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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果然，彼此一上手，只往复了两个来回，方结绿自觉给兄长留了面子，第三次出剑亮出制胜法宝“明修栈道”，方青萍一个撤步不及斜身跌倒败下阵去。几个孩子接连目睹结绿剑轻松取胜，不由惊叹，奇怪此等绝技为何做父亲的硬是不许两个儿子演练。
　　方汉洲却勃然大怒，上去给了刚刚起身的方青萍狠狠一鞭。青萍左臂赫然一道血印，身子一歪几乎再次栽倒。众人吓一大跳，以为他认错了人，再想想结绿获胜并无过错，凭什么挨打？而且当爹的又怎会认错？
　　“爹您干吗？”方结绿大声抗议。
　　方汉洲一语不发，怒目瞪着长子。
　　方青萍颓然跪倒，低头道：“孩儿知错。”
　　“错在哪里？”
　　“未尽全力，违了您的命。”
　　闹半天，他是有意输手！结绿闻言一愣，“唰”地红了脸。
　　方汉洲比刚才翻看那份拼凑而来的功课还要恼怒，厉声道：“你以为这是帮他？糊涂！我问你，日后两军阵前生死攸关千钧一发，谁会让他？身为长兄，看着自己兄弟恃功自傲自以为是，不劝他，反而为了帮他逃脱惩罚故意输招，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方青萍面露愧色，伏地叩首：“是！儿子明白了！”
　　方汉洲转向尴尬不已的结绿，冷笑：“不要以为偷学了一招半式便可以无敌。你俩各尽全力斗五个回合，敢不敢再试？”
　　这也太瞧不起人！方结绿连脖子都涨红了，一语不发提剑退回原位。方青萍站起来甩掉长衫，相向而立。众人这才意识到，两兄弟要倾力一搏。
　　这一出手，与前番交锋明显不同。撞击声里火星乱迸，青萍剑诡捷莫测，结绿剑凌厉凶猛，眨眼走了三个来回，谁都没讨到便宜。撤剑换招之际结绿稍停一瞬，青萍心到神知，运气足下稳住阵脚。结绿剑挟风而至，杀到眼前突然变线，方青萍回手封堵力所不敌，身子猛然后仰让过霹雳一剑。这一招发力过狠令结绿收势略慢了半拍，青萍突然挺腰而起原地转身，起右腿一脚扫中他的后心。那边向前一栽，这里探身展臂薅住腰中束绦，往怀中用力一带反手回剑封喉。
　　“好！”四周爆发喝彩。
　　方结绿略一挣站直身子，抓住青萍兴奋大叫：“哥！你怎么破的这招？快教给我！”
　　“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足证我今日罚你不冤。”
　　父亲的一句提点，使结绿醒悟这并非平时兄弟比武切磋，不由泄气。
　　方汉洲没再理他，转向其他孩子：“谁来告诉我，青萍怎么赢得这一局？”
　　谢葳反问：“难道大哥也练过剑谱？”
　　方青萍正色答道：“没有。”
　　这就令人费解了，大家一时沉默。
　　静到最后，韩昭开口：“结绿剑攻势凶猛，青萍剑虽处守势，却很稳。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这是不是就是兵法上说的，锋芒毕现斗不过暗藏杀机？不过我没想到，青萍哥哥一招就能给扳回来。”
　　“好一个‘锋芒毕现’！”方汉洲大赞一声，很有些惊喜地看了韩昭几眼，然后转向结绿，尽力平和语气，“你看，连比你小的兄弟都懂这个道理。这一套剑谱，本是你祖父潜心研习前人之法，采众家之长，战场上磨练了多年得来的。你只偷学两个晚上，怎么可能悟透精华？凭着一点皮毛和人对峙，趁人不备侥幸取胜，怎么可能长久？青萍没有什么绝技，他是赢在心路上。平时他练功稳扎，肯用心思考；而你急于求成妄图冒进，又不肯静下心来读书，慢慢养成浮躁心性。心浮气躁，做人行事最不可取。”说到这儿，他放远目光凝视天际，声调里沉重了几分，“方家凭马上之功得禄于朝廷，享誉天下，却没有谁敢废弃读书养性。如果是草莽之辈一门武夫，或许能不遭人妒，清静自在，免得过那场无妄之灾？”
　　方青萍见触及父亲的隐痛，惶恐而难过，低下头：“爹不要说了。”
　　结绿不全懂父亲的话，但心里不免愧疚，小声道：“我，我错了。”
　　方汉洲收回目光，在两兄弟脸上停留片刻，恢复了常态，命道：“青萍帮弟弟舞弊，比武时又抗命不遵，罚将院外那群战马刷洗干净，交后备营收验。结绿今日的功课限午前补完，补不完不许吃饭。奎叔，你监督他们。”
　　方奎替青萍抱屈：“那么多马，他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公然抗命，我没打他的军棍已经从宽了。”扔下一句话，方汉洲掉头就走。
　　方结绿喊了声：“父帅！今天的事是我惹下的，该罚我，我去洗马。”
　　方汉洲站住，回身看他：“你不听话偷练剑法，自会受罚，先不用忙着替你哥分担。至于缺课不到，还弄虚作假，该领什么责罚由你们先生发落。”说完，大步迈出院子。
　　身后亲兵随侍而去。
　　“‘自会受罚’，什么意思？”结绿嘀咕一声，转望青萍。
　　方奎重重叹口气：“你呀，真叫不识轻重，不知好歹。你爷爷这套剑法不是童子功，功力够得到的才能练习，不然会伤气。这些话，你爹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们。”
　　“我以为他不过说说，吓唬我们的。再说统共只练了一招，该不会……”
　　“不会什么？等着看吧，今儿下午，过不了晚上上灯，有你受的。偏你胆大，饶自己遭罪不说，还把你哥又搁进去了。”
　　陈钰抢着问道：“奎叔，伤气会怎样？很难受吗？”
　　方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结绿心里有些打鼓，却故意显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也不怨别人。就是——”他挠挠后脑勺，“今儿这事，最好先别给娘知道。”
　　“这会儿想到娘了，你早干吗去了？”方青萍狠狠瞪他一眼，拔脚往外走。
　　“大哥，你去哪儿？”谢葳追着问。
　　青萍头也不回地说：“刷马去！他不想吃饭我还想吃呢！”
　　中午开饭的时候，两个儿子都没回来，塞图想着许是又在前边哪个营里吃了，可大女儿阿梅也不见人影。段运昌和武定华不日就要下山，她急着吃了饭去看林水芝，嘱咐一些话。饭桌刚摆好，阿梅匆匆进来，说是去北院帮陈家二娘缝几件棉袍，到了饭口硬留着不叫走。
　　“是这样，早知道不喊你回来了。”塞图怡然一笑，别有深意地看一眼女儿。
　　阿梅顿感不安。她虽不太确知母亲说这话的意思，但陈家婶娘对自己一向疼顾有加，刚才并不在她那里，却拿她作幌子来骗母亲，心里有些不自在。
　　今天一早，她原本是去了陈家，在那儿呆不上半日，陈钰匆匆跑回来，一进屋就冲她使眼色。
　　周氏嗔怪：“有什么话直对你妹妹说，又做这鬼鬼祟祟的样儿。”
　　陈钰面嫩，被母亲说得不好意思，一时语塞。阿梅佯装未解，埋头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周氏觉得儿子过于老实，为他铺路道：“回来得正好，阿梅陪我坐久了，你两个去后边院子里，把一早晒的棉絮抱回来。”
　　这样一说，两个孩子才相跟着走了出去。
　　刚转到屋后，阿梅低声埋怨：“你又干吗？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二娘说？”
　　两人从小亲近，如今渐渐大了，陈钰总觉对方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他想不明白是女孩儿人大心大了呢，还是自己当真哪儿做的不如从前了？此刻四下无人，倒是个探她心思的好机会，无奈自己衔命而来，必须先说要紧的。
　　“叔公让我找你，我刚去你家，门上亲兵说你上我们这儿来了。”
　　“叔公找我？”阿梅不解，蹙起两道淡淡的眉峰。
　　这是最令陈钰醉心的一个表情，当即看呆，直到阿梅推了一把才醒过来，忙把早起振衣堂发生的事扼要描述一遍，最后转达方奎的叮嘱：“叔公说，五叔他们这一两日要出远门，伯娘肯定在帮着预备，别再让她烦心，这事先瞒着点儿。”
　　一听又是二哥惹祸，阿梅气得咬牙，也感到为难：“瞒过中午好说，可他真要伤了气，到晚上发作起来，不还是包不住吗？”
　　“走着看吧，但愿没事。”
　　“我大哥呢？当真挨了一鞭子？”
　　“可不是？就为了输给二哥好显出他练功有成，不但被抽了一下，还被罚去洗马。帅爷那一鞭子真狠，袖管破了不说，胳膊上立马就是一道血印子。”
　　阿梅急了：“他怎么回事？敢当着爹的面作假，不是找死吗？给我二哥做兄弟算是倒霉到家了。我得看看去！”说着抬腿就要走。
　　陈钰一把拉住她，指向屋里：“那我娘这儿怎么办？”
　　阿梅一心想着兄长，跺脚道：“我不管！你去替我说，反正我现在要去看大哥！”
　　陈钰见不得她着急，赶忙答应：“行，行，我去说，可你总得让我想想啊。”
　　“你自己慢慢想，我走了！”阿梅转身三步并两步跑了。
　　陈钰要喊她回来，又怕被娘听到，眼睁睁看着那个梅红身影消失在院外，想着还得去跟娘编瞎话，咕哝了一声：“我招谁惹谁了？和你二哥一样脾气，点火就着！”
　　方结绿，终于体会到“自作自受”的含义。
　　众人走后，他老老实实呆在书房里，开始奋战当日的全部功课。为了补过，也确实为父亲一番话所感，不愿成为方家唯一的“莽夫”，他把每一个字写得格外工整，还额外多写了两篇；作文时更是冥思苦想，还从书架上搬下经史典籍参考，然后破天荒打了底稿，最后经反复诵读细细修改，这才认认真真誊写出来。等到大功告成，发现早过了平时吃饭的时辰，想想青萍，他毫无饿意，蹿出院子直奔东关寨外的河滩。还没到地方就感到腹部隐隐作痛，起先没在意，以为是饿着肚子跑岔了气。硬挺着又走了几步，痛感加剧，四肢开始麻飕飕的疼，他蹲在了一棵树下。恰逢韩大勇领人驱马路过，简单问了几句派人把他送回北关寨。
　　从躺到床上的一刻起，方结绿陷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痛觉中。不多时便手足冰冷脸色青白，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家里的亲兵急着要去禀报夫人，被他制止。过一会儿，方青萍得到消息赶回来。一脚迈进屋，看到弟弟趴在床上的样子大吃一惊，两步奔到近前。
　　“怎么这样了？你哪儿不舒服？”
　　结绿勉强挤出一丝笑：“别提了，我现在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也不是疼，说不出来的一股难受劲儿。”
　　“也有你逞能逞不来的时候，走，我带你找丁半仙儿去。”青萍过来拉他。
　　“没用的！”结绿摆手，“刚才叔公领他来过一趟了，说除了这么忍着，没药能解。”
　　“那，那得忍到什么时候？”
　　“看造化吧，要是运气好，个把时辰就没事了。”
　　方青萍担心拖下去会被娘发现，又见不得他这副受罪的样子，拧着眉头在屋里直转圈儿。忽然，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梅端着一个木托盘出现在门口。
　　结绿盯住托盘里的一口黝黑的小沙锅，眼睛一亮：“还是妹子好，惦着你苦命的哥呢！”
　　阿梅白他一眼：“你惹了事，累得上上下下不得清闲，自己倒落个苦命，我的苦还不知和谁说去呢！”小心地迈进门槛，她微一侧身，“这汤不是我弄的，有好话留着跟她说吧。”
　　门外又进来一个女孩儿，纤巧的身段儿裹了一件浅粉长袍，下面是宝蓝色的撒腿长裤。白皙的脸上一对点漆双目含着几分忧虑望过来。
　　兄弟二人齐声喊：“阿莲？”
　　武莲青移步上前，语气如往日一般轻柔：“谢葳回去和楠盟嘀咕，说是帅爷发火，你们哥儿俩都受了责罚。娘要我过来看看。”
　　青萍走上去：“我没事，只怕他还得遭场罪。”
　　“遭罪也活该，这才叫报应呢！”阿梅把托盘搁到矮几上。
　　方结绿恼她当着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点头威胁道：“行，算你狠。你这叫‘幸灾乐祸’知不知道？打明天开始，你有事再别来求我！”
　　“不是我帮着遮掩，娘早就知道了。说我‘幸灾乐祸’？你有没有良心？哼，我才不像你，一天到晚闯祸，用不着求人！”
　　结绿坏笑：“够硬气的，你不求有求的啊，不信去北院问问陈家老大，他要不要求我？”
　　阿梅愣了愣，冲上去就捶他，被青萍一把拦住。伸两下手没够着，她跺着脚不依不饶：“大哥你听他胡说什么，你再护着他我不理你了。”
　　“谁又护着谁了？”一个声音响起，门外又走进两人。
　　屋里四个少年男女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陈氏兄弟。
　　方结绿立刻连声呼救：“哎呦，贤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快给我拉住她，世上哪儿有这样的妹子？哥哥惨成这模样，她居然还要动武！”
　　“方结绿，你，你混！”阿梅恼羞成怒，“疼死活该！我再不管你了！”说着掉头跑出去。
　　陈钰站在门口没拉住，朝门外喊了两声。
　　武莲青皱了眉：“得，又被气哭了。”
　　方青萍瞪眼：“你还没闹够啊？”
　　结绿却冲着陈钰直摆手：“去追啊，等什么呢？”
　　陈钰犹豫了一下：“那你……”
　　“嗨！我死不了，快追我们家大小姐去！”
　　陈钰这才撇下众人疾步奔出去。
　　方结绿看看屋里，显出不胜其烦的样子：“行了，你们都走吧，叫我一个人清净会儿。”
　　武莲青伸手摸摸那个摆在床头的沙锅，轻声道：“我娘新煮的萝卜丝汤，最是祛火拔毒，冷了就不好喝了。”
　　“啊？连四娘都给惊动了？罪过！”结绿强撑着在床上作了个揖，“妹妹，你回去替我谢谢你娘，就说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四娘别担心。青萍正有事找你，你们去吧。”
　　方青萍一愣，刚要开口，被堵了回去：“不是你昨天说，有一幅什么谁写的字要给阿莲看，不记得啦？”趁武莲青转头的工夫，结绿使劲眨了眨眼。
　　青萍反应过来，心里暗暗感激他耍的花样，又不放心地问：“你怎样？觉着好些没？”
　　结绿不耐烦地一挥手，翻身向里。
　　武莲青喃喃地说：“这汤你到喝是不喝？娘说你要不喜欢她再……”
　　“喝，当然喝！这好东西我能糟蹋了吗？等会儿就吃，你们走吧。”
　　武莲青当他心烦，无可奈何地看看青萍，二人一前一后向外走。临迈出门槛她回头望了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低头出去了。
　　陈珏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结绿哥哥，你真的好些了？我喂你喝汤吧！”
　　“等等！”方结绿回过身，“帮我打开。”陈珏揭了锅盖，他伸头凑到冒着热气的沙锅口朝里看了看，叹口气，“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儿都没有。也就咱那仙姑似的四娘爱这一口，我这样的俗人可消受不起。”
　　“可你刚才……”陈珏不解。
　　“傻瓜！刚才当着你阿莲姐姐的面，我能说不好吗？已经闹哭了一个，这个我可是惹不起。她要是一掉眼泪，方青萍宰我的心都有，你信不信？他可没你哥那么好脾气。”
　　“可是，阿莲姐姐对你也挺好的呀！”
　　“那是，她和四婶娘就是山上一大一小俩仙女，看见谁都笑吟吟的。哪像我们家姑奶奶，凶巴巴的，整个一朵刺儿梅！也就是你哥，总当她是个宝。”
　　陈珏笑：“我娘也特别喜欢阿梅姐姐。”
　　“唉！别人都有人待见，就剩下咱是个没人疼的。幸好兄弟们都有情有义，我也知足了。”他突然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高兴不已，“哈哈，还别说，这么一闹腾，好多了！”
　　两人聊着，笑着，折腾了大半天，结绿终于倦了，渐渐止住话头，脑袋一歪睡着了。陈珏悄悄替他盖了被子，蹑手蹑脚离去。

　　（21）

　　傍晚掌灯时分，方青萍回来，见弟弟居然下了地正在屋里来回溜达，大喜过望。兄弟二人一商量，决定照常去母亲的上房吃晚饭。两人若无其事出了门，沿回廊奔前院。刚踏上木板楼梯，走在前面的青萍忽然收了步子，冲身后摆摆手，示意轻声。
　　两兄弟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我说怎么一下午两个都没露面，连阿梅都变得伸头缩脑的，原来又有了故事！”
　　“东窗事发”了？青萍回头，结绿冲他一吐舌头，跟着两人又听到一句：“你儿子哪一天不闹故事？”
　　母亲的声音倒还平静：“这哥儿俩的性子真不一样。老二自小毛躁，受点教训也应该，老大一向明理，今天挨这一鞭可是有点儿冤。”
　　听到母亲这么明显地卫护自己，青萍不禁再次回头看一眼弟弟。结绿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只专注地听着。
　　里边沉寂了好一会儿，响起父亲的答语：“青萍剑柔韧机变，可惜刚性不足；结绿剑有气势，却不够稳健。”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记得这是夫子圣训，对吧？”
　　“夫人的汉学越发进益了！”
　　兄弟二人第一次听父亲这样直白地夸赞母亲，不禁偷笑。
　　里面又说：“两把剑，各有短长，都是好剑。就算我求全心切吧。”
　　窗外两个少年默然伫立，方结绿心里尤其乱乱的。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虽和哥哥外表生成一个模子，其实内里差得很远。青萍聪明懂事，学什么会什么，是长辈心中的骄子，弟妹眼里的表率；自己就不灵，还爱闯祸，挨训是家常便饭。每每承受雷霆教诲时虽不得不承认理亏，却多少怨父母偏心。今早的训诫言犹在耳，现在又意外听到这样一番评述，始知在严父心中兄弟二人本无高下。然翻心细想，哥哥身上确有许多长处自己没有，读书不用说了，剑法也练得精；自己惹火上身，多半把他燎上，却很少听到抱怨。到那一年官军大战，自己被俘，让荣季鹏吊上几丈高的旗杆，青萍带伤请战未果，急得大吼捶地，两个拳头砸得鲜血淋漓。七叔何成讲述这一段时，听得他鼻子发酸眼发热。他忽然觉得，有点儿对不住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同胞手足。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记恨。”抓住哥哥挨了一鞭的手臂，结绿小声恳求。
　　方青萍愣住，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展眉一笑，揽过他的肩压低声音说：“想要我不记仇？行，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结绿心想，别说一件，十件八件都不在话下。
　　青萍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坏笑：“陪我一件衣服！”
　　多年以后，每当方结绿回忆起两兄弟的少年岁月，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想起这句话。
　　正月十六，由武定华亲自陪同，段运昌下山会一位老朋友。
　　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个小镇码头，距安庆仅十余里。年刚过完，码头上下还相当冷清，更鲜有货船停靠过夜，几条精致画舫散落在冷风习习的水面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做哪路生意的。一切出头露面打交道的事都归武定华，经段运昌暗中指点，先挑定一只花船，付了包银上去里里外外检视一番，这才招呼段运昌摸黑上船。
　　船娘花信年华，眉隐春山眸凝秋水，一个眼风扫过来，立刻发现门边上的“仆从”竟生得超凡俊逸，止不住芳心乱跳，但她毕竟在风尘中打了几年滚，不比流莺野娼，终是克制了心底绮念，照规矩把第一个笑容送给了后踱进门的“老爷”。
　　“这位官人看着眼生，想必是头一回来，不知——该怎么称呼？”
　　灯下望美大多远胜白日，加以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段运昌顿生好感。
　　“敝姓白，行五。”他用了母姓，排行照实而陈。
　　“原来是白大官人！白五爷上坐，请用茶。”
　　就此开始殷勤招呼，尽心款待。
　　段运昌原是此行阔客，曾日日章台夜夜笙歌，逢场作戏惯了的。自上了潜山远离风月，猛不丁重踏旧地，不免恍然若梦。只是而今境遇大非昔比，纵千种风情也难撼其心了。今晚挑这种地方约会，为的是水上清静，也合江淮买卖人家通习，最是安全稳妥。既然来了，无论是何心境，应酬总还是要应酬的。他拉对方坐到身边，柔荑在握，款款叙谈，耳朵却始终竖着，关注舱外动静。
　　“五爷请的何方神圣？还不到，恁大的架子。”船娘知他约了人，不好直问，有意发嗔。
　　段运昌左顾言他：“急什么？陪我多坐一坐不好吗？”
　　其实，他心里更急。时辰已过，客人迟迟未到，不知是什么缘故。正暗自焦躁，门外传来招呼声，扮成家人的武定华进来，报说万掌柜已经上船。段运昌连声叫请，推开船娘起身相迎。一个身形结实，披青缎大氅的汉子一步踏进船舱，灯烛映照下，段运昌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庆远镖行当家人——万通声。
　　“还真是你，我的老天！”万通声也看清了主人的脸，惊喜万分。
　　前去安庆邀约的是武东华，为防不测也怕给庆远惹麻烦，没敢直用段运昌的名帖，只说一位故友请万记东家小酌，有要事当面请教。担心对方不肯来，谢宁出主意让段运昌亲笔写了一张字条，交由武东华转递。果然，万通声一见那笔熟悉的行楷，将信将疑当即应约。
　　想起过去在安庆一起度过的日子，段运昌也有些激动：“万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船娘照应了茶水点心，下去预备酒菜。段运昌趁机直言来意，问万记是不是新接了京师一位大佬的押船生意。万通声略感意外，却没否认。
　　“三月初起运，该在二月底接船，老兄，这一票还能不能打回？”
　　“怎么？你叫我回掉不做？”万通声有些惊讶。
　　“我知道黄督师出手一定大方，只是这笔银子，庆远不挣也罢。”
　　“为什么？”
　　段运昌端茶，笑而不语。
　　万通声混场面的人，察言观色是看家本领，略一思索当下了然：“敢是老弟有了什么想头？”
　　“如果我说是呢？”
　　万通声嗽嗽嗓子笑道：“这些年，有人说你出洋去了，也有人说，你一直没离开两淮。现在我明白了，老弟，你真敢干！”
　　段运昌当然懂他的意思，却不肯多谈——通匪是砍头重罪，他不愿牵累对方，但该说的必须当面说清楚：“这次约老兄出来，一则为叙旧，二一个特为拜托这件事，庆远如肯放手，一切损失愚弟来包赔。恒茂虽然没了，安庆我也暂时回不去，但是对万兄，段某还是当从前的朋友看待，相信我们将来一定还有彼此照应的地方。”
　　“言重，老弟既然开口，一切好说。不过庆远还有没有这票生意，现在还说不定。”
　　“哦？”段运昌诧异，“这怎么讲？”
　　“今晚来迟一步，劳大驾久等，是因为出门时接到北边一封信——人家延期了。”
　　“延期？”段运昌很意外。
　　当然接下来最想问延到什么时候，但他心里一转，硬是把话顶在舌尖上没出口。
　　万通声觉得恒茂家主不强人所难，依旧是昔日风采，自己也该坦诚相待：“改在什么日子人家现在不会说，只要还用庆远，临行前就一定会送消息来。到时候……”
　　段运昌举手打断：“不，通声兄，我倒是希望此行一改，遥遥无期。”
　　延至无期便等于打消了这件事，而无论雇主改换其他镖行还是变更了计划，都会使庆远置身事外。既是潜山对这票货动了念头，那就绝非一般毛贼打劫，为一笔押脚银子和他们作对，实在犯不上，何况人家打招呼在先？
　　“唉，誉兴，这么多年你没变，还是这个！”万通声竖起大指，也终于甘心退避，“好吧，管他们改到什么时候，庆远不接这个活就是了。”
　　目的达成，段运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过还有一点好奇，趁着彼此投机直问出来：“北边招牌硬的镖局子有的是，黄大督师何必舍近求远？”
　　“起初我也纳闷，据说人家本来定的是走蚌埠、滁州一线过江，后来黄家老太太非要绕道淮南会一房亲戚，这才派人找到安庆我们柜上。”
　　淮南是庆远的地盘，照此说万记受雇只是押一段而非押全程，即使推掉不做亦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段运昌安心了。少时酒菜上桌，谈话变得格外轻松起来，一扯扯到安庆季氏。万通声说季老爷子已于前年下世，现在福茗堂是季家老大季华珉独揽天下。
　　“老二季禹文一点都不管事吗？”段运昌知道季平还有个弟弟。
　　“如今可不敢这么叫，得尊称人家一声‘季大人’了。”
　　“做官了？对，季老二读书赴举，和他哥走的不是一条路。”段运昌眉头微蹙。
　　季家世代经营茶行，原是与恒茂齐名的安庆大贾，在段运昌和顾承禄争锋的最后关头，季平倒向权宦，逼使段记孤掌难鸣终至毁家蒙难，而季平得到的最大酬劳便是弟弟季宁省试殿试连捷，从此跃身龙门。万通声，后悔起了这个话题。
　　酒至半酣，谈兴略尽，段运昌不肯再耽搁，起身告辞。二人码头分手，各奔东西。离开小镇没走出多远，潜山有人截在半路，传方汉洲的话要段运昌完了事直接赶赴芜湖。
　　他吓了一跳：“去芜湖？洪伯怎么了？”
　　段府老管家段洪不习惯山野生活，几年前被送往芜湖段家内亲一所鲜为人知的旧宅。一听来信要自己急着赶去那里，段运昌大感不妙。马不停蹄连夜飞奔，第二日午前终于赶到。他的预感没错，老管家已届弥留，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段运昌到外间要郎中的方子看，守护的伙计吭哧半天，说没有方子。
　　“怎么会没有？”段运昌一听就急了。
　　“东家，”伙计照以往的习惯称呼，苦着脸说，“洪伯自己吩咐的，从年前入冬一躺下，就不许请郎中。我们偷偷找了人来诊脉，开了方子抓了药，他就是一口不吃。”
　　有病不吃药等于寻死，段运昌自觉照顾他还算尽心，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逼问了半天，伙计才道出原委：“他老人家总是说，对不起恒茂，对不住段家。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东家，不如早早咽了这口气，到那边伺候老东家去，也省得东家在这里不放心，日夜牵挂……”
　　段运昌一下明白了，风烛残年的段洪终究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当初的选择，不甘心段家走上与朝廷作对一条路，才会绝然撒手而去。想到这个从十几岁起就为自家效力，把自己从小抱大的老仆，忠心耿耿一辈子，最后竟是这样离开自己，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留下什么话没有？”
　　“有，洪伯说等过到那边见了少奶奶，他会上禀，说红儿姑娘在这里很好，叫少奶奶安心。”
　　段运昌的心猛地被扯了一下，生疼生疼。他转身回到榻前，望着已经断气的老人，轻轻说了一句：“是的，你告诉她，我不会丢下红儿，决不会。”
　　安葬了段洪，段运昌拖着疲惫的身心赶回潜山，当晚就病倒了。塞图听闻事情的经过，替他难过了好一阵。红儿时而糊涂时而明白，屋里没别的人可用，塞图和周氏两个轮流过来照看了十来日，段运昌才渐渐好转。
　　这一晚塞图送来野山鸡汤，看看身边没人，劝道：“老五，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别见怪，文妹妹也去了好几年了，你一直没个妥当的人照料，长此下去怎么行呢？”
　　喝汤的人抬起脸，碗中冒出的大团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一会儿那热气后面说：“嫂子的汤熬得越来越有味道了，不过比起我家来，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不等塞图回答，他扬声喊道，“红儿，过来一下。”
　　一个桃红身影闻声而至，榻前站定，茫然地睁着一对大眼睛。
　　段运昌招手：“来，尝尝这汤，看做得怎样？”
　　红儿听话地接过碗，舀了一匙进口细细品尝，随即莞尔：“不错，只可惜少了一味胶枣。”
　　塞图不解：“放那东西干什么？”
　　“官人是累着了，肺腑亏损，血气不足。这鸡汤虽补，但须和生姜胶枣配在一起，文火慢熬才见功效。”
　　“不得了，这姑娘简直就是半个郎中！”塞图大大称奇。
　　段运昌很是自得：“她可不止懂药性，勺把子上的功夫更是了得，嫂子早知道的。这要是论起照料人的本领，哪里还找得出比她更强的来？”
　　塞图不知这话几分真假，迷惑地看着他们。红儿却似充耳不闻，把汤碗送回到主人面前。段运昌推说汤冷了，要她拿下去热一热，红儿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望着消失在门外的纤巧背影，塞图轻叹：“她若有从前的三分伶俐在，我还说什么？如今弄成这副模样，你俩倒是谁照顾谁？”
　　段运昌沉吟片刻，抬头一笑：“嫂子，我这个人你知道，十几岁起在生意场上打滚，荒唐事没少做。上山这几年我想了很多，往后该收收心，踏踏实实过以后的日子，也不枉来世上一遭。你和大哥别为我操心，等忙完这一阵，我请兄弟们喝酒，喝喜酒。”
　　塞图一惊：“喜酒？老五，你是说和她……”因为不能相信自己的猜测，话没说下去。
　　“是，”段运昌语气很轻，却也相当肯定，“我想娶了红儿。这样，我和她在这里，她们俩在那边，大家就都安心了。”
　　几句话犹如平地风雷，大大震动了塞图，她当然清楚“她们”指的是谁。
　　“老五！”叫出这一声，塞图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22）

　　十日后，谢宁的手下从京师传来密信，证实了庆远老板万通声所言，黄毅龙果然延迟了回乡行期，原因不详，延至何时也无人知晓。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谢宁决定亲自北上，一探究竟。
　　想不到这一探就探了大半年，待春暖花开，盛夏炎炎，直至桂花飘香秋风再起的时节，才有确切消息从北传来，中军督抚的黄大都督当真要解甲归田了。
　　消息送上山，七兄弟照例聚议总关寨。
　　刚坐稳韩大勇便道：“搞什么鬼名堂，说走不走，一拖拖到了这时候？”
　　问得恰中要害，陈江含笑点头：“老三越来越厉害，学会‘言不轻发’了。”
　　“你总夸我儿子悟性好，书读得透，我这当爹的也得跟着长进不是？”
　　方汉洲很喜欢韩昭，说：“那孩子性子稳，心思灵，年纪不大行事有板有眼，将来一定能做大事。”
　　韩大勇呵呵一乐：“咱们这种人家有什么大事好做？只要比他爹活得爽快就好！”
　　“话不能这么说，要我看一个他，一个陈钰，这两个真要有下场的机会，别说秀才举人，状元榜眼也说不定呢。”段运昌兴致勃勃地搭话。
　　谢宁大半年一直飘在外面，加上此次送信一共只回来了两次，上一次在初春时分，为的是山上办喜事，赶回来喝喜酒。此刻见段运昌神采奕奕气色甚佳，心知这新郎官半年多的日子过得不错，笑着打趣道：“怪不得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哥看着和年前大不一样啊。”
　　“当然不一样，”陈江说，“他的喜事才多呢，这估摸着又该请咱们喝酒了。”
　　谢宁惊讶：“怎么，刚刚娶了五嫂，不会这么快又要娶吧？”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段运昌抗议。
　　武定华在一旁轻语：“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是不会再有什么花样了。”
　　“那喝的什么酒？”
　　韩大勇大声道：“怪老二说得不清楚，不止是喝酒，还要吃红蛋，懂了吧？”
　　原来是子星降临，谢宁格外开心：“真的？那可是大喜事，要讨你一杯酒喝，五哥！”
　　方汉洲插问：“老六，你刚才说黄毅龙打算什么时候出京？”
　　“下个月初，算日子应该在月末到淮南。”
　　方汉洲沉吟片刻，明显在盘算，最后抬头一笑：“这样好，忙活到下个月底完事，十月份上老五家喝满月酒，天气不冷不热，刚好！”
　　话题一转转到正事，兄弟几个不再玩笑，都将目光集中过来。打劫归隐的中督府佥事原是早定好盘子的，因临事起变拖延至今，现在一切重新启动，不过再把方案通盘梳理一遍，商量修改若干细节，不上一顿饭的工夫就谈得差不多了。
　　方汉洲最后叮嘱：“既然定在淮南地面上动手，该打招呼的要提前登门，这还是老六的活儿。至于那两家，需要特别关照，”他转向段运昌，歉意地一笑，“这个非你莫属，只好偏劳了。家里一切有你嫂子，你只管放心去。”
　　段运昌当然听得明白，一诺无辞：“我知道，程金山和万通声那儿自然归我招呼。庆远是早谈好的，再派人递个信儿就行了。程老大那里我必须亲自去，过他的堂口不许他们插手，照例是要给过脚银子的，这也是多年的老规矩。”
　　陈江有一分担心：“近来朝廷稽查风声很紧，盐帮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做，这一回他不会和咱们狮子大开口吧？”
　　段运昌托起绿泥捧壶啜了一口，微微皱眉：“我想，还不至于。”
　　“别怕，老五！”韩大勇大手一挥，“叫老四带哼哈二将跟着，你放胆去谈，他要是讲理还罢，要是不识趣，就用不着和他客气。”
　　陈江不同意：“话不是这么讲，这班江湖神道能相安无事最好，等到咱们和朝廷动了手，顶不济也得叫他们作壁上观才行。”
　　谢宁说：“盐帮近两年日子的确不好过，实在谈不拢宁肯多给几两银子，也别叫他们坏了大事。”
　　“多给几两呢？”段运昌要底数。
　　方汉洲略想了想，答道：“这个无所谓，多点儿少点儿你看着办。可有一样，火器上他趁早别打主意。”
　　“明白了。”段运昌心领神会。
　　武定华开口提醒：“程老大这回也许和我们一样，兴趣不在银子上，老五你要有个准备。”
　　“放心，我会让他有兴趣的。”
　　回答的语气认真笃定，神情却是轻松无比，令在场许多人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多年未现的恒茂少当家洞悉乾坤一切尽在掌握的自负与坦然。
　　当晚，塞图得知段运昌不日将下山，奔赴淮南一带，问了一声：“老五要去多久？”
　　“如果顺利，二十几天吧。”
　　塞图一听就急了：“那怎么成？不行，这绝对不行！”
　　妻子从不过问营里的事，更别说干涉，这么强硬的态度和口气实在少见，方汉洲愣住。
　　“红儿下个月就生了，她那样的身子养头胎，老五怎么能走？”
　　“这不好办，淮南那边非他去不可。再说山上有这么多人呢，还伺候不了生个孩子？”
　　“不是这话，”塞图放下手里活计，站起来，“红儿身子弱，又是头一回，现在看着好好的，等生的时候谁知道会怎样？万一大人孩子有个什么，当爹的不在身边，别人谁敢胡乱做主拿主意？有再多的人也没用。”
　　方汉洲知道段家将要添丁进口，只是没想这么多，他以为妻子和周氏等都是养过孩子的过来人，伺候个产妇应该不在话下，现在一听似乎很麻烦。不过等黄毅龙等了这么久，潜山太需要这批火器了，绝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他告诉塞图，找个好一点儿的稳婆，多预备得用的人手，需要添置什么器物尽早准备，把一切该做的都做好就是。
　　塞图见和他说不通，心里很急，又问：“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老五不可？”
　　这是方汉洲不肯多谈的，只随口道：“谈买卖，谁能替得了他？自然非他不可。”
　　“一定要在下个月吗？换个时间行不行？”
　　“不行。”
　　“唉，你明知道他家里有这么大的事，还非要叫他赶在这时候出去做买卖。”
　　妻子的埋怨令方汉洲觉得好笑：“谁家女人不生孩子？这算的什么大事？人家老五也没说什么嘛。”
　　“你做大哥的发话他能说什么？可红儿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和别的夫妻不一样。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不容易，再禁不得一点事了。你啊，真是粗心，也太不为他们着想了。”
　　妻子平时温驯，只发急的时候说话才这么直，方汉洲熟悉她的性情，也知道她是真地为段运昌夫妇担心，少不得耐心安慰：“生孩子靠的是稳婆和女人自己，男人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好好准备，不会有事的。”
　　塞图抬起脸，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伤感，半天摇了摇头：“官人，你不明白，天下没有哪一个女人，会不希望自己过那道关的时候，自家男人守在门外。”
　　方汉洲心里一动，想起两个儿子降生的那一日，自己从江南访亲回来，一进门就发现满地鲜血淋漓，踏进院子才被告知，怀孕八个月的妻子受了撞击和惊吓，提前动了胎气，正独自挣扎在鬼门关前。等到生女儿阿梅的时候，自己随军参战又不在她的身边。夫妻相守十多年，经风历雨，原来一直以为她是个不同于中原大多养在深闺的弱柳一般的女人，现在才知道，她不过是把一切软弱都藏在了心底。
　　方汉洲伸出手，扶上那个浑圆柔软的肩头，慢慢将她揽进怀里。
　　第二天，方汉洲找到段运昌，直截了当问他是否真能放下家中待产的妻子，远赴淮南。
　　“怎么了，大哥？”段运昌有些意外，也不解。
　　“你嫂子还是觉得，应该留你在家才稳妥。因为你家里……”
　　段运昌明白了他的意思，实话实说：“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守着她，毕竟她没嫂子那么刚强。可是，黄毅龙不干，人家才不管咱们生不生孩子的事。和朝廷打了这几年仗，我们吃亏就吃在火器上，要是放过这次机会，下一战来的时候，又会有多少弟兄丧命，大哥，你想过吗？我可是一想起来就打冷战。”
　　“好吧，我叫老四、老六帮你打前站，你速去速回，争取在孩子落地前赶回来。”方汉洲咬牙下了决心。
　　一件左右为难的事终至落定，却未等人上路便有了新的变化。先一步到淮南的武定华和谢宁很快双双返回，同时带回山一个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老五，踏踏实实等孩子落生吧，这回不用忙了。”武定华顾不上喝茶，先扔出一句话。
　　谢宁道出详情：“真是好事多磨。黄毅龙看来不会来这边了，咱们原先算计的全白瞎了。”
　　“怎么回事？”好几个人同声问。
　　原来打探到黄家老太太为会亲预备绕道淮南，潜山便想在那一带沿岸动手，劫下黄毅龙暗中托运火器的两艘货船。而今谢宁和武定华在赶去的半路上得到禀报，黄老太太要去的那家的长子暴病身亡，黄毅龙很可能取消淮南之行，直接走滁州过江。而滁州是中督府的重要辖区，沿途有重兵把守，以潜山目前的实力对抗夺船很难成功。
　　“死了人了？那还会的屁亲！”韩大勇眼睛瞪起老大。
　　段运昌想想不对：“出了丧事更该过去，怎么反倒躲了？这也不是亲戚间的道理啊。”
　　谢宁为他解释：“你不知道，黄家说是会亲，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亲戚，是黄老太太看上了人家的孩子，要去相亲，相的就是他家的长公子，如今人没了，还相谁去？”
　　“是这样？这也死得太不是时候了！”段运昌大为失望。
　　何成一般情况下插不上嘴，此刻看大家都不说话了，蹦出一句：“死就死了呗，横竖他们要过江，咱们换个地方下手就是。”
　　韩大勇马上反驳：“说得轻巧，离开淮南全是中督府的兵，你怎么下手？”
　　“三哥，别老是长人家志气，灭自家威风。”何成适时转了一句文，哂笑道，“荣季鹏怎么样？不是照样叫咱们揍回去了？我就不信，中督府还有比他更强的总兵。大哥把精兵都带过去，别说抢几只船，全灭了他们你信不信？”
　　“都带过去？那山上怎么办？唱‘空城计’？就算你有这份谋略，也得先学会弹琴吧？”
　　话虽尖刻，道理没错，何成受了奚落却无言以对。
　　“真是太不巧了。”陈江理清头绪，一时也无计可施，叹口气。
　　方汉州左想右想不甘心，问：“那个孩子真的没救了？黄家得到信了吗？”
　　“人是死定了，那家正忙着治丧出殡，大概这几天还不顾上送信的事。”
　　谢宁的话刚一落地，武定华轻吐一语：“既然没送信出去，我们就有戏可唱。”
　　向来议事他话都不多，但每发必中，名符其实的言不轻发。这一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无不为他的话一凛。
　　陈江追问：“何谓‘有戏可唱’？”
　　武定华照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端起茶碗先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黄家还不知道这边要看的人没了，那么，”他转向谢宁，“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黄老太太还是在几年前见过这位少公子，是吗？”
　　谢宁沉默，盯着他的脸半天，忽然睁大眼睛：“四哥，你的意思是……”
　　“不错，我想咱们可以唱一出——假凤求凰！”
　　“假凤？”
　　“你是说找人冒充？！”
　　大家登时都来了精神，但再一想，又很快重落沮丧。
　　“这可太异想天开了，老四！”
　　“一时半会上哪儿找一个假冒的来？大变活人也来不及啊。”
　　“就算来得及，就算黄老太太老眼昏花，认不出长大了的公子，可他们家那么多人呢，总认得出一个半个吧？你还能把一家子都假冒了去？”
　　谢宁却忽然发现，这个提议并不像众人说得那么一无可取。首先，据了解，那户人家门衰祚薄，除一子一女和一位寡母在堂，当家人早已故世多年，靠了黄老太太娘家远亲的关系，多年前蒙黄家照应守着几亩薄田和一所老宅度日，孤儿寡母不仅和黄家久隔音信，与当地人亦几无来往。如果抢先封锁消息，再多派人监控邻舍，蒙蔽黄家的戏大可一唱。其次，相亲一事黄毅龙似乎并无兴趣，只是不肯拂了母意才答应绕道，若大胆接近黄老太太，出其不意俘其为人质，那么作为要挟条件一定非常有效。
　　不错，只要能将黄母诓到淮南，夺械一幕大戏才能唱得下去。可是，假凤何来？
　　武定华似乎已经成竹在胸，面对疑问微微一笑：“你先告诉我，那位公子习文习武？”
　　谢宁不假思索，答道：“人家是没落的仕宦之家，当然以读书为主，而且据说这位少官人书读得相当不错，人也生得很是清秀，要不怎会叫黄老太太惦记了这么久？”
　　“他有多大？”
　　“十五六岁。”
　　武定华转目陈江，笑意吟吟再无一语。
　　方汉洲腾地站起身：“你想叫陈钰去冒充？”
　　武定华双手一摊：“书读得好，人生得清秀，这难道不是在说咱们钰官？”
　　众人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可他还有一个妹妹呢。”陈江也坐不住了。
　　谢宁完全解悟了武定华的全盘用意，替他回答：“山上不缺女孩子。”
　　这下连韩大勇都明白了，脱口而出：“不错，阿梅、阿莲，还有绢绢，他家小姐什么样儿？要什么样咱们有什么样的！”
　　段运昌说了一句：“这倒是个主意，可就是，就是太冒险了吧？”
　　“你们简直疯了，哪儿有拿自家孩子去比划的？万一失手怎么办？怎么跟几个嫂子交待？”何成大声反对。
　　武定华坚持己见：“这出戏唱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要事先筹划周密，没的失手。”他低头略想，又补了一句，“阿莲和钰官看起来更像兄妹，可以让她来配戏。”
　　屋里乱了，七个人分成好几拨，有支持这个大胆想法的，有认为荒唐坚决不赞成的，还有一个沉默不表态的。争到最后大家都看这个不说话的人，因为只有他可以一言敲定。
　　方汉洲转着手里的茶碗，承受着六双眼睛的注视，好久，终于抬起头。
　　“说起来，是有些冒险。可为了今后不再被动挨打，冒这个险，值。”

