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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
　　作者：青萍剑

　　楔子

　　（上）
　　万历三十五年二月，春天像往年一样如期而至。
　　从清早起，细密而连绵不绝的杏花雨，柔无声息地飘洒了一城。沿河铺砌的青石板路，跃水而过的小桥，临水而筑的房基，两岸摇曳的垂柳，无不笼罩在一片空蒙湿润的烟雾中。早起的行人起先对漫天细雨并不在意，却渐渐感到衣衫挂上了一层潮潮的湿气。
　　初春的江南，这样的清晨，平淡无奇。
　　卯时刚过，府尹袁向天带着府衙差役，簇拥佥都御使刘博义的八抬官轿，横贯中心大街，朝位于城南的靖宇侯方氏宅邸奔去。令路人为之瞠目的是，在两顶轿子的后面竟跟着大队号衣齐整，全副武装的兵勇。尽管他们一路戒备森严、行动迅速，但全城上下还是很快便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朝廷明旨下发，责令都察院遣派御使出京，即刻拘拿方家众口，抄没全部家产，并连日监押靖宇侯方鸿遇及其长子方瑞祥进京候审，旨意上的罪名是“涉嫌结党营私，通匪谋逆”。
　　应天府上下哗然！
　　方家祖籍铜陵，前朝名将之后。自武宗起至今七十余年内良将辈出，忠烈满门。朝廷无论地方匪患亦或边境告急，几乎都少不得方家披甲上阵，可谓战功赫赫威名四海。家业传至本朝，江浙兵马司都指挥使方鸿遇，率众子秉承祖上遗风，几度挥师南下，数平缅寇，直至生擒其魁，献俘于朝；后又统兵北上，荡灭鲜倭。万历二十四年，当朝示恩天下，彰表其功，晋方鸿遇为同一品勇毅靖宇侯，加恩世袭；授留都守备兼属中军督抚佥事金印。如此令人仰慕的名门大户，而今竟然忽蒙天谴，几乎于转瞬之间便罪孽滔天了。
　　一队人马很快冲到了方府门前，持械官兵迅速分成三股，两股东西设卡分头把住了路口，顷刻驱尽了行人；一股随两位大人直扑方府正门。
　　都御使刘博义出了官轿，走了几步，驻足四望。此人年过不惑，却颇显老态，不唯须发隐白，且步态迟缓，一身绯色官服衬得面色越发晦暗。两只眼睛倒还周正有神，然窄窄的额头配上瘦脸狮鼻，令人一望而知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已先一步走出轿子的应天府尹正立在一旁待命伺候。后者就年轻许多了，近而立之年，白净面孔，淡眉细目眼神和润，一张略显棱角的嘴，在紧闭起来的时候倒也使他不像是一个没主意的人；身罩云雁缀补官服，同样内敛贵气的绯色，穿在他的身上，显得长身玉立，严谨干练。佥都御使先瞥了他一眼，再望望前方不远处的三间五架金漆大门，动了一番心思。
　　方鸿遇弱冠入仕，为官数十载，一门尚武，家风骁悍。如今老爷子年近六旬，挂督抚印，享侯爵禄，依旧拳不离手，功夫未弃；膝下三子皆武艺超群，智勇双全；满府家丁护卫各个身手矫健，以一当十。此番虽是奉旨行事，且有巡抚标营护驾，可万一方家稍有不驯，一时还真有可能弹压不住。至于相随而来的府衙一干差役，也就至多唬唬平民百姓，跟方家这样久历沙场的武学世家根本没的比。这样一想心里先虚了底，不禁懊悔没多带些人马来。
　　刚刚流露出几分隐忧，不想应天府尹立刻正色直言道：
　　“大人多虑，靖宇侯府忠孝传家世代贤良，怎能不晓为臣子之道？有老侯爷在，属下敢以人头作保，断不会有抗旨悖逆行迹。大人尽可安心。”
　　见其言语中隐然有为对方抱屈之意，再联想到袁向天本人系方家引荐，刘博义顿生警觉，耳畔响起奉密旨出京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叶梦熊的几句叮嘱：
　　“方氏祖上以军功出身官至尚书，至本朝封侯拜爵，父子四人皆在朝为官，曾南平缅寇，北灭倭患，东征西讨历数十载，大小逾百战。朝中上至六部，下及各省府卫与之相交者甚众，正可谓树大根深。此番逆行败露，坐犯廷律，一经羁押必将震动朝野，惊闻宇内。足下此行务须慎重，以免横生枝节，方可上安圣虑，下慰梁公公拔擢之苦心。”
　　想至此他捻起颔下疏髯，冷然一笑：“袁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对城内人等自是了然于胸。只是阁下尚有所不知，此案已上达天听，圣上发下特旨晓谕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理。老夫与方家本非路人，亦愿一切皆是杞忧。然兹事体大，关乎朝纲，我等理应谨慎尽职，岂可有疏？”
　　听说朝廷已下旨要三司会审，袁向天心下猛得一凉，知道方家确已大祸临头。想想自己人微言轻，力单势弱，尽管一向敬重方家，到今日怕也只能见机行事，回护得一分是一分了。刘博义见他无话，于是打点起全副精神，先朝紧随一侧的中军官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
　　“叫门！”
　　一语才毕，只听前方兽面锡环无风而响，两扇金漆大门随即左右开启，十数名青衣护院两相对出。中间拥出一位老者，望甲之年，灰白发髻束于头顶；紫棠面皮，身板硬朗；一身褐色素纹长袍，五绺长髯飘于胸前——竟是靖宇侯爷，留都守备方鸿遇亲身来迎了。他先打量了一眼环立府前盔明甲亮的官兵，而后坦然直视着佥都御使，朗声说道：
　　“钦差别来无恙？虽说是巡按御史出京宣旨，也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应天府微，小门小户禁不起这般阵势，倘受惊扰方某于心何忍？”
　　袁向天躬身一辑，声音里微有些抖：“问侯爷安。下官奉刘大人驾前来公干，冒犯之处，望乞容恕。”
　　刘博义尽管不满意他的态度，但在一品侯爵兼南省督师面前，毕竟资历尚浅，不好当真端起钦差的架子，少不得曲意周旋一番：
　　“在下今日奉旨行事，身不由己，想来侯爷能够体谅，只好多有得罪了。”说着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方鸿遇淡然一笑，回头吩咐：“老大，传令全家，开中堂置香案，准备接旨。”
　　其身后侍立之人约三十四五年纪，无论相貌身形皆酷肖乃父。此刻眉峰紧锁，一脸严峻，神情间透着一股怒气。听到老父的话，应声而答转身离去。
　　刘博义、袁向天携众相继进府，过前院穿仪门，一路行至堂上。彼时方家阖家百余口俱已聚齐院中。因此番祸事早有朝中故交密信传报，一家上下已有心理准备。但即便如此，当听到下旨将家主及长房一门即刻解送进京，余者暂行收押应天府衙，特别是论及立案缘由时竟有“通匪谋逆”四个字时，举家大小仍不免始而惊愕，继之愤怒。率先直言抗议的是三公子方季祥。年仅加冠的他已随父兄戎马征战多年，累积军功官至正四品都司，真正的少年将军，血气方刚，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涨得通红，大声质问道：
　　“敢问钦差大人，方家世代为朝廷马革裹尸，效命疆场，区区忠怀，日月可鉴！自云贵平乱班师尚不足一年，今日忽然和匪患做了一路，举家罢官，满府抄没，这该是方氏的耻辱，还是我大明的耻辱？”
　　刘博义哑口，瘦消的脸孔阴沉下来。
　　方鸿遇厉声喝止幼子：“住口！不得放肆！”但是任谁都看得出，老人也是愤恨满怀，异常激动。他转向南面跪倒，双手高举过头，对天长施一礼，“今日方家蒙受不白之冤，皆因小人谄媚，奸佞惑主。此番进京，我定要面君直奏，听凭圣裁！皇上英明天纵，必识忠奸，终究会还方家一个公道。”
　　然后，重新面对圣旨跪好，凛然一拜：
　　“臣方鸿遇，领旨谢恩！”
　　刘博义悬在喉头的一颗心终于稍放，惟恐变生不测，忙走下来双手搀起对方，安慰道：
　　“侯爷切莫忧心，府上几代被朝廷依为干城，尽忠护国天下皆碑。此一去必是平台召见，给侯爷一个自陈的机会。再者六部九卿都会力保，在下也一定不会旁观。相信定会有惊无险，重沐君恩。也恳请各位少帅稍安勿躁。”
　　袁向天在一边见他瞪着眼睛说瞎话，不禁又气又急。
　　刘博义并不理会他的反应，随后吩咐中军官：“传我的话，等下清理府中财物时，各级官长务须严束属下，克尽职守。方家只是暂行羁押，进京待察，不同于一般坐律犯科之徒。尔等务须以礼相待，不可恣意妄为。如有违命，一经查出，本抚决不姑息。”
　　三公子方季祥冷笑接言：“我爹一向为官廉直，方家从不鱼肉乡里，怕是要让各位失望了。”
　　出语过于直白，令刘博义尴尬不已。他假作没有听清，对应天府尹道：
　　“府中用物自有专员监管造册，家下人口的核对登录就偏劳袁大人了，我的中军官留下，供你差遣。”
　　袁向天一听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果然把监察方家人丁的差事分给了自己，这和事先预想分毫不差；忧的是这人相当狡猾，假公济私的同时还不忘给这边安个眼线，自己暗里假以援手的打算恐难如愿。然以对方钦差的身份，由不得自己不从命，当即应诺。
　　刘博义转向方鸿遇，语气平和客气地说：“烦请侯爷命下人取出贵府账簿、名册，我们分头行事吧。”
　　家产登记从府中库房开始，侯府大公子方瑞祥带着管家、账房陪同钦差一行人向府内院去了。这里府衙的人分作两班，一班在厅堂之上，专管清点家上主人；一班在庭院之中，负责查点家下仆从。每一处都是先照名册依次验明正身，再到一旁重新登册。刘博义的中军官显然事先得到叮嘱，守在堂前寸步不离，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房里的这一班。别看他只是钦差家奴，然宰相门前七品官，虽有其主留作驱遣的话，袁向天却也不敢真去使唤他，反而碍于其侍立一旁，许多有轻重的话都不便出口。眼看连主带仆已清点过半，袁府尹灼而无策。心绪烦乱之际，一抬眼看到方家二公子方远祥已被几名衙役监束，正立于院子一角，隐在众人之后向自己这边以目示意。袁向天瞟了一眼身边的上差中军，声称要去察看一下院中的情况，遂大步迈出门槛，先来到造册处佯装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朝方远祥站立的树下走过去。
　　他二人年龄相仿，品级对等，许多方面颇说得来，一向走得很近。来到跟前打发手下退后几步，袁向天压低嗓音，唤了一声对方的表字：
　　“鹤龄兄，上边可已打点妥了？看这个架势，很不妙啊。”
　　方远祥在方家兄弟中最喜读书，虽也是少年习武沙场历练，但温文而雅，性情宽和，满面书卷气。逢此家门巨变自然忧心如焚，却不似三弟季祥那般暴躁激烈，甚而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亦没有太多不同：
　　“家严何许性格，老弟岂有不知？方家虽在朝中故旧遍野，但多年来杀伐征讨，守土戍边，素无周旋应酬之习——老爷子平生最鄙钻营奉承之术。他总是说，天理昭彰，清浊自现。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归其自然。”
　　袁向天很感动，更有些担忧：“侯爷英雄一世，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下官自不敢妄议。可是此番祸变风高浪险，刚才在门口刘大人还亲口对我说，朝廷已下诏要三司会审此案，这不等于摆明了有人要抓着不放手吗？虽说是朗朗乾坤，天理昭昭，可又怎知进京后会有平台召见？倘若果真叫天不应，莫非束手待毙不成？”
　　“所以鹤龄斗胆恳请大人，担待一二。”方远祥的口气忽然变得有些揶揄，眼中却是毫无笑意。
　　袁向天一愣，随即直言：“但凡力所能及小弟无不从命。只是今日这阵势二少也看见了，人家特为把中军官留在这里，还不清爽？”
　　方远祥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凝视了一刻，终于下了决心，道：“鹤龄从不做白日梦。此刻不过想，放一匹马驹子出去。”说着话从身后拉过一人。
　　这是个小亲兵，青布衣裤，足蹬皂靴，身量倒不小，但一脸稚气，看上去十六七的模样。袁向天一时不解其意，没有答话。
　　方远祥继续道：“他的父亲已在五年前凉州一役阵亡殉国，我见他没了依靠，收在身边。既然不是方家世仆，老家尚有亲人在堂，恳请贤弟做主，给他一条生路。”
　　袁向天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也猜不透其中玄机，想了想道：“此刻贵府内外均已戒严，怕连一只鸟也难飞出去。不过，小弟自会尽力一试。”
　　“一切仰仗大人！”方远祥微笑，以目致谢，又添了一句，“他还得带件东西走，只一件。”
　　袁向天急忙追问何物，没想到对方竟说：
　　“鹤龄的佩剑。”
　　这一下，应天府尹大皱眉头。方家世代习武，祖上很有些稀世名器。经方鸿遇传至下一辈的珍品中，有一对上古名剑——一曰青萍；一曰结绿。次子远祥和幼子季祥分别在各自晋升正四品都司那一年，相继成为它们的新主人。如此无价之宝，朝野之间几乎人尽皆知。那个小亲兵固然有蒙混脱逃的可能，然这等重要而名贵的东西必在抄检之列，即使能够侥幸夹带出府，流于坊间便是不测根苗。一旦追查起来，必然泄露今日徇私枉法之迹。但对方是自己最为看重的朋友，危难相求，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
　　袁向天咬一咬牙，提了一个条件：“巡抚标营的人怕还好说话些，只要府上舍得，余下的事归我。”
　　方远祥大为动容。二人相交未久，彼此虽颇投合却情未过命。不料今日态势汹汹，俨如斩草，急难相托亦属万般无奈之举。而今这一线奢望居然得蒙允首，已是意外之喜，更没想到对方一肩担起天大的不是，竟还敢行贿于执法官兵，说起来就不止是丢乌纱，闹不好可真真会赔上一条性命。方二公子立在自家院中，满眼望去皆是横枪提盾的官家兵勇，面对袁向天既不能倒头拜谢，也不能拱手为礼，甚至连一句大声的感激之言都不能说，他凝视着对方，低沉的声音有些哑了：
　　“大恩不言谢，鹤龄如有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袁向天悚然而惊，知其已做最坏的打算，也悟及这桩“徇私舞弊案”的意义一定非比寻常。既然来前就抱定了援手以救之心，此刻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他有些动情地说：
　　“小弟一片虔心，惟愿侯爷与大少此番进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仁兄和三少循例暂行管束，也不过是到衙里委屈几日，一天乌云终会散去，应了那句‘吉人天相’的古话。”说完掉头欲走，却又突然想起一事，遂止步回头问道，“此事可需上禀侯爷？”
　　方远祥淡然一笑：“区区细微，就不必惊动他老人家了。此事全在鹤龄一身；只望大人鼎力成全！”
　　应天府尹心领神会，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楔子（下）
　　天近正午时分，飘了一早的霏霏细雨渐大起来，先是雨点加重加快，而后竟愈来愈密，愈来愈急，终于变成一场瓢泼大雨，倾天而降。靖宇侯一家，本已在钦差率领的一队官兵的监压之下出府登车；府内部分家居什物亦已装箱待运，却被这场江南多年未遇的暴雨拦搁下来。府门已上了都察院盖了紫色大印的封条，众人只得回缩在门楼飞檐下暂避雨水。尽管天雨如注，但得到消息走出家门来观看的百姓依然越聚越多，最后几乎倾城而出。人们冒雨站在官军设立的防线之后，远远望见那一群已沦为朝廷重犯的男女老少，特别是年近花甲的方鸿遇，背剪双手迎风而立，一袭褐色长袍，五绺花白长髯；默伫雨中，神情威凛，引得众人心头怆然甚而泪下。应天府府尹的轿班中一个身材高大却面孔稚气的轿夫，从担起轿杠的一刻起，两只手死死攥住杠子，拼命勾着头，遮掩了一脸疯狂泻下的热泪。
　　两日后，方鸿遇父子被押解过江。忠耿一世的靖宇侯坚信祸不至死，对赴京平台陈冤满怀希冀，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身后的应天府已再一次风雷骤起，撼倒终生。
　　一个月淡星稀，阴雨将至的夜晚，袁向天府邸西南的一个角门悄然开启，一名身穿府衙号衣的小兵腰悬长剑，牵出一匹健硕的黄膘马，四顾无人后翻身跨上坐骑，连连挥动马鞭，朝城北门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
　　三日后，江南铜陵小镇。
　　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隐在一条弯曲的巷子尽头。几棵垂柳栽于墙外，密密的柳条已吐出微细的嫩芽，遮住了窄窄的门扉。这里是一个即使在白天也少有人来的僻静所在。黄昏时分，一匹快马驮着一个风尘满身，神色疲惫的年轻人来到院子门外。他勒住缰绳，下马后机警地扫视一圈儿，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不一会儿，门里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她上下打量着来人，眼中的戒备十分明显，但很快露出欣喜之色，一把拉他进去，旋即毕紧了木门。
　　领着来人一路奔进上房，中年女人忍不住高喊了一句：“二奶奶，可算来人了！”
　　话音才落，东厢房的门帘“唰”地挑起，从里面出来一位身着淡绿襦裙的少妇，长圆脸，细身量；柳眉杏眼，头上绾着家常发髻，斜插一管玉簪，别无饰物；腰束素白丝绦，悬着一枚通体晶莹的玉佩。当一眼看清踏进门槛来的青年时，她怔住了。
　　来人疾步上前，一头跪下，眼泪合着声音一同迸发出来：“二奶奶！不好了，出大事啦！”
　　少妇惊愕：“方奎，就你一个人吗？你家二爷，他在哪里？”
　　方奎悲不能语，取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那少妇接过一看脸色霎变，周身抖了一下，抬起面孔后厉声而问：
　　“二爷怎样了？他到底怎样了？！”
　　“殁了，二爷和三爷，全殁了！”
　　“啊？”房中的两个妇人同声惊呼，“你说什么？！”
　　方奎哭道：“初七那日，佥都御史刘大人带人抄了家，二爷和三爷被押到府衙，三天前的夜里，被，被斩决了！”
　　“乱讲！”少妇双眉倒竖，杏眼圆睁，“应天府衙门不过四品衔级，怎敢妄杀从三品游击将军和正四品都司？”
　　“千真万确，二奶奶！原本说的是暂行收押，等着京里三司会审的消息。可谁知，大前日夜里，少监府突然来人宣特旨，把二爷三爷，还有家里所有成年男丁全都斩杀了！”
　　少妇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晃了几晃倒了下去。中年仆妇和方奎抢步上去扶住了她，连声呼叫。过了好一刻，人总算醒过来，眼中并没有一滴泪水，目光空荡游离，失了血色的双唇颤颤地吐出几个字：
　　“你是说，他……已经不在了？”
　　“……”
　　“家里，其他人呢？”
　　“老爷子和大爷被押进京去了；老太太原本病着，听到二爷三爷的凶信，当下就咽了气；两位奶奶，跟着上了吊。”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
　　少妇重新闭上了双眼，那张方奎平素看惯了的白皙姣好的面容，一无生息。中年仆妇示意方奎帮着扶主人起来，自己却一直在抖个不停。站直了的少妇撑着背过身去，眼泪终于流了满脸。半天，方奎听到她压抑的声音：
　　“你是怎么出来的？二爷有什么话？”
　　方奎揩了一把眼泪，细细说了自己脱身的过程。抄家当日，主人方远祥在应天府府尹的暗中协助下，重贿了巡抚标营的一名把总，从家丁护院的名册中勾去了方奎的名字，使其乔装改扮潜进袁府，预备奔赴铜陵送信。然而未等起身就惊闻噩耗，袁向天深感情势危迫，急忙安排他连夜出逃。
　　“袁大人一向和二爷相投，二爷也真是没有看错人，要不是袁大人肯担着天大的干系，小人恐怕早就……”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少妇低声自语，缓缓转过身来时神情惨淡，满面戚容。顿了顿，她问，“你家二爷，还讲了什么？”
　　“二爷原是让小人转告二奶奶，叫带着小主子先去嘉兴陈舅爷那儿避一避风头。只是，谁也没想到两天以后，二爷竟然被他们……我出门的时候，袁大人一再叮嘱，要您速速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中年仆妇搞明白了眼前的危境，不由心惊胆颤，急急进言道：“二奶奶，我这就把东西收拾了，咱们快去找舅爷吧？今晚上应该有船。”
　　少妇很坚决地摇摇头：“不，嘉兴哪里还去得？也不能等到晚上！”
　　一语才落，屋外园子里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娘！娘！谁来了？是爹回来了吗？”
　　房中的三个人同时一惊，少妇很快使了个眼色，抽出袖间一方丝帕拭了拭眼睛。方奎转过身子望向门外，很快看到迎面跑进来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儿：一身玄色细布裤褂，滚着暗红边，脚下一双同色布鞋，鞋头绣了精致的花纹，却沾着几点泥土；手里拎着一把特制尺寸的短剑。圆圆的脸上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那位二奶奶，而挺秀的小鼻梁和嘴角下颚的一道曲线又分明是方家二公子的模子。方奎强收起的眼泪登时再次奔涌，顾不得主母的提醒，只喊出一声“大官！”，就扑倒在地几近号啕。
　　男孩儿吓了一跳，立在门槛处不动了。直到听见少妇的召唤才呱嗒呱嗒跑过去，偎在怀里好奇地问：
　　“娘，他怎么了？他不是跟着爹的人吗？是不是我爹训他了？”说着从少妇身边离开，来到方奎跟前，很认真地劝道，“哎，我告诉你，要是挨了训就哭，那你也太没出息了。爹说的，男儿流，流，”他努力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对！‘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记住了没有？”
　　方奎却哭得越发伤心。一旁的少妇开口了：
　　“小主子在问你话，怎么不回？”
　　方奎这才拼命忍住，试泪道：“是！少主！小人记住了。”
　　男孩儿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一转头却发现了母亲的泪痕，他又呱嗒呱嗒跑回去，继续劝慰说：
　　“娘怎么也哭了？爹说娘笑的时候最好看，不喜欢看娘掉眼泪。娘忘了吗？”
　　少妇果然微笑了：“好，娘也不哭了。儿子，你这半日去了哪里？可是又跑到后边园子里舞刀弄杖去了？”
　　孩子点点头，很是自豪的样子：“没错，我刚才练了好一阵呢！爹再来的时候看我长进了，一准会夸我的。”
　　“可是你爹还喜欢你多读书，对不对？”母亲的声音终是哽咽了，抚摸着儿子的小脸，一副看不够的样子，眼光从上掠至下，落到了儿子脚穿的一双鞋上，轻声道，“你看，早起才换的新鞋又踩脏了。唉，我倒忘了，你爹不喜欢娘在你的鞋面上绣花，说是男孩子穿这样的鞋过于女气。儿啊，以后你爹再也……娘是说，你以后再也不会穿绣花的鞋了。”
　　“为什么？娘不给我做了吗？可是娘绣的花多好看呀！”
　　少妇望着儿子的眼睛，没有答话。半天，她的嘴唇微微抖动一下，绽出了一个温婉柔和的笑容：
　　“练了一个早上的武艺，一定饿了。去吧，跟鲁妈看看玫瑰糕蒸好了没有。”
　　孩子一听眉开眼笑，当即丢了母亲的手，欢天喜地地向外就跑，中年仆妇在主人催促的眼神下跟了出去。
　　少妇脸上的笑意未及收起，两行热泪已经夺眶而出，望着儿子的背影呆立如柱。方奎轻轻唤了一声，她才如梦方醒，低头拭泪。再抬起脸来，趋步至桌前，双手捧起那一柄青萍剑，眼光从左扫到右，神情变得异常平静，对充满困惑的方奎说：
　　“你听好，从今日起，这把剑换主人了。”
　　声音冰冷，方奎闻所未闻，不由就在心里打了个颤，又听她说：
　　“带着你的小主子逃吧，走得远远的，到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
　　方奎一时没反应过来，人像傻了一样。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见他这副表情，少妇陡然扬声，向外一指，“那是二爷唯一的骨血，方奎，全看你了！”她双腿一弯，跪在小亲兵面前，一头磕到了地上！
　　方奎惊跳起来，嘴张得大大的，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少妇迅速站起了身，脸上已经归于淡漠，恢复了一贯对下人的口气：
　　“你既已在路上走了三天，应该很快就有人找到这儿来。你们现在就走！”停了停，又道，“等我的儿子大一些，把一切都告诉他，不许有一个字的隐瞒！哦，不要忘了，一定要他知道，袁向天是谁。”
　　“二奶奶，我们，我们一起逃吧？”见她神情怪怪的，方奎心里一阵发毛。
　　少妇没有理会他，再次平端起手中的青萍剑。凝视少顷，脸上忽然显露出一片妩媚的温柔，喃喃低语一句：
　　“二爷，这主意还好？”最后一字出口，粲然一笑，轻扬右臂，但见光华猝闪，宝锋出鞘，一霎时鲜红四溅，淡绿色的身影已翩然倒下。
　　方奎惨叫一声，不顾一切扑到近前，只看见已合上的双眼和唇边一个妍媚的笑容。年轻的侍卫五内如焚，整个身子抖若筛糠。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鲁妈妈，娘喜欢吃热的，我把这一碟送过去。”
　　方奎犹如五雷轰顶，立时清醒，一把抓起落在脚边的长剑，拔腿欲走时迟疑了一下，急急地转回身跪落双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稚嫩的童音已在身后再次响起：
　　“娘，热糕！娘来吃啊！”
　　方奎跃起一步跨到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孩子的去路和视线，一言不发，上去抄起那个小小的身子就走。孩子手中的青花瓷盘猝然落地，刚出锅的点心撒了出去。他大叫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但他被一条有力的胳膊夹在腋下，只看到眼前飞速掠过熟悉无比的石子小径。父亲的侍卫迈开大步，顷刻就冲到了院子门口。孩子吓坏了，开始手脚并用拼力挣扎，口中呼喊着房里的至亲：
　　“娘！娘！你快出来啊！娘啊！快来呀！娘……”
　　一只柴硬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一声“娘”生生堵了回去。尖利的童音回旋在喉间，再也发不出声来，只剩下一对布满惊恐的水一般的眼睛，映照出中年仆妇吓呆了的脸庞，和滚落了一地的，依旧冒着热气的玫瑰糕。
　　……
　　万历三十五年二月，世袭靖宇侯，南京守备兼领中军督府右都督方鸿遇，被降旨缉拿抄家问罪，临押往京师起程之时，应天府天降暴雨。
　　十日后，一行人渡江北上途径凤阳，遇罕见雹灾，明皇陵殿脊被毁。
　　三月，抵达顺天府入刑部狱。当日夜半，京师发生强烈地震。
　　一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司礼监、内阁辅臣、都察院及通政使等，直认定方家确属社稷灾星，主张立除不贷；而六部尚书及侍郎、大理寺卿、五军都督府和多省都指挥使、总兵官等却以为，接二连三的天行异象，足证方家冤屈。
　　三月中旬，三司会审开始。方鸿遇请求平台面君，连上三折均石沉大海。后被转入北镇抚司诏狱。
　　四月初，力保方鸿遇的群臣伏文华门恳请圣裁。兵部尚书魏学曾率七省都指挥使、总兵官、提督等近二十余人叩首盈血，依然未能蒙得陛见。
　　七月九日，方鸿遇及其长子，正二品总兵官方瑞祥受戮于西市。而他另外两个儿子，从三品游击方远祥、正四品都司方季祥，早在几月前就被一道密旨斩决于应天府，一同处死的还有三兄弟诸子和家奴人等二百余口；靖宇侯夫人惊恸暴亡，三位少夫人相继死殉，方府其余女眷无论主奴皆从官流放发卖。大明自世宗皇帝后已愈百年未有此灭门大案，更何况诛杀的是当朝世袭侯爵，以致京师行刑当日引来上万人围观，现场人头攒动，车马云集，水泄不通。
　　次日夜，京师再次发生地震，雷火击焚长陵明楼；昌平发水冲断长泰康昭四陵石梁。同月，凤阳大风雨，毁皇陵大殿神座。
　　当年岁末，通政使上书指控应天府府尹袁向天贪赃、受贿、卖法、渎职四款大罪，着江宁提刑按察使即刻革职该员，就地依法论处。
　　来年初，六部四尚书、二侍郎各告老请辞，报解丁忧；江南江北五省都指挥使及总兵官共九名奏请开缺回籍。
　　以上奏本多未获准。一月后，上旨明发谕吏部都察院：
　　“年来议论混淆，朝廷优容不问。遂益妄言排陷，至大臣疑惧，皆欲求去，甚伤国体。自今仍有结党乱政者，罪不宥。”
　　万历三十六年二月，大地回暖，再一次冬尽春归。

　　（1）

　　十几个皮帽戎装，提弓佩剑的少年武士，有说有笑地走入贝勒府邸的二进院内。
　　这是后金国老汗王努尔哈赤第八子府内年龄最小的一群侍卫，自家父兄或早已战死沙场，或常年随军效命在外。本旗旗主皇太极不愿他们过早地披甲上阵，挑了些机灵健壮的收在身边，早晚习武读书，细加调教。此刻日头初起，他们已从正白旗的校练场练功回来，预备吃了早饭到后院内，开始每天一个时辰的读书写字的功课。
　　已满十八岁，生得异常结实魁梧的巴颜阿，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夸说着自己刚才比试箭法连中三元的体会和要领。
　　见他一脸得意的样子，岁数居长的阿尔达忍不住提了一句：“你呀，乐会儿得了，等会儿一进书房有你哭的。”
　　话出口，巴颜阿立刻泄了气：“人家正高兴呢，你非提这干吗？”
　　“我不提，你小子今天就混过去了？昨儿谙达叫写的那篇儿字儿，你都写下来了？”
　　“别说了！就因为死活划拉不下来，今儿早上我才使劲练功，指望着贝勒爷看了高兴，兴许能少罚我点儿。”
　　“少罚点儿？”一个身量明显小于众人，稚嫩的脸孔上长了一对黑亮的大眼睛的男孩子，不客气地顶回了他的话，“你忘了？贝勒爷前几天刚说的，练武归练武；读书是读书，两回事！”
　　“图日格，别那么幸灾乐祸的成吗？”另有同样发愁念书的侍卫接过了话头，“你自是不怕了，反正有你哥帮你呢！”
　　巴颜阿凑过来特别巴结地说：“哎，图日格！和你哥说说，也帮我整一篇儿行不行？”
　　大眼睛男孩儿不爱听了：“说什么呢？难道我的字全是别人整的？这要是给贝勒爷知道了，还不把我的腿打折了？你们少瞎咧咧！”
　　巴颜阿撇了撇嘴：“扯犊子样儿，我就不信，你哥一个字都没帮你写？止不定谁瞎咧咧呢？”
　　图日格急了，搡了对方一下：“骗人是王八犊子！你问我哥去！”
　　正迈腿上台阶的巴颜阿，没防备他的动作，一个趔趄差点掉下来，也恼了，反手一把抓住图日格的衣领：
　　“敢他妈动手？写字写不过你，打架可不怵你，小兔羔子腿还没我腰粗呢……”
　　“你俩属鸡的咋的？怎么没两句话就掐？”阿尔达喝了一声，同时看见从走廊的尽头转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说，“巴颜阿，快看！你的救星来了！”
　　大家闻言朝前望去，巴颜阿果然眉开眼笑，扔下图日格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哈哈！汉洲兄弟！我想的就是你！”
　　踏入游廊的两个人同时止步，静静地看着对面上来的一行人。
　　方汉洲，弱冠之年，一袭石青色长袍，外罩枣红闪缎琵琶襟坎肩儿，脚下蹬了一双厚底皂靴；身后相跟之人二十七八岁，宽脸盘儿，高身量，重眉阔嘴，颇显老诚。怀里斜抱着一个长长的青布包。二人皆束发为髻，一看就知道与贝勒府内的绝大多数人非同族一类。
　　巴颜阿抢上前一把拉住，急火火地说：“好兄弟！今儿你得救一救哥哥！”
　　方汉洲稍一打量，道：“这是刚从校场回来，练功出岔子了？”
　　阿尔达等人跟了上来，争着告诉他原委。末了，图日格说：
　　“哥，他们非说我的大字是你帮我整的，全都惦记着你那支笔呢！”
　　方汉洲微扬双眉，一口回绝：“这可不能。贝勒爷多看重你们的功课，我怎敢李代桃僵？”
　　巴颜阿苦着脸道：“行了，兄弟！知道你学问大，就别转文了。什么李儿杏儿的，今儿你要不伸把手，我们几个就得被打成烂桃儿，你忍心？再说了，这对你也没啥难的，随手划拉几笔就成，那要真写得太像样了反倒露馅儿。”见对方沉吟不语，巴颜阿只当他活动心思了，凑到耳边嘀咕说，“你要是帮我们过了今儿这一关，我带你看贝勒爷新弄回来的那对儿海东青去，怎么样？”
　　图日格耳聪目明，一听此诺不以为然：“扯吧，这不是当年你为了海东青跟我哥打架的时候了？说得好听！”
　　巴颜阿有些急了，冲着他嚷起来：“你成心跟我作对咋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见天儿捣腾。你咋就不想想，要不是我和汉洲兄弟干了一仗，哪儿有后来你俩的结拜？”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了？”图日格转转眼珠想了想，居然点点头，“嗯，别说，也算你有点儿道理。”
　　“我的道理大了去了！”见他终于不裹乱了，巴颜阿放了心。
　　方汉洲情知推托不过，只好应允，但提出下不为例。几个犯愁交不上功课的侍卫自是满口答应，脸上又有了笑容。
　　方汉洲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奎叔，你先回吧。”
　　那人躬身一礼，又对其他侍卫微一颔首，抱着怀里的长布包顺着廊道走了。
　　“汉洲哥哥，咱奎叔以前就这么不爱吭气儿吗？头一回见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个哑巴呢。”一个侍卫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自来这样。”少年的眼睛里荡出一抹忧郁，但转瞬即逝，伸手拍拍巴颜阿的肩膀，“走吧！”
　　十几个人朝位于府内西小跨院的侍卫住所急匆匆走去。刚一迈进通往里院的西侧角门，就听到从一边墙里传出一阵欢快悦耳的笑声。这声音清脆娇嫩且连绵不绝，立刻吸引了这群男孩子。他们几乎同时驻足，齐把目光投向那道矮矮的砌着花砖的院墙。
　　阿尔达侧耳听了听，先明白过来：“准是跟着福晋从科尔沁来的那帮小丫头片子。”
　　贝勒皇太极，半年前奉汗命迎娶了蒙古科尔沁贝勒莽古思的女儿哲哲。这位尊贵的格格陪嫁过来大批嫁妆，除了牲畜、金银财宝以外，照例还有男女婢从多人。
　　“她们玩什么呢？乐成这样？”图日格说出了每一个人心里的疑问。
　　“甭管她们！忙咱们要紧的去是正经！”巴颜阿虽然也觉得那笑声听着很是受用，但毕竟比不得搪塞功课重要，挥了挥手催促大伙儿离开。
　　众人拔脚刚要顺墙而过，突然从院里飞出一样东西，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打中方汉洲的头，弹了一下，落在碎石子铺砌的甬道上。随即听到里边传来交替起落的娇嗔声：
　　“坏了！掉到外面去了！”
　　“都是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吗嘛？”
　　“这可算是输了？”
　　“凭什么？反正是你们没接着，该算你们输！”
　　“什么？这也太耍赖了吧？”
　　“哎呀！先别争呢，快去捡回来呀！”
　　……
　　叽叽喳喳一通乱吵，把院外的一干男孩子全听傻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被无端击中的方汉洲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用鲜亮的野雉毛制成的毽子。他走上一步，俯身拾了起来，脸上绽出一缕鲜见的浅笑。
　　旁边的图日格猛地一把抢过去，随手塞到了衣袋里，同时朝大家挤挤眼：“别声张，看我逗逗她们。”
　　话音才落，从院墙尽北端的弧形小门里跑出来一个身穿淡黄过膝袍子的小女孩儿。她一眼看到站在甬道上的众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几步跑到跟前，红馥馥的圆脸上忽闪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睫毛掀动，娇喘嘘嘘，直奔距离最近的图日格问道：
　　“哎！看到我们的毽子了吗？”声音脆脆的，语气却不大客气。
　　图日格显然对那声“哎”很不满意，上下打量她几眼，把头一摇：“什么毽子？没见着！”
　　那女孩儿眨了眨眼，四下里又扫了一圈儿，眉间凝起一道疑惑的神情：“我们刚刚不小心踢出来的，你们当真没看见？”
　　“我们刚刚走到这儿来的，当真没看见你们的什么毽子。”图日格安心逗她，不肯说实话。
　　小女孩儿没法儿了，怔怔地瞪着一对大眼睛，一脸的茫然。阿尔达不忍欺哄她，刚要劝图日格把东西还给人家，就听得门里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舒雅，你磨蹭什么？拾个毽子也……”
　　又有一个女孩子一脚迈出院外，赫然立于眼前的十来个戎装少年显然令她颇感意外，登时咽回了后半句话。
　　那个先出来的委屈地说：“塞图姐姐！他们硬说没看着，可我明明见你踢到这堵墙外边来的呀！”
　　方汉洲一听这话，手摸到头顶上，格外认真地端详了一眼后跨出门的女孩儿：比前一个年龄略长，也不过十三四的样子，个子却高出半头。长圆脸上淡眉凤目，一管挺秀的小鼻子，樱唇紧闭；月白长袍外罩了件银红背心，衬得肤如凝脂，发辫油黑。清澈平静的目光打量着眼前十来个年轻的侍卫，转至方汉洲时微微一愣，略显一丝张皇。待看到图日格，几眼过后竟舒眉一笑，上前一步蹲身行礼：
　　“原是我们姐妹玩得兴起，大概是冲撞了各位。烦劳这位小兄弟还给我们吧？”
　　这一个倒是温和有礼的多，只是语气如此肯定不免令人费解，一时众人对视无语。图日格以为她使诈，嘴上依旧很硬：
　　“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啊！你们谁看见了？”他装模做样地朝身后几个同伴问过去。
　　巴颜阿几个连忙摇头。
　　女孩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口气里添了几分忍耐：“别闹了，那原是我们的玩意儿，你们要它干什么呢？”说着话一对眼帘垂落，目光扫到对方的衣襟处。
　　方汉洲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图日格的衣袋口上依稀露出几根鲜艳的野雉毛，不由觉得好笑：“行了！拿出来给人家吧！就你那两下子还想蒙人。”
　　图日格低头一看方知泄了底，尴尬地一笑，刚要掏出来奉还，没料到那个年龄小些的一步蹿上来，伸手从他袋中就把毽子揪了出来，晃着气愤地说：
　　“你不是说没看见吗？这是什么？瞪着眼睛胡说，装得还挺像，哼！”
　　图日格自知理亏，却不甘受她这几句抢白，回嘴道：“嚷嚷什么？我们好好打墙根底下过，让你们的毽子飞出来打了个正着儿，不说赔个礼，上来先要东西，凭什么就该还你？”
　　“打你哪儿了？让我瞧瞧！就这么个小玩意儿碰了一下还好意思说？你是纸糊的呀？”那个叫舒雅的露出一脸讥嘲。
　　“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你们做错了事，倒还挺厉害。”
　　“臭小子！你管谁叫丫头片子？你主子怎么调教你的，张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你骂谁臭小子？你倒是挺懂规矩的，打了人还骂人，你主子就是这么调教你的吗？”
　　“谁打你了？不就是个毽子吗？至于吗？说我厉害，不看自己一副凶样儿！”
　　那个年龄稍长穿银红坎肩的，看他俩都有些真恼了，忙上去拉劝：“舒雅你乱喊什么？咱快进去吧，她们还等着呢！”
　　方汉洲也拽了图日格一把：“别嚷了，你藏了人家的东西倒有理啦！”
　　巴颜阿看双方掐得甚是热闹，开心得笑起来；阿尔达瞪他一眼，过来帮着解劝。正乱着，忽然听得一声惊呼：
　　“哎呀！怎么成这样儿了？”
　　大家一愣，定睛看见舒雅举在手里的那个毽子，两大片雉毛都拧在了一处，上边的毛锋歪歪斜斜，还掉了不少。刚才光顾着争嘴竟没注意到，这会儿一想准是被图日格塞到衣袋里给挤的。看着那个模样古怪的玩意儿，众人忍不住全笑了。舒雅却撇了撇嘴，眼圈儿一红，冲着图日格忿忿地道：
　　“都是你！你给弄坏的，你得赔！”
　　“哪能全怨我？还没准儿是你们自己踢的呢！”图日格辩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那个毽子，止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舒雅又气又急：“你胡说！这是我们刚扎好的一个新毽子，没玩儿两下就毁你手里了！我让你笑！”跟着一挥手，把那个毽子狠狠摔了过去，跺脚哭了起来。
　　图日格猛然觉着脸上一疼，笑容立刻僵住，一手捂住半边脸刚要扬声，见对方眼泪出来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就在这时，院子里又跑出一个女孩子，站在院门口招手：
　　“塞图！舒雅！快回来，上边叫人呢！”
　　这边的两个不敢耽搁，扭身就走。大些的还替小的擦了擦脸，同时低声叮嘱着什么。临进门时，她忽然驻足，回眸一转，停留了片刻，银红的身影消失在弧形门里。
　　一群少年侍卫立于原地，一时各怀所想。巴颜阿耐不得寂寞，心里有话也向来存不住：
　　“科尔沁旗的小丫头们当真不赖，就是一个嘴厉害，不饶人；一个眼够毒，鬼机灵，瞅着都不是什么善茬儿。”瞥一瞥方汉洲，又道，“哎——那个穿红背心的干吗总盯着你？对我们可是连正眼都没多瞅一下。”
　　几句话引来一阵哄笑。方汉洲却似乎没心思理会他的打趣，弯腰拾起那个已变了模样的毽子，冲图日格忍笑道：
　　“赔人家一个吧？”

　　（2）

　　贝勒府内院深处，沿着石子小径一路东去，走到近乎东墙根的地方，隐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布局简单，只有正房三间，后坡房两间，东西墙还各有一段短廊连着院门。但所有建筑却小巧精致。天已近午，几个使女仆从正分散在四处忙碌着。有的在清理院中刚刚拔下来的杂草；有的站在廊上检点察看新窗纸是否糊得妥帖；堂屋里的几个正忙着收拾炕桌，整理坐炕上的褥垫靠枕。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主人一脚迈了进来。院中的人登时停了手，放下各样物什一起照规矩行礼：
　　“给方爷请安！”
　　方汉洲略一点头，步子却没有停，直奔正房而去。他的身后跟着几乎寸步不离的方奎。二人走至石阶下时始觉与往日有异，四下里看了看，脸上显出疑惑之色。刚待开口相问，忽见眼前门帘掀动，一个银红色的高挑儿身影闪了出来。几步行至阶前，屈膝下蹲，两手垂落，行了一个极娴熟漂亮的“蹲安”，同时响起柔和的声音：
　　“奴才塞图请爷的安！”
　　一张似曾相识的笑脸，令方汉洲惊讶不已：“怎么是你？”
　　他早就从方奎口中得知，大福晋已经吩咐下来，要给自己住的东小院儿增派下人，并特意拨了一个得力的使女过来管事。想不到今日一见，竟是前几天在福晋院外打过“毽子官司”的其中一位。
　　“幸好不是那个小的。”想想那日的情景，方汉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为着对方来自福晋身边，他格外客气地笑笑，踏入堂屋的门槛。刚一进去立觉眼前一亮。正面坐炕里侧原来堆放的杂物都已移去；坐褥一律套了新的外罩；一地青砖擦拭得纤尘不染；面南的排窗也尽换了糊纸，正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室明亮而温暖。方汉洲与方奎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满意的神色。跟进来的女孩子显然觉察了这一点，不免添了几分得意，略一躬身恭敬地道：
　　“请爷略候片刻，这就可以开饭了。”
　　方汉洲见她年纪不大却很能干，而且容貌俏丽可亲，最难得的是举止谈吐亦颇雅致知礼，一时心里感到高兴，信步踱至西厢房里。哪知进去一看，竟也大变了样子，尤其是案头上早起读的几本书，此刻全不见了踪影。这下他不乐意了，转身质问：
　　“谁动了我的桌子？”
　　屋中几个下人闻声愣住，那个女孩子忽见他脸色一沉语气有变，略感意外，脱口答道：
　　“是，是奴才几个刚刚进去收拾了一下……”
　　“谁让你们进来的？我早说过不许乱动这里边的东西！”方汉洲放了脸。
　　“这……”女孩儿被他的样子吓住，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眼中露出委屈的神色。
　　方奎看在眼里，赶忙说：“我家少主的书房向来不愿让人动，姑娘刚从福晋身边过来，以后当心就是了。”说着朝自己的主人递去一个眼色。
　　方汉洲悟到刚才的态度欠妥，对方毕竟是上边遣来服侍自己的，头一天就这么苛责似乎不近情理。他缓和了神态，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以后不许随便进这个屋子。”然后独自跨进了西厢房。
　　那个女孩儿，包括堂屋里的仆从，都一齐对着他的背影屈膝答了声：
　　“是！”
　　不一会儿，饭桌摆好馔食上齐，这个院子唯一的主人被请出来独居上座。方奎只在没有其他外人在场时才肯同坐，此刻自是守着规矩侍立一旁。内外仆婢在那个女孩儿的指挥安排下各司其职，寂然有序。方汉洲扶起筷子吃了两口却觉得索然无趣，不惟站了一地的下人令他不惯，大家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也使得满屋的气氛有些压抑。他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尽量放宽脸色说：
　　“奎叔，你去吧，不用陪在这儿了。”
　　方奎稍微犹豫了一下，恭顺地插手称是，转身退出。
　　方汉洲又对众人道：“你们也下去吧，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围着。”
　　众仆先是一愣，互相看了看，跟着把目光投向那个女孩子，似乎在等她的示意。
　　“留一个人就行，其他都散了吧。”方汉洲补了一句。
　　女孩儿略一想，开口答道：“是！方爷既是这样的规矩，大家就都下去吧。”
　　众仆闻言行礼告退。方汉洲望着下人们渐次消失在门槛外，笑着说：
　　“他们很听你的话嘛！”
　　“奴才不敢！”女孩儿顿现惶恐，敛容蹲身道，“塞图原是奉了我家格格，噢不，是福晋之命来这儿当差的，一切凭您的吩咐不敢擅专。爷是主子，这话叫奴才可当不起。”
　　“一句玩笑，看把你吓的。”
　　方汉洲知道贝勒府家规森严，自己受主人优遇被待为客，与侍奉的下人即有了名分之别，但毕竟这里不是自家，他也不愿意这个俏丽温婉的女孩子过于拘谨，所以和颜悦色地问道：
　　“你叫塞图？和福晋一起从科尔沁来的？”
　　“是！奴才从八岁起就跟了格格。”
　　“还有那个叫舒什么的，也和你一样吗？”方汉洲想起了另一个。
　　“是！她叫舒雅，晚两年到格格身边来的。”女孩儿见他颜色平和，心里宽松了些。
　　“离开家这么远，你娘舍得吗？”
　　女孩儿眼光一黯，声音沉了下来：“回爷的话，奴才的阿玛、额吉早不在了，家里也没人了。连名字，还是拨到格格身边时，府里的管教嬷嬷给起的，舒雅也是。”
　　方汉洲一怔，猜想到她们很可能是出自草原战败部落，亲族死散，孤身沦为奴籍。想想如此豆蔻年华竟已家破人亡，不免暗生怜意，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塞图以为他是在想心事，不敢问及，柔声劝了一句：“爷请用饭吧，快凉了。”
　　方汉洲对着满桌的饭菜却没了胃口，随口说道：“我不太饿，替我盛碗粥吧。”
　　塞图犯了难：“没，没预备粥。熬了野鸭子汤，要不——”
　　方汉洲皱了眉，但看她一脸惶然之色，立刻痛快地道：“行，就来碗汤好了。”
　　转身行至门口招呼人的塞图，碰上原先在这个院子里当差的嬷嬷，忙吩咐去端汤碗上来，那个嬷嬷低声问道：
　　“怎么样，姑娘？没再难为你吧？”
　　塞图欣慰地摇摇头，嬷嬷却道：“姑娘别大意，这位小爷脾气可怪了。向来少话，也轻易见不着个笑模样，心思可难摸了。”
　　临从上房过来时就有人给过这样的警告，如今在这个小院儿侍奉了些日子的人居然也同出一辞，塞图不禁暗自纳闷，觉得刚才的一段相处并不全似传言。不过人家总是一番好意，故而绽出甜甜的笑容，回了一句：
　　“嬷嬷放心，我看，还好。”
　　早在随自家格格嫁到贝勒府不久，塞图就从人们的闲谈里听到过方汉洲这个奇怪的名字。大家对此人感兴趣的无外乎有三点：异族身份，家族祸变和不可琢磨的未来命运。塞图出于少女心性虽也怜其身世悲苦，却总觉得那是和自己断然不相干的事。每次听同伴背着主人议论这个汉人时，她几乎从不搭言，至多在心里想想也就过去了。不料忽有一日，格格传自己到得上房，郑重地吩咐要派她到东小院儿去当差。塞图不但大感意外，心里也颇不情愿。当然主子的命令是不可违的；另外格格也说得很清楚，她依旧算在上房名下，只不过衔命暂过到那个小院儿去，待把那里整理出个眉目后会再换她回来，且还会按例提拔奖赏。塞图只得暗自祈祷自己能遇上个恤下宽仁的主儿，以便顺利地当好差使，早早重回格格身边来，奖赏什么的倒并不奢望。哪知道没过两日，她竟意外地在上房院外见到了即将要侍奉的新主人。那一身装束虽与旗下年轻的爷们儿没有什么分别，但头上的发式却几乎独一无二。更使人注目的是，这个汉家少年俊朗的面孔和明显地异于同龄人的沉郁而复杂的目光，这一切都给塞图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也终于引发了她的好奇之心。
　　就这样，离开了随侍多年的格格，她来到贝勒府的东小院儿，第一次独立当差。
　　几天做下来，她心里渐有了底。小院儿里原有男女仆人三四个，多是平善之辈，凭自幼在格格身边的历练，当然也是仗着名正言顺的身份，塞图很快将他们尽数收服。这还在其次，最令她欣慰的是通过几日的察言观色，她觉得自己侍奉的新主子不过外表看起来冷些，不大爱言笑，实则待人宽厚仁和，遇有侍奉不合心时也至多告诫两声，像初见面时因书桌被动小发脾气的事几乎再没发生过。塞图暗自庆幸，认为自己差不多可以不辱使命了。
　　这一日，方汉洲清早出门时留下话，说要晚些回来。于是塞图乘机花了大半天的工夫，领着众人把东厢卧房彻底收拾整理了一遍，不但仔细擦拭了所有家什，而且更换了包括床帐在内的全部寝具。清理中她有两个新发现，一是在那副材质名贵、做工精细的炕床里侧，拣出了十几册薄厚不一的书籍，从书的版式和印刷的精良上看，必都是些经史典籍；跟着她就从其他仆人口中证实了主人夜读不寐的习惯。对着那一堆书册封皮上的题名，塞图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将它们一一放回原处。第二个新发现，是在床头的枕箱里看到了一只长形锦盒和一个墨绿缎质的绣囊。这是在整理新主人居所的过程中，唯一看到的女用物品，不由令人对这个特殊的主子，生出些无法言说的猜想。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到得临上灯前预备好了主人的晚饭，塞图清闲下来。信步来到院中，一眼瞥见天边瑰丽奇幻的晚霞，突然想起家乡傍晚的美景，不觉看得痴迷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方汉洲回来了。背后除了跟着方奎以外，还多了一个人。塞图行礼时认出此人原是贝勒爷的小侍卫，那天和舒雅“对阵”过的大眼睛男孩儿。正待以目致意，不想方汉洲却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换帖兄弟图日格。”
　　塞图始知二人关系，于是再次蹲身请安，图日格连忙拱手还礼。
　　方汉洲一脸少见的轻松表情，道：“他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塞图愣住，眼中尽是困惑之色。在方汉洲敦促的眼神中图日格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五彩鲜艳的毽子，举到塞图眼前。塞图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
　　“还你们的。听我哥说你到这儿来了，我就带了进来。”
　　“我替舒雅妹妹谢过了！”塞图高兴地接过毽子，又施了一礼。
　　“别谢我，这是我哥今天射中的一只野鸡，刚找人帮忙扎好的。你看，这毛色比你们原先那个还好看吧！”
　　塞图细细端详了一刻，见新毽子颜色鲜亮，毛峰齐整，尤其扎在中心最大最长的一根羽毛，呈现出一种罕有的翠蓝光泽，不禁喜上眉梢，开心地笑着对新主人蹲身行礼：
　　“奴才谢爷的恩赏！”
　　“这不是赏，是理应赔还你们的。得便告诉舒雅一声，也免得她再生图日格的气。”
　　方汉洲微微一笑，和盟弟一前一后走进正房。
　　说来也巧，第二日上午主人刚出门，福晋派人给东小院儿送过来四盆杜鹃，舒雅因想念塞图主动要了这个差事。当她看到这个漂亮的新毽子时，简直喜不自胜，当时就拉着塞图和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玩起来。
　　踢毽子是辽东女孩子玩熟的游戏，那两个小使女先开始还有些拘束，等踢了几下后逐渐放开了手脚，不但动作娴熟且耍开了花样。塞图、舒雅来自草原，接触这个新鲜玩意儿不久，正值初学乍练瘾头最大的时候，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极好的学习机会。两个人都是心思灵巧，身段柔韧，悟性极强的，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就技艺大长，很快四个人就可以围圈儿传递着玩儿了。没一会儿厌了，就改玩儿“攒花心”，即一个人在中间，其余环绕四周，大家依次踢给中心的人，再由她随意踢回。一个小丫头先做了示范，果然有意思得多。塞图觉得脚下的感觉越来越好，遂主动跑到里边来当“花心”。舒雅嫌人不够多，跑出去不知打哪儿招呼进来三个粗使婢女，这下院子里热闹起来。七个人原本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平素一贯小心当差，从不敢恣意言笑，今日得着个主人不在的空儿，且又远离上房，见领头的如此好兴致，无不暂脱形迹，放开了心性，使出最好的身手，把一只鲜丽的羽毛毽踢得上下翻飞，高低起伏，招引得其他几个年长的仆人也都跑出来，先还规劝她们不可大声吵闹，后见塞图毫不在意，且玩儿得实在有趣，也就怡然观看起来。一时欢快的笑声此起彼落，填满了整个小院儿。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那道紧闭的院门被轻轻推开半扇，门槛之外出现了三个人，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这座小院儿的主人，院中的情景，已被他尽收眼底。
　　青砖甬道的那端，正屋的阶前是一块圆形空地，一群穿红着绿的妙龄少女正围在一处玩着，她们各个腰身灵活，动作轻巧，不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站在中心的一个依旧是月白长衫的外面罩着一件银红色的坎肩儿，为了便于抬腿落足，长衫一侧的下摆被掖进腰间，露出两条穿了白色撒脚裤的修长的双腿。她辗转腾挪，身姿曼妙，目光追着那只羽毛华丽、飞来荡去的“小鸟儿”，不断用脚接过来，再传出去。背上的发辫，衣衫的下摆和鞋头的粉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同上下起落，好似随拍起舞，令人眼花缭乱。在她的身前地上，分左右摆着四盆开得正旺，姣妍而浓艳的杜鹃花。
　　方汉洲自有记忆以来，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一时呆住了。
　　自父亲的贴身侍卫舍命力保他逃亡关外后，他就一直在后金国汗王第八子的府内过着潜居生活。七八年来，日复一日的习武苦读，几乎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与巴颜阿等一群年龄相仿的少年侍卫的情谊，自然成为一份难得的慰藉。然大家到底都是男儿之身，切磋武艺，一处玩笑虽可略解寂寞，但隐于心底深处的压抑和苦闷，即使对如图日格那样机敏淳厚，性情相投，感情近到义结金兰的兄弟却也似乎难于尽言。他唯一的选择只有沉默，连年累月的沉默渐成之寡欢性情，而他居住的东小院儿，也就难有欢笑之音了。
　　一直到这个科尔沁的女孩儿，走进这座院子。
　　她，温柔解事，标致聪慧；一颦一笑，流波回转，无不散发着少女独有的魅力。当一股浅淡而深远的温情如涓涓细流，潜进一片为苦难和仇恨炙烤得早已干涸的心田时，孤独的少年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感受，虽不能尽与外人道，却足以令其迷之，醉之。
　　忽然，院中响起一阵惊呼，方汉洲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子力度没掌控好，那只色彩斑斓的羽毛毽被踢出了圈儿，一下子飞落到靠近院门的甬道上。一个小丫头笑够了，跑过来弯腰拾起，直了身子的一瞬间猛然看到半开的大门，稍一打愣，随即看清了门外之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脚步无措地挪了两下，最终钉在原地，身体下蹲，口中慌乱地说：
　　“奴，奴才给爷请安！”跟着腿一软，跪了下去。
　　院中诸人皆静声观瞧，在他们瞪得大大的眼睛的注视下，方汉洲、图日格和方奎三人前后进了院子。
　　众仆慌不迭地行礼，塞图总算反应过来，顾不得扯落掖在腰带上的衣摆，疾步迎至近前，蹲身一礼后也跪在那个使女边上，忐忑不安地道：
　　“奴才无状，坏了规矩，请爷治罪。”
　　她发鬓濡湿，犹如膏沐；脸颊潮红，胜似烟霞，垂下的眼帘抖动着，前胸依旧起伏不定。方汉洲抬头再一看，远处的几个也都跪下了，院子里变得鸦雀无声。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对方的臂弯，稍一用力就把那个袅娜柔韧的身躯提了起来，低声安慰道：
　　“又没怪你，请的什么罪。”
　　塞图眼中掠过一抹惊诧。一向爱静的主人突然返回，见了这幅沸反盈天的情景，没有恼怒已属庆幸，居然还扶了自己一把，而且那句低语的声调非比寻常，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汉洲却又开口了，这一次是对大家：
　　“都起来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想玩儿就痛快地玩儿好了。”
　　“真的呀？”头一个蹦起来的是舒雅。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衫，一路飘过来轻盈地如同一片树叶，脸上绽放的笑容又似一朵春花，“方爷真的不怪罪吗？那可太好了，以后可要天天来这儿踢毽子！”
　　方汉洲被她感染，也笑了：“你只管来好了。”
　　“好好练练，可别再踢到墙外边去。倘或又砸了什么人的头，怕是没有像我汉洲哥哥这样好性儿的。”图日格忍不住打趣她。
　　“哎呀，那不是还不大会呢吗！你这人真是！”舒雅拧了拧身子，一跺脚，十足小女孩儿娇憨的模样。
　　塞图忍住笑，问道：“爷回来有什么吩咐？”
　　“我取本书就走，你们接着玩儿吧！”
　　方汉洲一抬手，示意其他跪地的下人起身。塞图略一躬身，快步走向正房，来到檐下撩起门帘，侧身让出空儿来。一行人走过那几盆花时，方汉洲问了一声。当得知是福晋所赐，他表示要给当差送花的放赏，舒雅回身一指，说：
　　“爷的赏赐早给了，我们几个都享用半天了！”
　　方汉洲笑意更浓，赞了一句：“这么漂亮的花儿也当得你送，就多在院子里摆几天吧！”
　　一进来兄弟二人先直奔西厢书房，在里边耽搁了片刻，隔了一道帘子，留步在外的塞图听见主人询问的声音：
　　“奎叔，你看到《太史公书》第三卷了吗？”
　　立在塞图旁侧的方奎想了想，大声回道：“少主在架子最北边的那一格看看。”
　　“我也记着搁这儿了，怎么没有啊？”里边传来自语之声。
　　“那就是在桌上。”这一次方奎十分肯定。
　　哪知方汉洲断然否定：“不对，桌上那本是第二卷。”
　　塞图站在一旁插不上嘴，凝神想了想，转身去了东厢卧房。不大会儿出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册书籍，来到书房外问：
　　“爷要的可是这个？”
　　眼前的门帘一挑，方汉洲走了出来，脸上有些疑惑，接过那册书一看，不由大大吃惊：
　　“你认得汉字？”
　　“奴才怎认得？不过知道几本汉书，猜出来的。”塞图显出几分羞涩，却也有点儿得意。
　　“你读过汉书？那这一本呢？”方汉洲不大置信，举起手中之册，将封皮面向她。
　　塞图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不是《史记》吗？在贝勒爷的书房里见到过。奴才是何等人？又识不得几个字，当然没有读过。”
　　就这一番答语已令方汉洲刮目，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自己的使女，半天竟没有说话。塞图被看得心头跳动，颇不自在，下意识地抿了抿耳边发丝，给自己找出件事来：
　　“奴才去倒奶茶，请爷稍候。”
　　“不要，我们这就出去，你和舒雅几个去玩儿毽子吧。”方汉洲的语气十分温和。
　　一直躲在门外的舒雅闻言拍手，高兴地搭话：“遵命！方爷你真好！”
　　见她如此口无遮拦，塞图不免皱眉，低声提醒道：“什么‘你’啊‘我’的，没有规矩！”
　　方汉洲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一边走向门槛一边驳了一句：“这儿又没外人，做那么多规矩给谁看？我觉得舒雅这样挺好，你倒是应该学学。”
　　塞图猜不透其意，只得屈膝答道：“是！奴才记住了。”
　　见她如此谨慎守礼，方汉洲收住脚步，口气中微微带了几分责怨：“你和我说话，一定要加上那两个字吗？”
　　塞图心头一怔，抬起头时只看到主人的一个背影，边上挑帘儿的方奎和图日格同时递给她一个微笑，然后相跟着出去了。
　　门外的舒雅一步跳了进来，兴奋地叹道：“姐姐你真是福命，怎么摊上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主子啊？”
　　塞图仿佛要求证似的，问她：“舒雅，你听见了吗？刚才方爷是不是说，不要我在他面前自称‘奴才’？”
　　“对呀！他就是那个意思。要不我说他脾气好呢！”
　　“可他是主子，是位爷，咱们不称‘奴才’，难道像你刚才那样‘你’啊‘我’啊的？”塞图摇了摇头，以为不合礼数。
　　“没错啊，方爷临出去时不是还夸我直性子，还让你学我呢吗？”舒雅调皮地转转眼珠，又说，“这称呼‘你’是有点儿不大像样，只可惜姐姐不能学那个图日格。”
　　塞图不解，怔然相视。
　　舒雅扑哧一笑“叫他‘汉洲哥哥’呀！”
　　塞图蓦地红了脸，正颜警告：“不许胡说！”

　　（3）

　　来东小院儿的第一天，塞图就发现这儿里里外外生活家什一应俱全，惟独缺少花草点缀。原以为主人个性怪僻，不喜装点修饰。可那日福晋差人送来四盆杜鹃花后，才知道实无禁忌。依她的想法，东小院儿的一应陈设未免过于整洁有序，总显得有些沉闷晦暗。一个思绪不畅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能愁肠百结，于身于心皆无益处。假若能置几处时令花卉，赏心悦目之余，心境也多少能开朗几分。于是，塞图动了一番心思。她找机会悄悄去了趟府西头的花房，想从那儿再多要几个盆景回去。哪知贝勒府规矩森严，两个专管伺弄花草的匠人张口就跟她要主子的对牌。塞图心里明白，此举若请示方汉洲必不能如愿，因为他一向不肯多事。少不得自己软语相求，结果好话说了半日对方却不肯通融。塞图无奈，只好无功而返。却逮了个回上房的机会，将事情托给了舒雅。舒雅仗恃大福晋贴身侍女的身份，又叫上另外几个要好的姐妹，分成几拨儿，连续缠磨了花匠好几天的工夫，终于帮她搬来了二十余盆新鲜栽花儿，其中大多数是和上次奉命送来的一样的粉色杜鹃，外带各式各样的木架和底托儿。
　　塞图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全部悄悄收至后房。耐心等到了方汉洲整日外出的一天，关紧了院门后，指挥众人将几十盆鲜花尽数端出，细加揣摩对比，一一摆放到最适合的位置。天已大热过去，秋凉渐至，可等摆好最后一盆杜鹃时，塞图已是满身大汗，连背上的一层单衣都湿透了。她反复地在院中、堂屋、东西厢房来回巡视察看，不时动一动案上的盆栽，或是驻足欣赏那么一会儿，想象到主人回来后惊见满堂盛艳，一室飘香的情景，不禁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就这么忙乱了大半天，竟连午饭都没想起来吃。正午过后，她打发众人四散歇息，自己靠在屋前檐下的石阶处吹风，不消片刻，困意就涌了上来，立觉眼皮沉重，意识模糊，渐渐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丫头推醒了她：“姐姐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我烧了水，来洗洗吧。”
　　塞图感激地一笑：“中午的太阳还不错，我没事。”停了停又问，“什么时候了？”
　　小丫头抬眼看天，刚要做答，忽然从院外传来一阵声响，午后安静，两人几乎同时听出是脚步之音。想到自己衣衫不整，发辫凌乱，塞图霍然起身，急急地说：
　　“阿丹，一定是方爷回来了，你去开门，我这就过来。”说完转身奔下房跑去。
　　果然，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院门就被敲响。小丫头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奔过去开门，然后倒退一旁蹲身行礼。方汉洲没注意到她，大步进了院子。青砖路的两侧列满了盛开的鲜花，在晴朗的日空下呈现出一派锦绣光华，然而踏步而过的方汉洲竟然一无察觉。趋步跟在身后的方奎倒是一眼就看出了变化，惊讶的目光中并未表现出一丝喜悦，反而蹙了蹙眉头。主仆二人未作任何停留，一直走入正房。抢到前面打帘子的小丫头也是个伶俐的，从他两个一进院的神情、步态和对院中景致截然不同的反应，隐然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进得堂屋的方汉洲，终于看到了一盆怒放的杜鹃——花枝招展地立于一角，仿佛一位粉妆美人正在向人袒露谄媚的笑容。他站住了，凝视少顷，慢慢转过身来。跟进屋的使女阿丹立刻看到了一张板起的面孔，那双阴沉的眼睛刚一扫过来，吓得她慌忙低下头，伴随着心头的狂跳，她听到了主人冷冰冰地质问：
　　“谁，叫摆在这里的？”
　　“……”阿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这时，背后的门帘一掀，塞图一步跨了进来。她已换了衣服，头发也整理过了，脸上挂着一贯的从容而令人乐于亲近的笑意。阿丹如获救兵，两步退到了她的身后。塞图屈下的两膝尚未挺直，就看到了主人异样的脸色，四目相对时心头“咯噔”一下——她从未对视过这样可怕的眼光！
　　“这东西是你们放在这儿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儿的热气。
　　“是！”塞图陡然感到脊背发凉。
　　“难道又是福晋所赐？”
　　塞图意识到可能惹了麻烦，真想再答一声“是”，但到底不敢虚言逃避，硬着头皮实话回道：“不，这些花是舒雅几个帮忙送过来的。今天天不错，大家想摆出来给爷一个惊喜。”
　　“这——些？”方汉洲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处，声音也愈显烦躁了。
　　立于门口的方奎偷偷递过来一个警示的眼色，可塞图全副注意都在对面，根本没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依旧照实答道：
　　“是！一共有二十几盆吧。舒雅她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花房要出来的，差不多尽是爷喜欢的杜鹃。”
　　“什么？二十几盆！”方汉洲的声音猛地高了上去，“你把它们都摆出来了？”
　　“是，都，都摆在各个房里，还有院子也……”塞图被他的样子吓住，出语不那么利落了，却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怒从何起。
　　一语未毕，对方已几步冲过来，一掌推开站在门口处的方奎，方奎促不及防，身子一斜几乎撞到边上的塞图。方汉洲伸手“唰”地掀起堂屋的帘子，一眼望出去，立刻看到了院子里自大门至正房石阶下，沿着甬道两侧摆过来的十多盆鲜花。那一片争奇斗妍的盛景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迎面扑来，烫得他闭上了双眼。稍停，他落臂摔了门帘，一个急转身，大步跨向东厢房。塞图和阿丹瞠目结舌，完全无措，愣在原地。只有方奎跟了上去。但是，他晚了一步。卧房里只沉寂了一瞬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随即一样东西被猛然抛了出来。不是方奎反应快往斜里一闪，险些就被击中。“咚”的一声，那东西重重地落在堂屋砖地的中央，顷刻之间土块儿四散，落红飘谢——正是一盆剪枝得最细致，形态最出众，被塞图左挑右选，最后相中，特为配了一个最名贵精致的红木花架的毛鹃盆景！两个女孩儿惊呼出声，以手掩口。方汉洲如一阵旋风似的从卧房里卷出，叫了起来：
　　“谁？谁叫你们放这些烂花儿的？！谁准许你们放的？！”
　　他满脸通红，眼睛冒火，冲向堂屋角落里那最大最艳的一盆，一把带底托儿抄起，没头没脑地向两个侍女砸了过来。方奎飞身一跃举臂拦挡，硕大的花盆撞上来弹落而下，“咣当”碎裂开来，倒地的人被溅了一脸一身的黄土；跌倒在方奎身后的塞图和阿丹花容失色，目瞪口呆！
　　“少主息怒！少主息怒！”
　　方奎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一边叫一边赶紧爬起来，却看见方汉洲已经又奔进了西厢房。随后里边响起他的狂喊：
　　“混账！通通混账！把这些混账东西拿走！”
　　两个小巧的花盆相继飞出，几乎同时摔碎在堂屋地上。书房的门帘被一把扯下，方汉洲横眉立目，手提利剑，踩着一地的残花败叶两步就迈到堂屋门口，明晃晃的剑锋直抵塞图的颈下，居高临下，厉声喝问：
　　“为什么？为什么摆这些烂花儿出来？这是谁的混账主意？！你说！”
　　塞图立感一股寒气袭面，她仰视着主人煞白的一张脸，那双就在今早还曾给过她脉脉温情的眼睛，此刻眼底血红，犹如喷火，直直地瞪着她，令她无处躲藏，巨大的恐惧感一下子荡便了全身。她的牙齿、双唇、四肢乃至整个躯体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方奎扑上来用力抱住主人握剑的右手，跪下一腿焦灼地恳求：
　　“少主息怒！这不关姑娘的事，她昨晚上是说过一句，想摆放些花草，是我，是我忘了提醒她，是我的错！”
　　塞图傻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扯谎。方汉洲却越发愤怒：
　　“你说什么？你？”
　　“是！确实是我疏忽了！请少主恕罪。”
　　“疏忽？你居然敢说‘疏忽’！”方汉洲怒不可遏，抬腿狠狠一蹬。
　　方奎登时倒地滚了出去！塞图愕然！来东小院儿当差数月有余，也曾见识过主人的拳脚功夫，但从未见他责打过任何一个下人。而今只一脚，就把比他身形高大魁梧得多的亲随侍卫踢翻在地；而且对方还是救过其性命，被一向尊为长辈的忠仆！塞图的心全乱了，情知自己弄巧成拙，无意中闯了大祸，虽不明缘由却不愿再累及旁人。她竭力定了定神，撑起上身面向主人跪好，对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克制着内心的惶恐，说：
　　“爷别错怪了奎叔，今天的事全是塞图一个人的主意。倘若犯了爷的忌讳，任凭责罚，不干别人的事。奴才原以为……”她忽然感到特别委屈，声音噎住。
　　“你原以为怎样？”方汉洲却根本不容她把话讲完，用剑尖点着道，“你以为你聪明，知晓了我的心思，想用这些个俗艳的东西来讨我的欢心，是不是？告诉你，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自以为是！不自量力！耍小聪明！”
　　“啊！不！”塞图万不料他会变得这么尖刻，而且将自己的一番苦心说得如此之不堪，一时忘形，亢声而辩，“不是这样的！奴才只是想让爷高兴，就算是真地做错了，总是一片好心啊！”
　　“是吗？那我谢谢你的好心。回福晋哪儿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对方眼寒似霜，声冷如刀，“滚！”
　　塞图面如死灰，羞愤难当，一忍再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愣怔了一下，起身掉头离去。因走的过急，出门槛时几乎绊倒。踉跄着奔到廊下，看到院中不知何时已跪了一地的下人，见自己出来无不投予同情无助的目光。这时，堂屋里又传来主人依旧怒气冲天的喝令：
　　“立刻给我把院子里的花儿搬走！一盆也不许留下！”
　　塞图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后房自己的下处，两手颤抖着拽过炕里的铺盖，胡乱地一卷，一头埋进去痛哭失声。
　　正如方汉洲当初的猜想，她确实出身于漠北草原上一个实力弱小的部落。在一次战役中，这个部落败给了强大的邻邦——科尔沁旗。同所有战败部族的命运一样，部落中的男子无论青壮年还是老弱病残悉数被杀；成年的女子除个别相貌极丑的几乎尽遭抢婚；余下年龄幼小、身体健康的全部没籍为奴。年仅六岁的她被划归到科尔沁贝勒莽古思名下，经府中管教嬷嬷严厉调教了几年后，幸运地被福晋看中，取名塞图送到了哲哲格格的身边。应该说，论起为奴做婢的苦处，她从小就一清二楚，对呵斥打骂也并不陌生，绝不是一个承不得委屈的人。直到做了性情温和的格格的贴身侍婢，才算开始过上安宁的日子。等随侍主子一起嫁到后金都城赫图阿拉，进了贝勒皇太极的府邸后，因自家格格受到恩宠，陪嫁来的所有奴才也都跟着沾了光，塞图不但再没挨过打骂，连一般的呵责都少遇。就因为她一向柔顺乖巧，懂事能干，格格才把服侍府中重要客人的差事派给了她。原以为可以不辱使命的，哪知道遇上这么一个乖张怪僻的人。想想前些日子其乐融融的一段相处，亲眼目睹的舒雅回去后还向众姐妹极力夸耀，惹得大家无不赞她好命，又怎知道会有今日的遭遇呢？一想到刚才那个汉家少年凶狠暴戾的眼神，踢翻自家侍卫的一脚，特别是最后那个滚字，不但毫无情意可言，甚而连福晋的面子都不顾惜了，简直叫人心寒。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了？这么小心殷勤地当差，煞费苦心地谋划，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实在令人伤心。看来，自己第一天到这个小院侍候饭桌时，那个嬷嬷在门口好意叮嘱的话当真不假：说翻脸就翻脸，谁摸得着他的心思啊？自己没这个本事侍奉得人家合心合意，居然被发话赶出了门，真正是奇耻大辱。不但枉担了个灵巧能干的名儿，也辜负了格格的信任和器重。真这么回到上房，既坏了规矩，还惹得满府胡乱猜疑议论，自己的脸又往哪儿放啊？塞图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没有断头的泪水把手里的被卷儿浸湿了一大片。小时候在管家嬷嬷皮鞭子底下挨训，她都不曾这么哭过。
　　忽然，房里响起一个声音：“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方奎立在眼前，自己哭昏了头，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奎叔！”她哽咽着起身，勉强打了声招呼。
　　方奎看到那个哭湿了的铺盖卷儿，关切地问：“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塞图抽噎了一下，没吭声。方奎明白过来，劝道：
　　“少主气头上的话做不得真。再说姑娘是福晋派下来的，没福晋的话怎好回去呢？”
　　一语说中塞图最委屈而又最无奈的心事，不禁悲从中来，背转身去抽泣起来。
　　“其实，我们少主对姑娘的服侍，还是蛮中意的。”方奎恐她不信，格外认真地说，“真的，他跟我没少夸过你，说你聪明懂事，也和图日格讲过。姑娘可以去问。”
　　塞图一听更加难过：他刚才也说我聪明来着，变脸变得那么快，那么绝。想至此忍不住道：“既是这样，方爷何至于发那么大的脾气？他要是真不喜欢那些花儿，可以说给我，算我做下人的擅专冒失，骂也骂得，打也打得，该怎么罚我自会去领。为什么非要赶我走？莫非方爷这儿的奴才一次都错不得？还是单单对我这样？”
　　方奎知道这里面误会重重，苦笑了一下：“姑娘来这儿也不是三两日了，看我家少主是那么容不得人的人吗？他也不是不喜欢那十几盆花儿，只是，姑娘摆出来的日子不对。”
　　“怎么个不对？今日不能摆花吗？”
　　塞图觉得他在找借口，以掩饰那位主子喜怒无常、难于侍候的古怪个性。不想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地说：
　　“岂只不能摆花儿，原该禁绝一切嬉戏享乐。今天，是我们方家的忌日。”
　　塞图倏然回身，瞪着一对哭红的眼睛，呆呆看着眼前之人。方奎已是双目盈泪，神色悲怆：
　　“八年前的今天，我们老帅和大爷在京师西市升天。老爷子、老太太，三位少帅、少奶奶，两位小爷，还有府里家丁护院、仆人，一个没剩，不是被杀就是自尽。堂堂侯爷府，中督府的都督，几百口的大户啊，半年不到就没了，全没了！”
　　提起近十年前的往事，这个已快而立之年的汉子立刻涕泪纵横。由此开始，他慢慢讲述了万历三十五年从春末到初秋发生的那场伦常剧变。塞图先前只是在旁人的议论中知道此事的一个大致轮廓，今日是第一次面对当事者，亲耳聆听事件的细节和始末。生离死别、骨肉横祸原本是她幼年的亲身经历，其中的惨痛和悲哀完全能够体会。即使这样，当听到方奎只身脱逃，跑到方家的祖籍——江南铜陵小镇报信一节时，那年轻美丽的母亲骗走儿子，而后断然横剑自绝的一幕，仍不免惊心动魄，泪落不止。在她看来，自己部族的被灭，到底归属于你争我夺、疆场厮杀的自然结局，打仗嘛，总会有输有赢。胜方自是天大欢喜；败者却也无话可说。但方家不同，一门忠烈，几世英名，竟因小人作祟君上不明而毁于一旦，独留下孤弱根苗漂泊异乡，前途未卜，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惨遇呢？
　　方奎在讲述中一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最后才难抑一腔悲怀，激动地说：
　　“快十年了，每到今日，我们除了焚几炷香，向着南边拜一拜，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像今年，因为大贝勒早早就吩咐下来，要我们随行护驾跟着出猎，少主不能推辞，就连一炷香的孝心都不能尽了。谁知偏又遇见正红旗一家祭祖，别人看着都夸那阵势、排场，可我们见了……唉！姑娘，我们少主心里苦啊，真的是太苦了！”他摇了摇头，自觉有些话也不能吐露，少不得强咽回去，不等塞图有任何反应，又说了一句，“今日有委屈姑娘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吧！”言毕竟极为郑重地打千施礼，一头跪了下去。
　　塞图大惊，慌忙上去阻拦：“奎叔不要这样！我已累你受了责罚，这话怎么当得起？我就是再不懂事，也万万不能受你的礼啊！快快起来！”
　　“那么，姑娘就留下来吧？”方奎起身，趁势提出请求。
　　塞图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东小院儿终于在傍晚时分重新归于平静。但在晚饭桌上，以往常在的两人，一个都没有露面。小丫头阿丹知道，主人在下午大发雷霆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其间，只有方奎送了些东西进去。不久，侍立堂屋门口当值的她，便隔着一道门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燃香的味道，而西厢房始终悄无声息。塞图因上午忙了半日，连饭都没顾得吃，午后又受了惊吓，早已力尽神疲，经方奎力劝提提早躺下休息了。于是，阿丹只将饭菜摆了一会儿做了回样子，就做主撤下去了。和院中众仆的想法一样，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了无数遍，希望在明早的太阳升起来以前，这场风波能完全息止，更不要有一丝风声传到院子外边去。所以，当西厢书房里的烛火，只亮到刚刚起更就熄灭了时，她和值夜的嬷嬷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各自放心地回房睡去了。
　　而塞图，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从梦中惊醒。

　　（4）

　　她翻身坐起，微微感到有些头晕，稍事镇定了一刻，耳轮中分辨出一种细微的声响。静静地坐在那儿辨识了好久，终于确定那声音来自房前的院子里。平日她最怕黑，在格格身边轮到值夜时，总要挑个胆儿大的姐妹做伴儿，结果舒雅就成了她最熟的搭档。可今晚却不知为什么，冥冥中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一样，她竟然披了件长衫，开门就走了出去。
　　一步踏出门槛，才发觉初秋之夕已是夜凉如水，微风欺骨。寥廓无际的夜空里，一轮皎月清辉四射，把眼前的房脊、院墙、小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根处不知名的小虫随风应和，低回呻吟。塞图轻手蹑足，绕过正房高出地面的房基，刚一来到前院，她就钉在了石阶旁。几十步远的那片空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左右翻转，上下腾跃，一道亮白的银光紧随其身，在夜色中急促地闪烁着。
　　塞图曾多次在晨曦里，欣赏过年少的主人演舞那家传的稀世名器。无论是变化多端、出神入化的剑法，还是光怪陆离、神奇莫测的剑光，都令她惊叹不已，暗生敬慕。可今夜入眼看去，那身手之矫捷，出剑之迅猛皆大非寻常。塞图不懂剑术，却看得明白一点，那就是舞剑之人每一个劈刺、斜挑、挂带都几乎使尽了浑身之力，一柄三尺青锋放出银花万朵，将其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带动而起的呼呼作响之声不绝于耳。很快，塞图就听到了夹杂在剑舞之音里的急促的喘息声，再看持剑之人：足踏黑靴，一身缟素；长发飘散，衣袂飞舞；一张棱角鲜明的脸孔反射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那上面晶莹闪亮，珠点斑斑。塞图不知在自己到来之前，他独对冷月狂舞了多久，只从其渐显凌乱的步态，越来越粗重的喘声和飞散的发髻及衣带上，看出他已近乎力尽精竭，却绝对没有丝毫歇手的意思，依旧一招紧似一招地出剑。这样舞下去岂不活活要了人的命？塞图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想出言劝阻，又不知为何发不出声来。正当她万分焦灼地盯着那个上下翻动不止的身影，以为他再也不会停下来时，突然，那人一个跨步过大，脚下没能立稳，长剑挺出的同时人也跟着飞了出去，一下扑倒在丈远开外。宝剑落地，发出“仓啷”脆响，在静寂的深夜里异常清远，余音久久不绝。
　　过了一会儿，倒地之人竟全无声息，塞图悚然而惊，疾步冲上去绕到前方，看到俯身地上的白衣人黑发垂落，后背急剧地上下起伏，全身竟在簌簌发抖。她双腿一软，跪坐下来，伸出两臂，双手托住那张深埋于臂弯里的面孔，缓缓捧起，捧起。
　　清冷的月光下，四目相对。
　　塞图看到了汗湿的脸上，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那两道英挺的剑眉，线条清晰明朗的眼角，黝黑深邃的瞳仁，无不一如既往；然而眼底涌动的泪水和随之倾泻而出的哀伤、孤独以及惶恐，竟是那样的鲜明，鲜明得让塞图不敢，不忍，不能再继续看下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这张脸猝然揽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贴在温热柔软的胸前。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一头散乱的长发，少女喃喃低语：
　　“不要怕，不要慌。安静下来，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没有……”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塞图感到眼眶骤然发烫，两股热流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划落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张脸终于在她的怀中动了动，慢慢扬了起来，眼中是一片归复平静的迷茫。一缕月光下，眼角、额边点点斑斑，晶莹湿润，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他分明看清了对面的脸颊上扑簌而落的泪花，立刻换了一种痛惜的神情，一边伸手轻拭，一边低低问道：
　　“怎么哭了？这么伤心，谁欺负了你吗？”
　　低回关切的声音和温暖的手指在脸上的划动，如梦如幻，好似一袭波浪涌来，顷刻淹没了塞图，使她禁不住从头到脚微微地颤抖起来。白衣少年向上坐起，张开两臂把她细韧的身躯拥紧，轻声说道：
　　“有点儿冷，是吧？这里比不得关内，我刚来那两年也特别不惯，到了晚上总要多穿些才熬得过去。”他低头抓起一只纤纤素手，贴在胸口上焐着，“你看，手也是冰凉的，这样会生病，被你娘知道了准要难过。”
　　“我没有额吉，也没有阿玛，早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塞图的眼泪，成串地掉下来，完全忘了自己以前就告诉过他。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吗？”这一个也仿佛头一次听说。
　　“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晚上，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以后我就再没看见过他们。现在，我一看见月亮就会想起额吉，想起阿玛。”
　　“我也怕见到月亮。书上说：月圆人团圆。可是，任凭它圆多少次，我却再也见不到爹，也见不到娘了。”少年的声音发抖了，“我想，他们一起到月亮上去了吧，可为什么，为什么丢下了我呢？”
　　“怎么，你哭了吗？”塞图感觉有大滴热热的东西掉落在自己的腮上，仰起头伸手一摸，触到了对方湿湿的脸，连忙为他擦试，劝道，“快别这样。要是你娘和你阿玛真在月亮上，那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有多伤心啊！和你比起来，我的额吉和阿玛到底去了哪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不过，他们一定是不在了，不然，怎么谁也不管我了呢？”
　　“他们离开的时候，你有多大？”
　　“想不起来了。听原来府里的嬷嬷说，我是六岁进的府。”
　　“六岁？那比我还早好几年呢！我是说，我在十岁那年没了家的。”
　　“你说你娘和阿玛到月亮上去了？那我的亲人会不会也去了那儿呢？”
　　“会的，一定会的！好心的人离开人世，都会到天上最美的地方去。”
　　“那我们两个还哭什么？”塞图努力笑了笑。
　　“还说呢，你没见自己的眼睛都哭肿了。”对方用食指轻抚她泛红的眼角，回报了一丝浅笑，而后紧紧地搂住她，道，“别怕，以后咱们两个做伴儿，谁也别离开谁。我一定不会叫人欺负你，你信不信？”
　　“我，我信。……”
　　一阵夜风袭来，他们的低语似被吹散，渐渐弱得听不到了。
　　天上的冷冷清辉，照在这一对相拥而坐的少年男女的身上，给他们的发梢、衣角镶上了一道银边。四周墙底的秋虫停止了鸣唱，也安然睡去了。陪伴他们的，只有月光投注在地面的一幅浓黑的剪影。
　　正房石阶的另一侧，房檐的暗影中，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如同木雕石刻一般，久久地仗剑而立，岿然不动。
　　第二天清晨，东小院儿年少的主人一反常态，晚起了近半个时辰。起身后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习剑练功，而是默默伫立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角落，独自站了很久。
　　一个嬷嬷小心翼翼地过来，请他去用早起的一顿点心。话说了两遍不见回应，嬷嬷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些堆放在墙根处的惹下了大祸的鲜花盆景，心头狂跳了一下，赶忙禀告说，下人们会立即搬走它们。方汉洲没什么表情，停了一刻才淡淡地说：
　　“既是好心送来的，就摆着吧。”然后转身回房。
　　那个嬷嬷愣在原地，觉得这个主子的性情实在是太不可琢磨了。
　　进得堂屋的方汉洲，终于见到了那张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脸孔。
　　她，今日还是惯常装束。只是月白长衫外的那件银红坎肩儿，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涂了重于往日的一层胭脂，越发光彩照人却也添了几分陌生感。当四目相对时，二人都默默注视了片刻，一个照旧依礼请安；一个没做声，只在眼中闪出一丝不为人觉的温情。两人看上去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小院儿其他的下人包括方奎在内，也都各安其职，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遵照主人的吩咐，几个仆人从院墙根底下搬回了那些盆景。向塞图回明此事的时候，她始而一愣，随即眼中一亮。趁着方汉洲用毕早点回房的空儿，她来到堂屋阶下，看到明丽喜人的晨曦里，两列鲜花摇曳生姿、姣妍依旧，闻着空气中悄然扩散开来的一股清香，少女不禁百感于心。思及昨日风波竟如隔世，那发生在月明星稀、夜深人静时刻的一幕，更好似梦幻一般盘桓在脑海里，既挥之不去又朦胧迷离。正独自陷入遐思满心惶惑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
　　“想不到关外的花，也能开得这样好。”
　　塞图回头，惊见主人已立在自己的面前。她本能地蹲下身去，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还不能从迷茫中转醒过来。方汉洲走到最近的一盆杜鹃跟前，细细打量了半晌，又抬头望了一眼满院盛景，轻赞了一句：
　　“果然与往日不同。”
　　自己一番苦心经历了意想不到的波折，终于等来了这得到领受和理解的一刻，塞图忽然不能自抑，鼻子一酸，满腹感慨化作热流汹涌，尚来不及掩饰便夺眶而出，忙低下头拼力隐忍。沉默片刻，地上那个颀长的影子移至近前，随后响起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你放心，以后，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我说过的话永远不变。”
　　塞图倏然抬头，顾不得窘态看住对方，目光中充满惊惑。对面的一双眼睛在晨光里有若秋日深潭，正沉静而又专注地凝视着她，一瞬间令人豁然而悟：天！原来，那冷月清辉下发生的一切竟不是梦！塞图泪涌如泉，整个脸庞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不要哭，让我们都忘了昨天，好不好？”
　　不惟措辞、语气，甚而音调、味道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同时对方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轻轻拂到自己泪湿的面颊上，塞图几乎惊跳起来，慌乱中连退几步，惶然四顾。尽管没看到周围再有第三个人，她还是一下子就羞红了脸。
　　“我吓着你了？”对方在她激烈的反应下苦笑了。
　　塞图用衣袖急急擦了几把泪脸，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今天的太阳真好，很久……没这么好的天气了。”方汉洲亦觉尴尬，开始没话找话。
　　塞图暗松一口气，猛然醒悟到自己的失礼，忙强定心绪张口回应：“在我们科尔沁，要是有这样的太阳，那天空才真的美，远远地和草原连在一起，看上一眼心都会醉的。”
　　“想家了，是吗？”
　　塞图暗自一惊，唯恐不经意间露出的乡情会触动对方心事，刚想否认却听他又问：
　　“怎么好几天不见舒雅过来了？”
　　“嗯？”塞图跟不上他的思路，稍停才反应过来，“总是上房事情多，再说前些日子格格身边又走了几个姐妹，舒雅她们就更忙了。”
　　“走了？为什么？难道还有比福晋身边更好的地方吗？”只为能把这种娓娓闲谈继续下去，方汉洲随口问道。
　　哪知塞图显出几分忸怩，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能去哪儿？到岁数了呗。”
　　方汉洲愣了愣，旋即想起什么，但终觉唐突没有直问出来。可塞图却已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猜到了那未出口的一句话，不禁兀自红了脸，又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可惜舒雅不能来。” 方汉洲忽觉兴致盎然，却又十分遗憾，“不然，这么好的太阳底下又可以看到你们踢毽子了。”
　　“真的吗？这也不难啊！”塞图的眼睛一亮，想了想，道，“爷稍等等。”转身疾步而去。
　　方汉洲猜到其意图，默立不动。果然只片刻的功夫，那淡蓝色的身影又从正房的拐角处闪出，走至近前后扬了扬手里那五颜六色的物件儿，声音比刚才活泼了许多：
　　“我这就去叫阿丹几个过来，再等一会儿啊！”她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改了自称。
　　“不！别喊她们来！”方汉洲阻止了她，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爷不是想看踢毽子吗？”
　　“可是，我只想看你一个人踢。”
　　塞图愣在原地，轻咬下唇低了头，不做声了。方汉洲看不清她的脸色，以为她不情愿，赶忙说：
　　“算了，等舒雅来了再说吧。”
　　哪知对方抬起头，静静看了他一刻，低声道：“不，就我自己踢好了。”
　　她伸手撩起长衫下摆，掖进腰间束带，退后了几步，露出一缕羞涩的微笑，轻扬手臂，羽毛毽像只鸟儿般飞向了空中。
　　草原少女多体态刚健，抬腿落足矫捷灵活，玩这种户外游戏最是擅长；塞图本非初学，更从府中本地女伴那儿仿来妙技，已能将一个小小的毛毽儿舞弄地像模像样。她微张两臂，双目灼灼，随着上下腾跃的毽子，双眸回波流转，两腿交相起落；腰肢轻摆，时而弯曲，时而伸展，毽子竟好似被一根线拴在了她的身上，无论怎样徘徊跳荡，始终围着苗条的身影飞旋。那顺着辫梢垂下的一绺长长的发带和腰里的丝绦、脚上绣鞋鞋头的穗子，都是一色的粉红，一起一落衬着月白长衫显得格外娇嫩。太阳已渐升高，小院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万缕金晖直射下来，洒满了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随着彩毽儿翩然而舞的那个细长的身段儿，从头发到衣角全都闪烁着一层亮丽的光彩，俯仰不定的一张脸上樱唇半启，红晕微染。在她的背后脚边，十几盆沐浴在日光下的杜鹃开得正艳。
　　旁观的少年一动不动，已是看痴过去。
　　眼前那回旋在花枝边缘，灵巧曼妙的身影，令他渐至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的感觉中，孤寂惯了的心底忽然涟漪荡起。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感到头上的丽日照在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暖舒服。
　　忽然，彩毽儿似挣脱了束缚的小鸟儿呼地一下飞了过来，塞图前跃一步伸足来够，不想主人竟依然立在原地没有避让，塞图一惊，唯恐踢到他的身上，想收腿回来却已不及，慌乱中脚底失衡朝一边倾斜下去。方汉洲终于醒过味儿来，见她身子一晃，急忙本能地伸臂向前，未待两个人完全反应过来，一个就已猝然落进另一个的臂弯之中——顷刻间两副面孔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声息互闻。方汉洲托着对方柔韧温热的躯体，陡然呼吸急促，心头狂跳；而塞图只在他的怀里愣了一眨眼的工夫就猛地一挺腰身，几乎是弹了出去，未待立稳撒腿就跑。刚到正房阶前，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召唤：
　　“等一等！”
　　迟疑了一下，她终于收住步子，回头见主人手里正拿着那个五彩的羽毛毽跟了过来：
　　“连这个也不要了吗？”
　　塞图一手捂住前胸——那里面正跳得咚咚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当翠蓝色的雉毛刚一触到手心时，她立刻收拢五指抓住，可拽了一下竟没能拽动，惊惶之下举目看去，对面那双铮亮的眼睛也正紧紧注视着自己。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工夫，正当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听得主人轻声说出一句：
　　“你刚才……好美！”
　　对方的手一松，脸上浮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

　　（5）

　　赫图阿拉城外灶突山脚下，苏子河畔。
　　虽已是春分过后，然关外苦寒，大地并未完全转暖。沿岸的河水淙淙流动，可河中心的水面上还浮动着数不清的大块坚冰。放眼望去，远处崇山峻岭的峰巅依旧白雪皑皑，靠近山腰以下的部分却脱了素色；山脚下一望无际的丛林已经返青，苍浓的绿色映衬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在一片白山黑水之间别有一番情致。
　　一头鹿忽然从茂密的林间仓皇窜出。它的个头不大，鹿角还只冒出短短的一截，背上毛色尚浅，朵朵梅花纹案的边角也不是很清晰。但是它的迅捷灵活已不亚于成鹿，四蹄腾空，飞身纵跃，沿着河岸朝着前方的另一片丛林狂奔而去。在它身后的密林中传出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喊叫声，随即冲出十几个披甲武士，各个年轻剽悍，手持利刃，鞍前马后挂着少许猎获的战利品。冲在最前边的一个减慢速度，摘下背上雕弓，搭上一只羽翎箭开弓即射。紧随其后的一个人突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臂，猝不及防间那只箭尖叫着朝天飞去。众人纷纷勒缰驻足，不解甚而是有些怨怼地看着阻止放箭的人。
　　“太小了，留下吧。”那人脸上无甚表情，低语一声。
　　射箭的这个稍加思索，当即绽颜一笑：“哥，你又发善心啦？”
　　旁边的人相继释然，大多换了一副见惯不怪的神情。不过望着几乎到手的猎物就这样于瞬间逃得远远的，大家到底心有不甘，其中一个身形特显魁梧的，忍不住埋怨道：
　　“嗨！我说兄弟，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心肠太软！这要是打起仗来，两军阵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都像你这么个娘儿们样儿，脖子上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巴颜阿说的没错！”旁边骑枣红马的扬声附和，“按说这刀枪剑戟长兵短器，有一样算一样，没你不通的；骑马、放箭、摸鱼、打猎，回回比试你都是尖儿。可我就整不明白了，偏哪一仗都不让你上阵，一身顶好的功夫不全白瞎了？”
　　“这有什么稀奇？咱家贝勒爷一准看我哥是块材料，留待后用呢！”
　　“嗬家伙，图日格，这书房没上几天儿，一说话已经满嘴跑词儿了！”巴颜阿撇下了嘴角。
　　骑枣红马的道：“后用不后用的，那是主子的心思，咱也猜不着。不过贝勒爷身边的这些弟兄全算上，论武艺，论念书，我阿尔达最服气的就是汉洲老弟。人家那一把剑就不用说了，反正我是从来没赢过；读书写字更比不得，次次我们挨尅，独你们哥俩儿受赏，恨得我们几个一边挨罚，一边心里把你俩骂个半死！”
　　“可不是咋地！”巴颜阿又接过活头，“你说你那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厚得赛过城砖的书，你想背哪节儿就背哪节儿，也别说，背得你一肚子的鬼点子！回回弟兄们遇上挠头的事儿，到你跟前三两句话就能给对付过去。要不咱爷喜欢你呢！”
　　“岂只是贝勒爷，福晋也没少夸过他！”边上又上来一个凑趣的。
　　图日格——这群人里年龄最小的一位，见大家颇有些群起而攻的架势，不满地嚷道：“我说你们这是干啥？就为我哥放走了一头鹿吗？兵法上这叫‘穷寇莫追’，懂不懂啊？再说，刚才我要是放了箭，那就是我的猎物，我都没说什么，你们跟着瞎起什么哄！”
　　“行了，行了！说你胖还就喘，词儿蹦个没完了！知道你俩从小拜过的，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可我们哪儿说错了？是不是贝勒爷和福晋喜欢他呀？就连福晋身边那堆丫头片子，什么时候见了他都眉开眼笑的。”
　　巴颜阿一拍大腿，赞和阿尔达的话：“就是，就是！尤其塞图那小丫头，私底下‘汉洲哥哥’、‘汉洲哥哥’的叫得那个甜，我咋就从没听她叫过一声‘巴颜阿哥哥’？”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被围攻的一个却只是跟着浮起一丝笑意，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连一句辩白都没有。
　　阿尔达上前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道：“就你这么个古怪性子，还真让人难猜。算啦！既是你好心放走那头鹿，图日格又不计较，我们也就没啥好说的了。只是咱们哥们儿今天出来大半天了，你们都瞧瞧，这才有多少斩获？回头让贝勒爷看了也太寒碜了些，再给二贝勒他们那边的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咱？”
　　被拍之人刚要答话，忽见上空飞来一只秃鹫，那只鹫正扇着两片巨大的翅膀掠空而过，他左手抓过图日格的那张弓，右手同时伸向背后的箭袋，举臂张弓，但听得弓弦一响，羽翎箭带着尖利的哨音飞出，众人转目空中，就见秃鹫身子一歪，已被射中，一头栽落到不远处的河滩上。射手还弓给主人，方才徐徐开口：
　　“猎物还不是随处都有，急什么呢？”
　　众人大喜，巴颜阿更是咧嘴大笑：“这还差不多，老弟！这才像个爷们儿！图日格！”他招呼道，“你哥不欠你了，快捡过来！”
　　一语才毕，前方丛林间传过来一阵马蹄銮铃急响，跟着眼见一队人马旋风般卷到了河滩。大家认出是今天一同到此狩猎的另一伙儿人——二贝勒阿敏驾前的将领和亲随。为首的一个生得豹头环眼，乍着满腮短髯，身形与巴颜阿一样魁硕，开出口来声如炸雷：
　　“闹了半天还真是你们几个，钻到这儿干什么？看风景儿哪？”说着打量了几眼对方，撇了撇嘴，“这就是你们忙活了一早上的进项啊？啧啧，干吗？大姑娘绣花哪！可倒细分儿！来，看看我们的，让你们也开开眼！”他策马闪到一旁。
　　阿尔达等人望过去，果见人家鞍前马后或悬或驮，战果累累，相形之下自己这边确实逊色了一筹。巴颜阿并不服气，大声道：
　　“都伦！你先别得意，想要猎物有什么难？”马鞭一指河滩，“那不是？汉洲兄弟才打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拾呢！”
　　都伦侧目看到了不远处的死鹫，不屑地一笑，旁边他的堂兄塔布泰抢言：
　　“我当什么呢！想当年，你家四贝勒征察哈尔时，一箭射穿过三头羚羊。如今调教出的属下可不怎么样，一只死鹰也值得耍嘴？”
　　图日格眼尖，早就看到他马背上搭着一只体形小些的死鹿，琢磨了好一会儿了。此刻见他言语轻慢，便毫不客气地回道：
　　“我们斩获的是不够多，可再少也决不肯要人家手底下放走的东西！”见对方一脸困惑，他索性一指，“要不是我哥发善心，这头鹿早就是我马头之物，还轮得上你现在趾高气扬的！”
　　都伦有些恼：“图日格！你说清楚了，这怎么成了你放走的东西？输不起可别混赖啊！”
　　“我输你什么啦？更不会赖！我问你，这头鹿是不是你刚打下的？哼！那是我汉洲哥哥可怜它太小，挡了我的箭，这才放它逃走的。想不到撞到你们手里，这么嫩口的东西打就打了吧，也值得耍嘴？”图日格学着对方的语气说。
　　“好你个小……”都伦气得开口要骂。
　　塔布泰一把拉住他，脸上浮起笑意：“可怜它？图日格，别是扯吧？咱的箭法要不精就再多练练，这回没射中还有下回。反正现在天也越来越暖和了，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猫了一冬也都出来遛达了，还愁找不着练手的东西？”
　　一席话甚是恼人，不仅图日格气得脸通红，周围的十几个弟兄也大多双眉倒竖。巴颜阿头一个忍不住嚷道：
　　“塔布泰！拿话噎人算什么能耐？不服咱们就比试比试，你要能赢还罢了，要是赢不了，咱们今儿可就是今儿啦！”说着话抡刀踹镫就要往上冲。
　　一直立马在他身子斜后方，缄默了许久的那个人，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低声警告：“巴颜阿，别胡闹！”然后，驱动坐骑向前行了几步，冲着对面抱拳行礼，和颜悦色地道，“塔布泰大哥！请千万别介意。图日格年轻不懂事，不会说话，要是有得罪列位的地方，我方汉洲替他赔礼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些意外，塔布泰一伙儿更是一愣。原以为几句带刺的话恼了对方，后边就该有热闹瞧了，谁知火捻儿都点着了却突然泼过来一瓢冷水，真让人泄气。都伦很有些不甘：
　　“比就比，谁还怕咋地？”
　　方汉洲依旧面带微笑，语气平和：“其实巴颜阿大哥刚才的意思，是想和蓝旗的弟兄们切磋一把，他性子急，没说清楚。”
　　阿尔达已经转过弯儿来了，忙顺着他的意思找补了一番：“就是啊！今儿天不错，你们又大有斩获，等下二贝勒看了一准高兴。咱既是出门找乐子来了，就痛痛快快玩个够，谁要是找别扭那才傻呢！”说着瞪了巴颜阿一眼。
　　图日格在盟兄的话说到一半时就醒过味儿来，此时虽还抹不下脸转还，却用手里的弓顶了巴颜阿的后腰一下。巴颜阿见大家一致拦阻，少不得按下怒气，愤愤地“哼”了一声，退了下来。阿尔达趁势转移话题：
　　“看样子，你们已经可以回营交差了。我们弟兄还得再转悠转悠，咱们先搁下话，改天再唠吧！”他拱了拱手，一转马头，示意大家离开。
　　周围的同伴也跟着纷纷掉头，一起走向身后的丛林。
　　眼见一天乌云尽散，都伦悻然：“算他们识趣儿，还以为蓝旗的人都是吃素的，哼！”
　　塔布泰盯着前方十几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边上另一个人道：
　　“四贝勒身边数那个汉人的心眼儿多，听说他家还是大明的什么侯爷，总兵就管着十来个呢。爷们儿几辈儿也是南冲北杀的，咋会这么没血性，到手的猎物都能给放跑喽？”
　　都伦一脸不屑：“大明的总兵算个屁！李如柏不是辽东总兵？哪儿扛揍啊？要我说全是一群花架子，真上了阵，还得看咱的八旗铁骑。再说，他们方家十年前，一家子老少爷们儿好几百口子，让南朝的皇上宰了个干净，就剩下这么一个跑到关外，不是四贝勒收留，一把骨头早不知埋哪儿了，还有个屁血性！”
　　众人闻言齐声大笑。
　　他们交谈的声音并不大，然和风送远，水流传音，一席话连同笑声已尽被即将纵马进入密林的十几个人收入耳中。方汉洲骤然止步，面色突变。众人觉察有异转头看去，登时骇然，只见他脸色煞白，双眼喷火，牙关紧咬，攀缰的左手明显地哆嗦起来。图日格刚叫出一个字“哥！”，方汉洲的胯下坐骑已猛然调回头，随即一声大吼：
　　“都伦！你站住！”跟着连人带马已窜出去了。
　　这边闲话的一行人被吓了一跳，还没等明白过来就看见一匹马已如一只利箭射来，马上之人怒不可遏，手举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奔都伦砍过来！都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中兵器迎头挡架，只听“当”的一声，那把几十斤重的大刀居然应声飞出，都伦本人晃了两晃，一头栽下马去。方汉洲马上探身，剑刃直逼对方的头顶。塔布泰大叫一声，抡刀来救。二贝勒的其他手下也各自挥舞兵器围了上来。方汉洲毫无惧色，手中长剑左右翻飞，寒光促闪，一剑洞穿塔布泰的左肩，把他挑落马下；跟着回手又砍翻了两个。其余的人全吓住了，举着家伙一时不敢再近身。方汉洲趁机驱马过去，一个鹞子翻身伸手抓住都伦的衣带，单膀较力提上了马鞍，反手一剑压住了他的脖颈。都伦听到一个低沉愤怒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白旗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姓方的从来没有花架子！”
　　都伦心里一凉，闭目受死。倒身地上的塔尔泰绝望地喊道：
　　“方汉洲！你他娘的住手！敢动我兄弟一下，我扒了你的皮！”
　　这时，四贝勒的属下全冲过来了，看到这一幕无不大惊失色，图日格大叫：
　　“哥！哥你不能！你不能啊！”
　　阿尔达纵马上前，焦灼万分：“好兄弟！千万别胡来，快放手，他是二贝勒的人呀！你疯了吗？”
　　方汉洲抬眼环顾四周，脸色十分难看，但眼光已不似刚才那么可怕。顿了一刻，他低头恨恨地说了一句：
　　“你不配我方家的青萍剑！”
　　说着一抡胳膊，把人扔了出去。然后拎起宝剑在马靴一侧蹭了蹭血迹，归还入鞘，不发一语，独自策马离去。

　　（6）

　　后金国大贝勒代善刚坐定在桌的上首，正准备用饭。府中一名管事的下人来至门外禀报，说二贝勒和四贝勒有要事求见。代善心里纳闷，明明一早四大贝勒刚在一起议事，这才散了没多大工夫怎么去而又返？又何来要事？他没动地方，隔窗问了一句：
　　“他们一起来的？没说是什么事吗？”
　　窗外答道：“给爷回话，听说是蓝旗和白旗的弟兄早起去城外打猎，不知怎的起争执动了手，两位贝勒爷把人带来请您发落。”
　　代善一听皱起了眉头。自长兄褚英在两年前被汗父下令处决，他这个老二实际就成了大哥；去年父亲建国称汗，封四大贝勒共管国事，他又位列第一。故而不管是论年龄还是比地位，代善自然成了族中众兄弟之首，加之天性淳厚，公正无私，大家都乐于与之亲近。汗父的年纪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不可琢磨，弟兄们但凡有事都愿找他来商量。而无论从公从私，他代父行权处理家事国事，在别人看来顺理成章；在他看来亦责无旁贷。不过这样一来，他一天的时间也就总是不够用了。
　　“这些个奴才没有一个省事的！既这样，交给各自的旗主好好管教就是，又送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忙了一上午，很有些乏，他不大愿意动弹。
　　却听得窗外说：“请爷还是过去一趟吧。白旗的伤了蓝旗四五个，二贝勒急了，非要杀掉那人，四贝勒不干，两位正在前边厅上等着爷公断呢！”
　　竟是这样！他感到有些意外。二贝勒阿敏是自己的叔父舒尔哈齐的次子，十几岁参战，军功显赫，生性刚猛而骄狂，兄弟间一向不大肯让人的；可四贝勒皇太极素来沉稳，颇识大体，深得父汗器重。去年晋封贝勒时年仅二十四岁，是青年亲贵中的佼佼者。论理是不大可能因为这么点儿小事与人起争端的，更何况对掌国之一且位列其前的二贝勒。转念至此，代善坐不住了，他两臂后撑，身子蹭到炕沿处，立在一旁的侍儿连忙过来伺候他蹬上靴子，不等帮着系好罩袍的扣子，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
　　一脚迈进前堂，皇太极迎上向自己请安，而阿敏坐在一边没动，脸上余怒未消。地下站着几个人，其中四个带着伤，捆扎的布带殷出刺目的血红色；另有一个身材相对细瘦些的倒剪双臂，五花大绑，立在众人之后。代善不及细看，迎着两位弟弟满面含笑，打了句哈哈：
　　“怎么着，争狍子肉争急眼了不是？”
　　阿敏起身，怒气冲冲地抢先告状。四贝勒皇太极静立一旁，并没有插嘴的意思。最后，阿敏指着受伤的属下，愤然说：
　　“现在人都在这儿，请大贝勒亲自验伤。塔布泰他们几个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从沙场上滚过来的，从没受过这等鸟气！大贝勒看该怎么办吧。”
　　代善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走过去一一察看伤情。镶蓝旗的这几个人他很熟悉，全是旗主的亲信部下，别看年纪不大，多在二十上下，可一贯作战勇猛，赤胆忠心。尤其是这个塔布泰，十五岁时第一次出征就斩了对方主将的首级，堪称虎将。代善不免好奇了：
　　“你们四个是被同一个人砍的？”见几人点了头，他更惊讶了，同时也颇显出些兴趣，回头冲皇太极说，“想不到你的正白旗卧虎藏龙啊，到底是什么人能连伤镶蓝旗四员猛将，让我也见识见识。”
　　二贝勒用手一指，怒道：“那小子就在这儿，嗨！你上前几步，叫大贝勒看看清楚！”
　　塔布泰等人向两边一闪，露出了被绑之人，代善定睛一看，一下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呢？
　　说起来，这已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代善只有二十二三岁，正是随父兄披甲上阵南征北讨的时期。他记得特别清楚，万历三十五年，自己奉父命与阿敏之父，叔叔舒尔哈齐率兵三千大战乌拉布占泰，阵斩其部将博克多父子，生擒常住、胡里布两贝勒，斩兵三千首级，获马五千匹，兵甲三千副。班师后，父汗嘉奖其功，赐名古英巴图鲁。也就是在获此殊荣后不久的一天，他的一名属下急匆匆赶回向他报告了一件蹊跷之事。此人名叫阿勒，专管进出山海关贩货兼以刺探明廷各方消息，当日一早去宁远城的路上，救下一名遭明军追杀的青年武士。据阿勒讲，那人尽管人勇马壮，但一则明军人多势众，穷追不舍；二则其马侧斜挎一个荆条毛毡编就的大筐，冲杀之间难免为其负累，顾此失彼，故而任凭左突右杀却总也摆脱不了追兵。扮作马贩的阿勒原是不管这等闲事的，后见那人苦战多时，几近力竭，眼看就要被俘，也是气明军仗势欺人过甚，终于忍不住拔刀相助，救难于危急。驱散了一队官兵之后，双方结伴走了一程，阿勒察言观色，巧作周旋，觉得此人既不像贩夫走卒，也不是一般生意人；特别是当他发现那人筐内驮的并非禁货，而竟然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时，不由疑心大起。于是不动声色，引领其到了自己掌控的一处货店，监管起来之后他就飞马赶回向主人报告了此事。代善听后亦觉其中大有玄机，随命手下即刻将那人送来相见，一番细细盘问之后，年轻的古英巴图鲁惊讶万分，这才得知自己部下搭救的，竟然是天朝名将，一月前惨遭万历皇帝抄家灭门的靖宇侯的遗孤及其家将。对方家，代善虽无接触却早就闻悉威名，既敬其一门忠烈，又慕之几世英名。今见其骨肉离散，孤幼飘零，不禁感叹不已。明廷的忠奸不辨自毁长城，竟至于此，多少还是令他慨大于快。思忖过后，代善决定收留这一对大难不死的主仆。想到自己常年在外征杀，奔波不定，他命属下护送方家二人至赫图阿拉城，交给掌管一族家事的弟弟皇太极妥善安置。从这以后，随着汗父的大业渐至辉煌，自己担负的责任与日繁剧，两相见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看顾方家主仆的担子就完全落在皇太极的身上。而常常陷于百忙之中的代善，很快就忘记了当年那个藏身于毛毡筐内，躲过追杀劫难的男孩子，想不到今日乍然重遇，望着那张已俨然英气少年的脸孔，大贝勒一时恍然如梦。
　　众人见他一直默然不语，皆不明就里，面面相觑。然被望之人心知肚明，走上前几步，跪下一腿，道：
　　“方汉洲给大贝勒请安！”
　　一声问候惊醒了沉思之人，代善当即换了一副神情，后退至堂上的坐炕，端正了身子，语气平和中透着威严：
　　“起来回话。我问你，你在今早城外狩猎中伤及塔布泰等四人，可有这事？”
　　方汉洲站起身，只答了一个字：“是。”
　　“出外打猎原是乐事，为什么要出手伤人？”
　　沉默片刻，方汉洲高声答道：“回大贝勒，镶蓝旗这几名弟兄出言不逊，损辱正白旗名号，而且，他们还恣意侮蔑我方家先人。”
　　“胡说八道！”都伦嚷了起来，“谁辱你们名号了？辱你们名号的是你们自己！猎不着东西就伤人，还偷袭，算什么能耐？还说我侮蔑你家，你全家被斩难道不是事实？又不是我杀了方家几百口子，朝我发什么狠？有本事找大明皇上算账去，躲这儿当缩头……”
　　“都伦！你放肆！”代善不等他说完，厉声喝止，“当着两位旗主，我坐在这儿问话，谁准许你胡乱插嘴？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话中安抚之意了然。
　　而方汉洲已是羞辱难当，怒目圆睁两眼血红，逼视着都伦。虽然两手被缚，但他知道只消一抬右腿，对方就能飞出门外去。可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冲动，转望代善道：
　　“回贝勒爷，都伦说我偷袭了他，那就算是偷袭。敢请贝勒爷恩准，放我俩出去，我们明公正道地比试一回。都伦，这次我让你先动手，一个回合之内，我照样生擒你！你看这样算不算是能耐。”
　　“方汉洲！你狂妄！”阿敏勃然大怒，吼道，“你小子别忘了自己是什么种，要不是我们当年救下你，你的骨头早敲了鼓了！你还敢神气活现的！”
　　“回二贝勒，大金国的救命之恩，方汉洲铭记终生；可不管是什么种，大丈夫都可杀不可辱！”
　　“好！我现在就杀了你！”
　　阿敏拔出腰刀，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似的冲了上来，代善和皇太极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皇太极心里怨恨方汉洲出言鲁莽，大哥代善明明很是回护，这样激怒阿敏只能令大哥难做。他瞪起眼睛，严厉训斥：
　　“你什么身份？敢和二贝勒这样说话？还不赔礼谢罪！”
　　方汉洲悲愤至极，毅然说道：“我的一条命，原是两位贝勒爷所赐，今日若要拿去，自是无话。只恨我方家祖、父、兄三代尽被冤杀，方汉洲生不能效忠，死不能尽孝，七尺男儿不如不活！一死何惧？”
　　堂上一下没了动静，连刚刚还怒火冲天的阿敏也哑了口。
　　代善望着低头不语的方汉洲，忽感百味杂陈，难以言表，眼前闪现出十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当时被阿勒带至自己跟前来的那个青年武士，身边紧跟着一个男童，仅一腿之高，面庞消瘦，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警觉，令人一下想起狩猎时被追杀的未成年幼鹿，陷入绝境时的双眼。恰是这样一对眼睛，促使彼时正志得意满的古英巴图鲁顿生恻隐之心，起了保全之意。想不到岁月如织，光阴似箭，十载春秋转瞬即逝，昔日几近穷途末路、惶如惊弓之鸟的侯府遗孤，今已成就铮铮铁骨，不弯之躯。大贝勒清楚地看到，一股复仇的烈焰正从那双眼睛里喷薄而出。
　　“唉！弄不好会连你自己一并烧光的。”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涌上一层莫名其妙的感慨。又愣了片刻，猛地发现众人的眼光都落在自己的脸上，才想起这段公案尚需了结。他重重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大金国立国不久，根基未稳，正需军民人等同志同力，上下一心。我八旗勇士更应竭诚以待，效命疆场。怎可以自家人之间意气用事，行凶斗狠？这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双方说开就是了。”他再次退回坐炕，正色道，“塔布泰！你们几个言语冲撞在先，惹出这场事端本应重罚。只是念在是无心之过，又都受了伤，我也就不打算再追究了。以后开口说话一定要动动脑子，都伦！特别是你，别不管不顾，什么都乱说。下次再惹出事来，我决不轻饶！”
　　塔布泰等人一起跪下，齐声谢恩。
　　代善转望另一方，语气变得甚为严厉：“方汉洲，你为护卫白旗和自家声望出手伤人，虽罪不至死，可到底触犯了旗规。塔布泰几个有错，自有他们旗主管教，再不成还有我，你怎能擅自动手？各旗的弟兄全这个样子，八旗还不成了乌合之众？还有，”他故意看了阿敏一眼，“二贝勒本是掌国重臣，位尊体贵，你就是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当堂顶撞。照你刚才的行为，以下犯上就该处死！不过，二贝勒身份贵重，自然不会和你多与计较；他更不会不顾手足之情，不给你的旗主留情面。今天我不治你的罪，全凭二贝勒一人发落。”
　　皇太极的眼中闪出感激之情，同时也被提醒，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阿敏哥哥，兄弟管束下属不力，伤了蓝旗的弟兄，我向哥哥赔罪。既然大贝勒发了话，那就请阿敏哥哥处置吧。”
　　阿敏性子虽鲁，人却很聪明。方汉洲早年被救的事他非常清楚，代善和皇太极合力所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他想不明白，但二人对这个汉人小子的喜爱偏袒之意却一目了然。人家两位一个是当国的大贝勒，现在几乎是一人之下的地位；另一个从小便是老汗王的爱子，虽然亲额娘早就下世了，可父汗的恩宠不衰，荫萌犹在，自己比起来到底隔着一层。再说，刚才他们二人已在话语之间给足了面子，自己还真是犯不上为了一个汉人小子白白与两大贝勒结怨，顺水人情谁不会做呢？他抬头看了看一直立于当地的方汉洲，想到自己原本并不讨厌这个人，也觉着其一门遭难，身世可怜；至于行围打猎间有个言差语错，争出个马高镫低更属平常，可最让阿敏不能忍受的是对方眼里的那股不驯。自己统兵上万征杀无数，还没遇到过哪一个人敢用这种眼神相视，尤其是这种眼神来自于一个自幼逃难求助庇护的汉人。
　　“老子今日既是杀不了你，那就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心里拿定了主意，他破颜一笑：“四贝勒客气，咱们兄弟间用不着这些。大哥的话没错，我是不能和一个底下人一般见识。虽然他今天冒犯了我，可我看在四贝勒的面子上，可以留他一条命。不过，他既伤了我的人，下手还挺黑，我就不能不给跟着我卖命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说着话，他走到方汉洲面前，语气颇为轻松地道，“小子，算你走运！塔布泰他们今天打猎弄回来不少好东西，老子心情不错，就放过你这一回。”
　　“谢二贝勒不杀之恩！”方汉洲答了一句，但没有抬头。
　　阿敏笑了：“这种口不对心的话我不要听。你既伤了我蓝旗四名弟兄，我这个旗主必须为他们讨回公道。现在你就站在这儿，让他们四个每人抽你三鞭子，打完咱们今天这事儿就算了结。你要是受不住可以说，说出来我马上叫他们停手，咱们也算扯平。但是，”阿敏突然板起脸，眼里射出两道恶狠狠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只能跪下来说，懂吗？”
　　方汉洲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将眼神转向一侧：“一切听从二贝勒的吩咐。”
　　这份平静似乎又有些触怒了阿敏，他点了点头，大声喝道：“来人！取爷的马鞭上来！”
　　众人微微一惊，眼里多了些不安，只有方汉洲依旧漠然肃立。等下人把二贝勒阿敏的马鞭送至堂前，他只看了一眼，当下了然。那根鞭子与普通的马鞭相比，不但长而且粗，已在关外生活了十年的方汉洲，认出那鞭子是兽皮裹了几根兽筋制成的。他心里清楚，在代善和皇太极的苦心周旋下，自己已无性命之忧，但是此刻二贝勒想出的这个惩治法子，无非是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他最想要的一样东西。那也是支撑自己熬过漫漫逃亡生涯，活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立于堂外阶下侯命的阿尔达等正白旗弟兄，得知二贝勒要对方汉洲施以鞭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图日格干脆就要冲进去，被阿尔达等人抱住，连巴颜阿都苦劝他不可乱来。
　　阿敏命人替方汉洲松了绑，首先把鞭子递到都伦手中。都伦迟疑了一下，但一则旗主之命不可违；二则想想今早在苏子河畔，自己一招未发就被对手震落兵器走马活擒，丢尽了蓝旗的颜面，实在窝火。所以他接过马鞭不再犹豫，上去迎头就是一下，鞭梢掠过方汉洲的脸颊和下颚，重重落在前胸上，立时衣袍破裂，鲜血迸出。跟着反手又是一鞭，打在耳际脖根，看着对方顷刻之间皮开肉绽，血流满面，都伦忽然心头一空，手腕发软，说不出是怎么个别扭劲儿，正跟自己较劲的工夫，竟见方汉洲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低声埋怨了一句：
　　“你有点儿血性没有？使劲儿啊，娘们儿绣花呢？”
　　一语气炸了他的肺，他抡圆胳膊，嘴里大叫一声“呀！”，狠狠抽过去一鞭，对方的肩头顿时烙下一条乌黑的印记，停了停，血涌而出，顷刻染红了一片。都伦不再多看一眼，回身把鞭子杵给堂兄，扭过脸一边生气去了。
　　塔布泰愣了愣，转递给身边的同伴：“你先来。”
　　那人接过来走上去，看到方汉洲一脸血痕，咬了咬牙，朝他的身上挥了三鞭就退了回来。等到第三个人打完，终于轮到塔布泰。他握着马鞭站在方汉洲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满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人，不知是不是肩头被挑的剑伤发作，只觉得自己的一条手臂重若千斤。历经沙场六年的塔布泰，刀下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从未胆怯退缩过一步，今天提着一根马鞭，面对一个手无寸铁、毫不反抗的人，却突然失去了勇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身对旗主恳求道：
　　“贝勒爷，奴才不打了，成吗？”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齐齐望着他不解何意。思忖片刻，阿敏气道：
　　“你小子十五岁起就跟着老子东杀西讨，也是死过几回的人，今天怎么这么没出息？滚一边去！”他几步上来，一把夺过马鞭，不等自己的部将再说什么，用鞭子一指方汉洲，问，“爷的马鞭，滋味儿不大一样吧？”
　　“谢二贝勒恩赏！”
　　不惟皇太极，连代善都暗自顿足，简直是又气又急。刚才把话都说出去了，任凭二贝勒处置，此时却是连一句劝阻都无法出口了。阿敏心想，你个小南蛮子，我饶了你一命，现在就要你当众低个头，怎么就不行呢？不由火冒三丈，气冲冲说：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说着劈头盖脸抽下去一鞭。
　　方汉洲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立时头皮一凉，跟着血流如注，上身晃了晃，险些栽倒。刚想伸手抹一把脸，一片模糊中隐约见阿敏再一次扬起手臂，随即一阵凉风袭来，“啪”地一声鞭子挂上眉梢，击中了右侧面颊。一股剧痛自上而下直钻脚底，荡遍全身。他只觉天旋地转，踉跄了好几步，强挺着没有倒下去。接着，耳中传来塔布泰的喊声：
　　“求贝勒爷住手！不要再打了！爷这根鞭子可是抽得死人的呀！您已经开恩放过他一条命，就住手吧！求求贝勒爷！”
　　方汉洲抬手拭面，无比惊讶地看到在阿敏身边跪下好几个人，竟都是被自己挺剑击伤的镶蓝旗将领。二贝勒举鞭的手已放下了，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半晌，他低下头重重地一跺脚，叹了一口气，任人不理拔腿就走。几个属下慌忙站起匆匆朝上边躬身打了个千，然后三步并两步追了出去。路过自己身边时，都伦站住，嘴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堂外的阿尔达一伙人，眼见二贝勒及其部下如一阵风似的卷出来，消失在院门口，大家对视一眼，一同奔了进去。图日格冲在最前面，只喊了声“哥！”，眼泪就下来了。
　　代善走至跟前，看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方汉洲，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逞强好胜，算不得英雄。你，还得历练啊！”
　　方汉洲挣扎着回了一句：“谢贝勒爷开导！”身子一绷，直挺挺仰面摔倒。
　　阿尔达、图日格早有防备，一起架住了他。代善命他们几个即刻带方汉洲回去，却把皇太极留了下来。
　　兄弟二人来到后院上房，屏退了所有下人，代善面色严峻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
　　“八弟，这个人你不能留了。”
　　皇太极一惊：“请大哥明示！”

　　（7）

　　代善踱步至桌前，端起一部精致的烟具。皇太极跟过来帮着烧纸捻儿点燃了水烟，大贝勒深深吸了几口，这才缓缓说道：
　　“你不要怕。我是说，该打发他回去了。”坐到虎皮坐褥上，他示意弟弟在下首落座。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靖宇侯父子四人，堪称明廷柱石，却被一道圣旨断了生路，可叹一门忠烈，到头来落得举家被灭。他们唯一的骨血，大难不死亡命关外，落到了我们手上，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十年了，这个孩子已经长成，报仇心切，归心似箭，你想留也留不住的。”
　　皇太极点头说：“大哥猜得不错，自立国以后，他就提过几次要回去，我一直没答应。总觉得他还小，怕进关后万一有个闪失，方家岂不真地绝了后？大哥的打算可也全落空了。”
　　“我也不能说有什么打算。当初想，既是忠良之后，理当保全。大明朝野党争互相倾轧，竟连这样的忠臣良将都不放过，可见气数已尽。方汉洲一家被灭，难保将来不与明廷势同水火，到了那一日，就是我大金船上的人。今天帮他一把，无论成事与否，于我无害，可对明廷，却必成大患。”
　　“大哥是觉得，已到了放虎归山的时候？”
　　“既已成虎，留下反被其乱。前一月又有三处呈报，几个村子的汉民不服管束，作乱造反，这事不知怎么被汗阿玛知道了。他老人家下旨，命令莽古尔泰带了两千人马过去，一夜之间全部剿杀，没留下一个活口。你想想，今天这件事如果传到汗阿玛耳中，方汉洲还能活吗？”
　　皇太极对父汗大肆屠戮汉民的政策早有腹诽，他认为大金既然志在天下，不肯偏安辽东一隅，就必须有包容四海之心，对待人数数十倍于己的汉人应恩威并举，竭力收服，不能总以杀戮威慑人心。今日之事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但是父汗年事已高，越发固执，这些话只敢放在心里想，断无胆量讲出来。不过方家之后毕竟不同于一般汉民，想到这一点，他说：
　　“大哥早在十年前收留方家主仆时，就陈报给汗阿玛了。当时，阿玛不还因为方汉洲被冤杀祖、父、兄三代亲人，说什么竟比得过咱们家了，都是让明廷害得家破人亡，所以才嘱咐大哥好好待他的吗？”
　　代善摇头，不以为然：“这又用得着汉人的话了，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既已立国，同南朝刀兵相见是早晚的事。这样宁折不弯的性子，两军阵前会怎样？你心里有底？到时别说保不了他，只怕连自己都会搅进去，那才叫得不偿失。听我的话，得放手时须放手，强拧来的瓜，不甜。”
　　皇太极眉头紧锁，问：“可是怎知放虎归山后，有朝一日，不会反受其乱？”
　　代善笑了：“除非南朝肯翻案，承认十年前杀错了方家。若真如此，这枚棋子你我留之何用？”
　　皇太极细细品味一番，完全领会了长兄的心思，点头称是。两兄弟又密谈了一阵，因想起大哥尚未用饭，皇太极起身告辞。代善陪他走至门口，突然问了一句：
　　“听说今早的争执是一头小鹿引起的？”
　　皇太极不解其意，只点了点头，不想代善淡然一笑，语重心长地道：
　　“未长成的幼兽，尤其不能留——大明居然给放了生！看吧，有他们后悔的日子。”
　　四贝勒皇太极回到自己的府第，直奔东跨院的上房。大福晋哲哲正坐在里间南窗下的炕上，听到禀告下地迎了出来。
　　“又和大贝勒说了这么久，饭口早过了，饿了吧？”她一边关切地问，一边招手示意使女过来伺候更衣。
　　皇太极被她这么一说立刻觉得饥肠辘辘，口干舌燥，等不及茶水送来，端起福晋的奶茶一饮而尽。坐下来换靴子时，他摇了摇脖颈，露出满面倦意，叹了口气：
　　“唉！多亏了大哥，总算没事了。”
　　哲哲欲言又止，先对门口的一个女孩子吩咐了一句：“叫他们开饭吧。”然后才接过他的话头，“还说没事呢，把人打成了那个样子，下手也太狠了。”
　　“不是这样阿敏哥哥怎么消得了气？这还是大哥先堵了人家的嘴，要不今天非要他的命不可。”
　　哲哲已从家将嘴里得知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很为正白旗的弟兄抱不平，犹豫了一下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吗？再说，要不是他们的话先说得那么难听，也不会有后边的事。”
　　皇太极正颜警告：“不管怎样，总是我们白旗先动的手，一下伤了人家好几个。我已经落下驭下不严的名声，还禁得起你再说这话。”
　　哲哲心里不满，但一向性情柔顺，不肯当着下人的面驳丈夫的话，恰好这时饭菜送到，她指挥着几个使女安置饭桌，不再说话。一切就绪后，夫妻对坐用饭，席间无语，满室寂然，只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微的声音。
　　一时饭毕，皇太极起身踱步至西边一间，安然坐进一把常坐的摇椅里，取过一本书来信手翻看。过了一会儿，哲哲亲自捧着奶茶进来，先把碗放在离摇椅最近的一张矮几上，然后劝了一句：
　　“忙了整整一个早上，躺一会儿吧。叫个丫头过来给你捶捶。”
　　皇太极摆摆手：“我靠一下就出去。他的伤怎么样？不要紧吧？”
　　“传人看了，还好，并没动着筋骨。”
　　皇太极朝门外看了一眼，对福晋说：“你是没看见阿敏今天气成了什么样子，就他那根鞭子，那么个打法，一头牛也趴下了，别说是人。可那小子也真是倔，硬是一声不吭。说到底是公侯的种！唉！”
　　见丈夫的赞许之意溢于言表，哲哲试探着问：“大贝勒肯救他，就为了这个缘故？”
　　“他当然和一般的汉人不同，以后也绝非庸常之辈。”
　　皇太极受了大哥一番密语的启发，对方汉洲的将来产生了许多深远的想法，此时很想找一个人聊聊。哲哲虽是可共机密的枕边至爱，然涉及军国大计之事，他不肯谋之于妇人。不过想想，有一件事倒可以跟妻子谈，而且也必须听听她的意见。于是放下书，调整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更舒服些，似乎很随意地问：
　　“这一向，你都是派谁在那小子身边伺候？”
　　哲哲一愣，纳闷他怎么关注起这等琐事来。
　　“爷的忘性真大。三年前我一到咱家，爷就说家里有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要我派妥当人照料好。当时左挑右选的，不是把我的塞图派过去了吗？怎么好好的又问起这个？”
　　“我知道当初挑的是塞图。她在你带过来的那班女孩子里，也算个机灵能干的，模样也好。可这都好几年了，一直没换过人吗？”
　　哲哲笑了：“这算是问着了。我倒是很想把那个机灵的再换回来，哪知道已经不行了。”
　　“哦？她不肯再回来伺候你？”皇太极感到很有趣。
　　哲哲一摇头：“那她怎么敢？不肯的是另一个。”
　　“另一个？”
　　见丈夫一副不解的样子，哲哲觉得很可笑，一语道破：“还能有谁？自然是她伺候的那一个了！”
　　皇太极顿时明白过来，细一想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又追问了一句：“你那个塞图，今年有十几了？”
　　哲哲略想了一下，说：“她是春天的生日，已经满十六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自语道：“也到岁数了。”
　　哲哲一惊，问道：“爷的意思是……”
　　不等自己的福晋一句话说完，皇太极已从摇椅里站起了身，很肯定地说：“不错，就把塞图给方汉洲吧。你看着准备一下，等他的伤养好，就办了这件事。”
　　哲哲很高兴，但也很意外：“这主意当然好，只是为什么要这样急呢？”
　　“不急不行啊，你就听我的去操办吧。记住，天热起来之前，一定把这事办了。”说着话，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四福晋怔在原地，一头雾水，院子里已响起丈夫招呼亲随的声音。
　　一团浓重的黑暗包围了四周的一切，任凭怎样睁大双目，也无法看清身边的事物。来自体内的一股痛感，像一条毒蛇缓缓爬遍全身的每一块骨肉，渐渐渗透到每一根神经的最深处，啃噬着五脏六腑，令他的四肢不敢有任何轻微的动作。与疼痛相伴的还有一种火一般的灼热，从头顶慢慢向下扩散，炙烤得一颗心抽得紧紧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瞪得酸痛的眼睛终于分辨出了一线光亮，那是从黑暗的尽头荡过来的一团灰白色的浮云。云团飘得很快，似乎瞬间就撞到眼前了，可是怎么忽然又变了呢？变成了一张张交叠在一起的面孔，最先看清的是二贝勒阿敏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后边是都伦的，涨得通红通红；跟着闪出来的一张眉头深锁，目光沉郁，竟是大贝勒代善。最后是图日格、阿尔达、巴颜阿等白旗弟兄焦灼不安的表情，怎么始终没看到四贝勒呢？这众多的脸孔旋转着朝自己扑过来，自己想喊，可张着嘴使出最大的力气，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股灼热和痛感好像一下全聚拢至头部，让人顿时眼花缭乱，心慌气短，身子软软地向后倾倒下去，倾倒下去，却怎么也落不到底，犹如坠入了万丈深渊……
　　在似昏似睡的迷茫中挣扎了许久，火烫的面颊上出现了一阵细微的、轻柔的、凉凉的感觉，如一溪清流淌过，无声无息，亲吻着每一寸麻木的肌肤，平熄了涌于全身的躁动的烈焰，唤回了散乱纷纭的意识。方汉洲恢复了听觉，首先收入耳廓的是一个低得近乎没有的声音，时断时续，似有若无。可他还是很快就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女子的啜泣。睁开两眼时很吃力，模糊的视线里先是印入一片淡淡的蓝色，那么熟悉而安宁，令他滚烫翻腾的内心立时平静下来。一张同样熟悉的姣好的脸，正俯对着自己，脸上的宁静和柔情一如既往，只有一对乌黑细长的眼睛变得红红的，两朵晶莹的泪花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四目相对时睫毛一闪，泪花落下。
　　“总算醒过来了，这会儿疼得怎么样？”声音不似往日那么清脆。
　　少女的手从他的脸上抬起，令他恍悟，刚才细腻而清凉的感觉来自于那纤纤玉指的抚摸。他抓住了对方欲离开的一只手，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疼得他浑身一颤，五官移位。
　　对方吓了一跳，急急地说：“怎么了？特别疼是不是？不要乱动嘛。”
　　握紧了那只温软白皙的手，方汉洲踏实了许多，笑着问道：“干吗哭成这样？没照照镜子吗？”
　　“我照什么镜子？该照镜子的是你，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
　　方汉洲稍一撇嘴：“能怎么样？不就是流了点儿血吗？你又不是没看见过。”
　　“那叫‘流了点儿血’？图日格才把你送进来的时候，一张脸上就找不出别的颜色，连福晋看了眼圈儿都红了。马上吩咐叫给上最好的敷药。现在疼得好些了没有？”
　　“这点儿疼算什么？我没觉得怎么着，你别诈唬。”
　　“‘没觉得怎么着’，你手心里怎么是湿的？头上的汗就没住过。你呀，就是嘴硬，要不也不会受现在这份罪。”
　　方汉洲的眼里骤然凝起一道寒光，语气变冷了：“他们竟敢说出那样的话，不看是蓝旗的人，我早一剑宰了他们！”
　　“还说呢，二贝勒是什么人？你当着那么多人顶撞他，还伤了他的属下，他能不气吗？要没大贝勒和咱家爷拦着，今天被宰的人就是……”
　　“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能任他们胡说。”
　　“你这才是‘胡说’呢！真杀了你，方家的仇谁报去？”
　　一句话堵得方汉洲全身一震，大贝勒代善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回响在耳畔，字字声声撞击着他的心。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平和，轻柔：
　　“不用说了，你的心思我全懂。虽然挨了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可我知道，你心里的血流得更多，更猛。再好的药，也解不了你心里的苦。”
　　方汉洲心头一颤，咬住了下唇，闭上眼睛把脸扭向一边，紧闭的眼眶忽然发热。那已淡下去的痛感又重新袭遍全身，竟需要拼命咬紧牙关，才挺得住。
　　自十年前潜居到关外这片陌生的土地，他就知道自己飘零异乡的缘由和目的。尽管贝勒皇太极始终优遇相待，几年前进府的大福晋哲哲更是照料周全，但举家被灭之难，骨肉离散、天人永隔的剧变，早把当初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的心，戕害得千疮百孔，血痕累累。对亲人故里的渴念与对大明朝廷的怨恨，经常会交织缠绕，频频闯入梦境，令他彻夜无眠。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独自一人面南而立，望着寥廓清冷的夜空默念铭刻于心底的誓言。为了大任在肩，十年来他从不懈怠玩乐，虚度时光，一直发奋习武，埋头苦读，卧薪尝胆，隐忍待发。身处异族群中，一向少言寡语，谦和避让。但是，惟有内心的伤疤是绝不可被触动的。所以今天在大贝勒府，他宁肯承受镶蓝旗旗主凶狠暴戾的鞭打，也不能容忍别人的任何羞辱与蔑视。二贝勒那根马鞭的滋味的确与众不同，也不过十几下便令他痛彻肺腑，几乎体无完肤。从猝然倒在堂上，再被正白旗的弟兄抬上车送回四贝勒府，直至四福晋传人为他诊治敷药，始终依稀尚存的意识使他明白，所有叹息甚而流泪的人，多是不忍见他的这副惨状，但是真正了解自己内心一份伤痛的，却惟有眼前一人。这个随着四福晋从遥远的科尔沁草原嫁到四贝勒府来的女孩子，已奉主人之命服侍自己三年了。这三年里，除了尽心照料好自己的生活外，她的一片柔情一直是自己莫大的欣慰。毕竟，在远离家乡千山万水的苦寒之地，到底还有一个可供知心的人。
　　握紧纤纤素手，他转过脸来，望着那双为泪水浸泡得越发明亮的眼睛，笑道：
　　“我没事，十几鞭子不会把我怎样。你说得对，我不能死，大事未做我怎么能死呢？”
　　“干什么总是‘死’啊、‘死’啊的，不说这个。想吃点什么？还是先喝口奶茶吧？刚刚熬的。你这会儿怕是也吃不了别的。”
　　听她这么一说，方汉洲倒真感到饥肠辘辘了。对方起身去了外面，不多时端了一个木碗进来，见方汉洲吃力地欠起上身，慌忙说：
　　“别乱动，等我来！”说着把碗放在桌上，快步走到近前。
　　先从炕里拖过一个靠枕垫在头下，再扶着他的两肩帮他半坐起来，最后拽了拽被子，给他盖好。方汉洲一直由着她摆布，因为离得很近，闻到一股熟悉的甜甜的香泽，不由半闭起眼睛，很享受地说了一句：
　　“好舒服的味道！”
　　对方笑了：“一碗奶茶罢了，天天喝的东西，至于馋成这样？”
　　方汉洲坏笑一下：“我指的是这碗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怀里拖。
　　女孩子毫无防备，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他的身上，未及嗔怒却听见对方“哎哟”了一声，再看脸上，眉毛眼睛全凑到了一块儿，于是又气又痛地道：
　　“干什么？看弄疼了吧？”
　　见她有些揾怒的模样，方汉洲连忙表示妥协：“好！好！不闹了，快给我吃吧？已经饿得不行了。”
　　她哼了一声，这才小心地端过碗来，坐在炕沿儿上警告说：“老老实实的，要是再耍花样我就真不管了。”说完舀起一勺奶茶递到他的嘴边，他果真乖乖地吃了。
　　“怎么样？还要再加点儿盐吗？”
　　“什么？还加盐？这都什么味儿了？你自己尝尝！”方汉洲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塞图眼中闪露一丝疑惑，自语道：“我没敢多放啊。”
　　她盛了半勺送到自己嘴里品了品，刚皱起眉头就看到对方脸上憋不住的笑意，立刻明白自己又上了当，羞恼地一拧身，生气地说：
　　“没有你这样的！”
　　方汉洲以为她要走，伸手就拽，不想那只碗稍一偏闪，几大滴奶茶泼洒出来，全溅到了他的脸上。这回她当真没管他，还解气地说：
　　“活该！不安好心眼儿！”
　　停了停没见动静，转过身来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奶茶溅到他脸上，里面的盐杀到伤口，疼得他咬住下唇额上沁汗。女孩儿急了，一手托碗，一手扯下罩袍襟下的帕子，凑过去为他擦拭。那近在咫尺的一脸可怖的伤痕，又引得她涕泪涟连了。
　　方汉洲故意皱了皱眉：“我还一直以为，草原的姑娘要比我们中原的女子性子刚些，现在看来女人全是一个样儿，一点儿小事就哭个没完。这以后跟着我，能经什么大事啊！”
　　“以后？”
　　方汉洲很认真地点点头：“对啊，你不刚才也说我大仇未报吗？既是这样，我后边要做的事岂不是很多？”
　　“你是不是又和咱家主子提进关的话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回去是早晚的事。上天既给我们方家留下了一个，不是让我终老他乡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面容严峻。
　　塞图眼中一黯，一时无语答对。
　　方汉洲注意到了，十分肯定地说：“我走，当然带着你。”
　　“带着我？凭什么？我是福晋的人，就是贝勒爷也不能说送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啊！”
　　“我当然会禀明福晋的。”方汉洲故作正经地道，“我就说，这个丫头我使惯了，请福晋恩准随我一同进关。”
　　“谁是你的丫头？我可是福晋的人，是福晋命我过来照看这座小院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走我的，你就在这院子里当一辈子差？”
　　“我当我的差，关你什么事！”说着起身就走。
　　方汉洲见她恼了，手下用力拽住，复展笑颜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我现在还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吧？”他忽然另有所悟：“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过惯了这里的舒服日子，怕和我进关后不服水土，又没有奶茶喝，要是这样嘛，倒还真不能勉强……”
　　“谁说的？我随格格从草原到赫图阿拉并没有怎样，为什么一进关就不惯了？”
　　“这么说，你是愿意跟我走了？”终于试出了深浅，方汉洲的眼中浮起一丝得意。
　　“怪不得都说你们汉人心眼儿多！说个话还这么多弯弯儿！”对方将头扭向一边。
　　方汉洲见她脸泛红晕，衬着一头乌发，模样甚是动人，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抚过那一抹绯红，轻声自语：
　　“想来古人说的红颜黑发，就是这样了。”
　　一时，屋内陷入沉寂。

　　（8）

　　“塞图姐姐！姐姐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随即听到门响。方汉洲稍一愣怔，身边之人已挣脱出手来转身立起，透过里间棉布门帘的缝隙，她看到，从堂屋半推开的一扇门后露出一张稚气娇憨的脸孔，一对灵动的眼睛正四下里找寻着。塞图一掀棉帘迎了出去。
　　门后当即跳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上前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
　　“姐姐果然在这儿呢！”
　　“你不在福晋跟前伺候，跑这儿来干什么？”
　　女孩儿一笑，颊上现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来看我最最亲密的塞图姐姐啊，顺便——”她顽皮地挤挤眼，压低声音，“看看我姐姐最最亲密的‘汉洲哥哥’。”
　　塞图伸手拧住她的耳朵，低声警告：“告诉过你不许胡说，怎么又来了？”
　　女孩儿歪过头刚要喊叫，听见棉布门帘里面响起一声：
　　“是舒雅吗？进来吧。”
　　她吐了下舌头，趁塞图一松手，快步钻进了里间。一进去，先是规规矩矩地蹲身一礼：
　　“舒雅请方爷的安。吵了您吧？”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方汉洲觉得可笑：“新鲜！舒雅也会变得这么客气？”
　　“福晋吩咐过的，叫在方爷面前一定要守规矩，不许慢待了您。不过，”她朝身后瞟过去，低头偷笑了一下，“有人可以例外。”
　　恰好塞图跟进来听清了这一句，又不好发作，只得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而舒雅已于抬眼之间看清了方汉洲的脸，顿时调笑之心全无，禁不住蹙起眉头吸了口气：
　　“他们，他们下手也太狠了。”
　　“行了，你姐姐刚好些，你可别又招惹她啊。”方汉洲赶紧提醒。
　　塞图插过话来：“妹妹，你回去上禀福晋，就说我们爷已经没有大碍了。”
　　舒雅却说：“主子吩咐，方爷若安稳了些，要姐姐到上房去当面回话呢。”
　　塞图想了想，到外间唤来当值的小丫头嘱咐了几句，与舒雅一同出了小院，沿着小径一路去了。
　　她二人前脚刚走，从另一条路匆匆赶来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此人一身当地人打扮，可一张脸却分明显出中原人的特征。他三步并两步进了院子，径直踏入正房。小丫头过来打招呼，并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袱，没说上两句话，里间的门帘掀动，方汉洲一脚迈了出来。青年男子上前躬身行礼，关切地问：
　　“少主怎么起来了？身上觉得好些吗？”一指那个包袱，又说，“这是才从阿勒大哥那儿寻来的上好敷药，还有一些内服的，要不要……”
　　方汉洲摆手打断他：“我好多了，先不忙。”说着在桌边坐了下来。
　　小丫头看看无事可做，蹲身一礼退下去了。
　　方汉洲直至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这才转过脸问：“你见到阿勒叔叔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方奎回道：“他刚从京师回来，没什么南边的消息。不过自从咱们托了他，他倒是一直想着，也和手底下的弟兄都打了招呼，让大家一起帮着留意呢。”
　　“看来不易，毕竟已经十年了。即便当真还有劫后余生之人，想必也隐姓埋名没于乡野了——又哪里能轻易寻访得到？”
　　主人眼中一抹失落的神色立刻触发了方奎的隐痛，他叹了口气：“唉！老爷子当年部下故交遍布大江南北，在朝野又一向德高望重，要不是黄毅龙、刘博义为争功邀宠，仗着叶阁部在朝里撑腰，咱家又怎会蒙受不白之冤？还有顾焕庭那条阉狗，就因为老爷子一向不大理会他，竟然这样记仇，连方家一个八岁的娃娃都不放过。几百口的大户啊，就剩下少主子孤零零一个人，落到这冰天雪地的关外，还要受别人的欺负。”“欺负”二字刚一出口，已是红了眼圈。
　　方汉洲自然明其话意所指，想法却有不同：“今天这事不能全怪人家，我自己也不好。大贝勒的话没错，人在屋檐下，总归要低头。你不必太难过了。”
　　“我怎么能不替主子难过？”看着主人满脸的鞭痕，方奎忽然激动起来，“想我们方家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家？只为朝廷黑白不分，屈杀忠良，少主才落到今天这种境地。那二贝勒从来也没拿汉人当人看过，更欺我们人单势孤，他那是把少主当牲口打啊！要是三爷还活着，哪能容得方家的人这样让人作践，早收拾他们了！”
　　“奎叔！”方汉洲厉声喝止，很快瞟了一眼窗外，“你我原是从关内一路逃命至此，没有金国汗的收留断不会活到今天。方家世代忠心耿耿，为大明守土安邦，却落得举家被灭；大贝勒和四贝勒以救命之德，既不没我为奴，也不迫我当差，这么多年始终优礼有加。两厢对照，孰恩孰仇？我们怎可因今日之事心存怨愤，不可胡说！”
　　“可是少主，自他们立国之后，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汉人？倘若，”他竭力压低了声音，“哪一天真和朝廷开了战，我们怎么办？大明固然对咱家寡恩，奸臣当道小人误国，可不管怎样，总是故国旧土啊！”为着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已久的话，方奎激动地哽咽起来。
　　方汉洲理解他的心情，亦有相同的一份苦恼，却又非片语可解，只得泛言以慰：“放心，奎叔。桑园虽好终非故土，这个道理我懂。”停了停，他抛开了这个话题，“你也不用总替我抱屈。十年前，你带着我杀出山海关，我就不再是什么侯府公子，游击将军的少爷了。苟活异乡，仰人鼻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得大仇能报，这点委屈又值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方奎却按捺不住，立时双膝落地，几乎痛哭失声：
　　“少主切莫说这样的话，您是方家之后，永远都是我的主人。不论发生了什么，方奎只要有一口气在，誓死追随永无贰心！也决不许任何人伤害主子一丝一毫。”
　　方汉洲能在家门大难中侥幸得生，很大程度上赖于父亲这名亲随的忠勇；辽东潜居十载，二人更是相依为命，情感上早已超越了一般主仆之限。此刻见他情绪激动言辞恳切，自己也不禁热泪满眶。他趋步上前扶起方奎，怀着一腔感激之情说：
　　“奎叔不要这样，男儿流血不流泪，这是自幼爹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跟了他那么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稍待平静，他接着说，“托阿勒叔叔打听家里人的下落，实在是抱着万一的想头，现在看来全是奢念。其实，方家还有我们两个在，已是上苍莫大的眷顾了。我想，等我的伤一好咱们就走。十年磨一剑，也该回去了。”
　　方奎一振，显出兴奋之色，同时伴着忧虑：“他们这回能答应吗？少主和四贝勒提过多次，他不总说时机未到吗？”
　　“两位贝勒爷或许别有打算，但我去意已决，凭谁也不能阻拦！”
　　方奎刚要接话，听到门外院子里响起一声：
　　“阿丹，爷还在睡吗？没叫过你们吧？”
　　二人听出了这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一起闭口。果然，片刻后一袭蓝袍的塞图推门而入。
　　“怎么起来了？也好，整日躺着也太闷了。”看到站在桌边的方奎，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方汉洲随口问了一句：“福晋唤你过去什么事啊？”
　　哪知塞图的两颊登时飞上一层红晕，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左顾而言他道：“也，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今天外边太阳好，叫两个人扶爷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吧。”说着也不等方汉洲有所表示，转身出去召唤小丫头去了。
　　屋里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发现她的神情与往日有异，但谁也没说什么。
　　转回下房的路上，方奎动了一番心思。他早就看出自己的小主子对这个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姑娘很有些喜欢。当初四福晋打发她过来服侍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难得的是行事稳重性情温柔，而且灵巧能干，不似一般草莽民族的女孩子那样粗鲁憨直。不出半月，这个小院的里里外外就被她收拾打点得井然有序，方汉洲的日常起居更是照料得舒适周到。一晃三年过去了，不仅方汉洲本人，就连方奎也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兼以出落得亭亭玉立，大方标致，也难怪小主子爱不能舍。四福晋曾有两次打算换别的使女过来伺候，都被方汉洲巧言婉辞。
　　“干脆收了房一同带走，或许蛮不错的。”
　　想想今后主人身边总少不得一个可意的人伺候，方奎觉得这个主意必能赢得赞同。可又一想，此女是四福晋从娘家陪嫁过来的，看样子颇得福晋的信赖与欢心，关外与中原生活习惯相差甚远，即便是本人愿意，她主子也未必舍得放手。看来这盘如意算盘，不那么好打。
　　方汉洲的鞭伤完全康复之后，一个黄昏，被传到贝勒府的内院上房。
　　正对门的坐炕上分左右坐着四贝勒和四福晋，方汉洲请安后静立一旁，等候问话。
　　皇太极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先是端详了一刻才开口说道：“养得不错，竟没落下疤痕。看来，我府上的金创药还挺管用的。”
　　哲哲接过来说：“药管用，人也管用。不是照料得细致，哪儿能好这么快？”
　　方汉洲照规矩答了声“是。”
　　皇太极会心一笑，转入正题：“今天传你过来，是有件要紧的事情告诉你。”见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加重了语气，“大贝勒府的阿勒，叫手下的弟兄送回来一个消息。我想，你等这个消息应该已经很久了。”
　　方汉洲心里一惊，自己烦阿勒之事原是私下请托，不知道四贝勒是何时得知的。
　　不等他多想，上边又开口了：“阿勒的手下在中原安庆府的一个货栈里，辗转打听到一个和你方家有牵连的人，此人名叫——陈江。”
　　方汉洲惊愕了，眼睛睁得滚圆：“贝勒爷的话当真？”
　　“当然，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皇太极的态度极为干脆，对方的反应也很让他欣慰，“看来这果真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
　　方汉洲却已是激动万分了：“回贝勒爷，陈江是，是在下舅家的表兄弟！”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据阿勒他们探报，好像你这个兄弟也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
　　皇太极一语才毕，方汉洲忽然跪下一腿，向上行礼：“在下叩请贝勒爷开恩……”
　　“我知道，你要我准许你回去，是不是？”
　　方汉洲迎着对面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
　　皇太极沉默了。
　　虽然这是与大哥代善早已商量定的事，但此刻要述之于口，仍不免有些难以割舍。毕竟他非常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年来也一直希望能收在帐下委以重用。然而无论是此人的复仇之心，还是大金目前的局势，都令他这个愿望一时难以实现。寂然良久，四贝勒终于说了一句：
　　“你平身吧。”
　　语气淡然，方汉洲却以相随日久而深知其性，不由现出欣喜之色。起来后果然听到对方道：
　　“我既然肯告诉你这个消息，就没打算再阻拦。你也来了十年了，如今不但人已长成，文才武略皆不输人，大任在肩，岂有再滞留之理？”
　　听清了对方的每一个字，方汉洲知道自己终于所愿得偿，既高兴又感动：“在下是刀枪血阵里逃出来的人，十年前蒙大贝勒搭救，得保性命；四贝勒收留至今，一切优容。如此救命深恩，成全厚德，早已是万死难报！”
　　“明廷无道，滥杀忠良，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顾。你要当真想报恩，那就好好地活着。好好活着，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也才有重新见面的一天。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是！贝勒爷的话，在下谨记。”方汉洲躬身施礼。
　　坐在上面半天未语的四福晋，望着他一脸容光焕发的样子，低咳了一声，四贝勒被提醒，问道：
　　“动身进关之前，还有什么需要吗？”
　　“受恩深重，无复它求！”
　　“再想想，真的没有了吗？”
　　见问得真切，方汉洲提了一条：“请贝勒爷恩赐快马一匹！”
　　皇太极闻言大笑：“不愧是小侯爷，英雄本色！想你有祖传青萍剑，宝刀自无须再求，宝马是一定不会缺你的，这个放心。”
　　“多谢贝勒爷！”
　　方汉洲余光瞥见四福晋在边上露出一脸不满，心下甚是纳罕。皇太极也注意到了妻子的神色，遂暗示了一句：
　　“马匹甲仗自然算我的，福晋那儿还有一份赏赐，不过，我看你好像兴趣不大啊。”
　　方汉洲稍愣了一下，略显不安，赶忙朝上一礼：“在下不敢。福晋的看顾之恩，一样叫人至死不忘。但蒙恩赐只有感念肺腑，怎敢漠视？”
　　“那好吧，你倒猜猜看，我会给你什么。猜不对，我就收回。”哲哲面色稍霁，语气却依旧有些不快。
　　深埋于心的一段感情是离开此地唯的一牵挂，自那日探明了对方心迹，方汉洲就在寻找上禀的契机。不料今天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当面锣对面鼓，倒叫人一时难以启齿，然若巧言闪避，又如何甘心？
　　上座的皇太极见他迟迟不语，误以为怕猜错，忍不住帮了句腔：“好好想一想，福晋身边，可有什么你最想要的没有？”
　　提示得过于露骨，惹得哲哲斜了他一眼。
　　而方汉洲却已在瞬间横下一条心，直截了当地说：“往日得福晋赏赐很多，原不该再有贪图。既然今日再蒙鸿恩，在下就斗胆直言，方汉洲不求其它，只恳请恩准塞图相随入关。”
　　“哈哈哈哈！”皇太极仰头大笑，忍不住夸了一句，“好！这样爽快！是大丈夫所为！”
　　四福晋也终于展开笑颜：“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
　　原来双方想到一块儿去了，方汉洲顿觉心头一宽。等他再次行礼谢恩时，得到四福晋一番郑重警告：
　　“我也不要你今天给我磕多少头，只告诉你一句话。塞图是我从科尔沁带过来的，聪明伶俐，模样心地都没的挑。要不是贝勒爷做主，她本人也愿意，我还真是不舍得让她跟着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想你一旦回了中原，日后少不得会有那门当户对的格格给你做正房。到时候，念着我和你贝勒爷今日的这重恩德，只不要太委屈了她就好。”言语间已露出伤感之意。
　　方汉洲极认真地回道：“汉洲惶恐。其实在下所求，正是请贝勒爷和福晋恩准，赐塞图做方汉洲的正室之妻。”
　　“你说什么？”哲哲一下从坐炕上站了起来。
　　皇太极也好似没有听清，探身道：“你，再说一遍。”
　　方汉洲一字一顿，异常清晰地说：“我要明媒正娶，娶塞图做我的福晋。”