　　（23）

　　振衣堂早课，先生未到，这原是常有的事。可下面还空着两个座位，缺席了一双最用功的学生，这就显得不寻常了。
　　“陈钰和韩昭呢？没来？新鲜！”最后晃进屋的方结绿发现竟还有比自己晚的，且是这么两位，甚是纳罕。
　　方青萍没理他，眼睛一直瞄着窗外廊下顺房坡搭出的一座小房。那里是照应茶水笔墨的地方，一向是武莲青当差，今天却换成了阿梅。
　　“阿莲哪儿去了？”读书的少两个已经很怪，廊下的变化更反常，青萍蹙起双眉。
　　“就知道阿莲！”结绿白了哥哥一眼，转身招呼：“陈珏，你家老大呢？”
　　陈珏从书本上抬起脸，眨眨眼：“不知道，早饭就没见。”
　　方结绿不甘心，问另一个：“你哥哪儿去了，韩晓？”
　　韩晓正苦背一段书，生怕过不了关，听见问话头都没抬，一摆手：“没看见！”
　　亲兄弟说不出去向，这事太奇了。方结绿托起下巴，难得地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传来低语：“二哥，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方结绿回头，看到一张眉清目秀，皮肤细得赛过女孩儿家的小脸，正是武莲青的弟弟武楠盟。他把眼一瞪，伸手就搡了一把：“知道不早说？他俩人呢？”
　　“咣当”一声，武楠盟的身子跌向地面，带翻了屁股底下的坐凳。众人皆惊，离得最近的谢葳赶紧上去把人拉起来，一边帮着掸土一边埋怨方结绿手重。
　　摔倒的一个裤腿沾上一大片污迹，清秀的小脸立刻变色：“使那么大劲干吗？人家刚换的干净衣裳！”
　　“谁使劲了？我统共伸了俩指头。”搡人的大呼其冤。
　　“我娘早起刚给换上的，叫你弄成这样，讨厌！”
　　方结绿抓住那个窄瘦的小膀子，吼道：“说谁讨厌？自己软得像面条，还有脸怨别人。你姐戳这么一下也倒不了，亏你还是个站着撒尿的。快说！他俩上哪儿去了？”
　　武楠盟挣几下没挣脱，恼羞成怒：“凭什么告诉你？我就不说！”
　　“吆嗬，嘴比腰硬气啊！”方结绿伸出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向上一提，“我叫你硬，说不说？”
　　武楠盟忽悠一下两脚离了地，双手上下乱挠，白皙的面孔登时通红。方青萍从后面一步跨上来，薅住方结绿的小臂反向一拧，迫他丢开手。
　　结绿急了：“老大，你看清楚了，这是弟弟，不是姐姐！”
　　“没轻没重，就会欺负小的。”
　　结绿失笑：“这，这算欺负？那好，我就真欺负一个给你看看！”说着向前一挺身，一拳捣去。
　　武楠盟刚站稳，不提防肩部中拳，“咕咚”又趴下了。
　　青萍拦阻不及，有点儿生气：“行，那我也欺负欺负你！”话落起腿，快如闪电。
　　结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忽然下面捱了狠狠一脚，跟着武楠盟“扑通”仰面栽倒。围观的孩子们大笑，拍桌跺脚不亦乐乎。
　　正乱着，门口惊爆一声：“先生来啦！”
　　“哗”地一下，所有人四散奔逃，手忙脚乱纷纷归座。等陈江一步踏进来的时候，堂上已各就各位，人人捧经诵读，一片书声朗朗。
　　武楠盟嘴里念着，渐渐感到身侧寒气逼来，偷瞥过去，撞见跟自己一样念念有词的方结绿缩在立起的书册后面，两眼向自己发出恶狠狠的凶光。
　　这天比往常提前了半个时辰散学，陈江匆匆离去。
　　方青萍终于从武楠盟嘴里获知，他姐姐一大早随父亲走了，母亲林水芝也说不出个究竟，后来到振衣堂上课，武楠盟在半路看到本该来授业的二伯陈江领着陈钰、韩昭两人，往总关寨方向去了。
　　“听说了吧？要有大行动！钰哥哥他们是不是为这个去的？”谢葳骨碌碌转着大眼睛，神情间显得颇诡秘。
　　近来大人们很忙，似乎在筹划准备着什么，每个孩子都有察觉，只不知详情而已。但若说陈钰韩昭和将至的行动有关，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我姐姐呢？她也和行动有关系？”武楠盟以为谢葳的猜测有些离谱。
　　陈珏看一眼方青萍，大为不解：“真要有什么萍哥总该知道，瞒谁也不会瞒他啊。”
　　方结绿被提醒，动了疑心：“对啊，我们不知情就罢了，你不该也被蒙在鼓里。”
　　青萍听了陈珏的话心里正别扭，见弟弟阴阳怪气的益发烦躁，没好气地说：“我怎么就不能被蒙在鼓里？”
　　“你是谁？和我们可不一样，爹早拿你当个人使了。不像我，挨尅受训才有份。”
　　“又来了，你还有完没完？整天把自己弄得受气包似的，装孙子样儿给谁看？”青萍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结绿嘴没跟不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跳脚喊道：“我装孙子你也成不了爷，摆什么大哥款儿？”
　　青萍早已走远，余下的小哥儿几个想笑不敢笑，一个个直憋得假装咳嗽。
　　没过几日，秘密揭晓。陈钰和武莲青即将下山远赴淮南，假冒一对复姓慕容的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当所有孩子得知这个消息，各个几乎惊掉了下巴。
　　“他呢？他干吗？”众人转看韩昭，想不出还有什么角色。
　　陈钰笑得很矜持：“他跟着我。”抬眼问，“是吧？”
　　韩昭起立，双手自然下垂，微微躬身：“是，大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小跟班啊！”方结绿恍然大悟，奇怪他怎么一转眼工夫已带出一脸奴才相。
　　谢葳笑不可抑：“太好玩儿了，跟唱戏似的！阿莲姐姐呢？少爷有书童，小姐也该有使唤丫头了？”
　　提到这个陈钰倍感遗憾：“当然有，本来要用阿梅，后来都说不像，又改成了绢绢。可是，好像伯娘不大愿意。”
　　女孩子里阿梅年龄居长，大姊的身份加上天生的直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举止做派确实不似丫鬟。绢绢温婉知礼，似乎更合适一些。
　　不过这不是方结绿感兴趣的，他只关心男孩子里还有谁被准许参与行动。这一打听竟发现青萍已在其内。陈钰扮成读书的公子，他没意见；韩昭当书童，他也不争。可哥哥干什么去？既然他能去，自己为什么不能？他觉得这样安排有欠公允，不过这种事找母亲没用，找父亲他又不太敢，这一日便在总关寨外截住了谢宁。
　　“六叔，你们还缺人手不？带上我吧！”
　　谢宁并不意外，一笑：“又不是去吃席，都争着跑去干吗？”
　　“青萍干吗，我就干吗。”
　　“他是你爹亲点的将，你爹就挑了他一个。”
　　这是最不能让人服气的，结绿咬住下唇，半天问道：“六叔，这次下山是不是有风险？”
　　“你六叔就没做过没风险的活儿，想说什么？说吧！”
　　“既然要冒险，用人的地方肯定多。带上我，保管有用。”
　　语气十分坚定，惹得谢宁眯起眼打量他，不说话了。
　　结绿一脸认真：“不骗你，六叔！自从你和四叔把剑带回来，我就在暗地里发誓，一定要好好练功，决不让结绿剑输给青萍剑！不信你试试，看我的剑法有长进没有。”
　　“我和你四叔帮你找回剑，可不是要你和青萍较劲的。再说这次下山，不同于以往和官军开战，光剑法好不顶用，更要看这里好使不好使。”谢宁敲敲他的脑门，笑着走了。
　　十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启程的前一晚，参与行动的大人孩子聚齐总关寨。
　　当一身玉白色长袍，脚蹬双梁粉底薄靴，手执折扇，脑后飘着两根雪青色帽带的陈钰举步迈进门槛时，屋里屋外的人无不眼前一亮，心下大喜。
　　“老五，我信你的话了。”韩大勇点点头，“这小子还真是块读书的坯子，看着竟有点儿探花郎的味道。”
　　段运昌有些看呆。陈钰是他从小看大的，以前只知道这孩子读书识礼，文秀内敛，此刻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他的心里忽然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钰官，走路时扇子不要动，显得不斯文。”谢宁一边观察一边小声叮咛。
　　陈钰身后是着青衣小帽的“贴身跟班”，进门后规规矩矩侍立一旁。
　　陈江指点：“这几步走得很合板眼。小昭你记住，低眉顺眼没错，但须腰板挺直，只等跟主人回话时才塌下去那么一点点。对，对，就是这样。”
　　“不错，很有模样了。”方汉洲对短短几日的训练结果甚为满意。
　　几个孩子破天荒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总关寨的议事厅天柱阁，看哪儿都新鲜，眼睛立刻不够用了，包括两个女孩儿——武莲青和阿梅。因为塞图的反对，方汉洲最终弃用绢绢，依旧把婢女的角色交给了长女。用谢宁的话说，穿房越户往来奔走，“丫鬟”比“小姐”的担子不轻，非但要口齿伶俐反应机敏，更需胆大心细。阿梅除了最后一条，其余都很合辙。好在武莲青是个极细致的，多少可以弥补这层缺憾。思来想去，这对姊妹档终被认可。
　　最后一遍“走场”结束，屋里的人分作两起，听方汉洲和谢宁交待第二天的行程路线。
　　所有孩子都归谢宁掌管调配，他刚交待完立时问声迭起。
　　“六叔，一路都坐船吗？有没有骑马的时候？”
　　“到淮南当天就去慕容家见那个黄老太太吗？”
　　“姓黄的都督在不在？总兵的卫队叫镇标军，都督的卫队叫什么？什么样儿？”
　　“六叔，我们要不要带短刀？万一露馅儿了怎么办？”
　　谢宁不急不躁，逐一回答。
　　“从明天起你们就是慕容公子和慕容小姐，除了坐船只能坐车，骑在马上成何体统？”
　　“我们不到慕容家，什么时候见黄家人要到淮南才知道。”
　　“黄毅龙多半会跟来，不过他解职还乡，身边只有家丁家将，不再配卫队了。”
　　停一停，谢宁看向最后发问的人，轻声提醒：“阿梅，怎么又忘了？小姐面前不能高声说话，丫头的声音盖过主子，犯规矩。”
　　阿梅脸颊泛红，都囔道：“六叔，她嗓门细得来，要我比她还低，那不成蚊子哼哼了？”
　　“大意不得！这一趟不是去玩儿，是做正经事。不管是谁一旦疏忽，哪怕是很小的一个闪失，都有可能坏事。”谢宁笑容渐失，眉宇间透出一抹严峻，郑重叮嘱，“记住，以你们的身份，身上不能带家伙，大的小的都不能。真要是玩露了馅，带什么也没用！”
　　谁见过六叔这种神情？谁听过六叔这种声气？几个孩子心头一凛，阿梅再不敢撒娇了。
　　当晚各自散去，谢宁回家看到塞图在座，丝毫不觉意外。方家一子一女跟随下山，做母亲的免不了会有一番托付。舒雅因为明日事情重大，担心谢葳不安心睡觉，偷听去一言半语，再不知轻重四处去说，于是亲自守在儿子榻前。直至塞图离去，她才回到前堂。
　　“嫂子不放心青萍和阿梅吧？”
　　“不全是。”
　　丈夫的回答令舒雅不满：“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打什么哑谜？”
　　“唉，嫂子这个人，心里装的都是别人。”谢宁止不住感叹，“当初四哥多亏她，一家才得团聚，老五也是听了她的劝才有今天。这现在，又为老七操心个没完了。”
　　“老七？他明天不是不跟你们走吗？有什么好操心？”
　　谢宁笑而不语，起身往外走。舒雅追问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说，找大哥还有事商量。
　　次日晨，奔赴淮南的一行人马趁着茫茫雾霭启程下山。队伍里比预计多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方青萍，经方汉洲提议带去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个出乎很多人意料，是七爷何成。
　　“他也跟着去？老六疯了，给自己找这累？”韩大勇很是不解。
　　九月初六，谢宁、武定华带人赶到淮南。死了儿子的慕容家已被谢宁手下监控，完全割断了与外间的联系。武定华照定议领着几个孩子投宿阜兴舍馆，等候黄家老夫人驾临。谢宁护送段运昌重新搭船西渡，去拜会盐帮老大程金山。
　　临分手，武定华说：“镇上有咱们的埋伏，我这儿暂时用不着太多人手，哼哈二将你带一个走。”
　　谢宁想想，反问：“孩子们和谁熟？”
　　“东华。”
　　“好，西华给我。”
　　武定华又道：“老七你是留下还是带去？”
　　“留下，程金山那儿不用他。”
　　路上已得知带何成出来的用意，武定华不再多说，二人分手，约好三日后再见。
　　淮南是个大府，南到六安北通宿州，西抵阜阳东连滁州，虽无名都胜地的人烟阜盛，却以每日川流不息的商客往来而不失喧闹。眼下时值秋风送爽，天气凉暖适宜，镇东通往淮水干道的码头，商贾上船行旅下埠，形形色色络绎不绝，日日人头攒动，嘈杂熙攘。几个孩子连年生活在山野间，乍一来到繁华市井难免心痒难耐，十分向往街面上的热闹。
　　武定华提出警告：“哪儿也不许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说呆着倒也不难，毕竟除了阿梅都是呆得住的。
　　第二天，谢宁派往慕容家的人送来一个蓝布包袱。武定华打开一看是几本诗册。
　　“哪儿来的？”他问。
　　来人道：“从慕容公子床头捡的。听他家下人说，他家小官人病倒后一直读这些诗。”
　　武定华把人打发走，叫出陈钰递过包袱：“好好背熟，有用。”
　　陈钰接过来伏案细读，不一会儿找到武定华：“四叔，里面大多是李义山的诗，我爹教得不多。能不能弄本释义解读来？对照着看好一些。”
　　“李义山？”武定华略一沉吟，脱口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是他吗？”
　　陈江不可能教潜山诸子这样的诗句，但陈钰向来爱诗，稍辨风骨便感觉四叔应该念的没错，不禁大为惊讶：“您也爱读李义山？”
　　“我上哪儿读去？不过听来一句半句。”武定华摆手。
　　隔墙有耳，有人推门而入，接言：“‘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四叔，这句您也听过吗？我喜欢！”
　　进来的是韩昭，武定华乐了：“你才多大，喜欢这个？给你爹知道一定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正经东西不教我儿子！”
　　玩笑闹过，遣人出去寻书。到午后送回几大本，都是说解李商隐诗作的专著。韩昭随手翻开一册，入眼即是武定华吟诵的那一联，细细品读掩卷而思，觉得竟比自己喜欢的那两句还要情深意远，同时也生出一个疑问。
　　“慕容公子，小小年纪怎么喜欢这样的诗句？”
　　阿梅刚好提了茶壶进来，听到这话“扑哧”笑道：“就跟你多大似的！”
　　陈钰却以为“书童”质疑得颇有道理，苦苦想了半天不得要领。
　　阿梅为他斟了茶，随口道：“这有什么奇怪？他不是马上要见黄老太太吗？肯定是老太太喜欢这个李什么山的句子，他这才临时抱佛脚，背几首拿去献好儿。”
　　陈钰眼睛一亮，由衷赞和：“有道理，还是你转得快！”
　　阿梅抿嘴一笑，甚为得意。却不想在钰哥哥看来很在理的一个解释，拿到亲哥哥面前竟被否了。
　　青萍翻着诗稿，半天说了一句：“我看，不是黄老太太喜欢，只怕另有其人。”
　　“谁？”阿梅、韩昭争问。
　　方青萍放下诗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武莲青：“他们见面，不为相亲吗？”
　　武莲青眉头一扬，顿悟：“啊，萍哥说得对！”

　　（24）

　　因为有了这个猜测，青萍、韩昭开陈钰的玩笑，说他应该抓紧时间用功，不然就算勉强过了黄老夫人一关，黄家小姐那里也过不去——能读李商隐诗句的大家闺秀，必是才女无疑，一般的读书郎恐怕难入其眼。
　　陈钰唯恐阿梅听了这话不受用，丢下手里的诗稿哼道：“什么才女？不过认得几个字念过几首诗，略懂些平仄，眼睛就长到头顶上，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
　　武莲青逗他：“你不稀罕有人稀罕，梅姐不是才说吗？慕容公子指着这几句诗去讨好黄家呢，你快快背熟了来吧。”
　　兄弟们奚落可以辩驳，姊妹们的一句半句陈钰不知怎么应对，一时发窘。
　　“行了，别当自己没事人，”阿梅憋了半天，再也忍不住，“‘哥哥’喜欢念的诗，‘妹妹’是不是也该知道一点儿？慕容小姐也去用用功吧。”
　　“好厉害的丫头，敢对小姐指手画脚！”方青萍打趣，和武莲青对视而笑。
　　到晚间歇下来，“小姐”、“丫鬟”同榻而眠。两个女孩子因为第一次离开家，兴奋地睡不着，并头在一起说悄悄话。
　　“阿莲，你问问四叔，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那个黄老太太什么时候来啊？”
　　“早问过了，爹不叫多嘴，只说安心等着。我猜啊，怎么也得三五天工夫，五叔还没回来呢。”
　　“三五天？就闷在这个破院子里？还不人人捂出一身毛来？”
　　“疯话，猴子才长毛呢！你忘了六叔怎么说的？咱们出来是做正经事，又不是玩儿！”
　　“唉，原以为好不容易下趟山，能见好多人，看好多新鲜事，结果一圈圈到这里，哪儿都不叫去，憋死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绢绢来呢。”
　　“她胆子那么小，身子也没你壮，别说碰到事情，路上的辛苦都受不住，哪儿有你行？”
　　阿梅点头：“还真是。我跟你说，不是吹，青萍剑我正经也会几招的，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我保护你，不用怕。”
　　“又是疯话，轮得到你保护？要我爹和东叔干什么的？再说还有你哥呢！”
　　“怎么是疯话？我没保护过你吗？那一次在虎崖，是谁把你骗进石头缝里去的？又是谁把你拉上来的？”
　　“那是玩儿，现在是做事，不一样的。再说那回是二哥干的，你别错记在萍哥头上。”
　　阿梅抓到话柄，枕上抬头笑道：“看看，就知道你又护着他。实话说给你吧，傻妞！那次根本就是我大哥的主意，是他叫我二哥和谢葳合伙儿骗你下去，他再来做好人。谁承想给我抢了先，替他把好人做了。他那个气啊，完事好几天都不理我。”
　　武莲青只记得有一次自己掉进石缝，吓得直哭，幸好被阿梅知道了，跑来吊绳子把自己拖了上来，却不道其间还有内幕，愣一愣，她说：“你做好人救我，萍哥为什么生气？”
　　阿梅在黑暗中看着她，忽然狡黠一笑：“你不知道？真不知道？我才不信！”
　　“我知道什么？他怎么想的我凭什么知道？”阿莲枕上别过脸去。
　　终于逼得对方发窘，阿梅感到小小的报复快意，以一种洞悉一切的口吻说：“其实啊，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总拿别人当傻子，哼！”
　　“疯话！一天到晚全是疯话，不理你了！”
　　“我说疯话，你急什么？”
　　武莲青真有些恼了，翻身冲里。阿梅笑着过来掰她，两人挣了一会儿，终是一个力气大一个力气小，转过去的身子硬是被转了回来。
　　阿梅凑近低语：“莲儿莲儿，你倒是说说看，难道我大哥不好吗？”
　　“好，萍哥当然好！没人说他不好。”武莲青躲不过了，起身反击，“梅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陈家钰哥哥好不好呢？”
　　问得这么直白，原以为阿梅一定着恼，不料她愣一愣，幽幽开口：“他？当然也好，只是……”
　　语气一转，半天没有下文，阿莲忍不住催问：“‘只是’什么？”
　　“算了，女孩儿家说这些，不害臊！”阿梅忽地一把拉过被子，蒙头喝道，“睡觉！”
　　变脸了！好像还不全是害羞，武莲青十分纳闷。这个姐姐和陈家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多有眷顾，正可谓书上说的青梅竹马。自己很早就听二伯娘对大伯娘说过，两家要做亲家。既这样，何以还有“只是”？难道说，阿梅还有什么其它想头不成？这说起来，女孩子的心事哪里是那么好琢磨的？像自己，不也是……
　　武莲青暗中感到心跳脸热，静静躺了一会儿，脑海里陆续浮现出许多亲切的面孔。有娘，有弟弟；有绢绢，陈珏，有谢葳和韩晓。从离开家那天起，这些面孔常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而此时却融成一张固定的脸：一绺垂发飘在前额，眉峰永远高高扬起，两颗眼珠总在发光，掩在睫毛下转个不停，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痴顽诡秘。
　　“也不知道他……他们怎样了？出来十几天，我都想他们了。”
　　黑暗中传来阿梅的回应，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我也是，分开真不好，还是家里热闹。”
　　潜山，当真很热闹。
　　武定华的妻子林水芝，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日午后跑到方家，焦急地告诉塞图，儿子武楠盟不见了。
　　“一早去振衣堂念书，该吃中饭了我打发亲兵去找，四下里不见。刚才听老六那儿的人说，谢葳也没回家吃饭。嫂子，你们老二呢？中午露面没有？”
　　“他？从天一亮睁眼飞出去，晚饭能飞回来就不错。”塞图说了一句，掉头喊门外的亲兵，叫去看看方结绿在什么地方，又安慰说，“没事，他们哪一天不满山乱跑？”
　　“这回怕不是呢。前两天我给楠盟新绣了件斗篷，喜欢得什么似的，一直挂在屋里。刚才去看，没了！翻他的柜子，还少了几件常穿的衣服。该不会野到山下去了吧？”
　　“下山？不会。”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周氏，张口就问陈珏来没来。
　　“看看，我说是不是？准是一起溜了！”武氏娘子慌张起来。
　　这当儿找方结绿的几个人回来，都说没见人影。
　　塞图皱眉，想一想道：“请三夫人、六夫人过来。”
　　不一会儿，韩秀姑和舒雅双双来到。
　　“你家韩晓呢？”塞图劈头就问。
　　“谁知道？有他哥在还能回家吃顿饭，他哥一走，天天和结绿几个滚在一起。”
　　“我家那个也不知野哪儿去了。”舒雅接一句，又说，“这么齐整，别不是商量好的吧？”
　　塞图吩咐亲兵：“去看看结绿剑在不在。”
　　这句话吓着了林水芝：“嫂子，你是说……”
　　其余几人也觉出不对劲，韩秀姑直问：“你是说他们跑了？”
　　“跑，跑哪儿去？”周氏诧异。
　　“二嫂，你想想那几个大的去哪儿了。”舒雅提醒她。
　　“啊？”周氏怔住。
　　这时方家的亲兵进门，报说结绿剑没找到。
　　周氏脸色一变，不肯相信：“不，不会吧？是不是你们老二带去找奎叔了，他……”
　　塞图一摆手打断她，命令亲兵：“看三爷在哪儿，带我去见他。还有，叫奎叔马上来！”
　　韩大勇在天蛙峰脚下的大校场督操，远远看见塞图和方奎骑马过来，有些意外。迎上去一问，才知是几个男孩子集体失踪。他立即散出十几名亲兵，派到各出山路口查问。一顿饭工夫，十几人飞马赶回，为首的亲兵队长报告，约一个时辰前东后山雷公井和北山老龙潭以西的铜锣冈放行了两拨孩子。
　　韩大勇一听就急了：“谁叫他们放的？把守关的给我拎来！”
　　“三爷，不怪人家。”亲兵队长递上两道虎头令牌，“拿着这个呢，大摇大摆出去的。雷公井的头目犯嘀咕，多问了一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还骂人？哪个兔崽子这么大胆？”
　　亲兵队长瞟一眼塞图，没吱声。
　　山上明岗暗哨重重，机关险隘遍野，地势不熟到一定程度根本摸不着路，更别说偷令牌闯关，还对守军破口大骂，这一切除了方结绿再不没有第二个人敢做，这一问明显多余。
　　方奎叹出一口气：“混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事儿可不能给他爹知道。”
　　韩大勇嘴动一动想说什么，转看塞图。
　　青萍陈钰等五个孩子跟随去淮南，结绿没被挑上，极为不满，这是塞图早知道的。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他领着几个小的溜下山一路追过去了。私拿令牌擅自离山，按军规是要军棍重责游营示众的，这么严重的违令行为他居然就做了，谁想得到？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也晚了，最要紧的是必须立刻派人下山追赶，以防捅下更大的漏子。
　　塞图看着方奎，盘算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先说此事方汉洲不会知道，因为他已离山，短期之内不可能回来。
　　“帅爷领骑营出去遛马，三五天工夫还不够？”方奎不解。
　　塞图与韩大勇对视一眼，吐露了实情。方汉洲于前日领精锐下山，遛马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为谢宁、武定华的淮南之行打外围接应。方奎闻言大惊，主帅亲自上阵，八百骑兵远离大营，行事隐秘到连自己都不知情，其间利害可想而知。
　　“这，这是孤军深入，谁跟在身边？”
　　韩大勇一脸无奈：“只有几个偏将。没法子，实在没人了。”
　　方奎轰地出了一身冷汗，细想此言不差。谢武二人奔淮南，是劫船一出戏的主角；再一个唱重头戏的是段运昌，程金山靠他出面搞定。陈江和韩大勇一文一武坐镇看家，何成不知何故被谢宁带走，再往下数还真没人了。可是——不对！还有自己呢？骑营打外围，玩儿的是真刀真枪，自己何以不在考虑之列？
　　塞图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轻轻一语：“本来是要你跟去的，后来大家合计，都觉得山上走空了不行，总要留几个靠得住的。”
　　方奎释然，却不能不为方汉洲担心，更觉得几个孩子偷跑的行为可恶，当即请命亲自下山捉他们回来。
　　塞图苦笑：“也只有你去了，奎叔，路上千万小心。”
　　“四爷，六爷和五爷回来了。”
　　武定华放下茶碗，低问：“人在哪里？”
　　提篮扮成小贩的潜山坐探靠近他的茶桌，暗禀谢宁和段运昌正落脚在一家酒馆，约等见面。武定华仰头喝干余沥，赶回后院找到青萍陈钰密嘱一番，披了件大衣服匆匆走了。
　　到地方被引上二楼雅座，谢宁和段运昌已等在里面。
　　“怎么样？和程老大谈得如何？”武定华盯住他们的脸。
　　谢宁一竖大指，表情甚为轻松愉悦，更兼几分钦佩：“五哥谈买卖真是这个！我开眼了。”
　　恒茂东家的本事，武定华岂有不知？却依然有些惊讶谢宁的态度，这不是个轻易喜形于色的人，有这等评价，可见和盐帮的会谈一定十分精彩。
　　“他这个人，眼睛一闭就来花样，估计是把程老大弄晕了。”武定华坐下来。
　　段运昌靠在椅子里，略显疲惫，听了这话笑道：“人家是盐帮老大，不是盐商，跟他耍花样，我不要命了？”
　　过程果然精彩，却不曲折。按事先约定，程金山等候在距淮南仅五十里的通水镇。段运昌、谢宁下船时才得知，两淮盐帮的掌门人于前一晚刚刚收了一房小妾，喜筵即摆在通水。
　　听说新娘子只有十七岁，段运昌随口敷衍了一句：“你们当家的好兴致。”
　　来接船的是程金山门下掌管本地码头的徒弟，姓郑，师兄弟里排行十二。郑十二早年和段运昌打过交道，彼此印象不错，这时笑吟吟地透露说，师傅年逾半百还娶小，完全是因为那个出身巢湖第一楼——凤栖别院的舞伎一举得男。程家一妻四妾，却只有二姨娘生了一个儿子，已成年，其余养的全是女儿。如今又添男丁，在程金山自然视为莫大的喜事。
　　“天助我也！这得备贺礼，不能轻了。”段运昌一上车就对谢宁说。
　　拜见礼本已预备，如今要加送，时间仓促大非易事。任务交给随行的段九儿，要他拿银子立刻进通水镇备办。去了约莫一个时辰，采来绸缎首饰玉器等物，虽贵不珍，段九儿不免沮丧。段运昌安慰说，盐帮老大吃过见过，多贵重的东西不过等闲之物，礼送得再好都不如两下见面谈得好。
　　从这一刻起，谢宁开始领略恒茂东家不同一般的交际应酬手段。
　　正堂刚一打照面，段运昌抢行双礼，一拜会，二贺喜，张嘴就说：“程爷龙马精神，令晚生空望项背。”
　　一句话恭维得程金山开怀大笑，拱手还礼请客人落座。坐稳后宾主热烈寒暄，东拉西扯天南地北，扯了个把时辰主人忽然一语切入正题，直言不讳地问段运昌，这次在淮南的一票买卖预备和哪一家过手。这是不合规矩的问法，段运昌明白他是故意为之，既探自己的底细也探自己的胆量，一旦答对有误不仅有损自家利益，还会招对方耻笑。
　　他毫不犹豫地道：“程爷赏脸，容晚生在淮南放肆一回，该当报效的全凭您老一句话。如果不是这样，恕晚生多有搅扰。”
　　这话表面含糊，门槛里的人却全明白。潜山打算借盐帮的地盘动手，需得给一笔过脚银子，数目由盐帮来定，但若是盐帮执意插手，甚而想取而代之，双方则无话可说。程金山手里盘着一对铁核桃，盯着客人看了好一刻，最终破颜而笑，起身推说酒喝猛了，有些上头，要徒弟郑十二代为陪客，拱手离去。段运昌松下一口气，知道顺利过了第一关，接下来该谈细节了。
　　谢宁以随从身份不得进门，侍立在门外竖耳细听。郑十二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竟索要劫得银两的半数作为地盘费，真可谓狮子大开口。不想段运昌面不改色，居然一口允诺。因为答应得太痛快，郑十二反而不敢相信，追问他有什么附带条件没有。
　　“十二哥，刚才我已经在程爷面前拍胸脯了，一切报效凭他老人家一句话。一言既出，落地无悔，别说一半，你现在就是要我全部奉送，我也绝无二话。没有这点肩胛，敢来打扰程爷？”
　　郑十二原本预备着他讨价还价的，再不想一记翻天雷打过来。人家话说得明白，我敬你，才叫你开价；你恃强而行，不守规矩，我忍痛割肉也要信守承诺。果真如此，话传到江湖上，盐帮势必落一个以强凌弱的恶名。况对方并非真乏实力，那是和朝廷正规军多次较量过的，名符其实的悍匪。真谈崩了来硬的，盐帮绝非对手。郑十二尴尬地笑笑，心知不易讨得便宜了。他老老实实报出师傅交待的底数，实要三成。
　　段运昌却主动提出再加一成，郑十二哪里敢要？
　　“十二哥，你别多想。程爷纳宠得子，双喜临门。我们来得匆忙，薄仪不周，这一成银子权充贺礼，虔祝小公子大吉大利，福慧双修。以后，总少不得还要麻烦程爷的。”
　　提到师傅，郑十二站了起来，躬身代为敬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送礼人？何况送礼贺的是程金山的命根子？谢宁门外暗赞，这一手以退为进着实漂亮。下面的谈话基本掌控在段运昌手里，取与自如相叙甚欢，只在谈到火器时郑十二提出欲分色一二。这在盐帮实在不能算过分的要求，但方汉洲给的底限是一分不让。谢宁凝神侧耳，非常感兴趣段运昌将如何化解这道至关重要的难题。

　　（25）

　　“是啊，老五，你到底施了什么锦囊妙计？快说说！”武定华兴致勃勃盯住段运昌。
　　“也没什么，我对郑十二说，盐帮现在既要对付官家，又要提防水陆各门各道，弄点儿硬家伙防身也是应该的。要火器不难，只需劳烦一点。北边有官船进淮南码头后，帮里多派弟兄把住水面，缠住缉查营，别让他们出来四处乱晃，剩下的活儿不必管。等一票货全端过来，我保证随他们老大任意挑拣就是。”
　　“你让盐帮拦住缉查营巡查？”
　　“对啊，这在他们容易得很。”
　　贩私无不通官，勾连得法双双受益，否则两败俱伤。以这么深的关系出面阻拦官兵出巡，在盐帮应该易如反掌，程金山没有理由拒绝。但问题是，一旦出手因此造成官船被劫货物丢失，即为通匪助敌，论起来是灭门大罪。这一点，再厉害的掌门老大也得掂量掂量。
　　武定华质疑：“程金山怎么可能答应？”
　　“不答应就对了。想吃又怕烫着，那就免开尊口。”
　　“他要非吃不可呢？”
　　段运昌一笑：“你是说‘明抢’？真抢得过，何必坐一起谈？盐帮在两淮讨生活，该维持的面子总得维持。程老大混了几十年，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再说程家刚刚大喜，五十岁上得儿子，为几条铳枪冲了血光，换谁都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武定华叹道：“再算也算不过你，一成银子换几十件火器，他亏大了！”叹完松口气，“行了，你的活儿完了，回家等着当爹吧，怕是就在这几天了。人家五十岁得儿子，你三十都没到，当个爹这么费劲，没准就是算帐算得太多太细之过，人熬干了……”
　　“真絮叨，不就一儿一女吗？神气成这样！”段运昌转看谢宁。
　　谢宁笑着招呼门外，文西华应声而入。问清外面一切正常，兄弟三人出了酒楼，回阜兴舍馆。
　　上马时段运昌想起几个孩子：“他们怎样？还习惯吗？”
　　武定华道：“别人还好，就是阿梅呆不住，总想往外跑。”
　　谢宁跟了一句：“叫他爹给惯的，这丫头性子太野，可得看住了。”
　　“有他哥在，还有他们七叔，没事。”
　　“老七？”段运昌哼了一声，“要他看阿梅？谁看他啊？”
　　想想真是这么回事，三人不敢耽搁，匆匆上马离去。
　　赶回舍馆，一进门就发现一个个孩子垂头丧气，武莲青甚而泪痕宛然。一问，竟是阿梅和陈钰争吵了几句，一气之下跑了，至今不知去向。
　　“真跑了？怎不拦着？”武定华大吃一惊。
　　青萍说，妹妹当时赌气拎着挑子出门，都以为她是去厨下打水，谁知半天不见回来，等跑去一看，人早没了。他和陈钰赶紧上街转了一圈，踪影不见，又不敢多呆，只得回来。
　　“你们七叔呢？”武定华想起何成。
　　“还在外面找。”
　　“胡闹！这什么地方？以为在家玩儿吗？走多久了？”谢宁瞪起眼睛。
　　当听说已走了近两个时辰，他真有些急了。阿梅在此人地两生，一开口就会被听出不是本地人，危险可想而知。他和武定华快速商量了一下，转身分头去找。
　　陈钰想跟着一起去，被谢宁厉声喝止：“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再添乱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几个孩子吓坏了，从没见六叔这么凶过，全变了颜色。
　　段运昌心里也急，却不忍心多责备他们，只是说：“挑你们出来为的是你们几个长大了，能为大人分劳，怎么干这样的傻事？阿梅要是有个什么，看你们怎么办？”
　　陈钰懊悔欲死，站起来冲进里间去了。
　　段运昌想喊住他，被青萍拦住：“不怨他，五叔。真的，全怪阿梅，她太不讲理了。”
　　段运昌失笑：“讲理？男孩子和女孩子讲什么理？亏你说得出！”
　　“我说是吧，”武莲青嗔怪，“你要劝两句哪儿至于弄成这样？可好，还火上浇油。”
　　“动不动耍性子，陈钰够让着她了，还要怎样？非得都哄着她，顺着她不行？”
　　段运昌耐心开导：“女孩儿家原该哄的，她是妹妹，难道让她哄着你？”
　　“五叔，妹妹错了也得哄吗？”韩昭问。
　　“傻小子，哪儿有那么多对错？等你分清了，也许人没了，管什么用啊？”
　　韩昭一愣：“没了？怎会没了？”
　　“怎么不会？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准？谁和谁能守一辈子呢？”段运昌起身进了里间。
　　淮南城不大，谢宁和武定华很快骑马转个遍，既没找到阿梅，也没看见何成。
　　“唉，怪我大意，到底是一群孩子。”武定华连连顿足，一脸懊悔。
　　谢宁嘴上安慰他，后背开始冒汗。何成好说，阿梅万一走丢——，他不敢往下想。
　　“四哥，你先回去，黄家的人今晚到，你回去把孩子们稳住。”
　　“今晚？那会不会马上见面？”
　　“没关系，可以拖。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找人。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晚饭前我来找你们，或者，派人回来。”
　　“好，当心，老六！”
　　二人临街分手，一个回客栈，一个调转奔城东码头。
　　“师傅，当家的来了！”小徒弟门外禀报。
　　不等杨班主起身，谢宁已经一步迈进来。
　　“老杨，安置得怎么样？”
　　杨班主上前行礼：“当家的，马上收拾好。已经着人去看场子，下午就能开锣。”
　　杨家班在两淮地面卖艺多年，地势人情两熟，这一次被谢宁选中参与配合淮南行动。临离开潜山时塞图曾找到谢宁，当面托付何成的亲事，谢宁灵机一动说服方汉洲，把何成带了出来，为的就是借机撮合他和杨七妹。不过此时谢宁没心思顾这件事，他命令杨家班一面准备摆场子，一面立刻撒网找人。
　　“是个小姑娘，十三四岁，长圆脸，个子有十五六那么高。红衫裤，黑绒锁金长坎肩，外乡口音。丢两三个时辰了。”
　　杨班主想一想，道：“这个岁数，又是女孩子，只怕落不到好去处，先到市上看看吧。”
　　“你是说，被牙婆拐了？”
　　“那算好的，”杨班主猜也猜得出丢的不会是等闲人物，直言不讳，“离家这么久，可别被弄到那种下作地方去。”
　　这是谢宁最担心的，想想阿梅的脾气，真要落入歹人之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命令杨家班即刻出动，全城搜寻。
　　原以为遍城撒网找个把人不成问题，谁知转眼夕阳西坠，各路人马无功而返，谢宁知道坏了。他严令大家守口如瓶，打算回客栈再想办法。刚走到门口，忽听有人问谁看见七丫头了。问了几声没人应，谢宁和杨班主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三姐，七妹不是下午跟你和大师兄看场子去了吗？”
　　“是啊，原是一道去的，半路听说班子里有差事，大师兄叫我们回来了。后来出去找人，我好像还在码头看见她了呢？”
　　“她和谁一起上的街？下午还有谁看见过她？”
　　众人纷纷说没看到，这才确知杨七妹不见了。要找的没找到，找人的又丢了一个，屋里乱了。
　　杨班主纳闷：“怪事，七丫头来过淮南好几次，上下码头熟得不行，还会跑丢了？”
　　谢宁也觉得奇怪，但他必须马上赶回阜兴舍馆，于是严嘱杨班主出去寻人可以，万不可声张，一旦给好事之徒得了消息，来个奇货可居就麻烦了。
　　从杨家班寄住的大车店出来，天已擦黑，谢宁飞马赶往阜兴，快到的时候迎面撞上武东华，得报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坏消息是黄老太太果然到了淮南，州府衙门出面接待，客人一住下便遣人到慕容家，竟是有意当晚便会面；好消息是何成回来了。
　　“你小子，一下午跑哪儿去了？是你找人还是人找你？”谢宁上来就给了一拳。
　　何成自觉理亏，一声不辩，只说在码头附近遇到一个人，跟着转了大半个淮南城，耽误了工夫。
　　“什么人牵着你在城里乱转，连家里跑了人都不顾了？”
　　“是……”何成犹豫了一下，终于实言相告，“是杨家班的那个野丫头。”
　　“谁？杨七妹？！”谢宁蓦地瞪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他。
　　武定华知道这一头撮而未合的姻缘，起了误会：“你跟着人家干什么？不嫌她野了？”
　　何成腾地涨红脸，连说自己绝没那意思。
　　“有也没什么，那姑娘不错，竟然给你碰上了，看来还挺有缘。”武定华认真地说。
　　“什么啊？不是那么回事！”何成青筋暴跳，跺脚赌咒，“这都火上房了我还去想别的？我，我他妈还算个人吗？跟着她是为了阿梅！”
　　“为阿梅？”段运昌一直没说话，此时实在觉得匪夷所思，大声质疑。
　　何成气馁地一挥手，转向谢宁：“和你们扯不清，我和老六说。六哥，你那回是不是说过，杨家班在淮南淮北转了有十来年了？”
　　“是，可这和阿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他们人熟地熟，找个人肯定比咱们两眼一摸黑的强！”
　　谢宁双眉一挑，惊讶他竟然和自己想到一条路上来，眼里立时充满鼓舞和期待：“说得没错，怎样？你要她帮着一起找？”
　　何成沮丧地垂下头：“别提了，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好话说了一车，就差跪下去求了，可她咬死了有事，就是不答应。气得我当时……”他拧眉搓起拳头，狠狠砸到桌面上。
　　“你动粗了？”段运昌吓了一跳。
　　武定华看看何成脸色，觉得不至于那么糟糕，试探道：“不会吧？我们老七也懂点怜香惜玉的，再说还指着人家姑娘帮忙，当然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对不对？”
　　何成几乎带出哭腔：“不瞒你们说，她要是真能帮我找着阿梅，再踢两脚我都认了。”
　　谢宁边听边分析，已基本理出头绪，问：“她没说她要去干什么吗？”
　　“人家正眼都不看我，哪儿会告诉我这个？”
　　“你也没说要她帮什么忙？”
　　“一下午净看后脑勺了，哪儿说得上话？”
　　段运昌和武定华对视一眼，“噗哧”笑出声——屁颠颠儿跟了几个时辰，没看上正脸不说，连句整话都没捞上说，这哪儿是七爷一向的做派？也太可怜了。
　　“你跟着转了大半个城，后来怎么不跟了？”谢宁再问。
　　“没法跟了！这丫头真叫野，到码头那儿她忽然非要上一只船，船老大说客满了，叫她等下趟，她不干，先跟人家磨，后来干脆又吵又闹，人家没法子，只得带上她。等我想上去，死活不行了。”
　　“上船？上什么船？”
　　“就那种带篷子的，舱底堆麻包，舱板坐人，码头上全是。”
　　“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来之前，日头快落了。”
　　谢宁沉吟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上次她来山上，见过阿梅没有？”
　　“见过吧？”武定华略想，提出建议，“问问阿莲就知道了。”
　　找来武莲青一问，答语肯定：“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的饭，两个姑姑都夸梅姐姐长得英气，还说我和绢绢长得像自己的名字，问我们的名儿是谁给起的。”
　　谢宁长出一口气：“她认识阿梅，这就好了。”
　　众人不解，谢宁这才告诉他们，自己已在下午遣杨家班满城寻人。杨七妹上船的时候应该已从班主那里领受了差事，照理说奉命出来找人，不大可能会是为了别的缘由擅自搭船离开，除非她发现了阿梅，或者是察觉了什么线索。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阿梅的七叔，这她是知道的！”何成不解，也非常不满。
　　武定华给了一句：“人家又不想当孩子的七婶儿，搭理七叔干什么？”
　　谢宁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叫进武东华，命他立刻前往码头打听下午的乌篷船都是发往何处的，又叫一个手下飞马找杨家班的班主到凤翔茶楼见面。
　　“四哥，”最后他拉过武定华密嘱，“你现在去慕容家，钉在那里。如果黄老太太派人去接慕容公子，想法子拖到明天。如果非见不可，那就见，别让她生疑心。”
　　“陈钰去见没问题，阿莲怎么办？小姐身边不带丫头吗？”
　　“告诉她，小姐身子不爽，过两天才能过去请安。”
　　“好吧，也只能这样。”
　　幸运的是当晚无事，也许黄家老夫人舟车劳顿，并没坚持两家见面。而武定华从码头探回的消息也令人略感安慰，杨七妹上的那条乌篷是淮南码头的常例短途船，既装货也搭人，目的地是五十里开外的通水镇。
　　“程老大应该没走，我过去托一托他。”段运昌当即要连夜赶赴通水。
　　大家都担心盐帮会趁机有所索取，但想到阿梅的安危不仅关系到她个人，甚而会累及这次行动的成败，也就顾不上了。黄家已到淮南，谢宁必须全力对付这里，暂时无法离开，最后议定除了段九儿仍旧跟随主人，再派文西华护送。人走后谢宁左思右想不能放心，又叫一个从关外带进来的得力手下悄悄跟了上去。
　　第二日上午，慕容府得到消息，黄老夫人要到淮南城西的化宁寺上香，顺便请慕容太太及公子小姐一起品尝化宁寺名达百里的素菜。
　　“不是说好只见儿子不见娘的吗？怎么还请了慕容太太？”武定华大感意外。
　　慕容家孤儿寡母，照当地习俗可以闭门谢客，况黄老太太是长辈，更没有倒过来拜会的礼，所以黄家放出的口风一直是不打算登门做客，只选一处适宜之地两家会面。老太太的主要目的是相亲，慕容公子必须到场，而其母无封无诰，以庶民身份见朝廷命妇须行大礼，且不能同席。为人母者不能上桌，做儿子的自没有坐下的道理，黄老太太认为这样的会亲太乏味，亦无法好好相看，故特嘱慕容氏免于拜见。因为事先探明有如此安排，武定华才想出一条假凤求凰李代桃僵之计，现在情势忽变，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谢宁权衡了一下，拿定主意：“就让慕容夫人一同去，慕容小姐也带上，身边所有服侍的下人全换成咱们的人，量她不敢说破。一旦靠近老太太身边，立刻动手。”
　　武定华问：“我们有那么多人吗？”
　　“东华扮家人，青萍、韩昭一个小厮，一个书童；阿莲做不成小姐了，扮成丫头，四哥你还是车夫，够了。”
　　“慕容夫人身边总得跟个女仆吧？”
　　谢宁马上想到杨家班：“这个没问题。”
　　人员排定，二人找来四个孩子，详细告知全盘计划。谢宁尤其郑重警告，性命攸关非同儿戏，要大家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得有丝毫懈怠和疏漏。说完开始换装，方青萍和韩昭的靴筒里都被插上了短刀。
　　青萍问：“六叔，临来你不是说，我们身上不能带家伙，带了家伙容易露馅吗？”
　　“现在不一样，慕容太太同去赴宴，我们必须防备万一。”谢宁拉过他和韩昭，压低声音道，“记住，看你们东华叔叔的眼色，只要他拔刀，你们的刀就一定要跟上，千万不能犹豫，错一个当口会要命的，懂吗？”
　　谢宁的脸色和口气表明了一切，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武定华在旁叮嘱：“青萍注意保护陈钰，要做到寸步不离。”
　　见他的目光移到自己脸上，韩昭赶紧说：“放心吧，四叔！我会紧紧跟着钰哥哥的。”
　　“不，你不盯他。”
　　“那我盯谁？”
　　谢宁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慕容小姐。”
　　“她？我……”
　　“不错，你和阿莲一定把她看紧，有她在，慕容太太不敢乱说一个字。”
　　韩昭变色，回头看一眼武莲青，想到自己雪亮的刀锋有可能抵到一个和她一样娇弱的女孩子身上，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26）

　　天将正午，日光晴好，空中不见一缕云，水面没有一丝风，整个淮南城裹在一团暖融融懒洋洋的空气里。
　　赶早到化城寺进香的善男信女大多完了心愿，相继散去，寺庙内外清静下来。顺着院墙往东走，掩在浓荫下的东角门临近河道，远地香客搭船往来多经此处，一向拥挤喧闹，这时却因列了两队紧身青布衣裤，腰挂刀剑的精壮汉子，显得比正门还要肃静。
　　武定华远远望到这一幕，心知黄毅龙之母——黄老夫人已进寺庙，但如此戒备森严却有些没想到。自己充任慕容家的车夫，若到门前车马不叫进去，由武东华扮作仆人领着几个孩子独创虎穴，慕容太太还跟了来，实在不是件稳妥的事。他决定临时换角，叫住跟车而行的“仆从”命其代行驾车。武东华点头，接过缰绳跃上车头踏板。二人才调了位置，马车顺道而转，踏上通往东角门的甬路。离门口还有几丈远，几名持械家丁上来喝令停车，一听说是慕容府应邀登门的客人，原地站定，恭请客人下车。
　　武定华面露难色：“家主母和小姐现在车上，难道叫她们自己走进院子去？”
　　角门里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者，弄清来客身份躬身向马车行礼，声称奉了老夫人之命来接慕容太太和公子小姐进庙。说着回身招手，门槛里晃出两乘软轿。
　　“既然人家有安排，我们遵命就是。”车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挡帘一掀跳出一个着玉色长袍的少年公子，摇着手中折扇瞥见两乘小轿，板起的面孔立即舒缓下来，转身禀道，“老夫人派了轿子来接，娘下车吧。”
　　慕容太太被女仆扶了出来，站稳后客气一番，回身叫女儿。车内又跳下一个双髻高挽前发覆额的侍女，最后露面的才是低着头默无声息的慕容小姐。母女俩分别带了仆妇和丫头坐进软轿，轿夫刚要起杠，忽然慕容家的小书童跑上来，递给后乘轿子一个墨绫面包袱。
　　“莲儿姐姐，你落东西了。”
　　轿内稍静，响起婉转低语：“是吗？那一定是姑娘的，快给我！”
　　轿内伸出一只素手——皓腕上银镯叮当作响——拿进了包袱。轿子抬起，一前一后跨进门槛，慕容公子随行在侧。小书童刚要跟上，被家丁拦住，上下一通摸索。
　　“怎么？我的人也要搜查？”慕容公子退了回来，立眉瞪眼，忿怒中隐了一丝惊惧。
　　“我家老爷特别吩咐，见我们老夫人都得这样。您多担待。”家丁很恭敬，手底下却不停，仔仔细细搜检，毫不马虎。
　　武定华跟在后面心里发急——韩昭的靴筒里插了一把刀，一旦被翻出来定费口舌，搞不好还会惹对方生疑。脑子里正转对策，检查已经结束，人竟被放行了。
　　混过去了？那把刀呢？他一时想不明白，也顾不得想，因为又轮到下一个了。
　　方青萍没等对方摸上来，弯腰拔出靴中短剑，主动呈上：“大叔，是找这个吗？”
　　为首家丁接过来，掂一掂：“行啊，小兄弟！想不到还是个练家子，会哪些路数啊？”
　　“我家官人才叫学的，哪儿有什么路数？等会儿您闲了教我两招！”青萍咧嘴傻笑。
　　“小子，还挺会说话，进去吧！”家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顿一顿，叫出声，“全湿了？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我，天热，太……太热了。”青萍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家丁疑惑地看看天：“不热啊。”
　　武定华上来解围：“什么天热？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就算第一次见老总们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快走吧，别站这里丢人现眼了。”
　　四周一片哄笑，青萍在众人的笑声中狼狈地奔进寺庙。
　　武定华是唯一跟随进见的成年男丁，被查得最为仔细，随身利器无论长短一律不许带入，他的衣襟裤腿被捏了个遍，好不容易才得放行。走在寺庙后园里，看到沿途各门各路都有黄府家丁把守，他暗想，黄毅龙竟是如此谨慎小心，想必对随行船只更是看管得滴水不漏，看来这次的活儿不好干。
　　禅房里的会亲已是一派祥和气氛。
　　黄老太太乍见陈钰有些发怔，直说孩子大了，不敢相认。等见了礼，叫丫环把人拉到身边细细打量。这一看之下，竟是欢喜得不得了，又是问读过哪些书，又是问跟谁进的学。陈钰已把这些内容提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镇定从容对答如流。
　　“侄媳妇，不是我说，你这个儿子啊，真真没白叫你熬了这许多年。”
　　一语触及慕容太太隐痛，想到已经阴阳永隔的亲生骨肉，不由容颜大变泫然欲涕。
　　老太太虽眼花，还是有所察觉，不免诧异。
　　武莲青一指捅到身侧纤腰上，慕容小姐稍愣，乖乖开口：“娘，高高兴兴的事，何苦这样？”劝到“这样”二字，竟也止不住一腔心酸，哽咽落泪。
　　黄老太太大为困惑，当娘的或是因情感事，想到孤苦守节的不易，故而心痛难过，做女儿的伤的哪门子心？她招了招手，将人唤至面前。
　　“这是——瑾儿吧？那一年我来淮南，你还没有桌子高呢，几年下来也成大姑娘了。”
　　老太太拉着女孩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不住夸赞好人品，又问可识文断字。当听说念过几本书，立时来了兴致，吩咐取纸墨笔砚，一定要慕容兄妹当场写几个字来看看。陈钰明白，这是在考自己，为不落痕迹才硬拉上慕容瑾。写字他不怕，写什么却要好好思量。趁着韩昭磨墨的间歇，他想起这几天苦苦背诵的那部诗集，挑了几句自以为含蓄深沉的，提笔一挥而就。黄府的丫环等在一旁，立刻捧到老太太面前。
　　那边细细观赏，这边慕容小姐挥毫泼墨运笔而行，顷刻也写出两行七言。韩昭守得最近，举目一看，那条幅上竟是“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的字样，顿时分外吃惊。他太熟悉这两句了，那后面就是自己读过一遍便觉幽远回肠，绝难忘怀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难道这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也喜欢李商隐的“无题”？他抬眼盯住慕容瑾，渐渐看痴。
　　慕容小姐忽然掀了字幅，道是不好要重新写一张。黄老太太听到动静，甚是好奇，吩咐拿过来看。慕容瑾无法违拗，红了脸眼睁睁看着两个丫头上来，拿走了那条字。
　　果然，黄老太太眯着眼端详半天，淡淡地说：“写得见些功底，这个年纪，也算难得。只是李义山的诗，男孩子读一读罢了，不合女孩子看的。”
　　慕容夫人的脸“唰”地红了，尴尬地陪出笑脸：“这丫头一向爱到他哥哥书房里闹，我总劝她在针线上好好下功夫，无奈她就是不听。”
　　慕容瑾似乎很不满意母亲这几句话，拧过身子低了头，带出些负气模样。黄老夫人恢复了笑脸，体恤地说，天不早了菜已齐备，不如宽了衣裳边吃边聊。还说特意选在这里见面，为的就是佛门净地，既清静也可不拘世俗之礼，大家坐一处显得亲和热闹。慕容太太躬身致谢，目送着主人进里面更衣，也带了女儿到边上的净室去。
　　“写什么不好？偏写那两句断命诗，看看，惹老太太不高兴了吧？”一进门，做母亲的就冷下脸埋怨。
　　慕容瑾的脸色马上也不好看了：“我知道娘打的如意算盘，可人家是什么人家？怎么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娘何苦白费心思？”
　　“什么话？我费心思还不都为你？难道你攀上了高枝，我还能跟着不成？”慕容太太忽然伤心，“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哥哥已经……我才懒得和你多费口舌！整整四年了，我待你如何？你呢？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这个娘！”话落地，人已摔门出去。
　　慕容小姐气结，眼泪夺眶而出。武莲青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看到刚刚还在人面前温和知礼的母女二人转眼变成这样，不禁大感意外。只是目前两下身份不同，也不便劝解，她解了帕子递过去，小声催自己的主人赶快换衣服。慕容瑾擦了眼泪起身，不等丫头来帮忙，赌气自己动手去拉椅子上的包袱。“当啷”一声，一把短刀掉落在地，吓得她掩口惊呼。武莲青一跃而上伸脚踩住，告诫她不许声张，一切按来时说好的去做。韩昭开门进来，弯腰拾起短刀插进靴筒，看过来的眼神充满同情。
　　“慕容小姐，不要怕，只要你听我们的话，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等完了事，一定把你们母女平安送回家。”
　　“哼，”慕容瑾微微冷笑，“别以为有了我就可以拿住她，她不会在乎我怎么样的。”
　　武莲青不以为然：“你骗谁？天底下有做娘的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吗？”
　　“看你生得蛮机灵，怎么这样呆？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你难道没听见？”停一停，慕容小姐决绝地道，“告诉你们吧，我不是她养的。她眼里，只有她儿子一人。”
　　武莲青和韩昭对视一眼，当即愣住。
　　化宁寺外，门前高阶下立了不少黑衣黑裤的黄府家丁。一些原打算进香的人看到这情景，都有些不敢往前凑了。
　　隐身河中一只篷船里的谢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叫人立刻摸去东角门，告诉武定华准备提前动手。那名手下刚离开，外面岸上传来一阵嘈杂声。隔窗望去，只见几个僧衣靸鞋的和尚风尘仆仆走向化宁寺大门，看样子像是来化缘的游僧。他们倒是不言不语，发出响声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一群乞儿。这群小乞丐高矮胖瘦不一，却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中比划着打狗棒，嘴里嘻嘻哈哈，一下子打破了化宁寺门前的宁静。不一会儿，庙里出来一个小沙弥，躬身合十，请几名游僧进去，却把一群乞丐拦在门外。乞丐们跳脚叫骂，招来侍立的黄府家丁挥鞭驱赶。又过一会儿，有和尚拎了木桶出来，往阶下一墩。众乞儿欢腾雀跃着冲上去围成圈儿，争相从木桶里抓出饭团吃。
　　忽然，谢宁一双瞳仁放大，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在那边台阶下，迎着阳光坐着一个乞丐，披头散发，身上衣裤破烂不堪，赤着两只乌黑的脚板，正仰头往嘴里塞一团白米饭。雪白的饭团和他的脸，他的手形成鲜明对照，却遮挡不住不时从他眼角发射出的几缕凌厉的目光。正是这目光吸引了谢宁，令他多打量了这个人一会儿。也正是多看了这么一会儿，他发现了裹在那身破烂装束里的一些熟悉的小动作，以及藏在那头乱发下的一些熟悉的表情。
　　“去，把台阶下那个赤脚的给我带过来。”谢宁发出命令。
　　手下两人悄悄摸上岸去，逐渐靠近目标。谢宁清晰地看到他们一左一右夹住了那小子，几乎没费什么事就裹挟他离开了人群。但是，最终还是被两个小乞丐发现了，那两人分明显得很紧张，却似乎坚守着一份默契，都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住行将下河的三个人。太阳暖暖地投射下来，当谢宁看清那两张脏乎乎的小脸时，几乎没晕过去。那其中一人，居然是自己的儿子——谢葳。另一个，从面相身量判断，他简直没法相信，竟酷似武定华之子武楠盟。
　　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成了乞丐？！
　　谢宁晃一晃头，先强迫自己丢开这些念头，给身旁仅剩的两个人派了任务，叫他们统统上岸，看住这群乞丐。
　　这里刚离开，先上岸的回来了，带回了他想见的人。那乞丐被拖进船舱后惊讶地瞪住谢宁，但很快低了头。
　　谢宁有意避开他的目光，示意手下为他解开哑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哪儿来的？”
　　乞丐不语，连头都不抬。
　　“问你话呢？真哑巴了？”
　　对方依旧不答。
　　谢宁笑了：“够硬气的，来啊，叫他开口！”
　　一语毕，旁边伸出两只手，分左右按住乞丐两个肩头向下一压，也没见怎么用力，小乞丐痛喊出声，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
　　“说，哪儿来的？叫什么？”
　　“唉哟，大爷，饶命啊！咱就是个臭要饭的，没名儿没姓没家，哪有吃的从哪儿来，哪有喝的奔哪儿去。您要是赏一口小的给你磕头，您要是不肯赏，就高高手放小的过去。”
　　谢宁大大地吃惊了。自己没看错吧？眼前这张脸虽被抹得乌七八糟，颊上还点了颗黑痣，但它和跟着陈钰进化宁寺的那个人的脸长得一般无二，自己不可能看走了眼。可是，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他见了自己为什么不肯相认？他为什么要硬扛着装乞丐，还，还学会了这一套南北通行的讨饶切口！

　　（27）

　　不过不管怎样，有一点谢宁心里清楚，方结绿领着几个兄弟从潜山跑到这里，十有八九玩的是瞒天过海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亲爹再遇到天大的难处，也不会不和自己商量，贸然打发这么几块料出来。
　　谢宁探出足尖，勾住跪地之人的下巴往起一抬，与那张又黑又脏又丑的脸笔直相对。对方不敢与他对视，很快移开目光。但那一瞥已被谢宁看清，绝不可能是一个流浪奔波在外，饿了多日的乞丐的眼神。他心里越发有了底，笑吟吟盯住那张脸。嗯，别说，改装改得还算地道，刚才如果不是午间光线正足，自己又格外盯得紧，还真有可能被他蒙混过去。这么煞费苦心死装硬扛，究竟是要唱那一出呢？略作盘算，谢宁决定暂不说破，跟着装糊涂。
　　“岁数不大，倒懂规矩，像是出来混了些日子的。”先灌了一句米汤，他收回自己的脚，“行了，吃饱了带着你的小弟兄赶快滚，别碍了爷的正经事。”说着吩咐拿几钱碎银。
　　乞丐接过赏钱，“嘣，嘣，嘣！”连磕三个响头，爬起来奔出船舱。
　　“当家的，你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一个手下狐疑地问。
　　谢宁微笑：“很不对劲。”
　　“我看也是，贼眉鼠眼的，别有什么来头，再坏了咱们的事，做了算了！”另一人提议。
　　“做了容易，可是既有来头，总得弄弄清楚，没准儿还能派上用场。”谢宁收敛笑意，正色道，“看住他们，不许出半点差错，我要活口。”
　　“是，遵命！”
　　刚打点完，岸上传来消息，淮南知府的蓝色官轿正朝化宁寺方向奔来。
　　“淮南知府？这狗官来凑什么热闹？”谢宁拧起眉头。
　　慕容府的独子月前染病暴毙，照例须报官备案。黄老太太到淮南虽是知府衙门办差接待，但坐堂大老爷未必亲临，双方不发生接触，消息未通；而今忽然造访化宁寺，显然是拍黄毅龙马屁来的。这一见面还了得？死而复生的慕容公子立时就会穿帮。
　　“截住他！”谢宁下令。
　　“当家的，不能明着挡，只能暗着拦，咱们人手不够啊。”
　　“够也不能露面。”谢宁一指舱外，“叫那群有来头的去！”
　　手下恍然大悟：“对啊！这不就用上了吗？”又有些担心，“他们——会干吗？”
　　“我想没问题，你不会多给银子？死心眼儿！”
　　“明白！”手下衔命上岸。
　　谢宁料得不错，一群乞丐听说有人出钱请他们拦截知府大老爷的官轿，装腔作势多磨了两吊银子，欣然答应。十来个乞儿抡着长短不齐的打狗棒，吵吵嚷嚷离开寺庙门前。这边谢宁命人给武定华送信，要里面早作防备。他知道，光天化日阻拦官轿不过权宜之计，此刻除非抄家伙过明路，否则很难把淮南知府挡在庙外。但现在就亮底牌，不仅自己实力不够，也绝非最佳时机。
　　“老四，我拖一拖工夫，剩下看你的了。”望着岸上的化宁寺，谢宁低语。
　　消息很快传进寺内，武定华知道来了大麻烦。陈钰、韩昭和女儿武莲青都在堂上，眼前惟有方青萍。思忖片刻，他直言相告。
　　“啊？那，那不全穿了吗？”青萍大惊。
　　“应该是。”
　　“那还等什么？动手吧？干脆，连知府老爷一勺烩了！”
　　“不行，黄毅龙的船还有几艘未到，这个时候打草惊蛇会前功尽弃，无论如何也要拖到明天。”
　　眼前就过不了关，如何能到明日？青萍急出一头汗。
　　武定华看他一眼：“别慌，越慌越乱。你是大哥，你慌了，他们怎么办？”
　　一句忠告使方青萍镇静下来，心一定脑子立刻好使了：“淮南知府见过本人，瞒是一定瞒不住的，要不咱们来个釜底抽薪？”
　　“怎么个抽法？”
　　“让陈钰去跟老太太说，就说不喜欢知府这个人，不愿意见面。老太太很中意他，没准能答应。”
　　“太牵强，万一弄巧成拙了呢？”
　　青萍细想，觉得确实不够稳妥，一时没了主意。
　　武定华却在片语来往间生出一计，重新理过思路和盘托出：“既然瞒不过，索性将错就错。一会儿等人来了直接告诉他，黄氏有意结亲，慕容家也指靠这条路翻身，没法子，临时找个族里的来顶替。大老爷要是肯成全，慕容家感激不尽，日后一定报他的恩。”
　　青萍眼睛一亮：“对，对！真要是攀上黄督师这棵大树，淮南知府也跟着沾光！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凭什么非要横插一杠？四叔，我看这法子行！”
　　“那好，外面归我，慕容太太那儿得有人打招呼，谁去？”
　　答语肯定：“我，当然是我。”
　　“那女人不好对付，你打算怎么说？”见青萍皱眉不语，武定华指点道，“其实也不难，你记住，要她明白一个道理，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顶好同进同退，谁也别想半道下船。”
　　方青萍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放心，四叔，我是大哥，里面一切有我！”
　　见他如此镇定从容，武定华大感安慰，一掌拍了上去：“好样的，不枉你爹看重你！”
　　听说父母官要来拜见，慕容太太喜动颜色，满以为可以就此摆脱要挟，再不料自家小厮找个缘由请她离席，转到园子一角，说出一番令她胆战心惊的话。
　　“太太不想巴结黄家吗？看黄老夫人的态度，只要咱们把这出戏唱下去，慕容氏会有翻身的一天。”
　　“我儿子已经没了，凭什么翻身？”
　　“人去灯灭，太太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们有我们的打算，你有你的贪图，两下里凑一凑，来个一双两好。你儿子没了，还有女儿，照样可以和黄家做亲。”
　　“你是说瑾儿？哼，想不到你岁数不大，哄人的本事不小，我虽是妇道人家，也不信这些花言巧语。”
　　“这么说，太太是想一拍两散？”青萍的语气冷下来，眼光濯濯泛起寒气。
　　慕容太太心里一紧，乍着胆子瞟一眼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孔，忍不住低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何苦非要为难我们孤儿寡妇？”
　　青萍的脸冷不下去了，转过头不再看她，淡淡地说：“回席吧，耽搁久了失礼。等下见到知府大人，太太不必慌，我保证他一个字不敢乱说。”
　　黄毅龙的母亲在后园佛堂会见淮南知府，老太太以佛祖在先为由免了对方的拜见礼，客气几句渐显出倦意。这是变相逐客，知府一个混场面的人如何看不出？忙躬身请辞。临出门前，他着意打量了几眼老夫人身旁那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慕容太太，心下诧异一个寡妇人家有这等胆识心机，更难为仓促之间竟能寻出这么精致的一份人才来。
　　眼见淮南知府迈出门槛，陈钰和韩昭暗中攥得死死的拳头松开了，两人都觉得手心湿漉漉的。门外的武定华和方青萍还不敢懈怠，一直把人送出寺庙。
　　这里才松一口气，那边船上的谢宁却忽然陷入惊悸之中。手下暗探来报，发现有大股官军向潜山方向进发，已逼近六安。
　　“确实吗？”谢宁的第一反应是不能置信。
　　“千真万确！商丘那边已得到证实，半月前左军督府集结兵力五千，调甘宁总兵陆丰为将，趁夜拔营南下，算日子正好该到六安附近。”
　　“有五千人马？”
　　“不，从沿途征粮的情形看，至少一个整数。”
　　“一万？！”谢宁倒抽一口冷气。
　　潜山为劫黄毅龙的火器，有正面进攻，有外沿打围，兄弟几个齐上阵，连青萍等较大的孩子都派上了用场，可谓倾巢而动志在必得。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事先探明朝廷暂无剿山计划。如若不然，谁也不敢冒险唱空城计。如今山上只留有韩大勇率领的不到六千人马，其中新招募的占到三成，而千把精锐全部被方汉洲以操训名义带下山，埋伏在几百公里开外，准备接应淮南。明廷竟在这个时候忽然发兵？而且行动诡秘，一万大军悄悄进发，直到临近六安才露出行踪。谢宁简直呆了，尤为骇然的是，朝廷这个举动至少发于半月前，有准备有预谋，几乎与潜山下山奔赴淮南同步，那么，这就不是巧合！
　　“难道，这一趟劫船走漏了风声？”
　　谢宁把此次行动的全盘计划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确认从起意到谋划到最后定盘，只有七兄弟参与。韩大勇、何成因不直接参加行动，对其中很多细节尚不知情；因下山需要几个孩子配合，方汉洲只把相关情形向塞图透露了一些，对其他眷属则一律瞒得滴水不漏。如此严密的一件事，怎会给朝廷闻到了味儿？到底是哪一个地方出了问题？
　　谢宁忽然全身打个冷战，莫非——出了内鬼？
　　他猛地晃一晃头，低喊道：“去给四爷递话，情况有变，叫他们迅速撤离。快！”
　　“啊？收摊子不干了？”身后的探子以为听错了。
　　话音未落，一道刀锋飞抵至鄂下，寒光里映出一张比刀锋还冷的脸：“舌头多余吗？要不要我帮你拿掉？”
　　“是……是！属下错了，属下，遵命！”探子两颊“唰”地失了血色，抖抖地走了。
　　谢宁收起短刀，转看另一人：“快去，把那个小乞丐头找过来。”
　　“遵令！”有了前车之鉴，这一个答得极其干脆响亮，飞奔出舱。
　　到舱门和迎面跑来的一人撞个满怀，那人满头大汗，压着嗓门惊叫：“当家的！不好了！不好了！快看那边！”
　　他冲到谢宁身边，把人拖到窗前手一指外面。谢宁抬眼顺势望去，立时瞪大了眼，几丈远的岸上，化宁寺东角门方向，绿荫遮盖的黑瓦粉墙上空，赫然冒出滚滚浓烟。
　　“当家的，姨奶奶又打发人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
　　赌了一夜的程金山正靠在软塌上养神，挥一挥手：“她能有什么要紧事？别来烦老子！”
　　门外没声了，估计是守门的听声气不对知难而退，程金山一翻身，打算美美睡上一觉。
　　忽然，一个清脆娇蛮的声音响起：“什么人啊？自家儿子哭成那样，也不管！请都请不动，这样的爹要他干吗？”
　　“妈呀，姑奶奶你小点声！叫里面听见……”
　　程金山睁了眼，腾地坐起来一嗓子霹雷：“谁？谁在那儿胡嚼？进来！”
　　门口身影一晃，走进一个发挽双髻，粉红衫裤套黑色长背心的女孩儿，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站定后道：“小官哭得厉害，姨奶奶要我来请您进去看看。”
　　“你是谁？”没一个下人敢这样不招自来，还用这种语气说话，程金山有些犯迷糊。
　　门外跳进青布裤褂的家仆，慌慌张张地回道：“当家的，这是姨奶奶新买来的丫头，什么都不懂，您老千万别生气。”又掉头低声呵责，“什么‘你’啊‘我’啊的？后院没人教你规矩吗？怎么说话呢？当家的让你进来了吗？”
　　一顿排揎惹恼了女孩儿，板脸厉声道：“有你什么事？你会说话？我奉姨奶奶命来回话，碍你什么了？我跟当家的说小官的事，你插进来干什么？你的规矩谁教的？”
　　仆人愣住，程金山也大感意外，捶床而吼：“好厉害的嘴，你有胆子把刚才门外的话再说一遍。”
　　女孩儿眨眨眼，头一偏：“说就说。儿子哭闹，爹不闻不问，算什么爹？是亲爹吗？”
　　“我……”程金山怒极，顺手抄起一把中号紫砂泥壶砸了过去。
　　门口的影子一闪，茶壶撞上门柱，“啪！”地一声碎裂成片，四下飞溅。
　　仆人失声痛叫，捂住一侧额角。女孩儿抱头旋身，躲过一场紫砂雨。
　　程金山没想到她这么灵活，站起来两步跃近前，瞪眼问道：“丫头，行啊！练过吧？”
　　犹豫一刻，女孩儿点头，又摇头。
　　“哈哈哈！你奶奶好眼力，打哪儿捡来这么个野丫头！”程金山大笑，再问，“叫什么？”
　　大概是“野丫头”三字不中听，女孩儿气恼地看着他，咬住下唇不吭声。边上的仆人赶忙替她回答，说名叫方儿。
　　程金山仰头想了一阵，嘴里念念有词：“方儿？还圆儿呢！这名儿不响亮，得闲给你换一个。我说方儿，你个丫头片子敢这么不守规矩，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不就是两淮盐帮程老大吗？”
　　“程老大是你叫的？还‘不就是’？我一巴掌拍死你，把你扔淮河里喂鱼吃，信不信？”
　　“不信！”
　　程金山惊讶：“不，不信？”
　　方儿忽然展眉，笑若春花：“姨奶奶说得一点不假，你就会吓唬人。堂堂盐帮程老大，把个小毛丫头扔河里喂鱼，看不笑掉别人的牙！”
　　程金山许久没被人这么顶撞过，却对着一张如花笑靥发不出脾气，运了半天的气最后一跺脚：“好！先放着这段儿，以后再剥你的皮。说，小官怎么回事？”
　　方儿似乎并不领情：“我哪儿说错了？凭什么就剥皮？小官从一早哭到现在，吃的奶全吐了，姨奶奶要我告诉你。就这些，去不去，自己看着办。”说完，掉头就往外走。
　　程金山愣一愣，追出去：“哎，我又没说不去，等等！”
　　一转眼屋里只剩下那个捂着脑袋的仆人，眼睛瞪得比头上的破口大许多，叹息一声：“真他娘的异数！”
　　听到身后跟上来的急促脚步声，方儿——阿梅，回头看一眼，暗暗舒了口气：“但愿你儿子的娘说话算话，放我出去。”
　　她转回身继续疾行，手不由自主贴到了胸口上。隔着衣服，她触到一方软软的东西，心里顿时翻腾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它，自己怎会落到这种地方来？离开阜兴舍馆两天一夜了，四叔，哥哥，阿莲，韩昭，还有他，都要急死了吧？家里的娘，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吗？
　　阿梅眼眶发烫，忍了又忍，一股咸热的液体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28）

　　自小家里缺少姊妹，跟着两个哥哥疯跑疯闹长大，记事未久又随爹娘一起上了潜山，她不像一般人家养的女孩儿，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却怎么也想不到，离家不过十来天，竟忽然冒出这许多眼泪来。
　　那日在客栈，因为一连几日闷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叫去，她忍不住又发了牢骚。
　　窗前背书的陈钰放下手里的诗本子，抬头笑道：“你啊，山上野惯了，一刻也呆不住，哪儿像个大家小姐身边使唤出来的？这要是真把你放到慕容家，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不活活给憋死？”
　　阿梅听得不乐意：“哟！公子哥儿才扮了几天？已经学会挑拣人了。少爷，别忘了，我是您‘妹子’的丫头，不是您的丫头，就算挑挑拣拣也还轮不到你！”
　　“谁都一样啊。咱这回好比唱戏，就算咬牙装，也得装出文文静静的样子来。你以为天天背这些个句子我不觉得闷？”
　　“你怎么会？连六叔都夸你扮得像，说是活儿脱脱一个读书郎。我们哪儿能比？自来山上野惯的，如何装得出斯文模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你是什么意思？”
　　方青萍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搭腔：“陈钰说得没错，你就是安静不下来。六叔千叮万嘱，这一趟一点不能马虎。早知道你这样，还不如叫绢绢来呢，她保管比你坐得住。”
　　阿梅本来心烦，见他们一个腔调更气了：“谁稀罕？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来！”
　　陈钰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收篷，拉着青萍不让再说，阿莲也过来劝。青萍大概以为自己是长兄，对弟妹有教诲之责，又责备了几句。开始阿梅还强忍着，等听到哥哥说起母亲临来的嘱咐，一下子勾起对娘的思念，大觉委屈，拎着水挑子扭头冲出去。
　　“阿梅！”陈钰在后面喊。
　　“你别管！”哥哥似乎拦住了他，“随她去，谁也别理她！”
　　原本想借打水独自静一静的阿梅，被这句话伤了心，扔下挑子头也不回直奔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阿梅却感到心里空得发冷，边走边哭。街市初张人流如涌，她埋头穿行其中，疾走了好一会儿，忽然驻足抬头，茫然地看着眼前喧闹而陌生的景象，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回身张望，只见一条长街看不到尽头，店铺如林行人如织，哪里还有客栈的影子？女孩儿心头的委屈转瞬消散，猛地擦把眼泪，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这儿不是家，不是在山上，自己乔装改扮是来帮着大人做正经事的，怎么可以胡来？给娘知道了一定得骂她。不行，得赶快回去。心里想着脚下已经掉转方向。翻身走了好长一段，依旧看不到客栈大门，想问路人又不敢，怕万一张嘴泄了外乡人身份，引起猜疑。
　　“不怕，横竖是大白天，客栈又不能生腿跑了，慢慢找，一定可以找回去。”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渐至镇定下来。
　　心一定，开始东张西望，这一看，才发现周遭相当热闹。大小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几乎每家门前都有人进进出出，生意真叫兴隆。阿梅走着看着，慢慢觉得不时有目光扫过来，不一会儿便看明白，街头虽然人多，但少有自己这样的孤身小女子，尤其自己腕上一对新打的银镯子，映在太阳底下光灿灿的，衬着娇艳的粉红色衣袖显得格外惹眼。她赶忙袖手低头加快脚步，不敢再贪看街景。
　　忽然，道旁传来一个声音，尖细幽咽断断续续，嗓子眼儿像被踩了似的，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煞是瘆人。阿梅忍不住侧目，见一家药铺的柜台前立着个细瘦身材的客人，脸朝里背朝外正和掌柜的寒暄，摇头晃脑两肩抖动，身上一件赭色夹袍的下摆也在跟着颤。
　　“这人倒是哭还是笑？什么毛病？”阿梅觉得奇怪，更觉好笑，步子却没有停。
　　刚走过药铺前脸儿，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铺子里有人提个小包裹出来——正是刚看到背影的那个，竟生得眉目清秀面颊光洁——弯腰进了道边停的一乘小轿。药铺掌柜颠颠儿跟着，拱手笑脸相送。那乘轿子稳稳起杠，与她擦肩而过，沿着长街一路向西而去。
　　“哼，他倒舒服，可怜本姑娘还不知要走多久？”阿梅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腕儿，感到阵阵酸痛。
　　常年生活在山上，登高爬低她不怕，走平路竟走疼了脚。这要是能弄匹马来就好了，那可比坐轿子还要舒服。心里胡乱想着，她继续往前走，同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了，阜兴舍馆难道真长腿跑了？自己应该没出来这么远啊。
　　正一个人暗地里转心思，忽然对面奔来一辆马车，驾辕的枣骝马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一路横冲直撞，惊得两旁路人纷纷闪避。那乘轿子左摇右晃到底没躲过去，一侧轿杠横杆被撞过来的车帮剐住，整个轿子被巨大的冲力带翻。两个轿夫相继跌倒，轿帘脱扣甩出一个包袱，跟着轿子里的人也摔了出来。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根本容不得人反应，街上登时大乱。两个轿夫先爬了起来，一个去扶从轿中摔出来的主顾，另一个飞身上去拦截住肇事马车，高声叫骂。呼啦一下，四面围上去许多看热闹的人。
　　阿梅目睹了全过程，吓了一大跳，不过心里清楚这热闹不贪也罢，撤步就想绕开。一抬腿却感到踩上个东西，低头一看，脚下垫了个织锦面小匣子。匣子已经摔散，白色蜡丸滚了满地。这一定是坐轿子那主刚从药铺拿的药，阿梅记得他上轿前手里曾拎着个包裹。这人真倒霉，药还没到口先撒了满街。阿梅弯下腰拾起织锦匣，又就近捡一粒蜡丸想放回匣内，却发现长方形的盒子半开半闭，夹着一块白色粗布，上面墨迹点点。她以为是仿单，就手往里塞一塞，那块布没塞回去反而整个掉了出来，平摊在地上。阿梅蹲身去捡，手触到的一瞬间看清，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只墨染淋漓画了一幅图。
　　“咦？还有这样的药单子？”她感到奇怪，抓起来凑近多看了一眼。
　　群山万壑，孤峰如笋矗立其间，两条河东西而下，奔至靠近山脚处汇聚而成一个巨大的深潭。整幅图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圆点，多得数不过来。阿梅大怔，这情景好眼熟！那状如尖笋的细长山峰怎么那么像天柱峰？那二龙戏珠般的河流最后汇合而成的不正是九井河吗？这难道——画的是潜山？！阿梅有些犯懵，明明是个药盒子，里面怎么有一张画潜山的图？再仔细看看，没错，尽管只字皆无，她还是立即断定，那上面画的就是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家园！可那些黑点子，又代表什么意思？
　　她的心“咚咚咚”狂跳起来，猛抬头看四周，才知道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已经大起纠纷的一车一轿，尚无人注意到自己这里。没工夫细琢磨了，她也不敢再琢磨下去，把那块粗布一卷，塞入怀内起身就走。走两步又转回头，踮起脚向人群里张望，她想再看看那个曾发出奇怪笑声，长得清秀洁净的年轻男子，为什么他的药盒里会有和自己家有关的东西？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刚看了一眼，人群轰地裂开一道缝，那个穿赭色长袍的青年赫然出现，只见他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弓腰低头扫视着路面走过来，显然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阿梅一惊，掉头就跑，犹如芒刺在背，却是再也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如飞的脚步。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闪到一棵大树后乍着胆子回望了一眼，没发现有人追上来，这才抱住树干狂喘，感觉浑身已经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她做了一回贼，偷拿了别人的东西！只因为有人先偷了自家的东西。没错，阿梅肯定对方是偷，不然不会夹在药匣子内。虽然她一时无法判断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这件事十分蹊跷，她一定要把东西带回去给四叔看看。可是，四叔在哪儿呢？阜兴又在哪儿呢？干脆，豁出去找个人问问！总好过这么满街乱转。拿定主意的她刚从树后一露头，惊得差点喊出声。远处一间茶楼的门前，两个人正和门口的小伙计连比划带说，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摔出轿子的人！
　　阿梅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忽地飞离树下，没入街上来往如织的人群。但她清晰地听到背后响起一声惊呼：在那儿！她在那儿！天啊，还真追来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撒开腿飞奔起来。
　　买婆麻氏拧着一对小脚，在码头南面的集市转悠了一早上，也没相中满意的货色。
　　要说年初一场大雪，初春至夏末的大旱，老天爷可算是开眼帮忙，两淮及河南山东几省大片土地颗粒无收，各州府县难民人数激增，熬不过去的人家到了最后一步只得舍出骨肉，以保一家渡过难关。这些日子送到市上的女孩子一天多似一天，可自己看了半天就是选不出中意的。其实也不是自己不中意，而是手里的两户买家太挑剔。城东吴举人家大太太，三个月前就放了话，要给自家老爷买个人，托麻氏好好物色，讲明价钱不论，一定要具宜男之相。麻氏心里明镜似的，吴家无后，大太太生不出儿子怕族里说闲话，便主动为丈夫纳小，表面贤德无比，其实想借宜男籍口弄回家一个粗蠢不堪的胖丫头，既堵族人的嘴又绝专房之宠。麻氏做了半辈子人肉生意，这种事见多了，知道选丑的吴老爷骂，选俊的吴太太骂，总之不是好买卖，做成很难。另一家是找丫头，也说了不在乎花银子，无奈女主所求过苛，既要模样端正还不能长得太妖太媚，又要能吃苦还要心思灵，最好是江北人，因为太太来自巢湖，不喜欢听其他地方的口音。麻氏一听就皱眉，可还不敢回绝，因为托她的是两淮地面威名赫赫的盐帮老大程金山新娶的姨太太，刚生了儿子正得宠，程老大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麻氏哪儿敢拂逆了她？
　　两家的事一直没着落，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赚不到手，老买婆吃不香睡不着的，特别是她还知道程家新姨太为找个称心的使唤人，不止找了自己一人来办这事，更是急得牙疼。这些日子她天天赶早上码头南市，一呆就是多半天，却日日落空，今天怕又是如此。正心灰意冷地打算离开，忽然眼角扫到茶摊前的一个身影，上下一瞄，立刻拧着莲花步移过去。
　　“大姑娘，哪儿人啊？”
　　对方看她一眼，没理会，目光继续落在茶桌后面冒着热气的大铜壶上。
　　麻氏暗笑，抬手招呼小伙计给上了一碗新砌的八宝茶，亲自送到女孩子面前。女孩儿先是迟疑不动，后来禁不住麻氏再三请，那碗茶又香气四溢别具诱惑，终于端起来喝了。
　　麻氏又叫来几盘点心，殷殷相劝：“姑娘走了不短的路吧？看看，渴成什么样了？叫你娘看见，还不心疼死？”一句话落地，对方眼圈儿立刻红了，她越发胸有成竹，“行了，伤心事不说了，现在年景不好，谁家日子好过？看你一朵花似的，流落了岂不可惜？走吧，我领你去个地方，穿衣吃饭不用愁，能不能享福可得看你自己了。”
　　女孩儿放下碗，眼睛里射出怒气，起身要走。麻氏端坐不动，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地，要她别急，先听听是怎样的人家再作决定。
　　“天王老爷家我也不去，你找错人了！”
　　望着那个转过去的苗条背影，麻氏一眼看出是个身子骨结实的，脸盘儿生得也不差，最难得的是听口音很像靠近江边那一带的，麻氏打算拿下这个雏儿。
　　她喊了一声：“世道乱，姑娘先找个安身的地方不好吗？”身影果然站住，她赶快追过去，补上一句，“盐帮老大家，怎么样？保你安逸！”
　　女孩子倏然抬眼，问：“你说谁？哪个盐帮老大？是程金山吗？”
　　“哟，姑娘小声些，这名字可不敢乱提的。没错，就是他。”
　　“好，我去。”
　　阿梅抢先一步迈进门槛，一个披散着长发，眼睛很媚的年轻女子从里间迎出来，急切地问：“怎样？来了吗？”
　　阿梅微微一眨眼，收脚站稳往边上一闪，院子里伴随着脚步声临近炸响一声滚雷：“你个丫头片子，又没狼追你，跑得倒快！”
　　年轻女人一听这声音掉头就往里面走，程金山进来时只看到一个俏丽的背影。
　　“哈哈，这里还有个怕狼追的。”他没注意门边侍立的人，三步并两步奔了里间。
　　阿梅转身出来，顺手带上门。
　　“方儿，你真行，姨奶奶打发那么多人去都不灵，就你，把人带回来了。”
　　“张嫂，这很难吗？你们都说当家的凶，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来的日子短，还不识厉害，记住我的话，好好当差，千万别毛他。”
　　“我毛他干什么？闲的吗？”
　　“你这丫头，天生一张利口，听我说，这可不好。又伤人，又伤己。要是伤了主子，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阿梅想驳她，张张嘴终是没出声。
　　自己那日负气出走，淮南街头偶遇怪事，也是险情。那个坐轿子的青年男子一直领人追到码头，自己当时没法了，一头扎进集市才算暂时摆脱了他。阜兴舍馆回不去，身上的东西不能丢，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跑出来一个多时辰，又饿又渴，却身无分文，只能看着茶摊子干咽吐沫，直至来了一个半大老婆子。
　　程金山，这个名字阿梅听说过，更知道五叔六叔一到淮南就去找他，至今还没回来。那么，如果自己去了程家，不就……？刚才那个人一路死追不放，足见自己怀里的东西非常重要。阿梅下决心，一定要把这样东西交到自家人手上，也算是对自己任性胡为的一点补赎，不然，真要是因为自己耽误了来淮南的事，就算爹娘知道了不怪她，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就这样，她被麻氏卖到了通水镇，进了程家大门。
　　来到后院当宠的姨太太身边，她开始寻找一切可以靠近程金山的机会。在没有足够的把握前，她不敢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那块粗布被贴在胸口上，日夜不敢离身。很快她就打听到，五叔、六叔早已走了，算日子应该就是在她跑出阜兴的那一日，他们返回了淮南。阿梅知道，事情有些麻烦了。
　　新姨太太生得很美，却也很跋扈，她不许后院任何侍女以及年轻些的媳妇擅自跑到前院去。她做到了，却无法使程金山常来自己院中，想了许多法子，派了许多人，始终难以如愿。阿梅得知这一情形主动请愿，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如果事成，要新姨太替她说服家主，同意她回一趟淮南。
　　“麻婆不是说，你淮南没亲人吗？回去干什么？”新姨太动了疑心。
　　阿梅虚晃一枪：“有没有我用不着和她说实话，太太不放心可以派人同我一道去，我就是想逃，真逃得掉，别人又有谁敢用从程家出来的人？”
　　“算你明白。好吧，我答应你。”
　　如今她把事做成了，只看新姨太能否言而有信，如果赖账，或者程老大不许，阿梅也想好了一条破釜沉舟之计。