　　（9）

　　十日后，四贝勒府的内院开始备办喜事。赐下的新居设在府后身的一座小套院里，两址仅隔了一条街，自然已是披红挂彩，整饰一新。除了提亲、相看和合婚相对从简以外，其余步骤都是按着关外女真人家，头子迎娶正房大福晋的规矩礼数操办的。四福晋格外体谅开恩，准许成礼当日照汉俗大摆筵席，宴请宾客。外来的贺客虽不很多，但其中二人的到场却引来众人惊叹，他们是大金国掌国第一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的贺喜特使。两位佐领当众颁谕赐赏，虽只停留了片刻，却足已令参加婚礼的人们艳羡不已了。
　　正白旗与正红旗中平素与方汉洲交好的弟兄们都早早到场随喜庆贺；更有那与新娘年纪相仿的一干女孩子，里面绝大多数是四贝勒府的侍女们，也都得了主人的恩准，分着班次跑到新居看热闹。待到喜车进门，跨火盆儿；新郎倌放箭，用裹了红绸布的箭杆挑盖头；一对新人拜天地，而后入洞房坐帐，这个不大的院落已是人声鼎沸，欢笑一堂。由四福晋在本旗中亲点的一位“全可人”，是一位甲喇额真的妻子，她指挥着下人们用红漆方盘敬上烤好的羊肉，端给新婚夫妇一人尝了一口，这才放新郎出去陪客。洞房窗外有人唱念祝祷之词，内院中萨满太太也开始卖力地起舞了。新郎前脚刚离开，新娘昔日的女伴们立刻全挤进来，毫无顾忌地东摸西看，嘁嘁喳喳议论不休。
　　一个着淡粉长袍的说：“塞图姐姐就是命好！主子指婚是多大的荣耀？嫁过来还就当家，上边没大的压着，也没老家儿管着，可着自己的意过日子，真是好福气！”
　　一个穿绿袄的道：“最难得是嫁了方爷这么个百里挑一的人，论武艺、学识、长相和脾气，还有家世，那可都没的说。听说原来福晋只打算把人给他，等日后生了一男半女，一个侧福晋自是稳稳的。谁知方爷自己说要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大福晋，你看人家这情分！”
　　另有一个不以为然：“什么情分？要我看啊，那是方爷和贝勒爷的情分！别忘了，人家是什么出身？堂堂大明世袭的侯爷！要不是遭了难，就凭这么一份身家，说媒的还不早把门槛子踩烂了。”
　　“就是，就是！”旁边出来一个应和的，声音压得很低，“虽说新姑爷人品模样都没挑儿，可说到底是个汉人。一家子死那么惨，回了关内谁知会怎样？嫁过去能享福吗？别是不够跟着担惊受怕的呢！”
　　“乱嚼什么？大喜的日子不会说点儿喜兴话儿？哪儿有这么红口白牙咒人的？”
　　“呦！舒雅，别生气呀！我们也不过随口一说。等主子把你指给图日格的时候，我们姐妹一准给你念喜歌儿。放心吧！”
　　“呸！瞎说什么呢？再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瞧着塞图姐姐出嫁，自己心里也痒痒了，就拿别人寻开心呀！”
　　“舒雅！咱们不定谁心里痒呢？还不上前院看看你图日格哥哥去呀？就别在这儿磨牙了！”
　　“好啊！你们还说！看我不撕你的嘴，你别跑！”
　　一群女孩子笑着闹着，嘻嘻哈哈地飞出门外去了。新房里独剩下盛装端坐的新娘，想着刚才姐妹们一番无所顾忌的闲话，抬头望住大敞的南窗，蹙起了两道精心修饰过的眉峰。
　　前院是男人的天下。
　　二十来桌酒席排成鱼骨刺形，围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上菜的穿梭不息，席上的觥筹交错，猜拳竞酒，哗声一片。关外人坐不惯凳子，兼以酒兴酣浓，不少人立于桌旁，提起一腿蹬着坐凳，开怀畅饮肆意说笑。人堆儿里扎着一身红色礼服的新郎甚为惹眼，无论走到哪一桌，必定掀起一片闹酒的热潮。四贝勒府的侍卫家将以及正白旗部将群中，有不少是和新郎从小玩儿大的，今见其寻得如花美眷，一方面真心为他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逮着个纵酒胡闹的机会，无不兴高采烈，忘乎所以，争相端着碗要新郎敬酒，等不来的就和身边的弟兄吃喝混闹。满院子数阿尔达、巴颜阿一桌折腾得最欢，整只的烤羊腿，整盘子的烤肉端上来转眼就没，还不住声地嚷着“添酒！”、“上肉！”。
　　方汉洲领着方奎刚离开阿勒落座的那张桌子，就听得那边又喊上了：
　　“新郎倌儿呢？跑哪儿去了？这酒都喝光了怎么没人理啊？不管够是怎么着？”
　　他连忙几步赶过去，还没等问出声来，就被人当胸一把薅住衣襟儿，随即看到巴颜阿涨红了一张脸，另一只手里举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摇摇晃晃冲他比划着：
　　“你是新郎倌儿啊？怎么才过来招呼？不成！得，得罚酒啊！”
　　方汉洲听他说话不大利落了，知其已有了几分醉意。笑着扶他站稳，一边连声称是，一边把他往凳子上拉。
　　巴颜阿不干，拧着身子较劲，嘴里嘟囔着：“我不坐下，你还没敬我呢！我不能坐下！”
　　“你喝迷瞪了吧？我哥都敬了你三碗了！”图日格坐在对面嚷道。
　　哪知道巴颜阿立刻回嘴说：“去！你才迷瞪了呢！我泡酒缸里也比你清醒！你个小兔崽子，我还没灌你，你倒有心思顾起别人来！”
　　“哎！我可没招你啊，你凭什么灌我？”
　　“凭什么？我问你，今天是谁娶媳妇大喜的日子？”
　　“这还用问吗？反正不是你！就这样了还嘴硬！”图日格转对旁边的一个侍卫说。
　　巴颜阿却像得了多大理似的，一梗脖子：“既是你哥大喜，你这个当兄弟的不跟着同喜吗？多喝几碗，那咋就不应该啊？”
　　同桌之人皆点头称是，这下巴颜阿乐了，一拍桌子，吼道：
　　“哪还等什么？弟兄们！给我灌他！”说着一把抄起桌上的一碗酒。
　　图日格见状拔腿就跑，两边有人同时拽住了他，巴颜阿冲上去按着就灌。方汉洲赶紧过去夺下那只碗，酒洒了几个人一身，图日格还是被呛了一大口，猛烈地咳嗽起来，揪着巴颜阿就要动武。新郎使劲拦了一下，端着那半碗酒向上一举：
　　“这酒我来喝！”
　　巴颜阿拽住他：“等等！就半碗酒算怎么回事？你小子今儿可美了，虽说是主子赏下的，可你也真敢挑啊！一把就把福晋身边的尖儿给掐走了，想一个人偷着乐去？你问问弟兄们能不能答应？”
　　阿尔达一听站了起来：“哎，我怎么觉着这话里有话啊？难道你还有啥想头儿不成？”
　　众人轰然而笑。
　　巴颜阿眨巴眨巴眼睛，指着大伙儿说：“别他妈这会儿一个一个装犊子，我就不信，你们那心里边就一点儿都不空落落的？”
　　“一点儿都不。”阿尔达摇摇头，很认真地说，然后上去两手搭在新郎的肩膀上，用力一拧把他转向席面，大声道，“来，站好！让大伙儿都好好瞧瞧！咱们的新郎倌儿可算得上仪表堂堂了吧？俗话说宝马配金鞍，有这样的新郎就得配里边那样的新媳妇儿，我阿尔达输得心服口服。不像有些人，”他故意斜了一眼，“生得傻大黑粗的还惦记这惦记那的，趁早醒醒吧！”
　　恰好巴颜阿和方汉洲并排而立，众人打量过去，只见他俩一个面色红润，星眉朗目，大红礼服衬着雪白内领，英气挺拔，一派玉树临风；另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胡茬儿，戳那儿跟座黑塔似的，短袄的领口敞着，前襟儿上还淋着酒水挂着肉渣儿。大家先愣了一下，紧跟着嘴里的酒菜全喷了出来，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不能自抑。旁边几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转头张望。
　　一个正白旗将领笑着过去拍拍巴颜阿，安慰道：“老弟！反正这尖儿是已然给掐走了，伤心也没用不是？再说那新媳妇儿得算是咱弟妹了，日后见了面，少不得要喊你一声‘巴颜阿大哥’的，发什么愁啊？”
　　一席话引得笑声越发不断。也不知是不是真喝多了酒的缘故，巴颜阿从脑门儿一直红到脖根儿，他点着那个打趣他的弟兄说：
　　“你们几个拿我耍吧，要不是看今儿是个好日子，我把你们全拎出去捏巴了！”接着一把夺过新郎倌手里的酒碗，又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小子拣了个大便宜总没错。为这，你至少还得再喝三大碗！”
　　方汉洲不说话，一个劲儿笑着点头，一脸驯服的样子。巴颜阿立时“哐、哐、哐！”码出三个粗瓷碗，就手拎起旁桌凳子边上刚启封的一坛酒，一掌削去木盖儿，抄起底子顷刻倒满三个粗碗，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伸出大手摆了个请的姿势。方汉洲端起一碗刚送到嘴边，一直跟在身后没做声的方奎拉了他一下：
　　“少主，你喝的不少了。让我来吧？”
　　方汉洲看了看巴颜阿的眼神儿，没答应：“不！我和巴颜阿大哥七八年的交情，他亲自倒的酒，说什么我也得自己来。”
　　言罢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扔下空碗再端一碗，就这样眼皮不眨地连干了三碗酒，亮出最后一个空碗底的时候，席间发出一片叫好的声音。
　　巴颜阿一直盯着他，这时眼睛一亮，一巴掌重重地拍上来——新郎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大声说：“好！像个爷们儿！我巴颜阿就喜欢这样的痛快人！兄弟，我给你贺喜！愿你们方家从此永远兴兴旺旺的！”说着抄起酒坛来。
　　众人都以为他要往空碗里到呢，谁知竟举到嘴边对着狂饮起来！把大家都看傻了，几个弟兄喝了声彩，方汉洲觉出不大对劲儿，上去抢他的坛子。
　　阿尔达也冲过来，一边夺一边劝：“你干嘛？饮牲口哪？快放下！”
　　其他人也跟着上来帮忙。巴颜阿抵不过众人力阻，终于放手，酒泼洒了一身，不满地嘟囔着：
　　“你们干嘛不叫我喝？大喜的日子我高兴，我就要喝个痛快！”突然，他一把抱住了新郎，显得特别激动，“兄弟！我真地高兴，为你高兴！这回你不再说自己没家了吧？我告诉你啊，你不用老想着那些过去的事，大明的狗官儿杀咱一家，咱就一起去杀他们！想叫咱绝户了？呸！做他妈白日梦去吧！咱们今儿娶一房俊俏媳妇儿，明儿就养一群儿子出来，气死那帮害人的王八犊子！”
　　“瞎咧咧啥哪？真喝迷瞪了？大喜的日子口说这些干啥？”阿尔达恨不得堵上他的嘴，并赶忙劝慰方汉洲，“别理他，又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真的没喝多！我就是替汉洲兄弟高兴，我，我替他难受。起小没亲没故的，今儿总算是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啦！”说着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腔。
　　正白旗的好几个将领见他醉成这样，都上来拉他下去醒酒。席面上一时有些乱，几乎谁也没注意，趁这工夫走开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一身红色礼服的新郎悄悄闪进里外院之间的一间柴房里，门关上的同时热泪迸出，一下子湿了绸缎礼服的前襟。
　　被抵住的门外响起方奎焦灼的声音：“少主！少主！你在里边是吧？”
　　方汉洲抹了一把脸，定定心，强自平静地道：“奎叔，我酒喝得猛了，你过去先应承着，我一会儿就好。”
　　方奎显然是不放心，又迟疑了片刻才遵命离去。
　　刚一在外院重新露面，众人就迎了上来，未等他们发问方奎就主动说：
　　“没事，没事！我们少主进里边一趟。他说了，要我伺候好各位，一定要喝得尽兴。大家快入席吧！”
　　“是不是新郎倌酒灌得太多，熬不住犯性儿了吧？”
　　“告诉你主子，贝勒爷早放下了话，今儿不许闹通宵，后半夜全是他的，急个什么呢？”
　　几个侍卫肆无忌惮的调侃逗得大家一阵大笑。图日格从方奎充满笑意的眼睛里品出点儿异味，他朝身旁的阿尔达使个眼色，然后说：
　　“奎叔，既是我哥缺席，你上吧？那边还有好几桌的弟兄等着敬酒呢。咱总不能让人挑眼吧？”
　　阿尔达跟着道：“对了，奎叔，你主子大喜的日子，你可没喝多少，这说不过去。他躲了，你来也一样！你们说对不对，弟兄们？”
　　众人一致应和，纷纷上来拽方奎，一大帮人乱轰轰地朝酒席上涌去。其间只有图日格回头看了两眼。
　　当夜三更，酒席终了，宾客散尽，就连喜房外歌唱祈福的萨满太太也尽职离去了。几十只小儿臂粗的红烛照亮满室，透出一股浓郁的喜气，却也衬得四周静寂得出奇。大红喜帐里只剩下比肩而坐的一对新人，照规矩两个人的礼袍下角已被系在了一处。二人并非初识，本不该特别拘束，然而眼前的情景毕属初历，一室的红色令人迷茫惶惑，如梦如幻，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样的沉默当然只能由新郎来打破，实际上方汉洲有一句话已憋了好久了：“想不到花烛之夜这么安静。”
　　新娘“扑哧”笑出了声，很有些奇怪：“难道不该这样吗？”
　　一开口，二人往日的那种亲近的感觉立刻回来了大半。方汉洲饶有兴味地为她解释：
　　“听奎叔说，照我们中原的风俗，成亲这一晚常常是通宿不能睡的，因为总会有很多的人来闹房。”
　　“闹房？”新娘眼中充满疑惑。
　　“就是说，亲族朋友间会有许多人吃了酒席后，跑到新房里来看新娘子。大家会争着说些风趣的话，谁要是能第一个逗得新娘笑了，那可是个好大的彩头呢！”
　　塞图瞪大了一双眼睛，觉得新鲜无比，同时也感到庆幸：“真的吗？幸好这里不兴这些说法，在我们科尔沁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只知道，做新娘的女孩子，在第一晚是绝对不可以给旁人看的。”
　　新郎的眼角唇边立刻浮起浓浓的笑意，应和道：“你说得对！我的新娘，今晚当然只应该给我一个人看。”说完，紧紧盯住对面一双细长俊美的凤目。
　　塞图顿时满面绯红，慌张地低下头，两手无措地搓弄着衣角。方汉洲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张粉面被动地扬起，垂下的眼帘在不停地抖动着。无论是谁都看得出，那层羞涩并没有掩盖住一股从心底洋溢而出的喜悦，眉梢和嘴角兀自荡漾着一抹鲜明的快意，引得新郎喃喃自语：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塞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猜测必是赞美之辞，虽越发羞窘却也感到无比的幸福。
　　方汉洲想起不久前二人的一段对话，忍不住打趣道：“怎样？这回你可得跟我走了吧？”
　　新娘绽开明媚快活的笑容，不好意思直认，岔开话题：“你身上的酒味儿真大！今晚倒是没有人来‘闹房’，可是刚才外边闹酒也闹得可以了。他们是不是合伙灌你来着？”
　　方汉洲不在乎地说：“我没事，今晚被灌还不是应该的。就是奎叔惨了，让阿尔达他们揪着硬是往死里灌，最后被图日格几个给架回去了，明儿早上能醒就不错。”
　　塞图轻笑，又忽然眼中一黯，想了想说：“我怎么觉得奎叔这些天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他不太愿意我……”
　　坐得过久，方汉洲感到腿有些麻，俯身解开二人系在一起的衣袍，一边站起来一边道：
　　“你想哪儿去了？他巴不得看见我有这么一天，要不今晚怎么会醉成那样？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他喝过这么多酒。再怎么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方家的女主了，家门以里任何人都得听你的，奎叔也不例外。”
　　一语刚好说中塞图的心事，她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虑：“爷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过是个丫头，原没指望做一家主妇，更别说像方家这样的大门头。她们，她们都说，爷是为了报答四贝勒十年的恩德，才答应娶我的。是吗？”
　　新郎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妻子的两肩，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轻声说道：“塞图，不要看低了自己，也别看错了我的心。从当年逃出山海关的那天起，我就一无所有了。你不嫌弃，肯跟我，已当得明媒正娶的大礼。再说，现在除了名分，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塞图仰起脸，明亮的双眸霎时蒙上一层薄雾，她摇了摇头，无限深情地说：“爷！你已经给了我一切，我很满足了。”说完，轻轻靠进丈夫的怀里。
　　新郎心头一颤，五内俱热，张臂抱住了那个温软柔韧的身躯。他当然知道对方的一片情意，才敢于向四福晋开口求娶，却想不到对方情深若此，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怀中之人忽然抬起头，调皮地一眨眼睛：“怎会‘一无所有’？爷的青萍剑远近闻名无人不知，连贝勒爷都赞不绝口呢。送给塞图，爷舍得吗？”
　　方汉洲破颜而笑：“你要它做什么？”随即眼睛一亮，欣然道，“对了，我还当真有两样东西，正该送给你。”
　　他探身在床头的枕箱里摸索了一阵，很快托了些物件出来。塞图接手细看，是一个扁扁的锦盒，上面伏着一个墨绿缎子的绣囊。这两样东西在她并非初见，却从未敢向昔日的主人今日的丈夫提起过，也不知道里面为何物。她看了看方汉洲，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先把盒子放在一边，解开了囊袋，伸手摸出一枚圆形的素玉，中间穿孔，冰凉润泽；再拿起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横躺一管细长的白玉，在烛火下流光异彩，通体晶莹。塞图虽出身大漠草原，从未到过中原地区，但随侍四贝勒福晋也见过不少珠玉翠宝，对内地女子的服饰尚略知一二。只消看这一眼，她就断定此物决非寻常，更不可能是本地所能购得，想必是方家遗珍。果然再看方汉洲，已是面容抑郁，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这是当年我娘身上戴的。逃走的时候太匆忙，还是奎叔翻回头捡出来的。”他用两指拈起那管玉簪，在塞图的头上比了一下，淡然一笑，“等你换了汉装，戴上它一定很好看。只可惜，”他放下簪子，眼光黯淡了，“娘看不到你的模样，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媳妇这样美，她一定开心极了。”
　　塞图奉主人之命服侍了方汉洲三年，对其家事知之甚多，但从他嘴里听到言及生身之母却属首次。当年母子诀别的那一幕惨景曾令塞图倍感惊痛，自己作为外人尚且如此，想来本人更是锥心刺骨，所以从不敢主动询问。此刻见他睹物思人，触景伤怀，不由痛惜万分。她抱住了丈夫的胳膊，安慰道：
　　“别这样说。我相信额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虽然她没能看到我，可我发誓，爷会看到我们的孩子戴上它们。天神护佑，方家一定会重新子孙满堂！”
　　方汉洲看着自己近在咫尺的新娘，面如朝霞，眸似晨星，周身散发着少女恬适的体香和青春的气息，那一脸的神圣和炽热的目光如烈焰般灼烫了他的眼睛，令他血脉贲张，心头狂跳，霎时被一股巨大的波浪吞没了。他猛然扑上去，一把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毫不犹豫地重重吻在那娇媚欲滴的两瓣樱唇上。动作粗野猛烈，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静从容。
　　窗前最粗的一对喜烛几乎同时爆出两朵大大的灯花，火苗跳了几跳，燃得更旺了，却已经遮不住窗外透入的一层曙色……

　　（10）

　　一季盛夏悄然而过，当秋日的凉风默默袭来，吹落了第一片泛黄的叶子时，方汉洲带着新婚的妻子塞图，终于在遥隔十年之后，踏上了漫漫归途。
　　他们黎明起身，先是叩别了四贝勒和四福晋，而后又赴大贝勒府拜别。正白旗和其他各旗平素交好的朋友相聚送行，直跟出城门还不肯止步，最后是方汉洲力劝，众人这才驻足挥手，互道珍重，依依惜别。照四贝勒的安排，方汉洲一行将驱马直奔辽东南端的入海处长生岛，再乘船远涉渤海，最后抵达威海卫登陆，取道山东半岛踏入中原。大贝勒的手下阿勒和四贝勒的贴身侍卫图日格，奉命随行护送他们过海登岸。正白旗部将阿尔达和巴颜阿等弟兄，被恩准送行至城外三十里。
　　回望城门渐行渐远，城下伫立人等已是身影模糊；远方的灶突山一片苍翠，巍然屹立，方汉洲的内心充溢着兴奋和怅惘相交织的情绪，默默地在心底说了一句：
　　“告辞了，赫图阿拉！”
　　他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正欲扬鞭上路，一眼落到骑着一匹枣红马的塞图身上。她今天是一身完全不同于往的打扮，内穿雪青色紧身戎装，上边青帕包头；足蹬黑色薄靴，外罩一领水红细布斗篷，那娇艳的颜色和明媚如霞的一张脸交相映衬，立在一群男人堆里分外醒目。本来早就为她备好了一辆马车，谁知临行前一晚她执意要骑马随行，并言之凿凿，声称断不会落队，还说这样可以加速行程，好尽早返回故里。这倒是切中方汉洲的心底所想。原本依他的打算，恨不得娶亲过后即刻启程，但是一则四贝勒坚持让熟知内地情况的阿勒护送一程，而阿勒彼时入关未归；二则四福晋难舍塞图远行，硬是以关内炎热为由强留他们秋凉后动身。这么一来方汉洲的一颗似箭归心就没了着落，虽值新婚燕尔却直有度日如年之感了。而今，好不容易盼到了启程的一刻，凡能加快行程的提议他几乎无不首肯，再想一想关外女子不同于内地，几乎人人善骑，况塞图原本是草原长大的，也就不再坚持要她坐车。现在临到起步了，他看看妻子的坐骑，高大骏猛竟与身边的几匹无甚差别，担心她到底是女流之辈，万一操控不住或经不起一路颠簸，岂非麻烦？这样想着，嘴里便问了出来：
　　“路可不近呢，你行吗？”
　　塞图正奇怪他为何还不出发，一听原来是不放心自己，笑了：“怕我跟不上？怎么会？这匹马脚力上等，绝对丢不下我，赶快走吧！”
　　阿勒等人一经提醒，也都打量起她来。大金国的女子能骑马并不新鲜，可是今日塞图的坐骑确实过于高大了些，衬着她细韧的身躯越发显得马壮人轻，禁不住为她担心起来。
　　图日格提了一句：“嫂子，这牲口是从贝勒爷的马厩里牵出来的吧？性子可暴呢，还是换一匹吧！”
　　阿尔达也说：“不大牢靠，回头路上真跑起了性儿，你还真许弄不住它，换了最好！”
　　阿勒在一行人中最为年长，又常年奔波在外，行路经验丰富，想着塞图虽是来自草原，可毕竟做四福晋贴身侍女多年，应该没有太多骑烈马的机会，而况此行路途遥远，也认为坐车更相宜些。
　　大家众口一词，令方汉洲悔意更重。只是已经出城，又到哪儿去弄一辆马车来，不由皱起了眉头。塞图却分明觉得受到了轻视，显得很不高兴，她扫了一圈四周的人，说：
　　“你们别忘了，我可是科尔沁来的，生下来那天就上了马背。骑马有什么新鲜的？也太小瞧人了！”说着一把拉紧手里的缰绳，扬起马鞭，高声丢给众人一句，“走吧！看谁把谁落下！”
　　跟着双腿一夹马肚，嘴里低喝一声，鞭子落下的同时胯下坐骑骤然跃出，朝远方的丛林一路奔去，背上的水红色披风随风鼓起，宛如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朵。被抛在原地的几个男人愣了愣，无不感到意外，巴颜阿一半欣赏一半忧虑地对方汉洲说：
　　“兄弟，她现在已经不是福晋身边得宠的丫头了，她可是你的女人，这脾气够大的。”
　　方汉洲望着远去的那朵红花，怡然一笑：“我就喜欢脾气大的女人，和你喜欢烈马一样，那才够味儿！”
　　一句话招得众人齐声大笑，纷纷扬鞭点镫，驱动马匹追了上去。
　　没想到这一跑，让所有的男人都大大吃了一惊。原想着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那匹枣红马，所以谁也没太当回事，哪知转眼疾速飞出十几里路远了，竟还没能追上！方汉洲猛抽了坐骑几鞭，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知道马速已经极快，而他终于能看清前方枣红马的马鞍垫的花纹了。阿勒、阿尔达等人不敢怠慢，也是奋力急驰，就这样狂奔了二十多里，眼看着方汉洲的白马马头终于窜跃至枣红马的一侧，塞图忽然猛带缰绳，口中喝叫，胯下坐骑仰头长鸣，前腿立起，在空中蹬了几下，重新落地后马头回转，掉了个方向后戛然立住。后边跟上来的十几匹快马应对不及，骑手纷纷勒缰减速，但终因奔跑过急，除了阿勒勉强站住，图日格一打马头从旁侧冲了过去以外，其余大部分连人带马挤撞在一处，登时马仰人翻，马嘶人喊，乱做一团。塞图端坐马上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止不住哈哈大笑。这时，方汉洲策马从前边跑转回来，看见眼前一幕不禁动气，当即用鞭子一指塞图，厉声道：
　　“真胡闹！”
　　一嗓子把笑得正欢的妻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脸色已变，连忙收止笑容。见丈夫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呵斥自己，塞图颇感难堪和委屈，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叫他们瞧不起人！”赌气驱马退到一边去了。
　　这边摔倒的几个人已相继爬了起来，阿勒打趣道：“得，这才叫说嘴打嘴呢！”
　　巴颜阿自嘲地咧嘴一笑：“好，临了临了丢了回人！”瞥了眼不远处的塞图，他转向方汉洲，说，“老弟，你媳妇儿这手可够黑的。以前我瞧着她柔声细气儿的，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斯文人儿，倒一下子泼辣起来了？”
　　方汉洲虽是刚刚成亲，但和妻子已相处三年有余。以往一直觉得，她在福晋身边的那群女孩子里是个既聪明伶俐又温柔解事的，模样也标致可爱，从不知道她也会耍脾气，而刚才显露的这身骑术更令人吃惊。
　　图日格勒马凑上来劝道：“哥，嫂子还是新媳妇呢，你可别刚出了贝勒府就欺负人家，从前福晋可都很少给过这么大声气。”
　　方汉洲一笑，才要答话，却听阿勒说了一声：
　　“快看，那边像是有人啊！”
　　大家一起抬头张望，果然发现从前方一片丛林里钻出几匹高大的战马，马上之人一色戎装，正缓步朝这边走过来。
　　图日格眼尖，不禁脱口而出：“哎？怎么会是他们呀？”
　　方汉洲也看清了对方的面貌，心里略感意外，一磕马镫迎了上去。不多时双方汇到一处，相互打量片刻，方汉洲率先抱拳行礼：
　　“塔布泰大哥！都伦老弟！好久不见了，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逛逛？”
　　相随在后的塞图立刻睁大了眼睛，目光中挂上了一丝戒备。那几个人神情稍有些不自然，犹豫了一下，一同举手还礼。塔布泰先开了口：
　　“得知兄弟你今天要走，我们哥们儿特意等在这里，想送上一送。”
　　正白旗众将都感到惊讶，互相看了看。方汉洲早就发现对方的眼中毫无敌意，现又听其言语诚恳，当下懂了他们的心思，赶快翻身下马郑重地拱手致谢：
　　“汉洲惭愧。蒙诸位兄弟不弃，前来送行，实在是不敢当！”
　　镶蓝旗诸将也跟着下马，塔布泰一步上前抓住方汉洲行礼的手，另一掌拍在他的肩上，表情仍有几分尴尬：
　　“兄弟，快别这么说！春天那事实在对不住，真是没想到把你害成那样儿。当日从大贝勒府一出来，我们几个就后悔了，一直想找个工夫给你赔个不是，可又总磨不开这张脸。后来你办喜事，我和都伦几个备了点儿粗货想过去贺喜，都到了你们府门口了，转悠半天，愣是没好意思进去——怕大喜的日子招你不痛快，就这么又搁下了。前些日子忽然听说你要走，我寻思着再不来，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再见呢！和都伦他们一合计，这不，就跑到这儿来等你了。”
　　话一说开，所有白旗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各个眉头舒展。
　　巴颜阿性子急，话也直：“我说，你们还挺会挑地儿。也对！这才是哪儿事儿哪儿了呢！”
　　大家闻言四下里一张望，才注意到他们所站之处恰是当初狩猎时两旗起争执的地方，不由得都笑了。
　　阿尔达跟同伴也下了马，这时上来伸手捶了塔布泰一拳，亲热地说：“老弟别那么婆婆妈妈的。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汉洲兄弟可不是小心眼儿的人，早没事啦！”
　　塔布泰连连拱手，歉意和笑意一起浮现在脸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都伦，示意他上来搭话。都伦还有点儿犹豫，禁不住催促，硬着头皮走过来，先是挠挠后脑勺，然后毅然一抱拳，嗡声说道：
　　“方大哥！兄弟是个粗人，比不得你识文断字，懂得道理多。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真不记恨那几鞭子，就受我这一礼！”说罢俯身打千。
　　一条腿还没等跪下去，已被抢上来的方汉洲一把拉住：“万万不可！这我怎么当得起？原是我伤人在先，该赔罪的是我。”
　　阿勒仗恃年长，在一边说道：“要我说，你们也都不用赔来赔去的了。既然大家都是兄弟，说开就完了，哪儿那么多啰嗦事！”
　　塔布泰立即应和：“对！对！这话一点儿不假！”他招呼都伦，“废话少说，赶紧把东西拿过来，人家还急等着赶路呢！
　　都伦憨憨一笑，跑回身从马背上卸下了一个硕大的包袱，两手举着送到众人面前。”
　　塔布泰在旁解释：“这原是我们几个凑的，预备送给汉洲兄弟成婚的贺礼。咳！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是咱们这儿的土产，比不了关里的东西精细。倒是有一张豹子皮稀罕些，最难得的是张整的，那还是头年都伦在山里弄来的，一直也舍不得用。送给老弟你，天冷的时候兴许能挡挡寒。”他拍了拍那个包袱，又想起了一样，“对了！还有一个紫貂帽沿儿，圈儿小了点儿，可我瞧着油板还不错，给弟妹戴刚好，也算一点儿心意。”
　　图日格听说有张整豹子皮，来了兴趣，凑近前想翻出来过过眼。都伦捧着包袱躲了一下，图日格不满地说：
　　“什么宝贝，还不让碰啊！”
　　“就是些鹿茸、老参啥的，你又不是没瞧见过。别瞎翻了！”见对方不屑地撇撇嘴，都伦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鹿茸可是从一头成岁口的鹿角上取来的，你别瞎想啊！”
　　话一出口，图日格狠狠给了他一拳，众人哄笑一片。
　　而方汉洲的笑意里，包含了更多的感激。久居关外，他自然识得当地人情，知道对方送的这几样东西，即使在赫图阿拉城里也算得上是一份厚礼。想想几月前的那场冲突，毕竟是自己出剑伤及四人，而今日离去他们竟以如许珍物相赠，可见其相待之实，修好之诚。禁不住十分感动，再次拱手为礼连声道谢：
　　“蒙众位兄弟厚爱，方汉洲愧不敢当。但有来日，必定报还！”
　　都伦不爱听了，一挥手：“这叫啥话？什么叫‘但有来日’？难道你这一走还不回来了？别忘了，你还要和我再较量一回呢。告状是我们不对，可输给你，我还真不服！”
　　那一副固执的样子，令众人笑得更欢了。

　　（11）

　　方汉洲上前接过包袱，回身递给方奎，同时用目光寻找立于后排的妻子。塞图早有准备，得到丈夫的示意立即走了过来，面向镶蓝旗诸将娴熟而优雅地蹲身一礼，声音脆脆地说：
　　“方佳氏谢过蓝旗各位兄弟，在这儿有礼了！”说着站直，退后两步，再次蹲下身去。
　　这是请双安的大礼，是平辈间相当重的礼节。塔布泰等人忙着抱拳还礼，都伦是头一次看见塞图，上下略一打量，忍不住冲方汉洲一竖大指：
　　“科尔沁的姑娘当真名不虚传，我这个嫂子也配得上老哥你了！”
　　话太直，弄得塞图红了脸，隐身到丈夫背后去了。
　　阿勒看看天色，催了一句：“差不多就走吧？好几百里路呢！”
　　方汉洲刚要开口道别，看见都伦忽然笑了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回头望了望塔布泰。
　　塔布泰瞪了他一眼，埋怨道：“你这人真是！有话就直说呗！”转向方汉洲，略微不好意思地提出请求，“也没啥，都伦他，他想看看你家的宝贝，想了好些日子了。”
　　方汉洲稍愣，旋即笑了：“这有何难？尽看就是！”说着，从腰间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都伦喜心翻倒，高兴得搓搓手才接过来，身后镶蓝旗诸将全凑了上来，连塔布泰都瞪大了眼睛。都伦双手托住宝剑，先细看外观：木制的剑鞘外裹鲨鱼皮，几无装饰，唯靠近剑尖一端有几道简单的纹路，凸起处因年深日久磨得发亮；圆盘护手连同剑柄一色青铜材质，入手一握，饱满厚重。他一手持柄一手握鞘，举至眼前缓缓拔出剑身，利锋从木鞘中寸递而现，悄无声息，寒洌照人。阳光下但见刃薄如纸，沟深似线，剑镡内侧刻有篆体“青萍”二字，当然除了方家主仆，其余在场诸人都看不懂。都伦将剑身一竖，登时众人感到眼前划过一道亮白的弧线，他顺手捻过身旁一匹马的马尾，手指夹住几十根棕毛对着剑锋轻轻一吹，就见棕毛纷纷断裂，飘落地面。阿尔达等正白旗部将虽已是见熟了的，仍止不住一脸敬慕之色，镶蓝旗初见人等更是口中发出啧啧之声。
　　塔布泰由衷地赞道：“真是个宝贝！好宝贝呀！”
　　都伦心有不甘，脱口而出：“听说还有一把？”
　　方汉洲眼光微黯，半晌才说：“三叔的结绿剑，一直不知道下落。”
　　“唉！今儿总算开了眼！”都伦竟至叹口气。把宝剑归还主人时又说，“方家只凭这一柄在手，一定有仇报仇！”说完，上前一步，伸出两臂抱住了对方的腰。
　　方汉洲愣了一下，马上回抱了他。片刻，都伦松手退后抱拳当胸，然后闪到一旁；塔布泰跟着上来也做了相同的动作，镶蓝旗其余将领随后全部如出一辙。看到他们纷纷和自己的丈夫行礼告别，塞图忽然心里一酸，险些当众落下泪来。
　　阿尔达也有些难过，但还是很爽快地说道：“干脆！咱们也在这儿分手吧！”
　　他率先走过去抱住了方汉洲，两个人的身体刚一碰上立刻贴得紧紧的，他们已不是“抱腰”，而是名副其实地拥抱了。阿尔达只说出两个字“保重！”，就猝然推开了对方，转过身时许多人都看到他眼睛通红。
　　巴颜阿极力现出快活的样子，上去与方汉洲抱在一起：“兄弟！天神保佑你！大伙儿等着你！”本来，他还想多说两句，但张着嘴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方汉洲不想弄得气氛太沉闷，笑着对众人说：“咱们也别一个一个抱了，还是让我们三个给大家行个礼吧！就算是最后告别了！”
　　他回头给妻子和方奎递过去一个眼色，二人会意，立刻打点起精神。方汉洲抱拳向面前所有人躬身一礼：
　　“诸位兄弟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方奎跟着主人打千跪下致礼，然后轮到塞图。
　　她浮起了一脸甜畅的微笑，一缕阳光投射到玫瑰般的面颊上，衬着水红色明艳的披风如一朵娇媚的春花；紧身戎衣束出纤腰一握，身姿袅娜，盈盈下拜。直把众人看呆过去！很多年以后，正白旗和镶蓝旗这十几个年轻的八旗勇士，还清楚地记得这美丽的一幕。等她一礼施完立起身时，大家才发现她行了一个汉人女子的礼节，娴熟优美一如她刚才的“蹲安”。
　　巴颜阿快人快语：“这可倒变得麻利！”引起一阵笑声。
　　塔布泰等人见她如此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受了这么个礼自然心里都美滋滋的，不过嘴上却说着什么“女心向外”、“女大不中留”之类的话，而刚才那种伤感的别离氛围立刻淡了许多。阿尔达忽然和旁边一个正白旗额真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塞图说：
　　“你原来跟着福晋的时候，我们就老听主子夸你伶俐。今天要走了，总算让我们见识了，福晋还真没夸错你。”
　　“可不是吗？刚才把哥儿几个都给伶俐到马下边去了！”巴颜阿接了一句。
　　塔布泰等人不明就里，争着追问怎么回事，图日格笑着给他们解释。阿尔达正要巴颜阿的配合，听了他的搭茬越发来了兴致，转问正白旗诸将：
　　“你们说，刚才那一跤谁跌得最狠啊？”
　　大家看他使劲朝巴颜阿那边丢眼色，猜想准是憋了什么坏主意，故而异口同声地认定，是巴颜阿摔得最惨。
　　阿尔达重新面向塞图，问：“巴颜阿平时可曾得罪过你？”
　　塞图不知他有何用意，警惕地看着，摇了摇头。
　　“那他和你家男人也无冤无仇吧？”
　　这就问得更离谱了，塞图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后边是一个陷阱，所以只点了点头，依旧不张嘴。方汉洲、阿勒等人也被吸引过来了，都不明白阿尔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既是这样，你今天害人家从马上掉下来，还摔得那么重，是不是在走之前应该给个说法儿呀？”
　　“应该！应该！”几个弟兄在边上起哄。
　　阿尔达一挥手：“轮不着你们说！”他煞有介事地转向方汉洲，“我就要你一句话。”
　　这招很厉害，方汉洲不但别无选择，连犹豫一下都欠妥。他只好冲妻子点了下头：
　　“赔个礼吧？”
　　塞图原以为他们要闹什么鬼，现在一看竟不过如此，心里暗自好笑。大大方方走至巴颜阿面前，刚要行礼，忽然犯了难——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以前和他打交道不多，仅有的几次，不是为贝勒爷就是为福晋去传话，因口衔上谕完全可以直呼其名。可今天不同，既是赔礼就该给个尊称才合道理。正思忖着，那边巴颜阿已不满地嚷起来：
　　“你们胡扯个啥？干嘛非逼着给我赔礼？我又没怨人家！”
　　那个年轻的白旗额真揪过他耳语几句，他想了想，咧开大嘴笑笑，不做声了。阿尔达看塞图愣在那儿，装出一副好心的样子提示道：
　　“其实呢，也不必当真行礼，你就叫他一声‘巴颜阿大哥’，就全齐了。”
　　参加了方汉洲婚礼的正白旗弟兄们这才恍悟其意，一同开心地大笑起来。方汉洲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踹了阿尔达一脚。立于他身后的方奎不免惊讶，甚至暗生了几分反感。想一想过去在江南侍奉方远祥时，朋友之间即使是通家之好，到了不避内眷的程度，也必是依礼行事客气相待。哪有像这样公然地围着朋友之妻打趣的？何况对方还是新妇？
　　“到底是蛮夷之族，缺礼少教！”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不过看着这一群人各个脸上绽放着坦荡明快的酣笑，也觉得他们其实并无恶意，甚而从这种年轻人的荒唐胡闹里，多少品出点亲密无忌的味道。
　　塞图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略显出几分扭捏。本来依她与巴颜阿的关系，一个原是当家福晋的贴身侍女；一个是贝勒爷的亲信家将，称哥道弟本也没什么。可是像今日这样正经八百地提出来，再当着众人的面脸对脸地叫上那么一声，自己新婚的丈夫就站在边上，这个科尔沁草原的女孩子就无法像往日那么爽利了。
　　图日格不忍见其受窘，出来解围：“你们别太过分了啊！自己骑术不精，和人家有什么关系？哪有这样捉弄人的？当心给福晋知道了，可有你们的好看！”
　　“去，去！你知道什么？给巴颜阿赔礼是汉洲兄弟说的，听不听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哪儿又轮上你插嘴了？”白旗的一个弟兄安心要看这初好戏，立刻驳回了他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塞图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又一时叫不出口，咬着下唇低下头，脸也慢慢红了。
　　阿勒见她实在尴尬，不愿闹得太出格，冲大家一挥手：“行了！你们这群混小子，拿人开心没个够。工夫不短了，我们得上路了，你们也赶紧回吧！”
　　方汉洲却突然开口：“虽说是玩笑，不过既然今天要走了，让巴颜阿大哥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我看这样吧，”他转向妻子，道，“你就索性认下这个哥哥，也算咱们家多了一门亲戚在这儿。怎么样？”
　　塞图始觉意外，继而抿嘴一笑。
　　大家顿时兴奋了，纷纷议论这个主意不错，再看巴颜阿早已是喜笑颜开，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塞图不再难为情，先是蹲一蹲身，然后跪下磕头，名正言顺地喊了一声“大哥！”。结果，倒弄得巴颜阿来个大红脸，忙着还礼不说，上来想扶起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妹妹，伸了伸手却没敢，冲着边上的方汉洲嘿嘿傻笑，方汉洲侧身把手臂向前一抬，意思是请他扶人，巴颜阿这才扎着两只蒲扇大的手往塞图的两肩处一比划，塞图就势站了起来。阿尔达、塔布泰等人都起着哄似的向巴颜阿道喜，图日格大声喊了一句：
　　“当大哥的也不能白受这个头吧？赶快给见面礼！”
　　塔布泰说：“你小子瞎起什么劲？别看你和汉洲兄弟是把兄弟，可现在人家巴颜阿算娘家人了，比你可近乎多了。”说得大家都跟着乐。
　　阿勒倍加赞赏地看向方汉洲，帮着说了一句：“我倒是觉得，按规矩这样礼还真少不得。”
　　阿尔达一听立刻道：“阿勒叔叔发话了，快掏见面礼！人家白叫你哥啊！”
　　其余的弟兄也一致反戈，全站到塞图这边来了。这下可让巴颜阿为难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出件像样的东西来，来回地搓两只大手，急得直冒汗，就差原地跺脚了。突然灵机一动，一把褪下右手拇指上的一个浅褐色带眼象牙骨质的大扳指，送了过去。这个扳指原就是特大号的，搁在塞图白嫩纤细的手掌上越发显得硕大无朋，她略为端详了一眼，当即笑吟吟地蹲身一礼，柔声说了句：
　　“谢谢大哥！”
　　两旗众将不无妒忌的指责巴颜阿，竟拣了这么一个男人专用的玩意儿送给了美人妹妹。
　　阿勒却认为并无不可：“总是随身的物件儿，也当得做个念想儿了。我看挺好！”
　　阿尔达打趣道：“这哪是送妹子见面礼？我看倒像是给外甥预备的。只是人家刚刚成亲，这当舅舅的心也忒急了些吧？哎！我说那位妹夫，”他朝方汉洲扔过去一句，“你可得加把劲啊！”
　　“哈哈哈哈！”
　　众将齐声爆笑，声音洪亮，惊起了身后丛林里的一群栖鸟。鸟儿争相抖翅而起，盘桓几圈，向着南边的天空飞去了。
　　不久，群鸟飞起的地方，十几匹战马分作了两股，一多一少。多的一拨儿伫立原地不动，马上众人神色肃然，默默无声地望着前方；少的一股驱动坐骑，朝着鸟儿飞逝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荡起的尘烟渐渐遮住了骑手的身影，只有一片柔嫩的红色依稀可现，过了许久，才淡出人们的视野。

　　（1）

　　货船抵达威海卫最大的码头时，天已过午。
　　也许是在水上漂得太久了，众多搭船的客人在船刚刚停稳后，纷纷提箱携笼，争相奔上堤岸，转瞬四散而去。卸货的几条板子相继搭上了船帮，这时，又有一行人走出了船舱。
　　踏上那条不算太宽的搭板，放眼望去，方汉洲的一颗心，立刻不可抑制地猛烈跳动起来，脚下也变得沉重而缓慢，似乎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码头上人流如梭，嘈杂喧闹，接船送行，上下埠头的人们几乎充溢了每一个角落，秩序有些杂乱。但他全然不觉，自管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一只脚终于踩到那一方地面上，心底涌出的感觉已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描述，相随在后的方奎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
　　不远处的石阶下，一名头罩蓝色印花帕子的中年妇人坐在一个硕大的包袱上，膝边依偎着一对儿女。母子三人穿戴尚算齐整，然神色萎顿，满面风尘，眼中尽是不安和企盼。这一副长途远涉的情景提醒了方汉洲，忙回转身去，正看见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踏板的一端走下来。换了中原装束的塞图，强打精神，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住浓重的疲惫神情，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未走过水路的她，自上船后就极感不适，在风浪最大的几日行程里几乎颗粒难进，连喝一口水都会引起剧烈的呕吐，最后只得平躺在舱中一动不动。
　　方汉洲伸手过去扶了一把，拉她到身边，问：“怎样？头晕好些吗？”
　　塞图竭力浮起笑意，回了两个字：“没事。”
　　见她声息低弱，面容格外憔悴，做丈夫的知道这一路海上颠簸折磨惨了她，忙握紧那只微凉的手以示安慰，同时用目光寻找阿勒的身影。
　　一身关外参客打扮的阿勒，此刻正站在船上同这条货船的老大——一个四十上下年纪，身着青绸衣衫，生得瘦小枯干的男子在攀谈。二人显见并非初识，说得很是投机，言来语去客气的神情中透着几分亲热，最后互相拍了拍肩膀才算致礼道别。
　　走下踏板，阿勒一边向码头张望，一边对方汉洲说：“估计段记的人也快到了，说好这儿见面的，再耐心等一会儿吧。”
　　站在一边的图日格，尽管也不大适应海上行船，但一则到底年轻体壮，再则是头一次到中原来，满眼所见诸人诸事无不新鲜，从下了船就顾不得多日坐船的难受劲儿，脸上呈现出既兴奋又茫然的样子。突然，前方的一阵嘈杂吸引了他，看了一会儿，他弯起臂肘碰了碰边上的人：
　　“阿勒叔叔，快看那边，那边在干什么呢？”
　　一行人顺势望去，立即发现不远处聚起了一堆人，一对夫妇连同他们的两个孩子被一群身穿官衣的衙役围在了当中。方汉洲一眼注意到那位母亲头上包裹的蓝色印花的罩帕。不知何故她在低头哭泣，腿边的女儿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战战兢兢地用一双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些的男孩子瞪着眼睛无措地站在旁边，做父亲的正竭力向那几名官差解释恳求着什么。而对方根本不容他多说，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挺胸叠肚，一个劲地指手画脚，大声吆喝，且训斥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可能是不让上船，又不知怎么惹着这群‘老爷’了。”阿勒显然见惯，眼中流露出一股厌恶的神情。
　　“有话说话，那么凶干吗？看把孩子吓得。”塞图有些看不下去，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方汉洲和图日格也锁起了眉头。
　　阿勒招呼大家：“这种事天天有，没啥看头。咱们别站在这儿碍了人家卸货，还是往边上靠靠吧。”
　　方奎明白他的意图，也觉着少沾闲事为妙，当即抓起地上的一个背囊，朝一个地方指了一下，道：“那边人少，过去歇歇不错。”
　　几个人刚要离开，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跟着是小孩儿陡然提高的哭声。他们连忙转回头去，都吃了一惊。那群衙役中有两个居然扬起了鞭子，中年女人和她的儿子已经跌坐在地上，那个男子举着两手拼命摇着，竭力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妻子，小女孩儿吓得站在一旁大哭。四周看热闹的人一边失声而叫，一边慌着后退。执鞭的差役没有罢手的意思，粗暴地推搡着那个男子，男子无奈之下跪了下去，不住地哀求。领头的差官竟然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踢翻在地。
　　“这太欺负人了！”方汉洲怒极，拔脚冲了出去，图日格紧随其后。
　　阿勒伸手没能拽住兄弟俩，只得赶忙跟上。
　　抡皮鞭的差役抬起胳膊刚待往下打，猛然觉得手臂一震，已是被人一把抓住，随即看到一张青年男子的脸闪至面前，双眉紧锁，二目圆睁。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他也瞪圆了眼睛。
　　“我正想问你！”对方声音不大，但毫无惧色。
　　衙役中的小头头见有人竟敢出手拦阻，颇感意外。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年轻后生，觉得面孔很是生疏，他用手中的鞭柄一指，喝问：
　　“什么人？胆敢妨碍公务，活得不耐烦啦？”
　　方汉洲按下怒气，尽量和颜悦色地说：“列位请慢动手……”
　　“你是干嘛的？敢来管老子的事！”被他架住胳膊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嚷了一句，挣了挣身子但没能挣动，不由愣了一下。
　　阿勒挤了进来，拱手赔笑：“几位兄弟辛苦！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个为首的瞟了两眼，见这伙人衣着讲究不似一般庶民，从打扮上看很像是贩关货的行商，想来应该比倒在地上的那家子人有油水得多，而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不由暗喜。于是咳了一声，运足官腔冲伸手拦挡的那个年轻人喝命：
　　“你，先把手给我放下！”
　　方汉洲迟疑片刻，看到阿勒的眼色，只得忍了忍，松开了自己的一只手。缓行一礼问道：“他们身犯何律？差官要当众动罚？”
　　见他如此镇静地以民质官，领头的衙役很不高兴，撇了撇嘴，一拍悬挂的腰牌：“奉知府大人严命，查询来往人等身份。他一家不是我府人氏，没有缴纳进出本埠的税银就想混赖上船，我们当然要管。怎么，这也要给你通报？”
　　“回禀大人，我们在码头的进口已经缴够了银子，不然也不给进来。这会儿怎么又要呀？”倒身地上的中年男子一脸的委屈，一边申辩一边站了起来。
　　那个抡鞭子的衙役嘴里骂咧咧地说：“你缴个屁！你的进埠银缴给哪一个了？”
　　“可我一家是出海啊，我们坐船要出威海不是进威海呀，老爷！”
　　“没长耳朵啊？进出码头都得缴双份儿，听不懂人话？”那衙役狠狠推了他一把。
　　图日格对这种粗暴的做派极为反感，上去扶了那男子一下，生气地说：“说归说，别动手行不行？”
　　那个衙役的年龄和图日格相仿，面相也还端正，只是下颌处生了一个榆钱大小的黑痣，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让人看了特别不舒服。他觉得图日格的语气中存有藐视之意，斜着眼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教训知府衙门的人？”话毕抬手就搡过来。
　　图日格哪怕这个？屈肘一拦顶住了他。那衙役竟像拍到了一堵墙上，撞得手掌生疼，立即缩了回来，嘴里倒吸了口凉气。
　　看在眼里的阿勒恐生事端，赶忙对那为首的一点头，极客气地问：“不知他一家四口尚欠银两多少？请差官大人明示。”
　　“按新例无论长幼，人头份每位一两；外加蓄意逃税，纵子顶撞官衙，从轻处罚二两，一共是六两整。怎么着，你替他付啊？”
　　他的话说完，围观众人嘘声一片，有胆大的小声议论，说这简直就是明抢嘛。
　　那名衙役恼了，一瞪眼，吼了起来：“什么？竟敢说知府衙门放抢？谁说的？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都给我听清了，这可是朝廷钦点的税监大人颁布的新令，本省李抚台亲发的告文，谁敢违逆就是抗旨大罪！”
　　一番恐吓颇见效，人群里立刻没了声。
　　阿勒不愿和他纠缠，很痛快地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大人说得极是。我看他们一家风尘满身，定是赶了远路来的。一时手头不宽绰，绝非有意抗缴。大人体谅小民艰难，就抬抬手吧？”
　　小头头看那块送到眼前的银子少说也有八九两重，不由一愣。本来他打算借机敲一笔的，不想对方出手这么大方，言语又特为谦恭随顺，这既得钱又长面子的事令他舒服了许多，立时神色缓和，口气也变了：
　　“好说，好说。既是你老兄愿意慷慨相助，我也不能驳了这份心意。弟兄们都是给上边当差，身不由己，说起来也是为朝廷解忧嘛。”一边说着一边抓过了银子。
　　中年男子一家没承想天大的难题瞬间化解，不禁大喜过望，四口人齐齐跪了下来给阿勒等人磕头，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
　　阿勒摇手，提点了一句：“不用客气。倒是应该谢谢差官大人的照应。”
　　那衙役一听居然浮起了笑意，显出宽怀大度的样子道：“不必不必。以后好生管教小孩子，教他少信口乱说就是了。”
　　那对夫妻嘴里应着，感激的目光依旧投向阿勒、方汉洲和图日格三个。人群里不断有人点头称是，纷纷赞许刚才的义举。插在其中旁观的塞图和方奎二人眼看一场风波总算过去，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管事的差官开始向四面招呼：“行了，行了，别围着，都散了吧！散了！”
　　他的手下也开始挥赶众人，那个下巴长着“黑榆钱”的衙役边走边吆喝着：
　　“散开！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等行至塞图面前，他忽然一愣，眼珠转了几转，随即喜笑颜开，凑近前调笑了一句，“小娘子受惊吓了吧？瞧瞧这张脸白的。”跟着竟伸手摸了上来。
　　塞图一时没反应过来，已觉颊上被抹了一把，始而一惊，待看清对方那副不怀好意的表情，当下大怒，扬手“啪”地就打上去一记响亮的耳光！边上的人登时傻了，被打中的衙役捂着半边脸先是呆了呆，随即骂出了口：
　　“小娘儿们，还挺辣！”可再一看那张叫自己摸过了的俏脸涨得通红，又笑了，“哈哈！这才叫白也俊，红也……哎哟！”一句话没等说完便惨叫一声，整个人平着就飞了出去！
　　塞图和身后欲冲上来的方奎惊得张大了嘴，二人看到满面怒容的图日格立在眼前，抬起的一条腿还没放下呢。
　　站在另一侧的方汉洲也当即变色，两步跨了过来，一探身薅住那个摔在地上的衙役的前襟儿，怒道：“畜牲！光天化日你有没有王法？”
　　那人不提防挨了一脚，仰面朝天疼得眼冒金星，忽被当胸抓住险些吓掉了魂儿，待看清了眼前之人，忍不住破口大骂：“怎么又是你？成心和老子作对是不是？真他妈活见鬼了！”
　　方汉洲怒不可遏，提拳挥臂就要打，却听到阿勒喊了一声：
　　“不可动手！”
　　随即感觉身子被猛地撞了出去，手也从那人的前襟处脱开了。
　　为首的差官见状惊怒不已，“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大声喝命：“臭小子竟敢撒野，给我拿了！”
　　一语才毕，十来个衙役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皮鞭、绳索和棍棒。围观众人惊呼不止，无不慌忙走避。
　　阿勒压了压火，大声质问：“大人，事出有因，怎能不问就发话拿人？”
　　“当众殴打官差，简直是目无法纪，吃了熊心豹子胆！少说废话，通通给我拿下！”
　　一听这话阿勒真有些气了，朝对面的方奎喊道：“兄弟，护好了人闪开！”余光里瞥见那对惊恐万状的中年夫妇，补上一句，“带着孩子走吧！没你们的事了。”
　　然后，他两腿开立，原地稳稳地一站，两臂交叉抱起，不紧不慢地问：
　　“是堂上见你们大老爷，还是就这儿开发？说！到底想怎么着？”
　　这一突然翻脸，不惟一干衙役吃惊，连方汉洲和图日格都感到意外。那小头头被他这副架势镇呵住，一时犯了含糊，拎着腰刀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半天，没敢吭声。
　　阿勒见此计生效，心里有了底，故意一瞪眼恶声恶气地说：“咋啦？不明白？文打官司武动手，随便挑一样！爷喜欢痛快的！”
　　众衙役全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没人敢往前凑了。方汉洲和图日格一见这情景，肺没气炸了——明明刚才还耀武扬威、气焰嚣张的，这会儿竟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二人只顾了生气，谁也没想到阿勒在那儿犯了难：他本想说两句横话镇唬镇唬对方的，哪知道等了半天不见回音。莫非是镇唬大发了？可自己也没说什么呀！正不知怎么找台阶时，忽然听到旁边退远的人群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闹到一块儿去了？”

　　（2）

　　人堆里闪出一条空道，一个身材矮小精瘦，披了件青绸大衫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条汉子。阿勒看清来人，心里顿时一宽。
　　那人来到跟前，扫了一眼，冲着领头的衙役微微一抬下巴，不慌不忙地说：“可是知府童大人的门下？”
　　那小头头一瞧这气势没敢怠慢，马上回道：“不错，是给他老人家跑腿的。您是……”
　　不等他说完，那穿青绸衫的嘴角一扬，笑道：“不才——彭望蛟，你家大人一向还赏几分面子。”
　　名号一亮，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嘁喳的议论声；那差官一愣，登时满脸堆笑还刀入鞘，哈腰作了个揖：
　　“恕小的眼拙，不知道是彭爷大驾，失敬！失敬！”
　　“看这位兄弟有些眼生啊，刚来码头的？”彭望蛟居然对他的行礼坦然受之，还大模四样地问了一句。
　　“是，是。您老好眼力！小的才从下关口调过来。临来我家大人嘱咐过，但凡彭爷有什么吩咐，交给小的去办就是。”
　　一副谦恭的样子令周围不少人大为不解，那些好事而略知根底的开始小声给解释：
　　“这位彭爷可了不得，家里几辈子做海上生意的，周边各省府大大小小的商家货栈，多一半的货都走他家的船。还听说，”解说者再压低了些嗓门，“连抚台大人和刘总兵都和他家有往来，那可是大财神啊！”
　　一番话收进方汉洲和图日格的耳中，兄弟俩当即鄙夷地斜过去一眼。
　　彭望蛟却好似对这些充耳不闻，点了点头说：“总是童大人信得过的，不然也到不了这儿来。行了，既这样就别闹虚文了。”他抬手朝阿勒等人比划了一下，“这几位都是才搭船过来的朋友，没外人，初来乍到还得烦各位兄弟多照应，费心！费心！”说着拱了拱手，神色格外客气。
　　为首的差官有些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并转对阿勒赔了个笑脸：“不知者不为过，闹点儿小误会老兄别介意，这两位小兄弟也多多包涵吧。”
　　图日格咽不下这口气，愤愤地说：“那能算是误会吗？说得倒轻巧……”
　　阿勒一瞪眼，不让他再说下去；方汉洲也只得不开口了，但脸色格外难看。
　　彭望蛟乘机道：“行李全卸下来了，咱们过去吧？”还特意看了衙役头一下，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您几位请便，请便！”对方客气得不得了。
　　彭望蛟一笑，掉头就走。阿勒使个眼色给那两兄弟，也移动了脚步。方汉洲虽气恨难消却也知道不能再争，深锁着眉头盯了那个已被同伴搀扶起来，长了一颗黑痣的衙役一眼，拉起图日格疾步跟了上去。那人被这一眼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又在离去众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年轻女人的背影，紧紧靠在瞪自己的那个男人身边，始有所悟：
　　“莫不是两口子？怪不得跟我急。真他妈倒霉！”想想自己不过就是轻轻摸了那女人一把，竟险些被踹断了腰，不禁心有余悸且极不甘心，凑近自己的管事的，说，“头儿，就这么完了？也太便宜那俩小子了！”
　　“不完怎么着？你惹得起那姓彭的吗？别说你了，就连咱们老爷都不敢动他。我说怎么那么硬气呢，原来有仗腰子的，哼！”
　　被他们议论的一方，此刻已行至靠近码头停船的位置，也正谈着刚才的一场意外风波。
　　“我原想给了银子也就罢了，谁知那小子手脚这么不干净。”阿勒讲了事情的经过，顾虑到塞图跟在身后不远，没把话说得太直。
　　“手脚干净的能干这活？衙门口里数这层没一个好鸟儿！”彭望蛟见惯不惊。
　　“有那么不干净的心眼儿，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我统共就说了两句话，没承想倒把他们给唬住了，要不是你赶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台！”阿勒突然想起什么，诧异地问，“对了，你怎么猛不丁地跑过来了？莫非真有耳报神不成？”
　　彭望蛟得意地一笑，不无夸耀地说：“不错，别的地方不敢说，就这个码头上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呢！不过，今天的耳报神可不是我船上的人。巧了，正是你等了半天没等来的那位。”说着话，朝前方卸货的地方招呼了一声，“小九儿，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一身短打扮的男孩子闻声跑了过来，晒得黝黑的脸上生了一对极招人喜爱的乌亮的眼睛，来到近前后恭敬地问道：
　　“彭爷，您老什么吩咐？”
　　“九儿，你家老管家呢？”
　　那孩子向后边一摆下巴：“那不？看着装货呢！彭爷找他？”
　　待看清彭望蛟眼中肯定的神色后，他转身跑了回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同走过来。
　　彭望蛟迎着那老者开了句玩笑：“段洪，还信不过是怎么着，非得不错眼儿地盯着？”
　　老者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腿脚利落，当即躬身行了个礼，道：
　　“彭爷又寻开心呢，跟您这上下货闭着眼都踏实。还不是这次进的样数多，我们少掌家又一向谨慎，这么多年了，您还有什么不知情的。”
　　彭望蛟笑了，一拍他的肩膀：“我知情什么？我就知道你们这位少东家，别看岁数不大，心眼儿可是比先头的老东家还多，他要不做买卖那就没人能做了；你呢，一张嘴从来都是梆梆的，越老还越利索了；这小九儿前年来的时候还是个小毛猴呢，今天再一看，嘿！身量也拔出来了，还学会了来事。这能人怎么全跑你们家去了？‘段记’想不发都难啊！”
　　“呦，这可得借您吉言。老奴不是才说了吗？您这是寻开心呢！不过，只要彭爷开了心，那一切事就都好办了。”
　　“哈哈哈！你这个老滑头！”彭望蛟当真开怀大笑起来，同时侧了下身子，接着说，“少闲扯了，正事还没办呢！”指了指站在阿勒边上的方汉洲，道，“过来见见，这位就是你家少东家的客人。”
　　段洪闻言连忙趋前几步，躬身施礼：“想来是方大官人，老奴给公子爷请安！”
　　方汉洲微微颔首，自报家门并客气了一句：“敝姓方，方汉洲。老人家好硬朗的身板。”
　　“谢方公子夸奖，尚供驱遣。临来时我们掌家的吩咐了，要老奴伺候公子过客栈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专候您的大驾。”
　　“贵上盛情殷殷，汉洲实不敢当。”
　　看他们已互相见了礼，彭望蛟顺势提议：“既是全妥当了就过去吧？早早儿安置了也好腾出工夫话话别。”又把目光移向阿勒和图日格，“你们俩晚上顶好还是回船上来睡，明儿一早就启程，免得手忙脚乱的，怎么样？”
　　阿勒知他事多繁忙，赶紧附议：“不错，就这么办！我们不给你裹乱了。只是，”他转问段洪，“不知贵府的东西可都卸妥了？”
　　老管家干脆地说：“不妨事。我们请的镖师都跟过来了，卸货装运的事有他们就行了，老奴即刻陪方公子走就是。”
　　这样一说，一群人就地分成两拨儿。方汉洲向彭望蛟再三致谢，然后在段洪和段九儿的引导下与阿勒等离去。刚刚走出一箭之地，他们就被几个人拦住。定睛一看，认出是刚才受了他们救助的那一家人。
　　那个中年男子诚心诚意地说：“我们在一边等了会儿了，特为再来给恩人们磕个头！还没请教各位尊姓大名呢！”说罢率先跪了下去。
　　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也忙着跪倒，一家人果真以头碰地，同时说着感恩的话。阿勒强拉那男子起来，方汉洲也一把拽住了那个小男孩儿。看着孩子稚气的脸庞，他的心里为之一动，忍不住问：
　　“你们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过海去？”
　　刚才在衙役的皮鞭和斥责下并无惧色的男孩儿，此时却发起窘来，低着头一声不出。
　　“石头，恩人问话呢，怎么不吭气？”做父亲的瞪了儿子一眼，只得替他作答。
　　一家子本是归德府石家村人，家境原也过得去。谁知从夏初起连下了几场暴雨，方圆百里差不多的人家全给泡了，没法子只得出来找活路。东挪西借地凑了一点盘缠，想投奔长山岛那边的一门远亲，不料赶到出海码头才知又加了税。
　　图日格一听他们的目的地竟是辽东，忙说：“你们找好了船没有？要不……”
　　“老石，”阿勒抢过了话头，“到了晚上要是还搭不上船，你就到码头这儿来找我们，兴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明白图日格的意思，但想到彭氏货船历来满载，且搭船的银两费用颇高，自己实在不能妄然许诺，因此留了个活话。而这，已使那一家人又感激涕零了，要不是方汉洲等使劲拉着，四个人又要给他们伏下磕头。塞图尤其可怜那个小姑娘，抱着说什么也不让再行礼，还亲手帮她把辫梢儿上的一根红绒绳扎扎好。就这样又耽搁了一会儿，双方互通了姓名才道别。临分手时，那个乳名唤作“石头”，一直不肯说话的男孩子，突然拉着图日格赞了一句：
　　“叔叔的腿好厉害呀！”
　　图日格摸了摸他的头，一笑。
　　各自转身后不久，那家的女人又返回来，指着塞图对方汉洲说：“大娘子的气色可看着不好呢，该养养气血才是。”说着递上一个纸包，“我家几代做郎中的，也只有这样东西，想来恩人还用得上。”又福了福，一笑而去。
　　方汉洲翻看那个纸包，找到一张内夹的仿单，看过之后才知里面包的是出产鲁地的名贵补药——阿胶，却一时没弄明白于妻子何益。不过那妇人的一番话提点了他，不由细看妻子的面容，觉得确实憔悴不堪，不复从前。想想她挨了多日水路辛苦，刚下船又受了惊吓和羞辱，做丈夫的不免心生怜惜和愧疚。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很难受，是吧？到客栈就好了。”
　　塞图一直撑着，此刻只觉头重脚轻，内里一阵慌慌的，却不肯表露，想送给丈夫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一行近十人很快出了码头，段洪引着来到一条街的把角处。段记货栈的两个伙计牵了马匹正等在那儿，旁边还备了一辆车。阿勒冷眼一打量，见那辆马车材质上乘，布围华丽，驾辕的脚力明显比其它坐骑要精神得多，问了一句：
　　“老人家，这车子不是现赁来的吧？”
　　段洪笑了：“官人好眼力。不瞒您，别说威海卫的脚行里没有这么舒服的马车，怕是整个山东地面上也寻不出几辆来。彭爷的人送消息时说，贵客携眷而归，所以我们东家叫把自用的这辆赶过来了。”
　　见他们安排接应如此周到妥帖，方汉洲既感激又不安：“初次谋面，实在是太搅扰了。”
　　“彭爷托付的事，我们东家又一向为人四海，没的说！公子不必太客气了。”说着话请各人上马登车。
　　方奎暗里观察他半天了，忍不住问道：“老伯，贵府不像山东境内的人家，听口音是江北一带的吧？”
　　“哈哈，被这位兄弟听出来了？不错，——安庆府，离这里上千里路呢！”
　　听到这个地名，方汉洲和方奎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看段洪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他赶忙遮掩了一句：
　　“想不到宝号好大的买卖啊，钦佩，钦佩！”
　　十来匹马簇拥着一辆车，沿着大路一直向西奔去。街面上行人如织，看相貌却多不似本地百姓，他们手提肩扛，人人负重；神情倦惫，面呈菜色。图日格见了甚是奇怪，问到段洪，他说今夏老天不作美，黄河及长江中下游各省灾情不断：临水边上的反而大旱，离水远的地方却暴雨连连，涝得不成样子。
　　“唉！异数啊！”老人摇了摇头。
　　方汉洲下船时的那股兴奋劲儿，经了刚才的一番挫磨已经散了很多，现在又听了他的叹息，再看看眼前的景象，终至跑得没了踪影。
　　路窄人多行走不快，他们耽误了好一刻，才来到一座临街的客栈门前。阿勒等人勒住缰绳，抬眼看到前方檐下正中悬了一块黑匾，上书的“庆丰舍馆”四个大字，因年深日久风侵雨蚀已变成了暗红色，背衬的木质纹理也一点儿都不光润了。倒是整个客栈的前脸，一色青砖灰瓦，门楼高大，院墙坚厚，看上去还算气派。众人各自下了坐骑，门里已跑出两个衣衫整洁的伙计，先和段洪打了招呼，然后笑容可掬地一个劲儿往里让。
　　方汉洲下马后才发现半靠在车里的妻子已昏昏睡去了，而客栈大门前有几层石阶，车子是无论如何赶不进去的。段洪看在眼里，当即唤了一名客栈的伙计过来，嘱咐他领着马车绕道别门，直接把人送到下榻之处。
　　段记为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预先包下了一个独立的院子，与其东主的住处大小格局相仿，仅一墙之隔。客栈小伙计在方奎的指挥下，把所有行李都安置在妥当之处，方汉洲与阿勒正商量着要过去与那位殷切款待的“主人”见个面，段九儿从外边笑嘻嘻地走来了，手里捧着一张名帖，行至门槛外立稳，躬身一揖，拉开一条尚未完全褪尽童音的细嗓门大声禀告：
　　“敝东——安庆段记恒茂货栈家主，拜谒方公子足下！”说罢递上名帖，趁方奎过来接的时候小声提了一句，“我们少东家已到院外了。”
　　方汉洲一听立刻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阿勒等人也跟在其后。月亮门外站着一老一少，老者自然是管家段洪，年少之人中上等身材，着湖蓝色长袍，大襟宽袖，裁剪颇工；缠枝宝相花纹若隐若现，丝毫没有彰显的味道。见房中有人步出，那人收起手中折扇迎了上来，未语先笑，朗声而言：
　　“方仁兄吗？总算是到了！”两厢会到一处，抢先作揖一礼，“安庆段运昌，表字誉兴。”

　　（3）

　　方汉洲此番回归故土，原是得了后金国潜入中原的坐探访来的消息，先行寻找母舅之子陈江的下落，而后再随图就算。奉命护送的阿勒，已在路上给他详细讲述了事先搭好的这条线索，其中关键的穿引人物便是安庆恒茂货行的当家人。据探报，陈江与段家原系世交，定居安庆后与恒茂东家几乎形影不离，两边的内眷亦往来频繁，称得上是真正的通家之好。六月底段记二柜许大民奉命北上采办药材，本来说好连人带货搭乘彭氏的船返回关内，顺便替东家迎回贵客。不想，临行前一笔生意出了纰漏，非许大民亲自料理不得安妥，许二柜只好把客人重托给船主彭望蛟，好在两家是老搭伙，倒也不嫌冒昧。方汉洲通过前前后后的观察，一直以为掌管江淮地面这家名号的少东家，必是个干练老成的人。想不到今日一见，面相和善，笑意吟吟，俨然忠厚一路，而且居然这般年轻，倒有些吃惊了。
　　迎着恒茂少东，他抱拳还礼，由衷赞了一句：“想不到段兄如此少年风采，贵号财雄势盛，声名远播，令人佩服。”
　　“嗨！现如今这个时局，谁家不是苦撑度日？胡乱混碗饭吃罢了。”段运昌自嘲地一挥手，“值不得仁兄夸赞！”
　　方汉洲见其性情直爽，出语简白，全不似商场中人惯于逢迎周旋，油腔滑调的，心里十分高兴，忙给他引见阿勒和图日格二人。一时大家相互见礼，气氛煞是热闹。乱过一阵后，方汉洲请段氏主仆进房安坐，段运昌虑及对方远行劳顿，坚辞不入，只言明待大家洗却风尘稍事休整后，请于晚间一同赴本府最大的菜馆同和楼聚饮，他已定好了接风酒席。
　　“今日从一下船就多有搅扰，汉洲已觉不安。这接风酒宴还请减免为是！”
　　“哪怎么行？上千里路地赶回来了，别的没有，一杯薄酒总归少不得的。再说，几位朋友新聚，也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仁兄莫再推辞，不然，就真是不给小弟面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汉洲倒不好坚持了。图日格看出他别有隐衷，而以对方是个爽快人，索性直言：
　　“少东家一番盛情，我们本应敬谢承领。只是家嫂一路晕船，很是不适。晚上同去赴宴，家中无人照应，总归放心不下。”
　　段运昌明白过来，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只顾高兴，忘了还有嫂夫人，真真罪过。既如此，延至明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阿勒和图日格明早就要跟船返回。方汉洲想了想，觉得不宜拂了人家的美意，毕竟自己还需通过此人才能见到陈江。再说虽是初逢，却已深感彼此对路，也很想尽兴畅谈一番。于是改了主意：
　　“不必，就今晚好了。”
　　想不到对方已于瞬间有了两全之策：“这样，把同和楼的席面叫出来，晚上直接开在我屋子里，地方绝对够用，这就两不耽误了。”
　　大家一想此计甚妥，再无异议，于是分手各自回房。
　　客栈的伙计早备了滚烫的开水，在西厢房里支好了木桶，随时等候客人去洗澡。方汉洲让阿勒和图日格先进去，自己则放轻脚步来到堂屋东侧最大的一间卧房。
　　这是个里外套间，里间的木床上罗帐半垂，塞图和衣而卧，齐胸盖了一条夹被。见她面色平静，呼吸安稳，分明睡得很沉，方汉洲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发觉被角处鼓起一块，还露出一点鲜丽的黄色。他俯下身轻轻掀起被子一看，一个五彩的羽毛毽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拈起这个熟悉的玩意儿，方汉洲坐到了床沿上，一幕幕往事纷沓而至，交叠映现在眼前。
　　三年前的那个春夏交替的早晨，自己被巴颜阿等人缠磨着一起去代做功课，行至贝勒府内院的花墙外时，一个从天而降的彩色毛毽留住了众人的脚步，也让他第一次见到了两个来自科尔沁草原的美丽少女。那情景现在想来，自是终生难忘了。
　　不久，福晋竟然把那两个女孩子中的一个，派到了东小院来。从那银红色的苗条身影，闪现在小院正房台阶上的一刻起，常年单调刻板的生活里犹如绽开了一朵娇美的春花。
　　当然忘不掉那场激烈的冲突。也许是对骨肉亲人的思念积聚得太深太久，也许是埋在心底的重重苦恼无人可以倾诉，他的一颗心再难负荷，终于勃然爆发了。近乎歇斯底里的一通发泄之后，独自躲进西厢房里，在祭奠父祖的第一炷香燃起的一瞬间，方汉洲深深地懊悔了。他忽然特别害怕那个女孩子离开自己，可又不知该怎样收回当众说出的话。幸好奎叔懂得自己的心思，一番安抚暂时平息了风波。
　　深夜月下的那一幕，太奇妙，太朦胧，总让人在事后惶然，分不清到底是真，是梦。但是，又那么清晰而永久地印在了心底。
　　还有那踢毽子的画面。一个妙龄少女绽放出的光彩，竟是如此地令人心醉；那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受，如同投射到身上的每一缕阳光，竟是如此地和煦温暖。
　　……
　　独自沉思的人，余光里忽觉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回神一看，见妻子已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直望过来。方汉洲晃了晃手中之物，未语先笑：
　　“怎么？你还有力气玩这个东西不成？”
　　“谁想玩了？”塞图露出几分羞涩，“收拾东西的时候掉出来的。”眼中又浮起笑意，“我已经会用左脚踢花样了，不信等下踢给你看。”说着话坐了起来。
　　见她气色好了许多，方汉洲心里甚慰。放下毽子，他摸了摸妻子略为零乱的鬓发，道：“先不忙。这一路把你折腾得不轻，后边还有上千里路要赶呢！你得好好养养精神，要不要寻一位郎中来看看？”
　　“你还真信那位大嫂的话了？”塞图有些意外，也很不以为然，“我又不是纸糊的，哪儿就那么娇气了？只要后面不再走水路，骑马坐车我都不怕，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只怕麻烦来找你啊。”想起码头上的冲突，方汉洲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那只手不觉抚到妻子略略变尖而依旧白嫩的下巴上。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和忽然沉默的态度触动了塞图，当下记起那极不愉快的一幕，眼光黯下来，声调里带出些委屈：“想不到威海卫衙门这么不讲理，还，还这么无赖。”
　　方汉洲探身凑近，用手托起她的脸，满怀歉疚地说：“怪我疏忽了。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相信我！”
　　年轻的妻子微红了眼圈儿，为掩饰窘态把脸埋进了丈夫的怀里。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说过的话，永远不变！”
　　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塞图觉得踏实了许多，情绪平静下来。眼波转落到枕旁的羽毛毽上，信手捡起打量着，想起了昔日的伙伴：
　　“也不知舒雅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福晋应该是歇过中觉了。”
　　“再往下走，可是离她们越来越远了。”方汉洲的眼前，闪过一张娇憨的圆脸。
　　“离科尔沁就更远了吧？”塞图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以后，我还能再回草原吗？”
　　方汉洲一怔，想不到忽有此问。看着对面一双眼睛，怎么样也说不出令她失望的话来。想了想，道：
　　“现在，自然不能。等把该办的事全办好了，我一定带你回科尔沁去。你的草原，我也想看一看。”
　　塞图笑了，很开心，很满足：“那儿骑马才痛快呢！奶茶也比赫图阿拉的味儿正，到时候我熬给你喝。”
　　已是非常熟悉的笑容，却令做丈夫的心里一动，涌起无限感慨，低语道：
　　“你饿了吧？”
　　将暮十分，天色尚明。庆丰舍馆的后进院里已有一处早早上了灯。
　　方汉洲等一行人在老管家段洪的延请下，踏上堂屋的台阶，看到一桌酒席已摆在了里面。侍立一旁的段九儿脱掉了码头上的短打扮，罩了一件青布过膝长衫，显得成熟斯文了许多。闻声从里间迎出的段运昌也换了一身八成新的素罗长袍，式样纹案都与午间穿的那件无甚差别，只是质地颜色有所不同。手中的折扇去了，握了一把绿泥陶土捧壶。阿勒看在眼里，默会于心。
　　进了门众人见礼，客套一番后分宾主落座。席面上五只青花瓷盘围着一个紫砂汤钵，多是下酒的菜品，丰腆而精洁。每人面前各有一副杯碟匙筷，摆放齐整。图日格初识中原风情，并不认识满桌的成化窑器，只觉样样细致无比，忍不住脱口赞道：
　　“威海卫地方不大，馆子很讲究嘛！”
　　段云昌笑着接过话来：“只此一家。味道还罢了，难得是用具清爽，看着总归舒心些。”
　　段九儿从一边几案上捧过一具白瓷坛，开了布封揭去盖子，即有一股醇冽的香气散了出来。他用一柄长把的银勺子舀了酒，首先稳稳地倾进方汉洲跟前的盅子里；再依次为阿勒、图日格斟满；最后才轮到主人。
　　段运昌放下绿泥扁壶，端杯起身，向三位客人一总敬酒：“列位涉水远行，刚刚到岸。馆子里的酒太烈，恐饮之不宜，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水酒，特为列位洗尘，聊作芹献，不成敬意。”
　　方汉洲几乎与他同时离位，此时躬身一揖：“段兄言重。彼此素昧而蒙周全照应，在下铭感五内，无以言谢。”
　　阿勒、图日格也跟着立起，拱手为礼示意。
　　“区区行事，何足挂怀？慢说还有彭老板的托付，即使萍水相逢，但得两相投合，便是求也求不来的缘份。几位这样客气，酒可就没法喝啦！”
　　主人的爽性再次显露，一下撤尽了三位远客的心头樊篱。阿勒熟悉关内人情，知道南北买卖行中原属徽商难斗，却不料眼前这位江淮地面上的大财东竟是如此直介，不由刮目。方汉洲虽出身江南，但幼年蒙难远匿他乡，在关外生活了十年之久，受北地民风濡染甚深，并不善迂回周旋；图日格更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虽机敏却少不更事，行为作派根本不大会拐弯儿。三人听了对方的话，无不深合脾胃。一旦脱略拘束的行径，席上的气氛立刻不同了。笑声中宾主先是共饮了第一杯酒，然后重新归座，就此开宴。
　　轻斟慢酌，随意畅谈了好一会儿，话题转到白日码头上的一场争执。阿勒借机向主人致谢，言明幸得老管家段洪的奔走报信，搬来了彭望蛟的大驾，不然还真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段运昌却竖起大指，直言夸赞道：
　　“家人回来讲了当时形景，几位一番侠义热肠，听着就觉痛快。如今这世道，果真闲事没人问，不平无人报，小民的日子可怎生过得？”
　　阿勒忽然想起一事，探身相问：“刚才在码头上，听说进出埠银又提了价码。我记得今年春上过来时还只有不到一半的数目，这才刚过了半年，怎么就涨到一两银子了？”
　　段九儿正撤下两个吃得没了看相的碟子，段运昌微侧身子，等新上的菜肴搁稳在席面上，才开口答话：
　　“这没什么稀奇。仁伯既是常在关内外行走，我提一个人的名字，您必定知道。”

　　（4）

　　一句话引起大家的注意，都把目光投到他的脸上。而后听他说出两个字：
　　“陈增。”
　　阿勒当下点头，那兄弟俩则对视一眼，不知所云。
　　段运昌轻笑：“二位总听说过高淮吧？”
　　图日格道：“段兄指的是我们辽东的矿税监吗？与边将争功，跑到高丽索要冠珠貂马；克扣山海关内外军饷，逼反了前屯卫的官兵，发誓要吃他的肉！那可是个‘大名鼎鼎’，无人不知的人物啊！”
　　段运昌点点头，要言不烦：“陈增，就是齐鲁地面上的‘高淮’。”
　　方汉洲恍悟：“那不就是山东一害吗？”
　　“不错！整整祸害了十年，比高淮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增已是死了好些年了，怎么现在……”阿勒只把话说了一半。
　　段运昌出语极其简白：“可他那套起坐行事的规矩全留了下来，如今坐镇大名府的新任税监大人，据说即出自陈公公门下。信奉的是‘无例可增，有例不减’！”
　　阿勒几个顿时哑然。
　　数年前，太监高淮以朝廷矿税监的身份在辽东几省横征暴敛、无恶不作的行径，他们一清二楚。其人欲壑难填，暴戾阴险，在任上几载不但逼得关外黎庶怨声迭起，愤而聚众鼓噪；就连朝廷驻扎在松山、锦州等地的官军，也因无法忍受其毒被迫哗变。既然段运昌把山东税监与之作比，那么齐鲁百姓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方汉洲摇了摇头，叹道：“原以为关外苦寒之地，山高皇帝远，当朝力所不及，任由阉人逞凶，祸害一方。山东并非边远省份，想不到竟也是这样。”
　　段运昌不以为怪：“岂止山东？自从朝廷兴了这个典制，从南到北通都大邑哪处没有税监？两淮有盐监；两江有织造监；广东则有珠监，或专遣，或兼摄，早已是‘遍地皆阉’了。”
　　话至此，门外忽然响起极重的一声咳嗽。
　　段运昌朝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后微露笑意：“我家老管家又怕我说酒话呢！几辈子的老人，最难得的是一份心。”
　　方汉洲深深点了点头，也跟着望向门外。在渐至暗下来的天色里，一眼辨出侍立在阶下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阿勒呷了口杯中酒，随口问道：“看贵号的生意很不错，想来江北地面太平些？”
　　这时，又有新鲜佳肴上桌，做主人的先示意僮仆给众人布菜，然后才接他的话：
　　“我与仁伯也算一见如故，今日没要同和楼的伙计过来伺候席面，原为图的说话方便。实不相瞒，现如今这样的时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恒茂起于家祖，兴于家父，到了在下手里，不是说句推辞，怕是只能愧对祖宗喽。”
　　一个年轻率直满面春风的少当家，忽然说出这样泄气的话来，不免令三位客人诧异不解。
　　图日格居先质疑：“贵号货通南北，贸贯东西，凭段兄的才具和性情，怎会这样想？午间在码头上，连彭老板都说段记‘不发都难’呢！”
　　段运昌笑了，与前番不同的是带了点无可奈何的苦味儿：“那是他老人家给我头上扣的高帽子。若论和家父的交情，我也叫得他一声‘叔’了。自从家父过世，他就总盼着我能把段记挑起来，怎奈时不予我，也是没法子的事。”
　　见他一昧做此谦退的表示，阿勒只当是商家本色，向来于己有十说一，于人有一说十。方汉洲却在一旁明白了阿勒刚才问话的用意，继续向前探了一步：
　　“如此说来，徽州也有高淮、陈增之流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一句话堵得大家没了词儿，想想连劝慰似乎都属多余，一时席上寂然。做主人的很快意识到了，微笑着举杯致歉：
　　“满座不欢乃主家之过。没的说，我自罚一杯！”说毕，仰头干了酒，杯底一照。
　　阿勒道：“少东家过虑了吧？彭老板对恒茂当年叱咤两淮可是津津乐道啊！俗话说，虎父无犬子。眼前这点儿沟坎儿，在别家难说，对段记，套一句戏词儿，一定可以‘遇难呈祥’。”
　　段运昌双手一拱：“谢仁伯吉言！”
　　图日格却被提醒，饶有兴味地道：“对了，一路上听彭老板说，令尊大人年轻时曾有一段险遇，最后逢凶化吉，从此段记兴发。段兄，果真有这事吗？”
　　段运昌略作沉吟，眼中忽然闪出一种近似于正中下怀的快意，让阿勒看得很是莫名其妙。静默少顷，才听他娓娓道来：
　　“家父生前倒是不止一次提起过。恒茂最早是和乡里的几家同行联手，主做药材。当时云南闹匪闹得厉害，许多北地行商都吃了大亏，甚至有丢了性命的。家父一度想过歇手，但那时的恒茂还只是个小货栈，势单力弱。大同行牵头领的生意，一家独吃不下，这才分食给业内小户。生意做与不做，小户是做不得主的，只能在同盟公议的时候提出来，大家商量。幸运的是当时众家态度一致，牵头的大户也觉得不能舍了最大的本钱，这才商定干完最后一票就弃了这条线。谁知，就是这最后一次出了事。”
　　“想是冲遇了歹人，被行与杀人越货的勾当了？”图日格觉得很有点儿听书的味道，随口戏言。
　　段运昌却锁了眉头，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顷刻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汉洲忍不住与阿勒对视一眼，初次领略到对方那种买卖人身上的本色作派。
　　“不错，的确杀了人，劫了货。”段运昌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可歹人，不只是匪。”
　　阿勒稍一转脑筋，立刻懂了：“莫非出了家贼？”
　　“难道是……牵头的大户？”方汉洲有些明白过来，却完全不能置信。
　　段运昌认真打量了他二人几眼，颇具意味地点了点头：“二位，果然行！”
　　图日格不解他何以冒出这样一句赞语，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结局，连忙追问：“段兄，那令尊大人最后是怎么脱险的？”
　　这一次做主人的迟疑了片刻，眼睛围着三个客人转了一圈，而后冲身边的段九儿微微扬了扬下巴。这个动作很轻，以致除了阿勒，另外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段九儿自然心领神会，躬了下身子退后几步，临出去时轻掩上了门扇。屋内只得主宾四人，因关闭了院外景致显得清静了许多。
　　段运昌撇开客人的询问，直对方汉洲换了话题：“在下心里有一句话要请教仁兄。只因彼此初会，知道忒嫌冒昧。可不吐不快，少不得恳乞仁兄海涵。”
　　方汉洲甚觉奇怪，不解他何以忽然改了性儿，还是根本才露原形；阿勒却直觉他将有非同等闲的话要出口了。
　　果然，未等大家做出回应，段运昌直视着主客位上那双黝黑的瞳仁，轻轻问了一句：“江南铜陵方家，靖宇侯方老帅爷，仁兄可识得？”
　　好比一石击水，瞬时浪花四溢！阿勒的眉头骤然凝紧；图日格惊得几乎站起来，右手在桌围的遮挡下摸到了靴腰上；方汉洲没有任何动作，脸色却是完全变了。独发问之人异常平静，眼里重新浮起一层淡然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
　　“出言鲁莽，别无它意，只为了却家严未竟的心愿而已。”
　　听清了这几句话，再联想前番言谈，阿勒终于有所晓悟，他看了一眼静默不语的方汉洲，直率地问道：
　　“少东家的意思，是方帅爷救下了令尊？”
　　“应该说，是侯爷的剿匪兵马救了安庆商贩，大小共计七家。”段运昌盯着方汉洲的神色，继续说，“家父得以大难不死，从此运道劲转，恒茂渐至兴隆之势。饮水思源，自当铭记恩德，以图后报。谁知天不遂愿，竟使家父抱憾而归。在下不才秉承祖业，倘若错过机缘，岂非大违孝道，非人子所为？”
　　方汉洲不曾听方奎讲过这段往事，但对方言之凿凿，情辞恳切，不似凭空杜撰。只是不明他真情实底，难断其意。故而想了想，含糊回道：
　　“既是奉旨剿匪，安定边陲便是分内之责，怎可居功？”
　　他的语气很淡，可段运昌却眼中一亮，当即从座位上立起，神态变得有些激动，正襟敛容道：
　　“上天眷顾，果然是恩人之后。请受段某一礼！”话毕离座，倒头即拜。
　　图日格大惊，方汉洲深感意外，站起后不知所措。阿勒到此终于明白，此行自下船伊始便受到格外礼遇的真实原因。但他仍有困惑，上前扶起对方后问：
　　“少东家怎知拜的就是‘真神’？”这是连彭望蛟都不曾知晓的秘密，阿勒无法不对之起疑。
　　段运昌很自信，也很坦白：“对仁伯无需妄言。三十五年那场滔天巨变，方氏青萍剑逃离生天，坊间谣传甚广。陈汝清与我，莫逆之交。知情一二，本不足奇。此其一；其二，前月彭叔来信，细述相托之事，说是有汝清故友来自关外。试想陈家自沾惹祸事后，十年里亲友几近断绝，何来旧识？靖宇侯府无辜蒙难，千古奇冤万众嗟叹。忠烈之后，谁敢顶替？君子不冒天下之违，小人要忌当朝天威。怎会有假？”
　　对方口中的“汝清”，应该指陈江表字，方汉洲一听即明。事态至此他不再掩饰，颇为激动地问：
　　“如此说来，舍弟已经知道我将随段兄同返安庆？”
　　段运昌摇头：“千里之遥，水陆行程，谁也不能确保平安无恙。如遇差池变故，岂不害人空欢喜一场？暂还蒙他在鼓里。”
　　阿勒由衷说了一句：“和少东家做朋友，真够味儿！”
　　“言重，请仁伯叫我‘誉兴’好了。方兄如是。”
　　揭开了这一层，四个人忽然感到亲近了许多。再次安座后气氛越发融洽，在主人的提议下，大家重新举杯以示庆贺。
　　方汉洲见图日格甚为开心地把酒一饮而尽，笑着提醒他：“兄弟，南酒味道淡，后劲可大。喝猛了一样醉人的。”
　　阿勒也说：“是这话，还是悠着点吧。你不是还要去和你嫂子告别吗？不早了，趁着现在还清醒过去吧。”
　　说得图日格有些发窘，看看窗外已全然黑了下来，也觉得阿勒的话有理。于是向主人告罪，又给义兄打了个招呼，独自出门去了。主人出于礼貌起身目送，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外，落座后感叹地说：
　　“不是手足胜似手足，好让人羡煞啊。”
　　听话听音，对面的另一个马上站起一拱手：“方汉洲自幼孑然一身，视兄弟情分如无价珍宝，如蒙不弃，愿与段兄义结兰契，永不相背。”
　　“真的吗？仁兄系出名门，忠良之后，我岂不是高攀了？”段运昌喜出望外。
　　方汉洲反问：“‘萍水相逢，但得两相投合，便是求也求不来的缘份。’——言犹在耳，莫非不作数？”
　　段运昌眼睛一亮，“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好！爽快！如今身在客边，诸事不便。我们暂且同饮三杯，对天盟誓。待回到安庆再通庚换帖，正式行礼。到时候，我段誉兴可要大摆筵席，好好热闹一场！”
　　说着凑到一处叙齿分了大小：方汉洲年长一岁有余，为兄；段运昌年少，为弟。二人当即跪在席前，洒酒为盟朝天三拜。阿勒也很为他们高兴，三人再次共饮一杯。段运昌兴奋不已，开了房门召唤所有随行家人，命他们在院中阶下给他的盟兄磕头见礼。方奎也过来重新拜过了主人新结的异性兄弟。众人纷纷向他二人道贺，段运昌即刻放赏，引来一片欢呼。终于，隔院的图日格被声响吸引回来，得知了这一喜讯，不禁抛开了刚才一番话别之戚，换上一脸笑容。三兄弟围成一圈儿，不住拱手作揖，很是乱了一阵。

　　（5）

　　回到房里归了座，段运昌叫人撤席重摆，预备开怀畅饮，一醉方休。阿勒阻止，提出当夜必须回船，并说天色已晚，若码头封了关必大费周章，所以他与图日格已不宜再做耽搁。段运昌虽怏然不已，却识得轻重。于是一行四人，外加方奎和段府的一个家丁牵马随侍，相携出了舍馆的大门。沿着街巷走了近二里路，段运昌止步。他深知方汉洲与阿勒、图日格此番分手必定有别言待叙，自己夹在其中多有不便，便托辞说另有他约需回客栈坐等，就不能陪大家去码头了。
　　通过大半天的交道，阿勒已看出这个年近加冠的少掌家，貌似淳稚实则颇富心机，商场中绝对是把好手。幸而心地厚道为人热诚，并非奸诈之徒，且对方家深怀敬慕之心。想到把方汉洲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已好于自己当初的预想，回去向贝勒爷交差是不成问题的了。他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说：
　　“誉兴，后边的路全靠你了。想来总还有见面的一天，到时再喝个痛快吧！”
　　图日格就没有这么洒脱了。虽只是半日相聚，但彼此关系既发生了重要变化，生死祸福就已不再是两不相干的事。特别是对方汉洲回归故里的前景怀有隐忧，他就更觉得有必要向聪明能干、慨而好义的段运昌说点什么了。然事涉纷杂，话起仓促，就不当着方汉洲的面，他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徘徊了一会儿心里愈发无绪，只得化繁为简：
　　“段哥，我哥走了十年，今日回来人地两生。既做了兄弟，客气话我不再说，拜托段哥多照应了！”言至此抱拳当胸，深施一礼。
　　段运昌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回了几个字：“放心，兄弟！”
　　当街握别，段氏主仆看着那几个人搬鞍上了坐骑，扬鞭策马一路去了。
　　夜色已晚，沿途行人明显减少，只除了那条通往码头去的中心大街上，还能间或看到一些从茶楼酒肆里买醉而归的人，三两相伴，跌撞而行，转瞬也消失在黑暗的岔巷里。
　　几匹快马蹄踏声声，穿街而过。没用多会儿工夫，大家转过一座高大的门楼，一眼看到前方半空高悬的一串红灯，夜空里分外鲜明。
　　“还赶趟儿！”阿勒心里暗道一声，猛地夹紧马肚。
　　终于来到威海卫出海码头之前。远处的入口栅栏已封起了一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进出了。阿勒勒住缰绳翻身落地，等方汉洲也从马上跳下来，他走近两步，说道：
　　“今儿总算还顺利。后边路虽不近，但跟着段誉兴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麻烦。那是个人精，到安庆也是他跑熟的路段，好歹让人放心些。”
　　方汉洲看着他的脸，叫了一声：“阿勒叔叔！”
　　阿勒懂他此刻的心情。虽说辽东十载彼此并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但当初毕竟是自己把这对主仆从官军的手里救下，引领到大贝勒身边去的。那时的方汉洲只有一腿之高，今天却已长得同自己一样身量了，从情感上讲彼此自然都有些不舍。何况想到对方踏上故土本是为了一申当年的灭门之冤。从二十几岁就涉足中原，往来于山海关内外的阿勒，这么多年来亲眼目睹了各地吏治败坏、民怨四起的现实景象，对方汉洲能否为家门正名心怀绝大的疑问。虽说当年立主剪灭方家的内阁辅臣、司礼监、都察院及通政使等高层官员，而今已部分下野或隐退，却并不意味着朝廷能够优容重问，为方家鸣冤昭雪。十多年的大案，牵涉甚广，讳忌颇深，怎是可以轻易翻得过来的？当事之人复仇心切，旁观者枉自超然，大多难于进言。况且此事干系重大，大贝勒和四贝勒在这个汉家青年身上决非仅仅怀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么点儿简单的心思。自己人微言轻，奉命行事之余情谊尚可论，是非决不能谈。这一片复杂的心绪，令他一时语塞。
　　方汉洲却因分离在即，面对十年前的救命恩人感怀于心，激动不已，愣了半晌终于说：
　　“阿勒叔叔，我要走了。这一去天遥地远，再见面的日子不知会在哪一天。都说大恩不言谢，可叔叔的恩德，又岂是一个谢字能了的。无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忘记您。请叔叔一定保重，汉洲拜别了！”说着退后一步，双膝落地，俯身叩头。
　　方奎在他后侧一同跪倒。阿勒忙上去拉他二人，却未等开口，又听到跪于地上的人说：
　　“汉洲还有一个恳求，四贝勒显然已有意历练图日格，您奔波日久经验老到；图日格别无亲长年少无知，还请叔叔成全。”言罢又极为郑重地磕了两个头，才站起了身。
　　阿勒稍微有些吃惊。此次临行前四贝勒确实叮嘱过自己，一路上要对随行的图日格妥为引导，善加调教，让他好好阅览一下中原民情。这显然是准备日后堪以重用的安排，这种事他自然不会随意泄露，而且照规矩图日格本人也不会事先被告知。却不料竟被方汉洲看破端倪。暗叹其心机敏锐的同时，也为他诚意所感，虽顾虑尚存，终究还是忍不住出言劝诫：
　　“官场人心叵测，善恶不一。和他们打交道要分外小心，没有十全把握断不可莽撞行事。千万记住，留得青山在！”
　　相处十载，方汉洲几乎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内涵尚不及细品，一番关切却是毫无疑问的，连忙使劲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和感激。
　　站在旁边半天未开腔的图日格，突然插了一句：“哥，阿勒叔的话你可一定不能忘呀！”
　　方汉洲拍拍他，没说话。
　　阿勒看看他两个，转对方奎道：“老弟，咱俩这边唠几句，也让他们哥们儿聊聊体己话。”拉起方奎就走。
　　两兄弟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走出去几十步远，这才收回目光。对视之下，却又默然无语。码头上弥散着一股咸咸的腥味儿，四周格外静寂，惟有起伏的涛声从远处漆黑一片的海上传来，澎湃激荡，一阵阵冲撞在人的心头。
　　图日格父母早亡，唯一的哥哥在十六岁那年随旗主皇太极出征察哈尔，战死在两军阵前。因尸身已不成形只寻回一副残甲，同众多阵亡将士的遗物一起被堆在公祭台上。伏地大哭的图日格，当时只有九岁。后被收养在旗主身边，成了一名小马僮。彼时，逃出劫难的方汉洲也正寄居在贝勒府里，两个同样孤弱无依的少年很自然地亲近起来。先是一处嬉戏玩闹；大些后又一起读书识字，习武出猎，日子久了渐成知己。一次，二人偷跑到府中马厩，窥伺贝勒爷新养的一对海东青，与驯僮巴颜阿等人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恶战一场，混乱中鹰死人伤。皇太极一向治家极严，听闻禀报后一怒之下要杀掉两个闯了祸的哈哈珠子。方汉洲揽罪于身苦苦哀求，最终迫使皇太极碍其特殊身份收回成命，将他们训诫一番后每人打了几十鞭子了事。结果不打不相识，几个干仗的男孩子非但彼此没记仇，反倒成了挚友。而图日格原本就和方汉洲脾气相投，经此一事感受到如兄长一般的关爱，遂与之插土为盟，结为异性兄弟。从此二人同进同出，情堪手足，一直到长大成人。如今，图日格已是四贝勒身边最年轻的一等侍卫；方汉洲也终于卧薪尝胆，十载磨砺，结束了关外的潜居生活，踏上了回归故土的漫漫行程。
　　“哥！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抵不住沉默的压抑，图日格先开了口，但马上意识到自己话中一丝悲戚的味道。
　　方汉洲微蹙的眉头动了动，抛开他的话问：“你知道这一回，为什么贝勒爷让你送我这么远？”
　　自然是施恩成全两兄弟近十年的情义，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图日格刚要作答，忽然一琢磨，如此明了的理由盟兄不该想不到，而竟有此一问，自是别有深意。略想了想，到底猜不透，便摇了摇头。
　　“大概是要起用你了。”方汉洲措辞婉转，语气却相当肯定，“早在我和你嫂子成亲以前，就听说过贝勒爷打算在身边的人里，挑一两个出来送去神机营当差。想不到最后选中的，竟是兄弟你。”
　　神机营，原是大贝勒代善在立国前为作战需要组建的一支探马队，专选忠心能干的属下扮作商贩走卒，混入关内访察各方面的情报消息。立国后，又扩编人马完善了建制，易名为神机营而成为直属掌国贝勒的一个重要机构。代善身为大贝勒，任重事繁，许多具体的政务军务都交予另外三个弟弟分工处理，其中神机营被划归到皇太极的名下。
　　“你听谁说的，贝勒爷要从我们当中挑人？”
　　图日格是四贝勒的贴身侍从，对神机营并不陌生，同时更知道入选此营非常严格。
　　方汉洲一笑：“千真万确，这是福晋身边的人对你嫂子亲口讲的。”
　　图日格当即释然，不再有疑。但仍有一点不解：“既然哥早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当时只是贝勒爷的想法，挑谁也不清楚。不过这次我走，他能恩准你送行过海，而且还特意让阿勒叔叔一同出来，这用意不就很明显了？”
　　图日格点点头，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方汉洲却觉得他并未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进一步指点道：
　　“两位贝勒爷非常器重神机营，能去担当差事的非心腹莫属。图日格，你的好机会来了。再说进了神机营，走南闯北，什么地方不去？还愁我们兄弟日后见不着面吗？”
　　至此，图日格才算彻底明白。想想看的确如此，不由心里一亮，为离别所生的伤感顿时减轻了许多。可一念到盟兄此番进关的目的，实在又不能不替他捏把汗。自进入中原之地以后，凡触目所及不是天灾就是重赋，也难怪阿勒叔叔一直对此事缄默不语，那份隐忧已是渐至彰显，令人越发地感到前景渺然，祸福难料。转念到此，图日格上去拉住了对方的手：
　　“哥，我怎样都好说。只是你，千万千万要当心！刚才阿勒叔说的话，你可一定要记在心上！”
　　“我知道，我会的。你自己也要多长些心眼儿，在神机营可不比跟在贝勒爷身边，懂吗？”
　　“我懂，我明白！”图日格的声音有些不对了，夜色中，一双眼睛忽然变得格外明亮。
　　方汉洲挤出一个笑容，问了个轻松点的话题：“刚才在客栈里，过去和你嫂子聊什么了？”
　　图日格定了定神，尽量放缓了语气：“嫂子的精神，看上去比白天好多了。我们说了好些从前的事，她也嘱咐我回去以后要小心当差，跟哥说的都差不多。”
　　“她就没说点别的？”
　　“她，”图日格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直言,“她提到舒雅。嫂子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还说，临走前她已请过福晋的示下，福晋的意思，只要舒雅愿意，她就肯开这个恩。”
　　“傻小子，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找贝勒爷回禀个明白！迟一步，舒雅姓了人家的姓，你可别后悔啊！”
　　“哥你放心，她姓不了别人的姓，她不肯！”
　　这一次，方汉洲真地笑了。
　　夜，渐渐深了。遥远的天际卷起一大片浓黑的云团，伴着海浪回荡的声响向岸上袭来。
　　阿勒和方奎走回原地，打断了兄弟俩的谈话，示意该进码头上船了。
　　“走吧，来日再见！”
　　方汉洲在义弟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后撤一步，缓缓抬起双手，半握的拳头刚刚合拢在胸前，他的眼眶就热了。图日格愣在对面，半晌没有出声。
　　身后的阿勒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催促道：“行了，快闭关了，进去吧。”
　　话音未落，阿勒感到那条胳膊猛地一甩，劲道之大险些带翻了自己。惊讶中定睛一看，图日格已经一步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对面站立之人。
　　方汉洲丝毫没有犹豫，几乎同时拥住了他。两兄弟身躯紧紧靠在一起，拥抱在乌黑的夜空下。

　　（6）

　　方奎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匹马，在自己的坐骑上又加了一鞭，立时感到耳边风声骤起，却依旧赶不上前方疾驰的快马。望着那个隐在夜色中的熟悉的背影，他的心情随着胯下马背的纵跃，开始起伏不定。
　　阿勒在码头上对自己说过的话，正一遍一遍地回响在脑海里：
　　“老弟，你主子虽灵，到底年轻。以后，靠你多警醒着点儿！”
　　话中的意味，和临别给主人的那段叮咛完全一致，方奎不会听不懂。他知道，此番回归，确实任重道远，险阻重重。
　　然而，这丝毫不能减弱他内心积聚了十年之久的热望。
　　方奎，原是靖宇侯方鸿遇的二公子方远祥，于随父征讨凉州途中，从路边倒卧的难民尸堆里扒出来的小乞儿。方远祥怜其孤苦，收在身边。先是进府做了童仆，十四岁起为主人牵马坠镫，出入疆场。因忠勇机敏很快成为主人的心腹亲随，虽也叙功挣到了一个把总衔，但一则方远祥觉得他还小，二则方奎自己也舍不得离开主人，故而并没有像府里有些侍卫那样，放出去随军效力挣取功名。方远祥倒也顾念他的前程，答应再过个一年半载荐他至下属营中当差，却不料许诺未践方家就大祸临头了。
　　回想那个初春的早晨，佥都御使刘博义率标营人马一进府，查抄之势俨如斩草，大大超出众人的预料。方奎的主人是方家三位少帅中最富计谋的一个，当即觉察到事态严重。然老父忠耿率直，始终不信邪能压正，并不曾留有后手。情急之下，方远祥断然决定行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当是时，自家祖籍铜陵小镇，住有他一门外室，扬州女陈氏生育一子，已长至十岁。方鸿遇军法治府，持家极严，虽迫于事实不得不允下名分，却一直不许正式进门，陈氏母子只得暂居府外。二公子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成为家门唯一幸存的血脉，孤注一掷，向知府袁向天请援，以传家奇珍七宝雕鞍买通巡抚标营的一名把总，选中年仅十八岁的方奎，携自己随身名器青萍剑为凭，瞒天过海破网而去，奔赴铜陵报信。
　　那日出逃的情景，方奎至死难忘。换好了一身轿夫穿戴的他，在府尹大人的安排下匆匆拜别主人，对方的一席话淡定如常，却似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了方奎的心头。
　　方远祥说：“我自来没有错待过你一分，今日一别若再见无期，方家的造化，就全在你身上了。”话毕，竟然郑重地给他抱拳一礼。
　　方奎吓得当即跪到了地上。一份天大的托付和主人往昔的恩情，与眼前的分离之痛一齐压上他的心头，让人难以负荷。他说不出一个字，浑身颤抖着连连以头碰地。
　　而这辛酸的一幕，最终成为主仆之间的永诀。仅两日之隔，少帅之言便不幸成谶！在以后的十年逃亡生涯中，每念及此方奎无不怆然，更一遍一遍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扶助幼主，为方家争回公道以及失去的一切。
　　后来才知道，朝廷的暂行羁押不过是一道缓兵之计。老帅和大少帅刚刚被解送过江，留都守备太监就携旨而至，在应天府监中连夜对方远祥和方季祥两兄弟施以了极刑。藏身袁府伺机出逃的方奎，闻听这个天塌地陷的噩耗，绝恸之余疯了一般要冲出去拼命，被袁向天力阻，提醒他背负使命，万万不可盲动。方奎幡然警觉，强忍心痛，拜辞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没命地狂奔，险些跑死了那匹剽悍的黄骠马。在飞速疾驰的马背上，他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那隐居在家主祖屋偏院的一对母子，一个是风姿绰约的少妇，一个是垂髫黄口小儿。自己人单力孤，如何能保得二人平安脱险？主人临别时尽管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也未至绝境，传下的话是要那位奶奶火速带着幼子远避他乡。朝廷抄家问罪可谓塌天祸事，更何况如今二爷已然身首异处，这样的人伦惨变，一个妇道人家会怎样？不吓懵了才怪！果真若此，自己只有当机立断，只要能为二爷，为方家保住一条血脉，余者皆可不计。至于那位花容柳质的奶奶能否挺过这一关，怕是只有问天了。带着满腹忧虑，他在第三天午后顺利赶到了铜陵。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跨进那个熟悉的小院后不久，一幕更为惨烈的悲剧就发生在他的眼前。陈氏夫人初闻凶信几近昏厥，但很快恢复镇静。婉言诱骗儿子出门之后，她留下嘱托横剑自刎。其出手之迅猛狠绝，丝毫不逊于方远祥立马阵前凌厉无敌的剑法，使得方奎近在咫尺竟不及相救。顷刻之间，她就解了方奎心头的难题，也使他顿悟，自己的主人何以会在明媒正娶了一位大户千金之后，不顾触怒高堂严威，招惹旁人非议，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出身扬州乐户的歌伎，且一守就是十余年。
　　沉浸在回忆中的方奎忽觉身子一斜，本能地拽紧了手中的缰绳。定了定神，发现刚过了一个急转弯儿，胯下坐骑好像绊了一下。动了动上身的位置放眼望去，前方的那匹马似乎仍没有减速的意思。
　　方奎知道，方汉洲此刻正默默咀嚼着与结拜手足分别的痛苦，一定也是心潮起伏。
　　这个当年被自己从灭门的劫难中舍命救下的小主子，历经十年磨砺，已经长成了威武挺拔的青年。主家世代贤良，一门忠烈，自方鸿遇祖父辈起护国安邦，饮命疆场者代代不绝。而竟横遭天谴，可见小人作祟奸党害国猖獗到何等地步。当朝受了蒙骗，误信谗言自毁长城，一时铸成大错。如今时过境迁，总不该永远乌云蔽日吧？当年老帅爷常说八个字：天理昭彰，清浊自现。方奎信之不疑。尽忠护国，勇毅仁孝的方家怎么可能冤陈永世？那岂不是太没有天理了吗？关外十载匿居，这个信念始终支撑着他。当然，手把手扶着长大的少主，更是方奎心底愈来愈强劲的一根柱子！十岁蒙难，亡命异乡；忍辱负重，蓄势待发。岂是每一个同龄人都能做得到的？即使方奎，也曾在漫漫煎熬中几欲把持不住。但方汉洲，坚挺了整整十年！无论深夜苦读抑或晨起习剑，在方奎眼中，只觉得他越来越像当年的方家人，大爷的睿智，二爷的儒雅，还有三爷的英武，几乎无不敛聚其一身；就是那模样身姿、举止谈吐也颇具方氏风采。这个孩子，实在是苍天有眼眷顾方家的明证，让方奎深刻体味到什么是天公地道。十年前，他把这个孩子藏在马背上的毡筐里，杀出一条血路远走天涯；今天他们携手同归，那毡筐里的稚子已跨纵快马，独跃于前！
　　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方奎一颗为往事缠磨，悲愤忧戚的心，立刻变得振作起来。
　　他扬起手中马鞭，奋力追赶上去，却发现对方放慢了速度。两人很快齐头并进，一心专注于主人情绪的方奎，见他凝视前方微微皱起了眉，刚待发问，主人已抬手用鞭子一指，道：
　　“那群人好像喝多了寻事呢。”
　　方奎向前看去，才发现已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一段路面，两边挂着各式灯笼、幌子的菜馆酒楼虽然尚未毕市，却因夜色已深而鲜有客人光顾了。只有路北把头一家的门口聚着十来个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纠缠不休。说什么听不太清，可其中几个人的醉态却是显见的，更让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的穿戴，大多竟是官军的号衣。
　　“不错，是当兵的撒酒疯呢。别惹他们，绕道吧！”方奎征询地看了主人一眼。
　　两人驻足原地，四下里望了望，想找出一条能绕行的路来。
　　“走这边，路面够宽，应该穿得过去。”
　　方奎朝斜下里努了努下巴，勒转马头走向黑暗中的一个叉路口。方汉洲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情景，策马跟了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已经进了路口，却不料身后的一匹牲口因无人驾控，马蹄踏空了一步，跌撞到同伴身上。另一匹马无端受惊很不高兴，生气地喷了个响鼻。本来声音不算很大，但静夜空街，动静一下就传出去了。隐在暗影里的方奎看见街头的那堆人立刻减了声息，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只片刻，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跑出，一路跑还一路招呼着，唯恐他们走了似的。等那人直奔到近前，主仆两个同时看清是个酒馆的跑堂伙计，一脸企盼的神色，有如溺水之人看见根救命的稻草。
　　来到跟前，一张嘴就是近似哀求的腔调：“客官，给帮个忙吧，求求二位了！”
　　方奎准知道没好事，当即推拒：“我们急着回去呢，天太晚了。”
　　方汉洲见他连缘由都不问就一口回绝，有些不忍心，客气了一句：“这么晚了，小二哥有什么事吗？”
　　就没他这句话，那店伙计也不打算放走他们，苦着脸道：“那边有几位军爷，刚刚在小店里用了酒饭。大概是高兴多喝了几杯，非要我们给弄两匹脚力来，说是晚上没人，要到水边上去兜兜海风。这都快半夜了，脚行早就全上了板儿，您说我们是卖饭的，上哪儿去给找牲口来？您二位行行好吧，我们掌柜的真是没咒儿念了。”
　　方汉洲见他说得甚是可怜，倒有心帮一把。方奎却知道麻烦来了，心想别说牲口是段记的，就算是自家的也绝不能答应，趁着主人迟疑的空儿赶忙说：
　　“不是不肯帮你，这几匹马全是赁来的；再说给了你，我们可又怎么回去呢？”
　　“好客官哎！全当发慈悲了！打发了那几位爷，用我们掌柜的马车送二位，您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求求您了！”伙计连连作揖，好话不断。
　　方奎知道主人年轻脸嫩，最听不得别人软语哀告，万一心一软兜揽了这桩闲事，后患难料。刚想板起面孔断了对方的念头，就听到远处街上响起了吆喝声。
　　原来，那群官兵等不及了，为首的一个头目大声喊他们三个过去。方奎叹了口气，明白走不掉了，只得拉马陪着主人一道走出叉路口，来到众人面前。
　　“磨蹭什么？不就是几匹牲口吗，下蛋哪？”
　　那小头目早已不耐，喷着酒气上来，一把就从方汉洲手里抢过了缰绳，斜了他一眼。被抢的有些意外，也有些气愤，站住了脚瞪着对方没吭声。小头目还清醒，觉察到他眼里的不满，打鼻子里“哼”出一声：
　　“怎么着？不大情愿啊？”他伸手拍了一下对方，“老子借来玩玩，行不行呀？”
　　“你这不叫‘借’。”方汉洲冷着脸回了一句。
　　“呦嗬！不叫‘借’？”小头目乐了，声音抬高，“那你说叫什么？叫‘抢’，是吧？”
　　方奎一步插进来，陪着笑脸拱拱手：“这位军爷，多担待！我家公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啊？”不容他说完，小头目斜跨一步探出胳膊薅住了方汉洲的衣领，一较劲就把他拽到了眼前，冷然一笑，“小子！你想得不错，老子今天就抢——你——了！”说完扭头喝命同伙，“把牲口全牵过来！”
　　然后轻轻放开手，转头看了看方奎，扯起号衣一角，问道：“认识这身皮吗？”

　　（7）

　　方奎从刚一过来就看清这伙人的穿戴，一色浅褐直领对襟长衣，外罩黄色齐腰甲，脚蹬黑靴；头顶便帽式小盔，脖子上扎了一条红色颈巾。这是二品总兵官的亲军——镇标营的军服。当年方汉洲的伯父方瑞祥奉旨率部剿灭陕甘叛乱，以军功论够格升职。兵部的委命也已下达，只是一时还没有递补实缺的机会。而方瑞祥的俸禄已上抬至总兵的品级，护卫营也照惯例统一配发了新装，为此还惹得老帅方鸿遇不满，认为太过张扬。方奎怎会不认识这身穿戴呢？但他不敢惹火上身，故意给了对方一个炫耀的机会：
　　“小人不知。不过想来军爷总是见过大阵仗的，这衣服也不是人人都穿得的。”
　　“哼！算你明白！”那头目面色缓和了些，露出一脸得意，“告诉你，我们是山东刘总兵麾下，刚从济南平了乱过来。弟兄们辛苦了一个月，今天才算喘了口气。别说要你几匹牲口，凭这威海卫有的，就是全拿过来也不值什么。别不识抬举！”
　　方奎连声称是，做出恭顺敬慕的样子，同时丢给方汉洲一个眼色。
　　“行了，明天到我们辕门领马吧！”小头目说着，拉过一匹举足入镫。
　　旁边的一个兵打着酒嗝问他：“五哥，成吗？要不要找个弟兄给你牵着啊？”
　　那头目一只脚刚套进马镫，听了这话就那样一条腿立在地上，拧过身子冲后边一笑：“别扯淡了，咱们是干什么的？刚从马背上滚下来还没两天呢。我呀，还就觉得在那上面舒……”
　　一句话未完，那匹牲口四蹄前后错动了一下，小头目只觉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支撑脚在地上颠了好几步，总算勉强站住。立稳后气了，顺手照着马屁股就是一拳，嘴里还骂着：
　　“你个畜牲，想摔死老子啊？”
　　那匹马猛不丁挨了一下，偏还不是鞭子打的那种感觉，立刻惊吓了，仰头唏溜长鸣，跟着一头冲了出去。小头目的左脚还套在镫里，瞬间跌倒，仰面朝天被拖出十几丈远，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也不知怎么褪了出来，滚了几滚平躺在地上。几个兵勇慌着跑了过去，却不料人刚一站直，突然发足狂奔，速度极快，居然跑了一段路后赶上了那匹马，抓住缰绳连拉带拽地就给拖回来了。
　　等他走至近前，众人只见一副惨相：头盔掀到了后背，脖子上的红巾拧到了肩膀一侧，浑身全是土，马甲也撕破了一大块，露着里边的对襟长衣；最狼狈的是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抹成了个花瓜。方汉洲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连忙转头掩饰却已不及。
　　那个头目一瞪眼，质问道：“笑什么？你敢嘲笑老子？”
　　方汉洲不笑了，眼里掩不住一丝鄙视，不紧不慢地说：“我笑那畜牲呢，好不识抬举的东西！”
　　小头目当下发急，仍了马缰绳直冲过来，伸手又要薅对方的胸襟，这一回方汉洲有了防备，侧身抬手一挡，让他抓了个空。那一掌力度甚强，顶得那头目倒退了两步。他惊讶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细腰乍背面相斯文的青年人，觉出点儿不对劲来。
　　“你们是什么人？半夜乱跑出来，俩人四匹马干什么去啦？”他拉起了官腔。
　　方汉洲顶厌恶这声气儿，不屑地反问：“这不关你总兵衙门的事吧？”
　　那小头目没想到竟唬不住他，越发料定对方不是一般百姓。气得咬了咬牙，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从后边高台阶上的菜馆门里晃出来几个人，点了点头，道：
　　“行，我找一个问得着你的人来！”
　　那刚出来的一行人里有和门外这群兵勇穿戴一样的，还有几个着便服的。其中一人一看眼前的情景，愣了一下，直奔小头目而来，一路疾行至跟前，嘴里叫嚷着：
　　“哎哟！五哥，这是怎么了？我才说醒醒酒，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弄成了这样？”
　　“我正要找你呢。你们威海卫地面上可不大有王法啊，大半夜的人马乱窜，脾气还挺大。”说着朝后一比划。
　　那人这才发现后边还有两个人，走上几步一打照面，瞧见方奎倒没怎么，一看方汉洲，当时就愣了。随即怪叫一声：
　　“啊哈！这可是有点儿冤家路窄呀！”
　　这边的一对主仆也同时认出，此人正是那个在码头上挨了图日格一脚的“黑榆钱”。
　　小头目听出话音有异，疑惑地看过来。“黑榆钱”忙凑上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向四周寻了一圈儿，确认只得两个人；再回身看了看人多势众的兵勇，立时底气足了许多：
　　“怎么着？跟刘大帅的镇标营也敢动武？好大的胆子呀！”
　　方奎知道事情难缠了，正思谋着对策，那边方汉洲已开了口：
　　“不过是几匹畜牲，有什么可争？”
　　问话的一时没听懂，边上的可是明白了，登时脸涨得发紫。方奎看着不对，跨上来横身挡在主人面前，本想说几句转圜的话，不料那个头目气急，抬腿就是一脚。方奎虽有戒备仍未躲开，腹部被踢中，疼得差点摔倒。
　　方汉洲在后边一把托住了他，终于大怒：“抢了牲口还打人，到底是谁没有王法？”
　　“这就是老子的王法！”“哗啦”一声，小头目亮出了腰刀。
　　方奎心里清楚，这不比白天在码头，总兵官的属下都是从杀人如麻的战场上滚出来的，比知府衙门的人凶悍数倍不止；再说这夜静更深的又到哪儿再去找一个彭望蛟出来解围？他忍着疼死命攥住主人的手，暗示不可莽撞，竭力挤出个笑容：
　　“军爷别动怒，有话好说。”
　　那穿便服的衙役在午间被狠狠踹了一脚的腰部，此刻开始隐然做痛，他知道“雪耻”的机会来了。心里想着，手已伸到后腰上扯出了当差的家伙——一根皮鞭，挽在臂上，气势汹汹地说：
　　“威海卫不是穷山恶水，容不得你们放刁！”
　　哪知鞭子还没舞起来就被人拨拉到一边去了，那个小头目右手提刀，走近前冲方奎一笑：
　　“我不动怒，你也别急。我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你们家这位不懂事的少爷！”
　　说到“教训”二字，脸已变色，手臂一转，闪着寒光的刀锋“唰”地直奔方奎的颈下，对方出于本能往边上一躲，让出了空。那头目趁机抡起左臂，朝被他掩在身后的那个人脸上狠狠打去。方汉洲一直盯着他的举动，见他手一扬，连忙左脚后撤身子斜倾，同时头向侧面一闪。动手的一方力已发出且劲道十足，不料掌到走空，加之脚跟钉得不紧，当下随力扑了过去，那只落下的左手本能地去够闪躲之人的肩头。刚刚碰到，那肩膀却一抖一缩，登时让他抓了空，跟着整个人就重重摔倒了。就地一个急转身，立即仰视到一张浮起了笑意的脸孔。他火了，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冲上去挥刀就砍！也是仗恃势众，更欺对方赤手空拳，那片刀翻飞如雪，步步紧逼，全无罢手之意。
　　旁观的衙役原本只打算借总兵镇标营出出气，万不料事态急转直下。他当然知道，这些吃粮当兵的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看这情形必是要弄出一桩血案来，可自己根本无力阻止，不由大张着嘴傻了眼；隐在暗影里的伙计更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而那几个兵勇却俱是一副兴致勃勃看把戏的样子，嘴里还不歇声地吆喝着“好抡！”、“五哥，别手软！”、“剁他！”。方奎见势不妙冲上来拦挡，怎奈对方杀得性起，自己和主人两手空空一时难遏其势，照此纠缠下去必生不测。这样一想分了心，躲避对方一个横劈时稍慢了半步，夜色中闪亮的刀锋晃到眼前，就在他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至时，肩膀被人猛地扛了一下，身子斜着跌出去的一瞬间耳轮中听得“嗤”的一声，方汉洲的前襟张开了口子，浅麻的底色上立刻阴湿了一抹黑紫，而那道雪亮的刀刃半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眨眼就落到了主人的颈间！
　　持刀人忽然站住，下巴微微一扬，眼睛眯了起来。众人无不屏住呼吸，现场霎时没了动静。但也就是这稍作迟疑的短短的一刻，方奎勃然爆发了！
　　他双目圆睁，须发乍起，纵身一跃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那个兵勇头目的颈巾，单臂较力往上一提，那人的两脚顷刻就离了地，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低喝一句：
　　“王八蛋！你找死！”
　　跟着胳膊一扬，就像抡个破口袋一样，一下抛了出去；而那把刀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手上，凌空飞起的“口袋”坠落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就觉寒光一闪，随后看到摔在地面的已是一具死尸——拦腰砍过的一道伤口喷出黑紫的血来，溅了两个距离最近的兵勇和那个衙役一身一脸！
　　众人登时魂飞魄散，方奎始而一惊，转过神来后怒气未消，横刀在手，大吼一声：
　　“兔崽子们！老子当兵打仗的时候还没你们呢！撒野不看看跟谁？”抡刀扑了上去。
　　那些握着武器的兵士们下意识地伸手来挡，碰上去的刀剑无不纷纷脱手飞落，几个人的手臂、肩膀乃至当胸瞬间就崩了血口子，顿时再也没人敢抵抗，全都转头狂奔逃命。静寂的街头一时惨呼四起，人影窜动。
　　方汉洲原本接受了方奎的暗示，打算咬牙隐忍的，万不料他会先开杀戒。混乱中反而格外清醒了，他冲上去一把拉住大杀大砍的方奎，喊道：
　　“奎叔！快住手！我们走！”
　　方奎愣愣地看着主人，没反应，直到方汉洲又喊了一遍，他才醒过味儿来。急忙奔过去拽过两匹牲口，回头却发现主人没动地方，正向一处张望什么，垂落的手臂腕部一亮，隐在袖间的匕首已经脱出。方奎顺势看去，立刻发现一个正朝街东奔逃的人，随即扬臂，抢先出手。手里的刀不偏不倚，一下戳进奔东逃跑之人的后心，那人向前一扑，被钉在了路面上——正是“黑榆钱”！
　　乱了一阵的街头又归复了宁静，空气中开始弥散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方汉洲环视四周，突然感觉心头空空。眼光落到最近处那具仰卧的尸身上，一片不久前还被主人扯起的衣襟，此刻在夜风的吹拂下，不时寂寞地翻动一下。
　　四匹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气息，挤靠在一处显得张皇不安。菜馆的台阶下蜷缩着两个簌簌发抖的身影，方奎的目光刚移过来，那两个影子就连滚带爬地出来了，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好……好汉……好汉饶……饶命啊！”
　　方奎这才看清楚，一个是向自己借马的店伙计，另一个估计是那间馆子的掌柜。他知道这一回怕是得牵累他们了，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听到背后传来主人的声音：
　　“二位不必害怕，彼此素不相识，明日官府来问，照实说就是。”
　　方奎感到胳膊被碰了一下，立即会意，伸手入怀掏出一錠官银，放在了地上。主仆两个不敢多耽搁，各自揽缰上马，朝着街西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8）

　　二人四马赶回客栈时天已二更，因想着旁门多半关闭，只得四下里看看，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正门。
　　黑暗的门廊里，条凳上坐着个打瞌睡的小伙计，听见动静猛地醒来，睡眼惺松地问了一句：“是方大官人吗？”
　　只方奎含糊应了一声，走在前边的方汉洲一语不发，一步未停，径直跨入前院。
　　小伙计待二人身后的马匹相继跟入，打着哈欠关紧两扇大门，上了杠子，转回身道：“牲口交给小人好了。二位回房稍候，热水这就送过来。”
　　庆丰舍馆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三进院落，左套右连，房舍甚多。此时大多客人已熄灯就寝，少数窗子还亮着，却也多半静默无声。
　　段记包租的两个独院隐在最深处，绕过回廊，拐进一道月门，先是一个小巧别致的园子，花木扶疏，香气袭人，倒也雅静。方汉洲此前已是两次经过，却始终没有赏看的心情，这一回益发无绪，步子迈得又大又疾。眼看就将穿过去时，忽然驻足。
　　方奎也只得停下，正立于身后有所猜测，听到主人在黑暗中问出一句：
　　“奎叔，以前咱家那些总兵官，也这么带他们手底下的兵吗？”
　　方奎一愣，半天没转过弯儿来。方汉洲回身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么带？那还想活命吗？老爷子治军之严，天下闻名。别的不说，单说奉旨去贵州庆远平乱那一年，大军途经铜仁府，三爷的两个亲兵因为看路边的热闹，和几个当地百姓起了冲撞，恰好被老帅的巡马撞上，二话不说，当时拉过来就斩了！”
　　“啊？！”
　　“这还不算完，报上去后帅爷大怒，问了三爷一个‘驭下疏责’的罪名。”
　　“可也处置了？”
　　“按律杖棍四十！一到驻地立刻集队，当众开刑。帐下将领连大爷、二爷算上，没一个敢求情的。”提起往事，方奎无限感慨，“不这样就能天下无敌了？像刚才那几个兵痞子，呸！真白白糟蹋了那身衣裳！”
　　方汉洲无言，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方奎跟在后面，有些莫名其妙。
　　转瞬二人行至下处，一眼看去，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旁院门口早已迎上一人，笑着招呼道：
　　“两位总算回来了，我们东家刚还念叨呢！”走近后行了一礼。
　　“小九儿，你家少东家还没歇下？”方汉洲问。
　　“一直等着您呢，请过来吧！”
　　段九儿还穿着晚间伺候席面的青布长衫，腿脚却和在码头上一样利索，领着二人进了自家院子。朝南的一面排窗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人影，看上去不止一个人的样子。踏上两层石阶，房里隐约传出几声女人的娇笑。方汉洲停步，以为有内眷在堂，则贸然闯入是件很无礼也很尴尬的事，于是看了段九儿一眼。
　　那孩子先是一愣，而后摆手：“不妨事，公子进去就是。我们东家闲着无聊，传进来一个唱曲的。”说着话一步上前，高高打起门帘，向里面通报，“东家，方大官人回来了！”
　　屋中当地一张八仙桌，头先的酒席早已撤去，此刻摆着两湿两干四个高脚果盘，绿捧壶的边上躺着一把月琴。段运昌摇着折扇独坐上首，一个梳着油松发辫，身穿桃红竹布衫，颇有几分姿色的妙龄女子正从他身边站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瞟过来，落到方汉洲脸上，粘住，再不肯移开了。屋里飘散着淡淡的燃香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甜腻腻的脂粉香气。
　　“叫人好等，街上没人了吧？”段运昌一边起身相问，一边冲那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把刚进门的少年公子上下打量个遍，眉梢嘴角挂满了笑意，余光瞥见段运昌的眼神，不慌不忙屈膝一福：
　　“奴家告退了。少东家，您可想着招呼我们啊。”
　　抱起置于桌上的琴，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走过方汉洲身边时抛了个媚眼儿，同时耸了耸端正的小鼻子，蹙起眉峰低语一句：
　　“哪儿来的一股怪怪的味儿呀？”
　　“还不是你的味儿？行了，别白费心思了！”段运昌毫无顾忌，走到背后顺手抄起辫梢，在那张粉脸上扫了一下，“我警告你啊，趁早少打我这位哥的主意，连你们那儿的头牌也别想！”
　　“少东家就是我们的‘头牌’，我还想谁去呀？”那女人回手扯过辫子，啐了一口，笑吟吟地挑帘去了。
　　段九儿在主人的示意下也跟了出去。方汉洲没经过这种场面，弄得浑身不自在。谁知等那唱曲的刚消失在门外，段运昌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出了什么事？”
　　方氏主仆一惊，对视一眼，不知何以被他看出了破绽。
　　段运昌翕了翕鼻翼：“这味道是不大对头，那小娘儿们鼻子蛮灵的啊。码头按例早就闭关了，如果没事，你们半个时辰以前就该回来了。”
　　方汉洲看着他，想起了阿勒的那句评价。刚才在路上他已反复想过了，今夜之事只能实话实说，否则麻烦更大。现在看来，即使想瞒也瞒不住——这的确是个人精。
　　沉吟了一会儿，他一五一十讲了刚才街上发生的一切，最后说：“我查过了，那几匹马幸好都没沾上血迹，大概当时离着远吧。我们必须马上走，不然真等找上门来，就全都别想脱身了。”
　　段运昌断然否决：“马上走？走哪里去？现在城门十有八九已经关上了。你们回来的时候要是没被盯上还好，不然连这道门都别想出去。”
　　“你放心，我们进来时没人看见，赶紧挪个地方应该还来得及。”
　　“挪什么地方去？威海卫一共巴掌大，明天一早，弄不好今天半夜就得翻腾起来。这个时候怎能妄动？还是——静观其变吧。”居然转了句文。
　　“誉兴，”方汉洲原以为一个买卖人，凭是再怎么经风历雨，听见杀人流血总还是怕的，不承想竟是如此冷静。他有些意外，也觉得必须把话挑明，“一个总兵官的亲兵，一个知府衙门的差役：都是给朝廷当差的人。两条人命，非同儿戏。我们无所谓，反正已经做下了，再说原本一无所有，没什么好怕的。你不同，段记这么大一盘生意，靠兄弟你独力支撑，何必跟着趟浑水？”
　　段运昌听到这儿，眼光轻闪，随即一笑：“大哥的意思是——怕沾上我？不错，我段誉兴就是个算盘珠上混日子的人，没读过多少圣贤文章。可我今天要是瞪眼看着你们出门，屁都不放一个，还算个人吗？那还不如直接告到衙门，多少还闹几两赏银花花。这么不上不下放你们走了，既丢了名也没得着利，最后多半还给沾了包——这亏本买卖，小弟从来不干。”
　　“大家已是兄弟，我怎么能……”
　　“兄弟？那好，请教仁兄，何谓之福祸与共？你不愿无辜累我，执意离去，倒是全了你的手足之义；可是我任由你从这里走出去，有了闪失，我的一份手足之义又在哪里？大哥这一把算盘，不好只为自家打算吧？”
　　一席话噎得方汉洲无辞以对，既感动又为不能说服他而焦躁懊恼。
　　方奎憋半天了，这时再也忍不住，冲口说道：“少主不必烦心，人全是我杀的，我去投案，决不牵累少主和段少东！”
　　方汉洲瞪了眼睛：“什么话？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看方奎还要争辩，他举手制止，然后转头望着段运昌，做最后的努力，“人命关天，你帮不了我，誉兴，真的！”
　　对方略作沉吟，一语惊人：“实话说吧，兄弟自有一番算计，决不会对不起大哥，也没想亏了自己。”
　　主仆二人同时怔住，齐齐望着那张春风不再的面孔，大惑不解。段运昌没有马上搭言，脸上显出一副难以决断的神情。方汉洲很是诧异，一日下来相交虽浅，却知道他不是个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其词锋之利心思之快，明明刚叫人领教过。细想了想，转对方奎吩咐道：
　　“奎叔，你先回去吧，说我有事要谈，其它话别提。让她不必等门，你也不用再过来了。”
　　方奎躬身一揖，领命而去。走至门口时听到主人说：
　　“誉兴，把你心里的条数，拿出来吧。”
　　“好！”
　　这是段运昌的声音，也是落进方奎耳朵里的最后一个字。
　　此次涉海而归，从下船跟着段记的老管家出码头开始，方奎就感觉出对方接应照顾的周全殷切。照理讲，行商世家无不利益为先，虽说是敷衍彭望蛟的面子，但总让人觉着有些过了。难道是段记和主家有什么陈交故遇不成？这倒很有可能。不过即如此，段运昌就该明白现如今主人的境况。要是放在十年前，对方家有所贪图毫不奇怪，可现在的少主，正所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能给他们什么益处？方奎实在想不透。
　　“大叔，慢着点！道黑，给您提盏灯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定睛一看已到院门口，说话的是那个嘴甜心灵的段九儿。看他小小年纪就这么忠心勤力，独自一人守在黑夜里头为主人把风，方奎不由心里一动，好似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他站住脚，伸手摸了摸那张凉凉的小脸，说：
　　“多穿件吧，这儿有风。”
　　“没事，我结实着呢！”
　　闲聊了几句，方奎继续迈开步子，片刻就来到自家院子门前。半开的门里，一条甬道直通正房，窗纸上透出些烛火，不似隔壁那么亮。他掩上门匆匆踏进堂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正思忖着该怎么请塞图从厢房里出来，就见东边的门帘一动，女主人已经露面了。
　　“奎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声音里有几分担心，也有几分失望。
　　“给少奶回话，少主正在段记东家的房里，说是还有些事情谈。少主吩咐，要少奶先歇下，不必等了。”
　　“你们送阿勒叔叔和图日格去了那么久吗？没什么事吧？”
　　因主人有命“其它话别提”，方奎只好编了个谎：“其实早就回来了。又被段记的少东家请了过去，聊得高兴，这才让我先回来传话的。”
　　塞图点点头，暂没作声。
　　方奎本不知再往下说什么，可又怕她追问送行码头的事，临时抓到一个话题：“忘了告诉少奶，今天晚上一处吃酒，少主和段记的东家已经拜了把子，结成弟兄了。”
　　塞图面露喜色：“真的吗？那段家的少东家，你看着是怎样一个人呀？”
　　这把方奎问住了，凭直觉他感到段运昌颇有城府，不然阿勒也不会有“人精”之论。可这番意思很难说得清，只好暂且含混其词，应付了一句：
　　“倒是个爽快的，待人也心热。”
　　“这就好。”塞图放了心，抬眼看到对方脸上有些神不归属的模样，只当是乏了，遂道，“奎叔，你也累了一天，去歇吧。”
　　“少奶近日身子不好，请回房安心歇下。少主回来，有我。”
　　塞图知道他们主仆感情非同一般，料想丈夫不归他是不可能先睡的，只好由他：“也好，那你就再撑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说，“奎叔，你是方家的老人了，也是有功之人。这往后不用这么拘礼，还是像从前那样称呼吧，习惯些。”
　　“方奎不敢！名分所系，礼制所关，恕方奎万难从命。”
　　听他语气坚决，塞图情知不可勉强，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之下轻语一声：“去吧。”
　　言毕刚要转身，想起对方一定会照规矩给自己行礼，只得又站好等着。果然，方奎口中答是，身子已躬了下去。塞图随着垂下了眼光，却猛然发现对方的靴面上沾着一片乌黑的印记，再一看，裤腿上也有。盯着细细打量一番，她心里一惊，有些不大相信，脱口问道：
　　“奎叔，你脚上怎么弄的？”
　　方奎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慌忙遮掩：“没什么！谁知道在哪儿蹭脏了一块。”
　　这副张皇态度令塞图疑云骤起，顺着自己的思路耸鼻一嗅，勃然变色：“真的是血吗？怎会弄了一脚的血呢？这是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连串的质问让方奎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强作镇静以话支吾。
　　“少主当真在隔壁院子里吗？”
　　“是！当真！千真万确！”
　　他越是这样说，塞图越觉不可信。半晌点了点头，一声不吭，拔脚就朝外走。

　　（9）

　　方奎大惊，急忙跟上阻拦。塞图明知他不敢靠近自己，只管一步紧似一步地向前疾行，转眼就到了院子的中间。方奎实在没法子了，情急之下一头跪了下去，挡住去路的同时苦苦哀求：
　　“少奶别去！千万别去，我都说了就是。” 这是他第二次跪在这个科尔沁女子面前，上一次是为了平息年少的主人盛怒之下挑起的风波。
　　塞图不忍，有心让他起身，但又怕他隐瞒实情，少不得狠狠心再逼上一逼：“既然你刚才说什么‘名分所系，礼制所关’，那好！我现在就以方家女主的身份要你如实回禀。倘有一字不真，欺我就是欺你家少主爷！你听明白了吗？”
　　见她板起面孔，话出如锋声色俱厉，方奎倒真怕了几分。事已至此，只好实言相告。因担心会吓到她，讲到痛杀一兵一役时尽量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塞图虽惊讶却并无多少惧色，还追问了一句：
　　“那二人果真都已一刀毙命？”又问，“跑散的人里，你确定再没有一个是白天在码头上见过的了？”
　　方奎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吃惊：女主年纪轻轻，脑子实在清楚，胆子也实在够大。以前还真是小瞧她了。
　　等得知主仆二人并无多大损伤后，塞图长出了一口气，凝神细想了片刻，再问：“这一群兵，到底是谁的人马？”
　　“听那头目说是驻山东的一个总兵，好像姓刘。看他们一身打扮，倒的确是总兵官卫队的穿戴。”
　　“是吗？”塞图有些不信，凝眉自语，“总兵是大明的二品武官，手下的兵会这么不中用？”
　　她的声音很轻，但丝毫未加掩饰的一分轻蔑令方奎感到心中一刺，忽然间对自己少主在事发后的情绪有了一点晓悟。
　　塞图却想起该撤下脸上的伪装，唤对方起身了，刚欲张口听得院门发出轻响。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转身，立刻看到有人推门而入。
　　进来的人一见眼前情景，不觉一愣。几步行至近前，先看看仍跪在当院的方奎，然后转望妻子，表情微露不悦：“这是怎么回事？”
　　塞图没想到丈夫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一时分辩不清，既心慌又尴尬，勉强笑了一下，乱以它语道：“爷回来了？店里刚送过来的热水，要不要洗洗？”一双眼睛已在对方脸上身上转了个遍。
　　方汉洲没有理会，侧头吩咐：“奎叔，你随我来。”说完，撇下他们径直进房去了。
　　塞图一下红了脸，窘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奎站了起来，恭敬地一揖：“这里凉，少奶进去吧。”
　　等都进了堂屋，趁妻子预备汤水不在眼前的工夫，方汉洲听方奎禀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当下莞尔，指着他的靴子道：
　　“快去换了吧，这可是证据。”又嘱他今夜睡觉略微警醒着点。
　　方奎见他比刚从街上回来时明显放松了许多，心里顿觉一宽。却也纳罕，不知隔壁那一位究竟对少主都说了些什么。
　　一直到夫妇就寝，塞图始终不正眼看丈夫一下。理床铺被，对镜卸妆，灭灯落帐都绷着脸，一语不发。方汉洲想想刚才方奎描述的妻子发作的模样，再看她现在一副负气的神情，忍不住独自笑了。侧身枕上，揽过那个浑圆柔软的肩头，贴近了说：
　　“我竟不知道，咱们当家的少奶奶居然这么凶，可是把奎叔吓得不轻啊。”
　　丈夫谑语俯就，塞图也不好再端着，可出言还是颇委屈的调子：“不那样他怎么肯讲实话？你们有什么事都只瞒着我，就不想想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胡思乱想，是个什么滋味儿？”
　　“是我不许他对你说的，还不是怕你担心。”
　　“怎会一下就动起手来？真的只是擦破一点儿皮？”塞图生怕方奎有所隐瞒，不相信主仆二人会因为当街几句口角就痛下杀手，一刀致人以命。
　　“唉！当时要是再忍忍也就罢了。”想不到丈夫竟悔意忒重。
　　“一下杀了两个官差，衙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娄子可捅大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方汉洲安慰道：“已经和恒茂东家商量定了，今晚无论发生什么，咱们都不要露面，一切交给他来应付。明天一早收拾好东西马上走，段记有两淮巡抚司礼处的对牌，还有五省中军都府的名帖，出城应无问题。”其实他并无十全把握，只是不愿让妻子担忧而已。
　　“这位段爷，凭什么肯帮咱？”
　　塞图认为出门在外，双方脾气对路拜个把子，对两个男人来说无甚稀奇，但若论到同舟涉险甚而生死与共，就非得有过命的交情才行得通，不然就是别有渊源。
　　方汉洲打了个愣，想着这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的，可也不必瞒她，于是避繁就简地答道：“咱家祖上曾在几十年前救过他们老东家一命，这是一；二一个嘛，如今段记在安庆府受到两淮税监的纠缠，段誉兴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就是甩不脱这个包袱。他有意借我的手釜底抽薪，一了百了。”
　　丈夫用的两个成语，后一个塞图听懂了，头一个不甚明白。不过也能猜个大概：“你是说，他想让咱帮着他搬倒那个什么‘监’？”
　　“‘税监’，和原先辽东的那个高淮是一路货色。安庆这一个叫顾承禄，人称‘小顾公公’。现如今朝里最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老顾公公’的，是他干爹。”
　　塞图陡然一激灵，从枕上抬起头问：“顾焕庭吗？就是那个当年给咱家……”又猛地刹住了口。
　　夫家在万历三十五年遭遇的那场灭顶之灾，她自然已是非常清楚。其中的主要原因即来自几名朝廷重臣的排挤构陷，和皇上身边掌权太监梁傅的挑拨谗害。尤其是后者。方汉洲的祖父为人耿介，深恶阉宦，一向不屑与之交往，早就种下祸根。方家问罪羁押后，为泄私愤，更为斩草除根免除后患，阉党极尽上下勾连，左右串通，最终给定了削爵灭门之罪。结果上自年近花甲的方鸿遇，下至青壮年三子以及年满十二岁的长孙和其他成年男丁，分羁两地尽数受戮。唯有方瑞祥年仅八岁的次子，按律本可免除斩刑，却在随亲人刑审待押期间，暴毙诏狱之中，竟比祖父和父亲还早死了两个多月。这惨绝人寰的往事，已成方汉洲心头永远不愈的一块伤疤，塞图怎敢去碰？而当年辣手作恶的人里面，就有出身梁傅门下，时任南京守备太监的一位，名叫顾焕庭。想不到十年之后，不但善恶未报，这个心地狠毒的阉宦反而扶摇直上，爬上了司礼监主事的宝座，成了皇帝身边最受宠信，几乎可以权操众臣生死的掌印太监。
　　天理何在啊？
　　塞图不忍再往下想，避开了话题：“段记想通过咱们搬倒老顾，撵走小顾，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哪儿就等得及了？”
　　妻子的用意，方汉洲岂能不知？只顺着回答：“总好过无路可走。我看段誉兴的决心很大，看来已是受害匪浅了。”
　　“这就是了，他倒是算得很精的一盘账。不过，总算个实在人。这人哪，不怕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就怕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不做。”
　　方汉洲很是吃惊，不仅为她说得如此头头是道，直白清简，更重要的是妻子恰点破了他困扰于心了一个晚上的一重思虑。如果说，段运昌仅仅是为了报答几十年前的救父之恩，或是出自金兰之义，值此危难之际假以援手，那么一则自己不忍牵累无辜；二则也不能确信他是完全出于真心且永不相背。即便平常之交，也不可能全无计较，何况在商言商？何况事关生死？所以一开始，他无论如何不肯再留住客栈，直到段运昌坦言了自己心里最深的一层打算，申明此举助人原是一为报恩，二为全义，三为自救。有此三点理由，方汉洲才稍觉安心，答应共谋对策。
　　这番心思他并没有明言，而妻子居然在只言片语间就点得这样透彻，虽说是旁观者清，也难得她一个女流之辈竟有如此见识，忍不住叹道：
　　“想不到我娶了一个女诸葛，女谋士。这是不是老天对我们方家的特别眷顾啊？”
　　塞图却害羞了，推了他一下：“又取笑我！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从前在福晋身边的时候，听贝勒爷讲的。只不过今儿刚好用上了。”
　　虽是处在黑暗中，依旧能够感受到妻子那副娇羞的模样，方汉洲一时心旌摇荡，不觉手下用力，想把那个柔绵馨香的身子尽揽过来一亲芳泽。塞图推拒一下，终是顺从了。
　　缠绻亲昵之间，做丈夫的想到怀里这个娇弱女子跟着自己远途跋涉，辛苦自不待说，只这登岸的头一日就屡受惊扰，几尝祸事，而自明日开始还会有多少磨难，一切尚不可知。不由骤起怜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爱抚才好了，忍不住脱口而问：
　　“如果以后总遇到这样的麻烦，你怕不怕？”
　　沉浸在绵浓两情之中的妻子，已有了微微的倦意，听到这话先是一阵迷茫，略醒过些味儿后，把头紧紧靠在丈夫的胸前，嘴里喃喃低语道：
　　“怕？那有用吗？以前在我们科尔沁，如果谁独自一个人在大草甸子里遇到了狼群，打是打不过的，可是也一定不能跑，一跑就全完了。好猎手都有一个秘诀，那就是一动不动，死盯着那只领头的，一直到把它逼退为止。反正不是你怕了它，就是它怕了你，谁挺到最后，谁活命。”
　　“这么说，你也当过这样的猎手了？”
　　“女人怎么当猎手？那都是听部落里的男人们说的。如今嫁了你，你就是我的猎手，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要是……有一日我不在了呢？”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怀里的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妻子从他的胸前抬起头，眼睛已是睁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
　　方汉洲知道自己失言了，刚想抚慰，塞图却是完全清醒了，霍然坐起，失声而叫：
　　“爷！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有一日你不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汉洲跟着起身，伸手去抱她：“塞图，我……”
　　不想对方猛力推开，厉声截断了他的话：“爷忘了吗？是爷亲口在我家格格和贝勒爷面前说的，要明媒正娶塞图做方家的福晋，要把我带进关来。如今一切都依了爷的打算，就是真要改主意，想不要我了，那也应该送我回赫图阿拉去，回科尔沁也行。总不能，总不能……”她的声音噎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方汉洲没想到一句话招来这样的误会，哭笑不得，又很是不忍，少不得搂住她好言哄劝：“你想哪儿去了？我几时说不要你了？”
　　塞图看着丈夫的脸，抽泣着，突然伸开两臂，死死抱住了他：“方家的仇，一定要报。可是，你得答应我，千万别把我丢在半路上，不管怎样，你不能把我丢在半路上，你答应我！”
　　方汉洲脑子里“轰”地一响，一把揽过她，正对着那张湿透的泪脸，几乎未加思索地说：“当然不会，一定不会！我答应你，一定不会的！”
　　……

　　（10）

　　段运昌没有料错。威海卫衙门缉查凶手的行动，从天没亮就开始了。
　　本地卫所值夜的巡城官，连夜向知府衙门和新驻进的总兵刘孟雄辕署，递交了两份相同内容的手本，禀报了发生于城中心大街齐和居门前的一桩血案。暴死街头的两个人：刘五，当朝二品总兵官刘孟雄的镇标营侍卫，也是他的远房族侄；杜顺国，威海知府衙门现任堂役。二人生前既是小同乡，亦是把兄弟。案子报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威海知府的青呢轿子从衙门后园子的角门仓皇而出，四个轿夫一路小跑，直奔城北总兵辕署。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两队人马分别上了街。其中知府衙役一支挨门挨户搜查舍馆、车马店和脚行；刘孟雄的镇标中军亲率两百精兵把守主要路口，盘问过往行人；封锁南北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并登上出海码头，严查各条货船的出埠照牌。
　　方汉洲被一片嘈杂的吵嚷声惊醒，敛声屏气侧耳细听，辨出声音来自院外。揭开幔帐，透过南窗，感觉外面灯烛烁烁，心下知道该来的终是来了。翻身坐起，蹬上套靴的同时摸到枕边佩剑，冰凉的青铜剑柄一经入手，霎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刚待从床沿上站起，肩头搭上来一只温软的手臂。他没有回头，只把那只手用力攥了一下，起身出去了。
　　堂屋里，方奎已站在门口。看到主人出来，压低嗓门说：“就在院子外边呢。”
　　方汉洲凝神听了一刻，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道：“你听，这是段洪。”
　　“段少东是不是要我们等在这里，由他们去应付？”
　　方汉洲横过长剑，另一手两指并起划过剑身：“真进来也不怕，收拾这几个，太容易了！”
　　“最好——不这样。”停了停，方奎才说。
　　也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吵嚷的声音一度变近变大，但最终还是远去了，消失了。等四周重新归复平静之后，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方汉洲来至床边，掀开帐子。
　　妻子安卧里侧，目光灼灼，毫无睡意，轻声问道：“走了？”
　　见丈夫点点头，她一把翻开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一下坐了起来。方汉洲这才看清，她竟然换了一套紧身衣裤，腰里扎着一条宽宽的束带。最让他吃惊的是，妻子的脚上居然蹬了一双薄底毡布靴。昨晚睡下时，她穿的是一身宽松的细布衣服，刚才也没有听到这里有任何动静，真不知她是如何偷偷“变身”的。
　　而塞图并不解释，矜持中带着点儿得意，在丈夫惊讶的目光中下了地，先是从右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回手放在了床边；又探身到左靴筒里一摸，黑暗中彩光一闪，手里居然多了个羽毛毽子！但只看了一眼就轻轻一顿足，举到丈夫眼前，嘟囔了一句：
　　“糟糕，怎么成这样了？你看啊！”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小院的时候，段运昌的贴身僮仆段九儿就来叫门了。
　　虽然昨夜歇得很迟，而且自夜间查房的衙役走后就没能再入睡，方汉洲还是沿循往常的习惯，一过寅时就起身了。怕招人耳目，免了早起的习剑，带出来的那些书籍全部包裹装箱，临时开启必是很费力的一件事，读书的念头也只能打消。如此一来，这个清晨就变得格外闲在了。站在清静的院子里，举目所及是一片湛蓝，任谁都看得出，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走进院中的段九儿，笑容满面地施礼，声称奉主人命为方公子及夫人送来早点一桌。身后果然跟着几个店里的伙计，人人手里提着大小不一的食盒。方汉洲微表逊谢，着方奎领他们进了屋。几个人的手脚倒也麻利，只片刻的工夫就把带来的粥汤面食，小菜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子。方奎替主人开了赏，段九儿拜谢后顺势提出，他的东家意欲在早点用毕后过来拜见兄嫂。方汉洲当下明白，段运昌此举真正要会的只是自己的妻子塞图。照中原人家的通行之礼，两个异姓人即使至好，内外往来也是分得很清楚的。但如今的情形不同，按昨晚二人的密议，从今早开始大家将要一起登程返回安庆。此后一路奔波，不惟路途遥远，且风险难料。段运昌不论怎样都很难完全避开方家的女眷，倒不如临行前过了礼更方便些。当然即便如此，值兄长同在时也没有小叔单独拜会嫂子的道理，故而才有如上措辞。
　　塞图在饭桌上得知了此事。想到现在两家已是休戚相关，二则通过丈夫的介绍，对段记的这位少掌家产生了相当的好感，以为这次见礼不宜过于简慢，匆匆吃了点东西后就独自进东厢房忙活起来。方汉洲的心思自不在此，他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一行人能否顺利出城。昨晚虽说在段洪的周旋之下总算有惊无险，可看那架势并不容乐观。段运昌人的确聪明，也坦诚仗义，但昨晚惹的麻烦非同小可，威海卫衙门不可能也不敢等闲视之。万一不测岂非害人害己？看来势必需要好好费一番心思，尽力谋得周全。
　　院外门响，段运昌领着段九儿登门了。
　　主人闻声迎出，兄弟二人在院中执手致礼，然后相随入室。主客落座，刚闲话了几句，东厢房门帘挑起，走出一位丽人：短袄襦裙，薄施脂粉，通身别无妆饰，只在发髻一侧插了一串绢制毛鹃；凤目温婉，桃花春面。流波微转处看到桌旁的客人，亭然而立，笑启朱唇：
　　“这一位，应该就是段家兄弟吧？”语气中透出不拘于礼的亲切，神态平和，毫无矫饰。
　　段运昌眼前一亮，立即起身，一揖到地：“早就该过来给嫂夫人请安，不恭之处，企望恕罪。”
　　“萍水逢君，天赐机缘。得段记鼎力相助，已是感激不尽。两家结为至好，更是意外之喜。既是做了自家兄弟，哪里用得上‘恕罪’二字呢？”说完还礼，低头一福。
　　段运昌只知盟兄娶了一位来自漠北草原的外族女子，想着必是与汉家闺秀迥然有异，原本就心存好奇。今日一见，不仅貌美如花，性情柔和，而且汉话居然说得这样好，一派举止亦落落大方，全无一般蓬门碧玉的扭捏生涩之态，不禁暗暗称奇。
　　塞图请客人归座，亲自执壶倒了茶水过来。段运昌推谢再三，趁机吩咐随身僮仆，将预先备好的四色礼物奉上。这时，外面有段家的仆人来报，一早奉命出去的段洪已经回来，正候在院外。方汉洲连忙示意方奎去请。见他们来了正经事情，塞图趁势退避了下去。
　　段洪带回一个令人忧心的消息，威海卫已经全城戒严了。无论是通往京师一路去的北门，还是奔两淮方向的南门，如今都已加派了总兵刘孟雄的人马。不问进城，只查出城。更为糟糕的是，齐和居的掌柜和一个伙计被分别押至南北城门下，凡往外走的青壮年男子都必须经他二人的眼，确认无疑后方给放行。
　　遣走了段洪，命方奎和段九儿守在门外，方汉洲拉着盟弟进了东厢套房的外间，两人密议一阵，一致感到形势峻迫，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在商及出城路线时，方汉洲提出走齐和居掌柜的那一边，理由是与那人不曾面对面打过交道，对方于夜色昏暗中或许并没有看清自己和方奎的相貌，相比之下更容易混过关去；段运昌则别有它论，他认为虽然对方汉洲和方奎最为熟悉的两个人——兵勇头目和下巴上长着“黑榆钱”的衙役已经一命呜呼，但当时现场还有不少其他官兵，包括齐和居的掌柜的在内，那些人一定对发生在眼前的血案印象甚深。两个元凶的相貌或许没有记得十分清楚，但只要方汉洲与方奎在同一场合同时露面，就很难确保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记忆是可以被“唤起”的。所以，他建议兵分两路，各走南北，出城后再伺机聚合。这样即使有一方被截获，还有翻转局面的机会。可是如何分法，却大费踌躇。段记此次北上，为确保自海上过来的一票货能平安运回安庆恒茂总店，从当地最大的庆远镖行请了八个镖师押送，加上段运昌和他的一老一少两个贴身仆从以及四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伙计，一行共计是十五人；方家很简单，只得方氏夫妇和方奎三位。这统共不到二十个人若分成两拨倒不难，难的是那随行的二十几车货物，价值十余万两银子，合在一处总归好照应些。一旦分兵，万一路上出点差错，对段记无疑是雪上加霜。然思谋到最后，段运昌下了狠心：
　　“银子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再说怎见得就一定走霉运？”
　　方汉洲却执意不肯：“如果用恒茂的货来换，我宁肯不出威海卫！”
　　两人就此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隐身在里间的塞图出来了，借添茶之机软语相劝：“都不要急，法子一定会有的。”
　　淡定自若的一句话，立刻使两个男人平静下来。方汉洲再次表态，若要他接受救助，则必须保证段记这票货不出纰漏，纵无十足把握至少也要朝这个方向谋划。段运昌细细想来，也确实不能不顾自家的生意。就算自己舍得，对方亦无法情愿。异地而处，朋友之交原不是治一经而损一经的道理。然而究竟如何两全，令人颇伤脑筋。
　　方汉洲虽态度坚决，却也觉得盟弟刚才的一番分析有理。他和方奎如果并行出城，在对方刻意搜检之下的确很难过关，除非齐和居掌柜的和那个伙计全是瞎子。于是附议分行，且提出具体的做法：
　　“让你嫂子和奎叔跟着你们这一队……”
　　“那怎么行？”不等他说完，段运昌和塞图异口同声，当即否决。
　　塞图顾不了许多，抢着又说了一句：“我们当然要在一起。”
　　“独个走太惹眼，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大家混在一处，见机行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段运昌改了主意。
　　方汉洲质问：“然则何以兼顾？”
　　发愁的即这一点，不过经他一问倒憋出人一股横劲来，段运昌在心里暗道：“非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不可！”
　　苦苦地思谋了好一会儿，还真逼出了主意。他的打算是，所有人合在一处从南门出城，方汉洲和方奎为避免被指认出来，一个明走，一个暗走。
　　“何谓之‘明走’？又何谓之‘暗’？”方氏夫妇都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段运昌瞟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细说究竟，一番话毕直视对方，征询意见。方汉洲双眉紧锁，半天没有出声。见丈夫一直不开口，塞图心知他必是一万个不情不愿，柔声劝道：
　　“怕也只有这么办了。”