　　（29）

　　“今天下午有船去淮南，你搭便一起去吧。”程金山走后，新姨太对镜理妆，闲闲说了一句。
　　阿梅大喜过望，笑容立现：“多谢姨奶奶！”
　　“半天工夫够了吧？我身边还没有谁当差两日就请假走人的，你可要知好歹。”
　　“当然，姨奶奶宽仁，方儿全知道。等方儿回了淮南，一定到化宁寺烧香许愿，祈祷菩萨保佑您和小官人平平安安，大福大贵。”
　　新姨太没听出话里已含着一去不返的意思，只觉得麻氏新领来的这个姑娘机灵乖巧，勤快能干，嘴还这么甜，自己算是寻得了好帮手，一高兴顺手赏下一吊钱。阿梅接过来谢赏，也是真心感激她说话算数，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又到后面帮奶妈哄了一阵孩子，这才回到下房。她早已想好，为防备重返淮南再被人盯上，自己须得乔装改扮。她先换上程家给的一套半旧月白衣裤，外罩桃红背心，把那块要命的白布缝死在内衣襟上；嫌腕上银镯扎眼，狠狠心褪下来，连同来时穿的那套衣服一并留在枕边；最后坐到镜子前，解开发顶双髻通了头发，结成一根独辫拖在脑后。
　　“哼，本姑娘要打道回府了，看你们谁还能认得出？”望着镜中一改旧颜的自己，阿梅做了个鬼脸。
　　脑后的辫子有些硬，也不正，她用手掰了掰，无济于事，气馁地鼓起嘴巴。梳辫子在家里有娘，要么让绢绢帮忙，来淮南则成了“小姐”武莲青的差事，任谁都要比她梳得齐整。如今给人做了丫头，她才知道从前在家的日子是何等享福。看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无论和谁呕气，家都是轻易离不得的。不说别的，单是一根辫子，自己就摆弄不来。
　　吃过午饭，堂前辞了主人，阿梅随程家伙计出后门上了船。舱内坐定，她捂住怦怦跳动的心，为自己居然能独自出外闯了一遭，并意外获得一件重要消息感到无比自豪。长篙撑起橹摇水动，程家的乌篷船慢慢出港。就在船弦刚刚偏离岸头的刹那，院门里跑出一个仆人摆手高呼，道是姨太太有事，叫方儿姑娘回转。阿梅诧异，不知出了什么事，却不能违拗，只得离船上岸。踏进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条船丢下自己，已摇出几丈远了。
　　“怎么搞的？说的好好的为什么变卦？”她故作不满，掩饰满心的失望和疑惧。
　　那个仆人甚是木讷，除了一句“姨太太请姑娘回去”，再无二话。阿梅见问不出什么，感觉事情要坏，但坏到什么程度却想不出来。实际上也不容她多想，二人穿堂跨院，很快来到一间正房后身。推了侧门进去，仆人躬身一礼，阿梅立刻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
　　“出去看着门，不许叫人进来。”程金山面无表情，吩咐了一句。
　　阿梅被他的语气和脸色吓住，马上想到后院张嫂的劝告。门在身后阖紧，她朝四下里一望，发现整间屋子只剩下自己和盐帮老大两个人，一颗心忽地提到嗓子眼儿。
　　“不……不是说，姨奶奶找……找我吗？”她倒退两步，竭力放松脸上的神情。
　　程金山站在当地，两臂环抱胸前，铮亮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她。阿梅禁不住浑身打个冷战，随即强自镇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对策。
　　对面终于开口：“你过来，见一个人。”
　　程老大上前两步，伸手扣住她的肩轻轻一提，拔腿就走。阿梅顿觉双脚离地身子悬空，刚要喊，被一只大手堵住了嘴。未等挣扎，她已被提进一条夹道。在一扇镂花木窗下，程金山放下她，示意朝里看。阿梅掉转目光，透过淡绿窗纱看到那端屋子里有两个人。管家程福恭敬地立于桌旁，客位上坐着个穿袍蹬靴的，正在低头品茶。
　　“那个喝茶的，见过吗？”程金山低声问。
　　阿梅不明何意，又不能不看，待人从茶碗上抬起脸，立刻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细细一看，险些发出惊叫——竟是那个在淮南街头掉了药盒子，追得她满街乱跑的年轻人。
　　程金山一直死盯着她，看到这样的反应，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夹道。阿梅跟在后面，心里突突乱跳。怎么回事？程家认识那人？这是要把自己交出去吗？
　　进了屋程金山忽然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哪儿来的？”
　　阿梅心里很乱，拿不定主意，低头不语。
　　“我们家可有规矩，外头新买来的若是查出来历不明，立刻送官媒处置。”
　　阿梅堆出憨笑：“既是查出来了，怎还说来历不明？”
　　“嘭”一声，程金山拍桌瞪眼声色俱厉：“还耍嘴！我告诉你，再不说实话，怎么买的你再把你怎么卖出去，信不信？”
　　阿梅当然信，想想原有破釜沉舟的打算，既是祸已临头也由不得自己退缩，定下心道：“好吧，那我也告诉你，我就是为躲那个人，才到你家来的。”
　　“为什么要躲他？”
　　“当家的，这么问不公平。”阿梅摇头，“你什么也不和我说，就来问东问西，凭什么？”
　　程金山失笑，笑她异想天开，也惊讶她的胆大：“丫头，你顶好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一条小命攥我手心里，还敢讨价还价？”
　　“就是因为拿命来赌，才更该讨个好价钱！”
　　盐帮老大瞠目，愣半天道：“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他是谁？他从哪儿来？”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阿梅一跺脚：“哎呀，真不痛快！你就算告诉了又能怎样？我反正在你手心里，还能跑了不成？咱们一句换一句，谁也别欺负谁。你先说，他是干吗的？”
　　程金山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儿，不怕他，也不巴结他，世事未懂而又狡黠多变，他有些不知怎么应付。
　　那边在催：“说啊，他究竟是谁？”
　　“道上的，一个……买盐的朋友。”
　　“买盐的？那我就是卖盐的，也算朋友吧？”
　　“丫头片子，张嘴就胡说！”
　　“程爷胡说在先，倒怪我？”
　　“……”程金山语塞，半天含含糊糊地道，“他是……从北边下来的。”
　　阿梅立刻答：“我从南边上来。他在北边什么地方？”
　　“北不出关。你呢？”
　　“南不过江。他干什么的？”
　　“来头可大，丫头，说出来吓你一跳。”
　　“哼，怎知本姑娘来头就一定小？程爷听的时候可扶稳了。”
　　“他吃官家饭。”
　　“我喝江湖水，呵呵，和程爷一样。”
　　“别耍刁，说，你到底干什么的？”
　　“少唬人，你先说他哪个堂口的？”
　　竟讨不着一点便宜，程金山气咻咻地道：“说出来吓破你的胆，人家是宫里的。”
　　“宫里？”对方笼起眉头，一副懵懂模样。
　　“北京紫禁城！没看见下巴光光的，一根胡子没长？”
　　“啊？他，他是太监？！”阿梅双眼溜圆，抚掌大笑，“怪不得，一笑起来像踩了鸭脖子，原来是个……”
　　忽然，她的笑容僵住，两个眼睛瞪成黑洞，脸上一片惊恐。
　　程金山见终于吓到她，得意地哼出一声：“如何？开眼了吧？我索性全告诉你，那‘鸭脖子’要我帮他满城逮一个长得像你这模样的小丫头！”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过了好一会儿，阿梅开口问：“程爷怎么打算？帮，还是不帮？”
　　“为什么不帮？盐帮自来不和官家做对。”
　　“既这样我们还说什么？走吧，把我交出去，保你升官发财！”阿梅脸一冷掉头就走。
　　“等等，你还没说清楚，你究竟是谁？”
　　阿梅冷笑：“这还不清楚？他是官家人，我是官家的对头。”
　　“你从哪儿来？”
　　图穷匕见，阿梅横下心道：“皖北天柱山！前些日子来的那位段爷，是我五叔。”
　　“段运昌是你五叔？你是潜山的？！那，那方汉洲是你……？”
　　阿梅抱拳至耳侧：“家父！”她板起面孔，声音不悦，“请程爷说话客气一点。”
　　程金山倒吸一口气，眯起双眼：“这就是了，我说一个人市上买来的小丫头，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方儿？哈哈，方姑娘，真有你的！”
　　今早在姨娘房里春风一度，出来后没等风流汗干透即有人报，说门外有生客拜访。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程金山知道凭自己现在的身份，敢贸然登门的绝非等闲，当下依礼相见。
　　果然，客人落座后半句哈哈没有，掏出一块白玉螭纹腰牌撂到桌上，开口就说自己是京师司礼监顾公公门下，来淮南有重要公干，遇到点小麻烦，需要劳烦盐帮援手。程金山自三十六岁接掌两淮盐事，十多年来和官府来往是家常便饭，但与厂卫打交道不多。顾承禄的名字当然听说过，那块出自皇宫大内的腰牌，也确曾在多年以前一个锦衣卫手里见识过。他当即笑容满面，又是招呼换茶上点心，又是吩咐备酒宴，应酬得热热闹闹。待问清原委，得知不过是需要帮着寻找一名走失女口，他放了心，这在盐帮实在是件小小不然的事。哪知等对方详细说了形貌特征年龄穿戴，程金山略一想，心里“咯噔”一下。撇了客人出去一问，才知道姨太太新买的丫头已经上船，即将赶赴淮南。他立即吩咐把人截下，决定当场验证。人带来揪到纱窗下，阿梅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还真是从司礼监秉笔的特使手里逃出来的。
　　他当即决定隐瞒不报。且先不说自己和新姨太都很喜欢这个伶俐丫头，就算是家里最下等的粗使婢女，他也不能干这等龌龊事。给太监找女孩子？形同作孽！传出去盐帮几十年的江湖声誉立刻扫地，况且自己刚得了儿子，即便不顾帮里名声，总还要为孩子积积阴德。
　　然而千想万想，再想不到会节外生枝，自己原打算套套女孩子的家世来历，问清楚是如何被宫里太监看中的，好切实救她一命。谁知三两句竟掏出一个惊天秘密——此女并非寻常碧玉，而竟来自潜山方氏一族！这下他犯了踌躇，怀疑厂卫公公找人是否真为了寻美，倘或另有原因，自己还要不要趟这道浑水？
　　“方姑娘，江湖上对你们方家一向敬重有加，我怎么能拿你去换赏银？不要胡思乱想。只是我想知道，那边那一位，为什么死追着你不放？”
　　阿梅猜到他会这么问，哪里肯说实话？早编好了理由等着，听罢答道：“这有什么好奇怪？他们攻不下潜山，想拿我去当那个什么，噢，人质！”
　　听着似乎在理，程金山却不以为然。要是堂上贵客已经知道眼前之女的身份，那必定会动用淮南府衙门，甚而是附近驻军的力量全城搜捕，何必上门来求自己？
　　他不死心，继续拿话试探：“我们第一次见面，姑娘怎么就敢拿命来和程某赌？你当真就不怕我把你送交官府？那可是一笔重赏啊。”
　　破釜沉舟，即在此刻，阿梅抑制住狂跳的心，尽力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怕，去了就没命，谁不怕？不过我送命送在盐帮老大手里，也不算丢人。倒是我爹和六个叔叔，他们一定不肯罢休，潜山和盐帮终有一斗。我想知道到那时，程爷打算怎么和手下人说？你说你用人家女儿的一条小命，换了朝廷的封赏，人家找你报仇来了，是这样吗？”
　　程金山的脸，“唰”地红到耳根，尴尬至极无言以对。阿梅却笑了，看着他的表情暗自庆幸，自己大概是赌对了。
　　有人进来引她出去，领至后院深处一座空置的小佛堂。
　　当晚天黑后，程金山只身前往。到地方惊见守门家丁昏倒在阶下，冲进佛堂一看，哪里还有阿梅的影子？自家从里到外层层守护道道联防，竟然看不住一个毛丫头！盐帮老大既惊且怒，找来贴身护卫一问，说是只有新姨太在黄昏来过一趟，再无人靠近，顿时火冒三丈。
　　他奔到内室一把薅住三尺青丝，立眉喝问：“今天你去了小佛堂？”
　　那女人还想抵赖，见他五官挪位形容可怖，吓得说了实话。
　　“去哪儿干什么？谁叫你去的？”
　　新姨太青楼出身性本泼辣，况生子未久宠眷正隆，哪儿受过这个？不由怒气横生，推搡尖叫骂程金山人老心不老，把着锅占着碗眼睛还瞄着碟儿，但凡嫩生一点的全要扒拉进嘴。自己好歹跟了他，又养了儿子，怎么会连一个小丫头都不如。
　　“我叫那小妖精马上滚，趁早滚远一点儿，省得总有人害馋痨似的惦记不够！”
　　盐帮老大先给骂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气得须发皆乍目似铜铃，脸上一片红黑青绿，抬手就扇过去一巴掌。
　　“你敢轰她走？告诉你，那丫头要是有个三差两错，老子把你个小婊子大卸八块，扔淮河里喂王八！”
　　新姨太捂着紫胀的腮帮子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瞪着那如旋风一般离去的背影，哭咧咧地骂道：“老东西，为个毛雏打我？当老娘好欺负吗？惹急了先让你成王八！”
　　当夜，盐帮各码头接到命令，即刻撒人到通水至淮南水道陆路，寻找一名十三四岁，江北口音的外乡少女。十万火急，堂主立等回信。
　　夜深如水，仆人摇醒躺椅里打盹的家主，禀告说前日来过的那位安庆段爷门外请见。
　　程金山掀了衣服一跃而起，脱口道：“坏了，不是为找人来的吧？”
　　“程爷真乃神人，这也猜得中？”门帘大挑，段运昌一步迈进来，抱拳施礼，“深夜打扰实属无奈，程爷，这一回你可一定要帮忙，段某的侄女走丢了。”
　　“扑通”一声，程金山一屁股坐回躺椅里。

　　（30）

　　化宁寺东角门忽起大火，火势熊熊蔓及整个后园，并很快顺着廊道围墙扑向前院。
　　黄老夫人打发走淮南知府，携慕容母子重返筵席。一行人刚转过一道小门，惊见墙那端黑烟滚滚，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惊呼惨叫。几个黄府家丁冲上来，道是后园走水，不由分说架了主人就跑。慕容太太大惊失色夺路而逃，陈钰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她。
　　院外跑进一人，朝众人挥手：“东园有厨灶不能去，跟我来！”
　　他身后跳出一个少年，望着火起方向大喊：“糟了，四叔，阿莲还在后面！”
　　来人正是武定华，听这话才想起女儿陪着慕容小姐尚留在后园，看一眼黄老夫人和慕容太太，他面露难色，身边少年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萍哥，等等我！”韩昭跟了上去。
　　跑到地方只见几个小和尚拎了木桶堵在门外，说是里面火势凶猛，已经进不去人了。青萍推开他们一脚踹开院门，大团浓烟奔腾而出，灼浪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进不去啊！”韩昭被热浪顶了一个跟头，急得大叫。
　　方青萍左右看看，夺过身边小和尚手里的一桶清水兜头灌下，不顾身体被激得发抖一头闯进院子。韩昭从地上爬起来，也抄起一桶水泼在身上，紧跟着扑进去。院中烟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二人很快就走散了。
　　韩昭几度被浓烟熏倒，最后发现爬竟比走要容易得多，干脆把身体紧贴地面，手脚并用匍匐而行，竭力呼喊着武莲青的名字。终于，他在一棵烧焦的树后发现一个半坐半卧的身影，爬过去一看竟是双目紧阖的慕容小姐。伸手到鼻下觉出一丝微息，他拖起那个已经瘫软的身体猫腰疾行。一团火焰顺着短廊追上来，韩昭忽觉后背剧痛，疼得手一松，把人扔到了地上。
　　“救我，快救救我！”躺在地上的女孩儿睁开眼，发出哀呼。
　　“阿莲呢？你看见阿莲了吗？”
　　慕容瑾摇头，眼里涌出泪花：“不知道，火起来的时候我们往外跑，下台阶时我摔倒了，好多人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使劲喊也没用，后来就剩我一个了。我娘呢？你看见我娘了吗？”
　　“你娘……”韩昭想起刚才慕容太太惊见火起转身就逃的情形，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娘，大难临头，她竟能撇下孩子独自逃生。但他不忍说出实情，安慰道，“你娘没事，走，我带你出……”
　　一语未毕，两个人被漫上来的浓烟熏得闭目屏息，险些憋死过去。透过一口气，韩昭拉了慕容瑾就走，烟气太重，他们根本摸不到路，最后被一股热腾腾的气浪顶到墙根下。
　　韩昭大口喘着气，打量一眼身后矮墙，双腿开立蹲下去，一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快！”
　　“……”慕容瑾诧异，瞪着他。
　　“快过来，踩着我爬出去，再磨蹭咱俩都得放在这儿。”
　　几条火舌舔着星星绿草从远处包抄上来，慕容瑾咬一咬牙，提裙角掖进腰里，抬腿踏住那个外翻的膝盖。
　　等蹬上肩头一手扒住墙瓦，她忽然转头向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啰嗦，快上去！”韩昭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双腿抖个不住。
　　“什么？‘啰嗦’？还有叫这个的？”
　　“别废话，快走！”
　　“你不说，我不走！”
　　“韩昭！”
　　“这名儿好！”少女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露出笑容，攀上墙头翻转回身向下伸出手，“来，韩昭！”
　　她猛地瞪大眼睛——刚刚把自己托上来的人竟仰面躺到了地上，表情痛苦头发飞散。远处一条火舌长了眼睛一般，正疾速向这边划来。
　　“啊——！”
　　伴着一声尖叫，一团火焰吞没了地上的黑发，墙头上的身体晃几晃，掉了下去。
　　方结绿领人围住淮南知府的官轿，直到随行衙役挥起鞭子驱赶，他们才一哄而散。
　　跑到僻静处武楠盟问：“二哥，六叔要我们拦那狗官的轿子干什么？”
　　“谁知道？管他呢，反正有银子，咱不亏。”
　　提到钱，陈珏眉开眼笑：“这可好了，赶紧弄块肉来解解馋吧，我都想了好几天了！”
　　“二哥，干吗不认我爹？他要知道是咱们，没准能叫进庙里帮忙呢。”谢葳为与父亲擦肩而过感到遗憾。
　　结绿捋一把烂草堆似的头发，哼道：“大白天做梦！”
　　领着几个兄弟千辛万苦来到淮南，一进城他就四处打听，探听到黄家老夫人今日到化宁寺上香，急忙赶了来。哪知道大门前撞遇谢宁，方结绿着实吓了一跳，以为这下完了，肯定会挨顿臭骂，然后被递解回山。偷跑出来原为显示一下自己并不比青萍等人差，这要是半路给识破截回去，得有多窝囊？谁知对方竟没认出自己，把他乐坏了。
　　自那日下山离开家，一路之上他们也算历尽坎坷。
　　先是怕被家里发现派人来追，结绿领着三个小兄弟水陆并进没日没夜地赶路，好不容易才奔到六安以东的码头。谁想刚一上船就发现，随身带的几两碎银不知何时已尽数被贼摸去。付不出渡资船老大不依，是结绿好说歹说，答应帮船上搬扛麻包才算没被赶下去。乘船到卢县后改走旱路，四兄弟身无分文被迫上街行乞，却又遭到当地丐帮围攻。方结绿和谢葳奋起还击，赤手空拳打趴下六七个，终于制服对方。等离开卢县的时候，几个十来岁的乞儿竟非要跟着一起走，结绿灵机一动，觉得这样更好隐蔽身份，欣然应允当上了乞丐头儿。
　　“吃肉就别想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我现在只盼着脱了这身衣裳，找个水洼子好好泡一泡，都快痒死我了。”武楠盟抓挠着前胸后背，一脸闷闷不乐。
　　谢葳笑道：“还惦记着你娘给你绣的新斗篷呢？你不会想穿上它满街讨饭去吧？”
　　结绿撇来不屑的目光：“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嘟囔个没完！我告诉你放那个洞里万无一失，我的剑都不怕丢，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是我娘熬了三个晚上绣出来的，当然……”
　　“几个晚上它也是件衣服，咱别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屁大点事磨叽个没完行不行？”
　　方结绿语气一变，武楠盟虽不服气，嘴上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忽然街口跑进一个小乞丐，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大哥！又来买卖啦！”
　　“嚷什么？有狼追你啊？”结绿起身。
　　“呵呵，狼倒是没有，来了一头大肥猪！”小乞丐拉过他，神秘地说那边有个人问他们谁是领头的，说有好事商量，“准是要咱们去干什么，穿得蛮阔气，大哥，你可别要低了价。”
　　结绿拔腿朝外走，谢葳、陈珏爬起来跟上，只有武楠盟依旧躺着，继续晒太阳。
　　街口几个乞儿围着一个穿浅驼色潞绸长袍的年轻公子，那人看到方结绿主动迎上来，上下打量几眼走向墙角。待结绿跟过来，他脸朝墙背朝外伸出一臂，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放了一块白晃晃的银锭。方结绿眼睛一亮，却没动，抬头盯住对方的脸。
　　“怎么？不想要？”
　　结绿咧嘴一笑：“白给吗？”
　　年轻公子眉峰微蹙，眼光扫向远处化宁寺大雄宝殿一角，低声发问：“那边寺庙靠东角门的后墙，知道吗？”
　　结绿掉头看一眼，点头。
　　“带你的小兄弟过去，找一个穿黑裤褂赶车的，照他吩咐的做，还会给你这么多。”
　　一锭银子落到手里，结绿攥住略微感觉了一下，断不出具体分量但知道不是小数。还有这么多？做什么事能换来这么两大块银子？他犯了疑惑。
　　“别怕，”对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笑，“很容易的，一点不费事，去吧。”
　　带了一群乞儿摸到化宁寺后身，临近东角门果然有一辆车停在墙根，车帮上坐了个一身黑衫的车夫。结绿独自上前，刚要开口行乞车夫跳落地，一言不发撩开身后的车挡帘。一缕阳光投进车内，照亮几摞码放齐整的木柴，都是新砍的，根根露着白茬儿。木柴的前端，搁了两块黝黑的火石。
　　纵火烧庙？方结绿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黑衣车夫变了脸，忽然亮出一把短刀抵到他的下巴上：“臭小子，收了银子就得干活，不懂规矩老子教你！”又转看众人，“听着，想活命的自己过来拿柴棍，想找死，这就是样儿！”
　　刀尖内挑，割破了皮肉，一道鲜血溢出。
　　小乞丐人人变色，有几个踌躇之下移动了脚步。谢葳两眼喷火，双拳紧握就要往上冲，忽然发现一动不动束手就擒的方结绿微微眨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恍然大悟，故作惶恐地跳上车取了一根木柴，回身递到车下。陈珏、武楠盟凑过来，两张小脸儿吓得一色蜡黄，手抖得几乎接不住。
　　黑衣车夫厉声断喝：“给他们点上！”
　　结绿乖乖伸出手，拿过火石一敲，示意谢葳过来。刚擦出两点火星，武楠盟举起手中柴棍，拼尽全力劈了下去。“噗”地一声，木棍击中黑衣人的后腰，断成两截飞弹出去。车夫身体一颤，猛然朝后起脚，武楠盟的拳头还没落下来，人已中招被踢飞出去。方结绿感觉勒自己的手臂劲道一松，立刻变步拧腰挣脱束缚，运力拍出手中两块火石，那边谢葳也抡起柴棍狠砸过来。其余孩子见状一拥而上，连打带骂。车夫腾身飞腿呼啦踢倒一片，挺刀直取方结绿。结绿旋身让过；再刺，再躲。一时寒光道道冷风嗖嗖，乞儿们吓呆了，抱头四散，只剩下谢葳和陈珏没跑。
　　结绿站稳，伸手一勾手指：“来，小爷教教你刀法。”
　　车夫大怒，合身扑上。忽然半空飞来一剑，正中他前胸，他脚底一个踉跄猝然倒地。结绿大惊，回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道旁树丛里掠出，冲到面前一把薅住他的膀子。
　　“小子，跟我走，我们当家的有请！”
　　“谁认识你们当家的？”结绿反手一拳掏心。
　　那人闪身躲过，皱眉：“属狗的？怎么刚拿了银子就翻脸？”
　　“你他妈才属狗！”结绿气急，又要出拳。
　　树丛后响起一个声音：“没错，还是只会咬人的狗。”
　　又一个人走出来，蹬靴戴帽外罩披风，目光濯濯。结绿一看打个愣，刚要搭话不妨身后爆出两声：
　　“爹！”
　　“六叔！”
　　气得他跺脚叹气，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谢宁一步上来，扯住他一绺头发，“还想跟我装？小兔崽子！”
　　“爹！可见到你了！”谢葳奔过来，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陈珏在那边喊：“六叔，快来，楠盟昏过去了！”
　　武楠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宁上前蹲下来拿手一试，知道没大事，放下心。
　　结绿眉头拧起：“早知道这么麻烦，死活我也不带他出来。”
　　谢宁起身，轻声责备：“说什么呢？他不是你兄弟？”
　　“六叔你不知道，刚才我给小葳递眼色，想叫他们点着了火再动手，谁知他……这不是捣乱吗？就这一路上，一会儿渴了一会儿饿了，活儿没干多少数他事儿最多。我四叔要像他似的……”
　　谢宁余光瞥见有个手下匆匆赶来，一脸焦急，丢下结绿迎上去。
　　听完禀报退回来，他盯住结绿的眼睛：“老二，你该好好学一学怎么当哥哥，要是只会抱怨，本事再大也没有一个兄弟愿意跟着你。”
　　结绿红了脸，难堪地低下头。
　　谢宁一拍他：“行了，这事不说了。我们现在有麻烦，大麻烦，你们来得正好，……”
　　“什么麻烦？要我做什么，六叔？”结绿一扫尴尬神色，急急地问。
　　“过来，看那里。”
　　谢宁拉他站在高处，朝一个方向示意，结绿一看骇然变色，化宁寺上空冒起一柱黑烟。
　　“你四叔和青萍、陈钰还有韩昭都在里面，我们必须马上进去接应他们。”
　　“我跟你去！”
　　“不，不用你。”
　　“六叔，我错了，刚才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
　　“别急，没怪你，是另有活儿要你去做，就是不知你做得来做不来。”
　　结绿重重点头：“做得来，我一定做好，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谢宁细细打量他，似乎在考虑自己的决定是否妥当。远处天空的浓烟越来越多，他不敢再耽搁，终于下定决心。
　　“你立刻去码头，去找七叔和杨家班。找到后传我的话，黄毅龙的船最迟明晨进港，如果发现船队里有打算不停靠的船只，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停下来，我这里一忙完马上带人过去。就是死缠烂打，也不能让黄家一只船离开淮南。”
　　“是，死缠烂打也不叫一只船溜走！”
　　“遇事多动脑子，别只知道用蛮力，懂吗？”
　　结绿的脸又红了，这一次是激动的：“放心，六叔！就算比不上青萍，我总还是方家儿郎！”
　　谢宁闻言而笑：“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小子，别忘了，这次偷跑出来，要是不立个奇功回去，你爹那儿可是没人帮你过得了关。”
　　“我知道！”结绿抱拳当胸，转头去了。
　　谢葳一直在边上瞄着，看人要走一步蹿了上来：“我跟二哥去！”
　　“站住！”谢宁一声喝住，看着儿子的脸半天，问，“马骑得怎么样了，有长进没有？”
　　谢葳被父亲盯得有些发毛，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定定心道：“在山上天天练，三爹说，数我和二哥练得最有模样，比，比大哥不差。”
　　“吹牛！”
　　“我没有！不信咱们回去问三爹！”
　　“不用问，拉出来遛遛就知道。”谢宁一把拽过儿子，“一匹马，四百里，你几天能到？”
　　谢葳歪头想了想，亮出手掌：“五天。”
　　“不行，三天，只有三天！”
　　谢葳愣了，不明白父亲什么意思。
　　“你听好，这里有一份重要消息必须在三天内送达宿县，你大伯带着八百骑兵在那儿。这是地图。”谢宁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神色严峻，“三天不到，潜山会有危险。多伦克，你娘生在草原，她常说科尔沁的儿女都是鹰。你是她的儿子，也应该做一只鹰，对不对？”
　　“我还是阿玛的儿子，贝勒爷说阿玛是巴图鲁，我也是！”
　　谢宁笑了，笑得非常开心，握住儿子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回头命令一名手下：“带他走！”
　　谢葳跪下一腿打千，起身离去。
　　一个跟随谢宁多年的亲信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当家的，行吗？他们，还小呢。”
　　谢宁的眼睛也跟着那个身影，直到看不见才说：“小的好，小的不引人注意，心里干净，可靠。”收回目光，他环视左右，“来，该咱们了。”

　　（31）

　　潜山精锐骑营在主帅方汉洲的率领下，秘密屯兵在宿县西北的一片丛林里。
　　这里是由淮南到巢湖而至长江北岸的必经之路，黄毅龙装载火器的船只行船至此弃舟登岸，改走旱路奔江北码头。按照七兄弟议定的方案，夺械一幕大戏由谢宁、武定华领衔在淮南上演，为防备黄毅龙向中督府滁州辖区求援，方汉洲特率八百骑兵提前埋伏在宿县，一面拦截有可能从滁州方向发来的救兵，一面接应淮南撤回的自家人马。当然，如果谢宁、武定华抢夺失手，黄家的船走到这里，将面临潜山最具战斗力的精兵阻截，下野都督身边仅三百家丁护卫，再神勇也别想闯过这一道关。
　　领兵潜伏的第八个黄昏，方奎单人独骑赶到，方汉洲很是意外。一问之下，道是留守在家的韩三爷担心主帅在外缺少得力将领，特遣他来助一臂之力。方汉洲将信将疑，到晚间追问再三，方奎不得已吐露实情，把方结绿领着谢葳、陈珏和武楠盟偷跑下山的消息一五一十全说了。
　　方汉洲拧眉骂道：“这混小子！”
　　“你也别怪他，”方奎为结绿申辩，“这一次挑了青萍，挑了陈钰，连阿梅、阿莲两个女孩子都跟着去了，偏没他的份儿，他怎么坐得住？要怪只怪我，早看住他就好了。”
　　“夫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还是夫人最先发现的，和三爷商量了一下，叫我出来找。可我一直追到六安，四处打听，连个影儿也没见。几个小东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真急死人！”
　　“算了，已经跑了，急也没用。男孩子出来走一走，见见世面吃点儿苦头，也不是坏事。”方汉洲安慰方奎。
　　其实他心里更急。结绿虽说已年满十五，武艺学得相当不坏，但生来性情毛燥，不比青萍沉稳；谢葳、陈珏都还小，一点儿机灵全摆在脸上；武定华的儿子生于山野，却文静秀气得赛过女孩儿。这么四个全然不懂世事的傻小子一旦混入闹市，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真是谁也说不准。他叹口气，为次子的鲁莽顽劣气恼，却又毫无办法。
　　不断有派去滁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报驻守官军的动向。从情形看，淮南那边应该还算平静。但是不知为什么，方汉洲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几个溜下山的孩子，把全副精神收回到眼前的伏击备战上。
　　这天清晨，把守山口的小校领着两名守兵用马驮来一人。扔到方汉洲脚前，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小葳？！”方奎大叫一声。
　　躺在地上的正是谢宁的儿子谢葳，更让人惊讶的是，孩子衣衫破烂面色青白，几个手指红肿溃烂，手心布满血泡。
　　“骑马来的，马已经断气了。”小校说。
　　岂止是马没了气，人也差不多了，方汉洲大声命令传郎中。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孩子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算发出声音。
　　“爹要我来，上禀……帅爷……”
　　他的气息很弱，话说得断断续续，却非常清楚，也很简洁，明显是背出来的。
　　得知孩子从淮南跨越四百里骑马奔来，方奎震惊：“小葳，路上走了几天？”
　　“爹要三天赶到，我，我迟了一夜，是因为，因为走错了路，差一点拐去滁州。”谢葳提起瘦巴巴的拳头，懊丧地捶在地上。
　　“你怎么识得路？你爹给画了图？”
　　“画了，可是在路上，让我给，给……”
　　“给扔了？你做得对！要是被人翻了去，会怀疑你。”方汉洲欣慰地夸赞。
　　没想到谢葳说：“不是，我把图吃了。”
　　“吃——了？”
　　“太，太饿了，没的吃。我使劲儿记，使劲儿记，全记在脑子里……”
　　方奎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一把抱住孩子。
　　谢宁遣独子飞骑传回非常重要的情报，方汉洲顾不上怜惜谢葳，铺开地图细细查看。六安一带竟然集结了上万明军，总兵陆丰率队，显然是冲着潜山来的。谢宁还无从判断官军发兵意图，只说淮南一切进展尚属正常，建议盟兄即刻回师，以防不测。方汉洲在地图前默默站了好一刻，又回到谢葳身边。
　　孩子已经喝下一小碗热粥，气色好了许多。方汉洲详细问了淮南情形，对每一句回答都仔细听，仔细琢磨，最后拍拍孩子，叮嘱好好休息。
　　“大爹！”见他要走，谢葳一把拉住，“别送我回去吧，我想留下来跟你打官军。”
　　方奎看他瘦成一条的小脸儿，又心疼又好气：“看把你能的，都是老二调唆的，胆子越来越大，还玩儿不够了。”
　　谢葳急得直捅他：“叔公，我们知道错了，所以才要将功赎罪的嘛！”
　　方汉洲被逗笑：“四百里路，一人一马，走了三天四夜，你爹比你胆子还大，是不是也要赎一赎？”
　　说笑间他把方奎叫到外面，命令他马上赶回潜山。
　　“告诉三爷，全山备战，迎候官军。”
　　“那这里……”
　　“这里不能撤，我估计淮南遇到了麻烦，算日子黄毅龙的船早该到了。再等三天，如果滁州还没动静，我立刻带人回山。你们只需坚守三天，等我回去，咱们里应外合干掉陆丰！”
　　方奎问：“你要我们挂免战牌？”
　　“对，凭现在的潜山，闭门不出，一万人马能奈我何？要是他们攻得太猛，告诉三爷把家眷都集中到后山，启动全部防御工事。别说一万人，再多一万也叫他有来无回！”
　　天启五年荣季鹏曾率万余精锐攻山，激战五昼夜，虽未得手却也致使潜山伤亡惨重，方结绿还被偷袭上山的官军掠走，倒吊在旗杆上做了人质，幸亏谢宁、武定华联手营救，才算抢回一条小命。自那一战后，方汉洲和陈江等人密议，决定利用山势修造陷阱关隘等一系列防御工事，实现真正的凭险固守。近两年下来，山上峰岭崖坡，沟谷洞壑，井池泉溪，可谓明岗暗哨数不胜数，密道机关防不胜防，别说外来人马，就是自家将士不识地形也寸步难行。方奎想想这些，以为主帅的打算很有道理，领命而去。
　　淮南码头，风和日丽波澜不惊，谢宁坐在听泉茶肆的二楼，一眼望出去，却感到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楼梯一阵轻响，脚步声近，他转过头。
　　门扇启处帘子一动，一名手下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当家的，人找到了！”
　　“在哪儿？”谢宁眼中倏然放亮。
　　手下更习惯他平素喜怒无形的做派，对这个反应略显吃惊：“在，在船上。”
　　“船上？”
　　“是杨家大师兄安排的。”
　　从化宁寺“救火”出来，谢宁虽始终没有找到纵火的人，却亲眼看到武定华、方青萍簇拥着陈钰和慕容太太，一大群人上马的上马，乘轿的乘轿，前呼后拥离开了寺院，其中尤以黄毅龙之母的墨绿色八人抬大轿最引人注目。
　　谢宁带领手下远远地跟着，穿街走巷，一跟跟到了码头。
　　原以为不过是慕容母子尽地主之谊，送贵客登船，岂料竟是所有人都上了踏板。这一来看得谢宁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人竟这么容易就混上了船，忧的是武定华带着几个孩子深入虎穴，吉凶难测。且看来看去，上船的人里独少韩昭，想到刚才那场大火，他很是担心，急命人返回化宁寺查寻。
　　这时，手下人已为他选定一座靠近泊船，可以凭窗瞭望的茶楼，供其坐镇指挥。谢宁落座没多久，被暗派去通水镇的下属回来复命，报告了段运昌求助盐帮老大寻找阿梅的经过。
　　听说阿梅再次从程家走失，谢宁吃了一惊：“她去了通水？”
　　“是，在程家给新姨太当丫头。”
　　“当……”谢宁瞠目，难以想象那样的娇纵脾气，如何肯低眉顺眼伺候出身青楼的人。
　　那名下属把暗中跟随段运昌到程家的所见所闻，详细作了禀报。
　　谢宁听罢，皱眉道：“这么说，是程金山的女人吃醋，把阿梅赶出去的？”
　　“是，程老大为这个还和新姨太发了一顿脾气，连身边护卫都挨了骂。”
　　“碍护卫什么了？”
　　“他把梅姑娘放在后院佛堂，派了护卫看守。后来不知怎么给那个女人知道了，去佛堂大闹一场，没多久梅姑娘就跑了，……”
　　“等等！”谢宁打断他，“姓程的把阿梅关起来了？”
　　“是。”
　　既有人看守，一个女孩子几无可能独自破门而去，必是有人相助。谢宁猛得想起杨七妹，这个在阿梅走失当日奉命上街寻找，随即也不见踪迹的姑娘。据何成亲眼所见她上了去通水的船，而今看来似乎不是巧合。那么，会不会是她尾随而去救走了阿梅？至于程金山，不管他是否已识破阿梅身份，把人秘密关押足见没安好心，阿梅平安则罢，如有不测，此人势不可留。想到这儿，谢宁眼梢下垂，划出一股冷森森的戾气。沉默少时，他叫留两人盯住黄家的船，余者全部出去找阿梅。
　　“一天，我只给一天时间，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他下了死命令。
　　仅过一夜，阿梅便有了下落。
　　听说杨家班插手，谢宁马上意识到自己判断对了：“那个杨七妹，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手下愣住，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的，呆了呆，如实回禀：“是在一起，只是都挂了彩。”
　　这不意外，谢宁问：“重不重？”
　　“杨家班那丫头腿上挨了一刀，梅姑娘，不大好。”
　　“怎么？”
　　“三处伤，有一处在正前胸。”
　　“什么？怎么不早说？走，带我过去！”
　　赶至远离码头的一段水面，上了一只极普通的乌篷船，谢宁看到横卧内舱的阿梅。不过几日未见，素来红扑扑的脸颊血色全无，白得让人不敢直视。杨七妹拖着一条伤腿坐在旁边，神情也很疲惫。
　　“当家的！”看到谢宁进来，她起身打招呼。
　　“她怎么样？”
　　“郎中看过了，敷了药。姑娘真行，疼成那样硬是一声不吭，只不停地说要见六叔。”
　　谢宁一愣：“要见我？为什么？”
　　“她不说，就是一遍一遍念叨，问六叔在不在。从程家一出来就这样。”
　　谢宁低头想了一阵，忽然道：“弄醒她。”
　　杨七妹不忍，又不敢违命，上前把人摇醒。
　　“六……叔！”阿梅眼中闪了一下，惨白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再怎么用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徒劳地一张一合；两手揪住前胸衣襟，痛苦地蹙紧眉头。
　　谢宁想起自己那年在潜山受伤，昏迷数日后醒过来，年幼的阿梅伸着嫩嫩的手指抚摸他的伤口，娇滴滴地问疼不疼。
　　“丫头，我在这儿，六叔在这儿呢，不用怕！”
　　阿梅眼里涌出泪花，拼命拽着自己的前衣襟，大口喘气，忽然晕厥。杨七妹扑上惊叫。
　　谢宁喝命：“她怀里有东西，快，拿出来！”
　　杨七妹拭泪，俯身把手伸进女孩儿衣内。摸了一阵，果然掏出一块粗白布。谢宁一把夺过，展开来。惊见千山苍茫，万壑纵横，其间一峰突起，浸染血斑，好似一柄暗红色的利剑直指苍穹。
　　谢宁心里猛地抖了一下，半天才问：“她，给什么东西伤到的？”
　　有人送上一枚细小如指的暗器。谢宁接手，入眼色变。这东西他太熟悉了，当年在段运昌手里见过，曾致他妻弟于死命，也曾伤过自己。它的主人，是大明朝野闻名的皇家私属卫队——锦衣卫。
　　舱里舱外听到一声命令：“即刻摆渡通水，接五爷回来，要快！”
　　“四爷身边的西华跟去了，应该……”有人提醒。
　　“不行，火速把人接回来，不得有失！”
　　“遵命！”
　　夜幕降临，晚风习习，船栏上的牙旗寂寞无声地抖动着。几十名黑衣黑裤赭红色头巾，腰悬佩刀的精壮家丁分列船舷两侧，瞪大眼睛注视着渐渐暗下来的水面。桅杆顶端风斗下悬着一盏八角羊皮灯，映照出一个清晰的“黄”字。
　　帷幕低垂的坐船内舱，灯烛高照，四壁灿然。
　　黄老夫人端坐主位，一手捧着热茶，一手覆住胸口，脸上依旧是余悸未消的神情。缓缓咽下一口茶水，她转向客座：“想不到出了这样的怪事，多亏得府上，不然真不知会怎样。”
　　慕容太太微笑欠身，支应着客气话。黄老夫人说，她已经吩咐管家备席款待在化宁寺出了力的慕容家的下人们，还给预备了赏银。
　　慕容太太大为不安：“这如何使得？没有伺候好姑老太太，已是罪过，哪儿还能再叫您……”
　　“别和我外道，大家原不是外人。依我看，大官这孩子很是稳妥，书念得好，遇事也得用，你啊，等着享后福吧。”夸完自己相准的慕容公子，老太太抬眼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慕容小姐，又道，“瑾儿也不错，一个姑娘家能逃出这么一场祸乱，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慕容太太一听这话喜笑颜开，扭身拉过女儿，一边往主位送一边说，全靠老太太成全。慕容瑾却一丝笑容没有，满面忧思低头不语，显得心事重重。黄老夫人看出些眉目，吩咐带她下去休息。慕容小姐如释重负，行礼告退。临出门听到帷帐里几声嘀咕：
　　“怕是吓着了，终归还小，禁不得事，姑太太多包涵。”
　　“哪儿的话？女孩儿家胆子小性子弱，都一样。要说这孩子灵气是够了，一点也不比她哥哥差。你这个做娘的，少不得也要享女儿福的。只是，少叫她去碰那些个疯疯癫癫的诗文，女孩儿家看了没益处。”
　　“姑太太教训的是，瑾儿一向肯在针线上用功的，读书识字不过是跟他哥哥瞎闹……”
　　慕容瑾逃出舱外，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吐出郁积心中一晚上的滞闷。她知道，嫡母的如意算盘是巴不得他们兄妹二人都能攀上黄家，特别是哥哥一病而亡，剩下自己似乎成了慕容家唯一的期盼。但是别说自己从没有过攀附豪门的念头，在经历了化宁寺一场大火，侥幸得生的这一刻，她满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个把她托出烟雾火海的男孩子的脸，根本容不下一丁点儿其它的内容。
　　走向后舱的路上，听着阵阵涛声回荡耳畔，她停下脚步凭栏远眺，眼前河水汤汤波光粼粼，头顶夜空深邃寥廓无际。那一颗颗闪烁的星斗，有哪一颗能告诉她，叫韩昭的少年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32）