　　（11）

　　天近正午，丽日当空，碧透无云。
　　如果不是一群号衣齐整，盔明甲亮的官兵杵在城门之下，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往外走的人，今天真是一个明朗而祥和的白日。多了这些兵勇的吆喝和凶狠的审视，往来行人无不变得战战兢兢，打算出城走亲会友的，也大多临时打消了念头。
　　领头管事的是一名千总，年纪在二十五六的样子。因为从天一亮就奉命带着五十名弟兄守在城门口，一站就是半天，早饭没有吃过不说，自打他们一立在这儿，好多行商走贩都不敢靠近了，一般百姓不会有太多的油水儿，收获自然无几，不免心里十分地不痛快。军令不敢违抗，牢骚可是得发发：
　　“娘的！这得查到什么时候？要是今儿一天没抓着，咱哥们儿就在这儿一直竖旗杆？”
　　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叹口气：“唉，这都过多少人了？俩眼全看花了，瞅谁都像，又瞅谁都他妈不像！”
　　“干脆，把那四十以里二十往上的全拿了来，让跟着刘五的那几个弟兄挨着个儿地捋一遍，不比这省事得多。”
　　“真要那样，他们几个敢不敢一个一个地看，还两说着呢！”
　　“这有什么不敢的？难道真照了面还怕他们不成？”
　　他的手下窃笑一声，凑近低语：“您是不知道，那几个从街上跑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没了人色儿，有伤没伤，碰着没碰着的全都趴了窝。”
　　“呸！一帮子人叫人家两个给收拾了，听说那俩里还有一个少爷秧子，根本打不还手的。真他妈丢人！平素数他们镇标营豪横，闹了半天就横在窝里呀！”
　　“也难这么说。听那几个弟兄讲，那汉子实在好身手，一下子就断了刘五的刀，等人从半空摔下来的时候已经片成两半了——搁谁不怵啊！”
　　“当真这么厉害？那刘五也不是软茬儿啊。哼！吹吧，不把歹人说狠点儿，更显得他们怂蛋了。那个知府衙门姓杜的小子，怎么也搅和进去了？”
　　“听说是刘五的一个把兄弟，一块儿多灌了几壶，找不着北了，作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着，把一肚子的怨气全撒到了死鬼身上。忽然，那名兵士看到了什么，用胳膊肘一碰同伴：
　　“哎，快看，好大阵势啊！”
　　千总抬头远望，一眼见到对面街上拐过来一队车马。打头的两个彪形大汉骑着高头骏马，那身玄色衣裤一看就是镖手的打扮。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辆辆大车，车上麻包箱笼捆扎得既结实又讲究，每辆车的车头上都插着一面青红两色牙旗，上面的字看不甚清楚。队伍的中部还裹着一辆带篷的马车，旁边两匹牲口上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和一个年轻的，看穿戴像是家主的模样。这队车马很长，前边已眼看着接近城门了，后边的弯儿还没拐完呢。
　　“总算没白戳一早上，肥猪终于拱门了！”千总两眼放光，拔脚迎了上去。
　　老管家段洪含笑下马，走至两名官家兵勇面前先施一礼，后递关文。
　　千总尚未展开送上来的几张薄纸，就看到了透过纸背的都督府紫色印记。翻阅一遍，竟是两淮巡抚司礼处和中军都府的名帖。他知道只有实力相当，深有背景的人家才有可能攥着这些东西走南闯北。不过今天情形不同，除非皇亲国戚，再大的户想要从这道门出去，也得“纳贡”。
　　“搁往日，你可以走了。今天不行，我们总兵大人有新定规，看告示没有？”他拉开官腔，随手把那叠纸递了回去。
　　“这个怎么敢不看？总爷，我这还有一封。”段洪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绫囊袋，取过关文的同时塞到对方的手上。
　　千总一经上手立刻感觉到了它的分量，心里不由一喜，面色宽和下来。但是，该走的过场还是不能省，遮人耳目犹在其次，关键的是这一趟下来若能有些新发现，那个囊袋的重量就肯定还会加码，这其中的关窍他早已驾轻就熟。
　　于是，他向后面一招手，几个人跟了上来，开始从第一辆车依次查看过去。这倒还没什么，令段洪有些心惊肉跳的，是随在几个兵勇后面的那个人——齐和居的掌柜。临行主人已有密嘱，要他务必看牢这一位，此刻便是机会。
　　打头的官兵走得很慢，后边的速度便受了影响。而段洪也终于缠上了目标，开始有一搭无一搭地过话。
　　他先佯装不知，询问对方因何在此“当差”。那个掌柜的从清早起立在城门之下，置身于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勇之中，极尽惶恐；兼以昨夜饱受惊吓，几乎通宵未眠，熬到现在已是精疲力竭，憋了满腹苦水。如今见段洪客气和善，而且跟自己也算是大同行，少不得低声告诉原委，同时也诉诉委屈。
　　“唉呀，当真人就倒在贵号门前吗？”段洪表现得既惊且怕。
　　掌柜的重重叹口气，点点头，一副无比痛心的表情。
　　“这么说，两个歹人的模样你全看清楚了？”
　　“黑灯瞎火的，他们一亮家伙，我的魂儿都吓没了，能看清嘛呀？”那人明显余悸未消，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官兵，压低声音道，“不瞒您说，我现在这脑子里还嗡嗡的呢。就算那俩人真站到眼前，怕是也认不出。再说了，就认出来我敢说吗？那不是造孽吗？”
　　段洪觉得他的话也还有几分出自真心，便做出安慰的样子：“老弟，咱买卖人素来求的和气生财。你要真有这份善心，菩萨必能保佑你家逢凶化吉，财神爷也一定会另眼相看的！”
　　明知是一番惠而不费的随口好话，可此时此地却颇令人欣慰，掌柜的连连作揖以示感谢。段洪趁机又添上几句：
　　“照你刚才说的，那两个人既有这样好的功夫，可不像是一般走江湖的。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还不早就远走高飞了？会傻到大白天的在这城门楼底下明进明出的？你不用发愁，抓不着人他们自会想别的法子，总不能把你捆在这儿一辈子吧？”
　　也不知是真地听进了劝言，还是总算把闷在心里好半天的话倒了出来，齐和居掌柜的感到痛快了不少，脸色也好多了，居然主动问起对方的情况来。
　　二人攀谈之际，段洪瞥见一身材魁梧的镖手正悄悄绕至另一侧，随着车队从眼前缓缓过去了。老管家暗自松了口气，继续与对方周旋。
　　不承想就在这时，后边出了岔子。
　　一个兵勇在经过段记那辆华丽的马车时，停住脚打量了半天。早听人说淮商起居豪奢，今日总算开了眼。
　　那位骑在白马上的东家，少年精干，衣饰考究；身边跟着的年轻伙计各个眉清目秀，穿戴整齐；押车的镖手威武剽悍，凭做派就知道不会出自无名小号；再看眼前这辆车，辕木油亮，宽大舒服，总兵大人的那顶八抬官轿固然威风，可论讲究怕是还得输一层呢。就单说那幅挡帘吧，银灰色缎制已显出一派奢华，上面的图案更是别出心裁。一般人家多为团云和蝙蝠，中间嵌一“寿”字——谓之为“五福捧寿”；而眼前这幅帘子却绣满了变形而夸张的粉白莲花，其间穿插一些枝叶和花苞，看上去既端工又不失活泼。此刻这幅绚丽别致的绣帘肃然紧闭，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华，那后面想来就是藏娇之处。一番心思转到此，年轻的兵勇忽然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若放在平时肯定没有道理，而今天大可以做来看看。这样想着便提出要开帘查验。紧随车旁的段九儿一直神情戒备，眉宇间隐然如临大敌，听到这话一口回绝，干脆的态度令那个兵勇感到很没面子，越发执意要看，而另一方却是坚决不肯。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各自主事的当家人。
　　“查检内眷，请教这是哪家的规矩？”段运昌表面显得不满，实则心里已乱跳起来。
　　那千总冷然一笑：“例由人兴，事贵从权，有何不妥？莫非里面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总爷此话，在下不敢苟同。想我大明二百余年，天下各路城关无数，从未闻听有验看女眷的道理。”
　　“这话，劳烦公子对我家大帅说去。对不住了，来人！”
　　当面被拒，千总亦觉难堪；且想着万一抓住了对方的短儿，岂非又可大捞一笔？于是高声喝命手下，意欲强来。段运昌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不由抬头，焦灼地看了一眼前面。如他所料，扮作镖手快近城门的方奎已悄悄返回，靠了上来。
　　那个兵勇得到上司首肯，上前两步伸手抓住帘子边的搭扣，刚要用力，就觉得手背上猛地挨了一下，疼得往后一缩，跟着听到车内响起一声娇叱：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紧闭的车帘“唰”地挑起一角，还未等大家看清，一个人影已霍然闪出，逼得那个上去掀帘子的兵连连倒退。

　　（12）

　　众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车里钻出个妙龄侍儿——青纱束发，面若桃花；颀长的身段儿包裹在月白袄裤里，外罩一件淡红长身马甲；手里捏了块桃红绢帕。一落到地上，面向众人立刻凤目圆睁，嗔怒不已：
　　“吵什么吵？有没有点儿规矩？”转向段九儿，一指他的鼻子，“你怎么当的差？叫这么一大群乱七八糟的人围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成心惹奶奶心烦是不是？”
　　不惟段九儿，车外诸人无不傻了眼，木鸡一般呆在了原地。
　　半天，还是段运昌最先反应过来，出言呵斥：“大……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这里是总兵刘大人手下的弟兄，不得无礼！”
　　“总兵？”那个侍女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角，神态傲慢起来，“奴家只知道奶奶身子不爽，听不得这么乱糟糟的声气儿，谁管他什么六大人、八大人的。”
　　段运昌见她没有听清“刘”、“六”之别，赶快找补：“刘——大人乃当朝二品总兵，堂堂家国柱石，不许放肆！”
　　闹了半天是从车里跳出来个俏丫头，那名千总趁这当儿明白过来，唬着脸喝道：“今天无论是谁，凡出城人等，按大人的吩咐都要查个明白！”
　　“无论是谁？你好大的口气！”厉害丫头掉头就冲他来了，“看你这样儿像是个管事的，好！就你给我说说，究竟是哪家大人吩咐的，叫你们随便掀人家的车帘子？”
　　那千总见她非但没把自家主人放在眼里，好像也不怎么在乎自己，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异数。看着那张绷得没一丝纹路的俏脸，他倒笑了：
　　“大姑娘，你的口气也不小啊。哪家大人的吩咐？哼，在下系奉中军督府驻防鲁省总镇刘帅爷钧命，谁敢违抗，看见了吗？”他忽然一手按住腰间刀柄，“唰”地亮出一截利刃，板起面孔道，“总兵镇标营佩刀在此，违命者格杀勿论！”
　　“哎呦娘啊！”
　　对面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噌”地一下就闪到段运昌的背后去了。从一侧肩膀探出脸来，战战兢兢地问：
　　“大官人！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带抄家伙的呀？”
　　段运昌急忙接戏，拱手赔笑：“总爷，总爷息怒！她一个毛丫头，小孩子，您别介意。”
　　“这是你家的丫头啊？说话好没有规矩！”见恐吓起了作用，千总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哗”地推刀入鞘，神色缓和了些。
　　那侍女不躲了，两步从主人身后迈出来，气呼呼地说：“大官人，咱们一路上来穿州过府，通行无阻，怎么单到威海卫这儿这么啰嗦？多大的衙门口啊，莫非连两淮巡抚和都……都……府的面子也不给吗？”
　　周围的几个兵勇看她粉面含嗔，双瞳盈水；柳腰一捻，声音脆生，一时迷住，俱忘了各自的差事，傻站在一边。
　　段运昌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打算，众目暌暌之下又没法知会，只得顺着杆子爬：“早就把关文递给总爷了，总爷也是例行公事嘛！这没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回车上伺候奶奶去！”
　　“正是奶奶打发我出来的。大官人总知道，这许多日子了，我们奶奶没睡过一起囫囵觉儿。刚好不容易眯着了，外头这么高声大气地一嚷嚷，一下子给吓醒了。奶奶叫问问，这到底是谁家的规矩？”
　　“丫头，去把你们奶奶请出来，我自会当面告诉她！”那个千总乜斜起眼睛，笑容里透出些淫亵的味道。
　　“你给我闭嘴！”侍女当即大怒，一手指过来，“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见我们奶奶？仗着个二品总兵，以为想怎样就怎样，呸！趁早别做梦！”
　　段运昌吓了一跳，心想这戏可是有点儿过，万一惹得对方恼羞成怒，如何收场？刚凑过来的方奎一时也不明白她是如何出来的，且居然这般泼辣，更惊得目瞪口呆。
　　“毛丫头！你以为自己是谁？”千总果然气了，双拳抱起在耳边一举，“奉总兵大人严命，威海卫今日全城戒严，凭你是谁，出城都得彻查！尔等再敢推诿，休怪我手里的家伙不长眼！”
　　“慢来，慢来！总爷别动怒，有话好说，好说啊！”段洪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先是冲着千总哈腰笑笑，继而转过脸低声劝诫，“红儿，你和少东家放肆些就罢了，怎么跟总爷也这么没上没下的？就是奶奶让你出来问话，也该守着规矩才是。”
　　“洪伯，他们一定要掀车帘子，这又守的是哪门子的规矩？”唤“红儿”的侍女声量小了些，可怒气未减几分，“您知道的，我们格，我们姑娘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今儿要是非看不可，那就直接上他们家大人那儿去。凭他想见奶奶？哼，天底下就从没有这样的理！”
　　“你家奶奶是什么金枝玉叶，老子看都看不得？人不大，脾气可不小。”
　　“你说对了！奶奶本来就是金玉之身，哪枝哪叶的，压根儿和你说不着！”
　　“红儿，还不闭嘴！越来越没样儿了！”段运昌摆主家威严了，明显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段洪趁机一把拉过千总耳语：“不瞒您说，我们这位奶奶呀，原是……”退到一边，他小声嘀咕起来，同时将一样东西悄悄塞进对方的怀里。
　　那名千总虽碍于颜面不能不端着总兵直属人马的架子，可从心底说，对这个淮商大户人家的俏丽丫头的顶撞，却并不感到特别生气。领着手下的弟兄枯站了一早上，这番闹腾多少解了乏。不过也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城门附近已经不再空荡荡的，竟显得有些拥挤了。现在看着已是又多了一份进项，再想想刚才那几张颇有分量的“关防”，他不打算继续纠缠了，决定见好就收。
　　那边面容尴尬的主人总算把“悍婢”劝回了车上，闭紧了挡帘后就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一看出现了转机连忙上前几步，作揖示好说了几句客气话。
　　千总把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没再吭声，终于挥手放行。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又动了起来，那辆豪华的马车夹在其中变得格外惹眼，每一个兵勇包括远远站脚观看的闲人都瞪大眼睛，追视着它的移动。直到最后两个跨马的镖手走出城门，渐渐远行至一箭之地，那辆车子顶盖四边悬挂的珠缨缡络，还在明丽的日照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彩，一闪一闪的颇为夺目。
　　最先起意要掀车帘的兵勇，不由自语一句：“淮商——阔啊！车好人也好，一个贴身丫头都这么标致，啧啧！”很显然，对最终没能一睹车内芳容，他怀了绝大的遗憾。
　　“好个屁！”一直目不转睛的千总出言驳斥，“挺好一爷们儿，一表人才的，怎么娶了这么一位？不就是两淮巡抚标营中军的干亲吗？竟连奴才都这么横，那主子更不定凶成啥样儿呢！”
　　“总也有的图不是吗？一可仗势，二一个嘛，”他的部下眼神里闪过一缕暧昧，“我敢打赌，那位小爷必定是连娶主子小姐带划拉陪嫁丫头，艳福也尽够了！”
　　“福？怕是谁受罪谁知道吧。”千总竟是一脸同情之色。
　　涉险蒙混出城的一行人，犹如脱却樊笼展翅高飞。按事先议定的路线，他们避开奔济南府的宽坦驿道，朝沂水方向一路疾驰而去。几日后抵达临沂，再次受到官府的哨卡盘查。令他们感到惊异的是，在临沂城门楼下，居然张贴了山东巡抚与总兵刘孟雄联名出具的缉凶榜文，上面赫然印有两幅半身人像。体貌特征虽差之较远，然刻意对照后，方氏主仆与段记东伙都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可比剿匪神速多了，看样子还较上真了。”段运昌略微皱起了眉头。
　　“总是当朝二品，折损个把人不值什么，只这面子丢不起。”参与主人机密的老管家段洪，认为这是官府故作姿态而已。
　　几个人稍作密议，方奎依旧隐身于镖手伍中，方汉洲自是早就出了车子，此时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一身穿戴也已作了更换。除却脸上较之段运昌略显几分粗糙之外，体格神态颇似南省世家子弟，甚而不大看得出是个自幼习武之人。出面打交道的还是老段洪，照例递过去名帖和封好的五十两纹银，倒也没有费太大的周折，插着庆远镖行牙旗的车队顺利穿出了临沂城。
　　继续南行，沿途又过了几道关卡，但多数有惊无险。眼看着离山东南京两省的交界地越来越近了，大家都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只要能够平安进入江淮地面，凭段记的通关碟文和几十年来维系的关系，就算摆脱了潜在的危境。然而，当车马行至运河码头准备横渡南下时，方段二人几乎同时看到，在入关处缉查过往船客的府衙身后，列着一队身穿号衣，手持军械的兵勇。为首的头目竟然是一个正五品守备，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高大，仗剑而立，面容严峻，一副办公事的样子。
　　果然，段洪过去进行一番打点交涉后，那名守备看了该看的，收了该收的，却坚持要人人过目，车车细检，毫无通融余地。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由他查。乃至真正开始过关检看了，段运昌才明白了其真实意图。人，并不细查，虽然码头上也贴着榜文画像，但基本都是草草放过；人以外的货物，倒是验看得格外仔细。终于，行于队尾的一辆车被拦住，横查竖验不让进关，理由是不合规例。声称要么就地扣押，要么主家补纳罚银。那一车装的都是搭彭望蛟的船从关外进的珍稀药材，价值上万。段运昌有些来脾气，本欲上去好好与对方理论一回，然翻心又一想，方汉洲主仆眼看就可以脱离险地，自己决不能造次，不肯低头也要低。最后，依旧是段洪出面周旋，缴了罚银又额外给了一大笔好处，才总算得以上了船。
　　涉水途中，段洪向主人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他从那守备的一个下属嘴里，得知运河彼岸也已设立了进出港口的关卡，而且南京省内各大城邑都张贴了同样内容的榜单。
　　“不过死了一个小小侍卫，隔省的衙门会管这样的闲事？”段运昌觉得不可思议。
　　“起初我也是这样想，”段洪进一步解释，“多套了几句才知道，现如今驻防中都留守司的总兵荣季鹏，是刘孟雄的亲姑舅兄弟。这，当然就不能不管了。”
　　“荣季鹏？不对啊，凤阳一直都是总兵娄殿椿的地盘，什么时候改姓荣了？”
　　“听说是刚换的防，还不到一个月。”
　　“这么巧？”段运昌咬了咬下唇，随即一摆手，“管他呢！大不了破财免灾，也不过是多花几两银子的事。”
　　段洪知道主人不得不这样说，想想一切皆是运道，叹了口气，没再出声。
　　隔板而息的方氏夫妇，将他们的话尽收耳中，二人的眉头深深锁起。

　　（13）

　　船抵岸口，即进入了南京省府。出关时确有官兵把守，虽没过于刁难，但破财终不能免。段运昌面色依旧，可方汉洲却不肯再缄默下去。一行人来至一家门脸颇齐整的淮菜馆子，刚刚到得楼上雅间落座，他就向盟弟郑重表示，两家不能再继续同行，后边的路必须分开。
　　段运昌倒没有太多惊讶，自然也不同意这个提议，二人就此发生激烈争执。方汉洲的态度比在威海卫时强硬了许多，无论怎么说始终坚持己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段运昌看他心意已决，觉得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只好依从，但提出一个条件。
　　“分行可以，我要跟着大哥和嫂子一道。”
　　“你是东家，怎么能离了自己的货物？”
　　“有镖行在，比我管用。而况后面全是自家地面，庆远绝对吃得开。”
　　“可离开众多镖手，到底不够牢靠。”
　　“所以丢下哥嫂独行，你们人地两生，这事我怎么能做？再说，庆远本就是收的人货两保的双份佣金。我可以分两个人过来，再加上铺子里的四个伙计，咱们这十个人一路；要镖头带其余几个，段洪和小九儿也跟过去押货，这样岂不两全？”见方汉洲沉吟不语，分明是在踌躇，段运昌又补了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两面都是几辈子的交情，更别说已是兄弟，大哥就不要让我睡不安稳觉了吧！”
　　言至此，方汉洲无以推辞，同时也深受感动，拱手为礼，不再说一句话。
　　用过饭后，一行人马即在菜馆门口分道扬镳。
　　由管家段洪代主监押的一队，以几十挂满载货物的马车为主，将取道凤阳，过庐州，直奔安庆府，所选皆为大道，平坦易行；段运昌则陪同兄嫂轻车简从绕行阜阳、六安，虽不如上一条路线坦直，但因避开了省内的通都大邑，可以躲过官府的缉查纠缠，且甩脱了相对笨重的货物辎重，人人一匹快马，只得塞图乘坐段记的那辆马车，路虽远些，却走得极其轻快。
　　果然一路平安无事。途经几个较大的城镇时，虽然也看到了城门楼上的布告，但守门官兵不过例行公事，查验得相当马虎，银子并没有多费，一关一卡却过得相当顺利。
　　这一日，风和日暖。十个人一早出了肥西，越过舒城，近午时分来到江北名邑桐城，街上捡了一家干净铺面，大家歇脚打尖，稍事休整后继续南行。走不多时，段运昌用马鞭一指，对控骑并行的方汉洲说：
　　“看，前面就是潜山县了。今夜要是不宿在这里，就得快行几步，别弄得天黑了还没出山，那可不妙。”
　　“潜山？可是汉武封就的南岳吗？”
　　“大哥到底出身江南世家，对江淮地面蛮熟的嘛。”
　　方汉洲淡然而笑：“熟悉是谈不上了，再怎么说也过去了十年。不过，”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先父曾带我来过这里一次，印象里山高崖险，草木葱郁，别有洞天。只可惜，那年我太小，除了贪玩竟不大记得什么了。”
　　“旧地重游，当属人生一赏心乐……”
　　段运昌快说完了突然顿住，猛地想起其惨痛家难，而今物是人非，何来乐事？立时懊恼自己口不择言，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不免显出几分尴尬神色。
　　方汉洲明白其意，干脆挑明道：“誉兴不必如此。既是返乡归来，所踏之地又有哪一寸不是故土？想我此番所为何来？没什么好伤心的。”
　　见他如此豁达，段运昌报以致歉的一笑，安心了许多。跟在两人身后的方奎，听到主人的一席话，却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辛酸。
　　一行人进了县城，因赶路心切未作停留，很快穿城而过。一路向西约莫走了十几里远，道旁行人渐至稀少，远处崇山峻岭迎面而来，背映蓝天，苍翠满目。忽然，一阵悠扬宁穆的铃声荡进耳鼓，时起时落，有若天外飘音，高高的艳阳下令人顿感神清气爽。
　　“一定是山古寺的塔铃响了。”段运昌面露喜色，对凝神倾听的方汉洲笑道，“那庙里的觉寂塔是唐代的东西，悬在八角的铜铃向来不作声，一旦随风而动，铃声唱远，那一定是有贵人到了——当地人可信这个说法了。”
　　方汉洲又听了一会儿，很有几分陶醉，点头道：“这么清朗幽远的声音实在不多闻。当年来潜山肯定没有听到过，不然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二人走在最前面，步伐一慢自然波及全队，后边的人也跟着放缓缰绳，再者铃音悦耳，也使人不能不驻足。那辆唯一的马车夹在队中，侧面的卷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点漆凤目。
　　自那日从车中奋勇一跃，以段府婢女的身份大闹了威海卫的南城门，惹得众人在脱身至僻静处后暴笑不止，塞图就绝少再人前露面了。虽然她深信，丈夫肯定知道那不过是自己情非得以的急中生智，绝非日常本性，然而说到底是在众多素不相识的男人面前，撒了一回“泼”。中原风土好尚文雅，妇人大多温婉贞静，这一点塞图不但早有耳闻，从威海码头下船后更是亲身感受。就算随行诸人能体谅她的行为，亦难免就此心存狎视。怀了这样一份心思，初历异乡的科尔沁女子再也无法大方起来，一路上尽可能地躲在马车的挡帘之后，几乎是羞于见人了。
　　如果不是听到一阵格外奇妙而又陌生的声响，她是不会主动掀起车窗的卷帘的。一直相跟在车旁的段九儿察觉了她的动作，连忙凑到跟前来。
　　本来依家主安排，他原是跟着货车一路奔凤阳去的，却为临行前老管家的一个主意而改弦更张。那日分手，段洪瞥见塞图匆匆上车的一个背影，想起她几日来极力回避众人的羞窘神态。方家此次进关可谓简从至极，一对主人外就只有一个近侍方奎，虽可供奔走差役，女主人身边却少一个合适的传话服侍之人。塞图虽不比中原大户人家的女眷那般腼腆畏生，到底男女有别；加之发生了威海卫闯关一事，这个聪慧明朗的外族女子显然心生忌惮，处身在一群男人堆里，变得尤为拘谨不便。关外来的贵客的真实身份，以及少东家心底的那份打算，段洪尽皆了然，甚而根本就是重要的与谋者，故此对方氏遗嗣始终倾心竭力而待。方汉洲夫妇的感情很是不一般，这是他一上眼就看明白的事。现在既是发现了一个讨好方氏女主的机会，兼以冒险出威海时演的那初热闹戏文，令他对塞图不能不刮目相看，所以便想趁机给这位少奶奶添一个人使唤。怎奈身在客边并未带着使女，年幼聪灵的段九儿就成了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寻机给段运昌耳语一番，年少的东家历来一点即明，当下应允，段九儿便回到了主人身边，所不同的是使命有易。
　　“少奶奶，这是觉寂塔上的铃铛响了，好听吧？”
　　塞图虽羞于人前露面，但一则段记的这个童仆机灵勤力，一路上前前后后照应得颇为妥贴，有个言来语去的事几乎全指着他；再则终归是个未长成的孩子，对他可以甚少顾忌。此刻听到那已很是熟悉的声音，便接过话来：
　　“真是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铃声呢。”
　　“还不止这个，山谷寺里的菩萨才灵呢，少奶奶要不要去拜上一拜？”因想到举凡天下妇人莫不好此道，段九儿殷勤献议，却不知对方与自己原非一族，根本信奉有异。
　　塞图倒是喜欢他的机灵，相伴而行也已熟了许多，这时便隔窗而问：“看样子你是拜过的，可曾许过愿吗？”
　　“去年春天跟着我们少东家路过这里一回，东家进去烧香，我就随着磕了几个头，倒也偷偷在心里念了一句，只是……”段九儿笑了，摇摇头，竟不好意思说下去。
　　塞图觉得这个孩子很有趣，忍不住逗他：“怎么不说了？一定是不肯叫人知道的事，那我来猜猜看好了！”
　　“不用猜，我说给少奶就是。只是别叫我们东家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眼中闪出神秘之色。
　　塞图越发忍俊不禁，连忙点点头表示会意。
　　“当时我们少东家快要讨亲了，我给菩萨叩头，求他老人家保佑我们段家，能得一位称心如意的奶奶。”
　　“啊？”塞图再怎样也没想到他许的竟是这等愿，当即笑出了声，又赶忙忍住。
　　段九儿却格外认真地补上一句：“您别笑，后来当真灵验了。新娶的奶奶虽说厉害了些，可待人却是一百一的好，真的！过几日到了家，您一见便知。”
　　“这话我就不懂了：厉害，又一百一的好？”塞图故意皱起眉头追问。
　　那孩子果然来了精神。他虽颇受东家信任，到底年幼，府里从没有谁这样专心向他“讨教”过，今日算得了机会，少不得卖弄卖弄自己贴身小跟班的身份。于是，从当年老东家在世时，与本府最大的丝绸商号富通文记订亲谈起，到段文两家怎样操办大礼，成为安庆一大盛事；过门后女主人是如何的能干爽利，待下人们又是怎样的恩威并举，一总说了个滔滔不绝。塞图始终不插言，听得津津有味，且渐渐在心里勾画出一副富贾人家当家主事的少奶奶雍容大度，精明干练的模样来。
　　一阵清风徐过，悠扬的铃音又起，比前次更加清晰，仿佛融入了空气里的爽润，弥散到四周的每一个角落。适逢车行至一片绿荫影里，隔窗看景的塞图，一只挑帘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了。
　　辗转而行，来到了一片开阔地，众人看到了掩映在山林中的山谷寺，场面倒是十分壮观，只是因为远离闹市，今日又无佛事，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进出，门前显得尤为清静。段运昌的话说对了一半，方汉洲旧地重历，虽无喜悦之情却也感触良多。他率先下了马，对着正前方庙门上的一块匾额，凝视了好一刻。方奎懂他的心思，跟着跳下马鞍，回身走到那辆车子前低声禀明原委。听说到了丈夫幼年跟随高堂游过的故地，塞图的心里陡然生出几分亲切感，当即表示要出车一观。段九儿上前高高掀开挡帘，服侍她落至地面。站直身子的塞图隐隐感觉自己的后腰有些酸痛，暗自奇怪一个时辰前才在桐城歇的脚，刚坐了这么一会儿就感到不舒服了，自己怎么会变得这等娇气起来。
　　留下镖手和两个伙计看管车马，其余的人都相跟着进了寺门。上了一段很陡的台阶，塞图首先看到了一尊大肚笑佛，和善敦厚，令人望之可亲。
　　“会不会是他们说的‘弥勒’？”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再向前走，来至大雄宝殿，刚一踏进高高的门槛，只向里望了一眼，塞图顿时肃然。迎面一张长条供桌，鼎炉陈列，香雾缭绕；背后黄幔悬垂，高高的莲花宝座上，巨大的金身披袈而坐，神态端穆，宝相庄严。方汉洲回头轻语：
　　“这就是佛祖。”
　　塞图初识圣容，仰视之下内心为之震动，不觉两臂抬起，双手交汇抚于胸前。

　　（14）

　　这时，一个僧人从旁闪出，合十行礼，询问是否要敬香。方汉洲躬身还礼，言明只是路过此地，为寺内塔铃所引进得门来，旅途蒙尘身手不净，恐唐突了佛祖，故而并无供香打算，只想里外瞻看一番。那僧人自是笑允，唤过一个小沙弥来引领他们转过佛堂，指了奔后山的路。众人继续拾级而上，但见眼前山势峻峭，堆碧叠翠；鸟鸣葱茏，泉流幽静，真是绝好的洞天福地。段运昌还好些，方汉洲和方奎阔别十年，乍入这清雅之境，恍如隔世；塞图更是头一次领略，早已感慨万千，无以言表了。
　　终于，他们看到了这座禅宗古刹的镇寺之宝——屹立于云石涧中的觉寂塔。古塔高达十丈，塔刹刺天；七层八角，雄浑高华。挂满角檐的塔铃，玲珑别致，此刻却是寂然无声。那不久前发出的神妙幽响，竟好似梦幻里的天籁之音一般。
　　“怪不得常听贝勒爷说，中原之地人杰地灵。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竟藏着这样的光景，天啊！”
　　塞图在心里暗自叹着，眼睛开始有些不够使了。一边随着大家挪动步子，一边不断环视上下左右，渐渐与方汉洲、段运昌落下了一段距离。这时，对面高处下来两个年轻的香客，显然是瞻仰了古塔后顺道返回的。其中一个矮个子不知说了句什么，相随的高个子回了下头，刚好此刻两下相遇，错身之际，塞图只觉肩膀被碰了一下——不重——却吓了她一跳，转目看去，一张方圆稚气的面孔跃入眼帘，一对眼睛清亮亮的，稍一怔后立刻涌满了歉疚的笑意。旁边他的同伴干脆站住了，双拳抱起，开出口来极其客气：
　　“冲撞冲撞，请这位娘子见谅！”
　　这一个下巴略尖些，身形也比高个的细瘦单弱，眉宇间透出一股清秀。段九儿只顾贪看眼前绝景，听到声音方回过神来，一看之下意识到是自己疏忽失职了，赶忙过来插在中间，护住了客人。塞图不提防被个陌生少年撞到，微露窘态；又怕叫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知道，段九儿难免要落埋怨，看对方皆是守礼之人，便不予介意，拉了段九儿一把，走开了。跟在最后的方奎稍显愠容，斜了两个冒失鬼一眼。两个少年见他挺着一副魁梧的身架，一脸护法金刚式的表情，不禁往边上靠了靠，目光交视时笑得越发谦恭了。
　　方汉洲和段运昌并没有察觉身后这一幕，他俩已径直走近塔身，站住脚后开始细细观赏那上面的一幅幅唐风雕绘。
　　因为在山谷寺里多耽搁了会儿，等看完觉寂塔和藏经阁后，一行人出得门来，发现头上的太阳已有些偏斜。众人纷纷上马，预备快行一程，以便能在日落前穿过潜山，赶到下一个落脚歇宿之处。塞图走至车前，用手托住后腰，犯了迟疑。方汉洲过来探问究竟，才知道妻子有意骑马随行。见她脸色不济，做丈夫的以为出来透透风也好，便找段运昌商量。
　　“车里能躺能靠的，不比马鞍子上舒服？骑马太颠了。”段运昌表示置疑。
　　方汉洲轻轻一笑：“这你可小看了你嫂子，等会儿上了马，你都不见得撵得上她。”
　　段运昌这才想起此女来自草原，非一般汉家裙钗可比。可看塞图微红了脸，眼神里分明露出嗔怪之意，猜到其中定有故事，只是不便细问。既是夫妻同心，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头吩咐段九儿坐到车辕上去，腾让出他骑的那匹相对小些的坐骑来。塞图加了件细布斗篷，拽过缰绳攀鞍认镫，翻身一跃而上，身手甚是利索。
　　这一上路，行速比先前快了许多，没过多久即置身于一片崇山峻岭之间。一直沿顺山脚而行，路虽窄细却尚平坦，几匹马头尾相衔，几乎呈一字纵队，疾速驰过。塞图被夹在段记的两个伙计中间，后面跟着段九儿和另一个伙计驾的空车，然后是方奎断后。那两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的伙计，都是从段家众多青年家仆中精挑细选出来，专门跟随主人出门的，各个骑术娴熟身强体壮，也会些拳棒。此刻看到塞图纵马疾驰，应付自如，不由暗地乍舌。看来关外风尚毕竟刚劲，就这么一位容姿俏丽貌似温婉的少奶奶，竟有这等身手。
　　塞图在车中闷了多日，此刻总算脱略束缚一展筋骨，一时跑得煞是开心。南国的空气要比北方湿润得多，处处弥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草气息；从眼前飞掠而过的景象更是秀美精致，变幻莫测，这可比坐在车里有意思得多了。美中不足的是全队跑得还不够快，塞图伸头向前方望了望，不明白领头的骑手为什么这么压得住阵。
　　纵马前端开道的是庆远镖行的一名中年镖师，姓黄，曾多次押送过段记恒茂货行的镖车，和段运昌亦算是很熟的朋友。此时，他特为控制着胯下的坐骑，不叫跑得过快，且与后面的第二匹马有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脚下这段山路虽平缓，两旁的草窠树蔓却异常茂盛，枝枝杈杈的到处皆是，有些甚而伸到路面上来，要想畅行就得把它们挑开或斩断。为确保有足够的工夫随时清除各种路障，他必须先行几步，当然这就势必影响了速度。再则，也是为了照顾身后马队里那位临时来了兴致，执意弃车就鞍的少妇。他不相信这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能跟着大家在马背上颠簸太久的时间。
　　眼看着绕过了一道山梁，连续疾行了几个转弯后，进入一片密林遮荫的地带。段运昌忽然发现领头的黄镖师高高扬起了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晃了晃。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他本能地带紧缰绳，同时喝止自己的坐骑，朝身后做了个拦阻的手势，大声道：
　　“大家等一等！”
　　后边紧随而至的几匹马纷纷减速，一时马蹄踢踏，响鼻连声。
　　“怎么了？出了什么情况？”方汉洲问。
　　段运昌一直盯着前面的动静，看了一会儿说：“像是有几颗粗藤挡了路，一准是前几日下过大雨，这山上的草和树，只要得着点水就能疯长。也好，咱们趁机歇歇。”
　　他招呼身边的几个人过去帮忙，另一个镖师和段记的两个伙计依命策马上前。
　　塞图接过段九儿递上来的水袋，仰头喝了几口，干渴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抹一把颈后积汗，她开始打量周边的景致。眼光转到一侧时倏地一亮，竟至惊叫出声：
　　“快看，多美的花儿啊！”
　　身边的人随着她的手指放眼望去，果然，在远处一个漫坡上，有一丛开满了五颜六色花朵的鲜嫩青枝，不过不是长在树上，而是挤靠在一个草编的大背筐里，衬着一地茵茵碧草，更显亮丽诱人。草筐的旁边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一个人正背倚在哪儿，身体的大部分隐在石后，只露出扎头的梅红花巾和穿了浅蓝色布衫的臂肘，看穿戴及样子就知是个过路歇脚的本地女子。
　　段九儿踮着脚看了几眼，觉得无甚稀罕，转回身却发现塞图依旧望着，眼中流淌出无限的喜爱和渴望。被她这种情绪感染，段九儿笑道：
　　“少奶奶，您真喜欢？我去取两束过来，好不好？”
　　塞图反问：“人家的东西，没看装在筐里呢吗？怎么能拿？”
　　“怎么不能？那都是野花，去讨些来就是，没有不给的！”
　　“这样啊，”塞图释然，点了点头，“那还行，你去要几枝来，多要些紫色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的花儿呢！”
　　“哎！您等着！”段九儿欣然领命，掉头就走。谁知马上又被叫住：
　　“慢着！你回来，还是我自己去吧。”
　　塞图想着那个山里的女子必是平素少见生人，万一段九儿言语不当，吓了她或恼了她，自己的愿望岂不要落空？再则也实在为那丛娇妍所惑，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她跳下马，顺手把马鞭扔给段九儿，拔足向那块山石走过去。
　　“姑娘！”来至近前，对着隐在石后的背影，她轻唤一声。
　　梅红花巾一动，一张脸转了过来。宽宽的额头，微尖的下颚；眉目清爽，齿白唇红，竟是一个生得相当清秀的小女子。看见塞图先是一愣，眼中浮起几分怯怯的疑惑，很快低下头，一副羞涩畏生的模样。
　　“姑娘别怕，我们是过路的。看你的花儿实在好看，可不可以……送几枝给我？”
　　虽然知道是野花，但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张口要东西，塞图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语调十分温婉，脸上也绽出最温柔的笑容。
　　那女孩儿的两排低垂的睫毛动了动，点点下巴，一翻身起来，两手抓住背筐边沿，直送到塞图眼前来，那意思显然是由她随意拣选。塞图大喜过望，没想到对方这么大方。看着近在咫尺的一丛鲜花，闻到扑面而来的清香，她高兴坏了，先伸手小心地拽出几枝缀满紫色花朵的，凑到鼻下嗅了嗅，征询地看了那女孩儿一眼。蓝布衣衫的女子低着头笑了，对她的选择表示赞可。塞图又挑了一些，虽意犹未尽却不肯过贪，并安慰对方道：
　　“你放心，我只要这一点，不多拿的。”
　　女孩儿看出了她的心思，竟弯腰从筐里抱出了一捧，一下塞了过来。塞图又开心又意外，止不住连连道谢，心里却闪过一念：
　　“这人难道是个哑巴？”
　　哪知对方却突然开了口：“你喜欢，尽拿去就是。都是山上长的，不值什么。”
　　听她声音脆脆的，塞图感到分外亲切，尤为真诚地道：“谢谢你，姑娘！你比花儿还美呢，真的！”
　　一句话说得那女子极不好意思，干脆把头扭过去了。塞图捧了满怀的花枝，转过身面对着山道上等候的一队人，抑制不住内心涌动的喜悦，举起鲜花向丈夫站立的方向摇了摇，随即看到一个熟悉的微笑，并传来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
　　“快过来吧，要走了！”
　　话音才落，方汉洲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眼睛和嘴几乎同时张大；立于他身后的段运昌也跟着颜色大变！塞图正莫名其妙，忽觉脑后一阵风起，一条手臂有若灵蛇出洞，飞快闪至眼前，一把就从背后揽住了她的左肩头，猛地一带，令她脚下踉跄几乎跌倒。横挡眼前的那只臂膀分明套着浅蓝色的粗布衣袖，塞图大惊，扭头看去顿时愕然。勒住自己脖颈的，竟是那个笑意殷殷的女子！刚才递送花枝的手猛然插入脚旁背筐，从娇艳欲滴的一丛鲜花里赫然拔出一柄雪亮的短刀，“唰”地一下挥了过来。那张比花还美的脸，早已柔情尽散，目光凌厉，满布秋霜。跟着是一声低喝：
　　“别乱动！小心家伙！”
　　塞图怀中的花束散落一地，当即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而对面，已是一片惊呼。

　　（15）

　　呼声未止，茂密的林中弓弦骤响，一支箭尖叫着射向天空。紧跟着喧声四起，山坡上，岩石后，树丛间，转眼钻出许多人来，各个手持棍棒利器，叫喊着朝山道上的一小队人马冲来。为首的一个一身青布衣裤，提着一把宽刃砍刀，也就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却不小。看到蓝衣红帕女子已把塞图完全掌控在手中，咧开嘴笑了：
　　“秀姐，这活干的，真他娘漂亮！”
　　方圆脸盘上稚气的神态刚一显露，塞图觉得十分眼熟，定睛细看，没错！正是那个不久前在觉寂塔下撞了她一膀的高个少年；再看贴于身后的持刀女子，不就是另外那个矮个子吗？怪不得刚才她一张嘴，自己听着亲切，那声音原本是过过耳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女扮男装，现在一打回原形反倒没认出来。塞图明白自己钻了人家的圈套，脱口而问：
　　“是你们两个！你们要怎样？”
　　她的话一出口，对面段九儿和方奎也看出来了，不禁大大吃了一惊。
　　那被高个子少年喊作“秀姐”的女子一见这种情形，怡然一笑：“你这会儿的眼力倒不坏。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别怕，不会怎么你的——只要他们识相。”
　　她的同伙举刀朝山道一指，大声喊道：“嗨！对面的人听着，我不管她是你们谁的女人，想保她没事，就赶快把你们值钱的东西，还有那辆马车，都给小爷我通通放下！听清了没有？”
　　闹了半天，是碰上了劫匪。
　　方奎瞟了一眼眼前的阵势，冷笑了：“就凭你们几个？”
　　“少废话！看仔细了，你当我手里是绣花针吗？”蓝衣女子有些恼怒，握刀的手略一加力，刀尖几乎刺透塞图的皮肤。
　　“你的手，原本就该拿绣花针才是。”方汉洲开口了，声调阴冷，眼光转至那名年轻匪首时，寒意毕现，“打家劫舍，原是各位的营生。今日既遇上了，幸会。只是，若伤她半分毫，你我就没的谈了。”
　　“嗯——？”那少年哼出一声，尾音上扬，笑容里竟带出点调皮的味道，“要这么说，连东西带人，小爷我今日倒全想留下了。秀姐，”他转向一边，“咱萧大哥怕是对这位娘子有点兴致，是不是啊？”
　　轻佻的态度激怒了方奎，当即骂出一句：“小子，你活腻味了？”
　　“别动！不许过来！”那女匪相当机警，一嗓子制止了方奎和几个伙计意欲前行的脚步。
　　方汉洲接过话来：“你也别动！”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同时，众人只听“嗖”的一声，眼前一亮，高个少年身旁一步远的一颗碗粗的树干上，已着了一柄袖剑，整个剑刃几乎没进树身，只留下短短的一截握柄露在外面。不惟众匪，连山道这边的人都惊呆了，完全不知道剑是怎样出的手。
　　“依我说，”方汉洲手里掂弄着一把一式一样的利器，警告对方，“咱们顶好还是商量商量。”
　　两个领头的劫匪似乎迟疑了，互相看了一眼。
　　趁这工夫，段运昌说话了：“朋友！不就是为了几两银子吗？何必大动干戈？你们放了人，咱们一切好说。”
　　他已经看到在前面的路上，庆远镖行的两个镖手和刚才过去帮忙的伙计全都落进了另一群劫匪的包围。明显的敌众我寡，况又被对方扣了人质，这种情形之下惟有智取。出门做生意，这样的事他也不是头一回遇到，只要不是寻仇，破财无不免灾，若是一味硬来，倒极易招致大祸。穿鞋的，犯不上和光脚的拼命。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盟兄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自从在威海卫弃舟登岸，一切所见所闻，令返归中原的方汉洲触目惊心。无论吏治亦或天家军队，把他内心积聚的那点对当朝的幻想，几乎于瞬间击破。但是，即便如此，为了争还祖辈应得的公道；为了给百余名骨肉屈死的冤魂正名翻身；为了昭彰天理剪除邪恶；为了不致牵累无辜，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隐忍。在白日的码头上忍，在静夜的街路上忍，在出城的门楼下忍，乃至出了城，一路南下，还是要忍。而他，原本已在远离家乡的苦寒之地忍了整整十年，从十岁一直到二十岁！今天，历经险阻，如履薄冰，总算是离家乡一步一步地近了。刚才在山谷寺里，久违的佛祖慈容，幽远肃穆的塔铃，鬼斧神工的壁绘，无不令人心安，心平，心静。可哪知道，平静了尚不到半日，就又被扔进这火辣辣的现实情境中来。
　　“凭什么？”
　　他在心里愤怒地想，凭什么每次都该我忍？官府衙役仗势行凶，总兵标营恃强凌弱，如今居然连几个山匪毛贼也出来欺负人。虎落平阳不假，可终归还是虎，这一次就不忍了又怎样？
　　是怀着这样一番心思，他不肯善罢甘休了。按住塞图的也就是个女流，若是换了那个男的，纵然看着比自己小上好几岁，那一剑，也决不会只扎到树干上。
　　“誉兴，我知道段记不在乎这几个钱，可谁家银子也不是白来的！”
　　段运昌立刻明白了他的态度，急道：“可是嫂子她……”
　　“你放心！”话刚出口即被截住，“我就这么一样值钱的，哪能给了他们？”
　　段运昌有点傻，没想到这个外表斯文，性情沉毅的名门之后，竟然也有如此狂执的一面。对方却已转过头去，先丢给方奎一个眼色，然后信手扔掉把弄的袖剑，沉着脸对那女匪道：
　　“你听好，先把家伙放下！我从不和女人动手，你，不要逼我。”说着举步向前。
　　蓝衣女子为他神色所慑，略显出一丝慌乱，但不肯示弱，厉声威胁：“不许过来！你敢再踏出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方汉洲的眉毛向上一扬，突然脚下用力，足尖一挑，平地“唰”地飞起一块石子，直奔过去击中了那个女子持刀的手腕。“哎呀”一声，女子身子一斜，短刀掉落草筐。她的反应极快，不顾疼痛探身就想再从筐里摸回刀来；哪知塞图的反应更快，趁这个机会已抢先出腿，一脚就把那只筐蹬翻在地，同时屈起右肘朝后一顶，猛地一甩肩膀，挣脱了对手的一条胳膊，跟着奋力向前一跃，拔腿就跑。刚跑几步被一个沟坎绊了一下，那女子岂能丢了人质？早已不顾一切扑了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塞图的一条腿被死死抱住，但同时，一道亮闪闪的刀锋也抵住了那名女匪刚刚抬起的下巴，翻过身来的塞图一手撑地，一手攥着刀把，字字清晰地说：
　　“别乱动，小心家伙！”
　　于此同时，离二人最近的方奎闪电般跳了过来，挺剑逼近伏地女子的头顶。
　　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塞图的身上会有刀，惟有方汉洲知道，那是从辽东登船下海时起，妻子就掖在靴筒中以备不测之用的。众劫匪惊见形势瞬间逆转，大叫着冲上来，方汉洲手挥长剑，几步蹿上漫坡，直取少年匪首。段运昌和他身边仅剩的一个伙计，也各自亮出随身佩剑上来助战，场面登时大乱。
　　方奎急对塞图喊：“少奶快走！到后边去！”
　　段九儿冲了过来，扶起塞图就往后跑。趴在地上的女匪不肯罢休，身子刚往上抬起，方奎手里的家伙就到了，只轻轻一点，就逼她又趴回了地面。她虽气却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俘获的人质逃脱，然后扭过头冲着土坡上混战的人群大喊：
　　“兄弟！别和他们纠缠，快！快去喊你大勇哥来！”
　　“秀姐！我不能丢下你，我来救你！”高个子少年一边挥舞着大刀一边大叫。
　　但是，他的衔环砍刀明显不敌对手未亮出鞘的利剑。方汉洲并无伤他之意，只死死封住去路，不让他过来搭救自己的同伙。就在这时，自前方山道卷过漫天尘烟，几十匹快马飞驰而至，奔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浑身乌黑的高头坐骑，毛色油亮，双耳竖立，马头正中一道亮白。骑手古铜脸膛，立眉入鬓，二目炯炯，鼻直口方；玄色披风甩在身后，手上倒拖一杆长矛，血红的樱穗遮住了一半锋刃，日头下熠熠闪光。
　　冲到众人面前他勒马驻足，亮开大嗓门就喊：“何成！别打了，叫弟兄们住手！”
　　高个少年始而一喜，听清这句话又是一愣：“怎么，大勇哥，到嘴的肉为什么不吃？”问归问，还是往回一撤刀，后退了几步。
　　身边众匪也暂时罢手，齐刷刷看着来人。方奎疑心有诈，依旧横剑压着那蓝衣女子，不让她动弹。然后听到拖长矛的汉子瓮声瓮气的声音：
　　“弟兄们，这是庆远镖行押的票，咱大当家的和他们万掌柜一向有交情，今日算是他妈的大水冲了龙王庙，收吧，不玩儿了！”
　　“可他们伤了秀姐，你看！”
　　顺着高个少年的手指方向，骑黑马的汉子惊见远处沟坎上的一幕，立时眉头拧紧，须发皆乍，脸也变了颜色，一声怒吼犹如霹雷炸响在空中：
　　“哪个王八羔子在老子的地面上撒野？不要脑袋啦！”
　　像听到命令一样，所有在场的山匪全部重新拉开了架势，可那汉子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扫视一圈，问出一句：
　　“谁是恒茂的段少柜？”
　　漫坡上一个长衣公子还剑入鞘，扯落掖起的下摆，走前一步站定：“在下安庆段运昌。这位朋友，我们怕是误会了。”
　　那人坐在马上，把他上下看了个遍，点点头：“嗯，不错，和那镖师说的是一个模样。山谷寺里塔铃一响，果真来了贵人。少东家，算你走运，万掌柜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你，你的所有东西和手下，我都不要，只除了他！”一指戳向方奎，眼露凶光。
　　段运昌双手一拱：“误会，请容在下说一句。”
　　“十句也不行！”匪首大喊一声，眉尖骤起杀气，“老子今天已破了例，少罗嗦！”
　　“誉兴，不用求他！”见段运昌还想说什么，方汉洲出言阻止，再转向那骑马的汉子，“你说话算数吗？”
　　“你是谁？”
　　“伤她的人是我。你若言而有信，立刻放段记的人走。我和你要的人留在这里，自会给你交待！”见对方稍事迟疑，又挤了他一句，“怎么，反悔了？”
　　“胡说！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不算？奶奶的，还有自己往前撞的，那就别怪老子不仗义。”匪首似被激怒，冲部下一挥手，“弟兄们，看着这两个，其余的通通放他们滚蛋！”
　　他身后的几十个人立刻驱马让开了路，却一拥而上，插至山道和漫坡之间，把方汉洲和方奎围在了圈内。

　　（16）

　　段运昌焦灼不已，欲近不能。已被段九儿拉至车旁的塞图，虽深信丈夫的功夫和机变，但眼前杀气腾腾的情景，不由令人悬心。靠着车辕，她不错眼珠地注视着前方；身边的段九儿更是紧张万分，未发育长成的身子横挡在前面，唯恐再出什么差错。
　　立于坡上的方汉洲看看缩小了许多的包围，冷然一笑，回头吩咐方奎：“放开她。”
　　方奎撤后一步，蓝衣女子从地上一跃而起，抖了抖身上的土，径直朝骑马的匪首走过去。
　　待她走近，方汉洲说：“刚才你若听话，我决不会伤你，得罪了。”然后面向匪首，“叫她走开。等下我们动起手来，刀剑不长眼睛，别让一个女人夹在中间碍手碍脚，坏了你我的兴致。”
　　骑马的汉子愣了愣，觉得眼前之人虽有几分文弱，说出话来倒还蛮上路的，不觉来了精神，对女子一摆手：
　　“秀姑，这没你事了，到后边看热闹去吧。”
　　那女子一把扯下头上的梅红花巾，忿然一甩，哼了一声，下去了。
　　土坡上剩下一群怒目相视的男人。一直坐在马上的匪首，翻身下来，掀掉肩上的披风，就手将长矛扔给一个手下，拔出腰间佩刀，一竖锋刃，虎目圆睁，喝道：
　　“小子，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听好，我是天柱山二当家的韩大勇，你呢？也报个名号上来！”
　　方汉洲笑了，觉得怎么跟戏台上唱戏似的，还得互通姓名？想想自己的名字原也不必告诉这些强人，因道：
　　“狭路相逢，生死由命。罗嗦什么？来吧！”
　　那自称韩大勇的微微扬起下巴，半眯了眼睛，射出两道冷光。沉寂少顷，忽地瞳仁放大，悍然发招。方汉洲见他来势凶猛，当即原地拔起，飞至其后，落下的一瞬就觉背后冷风袭来，情知对方已杀了回手，不免有些意外——那么壮实的一副身架，竟还挺灵便。急忙拧身回转，横剑抵挡；而那把刀已经改了方向，奔他下路扫来。于是竖起手中长剑，封堵门户。就这么几下往来，他们的脚下已荡起薄薄尘烟，围观众匪轰然叫好。
　　韩大勇却一点儿也不高兴。他早看到对手连武器的外罩都未退，居然就带着布套和剑鞘跟自己过招，如此的傲慢与轻视令他怒生心头，上手后就狠狠砍了三刀，虽然尽被灵活闪过，却也逼得对方一招未发，不觉起了藐视。世间原有一些豪门公子哥儿，练得几身拳脚，再倚仗重金寻来那有名乏实的所谓名器，便以为可以横走天下了。眼前这位，十有八九就是这种绣花枕头。
　　然而，他哪里知道对手的分量，且已经中了计。
　　方汉洲的剑术源自家传，兼以十年磨练；青萍剑更属上古宝物，绝非不实之华。只不过不同于常人的经历铸就了隐忍谨严的个性，知己而不知彼，他是决不会出手的；而不退剑套，则是攻心之术，不全然是蔑视的表现。现在，他已让对手亮了底，心里清楚该使几分力了。磕出了那把刀，方汉洲不再躲闪，提足挺身展臂舒怀，直抵对手前胸要害，迅捷凶狠，剑势如虹。
　　韩大勇不提防他突然进攻，本能地侧身避让，却不知此招为虚，那柄裹着麻布套的带鞘长剑霍然翻转，迎着他的背部就是重重一击，然后猛然抽回，让他在心口一震，喉间腥甜后又立觉后背火烫灼痛；脚底刚一发软，那公子哥儿的一条腿就到了，力度不大然点位极准，一下踹塌了他的根基。韩大勇猝然跌倒，视线未定就感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心里顿时一凉：完了！
　　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他的耳鼓里响起一片熟悉的铁环互撞的声音，一把大号砍刀抢先一步封堵眼前。同伙何成飞身来救，换来喘息的一瞬，韩大勇就地一滚，腰部发力，“噌”地蹦了起来。两柄刀，一长一短，齐齐地朝对面剁了过去。
　　一旁观战的方奎，本来早就严阵以待。少主的剑法路数他自然谙熟于心，退让了三个回合后回手反击也在意料之中，然而一出手就是杀招，这让他太惊讶了。若不是青萍剑隐身鞘内，没见天日，那拍击后的一抹，足以令对方身断两处。这可不是少主一贯的做派，难道就因为刚才那个女匪把刀架在了少奶的脖子上，就激出他这么大的恨来，非要那边以命抵偿不可？他不知道方汉洲暗里转的那番心思，自然百思不解。不过，人家既已增援，眼前景象便不容再多想，方奎毫不犹豫，提剑冲入那片弥漫的尘烟中。
　　一时间，漫坡上人影绞合，交相腾跃，双剑诡变万千，双刀落如雪片。看得周边人等俱没了大气儿，眼毛都不敢眨一眨。突然，那柄神出鬼没的利剑甩脱褐色粗麻外罩，木质剑鞘亮身在白日里，泛着冷暗的光泽。何成的砍刀刚横过来，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跟着飞离主人的手心，空中转了几转，刀头朝下嵌入了草地，几尺长的刀杆震颤不已；另一边，方奎的剑尖也在连续的变招之后挑中了韩大勇的左肋，疼得他连连倒退。趁这当儿方汉洲回手逼近，左掀右挑，杀乱了对手阵脚，一腿将其踢翻，剑柄压上横锁喉头，但听一声轻微妙响，众人眼前闪过一道黑线——青萍剑弹出短短一截，贴在了何成的脖子上。
　　几个山匪见势不妙想上来搭救，看清那段亮出的白刃便钉在原地，不敢造次了；而出手救韩大勇的几个人动作稍快了一步，棍棒刀枪齐上迫使方奎以一抵众，减弱了攻势，他们趁机抢出了自己已挂彩的头领。
　　负伤的韩大勇看到同伴落入敌手，愤然怒吼：“娘的，你敢动他一动，老子和你拚了！”同时急命左右，“给我上，把三当家的夺回来！”
　　众匪轰然而起，却被方汉洲一声喝止：“谁敢动，我先让他人头落地！”
　　“你要杀便杀，小爷我皱一下眉头是乌龟王八蛋！”被俘的却胆气十足。
　　韩大勇两眼通红，声调都变了：“操你娘！给老子住手！放开他！”
　　“可以，不过你说不行。”方汉洲面无表情，声调阴冷，“喊你们大当家的来！”
　　红日夕斜，层林尽染。漫坡上的一草一木，反射出点点金光。天空依旧是一汪蓝色，却比午间来得纯净深邃，令人迷惘，而又心静如水。
　　塞图蹲在翻倒的草筐前，耐心地拾着散落了一地的各色花枝。其中自己最喜欢的，缀满淡紫色小花的几束，已被挤压踩踏得零落衰减，不成模样了。可是，她还是把它们捋得整整齐齐，然后轻轻放回空了大半的筐里去。手指落到筐底时触到一样凉凉硬硬的东西，探头一看，是一把短刀。塞图心里一动，握住刀把捧了出来，注视着雪亮的刀刃和锋利的刀尖，眼前浮起一张清新秀丽的面孔。
　　身后伸过一只手来，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来拿过了那柄利器。
　　“别蹲得太久，会头晕的。”
　　她顺从地站了起来，果然，眼前有些发黑。静了静心，转过脸，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你打算怎样？不会——真杀了他吧？”瞟一眼绑缚在远处树干上的少年匪首，塞图眉头微蹙。
　　方汉洲盯她片刻，道：“气色不好，是不是累了？”不等妻子回答，又说，“去车上躺一会儿吧，不用怕，没事的。”
　　“你见他们头领做什么？是为放了那个人吗？”
　　塞图知道，方奎肯定把下午发生在觉寂塔下的事情禀报给他的主人了。而这，必然对那个叫何成的很不利。
　　方汉洲却不愿意多谈这个问题，催促着：“别管闲事了，去睡一会儿。”
　　“我不觉得他们想杀我，真的。那个女人用这把刀顶了我那么久，想杀还不早就动手了？”
　　方汉洲有些奇怪地看着妻子，眼神里布满疑惑。塞图被看得不安起来，也纳闷何以要为劫持过自己的人说话，又看了一眼脚边的那只筐，不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背后追随的一束目光里，怜意顿起。
　　段运昌见塞图去远了，才走上来询问下一步的打算。
　　方汉洲直言：“看情形今晚只能宿在这里了。不过有那小子在，咱们尽可以安心睡觉。”
　　“出去以后呢？放虎归山？”段运昌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这个嘛，得等他们当家主事的来了，才能知道。”答话的语气平和，神态轻松，好像在叙说闲话而非一个人的生死。
　　段运昌欲言又止，方汉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他们大当家的讲理，不难为咱们，我自然没有杀人的瘾。你嫂子不是好好的吗？我平白结这个怨做什么？要是他们不懂事，那就只能借那小子的一条命，权当路条使了，也算是给段记省点银子。这一路下来塞狗洞也塞够了，咱们总不能谁的气都受！”说到最后两句，他的笑容没了，眼底寒意浮现。
　　段运昌点点头，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想想泥人尚有个土性，对方究竟出身将门，杀伐决断怕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东西。
　　两个人开始商量一些具体事宜，一边小声谈论着，一边来到人质面前。看管的一个镖师和一个段记的青年伙计本来都坐在地上，一见方汉洲走近，几乎同时起身致意。下午那场“土坡大战”让他们彻底开了眼，主家这位斯文沉静的贵客居然藏有这般功夫，实在大出众人的意外。尤其那名庆远镖手，在亲眼目睹了方汉洲的剑法后简直由衷佩服。方汉洲不知道他们的心理变化，一双眼睛只管围着绑在树上的俘虏转了几圈儿。这一细看，才发现对方竟长得颇为端正，要不是眼神里飘着一缕习惯性的邪气，还真算得上是一个俊朗后生。不由发问：
　　“看你小小年纪，生得也不错，怎么干了这有天无日的营生？”
　　那叫何成的从被捆到树上起，就两眼一闭任人不理。此刻照样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不动一动。
　　段记的伙计气了，上去踹了一脚，喝道：“方大官人问你话呢？装什么相？”
　　可能是被踹疼了，何成睁了眼，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抓都抓了，还他娘的乱问什么？小爷既是输给了你们，杀剐听便，没什么好啰嗦的，有话下辈子再说！”
　　“倒是个有血性的。既如此，想要银子何不明来？胁之于妇人？干这等下作的勾当！”
　　方汉洲的话触动了对方，少年张大双目，格外仔细地看了看生擒自己的这个人，破颜一笑：“大官人，你是个体面人，和我不一样。我何成从生下来就是烂命一条，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们做什么不下作呢？原就不是一层水里的鱼，等你落到我这一步，再讲什么下作不下作的话，也不迟。”
　　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方汉洲伸手止住又要发作的伙计，凝视着对面那张桀骜不驯，而又稚气难掩的方圆脸盘，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怜惜。
　　“给他水喝，别难为他。”吩咐一句，他转身就走，连身旁的段运昌也没再看一眼。

　　（17）

　　潜山县境的天柱峰，山高崖陡，地势险峻；山上泉流潭瀑，分布遍野，自古以来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若是处于边界，定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偏偏坐落在丰泽膏腴的江淮腹地，幸得免于战争蹂躏，硝烟洗礼。但是，自宋以来却常有匪盗出没。他们依山傍水安营扎寨，朝廷不问时，聚敛山中，时不时下山劫掠财物；朝廷发兵征剿，则凭借天险负隅顽抗。打胜了，继续过安闲快活的日子；打败了，或受招安，或被杀灭。只清静不了太久，又会有另一拨铤而走险之徒再次聚集到此，重新上演一遍先前的故事。好在无论哪一拨山匪都只是守着山头过日子，并不四处流窜，且盗亦有道，并不过分滋扰乡民。历任潜山县令但求维持地面太平，只要上头不苛责，便不肯多予管束，两下平安无事的局面居多。
　　现如今，占着山头的一伙人约有两千六七百之众，对外号称五千，公推一位姓萧的主事，下面还有两个把兄弟帮衬。方汉洲、段运昌等一行十人刚一进县城，就被每日里流连在城中的匪探盯上了。见他们各个穿戴齐整，马匹精壮，却又没有官府衙丁护送，猜测不是行商走贩，也是家底富足的子弟。于是，先在距县城西去十几里的山谷寺里摸了底。两个镖师四个伙计，还有一个小厮，一看就是家主身边得宠的跟班；两位少年公子皆是斯文模样，携一年轻妇人外加一个年近三十的家仆——十个人里，除了镖手也就是这个汉子看着不大好对付，其余皆无可虑。所有情况报到当家的跟前，当即决定干这一票。设障下套，分兵围攻，本是他们得心应手的路数，用在这行人上也都见了效。谁知肉到嘴边上，已成瓮中之鳖的两个镖手亮出了自家镖行的名号——江淮此行头一家，安庆府庆远镖局。掌柜万通声，绰号万大头，和天柱峰萧大当家的偏生是场面上的朋友，曾不止一次坐过饭局。这下没辙了，再眼馋也只得罢手。二当家的韩大勇下令放人，三当家的何成那边却已出了纰漏。结果打了回空食不说，船还翻在那个事先谁也没当回事的公子哥儿身上。消息传回设在飞来峰下的总关寨，大当家的既惊且怒，想着自己两个兄弟多少也是有点身手的人物，从未遭此败绩，今日竟然一个负伤一个遭擒！他坐不住了，就没对方那句话也想下山一会，何况自己的人还扣在那里，生死未卜。匆匆点齐三百弟兄，挑的都是人强马壮，艺高胆大而又忠心耿耿的，挑了那面中间绣了“萧”字的飞虎旗，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自山顶开了下来。
　　到了地方，先遇见韩大勇留守的几十个人。小头目上来禀报说那伙人并没有亏待三当家的，给水喝，也给东西吃，只一直绑着，旁边还总有两个人看守。现在那伙人好像都在原地吃饭。
　　“他娘的！抓了我的兄弟，他们倒吃得香。去，告诉一声，不是要见我吗？大爷来了，让他们迎接吧！”
　　“是！”小头目应声去了。
　　方汉洲和段运昌，却是早已跨马站在山道上等候了。不惟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提醒了他们，那面由远及近，飘扬在半空中的大旗更是一个极为彰显的标志。
　　“这杆旗子看上去还蛮虎势的。”立于主人身后，方奎小声评价了一句。
　　方汉洲没有理会，转头看了看两个严阵以待面色凝重的镖手，有意放松语调说：“等会儿碰了面，看我眼色行事。果真谈不拢，你们按商量好的护送大家往县城里撤，千万不能耽搁。这儿地势窄，又没有岔路，他们人多倒施展不开。不用慌！”
　　姓黄的镖师虽已知道他们主仆的能耐，但毕竟敌众我寡，悬殊甚大，不免为之担心：“大官人，你真的不要留个把帮手吗？”
　　“不要！”回答的语气很坚决，“他们不是冲你们来的，只要万掌柜的面子当真管用，他们自不会多纠缠。庆远护的是段大官人，只要他平安回了安庆，你们的金字招牌就不会倒。”
　　黄镖师暗地瞟了这个少年公子的侧影一眼，心里自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段运昌已在此前被说服，同意了方汉洲的应对方案。可总觉得不甚踏实，望着前方越走越近的几十匹高头骏马，忍不住说：
　　“大哥，可要当心。这全是亡命徒，既凶又刁，不能大意了。”
　　“放心，我有数。”方汉洲忽然回头，看着盟弟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你嫂子哪儿，千万不能说实话。等会儿真动了手，别管她怎样，绑，你也得把她绑走。”
　　未等段运昌点头，对面的人已经来至眼前。二人丢下话题，迎了上去。
　　双方会到一处，都停了马，彼此打量了足有好一刻。方汉洲先是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讶，但只一瞬就归于平静，而后的沉寂就令人感到格外的压抑和不安了。
　　最终，还是“萧”字旗底下的人先开了口：“原来是一位少年英雄，失敬，失敬！我听手下说，你剑未出鞘就赢了我的两个兄弟，当真的厉害。萧某特来拜会！”
　　说话的人三十二三岁年纪，着内甲，蹬马靴；外披一领猩红颜色，黑线走边的宽大斗篷，头上一顶圆笠形帽盔。再看盔下那张脸，刀眉豹眼，狮鼻阔嘴，属于长得有点儿狠的那种，眼神倒不算暴戾。旁人还没怎么，方奎一见先在心里打了个愣。注视了一会儿，竟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不由好生奇怪。方汉洲自没这些想头，只感到这位匪首相貌虽粗，却似乎并不那么凶蛮，心里略为踏实了些。不过，听那话音里依然是较劲的味道，遂不敢懈怠，抱拳行了一礼，面带微笑说：
　　“想来是萧大当家的，幸会！适才和你的手下起了点冲撞，请大当家的屈尊下山，特为当面说个明白。在下与安庆恒茂的段少掌柜途经贵地，不过是想借条路走，别无它意。若是违了大当家的什么规矩，实乃无心之过，还望包涵。在下听说，大当家的和庆远镖的万掌柜素有往来，如果还肯顾念交情，放段记车马过去，我们自然感激不尽。至于别的，有在下一人承担，绝不拖赖。”
　　“看不出这小娃娃还有点儿道道。”萧大当家的小声对身边的韩大勇嘀咕了一句。
　　对手的年轻和镇静多少令他意外，一番谈吐也还算叫人受用，但有件事他没忘：“我的兄弟现在哪里？”
　　“三当家的好好的，等段记的人出了潜山地界，我自然完璧奉还。”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吗？”萧当家的脸色阴了下来。
　　方汉洲轻笑：“阁下并没开价啊，我如何还？”
　　“小老弟，别太自信了，放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不会真地以为，凭自己手里那把剑就可以走出这座山吧？就算你出得去，他们呢？”说完抬手一挥。
　　跟在身后的众匪纷纷亮出兵器，一部分占据高坡的张弓搭箭，瞄向山道。一见这情形，镖师和段记的几个伙计也都不由自主地拔出了腰刀佩剑，怒目相视。
　　方汉洲收起脸上的笑意：“不错，我承认，你的胜算应该比我大。在我呢，无非两个结局，要么逃离生天，要么被你灭掉。可是无论我怎样，你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韩大勇觉得此人颇富心机，没准又在耍什么花招。
　　“很简单，常言说得好，盗亦有道。放行段记，卖给万掌柜人情，是你自己出言在先；现在想要吞回去，自然也由你，谁叫这里是你的地盘呢。可是这件事如若传出去，庆远那儿怎么交代倒在其次，只恐怕江湖上会有人出来说话。虽说杀人越货是你们的家常便饭，可为我们这几条命，损你们道上的名声，这笔账，还请两位当家的仔细盘盘。”
　　两个匪首对视一眼，直觉遇到了对手。诚如对方所言，打家劫舍伤命夺财，确实是他们这些人的日常营生。落入手掌的人，形形色色，无计其数。这里边有的惟求以财保命，要什么给什么任由搜检。他们最喜欢这样的，拿了东西即罢，一般不会伤及人命；也有那宁死不舍财的铁公鸡，对付这一类通常是先宰鸡后拔毛，倒也痛快无比；当然也碰上过少数宁折不弯的，既不舍财也不给命，这就麻烦一些。不过举凡遇到的，要么吓破胆子极尽哀求，要么义正词严硬拼到底。可像今天这一位实属异数，他也不示弱求饶，也不疾言厉色，安安稳稳，平平静静，不卑不亢，说出的一篇话还真让你不能不想想。萧当家的暗起悦服之心，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儿，拿定主意。
　　“好吧，”他缓和了神色，说，“既然你几次提到安庆的万大头，我就素性放他一个大大的交情。你和段记的人都可以走，只是必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方汉洲略一扬眉，没有作声，静听下文。
　　“第一，给我看一眼我的兄弟；第二，让萧某见识一下公子的剑法。你胜，带着我的人一起上路，直到平安出山为止；我胜，就把我的三当家留下。怎么样，还算公平吧？”
　　“就依尊驾。”终于事遂人愿，方汉洲开心地笑了。
　　却不料对方看到他的笑容，再次显露惊讶的表情，如同刚见面时一样。方汉洲无暇顾及于此，回过头小声吩咐了方奎几句，看着他策马离去后又靠近了段运昌，嘱咐道：
　　“誉兴，等会儿我和他交上手，你一定不要离开黄镖师一步。万一他事后反悔，你们赶快原路退回县城去，千万不要犹豫。”
　　段运昌直截了当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方汉洲回眼瞄了一下对面，断然答道：“我一定能赢。”
　　“大哥，”段运昌像是受了鼓舞，神态放松了许多，“贵府祖上不是戎马出身吧？”
　　方汉洲怔住，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段运昌笑言：“看你刚才和他们讲得头头是道的，谈买卖一定是把好手。”
　　“放心，我不做买卖。同行是冤家，咱俩还是做兄弟吧。”听出其揶揄之意，方汉洲半真半假回了一句。
　　五花大绑的何成被带了过来，等看清对面的人，他大声喊了起来：“萧大哥，不用管我，何成死便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汉洲在一边皱起眉，他想不明白，此人年不过十几，大半辈子还没过呢，何以如此的不恋生？莫非真是天生的“烂命”一条？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吗？
　　“兄弟！”“萧”字旗底下的人答话了，“有大哥在，断不会让你死。别急，再耐心等一刻。”
　　这时，双方人马都开始向后退，为的是让出一片交锋的场地。事关生死，不难想像等会儿开始的必是一场恶斗。两边的反应迥然有异，“萧”字旗下的大多兴致勃勃，特别是那些亲眼目睹了韩何二人败阵的山匪们，此时无不热切地巴望着他们的大当家的能一雪前耻，故而各个摩拳擦掌精神振奋；对面的一行人则面容沉郁心情复杂。他们既愿意相信方汉洲的身手，又确实害怕出现意外。塞图表面如常，心里却在打鼓，很想走到丈夫的身边去，哪怕就看上一眼也好。但是，丈夫在事前已郑重叮咛，要她务必守着那辆马车，切忌四处走动扰了他的心思。
　　天边的晚霞变得厚厚的，除了边缘部分尚显出妩媚的红色，中间已是晦暗无光了。
　　方奎在主人出阵前的一刻，凑上去提醒了一句：“少主，你的马不如他，小心点。”
　　“不错，可他的剑不如我！”
　　少主今日很不一样，有些张扬，方奎不明白为什么。放眼过去，对方也已下了场，身上的披风去了，一手攀缰，一手持剑，映在霞光里人高马大，煞是剽悍。相比之下，少主的背影显得单弱些，却挺拔坚韧。一柄青萍剑藏身鞘内倒背于后，方奎知道，那蕴于其中的无穷杀力会在灵动的腕间勃然而发，所向披靡。

　　（18）

　　“英雄，等下厮杀起来剑峰无情，我却还不知道尊号，请教了！”
　　方汉洲没料到对方这样客气，心想这天柱山的人怎么都是一个毛病，刚才那姓韩的就在动手前让自己通报姓名，换了这个姓萧的又来了。
　　他当然不肯泄露自家身世，道：“走这些过场做什么？不过较量高下而已。不同道不相与谋，免了吧。”
　　“怎么样，萧哥，我没诳你吧？”观战的韩大勇叫了起来，“这小子傲得很，你得好好给他点儿教训！”
　　“倒也尽是实话。”另一个却没恼，但闪目观瞧之下，发现有一处不妥，当即指出，“我知道你功夫了得，可是若说连剑身都不肯亮出，未免过于轻慢萧某了。”
　　“哼，我要是亮了剑，你兄弟的命怕早就没了。”方汉洲心里冷笑，嘴上却道，“它到该出鞘的时候自会出来，大当家的何必多心？”
　　不承想一句话惹怒对方，招来乌云翻滚，雷声咆哮：“呸！小小年纪，简直狂妄至极！我萧某不是吃哄长大的，敬一声‘英雄’，陪你走两圈儿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想出潜山先过了我这把剑，不然，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有种的拔出兵器，让萧大爷也开开眼！”
　　见他突然翻了脸，夹七夹八乱吼一通，方汉洲气了，心想不就是一个山大王吗，神气什么？还指不定是谁抬举谁呢！想见识青萍剑？好啊，那就亮给你们看看，一群不知死的悍匪！
　　“既这样，你接招吧！”他抛掉缰绳，手探剑柄，右腕轻抖。
　　众人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却感觉空中猝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冷光，刺得他们本能地闭眼回避。再睁开来看时，愕然变色！那人手中攥握一把空柄，映着几缕残照，螭纹青铜护手有如一眼黑洞，三尺长的剑身哪里去了？惶惑之际，只见方汉洲眼映寒光，手腕翻转，直指对手，纵马飞跃而起，箭一般射杀过来。最里圈的人只觉一条冰凉纤细的线飞速划过脸颊和鼻梁，许多人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而正面的一排人，包括萧大当家的在内，无不汗毛竖起，背乍寒风。倒不是冲上来的人怎样，而是随着他的逼近，自洞黑的圆盘护手中心，赫然窜出一条巨蟒，黑白鳞片交替更易，光斑点点，呼啸而来！
　　“啊——！”人群里荡起一片惊呼。
　　其他人是因为异常的恐惧，而萧大当家的却已完全陷入一种强烈的惊悚，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马鞍上，双臂垂落，目瞪口呆！
　　韩大勇明白过来，大喊一声：“萧哥！当心！”猛扑上去抱住他的肩头，顺势滚落马下。
　　两匹坐骑轰然倒地，方汉洲的剑也杀到了。他万万不料对手会毫不反抗，甚而不作躲闪，发出的力千钧之重，哪里收得回来？幸得韩大勇那及时的一扑，青萍剑从跌倒的马头上疾速抹过，登时鲜血迸溅，漫天飞红。可怜那匹高大的骏马连吭都没来得及吭出一声，就替他的主人身首异处了。围观众匪落潮般退散，惊魂初定后又“轰”地涌了上来。后排的只看见大当家的跌落马去，紧接着就是血光四射，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升腾而起，都以为人已被杀，立时大乱，叫骂声纷起：
　　“剁了他！剁他呀！”
　　“别让那小子跑了，攻上去啊！杀啊！”
　　七八条汉子纵马飞出，挥刀舞剑砍杀上来，眨眼就把方汉洲围住。
　　“都给我住手！”倒身地上的人终于还魂，拼足力气吼出一声。
　　甩脱韩大勇的搀扶，萧大当家的直奔过去，路过自己血染满地的坐骑时看都没看一眼。分开众人，冲到方汉洲跟前，仰头注视那张已让他惊讶了两次的面孔，低声求问：
　　“公子——贵姓？”见对方一脸警觉，沉默不语，他敛容拱手，“公子，萧某认输。可否赐剑一看？”
　　竟是如此前倨后恭！方汉洲握紧手中宝剑，满目惊疑，坐在马上一动没动。不想对方扑上来，猛然抓住自己挂在腰间横担马鞍后侧的剑鞘，力度之大竟险些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然后大瞪双眼，脸色煞白，身子发抖，整个人如同中了蛊惑一般。
　　方奎冲上来，跃到二人中间，一掌推开姓萧的匪首：“你放手！”
　　对方猝不提防，向后踉跄数步。他的手下不干了，几把锃亮的利刃齐整整指过来，悬在方奎的头顶。方奎横剑而立，怒目相向，毫不示弱。
　　被推开的人勉力站稳，一经注视他的脸，顿时呆了，开出口来，声音竟有些抖颤：“这一位，可是……姓……方？”
　　方奎错愕，疑心大起：“你——是谁？”
　　对方终于从他脸上发现了什么，大惊，狂喜，扑上去抱住他两肩，喊出了他的名字：“天啊！方奎！你是方奎吧？你真的没死，你还活着？果真还活着！我的老天爷啊！”他大叫着，摇着对方的肩膀，见没有反应，一拍自己的前胸，“怎么了，老弟？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萧志国啊！二爷帐下的萧志国！你好好看看，再好好看看！”
　　“萧——志——国？”方奎倒像中了雷劈，嘴里念叨着眼都直了。
　　对方忽然后撤一步，正襟敛容，双拳抱起，朗声而报：“麾下——正五品守备萧志国，参见方督师帐下骁骑营游击方将军！老弟，烦请进去给通禀一声？”语速流畅，吐字清晰，说到最后一句时声调降低，露出熟不拘礼的亲昵笑容。
　　有如一道闪电划过方奎的心头，一下照亮了陈封心底十年之久的回忆。他扔了宝剑，一把抓住对方，惊叫：“萧守备！志国大哥！怎么会，怎么会是你？真的是你吗？”话未说完，眼圈儿已经红了。
　　萧志国跟着泪湿，猛地抱住他。两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不管四下站满了人，为了意外的重逢喜极而泣。
　　周围一片寂静，没人敢出一口大气儿，连方汉洲在内全看呆了。还是萧志国先醒过来，推开方奎一臂远，上下打量着，问道：
　　“老弟，我早就听说你没死，这么多年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会突然来了这里？”
　　一句话点醒方奎，抹了一把泪，回身把傻坐在马鞍上的方汉洲拉下来，送到萧志国面前，激动地说：“志国大哥！你来看看，好好看看！你看这是谁？”
　　刚刚冷静了几分的萧志国再次陷入惊悸，瞪着眼睛凝视片刻，突然点点头：“好，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去再谈。”掩住激动的情绪，他回转身冲着手下的人恢复了大当家的做派，大声下令，“弟兄们！老子今日遇到了十年没见的老朋友，心里痛快！走，收队回山！”
　　事情居然发生了如此水火同源般的逆转，当事者的感受自不用说，所有旁观的人都跟看了场大戏似的，又兴奋又疲惫。萧志国的手下闻听当家的故友重逢，无不欢呼雀跃，纷纷上前道喜道贺；方段一行人眼见危境化解乌云尽散，惊喜之余人人恍如梦中。但不管怎样，一场干戈意外息止，化作了笑语无数。人们相拥着兴高采烈地盘山而上，一路进了天柱峰总关寨的大门。
　　萧志国头前领路，一直把客人让至自己独居的一个大院落，吩咐几个得力的亲兵守住两道院门，严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当然，韩大勇和早已松了绑绳的何成始终相从左右；而方汉洲的身边除了方奎以外，也只有段运昌跟随。大家进了正堂后，主人竟连座都没顾得上让，便大声喊亲随进来点灯，下竹布门帘。等一切就绪屋中只剩下六个人时，萧志国一步跨到方汉洲面前，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神情激动，全然不顾是何等的失礼。方汉洲长这么大，何曾叫人这样看过？当即手足无措，尴尬不已。
　　终于，对面那双眼睛闪了闪，闭上了。人们听到一声喃喃自语：“天！实在是太像了！这该不是梦吧？”
　　方奎一把握住他的手，在耳边低语几句。萧志国的眼睛瞪大了，抱拳重重一揖，跟着单腿落地，上身下倾——行了一个极标准漂亮的武官礼式，一开口，声音哽咽却中气十足：
　　“原中军都府，骁骑营正五品守备萧志国，参拜方帅！”
　　这一声称呼，令在场诸人惊骇。惟有方氏主仆，一个感慨万千，一个闻言泪下。
　　勇毅靖宇侯方鸿遇，凭戎马半生卓著功勋，挣来一品爵禄。膝下子孙争气，并不依傍高堂荫蔽，几位少帅均已功名在身，就连幼子季祥也官居四品了。而循朝律，方家终有一人会在老侯爷百年之后承袭世衔。当然，如若没有万历三十五年那场滔天巨祸，论齿排序，一顶七梁笼金貂蝉朝冠，无论怎样都不大可能落到外室之子的头上。然天伦惨变，一门蒙难，尚未及名列族谱的方汉洲，竟成为靖宇侯府孤零仅存的血脉。萧志国以旧部身份，对眼前的方氏遗嗣拜以辕参大礼，等于根本不认同当年朝廷降给方家的罪名和刑戮。
　　被拜之人感其忠义，却无法坦然受之，疾步上前双手相扶：“萧将军请起，人境两迁，方汉洲实难承当。”
　　“当得，当得！”萧志国连连点头，就势站起。未等对方再开口，又忽然双膝落地，两手相合高举过头，道一句：“志国给少主见礼，恭迎少主重返故里！”言毕倒身即拜。
　　这个头，方汉洲就更不能受了。方奎原是父亲的马僮，尊自己一声“少主”情合理顺；萧志国并非方府家奴，曾有功名在身，堂堂朝廷五品命官，如何可以给自己下跪？故而坚辞。不想却惹得对方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少主有所不知，我十七岁从军，原本就是二爷的亲兵。只为成全我挣个好前程，才被调到营里去的。谁承想，离开二爷还不到两年，府上就遭了大难。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走。不然，怎么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啊！”
　　三十多岁的汉子，伏地痛哭，涕泪纵横，叫人看了特别辛酸。后经众人力劝，才算勉强收声。余下的开始分别见礼，韩大勇、何成早听说过方家陈年旧事，对一门忠烈久存仰慕之心，怎么也不会想到会以今日这种方式见了面，既高兴又不安。
　　韩大勇憨笑着率先行礼：“我是个粗人，方少帅莫怪。今日的事，还请少帅看在萧大哥的份上，多多担待！”
　　未等他一条腿落地，方汉洲已伸手拉住：“得识英雄虎威，汉洲甚幸！失手之过，望乞容谅！”拱手致以平礼。
　　何成脸上尚有几分尴尬，话却说得甚为直白：“靖宇侯神勇无敌，一门豪杰。今日当面见识，过瘾！何成拜见少帅！”
　　方汉洲自然也不肯让他磕头，执手相视，笑道：“三当家的临危不惧，胆气冲天，才是真正的好汉！”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让少帅笑话了！” 突然掉出一句书袋，颇出人意外。
　　萧志国在旁绽露笑容，拍着他的肩膀对众人说：“别看我这位小兄弟一天书没念过，脑瓜子可灵透了！谁要是说上一句半句有用的，当时不吭声，指不定哪天给你用上，还蛮对景的呢！”
　　一席话说得大家齐笑，何成脸一红，眼中露出羞赧。

　　（19）

　　主人这才想起客人已站了半天，连忙让座。萧志国并不打听人从何处而来，只询问将向何处去。当得知对方的目的地是距潜山仅有百余里的安庆后，当即表示会派五十名可靠的弟兄护送一程，以保无虞。方汉洲觉得未免过于招摇，婉言谢绝。
　　段运昌也认为没有必要，笑道：“萧将军的天柱峰我们都能‘闯’过去，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隘口？”
　　说得萧志国一愣，略添一分窘意，拱手告罪：“失言，失言！让少东家见笑了。”
　　方奎趁机问出一句憋在心里半天的话：“萧大哥怎地到了这里？我记得当年老帅的部下都另归了编制，咱们骁骑营好像划拔给黄毅龙了吧？”
　　萧志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光晦暗下来，沉吟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弟的记性真好，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我们这些划过去的人马，过的那种日子就不能说了。”他长叹一声摆摆手，大有不愿旧事重提的味道。
　　方奎一时语塞。
　　韩大勇插进话来：“时候不早了，萧哥看是不是该请方帅和段少柜……”
　　不等他说完，萧志国忽然一拍前额，失笑自责：“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只顾高兴了，竟忘了各位还饿着肚子。幸亏我们二当家的心细，快，快！咱们开饭。凭它什么话，都等吃饱了饭再讲不迟。”说着起身相让，已是重新浮起一脸的笑意。
　　方汉洲主仆对视一眼，觉察出对方刻意回避的态度，不由心里犯疑：难不成只为改编后待遇有亏，就落草为寇？
　　当晚，潜山飞来峰下的总关寨内大摆筵席，凡统领三百人以上的头目均在陪席之列。席间，萧志国给手下引见贵客时，只道是自己多年未遇的故友恩交，并不言及来历名讳。大当家的不说，自然无人敢问，总归敬酒道贺就是。大家划拳谈笑，开怀畅饮，好不热闹。不过，萧志国早已明令在先，吃喝不计，只绝不可以醉酒，且仍按平素规矩作息，谁也不许延迟。这样尽管席面气氛热烈，却无一人贪杯胡闹，而且一到起更众人便纷纷谢罪告辞。方汉洲一面应酬，一面想起在威海卫闯了祸的那个晚上，主仆二人赶回至庆丰客栈的后院子时，方奎对自己叙说的那一番话。祖父的治军之道，此生是无缘亲见了，但只看今日萧志国的驭下之严，便可知方奎所言不虚。
　　晚宴排过，酒足饭饱，主人殷切地招呼客人退至后庭，香茗奉上，继续清谈。看着这一套做派举止，段运昌算是完全相信了萧志国的出身。刚才在酒席宴间，他就开了眼，那些奉命前来坐陪的大小头目们，不但在行至院子二道门时留下了随身的刀剑和马弁，而且各个进得门后执礼颇为谦恭。言语虽粗，还算规矩，全不似常人们口中描绘的魔王一般的孽匪形象。这让段运昌很是吃惊，同时亦很自然地思及一点，也就是方奎在饭前质疑的那个问题。
　　终于，闲谈不久旧话重提。这一次，萧志国没有闪避，先简单陈述了方家蒙难后，下属将士被拆散改编的过程。其间虽有忿言微词，终归不敢抗命逆行，少不得忍气吞声。更易番号，归属到各军各卫新任辖区后，于同年七月中下旬，听到了方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其分散旧部惊恸之余义愤难当，不少人开始暗中串联，意欲联名具奏，上诉陈冤。各省府卫官员中同情此案的人颇多，尽管不敢公然奥援，却在私下予以方便，结果几乎事成。一道手本临抵天庭的最后一刻，被当时主持兵部的尚书魏学增扣下。
　　“魏大司马？那还得算老爷子的门下呢！”方奎一听这个名字叫了起来，“当初老帅被押到京里，领着几十位指挥使、督抚和总兵跪到文华门外求见圣上，头都磕出血来的不就是他吗？怎么会……”
　　“可不是？当时我们都以为魏大人怕惹祸上身，才压下了那道折子。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老人家保全我们呢！朝廷得知此事严令彻查，要把头签的十个人以逆旨犯上罪处死，多亏魏大人从中周旋回护，这才保下弟兄们的十颗人头。”
　　“后来就一点也没再追究？”
　　“怎么可能？陆永信、王大鹏，还有钟士明，堂杖一百，罢职遣返，永不复用；周庆、周安哥俩儿加上我，杖一百，一降到底，交付本部长官严加管束，以观后效；其余的人官下一等，罚俸两年。”
　　满座默然。
　　虽然方汉洲对他口中提到的几个名字十分陌生，但猜也猜得出一定是祖父帐下忠勇得力的部将。想到这些沙场勇士只为仗义执言就横遭严遣，甚而从此丢了大好前程，不免心头怆然。方奎的感受又深一层，他虽只是主人的一名侍卫，却与萧志国等人年龄相仿，资历相当。如果离开方远祥下至营中，凭战功和主人的举荐，品级也不会太低，说起来大家也都是曾经生死与共的朋友。现在听到他们为主鸣冤累及自身的情形，既感动又痛惜。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想起一事，问：
　　“刚才没听你提到苏子岳，想必他也受牵连了吧？”
　　“他？哼！”萧志国冷笑一声，表情变了，“虽然那一年联名具奏也有一号，后被降职罚俸，可如今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再见了面，你我都得尊称一声‘都司大人’了！”
　　“唔？他升职了？”一同表示惊讶的还有方汉洲。
　　他与父亲在一起有记忆的日子不过几年，对其多数部下毫无印象，偏巧就记得这个名字，只因父亲曾不止一次褒语夸赞此人。但听萧志国的口气，似乎不仅仅是不满，更有几分敌视。难道是苏子岳做了什么背旧主求新荣的事情？当真如此，从心而论也份属情理之中。鸟择良木而栖，总不成朝廷冤杀了方家，旧部就都得像眼前这位一样占山为王，沦为草寇？思路到此，他才想起最初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于是搁置旁支，直奔主题：
　　“既然当初萧将军未被免职，那又如何有了眼前之变呢？”
　　萧志国面容一凛，神色严峻，似乎被触到心底一块陈年旧疤，眼里闪出一丝痛楚，缓缓地道：“不瞒少帅，末将出身寒微，十几岁当兵，从小卒子起就受二爷的调教提拔，再生的恩德，到死也不能忘；末将自己也肯卖命，每次上阵不是吹，我萧志国从没含糊过，从没给二爷丢过脸。刀枪阵里滚了几年，也是命大，总算挣到了一个守备。好歹正五品呢，在我们家，也算得上光宗耀祖了。可是好好的日子，他奶奶的，偏就不叫你好生过。”
　　一席话说得方奎不住点头，接了一句：“想是在黄毅龙手下受了不少闲气，谁都知道他素来就和咱家不对付。”
　　“受点气倒没什么，总不过后娘养的，供给差点，苦活多点，还能怎么地？咱凭本事吃粮当兵，战场上拉出去绝不是孬种，他们不服也不行。多大的官儿咱不稀罕，可是不能那样欺负人！”
　　祖父治军虽严，却一向爱兵如子，才换来部下的衷心拥戴。如今听他这几句，方汉洲猜度一定是在更易了主帅后，这些人积聚了莫大的委屈，逐渐变得难以隐忍，终至绝袂而去。正准备聆听下文，却见对方直视着自己，忽然不开腔了。旁边的段运昌和方奎不明其意，也有些奇怪。忍了片刻，方奎刚要动问，萧志国却好似下了决心，一下站起身，说：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总是要给少帅看的。几位请随我来！”
　　他扬声召唤院子里的亲兵，吩咐挑灯过来，然后向方汉洲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率先走出。除了韩大勇和何成，余下的三人无不莫名其妙，对视一下只得相随而行。
　　几个人在亲兵的簇拥下，出院门右转，走上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提灯光线微弱，只能照亮眼前的尺方路面，大家的面孔都隐在浓浓的夜色中，萧志国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当年我们几个上折子鸣冤，结果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不是魏大人力保，脑袋都得搬家。想一想胳膊拧不过大腿，到底君臣有份，也就暂息了心。分划到其它营里后不管人家怎么刁难，总归忍就是了。不过想着有朝一日再上阵杀敌，也让他们看看跟老帅的人全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杀方家是他们屈了心，瞎了眼，昧了天良！可就这样，还是有人容不得我们。老帅去的第一个周年，我和周家哥儿俩预备了香烛纸马，想私下里祭一祭，哪知道被人一状告到总兵辕署，黄毅龙那个狗娘养的，竟然骂我们是喂不熟的狼崽子，硬是夺了祭品打了我们的军棍。后来两年赶到七月的时候，不是在云南平乱，就是奉命驻防进川，一直不得闲。可我心里老想着，这人没了，身后不能连个哭一声，烧张纸的都没有。总算到第四个年头没赶上差事，我早早的就和周庆合计，说什么今年也得点炷香磕几个头，便一起偷偷立了牌位。不想最后还是走漏了消息，黄毅龙的镇标营百十口子人过来，进门什么话没有，上来就砸东西。周安急了眼，拔刀就跟他们干上了，这下闯了大祸。那边仗着人多把他拿了去，问都不问就给砍了。周庆见兄弟死了，闯到辕署拼命，我不放心追了上去。后来，后来……”他突然噎住，悲不能言。
　　方奎知道他口中提到的周氏兄弟，原是方家三少帅方季祥的属下，素以忠勇著称。想不到多少恶战都打不死的骁将，竟一同命丧自家大营，仅仅为了给故主烧一把纸钱！
　　萧志国脚下放慢了步子，声调越发低沉义愤：“人死了，哭都不让哭一声，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霸道！我那么好的两个兄弟，三爷生前不止一次夸他们是‘福将’，可惜哥儿俩死得太窝囊了！我一个人逃出来的当晚，就想着自己是回不去了，老子凭什么还要回去当那个冤死鬼？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跟在身后的方汉洲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站了下来，凝视着对面隐在夜色中的那张脸：“将军义薄云天，竟为方家断了前程……”他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心头热浪滚滚。
　　萧志国沉默片刻，在他那只手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一行人继续前行。就这样七拐八绕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来到一个门楼前停下。两个守门的很年轻，看清了来人急忙行礼。萧志国一挥手，示意启锁，推开门后把所有亲兵都留在了外面。天色漆黑，提灯都留在了院外，但方汉洲一进去即看清了眼前的一切。院里只在正前方立有一座房屋，门窗紧闭，却透出一片灯火光明；小院别无所建，是以面积虽小却显得空空的。头一次踏足的三个人越发摸不着头脑，猜不出萧志国究竟要给他们看什么东西。
　　大家相跟着上了台阶，何成忽然在后面脱口喊出一声：
　　“少帅，你——”
　　闻声回头，借着窗里映出的灯光，方汉洲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极度强烈的不安和不忍，然未容再多想什么，已先一步到门口的的萧志国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招呼道：
　　“少帅，请进来吧。”而后无声地让开了身子。
　　方汉洲不再迟疑，一脚跨入门槛。满室烛火灼灼，令人有些不适，略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这一顾之下，一股冷战自脚底迅速蹿至四肢，周身血液瞬间便被抽得一干二净！

　　（20）

　　塞图从一阵纷乱离奇的梦中惊醒，目光所及之处无不陌生。自枕上抬起头来，看清自己正倚身在一床竹布面的被垛之上。房中地上一张圆桌，立着的双头烛台燃着两根粗烛，都只剩下很短的一截，四周是一片静寂。她坐起了身，脑子也完全转了回来。
　　丈夫在与劫匪的对决阵前，邂逅了自家十年前的旧部将领，从而化解了一场厮杀，这意想不到的剧变给塞图带来了莫大的惊喜。上山后，她被安置在后堂，陪伴左右的除了几乎已经寸步不离的段九儿，主人一边竟是那个用一筐鲜花诱骗了她的蓝衣女子。
　　“我叫韩秀姑，今日的事冒犯了少夫人，奴家这里赔罪了！”
　　刚一落座在桌旁，那个女子上来抱拳致歉，而且当真跪了下去。塞图立刻起身，一边伸手阻止一边坚持二人施以平礼。想到这个相貌清秀的姑娘出其不意一举“拿”下自己时的麻利凶狠，再看眼前一副略显惶恐，诚心诚意的神态，塞图算是尝到了爷们儿间那种所谓“不打不相识”的味道；同时，对方的直率爽利也让她想起了舒雅。值此危境化转之际，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不多时，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就消除了尴尬拘束，谈得很是投机了。
　　前院排宴，后房里也单摆了一桌。韩秀姑坐主位相陪，席间执礼极恭，颇令塞图动容，心下不免感慨夫家声望的非同一般。晚饭用毕，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韩秀姑主动告辞敦请安歇。折腾了近一整天，塞图确已感觉乏力支撑，就没有多客气，亲自送主人到院门外。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应该快三更了吧？”离开了那张宽大的卧床，塞图走到窗下，从垂帘的缝隙间望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在心里自问。
　　丈夫一直未归，自己独坐无趣，兼以体力不支，便倚在被上睡过去了。如今为梦境搅扰，醒来后依然未见亲人身影，那股缠绕心头的浓浓倦意，依旧清晰可辨。然独处异地，枕边空空，究竟无法宽心独眠。想想段九儿十有八九已经睡下，小孩子本来觉多，今天又确实累人，实不忍再去扰他，只好耐心等待。正一个人在静寂的屋子里东想西想，起坐不安，耳轮中终于听到院门的响动。
　　快步上去打开门扇，果然见那一对主仆步入了院子。让塞图感到吃惊的是，一向跟在主人身后的方奎，此刻与之并行，准确地说是搀扶着他走进来的。
　　她连忙迎出去，心里疑惧，嘴上却不紧不慢地说：“这是高兴，多喝了几杯不是？”
　　院门口的几个身影当即站住了，没敢再往前来，黑暗中传来萧志国的声音：
　　“少夫人不必担心，少帅并没有醉，只怕是有些乏了，请早些安置吧！末将告退，明日一早过来请安。”
　　塞图已经走到丈夫面前，看清确无醉相，只脸色极其难看，对身后的话音也没有反应，只得代他回道：
　　“多谢费心，天已晚，就不虚留几位了。”朝方奎递了个眼色，“奎叔送送萧将军。”
　　扶人进房中，灯烛下一见那张脸，塞图大吃一惊！丈夫面容惨白，两眼通红，神情悲戚，默无声息。一顿酒怎会喝成这副样子？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虚。
　　方汉洲像没有听见一样，摸到桌边一下瘫坐到凳子上，两手抱头把脸埋了进去。方奎匆匆赶了进来，还未立稳就听到塞图的质问：
　　“奎叔，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方奎已领教过她的脾气，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刚想开口，却为主人截住了话头：
　　“天不早，我累了。奎叔你去吧。”
　　方奎甚为心痛地看了他一眼，行礼退出上房。塞图看着他的背影，心有不甘，却又挂心丈夫这一边，眼光来回扫了几下。方汉洲放下手臂，抬脸看着妻子。
　　塞图走近前，只对视了一眼，就被那份痛楚刺得心中一悸，禁不住柔声恳求：“别吓我，告诉我行吗？”
　　方汉洲一语不发，慢慢起身，张开两臂把妻子抱进了怀里。他的动作不快，却力度甚大。塞图猛地撞到他的胸前，尚有些疑惑，但旋即耳中落进一声硬吞下去的抽泣。她的心里一颤，于对方的肩头侧脸回眸，果然，看到了两行滚落的热泪！
　　相守日久，这情景是第二次见到。
　　第一次是在几年前的那个初秋深夕，两个少年男女对着天上一轮皎月，为了孤苦无依的身世相拥而泣。而从次日的太阳升起以后，塞图就再也没有看他掉过一滴眼泪，直到今天。今天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但一颗心已被刺痛却是事实。解悟了这一点的妻子，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丈夫的怀里，试图将发自内心的慰藉以这种方式传递给对方。终于，方汉洲放开了她，迅速转身来到窗下。望着那个背影，塞图把一声轻叹咽回到肚子里；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出两臂环住他的腰，向前倾身——脸颊和前胸贴在了丈夫的后背上。
　　“爷！你是我的‘萨哈达’，是塞图心中的巴图鲁！你心里难受，别人面前不能说，我也不行吗？我们是亲人啊！”
　　语声绵绵，深情款款，如一阵和风细雨，平息了另一方心头的烈火。方汉洲再转回身时，眼中的红色渐退，神情也平静了许多，只是开出口来，声音仍有几分激动：
　　“你知道，萧志国为什么放着朝廷命官不做，偏偏落了草吗？”
　　就此，他开始为妻子讲述晚间的经历。
　　一脚迈进那座孤零零的房子，但见白幔高悬，素烛满室。正中一张长条祭桌，缟布铺面，黑绫扎角，上设灵牌无数。居中一个最高，上书字迹清晰而刺目：大明勇毅靖宇侯留都守备中督府都督佥事方公鸿遇之位。两侧依次排列下去的形制相同，规格略小的牌位上，分别写着方瑞祥、方远祥、方季祥等一串名字，虽各有不同却无一例外都冠以一个醒目的“方”字！叫你的视线无论怎样回转，都逃不掉这个字。方汉洲脚下生根，呆立如柱，一下没了知觉。
　　这副反应虽在意料之中，仍令萧志国痛心不已，他抢步上前，一头扑倒在长长的祭桌下，失声喊道：“帅爷！您老人家睁开眼看看，快看一看，家里来人了！末将总算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老天不灭方家啊！”他伏下身去大放悲声。
　　韩大勇上前来扶，也是一脸悲戚。终于，萧志国以手揩泪，亲自整理了地上的蒲团，让开身退至一旁。
　　方汉洲，走了上去。
　　直面那列了满满灵牌的一条长桌，他默然伫立。堂中诸人无不以为他马上就会扑地哀号，毕竟十年之久这还是第一次在中原故土拜祭亲人。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他只是静立片刻，然后展臂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倒，以一种清朗的声音大声道：
　　“方汉洲来迟，不孝之罪，通达于天，乞先祖宽恕！”对着方鸿遇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他起身向左挪了半步，朝方远祥的灵位跪拜下去，“不孝子汉洲，给父亲大人叩头！” 这一次，声音略显异样。
　　照样拜过之后，他又向伯父、叔父等亲人的牌位跪倒行礼。
　　烛火映照下，那被拉长的孤单的身影一次一次地起落，从祭桌的中间依次朝两边不停地跪拜。方奎在主人第一次拜倒的时候就跟着跪下，此时早已不能隐忍，伏地嚎啕。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何成忽然泪涌，于瞬间痛悟了四个字：满门抄斩。
　　方家惟一幸存于世的子孙，终于拜过了每一位亲人。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之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站不起来。萧志国和方奎见状赶快上前搀扶。出人意料的是，起身的方汉洲尽管脸色发白，神情哀戚，却滴泪未洒，举止镇定。
　　但是，当萧志国引领他来到灵堂的东南角，指给他看墙上高挂的一身明廷武官铠甲，刚说了一句：“这是二爷穿过的，后来赏给了我。”
　　仰视之下，方汉洲坚挺的精神，崩溃了。
　　这是一套大明四品武职官员马上作战的甲衣，通体铮亮，只有钵体式头盔高插的红色羽翎，因年深日久已变得黯淡无光；铜铁甲片呈清晰的“山”字纹，制作精密；腰间吞口兽头别具威严，下配铁网裙和铁网裤。可以想见，一位果敢善战，英姿勃勃的青年将军穿上这身铠甲后会是怎样的威武气派，傲视群雄。方奎有如重见故主，当即长拜不起。
　　年幼逃亡，生父遗念惟祖传一柄名剑，虽可寄托思眷，然而那冷冰冰的利器怎能与这套曾贴于父身的甲衣相比？方汉洲扑过去，抚摸着一片片铁甲，竟如同触到了高堂的肌肤一般。
　　父亲方远祥是沙场名将，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儒将，饱读诗书的他展示给亲人的，永远都是一副宽和儒雅，亲切平易的姿态。当日承欢膝下，读书写字，习武练功，父亲皆为开课蒙师。一管狼毫，一张雕弓，亦无一不是父亲手把着手谆谆传教。奉旨北上戍边的岁月里，被携带随军的方汉洲，第一次看到了父亲战袍披身，提剑跃马，立于“方”字旗下的威武英姿。当时，他不顾一切，挣脱看护侍卫的管束，径直跑到了高大的马前，仰头望着自己心目中无以伦比的英雄。父亲没有责备他，反而抱他上了马鞍，驱动坐骑跑了一程。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的那一刻，方汉洲暗下决心，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一个这样的英雄。
　　哪里知道，此梦未果，慈亲猝去。一去十载，彻底抛闪了自己，今生今世除却梦中，已再见无期。
　　他跪了下去，对着先父的衣钵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这一次起身后，再也无法保持常态，双目血红，神情呆滞；浑身发抖，冷汗淋漓。
　　一旁的萧志国惊悚万分，一再地劝说：“少帅，心里受不住就哭出来，哭出来吧，千万别憋着！”
　　而他始终无泪无语，直至离开那座院子。
　　如今回到内室，面对妻子关切痛惜的目光，听到那柔情脉脉的声音，苦撑了一个晚上的意志力，终于熬到尽头。
　　“我躲了十年，忍了十年，不是为了今天回来哭他们一声！我发誓，一定要争回天理！我一定要讨还公道！”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塞图心痛欲碎。不止是看到丈夫的这副样子，更为夫家所承的一份无底深冤。
　　“明天，我也去拜一拜。”
　　次日清晨，早饭用毕不久，萧志国陪同方汉洲夫妇再次拜谒了家族灵堂。塞图在迈进门槛的一刻，望见眼前森然叠列，布满一条长桌的灵位，想到那牌位上的主人同出一门，尽遭非命，再看看立身于侧的丈夫肃穆阴郁的脸色，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整个拜祭过程倒不复杂，因为这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祭礼。但灭门之难，亡灵众多，冢妇行祀，必得全礼而终。这样，等拜完了最后一个灵位，塞图已精疲力竭，近乎虚脱。出门的时候终至不支，突然昏倒在丈夫脚边。众人皆以为她连日奔波，一路历险，再难禁得住哀痛攻心，终至晕厥，故此并不特别慌乱。萧志国叫人抬了一张藤榻过来，将塞图送回临时安置的院落，并吩咐人迅速传命山上的郎中去给诊治。
　　方汉洲则被请至前堂，主人声称有要事禀告。

　　（21）

　　落座后并无一句寒暄客套，萧志国开门见山，直言今日午前将有“贵客”临门。来者是当朝中军都督府，驻防江淮总兵荣季鹏的特使。按萧志国的解释，自几年前落草潜山县境，因坐行不改名姓，朝廷几乎就没断过和他的往来。辕署置于中都凤阳的执印大吏，对他的态度除了上峰指示，各人脾性外，一个重要的先决因素就是看他们与方家的渊源深浅。但总起来说，非剿即抚，鲜有第三种情况。中都兵马在一月前走马换将，新到任的荣总兵并非方氏旧部，却一反前例按兵不动，只委派潜山县令送来通文一份，言辞间并无锋角，倒是相当地体恤。萧志国起先疑之有诈，丝毫不敢轻心。乃至前几日清早，监守下山门户的一个头目亲自领来官府一名下书人，递上的公函里言明，荣总兵将特遣使官于近日造访一晤。此举的动机尚不及细想，特使的尊讳已让萧志国大大吃了一惊，也成为他急于报知方汉洲的主要原因。
　　接过中都方面来的信函，方汉洲匆匆扫阅。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跳入眼帘，不禁脱口道：
　　“原来是他！”
　　“我也有些没想到。”萧志国皱了皱眉头，“按说这次派他来，天柱山的日子会好过些——剿杀大概不会马上就有。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芜湖，说起来各行各路已有三年，早就没什么可谈的了。真要是两军阵前碰了面，也难说往日的情分。”
　　方奎听出了端倪，忍不住插言：“你说的，不会是苏子岳吧？”
　　方汉洲不置可否，但出口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人各有志，无可厚非。这一次上山，许是好意也未可知。”
　　“哼！肯定是‘好意’。”萧志国冷笑一声，一脸不屑，“无非又是老调重弹，劝我‘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不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停一停，他想起自己的本意，说：“我是没有兴趣会他，却又不能不尽主人的道理。只不知少帅可想见上一面？”见对方沉吟不语，他赶忙借机劝言，“依我的意思，最好不见。现如今人心难测，他在中军府熬了这许多年，怕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苏子岳了，少帅还是谨慎些好。”
　　方汉洲本有谋面之意，但不肯泄露自己入关返乡的行踪，而且正如萧志国所言，此人能否依旧是父亲当年倍加赞赏的骁将，十年之后的今天已成绝大的疑问。威海卫码头话别，阿勒的忠告言犹在耳，自己还真是不能不小心从事。正踌躇不定时，见那叫韩秀姑的女子从外面一路进来，走到门槛外向里张望了一下，抬手招呼韩大勇出去。自昨日上山后妻子始终由她照料，此时出现必是为报郎中诊看的结果而来，方汉洲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那二人在门外小声嘀咕了几句，一同走进门来时，脸上俱是喜色难掩。方汉洲不解，却不便直问；一旁的萧志国已耐不住性子，大声道：
　　“你两个鬼头鬼脑的搞什么名堂？秀姑，给少夫人看了没有？到底怎么说？”
　　一向爽朗的韩秀姑扭捏起来，瞥了一眼边上的人。韩大勇无可推托，挠挠后脑勺咧开嘴一笑，冲方汉洲双拳一抱：
　　“恭喜少帅！少夫人，有喜了。”
　　“什么？！”
　　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全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喊出来。方汉洲是因为消息突至难以置信，萧志国则是担心郎中诊断不准。
　　韩秀姑答话了：“是丁先生亲口讲的。我原怕有误，特让他细细把了两次脉，应该不会错的。”
　　堂上众人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向方汉洲道贺，其中以方奎的神情最为激动，以萧志国的贺辞最为郑重真诚：
　　“这才是天公地道，祖宗保佑！神灵保佑！老天开眼啊！”
　　方汉洲喜不自胜，激动万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一步迈到妻子的面前，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又想着应该赶快跑到灵堂去，把这个天大的喜讯敬告各位亲长。他笑容满面地给道贺的回礼，脚步已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外挪动了。临近门槛时，想想不对，刚才正谈的事情尚未议妥，转身瞥见桌上摊开的那封信，强压下兴奋的心绪，走回来拿起信笺，随手一弹，说：
　　“大当家的刚才所讲不无道理，可此人毕竟追随家父多年，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烦劳费心，只要让我——见他即可。”
　　萧志国很用心地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略想片刻，心领神会，俯首称命：“是！少帅放心，末将自会安排。现在先请少帅过去看望少夫人，等下会有妥当的人来招呼您。”
　　方汉洲很是满意，不再多言，带着方奎向外就走。出院门行之不远，等到身边没了外人，他侧头低问：
　　“有一年端午，爹带着娘和我一起游湖听戏，当时还请了营里几个将领，我记得其中有个蛮像文弱书生模样的，跟爹对答诗文最为活跃敏捷，可就是这位叫苏子岳的？”
　　方奎凝神细想一回，有所记忆，点头称是：“不错，就是他。当年二爷手下很有几个文武都来得的人，苏子岳算是他们那一班里的尖儿。连老爷子都有意调他进辕署呢，是二爷没舍得放人。哪里想到他会……唉，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顿了顿，看看主人的脸色，试探道，“少主怎会单单记得他？”
　　“爹性子虽好，却很少直言褒奖谁，这你是知道的。唯独这个姓苏的，给他夸过不止一次。这一回倒要仔细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居然给老爷子都相中了。”
　　原来只是出于一片好奇之心，方奎想起了阿勒临别时说的那句“你主子虽灵，到底年轻”的话，不禁莞尔。
　　谁知这个表情没有逃过主人的眼睛，对方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追加上一句：“当然，现如今的水势深浅，怕是只有他，还能告诉我们一二。”
　　说得方奎一愣，没反应过来。稍迟疑的工夫，抬头见主人已经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走出去了，他不暇多想连忙跟上，思绪转到刚刚获悉的那件喜事上，眉梢、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快意。
　　隔着一道木板壁，外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透过壁上一个雕花镂空的气窗，外间的一切情景亦可尽收眼底。这个狭小的隔间显然是为了储物所需，除了那扇镂花窗外别无牖户，外明内暗，自然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倒是个绝好的藏身窥视的地方。方汉洲坐在一张事先预备的椅子上，眼睛刚好够到透进光亮来的最低的一个花瓣，终于如愿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苏子岳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一样，长圆脸盘变成了下颚尖翘，面色白皙微黄，书卷气淡了些；一对眼睛沉静忧郁，只有在初见萧志国时闪出了一丝光彩，但很快就被主人的冷淡凝住了。惟有身材的变化不大，中上等的个子，不及萧志国魁梧，却也自有一段风度。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挂四品都司衔的朝廷武官，竟然一身浅驼熟罗长衫，同色方巾裹头，手执折扇，丝毫没有行伍中人粗犷豪恨的痕迹，倒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在韩大勇的陪同下，他迈进门槛来对着端坐于位的主人凝视了片刻，当胸一揖：
　　“芜湖一别，光阴如梭，老弟可是清减了许多啊。”
　　萧志国直到客人进了门后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现在看对方主动见礼且情辞恳切，才起身还礼，说出的话却不甚好听：
　　“劳都司大人牵念，如今你我境遇不同，正可谓天壤之别，云泥之判。阁下赖有天养，志国可是全靠自己糊口，怎会胖得起来？”
　　“还是这个性子，唉！”苏子岳完全见惯不怪，微笑着摇摇头。
　　总算宾主落座，韩大勇招呼侍从送上茶水后匆匆引众而退。方汉洲从洞眼里清楚地看到他在临出门前，递给主人位一个眼色。双扇门从外阖紧，屋中沉寂了一会儿，主人发话了：
　　“荣总兵信上说‘特遣专使一晤’，既如此，大人身膺重任却为何轻装简从？我这儿可有不少弟兄，想瞻仰一下堂堂大明四品武职的冠带，预备开开眼呢！”
　　苏子岳并不理会他言语间的讥嘲，很认真地道：“老弟耿然于怀，经年未易。我一身便服来见，就是不想徒惹不快。”
　　“这么说，真正委屈了！”萧志国侧坐，抱拳施礼，神态安详，“大人戎马倥偬，凭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竟肯为我等草寇隐身没名，想来是为了一示朝廷的恩典体恤吧？”
　　“我说，你能不能不装？就算是叙叙旧，我总还是来的吧？”
　　“官匪之间叙的什么旧？大人前途无量，这种话，山野间说说也就罢了，到外面可是不好乱讲的啊。”
　　听他语调中始终没有一丝热气，苏子岳叹了一声，转身面对主人座，上体前倾而问：“老弟的意思是，我们今日只可论公，不能言私？”
　　“不！”
　　萧志国举手否定，干脆的态度令苏子岳眼中一亮，隐身隔间的方汉洲看得一清二楚。但随后道出的几句话却令明里暗里的人无不惊讶。

　　（22）

　　“大人若讲公干，萧某治酒备席，容我们细斟慢酌；如果想叙旧，在下清茶奉迎，敛表恭听。两者都可说得，就是别搅到一块儿。”
　　这意思很清楚，要么公事公办，苏子岳以中都总兵特使的身份，与久踞潜山的匪首商谈朝廷招抚事宜，私情莫论；要么抛开正经，由客人畅叙别情，做主人的自然守礼陪坐，却不会还之一词。
　　二人原皆隶属于方远祥帐下，亦为旧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只因方家蒙难心存异念，最终分道扬镳。多年来一方虽一意求和，怎奈另一方坚不肯受，以致每见不欢，近乎割袍断义。此刻，做客人的句句迁就，竭力修好；主人却咄咄逼人，极尽冷漠，连暗中监听的方汉洲都觉得有些过甚了。
　　苏子岳靠回了座椅，好一会儿才出声，既像答复，又似自语：“把杯换盏只谈公事，这酒还能喝出什么味道来？倒不如守着眼前这碗茶，清清静静地说说话，还自在些。”
　　萧志国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客位上的人站了起来，缓缓走了几步，回身立稳，面对主位，也让隐于隔间的人看到了他的正脸。这一看之下不禁诧异。
　　那张平静谦和的面容漾出了几分异样的神情，再开出口来，话里透出几分棱角：“老弟，你说实话，二爷今日若还在，会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吗？”
　　“当然不会，萧某一向就不让他省心！”萧志国显然不高兴，回敬了一句。
　　“负气的话不要再讲，希望贤弟切切实实地回答我，”苏子岳敛容正色，放缓了语速，“你我昔日同帐为将，熟知二爷的性情为人。英魂有知，可会赞你今日之举？”
　　“砰！”地一声，主人击案而起，虽背脸而立，但激愤的语气已令怒容昭然：
　　“方游击不成英魂，我萧某又岂能落草？二爷在天有灵，决不会容你背主求荣！”
　　“我尽忠护国，守土安民，他容不得？你为寇做乱，悖逆天道，莫非就容得？”
　　“苏子岳！”萧志国些微变色，用手指住对方，“别忘了，当日帐下效命，你我是同一仗晋升的五品冠带！难道我放着好好的官不做，一定要故意与朝廷做对？周安、周庆是怎么死的？难道我萧志国只有像他们哥俩儿一样被人乱刀砍死，才算是尽了忠？”
　　“周氏兄弟被杀，当朝早有定论。内阁偕同吏部兵部责成中军府优恤二人身后之事，黄总兵也因此蒙谴。纵为过失也已匡正，老弟为何总是不能释怀？”
　　“属下祭主，何罪之有？滥杀命官，几两银子就能‘匡正’？老帅屈死，当朝可以为是过失？方家一门被灭，又如何‘匡正’？”
　　“是非曲直，自有天断，总需假以时日……”
　　“人已经没了十年，十年啊！还要等到哪一天？”萧志国忽然不能自抑，声音陡然升高，“万历三十五年，魏老大人领着几十个一、二品大员跪在文华门力保，头都碰出了血也没能见到皇上。什么是‘天断’？‘天’断的是方家满门抄斩！是非何在？有曲直吗？抄家当日天降暴雨；十天后途径凤阳又遇雹灾，中都皇陵的殿脊都被砸裂了；七月九日西市杀了老帅和大少帅，第二天京师地震；中都的一场大雨，毁了皇陵大殿的神座！这些你都知道吧？你说什么是‘天断’？天早就明明白白地断过了！可是朝廷硬是铁了心，不闻不问！到底是谁在逆天而行？我，梁傅，顾焕庭，黄毅龙，还是刘博义？！”他一口气嚷完，霍然转身，一张脸涨得通红。
　　苏子岳的情绪显然也被鼓荡而起，愤然反驳：“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可圣上染病久居深宫，如何知情？还不是因为一起小人作祟……”
　　萧志国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脸上泛起寒霜：“大明开国二百余年，可有三十年不见朝臣的皇上？”
　　苏子岳登时哑口，半天没有出声。屋子里一时异常肃静，隐身隔间的方汉洲心头滚热，险些掩饰不住激动的气息。幸好这时客人说话了，声音低缓：
　　“我大明自世宗皇帝后，愈百年未有此人伦惨剧，想一想怎不令人心痛？但子岳笃信乾坤朗照，公道在天。”
　　“我也信，但不是你说的那个‘天’。”
　　“‘天理昭彰，清浊自现’，老帅这句话，你还记得吧？”
　　萧志国一时语塞，愣了片刻，喃喃自语：“老帅忠耿一生，光明坦荡，竟不得善终。当日若肯机变奉迎一分，又怎会落得举家覆灭？幸亏二爷……”他猛然刹住口，险些说漏隐情。
　　苏子岳没留意最后半句话，倒是抓住了前面的说辞，反问：“你也知道老帅操守忠字为先，却怎么忍心在老人家身后沦落草寇？英灵有知，会不心痛？”
　　“岂止心痛？根本叫人心灰欲死！不只老帅，还有三位少帅，方氏满门，连同周家兄弟统统算上，没有一个去得安心。难道让他们不能瞑目的是我萧志国？”
　　“老弟！”苏子岳有些激动，上前攀住对方的肩膀，“你不要这样！我们年少投军，尽忠效命原是为臣子的本分啊！”
　　“不错！方家就是尽本分尽得一个不剩。我当年要是尽这个本分，现在还能站这儿听你讲话？骨头早化成灰了！”
　　苏子岳不肯罢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质问：“可是刚才你也说了，戎马倥偬多年，功名都是凭一刀一枪挣来的，现在这样岂不是都白白……”
　　“你到底说了实话，”萧志国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鄙夷和厌恶，“人家周安哥俩儿为了老帅把命都搭上了，你居然还在这里和我讲什么功名利禄。莫非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一个驿卒调到中军府的骁骑营？又是谁保举你为千总？苏子岳，难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像你这样忘恩负义背主求荣，不是小人是什么？二爷当年真是……呸！”萧志国愤力一甩肩膀，把头扭向一边。
　　苏子岳脸色发白，立在那儿呆了半天，终于咽下对方的斥骂，竭力平静地道：“好！骂得好。我只再问你一声，谁都知道你是方游击帐下五虎上将之一，当年反出大营确属情非得以。可如今事过境迁，你依然占山为匪拒不受抚，是不是正应了当日那起小人硬派给方家的罪名——通匪谋逆？你怎么就不明白，此等陷主于不忠就是莫大不义！就算你不肯顾及自家声望，难道也不爱惜老帅的一世英名吗？”
　　“靖宇侯尽忠护国战功累累，一门忠烈赫赫英名，岂是我辈所能玷污？就是朝廷，也不能抹煞一分一毫！”
　　“当朝有过，失在察人。”这几个字说得甚为吃力，几乎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但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子岳自改番归属后拼力效命，不敢说一丝不为私己功名，所以老弟刚才一番指责，我只字不辩。但心下实实怀有隐衷，一则确实想明示世人，方帅忠勇为国，属下即为明证；二则立身官场只待良机出现，必不惜一切为主鸣冤，还忠良一个公道。”
　　“此话当真？”萧志国推开了搭上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冷冷地看过去。
　　不予置信的语气神情深深刺痛了苏子岳，他亮出手掌，五指向天，一脸肃容：“区区衷怀不求贤弟体察，但敢对日月。子岳若为一己飞黄腾达背弃恩义，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武将效命疆场，血染铠甲不足为奇，马革裹尸亦是正当归宿，然出此言即为至极毒誓，萧志国不能不为之所动，注视了对方一会儿，低声问：
　　“你真的以为，你的那个‘天’会开眼？”
　　“我信得过老帅的那句话。”苏子岳恢复了淡定情绪，眼光环视一圈，落回对面那张脸上，“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不怕等，我等得到。老弟，回来咱们一起等吧，就算是战死沙场，总好过你现在为匪作患，逆乱纲常。我们出自方帅帐下，同得二爷教诲提拔，纵使不能驱邪规正，至少也可以杀敌立功，告慰冤魂，以正英名。退一万步讲，总是同生共死的弟兄，无论怎样，我不愿看你毁了自家前程。”
　　萧志国瞪着他，一时语塞；苏子岳目光澄净，坦然回望。方汉洲从洞眼处移开了目光，上身靠到了椅背上，脑子里空空的，一颗心仿佛没了着落。沉寂了好一刻，外面才又响起萧志国的声音：
　　“当日扔了五品冠带，确是为了保命，但落草至今已非贪生。你回去告诉荣总镇，承蒙错爱，我只能辜负他的好意了。老帅的话我也信，不过，我还是觉得在这里等心里踏实。你我之间，兄弟怕是做不得了，但有一句话可以交待给你，只要冤魂重见天日，萧某宁愿自裁谢罪当朝！如有一字妄言，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老弟，你……”
　　“别再说了，各自保重吧。日后朝廷下旨剿山，老兄立马阵前，可不能像今日这样婆婆妈妈的，——会有多少人容不得你啊。来人！”
　　一声大喊，紧闭的门扇立即敞开，有人踏了进来。方汉洲猜也猜得出必是主人事先挑选出来的精壮守卫，而不愿再看下去，是不忍观视客人脸上的失落和抑郁。他起身预备离开这个窄暗的隔间，临打开通往别室的一道小门时，听到堂屋里主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传令，恭送都司大人下山！”

　　（1）

　　离了潜山脚下，一路向南再无险隘，百里行程走了不到两个白日。第二天近黄昏时分，一行十人终于平安抵达江淮重镇——安庆府。
　　时近中秋，气候已经不甚湿热，适逢浮云满天，日影夕照，更加有些凉意微薄，然从车内走下来的塞图却两鬓濡湿，脸颊潮红。车马停靠在段氏府邸的正门前，先一日到家的段洪早领着几个青布衣帽的仆人候着，此时纷纷上来揽车牵镫，卸解行装。忙乱中自大门里抬出一顶软轿，直至塞图跟前落下。轿旁随行一个十五六岁的俏婢，明眸皓齿，长身玉立，白绸衫裤外罩桃红背心，银丝锁边，长至膝下。上来先对客人一福，笑吟吟地请对方上轿。塞图客气迟疑的工夫，段运昌过来了。
　　那名婢女转向家主行礼，站直了身子后道：“奶奶吩咐，叫伺候方家少奶进内院去。”
　　“不错，这很妥当。”段运昌对妻子的安排十分满意，叮嘱道，“红儿，少夫人一路乏了，好生伺候着。跟你们奶奶说，我安顿好外边就进去。”
　　“大官人放心，红儿知道。”莺声呖呖，笑容清爽。
　　塞图却是一愣，猛然想起那日大闹威海卫城门时段洪对自己的称呼。原以为他不过情急之下随口搭音，哪知段府确有其人。从刚才主婢的一番对答看，这红儿还必是个爷奶奶身边颇有头脸的心腹丫头，竟被自己扮出那么一副凶悍泼辣的模样，不禁暗自羞赧，一张潮热的脸越发添了红晕。段运昌不会知晓她的心思，只当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又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倍显疲惫。他招手唤来帮着卸车的段九儿，吩咐跟着软轿一同进去，并暗中递了个眼色。那孩子笑嘻嘻地点头称是，待客人进了轿子，招呼另两个小厮挑上行李，自己扶着轿杆一路进了大门。
　　以前在关外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即使终身大礼也没有例外，坐轿子在塞图是平生头一回。打量眼前这顶小轿，蛋青色软缎衬里，四角各悬一串五彩丝绸缝制，形状各异的小荷包。闻着回旋轿内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塞图猜测那是装了香料的香袋。轿里的空间不很宽绰，然前楣高悬一幅珠帘，玲珑剔透，流光溢彩；两侧纱幔高卷，一任晚风袭面。人坐在里面一点儿不觉憋闷，视野亦颇通畅，加之身下靠座异常的柔软舒适，两个抬轿的年青仆人步伐轻快，起落平稳，塞图觉得淤积在心口的一股燥热渐渐舒缓了许多。看完轿里，目光透过侧窗移到了外面。
　　一看之下不禁感慨：“难怪都说关里的人会享受，这段家还真不是一般人家。”
　　远端一色青砖院墙，游廊徊曲；近处满目花木扶疏，小径幽然。垂花滴檐的角门别致精巧，却是过了一道又一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底似的。其间碰到几个仆婢，见到轿子临近都站住脚，躬身垂手而立，一声不闻。想着段运昌也不过就和自己丈夫相仿的年纪，竟已主了这么大的一头家业，仅院子就远远大过赫图阿拉城里的任意一座贝勒府，怕也只有老汗王的栅城尚可比得，但也不过占地广些，若论精致又差之甚远。塞图不由暗暗吃惊，始知中原富庶并非虚传，恒茂年少的东家更是不同凡响，而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当家主政的那位少奶奶，想必也一定是个人物。不久前在觉寂塔悠扬美妙的塔铃声里，段九儿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又从心底浮荡而起。
　　此时那个机灵的小厮早丢下扶轿的差事，一溜小跑奔到里面传信去了。待一顶软轿抬进一道高高的木门槛，隔着一排玲珑的珠子，塞图一眼看到对面房阶前环立着几个年龄不等，穿戴齐整的婢女和仆妇，中间拥着一位年轻妇人，发髻高耸，长裙曳地，当下认定必是段府女主文氏。随着轿子渐至趋近，那少妇移步迎了上来，不待落稳便绽开一脸春风，亮起清亮的嗓音说：
　　“望了这许多日子，总算把姐姐盼来了。”
　　奇怪的是，对方的模样居然和自己当初在听了段九儿的描述后，暗自想象出来的不差分毫，确是一副雍容华贵，干练明快的姿容。立于她身边的一个着白绸衫裤外套淡绿背心的侍女，趁着红儿撩起珠帘的空儿，上前弯腰伸手来扶，嘴里呢喃娇语：
　　“少夫人慢着些。”
　　听那声音耳熟，出了轿子的塞图忍不住打量一眼，这一看愣住了，迎面而至的一张俏脸竟和刚才在大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塞图惊讶不已，连忙转头再看近在咫尺的红儿，才放下帘子的她也正回过脸来，恰好看到客人惊疑的表情，娇俏的笑容里略添了一分顽皮。
　　着绿背心的站在边上开了口：“翠儿见过少夫人！”屈膝一福，露出一个相同的笑脸，只更显几分温婉柔顺。
　　“这两个丫头原是同胞姊妹，怨不得姐姐闹不清。”主人拉起塞图的手，极亲热地解释。见客人仍旧有些迷惘，又道，“她们都是一年前随我从家里来的，别说姐姐头一回见了，就是这府里，到今日还有好些人常弄错呢！”
　　“总是上头分不清，二门外边的才跟着起哄。每次说给大官人，他不管，还笑！那些人可不就更乐得混叫了吗？”接话的是红儿，言辞间颇为不满。
　　翠儿暗中拉了一把，眼中闪露嗔怪之意。
　　做主人的却毫不介意，反追问道：“我才叫你出去接贵客，你们大官人也没分清楚吗？”
　　“那还不至于。”红儿甜甜地一笑。
　　翠儿道：“奶奶，请少夫人进去吧，总没有站在这儿的理呀。”
　　一言提醒了立在旁边傻笑看景的段九儿，想起大门前主人的那个眼神，慌不迭地蹿上来，凑近主母的耳边嘀咕起来。
　　女主人才听了几句，立时眼睛瞪圆，伸手在那孩子的头顶敲了一下，低声呵斥：“你个小猴儿，怎么这个时候才说？不是你翠儿姐姐一句话，你怕是早给扔脖子后头去了，是不是？”
　　段九儿作势欲躲，嬉笑着辩解：“奶奶骂得冤啊，刚才姐姐们在和奶奶说话，哪有我插嘴的份呢？”
　　“还敢诡辩，看我闲下来怎么收拾你！” 震吓了一句，文氏掉转面孔换过表情，对客人道，“原来姐姐身子不方便？哦，许是赶路的日子长，太过劳乏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塞图听到第一句话很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后边说得含混，不致令人尴尬。主客相携，在众仆的簇拥下进了正堂。
　　段府晚间的接风宴，设在后花园子的水阁里。
　　天色已暗，临水而筑的水阁，朱栏环绕，四角悬灯。上沐皎月清辉，下聆池水蛙鸣；晚风习习，花香四溢。一张淡红色的云石桌面上，菜式丰而不腴，用具细巧精洁。家主人当招待自己嫡亲的兄长一般，两夫妇双双出席，再就是明慧可人的红翠姊妹伺候照应，其余仆从为九曲回廊隔在岸上，除却上菜无人靠近，一顿饭自然吃得相当舒服了。
　　女主人与方氏夫妇本是初识，且居弟妇资格，却并没有一般妇人惯有的那份羞窘畏缩，敬酒布菜应和对答，十分大方得体；倒是方汉洲以伯兄身份初落座时略显拘谨，不过随着一对主人的诚心款待，热情濡染，很快也就放松下来，谈笑自如了。
　　四个人闲话把酒，随意叙谈。自外而归的一段历程险虽险矣，却也不乏逸闻，段运昌当然拣那能出口的娓娓叙来。他的口才亦好，一时说得兴致不绝；文氏表面听得津津有味，内心里转的却是柜上的一盘生意。二柜许大民至今绊在抚顺，显见是遇上了麻烦。早一步回府的段洪虽已禀明大概，但其间细情只有自家官人最为清楚。只是眼前问不得一个字，所以尽管内里不安，面上却是一丝儿不乱。一边任丈夫的隽词妙语耳边进出，一边不断为客人布让新鲜果蔬，直至瞥见塞图眼里微露倦意，才抓个言语间歇的空儿插进来道：
　　“风有些凉了，要丫头去取件大衣服来吧。”说着回眸示意。
　　塞图逊谢，言称自己并不冷。
　　段运昌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伸头看看天色，笑道：“这一高兴就聊得忘了时辰，嫂子怕也累了。”又问妻子，“大哥他们的屋子收拾妥了？你预备安置在哪儿啊？”
　　“当然是‘曲院荷风’，那里清静，四边有水也风凉。姐姐乍从关外来，定是怕热的。”
　　方汉洲夫妇同时表示谢意。
　　段运昌说：“以后相处的日子久呢，自家人用不着外道。今日刚到，大哥和嫂子旁的都不用管，安心休养些日子。至于，日后要不要搬到玉石街去，到时候再说吧。”
　　他的意思不难懂，只这玉石街是何去处令人费解，客人正欲动问，女主人抢在前头说话了。
　　一开口就是埋怨的语气：“也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哥哥嫂子才进门，一顿饭还没吃好呢，怎么就提搬不搬的话？这不是撵人家吗？”
　　“你先听清楚我的话再派不是。”段运昌倒不恼，好言解释，“我已经约了汝清明日一早过来，他们兄弟十年没见了，这一见了面得有多少说不完的话。汝清一定会把大哥嫂子接过去住，难道我们还能硬拦着不成？”
　　“可他们并不知道人已经回来了，玉石街那儿一应用具必不齐备，周姐姐一向身子弱……”
　　“所以我说先在咱们这里住着，日后要不要搬过去，到时候再说。——这又哪里不对了，我的奶奶？”段运昌绕了一圈后得理不让了，捧起那把绿泥砂壶啜了一口。
　　文氏此时才发现这番安排确无不妥，然而嘴上如何肯服软？依旧振振有词地说：“话是没错，可不能那么讲，那么讲就不是待客之道。”
　　眼见要起争执，一旁执壶的红儿上来打岔了：“这风真是有些冷了，还是去给方家少奶取斗篷来吧，顺便也帮奶奶带一件。”
　　做客的一对夫妇早看出两居停都是直性子，而且也真没拿他们当外人，自然不会介意。塞图更以为人家也是在一年前刚成的亲，男主人此番回来亦算小别，实不愿为了自家事真让两夫妇生了嫌隙，赶忙应和红儿的话：
　　“坐久了倒觉出凉来了，不过我一点没什么，妹妹还是加件衣服吧。”
　　文氏当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更是失礼，神情间添了几分窘意，顺势道：“我没事的，姐姐既是觉着凉，不如你我离了这里，一则去看看给你们预备的屋子合意不合意；二一个嘛，让他们兄弟俩在这儿聊他们的，我们姊妹也去说说我们的私话。”
　　塞图正中下怀，微笑点头。

　　（2）

　　女主人立刻起身，同时吩咐：“翠儿留下，红儿去小厨房看看点心好了没有，然后分两份送到这儿和那边院子去。”又转向方汉洲，笑容里带出点儿难为情，“大哥见笑了，有什么周到不周到的就多担待吧，好在都是一家人。”
　　“行了，大哥不会往心里去的，好生照顾嫂子去吧。”段运昌帮她打了圆场。
　　做妻子的并不领情，眼神里透出三分不满，对挑了灯笼预备头前带路的侍女咕哝了一句：“看，连话都不让人说了。”脸上却是春风依旧，先向方汉洲颔首示意，而后拉起塞图的手向外走去。
　　下了一层台阶，又转过身对水阁里说，“你也别拉着大哥说起来没完，赶了上千里路，这身上的乏啊，怕是得有几日才能歇过来呢！”
　　段运昌笑着摆摆手，直等到一盏纱灯，三个身影俱已沿着回廊走远，才调转目光看着身边的婢女问道：
　　“我这去了一个月不到，你们奶奶怎么变得这么啰嗦起来？”
　　翠儿明显比姐姐的性情柔和，兼以生客在场，抿嘴一笑不肯作答。方汉洲却觉得十分有趣，明明是少年夫妻情思切切，可又不能直言表白，于是借着客人的名头婉转泄露，看起来这位少奶奶很是聪明，也很爽利。
　　段运昌一边示意翠儿为客人斟酒，一边说道：“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里的这一位，原是富通文记的大小姐，亲娘过世早，下面只有一个小兄弟。老爷子五十开外的人了，一个人忙柜上的生意，里面全靠女儿撑着，自是从小就当家作主惯了的。”
　　“怪不得老弟能在外边顶那么大的场面，原来是内有贤助。不过文记也得了你这个半子，贵泰山正可以歇歇肩，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翠儿见这个青年公子不但人生得英武俊逸，说出来的话也这般受听，忙斟满那只半空的酒盅，还把桌上客人比较属意的一碗八宝豆腐羹，向客座一边挪了挪。
　　段运昌好似对此全无察觉，舀了一匙汤喝，继续刚才的话题：“这门亲事是家父生前就订下的，两家也算是至好同契，谈不上谁帮谁。内弟福生今年满十六了，说起来人也机灵上路，又肯用心，本来再熬个两年也就出来了。到那时，段文两家携手，闯出个热闹局面来也是说在那里的事情。可谁知天不假时，天不作美。”
　　话里听音，方汉洲立刻想起他在威海时，私下里对自己谈到的段记遭遇的麻烦，脱口而问：“想来，那‘小顾’的手伸得很长，可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打算？”
　　段运昌却突然打住，擒杯在握，向上一举：“今日刚到家，不说这些个不开心的事。来，喝酒！”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方汉洲也只得端起盅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心里却是一沉，直觉到对方缠身的这桩烦心事，不那么容易甩得脱。
　　辰时刚过的早晨，市面未启，一街寂然。除了少数赶早的路人间或经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宽宽大道尚未从梦中醒转。几缕明媚的晨曦投射到屋脊、树梢上，默无声息地泛起一股闲适的暖意，葱翠的枝叶间偶尔传来几声清丽的鸟鸣。
　　炎天暑热已过，多数江淮人家却依旧沉溺在晚息晚起的习惯里，贪享着清晨的一份舒爽和惬意。这时，石板路上响起阵阵清脆的蹄踏声，从西南方向驶来一辆马车，竹帘垂落，窗纱飘拂。跨辕的青年仆人不时挥鞭催赶，那匹枣骝马四蹄蹬开，跑得甚是欢畅。
　　行至一家门面颇大的绸缎庄跟前，拐入里巷。又跑了一段，马车停靠在本府唯一一家仿江南园林式样的大宅院门前。大门里外亦是一片静谧，守门的仆人听到动静，探头一看，未等车帘掀起忙笑迎出去，立于车前垂手请安：
　　“陈大官人，早！”
　　竹帘挑起，一个年轻公子从里面出来，跳落地面后问道：“你家东家回来了？可还在歇着吗？”
　　“起身了，正候着大官人呢。”
　　年轻公子不再多说，径直进府。刚跨入大门没几步，老管家段洪迎面而至，微微躬身行礼，领着穿过前堂，直奔二进院去了。
　　“汝清，搅了早梦吧？”
　　主人已站在堂前石阶上，一掌单托着那把几乎不离身的小扁壶，看见来人不由露出笑容。客人的心情却没有这般轻松，疾行几步到了跟前，格外仔细地打量几眼，没发现有何异常，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是不解：
　　“这不好好的吗？非要我一大清早赶过来，又为的什么？”
　　“还不是想早一刻见到你？”段运昌一边往房里让，一边应付了一句。
　　陈江没再说话，脸上却是疑惑不定的表情。二人一同进得正堂，主人吩咐仆从送茶点过来，被客人一口回绝，不待坐稳就再次发问：
　　“誉兴，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略低了声音，“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段运昌的心思没跟上来，依旧停留在客人的早饭上：“当真用过了？要不要来点粥？有你最喜欢的桂花莲子糯米……”
　　不等他说完，客人已耐不住性子：“人家越急，你越婆婆妈妈的，究竟什么事嘛？把人一早拎了来，总不会是叫来吃粥的！”
　　“稍安勿躁，”段运昌微笑，“不是说了吗？——‘想早一刻见到你’。”说着话引领客人往屏风后走。
　　陈江越发纳闷：“又搞什么名堂？偏这样神神秘秘的。”
　　段运昌但笑不语，怡然前行。绕回廊穿过一个小花园，从角门出去便是府中后园。段府虽地处徽州，一应格局却全无徽居思路。楼台画栋，池水潋滟，尽仿江南园林风趣，在安庆地面也算得上独此一份，和恒茂的招牌一样享誉两淮。陈江自然熟知这一切，只这清晨佳境从未领略过，一步踏上通往水塘的小桥，远远看到那座八角楼阁倒映水中，红栏绿瓦，倩影玲珑，不由驻足观赏。相随的段洪得到主人示意，带着一个年轻仆人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去了。
　　段运昌停了下来，回身注视着客人，说：“汝清，‘曲院荷风’有一个人正等在那里。我想，你也一定特别想见他。”
　　“是吗？谁呀？”陈江被他的郑重语气吸引，目光从水面转了回来。
　　“你最想见的人，能有谁？”
　　话里别有深意，陈江愣了。然心中颠了几个过，终究一时难料，摇摇头道：“这哪里知道？你别闹鬼了，到底什么人？”
　　“好好想，一定想得到！只管向十年前猜就是了。”
　　“十年前……”陈江锁起了眉头，把他的话前后一连，心里猛地打了个冷战，脸色当下就变了，瞪大眼睛看着主人，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开什么玩笑？”
　　“像吗？”段运昌轻声反问，“我刚到家，柜上一大摊子事还等着呢，这大清早起来，就为的和你开玩笑？”
　　“……”陈江一把抓住他，呼吸陡然急促，没再说出话来。
　　段运昌拍拍他的手，继续顺水西行。来至荷花池旁的那个小院儿，只见清爽的晨风里，几苇竹竿摇曳生姿，依稀遮挡着矮矮的青瓦白墙，一洞月门悄然半开。
　　陈江忽然不肯走了，看定主人，面色严峻，声音低沉而清晰：“老弟，你的话当真？”
　　“真不真，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一句快而随意的反问，在陈江是莫大的诱惑。他不再迟疑，发足疾行，竟赶在主人前面进了院子。门里站着个年轻仆人，老管家段洪立于堂前檐下，陈江视若无睹，昂然直入。
　　方汉洲，从听到脚步声便从桌旁站了起来，隔着门槛和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远远地看清了来人，几乎一眼便认出了他。
　　十载相隔，两兄弟的面貌都有了极大的变化。只以现在的情形不同，一个此行目标明确，自是早就期待着重逢的一刻；另一个虽是刚刚惊悉这个天大的喜讯，且一直将信将疑，但在这几步之间已不由自主把对方的模样在心里设想了无数遍。所以，当两个人分立于门槛内外，四目相对默视片刻以后，陈江只说了一句：
　　“哥，真的是你吗？！”
　　兄弟二人已同时前冲，四臂交缚，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眼睛都潮湿了。
　　说起来，二人并非血亲，感情却很不一般。方汉洲的幼年原本是在方家门外渡过，是以同族同姓的孩子反而疏远；舅父陈甫章感念手足情深，在姐姐别居外室的日子里过从近密，年龄相仿的表兄弟俩自然成了无话不说的玩伴。至方家蒙难，一段童年情谊于瞬间被生生割断，从此陷入天遥地远两不相知的境地，除了彼此思念，梦中相会，不但再见无期甚而生死未卜。如此十年离别后的重逢，怎能不叫人激动？二人此刻皆已举目无亲，自然益发百感于心，伤痛不已。
　　陈江一把推开表兄，于一臂之远展目细看，眼中尽是如梦幻一般的不真实的感慨：“这要是在外边街上遇到了，我一定认不出。”
　　“我也是。可这么细看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个稳稳当当的秀才生模样。”方汉洲目光闪烁，笑容已漾了出来。
　　陈江揩了一把泪水，依然沉浸在异常的惊喜之中：“哥，这十年你去了什么地方？怎么熬过来的？怎会被誉兴访到了？”问到最后一句，猛地想起身后之人，连忙转目寻找。
　　两扇镂花木门悄然紧闭，再无其他身影。
　　日头慢慢升起，渐至正午。段洪带着两个心腹家人守在院门处，已是整整一个上午。
　　天至未时，主人返回敦请用饭。看到阖紧的门扇，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叩响，自管默立于院中静心等待。又过了一刻，兄弟二人终于从房里出来了，神色倒还平静。
　　陈江走到段运昌跟前，沉吟片刻，道：“好你个誉兴，你瞒得好！瞒得真好！”说着，已一揖到地。
　　做主人的有些意外，急忙来扶，口气中有点怪责的味道：“这是做什么？倒不如骂我两句呢。”看一看方汉洲又说，“都是自家兄弟了，还用这样外道？”
　　“一点不，十年苦忍，梦寐所求，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陈江笑了一下，语声艰涩。
　　方汉洲想到自家横祸累及其门，舅舅舅母不堪亲人惨死，急痛之下先后病逝，剩下表弟一人背离乡梓，东躲西藏，空怀满腹学识而前程无望，不是段家以世交之谊慨然相助，今日重逢恐怕都是梦想，不免心头为之一痛，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段运昌当然理解他的心情，直言以慰：“这不都熬出来了？老天不能总那么不厚道。”遂提出已备了一桌淮菜，请他们兄弟聚饮，庆贺手足团圆。
　　主宾三人至此重现欢颜，相跟着出了院门。

　　（3）

　　酒席设在西跨院书房的堂屋，传了翠儿过来伺候，门槛外亦只遣段九儿一人等候召唤。席上很自然地谈及远客来归的目的，方汉洲倒十分坦率，直言要不惜任何代价为家门一伸冤屈，昭天理公断于天下。
　　“你打算托哪一家代递诉状？留都按察使司，还是中军督府？”陈江外表一派斯文，却出语简利，不似一般读书人谈吐曲隐。
　　他口中的按察使司本是掌管一省司法刑狱，纠劾不法的机构，与主管一省民政和财政的布政使司及掌统一省军事，管辖全省卫所的都指挥使司，合称三司，堪称地方省内的三权鼎立。万历二十四年春，方汉洲的祖父，江浙都指挥使方鸿遇，凭借数十载戎马功绩与为官资历，被朝廷特辟为南京守备，兼领中军督抚佥事金印，总镇江南五省政务，成为留都三司的正印长官。如此手握南省重兵，官居五军都府要职而后又位列公侯的方家，综观朝野，也只有雄踞关外，镇守辽东，同样以军功起家而加封宁远伯的李成梁或可比肩。事实上，最终把这个功勋卓著，权倾江南的名门望族送上不归之路的，也正是这份威震朝野，万人瞩目的殊荣。待其子孙悟透这一点，已是多年以后的事了。现在，陈江所要问的是他的表兄——方家唯一幸存的遗嗣，究竟要从哪一道衙门口开始他的陈冤之旅。这也是段运昌十分关注的事，因为能否翻过十年前的这桩旧案，不仅决定方氏一门荣辱，也关系着陈江甚而恒茂段记未来的命运。
　　想不到，对方的回答大出二人的意外：“此案非同一般，今日想拨云见日，必得不徇常法。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哥的意思是……”陈江有些不敢相信。
　　但随即听到一声十分肯定的答复：“不错，我要进京！”
　　“直诉大理寺？”见对方果然怀此悖常之想，熟知当朝例律的陈江很不以为然，“意欲求何人代手？”
　　方汉洲似乎也明了这一点，反诘：“重案翻核重审，牵涉甚广，忌讳颇深，试问谁敢挑这个是非？”停一停，又自问自答，转了一句文，“故而无他，惟凭己耳。”
　　在座二人皆已与他休戚与共，听这一番话无不感到震惊。
　　陈江理解他复仇心切，却不能不为之陈清利害：“此乃天大不智！越省申诉倒还罢了，别忘了，这是以民告官！”
　　自古官庶高下，犹如霄壤。历朝同律，草民百姓状告本朝命官，即使赢了官司照例也要承受厉裁，多为流刑以上的重典。所以，非到万不得已没人肯这么做，只因至好的结果也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方家获罪，功名尽失，侥幸活命的子嗣说起来连一介平民都算不上。更勿论以钦命逃犯的身份递状诉冤，且所告者皆为朝廷一、二品大员，此举无异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段运昌的想法则不同。自威海卫与方汉洲相识，对其秉性已有几分了解，不认为这是一个做事鲁莽不计后果的人。更何况此等大事必是萦绕心头多时，不可能临场定计；兼以出言果断，想来也是经过一番思量的。这样想着便问了出来：
　　“仁兄出此下策，一定自有道理，不妨说来大家议议。”
　　无人接话，席面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有些发闷。
　　方汉洲手里把玩着一只浅碧色玉雕双螭耳杯，似在专究于其细腻的纹理与有如天成的雕工，然眼光却是游离漂浮的，眉头也锁了起来。陈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至主人位。主人倒是面色平静，只抬眼看了一下执壶而立的侍女。翠儿早就注意到了那只空杯，只为客人一直掂弄于股掌之间而不得机会，此刻得到授意，移步近前，轻启朱唇：
　　“为方大官人添杯。”
　　方汉洲闻声抬头，看到一个温婉恬静的笑容，立即解了双眉，以掌覆住杯口：“多承，不用了。”
　　“自家酿的‘青梅’，很淡的，不妨事！”主人发话劝酒。
　　翠儿得了鼓励，举壶到客人的空杯子前，说：“既是久别重逢，您和陈大官人都应多饮几杯才是啊。”
　　“这话有理！”段运昌点头称是，很认真地说，“我家翠儿轻易不劝客人酒的，汝清，这你该知道，对不对？”
　　陈江含笑应和：“不错，哥，这个面子得给。”
　　方汉洲一笑，只得拿开了手。翠儿脸颊飞红，连忙添了酒退到一旁去了。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方汉洲趁机想好了应答之辞，不紧不慢地道来：“刚才两位的话都没错，投书大理寺，确非上策。只是，我哪里又有第二条路好走？方家一案，历时太久，牵累太多。一口冤气鲠结在心里的，已不是方某一人。自家被污的名节要洗刷，方氏旧部蒙冤降职，断了前程甚而性命的，更不能不给一个公道的说法。讨还这个说法，舍我其谁？”
　　“那也不能贸然行事，就算事难万全，也要竭力筹划，天无绝人之路嘛。”陈江极力劝阻，而辗转于心底的一句话，犹豫再三，始终不忍出口。
　　当年靖宇侯灭门，消息传开朝野震惊。定居嘉兴府的陈江之父陈甫章，闻悉噩耗立即放船直奔长江岸边的小镇铜陵，探访姐姐的下落。
　　陈家祖籍余姚，原有几亩薄田，一家老小的日子尚可支持。不料万历十五年遭遇天灾，几乎于一瞬之间家徒四壁。陈甫章的父母感染时疫相继过世，不久，家中长兄亦染病而亡。陈家唯一的女儿为保住家门血脉，毅然带着幼弟逃难离乡。孤儿弱子无依无靠，姐弟俩勉强走至钱塘就陷入了绝境。最后长姊自卖自身沦为乐户，一笔身价银送弟弟进了一家南货店学技。几年之后，陈甫章师满出徒，而姐姐已在扬州有名的香苑画舫艳帜独张，成为十里八乡名噪一时的花魁。做弟弟的感念家姊的救命之恩，立誓要为之赎身，然而独处异乡举目无亲，自家生存尚勉力维持，又哪里谈得到其它？直至姐姐遇到了靖宇侯府的二公子，中军都督府骁骑营正五品守备方远祥，陈甫章的心愿才算达成。
　　方家乃江南第一望族，二公子的原配是礼部侍郎之女。论家规与亲翁的面子，方远祥之父断难首肯这件风流韵事，对儿子的放荡行径十分震怒。但一则当事者执迷不悟，早已瞒着家里另筑香巢，与挚爱双宿双飞；二则陈氏女自脱籍从良后不久即有了身孕。偏生二公子的正室，那位侍郎家的千金小姐一直未能生养，方鸿遇虑及子嗣大计，最终只得默认了这段露水姻缘。万历二十六年，陈氏产下一子，算是坐稳了二房姨奶奶的位子，只欠一个应得的名分。谁知孩子未满周岁，方家接到朝廷诏令，整束戎装，挥师征剿西南叛乱，一去就是三年。其间方远祥亦曾回乡探亲，但陈氏母子却只能暂居府外。待大军凯旋回宁，尚未休整过一月，方远祥叙功升职，品级提了一等，以正四品都司的身份奉旨征调戍北。这次离家，因够了携眷资格，他禀明老父带走了陈氏和年幼的儿子。等到完旨回防镇江，孩子已经长至六岁多了。方远祥再次因功受到封赏，成为五军都府里最年轻的从三品游击将军。
　　此时，已移居嘉兴府的陈甫章，娶亲生子，自挑了门户。在庆贺手足团圆的同时，他知道，姐姐的外室日子算是熬到了尽头。实际上，方鸿遇确实已向儿子许诺，待他进京述职回来后，即为陈氏母子补办正式进门大礼，而那按族谱取名为汉洲的孩子，早已被多次接进府中，承欢于祖父母膝下了。
　　但是，造化弄人，变生不测。万历三十五年春天，一场横祸从天而降，埋葬了无数心怀已久的梦想，也彻底改写了每一个与方家有牵连的人的命运。
　　乘船东去，日夜兼程，陈甫章赶到铜陵方家祖居时，眼前呈现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姐姐居住的别院大门紧锁，上面赫然贴着盖有江浙按察使司大印的十字封条。他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伤痛之余心有不甘，转至街上千方百计四处打听，终于获悉了事情的大概。其中有两条消息令之最为震撼，一个就是自己的姐姐已在方府获罪抄家后的第三日，断然殉死。其自裁时的果绝传议于坊间，赢得了无数由衷的同情与褒语。人们慑于天威，并不敢公然议论这起滔天大案的是与非，却众口一辞地赞誉这个斩获方家二公子钟情的女人的刚烈。而这一切听进陈甫章耳中，却令他肝肠寸断，悲不能抑。相比较而言，另一则消息多少算是一份慰藉。街巷流传，那一日按察使司的一名官员带着大队人马，在铜陵县令的指引下扑到方家祖居拿人时，只从偏院里抬出了已自刎而亡的陈氏夫人，余下仆从一个不见，这当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最令他们吃惊的是此行的首要目标——方远祥那个十岁的儿子，亦不知了去向！随后遍访铜陵不见踪影，甚而线索皆无，知县大老爷终因此丢了头上一顶乌纱帽。
　　“天助方家，但愿孩子好好的，也让姐姐没有白死。”返回嘉兴的路上，陈甫章心里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至此永远刻在了他的心底。直到多年以后独子长成，才原原本本地叙说出来，只为心里一直埋藏着一个企盼一双小兄弟人间重聚的念头。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时至今日，双亲俱亡的陈江终于实现了父亲的遗念，见到了令之生前魂牵梦绕，至死不忘的方汉洲。除了在心里暗暗感谢上苍的眷顾，最大的欣喜莫过于可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了。可是，表兄却执意涉险，甚而不惜一死为家门正名，陈江焉能无动于衷？
　　方汉洲以为表弟如此阻拦自己的行为，只是出于手足之情，并不能真正理解自家冤魂满室，性命声望俱遭诋毁的彻骨之痛，少不得进一步为他辟解：
　　“自古求全莫做事，做事莫求全。况且我要做的这件事，怕是百年难遇。世间蝼蚁尚且贪生，我何苦放着生路不走，但自家的事，又岂能不做？”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神态也极其平和，却把在座的两个人和一旁执壶侍立的侍女听得心头一悚。一个人初进盛年之际，怎可以如此冷静地论及自身生死？翠儿从睫毛下偷瞥了一眼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不禁想到那位随之一同进府，绮年玉貌的少奶奶，还有她腹内的珠胎，心里涌上一股浓重的悲怜：
　　“怨不得都说大丈夫无情，那么好的女人，已怀了孩子，竟留不住他的一颗心吗？”
　　陈江已感到背上出了冷汗，表兄的话固然说得平淡，却也非常之坚定。自己期盼了这么许多年，并不是为了等这样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想了想再无它策，只得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说：
　　“哥的心情我能懂。只是，有一件事情，我必得告诉你。”看到对方被吸引过来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后边的话定是残忍了些，“我爹临去的时候，来来回回嘱咐我，说当年出事后他赶去铜陵，只看到了封死的大门。后来是街上的人告诉他，陈夫人已经在几天前……”
　　方汉洲的脸色刹间灰白，眼光闪了一下。

　　（4）

　　陈江住了口，到底不忍说出那个血淋淋的词。停了片刻才恨着心继续道：“那儿的人都说，姑母是被按察使司的人抬走的，埋在了哪里，至今无人知道。爹说这是他最对不起姑母的地方，要我以后无论如何再去查访。爹咽气的时候，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天助方家，但愿你哥好好的，也让你姑母没有白死。’”
　　屋子里一片死寂。
　　段运昌自然知晓其用意，默然无语；翠儿就有些纳闷了：一向文雅和气的陈大官人今日怎么了？居然会这样硬心肠地直揭自己亲人的伤疤。而对面那位方公子，显然已被狠狠地击中了。他垂下目光，咬住下唇，脸上呈现出来的一片伤心欲绝，任凭是谁，都不会忍心看下去。翠儿低了头。
　　方汉洲的一颗心，确实在淌血。
　　幼年丧母，原是人生至痛，何况母亲死于非命。方奎在为他讲述这段往事时，既不敢瞒，也实为不忍，简化到“横剑自绝”四个字，依然可以直描出当时悲惨的一幕。以致自己每次独处，拔出青萍剑，凝视着一道阴森森的冷光，便可以异常清晰地感受到剑锋闪过，鲜红四溅时的惨烈。柔情似水的娘亲，竟然选择了这样一种冷酷的方式，紧随父亲踏上了黄泉之路。至今尸骨不见，魂魄无依！
　　娘死得太惨，更死得太冤。
　　从方奎口述的语气里，做儿子的能感觉得到旁人对母亲自裁殉夫的赞许。长大以后的方汉洲却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不是出于对父亲的全心倾慕，一往情深，母亲或许不会恨心诀子而去，毕竟她死时自己才只有十岁，且是她唯一的儿子。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早在结识母亲之前已娶有一房妻室。那位小姐出身大户，门第高贵，凭着明媒正娶的大礼，进门后一直占据着父亲正房的名分。自己幼年奉祖父之命进府时，曾被人领着拜见过这位嫡母，印象里是一位相貌寻常而辞色可亲的妇人。不过她的存在丝毫没能影响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方家上下对此无不心知肚明。尽管祖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肯接纳他们母子，但父亲却始终没有冷落过这一房家室。他给与母亲和自己的，应该远远超过了那位端居正堂的夫人。可是，天下或许会有不爱荣华富贵的女人，却没有不在乎名分的女人。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你钟情一个女子，特别是当这个女子已经为你生了儿女，那么就应该给她应得的一切。否则，就是书上讲的始乱终弃，绝非君子所为。但是，为夫而绝的母亲，却至死仍是游击将军方远祥的一门外室。虽然这并非父亲的本意，却仍叫做儿子的深感痛心。
　　家门大难临头，父亲施计遣出心腹侍卫飞奔至府外的一头家，转告母亲携子远遁，以待转机，却不料杀身之祸猝然而降。年轻的母亲面临天塌地陷的噩耗并没有如一般妇人那样慌了手脚，而是镇定从容地安排了儿子的出逃，成全了自己男人的最后一线奢望，而后断然殉死。普天下所有的女人是否逢此际遇都会这样，方汉洲不得而知。但母亲的冷静与果敢确实不同寻常，娘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席话，已经永远刻在了他的心底：
　　“练了一个早上的武艺，一定饿了。去吧，跟鲁妈去看看玫瑰糕蒸好了没有。”
　　温柔似水，毫无异常，以致他全然不觉脱开那只纤纤素手，跳出门槛后即成母子永诀。多年以后，方汉洲始悟此举乃娘亲刻意所为，目的只有一个，不让那后面发生的血淋淋的一幕，慑痛一颗幼小的心灵。慈荫眷眷，爱意拳拳，给做儿子的留下了此生不灭的悸痛。这样的母亲，这样的死法，可谓对得起方家的每一个人了，但是，撒手人寰后却不能位列宗祠。是故在潜山那座灵堂里，摆满了整整一条长桌的方氏灵牌，却没有其一席之位。而纵使今后有幸寻到她的埋骨之处，无论后世子孙如何恪尽孝心，在那块墓碑上也无法为之冠以夫家的姓氏！自己是天公地道的方门后嗣，妻子塞图已有了身孕，倘若日后诞育男丁，那么那个孩子，也将天公地道地顶着这个虽饱经祸患却一定可以光照人间的姓氏，直至永生永世。但，这支血脉的源头，却连个最起码的名分都没有。生前没有，死后更不会有。
　　究竟情为何物？又情何以堪？
　　这种痛，只能深深埋在心的最底层，若发出来，怎能不叫人活生生痛绝啊！
　　自幼秉承父亲“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教训，亡命天涯十载的方汉洲从不肯人前落泪，包括不久前在潜山意外地拜谒了家族的灵位，甚至给父亲的遗甲叩头时，巨大的痛苦压抑在心头，舌尖在暗中咬破，可到底还是硬撑了下来。但是今天，陈江提及了自己苦命的生身之母，特别是那不让母亲白死的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捅到他的心上。他把下唇咬出了血，却忍不住满腹伤悲，终于丢掉紧攥的酒杯，霍然起身，两步跨到窗子下，背对着席面，黯然泣下。
　　被扔在桌上的那只玉雕耳杯，暗红的酒液洒了出来，双螭只剩了一个。
　　陈江悔意顿生；而一向擅长辞令的主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倒是翠儿，红着眼睛退了出去，返回时手里端了个闽漆托盘，里面放了一块浸湿叠好的新手巾。她默默来到伫立窗下的客人跟前，低着头递送过去。方汉洲身子没动，只伸出一只手抓过湿巾捂住双眼，停了片刻扔回到托盘里，同时转过了身，双目虽红，脸上却已是浮出了笑意，抱拳一揖：
　　“惭愧，实在是太失礼了。我该当罚酒！”说着抬手招呼，“烦劳姑娘给添满杯子。”
　　翠儿稍愣了一下，躬身答是，放托盘于窗下的条几上，顺手带过来一个完好的酒盅，注满后连同温柔浅笑一起送到座位前。方汉洲投以感激的一瞥，双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无情未必真豪杰，大哥又何必捐介？来！”段运昌也拿起了杯子，“汝清和我理应陪一杯！”
　　三个人先后亮了杯底，情绪都缓过来几分。
　　陈江不忍再续前言，另挑了题目：“誉兴，这次回来少不得要陪弟妹一同归宁，日子可定下来了吗？”
　　段运昌何等精明，当即懂了他的心思，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道：“总在这几日吧，还没顾上商量呢。怎么，仁兄有何打算？”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我们兄弟总算是见了面，咱们三家应该好好聚聚，也让家里人都见见礼。”
　　“这是一定的！”段运昌欣然赞同，“原本就是喜事嘛，连同我们拜义的事，正好大大热闹一场！这么的吧，你们挑地方，操办的事，归我！”
　　陈江一听就不干：“那可不行！无论怎么讲，这一次的主人都得是我，你排不上吧？”
　　“谁也没说不是你啊，包哪个馆子由你，坐席的单子也是你定，余下的归我，这总成了吧？”
　　陈江这回听明白了，笑道：“老弟的意思是，你出银子我出名？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等好事。”
　　“谁的银子不是一样的？但求尽兴！”
　　“不错，所以主人归我，银钱也得归我。就算府上是两淮首富，我陈汝清望尘莫及，可是请客的几两银子还不至于掏不出来，世间万事迈不过一个理字嘛。”
　　“慢来，慢来，两位都先别争。”边上听热闹的，原本尚未从刚才的哀戚中全解出来，但发现他二人有意大摆宴席，不得不开口了，“这里只有我是初来乍到，本不该插话。不过我想，既是自家兄弟，还是清静些好。一应外人也大可不必惊动，你们说呢？”
　　段运昌一经提醒，立刻有所悟及，笑着摇了摇头：“只顾高兴，倒把什么都忘了。老兄的话极是。我看咱们就自己唱戏自己听，也不用到四邻五坊敲锣打鼓去了。”
　　陈江同时想起一事，略收了笑容：“是这话，你刚回来，还真是少弄些动静为佳。免得有人正愁寻不到由头。”
　　听他话里有话，段运昌愣一愣，眉头皱了起来：“莫非这些日子，又来寻事了？”
　　陈江轻轻“哼”了一声，大有不说也罢的味道。
　　段运昌琢磨了一下，猛地抬头看着自家侍女，问：“我不在家的时候，那姓顾的是不是来过？”
　　翠儿一激灵，忙回道：“没……没有吧。奴婢在里边，怎知道外院的事？”
　　段运昌心想，和我耍心眼儿？你绝无不知之理。当下面色一沉，点点头，口气变了： “好丫头！不怪府里那么多人都说，你们姊俩眼里只有你们家姑娘，从来没留搁我的地方。”
　　话说得太重，吓得翠儿一下跪在了地上，口里连连说着：“奴婢不敢！这话折杀翠儿了。奴婢和姐姐原是伺候姑娘的，随姑娘嫁过来也就是伺候大官人的，心里实实不敢有丁点儿的不敬……”
　　“别只顾嘴上说得好听。既这样，仔细回我的话！”段运昌板起了脸。
　　方汉洲没料到他突然发了大爷脾气，只以对这个女孩儿的印象颇好而又不便过问，看过去的眼神里立时充满了同情。
　　翠儿怕了主人的脸色，犹豫片刻只得吐了实情：“是！回大官人，自您离了家，那顾公公倒是一次也没有露面。可孙二爷来禀过奶奶，说顾公公打发手底下的人去铺子里找过两回。”
　　主人不做声，一副静听下文的神情，翠儿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去的人说，说，他们也是奉旨行事，没法子。恒茂好歹也是淮北第一块金字招牌，少不得，要给别家做个样子出来。”
　　“做个样子？做样子是什么价码？”
　　“那人张口就跟孙二爷要三千两银子。”
　　“三千？！”虽然心里有了准备，段运昌还是惊叫了出来。
　　翠儿连忙道：“没有，奶奶吩咐只给了一半，说是大官人不在家，她做不得主。”
　　方汉洲看见主人的眉头拧到了一处，并听他又问：
　　“那后来呢？难道就这么放手了不成？”
　　翠儿怯生生地回答：“又要过一次，可是奶奶一口咬定手头没那么多现银，那人也就罢了。只是，只是过了几日，税监署又来了一个小太监，到铺子里和孙二爷说他家公公遇上点急事，临时跟段记支用八百两银子，答应应了急就给送过来。”
　　这一下段运昌连脸都气白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翠儿一见，急得带出了哭音：“奶奶不许我们说，原是怕大官人生气。要是给奶奶知道是我告诉的，那，那……”她当真抹开了眼泪。
　　段运昌倒忽然平静了，换了一副面孔哄劝道：“别哭，别哭！你们奶奶怪罪有我呢，不用怕！”探身拉住翠儿的一只手，把她拽了起来，“去看看还有什么菜，催他们快着些。”
　　翠儿一边解了腋下的帕子一边转身下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段运昌回头对席上的两位客人说：“这一个好唬，比她姐姐老实多了，那才是个厉害丫头呢！”
　　方汉洲一下想起妻子大闹威海卫城门的事，始悟老管家段洪何以张口就管塞图叫“红儿”，不由心里一笑。
　　陈江熟悉段府内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厉害吗？我看对你都蛮服帖的。这姊妹俩，一刚一柔，倒都是聪明晓事的。”
　　“陈大官人中意？送一个给你好了，刚柔随你挑就是。”
　　“你舍得？我不信。尊夫人能舍得吗？君子不夺人所爱，我省省吧。”
　　二人同时大笑不止，连方汉洲也被逗乐了，席面上气氛算是又轻松下来。刚说笑了几句，门外段九儿走了进来，站住脚后恭恭敬敬地禀报：
　　“前院说外头有人来了，请大官人过去一趟。”
　　段运昌没在意，头也不回地道：“没见我这儿才乐和一会儿，让洪伯应付了就是。”
　　“来人执意要见大官人，说有要事相商。”
　　“谁呀？谁非得见我？”段运昌转过了身。

　　（5）

　　段九儿迟疑了一刻，堆出一脸笑容：“听说是税监署的顾公公。”
　　“当啷！”段运昌摔掉了手里的汤匙，乳白色的三丝羹汤汁四溅。
　　“告诉他，我不在！”
　　一声怒喝吓了段九儿一跳，一时既不能走又不敢劝，无奈之下可怜巴巴转望到客人位上。
　　陈江只好说话了：“誉兴，总躲着也不是办法，早晚还不得碰面？”
　　段运昌想了想，猛地起身，一把扯下胸前怀裆，愤愤地说：“不错，这是我自己的家，我躲个什么！小九儿，”他叫了一声，“走，换衣服，一起去拜会税监大人！”
　　刚要拔脚，想起还有客人，抱拳施礼，含笑致歉：“怠慢了，二位仁兄稍候，容我出去打个呼哨。这顿酒刚喝出点味道，别让什么乌七八糟不相干的人搅了咱们弟兄的酒兴。”说罢掉头离去。
　　方汉洲深感不安，喊住段九儿，问了一句：“你家老管家可在？”
　　果然，一桌酒宴最终未能尽欢而散。主人自一去，直到日暮西山也没能再回来。其间，段洪代东家过来照看了一眼，敬了盅酒匆匆离去；后又来了一次，进门后就连连作揖赔罪，声称失礼，却绝口不提主人何时返回。方汉洲、陈江意识到事情不妙，主动提出散席，段洪连声告罪，二人自不会介意，只在心里替他的东家捏了把汗。
　　一晃，方氏夫妇已在段府住了近一月。塞图疲于惊吓和劳顿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
　　做客安置的“曲院荷风”，是段府后花园里的一座别院。塞图从丈夫口中得知，其题名典出江南著名的“西湖十景”，觉得确实雅丽脱俗，颇对景致。小院临水而居，构建不拘常法。正房五间，东房两间，既无门房，亦无后院。最令人称奇的是，从堂屋设于屏风后的一扇门开出去，只有两厢回廊紧贴正房后背，再无院墙遮挡，甚而没有樊篱。几层石阶连着一段碎石甬道，蜿蜒曲回，竹荫满地，通向一片风清水净的荷花池。如今秋凉渐起，池内并不见一朵粉白姣妍，然绿盖田田，令人可以想见得到炎炎夏日的盛景。
　　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安宁闲静自不待说，却也相当寂寞。
　　倒不是主人冷落怠慢，自安顿下来后，女主文氏不但拨了上房一个得力的丫头跟过来伺候，且于每日午间或傍晚，亲自过来询问起居，这在家务浩繁的她已属不易。塞图感激之外甚觉不安。只是丈夫一直忙于外间奔走，经常一去就是整日。院里除自己外就只有主家的一个婢女和一个三十上下的仆妇，碍于身份有别，她二人自是谨严守礼，不敢随意说笑。再者，塞图虽通汉话，仅限于北地，对南省之音颇感隔膜，只听上去莺莺燕燕，婉转悠扬，却不大弄得懂意思，当然也就难于交流。所幸，尚有腹中孕育的小生命相陪。
　　自那日在潜山晕倒，苏醒过来后得知遇喜，塞图顿时兴奋不已，精神大振。首先想到的是花烛之夜，自己面对为亡母而黯然神伤的丈夫说出的一番话。
　　当时自己说：“天神护佑，方家一定会重新子孙满堂！”
　　的的确确，无所不能的天神一直在庇护着他们。从走出赫图阿拉城的那一刻起，千里行程，穿山越水，虽险阻重重却总能逢凶化吉。而今，门庭孤冷的方家又迎来了后继血脉。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欣喜的呢？不一会儿，丈夫冲了回来。当时，韩秀姑按郎中的嘱咐，亲去料理补养身子的羹汤，留下自己独坐床头遐想无边。
　　丈夫像一阵风似的扑到跟前，一把抱住她的两肩急急地问道：“是真的吗？这可是真的？”
　　自己只含羞点了下头，尚未答出一个字，就被他紧紧拥进怀里。紧跟其后进门的方奎一见此景，慌不迭地往外退，脚步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余光瞥到这一幕的塞图并没有挣扎，依旧被动地任由丈夫搂抱自己，格外地温顺。
　　过了一会儿，才贴近对方耳语轻问：“爷，你怎么了嘛？”
　　一语惊醒几于癫狂之人，方汉洲松开铁钳一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外表看起来并无异样的腹部，异常激动地说：
　　“你不知道，我，我有多高兴！”
　　这焉能不知？较之于常情来说，这个喜讯对丈夫而言绝不止是初为人父一重意义，更何况仅仅这重意义，已足以令人舞之蹈之，自然难怪他如此大悖常态。
　　从那一刻起，做妻子的，开始慢慢感受到来自丈夫的点滴关爱。
　　再度从潜山启程时，方汉洲坚持要她重新坐回车里去。登车后，塞图才发现那里面原有的一铺细篾竹席已经换成了更为舒适的龙须席，自己不知其名，坐上后却觉温软无比。那层席子的下面蓄了厚厚的褥子，侧面还多了一个垫腰的抱枕。山脚下告别，韩秀姑捧来一满筐新采的山花，清香扑面，鲜艳欲滴。方汉洲特为嘱咐方奎将之拴在那辆马车的后面，以便妻子坐于车内，隔着后窗即可一赏芳颜。上路后天气晴好，行道坦直，车速却始终保持着不颠不摇的平稳速度，以致于半靠在车中的塞图几度安然入梦。
　　进段府后不久，丈夫托主人请来郎中看诊。这一回切脉得出了与前次完全一致的论断，塞图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临盆之期预计在明年的春夏之交。而此刻，母子安好无虞。方汉洲这才松下一口气，始而放心地忙去了。
　　丈夫的性情和对自己的爱重，令塞图感到莫大的欣慰。这一切，显然已经超越了嫁前的预想。一身盛装，端坐喜炕那一刻听到的女伴们的种种评议，以及由此而生的一份忧虑，更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但是，伴随着源自丈夫和胎儿的双重幸福而来的，还有一份她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妊娠反应。
　　或许是水土大易，又值季节更替时分，怀了头胎的塞图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这样“娇气”起来。首先是饮食不适，除了进府当晚在水阁吃了一顿舒服饭后，她几乎再未临桌开怀过。理家精明，处事干练的文夫人新婚一载，喜星未动，独对此束手无策。请教于稳婆郎中，也无外乎“调理”二字，然大费周章之后的结果不但毫无效应，反给客人平添了歉疚不安。此外的另一重苦恼，是自从进了段府后，塞图不分白昼睡意浓重。晚间尚好，只白日里的思倦很是麻烦，尽管主人从不见外，可到底身居客边必要的礼数不能不顾。故而每逢乏力支撑时，塞图便借口清静，独身踱步至后门外，隐身在荷花池边小寐片刻。
　　今日起身不久，丈夫同往常一样出去了。勉强应付了早起的一顿茶点，她随手捡出自家书箱里的一本册子，坐在前院廊下翻了不上十页，困倦便悄然袭遍全身。又撑了会儿，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塞图知道，此时只要双睑一合定会即刻入梦，可总没有做客人的大白天在院子正堂阶前酣然大睡的道理，赶忙起身招呼侍女小青，言称要去房后水边走走。
　　小青不过十三四岁，圆脸翘鼻，双髻高绾，前发覆额，余者垂肩。乍看之下面相憨厚，实则伶俐无比。听见客人发话，照规矩低眉顺眼地请示是否需要随行，被拒后轻巧挪步，至堂屋屏风后开门掀帘等候。躬身待客人走出，放下湘竹布边的帘子，直看着那个细苗的身影隐入一片竹林间，才摇了摇头走回到前边去。刚到阶前，迎面看见在“曲院荷风”当差的伍家媳妇送完早点器具回来了。
　　对方进了院子，眼光转过一圈儿后低声问：“人呢？莫不是又去了后边？”
　　小青点点头，回道：“可不是，看了会儿书，想是又倦了，才过去的。”
　　“唉，”伍家媳妇叹了口气，“那么个娇嫩的人儿，犯怀犯得也忒凶了些。偏生又不在自家房里，总这么撑着真不是个事。”
　　“伍嫂子，你也觉着方家少奶有点受罪不是？”
　　“吃不得吃，睡不得睡，带着身子的人最怕的两样，她都占全了，还不受罪？”
　　“其实，咱们少东家和他家大官人已拜了兄弟，奶奶也没拿她当外人，何必非要这么拘着？”
　　“总归初来乍到的嘛，凭怎样迈不过一个礼去。”
　　二人随口闲聊着，伍家媳妇看了看天，道：“青妹妹，趁这会儿空闲，太阳又好，帮我拴上绳子，我去抱被子。”
　　小青很不解：“啊？又要晒呀，不是前日刚刚晒过的吗？”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昨天晚上又吐了不少，虽说当时收拾净了，可捂了一夜，保不准那铺的盖的上面不沾上星点味道。犯怀的人，最闻不得这些。”
　　“看你，说得真真的，像是自己闻见了似的。”女孩儿咕哝一句，转身而去。
　　伍家媳妇朝她的背影瞪上一眼：“你以为我没闻过怎的？我自己两个小子都生落了地，还能不知道那个滋味？”
　　两个人分头忙了一阵，把两床簇新的缎面夹被晾晒到院子一角，伍家媳妇拿了个藤拍子，背抵阳光一边拍打，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你记住，妹妹，这辈子既托生成个女人家，那就有的受了。旁的不说，一经让人讨亲讨了去，多则几载，少则一年，没有不遭这个罪的。大户人家的奶奶，小门小户的媳妇，就算是皇后娘娘，十月怀胎，一朝临盆，凭你是谁，再别想逃过这份一式一样的苦头。”
　　“可也有那不生养的，怎说都一样呢？”
　　“不生养？”伍家媳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可就生生熬不出头了。远的不说，咱铺子里大掌柜孙二爷家的二房奶奶，原是苏州机户的女儿，买过来不过百十两银子的身价，仗什么爬上去管了孙二爷的家？还不是头胎就养了儿子？他们家大奶奶娘家倒是有些根底的，可嫁过来这许多年，连个姑娘都没得，如今还不照样吃斋念佛去？”
　　“可也是啊。”小青点了头，随即有所联想，“依你说的，咱家奶奶也得早早遭了这番罪过，才不致以后没了靠，对不？”
　　伍家媳妇收了拍子，笑了：“这又得两说了。论理呢，自是这么回事。不过，我看咱们奶奶倒不一定全指着这个来栓大官人的心。”
　　小青愣了，想了半天不得其解，连忙追问，哪知对方笑而不答，怎么也不肯再细说了。

　　（6）

　　小丫头眼珠一转，生出一计：“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等我拿这话讲给红儿姐姐听，她准以为你是咒她们家姑娘呢，还饶得过你？”
　　伍家媳妇当下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个小鬼精，我好心开导你，你倒拿我耍！红儿那丫头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可不能去乱嚼舌头，知道吗？”
　　“看把你吓得，你又不归她管，干什么这么怕她呀？”
　　“现在当然不归她管，以后呢？你不是不明白我的话吗？我这就说给你。”她朝四下里瞄了一圈儿，压低了声音，“妹妹，你看着吧，早早晚晚有一天，你那红儿姐姐不但管了一家子的下人，保不齐连大官人都给管了去。”
　　小青惊诧，当即反驳：“你说得也太玄了吧？咱家大官人什么性子，能叫个陪嫁丫头给治住？谁信呀？奶奶也不答应啊！”
　　“可要是红儿能帮着奶奶拢住大官人的心呢？”见对方被问住了，伍家媳妇越发淡定自若，“陪嫁，陪嫁，就是陪着一起嫁。那两姊妹本就是少东家的人，奶奶的精明不用说了，红儿更是个灵得透亮的，主奴三个把住了人，日后别管是谁得了后，还不都一样？你倒想想，别家的姑娘插得进去吗？”
　　这回小青摸着了内里玄机，不禁吐舌惊叹：“娘啊！照这样一说，那咱家大官人不是掉进去出不来了吗？”
　　“出来做什么？美美的温柔乡，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倒是这话。不过我冷眼看着，大官人好像不怎么在意红儿，对她总客客气气的；反是翠儿，蛮对他心思的。”
　　这次是伍家媳妇点头了：“嗯，是那么个意思。要说还是做妹妹的好脾性，对谁都是不笑不开口，比她姐姐待人亲和；红儿能干，厉害点儿也罢了，就是总有些个张狂，往后果真得了宠，那眼里除了奶奶，怕是任人都搁不下。”
　　小青是恒茂二掌柜许大民的女儿，叔叔哥哥或在府里，或在铺子里当差。因为亲娘过世早，父亲续弦后不免在后母跟前受些委屈，碰巧被段运昌撞见一次，收到内院使唤，渐渐地成了当家奶奶身边的得力丫头。如此受恩深重，自然格外回护主人：
　　“不会的！你别看红儿蛮诈唬的，那是咱家大官人不和她计较，冲的也是奶奶的面子。只要奶奶心里有数，凭她再怎么地，也别想翻过天去。你信不信？”
　　话说得在理，伍家媳妇上下她打量几眼，笑道：“看不出你这么个小人，心里道道还蛮深的。怨不得咱家大官人不向着你后娘，肯为你撑腰，没准日后也被他相中了呢！到时候，许是能和那个厉害的争上一争。”
　　明知对方说的玩笑话，小青仍然羞红了脸，啐了一口：“呸！人家拿你当嫂子才讲的私心话，你就这么打趣。我才不去趟那片浑水呢！你要是心里有意，自己去争好了。大官人不喜欢直冲性子的，只喜欢柔柔的，就像嫂子你这样的。”说着话，格格笑着跑开。
　　伍家媳妇受了奚落，举着藤拍子在后边追骂：“你这小东西，越大嘴越讨嫌，连我都编排上了！”
　　“不是你先编排我的呀？讨嫌也是你教的！”
　　小青一边跑一边回嘴，脚下不提防绊了一下，终于被抓到了。伍家媳妇挥着藤拍子在她腿上比划了两下，正色警告：
　　“你可听好，刚才的话不许跟人去乱嚼，万一传到谁耳朵里起了是非，可不是玩儿的！”
　　“只要不传到我伍哥耳朵里，嫂子你就不用怕呀！”小青仍不肯放过她。
　　“你伍哥才不会信呢。我是说，要是给上房的人听到了，那可了不得。”
　　小青自然识得厉害，不再嬉笑，却由衷赞了一句：“伍嫂子，我伍哥待你这么好，那才真叫人羡慕呢。别管她红儿翠儿的，要是过日子总是那么斗心眼地过，又有什么意思呀？”
　　“小丫头，想过日子了？不害臊！”伍家媳妇伸手在她脸上刮了一下，但跟着点头称是，“这话也是，咱们女人啊，苦点累点都不怕，图的就是嫁个能和你贴心的。这要是到了受罪的时候，身边再没个人疼，那心里可就太苦了。”
　　她朝堂屋里一指，低声说：“你看那一位，虽说吃什么吐什么，困倦了也不得好睡，人前却总是笑吟吟的。为什么呢？除了性子好，也靠男人真心疼惜啊。有这样的福分，吃苦受罪也心甘情愿。”
　　“方大官人确是个知道冷热的，他家少奶命真不错。可是，我隐约听前边有人说，他们方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多年以前……”
　　“快闭嘴！”伍家媳妇断然截住了她的话，脸上现出少有的凝重，“妹妹，听嫂子一句话，咱们私底下玩笑几句爷长奶奶短的，都没什么。可有些个事不是你该管的，那就不论和谁，都要把嘴封住了，知道不知道？”
　　小青被她的神色吓住，当真不敢再说下去。
　　这时，自洞开的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二人不由同时调转目光望过去，随即听到一个极为娇脆，亦极为熟悉的声音：
　　“奶奶，那有一片苔，小心踩到。”
　　陈江座在玉石街的宅邸，与段府相去十几里路。两进院子，一道正门，后园靠西还有一个角门，连柴房算上统共十来间房屋。一应建筑相当牢固，只是式样陈旧，规模自不能与段府比论，位置也略嫌偏僻。不过大小格局颇合陈家所需，居家挑费也刚好适其所能，陈江为人务实，一眼相中，可当初上手备办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这所院子原是当地一户盐商的祖居，主家几票顺手生意做下来，在安庆最繁华的一条街置下一座宽敞居所，举家迁了过去。待高堂辞世老房子完全空置下来，虽几度为人看中，却碍于家声始终不肯出手，实在是也不缺那几两银子使。陈江去谈了几次都未能如愿，最后还是段运昌亲自出马，终于说服对方以一笔两下皆欢的价银成交，陈氏夫妇才算结束了常年飘摇不定的赁居生活，从此安命异乡。
　　陈江的父亲陈甫章早年落户嘉兴，经营了一家南货铺，生意鼎盛时期结识了安庆恒茂的东家段启功。彼此身家虽差得远，却以性情投合渐成挚友。两家相隔甚远，内眷子弟间有往来。方氏获罪举家被灭，原本牵涉不到外室陈氏及其族人，然其独子亦是方远祥唯一的儿子遁逃无迹，而陈氏本人也在大难之际横剑以殉，她的娘家兄弟也就自然成为追捕方家遗嗣的重要线索。陈甫章得知凶信，携妻带子关了买卖逃离嘉兴。辗转数省耗尽家财，终不得安身之所，万般无奈之下渡江北上投奔了段记。段启功为人好义，兼以年轻时曾得方鸿遇偶然救护，在对方虽只是尽安抚一方的份内之责，可在段启功看来却恩同再造，感怀至深。逢此契机自然诚心回报，更何况避难相就的还是自己的通家之好。当然，双方都默契地对外隐瞒了陈氏与方家的关系。情谊延至第二代时，两家独子尽失堂上老亲，陈江和段运昌终成莫逆。在威海卫肯舍弃万贯家财，甘冒杀身之险也要与方汉洲共渡难关，段运昌的缘由有三，一报生父当年被救之恩，二全彼此手足之义，三为借势谋自家翻身。前后两点均为实情，只有居中的第二条，与其说是顾全二人刚刚结下的金兰之契，莫如是感念与陈江之间的一份由来已久的患难情义。只不过就当时的情形而言，说出来难令方汉洲置信罢了。
　　陈甫章虽同为商户，却有一点与段启功不同。他并不希望膝下独子秉承其业，而是一心企之入仕为官，彻底改换门庭。故而陈江从小倾心竭力做的都是圣贤典籍的功课，柜上的生意经反倒几无所知。然天有不测，陈家苦心经营的一间铺子几乎于瞬间即化为乌有，一家人的生存立告危困。虽得段家鼎力相助，不致流落街头，但也只是维持生计而已，供养儿子读书赴考已是万难为继了。段启功倒是一再表示愿出资以助，完其心愿，但陈甫章怎肯过分负累对方。更以方家蒙难给他带来莫大的震撼，朝廷寡恩官场险恶，令之无限惶恐，哪里还敢叫唯一的儿子投身其中？再加上长姊横死，幼甥生死难料，一总忧怀郁结于心，终至抱疾而去。陈江在父亲谢世后，深知自己远非理铢之材，婉辞了段氏父子提出的两家联手经营的建议。经过一番彻想，他恳请段家代为举荐，开始到安庆府的一些商贾富户西席授业，以为谋生之道。只是绝不踏足官府豪门，无论束脩如何丰厚，从不改此志。
　　方汉洲的返归故里，令他欣喜万分重燃热望。倒不是奢念能够重振家声，只盼早日洗却冤情，抬头做人。段府相见之后，回家的当日陈江即与发妻周氏商量此事。周氏原是段府外省远亲，读书人家出身，只因父亲屡试不第家境渐弱，十六岁那年为段启功主婚许配陈家。当时，陈甫章已下世三年，陈江之母亦已病染床榻，百草不治，日薄西山。为了留住母亲的性命，陈江依允了这门亲事。然新婚大礼仅过三日，支撑病体受了儿媳妇叩头与敬茶的陈夫人就撒手西去了。陈家撤下喜帐，白幔高悬，冲喜未成的新妇脱去大红礼服，素裹举哀。所幸一对新人性情投合，相处下来伉俪间的感情倒还不坏。如今从丈夫口中得知亲人重聚的喜讯，且打算将失而复得的姑表兄及那位娶自外族的表嫂接回家来，向来万事依从的周氏自然欣然附议。只是自家院子窄小，房屋简陋，如何才能妥善安置，两夫妇颇费了一番脑筋。最后议定倾其所有，重新修缮后院两间北房，加厚屋顶，添盖雨廊，整饰门窗，购置房内一应器具，如此忙乱了近一个月，总算赶在八月佳节前把方汉洲和塞图从段府迎请了回来。
　　中秋之夕，一家人相围把酒，共品香茗，过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团圆节。八月十六的晚上，皓月当空，清辉万里。陈家早早置备了两桌酒菜，等候段氏夫妇宵夜小酌。原以为怎么也得过了戌时才能登门，因为照本地习俗今晚出阁的姑娘要携婿省亲，段夫人娘家亦是安庆大户，文记老东家丧妻后不再续娶，代理掌家的女儿嫁出去后一直中阃无人，此番归宁少不得会有一场热闹的应酬。谁知酉时刚过，陈家门上的男仆成义就从外边一路跑了进来，禀报说客人的车马已到大门口了。陈江、方汉洲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迎了出去，周氏拉了塞图的手也跟到堂屋石阶前。
　　段运昌从坐骑上跳下来，大声吩咐身边的段九儿和一个年轻伙计，让他们把一辆车赶到后边角门去。而段府那辆在威海卫城门下惹出事端的豪华马车已阶下停稳，灰缎挡帘高高掀起，红翠两姊妹相继出来，回身扶主人下车。一时间陈宅门前马蹄声乱，笑语喧声。

　　（7）

　　陈江疾步赶过去，顾不得见礼一把拽住段运昌问道：“老弟，贵府乔迁吗？不过是吃顿宵夜，搬这许多东西来做什么？”
　　段运昌却礼数周到，依次向二人作揖，方始笑道：“这刚什么时辰就吃宵夜？我们可是赶饭口来的啊！”回头一指刚下车的妻子，“这些东西全是她做主弄的。我是听差，只管搬搬扛扛，做什么用可不能问我。”
　　文氏走了上来，大大方方躬身一福：“二位哥哥安好！原说再等等过来的，还不是他左催右催的，少不得要让哥嫂笑话我们嘴急了。”
　　一对侍女姊妹花闻言窃笑，同时屈膝致礼。方汉洲不知回应什么，含笑以对。
　　陈江是主人，自然要逊谢一番：“自家人笑话什么？早晚没关系，只不该这样提包携笼的，显得忒外道。”说着，伸手往里延请。
　　一行人陆续进得院来，女眷碰面，相互见礼，又大大乱了一通。男女主人分头把客人让至前后院，落座后周氏抽身出来到了外间，刚应酬了几句，忽听陈江道：
　　“你别在这儿转了，去下边看看预备的菜够不够吧？”周氏不解，对方索性直言，“少东家、少奶奶可不是来小酌的，人家明公正道是奔晚饭来的！”
　　做妻子的豁然，浅笑盈盈温婉依旧，转对客人：“我以为怎么的，一餐饭罢了。若论精致讲究，自然比不得府上，只要二位肯包涵将就，果腹还不容易？”
　　段运昌连忙一揖到地：“嫂子把我们看成了贪吃鬼，我都不敢入席了。”
　　“说笑了，兄弟，宽坐。”
　　周氏退了出来，一边向内院走，一边吩咐跟在身边的使女：“阿凤，去说给厨下，先不忙做点心，赶快蒸一大碗粳米饭备着。菜来不及烧了，到我房里取封银子给你哥哥，让他到荟春楼叫几件来。”
　　“是，”阿凤领命，进一步请示，“表少奶厌烦腥气，是不是就不要鱼了？”
　　“没鱼怎么成席呢？给外边那桌要一道，里面就算了。其余的，你斟酌着办吧。”
　　打发了使女，女主人浮起一脸笑意进了后院待客的正堂。一步跨进门槛，看到文氏和塞图正拉着手四目相望。
　　见她回来了，文氏转过头高兴地说：“周姐姐，我敢和你打包票，我们这位嫂子啊，一准怀的是个漂亮小官人！”
　　“漂亮那是没的说，看爹娘就知道了。只是这凤凰之论如何这样肯定？倒像是自家生养过似的。”彼此至好，周氏开了一句玩笑。
　　段文氏却相当认真地一点头：“再不诳你，我家两三个婆婆给看过的，都说是男胎。红儿，”她拉出贴身侍女求证，“你跟大家说，我的话真不真？”
　　“当然是真的，就凭方家少奶天生的福相，头胎一定大喜。陈奶奶，到时候奴家姊妹少不得要跟您讨红蛋吃呢！”
　　“看这姑娘，嘴头子越发伶俐了。这要投生个小子，恒茂柜上不又得多把好手？”
　　听主人夸赞，红儿敛容垂首，面色微红。
　　文氏得意地看了几眼，接言道：“我们红儿要真是个小子，我爹就舍不得给我，一准留给福生做帮手了。”
　　“这下刚好成全了你，不然，段府天天人来客往的，你就是三头六臂怕也忙不过来。唉，不管怎么说，文家这调理人的手段我是真服了。”
　　听到最后一句，文氏的心思转回到塞图身上，望着她的脸色说：“快别提这两个字了，简直愁死了我。看看这气色，硬是给养不过来。不是我说句狂话，本来呢，我是真不想让嫂子搬出来，那边住得到底宽敞些。如今，就指着到你这里好好帮嫂子调理了。”
　　不待周氏接话，塞图抢先开了口：“看你说的，我们自来了就住在府上，打扰了这许多日子，心里已是老大不过意。妹妹待我们和一家人一样，如今反说起两家话来。”
　　“莫非倒是我见外了不成？我们家官人说了，他和方大哥就像那嫡亲的兄弟一样。嫂子怀头胎，这要是家里老人家在，还不得宝贝得什么似的，哪能出一丁点子差池呢？”
　　周氏含笑点头，以手示意客人安坐，不紧不慢地道：“行了，你那点心思我全晓得了。适才我家表嫂的话也没错，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拘在哪里住着，总归这几个月尽心尽力照顾就是了。还是红儿说的最叫我心里受用，到明年春末，我一定多多预备红蛋，不用来讨，我亲自给送过去，保管一个一个塞到你们手里。”
　　“好啊，姐姐这话我可记下了。”文氏掉头对那两姊妹道，“你们可听清陈大奶奶的许诺了？到时候万一他们家赖账，你俩可得想着提我的醒，听见没有？”一席话引起满堂笑声。
　　周氏取下饰口的帕子，点点手说：“你呀，我们两妯娌说不过你一人。罢了，罢了！阿凤，”她扬声召唤，“桌子放好了没有？快把段家少奶请过去，看看可有什么好东西能堵上她这张嘴！”
　　“别说，我还真觉得饿了，这大节下姐姐拿什么稀罕物请我们呀？”
　　往常到了这个时辰，塞图心里总要翻腾一阵子。今日人多热闹，原以为会更不耐烦，谁知自段文氏进门，言来语去说说笑笑的，反倒没觉得怎么，心里一舒服不免跟着凑趣：
　　“妹妹家什么没有？哪样又是没见过的？不过家常小菜，只怕不能填饱肚子！”
　　一句话提醒了周氏，直言相问：“对了，刚在前边屋里，我怎么听说你们还没用过饭呢，难道富通文记会饿着姑爷和姑奶奶不成？”
　　“咳！还说呢，今日一早他就和我嘀咕，非要午前就走，说是早去早回，别误了晚上到府上来。我就问了，不是约的三家一起宵夜吗？去那么早做什么？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文氏停了一下，回看侍女，“红儿，把你家大官人的话学给两位奶奶听听。”
　　红儿先低头笑了，随即依命学舌：“大官人说，早些过去，不正可以连晚饭一并吃了吗？”
　　“大实话一句！”周氏“扑哧”笑了。
　　“什么实话？也就是到这里来，都不是外人，要不还不叫人笑话？以为化缘呢，多多益善的！”
　　塞图起先一愣，继而想起丈夫以前为自己描述的画面：佛家云游弟子，一身僧衣靸鞋，捧着个圆圆的饭钵，传经布道之途随地讨斋。而今将这副形象移至段运昌的身上，当即忍俊不禁。
　　周氏笑够了，说：“堂堂恒茂的少东家，被你说成什么了？既是如此，咱们别磨牙了，赶快开饭吧。饿坏了咱们少奶奶可怎么了？”说到这儿才想起叫了半天的人也没见个影儿，忙向隔间看过去，发现里边只有一个粗使的佣人，便问道，“罗四婶，阿凤还没过来吗？”
　　女佣手里握着一把镶银木筷，走出来躬身答话：“回奶奶，阿桂刚叫了菜回来，凤姑娘到厨下去了。”
　　周氏想了想，吩咐道：“那就你去吧，打盆热水过来，大家净了手好吃饭。”又说，“告诉阿凤，让她到前边去吧，我这儿先不用过来了。”
　　看着那妇人离去的背影，段文氏忍不住劝道：“我总说你，好歹再添些人手，就这么三俩半的，顶什么用啊？”
　　周氏微微一笑：“他不肯，那脾气妹妹总知道，清静惯了。好在我们家不比你那儿，没什么应酬，将就着使也够了。再说，现在找个可心顺手的也不那么容易，人多了反而烦乱。”
　　陈江天性尚俭，不喜张扬铺排，然家境不济却也是事实。文氏觉得有些话亦不好深说，但与周氏相处日久，闺阁情深，实实不忍见其持家操劳。况方氏夫妇来归，塞图已有孕在身，陈家人口倍增，主妇之责必将更为繁剧。今晚赴宴，自己原本怀有一番算计，此刻话已入巷，分明是到了最好的袒露时机，于是嫣然一笑：
　　“汝清哥哥的性子我自然知道，若说他忍心看着你忙里忙外的，我自是不信——男人家粗心，都一样。可我还疼惜自己的姐姐呢！就算是我不疼惜姐姐，可现在新来了一位嫂子，虽说不是外人，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地方，但现如今身子贵重不比平常，这往后的日子呀，必是一天比一天离不得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周氏熟谙其性情，看她这么盘马弯弓的，就知道一定又有了什么不易被自己接受的打算，正试图予以说服，但笑不语，静待下文；塞图初到，起先听她们言及家务，当然不便搭话，此刻见牵扯到自身，立刻回转目光，落到那张光滑如缎，细致如丝的脸上。
　　文氏提问原是为后边的话开道，并没指望得到回答，顿了顿继续道：“今晚我来呢，装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吃穿住用全有，都是给方家嫂子和我那未来的小侄子的。我预备这些东西原也方便一些。另外我还有个主意，说出来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她正了正身子，目光灼灼，出语轻快，“方家姐姐虽说现在吃些苦头，可说到底，来年热起来之前家里就会添丁进口，总是件大喜的事。这添人口的事只有东西不行，还得要人照应才是。可一时半晌寻个四角齐全的，还真难！莫若这样，我从家里现打发个管用的过来，等伺候到孩子落了地，没什么事了你们再还给我，反正我不缺人使唤。这样不就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胡乱添个下人，帮不了忙还惹得我汝清哥哥眼乱心烦的。”
　　塞图心想，这么周全的一个办法，以她那个爽利性子又何需兜了半天圈子才吐露出来，不免好生奇怪。当然，人家如此热情关照，自己虽不便一口谢绝，表示感激还是必须的，刚要开口，却见周氏淡然一笑，平平静静地问：
　　“依妹妹的意思，想把府里的哪一位送过来呢？”
　　见对方居然没有反对，文氏十分高兴：“自然得是又能干又可靠的，来了才顶用。”
　　又能干又可靠，这还用再说吗？周氏与塞图几乎同时把眼光转到那一对同胞姊妹身上。
　　塞图不禁脱口而出：“这怎么行？谁不知道这姐儿俩是妹妹的左膀右臂，府上那么多事，哪一天离得了她们？”
　　文氏眼睛一闪，微微显露羞赧：“当然——不能全给了你们。红儿呢，家里上上下下更熟惯些，确实少不得她；就让我们翠儿过来伺候好了。两位姐姐看呢？”
　　塞图在段府住的日子不算短，早知道这对姊妹花的分量，对文氏的慷慨大方有些感动，同时因为性情的差异，比较起来也更喜欢翠儿一些。这番安排可谓切中心意，但做主应允的轮不上自己，只能是陈家的女主人，所以报以感激地一笑，推辞道：
　　“翠儿的能干还用说？也是妹妹身边短不得的一个人呀。”
　　“行！只要你觉得中意，这事就算定了。周姐姐，”文氏转脸面对另一个，“你更不会嫌弃这个丫头了，是吧？”
　　周氏如何说个不字？眼看事已成局，就在这时，奉命而去的罗四婶进来了，低眉行礼：
　　“热水端来了，请段家少奶和表少奶过这边来吧。”
　　周氏立刻站起，以主人的身份招呼道：“来，都过来擦把脸，只顾着说话，饿着贵客如何使得？我们的漂亮小官人也不干啊！”又拉起客人的手，“到底妹妹想得齐全，又会心疼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先吃饭，有什么话等下再说。他们兄弟在前边怕是早喝上了。今日过节，我特为准备了一坛子五年的花雕，我们姊妹也好久都没说说体己话了。”
　　主客相携一同进了东房，圆桌面上丰盛馔食已经摆好，众人洗手净面，依礼入座。

　　（8）

　　诚如女主人所言，摆在前厅房的一桌酒宴，已在几位女眷的说笑之间先一步开了席。
　　席上所陈大体与后院一致，只多了两三样菜肴，尤以中间一道最引人注目，是两条装在黑白双色，形似太极的圆盘里的鲜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段运昌一见这份出于安庆最负盛名的馆子的看家名品太极双鲈，立刻瞪圆眼睛，惊叹一声：“乖乖！老兄，你发财了吧？”他抬脸看着主人，问，“不是说‘小酌’的吗？你陈大官人几时变得这样阔气起来？居然让荟春楼的金字招牌上了宵夜的饭桌！”
　　“你少来啊！”陈江显然惯于密友间的这种戏谑，笑语还击，“简直是狗咬吕洞宾，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定是你嫂子才吩咐人叫来的。看你刚才一进门那样，活像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总不能再从我这里出去的时候，还饿得打晃吧？”
　　段运昌不予理会，转向方汉洲：“大哥，你是不知道，荟春楼的菜就一个字，贵！普普通通一桌‘海陆同春’，没十五两银子吃不下来。看这盘鱼了吗？顶上小菜馆一整桌子的菜钱。主料产自松江渡虹桥下，当地的名气也就罢了，可运到江北还能活杀，别的馆子全没这个本事，只有他家厨子行，端的是独门绝技。回头你先品为快，我包你不再有别的想头。”
　　方汉洲十载匿居关外，虽是后金掌国贝勒的座上客，一日三餐并不缺少珍馐美味，然苦寒之地的饮食远不能与富庶江淮的盛馔相提并论。尤其入住段府受到殷切款待，对此更是亲领实受。但此刻听他一番话，仍觉有夸语之嫌。仔细打量了那道菜之后，淡然一笑：
　　“做生意嘛，原就胜在一招鲜上。这家馆子的手艺且放到一边，菜式设计倒颇动了些心思，先这盛鱼的家伙就很是别出心裁，难为他们怎么想出‘太极’的名目来。”
　　“精辟！”陈江如遇知音，大感快意，“凡事说破不得，这鱼本水中之物，无论产自何地，自然吃的都是一个‘鲜’字。当真辨之，百味类同。如今被安上一个特别的名目，即刻身价暴起，倍受追捧。一干食客趋之若鹜，到底是吃鱼呢，还是吃这个名？”
　　段运昌哂而驳之：“又是你那番谬论！吃东西当然首先吃它的味道，不然换一丛稗草过来，别说这个太极盘子了，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只能烧出一把灰来！”
　　陈江击案切责：“胡言乱语！你我见识不一，口齿争搏而已，怎可出语伤人？”
　　段运昌稍一愣怔，旋即醒悟。自己刚才择言不慎，比喻失当，拿稗草替换鱼装盘子里，等于以人为畜，难怪对方瞪眼，赶紧拱手赔礼：
　　“失言，失言！又给仁兄捉住了。没的说，小弟自罚三杯！”
　　伺候席面的阿凤相当默契，瞬间就倒满了三个小盅，段运昌二话不说，一一饮尽。
　　陈江却不依不饶：“巧言令色，徒为诈取杯中物耳！”
　　“那你说怎么着？要不，凤姑娘！”段运昌略放高了声量，“去灶间装一碟子干草棍端上来，我当席咽了就是，不然你家大官人顺不下这口气！”
　　阿凤强自隐忍，终于绷不住，背身而笑。
　　陈江也被逗乐，把头一摇：“我家干草还留着起灶呢，没的给你糟蹋了！”
　　“得理知让为君子，咄咄相逼是小人。”段运昌咕哝一句，就手夹一箸近在眼前的凉拌笋尖，吞了下去。
　　方汉洲一旁观战，心中暖意骤起。以前在辽东自己的小院里吃饭，总是独居上位寂寞进食。虽有情投意合的人相陪左右，但未成大礼前彼此身份有异，尽管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总少了些亲和随意的味道。若是与图日格、巴颜阿等人聚餐，就更受约束，因为贝勒府规矩森严，一禁高声喧笑，二则平素不许滴酒沾唇。一群刚勇少年被这样管着，一顿饭自然吃得快捷无比，难得会有人言来语去，逞舌斗嘴。像眼前这般家人聚饮谈笑无忌的氛围，实在是从未有过的惬意享受。心里一高兴，也忍不住加入“争讨”，侃侃而论：
　　“誉兴虽然用词欠妥，倒也言之成理。吃菜嘛，当然先吃一个味道，然形制与名目却也不可完全不顾。同样一尾鱼，一条肉，置之粗瓷亦或细盏，卖相有别，情趣大异。菜品可口，器具上乘，是为佳肴。卖家盈利，食者欣然，何乐不为？若只求烹熟果腹，除非得以，又比茹毛饮血强了几分呢？其实，刚才汝清所恼亦无非是措辞置人不堪，若只取其意，自不必计较。说起来，全是一个道理而已。”
　　二人相交以来，段运昌第一次见他如此兴致闲逸，加之居然给自己帮腔，立时开心不已：
　　“着啊！这才叫精辟呢！稗草之论不谈了，我换一个说法，彩缎美则美矣，若得牡丹、芙蓉助阵，岂不更显绚丽？此之谓‘锦上添花’。又好比买醉看花，即使丽质天生，终少不得钗环脂粉，蝉纱罗带，置身灯前月下，相得益彰，必颠倒众生，倾城倾国。”
　　“嗯，”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陈江点点头，“怨不得唐人称酒为‘狂药’，足下只饮了区区三数，竟已乱了几分性情。段少东自是早已跻身‘众生’之列，只是不知那倾城的是谁？倾国者又谁？懒春阁的醉观音，还是天吟小班的西江月？”
　　段运昌十六岁接掌恒茂，凭父辈打下的坚实根基和天生资质，把一盘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向起居豪奢，手面阔绰。江淮乃膏腴繁华之地，扬撒千金而照样气定神闲的人家不止恒茂一户，但青春年少，任性纵情者唯段记未满加冠的少东家一人。双亲高堂前后辞世，既逼使他经风历雨，千磨万砺，却也大局独揽，全无管束。一份独有的潇洒立于殷厚的家底之上，立时名扬两淮，使之成为茶楼酒肆的座上宾，更是烟视媚行求都求不来的恩客。虽说外间应酬总难免逢场作戏，然流连花国却是少年郎本性，何况是这么一个独当一面，家财万贯的阔少，想不风流都难。好在他质本慧洁，尚能把持，不过偶尔放纵，并未广结孽缘，是故恒茂基业稳固，声势渐隆，掌舵的少东家益发成了欢场中的稀罕物。陈江提到的醉观音和西江月，是安庆府艳帜高扬的两朵名葩，也是段运昌为数不多较常来往的两位红粉知己。
　　“我又那句话犯了阁下的忌？”听出主人语涉讥嘲，段运昌执词一辩，“若又是那‘红颜祸水’之训，仁兄多虑。小弟虽无金刚不坏之身，却也修得了几分定力，别管她是何方神圣，至多为之颠，绝不为之倒，你就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这本花账该是令阃和你算才对，与我何干？别是狂药发作了吧？”
　　“我清醒得很！你三杯莲花白就想醉人？笑话！”段运昌自负地一笑，但转而很有几分认真地道，“当然，我等俗人若是真过了量，其态不雅必遭人笑，比不得大官人纵情豪饮，狂发出来的却是冲天才气。天吟小班的临江仙，仁兄没有忘吧？想当日陈大官人语惊四座，力挽狂澜，一旦赢得芳心迷醉，至今依旧思眷连连啊。”
　　此语一出，陈江还没怎么，方汉洲先暗吃一惊。刚才在边上听他二人一番唇舌，多少也明白了个大概。段运昌留情欢场不足为奇，自己在威海卫下船的当晚就曾亲眼见识过，但若说自幼一心苦读圣贤书，天性淳静内敛的表弟，在经历了近乎家毁人亡之后，还会涉足烟花柳巷，甚而欠下风流孽债，这也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心头所想一时无法贸然出口，不由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陈江见到这副表情，猜到八九分，立刻对引火上身之人起了怨怼，斜了他一眼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你少害人吧！”
　　“怎是我害了你呢？言过其实！谁不知道临江仙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徐芝言才气不算薄了——前年本省秋闱位列三甲——跑到满庭芳扔了多少银子？不过换来清茶一杯，隔帘数语。倒是老兄你，拼醉一语既蒙美人垂顾，也够得上安庆府一段佳话了。”
　　几句话勾起方汉洲的好奇之心，越发急于获悉内情，掉转目光盯住段运昌。后者释然，亦乐于揭开谜底，好整以暇地先啜饮一口主人谓之的“狂药”，而后闲然话来。
　　自从由段府引荐至一户茶商家，为其年仅六岁的长房长孙开课启蒙之始，陈江过起了每日里循规蹈矩，起坐有序的刻板生活。经年累月，无意改变。段运昌以为如此苦行僧似的熬忍时日，实在白白辜负了春花秋月，屡次提议带他出去“耍乐”。无奈陈江认定二人家世迥异，度日方式不可同语，坚不肯从。最后在一个万家灯火，举城同欢的上元之夜，两人聚饮，彼时陈江因才德两全，渐至在富贾商家里有了些许名气。新年伊始，几户家有稚童需要开蒙的竟然争相迎请礼聘，心里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酒至迷醺，为段运昌花言巧语骗进了平康之门。
　　安庆府上等的销金窟有两家。
　　一名懒春阁，华宇高楼，雕梁画栋，陈设名贵，饮馔精洁；挂牌的姑娘美貌出众，各怀绝艺。当然，春宵一刻值千金，若非囊底丰实的绝不敢问津，登门寻欢买笑者非富即贵。头牌名姝有两位，一名小晓月，妖娆美艳，善吹一管紫箫，裙下恩客以权高位显著称，据说本省三司均暗访过其香闺；另一株花名醉观音，身姿曼妙，舞技超群，捧家多为两淮富商，段运昌就是这位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
　　打擂台的另一家叫天吟小班，卖场名曰满庭芳，青砖灰瓦，白墙素窗，尽弃奢华。登门者一文不费，却须以琴棋书画之作进献，待里面细加赏评，得到首肯方许进门，否则无论身份贵贱，财势高低，一律闭谢。有幸入园者亦无酒筵供奉，终日只有茶点待客，然清淡细巧，不让名店。陪侍诸芳皆以古词牌定名，淡妆轻抹，婉丽动人，文采飞扬，谈吐清雅，是一种别样的勾魂摄魄。置身其间，绝无喧嚣嬉笑闹耳，惟有琴声流水萦怀。初次临趾者往往痴迷沉醉，忘却寻花问柳之心。此等楼院摒弃重墨浓彩，扫尽戏颜浪色，正是文人雅士的洞天福地，伏案饱览典籍的夫子们争相来寻求“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绝妙佳境。不过，既是相玉采玉，也就所费不菲，碰到切中心意的同样可以一掷千金。凭此另辟蹊径，魅力独彰的手段，几个回合斗下来，天吟小班不但没有冷场，反而与懒春阁平分秋色，挣下安庆府花国的半壁江山。
　　段运昌本不是什么饱学之士，也没有足够的雅兴，却以年少朗俊，财雄势盛撞开了满庭芳的大门，而且博得班中对弈高手西江月的芳心倾许，成为安庆地面跨揽双峰的第一人。

　　（9）

　　对陈江，段运昌知彼犹如知己，断不会领他去懒春阁那种奢靡之地，但自品尝了天吟小班的独味秀色后，一心认定应该很配总角之交的风雅才情。趁着这次小醉，他从对方书箱里随意捡了一篇字作为门砖，居然一敲即中。只可惜陈江不胜酒力，坐到满庭芳中堂的大书案旁时，竟至睡意酣浓。这时，围坐谈笑的才子佳丽们开始对阵联句，几轮下来互有输赢，难分伯仲。最后是一名唤桂枝香的姑娘想出了一举定局的办法，即主方每人取竹纸书签各写下一句上联，挑客人从中抽取一枚，然后在一柱香燃尽之前集体应答下联，对出佳句则为赢，换来的是下次来访直接进园的嘉奖；答不出则为输，两月之内不准登门。众人觉得这个主意蛮有趣，纷纷附议。于是，主人们退进香闺各自拟句，客人们留在原地坐等。此时的陈江散了几分酒意，懵懂之中仍不辨身处何地。一会儿，姑娘们出来交卷了，写好句子的书签全插在一只檀木笔筒里。西江月因段运昌带了个醉鬼来心生不快，有意作弄，指明要陈江来抽取。结果他迷迷糊糊的被推上前，信手拈出一签，上书一行蝇头小楷：
　　“武陵春风住尘香”
　　众客一经细品就慌了，知道遇到了至难的出句。其中“武陵春”是词牌名，后面几个字是两宋女词人易安居士的名作起句，全文是“风住尘香花已尽”，如今被重新组句，立时机巧多多。一为词牌名加一半首句；二为语出名家名作；三是意顺境圆。如果仅从语义对句，没有任何疑难，门外街上随便找一个念过两年书的，都能易如反掌地应对，何况在座诸人。然而现在，则应以词牌领起，后缀当篇首句的一半，且必须是大家之作，如此方对得上机巧，兼以期限局促，这就直如登天了。那边早有红袖酥手点起一柱细细的香烛，很快散发出一阵似有若无，飘渺虚幻的香气，若在往日必能摇动心旌，煽情似火，可现在却只烤出满额细汗，一腔惶惶。看着眼前这些满腹锦绣，自命不凡的风流雅士，或是眉头紧锁，闭目无言，或是摇首扼腕，顿足捶胸，天吟小班的姊妹们表面上娴雅悠然，实则忍不住在心中窃笑。当然也有个别暗怀忧虑的，想着如果他们当真输了这一局，就不得不和相好分开好一阵子不得见面，不免又怨恨起始作俑者和那位写下此句的逞才之人了。眼看香火已剩下短短一截，有人耐不住出来对句了，但不是对仗不工就是机巧难全，越急心越乱，越乱越出不来好句，渐渐地大家开始相互责怨，讪语讥嘲。
　　段运昌知道事态至此，败局已定，自己在这种场合是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的，只好先和心仪之人提前话别。原是游戏取乐，他也没有太介意，倒是西江月倾心至深，竟至悄悄红了眼圈儿。虽是风尘中人做作惯了的常技，总让人看了怜惜。想想有些好笑，自己和一干书生在冥思苦想，饱受煎熬，可那抽了考题的人却置身事外，睡眼惺忪。段运昌过去用力摇动陈江，想喊醒他。这一举动提点了其他客人，始悟此人的可恶和怪异。他从进门起就伏案酣憩，几乎声息不闻。寻欢买醉古来有之，可还没听说有买独自蒙头大睡的，天吟小班最末一等的姑娘香茶陪坐，也要纹银数两，这也算得上是天价一梦了吧？
　　一个秀才走到近前，大喊了一声：“快看，香就要尽了！”
　　陈江迷离的双眼赫然睁大，果然看到香案上一个闪着微光的亮点。定睛再看，发现了周围人的脸色，莞尔笑曰：
　　“对句可有了？”
　　众人几乎同声惊呼：“你没睡着啊？!”
　　段运昌愣了愣，一把抓过那张书签，举到他的脸前：“只剩这一句了。”
　　“武——陵——春——风——住——尘——香，”陈江的眼神重新迷蒙起来，念完后转看所有的人，随口低吟，字字清晰，“临——江——仙——梦——后——楼——台。”
　　语落香尽，满座哑然！惟有余烟一柱，清渺虚浮，回绕不绝。
　　方汉洲听得目瞪口呆，住了一刻突然拍案而赞：“妙！妙啊！‘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这是晏叔原的《临江仙》嘛！”冲着表弟一竖大指，“绝对子！真真的绝对！”
　　陈江仿佛不堪溯往，面呈愧色，摇头不语。
　　段运昌意犹未尽，津津乐道：“至妙处尚不在此。当时汝清的对句一出，不惟惊倒四座，而且暗合了一道机缘！那拟写出句的你道是谁？正是班子里的词赋圣手，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一位，花名正是临江仙。你说，冥冥之中竟会有这样的巧合，不是天意是什么？只可惜，我们陈大官人自那次惊鸿一瞥，从此瑶台无迹，害得满庭芳的第一朵花封笔至今，再无佳作，任谁也劝不回转啊！”
　　“真的吗？”方汉洲感到惊讶，以目质询主人。
　　陈江终于开口：“你别信誉兴，他这人惯会夸大其词。荒唐胡闹，一次足矣，岂可二三？要我说这杯中之物，终归是害人的东西，绝贪不得。”
　　方汉洲并非要听他的反躬自省，只得再问：“我是说那位词赋圣手，果真一直不再动笔？哪不是枉担了这个美名？”又转向另一位，“不用说，少东家素来惜玉怜香，莫非这次就不肯出以援手，忍看玉颜清减，花黯香残？”
　　“我？人家分明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才不去讨那个没趣。”段运昌喟叹一声，继而忽发奇想，盯住方汉洲道，“大哥即这么说，何不亲身一试？或许可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当真救得名姝重放，也算积德行善了。”
　　“积什么德？缺德差不多！”陈江断然否决，“嫂子刚刚传出喜信，你就怂恿我哥去取乐，居心不良，是不是还想害第二个呀？”
　　段运昌哭笑不得：“你这叫什么话？口口声声总说我害了你，我到底害了你什么？阁下凭那一句对子，现在已经名满安庆，‘醉才’美誉直逼李青莲，读书人有几个能比的？自家兄弟我就不用你谢了，可也别总这么耿耿于怀的！至于说到大哥，正是因为嫂子子星降落，需要善加保养，我才有此提议。调理安胎是他们女人家忙活的事，论不上咱们爷们儿操心。我帮大哥寻寻开心总没有错吧？怎么就成了居心不良了呢？”
　　“苏秦凭一张嘴挂六国相印，你也不差什么，多荒谬的话到你这里都能搅出理来。”
　　“不过，临江仙似乎不大对路子，”段运昌根本不再理会他，自顾仔细筹划起来，“恐怕还是得去懒春阁，我想起来了，她家芷艼蘭擅长剑舞，没几下子身手还真登不了她的门，连中军督府都有慕名前去切磋的。怎么样，大哥？这个一准对你的胃口！”
　　方汉洲看他说得甚为起劲，已不似玩笑，不得不诚恳表明心迹：“誉兴，你我兄弟不用假客气，老弟一片盛情，我只能敬谢不敏。和汝清一样，我对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兴致。”
　　“怎么？嫂子家规这等严苛吗？看着不像啊！”
　　“……”对方摇头不语。
　　段运昌自然不信他会惧内，塞图亦非狮吼之相，却猛然想起陈江姑母的出身，有所意会，歉疚地一笑：“嗨，不过想着齐人之福，天下皆欢，就连那……”只说了半句，他觉得既已了悟内中忌讳，又何必枉加解释，干脆就此中断了话题。
　　陈江趁机转回起点，一指桌上的菜肴：“看看，原本是说这盘鱼的，结果被你绕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已经没一点热气了，阿凤，”他吩咐自家使女，“端去蒸一下。”
　　等撤下冷肴回锅，做主人的亲自布让了其它几味菜品，又为席前空杯重新注满，轮到段运昌时，他伸出手掌盖住杯口，借机说话了：
　　“此乃‘狂药’，害人不浅，小弟不敢再添。”
　　陈江哼了一声，看到刚才他自罚时用的三个白色瓷盅，提壶全部倒满，退回座位，坐稳后警告：“再多话，我用那副套杯灌你。”
　　方汉洲看着杯中的液体，闻到一股醇冽的香气，笑道：“其实，酒的别名有很多。陶五柳称其是‘忘忧物’；苏东坡叫它‘钓诗钩’。最有趣的是佛家，虽禁饮却常有弟子破戒，便以隐语代称，为‘般若汤’。可见，杯中物没有不同，饮酒人却各异，于是便有这许多切合不同心境的名目，然后，大家各喝各自的味道。”
　　段运昌点头，同时又有它论：“这几个名里我最喜欢‘般若汤’，别看是隐语，可到底出自佛门，透着一股豁达，比什么‘忘忧物’、‘钓诗钩’大气多了。但它还不是最好的，酒的代名，我以为应当首推两汉的‘欢伯’。简约直白，一语中地。酒嘛，原就是为人解忧消愁，寻欢找乐的东西，当以这两个字最为上品。”
　　陈江欣然应和：“有道理，这个名字确实常为人用。元好问有一首《留月轩》，我觉得还合今日情形。”
　　他起身来到窗下，正是满月时分，帘栊大敞，暗蓝色的夜空里灼灼一团皓月，光泄万里。迎着当窗皎辉，他开始吟诵：
　　“三人成邂逅，又复得欢伯；欢伯属我歌，蟾兔为动色。”
　　沉寂了片刻，段运昌直言评议：“不错，除了第一句，余者皆对景。”夸完了诗又接着夸人，“到底是陈大官人，有睿智无迂腐，才情双绝。这买卖人家往往对自家兴发秘诀隐讳莫深，独我不然。我逢人便讲，恒茂有成固赖祖上之功，然传至我手日渐兴隆，并不是我段誉兴有多大的能耐，实得于身边有益友仰仗。”
　　“胡说！”陈江气乐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有什么能让你仰仗的？再绕着圈子骂人，我断了你的‘欢伯’！”
　　“不然不然，虽说我泼银子助人从来不眨一眨眼皮，但亦仅此而已；你不同，你能给我的，银子买不来。”段运昌说得极其恳切，举起酒杯，“汝清，做兄弟的敬你，我先干了！”仰头一气饮尽，然后亮出杯底。
　　陈江心头一热，笑容有些尴尬：“不是狂话，就是酒话，谁也拿你没办法。”说着举杯至嘴边，高高扬起，遮住了激动的面容。
　　方汉洲在一旁看着，第一次体会到两个人非同一般的情谊，有些感动。不料，等陈江喝光了酒，段运昌持杯在手，即转向自己：
　　“能和大哥做兄弟，是一大幸事。原来打算回家以后好好热闹一番的，现在看来还得等些时候。回来说这道‘太极双鲈’，刚才抬杠归抬杠，其实我心里也赞成汝清的想法。那盘子是给外人看的，自己人，只要把鱼留下就行了。所以，现在敬这杯酒，并不是冲那几桌欠下的酒席，只是为了你和嫂子。大哥怎么待嫂子的，我全看在眼里呢。刚才提到懒春阁、天吟小班什么的，哥就权当是酒话好了。小弟祝大哥和嫂子白头到老，来年喜得贵子！”端起余下的两个酒盅，依次喝干。
　　方汉洲甚为开心，毫不犹豫，饮干了面前满满一盅酒。
　　陈江点点头，很满意：“一个晚上了，也就这几句还像样些。”

　　（10）

　　这时，阿凤端着托盘回来了，把热好的鱼放回桌子中心。主人连忙招呼那二人尝鲜。趁着阿凤为方汉洲布菜的空儿，段运昌向陈江递去一个眼色。
　　陈江会意，等到阿凤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说：“你去后边帮奶奶支应一下，别又麻烦那府里的两位姑娘，怎么说人家也是客啊。”
　　“在哪里使不是使，又有什么要紧？”段运昌随口说了一句。
　　陈家的使女自然尊行主人的吩咐，行礼退下，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兄弟三人开始埋头对付自己盘子里的各式菜肴，一时没顾得说话，席上暂时安静下来。
　　吃了一阵，方汉洲先开口打破沉寂：“荟春楼的厨子确实不错，这鱼的味道果然很鲜。”
　　“那是，地地道道的活杀，你要是到他家堂上去吃，味道还要好。”段运昌只用一根筷子，麻利地剔去骨刺，将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吃净后继续道，“不过最鲜的还要属松江一带的鳜鱼，只可惜出水就死，在江北就难得有口福了。”
　　方汉洲停箸，谈起从前的经历：“人们大多觉得，只有中原江河区域的人才能常吃鲜活的鱼，其实在关外也可以，而且还是在冬天。等到大雪深到膝下，每迈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的时候，林子里百兽皆无，河滩上一片冰封，就是在这样的天里，也能吃到活蹦乱跳的鲜鱼，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我明白了，是凿冰捕鱼，对不对？”
　　“对！不过也不容易，破冰可是件力气活。记得第一回去的时候我十二岁，那根铁钎子好重啊，我要两只手抱着才提得动。拼命砸了好几下，虎口都破了，可再一看冰面上，才只有一个小白点儿，当时那个泄气就别提了。”
　　“难道最后无功而返？”陈江也被吸引，含笑问。
　　“当然不能！图日格还在家里等着我打的鱼呢。”提到异乡少年挚友，方汉洲的眼里闪出一道光亮，“我不管，把手缩进棉袍袖子里，用胳膊夹着钎子再狠狠地戳。冰冻得太硬了，震的我连头都疼了，最后还是靠奎叔才把河面穿了个洞。叉鱼就容易多了，只要你拿得动叉枪，使劲往水里一刺，然后向上用力一提，包你次次不空。而且每条鱼都特别大，少说也得有两三斤重。回去丢进清水锅里煮，连盐都不放，那味道赛过所有的野味！”
　　“比之如何？”段运昌手中的筷子指向黑白太极盘。
　　“这个嘛，”方汉洲很认真地想想，摇摇头，“味道不一样，不好说。”
　　“只怕是感觉有异！汝清不是讲了吗？鱼本水中之物，无论产自何地，吃的都是一个‘鲜’字。百味类同，在乎安上一个什么样的名目。你想啊，冰天雪地吃活鱼，那是一个什么滋味？到了咱们这里，冰天雪地没了，什么鲜鱼能吃出相同的味道来？肯定没有。”
　　“是啊，花红柳绿，白山黑水，究竟是两重天啊！”
　　见对方发出感慨，段运昌直觉契机已到，立即抛出蓄意已久的一问：“大哥算是返归故里，想来容易转回到以前的味道上来，可嫂子行吗？”
　　方汉洲闻言一愣。
　　陈江早在十几日前，独自跑到段府一吐隐衷，直言不讳地向段运昌讨主意，求教如何能让自己的表兄放弃不智之举。
　　“上书大理寺，那就是自投罗网。你倒想想，那些害过方家的人如果肯罢手，当年也不必斩草除根。这样铤而走险，我爹地下有知，一定不会答应。你不知道，家姑母死得太惨了，我爹生前就不能提这件事，一提起来就淌泪。姑母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方家只剩下这么一点骨血，如果再……那他娘不是死得太冤了吗？可我把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听。”
　　段运昌捧了那把绿泥扁壶，开始仔细盘算，嘴里念念有词：“灭门之冤，但凡是个有血性的，有口气在，都会这么做。不过，我们买卖人家公认一点，两败俱伤为下下策。把自家性命搭进去了，再无翻身的可能，等于一败涂地。所以才有‘留得青山在’这句老话。”
　　“我正是这个意思，可无论怎样讲，他就是听不进去。”
　　“当然，方大哥不是一个没主意的人。”段运昌深有感触地说。
　　潜山历险，除了那柄出神入化的青萍剑，剑主人的偏执也同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誉兴，我知道段记不在乎这几个钱，可谁家的银子也不是白来的！”
　　“我就这么一样值钱的，哪能给了他们？”
　　干脆、果决，一下子使他对此人的个性有了全新的领教，也明白了对方尽管外表斯文，言不轻发，却决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突然，段运昌纷乱的思绪中仿佛劈开了一条细细的线，张口便说了一句很让陈江意外的话：“咱们那位蒙古嫂子有喜了，你可知道？”
　　这本是段陈两家人尽皆知的事，陈江不明白他何出此言，更不解此刻发问的缘由。刚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就听到对方又提了一个更加荒诞的问题：
　　“你觉得大哥待嫂子怎样？”
　　“什么？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段运昌却沿着自己的思路走：“我只知道，他们的亲事是那边上头赐的婚。有机会你问问奎叔，想必贝勒爷夫人的身边，女孩子少不了，那么这一位是赏下的呢，还是大哥自己挑中的？”
　　陈江简直摸不着一点头脑，瞪眼看着对方道：“又说什么胡话呢？这里谈正经，你那脑子又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尽说些没影没边的。”
　　“当然有影有边。汝清，我跟你讲一句不恭的话，咱们大哥，好像很在乎他那个科尔沁美人，你说我没看错吧？”
　　简直荒唐！陈江刚要开口责怨，忽见段府的老管家匆匆来了，先给自己施礼请了安，然后拉过主人低语禀告。陈江不便多听，踱步至一旁给他们让出空间。一边欣赏着墙上并排悬的两张字幅，一边在心里琢磨刚才的话。想来想去，无法将段运昌后发的疑问与自己要做而不能的事情联系起来，实在猜不出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过了一会儿，段运昌在那边大声问道：“八月节是不是就照咱们议的，十六的晚上全上你那里去？”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们从文家回来直接过去，咱们三家一起宵夜。”
　　“好！就这么说了。”段运昌面露歉意，“柜上来了批药材，我得过去看看。你别走了，等我回来开一坛子桂花酿，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陈江知他家大业大，日日百事缠身，赶紧说：“你忙去，我也回去了，改日再喝你的好酒。只是那件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好好替我想出个法子来。”
　　“那是一定。既这样我也不留你了，洪伯替我送送。”到门口段运昌又折回了身，“我才说的事，你也别忘了！”
　　“什么事？”陈江一脸疑惑，没反应过来。
　　“让你问奎叔的事啊。记住，把这事办妥了，那件事也就差不多了。”
　　直到回家，陈江还是悟不透内中玄机，但想到这个朋友一向不拘成法，惯发奇招，又有了别出心裁的好主意也未可知，于是依言而行。
　　段运昌满脑子的生意经，本不赞同方汉洲的扑火之计。他以为凡事唯有先保全了自身再随图后算，方为正理。至于舍身取义亦或像陈氏夫人那样，为救子脱险毅然了断的做法，毕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无奈之举。方汉洲为家族雪恨，应远未到此种境地，不过天人永隔，家难过于惨烈，心中早已千疮百孔，为血泪浸染至深，苦熬十年期待复仇，一旦勃发自然志在必得，纵身死不惜。是这样一种心态，留得青山在之类的话当然也就毫无分量。至亲惨死已如一把世间极至的利刃戳在他的心头，稍作摇动必血涌如潮，痛及全身，定会激起身受者更为强烈的反抗，怎会视若不顾只为隐忍苟活？陈江那种劝法只能适得其反。要想拦住他愤然前行的脚步，与其生拉硬拽，不如设法让他自己站住。那么，一个满门俱亡骨肉尽失的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什么才是他身后不舍，足以令之驻足回头呢？辗转思量，记忆闪回至潜山遇险塞图被俘，自己想用银子破解危局，然得到的却是方汉洲两句狂执的答语，当时不免意外而心悸，此刻却让他看到了转机。
　　看着对方一脸困惑的表情，段运昌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笑：“也没什么，前些日子总听我们当家奶奶唠叨，说嫂子身子不爽。我想北地干冷，南省湿热，嫂子初来乍到，定是水土欺生饮食不惯，少不得多费些时日调养。”
　　方汉洲眼前立刻浮起一张苍白倦怠的面孔，心里一动，但只是淡淡地笑道：“其实她的底子不弱，就是乍一过来还没适应又添了身子，幸而府上照应得周全，过一阵子应该就没事了。”
　　“听大哥上回说要进京投书，日子可定了？”段运昌不经心地随口而问。
　　陈江倏然抬眼，意识到话入正题了。
　　方汉洲不疑有它，平静地说：“看样子，总要等到明年春上，孩子落地再走了。”
　　其实，照他原本的打算是到安庆见了陈江后，安顿好妻子即刻动身，但没想到塞图有了身孕。看她茶饭不思，消瘦憔悴的模样，做丈夫的实不忍一走了之。虽说段陈两家会尽心看顾，可到底是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撇在了异乡。而如果晚些日子再启程，路途遥远，等到进了京师恐怕已近年关，各衙门封条一上，就只能待等来年。此事干系重大，一旦上达朝廷，自己毕竟是十年前的钦命逃犯，就算事随境迁也定会震惊朝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么一盘算，方汉洲决定索性推迟半年，到明年春夏之际塞图顺利生下孩子，自己再实施上京计划不迟。
　　“大理寺卿去冬换了龚鼐良，听说是得首辅方相举荐，来头颇大。近一年来官声不错，宠遇尚佳，不过大哥这一状递上去，对他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方家打这场官司，表面看确如陈江所言，属以民告官。但论起双方身份家底，绝对够得上顶级大案，最后无论结果如何，朝野势必风浪大起。直接经手核办的官员升迁荣辱，亦在未定之天。但段运昌这么说，最主要的目的还在提醒原告，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只要诉状递进大堂，就再无转圜退却的可能，堂上大人官运莫测，当事者更是祸福难料。
　　“我在关外的时候，也注意过近年来内阁九卿的动向。方相为人勤勉直介，公忠体国，朝野上下，有口皆碑。他进荐的人，应当错不了的。”
　　陈江觉得表兄不甚在意段运昌的警告，对首辅方从哲寄予的希望很大，遂加了把柴：“这个案子大理寺一家料理不了，肯定要惊动三司，搞不好就是圆审。即使方相有担当，龚大人执法不阿，可都察院和刑部的态度呢？其它各部，还有通政使司又会怎样？我听爹说，当年朝廷下旨抄家拿人，就是通政使冯骥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叶梦熊联手拟票，再由司礼监的人直送进宫的。”
　　明朝大理寺不掌审刑，专门负责复核大案，这一点与前朝完全不同。但是如遇有重大案件，则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共同审理，称为三司会审。如遇特大案件，又要由上述三法司会同各部尚书及通政使共同审理，称为圆审。方家一案涉及朝廷命官数十人，子嗣递状鸣冤，绝非一般公案，陈江所言不虚。
　　段运昌紧跟了一句更有分量的话：“会审也好，圆审也罢，三司六部九卿皆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天意如何？”
　　方汉洲沉默了，把脸转向一侧，掩盖了眼中闪现的一抹苦楚。段运昌的话，正说中他心底最深的隐痛。

　　（11）

　　想自家当年一门忠义，父辈兄弟三人年少从军，屡立战功，方氏三虎皆为中军大营佼佼名将；祖父更以四十年尽忠护国的功绩傲视群雄，位及人臣。这样的人家居然被扣上通匪谋逆，结党弑君的滔天罪名，顷刻间大厦倾覆，家毁人亡。奸党势重不假，权宦当道是真，但如无天授，又怎么可能铸就如此百年未闻的冤案？父亲生前旧部反上潜山，当不只为自己的性命与前途，忠臣屈死，君置枉然，怕才是最令人灰心与失望的根源。当然，也有持他见的苏子岳一流，以为故主蒙难属小人误国，乌云蔽日，坚信天理不灭，终会云开月明。孰是孰非，方汉洲不是没有想过。相反，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实实在在地讲，他更愿意苏子岳是对的，尽管为此萧志国也发了毒誓。然从威海码头下船伊始，触目所及，吏治、军风、民意无不令人失望，即使如段府这样家资殷厚的大户，段运昌这样精明绝顶的人，也饱受税监滋扰，百般寻计而不得解脱。他问得很对，内阁辅臣，秉笔阉宦，无论怎样炙手可热，权倾朝野，亦在一人之下，天心不回，任谁也莫可奈何。
　　方汉洲回过了脸：“前几日汝清曾说，圣躬违和，久不临朝，大小国事竟赖方相一力独撑，可是真的吗？”
　　陈江知他用意，想了想，不再宽言以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吏部每年下发省域的各级官吏，谢恩出京不过在平台面北行礼，从无人有幸得识天颜。方相全盘主政不假，日理万机，秉烛达旦，身染重疾却不能告假，为什么？——无人接替！可处理吏员委任升迁等一应军国要务，也不过是按例票拟，进呈天庭。”
　　“照此说来，皇上尊养深宫，依旧是圣裁独断？”方汉洲脸色稍黯。
　　陈江看了一眼段运昌，似乎有所犹豫，但最终道：“果真如此，万民之幸。可是，内相顾公公在京师唯我独尊，朝廷遣至各地的税监主事诸多不法，自那年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两位大人而下，廷臣谏者不下百余疏，递上去没有任何声响。高淮在辽东什么样子，哥总不会不知道吧？”
　　“看安庆足矣！现在大小商号人人自危，填进多少都不能换来一声满意，哪里来这么大的胃口？还不是因为有‘老顾’在京里撑腰！”段运昌没能忍住，发了牢骚。
　　说来说去，朝政依旧把持在权宦手中，比之于十年前，甚而有过不及。
　　“在关外的那几年，真是连做梦都想回来，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一天，……”方汉洲低下头，咽回了后半句话。但很快又抬起，脸上那份幽暗一扫而尽，目光变得犀利而明亮，“就算是天不假时吧，可我已等了十年。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我的心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过，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天空望着我，等着我。不管是不是圣心已回，也不管那起小人气焰多么嚣张，我都无所谓。方家不绝，就要讨回公道！正恶混淆，忠奸不辨，七尺之躯生有何趣？直不如死！”
　　“说得好！”段运昌一掌拍在桌上，箸匙俱动，“大哥不愧忠烈之后，不畏强佞，不忍辱苟活，令人佩服！此次进京但有所需，倾我所有，全力相助，绝不食言。只是，小弟尚有一事不明，恳请大哥指教。”
　　见他突然郑重其事，戏谑之态全抛，方汉洲有些意外，不觉正色以对：“誉兴，自家兄弟干吗这么客气？”
　　“大哥要为方家雪恨，丈夫之志誓不可夺，生死祸福全然不计，顶天立地，男儿本色。上得京师，天遂人愿固然可喜可贺，万一不测，留下嫂子弱子在怀，试问大哥，叫她何以自处？”
　　方汉洲万不料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愣在座位上。
　　段运昌不容他多想，后边的话毫不曲隐，劲诉如风：“依嫂子的个性，必追随而去。只不知大难临头，满朝文武谁是义薄云天的袁府尹袁大人？孤儿远遁，身边哪里再找得一个忠勇不贰的奎叔？”
　　“誉兴，你……你太过分了！”
　　如此红口白牙咒人妻子，且句句戳人肺腑，别说是结义弟兄，世仇宿怨也少见，陈江忿然，一下站了起来；方汉洲脸色霎变，眼中骤起寒意。
　　段运昌却气色如常，语气归复平静：“大哥，求教。”
　　只沉默了片刻，方汉洲冷静下来，轻问：“你是说，我做错了，不该上京？”
　　“不！错不在此。”段运昌向后一靠，坦坦然然回了一句，“如果一定要去硬拼，就别娶嫂子，更不该带她回来。”
　　话说得相当明白，却也责备得很重。陈江顿悟其意，只觉做法过激，担心表兄不能承受，正想出语缓和，听到段运昌又说：
　　“大丈夫做事斩截果断，妻孥财禄皆身外之物，尽无可虑。果真抛舍得下也罢，不然就是相负，心何以安？况且玉石俱焚，又怎么对得起奎叔当年拼死相救？更不说令先高堂锥心沥血，舍命保全的一片苦心！”
　　方汉洲半天没有出声，面色却一点点缓和过来，最后以一种感激的目光望着对面的人：“在威海卫见面的第一日，阿勒叔叔就说，和少东家做朋友，真够味儿！”
　　一语换来三个人的笑容，席间的气氛立刻变了。
　　陈江知道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至少暂时不会发生了，心里特别高兴，落座之后认真地问道：“誉兴，是不是已经有了权变之法？说来听听。”
　　“既然大哥已经决定等到明春，数月之隔，变数多多，何不从长计议？”
　　乍一听好似遁词，然细辨之下不无道理。明知此刻时机不佳，动则不智，那就不如静观其变，细加筹划，赢得胜算的把握或许可以大些。这样一想，三个人都不免轻松了许多，主人开始重新劝酒让菜。
　　段运昌却别有所求：“大官人赏饭吃吧？五脏庙早已反了多时了！”
　　陈江笑允，伸头一看才想起刚才为说话方便，支走了唯一的使女，如今只好亲自劳步去传。刚来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袅娜的身影自廊下转了过来，走到近前却发现并不是阿凤，既奇怪又有几分歉意：
　　“姑娘是客，怎么被支使出来了？”
　　翠儿手里提了个细篾竹篮，站定后低头施礼，微笑着说：“阿凤姐姐正在听我姐姐讲桂花栗子方糕的做法，想着几位官人的酒许是差不多了，奶奶就让我把米饭和点心送过来了。”
　　进了屋依次行礼，而后将提篮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盘子枣泥核桃酥饼，掀去隔屉又取出一大碗碧莹莹的粳米蒸饭。取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两块饼放在小碟子里，分别送到方汉洲和陈江的面前，却给自家主人盛了碗饭递过去，柔声禀道：
　　“陈家少奶说，特为给官人预备了三丁素馅包，再蒸一刻就好了，这就送过来。”
　　段运昌眼光扫过她的脸，没有出声。
　　方汉洲看那碟子里的点心金灿灿的，也是真饿了，拈起尝了一口，甘糯酥软，齿颊留香，于是问：“誉兴，怎么没你的饼？”
　　“我不爱那甜腻腻的东西，陈家嫂子的素馅包子才是一绝，比扬州馆子的只上不下。每次我来，别的都无所谓，独这一味是断断少不得的。”
　　翠儿差事完毕，席前一福，躬身而退。
　　看着她的背影，陈江想起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少东家何时纳宠，我们该预备贺礼了吧？”
　　方汉洲先是一愣，随即会意，也跟着去看段运昌，可想说的话未待出口便咽了回去——对方居然皱起了双眉。
　　“怎么了？难道不是一件喜事？”陈江也注意到了，感到奇怪。
　　段运昌露出一丝苦笑：“男人遇上这样的事，可有不喜的？我也用不着假装圣人。不过，我现在可没这份兴致。”
　　感于刚刚对自己诤言以劝，方汉洲格外关注对方的情绪。仔细想了一下，悟出其烦恼所在。朝廷派下来的税监顾承禄，依仗义父顾焕庭的权势在安庆地面八方勒索，为所欲为，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段记恒茂以商界翘楚首当其冲，饱受其害，更是人所共知。段运昌少年当家，谋变应对，言语便给历练得颇为出色，一向为人乐观豁达，天大的难事总能设法破解，少有愁眉不展的时候。此刻竟至对纳小收宠兴趣索然，可见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烦扰，莫非这一回破财亦不能免灾吗？
　　“‘小顾’究竟想怎样？真要榨见了底才肯罢手？”
　　“若只为几两银子，倒也罢了。”段运昌摇摇头，“税监署已经缠了我们有些日子，三番五次流露出意思，想插手利丰银铺的生意。”
　　“打的什么鬼算盘？虽说是奉旨敛税，可总不能敛到人家钱箱子里去！”陈江很气愤。
　　利丰银铺，是安庆府包括段记和姻亲文记在内的六家最大的商号聚资而起的一家钱庄，找换赢利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几家大贾调集资金，周转货物，抵押经营方便可靠而设，是个名符其实的公共钱箱。其中并列前两位的大股东除了恒茂以外，还有一家以做茶叶生意为主的福茗堂货行，东家姓季，单名一个云字。此人也是早间拼得几十年艰辛才创下了一份家业，如今年过半百，大部分生意已交付到长子季平的手里，老爷子每日品花养草，闲怡弄孙，好不悠哉。然精神矍铄，把揽全局，逢大事依旧一言九鼎。季家老二季宁，表字禹文，走了读书赴举的路子，数载寒窗苦熬下来，再两年就可以参加本省秋闱大比，光宗耀祖，改换门庭指日可待。段运昌与季氏兄弟从小结识，长大后走马章台，外场厮混，交情很不一般。按季云的说法是深憾膝下无女，才只能眼睁睁看着段家的佼佼独子最终成了文记的乘龙快婿。陈江的首任弟子即季家长孙。其余三个商号是安庆最大的一家镖局——万记庆远镖行和名菜馆荟春楼以及林氏祥如典当行。六户人家非亲即故，关系切近，联手足以操控安庆日常营生的命脉，为生意而起的银铺内幕深密，非同一般，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容他人染指？
　　“公公做生意？这可是个新鲜事！”方汉洲意会不到安庆富贾的深层忧患，只是觉得其事荒唐无比。
　　哪知段运昌冷笑一声：“这算什么？还有更离奇的呢！漫说大明两百年天下，就是从古至今，你们可曾听说过太监逛花楼的奇闻？”
　　“啊？真的吗？”席上另二人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滚圆。
　　“街上早传遍了，开始去懒春阁的时候还换顶轿子，弄身穿戴遮遮掩掩的，后来上天吟小班索性原装原样，只差执事仪从，鸣锣喝道了！”
　　方汉洲不解：“这却为何？”
　　段运昌讪笑：“满庭芳什么地方？不亮出牌子，他们那份材料也能进得去呀。”
　　想想刚才他讲的天吟小班独特的进门规矩，多少文人雅士尚难蒙得垂顾，更勿论一介阉人。
　　陈江已是鄙夷至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他们凭什么？甚而连……”
　　他引了李义山《无题》诗中的一句，前者说的是西晋韩寿青春貌美，为司空贾充招为掾吏，贾充之女无意自帘中窥伺，对韩寿一见倾心；后一个典故指魏曹植曾作《洛神赋》，叙述与伏羲的女儿，后溺水洛河而亡的女神宓妃相会的事。其意无非讥讽顾承禄无貌无才，居然妄图花魁一睐，未免不自量力，更何况他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以阉身嫖妓，岂非荒唐至极？只是太过粗俗的话说不出口而已。
　　“果然是闻所未闻。”方汉洲也只剩下叹气的份。
　　段运昌挖苦了一句：“这还不是和‘老鸨立牌坊’一样千古不遇？也好流芳百世了。”
　　“太监逛花楼，老鸨立牌坊。”陈江轻轻念来，点头一笑，竖起大指，“少东家，真真绝对子！”

　　（12）

　　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计，塞图抬脸看看窗外。正有一大块墨云压顶而至，难怪房里的光线骤暗下来。其实申时刚过，天色却显得很晚了似的。
　　自二月二龙头节过后，安庆阴雨连绵，数月不绝，每日里太阳露脸的时刻全加起来也超不过两个时辰。房中到处弥散着一股沤久了的霉气，衣袍衾褥，椅披桌帏，幔布帘帐，无一不是潮乎乎的。生于漠北，塞图不怕狂风暴雪，但这种浸人皮骨的阴湿潮冷，着实令人受不住。手中一件巴掌大的棉布小褂还未缝就，自己已觉十指泛僵，腰酸背痛，连低久的颈子都硬硬的。当然，久不放晴的天气只是原因之一，渐至笨重的身子也加剧了她的身体负担。
　　正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突然觉得肚子里有一股力量向上一顶，随即又冲向一侧，令她心跳加快，两腿微软。
　　“怎么，你们俩又是谁先耐不住了？”抚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柔声低语，脸上现出一片初为人母的慈爱与幸福。
　　凭经验知道，腹中很快还会重复一次类同的感觉，可能与前次方向一致，也可能相反。这令她比别的孕期母亲多吃了一份苦头，却也带来了双重的骄傲。
　　早在妊娠五个月时，段家请来的郎中诊出一个天大的喜讯，塞图怀的竟是双胎！当时守在身边的陈江之妻周氏喜不自胜，马上加倍给了郎中赏钱，待其走后立刻俯在她身前，又摸又听，嘴里不住地连连道喜。塞图简直有些傻了，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告诉丈夫知道。
　　周氏替她讲出了这个心思：“嫂子，可惜他们兄弟俩都不在家，不然得了这个喜信，包管我表兄要跳起来，连梦里都得笑醒了呢！”
　　后来闻讯赶来的段文氏，人还没跨进门，爽脆的笑声已响起在陈家的院子里：“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吗？居然一来就来了两个！”
　　如一阵风似的飘进门，一看见塞图立刻花容绽放，上前围着打量了好几圈儿，最后拉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拍着：
　　“姐姐啊姐姐，那时候说什么来着？真真是天大的福相！天公地道，菩萨肯开眼的事，凭谁也拦不住！”
　　“我也是这么说的，只可惜不晓得表兄什么时候回来，真想早点给他知道！”周氏在一边又激动起来。
　　文氏当下干脆地说：“快！到佛前上一炷香，夫妻同心，自有默契。方家大哥远在江南，一定犀得神通，还不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此话恰合塞图心意。慢说断出双星在怀，心传报喜，就是单单祈求神佛保佑远行在外的亲人一路平安，她也早想焚香祝祷一番了。于是，三人一同来到周氏房里供奉的龛座前，点燃三支纤细的香烛，塞图净了手，怀着无比的虔心跪在蒲团上。上面供的当然不是草原天神亦或萨满神祗，而是中原大地一般妇道人家常敬的观音大士。隔着缭绕升腾的一柱青烟，塞图看到一张慈和端穆的面容，凤目低垂俯视凡尘，一个多月来为相思牵念辗转煎熬的一颗心，立时纷乱息止，清静如水。
　　方汉洲自接纳了段运昌的耿言力阻，暂时搁置了上京鸣冤的打算。待妻子妊娠反应不那么剧烈后，便在陈江的伴同下渡江南下，奔赴故土寻访亲人的安魂之址。当年，父亲和叔叔在收押应天府衙后被一道密旨斩决于监中，祖母等方家女眷接连辞世或生殉。十年之后他们安息何处，为人子孙不能不弄个明白。此外，原应天府府尹袁向天在方家一案后不久也被革职拿办，生死未卜，受恩深重焉能不查？当然，对方汉洲而言，此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潜至祖居铜陵一带，找寻亡母的遗迹。想到她死得异常惨烈，如果再魂魄无依，做儿子的岂能安心。临行时，虑及家中剩下两个年轻女人，既不便也不安全，他有意留下一向和自己寸步不离的方奎。方奎本意不肯，尚未开口申辩，塞图已先行反对起来。争执的结果因为段运昌的介入而使塞图如愿。他认为南下之行任重道远，短日无回，虽然方汉洲功马娴熟，足以保护自己和陈江，但出门在外，所行之事又必须避让官府，险阻难料，多一个帮手总可令人放心得多。这样，待一行三人动身以后，段氏夫妇加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到陈家听候差遣，帮着看家护院。
　　不知是真的心有灵犀，还是神佛显灵，在塞图拈香祈拜后不久，方汉洲等果真平安返回了安庆。
　　这是二人自成婚后最长的一次别离，彼此都牵挂得特别厉害。丈夫担心妻子的孕身，妻子既惦念丈夫的行止，又藏着一个绝好的消息急于相告。两个人见面后都不免有些激动，久久地抱在一起不愿分开，感受着对方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放开塞图后，方汉洲看着她的肚子打趣道：“两个多月没见，怎么大了这样许多？别是装了两个在里面吧？”
　　塞图大吃一惊：“你已经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什么？没谁和我说什么呀。”方汉洲有些纳闷。
　　做妻子的始知他是信口戏言，矜持中带了几分羞涩：“承官人吉言，一年以后应该会有两个喊你爹的，你不烦吧？”
　　生活在淮河流域，周围都是汉民，塞图的语言受到濡染，第一次改称自己的丈夫为“官人”，也不再把父亲唤作“阿玛”，然而这些变化都没有所说的内容更令方汉洲震惊。他原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却又连问了两遍才敢相信，不由得一下从妻子身边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了两圈，又奔过来直直地看着那张下颚微尖，已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脸颊，眨了眨眼，问：
　　“我，不是在做梦吧？”
　　塞图仿佛在瞬间回到几年以前，看到了那个星眉朗目的异族少年。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神色冷漠，目光抑郁，远不是现在这副神采焕发的样子。
　　“是，官人，这不是梦。我们就快有两个孩子了。”
　　再一次得到证实后，方汉洲意识到对方称呼的改变，倒退两步，敛容正襟，躬身一揖：“娘子，生受了，请受为夫一拜！”
　　模仿着戏台上的口吻声调，一本正经，中规中矩，塞图何曾见过他这样？早已笑倒。夫妻两个又拥到一处，嬉闹缠磨了一阵。
　　突然，方汉洲似想到了什么，从床上翻坐起来，兴冲冲地说：“这应该让阿尔达他们知道，走的时候他说要我加把劲，我总算是不负众望了吧？”
　　“去你的！还有和人夸说这个的？”塞图的脸陡然羞红，嗔怪一声。
　　“那当然要夸！普天之下生儿子的多了，可一下子能生出两个的有多少？”
　　“你就那么肯定，一准会是儿子？”妻子的娇笑里浮起一丝浅忧。
　　方汉洲伸手把一缕散落的青丝抿至她耳后，低声说：“就算是你一下生给我两个女儿，我也一样谢你。你看，方家很快就不再是冷冷清清的了，以后永远不会了。”
　　塞图心底一热，眼睛有些潮了，脸上的笑意反盛了几分：“你喜欢女儿，那咱们就一样生一个，儿女双全，多好！”
　　“嗯，”方汉洲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这样最好——巴颜阿大哥只给了一个扳指，不然，可怎么分呢？”
　　最初的欢喜过后，夫妻俩又一同沉入另一层忧戚之中，尽管这忧戚已被眼前的喜讯冲淡了许多，却依然令他们黯然神伤。此番南下，除了隐约打听到恩人袁向天可能遁入空门，逃过了当日一劫，余者皆无所获。方汉洲不但没能找到父亲等人的灵柩，尤使他痛心的是，在铜陵查访了很久，也没有寻到生母的任何踪迹，甚而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呢？等再过几个月，孩子落地了，想告诉他们一声都不能。”轻抚着妻子的腹部，方汉洲的神情无奈而感伤。
　　塞图抱紧他的一条胳膊，把脸贴过去，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幼长在千里草原，征战杀伐，荒冢遍野，遗骨横陈，在她眼中原是常景。可若说在这风清水秀，繁华似锦的大江南北，却也有亲人死散，灵址无觅的遭遇，就难免叫人心痛了。
　　一月后，段运昌传回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他在和江南一家丝绸行交往应酬间，无意获悉有人知道袁向天的下落。方汉洲得知后十分高兴，因为如果一旦找到恩人，不惟报答之愿可了，而且很可能同时也查到了亡父的埋骨之处。掐指算一下往返时日，塞图离临盆还有不到三个月，自己即刻启程，完全赶得回来。于是依旧是原班人马，在重托了段运昌夫妇之后，方汉洲再度过江，二下江南。
　　丈夫这一次离家，已经又过了近两个月。只是有了前次的经历，塞图不那么心神不宁，日夜牵挂了。另外，也许是产期临近，肚子里的胎儿仿佛越来越急不可耐，早晚间动得相当厉害，牵扯了她大部分的精力，静下心来想丈夫的机会几乎没有了。
　　段府照顾得格外精心，不但隔些时日就找郎中过来诊脉，女主人也跑得很勤，每次来都带着段运昌的奶娘赵婆婆，给怀头胎的塞图多方指点和安慰。塞图牢牢记着一句劝告：少吃安睡多走动。每日里拖着个沉重的身子，趁着天放晴的那么一刻功夫，到陈家后院子里转转。哪知今日自午后起，阴云厚重雨脚不歇，这眼看着不但没有停的指望，怕是还得下来一场大雨。腹内终于安稳了，塞图扶着床栏站起来，心想只好去廊上走一走。一手撑在后腰上，一手扶住门框，刚刚迈出腿去，就看见段府打发过来伺候自己的伍家媳妇从前院进来了。
　　那女人看到立在门槛处的孕妇，冒雨穿过庭院，快走几步来至跟前：“少奶奶，雨又落紧了，可出来不得。还是在廊子里转转算了。”
　　“伍姐姐，我正这样想的。”塞图伸过来一只手。
　　二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没走上几步，塞图忽然驻足，手抚肚子微躬了身，眉峰一蹙。
　　伍家媳妇明显感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用力攥了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少奶奶？是不是里边又动了？”
　　“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两个小东西总不安生，常在里面胡乱踢蹬。”塞图缓过了劲。
　　伍家媳妇想让她坐下来歇歇，塞图不肯，于是只好小心随侍着，又道：“看这架势，一准是两个小官人——那女孩子断不至这么折腾人的。”
　　塞图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却也知她是好言讨巧，怡然一笑。看看外面渐大的雨势，随口问了一句：
　　“这半天怎么没看见小青？”
　　“回奶奶的话，小青在厨下呢。陈家奶奶忽然想吃香菇鸡蛋蒸饺，她帮着阿凤预备去了。”
　　塞图被提醒，想起家里的另一桩喜事。

　　（13）

　　周氏在几个月前也发现有了身孕，那时塞图刚得知怀了双胎不久。等到方汉洲第一次从江南回来，表兄弟俩可谓是双喜临门，为此还被段运昌讨了顿酒吃。一向俭省的陈江大喜过望，居然请那二人跑到荟春楼大大破费了一把。
　　“真是有意思，一家子的女人竟然同时有喜，前一个害过了口后一个就开始了。现在，就只差你们奶奶那儿没动静了，不过要我说，一定也快了。”
　　伍家媳妇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唉！我家奶奶啊，总是太劳过了。家里每日杂事多，上上下下一样也少不得她操心。大官人呢，外边也是一大摊子的事，近来又有些不顺当，难免烦躁些，那不前一阵子还和奶奶……”
　　塞图为人亲和，伍家媳妇与之相处日久早已不再拘谨，信口说了大半才悟到触及家主人的闺阁不谐，赶紧闭嘴。
　　塞图却已心下了然，故作不在意地说：“过日子嘛，哪有个不磕碰的？你们少东家和少奶奶都是直脾气，自然有什么说什么，说什么了什么。不过家里那份热闹，却也真真叫人羡慕呢！”
　　一席话顿时叫说走了嘴的仆妇心里服贴。明明是撞破了人家的隐私，却以三言两语遮饰过去，且婉转表示并不会就此生出是非。传言说这位关外来的奶奶出身大贵之家，伍家媳妇愈发信之不疑了。且不说平日里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的做派，就凭刚才那份不张不伐的个性，随机应对的手段，亦绝非蓬门小户所能调理得出来的。
　　塞图却由她那未说完的一段话，想到了去年中秋的一幕。
　　当时，自己刚被陈江夫妇从段府接回来。八月十六的夜晚，三家在陈宅聚饮。段夫人随行带来了一车女人孩子日常用的东西，并提出让贴身侍女翠儿过来帮着照应。陈家院窄屋低，用度节俭，男女主人身边各使了一个年轻佣人，是一对亲生的兄妹；二门以里有一个粗使的中年仆妇；门下用了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仆，再就是雇一个每日扣准时辰上门来给预备两顿正餐的厨子。一家人早晚的点心，日常针脚活计等事常常要周氏亲自操持。现在又添了人口，塞图想着日后身子渐渐重了，怕是有心也无力帮女主人分劳，文氏的主意或许不错。可自己的身份半主半客，既不好拂了对方一番盛情美意，也无法代主人应承，支吾其间感觉周氏有意闪避，想到他两家关系密切，何以推阻而又不肯明言，心里有些奇怪。乃至到了第二日，妯娌俩坐在后堂，守着针线筐闲话家常，塞图的一团疑惑才得以破解。
　　“莫非你不喜欢翠儿那姑娘吗？”
　　住在段府，没少和一对姊妹花打交道。在塞图看来，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灵巧能干，妹妹的性子似更胜一筹，实在猜不透周氏拒绝的原因。
　　对方笑了：“那是个百灵百慧的人，模样齐整，性情又温顺，会有谁不喜欢啊？”看塞图越发纳闷，周氏放下手里缝补的一件小衣，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调过脸低了些声音问，“嫂子在那边府里住着，就没看出点什么？”
　　“看出什么？他们家人来人往，天天不知要发生多少事情，我住在后边荷花池那里，就想看也看不到呀。”
　　“原也是，文家妹妹那么个性子，想来那些下人也不敢和你多口舌。还是我给你实说了吧。她要送个丫头过来我不拦着，嫂子能多个人服侍，我还能不愿意吗？只是送谁都成，单单翠儿我不能要。”
　　“这为什么？”
　　“那是段少东心坎上的人。他家上下皆知，少东家回府不要别的人伺候，独独离不开这个丫头。”
　　塞图想想，好似有那么点印象。可是这就更不能懂了：“既这样，文妹妹总没有不知道的，为什么……”
　　“所以我不能要呢！嫂子那么聪明的人，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塞图略一回味，当即恍悟。可转而思及段文氏的为人，实在不能相信竟也有如此“小气”的一面，不禁直言相问。
　　周氏撇了撇嘴，毫不为奇：“不错，那是个极大方爽利的，可这女人论大方也分地方不是？她家官人在外面逢场作戏，怎么胡闹她都不问。眼皮子底下的，可就大方不来了。当然，若是有一日她也和嫂子你现在一样了，别管它红蓝翠紫，我敢打包票，她再也不会拦着。”
　　和自己一样？塞图愣愣，看见对方瞄了自己肚子一眼，顿时会意。想一想，果真如此。自己从十三岁陪嫁到赫图阿拉城，看到的贝勒府有一家算一家，正房福晋无论来头多大，如果不育子嗣，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肩下的侧福晋们爬上来。虽说从道理上讲她们哪一个养了儿子都得算在正房名下，可谁又来保证丈夫的心也能一并留下呢？最麻烦的是日后庶子承袭了爵位和家业，感情上终归要隔着一层。自家格格嫁过来后倒是颇受偏宠，可安知这不是贝勒爷笼络科尔沁旗的手段？纵不是，格格总有红颜凋谢的时候，到时膝下空空，凭什么在贝勒府里立足？自己和丈夫离去时，格格刚生了位小格格，这要是以后不能得男，那贝勒爷势必移情更快，除非那生下阿哥的侧福晋愿意和格格一心，怕是还能有舒服日子过。可这，不是近于异想天开吗？
　　周氏见她低头不语，起了误会，笑颜安慰：“嫂子自然不必劳这个神，表兄和那府少东家不是一样的人，待嫂子可是一百一的顺心，等肚子里一双儿子落了地，就算再娶多少进门，也别想迈过你去。”
　　“看你说的。”塞图羞于辩言什么，却忽然之间对段府光彩照人，风光无限的女主人萌生了深深的怜惜。
　　脑子里正转着前景往事，耳边传来伍家媳妇的声音：“前边院子里像是有人来了，怎么听着像我们奶奶呢？”
　　塞图回过神来，仔细听了听，果然外院起了动静，忙让对方撑了把伞出去看看，自己就站在廊下张望。心想这么个天气，时辰又不算太早了，不大可能是段府的当家奶奶登门造访。哪知偏偏想错了，伍家媳妇没过去多久，就传来文氏娇脆的嗓音：
　　“这个鬼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紧起来了？”
　　后院门阶处拥进几个人，打伞的打伞，提包的提包，中间簇拥着一位华服丽人，玉石底色的缎子斗篷自上至下，缀了两条闪着翠蓝光泽的羽毛，光华灿灿，夺人眼目。一站在门楼底下，她就伸手除去了头上的帽兜，露出高耸的发髻上左右一对赤金镶翠如意凤钗，下面一张精心修饰过的椭圆面庞，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杏眼明亮，艳光照人。目光扫到立于廊下的塞图，立刻笑着招呼：
　　“姐姐，好精神啊！没睡一会吗？”
　　陈家的雨廊并未连到门下，遇到这样的天气从院外进来就只能踏水而行。段文氏毫不犹豫，踩着湿湿的甬道一路直奔正房。在她身后，一个仆妇高举着一把大号的楠木柄油纸伞紧跟不舍。雨水倒是不曾落至身上，但腰间系的一条八幅月华裙的底边和长至脚踝的斗篷下摆，顷刻就溅上了无数水点。
　　塞图伸出双手迎了上去，握在一起后说：“怎么这个时候赶了来？别不又是凳子没热就走吧？”
　　“嗨，今日我们那位外头有应酬，陪松江来的客人在懒春阁摆台吃花酒，这还不要闹到后半夜去？我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想什么都没胃口。不如过来，姊妹几个凑凑热闹。”
　　塞图很是开心：“这样最好，咱们可以多说说话。”携手进得房里，转头去看没发现周氏的影子，她喊了一声伍家媳妇，“伍嫂子，去和罗四婶说，厨下今晚多加几个菜。”
　　“陈大奶奶就在那里，正交待他们呢。”
　　不待塞图再说什么，文氏的脸一沉，斥道：“怎么这样回话？一点规矩没有！”
　　伍家媳妇慌了，连忙躬身答应：“是！回奶奶，奴婢疏忽，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别以为人家和你们客气，你们就可以随便。在哪里当差都是一样的，该怎么的你自是知道。”
　　“是，”伍家媳妇应了一声，转对塞图恭恭敬敬地一“福”，重新来过，“给少奶奶回话，陈家大奶奶在厨下呢，想是已经安排了。”
　　“你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帮的没有。”塞图唯恐她不自在，找个由头打发了她。待其行礼退下才又看着文氏说，“干什么嘛？和我还这么客气。”
　　“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些下人纵不得。我们虽像一家人似的，可也……”
　　话没说完，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段奶奶又发威了吗？可别吓着我们两个小官人啊！”
　　周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凤和小青，她两个站定后对客人低身行礼问安；文氏两侧的红翠姊妹也向周氏道万福。
　　“看你把我们小官人说的，竟比女孩儿家还娇嫩了。是不是你怕惊了自己的凤凰呀？”文氏嘴里说着，却已上前拉住细看气色。
　　塞图注意到她弄脏了的裙幅，说：“妹妹还是先去换了衣服吧，湿湿的多不舒服。”
　　等主仆三人拿衣包去了厢房，周氏才借机告诉塞图，段家少奶奶原是替她送吃食来的。塞图怀孕之初住在段府，有一段时间胃口极差，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搬来陈家许久也没见好转。段文氏认为双身之人，饮食至关重要，于是千方百计变换花样，不间断地往陈宅送各种菜肴点心，希望能使塞图大快朵颐。后来等基本可以正常进食了，她也已经成了习惯。像今日，阴阴的雨天亲自赶了来，只为又寻到了新鲜的美味佳肴。塞图感念不已的同时，想着只有等下开饭时自己努力加餐，才能不负对方一片心意。哪知此念一起，竟真觉得有些饿了。
　　桌子放好，盘碗上齐，因主客一共才只有三位，在周氏的坚持下，席上只留下阿凤伺候。红翠姊妹被请到旁屋另一小桌，由罗四婶代为招待去了。
　　“我今日带来的这两道菜，姐姐一准爱吃。”文氏的语气相当自信，向陈家的使女摆手示意揭盖子。
　　桌上多了两个普通的成化窑浅钵，配上顶盖通体白皙，了无足奇。然阿凤一一掀开盖后，一股奇异的香气立时扑面而来。其中一只钵里是葱爆肉片，红绿相间，鲜嫩滑润；另一只盛的是煨炖肉块，色泽金黄而透明，汤汁粘稠，味道清香而微甜。周氏大为迷惑，段府起居讲究，饮馔精洁，少有这样用料单一，颜色浓重的菜式，而居然视之为奇，郑重其事地送过来，太叫人费解。
　　塞图起初也没太过心，但等多看了几眼，鼻中又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睁大，笑容也溢了出来：“是羊肉和牛肉吧？”
　　段文氏对她的反应甚为满意，自矜地一笑：“方家少奶赏脸尝一口吧？看看做得地道不地道。”
　　塞图抓起筷子，连客气一声都顾不得，先夹了口爆羊肉进嘴，细细品了味道，又捡了块煨牛肉吃，还未尽咽下去就连连点头了，并且再次把筷子伸向两个钵里。
　　文氏一下笑出了声，得意万分：“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呀？我早该想到这里！要是早早开了这个窍，姐姐何至于受那份罪？”
　　周氏见塞图吃得甚为香甜，受了感染，也挑了一小片肉片进口，觉得和往日吃过的很不一样：“这牛羊肉要是能做成这个味道，那我也爱吃了。”
　　塞图终于放下双箸，用帕子拭了口，满足地说：“从出关的那天起，我就再没吃过这么可口的羊肉和牛肉。过运河前吃过一回，可那个味道啊，实在就不能说了。”
　　“既是这样，就多吃些好了。阿凤，”周氏吩咐道，“用调羹多取些放表少奶的碟子里。”
　　然而塞图摆手了：“不行，再不能吃了。赵婆婆说要少食，我今日已经过量了。”
　　“所以这次我没把她带来，就为得叫你痛快一回。”
　　“多谢妹妹，”塞图用手摸了摸腹部，“只是怕这两个小东西晚上折腾我，还是算了。”
　　“你既这么说，我也不能劝了。不过，还有两样点心呢，白放着实在可惜了。”
　　“点心？那你们两个怎么不吃？我是只能到明日再享用了。”
　　文氏故作神秘地道：“那东西不能放，一定要现做现吃。可是，周姐姐，我估摸着你闻不得那个味道。”
　　“什么古怪稀罕物？端上来看看总行吧？”周氏命阿凤去取。

　　（14）

　　回来时跟了一个红儿，提篮揭开后，刚把碟子拿出来，塞图就惊喜地叫出了声：“哎呀，是奶饽饽！”等见到了下一层的一个兰花金边瓷碗，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天啊，不会是——酪吧？”
　　文氏吩咐：“红儿，给端过去，让方家少奶仔细看看。”
　　塞图接过那只碗，竟说：“我不管，今晚过量就过量吧！”然后用小匙舀着吃了起来。
　　不消一刻工夫，满满一碗桂花奶酪被她吃得光光的，席上几个人都有些看呆了。
　　抬起头来的塞图一看这种情形，不好意思了：“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贪嘴了？”
　　“没有，没有！喏，再来个奶卷？这个还没尝呢。”对方的胃口显然超出了文氏的想象，开心得不行。
　　“还来？这可真不能了。再吃我就连路都走不动了！”塞图手扶桌沿慢慢起身，面颊微红，“你们可别笑我，我想站一会儿。”
　　阿凤连忙过来搀了一把，塞图觉得立在饭桌旁也不像样，便提出要到外面廊子上去透口气。临出门时，回转过身子道：
　　“妹妹家有这样的好厨子，今日才显露手艺，几时也借我使使。”
　　不想文氏竟拒绝了：“这我可应不下，我家哪有这等好手？”
　　周氏问：“难道你又发现了新菜馆子？”
　　“馆子里的菜我怎么敢送过来，除了荟春楼，谁保得齐他们弄得干净不干净！”文氏转回了头，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红儿，“这回啊，是我们这个丫头的功劳。”
　　红儿有几道拿手的点心，在段府颇为有名，但若说能烹制如此味道纯正，鲜香可口的北菜，周氏和塞图都不大相信。果然，这里面别有一番曲折。
　　前几日，家里来了客，红儿奉命去监厨。无意中发现大厨房里的掌灶许二，用才从市上买来的新鲜牛肉替换常用的猪肉做了一道烩丸子，结果菜送上去后客人十分满意，格外多打了赏钱。红儿好奇，探问究竟。许二不无炫耀地向她吹嘘了一番，说是自己泡茶店时邂逅一北地同行，二人谈得投机，交换了许多灶上的心得机巧。赶上今日府里宴客，许二接过菜单子一看，立时明白食客不是本地人，于是灵机一动，打破常规，奉上了一盘改良过的八宝肉圆。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凡从北边下来的人，填了一路清淡淡，甜稀稀的吃食，乍一遇到家乡口味还有个不喜欢的？”能得当家奶奶身边心腹红人的关注，许二比得了赏钱还美。
　　红儿大受启发，当下诱之以利：“许二哥，想不想到小厨房去当差？”
　　段家厨灶分为内外两处，二门以外的大厨房，司职全家仆婢日常饮馔及一般客饭；设在内进院的小厨房，专管家主夫妇一日三餐，至亲密友聚饮也多由此处照管。同为掌厨，两处的待遇地位不可同语，固定月例银高下有别不说，单客人开发的赏钱，内厨就是外厨的数倍，一年下来为数可观。许二焉能不动心？当时便求予以明示。红儿提出，只要他能烹得几味以牛羊肉为主料的菜肴，且口味地道，自己就向女主举荐换他进内院当差。
　　“姑娘一番美意，我也不能不识抬举。只是，”许二犯了难，“不敢瞒姑娘，要照你说的那样，我的手艺还不行。”
　　“那谁是行的？”
　　“这……”
　　见对方吞吐迟疑，红儿干脆地说：“你要是能给找来一个行的，我的话照样算数，至少提你每月二两银子。”
　　许二的胞兄许大民是恒茂的二掌柜，做弟弟的没有哥哥那副本事，一直在段府厨下执役。月银从最初的五百钱涨到现在的一两，多少还是沾了哥哥的光。此刻见红儿居然张口就许诺要给自己加到二两整，这虽比兄长差得远，却已直逼小厨房第一把勺伍老贵的身价。
　　许二有点飘了：“姑娘，可不是给我空心汤团吃吧？”
　　俏丫头当即不悦：“什么话？信，你就去做；不信，当我什么都没讲。”话毕掉头就走。
　　“这么说，他还是信了？”周氏抚掌而笑。
　　“那是自然，这就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文氏自得地说。
　　塞图想了想，问：“他找来的可就是在街上遇到的那一位？那人准是个北方人吧？”
　　“全让你说着了，就是那个人，听说是个地地道道的京厨！”文氏答了一句，然后转看红儿，“叫许二和他说，上咱家来干吧，也好见天换换口味。”
　　红儿摇头了：“说过了，人家也是在大宅子里掌厨的，不肯换主家。”
　　“是谁家的？别的地方不敢说，这安庆府的宅门里谁家有什么看家菜，我还多少知道一些，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位？”
　　“听许二说，也是自北边过来的，好像不长住，早晚还得回去呢。”
　　“那可就没法子了。”文氏有些怏然。
　　塞图却已相当感激：“就这么一顿我也知足了，难为妹妹惦记费心。”
　　文氏安慰她道：“嫂子别客气，这两道菜我不敢说，那点心我们红儿可是看了一次就会了，你什么时候想吃，说一声就行。”
　　“不，不，也就才摸着点儿大意思，”红儿谦辞，“离会还远着呢，不敢伺候方家少奶。”
　　“姑娘就是会说话。”塞图刚表示了一句，忽然看见周氏眉头一皱，转身掩口，是那种恶心欲呕的样子，“怎么了？心里不受用？”
　　周氏回脸取下帕子，指指那个空了的兰花瓷碗：“不行，我还真闻不了这个味道。”
　　塞图赶快吩咐：“阿凤，把它拿下去，顺便看看蒸饺好了没有，你们奶奶空着肚子呢。”
　　阿凤收碗进篮，又要拿那碟奶卷，文氏笑了一下：
　　“真那么受不得吗？我也来试一试。”探身在提篮边嗅了一嗅，凝神回味道，“就是奶香味嘛， 掺了点子酸，我觉着还好……”
　　“好”字刚出口，猛然感到心底翻腾，似有一股酸液泛了上来，一手按胸，一手捂嘴，头扭向一边，红儿慌忙上前服侍。
　　周氏先是惊讶，而后笑道：“偏你会说嘴！莫不是也犯怀了？”
　　“去！”文氏缓过一口气，还击对方的揶揄，“别仗着自己得了根基就打趣别人，是龙是凤还不一定呢！”
　　塞图十分不过意：“都是为了我，红儿，快把那两碗肉也撤下去吧！”
　　“哪里就那样蝎虎了？我还没尝过呢。”文氏不许。
　　周氏也说：“菜不用撤，我也蛮爱这个味道的。”无意向外一看，道，“呦，雨住了！”
　　段文氏当晚回府，留守门户的段洪上来禀报，主人尚未归邸。
　　这是常事，文氏没说什么，直进了内上房自己的屋子。在几个贴身侍婢的照料下，更衣卸妆，净身通发，一把青丝用一只镶宝金钗绾了个松松的髻，坐在妆台旁接过一盏小丫头调好了蜂蜜的玫瑰露，刚啜了一口就猛地喷了出来。隔间收拾穿戴的红翠姊妹闻声而至，一个上来帮着抹胸捶背，一个喝问小丫头。小丫头吓坏了，讷讷难辩。
　　文氏摇手：“不是露的事。”
　　“会不会今晚过去受凉了？”翠儿想起在陈家换衣服的事。
　　“我就那么不中用？也没淋着嘛。”
　　红儿提议找府里的奶娘赵婆婆过来看看，文氏起初不肯。哪知没过一会儿又犯呕，这回吐了好几口酸水出来。她的身体一向很好，红儿有些怕了，自作主张传了赵婆婆。
　　老奶娘一进屋，听了两个侍女的描述，看看女主人的脸色，藏在细纹里的眼睛浮起了笑意：“奶奶不用怕，如果老奴没料错，怕是得给奶奶道喜了。”
　　对面的主仆三人闻言一惊，两姊妹齐声而问：“真的吗？！”欣喜之情一泄无余。
　　段文氏微有些恍惚：“不……不会吧？”
　　段洪被一个小丫头传进内院，迎面看到红儿带着赵婆婆走出来。红儿简言相告，奶奶身子不爽，需要召郎中进府。
　　段洪一愣：“奶奶回府时不是好好的吗？”
　　这就用得着赵婆婆了，她走近几步低语数声，老管家顿时疑云俱散，咧开紧闭的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不久，段府东角门洞开，二堂灯火通明。急匆匆赶至的郎中曹三，与段家已是两代的交情，虽已灭灯就寝仍能召之即来。可从马车上一步跳下来，一路走进段府大院，他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深夜就诊，不是暴疾就是危患，但府里男女众仆居然毫无戚色，心里不免纳罕。当然，很快他就自解了谜团，也证实了赵婆婆的猜想。
　　上房的丫鬟们最先有了反应，一同拥至门槛内外，给主人叩头贺喜。
　　赵婆婆挥挥手道：“行了，都先下去。今日夜了，奶奶的赏钱明日再给。”打发了众人，她又转向里面，“奶奶好生歇吧，自这起就不能再那么劳乏了，一定要静心保养才是。”
　　红儿服侍文氏上了床，帘帐落下，灯烛剪弱。外间横条几上的香鼎里早已换了味道极淡的薰香，她四处检点一番，忽然想起好一刻没见妹妹的身影。虽然照往日的例，自己多在姑娘身边，她多在姑爷身边，可今晚情形不同，况姑爷至今未归，她又能跑到哪里去了呢？这样想着便出了房门，站在廊道上向下面的院子一看，立刻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翠儿正立在庭院中间的石子甬道上，向小厮映泉说着什么。红儿好奇，蹑手蹑脚下了楼，凑上前听清妹妹的声音：
　　“若找到大官人什么也不要讲，只想法子催他回来就是。”
　　那小厮点头，抬腿要走，又被叫住叮嘱了一句：“记住，先不要提家里请郎中的事。”
　　看那个青衣背影走远，翠儿转了身，猛然发现背后有人，吓了一跳。而红儿，也正站在黑暗里，愣愣地看着她。
　　她们是一对同胞姊妹，幼年双亲亡故，八岁时被本府最大的丝绸商号富通文记买下，做了文家小姐的侍从和玩伴。几年后文段联姻，姊妹俩作为妆奁的一部分陪嫁到了段府。红儿居长，因自幼孤弱无依，自觉有护妹之责，渐养成刚强好胜的个性；而翠儿始终在姐姐的庇护下，步步紧趋，形影不离，变得柔弱温驯。两人虽性格迥异却骨肉相连，感情至深，一个有了苦恼，另一个会立刻双眉不解；这个病了，那一个就能不吃不睡日夜守护。是如此亲密的一对姊妹花，进段府一年之后，却彼此生了嫌隙。文家小姐自嫁为人妇后上无公婆，成为段府名副其实的女主，每日里迎来送往，酬宾待客，家务浩繁。虽说段家不缺仆婢使唤，可总要有人总揽筹谋才行。文氏闺中即得历练，担负此任不在话下。红儿能干要强，很是投合主人的脾气，成为当家奶奶的得力臂膀。寡言少语，性情温和的翠儿，反倒在段家气派热闹的场面上难派用场，便退至主人夫妇的后室料理起居琐事。起先，红儿对这样的安排十分满意，自己事事挡在前面，做恶人不怕，只要能帮小姐就行；妹妹性子弱，躲在里面倒安稳。但是慢慢地，她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了。大官人好像越来越乐于接近翠儿，对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反倒日渐疏远。家里下人间的闲话慢慢多起来，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家小姐背着人独自在房里垂泪，才意识到事情的糟糕程度。

　　（15）

　　红儿当即找了妹妹，把她堵在花园角门背后，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儿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做姐姐的始悟一切已成事实，跺一跺脚责怨道：“小姐对咱们这么好，你怎么敢去争？你对得起小姐吗？”
　　翠儿沉默半天，喃喃而语：“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我可告诉你，小姐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小姐，你别以为以后就能怎样，少起那些糊涂心思！”停了停，见她不说话，红儿又有些心软了，再开出口来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大官人叫你，你躲着点，听到没有？”
　　翠儿眉峰紧蹙，满脸愁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谈话之后她确实有意躲避了些日子，但也没见大官人和小姐亲近了多少。不久后的一个早晨，红儿奉命把一封要紧书信送到书房去，以便昨夜外出应酬的主人能在今早一回家就看见。才进西小跨院被段九儿拦住，说少东家在里面还未起身，红儿始知他早已回府，就手把信给了段九儿。转身走出几步听到身后门响，回头一看，红儿怔在了原地。小书房的门槛里，出现了一身淡色罗衣的翠儿，反到脑后绾发辫的两臂高高举着。她也一眼看见了姐姐，登时手一松，乌发散了一肩。
　　懵懵懂懂地回至上房，小姐问她大官人回来没有，红儿支吾半天答不上来。见她恍恍惚惚的样子，文氏不再说话，但那神情分明一切了然。红儿一头跪在主人面前，求她不要生妹妹的气。
　　对方淡然一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不怨她。”
　　红儿更加难过了，情急之下竟提出找个人家把妹妹嫁出去。
　　文氏愣了半天，摇摇头：“我们三个自小在一起，从没分开过。把她嫁到哪里你我不要牵肠挂肚的？不如守在身边的好。再说就是没了翠儿，他，也会寻别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究竟是自家人，翠儿也不会太没良心。”
　　就这一番话，让红儿再次单独见到妹妹时，一言不发上去就打了一个重重的耳光。翠儿不反抗，不辩解，甚而不说话，只流了一脸的泪水。
　　待姐姐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恨我，我知道。我也没有半点不敬小姐的意思。可是，可是……”
　　红儿反倒站住，直视着等她说出一个“可是”来。
　　翠儿抬起头，看着姐姐：“我给大官人讲过，小姐才是你娶的人。可是他问我，你不也是吗？姐姐，你说，我能怎么样？换做是你，又能怎样？”
　　直到后来妹妹离开，红儿依旧呆呆地站着。翠儿的话，使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错，小姐出阁那日，也是她们两姊妹的嫁日。陪嫁，不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吗？大官人是小姐的丈夫，也是她们终生的男人，除非，他另作他想。然则妹妹错在了哪里？她没有啊！可是，被冷落的小姐又该怎么办呢？万一，如果有一日，自己也落到妹妹那样的境地，又该如何自处？
　　红儿回答不了自己。
　　方家少奶奶搬去了陈家，小姐和自己商量，想派人过去帮忙。几乎于瞬间，她就想到了妹妹。照她的想法，大官人也不是不中意小姐，不过两人一个忙里，一个忙外，相处的工夫少；性子上又都是不大肯低头俯就的一路，难免冲撞些。这时顶要紧的是别让另外的人插进来，如果真让大官人移了心，走了性，一旦缝子扯得过大就再难弥合。翠儿走开些日子，对夫妇二人绝对是件好事。而以妹妹那么个柔顺脾气，再回家来也断不致就被大官人扔到脑后去。说到底是个丫头，独霸专宠总不是什么福，这样的事宅门里见得还少吗？翠儿天真，贪图眼前这点恩宠，以为可以久远，自己不能跟着犯傻。如果日后有一天，真把一份主仆之情全赔了进去，那才叫悔之晚矣。于是，她竭力建言举荐妹妹，小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是，红儿万万没有想到，大官人得知此事大发雷霆，两夫妇在婚后第一次狠吵了一架。最后，在“曲院荷风”当差的伍家媳妇和小青代替翠儿去了陈家，而大官人一气之下搬去了西院书房，很久不回上房过夜。主人的举动引起府里下人的众说纷纭，大多责怪做姐姐的霸道，如此吃妹妹的“醋”，未免有伤姊妹之情；也有少数埋怨妹妹狐媚惑主，祸乱家门。
　　红儿平生头一次后悔了，尝到了有苦说不出的滋味；而翠儿，变得更加沉默，连姐姐面前都没有话了。
　　两姊妹彼此默默看了一会儿，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妹妹转了身，从另一侧上了楼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那是她们在主人卧房的间壁共有的一间屋子。而今，红儿常常在小姐的床前打地铺，翠儿自然也很少住在里面。
　　子时刚过，段府仪门大敞，一串背置带鋬灯盘，回首衔住喇叭灯盖的仿汉凤鸟灯，从门口直亮至通往后进院的穿堂，恒茂段记的少东家回府了。
　　今晚为款待来自松江府的一家丝绸大户，段运昌与他的妻弟，富通文记的少东文福生，一起出面在懒春阁包了醉观音的独院，楼上楼下开了八桌荟春楼的“海陆同春”，遍请安庆与之常年有生意往来的丝绸行掌家坐陪。这些人多是风月场的常客，还未坐定便飞笺传花，纷纷召来各自的相好。开席时大家间错落座，独首访安庆的松江客人由段运昌做主，挑了本院两朵名花左右相陪。一时席上莺莺燕燕，环佩叮咚；脂香粉艳，罗裙翩然。三巡酒过，来自各院的姣娘轮番大展才艺，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最后自然是由醉观音献舞压轴，立足的台子竟然是楼上的东主席面。
　　几个小丫头上来撤了桌上的杯盘碟盏，铺上一袭月白缎子质地，五彩丝线锁边的台罩，中间绣了一朵巨大的粉红莲花。醉观音换了一身素缎长袍，腰束同色帛绦，高耸的发髻包裹在白色的丝帕里，只露出脸侧两缕乌黑的发丝和背后一绺水滑的发梢，两颊红染，唇若丹朱；眉间法痣殷红，双眸熠熠闪亮；一手捻柳枝，一手持净瓶，出场来便博得一片喝彩。她袅袅婷婷地来到段运昌座前，在他手里满饮了一杯女儿红，然后轻提莲步一足踏上其膝，稍一用力，腰肢轻摆登上了莲台。楼角乐声隐然奏响，宛转低回，如梦如幻，移步花心的白色身影翩然起舞。刚才还喧闹沸腾的几桌酒席顿时沉入静寂，人们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住面前的一幕，唯恐眨一下眼皮错过一个曼妙无比的姿容。段运昌自然不止一次欣赏过眼前的绝世舞姿，但每一次见其莲台起舞仍不免心旌摇荡，特别是当对方于转身俯仰之间偷偷把那一抹秋波递送过来时，他就知道，世间之至极妍媚者莫过于此妖姬也。
　　但今日不知为何，段记的少东家总有些心神不定。醉观音的酣舞刚一开始，他的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在远处楼梯口处一闪。只一眼，他就认出是自家的小厮映泉，心里很有些意外。又坐了一刻，终于起身走了过去。转过一道门槛，看见段九儿用一方赭色绫帕托着那把扁陶捧壶，正和映泉站在一处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两人同时转身站好，躬身行礼。
　　段九儿先行禀道：“大官人，映泉来传洪伯的话，请您尽早回府。”
　　“唔，关外有消息来了？”段运昌眉头一扬。
　　恒茂柜上的二掌家许大民，去夏出关采货，本可以和方汉洲同船返回，但因生意出了纰漏，至今滞留抚顺，归程无期。凭直觉，段运昌感到此次遇上了极大的麻烦，已想了很多办法去联络，但一无所获。今晚乍一看到映泉，以为带来了佳音。
　　“不，许二柜没有信来。是洪伯，怕您耽搁得过晚……”映泉开出口来，即发觉主人面色一沉，不由咽回了后半句活。
　　老管家段洪是段运昌祖父辈用过的人，侍奉了三代主人，忠心勤力，经常在这种时候遣人来提醒。有时很令人厌烦扫兴，但事后总能释然。不过今晚——？
　　段运昌暂抛开心中久盼未得的那点想头，在映泉脸上扫了一圈，觉得有点问题，不动声色地问：“是洪伯吩咐你来的？”
　　“是。”答语十分肯定。
　　但是段运昌知道，他没有讲实话。这孩子在府里专职看管自己的书房，像晚上出来传话这类差事一般轮不到他头上。而能把他打发出来的，也多半不是外院的人。这样一想，开始有些心猿意马，最后对两个小厮说：
　　“叫车到门口候着，我一会儿出来。”
　　段九儿向里面张望了一眼，问：“您是说一会儿就回家？”
　　常跟主人出门，这个地方他已来过多次。像今晚这种场面，不闹到天亮也得后半夜，而且那个站在席面上舞蹈的醉观音多半会把少东家留下，怎么可能一会儿就走？不过，看看主人的脸色，他没敢再深问。近来少东家的脾气很不好，还是少惹他为妙。
　　返回席前的段运昌把妻弟悄悄拉至一旁，言称自己累了，想先一步抽身，嘱他陪至终席。文福生只有十七岁，和姐夫接掌家业时几乎是同一个年龄，机灵是足够了，只尚欠磨砺，而这必得日积月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听了姐夫的话，他问：“你没事吧？我看你最近精神不济呢。”
　　“所以今日不想撑了，你上吧！”
　　“她，会放你走吗？”福生瞟了一眼已经预备收势打坐的“观音大士”。
　　“不妨事，你要是愿意，就和她参禅一回好了。”段运昌拍拍妻弟的肩膀，开了一句玩笑。
　　离席时，醉观音虽恋恋不舍，却没多说什么。松江的客人倒是殷勤挽留了半天，其他陪客知道段记家主是个大忙人，每日里应酬不断，此刻也许要“转场”到下一家去也未可知，所以只说了些面子上的话，看他满饮一杯后就放行了。
　　出了懒春阁，段府那辆马车已停在了门口。见他果然脱身，段九儿和映泉都有些惊讶。
　　临登车前，段运昌接过绿泥砂壶，突然问了一句：“映泉，是不是你翠儿姐姐让你来找我的？”
　　映泉吓了一跳，而主人的神情分明已经告诉他没有再辩的必要，只得默认。段运昌不再出声，上了车。坐定后呷口茶水，开始闭目养神，而心底却闪出清水双眸，恬静一笑。

　　（16）

　　与文家的亲事，是已故双亲很早就定下来的，两家交换庚帖时自己才十二岁。只记得当时族里的一个姑太太陪着母亲去文家“相看”，回来后说了一句话：
　　“那是个俊俏灵慧的丫头，身子骨也好，蛮配得上咱家小官了。”
　　母亲的评价是：“总是知道根底的人家，错也错不出个大样去。”
　　五年后两家完婚，一场奢华大礼轰动了整个安庆府。但母亲，已无缘亲见。而最让段运昌心里难过的还不是这一点，当年那位姑母的话在婚后即被族人公认，可是母亲的判断，却好像偏差了几分。
　　文家的小姐，姿容出众，明慧动人。出嫁前因慈亲故世替父当家，历练得心思缜密，处事精明；口齿伶俐，落落大方。新婚燕尔两情欢悦，少年夫妇着实过了一段甜蜜日子。然随着时日流转，新娘换下喜庆的盛装，渐渐进入持家主妇的角色后，段运昌的失望就接踵而生了。倒不是妻子不胜其职，相反，作为日进斗金，家势繁盛的恒茂货行的当家少奶奶，文氏堪称上下圆通，八面玲珑。段家每日上门来的亲朋故旧，远近行商无以数计；求亲告贷，生意往来花样繁多，自她接掌中阃后皆能筹划齐整，应付自如，乡党同行无不竖指。以段洪的身份，偶尔在处理重大生意时与少东家难免亢言争辩，但对少奶奶却言听计从，执礼极恭。三世老仆尚且如此，家里其余人等还有谁不悦服？然而，段文氏外赢美誉，内孚众望，却偏偏没有降服住丈夫的一颗心。在段运昌的眼里，她是太过能干了些。场面应酬自然游刃有余，可是内帷深闺，却少了画眉之乐。
　　明澈如水，温柔安静的翠儿，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新家主的视野。
　　其实说起来，开始先引起段运昌注意的，是姐姐红儿。玉人一般的模样，开朗爽快，行事麻利。跟在当家奶奶身边，前后奔走，左右调度，很快就成了府里离不开的一个人。段洪凡有大事小情需要与女主商议或请示，无不由她从中穿引，没过多久，老管家就在主人面前直言夸奖：
　　“好灵个丫头，凭什么事，一点就透。”
　　起初，段运昌并不过心。直到有一回，红儿奉命跑到恒茂总柜上找主人有要事禀报，进了门却没见人影，所有的伙计都说不清楚家主去向，偏又各司其职，手头甚忙，不免有些怠慢。红儿心里着急，随口埋怨了几句。
　　主事的孙彪，人称孙二爷，是老东家手里使过的人，有几分脾气，便道：“姑娘，你来咱家日子也不短了，应该知道规矩。恒茂向来各有各的地盘，各忙各的差事。少东家没有吩咐我们整天跟着，如何知道他的行踪？人人都说姑娘能干，这点儿事情，还用得着我们给你添乱？”
　　红儿哪受过这个？一听就恼了，张嘴刚要给顶回去，翻心一想，徒逞口舌之利无用，能找回大官人把事办了是正经，不然白白讨回一场没趣，连小姐都得让他们小看了去。不就是找个人吗？能有多难？她开始专心琢磨，无意中隔窗一望，有了主意，两臂胸前一抱，笑言：
　　“孙二爷不必客气，你们找不来少东家，我倒不觉得难。可有一样，”她看了一遍眼前的大小伙计，“等下少东家回来了，孙二爷可怎么说呢？”
　　孙彪心想她一个姑娘家，就算肯舍下脸满街转悠去，一时半刻也寻不到人，而居然有这么大的口气，倒想领教领教了。于是张口就是一句：
　　“凭你讲就是！”
　　“好！”红儿眼睛一亮，“一个时辰之内，少东家回来，你们所有人输我一个月的工钱；不然，我请奶奶赏你们双份月银！”
　　这下店里的人都不忙了，手里的东西齐齐放下，愣愣地看着她。孙彪很是意外，想自己每月例银十两，下面所有的伙计加起来五两打不住，这俏丫头别是不知道行情吧？
　　哪知对方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哼”了一声：“堂堂段记大掌柜，不会连十几两银子的注都不敢下吧？”
　　这可给逼到墙角了，孙彪只得依从。
　　红儿毫不客气地吩咐一个离她最近的小伙计：“去，给我到对面荟春楼订一桌翅席，要他家最上等的席面。八两银子的订金，先从柜上支好了。”
　　小伙计是个刚学徒不上半年的新手，被她的口气震住，再一想也不能凭你张嘴一句话就拿钱，于是看看大掌柜，没敢吭声。
　　红儿不耐烦了，一把扯下腰间对牌，“啪哒”一声扔在柜上：“看仔细了，这东西总换得八两银子吧？”
　　段府的内用对牌，由当家奶奶文氏统一掌管，仆婢当差时向主人领取，支用钱物皆凭此据，用毕归还。红儿身份特殊，腰里始终挂着一个。
　　小伙计不认识，孙彪可不是头一次看见，同时心里也有点品出了真章，上去试探着问了一句：“呦，这是里边的奶奶要请贵客不是？”
　　红儿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府里请不请客，不劳孙二爷惦记。这是我替咱们少东家订的席，回头让荟春楼的人给送到这里来就是。”
　　孙彪一听，知道自己输了。当即赔笑：“姑娘，咱们都是给东家当差的，什么事不好商量？我这就让伙计们出去找人，你宽坐坐。”说着招呼人上茶。
　　无奈红儿坚辞不受，耗到最后竟要以头上金钗作抵，亲自过去订席。孙彪没咒念了，只得命伙计照办。荟春楼就在对面街上，一听是段记的来头不敢怠慢，当下备料开工，不上半个时辰的工夫一桌豪席出炉，由店里的伙计挑着印有荟春楼字号的闽漆食盒，一路吆喝着送到恒茂的店里。倒不是他们有意招摇，而是规矩如此。凡客人订席出店，全是这样的做派，一为本家亮招牌，二为请客的东家做面子。结果，不消一刻满街满巷的人都知道段记又来了贵客。荟春楼当然格外巴结，随行还跟来了一位大堂主事，进门看见孙彪当即作揖问安，孙彪只得还礼，还得照例开发赏银。刚把送菜的打发走，段府的马车就到了。
　　停稳后挡帘一掀，段运昌从里面跳下来，昂然直入，见了人即问：“老孙，客人呢？为什么不直接请到对面去？”
　　孙彪苦笑，向后一指。
　　在段运昌惊讶地注视下，大模似样安坐一旁的红儿站了起来，躬身一福，娇容绽笑：“见过大官人，原是红儿有事请大官人的示下。柜上太忙，不敢烦扰，情急之下只好拿银子当灯笼使，好在总算把大驾照回来了。请恕红儿擅专之罪。”
　　孙彪在边上听了这番娇滴滴的回禀，顿时额头冒汗。倒不是心疼那十几两银子，估计少东家也不会苛责自己，所惧的是得罪了当家奶奶身边这么一位灵牙利爪的心腹，且今后怕还会是自己东家的枕边之人。
　　晚间回到家里，两夫妇说到这件事。段文氏笑个不止，还要红儿把细节一一道来。
　　最后，她忍不住对丈夫道：“这下，你该知道我们文家调理出来的人了吧？”
　　段运昌也很欣赏红儿的机敏：“嗯，倒是块好材料。只是……”他摇了摇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是什么？不是我说大话，我们红儿也就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的，生意场上一准不输给人。”
　　“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个我信。红儿，”段运昌喊了一声，“跟我上柜上去吧，别人出徒得三年，你，有一年就差不多了。”
　　“奴婢去那里能做什么？也就在家里伺候我们小姐，跑跑腿罢了。”红儿接过主人的大衣裳，回手递给妹妹，神情颇有几分矜持。
　　“把你摆家里岂不屈才？出去到柜上做个大掌柜没有二话。”
　　红儿眨了眨眼睛：“做大掌柜？这如何使得？那不是抢了孙二爷的饭碗吗？”想到自己白日里给他吃的苦头，不禁掩口窃笑。
　　一直低头收拾衣服的翠儿说话了：“人家已经认错了，姐姐何必得理不让？一定要挤得人家没路走，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能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听进段运昌耳里，立刻明白自己刚才鲠在哪儿了，当即应和道：
　　“是这话，是这话！赶尽杀绝，非为上策。”
　　“你这话才叫不通！”文氏反驳丈夫，“今日如果不是红儿机灵，找不来你还不得耽误大事？柜上明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嘛。”
　　“一个丫头，你让孙彪怎么放在眼里？三拜九叩？真是小题大做。”段运昌略显不悦。
　　丈夫的话让文氏很不舒服，可论理又驳不倒，便以退为进道：“总之今日是没有误了事，不然，看你还这么说？”
　　眼看夫妇两个要起争执，翠儿出来打岔了：“奶奶不是说要去荷花池看睡莲的吗？再不去天就暗了，又得推到明天。”
　　红儿显然也悟过来，赶忙在一边帮着敲边鼓。文氏这才起身，问丈夫要不要同去，段运昌觉得索然无趣，摆了摆手。
　　等主仆三个临出门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了红儿：“你和孙掌柜打赌了？给，这是他输你的十六两银子。”说着果真从怀里掏了两锭银块出来。
　　红儿脸泛羞色，原地顿足：“他告诉大官人了？哎呀，那是我随口说的，他怎么当真了？”
　　文氏还想问什么，被她拉起就走。段运昌举着银子独自笑了——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出这个丫头的几分可爱来。
　　少顷，一个绿色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去而又返的翠儿奔了西厢房，大概是为主人拿遗忘的随身之物。躺在东厢房藤椅上的段运昌放下掌心的捧壶，穿过堂屋盯着那个隐入对面门帘内的苗条背影，陷入了沉思。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注意这个不声不响，浅笑盈盈的陪嫁侍女。
　　晚间席上灌下的陈年花雕渐渐有些上涌，一段冗长的回想更令他神思倦怠，好在终于到家了。段运昌一步跳下车，也不理大门两侧迎门的家仆说了什么，大步向里就走。他猜测支使映泉出来传话的人是翠儿，因为自己晚归后经常宿在书房，过来伺候的翠儿自然和在此当值的小厮比较熟。但是，这个丫头一向不肯主动接近自己，哪怕是在通府皆知了自己对她的态度之后，也曾竭力躲避过一段日子。除非他刻意安排，明白命令，甚而强行要挟，她才不得不从。是这样一种情形，今晚却突然有此非比寻常的举动，段运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不安。进二门时段洪迎面上来，好似要和自己说什么，他无心去听，摆摆手从他身边几步就过去了。
　　一路奔到后进西跨院，看见窗纸上映出暗暗一点烛光，他上了台阶，到门前一把推开，迈进房后四下里一看，空无一人。正在发愣，感觉身后微响，转过身去，看到在里间幔帐之后，走出了自己想见的人。

　　（17）

　　翠儿依旧家常打扮，素罗衫裤外罩绿色的长身马甲，鞋头缀着同色穗子，手中捏了块白底绢帕，一角绣了几枝冒了嫩芽的柳条。一张清水脸，脂粉不施，眼神宁馨。段运昌经常在心里拿她与其姊相比，奇怪何以相貌完全一致的两个女孩儿，举手投足，眼波流转之间会给人那么不一样的感觉。姐姐犹如一朵半开的红花，芬芳四溢，鲜亮动人；而妹妹就像她帕子上绣的柳枝，清新袅娜，娇弱无依，且阳光雨露，雷霆风暴，皆默默无语，一般承受。像今晚这样急急地把自己找回来，一露面还是那么安安静静，不急不慌的。
　　只除了那一次。
　　段运昌在外面半醉而归，翠儿照往常来伺候更衣。灯下的一对眼睛藏在睫毛下，怯生生的不敢抬起来。他突然一把拉住了她，去亲那腮边的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像猛然受了惊吓的小鹿，挣扎、推挡、哀求、流泪，一如既往。但是这次段运昌不再怜惜忍耐，拦腰将她抱起，转身进了深垂的幔帐之后。次日酒醒，看她伏在枕上哭得伤心，段运昌立刻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好言相慰时被她问出一句：
　　“我怎么去见小姐？小姐才是你娶的人。”
　　段运昌失笑，反问：“你不是吗？”
　　翠儿愣住，泪如泉涌，无论他怎样哄劝安抚，再无一语。
　　就是这样一副柔顺的性情，可有时拗起来，却又能把惯于说一不二的主人搞得甚是无奈，除却依从于她别无它策。那日，段运昌在书房查对药堂的年终账目，想起一张单子落在外账房，看看天气晴好，便决定亲自走一趟——坐了半日，也舒活舒活筋骨。刚迈出西跨院，就看到一个绿色身影闪进东边回廊的角门。段运昌立刻跟了过去，轻步走近，隔着一道门扇听到压抑的啜泣声。一步跨进去，果然看到了心仪之人。翠儿不想他突然出现，夺路就逃。
　　段运昌早有防备，一把按住，低声问：“为什么总躲我？”
　　翠儿不回答，拧着身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漠的态度令段运昌有些恼火，用力揽住后扳过那张脸，调笑的话未出口眼睛就瞪大了，那脸颊一侧竟赫然印了几个鲜红的指印，再看眼睛也有明显的泪痕。这当然要问了，然而问来问去她就是不说话。想一想满府上下除了自己，也就还有一个人敢动她，段运昌很有些生气，当即想去上房。翠儿无奈只得吐露实情，说是被姐姐教训了一巴掌，并指天发誓此事与奶奶无关，然后跪下来求他不要理会这件事。她不哭不喊，不闹不赖，就那么静静地，执着地看着他。段运昌没办法，只得答应，却在心里怨了妻子几分，纵使相信不是她出手以责，但红儿对同胞妹妹这样狠心，不能说与其主无关。
　　而后不久，暂时寄居的方汉洲夫妇搬去了陈宅，为调派下人的事段运昌与妻子在做客回府的当晚，大吵了一架，从此失和。自家里找几个奴婢给结义兄嫂使唤，他没有任何意见，反而感激妻子虑事周全。但是挑走了翠儿，实出他的意外。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儿，满府皆知。从名分上讲，红翠姊妹原本就是他的人。自那个醉酒的夜晚要了翠儿之后，只要不在上房就寝，他总是叫她到身边伺候，久而久之，府里人自然看得明白。以妻子的精明，不可能全然不知。最后连通家之好的陈江都看出了端倪，直言不讳地询问纳宠之期。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段时间税监署蓄意勒索，多方刁难，弄得他不胜其烦；柜上的生意又很有些不顺手，收房之礼怕是早已行过。以这样一种情形，当他初闻妻子的决定时，也只是表示出不大理解，问了一句何以单单要送翠儿去陈家，而不是别人。
　　谁承想，文氏当即一声冷笑：“官人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能叫她去吗？”
　　听她语气不对，段运昌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忍了忍：“她当然可以去，不过，你总该给我说一声吧？”
　　他的意思是，翠儿现在身份与以前不同，虽说没有正其名，却已行其实，有个什么去留变化，妻子至少应该先和自己打个招呼。不想这样一说反而激怒了对方。
　　“官人这话我倒不懂了，莫非我自己的奴婢，我都不能做主了吗？”
　　“你怎么这么说？家里事我多问过你一句吗？自然是你做主……”
　　“既如此，这次你也不要问。实话说给你，我今晚在那边提出送翠儿过去，周姐姐没有答应。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自己与翠儿的事她明明知道，可现在还偏要说出这样的话，好像是自己不肯割爱。以前还真以为她是一个胸襟大度，通晓事理的女人，而今再看简直不可理喻。这种口是心非，阴阳两面的做法令段运昌大起反感，索性挑明了道：
　　“行了，不用再说了！你的心思我全明白。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段运昌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喜欢翠儿不假，可别说你让她去帮忙，就是你把她送给汝清或是方大哥，我也不会说个不字。”
　　“何必讲这样言不由衷的话，”文氏的口气很硬，“我几时说过要把她送人？”
　　“哼！那得问你自己！”段运昌扔下这一句，调头就往门外走。
　　文氏却上前一步拦住他，吃惊地问道：“你是说，我容不下翠儿？容不下自己的丫头？”
　　“这话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红儿。”
　　“红儿？”文氏一头雾水，大为不解，“为什么要去问她？”
　　“那当姐姐的一巴掌打在妹妹脸上，现在你反来和我说什么容得下，容不下的话，简直可笑！”段运昌不顾妻子惊愕的表情，只当她是在装腔作势，越发不客气地说，“你文家陪得起安庆人人惊叹的一份妆奁，可惜，我段家的奶奶没这份肚量。”说完转身就走。
　　这句话太重了，文氏羞愤万分，指着丈夫的背影顿足质问：“官人，你说这话不太欺心了吗？”
　　段运昌已推门而出，动作太大，与门外的两个丫头几乎撞到一起。看到他铁青的一张脸，两姊妹连招呼都没敢打，瞪着他消失在门槛外。几步跨到回廊上的段运昌听到屋里喊了几声“小姐”，随后就是红儿愤怒的声音：
　　“大官人已经走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滚！还嫌害小姐害得不够吗？”
　　当晚，段运昌没有再回上房，也没有命翠儿到书房去。
　　过了一日，伍家媳妇和小青奉命去了陈家。
　　段府已无老亲在堂，不需要子媳携手晨昏定省，但白日里人来客往，也有许多场合必须夫妻同时出面应酬。没有几日，恒茂的少东家和少奶奶又一起坐在席间的主人位上，谈笑风生，举案齐眉了。表面看，夫妇之间的这场争端以妻子的退让而告终，但是，一对姊妹花知道，他们把冷战搬进了各自心里。为此，红儿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如果不是她给小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事情也不会糟糕到如此地步。同时，她更无法谅解妹妹。府里的许多下人都发现，主人伉俪似乎很快就琴瑟重调，但他们身边的一对姊妹，却有如断了情分。
　　再度回到西院书房的翠儿，沉默依旧，柔顺依旧，只是不大有笑容。段运昌知道她的处境，更理解她的心情。在一起时总是千方百计逗她开心，偶尔也能令花容稍放，可那一丝可怜兮兮的浅笑反而让人感到心酸。
　　今夜之举，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叫映泉去的懒春阁？”为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上来就问了一句。
　　对方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令他心头大喜，两步上来伸手就去抱那个袅娜的身子。
　　翠儿无声地闪到一旁，非常郑重地说：“我有话要和大官人讲。”
　　“好啊，咱们到里边去讲就是了。”段运昌嬉笑着又凑过来，一把拉住她拖进怀里。
　　翠儿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冷峻，两臂伸直向外推拒，字字清晰地道：“官人再闹，我就把全院子的人都喊起来！”
　　段运昌愣了，想不到柔顺无比的她竟也会耍泼“要挟”自己，转头瞟一眼黑漆漆的窗外，再看看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突然觉得别有滋味，举起一只白皙的手，将那葱管般的细指凑到唇边亲了一下，一笑：
　　“那好吧，就说说看。”
　　翠儿挣脱身子，提出要求：“请大官人这边坐。”
　　为她神情所慑，做主人的欣然就范。先在她的帮助下卸了斗篷，然后坐到外间桌旁。
　　翠儿守着规矩立在一边，低下头略想了一下，说：“今晚间奶奶请了郎中。”
　　“嗯？”段运昌一愣，“你说什么？你们奶奶怎么了？”
　　“奶奶从陈家回来后吐了，洪伯传曹三来家里诊了脉。”
　　“他怎么说？”
　　“请大官人自己去上房问奶奶。”
　　“现在？”段运昌又一次看窗外，转过脸道，“这时候她还不睡了？我明早再去就是。丫头，你把我急火火找回来，就为这个？”
　　翠儿见他不以为意，咬了咬嘴唇，突然正言厉色道：“大官人，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家小姐！”
　　“你今日是不是魔症了？怎么和我说话呢？”段运昌佯装板起了脸。
　　哪知翠儿并无惧色，仍旧执拗地说：“小姐是大官人明媒正娶的娘子，这个家一日也缺她不得。如今身子不舒服，官人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声。”
　　“你教训我？”段运昌直视过去，眼里闪出一道光，“要是想找不自在，你趁早给我下去！”他放下了脸，起身就往里间走。
　　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袍袖，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官人，请听我说，翠儿只求你去看看小姐，这难道不可以吗？”
　　“她是不是……”段运昌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妻子患了急症。
　　可还未待出口就给对方堵了回去：“不，不！小姐就是有些不舒服，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我干吗非要现在过去？”
　　“反正她这会儿最想见到你，你要不去一准后悔。大官人，求求你，你去吧，只要你答应了，以后翠儿什么都依你。”
　　这句话很有诱惑力，段运昌却有些不信：“真的？”
　　“翠儿发誓，如果说了不算就让老天……”
　　“行，行！打住！半夜三更赌的什么咒？”看她跪在那里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段运昌叹了口气，终于妥协，“起来吧，我去，我去行了吧？”
　　翠儿站起身，脸上有了暖意，像是唯恐他变卦似的飞快取来斗篷，重新服侍他穿好。段运昌伸手在她的腮上轻拂一下，克制了吻上去的念头，他知道一旦亲了，自己就会食言。
　　“满府里就只对你，我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临出门时，他嘱咐道，“不许走，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翠儿点头，挑灯送他出门。心里暗自想：“你若回来，就是我看错了人。”

　　（18）

　　整个后院一片沉寂。除了廊上四角各悬了一盏纱灯，只有二楼的正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
　　沿着木板楼，段运昌梯拾级而上。深宵的寒意袭遍全身，令他清醒了许多。
　　翠儿的用意无非同以往一样，想劝和已生了嫌隙的夫妻，只是这一回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目的。
　　此女外表柔弱，内里颇为固执，认准的事无人能拦。自己曾为她置办过不少衣服首饰，但她只肯在内室穿戴，出了门仍旧是与姐姐红绿相配的一身侍女打扮；女孩儿家没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也给她寻来过上好货色，却很少见她用。自己与妻子失和后，她更是几乎弃绝脂粉，终日素面朝天。但是，自己偏偏就是割舍不下她，也说不清其中缘由何在。美貌温柔尚在其次，从不恃宠而骄，内敛平和的个性也不是唯一的理由。思来想去，似乎只能用佛家所说的因缘二字予以辟解。当然，无论如何喜欢这个女子，即使有一日可以全心交付，他却从未动过一丝一毫扶之以正的念头。
　　老父临终前言以死命，日后儿子娶多少女人进门，在其所能，但段文氏的大妇地位绝不可以取代，且要段运昌跪在自己眼前罚下重誓，方肯瞑目。其中的道理，做儿子的心知肚明。他不能弃恒茂和富通父一辈的情谊于不顾，更不敢漠视两家之间的利益勾连。身为独子承祧家业，与文记联姻天经地义，绝非可以自主选择。实际上，他已经很是感激老父，也暗谢上苍了。文家的小姐，除了那至今谈起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份至奢的嫁妆以外，容貌才干亦很对得起段家，尤其是后者。诚如方汉洲进府当晚，在水阁夜宴上说的那样，自己是内得贤助，方得以外撑一片天。性子虽刚了些，却还算通情达理。人所共知，自己是安庆头等的青楼阔客，妻子对此从无微词，任凭他流连勾栏，回到家中依旧好颜相待。即使是这一回对翠儿的事借题发挥，偶诉不满，似乎也不该责之过甚。自古以来，“妒”乃天下女子共性，久历花丛的段运昌知道，只有不动心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不妒心的女人。这么一想，那日夫妻争吵，自己最后说的那番话无异于直指妻子妇德有亏，实在是有些过份了。
　　轻轻推开未闭死的一扇雕花门，借着里面的微光，他轻手蹑脚迈进了堂屋。刚走两步，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探问：
　　“谁呀？”
　　不等他回答，紫檀围屏后走出揉着眼睛的红儿。条几上与香鼎并列的一盏雁足灯，照亮了她身上的一件水红色短袄和下面的同色撒腿长裤，一根油黑的发辫自脑后垂于胸前。
　　看清来人她很有些意外，也完全醒了过来：“大官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上来了？”
　　照惯例，段运昌夜半归来，为不惊扰操持了一整日，而黎明又需起身的妻子，常常自去书房就寝。从那场风波过后，夫妻冷战了很长时间，即使没有应酬他都少来上房，值此深夜回府就更不可能再进妻子的房间，所以红儿有此疑问，但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二人琴瑟不谐，正需要旁人牵合，自己这样问似有外拒之意，一时尴尬地手绕辫梢，不知所措。
　　段运昌却突然觉得，她此刻的神情很像翠儿，加上刚才一路上楼萌生了几分歉疚，开出口来语气格外温和：“你们奶奶怎么不合适？请郎中了？”
　　“也没什么，谁告诉大官人的？”
　　段运昌灵机一动：“是翠儿叫映泉找我回来，刚刚对我说的。你们奶奶怎么会吐了？晚上吃的什么？郎中的方子呢？”
　　他的话，特别是后边一连串问语，显然很令红儿动心，脸色立时柔和了许多，连声音都变得软软的：
　　“她没跟大官人说吗？奶奶她……”
　　一语未毕，里面有了动静：“红儿，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说话？”
　　二人闻声一起向里走，红儿在前边绕过地上的一副铺盖，脆生生地回禀道：
　　“大官人回来了，听翠儿说您不舒服，要郎中的方子呢！”说着话上去撩起半边垂幔，挂在一侧弯月金钩上。
　　文氏已经半坐起来，眼中是一种全然不能相信的神情。
　　段运昌掀了肩上的斗篷，站在稍远的地方，笑道：“先不过去呢，身上寒气太重。你躺着吧。”
　　文氏见了真人，听到声音，始信眼前事实，颇为惊讶。不过她的心思很快，马上镇静下来，问：
　　“席散了？松江的客人呢？”
　　“这时辰哪里就散了？闹得正欢呢，我是半路逃出来的。”
　　“你是主人，怎可以中途退席？”
　　“还有福生呢，今晚是我们两家联手做东。你怎么样？”段运昌转了话题，“服药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晚饭在陈家吃的，能有什么不妥？”
　　段运昌突然想起：“对了，你不是说寻了两味什么菜给方家嫂子送去的吗？会不会毛病就是出在这里？”
　　文氏倚在红儿塞过来的大靠枕上，淡淡一笑：“人家都吃得蛮对胃口的，我只不过尝了一点儿，哪里就会有毛病了？”
　　“哼，没有最好，不然，那个厨子下辈子都别想再抡勺把混饭吃！我才不管他是个什么来路呢。”段运昌回头叫红儿，“快拿方子给我看。”
　　红儿已看出男主人此来降志求和的意图，心里暗喜，笑吟吟地说：“方子在奶奶手里呢，大官人去看就是。我倒茶去！”说完“福”一“福”，退出去了。
　　段运昌走到床前，挨着妻子坐下，把手一伸：“拿来吧！”
　　文氏显出少有的扭捏，磨蹭了半天才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段运昌早已不耐，一把扯过来打开，就着架子床隔板上的灯仔细观看。恒茂从段启功年轻时起就做药材生意，段运昌从小在自家药堂里进进出出，耳濡目染，颇识药性，看个方子自然不在话下。
　　只一遍下来就看懂了，脱口道：“这不全是保胎的药吗？怎么……”他猛地住声。抬头惊见文氏眼中闪现一抹羞涩——除了洞房花烛那一夜领略过，对他来说已是太陌生了，而今居然重现！一股狂喜霎时涌上心头，愣愣地看着妻子，半天，问出一句话，“这是那一回的事呢？”
　　文氏“扑哧”笑了出来，觉得他的神情特别傻，问出的话也稚气无比，叫人简直没法回答。然转念一想，自从几个月前两人为了翠儿大起干戈，虽然很快修好，但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则彼此心上的伤痛久不能愈，肌肤之亲少得可怜。掐指细数，受孕的日子应当不难算出。
　　她的脸色黯下去，一半是害羞一半是难过，把头扭向一边，低声回道：“能是哪一回？你过来的日子总该记得吧？”
　　段运昌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深悔这段日子对她的冷落，连忙好言宽慰：“还生气呢？夫妻吵嘴还不是家家常有的事？你现在怀了身子，心总要放宽些嘛。”
　　“难道我的心还不够宽？”文氏转回了脸，“这也就是我，遇到什么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要不然，天天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换个心思窄的，不愁死也烦死了。”
　　段运昌哪里敢再惹她生气，笑容满面地陪着小心：“那是，那是！谁不知道文记的小姐出了名的能干？每次我们六家在荟春楼吃饭，听他们夸你，把我的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我们文家的人值不得你们这样，也不过就有一份好妆奁罢了。”
　　“气头上的一句话，你还当真了？我那几日心里烦，跟你嚷几句，不能就记恨一辈子吧？”
　　丈夫是个心气很盛的人，在外边场面上纵称不上一呼百诺，也当得八面威风，如今一味低语俯就，文氏自然消了不少委屈。想一想他也不容易，自从朝廷的税监进了安庆，平添了多少麻烦？上一次回娘家，连老父提起来都摇头。弟弟福生终归还是少不更事，两家的担子几乎靠他一人在挑。无论怎样，自己都该多体恤几分才是。心里是这样想了，无奈嘴上却一时说不出来，一则自己天性如此，人输嘴不输；二则夫妻疏远日久，以至于稍微亲热些的话都不惯开口了。
　　段运昌见妻子低头不语，只当她依旧不肯释怀，少不得再加把劲，于是晃晃手里那张方子，故意极为郑重地说：
　　“等天一亮我就把全家大小召齐了，和他们对面讲个明白，奶奶从今日起就是玉体金身，凭他是谁，不许惹奶奶不高兴，不然，我家法处置！”
　　文氏收回那张纸，抬起眼睛看着丈夫，说：“你不用跟我这么口花花，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不顾大局的女人。你在外边辛苦，我在家里也没有白享清福。如今时局不好，总得一起咬牙挺过去。什么事能难倒你段少东呢？”停了停，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不管怎样，大家各凭良心就是……”话未完，头已扭过去，掩饰红了的眼圈儿。
　　妻子生性刚强，人前从不落泪，即使在深闺内室，也少有如此软弱无助的表现，因而格外令做丈夫的动心。段运昌连想都没再多想，伸手就把她搂了过来，替她抹去泪花，道：
　　“夫妻一年多，你不知道我的为人吗？就算是我想负你，还怕天打雷劈呢！老爷子临终让我赌咒，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恒茂外边有我，里边就得有你，这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
　　最后一句话，算是彻底熨平了文氏的心，她用肩膀顶了顶，说：“行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天太晚了，快去睡吧。”
　　“怎么？你还要撵我走啊？”
　　“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禁得起你闹？你还是找翠儿去吧。”话里并无半点讥嘲。
　　段运昌却抗议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今天就睡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他起身下了床，一边向外走，一边喊，“红儿，你那茶倒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好啊？”
　　走到屏风外，与进门的侍女碰了面，红儿闪着一对明亮的眼睛，快活地说：
　　“大官人，壶在书房呢，想来也不用了。我已经吩咐她们预备了热水，这就洗洗吧？”
　　段运昌向她身后一看，果然见两个小丫头端着盆，提着挑子站在门槛外。他觉得这个女孩儿未免太灵了些，忍不住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打了个响指：
　　“好丫头，怨不得你家小姐偏疼你！”
　　红儿向边上一闪，嗔怪了一声：“也没见这样做主子的！”然后回头招呼两个人进来，分派了差事，“你把水端架子上去；你，进去把铺盖收了，放回我屋子里。”
　　段运昌接过滚热的巾帕，捂到脸上的一瞬间，猛然想起了书房里的翠儿，理解了她盘马弯弓，不肯吐露实情的苦心。得知妻子有孕上楼探望，较之于闻悉微恙便急急赶来，那之间的情份就差得太远了。这个丫头的心机，一点也不输给她姐姐。他迅速擦了把脸扔下帕子，坐下来后由小丫头伺候脱掉靴子，双脚泡进热水中的时候，心头涌起一丝怅然：
　　“只好先委屈她一时了。”