　　“外面凉，姑娘进舱里去吧。”
　　慕容瑾回身，见两步外立着一个自家小厮。此人在庙里一直跟着“哥哥”，火中逃生出来后开始围着自己转。大概是那个生得格外标致，冒充自己侍儿的阿莲不幸身陷火海，这才换了他过来看着自己。慕容瑾记得阿莲喊过他“萍哥”，此时很想问问他韩昭的下落，但自幼受到的闺训使她羞于开口，更怕给站在不远处的黄家人听去。她默默地离开船栏，继续向前走。经过主舱后身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诵经之声，一名提着灯笼的婢女轻声禀告，说家主老爷为着老太太受了惊吓，特为传了一班僧人上船，要念整夜的经文给母亲安神。
　　“给她安神，别人可是不用睡觉了。”望着咫尺之遥的后舱，慕容瑾心里暗叹。
　　果然，一脚踏入舱内，击钹诵念之音穿透帷幕直达耳际，清晰可辨，纵关紧舱门也无济于事。黄家婢女完了差事，请安告退，门外只剩下那个“萍哥”。慕容瑾吹灭烛火，合衣靠在窗前临时为自己搭的窄铺上，怔怔地看着黯淡的板壁，不知如何打发即将到来的长夜。
　　其实，经过整整一个白日的折腾，生死一线瞬息变幻，在她已是心力交瘁，半倚在松软的被褥里没多久，便随着整齐的诵经声昏昏睡去。直到后来慕容太太进来弄出响动，她才睁开眼。这一醒，脑子里又是乱乱的，重叠了化宁寺里数不清的景象。
　　“没睡吧？”那边榻上发问，停一停喜滋滋地说，“人家已经吐口了，想把你聘给一个远房侄孙，也是大户，家里有几十亩田，吃穿不愁；那小官是长子，堂上老亲都过世了，一进门就当家，谁的气也不受。这门亲事要是能做成，我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了。”
　　谈及终身，做姑娘的不便搭腔，慕容瑾也不愿搭腔，索性躺在铺上一动不动，表示睡了。然而话里提到生身之母，到底触动心弦，不由得泪落无声濡湿枕衣。前舱诵经不止，木鱼声搅得她头昏目眩心乱如麻，熬至三更才合眼眯了一会儿，却很快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嘭嘭！嘭！嘭嘭！嘭！”两长一短，沉闷有力，反复不断。
　　慕容瑾枕上抬头，凝神细听，辨不出声音来自何方。她惊出一身冷汗，骨碌爬起来，已听到舱外鼓噪而起，一片嘈杂。起身推窗，只见乌蒙蒙的水面上灯笼火把游弋，人影呼来蹿去。天啊，又出了什么乱子？慕容太太也醒了，隔着幔帐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去看看。”
　　“别去，一个女孩儿家……”
　　不等帐子里一句话讲完，慕容瑾已披了斗篷拉开门跨出门槛。
　　一个黑影挟着夜风闪来，堵住去路：“外面乱，不要出来！”
　　语声斩截，完全是命令的口吻，正是那个“萍哥”。慕容瑾看到前方有条船人影晃动光闪烁烁，以为又着了火，刚要问，猛地发现眼前之人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吓得她手捂胸口连连倒退，颜色大变。
　　又一个影子闪出来，插到他二人中间，低声劝慰：“别怕，回舱里去，不会伤害你们。”
　　自家长兄！虽说是个冒牌货，但相处几日知其秉性，慕容瑾大感安心，顺从地点点头。这时船头喊声骤起，“哥哥”疾步走了。
　　叫“萍哥”的严词告诫：“呆在里面保你们母女没事，要是出来乱跑，当心冷箭。”说完拔脚追上去。
　　慕容太太从后面拉了女儿一把，闭紧舱门，浑身哆嗦着说：“来了，来了，我就说嘛，好端端地盯上咱家，一准没好事，先是起火，这现在又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外面确已大乱，有条货船从底部被凿穿，正在迅速沉没。火把映照的水面上漂了数不清的零散货物，间杂着落水之人的惊呼惨叫。临近船只争相实施营救，但还是眼睁睁看着那条船没顶，只剩下一段桅杆露在水上。映着黑色“黄”字的八角灯尚未熄灭，斜挂在杆上闪着最后一线微光。慕容母女隔窗望见这一幕，大惊失色。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动黄家？更可怕的是，自己所在的这一只船不知何时已与船队分开，船头船尾各有一群人在格斗厮杀，不断有人落水，有人被砍倒。
　　“天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慕容太太慌了手脚。
　　当娘的没主意，做女儿的能如何？慕容瑾双手交握，呼吸急促。舱门被大力踹开，火把照一照，一名持刀汉子跳进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
　　“没错，就是她们！臭娘们儿，敢勾人来打劫？走！”
　　一拖拖到门外，母女二人才看清周围刀剑如丛，全是黄府家丁。惊魂未定，十几个彪形大汉把她们向前拎了一段路，放下来。主舱门外立着几个人，慕容瑾看到那个“萍哥”，还有陪同自己和母亲去化宁寺的“家仆”与“车夫”。
　　慕容太太大叫：“他们，他们才是贼！你们绑我们干什么？”
　　为首的黄府家丁打个愣，破口大骂：“给老子闭嘴！他们是贼，你他妈是什么？窝贼打劫，一样该杀！”他揪过慕容瑾，挺刀架住威胁对面，“放了我家老太太，不然我一刀砍了这个小贱人！”
　　砍就砍，又不是自家人——方青萍本能地打心里冒出一句，却看着面无人色的慕容小姐说不出口。
　　忽然众人背后响起一声：“阿弥陀佛！”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小沙弥钻了出来，向黄府家丁合十一礼，“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位施主，何苦难为一个小女子？”
　　众人愣住，黄府家丁喝问：“小秃驴，干什么的？”
　　“奉黄督师之命为老夫人诵经，挨总爷的骂不要紧，万不可冲撞了佛祖。”小沙弥不愠不恼，从怀里捧出一表经文。
　　青萍觉得声音好熟，刚要盯住细看，对方侧身转向刀下的慕容瑾。武定华却是眼睛一亮，又惊又喜更有三分意外。
　　“别怕，黄督师虔心向佛，小姐不会有事。”
　　咫尺之间火把高悬，一声慰语飘入耳中，慕容瑾对着那张清秀的面孔只愣了一瞬，双目圆睁“啊”地惊叫出来。
　　黄府家丁一见动了疑心，回刀逼向小沙弥：“哪儿来的野和尚？退下！”
　　小和尚低瞥一眼颈下刀锋，冷冷地道：“你既不肯敬佛，佛又岂肯容你？”
　　“你”字出口身形一动，手上经文飞向半空，一道寒光蹿出宽大的袍袖笔直刺了出来！黄府家丁佩刀失手，“咣当”仰面栽倒在船板上。四下里惊呼一片，无数人同时跳起，刀飞剑落打作一团。混乱中慕容瑾被撞向船舷，险些掉下水。一条手臂扯住了她，猛地往怀里一带拖起她就跑。周围全是喊杀声，利器横飞血光四溅，如果不是这个人硬拖着她狂奔，她早瘫倒了。七拐八拐连蹿带蹦，眼前闪出一道木门，那人上前“哗”地拉开回手把她推了进去。
　　“呆在这里，千万别出来！”
　　慕容瑾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板上，回头叫了一声：“韩昭！”
　　门外人一顿，转过脸来咧嘴一笑，璀璨如星，旋即掉头离去。慕容瑾爬起来把住门框，看见身影已远，渐至模糊，唯有一颗剃得光光的头颅在夜空里闪着异常亮白的光泽。
　　厮杀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明。黄府家丁在淮南缉私营的援助下终不抵劫匪势众，没能救出自家老封君。黄毅龙被迫与谢宁谈判，交出了所有藏运火器的货船。交脱人质时出了个小意外，黄老太太尚不知陈钰底细，只以彼此守了一夜视之如救命稻草，死拉着不肯放手，执意要他相陪过船。武定华想了想，觉得这样或可保得慕容母女脱却干系，遂命武东华跟随保护。
　　拂晓的晨风里，被放回的人质扶一杆长篙颤颤巍巍踩着踏板离去。夹在其中的慕容瑾行至半途忽然驻足回身，微白的天光下岸上人影绰绰，但看来看去，再找不到那颗光头。
　　“恭送”黄督师一家抛锚离港，水上船上和散在码头的几路潜山人马汇聚一处。
　　方氏兄弟相逢，一个惊讶不已，一个洋洋自得。
　　青萍伸手摸一把弟弟湿漉漉的头发，不敢相信：“你，你下水啦？”
　　“跟着玩儿了一趟。”结绿头一摆，显出几分少有的矜持。
　　武楠盟跳出来揭发：“玩儿大了，差点儿给呛死！”
　　“要你多嘴！”方结绿劈面一掌，抬手还要打，瞥见一个人影，收回拳头。
　　武定华扶住后仰的儿子，发现自己手湿了，很有些意外：“怎么？你也下去了？”
　　武楠盟腼腆一笑。
　　谢宁那边搭话：“四哥，这小子在水里灵透了，真不愧是‘神龙’的种。”
　　武定华双手一背：“龙生九子，种种不同。我儿子当然没的说。”
　　谢宁看着眼前几个孩子，忽然想起一人，笑道：“要论‘没的说’，还得是这一个。”他扬声朝外喊，“韩昭，韩昭！”
　　不多时进来一个小光头，身上的僧袍大窟窿小眼儿，又脏又破。当看清那张脸，屋里除了青萍余下的孩子全笑翻了，争相上去摸那个光头，韩昭尴尬地抱住往一边躲。
　　谢宁把人拉过来，审视着锃亮的头顶：“手艺真不错，自己整的？”
　　“哪儿啊，头发全烧糊了，怕出去叫人认出来，让化宁寺老和尚全给剃了。”
　　剃度是件大事，寺里有规矩，决不肯轻易为人落发，武定华问：“人家怎么肯？”
　　韩昭掂一掂手里短刀：“他不肯，我剃他！”
　　“阿弥陀佛！”武定华闭眼默诵一声，想想不对，“门口搜过身，你哪儿来的刀？”
　　韩昭“嘿嘿”一笑：“塞慕容小姐的包袱里了。”
　　武定华这才想起进化宁寺时他曾追上两顶软轿，当着黄府家丁的面递给自己女儿一个衣包，声称是小姐落下的。这小子胆子真够大，也真够机灵。
　　谁知韩昭一指身旁：“萍哥还不一样？他靴子里掖了两把剑，交了一把，混进去一把。”
　　怪不得方青萍进门时出了那么多汗，原以为只是头一次遇见事，难免有些怕，却不料是打了埋伏，紧张所致。
　　武定华感叹：“不得了，一个比一个鬼！”又看韩昭，有些担心，“就你这样，回了山，你爹看了还不蹦起来？”
　　谢宁认真地道：“这小子是块料，见了三哥我得和他要儿子。”
　　韩昭大乐：“真的，六叔？你肯收我？我愿意跟你！”
　　方结绿下山十来日，大尝甜头，一听这话赶紧往前凑：“收我，六叔，我也愿意！”
　　正闹着，武东华携陈钰归来。玉色长袍纤尘不染的少年公子一进屋，把几个衣衫破烂不整的小兄弟衬得越发寒酸。
　　结绿上前扯起那件袍子，乜斜双目：“哟嗬，慕容大官人回来了？还没……”
　　陈钰一把掀开他，直奔谢宁：“六叔，阿梅找着了？听说她受伤了，在哪儿呢？”
　　“谁？谁受伤了？”结绿笑容顿失。
　　谢宁本来怕阿梅的事会分大家的心，一直没敢告诉，此时自然不用再瞒，简单说了几句带众人去那条船上。到了跟前，听说人伤得不轻，武楠盟白了脸不敢看，方氏兄弟却同时伸手拨开跑在最前面的陈钰，双双撞门而入。
　　“阿梅！”青萍头一个扑到榻前。
　　“妹子！谁啊？哪个王八蛋干的？我活劈了他！”结绿一见妹妹的样子，登时两眼冒火。
　　阿梅半靠在榻上，忽然见到亲人，眨了眨眼，“哇”地哭出来。
　　青萍懊悔不已，抱住她一个劲说：“哥错了，是哥错了，哥那天不该说你，全是哥不对。”
　　结绿瞪着眼珠子质问：“你说她什么了？你欺负她了？”伸手就去揪青萍。
　　一旁有人劝阻：“别闹了！梅姐姐刚吃了药。”
　　两兄弟一愣，这才发现榻旁还有一人。
　　“阿莲，你怎么样？好些吗？”青萍叫了一声，放开妹妹。
　　武莲青看着他，抓过一只手翻看手背，见有道长长的伤疤，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烧成这样，这可怎么好？回去给大娘看到，一定心疼死了……”
　　青萍抽回手，想安慰却不知该怎么做，一时期期艾艾手足无措。
　　结绿大咧咧地道：“嗨，手上落个疤怎么了？又没烧到脸上，放心，神仙妹妹，他还是你那个英俊无敌的‘萍哥’！”
　　武莲青大窘，又无法分辨，拔脚就走。一转身撞到一人，抬头叫了声：“钰哥哥！”
　　阿梅闻声望去，无限委屈涌上心头，刚收起的眼泪再次喷薄，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钰悔愧交加，咬着下唇涨红了脸。
　　方结绿看来看去，似有所悟，点着陈钰的鼻子道：“闹了半天是你啊！”当胸狠狠一抓，喝问，“说，你又怎么惹她了？！”
　　青萍上来分开二人，拖了弟弟往外走：“行了，别裹乱了，没你的事！”
　　结绿挣不过，扒门扯着脖子嚷：“妹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哥给守着门，他跑不了！”
　　拖到外面青萍放开手，埋怨他问也不问就瞎搅和。
　　结绿刚想说什么，一眼看到武莲青无声地跟了出来，再看看青萍，扫眉耷眼咕哝一句：“得，这儿又没我事了。”转身欲行，听阿莲叫他，头也不回地说，“神仙妹子，你也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吧，哥也给你守门去。”
　　走出两步忽觉冷风裹身，他抬头四顾，才发现眼前烟波浩淼水天一色，已是站到了船板上。这么大的“门”可怎么守？结绿摇摇头，笑着走了。
　　一走走到船头，看见站了两个人，他高兴地喊了声：“四叔，六叔，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走近却是一愣，谢宁、武定华眉头紧皱默然不语，脸上一丝喜悦没有。

　　（33）

　　通水镇传来消息，有人绑了盐帮老大的新生子，要程金山拿“走失”的阿梅来换。段运昌尚不知阿梅已经脱险，亦不忍丢下焦头烂额的程家不管，急向淮南求援。武定华担心他有危险，立时就想飞过去；谢宁定下心把到淮南几日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理出一条思路。
　　“四哥，先看看这个。”他递上阿梅拼死带回的那方白布，简要说了经过。
　　武定华当然认得所画内容，尤其那遍布山岭的一个个圆点可谓触目惊心：“怎么？山上的防御图泄了？”
　　“程金山告诉阿梅，追到程家找她的那个人是宫里的。真要是这样，说明这幅图已经落到了厂卫手里。现在虽然叫我们拿回来了，可是不是已被看过？还有没有副品？一切都不清楚，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潜山九沟十八寨的防御工事图泄露给了朝廷，等于几年的心血白费，家门随时有被攻破之虞，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
　　武定华略想一想，通身冷汗：“你是说，出了内鬼？”
　　“如果不是，谁能画得这么详尽？你看看这些天，平白出了多少乱子。我们前脚刚下山，后脚就有朝廷大兵压境，上万人马，千里奔袭，瞒得滴水不漏，快到家门口了才露出风声！化宁寺那场火起得没头没脑，连黄老太太都差一点烧在里面，应该不是黄毅龙干的吧？那会是谁？目的何在？阿梅在街上撞到这张图，被一路追杀到通水，现在程家的儿子又给绑了。在盐帮的地盘动掌门老大的儿子，什么人这么大胆？几件事凑到一起，不奇怪吗？”
　　武定华频频点头：“看起来还真是闹了鬼，”环视左右他压低声音，“你觉得会是……？”
　　“现在还看不出。哼，想不到除了我们和黄家，还有第三拨人来赶这场热闹。”
　　“如果他们真是厂卫，那可是大麻烦。”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摸清情况。”
　　“你觉得通水该去？”
　　“当然，一定要去！”
　　“带不带阿梅？”
　　谢宁犹豫片刻，拿定主意：“要带，只有她去，才能引鬼出来。”
　　“可她受了伤，刚好些。能不能——让阿莲替她？”
　　“不行，丢图的人见过她。厂卫的眼睛毒，很难骗得过。”
　　武定华低下头，半天不再说话。
　　谢宁明白他担心什么，直言道：“事关重大，就是大哥知道了，也会叫阿梅去的。”
　　“不管怎样，孩子绝不能再遭一点罪，不然我们没脸去见大嫂。这一点，一定要有把握。”
　　“放心，四哥，不过用她当当幌子，真出了事，我还要不要回潜山？”
　　“你打算带多少人过去？”
　　“手里现有的，再从杨家班挑一些，够了。”
　　“那边有一个，你带上吧？”武定华朝远处一摆下巴。
　　谢宁侧目远眺，看到岸上担任警戒巡视的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矫健略显壮硕的汉子，正是武东华。谢宁转回脸，和武定华相互注视许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光渐亮，谢宁道：“你和老七带着几个孩子先回去，路上小心。”
　　按事先分工，押运劫得的火器回山是武定华的事，他点点头，提出把何成留下。
　　这一回谢宁没有同意：“你带他走吧，一路上能帮帮你，家里也正缺人。”
　　陕甘总兵陆丰率万余人盘踞六安，方汉洲领精兵潜伏在外，潜山只剩陈江和韩大勇孤守，纵使防御严密，终归缺兵少将，武定华不再坚持，转身赶去布置。谢宁这才招手叫过站了半天的方结绿，把商议的结果大致告诉了他。
　　听说要把妹妹留下，结绿“炸”了：“她不走，我也不走！回家娘问起来，我怎么说？”
　　“四叔会和你娘说明白。”
　　“不行，青萍也不会答应的，不信去问他！”
　　“什么事问我？”刚好方青萍走近船头。
　　结绿忙不迭地拉住哥哥，把刚听来的计划转述一遍。
　　青萍沉吟半晌，诸多质疑：“绑孩子的怎么知道阿梅在程家？又怎么知道她是从程家跑的？总不会是程老大自己说的吧？”
　　谢宁不料他这么灵，居然一眼识破关键，但想到这件事相当复杂且牵涉机密，只得含混应对：“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只能等见到你们五叔以后再见机行事。”
　　方青萍欲言又止，想了想，提出与结绿相同的请求，理由上却更胜一筹：“留下我们，六叔一定有用。”
　　“我不缺人手。”
　　“我知道。可六叔不觉得，我们哥儿俩站一起，才是最好的招牌？”
　　谢宁心里一动，看着眼前一般无二的两个少年，忽然受到启发。方家一对双生子虽非天下皆知，至少在大明厂卫不是秘闻。要想钓鱼上钩，方汉洲两个亲生儿子不比一个女儿更有诱惑力？闹了半天青萍已经觉察一二，只不过看自己态度隐晦才没细问下去，谢宁不禁暗赞其聪敏，更感叹他小小年纪一份胆略不让其父。
　　“好吧，你们留下。”
　　一语出口，谢宁顿感肩头如负重荷，盟兄的骨肉全被自己摆进了这盘棋，倘有一丝闪失，可真没法子向他们夫妻交待。不过想到山上竟有朝廷安插的细作，若不尽快探查清楚，一旦祸及全山，自己又岂止是没法向长兄嫂交待？
　　小兄弟俩不知瞬间工夫他已转了这么多心思，眼看所愿达成，一同露出欣喜的笑容。
　　结绿忽然一顿足：“唉，早知道把剑带出来就好了。”
　　谢宁追问，才知他原本携剑离山，后来想想不妥，临时藏在三祖庙旁的一个石洞里了。
　　“有什么不妥？”明明爱剑如命而竟能割舍，谢宁感到奇怪。
　　结绿振振有词：“六叔怎忘了？临来时我求你带上我，你说，这次下山不靠勇力，靠脑子。那我还带剑干什么？青萍有脑子，我当然也有。”
　　谢宁笑了：“你小子，也长进了。好吧，这一次就让六叔看看，你的脑子是怎么胜过你的剑法的。”
　　一众人等在码头就地分手，几个孩子对忽然到来的分别感到意外，相互拉着不肯放手。
　　陈钰人站在方结绿面前，眼光却始终飘忽不定。
　　结绿拍他一下：“哎，你们俩倒是和好没？”
　　“她……她不肯理我。”
　　“刚才在里面那么半天，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陈钰沮丧地低下头：“我，我，她根本不许我开口。”
　　“不让你说，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
　　“哎呀，你倒是痛快点儿，急死我了！”方结绿跺脚。
　　“她要我出去！”陈钰一把抓住他，“二哥，阿梅现在总对我这么凶，你说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有病，你更有病！她对你凶，你不会也对她凶？”
　　“怎么凶？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就能由着性儿闹？你那么多书都读脚后跟去了，没听圣人说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就硬气一回，‘啪’地一摔门，告诉她，小爷不玩儿了！爱谁谁！”
　　陈钰为他的“豪言壮语”鼓舞，往上挺了挺腰，但马上又塌了回去，摇摇头：“不行，我，我做不来。她伤成那样，我不忍心。”
　　结绿恨得眼睛发蓝，狠狠推了他一把：“没出息，怪不得阿梅轰你，滚！”
　　陈钰趔趄后退，神情委屈而伤心，转身走了。方结绿站在原地咬牙切齿，翻眼诅咒。
　　正骂着背后传来一声：“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结绿转身，看到武莲青甜甜的笑容。
　　“二哥，你在和谁说话？”
　　“还能有谁？潜山头号书呆子，大傻蛋！”
　　“又说粗话。”武莲青皱一皱眉，随即提醒他去通水镇一定要格外小心。
　　方结绿在她说话的当儿看到哥哥走上来，嬉笑着抓住她的肩头向后一转：“想不到神仙妹妹也有犯傻的时候，你的话说错人啦！”
　　武莲青被迫转身，和方青萍几乎撞个满怀，霎时红了脸。踌躇一下再回头，身后已经没人了。
　　杨家班接到命令，全班人马一分为二，一部分跟去通水，一部分帮着押运火器回潜山。谢宁一向不管人员具体分配，这一次却破了例。
　　“老杨，那个杨七妹，你安排走哪一路？”
　　做班主的愣一愣，答：“去通水吧，梅姑娘只怕还离不开人。”
　　谢宁当即否决：“叫她三姐照顾阿梅，她回潜山。”
　　杨班主自然遵命，谁知本人不干，说几日下来已和阿梅熟惯，希望能够继续陪同照料。谢宁打量着她，半天没说话。
　　塞图临行前曾特为托付，要他找机会探探何成的心思，力争挽回这门亲事。在谢宁看来，二人还算般配，而何成先前不同意，枉费了旁人一番苦心。此次淮南街头重遇，犟小子分明已回心转意，却不知人家姑娘还肯不肯受这份委屈。自己要杨七妹跟回潜山，原有撮合之意，现在被一口回绝，他很想知道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恰好武定华拉着何成过来，似乎有事相商，看到杨七妹在场，武定华瞟一眼何成，没开口；何成先是眼中一亮，很快扭开脸佯装不见。杨七妹也显出几分不自在，低头搓开了衣角。谢宁将一切看在眼中，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是一丝不露。他撇开杨家师徒，走向武定华，三人低声说了一会儿，那两兄弟转身欲走。
　　谢宁伸手扯住何成：“等等，老七，有事请教。”
　　六哥从不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何成一听戒备大起，小心地问一句：“什么事？”
　　谢宁攀住他的肩膀，拉回来，转头笑道：“七妹，你知道吗？有人曾说，只要你能替他找到阿梅，他宁肯挨你两脚。”
　　何成大窘：“六哥！你……”
　　“老天在上，你敢说没有这话？”
　　武定华看明白了，忍笑帮腔：“不错，我作证，他说过。”
　　“看看，是不是？”谢宁越发来劲，“老四是庙里长大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可从来不瞎说。”
　　何成被逼得没法，又走不脱，脸憋得紫胀，硬着头皮承认了。这一来杨七妹比他还要难堪，头低得更厉害。
　　谢宁收起笑容，变得一本正经：“七妹这一次救出阿梅，立了大功，该得什么赏照咱们的规矩来。至于眼前这码子事，我想，在七妹自然不能以下犯上，真踢七爷一脚，可我们老七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说了不算。咱们不如这样——”他顿一顿，忽然加快语速，“我来替七妹了这笔账！”话音落，下面猛然飞起一脚。
　　何成毫无防备，“扑通”摔了个嘴啃泥。
　　杨七妹大惊，见那条腿又要动，冲上去挥手大叫：“不要，不要，一下就好了！”
　　谢宁收住脚，微微一笑，弯腰拉起躺在地上的：“老七，请教完毕，跟四哥去吧。”
　　“你干吗？”何成气得恨不能踢回去，看看四周，终于甩手愤愤走了。
　　谢宁与武定华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开。
　　杨班主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当家的，七丫头到底跟哪一路？”
　　“随她高兴，愿意去哪路就去哪路！”
　　码头放闸后，谢宁将留下的人马分作三队，一队由一名得力手下率领，起旱路驰往通水镇占控几条出入要道；一队交给武东华，搭船赶赴距当地码头五里远的通水桥下待命接应；他自己率余下的一队，包括方氏兄妹三人乘坐另一只乌篷船直扑程家。当日申酉交刻，他们赶到通水镇。
　　程金山万万没想到潜山会不惜动用主帅之女出手援救，见到去而复返的阿梅，惊喜之余大为感动，指天发誓自己当初安置阿梅纯粹是为其安危着想，绝无恶意。至于自家小妾大闹佛堂，逼使阿梅出逃而负伤，完全是个意外。为表明心口如一不藏半分奸私，他当即命人到后院绑了新姨太，要以之性命做出交待。这原是江湖上拆解纠纷常用的打过门，谢宁见他还算诚意不似做戏，表示心领，提出当日他肯放阿梅一马，没把人交出去，潜山理应报答。如今程府小爷遭难，亦由阿梅引起，潜山更无理由袖手旁观。
　　他说：“程爷放心，我们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会帮到底。恕我直言，令郎乃府上掌珠，格外娇贵，却非人人视之如宝，至少在绑他的人看来，就不如阿梅重要。我若拿出他们更想要的前去交换，何愁令郎不能脱险？”
　　“老弟台是说，尚有奇货可居？”程金山满脸狐疑，以为他在空口白牙说大话。
　　谢宁击掌，身后散开，走出青萍结绿，他左右看看二人，笑道：“程爷觉得，这两兄弟可算得‘奇货’吗？”
　　程金山傻了眼，盯着青萍结绿打量半天，回不过神来。他虽从没见过方家的双生子，但早有耳闻，见眼前一对少年眉目清朗神情笃定，尤其天庭饱满隐含英气，便知谢宁所言不虚。这也太大胆了，到底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竟带来同闯虎穴！盐帮老大挑起大指，声称今晚无论交换结果如何，从今往后两淮盐帮所辖水陆地界，潜山皆可通行无阻。
　　“这句话值钱了，我替我大哥敬谢程爷！”谢宁抱拳，怡然一笑。
　　当晚无月，天阴阴的。由程金山的徒弟郑十二穿引，双方在通水镇西南一处僻静的林中会面。两边明里暗里究竟摆了多大的阵势，即使亲身跟去的郑十二也没搞清楚，但那场面足以令他终身难忘。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工夫，阿梅走出去没多久，对面现身一个瘦高身材的人，脸上很暗，看不清，但怀里抱着的襁褓格外醒目。阿梅的后面跟着谢宁，对方也有一人跟在抱孩子的人身后，双方开口没说几句，小树林里骤然箭鸣，顷刻刀剑相击叮当乱响，人影搅成一团。透过树枝草丛，郑十二看到那对号称潜山方氏兄弟的少年分别从两棵树上飞掠而下，裹进一群黑衣人中间厮杀，也不知他们手里拿了什么家伙，只觉翻腾闪跳间冷光道道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在他们脚下，或被挑飞至半空，惨呼哀叫不绝于耳。
　　“接着，孩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直达耳际，郑十二定睛一看，阿梅旋风一般冲过来，伸平的手臂上担着一个蜡烛褓。接过自家师傅的命根子，郑十二还没来得及说话，阿梅已翻身冲回树林。
　　一场对杀直到三更方止，乌云散尽，冷月姗姗，一道惨淡的银辉洒进林间，四下升腾的血腥里到处是横七竖八倒卧的躯体。
　　镇码头东北方向，河道转弯处，一只两淮人家最普通的渔船隐在岸头垂柳下。
　　舱内门窗紧闭，门底窗缝塞满布条，遮挡着原本微弱的一线烛光。靠近舱底的铺板上坐了一个人，长隆脸，面嫩无须，素色长袍下整个身子在微微发抖，白皙的脸颊映在烛火下因愤怒而铁青，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迷惘的寒气。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黑裤的汉子，腰间背膀乃至额头黑红交错。整个船舱密不透风，弥漫着浓烈的血气。
　　“这么说，偷鸡不成蚀把米，咱家想要的你们一样也没弄回来？”
　　黑衣汉子神色惶恐，讷讷而辩：“实在是，他们，他们太难对付……”
　　“放你娘的狗屁！”穿长袍的拍案而起，横眉怒视，面相凶恶，“捏着盐帮老大的心尖子，撒了那么大的网，几十个缇骑校尉以逸待劳，守株待兔，还有老子那把‘黑纸扇’暗地里调配指点，怎么会干不过一群山匪？怎么就弄不住几个乳毛没褪净的猴崽子？一夜之间，老子谋划大半年的心血被你们赔得干干净净，一群饭桶！脑袋在腔子里戳腻味了是不是？想找死趁早痛痛快快地说！”
　　黑衣汉子“咕咚”跪倒，头磕得嘣嘣响：“小的无能，小的无能！愿受责罚。”
　　一顿咆哮喊得穿长袍的气喘吁吁，颓然坐下闭目抚胸，克制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端起茶碗啜一口，哑着嗓子问：“来的果真是方家的两儿一女？”
　　“‘扇子’的口信是这么说的，应该没错。那两小子剑法极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剑法？他们用的什么剑？”
　　“就是，就是一般的宝剑。”
　　长袍人现出恨绝不甘的表情：“可惜了，白丢了一次斩草除根的机会。”忽而话题一转，“我那把‘黑纸扇’，没弄破吧？”
　　黑衣汉子想了想，很肯定地说：“没有，林子里暗，看不清。最后撤出来的时候我们给他放了血，免得那边起疑。”
　　“起疑是跑不掉的。传话给他，扇子破点边没关系，可以先歇一歇，避避风头，然后找时机在方逆身边多摇一摇，迟早能扇出滔天巨浪来。”
　　“是！”黑衣汉子领命退下。
　　退到门边听到灯下一阵呢喃细语：“老的蹦得欢，小的已扎翅儿。脓包该挤就得挤，顶破出来，会疼死人的……”

　　（34）

　　公元1627年的夏末秋初，中原大地自北而南盛传着一个惊天秘闻。
　　传说有一日，奉圣夫人客氏和九千岁魏忠贤伴驾游幸西苑，天启帝深水泛舟，忽遇风浪小船倾覆，将九五至尊掀下了水。虽被救出，到底受了极大惊吓，后经多方医治效应不佳，于是有人进了一味名曰灵露饮的“仙药”。谁知天启帝服后渐渐浑身水肿，终至不起。捱到秋末，年轻的皇帝于乾清宫一瞑不视，终年二十三岁。礼部上谥号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号熹宗。熹宗生前三男二女，无一长成，临终立诏传位于年仅十六岁的五弟——信王朱由检。
　　信王登基，国号崇祯。十一月魏忠贤被发凤阳，未久自缢身死。十二月新帝开始清算魏党，至崇祯二年正月，彻底铲除了客魏势力，一举扫平阉祸，宇内震惊。
　　值此庙堂易主，旦夕风雨春秋变幻，朝野上下所有眼睛无不盯牢大内京师，再没人有兴趣关注江淮大地。潜山天柱峰脚下，两年之间悄然而变，漫山遍野生气盎然。
　　趁着天启七年闹蝗灾和崇祯元年一场大旱，方汉洲广募饥民猛扩人马，仅精锐步骑已突破一万之众，更利用宿州、阜阳等明军卫所粮饷久匮兵士鼓噪之机，派人潜入唆使哗变，获得一批富有作战经验的中下层武官，充实到自家营中担任操训，大大提高了队伍的战斗力。
　　与前山军营的变化相比，后山各家各院也是喜事不断，日子过得一派兴旺。
　　先是红儿顺利诞下一女，这个出生在淮南夺械凯旋当日的婴儿，是段家的第一个孩子，段运昌欣喜若狂。红儿初为人母，心境大开，眉宇间郁结了多年的抑郁渐渐消融，整日里抱着孩子不离手，看个不够亲个不够。临满月的一天，她忽然对昔日的姑爷今已成为丈夫的段运昌说，女儿长得很像翠儿，并指点孩子的眉眼给他看。段运昌听罢心酸不已，拥一对母女入怀热泪滚滚。过了几天，段家大摆酒席遍请诸兄弟，夫妻二人当众宣布，新生的女儿取乳名为绿豆。
　　庆生的汤饼宴行过未久，潜山又迎来一场大热闹，七爷何成与杨七妹终于好事多磨磨成正果。塞图同几个嫂子筹备聘礼铺排洞房，忙个不亦乐乎；迎娶那天，全营特别放假一日，喜筵从北关寨一直摆到山脚下的九井河，不知情的人简直搞不清当日到底有几对新人成礼。兄弟七人开怀畅饮，直喝到日头偏西，连方汉洲都酩酊大醉。
　　一月后，新婚的七夫人传出喜信儿，何成居然要当爹了。消息所到之处，众人争相嗟叹，一个生于丐帮长在山野的莽夫，有今没明儿的日子混了二十年，如今竟也有媳妇有家，眼看着还要有后了！何成本人更是脸上飞金，见谁都笑得合不拢嘴，自觉兄弟结拜多年，一直到今天自己才算真正混进了长辈一列。
　　喜事还没有完，似乎是老天格外眷顾，不几日塞图竟发现有了身孕，起初她完全不敢相信。自从随丈夫反上潜山，近十年的草莽生活令她吃了很多苦，尤其头几年战事不断，衣食不济是常事，还要为上至七兄弟各家下到全营眷属的寒暖饥饱操心费神，不是靠自幼历练出的好体格和坚实心性，她根本就撑不下来。其间也曾有过一次身孕，终因奔走劳累没能保住。这使她的身体吃了大亏，此后便断了喜信，她也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做母亲了。哪里想得到，子神竟然又临方家！
　　老大和老七同时有喜，兄弟几个纷纷向大哥表示祝贺。韩大勇大发感慨，说科尔沁女人真是好地，要是各家媳妇都这样“精神”，潜山不知会兴旺到什么地步，朝廷的剿山美梦大概要千秋万代永生永世地做下去了。
　　眼见山上实力日日强大，整个江淮平原乃至大江南北，天柱峰独树一帜声威远播，别说江湖各路帮派，即使大明朝廷也畏之三分。七兄弟安居崇山峻岭，开始了有滋有味红红火火的快活日子。
　　即是过日子，孩子便成为当仁不让的主角。而经过几次大小战役，特别是淮南一行，诸小儿女明显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只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精明的更精明，淘气的更淘气；爱读书的读得越发陶醉，喜练武的练得更加入迷。至于说到文武兼修，除了方家青萍又多出来一个，这就是韩昭。
　　从淮南一回来，武定华、谢宁便对他的表现大加赞许，尤其说到化宁寺机智落发，谢宁赞不绝口，提出应该多带他出去闯一闯世面。韩大勇本心希望儿子有朝一日成为如方汉洲一样的阵前统帅，至少也该是员马上骁将，并没想过让他去闯荡江湖，但看到儿子竟能得老四、老六两个“人精”的双双夸赞，也觉得颇为自豪。就这样，韩昭开始跟随在两个叔叔身边学习，下山的机会比其他小兄弟多了许多。
　　有一回武定华带他过江，顺路去九华山拜访恩师了之。化城寺住持看在徒弟的面上指点了他两招，结果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寡言少语的少年，硬是留住十来日亲自把手传授了不少独家功夫。回山后结绿等人听说这一段，笑他果真和佛家有缘，竟被老和尚看上了，以后善加修行说不定能修成菩萨呢。彼时韩昭一头新发仅及寸许，便得了一个绰号：昭大师。而比他年幼的弟妹，都戏称之为“菩萨哥哥”。韩昭对新称呼不急不恼，由着兄弟姐妹一通乱叫，倒像是真地下定决心要好好修行一样，开始更加勤奋地念书。从此，无论寒冬酷暑深夜清晨，韩家总能传出琅琅的读书声。
　　一日天气晴好，韩大勇蹲在院子里磨一杆新得的长枪，妻子韩秀姑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做针线，二人起初还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后来窗子里响起熟悉无比的诵读声，夫妻俩立刻止了闲谈，竖起耳朵听着，渐渐沉浸到清朗悦耳的声音里去。
　　“听听，儿子念得多好！”尽管听不懂，韩大勇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句。
　　做母亲的很是骄傲：“那是，将来比你强。”
　　崇祯元年，正当大明新帝坐镇北京紫禁城，大刀阔斧斩除阉宦奸党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潜山又迎来了两个崭新的生命。
　　六月初九日清晨，第一缕晨曦刚刚照亮飞来峰顶的天外飞石，松林峰半山腰的小院里响起一声冲天的啼哭。从山下杜家老屋请来的稳婆奔出门连声大喊：恭喜七爷，生了！儿子，儿子！等在院中的何成一下子懵了，到周围亲兵部将拥上来道贺才猛地醒过味儿，噌地蹦起老高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亲兵拽住他：“干吗，七爷？”
　　“报喜去，我何成也有儿子了！”
　　亲兵赶紧牵来坐骑，何成挽过缰绳抬脚蹬马镫，连蹬两下竟然都踩空了，最后干脆旱地拔葱跃上马背，打着唿哨飞奔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挤满了来贺喜的人，说笑声，孩子的尖叫打闹声混作一团，嘈杂热闹得像个集市。直到舒雅扶着大腹便便的塞图出现在门口，众人才算安静下来。孕妇不能进产房，塞图一把抓住韩秀姑，一迭连声地问孩子的情况。
　　“可不得了，八斤多的一个胖小子，熬了整整一夜才生下来，真难为七妹。”
　　“八斤多？那得多壮实啊！”塞图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亲眼看看。
　　周氏和林水芝双双扭着小脚出来，欣喜地报告，孩子不但长得结实，黑头发黑眼睛，大耳朵圆脸盘儿，天生一副福相。
　　“像七妹，儿子像娘是福气。”林水芝喜滋滋地补上一句。
　　舒雅看过孩子回到塞图身边，摸着她的肚子笑言：“姐姐加把劲儿，让小东西也赶紧出来吧，一天添俩，来个双喜临门！”
　　“六婶说得对！”韩秀姑凑趣，“以前听老人讲，这投生在同一日的孩子最是有缘，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可是前世拴下的。嫂子添个闺女，两家不就成亲家了吗？”
　　塞图大笑：“什么？我和老七做亲家？你们忘了，当年青萍几个还喊过他大哥呢！”
　　也许是兴奋过度，也许是老天有意成全，当晚，塞图在睡下没多久后忽然腹痛难当，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竟赶在子夜前一刻临盆。舒雅闻讯赶来，一进门就被告知，她白天说的话成真了，方家果然又添了一个女儿。
　　青萍结绿觉也不睡了，趿拉着鞋飞奔过来看妹妹。冲进堂屋就见二娘周氏抱着个小小的蜡烛包，阿梅、绢绢早来一步，正围在周氏身边，专注地盯着包里看。婴儿闭着眼，小脸蛋儿鼓鼓的，水嫩粉红，衬着两排长而微卷的睫毛，睡得极其安宁。
　　青萍叹一声：“这么小啊！”
　　结绿接着道：“这，这怎么养大啊？”
　　周氏扑哧乐了：“看这当哥哥的，尽说傻话！你怎么长大的？”
　　“脸像朵花儿似的，”绢绢小心翼翼地请求，“二娘，我能不能摸一摸她？”
　　得到允许，她伸出纤纤一指，在那张小脸上轻轻拂过，立刻觉得世上再好的丝绸也不能比。阿梅也想摸，刚伸手被周氏闪身躲过，说刚落地的孩子脸皮儿嫩，禁不得多碰。阿梅不甘心，跳着去够。
　　结绿在一旁叫起来：“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的，怎么摔打都没事？”
　　阿梅回嘴：“再厚也厚不过你，爹的鞭子都打不烂！”
　　“那是我骨头硬！哪儿像你，靠一身皮肉扛着……”
　　话说得不中听了，青萍喝止他：“行了，小声些，看把小妹吵醒了。”
　　正闹着方汉洲一步跨进来，接过周氏手里的孩子细细端详，眼角眉梢渐渐溢出喜悦。阿梅看着父亲的神情变化，忽然感觉不得劲儿，伸手抱住他一条胳膊，偎上去。
　　周氏在旁说：“当爹的看见了，给起个名儿吧？”
　　方汉洲转望挂在臂弯里的大女儿，微笑：“阿梅，你说叫什么好？”
　　父亲的语气态度令阿梅心头一热，想一想说：“大家都觉得，五叔家的绿豆妹妹名字有趣儿，小妹不如也叫个什么豆。”
　　“这么胖，叫豆包得了”结绿搭腔。
　　绢绢拧起小眉头：“豆包？太难听了！”
　　青萍也不同意：“哪儿有给女孩儿起这名字的？”
　　阿梅瞥见桌上的一个竹筐，看到里面盛着四叔武定华才从江南带回的碧绿新鲜的豌豆苗，眼睛一亮：“有了，就叫豌豆！”
　　方汉洲也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再打量怀里新得的女儿，冲阿梅点头：“还是姐姐的主意好！”
　　小豌豆被重新送回母亲身边，塞图得知取名经过，尤其结绿的那个提议，几乎笑出眼泪。笑够了对丈夫认真地说，姐姐既是叫阿梅，妹妹也应有一个相当的名字，总不能日后长大成人还叫豌豆。
　　方汉洲笑她太爱操心，刚落地的奶娃娃，已经开始为她想十几年以后的事，是不是早点儿。
　　塞图嗔怪：“怎么早？青萍几个还不是一转眼就大了？自己家孩子，操心还不是应该的？”
　　“好，好，好！”方汉洲妥协，道，“她姐姐生在腊月，她生在荷月，那个叫阿梅，这个就叫阿芙吧。”
　　“阿芙，出水芙蓉，不错。”塞图念念有词，满意地笑了。
　　笑容未散，身边“哇”地一声，“出水芙蓉”忽然大哭，闭目张嘴，四肢乱蹬，直至浑身抽搐，歌声嘹亮穿房跃脊，连两道门外院子里的方奎都给惊着了。
　　崇祯二年，腊月。
　　后山的北关寨从初一就忙乱起来，上上下下开始扫屋糊棚备办年货，准备迎接新春。近两年潜山人丁兴旺粮钱充足，七兄弟早就商定，这个年要过得隆重一些，热闹一些。军需后备的一摊子事向来交由陈江和段运昌掌管，两人每日里山上山下穿梭往返，忙得脚不沾地。尤其在周氏悄悄透露了一个消息后，两兄弟更是不敢马虎半分，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唯恐有一点疏漏。
　　周氏告诉他们，塞图已经和她商量好，打算趁着过年的喜庆劲儿，把阿梅和陈钰的亲事定下来。腊月二十九是阿梅周十五，虚十六的生日，按江淮风俗家里有女儿到这个年纪，应该在生日当日上香祭祖，知会合族亲友，行及笄礼；此外如有合意人家，亦可同时定亲。
　　“嫂子说了，咱们不图哪些虚礼，两件事合二为一，她和大哥也不要咱家预备什么，到时候几家子坐一起给他们定下婚事，大家热闹热闹就行了。”
　　陈江听罢摇头不止：“那怎么可以？到底是两个孩子的大事，哪儿能这么简单？”
　　连段运昌都说：“这也太委屈阿梅了，就是钰官，也不该这样的。”
　　周氏原不赞同塞图的做法，此刻见他们都反对，越发拿定了主意：“可不是？阿梅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最难得的是钰儿自己也中意。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我就是委屈了自家儿子，也不能委屈了她。”
　　三人议定，由段运昌代为下山筹措聘礼，陈江和周氏悄悄在山上预备，一定要把二十九日的事情办得风风光光。
　　第二天，段运昌照例由武定华陪同，赶早启程。
　　武定华听说这事，道：“还定个什么亲？直接拜堂完了！”
　　段运昌说：“准是大哥两口子舍不得闺女，想多留些日子。”
　　“又不是嫁到天边去，两家走着就到了，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话不是这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终归是人家人了，大哥拿阿梅当心头肉一样，怎么舍得下？你想想你家阿莲就明白了。”
　　武定华点了点头：“还真是。”
　　“莲儿和青萍怎么着？也都不小了，为什么不一起定下？大哥没跟你提过吗？”
　　“没有，当爹的谁管这事儿？都是做娘的去操持，等我回去问问水芝，看她怎么说。”
　　“怎么说？一样舍不得。我家绿豆天天腻在她娘身上，娘儿俩唧唧咕咕说起来就没个完，真不知哪来儿那么多的话。”
　　武定华心里一动，看了段运昌一眼，暗暗感叹他这几年从里到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十日后，两兄弟采办归来，东西运到陈江家，地上桌上摆得满满的。周氏请来方奎，要他看看还需要填补什么不要。方奎知道阿梅快定亲了，并不奇怪，只是放眼看过一遍之后，猛然想起当年旧主方远祥背着家里偷娶方汉洲之母的情景，心中忽然感到刺痛，神色黯淡下来。