　　（19）

　　段文氏有喜，第二日阖府皆知，随后很快传到玉石街陈家。
　　“阿弥陀佛！”周氏双掌合十念了句佛，“这下可就四角齐全了。”
　　塞图想到了一件不可缺省的事：“这应该备贺礼吧？”
　　一句话提醒了周氏，当即传来阿凤，这样那样叮嘱了半天，完了才回身对塞图说：
　　“那兄弟俩都不在家，只好我先过去一趟。等他们回来了再正式登门贺喜。嫂子不方便，一应事情全交给我，在家等着就是了。”
　　塞图想想也只能如此，便由她忙去了。
　　午后稍息，周氏换好穿戴，正欲出门，塞图带一份礼过来托她转赠。仔细一看，周氏动容。礼物一共四色，上等鹿茸一包，全茎全须老参一枝，青绸缎面胡貂披风一领，最后一样装在一个长形锦盒里，打开来看，是一柄镶翠镂金雕螭青玉如意。
　　“这也当的一份重礼了，嫂子！”周氏感叹。
　　塞图却说：“自回关内，承他们夫妻照应，打扰了许多日子。搬过来后文妹妹又是东西又是人的送了多少，实在记不清，原该当表表心意的。我不便过去，妹妹替我致谢吧。”
　　至于周氏曾和自己私语过的那层隐情，从伍家媳妇的无心之言判断，极有可能已成事实。因自己而引起人家夫妇不和，塞图极为不安，但这层歉意不便明言，只好寄托在贺礼之中。
　　周氏叮咛塞图一番，又给留在家里的罗四婶和伍家媳妇交待了半天，这才带着阿凤和小青登车离去。
　　塞图早上多睡了半个时辰，兼以初闻喜讯，神清气爽，毫无倦意。送走周氏后，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漫想心事。暗中细数丈夫离家的时日，已两月有余，亦不知此番南渡能否如愿。不过，无论结果如何，回家后听到今日段府佳音，两兄弟一定会替段运昌高兴的。段府近来烦扰缠身，里外都不大顺手，说起来毕属一时之难。恒茂财源滚滚，万事遂顺，如有所缺，怕是就只欠这么一个麟儿了。想想真为文氏感到高兴，通天下的女人最盼的莫过于此。即使大户人家的当家主妇，场面上再怎样风光，又怎抵骨肉血脉的天伦之乐？这只要看她每次来探望自己时的眼神，就再明白不过。塞图突然有一种冲动，特别想和段家奶奶把手畅谈一番，哪怕只看看那张笑逐颜开的面容，或是听一听那娇脆无比的笑声，也不失为一种快意的慰藉。真后悔刚才没一道跟了去！可又一想，没跟去怕什么？再赶上去就是。她起身向屋里招呼人，伍家媳妇应声而出。
　　一听她的打算，伍家媳妇本能地反对起来：“奶奶这样的身子，出得去门吗？”
　　“怎么出不去？闷了这许多天，今日难得好太阳，又赶上你家奶奶大喜，正好出门去逛逛。”
　　对方已经一路摇头：“陈家奶奶不在，我可不敢答应您。我们奶奶的脾气您知道，这万一有个什么，我哪里还能有命？”
　　塞图却是兴致一起，不可抑止：“你真是的，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忘了府上赵婆婆的七字真经了？——‘少吃安睡多活动’嘛！”
　　“可是这……”
　　“别可是这，可是那的了，快去再叫辆车，咱们这就走。你难道就不想府里的人？”
　　一句话，问得年轻媳妇心里一热。自从奉命过陈家来，虽蒙主人体恤可以五六天回家一次，到底不比原来在府里朝夕相处，自家的男人想不想也罢了，对两个儿子可是牵挂得不行，能借个机会看上一眼还不是巴望不得的事？再说方家少奶最近吃睡无忧，情形很是平稳，唯一的不适就是怀孕的日子熬得太久，常常感觉家里憋闷，前几日还和陈家奶奶一道出去转了转，虽只是坐在车里隔窗看了一路街景，可回来后精神格外好。如今想去那边府里，也是车来车往直去直回的，再叫上两个护院的小子跟着，想来亦无大碍。于是不再阻拦，跑出去让大门上的成义又叫来辆车，匆匆打点齐随身用的东西，扶塞图出了门。
　　段府留在陈家的两个年轻伙计阿成和广田跟车随行。塞图特意找了件丈夫的斗篷披上，长是长了许多，但宽大的下摆完全可以裹严八个月的孕身。
　　临上车前，她突然悄悄问：“你家少东家，这会儿不在家吧？”
　　伍家媳妇明白其意，很肯定地说：“放心，少奶！少东家忙得很，天黑了能回来就不错，一定碰不到的。”
　　消除了最后一点顾虑，塞图欣然登车而去。
　　这一日，阳光晴好，又正值午后最安闲的一刻，街上行人并不多。路面为暖日照了大半天，已经少了许多往昔阴雨天气里湿漉漉的潮气。那匹驾辕的脚力转出玉石街狭窄的巷道，一踏上通往中心街市的大路后，立刻放开四蹄轻快地跑了起来。坐在车帮上的阿成早已得到叮咛，不住地提醒车夫控稳缰绳，切勿快行。车夫是个三十左右的瘦高个子，知道车里坐了位大腹便便的娘子，自然不敢造次，一直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路面，小心驾控着马车。
　　车里的两个女人并排而坐，伍家媳妇两手扶着主人的腰身紧贴其后，几乎是做了她的靠垫。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屋脊、岔巷和三三两两的过路人，塞图的心里荡起一股闲适的暖意，而头上久违的蓝天虽只能望到小小的一片，已给她带来难以形容的愉悦。那近乎透明的蓝色，令她想起多年以前，跟着自家格格在广阔无垠的科尔沁草原纵情驰骋的情景。
　　走不多时，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转入安庆府最热闹的一条大街。街两侧的行人明显见多，各式买卖行和大小店铺也开始一家挨着一家。突然，塞图看到了一块硕大的匾额，上边书写的两个大字不但全部认得，而且还相当熟识。
　　她兴奋地指着，对身边的伍家媳妇说：“伍妹妹，快看！这就是庆远镖行？”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开心的样子让伍家媳妇不免惊讶。一向行事沉稳，甚而少言寡语的方家少夫人居然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神情活泼，笑意娇憨。伍家媳妇心想，大概这几个月实在是把她憋坏了。
　　“少奶，再向前走一段，还能看见咱家的字号呢！”
　　“真的吗？倒是一直想看看是个什么样子，想来一定很气派。”
　　然而，塞图最终没能如愿。马车走到离恒茂总店尚有一二里远的地方时，被迎面而来的一队人截住了。车夫眼尖，早看到是一行打着白幡，架着香烛纸马的送殡之人。市井之中向来没有阳界中人与逝者争道的礼数，连忙驾辕闪避让路。阿成却想到身后车内坐的是东家的座上宾，身怀六甲的女眷撞上出殡的可不是什么吉利事，便要车夫想办法暂行回避。最后，马车寻到一条相对开阔的岔巷，退了进去。
　　塞图第一次亲眼目睹关内人家的丧仪，对他们手里举的东西产生了好奇，特别是那被扬撒的漫天飞舞的纸钱，立刻冲散了她心底刚刚萌生的一份惬意。举丧人群的哀哀哭音离耳边越来越近，她发现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大概是一个未满十岁的男孩儿，一身重孝，手里高高竖着一根白色的哭丧棒，听不到他的哭声，却可以看见他不住抬起套了麻衣的臂弯抹脸的动作。
　　“是没了阿玛还是没了额娘？真可怜。”塞图低声自语。
　　伍家媳妇伺候的日子不短，听懂了她的话，叹道：“看样子是死了娘，唉，这孩子惨了。”
　　皆为人母，两个异族的女人产生了相同的悲悯之心。
　　伍家媳妇不愿塞图难过，劝了一句：“少奶，别看了吧！”伸手放下了面前的挡帘。
　　可是这只能把景象隔绝在外，并不能阻止哀音的扩散。塞图仿佛在一片致哀声响中分辨出了那个幼年孝子的哭泣，蹙起蛾眉，双手放在了裹着披风的腹部上。不一会儿，外边的声音猛然变得十分嘈杂，好像是一队人停了下来。车里的人听到车夫小声说：
　　“呦，那边来了顶官轿，怎么看着像知府大人！”
　　话音未落，天空里传来几声鸣锣开道的巨响，伍家媳妇入耳即惊：“真的，这可不是官家来人了吗？”
　　阿成一直坐在车帮上静观事态，另一名伙计广田早跳下去站在路口张望，此时疾步跑回，与同伴嘀咕了几句。
　　阿成立刻下车，躬身立于车旁向里面请示：“跟少奶回话，前边来了府衙的人，好像是知府大驾。广田看着不大对头，怕是要有事故。讨少奶示下，咱们是改道还是再等等？”
　　塞图不明白出殡的与官家会有什么纠葛，但猜想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个热闹不贪也罢，而况她已没有看景的心情了，于是瞥了身边人一眼。伍家媳妇早已按捺不住，她知道今天要是有了任何不测，自己必定难逃其责，得到这个示意后立刻向帘子外吩咐：
　　“这还等什么？当然是改道，快着些！”
　　外面迟疑了一刻，未见车马移动，又响起了阿成压低的声音：“伍嫂子，路口被堵死了，出不去。可掉头走那边，绕远不说，也，也不大相宜。”
　　听他言辞含混，态度不明，伍家媳妇一掀挡帘出了车，落地后质问：“绕远也比堵在这里强，你磨蹭个什么？那边怎么不能走啊？”
　　阿成却不再辩解，向前方以目示意，让她自己看。伍家媳妇掉脸远望，再回头看看堵住的路口，恍然大悟。原来从此巷前行，不远处即是安庆府的眠花醉柳之地，本府最大的一座销金窟懒春阁也位列其中。此刻天近晡时，正是各院开门起市时分，家家红灯高悬，艳帜飞舞；凭窗画眉，倚栏梳妆的妖治画面比比皆是，一派淫靡气象，的确不大适合女眷借道穿行。可是看封住路口的白衣车马毫无挪动的迹象，而且从街上传过来的躁乱声音愈加厉害，伍家媳妇权衡再三，决定还是先离了是非之地再说。
　　雇主发了话，车夫不敢怠慢，当即把住辕帮，吆喝那匹乌骓马调转方向。这条岔巷不算狭窄，可陈家为起坐方便，雇的是一辆宽座马车，如今却添了麻烦。车夫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将马头勉强拉转，整个车身过长过宽，塞在巷道里动不得。阿成和广田帮着又推又拽，出了满头的汗。这时，从巷的那一端抬过来一顶八抬大轿，紫呢华盖，垂缨饰络，煞是气派。追随左右的是两个着青绸长袍，眉清目秀的小僮；轿子后边跟了长长的一队持械侍从。
　　车夫颇为无奈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一个凑热闹的。”
　　广田迎了上去，想告诉对方且先停下，好给自己这边留出足够富余的地方，哪知刚说了一半，一个小僮上来抬手就扇了他一记耳光，嘴里还骂了一句。对方秀气得塞过女孩儿家，想不到张口出手竟是这等蛮横无礼。广田毫无防备，一下子懵了。段记的伙计几时在自家地面上受过这样的欺负？阿成登时火冒三丈，冲了过去；反应过来的广田也一把揪住那个孩子的衣领。轿后的侍从上来了几个，三拳两脚就把两人压制得动弹不得。伍家媳妇见势不妙，顾不得许多，赶忙奔过去解围。待看清按着阿成和广田的人身上的号衣，她心里一惊，脸上却是笑意盈盈，屈膝一福后说：
　　“军爷千万不要动怒，小孩子家不懂事，几位多多担待些！”
　　为首的见上来一个相貌可亲，衣着整洁的年轻妇人，言辞客气神态柔和，按着腰间刀柄的手松开了，但却依旧沉着脸，喝问道：
　　“因何挡路不走？”
　　“回军爷的话，前方街上遇到不测，无奈之下才退进了巷里，”伍家媳妇克制住心慌，从容了几分，“小人是恒茂段府的下人，奉主上一位少夫人出行，不想碰巧挡了几位公干，还望军爷容谅一二。”
　　那人一听她亮出名号，脸色明显一变，刚想开口，却从后边的紫呢大轿里传出一声：
　　“可是段记段少东的宝眷在此吗？”
　　这声音尖细绵柔，还带着几分沙哑，伍家媳妇和阿成、广田心里一抖，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三人最初以为可能是遇上了本省什么达官显贵，在温柔乡里享受了一夜风情后打道回府，可现在一听这话音都愣了，一时连轿子里的人究竟是男是女都辨不清了。

　　（20）

　　为首的侍从躬身一礼，立刻解了众人谜团。
　　“回公公，这妇人说他们是恒茂的家人，前方受阻，不得已退入了巷中。”
　　“顾承禄？！”伍家媳妇心中一动，方知一头撞上了东家的“冤家对头”，暗想这路也未免太窄了些。正不知如何应对，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又响起了：
　　“嗯，既是这样，对人家客气些。去，上前边看看街上玩什么呢？”
　　侍从们闻听命令，当即放开了段府的人，另有两个拔足疾行，冲出路口一探究竟。伍家媳妇看事态放缓，连忙使眼色示意给阿成，然后退到车旁去了。这当儿，车夫已经放弃掉头的打算，重新将马车理顺，紧贴道边，让开了一条几尺宽的通道。不一会儿，奉命探路的侍从返回，身后跟着一个体格清瘦，颚下留须的中年人，那身青色官袍和胸前的白鹇绣补昭示了他的身份，脸上带着极不相称的惶恐和谦卑，一路小跑着来到轿子前，撩开袍子下摆倒头即拜：
　　“安庆五品知府姚宗林叩见税监大人来迟，望公公赎罪。”
　　轿子里半天没有声音，安庆知府等了等，只得又复述了一遍，这次有了回音：
　　“原来是咱们的父母官在这里，这就好办了。想这青天白日，闹市喧街，如何行车不畅巷道艰阻？安庆当真好热闹的去处啊！”语中苛责之意甚重。
　　姚宗林再拜不止，口中连连说：“下官失察，安民不力，请公公略候少顷，下官即刻疏导，遣散人众，清道顺行。”
　　“是要利落些，我等着不要紧，让段记的内眷堵在这里，给段少东知道岂有不恼？”这番话不仅依旧沙哑尖细，更显出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安庆知府起身回转，看到了停于不远处的马车。段家的豪车他自然认识，走近后不禁满脸疑惑，问站于车旁的仆妇：
　　“你等果真是段记的人？”
　　伍家媳妇躬身施礼：“回大人，敝主正是恒茂东家，总柜就在前面不远，不敢欺瞒。”
　　姚宗林点点头，暗想既称段府女眷，却又不乘自家车马，这或许又是那位年少豪阔的少东家的风流之举？段运昌的脾气甚不好惹，还是别毛他为好。心里正想着赶快去吩咐手下驱散那群出殡的，脚步亦已向外挪动。
　　这时，街口猛地闯进了十几个人，各个白孝缠身，手举幡棒，打头的一个一看孝衣就是苦主，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文弱苍白，手里捧着一卷白纸，冲着自己的父母官径直奔了过来，到了跟前扑通跪倒，高举双手，用一种极悲愤的声调喊道：
　　“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小民冤枉！”
　　“你这个秀才好不晓事！刚才不是已经对你讲了吗？告状自然得到衙里，丧仪举行一半，街巷被你们阻塞，总不成个道理！”
　　“大人，只因拙荆死得太冤，如不极早惩治凶犯，恐其祸患乡里，贻害无穷，逝者不能瞑目，乡邻也永无宁日啊！大人！”
　　姚宗林被他的执拗吓住，疾言厉色地呵斥：“闭嘴！尔等再不听良言劝告，本府就要问你们一个聚众闹事，滋扰乡里之罪！”
　　“大人！”对方显然愤怒了，起身一指巷里的那顶大轿，两眼血红，“你先去问问那条阉狗，是不是他做的恶？不是他强抢民妇，先辱后弃，怎会有今日这两条人命？我等同为大明子民，被人夺妻害女，不向大人鸣冤，又找哪个？既然大人一味袒护，不肯为民做主，那小民索性豁出一条性命，自行了断就是！”
　　他回身向后边的人一挥手，大喊一句：“顾承禄在此，截住这条阉狗，不能放走了他！”说完竟然挥棒直上。
　　身后众人紧随而至，老幼妇孺不一而论，人人都像疯了一样从街口一拥而入。姚宗林险些被发疯的人群冲到，猝然跌至车帮上，目瞪口呆。一干民众居然当着自己父母官的面，围殴朝廷税监使的轿子！这不是造反吗？伍家媳妇万不料出了这等事，双手反握车帷，脊背紧贴车身，眼睛瞪得滚圆，吓得浑身发抖，完全没了主张。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支怒发冲冠的出殡队伍刚靠近轿子，几十个号衣短靴的侍从就反扑了上来，人人刀剑出鞘，寒光凛凛，杀气腾腾。冲在最前边的几个人一头撞到利刃跟前，猝然收步，呆在原地。
　　而轿中，已传出一声尖裂的叫声：“给我杀！杀这些乱民！一个也不许放走！”
　　持械侍卫收到指令，立刻蜂拥而上，横削竖砍！一时间鲜红四溅，骨肉横飞，惨呼连连，前排几个纷纷倒地，血染白衣。被砍翻的队伍很快从突如其来的惊恐中转醒，面对血迹斑斑的刀剑，众人四散奔逃。
　　安庆府自有明以来，两百年未有的惨剧发生在最繁华的闹市街头。
　　夺路而逃的百姓不断被追上砍倒，而一直目睹眼前这幕惨景的伍家媳妇，已经连步子都迈不动了。直到那匹乌骓马颈部挨了一刀，愤然一声狂嘶，才把她震醒过来。定睛细看之下不禁大声惊呼。那名车夫早已没了踪影，眼看受惊的牲口就要冲出去，阿成和广田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蹿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勒住了缰绳，但是乌骓马难负剧痛，仰天长鸣，奋力甩头摆尾，终于挣断了绳索，蹬开四蹄狂奔而去，不是阿成狠命推了一把同伴，雷声滚滚的车轮险些就从广田的身上碾过去了。
　　伍家媳妇看到马车飞奔出了路口，眨眼就不见了，急得大喊：“天啊！少奶奶！”
　　三人相继冲向街口，耳中却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震得他们魂飞魄散。僵立原地面面相觑了一刻，还是阿成先动了脚步，奔出巷道后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翻倒在大街中心的马车。乌骓马一头撞到了停放在路中的两具黑色棺木上，此时力竭倒地再也站不起来，拖倒的车箱断裂，侧歪在地上，朝上的轮子还在飞速地转着。三个人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车前的，伍家媳妇伸出颤巍巍的一只手，掀起帘子一角，首先刺入眼帘的是一滩黑紫的血，再向上，看到已浸泡在血中的浅蓝色披风的下摆，最后是一张依在箱板壁上的脸，灰白无息，双目阖紧，自额角躺下一道鲜红的血迹。
　　伍家媳妇眼前天地倒转，一下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段运昌紧扣丝缰勒住了坐骑，未待完全立稳就翻身落地，对迎出的人看都不看，飞一般奔进了陈宅。阿成和段九儿随后而至，跳下坐鞍把缰绳扔给成义，跟着疾步冲了进去。
　　里进院里罗四婶正在原地打转，一看见段运昌闯了进来立刻迎上，开出口来就是哭腔：
　　“天啊，少东家你可来了！这下可怎么得了？可怎么得了啊！”
　　段运昌大声问：“稳婆呢？叫来了没有？”
　　“马婆婆在里面呢，少东家你是没看见，方家少奶流了那样多血，可吓死人啦！”
　　还用她说？一进大门段运昌就看见地上的斑斑血迹，从街门一直淋到里院廊下。
　　他冲着院外大喊：“郎中，郎中在哪里？曹三叔到了吗？”
　　听他叫常给府里女眷看病的曹三，追至里院门口的阿成一步跳进来回话：“孙二爷已经差人去寻了，应该很快就到！”
　　一看见他段运昌登时两眼冒火，抬手就狠狠抽了一马鞭：“你个狗奴才！干什么吃的？我让你们留在这里伺候，怎么把人弄成这样？广田呢，那个小崽子躲什么地方去了？看我不活剥了你们的皮！”
　　阿成一侧耳根子冒了血，连抹一下都顾不得，跪下去以头碰地：“少东家，我们在明和大街上撞到了一家出殡的，知府大人当时也在，谁晓得怎么就和顾公公的人打起来了。马被砍伤，疯了一样向街上跑，实在拉不住啊！”
　　今日下午，恒茂的木器铺新从江南运到一大批货，段运昌正在和铺子掌柜一起验看，总柜上的一个小伙计带着面无人色的阿成冲了进来，急急禀告说街上出了事，方家少奶的车被撞翻，人当场昏过去了，已被抬回玉石街。段运昌知道塞图下月临盆，乍听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立时变色，撇下众人拉了一匹马就赶过来了。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广田那个奴才，他不是和你一起出门的吗？”
　　“出事后我去柜上找人，广田帮伍嫂子送少奶奶回来，现在他，他……”
　　见阿成四处乱看，罗四婶说：“是我让他到府上找我们奶奶去了，家里没个人我害怕呀！”
　　段运昌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他想广田这一去，必是闹得全知道了，糟糕的是那两位也都是怀了身子的人，三家子就剩自己这么一个男人，出了这种事可怎么是好？他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处。正理不出个头绪，听到堂屋的门一响，收生婆马氏走了出来。恒茂的少东家她当然认识，立刻致礼打招呼。
　　段运昌张口就问：“人怎么样了？”
　　早在十天前，马氏就得到陈家夫人的嘱咐，言明一个多月之后家里将有人待产，叫她心里有数，随时等候传唤。没有料到话才说过不久，孕妇竟然提早胎动。
　　“少东家，情形很不好呢，你们快找个大夫来吧。”
　　一语惊心，段运昌赶忙说：“大夫即刻就到，马婆婆，我家嫂子要紧不要紧？”
　　“唉！”白发皓首晃了一晃，“我接生三十年了，淌血淌成这样的，就……就从没见过。这位娘子肚子里是双胎，现在提前了这么多日子，怕是凶多吉少。”
　　本来她想说的是“淌血淌成这样的，就没有能活下来的”，临到嘴边改了口，怕话太直主家不受听。段运昌却已经吓得不轻，刚想说什么，门里传出伍家媳妇惊恐的喊声：
　　“马婆婆，婆婆！快来啊，看少奶奶这是怎么了？”
　　马氏丢下众人，掉头回屋。段运昌原地顿足，束手无策。正心急如焚，外边响起段九儿兴奋的声音：
　　“曹三爷，大驾可来了！我们东家都急死了。你……啊！”继而转为惊呼，“奶奶！您这是……您怎么也过来了？”
　　内院的人齐齐转身，先看到拎了箱子的郎中迈进来，后边跟了文氏、周氏以及随身的丫头仆妇等一大群人。
　　“少东家，听说是早产，究竟怎么一个情形？”
　　段运昌顾不上理会妻子和周氏，直接催促曹三道：“你赶快进去，稳婆在里面，一切问她就是！”
　　曹三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去了屋里。
　　“官人，怎么样？人……没事吧？”文氏鬓边发丝萦乱，披风里仍旧穿着一身家常袄裙，上来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声音都有些打颤。周氏紧随其后，干脆双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段运昌哪儿敢吓着她们，勉力安慰：“还好，还好，这不曹三叔来了吗？先听听他怎么说。”
　　然而他神情里少有的一丝慌乱瞒不过妻子的眼睛，更令之惶恐不安：“怎么会这样呢？方大哥也不在家，这要是有个什么，我们，我们可怎么交待？”
　　周氏却是悔之不矣，连连自责：“怨我，全怨我！我带她一起走就好了。她想去，我看得出来。”
　　“姐姐没做错，那样重身子的人，自然是留在家里稳妥。伍家的呢？”文氏气恼，呵斥下人，“为什么不拦着？阿成，广田，你们为什么不拦？”
　　广田早哆嗦着跪在了阿成身边，一个字不敢回。
　　周氏替他们辩道：“这是我的不是，不能怨他们，妹妹别生气。”
　　“怨谁也晚了，都别说了。”段运昌劝言，“都镇静一些，事情不是还没坏到最后一步吗？”
　　这如何镇静得了？那么强烈的撞击，马伤车毁，别说里面坐了怀胎八个月的孕妇，平常人也难保无恙，连段运昌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自欺欺人。

　　（21）

　　好不容易熬到里边有了动静，曹三和马氏一前一后出来了，院子里的人一下围了上去。等看清他二人脸色，全都心里一凉。
　　曹三先开口：“产妇头部碰伤，失血太多，至今昏厥，怕不容易醒过来了。”
　　“那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周氏结结巴巴地问，眼泪已经涌出。
　　“胎儿尚无大碍，只是，”郎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母体已伤，无力产子，时候久了，怕也难保住。”
　　“马婆婆！”周氏一把攥住收生婆，忍泪哀求，“您经多见广，一辈子积德行善，总可以想出法子来，是不是？”
　　老稳婆摇头叹息：“人不可与命争，可惜了一对双胞胎。大娘子有身子，自己多保重吧。”
　　段运昌不肯死心，直视着曹三，恳求道：“世叔的医道，安庆有口皆碑，多少顽疾险症尽能妙手回春。这一回，请世叔务必念及世交情谊，倾力救一救她们母子。”
　　“少东家，”郎中面色严峻，出语坦率，“你我两家的情分就不必说了。请即刻差遣仆下至贵号取‘夺生丹’一试，如能服得进，或许天意可回。曹某力拙，只求少东家看在先尊翁的面子上，多多担待！”说罢两手相合，一揖到地。
　　大夫行礼，等于宣示病人无治。当年老父病危，遍请名医圣手，大限将至时分所有的郎中就是这样向自己作揖而别，段运昌登时手足冰凉。
　　文氏却在一边听清了曹三的每一个字，揪住了一线生机，忙不迭地命令阿成：“快，快去铺子里拿‘夺生丹’！要今年新合的，快去！”
　　阿成一心赎罪，总算得了机会，爬起来跌跌撞撞奔了出去。广田陪郎中去前院写方子，马婆婆也暂且退回了屋里。阿凤一直守在主母身边，此刻趁机劝其回房坐等，也免得客人太过忧心劳顿。脑子发懵的段运昌清醒了几分，催促几个侍女扶着两位夫人回了上房，自己则立于院中，接过段九儿递上的一壶热茶，连压下去几口，开始清理心头的一团乱麻。
　　很自然地想到今日祸事的起因。出殡的怎么会和顾承禄起了冲突？草民黎庶赤手空拳，怎敢和出行即有按察使标营护卫的税监大人正面交锋？而况知府姚宗林还在场，这得是多深的仇，多大的恨，多么解不开的冤结呢？小顾贪餍至极，总抓着恒茂不放，恨不得剜出一座金山来，可对安庆平民小户又有何图？以致招来当街群殴，而竟大开杀戒，酿成血案。此事看来必得惊动省里，闹不好朝廷也会过问，看来安庆起一场风波已是在所难免，自己必须早做防备。他叫了一声段九儿，吩咐他立刻回府见段洪，嘱之设法摸清今日之事的原委。
　　奉命离去的段九儿和取药返回的阿成在门楼下撞了个正着，二人无暇理会，擦肩而过。药送进内院，罗四婶立刻接过去兑水研磨，然后一刻不敢耽搁捧进屋里去了。文氏和周氏早坐不住，这时全都回到了院中。段运昌把刚才曹三的话又琢磨了一遍，发觉其中关键的只有一句，“如能服得进，或许天意可回”。做郎中的素来谨慎，此人更是言不轻发，恐怕他实际想说的是产妇垂危，已经连药都灌不下了。果真如此，如何救得？难道那母子就真得熬不过去了吗？想想远在江南的义兄，他闭上了眼睛。片刻，耳中响起撞开门的声音，张目一看，伍家媳妇出现在门口，脸色煞白，双眼红肿，看到主人夫妇当即跪倒，大哭不止：
　　“大官人！奶奶！药喂不进去，一点也喂不进啊！奴婢该死，杀了奴婢吧！”
　　院子里的人大惊，两个妇人争相奔至廊下。刚上了台阶，被跟着伍家媳妇出来的马婆婆拼死拦住：
　　“两位娘子不能进去，带着身子的人怎么能进喜房？招上血光之灾，孽可就作大了！”
　　红儿、翠儿和阿凤跟上来，拉住各自的主人不放手。
　　马婆婆趁机对呆立在后边的段运昌喊道：“少东家，里边那位娘子已经虚脱，救娘还是救儿，你们可得赶快拿主意，晚了就全没命了！”
　　这主意如何能拿？段运昌心头憋得近乎窒息，下唇都咬破了！
　　却听阿凤突然惊呼：“奶奶！奶奶怎么了？”
　　原来周氏听见稳婆的话，一阵急火攻心，闭目昏倒。红儿反应极快，回身扶抱住那个软瘫的身子，没让她躺到地上去。阿凤在另一边哭喊不绝，被红儿厉声喝止：
　　“哭什么？还不把人弄回房去！”
　　翠儿早已牢牢把住自家主人的后腰，低声力劝：“小姐，小姐别过去，小心碰到了。”
　　段运昌只得暂且放下屋里命悬一线的母子，先顾眼前躺倒的这个。阿成和刚送走曹三返回的广田，帮着把晕倒的周氏抬回了他们夫妇的卧房。在翠儿的再三坚持下，文氏也跟了进去。院子里一下空了下来，收生婆瞪着段运昌，立等他给个决断。
　　“马婆婆，求你老再想想，还有什么保全的法子没有？”段运昌捧壶的手微微发抖了。
　　“精明不过你啊，我的少东家！有法子不救我作孽吗？”看女眷们都已离开，马氏说话少了顾忌，“不是老婆子吓人，再犹豫一刻，双胎死在肚子里，那可就神仙也难救了！”
　　“这……我……？”恒茂少东平生未逢此遇，死的心都有了。
　　二门外突然奔进段九儿，且跑且叫，声调异常：“大官人，大官人！回来了，他们，在，在门口！”
　　“乱喊什么？什么他娘的乱七八糟的！”冲口一责，段运昌心头淤塞的硬块松动了些。
　　但旋即听到外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很高，却直透耳鼓，敲震肺腑，惊得他一把绿泥砂壶险些撒了手。
　　“誉兴，街上怎么回事？谁和谁？怎么家里这么多血啊？！”
　　一句紧似一句，一声响似一声，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门槛上冒出了陈江的身影，清秀的脸上满布惊疑；在他身后，荡起黑色披风的边角，方汉洲跟着一脚踏了进来！
　　这一刻，段运昌可谓悲喜难辨，勉强咧了咧嘴，原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你们，怎么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措词荒诞，言语混乱，与平素的整齐口齿相去甚远，令远道归来的兄弟俩一愣。方汉洲注意到那自院门口而起的几道血迹，从脚下经过，一直延伸到前方台阶上，门槛外。而那里，正是陈家特意为自己与妻子重新修缮过的两间北房。再看段运昌的眼神，几分负疚，几分焦灼，而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开出口来小心翼翼：“兄弟，家里怎么了？没，没出什么大事吧？”
　　“大哥，刚才，刚才车撞翻在街上。人抬回来了，现在里面，不好得紧。”段运昌语出如钉，几乎费了全身的力气，“我，我……”
　　话音未落，方汉洲的脸色已变，拔脚就朝屋里走。
　　临近阶前，被马婆婆扭着小脚追上来一头拦住，厉声喝道：“你是做什么的？那女人的喜房男人怎么进的？你不可以进去！”
　　方汉洲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她，奇怪家里怎么平白冒出这样一个模样陌生的老婆子来。
　　“我的女人在里面，我为什么不能进？”他低声质问。
　　“天啊！谢谢菩萨！”马氏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急拍大腿而呼，“可算来了做主的了！”
　　方汉洲哪有心思理她？绕开又想往里走，被老婆子一把拽住了披风下摆：
　　“这位官人慢着！里面奶奶要临盆了，你这会不能再进去！”
　　看看对方不解的神情，马氏连忙细说究竟。她的嘴皮子比段运昌利落多了，只用三言两语就描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要言不烦，直逼要害：
　　“你家娘子现在已是气血两亏，上厥下竭，救子还是救母？我只等官人一句话！”
　　方汉洲终于听懂了，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拨开收生婆，一步蹿上三层石阶，猛推开两扇虚掩的屋门，一头闯了进去！
　　外间地上摆着一个大号木盆，里面扔着一团红色的布条，把满满一盆水全染透了。旁边临时支了具泥炉，一挑子水已经滚沸，咕咕冒着热气。不等再看别样，里屋的门帘挑起，罗四婶探了个头出来，乍一看进来个男人，吓得尖叫一声！但很快就认了出来，惊惶万分地挡住了去路：
　　“方大官人，你快快出去，这里面你进不得呀！”
　　这会儿工夫，马婆婆追了进来，失了魂似的直喊：“天呀，你不能在这里！快到外边去！男人进来算怎么一回事嘛！”
　　“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到底怎么样？”方汉洲还想冲进门帘里面去。
　　伍家媳妇闻声出来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奶奶一直昏迷不醒，药也喂不进。大官人阳气太盛，千万不可在这里！快让马婆婆再试上一试，再耽搁一刻，两个小官要保不住了啊！”
　　方汉洲没办法了，对着垂落的门帘喊了一句：“塞图，你别怕，我回来了！”
　　不等再喊第二声，他被两个女人一起用力推了出去，两扇木门“哐啷”闭紧，上了拴木。他的脚底晃了晃，身体前倾，头重重地抵在门板上，心底漾出一汪苦水：
　　“怎么会这个样子？怎么会？！”
　　此次南下，陈江陪他从池州奔铜陵，再至芜湖，经镇江到达应天府。行程千里，暗访无数州府县镇，一次次怀着希望，一次次破灭。最后于归程中再抵祖籍，依旧无功而返。
　　当时他们千方百计，追索十数日，以人情和重金换来一名十年前曾在铜陵县衙供职的刑名师爷的指点，奔赴铜陵边界寻找陈氏夫人的埋骨之处。因为线索详确，人证可靠，这一回他们抱了绝大的希冀。然而，等连夜疾驰至铜陵边界的一处废弃的凹地时，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大片漫无边际的荒冢。据那个刑名师爷讲，此处掩埋的多是以前暴毙狱中的女犯和获罪官宦人家畏罪自尽的内眷。万历三十五年，省按察使下来缉拿方家祖居里的家眷，这名师爷正逢当值期间。从方家抬出的一具女尸后经验证，是方家二公子的外室。后由县衙按照惯例草草埋掉，铜陵知县出结具奏，代笔的即是此位师爷。所以，他的指点应属准确。
　　可是，地方是找到了，却也令人瞠目无措。
　　一个个浅浅的坟包，无碑无牌，层层叠叠，没有穷尽，月光下凄然而阴森。哪一个才是陈氏夫人的庐冢，怕是只有天上的星月知道了。想一想生身之母就躺在其中，荒凉寂寞，苦捱十年，亲生的儿子千里来寻，已近在咫尺，却不知所归！静静地立在野陌间，方汉洲欲哭无泪，直到天边露白，鬓边、衣角、靴头俱挂满了寒霜。最后，他面向所有的荒冢，跪落双膝，行三拜九叩大礼，权当拜祭了慈亲，尽一份人子孝心，为之安魂。
　　返回的路上，他的心里不可抑止地反复涌现出妻子的脸庞，连理同枝守望家中，翘首以盼，孕育腹中的骨肉应该快要面世了吧？
　　是怀了如此一份渴望，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急急奔回，哪里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一幅情景。

　　（22）

　　“砰！砰！砰！”方汉洲重重砸响了房门，一声声喊着：“塞图，是我，我回来了！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你和孩子都不要怕，你们听见了吗？”
　　陈江转过脸去，默无一语；段运昌悔愧交加，无言以劝；方奎早已湿了眼眶。
　　被敲响的木门突然大开，现身的马婆婆筋疲力竭，双目近乎呆滞，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位官人，我真没法子了！给句话吧，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方汉洲愣愣的，像是没有听明白。
　　老稳婆急得要跳脚了，几乎跪下：“我的大官人，你吓傻了吗？再不讲明白，可就是三条人命啊！”
　　其实这本是不用问就知道的事，别说同胞双子，就是一个，眼下这种情景落到谁家里，也必定是舍母救子。八个多月大的胎儿，生下来养活的可能性已不亚于足月的孩子，而那位奄奄一息的母亲，不惟救活的希望不大，即使捡回一条命，势必元气大伤，今后还能否生养已成绝大的疑问。孰轻孰重，当不难断。但人命关天，再合情理的事也必得主家亲口一句话，外人如何做的主？
　　方奎冲了过来，急道：“少主，别再耽搁了，快拿主意啊！”
　　陈江和段运昌也凑前几步，紧张得注视着那个背影。
　　方汉洲突然开口：“我要大的，我……不要孩子！”
　　“什么？！”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马婆婆甚为惊愕，痛心疾首地提醒道：“大官人，你急糊涂了吧？那可是你两个儿子啊！两个！知道吗？”她伸出两指，使劲晃了晃。
　　然而，她得到的是一句更为坚定地回答：“我，不要孩子，不要没娘的孩子！”
　　……
　　马氏摇头了，脸上是一种鲜明的痛惜和无奈。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屋里，对着两个待命的妇人，低声吩咐了四个字：
　　“灌‘夺生丹’。”
　　罗四婶拿过桌上剩下的半碗药汁，看了伍家媳妇一眼，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里间。马婆婆腿一软，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不久，里间响起调羹与瓷碗相碰的声音，细微而宁馨，但是她知道，一切在天了。
　　突然，帘内传出伍家媳妇一声惊呼：“婆婆！快来看啊，少奶奶咽下去了！她能咽了！”
　　马氏激灵一下，立刻冲了进去。伍家媳妇跪坐在床榻的里侧，罗四婶立于榻前，脸上都是喜出望外的表情。
　　走至跟前，看到塞图腮边只有浅浅的一道棕红色印记，她催促道：“快，再喂几口！多多地喂几口！”
　　一匙药汁又递送到早已没有了血色的唇边，匙尖塞进两唇之间，棕红色的液体缓缓倾尽，居然只溢出了两三滴。伍家媳妇一直在用手轻轻抹着产妇的胸口，在场的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而后三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世间最激动人心的一幕——那白皙的喉间自上而下波然滚动，随即发出吞咽下肚的一声轻响。
　　“天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三个女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叹。
　　伍家媳妇噙着满眶的泪水，再次舀了药汁喂过去。这时，产妇紧蹙的两道眉峰动了动，青白的脸上绽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嘴唇微启，睫毛轻闪，闭合了很久的双目居然睁开了。
　　“他，回——来——了？是……不是……他……回来了？”
　　喃喃低语，颤若游丝，但在马婆婆听来却格外悦耳，急忙重重地点着头，大声回答：
　　“是！是你家官人回来了！少奶奶，你快把药喝下去，长些力气，好让两个小官平平安安地落地。”
　　“他们两个……怎么了？我的肚子，好疼啊！”
　　“时辰到了儿要见娘，凭谁都要痛上一痛的，快喝下这药，很快就能看到两个小官了！”
　　塞图的眼底浮起笑意，转看伍家媳妇，吃力地张开了两唇。
　　马氏离开了床前，叫出罗四婶低声吩咐：“再去研半丸药，顺便告诉院子里的，人醒过来了。”
　　郎中曹三再度被请来，进去探视诊脉，细看了舌苔。出来后异常激动，对兄弟三人说：
　　“恒茂的‘夺生丹’果然神奇，也多亏得少夫人底子好，人也硬实。现在看，大人一时半刻应该没有大碍了，只是胎气已动，又是一胞双子，能不能保全，就要看运气了。”
　　前一半说得人心大悦，后一半令忧容再起。
　　然而，守在产妇身边的马婆婆却有如绝处逢生，平添一份极强的信心。塞图在灌下了一碗煎剂之后，不但眼中有了几分光彩，而且说了一句使之倍受鼓舞的话：
　　“养不了孩子能叫女人吗？婆婆，我行。”
　　天渐暗下来，两间北房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但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苏醒过来的周氏被赶来的曹三诊治一番，开了调理的方子，遵照医嘱卧床歇息。段文氏得知塞图挣下了一条命，越发不肯离开，陪在周氏身边等候最后的消息。三个男人稍微透出一口气，回到了前院厅房，简叙分手后各处的情形。只谈了几句，段九儿匆匆跑进来，说门口来了府衙执役，看到阶前血迹竟要进院搜查。
　　“咣！”段运昌扔下了手里刚端起的绿泥扁壶，来了气：“搅什么乱？正经事半分也不做，跑到这里来放肆！正要和他们算一算今日这笔账！”拔脚直奔大门口。
　　陈江、方汉洲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门房里的成义正在好言恳劝，说家里主上的娘子临盆产子，不方便进去。
　　一群衙役的领头是府监一个姓秦的捕头，大大剌剌地喝道：“大人严命，全府缉拿逆乱！我管你他妈的是生孩子还是死老亲，先把这院子里的血弄弄清楚再说。”
　　“是谁说话这么不干不净？舌根子犯痒割掉就是！”话音未落，段运昌怒容满面，踏步而出。
　　秦捕头看清来人竟是本府最大的财神，吓了一大跳，当即腰躬腿弯，堆出了一脸笑意：“怎么少东家在这里？可惊了尊驾不是？”
　　段运昌根本不用正眼看他，冷冰冰地问道：“是不是替你们大老爷来接状子的？”
　　“接状子？”秦捕头一愣，看看对方的脸色，陪笑道，“普天下的都成了苦主也轮不到少东家，那不成安庆府的头等笑话了吗？谁敢给大驾一丝委屈受，不用惊动我们大人，我头一个就不能依！”
　　“谁有闲工夫和你说笑？今日明和街闹出乱子，害得我们车倒人伤，那可是肚子里带着八个月大孩子的孕妇，救到现在还没安稳。一母双子，三条人命，我告诉你，若有半点差池，不用等到天明，我一准叫人砸了你们大堂！”
　　下午的一场祸乱累及段府亲眷，秦捕头早从本堂大人的随行使役口中得有耳闻，当时就暗暗叫了声苦。段记待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一向不薄，那位少当家更是出手大方，每一回见面从没空过，这一次竟遭池鱼之殃，实在有些不好交待。上头命令自己领人沿街挨户搜捕参与闹事的人，只因发现这个院门口血迹斑斑，才欲闯进一探究竟，哪知刚好触到霉头。看看对方气色着实不佳，话里没有一丝热气，秦捕头知道事情有些糟，只得硬着头皮赔说好话：
　　“少东家消消气，出了这事我家大人心里也是着实不过意，可说起来还当真怨不得他老人家，谁想到那群疯子会动了手？这不是吃了豹子胆吗？”
　　段运昌心里一动，随口就问：“到底为了什么？听说出殡的苦主还是个念书的秀才？”
　　“这？我可就不大清楚了，不是当时没在跟前吗？”
　　段运昌冷笑一声，回身吩咐段九儿：“拿锭银子给秦捕头，这个时辰出公差，也辛苦些。”
　　“哎哟！”秦捕头立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这如何使得？我们哪里还敢承少东家的赏？这不是打我们脸呢吗？”
　　“就你那张脸，别说银子，铁锨也揿不动！”段运昌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秦捕头被看得绷不住了，凑近一步低声耳语：“少东家莫怪，原是我家大人再三叮咛，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这次他们把孽做大了，你说一个公公，贪几分色也就罢了，安庆府自懒春阁以下，消遣的地方还少？可你偏偏去招惹良家妇人做什么？还是读书人家的。听说是北安路上相邻的两家女人，出门去寺里进香，不知怎么给瞄上了，当晚就没了人影。两家找了几日，急得要报走失，结果，人又突然回来了。”
　　“回来了？”
　　“只回来一个，姓沈的那家姑娘从税监署一出来就投了河；王家的媳妇回来是为了看一眼儿子，看完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真他娘阴损！”段运昌忍不住骂道，后一句吞进了肚子里，“绝户人做绝户事！”
　　“就是这话了，你说你玩够了又把人扔出来，谁家咽得下这口气？念书的种子更要个脸面，一状递到堂上要办元凶。可你说我家大人能怎么的？少不得好言开导他们。哪知横劝竖劝不顶用，今日听说两家借着出殡要穿街去税监署闹事，忙赶了去截住。不想又冤家路窄，碰个可巧，到底赔上了十来条性命。”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家大人算是一件湿布衫上了身。”
　　“好我个少东家哎！”秦捕头当即兜头一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任什么再瞒不过大驾这双慧眼，我家大人，可就指着恒茂帮他脱下这身湿衣服呢！”
　　段运昌知其所指，有心不问，然毕竟是一方父母，不惟情面难却，自己对付小顾多少还要倚仗知府衙门，顶不济也不希望他给添倒忙。想到这层少不得敷衍一番，然后看着段九儿把银子塞到对方手里，目送一群衙役退出了院子。
　　隐在二进门檐下的陈江和方汉洲，见他终于打发走了人，一起放下心。三个男人在临近堂屋阶下的时候，听到从一侧的门里，传出一声尖厉至极的哀号：
　　“啊——！”
　　力竭声嘶，痛绝肺腑，犹如利刃穿透夜幕，直刺心底，撕裂了人的胸膛。闻者无不手足麻软，心头一空，瞠目结舌，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未久，被一声稚嫩的啼哭打破！那声音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满腹委屈，终于争得了向世间倾诉的机会。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皆从巨大的惊悚而至巨大的享受，以致于无人开口，生怕打断了那美妙无比的哭声；不消一刻，第二声哭喊冲天而起，更为高亢，热烈，唯恐落后似的与前者唱和起来。
　　罗四婶狂烈的喊声自内而出：“生了！生了！一对小官人，真真是一对小官人啊！”
　　方汉洲僵硬的手臂缓缓垂下，手指触到冰冷的硬物，当即本能地握进掌心。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悬于腰间的自家传世之宝，上古神器——青萍剑。
　　万历四十五年初春，驻安庆府两淮税监使顾承禄逼辱民女，致沈生之女，王生之妻命毙。两户发殡途中遇税监署轿马，民愤激变，当街械斗，立时横命十数人。案起三日，省抚按三司惊悉，特简专使赴安庆访查，加派中军督府兵勇五百护役税监署月余；缉乱民余孽数十者，收审监押，奉律严处。安庆知府姚宗林安抚地方不力，险酿巨祸，省司意欲呈报吏部，论罪谪遣，后经当地绅民具结力保，从宽罚俸，留职以待。
　　一场百年罕见的血案暂告息止。

　　（1）

　　万历四十六年，七夕刚过的一个下午。
　　阴雨初霁，天色微明。空气中的闷热不但未得缓解，反而添了一团潮湿，更显粘滞淤塞，令人压抑。
　　自庐州奔凤阳的通都驿道上，一前一后奔来两匹快马。打头的白马驮着一个青年公子，一身石青色裤褂和外罩的湖绿大氅皆已汗湿，一绺垂发贴在潮红的面颊上，额角、发际晶莹闪亮。紧随其后的一位年貌居长，胯下一匹乌骓，人马俱已跑得汗水淋漓。二人纵骑到一段折弯路段，同时减慢速度，年轻的看到不远处有一丛绿荫，挥鞭离了主道，率先奔过去。
　　两匹马停靠在树下，年长的摘下挂在后鞍桥上的鹿皮水袋，递给白马骑手，抹了一把颈后积汗，摇头而叹：
　　“雨没下透，闷得更厉害了。这个鬼天！”
　　青年公子解开扎绳，仰头痛饮了几口，目光扫向天际：“云又上来了，看样儿还得下。”扔还水袋给同伴，催道，“走吧，还有一大段路呢。天黑之前，一定要进凤阳府！”
　　骑乌骓马的刚灌进一大口水，听了这话放下水袋，打量一眼对方，劝道：“从天不亮吃了东西跑到现在，少说也近百里了，歇一气吧。”
　　年轻的脱下外氅往马鞍下一塞，哼了一声：“一百里算路吗？我这儿才刚跑出点儿兴致来。段誉兴没夸口，寻得这两匹牲口当真不错，不这么跑都对不起它们。”
　　“可这么热的天，爷的衣服全透了，能行吗？”
　　已拉起缰绳意欲前行的青年，回头一笑：“怎么了，奎叔？过庐州时还和我吹，你们当年顶着大雨疾行三百里，连夜下江淮。这会儿刚跑了一百就受不住，我还算方家人吗？”
　　“那可不是吹，一晃十多年了，想想就和昨天发生的一样。”
　　“是福建平乱那一年吗？”
　　“可不是？万历二十九年的夏天，我十四岁，第一次跟着出兵，记得特别清楚。”提起往事，方奎的眼中闪出一道极亮的光彩，“当时四路会军的期限是八月初六的寅时，就老爷子那脾气，谁敢误卯？可属我们骁骑营接到钧命最晚，距离最远，等赶到澧家店已经初五下半天了；老天爷还跟着裹乱，那雨下得跟往下倒似的，都邪了。二爷急得眼珠子通红，下令全营除了军械和水袋，其余统统扔掉！大家上了马这个跑啊，只恨背上没生出翅膀来。后来那几路先到的都说，骁骑营简直就是飞进汇集地的！我们最后一个旗手扑到旗柱前，点卯军鼓就响了。旗子刚插稳人就喷了一地的血，上来两三个弟兄都没能掰开他的手。”
　　“也就是这一回，爹的骁骑营一战成名？”闻听者一脸敬慕神往之情。
　　方奎重重点了下头：“不错，五军大营，从此有了最年轻的正四品都司。”
　　方汉洲一愣：“不是说，三叔晋四品衔时年纪最轻吗？”
　　“那是后来，其实二爷升都司那天，也不过二十三整生日刚过。”
　　二人只顾说话，猛听得半空雷声滚滚，抬头才发现天光大暗，几团乌云正压顶而来。
　　方奎抛开津津乐道的话题，拧起双眉：“糟糕，怕是要来场大的。还是找个地方避避再说吧。”
　　方汉洲却是意兴大发，摘下马鞭一扬，喊道：“避什么避？暴雨急行军，也让我快活一把！”说完猛抽胯下坐骑，那匹白马狂嘶而起，四蹄翻开，一头冲了出去。
　　方奎不敢怠慢，挂好水袋，接连挥鞭，急起直追。
　　老天似乎有意成全他们，二人跑了不上一刻，粗大的水点夹着狂风劈面而至。一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墨黑的天穹下，自南向北的一条驿道亮如银带，除却两匹快马几乎不见一物。路两旁零星散落的酒肆客店，原都摆了桌面在凉棚下，此时歇脚喝茶的客人纷纷逃进了屋里，只有少数贪凉望景的倚在檐下。当看到一白一黑，两匹高头骏马飞一般疾掠而过时，每一双眼睛都瞪得滚圆。
　　一个中年行商操着浓重的豫南口音，发出悲天悯人的叹息：“娘啊，这又是哪个驿站的倒霉蛋儿？准是要误行期了。”
　　身边挤过来一个店里的小伙计，朝外瞄了一眼，撇撇嘴角：“您老人家什么眼神？那哪是传信的驿差？背上的号旗呢？”
　　骑在马上的人，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此时别说路两侧的声音景致，就算马头正前方的情景，也完全淹没在急密的雨帘之后了。
　　方汉洲，正沉溺在狂风暴雨的疾驰之中，周身上下，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的通泰。一想到这条宽绰平坦的驿道，这条连着江淮沃土，齐鲁平原无数州府县镇，最后直抵燕赵大地的通天之路，将把他带到举世瞩目，万民所仰的天国帝都，他全身的血液，就不可抑制地腾腾欲燃了！背负十年的夙愿，睡在地下凄冷无依，苦苦捱了十个春秋的亡灵，都将在那里寻得一个最终的结果。前路遥遥，风雨漫天，要做的事早在命中注定，岂由人来拣选？
　　“练了一个早上的武艺，一定饿了。去吧，跟鲁妈看看玫瑰糕蒸好了没有。”
　　这是娘留下的最后一片慈爱。多年以来，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想起这柔情似水的声音，方汉洲的心，便会猝然而生一种锥刺般的剧痛。在这个世上，只有一张温婉桃容，一双宁馨凤目，可以抚慰这种疼痛，令他暂时得以解脱。
　　故此，值城郊临别之际，执手相对，自己应下了一句承诺：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
　　当时，对面的一双眼睛，脉脉流转的，是一种何等令人心醉的情意啊。沉默了许久后，妻子才俯到自己耳边，悄悄说了最后一句话。
　　万历四十五年的春上，方氏夫妇喜得双子，为免表弟负累过重，摆过百日酒后赁了玉石街底的一座院子，举家迁出。一直在身边伺候的几个段府下人奉家主之命一同跟了过去。想想独立门户后总少不得雇人使唤，倒不如这几个知道根底，可靠顺手。再说塞图与伍家媳妇相处日久，一场意外早产有如同历患难，愈发不愿分离，索性借机接来她一家大小。其夫伍长庆原在段府内厨执役，过来后掌了方家厨灶；两个男孩儿大的十岁，名唤宝荣，已可供一般的奔走差役；小的五岁叫宝兴，勉强成为方家同胞双子的玩伴。这一家四口加上小青、阿成、广田，外带一个奎叔，已是八口之众，上奉主家四位，合计十二个人，立时成了玉石街一户颇兴旺的人家。本来依方汉洲的意思，赁屋独居后至多雇三两个人用，这样一来不免奢费了许多。但塞图产后元气大伤，卧床将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日子；早产双子弱小，家务着实繁剧。再看一家，从上到下大大小小并无外人，尽管名分主仆却彼此亲和，那种十数年来未曾体味过的热闹的居家氛围，不只令夫妻二人倍觉享受，就连一向寡言少欢的方奎也渐渐添了笑容。
　　一年后的仲夏之季，是一个从早起便浮云蔽空的日子，天色阴郁，像是随时会有一场不小的落雨。
　　方家后院柴房前的一小片空地上，主人正在习剑。
　　一柄三尺青锋在他手里如白练疾舞，银蛇窜跃，剑锋指处飞花朵朵，寒星猝闪。方奎环抱双臂，立于一旁，眼光随着人影而动，像是在耐心等待契机的出现。突然，他眉头轻扬，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挺身而上，一道白光飞奔对方的头顶。舞剑之人撤步闪躲，手中利刃同时旋回，空中响起金属撞击的脆响，两条人影绞合一处，你来我往，酣然而斗。
　　院墙一角，一个藏在半人来高的水缸后边的小人晃了出来。
　　显然，他已躲在暗处窥伺多时，看得一脸兴奋的表情，乌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一下都不舍得。刚刚可以走稳的步伐，为了隐蔽的缘故放得轻而慢，这样就难于控制自己的身体，变得一摇一摆的了。来到刀剑相搏的两个身影旁，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便给前方的一样东西抓住了。那是斜躺在石凳上的一把剑鞘，通体连云黑漆，在阴霾的天光下非但没有一丝晦暗的感觉，反透出一股无声的威凛。实在说，这真不能算是一件有趣的玩器，但不知何故偏偏吸引了这个不满两岁的男孩儿。他伸出两手在上面乱摸了一通，竟然不肯放开了。正摩挲间，忽而听得几声急促的碰响，男孩儿抬起脸，眼中先是一阵惊悚，转而浮出笑意，那争斗的一幕一定让他觉得精彩无比，竟至开心地舞动双手，上下拍打个不停，只差欢呼了。忘形之际，手掌落下时拍出一声细微轻响，石凳上横卧在木制剑鞘旁的一柄袖剑卡簧弹动，“唰”地一闪，飞出雪亮的一段，冷森森的寒气拂面而来。孩子愣了一刻，笑容绽放，张开嫩红的小巴掌就去抓那道耀眼的寒光。一个影子扑了上来，抢先一步踢开了那把短剑，肥白的小手拍落在凉凉的石凳上。
　　“我的小爷，这可摸不得！”方奎摔倒在他的身旁，脸都有些吓白了。
　　背剑收势的方汉洲跟了上来，弯腰拾起落在一边的袖箭，看着露出一截的锋刃，有些不能置信。他推剑回鞘，蹲了下来，重新放在石凳上，朝儿子比划了个手势：
　　“再来！”
　　孩子毫不犹豫，举起手掌拍了下去。力气倒是不小，却没落准地方，当即缩回小手到嘴边，口里嘘着气，看到父亲鼓励的眼色，再伸出来“啪！啪！”又是两下，袖剑依旧纹丝没动。
　　“好了，好了！我们不来了，手拍红了吧？”
　　方奎心疼得拉过那只小手，不等看上一眼，那手背一下抽回，握成圆圆的肉拳，照准剑柄的卡簧扣用力砸下去。“唰！”地一声，剑锋终于弹出了鞘。
　　方汉洲展眉一笑，竖起大指：“好样的，青萍！”
　　得到父亲的夸奖，孩子喜笑颜开，得意之下又要去抓露出的剑刃。
　　方奎一把拦住，抱他入怀，对主人说：“爷，一看大少就是天生的剑客，竟然一丝不怕。”
　　自从小哥儿俩问世，他就不再称呼方汉洲为“少主”。依照当年侯府传承，他觉得应该改称“帅爷”，至少也应像对其父那样叫“将爷”，但一则名不副实，二则情形不准，只好丢了前一个字，简称为“爷”，而两个小主子，自然也就是“大少”和“二少”了。
　　方汉洲见儿子这样喜欢剑，也非常高兴。摸摸孩子的头，随口问道：“娘在做什么？弟弟呢？”
　　“杀鸡！”方青萍向前院一指，“结绿——杀鸡！”
　　他的口齿不甚清楚，两个大人一时没听明白，互相看看。未待主人眉头皱起，方奎从地上腾地站起来，拔脚就走。
　　奔到通往外院的门楼底下，看到伍氏夫妇正在断案。伍长庆揪着小儿子宝兴痛打，做母亲的在一边没像往日一样阻拦，反而口里说着“该打！该打！”。
　　方奎两步赶上去，从父亲的腋下拉过孩子，责怪道：“又为什么？好好的，怎么又打上了？”
　　“为什么？你问问这小子！”伍长庆气得不轻，点指说道，“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拿厨下的东西！”
　　大宅子里的下人最忌讳这个，教导儿女尤以手脚干净为要，方奎一听自然惊讶。
　　而伍宝兴则“哇！”地一声哭开了：“我没偷！不是我……”
　　“你还抵赖？那只鸡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做父亲的冲上来又抡起了巴掌。
　　方奎抬手按住他，劝道：“多大一点的孩子，不就是一只鸡吗？”一转头看见了伍氏身后藏着的一个，眼睛立时瞪得滚圆，“我的祖宗！你，你怎么这副模样？”

　　（2）

　　方结绿，青萍的同胞兄弟，一身蛋青色细布衫裤，前襟、袖口、脸蛋、鼻子乃至眉毛、嘴唇都粘了大小不一的油渍；左手拖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右手竟然拎着一把锃亮的屠宰刀。方奎惊得扔下伍宝兴，一把夺过那明晃晃的家伙。
　　伍氏也惊叫起来：“天菩萨啊！你怎么又拿起来了？”摘下襟前的帕子去擦孩子的脸。
　　方汉洲领着长子出来了。一看眼前情景，多少明白了几分，望住自家儿子，沉着脸道：“说，怎么一回事？不许扯谎！”
　　伍长庆刚想开口，被他伸手挡了回去，伍氏担心地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跪下一膝揽住方结绿，低声哄劝：
　　“乖乖啊，快给爹爹回话，是不是宝兴偷拿了鸡给你的？”
　　“我喊他……拿的！”这一个居然面无惧色，甚而还有几分自得，“我踩凳子……够不到，宝兴哥哥够得到！”
　　真是没见过这么坦白的“贼”，几个大人简直哭笑不得。
　　方奎问：“你拿这个做什么？早饭没吃饱吗？”
　　“我要杀鸡！”孩子的目光转到伍长庆身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十分崇拜的眼神。
　　伍宝兴抹了一把眼泪，解释道：“小官昨日看见爹宰鸡，他也想学，我就，我就给他拿了一只。”
　　“你个浑小子！他要你就给啊？那刀也是你给的？”伍氏又气又急，推了儿子一把。
　　“刀我够得到！”“贼”又开始主动交待，且颇自豪。
　　至此算是“案情”大白，方汉洲忍住笑问了一句：“你杀的鸡呢？给我看看。”
　　方结绿提了一下左手，没提动，右手跟着一起帮忙，总算把“杰作”举到父亲的眼前。众人一看，那只鸡已被砍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了。
　　“杀鸡怎么杀得一脸是油呢？”
　　方结绿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明白，直到父亲又问了一遍，才兴高采烈地说：“砍不动，我就咬！”说完，咂了咂嘴，显然是在回味意外的美味。
　　这回连伍氏夫妇都差点笑出了声，只是看到主人依旧绷着脸，才硬给憋了回去。
　　方汉洲吩咐伍长庆接过那只鸡，以一种郑重而忍耐的语气说：“鸡，可以拿，但要和娘说；刀，不可以拿，知道不知道？”
　　孩子不懂二者有何分别，只迫于父亲的脸色点了点头，跟着就听到一句最可怕的话：
　　“那好，伸手过来！”
　　青萍一直站在旁边，此刻听见这一声，闪了闪眼睛，往方奎身后退了半步，刚想转身往院里走，冷不防被父亲喝住：
　　“哪儿去？站住！”
　　孩子吓得一抖，不敢动了；伍宝兴的眼中也显出了惶恐。方结绿迟疑着向门里看了看，知道去娘那儿搬救兵是没戏了，又转到伍家媳妇脸上乞援，最后发现也没指望，只得用左手托住右小臂，平摊开手心递到父亲面前去。方汉洲并起手指在那上面拍了三下，小家伙的眼圈马上红了。
　　“嗯？我怎么和你讲的？”做父亲的口气丝毫不肯放松，“男儿流血不怎样？”
　　“男儿，流血，不，”孩子抽搐了一下，终于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掉出来，“不流泪。”
　　马车赶到郊外河边的时候，蒙蒙细雨已经开始漫天飘洒。青草茵茵的路旁，偶尔能看到摆放的供品及烧尽的纸灰。这处地方荒凉偏僻，人烟稀少，久而久之成了城里人祭奠孤魂野鬼的场所。当然，也有很多客居异乡者，来此遥祭故去的亲人。看着方奎将带去的一应供物陈列在岸边，方氏夫妇点燃香烛、纸钱，一起向南跪拜祭祖。雨渐渐有些紧了，方奎撑开一把大伞，照料两个小主人行礼。兄弟二人刚得了一场教训，再看爹娘的神情不同寻常，知道这个场合是一定要听话的，于是一起乖乖照着大人的吩咐，跪在草地上磕了头。
　　方汉洲很有些激动，望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蒙的雨雾中三起三落，感慨而自豪：“谁说三叔的结绿剑一去不回？这就是上天赐还我方家的双剑合璧！”
　　并肩而立的塞图，看了丈夫一眼。这两句话，在她已是第二次听到。头一次，是在两兄弟呱呱坠地之时。做母亲的，一时有些悲喜莫辨。
　　连日阴雨，暑热稍解。放晴后的一个早晨，方汉洲和方奎离家启程。对外声称是回乡访旧，唯塞图和另两府的主人知道，他们并非渡江南下，而是直奔庐州，取道凤阳，沿着那条宽坦的通都驿道，一路向北去了。
　　城郊河畔，杨柳依依。握着离人的手，塞图满腹心事，头绪纷乱，一时黯然无语。
　　她心里十分清楚，夫君此举，势在必行。当年返归中原即为此来，抵达安庆与陈江重逢后，是自己有喜留住了北上的脚步。怀胎八月，遭逢意外，拼死一搏才保得最后的母子平安。产后自身虚弱，两个早产的孩子也需要格外精心看护，进京行期再次延后。夫妻恩义至此，比一胞双子之喜更令塞图欣慰。故此，当推迟了两年之久的北上之旅摆在眼前的时候，尽管如天下为人妻者一样，对亲人的千里之行牵肠挂肚，更深畏明廷的薄恩寡义，塞图还是几乎未作任何异议。
　　如今分手在即，该当嘱咐的，已在这几日人前背后，陆续说尽了。可自己的一颗心，依旧惴惴惶然，一无着落。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
　　也许是成婚以后自己从未有过的不安触动了他，终于给出这样一句几日来最企盼得到的承诺。塞图暗暗嘘出一口气，抬起一双注满深情的眼睛，温存地笑了。四下里看看，拉过他一只手贴住自己小腹，凑近前用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和青萍结绿，还有这里的一个，一起等你。”
　　雨，更大了。豆大的点子急速地砸在脸上、身上，又多又密，麻酥酥的疼。想不到炎炎仲夏中的雨水，也可以浇得人冰凉彻骨，但方汉洲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妻子在起程前的最后一刻，透露了再度有喜的秘密，叫他几乎乐晕。因为早产青萍结绿的一场变故，害得塞图原本硬实的身子吃了大亏。几乎不知药味的她，恒茂草堂的滋补养生丸，一服就是整整一年。郎中曹三在细细把过脉后，背着塞图，不无忧虑地对方汉洲直言，他娘子的元气一时难愈，不可过度劳郁。又安慰说，好在一胞双胎的小哥俩儿喂养得极壮，足以承欢膝下，告慰上亲，倒也免得过子嗣之忧了。方汉洲听了这番话，却甚为沮丧。妻子生在草原，自幼伶仃，赖生性达观，吃苦受累，成就一副好体质，非关内养在深闺的娇花弱柳可比。嫁给自己后相随入关，千里风尘一路涉险，好不容易到了安庆稳定下来，却又赶上一场无妄之灾，生产时几乎断送了一条性命。那个身披万道霞光，辗转在杜鹃花旁踢毽子的科尔沁少女，才不过两年不到的功夫，就变成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甚而有可能从此失却再为人母的资格，叫做丈夫的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心痛？更想到成婚那夜，一身盛装的新娘，无限深情地许下要方家子孙满堂的誓愿，如果让她知道了郎中的判言，那该会是一番怎样的失望和伤心呢？满怀负疚的方汉洲，决定将这个坏消息死死瞒住妻子，并为此再次推延了上京的日程。
　　不想一片苦心，终蒙天鉴，值此扬鞭远行之际，妻子竟然告诉他，子星再次眷顾方家了！这难道不是万世福音吗？不顾送行的陈段二人就避在几丈开外的树影下，他展臂抱住妻子，难抑一腔狂喜，脱口而出：
　　“段少东，怕是得换个郎中了！”
　　塞图闻言怔住，百思难解，只当丈夫乐昏了头，轻推他一把，露出嗔怪而羞涩的笑容。
　　这令人无限陶醉的一幕，什么时候想起，心里都是甜滋滋的。而直到此刻，跨纵在高低起伏的马背上，飞驰在漫天大雨中，体味了十几年前生父亲率八百勇士，奋命疾行的畅极快意，感受了那一股所向披靡，舍我其谁的冲天豪气，再回过头来品咂夫妻分手时的情境，方汉洲突然别有所悟：妻子把喜讯留到最后一刻相告，该不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吧？
　　“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抹了一把劈面的雨水，他冲口喊出自己的临别诺言。
　　一直紧趋其后的方奎，伏在乌骓马背上，目光追随着前方的主人，心里也是思绪不断。自回归中原，一步踏入江淮膏腴之地，服侍主人成家立户，着实过了一段风轻云淡，闲适安逸的日子，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身膺重任，大计待酬；没有忘记故主一家冤沉十年，犹未申雪。令人堪慰的是，自己当年舍命救下的少主，如今不仅已经长成，且已娶妻生子。那位当家的奶奶尽管门第不配，却知礼贤能，主家有方，特别是生下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兄弟，令屈恨十载的靖宇侯府，从此血脉传承后继有人。方奎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故主的养育拔擢之恩。而今，主仆二人又踏上了进京之途，十几年的苦熬期盼，眼看就要到头了。也难怪主人在听了自己的一番回忆后，会如此抛却常态，勃而一发，不顾暴雨倾盆，纵马狂奔几十里，毫无兴尽之意。这样放情驰骋的日子，别说少主从未真正体味过，就是自己，也已经抛开得太久太久了。
　　百念丛生的方奎，心绪虽杂，眼睛却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一直未敢松懈。突然，他感到打上来的雨点猛地加重了，脸颊竟有些火辣辣地生疼，再看马蹄下的路面，一粒粒白珠四处乱蹦，满眼跳银不止，当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立刻轻带丝缰，连挥两鞭，顺着驿道左侧疾驰而上。赶至白马身旁，扭头大声喊过去：
　　“落雹子啦！要不要先避一下？”
　　方汉洲也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却依旧不肯收缰，只略微放缓速度，抬起手中的马鞭，向前方一指：“没多远了，走吧！”发现对方神态有几分犹豫，他一口啐出飞进嘴里的几颗雹子粒儿，回嚷道，“你能跟着我爹冒雨夜行上百里，还怕尝这雹子的滋味吗？驾——”
　　随着一声大喊，方奎透过厚密的水帘，看到马鞭高扬，白马负痛长鸣，颈鬃猛甩，箭一般地蹿出去了。看来主人决心已定，非一气冲进凤阳城不可了。方奎想起万历二十九年，跟随故主第一次疾驰会师时，眼看骁骑营误卯在即，一向温文儒雅的方远祥伫立在暴雨中，面对全营千余众，亮出腰间利刃，瞪着通红的眼睛，高声喝命：
　　“马跑不死，谁敢离鞍，老子青萍剑有赏！”
　　方奎顿感热血沸腾，精神大振，不由虎目圆睁，朗声大笑，风雨中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哈哈！方游击有令，骁骑营全体上马，起！”
　　乌骓马眼见同伴飞出，早已暴躁难耐，此刻两耳直竖，鬃毛乍起，待得辔头一抖，立刻仰头嘶鸣，蹄翻闪电，朝着前方雨幕中那个白色的影子，疾追而去。

　　（3）

　　凤阳卫把守西城门的一哨卫卒，好不容易盼来了留守司的传令兵，收到提前关城，退守哨楼的指令。
　　为首的小头目动作极快，当即飞进城楼角檐下，回头见手下没跟过来，张口就用极重的边陕乡音喊道：“娃几个还不进来？雹子可灌得香哩！”
　　五六个风雨中早哆嗦成一团的守卫，如蒙大赦，抱头逃窜，顷刻全拥进了狭窄的门道间。
　　“你娘的混挤个屌啊！”最里面的小头目骂了一声，抻着脖子一望，问，“王小七呢？那小贼娃子咋没见？”
　　站在最外层的一个矮个子兵，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答道：“小七上门杠呢。”
　　小头目一瞪眼：“咋这活又轮到他？欺负人家娃小不是？”
　　矮个子身后一个麻脸守卫回了一句：“那小贼娃子刚吃上军粮，不历练历练咋行？要是这次‘三丁抽一’给抽到两军阵前，能摊上一份上门杠的差事，那就算祖坟上冒青烟了！掌盘子的，俺说的在理不？”
　　小头目听他张嘴一口怪里怪气的陕西腔，伸腿就踹：“你个河南瓜蛋，敢学老子的调门！那七娃子又没抱你刘家的娃下井，凭什么咒人家给抽上？先看看自家祖坟上冒啥烟吧。”
　　“冒啥烟咱不清楚，可您老倒有一句话说对了，小七肯定没把俺老刘家的娃子扔井里去——你道为啥？俺爹卖了俺仨姐，俺娘要不是岁数太大，也早让他卖出去换酒喝了。穷到这份儿上，俺哪儿寻婆姨去？没婆姨，你给俺生娃呀？”
　　矮个子兵斜了他一眼：“你就真讨个婆姨来，也得叫你那人贩子爹给卖出去。‘三丁抽一’倒该把你爹抽去，省得他成日里吃酒吃得醉醺醺的，害完家里害外边。”
　　“这你可别想！”河南兵一咧嘴，“俺爹和俺都是单传，别说没当兵，当了兵也抽不走。不比七娃子家人丁兴旺，好家伙！哥们弟兄好几个，真有个把为国尽了忠，家里也缺不了顶门立户的。”
　　小头目呵呵一笑：“就你那点儿家底子，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你小子是单传不假，可你敢说你爹也是单传？那你头前死了的大哥，是从谁家过继来的？哼，倒是人家王小七，上头六个哥哥一个也没养住，不是家里闹荒，实在没活路，他那个寡妇娘就舍得放儿子出来了？人家才是单传呢！去！老子偏让你个‘单传’顶门去，换七娃子回来！”
　　麻脸河南兵苦笑了，一哈腰：“中啊！谁让您是俺掌盘子的呢。您派了差，谁敢抗命？可有一样，今儿俺得和您掰明白了，万一您的宝贝七娃子，后天操典时当真中了抽丁，您老可不能换俺去顶，偏心眼儿也不兴这么偏不是？”他絮絮叨叨的，拉了拉帽盔刚要探头，门洞里忽然传来一声童音未褪的叫喊：
　　“俺的娘！掌盘子的，那可是两个人吗？”
　　一嗓子喊过来好几个，堆在城门洞下，隔着两道大门的夹缝，一起向外张望。
　　矮个子眼神极好，立时看见门外那条自庐州而来的驿道上，两匹疾驶在狂风烈雨中的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乖乖隆地咚，这么个跑法，没得命咧！”他连连咂嘴。
　　河南兵也跟着吐了下舌头：“疯了？八百里急送吧？”
　　“不，不像驿站的。”小头目当机立断命道，“都退后，准备开门放人！”说完，握紧腰下佩刀的刀把，示意众人警戒。
　　上了一半的门杠撤下，几个守卫刚刚推开镶了包铜门钉的两道城门，大雨中的不速之客就到了。先冲进来的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坐骑，后边紧跟着的黑马，鬃毛油亮，眼角上斜，神采奕奕。两匹良骏被他们的主人勒缰喝止后，喷着响鼻，依旧四蹄刨地，不肯安静下来。白马上的一位，年纪很轻，身材颀长，眉目清朗；两颊各有一片潮红，应该是被雨点和雹子打的。见小头目一直盯着自己打量，一笑：
　　“怎么？凤阳卫全城戒严了吗？”
　　守卫们看他的眼光转到斜立一旁的粗木门杠，明白是起了误会，但当头的不发话，他们也都不便搭腔。
　　小头目面色温和，眼中戒备依存：“两位官人，哪搭儿来的？”
　　“皖北安庆。”
　　黑马上的汉子壮实得多，看穿戴是个随侍。答了四个字后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几层油布包裹的路勘和一个素绫银绣囊袋，一并递了过来。
　　小头目心领神会，将那个绫袋掖进腰间，开始翻查通关牒文，脸上慢慢有了笑意。送还路勘的时候，他微躬了下身子，开出口来十分客气：
　　“二位好兴致，冒雨前来，想必是赶明天的热闹。”
　　那汉子没甚在意他的话，一边收起东西一边随口问：“请教，城里哪条街还齐整些？”
　　听话听音，这显然是在打听落脚之处，小头目马上说：“那当然是凤鸣中路，那儿的凤鸣楼上下进出无不方便。只是二位来迟了一步，现在一准客满了。”
　　骑白马的青年公子也下了马，正在拧衣服里的水，闻听此语转过身来，询问原因。
　　“怎么，二位还不知道？是这，留守司明日征用凤鸣街北面的空场，举行会操大典。这事在周边大小州县早传遍了。从月初起就有人过来订房子，好一点儿的客栈全满了。大官人难道不是为这个来的吗？这可是场大热闹啊！”
　　那对主仆的眼睛明显一亮，却没再问什么。
　　小头目觉得二人知礼识趣，好心提了个建议：“皇陵东路有个望阳酒家，前面开馆子，后边是旅栈，吃饭留宿也有名的。离这里很近，”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打量一眼浑身上下雨水淋漓的远客，殷勤地说，“雹子虽小了些，可雨还没停。二位的马快，奔到望阳酒家可以少淋一会儿。”
　　年轻公子的发际、耳轮、袖口、衣角乃至双腿和靴筒上仍在嘀嗒不止，却毫不介意地说：“风雨疾驰，岂非炎炎暑日一快事？多谢军爷指点！”
　　略一拱手后拉过白马，认镫搬鞍，翻身骑上轻抖辔头，低喝一声，重又冲进铺天盖地的大雨中。余下的一个不敢迟疑，上马后紧跟而去。
　　望着两个转瞬逝去的背影，守卫们开始各抒己见：
　　“不为了看热闹，顶着雹子疯跑来干吗？”
　　“好利索的身手，一准全是练家子！好这一口呗。”
　　“没听说过，还有喜欢淋雨挨雹子砸的？”
　　“这匹白马真漂亮，比咱们守备大人的坐骑不差！”
　　“那匹黑的也不赖啊！掌盘子的，他们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揣着两淮巡抚司礼处和中军都府的路勘，自然是大门头出来的，这还看不明白？”
　　方氏主仆赶到皇陵东路那家客栈时，不但雹子完全停了，雨也渐细渐止。华灯初上，映着满地积水，望阳酒家匾额上的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门口迎客的像是大掌柜，一看二人形景就知道有油水的买卖上门了。当即放开嗓门请安致礼，招出来好几个小伙计。几个人一拥而上，牵马提行李，递手巾送茶水，领路让行一通忙乎，殷勤问候的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路喷出的热气，未等上至二楼，便几乎把客人的湿衣服烘干了。
　　踏进一套东西厢房中置厅堂的屋子，方奎四下里拿眼一扫，见宽敞整洁，器具齐备，觉得满可住得，于是做主应下，并一叠连声地催促伙计们：
　　“快抬木桶上来，烧热水熬姜汤，我家官人刚淋了雨……”
　　小伙计满脸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客官别急，桶在西厢房现成的，澡水也预备下了，这就提上来。我们掌柜的见天不好，早早就吩咐下来，今晚进店的客人，每位敬送一海碗红枣姜丝枸杞熬得滚滚热的汤，不用记帐。已经着人给您端去啦！” 很是利落的嘴皮子，脱口而出一大篇儿居然没打一个节。
　　方汉洲给逗笑了，对方奎说：“行，西城门守卫没有欺咱，这家来对了！看赏。”
　　小伙计闻言大喜，立即原地躬身行了个礼：“谢公子爷！住这里包您二位舒服满意。等下换下来的衣帽袍褂，统统交给小的，明日一早洗好熨平送过来，也不记帐的。”
　　方奎憋着笑，掏出个银角子，逗他：“既这样，我家官人晚饭还没用呢，听说你们前边就是馆子，给叫桌淮菜来，荤素不拘，亳县最有名的贡酒，一定不能短，这记不记帐啊？”
　　小伙计一愣，发了窘，吭吭吃吃起来：“吃酒，当然——得付银子，不过，”眼睛随即一闪，口齿又顺溜了，“开胃的四个凉菜，可以不给您登帐，就是得和我们掌柜的打声招呼。”
　　“哈哈哈哈！”主仆二人同时大笑了。
　　方汉洲觉得这个孩子机灵有趣，不再寻他开心，说：“他哄你呢！要是都不记帐，你找谁要工钱去？”话才毕，猛想起在城门楼底下得到的那个消息，又问，“说是明天中督府要会操，真的吗？”
　　“嘿！我一猜大官人就是为这赶来的。听说督抚大人亲自督阵，那可是场大戏……”
　　小伙计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刚想多卖点儿朝闻，方汉洲那边“啊欠！”一声，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方奎见他双颊泛白，神色疲惫，连忙给了银子，挥挥手道：“行了，先不说这个。快打热水，端那碗什么不记帐的敬客的汤去吧！”
　　小伙计知趣地应一声，攥了赏银，眉开眼笑地退出去了。
　　痛痛快快泡了个热水澡，里外换上干松的衣服，又喝下大半碗店家现熬的滚烫的红枣姜汤，方汉洲半靠在堂屋八仙桌旁一张大圈椅里，脸色缓和了许多。方奎知道，今日后半天跑得太狠了，有些后悔任由着他撒欢儿使性。凑到闭目养神的主人跟前，轻声道：
　　“捏捏腿吧，要不晚上睡不实。”
　　方汉洲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奎叔，我要是骁骑营一卒，能跑得下来吗？”见对方愣而不答，他笑了，“不会——喂了我爹的青萍剑吧？”
　　方奎挪了个磁墩过来，弯腰搬起主人的右腿，放在上面，直起身子后说：“当然不会，方家从来就没有孬种。”又拖了靠墙壁的条凳到跟前，坐下来握住半条大腿，双掌刚一加力，方汉洲的眉毛立刻一动。方奎手下松劲，又说，“那也都是练出来的。虽说二爷好性儿，一下校场可是比三爷还狠呢。”
　　方汉洲沉思一刻，轻轻一点下巴：“不错，都是练出来的。”猛地抽回右腿，站起来后大声吩咐，“叫他们赶快拿饭，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凤鸣街还有热闹瞧呢！”
　　“那经脉要不赶快揉通了，睡觉也……”方奎有点担忧。
　　方汉洲却已直奔东厢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是我奎叔，不是我奎婶！”
　　望着消失在细竹门帘内的背影，方奎摇了摇头，不满地嘟囔道：“不信我的话，后半夜等着受罪吧。”
　　第二日，直睡到天光大亮，主仆二人才起身。匆忙更衣洗漱，吃了点心，收拾停当出门，已是辰时过半。
　　伙计领着去马厩的路上，方汉洲连连催促：“快点吧，晚了好戏可就赶不上了。”
　　相随日久，方奎深知主人不是个贪热闹的，如此心急火燎地要去凤鸣中路，只为那里即将上演中都留守司主持的军操大典。而这，也是他内心极度向往的。三步并两步拐进后偏院，过门槛时主人轻绊了一下。
　　方奎上前低问：“腿怎么样？”
　　方汉洲皱眉苦笑：“夜里醒了三次，这会儿好些。”
　　不等方奎再搭话，边上的伙计开口了：“小的劝二位客官还是别骑马去了，到地方拴哪儿？估计人有地方站就不错了。”
　　一语合了方奎的意，拍拍他的肩：“说得对！快去给我们找辆车来！”
　　见那位青年公子并无异议，机灵的小伙计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4）

　　出得望阳酒家，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灿烂，让人无法想象昨日的电闪雷鸣，飞雹烈雨。街上行人如织，大多涌向同一个方向。马车行至中途，忽听得半空中号炮连天，金鼓齐鸣。
　　“开始了！”方奎一把掀了挡帘，神情分明已有几分激动起来。
　　情形比小伙计预料得还要糟，离凤鸣中路尚有两里远的地方，马车就开始走不动了。凤阳府衙门的差役几乎倾巢而出，分列道边巷口，大声吆喝，疏导着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的人流。所有的车马至此停步，不允许再向前行。方氏主仆只得给车夫结了帐，徒步卷进熙攘的人群中去。沿着街路一侧蹭了半天，也不过挪出丈把远，方奎看着不是事儿，挤到最近的一个衙役身边，打探可有别的通行路经。那名衙役刚声嘶力竭地挥退了一辆硬要往前挤的马车；又发现几个半大孩子在人堆里追跑嬉闹，举起鞭子吓唬了一通，总算喝止了他们，没顾上擦一把满头满脸的热汗，就听见边上有人问话。
　　瞪着俩铜铃似的大眼珠子，他跟看怪物似的看着方奎，半哑着嗓子道：“老哥，头一回来中都吧？想什么呢？告诉你，这儿要是过不去，别的路更别指望！”
　　“可这么一步一步地挪，到地方人家怕是早收队了。”方奎的头上也冒了汗。
　　“那没办法，要不你飞进去？”衙役两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见对方一脸焦躁，又动了恻隐之心，问，“几个兄弟吃粮啊？”
　　问得方奎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衙役又道：“我是说，老哥家有谁在营里边呢？”
　　这回方奎听懂了：“我们是过路的，家里没人当兵。”
　　“没人你拼命挤进去干什么？”一对铜铃又瞪了起来，“凑热闹的？”
　　方奎一笑：“这么大场面，听说督抚大人都来了，还不当看看？”
　　“你们家没当兵的，还没见过兵？‘三丁抽一’就那么好看吗？”衙役极为不满地斜了他一眼。
　　话音才落，旁边挤上来一个短衣布裤，头上扣了顶毛边草帽的汉子，冲他们这边一拱手，关切地问：“宋哥，里边什么时候开始啊？”
　　“没听刚响炮？督抚大人和荣大人许是才到，阅完操是比武，比武完了两位大人还得训话，抽丁排在最后呢。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么早跑来干吗？”
　　汉子无奈地笑笑：“还不是我娘，惦记我那俩兄弟，一睁开眼就催呗。”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破帽子，烦躁地扇着，看着眼前的人群，“要知道这么多人，我才不急着往前凑呢！”
　　衙役哼了一声：“你不急，有急的呀！这不，”就手一指方奎，“闲站脚找热闹的，还嫌来晚了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捅捅方奎，冲那人一努嘴，“看见没？人家哥们儿两对，一双都在卫所营中当差。人家来这儿当来，你又不用担心哥弟子侄的给抽丁去打仗，赶着裹进去干嘛？”
　　“唉！”扇草帽的汉子颇羡慕地看了一眼方奎，叹道：“我看这回悬，说得好听——‘三丁抽一’，那些个大门大户的，谁肯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儿去奔死？也就像咱家这样一没银子二没倚仗的平头草门楼，听天由命罢了！我们家老二、老三要是全给抽上，我娘还不得哭死！”
　　他们俩自顾说得起劲，谁也没发现方奎的脸色已变，更没注意悄悄挨过来的方汉洲。那二人暗中一对眼神，方奎脱口问道：
　　“原来阅操是为抽丁，哪儿又出乱子了？”
　　没等衙役张嘴回答，不远处的街角起了骚动，人丛中有人呲哇乱叫，胡推乱搡，外圈儿不明就里的跟着往前挤，想看个究竟，一时场面有些乱。
　　一个高个子衙役撒腿就往那儿跑，还朝方奎他们站立的地方喊了一通：“宋大眼儿！贼娘的上来啊，还抄手站着看景呢！”
　　姓宋的这个伸手一拨拉挡在眼前的人，丢下一句：“这不就是乱子？没工夫闲磕牙了！”硬从两人之间撞开个缝，举着皮鞭蹿了上去。
　　随着中督府卫所会操大典的程程推进，凤鸣中路周边围堵的民众越来越多，凤阳府衙门恐生事端，终于在近午时分，开始鸣锣清道，驱散人群，强行静街。
　　方汉洲最终没能亲眼目睹到军操会典的壮观场面，除了远远听到几阵震撼人心的炮鸣鼓响，甚而连一面旌旗的影子也没有看见。但是，在被迫返回酒家的路上，主仆二人的心都极不平静。没想到一番“闲磕牙”，竟 “磕”出了一个绝非等闲的消息：中军大营中都留守司正按三取其一的比例抽征兵卒，组军参战。南国北疆，东土西域，究竟何处烽烟又起？勇毅靖宇侯的遗嗣及亲丁，自然不可能闻之泰然。
　　回到客栈，他们依旧把午饭开到了房间里，二人边吃边议，越谈越感到此事蹊跷。五军辖区虽各不相同，但无非戍边或守内。虽说逢战事告急亦不乏从内地调兵的先例，但以举行军操大典为前奏的征丁仪式，实不多见。况从抽丁比例上看，此次征调的规模相当可观。
　　“凤阳地处中原腹地，竟然也在征兵之列，其他地方的兵马司更不用说了。照这样估算，肯定有这个数了。”方奎伸出巴掌，来回一翻，神情相当自信。
　　“搞这么大的场面，集结这么多的兵力，究竟要往哪儿开？”方汉洲没有实战经验，不解之处甚多。
　　“不管去哪儿，聚兵十万，横竖不是小打小闹。”
　　“云贵、西蜀很久没有动静了；上次回镇江，听说海边几省也还太平。会不会是宁夏那边出事了？”方汉洲凝神苦想，筷子停在一盘笋肉烩豌豆上，半天没有挪动。突然，他眼睛一闪，猛然抬头，双目大睁，“难道会是——”
　　对面的人几乎同时恍悟，愕然接出两个字：“辽东？！”
　　午后，方奎衔命外出。他把能到的街巷、茶座和酒馆，差不多逛了个遍。艳阳高照，焱威复起，走得他浑身是汗，却直到黄昏笼罩，依然收获甚微。最后，只得怀着失望的心情返回复命。
　　主人倒是体谅，直言相慰：“大军去向，当属机密，不会这么快就传出来。看来一定要有大动作了。”停了停，又说，“其实，有一个人肯定知晓内情。”
　　方奎发了阵子愣，不明所指。
　　方汉洲轻声道：“当年见过一面，在潜山。”
　　“爷说的是——苏子岳！”方奎明白了，但马上摇头，“万万不可！找他倒不难，上留守司辕署一打听就知道了。可是此人……太难相信！”
　　“是吗？我倒不觉得。”
　　对那次隐身密室的会面，方汉洲记忆犹新。父亲麾下这位人所谓之的“叛将”，给他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只是明白方奎受萧志国的影响颇深，一直心怀成见，才没把这句话明讲出来。
　　方奎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被自己说服，稍觉安心。
　　不一会儿，店里的伙计上门催请晚饭。因为前两餐二人都是在房里用的，小伙计立邀客人亲到堂上品尝，自然，趁机把掌厨的吹了个天花乱坠。方奎看到主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料定不会有太好的胃口，刚要开口辞绝，不想方汉洲竟是答应了。小伙计乐不可支，一步蹦到外边等着领路。方奎见状，只得相随出门。
　　正值戌时中刻，望阳酒家虽地势略偏，生意倒还不坏。馆子底楼的十几张桌子已经没有多少空台，满眼望去，桌桌吃酒猜拳，高谈阔论；一堂香味四溢，煞是兴旺。引领的伙计把主仆二人交待给了一个中年堂倌，那人也是个眉眼颇精的，一看客人脸色，就知道是厌烦吵闹的一路，忙不迭地往楼上请。
　　“小的给二位寻个清静地方，不和他们混一处就是。”
　　沿着木板楼梯上至二楼，迎面也是一间大堂，虽坐了几桌食客，却明显比下边安静多了。
　　方奎站住脚正四下里打量，堂倌说话了：“这儿虽静些，到底不够雅致，里边还有小房间，专给住店客人留的。二位请吧。”
　　方汉洲却已相中一处地方，直奔过去，道：“这儿就不错，不用再进去了。”
　　方奎跟近一看，见是一张紧靠围栏内侧的边桌，坐下来背抵后墙，距离其它几桌不远不近，私语可以不受打扰，满堂情形又可尽收眼底。
　　“行，我们就这儿了。”他已明白主人的意图。
　　堂倌有些意外，殷勤地问：“不嫌局促吗？桌子太小吧？”
　　方汉洲已是安然就座，眼光透过木雕栏杆，扫了一下底层，再移到楼上。从左到右转过去一看，发现了点儿趣事。在对面把角的一根梁柱后身，隐着半张桌子，桌上并无酒菜，只有一壶一碗。把盏的客人面朝楼梯坐着，只能看到穿了白衫的侧影。看来无论多么热闹的去处，都难免会有寂寞孤客。而闹中取静，或许也别有意趣吧。他这里随心漫想，方奎已经在那边开口点菜了：
　　“烫半斤古井皇贡，配几个荤素碟子过来下酒，再要什么会叫你。”
　　堂倌去没多久，酒菜就送过来了。除了客人点的，照例还有两碟江淮馆子敬客的小菜，一味煮青豆；一盘火腿拌豆丝。前者碧绿，入口爽嫩微甜；后者红白相间，鲜咸开胃。
　　“难怪生意好，这家看起来倒会做。”尝了几口，方汉洲甚觉满意。
　　主仆两个轻斟慢饮，一边吃菜，一边闲聊。这个位置确实选得很好，酒才下去一半，他们就听到了一个二人极有兴趣的话题。
　　声音来自斜前方一桌：“说了半天，今日那场热闹，列位竟一个都没有看全，那小弟岂不太有眼福了？哈哈哈哈！”
　　大笑之人一身浅碧潞绸宝相花纹长衫，头罩白绢软巾，眉清目秀，一望而知是个家世清俊的读书秀才。举手投足之间，带了几分弱冠之人特有的傲气。
　　下首一位穿蓝袍的，年龄相仿，面相忠厚，略显老成。听了他的话，微笑着接过来：“到底是令昆仲下手快，占了个好位置。既是过了瘾就快快道来，也让我们这些亏了眼福的，饱一饱耳福吧！”
　　绿衫秀才并不客气，开始大讲特讲白日会操大典的盛况。同桌几个人一时听得聚精会神。
　　方奎转回脸来，小声对对主人说：“起先我还纳闷，虽说留守司的会操不错，可总赛不过上元节的灯会热闹。闹了半天，这里边还裹着个‘三丁抽一’，怨不得招惹了那么多的人来看。”
　　“看热闹倒在其次，有那自家人在营里边当差的，怕被抽中了丁是真。你忘了今日在街上，那个戴草帽的汉子是怎么说的了？”
　　主人一番话，令方奎想起下午暗访时的所见所闻，觉得不吐不快：“外面对这次抽丁的去向说法很多，可总让人觉着不大有影儿，有的更是信口乱猜。只一样，听下来倒几乎全一个腔调。就是一提起谁被抽中，无不唉声叹气。平头百姓没上过阵，一听说打仗自然怕几分。可后来遇上几个营兵，也这声气儿！吃粮当兵，上阵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都守着自家过日子，还要当兵的干什么？真真异数！”
　　“凤阳卫不比边军，太平日子过久了，怕打仗也不足为奇。”
　　“荣总兵的人马可是刚调进来的，咱们回来那年，”方奎四下里一瞟，压低了声音，“在萧志国那里，不是见到了他的特使吗？”
　　方汉洲知道他说的是苏子岳，刚想开口，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叠连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粗暴的吼叫。嚷什么没听清，只觉得特别刺耳。二楼散座的客人无不惊讶，纷纷抬头张望，四下寻声。

　　（5）

　　楼梯口边上一间雅座的门被撞开，一个人猛地摔了出来，倒地的同时带翻了脚边的两个小花盆。不等众人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从那扇门里又飞出一样东西，转了几转，落在二楼大堂的地上——是一把已经断成三截的月琴。叫骂的声音再次从雅间里传出来，这一次因为门扇大敞，让外边的食客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个老不死的，专唱些哼哼唧唧的苦调子，吊丧哪？老子还没死呢！”
　　“爹！”门里飞跑出一个女孩子，哭着扑向倒地之人。
　　在她身后紧跟着晃出个身影，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一张麻坑脸呈酱紫色，双眼迷离，显见是吃醉了酒的模样，嘴里骂骂咧咧地嚷着：
　　“小贱妮子往哪儿跑？还没唱完呢，给老子回来！”
　　原来是雅座里的客人喝多了，发作一对卖唱的父女。
　　跑堂的一步蹿上去，点头哈腰地陪笑脸，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不受听的话，醉汉猛一瞪眼，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抽得那堂倌原地直打转儿。众食客一看这情形，大多不敢出声了。
　　方奎脸向外边，眼角却捎着身侧的主人，唯恐他又忍不住站起来去兜揽闲事。方汉洲这次却没有动，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势态。
　　雅间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个岁数不大，小个儿，扶住那麻脸醉汉后发现许多人都在看他们，便有意把同伴往屋里拉；另一个高个年长的，也喝得满面通红，但人还清醒，打着酒嗝，责备那女孩儿的爹：
　　“你家妮子不懂事，你咋也不懂事？不过问一声，你倒先放了脸。一个唱曲儿的，脾气还挺大……”
　　方汉洲和方奎等不得他把话说完，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那口浓郁的陕西腔，那张红通通的面孔，实在太熟悉了，没错！正是昨日傍晚把守凤阳城西门，查看他们路堪的那个小头目。再看他身边的两个，喝醉骂人的麻子脸，出来扶人的小个子，似乎都在城门楼底下见过。
　　“总爷，”已被女儿拖起了身的老汉，手撑后腰苦着脸道，“适才小女唱的，正是几位老爷点的曲子，如何又说……”
　　那个喝醉的自出来一直迷迷瞪瞪的，不知怎么听清了老汉的半句话，登时大怒：“呸！你个老棺材瓤子，是俺叫你唱那哭丧曲儿的吗？”冲上去举起拳头就要打。
　　老汉也是个倔脾气，一边躲闪一边争辩：“总爷点什么，我们父女唱什么。就算唱得不对，凭什么动我的女儿？讲好了的，我们只卖唱不卖笑！”
　　醉酒的被同伴拉着，一时打不着，气得冷笑一声：“不卖笑？奶奶的，老子再过几天就要去卖命！埋哪儿还不知道呢！今天就让你卖笑又怎么的？”
　　他红着眼珠子，撇下老汉转头去拉那个唱曲的女孩子。女孩儿吓得尖叫倒退，一直躲到了楼梯口。周围看景的食客不干了，责怨声四起，纷纷指摘其霸道行径。
　　麻脸恼了，一脚踢飞一段残琴，指着众人破口大骂：“谁敢再放个屁，俺操他八辈儿祖宗！他娘的，你们一个一个坐这儿吃香喝辣，老子几个的脑袋可全掖到裤腰带上去了！”他一把揪过身边的小个子同伴，喊道，“看见了吗？他娘生了七个儿，就养活了这一个，今天就被抽中了。俺们这一哨，几十个弟兄，别管是单是双，一个没剩，统统被抽了丁。什么‘三丁抽一’，全是他娘的骗人把戏！哈哈哈哈！哥儿几个今天来这儿吃断头饭，看哪个狗娘养的敢惹老子不痛快！”
　　声震满堂的咆哮，吓得众人禁声，连楼下都没了动静。忽然，楼梯踏板发出轻响，望阳酒家的掌柜一阵风似的上来了。先是满面春风地朝大家转圈儿一揖，道：
　　“来迟一步，怠慢列位！怠慢！”然后来到几个穿便装的军卒面前，连连拱手，“总爷，消消气，不知是卫所的老总驾临，头一次赏脸就伺候不周，全是小店的罪过。”又回头呵斥那卖唱的，“老魏头，照应你父女俩不是一日半日了，怎么回事？砸了望阳的牌子看你们上哪儿挣饭吃去，还不给几位老总赔罪？”
　　老汉一脸委屈，却也知道利害，少不得说上几句软话，拾起地上破琴，拉了女儿要走。
　　不想给麻脸醉汉一把拦住：“哎，小丫头不能走，还，还没唱完呢！”
　　老汉连忙用身子遮了女儿，恳求道：“小女刚出来混事，会的曲子不多，总爷您包涵一步吧。”
　　“对，对，楼下还有好的，小人这就给叫上来，包您喜欢！”掌柜的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回头使眼色给那父女俩，示意快走。
　　“怎么着？不愿意伺候，还是怕老子玩不起呀？”麻脸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光灿灿的银块儿，向上一举，“别怕，老子有钱！看见了吗？簇簇新的官宝，才发的卖命银子，换不来你几只小曲儿？”
　　他一把掀开老汉，将银锭直杵过来，吓得卖唱的女孩子连退几步；麻脸兵又向前逼，女孩儿一直往后退，眼看要挨上了，一个身影一闪，插在了中间。
　　“欺负小女子，名声可不好听！”
　　出乎所有人意料，站起来的，竟是刚才那个讲述会操大典的年轻秀才。
　　麻脸兵当即把眼一瞪：“小子，喝你的酒，少管老子的闲事！”
　　年轻秀才没理会他的恐吓，微一欠身：“刚知道是中督府的老总，失敬，失敬！学生不才，有一事请教。几位投身军旅，自当上报君恩，下抚黎民。披甲远征之际，何以全无慷慨豪情，反抑郁悲愁，借酒寻欢，苦苦逼难于一弱小倡伶，是何道理？”
　　一番话说完，引得众食客面面相觑。想着此人不是家里极有根基靠山的，就是一个读书读呆了的傻大胆儿，居然如此镇静从容地对着几个喝醉了酒的兵老爷侃侃而谈。那麻脸兵起初还有点犯懵，对方张嘴蹦出一大堆文邹邹的说辞，虽不能完全听懂，但句句在训责自己总没有错。看对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竟敢来教训自己，真有个意思。乃至瞥见缩在一边的卖唱女，麻脸琢磨出点儿味儿，反倒乐了：
　　“小白脸儿，要是看上了这丫头，就直说，老子不和你抢。绕，绕这么一大圈儿干什么？念书的种子就是不痛快！”
　　“哼！”没想到对方冷然一笑，“久闻中军大营兵精马壮，忠勇无敌，五军他营皆望其项背，无出其右。学生一片仰慕之心，如望日月。得知今日督抚大人亲阅操典，特赶来一睹虎威。夙愿得偿，何其幸哉！却不料，我大明佼佼王师原来只宜远瞻，近观之下竟是如此不堪！”
　　“放他妈什么狗臭屁！”麻脸恼羞成怒，抡臂就是一拳。
　　那秀才身子一歪，踉跄数步，仰面栽倒。幸而背后及时伸来一腿，一下担住，才没使他整个身子平拍在地上。那只托住后腰的脚，脚背一运力，往起一悠，同时两只手抓住他两肩，就势向前一推，人已是又重新站了起来。惊魂未定的秀才转脸定睛一看，身侧一人，比自己高，年龄相似，怒容满面，双眼喷火，恶狠狠地喊道：
　　“奎叔！还等什么？给我教训这个狗娘养的！”
　　话音落地，闪出一条彪形大汉，腰转腿起，一脚飞去，麻脸兵惨叫一声，登时跌出丈远，撞翻了一张桌子，盘碗落地，哗啦一片。众人惊呼声里，他弹地而起，疯一般冲了回来。
　　掌柜的急了，挥手大叫：“别打！别打！都别动手啊！”
　　哪里还喊得住？挨了踢的和他几个同伴争相拥上，势欲拼命。众食客见状纷纷站起，惊慌走避，场面顿时大乱。
　　就在这时，半空中猛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叫：“住手！”
　　满堂惊住，寻声而望。角落里一根梁柱的背后，走出一人。
　　三十上下年纪，一袭白色长袍，顶同色儒巾；身形细长坚韧，面庞瘦削；双眉倒竖，眼映寒光，脸色铁青。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他缓步来到几个兵勇面前，怒目而视，低声喝命：“哪一哨的？报上名来！”
　　那几个人见他分明一身儒士穿戴，却气势威凛，出语斩截，一时摸不清路数，没敢搭腔。
　　相互看了看，还是喝醉的那个仗着酒劲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混帐！敢和本司这样讲话。”白袍人咬牙痛骂，而后突然提高嗓音，大喝一声，“来啊！”
　　堂上静寂，此言一出，所有的人只觉心头一蹦。而方奎，惊得险些喊了出来。
　　少年从军的他，对这一声“来啊！”，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想当年主将升帐，卫队分列两厢或侍立帐外，全神贯注心不遐思，等的就是这么一声。只要听到这两个字，差事就算来了。要么传令，要么传人，必须立刻回应，不能有半刻迟疑。外人听来毫无分别的一声喝叫，在侍卫耳中可是大不一样。主将的喜怒哀乐，情绪变化，只要当差日久，细加体会，自能从这两个字中品味得出来。更有那年轻顽皮的，将各营将官的一声“来啊！”暗中对比，自然又会发现诸多乐趣。当年靖宇侯府的随从护卫经过热烈探讨，最后一致认为：家里大爷喊得中气十足，气势压人；二爷好脾性，声调平和，音量也不高，却总透出那么一股说不出的震慑力；三爷最暴，凭空一嗓子，胆小的能吓一跳，这倒还无大碍，最可怕的是，他要是先拍桌子再喊“来啊！”，那被传进去的就多半好不了了。当然，最让人难以琢磨的，还是老帅的声音。有时粗，有时细；有时上扬，有时下沉；有时甚至没内容，只轻咳一声，那就是招呼人呢，赶上个把新调到身边当值的，还真犯怵，拿不准该不该应声进去。只是如此赏心乐事，对所有方家的侍卫而言，自三十五年春的一场暴雨之后，便不复存在。
　　日升月落，浩水长东，十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天涯归来的方奎，置身中原故土，忽地听到一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来啊！”，不啻隔世之音，前生梦回。而更让他心头震撼的，是喝出这一声的那个人。从他刚一现身，方奎就觉得面熟，待得喊出这两个字，方奎大悟。心潮剧烈起伏的同时，没忘记身旁的主人，很快瞟了一眼，立刻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惊讶。
　　堂上人众，并未发现他二人表情的变化。事实上就算是发现了，也已无暇顾及。随着那一声简短威严的招呼落地，人们听得楼板震响。眨眼的功夫，四五个顶盔挂甲，足蹬马靴，腰悬佩刀的兵丁跑上了二楼，众食客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6）

　　几个披甲持械的军卒走到穿白袍的人跟前，单膝跪倒，齐声道：“听大人吩咐！”
　　“张川！”穿白袍的“大人”，只朝为首的把总一摆下巴。
　　这一位显然是亲兵队长，受命起身后转头去看。虽然那边站立的几个人并未穿号衣，戴头盔，但人人脚下一双矮靴，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把总的眼睛瞪了起来：“放肆！中都稽卫都司苏大人在此，尔等为何不跪？”
　　方氏主仆没有认错，醉酒闹事的一伙人，确是曾在昨天守过凤阳府西门的卫所兵丁。他们都参加了于今晨举行的会操典礼，已全被抽中，不日将离开凤阳，随军参战。
　　朝廷明诏，令各地守军将士均按三选一的比例参征备战。而长期留守内地的一群兵丁因从未到过两军阵前，大多怀有相当严重的畏战情绪。本以为可以有将近一半的机会不被征走，哪知到了征丁现场才发现，凤阳卫凡是出身低微，家境贫苦的士卒几乎人人难逃噩运。感觉受了蒙骗的士兵们愤恨不平，却又不敢在长官面前泄露半分。一想到出征在即，生死难料，平素要好的便凑了银两，预备在走之前尽情享乐一番。大家多是最下等的兵卒，家里又都极艰难，平时别说进馆子，偶尔开个荤就不错了。但这一次不同，尽管嘴上没人说，可心里都明白，保不准过了今天还有没有下回，故而特意要挑个名气大的地方。凤鸣街地处闹市，大营辕署近在咫尺，达官显贵云集，那儿的馆子自然不敢去，别处太一般的又觉委屈了自己，最后挑中了皇陵东路的望阳酒家。进门后不但上了雅座，还叫了唱曲的佐酒。谁想终因心绪不佳闹出了一场乱子，更背运的是，竟被驻淮大营荣总兵手下专管稽查城防军务的都司逮了个正着。军规明令禁酒虽早已有名无实，但今天不偏不倚遇上的正正是顶头上司。何况刚才闹得人仰马翻，乍见面时又问了一句相当无礼的话，意会至此，几个人知道闯下了大祸，无不出了一身的冷汗。喝醉酒的那个麻脸酒醒大半，面无人色，腿一软，就地跪倒。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跪下了。
　　白袍人没理会他们，抬头注视堂上。一圈儿看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片刻过后，响起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中军督府荣总镇麾下，凤阳府稽卫知事苏子岳，见过列位乡梓。本司约束不力，致下属横行不法，滋扰市井，子岳特向列位父老告罪！”他举起手臂，略一拱手。
　　酒家里的食客们都已知道他的来头，见一位朝廷正四品都司竟然给大家行礼，皆感意外，不少人已情不自禁地躬下身去，口里连连说着“不敢！不敢！”
　　苏子岳一礼毕，转过头来眼中寒气重现，再开口声音已冷得像刀子一样：“尔等可知罪？”
　　下跪的几个心头惊悚，不敢答腔，伏在地上开始发抖。
　　“本司先不问你们醉酒闹事，藐犯军规，也不问你们欺凌弱小，殃及无辜。单论刚才对征丁参战大放厥词，肆意诋毁朝政大计，尔等就罪无可赦！”他往两侧一扫，大喝一声，“与我绑了！押回大营明晨处斩，首级挂上辕门，以示警惩！”
　　“啊！”堂上掀起一片惊呼。
　　持械侍卫听到命令，大步上前，捆住几个人就往外拖。获罪的兵丁们面色如土，趴在地上叩头不止，连呼饶命：
　　“小的该死，小的知道错了！”
　　“求大人念我们初犯，饶过这一次吧！”
　　“大人饶命！小人还有话说，再听小人说一句！”那个麻脸兵听到要被处死，拧着身子不肯走，扯开喉咙喊个不停，被张川狠狠踢了两脚。
　　“一副鸟样儿！中督府的脸全给你丢尽了，还敢求饶？”连声的哀告哭喊，令苏子岳越发厌恶，低声骂了一句，连连挥手，催促把人推出去。
　　“大人开恩，小人真的有话要说，都司大人开恩啊！”麻脸神色绝望，却不肯停止挣扎，拼了最后一分力气，喊道，“非杀不可，就让俺死在阵上，别脏了营里的地！中不中？中不中啊？”
　　苏子岳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眉头一动，脱口道：“张川回来！”
　　人被押回眼前，扑通跪在地上，一张麻脸扭曲地变了形，开出口来却字字清晰：“小人坏了军规，又冲撞了大人，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恩准小的死在战场上，下辈子也不忘大人的恩德。”
　　“真的吗？”
　　“要有一字不真，小人情愿马踏为泥，碎尸万段！”
　　“嗯，总算是句人话。”苏子岳阴沉的面孔稍缓，“念你尚有报效之心，本司可以暂不杀你。不过，”他看一眼那个刚才挨了一拳，险些摔倒在地的年轻秀才，“你酗酒闹事，动手行凶，就算我肯饶你，问问大家，可能饶你不能？”
　　那个秀才听懂了，一步迈出，朗声而告：“启禀大人，学生适才一时冲动，言辞过激，惹出变故，自当深省。这位总爷既已立志报国，实乃我大明之幸，亦万众子民之幸。勇士成仁，快哉壮哉！岂有不予成全之理？祈大人开恩！”
　　有了领头的，众人纷纷应和，有的干脆直接帮言：
　　“没准到了阵前真是一条好汉呢，现在杀了岂不可惜？”
　　“就是的，不管怎么说，敢冲上去就是好样的！”
　　“大人，就让他戴罪立功吧！”
　　一番话令麻脸兵当场落泪，一时哽咽难言，转过身就给大家磕了个头。
　　苏子岳有些动心，本想发话宽赦了他，一抬眼看见那对卖唱的父女，遂道：“谁砸了琴，谁赔你。还有哪些委屈只管道来，自有本司做主。”
　　老汉见这位将官丝毫无袒护下属之意，且待人平和，愈发减了畏惧之心，拱拱手说：“多谢大人，一把旧琴不值什么。早知几位老总要上阵杀敌，为国尽忠，小老儿敬重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委屈？”
　　苏子岳眉头一解，转过身，命令下跪之人：“报上名来！”
　　“是！”麻脸兵一挺身，大声道，“凤阳卫守城第五哨哨卒，河南叶县刘黑豆，见过都司大人！”
　　一听他的名字，再看那张麻坑脸，周围不少人乐了。
　　苏子岳清瘦的脸上，亦初现微笑，沉思片刻，招呼侍卫：“记下他一颗人头，回去告诉梁守备，这几个人自明日起调司署当差。”又弯了身，凑近刘黑豆的脸，压低声音道，“小子，上了阵敢当孬种，老子把你这颗黑豆磨成汁儿！”
　　几个得到赦免的兵丁一起向主将叩头谢恩，站起来跟着侍卫下楼去了。掌柜的走上来冲苏子岳作揖不止，又吩咐伙计们收拾现场，自己则亲到各桌致意安抚。食客们经了一场虚惊，眼看事态平息，纷纷归席落座。
　　围拢的人渐至散去，方奎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主人，盯着他的眼睛，请示进退。却见方汉洲的目光，越过自己一侧肩头，闪了闪，便不动了。方奎刚意会到是怎么回事，身后已传来一个声音：
　　“朋友，好漂亮的旋腿啊！”
　　迟疑了一会儿，他只得转过了身子。对面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直视过来，倏然放出光彩！
　　“果然是故人！”那人左右顾盼，进而低语，“请借一步说话。”
　　进了一个隐在深处的小房间，打发了伙计，屏退所有侍卫，昔日骁骑营主将方远祥的两个旧部相认了。
　　苏子岳抓住方奎的两肩，激动地声音直打颤：“十多年了，老弟还是这样好身手，一看就是二爷的亲传！”
　　方奎心情复杂，一时难言，瞟了一眼被扔在一旁的人。苏子岳被提醒，放开手转头去打量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公子，想起刚才方奎出手前这个人喊出的一句话，心里猛然一跳，问：
　　“这位是……？他刚才叫你——‘奎叔’？”
　　方奎微瞪了眼睛，反诘：“你没到过铜陵吗？倒来问我！”
　　“他，莫非真是陈夫人的……”只说了半句，便顿住了。
　　“不错，这是少主。”方奎一语出口，悲从中来，忍泪往旁边一闪，等着对方上前见礼。
　　没想到，苏子岳瞪着眼半天，忽然脱口道：“请赐青萍剑一看。”
　　方奎愣住，双眉一挑就要发作，方汉洲拦住了他，示意照办。方奎不肯留主人独自在这里，提出一同回房。三人出了雅间，苏子岳叫来张川耳语几句，随行下楼。
　　绕到后进院的客栈，依旧是三人进门。房间里已经上灯，四下皆明。方汉洲从方奎手里接过长剑，举到苏子岳眼前。对方的目光从剑柄扫至剑尾，看得极其仔细。当他伸手来拔剑身时，持剑的手臂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低问：
　　“看清了，可是旧物？”
　　对方嘴角绽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看得方奎脊背一凉。未待多想，四品都司的腰间佩刀突然亮出，跟着轻吐一语：
　　“剑看清了，人还没有！”话落刀起，一道寒光直奔方汉洲的头顶。
　　方奎大惊失色！身侧之人却已本能地向后一跳，闪身避开。对方一刀走空，小臂轻抖，反手再劈。
　　方奎醒过味儿来，怒吼：“姓苏的！你大胆！”
　　握刀之人面无表情，双唇紧闭，刀锋上挑，让过方奎直取其后。这一次方汉洲没再躲，展臂挺腕，一团光华毕现！半空中爆出钝响，挥杀而至的那把刀险些飞脱，转瞬又奔当胸刺来。出鞘的青萍剑笔直竖起，看似好像要抵住自家门户，却猛然变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直逼对手而去。苏子岳手里的刀尖，猝然停在离对方前心寸许之远的地方，一动不敢再动——青萍剑寒洌的剑峰已不偏不斜，硬生生顶在他的喉间。
　　“暗渡陈仓——是二爷的剑法！”不等愤怒的方奎扑上来，佩刀“仓啷”脱手，缴械之人后撤一步，双拳抱起，“少主在上，末将苏子岳拜见！”一语未毕，人已仆倒在地。
　　扶他起身后，方奎照准肩头就是重重一拳，几分激动，几分恼怒：“你这家伙，吓得我魂儿都没了！搞他妈什么名堂？”
　　“少主莫怪，”苏子岳拱手微笑，“末将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了，想不到……”话至一半，突然泪涌，急忙转过脸去。
　　于此人已算见了两面，父亲何以在生前格外看重他，方汉洲似乎略有了悟。当然，就对方而言，彼此尚属初会，不免有些拘谨，行礼后照营中规矩站在下首的位置，经方汉洲再三敦请，方肯就座。
　　“苏将军，台甫怎么称呼？”
　　“不敢，”苏子岳微一躬身，抱拳回道，“末将原本单名况，十五岁时塾里的先生赠‘子岳’为字。等征丁到徽州驿站当差，也就很少用了。后来被二爷挑进中督府骁骑营，一直都是用大号。三十二年的秋天，南平缅甸一仗，因侥幸率先克敌，受到嘉奖。第一次进老帅的大帐辕参，末将一紧张，错把字当名报上去了。事后二爷非但没责怪，反而安慰说，‘苏况’没有‘苏子岳’响亮，不如将错就错。自那以后，末将就遵命以字行了。”
　　对生父帐前的五虎上将之一，方汉洲倍感亲切，本欲多问几句当年旧事，不料对方话先出口：
　　“少主避难远行，想必吃了不少苦。怎会到中都来了？”
　　听他有意将自己当年的逃遁说成是“远行”，方汉洲明白这是个极谨慎的人。尽管在潜山时，萧志国一再表示对其攀附行为心存鄙视，方奎也不肯再相信旧主的这员心腹爱将，但方汉洲却在暗中见了两次之后，直觉此人非佞小之辈。
　　“苦倒不曾多吃，只是有一件事，断不敢忘。”他目光灼灼，盯住对方。
　　苏子岳略一沉吟，当下颔首：“末将知道，这也是末将的夙愿。”
　　“是吗？”想起他在萧志国面前起的誓，方汉洲故意说，“当朝负我方家，却并未亏待将军一分。如今，将军依旧是中军大营前程似锦的骁将。”
　　一石击水，深浅立现。苏子岳双眉凝紧，霍然起身，“啪”地一掀长衫大摆，跪落尘埃，语出旦旦：
　　“披甲从戎，为效国之忠；知恩图报，乃敬主之义。忠义大节，断不敢悖。方游击恩同再造，子岳结草衔环，惟祈报之万一。此心若贰，宁愿……”
　　“黄沙盖脸，尸骨不全。”方汉洲一字一顿，替他道出。
　　苏子岳脸色骤变，整个人呆在那里。
　　方汉洲亲自上来相扶，看着那双满布惊疑的眼睛，低声说：“我相信我爹的眼力。”
　　“少主……”只叫出一声，已喉头壅塞，再不能一语。

　　（7）

　　自万历三十五年春，靖宇侯府雷霆万钧，风暴骤起，瞬间大厦倾覆。朝廷下诏，追随方家多年的部将们，承恩免予究连，发往他营效力。五军督府分编了方鸿遇父子手下的统兵将领百余名。骁骑营正五品以上将官，被划归到中军府两淮总兵黄毅龙麾下降职听用。三年之后，方季祥旧部周安、周庆因抗命被斩于大营，方远祥旧部萧志国率手下五百骁骑反出辕门，落草为寇。而同为方游击帐下亲将的苏子岳，却在半年之后重新获得正五品守备衔。从此，朝野内外的方氏遗属旧谊大多对之侧目以视。尤令人痛心的是，昔日众多同帐为将的兄弟，鄙弃他的行为，已近乎割袍断义。自己竭力保全忠义的一片苦心，竟只有在背地里祭奠故主的焚香前，默默倾诉，以乞求亡灵的理解与慰藉。而今邂逅忠烈遗嗣，确证其血脉有传，已是惊天之喜，竟不料还能得到这样一句体恤相知的话，苏子岳百感于心，险些再度泪湿。
　　克制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理了理纷乱的思绪，道：“末将戎马十余年，饮水思源，自是从未有一日忘记过旧主。今日少主来归，子岳不敢奢言报恩，但有差遣，誓效犬马之劳。”
　　听他说得恳切，完全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方汉洲开心地一笑。苏子岳却猛然怔住，神情激动而又有几分感伤，弄得微笑之人莫名其妙。一旁的方奎却一点儿也不奇怪。他知道，一定是主人这个酷肖其父的笑容，勾起了苏子岳对方远祥的怀念。慢说是他，就是亡命十载追随至今的自己，每当看到这个眉头舒缓，嘴角上扬，春风拂面的表情时，心头总不免会横生一份感慨。不过眼下自己跟着激动，倒并非为此。这一次随主进京，方奎深知吉凶难料。主人亲自上诉鸣冤，万一朝中没有人敢出头为方家说一句话，内阁依旧维持三十五年春的廷议，按律追究起来，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那时人已现身堂上，再想脱迹恐无可能。而如果有肯代递诉书者，那么主仆二人就可隐匿不露，伺机而动，进退自然有把握得多了。当然，这个人不但要身份够得上，情分上也万万短不得一分。此刻听苏子岳的口气，假若由他充任，于情于理，似乎都不会推辞，除非真是私利当头，忘恩负义的小人。若果真如此，主人行踪已露，自己亦断然不会再放他从这个屋子里活着出去。
　　思前想后，决定姑且信他一回。方奎起身察看一下窗外的动静，归座后直言袒露了主仆此行的目的及打算。
　　苏子岳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只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脸来，反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近乎于自语道：“天鉴神知，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竟是这样的态度，方奎自然高兴不已。方汉洲却别有所虑，既为自身，也为对方。
　　“苏将军挺身大义，令人感动。只是天威难测，汉洲怎忍得为一己之故，无端替将军惹祸上身。此事干系重大，还望三思。”
　　苏子岳明白其意，拱手道：“少主言重。末将苟活至今，为的就是能有一日拨云见日，上尉英灵，下安己心。岂肯因眷念功名畏缩不前？况且，目下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倘若错过，子岳必悔及终生。”
　　不待细说，门外传来侍卫的低声禀报：“启禀大人，南边的客人到了。”
　　苏子岳闻言转看方汉洲，躬身致歉：“请少主恕末将唐突自专。”然后朝外边大声传命，“请进来！”
　　那主仆两个面面相觑，不明就里。方汉洲猛地想起刚才在望阳酒家他一身白衫孤身独坐的情景，此时方悟是在等约。只是所等何人？而竟不问自己一声就直呼进门，的确是够唐突的了。方奎则戒心大起，伸手就去抓横在边案上的宝剑。苏子岳却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堂屋的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侍卫队长张川，向主人行礼过后，身子一闪，腾出了空当。
　　门外响起一声浑厚的感叹：“好个清静去处！”话落走进一人，身材魁梧，刀眉豹眼，狮鼻阔嘴，面相豪恨。才一踏进门槛，两肩耸动，双臂后扬，掀了身上的褐色大氅，冲着苏子岳一抱拳，“到底是都司大人，有眼光，会享福！寻了这么个精致地方会咱老萧，不敢当，不敢当啊！”
　　来人出言客气，语调中却带着明显的嘲弄，眼神也不大友好。苏子岳微笑颔首，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方汉洲和方奎却不能不吃惊，因为走进来的，竟然是萧志国！
　　屋里的人还未及出声，进门的已经看到了另外两张面孔，大出意外，瞬间豹眼圆睁，变了颜色。稍愣一刻，仿佛明白了什么，刀眉竖起，点头道：
　　“原来给我摆这盘棋！真小瞧你了！”“唰”地一声，寒光闪现，腰刀已经出鞘。
　　立在门边上的张川吓了一跳，紧跟着也拔出佩剑。门外听到动静，一下蹿进了四五个人，其中几个穿号衣的，把两个便装短打扮的小伙子围在了中间，人人手持兵器，怒目相向。
　　萧志国的眼角向两边一扫，冷然一笑：“干吗？吓唬兔子？”刀锋向前一指，咬牙切齿地说，“姓苏的，你敢起这样猪狗不如的念头，老子活剐了你！”
　　苏子岳也恼了，一跺脚，愤然回骂：“亏你也是二爷提拔出来的，硬长了个猪脑袋不算，还是他妈一副狗脾气！”
　　方汉洲一怔。几年前在潜山，自己隐身暗处，曾亲眼目睹父亲这两员得力部将会面。记得当时萧志国也是这样冷言恶语，没一丝儿好声气，苏子岳却始终好颜相向。如何今天只听了一句就受不得了？等眼光转到房中那几个横眉立目的卫卒，这才想明白，忍不住心中暗笑。却听得那边苏子岳又在喝命左右：
　　“谁叫你们进来的？下去！”见几个侍卫犹豫着不肯动，把眼一瞪，“愣什么？都给老子滚！”
　　二人的亲随全退了出去，萧志国仍旧挺刀而立。
　　方汉洲开口了：“萧将军，不要误会，先坐下。”
　　方奎上来拉他：“你先别急了暴跳的，听我告诉你。”
　　如此这般前因后果说毕，萧志国换了一副神情，眼神里的怒气没有了，代之的是几缕疑惑。苏子岳并不理他，脸色阴沉，倒背双手，立于一旁。
　　方汉洲见状一笑：“萧将军，家父生前你们同帐为将，战场上出生入死，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再者说，现任凤阳府城防稽卫大人在此，如有异念，我又怎么能见得到你？”
　　听他亲口辟解，道理说得透彻，萧志国挠了挠头，不由得不信了。只是二人心存异志，分道多年，一时还抹不下脸来转寰，脸上显出几分尴尬神情。
　　苏子岳不再搭理他，沉吟片刻，转对方汉洲道：“白天那一场热闹，想必少主已知道了。”
　　一句话提醒了方奎，丢下萧志国直问：“对了，抽出中督府那么多兵丁，是要开到哪儿去？”
　　“这正是我刚才提到的绝好良机，”苏子岳又看了一眼萧志国，“也是请你下山意欲共商的大计。”
　　接下来，细说自己的一番打算。
　　自六月初，中都留守司接到兵部指令，驻淮大营即刻进入紧急备战状态。除了由戍边回调内防的总兵官荣季鹏部，立刻整饬军容，查修军械，储备武器外，其余卫所兵员一律束甲备征。兵部责限留守司一月之内组军三千，归荣季鹏节制，与其原有的万余人马，合军扎营，待命北上。此次抽调的军员数量庞大，而中都地处中原膏腴繁华之地，太平景盛，派驻本地府卫的许多官兵背景深厚，非富即贵，在朝中广有奥援。这些人从未上过战场，闻听打仗畏缩不前，应者寥寥。江浙指挥使兼署留守司，虽口衔天宪却拿他们毫无办法。旬日有余，征兵数不过半。踌躇无策之际，有下属献议，不如自民间招募灾民，即可解其穷困，安定地方，又可顶替征员；甚而可以招抚流贼反寇，只要控制得当，裹挟在大军之中，量他们也不敢犯上作乱。这条权宜之计，瞒上不瞒下，别人听了尚可，苏子岳知道以后，起了拔萧志国出火坑的念头。请询至上峰面前，一向对他宠信有加的荣季鹏欣然同意，答应一力保荐。
　　于是，苏子岳衔命约见潜山匪首。书信连发三封，言辞恳切到近乎祈求，才蒙得对方同意下山一会。而萧志国尚未等来，他竟在望阳酒家的二楼，遇见了远遁天涯，十载来归的方门遗嗣。得知一对主仆要赴京师鸣冤，他知道，自己履践誓言的时候到了，同时悟出一条极好的计策。
　　“这一次下诏征兵，不惟人数多于以往，而且内阁特嘱各军急补将领，填任缺官。边防告难，朝廷求将若渴，我想，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萧志国见说话之人把目光投注过来，心领神会，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五军大营兵多将广，朝廷养兵千日，如今怎么一听要打仗，这兵也没了，将也缺了，居然连我等这样悖逆不赦的反叛都惦记上了，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苏子岳似乎对他的牢骚早有预料，并不急躁，耐心劝言：“此番征军，不同寻常。这里并无外人，五军的这点家底，不妨给各位直言。各营兵员虽众，但真上得阵去的不多。尤其江淮诸营，内驻日久，军备废弛；自下而上，豪门富室子弟甚众。这些公子大爷们，不应征还好，真抽丁去了两军阵前，能顶什么用？志国老弟说得不错，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可你我毕竟同为大明子民，逢家国有难，堂堂七尺之躯，岂能袖手？”
　　萧志国心里道：“朝廷还当我是大明子民吗？”虑及此刻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苏子岳见他没有反驳，只当多少听进了劝告，为消除对方心里的顾忌，他转达了自己上峰的口谕：“荣帅一向器重老弟，已经应允，只要老弟率部来投，披甲出征，你们的人马整编入营，不予分散；军需供给一律从优。荣帅还要呈报兵部，保荐老弟复五品守备衔。怎么样？这份诚意，应该不算薄了吧？”
　　萧志国习惯性地抹了一把脸，爽朗地一笑：“岂止不薄，总兵大人太大方了。萧某何德何能，蒙此青睐，实在惭愧得很。”
　　听他语涉讥嘲，苏子岳有些不高兴：“莫非老弟以为我在信口雌黄？”
　　“都司大人多虑。”萧志国把手一摆，“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萧某从反出辕门那天起，就没想过再回来。如今要我受抚归编，无非是给当朝疆场效命。死，我不怕。可我得死得明白。别头前赚我上阵卖命，后脚就‘便宜行事’，留守司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苏子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肃容正色：“军中无戏言！何以如此猜忌荣帅的成全厚意？”犹豫少顷，终于继续道，“有一句话，我本不该说，可此刻也顾不得了。荣帅遣我来时曾讲，他之所以肯担下干系上本保荐，并不单为你萧志国，而是——能让方游击九泉无憾！”
　　方汉洲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

　　（8）

　　荣季鹏的话，方奎更加难以置信。他知道，自家主蒙难，罢官命绝，半年后接替靖宇侯中督府右都督职位的，名叫黄毅龙。此人与传旨带人到方府抄家的刘博义是嫡亲的郎舅。又过了几年，这位黄督师征调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将领，其中即包括妹夫刘博义的外甥，左军守备荣季鹏。此人非但不是方氏旧部，且与谋夺方家的人有着如此叠连缠绕的关系，而竟能口出此言，实在令人费解。
　　萧志国淡漠的神色里，浮起一丝浅笑，声音平和地说：“其实，要想让我伏法，也不用这么费事。前年在潜山，我已经和都司大人讲得很清楚，想来应该还没有忘。”
　　那当然是一经入耳，即成永久的记忆。当时他说，但得冤魂重见天日，宁愿自裁以谢当朝！如有一字妄言，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苏子岳看着昔日情同手足的伙伴，心里翻腾起来。既为对方的一片忠心深深感动，也为其冥顽不化的个性恼恨不已。最后，只得轻叹一声：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就等着吧。好在，也不用等太久了。”他转向一侧，直截了当地说，“末将即将奉命率部先行进京。机不可失，请少主允许子岳代呈诉状。”
　　见他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方奎不免奇怪：“老兄，你就那么有底？”
　　对方自信地一笑：“人算抵不过天算。当朝用兵日紧，唯望安抚军心。五军大营有多少老帅的旧部，谁又算得清？趁着各路人马纷纷解往京师，我们递本为老帅乞恩，大家必能齐心响应。纵不得天理重彰，至少看在众将即将远征的份上，内阁也定会给出一份交待。”
　　原来竟是这样一番打算！方汉洲不由暗自惊心。不惊别的，一直以为此人内敛恭谨，稳健机智，不比萧志国一怒冲天，后果全然不计的鲁莽个性。现在看来，不但深富心机，竟是一份侠义孤胆。敢在天子脚下大军征发之际，挟众鼓噪，迫使当朝还其故主清白，认真起来，这等行径灭门有余，而他居然片语既定。这就是父亲生前帐下调理出来的骁将，方汉洲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奎却是实实在在地感动了，一把拉住苏子岳的手，担心地说：“这样固然极好，只是日后你就不怕……”他突然不知该如何措辞。
　　苏子岳微笑：“哪又怎样？我立过誓，不敢欺天。”
　　萧志国耐不住了，冲上来双拳一抱：“子岳兄，兄弟错怪你了。你要是真能上得京去，为老帅一门争回公道，我萧志国宁愿给你供位烧香，每日三拜九叩！”
　　苏子岳眼睛微微一斜，板起面孔：“是吗？我若真成了事，你应不应誓？自裁以谢当朝？那我岂不是亲手害了同营弟兄？这么猪狗不如的念头，怎当得你三拜九叩？”
　　几句话噎得萧志国面红耳赤，咬牙跺脚，无言答对，最后竟然扑通跪倒，纳头便拜：“志国愚鲁，仁兄念在当年一个马槽喂马的情分上，担待小弟几分吧！”
　　苏子岳躲避不及，受了他几个头，拉他起身时瞪眼骂了一句：“你个猪脑子！”
　　“哈哈哈哈！”方奎在一边放声大笑。
　　方汉洲也跟着笑了，心里除了感动，更油然而生一份对父亲的羡慕。
　　房间里气氛大变，几个人玩笑过后，重提正事。当方奎再次追问朝廷征兵的去向时，苏子岳一语出口，锁住了那对主仆刚刚展开的眉头。那是一个让方汉洲思之即惊的地方——山海关外。一时间，无限往事，历历在现。
　　辽东匿居十载，大半时间住在四贝勒府。平心而论，寄人篱下的日子不算太过难捱。皇太极对他，非但不像对大多数俘获的汉人那样没籍为奴，甚而不给任何差遣，几乎就是闲养在身边。生活照料自不必说了，还请来汉家儒士和满洲武师助其习文练武。如此地优容礼遇，才使得他在十年后返归故土时，不是两手攥着空拳。这份恩德，不可谓不厚。然而，建州都督最终拥兵自立了。从这个悍勇的家族举行了封国大典之后，方汉洲返乡的决心益发不可动摇。他深知，那位从此将他的故国改称为南朝的“奉天覆育列国英明汗”，以及辅助其掌国的四大贝勒，都无一例外如书上所言，“非池中物耳”。既立国称汗，自不会偏安一隅，和大明帝国争疆夺土势在必然。尽管身怀夺亲之仇，灭门之恨，但方汉洲没有忘记，自己毕竟是大明皇帝亲封的一品勇毅靖宇侯的后代，是朝廷五军大营威名赫赫的游击将军方远祥的亲生儿子。等到有朝一日两国兵戎相见，他又该如何自处？离开，怕是惟一选择。而今返回中原刚刚两年，当初之虑，即成现实。
　　“要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听他临窗低语，除了方奎，另外两个人四目相对，一头雾水。
　　三日之后，中督府驻淮大营北征前锋军，精兵铁骑三千余名，在管游击事正四品都司苏子岳的率领下，出凤阳府正门，一路向北进发了。
　　总兵荣季鹏亲率镇标军送行至城门下。照例部属挥师开拔，主帅常有一番告诫及勉励，但对一向寡言沉稳，不事张扬的苏子岳，荣季鹏以为大可不必。当四品都司顶盔罩甲，仗剑拜辞时，他只是面带笑容挥了挥手，似乎一切尽在于此了。
　　隐身在出城队伍里，已改换了一身随军装束的方汉洲，为着那一句“能让方游击九泉无憾！”的话，对前来送行的总兵官格外多打量了好几眼。坐在一匹蒙古骏马上的荣季鹏，一身正二品常服外罩了件墨缎披风。人不甚壮实，但结实挺拨，神色从容；古铜色的长方脸上短髯黢黑，立眉入鬓；目光炯炯，眼神深邃。他一手牵辔，一手搭鞍，立在一群全副武装，剽悍整肃的侍卫中间，带着一军统帅特有的威严和霸气。
　　“这么年轻！”心中暗叹一声，方汉洲侧身低问，“从前在爹身边，你见过这个人吗？”
　　并肩立马的方奎，也已经看了半天，实在难于在记忆中找出这张面孔，摇了摇头：“一定是后调进中军的，和二爷常来往的那几位大人，我都熟。没有他。”
　　方汉洲注视的目光却久久不肯离开，对方眉宇神情间透出的一股气势，令他暗暗生出几许钦佩，甚而是自豪。
　　祖父方鸿遇封爵靖宇侯，官拜中督府右都督，坐镇留都，统兵数万。父亲兄弟三人麾下听用，勇冠三军。方汉洲对五军督府的中军大营，自然别有一种极深的归属感。初到凤阳，闻知适逢会操大典而喜不自禁，即出于此。望阳酒家偶遇醉酒兵丁当堂闹事，怒喝方奎拳脚严惩，也是因为见不得对方贪生怕死的软弱怂相，实在太过有损于中督府的脸面尊严。想到祖辈无数人浴血奋战，马革裹尸，才杀出中军大营凛凛正气，赫赫威名，而今亡魂远逝，若知自家帐前竟出了懦夫，畏战情怯至此，又岂能瞑目？幸好尚有如苏子岳一般的忠义之士，亦久闻其上峰总兵官忠耿刚毅，素怀智勇。今日一见，果然颇具名将风采。想到堂堂大明中督府至今不乏英武，方汉洲为自己的先辈深感骄傲。
　　大军日夜兼程，穿州过府，飞驰北上。此次发兵出自上裁，沿途各省府县奉旨迎送，不敢有一丝的马虎懈怠。每到城外暂驻歇脚，都有当地官吏亲临劳军，所供给养丰腆厚足。苏子岳只按例收用，余者一律敬辞，包括或明或暗送他个人的所有财物。途径鲁省济宁时，府衙除供奉军需粮草外，竟送来妙龄倡女二十名，权充营妓。还特别指明其中四个色艺双绝的女子，是专奉领兵都司大人享用的。苏子岳令手下一个守备出帐辞谢，自己连面都没露。方汉洲觉得甚为荒唐，也实在搞不懂，地方衙门何以如此殷勤趋奉，忍不住向方奎打问，方奎也没说出个究竟来。恰好这时张川进了帐子。小伙子如今已是江浙兵马司北征前锋统带的中军官，受命兼管主将随军挟带的两位身份神秘的客人。
　　听到主仆二人的议论，他笑了：“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利不起早，州府县镇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们猴精猴精的，都害怕咱们扎下营盘不走，军需拖累太重，这才比着巴结我们大人，无非是盼着咱们早点离了他们的地盘。其实，我家苏爷根本就没打算进城，不是为了让弟兄们歇口气，连停都不会停的。上边期限给得紧，耽误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到这儿，他看看两位客人，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马上就要拔营了。照规矩，热天里总是趁后半夜凉快多跑路，苏将爷已经吩咐下来，等会儿到郓城马歇人不歇，全营换马继续赶路，直到东昌才打尖呢。所以命我来上禀公子，后营已给二位备好了车，现停在帐外，随时听用。”
　　方汉洲很有些意外，几步走到帐门边，向外看了几眼，回头说：“难为你家大人，骑营行军途中，竟然还能寻来这样的东西。”
　　张川误会了，一拱手微露歉意：“实不相瞒，这原是辎重营驮军械的马车。苏爷命人刚上的篷子，里边的毛毡也换了。我们这里找匹得力的牲口不难，坐车可就只能将就了。公子见恕。”
　　“多谢苏将军费心。”方汉洲一口回绝，“这车也就罢了，既然找匹得力的牲口不难，那就烦劳中军了。”
　　改装随军北上，在安庆雇来的两匹脚力自然无法进营，已在出发前寄养到凤阳最大的一家脚行里。苏子岳以为方奎久离军营，骑术渐疏；故主之子自幼颠沛，更不会有纵马疾驰的本事，所以临行前特意叮嘱张川，挑了两匹性子温和极易驯服的坐骑供二人骑乘。一路走下来，稳是足够稳了，却也把方汉洲和方奎磨得不耐其烦。现在听说即刻要乘夜急行军，再不换马，掉队是不用说的了。
　　张川听了客人的话，愣在那里。刚才在大帐领命去预备马车，他就意识到后边要干什么了。跟了苏子岳三年多，他当然知道，自家主将那套千里奔行的跑法，在五军所有骑营里近乎首屈一指。眼前的两位客人，虽看上去身子骨都蛮结实，但毕竟不是行伍中人，想骑在马背上跟上全营，那简直没有可能。就是坐在垫得十分松软的车里，等跑到东昌府，被颠散了架也是保不齐的事，而竟然拒绝弃鞍就车，实在不可思议。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谁知刚解释了不上三句，那位年轻的公子连连摇头，微笑的表情里透出毫无商量的坚决。再去看边上的另一位，不料那人出语更加干脆：
　　“自来骑营哪儿有坐车行军的规矩？放心，只要你们能跑，我们就掉不下。”
　　大军再次启程，踏上通都驿道后行速渐快。稀疏的星光下，无数面旗帜随风飘展，银白色的枪尖熠熠闪亮；几千匹战马蹄声滚滚，如一股巨大的暗流，汹涌澎湃，向北奔涌而去。

　　（9）

　　东方微白，天色欲晓，荣季鹏的先锋大营终于按时赶到了目的地——鲁省东昌府南门外五十里处的一片低洼地。辕署派出传令驻军的飞骑高擎号旗，从马队中间分头向前后两端疾驰，所到之处众将勒缰减速，无不长出了一口气。那些新征入编勉强没有掉队的士兵，早已汗出如浆，体力不支，眼见终于撑到了地方，从头到脚劲道松懈，身子一晃，纷纷栽下马去。
　　立在道边的苏子岳见此情景，急令侍卫四散传命，严嘱各营务必尽快扶起倒卧地上的弟兄，强迫他们舒缓筋骨，以免气闭伤身。自己则在几个亲兵的随侍下，下马信步巡视。走过一群兵丁身边时，看到几个人正连摇带喊拉拽一个人。耳中隐约听到“黑豆”二字，不由驻足细辨。果然，看到一张双目紧闭，口角泛青，煞白如纸的麻坑脸。苏子岳上前示意大家退后，命一个亲兵从后边托起晕厥之人的上半身，举起马鞭照准他的肩头两侧猛然点去，然后挥臂狠击其前胸。那人身体受到强烈震撼，“哇”地喷出一口黑紫的血来。周围的弟兄们赶快抱他半坐起来，喂下两口水。不一会儿，麻脸上阖紧的眼睛睁开了，看清面前的人后挣扎着欲起身行礼。
　　苏子岳挥挥手，道：“行，算你小子骨头不软。”
　　刘黑豆大口喘着气，竭力回道：“属下这……这条命，是要拼到阵前去的。不能……丢在半路上。”
　　“记得就好！”苏子岳点点头，转身离去。
　　向前走了不远，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战马从道边一丛灌木林后走出来，连忙几步迎上前，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还行吗？”
　　方汉洲站住，略微转了一下脖子，拍了拍立于身侧的坐骑，笑道：“全仗着它，真是好样儿的！”说着，揽缰擦肩而过。
　　望着那个肩披月白披风的背影，苏子岳惊喜莫名。
　　方奎走近前，目视前方，低语一句：“现在，你总相信他是二爷的种了吧？”
　　环立主将身后几尺开外的侍卫们，禁不住啧啧惊叹。唯张川没有出声，两只眼睛已瞪得滚圆。
　　兵部尚书黄嘉善急匆匆奔进大内会极门。虽然秋日临近，阴雨间至，可夏末淫威尚存，天气依然很闷，加之一路跑得过急，他的狮补绯袍内的白纱中单早已湿透，一顶二品六梁朝冠下的瘦长面孔，双颧泛红，额角沁汗。
　　自年初关外辽事骤起，他这个统掌天下兵马司的兵部主事，便没有了安生日子过。
　　先是在四月里，立国两年的奴酋发难攻陷抚顺。辽东总兵张承胤，参将蒲世芳，副将颇延相等数十名边将战死；守城游击李永芳降敌，抚城三十余万人畜被俘；五月，战火又蔓延至清河，参将郑储贤拒不受降，率部死战，结果全军万人皆没于阵。城破时，援军尚在百里之外。有明一朝，自成祖迁都燕赵，二百余年里能够构成威胁的外患，无非“南倭北虏”。孤悬千里之外的辽东女真部落，一直为天朝利用抵防虏寇。即使在建州都督拥兵自立后，朝中上下亦未将之纳入防御范畴。倒不是疏于警戒，而是对方的实力实在不堪泱泱天国举兵一击。较之于叛主立国的悖逆之行，彼时中原数省水旱并举，灾民遍地的内患，反而更令人担忧。故此，当山海关外损兵折将连失两城的消息传至京师，朝野内外无不大哗。
　　久不临朝且身染微恙的至尊天子，竟大违常态，在得知城陷仅二十余天后急召六部文武众臣，一方面听取辽东战报，一方面命群臣会议对策。那是在朝为官十数载，晋兵部主事未满一年的黄嘉善，平生第一次瞻睹天颜。皇上举兵讨伐的决心之坚，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一番特意颁赐兵部的圣纶天音，至今在他心头萦绕，久不能绝。
　　当时，略显病容的万历皇帝直视着出班奏对的黄嘉善，说：“辽左失陷城堡，陨将丧师，损威殊甚。……尔部便行与督抚各官沿边将士，亟图战守长策。……旦夕经略出关，援兵四集，即合谋大彰挞伐，以振国威。……”
　　自古君无戏言。一番天意昭昭，愈发激起百官的万丈雄心。堂堂天朝岂容藐觊？征讨之计，一锤定音。至此，满朝文武的主战情绪，达到了空前高涨。惟有退回列班的黄嘉善，暗怀一腔惶然。出关挞伐，不是一句空话，兵在哪里？将在何方？饷自何出？掌印的正堂官，太清楚兵部的一盘账了。幸而首辅方从哲洞悉全局，体察内情，在群情激昂，一片呐喊征讨的呼声里，冷静地提出急补缺官，全员征丁，从速筹饷的应对方案。眼见臣属报国热忱已彰，又显具体行事之效，万历自然龙心大悦，当即出语褒许并委命内阁提调各部，协办辽事。上赖君父圣裁，中倚阁臣撑腰，黄嘉善觉得肩上的担子，总算可以挑得动了。
　　当日朝毕，午门西侧归极门西南的六科廊，开始忙碌起来。兵部官署更是秉烛达旦，人流如梭。从堂官到最底层的差役目不交睫，日夜奔走，终于在六月上旬初建成局。五军各营不但大多征丁集结完毕，领兵诸将业已全员到位，随时待命拔师。经廷议以“熟谙辽事”而得以复起的原右佥都御史，河南商丘杨镐，晋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兼程出关，驰驻辽阳；鉴于情急事繁，又命周永春出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往永宁佐杨镐调度军食。最后，黄嘉善亲自览阅了各督府呈报上来的派将名册，看到了许多见过或没见过的宿将的名字，当即长长松了一口气。兵部要兵得兵，求将得将，公事办得如此顺利，成事效率之高为历任少有，引来朝中嗟叹。而黄嘉善心里亮如明镜，此次备战能够如水就下，毫无梗阻，并不是自己有多大能耐，甚而亦非内阁可以呼风唤雨，纯然出于天心弥坚，众志成城。其间若说有何羁绊，那也就是在筹饷时荡出点小波澜。近年虽屡逢天灾，但边事宁和，一向充盈的国库本无军饷之忧。可令人不解的是，坚决主战的万历皇帝驳回了户部自内库拨银的奏本，谕旨援引征倭、征播州之例，即刻按亩加赋，举国派饷。户部尚书李汝华口衔天宪，奉旨行事，倒也没有费太大的周章。经略杨镐出京的同时，第一批军饷四十万两白银已经解往各镇驻军。而传谕几路大营驰往京师会军的诏令，早就由内阁协同兵部钦印发出。未至一月，五军督府各自的先锋军共计三万人马，开始陆续抵达顺天府外城百里之内的通州宿营地。
　　昨晚，黄嘉善在姨太太房里，用了三个多月以来最舒服的一顿晚饭。饭毕，善抚一架古琴的三姨太特意弹奏了一曲他最喜欢的《唱晚》。未等全曲终了，黄嘉善已经躺在榻前的摇椅上阖目入睡了。本以为可以酣然一梦日上三竿，哪知道天光初明，门上就来人禀告，首辅方从哲派人催请，急召兵部尚书内阁议事。好梦被扰，黄嘉善一边暗自心惊；一边忙乱着洗漱穿戴，传命提轿。急急奔往大内的路上，坐在轿子里反复琢磨，最终也未能想出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忐忑不安地落轿在午门外，一进宫门，那一派森严峻冷的氛围，虽已领略多年，仍然令他心中一紧。脚步虽疾，神态却已不由自主地归于庄穆。踏入会极门，往东南方向张目望去，制敕房和诰敕房左右簇拥的那一间大殿，正是举朝政务中枢机构——内阁。
　　一名面貌姣好的年轻内侍迎了上来，截住他施礼道：“黄大人来了，相爷正在偏殿和我们宗主爷叙谈，已经有一会儿了。”
　　“原来顾公公大驾抵临，下官等一刻就是。”听说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内相”的顾焕庭在里边，黄嘉善益发不敢造次了。
　　只片刻工夫，从诰敕房阶上步出二人。前面一位四十上下年纪，身着赤色云纹长袍，胸前缀补，蓝腰带，膝间双襕，缝金皂靴。白净的面皮上，一双细长凤眼，正瞥过来两束懒洋洋的目光。
　　顾不得再看一眼跟在其后穿紫袍的人，兵部尚书连忙趋前几步，躬身一礼：“下官兵部黄嘉善，见过顾公公。”
　　顾焕庭静静看了他几眼，嘴角微微上翘，出语极为平和：“黄大人，日来多有辛苦，万岁爷昨晚间还提起呢。”
　　黄嘉善一惊，拱手道：“份内之责，谬领圣念。臣属自当勉力报效，岂敢惫懒。”
　　“唉！”对方居然轻叹一声，语气越发温婉，“辽事急迫，圣心甚忧。如今战事既起，大司马，一切都要仰仗尊驾了！”
　　一只手拍到了黄嘉善的肩头，同时送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兵部尚书从未有此礼遇，慌得低头逊谢不止：“公公太客气了，下官惶恐……”
　　顾焕庭不再理会，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进来吧。”一身紫色宰辅官服的方从哲，催促一声，转身先行进殿。
　　黄嘉善跟着迈入诰敕房，一进去，立刻发现周围异乎寻常的安静。当值大学士的桌案前空无一人，连往日伺候笔墨茶水的内役们，亦一个不见。诺大的一间殿宇，只有自己和首辅二人，显得空旷而阴森。
　　“相爷清晨急召下官，可有什么要紧军务？”
　　刚开口试探了一句，眉宇凝重，神色阴郁的方从哲，自胸背缀了仙鹤补子的一品官袍宽大的袖内，抽出一份奏折递了过来，。黄嘉善接手展开阅读。看至一半，倒吸了口冷气。同时耳边传来首辅低沉的责怨：
　　“朝廷大举迫在眉睫，中督府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兵部尚书出于本能，急辩道：“此事嘉善确实不知。相爷知道，历来各部臣属在京上诉，照例递呈都察院，不送本部堂官。这奏本，相爷是几时……？”话出口即想起，佥都御史中有好几个都是宰辅门生，方从哲获悉与闻根本无甚奇怪，自己实在问得多余。
　　果然，对方没有回答，一把抽回那道折子，翻捡到最后，指着道：“看看这上面的措辞，这种时候上这样的折子，分明就是‘逼宫’！”
　　从宰辅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令人惊心，黄嘉善凑上前细看，小声念了出来：
　　“‘烈义罹难，冤沉十载未解。致英魂死屈，旧属心悸，宇内惶惶。今大举在即，戎马万众誓将浴血效忠，上报君皇，下抚黎庶。臣冒万死，叩泣天恩，辨清浊，识贤佞；昭故主清誉于天下，以方氏忠勇鼓三军士气，王旌指处必所向披靡，攻无不克。……’”
　　兵部尚书脸色骤变，读不下去了。不知是因为恐惧抑或气愤，再开口，声音带有几分颤栗：“荣老三怎么搞的？这种关头纵使部下鼓噪，竟然，竟然危言胁上？”

　　（10）

　　方从哲倒平静了，从容地说：“荣季鹏手下这个四品都司，本相亦有耳闻，听说也是中军骑营里难得的一员俊才。这一道奏本既敢迈过阁下，直达天听，想来也是怀了志在必得之心，又怎会给他的上峰知道？”
　　黄嘉善为官多年，如何能够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怕担一层结党之嫌，不敢公然替本部的总兵官辩言而已。眼见一番以退为进的做作后，首辅肯于宽恤谅解，自然赶快顺水行舟，就势推波：
　　“相爷所言极是。荣季鹏本是黄帅亲手提拔起来的，一向行事稳健。如果事先知会，断不会放苏子岳进京。是嘉善想偏了。”
　　方从哲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太过圆滑，心里起了几分反感。只是想到眼下大战在即，正是有赖兵部出力的时候，纵有不满，亦不宜当面宣泄。何况把他召来，原为的是商议解决此事的对策。于是掩饰了心中不快，缓和神色说：
　　“大司马既对部属了如指掌，不妨直言，这份折子应该如何处置？”
　　“家国正遇多事之秋，相爷亦有爱才之意，何不——暂淹了它？”这一回，黄嘉善没做任何闪避，答语十分干脆。
　　举凡朝臣上报奏章，除了申明直呈御前的，无论涉公及私，内阁均有权作主驳回，如果不予置理，则有如沉没水底，谓之为“淹”。
　　方从哲是昨晚从供职都察院的一个门生手里，接到这个奏本的。当时只觉此事牵涉甚广，干系过重，第一反应与黄嘉善的主意完全一致。但彻夜无眠辗转枕上，总觉处之不妥。天明后召兵部堂官进宫，本想再做商议。谁知司礼监主事捷足先登，方知事态已变。刚才送神出门，顾焕庭与黄嘉善台阶上下见礼致意，自己相陪一旁趁机思量，已大致拿定了主意。现在听了兵部尚书的话，知其尚有回护部属之意，人虽滑头，总算还肯顾全大局。这样一想，心头的厌恶略减了些，决定据实点拨他几句。
　　“今日一切政务惟辽事至重，余者皆可从缓。更无人敢在此刻横生枝节，贻误大计。苏子岳是披甲待征之人，内阁若将此本搁置，恐诸将心存疑窦，于远征不利，此其一；再者，”他停了一下，假作冥思之状，意在引起对方的注意，“若消息不慎泄露，偏有人要彻查究竟，本相又如何置身事外，不予理睬？”
　　黄嘉善果然中计，仔细琢磨了一番，猛然记起刚才在殿门石级上与顾焕庭会面的情景。对方阴晴不定的神情和那两句耐人寻味的话，当时即觉得可疑，现在想想，终于豁悟，不禁立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脱口道：
　　“莫非——已达圣聪？顾公公他……”语出一半，感到过于直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自己闲闲的几句话就把他吓成这样，当朝首辅既得意，又有几分不忍。这个黄嘉善虽非出身自家门下，出任兵部主事亦为他人举荐，但入朝经年有余，勤谨恭顺办事得力，尚属能员，且一向对自己趋奉有加，投靠的迹象再明显不过。拒人于千里之外自是没有道理，眼下这个收服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为了显得亲近些，他称呼了一声对方的表字：
　　“惟尚，本朝自三十四年云贵之战，至今十余年未遭大乱。五军督府军械入库，马放南山，兵部可是数一数二的清闲衙门。如今奴酋发难，掠地夺城，我天朝赫赫国威，不容僭越。此番征讨，圣心笃定，朝野上下同仇敌忾，正是尔等建不世奇功之上佳机遇，可万万出不得一丁点差池啊。”
　　恳切的态度和透彻的分析，令黄嘉善很是感动，也终于明白宰辅的纳揽之意。于是完全摒弃周旋奉迎的痕迹，诚心诚意地讨教：
　　“全赖相爷栽培。实不相瞒，这一次发兵，征丁补将，筹集粮饷，无一横阻。事办得越是顺利，下官心里越是惶恐，惟恐力所不及，辜负圣恩民意。杨镐虽通辽事，没有众将倾力相协，必致孤掌难鸣，自古以来，打仗既非一人之事。苏子岳在这个时候翻出旧帐，固然有他一番道理，其心可感，然其行绝非人臣可取。相爷若肯淹了这一本，于公利战利国；于私实在是莫大的保全厚意。不惟苏子岳本人，就是荣季鹏一旦得知，一定铭记您的宏恩。恳乞相爷成全！”说着，一揖到地。
　　方从哲淡淡地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再开口，已带出明显的训诫味道：“内阁既已获悉此本，淹没不报，非但有违诸将本意，对圣上亦属欺瞒不敬。至于上达天庭如何处置，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为臣属的叩谢呈领就是，有何难哉？”
　　“可是，奏本所议事非等闲，万一龙心不悦，大军未起，先自折臂膀，终归于战事不利。再者，荣季鹏若遭牵累，刘相和黄帅那里，下官怎生交待？”黄嘉善一急，倒出了心里话。
　　他口称的“刘相”，即指同为内阁大学士的刘博义，虽列班于方从哲之后，却是资格最老的辅臣；“黄帅”则指的是中军督府都督知事，领一方重兵的督师黄毅龙。二人皆为荣季鹏的姻亲长辈，也是他在朝中最有力的靠山。如果苏子岳的奏本累及上峰，无论怎么说，身为兵部主事的黄嘉善，都很难完全脱得干系。到时候，阁臣也好，都督也罢，哪一个怪责下来，他都吃罪不起，不能不焦心。
　　方从哲却神态轻松，轻轻一语，即开导了他：“惟尚虽掌兵部印，却也替荣老三多虑了。既有刘相和黄帅，阁下急得什么呢？”
　　兵部尚书稍事回味，想起这一文一武两位重臣与内相的关系，始悟苏子岳应暂无性命之碍，眼睛登时一亮：“着啊！下官愚鲁，实为杞人之忧！”
　　“哈哈哈哈！”首辅仰天大笑了，七梁官帽两侧尺余长的漆沙展角，上下晃动不已。
　　等他笑够了，黄嘉善才深问了一句：“刚才顾公公来，想必是和相爷探询此事？”
　　方从哲闻言尽敛笑意，眼光沉了下来，好一刻才接他的话：“杨镐经略辽东，出关已经多日；五军大营北征的人马也快齐集京师了。此时都察院里突然冒出一个上本的，人还偏偏出在荣季鹏部，司礼监自然不能漠视。不过看顾公公的意思，倒不愿内阁淹了这道折子，不仅如此，他还希望——”看着黄嘉善，方从哲一字一顿地道出，“即刻拘押奏本之人，严加盘询。”
　　“啊？！”兵部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这却为何？”
　　顾焕庭一向与刘黄二人私交甚厚，多年来在朝中互为奥援。如今关外烽火欲起，王师整装备发之际，统兵将官中有人出来递本告状，掀起的竟还是十年来忌讳莫深的一桩大案。姑且不论其内容，单挑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情，就明摆着是横了心来“闹事”的，以乘危胁上，惑乱军心罪论处，斩立决都算轻的。当然苏子岳本人不值什么，其身后却有数不清的靖宇侯旧部。这些戎马征战十几年甚而几十年的中上层武官，当年故主蒙难后被散编至五军，现如今已大半成为各营的中坚力量。告状的一颗脑袋好砍，可若在上阵前惹恼了这一群脑袋，势必影响全局。退一万步讲，就算内相与阁老强强联手硬担下这副千斤重担，不惜犯众怒处置了苏子岳，其上峰总兵官荣季鹏也将万难辞其咎。投鼠忌器这个道理，会有人不懂？
　　这一副满腹惊疑的态度，方从哲一点儿也不奇怪。刚才顾焕庭当面锣对面鼓提出这一条时，他也大感意外，只是尚能沉得住气。可是，一当获知对方拘人的缘由，老于世故的首辅也险些没撑住。现在要说给黄嘉善听，竟依然有些惊心，出语极其缓慢：
　　“顾公公疑心上本之人，背后有主使者。”
　　黄嘉善凝眉细思，没有想通：“方氏旧部替故主鸣冤，何需指使？”
　　一品朝冠的展角又动了，见对方没有开窍，方从哲摇头，一语破的：“苏子岳固然是旧部，却并非苦主啊。”
　　“苦——主？”一经吐出这两个字，黄嘉善顿时双目圆睁，骇然不已。
　　万历三十五年那场大案，朝野震动，举世皆惊。不只为方家一门被灭，更因斩草未能除根。方鸿遇二公子的一个年过十岁的儿子——虽为外室所生，尚未列入宗谱，却是的的确确的亲骨肉——与一柄上古神器一同远遁无迹，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难道十年之后，这个孩子非但保住了性命，而且天涯来归了？
　　“怎么说？只是‘疑心’？还是有了蛛丝马迹？”
　　听到这一连串的质疑，方从哲惊讶于对方的迟钝了，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不再出声。挨了瞪的起初还费解，转瞬思及司礼监主事兼提督东厂，不由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头，也觉出自身的愚不可及。顾不得尴尬，他追问道：
　　“相爷以为如何？当真要拿苏子岳到堂？”
　　方从哲一眼瞥见殿外人影晃动，轻咳一声，清晰低语：“事已至此，样子总要摆。不过靖宇侯的案子，一切听凭上裁，绝非任何人可以自专。”说到这里，突然放大声音，“大司马执掌兵部，眼下只该操心一件事，——专心应对辽东战局。”
　　黄嘉善脑子清醒了，满面堆笑，由衷地躬身施礼：“下官谨遵台命！”
　　兵部派往通州驻地宣谕的，是一位兵科给事中，随身还带了四名全副武装的执役。内阁明谕，中督府征北前军统带苏子岳，即刻进京接受质询，不许携带任何武器与侍卫。谕旨的内容和宣召的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意味着什么。所以尽管那位给事中举止言谈极为客气，随侍执役还按营中规矩行了晋见礼，苏子岳的部下及闻讯赶来的各营将官，还是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和愤怒。他们纷纷抗议内阁的做法，扬言如果有人要把上书为主请愿的苏子岳拘役监押，他们将立刻齐集午门，求见首辅方相讨要说法，直至写血书叩请面君评理。宣谕官员人届中年，临行遵有堂官密嘱，自身也经过些世面，深知眼前这群骄兵悍将，一向远离朝堂久历沙场，不比文职官员谨遵法度，除了习惯惟自家主帅马首是瞻，几乎不把任何京官大佬放在眼里。真红了眼，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现而今辽东失地陷城，朝廷意欲大兴挞伐，指望的正是这一群人。笼络体恤尚且不及，谁敢拂逆了他们？所以，在一片高声叫嚷甚而是谩骂声中，兵科给事中始终小心应对，言不轻发，只一次又一次地偷瞟当事者。
　　自凤阳拔营之日起，一身铁甲未卸的苏子岳，背对众人剪手而立，好长一段时间里，默无一语，却又好像后脑长了眼睛，待得来客行将不耐的时候，他转过了身子。脸上是一份出奇的平静，似乎发生的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众将渐渐都闭了口；兵科给事中的眼里，陡然升起一线希望。

　　（11）

　　不一会儿，苏子岳果真开口了，招呼自己的亲兵队长：“张川，后帐预备袍褂。”转目对客人，一笑，“营中简陋，怠慢了大人。烦请再略候片刻。”
　　话音才落，帐里已纷纷叫嚷起来：
　　“苏大哥，你真要跟他们去吗？”
　　“上道折子就临阵拘传带兵将官，这算他妈哪家条令？”
　　“说话就要上去拼命，内阁想干什么？”
　　“当年杀错老帅一家，为什么到今天不认？”
　　“把带兵的一个个全杀光，谁给朝廷卖命去？”
　　……
　　满帐叫喊的人中，独有一个具从三品官服、三十上下年纪，脸颊横了一道伤疤的将领，也许是衔级相对较高，也许是生性沉着，此人几乎从一进来就没怎么开腔。这会儿见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大，言语益发没有顾忌，忍不住发话了：
　　“弟兄们别吵，上边既说要过堂，我等身为属臣，自然不能抗命。”又转望苏子岳，别有意味地说，“老弟显见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还有我们。只管放心去就是。”
　　言简意深，苏子岳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份承诺。点点头刚要接话，被旁边的人抢了先。来宣谕的兵科给事中认出刚说话的这位，是来自前军督府总兵刘铤车营的一名游击，二人以前在兵部打过交道，连忙上前几步，深施一礼：
　　“到底是跟着刘总兵走南闯北的，展将军果然见识不凡。”奉承完一句，他趁机回转身面对众人，“下官侍奉苏将军走这一趟，不过按例行事，绝无他意，诸位将军尽可安心。”
　　大帐里的将领们互相看看，终于没再闹腾。
　　苏子岳退回寝帐，刚在亲兵的服侍下卸脱甲胄，摘下帽盔，换上一套四品都司的常服，就见帐门掀起，跨进一人。来人站定，把手一挥，帐中几个亲兵急忙躬身而退。
　　“子岳，我刚和大家议过了，你今晚进内阁，我们立即联名具折，天一亮就递上去。这一次，一定要让上边给个说法。”
　　“原知道弟兄们会如此。不然，我也不敢走这步险棋。”苏子岳颇感欣慰。
　　“是一步好棋！”来人一掌拍在他的肩上，露出微笑，“当年全军属你们二爷智胜一筹，如今你更鬼——竟然想出这么一招！我展青云，服了！”说着，拱起双手。
　　苏子岳神情淡定，推开对方抱拳的手：“承展兄缪赞，苏某挨了十年骂，早听烦了。也想做件给人夸的事。”
　　展青云当年同属靖宇侯部，听用于方家长子方瑞祥帐下。方氏一族灭门后诸将的情形，他自然无不清楚。此刻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眉间凝紧，颊上的疤痕随之一动，眼中已浮起歉意：
　　“老弟，路遥知马力！以前，是我们大家错了。”
　　坦直的表白，立刻消减了苏子岳心里的委屈，也惹出了几分激动：“我十七岁进骁骑营，从一名驿卒做到正五品守备，老帅和二爷的恩德，万死难报。此番乘天之机，自当恪尽人事，悉听天命，只求无愧于心，别的也顾不得了。”
　　听者一时无语，半天，伸手抓住他的肩头，使劲摇了摇。
　　二人相随出帐，走了几步，展青云想起了什么，侧头低声道：
　　“子岳，你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好歹应该先透点风给我们啊。”
　　“这可说来远了，夙望切切，梦都做过好几回了！”
　　“说正经的，你忍了十年不出手，一出手就这么绝，只是为了天赐良机？”
　　苏子岳眨眨眼，反问：“那仁兄以为还有什么？”
　　“老弟，虽说这头一脚迈出的是你，后边的路该是人人有份。”展青云站住，意味深长地看过来一眼，“有什么打算，你可不能再瞒着弟兄们。”
　　苏子岳心里一动，以为对方察觉了什么。借着头上一缕星光，打量一下那张脸，又觉着不像。那一对主仆被自己裹在三千人马里，神鬼不知地一路跟到顺天府城外，未待宿营便直奔京师而去了。连张川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外人更应无从知晓。自己的那道折子投石问路，已经有了响动。然内阁究竟是何态度，还需今晚过去当面求证。大局未定，形势不明，这一份天大的秘密，还不到揭晓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支吾了一声：“水落石出，只在近日。展兄稍安勿躁。”
　　同时，对方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一边往前帐走，一边暗自盘算，临进帐门时有了计较，喊过一名贴身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大出意外，也十分不解，看着主将没动地方。
　　苏子岳微微把眼一瞪：“怎么？要我再说一遍？”
　　“是！小的这就传他后帐待命。”侍卫不敢再迟疑，一抱拳，转身欲走。
　　“慢着！”苏子岳把他叫住，低声告诫，“不许给任何人知道，泄露一分，我要了你吃饭的家伙！”
　　这名亲兵少见他如此声色俱厉，一时吓得连回应都忘了，点点头急步离开。
　　次日寅时，映着拂晓晨光，自通州驻军营盘驶出一匹快马，一路疾驰，奔往京城去了。
　　方奎一觉醒来，透过纱幔见窗外曙色隐隐，知道天光还早。本想再眯上一刻，翻了几个身却越发清醒了，干脆披衣起来。下床感觉口干，抄起几案上的茶壶对嘴就喝，发现竟一滴没剩。想着睡在东厢房的主人一定还在梦中，他放弃了出去叫人的打算。正琢磨着找点事来打发时光，耳中听得外屋有了动静。掀开门帘看到店家一个常过来伺候的小伙计，正推开堂屋门探身进来。
　　“客官爷，早！昨儿睡得可好？是要汤水吗？”小伙计笑容满面，殷勤问候，声音却压得很低。
　　方奎纳闷，自己起身不过片刻，又轻手蹑脚的，他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到底是京师重地，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竟无处不照应得周全便捷。望一眼东厢门依旧闭得很紧，尚无丁点声息，方奎小声吩咐，让把洗漱的一应什物都送到廊下去，小伙计自然会意，点头去了。
　　也就是一壶六安瓜片刚刚闷透，还未待喝进嘴里，主人的卧房就传出了响动。方奎放下茶碗到门前一问，知道人已起来了。一转身的工夫，两个手提热水挑子，捧着盛了雪白手巾、漱口青盐托盘的伙计出现在门槛外，请安问早后进来伺候。一看主人的脸色，方奎明白多半又是没有睡好，碍着跟前有外人，也只得暂作不知。直到伙计们退出去预备茶点，他才凑近低声问了一句。方汉洲确是想了大半夜心事，此刻颇感倦怠，听了问话只摇一摇头，没有做声。方奎知道他是牵挂苏子岳上本的事，心里想着等会儿如何能出去打探点消息回来。
　　不一会儿，店家送早饭过来了。除了粥茶点心，还带来了一个人。方奎眼尖，隔着一道窗纱看清了那人的麻坑面孔，心里当下一惊，不禁脱口道：
　　“怎么他来了？”
　　来人被引至堂屋外的石阶下，躬身作揖后自称是北城岳府的下人，奉家主岳老爷的吩咐前来请安。方汉洲很是莫名其妙，想不出这“岳老爷”是何许人也，和自己又有什么瓜葛。乃至仔细打量了一下外边站立之人的一张脸，心中恍悟，周身的懒怠霎时跑得无影无踪。急忙挥退摆早饭的伙计，唤来人进门到了跟前。
　　“你家老爷何事？他——可好？”
　　那人先四下看看，然后右腿向前跨出，左腿一弯到地，上身前倾，行了一个军营晋见跪礼，重报了家门：“江浙北征先锋军，骑营卫卒刘黑豆给公子请安！”然后答话，“我家将爷有一封信，命小的当面呈给公子。”
　　方汉洲接过一个信封，捏在手里尚能感到有一丝温温的体热。他没有马上拆阅，盯着下跪之人的脸，问道：
　　“苏将军现在何处？”
　　刘黑豆迟疑了一下，回道：“昨晚兵部来了一位大人，带我家将爷连夜进京去了。”
　　“唔？”方汉洲眉毛一动，“去做什么？”
　　“小人不知。只看见好多位将爷都聚在大帐里，他们吵嚷了很久。”
　　“可看清都是哪些人？”方奎急急插进一句。
　　刘黑豆摇头，据实答道：“除了本营梁大人几个，其余都不认识。”他歉意地一笑，“二位爷知道，小人也是才进骑营没几天。”
　　方汉洲一抬手：“起来回话。”
　　等对方站起身，他开始询问对方一路通关过卡、进城以及如何找到这间客栈等诸多细节。他问得很细很慢，听得也非常认真。
　　最后，又道：“你以前来过京城？”
　　“回公子，小的是河南叶县人，十九岁到凤阳吃粮当兵，从没进过京。”
　　方汉洲不说话了，直直瞪着对方，眼神里的疑惑再明白不过：苏子岳身边不乏得力的亲兵亲将，乔装传信这么重要机密的事情，何以独独挑上这一位？
　　刘黑豆当然看得懂他的眼神，却无法答复，因为这也正是自己深感迷惑的问题。面对质询的目光，他只好一再强调，昨夜突然受命，主将吩咐完一切，并没给一个字的解释，他自是不敢多问。想一想这话在理，暂时也找不出什么太过可疑的地方，方汉洲示意送客。
　　来到院子里，方奎见前后无人，突然一把擒住了信使的手腕，寒着脸问道：“你昨夜子时受命，为什么拖到寅时才出营？”
　　刘黑豆自从在望阳酒家的二楼挨了他一脚，至今心存忌惮，当即吓了一跳，疼得直咧嘴，定定神才说：“是将爷的吩咐。他不许我半夜进城，怕我迷路误事。”
　　方奎神色稍缓，又问：“离开通州营地前有好几个时辰，那封信一直都在你身上？”
　　“从苏爷手里接过来我就揣怀里了，这还敢有错？”对方拍拍自己前胸，很肯定地回答。
　　方奎松开了他，一抱拳：“手有点儿重，对不住，小兄弟！”
　　送走了刘黑豆，方奎一进门，看见主人坐在桌前，眉头紧锁，神情阴郁。方奎心里打了鼓，带好门走过去，发现那封信正摊在桌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怎么说？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方汉洲不答话，伸两指揿住信笺，向他推过来。方奎少年从军，没有念过书，但以追随方远祥的缘故，多少识些字。拿起那张纸一看，上无抬头，下无具名，一笔龙凤飞草，录了一首古诗：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除了一个“陲”字，余者几乎都认得，只是诗的字面意思好懂，但深里一层含意，方奎猜不出来，抬头愣愣地望住主人。
　　方汉洲的目光，从那几行墨迹上慢慢扫过，半天才说：“他的意思是，如果事情不顺利，要我们不必管他，立即远走高飞。”

　　（12）

　　方奎动容。一为情形的不容乐观，二为苏子岳的一片忠心。方汉洲的心情，却比他还要沉重。想当日离开大营进京前，苏子岳曾亲自指定了现在投宿的这家客栈，并约定一旦事有进展，即刻遣人通报，以决定主仆二人的去留。现在果然有了消息，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扑朔迷离。首先，这封信藏头去尾，内容隐晦；其次，送信的人竟是刚刚在凤阳收编没几日的刘黑豆，一个从未到过京师，远不足以与闻内情共事机密的外人。以苏子岳的严谨个性，岂会如此大意疏漏？那么，事态究竟有了怎样的变化，莫非连身边人都不能信了吗？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半仰着头，方汉洲低声吟诵，再一次默默咀嚼其中的含义，最后毅然把头一摇，“你若当真一去不返，我岂能不问？！”
　　方奎一直盯着他的举动，听了这话忍不住劝道：“也不必太过担心。要我看，朝廷纵使不准这一本，也不会把上本的人怎样。五军各营有那么多老帅的部下，如今大多带着兵。大战前夕，朝廷就不怕冷了他们的心？就算真想动老苏，至少也得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苏将军为方家，走了一招险棋。天若真塌下来，自然由我们一起扛。”
　　看着主人脸上显出的执著与笃定，方奎觉得，他已经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为了刚接到手的这封信，隐然暗示了许多不妙的征兆，主仆二人经过商议，决定即刻离开这里。收拾了行装结账离去，他们很快在一条商铺云集的极热闹的大街上，寻到了一家门脸气派，庭院深阔的大客栈。倒不是贪其奢华，而是想到古人的一条训诫：大隐隐于市。
　　两个人被领进一座精致的套房，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方奎猛然想起有一个小包袱落在了原先那家店里。里面的几件衣服倒不值什么，可还裹了些许散碎银两，弃之可惜；方汉洲却觉得此时不宜遗留任何蛛丝马迹，当即命他返回去取。
　　方汉洲一个人独留在房里，翻出本书消磨时光。枯坐了好一刻，那页纸也没能翻过去。他的心里很乱，一会儿虑及苏子岳奉命进京吉凶难料；一会儿揣测当朝接到其奏本会有什么反应；进而又想到山海关外即将要发生的那场大战。忽东忽西，一任思绪乱飞，更不知墨迹所言何物。最后索性合上书册，起身踱步。进了里间，从枕畔拿起父亲的遗物，摩挲着那坚硬的木质剑鞘，忍不住拔出尺长剑身。凝视着眼前寒光凛凛，他知道，此行走至今日可谓风高浪险，前途甚渺，但不管怎样，已经迈出的第一步是无法收回了。想回头，更不可能。
　　一个人沉思了许久，无意间抬眼一看，窗外日光灿灿，竟已近正午时分。奎叔去了这半日还不见人影，莫非转向了不成？刚想到这里，听得外边门响，放下宝剑返回堂屋，只看了一眼，方汉洲不由吃了一惊。
　　回来的人不仅两手空空，而且表情怪异！开口就是一句：“出事了！”
　　转回前一家客栈的路上，方奎动了番脑筋。最初来的时候，原打算在这家多住上几日的，不承想中途有变，只第三天上就离开了。柜上去结算，掌柜的似乎不大高兴。现在回头去寻遗失的钱物，万一对方来个抹脸不认，又当如何？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冒冒失失直找上门去。一路走一路思谋，快到的时候终于想到一个人，就是店里常打发过来伺候他们主仆的那个伙计。住在那儿的几天里，因见他特别殷勤巴结，主人没少给打赏。如果找他出来问一问，私下里再许些好处，兴许东西还能要回来。想想这个主意不错，方奎心里十分高兴。但很快又想到从前，当年跟随二爷无论行军打仗抑或城中驻防，虽然不敢恣意挥霍，可靖宇侯爷的二公子，自是从未缺过钱花，自己又何曾为区区几两碎银如此费心算计过？
　　“唉！此一时，彼一时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很为主人感到几分委屈。
　　为找那个伙计，他特意避开前堂，绕行至西墙一个角门。前天从这儿进出过两次，知道白日里那门是虚掩不关的，所以走到地方毫不犹豫，上前就推。谁知竟没推动，再伸手时加了点劲道，这回推开了。门扇往里侧一闪，迎面抢步蹿出一人，头顶盔，脚蹬靴，号衣腰刀，穿戴齐整。
　　张口就是喝问：“干什么的？”
　　方奎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
　　对面那人立起眼睛，又是一声：“问你话呢，是住店的？”
　　这下看清了，竟是一个驻军卫所的营兵，方奎不由大大吃了一惊。仓促间来不及细想，嘴上胡乱支应着：
　　“哎哟，老总在这儿哪！那什么……我不住店，来找人……”
　　“找什么人？你是干吗的？”对方开始盘问。
　　“我，我是街东那家……”使劲回忆刚才一路过来看到的情景，方奎终于想起一家字号，开始信口瞎编，“小人是大和颜料铺的伙计，这里面跑堂的候三儿，是小人的同乡。”
　　守门的兵卒自然要接着往下问，方奎急中生智，推说自己遇上了麻烦，来找同乡告贷。对方居然信了这番胡诌，告诉他里边正在办差，暂时不得随意出入。方奎还想再打听几句，被那当兵的极不耐烦地轰开了。想着刚和主人离了这里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突然就被官差封了门？方奎大感蹊跷。顺着院外一条小巷，很快转到了街面上。惊见位于路北的客栈正门，门前景象早已大异，原来揽客的伙计一个不见，倒站了一列持械兵丁；偶尔有人进出店门都要接受盘查。隔着不太宽的一条路面，街南站了许多看热闹的。方奎隐入其中，一边观察对面的动静，一边和身旁的人随口搭音，打探情况。虽然没有得着太过详实的消息，但从种种迹象看，他感觉这一切很像是冲着他们主仆来的。一念至此，既后怕又担心，再不敢多停留，穿出人群，疾步离去。
　　“你可看清了，守门的全是卫所兵丁？”一直静听讲述的方汉洲，开口发问。
　　“这不会错，那身衣服我还不熟？除了他们，正门还有两三个顺天府的衙役。围在门口的人都说，那家店一没失火，二没报失，看样儿八成是里边有人惹上了官司。”
　　方汉洲既惊且疑，低声自语：“怎么会这样？”
　　方奎亦有相同的感受，另加上三分庆幸：“好在那个包袱里除了衣裳就只有些银子，被他们得着了也不怕。”
　　方汉洲担心的却不是自己，他从贴身内袋里摸出刘黑豆送来的那封信，打开后看了一会儿，猛然抬头，瞪着方奎，问：
　　“他真的出事了？”
　　苏子岳，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
　　方奎被盯得心里阵阵发凉，不知该如何答言。沉默了许久，注意到主人手上的东西，说了一句：“这个，还是烧了吧。”
　　方汉洲不做声，任由方奎拿过那封信，走进里间去了。
　　然而，主仆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烧掉的这几行字，被写在另一张纸片上，此刻正摆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署东厂提督——顾焕庭的面前。
　　这位万历帝身边的第一宠宦，令无数大小臣工深感敬畏的当朝内相，穿着一件盘领宽袖描金纱单，半靠在桌案前的黄花梨木螭雕背纹的座椅里，闭目沉思许久了。身旁躬立一名年轻太监，低头垂手，不时偷偷瞟一眼那张保养得光洁如玉的面孔，大气不敢出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座椅里的身子终于动了动。
　　顾焕庭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纸上。将王摩诘的六行送别诗重新默诵一遍，他懒懒地问：“收信的，长了怎么一副模样啊？”
　　侍立的太监连忙禀复：“回公公，贾六看见的和张指挥使说的一样，是个年轻公子，个子高高的；身边还有一个随从，三十岁年纪，生得很魁梧。”
　　“他二人与那送信的可说了些什么？”
　　“贾六原想留意的，可饭桌没摆好就给打发出来了，不曾听见他们说话。”
　　“姓苏的派去的那个麻脸儿，不是他身边的人，是吗？”
　　“是，据张指挥使禀报，那人原是凤阳卫的哨丁，在一家酒楼上喝醉了闹事，被苏大人撞见，这才收进营里来的。”
　　“派人送信竟瞒过自己的侍卫长，难道咱们露了马脚不成？”
　　“这……”年轻太监不知底细，无言作答。
　　顾焕庭没为难他，继续问：“苏子岳悄悄带来的一主一仆，也是在那家酒楼遇见的？”
　　年轻太监想了想，反应过来：“回公公，张指挥使是这么说的。”
　　顾焕庭仰头盘算起来，口里念念有词：“年轻公子，高个子；随从，很魁梧……”
　　这时，素绢滚边的细竹帘外传来一个声音：“禀宗主爷，刘相刘大人进来了，问公公午睡起来了没有？”
　　“他倒麻利。”顾焕庭咕哝了一句，明白内阁大学士刘博义必是为苏子岳的折子而来，不大情愿地在椅子里稍坐正些，却没先理会外边，侧目朝屏风后问道，“圣上现在哪里？”
　　紫檀纱屏后有人答对：“禀公公，今日万岁爷是在翊坤宫用的午膳，膳毕就歇在那儿了。”
　　听说万历留在皇贵妃郑氏的宫里，顾焕庭放了心，知道一时半刻还不会找自己。他站了起来，轻咳一声，召唤门外的小太监伺候更衣。
　　架起两肩穿云纹补服时，瞥见那名东厂遣来回事的年轻太监，还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他随口吩咐道：“传话给贾六，好生盯着那主仆俩，出门行迹，与人往来，一一都记清了，不许惊动他们；再叫锦衣卫叮嘱通州大营，这几日怕是不会安生，一旦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东厂太监躬身应诺，退出门槛，还没迈腿又被叫住，隔帘听到问话：
　　“黑鹞子那边可有信儿来？”
　　“回公公，自上回解报送进京，一直还没有消息。”
　　“怎么搞的？”里边的声音明显不悦，“江浙、云贵、陕甘各省的税银都已有了着落，偏他们那里那么磨叽。打发个人去安庆，告诉承禄，心软不得，必要的时候腕子狠一些。”
　　门槛外的人赶忙答“是”，不敢多言，回身就走。不提防廊下奔来一人，走得过急，两相对撞在一起，都险些跌倒。来人扶了一下碰歪的帽沿儿，眼皮都不抬，直奔门口，掀帘跨了进去。东厂太监认得此人乃一名司礼监秉笔，名唤李进忠，一向为顾焕庭宠信，骄横刁蛮，目中无人。搁往日这一撞，必不肯善罢甘休，今日不知为何竟没有理会。心里犯着疑惑，摸摸头上的痛处刚要离开，就听见身后门里猛然响起茶碗落地的声音，跟着是尖细暴怒的叫骂：
　　“谁许他们去裹乱的？一群王八羔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去，叫赵儒明过来，现在就去！”
　　话落竹帘闪动，一个小太监忙不迭地跑了出来，几步蹿下台阶，一路奔出去了。东厂太监见顾焕庭急火火地命人去找锦衣卫都督，再想刚才李进忠张皇反常的举止，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了事故。

　　（13）

　　苏子岳自被宣召进京，一去数日，杳无音信。通州大营炸了窝。
　　先是他的部将再也忍不住，聚齐辕门商议对策，一致认为应该派个人出头，到京师去探个究竟。嚷得最厉害的是营中刚从千总提正，提督操训的守备凌霄。此人出身江湖，马步功夫上乘，两年前为苏子岳看中，荐引投军。虽已累晋功名至正五品，然少不更事野性未泯。平素在主将面前尚肯驯服，如今眼见人被骗走，就此没了音讯，早已怒火中烧，失了耐性。他一掌拍在身边的旗柱上，丈高的旗斗立时颤动不已。
　　“他奶奶的，什么朝廷？说话当放屁吗？扣住咱家将爷，扔下几千号弟兄没着没落的，这算哪一初？杀头碗大个疤瘌，死活也得吱一声！不行，得去兵部问个明白！”
　　有那略沉着心细些的提醒他，朝廷有制，三品以下文武臣工，非宣谕不得私入京师。凌霄原本野惯了的，当然不惧于此，可又怕给苏子岳惹火上身，没帮上忙反倒害了他，一时踌躇无计。这当儿，其他营里的将领闻讯陆续赶来。想到那日夜里来传谕时，兵部的给事中曾信誓旦旦，一再申明只是循例问话，而今苏子岳一去不返，这么多天京里连句交待都没有。他为方氏一族恳乞昭雪递折都察院一事，业已传遍通州驻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分明是上头使诈欺罔，哄骗拘传。面对朝廷这种做法，靖宇侯旧部人人愤然，异口同声要立刻进京讨要说法。大营辕门前倾刻人头攒动，群情激愤，一片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朝廷派驻通州提调军需供给，总揽宿营防务的监军佥事杜维翰，闻报匆匆赶到，见此情景言明朝廷自有处事章法，力劝众人安心待命，切勿躁动。将士们如何听得进去？吵嚷不休，毫无退意。监军官费尽唇舌百般解劝，总不见效，终于按捺不住，板起面孔令身后亲军拉开架式，以军法相胁严命诸将退走。一句话惹恼了几名年轻将官，凌霄头一个冲了出来，披风向后一甩，解下腰刀“咣啷”一声，扔到了杜维翰脚前，把眼一瞪：
　　“老子可不是吓唬大的，有种你现在就砍了我！”
　　监军的侍卫队长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拔剑在手，抢上前怒喝：“大胆！敢在杜大人面前放肆，退后！”
　　凌霄目光似电，动如霹雳，一把抓住对方佩刃，横过肩膀一个猛力撞出，把人撞飞的同时，那柄剑已夺到了手。未等众人看清，他握住剑身，用力弯折，“嘣”地一声，两道寒光飞入半空。侍卫队长摔落倒地后，两半截断剑也“仓啷”追至眼前。
　　“以为自己拿的什么？尚方宝剑吗？”骑营守备两臂胸前一抱，双腿开立，站在那儿冷笑一声。
　　五军诸将皆知他的身手。但这一招徒手夺剑，一举断刃，竟于眨眼之间一气呵成且毫发无损，实在令人惊叹，杜维翰和他的卫队更是目瞪口呆。
　　“凌将军，且慢动怒。”监军佥事心里发抖，脸上不便示弱，强撑着说，“将军记挂苏大人，情义可感。然我等身为朝臣，纲常法纪岂可视如儿戏？苏大人滞留京师，吉凶姑且不论，若给上边得知部属在营中聚众鼓噪，试问骑营主将如何自辩？杜某恳请将军为了苏大人——好自为之。”
　　一番话击中凌霄软肋，当即无言。杜维翰趁势收蓬，赔出一副笑脸，提出如果大家有本上奏，他情愿代为解递。话说到这个地步，众将无奈，只得罢手。
　　返回大帐的路上，凌霄气恨难平，又担心自家主将的境遇，苦于没有良策解忧。正皱着眉低头疾行，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看是前军游击展青云。二人品级有差，又非同一序列，论理难有交往，但缘于苏子岳的牵引，兼以性情相投，不但结识了，而且情分渐厚。因今日营中有事，展青云迟一步到达中军辕门，未曾赶上凌霄发威。不过，监军佥事最后说的一席话他听到了，又从其他将领口中得知发生的一切，他感到有必要劝劝自己的朋友。二人并行，相随的亲兵被打发跟在身后丈远。展青云先告诉凌霄，他已经草拟了一份奏折，正命心腹属下依次传送各营，请肯于出面为苏子岳说话的带兵将官一同具名，然后遣人即刻飞送兵部。
　　“快回去吧，这会儿估计该到你那儿了。”
　　凌霄虽官封五品，却从未给当朝任何一个衙门递过表章，对这种行事方式颇有疑虑：“你那玩意儿管用吗？一张薄纸片子就能把我子岳大哥保回来？”
　　“要是在从前，武官的折子是不值钱；如今嘛，行市天天见长——难说。”展青云语气轻松，很有几分自信。
　　他又安慰凌霄，即使众将联名具折不能奏效，事态亦很快会有转机。凌霄问他何以如此肯定，展青云一笑：
　　“朝廷可以不顾忌我们，可荣总镇的面子，不能不给吧？”
　　“荣帅？”凌霄先是一愣，转念想了想，惊问，“你是说，我们荣帅要到京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接到本部钧命，总兵刘大人即日进京陛见，而后巡视先锋车营。我想，我们刘帅既来巡营，其它各军也不会例外。贵军荣大人，会不来看看他的王牌铁骑？”
　　凌霄听了这话，眨巴眨巴眼睛，裂开嘴笑了。他太知道苏子岳在荣季鹏心中的分量了，而荣季鹏在当朝总兵官中，无论背景、功绩抑或声望，都是不容忽视的一位。只要他肯开口为部下说一句话，兵部与内阁都不会不买账。
　　“你先别傻乐，”展青云却警告他，“人家监军大人说得不错，你是得‘好自为之’，像刚才那么闹，给你们荣帅知道了，救不救子岳老弟先放一边；收拾你，那是一定的！”
　　凌霄不服气，开口待要申辩，突然被斜刺里插进来的一个声音打断：
　　“二位大人，救救我家将爷！”喊出一声，那人就地扑通跪倒，挡住了去路。
　　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苏子岳的亲兵队长张川。两位将官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起初吓了一跳，等奔过来一看，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推刀入鞘，退了下去。
　　张川跪在地上，哀声道：“展将军，凌爷，苏将爷去了这么多日子，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会不会……”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凌霄上前拉他起来，告之众将正在想办法，嘱他不用担心难过。
　　张川转望展青云，迟疑了一下，说：“展游击，现如今五军各营，属您的官级最高，和我们将爷又是多年的老交情。小人有些话，憋在心里好多日子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展青云觉得奇怪，一点头：“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
　　张川四下里看看，确认近处无人，才低声道：“这次从凤阳出来，苏将爷随营带了一位年轻官人，还有一个随从。路上苏爷命小人仔细照看，可是，却一直没告诉我他俩是什么人。”
　　凌霄似有耳闻，也在司署大帐里隐约见过两张陌生面孔。不过他虽然性子野，却以投军日久，颇懂规矩，以为这是主将私事，下属不该妄加打听。现在听张川提起，丝毫不感惊讶。
　　展青云初闻，心里诧异，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似乎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这目光催促下，张川道出了心里话：“苏爷这一次惹上麻烦，依小人的糊涂心思，会不会和那二人有关。大人和我们苏爷交情深厚，凌爷又是苏爷最信得过的，小人不敢和别人讲，只能讲给两位将爷听，不过是想着，万一猜得有影儿，或许可以救得苏爷。”
　　“对了，那两个人现在还在营里吗？”凌霄似被提醒。
　　“早走了，还没到通州大营，他们就离开苏将爷了。”
　　展青云问：“既是派你一路伺候，你看他们两个像做什么的？”
　　张川凝神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看不出来，那位官人不爱说话，人蛮和气。另一个，长得有点凶，总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啊！对了！”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他二人一定有一身功夫。我们连夜走恽城奔东昌时，苏爷下令疾速行军，没命地跑了一夜，到地方许多弟兄都撑不住了，那主仆两个竟然没事！”
　　凌霄很是意外：“当真？他们跟着跑下来，没掉队？”
　　“可不是？原先苏爷给备了车，……”
　　展青云听不进后边的议论了，为中军骑营主将公然违纪暗自惊讶。虽说五军将官并非各个军纪严明，随军携私之事时有发生，然苏子岳的为人，一向克己谨慎，少有越轨。至于此次临战递本，更是胆大狡黠，令人瞠目，颇有些孤注一掷志在必得的味道。凭着相识多年，他对故交沉默十载，突然在大战前夕递上鸣冤折子的举动大为疑惑。于是在兵部宣召的那个夜晚，摒人密谈，试图探得真章，却只得到“天赐良机”四个字。而这是无论如何令人难以释怀的托辞。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苏子岳到底意欲何为？展青云如落迷阵，百思不解。千头万绪冥思苦想，心底渐至浮出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断，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自己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决不可能！”
　　旁边两个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同时看他，脸上俱是质疑的表情。
　　展青云醒过味儿来，不肯吐露实情，遮掩道：“我是说，你们别乱猜。都跟了苏爷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从来不是故弄玄虚的人。”
　　但是，等张川离开身边，渐渐走远，展青云望着那个背影，嘀咕了一句：“真没看出，这小子心思够深的。”
　　凌霄不以为意，随口道：“我子岳大哥什么人？身边能用没心眼儿的吗？”
　　展青云斜了他一眼，几个字就顶在舌尖上：“那你呢？”
　　不过想一想这件事，云缠雾绕，机巧重叠，自己尚不能摘理得清楚明白，还是暂时不要和这个直芯炮仗说得好。
　　数十名五品以上的武职官员联名具保苏子岳的折子，飞驰报京的第二日午后，五军征辽靖边的后续人马开始云集京师外围。内阁偕兵部点派的五名二品大员，山海关总兵杜松，开原总兵马林，保定总兵王宣，两淮总兵荣季鹏和四川总兵刘铤，奉谕阁台晋见。之后，三位来自内地的总兵官在同一时辰驾抵通州巡营。各军先行北上的将士束甲列队，恭迎主帅。一时通州大营号炮齐鸣，鼓乐喧天，旌旗蔽空。
　　中督府骑营的将官循例辕参时，自比其他同僚多了一份冀盼：主将上本被押，久无音讯，此刻荣季鹏已到京面圣，这件事也应该有着落了吧？全副心思专著于此的将领们，没有想到他们的总兵官大帐坐稳后，第一个开发的就是苏子岳的心腹亲将。
　　代理提督骑营的一个守备进帐不消一刻工夫，荣季鹏的镇标中军走出，向侍立帐外列队候参的众将大声传令。听到喊出凌霄的名字，大家不约而同调转眼光，看向队尾。凌霄晋五品衔仅三个月，尚无资格单独参见。乍然之间听宣，几乎没反应过来。
　　等他被带过去，余下众人直觉不妙，后排一个二十刚过心直口快的小将吐了下舌头，低语：“悬了！”

　　（14）

　　被宣之人门前缴械，报名而入。进得大帐见前方居中一张大案，代署骑营的守备站在下首，一脸凝重，仗剑侍从肃立两厢。总兵大人独坐于案后，低头看着一份东西。凌霄按第一次辕参的规矩，行了军中叩拜大礼。起身后，半天没有听到动静。翻眼皮偷偷向上一瞟，正遇见上司两道阴冷的目光，箭一般直射过来，吓得他赶忙避开。
　　荣季鹏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开口：“凌守备好身手，顶五品衔——屈才了。”
　　一听声气不对，凌霄心头一阵乱蹦，没敢吭声。
　　上头又说话了：“空手夺刃，一招制人，你好给咱们中军督府露脸。希望本镇如何行赏啊？”
　　“末将——知罪！”凌霄不能再无反应，低头中分裙甲，两膝重落了地。
　　上面扔下来冷冷的两个字：“何罪？”
　　“对搏监军，抗命犯上。”
　　“很知礼嘛。”总兵官微笑，点了点头，“你还知道监军为上？居然就敢在辕门撒野，自己说该死不该死？”
　　凌霄鼓足勇气，冲上道：“启禀帅爷，末将只是为了都司大人，才……”
　　荣季鹏闻声变色，一掌拍在桌案上：“就凭这条本镇砍了你也不为过！身为命官，藐视军法，妄议朝政，犯上作乱，苏子岳带出你这样的下属，他一样罪无可赦。来啊！”
　　“在！”众侍卫一字出口，满帐摇撼。
　　“拖去辕门，重杖四十！着全营列队观刑！”
　　立于一旁的那个守备虽未参与闹事，却站脚远观了凌霄咆哮断剑的一幕“壮举”。当时亦曾动过劝阻的念头，只为熟知对方的脾气和手段，也确实为自己的主将抱屈，这才没去自讨没趣。现在见其被罚，明知上峰一语既出绝无更改，且正在气头上，可还是忍不住转身抱拳行礼，哪知话未出口，即被荣季鹏厉言喝止：
　　“谁敢求情，和他同坐！”
　　凌霄见这情景，明白此劫难逃，反倒镇静了。他直起上身，坦然地看着盛怒的总兵官，说：“帅爷从宽处置，末将叩谢。领罚前，只求帅爷再听末将说两句话，就两句。苏大人忠心护主，并不为自己。朝廷可以不答应他的请求，但如果在出关前硬要治他的罪，可想过会让多少弟兄寒心？”
　　“还一句呢？”上座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再有嘛，”下跪之人绽出一丝苦笑，“帅爷肯开恩不杀，想必是为了留着末将效命沙场。既这样，求帅爷别让行刑的弟兄下死手，只要不打得末将上不了阵，那就是成全凌霄了。”
　　几句话说恼了荣季鹏，一指下面道：“朝廷如何处置，岂是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所能妄议？还是先顾自己眼前吧。逃得过本镇的杀威棒，是你小子的造化；逃不过，就别做沙场尽忠的美梦了。”看一看左右，喝命，“拖下去，开刑！”
　　凌霄并不知道是自己的后一席话略彰不驯，才拱得上司火起，只当是为苏子岳的申辩惹得他不爱听，心里一急，口不择言嚷了起来：“帅爷！我苏大哥这么做，全是为了当年靖宇侯一家死得太冤！他对死了的主子尚能这样，对活着的能不忠吗？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混账！你咒老子满门抄斩吗？”荣季鹏简直气坏了，一下从椅子里站起身，猛击着案台，连声怒喝：“拖走！给我拖走！重重地打！”
　　那名守备站得近，见他脸色铁青，知道事情搞得糟不可言，冲上去拖起凌霄就往外推，情急之下多年不用的苏州乡音随口而出：
　　“要死快哉！侬个小赤佬弄个啥事体嘛！”只骂了一句，反应过来，赶紧改换官话，“休再胡言，还不快快下去！”
　　几名侍卫帮着连拉带拽，总算把人弄出了大帐，跟出来的守备已是气得不行，点着他的鼻子小声责骂：“我说你小子能不能长点儿心眼儿？你以为这是救咱们都司？是睁眼喘气的都看得明白，苏爷这次上本肯定瞒着大帅呢。闹出事来，大帅不得跟着吃瘪？气还气不过来，偏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凌霄还想争辩。
　　守备已经不再理他，转过身去，郑重托付几名镇标军：“诸位兄弟，手下留情！我代骑营谢过了！”说着连连拱手。
　　荣季鹏的中军官一笑：“自家人，好说。”又瞟了一眼凌霄，神情中带出几分赞许，几分调侃，“看样子大帅还不算烦他，不然哼出一声，谁也救不了他。”
　　其实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有完全猜中荣季鹏的心思。
　　这位被朝廷钦点，即将率部平辽的两淮总兵官，挥师北上行至途中，即惊闻了苏子岳的骇世之举。报信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身边的一名心腹书记官。密信中寥寥几笔告知事情原委，嘱他早作准备，底页还附了一份奏本抄稿。这是荣季鹏倾心维系了多年的一条通天之路，京师大小动静，中枢上下情势，无不由此获悉，照理说传来的消息绝无可疑。然而，对着几张普通的信笺，荣季鹏还是惊诧不已。想起凤阳府正门送行那一日，苏子岳率三千精骑在自己马前拜别，并无任何异常。可以现在的情形来看，那一刻他已起了足以骇闻天下的念头。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置自己身家性命，亦置他这个上司于全然不顾？
　　对苏子岳，他可以称得上是知遇之恩。而自己朝中的两大靠山——阁臣刘博义和都督黄毅龙，又都是当年力主剪灭靖宇侯一派。两份世人皆知的事实摆在一起，不知看晕了多少文武臣工，乃至市井好事之辈。而真正明白的，只有他自己。
　　荣季鹏，双亲早亡，少年入伍，分属左军督府。十几年前，曾被临时征调代署杭州右卫守备。彼时方鸿遇以南京总镇兼领中督府右都督佥事，统领两江兵马，也算做了他半年的最高长官。荣季鹏有机会结识了当时五军大营著名的“方氏三虎”，其中最与二公子方远祥投合。只是未等二人厚交，兵部一纸命令调他回了左军，从此天南地北，驻防戍边，不再属于同一编制序列，两个人暂绝往来。等到万历三十七年末，荣季鹏受亲党提携，以从三品游击衔正式调入中军督府，靖宇侯一门已被祸二载，家灭人亡，部属流散。昔日一段鲜为人知的短暂情谊，就此被他埋至心底。而更不为人所知的是，对万历三十五年那场震惊朝野的大案，荣季鹏，暗怀了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心绪。
　　当日朝中党派纷争，由来已久，愈演愈烈。方氏一族军功显赫，威震宇内。一顶世袭侯爵朝冠引来朝野多少艳羡，群臣争相攀附，原也份属平常。就连天子身边近宦，也频送秋波，意欲暗通款曲。怎奈方鸿遇为人刚介，始终不肯相就。举凡官场间事大多如此，不为亲即成仇。年深日久的隔膜嫌隙，累积出无数龃龉，最终酿成一场惊天惨祸。
　　取而代之的黄毅龙登上中督府右都督之位后，依旧不肯罢手，先是奏报朝廷分散方氏旧部，再对其中心怀异念者，找准时机予以铲除。结果在杀掉原方季祥手下周安周庆两员虎将后，逼反了方远祥的帐下守备萧志国。消息传开，举朝惊叹。散至各营的靖宇侯旧将纷纷上疏，奏请公断；不少胆子大的文官也具本响应。朝廷眼见众怒难息，不愿再掀大案，才不得不遣派御史出京，一番核查后降旨切责黄毅龙处分失当，导致变故；谕吏部兵部优恤周氏兄弟，极尽安抚之事。这一场风波过后，方氏灭门一案暂告平息。
　　不久，五军循例调防换将，荣季鹏亦在其列。旁人只知道圣眷正隆的黄都督利用这个机会，在各营大挑年轻有为的将领，网罗亲信党羽，却不知这其中别有玄机。荣季鹏的调任升迁，不能说全无自己的劳绩，但最主要的一点还是缘自于舅父刘博义。舅父当年受司礼监与都察院委派，远赴江南靖宇侯府宣旨抄家，兼署押送方氏父子回京待审，差事办得甚为顺利。黄毅龙唯一的同母妹匹配刘门，如此郎舅之亲，事后自然心怀感激。提拔妹婿的嫡亲外甥，一为酬谢，二可培植亲党，可谓一举双得。
　　十余年宦海沉浮，转瞬即逝。到而今，刘博义以大学士入阁，俨然中枢重臣；黄毅龙一路青云，坐镇中军督府，位及封疆；荣季鹏上赖一文一武两大倚柱，自己也肯实心效力，灭虏荡倭，剿匪平乱，几场大战下来，也终于戴上六梁朝冠，穿上狮补红袍，成为五军大营赫赫有名的正二品总兵官。
　　陈年往事，随浩浩逝水东去不归，行将湮没无迹。唯有冷月高悬，黯雨临窗，静夜独处时，荣季鹏会偶尔触及深埋于心的回忆。每一次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一双敏慧与英武兼具的眼睛，那属于意气风发，儒雅果敢的方远祥。青年时代的一段如水之交，竟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故此当有一日在中军府下设的某镇卫，见到了沉勇睿智，颇有故主风范的苏子岳时，荣季鹏几乎未加犹豫，当即设法调至自己麾下听用。不久发现对方果然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不禁为自身的识人善用窃喜了许久。直到一次午夜梦回，才恍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这么做，纯然是为了心底一份对旧知无法排遣的感念。亦为此，两年前他率部回防中都，得知方远祥旧部反上潜山落草，虽无曲意容袒之心，却也不愿赶尽杀绝。直至这一回边防有急，朝廷组员备战，苏子岳起意征用萧志国，以促其改邪归正。这是一件积功德的好事，既能成全部将的兄弟情义，也可了却自己心怀已久的一份愧欠，荣季鹏当即允准，承诺一力保举。
　　徘徊在功名与情感之间的他，并不知道，正是为此，他一生的荣辱升迁，已经再也无法与方氏一族的命运分割开来。
　　初阅京师密报，短暂的震惊之后，代之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忿懑。坦白地说，他完全理解苏子岳为主昭雪的迫切心情，但不能认同他的做法。别说当年“倒方”的许多官员如今尚大权在握，这么公然对抗直同于以卵击石；就凭临战递本，迹近要挟这一条，朝廷就决不会姑息宽容。苏子岳一向沉稳，这一次为何如此虑事不周？自己素来待之不薄，他又为何如此不予顾及？怀着一腔气恼疑惑，率部兴师的总兵官神情抑郁，脸色阴沉，弄得左右侍从无不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一路马鞍车驾之上，始终盘桓在他心头的两个问题，一是进京之后如何就此事答对上询；二是部下飞蛾扑火的根底究竟何在。该死！自己这么信任的人，彼此几乎朝夕相处，竟给他瞒得滴水不漏！这实在不能不让向以能臣自居，傲于驭下无失的荣季鹏深为恼火，甚而产生了那么几分挫败感。苏子岳当然是蓄意欺瞒，既为免于受阻，又可以把对上司的牵连化至最低程度。只有想到这一层，荣季鹏的内心才觉得稍稍好过些。毕竟，对方还不算太过无情。其实，一个敢于舍却身家性命，功名前程，为故去十载的旧主申冤明志的人，能是一个无情的人吗？只不过自己这些年对他的信赖恩宠，终究难抵方家当年的拔擢之义罢了。
　　如今不管出于何故，千层大浪总是掀起来了。天意如何且先搁在一边，朝廷处置此事，不可能不过问到他这个主事上司面前，任由杀之必定不舍，然又如何能够保全？

　　（15）

　　一直到抵足京师，荣季鹏也没想出妥贴之策。逆着眉头进宫参谒，内里一片惶然。不想忽然旨意传下，天子圣躬违和，原定陛见撤消。这本不算什么新鲜事，朝中自上而下从赴职到卸任，一辈子未睹天颜的尚大有人在，百官早已习以为常。只不过此次觐见缘于辽事，皇上钦定征讨大计，为昭示天心弥坚，鼓舞士气，才格外施恩传谕内阁及兵部，于大军发起前召见四路统兵主帅，论理应不会轻易更改，哪知事到临头还是变了。想着最终未能获此殊荣，其余三个总兵不免悻然，唯荣季鹏暗喜，庆幸不必当面奏对，以致万一哪句话欠妥惹得龙颜不悦，总归麻烦。
　　皇上不见，内阁是一定要假以辞色的，五位总兵官很快被内侍引至会极门。参见相爷，荣季鹏不怕。
　　等两下见了面，首辅并几个内阁大学士亲和热情远胜以往，嘉勉抚慰等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只差没当面奉承了。几个行将出征的武二品觉得脸上颇有光彩，多少弥补了朝圣不得的缺憾。刘博义自然也在座，但荣季鹏深悉舅父性情，知道他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提起苏子岳的折子的。心里一放松，开始一边应付场面，一边暗中观察舅父的神色，想从中探出点眉目来。彼此已经一年多没见，今次细顾之下，荣季鹏发现，从容庄肃一如既往的大学士舅舅，在那漆纱展角幞头，素玉腰带，云凤四色花锦绶佩，胸背缀补仙鹤的一品紫袍的装扮映衬之下，愈显老态了。想想宦海浮沉，礁深浪险，何况他位极人臣，旦夕风雨春秋变幻，必得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值此家国有难，更当上体君心下抚民意，运筹谋划，自无一朝暇日了。可舅舅毕竟年未花甲，做外甥的不免心头戚然。
　　大内一会，例行公事，难以涉及私情。到晚间，荣季鹏轻车简从，登门拜见亲长。
　　舅父外请未归，舅母黄氏接待了他。内堂品茶闲谈，老太太责怪他不该将家眷滞留凤阳，没一起带进京来；又问到自己驻防鲁省的大儿子刘孟雄。荣季鹏与这位表兄虽同隶中军督府，却各有辖区，经年不遇，并不知晓近况，只为老人挂念得厉害，少不得泛言以慰；再谈起舅家次子孟诚，才知刚刚外放湖南攸县，做一地的父母官去了。荣季鹏很有些意外，想不到舅舅竟把自己的小儿子打发到那么荒远的地方去。是为了博取直声吗？即使出于历练之意，也未免太过了。舅母叹了口气，说老爷子一向不愿偏袒自家子侄，唯望他们能各凭本事挣取功名，这样才对得起天恩圣眷。
　　荣季鹏当即感慨。
　　舅父身居高位，却从未格外看顾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反倒是他这个外甥，没少蒙得荫庇。远的不说，只说这一次朝廷发兵，可谓君臣同力，众志成城。关外奴酋虽连平抚清二城，气焰甚嚣，但又怎敌得过天朝之威？大军出得关去，王旗指处定所向披靡，凯旋可待。如此一场必胜之战，该是多少马上将军梦寐以求的立世良机？靖边卫国功彪青史，可不是人人都有的际遇。五军各营的二品总兵，哪一个不跃跃欲试？但兵部点将排阵，除了原本驻军辽地的马林和新任山海关守将杜松，内防总镇里只挑中了自己和刘铤二人授印靖辽将军。表兄刘孟雄论军功比能力，在中军大营的总兵里绝对位列三甲。舅父以阁臣资格举荐长子，完全不担用亲之嫌。但是，他保举的却是自己。恐怕人世间真正不袒护子辈的尊亲是没有的，而荣季鹏必得承认，舅舅对他的偏爱栽培，早已超过了亲生之子。父母大人若地下有知，也应该可以瞑目了吧？
　　正暗自心潮起伏不定，门上来报，相爷回府了。荣季鹏赶忙收敛心神，起身出迎。
　　正堂见礼后，刘博义把他带至西院小花厅晤谈。家下人等知二人历来如此，各自散去。遣走奉茶僮仆，门上听差，刘博义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直截了当地责问外甥，怎会听由部下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荣季鹏知道此事带给他的麻烦一定不小，心存愧疚，低头不辩。想着外甥一定是受了部下蒙蔽，做舅舅的没再多责备，转而指出他不该当初不听劝言，硬要招用靖宇侯旧部，以致今日祸起萧墙。荣季鹏听出话音不对，惊问朝廷是否打算问罪上本之人。
　　刘博义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呷上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临阵胁上，滋乱军心，孰能无罪？”
　　稍作分辨，荣季鹏明白舅舅指的是众将联名上疏之事，却觉得不必小题大做：“诸将同折具保，尽同僚之义，于法度不合，于情理不足为奇。”
　　刘博义闻言冷笑：“四十九名将官呐喊声援，不算奇事；那么公然抗命，在辕门缴了监军卫队的佩剑，扬言要擅闯京师，质问朝廷！这，算不算奇事呢？”
　　两淮总兵眉毛一挑，微露愠色：“舅舅是说，季鹏的营里有人敢闹事？”
　　内阁大学士不答一辞，袖中取出一简，扔至桌上。荣季鹏拾起开阅，一看语气就知道是锦衣卫密呈。阁臣向与司礼监交厚，想必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几行看过，他凝起双眉。厂卫遍行天下早非秘闻，军营亦不例外。但直面来自自家营盘的监视密报，他还是很不舒服。
　　恭敬地交回那张纸，声调已带了赌气的味道：“既然消息属实，卑职也不敢曲意包容。明日请罪折和作乱者首级一并呈上，决不叫相爷为难就是。”
　　“咣”地一声，刘博义手里的玉盏掼到了桌上，茶水四溅，连一侧袍袖都湿了一大片。
　　“你以为老夫是为自己？”老头瞪眼质问。
　　荣季鹏没想到一句话惹翻了他，看侍役都被挡在门外，忙抄起边桌托盘里的手巾，亲自上来擦拭。擦到舅舅的袍袖，想到他回府连外衣都顾不得更换，就急匆匆拉自己摒人密谈，可见关心之甚，不由懊悔刚才的态度。
　　低头站到跟前，道：“季鹏错了，舅舅不要生气。”又不自禁狠盯了一眼桌上那封密简。
　　刘博义叹出一口气。自小养在身边的外甥，一副脾气秉性他是知道的。多少次气得自己性起，却又做不到像对亲生儿子那样管教，总少不得耐心开导劝诫。
　　“杨京甫经略辽东，已出关多日，各军拔营亦近在眉睫。此次征辽，万众瞩目，关乎国体，任何一处出不得差错。营里的事，漠视即为放纵；处置过严又恐激变。其间尺度，你自当熟谙，明日过去妥善料理了就是。杜维翰那里，该点缀的面子不能省，可也不必过虑。”
　　荣季鹏见他说了半天就是不提苏子岳，忍不住直问道：“那道奏本，想必都察院早已送交内阁，方相怎么说？”
　　“哼！”刘博义鼻孔里出来一声，“他能怎么说？还不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来？满朝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外甥？”
　　荣季鹏此刻一心记挂苏子岳的命运，顾不得多赔小心哄老头高兴，急急追问：“既然首辅不肯出头，那舅舅可以做主了。折子自是不能准，可人能不能……”
　　刘博义实在搞不懂，一向干练聪达的外甥究竟看上了那个姓苏的哪一点。那么多将领在营里，他只偏偏欣赏这员靖宇侯的旧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
　　“不处置绝无可能，置纲常国法于何地？如何论罪，自有三司掌管，非老夫一语可定。”打出一句官腔，见对面那双眼睛闪出失望的神色，刘博义既觉不忍，又感到必须点醒他，“大战在即，朝廷求将若渴。果真是李广卫青之才，戴罪出征亦未为不可，……”
　　不等他把话说完，荣季鹏已是双眼一亮，抢着道：“苏子岳敏锐沉毅，才具实在众将之上，季鹏情愿挺冠力保！”
　　见他居然用自己的二品官衔保荐部下上阵，刘博义摇头不止。时至今日，这件事的内幕已远非外人可以想象。通过厂卫稽查，司礼监已经掌握了诸多惊人的线索。那日在内廷，顾焕庭将探得的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官场纵横了大半辈子的刘博义，也听了个目瞪口呆。
　　当年斩草未能除根，早非秘闻。那个传说中逃过一劫的垂髫小儿，自被逐出中原，孤身远遁十年无迹，原以为早已自生自灭。哪知竟会杀了回手！怨门孤子，灭族之祸，结的自是死扣，当真不肯罢休，纵势单力弱也能拼个你死我活。何况靖宇侯阴魂不散，五军大营旧属散布，值此王师大举之际，倘若真为此翻腾起来，谁又是那定海的神针？苏子岳刚递本的时候，刘博义只顾虑乱子出在荣季鹏营里，若有扰征伐大计，必碍及自家外甥官声，直至此刻才算掂出了这道折子的分量，当即汗出如注。
　　顾焕庭倒是一副雍容常态，不紧不慢地慰语相劝，说什么当年朝廷处以雷霆手段实为迫不得已。天心仁厚，十年来每一思之莫不恻然。而今时过境迁，靖宇侯府既留香火于万一，也是上天体念好生之德，自当予以保全，甚而说出了“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乍闻其言，刘博义倍感庆幸，毕竟同立庙堂，大动干戈绝非祥兆，赶尽杀绝更不是什么积德的事。乃至听到后来，心中泛了疑惑。顾氏为人，彼此相交数十载，知之甚深。若说能从他手指缝里超生一二，那可真算是奇闻了。果然，谈到最后，对方言称虽天意已回，但朝廷体面尚需顾及，言路上也总要有个交待。遣方氏遗嗣出关参战的打算一摆出来，立时让刘博义周身一紧，脊背发凉。他知道，这个十余年前结成的扣子，照这样再往死里狠狠地勒上一道，就万无解脱的可能了。然事已至此，凭一己之力既不能回头，也无法化解，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如今，移花接木的一初戏已然揭幕，可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外甥居然还在怜惜一员所谓的将才，岂不可笑？看来少不得再多开导他几句。
　　“有那道联名折子已经够了。你是主事长官，照理应有个自请处分的态度，方显为臣之道。反出来保举，成何道理？”言毕起身，准备结束今晚的谈话。一边朝花厅的屏风后走，一边丢给后面一句最实惠的话，“放心，没有人要苏某人的命，终是大局要紧。”
　　荣季鹏果然喜不自胜，奉承感激的话刚要出口，就看见舅父立在了屏风旁侧，背着身子继续道：
　　“你倒是一片爱才之心，可人家眷念的是故主之义。苏子岳不日即可返回通州，但据老夫所知，兵部有意调他刘铤帐下听用。既不再是中军骑营部将，鹏儿也就不必多费心了。”
　　“调给‘刘大刀’，为什么？”荣季鹏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问。
　　刘博义回转了身，一笑：“他不可能无罪，你既荐之才具非凡，两军阵前或可功过相抵，免于刑罚。只是前日皖省来报，淮北饥民暴乱，尔部奉旨南下平剿，应该很快就要离京了。”
　　荣季鹏一下子呆了，半天没有反应。停了一刻，大声追问：“舅舅的意思，不让季鹏出关了？”
　　刘博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屏风之后。

　　（16）

　　“启禀大帅，四十军棍杖毕，请大帅验刑！”镇标中军向后一挥手，示意把人带上来。
　　荣季鹏移开撑着前额的手臂，喝止他：“不必了。叫人抬去监军署，请杜大人过目。”又传命手下一个副将同去，等大帐里的人退净，他横分两肘，伏在案前，重新把头埋了进去。
　　昨晚拜谒相府，舅舅临别一句话，将他一掌推进失望的谷底。
　　苏子岳得保性命，还被恩准戴罪出征，这原本是自己竭力促成的奢望，不意竟成现实。可是未等他的笑容完全绽开，后边就跟上来重重一棒。临阵易将乃兵家大忌，可是内阁居然硬是收了他手里的征辽兵印，调军内防以示惩戒。为官多年，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朝廷处置上本一案而走的过场，真正的内因绝非如此。可舅舅不肯明言，纵使他想破了脑袋也是枉然。中枢机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小臣工调任升迁尽在股掌，就算自己一向倍受辅相的器重，他，或是他们一经定下的事情，自己除了奉行无误，一样莫可奈何。舅舅绝不会害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这样的处置如何能令人心甘？这个“挂落”吃得何其冤哉？一瞬之间，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部下产生了怨恨：
　　“你倒博了个忠义两全的好名，我可是凭白丢了一次机会。”
　　出身行伍，对饱读诗书的文人名士争以淡泊名利自榜，荣季鹏颇不以为然。他觉得人生在世，就该当忠君报国，建不世之奇功，顶天立地扬名四海。没这点儿奔头，就算靠上了阁老总督两棵大树，亦不过平平一介武夫耳。试看五军大营，年过而立执掌总兵印信顶二品朝官者，能有几何？这一次统兵北上，虽出于大学士舅舅的举荐，但凭马上功绩，阵前才略，他丝毫不惧朝堂百官会有一语指摘，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挥师关外，昂刀立马运筹帷幄，剿灭鞑虏安定一方。如今，一腔热望万丈雄心顷刻化为泡影，怎不叫他失望，难过，窝火？从京师奔通州巡营，几位总兵官同行。一路上坐在车驾里，想到人家不日将率部出征，克敌立功，自己倒好，雄赳赳领着人马来了，没几天又灰溜溜地回去了，去平灭什么饥民暴乱？堂堂大明中军督府的骁兵勇将，战马嘶鸣利刃出鞘，最后冲上去宰了一群鸡——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笑话吗？都是因为这个苏子岳，你报恩尽义挑什么时候不好？舅舅说得没错，自己一心爱才，“才”又何尝为自己打算过一分？憋着一股冲天怨气，走进骑营司署大帐的荣季鹏，一张脸拉了足有二尺长。
　　现在发作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包天的年轻守备，他觉得心里似乎不那么堵得难受了。镇标中军说得没有错，荣季鹏本不算太反感凌霄——以前在骑营校场曾不止一次见过他督操，对这个马步功夫娴熟，行事雷厉风行的小伙子的印象相当不错。只这一次为救苏子岳，他竟然在眨眼之间下了监军卫队长的佩剑，徒手折断，怒目相向，分明是野性未驯。如此对抗军法无视尊卑自然难恕，可这份胆气和身手，倒多少令荣季鹏有些另眼相看。束甲从戎，浴血疆场，没点勇力绝难成器。但一个身经百战，所向无敌的将军，光凭勇敢和武艺是不够的，还必须懂得韬略隐忍。如果四十军棍能教他学个乖，那也真得算是造化了。更何况他心心念念不忘苏子岳，那就权当替主将受罚，这番处置也不算太过冤枉。
　　手指无意中触到一纸薄笺，荣季鹏抬起头，眼光落到案上——那是苏子岳嘱副手转呈给自己的一封短信。纸间墨迹清晰，运笔端工，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笔柳体。看得出，执笔人显然大计早定，并非临事匆匆。信里内容简单明了，首先直陈自己受故主恩重，十年蓄势期冀天时，立誓辨冤昭理的隐衷；而次恳请主帅体念他一片苦忠，宽恕欺瞒自专之罪。苏子岳向他表示了极大的负疚，声称“此生不绝，当抵血酬”，而信的尾端，软白的纸面上竟真地赫然印着三道血斑。
　　荣季鹏感喟万千。对方明明做了一件陷他于不利的事情，以自己赋予的信赖和提拔，责其负义都不过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偏偏恨之不来？而且分明积攒了满腹怨气，最后却不知所怨何人。活了三十多年，真是从来就没这么别扭过。
　　“早晚见了面，倒看你怎么说！”想到苏子岳要不了多久就会安然而返，荣季鹏心里一阵愤然。
　　临阵上本，一举震惊朝野的人，终于重返通州大营。
　　闻讯而至的五军将士，顷刻就把辕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急切的询问赛不过关注的眼神，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双眼睛，几乎不错眼珠地盯了好一刻，心里都不免有几分诧异。靠近里层的多是本营弟兄，开出口来绝少顾忌：
　　“苏爷，看样儿没过堂嘛。”
　　“岳哥，当真就是问问，没动家伙？”
　　“这么些日子关哪里了？怎么连信也捎不出来？可急死人了。”
　　“老弟，不会是准奏了吧？”
　　“嘿！这联名折子还真没白上！”
　　“将爷，都以为不让你带我们出关了呢？”
　　……
　　想起被兵部宣走的那一夜，众人也是这样把自己围拢起来，七嘴八舌叫嚷不休，苏子岳大大地感动了。他抱拳环顾，声音微哑，一向自负的口齿变得迟钝起来：
　　“子岳……不才，蒙诸位兄弟抬爱，今日得偿夙愿，实实地……”
　　一语未毕，人丛外传来喊声：“是我苏大哥回来了吗？人在哪里？在哪里呢？”
　　人们纷纷回头，很快避开一条空当，两个弟兄架着个人挤了进来。
　　苏子岳大吃一惊，抢步迎上，一把抓住来人的手，急声问道：“凌霄，你，你这又是哪一初？”一边说，一边看下面的双腿。
　　对方也正扫视着他，从头到脚上下逡巡，最后停在脸上，终于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咧开嘴笑了：“子岳哥，你当真没事，他们没哄我。”
　　一个骑营校尉凑上来，附耳低语一番，苏子岳的眼中闪出惊讶之色，一掌拍在凌霄的肩头，说不出是责怪还是叹息：
　　“你这小子，总是闯祸！”
　　“都说荣帅走了刘相爷的路子，硬是用征辽将军的印把子保下了大哥，”凌霄爽快地一摆头，“冲这，死在他棍下也值了！”
　　终于回到了司署大帐，张川率众侍卫肃立帐外，显然已等候多时，看见主将走近，同时跪倒行礼拜见，各个眼圈儿通红，神情激动。苏子岳理解他们的心情，却急于要去办一件事，顾不上多予安慰，连声吩咐备甲更衣。
　　张川会意，迟疑一下，不无担心地道：“将爷这就去辕参？大帅他，怕是还在气头上。还是等召令吧！”
　　“这还不知怎么交待呢！哪里还能再等？”苏子岳驳了一句，断然直奔后帐。
　　镇标中军进前禀告，骑营都司归营，帐外求见。主帅背身而立，不得而知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反剪身后的两只手猛然握紧了。
　　半晌，丢过来一个字：“传。”
　　很快，外面响起威严的传令喝叫，跟着是众侍卫的齐声应和。
　　荣季鹏依旧没有回头，耳中却已辨出一阵马刺敲地的声音，正由远而近渐至踏来。这声音停止在帐门口，短暂的沉默后是一句既熟悉又陌生的禀报：
　　“末将——骑营降职都司苏子岳，参见总镇大人！”
　　语调用词都是熟悉的，只其中“降职”二字很有些刺耳，荣季鹏心里一动，转过身来，与部下四目相对了。二人自凤阳一别，不过月余，却都在瞬间感到恍如隔世。
　　苏子岳一身甲衣，却又与平素的穿着明显有异。腰间佩剑已在门外缴出，空出的左臂弯曲，平端着一顶铮亮的钵体式头盔，盔顶一束高高的白色羽翎贴在胸前鄂下；呈“山”字纹的铁甲连同里面的赤色窄袖齐膝战袍半披在身，一条右臂和整个右肩都裸露在外。这一副帐外报名，袒膊晋见的架势，摆明了请罪认罚的意图。列立两厢的侍卫，何曾见过这位一向讲究仪容，穿戴规整出了名的儒将有过此种姿态，无不惊讶；荣季鹏眼中的光焰跳动了一下，随即平息，依旧冷冷地望着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半卸铠衣的将军神色从容，向前跨了两步，伸出右手撩起铁网裙甲，没有行军营跪下一膝的拜见常礼，而是照获罪武官的通行规矩，两膝同时落了地，周身甲片立时哗啦啦碰响一片。
　　“末将戴罪晋见，叩请帅爷发落！”
　　荣季鹏看着那个伏下去的身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将军舍生取义，名扬五军。朝廷尚惜飞将之才，小示警惩。荣某区区一镇统领，怎敢当‘发落’二字？言重。”
　　苏子岳自是从未受过主帅此等声气，知他一时愤恨难平，不敢露出丝毫委屈，重重地磕了个头：“子岳惶恐！原是末将欺罔在先，负累其后。二罪皆无可恕，更无一字辩驳，任凭大帅责罚，绝无怨言。”
　　“你倒是豁出去了！”听到“负累”二字，荣季鹏心里冒了火，暗自嘀咕一句，尚强忍着不肯发作，干笑了一声：
　　“看来，苏将军不但熟谙《六韬》、《三略》，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的把戏玩得也很顺手，是方鹤龄调教的吗？”
　　苏子岳猛然抬头，脸上现出痛心表情，脱口说道：“末将敬重大帅，一如当日敬重方游击，若非万不得已，决计不肯出此下策……”
　　“好一个‘万不得已’！”荣季鹏打断他的话，立眉斥道，“你如今倒是全仁全义，却将本镇置于何地？又可曾为本部全营弟兄着想？”见对方被质问地一脸迷惑，想起他尚不知情，索性直言相告，“朝廷法外施恩，准你戴罪出征；可本镇已与挞伐失之交臂，麾下万余将士不日也将遣返回南。同帐数年，你仁义何在？”
　　“什——么？！”苏子岳大出意外，脸色骤变。
　　自己冒死上疏，固然早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但作为驻淮总兵官的亲信部属，此举累及上司势不可免。事难两全，对堪称知遇之恩的荣季鹏他自然心怀愧疚。监押都察院后，得知五军故旧挺身声援，他高兴但不意外；后来隐约闻听主帅不仅不记恨自己，反而要具折力保，甚至不惜舍出二品朝冠，苏子岳大为感动。所以恩赦回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叩见请罪任由处置。然而叫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害上司丢了一颗靖辽大印。荣季鹏和本部弟兄对此次征战怀了怎样一份渴望，他岂能不知？
　　“帅爷！末将罪孽深重，万死难辞！”由衷地喊出这一句，他匍匐在对方脚前，身体几乎全贴在了地面上。
　　与他的激动相映，荣季鹏突觉心底空落落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不必如此，将军即将调归前军刘总兵麾下。尘埃已定，你我从此可以生死无碍，荣辱不干了。”
　　冷淡的语调如一柄利刃，苏子岳痛楚万状，失声喊了出来：“大帅这么讲，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末将！”
　　荣季鹏愤然咬住下唇，一忍再忍，终于爆发出来：“你张口是死，闭口是杀，当真以为本镇不敢这么做？”一个急转身，猛推了一把站在近处的一名侍卫，趁他脚步趔趄两臂后张的瞬间，“唰”地一声拔出他的宝剑，剑锋直逼下跪之人的头顶！“你还不是刘铤部将，本镇有权处决下属，一个四品都司，刚好够得上先斩后奏！”

　　（17）

　　两旁侍卫见总兵官动了兵器，惊惧不已。镇标中军头一个反应过来，一步冲上“扑通”跪倒，连连叩头：
　　“帅爷！帅爷不要动怒！”
　　其他人跟着纷纷跪下，口中哀求不止。一片呼叫声里，苏子岳缓缓直起上身，看着眼前一道寒光，愣了片刻，嘴边浮起一个惯有的、谦和的微笑，低语：
　　“谢大帅开导！”
　　盛怒的荣季鹏刚觉出异常，感到手臂一麻，未及加力，佩剑已被对方一把夺走，只见他反手回腕，剑柄朝上，剑锋下指，没有丝毫的迟疑，那闪着冷光的锋利剑尖，猝然穿透半掩的战袍，刺进了他的下肋！
　　“你？！”两淮总兵大惊，只喊出一个字来。
　　镇标中军在主帅剑失手的一瞬间，起身飞至挡在面前，但不料事态竟是如此，张目结舌，呆在原地。其余侍卫更是惊恐失色，吓得没人敢出一声。苏子岳捧在左臂上的头盔掉落一旁，手掌撑在地上，身子半斜，擒住剑柄的右手却毫无放松的迹象。被刺中的肋下殷出大片乌紫的颜色，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开始蔓延在大帐里。他的脸颊因剧痛而扭曲了，眉头深锁，却目光平静，语速放慢清晰如往地说：
　　“不承想……为了应誓连累……大帅。末将知道，没有……大帅和弟兄们力保，子岳……回不来通州。”
　　荣季鹏一掌推开挡在眼前的侍卫队长，厉声喝道：“苏子岳，本镇保你不假，那是，那是念你一腔忠义，满腹才学！敢闯祸就别怕背祸，自行了断算什么能耐？”
　　“末将戎马半生，别无长物，欠帅爷的……唯以血酬……”
　　眼见伤口血涌不止，浸透袍甲，两边侍卫开口劝阻，还有人企图上来夺剑。荣季鹏深知不可，挥止众人。情急之下顾不得行伍大忌，指住对方，一字一字地说：
　　“你那么喜欢流血吗？那好，给本镇滚到阵前去！就是全流干了，看抵不抵得过罢免全营参战的耻辱！”
　　这两句话起了作用，苏子岳如遇恩赦，淡然一笑：“末将，遵命！”话落起身，后撤几步提气屏息，右腕向上一抖，肋下剑锋拔出的同时，喷出一道鲜红的血光。
　　周围侍卫冲上去架住了他。
　　荣季鹏走至跟前，长久地注视着那张渐至青白的脸，最后轻叹一声：“鹤龄幸甚，有将如你。”停了停，又问，“它日荣某有难，义士可会如此相待？”
　　四品都司眉毛一动，抱拳回道：“末将，但愿永无此日。”
　　荣季鹏板得死死的面孔，终于回现暖意，一语不发转身就走。众侍卫瞪着他的背影，彼此面面相觑。唯有镇标中军松了一口气，想着一场从未有过的将帅龃龉终于烟消云散，主人自凤阳拔营不久就阴沉下来的脸，总算可以转晴了。
　　苏子岳自戕谢罪，血酬报恩的举动一经传出，如同他为主上本一样，再度引起通州大营万众嗟叹。朝廷虽为整肃纲常，严明法度，不得不对贸然上疏致军心惑乱，有贻误征讨大计之嫌的行为予以处置，却只将当事者交付兵部议处，最后罚俸销功，降职听用，发往阵前效力；就连追论他的所属长官驭下有疏之责，也不过蠲免其率部征辽的兵权，以儆效尤。如此顾念大局，体惜众意的宽仁姿态，令满朝文武臣工感怀不已。而苏子岳，自然成了一个热门人物。京师内外，尤以通州大营谈论甚欢。许多将领赞其胆识和忠烈，觉得不愧是当年名震五军的游击将军方远祥亲手提拔的骁将。那些靖宇侯旧部更是惊喜地发现，这个在方氏一族灭门之后，一度被大家误解厌弃的故友，原来竟是如此深谋远虑，忠义果敢，忍辱负重达十年之久，而今一鸣惊人，不但澄清了自己名节上的蒙尘，而且把所有方氏旧将冷藏心底的一团冀望重新点燃起来。诸将纷纷懊悔先前的有眼无珠，也有人开始佩服荣季鹏的慧眼识人，甚而羡慕四川总兵刘铤凭空捡了个宝。
　　不过，无论是公开议论抑或私底畅谈，这个话题都未得持续太久。
　　苏子岳回营仅过五日，内阁补发一道谕旨，下至六部及通州后，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无数官员目瞪口呆。旨意明言，万历三十五年合族斩灭靖宇侯一案，处置过虞未为有失，着大理寺偕都察院预备复核重审。今有方氏遗嗣来归，朝廷昭以天仁厚德，念其祖上功义犹存，加恩赦免连坐及逃匿双款大罪。
　　“老弟，你把弟兄们当成了什么人？我那么问你，你竟闷得住！”得知消息，头一个飞至骑营的前军游击展青云，直闯司署大帐，冲口而责。
　　苏子岳站了起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抚至腰间伤处。似乎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备好了答对之辞，不慌不忙地说：
　　“随你骂好了。今天，我横竖不辩一个字。”
　　坦然到理直气壮的地步，倒叫展青云愣住，转瞬摇头而笑：“怪不得我家大帅听说调用你的事，连连叹了三声。”
　　“怎么？莫非刘帅……”听说新任上司态度不佳，苏子岳追问。
　　展青云扶了对方一把，一同坐好后才接他的话：“如今老弟大名响遍京师，我家刘帅心里有些打鼓呢。”
　　四川总兵刘铤，其父为两朝封疆大吏，自幼栖身营旅，骁勇非凡素有直声。苏子岳听得这话，面露笑意，不屑一驳。
　　“真的！”客人却相当认真，“你知道刘帅怎么说？他说，荣老三那么个人精都给骗过了，咱是个老粗，如何玩得转这位爷？”
　　苏子岳苦笑，颇为无奈地叹口气：“现如今，我总归是名声在外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一切等出关以后看吧。”
　　“算了，不提这个！”展青云想起此来的目的，抛了旁支直奔主题：“老弟，今日你总不能再瞒着我，快说，人——在哪里呢？”
　　“应该已经……”只答出几个字，就被打断了。
　　急匆匆奔进来的张川，神色略显惊慌，说是外面来了几十号人，一致声称要见骑营都司。近日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小伙子显然心有余悸，讷讷地请示主将该怎么办。
　　苏子岳不在意地一挥手：“都是来兴师问罪的，早晚躲不过，请吧。”
　　张川迟疑着退了出去。不上一刻工夫，吵吵嚷嚷拥进一大群人。年龄俱在三十上下，便服甲衣，穿着各异，却一色都是正五品以上的将官。
　　展青云一看没一个生脸儿，当即乐了：“哈！这可是苏大人下了帖子？凑得好齐整！”
　　立即有人快活地扬声答道：“当然有帖子，不过不是苏大哥给的，是内阁几位相爷钦印下发的！”
　　众将笑过，开始有人责怪苏子岳不该欺瞒大家这么久，引来几声附和。
　　一名面相忠厚的将官表示不同意见：“谁不知道他最是个心细的？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几分把握如何肯泄底？再者说，他也不止是瞒着弟兄们，连自家主帅跟前不照样一字不漏？要不荣总兵不致于丢了印把子，他自己也不必吃那一剑之苦。”
　　话极实在，却正戳中主人的痛处，苏子岳的眼光黯了下去。
　　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左军将领，从前同列方远祥帐下，十分清楚他的为人，见此情景赶忙道：“说得不错，子岳就是这么个性子。不然，”他微微斜过头，半眯起眼睛，“别看你长我两岁，不念你用心良苦，大耍苦肉计过关，我现在就给你扔出去——你可真沉得住气啊，瞒我们像瞒傻子一样！”说到后边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一伸手抓住对方肩头使劲晃了两晃，眼神里却透出掩饰不住的亲热。
　　苏子岳果然撇开了刚才的忧郁，笑着说：“林都司既开了口，我也不能不接招。只是你要扔，也得等我伤好些再动手。不然，你们左军岂非胜之不武？”
　　“我们中军也不会答应，不看看这是谁家地盘？敢在这儿动手，反了你了！”一个骑营守备威胁地瞪起眼睛。
　　姓林的都司如何肯示弱？刚要开口反驳，一边沉默了半天的展青云说话了：
　　“这好像该是我们前军的事吧？诸位别忘了，兵部有命，苏子岳改调刘帅麾下。不是挂彩，早该过去帐前听令了。”
　　“你们刘帅倒是冷手执了个热煎堆儿，逮着这么个香饽饽就可劲啃吧！”
　　“就他那么个又臭又硬的脾气，谁啃得动啊？”
　　“你小子说谁又臭又硬？连荣大帅那么傲的性子，都夸我们子岳大哥‘一腔忠义，满腹才学’；以前方游击也最是赏识他，不是吗？”
　　“你先听明白我的话再急……”
　　……
　　大帐里渐渐乱作一团，各军各营的将领争相辩驳，谁也不让谁。慢慢东拉西扯，越争越远，起始的中心人物反被丢在了一边。苏子岳静静地看着大家，根本也轮不上他插嘴，心里却是热乎乎的。有多少年，自己的军帐里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景象，恍然间他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这边正闹得翻天，帐外也跟着起了动静。随众将一同前来的贴身侍卫，大多散至军帐四周，随时等候传唤。等听见里边声音愈来愈高，讨论不像讨论，争执不像争执，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十几个卫队长立不住了，围着张川逼他进去打探究竟。张川在这群人里职衔不算最高，但仗着是自家营盘并不肯轻易顺从，坚持说家有家规，苏爷的规矩是贸然闯帐鞭刑二十，当场开发概不拖欠。
　　话刚落，展青云新上任的侍卫长——年轻剽悍的把总王大成，嘴一撇，轻笑道：“说大话也不怕豁边儿？刚才我家展爷一路直入，谁敢拦着来？”
　　“那自然不敢，”张川似嫌对方张狂，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既如此，老兄怎没跟展游击一道进去？也省得在这里跳脚。”
　　一句话噎得对方张口结舌，一时没词儿。按剑的手臂晃了晃，终究不敢闹事，耐着性子说：“又不是在我家营里，有什么事自然得你去跑腿儿。”
　　张川明白大伙儿急于知道帐内情况，自不好端得太过分，朝帐门口挪动了步子。展青云的卫队长待他刚一转身，眦牙瞪眼，举起拳头冲着后脑勺就挥了两下。旁边一个更淘气的，伸指弹了一下他的剑柄，把嘴一努，那意思是：别光比划，抄家伙。哪知王大成误会了，以为这人要动自己的佩剑，握着拳头的左手“唰”地落下，斜掌削了过去。对方的手没打着，却碰到了剑柄一侧的卡簧扣，“啪”地一声弹响，那柄三尺青锋已经跳出一截。
　　走在前边的张川闻声驻足，原地霍然回身，同时腰刀“哗啦”出了鞘，大喊一声：“干什么？”
　　如闻号令，骑营侍卫自四面一拥而上，各个刀剑在手，把十几个侍卫队长围在了中间。王大成见道道利刃指向自己，莫名其妙，愣在那里。直到张川大声喝命他收回兵器，低头才发现惹事的根由。
　　轻推剑身滑落进鞘，他有些尴尬地笑道：“老弟，摆这阵势可有点唬人啊。”
　　“这话该由我说！”张川知是误会了，依旧给了一句警告，“下回看好自己的家伙。不然，我认得你，它可不认得你！”晃晃手里的腰刀，他示意手下弟兄散开。
　　这时，人丛外传来一声质问：“舞刀弄杖的围作一处，又闹什么故事？”

　　（18）

　　众人听到这话，才发现在监军身后果然站了一名陌生的青年将官。五军大营的这些侍卫队长，跟着主将军旅奔走，辕署出入，各级长官的穿戴装扮自然早就烂熟于心。一眼打量过去，见是一位从三品游击将军，不由人人暗自吃惊。惊讶的并不是对方的身份，而是那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与其品级相比，这张脸实在是太年轻了。后边司署大帐里最低职衔的守备，也要比他年长得多。这该不会是京师里下来的哪位少年亲贵吧？可又与中军府的骑营都司有什么瓜葛？难道是慕名到访？
　　唯有苏子岳的亲兵队长，一脸惊愕，连眼睫毛都凝住了，一眨不眨地瞪着对方。尽管此人今日从头到脚都换了装束，可那张脸，张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见他傻呆呆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王大成弯肘碰他一下，偷偷使个眼色。张川这才如梦方醒，上前一步，按照军营初次晋见长官的规矩跪下一腿，行礼叩拜这个根本早就相识，且才见过面不久的贵客。其他人跟随在后，一同行礼。杜维翰不等众侍卫平身，携客人抬腿就走。张川疾速跳起，跑到前面引路。
　　闻听禀报，七嘴八舌的诸将一下禁了声，齐齐转望主人。苏子岳不敢耽搁，起身出迎，心里却甚为诧异。自己向来不与朝中官员往来，何况驻军通州前后不足两个月，还在京里滞留了多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访客？更何需经由监军佥事引见？正低头沉思，外面已传来对方的声音：
　　“苏大人这儿好热闹，杜某也来凑上一份。”说着话，人已抢先一步进了大帐。
　　苏子岳只得站住脚，原地见礼。
　　杜维翰笑容满面地还礼，再朝帐中一总点个头，算是招呼了大家，然后对眼前之人低声道：“这位是京里新发到前军的，听说是方相和黄大司马亲点的将。刚刚已经辕参，刘帅让送过来见你，人就在帐外呢。”
　　苏子岳越发糊涂了。首辅相爷与兵部尚书要往通州安插私人，悄悄行事即可，干吗这么大张旗鼓？进营参见直属长官原是老规矩，可刘总兵叫人来见自己，这又算哪家章程？
　　杜维翰似乎对他的满腹疑惑洞察于心，诡秘地一笑：“不必多猜，等下一见便知。杜某差事已毕，告辞！”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监军来去匆匆，言辞含混，总共没说上三句话人已消失在帐外。饶是深负心机的苏子岳，也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后众将更是莫名其妙，展青云大声问：
　　“他和你嘀咕什么？到底谁来了？”
　　未待苏子岳开口回答，眼前帐门微动，闪进一条大汉，头罩便帽小盔，身披青叶锁子甲；目光炯炯面带微笑。苏子岳刚觉得有些眼熟，那大汉四下扫视一圈后侧过身去，伸手高高挑起帐帘，让另一个人略一低头，迈了进来。
　　帐中诸将，顿觉眼前亮起一道白光，紧跟着脑中发出轰鸣巨响。立在门口的，是一位年轻的游击将军。一身通体鲜亮的铠甲托起挺拔的腰身，肋下悬剑；肩后垂一领素雪披风，亮银头盔高束红缨，箭头眉庇探压前额；双目棱角分明，眸亮如水；通关鼻梁下，闭紧的唇角微微上翘，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浅笑。
　　“二——爷？！”站得最近的苏子岳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方……游击……”有人像说梦话一样回应了他。
　　来人眼睛一闪，含笑轻语：“苏将军，别日无多，莫非已不认得了？”
　　苏子岳恍然梦醒，神情骤然激动起来，转身大叫：“展兄，展兄！你不是问我人在哪里吗？”
　　在场的靖宇侯旧部，当得知这位从天而降的年轻将官，竟然是朝廷恩旨上提到的故主遗嗣，无不惊诧万分狂喜至极。对方一张酷肖其父的面孔，辅以游击将军的甲衣，直如方远祥重生再世！两个当年听用骁骑营的将领疾步奔到近前，先是紧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然后同时发现了腰间悬挂的一柄神器，登时长号一声，热泪奔涌扑倒于地。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口中呼喊着不同的称谓。
　　“少主，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苏子岳冲上去把臂观瞧，眼中闪出一层梦幻般的光彩。
　　方汉洲反手相握，压抑了内心的激动，简言告诉说，朝廷恩赦了自己同坐逃匿两重大罪后，已于昨日再次宣谕，特加恩赐袭父职，归编前军刘铤节制，听候征遣。这绝对是一个比前一道圣谕更令人振奋的消息，不由得苏子岳不喜出望外：
　　“竟然连下了两道恩诏！好，太好了！”想一想，又问，“老帅的爵位原是世袭，怎么只复了一个游击衔？”
　　“汉洲毕竟逃旨十年，又身无尺功，就算天恩浩荡，赏还世衔这等大事，朝廷总需从长计议。”对方重复内阁的解释给他听。
　　“谢天谢地，不管怎样，总算是天心已回了！”苏子岳万分激动，当即敛容面北跪下，行大礼叩谢这份来之不易的旷世洪恩。磕头的时候，他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身后诸将学着他的样子，一起朝北拜谢。大家又想给方汉洲正式见礼，被他坚辞，最后互以军中平礼致意。苏子岳显然无法平静下来，拉过故主之子问个不停，眼里已再无旁人。诸将自然解其心情，虽满腹疑惑却知道一时别想插进嘴去，于是纷纷拥住方奎，细述别情。
　　自那日主仆两个接到通州密信，为稳妥计移宿闹市街中的一家大客栈后，就此失去了与苏子岳的联系。二人日夜奔走，四处探听，终因人地两生，又不敢泄露身份行踪，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万般无奈之下，冒险出城潜返通州。五军驻地外围转了一整天，才从几个出营闲逛的兵卒口中，探取了些许消息。回京后，经过彻夜思索，方汉洲认定苏子岳已经获罪被押，毅然决定投身官府。方奎执意不肯，认为此举除了坐实苏子岳密谋胁上的罪名，于事无补。万般焦虑中又熬过了数日，为方家挺身朝堂的先父旧将依旧生死未卜，方汉洲再也坐不住，竟欲直闯大理寺，用自己换回对方的自由之身。方奎如何能从？情急下提出再回通州，由他出面联络五军各营的方氏旧部，设法救人；并表示如果需要，他宁愿主动投案，承担唆使上本的罪名，也决不同意主人现身朝堂。两个人争执了很久，直至方奎以性命相胁，方汉洲才被迫答应。
　　二人连夜出奔，天不亮就赶到了通州。按事先议定，他们首选的将官是展青云。此人原为方瑞祥一手提拔，忠勇机智不让苏子岳。加上已升职从三品游击，是他们目前所能找到的品级最高的将领，出面说话应该比较有分量。随军北上途中，方奎已得知展青云现归前军车营，于是按多年前的布营习惯，孤身潜入找寻。他不知此次调兵非比寻常，驻地布防严过以往数倍，侥幸连闯了两道关卡后，在两营之间的一条小路上错进岔口，落入巡营校尉手中。
　　被五花大绑押送监军署的路上，方奎尚未想出脱身之计，隐在暗处的方汉洲已挺剑来救。巡营官和几个下属自然不是对手，转瞬就被杀退。二人辗转逃至辕门，撞到另一队官兵，劈面几个往来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黑暗中那几个人把他们裹挟在中间，却并不下死手砍杀，反而一路引领出了大营。奔出驻地一段距离后，站住了脚。借着头顶星光，方氏主仆惊讶地发现，对方竟都是苏子岳的贴身侍卫，为首的正是张川。亲兵队长得知他们趁夜摸营的缘由后急忙告知，主将因上本一事虽然仍旧滞留都察院未归，但昨晚托人捎回口信，朝廷已有开恩迹象，不日即可放回。
　　这个天大的喜讯顿时乐坏了主仆两个，方奎赶忙叮嘱：“一旦有了回来的准信儿，赶紧派个弟兄来告诉一声！”
　　张川欣然允诺：“那是自然，不消二位吩咐。只是，”他笑了一下，“不知公子下榻何处，还请明示。京师太大，小的怕耽误了工夫。”
　　方汉洲心思一转，推说自己临来时因为不知会有多久的耽搁，已退了房间，回去需另行投宿，一时也定不下落脚何处，提议事先约好个见面地点。最后是张川挑了距通州约二十里远的一个小酒馆，议定每日申时正刻主仆二人到那个地方坐等。双方就此谈妥，分头散去。
　　果然，第三天午后消息来了。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走进小馆子的竟然是满面春风的骑营都司。他为方汉洲带来了此生最激动人心的佳音。朝廷值此狼烟北顾之际，瞻念社稷安危，为抚五军众将，嘉勉朝臣竭力报效，已从殊恩准重议方氏灭族一案。也就是说，浪迹天涯十载的靖宇侯遗嗣，终于可以不再隐姓埋名，藏身匿迹，很快就能像身边的无数人一样，堂堂正正做一个大明子民了。意识到此的一瞬间，方汉洲突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一把抱住了身边的方奎。第二天，主仆二人在苏子岳的陪同下，踏进大理寺正堂归案。两日之后，一道震惊朝野的特赦恩诏颁布天下。未久，内阁偕同吏部兵部又追加了一旨辟官诏令。等方汉洲一身崭新的从三品武官盔甲全副披挂在身，重见天日的青萍剑斜佩在吞甲兽头的一侧，准备奉诏晋见阁台及兵部尚书时，方奎站在三尺之外的阳光下，终于放声大哭！
　　笼罩心头十年之久的厚重阴霾，顷刻消散。尽管这其中尚有许多令人难解的地方，但已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主仆两个，一时又哪里还顾及得到呢？
　　十几日曲折跌宕的经历放在方奎的嘴里，讲给昔日帐下故友听的时候，已经简化了许多。倒不是他生性机警，不肯多揭内幕，实在是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了，令人总有一种恍然若梦，飘飘悠悠的感觉。众将自然理解他的语无伦次，更何况对他们而言，压在心底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掀了出去，传说中逃离生天的故主血脉活生生站到了眼前，从今往后靖宇侯旧部又可以在五军大营扬眉吐气，这些实实在在的结果，已足以让人乐晕了头，谁还会去管哪些啰里啰唆的细节？唯有谈到朝廷赐还旧职，安置方汉洲入营这件事时，部分将领些微表示了不解和不满。
　　“既是皇恩浩荡，何不索性大方到底？干吗还要从三品上过一过？”
　　“总归是朝廷仪制，各方面都得有份交待嘛。你就是衣服上的扣子拴错了，还得先解开再系不是？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说翻就翻？”
　　“那就是说，上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了？”
　　“糊涂！没听过那么一句话吗？自古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倒是觉得，把少主给了他们前军，还指名放在刘帅旗下，这一趟出关回来，还不稳稳是场功德？到时候再赏还封爵，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左军的林都司，就是那个开玩笑说要把苏子岳扔出去的将领，人虽生得粗，心思却细，听了大家的议论摇摇头，另有一番见识：
　　“找台阶，积功德，伏众议，不过都是说辞罢了。各位想想这次出兵，挑出来的四路总镇不必说，下边的各级统带哪一个不呱呱叫？十个里倒有一半是当年的老弟兄。这个时候连下恩诏，不为安抚军心，能为了什么？看来这一回，上边可是要来真的啦！”
　　一席话提醒了展青云，低头沉吟：“冲上去就是真刀真枪，能为方家扬名自是好的。只是，”抬眼看方奎，压低声音，“老帅只剩这根独苗了，——行吗？”
　　方奎感觉受到了轻视，微一挑眉：“行不行，你可以试试啊。”

　　（19）

　　其实，前几日乍闻朝廷的一番处置，狂喜之余，方奎心底陡然而生的忧虑远远超过了展青云。旨意上说得明白，方家后嗣虽蒙恩免除了家门之祸，但若想进一步洗清抗诏逃遁的罪名，就必须做出明确的效忠姿态来。值当朝求将之际，挂甲出征可谓不二选择。朝野内外，已有多少人为这份旷世殊遇感叹万分，就连方奎自己，也觉得这是上天所降的最为宽仁的恩典。毕竟，法外逃匿总是一等一的罪孽啊。可是，让少主出战不难，纵无布阵之才，一身功夫足堪以当，麻烦的是此战的对手。当年为摆脱追杀一路逃出山海关，如果还算是误打误撞到鞑子的地盘里，可其后的十年潜匿，无论怎么说都是欠了人家一笔天大的人情债。特别是进了皇太极的府邸，自始至终的优容礼遇，凭你怎么挑剔，也说不出个不字。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这样一份救命恩德。纵使不及还偿一二，又如何能够刀兵相向？但是，拒不出征是万无可能的。抗旨的罪名姑且不论，自家功名声誉也先放在一边，就凭建州都督敢于拥兵自立，掠地攻城，如此谋逆作乱的贼子，即应人人得以诛之。身为大明子民，怎可姑息旁观？左右思忖，方奎着实犯了愁，不知主人会怎样权衡取舍。乃至亲随内阁晋见，而后奉命发往通州大营，见其分明一副乾坤落定的神情，他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方汉洲的回答简单干脆无比：“自然家是家，国是国。”
　　“真真是方家的种！”方奎心中暗叹，彻底释然，同时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骄傲。
　　“真的？这话当真？！”苏子岳一声大叫，引得帐里的人惊诧莫名。不等大家开口追问，他已经转过身子，兴奋地喊了起来：“好事啊！真是一桩大好事！这小子，还真有担当！你们猜猜，谁，谁要回来了？”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问得众人莫名其妙。想他平素持重寡言，如今怎生出这副模样？
　　展青云微皱了下眉头：“想不到，咱们子岳老弟也有昏头胀脑的时候。你这叫大家怎么猜？还是直说出来吧，让我们也一同高兴高兴。”
　　苏子岳悟及自己的失态，拍了一下脑门，笑容里浮起一丝歉意：“实在是好事太多，真有些晕了。”
　　原来，因朝廷连下恩旨，不仅没有追究临阵上本的罪责，反而破天荒首肯重议方氏一案，且赦了方汉洲的戴罪之身。七年前反出大营的萧志国，践履前言，主动投归官府。已于前日得到恩准戴罪出征，以恕前咎。大家原都是靖宇侯的旗下战将，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喜不自禁，争相追问事情原委。
　　苏子岳猛地想起什么，转头低声问方汉洲：“少主得遇恩赦，老萧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当真有千里耳不成？”
　　“我只是在兵部听到一声，黄大人吩咐拟折子，准备上呈内阁。说是只要几位阁老没有异议，立刻就……”方汉洲凝神细想，终于记起了黄嘉善的原话，“对！‘召之晋见’。”
　　“立刻？”闻者惊讶，沉吟半晌，似乎明白了一二，“这么说，人已经到京了。”
　　南省菜馆武阳春，总店设于淮左名都扬州城，于北地规模最大的一家分号坐落在天子脚下的珠市大街。青砖黑瓦，庭院幽深；飞檐门楼正中高悬巨匾，“武阳上春”四个字系穆宗一朝名儒沈世钧真墨，名冠京华，拔尽了同行荣耀。这一日，馆子里上自堂倌后厨，下至听差伙计都早早到了位；本地请用抓总的大掌柜等闲不见，今日也亲临店中巡察布置。灶上逡巡一圈儿之后，来至前堂招呼众伙细加叮咛：
　　“今儿个挨个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午市这一起包堂要仔细伺候，丁点儿漏子也不能出，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一致应诺：
　　“错不了，掌柜的，都有数啊！”
　　“放心吧大柜！武阳春什么阵仗没见过？再大的局，咱也支应得来。”
　　“可不？宫里的差事都不在话下，凭他是谁，甭想挑了咱们的不是去！”
　　掌柜的斜一眼最后接话的小徒弟，板起面孔开口教训：“你个小鬼头，懂个啥？今儿到场的虽说不算至富至贵，可哪一个你也惹不起！”
　　总管前堂的大伙计忙着点头称是：“您老说得没错，一水儿的官家老爷，齐崭崭的上这儿来聚，应承好了得个‘赏’字，既是东家的面子，也是大伙儿的功德不是？”
　　掌柜的却嫌这话还欠分量，干脆点得更透些：“你们放明白了，今儿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官家大老爷。五军大营的副将、参将、游击、都司，清一色提兵放马，刀枪血阵里滚出来的主儿。这一回被千挑万选出来，杀到关外就是一场大仗，各顶个都是朝廷的宝贝金疙瘩！临出兵选中咱这块地方喝顿壮行酒，伺候得不舒服，恼起来可不是玩儿的！谁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那才真真地叫不长眼呢！”
　　众人相互看看，这才悟及其中利害，神情立时不同，自顾分头忙活起来。
　　其实，掌柜的话并不全对。这一日来武阳上春赴宴的，虽尽是即将挂甲出征的军营武官，可聚饮的目的却并非临阵壮行，至少，不单单是为了这一点。
　　日中时起，客人陆续登门。除了供职六部的几个官员乘轿抵临外，其余大多跨马而至。让店家感到意外且稍嫌不足的是，赴席者一色便服，随侍寥寥，并未出现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的气派场面。不过那一匹匹驰来的坐骑，鬃毛油亮高大骏猛；骑手虽长矮胖瘦不一，黑白俊丑各异，却人人悬刀蹬靴昂首挺胸，神采飞扬气度不凡。加上身边追随三两马弁，明眼人一看即知非一般市井小民可比。几间比邻的铺子很快就看明白，武阳春今日又招呼了一起大买卖。
　　十来桌席面设在馆子的后庭院。长廊回绕，台亭间错，虽不比南省的曲隐精妙，然绿荫遮顶植木葱郁，鱼嬉水清花影扶疏，倒也是个难得的幽静所在。若是一班文人雅士相聚，必能对景赋吟，笔墨舒张，一解心怀。可今天来的，多是马上博取功名的沙场悍将。不少人一进来，立感耳目一新身心舒泰，却又都颇有些不自在。两名年轻守备窃窃私语：
　　“哪儿寻来这么一处温柔乡？我鼻子眼儿直发痒。”
　　“不知是谁的主意，拿我们兄弟当应试的举子了。”
　　水榭旁立着一位，听到二人低语，亮开大嗓门就嚷：“这还能有谁？除了我们子岳大哥，别人再犯不出这鬼瘾！”
　　一句话犹如解了禁，四下里立刻传来不同的回应之声：
　　“凌霄，嗓门收着点儿，这又不是校场，瞧瞧，鱼都被你吓跑了！”
　　“跟了你们都司这么久，那个词儿怎么说？耳濡目……什么来的？”
　　“熏！”身边出来一个“一字师”。
　　“噢，对了！‘耳濡目熏’！要说你‘熏’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还这么野腔无调的？”
　　“呸！老子哪个字‘野’？哪句话没‘调’？凭你小子，横竖找不来这么个斯文去处！”
　　“呦喝！我们凌守备也懂得‘斯文’二字了，雅得紧！当真雅得紧啊！”一边说着，人已经挪步往树后躲。
　　“哈哈哈哈！”众将爆笑。
　　“娘的！”凌霄咬住下唇，挺腰拔足，豹子般扑了上去。
　　调笑他的那个前军千总，虽先行避开了几步，却最终被扑倒在一棵矮树下，四条手臂交相叠绕，二人就地滚翻起来。几个将领跟着冲了过去，帮谁的都有，迅速搅作一团。余下的站脚助威，连喊带叫。登时园子里笑语翻天，池鱼乱窜，落英缤纷。
　　被压在最下面的一个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挣了出来，沿着徊曲花径一路向院门奔逃，嘴里却还不肯闲着：“守备大人，块头大不顶用，腿脚还得灵些个！”
　　他这里只顾转头打趣对手，兼以跑得过急，不承想门口外踏进来一行人，谈笑间毫无防备，两下猛地撞在一处。一个猝然倒地，一个倒退几步，跌坐在石阶上。
　　“乱跑什么？没长眼睛？”
　　一声喝斥，把年轻千总的笑容钉在了脸上。等看清来人，他挺身弹起，立在原地，敛容插手：“末将见过展爷！”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身上脸上还蹭着污迹，部将的一副尊容落在展青云眼里，简直哭笑不得。再放眼往园子里一扫，立时明白了大概，叹道：
　　“我说挑不得这里，看看，好好一座园子，生生给糟践了。”又瞪起眼睛训斥，“孙行志，你多大了？还是这么一副猴样！”
　　方奎已经扶起了摔倒的人，注意到对面一张脸，听到展青云的话问道：“你叫他什么？孙行志？”
　　苏子岳站在另一边答言：“你怎么会不认识他？三爷身边的‘孙行者’，‘孙猴子’嘛！”
　　“噢——”方奎醒悟，随即大笑，“我说看着这么眼熟。哈哈！小孙猴！当年你给咱家三爷牵马的时候，还没马桩子高呢！记得我不？”
　　挨了训的千总赧然一笑，拱手施礼：“奎哥，是你教我拴的马，怎么能忘呢？”
　　苏子岳眯起了眼：“如今可不是‘小孙猴’了，一杆枪玩得有模有样，拳脚上也蛮扎实，在他们车营可有一号呢。”
　　展青云哼出一声：“不错，耍猴更有一号。”说完闪开身，示意部下给被撞的人行礼。
　　孙行志看到对面站立之人，似曾相识，却又分明不曾见过，总归知道今日到场的都比自己的衔级高，于是单腿前迈，跪施一礼，起身后朗声报名：
　　“前军车营千总孙行志，拜见大人！”
　　那人展眉微笑：“孙千总一定功夫不错，改日讨教。”而后抱拳还礼，自道家门，“铜陵方汉洲。”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聚会。到席的十之八九是当年靖宇侯麾下旧将，像凌霄等极少数人也是经这批将领荐引投军，而无不对方氏一族仰慕已久的。朝廷恩赦故主，忠良遗嗣来归，昔日故友重逢，这桩桩件件喜事，令人扬眉吐气心花怒放。不是军规拘着，众人定会开怀畅饮一醉方休。饶是如此，大家还是围着主客的座位，争相举杯敬了个痛快。方汉洲自幼避难远走他乡，关外苦寒之地多靠烈酒取暖，一副江南文秀的外表之下，早已练就北族悍勇的内质，一盏接一盏喝得眉头不皱，面色如常，渐渐有些看傻了诸将。苏子岳不记得方远祥有此海量，只当其子年少气盛，逞性而为，几次递眼色给方奎，总不见效，终于忍不住出来挡酒了，却一下成为众矢之的。
　　展青云率先举杯：“弟兄们有今日挺胸抬头的一刻，老弟你居功至伟。这碗酒，无论如何推不得！”
　　从三品游击一挑头，后边立刻群起而哄：
　　“是这话！”
　　“展哥说得对！”
　　“子岳兄，大智大勇！这一手玩儿得漂亮！”
　　苏子岳却不过，只得满饮了杯中酒。众人依旧不肯罢手，还要灌他。凌霄、孙行志等年纪轻的，一向在营里拘束久了，好不容易卸下甲仗，出得樊笼，逮着个放松机会自是不肯错过，说什么连少主都不驳大家的面子，连干数杯，苏子岳更不该扫众兄弟的兴。推嚷之际，旁边一桌响起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老苏要不要喝这酒，我来摆个由头。”说话的，是萧志国。
　　率部归顺的他，已蒙恩复了五品守备衔，今日一身长袍内罩软甲赴席，坐在一大群朝廷武官中，气定神闲，应酬自如，任谁也看不出曾是个犯上作乱的匪首。
　　他站起身，端酒来到苏子岳面前，正视着对方的眼睛：“刚才那第一碗是贺你首立奇功；现在这第二碗，妈的！我们敬你，忍——辱——负——重。”话毕，双手擒杯高举过头。
　　众人只迟疑了一瞬，竟一同立起，做了相同的动作，包括方汉洲和方奎。

　　（20）

　　苏子岳怔住，捧杯的手微颤了一下。沉默良久，他把酒端起来，仰头饮尽。刚一放下空盏，萧志国立刻上来又给倒满了。
　　苏子岳摇头苦笑：“老弟，我统共就骂了你两回‘猪脑子’，你全要讨回来啊？”
　　哪知萧志国不予理会，转身面向大家，面色一沉：“这一碗，请弟兄们一同举杯，让我们敬上——”稍停，一字一字地说，“敬上老帅，方总镇，方游击，方都司，……”他尽了很大力气克制，最终声音还是颤抖了，“还有周安，还有周庆……”
　　席上重陷沉寂，慢慢有人红了眼圈，捱到最后，竟响起了难以下咽的抽泣声。忽然，“嘭！”地一响，一个拳头砸在了桌面上，盘碗随之跳起，萧志国两眼充血，据案大骂：
　　“这是他妈干什么？大战在即，哭丧吗？又不是一群娘们儿！”
　　随即有人接话：“弟兄们！二爷那句话都还记得吧？我苏子岳可是一天都没忘。既然生为七尺高的汉子，可杀可剐不可辱。哭顶个屁用？老帅一家冤死，弟兄们这些年打熬度日，如今好了，老天有眼，总算得了机会，就让咱们用自己的血，通通洗个干净就是！来！”他一扬手臂，“不怕淌血的，为老帅——干了这一碗！”
　　“且慢！”方汉洲从席间一步跨出，双眼炯炯，注视着大家，刚才豪饮未曾改色的两颊，此刻变得通红，“诸位将军顶天立地，英雄盖世，令汉洲佩服。方氏冤沉十载，屈魂满室；列位忍辱蒙羞，壮志待酬。男儿流血不流泪——先父教诲，不敢背弃。我想，如果大家能把这一杯酒，留到奏凯班师的那一日，英灵有知，应该更为乐见吧。”
　　“说得好！”展青云拍案应和，“弟兄们都是马背上的官，功名就该马背上取。如今朝廷有难，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食俸禄吃粮饷，自当以身许国。何况盼了这许多年，终于等来云开月明，更应奋勇杀敌，以慰在天之灵。”
　　“不错！”苏子岳目光一闪，“‘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碗酒，先留着！”
　　众将纷纷点头，相继跟着表示，要在来日出关一役中为老帅好好争一口气回来。才生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群情振奋，壮怀激昂。
　　敬酒的热潮刚刚平息，院门外进来几个馆子侍役，人人手里一架托盘，盛满各式美味——武阳春的头轮热菜送上来了。清蒸明鲈、翅烩鱼肚、杞汁鱼唇、八宝烧鸭、栗子酥肘、火腿芦笋羹，雪白、酱红、金黄、粉绿；鲜美、甜糯、浑香、清口，清一色南味名肴刚在席面上落定，大部分来自南省的将领们立刻食欲大开，人人舞匙弄筷，争相大快朵颐。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伙计，见席上一时吃得眉开眼笑，趁机哈腰说唱曲的班子已候在门口，讨客人示下是否就进来伺候。一句话引得众将纷纷朝外看，果然见院门处罗裙翩然，俏影亭亭。不少人眼睛顿时一亮，大声吵嚷着叫带进来。几个品级高的将官彼此看看，想着终归不妥，一致摇头辞谢。伙计见状，情知不可勉强，悻悻而退。
　　“唉！”凌霄头一个叹气了，“酒不让由着性喝，美人还不许看，这哑巴席面，端的无趣得紧！”
　　坐边上的孙行志打趣他：“这点出息！一桌子好东西还不够填的？离了吃酒和看女人你活不成啊？”
　　凌霄正夹起一大块焖得酥烂喷香的方肉，听见这话筷子停在半空，斜眼看着对方，哼道：“你小子出息大，我想的，你不想？骗鬼去吧！”
　　“倒也是句实话。”邻桌和了一声，话里露出几分苦意，“自打朝廷下旨，一进六月，各营查备军械囤积火药，放马练兵集队操训，一刻不得闲。眼看过不了几日就要出关，虽说这一仗不在话下，可至少也得有个把月的耽搁，这么旷下去，一准又要拉不开拴了。”
　　“不要紧，等打完仗回来论功行赏，横竖兜里有了银子，天子脚下还短得了好耍处？找个地方再磨一磨，包你照样好使！”
　　左军林都司一番话，登时招来满场轰笑。坐下首的一位捅捅他，朝主桌方向摆头示意。林都司猛然意识到何人在座，不安地偷瞥过去，却见方汉洲正看着自己这一桌，脸上笑得灿烂无比。
　　不过，想想他终究顶着个方姓，朝廷既已连下恩诏，战后赏还一顶侯爵金冠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果真如此，那就是一位小侯爷。意会至此，不能不有所顾忌，再不敢信口乱嚼。
　　一个背坐的将领，看不到方汉洲的表情，道：“其实，不喝酒不听曲也没什么，坐席的热闹原本很多，哪里就能少了乐子呢？”
　　“慢来！”转而进攻一条鸭腿的凌霄闻声住手，口气里多了一份揶揄，“老兄不是要耍那套文人举子们的把戏吧？得，得，对诗联句倒是雅，我可是享用不了，这个子岳大哥最拿手！”
　　众人虽笑这话，却无不知道苏子岳的能耐，纷纷敦请他显露一手。方汉洲久闻其名，早想当面见识一番，不禁饶有兴味地看过去，心里还担心他会谦辞。
　　谁知被捧之人当即丢了手里的汤匙，挺身而起，笑容满面地说：“既然兄弟们都这么开心，子岳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说着人已离席走至水池旁的空地，抱拳转施一礼，“老规矩，一盘定输赢。哪一位先来？”
　　众人愣了，有人忍不住发问：“干吗？不是对对子做诗吗？”
　　“什么做湿做干的，”苏子岳撩起外衫下摆向腰间一掖，伸指转圈儿点过去，“今日来的通通没有外人，我辈既为行伍，当然就得玩咱们该玩的把戏！”
　　在座诸将只道他是当年方远祥一手调教出来，五军大营出了名的谦谦君子，虽也自有一套治军领兵的本领，但一向行事低调少与人争，何曾见过今日这般举止？全都有些意外。
　　“不会吧？当着少主的面，兄弟们这么不肯赏脸？”苏子岳激将了。
　　一语才毕，凌霄扔下啃了一半的鸭腿，霍然而起：“我来！承蒙苏爷指教一把，我先给诸位大人垫垫场子！”
　　“这不成自家人掐自家人了吗？”萧志国不干，向旁席一扬手，“其他军的上来一个！”
　　招呼之下，左右军各有一名千总起身应战，都是二十上下壮实过人的小伙子。分好次序往那儿一站，威武悍勇，煞是唬人。然一交手高下立现，两人轮番上阵，都只才发了一招，就被身量明显不敌的苏子岳掼倒在地。两军的人自是不能服气，右军一个膀大腰圆的守备冲了上来，第一招黑虎掏心又快又狠，却被对手闪身避过，第二式大鹏展翅刚使到一半，苏子岳巧施鹞哥翻身，逮住守备下路稍移的破绽，一脚点在他的支撑腿上，“大鹏”双翅已经抖开，却未及灌顶而下就猝然塌了根基，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叫好声里，左军的林都司拍案而起，掖大摆，挽双袖，一副虎视眈眈的架势。
　　一旁观战的凌霄早已技痒难耐，见此景大声抗议：“哎！这算什么？车轮大战啊？不兴这么欺负人的！”他朝连胜三局的人一摆手，“大哥歇口气，该兄弟我练会儿了。”
　　苏子岳刚才躲闪攻击时腰力用得过猛，肋下刀口发热作痛，但众目睽睽之下不便示弱，看一眼咫尺之外的对手，笑对凌霄道：“人家前些日子就叫过阵，我总不能又挂免战牌。”
　　听话听音，林都司当然明其所指，却也注意到他额角微微沁汗，撇嘴讪笑说：“算了，你一把年纪，肚子上又有彩，赢你输你都没趣儿，我左军可不干那叫人戳指的事情。人人都说，中军骑营的凌爷最是年轻豪横，”眼风向边上一扫，“今日就他了！”
　　叫阵叫到了自己头上，凌霄精神大振，嘴一咧，脸上呈现出比吞吃肘子鸭肉时还要欢喜的表情，冲着对方连连拱手：“林都司真给面子，小弟多谢，多谢啊！”
　　苏子岳就势抱拳一礼：“子岳不才，抛砖已毕，且一边受用去了。”
　　“大人请便！”林都司客气一句，下场站好了位置。
　　等苏子岳回到座位上，欣喜不已的方奎舀了一碗热羹递过来，直夸他给中军大营露脸。
　　方汉洲没能如愿睹其文采，稍存憾意，却不能不为他的敏捷身手感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儒将也是将！”
　　同桌的展青云别有意味地点点头：“难得，几时见老苏有过这样好兴头？今日看来是真地开心了。”
　　“你不开心？”苏子岳端起那碗火腿芦笋羹汤，一口气吃个干净。
　　细瓷描金兰花盏还没搁下，耳边已响起连片的喝彩声。原来水池那边，中军守备和左军都司已各展绝技，交相出手，却又都为对方巧妙化解。此刻二人四臂缠缚胶着一处，正斗得难解难分。十几张桌子上人人停了吃喝，都瞪大眼睛一眨不眨注目观瞧。不时还有小声的帮腔指点，此起彼伏：
　　“留神左手！”
　　“抄啊，抄他后路！”
　　“腿！腿那儿腾出空儿啦！”
　　“稳住，别叫他掀起来！”
　　“好！好！撑住，快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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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僵持时间过长，观阵的都感到一口气憋得太久，渐渐缓神。哪知就这么稍一打眼的工夫，凌霄的马步略微晃动了一下。林都司心头一喜，双膀较力的同时一脚前挪半步，插在了对方两腿之间。他本意想侧身屈膝，猛力撞击对手空虚的中路，再反手拧转两肩，就势将其掼倒。万万不料的是，膝头顶过去竟磕得生疼，对手的两脚已经再一次生根一般牢牢扎于地面，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瞬间绽出两朵诡笑。林都司恍悟有诈，再想收回前伸的一足为时已晚，攀住自己的两条铁臂已经悍然发力，随即就是一声大吼——凌霄把失了根底的对手原地拔起，奋力扔了出去！
　　席间稍静，跟着轰然叫好。
　　功亏一篑的败将腰间一挺，从地上蹦了起来，双手插起，颇悦服地赞道：“原来凌爷不止拳脚棒，还会用心机，当真一等一地豪横！”
　　险胜的一方脸上飞金，眉眼松活，晃着两个腕子，掩饰不住一腔的得意：“那是！只会使蛮力能叫练家子？想当年败在子岳大哥这一招上，咱可是心服口服。就这手釜底抽薪，有一个算一个，端的是百试不爽！”话毕，仰天大笑。
　　自家骑营连胜四盘，中军督府所有的将官立时胸脯腆得高高的。前后左右各军虽尽有不肯认输者，但暗自掂量自身斤两，一时也没人再敢冒冒失失站出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实在见不得凌霄忘乎所以的模样，有人咂咂嘴开腔了：
　　“‘耳濡目熏’得不错呀，‘百试不爽’都会了，凌守备果然文武全成了才。”
　　畅笑的凌霄嚼出话里的味道，猛然止声，大手一挥：“不服气上来招呼好了，抄手看景算什么能耐？”
　　孙行志率先发难：“别赢了几局就找不着北，五军大营高手如云，且排不到你呢！”
　　“嗯——”凌霄不屑地撇撇嘴，“我知道，你们前军倒向来喜欢后发制人。没得说，孙大人肯赏脸，凌某接招就是。”
　　孙行志深知对方强悍，连下四局的战果更是拱得人家士气正旺，要是操家伙较量，自己一杆枪或有几分胜算，徒手相搏压根儿没的比。不过，刚才敢于把话放得那般硬气，原也是有所倚仗的。此刻胸有成竹地向主桌一点下巴，那意思很明显，指示凌霄自去寻找高人。这么一来，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集中到了展青云的脸上。
　　车营游击很快意识到了，静静地对视众人片刻，怡然一笑：“如今我们前军可谓卧虎藏龙，诸位弟兄何必总盯着展某？”说着，嘴角向旁侧一努。
　　众将朝他的上首位置一看，恍然大悟，立马全来了精神。

　　（21）

　　方汉洲一直在津津有味地看戏，不料锣鼓点一下就敲到了自己头上。辨清诸将投过来的渴盼之色，一时有些意外，左右环顾微露窘态：
　　“列位身经百炼，名贯五军，莫不是要我班门弄斧？”
　　话音才落，席间一片七嘴八舌：
　　“少主说哪里话？谁不知方氏一门尚武，今儿必得让兄弟们开开眼才是！”
　　“当年老帅那把年纪，下了场，等闲五六个人近不得身，少主更不在话下！”
　　“想当年二爷的骁骑营，专司喂马的都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这奎哥应该最清楚！少主给露一手，叫凌霄那小子别狂得没边。”
　　请求怂恿之声不绝于耳，连苏子岳都开口帮了腔。方汉洲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了，微笑着起身，突觉后侧一只手伸上来，五指猛然扣住自己的腕部。他本能地浑身一紧，立时臂腕如铁弹开了对方。
　　再回头，看到展青云双目含笑，说：“大好日子，少主陪他们玩一玩吧。”
　　方奎始终神情笃定，未发一语。直到主人在众将的簇拥下走离席面，才转回头对站在一侧的人嘀咕了一声：“你还当真要试啊？”
　　“长江后浪催前浪！”经了刚才那暗中一抓，展青云心中顾虑减了大半，贩出一句刚刚学得的京师市井俚语，“瞧好吧——您哪！”
　　水池边的两个人，已经面对面站好。为显示尊重对方，方汉洲主动褪了外边的大衫，露出光灿灿一身软甲。长裤裤脚扎在黑色薄靴之内，腰间束着掌宽一条素绦。习武的人都明白，这种细腰乍背长腿的身形，轻灵健捷，易于辗转腾挪，马上作战尤可，步下拼杀就吃亏了：重心下不去，底盘又过轻，马步扎不牢靠，稍一疏忽就有可能被翻倒。相比之下对面那一个就虎势得多，纵论不上虎背熊腰，起码壮硕有余。故而双方刚一亮相，周围将领打眼看去，不少人都替故主之后捏了把汗。
　　本人倒是神色淡定，一丝浅笑挂在唇边，待对手站定了，抱拳施礼：“凌将军，请！”
　　凌霄年岁不大，却算半个老江湖，自恃一身功夫不弱，出道与人争搏赢多输少，向来勇气十足。但往来过招的经验告诉他，举凡主动叫阵，口出狂言面相凶狠之辈，终归无甚可虑，惟有那内敛文弱寡言和气的一路，既敢于站到面前来，大多绝非善类，须得格外小心应付。眼前这一位，就给人这样的感觉。加之二人身份有异，更使他不能不萌生三分顾虑。心思一打岔，脚底根基便觉发软，周身劲道也不似刚才了。但是箭已上弦，由不得隐忍不发。
　　他晃了晃头，撇去杂念，调整呼吸，还施一礼：“少主赐教，末将放肆了。”
　　按场面上的规矩，交锋双方以身份高下论，卑者为先。所以过场话交待完，他平开两腿扎稳底座，两臂缓起运气于胸。身躯拔起两拳挟风出击时，只发了不到七分力。
　　然而，他扑了空。
　　谁也没看清方汉洲是如何起步移位的。当攻击的一方提拳时，他稳立不动；等迅猛如雷的拳头砸过去的一瞬，银光忽闪，遁迹无踪。凌霄一经意识到双拳走空，急忙收势，两足前后搓过一大段地面才勉强站住。幸而出手时念及对方身份，又不大知其根底，故而有所保留，否则那勃然而发的巨大力量一定会把他带出那片草地，一头撞进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立住根基的同时，他举目环顾竟不见对手。好在他的反应极快，猛然回头发现目标就在身后咫尺。凌霄不待双方看清眉眼，已是一个旱地拔葱，壮实的身子竟然轻飘似燕，提起的两腿却蕴积了无穷杀力，搂头盖顶狠蹬下去！
　　“啊！”旁观众将惊呼，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呼喊尚未绝响，飞起的身体已先一步落了地。两只套了马靴的硕大脚掌重重铲在柔媚的绿茵上，顿时湿土纷扬青草零落。这一腿，竟是又踹空了！虽然很快又寻到了那个猝然闪逝的影子，凌霄还是不可抑制地惊讶了。对手连躲两招，轻巧绝声，飘曳无痕，而且每一次仅限于避让，并不还击。六岁习武的凌霄知道，对方不是没有还击的机会。自己出拳踢腿落空后，都曾有过极短暂的间歇。对常人来说，那也许只是眨眼一瞬，可对绝技在身的人而言，眨一眨眼皮的工夫，但有所想足以成事。
　　靖宇侯方家，果然不同凡响！
　　连失两招的凌霄，不急于出手了。他心里清楚，如果接下来自己再扑空一次，那也就不用比了。三个回合，连人家的毛发衣角都没摸到，还有什么可比的？凌霄开始耐心打量对手，试图在那张脸上寻得一丝可以为己所用的破绽。对方见他暂无动作，也静静地回望过来，清亮的目光里闪出敦促之意。四周看客似乎比场上的人还要紧张，竟一声不闻。刚才还翻江倒海的一座小院，突然之间陷入了沉寂。
　　终于，沉默的凌霄第三次爆发。一出手，昭示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只见他身形飘转若风，脚步变幻诡异，两臂翼展，十指突张，关节处发出“嘎嘎”异响，眼睛眯成了一道线。这一次他封住所有退路，任凭对方上下左右飘闪，再也不放他滑出视野。而后奋力挺身，舒臂如猿探指如钩，直奔那一身亮甲袭去。一刹那指尖凉意猝生，分明已触到了那层薄甲，不想对手竟以一个疾风般的旋转挣脱。然而身子是躲开了，头顶却从他的腕底扫过。凌霄完全出于本能，猛地收拢五指，一把攥住了一块细软的东西，用力往怀里一带！对手的顶髻猝然飞散，一头黑发如水就下，漫空舞起发丝无数。站稳后的凌霄低头一看，手中紧握的，正是一条玄色束发丝带。
　　“末将鲁莽，得罪了！”他长叹一口气，没有行军礼，而是按照江湖通习，抱拳认输。
　　方汉洲甩了甩头，甩开一缕拂面的发丝，趋步上前，由衷赞叹：“真真好身手！来日两军阵前，凌守备一定是这个。”竖起大指晃一晃，他贴近一步，低了声音笑道，“将军令方某失仪了，咱俩换样东西吧？”
　　凌霄自觉难当夸奖，更知道他索要何物，哪敢存交换的念头，自然是原物奉还。不想对方接过发带的同时，竟真地塞了个东西在他掌心里。凌霄纳闷，低头瞄了一眼，竟是一枚谷纹玉璧，当下大惊。那本是自家亡母遗念，被他奉若至宝，挂在自己胸前十多个年头了。凌霄急忙摸向颈间，除了一把积汗竟什么也没有摸到。再看手里的玉，一根褐色绳结自顶端断裂，兀自乍着毛茬！原以为自己一把扯下了对方的发髻束带，总算输得不至太过难看，哪知人家却拿走了自己的传家宝，而且令他一无所察。骑营守备的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这时，一群年轻将领拥了上来。刚才的一番较量看得他们兴奋不已。凌霄果真威名不虚，出手凌厉攻势凶猛；而另一位虽节节退让，却闪避矫捷，分明有所保留，且只被摸到几根头发丝。什么叫棋逢对手？这就是！大家兴高采烈地围住中军守备，止不住连夸带损：
　　“好样的，竟然逼得少主一招未发！”
　　“你小子敢抓方游击的头发，够狂！够狠！”
　　“那条带子呢？怎么能还呢？快讨回来，那可是个大彩头！”
　　“哎，哎，悠着点，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凌哥，最后那一招叫什么？真是手绝活！教教我，教教我！”
　　凌霄头都大了，心里越发愧疚，忍不住大喊道：“行了！别吵吵了！你们知道个屁！”说完，右手死攥着离了众人，直奔宴席的主桌走去。
　　被他撇在身后的几个一时面面相觑，孙行志斜瞟着他的背影，感叹一声：“看见没？这才刚和少主过了个平手，脾气立马见长。”
　　来到方汉洲面前，凌霄躬身行礼，声称要以败将身份为对方洗刷战马一个月。话音落地，满桌微笑。
　　独方汉洲一愣：“怎么，中军营还有这章程？”
　　方奎小声解释：“当年二爷的老规矩，下边将士主动叫阵，输了手就得认罚。”
　　“那要赢了呢？”一听是父亲立的令，方汉洲来了兴趣。
　　方奎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听到一个新鲜话题，慢悠悠地答道：“当真有那么走运的，二爷就传他一招剑术。”
　　方汉洲眼中闪出惊讶之色，半天，谑语相问：“你得过几招？”
　　主仆两个一边私语，其他将领也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刚才的一场较量。只展青云不语，眼含笑意，环视席间。凌霄的功底他很清楚，少主的身手却是初次领教。一味但守不攻，其间门道已被他料得几分，此时只在心中赞叹，并不肯揭破真章。听两名游击为凌霄是否该认罚争得面红耳赤，他才开口排解，声称中军守备虽一招未中，然往来三个回合似也难论输赢，二爷的规矩用不上。大部分人听了这个说法，点头认可。
　　苏子岳拍拍部将的肩膀，开了句玩笑：“我准知道，一遇上强的你就上赶着往前凑，可也用不着这样巴结。连咱们荣帅都说顶五品衔屈了你的才，谁舍得让凌守备当马僮？”
　　众将想起他不久前公然顶撞监军，事后被上司军棍杖责的事，都忍不住笑起来。凌霄手心都快攥出水了，又舍不下脸当众挑明真相，憋了一脑门的汗。最后实在捱不过，拉了苏子岳背转身去，悄悄摊开手掌递过去。苏子岳当然识得那枚古璧，等想明白一切，惊诧不已。思及当日邂逅凤阳酒家，原也领教过少主的剑法，竟不知他有如此的功夫与心胸。回转目光，身隔一席酒馔望过去，心境就大不一样了。对面的一张脸，特别是那个倾听方奎低语时微微蹙頞的表情，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苏子岳心头一阵滚热。
　　直到凌霄又捅他一下，才回过神，见对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便道：“既是你一门心思想跟少主讨教，别人也不好阻拦。不过我看你至多洗上三天的马，一个月可是太贪心了。”
　　“为什么？”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关了，不是吗？”
　　一句话打掉了凌霄的兴致，想起上峰总兵官受谴，本部人马吃挂落即将奉旨回防一事，顿生不满，声称苏子岳是“罪魁祸首”，要他务必设法让自己跟着一道上阵。
　　“灌了多少酒？晕了吧？”苏子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哭笑不得。见他还想申辩，连忙抢过话头，“你别忘了，如今你老哥可是待罪之身。正好比泥菩萨过江，自己还不晓得保得住保不住呢。”
　　凌霄的笑容全没了，神情无比沮丧。
　　展青云不忍旁观，接过来说：“要不我和我们总镇大人提提，按朝廷规制，四品以上将官配卫队。咱们方游击身边，也不能总跟着奎老弟一人，留一个半个空额给你，应该还使得。”
　　哪知道凌霄信以为真，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冲他作揖道谢，倒把随口戏语的展青云弄得十分尴尬。
　　桌子那头的方汉洲，已把一切看在眼里。

　　（22）

　　刚才肯下场对搏，原为众将力邀盛情难却。他当然知道，历来席前过手仅添彩助兴而已，并非真正的演武较量，更何况对手不是方家旧部，自己初涉营旅，行事总不好太过张扬。抱着凑趣玩乐的态度，他走到了凌霄对面，却忽然想起刚刚结束的那一局。
　　凭心而论，左军林都司功夫不弱，如果不是凌霄紧要处抖了个机灵，谁输谁赢还真难说，二人分明皆非等闲。再看一看今日聚宴武阳春的，又有哪一个是五军大营的无名小卒？蒙当朝旷世洪恩，自己已经脱却逃匿罪名，方家重振乾坤指日可待，祖父那顶七梁冠亦归还有望。只是赏还的东西再珍贵体面，说到底与自己亲手挣下的不同。方家昔日无端被夺的功名声誉，十余年后的今天即使得天恩悉数赐还，又还能剩多少味道？眼前这些祖、父辈手里提拔役使过的勇将，若还想令他们对方家敬慕如故，靠朝廷的恩旨是没有用的。这样一想，他豁然开朗，知道下边该怎么做了。
　　凌霄手段着实不低，一上来连发狠招，简直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征服这样一个对手固然不易，却也很过瘾。而更使他高兴的是，三个回合之后对方行礼认输，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这果真是个识货的，不比那等懵懂无德之徒。转瞬即逝的一场较量，方汉洲可谓一举数得。现在见凌霄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悦服追随之心热诚至此，倒叫人不能不生出几分感动。
　　他坦率地说：“陈规旧例如何能用在今日？凌将军既是这般爽快，方某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出关日短，班师有期，等回来我们再切磋过招，可好？”
　　凌霄随众称他一声“少主”，实则并无主从之分。但论官衔，足足低了两级，得到这样几句话当然受落，立即躬身回道：
　　“少主不嫌弃，就是末将的福分！”
　　说得这么实在，方汉洲越发高兴，主动提出双方共饮一杯，方奎倒好酒分别递与二人。
　　方汉洲擒杯在手，笑言：“军命在身，携醉看花既行不得，和凌守备畅饮也是一大快事。”举杯又道，“来日方长！”
　　凌霄容光焕发，一点头：“谢少主！”端杯一饮而尽。
　　空盏未掼到桌上，院门外匆匆奔进一名侍卫，扑到席前跪禀：“报各位将爷，通州辕署来人了，有急事禀告。”
　　代做主人的车营游击立眉喝斥：“糊涂！前后左右中五军，倒是哪一家派人来了？”
　　“回展爷，来的是监军杜大人驾前中军官。”
　　众将对视，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时，一个束甲校尉等不得传唤，已经疾步冲进园子。跑到十来桌酒席跟前，辨清在座诸将，单腿跪倒口传钧命，五军各路总镇急令下属将官火速归营。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通红汗落如雨，背上的号衣湿了一大片。凌霄和他在营里干过仗，当时盛怒之下徒手折断了对方佩剑。这场冲突原本各为其主，并无半点私怨。结果不打不相识，两个直脾气的就此惺惺相惜，反做成朋友。
　　监军的传令官刚把话说完，凌霄就手倒了一碗茶水递过去，安慰道：“别急，伙计！已经凉透了，先喝一口。”
　　对方感激地看他一眼，并不客气，接过来一气灌下。凌霄赶快又给续上，看着他再次喝干，这才攀着他的肩膀问：
　　“老弟，什么了不得的事，发你跑这一趟？”
　　杜维翰的侍卫队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看席上并无外人，喘着粗气告诉大家，晋省两千余名士农绅商，因不堪忍受朝廷谴派其境的税监之威，竟然进京请愿，结队闹到了午门跟前。话刚说到这里，满座皆惊。有人啧啧出声，有人抢着打问细节，心思灵的蓦然悟出上边急召他们回营的用意。
　　孙行志被人开导了一句，也明白过来，却尚有想不通的地方：“京师地面出了乱子，三大营干什么吃的？倒派我们五军的差？”
　　左军林都司脑子快，嘴也快，当即一哂：“问得好！京营自来归大内提督，犒饷军械一应用度没有不拔头份的。可是除了吃，从没见过会些别的。那才真真是万年拉不开的栓呢！”
　　众将想起刚才戏语，不禁哄笑。
　　自古拱卫京畿重地之师，多为精锐劲旅。不惟兵员庞大，日常供给也自是他省兵马司不可比及的。然起于成祖的京军三大营，向以内臣掌制，至本朝独霸天子脚下享上等军饷，却疏于操训营备废弛，惫懒骄纵军纪败坏，一向声名恶极。五军营中侧目者不在少数，只大多怨匿于心，极少公然鄙夷。
　　展青云重咳一声，瞥了一眼口快之人，打断众人谑笑，提议散席。林都司明白他的好意提醒，忍住满腹牢骚，不再开腔。一众皆为行伍，当然知道军令如山，纵觉扫兴却也不敢耽搁一刻，纷纷弃席离去。
　　方汉洲落在最后，摇头自语：“恒茂的麻烦，怕是难。”
　　税监盘剥日趋严酷，竟然激出这样惊人的民变，山西如是，安庆又当如何？此刻段运昌是在怎样打熬时日，想也想得出。
　　方奎暗自叹口气，找不出可以安慰主人的话来。略一思忖，有了计较：“临来前，段少东要我们有事找京里的盛源货行，说是两家几辈子的交情，极可托付的。爷要是不放心，我上他家打听打听去，或许知道那边的情景。”见主人凝眉不语，不置可否，又说，“已是出来了这么久，家里还不得信儿。过几日拔营一走，总不能不告诉夫人一声吧？”
　　“喜讯自然要报，出关的事就算了——免得，免得她担心。”方汉洲的步子快起来，嘴里没有停，“捎信不必找盛源，他们的船总要等机会，太慢。”
　　舍弃货行传递书信，还能有什么其它途径？方奎疑惑。乃至转目到主人手中随意晃动的马鞭，才蓦然想起二人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朝廷自有专属衙门代管递送文武官员的私人信函，快捷稳妥，哪里还用得上托付商旅？这么一想，不禁一笑。
　　主仆行至院门，见通州来的传令官立在那里，分明有所等待。二人刚一走近，他果然迎上一礼：
　　“禀上方游击，大人不用劳步回营。上边传谕，黄大司马请大人即刻部堂进见。”
　　听说兵部尚书召见，方汉洲略感意外：“可知何事？”
　　“小人不知，杜大人只交待了这一句。”
　　“有劳！”
　　方氏主仆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武阳上春的后院。
　　原以为召唤进宫又有重要谕旨传达，到了归极门西南的六科廊，才知只是部堂例行垂询。不过一番叮咛勉励，关切殷殷，倒令初涉官场的人心中甚慰。行将拜辞之际，黄嘉善透露，原本皇上要亲自召见的，只为圣体染恙，委实不支，不得已打消原意。
　　“顾公公倒是有话传出来，陛见虽暂撤了，几位阁老是定要见的。等过几日大军离京，司礼监必还会有恩旨下来。”
　　一直恭敬如仪聆听上训的方汉洲，乍闻“顾公公”三个字，目光一寒，脸色煞变，一时竟忘了回应。
　　黄嘉善看在眼里，暗自心惊，只得故作不知，破例在对方的肩上拍了拍，笑道：“世贤侄即将束甲出关，立身凌烟指日可待。天意已回，府上功名复得在望。老侯爷泉下有知，足堪以慰了。”
　　如今朝中窥伺上意，无不认定靖宇侯一门否极泰来，复起有望。方氏故旧的态度自不必说，交分浅淡的也大多开始明里暗里地往跟前凑。方汉洲本不惯这些，可人家一副笑脸迎上来，他不知该怎样回绝。特别是像兵部尚书这样以官长之尊假以辞色，自己更无法置若枉然推拒不受，此刻只得掩饰着心中泛起的不快，守着下属规矩躬身一礼：
　　“多谢大人教诲栽培。末将上得阵去，自当秉承祖训，实心报效，不负君恩。”
　　黄嘉善点头嘉许，把手相送，直至槛外阶前。
　　归极门外焦心等候的方奎抢步迎上，碍于身旁有人，张了张嘴没问出声，眼神里却尽是焦虑。方汉洲细述大概，以安其心。听说主人得到当朝大司马的褒语抚慰，且还会蒙恩接受辅相召见，方奎立时眉开眼笑，面南一揖，遥谢天恩。一抬头，却猛然愣住。
　　前方门里疾步奔出一人，二品服色，满面怒容，甩臂跨步的幅度都很大，一副火气冲天的样子。身影刚一出现，候在阶下不远的几名侍卫忽地拥了上来，看到那张铁青的脸，吓得谁也没敢吱声。方奎躲避不及，赶忙躬身施礼。
　　门里紧追出一名四品文官，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口里不住声地喊着：“荣大人留步，大人留步！”到近前一把抓住，低声恳求，“刘相还有话呢，荣帅慢走一步，且请回驾。”
　　“不必了，”两淮总兵强按怒气，颇显不耐，“烦请禀上他老人家，既是内阁公议，朝廷钦点，季鹏俯首称命就是。”话毕甩开对方，拔脚就走。
　　众侍卫不敢迟疑，趋步紧跟。被撇在归极门内的四品文官尴尬至极。方氏主仆不明就里，只得依礼闪身，让出路来。荣季鹏带着随身侍卫如风一般从他们眼前掠过，冲出去一段路忽然停步，转头看了一眼。
　　被望之人定了定神，插手施礼：“末将——前军游击方汉洲，见过总镇大人。”
　　荣季鹏目光一闪，走了回来。立稳在一对主仆面前，盯了好一会儿，神色稍缓，开口就是一句：“果然很像……”眼光扫视到对方腰间，不动了，“鹤龄的剑吗？可否……一看？”语气温和，面容沉静，全没了刚才暴怒冰冷的味道。
　　方汉洲心里一动，解下佩剑双手奉上。荣季鹏接过来前后检视，又拔刃出鞘，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眼神里一团迷蒙幻彩在寒光映照下渐至化开，兀自低语：
　　“十几年了，还是这么锋利。”
　　等把剑递还给主人，他的神情已完全平静下来，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很随意地问道：“见过刘总兵了？”
　　“是！五天以前，末将已遵兵部令辕参刘帅。”
　　“好，好！”总兵官重重点了点头，“不错。”
　　是夸人，夸剑，抑或二者兼有？直到说话的人转身离开，被夸的依旧没闹明白。早闻听在五军总镇里比韬略论兵法，这一位都堪称俊杰，一向通晓大义耿直忠毅。这一回苏子岳冒死上本能够蒙恩赦还，与他的一力庇护大有干连。而他本人，却为部下的行为横遭牵累，白丢了已到手的征辽将军印。今天又是触了什么霉头，竟然恼怒至此？方汉洲望着那个背影静立片刻，才继续向外走。刚行两步，听到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尖细的责问：
　　“不是已经驳回了吗？你怎么还赖在这儿？”

　　（23）

　　说话的是一名蓝衣太监，岁数不很大，口气却不小，态度极其傲慢。
　　对面站了一个年轻官员，七品补服，形容憔悴。一把抓住那太监的袖子，如同捞了根救命的稻草，躬下身去，苦苦哀求：“下官实有隐衷，恳请面见顾公公一陈下情，还望李公公成全！”
　　“什么疯话？”太监眼睛瞪得老大，嘴角下撇，一脸的厌烦鄙弃，“凭你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想见咱家宗祖爷？白日里做的好一场春梦！”
　　那七品官不肯知难而退，反而进一步央告道：“家父囚狱三十余载，垂垂老矣，难当其苦。下官请以身代，求公公让下官进去……”
　　不等他说完，蓝衣太监啐上一口，翻脸呵斥：“好个嘬牙钻磨，猫嫌狗憎的东西，跟你好说算白搭，门上的！”扬手一声召唤，“都死绝了吗？还不给叉出去！”
　　归极门两侧当值的锦衣校尉冲了上来，拧起人就往外拖。旁边进出的大小臣工纷纷闪让，不敢过问一句。
　　被拉拽的人挣不过，瞬间被拖出丈远，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我朝以孝悌治天下，今日施某情愿代父受过，自陷囹圄。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喊到最后，声嘶力竭，余音直透上空，久久不绝。
　　沿途往来官员大多低头侧目，不忍视听却又无处躲避。方汉洲头一次碰到这种场面，惊怒不已。转头再看那名阉宦，甩袖顿足，扬长而去。
　　台阶下隐着两名官吏，早被刚才一幕吓得脸色发白，见发威的走了，才战战兢兢挪出两步，探头看着那个远去的蓝色身影，小声嘀咕起来：
　　“多大的来头，凶成这样儿？”
　　“仁兄不知吗？这是才进司礼监的李进忠，如今可是顾公公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儿。”
　　“他就是李进忠？最得宠的不是‘小顾’吗？什么时候改姓了？”
　　“小顾去了南边，两年多没回来了。想做干儿尽孝心的还不是大把抓，那李……”一抬眼，瞄见一名罩盔束甲的游击将军正瞪着自己，吓得咽回后半句话，扯了同伴就走。
　　其实，方汉洲并未完全听清他们的谈话。方奎一直在他身后小声催着走，骂人的和挨骂的又都没了踪影，他的一肚子怒气根本不知该朝哪儿发。进见时获得的一份慰藉，顷刻散尽。阉党横行朝野人尽皆知，自家经历即为明证，在安庆段运昌那儿亦有耳闻，但是直面相对，今天却是头一遭。想那穿七品朝服的，好歹也是寒窗苦读熬出来的朝廷命官，值此中枢重地，竟被一个太监这般呵斥作践，不惟斯文扫地，堂堂天朝的体统何在？刚才在兵部，黄嘉善提起“顾公公”三个字时，语调声态明显变得维诺恭顺，此刻想来竟如吞了只苍蝇般的恶心。他转身就走，步子越迈越大。奔出一大段路后猛然想起，来的时候见到山西省进京示怨的上千绅民，聚集在午门外跪地请愿。心绪大异的他，突然有点不敢面对那个场面，原地愣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临近午门放眼望去，果然前景依旧。午后炽烈的阳光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伏地叩拜的人群，无声无息，如泥胎雕塑般纹丝不动。
　　通州诸大营此刻必定已经集结完毕，正向这里开来。朝廷竟然动用正规建制的五军人马前来弹压，可见事态之严重。方汉洲为这些胆大得昏了头的人们，暗暗捏了一把汗。
　　一步踏出那座通往天庭的恢宏大门，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他们一生的荣辱升没皆出自这道门里，而今又轮到自己在此进出。一连多日为当朝恩诏感怀激荡的一颗心，忽然变得空悬飘转，没了着落。
　　中督府大军奉旨回防两淮，临拔营启程的前一晚，中军官进帅帐禀报，京师相府再一次遣人来见。
　　荣季鹏立身案前，手里捏着一册《稼轩集》，双目平视前方，半天不作声。
　　一见又是这种情形，中军官暗自叫苦。从昨日午后，相爷府已来过两拨人，请他们的姑表少爷移驾进京。谁知荣季鹏托辞军务繁忙，硬是不照面。今晚已是第三回了，这要是别的人家，中军官早给轰走了事，可对方来头忒大，他就算浑身是胆也不敢自作主张便宜行事。
　　硬着头皮又干站了一会儿，见上边仍无动静，只得乍着胆子咕哝了一句：“来的是相府刘四爷，大帅看……”
　　主帅神情漠然，依旧不开口，却终于轻轻点了点下巴。
　　很快侍卫引领一人进帐，褐色大襟宽袖缎袍裹着略微发福的身子，头罩四方平定巾；须发皆白，神色恭敬，步态安详。几步来到近前，执礼问安，声称奉家主母之命，特来请姑表少爷到府一会。
　　“得知您明儿一早动身，老太太特为吩咐，叫预备下酒酿鹅脯和菊花鱼锅。说了，务必请您回去见一见。”
　　荣季鹏双亲早丧，少年时起寄养在舅父母膝下，熟知阖府情形。像眼前这一位年过花甲，在府里伺候了三代主子的老仆，本已卸了差事另赏宅子分出去养老享福了，今日竟被打发到通州来传话，还特特告诉晚饭备了自己平生最嗜的菜肴，无非是舅家怕他再像前两次那样，拧着脾气不肯相就。舅母的一番慈爱苦心，令他除却暗中叹气，亦别无推辞了。
　　当晚驰马回京，车驾中不免想起前日发生的那场不快。
　　自家部将为靖宇侯鸣冤乞恩，冒死奏本直达圣听，陡然掀起千层大浪，致使自己一颗原本已到手的靖辽将军大印临阵被夺，心中的恼恨简直无言可表。幸而苏子岳回营后自戕谢罪，多少印证自己识人不假，总算于深憾之中尚存一丝安慰和补偿。再想到方氏一门若果真可以得沐君恩重见日月，自己深埋于心十余载的一份负疚亦可释然。算了，得失相较自来就是扯不平的一本帐，全在乎当事者如何去看。再说凭自己的本事和舅舅的声望权力，日后还缺得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样尽自往宽处想了许多，一颗忿忿不平的心才算稍得安宁。
　　哪知，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上数日。
　　奉谕缴回征讨印信后，五军不少挂总兵衔的二品大员开始暗中活动，希冀可以顶下这个稀有的好缺。荣季鹏冷眼旁观，暗笑这起人纯属白忙。他断定，凭实力和背景能够接手那方大印的，非舅父长子现任驻防鲁省总兵官刘孟雄莫属。多年寄养舅家，同两个表兄弟厮混得极熟，因为个性的缘故，也或许是舅父对自己历来偏袒，他和表兄孟雄自小就是一对冤家，长大后也不甚合得来；倒是表弟孟诚，心地淳厚行事稳重，更令人乐于亲近。但抛开这些私下嫌隙，刘孟雄的智勇才干一直在朝中有口皆碑，领兵出关足以服众。再说到底是自家兄弟，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自己既已失之交臂，让给他，于公于私都算是个不错的了局。未久，朝中果然传出消息，内阁召山东总兵即刻赴京，荣季鹏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直到前日上边传谕，着他亲自到兵部核实所部被抽调征辽的将官名单，在离开通州赶往京城的路上，他才从传谕官员的口中得知，接替自己出任靖辽一路主将的，竟然是因败军失地而遭朝廷罢职不用的原辽东总兵——李如柏。荣季鹏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醒过味儿来后勃然大怒。当即一声令下，甩下那名官员，带着自己的镇标中军打马如飞，长驱直入，铁青着脸一头撞进内阁，扬手就把一根凭功荣获的御赐马鞭，硬梆梆摔到了舅父，当朝辅相刘博义的桌案上！
　　君让臣死臣就得死，纵无过免职他也得照样领旨谢恩，但朝廷竟用一员废将代替自己，荣季鹏感觉蒙受了奇耻大辱。
　　辽省铁岭李家，世代行伍，发迹于李成梁。其人骁勇剽悍，缜密多谋，初为险山参将，因屡建战功威震绝域增秩进级，直至加太子太保封宁远伯。与靖宇侯方鸿遇并立朝堂，有“南方北李”之称。子侄辈中多人官至总兵、参将，长子如松更是颇具乃父之风，成为本朝早年和江南方氏三虎齐名的佼佼名将。然李家手握重兵，久霸关外，一门气焰无人能及，终不免贵极而骄。到得万历二十五年与辽东鞑靼作战中，李如松误中伏击不幸殉国，“北李”渐至风光不再。而今一旦复起，居然点中李氏兄弟中那位闲置原籍二十余载，放纵声色，尽失少年英锐的李如柏！朝廷的这番处置，叫人如何能够释然？
　　当然，他的逾分行为除了发泄出一腔愤怒，并不能改变什么。倒是一向推重上下秩序，内外礼制的舅舅，那一刻颇具宰相风度，面对外甥的狂悖失态不惊不忿，摆手挥退几个吓得呆若木鸡的官员和内侍，关起门来好言规劝。荣季鹏却等不得一番开导说完，转身愤然离去。
　　是怀了如此难以排解的一腔怨愤，如果不是舅家三催四请，舅母苦心体恤，他断不肯再踏进相府一步。
　　尽力克制的荣季鹏，直到进了舅舅家，在二堂小坐片刻，再被让至后进院专为自家人宴饮的小花厅时，阴沉的脸色才略有好转。舅母黄氏亲自坐陪，刘氏兄弟的两位正房奶奶也出来见礼敬了酒。荣季鹏想起孟雄之妻三个月前刚刚生下一女，连忙起身问候，并招呼院子里伺候的一名亲随，命他即刻返回通州大营，去取特为自凤阳带来的贺礼。
　　“今天不是见到嫂子，险些就被我带回去了。”荣季鹏一脸歉意。
　　孟雄的夫人何氏，一向当他自家兄弟，亲自斟满杯子递过来，笑道：“原本想着，就算是叔叔忙，不在意我家福妞儿，婶子也是断不会忘的。却原来是叔叔好记性。”
　　“不怪他，这些日子忙昏了头，不然，也不会到临要走了才来看我。”黄氏示意布菜，温煦的面容和语调里摸不着一丝棱角。
　　荣季鹏却有些坐不住，尴尬地笑笑，借打听新添的小侄女岔开了话题。刘家妯娌也顺势询问他留在凤阳的家小，一时屋子里笑语连声，其乐融融。
　　忽然，两位少奶奶起身离席，并所有家人一同敛容垂手。
　　何氏脸向门外，轻语一声：“回来了？表叔坐了好一会儿了。”
　　荣季鹏回头一看，相府长公子刘孟雄已到槛外。他连忙站起来，未待开口为对方抢了先。
　　“咱们那位黄大司马越来越罗嗦，真是人未老，神已衰啊。”说着话，山东总兵一个大步迈了进来。
　　何氏身边的大丫头立刻迎上去，帮着卸脱斗篷，另一个捧茶送上。
　　黄氏坐着没动，只略微皱了下眉：“怎么没换了大衣服？鹏儿也不是外人。”
　　刘孟雄，三十几岁年纪，身材高大，面相老成，远不如弟弟生得俊朗。只一道挺直的鼻梁多少透出几分刚气，却长在一张酷似老父的瘦削刻板的脸上，配以一对细长淡漠的眼睛，显得有些阴冷傲慢。不过此刻这双眼里却含了笑意，递给客位一个熟不拘礼的眼色。
　　做儿子的先给母亲请安，而后是表兄弟相互见礼。
　　未等重新落座，黄氏开口了：“我也乏了，老大，你们哥儿俩许久没见，好好聊一聊。”说罢抬起左臂。
　　马上有一名青衣侍儿上来搀扶，老太太起身后又叮嘱几句，带着两个媳妇走了。
　　“听说，你又和老爷子发飙了？”环佩之音刚消失在门外，刘孟雄眼中就冒了寒气，声调也变冷了。
　　这模样原是从小看惯的，倒不奇怪。只是荣季鹏不相信表兄会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而居然刚一露面就这么拿腔拿调，心里很不痛快。当下还以同样阴冷的目光，一语不发。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刘孟雄突然破颜一笑：“算了，我不想和你掐。有一年没一起喝了，咱先别找不痛快。”随后掉头吩咐，“换大杯！”

　　（24）

　　两杯酒进肚，二人神情缓和下来，一边吃菜一边闲聊。少不得谈到双方军务，刚提了一句回防中都，荣季鹏一张脸立刻又放了下来。
　　山东总兵似乎有些不耐烦，硬梆梆杵出一堆话：“哼，我说老爷子偏心，你还不爱听。你说咱们哥儿仨里除了你，谁敢给老爷子摔脸子？老二他敢吗？”
　　“你以为，我就为自己窝囊？”荣季鹏瞪眼反问。
　　刘孟雄想了想，点点头，笑得有点儿冷：“是啊，这朝野上下大概有不少人都觉得，你腾出了空儿，本该就是我的。结果，倒便宜了关外李家。”
　　荣季鹏不吭声，直直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说：“难道不是吗？”
　　对方不予搭理，自顾低头吃喝，最后被看不过了，抄起扔在邻座的怀裆抹一把嘴，笑容里添了几分不屑：“起小人人夸你聪明，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倒想想，老爷子一向待你如何，果真是个又大又脆的甜果子，干吗非要从你手里夺走？”
　　“你——见过老爷子了？”听到最后，荣季鹏突然有所醒悟，直通通问一句。
　　相府大公子眼光一闪，顺手丢了汤匙，朝外大喊：“今儿汤谁做的？打死卖盐的啦！”
　　门口刚有人过来应声，被荣季鹏狠狠一眼瞪了回去。他探身薅住了表兄的手腕子，情急之下，一声早已摒弃多年的称呼出了口：
　　“猛哥，你是不是从老爷子那儿听了什么？”
　　刘氏双子乳名唤作大猛、小猛，姑舅兄弟三人少年作伴一处长大，本应以礼相称。但荣季鹏一直和孟雄不对付，小的时候尚不肯甘心叫一声“哥”，成年之后立身官场，彼此有大号，有表字，有官衔，更有理由不称兄道弟。这一声“猛哥”，实在是久违了。
　　刘孟雄显然十分意外，眼中常见的淡漠散了开去，盯着凑上来的表弟看了半晌，伸手用了些劲道，掰开握在自己腕上的拳头。
　　“童子功一点儿没丢啊，换个人还不被你捏死？”他知道这句话打发不了对方，叹口气继续道，“昨晚到的京，跑得人困马乏，城外胡乱睡了一宿。天不亮就进城，先是拜方相，跟着六部挨着门点卯——山东今年闹匪闹得邪，这半年没忙别的，专他妈跟那帮草鸡干了。干活不得要粮要饷？哪一个门槛也不能得罪。等全拜完了再回兵部，堂座大人拉着说个没结没完，我还不敢催。不是打着给你饯行的旗号，再过个把时辰也不放我走。你倒说说，什么功夫见老爷子去？”
　　荣季鹏不作声，依旧看着他。
　　刘孟雄苦笑了：“是，去内阁倒是远远见着了。可你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连手本都没叫递，直接派个人出来传话，叫先忙要紧的去。”
　　荣季鹏收回了自己的手，就势摩挲着席上的青龙双耳玉盏，低头不语。耳边再次传来表兄的声音：
　　“别瞎嘀咕了。当真有什么，老爷子没说给你，能说给我？不放你去，自有不放的道理。用脚趾头都该想得出来的事，还用谁来告诉？反正我是早看明白了，出关也罢，回防也罢，日后升督坐抚，你必在我先，急啥？”
　　荣季鹏霎间涨红了脸，呼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自记事起表兄和他说话就常这么酸溜溜的，长大后这股味儿里又掺进几分高高在上的骄傲，可他今天恼火却并不为此。凭二人自幼朝夕相处，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说实话。像年少时往来的无数回合一样，今晚表兄又骗了他。
　　“到底人家是亲父子。”想到这一点，两淮总兵有些泄气。
　　万历四十七年临近元夕的一个寒日，准确地说还在新春佳节之内。
　　京师通州大营，校场四周的马道烟尘滚滚，蹄声阵阵。急密如雨的鼓声中，五军督府选拔出来的北征官军正在操练。
　　晴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整个校场，但凛冽的北风自早起便四处嗥叫流窜，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纵马奔驰的官兵们吃尽了苦头，细密的沙粒无孔不入，随风钻进每个人的衣领、袖管、靴筒，瞬时遍布眼睑、鼻孔、耳洞以及口齿之间，手脚更是早已冻得失了知觉。疾速行驶中，不断有人被刀刃一般锋利的寒风逼落马鞍，滚向道边；能咬牙跑下来的也大多面红耳赤，气喘如牛。
　　一个小兵裹在大队人马里，奋力勒住缰绳，两腿卡紧马肚，总算撑着奔到了集合地。未待胯下坐骑停稳，细瘦的身躯在鞍子上晃两晃，一头栽了下去。旁边很快有人上来拖起他，扶着刚走几步，他就开始大口地呕吐，一张下颚尖尖的小脸儿，已经没有半点儿血色。几个同样险些跑断了气的将士，先一步顾过命来，望着这副惨景窃窃私语：
　　“这孩子跑第几趟了？真是个死心眼儿！哪个卫所征上来的？”
　　“瞧那单薄伶俐样儿，不拘去给那位将爷牵马坠镫，日子都比做个骑丁舒服。”
　　“想舒服最不济也得跟个都司，就这没根没底的，哪儿就一步迈上去了？”
　　“还不是为在功劳簿上挣个名儿？要不大年下的谁来受这份罪！”
　　“唉，虽说骑营比别处挣功名容易些，可要真遇上恶仗，那也是份头茬送死的差事。”
　　“先别想得美，就你这样儿的，想送死人家还未见得要呢。看今天这一圈儿跑下来，怕是又得剔走一多半。”
　　“别说咱们这样的了，我听说前天光把总、千总就卡下来好几个，好像还有一个守备！就这位新上任的骑营主将，脸可真黑！凭你是谁，行就行；不行，通通走人！”
　　“脸不黑啊，白面书生似的，数这样的才……”话未说完，身旁的同伴曲肘捅了他一下。
　　大家抬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一名盔甲齐整的年轻将官在几个侍卫的跟随下，大步走了过来。肩上的白色斗篷被风兜起，滚了银丝线的边角狂舞不止。
　　刚缓过一口气的小兵连忙站直，周围其他兵丁也迅速挺身并拢脚跟，一起插手行礼：
　　“游击大人！”
　　将官上前盯着小兵的脸看了一会儿，信步绕到他身后，突然抬腿踹了一脚。尽管力度不大，但那单弱的身躯猛向前倾，一下摔倒在冰硬的土地上。没一个人敢吭声，更没人敢上去拉一把。众目睽睽下小兵吃力地爬起来，脚步踉跄地转过身，面对袭击了自己的人再次站好。
　　将官银色头盔的眉庇下，一双雪亮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语气平静而坚决地说：“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再跑成这样，王小七，你就别跟我了。”
　　小兵嘴角咧了一下，但终于没敢出声，看着那个扔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红了眼圈儿。
　　同伴围了过来，有的替他整理拧到背后去的颈巾，有的帮他扯平卷了角的号衣。大家手上忙活，嘴里也都没闲着：
　　“七娃子，别哭！风这么硬，回头煽了脸。”
　　“瞧这点儿出息！不答应再跑一回的吗？泄气啦？”
　　“说好挣个把总回去光宗耀祖，你娘可还在土窑子里眼巴巴等着呢。”
　　“就这副泪泡儿样，方游击顶顶瞧不上，回头直接给踢出局，那才有你哭的呢！”
　　王小七抹了一把脸，十分伤心地嘟囔起来：“俺……俺没偷懒，一直……一直苦苦地练，可就是，可就是……”
　　看他委屈得又要哭，刘黑豆截住他：“要我说，你也别受这份罪了，干吗非得留在骑营？伙夫、马夫什么的干干不也中？上了阵还不用冲在最前面。”
　　“那你怎么不去？”一听这话，淌眼抹泪的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几丈开外，系着白色披风的游击将军远远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开口喊了一声：“奎叔！”
　　身后侍卫里有人应答：“在！”
　　“等会儿让他和车营的人一起上马道，你带一带他。”
　　方奎朝远处望了几眼，有些想不明白：“爷既然已经肯要那孩子，为什么还叫他跑？”
　　话音才落，一阵狂风兜面袭来，迎风而立的众人纷纷偏过脸去。
　　躲过最劲的势头，方汉洲啐出一口细沙，道：“坯子不错，可惜在凤阳卫搁荒了。多摔打摔打，上了阵能少吃些苦头。”
　　正说着，一匹快马踏着尘烟飞奔而至，骑手勒缰跳下，立稳后拱手施礼：
　　“启禀方游击，大帅有请！”
　　方汉洲向校场的另一头张望。果然，那边一个小土包上多了几十匹战马，马上之人几乎一色总兵镇标营穿戴，中间簇拥着一位黑盔黑甲，身材魁硕的大将。面貌看不太清，但掀到背后随风飞舞的一领猩红披风，配着胯下那匹呈罕见赤霞红色的高大战马，映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分外夺目。
　　方汉洲留下方奎，招呼侍卫牵过马匹策马离去。
　　靖辽将军，原四川总兵现任辽阳总兵刘铤，看着来人走近未及参拜，扯开那条五军闻名的霹雷嗓门，吼了一声：“咋个样，方游击，沙子灌饱了没的？”
　　他的部将很守规矩，下马先行一礼，然后答话：“回大帅，味道着实不错！”
　　“哈哈哈哈！”
　　总兵官开怀大笑，却被忽然而至的一股强风狠狠噎了一口，张开的嘴巴里顷刻糊满了沙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身后忙有侍卫递上水袋，他一把抓过猛灌了几口清水，两颊咬肌左右齐动，胡乱在嘴里一漱，扑地喷了出来，又连连啐了好几口，这才摇摇头，笑着骂道：
　　“格老子的，啥子鬼天气？这味儿还真不撇！”抬起马鞭向前方一指，“忙了大半天有什么斩获？人凑得差不多了吧？”
　　方汉洲露出一丝苦笑，如实回禀：“遵照大帅的定规，能留下的不到三成。”
　　“啥子？”刘铤鄂下的花白胡须乍了起来，瞪圆眼睛，很有些意外，“三成？这呼啦啦一片也有好几千号人哩，八百个骑术过得去的龟儿子都挑不出来？”
　　“大帅知道，这些兵员都是从南省征来的，进京多是头一遭。北方水土不同，出关以后更是天寒地冻。骑营贵在出击迅捷，连马都操控不住，末将不敢收编他们。”
　　“奶奶个毬！”总兵官听明白后显得愤愤然，“只晓得给老子凑数，八千一万地往京里送，真拉出来屁也不顶！老子是靖辽将军，不是他妈的操训提督！”
　　“其实也怪不得弟兄们，很多人在原来的卫所不过巡巡街，守守城门，别说上阵，根本连马都没骑过。可一听说大帅要扩编骑营，都赶着往前争。末将倒是觉得，这份士气可嘉。”
　　“太平日子过久了，骑马？哼，刀都能锈在鞘里。不过五军督府里论起骑兵，也还真有那么几支响当当的。只可惜朝廷临时改了主意，调荣老三回防中都。要是有他在，唉，老子还用得着起这个急。”
　　上司的话牵涉到自家复起，方汉洲觉得不便搭话，报以默然一笑。