　　（35）

　　周氏以为他看出什么不妥，赶忙问，方奎堆出笑脸摆一摆手，表示这样已经很好，家主夫妇定然满意，说着行礼退出陈家。
　　“奎叔是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嘛。”周氏望着他的背影，对才从里间出来的丈夫说。
　　陈江朝门外看一眼，眉头微蹙：“他也不是这些日子不高兴，上山十年了，就没怎么见他快活过。”
　　“还真是，这为什么？”
　　“唉，”陈江叹口气，“不甘心嘛。你倒想想，方家以前什么人家，现在成了什么人家？他从小跟着姑父，靖宇侯府出来的人，落到今天这步境地，心里能好过吗？”
　　不等他说完，周氏已是连连摇头：“话不好这样讲，大哥当初那是迫不得已，别说他们方家，山上哪一家不是这样？朝廷硬是不给一条活路走，难道叫咱们带着孩子往火坑里跳？”
　　“所以说人生际遇最是难料，如果生逢盛世，官长廉静农道足裕，教化清明宇内太平，我辈自当遍读圣贤书济尽苍生。偏偏赶上这样的世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倒不如像现在这个样子，‘管自悠然赋山水，不问世间几春秋。’”
　　听他吟出自题诗句，周氏知道要开话匣子，赶忙截断：“好了，说话儿子要定亲了，多少事情忙不完，哪儿还有工夫赋山赋水的？你也别‘悠然’了，先叫人把东西搬进去是正经。”
　　陈江一笑，怡然遵命。
　　方奎离开陈家，牵着马顺着山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踏上一条幽僻小路。
　　陈江说得没错，自上潜山，十年里他确实不曾有一天真正开心过。方家本以忠勇闻名朝野，而今却和大明反目成仇，只要一想到自己舍命追随了几十年的主人走上公然反叛之路，他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虽然朝廷的薄恩寡义太让人寒心，尤其将方汉洲下狱，酷刑折磨以至非置于死地而不快的处置不仅令他心冷，更令他愤怒，但在方奎心底，始终埋着一个重振家声报答旧主的美梦。此梦一天不绝，他的内心就一天得不到平静。他曾暗地里苦苦求过主人，要他与官军作战时不要赶尽杀绝，为今后留下或可回转的余地。方汉洲显然不以为然，却不忍伤他的心，勉强答应，直至那一次方结绿被刘孟雄吊上旗杆，方奎才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从此，他开始说服自己安心山野生活，尽心尽力帮着照管家里逐渐长大的几个孩子。但是每一次看到结绿漫山遍野滚得灰头土脸，甚而连阿梅都跨在马背上四处疯跑的时候，他总是无法认同这竟是方远祥的子孙。淮南一行，阿梅负伤，青萍结绿也挂了彩，方奎心疼得不得了，想着如果不是落草为寇，三个孩子怎么会叫人满街追杀，几乎伤及性命？
　　陈家用心准备的一份礼，引他想起了当年方远祥礼聘陈氏时的情景。那时仅男方下的定礼就有八抬，由自己和几个亲兵骑马护送，还不算后来拜堂成亲时给的十盒衣服首饰，这还是在背着老侯爷偷偷摸摸的情形下操办的结果。再看陈家预备的东西，说起来也不算简薄，但和方家以前任何一次红喜相比，都无法相提并论。其实方奎并不在乎一定要给阿梅什么金银珠宝，毕竟陈钰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陈江夫妻也都是知书明礼的人，阿梅嫁过去享福不敢说，受罪是断不至于的。但是，方奎依然感到心酸，那一份聘礼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他，方家是真地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他偏偏总想能一样，特别是大明易主之后。新帝登基，大力铲除阉党整顿吏治，在他已经死寂的心里掀起巨大波澜。方家蒙冤只因奸佞惑主，而今改天换日，新皇虽则年少，却英明天纵乾纲独断，只看扫平客魏的魄力和手段，便知与其祖父兄大不相同。可是，方家已经反了。命也，运也，真真造化弄人！
　　岩石后闪出一个挎刀的小校，打断了他冗长的沉思：“叔公，这么冷的天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因为方奎的特殊身份，山上将士年龄大些的都随主帅称他奎叔，年纪小的则跟着青萍结绿一律喊叔公。方奎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一处暗道哨卡前。潜山从五年前开始大修防御工事，由负责全山警戒守卫的武定华监管督造，考虑到工程浩大事务繁杂，方汉洲把方奎调去做了助手。
　　“小蒿子？”方奎也认出了对方，拍拍他冻得发红的脸，“站多久了？”
　　小校吸溜了一下鼻涕：“刚半个时辰。”
　　“回头告诉你们于将爷，天太冷，至多一个时辰就得换岗，不许站长了。”
　　“是！叔公真好，还是您心疼我们。”
　　“别拍马屁，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得精神着，出了漏子是要掉脑袋的，谁心疼也没用！”
　　一阵马蹄声传来，方奎回头，看到小路那端上来个骑丁。
　　“谁？站住！”他喊了一嗓子。
　　马上人招手：“奎叔，想不到您果真在这里。”
　　来人是武定华身边一将——文西华。自从结绿剑被找回来，方奎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几顿酒喝过，二人成了忘年交。
　　文西华来到近处下马，笑道：“说您去二爷那儿了，到地方一看，告诉走了。我顺着路追出来，一直没见影儿，估摸就是上这儿来了，还真是！”
　　“找我有事？”
　　“有点儿事。”
　　一看他的神情，方奎释然，以为又是武定华的妻子托他下山发卖绣品，来找自己领出关的对牌。以前山上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林水芝曾绣过一些大件，叫他拿到山下变卖，换点银子贴补家用。这两年日子宽裕多了，已经很久没卖过东西。
　　谁想文西华说：“不是四夫人，是我们家姑娘，听说今天镇子里有集，非要我带她下去逛逛。”
　　原来是武莲青要下山，方奎奇怪，这也不是没有的事，可她还能缺保驾的？这么抢手的差事哪儿轮得到文西华？又一转念，想这么多干吗？真是闲的。他从腰上卸下虎头牌，递过去。
　　文西华接过来，提议：“要不您也跟着一起去玩玩？”
　　“我哪儿有这工夫？”
　　“走吧，年集可热闹了，都说从北边过来好几拨贩马的，我一直想换匹牲口，您是内行，帮我挑挑。”
　　方奎不好拒绝，也是为马所吸引，答应同去。
　　等飞来峰脚下见到包裹严实的武莲青，方奎问她怎么不让青萍陪着去。
　　“年底了，萍哥忙，才又被叫去总关寨不知干什么了。”
　　“那还有一个呢？整日闲着，一闲就生事，怎么不叫他来？”
　　武莲青知道他说的是结绿，立刻摇头：“我可不敢招惹他，回头再闯什么祸，还不够累的。再说，今天要买的东西也不能给他知道。”
　　“为什么？”
　　武莲青腼腆一笑：“阿梅姐姐的好日子快到了，我答应绣条裙子送她，家里的线颜色不齐，也不够数，想下去看看。”
　　闹半天只为几两丝线！文西华苦笑。
　　方奎不解：“买丝线怎么不能给你二哥知道？”
　　“数他嘴快，回头裙子没绣成，再让他嚷得满山全知道了，多不好。”
　　——再逗阿梅几句，更麻烦。
　　方奎不觉得她事多了，催道：“那快走吧，赶中午还能回来。”
　　三人翻身上马，抖缰下山。天有点阴，寒意侵骨，骑在马背上手脚很快冻木了。好在县城离着不远，一顿饭的工夫就跑到了。
　　潜山久为七兄弟盘踞，方圆五十里内只有安庆还归朝廷辖制，其余大小乡镇都已控制在义军手中，距山十里的潜山县城在连续三任县令被杀后，终成大明地图上一个虚设的符号。城里城外的百姓几年下来已经习惯了一种生活，官军不来时经营买卖走亲访友，照常出入；一旦官军来剿，家家卷包避走他乡，等战事一息，再回来过自家的日子。如今义军实力日强，朝廷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又值岁末，专为供应年货的集市从腊月初一开市，吸引了周边十里八乡无数乡民，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上招幌纷飞店铺如林，正是人头攒动的时刻。
　　方奎一看这架势，问：“莲姑娘，除了丝线还看别的不？”
　　要看的太多了！武莲青马鞍上拧着身子来回张望，抬手按一按腰间的荷包。那里面有娘给的二两多碎银，除丝线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以往过年，各家的兄弟姊妹来家里拜年，娘除了发红包还会给一些小玩意儿，多半都是她从前积攒的纸墨笔砚首饰绣品等。这两年山上人丁兴旺，一下子添了不少小弟弟小妹妹，娘手里的东西眼看不够支派了，这才打发她下山搜罗。像五叔家的绿豆，大娘家的豌豆，还有七叔的儿子天英，大的不过三岁，小的还不到两岁，笔墨首饰都不合用，需得寻一些新巧可爱的东西才能逗他们开心。至于六叔六婶去年新添的女儿红豆，是目下七家最小的小妞妞，大年初五方满周岁，娘特别叮嘱，一定要打个精致的长命锁来送给她。当然，娘还说了，自己看见什么喜欢的也可以买下来。这么繁重的采买任务，又是这么热闹的集市，可看的能少吗？不过听奎叔的语气，似乎不希望耽误太久，武莲青面泛难色。
　　文西华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咱们先去马市，奎叔忙，帮我参谋了就先回去，我陪姑娘慢慢逛，好不好？”
　　这当然好，武莲青冻得红红的脸颊上绽开笑容，三人掉头去城西马市。
　　顺街走了约莫一里，转过一座牌楼，远远听到马吟啸啸人声嘈杂。马市向来气味不好，今日看货的人又多，文西华挑了路边一个茶摊子，请武莲青下马坐等。招呼小伙计泡了茶，他拉着方奎进去了。
　　一进去便有人凑上来问，是需要拉车还是载物，打算挑几岁口的，还有人直接牵了牲口给他们相看。文西华推开众人，一概回绝。这时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矮墩墩的中年汉子，刀眉阔嘴四方下巴，本来生得蛮有气势，却以眼神温和得近乎呆滞，反显得全无凶气憨厚质朴。
　　他挤到跟前试探了一句：“朋友，大概我们家的你们喜欢，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在哪儿？”文西华问。
　　中年汉子侧头：“西凉种，性子烈，不敢牵过来，在那边栓着呢。”
　　方奎透过人群，发现不远处墙根底下果然拢着几匹马，和马市的大多货色相比，这些马高大健硕，长颈高扬，毛色油亮，看岁口似在五六岁之间。他大步流星走上去，挑了一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让主人牵着走了几步，观察下来，发现它眼神凝聚，步幅伸展流畅，对缰绳的反映很是灵敏，方奎冲文西华微微一点头。
　　“我就说嘛，像这样真正的骑乘种，才应该是你们想要的。”中年汉子把缰绳扔给一个小伙子，招呼客人到一边坐。
　　“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要骑乘种？”方奎问。
　　“二位从山上下来的吧？这位老哥是行家，看手就知道，马背上少说也滚了几十年了，对不对？”
　　方奎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大指的关节格外粗大，指弯处皮糙茧厚，确实是从十四岁起给方远祥当马童，勒缰绳勒出来的。他觉得这个马贩子眼力不坏，倒像是个常年做贩马生意的。
　　“你刚才说这些都是西凉种，甘肃离这里几千里地，兵荒马乱的，你们怎么到两淮来了？”
　　“几个月前朝廷下了新令，准许陕甘两省和中原五省恢复通商，我们在省府领了行勘的，一路下来太平多了。”
　　方奎一笑：“发行勘的大概不知道，你会把生意做到这里来。”
　　五六年前，为最大限度压制潜山义军，朝廷明令天下各省严禁与该地区通商，凡进出商贩需经特别审查，如无勘合，一律以通逆罪论处。禁令行使之初，收效甚佳，七兄弟度过了一段异常艰难的日子。后来方汉洲听取陈江、段运昌的建议，出惊人高价收购粮草马匹及棉布等物，巨利之下，许多行商难抵诱惑，甘冒杀头风险暗中与潜山来往，终使朝廷禁令变成废纸。然而不管怎样，和造反的人做生意总归是悖逆之举，尤其是贩粮贩马的，一旦被查出立刻就要掉脑袋，更别说跨越数省，几千里奔波，从甘肃那么远的地方来干这杀头的买卖。
　　中年汉子不慌不忙，说出一番道理：“老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从新皇继位，出了好些新鲜事儿。先是客魏倒台，倒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谁能想到？接下来废除五省禁商令，撤江南税监衙门，减田税渔税，这中原几省缓过一口气来的，谁不夸当今主子是大明两百年少有的英明皇上？就连陕西莲花山郑八龙那样的山匪，都受了朝廷招安。不是我说句没天日的话，大明可是有年头没遇到这样的皇上了，咱们也算祖上积德，吉星高照。”
　　方奎眉毛一动：“郑八龙？是天启六年带着饥民烧陕甘督府衙门的那个吗？他招安了？”
　　“是啊，就是他。我们马队过眉县的时候，正赶上他领着队伍接诏。听说朝廷给了个守备衔，呵呵，跨匹黄骠马，卫队跟着，人人一身新装，走在街上这神气！”
　　方奎目光凝住，半天没搭话。
　　中年汉子刚要重提买卖，忽然马市那端出了乱子。有匹剃了鬃毛的马驹子不知怎么发了性，引颈向天一声长鸣，甩头挣开主人，脱缰奔了出去。偏巧对面一个刚买了头大青骡的人正牵着往出走，忽见有匹马冲来顿时慌了，撒手扔了缰绳抱头逃蹿，那匹马驹子迎头撞上大青骡，彼此倒退数步，轰然跌倒，带翻了离得最近的几匹马。这一下远近大大小小的牲口都受了惊吓，马市顿时人呼马叫一片大乱。
　　方奎和马贩子交谈的时候，文西华趁机靠近那匹四蹄踏雪的乌骓细细打量。到此刻出了乱子两人同时想起茶摊子那边坐着的武莲青，惊得飞身而起。没跑几步身后一阵马蹄疾响，文西华往旁一闪，方奎一门心思往前冲，完全没注意后面，文西华扑过去拉了他一把，那匹兴奋起来的乌骓马从他耳边一跃而过。尽管路面狭窄，它还是显示出非同一般的跳跃能力，昂首扬蹄一路人仰马翻地蹿出去，前方就是那个摆了三四张板桌的小茶摊。方奎看到，武莲青瞪眼望着马市的侧影，她似乎还不知道正有一匹正宗西凉马朝她奔来。
　　一个身影从方奎、文西华身边掠过，口里发出尖厉的唿哨，乌骓马听到召唤迟疑了一霎，却收不住前冲的四蹄，一头撞向茶摊。方奎惊叫，心几乎蹦出腔子。武莲青回头发现险情，猛地从坐凳上弹了起来，身后上来一只手，薅住她后衣领用力一拽，女孩儿的身躯“唰”地闪了出去。几乎同时马蹄踏了上来，蹬翻桌凳，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打唿哨的人赶到了，一把拉住缰绳，反手狠狠一鞭抽在马屁股上，乌骓负痛而嘶，四蹄乱蹬擦出火星，却摇摇头老实下来。
　　“是你？”武莲青看清拖拽自己的少年，抓住他一只手臂。
　　少年张臂把她掩在身后，一声怒喝：“哎，哪来的乱跑乱撞的畜牲？有人养没人教！”
　　揽住乌骓马的是个年轻人，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小哥，马惊了，又不是故意的。”
　　“还敢故意？我拧折它脖子，卸了四蹄儿扔潜河里去！”
　　年轻人微微撇嘴，但听口气似本地人，到底不敢得罪，忍了气朝躲在少年身后的人躬身致歉。当他抬头看清那张变色的花容，一下子怔住。方奎和文西华赶上来，知道没事松下一口气。
　　方奎对少年说：“你怎么来了？”
　　少年眉飞色舞：“爹打发来的，要紧差事。”
　　“办好没？”
　　“好了，要不能上这儿看热闹来？”
　　方奎道：“那正好，阿莲还要去集市，你带她走。”
　　“得令！”少年拉起武莲青上了自己的坐骑，看乌骓马旁的年轻人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嚷了一声，“怪不得畜牲没教养，敢情人就这样！”
　　一马双骑离开马市，险些被撞翻的女孩儿还沉浸在惊悸中：“好好的，怎么就朝我奔过来了？真吓人！”
　　身后答：“什么好好的，根本就是故意的，你看那小子的眼神。”
　　“故意？他为什么？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啊。”
　　“所以才要撞嘛，撞了不就认识了？我敢打保票，就是没我，他也一定不会叫那畜牲真撞上你，他才舍不得。”
　　“呸！胡说八道什么？”武莲青恼了，曲肘后击，骂了一声。
　　控马的少年不提防肋骨中招，“哎哟”叫着栽歪一下，带着坐在前面的身躯也一摇，二人险些落马。武莲青低声惊叫，使劲揪住马鬃，脸涨得通红，连后脖颈都染了一层红晕。紧贴在后身的少年望着那一片桃花般的肌肤，一缕柔媚的发丝卷曲划过，心中顿时荡过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想都没想，低头就把嘴贴了上去。

　　（36）

　　两片干热的嘴唇印在女孩儿的后颈，像一块火炭烙住了她。武莲青浑身一震脊背僵直！她猛地一甩肩膀，回头瞪大眼睛，身后一张脸红透耳际，迷乱的目光只和她稍作对视便倏然闪开。
　　“驾！”少年大喊一声，扬鞭策马飞奔。
　　一奔奔到一个巷口，道边树下拴了匹枣红马，旁边站立一人。
　　看到他们过来，那人挥挥手，笑容灿烂：“阿莲！”
　　武莲青不等坐骑停稳，慌慌张张跳下来，呼吸急促地叫了声：“萍哥。”
　　“可找到你了！嗯，怎么了？”方青萍发现她神情不对。
　　武莲青想笑，没笑出来，尴尬地举手捋一锊耳边发丝，垂下眼帘。
　　青萍问她身后：“老二，她怎么了？”
　　方结绿打个顿：“刚才，马市上……马惊了，乱跑乱撞，桌子，桌子都撞翻了。”
　　青萍一愣，急着问武莲青碰到哪儿没有，忽略了弟弟慌乱的眼神。
　　“行了，人给你送到了，我走了！”结绿翻身上马，一磕镫子。
　　青萍回头喊他，马已扬尘而去。
　　“哎，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青萍摇一摇头，再转向武莲青，“爹一打发我们到镇子里来，我就想起你前天说要逛集，跑到家喊你，四娘说你已经走了。我和结绿一商量，先办事，然后分头去找，在这儿碰头。结果叫他逮着了你，你上马市干什么去了？”
　　武莲青一颗心还在怦怦地跳，哪儿听得全他说了什么？见他住了口瞪着自己，晃一晃发懵的脑袋，支吾了几个字，催他快走。
　　“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青萍伸手探到她额上——汗津津的，并不热，只奇怪为什么双颊那么红。
　　武莲青有些绷不住了，推开他的手道：“真啰嗦！人家没事，你倒是走还是不走？”
　　青萍傻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急，看看不像装的，不敢再多问，拉过马要她先上去。不想武莲青看了一眼，坚决地一摇头，扭身疾行。
　　“这儿离大街远着呢，走得走到什么时候？”青萍牵了马在后面追。
　　午后，塞图哄睡了小豌豆，把大女儿叫到跟前。
　　“来，坐这儿，娘有话和你说。”
　　阿梅依言坐下，心里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果然，母亲抚摸着她的发辫，缓缓开口：“梅啊，再过十来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和你爹说，咱家阿梅十五岁了，长大了。女儿长大了，有些事爹娘该操心的就得操心，该替她拿主意的就得拿出主意来，要不把女儿耽误了，怎么好？”
　　“娘说什么？人家听不懂！”阿梅拧过身子，脸上开始发烧。
　　塞图微笑，拽一拽她又黑又粗的辫子：“这没什么好害臊的，俗话说女大当嫁，娘就是在你这个岁数跟了你爹。可惜那时候我们俩一个亲人没有，我常想，要是我额吉还在，一定会亲手替我缝嫁衣，给我梳头发，帮我穿，穿那条很麻烦很麻烦的裙子……”
　　阿梅感觉母亲声音异样，回身见她眼中闪出泪光，倚过去喊了声：“娘！”
　　塞图抹泪，揽过女儿：“唉，不说这些，娘只是想告诉你，等二十九你生日那天，我们两家先把亲事说定了，转过年就给你们办喜事。放心，到你出门的时候，娘会把所有该准备的都为你准备好，真的！我一定叫两个哥哥把你风风光光地送进陈家，连你爹都说，咱家好久没有这么大的大喜事了，一定要……”
　　阿梅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塞图偏头看着女儿，笑吟吟地：“看这丫头，娘面前害羞个什么？你和钰哥哥从小长到大，彼此的脾气禀性都清楚，二娘也喜欢你，往后的日子娘是一点都不担心。”
　　“我不，我不离开你！”
　　“女孩儿家都有这么一天，总不能守着娘一辈子。”
　　“一定是你和爹烦我了，硬要打发我走！”
　　“没良心，你爹还怎么疼你？去淮南你耍性子擅自跑了，惹出那么大的祸，回来他说你一个字没有？”
　　“那是我将功折罪了！”
　　“贫嘴！我告诉你，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些日子你少往外跑，看姊妹们笑话！”塞图起身要走。
　　“娘！”阿梅拉住她，眼里淌出无限依恋，摇着胳膊道，“你们有了阿芙，就不要我了？”
　　“说对了！折磨了我十五年，既是有人稀罕你，就去折磨他们吧。”
　　阿梅放手，眼圈红了。塞图见状，走回来搂住软语哄劝，不想却是越扶越醉，女儿干脆趴她怀里哭起来。看看不完全像是撒娇耍赖，塞图心里一动。
　　“梅啊，你不会不乐意这门亲事吧？”
　　阿梅似乎终于等到这一问，扬脸道：“对，我就是不乐意！”
　　塞图大吃一惊：“为什么？你钰哥哥哪儿不好？”
　　“他就是不好！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一点不痛快，一点不像男子汉！”
　　塞图“扑哧”乐了，皱眉点着女儿的鼻子：“我以为什么？就为这？你也不想想，就你这毛脾气，换个痛快点儿的早跟你急眼了，还容你到今天？小小年纪，懂什么是男子汉？”
　　窗外人影一闪，塞图眼尖，放开女儿走出去，见一个背影已走到廊子拐弯处。她喊了一声，那人站住。
　　“你怎么回来了？事办完了？”
　　“唔……”答语含糊。
　　“你哥呢？不是叫你俩一块儿去的吗？”
　　“他，他完了事陪阿莲去集上了。”
　　“噢，你没跟着一起逛逛？”
　　“我不爱逛！他俩一道去，我去干什么？”
　　塞图微笑点头：“看看，我们老二也明白事了，”忽然，她发现儿子一侧脸颊有异，凑上去问，“这怎么弄的？怎么几条子红啊？”
　　结绿烦躁地一挡母亲伸过来的手：“没什么，刚才跑急了，撞的！”
　　“撞的？撞哪儿了？给我看看！哟，头发怎么湿了，你又干什么去了？”
　　“没撞哪儿，行了，您小点儿声，让人家听见以为咱家着火了呢！”结绿虎着脸转身走了。
　　撇下塞图一人原地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别不又是闯了祸，叫他爹打的？这么一想心里来了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她不知道，这一回只猜对了一半，方结绿脸上确实刚刚挨了一巴掌。不过，并不是方汉洲打的。
　　马市上寻到人，给送到事先约定的地点，他驱马回山。一路上耳边风声虎虎，冷风扑面寒意刺骨，却不能熄灭他心头的一团烈火。一口气跑到珍珠井，他下马独自来到潭水边。腊月的水面寒气渺渺，四周一片寂静。一屁股坐在枯草地上，他耷拉下脑袋，陷入一种深深的懊悔中。他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阿莲和哥哥的眼睛交替在脑海里晃动，他们的眼神时而惊疑，时而愤怒，时而迷惑。
　　头顶飞过一只寒鸦，停在一棵松树上，发出哑哑的叫声。他一骨碌爬起来，抄起脚边石块奋力投出去。几十根松枝纷纷坠落，鸟却翅膀一抖飞走了。他沮丧地跌坐下来，寒凛凛的水面倒映出一张清晰而呆板的面容。
　　盯着看了许久，他忽然提起巴掌，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方结绿，你这个混蛋！”
　　出手极重，半边脸顿时火辣辣的，连牙根都疼起来，他一头扎进冰冷的潭水。
　　腊月二十八，小年夜的前夕，苍穹寂寂，月影团团。
　　新年临近，全营将士将从大年三十午后开始放假，直到初六日才恢复操训。为部署过年这几天全山上下的军事防务，晚饭后方汉洲召集统带五百人以上的将官在总关寨开会，严嘱各守关将士恪尽职守，不得松懈；准许各营过年期间适量饮酒，但绝对禁止酗酒赌博，更不许下山滋扰百姓。会议持续到亥时方散，夜色已深，方汉洲又和韩大勇、武定华、何成带领二十余名将领外出巡营，把东西两线所有重要通关都走了一遍，等转回到后山，天已过子夜。
　　兄弟几个在振衣岗分手，方汉洲问可有谢宁回来的消息，武定华说前几日老六捎信来，说手头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估计要晚些赶回来。
　　“看来明日的订婚酒是喝不上了。”方汉洲略感遗憾。
　　何成打了个呵欠：“喜酒一定能赶上。”
　　韩大勇很不解：“老六也太忙了，老婆儿子一扔就是大半年，连红豆过百天他也只回来照了个面，当晚就走了。这眼看快过年了，朝廷的大小衙门早都封了印，他还忙什么忙？”
　　方汉洲和武定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自两年前在淮南成功夺了黄毅龙秘密押运回乡的火器，参与行动的阿梅在大街上无意撞破一个惊天秘密，大明厂卫竟已把触角伸至潜山。谢宁和武定华为挖出这个危害极大的“细作”，从那一刻起开始全力访查山上一切有可能与闻军事机密的人。为谨慎起见，一切调查都在暗中进行，即使在七兄弟内部，也只有方汉洲和陈江两人知道详情。查了一年多，不知是那人有所察觉还是隐藏过深，访查始终没有什么线索。入冬以后，谢宁和武定华合谋了一条计策，经与方汉洲、陈江秘密研究，决定在山上散出风去，潜山有意发兵攻打安庆。这边放着风，组织人马装模作样训练备战，那边谢宁潜伏在京师、凤阳、开封以及汝宁等地的坐探伺机刺探反应。时至今日，谢宁没有送回任何有关此事的密信，连个字条都没有，但方汉洲凭对他的多年了解，知道没信来并不等于一无所获，而恰恰是极有可能网到了大鱼。
　　“不用急，好饭不怕晚。”他对韩大勇一笑，“老六迟早要回来，等他一到，咱们的大菜就该揭锅了。”
　　“什么大菜？”何成疲惫的眼神里闪出光彩。
　　武定华淡淡跟了一句：“过年的菜。”
　　回到自家院子，方汉洲直奔后院正房，踏进门槛时发现西屋隐隐透出微光。
　　他悄悄走过去，抬手轻叩窗棂：“阿梅，还没睡吗？”
　　屋里静静的，过会儿有了脚步声，门轴一响双扇开启，阿梅披着件大衣服走出来，看到他高兴地说：“爹，可把你等回来了！”
　　“这么晚不睡觉，等我干什么？”
　　“人家昨天就没看到你，娘说你今晚回来吃饭，谁知又害我们白等。”
　　方汉洲帮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说：“过年了，营里好多事。快去睡吧！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呢。”
　　阿梅脸一红，转身退回去，临关上门又叫了声：“爹，你也早些休息。”
　　“我知道，进去吧，轻一点，别吵醒绢绢。”
　　回到对面的东厢房，室内一灯如豆，塞图正站在门前等他。
　　“阿梅这孩子，怎么忽然有点儿粘人？”方汉洲卸了斗篷递过去。
　　塞图接过来挂好，又替他倒了碗茶，笑道：“你明天就把人家打发出去了，人家还不该和你这个当爹的再亲近亲近？”
　　“又不是嫁出去多远，再说只不过先定亲嘛。”
　　“反正阿梅说了，你有了豌豆，就不要她了。”
　　“胡说！到什么时候她也是我女儿，什么要不要的！”嘴里说着，方汉洲来到榻前，撩起幔帐。
　　一岁六个月大的阿芙裹着棉被睡得正酣，红馥馥的脸蛋儿上鼓着两个圆圆的粉腮，挤得小嘴一点点，朝外嘟着；脸上一层嫩皮儿像快撑破了似的，又滑又亮。
　　方汉洲看得眉开眼笑，伸手轻拂到那脸腮上：“我说孩儿她娘，你是养人呢，还是养猪？这哪儿是朵芙蓉花？明明是个小猪崽儿嘛。”
　　塞图凑上来，嗔道：“你不说自家的女儿多能吃，一天到晚除了这会儿，眼睛别睁开，只要一睁开，喊完‘娘’就喊吃，嘴里要是没东西嚼着，她能闹腾得里里外外都别安生！”
　　“老七家的小子连娘都不喊，见人就一个字：吃！听说已经会抢他爹的饭碗了。今儿老三还说呢，就这样儿还叫什么何天英？干脆直接叫饭桶吧！”
　　“老七饭量本来就大，儿子随爹，有什么好奇怪？再说人家是男孩子，吃多点怎么了？咱这可是个闺女，照这么吃下去怎么得了？”
　　“又吃不穷。”
　　“那也不行。你看看这姊妹俩，一个急性子，三句话不合就瞪眼，跟老二一个德行；一个原指望换个脾气，可好，来个小吃货。这性子急的好容易有个性子好的接过去了，明儿这个找谁去？”
　　“真唠叨，”方汉洲笑着摇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妈了？性子急怎么了？那是豪爽；能吃怎么了？能吃身体好，你喜欢弱不禁风的？我看两个女儿都不错，阿梅嘴上冲些，心里懂事，人也能干！那年去淮南，叫程金山都挑大拇指，非求我答应，同意给他做干女儿不可。赶明儿阿芙长大了，也一准是个好样的，不是那有出息的，还别来惦记，我还舍不得给呢！”
　　“是，我看出来了，只要是你们老方家的，什么都是好的。”塞图白了丈夫一眼。
　　方汉洲伸手揽过她：“有其母必有其女，还是夫人教养有方。”
　　隔着大约一里地，陈家的院子也没有熄灯。
　　天明之后即将为两个孩子摆定亲宴，周氏头一次忙活这种事，唯恐思虑不周失了礼数，一遍又一遍检点要动用的什物和送女家的聘礼。丈夫来催了好几次，她才端着灯回到内室。
　　陈江靠在床头看书，见她终于回来，打趣道：“婆婆的瘾过完了？”
　　周氏全不在意，坐到台前卸妆，一边通着头发一边喜滋滋地说：“早着呢，这才到哪儿？我这个家婆可是要稳稳当当做一辈子的。”
　　“咱们还有珏儿，你岂不是要当两辈子的婆婆了？”陈江合上书，望顶而叹。
　　是夜，北关寨第三家亮着灯的，是武定华的院子。
　　林水芝听说谢宁滞留北边赶不回来，颇觉遗憾：“孩子们都喜欢六叔，尤其阿梅，跟他可亲了，怎么偏偏就回不来呢？”
　　武定华也在想谢宁不能回山的原因，莫非还真是查到了眉目？那可太好了。果真这一次能揪出暗藏潜山多年的内鬼，自己背了两年多的包袱也就能卸下来，也就能安安稳稳睡个觉了。
　　林水芝捅一捅他：“和你说话呢，睡着了？”
　　武定华动了动身子，表示醒着，但不肯泄露心里的想法。
　　妻子又说：“明天咱们好好看着，大哥大嫂他们怎么着，到时候咱们也怎么着。”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哎？你说看什么？聘闺女啊。”
　　“人家两家定亲，你眼热了？”
　　“什么话？阿莲不要出阁吗？”
　　武定华暗中一笑：“那也得等大哥大嫂他们先开口，哪儿有自己把女儿往人家送的？”
　　“你怎么知道大嫂没有开口？”
　　“她和你提过了？”
　　“当然！不过我说，具体日子要和你商量。”
　　“女儿的事你做主就是，只要她愿意，何必问我？”
　　“那她要不愿意呢？”
　　“什么？不愿意？她和青萍不是……”
　　“要不说你们男人家粗心，自己女儿的心思都不明白。”
　　武定华黑暗中瞪大眼睛：“难道她中意的不是青萍？哪还有谁？”
　　未等林水芝答语出口，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守更亲兵大声禀报：“四爷，九井河来报，有紧急军务求见四爷！”
　　一听是潜山前沿门户守将遣人来，武定华掀被一跃而起，抓了床栏上的外套趿拉着鞋就出去了。
　　门前台阶下一个黑影朝他抱拳行礼：“启禀四爷，珍珠井下发现有异常移动。”
　　武定华问：“确定吗？”
　　“确定！”
　　“走，看看去！”他招手命令牵马。
　　出院子时哼哈二将尾随而至，武东华问：“需要禀报帅爷吗？”
　　“不，先不要！你留下，不用跟着。”
　　武东华一愣，转头看一眼身边的文西华，后者刚要开口请示，竟也被主人要求止步。武定华只带了几名亲兵，上马疾驰而去。
　　刚到振衣岗，迎面撞上东线鹦哥石守将派来的人，所报内容竟与西线九井河一模一样。武定华吃了一惊，即刻命四名亲兵去往四个不同的方向，打探各路守关的情况。不到一刻，四个人飞马赶回，惊慌地告诉他，几路下山通道都发现有外人靠近。雷公井守将察觉异样，领一哨弟兄出关巡查，结果在山脚下和一队人马正面遭遇，双方发生火拼。
　　“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那名亲兵还算经验老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没打旗号，但甲丈齐备马匹精壮，很像官军。”
　　武定华脑海里炸开响雷，感觉势头不对，一把薅住那名亲兵：“去，火速禀报帅爷！你！”劈指指向另一个，“马上叫醒韩三爷，快去！”
　　两名亲兵刚领命跑开，山下忽然传来轰然炮鸣，远处山峰上束道火光飞跃腾空，一霎间照亮了飞来峰顶，那块巨大的飞来石反射出耀眼夺目的白光。