　　（25）

　　自九月初始，北征大军开始陆续出关，一个月后只剩下刘铤统领的万余兵马依旧扎营通州，做最后的备战集训。朝廷为示体恤，恩准四品以上将官轮班回籍探亲，限年底返回。大战在即，这样的恩典实属旷世罕见，将领们感激不已，纷纷递折启程。
　　承袭父职挂从三品衔的方汉洲，最终却没有走。
　　从兵部领命入营，归编至前军刘铤帐下之日起，自称为方氏旧部赶来相见的将官多到不可胜数。他们在提起自己祖父或父辈时所表现出来的仰慕和怀念，令方汉洲实实在在享受到家族的无尚荣耀。而与此同时，也使他感到一份巨大的压力。来日出关杀到两军阵前，自己能否对得起头顶的这个姓氏，至少能否当得起从生父那里世袭来的从三品游击将军的头衔，他不能不认真地想一想。最后，他放弃了朝廷赐与的探家恩命，只派方奎回了一趟安庆，自己则留在通州大营，参加了刘铤几十年治军独有的近于残酷的战前操训。将近四个月的摸爬滚打熬下来，他心里终于有了底。不仅如此，当上峰总兵官决计补充加强骑兵战斗力的时候，竟把这副担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下边该上哪个营了？”
　　脑子正走神，上司的询问响起在耳边。方汉洲吐出两个字：“车营。”
　　“要的！这个热闹老子有兴头看一看。”刘铤来了精神，大声吩咐自己的中军官，“去，叫他们管事的把人先通通领到这儿来！”
　　镇标中军扬鞭走了不多时，从校场西南方向奔过来一队人马，领头的一名将领老远就勒住缰绳，跳下马鞍，大步流星来到主帅面前，抱拳一礼：
　　“车营游击展青云参见大帅！”
　　刘铤当即把眼一瞪：“好你个龟儿子，闹了半天你在这儿！看见老子不快些过来，还要老子派人去请，搞么子鬼名堂？”
　　刘铤原籍南昌，少年时起随父亲都督刘显转战南北，军营为家。大致是走到哪儿学哪儿的话，一口乡音早褪得干干净净。成年后累积军功加封四川总兵，于蜀地驻防时间最长，沾染了当地口音，虽欠标准，却并不妨碍现学现卖。偏偏一大堆川省土语里，最喜欢“龟儿子”这个称谓，凡是叫他看顺眼的人，几乎无一不成为他的“龟儿子”。身边追随日久的部将都知道上司的这个嗜好，故而展青云挨了一顿骂甚是受落，笑意漾开的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似乎都在熠熠放光。
　　“没您的吩咐，哪儿敢乱动？这不您刚一吆喝，末将就飞过来伺候了。”嬉笑着回了一句，他突然扳起面孔，一本正经地再次行礼，高声喊道，“启禀大帅，车营待选骑兵共计二百三十八名龟儿子，奉命全部到齐，请大帅训话！”
　　刘铤笑眯了双眼，摇摇头说：“今天是不是龟儿子可不由我说了算，那要看我们方游击肯不肯上眼了。”
　　方汉洲一插手：“末将不敢擅专，一会儿场上谁龟谁不龟，敢请大帅亲裁。”
　　刘铤显得兴致很高：“对头！老子早就想亲眼看看了。不过，咱们今天换个法子耍耍。”一磕马镫，他驱马前行，来到那二百余人的队伍面前，环视一圈儿后吼了一嗓子：“娃子们，你们哪一个告诉老子，为啥子要争着到骑营来？”
　　众人大瞪眼睛看着自己的总兵官，一片沉默。
　　等了等，依旧不见动静，刘铤眉毛一挑，有些恼了：“孬种！连口气都不敢吭，你们不配做老子的兵！”
　　激将法很管用，话音刚落，后排冒出一句答语，中气十足：“报！末将愿禀！”
　　“哪一个？出列！”
　　主帅一声令下，大家的目光“唰”地移了过去。前排队伍稍动，一名骑手从两个同伴中间挤了出来。方汉洲打眼一看，那人正是在京师武阳春聚宴时结识的，前军车营千总孙行志。刘铤自是不认得他，先让报上名姓职衔，然后面带微笑静候下文。
　　孙行志从未与朝廷二品大员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众目之下不免拘谨，脸也有些红了。大概是看到上司神态温和，旁边又尽是鼓励的目光，这才定定心，大声回禀：
　　“回大帅的话，骑营历来为大军精锐，多与敌方主力较量。两军相遇勇者胜，没有勇力的人，不配进骑营；不想立功的人，也不能进骑营！”
　　一番答对似有些出乎刘铤意料，忍不住追问一句：“这么说，你小子很想立功？认为自己很不孬？”
　　车营千总犹豫了一下，挺直上身，大声说：“是！”
　　一声硬梆梆的答复，赢来上司的笑容与夸奖：“好！有种！是个有种的龟儿子！还知道得不少呢。”
　　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进入了“龟儿子”行列，孙行志登时激动不已，同时又觉得不能冒功，老老实实地说：“回大帅，刚才那些话不是末将想出来的，是以前别人对末将说的。”
　　“哦，是哪一个说给你的？你们展游击吗？”
　　“不，不是展将爷。是，是……”
　　一看他吞吞吐吐，刘铤不耐烦了，大手一挥：“说嘛，怕啥子的？老子最讨厌这样讲一半丢一半的，快说！”
　　孙行志向一侧瞟了一眼，鼓起勇气大声道：“启禀大帅，这些话是十多年以前，中军督府骁骑营方都司讲的，末将一直记在心里。”
　　一语落地，引得在场许多人转头去看游击将军，方汉洲目光一闪，神情显出几分激动。
　　“你说的是靖宇侯府的方老三？”刘铤再一次意外，稍加思索，点了点头，“嗯，像他的话。一点不错，生为大丈夫，就是不能当缩头乌龟，就是要有点建功立世的想头。不然，就该回家养娃儿种地去，做么子要来当兵？”他扫视全场，声音陡然升高，“弟兄们，你们晓得吗？有多少人戎马一生，不过内防驻边，甲衣养出铁锈来也捞不上一场仗打。投身行伍凭么子荣华富贵？靠么子光宗耀祖？当然是打仗！来日出关这一战，圣心独断众望所归。现在万事俱备，就要看咱们的了。自己到底是个啥子东西，拉出来一试便知。今日老子全营招募骑兵，给你们说明白了，就是要挑出头一拨冲上去为朝廷卖命的人，挑出头一拨送死的人，你们怕不怕呀？”
　　“不怕——！”连镇标营在内，三百来号人从胸腔里齐齐吼出两个字来，回荡在开阔无边的大校场里，竟也炸得人耳膜生疼。
　　靖辽将军嘴角绽出一丝笑意，晃着头说：“劲头倒是不小。可是娃子们，就算你们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孬种，老子这次也不会照单全收。等会儿给我全上马道，把吃奶的力气统统使出来，谁能跑完全程，而且，”他停住，掉头喊了声，“方游击！”
　　方汉洲不知上司要玩什么新花样，正支楞耳朵细听，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招呼自己，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应声：“末将在！”
　　刘铤一扬手：“你跟着一道下去，陪他们遛遛腿儿。”复转看车营人马，一笑，“今天哪一个能越过所有障碍，一口气跑到底，不让方游击落下三通鼓，老子的骑营就有你一号。不然，就给老子滚蛋，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待选官兵全傻了眼，相互看看，面露难色。这位新复起的将门之后按照辕署发布的既定规程，已经在这个校场筛选骑兵近十天，一身马上功夫令人咂舌，没能亲见的也早有耳闻。三通鼓？被抛下十通也不稀罕，主帅的条件太苛刻了。大家面面相觑，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
　　上峰发令，属下不能没有反应，方汉洲插手表示遵命，心里却不认为会给自己这么便宜的事。
　　展青云跟随多年，熟知主帅性情，猜到他是要玩一箭双雕的把戏，忍不住替自己的部下问了一句：“大帅的意思是，方游击后上马道？”
　　刘铤干脆地说：“那当然。要不你以为啷个？让他们一同起步，倒不如直接打发这二百来人收队回营，老子还看得啥子热闹嘛！”
　　原来如此！众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心中重新燃起热望。大家纷纷检查自己的装束，该系的系，该紧的紧，然后在主将的带领下策马离去。方汉洲的侍卫也为他的战马扣紧肚带，还特意重新调整了缰绳的长度。
　　刘铤却把部下叫到跟前，切切叮嘱：“游击大人，你挑兵挑得可是有点狠啊，阻了那么多人的升官之路，难保营里不招骂名。不过话虽这么说，等会儿上了马道，你小子要是敢不卖力气，可别怪我不给你们老方家留面子。咱们两家几辈子的交情先放一边，谁耽误了老子的用兵大计，我‘刘大刀’这把刀就削谁，别说你是靖宇侯的嫡亲孙子。晓得啦？”
　　方汉洲自然不糊涂，只不太有把握，借机试探了一句：“大帅放心，末将自当竭力。车营是大帅亲自带出来的劲旅，一定错不了。”
　　刘铤一眼洞穿他的心思，斩钉截铁地说：“什么旅都一样，是好的，冲上去以一当十，不然就是害群之马。这是打仗，不是唱戏，给老子记住四个字，宁缺勿滥！”
　　“末将遵令！”方汉洲心里完全有了数。
　　这时，校场中的闲杂人等已全部撤出，只剩下展青云带过去的一队人马。诺大的一片场地显得十分空旷，肆虐的北风横冲直撞，漫天卷地。镇标中军从主帅眼中得到指令，示意旗号兵发出信号。红色的令旗在空中上下挥舞了三次，那一小队严阵以待的骑兵呼啸而起，如狂潮一般奔涌而出。一时间，马道一头战马嘶鸣，尘烟四起。
　　刘铤专注地盯着这股平地卷起的狂潮，直到看着它从面前掠过，依然没有发出第二道出击命令。方汉洲倒还能沉得住气，胯下那匹马却被眼前的情景激怒，四蹄乱蹬，连喷响鼻，烦躁得左右摆头，势欲挣脱主人的束缚。最后连总兵官的标营侍卫们都开始面露焦虑，全不知主帅还要把车营的人放出去多远。
　　刘铤终于说话了：“方游击，喜欢吃汤圆吗？”
　　众人皆愣，方汉洲更是一脸茫然。
　　刘铤笑道：“明天就是上元节，咱们把这点事弄利索了，老子请你吃薄皮大馅儿，正宗地道的四川汤圆。怎么样，方游击，”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马鞍，“要不要换换脚力？”
　　从进营第一天，方汉洲就听说这位五军督府威名远播的宿将，豢养了几匹价值不菲的纯种西域名马。现如今骑的，因色如烟霞神骏非凡，取名为“飒紫”，与大唐国主李世民的“六骏”之一飒露紫仅一字之差，是主人最为钟爱的一匹。习武之人岂有不爱马的？上司这句话，比汤圆的诱惑可大多了。
　　但是，他稍一过脑子，断然拒绝：“谢大帅，末将不想胜之不武。”
　　“你个龟儿子，倒硬气。” 刘铤哼了一声，抬手下令，“去吧，看你的了！”
　　话音落地，前军游击的青黑色坐骑如一道利箭直射下土坡，飞也似的越过一道浅沟，扑上马道，奔着那片跑远的尘烟追了上去。

　　（26）

　　游击将军的侍卫都留在了原地，这些清一色二十左右的小伙子，都是经了严格甄别，从前军各队挑进骑营，又为主将看中才选到身边来的，早已熟知他精湛的骑术，然而此刻注视着那个转瞬飞离的白色背影，依旧止不住啧啧长叹：
　　“天啊，车营这回又悬了。”
　　这种忧虑很快波及到校场四周。土包上和马道边站脚观看的人，目光被两团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尘雾所牵引。大家看到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渐渐缩进，都不禁为那奋力疾驰的二百余人拎起了心。
　　马道上不断有深浅不一的沟坎儿和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路障，起初骑手们还可以从容应对，安然越过。等行程过半，障碍猛然增多且连续出现急弯时，开始有人驾驭失控，胯下战马踏空跌倒并殃及周围同伴。眼见一个一个骑手被甩落尘埃，旁观者开始发出惊叫。偏这时一股巨大的朔风卷地而起，咆哮着将所有人兜头盖脸裹进沙粒的旋涡。等人们从这个旋涡中挣扎出来，努力睁开双眼再看过去，一声更大的惊呼破口而出——马道上只剩下一大团尘雾，紧随其后的那团小的已踪影皆无。
　　一直静观全局的靖辽将军轻轻一抬马鞭，身后五十名侍卫在一个小头目的率领下掉转马头，齐磕马镫，悄悄驶离了小土包。
　　方汉洲轻抖丝缰，再次跨越了一个木栅，顺势避开两名摔倒的骑手，从几匹马的缝隙间穿身而过。不到三百人的队伍，已被他成功甩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一段路笔直宽敞，即使有几个为数不多的伪装陷阱，亦无不是他烂熟于心的。心情一放松，脑子开始走神。刘大刀确实厉害，竟给出了这么一道难题，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答对得还算圆满。年轻的游击将军暗自笑了，破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有几十匹马狂追不舍，看来这次或许真能不虚此行——展青云手下果然有人，前军劲旅的称号不是白叫的。试想如果真的一路飞奔下来惟余自己一枝独秀的话，那将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事情。现在，就且看看在三通鼓内能有多少后继者吧。他狠抽一鞭胯下坐骑，把头转了回来。哪知道视线刚一回落，一幅完全意外的景象赫然在目，惊得他险些从马上掉下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如同天降，齐刷刷勒马立成人墙，各个刀剑出鞘，横挡在前方丈远！
　　当看清这些人一色总兵镇标营的盔甲穿戴，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刘铤，这个和自己父辈并肩沙场，彼此结下深厚渊源的老家伙，原来竟是这样来念旧？！他还真是没亏待自己。
　　所有的念头都是一闪即逝，疾速如飞的战马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停下来，甚而拔剑的功夫都不够了，只一霎那，方汉洲连人带马冲到了人墙跟前。总兵侍卫队如狼似虎，呐喊着扑了上来。手无寸铁的游击将军情急中俯身低头，让过最初袭来的一阵雪片似的刀锋。还未等从马上抬起身，第二排又杀了过来。一道道白光在眼前跳跃，连削带砍，专奔铠甲的缝隙挑刺，逼得人气都喘不过来。他左躲右闪，还是很快就被击中，前胸、腰间、臂肘处的战袍撕裂张口，凉气袭人。更有一剑横抹过来，划过他的左肩，当即就冒了血。
　　“妈的，玩真的呀！”
　　这一剑杀得他勃然怒起，当即从马上猛一直身，迎着对面手舞双刀的侍卫扑上去，扬起手中唯一具有攻击力的武器——马鞭，毫不犹豫地抽中了对方的一只手腕。一把刀当即脱手，飞向半空。方汉洲腰部悍然发力，呼地从马鞍上一跃而起，伸手抓住急坠的刀把。刘铤的卫队也不是吃素的，一名身手矫健的把总闪电般冲上，抢在他身体下落之前一剑刺中他的坐骑。那匹黑马负痛长嘶，前蹄立起，随后愤怒地掉头去撞背后的偷袭者，却把它的主人重重闪落在地上！整整一冬的严寒把土地冻得僵硬无比，仰面落地的一瞬间，方汉洲觉得五脏俱震，猴头窜腥，两眼金星乱迸，险些背过气去。但他的意识还算清醒，知道自己正横躺在包围圈中，脑中忽然闪出刚才上峰总兵官立马土坡，问出的那个荒诞怪异的问题，不由得心中冷笑：
　　“原来要拿我做馅儿！”
　　他感到体内腾地燃起一团烈火，挺腰剪出一个旋风腿，摔倒的躯体拔地而起！截击的镇标营人马正冲至眼前，没想到他已站稳根基，横刀在握，大家愣了一下。就这稍作迟疑的一瞬给了他机会，扔掉手里缴获的单刀，一把亮出了家传宝器。
　　人群里立刻有个声音惊呼：“小心，青萍剑！”
　　“剑”字出口，那柄利器已刺杀过来。一时间银光猝闪，花放万朵，任何撞上来的兵器无不断裂横飞；被削中的盔缨、甲片、衣缕漫天飞转，纷落不计。对垒局势彻底逆转，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们相继挂彩，被迫转攻为守。
　　夺得上风的一方并不赶尽杀绝，混战中发现原先落在身后的一干车营将士已乘机打马飞奔而过，他不再恋战，迅速相中一名对手杀上去抢夺战马。那人十分勇猛，拼死相斗。方汉洲认出他就是刚才先刺中自己肩膀，后又伤了自己坐骑的那个把总，不由两眼冒火，抖腕挥剑挑了他的兵器，然后一把薅住小腿，将整个人硬生生拖下马鞍，自己飞身跃上猛磕镫子，纵马杀出重围。
　　一根笔直高挑的旗杆矗立在马道尽头，镶了黑色牙边的踞虎大旗在呼啸不止的北风里狂飞乱舞。旗下一字排开的十二面军鼓后，各站了一名魁梧的擂鼓手。十二双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一并停止了。正前方马道上，一袭白色披风迎风抖开，飞成直线，马上骑将闪电一般狂奔疾驰，连超数人，终于在离旗杆不足十丈远的地方，甩下最后一名领先的对手，一头撞进了终点。震天的鼓声顷刻响遍校场上空，四角里跟着传出一片片呐喊欢呼。
　　拔得头魁的骑将把攥紧的缰绳往怀里一带，胯下坐骑登时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暗红尽染的后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把短刀。鞍子上的人一个翻滚摔出老远，爬起来后四下张望，趁着鼓声间歇的空儿，他握拳弯指，噙在嘴里打了一个尖利的唿哨。不一会儿，一匹青黑色的战马从校场的另一端跑了上来。
　　骑将抢步上前，怒目圆睁低声喝骂：“妈的，你想摔死我啊？！”扬手就是狠狠一鞭。
　　战马被打得唏溜哀鸣，却没有离开一步，反而往主人的身边靠过来，大眼角里涌出泪水。主人再挥手，看着这双眼睛，鞭子停在了半空，最后落下来时变成了平伸的手掌，轻落到汗淋淋的马鬃上。
　　第二、三通鼓相继擂响，遮掩了一队飞驰而来的马蹄声。直到背后传来请安行礼的声音，方汉洲才回过头，认出是半路伏击自己的人，阴着脸一言不发。为首的小头目见他黄沙满面，周身挂红，特别是肩后的披风又黑又脏，还破了好几处洞，再不是刚才立马小土坡时雪白飘洒的样子，使足了力气绷着才没有笑出声来，神情颇有几分尴尬。强自忍了好一刻，他才再次出言谢罪。
　　游击将军两眼通红，半天才说：“都是奉命行事，大家扯平。”
　　小头目连忙趁势报告，说总兵大人已经回营，临走留下话，将于明晚上元之夜大宴众将，邀请骑营主将参加。
　　“你告诉他，我不爱吃什么正宗地道的——四川破汤圆！”对方终于爆发，气狠狠嚷出一句，牵了自己的坐骑转身就走。
　　总兵镇标营的五十名护卫被扔在冷风嗖嗖的校场上，惊得瞠目结舌。
　　听了贴身侍卫一字不漏的禀报，特别是骑营主将最后咆哮的那句话，刘铤朗声大笑，对身边几个幕僚和亲将说：“看见了吗？这就叫将门虎子！别以为才是个虎崽子，那也会发虎脾气。”
　　一个有把年纪的儒生，捻须颔首：“果然一派方氏遗风。”
　　刘铤却把手一挥：“要我看，这娃儿不像他老子，倒很有些随方老大，更像他三叔。哼，”总兵官微微板起脸，“敢说老子这儿是破汤圆，一个不丁点儿大的龟儿子！”
　　亲将们当然知道这个称谓的含义，不由窃笑。
　　其中一个是刘铤的养子，笑够了提醒道：“父帅，人家说得没错，您留的皮子没把馅儿裹住，反叫他给跑了，还不是破汤圆？”
　　“是吗？”刘铤微笑，点头，“兆骞，你们是小兄弟，明天席上坐一处好好耍一晚，不用都围在老子跟前。”
　　刘兆骞生得虎背熊腰，沙场上响当当一员悍将，最难得的是外表粗拉拉的一个人，心思却还细，听了义父的话当即质疑：“明儿晚上他会来吗？听刘春说，他那样儿凶得要吃人似的……”
　　“他敢？”刘铤瞪眼了，“老子堂堂一军主帅，挨个下帖子请吃席他敢不来？我军法办了他！”
　　第二日，上元灯节。
　　自傍晚时分彤云密布，朔风骤起，眼见一场暴雪欺近京城。
　　通州大营自辕门至总兵辕署，一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军营不比市井，挂出来的灯笼没什么花样，一色深红扁圆串灯，每盏都有一个黑色的“刘”字；衬上地旷人稀，风吹愈烈，越发显得单调。然落入赴宴之人眼中，却觉得别具年味儿。
　　酒宴排了整整十座帐篷，除了主帅大帐，余下的都没有安排席次。相继到场的将领们先行辕参大礼，拜过主人后三五成群随意落座，尽情说笑，气氛煞是热烈。
　　许是近日来风头太劲，骑营主将到席时引来一阵骚动。不少人已闻听昨日校场发生的事，纷纷从已就座的帐子里跑出来，拥到中心辕署大帐看热闹。
　　照规矩，游击将军门外下剑。
　　站班的中军官笑道：“大帅有令，今日是自家人团聚，各位将爷不必拘礼，方游击请！”回身向里，大声通报，“直属骑营主事统带，从三品游击将军方大人到——”
　　于是带剑进帐，引来两厢关注的目光，方汉洲毫不理会，直奔最里面的一桌酒席。到了近前按例行礼，刚直起身便听到主帅的大嗓门：
　　“怎么的，吃老子的破汤圆来了？”
　　谁也没想到刘铤这么直白，竟一点弯子都不绕，立在他后身的刘兆骞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帐里顿时静如止水。

　　（1）

　　骑营主将腾地红了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定定神原地再次抱拳，浮起笑容，朗声道：“方汉洲谢世伯赐宴，恭祝世伯新春大吉，福寿安康！”说着退后一步，双分裙甲两膝落地，趴下去磕了个头。抬起身见对方没动静，一本正经又来了一遍。
　　靖辽将军不料他回敬了这么一手，一下子愣住。直到有个东西捅到后腰上，才醒过味儿来，仰面大笑：“哈哈！这娃子，倒和老子闹起客气来了。起来，起来！”
　　从方汉洲一进前军，刘铤实在是很激动了些日子。
　　两家原系世交，刘显、方鸿遇少年从军，刀枪血阵里结成换帖兄弟；到了下一辈，刘铤又与方氏三虎交情过命。方家功高盖世，威震朝野，刘家虽略逊一等，却也免得了一场无妄之灾。靖宇侯阖府被灭，刘氏父子挺身力保，最终落得罢职丢官。刘显年事已高，白头兄弟的遭遇对他刺激甚深，乐得就此回乡养老；刘铤却以壮年赋闲，被朝廷一丢就是十年。不是这一次关外烽烟骤起，边将极度匮乏，复起尚不知会在哪一天。以这样的家世渊源，当在自家营盘里见到方汉洲的时候，一份惊喜是不言而喻的。当朝一番处置虽令这位宿将颇有些意外，但放方氏遗孤出兵的意图倒是一目了然。特别是把人送到自家帐前来，刘铤也不能不觉得皇恩浩荡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孩子浪迹十载，流落乡野，竟没有荒疏。聪明好强，马步功夫上乘，骑术一流，方家固有的那些长处他一样没落，就连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傲气，都像极了靖宇侯。备战正欲重组骑营，正好试一试他的本事。结果半个月过去，差事办得甚为利落，自全军各部选出的骑丁精壮无比，个顶个的棒。只是害得一些将领三天两头跑到辕署来大诉苦经，抱怨新到任的游击将军人不大，眼太毒，像这样把顶尖的一网打尽，剩下的兵该怎么带？当然也有不少微词，说骑营门槛太高，许多弟兄一心杀敌立功报效朝廷，却被那个冷面游击拒之门外。刘铤历来治军严苛，自然不会给这些人好颜色，但在心里，也觉如此行事欠了几分火候。于是亲自跑到校场，玩了一初热闹段子——既为新任骑营主将树威，堵众人的嘴，顺势也杀一杀这未来小侯爷的气焰。
　　唯一的一层担心，就是对方少不更事，怕不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故而席前刚一见面，便递了个玩笑试探。不料这孩子居然这么快就全想明白了，否则如何肯当着全营将领的面，自居世谊晚辈行此隆重家礼？自己还真没看走眼，老天爷竟给方家留下这么一个招人疼的“龟儿子”，刘铤当下心里乐开了花。
　　一激动，张口就说：“方游击这些日子辛苦，大年下的酸汤辣水没吃着，倒整日弄得灰头土脸的。今晚一交子时这年就算是过完了，没道理真给你破汤圆吃，本镇赏你件好玩意儿。”一声招呼，叫取自己常用的一支马鞭上来。等东西送到手上，一转身便递到方汉洲面前，笑道，“拿去吧，也配得上你目下的身分。”
　　鞭子并非特制，只握柄上镶嵌的一颗绿松石不比寻常，又为一军主帅随身私用，做个念物没有话说，可充为奖赏，如何当得一个“好”字？刘大将军马上冲杀半辈子，走南闯北，很见过世面的人，何以把它当个稀罕物赐给下属？被赏的不明其意，愣在那儿没动。
　　刘铤伸手拍了他一下，叫起来：“傻小子，‘世伯’都被你喊过了，还能那么小气？老子的飒紫——归你了。那畜牲只认这根鞭子，拿着，散了席就牵走吧。”
　　帐子里一片唏嘘，羡慕感叹之声不绝于耳。
　　方汉洲心头一阵狂喜，刚想拜谢察觉周围动静，顿悟这份赏赐的分量，略想一想，躬身一揖：“谢大帅厚爱。不是末将不识抬举，寸功未立，难当这么厚重的赏。如果大帅觉得末将还算尽职，敢请赏样别的？”
　　众人无不诧异，刘铤更是意外。对方谦辞，他不奇怪，奇怪的是居然另有所钟，而且公然开口求取。这孩子胃口还真不小，可自家哪还有比飒紫更金贵的东西，总兵官的一对眼睛瞪了起来。
　　对面一张脸突然绽笑，露出小孩儿对长辈有所取索时，常有的那种耍赖且略显扭捏的神情，补上一句：“末将，想和帅爷要个人。”
　　“谁？”
　　“昨天那堆汤圆皮子的头！”
　　刘铤眉毛一扬，眼中一亮，扯开嗓门嚷道：“传刘春！”
　　一名皮肤黝黑，身形矫健的侍卫疾步进帐。
　　未等立稳见礼，刘铤一抬下巴：“是他吗？”
　　游击将军看过去的眼神里冒出一缕寒意，默然点头。
　　刘铤不解了：“他也抵得过老子的飒紫？你鬼心眼儿里转个啥子名堂？”
　　对方答语肯定：“那当然比不过。飒紫留待日后再跟大帅讨赏。这一次，我就要他！”
　　靖辽将军虎目微闭，伸指一点：“你小子手可真长，老子眼皮底下的人也敢掏！”
　　“全军选调骑丁，是您亲口许下的，末将不敢违令。”
　　“好，好！答得好！”刘铤懒得再争口舌，转看自己的侍卫，“春儿啊，看见了吗？方游击相上你了，你龟儿子别不识好歹，有的是比你官儿大的想去都去不了，你可得给老子争口气，听见了？”
　　刘春一腿跪倒，大声回道：“小人的一条命是帅爷给的，一切唯帅爷军令是从！”
　　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虽很有几分激动，但更多的，是不舍。
　　聚宴至起更未散。
　　帐里帐外上菜的使役仍在不停地往来穿梭，席面上猜拳竟酒，射覆传枚，一片笑语喧哗。自八月底集结通州，四个多月的备战操训让每一名将士着实尝尽了苦头。尤其那些从其它军征调来的兵员，头一次领略刘铤的治军手段，几乎人人被扒了一层皮。关外战事吃紧，督师杨镐早已出关，坐镇辽阳，其它几路大军也于几月前相继拔营。做为最后待命京师的人马，当然不可能还照以往太平年景时那样悠哉度日，安然过年。一百多个白日，大家差不多天天滚在校场的风沙里。今天是大年节的最后一天，主帅终于下令全营停操休整，还特意安排了这场元宵盛宴，好歹也算过了年了。
　　离辕署较远的一个帐子里，坐满了年纪最轻的一批将领。都知道主帅体恤部下连日辛苦，今夜听任各人开怀尽兴，这些青年将官益发没了顾忌，闹得比别处都欢。方汉洲和几个相熟的都司、守备划拳拼酒很乱了一阵子，感觉周身燥热难耐，趁人不备溜出了大帐。
　　刚一露头，一股冷气扑面袭来，霎时从头凉到脚。眼前白絮飞舞，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他兴奋地快走几步，来到一排木栅前，猛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伸出两手，雪片落入掌心融化的一瞬间，一种久违的感觉荡上心头。刚才包围左右的喧闹顿时散得一干二净，连日呼啸的北风似乎也逐渐减弱。静静的夜空下，只听得到雪花飘落的声音，伴着自己的呼吸。漫天飞絮把天地间一切变得模糊、虚幻，而一张一张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面容，开始清晰、缓慢地浮现上来。
　　图日格，巴颜阿，阿尔达，四贝勒；阿勒，都伦，大贝勒……
　　分开两年多了，实在说，他想念他们，却又不敢多想。从当日决意离去，他就知道或许有一天，很可能有一天，双方会对决阵前拔刀相向。但是，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
　　辽东十载，自己亲眼目睹了一个孤悬关外的异族，是如何挣扎存活继而一步一步强大起来的。但若说公然挑战天朝之威，仍无异于以卵击石。旁的不论，单说参战兵员数量，再怎么替他们精打细算，也不可能超过六万之和。而大明一次五军征兵，就是浩浩十万王师，这还不算已答应派发援军的朝鲜国和一再表示要效忠朝廷的叶赫女真的两面夹攻。怎么比？这仗哪儿有的打？
　　翻回头再想，没的比也好，有的打也罢，两军对垒已成定局。待得立马阵前，自己的剑，当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上去吗？就算真能杀上去，城破之日，自己将如何面对那一张张血痕遍布，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而且，挥师奏凯荣归故里之时，又将如何去面对她？
　　自去年夏末离家，至今已有半年光景。这半年可谓一波三折，风云变幻，再想不到会有而今一番际遇。当最初的巨大喜悦渐至平息之后，深宵梦回，他忽然发现，有一个人，他已经无法面对了。彻夜未眠，亦不能理清壅塞心头的一团乱麻。幸而自第二日起，战前操训变得紧张而忙碌起来，通常是一日三餐都要在漫天飞沙，冷风呼啸的校场上胡乱凑合，天天顶着星月回营，夜夜困倦到摸不着自家大帐的门——这倒好，让人没有了思虑其他的工夫。等到朝廷恩准将官探家的旨意下来，正赶上他接手组建骑营最吃紧的阶段，几乎未加犹豫，回家的念头便被打消了。
　　代替返乡的方奎，借口军令严明，未曾透露只字片语。而且停留甚短，在年底前便赶回了通州。这当然是塞图的主意——她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在异乡过年的。当时随方奎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撑得硕大滚圆的包袱。方汉洲简直纳闷，奎叔单人独骑，究竟是如何把这个庞然大物驮了千里之遥，一路带上来的。等看着他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拿东西，掏出一样又一样，好像永远也掏不尽时，就不只是纳闷，而是惊讶了。方奎显得特别兴奋，不断地说着家里每一个人的情况，特别是两个孩子，青萍又长了那些本事，结绿又闯了哪些祸；见到他是如何地欢天喜地，如何地从早到晚缠磨着讲爹的事情……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竟是这样想念他们，这样渴望见到他们，渴望见到……她。
　　头两侧的太阳穴蹦了起来，跳得人心里一阵乱翻，酒开始往上涌。他用两手抵住额角，融化的雪水立刻浸湿了皮肤，一股冰冷透穿血脉直刺心底。
　　然后，一个声音救了他：“老弟，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方汉洲回过身，看到新近结识的好友——前军都司刘兆骞，站在身后的雪地里。
　　“里面太热，出来吹吹风。”他放下了手。
　　“大雪天的吹风？亏你想得出！”刘兆骞禁不住寒气，微耸了下肩，走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直言道，“兄弟，想媳妇了吧？”
　　倒也不算是误会，方汉洲一笑，没吭声。
　　对方上来一拍：“那干吗不回去？多少年没有的恩命，你竟给舍了。真可惜那两月的假，还不如给我呢。”
　　“你不是回家了吗？”
　　“够干什么的？来回路上就扔出去一个多月，在家一共没住上十天。”
　　“十天还不够？你真是头驴！”开出一句玩笑，方汉洲终于岔开了刚才的心境。

　　（2）

　　刘兆骞祖籍贵省播州，生父刘兴官拜驻黔参将，生前与刘铤有八拜之交。播州大战，刘兴殉国，唯一的儿子尚未出世。发妻绝恸产子，血崩而亡。刘铤感念义弟忠烈，怜惜孤儿弱小，收养刘兴的遗腹子于膝下。刘兆骞自少年起追随养父左右，性格颇受濡染，兼以生性憨直，力大无穷，人送绰号“黔之驴”。
　　平时最听不得这个称谓，今天却不甚在意，反而有些自得地道：“你懂什么？冲上去壮士断腕，退回来儿女情长。老头子说了，这就叫男儿本色！”
　　“屁！你那也算儿女情长？从播州回来第二天就往城里溜，还扯幌子说去辎重营查防，查粉头的房去了吧？”
　　“小点儿声，嚷什么？”刘兆骞忙着四下里望望，没看见一个人影，这才恢复常态，斜了对方一眼，“顶腻味你这么一副假么惺惺的样儿！明明心里想，嘴上还不认，这会儿一人知道难受了？”
　　方汉洲忽然眉头紧蹙，苦着脸点点头：“别说，才刚心里头火烧火燎的，还以为是喝猛了，叫你这么一说，敢情真是一刻都熬不得了。要不，干脆……”他一把揽过刘兆骞的肩，凑到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什么？今儿晚上？”对方立刻炸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继而又一想，双目放光，“要说也没啥不行！今晚城里闹通宵，咱也赶赶‘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热闹去？”
　　看他已被勾出一脸神往之色，方汉洲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那么兄台打算到哪儿，去‘众里寻她千百度’？”
　　“自然是蓦然回首，那妞儿正在——花枝巷底处！”
　　刘兆骞在京师有个相好，香闺座在灯市大街北口的花枝胡同。方汉洲的提议委实大大诱惑了他，一想起娇娘顾盼，鸳帐旖旎的风月迷情，血气方刚人高马大的前军都司立刻欲火焚身，热血沸腾，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进京城去。但眼前的漫天大雪又让他犯了含糊：
　　“偏遇上这么个鬼天儿，只怕明早赶不回来，误卯可就惨了……”
　　见他那副患得患失，五迷三道的样子，方汉洲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抬腿就是一脚：“倒是给竿子就上！这什么日子口，你小子还想逃席去风流？真真是头名副其实，还会顺竿儿爬的大叫驴！哈哈哈哈——”
　　对面一个这才知道上了当，脸色骤变，眼露凶光，切齿开骂：“他妈混球龟儿子，敢耍我！”话没落，人已扑了上来，五指封喉，弓膝冲顶，脚下横扫。
　　方汉洲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两个人抱着滚到地上。
　　力气大的压在了上面，两手勒着对方衣领，一边用力揪扯一边发着恨：“你他妈敢耍老子？我叫你耍！叫你耍！”
　　下边的一个连笑带喘，说不出一个字，很快气就出不匀了。
　　刘兆骞手上劲道略松，想想终究不解气，随手抄了把雪给填进嘴里。哪知抓得太狠，带进了些泥土，对方“噗”地一口全喷出来，正正喷了他一脸。刘兆骞抬手擦抹，眼睛还没再睁开，猛觉身下一拱，跟着自己一个转体，两臂分开脊背朝下贴在了地上。他一身肌肉立时绷紧，弓起的膝盖还没顶上去，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在脸的上方：
　　“驴哥，咱们快要走了吧？”
　　使劲甩了甩头，睁开双眼，他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一张面孔，已是笑意全无。顾不上又被叫了绰号，脱口而问：“你听谁说的？”
　　方汉洲一挺身，翻落在一旁的雪地上，仰面朝天，淡淡地反问一句：“壮行酒都喝了，不走等什么呢？”
　　内阁协同兵部下令出兵的手谕，确实已经到了通州。义父刘铤刻意安排今晚的盛宴，亦含了壮行的味道。只为力求众将尽兴，才没有马上宣谕，内情只有极少数几个亲将知道，不想这么快被他看破端倪。
　　“准是你那个奎叔说的，他也算个老行伍，出兵放马自然熟络。”刚试探了一句，对方嘴角下撇，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刘兆骞有些意外，却也生出几分钦佩，“怪不得父帅没两天就叫你龟儿子，还舍得把飒紫给你，我要了几次他都不吐口。”
　　“幸好我辞了，不然刚才还不被你勒死？”
　　“其实他早就想赏你点什么。骑营弄成现在这样，老头子高兴坏了。你是不知道，历来征兵遣将，上边只问够不够数，从来不管顶用不顶用。可你也看见了，有的兵连马都不会骑，也他妈的充数算一个，这仗叫人怎么打？”
　　刘铤的义子说出这样的话，令方汉洲感到意外。他想不到，战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刘大刀，竟也会有这种让人泄气的忧虑。不禁一笑：
　　“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爹什么声望？再怂的兵只要跟了他，还不一样打胜仗？”
　　“我不蒙你！”刘兆骞从地上翻起身，认真地说，“这次出兵不同以往。爹说那帮鞑子最善千里奔袭，马上厮杀，咱们的骑营要是顶不上去，人再多也白搭。不过，”他的脸色一缓，语气变了，重新躺回冰冷的雪地上，大大伸了个懒腰，“现在好了，虽说你那支人马少了些，可到底是一把刀，瞄准了机会捅出去，够鞑子喝一壶的。”
　　等了会儿，见对方没搭话的意思，他动了动腿：“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想咱们这一仗，得打多久……”
　　“你看，你看，我说着了吧？”刘兆骞再一次抬起上半身，打断他的话，“你小子肯定是想媳妇儿了，这还没走呢，先惦记什么时候回来。咱那位弟妹是哪路神仙，把你迷成这样儿？不过她也算够能耐，听爹说，一口气就给你生了俩儿子，是真的吗？”
　　提到同胞双子，方汉洲有些得意，忍不住炫耀一回：“估计快来第三个了。”
　　“哈哈！这可巧了，我屋里说话也要添丁进口。怎么样，咱哥俩儿攀个亲家如何？”
　　“谁知道是男是女，你想得倒远。”
　　“那怕个啥子？一双小子，拜弟兄；一对儿丫头，结姊妹。要是老天爷真给凑趣儿，正巧弄出个一儿一女，那就等咱们得胜还朝，立马换庚帖合八字。好不好？”
　　见他说得甚是起劲，方汉洲也有些兴奋，半真半假来了一句：“好倒是好，就一样，无论男女，花枝巷的可不行。”
　　“去你奶奶的，什么花枝柳枝，那可是你老哥我的正宗嫡出！”
　　刚说完，不远处的帐门一掀，呼啦啦钻出一群人，一看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纷纷叫嚷起来：
　　“快看啊，我说一转眼没影了，原来都在这儿挺尸呢！”
　　“热腾腾的羊羔美酒不要，偏上这儿来灌西北风，真有你俩的。”
　　一个二十出头喝得面红耳赤的世家子弟，最是作恶的高手，摇摇晃晃前行几步，乜斜着醉眼咧嘴一笑：“嘿嘿，黄汤辣水灌多了，心里热烘烘的，想找口冰凉扎牙的玩意儿去去火气，是不是？那好啊——”他突然轮起一腿，猛往上一带，地面一层厚厚的积雪霎那间扬撒一片，夹杂着一个怪怪的笑声，“那就来吃个够吧！哈哈，弟兄们，上啊！”
　　随着一声招呼，好几条腿几乎同时铲起了雪，还有人猫腰飞速攒了雪团，大力砸了过去。一时间，大帐前好似突降暴雪，一片混乱。
　　仰卧地上的二人，转眼就被埋进了雪堆里。不等围攻的冲上来，凭空炸响一声大吼，两条身影已经破茧而出，犹如雪白迅猛的豹子，反扑上去。
　　宽甸堡董鄂乡，大明北征伐辽东路军宿营地。
　　此番大举挞伐，明廷征兵十万，对外号称三十万。督师杨镐将兵马划作东南西北四路，分头进军，直捣后金都城赫图阿拉。其中刘铤所率东路军走凉马佃、宽甸一线，拔营最早，然不料自出关即遭逢暴雪，天寒地冻，兼以道路崎岖马不成列，行进速度十分缓慢。
　　听背后帐中传来齐崭崭，威凛凛的一声“谨遵钧命！”，守在帐门口寸步不敢离的中军官，对身侧一名弟兄吩咐道：
　　“里边完事了，叫各家牵马过来。”
　　那名侍卫原地跺跺冻木了的双脚，领命而去。中军官转身尚未掀起帐门，就听见一阵马刺踩地甲仗碰击的声音。参加军事会议的将官们陆续走出大帐，各个表情凝重，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严峻。卫队头目们已经得到招呼，纷纷把马拉到了近前。两个披了褐色斗篷，四十多岁的将领却不急着走，紧盯着前方一个背影，上上下下打量。
　　中军官亮开嗓门，对准备上马离去的众将大声说：“辕署分赏各营弟兄们的牛肉和干粮已经全运走了，这里还有大帅犒劳各位的一点儿小意思，请各家派个弟兄来取。”
　　不多时，方奎领回一份，担在马鞍后侧，并禀报说，刘兆骞都司请骑营主将帐后叙话。方汉洲三步两步奔到帅帐后身，果然见一高大的身影立在夜色中。
　　“骞哥，什么事？”急于回营，他一句客套没有，开口就问。
　　刘兆骞答得也简捷：“备了十坛子烧酒，叫你的人一块儿带走吧。”
　　军营无主帅特命绝对戒酒，何况于此行军途中。方汉洲很是一愣，瞪着对方没吭声。
　　刘兆骞给了他一拳：“正宗京西老窖，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啊！”
　　“你又搞什么？”这一个并不领情，显出几分不耐烦。
　　“好吧，好吧，实话告诉你——过了明路的。这是老头子额外留给骑营的，独一份，怕别人说偏心，才把我推出来顶名，这下放心了吧？不过，”不待对方答话，他又扳起面孔郑重其事地说，“还有句话要我交代，如果骑营胆敢有人沾上一口，老头子一样军法从事，连你在内！”
　　赏了酒却不叫喝，这什么道理？方汉洲刚想问，对方已经一个转身，大步走了。撇下一名小亲兵，守着几匹驮着泥坛的大青骡。
　　简直莫名其妙！
　　方汉洲几步回到帐前，满脑子还在转酒的事。不想立在拴马桩旁的三个人，迎着他的身影走上来。直到被截住去路，骑营主将才猛一抬头，站住脚。
　　“方游击，这两位想见见你。”说话的是管镇江游击事都司乔一琦，现任朝鲜奉旨援战马步军监军知事。
　　方汉洲是在前几日两路人马会师时才认识的这个人，并不熟悉。听了这话向他身后一瞟，认出是朝鲜国王派遣的援军都元帅姜弘立和他的副手金景瑞，这就更不熟悉了。不过还是点头致意，先抱了抱拳。
　　对方却回礼极恭，姜弘立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笑着说：“方将军，我们，只是想知道，阁下，是不是靖宇侯爷的……”他挠了挠头，找不着合适的词了。
　　不过意思已经表达明白，方汉洲率直答道：“不错，那是先祖。”
　　一旁的副元帅金景瑞显出惊喜神色，无奈汉话还不如同伴，只会极吃力地一个一个往外蹦词儿：“这么……说，鹤龄……将军，鹤龄将军，阁下的令尊？像！阁下……非常像！”
　　听他说话实在费劲，方汉洲插了个空问道：“莫非，二位元帅是家严以前的朋友？”
　　“不！”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否定。
　　金景瑞知道自己汉语不行，只说了一个字就闭了嘴，由姜弘立代言：
　　“二十年前，鹤龄将军参战援朝，救过我们的命。令尊，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二字一出口，两个人像事先约好似的，后撤一步长施一揖，跟着就要跪下。
　　先不就事论事，对方的身份现是友军统帅，这样的礼方汉洲哪里敢受？慌忙上前一把拉住。
　　“方氏三虎，是大明的这个！”姜弘立竖起了大指。
　　这个动作，连带脸上呈现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敬佩之意，看得骑营主将心头一阵滚热。策马回营的路上，忍不住问起当年旧事，勾得方奎大发感慨。
　　最后说：“平壤大捷那一回，倒是救出不少战俘营的人，有没有这二位可记不得了。人这辈子真是难说，要不是那次破了平壤城，哪儿有今天这两位大元帅？上一回是咱帮他，这一回，轮上他帮咱了。”
　　提到眼前之战，方汉洲想起刚得到的十坛京西老窖，实在摸不透内中玄机，只得老实求教：“给酒不许喝，哪派什么用？”
　　方奎收起脸上的轻松表情，沉默片刻，吐出几个字：“可以洗伤口。”

　　（3）

　　一声尖厉的哨音，随着羽翎箭射穿树冠划入半空，撕裂了拂晓的沉寂。
　　半靠在火盆边上的方汉洲猛然惊醒，隐隐听到嘈杂纷乱的喊叫声。他呼地跳起来，两步蹿出帐外，看到东南方上空一片火光，耳朵里灌满了人喊马嘶，兵器撞击的声音。
　　“将爷！”一名哨丁跑至近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鞑子摸营，前边……干起来了！”
　　方汉洲心头一震，急问：“来了多少人？”
　　“看样子有五六百，咱们前哨快被包馅儿了！”
　　两句话的工夫，骑营诸将已围拢上来，听到两军遭遇的消息人人倦意消散，一脸兴奋。
　　一名年轻守备跃跃欲试：“奶奶的，想讨便宜？看我去收拾他们！”
　　半空中又爆发一阵密集如雨，串鞭一样的急响，显见是骑营将士人手一支的三眼铳开火了，听得众人精神大振，纷纷请战。
　　想到前哨统领是孙行志，方汉洲稍觉心安，脑子里飞快盘算一番，开始下令：“左右两翼严密警戒，各哨原地待命；后路即刻派人飞报刘帅，禀明这里的战况。凌守备！”
　　“在！”一声干脆的应答，众将中迈出自中督府荣季鹏部调补参战的凌霄。
　　“火速点齐两哨弟兄，跟我上！”
　　“遵命！”凌霄乐了，向那个抢先请战的守备一挤眼，快活地扮个鬼脸儿，转身就跑。
　　骑营副将苏子岳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少主！……”
　　方汉洲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截住：“你看家，我踏实。”
　　四品都司微露苦笑，不再争第二句。
　　人马刚刚站队完毕，正待出发，总镇辕署的传令官飞马赶到，一道命令让所有人大出意外：骑营原地待命，不得出击。
　　“我的前哨陷在里面，难道不救？”方汉洲搞不懂主帅意图。
　　传令官一拱手：“方游击不用担心，车营展将爷已奉命驰援，不会让骑营吃亏的。”
　　骑营主将眉毛一扬，焦躁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不满，却终于没再说什么，挥手示意刚集合的队伍散开。
　　凌霄可不管那么多，拧起眉头嘟囔一句：“自己的麻烦自己了，凭什么便宜展大个子？”
　　军令如山，自不可违，但首次迎头撞上遭遇战，就被一道钧命封了刀，年轻的游击将军饶是性子沉稳，在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也无法保持泰然。帐里帐外连转了好几圈儿，一抬头发现方奎立身在几步远，见他看过来，暗地里提起手掌向下一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副猴急样儿，终于强自克制，站在那儿不动了。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明军大胜。
　　当日初午，刘铤传召下属各营统带集会，申明经过二十余日行军跋涉，大军已切入辽地，直逼建州。凌晨一场接火说明敌我双方近在咫尺，大战一触即发。副总兵江万化代主帅下令：各部务须加强营防，确保联络畅通，即刻进入作战状态。又招呼众将围拢到大帐中心一座巨大的沙盘前，手握把杆，开始详述应战方案。
　　分兵部署完毕，靖辽将军走上来，笑看诸将：“自二十一日出关，一路钻林子下冰川，吃风雪趟山沟，一个个都快成了熊瞎子。苦哈哈上千里路地奔命，为的啥子？就为不能落了那三路军的后梢！如今好了，对面总算有了动静。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了。”
　　会议的时间不长，时过正午，将领们各自领命散去。出帅帐上马前，方汉洲看到不远处展青云揽缰的背影，想起刚才并立沙盘前，曾无意发现他小臂缠了绑带，猜测必是今晨驰援解围时不慎挂彩，于是想上前打个招呼。谁知未待走近，为两名将领抢了先，跟过去后听到一段小声议论：
　　“骑营被抄，自家不救，偏要老兄连夜奔袭，这舍近求远算个啥路数？”
　　“莫非军中上下，果真谁比谁金贵不成？”
　　“既如此，何必出关参战？”
　　“少胡扯，大帅自有道理……”展青云只辩了一句，猛然噤声。
　　两个将官看他眼神不对，同时回头，当即愣在那儿。站在身后几步之遥的骑营主将，脸上一片青红不定，嘴边笑意已是完全僵住。
　　“一般的血肉之躯，没‘金’没‘贵’。”扔下一句话，人已掉头走开。
　　原地等候的骑营侍卫见主将去不多时疾步而返，分明气色不对，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想迎上去，却看他突然转了方向，直奔大帐，冲到门口对守卫说：
　　“烦劳通报，骑营方汉洲求见大帅！”
　　靖辽将军后帐传见，一看部下的脸色，似乎已明其意，张嘴就说：“你来得正好，路不好走，辎重营负累太过，娃子们眼看快跟着爬了。那批千里铳和先锋炮，统共三百来支吧，原本也是给你们营预备的，赶快派人尽数拉走。”
　　“不用费事，”对方根本不容他打岔，当即回道：“汉洲自请调任辎重营管事，别说三百支火器，就是三百门大炮，末将也扛得动！决不会延误行军开战。”
　　刘铤挑了眉毛，眼中虽在笑，出言却不客气了：“小子！你这是在和我讲话吗？你爷爷那顶帽子还没戴上呢，就是真戴上了，老子也还能做你三分主！”
　　“末将——不敢。”对方有所收敛，可到底按不住心中积忿，“都说大帅治兵神勇，此次备战特以严命，骑营必得以一当十奋力争先。可现在大敌当前，却要我营刀枪入库，马放……”
　　“你鼓词儿听多了，想说段书？还是咱爷儿俩就地唱一口？”刘铤截住他，哼了一声，“居然一套一套的！大敌当前咋了？当前当后也不过是一群钻林子吃生肉的鞑子，还能翻出老子的手心？闻见点腥味儿就炸翅儿，可不是你爹当年的做派。”
　　挨了训的一个明显不服，忍了忍，顺竿而上：“末将自知不比先考，所以更应争得历练。方家隐没十载，不想让人说出了孬种。如果世伯还念往日情份，就成全小侄这一回！”
　　刘铤两眼闪亮，趋前几步，一掌拍在部下的肩上：“娃子，老子手下自来不养闲员。不用急，后边有的是戏唱。”眼睛转到他腰间，语气加重，“这把剑以前从来没有输过阵，现在换了主，到该拔出来的时候，你小子可不能含糊。”
　　对面目光略一游移，双拳抱起：“是，……大帅！”
　　直等他行礼退出，身影完全消失在帐外，侍立一旁始终没插嘴的刘兆骞才纳闷地问出一句：“父帅，您不会看他不行吧？”又窥伺着义父的脸色，劝言，“虽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可也别护得太过，下面……会有闲话的。”
　　“少扯淡！”刘铤分明不以为然，“老子凑这点血本不容易，总不能一上来就给鞑子练了手。”话很干脆，眼底却悄然浮起一丝忧虑。
　　一个时辰之后，征辽东路军再度启程。自全军挑选重组的精锐骑营一千二百余名将士，从大军前沿位置撤了下来，夹在车营和主帅的辕署亲军中间。
　　四路大军会师原有期限，更有众多将领不甘心为其他几路人马抢得头功，上路后纷纷敦促本部士卒尽力加快脚步。如此一来虽然过耗体力，却也驱散了周身寒气，只苦了所有跨在马背上的骑兵。
　　苏子岳首先发现队伍出现异样，策马从后部赶到主将面前。
　　“这不行！”他深吸一口气，使劲对搓掌心，“天太冷，手脚全僵了，再这样下去缰绳都会勒不住，已经有几十名弟兄冻伤了！”
　　方汉洲早有体会，暗中弯了弯不大灵便的手指，放眼前后一扫，直截了当地问他有什么好主意。
　　苏子岳建议：“和步营一样，跑步行军！先下来一半，另一半照管马匹。每二十里轮换一次。”
　　方汉洲毫不犹豫，掉头传命，又喊，“奎叔！”
　　方奎应声出列，听到一问：“哪十坛子京西老窖呢？”
　　“在……在后队那边。”方奎十分意外。
　　不料下面一道命令更让他吃惊：“全营每人四两，现在就发。你带人立刻去办。”
　　“少主！”苏子岳和方奎异口同声，脸上俱是诧异的表情。
　　“传令给所有弟兄，喝一半，另一半搓手搓脚。快去！”
　　“这不妥吧？刘都司可是放下过话，有人沾一口大帅是要军法从事的！”方奎对刘兆骞的话印象颇深，为难地看了一眼苏子岳。
　　对方立刻出言劝阻：“大战在即，这禁可万万开不得……”
　　不等说完，主将笑问：“行军饮酒，怎么开发？”
　　“军杖六十，可要是误了事，那就……”
　　“掉脑袋，是吧？”方汉洲敛起笑容，哼了一声，“骑营怎么来的，你们最清楚。如果还没上阵先大批减员，你们以为大帅会饶过我？传令吧！话说清楚，每人只许喝一半。有敢过量的，他的脑袋一准掉在我前面！”
　　主将态度如此坚决，二人不敢再争，领命而去。
　　一同前行丈远，方奎回头瞟了一眼，低声对苏子岳嘀咕：“我怎么看着，这位比三爷还敢干呢？”
　　第三日黄昏，朔风凛凛，雪花曼舞，大明伐辽东路军向宽甸堡东北方向的马家寨挺进。先锋营照例前行六十里，侦探路况。当地百姓闻听战事纷纷避走，一路所遇村寨十室九空，人畜皆无。顶风冒雪连续跋涉了整整三日的将士们，无不巴望尽快寻到一处落脚宿营之地，乍一看见门楼高耸，围墙齐整的马家寨，料定必是大村户，不由心中暗喜。哪知前锋队伍刚刚临近第一道寨墙，再次与敌军遭遇。后金兵显然早有埋伏，人数众多，提前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一上来攻势甚猛。明军人困马乏，疲惫已极，猛然间遭到强弩流矢袭击，立时倒下一片。先锋大营向为刘铤义子刘兆骞亲率，站稳阵脚迅速组织反击，双方展开一场混战。
　　激昂亢奋的进军鼓响彻夜空，先锋主将甩掉身上的雪貂青缎披风，伸手抓过亲兵抬上来的一炳百余斤重的铁杆宽刃衔环长刀，大吼一声，冲入敌营。一路马快如飞运刀如轮，所经之处血光飞溅人头滚落。后金兵一时难以抵挡，死伤无数。原有些犯懵的明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登时精神大振，各个挥舞兵器齐声呐喊，相随杀出。眼看行将攻破寨墙，忽然从南北两个方向顺着土墙同时冒出身着白色甲衣的大队骑兵，战旗飞舞，喊声震天，潮水一般涌了过来，转瞬就把大明先锋营的千把人马团团围住。刘兆骞率众将左突右杀，直杀得虎口发麻血染甲衣，却感觉身前身后的敌人越聚越多，刚刚砍倒一层马上又围上一层。对方显然已看出他的主将身份，似有活捉的打算，贴上来的尽是精兵悍将，嘴里争相喊着“哇！速卒哪！速卒哪！”（满语：冲！杀！）
　　“骞哥！狗日的又增援了！”守备许久冲了过来，大喊，“咱们人太少，不能这么拼！”
　　刘兆骞横推刀锋，削掉挺剑杀到眼前的一条臂膀，啪地往回一收腕，拎刀退下两步。转向自己最得力的部将：“你那边还有多少弟兄？”
　　问话的空儿，手下侍卫蜂拥而上，形同关门，为他抵住四面扑上来的刀剑。
　　“只剩四百不到，大多挂了彩。”
　　先锋营步骑参半，亦算精锐，然火器不足，劳师远伐，又遇上敌众我寡的格局，拼死力对抗下去并非不能，但代价是可想而知的。
　　刘兆骞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叫弟兄们拿肉身垫人家的马蹄，”他朝东面放眼一望，挥手下令，“传命各哨，杀到那边山岗子上等待救援。你打头阵我断后，中间万不可给龟孙们切开！”
　　许久转头看了看，果然发现马家寨东南方向孤零零立着一座积雪覆盖的山包，只四周旷野开阔，一马平川，尤适于骑兵作战。自家这点人马撒过去，岂不是成全了对手？正疑惑着，耳边嘈杂声猛然加剧，抬眼又见有大群金兵涌上。厮杀中，刘兆骞的侍卫队长成虎寡不敌众，被一员金将的飞锤当胸击中，口吐鲜血，身子晃两晃，几乎栽下马来。
　　不待其他亲兵挺身来救，先锋主将两眼喷火，满面狰狞，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操！”
　　空中爆闪一道寒光，铁环疾响，那柄铁杆长刀呼啸而出，眨眼间对面那名金将的头颅不翼而飞，颈腔里镖出一道血柱，笔直射向天空！那披着铁甲扎靠裘衣的魁梧的上半身，还直挺挺端坐在马鞍上。
　　周围惊呼四起，许久还没转过神，听到一声大吼：“愣你个逑？快走啊！”
　　刘兆骞虎目圆睁，喊完这一句猛磕马镫，抡刀扑向敌人。
　　东路军的先锋营且杀且退，且退且杀，终于拼力撤守到山岗上。这时天色已经大暗，北风挟着尖利的哨音横扫漫卷，雪，倒是完全住了。

　　（4）

　　所有鸟铳火枪被调集架在唯一的一条山道尽头，对准山下暂时停止进攻的金兵。刘兆骞召集偏将到跟前，一清点人数才知道，五名守备阵亡两个重伤一个，剩下二人全部挂彩，士卒伤亡情况也已接近半数。他连下三道令，第一鸣放火炮，向义父报信求援；第二嘱咐许久火速挑选弓箭手二百名，布置埋伏在山顶四周；最后命令侍卫队长成虎集中所有丧失战斗力的彩号，伤轻的扶伤重的，立即全部隐蔽到岗上一处稍微背风的凹处。剩余不到三百人归他亲自指挥，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许久对全营撤守山岗的决定想不通，率直质疑。
　　刘兆骞蹬着一块大石头，正给两名亲兵料理自己肩膀和小臂上的箭伤，听到他的话展眉一笑：“不错，缩到这么个光秃秃的坟头上，人家想包馅太容易了。可有句话你总听过，舍不得娃子套不来狼啊！”见部下仍旧一脸困惑，他伸手捏住对方下颚，粗暴地向外一扭，“傻蛋，往那儿看！”
　　许久一眼望见远处马家寨的外寨大门，那正是刚才发生激战的地方。如今先锋营退踞山岗，数倍于己的敌人也跟着开了过来。冲天火把下一片素甲森森，耀眼的白光晃得人不敢逼视，把个不大的雪山包层层围死；寨门那里只留下小股步兵把守，相形之下显得格外空旷。再顺着寨门前那条可以四马并行的大道向西眺望，便是自家后续大军即将到来的必经之路。许久豁然解悟，脸上绽出笑容。
　　见他总算开窍，刘兆骞手托后颈，微微转头，显露几分疲惫而又不无得意地说：“别急，等会儿咱们就看看这群吃生肉长大的，到底先顾哪一头？仗着人多想贪便宜？弄好了老子包他的馅儿！哈哈……”仰头刚笑出一声，突然噎住，脸颊猛抽一下，跟着抬腿就把身侧替他裹伤的小亲兵蹬出去老远，愤然骂道，“奶奶的，下手轻点儿。这是老子胳膊，不是牲口腿！”
　　成虎拖着步子上来，低声呵斥那名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亲兵，叫来另一人替换。
　　刘兆骞盯住他，问：“虎子，伤号安顿好了？你怎么样？”
　　“没啥，砸青了一块皮，扛得住！”侍卫队长强笑着，手却不由自主捂了一下胸口。
　　待他退下，许久看见主将神情骤变，眼中涌出无限痛惜，当即觉得不妙：“怎么，他……”
　　刘兆骞重重叹出口气：“唉，嘴唇都黑了，眼底全是血——定是伤到了里面，”又摇摇头，“跟我四年，挂彩没数。原说这一仗回去就能保个千总，妈的！偏熬不过去了。”
　　一语才落，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二人回头一看，黑暗处隐着一条细小的身影，正拼命捂嘴，不让哭声迸发出来——正是刚才那名小亲兵。
　　刘兆骞几步上去，一把揽过来，恶狠狠地警告：“嚎啥丧？你哥还没死呢，给他听见，老子拧下你的狗头！”旋即又宽了脸，伸手替他揩了把鼻涕，“行了虎娃子，大野地里洒狗尿给谁看啊？回头再让风煽了脸。马褡子里还有一块牛肉，快给你哥送去！”
　　小兵抹了把泪，在许久的陪同下红着眼睛走了。
　　二人离去不多时，山包下火光一闪，箭炮齐发。后金这次攻击虽则突然，但火器射程大多不够远，明军又有严密戒备，所以造成的杀伤力并不大。相反，刘兆骞手下装备的是功能远胜于金兵的双眼铳，两头可以轮换发射，兼以居高临下，外加两百名弓箭手已经全部到位，随之箭发如雨。一经还手立刻威力大彰。第一轮交锋明军显占上风，一度火力极猛，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看着好似就要杀出一条血路撕破重围。但到底双方兵力悬殊，双眼铳虽厉害火药配备却有限，在金兵坚持不懈地顽强抵抗下，明军攻势渐至转弱。眼看敌人一支精骑从后阵飞出，借着漫天如蝗的箭雨扑上了山道，刘兆骞向早已整装待发的三百兵丁一声令下，立刻全体上马，自己跟着把手向后一伸。刚抓住自家的铁铸刀杆，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少帅，让我去！”印堂发黑，面色紫胀，口鼻黢青的侍卫队长一步跨了上来，眼光笃定，杀气毕现。
　　“刘爷，让我们去！”黑暗里又涌出一大群挂了彩的将士。
　　刘兆骞大感意外，也有些恼火，张嘴就骂：“又不是去吃席，都他妈跑出来干吗？”
　　“跟着少帅这许多年，酸甜苦辣早尝个遍，就是不知道缩脖子等死是个啥子滋味，也不想知道！”成虎居然公然顶撞，伸手一指集合好的队伍，“这些全胳膊整腿的弟兄先靠后一步，别和我们争！”
　　刘兆骞蹬大眼睛，好一刻不知该说什么。但眼前局势根本不容多耽搁，他终于艰难地点了下头，抬手递上自己那把三军闻名的长刀。
　　“谢刘爷成全！”对方毫不推辞，抱拳一礼，接过上司的兵器翻身上马。
　　“哥，我也去！”成小虎跑了出来。
　　“退后！保护少帅！”侍卫队长严厉地喝一声，横刀抖辔，率先冲下山去。
　　身后裹进大批伤兵的队伍蹄声翻滚，紧跟而上。
　　后金在马家寨布置的这起伏击，动用了至少两三千的兵力。此时除了几百步兵留守寨门，绝大部分都围在山岗下面，摆明一副要全歼对手的架势。明军区区几百人马尽自士气高昂，势如利剑，终归人数太少，冲下岗后转瞬就淹没在狂如潮涌的后金阵营中。金兵金将也压根没把这小股骑兵放在眼里，以为不过是穷途末路，困兽犹斗。哪知哀兵无畏，死地求生，竟然各个奋勇，凶悍异常。为首一名彪形大汉更是纵马如飞，刀法凌厉，一路砍瓜切菜般横冲直撞过来，如入无人之境。乍见那柄寒光凛冽衔环爆响的铁杆长刀，大家都以为是刘兆骞亲自杀下山来。寨门外一场混战刚刚领教其人悍勇，此时重遇无不心惊肉跳。但惊慌只在一瞬，后金将士很快振作精神，同时探知此人竟是刘铤义子，堂堂挂正四品都司衔的东路军先锋大将，无论活捉抑或阵斩都将是头功一件，众人叫喊着一拥而上，顷刻就包围了他。
　　他们哪里知道，这把刀真正的主人此刻正立马山顶，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下面烈焰升腾杀声四起的战场。自家士卒鲜红的战袍已经完全陷入一片白色甲衣的汪洋中，拼力挣扎下不断有人被掀起的浪潮吞噬。唯有一束插在尖顶头盔上的血红帽缨忽左忽右，遍野飘闪，伴着刀光霍霍血肉横飞，仍在顽强跳跃，不甘沉没，却也成为众矢之的。刘兆骞心里明白，重伤内器的一条生命本已濒临绝灭，这样的拼死角斗是支撑不了太久的。想到这三百将士里有一多半都是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此刻完全是凭着一份至极忠勇在与强敌作最后的抗争，先锋主将心头滚热，眼角发烫，把攥马鞭的一只手五指向里死命扣紧，似乎要将那层兽皮捏成齑粉。
　　“老爷子，您真沉得住气，没听到我报的信吗？”他把目光调至西南方向隐没在黑暗中的一条大道，努力克制着不让焦灼和企盼从眼底泄露出来，心里却已滚若油煎。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岔了音的惊叫，未待他转过脸，手臂已被一把抓住，成小虎面色煞白，出口已经不能成句：“刘爷！快看！……我哥……我哥……”
　　刘兆骞转望山下，那束分外夺目的红色帽缨被困锁在急湍的漩涡中心，猛然间晃动几下直直划向地面，紧跟着追过去无数棍棒刀剑！
　　“哥——！”小亲兵厉声高呼，疯了一般就要往山下冲，被身边众侍卫死死抱住。
　　“别慌，虎娃子！”同样变了脸色的刘兆骞眼中忽现一丝希望，招手示意，“你哥没事，看，快看！他没事！”
　　果然，十几个披挂红色甲衣的明军士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同时冲上去相救。一时兵器撞击，火星迸溅，叫骂迭起，漩涡中心搅起一片混战。裹在最里层的几匹战马猛然前栽，鞍座上的骑手纷纷滚跌，刀光闪过之后，一条魁硕的身影拔地而起，爆出大笑：
　　“哈哈！老子又赚了！哈哈哈哈！”狂放热烈的声音直透夜空，挟着刺骨的冷风回荡原野，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仿佛是一种应和，成虎的笑声尚未停止，半空中炸起连声脆响，集密如雨，铿锵似豆，震人心魄。山包上下无论敌我都齐崭崭掉头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一直翻江倒海的战场突然陷入沉寂。只见西南方上空火光万道，夜色中传来蹄声滚滚，墨黑的天幕下十几面大明军旗忽隐忽现，高低错落的旗枪枪尖反射出一片诡异的冷光。
　　刘兆骞当然听得出，这响动是大明帝国独有的火器——千里铳开火的声音；一双眼睛更尖，已从飘忽飞扬的旗阵里发现一面海蓝色深红镶边，正中心绣了个斗大 “方”字的战旗，不由神采焕发，仰天长啸：
　　“啊哈！我估摸着也该你小子登场了！”复转望身边，高喊，“弟兄们，好戏开锣啦！跟我冲下山去，杀狗鞑子啊！”
　　眼巴巴苦候援军的先锋营将士们，此时早已群情激奋。听到主将一声令下，嗷嗷叫着松缰放马，狂风一般卷下山岗。
　　“启禀将爷，寨门只有五百守兵。双方人马现纠结在山岗那边，我军正苦战待援！”
　　听到飞骑禀报，方汉洲急问：“刘都司现在怎样？”
　　“没事，已领着人冲下来了。”
　　顺着报信骑丁的手指方向，方汉洲看到前方两军混战厮杀的情景，其间着红战袍的影子甚为稀落，却如一条矫捷的游龙穿梭在金兵阵营里。他当即下令，所有千里铳、三眼铳一律禁用，以免误伤敌营中的自家人马，全体将士改用棍铳或手把铳上阵。
　　东路军的这支骑营，乃刘铤于战前苦心筹措，千般策划万般挑选组建而成，一兵一将来之不易，饷遇最厚，武器配备更是一等精良，可谓东路主帅手里的血本，真正独一无二的一柄利刃。深入辽地与后金的几次小规模遭遇，都没有命骑营出击。照主帅的解释，保存实力犹在其次，掩蔽锋芒麻痹对手实为要因。当得知前军在马家寨外墙落入敌人的埋伏圈后，刘铤站在辕署大帐的巨型挂图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命中军官火速传骑营主将来见。
　　接到传令的人一阵风飞进大帐，刘铤简言告知战况，然后一笑：“锣鼓点响了，这初戏骑营来唱吧，别再说我不肯成全你。”
　　领了命的两眼放光，转身就跑，被主帅一嗓子喝住：
　　“做啥子？我话还没完呢！”
　　方汉洲硬生生刹住脚步，腾地红了脸。
　　刘铤斜他一眼，继续道：“不许恋战，不许硬拼，只要给老子把这伙鞑子赶走，腾出块儿歇腿的地方就行。你二营会合后原地驻扎待命。”
　　“听说上来的人不少，不知道骞哥他……”
　　“哼！”靖辽将军脸一沉，字字清晰地交待，“你告诉他，人马折损过半，就不用来见我了——老子直接见他的人头！”
　　暗中打量主帅神色，竟无一丝暖意，游击将军始知军中无戏言，未待答话，又听到一声叮嘱：“记着，我只给你一个时辰，手底下利索点儿。”
　　方汉洲有些意外，试探了一句：“您的意思是连带赶路？”
　　刘铤瞪眼了：“废话！又不是大姑娘上轿，还要多久？”想想却笑了，“我倒忘了，对你还真是头一回。放松点！一初折子戏，用不着涂脂抹粉上装盘头，遛遛嗓子得了。咱们的压轴大戏是直捣阎罗殿，没功夫理会这些半路冒出来的小鬼儿！”
　　骑营主将会意，抱拳一礼：“是！末将这就去替大帅清场子！”

　　（5）

　　敌人中途设伏必定是为了阻碍大军进程，故而主将有此速战速决的严令。方汉洲飞马返回自家营盘后立即整队，全速开往几十里以外的马家寨。骑营将士都是从各军拔出来的人尖儿，战前受训最酷，然一路出关千里行程，除了跟着没日没夜地赶路，至今没捞上一场仗打，心里一股劲早憋得鼓鼓的。如今终于熬到上阵，自然好比猛虎出栏，烈马脱缰。虽然山道崎岖积雪深厚，又是暗夜突袭，却丝毫没有影响行速，直如疾风一般扑向战场。
　　此刻前队哨探已经禀明战况，出击的时刻到了。
　　方汉洲兵分两路，命苏子岳率四百弟兄前去抢夺寨门，自己带余下大部人马直扑山岗。金兵得知大明增援，早已分出兵力严阵以待，两股人马迎头撞遇，立刻是一场激烈的近身搏杀。明军人人奋勇，士气极旺，很快夺得上风。方汉洲牢牢记着主帅不许恋战的话，疾喊凌霄、刘春两员虎将速速前插，搭救包围圈里的先锋营；自己则死死缠住眼前之敌，不让他们回救。战不多时，苏子岳手下一个把总飞奔而至，禀报说夺门已成，正在清点俘虏和阵斩的首级，请示下一步指令。
　　方汉洲刚吩咐一句，瞥见凌霄独自纵马杀回，心里一惊，赶上前问：“怎么回事？人呢？”
　　凌霄的脸已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瞪着眼睛说：“冲进去了，可刘都司杀得正起劲，死活不退。”
　　“什么？！人打光了他还见不见大帅？他有几个脑袋？”方汉洲有点火。
　　“是啊，可刘春刚劝一句，他就骂刘春‘滚蛋’，我们……”
　　“行了，”方汉洲打断他，一磕马镫，“随我来！”
　　相交数月，自是早已领略“黔之驴”的脾气，可明明寡不敌众还要一味死打硬拼，白白耗损兵力，这算什么混蛋路数？看来非自己不能拉回这头犟驴。方汉洲率部杀入重围，直奔山包脚下那面血红衬底黑色牙边的大旗。冲到跟前，见刘春正在指挥手下弟兄撤离先锋营的彩号——如今他已以把总衔升任骁骑校尉。
　　一看自家主将，刘春鞍上拱手，说的话与凌霄如出一辙：“禀将爷，刘都司不肯回撤，末将拦不住。”说着一抬下巴。
　　前方不远处两军正胶着厮杀，刘兆骞的身影忽隐忽现，不顾双方人马在身边不断倒下，杀兴勃勃毫无退意。这副样子看得方汉洲眼里冒火，强忍着没骂出声来，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正又气又急，耳边飘来一句低语：“成虎阵亡了，少帅死都不肯把他留给鞑子。”
　　方汉洲一惊，眼中怒火乍然熄灭。
　　刘春神色晦暗，语声艰涩：“从播州跟出来的，这么多年……”
　　不待他说完，眼前青黑色坐骑发出长嘶，主将已经跃马蹿出。
　　刘兆骞，几乎要疯了。
　　领着最后几百精兵冲下山包，原以为可以救出一班忠勇死士，哪知很快陷入重围。拼力厮杀的一刻，眼睁睁见自己的侍卫长坐骑中箭，连人带马一同倒地后终于力尽精竭。后金诸将虽已识破他并非真正的刘兆骞，但为刚才一番猛杀猛砍，不知有多少人做了那把长刀的刀下鬼，无不恨之入骨，立即蜂拥而上刀落如雨。一通乱砍之后，几名金将把五六个气息尤存的俘虏倒拖在自己战马的尾鬃下，遍野飞奔夸耀示威。转眼那几具人体便被拖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这举动彻底激怒了先锋营将士，他们疯狂嗥叫着冲上去抢夺同伴的尸身。刘兆骞和他的卫队更是杀红了眼，无奈敌人太多，杀退一批马上拥上一批，涨潮一样没有尽头，竟是怎么也靠不上去。方汉洲赶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骞哥，”一头闯到跟前，他高声力阻，“你中计了！快跟我撤！”
　　刚听到一个“撤”字，先锋大将勃然大怒：“你要我走？今天要是便宜了这群乌龟王八蛋，我他妈就不是人养的！”
　　几支羽翎箭飞至，方汉洲急挥铳枪横档，随即一把薅住刘兆骞的缰绳：“你要把人全拼光吗？大帅严命，你营必须确保兵员半数以上，不然要你提头去见！”
　　已经挂彩多处的刘兆骞，愤然一指面前的战场：“你瞎了？没看见吗？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七八年，要我丢下不管，独自逃命，什么屁话！”
　　“你放屁！陪光老本丢了脑袋，算他妈哪路英雄？打仗能不死人吗？”
　　“方游击！”四品都司目眦尽裂，瞳仁里几乎滴出血来，“你是比我官高一等，可怎么打仗老子还不用你教！战场上当然生死有命，可我堂堂大明前军将士，我刘兆骞的弟兄，不能叫人这么作贱！脑袋是我自己的，丢不丢关你屁事？滚！”话毕抬手，狠狠抽下去一鞭。
　　方汉洲手背剧痛，看去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却依旧攥着丝缰不肯放开，他注视对方压低声音道：“那好，你负了伤，先跟刘春领人去寨门。老苏虽已得手，可那里人马太少，我担心有变。这里交给我，我这就给你把人全抢回来！”
　　不待对方答话，他下令自己的卫队全部留下，命其余诸将协助先锋都司即刻驰援寨门。最后放缓神色，冲刘兆骞重重一点头：“我一定把成虎亲手交给你！信我，骞哥！”
　　明军一支不及百人的队伍，猛然发起进攻。迅捷如开弓放箭，眨眼射入敌营腹地。值此隆冬作战，大明军卒多穿对襟窄袖内实以棉的战袄，因一色大红，俗称“红胖袄”；外罩铁质锁子甲，头戴便帽式圆盔。至于有品级的武将，不惟军服尺寸与兵卒有异，所披铠甲的质地做工更有非常明显的差别。所以方汉洲刚一杀出，一身山字纹铜片与皮革缀连制成的铠甲，加上一顶独一无二高插白色羽翎的钵体式头盔，立刻使他成为全场瞩目的中心。后金许多将领认得这身大明三品武官的马上穿戴，登时兴奋不已。刚才他们故意虐杀战俘，大施诱敌之计，本指望一举拿下明东路军的先锋大将。不料现在突然又杀出一个品级更高的游击将军，这若是能够阵斩或擒获，所得封赏自不待说。倚仗人多势众，兼以争功心切，金兵金将呐喊着涌上来，迅速包围了这一小队主动送到嘴里的骑兵。
　　哪知上牙一咬，才知是块极难啃的骨头。
　　这支明军人数虽少，却各个身手矫捷马匹精壮。手里既没拎刀也不持剑，每人一支通体黝黑五尺长短的铁戈，乍看毫不起眼，交手方识厉害。那铁家伙竟然可以一头搏击，一头连发火弹。这样远射近削简直无人可以近身。但这队人马并不多做纠缠，两翼掩护中路突击，很快在密密的刀枪丛林里豁开一条血路。为首的游击将军更是神勇，身后尾随一条大汉，二人马快如飞，横扫千军，转眼杀到被倒拖在地的成虎跟前。围上来的后金兵将不断有人被砍翻落马，几乎无一人有还手之力。对方的强悍令他们吃惊，而这么不顾死活地硬拼，非要抢回那几具从甲衣判断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尸体，更叫人费解。
　　马拖成虎的金将错镫两个回合，立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又不甘心放走这次立功机会，一边拼力抵挡一边暗中思索对策，忽然发现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愕然失措，手中武器猛地刹在半空。他心头一喜，铁杆长枪抖出一朵银花，直刺过去！一名大汉从旁飞至，挥刀架住，但因出手急促立身不稳，这一枪又力度及强，险些被震落下马。经过这稍纵即逝的一个顿挫，年轻的三品游击还了神。金将眼见良机已失，忙落臂收枪回防门户，却没想到这个面相清秀斯文，刚刚还犯愣的对手，居然立刻连施杀招，逼得他穷于应付，阵脚大乱，最终被一戈击落下马。背部与前胸的剧痛使他喉头犯腥，眼前一黑，疾速模糊的视线里最后看到的一幕，是那个倒吊在自己马尾鬃毛上的死俘恍然消失……
　　马家寨外墙空地上燃起成排的火堆，明军将士分营列哨，肃立待命。寨门高楼下支起两座军帐，门前点着数十支火把，东路军先锋营和骑营两面营旗并排矗立，飘舞在漆黑的夜色里。一阵马蹄叩地声由远而近，旗下霍然跃起一条健硕的身影，抢步迎上前去。借着火把映照，大家渐渐看清了来人。
　　跑在最前面的骑手罩了一领素雪披风，暗夜里配着胯下青骏，黑白相照分外醒目。和身边几匹战马相同的是，他们每一副鞍桥后侧，都横担了一个俯卧的躯体。
　　方汉洲下马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旁边有侍卫要过来扶，被他一掌推开。两营主将走到一处，同时站住，相对无语。
　　好一刻，游击将军终于开口：“人都……带回来了。”深吸一口气，“骞哥，不看了吧。”
　　刘兆骞目光黯淡，脸色灰白，依旧沉默地站着，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身后的人群里，开始传出啜泣。方汉洲向方奎做了个手势，示意牵走马匹。
　　突然，众人背后爆发尖叫：“哥！哥……”成小虎一头冲出，哭着扑向驼人的战马。
　　刘兆骞脚下未动，一语不发，伸臂岔开五指，一把薅住他的红色颈巾，往胸前一带，那个细瘦的身躯头颅昂起，连退数步，几乎仰面摔倒。
　　被拽住的人显然不肯罢休，竭力跳踊扭动，哭喊哀求起来：“刘爷，让我看看我哥，求您！求求您让我看一眼！我要看我哥！我要我哥啊！！”
　　无论他怎么挣扎，都脱不开后脖颈上的束缚；而无论他怎么哀求，刘兆骞就是不肯放手。最后干脆双臂一揽，原地调转，将整个人硬生生拖进怀里，把那绝望的哭声死死堵在自己的胸口间。然后，所有的人听到一声简短的喝命：
　　“拖走——埋了！”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先锋主将脸色异常狞厉。

　　（6）

　　前脚刚蹭进大帐，方汉洲两腿一软身体下坠，不是方奎使劲托了一把，整个人几乎就扑倒在地上。勉力站稳的同时挣扎着奔了大帐一角，未待弯身，一股郁结已久的秽气已狂喷而出。
　　从受命奔袭出击，到刚才率卫队闯阵夺人，已是几个时辰粒米未尽，能吐出来的食物本不多，但腹内那股强烈翻腾涌动的感觉硬是克制不下去。眼前顽固晃动着几张血肉模糊，五官难辨的人脸——不错，只要一想起那的的确确曾是人的面孔，游击将军就心呕欲死。
　　方奎知道初经战阵的人免不了都要过这一关，但也没想到他会吐得这么惨，最后连胆汁都倒了个干净。竭力架着那具发抖的身躯，他感到抓扶主人右臂的一支手，沾满了粘热的液体。
　　自家骑营若把人力马匹武器全加起来，可谓东路军精兵中的精兵，抢夺阵亡将士遗体的过程并不太吃力。只不料在成事回撤途中，金营突然施放火器与强弩，两路夹击。炮火流矢间自家主将第二次错愕迟疑，结果不等众侍卫奔救抵挡，他已同时被霰弹和飞矢击中。当时靠一口气撑着策马回了营，现在看来一定伤得不轻。
　　一场翻肠倒胃，阎王索命式的呕吐终于停止，方奎把已经脱了原形的主人扶至案后坐好，奔出去叫人来料理。
　　乱了一阵，帐里重新剩下主仆二人，方奎刚要问他的伤，方汉洲先可口了：“那个穿灰袍使枪的额真，是不是叫……厄里楚？”
　　主人在阵前两次失神，别人万难理解，唯方奎心知肚明，听到这一问率直答道：“是，最早在四贝勒府的马棚里见过。”看看主人的脸色，他又补上一句，“爷没看到他们的幡幌吗？是镶红和正白。”
　　“当然……看到了。”方汉洲脸色青白，目光茫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右腿边的地上，已是一滩黑紫。
　　方奎揭开披风，帮着轻轻卸脱甲胄，看到他右臂上的两处创口。小臂仍在血流不止，却没大臂伤重，半支铁杆断箭赫然插在上面，周围凝了大块乌紫的血浆。
　　帐门一掀，两个侍卫领着随营医官走进来。方汉洲斜转过身子，把受伤的右臂送出去。医官站定施礼，凑近查验伤势，麻利地开启药箱先行止血。一盏茶的工夫，小臂的伤口清理裹扎完毕，骑营主将的脸色缓过来许多。接下来处理大臂箭伤，医官仔细看了半天，竟迟迟不肯动手。直到方奎催促，他才伸出两指捏住半支箭杆，只微微一动，座椅里的人顿时全身绷紧，五官移位。
　　“怎么，难道这箭……？”方奎吐出半句，脸色骤变。
　　医官放开手，直言：“没毒。不过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箭，是大弩。”
　　一般草箭与强弩外形差异很大，杀伤力自也不可同语。
　　听了这话方奎不耐烦：“我知道是弩箭，那又怎样？”
　　医官耐心解释：“鞑子这种大弩，和关内常见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军配备的弓弩，杀力最强的是锥形顶头三面铸槽，可这一支——有六个倒血槽。”
　　一语出口，几个侍卫顿时一惊。
　　方汉洲想一想，问：“这箭你能不能拔？”
　　“能。”答语十分干脆。
　　“那好。”带伤的臂膀向外挪了挪。
　　“慢着！”方奎在一边看出点眉目，直截了当发问，“既然能拔，你犹豫什么？”
　　医官沉吟片刻，讷讷而言：“很……疼，而且……”
　　废话！带着血丝皮肉往外拔箭头，能有个不疼的吗？方奎刚待发作，猛然意识到对方随军日久，行医无数，这样没用的话何必要说，而竟有此吞吞吐吐的态度，后边还跟了个“而且”，莫非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方汉洲也听出点弦外之音，抬眼盯过来，满面质疑。
　　医官不再犹豫，率直表示，这支箭倒钩太多，铸槽深长，吃力非常大，拔时肯定痛极。但只要方汉洲能忍，以他的手段小心应对当不致过难。麻烦的是箭头拔掉以后势必大量出血，如果不能及时止住，那就不是疼不疼的事情了。
　　“可你刚才不是用那白药面子……？”方奎大为不解。
　　话一说开，医官变得痛快了许多：“不错，龙骨柏香散的确可以止血，但它只适于浅小创口。方大人上臂这一处，中箭过深，已见溃肿，外力除箭必致血喷。到那时，小人手里的这点东西可收拾不来。”
　　方汉洲质问：“照这样说，那伤到筋骨的该怎么办？等死？”
　　“办法不是没有，只今日先锋营彩号过多，小人预备的上好止血药已经全用完了。刚才看方大人回营好好的，不承想重伤至此，这是小人的疏忽。”医官现出惶然之色。
　　想想所言不虚，方奎一时也没了主意。
　　正彼此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帐门外嚷了一嗓子：“游击大人，自家地界还设飞哨？你真是仔细……”话音未落帐门挑起，刘兆骞一脚迈了进来。
　　方汉洲甲胄半卸，不得起身，只笑着打了声招呼：“骞哥，吃过东西没有？”
　　再往前走几步，先锋大将看清眼前情景，转向医官放脸发作：“你不是说没重彩号了吗？这怎么回事？！”
　　他虽品级不甚高，却是靖辽将军螟蛉义子，素来性情暴烈，这一咆哮变脸还真是叫人不能不怕。医官面孔涨得通红，直直杵在那儿，一句也不敢分辩。方汉洲怕他乱发脾气，笑着连连摆手。
　　刘兆骞不再叫喊，让方奎掌灯，凑过去细细看了大半天，又拧着眉头琢磨一会儿，猛然一拍前额，有了主意。
　　先转望呆立身后的医官：“龙骨散还有吧？”待对方点头，再看方奎，“你们家那些宝贝呢？”
　　方奎一愣：“宝贝？什么宝贝？”
　　“京西老窖啊，十坛子不会全造光了吧？”
　　方奎不明就里，见他问得急，少不得照实回答还剩少半。
　　刘兆骞命令侍卫马上去取，然后瞪医官一眼：“现成的法子不用，亏你还是干这个的！”
　　医官面露惊诧，随即苦笑，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坐在一边的重彩号，终是没有说出来。
　　不一会儿，酒搬来了。医官取出龙骨柏香散，倒在一个木碗里兑酒调制。中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引方汉洲起了疑心，正想问一声，刘兆骞在边上催开了。医官不敢再分神，专心研制出多半碗药膏，走上来准备除箭。因为有刚才那一番交待，方奎心里有点儿打鼓，见要动手了，悄悄来到主人身后。
　　果然，那半支深楔入肌肤的残箭刚被捏到指间，谁也没看到手指加力，方汉洲的脸却突然间扭曲起来。这样接连试了几次，不仅受伤的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拔箭的也已通身大汗，而那根黑乎乎的东西，依旧插在那里纹丝没动。
　　刘兆骞耐不住了，一步跨上来吼：“我说你到底行不行？生孩子也没见这么费劲的！”
　　医官汗流满面，辩解道：“扎得太深，弩尖又钩得紧，小人担心……”
　　“你担保没碰着筋骨？”
　　“绝对没有！可是六个血槽全吃在肉里，都咬得死死的。”
　　“什么什么？几个？”刘兆骞作势慌张，探过头来。
　　医官一边指点，一边小声解说着难处。大家不由都盯着创口处看，谁也没注意那根箭杆已经换了手。
　　“哪儿呢？哪儿有六个血槽？给我看看！”“看”字出口，刘兆骞双指运力，猛然向上一提，乌黑的断箭勾带着血缕肉丝，被生生拔了出来。
　　“哦——”一道血柱镖射飞出，伴着一声低绝的嗥叫，完全不似人声。
　　方奎从后边紧紧拢住主人陡然绷直的身体，使他没有跌滚到地上去。一个侍卫举起早备好的纱棉团，快速按到了喷血的伤口上。只一瞬，雪白的棉纱自下而上从里到外浸成了一块酱猪肝，他连忙丢下又换了一团。
　　等方汉洲稍缓过一口气，刘兆骞拍拍他的肩膀：“怎么着，怂蛋了？我可告诉你，这伤口必须马上清毒止血，要不这条胳膊就废了。怎么样，行不行？痛快点！”
　　被拍的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瞪着眼前的人：“啰嗦什么？清……就清，谁怂……蛋了？”
　　“好，好，好，你不怂，你有种，那可咬住了牙别吭声啊！”说着抬手，招呼医官上药。
　　医官托着和好的一碗药膏，用细棉沾了，手伸出两次都停在半空，迟疑地瞟一眼那已经又湿成暗红血团似的纱棉，再抬眼看看周围几个人，面犯难色。
　　刘兆骞发急了：“你是外科大夫不是？屁大点事儿磨叽个什么？”
　　“可这药……”医官吭吭哧哧，明显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一副神情落在方奎眼里，心头顿时一紧，预感到清毒的滋味准定好不了。可箭头已除，创口血涌不止，耽搁下去总不是个事。他顺手抄起案上另一团干净的纱棉，递到主人口边，示意他噙到嘴里。
　　“这干吗？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方汉洲断然反对。
　　其余人一致劝言，终于迫他就范。
　　想以前二人斗嘴自己从未赢过，现在看着满口塞了白棉的方汉洲，刘兆骞开心地笑了：“哈哈，叫你平日会说嘴，有事没事老噎我，这回遭报应了吧？”
　　堵了嘴的一个眼中忿然，却只能干听着。

　　（7）

　　刘兆骞要过医官手里蘸满了药膏的细棉，摇晃着凑上来，得意地说：“今日我也尝尝说嘴的滋味。你给我听好，等下我说了什么，是，你点头；不是，就摇头。”
　　他叫侍卫拿开堵血的棉团，先从伤口外围肌肤开始擦拭。血冒出来的多了，他就抬手，让侍卫再帮着吸净，如此循环往复。紧贴在主人身后的方奎，明显感到抵住自己的躯体绷得僵直。那片细棉只要一触到皮肤上，整个人便会跟着发抖。灯火的映照下，方汉洲的脸渐至青白，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含了棉纱的嘴闭得紧紧的。方奎不忍看下去，把头扭向一边；医官倒是不错眼珠地盯着，一只手平端药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战袍下摆蹭来蹭去；那两个侍卫完全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有刘兆骞看上去神态轻松，自管有条不紊地上药，嘴里已是开始东拉西扯：
　　“老爷子怎么说的？丢一半人，要我脑袋？”见被问的微点下巴，他叹口气，“你别以为他只是说说，他真做得出来！”
　　方汉洲轻轻摇头。
　　“你不信？我告诉你，老头子平生最恨带兵的拿手底下弟兄填功，他说这就叫‘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打仗靠码人玩飚？娘们儿也能当将军了！”停一停，又换了语气，“当然，理是这么一个理吧，可今天不一样。你都看见了，他们杀了人不算，还拖着满场跑，这不是拿我们前军将士的脑袋当尿壶耍吗？谁他妈咽得下这口气？成虎几个，肯定不成模样了——我能让他兄弟看吗？他妈狗鞑子，就拖成虎的那个，就那个抡枪的，下回别再让我碰见，再碰上我非活剐零吃了他不可！”
　　方汉洲目光一闪，皱眉扭头，似乎难忍剧痛。
　　“怎么，劲大了？”刘兆骞连忙放轻动作，声音也低了些：“不是我说，老弟，这是你头一回上阵，头一回挂彩，还不惯。以后这都是家常便饭，问方奎，他该知道。——当然，这一仗下来，老弟果真承恩世袭，那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方汉洲先点点头，后又一摇。
　　创口外圈儿已经糊满了赭红色的药膏，帐子里升腾起一股药香和烧酒混合后怪异的气味。喷涌的血流已被止住，只留下箭眼中心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浸红的纱棉丢了一地。
　　方汉洲发现刘兆骞额头沁汗，抓住他上药的手向外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示意他歇歇手。
　　刘兆骞颇不信任的看了眼医官，一撇嘴：“算了吧，就他那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儿，还不如我呢。”仿佛为了表示自己的麻利果断，他用手里的药棉直通通点了一下创眼。
　　椅子里的人毫无防备，身子一挺，唬地蹦了起来。半披在肩的甲胄哗啦响成一片，身后的方奎险些被扯个跟头。
　　医官忍不住说话了：“刘爷，这怕是不行，那酒劲太大……”
　　“你懂什么？”刘兆骞粗暴地打断他，“不给用这个，难道让他这么熬着？熬到最后知道什么罪名吗？睁眼看仔细，回了京这就是一品侯爷！保不住这条胳膊，你充军灭门全有份！”
　　不知是气他刚才下手鲁莽，还是恼这番话仗势唬人，站直了身子的方汉洲抬腿就踹了他一脚，眼睛也瞪了起来。
　　刘兆骞反而笑了，一边推他回座，一边陪好话：“别气，别气，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等对方重新坐稳，他果真换了话题，“哎，头些日子京里送来一批信，家里可是已经给我报喜了。你怎么样，也有好消息了吧？”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但方汉洲入耳即明。二人在出关前的上元之夜，曾躺在空旷无人的雪地里约定了一桩好事：两府内眷皆已有孕，待得诞育新儿，异性联姻，同性结拜。现在听他这兴奋的口气，想必是得了儿子。自己这里倒是也在十天前收到了来自安庆的家书，上面说塞图已于腊月底平安产下一女，母女安好，要他勿以为念。这么一看，做亲之事还戏言成真了。
　　想到这儿，他用眼神表示会意，点了点头。
　　“生了个什么？小子还是丫头？”刘兆骞忽然紧张起来。
　　方汉洲扬眉示意：你先说。结果如他所料，对方果真添了男丁。他闭了一下眼睛，颇费劲地牵动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医官和几个侍卫看得一头雾水，刘兆骞却顿时眉开眼笑。
　　“哈哈，这可真是老天成全，想什么来什么啊！”他简直有点喜不自胜了，“好，这热闹就算有了！等这一仗打完，回京咱们可要痛痛快快摆几桌！”
　　“什么事，刘爷这么开心？”方奎在一旁问。
　　方汉洲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一言难尽。
　　趁这一错眼的工夫，刘兆骞嘴里没停：“行了，反正是我娶媳妇你嫁女，这亲家咱哥儿俩算是做定了！”话音未落，手里一块药棉“啪”地拍至冒血的创口处，五指向下一扣，死死贴在那条伤臂上。
　　方汉洲笑意尚存的脸突然变色，两额青筋暴起，眉头紧蹙双目圆睁，眸子几乎瞪破眼眶，跟着五官全错了位。身体没像前次那样绷成直线，而是蜷缩一团急剧抽搐起来。方奎本来还想尽力托住他，但因他抖得太厉害，二人竟一同滚倒。刘兆骞的手依旧隔着药棉攥着伤口，也被带着一腿跪到了地上。抖成一团匍匐在地的人，把头死命扎向一侧臂弯里，没有挂彩的左臂伸出来，手掌撑开戳住地面。顷刻，众人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定睛看去，那只手五指如锥，根根竖起，正一点一点生生钻入僵硬的冻土。
　　方奎翻身坐起，看着主人痛绝欲死的样子，扶不能扶，碰不能碰，情急之下，已经两年不用的称呼脱口而出：“少主，你怎么了？少主！”
　　医官在边上急得直跺脚：“我说不行的，这，这，这兑酒的方子只给马用过，人怎能……”
　　“给老子闭嘴！”刘兆骞凶巴巴低喝一声，转向倒地挣扎的人改了语气，“兄弟，有种！挺着点！”说话的同时，他握紧的手又开始加力。
　　过了好一刻，那条被攥死的胳膊突然泄了劲，软软地松懈下来，如同折断了的树枝。蜷缩成团的躯体缓缓打开，方奎伸指一拨，整个人就仰面朝天摊成一个大字。暴露在昏黄灯晕里的一张脸，看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汗出如浆，鬓发如洗；双目紧阖，惨白如纸，只一道鲜红顺着嘴角淌出，格外夺人眼目。
　　“少主，少主……”方奎俯下身子急切地叫着，声音明显不对劲了。
　　连喊几声，地上躺着的全无动静，一丝声息不闻。
　　刘兆骞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张开握拳的手，不顾掌心浸满血水和药膏，试探着拍了拍那张纸面孔，竭力压低嗓门：“兄弟，兄弟！亲家？”
　　等拍到五六下，终于看到眉头抖动，鼻翼开始轻微张合。
　　医官发话：“快！把嘴里东西掏出来！”
　　方奎伸指进口，掐住那团沙棉慢慢往外扯，先是丝缕，渐为团块，竟然殷红尽染，几乎看不到本色了。
　　刘兆骞又开始一声兄弟一声亲家的叫着，其余人也都凑身围拢过来。仿佛熬了好几个时辰，蹲身弯腰的无不感到腿脚站得没了知觉，那双闭了多时的眼睛微微一抖，总算张开了。
　　“我他妈一个人的祖宗，可是活过来了！”刘兆骞猛拍大腿，长舒了一口气。
　　听到声音，那对呆滞的眸子慢慢一转，落到说话之人脸上，死死盯住，不动了。
　　刘兆骞立刻感到两把锥子直钻过来，当下打个冷战，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儿的笑容，陪着小心说：“嘿嘿，兄弟，咱这就没事了啊。”见对方不做反应，只放过来的两束目光愈发犀利，看得他心里阵阵发毛，更虚了几分声气，“亲家，别唬我，好歹吱一声。”
　　半天，青白两唇上下开启，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字字清晰：“你——大——爷！”
　　众人瞠目，帐中死寂。
　　“哈哈哈哈——”刘兆骞霍然起身，仰天爆笑，几乎笑出了眼泪，震得满帐皆摇。瞥见方奎依旧有些惶然，上去一掌，大咧咧道，“放心，你家主子死不了！听听这骂人的底气多足！”
　　门外闻风而至的两营将领，早已枯候多时，此刻听到熟悉无比的笑声，争相拥进帐来。众人中只有苏子岳没急着往前挤，趁乱丢给先锋大将一个眼风。刘兆骞不动声色，抽身退至帐外。站了一会儿，苏子岳跟了出来。二人相随走到旗杆下，并排站住。
　　“出了什么状况，老苏？”
　　“马家寨两翼发现有人马移动。”
　　刘兆骞眉头微扬：“怎么个意思？还在增兵？”
　　“看情形是。”
　　“妈的，还没完了！老爷子他们到哪儿了？”
　　“鹰嘴沟。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传令两营加强警戒，从现在开始马不去鞍人不卸甲，轮班吃东西睡觉——既是人家非要接着玩儿，咱们当然得陪着！”见对方点头要走，他又叫住叮嘱，“先别透风给你家小侯爷，他得静心缓口气。”
　　“是！”
　　二人正欲各自走开，同时看到大帐门前人进人出，好不热闹。
　　刘兆骞皱眉挥手：“要他们都躲开这儿！不是加飞哨了吗？围着帐子转圈儿，把不相干的人通通赶走。”
　　“飞哨？没有啊，……”苏子岳泛起疑惑，刚说出一句，背后夜空里猛然号炮齐鸣，金鼓喧天。
　　前方视线可及的敌军阵营里，自东南方向聚来无以数计的松油火把，霎间把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熊熊火光下，赫然升起一面大旗，四边正方白色衬底，团云环绕火花烁烁。旗子中心银丝织就的一条盘龙熠熠生辉，似欲一飞冲天。
　　如此大张旗鼓的一番架势，明白无误地告诉众人——大金国有大人物出场了。
　　渐至聚拢到先锋大将身边来的将领们多已认出这面幡幌，开始三俩低语。
　　惟有凌霄，亮开嗓门大发感慨：“嘿，谁说靼子不知礼？这眼看咱家帅爷驾到，人家立马列队迎接！江湖上找对手最讲个斤两搭配，刘帅也当得他来接驾。”
　　众将齐笑。谁也没注意背后大帐里又走出两人，远远看到这一幕，神色皆惊。其中一个目光复杂阴郁，苍白的脸上益发不见血色。
　　不错，这面白缎巨龙大旗，正是大金国掌国贝勒，正白旗旗主皇太极的仪驾坐纛。

　　（8）

　　“回贝勒爷，他来了。”
　　皇太极从宽大的书案上直起身，放下手里的书，略一颔首：“传。”
　　侍役出去不久，引进一汉家青年。双十的年纪，细高身量；白净面孔星眉朗目。一把长发没有束髻，随意结了根梅红发带，带梢前飘，发散于后；蛋青色长袍裹身，暗绣梅枝，雪纹压脚；足蹬双梁云头高底缎靴，肩头披了一领紫貂出风蝙蝠团花风雪氅。
　　皇太极从他一进帐就不住地上下打量，眼见人至案前站定，未待俯身行礼，抢先笑赞：“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汉家青年敛容束手，行了个标准的女真人礼式，口称：“神机营一等梅勒骑尉见过四贝勒！”原地后撤一步，再次跪下一腿打千，改口道，“奴才图日格请爷的安！”
　　皇太极示意起身，走上来笑问：“如今，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谢公子啊？”
　　对方微笑躬身：“贝勒爷召得急，奴才连夜赶回，未及更衣，惹爷见笑了。”
　　“噢不！”皇太极笑容满面，摇手，“倒是这身穿戴，反显得我的梅勒骑尉，越发风骨清俊了！”
　　有日未见自家旗主，想不到一见面连受褒语，图日格很有几分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幸而对方转入正题：“我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图日格正色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柄聚骨扇。手握上端轻轻转动，向起一提，整幅扇面已从支骨排架上脱落下来。这工夫皇太极唤人端来一钵清水，图日格自腰间锦囊取出一粒蜡丸样的东西丢进水中，用赤裸的扇骨略微一搅，左手一把扇面纸随即抛入。只浸了一会儿，伸指拈住扇面一角，拎出后抖了几抖，洒金黑纸上的水珠如同断线珍珠般坠落于地。迎着大案上的灯照光线，他半展扇面举至一臂开外，略微一看，转身呈到旗主面前。
　　皇太极接过摊在桌上，俯身细览。等再转过身，脸色沉郁目光寒凛。图日格看得心惊，却不敢探问，自管侍立待命。
　　“你可知道，今日要你送来的是什么？”语气倒还平静，问的话却是前所未有。
　　图日格毫不犹豫，躬身回禀：“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该知道的！”
　　“那好，来猜一猜。”皇太极面色微霁，开始在案前踱步，“听清这份东西的来路，它出自南朝兵部，职——方——司。你说，它该是什么？”
　　图日格入值神机营已满两年。从最开始师从阿勒追随左右，到能够单独受命应差，凭借的是一份过人机敏，超拔干练；加上又是四贝勒贴身侍卫出身，忠诚可靠自不待言。去年春末，他被委派常驻京师，成为后金安插在大明天子脚下最锋利的一柄袖箭。为遮人耳目便于奔走，特意蓄发改装，以晋省潞元府行商大户——镌石谢记珠宝行少公子谢宁的身份，开始出入京师市面。坐镇帝都，独挑大任，自然要了解明廷各方内情，三司六部九卿的职能岂能不知？所以听到旗主发出考问，他十分镇静。先把职方司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一转，再联想近期明廷动态，当下了然。
　　“回贝勒爷，这是不是——南朝此次出关参战的兵员配置名册？”
　　皇太极嘴角浮起笑意，但旋即消失。沉吟半晌，将话题宕开：“明军出关之前，京里可有什么要闻？”
　　这问到他的本职，可以说尽在掌握。但阿勒早有训戒，干坐探这一行，顶要紧的是眼疾手快心静口稳，脱口漫言肆意妄行最为忌刻。纵使十全把握的事情，说与做之前，在他也必得多想一想。所以此刻并不急着答话，而是先把要回禀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分门别类，一一道来。
　　皇太极却不待他说完，挥手打断：“这都是前月呈报里说过的，我不想听。”
　　“那……没有了。”答话之人目光轻闪，垂首肃立。
　　问话的却谈兴颇浓：“听说去年秋天，北京城里出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街谈巷议，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靖宇侯旧部鸣冤上折，南朝皇上准了——这是奴才单独呈报过的。”这一次答得十分坦然。
　　“我知道，这份奏报我有印象。”皇太极声音平静，目光中透出几分期待，“还——有——呢？”
　　“十天前，南朝粮饷运达宁远，应该就在这几日到军。”见旗主仍旧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他又挤出一句，“西路明军正向铁背山方向疾驰，预计最迟后日进网。”
　　“这些我也知道，还有——什么？”
　　图日格眼神略一游移，依旧坚持了原话：“没有了。”
　　皇太极脸色转黯，点头：“好。——过来！”回身拿起案上那纸扇面，掷过来吩咐道：“给我念，从东路军开始。”
　　图日格来不及细想，在对方眼神催促下，找到相应地方捧读起来：“东路授印靖辽将军，正二品原四川总兵刘铤，管副总兵事正三品副将江万化；监督，海盖兵备副使常英，赞理，同知黄宗周；车营统带主事，从三品游击将军展青云，骑营统带主事，从三品……”他猛然刹口，脸上一片青红不定。
　　“接着念。”皇太极冷冷吐出三个字，面容已阴得要滴出水。
　　图日格捧着扇面的手抖了一下，嘴唇蠕动半天，再也读不出一个字。最后硬着头皮抬起头，迎面撞上旗主的眼睛，刚想说什么，听到对方严厉的一声喝命：
　　“念！”
　　他不敢不从命，但声音已比手抖得还厉害：“骑营统带主事，从三品……游击将军方……方汉洲。”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两串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
　　皇太极默默抽回那张扇面，猛地劈脸砸过来，怒目而视不发一语，脸色铁青。
　　图日格跪倒，匍匐在地，极艰难地说：“奴才——知罪……”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已响起咆哮：“明廷赦免方氏遗嗣连坐、逃匿两款大罪，加恩赏还其父三品衔——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没有了？我看你是吞了豹子胆！”
　　伏地之人连连叩头，不敢还一词。
　　“混账东西！居然骗我？悖上欺主万无可恕，你不知道吗？！还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皇太极越说越气，大步踱着，忽然驻足，扬声召唤，“来人！”
　　两个白旗侍卫应声进帐，看到眼前一幕无不惊诧，又哪里敢吭气？直挺挺地肃立待命。
　　“把他给我，给我，给我——”
　　恶狠狠连说三遍“给我”，劈过去的一指不停地点着，就是不见下文，俩侍卫互看一眼，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图日格是他们这群人里飞出的凤凰，聪慧机敏胆大心细，武艺练得精，书读得更好，一向深为主子宠信。自去年发往关内效命，少有回来的机会。主子日常里的一份惦念，身边随从无人不知。看现在这情形，不知凤凰做了何等违逆之事，竟惹得旗主大发雷霆，但若说一定会有什么严厉处置，两个人却都不信。
　　年长的一个经惯这种场面，知道该怎么应付，却以主人的脸色甚为吓人，犹豫了一下才乍着胆子问道：“爷……是不是要添炭火？”
　　皇太极一愣，随即发现自己伸出的手指，往近看是指跪伏于地的人，往远看恰似对着那个大号的白铜火盆。可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燃得正旺，何需添加？一句话刚要骂出来，猛然悟到侍从的用意，送到眼前的台阶岂能不下？于是故作恼怒道：
　　“还添？说过多少次了，炭要一点点加，想烤死人吗？都是不中用的奴才，滚！”
　　两个侍卫打千领命，忙不迭地上前抬起火盆退了出去。
　　经此顿挫，正白旗旗主气消了些，瞟一眼脚下，冷冷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位盟兄现如今很是威风。一个时辰前，明军骑营主将在马家寨独率百人卫队闯营，硬是从我两千白旗铁骑手中抢回伤俘，还几乎杀死我的厄里楚。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图日格不还一语，伏地的身子开始发抖。
　　“害怕了？哼，你不是怕我处置你，是怕我处置他吧？”
　　“是……”答语声音低弱。
　　“为什么？就凭一份金兰之义？”皇太极眼中又开始冒火。
　　下面一张脸抬了起来，克制着惶恐回道：“不，奴才不过贝勒爷马厩里的一匹马，欺瞒主子，罪无可赦，杀便杀了；可我哥他……”话出口即意识到失言，急忙更正，“可方汉洲不同，留下他，贝勒爷一定用得上。”
　　“用？”上面冷笑了，“这我倒要问一问你，他这么做，算不算忘恩负义？”
　　“算！”图日格答得斩钉截铁，跟着一番话更干脆，“他虽负了贝勒爷，方家却没有负明廷。如果方汉洲为一己私恩，悖逆故国投身大金，他就不是忠烈之后，爷要他何用？”
　　皇太极愣住，俯视着下边一张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初闻战事，最让他震惊的莫过于听到在与明朝交锋的战场上，看到了一面方字旗。开始听部将禀报的时候，他还不太相信此“方”即彼“方”。厄里楚曾有过正面交锋，但他很快挂了彩，二人以前又不很熟，难于说出究竟。最后是从一个气息微存的战俘嘴里，证实了一切。明廷在去年秋天首肯重审方氏一案，皇太极是知道的，却不料会有如此之快的变化。放方汉洲返回中原时，大哥代善曾说除非明廷能给方家翻案，否则这匹良骏必归大金。而今看来，方家难道真地重见天日了吗？这么一想，立刻又发现一件更让他吃惊的事情：神机营派驻大明京师的一票人马，绝不可能对此全然不知，而始终无一字呈报，坐镇揽盘的是自己一向宠信有加的人，竟敢徇私隐瞒，欺主妄上？皇太极愤然。可翻心再细想，图日格敏慧过人，通识大体，有此悖常之举，想必别有考量。
　　现在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了置辩之词，皇太极心里大大一动。但他不肯轻易泄露心机，沉默良久，淡淡地说：“我已经养虎成患，你还要我放虎归山？”
　　“大金也是一座山！”图日格不再害怕，神色有几分激动，“如果他真是虎，贝勒爷何不仿效西蜀武侯？”
　　《三国演义》是皇太极最喜欢的一部汉书，曾命亲信属下通读。此刻听见西蜀武侯四字，并不奇怪，却不知对方要他仿效什么，扬眉细听。
　　图日格目光灼灼：“孔明可以七擒孟获，爷深谋远虑，更堪英明。方氏一门名冠朝野，靖宇侯旧部遍及五军，方汉洲还比不过一个孟获？”
　　皇太极眼中燃起两朵光焰，板起的面孔渐缓下来，声音语气依旧冷峻：“图日格，你已犯了欺主之罪，知道吗？”
　　“奴才惶恐！”下跪之人重新低头，身体却不再抖了。
　　“欺主瞒上，本是一等一的大罪，就是不砍头也要禁闭数月。不过我想，镌石谢记的少公子，一定会替你赎罪的，我只着问他就是。”
　　一闻此言，图日格叩头谢恩。伏地多时却再也听不到回音，困惑中偷眼一瞟，身前一方厚绒毯上的两只毡靴已经不见了。起身四顾，诺大的一座帐子里只剩下自己。余光瞥见地上斜躺的一团纸扇，趋前拾起刚看了一眼，帐门掀起，头前那两个侍卫抬着火盆回来了。图日格原地站定，轻扬右臂，抛出了手里的东西。两个侍卫只觉眼前一闪，未及反应，一个物件已经稳稳落进身前的炭火盆，溅起几点火星。灼热的火苗迅速围舔上来，将其焚烬。
　　左右看看，不见旗主的身影，年长些的侍卫开口招呼：“没漏子了，过来烤烤火吧？”
　　华服俊少露齿一笑，低语恳求：“兄弟，给找口吃的，饿坏了。”那副慵懒宛转的眉眼神情，活脱脱一派蛮子相。

　　（9）

　　破晓时分，东路主力大军临抵马家寨。此时内外两道寨墙均已掌控在明军手中，靖辽将军的行辕人马肃然进寨，万余名将士寨外扎营。
　　刘铤即刻召集众将，先命先锋骠骑两营主将通报夜战军情，然后分兵布防，重申军令，严命各营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对骑营首次出击即以较低伤亡取胜，他很是夸赞了几句。而后又责备先锋营掌营都司明知敌众我寡，却不思闪避，一味嗜杀斗狠，致使本营人马折损近半，言称按律当罚。但念其忠勇报国，值此大敌当前，暂削军功抵罪，不予惩处。刘兆骞对义父这套奖一罚一的战前韬略熟谙无比，老头子没杀一儆百已属万幸，当即作势领罪。同时看方汉洲头一次出战就这么风光，真心为他感到高兴；再想到两家联姻事成，越发欣喜，脸上反添了笑容。
　　退出帅帐，展青云、萧志国等人纷纷围上来，探问伤情。
　　耽搁了一会儿才出来的先锋大将分开众人，挤至近前，大声问候：“怎么样？我的方子管用吧？”
　　对面一张脸当即板了起来，没好气地说：“拜刘爷所赐，还活着。”
　　“够记仇的。”刘兆骞满不在乎地一耸肩，撩开对方的棉披风看了一眼，笑道，“熬到这时候再上药，你怕早成独臂将军了。这方子治过牲口是不假，可你知道是给哪匹马用过吗？——老头子的飒紫！还委屈吗？别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不是驴肝肺是什么？”方汉洲哼出一声，扯过披风就走。
　　刘兆骞一把薅住他，硬拖到脸前：“你小子当真不知好歹！刚才老头子问，我还求他让你歇歇再出阵……”
　　“承情！”被拽的人侧肩弓步一个猛力，把人高马大的四品都司撞出去几尺远。
　　刘兆骞纵身扑了回来，刚要搬对方肩膀，猛然想起什么，硬生生缩回手，挥着马鞭威胁道：“不看你半残，老子捏死你！”
　　众将知他俩闹惯的，笑眯眯抄手看戏，不以为意。
　　辰时刚过，明军阵营号炮齐响，鼓声大作——刘铤下令反击。
　　两军会战于昨日晚间刘兆骞被围的山包之下。后金虽有防备，接仗之初亦甚为勇猛，但终于抵不过士气高昂精神振奋的大明军队的猛烈进攻。仅半个时辰，金人开始败退。
　　混战中，一名跨马抡刀的金将吸引了刘兆骞的目光。那人手上竟提着自己交付成虎的那把长刀，再看一张脸，分明似曾相识。先锋主将大吼一声，扑了过去，身边侍卫呼啸着一拥而上。
　　冲到近前，刘兆骞下令：“给老子抓活的！”
　　这名金将体格魁伟，胯下一匹枣骝马高大矫健，和那把铁杆衔环长刀甚是作配，看在刘兆骞眼中益发怒不可遏。二人回马错蹬，刀吞剑吼，剑噬刀鸣，迅速搅杀在一处。因为存了生擒对手的念头，刘兆骞并不下死手砍杀；而对方很快发现他的意图，居然不再躲闪，迎身贴上，出刀如电步步紧逼。但是，他忘了，对面相斗之人是自己手中利器的主人，对这把刀的虚实强弱了若指掌。刘兆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瞅准一个变招的缝隙抖剑刺入那把长刀的衔环内，提气往怀里一带，趁着刀头下倾的势子展臂捞住刀杆，死死攥紧，朝旁喝命：
　　“虎娃子，拿下！”
　　一直趋步紧跟的成小虎见主将扼敌在手，挺枪冲了上来。想起哥哥的惨死他两眼血红，早忘了生擒活捉的命令，拼尽全力恨刺一枪，对手甲飞衣裂皮开肉绽，脱手缴械上体后仰，瘫软在马背上。众侍卫大喜扑上。
　　刘兆骞发现破绽，惊呼：“当心！”
　　马背上方刀光一闪，卧倒的躯体猛然立起，还未等大家看明白怎么回事，冲在最前面的成小虎长枪的枪头被削飞，人被一把薅住，身子腾空一跃飞离了马鞍。金将一手擒俘，一手握着从靴筒里拔出来的短刀，仰面狂笑，嘴里叽哩咕噜吐出一大串满语，脸上得意非常。
　　马上拼杀原本长兵胜于短器，但对方现有人质在手，明军反落了下风。特别是那人把成小虎反扣在自己鞍上，两个人贴得甚紧，刘兆骞和他的卫队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几个侍卫摘下马靴一侧悬挂的双眼铳枪，比划了一下，又都害怕伤及同伴而作罢。就这么稍事耽搁的工夫，金将已经挟持着人质驱马倒行，眼看遁入回撤的金兵人流中。刘兆骞怒极，张弓搭箭欲射。
　　突然，晨光中疾速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奔金将持械的手臂，紧跟着第二道白光射向下路。前后一眨眼，金将连人带马俱被击中，轰然倒地。刘兆骞眼尖，看清飞过去的利器是两柄袖剑，而这么干脆利索的身手再不会是别人，心头顿时一喜。未待回头，一匹青黑色战马已经跃到眼前——正是左手单擒铁铸铳棍的骑营主将。
　　二人顾不上说话，飞奔过去搭救与金将一同落马的成小虎。对方身边也蹿出十几个人助阵，两军在倒地的枣骝马前发生抢夺混战。成小虎腿部摔伤，站不起身，坐在地上奋力挥舞着手里的大半截枪杆，不肯束手待毙。方汉洲两次和那名金将正面相对，手中一支铳棍完全可以调转方向，近距离发射火弹击中对方，却始终以铁戈那头应对。这反常的举动落在刘兆骞眼里甚为纳罕，但转念想到他右臂负伤，只能用左手持棍，操纵起来自然不那么灵便。疑团一解，他开始担心自己“亲家”的安危，心里还有点埋怨义父何以一定要让挂了重彩的人出战。方汉洲虽然没有立即置那名金将于死地，却也缠得他不及他顾。明军将士终于趁机救出了成小虎。
　　刘兆骞不肯罢休，执意要活捉倒吊成虎的人，死战不退。对方失掉坐骑，肋下还中了一枪，徒步厮杀渐显不支，眼看已是网中之物。不想这时斜刺里又杀出一名手挥双刀的大汉，身形壮硕，浓眉阔嘴，豹眼乍须，冲上来就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今天就是你们搬来托塔天王，老子也要定了这龟孙！”刘兆骞冷笑，知道自有人帮忙收拾这厮，并不理会，转身抡刀合网，准备收缴猎物，背后传来兵器撞击的纷响。
　　等两名侍卫捆紧俘虏，其余人继续追剿溃败的金兵时，他才发现眼前少了两个人，随即看到方奎正试图冲出混乱的阵营，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刘兆骞抬头远眺，立刻看到他想找的那二人正一边纵马搅杀，一边奔了山包脚下。
　　“急啥子？你主子的能耐你还不清楚？一准看上人家的马了，随他去就是。”拿眼一瞟，他就看出使双刀的金将根本不是方汉洲的对手。
　　方奎却神情慌张，焦灼异常：“只怕有诈……”匆忙丢下半句话，他奋力撞开人墙，跃马杀出。
　　想想说的在理，刘兆骞终究不能放心，也拍马跟了上去。
　　确切地说，是方汉洲引着那名金将一路奔向山包。对方显然也对他产生了强烈兴趣，一直在后边死咬住不放。二人很快驰马转至山的西坡，远离了刀光剑影、喊杀冲天的主战场。
　　方汉洲勒缰喝马，止步在一堆积雪旁，静等后边的人上来。很快，一阵马蹄声渐渐靠近，他甚至分辨出了那熟悉的粗重的喘息声。来人停步在身后，半天没有动静。方汉洲知道，他一定是在细细打量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一句满语：“你是谁？”
　　踌躇片刻，方汉洲毅然转身，迎着对面充满疑惑的目光，抱拳当胸，用汉话回了一声：“巴颜阿大哥，好久不见了。”
　　对方惊愕，瞪着眼前这位顶盔罩甲的大明三品武官，张开的嘴半天没能合上。而方汉洲，突然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兄弟，是——你？”极艰难地吐出一句汉语，金将立即改回自己的语言，“果然是你？！当真是你？！”连续三个“是你”出口，他的脸色霎变，眼中透出一种完全不能置信的痛心。
　　“是……是我，巴颜阿大哥！”
　　“原来你知道老子是谁！”对方爆发了，须发乍起，怒目狂吼，“你小子敢带兵来打我们？来打四贝勒？！姓方的，你的良心喂狗了吗？”
　　挨了骂的一个满面通红，死咬着下唇，讷讷道：“两国交兵，你我……各为其主……”
　　“你说什么？各为其主？哈哈哈哈——”巴颜阿转怒为笑，摇头而叹，“这辈子，老子还没听过这么操蛋没人味儿的话！贝勒爷算是养了一头狼，一头该千刀万剐的狼！”话音未落，人已举刀扑上。
　　方汉洲看他眼露凶光，情知不妙，横棍迎头架住，两张脸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四贝勒确实对我有恩，……可我……终归是汉人。”
　　“是吗？”巴颜阿抽刀冷笑，“那老子可是女真！”
　　那笑容，少年相伴十载，何曾见过？直笑得人遍体生寒。不容方汉洲再细想，对面两把刀已呼啸杀来，招招恨绝，再没有一分情意。
　　刀下之人左避右让，竭力躲闪。一个甩头不及，鄂下被刀尖挑出一道斜长的口子，登时鲜血如注。对方猛然收手，大瞪起眼睛，愣在原地。
　　挂了彩的轻抹一把伤口，说：“今天我绝不还手。大哥出了气就走吧，不要再想救厄里楚了。他虐杀了我们十几名弟兄，绝不可能再活。”
　　巴颜阿闻言大怒，又要挥刀，却听方汉洲陡然提高声音：“大哥快走！只当成全做兄弟的一回！”话落扬起手中铳棍，狠狠击在他的马头上。
　　那匹马猝然受惊，奋蹄狂嘶，沿着山脚下的积雪，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未等目送巴颜阿身影消失，方汉洲感到背后马蹄声近。回头一看，方奎在前，刘兆骞在后，二人打马直奔过来。
　　“少主，你挂花了？”看到血滴不止的主人，方奎冲口急问。
　　“怎么着，让那龟孙跑了？”刘兆骞先瞭了一眼已经跑远的金将，再打量自己人，看清只有鄂下一处刀口，悬起的心刚待落肚，突然疑云大起。想了想，面孔骤冷，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不拔剑？”
　　方汉洲表情怪异，闷不作声。
　　这神情看得刘兆骞火起，高声质问：“我在问你话，你的剑呢？你为什么不拔剑？”
　　方奎小心帮言：“刘爷，我家少主伤了胳膊，您知道……”
　　“滚！这没你说话的份！”对方勃然大怒，一鞭子抽下来打得方奎一个侧歪，跟着咆哮起来，“方氏青萍剑双手同力，左右逢源——你敢说你左手不能用剑？骗你奶奶的大头鬼！姓方的，你放水？！你他妈居然敢放水！”
　　一状告到主帅面前，刘铤声色未动，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10）

　　等人走净，刘铤叫方汉洲到面前，低声问：“这——可是真的？”
　　“……”被问的强作镇静，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靖辽将军虎目微闭，嘴角勾出一丝寒气，默默背转了身子。半天，仰面长叹：“这就是了。”停一停，又问，“这么说，十年来你一直都在鞑子那里？”
　　方汉洲很不惯这两个字，但知道这是明军从上到下的统称，不敢有所表示，低头默认。
　　“哼！孤身远遁，苟全性命；娶妻生子，文武双修。这些都不说了，只单论那身骑术，就不是一般贫家小户应承得起的。贤侄哄人的本事不错，圆谎的功夫却差得远。”
　　二人自京师会面，对方开口“小子”，闭口“龟儿子”，如今猛不丁来一声“贤侄”，叫得人心里发毛，脊背冒冷气。方汉洲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后背。
　　对面又传来一问：“照此说来，你今日是知恩图报了？”
　　听语气还平静，方汉洲乍着胆子接了一句：“他们，于小侄确实有恩……”
　　“有他妈屌恩！”靖辽将军猛然转身大吼，虎目圆睁，黑着脸掴来一掌！
　　被打的毫无防备，身体疾转，几乎平着就飞了出去。刘兆骞和方奎大惊，愣了愣同时凑上前去。
　　“不许扶！叫他自己起来！”一声喝命阻止了二人，站在上首的刘铤眼光刀一般割过来，声音竟有些颤抖，“我倒要看看，靖宇侯方家留下的种，到底还有没有这根骨头！”
　　分明又是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比刚才那一掌还要重上十倍。方汉洲的嘴角下颚，和强撑在地上的一支右臂同时漫出了鲜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孔紫胀，双眼血红。
　　“大帅，杀了末将不要紧，不要侮辱方氏一门。”
　　“方氏一门？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你也配！老方家一门忠烈，天下共知，你爹他们弟兄三个纵横沙场，所向无敌，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家国不明敌我不辨的逆子？方远祥要是还活着，看自己儿子这副屌样，哪里还闭得上眼睛？！”
　　挨了骂的一个面色惨白，怔视片刻，忽然一笑：“先父果真活到今日，方汉洲何至于此？方家一门忠烈，除了一个家国不明敌我不辨的逆子，还剩下谁？”问到最后一句，声哽泪下。
　　方奎和刘兆骞吓了一跳，惊惶地去看帐外；刘铤大瞪着眼睛，呆在原地。
　　“想当日先父苦心谋划，求得外人……相助，家母不肯负累，一剑下去……；逃出山海关的时候，奎叔几乎丧命在乱刀之下。是这样，才保全了我一条性命。难道大帅觉得汉洲当初就不该跑？当初就该把这条命还给朝廷？难道当初他们……全做错了？”和着血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刘氏父子怒容僵住，眉头深锁；方奎，早已泪湿前襟。
　　“建州都督立国，非汉洲可以阻止。他们救命于前，恩养在后，总是事实。巴颜阿是我作伴十年的兄弟，放走他，我愿意领罪。只是大帅责备我家国不明，敌我不辨，小侄不受！不为做大明子民，我根本不会回来，根本不会参战！当朝开恩还我方家清白，汉洲自当效法先祖，忠报朝廷，永无贰心。”
　　刘铤眼底升起一团茫然，好一刻没有作声。其余两个自是不敢搭话，大帐里持续着难捱的沉寂。
　　终于，靖辽将军开口：“救命之恩论理当报，但忠君效国乃人伦之本，天经地义。这么说，你拿定主意了？”
　　“是！男子汉大丈夫，本该恩怨分明，知恩图报。可我就算负人一份恩义，也不敢负家国祖宗。”
　　“好！”刘铤点头，口气似乎颇为欣慰，“能不以私废公，才当得上是靖宇侯的子孙，我也就放心了。快拔营了，回去吃点东西。”转头招呼侍卫，传命自己的随身医官即刻到骑营主将大帐去。
　　刘兆骞瞥见义父递来的一个眼色，停住脚步，看着方氏主仆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父子二人一言不发，默契地走向后帐。
　　侍从趁机端来热过多遍的早饭，刘兆骞猜想义父不会有什么胃口，但还是端了那碗滚烫的粥送到面前来。
　　果然，刘铤看都不看，挥挥手闭目靠在椅中，默无声息。
　　刘兆骞发现他骤然老了许多，神色显得格外疲惫，憋了满肚子的话，一时不忍开口。
　　沉默了许久，刘铤抬眼示意义子坐到斜侧的凳子上，不等坐稳便问：“你怎么看这事？”
　　“孩儿以为，他既说拿定了主意，以他那性子应当不会……”
　　“‘不会’什么？他果真能心口如一，今天就不会放走那个巴……巴什么？”
　　“巴颜阿。”刘兆骞显然不认同义父的想法，犹豫了一下说，“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一时心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听说，你和他做亲了？”
　　一句话问得先锋主将红了脸：“爹，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方家人的脾气，您最清楚。再说，他怎么敢跟您扯谎？”
　　刘铤摇摇头，坐起了身子：“你啊，还是少根筋。不错，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们这家子人，那小子刚才也没说假话。可是骞儿，你要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和事，想得到说得到，却不等于做得到。救命养身，这是多大的一笔恩惠，换做是你，能不思报答？就算不报，又怎么能够举刀相向？”
　　“爹难道觉得他……会有贰心？”刘兆骞惊讶了。
　　“那倒不至于。可真等上了阵，褃结要命的时候，啥子人能确保他拔得出剑？一个巴颜阿尚且如此，要是遇上……”刘铤没有说下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养子一眼，跟着说出的话更令他心惊肉跳，“我最担心的还不止这个，这件事目下只有咱爷儿两个知情，可一旦泄露出去，叫那些浑身是眼满处伸鼻子的逮着痕迹，闻得气味，只怕刘方两家，都没法子收场啊。”
　　稍一琢磨，刘兆骞解悟义父话意所指。想想厂卫遍布朝野，无孔不入，这么大一场仗如何能够置身事外？一旦得知方氏遗嗣与鞑子的这重牵连，后果还用再想吗？先锋大将轰地出了一身冷汗，人几乎吓傻了。
　　“我原想，”义父的声音又响起在耳边，“朝廷或许真有意解这个死扣，居然把人送到我跟前来。等一仗打下来，过场走了，言路堵了；重议也好，复职也好，总是旷古难得的恩典。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哪儿来的如意算盘！”
　　“哪……哪爹的意思……”
　　“这样，”刘铤探身凑近，压低声音吩咐，“你悄悄去和方奎打声招呼，要他小心留意身边来往的人，包括在通州挑出来的那些亲兵。再替我把苏子岳找来，这算个稳妥可靠的，有些话我当面交代给他。”
　　“是！可……怕就怕到了阵前……”站起身来的刘兆骞，话只说出一半。
　　刘铤烦躁地往后一仰，一手抵住额头：“也只能走哪儿说哪儿了。真到大关大节的时候，但愿这龟儿子不犯糊涂。唉，劫数！跑哪儿去不好？偏偏掉这坑里！”
　　跟随养父几十年，刘兆骞从未听他说过这样莫可奈何的话，心里顿时一沉，脱口道：“他不是一个说了不算的人，爹放心。”说完却觉得分明是在安慰自己，不由泄气。
　　“哼，”养父哼出一声，面露苦笑，“这人要是没情没义，倒省事！”
　　天光大亮，战败的金兵已经退走得无影无踪，明东路大军誓师拔营。
　　两场激战中抓到的几十名金国俘虏，被押到主帅坐纛下枭首祭旗。轮到厄里楚的时候，刘兆骞特意点成小虎操刀。年仅十五岁的小亲兵立眉上前，举起哥哥最后用过的那把长刀，毫不犹豫挥臂就砍，刀光闪处头颅飞去，一腔热血喷溅而起。这种场面在军营司空见惯，但列队将士还是齐声叫好了。转过身来的虎娃子眼映寒光，杀气腾腾，脸上再也找不到昔日稚嫩迷茫的神情。
　　刘兆骞的注意力并没在这里，一直拿眼角捎着侍立在养父身侧的将官队伍。成小虎手起刀落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骑营主将眉头一颤，微微转头闭了眼睛。这一幕看得他脊背发凉，心里又有些冒火。
　　人马刚要启程，一份战报送到刘铤跟前。马前拆阅，身边亲将很快看到主帅面色一沉。过了一刻，刘铤才告诉大家，奉命西行接收粮草的朝鲜援军报告，大股金兵飞袭了自关内而来的粮草车，押运队伍伤亡惨重。
　　众将纷纷追问大军粮草的下落。
　　“乔一琦没有说，不过想也想得到。”刘铤语气淡然，似乎并不特别在意。
　　亲将们却都大大地不安了，但看着主帅脸色，一时不敢吱声。
　　只展青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冰天雪地的，人马断了嚼果可不是个事。”
　　刘兆骞不再缄默，请命带兵回救。
　　刘铤不准：“这分明是逼老子分兵，老子偏不上这个当！”
　　“我们虽有一万多人马，却是孤军深入并无后援。要是断了粮草，只怕……”
　　养子话未完，靖辽将军断然摆手：“怕个屌？此地离奴酋老窝至多还有一天路程，咱们一鼓作气杀进赫图阿拉，还愁没地方吃饭？”
　　主帅神情笃定，一番话掷地有声，诸将顿感踏实了许多。
　　正要各自揽缰上马，不料后方响起一个声音：“我军连日行军作战，正可谓劳师伐远。关外不比内省，地旷人稀，大雪封山，很难筹措给养。刘都司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大家都去看说话的人，刘兆骞率先有了反应：“书上说的也能全信？帅爷打了一辈子仗，什么路数没见过？轮不着咱们瞎扯。”
　　众人诧异，不明白他何以变脸变得这么快，而且驳的竟是自己的“亲家”。
　　刘铤倒是一笑：“方游击是个细心人，难得头一次出战就想得这么周全。不过，自古兵道诡异，切忌拘于常法。鞑子肯舍那么大血本断我粮草，玩的就是调虎离山。眼看四路大军会师期近，我凭什么让他们牵着鼻子走？”翻身跃上飒紫，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臂伤怎么样了？”
　　沉思中的方汉洲不料忽有此问，愣了一下回道：“薛医官上过药，好多了。”
　　“不可大意，强弩伤人最易做下根。营里的事交给苏子岳，你先好好将养，这两日没我的令不许出阵。”吩咐完毕，刘铤抖缰前行。
　　众将极少见他这般温颜絮叨，无不纳罕，但想到被关照之人的身份，特别是与刘氏一门的家世渊源，便皆释然。搬鞍上马之际，刘兆骞和方汉洲目光撞到一处，彼此看看，终是无话，各自奔向自己的队伍。

　　（11）

　　日中时分，明军抵达清风山。
　　歇脚打尖未毕，先锋大将引领着一个把总模样的人直送到主帅面前。来人按军中规矩行礼，起身后自称奉西路总兵杜松之命，前来敦促东路军进兵会战，说完躬身奉上一支令箭。
　　刘铤接过来眉头一皱：“四家总镇各领一路，同归杨督师节制。你们杜大人竟来给我传令，什么道理？”
　　那个把总原地插手，陪出笑脸：“刘帅息怒。我西路军已于前日出抚顺关，越过五岭，即将抵达浑河铁背山。杜爷担心东军路险，迟误会期，特命小的来知会一声。事出紧急，不过凭此取信而已，怎么敢命令刘帅？”
　　刘铤怒气稍解，却心生疑窦：“分兵作战，老规矩是鸣炮传约，你们杜帅怎么擅自改了章程？”
　　来人苦笑，抱拳答道：“回禀刘帅，这儿离建州也就五十里路，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野林子，三里传一炮，怕是还没马跑得快吧！”
　　想想说得在理，又翻看了一下那支令箭，刘铤不再有疑，命人带他下去；略一沉吟，吩咐中军官传骑营主副两位统带前来听令。
　　二将飞马赶到，刘铤命方汉洲即刻领兵回撤，去接应极可能已遭遇强敌的朝鲜援军。主帅何以突然改了主意，受命的一时想不明白，愣在原地。
　　刘铤并不解释，自顾继续下令：“回营分出三百骑丁，余下的人马交子岳指挥，我再从展青云那里拨五百步兵给你。你带这八百人去迎乔一琦，会合后火速返回，归营缴令不得晚于后天辰时正刻。”说完见部将没反应，低喝一声，“怎么，哪儿不明白？”
　　此地距赫图阿拉仅剩几十里路程，如果不是遍地积雪荆棘丛生，半天工夫就可以扑杀过去。敌我咫尺，终局会战近在眼前，主帅这道命令分明就是把自己从主战场上撤了下来。想到原因，方汉洲心里一阵难过，却无力抗拒，默然领命而去。
　　转过一道沟坎，不期与对面疾步过来的一人撞到一处。那人辨清他一身三品甲衣穿戴，慌忙束手后退，仓促间脚下磕绊，跌坐在地上。骑营主将满腹心事，只瞟了一眼，见是一个模样陌生的把总，并不在意，径直走过去了。耳中传来方奎等人的小声议论，隐约听到西路总兵杜松的名字。
　　分兵启程，苏子岳立在马前屏退左右，踌躇再三说出一句话：“刘帅不是信不过少主，他是想保全你，保全方家。”
　　方汉洲倏然抬眼，眼中是一种似怒非怒而又有些受伤的神情。瞪了苏子岳好一刻，终于一言不发，扬鞭驱动了坐骑。那眼神似一块火炭，烙得人心头灼热不宁。
　　正午过后，原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时刻，但旷野无边北风肆虐，一样冻得人四肢透凉，手脚麻木。积雪深厚的狭窄山道上，一支步骑参杂的明军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眼看走了近两个时辰，竟还没有望见马家寨的影子，方汉洲有些着急。地冻天寒，倘若日落前赶不进寨，野外宿营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脑子里正盘算，猛然间听到林外响起炮声，勒住缰绳侧耳细辨，发现声音来自清风山方向。
　　随车营步兵一起调派过来的萧志国和骑营守备凌霄，同时策马从前后兜拢上来。二人到了主将跟前，又听得一阵安然有序的炮响。
　　萧志国摇了摇头：“这炮发得真叫斯文，哪里有开仗的味道？”
　　凌霄眉头一展：“莫不是迎接大帅他们的礼炮？鞑子也忒客气了。”
　　一直闷声不响的方奎，似乎听出些眉目：“像是西路那边招呼咱们呢，难道四路快拢堆儿了？”
　　萧志国被提醒，发起牢骚：“一个赫图阿拉，弹丸之地，十万人马扑过去，三日不到就平了它。可咱们这位督师大人，硬要化整为零分头进兵！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大雪封山地形复杂，东南西北各攻一路，谁家知道自己几时能到？分兵围攻？没几倍于敌的兵力围攻个屁！十来万人马合起来是只拳头，摊开来成了单根手指，不正好一根一根喂人家嘴里去？”
　　凌霄也有同感：“听子岳大哥说，当年杨督师跟倭寇打蔚山一战，用的就是这套路。人家现在是经略座师，请了上方天子剑的，总兵的脑袋都可以先斩后奏，当然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谁敢说个‘不’字？”
　　“蔚山一战？输得丢盔卸甲，他还好意思……”
　　身旁突发一语，截断了他们：“奎叔，你说刚才那炮声是杜总兵在给咱们传信？”
　　西路主帅杜松派人持令箭前来催兵，引起东路主帅不满。想必此人回营后如实转达了刘铤的怨言，故而方奎猜断杜松极有可能下令鸣炮，给东路一方传递讯息。
　　方汉洲听罢，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可哪儿不对劲儿又说不清。方奎见他一脸阴霾，只道还在为今早行辕大帐里的一场冲突懊恼，可当着萧凌二人的面又不好劝解，少不得在心里暗自叹口气。
　　几个人正各怀心思，前哨孙行志领了手下两名弟兄打马飞奔过来，身后一匹坐骑上驮着个满身血迹，奄奄一息的人。
　　走到近前，孙行志向主将禀报，手下弟兄探路时在林子深处的雪洼子里发现一具倒卧的躯体。开始以为是冻饿而毙的当地百姓，走近才发现竟是自家一名带伤的营兵。当即给灌了几大口酒，又着人使劲揉搓他的四肢，总算搬回来一条命。那人睁眼看清周围的人后，张口便说自己是乔一琦都司的亲兵，只吐出一句又昏迷过去。
　　一听是从朝鲜援军那边过来的人，方汉洲把手一挥：“弄醒他！”
　　孙行志吩咐手下把那个人抬离马鞍，平放在地上，费了好大力气，终于令那人再次醒转，但已片语难出，只拼命挣扎着撕扯自己的前胸衣襟。方奎很快会意，帮着从甲衣内侧掏出一块东西。抖开看去是一片战袄的里子，毛边卷角，血迹斑斑。方汉洲一把夺过，惊见上面写着几个暗红色的大字——末将一死报国。
　　“乔……乔……”那人眸子凸现，气喘不止，竭力上昂的脑袋猛然垂下，再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来。
　　围着的人相继站起，对视的目光里无不充满惊讶和焦灼。
　　凌霄没憋住：“难道高丽兵全完蛋了？”
　　飞传血书本已昭示了一切，那六个字更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乔一琦的处境。弄不好，朝鲜援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没人回答凌霄的问话，大家把目光全集中到主将脸上。
　　方汉洲下令掩埋尸首，吩咐凌霄随自己带三百骑兵即刻全速前进，萧志国领步兵压后跟上。飞身上马揽过丝缰的一瞬，他想起刚才听到的炮声，不由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丝难以排解的惶惑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正发楞，耳边传来方奎一句低声呵斥：“抬起来走，别拖！”
　　侧目一看，两个兵正拖拽着乔一琦亲兵的尸身往林子里去，听见这话一人赶忙上去攥住死者的脚腕，往起一提。两只矮腰毡靴的靴底被高高举了起来，落到骑营主将眼中，整个人当即就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方奎先发现了，蹙眉急问：“怎么了，少主？”
　　“奎叔，中午离开帅爷的时候，撞我的那个人是谁？”
　　“不是杜总镇派来传信的吗？”
　　“不，他不是！”
　　“……？”主人突然反应这么激烈，否定得如此坚决，方奎不解。
　　萧志国几个被吸引过来，紧张地看着他俩。
　　方汉洲探身一把抓住方奎，不管不顾地大声道：“你没注意到他脚上吗？”
　　“脚上？”
　　“不错，他撞上我摔倒了，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他，他穿了一双……”说话的人又是一个冷战，“一双猪皮底靴子，那鞋帮是……是乌拉草！”
　　乌拉草，辽东遍野茂生，柔韧细长，轻巧保暖，常被人编结作履，却绝不可能穿在关内兵将的脚上！
　　方奎倒抽口冷气，想了想，战战兢兢问出一句：“那，那刚才的炮声……”
　　“怎么回事？来报信的不是自家人？”萧志国听明白了，二目圆睁。
　　刚问了一声，主将胯下坐骑已猛然掉头。
　　萧志国倒冷静下来，一步蹿上去薅住了缰绳：“少主要干什么？”
　　“那人一定是奸细，大帅他们不能再往前走！”
　　“等等！我们已经出来这么远，翻回去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倒不如火速派个人回去报信，刘帅得了消息自会应付。乔一琦那儿不知死活，不能不救！”
　　“萧大哥说得对，现在奔回去是舍近求远，再说要是能救回高丽兵，回去不是更有用？”凌霄帮着劝言。
　　方奎态度更明朗：“少主，听萧大哥的吧！”
　　“那叫谁去送信？”方汉洲稍微冷静了些。
　　这是个难题，往前走明显有一场恶仗等着，将领里不宜分人出去。而想确保消息尽快送达，非忠勇机灵者不能担负此任。想了半天，方汉洲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遣身边亲兵去不一会儿，两名骑丁策马而来。一个稚气尚存，身形单弱；一个满脸麻坑，亦不壮硕。萧凌二人一见，眉头大皱。
　　马上不及修书，骑营主将口授机密，叮嘱二人必须面禀靖辽将军，绝不可由他人代转。
　　小个子兵眼睛闪了闪，兴奋地不知说什么；年龄大些的麻脸儿竭力镇静，向主将索要证明自己受命身份的令牌。
　　方汉洲从腰间解下递了过去，说：“刘黑豆，你欠苏将爷的，今日可以还了；还有你小七，你娘等着你立功呢。你俩就是把马跑死，也一定要在明天天亮以前赶上大军，见到帅爷！”
　　“遵令！” 二人抱拳领命，神情异常激动。

　　（12）

　　管镇江游击事正四品都司乔一琦，望着四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金兵，知道自己殉国的时刻到了。
　　东路军从宽甸堡拔营后，他受命监管朝鲜援军西行葫芦岭，接收大军粮草。不料走至中途得报一个极坏的消息，敌人发兵袭击了户部兵部派遣出关的押粮队伍。双方激战一昼夜，明军大败。乔一琦一面飞报主帅，一面下令连夜飞驰，赶到葫芦岭已是次日凌晨。旷野寂静，云雾蒙蒙，空气里弥散着呛人的火药味儿。满眼看裂车焦辕，旌旗血染；断头残肢，兵器横叠。本就有些怯战的朝鲜兵们，面对一幅战后惨景军心大乱。身为监军的乔一琦岂容他们退却？当下和正副两位元帅议定，由他二人领兵清理战场，营救彩号搜寻残敌；自己亲率五百将士追杀金军，力争夺回部分粮草。
　　哪知道带人没走出多远，身后炮声骤起。凭经验乔一琦断定是自己人着了埋伏，立刻率兵回救。结果短短十几里路程，他竟然整整血战一个时辰才杀回原地。与朝鲜援军重新汇合后，乔一琦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姜弘立和金景瑞慑于强敌反水投诚，倒向后金，见他自投罗网，当即下令捉拿。明军殊死拼杀，伤亡殆尽，保主将突出了重围。飞马疾驰到一片林子前，尚未喘息，便听半空哨箭齐鸣喊杀四起，转眼间大群后金铁骑从两翼山道和林中杀了出来。
　　眼见大势已去，乔一琦撕下袄襟血书六字，交给一名亲兵，然后摘下背弓扣弦颈上，意欲勒毙自己。未待弓弦拧紧，随金兵一同冲上来的金景瑞眼疾手快救下了他。乔一琦破口大骂，奋力挣扎，终因寡众悬殊落入敌手。被押解去金营的路上，过一道深沟时战马踏上冰面，蹄下打滑，他趁势滚下马鞍，不等周围的敌人上来，这位大明世袭武将奋力一跃，跳下了山崖。
　　子夜时分，明军三百骑兵飞抵葫芦岭。
　　一名追随乔一琦战至最后，周身多处挂彩的千总，匿身雪堆保得一命，听到马蹄声拼力爬了出来。他的四肢已经冻伤，甲衣和着鲜血凝固成冰，彻骨的寒冷和难以抑制的悲愤令他全身簌簌发抖，几乎不能成句。说到主将两次自毙方得以殉国成仁，这名千总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呸！他妈孬种！”一听朝鲜援军阵前叛降，方奎第一个跳了起来，“当年二爷舍了命救他们，难道就为今天让他们反手来杀我们？老子宰了这群高丽贱坯！”
　　身边众将纷纷抽刀亮剑，大喊着要为乔都司报仇。方汉洲也很气愤，冲口询问敌营幡幌，当得知对手是女真八旗的镶蓝旗大营，他的脸猛然抽搐一下，一把攥住了剑柄。
　　大金国掌国贝勒镶蓝旗旗主阿敏，歪靠在厚厚的貂皮褥子里。脚前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烤得整座大帐暖意融融。
　　火盆后立着一名哨探，向旗主禀报说有一股明军骑兵正在杀近。阿敏似乎没有听见，自顾埋头专心对付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侍役递上滚烫的奶茶，他端过来猛灌了一大口。
　　但当听到哨探报告来犯明军的人数时，掌国贝勒抬起了眼皮，一笑：“真他妈有种，三百人就敢往上闯！他以为老子的蓝旗是娘儿们的裤裆，想进就进？”
　　话刚落，帐外飞进一本旗侍卫，喘着粗气一头跪倒，报说明军新上来的小队骑兵势头甚猛，已经杀死两个牛录额真伤及几百蓝旗兵，冲破了东路防线。阿敏瞪起眼睛，扔下羊腿和奶茶蹿将起来，一阵风似的奔出大帐。
　　无数灯笼火把照亮夜空，立马山坡，一片旷野尽收眼底。镶蓝旗阵营的东北角撕开了一道口子，冲进来的穿红袄的明军将士一路猛杀猛砍，领头的将领凶猛异常，看穿戴似乎品级不低。这情景勾起了阿敏的兴致，立刻派人叫来朝鲜降将，命他们辨认来者身份。
　　姜弘立望了片刻，转头问：“贝勒爷可听说过大明的方氏三虎？”
　　他的副手也看清楚了，应和道：“不错，是方二虎的儿子。”
　　阿敏双眼大睁：“你们是说——方汉洲？！”
　　“二贝勒认得？”金景瑞有些诧异。
　　“哈哈哈哈——”镶蓝旗旗主仰头大笑，“老相识了！汉人那句话怎么说？山不转水转啊！”笑毕掉头吩咐，脸已冷若冰霜，“传令，爷要活的！”
　　方汉洲瞄上一个使双刀的甲喇额真，依稀记得此人是阿敏帐前旧将达尔察，暗自盘算若是拿住这个家伙，或有可能达到目的。他喊了一声方奎，对方立刻会意，回手招呼众侍卫跟上。这小支人马闪电般杀过去，重演了马家寨孤军闯营一幕。只两个回合那名金将刀飞出手，当胸重重挨了一棍，落马被擒。他的部下开始还想把人抢回去，但方奎率卫队一字排开，齐发双眼铳，火力凶猛，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不久，浓烈的硝烟背后传来几句清晰的满语，明军开出交换战俘的条件，第一是至少退还半数以上粮车，第二是交出朝鲜降兵的两名统帅。
　　消息报至阿敏跟前，气得他暴跳如雷，但很快冷静下来。思忖片刻，吩咐高丽军即刻出战，以表归顺之诚。姜弘立金景瑞不敢违命，硬着头皮带队上阵。
　　明军将士一见他们全红了眼，三百人马呼啸奔出，喊声震天，气势竟如千军万马一般。姜金二人自然明白，一降致死乔一琦，与大明朝可谓恩义已绝，落其手中万无生还之理，所以一上来也拼得很凶。
　　方汉洲深恨朝鲜援军卖友求生，但顾及自家兵力有限，并不多做纠缠，见他二人露面立刻拍马扑上，直奔姜弘立咬住再不肯松口。对方知其杀心已动，奋力抵挡，无奈功夫差得远，三招两式败下阵来，拨马欲逃。方奎早带人抄了后路，迎头截住劈面就是一剑，姜弘立躲闪不及，左肩洞穿，一头从马上滚落。身体刚着地，几杆长枪挟风而至，几乎同时刺进了他的后心。这边刚解决了一个，那边金景瑞也被凌霄缠死，恶斗中朝鲜降将一个侧身稍迟，凌霄的刀锋闪电般划过，当即削飞了他的脑袋。
　　骑营主将眼见目的达成其一，而粮草夺回显已无望，示意收兵。但是，他晚了一步。
　　半空一阵鼓响如雷，敌营两翼旗帜忽然后撤，开闸放水般泄出无以数计的金兵。一杆蓝色底面大红走边，银丝绣龙朵云环绕的尖角大旗，赫然竖立在众人眼前。旗下众星捧月般立马一人，方氏主仆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敏却对顶盔罩甲的大明游击将军足足打量了好一刻，方破颜而笑：“果真是块材料，怪不得招老八稀罕。”抬手示意左右，“过去传爷的话，要他乖乖放回达尔察，下马受降！”
　　立功心切的镶蓝旗将领们冲上去围住对方主将，由一个略通汉话的转述了旗主之命。大明游击闻言冷笑，原地驻马左臂轻举，腕底爆涨三尺银光，尖啸声里离他最近的一员金将翻身落马；旁边同伴本能来救，便觉一道寒气扑面，未及眨眼，项上人头和手中长枪的枪头已同时飞离主干！余下的顿时懵了，瞠目呆立再不敢向前一步。
　　明军趁机后撤，背倚一道山梁严阵以待。凌霄问主将作何打算，方汉洲瞟一眼刚刚斩获悬在亲兵马头的两颗金将首级，命令带生擒的那名甲喇额真上来。俘虏很快被押到面前，虽捆绑地像个肉粽却一路挣扎，叫嚷不休。直到看见擒获自己的人，才稍稍愣住，眼中略过一抹畏惧，跟着继续破口大骂。大明游击任其狂呼乱喊，不发一语，却渐渐双目圆睁，涨红了脸。凌霄感到一股强制的火焰自其眼中射出，随即感觉他手腕一动。暗夜里一道冷光划过，喊声戛然而止，金将翻目瞪眼仰面摔倒，脖颈处血流如注，手脚抽搐几下，不动了。
　　环立四周的骑营将士久闻青萍剑威力，今日当面见识，禁不住为其杀气所凛，连凌霄都有些意外。主将的功夫他是领教过的，却不知演武较量时内敛平和之人，初临沙场即可以坚心铁腕，毫不手软。
　　只有方奎，真正明白主人怒从何起。因为只有他，和主人一样听懂了刚才那通叽里哇啦的满话。
　　一队明军骁骑旋风般驰离山梁，冲到大金阵营前抛下三颗首级——多出的一个是达尔察。阿敏暴怒，下令全线围歼一个活口不留！金营箭发如雨，火炮齐鸣，很快就把几百人的大明骑兵团团围死。
　　凌霄感到势头不对，急劝主将撤走。方汉洲左手擒剑杀得两眼通红，执意要取阿敏人头。方奎顾不得许多，冲口喊了一声“帅爷那边怕是要紧”，又搬出刘铤军令，提醒他不可硬拼。方汉洲这才恨恨挥了一下手臂，传令退兵。
　　金兵攻势愈发猛烈，混战中大明将士伤亡不断。方奎很快也被流矢射中，却连包扎都不肯，继续挥舞宝剑左突右杀，护着主人往外猛冲。眼看杀开一条血路，金营再次连施火器，巨响声里烈焰升腾，殿后的凌霄和身边十几名骑丁一同中炮落马。方汉洲返身回救，刚刚撕破的口子马上又被封死。
　　紧要时刻，萧志国率五百步兵赶到了。
　　立马阵前，敌我态势一目了然，他没有照直奔过来解围，而是下令集中兵力冲击敌人右侧后翼。镶蓝旗大营把所有鸟铳火炮都安置在这里，明知他的用意却不得不分兵过来抵挡。方汉洲趁机率队死战，终于救出十余名挂了彩的部下。
　　凌霄伤势不算太重，只被炮火轰得昏厥过去，战马也炸死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和主将共骑一匹坐骑，眼前刀剑如林人头攒动，耳中却是一片空茫。
　　明军三品游击和五品守备同乘一马，金兵岂能放过？立时围追堵截死缠烂打。方汉洲身后有累手脚不便，三尺剑锋虽利，一干侍卫虽勇，顷刻却也难破重围。赤手空拳的凌霄四下张望，正想从周遭敌人手里缴获一件兵器过来，不防身后突然袭来十几根长绳，失聪的他未及反应便和主将一起被钉了满身铁爪。尖利的爪钩刺进甲缝直咬皮肉，二人负痛难当，险些从马背上滚落。
　　方奎看清这一幕，大声惊呼：“别动！不能动！”
　　女真倚狩猎为生，遭遇猛兽不得近身时常有非常之法。那从天而降的一副绳索即为捕猎绝器，当地人取个名儿叫“鬼上身”。利爪如刃尤在其次，一旦锁住目标，只要猎物挣扎，荆条和兽筋拧合的绳子便会缠绑愈紧直至贴合得全无缝隙，恰似阴鬼附体一般。匿居辽东十载，方奎当然识得此物厉害。
　　但他的提醒还是没能快过凌霄的本能，骑营守备绷住全身怒吼发力，竟然一下崩开了两只铁爪，而柔韧无比的绳条跟着群蛇乱舞一般盘身而上，眨眼就把二人勒紧。几个马快的金将冲了上来，对准网住的猎物举刀就砍。

　　（13）

　　奔过来搭救的方奎心跳骤止，绝望中忽觉寒光猝闪，三个敌将连声惨叫，相继胸前中招弃刀落马——要命关头，方汉洲运转未被缚死的双手，旋出了袖藏短剑。
　　主人那套分匿左右腕间的天圆地和剑一共四柄，现在已发三数唯余其一，而凌霄根本手无寸铁，势态依旧非常危急，方奎拼死杀上前去。大明游击的青骓马瞬间被围了个密不透风，两军将士撕咬成团互不退让，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砍绳子，砍断它！快！”凌霄大叫。
　　两个功夫不错的明军校尉最先冲上来，奋力去砍那十来根枪杆粗细的捆绳，哪知连砍数下竟然不断，错愕间一个已被长枪刺中，另一个后背也挨了一棒。
　　方汉洲深知底细，喊了一声：“奎叔，给！”对准方奎奋力掷出了青萍剑。
　　方奎接到手晃翻一名金将，马上探身展臂出剑。绕体紧锁的黑绳随着剑尖划过迅速开裂，死蛇一样纷纷坠落，而刚刚获释的甲衣皮肉也跟着从上到下绽了血口。
　　凌霄隐身其后，只左肩一处划伤，一经自由便想跃下马来，却发现右臂竟然还有一条绳子未被斩断，不由大怒，劈手夺过一把刀猛砍不止。谁知绳索未动，自己的身子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离了马鞍，腾空飞起后跟着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跤跌得他几乎背过气去，模糊的意识里只觉脑后身下剧痛，不断有冰冷的石子土块和冻雪溅到脸上，左右俱是交相叠错的马腿，火红的夜空高高在上飞速掠过。
　　“妈的，当老子是死猪啊？！”心里愤愤骂上一句，他知道自己被俘了，正倒吊在金人奔跑的战马尾鬃下。
　　刚被“驱鬼复活”的方汉洲远远看到这一幕，立刻想到惨死的成虎，目眦尽裂怒不可遏，纵马挥剑冲上。
　　跟在身后的方奎大惊失色，疾呼：“不能追！”
　　对手分明故伎重演，再施虐杀诱敌之计，可主人的架势哪里还劝得住？方奎拍马奋力跟上。果然，拖凌霄的那名金将三绕两绕，奔向自家大营，方汉洲在后面狂追不舍。
　　眼看接近一片树林，方奎似乎已经透过夜幕看到那里面鬼影憧憧，杀机暗伏，急得声音都变了：“少主！快回来！回来啊——”
　　倒拖马后的凌霄在这一刻突然脑中轰鸣，双耳洞开，穿透夜空的喊声强烈冲击着他的耳膜。虽然一时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脱身的念头分外清晰强烈。他挣了一下被拖拽的右臂，只一下，立刻疼得眼冒金星。咬咬牙再来，刀割般的疼痛几乎令他昏过去。这么会儿工夫，狂奔的战马已经又把他拖出了好远。正焦躁无策，忽然发现左手上居然还握着那把抢来的大刀，当即大喜！他用力一个翻滚，前胸贴于地面，竭力昂起头，咬紧牙关挥臂去砍那段拖绳。几刀下去毫无作用，这才想起这东西竟是刀枪不入的。与此同时，前方一片黑黝黝的丛林猛然撞入眼帘。呆了一瞬，方奎声嘶力竭的呼喊炸响在他心头，再扭头向后看，夜色里隐隐辨出趋马奔来的一个身影。凌霄恍然大悟，轰地急出一身冷汗，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骑在马背上一身黑甲的金将似有所察觉，回过脸看到地上浑身是血的战俘妄图摆脱绳索，不禁哈哈大笑，哇啦哇啦说了好几句，凌霄一个字也没听懂，却非常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的嘲笑和蔑视。金将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伸出一指朝他比划了一个淫亵的动作，笑得越发得意。
　　凌霄两眼冒火，恨得直咬牙，却突然息了怒气，冷笑一声：“狗鞑子！你凌爷爷不高兴玩了！”话落手起，那柄长刀照准自己被捆牢的右臂，狠狠切了下去！
　　萧志国终于摧毁了镶蓝旗一门威力极大的火炮，成功引来大批金兵。看着四周敌人越聚越多，他下令变队突围。双方都拚杀得很凶，明军伤亡虽重，到底还是撤了出来。四下里寻到自家旗号，一路快马加鞭奔过去。到跟前不由得全楞了——旗下众人环立一圈儿，方奎坐在地上，一个血人半靠在他胸前，已经不见丝毫生气。
　　“凌霄！”萧志国滚下马鞍，扑上去掀开血人裹身的披风，立时一震，抱住了就喊，“兄弟，你？！怎么弄成这样？”
　　凌霄脸色惨白，大张着嘴，一双眼睛倔强得瞪着天空，一动不动。
　　四周喊杀声渐至逼近，金兵呈扇面包抄上来。冲在最前面的将领里有一个黑盔黑甲的大汉，昂刀跃马，煞是剽悍。
　　方汉洲抬起头，瞳仁倏然放大，一跃而起：“王八蛋，老子劈了你！”
　　第二个身影随之弹起，出手极快，死死钳住了他：“不能去！鞑子人太多！”
　　被拦的一个满面通红，暴跳如雷：“就是他！就是他拖的凌霄，这个混账王八蛋！我杀了他，我非杀了他不可！”
　　“阿敏正等着你往坑里跳呢，不能去！”方奎也急了，硬拖住不放。
　　主仆争执引得众人目不暇顾，几句话间金兵阵营又漫上来许多。没人注意萧志国从地上站了起来。
　　大明守备揽过缰绳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方奎说得对，少主领大伙儿先走，我给凌霄出这口气！”话毕狠磕马镫，飞跃而起。
　　浓浓的夜色里，一匹白马如一道闪电划向金兵大营。
　　镶蓝旗将士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员明军大将已连人带马冲到了面前。来将满脸肃杀狰狞，看得众人心中一凛，未及出招便觉冷风乍起寒光劲闪，随着一声闷响，着黑甲的金将头盔粉碎铁棍脱手，连头带颈生生被剁下半个肩膀，一头栽落下马——半截身上还嵌着夺命的长刀，砍人的发力过猛也跟着扑到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金人惊呼后退，随即放箭如雨，闯进阵来的白马仰天哀鸣，轰然倒地，摔在一丈开外的明将也身中数箭。四周突然停止了喊杀，松油火把燃烧的噼叭声夹杂着零星的兵器碰响，反衬出一种可怕的静寂。
　　又过了一会儿，金兵阵营里开始有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喊话，俯身地上的萧志国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儿密密匝匝渐至逼近的敌人，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双手在地上一撑。
　　身躯晃了几晃才立稳，跟着亮剑出鞘，剑尖向前一点：“都给老子听清，今晚单骑闯阵斩将者，大明正五品守备，萧——志——国！”
　　报出官衔和名号的时候，被硝烟熏得乌黑的一张脸和两颗眸子熠熠生辉，手中佩剑跟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抵颈间，一个狠力下去，血光喷射四溅……
　　“萧叔——！”山梁高坡上爆响一声嚎叫，仿佛胸膛被撕裂！
　　方奎窜上来一把扑住：“不！少主不要……萧大哥不单单为了给凌霄出气……”
　　“他……他……”方汉洲浑身发抖双眼血红，疯了一样挣扎着，“放开我，你放开！让我去，让我去！”
　　方奎死死抱住主人，哪里肯放手？
　　方汉洲大怒，紫胀着脸厉声质问：“你凭什么拦我？凭什么？！我是主将！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他！”臂肘横推，劈面拍来一掌。
　　方奎侧肩封顶，毫不犹豫起腿就是一脚！怒吼如狮：“去他妈什么去？他已经死了！”
　　对方踉跄后退好几步，仰面摔倒，连同周遭将士全吓懵了！
　　“少主！”方奎连连顿足，两膝落地声泪俱下，“达尔察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西路军要是真地败在铁背山，帅爷他们就太危急了！快领着弟兄们杀出去吧，再耽搁，我萧大哥就白死了！”
　　等终于反转回身，金兵发现对手已撤出大半，立刻全线追杀。双方战至东方破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明军打剩不到四百人，终于破围而去。
　　近午的阳光映照着满地积雪，白晃晃地耀人眼目。万里晴空下，地平线的尽头赫然耸起一座高大的门楼。
　　方汉洲勒住缰绳下了马，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村寨，想到两日之内已是第三次看到它，心头恍然，像做了场噩梦一样。
　　身后上来一名侍卫，禀报说凌守备醒了，要见营主。自夜间激战突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用尽手头最好的金创散，凌霄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现在竟然醒过来了。
　　躺在一副兜子里的骑营守备，脸白如纸气息微弱，神志却恢复了许多。听见马刺踩地的声音渐近，强睁开双眼，举起一条左臂摇了摇。方汉洲奔到近前一把抓住，不忍去看他右侧半空的袍袖。
　　凌霄微笑，开口竟是一句：“放下我，你们……走！”
　　他的意思不难明白，却令方汉洲越发难过。当即摇头，表示不会丢下任何一名受伤的弟兄。
　　凌霄皱眉，轻问：“西路军……败了？”
　　方汉洲愣住，不知道他怎么知晓了这件事。
　　达尔察临死前咆哮，八旗勇士已在浑河上游铁背山全歼了大明总兵杜松率领的三万明军主力，威胁方汉洲若不肯束手归降，必被剿灭无疑。他说的是满话，当时只有自己和奎叔听得懂，为怕动摇军心，主仆二人双缄其口，没敢泄露这个极坏的消息，不料竟没能瞒住。
　　四面围拢上来的将士越来越多，大家神情紧张，又不敢凑近打听，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看情形不对，方汉洲忙大声说：“已经到马家寨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赶上大军。大帅身边的薛医官治外伤很有一手，你再撑一撑，不会有事的。”
　　凌霄目光轻闪似有所悟，不再提西路军，坚持道：“甩下拖累，快去找……大帅！”
　　方汉洲自然不肯。
　　争到最后，凌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都说兵贵……神速，婆婆……妈妈打的什么仗？子岳大哥要是在，一定……一定……”
　　拖着彩号行军确实窒碍甚多，但冰天雪地人迹罕见，扔下他们无疑弃之一死。可万一达尔察说的句句属实，西路覆灭，东路又岂能独完？方汉洲没了主意。
　　两难中拉过方奎背身低语：“你觉得那家伙说的有几分真？会不会是吓唬咱们？”
　　初闻达尔察一番叫嚣，方奎和主人一样怒火中烧，青萍剑那一剑下去杀得他痛快无比。可过后细想，特别是把这几日前前后后的事情摆在一处一琢磨，方奎心里阵阵打战。此刻听得主人发问，他觉得脑子里乱极了。
　　稍作镇静，踌躇着答道：“这种时候，宁肯……信其有！”