　　（37）

　　方汉洲梦见自己跨马行走在茫茫的原野上，身后是旌旗飘舞盔明甲亮的队伍。猛然间前方地平线上卷来一阵风暴，立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他高声命令队伍散开，话音未落身体被一股飓风垂直拔起，卷离马鞍抛向沙土弥漫的天空。人在高空疾速打了几个转后直线下坠，重重地摔在干硬的地面上。剧痛自后背一点向全身扩散，迅速蔓延四肢，疼得他没了意识。
　　“官人，醒醒！官人！” 耳边响起呼唤，有人推他。
　　他只觉浑身散了架一般，一动不想动。呼唤又起，短促而清晰，跟着就是几声巨响传来，方汉洲猛地睁开双眼。
　　“官人，你听，你听见了吗？什么声音？！”塞图摇晃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静寂，周围一片静寂。夫妇二人屏住呼吸，随后，外面轰然炸响，整个屋子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方汉洲忽地坐起身，摸到枕边长剑一跃下了床。奔到院子里看见门上亲兵急匆匆领进一人，自道是四爷派他来上禀，几路通关发现异常情况。刚说完远处又响起巨大的轰隆声，东南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
　　塞图追出来问：“是官军偷营吗？”
　　“是，”方汉洲匆匆道，“奎叔要跟我到前面去一趟，最多一个时辰回来。你替他上北关城楼看看，稳住各家眷属，叫大家不要慌。”
　　东房门响，一前一后跳出两兄弟。
　　青萍抢在前面：“爹，出了什么事？”
　　“是官军来了吗？”结绿的脸上呈现出莫名的兴奋。
　　方汉洲丢下一句：“跟娘守在后边，等我的命令。”说完，领着大群亲兵走了。
　　这时西屋两个女孩儿也醒了，院子里的谈话被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阿梅翻身坐起，招呼道：“绢绢，别睡了，好像前面打起来了！”
　　姊妹俩以最快的速度爬出暖呼呼的被窝，穿衣蹬靴下地。
　　“多穿点儿，外面冷！”阿梅叮嘱。
　　绢绢听话地从枕边扯出一件夹背心，一块花绷子跟着被拖出来。那是她即将完工的一幅梅雪图，是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送给阿梅做定亲礼物的，只差两三朵梅花还没绣完。她想了想，就手拆了绷子，把那方梅红软绫连绣针丝线一并卷起，塞入怀中。
　　阿梅已经打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在催她：“磨蹭什么呢？好了没有？”
　　“来了！”绢绢套上背心披了斗篷，跑出来。
　　总关寨方向传来金鼓齐鸣，鼓响震天声达四野，站在院子里的人感觉脚下的地都在颤。
　　结绿一愣：“这么大动静！”
　　青萍细辨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十二面都响了。”
　　逢战事击鼓，是全山老幼皆知的规矩，但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却是前所未有。两兄弟遥望鼓起的方向，神情激动起来。
　　塞图穿戴整齐，要阿梅姊妹三个暂到陈家去，阿梅犹豫了一下，接过尚在熟睡中的豌豆和绢绢走了。塞图领着两个儿子策马赶往北关城楼。北关坐在天柱峰背身的半山坡上，西倚一线天峡谷，东傍铜锣岗，下临龙潭河。四面里只有南向有路，是后山大营的中心所在。这时已有不少住得分散的家眷聚集到此，听着前面山岭炮声不断，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纷纷猜测议论眼前的一场突变。看见塞图母子出现，许多人围上去打探究竟。
　　塞图道：“没什么大不了，多半是官军找便宜来了，又不是头一回，有什么好慌的？家不远的先回去，离得远的到那边廊子底下，马上会有司务营的弟兄们来给大家生火。都看好孩子，不要叫他们乱跑，前面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大家。”
　　她的声调语气和平时一般无二，众人安心，渐渐散去。塞图登上城楼，守将孙大有上来行礼，她问候几句走向城垛，望着下面一片漆黑，听着远方炮声隆隆，她在心里暗暗企盼着方奎快些回来。
　　北关主将方奎，此刻正飞马急驰在回后山的路上。深宵风疾，寒意凛凛，他的后背却是湿的，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断，渐渐滚落到眼睛里。
　　随方汉洲快马加鞭赶到九井河，首道通关珍珠井已经失守，五百守军无一生还全部阵亡，这么快的攻击速度令人吃惊，使许多将士想起多年前和荣季鹏的一场大战。第二道关雷井立刻加强了兵力，但山下攻势甚猛，火器成排箭弩齐发，守关将士伤亡惨重，雷井几有不保之势。幸而方汉洲及时赶到，率精兵三百忽然开关杀出，居高临下打退敌人，暂时稳住阵脚。退回城关，得知韩大勇已领人去了东线，何成去了东北角的双狮峰，方汉洲略觉宽心。等陈江赶来，两人就地商量了一下，决定即刻传命炮营主将于世杰调三门火力最强的大炮至天蛙峰脚下，以防不测。
　　“炮营立营不久，训练还差得远，告诉世杰，装药点火一定要挑最得力的弟兄，千万不能蛮干。”
　　“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小心！”陈江一带缰绳，掉头上山。
　　“奎叔，”方汉洲叫过方奎，“你马上赶回去，把这里的情形告诉老四，看来后山也会有场恶仗。北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后营有两千多人马，无论如何你们也要坚守到天亮。”
　　方奎领命，却不肯上马，踌躇半天才说：“我觉得势头不对，不像偷袭。”
　　方汉洲盯住他，缓缓点头：“肯定不是，听动静这下面至少有上万人，估计东边也差不多。真是见了鬼！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和他们硬拼，你放心好了。”
　　潜山今非昔比，已修造了几乎遍及全山的整体防御工事，加上地形复杂山势险峻的自然条件，外人上来如同瞎子乱撞，极易落入关门打狗的格局，所以方汉洲宽慰方奎，要他不必多虑。
　　方奎却不能不虑：“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怎么会事先一点风都没有？”
　　“确实很怪，也许老六正在路上，他一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方汉洲应了一句。
　　他不愿再谈下去，实际上也不容他们再谈，雷井下的激战又开始了。带着满腹疑虑和担心，方奎纵马赶往后山。途经飘云瀑遇到一个狂奔而来的小校，二人险些撞在一起，方奎认出是何成的手下，截住一问，才知双狮峰也遭到猛烈进攻，减员严重。
　　“你们七爷怎么样？”
　　“腿上挨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什么？”听说何成这么快就挂彩了，方奎有些惊讶。
　　“七爷要我来找帅爷，想把火炮推上去炸他娘的！”
　　方奎不知道再说什么，让开了路。他觉得何成的想法多半要落空，炮营只有三门大口径火炮，已全部调至天蛙峰，剩下的铳枪之类的近距离小型火器，即使全搬到双狮峰也难抵大用。看来这次朝廷派来的兵马不仅人数庞大，而且都是精兵。二人擦肩错马各自赶路。方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名小校在离开他不久后遭流矢射杀，连人带马滚下山崖，何成的求援战报根本没能送到方汉洲手里。
　　潜山东西路及东北封线相继遭到突袭，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山下忽然停火。官军大营派出三名守备衔将官持朝廷手谕上山，指名要见方汉洲。结果只有走西路的守备见到了他本人，其余两路遇到的是韩大勇和何成。三份手谕内容一致，全是由内阁草拟，以崇祯皇帝口吻写就的招降书。招降书声称，皇家感念早年靖宇侯一门忠烈护国有功，皆以奸佞谗害离间君臣，致使忠良蒙难后人误入绝路。今顾宦已毙余孽尽除，若方汉洲幡然悔悟迷途知返，新皇愿法外施恩宽赦悖逆，既挽方氏一族名败身死，又免地方生灵涂炭，亦成就君臣知遇佳话千古。
　　方汉洲看罢一纸皇家手谕，冷笑不语，挥挥手示意放人下山。其他两处的“钦差”就没那么好运了，韩大勇读了一遍招降书，笑言不用和老子玩这种骗人把戏，当场投进火盆，命人砍了来人一只手赶下山去；何成基本看不懂手谕上半文半白的言辞，但一听说是招降，立刻火冒三丈，拍着自己受伤流血的大腿怒骂，下令杀掉送信守备，将人头挂上旗杆。
　　劝降失败，山下号炮连响，火把几乎照亮半个天空，大队官军潮水一般涌上来。首先是双狮峰受到最强势的攻击，何成尚不知传信小校已经阵亡，率手下千余弟兄对抗上万官兵进攻，苦战大半夜，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山坡。当大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时，都以为是自家援兵到了，哪知嘴还没咧开最后一排将士已在火器鸣响声里纷纷倒下。何成掉头一看，发现敌人竟从背后杀来。
　　“奶奶的，狗日的怎么上来了？”大骂一声，他举起长刀冲了上去。
　　经过一番奋力厮杀，他带人抢回少部分负伤的弟兄，再清点人数，只剩五百不到，双狮峰守军被包了陷儿。漫山遍野都是穿红袄的大明士兵，人人高喊着“活捉何成！”
　　何成把五百人集中到一个土坡后，命一个亲兵用绑带勒紧血流不止，已经麻木了的一条腿，对围在身边的众人说：“西面二十里就是北关寨，我们绝不能叫狗日的冲过去，弟兄们，跟他们拚了！”
　　与此同时，九井河已变成一片火海。
　　因为双方都知道潜山主帅在此，厮杀从一开始便显得格外激烈。方汉洲却是越打越气，到现在为止他只知道是朝廷发兵攻山，但究竟是哪个督府的兵？到底是哪一员总兵带队？这一切他统统不知情，这叫打的什么仗？看来谢宁在外迟迟不归，果然是出了问题。不过，他宁肯是拜弟判断有误或是中了明廷圈套，也不愿是他出了丁点儿意外。心思在谢宁的身上只转了短短一瞬，便被拉回现实的厮杀中。
　　攻雷井的人马显然不是第一次打这种山地进攻，依仗兵力充足，他们排列有序梯次分布，既显现出巨大的进攻优势又尽可能地保证减少伤亡。方汉洲忽然想起，当年和荣季鹏那一仗对方使用的就是这种阵法，难道说荣总兵又出山了？他从掩体的岩石后探出身去，凝神细看下面的队伍，几只箭尖叫着奔来，射中旁边的石头，擦出火星。
　　“帅爷，危险！”亲兵队长把他拖了下来。
　　两人刚离开，一颗火弹飞上来炸开，碎石四溅，一个亲兵避闪不及当场身亡，还有几个负了伤，方汉洲的额角划出一道口子。热血溢出，缓缓爬过面颊，那种蠕动带给他一种熟悉而刺激的感觉，心里顿时就是一激灵，他想到了一连串问题：另外两线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战报来？还有后山，后山？！
　　“来人！”方汉洲大喊了一声。
　　东线鹦哥石，韩大勇受到了跟何成一样的围攻。
　　在突然遭遇官军前后夹击后，他比何成的反应快了一步——敌人能绕过关口，迂回到自己身后，那么，他们可走的路只有一条，自琼阳川过雪崖瀑，有秘密通道直达迎真峰！这条路山上极少有人知道，自己也只跟着方汉洲、陈江走过一次。敌人是怎么找到的？他想不明白！他也没有机会明白了。疯狂涌入的官军把他和他手下的两千守兵围了水泄不通。所有和潜山交过手的大明武官都知道，韩大勇是七兄弟里除方汉洲以外最能打的一员虎将，一杆长枪经名师指点苦练多年，既有正宗梨花枪的精髓，也有自己修习的感获，正可谓出神入化。斩杀了他，等于折断方汉洲的一条臂膀。
　　真正的惨烈开始了。
　　双方搅杀到一处，鹦哥石的守军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以一当十的包围圈。不拼不行了，每个人都杀红了眼。韩大勇的长枪翻飞舞动在人群血海里，枪尖戳钝了，穗子成了一捆血条子，枪杆热得烫手。但是，无论他挑开多少人，总有更多的人立刻再拥上来。眼前晃动着数不清的盔甲刀剑，耳中充满了永远不会停下的喊杀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一招招扎、刺、拨、抨、缠，就知道一式式圈、拦、拿、扑、点，八尺长枪寒星濯濯银光烁烁，泼水不进矢石无摧，完全跌入人忘心，心忘手，手忘枪之境，一张血污浸染的古铜色脸庞，于回闪间浮出畅快淋漓的笑容。
　　官军在这杆枪下丢了层层叠叠无以数计的尸首后恍然醒悟，为首的铁甲副将一挥令旗，众将退潮般闪出丈远，四面弓弦暴响，羽翎箭飞蝗似的扑上去。韩大勇和胯下坐骑一同中箭，魁伟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坚持着不肯倒下，那匹马却扛不住了，精疲力竭轰然倒塌，把主人摔下鞍座。呼啦一下，刀、枪、叉、戟，几乎所有的长兵器都飞了过去，争相刺向地面扎进血肉之躯，围成圆圈的众将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猛抬前手狠压后手，几十把利刃把中心那副血流如注的躯体高高挑入火光映照的夜空。
　　潜山守军看到英勇无敌的主将四肢平展着上了天，全吓呆了，许多人发出绝望的嚎叫，兵器失手马失前蹄，一个个栽倒下去。东路全线崩溃。
　　九井河一千援兵飞马赶到时，鹦哥石已被明军占领，守关将士大半战死，余下的也成了敌人板上的肉，任人砍杀无力回天。
　　对城关失守方汉洲心里是有准备的，但看到韩大勇被数十杆兵器挑上天空，他大惊失色，怒吼一声冲了上去。人到剑到，一道白光划破暗夜，眨眼间横抹过围成一圈儿的明军诸将，登时甲碎袍裂血肉飞溅，有些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仰面朝天跌下马来。卫队的小伙子们趁机冲上来，砍死负伤落马的敌人，里外三层把韩大勇护在当中。这时大家才看清这位潜山战神已经不成样子了，身上戳着数不清的刀枪，扎进去的血洞最小的也有茶杯口粗细，每一寸铠甲衣裤都被血浸透了。一个小亲兵哭着为他拔下一把长刀，喷出的热血立刻溅了周围人一脸。
　　“不要动他！”方汉洲一脚蹬开小亲兵，俯身大喊，“老三！”
　　喊了几声，两兄弟隔着竖立如林的刀杆枪杆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眼睛。
　　韩大勇嘴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暗……道……”眼神凝固，身躯渐渐变硬。
　　围着的亲兵全哭了，方汉洲拼命攥紧那只发冷发僵的大手，猛一甩头，站起来命令拔掉他身上所有刀枪，立即突围。
　　等官军反应过来领兵增援的是潜山主帅的时候，一千援兵已疾速退走。方汉洲带人直奔西关寨，希望可以救出双狮峰孤军奋战的何成。东路门户洞开，韩大勇战死，使他意识到这一仗难打了。假若东北线的何成再出问题，九井河将无法独完，整个潜山就会被攻破。乃至赶到西关城楼，等待他的竟是比预想糟糕十倍不止的噩耗，双狮峰已经失守，主将何成下落不明。
　　“两千五百人，两个时辰不到就全打光了？”方汉洲不相信何成这么没用。
　　西关的探子禀告，双狮峰在拒绝招降后腹背受敌，遭到双面夹攻，七爷何成苦战待援，终于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腹背受敌？”
　　“是，七爷他们被抄了后路。”
　　又是抄后路！两路官军竟用相同手法击败了潜山两员虎将！方汉洲心里一惊，明白是防御工事泄露了，韩大勇临死前说的两个字，就是这个意思。果真如此，九井河已危在旦夕。念头刚转到这儿，城楼下飞马驰来一人，浑身是血，被人架到他面前，拼着一口气说了一句：雷井丢了，天蛙峰被围，当即倒地身亡。
　　方汉洲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乱响。
　　鹦哥石失守！双狮峰失守！九井河也失守了！韩大勇阵亡！何成生死不知！陈江告急！这都是怎么回事？仗怎么打成这个样子？潜山要完了吗？真要一败涂地了吗？
　　他一拳砸在坚硬的城垛上，心里的念头是立刻带领余下的人马杀出去，和官军拼个你死我活。但是，他马上想到后山还有几万家眷，还有那么多年幼的孩子。不行，现在还不能拼，不把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出去，他和他的弟兄们谁也拼不起。
　　“来人，速速赶往北关寨，传令武定华和方奎立即送眷属下山！”

　　（38）

　　潜山粮草器械屯集在五指峰下的神秘谷，逢战事一向由段运昌看管。刚交寅时，段运昌却匆匆来到北关，和武定华、方奎进了城关底楼，三人闭门密议。
　　塞图向来不插手山上军务，这也是方汉洲的意思。但今晚事发突然，前面战事进展如何一直没有确切消息，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她不顾例规来到门外。挥退守门卫兵，她静静地等在那里，直到武定华三人开门出来。
　　塞图迎上去：“你大哥他们怎么样了？要不要紧？”三人互相看看，谁都不肯开口，塞图一跺脚，“老四！这个时候你们不该瞒我，我是那种顶不住事的人吗？你快说，他们到底怎样了？”
　　武定华咬住下唇，看了她半天，低语道：“败了，嫂子，我们败了。”
　　“你说什么？”塞图没有听清。
　　“三路城关，全丢了。三哥他，他……”
　　“老三？他怎么了？”塞图一惊，伸手抓住对方，“老三他怎样？”
　　“三哥在鹦哥石阵亡了！”武定华说完就哭了，再没勇气叙述韩大勇死时的情景。
　　塞图倒退两步，脸色煞白，呆了呆，眼泪“哗”地冲出来。但此刻不是难过的时候，三人请她进屋，把刚刚得到的战报以及方汉洲的命令转述给她。
　　听说要组织眷属下山，塞图问：“是要起用秘密通道吗？”
　　武定华说：“前面的路全被断了，要出去只能走那儿。”
　　塞图皱眉：“我从来没见过那条路，想来不会很好走，山上的家眷都加起来上万人不止，走到天亮也走不完，你们有什么打算？”
　　大家的意见是先把她和所有十岁以内的孩子送下去，然后再送老人和妇女，最后是其他人。
　　塞图反对：“不行！那么多孩子下山谁管他们？遇到官军怎么办？我更不能走，我一走，后营非乱了不可。”
　　方奎看一眼那兄弟俩，眼神似乎在说，看看，叫我说着了吧？
　　“那嫂子什么意思？”
　　塞图略一沉吟，道：“打仗的事我不懂，不过我想，现在形势危急，一切要快！你大哥带着人和官军拼死周旋，为的就是抢时间让我们都能撤走。我提议，后营所有兵力交给奎叔，迅速增援前山，帮着拖一拖工夫，最重要的是，或许能救出二叔，还有老七……”想到陈江被困，何成生死不明，她心里一阵难过，强咽下涌上的泪水继续说，“这里的家眷凡是能走得动的，不分老人孩子，由五叔带着先走，然后你就留在山下接应；我和老四管上边，其余的按营排列，能走多少走多少，一定要快！”
　　方奎质疑：“我把能打的全带走了，你们这里怎么办？万一官军上来不惨了？”
　　塞图道：“他们不识路，一时半会儿上不来，除非……”
　　除非再发生泄密的事，像双狮峰和鹦哥石一样。武定华一听，如坐针毡。
　　全山防御工事归他专管，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虽然没一个人埋怨他，但他心里非常难受。自从在淮南发现家有内鬼，他思来想去，和谢宁分析了许久，开始渐渐注意上自己身边的哼哈二将。两个人里对武东华的怀疑尤重，此人出身锦衣卫，当初被自己生擒，求死不得反以慕其武功而归顺，理由总有些牵强。况武东华一向为人谨慎沉默寡言，被倚作臂膀后与闻机密，完全有条件充当细作；文西华虽然也知道很多事情，但他原是段府开封恒茂分号大掌柜的儿子，到段运昌蒙难祸及他一家，亲人被杀独自侥幸逃脱，跟上了潜山。这样的家世说他投靠朝廷出卖旧主，似乎不太可能。然而不管怎样，从那以后，武定华开始防范二人，特别是东华。谢宁也撒网下去，大江南北遍查线索。武定华不再让他们参与任何涉及军情机密的任务，修建后山防御工事更是连边都不让沾。两年下来，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泄密的事也没再发生过，直到今晚官军突袭。
　　忽然，武定华脑子里跳出一个主意，他决定冒险一试，逼“鬼”现形。
　　“奎叔带人放心走，我这里还有东西华，各家亲兵也都得用，打仗不敢说，护送家眷不成问题。”他说。
　　塞图接言：“不错，各家亲兵加起来有一千多人，说起来都是精兵，打仗也不怕。”
　　于是四人议定，一同走出底楼。方奎集合好后营两千人马，率队出发。段运昌回五指峰去接红儿母女，还有附近分散居住的十几户眷属。塞图召集自家几个妯娌，把撤退计划详细告诉她们。韩秀姑尚不知丈夫已经阵亡，一听要下山，立刻问是不是前面仗打得不顺利，塞图强作镇静骗她说还好，只因为官军这回人多势众，怕眷属在山上过分集中会惹来麻烦，这才要带领大家暂时撤离。当然，对抱着儿子的杨七妹，她也没敢说实话。
　　在她强忍悲痛敷衍两个弟媳妇的时候，武定华分别传见了哼哈二将。他交给每人一个绝密任务，措词只有一字之差。跟武东华说的是：从现在开始，盯住西华；给文西华讲的是：从现在开始，盯住东华。
　　段运昌返回北关，第一批眷属已组织好，跟随护送的三百名亲兵也列队完毕。武定华想从中找出个带队指挥的，选了几个都不满意。这些人来自七兄弟以及营中大小将领的家庭，平时各自为战毫无关联，如今一旦组合成营挑出个服众的还真不容易。
　　正在犯难，塞图走过来，给他推荐了一个：“叫我家青萍试试。”
　　不多时披挂整齐的方青萍走出来，站到举着火把的队伍前，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冲大家一抱拳：“各位大叔大哥，你们都比我年长，有不少人是看着我们兄弟长大的，应该熟知潜山军规。今夜官军来犯，我奉命带你们保护眷属下山，一路之上或有不测，一切听我号令行事，谁敢违命，”他左右扫视，“唰”地拉出腰间配剑，大声道，“青萍剑只认军法不认人！”
　　三百亲兵为他神情所凛，高声应答，整齐响亮：“是！”
　　几个隐在暗处的孩子看着眼热，忍不住跑出来磨塞图，要求同去。塞图看到韩昭的一张脸，心中刺痛，一把拉他到身边，忽然哽咽泪湿。
　　“伯娘，让我陪萍哥一道去，我保证听他的指挥。”韩昭误解了她的眼泪，以为是担心青萍的安危。
　　武定华看着不对，上来想把孩子拉走，不想塞图擦掉眼泪转向他：“四爷，叫小昭一起去吧，爹是好样的，儿子也一定是！”
　　武定华十分意外，看看她，再看看韩昭一双无限渴望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塞图的心，他的喉头涌上一个硬块，无声地点了点头。
　　韩秀姑得知儿子被准许参战，倍感骄傲，跑上来为他加了件斗篷，细细叮嘱：“遇见事儿别慌，听你萍哥的，别给你爹丢脸！”
　　塞图转身疾步走开。
　　结绿羡慕地看着韩昭走进队伍，喊道：“昭大师，好好干！看你的了！”
　　谢葳、武楠盟、陈珏几个小一点儿的一齐冲他招手：“菩萨哥哥，碰到官军狠狠揍他狗日的，可别手软！”
　　韩昭举起拳头挥一挥，回头一笑，神气得不得了。
　　第一批眷属开始撤离北关寨。因为塞图坚持最后再走，周氏等七兄弟的妻子和所有孩子，包括舒雅怀里未满周岁的红豆，都陪着留了下来。
　　临时由各家亲兵组建的卫队营尚余近千人，武定华把方结绿、陈钰叫了过来，问他们有没有本事指挥这支队伍守住北关。刚才一集结全山眷属，结绿就觉出势头不对，后来看方奎带走了整个后山大营，他马上想到一定是前面非常吃紧，不然四叔和五叔何至于把保护老人孩子的后营都发上去了。青萍受命率先下山，他虽看得心痒却没找娘去闹腾，因为他知道，以目前后山的情形看，自己是绝不可能闲着的，但再怎么样他也没想到，武定华竟把刚成立的卫队营交给了自己，人马要比哥哥带走的多好几倍！
　　他兴奋了，双腿开立腰板挺直，两手一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插手礼：“没的说，四叔！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方结绿在，北关就在！”
　　武定华看了看他，拿出方奎走时留下的令箭，一晃：“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军中无戏言，你给我立的可是军令状。”
　　结绿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末将明白！”双手郑重接过令箭，插进腰里，顺手摸到自己的佩剑，他屈指一弹，自语道，“伙计，咱今晚可要开张了啊。”
　　武定华没注意他嘀咕什么，拉过陈钰低声嘱咐：“钰官，你一向懂事，心思细脑子灵，好好看着他，千万别叫他犯浑。”
　　“我知道。不过眼下仗打得不顺，还就得他这种有浑劲儿的才鼓舞士气！”
　　武定华心里一蹦，问：“谁告诉你，仗打得不顺？”
　　陈钰一笑：“要是前面顺手，哪儿还有我们的机会？四叔你放心，我和萍哥早说好了，这些话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连娘我们都不说。”
　　望着小兄弟俩并肩离去的背影，武定华猛然想起今天是陈钰和阿梅定亲的好日子，可他却要把这么冰雪聪明的孩子投入战火。孩子的自信勇敢令他欣慰，但是，他们知道战场的残酷吗？他们知道潜山已岌岌可危了吗？想到韩大勇死得那等惨烈，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一名亲兵匆匆骑马赶来，向他禀告，武东华独自离开北关，找方奎去了。
　　武定华一惊：“什么时候走的？”
　　“和他们前后脚，我一直跟过天池峰，看他进了后营才赶回来的。”
　　“他去干什么？”
　　“我只看到他拉着奎叔避人谈了一会儿，说什么实在听不见。他的样子很急。”
　　“另一个呢？”
　　“奎叔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问他！”
　　“哦，文西华尚在北关。”
　　武定华眉头拧紧，眼里渐渐透出杀气。他暗中命令哼哈二将相互监视，同时又派人监视他两人的动向。现在武东华擅自离营去找方奎，原因不明但形迹已是相当可疑。他当即命那名亲兵拿自己的令牌赶去见方奎，问清二人见面谈话的内容。就在这名亲兵走后不久，后山的战斗打响了。
　　北关是整个潜山的后院，关防严密工事坚固。卫队营早已全线就位，最前沿阵地张弓搭箭，备好滚木擂石，发现敌人冒头立刻狠狠还击。但山坡陡崖下有一大片长年生灌木林，还有其它一些矮树，成为官军极有力的天然屏障，近百人扛着各式火器潜伏其中，向山顶猛轰，靠弓箭强弩抵抗的潜山将士吃了大亏，一连串的爆炸声里首道壕沟伤亡惨重。
　　方结绿看得冒火，从掩体中跳出来大骂：“奶奶的！就会拿炮欺负人，小爷要是有门威武大将军，看不把你们各个炸得魂飞魄散！”
　　有人一把给他薅回来，几颗火弹在他刚站立的上空炸响，一时飞烟弥漫土石乱溅。
　　陈钰跺脚抖肩，啐着嘴里的沙子上去就踢了他一脚：“就他娘会骂人，再在上面骂两声，你先魂飞魄散！”
　　“欺负我没大炮，有本事上来单挑，小爷我挑出他狗肠子来！”
　　“他狗肠子？你猪脑子！”
　　“人家有炮，我们没有，你骂我管屁用？”
　　“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他奶奶的连猪都不如！你不会让他们的炮统统闭嘴？”
　　方结绿一愣，回头朝壕沟下看看，一下有了主意，照陈钰肩头狠捶一拳，眉开眼笑：“这他娘的人脑子长的，是比我的猪脑子强，我知道怎么办了！”
　　看他兴致冲冲去组织人马，陈钰乌黑的脸上翻出一对白眼仁。
　　卫队营的弓箭手忽然一阵猛射，无数羽翎疾风暴雨般射入前方坡下的树林。趁着官军卧倒躲避的间隙，方结绿带五十名勇士分两排跃出壕沟，第一排人人一把利剑，冲进敌人群中猛杀猛打，第二排一人一把铮亮的斧子见树就砍。一眨眼工夫小树林光秃一片，陈钰在上面看得真真的，立刻下令敲锣收兵。
　　撤回来的方结绿大呼过瘾，晃着自己的宝剑赞不绝口。
　　陈钰没理他，冲旁边的亲兵一摆头：“给他包扎。”
　　有人拿着绑带上来，方结绿才发觉自己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咧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当时脸就绿了，疼得眼睛眉毛全错了位，骂人的嗓门却是一点没降低：“他娘的，谁下的黑手？混蛋玩意儿！”
　　赖以隐蔽的树林被砍，官军因火器进不到射程以内被迫停火，整体攻势锐减。
　　“来人，去城关报信，让他们踏踏实实在上面呆着，狗日的打不上来。”方结绿美滋滋传令。
　　但是，这个奉命报捷的小兵万万没有想到，回北关看到的竟是可怕的一幕。
　　先行撤离的第一批眷属在进入铜锣岗西侧的秘密防御通道后，遇官军迎头截杀，一百名亲兵组成的卫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皇应战，当场全部阵亡。方青萍领余下的一百多人奋勇阻击，韩昭带眷属转身往回逃。通道建在绝壁上，一面是陡立的岩石，一面是万丈深渊。奔逃中不断有老人孩子中箭倒地，更多的是在相互推挤中跌入深不见底的峡谷。最终撤回的家眷不足三成，三百亲兵仅剩十七人，段运昌负伤，韩昭负伤，方青萍重伤昏迷。
　　武定华惊呆了，历经三年费尽心机的潜山整体防御工事竟在一夜之间全线暴露！他大吼一声，叫来身边所有亲兵，命令他们立刻四散查找武东华。亲兵队长请示，找到以后怎么办。
　　“杀了他！”他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
　　进入秘密通道的官军因为还摸不清北关实力，一时不敢贸然攻上来，武定华趁机要段运昌帮助塞图带领所有眷属立刻往天池峰方向转移，至前山寻找主力，与他们会合。他又命令文西华，即刻传令卫队营撤回城楼，秘道已破，一千来人根本没可能守住北关，他必须尽快保护方结绿不落得韩大勇和何成那样腹背受敌的绝境。
　　但是，他不知道，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错误直到武东华出现，他才意识到。手下所有亲兵奉了绝杀令而无一人达成使命，这一点武定华并不特别意外，因为他知道武东华相随多年，一身功夫已修炼得仅在自己之下。但是，他敢回来，实出意外。更意外的是，武东华对他讲的一番话。
　　“我知道四爷早就疑心我，潜山也肯定闹了鬼。但是，这个鬼不是我。”
　　武东华告诉他，为帮他查出内奸，也为了洗刷自身嫌疑，自己暗中盯了一个人整整一年。凭着早年在锦衣卫接受的特殊训练，他在这个人身上嗅出一股特别的味道，这是一种曾为同道中人的相熟气息。他开始搜集证据，直到年前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腊月里有一天，咱家姑娘想下山赶集，他主动和夫人要下这个差事，还说动奎叔跟着一道去了。在镇上的马市里，他引奎叔见了一个马贩子，他们的谈话被我偷听到。我原来也奇怪他为什么要带奎叔去那个地方，后来是那人说错一句话，泄了底。”
　　“什么话？”
　　“他说自打新皇帝登基，朝廷下了好多诏令，又减田赋又减鱼税。四爷想，一个从甘肃来的贩马的，怎会关心打鱼的减没减税？后来他又说了半天陕西郑八龙接受招安的事，结果这次官军偷袭，就来了这一手，以前哪一次他们来不是气势汹汹恨不得一脚踏平潜山，把我们杀得一个不留？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想招安了？”
　　武定华心里翻腾得厉害，表面却不动声色，说仅凭这些也不能就断定什么。
　　武东华道：“鹦哥石和双狮峰的暗道除了帅爷、四爷和六爷知道，再就是奎叔、我，还有他见过，四爷以为应该是谁透给了官军？”
　　“现在铜锣岗的也暴露了，这一条路，他并不知情。”
　　“可奎叔知道！”
　　“你是说奎叔出卖了潜山？”
　　“当然不是，但他一直和奎叔来往很密。而且，就在今晚，他单独找过奎叔。”
　　“找他干什么？”
　　“他问奎叔，这么多眷属，没有路怎么往下撤。奎叔当时急着带人去前面，随口告诉他，走铜锣岗。”
　　武定华大惊：“这就是你偷偷去追奎叔的原因？”
　　“是。”
　　“可是，他，他是段家的人，他爹是恒茂分号的掌柜，怎么可能……”
　　东华明白，自家主将已经相信了自己的分析，只是不能接受这个错认的事实，他哼了一声：“段家只有洪伯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现在洪伯已经不在了，谁能证明他就是开封恒茂掌柜的儿子？再说，杀他一家却叫他一人脱逃，锦衣卫也太没用了。四爷别忘了，在淮南是他两次跟五爷去见程老大，阿梅姑娘到过程家的事，那么快就被厂卫知道，这事能说和他没关系？”
　　“别说了！”武定华一跃而起，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武东华打个愣，匆忙跟上。
　　后来看到的一幕情景，终其武东华一生刻骨铭心，永世难忘。他们在距离北关二十里的一个下山关口搜到了正准备出逃的文西华。看到武定华的一刹那，对方眼中闪出的恐惧和惊慌还没来得及消失，一道暗光已朝他扑过去，东华眼皮都没敢眨一眨，却依然没能看清武定华究竟是如何飞到西华身边去的，又是如何出的手，只觉一阵疾风旋过，眼前影子卷成一团。等再分开的时候，一个怒目而视垂手立于道旁，另一个挂上了两丈远的一棵枯树的干枝。文西华的头无力地垂下来，身体在干枝上打个叠，随着阴冷的夜风微微摇晃。他的全身经脉，已于瞬间断掉了。武东华心口涌上一股甜腥，张嘴“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武定华亲手除掉了暗伏身边十数年的“鬼”，却再也不能挽回北关已成的败局。

　　（39）

　　方结绿当然根本没接到撤退的指令，卫队营还坚守在前沿防线上，而山下官军已顺着铜锣岗的秘密通道一路摸上来，截住了部分尚未来得及撤走的眷属。
　　一场惨烈的杀戮开始了。
　　如狼似虎的明军冲进由老人、妇女和孩子组成的眷属队伍，棍棒横舞刀枪乱飞，见人就砍见人就杀。许多老人腿脚不便，有的根本不会骑马，在飞蝗一般的刀剑下成群成群地被杀死。最可怜散落满地的幼童，吓得哇哇大哭东躲西藏，但哪里还能容身？往往还没跑出两步就被后面飞上来的利器砍倒；有的虽躲在母亲怀里，却最终逃不掉疯狂追杀，母子一同倒在血泊里。鲜血溅满城楼的石壁和人们脚下的泥土，门楼里，台阶上，一下子横七竖八垒起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尸体，到处是人喊马嘶哀呼惨叫，整个北关变成了血海汪洋。
　　塞图就裹在这一片汪洋里。她的随身亲兵大部分已编入卫队营，只剩下两个帮着照看孩子。官军冲上来的时候，两名亲兵把绢绢和阿梅分别拖到自己马上，带着她俩杀出重围。冲出去才发现塞图还在里面，带绢绢的亲兵把小姑娘交给同伴，自己返身又杀了回去。塞图身边多了一支十来人的骑队，正将她严严实实包在中心，护着往外冲。这层保护虽使塞图暂时脱离了危险，却也暴露了她的身份。官军带队的是个四品都司，眼睛特贼，很快发现这名眷属与众不同，认为此人十有八九是方汉洲的妻子，立刻一声招呼，领人呼拉围了上去。
　　双方搅杀成团，不断有人被砍倒，塞图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战马的四蹄都染红了。阿芙绑在她的胸前，随着母亲的身体上下摇晃，开始还好奇地睁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没多久便颠晕过去。眼看母女二人要落入敌手，忽然飞奔过来两匹马，马上两员女将持棒抡刀从背后杀散官军。那支骑队趁机护着塞图冲出包围圈。
　　“快，救三夫人！救七夫人！”塞图大喊。
　　骑队分出一半人回身营救韩秀姑和杨七妹。无奈敌人太多，怎么杀都杀不尽。杨七妹身前也绑着个包袱卷，里面是和阿芙同日出生的儿子何天英。官军的刀枪好几次险些扎到孩子，都被她闪身躲过。那名四品都司深恨这两个女人帮着救走了塞图，飞马一剑削来。杨七妹这次没能躲过去，翻身落马，胸前的孩子跌滚出好远，陷入纷至沓来的马蹄阵里。年轻的母亲失声惨叫，徒劳地想爬过去抢回儿子，孩子却转眼不见了。她也被投出的绳索套住一条腿，倒拖在敌人的马尾上。
　　官军围上来刚想调笑新得的女战俘，不料杨七妹拔出腰里的短刀，奋力喊了一声：“何成！给我和儿子报仇！”喊叫声里，她举刀猛力刺进自己的胸膛。
　　塞图的惊呼还没出口，那边韩秀姑也被三个明军校尉活擒，几下给捆了起来。塞图的那个亲兵闪电般冲上去硬把人夺下来，却被逼落马鞍，两人一同倒在地上。官军数十人蜂拥而上，人群里响起韩秀姑凄厉地哭喊：杀了我！杀我！快杀啊！
　　一匹雪白的战马被喊声吸引着飞驰过来，火把映照下，马上少年眼睁睁看着一把亮闪闪的刀锋刺穿了自己母亲的乳胸，那个挥刀的人紧跟着也自刎而亡。
　　马背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娘——！”
　　韩秀姑和杨七妹的死提醒了众家眷属们，许多年轻媳妇眼看逃生无望纷纷自尽，更有一些母亲蒙住孩子的眼睛，彼此抱紧跳下山崖。
　　卫队营返回北关城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景。方结绿顿觉胸膛炸裂，拔出宝剑大吼着第一个冲了上去。在他身后，一千名全副武装愤怒到极点的汉子涌如狂潮。官军一下子给打懵了，完全无力招架，等损失了几百人后突然反应过来，立刻重组人马反击。卫队营在武定华和方结绿的率领下虽拼杀勇猛，到底和敌人众寡悬殊，不久被官军重占上风。特别是当明军动用了随身配备的火器后，引发了第二个伤亡高潮。随着一声声火弹爆裂，无以数计的潜山将士和老弱妇孺应声倒下，滚滚硝烟遮住了高峻的北关城楼。
　　武定华知道不能再这么硬拼下去，传令卫队营护着眷属撤进城关底楼西面的壕沟。他命方结绿和武东华留下阻击官军，自己领着陈钰和一百名亲兵带眷属强行向西南方向突围。走出没多远，迎面奔来段运昌的一名亲兵，禀报说去往前山的家眷在半路与一股官军遭遇，段运昌领人爬上天池峰凭险死守，要他们另择它路逃生。
　　前后都有官军围追堵截，哪儿还有路？武定华急得直跺脚，情急之间忽然想起天柱峰西侧一线天有一条尚未完全打通的密道，通往山脚下绕山而过的皖河。这条路奇险，是采药采了一辈子的齐老坎帮着在刀削的岩壁上打出来的，一般腿脚的人很难走得出去，但总好过没路可走，武定华当机立断带领大家过去。奔到地方只见一道细长的峡谷斜倚天柱峰，宽不足两尺，壁立千仞深不见底，根本不像是有路的样子，天又黑，许多老人孩子望而生畏，不敢迈步。武定华挑出二十名身手矫健的亲兵，要他们走在最前面引导，陈钰和余下的亲兵断后。
　　塞图当然不肯先走，站在谷口看着大家撤离，遇到老人扶一把，见到孩子叮嘱一声。周氏和舒雅双双出现，上来猛地拉住她的手。
　　“嫂子，秀姑和七妹……”周氏泪如泉涌，几乎放声大哭。
　　舒雅也是眼圈通红抽噎不止：“这可怎么跟三哥说？老七要是知道了，还不疯了？”
　　提到韩大勇和何成，塞图悲不能抑，转过身面对阴森冷壁，咬住自己的手指拼命克制，暗暗在心里说：“不，不能哭，不能哭！”
　　“伯娘！我要我娘，我怕……”韩晓扑到她的身上，抱住她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塞图转身揽他入怀，摸孩子的额头火烫，知道是吓懵了，忍泪拍着哄了一会儿，把他交给周氏，催他们快走。一看只有陈珏跟着，塞图问其他几个孩子。舒雅告诉她，阿莲在帮着照看受伤的青萍，谢葳和武楠盟从目睹了韩秀姑被杀后就一直和韩昭在一起。
　　“阿梅和绢绢呢？”周氏问。
　　塞图这才想起好半天没看到两个女儿，刚要问身后的亲兵，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官军来了！”
　　排成一列依次进峡谷的眷属们大惊失色，“轰”地四散奔逃。一阵箭雨劈头盖脸砸过来，山道那端马蹄滚滚，驰来大批官军。武定华、陈钰率众亲兵迎上去，双方发生激烈混战。塞图猛地推了一把周氏，将她和两个孩子推进峡谷，又去拽后面的家眷。舒雅怀里绑着不满周岁的小女儿红豆，却不肯先逃走，帮着往谷口里塞人。
　　“水芝？水芝在哪儿呢？”塞图没看到阿莲的娘，惊慌地在人群里寻找。
　　舒雅拉住她：“来不及了，姐姐，你快走，我去找！”
　　更多的家眷从最初的慌张转醒过来，争相涌向一线天峡谷，狭窄的谷口顷刻就被堵死。塞图急得冲上来，想把人群拉开一些，哪里拽得动？不是亲兵扶了一把她险些就被挤倒在地。幸而那一边武定华死死咬住官军，拖住他们不放，才没使眷属再有更大的伤亡。又过了一会儿，方结绿领人奔来，两人里应外合杀败了敌人。
　　“城关怎么样？”武定华问。
　　“还在我们手里，我说过，只要我在，北关就在！”
　　武定华看一眼重新疏通开的峡谷入口，见还剩下小部分眷属，下令：“卫队营准备撤退，快把青萍抬过来！”
　　方青萍右胸中了一剑，失血昏迷，留在战场上的危险可想而知，结绿转身就走。塞图叫住他，说阿梅和绢绢走散了，要他赶快找一找。陈钰一听，立刻上马跟着一道去了。
　　一千卫队营为守北关付出了惨重代价，方结绿赶回去的时候，壕沟里只剩下不到六百人，敌人暂时停止了进攻。躺在一副门板上的方青萍已被临时处理过伤口，脸色不再白得像纸，仍旧昏迷不醒。武东华找了几个身板结实的抬起他，准备送走。
　　方结绿走过来，俯身看着同胞哥哥，轻声说：“你等着，我决不饶不了那些王八蛋！”
　　人被抬走后，他看到抱头蹲在角落里的韩昭，谢葳、武楠盟守在左右，神情悲戚默然无语。方结绿走上去，一把拉起地上的人，和他脸对脸站着。
　　“难受你就哭，哭完了咱们去报仇！”
　　韩昭两腮凹陷眼底血红，凄然一笑：“我娘不喜欢我哭。”说完，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方结绿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弃守北关，武定华将人马一分为二，由武东华率三百人驰援孤守天池峰的段运昌，剩下的二百多随他埋伏在一线天谷口阻击官军，封住去往前山的通道。
　　他叫来儿子，要他与武东华一道出发，去找方汉洲禀告后山的情况。武楠盟历经一夜厮杀，那么多的流血和死亡瞬间在身边眼前发生，他的脑子全木了，心是空的，现在忽然单独受命，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任务了，十一岁的少年使劲晃一晃发懵的脑袋，开始因为激动而颤抖。韩昭一见，走出来要求同去。武定华当然知道两人做伴会更安全稳妥，但韩秀姑刚死，韩昭到前山一旦得知父亲阵亡的消息，怎么受得了？转念又一想，主力大营都在前面，虽有伤亡毕竟实力尚存，这里送走塞图等最后几家眷属后，仅余二百多人抵抗数十倍的官军，结果不言而喻。自己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三哥夫妇相继惨死，他不能让他们的儿子再有任何闪失，韩昭去前山，或许比留在这里更安全。想明白这些，他同意了孩子的请求。
　　也就是武东华等人刚离开，从北关方向扑来大批官军，杀气腾腾，喊声震天。此时一线天外还有十几家没撤出去的眷属，包括塞图、绢绢、舒雅、林水芝和阿莲母女，仓促间武定华将她们藏进一个相对隐蔽的山洞。绢绢是在韩昭和武楠盟走的前一刻被方结绿和谢葳送回来的，小姑娘显然受了极大惊吓，扑到塞图怀里喊了声“娘”便昏了过去。阿梅，仍然没有下落。林水芝和舒雅担心得不行，却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塞图。
　　听着外面阵阵兵器格斗人喊马嘶，阿莲的牙齿格格发抖：“梅姐姐，她，她在哪儿？”
　　塞图一手搂紧绢绢，一手抱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未醒的豌豆，竭力做出镇静的样子：“别怕，莲儿，你阿梅姐姐对这儿太熟了，一定没事。”
　　洞外一场对垒厮杀持续到天色微明，潜山卫队营只剩下不到百人，武定华也受了伤。正当官军想一鼓作气全歼这支拦路虎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自北关方向的山梁上忽然冲出一骑，骑手头罩圆帽小盔，披一领梅红色锁金披风。马蹄疾响惊动了部分官军，众人回头惊见一将杀来，怀里居然抱了支铁筒双眼铳！亮光闪处一串火球尖啸飞出，炸响在明军阵营里，几个人当场血肉横飞东倒西歪。跟着又是一串，十来人应声倒下。明军大乱，潜山卫队营趁机杀出埋伏的堑壕猛冲猛打。
　　那飘舞在风中的红色披风牢牢吸引住了两双眼睛，尽管天光尚暗，方结绿和陈钰还是凭着那副跨马勒缰的姿态，一下子认出了这名骑手。
　　“阿梅？阿梅！”
　　陈钰率先打马冲了上去，结绿紧随其后。
　　官军放箭，逼使偷袭者连连倒退，伏在马鞍上不敢起身，几十名明军骑丁包抄上去。骑手——阿梅从马上坐起来，看见敌人靠近，抱起双眼铳划动扳机，不想火弹打光放了空炮。她不懂这是可以两头开火的，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方结绿远远看到，急得大喊：“傻瓜，调过来！调过来揍他狗日的！”
　　阿梅听到提示依言而行，但双眼铳太重，她搬动起来非常吃力，这工夫官军逼到眼前，情急之下她双手举起火器狠狠砸了出去，然后拨马就跑。两名骑丁被砸中，其余人尾随在后狂追不舍。几十匹战马绕着山梁忽左忽右，疾驰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沟壑之间。
　　陈钰和方结绿一前一后冲进官军阵营，一通猛杀，眼见一群人追着阿梅不放，陈钰叫结绿拦住敌人，自己朝山梁上奔去。
　　阿梅虽会骑马，但骑术明显不敌受过正规训练的明军骑丁，好几次几乎被追上。慌忙躲闪间她带马冲入一片树林，七拐八拐绕到蓬莱峰脚下。这里山道崎岖高低错落，马越走越慢，越走越吃力，终于被后面一箭追上，翻倒在路旁。阿梅滚到地上，顾不得摔得浑身生疼，跳起来继续跑。刚跑出不远，一抬头，发现对面山道上涌来数十官军，回头再看后面，追兵也上来了。她飞快地打量几眼地势，一跃上了蓬莱峰登顶的小路。
　　蓬莱是座孤峰，临近山顶路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行，走到尽头是个断崖，与对面崖口靠一座独木桥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阿梅从小在山上跟着几个哥哥漫山疯跑，多次来过这里。那道单薄的木桥看上去惊心动魄，是男孩子比试胆量的地方，女孩儿里只有她乍着胆子走过一次。她连窜带跳直奔山顶，把后面的追兵甩下一大截。
　　陈钰纵马赶来，远远看见另有一队官军绕到西面去堵截，轰地出了一身汗，大喊：“回来！别过去！不能去！”
　　阿梅没有听到他的喊声，执着地向上爬。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杈剐掉她的头盔，晨风吹散了一头乌发，衬着梅红色的披风显得格外妩媚。紧咬在后面的几个明军骑丁一下子看傻了眼，半天醒过味儿来，原来偷袭者是个姑娘！一声口哨破口而出，明军追得更起劲了。登上山顶的阿梅奔到木桥一端，猛然发现前面的路已被几十把明晃晃的刀剑封死，她愣了一下转身欲逃，一看后路也断，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对面官军没想到刚才身手敏捷的小山贼一转眼竟变成了长发飘飘的少女，无不又惊又喜。
　　一个校尉贪功心切，更想抢得这个水灵灵玉亭亭的姑娘，掂着手里的长刀踏上木桥，挤挤眼睛捏着嗓子说：“别怕，妹妹，哥哥抱你过来。”
　　阿梅涨红了脸，怒目而叱：“谁是你妹妹？”拔出靴筒里的短剑“嗖”地投了过来。
　　校尉偏身一让，短剑擦着耳际飞过。他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不想脚下一晃，夜间遭受炮火焚烧的木桥忽然边缘塌陷，众人只听一声惨叫，校尉掉进了无底深渊。几个靠得近的官军吓得直往后缩，脸都白了。
　　阿梅望着雾霭茫茫的崖底，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忽然迈步上了木桥。桥板发出“吱吱”的颤抖声，有人直嚷：姑娘，快下去！桥要塌了！阿梅充耳不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中心，站住了。这时她身后起了骚动，一个人单手持剑冲破官军层层阻挡从山下杀了上来。
　　阿梅看清来人，惊呼：“你？你来干什么？回去！快回去！”
　　陈钰纵身一跃跳上木桥，桥身发出剧烈晃动，阿梅一个趔趄眼看栽倒，被一只手一把紧紧拽住。
　　站稳了的阿梅对着面前的人又踢又打，哭骂起来：“你傻瓜啊？不叫你过来，你偏过来！你来干吗？你来干吗？！你个大傻瓜，你个榆木脑袋大呆瓜！”
　　她的拳头忽然被攥住，耳边响起清晰一语：“妞妞，嫁给我吧！”
　　阿梅一愣。
　　“妞妞，你愿意嫁给我吗？”
　　“钰……哥哥？”阿梅顿觉天旋地转万籁无声，连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忽然凝住。
　　一缕朝霞破云而出，绮丽的光芒映照着咫尺相近的一双饱含专注，渴求，饱含着无限深爱的眼睛，阿梅融化在这片目光里，喃喃地又叫出一声：“钰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陈钰眼中大放异彩，猛地揽过阿梅，对着两片柔嫩娇媚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两个人紧紧相拥在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忘情而陶醉地享受着他们此生第一次无遮无拦，恣意热烈的爱的宣泄，任流云飘转晨风簌簌，直到双方都要窒息过去。
　　陈钰放开她，轻声说：“阿梅，让我为你做一回男子汉。”
　　阿梅杏目微启，一脸幸福沉醉，很快又闭上了双眼，把头靠在那个虽稍显单薄却温暖坚实的肩上。陈钰再一次深深吻住她，一只手抚摸着那垂到腰间的长发，另一只持剑的手缓缓高举，猛地砍了下去。
　　“不，陈钰，不要——！”
　　陡坡下惊叫直冲云霄，方结绿飞马赶到，看到蓬莱峰顶闪出一道耀眼寒光，笔直地刺进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
　　“轰隆”一声巨响，架在云端的木桥断成两截，飞落直下，一抹梅红旋转着飘入茫茫无际的云海迷雾。

　　大结局（上）

　　谢宁，单人独骑狂奔千里，赶回潜山。
　　天柱峰北坡山脚下，皖河老龙潭潭口，受命集结的五十名飞探窥见他的身影，纷纷走出隐身的丛林沟谷，靠拢过来。待他刚一落地，喘息未平，便迫不及待地禀报各自探得的消息。
　　“九井河失守，天蛙峰方向炮声密集！”
　　“东关丢了，韩三爷阵亡！”
　　“双狮峰全军覆没，七爷受伤被俘！”
　　“铜锣岗半山腰堆满了尸体，全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北关打了一夜，现在没动静了。”
　　他的脸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忽然弯腰一阵干呕。身边的探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一时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问出一句：“帅爷，怎么样？”
　　“应该还在前山。”
　　“应该？”
　　“是，总关寨的帅旗一直在。”
　　谢宁眼中闪出一线光芒，下令：“走，上山！”
　　自那一年从淮南归来，他和武定华开始把全部精力投注到一件事上——挖潜山的内鬼。几乎整整两年，他历尽千辛万苦于一条条线索中重复着捕捉、密访、排查的过程。一直到今年腊月中旬，终于获得重大发现。
　　大明司礼监曾密派一名锦衣卫混入潜山，代号“黑纸扇”。家里暗伏着朝廷奸细，而且一藏藏了这么久，谢宁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深感愧疚，发誓一定要把这把扇阴风的扇子挖出来。顺着线索他从京师一路追到开封，又追到凤阳，脑子里渐渐画出了这把扇子的大致模样。就在这时，神机营从北京辗转送来一个消息，明廷似乎在秘密调兵，动向不定，但人数已确认在十万上下。如此巨大的数字引起谢宁惊疑，第一反应是大明要再来一次“萨尔浒”，于是当即安排人手将这个重要情报疾报沈阳。
　　可是，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七日深夜，河南、山东的站点同时向他禀报，两省均有大军过境的痕迹，征派粮草的诏令已下达到各州府县，唯一不同的是，此次朝廷征粮秘而不宣，全是在暗中进行。当时他正为了最后落实黑纸扇的底细赶赴凤阳途中，得知这个消息倍感跷蹊，一路走一路想，又走出十几里，忽然勒住坐骑停在了原地，什么第二次“萨尔浒”？这十万大军若真有其事，目的地只有一个——潜山！谢宁的脑袋几乎炸开，冷汗下来了。
　　他把半年多来遇到的事情前前后后深思一遍，汗不但未止，反而冒得更凶直至湿透全身。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那把黑纸扇，蒙住了他的眼，扇晕了他的头。
　　幡然醒悟的他打马赶至最近的一处神机营站点，向散布在江淮的各站发出急令，命所有飞探火速赶往潜山报信。做完这件事，他挑了一匹脚力最好的马，一路向南狂奔下去。
　　历两天一夜，他终于回到天柱峰脚下，但是，聚九州之铁难铸此错，他晚了一步，他们全都晚了一步。亲人死伤，门户失守，甚而连眷属都惨遭血洗，这所有的一切有如千钧之重，砸在他的心上。
　　他仰头向天，默默祷告：“天神，你可以不宽恕我，可以拿走我的命，但一定要给我机会！”
　　就在谢宁领着五十名手下，沿着万丈绝壁攀爬登顶的时候，潜山第一门户天蛙峰，正一步一步踏进死亡的绝境。
　　三门大口径火炮架在山顶东西及正南三个点位上，炮口对准山下洞开的九井河城关，明军攻了整整一夜，也没能迈过这只天蛙，反而在它脚下扔下累累死尸。
　　领兵攻山的年轻守备却相当乐观，安慰诸将：“慌什么？不就是折损了些人马吗？都别急，这只蛙眼看就蹦跶不了太久了。”
　　一个把总不无忧心地说：“火力这么猛，打了三次都给轰下来了，看样子他们火药足得很，是要死扛到底了。”
　　“火药足好啊，火药足才能把这出戏唱出彩来！诸位别忘了，他们的炮已经轰了大半夜，想必现在炮筒子都能摊鸡蛋了。真有种，他们就这么不歇气地一炮一炮打下去，我倒看看，等会儿是谁先飞上天！”年轻守备笑着站起来，铁盔红缨一身亮甲衬得他的脸庞英气勃勃，冷冷的笑容却令人发毛。
　　往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几个将领窃窃而议。
　　“看不出，这小家伙生得斯斯文文，行事却比他干爹还狠。”
　　“都说荣帅待他比亲生的不差，怎么会舍得放出来滚这一场血阵，还打头阵？”
　　“荣大帅当年赔上唯一的亲儿子，还闹了个兵败下野，这一回，是叫干儿子雪耻来了。”
　　“听说他和山上姓方的有些瓜葛，恨透了他，为什么？”
　　“瓜葛大了，他亲爹苏子岳早年是靖宇侯二公子帐下的五虎上将，后来方家坏了事，受牵连降职，再后来萨尔浒一战回来，死在诏狱里了。你想想看，杀父之仇，能不恨吗？”
　　“又不是方汉洲杀的，那不是，不是朝廷……”声音渐低。
　　“兄弟，书上有那么句话听说过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就算姓方的没想弄死他爹，可总是受他家连累，听说还把他妹妹抢走了，这姓方的一造反，又逼得荣大帅吃败仗丢了官，这扣儿就算是越拧越死了。”
　　“他还有个妹妹？”
　　“嘘——，别说了，来了！”
　　一语才毕，大明剿南先锋统领，十七岁的荣信衡大步跨到近前，下令发起第四次进攻。
　　天蛙峰顶，三座炮台呈半圆形排列，几个炮手正在校对轮盘，调准炮口；身后是奔走如飞填装火药的炮营兵丁们。陈江披了件大氅，负手而立。
　　一名小校上来禀报：填药完毕。
　　陈江看一眼不远处指挥架上的旗号手，吩咐身边：“除了点炮的，其余全下去。”
　　“二爷，炮膛太热了，会炸的。”小校轻声提醒。
　　“还能打几次？”
　　“说不好，也许……”
　　陈江转身看着他：“我们守了多久了？”
　　“从寅时初刻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你知道山下有多少敌人吗？”陈江微笑，“一万不止！我们多少人？一千出头。一千顶住一万，顶了两个时辰，我们不亏。”
　　“可是二爷，大炮随时会炸膛，请您速速离开！”
　　“于世杰将爷负了重伤，不能指挥，我再走了，炮台上的弟兄谁管？”见对方还想说什么，他挥手道，“我是主将，听我命令行事，准备开炮。”
　　指挥架上的旗号手接到指令，正要抬臂挥旗，山下火器骤响，几十道火光射向木架，旗号手翻身摔了下来。刚刚苦劝陈江后退的小校捡起炸飞在地上的号旗飞速爬了上去，站稳后上下挥动手臂，红色牙旗向三个炮台发出了点火的命令。
　　“嗵！嗵！嗵！”大炮连声怒吼，山下官军阵营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数不清的人、马、兵器被炸上了天。
　　山上山下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簌簌抖动的声音。
　　陈江被亲兵从地上扶起来，使劲张大嘴上下活动咬肌，耳中轰鸣渐止，左耳慢慢有了听觉。领着炮营和官军对峙了大半夜，他的右耳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晃一晃头，他逐一来到炮台前检查，发现东、南两座的基座已经垮塌，忙命人上来重垒。当他想伸手去试炮筒的时候，一个填火药的兵丁阻止了他，说不能碰，会烧伤的。
　　陈江问他：“还能再装一次吗？”
　　兵丁的脸熏得乌黑，只有一对眼仁是白的，看他半天，终于明白了主将的意思，默默点一点头。
　　陈江命令：“装药，还有多少，通通装满。”
　　他又命亲兵召集所有人站队，包括挂彩不能动的，能抬的都抬过来。
　　望着随自己奋战了一夜的炮营将士，他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弟兄们，我陈江是个读书人，不懂打仗，但却知道大丈夫为人在世，应该恩怨分明，应该肩有铁骨心怀坦荡，应该活得堂堂正正，死得轰轰烈烈。现在官军陈兵山下，虎视眈眈，我已下定决心和他们一拼到底。你们当中有谁想逃命，想投降，说出来，我不拦，走便是！不怕死的，请上来，大家靠近一些！”
　　人群里先是一片肃静，然后响起一个微弱而坚决的声音：“抬我过去，老子死也不降！”
　　一副树杆松枝绑起来的担架上，躺着浑身血肉模糊的炮营主将于世杰。
　　“二爷，我们不逃！”
　　“跟狗日的拼了！谁投降谁他娘的是畜牲养的！”
　　将士们群情激动，叫喊着围拢上来，一些负伤的拽住身边人往前凑，生怕落下自己。
　　陈江双眼潮湿，抱拳高举过头：“弟兄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都是好样的！”
　　东山跳出一轮朝日，绯红的早霞里群山万壑显得宁穆而壮美，陈江看着看着，想起了周氏和两个儿子，想起今天是陈钰定亲的日子。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妻子准备了一屋子的聘礼而竟要毁于战火，一份做母亲的心意令人惋惜。
　　“启禀二爷，火药全部填装完毕！”
　　他没有动，依旧那么站着，慢慢说出两个字：“点火。”
　　命令很快由旗号手传达三座炮台，不一会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火绳被点燃的“嗤嗤”声。陈江开始整理衣袍，手碰到胸襟时触到一角微硬的东西，掏出一看，竟是谢宁送儿子到振衣岗读书时给自己的拜师礼——那套木版刻《三国演义》的首册。怎么把它带来了？他摇一摇头，暗叹：完了，这下毁了。随手一翻，原主人的一笔工稳的柳体映入眼帘。
　　“老六的字，还真见功夫。”由衷地赞一句，他低声吟诵出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咣——！”地一声巨响，山崩地裂，浓烟四起，吞噬了万道霞光，遮住整个天空。
　　天蛙峰消失在巨响和黑烟里，总关寨哨楼惊见这一幕，擂动了十二面金鼓通告全山。
　　方汉洲激战一夜，终于率五千精锐冲出东线鹦哥石和北线双狮峰两路官军夹击的包围圈，风驰电掣奔回西路，欲与陈江会合。过晴雪坡的时候一声冲天炮响，大地震跳，百余匹战马仰头狂嘶，把马背上的骑手掀了出去。众人惊魂未定，跟着就听到身后金鼓大作。方汉洲带马冲上一个陡坡，山岩退落，视野大开，正前方烈焰升腾硝烟滚滚，天蛙峰已没了踪影，那火红的烈焰瞬间点燃了他的双眼。探马飞回禀报，官军上来了，距离这里只剩下不到五里。大家都以为主帅会下令散开隐蔽，准备阻击敌人，没想到他眼睛里喷着火，拔剑一挥。
　　“冲上去，灭掉他们！”
　　方奎率后营两千人马从北关出发，顺利通过蓬莱峰，原准备继续向南挺进，结果得到消息，方汉洲在东线一带陷入重围，方奎立即调转方向，率队从青龙脊一路往东，驰援双狮峰。
　　探得后山大营并不没有向南开来，而是转道去了东面，苦苦待援的天池峰五百军备营将士和十几家眷属彻底绝望了。他们斜前方的神秘谷外，近万官军刀枪如林严阵以待，巴不得立刻吃掉他们，只是因为尚未探明九曲回连的神秘谷里是否埋有伏兵，一时还不敢妄动。
　　段运昌知道，没办法保全潜山的粮草库了，再犹豫下去不但神秘谷会丢掉，天池峰也势必失守，那么通往后山的门户便被打通，北关寨将面临灭顶之灾。他尚不知铜锣岗的秘密通道已破，武定华和塞图已遭灭顶，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放官军从自己眼皮底下过去。
　　听说后营两千人奔了东路，段运昌轻叹一声：“可惜，要不咱也能和官军摆一盘试试了。现在既然只有五百人，那只好玩另一种棋路。”
　　军备营几个将领都知道五爷虽不懂兵法，一向鬼点子奇多，听这口气似乎已有打算，不由得目光齐聚，眼中充满期待。段运昌命令集合队伍，把负伤较重的挑出来，数一数，不能动的有七十多人，还能勉强活动的一百出头。把军备营分作两拨后，又叫人招来全部眷属，然后命令好胳膊好腿的将士每人领一个孩子，立即护送他们下山逃命。
　　他把绿豆交给了段九儿，孩子尚在睡中，呼吸均匀面容恬静，丝毫不知与父母诀别在即，段运昌看了她许久，弯下腰亲吻了熟睡中的女儿。这个动作终于引发了哭声，众多家眷和军备营的将士再也忍不住，放声一恸。红儿虽眼泪汪汪，却没有痛哭，上去抱了抱孩子，拔下头上一支点翠凤头金簪，用帕子裹好，塞进女儿的前襟。段九儿抱着绿豆跪在地上，给主人夫妇磕了一个头，段运昌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不再说话，拉着红儿掉头走进一个山洞，那里有条通道直达神秘谷。挂彩的将士和大部分眷属，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进到神秘谷底，寒气逼人，所有家眷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一个套一个的山洞里堆满麻包布匹，都看傻了。
　　段运昌转向众人，泪痕宛然，笑言：“忙一夜了，大家各自找个舒服地方靠靠，等会儿就暖和了。”又命一个挂着胳膊的小校，“从这儿一直向前，到第三个洞左转，穿两个洞再右转，有很多瓷坛子，去带五十名弟兄全部搬来。”
　　小校应声而去。
　　段运昌背着手，领着红儿信步走在堆积如山的麻包布匹之间，众人不时听到他们夫妻的小声交谈。
　　“这些还是那一年从山西进的，那个老西儿真精，一丁点儿亏不吃，杀价杀得好凶啊。”
　　“再精能算计过你？”
　　“那倒是，我包了他的仓，没让他讨着什么便宜。”
　　“这是什么？潞绸？不是，——棉锦缎吧？”
　　“夫人好眼力，一上手就知道是行家！”
　　“哟，颜色真好，早知道给绿豆做个袄面子，准比她现在穿的那件强！”
　　“暗了些，质地还算光滑，给你做裙子不错。”
　　“段大少，别外行了，棉锦缎滑而不垂，哪儿有拿这个做裙子的？”
　　夫妇俩边看边议谈兴甚浓，直到那个小校奉命搬来上百个青黑瓷坛，段运昌才停下来，看一看，命他们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浇到麻包布匹上去。
　　红儿问：“是什么？”
　　段运昌答：“松油。”
　　红儿愣住，随即嫣然一笑：“官人，我们要去找翠儿了吗？”
　　段运昌深情地望着妻子，凝视良久，轻轻一点头：“是，该去看看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夫妻相拥，走向黑黢黢的山洞深处，身后渐渐弥散了松脂特有的清新香气……
　　神秘谷忽起大火，因洞洞相连多窍中空，风随洞走火就风势，很快蔓及整个山坡。扎营在谷口外两里远的官军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转身欲逃时，火舌已经疯狂舔到了他们身上。一时人喊马叫相互踩踏，乱作一团。许多将士随身配带着大小不一的火器，这时变成可怕的炸弹，火光闪处爆炸连声，死伤无数。官军调转旗帜，仓皇退兵二十里。
　　武东华、韩昭和武楠盟从北关连夜赶来，到天池峰发现一个人影不见，正疑惑，忽见脚下的神秘谷火焰升天，武东华大惊失色，知道坏了。
　　武楠盟开始还有些懵，忽然想起什么，大叫：“五叔！我五叔五婶还在下面！绿豆妹妹还在下面呢！”一边喊一边纵马往上冲。
　　韩昭横马拦住，抱了他一同滚落马鞍。爆炸声响了，天摇地动碎石乱飞。武楠盟头上划出个好大的口子，血流满面而毫无知觉，坐起来挣扎跳踊，喊着要去救人。
　　韩昭死死钳住他的手，拖了往外奔逃：“不能去，火太大了，你救不了他们！”
　　武楠盟跟着跑了几步，站住猛转回身，面对漫天大火放声大哭。
　　“别哭，楠盟，我们走！我们去找帅爷，找帅爷和官军拼了，为五叔报仇！”韩昭抹掉泪水，拉了他上马离去。
　　兄弟二人在振衣岗与撤退的明军遭遇，武楠盟一看旗号红了眼，猛踹马镫大叫一声：“王八蛋！我杀了你们，杀——！”
　　他一心只想着拼命，报仇，连腰里的剑都忘了拔出来，就那么赤手空拳冲向敌营。韩昭还没来得及喊他回来，对面箭矢齐飞，武楠盟马上一晃，如蛟龙戏浪闪身躲过。官军虽遭突袭，但看见单人独骑并不惊慌，火器手端起铳枪，等目标进入射程后划动了扳机。数十道火光喷出，愤然前冲的少年被迎头击中，爆炸声里身子腾空飞起，摔出几丈开外。韩昭飞马赶到，双脚钩住马镫一个翻身探海，从地面捞起那具躯体，奋力拖上马背，拔转马头狂奔而去。
　　拼着最后一口气他跑到晴雪坡，终于见到了阻击官军的方汉洲。韩昭滚下马双腿一软，抱着被炸得血肉横飞面目全非的武楠盟扑到地上，憋了整整一夜的哭声迸发出来。他边哭边向主帅讲述了后山发生的一切，讲了娘和七婶如何在敌人的刀下愤而自尽，讲了在神秘谷看到的一场大火，讲了武楠盟是如何勇敢地冲入敌营遭到射杀。围拢在四周的潜山将士听着他的讲述，各个泪流满面。方汉洲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躺在地上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向好洁净，喜读书，生得清秀文静，腼腆得赛过女孩儿般的武定华的儿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忽然一把抓住痛哭的韩昭：“带你兄弟走，现在就走！”
　　韩昭一惊：“去哪儿？”
　　“九华山，去化城寺找了之大师，他能救楠盟。”
　　方汉洲站起身，命令亲兵队长挑选二百名自己的贴身护卫，一定要武艺高强忠诚可靠，立刻护送两个孩子突围下山。韩昭起初不肯走，想留下来和官军作战。方汉洲非常坚持，说现在只有他能把武楠盟送过江，也只有医术神奇的了之大师可以救活这条命。还有一点他不能说，亦不忍说，他一定要为韩大勇夫妇保住他们的儿子，虽然下山未见得能活命，但继续留下来，活的可能性更低。
　　韩昭只得遵命，临行前站在主帅面前，有一万句话想说，有数不尽的人想问，特别是关于父亲。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几次话到嘴边不敢出口，生怕问出不能承受的噩耗，最后含泪向主帅行礼，挣扎着说了一句：“告诉我爹，我没给他丢脸。”
　　二百个剽悍骑士全副武装，夹着两个孩子绝尘而去。

　　大结局（下）

　　方奎领后山大营赶到双狮峰，又奔到鹦哥石，但见尸横遍野一片枯焦，根本没有方汉洲的影子。山谷里遇到几个负伤打散的自家兵丁，这才从他们嘴里得知，一夜工夫两处城关发生了怎样惨烈的激战。他立即率后营原路返回，赶赴西线。不想在青龙脊掉进官军布好的口袋阵。一看敌人势众，他知道目下潜山兵力严重不足，这两千人马万不可随随便便拼光，于是带领大家退守青龙脊背上的一个高坡，弓弩齐张，与官军形成对峙。原以为双方会有一场恶战，不料明军并未发起进攻，而是派了一名四品都司捧朝廷诏令请见。
　　方奎想看看对方打什么鬼主意，答应相见。四品都司到他面前，揭开蒙眼的黑布后呈上劝降诏书，并附了一纸加盖新皇御宝的皇家特赦令。
　　“圣上早年在潜邸就非常关注靖侯遗嗣，说这么多年朝廷风风雨雨，难免有委屈方家的地方。但无论如何，纲常大义乃天行之道，忠奸贤佞当神明有知。圣上以旷世英达洞悉一切，愿法外施恩免不可免，赦不可赦，老将军是方邸旧人，想必不愿就这么看着故主血脉付于战火，靖侯英名被毁得干干净净。”
　　见方奎锁眉不语，他微微一笑，说新帝自登基以来锐意求新，铲阉党除悖逆决不手软，这一回发兵十万，可见志在必夺，如果方家一意孤行不思勒马，也只有令世人嗟叹了。
　　信使走后，方奎陷入痛苦的思索。当初主人在厂卫的追杀下万般无奈举旗起事，在他看来就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十年下来方汉洲虽称雄两淮，却也成为世人眼中地地道道的贼首。朝廷几次剿山均未得手，在方奎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福，而是更大的祸。如今果然，一来来了十万兵马，从后山打到前山，从西线打到东线，他当然知道那个都司并没有危言耸听。而这个数字，早已大大超出潜山实力所能够承受的范畴。北关寨一夜之间遭洗，东路全线战败，如此的损兵折将难道还不是最好的警告？这场仗再打下去，等待潜山的怕只能是比两败俱伤还要令人痛心的结局。方奎猛地站起来，决定单人独骑去见方汉洲，劝他不要错失良机，哪怕只是虚晃一枪从长计议，总好过碰得粉身碎骨血本无归。嘱咐好几个偏将，他带着朝廷诏书和特赦令秘密赶往西线。
　　然而方奎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行动早在官军严密监视之内，他前脚离开，立刻有一支骑队悄悄跟上。然后，明军对青龙脊突然发起猛攻，防备不足的潜山后营仓促应战，两千将士面对数万官军，寡不敌众全部英勇战死。
　　方汉洲见到方奎，得知他的来意惊怒不已，摇晃着那封劝降诏书质问他究竟何意？方奎刚解释了几句，探马飞报，青龙脊方向传来炮火喊杀声。等大家弄清楚明军的真实意图，歼灭潜山后营的数万官军已经浩浩荡荡沿着方奎刚刚走过的路直扑而来。
　　方汉洲脸色铁青，一把抓住方奎的领子拖到面前，质问：“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方奎慌了，翻着那封诏书和皇帝的特赦令，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汉洲拔剑削了过来，漫天飞扬的纸片丝帛里，许多将士听到他愤怒已极的声音：“大明二十年前杀我全家，你看见了吧？十年前把我下诏狱，你看见了吧？为活命我喝自己的尿啊！杀我一个不够，还派人杀我一家，你看见了吧？今天又来杀我的兄弟，老三，老七，陈江，老五，还有那么多的老人，女人，孩子！楠盟几乎被他们炸碎了，这些你都看见了吧？居然让我投降？让我做朱家皇帝的顺民？你这个，这个……”
　　腕子一抖，手底寒光猝闪，一旁的亲兵队长“噌”地蹿上来抱住了主帅。方奎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带翻，额角凉涔涔地冒了血。
　　方汉洲回手杀来第二剑，看到剑下鲜血淋漓的一张脸，他的手定在半空，眼里忽然涌出热泪，颤声问道：“奎叔，你是我的奎叔吗？既有今日，当初我娘一剑抹了自己，你又何必救我？”他愤愤摔下宝剑，“我不杀你，我绝不杀你，你走吧！”
　　他大步迈了出去，高声命令队伍集合，准备迎战。
　　方奎呆坐在地上，任一个个将士从身边跑过。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缓缓抓起脚边的一柄剑，亮闪闪的锋刃渐至逼近他的眼睛，忽然，他一跃而起，提剑追了上去。
　　这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所有潜山将士都明白了一个事实，没有退路，除了拼，就是死。官军大营兜了一夜的圈子，终于打出统帅旗号，丈高旗杆上飘舞的青缎大旗正中，绣了个黑色的“刘”字。
　　刘孟雄自觉胜券在握，却从横剑立马的对手脸上看不到一丝沮丧之色，他忍不住劝了一句：“方将军，为老靖侯想想，为你方家的子孙想一想，我们大可不必这样。”
　　方汉洲答：“你既提到先祖，想必该知道他常说的那句话，两军阵前，只有断头将军，没有低头将军。”
　　刘孟雄无语，带马后退扬鞭一挥，厮杀开始。
　　官军显然是要活捉方汉洲，放箭开炮都只瞄准他的马，他身边的人，这给了方汉洲绝好的机会，让他得以畅快淋漓地杀掉成群的敌人。他马快如飞剑似闪电，来去如风所向披靡。
　　刘孟雄的副手，曾是潜山败将的陕甘总兵陆丰，对着战场摇头兴叹：“为什么非要把这样的人逼反呢？”
　　明军谁都知道，仗打到现在，潜山整体防御已经彻底告破，取胜只是个时间问题，但困兽犹斗，尤其方汉洲秉承家族一贯的战场风格，绝不可能束手待毙，那么自己又何必争做他的剑下冤鬼？众将开始躲避那柄神出鬼没的快剑。而官军人数上占绝多优势，潜山将士虽勇，却无论如何难破重围。双方渐呈胶着状态，直到忽然出现一支仅数百人的队伍，僵局才得以打破。
　　明军阵营后身撕破了两道长长的裂口，两匹战马一黑一白，载来两个顶盔罩甲的少年战将，每人各持一柄三尺长剑，一柄柔韧机变，千回百转，暴闪寒光飞银花万朵；一柄气势如虹，杀气凛凛，蛟龙出水掀千层巨浪。无数官军听到动静，刚说回头张望一下，就觉冷气袭面寒风乍起，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人已冲到近前，跟着被横挑竖抹，掀翻在马下。
　　两个清朗有力的声音相继响起：
　　“方青萍在此，快来受死！”
　　“方结绿在此，不要命的上来！”
　　杀得精疲力竭的潜山将士忽见有人增援，立时精神大振。方汉洲早看清来者手中的利剑和那熟悉的一招一式。两个儿子的剑法原各有长短，却从不曾见他们双剑合璧合得如此天圆地和，如此有声有势！不待细想，兄弟俩已双双来到他面前。
　　“爹，我来帮你杀狗日的！”结绿抢先开口。
　　青萍稍慢一声：“爹，我们一道杀出去！”
　　方汉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你们怎么来了？”他发现长子的脸色有些苍白。
　　“六叔带我们来的！”青萍回身一指，“在那儿！”
　　谢宁一匹快马杀了上来：“大哥！”
　　兄弟相见，恍如隔世，一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也没工夫说。
　　“大哥，我们走，我们杀出去！”
　　“你带弟兄们走，我要杀掉刘孟雄，给老三他们报仇！”
　　结绿应和：“爹，我跟着你，我要给陈钰报仇！”
　　“陈钰？”
　　“他……他和阿梅在蓬莱峰……”那是结绿终生不愿再记起的一幕，他的眼泪冲出来。
　　方汉洲身体晃了一下，想不到这对小儿女竟也没能逃过一劫，今天，原是他们的好日子。他低低地发出一声：“老六，你带哥儿俩走！”
　　谢宁看了一眼青萍，两人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忽然一起扬鞭狠狠抽在方汉洲的马上，那匹马负痛狂跳起来，蹬开四蹄一头撞了出去。
　　从皖河岸上的陡崖攀上天柱峰顶后，谢宁在北关看到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他留下五名手下查找活口，带领剩下的人赶赴前山。走到神秘谷他已大致搞清楚了山上的战况，比他的预想还要糟得多。七兄弟里最让他痛心的是，陈江和段运昌竟死得那等悲壮惨烈。凭着对方汉洲的了解，谢宁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想要说服他逃离潜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但是，他必须这么去做。等遇到寻找父亲的一对同胞兄弟，谢宁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结绿好似没怎么听进去，青萍却懂了他的用心，表示一定尽全力帮助父亲脱身。
　　“结绿！”见父亲的战马跑远，青萍高举起宝剑，喊了一声，“双龙探海！”
　　方结绿回手起剑，带马和哥哥一起冲进敌群。
　　方氏兄弟的到来牵引了大批官军，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战前看到的悬赏令上，方青萍和方结绿的赏格在陈江等人之上，仅次于潜山匪首方汉洲。这么大两块肥肉砸到脑袋上，谁不想占为己有？于是，两兄弟身边逐渐聚拢起密密麻麻的人丛。那边方汉洲的卫队趁机护着主帅冲出围阵。
　　拨马绕过一道山梁，方青萍一指前方：“你去振衣岗，我去回狮峰，咱们兵分两路，甩开官军各自下山。”刚说完，他猛然背过脸吐了一口。
　　结绿赶忙问：“怎么了，你？”
　　“没事，快走吧，敌人上来了！”
　　两兄弟各带一队人马分道扬镳。
　　结绿走出好远了，忽然觉得不对劲，想起哥哥的脸色，再想想他原本在铜锣岗是受了重伤的，行至半途醒来，执意下了担架重新投入战斗。自己和他重聚后一直以为他主要是让大炮震晕了，睡一会儿又有了精神，可现在想想，一个胸部受伤的人怎会不治而愈？不对！这里面有事！结绿下令，拨马奔往回狮峰。
　　然而青萍并不在那里，他已将大队官军引至潜山最东端的一个狭长的峡谷内。只是他没有想到，弟弟竟风驰电掣般翻了回来。两兄弟还没顾得上说话，尾随而至的官军已经朝他们开火了。
　　“老二，你来得正好，看见那个山头了吗？”青萍拉过弟弟，面授机宜，“带五十名弓箭手赶快上去埋伏好，等我把他们带上那边的山头，你就狠狠揍他狗日的！”
　　结绿审视着哥哥的脸，不动声色地说：“我去引官军，你带弓箭手去埋伏。”
　　“我准头没你好，别争了，就这么着，快！”
　　结绿不干，两人争执几个来回后他忽然出手捣了青萍胸口一拳，力度极轻，青萍却疼得弯腰躬身，汗都下来了。
　　结绿大怒：“你骗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跟我抢，凭什么你是老大就什么功劳都让给你？我是老二就得什么都听你的？”
　　青萍也急了：“别废话！我是大哥，我有爹的青萍剑，不听我的你就滚！”
　　“那我还有结绿剑呢，也是爹给的！”
　　方青萍冷笑一声，似乎不屑再争，翻身一跃上了马。结绿真急眼了，扑上去抱住他腰中的剑死活不撒手，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扭打起来，把周围将士都看傻了。
　　青萍忽然一压剑柄上的卡簧，唰地抽出三尺青锋，狠狠一脚蹬开了弟弟，磕马跑出几步，回身喊道：“哎，准头好点儿啊，可别让我白费劲。”又说，“想当老大？我不在才轮得上你！”
　　说罢打马冲了出去。
　　结绿仰面栽倒在地，手里抱着哥哥的剑鞘连带套在腰带上的环扣，扣子已被拽豁了。他爬起身拔脚去追，青萍的马已蹿出好远，哪里还追得上？
　　两兄弟的计划成功了，两座山峰咫尺相近，当大批官军尾随纵马挥剑的方青萍登顶之后，埋伏在另一座山上的方结绿和他的弓箭手，还有二十名火器手一起朝官军最密集的地方狠狠射击，杀死了无数敌人。但是，他们的箭最终射完，火器最终打尽，可是官军却还在往上冲，诱敌的方青萍还在向前驰马，他的正前方是这座山峰的尽头——千丈崖。结绿恍然大悟，原来哥哥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上去的，所以才会拼命阻拦自己。
　　“不，青萍！不！青萍！”他大叫起来，跟着同方向奔跑，大声阻止他。
　　风声萧萧，结绿相信哥哥一定听得见自己的喊声，可是青萍始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他要么目视前方放马奔驰，要么回头看一眼敌人。只要发现他们有停下来的意思，立刻回马杀进去，不是砍他们的人就是抢他们的火器弓箭。被激怒的官军刀枪剑戟齐上，就是碰不到他，放箭也被他躲过，于是又一阵猛追。
　　瑰丽的早霞映照在两峰之间，一道道晨雾慢慢升起，遮住了千丈崖的崖顶。一群人已经走到没路的地方，但是雾气太重，他们自己看不清楚，可在旁边的山峰上却看得清清楚楚。
　　结绿觉得一只大手遏住了自己的咽喉，攥得他喘不上气来，后面有将士上来拼命往回拉他，他一边挣扎，一边使足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狂喊出来：
　　“青萍，回来！我不要做老大！回来！我不要，我不要啊！”
　　一匹战马腾空跃起，骑手高举向天的宝剑反射出一道夺目的光芒，那光芒融进漫天的晨雾，消失在千丈崖的尽头。
　　大明崇祯二年腊月二十九日夜，明廷发重兵征剿潜山。因提前获解山上秘密防御工事图，里应外合突袭得手，剿灭义军三万余众，潜山七雄及其眷口死伤殆尽。七雄之韩大勇、陈江、段运昌、武定华战死；七雄之首方汉洲领兵抗敌一昼夜，在总关寨力竭被围，死于乱军。一子青萍纵马跃千丈崖身亡，一子结绿受伤被俘，与七雄之何成囚系绑缚进京。后押解至中途，方结绿遇救，何成独缚至北京，一月后以谋逆大罪剐于西市。唯谢宁及方汉洲之妻逃离潜山，生死不明。
　　大明崇祯三年，后金天聪四年，元月十五日黄昏，灶突山下苏子河畔，朔风凛凛，大雪纷飞。
　　自山海关方向疾驰而来两匹快马，一前一后踏冰横渡苏子河，忽然一马蹄下打滑，马背上的人身子一晃，一头栽下马鞍。后面的人勒住缰绳，跳下马冲过去。
　　“图日格，你醒醒，图日格！你看我们快到家了，前面就是赫图阿拉，马上就到了！”
　　冰面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异常疲惫的神色里渐渐浮起笑意：“嫂子，你终于认得路了。我，跑不动了，你带着豌豆走吧。”
　　“胡说！我们逃了几千里路，躲过多少次官军追杀，就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
　　“不能死，嫂子！我们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为了他们，你要活！一定要，活下去！”
　　“图日格，你大哥没了，二哥没了，三哥、四哥、五哥全没了，老七被他们弄到京里，一定也不能活，现在只有你还在我身边。我们姊妹七个，就剩了我一个人，青萍，陈钰，阿梅、阿莲，那么多孩子全都不在了，要是你再……你再离开我，你叫我怎么活下去？你说，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啊？”
　　“嫂子，你还有结绿，结绿救出来了，不是吗？没准都到沈阳了。还有韩昭，他带着楠盟去了九华山，他们，他们一定可以没事。你怀里还有豌豆，这么多的孩子，为了他们，你一定要活下去！”
　　“图日格，我只要你活，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我们就快到家了啊！”
　　谢宁——图日格的嘴里涌出大口大口鲜血，他以祈求、期待的目光看着眼前痛哭不止的人：“嫂子，你是我见到的，最坚强的女人，比，比舒雅还要强。我不行了，你听我说，听我说，”他用手指无力地划着胸口，“这儿有一个口袋，替我交给四贝勒，告诉他，图日格，不能再为他效力了，我，我多想，多想再见他一面啊。”
　　又有血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好半天才停止，他喘一口气，继续说：“还有，日后要是能，能找到小葳，找到红豆，你做他们的额娘吧，行不行，塞图姐姐？”
　　听他提起一儿一女，塞图泪如泉涌，哭得越发痛心：“你放心，我发誓，我向天神起誓，一定把他们当我亲生的一样，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图日格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如释重负，张开手臂和两条腿，全身渐渐瘫软下来，他疲倦而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目光转向上方，转向遥不可及的天际，眼里闪动着无限的深情和向往，嘴唇蠕动喃喃低语：“舒雅，等我，我来了……”
　　他的手在塞图的手掌里慢慢变得冰冷，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像一个疲倦至极的孩子终于放下了全部重负，他舒展开身体，静静地，静静地，熟睡过去了。
　　晶莹剔透的雪花飞舞着，落上他的脸颊，笼罩着一股宁馨和安适。
　　塞图默默站了起来，退后两步，站定，双手自然下垂，扶膝微微下蹲，久久地注视着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她抹了一下眼角，发现是干涩的，再次蹲下来凑到那身体前，从胸前掏出一个褐色的布袋，揣进自己怀里，上马离去。那匹没有了主人的坐骑，大大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哀伤，仰头潇潇而鸣。
　　塞图策马前行，耳边风声呼呼，脸上有一种真切而畅快的割痛。她的脑子里，心里，全身，仿佛已被掏空了，空得只剩下一个轻轻的躯壳，随着漫天飞雪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就这么跑啊，跑啊，也不知跑了多久，脸上的痛感似乎淡漠了，耳边的风声好像也消失了，她猛然瞪大眼睛，看一看四周，雪，竟是停了。
　　塞图带了一下缰绳，立马回头，身后茫茫雪野一望无边，寂寥萧索，唯在那天的尽头，几支枯枝伸出来，挂着一轮如血残阳。
　　上部完
　　2009年5月17日23时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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