　　（14）

　　进入马家寨，找到第一次屯兵时驻扎过的一个保留较完整的院子，方汉洲命人将四十六名重伤号全部抬了进去，然后亲自督促医官为每一个人重新料理伤口。正忙着，两名侍卫进来，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
　　东西放到凌霄面前，方汉洲说：“这是干粮和镇痛止血的药，全在这儿了。再给你们找两个火盆，这里门窗看着还严紧……”他突然感到心中刺痛，干笑一下，说不下去。
　　凌霄半靠在一张旧榻上，意态安闲，打量周遭，颇为满意：“可惜这么个清净地方，少主只能站站，出了门还得接着喝风趟雪，我们弟兄几个可美啦！”
　　方奎无语，拍了拍他转身出去了。
　　院外陆续进来一些将士，找各自相熟的彩号告别。留下的和将走的无不心知肚明，每一张脸上都努力挂着笑容，彼此切切叮咛着。凌霄似乎缓过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大嗓门，认识的不认识的，几乎每个踏进门槛的人都得到他热烈的招呼。
　　“春海，你小子好好干！立了功得了赏，想着还我那……那两吊酒钱，要不，要不我可逼你当裤子啊！”
　　“老哥，你背的那是箭袋吗？怎么豁了……这么大一口子？炮弹都能给漏光！别说鞑子，自己人……都得笑话你。好歹也是中督府的体面，来，这个鹿皮的，拿去！”
　　“家来信了没有，宋哥？嫂子生了？什么……真是个带把儿的？嘿！带劲！听说刘都司也添了个小子，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这一拨是不是都是带把儿的呀？我媳妇儿怎么就没赶上？要不……咱也有后了！”
　　……
　　谁也不明白一个断了胳膊的人怎么突然那么有精气神，谁也没想到凌守备会变得这么絮絮叨叨。可无论他说什么，始终没有人打断，除了笑脸应和也没人接他的话。直到孙行志过来道别，不小心碰到了那条残臂，疼得他当即闭眼闭口，扭歪了脸。孙行志再也忍不住，抱住喊了声“凌哥！”，当即泪流满面。
　　凌霄骂人了：“干吗干吗？屌样儿，再娘们儿叽叽的我踹你！”稍停，终于降低了调门，“兄弟，替我请咱奎老叔来一趟，我有个事求他。”
　　撇下负累的队伍集合完毕，待命启程。主将独自返回匿存伤号的院子，问留下的人还有什么需求。
　　凌霄似乎早有成算，笑道：“给末将一箱火药。”
　　方汉洲按剑的手抖了一下，沉默半晌，向眼前所有或坐或躺的部下将士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踏出门槛。
　　几百人的队伍横穿马家寨，继续向东北方向奔进。临到一道山梁的转弯处，骑在马背上的游击将军猛然收缰，转回头去。
　　正午已过，艳阳高照，朗朗晴空一碧如洗。远望过去，那座破旧黯淡的寨门楼，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庄肃宁穆。
　　方奎驱马靠近，对裹了白色披风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打仗，都这样。”
　　“奎叔，爹当年遇到这情形怎么办？”背影低声问。
　　方奎不再看那座门楼，调开目光，漫以他语：“二爷和三爷，都被扔下过……”
　　方汉洲转回了脸，盯着那张自幼熟悉的面孔看了好久，讷讷而言：“难道非这样？”
　　对方举头望天，眯了眼，慢慢吐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游击将军再无一语，掉转马头挥动马鞭。
　　临近黄昏，一队人马驰过清风山。未等日落又奔了十几里，来到一片丛林前。连日风雪势减，天气回暖，绕林而行的一条小溪坚冰开冻，水声淙淙。明军将士大多来自内陆，出关后千里冰封地冻天寒，人已被冻木了。猛不丁听到动听的流水声，无不欢欣。前哨骑兵凑上去饮马，人也想趁机蹲下来掬把水喝。哪知涓滴未沾，大家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定睛细看，全惊呆了！
　　眼前流水一片暗红，混浊不堪；往远处看，回曲泉溪自林后涌出，从一个高处跌落下来，冲下许多断裂的棍柄刀杆和折损的枪头剑刃。更为可怖的是，其中夹杂了好几具漂浮的尸体，一个个伤痕叠错满目焦黑，身上清一色裹着红胖袄，锁子甲。
　　闻听禀报，方汉洲疾步冲上来，看清一切心头发凉。脸上却不肯显露，面对满眼惶恐不安的神情，故作镇静地说：“打仗嘛，胜败常事，慌什么？”
　　他下令绕开溪流继续东行。临上马前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方奎，对方的目光格外阴郁。主仆二人心里都明白，情势大大不妙了。
　　午夜时分，他们越过瓦尔喀什原野，逼近阿布达里冈。山脚下突然与一股金兵遭遇，两厢厮杀未久，明军撕破封锁，顺利前插。又行了约略小半个时辰，终于追上主力大军。
　　等待他们的，是比想像惨烈十倍不止的战况。
　　东路军扎营在一座山谷里，背倚密林暂作休整。各营各哨的将士围坐在火堆旁，几乎人人挂彩，疲惫不堪。火堆后的林子深处，隐忍的呻吟声错落起伏。一面面营旗寂寞地飘舞在半空，晦暗残破，印满浓烟烈火炙烤过的痕迹。
　　方汉洲心跳如鼓，顾不得细看，甩下队伍飞马直奔总镇辕署大帐。到了地方翻身下来，扔了缰绳就往里冲。
　　刘铤的中军官迎头拦住，声称主帅正在思谋退兵之策，暂不许任何人进去。中军官的态度与往日没太大不同，但方汉洲还是觉得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他申明自己率队回营，有急事要见主帅。哪知一向还算熟络的镇标中军这一次居然打起官腔，坚持军令如山，不肯通融一分。
　　好话说尽不见转圜，方汉洲来了脾气，掏出刘铤令牌一举，瞪起眼睛：“回营缴令，有重要军情上禀大帅，你让开！”话毕抬腿就闯。
　　帐门掀起一角，副总兵江万化闪了出来。看到意欲闯帐的人先是一愣，继而点头轻语：“原来是方游击，且稍等等，大帅此刻谁都不见。”
　　对副元帅不能太过无礼，方汉洲止步，提出确有紧急军务需要面禀。江万化踌躇半晌，刚想开口，身后大帐里传出几声叫骂。众将熟悉无比的霹雷嗓门间，夹杂着一个略微沙哑却中气十足的江西口音。方汉洲稍加细辨，听出是海盖兵备副使，军中监督常英的声音。举凡出兵，统兵大将多与监军不睦，这几乎是五军惯例。然刘铤和常英却是老相识，交情相当不坏，今日何以大起争端，颇令人费解。
　　江万化摇一摇头，叹气：“贤侄啊，你还不知道……”拖住部下到一边，细述军情。
　　才说了一句，被游击将军打断：“我派了两名弟兄赶回来报信，难道人没到？”
　　江万化当即点头：“那个麻脸吗？昨日天没亮进的营，只剩一口气了，倒是个好样的。”
　　“怎么，只他一个？那……”方汉洲惊讶，旋即黯然。
　　后面的话自然不用再问了，一想到王小七那张稚气的面孔，他的心里一阵抽动。好半天，才聚敛心神听清江万化的叙说。
　　原来东路军在接到自己的飞骑传信后，几名亲信将领提出暂停行进，主帅刘铤权衡局势，力排众议，下令继续前插。大军于昨日午间行至阿布达里冈，前哨远远看见对面飘来西路总兵杜松的帅旗，只道两方兵马会师，欣喜万分。不料喜悦还未传至后队，山坳里就炸响了震天的炮声。哪里有什么杜松？竟是鞑子打着自家旗号杀了上来。明军仓促应战，很快发现整个山谷已被敌人抢占，所布兵力远胜于己。明摆着硬冲不行，刘铤调齐麾下精兵，集中火力强攻一角，奋战一个时辰，终于拿下阿布达里冈唯一一个制高点——大牯岭，暂时遏制了金兵攻势。阵脚立稳后明军数次反击，均遭到对方强有力的围攻。厮杀到今日黄昏，激战持续一个多昼夜，竟然不能突围，而金兵也没能攻上山岭，两军形成对峙。
　　“怪不得刚才打得那么轻松，原来是故意放我们进来！”
　　豁悟钻进口袋阵的同时，方汉洲想起达尔察的一番话，如今看来，他并没有骗自己一个字——西路竟然连帅旗都被缴获，自然是一败涂地了。
　　可是，怎么会？这怎么会呢？！
　　大明朝野人人谓之的鞑子，自己和他们整整生活了十年，其间内情可谓了然。辽东自古就是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女真人杂居于汉民群中，时有摩擦。建州都督立国后双方更是势同水火，所以尽管民风剽悍，善于骑射，兵列八旗，但他们人丁不旺，势单力薄，军备实力根本不可能与明廷正规建制的五军人马相提并论。每逢战事，家中父子兄弟齐同上阵是极其平常的事。方汉洲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建州女真与西部另一个部落发生内讧，十几日里战事不断升级，最后各旗旗主竟然全旗征丁，连六七十岁的老龄男子都上了阵。当时那个阵势看得方奎感慨不已，说以前好歹也跟着二爷出过几年兵，大阵仗也不是没经历过，但像这般全民皆兵的打法，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而今离开不到三年，他们竟敢公然从天朝嘴里夺食，掠地攻城，闹腾不休，以致大明不得不集结十万大军操戈相向。这对一个孤悬千里之外，人口稀少，兵力不过数万的偏隅夷族来说，无疑灭顶之灾。也因此，几乎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大战。
　　可是，怎会这样？仗怎会打成了这样？！
　　杜松兵败，方汉洲难下断语，但凭刘铤——大明五军威名远播的刘大刀，也会把一场必胜之战打得如此惨烈，这令人如何置信？
　　一念至此，不由得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从交战的情形看，不下这个数。”江万化岔开五指，晃了晃。
　　“什……么？五万！——怎么可能？”
　　这几乎是对方的全部家当，就算东路军战斗力居四路之首，也不至招惹得人家抬着老窝子来拼命，这算什么打法？
　　骑营主将凝眉苦思，忽然双目一闪：“要真是这样，那赫图阿拉岂不成了一座空城？我们……”
　　江万化洞然其心，截住当头一棒：“阿布达里冈都冲不出去，何言其它？”
　　“可是，就算我们冲不出去，却拖住了金兵的全部主力。杜总兵不顶事了，还有南北两路，不管哪一路趁这个机会杀过来都能翻局！不是吗？”年轻的游击将军明显激动起来，眼中射出两团火焰。
　　大军副帅却神色黯淡，嘴边绽出一丝苦笑：“将军想得不错。只可惜，马林不是荣季鹏，李如柏更……再说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们，那两路人马现如今在什么地方。”
　　火焰瞬间熄灭。

　　（15）

　　督师杨镐自出关之日便定下分兵进军要略，声称要乘天之机合围奴酋老巢，灭其于天罗地网之中。而今倒好，四路大军分是分了，网却没有合上，反而被对方逐一击破。方汉洲一下子想起萧志国，想到他在捐躯一役前所发的那番牢骚。
　　见他突然沉默，江万化唯恐他还不死心，连忙转而询问接应朝鲜援军的战况。方汉洲脸一寒，咬着下唇半天没有开腔。
　　就在这时，大帐里猛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吼叫：
　　“少罗嗦！靖宇侯的爵位凭什么世袭？老方家祖上至今，算一算，死在阵前的有多少人？攒出的功德够八辈子使了，哪里用得着一根独苗冲上去卖命？”
　　敢在总镇辕署如此咆哮，断不会是别人。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吓得脸都变了，互相看看，目光同时转向队长。两步开外的镇标中军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表示。
　　方汉洲却沉不住气了，这分明是在说自己。他看了一眼江万化，又转头去望刘铤的中军官，二人竟然不约而同调开了目光，不肯与他对视。这一下他明白了，闹半天里面起争执是为自己，怪不得拦着不让进去！
　　沙哑的江西口音又响起来，说什么听不清。方汉洲顿觉头皮嗖嗖发紧，一转身奔过去，挥掌抵住上来阻拦的中军官，闯进大帐。
　　人刚迈进去，耳朵里就灌进一席话：“我军彻夜激战，损兵折将，五品以上将官无不发至阵前，何以独有例外？营里的闲话，你是真听不到还是不想听？”
　　帐中只有主帅监军二人，每人身后一把靠椅，却都不坐，面红耳赤，分立条案两端。
　　“胡扯！老子把人派去驰援乔一琦，难道不是发到阵前？”
　　“回兵接应，偏将即可胜任，而竟遣一三品游击，帅爷不觉得大材小用？”
　　刘铤一听又恼了，眉毛当即立起：“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调兵遣将还不劳他人指手画脚。大明两百年天下，随军监督历来只监不督，老弟别忘了自家身份！”
　　“不敢，刘帅素来治军有方，常某奉旨随行，荣幸之至。只不希望听到有人指摘大帅瞻念旧谊，以私废公！”
　　“啥子人敢胡乱编排老子？让他龟孙滚到这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来看看！”
　　“你以为人家没看？没看怎么会有内旨发过来？”监军一激动脱口而责，但随即愣住，满面懊悔。
　　“噢——”刘铤大悟，点点头，哼了一声，“怪不得没完没了地和我兜圈子，闹了半天，还真是有鬼！内旨？啥子内旨？发给谁了？在哪里？拿出来给老子摆摆！”
　　常英沉吟片刻，虎着脸从怀里掏出封折叠的书简，“啪”地掷在大案上：“老东西，自己看！”
　　刘铤微微诧异，迟疑地望了一眼对方，似在断识真假，手下却已飞快抓过那张纸，凑到灯前展开一阅，当即变色。
　　帐门口的人站得远，看不到纸上内容，不明白主帅何以神色突变。其实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一定了然。那是一张内廷通用的软白宣纸，上书一行正楷，字迹清秀，笔力纤弱，收峰处滋蔓阴柔之气，却笔挟风雷，语气冷峭：
　　北征东路统领辽阳总兵刘：方氏嗣子随军出关，尔不得曲意姑息，务令其实心报效，折功抵罪，以答圣恩。此谕。
　　让人触目惊心的还不是这些话，而是其结尾处的一方篆文牙章，墨迹幽深，字字灿然——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
　　靖辽将军久别朝堂，对这个东西却一点儿也不陌生。大概在二十年前他就知道，这是直属皇家受命于帝，权倾天下的东厂提督总管太监的亲笔令，朝野人称“内旨”。文武百官但见此令，必得照行无误，胆敢违逆一分，那是要承担比抗旨犯上还要严重得多的罪名的。不过自己为官数十载，还是头一次有幸承接这种“旨意”。
　　他抬起头，直视老友：“这鬼玩意儿你是啥子时候得来的？”
　　“前日午后，一回去就见它好端端放在案子上。问下面人，没一个晓得是啥时候来的。”监军眼底余悸未消，轻微打个冷战。
　　“前日午后……”靖辽将军凝眉细想，恍悟一切。
　　那正是自己临阵变计，命方汉洲回救朝鲜援军的日子。
　　方氏沉冤十载，举朝嗟叹，苦熬至今终于等来拨云见日的契机，谁还能比他刘铤更想达成此望？把人安放到骑营主将的位置，就是想给方家一个复起的机会，谁料竟会弄巧成拙。方鹤龄的儿子，方家仅存的这点骨血，竟然和鞑子生出这样一重牵连，真真见了鬼！从不知道什么是失眠的刘大刀开始睡不着觉了。思来想去，他觉得不能把这娃儿放到与大金正面交锋的战场上去。那样不仅难为了他，真有什么闪失，也是难为自己，更对不起故旧恩交。领兵多年，自认从未昧过私心的刘大将军破了自己的规矩。哪知苦心筹措依旧未得遂愿，监军拿出来的这一纸密令，显然是司礼监谋策在先窥视于后，伺机而动的结果。军中藏有东厂耳目他不奇怪，也不太在乎，但竟然对方家子嗣监察细密至此，其间用意足以骇人。想想自己煞费思谋的一份保全之心，如今只怕是要白费了。
　　常英不知这里面的惊人天机和关碍，只当他顾念旧情，执意袒护，忍不住坦言力劝：“你的心思我明白，想给方家保下一条根。可现在什么情形？战局糜烂至此，再落个徇私违命的名，你十颗脑袋也交待不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朝廷不予追究，可老靖侯的脾气你总清楚；方鹤龄为人，弟也略知一二。这样庇护出来的一份军功，人言可畏尚在其次，地底下的一家子，也未见得领你这份情！”
　　句句是实，无一字可辩，也没法子辩。刘铤大瞪着两眼，憋出一脑门汗。
　　“谢监军大人！”
　　帐门处突然响起一声，二人一惊，侧目见一个影子已三两步跨到跟前，一身征尘，满面通红，先对常英重重地一抱拳，然后转望刘铤朗声道，“世伯厚爱，小侄永生不忘！方家隐没十载，不想让人说出了孬种。方汉洲不敢负家国祖宗，求大帅成全！”话毕甲响连声，人已当堂跪倒。
　　帐中二人瞠目而视，一时无言作答。
　　跪下的人抬起头，双眼灼亮盯住主帅，一字一顿地说：“忠君效国——人伦之本，天经地义，青萍剑易主不易心！”
　　刘铤目放精光，满面生辉：“好！……好小子！起来，起来！”
　　拉对方起身，他先问了问接应朝鲜援军的情况。得知高丽军临阵降敌，靖辽将军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一个字；当听到乔一琦和萧志国两员大将阵亡，凌霄等人被弃马家寨，他眼光微黯，仍旧无话。沉默片刻拖住骑营主将，一同来到条案后身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以指代杆，刘铤为方汉洲简述阿布达里冈的对阵形势。因为事先已有江万化打了底，方汉洲很快摸清战局。金人有备而来，伏圈早设，从人数上看确实是倾巢出击，我军虽抢夺制高点成功，却因众寡悬殊很难在短时间内打破重围，而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从昨日黄昏时起，东路军的精锐先锋骠骑两营已全部调至阿布达里冈西北方向一个名叫大牯岭的陡坡，对面之敌恰是后金八旗最强劲的正白和镶红两旗。狭路相逢勇者胜，强强对阵并不鲜见，但似乎更适于实力均衡之战，而今敌众我寡，为什么要拿自家精兵去硬拼？方汉洲不解。
　　“不错，老子就是要和他们以硬碰硬！”刘铤刀眉上扬，话出如锋，“仗着人多，以为我们外无救援内缺粮草，一定撑不了太久，妄想一口吞下我东路军？做他妈的春秋大梦！以一当一算啥子能耐？以一当十才是铁军！小子，今天咱和他们不飙人数，就飙士气！”
　　游击将军听得热血上涌，当即请命：“大帅！我要去大牯岭！”
　　刘铤报以短暂的沉默，点点头：“要的，你的兵全上去了，身为主将，哪儿有台子底下看戏的理？”说完转望监军，意味深长地一笑。
　　常英如释重负，眉头大解，脸上漾出激动的笑容。
　　帐门大开，副总兵江万化疾步走进，身后跟着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尉，来人冲到案前一腿跪倒。
　　刘铤抢先开口：“春儿！前面怎么样？”
　　来者正是原镇标中军侍卫，现已调任骑营校尉的刘春。小伙子挂彩两处，脸熏得乌黑，神情有几分紧张，跪地行礼后大声禀告，大牯岭告急，金军接连发起强攻，炮火猛烈，先锋骠骑两营伤亡惨重，苏子岳将爷率部反击，但人马太少，打得异常艰苦。
　　“你们的先锋大将呢？他在哪里？”刘铤虎目圆睁。
　　骑营校尉的嘴角抖了一下，这个表情没有逃过方汉洲的眼睛，心里猛地一凉。果然，马上听到刘春带哽的声音：
　　“刘……刘都司中了鞑子炮轰，弟兄们拼了命才把人抢回来，一直都没有醒……”
　　刘铤脸上一寒，嘴里却平静地说：“即这样，抬下来就是，别留在那里碍手碍脚。”
　　“回大帅……”刘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和着哭声迸发出来，“抬不下来了！少帅的腿，全给炸飞了！”
　　众人大惊。
　　刘铤全身僵立，半晌，沉着脸问道：“那你回来做啥子？来求援？”
　　“不！”刘春抹一把泪，语出清晰，“苏将爷命我上禀大帅两句话，第一，请大帅即刻从虎崖一线突围，我二营就是打剩一人，也一定会拖住正白镶红两旗，坚守大牯岭到辰时正刻！”
　　“哼，这是他和先锋主将战前给老子立的军令状，还用再说？第二呢？”
　　“第二要我禀明少帅伤势，请帅爷火速派薛医官上去一趟。”
　　苏子岳的用意哪里是叫医生？分明是暗示主帅尽快去见义子一面。江万化和常英异口同声表示，应该立即去救人；方汉洲跟着使劲点头，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刘铤沉吟片刻，低语：“对头，是该上去了。”扬眉叫道，“方游击听令！”
　　骑营主将神情一凛，挺身应声。
　　“从辕署再拨四百骑兵给你，加上你带回来的，马上驰援大牯岭！”复转向江万化，“我们分头行事，先锋骠骑两营归我，你带车营、步营和余下所有人马一起奔虎崖。”
　　话一出，常英首先摇头：“那两营是我东路全部精锐，万不可都填进去……”
　　“精锐？”话未完被刘铤截住，“啥子叫精锐？装备饷银犒赏都拿头份，拼命的差事来了他们不上，啥子人上？”
　　江万化看出其心已定，急得直跺脚：“万万不行，刘帅！你和展游击一道，我去大牯岭！”
　　“你不行，正白旗和镶红旗不是酒囊饭袋，你对付不了。”看副手还要抢话，他伸手一挡面露苦笑，语气温和了许多，“不要争了，没听春儿说吗？骞儿不走运，只剩半条命了。你们总得让老子——见一见那龟儿子吧？”
　　刘春一听泪如雨下，别过脸去不敢放声。方汉洲张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心里涨满一种苦涩的味道。
　　分兵计划就此说定，各人正欲离开。常英发现自己竟然也被划拨到虎崖一路，立刻翻了脸，无论刘铤怎么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肯答应。主帅和监军再次发生争执，把大帐里两个年轻人看傻了眼，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刘铤无奈，命方汉洲和刘春领人马先行一步。
　　等把二人轰走，他换上一副面孔，对老友道：“老弟，别犯牛脖子，我让你跟了老江他们去，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拼光老本？那以后还怎么……”常英很气愤，冷笑着不肯说下去。
　　“以后？哼，仗打成这个熊样儿，没的以后了。”刘铤自嘲地一笑，压低声音放缓语速：“这次出关，杨督师力主分头进军，东路军卧冰踏雪跋涉千里，原指望如期会师。不料西路兵败在先，旗号尽失，致东路孤军奋战，以寡敌众。今夜分兵，老子就是要用手上这点血本去拼个死活，让鞑子没的法子增援虎崖，把东路一勺都烩了去。展青云那龟儿子打仗很有点子，老江更是老行伍了，有你俩在，我相信一定可以冲出去。至于你，监军大人，”他拍了一下常英，脸上没有半分戏颜，“刀枪血阵上原没有老弟的事，你的事，要等到进关以后才有的做。等回了朝，如果有啥子人故意颠倒黑白，说我刘大刀贻误战机，徇私违命，或者给咱东路军泼啥子脏水，老弟可不能闭眼缩脖儿，一推六二五。全军上下一万多名弟兄，有气儿的没气儿的，到时候可就全指着你给讨还公道了。好好活着，拜托！”说完，拱手一笑，拔足而去。
　　不等副元帅和随军监督有所反应，靖辽将军魁伟的背影已经晃出大帐，外面随即响起炸雷般的一声招呼：
　　“戏开锣了，娃儿们！跟老子一起去收拾欠揍的狗鞑子，走！”

　　（16）

　　方汉洲率兵赶到的时候，苏子岳刚刚击退敌人的一次强攻。硝烟中二人乍一见面，都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
　　四品都司拄剑而立，一道血流顺着剑身下注，阴湿了脚下一方泥土；盔下一张脸赤青交纵，神色峻利；肩上的披风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扎靠的铠甲血痕遍布，浑身上下多处捆扎着灰白浸红的绑带。只一双眼睛熠熠放光，毫无畏缩和倦怠。
　　方汉洲哪儿见过这样的苏子岳？一时有些发呆；对方也正直愣愣看过来，目光里的惊讶渐至加重。
　　面前这张酷似旧主的脸，眼窝青灰，两腮凹陷，面色苍白；钵体头盔上的红色帽缨已被烧得所剩无几，夜风中乍着参差不整的毛茬儿；垂于身后的一领素雪披风血迹斑斑，脏破不堪；眉宇间惯有的一份矜持无影无踪，隐隐透出一股冷峭的杀气。
　　“少主，可把你们等回来了。”看清他周身并无重彩，苏子岳松了一口气。再向身后张望，一一看下来，队伍里竟没有找到想找的人，眉头登时又抽紧了。
　　方汉洲神情黯然，磕磕绊绊说出萧志国阵亡的经过，听到最后，苏子岳脸色灰白，背过身半天没有转过来。一看这情形，方汉洲没有勇气继续说凌霄了。方奎默默走上来，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塞进苏子岳手心。
　　四品都司低头一看，身子猛地一震：“怎么？难道他也……”
　　方奎连忙摇头，开出口来却同主人一样语声艰涩：“断了条膀子，被……被撂在马家寨了。叫把这个给你。”
　　苏子岳大大吸了口气，点头：“是，原是说好的，如果他不能回去，谁回去了，就把这个捎给他家里。”
　　方汉洲不知道奎叔受此重托，更不知道凌霄和苏子岳有此约定，但捧在后者掌心里的一块东西，他入眼即识——正是那枚出关前聚宴京师武阳春，自己与凌霄过招时从对方脖子上一把扯下来的谷纹汉玉。火光映照下，那一小片椭圆的石头闪着温润宁馨的光泽，被揪断的地方挽了个粗大的扣。年轻的游击将军突然不能自抑，泪涌如潮。
　　“少主，别……别这样，”苏子岳反过来安慰他，“弟兄们都在，都看着呢。”话音未落，双眼也湿了。
　　一块巨型岩石后面慌慌张张跑出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冲上来，顾不得行礼大声叫着：“苏将爷！大帅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苏子岳脸一沉，厉声斥责：“乱喊什么？”
　　“禀苏爷，”满头大汗的随营医官奔到近前站定，插手施礼，“师父吩咐我过来看看，大帅要是到了请马上过去！”
　　“怎么，刘都司……”
　　“刘都司怎么了？他怎么了？！”不等苏子岳说完，一只手猛地薅住医官，扯歪了他大半个身子，吼出的声音都走了调。
　　被抓的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方汉洲眼珠子通红，起脚把人踹出老远，一阵风似的奔向山石后身。
　　干硬的冻土上铺着少许干草枯枝，先锋大将平躺在上面，一旁蹲着辕署总医官薛子明，他正指挥两个年龄略小的弟子给伤号灌药，可药汁几乎都随着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流到外面，根本灌不进去。薛子明摇摇头，弃手站了起来。环跪在四周的十来个侍卫忍不住哭出了声，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医官脚前，苦苦哀求，叩头不止。
　　方汉洲扑身上去，只看了一眼，如遭雷轰。
　　躺在面前的这具躯体只剩下大半截，双腿自膝盖以下齐崭崭断掉；全身焦黑如炭，脸颊和脖颈浸泡在黑紫的血沫里；腰间吞口兽带断成两截，甲衣飞裂，腹部张着个骇人的大口子，一条巴掌宽的黑色束绦紧紧捆缚着已经露了天的肚肠。
　　“骞——哥！”
　　听到呼唤，神智迷茫的人睁开眼，嘴角一咧，大概是想给个笑容，却吐出一大口鲜血。
　　方汉洲两只手同时上去，连擦带抹，试图阻止血流。十指遍染温热粘稠的液体，却根本挡不住不断从从口中涌出的热血，他慌了神，大喊：“医官！薛医官！快，快！”
　　想要跃起的身体猛然被一股力量拽住，血洞一样的嘴里吐出几个字：“别……别叫，他……他没招了……”声音渐低，气息微弱。
　　“不，骞哥，你，你撑着点，帅爷就来，他马上就来了啊！”方汉洲感到薅住自己的一只手突然泄了劲道，手下躯体正在变冷变硬，他惊恐万分，握住对方两肩，瞪着那张灰白的脸破口大骂，“你他妈怎么回事？连这么点伤都扛不住，怂包！软蛋！你不是驴吗？你不是有的是劲儿吗？你的力气呢？睁眼！你给我睁眼啊！”
　　医官上来了，招呼人强行拖开疯了一样的游击将军，施手抢救伤号。正乱着，东路军主帅的身影出现了。
　　靖辽将军一个大步跨上来，劈开众人，一腿跪倒，唤了一声：“骞儿！爹来了。”
　　仿佛施了魔法一般，阖死的眼盖应声掀起，刘兆骞仰视上方，半天，轻轻叹出一口气：“唉，父帅，儿子挂彩太早，便宜了鞑子。”
　　“龟儿子，不许说丧气话！”刘铤嘴里呵斥着，眼中热泪簌簌滚落，打湿了胡须。义子断腿上的伤口引起了他的惊诧，脱口问道，“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侍卫中成小虎离得最近，哭着回禀：“鞑子原是从正面进攻，杀了几次没得手，就改用火炮。几发炮弹过来就平了两个山包，埋伏在里面的弟兄全遭了殃。少帅急了，亲自带人上去要干掉他们的指挥塔，谁想到刚冲了一半就……就踩响了伏地冲天雷……”小亲兵说到痛处，几乎嚎啕。
　　轰平山包？伏地冲天雷？这种远距离大口径火炮以及能够自动引爆的地雷是大明于嘉靖年间独创的火器，打制工艺复杂，造价昂贵，五军大营尚不能均衡配备，鞑子手里如何能有？刘铤愕然！忽然转念想到西路兵败铁背山，一应旗号统统被敌人缴去，拿来阿布达里冈做了诱骗自己中伏的幌子。帅旗能用，西路装备的所有火器岂能放过？可他们是什么时候学会操控和使用的呢？
　　仿佛应和他的心头质疑，猛然间天空接连发出几声巨响，地颤山摇，碎石横飞。镇标中军官一个箭步窜上来扑倒主帅，两个人一同压到地上的那具残躯上。其余人大多飞快卧倒，几个动作慢的已被飞溅的石块砸得头破血流。
　　“大帅！”滚滚浓烟里跑来一名千总，冲到刘铤面前大声禀告，“鞑子又上来了，苏爷请大帅尽快退走！”
　　“退你个屌！”刘铤怒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当过缩头乌龟！去告诉苏子岳，给我狠狠揍这群狗娘养的，他龟儿子要是敢手软，老子的大刀连他一块儿削！”
　　追着靖辽将军的话音，山石的另一端又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夹杂着嘈杂纷乱的人喊马嘶。平躺在地上的刘兆骞猛地抬起上半身，几乎坐了起来，终因下肢失去力点又砰然倒下。众人吃了一惊，围拢上去。
　　先锋大将一把攥住方汉洲，双目圆睁气喘急促，拼尽全力迸出一句：“是方家的种，你……你上去……”
　　话出一半对方已经会意，点头应诺：“我去！我这就去干掉他们的指挥塔！方家决没一个孬种！骞哥，你等着我！”
　　空茫的眼中放出光彩，刘兆骞突然大喊：“抬我……走！到前面去！”
　　医官薛子明一语不发，眼神却拒绝得毫无商量。众人当然也清楚，对于一个大量失血命悬一线的重伤号来说，挪动他的身体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没反应，先锋大将火了，大力捶地，怒喝亲兵。
　　最后，刘铤发了话：“抬他过去。”
　　“可是少帅他，他……”成小虎的话只说出一半，被主帅一个严厉的眼色制止，吓得再不敢出声。
　　骠骑营主将披挂完毕，招手示意牵马。他的身后，分两列立着五十名挑选出来的精壮士卒，除刀剑外每人都配备了千里铳、佛朗机等火器。
　　为首的头目是校尉刘春。自从被方汉洲指名挑进骑营，刘春一直不大看得上这位名门之后。在他眼中，当世真正称得上英雄二字的，只有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刘大将军。自家少帅被炸，战局危困，方汉洲愤然请命，这才让刘春有些刮目相看。主将从营里挑人，他率先要求同往，得到允准。
　　一支行将以命相搏的队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刘铤看在眼里甚为满意，但瞥见带队主将的装束，他拧起了眉头，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扯下对方肩上的白色披风，随手扔进风里，然后喝命牵自己的坐骑过来。
　　鞭子交到骑营主将手中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小子，给你爷爷和你爹争口气，去吧！”
　　方汉洲这一次没再推辞，抱拳施礼，揽缰上马。起鞭前回头朝一条浅沟看了一眼。火把映照下，一个人正半靠半躺在那儿的一块岩石前。
　　马蹄翻滚，嘶鸣阵阵；刀剑出鞘，杀声四起。
　　成小虎望着呼啸卷出，绝尘而去的一队人马，兴奋得满脸通红。想起主将的眼睛早已被炮火炸得失明，他赶忙一边张望一边对半卧的人说：“少帅，冲上去了！他们冲上去了！方游击骑了帅爷的飒紫！他一定能给你报仇，一定能干掉狗鞑子！”
　　“呵呵，不看是谁的亲家！”低声哼出一句，先锋大将笑了。
　　这笑容显得十分疲倦，过不多久，连同口中涌出的鲜血一起凝固在他的嘴边……
　　多年以后，方汉洲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寒冷的拂晓。
　　那次出击打得十分惨烈，五十名精选出来的骠骑勇士几乎无一生还。更令他难忘的是在纵马杀出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那个无数遍从奎叔嘴里听到的，无数次在外人口中称颂的，勇毅靖宇侯方氏一族代代相传名扬天下的阵前神话，在消逝了十三年之后，终于要重现了。
　　两军前沿阵地相距不过数百米，其间大小植木已全被砍光，本可以一望到底的雪野硝烟弥漫，一片迷茫。刘兆骞第一次出击时完全没料到这条沟壑纵横的路上杀机四伏，扑到中途便中了冲天雷。自己再次出击当然格外小心，加上一半以上的地雷已被引爆，伤亡明显降低，但仍有十几名骑丁倒在连环爆炸声中。大金当然知道这一支冲上来的骑队要干什么，早有防备，立刻箭炮齐发，恨不得一口气就把这小队骑兵击碎成齑。
　　浓烟滚滚，遮住破晓天光，却最终没能吞噬掉一道赤色焰火。不顾身旁同伴不断倒下，飒紫平地生风肋生双翅，跨越跳转忽左忽右，火龙一般划出一道曲线，执着地奔向金兵大营。

　　（17）

　　正白旗临时搭建指挥发炮的木塔，隐身在山谷的一个凹口里，这个既能远眺敌营阵地，又可躲避炮火袭击的位置，一经开战便让明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这一回立身塔顶的旗号兵看傻了眼，对手第二次冲上来的人马居然呐喊着闯过了雷火阵，为首一匹赤霞红色的战马犹如神骏，踏破黑夜乘风杀来。正白旗从大明西路军那里缴获来的短程火器虽然一字排列在最前沿位置，但显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临时调配过来的本旗旗丁大多是头一次使用先锋炮、双眼铳这些玩意儿，一见有敌人逼近，慌手忙脚间便错过了最佳战机。这工夫，方汉洲和他的人马抢先开火了。尖啸声起火光爆裂，成排金兵应声倒下。如果不是弓箭手反应快，还击及时，白旗的第一道防线险些毁于瞬间。
　　冲上来的明军并不纠缠厮杀，而是将手中火器齐齐对准指挥塔狂轰乱炸。塔身中段当即起火，噼啪作响，火焰迅速蔓及两端。方汉洲后仰马鞍举起先锋炮，炮口朝天红光一闪，一枚火弹穿过木架缝隙击中塔顶目标——旗号兵一头从几丈高的木塔上栽了下来。两名金将挥舞着长刀冲上来，一左一右劈向大明游击。旁边跃起一个身影替他挡了一刀，另一刀被他闪身避过。跟着就是一阵乱矢横飞，几个明军士卒奔过来试图遮挡，但箭落如雨，方汉洲胸中两箭翻身落马。不等金兵金将拥上，一个身形矫健的大明骠骑尉挺枪来救。此人浑身是血坐骑已失，但徒步厮杀出枪凶猛，死战不退，最后终于夺过那匹赤色战马，带着负伤的游击将军跃马杀出。
　　再醒过来的时候，方汉洲发现自己头枕岩石，背抵雪地。一股冰冷透袭全身，令心头一团烈火骤减了热度。视野里先是一片迷茫，渐渐辨清漫天霞光里立着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
　　“大帅，告诉骞哥，我……没有骗他……”
　　刘铤神色颇有几分激动，答语却不似往日爽利：“他……晓得，他一定……晓得。”
　　二人对视一刻，方汉洲忽然明白过来，心头觉得被狠狠捅了一刀。
　　耳边蹄声阵阵，渐至临近，刘铤调转过头。飞马赶来的是苏子岳，到跟前向主帅禀报战况，再次劝他速速撤离。这一次刘铤没有骂人，甚而没搭腔，只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好像根本不知道部将在说什么。苏子岳无奈，抱一抱拳刚想离开，瞥到地上躺着的人，凑近前弯腰探视。
　　自家少主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似欲掩饰什么：“怎样，我没给骑营……丢脸吧？”
　　苏子岳既高兴又有些心酸，点头说：“那当然，弟兄们都说，方家各个都是好样的！一门忠烈，代代英……”
　　“轰隆隆——”震耳的炮声仿佛就在身边炸响，苏子岳噤声抬头，远望的目光里放出一束光芒，喃喃低语道：“好，开始了！”
　　等他策马离去，方汉洲听到刘铤扯开大嗓门一叠连声地下令，那架势很明显是要亲自上阵。几道命令里也包括抬自己下去救治一项，他不太确知自己到底伤到了哪里，伤势如何，只觉得浑身灼痛，却又一时找不到具体的痛点。被人抬起来离开前，隆隆炮声里，他向主帅表示了和苏子岳相同的请求。
　　刘铤看着他，手中马鞭抵住头盔向上一顶，面露微笑：“娃子，以前老靖侯最爱讲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方汉洲立刻想起父亲“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教诲，跟着却听对方说，“两军阵前，只有断头将军，没有低头将军。”
　　东路主帅翻身上马，身后跟随一大群亲将护卫，人人刀剑出鞘相拥而去。
　　“奎叔，奎叔！爷爷真这样说过吗？”方汉洲大为兴奋。
　　没想到走上来的却是刘春，站定抱拳一礼：“启禀将爷，奉大帅命，自今日起末将给您牵马坠镫！”
　　方汉洲一愣，顿时脸色煞白：“奎叔？他……”
　　“是，”刘春有些犹豫，最终直言，“他——殉国了。”
　　一语落地，担架上的人当胸箭创迸裂，昏死过去。
　　遭受意外打击的游击将军并不知道，一场惊天噩梦，才刚刚开始。
　　正白旗旗主皇太极虎着脸，展臂一个横扫，案子上的灯盏、笔架、书简，外带一碗刚端上来的热腾腾的奶茶和他随手扔下的马鞭统统滚到了地上，一通“乒乓”乱响。环立眼前的几员白旗将领惊惶失色，齐齐跪倒，头顶上方已是一阵乌云翻滚：
　　“我就不信，铁背山全歼杜松两万，尚崖口大败马林一万七，吓得那个脓包李如柏屁滚尿流，连面都没敢露！东南西北四路，打一路有一路，偏偏就拿不下这个刘铤！阿尔达！颚里硕！”
　　下面立刻应答：“奴才在！请主子吩咐。”
　　皇太极咬牙切齿地说：“给你们一个时辰，去给我啃下姓刘的这把老骨头。再拿不下来，你俩就别做爷的奴才！”
　　“主子放心！”两员虎将领命起身。
　　临到帐门前，其中一个止步，想了想，转身请示：“爷的意思是……一个活口不要？”
　　皇太极闻言一愣，目光复杂地盯着部将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不，留下那个烧我指挥塔的三品游击。”
　　阿尔达脸上神色不定，不敢再说什么，躬身一礼出帐。刚跨到门口和对面进来的一个大汉迎头撞上，那人显然心事重重，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案前。
　　“贝勒爷，人醒了。”
　　皇太极眉头轻扬：“带上来！”
　　大汉朝外一声招呼，三四名兵丁拖进一个浑身上下血迹淋漓大明伤俘，到了主人面前一松手，那人轰然倒地。
　　皇太极凑上去弯腰细看，点了点头：“对，是他。”见地上的人毫无声息，他抬头问那名大汉，“巴颜阿，他醒了吗？”
　　大汉伸手到俘虏鼻前一探，很肯定地说：“还有气儿，爷稍等等。”
　　他叫人端了冷水过来，全泼到俘虏脸上。这一泼，人果然苏醒了，看清眼前一众人等，眼中掠过一抹惊悸。
　　皇太极嘴边浮起微笑：“老相识了，不用怕，我不会杀你。”
　　战俘盯着他，最初的一丝恐惧逐渐消失，神情变得阴冷。忽然眼中寒光一闪，倒地的身躯猛然跃起。帐中兵将吓了一跳，本能地飞身过来保护自己的旗主，不想那人的目标竟不是皇太极，而是身边金兵的腰间短刀。一把抢到手刚待扬起雪亮的锋刃，巴颜阿一个虎步扑上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未成较量，刀已再度易手。同时有人上来拢肩踏背，将他制服。几员金将怒不可遏，拔出佩剑就要砍，被皇太极伸手喝止。
　　“我知道，”四贝勒接过那把短刀，立指浅拭刀锋，声色平缓，“你夺它并不为杀我。”
　　“哼，放在平常，你们再多几个也不是对手。”因为刚才那番激烈的挣扎，俘虏身上多处伤口迸裂，血涌如注，脸色变得苍白，然开出口来，语气却十分轻蔑。
　　“杀身成仁，倒也算条汉子。只是——”皇太极不理会他的无礼，话语一转，“你护主未成，竟想弃之而去，当不得一个‘忠’字吧？”
　　不知是不是难负剧痛，俘虏闭目不语。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冷漠散去，显出几分激动：“念当日之恩，我叫你一声‘贝勒爷’。四贝勒于我主有恩不假，但如今你们立国起兵，已成大逆，靖宇侯一家护国安邦，世代忠良，断不肯再与你们做成一路。杀了我，就算还你三分情义。别再打方家的主意！”
　　“屁话！刚才不是贝勒爷，你早被剁成烂泥了！想拿自己一条命抵你主子的命？抵得了吗？扯得平吗？恩将仇报，你们才是大逆！”
　　“巴颜阿！”皇太极低声喝斥，沉吟一刻，说，“南明无道，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你敢说不是？女真年年纳贡，却受尽凌辱深陷水火，难道就该任由宰割？顺逆之理自有公论，我们不必争。至于说救命之情，原为敬慕英烈，倒不贪图报答。你一定要说我打方家的主意，未为不可。不过目前看起来，打你家主意的，可不止我一个呢。”
　　分明话中有话，俘虏心有所动，但很快肃颜正色：“事已至此，只有死战到底。方家只有断头将军，从没有低头将军。我主心志已决，贝勒爷，不用再白费心思了。”
　　帐中诸将怒极，仗剑而视，唯皇太极听了面露微笑：“不错，我要的就是不低头的将军。”
　　阿布达里冈，位于嘎巴赛村南十里与桓仁县的交界处。周围十几里内野菠萝树杂植繁密，因满语称菠萝棵子为阿布达里，故此得名。这里群峰高耸，层峦起伏，植被丛生，一向杳无人烟。但自从明东路军和大金铁骑在此交汇，几天下来，鼓声大作雷炮滚滚，喊杀声几乎就没有中断过。
　　这日清晨，两军进入绝杀对垒。
　　指挥塔被毁，正白旗从杜松手里缴获的重型火器变成了一堆废铁，原先的作战计划被迫改变。天光初亮，三声炮响，皇太极以三百精兵打先锋，亲率正白旗右翼兵马开始强攻大牯岭。刚一交手，明军不停施放火炮，居高临下，点头准火力猛，金兵并未占得便宜。但白旗将士因有旗主亲自督战，且知此役封赏极厚，士气格外高涨，人人拼了命地往上冲。明军在火器掩护下，也派出小股人马迎头截杀，片刻工夫双方就死伤累累。正白旗接连增兵，未待前面一拨全数倒下，后面一拨已经嗷嗷叫着扑上来；明军虽则勇猛异常，却是越杀越少，渐至殆尽。
　　战线，在一点点向前推进。
　　立马丛林旁的皇太极，透过一臂粗细的瞭望筒观察山顶守军，看到他们增援的场面脸上浮出快意的笑容，转头说：“都司、守备出来好几个，这回是真差不多了。给大贝勒那边发信号。”
　　在明廷武职序列中，守备为正五品，准许配专职马弁；都司为正四品，可享直奏权，都算得上品级不低的中层武官，而今竟然出现在近身肉搏战中，还好几个！对手显然已至末路，白旗诸将互相看看，忍不住摩拳擦掌，大为兴奋。
　　临近山顶的一场厮杀愈演愈烈，兵器撞击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金兵眼见胜利在望，越斗越勇；明军死地求生，力杀不退。双方苦战好一刻，突然远处山坡发射三声响箭，跟着传来更为凶猛的喊杀声——镶红旗的左翼兵自西侧也发起了进攻。
　　大牯岭的首道防线顶不住了，大批金兵疯狂涌入。

　　（18）

　　正白旗比镶红旗抢先一步登上山顶，数不清的白色甲衣耀人眼目，犹如汹涌的波涛溢向四野。明军迫不得已再次燃放火器，痛击敌人的同时也炸死了不少没能及时撤出的自家弟兄。
　　苏子岳目视前方，扔掉已卷了刃的佩剑，摘下头盔丢到一边，口中自念：“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念毕翻身上马，对身边将士坦然一笑，“弟兄们，勇士捐躯，将军断头，就在此刻。”
　　“杀——！”一声怒吼勃然炸起，惊天动地，响彻山野。
　　“杀——！”
　　“勇士捐躯！将军断头！”
　　“杀啊——！”
　　大明阵营里咆哮滚滚烈马奔腾，红色的战袄汇集成团，烈火般扑向白色浪潮，大牯岭立时变成汹涌翻腾的海洋。
　　苏子岳跨马抡刀，在潮水一样的金兵中左突右杀，猛然发现早年与自己同列方远祥帐下，现任先锋营代理营主的林都司陷入重围，眼看支撑不住，他冲了上去，大叫：
　　“老林，我辈报国尽忠的日子到了，不要怕，杀他狗日的，杀呀！”
　　林都司听到喊声精神大振，率部下撕开一条血路与他会合，告诉说主帅在西南方向遭到大批敌人围攻，自己是杀过来搬兵的。话才说完，一大群金兵上来将二人冲散。
　　苏子岳带人奔救刘铤，路过一块被岩石遮挡的低洼地，想起这曾是临时聚集彩号之处，而今再看人喊马嘶已成血阵。
　　“少主……”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拍马过去。
　　耳朵里灌满兵器撞击的声音，满眼却寻不到要找的人影，正急得额头冒汗，身旁响起一声：“将爷是不是在找方游击？”
　　苏子岳回头，看到自己的侍卫长张川。
　　张川显然知晓他的心思，说：“您去救大帅，这事交给小人。放心，苏爷！”
　　正说着飞马奔来两员骑丁，禀报骑营左右翼伤亡严重，包括孙行志在内的五六名得力将领都已阵亡。形势严峻，想想自己确已无将可派，又惦念主帅安危，苏子岳同意了张川的请求，嘱咐他找到人立即前来汇合，留下五名亲兵急速离去。
　　战场的另一侧，有一队人马也在寻找方汉洲。为首者是皇太极麾下亲将——巴颜阿。
　　临战前旗主单独传见，声称无论死活要他务必把人找到。并说如果能救回对方，就算他首立奇功。
　　“这么狼心狗肺的人，还要救？”巴颜阿心里愤然。
　　皇太极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索性把话挑明：“我已在全旗下令，阵前相遇只能生擒不得斩杀。你该不会不为你妹子着想吧？”
　　一语刺心，巴颜阿险些蹦起来。当初马家寨遭遇战，山包下自己一刀抹得对方见了血，事后想到久埋于心的那张笑靥，不由痛悔万分。而也正是因为想到塞图，更令他对这个汉人小子的负义之举恨得咬牙切齿。主子的打算他不懂，但有令则行，规矩如此。所以尽管怀了一肚子闷气，他也只能领命。但出了大帐就想，真打起仗来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别说一个从三品游击，就是东路军主帅刘铤，谁能确保全须全尾？乱军中宰个人还不像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恨他的人有的是，贝勒爷哪儿追查去？
　　想是这么想了，乃至真等上了阵他却犯了含糊。自幼到大对自家旗主刻进骨头里的忠诚，使他从不敢阳奉阴违。更何况自打藏了一份私心，那张如花笑脸总在眼前晃个不停，一双凝水凤目似乎透射出无尽的鄙夷和仇视。
　　“妈的！下作无赖，你他妈也算个爷们儿？”
　　暗自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巴颜阿终于放弃了这个“黑心”主意。同时想到主子铁了心要活捉对方，八成是要亲手销仇解恨。一念至此，一颗心反倒吊了起来。
　　“爷快看，那边有个拿剑的是不是？”
　　手下有人惊呼，巴颜阿聚敛心神顺指看去。不远处一片缓坡上，一伙儿金兵正围住十来名对手砍杀。对方显见都是伤兵，腿脚笨重举止迟缓，非但没有坐骑，连手里家伙都不齐全，有人甚至举着石块树枝在抵抗。惟有一人，青袍银甲，背倚岩石，手中一柄三尺青峰，晨曦里略一翻动便光华灿烂夺人眼目。收拾这几个伤号原本易如反掌，但因为有了这个人，这把剑，情形竟大不一样。此人行走不便却出手极快，快到根本没人看得清他的招数。不只挨上来的刀剑断裂横飞，就是任何人只要稍微靠近一步，便立刻会被那道如鬼魅一般的冷光捎上，当即皮开肉绽血溅满地。
　　那人，那剑；那身形，那剑法，他实在太熟悉了。
　　飞马过去，巴颜阿下了坐骑。对面一副靠在山石上的身躯已是伤痕累累，乌黑消瘦的脸上一双铮亮的眼睛瞪过来，看得他浑身一震，原先积攒心头的所有仇恨突然散得一干二净。
　　顿了顿，他说：“兄弟，跟我走，贝勒爷要你回去。”话出口便愣了，他没想到自己面对一名大明游击，汉话居然说得这么顺溜，而且张嘴就是这么一个称呼。
　　对方眼中先是一片迷茫，但很快消失，轻轻把头一摇：“不，我们不再是兄弟。”
　　“你，你们，逃不掉的，放下剑，别犯……傻。”对方神情里的一股决然令巴颜阿心里发急，嘴头子不似刚才利落了。
　　“我没想逃，方家只有断头将军，没有低头将军。”
　　“王八犊子！”巴颜阿低声开骂，这回用的自家话，字字清晰有力。
　　他不再劝说，拔出佩刀预备动手。青萍剑的厉害他当然清楚，但此时此地，对手周身挂彩背抵岩石，明显已没了退路，贝勒爷交待的活儿当不难做。刀锋竖起的刹那间，一双凤目掠过眼前，令他心头乱颤，手一抖，砍出的第一刀失了力度，磕在对手的剑上险些飞脱。巴颜阿明白，这回和上次马家寨遭遇大不一样，对方已下了决心对抗到底，他不敢再分神，也不再心存幻想，纵身展臂连连出击，一门心思想尽快完成旗主交付的任务。然对面一柄利器寒光刺目冷冽逼人，翻转挥动间将杀来的刀锋一一化解，竟让他一时不得近身。
　　双方刚过了几招，忽然马蹄纷响，有个声音高喊过来：“方游击，苏爷命我来救你！”
　　几个大明骑兵挥着兵器杀上来，为首一名骑尉手中双戈上下翻飞左右横扫，连发火弹，撕破围阵冲到方汉洲面前，探身攀住他一侧肩膀。大明游击回腕撤剑，双足点地身子一跃窜上了马背。其他五个骑丁一字排开，手中棍铳相继开火，打得金兵纷纷后退。一部分明军重彩号心知生还无望，扑上去拼力格斗，不让敌人靠近，很快都被杀死。伤势较轻的趁机杀出了包围圈。
　　巴颜阿发现手下有人张弓欲射，一刀挑了他的弓弦，叱骂：“主子要活的！射你个逑！”
　　“爷，我没想射人，是想射他的马。”那名手下委屈地嘟囔一句。
　　望着一队转瞬跑远的身影，巴颜阿咬破下唇，追杀的命令到底没能出口。
　　与此同时，大牯岭南坡的情形刚好相反。一场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双方死伤无数，大金夺得上风。
　　天近正午时刘铤得报江万化、常英等已从虎崖血战突围，心里大大一松，当即下令军队掉头退走瓦尔喀什山谷。金兵迅速调补兵力，两路包抄分头堵截。刘铤身边的千余人马不仅是东路精锐，而且大多是他从四川带出来的家丁家将，久经战阵忠勇无贰，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奋勇拼杀，最终冲破山口封锁线，奔向瓦尔喀什原野。
　　不料刚冲出四里多路，迎面又遇到大队金国铁骑。第一掌国贝勒代善亲率镶红旗两千精兵，与追杀而来的正白旗前后夹攻，使明军再次陷入重围。刘铤的辕署骑兵和卫队火器精良，悍勇至极，护着主帅一路往外冲，竟是无人能敌。代善眼见战机即逝，放弃活捉对手的打算，下令放箭。登时漫山遍野箭飞如蝗，大明东路统帅的纛旗下连人带马成片倒下。刘铤左臂中箭，单手托刀运转如轮，大吼着杀敌不止，很快右臂也被射中。周围将士勒马立成人墙，掩护他继续指挥作战。
　　旷野茫茫，人喊马嘶，血涌成河，一场恶战直杀得昏天黑地，月起东山。
　　这时，被张川救出的方汉洲也冲下了大牯岭。沿途遇到刘春带领的一哨打散的人马，二人合兵一处，奋力向前突围。行将驰离山岭的时候，一侧林子里猛然传来战马长鸣——昂扬激愤，气冲霄汉，一团烈火闪出密林，闯进众人视野。
　　“飒紫！”明军将士大呼。
　　密林中跟着杀出一股金兵，显然不甘心放手这匹神骏。两路人马在林边遭遇，迎头就是一场混战。明军杀败敌人，救下已经挂了彩的飒紫。刘春上来拔下马身上的两支长弩，飒紫负痛哀叫，背部喷血倒在地上。方汉洲摘了鹿皮水囊想喂它口水喝，倒出来才发现里面盛的全是烧酒。他猛然想起刘兆骞救治自己臂伤的法子，连忙叫张川寻来一包龙骨柏香散，兑酒研制成膏状涂抹到马背伤处。飒紫回转过头舔着他的手，眼中慢慢恢复了神彩。突然，它凝视着前方喊杀震天的原野，双耳竖起连喷响鼻，四条腿不断蹬踏，挣了几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昂头引颈，仰天长啸。
　　“不好！大帅有难！”刘春惊叫。
　　众人也都听出叫声有异，方汉洲不敢耽搁，下令全体上马冲下山去。
　　飒紫的判断没有错，明东路军主帅的行辕人马浴血整日，已经快被斩尽杀绝了。刘铤自然是金兵的首要攻击目标，全身多处负伤，胯下坐骑已经换了好几匹，身边亲兵亲将纷纷坠马，最后自己面中一刀颊去一半，依旧左右冲突不肯坐毙。在又杀掉数十名金兵之后，这位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的大明总兵力竭落马，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方汉洲脑中轰然巨响，肝胆俱裂，不等一口气回过来，身旁刘春已像一头发疯的狮子，迎着刀枪剑戟扑了上去，一眨眼就淹没在刺眼的寒光漩涡之中……

　　（19）

　　浮云流转，遮住天边一弯浅月。
　　塞图突然从梦中惊醒，汗水淋漓心头狂跳。她蜷身抱住两肩，把头深深埋进被衾里。
　　这一阵，噩梦总是在夜间频频袭扰，鬼魅一般纠缠不休。
　　从丈夫去夏离家北上，星移斗转，已有大半年时光了。自己外倚陈段两府照应，内靠伍氏夫妇守护，独携双子闭门度日，倒也安然无虞。再度坐胎没有头一回的反应大，但心里一份对亲人的挂念时常令她坐卧不宁。眼巴巴望到年关将至，终于等回带着喜讯还家的方奎。得知朝廷竟然开恩，夫家复起有望，特别是方汉洲已获自由身且还袭了父职，塞图的喜悦简直达到了顶点。
　　但是，这份喜悦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她的心里就萌生了疑问：既然一天乌云散尽，为什么丈夫不能回家过年？照方奎的解释，主人复职时适逢前军重组骑营，直属长官刘铤系自家故旧，颇为赏识他的才干，意欲借机大力栽培，好令方家早日东山再起。蒙恩初始机遇甚佳，自当克尽职守，格外巴结差事，舍弃团聚似乎是颇合情理的选择。然细想之下，令人惴惴。军营事务塞图不懂，但好端端重新组建骑兵营，偏赶在年根底下，这作何打算？以前在科尔沁部落，后来随嫁辽东，迎贺新年的规矩习俗虽各自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大小衙门各部官员逢此时必交卸差事，居家安乐。难道南朝例外？除非是——发生了什么不能安心过年的意外。
　　一念至此，塞图惊出一身冷汗。
　　平日里她难得出门，但有一件事外头街面上早传了个沸沸扬扬，家里几个下人也时有议论，她自是听了满耳。朝廷从夏末秋起五军征丁全国派饷，说是什么“三丁抽一”，“田赋加厘”。要兵丁饷银干什么用，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夫家祖上以军功起家，名将辈出战功赫赫直至封侯拜爵，丈夫这次袭职袭的就是公爹生前的从三品游击将军。打仗自然是武将的事，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和谁打？
　　问到方奎，他对参战倒是没作隐瞒，但说到对手却以军命为由搪塞回避，塞图从他眼中掠过的一抹异样品出了味道，越发感觉其中大有蹊跷。方奎在家停留很短，小年一过就回京去了。塞图原想找陈江问问情况，只因各家年底都忙，一直未得机会。腊月二十九的深夜，她临盆了。待女儿顺顺利利生下来，青萍结绿尚幼，家里实在缺人手，段文氏临时又打发了一个年轻能干的仆妇过来帮忙。
　　一日午后，这个仆妇和伍家媳妇坐在堂屋里边做针线边闲聊。塞图躺在里间迷迷糊糊即将入梦，忽然“许掌柜”三字飘进耳来，顿时消了睡意。
　　恒茂柜上一向靠两个人理事，大柜孙彪掌管日常经营，铺面应酬；二掌柜许大民专跑进出货物，外间往来。三年前他照例出关采货，不想竟是一去不归。段运昌想了许多办法去联络，始终不得音讯。许大民的女儿小青，从方氏夫妇一到安庆就被派在塞图身边伺候，小姑娘生母早逝，如今爹爹又不知死活，不免经常背人哭泣。塞图明知她的心事，苦于无力相帮，今天偶然听到她父亲的名字，自然格外关注。没想到这一听，听出一段惊心秘闻。
　　“伍嫂子，和你说件奇事，——许二柜前日回来了！”
　　伍家媳妇半天没回应，那个媳妇又道：“原都说关外这阵子不太平，他一准是遭了劫，谁知竟能回来。”
　　“既这样，怎么不告诉小青？父女俩三年没见，那丫头昨晚上还哭了半夜呢。”
　　“奇就奇在这儿了。论理，这该是件好事对吧？可上边硬是给捂下了，不许声张。那天我试着探红儿的口气，你猜她怎么说？”稍停，那媳妇模仿出一种娇俏而又专横的语调， “‘卖盐的都打死了？哪儿来的这没影儿的闲言（盐）一箩筐，拿不得走不得的，漏得满地都是？仔细奶奶听了去，大家不得安生！’——你瞧，竟来个抹脸不认账！”
　　伍家媳妇接话：“传差了吧？真是许二柜回来了吗？”
　　“千真万确！我们当家的亲眼看见的，瘸了条腿，人都走模样了！不是在一处混了十几年，还真许认不出来。”
　　“哟，那定是遭了大罪过。关外什么地方？山高皇帝远的，现在又闹兵乱，能挣回条命就佛祖保佑了。我们那口子以前还总惦着往外跑，说是月银多，来钱的路子也多，幸亏我一直不松口。这一阵看着小青那丫头掉眼泪就够揪心的了，真轮到自己头上，这日子可怎么过？”
　　“就是这话了……”
　　……
　　塞图坐起了身，脑子里嗡嗡直响，心头的不安陡然间增大了。
　　一个半月后，她的身体完全恢复，帮忙的仆妇回去了。没多久，段府女主轻车简从登门看望。闲话少许屏退下人，声称有要事相求。
　　“妹妹怎么这样说？”塞图略感意外，嗔怪一个“求”字。
　　文氏微笑，眼底却透出焦虑，迟疑着道出原委，说的正是塞图暗中听来的那件“奇事”。许大民确已返回安庆，形容憔悴身心受创；随身银两一文不剩，仅带回一纸文告。
　　“文告？什么文告？”
　　“嫂子，这可真是……原不想说给你的，只是现在，我，我们……”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这哪儿是段府当家奶奶的做派？塞图感到事情不妙，尤其听说人是从关外回来，疑云骤起心头乱跳，拉了文氏的手走进卧房最里面的小套间，催她快快细说。
　　“这一回真真是菩萨显灵，我们二柜硬是从阎王嘴里讨回一条命！”文氏的声音很低，竟有些发抖。
　　要言不烦，她简述了许大民死里逃生的经过。
　　建国自立的辽东女真，发兵洗掠大明关外重镇。许大民正为生意滞留抚顺，发现情势不妙想要脱身为时已晚。鞑子在夺尽周边城池村落之后，包围了抚顺。血战两日，他们杀败大明守军攻进了城。抚顺是关外贸易重镇，商铺云集人口稠密，一经陷落马上就有三十万人畜沦为战俘，不肯归顺的统统被杀。许大民也被裹进不见头尾的俘虏队伍里，正当他已经陷入绝望的时候，生机竟突然降临。
　　“他们挑了江浙苏皖几省行商共十六个人，叫每人带上一份写好的文告，发给盘缠，就，就给放回来了。”
　　数十万人里挑十余口放还，竟能中选，可不是菩萨显灵？别说经历，听着就足够惊心动魄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妹妹愁的什么？”塞图强笑着，不肯泄露心事。
　　文氏摇头不止：“起初我也这么想呢，可等见了这样东西，唉！”瞟一眼窗外，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市面常用的套封，递了过来，“到底是福是祸，现在只有嫂子能给断一断了。”
　　“我？”塞图双目圆睁。
　　套封里是一张纸，展开细看，她全身的血液瞬间便凝住了。
　　这是一篇满文写就的文告，文中以金国汗努尔哈赤的口吻，列举了对南明朝廷的七大恨事，其间包括杀亲夺土，欺辱离间等她早年在四贝勒府听过无数遍，女真深以为耻的纠葛。
　　看到文末，她忍不住念出了声：“……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今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此其恨七！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恨之故兴兵。”
　　“因此七恨之故——兴兵！”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闷棍重重击落。塞图终于明白，外面传言甚广的征兵征饷是为了什么，终于明白自己的丈夫要杀到哪个战场上去了！她满眼晕眩脸颊煞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几乎立身不稳。
　　文氏看不懂纸上的字，也听不懂她刚才念的话，这正是今日相求之事，此刻顾不得她一副狼狈，扶住手臂急急发问：“上面写的什么，到底写的什么啊嫂子？”
　　塞图发着抖，手捂当胸半天才艰难地说：“这是……是……发兵檄文！”
　　“发兵？鞑子果真反了？”稍一思索，文氏惊出一头一脸的汗，“天啊！幸亏我家二柜毁了汉文那一份，他……”
　　话未说完，手臂里托着的身子已软软倒下。
　　……
　　自那日起，塞图开始夜不成寐，即使勉强睡着，也很快会被血淋淋的噩梦惊醒。今晚，又是这样。
　　短短数月她已淤积了太多的话，心里常憋得透不过气来。但想穿脑子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的人，陈段两府可谓交好，但是这件事如何对那两夫妇说？至少暂时不能。她变得异常沉默了，白日里忙完家务，经常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任凭那一对小兄弟在院子里闹得沸反盈天鸡飞狗跳，任凭幼女在里间摇床上哭得惊天动地声嘶力竭，都不能叫醒她。伍氏看在眼里，只当是年轻夫妇乍然远别，情思甚切，试着劝过几次，总不见效，也就罢了。
　　从时间上掐算，明军应该已经出关了。出身漠北草原，杀伐征战自幼见惯，她并没有如中原妇人一般的畏惧，但一想到夫君跨马出征挥剑所指的竟然是自己的旧主，塞图怒而不解——怎可以这样呢？这不是太忘恩负义了吗？然转念再想，方家受封大明靖宇侯，作为家族唯一的血脉遗嗣，为故国效命疆场为家门翻身立命，有何不对？然而一边是家国祖宗，一边是受恩深重，她无法想象丈夫置身其中该何去何从，更不知这场大战会是一个怎样的终局，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希望谁胜谁败。昔日众多兄弟情同手足，方氏青萍剑真能毫不犹豫地砍杀上去吗？她不相信；图日格、巴颜阿、阿尔达真能对自己的丈夫下杀手？她也不信。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会不战而退。
　　“官人，怎么回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一个人想得太苦，她常会默默问出这句话。可是，残烛无语，冷月无声，问多少遍，她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一只嫩嫩的小脚丫杵过来，抵在她的腰间。侧过身为女儿摆正身子，掖好被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做母亲的心头胀满了酸涩。可怜孩子已过了百日，那做父亲的还没有见过面呢。到底何时能见？还——能不能见？她猛然打个冷战，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今夜是不可能再睡了，她翻身掀起幔帐，披衣下床。
　　推门出去，满目漆黑夜寒欺骨。一棵碗粗的桂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比她还要寂寞。忽然头顶泻下一抹银光，照亮了尺方小径。举头一看，一弯皎月从浮云里钻了出来。心底一根细细的丝线仿佛被抽动，塞图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再出来，手里握了个东西。款款移步，她来到那一方亮银中间，又默默站了一刻，将手中一团五彩抛向半空。这团彩光落下来的时候，被抬起的一足稳稳接住，跟着又弹了上去。她仰起脸，轻摆着依旧灵动的腰肢，双腿交相起落，散落下垂的发梢和未被束缚的衣带勾了淡灰色的亮边，随着身体的转动静静地飘拂，和那团上下飞舞的彩光交织映衬，划破了浓浓的夜色。
　　月牙似乎在与浮云嬉闹，时隐时现，行走快捷却又一点儿声息都没有。银辉如水一样流泻而下，照在一张玉石般沉静的面容上，映出珠光点点泪落如雨……

　　（20）

　　天近黄昏，暮霭沉沉，零星飘起了雪花。宽甸堡西南方驿道上车走雷鸣，旄帜灿灿——大内司礼监发往军前的传旨钦差到了。
　　监军常英照例迎出辕门二十里，把人接进大帐尚未安座，就听到一声不折不扣的命令：
　　“行了，都传过来接旨吧。”
　　常英不敢怠慢，遣人去请诸将。不一会儿，稀稀落落进来七八位将官。
　　宣谕官脸上显出惊诧：“怎么，只这几个？”
　　监军面色发白，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只剩……这些了。”
　　“名册上有名有姓的，可是列着百十来位呢。莫非他们统统……”
　　常英心里刺痛，厌恶地瞟一眼装腔作势的钦差，实在不愿也不忍心再多解释一个字。
　　对方好似看出他的不快，光洁白皙的脸上浮起几丝笑纹：“常大人，不是咱家有意挑剔，一切原是上边的意思，除了阵前殉亡，东路军五品以上将官必须到帐听宣，一个都不能少。”
　　“公公明鉴，能来的，全来了。还有些重伤号躺在那里，动不得……”
　　“既这样，就抬过来吧。”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竟是半分人味儿没有，帐中诸将很是意外，脸色不大好看了。常英心里也气，但想到战事糜烂，四路大军光总兵官就阵亡了三个，兵马折损数万，可谓一败涂地，身为败军之将此时此地夫复何言？少不得忍气吞声依命而行。
　　不多时，十几副担架抬了进来，帐里立刻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宣谕官端正的鼻子耸了几耸，几几乎就掏出袖里一方白绢捂到嘴上。踌躇了一下，他踱步至前，一一检视负重伤的将领。
　　看了一圈儿转身发问：“骠骑营主事何在？阵亡名册里没瞧见这位姓方的。”
　　语气尖酸，惹得众将侧目，常英皱着眉刚要回话，从东数第三副担架上举起一支手臂，答语遂响：
　　“方汉洲在此！”
　　问话的一惊，走上前略微躬身，立刻看到一张包裹在层层纱布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脸孔，不禁脱口笑道：“难道——这就是靖侯之后？”
　　“兵败苟活辱没先祖，不提也罢。”举起的手臂回落，纱布底下的一张脸转向一侧，不再理睬。
　　突然遭此冷遇，宣谕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承禄——当朝内相顾焕庭的义子，十天前刚刚从两淮回京复命，因坐镇安庆督缴税银不力，又接连沾惹人命官司激出民变，挨了义父劈头盖脸好一顿臭骂，跟着就被发往滴水成冰的关外办这趟苦差，正弄得心中极不自在，再不想下车伊始就碰了钉子。他并不知道对方在宣旨那一刻，已经认出他这个横霸安庆市井三年多的税监使，更不会知道当年安庆明和大街一场血案，险些害得人家一母三子俱亡，只想着彼此从未谋面，初识之下竟是如此不给面子，真真晦气。
　　“难怪干爹说靖宇侯方家人人心高气傲，极难对付。还以为是自己开衙建府的风光时节吗？做梦！”想想就要当众宣读的谕旨，他心里痛快了些，暗自哼着，“狂什么狂，小子，等下有你的好看！”
　　肃冠正襟，板起面孔端足钦差的款儿，他稳步行至案前，命帐中诸将接谕。众人心中虽气，却不敢违拗，听旨又不许旁列闲杂，常英等只好亲自去扶担架上的彩号。等人勉强都跪好了，顾承禄立身上位，宣读圣谕。
　　筹措了将近一年的大战，最后落得这样丢盔卸甲的局面，朝廷自然十分震怒。旨意里切责诸将兵败失地，过负圣恩，使朝廷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和耻辱，一律就地革职，押抵回京收监刑部。
　　“伤得厉害的暂免上枷——这可是咱家宗主爷特特给列位求下来的。”谕旨读完，顾承禄添了一句，眼睛溜着下面，期待着出现感激涕零的场面。
　　谁知恰有一位将领伤势过重，坚持着领完旨意便晕厥过去，引起一片躁动。诸将手忙脚乱把他重新扶回担架上躺好，竟是没一个人对这份额外之恩有所表示。
　　钦差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冲着众人陡然提高了嗓门：“不过有一位不在此列，领不得恩典！”
　　尖细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果然有效，对面的十几双眼睛全望回来。
　　顾承禄一本正经唱念：“骠骑营主事统带，游击方汉洲听旨！”
　　众将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被叫的人刚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听得一声传唤也觉诧异，但喊的正是自己，只得又重新跪下。
　　“有旨：经查报，东路军骑营主事统带于此役阵前徨顾，剿敌不力，涉嫌通逆。该员系铜陵方氏逃匿子嗣，抗旨于前受恩于后，竟不思效忠，反与奴酋暗通款曲，心存异数，罪不容恕。着将就地缉拿，绑缚回京待审。钦此！”
　　一旨读罢，连同接旨的在内，所有东路军将领全听呆了。
　　顾承禄冷然一笑，朝旁挥手：“来啊，验身！”
　　几名锦衣校尉冲上来，分左右抓住方汉洲的两臂向上一提，另一个上来一把撕下他脸上的纱布，薅住头顶发髻向下使劲一拽，一张伤口破裂的面孔鲜血四溢，被迫高高扬起，暴露在灯烛映照之下。
　　顾承禄凑上去，很勇敢地伸出两指轻轻捣了一下，似乎想检验那伤口的真实程度，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地说：“这可是重要钦犯，咱家一定要瞧仔细了。”
　　苏子岳须发横乍，猛然跃起。
　　不想常英比他还快，抢步挡在前面喊了一声：“大人！这，这怎么回事？”
　　钦差并不理会他们，摆手示意放开人，哼唧了一句：“方游击，领旨谢恩吧！”
　　方汉洲血流满面，怒视对方：“说我通敌，有何凭据？”
　　钦差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就知道要问这个。论理呢，咱家奉旨行事，只管拿人，旁的一概不管。不过方游击既然问了，看意思很有兴趣弄个明白，那咱家就给你破一回例。”他微微一笑，扬声召唤，“张总旗人在哪儿呢？张总旗何在？”
　　诸将诧异，不知他在叫谁。
　　门外马刺踏响，不一会儿进来一人，垂手站定轻发一语：“张川在，钦差有什么吩咐？”
　　“你？总旗？！”
　　五军大营的将官，当然知道这是皇帝贴身卫队序列中的职衔，是仅次于指挥使和千百户的上等官校，常英顿悟那份从天而降到自己桌案上的内旨是怎么来的了，当即呆若木鸡！
　　张川十分尴尬，嘴唇蠕动半天，叫了声“苏爷……”，却终于没能说出什么。
　　苏子岳的眼睛，早已瞪成一双黑洞。厂卫遍地不是秘闻，但一个活生生的锦衣卫官校突然出现在眼前，而竟是跟随自己三年之久的侍卫长！看看神态倨傲的钦差，再看看方汉洲那张被剥去纱布血流不止的脸，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顿时如坠冰窟，脸色煞白全身发抖。
　　“恭贺张老弟首立奇功！”尖细的嗓音又响了，透出抑制不住的得意，“列位可都看清了？这一位张总旗——万岁爷御口亲封的世袭卫官，就是最大的一份凭据！”
　　“坐探！”、“无耻！”压低的怒骂声相继出口了。
　　自洪武十五年，太祖皇帝取消亲军都尉府司，将护卫司仪二责归一，锦衣卫便以帝尊贴身卫队的身份名传四海。建制沿袭至今，已是将近一百四十年之久。而当今的锦衣卫，其职能早与建制之初不可同语，更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成为朝野绝大的禁忌，五军都府但凡凭正途军功出来的将官，无不对之心存鄙屑。
　　张川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面对周围射来的鄙恨的目光，强定心神转向自家主将：“王命在身，还请苏爷见谅。张川只是……循例上奏，并不曾……不曾有一言过实之辞。”
　　苏子岳如何能信？伸手指向他，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又有一路打散的人马归营。为首将官很快被带进大帐，来人血污满身面色灰白；头盔网巾尽失，甲衣不整，右肩下荡着一只空空的袍袖。

　　（21）

　　“凌霄？！”方汉洲、苏子岳抢先冲上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霄看清二人，咧开嘴笑了：“少主，你留的那箱火药可派了大用场，来了那好些鞑子，叫我一根火捻儿全他娘给收拾了！苏大哥，我说咱哥们儿命硬吧？嘿嘿……”
　　等得知全军战况，尤其听说主帅殒命阵前，东路拼光全部精锐只冲出不到一半弟兄时，他的笑容没了，当众大哭。
　　被扔到一边半天的顾承禄实在耐不住了，厉言喝斥命他报上名来。凌霄这才发现帐子里还站着几个生人，辨清身份后他如实上禀了自己在马家寨破敌以及投奔归营的经过。
　　顾承禄满脸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眼，问出一句：“既是一路杀回来的，凌守备身上的家伙什儿呢？”
　　凌霄解释说途中多次与敌人遭遇，佩刀弓弩相继弃于混战之中。
　　“是吗？那箭袋呢？水囊呢？你可倒丢得个干净。”
　　方汉洲听出话音不对，插言道：“他的鹿皮箭袋在马家寨分兵时送给同营弟兄了。”
　　“哼，同营弟兄？”顾承禄冷笑，“姓什么叫什么？别告诉咱家说——他已经阵亡了。”
　　接收凌霄箭袋的那名骑营把总确实已在大牯岭一役战死，方汉洲忽然觉得有口难辩，同时感到对方心存不善。
　　上首钦差接着发话了：“既是说不清道不明，那可就对不住了，来人！”他的眼风扫向一侧，下令，“先与咱家绑了！”
　　锦衣卫冲上来绑人，众将不干了，纷纷抗议。
　　凌霄到这时才弄明白怎么回事，满脸通红：“你们要干吗？难道以为老子当了俘虏？”
　　“虏不虏的不关咱家的事，等回京上了堂，自有人来问你。”
　　常英觉得不能不争，愤而质问：“刚才大人绑方游击是奉旨，现在绑凌守备又凭的什么？莫不是也得了密报？”
　　一句话，七八双喷火的眼睛齐齐盯住张川。张川捱不过，开口劝了几句。
　　钦差面沉似水，手中圣旨向上一扬：“非常时期，事出不测，咱家有权便宜处置。列位吃了败仗，还是多想想自家脑袋保得住保不住吧。”说着横了一眼，眼风直逼张川，那意思明显嗔怪他多事。
　　凌霄却不吃这套，跳踊大骂。顾承禄把手一挥，几个锦衣校尉一拥而上狠力把人按倒，两厢挣扎间一柄短剑出鞘，利锋抹过，血光迸现。
　　“王八蛋！”人影飞旋，一只手快如闪电擒住了钦差细长的脖颈，随即是一声喝命，“要他们放手！听见没有？”
　　顾承禄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脸孔，吓得尖叫：“啊！反了！反……”最后一个音被憋在喉间，没发出来。
　　十几名全副披挂的锦衣卫闻声冲进大帐，一看这情形抽刀亮剑围住众人；展青云等也都气极，相继拔出腰间佩刃。
　　常英挥臂疾呼：“慢来！慢来！千万不可动手！”转对掐住钦差脖子的人，急得连连跺脚，“方游击，快放手！不得无礼！”
　　方汉洲已是怒不可遏，铁青着脸厉声道：“你怎么不问问他一条胳膊哪儿去了？——是他自己砍断的，就为了不做鞑子的俘虏！在马家寨，他差一点就和他们同归于尽！什么叫‘说不清，道不明’？你他妈两只狗眼是出气儿的？还嫌他身上伤得不够吗？！”
　　顾承禄嗓子里发出“啊呜啊呜”的怪叫，一个字也说不出，四肢兀自扭动着，脸涨得通红，瞪着下站的锦衣校尉们，渴望他们过来搭救自己。那些人见他被一名三品游击死死攥在手心里，一时不敢妄动。
　　常英两步蹿上来，抱住方汉洲的胳膊低语力劝：“你疯了？他也是你能动的？快放开！”
　　钦差似被提醒，拼命晃动手里的圣旨。
　　方汉洲冷笑：“少吓唬人！打了败仗，该什么罪我自会去领，谁敢在这儿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我决不答应！”说完转头喝命，“放开他！”
　　几个锦衣校尉见钦差递过来一个眼色，连忙松了手。凌霄晃几晃仰面躺倒，展青云和苏子岳急忙去扶，方汉洲丢开顾承禄也奔了上去。
　　钦差踉跄几步，倒在一个抖成一团的小太监身上，眼里阴光透射，未等站直身子便尖声发令：“抗旨作乱，给我拿下！”
　　锦衣卫群起扑上，几个孔武有力的当下扭住方汉洲和展青云，飞快缴下二人的佩剑。常英苏子岳刚想起身，几道刀锋同时架到了脖子上。看清这几柄皇家卫队特有的绣春刀，监军顶在舌尖上的话不敢出口了。其他将领也都被按在了原地。
　　顾承禄阴着脸迈步上来，注视着瞬息变化重新在握的局面，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浑身乱颤，那声音像是从脑后飘出，阴柔幽咽，一阵紧似一阵，回荡在整座大帐煞是瘆人。终于，这笑声止住了，一只光洁细嫩柔弱无骨的手伸了出来，握住锦衣卫缴获的长剑剑柄，手腕慢慢回撤，将剑身一寸一寸自木鞘里拔了出来。
　　青峰在手，细细观赏，顾承禄摇头而叹：“啧啧！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无价之宝！”侧目再看剑的主人，“早听说此剑快利无比，血不沾刃，咱家今日——刚好一试。”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轻如梦，笑生媚态，眼底却是阴寒骤现，三尺利刃空中翻转，笔直刺出。众目睽睽下，青萍剑如暗夜闪电迅捷无声，当胸穿透了展青云！
　　“你？！”张川忽地跳起来，一把揿住钦差手腕，又惊又怒，“你怎么能……他可是三品游击！”
　　顾承禄眉毛一挑，圣谕高举：“御前露刃类同反叛，三品？王爷也不赦！锁拿到京左右逃不过一个剐罪，咱家算是超生了他！”话毕提气较力，抽回剑峰。
　　被刺中的吭都没吭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刹间如纸的脸上大瞪着双眼，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帐中登时死静。
　　怒吼终于爆发：“阉狗！老子宰了你！”方汉洲挣脱绑缚扑上来，劈面夺过青萍剑。
　　顾承禄闪身躲避，哑着嗓子高呼：“抗旨犯上，格杀勿论！”
　　苏子岳和常英顾不得头顶悬刀，挣出身拖住了方汉洲，拼死不让他往前冲。
　　钦差全身僵直，眼中布满惊恐，口齿抖战：“姓……姓方的，你……你敢带头作乱，不怕碎……碎尸万段吗？还不望旨谢恩？”
　　“我他妈先碎了你！”
　　恐吓无效，顾承禄飞快地朝后一努嘴，一把绣春刀寒光猝闪，瞬间又砍翻了一个。他厉声怒喝：“方汉洲接旨！”
　　此时众将俱被死死压伏在地，刀光剑影咫尺环绕，人人怒目圆睁，却都动不了手脚。
　　“方游击！”常英顿足大呼，双膝落地，“不能啊，万万不能！常某求你了！”
　　“少主……”苏子岳热泪奔涌，连连摇头。
　　高悬的圣谕下，阴冷刺骨的尖啸回荡在整座大帐：“接旨！谢恩！”
　　帐中心的人直挺挺站着，面颊上的血倒灌进双眼，一双眸子殷红欲滴，嘴唇哆嗦了好一刻，低头收剑：“方——汉——洲——领——旨……”
　　“谢恩”二字，终是没能挤出来。

　　（22）

　　司礼监掌印顾焕庭推开眼前的杯盘盏碗，一把扯下胸前怀裆，气咻咻离了饭桌。
　　最近烦心的事不断，搞得他肝火直升，食欲大减。
　　萨尔浒一战调集浩浩王师，筹饷百万，最后竟然全线覆没！消息传来，朝野内外一片哗然。督师杨镐出自司礼监一力举荐，原说漂漂亮亮打一仗以报拔擢之恩，谁承想惨败在奴酋家门口，恩没报成，反而狠狠撕了他这个内相的面皮。
　　当初肯于起用这员废臣，原为抗拒来自刘博义、黄毅龙方面在兵部的势力扩张。刘黄二人近年在军中培植了不少亲信，像荣季鹏、刘孟雄一拨少壮派眼看着就顶了五军大梁，顾焕庭不得不防。杨镐自蔚山兵败罢职在家，闲养了不少日子，一旦得蒙复起自然心怀感激。他虽战绩不佳，毕竟是军中宿员，实力尚存，如果诚心依附定能抵制刘黄独霸五军的野心。谁知自己一把算盘打得圆满，战事却落得如此糟不可言的终局，真好比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如今人已下刑部大狱，只等三司会审，多少堵了言路的悠悠之口。可塞在顾焕庭心里的一份积郁，却是怎么也吐不干净。
　　北边吃了败仗，南边更不叫人省心。撒出去的各地税监使过于恣肆，接二连三激出民变。各省大员纷纷上书要求裁撤，有的甚至暗中授意当地百姓围堵税监署放火闹事，不是派兵弹压，有些人连小命都捡不回来。差事办成这样，顾焕庭倒也理解其中的难处。皇上催逼税银过紧，规限数目巨大，到期完不成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如此一来处以非常手段惹怒地方，也实在是没法子的事。
　　不过自己手下尽是些何等货色，他也一清二楚。就拿早年收的干儿子顾承禄来说，别看人生得斯文秀气，行事颇有杀伐决断。当初自己也就是看上了他这份资质，才肯收归膝下加以调教。只是这孩子有宗毛病，因入宫去根不净，靠些淫巧之物尚能举事而贪色成癖，见了姿容略整的就想霸揽，谁劝都没用。奔赴两淮虽说打的奉旨出京的牌，却也是为了抹去一桩公案。三年前，他在宫里有个颇为标致的菜户，后来不知怎么被翊坤宫掌事太监王雍看中，仗恃郑贵妃的势力硬夺了去。顾承禄以为奇耻大辱，当时就要去拼命，是自己派人给拦了下来。谁知这小子忍了半年多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寻个王雍出宫的机会报了仇，尸体抛入永定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雍的几个徒弟一状告到郑贵妃面前，要求彻查。眼看形势不妙，自己赶忙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了。
　　本指望他出去避避风头，卖力办差多敛些银子回来讨得圣上欢心，哪知道一到安庆就生事。先是抢了两个读书人家的女眷，逼出人命，惹得那两家在出殡的时候围殴他的轿马，致使当街械斗死伤过百。省司不敢妄断，直接把案子送到京师。顾焕庭只得叫人出面料理，刚收拾利索了，他那边又出了岔子。这一回是和两淮地面的商界舵手大起纷争，据说也是缘于女色。最后人虽霸到了手，收缴税银却谈崩了盘。对方存心报复，与当地几家大贾联手抵制，害得皖省税银迟迟不能入库。最后顾承禄急了眼，又一次狠下杀手，结果银子是弄到了一部分，却再度惹上人命官司，在两淮地面闹得民怨沸腾几乎翻天。顾焕庭得报消息，唯恐变生不测，连忙用一道内旨把他调回了京。
　　几路矿税监缴银不力，无法向皇上交账，北征兵败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京城，司礼监一时内外交困，焦头烂额。
　　“启禀公公！”描金柱子后面幽灵似的闪出一名太监，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焕庭吓了一跳，刚骂了声“猴崽子”，定睛认出是自己新近提拔的徒弟李进忠，情知一定有要事禀告，站住了脚。
　　“镇抚司那边一早送来信，说人犯还是不肯画供，该怎么处置讨您老的示下。”
　　“这也来问？”顾焕庭一听就烦了，冷着脸道，“又不是坐花轿头一回，活儿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会干趁早挪地方，到别处吃闲饭去！”
　　“别的人都好说，最属那个姓方的小子难弄，上了两轮儿大刑都不改口。”
　　“嗯？这等硬气？是了，王侯的种嘛。不过这一回是通敌卖国的罪，牙口再硬也没用！跟他们说，就是铁嘴钢牙也得给我撬开！”
　　“是！”李进忠躬身领命，却不肯走，低眉顺眼杵在原地。
　　“还有什么屁？快放！”
　　“回公公，那个……内阁又来问了，辽阳总兵刘铤的封赏谥号什么时候传旨下发？”
　　这是另一件烦心事，虽不很大却令顾焕庭十分不爽。这个刘铤，军中人称“刘大刀”，说起来也是战功卓著的一员宿将，在朝中颇有威望，自己早有纳揽之意。不料几番试探下来，对方竟是坚拒不从。想到此人早年间和靖宇侯方氏关系密切，顾焕庭最终放弃了“收编”打算。如果不是这次北征极度乏将，他根本不会同意起用此人。如今兵败来归，主帅杨镐自然难辞其咎，各路总兵却以表现不同处置有异。像李如柏畏缩不前不战而溃，当然难脱严惩；可还有杜松等英勇殉国的忠义之将，其中尤以西路军血战到底誓死不降的烈举在朝野广得赞誉，连皇上听了都大受感动，声称要大力表彰示恩天下。
　　“算他捡个便宜！”本想趁机剪除异己的顾焕庭，心里纵使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到此时也只得罢手。小声嘟囔一句，他抬起了眼皮，懒懒地道，“旨意这就下来，告诉他们别催了，烦不烦人？”
　　真是没一件痛快事！就这个倔得杠头似的，当年和靖宇侯方家恨不得穿一条腿裤子的刘大刀，打了败仗非但没受罚，还成英雄了，这上哪儿讲理去？不过美事也不能全叫他们占了去，封赏刘铤出自圣裁，没人拗得过，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靖宇侯的孙子就没那么运气了。当初他刚一在京师露头，着实吓了人一跳。自古灭族就怕不能除根，一旦死灰复燃势必后患无穷。可当时正逢大军北上之际，靖宇侯旧部闻风而动，颇成气候，那种情形之下没的选择，只能先依了他们。好在自己想出一条釜底抽薪之计，以临战乏将为名请下一道圣谕，把这个“名门之后”送上了战场。原以为可以借刀杀人，纵使不成也能伺机而动永绝后患。没想到天助人愿，随营锦衣卫居然探出一层通逆之嫌，虽只是些蛛丝马迹却令顾焕庭欣喜若狂。有这个把柄在手，靖宇侯就是重生再世也别想救他的孙子了。那个潜在大营里的姓张的总旗，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竟是如此可用之材，一定要好好奖赏提拔一下。如今肉已上了苫板，一旦口供到手想怎么剁就可以怎么剁。要不是怕皇上万一哪天想起来有所垂询，早送那小子见阎王去了，还能任由着他在诏狱里猖狂？对了，还有那个战前上本，第一个出头为方家喊冤的苏子岳，一个小小四品都司竟敢给自己出难题，简直吃了豹子胆，想想牙根儿就痒，这次正好一并除掉。不过听说他的靠山是荣季鹏，投鼠忌器，要不要做个人情卖刘博义三分面子？毕竟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思来想去，七缠八绕，司礼监掌印内相从皇宫东路一直走到中路慈宁门，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始终没闲下来。

　　（23）

　　桃月时节乍暖还寒，申时中刻宫中已经开始传晚膳，万历帝膳毕照例摆驾翊坤宫。到了地方郑贵妃暗中丢个眼色过来，顾焕庭知道自己可以告退了。行礼出来站在大殿平台上，远远看去已是红日西斜。
　　顾承禄匆匆走上来，到近前躬身一揖：“儿子有事说给爹，您老人家听了一定喜欢。”
　　打量一眼干儿，内相哼了一声：“我还能有什么喜事？”
　　对方笑得甚是柔媚：“镌石谢记递进话来，儿子孝敬您的那颗珠子今晚到京，请您老人家去过过目，要是中意这就找镶工赶出来，不耽误正日子戴。”
　　下个月初九是顾焕庭四十整寿，每年到日子外官都会赶赴他的宫外私邸拜贺，皇上也会有所赏赐。今年是整生日，原打算办得隆重些。门下弟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示孝心的机会，从一过了年就纷纷进上各种名贵新巧寿礼。顾承禄的一份迟迟没到，但很快放出风来，说是为干爹寻了一颗“径寸之珠”。顾焕庭司礼监掌印多年，什么名玩珍器再难入眼，却为这么一颗还未谋面的珠子欢喜了半天。不为别的，一是他于金银玉石中独好此物，二一个更为重要的是，去年在京师一家珠宝行挑货时，因没有中意之物他随口发了一句感慨，说古书上所谓“径寸之珠”自己怕是平生难遇了。谁想话说出来不到一年，顾承禄竟有法子使他所愿得遂。珠子大小尤在其次，一番诚孝可感。当然他也知道，这小子办差不力，如此巴结殷勤无非讨好补过，偏眼前时局不佳，搞得他有些意趣寡然。
　　“只这些没要紧的最是上心，正经差事稀松拖拉总不见齐整，再这样你给可我小心了！”他故意板起脸训斥。
　　顾承禄马上做出一副委屈样，苦着脸道：“干爹冤死儿子了，自关外回来哪天我不是刑部抚司两头跑？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办差，生怕再出一丝纰漏。今儿一身汗没落呢，谢家传话的就到了，儿子脚不沾地地赶进来报信儿，还不就是想让您老高兴高兴？”窥伺着义父脸色，他又装作猛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一步低语，“谢记的伙计说了，今晚是他家少公子设宴武阳春，亲自恭候您老的大驾……”
　　一语未毕，顾焕庭颜色大动，喜上眉梢。
　　从得知干儿要送自己一颗大珍珠，他会过几次来自晋省潞元府，字号为“镌石”的谢记珠宝行的人。这一家派来坐镇京师铺面的是家门年可加冠的幼子，单名一个宁字。自打见了这位谢宁公子，顾焕庭惊为天人，日思夜想。他和干儿所嗜不同，多艳丽的娇娘美姬在他眼中浑若无物，唯风神俊朗举止飘逸的少年郎最是心头至爱。顾承禄能在身边得宠，除了一份心智才干，秀色可餐也是要因之一。珠子无疑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天赐“尤物”更属意外之幸。唯一可憾的是，这位谢家少公子自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少解风情，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爱搭不理，这反倒勾得他心醉神迷，暗暗发誓非把人弄到手不可。现在听说晚上可以又见珠子又见人，正好比三伏天痛饮甘露，淤在心里多日的一团滞闷顷刻散净。
　　他伸出两指从义子的颊上拂过，笑言：“好猴崽子，数你心细！好好干，爹不会亏待你的。”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吩咐，“明儿去和抚司的人说，姓方的口供要抓紧，五天之内再办不出眉目，我撤他们的差。”
　　诏狱管事的关成和顾承禄交情不薄，且为此事刚给上了供，于是他说：“那小子骨头硬得很，身上还有伤，上刑重了怕留不下活口。爹何不跟皇上讨句话来，干干脆脆做个了断！”
　　搁平常用这口气回话定招来呵斥，但此时顾焕庭神清气爽，竟不以为忤，反而颇体恤地说：“谁不想干脆呢？说多了上边会生疑的，倒容易坏事。你找那个姓张的总旗，要他出一份证词，我这里自会见机行事。”
　　“是，儿子这就去办！”嘴里应承着，顾承禄脑中已浮现出灯市口花枝胡同的灯红酒绿，香脂艳粉。他知道，自己今晚可以好好松口气了。
　　乌漆镂花门对开，一身青布裤褂的仆从立在门外，恭恭敬敬上禀：“东家，客人到了。”
　　桌旁的青年公子收起手中折扇，自椅中转过身来，脸孔微扬星眸半闭，望向门外。仆从让开的门槛外随风飘进一个身影，素帛头巾下一张长圆面孔光润如玉眉目温婉，反衬得身上一袭簇新的白底暗花长袍失了几分鲜亮。
　　客人踏进屋伫立片刻，荡开一脸春风：“谢少东，一向少见啊！”
　　跟着进来的仆从不断用眼神催促主人，青年公子方始慢慢起身，原地草成一礼：“谢宁给公公请安。”散漫的眼神转了一圈儿，突然轻拢眉峰，上前一把扯住客人的袍袖，细细打量信口而评，“公公可是特意换了这件袍子来赴宴的？料子不坏，只这紫薇花怎么都绣成了灰色？看着怪怪的。”
　　顾焕庭愣住，无以作答，袖子被他抓在手里，一时也动不了身，神情迷茫而尴尬。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仆从赶快重重咳了一声。
　　做主人的这才丢开手，满不在乎地说：“公公，我没说你的衣服不好看。这颜色嘛，倒和那颗珠子做配……”
　　客人带进来的两个便装侍从起先诧异，这时使劲低下头，憋着不敢笑出来。谢记的仆从看在眼里，不由眉头大皱。
　　这表情没逃过主人的眼睛，青年公子脸色一变，不满地说：“勒叔你这是干吗？爹派你跟我出来，可不是叫你管头管脚的。顾公公又不是外人！”嘴里嘟囔着，一赌气自管坐下了。
　　仆从哭笑不得，恭请客人一同落座。
　　顾焕庭早被那一句“又不是外人”激得神采焕发，身前座椅刚一拉开便迫不及待地挨上去，眼睛粘在主位那张清秀而略呈怒容的脸，看个不够。
　　终于，他调开目光转望桌旁的人，故意用一种不悦的语调说：“谢勒，你惹你家少东家不高兴了，还不快赔个不是？”
　　叫谢勒的如闻号令，立即弯腰作揖，脸上陪尽小心：“小人无礼，回去自当领罚，官人别生气，正事要紧。”
　　谢宁绷着的脸略松了些，负气瞪了一眼：“不看公公的面子，到明天我都不要理你。倒酒！”
　　至此宾主端坐，正式开宴。谢勒招呼门外堂役尽数撤去压桌小菜，端上道道精美菜肴。年轻的主人敬酒让菜，谈笑风生，礼数周全。酒至一半，顾焕庭提出看看宝物。谢宁扬手，叫人捧上一个锦面方盒，放到客座面前。顾焕庭开启盒盖，瞬时光芒夺目，映照到几尺开外。他拈起那颗珠子，举至一臂远细加审视，挑剔的目光很快溢出笑意，点头不止，连声夸赞。放下东西又啜了两口酒，他故作无意谈到价钱。
　　谢宁正尝一片火腿，细细嚼咽了，抄起怀裆一角抹抹嘴才开口答话：“这等成色和尺寸，总少不了四千两的。去年在老家铺子里，有个自称万安王府的人来看货，六千两银子我爹都没给他。如今小顾公公要，又是给您上寿，那当然就不一样了。作价四千，赔进去的数权当是我们的一点儿孝敬，以后日子长呢，只要公公肯照应，谢记自然就什么都有了。”
　　“哈哈哈哈——”顾焕庭仰头大笑。
　　谢宁有些犯懵，不住地看谢勒，那眼神分明在问：“我哪里又说错了？”
　　“不用看他，少东家！”顾焕庭止住大笑，拍手称赞，“都说你年轻尚需历练，要我看这生意经已学得有模有样了，正可谓初出茅庐后生可畏啊！”
　　受了夸赞谢宁微窘，小声嘀咕道：“统共就那么几句话，背也背下来了，这就算有模样？”
　　如此坦白直率，颇令顾焕庭吃惊，同时看他双颊泛红眉宇含羞，说不出的一股撩人情态，当时就发起痴来。
　　谢宁被盯得好不自在，舀了一匙翅烩鱼肚布到他碟子里，胡乱找着话题：“公公不知道，只为关外开仗断了往来，别的东西还好，唯独珠子价码一路看涨。您看着吧，再过几个月必定是一珠难求。到那时公公把这颗拿到市上，别说四千两，八千两也由您！”
　　谢勒的眼色又递了过来，谢宁想了想，歉然改口：“当然，公公什么身份，断不会指着这个发财去。”
　　顾焕庭扬眉一笑：“不错，别说八千两，八万两我也不卖。因为——这是我从谢少东手上寻来的。”说到手字，一只胳膊已从桌帷之下探了过去。
　　谢宁面上一寒，眼中轻闪，扬声叫添酒站起了身。

　　（24）

　　见他起身，谢勒拦住，自己要出去招呼伙计。顾焕庭神态依旧，推说不胜酒力无需再添。主人没勉强，归位后继续为他布菜。
　　重拾话题，说到刚刚结束的一场大战。起初顾焕庭并不肯多谈，可架不住主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只得随声漫应。谢勒看不过，劝了一句，谢宁的脸马上又放下了。这一回不等做下人的赔礼，顾焕庭反而开口嗔怪他见外，然后主动说了许多战前战后的轶事奇闻，终于令谢记少东欢颜重现。等谈到目前朝廷处置兵败获罪将官时，那张俊脸上的笑容淡了，尤其听到刑讯等细节，那张脸虽还维持着一份出于礼貌的平静，但已明显透出了几分惊悸。
　　“啧啧，瞧这副小可怜儿模样。”对方受了惊吓的反应，倒令顾焕庭觉得别有滋味，越发谈得不亦乐乎。
　　直说到锦衣卫诏狱的情形，司礼监内相生怕吓坏了这个“雏儿”，只轻描淡写勾了个轮廓，却已勾出对方一副惶惶之态。案头正有一块雪白的手巾，他连想都没想就一把抄起来，轻轻按到对方那沁了汗的额角上去。
　　“这里通风不大好，看少东家热的。”嘴里说着，手下已是故伎重演。
　　谢宁突然立眉，腕子轻抖，一双乌木包金筷子飞脱出手，敲在成窑碗碟上发出叮当脆响，跟着就是一声喝骂：“这什么恶心味儿？是给人吃的吗？”
　　顾焕庭大惊，两只手一上一下定在原处。谢勒凑过来，忙不迭地一边劝慰主人一边安抚贵客。谢宁不依不饶，大发脾气，最后到底叫来了跑堂，狠狠给了一顿申斥。闹腾完了，主客也都没了胃口，只得散席。顾焕庭并不介意，暗自觉得这个富家少爷任性得有趣。谢勒却深感不安，代主人送客出门的路上满脸堆笑，一再赔罪。
　　顾焕庭笑问：“怎么样，你家这位小爷不好伺候吧？”
　　“您老明鉴。说句放肆的话，小人是看着他长大的，自小就是我们老东家老太太的眼珠子，在家说一不二。养到这岁数才放出来，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也就是您，大人大量不计较。镌石以后指望公公多照应了，小人替我们东家给您老磕头！”说着当街跪下。
　　顾焕庭摆手：“好说，好说！我倒是喜欢他的直脾气。行了，珠子镶好告诉禄儿，让我再看一眼。”
　　目送内相的马车消逝在夜的尽头，谢勒才从地上站起身，四下里环视一遍，转身回去。到雅间门口给守在那里的两名伙计递个眼色，推门而进反手闭紧。谢宁背身坐在桌旁，听到门响没有任何反应。谢勒走近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起疑吧？”
　　“还没有。”
　　“这个老阉货！”咬牙切齿骂出一句，谢宁转过脸，挂了一晚上的骄纵惫懒俱已无踪，眉头微微蹙起，“照刚才话里的意思，司礼监是要动手了？”
　　谢勒——阿勒，点了点头，没吭声。
　　“这颗珠子倒是条捷径，不过，再往下可没那么好打问，这老货不是省油的灯。他竟然……”
　　等等没下文，阿勒不再沉默：“问是一定能问出来的，只要——你想。”他把“你”字咬得很重，见对方垂下眼帘不做回应，便暂不作声，抄起双干净筷子夹口菜进嘴，吃完了又道，“这一票确实不好干，你想清楚了，实在不行我就给家里回话，干脆，直接来硬的！”
　　“那怎么行？诏狱什么地方？”谢宁断然否决，“只怕没等我们靠近人就没了，硬来绝对不行！”
　　这番话在阿勒意料之中，立刻接过来：“不错，而且那是整人进去连根骨头都出不来的活地狱！从二十六日到今儿，人被弄进去整整四天四夜了，我担心，已经熬不住了。”
　　谢宁的脸白了，下唇咬出一道血痕。
　　“干咱们这活儿就怕心思不定，要么不干，要干豁出命也得上！再说，人家也没想要你的命嘛。”
　　“要命倒好了，这下作老货真他妈不是玩意儿，刚才他……”谢宁忽然涨红了脸，一较力手中酒杯裂成两半。半天，压住心火毅然道，“不能再等了，要什么也得干！你去，约他后天出来见面，我还不信了！”
　　见他终于下了决断，阿勒轻松下来，不觉腹似雷鸣，掂起筷子据案大嚼。
　　“刚才你们整得欢，站边上瞅得我这心急火燎的。”他塞了满嘴菜，声音含混不清。
　　谢宁有些着恼，一瞪眼：“吃，吃，就知道吃！敢情那老混蛋摸的不是你！”
　　“嘿嘿，”掰下一只香酥鸡腿，阿勒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一笑，“我倒想呢，就这胡子拉碴的，人家也得看得上啊！”
　　滋蔓心底的一份痛楚如狰狞无尽的夜，再一次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自幼习武，举凡身体的疼痛他都能忍，哪怕是阵前挂彩被人施以疗救战马的方子来“恶治”，虽疼入骨髓他也一样咬牙坚挺。
　　不能忍的，是这种抵心之痛。
　　记忆里这样的折磨多年前有过一次，那是一场狩猎风波换来的暴戾鞭罚。兽筋拧合的鞭子确实不同寻常，几下子便抽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可真正驻留心间久不褪却的，却并非是那十几道鞭痕，而是镶蓝旗当家旗主当众强加的羞辱。想不到重回故国的今天，再一次品尝这种滋味，而且，比阿敏的鞭子痛过百倍。
　　宽甸堡低头接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回了京断不会有好日子过——顾承禄的眼神已经表白得再清楚不过。作为独“享”特旨的头号钦犯，押解途中别的将领都可三五个人共乘一车，伤势极重的还能暂免镣铐，唯有他被揪上了站笼。几十根粗细均匀的圆木钉制出的长方囚笼，架在镶有四个车轮的木板上。犯人直立其中双手倒剪，头从顶端一个圆孔伸出去，脖子被卡得不能动弹。且不说周身上下战伤累累，就是一个健全的好人站在里面，暴露在关外的冰天雪地间，要不了一天也得冻成冰柱。常英苦苦哀求，在雪地上长跪不起，司礼监特使的口气相当强硬，坚称奉旨行事不便从权。众将愤怒，以停留不走相威胁，双方几乎闹僵。最后是泄了身份的锦衣卫总旗张川站出来，拉特使到一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顾承禄才算让步。
　　一路顶风冒雪日夜兼程，终于在十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抵达京师。刑部囚车早就候在城外郊道，移交犯官时常英争得机会来到方汉洲和苏子岳面前，含着热泪说了声“保重”，掩面而去。方汉洲不明白他何以悲怆至此，等有人过来赶他们上另一辆遮挡极严的马车时，苏子岳惨白着脸告诉他，二人一定是被押往京师镇北抚司，锦衣卫专职掌理下朝野人人畏之如虎的人间活地狱——诏狱。
　　到了地方已是凌晨，下车时刮过一阵冷风，方汉洲感到脸上刚有些结痂的伤口针扎一样疼，不禁吸口气半仰起头，瞥见东方天际隐约一抹淡红。
　　上了正堂什么都还没看清，一语未发，便被人捋去甲衣按倒在地，狠打了五十皮棍。当然，这顿杀威棒比起后来的刑罚简直不值一提。二人才从刀枪血阵滚下来，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只是觉得非常屈辱。方汉洲因为一个忿而不甘的眼神，又多挨了十棍。
　　杀威棒一打完，苏子岳就被带走了。有人开始询问名籍职衔履历，方汉洲一一作答。参战前自投大理寺，复职后又到兵部报到，这些程序套路已走过多遍，他不以为意，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应辩旨意里提到的通敌罪名。哪知道问完这些简单的问题，对方停止了质询，直接上来塞给他一份写好的供词。借着从石壁两侧投射过来的昏暗烛光，方汉洲看清那是一封以他的口吻写就的供罪状。上面直认自己已经叛国投敌，在马家寨等地曲意包容敌军，畏缩不前，致使多次贻误战机，还在私下里偷放敌将等等多项罪名。他既惊且怒，怒的是对方居然一字不审，就把背叛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干脆连供词都拟好了，只等画押认罪；惊的是私放巴颜阿一事竟会给他们知道，而且时间地点乃至刘兆骞后来追上来大吼的那几句话都供陈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此事除自己只有奎叔和刘氏父子知情，先锋大将捐躯大牯岭，刘铤命殒瓦尔喀什原野，奎叔也在随自己奔袭敌军火炮指挥塔时阵亡，镇抚司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一幕的？思来想去，自然想到那个潜匿在苏子岳身边的锦衣卫。难怪朝中人人提起厂卫便会不寒而栗，果然厉害。
　　画供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他也就开始一一品尝诏狱花样百出的刑具和可以折磨人到死，又绝不让你死的拷问刑罚。连着四日大堂过下来，他明白了什么叫地狱，活的。
　　今夜这一堂，自己是怎样被狱卒一路拖回号子里，然后再像丢破口袋一样扔到烂草堆上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仅存的意识里惟有疼痛载负的耻辱，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当当当！”一阵粗瓦碰击铁栏的声音撞进耳鼓，响动不大但甚为清脆，一声跟着一声，在寂静如死的牢房里分外清晰诡异。
　　“唉，又是他……”散落心底的意识受到震动，但方汉洲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更不肯让自己真地清醒过来——那只会痛得更甚。
　　“当当当！”响声再起，还夹进了低笑，“呵呵，小侯爷，我知道你听到了。”
　　不搭理是不行的，他会这么一直敲下去，整夜不停。强撑起眼皮，方汉洲立刻看见铁栏外暗光里戳着一个黑影，罪衣罪裙草草扎束，一头灰发两尺长，不知有几百年没有梳洗过了，毛飞着披在肩上；另有几绺凌乱地遮住半张辨不出颜色的脸，一只独眼翻着眼白直视过来；没了轮廓的嘴角向外咧着，露出残缺不整的门齿，送出阵阵笑声。

　　（25）

　　自入狱那天打完杀威棒，苏子岳一去没了音讯，扔下自己在这个昏暗空旷密不透风的鬼地方，独对着几名时隐时没的牢役，再就只有这个不上枷不戴铐四处飘荡游走的“地狱老鬼”，每日在号子里转来转去，形容可怖。
　　想当初自己第一次上了大刑回来，瘫软在湿漉漉臭烘烘的烂草堆里，猛一睁眼看到栏杆上趴着这么一幅尊容，没吓得倒抽回去。接下来几天，每次过堂回来不管昏迷多久，醒来必能见到这尊鬼魅。次数一多，慢慢得知这是一个陷狱近三十年的老囚犯，他心里不再害怕，却没想到从此陷入对方没完没了的纠缠中。这老鬼先是在号子外永无休止地絮叨，后又趁他昏睡时偷偷给他灌一种苦涩不堪的汁水，最让人气愤的是，从昨天开始他竟然逼自己喝……
　　栏外叫声又起：“小侯爷，不能睡！回头醒不来，可别说我没告诉过你！”
　　最开始他叫自己“小家伙”，后来无意得知自己的家世，吓了一跳，独自一人翻着眼白嘀咕好久，再开口就改成了现在这个称呼。而这一声“小侯爷”，尤令方汉洲刺心。
　　靖宇侯爵位，原是方家傲视朝野的无尚功誉，而今一旦落入这深及地下几丈，墙高壁厚不见天日的人间地狱，已成一份至极耻辱。他宁肯自己不是方氏子孙，也免得在堂上被那群鄙龊小人指着鼻子骂：还以为是什么王侯贵种，趁早醒醒吧！那简直是比任何刑具都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和戕害，自己是怎样和血吞肉一次一次捱过去的，根本不堪回想。凭什么退下堂来依旧不得清静，还要任由这个讨厌的老鬼来戳心戳肺？
　　他来了火，拼着力气大吼出声：“我也告诉过你，别来烦我！给小爷滚！滚！懂吗？！”
　　独眼眨了眨，半副面颊毫无愠色，反漾出更浓的笑意：“哈哈！骂得好！底气这么足，看来他们今日没说‘好生着实打着问’，对不对？”
　　不可理喻！方汉洲扭过头，不再看他。
　　对方却谈兴勃发，打开了话匣子：“我早说过，上得堂去受什么罪全凭监审的阉货一句话。他若是说‘打着问’，你便只需着些拳棒；他若加上‘好生’二字，你自是要多吃些苦头；他要是给一句‘好生着实打着问’，哼哼，那你不死也得脱层皮了。看刚才这一副健旺样子，小侯爷今晚至多只是被‘好生打着问’来着……”
　　“和你说过多少次，别叫我‘小侯爷’！”方汉洲捶地，厉声抗议。
　　对方显出惊诧：“咦，哪叫你什么？贵府上不姓方吗？老靖侯还有别的血脉吗？”
　　一迭连声，问得栏里的人泄了气，一头栽回烂草里气喘如牛。
　　“嗯，”似乎逗弄够了，老囚开始“收篷”，一边摇头一边嘀咕，“怎说是二少的儿子？明明像方总镇的火爆性子嘛。”
　　此人刑羁三十载，自称十多年前曾有幸与靖宇侯爷及其长子总兵官方瑞祥同狱为囚。刚开始方汉洲很是激动，向他打问自家亲人的狱中情况。乃至听来听去总是那么几句，再加上那地久天长般的絮叨，也就烦了。此刻听得老调重弹，自是躺在草堆里闷不作声。
　　他不作声，另一个却不肯闲着，先把手里拎的瓦罐穿过铁栅放进号子里，随后身子往下一溜，人坐到地上的同时嘴里照旧嘟嘟囔囔：
　　“唉，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你那个大哥啊，蛮像！”
　　烂草里的一张脸猛转过来，血污遍布的脸上双目大睁：“什么？我大哥？”
　　方鸿遇的长孙，方瑞祥的长子方汉沄，大方汉洲五岁。当年方汉洲随母另居府外，分属至亲的两兄弟虽长年不聚，然骨肉亲情不少一分。尤其方汉洲每次进府，都能得到这位长兄的特别看顾，故而印象极深。家破首祸长房，方汉沄随祖、父一同被押进京，半年不到暴卒于诏狱。血肉相连的亲兄弟毕竟情重，闻之怎能无动于衷？
　　方汉洲挣扎起身，拖着两条伤腿爬上来，隔栏抓住对方的膀子：“我大哥怎样？我们哪里像？哪里？快说嘛！”
　　发绺遮住的面颊绽出诡笑，独眼在昏光中一闪，裂唇嚅动：“自然是——长得像。”说完，竟闭紧了嘴巴，一副等鱼上钩的得意神情。
　　方汉洲知道被耍，一把攫紧那根细长的脖颈，大力摇晃恶狠狠地威胁：“老鬼，你说不说？说不说？”
　　“哎！哎！”对方吐了舌头，岔声惊叫，“不作兴这样，放手，再不放手真要做鬼了！”
　　方汉洲松下劲道，瞪眼狠搡了一把。
　　“咳咳！就你这个躁脾气，咳咳！”对方咳嗽几声喘匀了气，“这个脾气就很像——说得好端端的就急眼。不过，有一样你可不如他。”
　　“哪样？”
　　“你大哥比你听话。”
　　“听话？”
　　“对！他肯喝‘回生酒’。”
　　方汉洲变了脸，横一眼摆在地上的那个粗瓷瓦罐，鼻子里哼出一声：“扯淡！”
　　老囚像是没听见，自管絮叨往事：“开始也是不喝的，比你还硬气呢。我劝他，到在这个地方，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大丈夫能伸能屈，掉脑袋都不怕，喝尿怕什么？左不过是自家流出来的东西……”
　　话未完栏里的一个狂呕，险些没喷出来，怒目重张：“人喝了那玩意儿，和畜牲还有什么两样？”
　　老囚轻笑：“到了这地头你还想做人？做死人吧……”
　　“我宁肯死！”
　　“那上刑的时候你干吗挺着？眼一闭气一泄，多干净省事！”
　　对方静静打量着他，笑容里平添了三分鬼气，虽已见熟，依旧看得人周身泛寒。忽然，那张脸一晃人已起身，趿拉着破鞋就走。走出几步停下，背身丢下一句低语：“他们，巴不得你死。”
　　最后一个字连同背影没入黑暗，像一把刀狠狠捅上来，方汉洲心头一阵阴凉，随即火辣辣得剧痛，疼得他再一次瘫软在烂草里。头甩向一侧，视线刚好落在铁栏旁的瓦罐上。想到那个一再被劝说接受的恶心至极的求生之法，不由心火骤升，拼命爬上去飞起一脚。粗陋蠢笨的瓷家伙蹦起尺高，摔落下来跳几跳，骨碌碌滚进草堆。
　　自入诏狱，堂上问罪有二，一通金虏卖国，二畏强敌兵败。兵败是实，他服罪，但败因不认。靖宇侯的子孙会畏敌？笑话！第一款罪更是屈心之辱，莫以为甚。他被敌人恩养了十年不假，但两国交兵自然大义为先。正如当日帐前对刘铤所言：宁负人一份恩义，不负家国祖宗！自己周身上下挂彩无数，难道还不足以印证对朝廷的一颗忠心？而竟被咬定变节投敌心怀异数，天理何在？他痛心，愤怒，任凭酷刑拷打，死去活来坚不画供。然而诏狱的折磨又岂只限于大堂之上？刑审回来的几个时辰才是真正的炼狱修身。
　　这里的牢房一律深没地下，终日不见阳光，阴冷潮湿遍地虫蚤。别说生火取暖，即使隔三差五送来的饮食都尽是生冷霉变，连老鼠都不肯碰一碰的龌龊之物。最是进来的头天受罪，堂上已被打得血肉横飞，新伤叠旧，回到号子里头、手、脚戴上三层重枷，人僵卧在湿臭的草堆上不得转侧，任由伤痛攻心，虫叮鼠咬。那种痛楚足以让人发疯，让人失去喊叫挣扎的勇气。那一刻，他想到阵前自刎的萧志国，突然羡煞他的选择。也想到刘兆骞，虽双腿炸断去得惨烈，终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他甚至想起了展青云，哪怕是死得那样窝囊透顶，也好过活受眼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疯狂煎熬。
　　朝廷曾在战前言之凿凿，要为方家洗刷冤屈，要还自己一个公道，何以一战失利就翻了脸？难道十万大军兵败萨尔浒，要他一个从三品游击来承担罪责？这算什么混账逻辑？他想不明白——直至刚才听到一句“鬼”话：“他们，巴不得你死。”
　　不错，有人想叫自己死，死在罪孽和耻辱下。
　　他战栗了，抖得身下草堆簌簌呻吟，四溢而出的冷汗如恶毒的舌头舔过道道伤口，疼得人钻心。
　　第二天再上堂，他一改前态，不再怒斥反驳激烈对抗，任凭逼问诱审，始终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堂司关成有些诧异，沉吟片刻，朝旁丢了个眼色。
　　两名狱卒去不多时，拖了个人上来。
　　一具血迹淋漓的躯体扔到方汉洲脚前，他的心猛然抽紧。那身囚衣和自己身上的一样，千疮百孔不成模样；那张青白骇人血肉模糊的脸，依旧那么熟悉。
　　“令尊大人的老部下，认识吧？今天他一条命，在你嘴里。”关成胸有成竹，抱臂一笑。

　　（26）

　　堂堂大明天子直辖的公堂，竟有这等要挟屈枉的下作行径，方汉洲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口大骂：“王八蛋！他有什么罪？凭什么这样对他？他犯了哪条王法？！”
　　只骂了几句便被反拗双臂吊挂在铁链悬垂的横梁上，另有人拖起地上的躯体塞进墙边铁皮包角的木囚笼。刚放进去人竟然醒了，待得看清梁头高悬的一条生命，那张脸陡然放光，焦裂的双唇嚅动着，要说什么却出不来声。
　　堂上突发慈悲，端上一钵清水。得了滋润的嗓子发出低弱嘶哑的声音：“少主，要……活着……”
　　“哎——，这就对了！”关成满面春风走近木笼，不住地点头，“到底是跟随靖侯爷见过大世面的，苏大人果然明理！来，开导开导你家小主子吧。”
　　笼里的人摇头：“错！方氏一门英烈，忠勇无贰，轮不到旁人来开导。”说到“忠勇无贰”四个字，他的语气很重，同时死死盯住对面横梁下的一张脸，眼睛眨了几眨。
　　堂司就站在他身边，立刻发现了这个细微而明显的动作，犯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就授受机宜，所示内容虽不得而知，对抗的态度却是一目了然。
　　他火了，黑着脸一挥手：“上枷！”
　　悬在梁上的听到这两个字，大惊失色。苏子岳的样子明显受过大刑，怎堪再戴那百十来斤重的玩意儿？戴上了哪儿还会有命？方汉洲大喊起来：“你们不能这样！他应征出关，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是立了战功的人啊！在大牯岭要不是他，鞑子早攻上来了。东路能撤下两千多名弟兄，都是他拿命搏出来的，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喊叫，早有狱卒抬过一副木枷，三两把架上了犯人的肩头。狭长的木笼仅容一人直立，条栏内侧布满铁刺，人在其间稍有倾斜便给扎得血洞无数，上面再压上上百斤重的栲枷，除却拼着筋骨皮肉生扛硬顶，别无选择。苏子岳霎时面如金纸，血汗淋淋。方汉洲看在眼里，在梁上奋力挣扎不停叫骂。堂司稳稳站在两个犯人之间，眼光来回巡视，意态安闲，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
　　不消一刻，苏子岳吃不住劲了，膝盖急抖双腿渐弯，身子在一点点往下沉。栏内铁钉不断刮破衣衫撕咬着皮肉，发出嗤嗤声，新鲜刺目的热血溢出来，漫过一道道黑紫的伤痕。
　　“我是一营主将！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他是他我是我！我用不着别人顶命！”梁上叫嚷再起。
　　堂司轻笑：“放心，不要他的命。苏将军的骨头硬得来，要不怎敢大战临头挑头为你们方家翻案？想当年他可是令尊帐下响当当的五虎上将，什么阵仗没见过？死过几回的人了，一副枷算得了什么？”
　　语气甚为轻松，然栏内景象已经触目惊心。苏子岳的身体很快下滑到了极限，重枷锁住脖颈，几乎遏制了他的呼吸。可以看得出，他正使足全身的力气往上挣，想把卡死的颈部脱出来，却不能抓住四周的木桩借力，而单凭自身的力量实在微乎其微，那副上百斤重的木枷像长在了囚笼顶端，纹丝不动。枷板上的一张脸被血水汗液浸透，眼看着没了颜色。
　　方汉洲定力散尽，破音而号：“我的罪我认，我认！你们放开他，你们，你们快帮帮他！”
　　一个“求”字几几乎就出了口，在场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关成大喜，还有些不放心，趋前一步叮问：“此话当真？方游击不诳我们？”
　　“少主！”那一边半死的人急出了声，脸孔骤然涨得发紫，双目大瞪，“不可……不可！我等死不足惜，老帅一世英名不容玷污，方家忠义报国，世人……共睹，怎会通……敌……”一股鲜血涌出口来，淹没了后面的话。
　　“我做的事我担，杀剐存留随他们便好了！我不能看你死在这里，不能！”
　　苏子岳忽然伸出两臂，一把攥住左右两根条栏，不顾铁刺刺透手掌猛地向起一挺身，脖子解脱栲枷的一瞬疾言怒斥：“什么蠢话！难道你爷爷你爹的声名都不顾了吗？你记住，方家忠，你活；方家逆，你死！叛国悖祖骂名千载，怎么能认？！”
　　关成显然没料到犯人能站直了身，听到这番话气得发疯，狠骂着连声下令“上大枷！”。旁边有个堂役想劝说什么，被他一掌推开。狱卒们不敢怠慢，拖出一具近乎两百斤重的大号木枷。
　　苏子岳趁乱朝对面梁上大吼：“少主，通敌卖国，欺君灭祖，不能认！死也不能认啊！”
　　木笼的门被打开，几双手同时伸进去，有的解枷有的去堵犯人的嘴。都以为重刑之下人命危浅，再想不到那败草一样的躯体趁着栲枷离身的一刹那，大力向前一扑，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颗头颅已经重重磕在木笼正面的桩子上，十几根铁刺迎面穿进两颊和前额，立时血光四溅！
　　方汉洲一下子像掉进了火海，张着嘴没喊出声。木桩挡住了对面一张脸，使他看不到那双眼睛，却听见最后传出的一声叹息：
　　“志国老弟，但愿你没有白应了誓。”
　　堂上大乱。
　　嘈杂声里裹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哭音：“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张指挥使千叮咛万嘱咐的，这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重新再醒过来，已是不知过了几日的深夜。人依旧躺在气味熟悉的烂草堆上，四周一片昏暗。无以数计的蚊虫群起围攻，老鼠在草里蹿动磨牙，啃噬流血的皮骨，发出吱吱欢叫。但是于这一切，他已没有任何感觉，像被抽走了三魂六魄，五内皆空心神俱散。
　　数十日前，自己经过挣扎和抉择，笃定心志昂扬激情，跨马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去实现洗刷家门冤屈的梦想。何曾想过走到今日这样一个终局，何曾想过会在如此之短的日子里，亲历如此之多的生离死别。
　　萧志国自刎两军阵前，刘兆骞战死大牯岭，展青云在自家大营被一剑穿心，孙兴志，王小七，林都司等等，五军大营数以万计的将士英勇阵亡，连刘铤的一条命都扔在了关外。还有奎叔，他的奎叔！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亲人，战场上寸步不离相随左右，以血肉之躯迎挡敌人扑上来的刀剑，眨眼即成永诀。而这所有的分别之痛，都抵不过苏子岳的死。这位父亲生前身后最为忠实智勇的骁将，滚过刀枪血阵漫天炮火，领三千疲师顶住敌人上万精锐一整夜的进攻，却最终自毙在昭昭天子脚下，堂堂大明的囚笼里。
　　难道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苦苦期盼了十几年的故国之梦？！
　　当初一同跃马出关的人，而今几乎死伤殆尽，侥幸活命的也大多身陷冤狱体无完肤，丧尽为人之尊。如此生而无趣，死又何惧？方家人——怕死吗？通敌卖国，这般令先人蒙羞的奇耻大辱谁能接受？死好了，死好了！彻底绝了他们的妄想，叫任何人休想再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诬蔑伤害方家的机会，黑白曲直，是非清浊，留待后世公断。
　　他抛开了最后一点思绪，任由整个人化为成千上万的碎片，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尽头现出一线微光，弱得几乎不存在。这光亮好似不辨方向，茫然地飘来荡去，却终于一点一点临近了。在那微弱的光芒中心，透出一股水一般纯净的温柔，无声无息，弥散在四周的空气里，渐渐包围了他的呼吸。
　　一声低吟拂过耳际：“方家的仇，一定要报。可是，你得答应我，千万别把我丢在半路上……”
　　这声音尽管微弱，却异常清晰，且一遍遍地徘徊反复，执拗地钻入烂草上已经开始冷硬的躯体，敲击着行将闭死的心灵。
　　“塞图，塞图！” 方汉洲一下子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喉咙依然是哑的，喊不出半分音，心底的呼唤却一声紧似一声。没错，那是她，他的塞图！那一线光芒来自一双眼睛，清亮如水情深无限，一直藏在他心的最深处。可是，那双眼睛又突然消失了。任凭他瞪大眼框，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拼命找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天，怎么回事？！方汉洲脑子里霍霍作响，慌忙又闭紧双眼，希望可以重新看到刚才那一幕。但是，漆黑一片，依旧漆黑一片，那一线柔光，没了。
　　正当他陷入绝望的时候，耳畔低吟复起：“不管怎样，你不能把我丢在半路上，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黑夜无尽，再也找不到妻子的眼睛，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上空，痛楚急切，久不肯绝。
　　“塞图，塞图，我在这儿，在这儿……”环视黑暗，方汉洲不知该怎么办，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回复的许诺，情急之下脱口而应，“当然不会，一定不会！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低徊的幽咽嘎然而止，四周重陷沉寂，坠入迷茫的人却完全清醒了。
　　怎么能死？为什么要死？家门沉冤未消再度蒙羞，这口气谁人来解？自己忠义为先绝救命之恩，就为的任人陷害背负骂名吗？连理同枝患难相从，弱子无助，自己一死，叫母子三人怎么活？不，不是三个，是四个——可怜那刚过百天的小女儿，连父亲的面还没见到，也要被生生抛闪了吗？
　　更别说苏子岳死得那么惨，那么屈辱。有功不赏，反遭冤囚，都只为受自家牵累，自己一死，这份冤情怎么办？心何以甘？
　　他们，巴不得你死——老鬼那句冷森森的话又袭上心头，巴不得？巴不得！究竟是谁与方家这么不共戴天？连带家族旧部都惨遭横祸，自己又为什么要遂了“他们”的愿？他猛然一挥手，轰走成团的飞虫；咬着牙抽回草窝里的双腿，小鼠受到惊吓，四散奔逃。头虽还有些昏沉，心里却仿佛通开了淤滞，他忽然感到口渴得厉害，四下里扫视着希望能找到一点水喝。
　　就在这时，牢房通道一端发出微响，一条影子贴着墙壁渐渐摸过来。搁往常方汉洲一定难于察觉，但此刻不同，他好像一下子就捕捉到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动静，僵坐原地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入狱虽则只有几天，但退回号子里每日能见到的无非狱卒和老鬼，二者的脚步身影已再熟悉不过，眼前来的分明不是他们！
　　脑子刚转到这里，那条影子已闪到面前，通体暗黑行走无声，是个人无疑，却根本看不到他的脸。诏狱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锦衣校尉把守，机关重重防范严密，连犯人去过堂都要遮眼罩面，更别说外人想轻易靠近。方汉洲难断吉凶心头狂跳，本能地攥紧了一对空拳。

　　（27）

　　影子贴上铁栏，似乎在仔细打量号子里的一切。当方汉洲的下唇几乎咬破的时候，对面终于先出了声，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可是方游击？”
　　问话从一方黑布后面传出，有些闷，收进方汉洲耳中一分熟悉，九分陌生。他没敢应，仍在极力辨识对方的形貌，而对方也在做着相同一件事。可能是光线太暗了，实在难于看清，那个影子忽然一动，就近取下墙上一盏油灯直伸进铁栏，豆大的一点光照亮了方汉洲的脸。
　　“是——方将军吗？”口气颇为迟疑。
　　看来此人不认识自己，方汉洲趁他话音刚落等待回应的瞬间，出手如电，握住那盏灯向上一推！火苗猛闪险些熄灭，对方防备不足未及阻止，被照出蒙面上一对外露的眼睛。这眼睛像一道火焰划过方汉洲的心头，烫得他浑身一抽，再待细看，灯盏忽然飞回原处，那条影子倏地闪进黑暗里。与此同时，牢房通道口那边传来响动，铁门启锁脚步纷沓，几个狱卒提着灯一路小跑奔到近前。
　　为首的是个胖子，两撇儿小胡子一蹶一蹶的，抢先伸头朝号子里张望，看清草堆上横躺着的一具躯体，双眼紧闭几无声息，大大松下一口气：“我说嘛，人折腾得只差最后一口气了，能出什么事？他们就会瞎咋呼，害得老子腿没跑抽筋。”
　　一个声音说：“五哥，小心没大错。这位爷要真出了岔子，咱哥儿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另一个声音：“哼，打不死，又不杀，偏还不走！我说头儿，上边打什么主意呢？”
　　“这谁敢问？反正好几年没遇上这么磨人的差事了。倒是他的话对，宁肯仔细点儿。回头换锁加人，豁出去一宿不睡守到天亮！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妈的！先打死我得了……”
　　一伙人骂骂咧咧，掉头离开。又一阵铁门碰撞关启的声音之后，牢里恢复了静寂。
　　方汉洲僵卧在草里依旧不敢动，已是大汗淋漓。如果不是死咬住牙关，一颗心早蹦出来了。居然有人进来救自己？什么人能进诏狱？真真够本事够胆量！可又为什么不认识自己？刚才看清那人的眼睛似乎格外熟悉，可现在想来又没了感觉，这究竟是什么人？他还在这里吗？重新坐起来，朝那条身影隐去的地方看了半天，一丝动静都没有，就连刚才被拿下来照亮的那盏油灯，都好好呆在壁窝里静静地燃着。难道刚才是做梦？方汉洲心里一阵恍惚。
　　“呵呵，别看了，人早走了。”笑声响起，铁栏外晃出一张灰发遮盖了一半的脸。
　　方汉洲吓得猛一激灵，回头认出来人，本能地脱口辩道：“什么人？你说谁？”
　　地狱老鬼根本不屑理论，只反问一句：“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看样子竟给他看了满眼！这老东西神出鬼没实在可怕。想了想，方汉洲显出一副豁出去的态度：“随你便，你说有人就有人，要告发也随你。”
　　老鬼失笑：“我倒想呢，就是不知能减我多少刑。”
　　方汉洲寒了脸，愣半天道：“那你快去，肯定能让你快些离了这鬼地方。”
　　“这么说不是我看花了眼？真是有人深夜来拜访小侯爷？”
　　居然又中了他的圈套，跟他说话简直就别想讨得任何便宜！方汉洲又气馁又懊恼，愤愤瞪着那张鬼脸。
　　那脸依旧如常，平静得令人恼火。
　　老鬼走几步到自己平素坐的地方，身子顺墙溜下去，不紧不慢地说：“你最好先搞搞清楚，我为什么要去告发？在这里蹲了三十年，这把年纪早出去几年晚出去几年，有多大差别？你就不同了。”他调开目光，嘴里继续咕哝：“别说你不想，就是真想和我一样在这里呆上一辈子，里面外面有几个人能答应？”
　　“当然，他们才不想关我一辈子，他们是想逼我画押认罪，好叫方家永世不得翻身。”
　　“孺子可教！你到底想通了，哪还等什么？”
　　“我……”方汉洲张张嘴，又犹豫了。
　　“听我说，小侯爷，你得出去！”老鬼重重说出最后两个字。
　　栏里的人有些激动，努力沉住气问：“你既在这里呆了三十年，那么敢问，有自己走出去的吗？”
　　“一个没有，”答语干脆，跟着又一句，“可是老靖侯，也再没有第二个子孙。”
　　方汉洲心头滚热，几乎落泪。不是为了对方提到自家门庭衰落，而是为他待自己的一片热诚。克制了一会儿，他终于说：“老伯，帮帮我，求你！”
　　入狱几日，受尽折磨，他第一次说了软话。
　　对方笑容回到脸上：“还是叫‘老鬼’吧，听着舒服。不过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帮你。只有两句话，说给你听。”
　　“你说，老伯，你快说！”
　　“第一，要活着。第二，今晚来的那一位，怕是要叫你吃苦头了，你顶好有个准备。”
　　“怎么？你担心他……”
　　老鬼点头：“对，只要他不能怎么来怎么走，你的日子从明天起，一定更难熬。唉，这不是救你，是害你。”叹完一口气，他正色问，“我说的第一条，你能不能答应？”
　　方汉洲连想都没想，非常肯定地道：“我能，我当然能！”
　　“真的？”对方似乎不太相信，眼神里别有深意。
　　对视片刻，方汉洲一语不发，忽然在草堆里翻腾起来。一会儿，他从墙角捧出那个粗陋的瓷罐子，挣扎着站起身，一把扯开裤裆，罐口对准下身。在老鬼惊愕的注视下，他放出了自己的体液，然后端至嘴边，说了句：“小侄干了，您老随意。”一仰头，尽数灌下。
　　对面独眼大张，裂唇哆嗦起来：“好，好……”再说不出第二字，人已急速转身，边走边在心里大声道，“老侯爷，你两个孙子总该有一个走得出去！”
　　身后响起了笑声，甚是开心爽朗，但是老鬼一耳朵就听出来，那里面夹着一腔热泪。他不敢再回头，加快脚步向前走，一把老泪奔涌而出……
　　第二日卯时刚过，牢中的平静被打破。十几个锦衣卫冲进来四处搜查，方汉洲被提上堂讯问昨夜有人闯狱的情形。因为老鬼的提前叮嘱，他一口咬定当时昏睡不醒，什么都没看到。堂上问来问去抓不到破绽，只好放他回去。而号子的所有铁栏，已被加粗了一倍。
　　方汉洲从庭审堂司死灰般的脸色断定，那位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已经逃走，内心倍感安慰。他坚信，此人虽露了形迹，但既能自由进出，有一则必会有二。倒是其来历背景颇令他困惑，以自己目下的情形看，即使有人想助于援手，不是力所不及便是难有这份胆量，打劫诏狱可是灭九族的罪，谁敢？谁又能？当然，如果老天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不管来者是谁，只要能带自己出去，他一定不再犹豫。
　　这个疯狂大胆的设想，令他的精神状态有了彻底的改变。
　　过堂的时候他继续小心周旋，以退为进，回到号子里则开始加意保护自己。不管再送来的饮食多么难以下咽，他都欣然接受，且在食用前一定要先抓只老鼠“试吃”。他牢记着长兄方汉沄的教训，这位大哥就是在一次饭后中毒身亡的。只是给他的吃食口味实在不一般，老鼠经常愤怒地拒绝品尝，这就免不了要多费些手脚。而他终于发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也能有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可做了。至于回生酒，既已开了“戒”，自然更不在话下。
　　但是，与他乐观的心境相对照，老鬼的笑容反一天比一天少了。每日里他依旧会坐在号子外面，话却少了许多，经常一声不吭一坐就是大半天。最后反惹得方汉洲主动找话为他解闷，两人的絮叨刚好倒了个过。
　　这天早晨，过了上堂时辰还不见来提人，倒是走进一个担食盒的狱卒。刚把东西放下，盖子打开，闻声过来的老鬼一个箭步蹿上，把住食盒只看了一眼，顿足大哭！方汉洲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而老鬼已经开始边哭边骂开了：
　　“这群遭天杀的，真真就干得出来啊！怕什么来什么，老天！你就当真不肯睁眼了吗？”
　　方汉洲看他哭得痛心，再盯着栏外的食盒一一检视，发现送来的食物皆是从未有过的精洁，心里猛然一颤，当即明白了一切。呆了半晌，反倒笑了：
　　“这么说，我要上路了？”

　　（28）

　　那名狱卒满脸矜悯之情，听到这句问话愣住。他在狱中当差十几年，专管送最后一顿断头酒饭。大辟临头，放声嚎啕，狂呼乱喊，打滚抽搐，什么失态的反应没见过？胆小的能当时吓得气闭身亡，却极少有眼前这样沉静不乱的，该不是吓懵了？
　　方汉洲却只问了这一句，就转去劝说哭骂的那一位。劝了半天不见效，烦了，狠狠地道：“嚎个没完，真当自己是鬼？你还要不要听我说话？”
　　老鬼扑到铁栏上，一把抓住他，老泪纵横：“这叫什么世道？他们真真要斩尽杀绝啊！可怜你熬了这许多天，到最后还是走了和你爷爷一样的路……”
　　“家祖上路那天，你也是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方汉洲揶揄一句，试图缓和气氛。
　　对方却越发哭得伤心起劲，同时没忘了嘴里的絮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方家的劫数还没尽吗？要知道有今天，我才不劝你喝什么回生酒，早闭眼早干净。”
　　“喂喂！你说什么呢？”方汉洲有些气，“咒我没早死在这里是吗？告诉你，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太阳底下，方家从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鬼摇头，坚定地说：“不，小侯爷，你不知道……我宁肯你像你大哥当年一样。”
　　被毒死？这窝囊死法还不如闹市砍头呢！想他平素颇有心机，今天怎会如此方寸大乱？说到底还是为自己难过太甚，方汉洲心里感动，顾不上争辩正颜问道：“老伯，恕我冒昧，贵府可是姓施？”
　　痛哭的人突然止声，一脸惊讶。
　　这表情等于直接做了回答，方汉洲自语：“这就对了。”
　　自打入狱见了老鬼，有一日他忽而想起自己参战出关前最后一次到兵部晋见，出宫时在会极门外亲见的一幕往事。当时遇到一个七品服色面容憔悴的青年官员，为囚狱的老父乞恩，拖住司礼监太监的手极尽谦恭苦苦哀求，却遭到那个太监的鄙夷和羞辱，最后竟被站班的锦衣卫强行拖走。一个阉人公然在中枢重地作践朝廷命官，身披三品铠甲的方汉洲看在眼里，义愤填膺。尤其那个七品官被拖走时仰天悲号：
　　“我朝以孝悌治天下，今日施某情愿代父受过，自陷囹圄。何罪之有？”
　　这几句悲愤的呼喊和那凄厉的余音久久回荡在大内上空，也深深扎进方汉洲的心里。只是再也不曾想到，自己能和此人的父亲相会于狱中。老鬼囚禁三十多年，俨然已成诏狱元老，内中过堂刑审的门道与关窍无不烂熟于心，甚而已混得随便出入号子，在最底部的牢里任意游荡，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为能以身相代经受了这样的凌辱。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他会多么痛心。方汉洲思之再三，没多这个嘴。
　　可是今天不一样，二人诀别在即从此阴阳永隔，他必须确认这个唯一陪伴自己走过最后一段时日的忘年狱友到底是什么人，至少要知道他姓什么。
　　现在证实了前几日的猜想，方汉洲退后一步，郑重地朝着栏外跪拜下去：“施老伯，小侄叩谢大恩！谢老伯这些日子的指点和关照。”
　　老鬼忽然受此大礼，慌得摇头摆手不知所措，半天激动得说不出话。
　　很快到了离开的时辰。因为一直不许探监，实际上也无人来探，人犯只得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破烂囚衣上路。
　　走出地牢倒数第一扇门时，方汉洲回过头冲后面招手：“老鬼，以后有话对自己说吧，但愿再没人来听你唠叨。”
　　独眼噙泪，脸上却浮起惯常的笑容：“呵呵，小侯爷，阳世不平太多，我这个鬼还想再多跳几年，不用急着等我过来！”
　　朝廷出红差，历来是京师独有的热闹之一，这一日天气又格外晴好，通往西市大街的道路两厢早已人挨人人挤人排满了看客。囚车刚一露面，人群里爆发谩骂的狂潮，烂菜叶、碎石子、鸡蛋瓜果、草棍木块像暴雨一样迎头袭来。方汉洲几乎被砸懵，半天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也终于明白老鬼为什么宁肯希望他像方汉沄那样死去。叛国通敌兵败失地，这样的罪名当然就得配这样一份“礼遇”。他咬紧牙关，竭力高昂着头，眼眶鼻孔喉咙无一不是干涩涩的，一颗心已裂成了万千碎屑，身上脸上倒不怎么觉得疼了。
　　“我要死在太阳底下！方家从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迎着久违的温暖的阳光，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路很长，车走得很慢，四周晃动的人群慢慢模糊起来，嘈杂激愤的叫骂声也渐至远去了，一堵砌着花砖的矮墙呈现在眼前，墙里娇嗔迭起：
　　“坏了！掉到外面去了！”
　　“都是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吗？”
　　“这可算是输了？”
　　“凭什么？反正是你们没接着，该算你们输！”
　　“什么？这也太耍赖了吧？”
　　“哎呀！先别争，快去捡回来！”
　　……
　　一个女孩儿转出花墙，十三四岁模样，长身玉立淡眉凤目，一管挺秀的小鼻子，樱唇紧闭；月白长袍外罩了件银红背心，衬得肤如凝脂发辫油黑。清澈平静的目光打量过来，微微一愣略显张皇，随即舒眉一笑。
　　身影和笑容很快被一句铮语冲散，那是初到安庆时段运昌说过的话：“如果一定要去硬拼，就别娶嫂子，更不该带她回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接下来却听到自己的声音——
　　关外之夜冷月当空，两个孤弱无依的少年男女相拥而坐，他说：“别怕，以后咱们两个做伴儿，谁也别离开谁。我一定不会叫人欺负你，你信不信？”
　　初踏故土深宵客栈，面对一张泪湿的脸，面对“千万别把我丢在半路上”的请求，他几乎不加思索地应道：“一定不会！我答应你，一定不会的！”
　　千里北上，郊外送别，依依垂柳下注视着那双凤目，他慨然承诺：“放心，我会平安回来。”
　　凡此种种，一切誓言许诺，而今全成了泡影！他，负了她。一颗麻木的心忽然剧痛难当，鲜红滚热的血从五脏六腑滋蔓出来。
　　西市终于到了，方汉洲被解出囚车，突然看到对面一个重栲犯人也正从车上下来，发缕散乱遍体鳞伤，肩膀一侧甩着一只空空的袖子。
　　二人被推到一处，四目相对，呆了半天同时开口：
　　“少主！”
　　“凌守备！”
　　方汉洲奇怪自己居然一点儿不觉得悲愤，点点头说：“好，我们做伴儿。”
　　凌霄没那么平静，瞪着眼睛愣了会儿，眼光朝他身后去寻，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子岳大哥呢？”字字注满希冀。
　　方汉洲看着他，勇敢地笑了：“他先走了一步。”
　　有人上来分别给他们嘴里填了木核桃，中断了二人的谈话。
　　历来大辟，临刑或许会有特旨。而今天处决的两名人犯显然无此指望，监斩棚里鸦雀无声，似乎只剩一件事可做——等候正典时辰。法场上常有的亲友摆酒生祭也一直没有出现，无人“哭别”，监斩自然显得轻松了许多。一应步骤依序而行，直至临刑前才出现了意外。
　　刑部当值的校尉走上来，拔出人犯颈后高竖的签牌，退到一旁。在场所有官员差役静候人犯面北谢恩。方汉洲已经说不出话，却以眼神拒绝得明明白白。两个差役上去，想按惯例强按他跪下，被刑部副监一个手势制止了，而正监视干脆扭过脸去，装聋作哑。司礼监派来的太监立身一旁，脸阴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敢吭声。
　　“恭请方大人升天！”取签牌的校尉突然一腿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跪拜礼。
　　朝廷斩决命官向有此例，但不包括十恶之罪。校尉的这一礼引起些许不满，人群微显躁动，传来骂声。方汉洲略知这个规矩，很是意外，尤其见对方不像走过场，执礼甚恭一丝不苟，最让人惊讶的是竟然泪凝于睫，神情悲悯，立刻觉得已经挖空了的内腑波澜翻滚，干涩了一早上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为掩饰内心的颤抖，他闭紧了双眼，直至被拖上行刑台，再不肯睁开来。前方是一片遥无边际的碧空，一双凤目缓缓飘来。
　　“塞图，要活着！青萍结绿，一定要活着！”一总心怀化作无数祈愿，却只在心底喊出这一句，便被人提着发髻向后一扯，引颈向天。
　　法场内外一片死寂，红绸飘落的鬼头刀反射出冷冽刺目的寒光。刽子手一个跨步，刚要挺身展臂，半空忽然哨音尖啸，跟着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滚滚浓烟中几十条身影跳跃杀出，刀光齐闪，飞箭般直射向行刑台！
　　血光喷溅出来，惊呼声里西市烈焰升腾翻如滚锅。

　　（29）

　　“他妈的，怎么整的？这是撞了什么邪？”谢勒进门，一拳砸倒条桌。
　　半天才有人接茬儿：“谁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帮子人，当家的手都举起来了，他们倒先蹦了出来，全给搅了！”
　　“是啊，大伙儿都不错眼珠子盯着场子里呢，天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水儿的练家子，那刀法那套路，啧啧，老熟老熟的啊！”
　　“兄弟，玩儿什么呢？这可是劫法场！有练这个的吗？还老熟？”
　　“还不熟？那两颗脑瓜子飞出去的时候，怀里的鬼头刀还好好抱着呢！一眨么眼儿犯人就没影儿了，变戏法儿也没这么快的，你瞅清了吗？我反正是没……”
　　“行了，活儿没干利落倒扯这些闲篇儿！”谢勒打断他们的话，烦躁地一挥手，“都下去，别在这儿搅合了！”
　　众人面呈愧色不敢再说什么，相继退下。不大的一间屋子如退潮般立时清静下来，露出坐在墙角椅子里的一个人——抱头勾腰，一言不发。
　　谢勒瞟他一眼，倒碗茶递过去：“甭吃后悔药，赶快想法子吧。”
　　抬起脸，谢宁眼底血红面色发青，声音直打颤：“怨我，都怨我！不是弟兄们的错。”
　　三日前，谢勒从内线得报有人夜闯镇北府司，当下惊出一身冷汗。跑回西城一个隐蔽下处，如他所料，见到了挂彩的谢宁。自从一年前奉命将神机营驻京师的“盘口”把舵让出之后，谢勒一直尽心尽力扶助自己的徒弟，当着手下的面对他也很是恭敬。然而这一次，谢勒大怒，骂他胡闹，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敢闯诏狱？你以为你是谁？这下好了，等着给你哥收尸吧！”他气狠狠地拍着桌子。
　　打草惊蛇的后果谢宁当然知道，行此下策的苦衷却是难于出口。为了营救陷狱的方汉洲，他已经放出全部人马，动用了所有暗线内应，但一直收效甚微。早有确切消息报说镇府司意欲屈打成招，拿到口供立即处斩。谢宁心急如焚，不得已冒险搭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顾焕庭的门路。哪知此人癖好龙阳，见面不久就缠上了他，几次交道打下来颇令人生畏。一边是义兄身陷虎口岌岌可危，一边是老奸巨猾饥色成痨的明挑暗逗，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独闯地狱。
　　谢勒一定不赞同，这一点很清楚，故而事前瞒得他死死的，只挑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帮着打围。结果当夜倒是摸进去了，却险些迷路。等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他几乎认不出结拜了十年的兄弟了，就这么稍一耽搁的工夫良机已失。出狱的运气不好，踩中了机关，不是拼出看家本领几乎难以脱身。带去的两个手下一死一伤，连他自己也被砍伤了一条胳膊。这些都在其次，形迹暴露很可能会逼使明廷提早动手，才是最令人担心的。谢勒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三日之后，所忧成真。朝廷明旨下发，将北征出关的两员统兵将领以通敌败军罪问斩于西市。
　　消息传来，谢宁一夜白头。谢勒虽早有预感，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明廷的动作会这么快，如今可算是被逼上了绝路，而劫法场——岂是玩的？鼓词上编出来的故事哄哄人罢了，真刀真枪地去干，谁干过？可不干又怎么办？两兄弟的情义暂且不论，贝勒爷那儿也没法交待。当初在赫图阿拉领差时，四贝勒的口气相当肯定，言称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出狱。
　　师徒闭门谈了一整夜，终于决定在大明天子脚下上演一出戏台上的经典段子。戏分两路唱，一路隐身人群混入法场伺机而动，一路把守西市周边大小路口，待得内里得手立刻上来接应疏散。谢勒经验老到熟悉京师地面，领着打外围，谢宁专攻抢人。这是个有一没二的活儿，一旦出手成则成，不成决没有第二次机会。谢勒担心徒弟不懂其间利害，再三叮咛。
　　谢宁当然知道此事已经没了退路，又把计划通盘想了一遍，点头道：“祸是我惹出来的，我不收拾谁收拾？放心吧！”
　　做师傅的信得过徒弟的本事，却也明白，这种事无论怎样谋划都难保万一，而且代价绝小不了。然而事情的结果还是大大出了他的意外。
　　选择动手的时间是鬼头刀举起前的一瞬，因为那时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盯住一个相同的地方，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谁知就在这一刻，法场上炸响霰弹，跳出来一群持刀大汉，居然连脸都不蒙！这些人各个身手矫健刀法凌厉，趁着浓烟遮掩飞身上去抢人。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谢宁的部署，他和散布人群的手下弟兄都略微愣了一下，等再醒过味儿来，一群刀客已经裹挟着人犯疾速杀出，西市尸横遍地一片大乱。几个侥幸得命的官员在一众差役和大兴宛平两县的守兵簇拥下，夹着一辆囚车仓皇逃离。谢宁眼尖，一眼看清囚车里押的人，腾身而起追赶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大批穿着号衣的兵丁自南北街口涌了出来，见人就绑，一片鸡飞狗跳。这当口谢勒大步冲过来，拉了谢宁转身就走，不是未散的烟雾遮挡，他们差一点就没撤出去。
　　“怨谁也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救人。我敢断定，西市问斩不会有第二次了。”谢勒坐到徒弟对面，拧起眉头。
　　光天化日劫杀京师法场，大明二百多年天下，这等事情闻所未闻。明廷颜面扫地，怎么还会再来二回？
　　谢宁坐直了身子，道：“姓凌的是条汉子，原说动手的时候也一道捎出去，谁想人家自己先飞了，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唉，难收拾了。”
　　谢勒要言提醒：“甭管怎么收拾，就一个字，得‘快’！”
　　谢宁沉默了，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面容沉静。当师傅的知道，这是他遇到棘手难缠的事情时惯有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那棱线分明的嘴角微微一动，眼底一闪：“人是不是回了老地方？”
　　“应该是。”
　　“我要准信儿，”脸板得不见一丝纹路，又补上一句，“今晚上灯前！”
　　谢勒略想了想，点头：“可以。”
　　“好！我里你外，今儿夜里咱们再走一趟。”
　　谢勒听出点不对，惊问：“怎么，你还要摸进诏狱去？”
　　谢宁起身一笑：“偷摸的事咱不干了，这一回，爷我要大模大样走正门！”
　　“正门？”谢勒以为自己听错了，定睛再看徒弟的脸，平静淡定，只眉宇间凝着一丝冷峻的绝然。
　　自回到京师，张川倚功晋级，一跃为当朝屈指可数的几个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另蒙得财帛赏赐赉假一月。恩旨下发，引来厂卫众人艳羡，平素交好的更是约齐了登门道贺。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一日不得舒展。
　　张川家贫，自幼过继给一个在京里当差的族叔。满十六岁的时候族叔暴亡，他承继了差事，才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为众多人所不齿的晋身之路。三年前被发至五军，安排到苏子岳身边任侍卫。监视靖宇侯旧属的活儿锦衣卫里有不少人在做，但大多不会超过两年。张川却在跟随了苏子岳一年之后，动用嗣父生前的所有关系使自己继续留任。不为别的，他觉得跟着这位四品都司很是对劲，同时暗中藏了一份立军功走正途的幻想。
　　萨尔浒一战，曾令他激动无比，以为终于等到了转换门庭的机会。但是随着一位陌生青年公子的到来，他的幻想渐至破灭。自家主将一向克己极严，挟私北上的反常举动令张川有些惊讶，对那一对主仆也产生了好奇。人马到京驻扎通州，主将一本奏上去朝野震惊，司礼监立即派人与他联络，严命监察苏子岳及其身边人员往来。本来还想隐瞒一二的张川感到事态严重，只得如实上禀了一切。结果，上司进京一去不返。后幸有陆续集结来的各路统兵将官联名力保，苏子岳才得重返通州，而方氏遗嗣的身份也大白于天下。
　　出关后张川依旧是做苏子岳的侍卫长，但监视的主要目标已经转移。对靖宇侯一家他本没有太多感觉，但苏子岳的为人品性多少说明一些问题，再加上五军诸将私下谈论颇多，他开始对十几年前这桩泼天大案心生猜疑。不过猜疑归猜疑，该奏报的可是一点儿不敢隐匿。离京时锦衣卫都督亲自传见当面叮嘱，差事办好了自不待说，办砸了掉脑袋绝不宽贷。是这样严重的一件事，张川怎敢疏漏一分？好在新上任的游击将军除了放跑过一次金将再无任何可指可摘，勇敢忠心一如其祖，让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是自家主将力挺的旧主之子，张川当然希望一好皆好，一荣皆荣。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明军最后竟然战败，侥幸活命的将官一律获罪下狱，而后整个事态就朝着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方面发展了。

　　（30）

　　得知主将被押诏狱，张川连夜找到在那儿当差的一个把兄弟，重托他照看苏子岳。世人谓之“诏狱”的镇北府司，厂卫习惯称为“北所”，张川锦衣卫当差五六年，深知那就是一座人间地狱，有多少犯官一堂丧命根本没数，要是缺了照应绝对是有进没出。安顿好里面，他开始在狱外奔走，希望能找到一条搭救苏子岳的出路。然而朝廷一向严禁厂卫与外官私交，他几乎无人可找，而且就算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找到那些人，谁的眼光不是斜着递过来的？顾承禄军前传旨露了自己的底，当时大帐里的将领们就差没拿眼神零剐了他。思来想去，他摸到军中监督常英的府邸。停职待参的常英倒没表露太多鄙弃，却坦言自身处境堪危无力相帮。张川视之如救命稻草，死缠不放。常英无奈，给他划了一条道儿，让他去找荣季鹏。
　　荣总兵一向器重自家主将，在朝里说话也有分量，只是他已回师两淮，正应了那句话——远水难救近火，但毕竟是“水”，走投无路的张川冒死以传密方式送出了求救信。信发出的第二天，诏狱当值的拜弟暗中来见，亲口告诉他说，苏子岳不堪重刑，已于巳时自毙。
　　“胡说！苏爷在大牯岭中了两处炮伤，腰上一个洞鸡蛋大，人差点儿穿个透亮都没死！怎么进去就捱不住了？！你们到底怎么他了？”
　　他的把兄弟见瞒不住，吞吞吐吐说了实情，张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尤其想到死于诏狱的犯官大多刑伤遍体，向来不能赏还尸身，益发痛心疾首。拜弟懂他的心思，却找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嘱咐几句匆匆离去。
　　三日过后，方汉洲凌霄以通敌罪处斩立决。张川早早来到西市，混在人群里。主将为旧主而死，张川感其忠义，也有些迁怨方家。而方汉洲以忠勇杀敌横遭斩杀，不能不为之叫屈。凌霄更是苏子岳一手提拔起来的，武艺为人一向都没的说，竟一同被处死，实在没有天理。自己救不了他们，偷偷送上最后一程，也算告慰九泉下的冤魂。谁想到这一送，亲眼目睹了一场好戏。凌霄获救令人惊喜，可另一个被仓皇解回，张川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上边一定会有非常处置，人犯再想逃生已近乎登天。
　　是日黄昏，他再次偷会常英。
　　“常大人！”刚一见面他就跪下了，“大人救救方游击！”
　　常英面上淡淡的，虚扶一把：“起来说话。”
　　密室相会屏退仆婢，主人无茶可敬，也不让座，自顾低头坐着沉思。张川起身干站在旁边，一时气氛有些僵。
　　呆了半晌，主位才又开了腔，语调甚冷：“常某待罪之人，自保不及何言其它？张指挥使，请不要再来了。”说着抬手，竟是往外送的意思。
　　张川知道他顾忌什么，忽然冷静下来，说：“来求大人不为别的，我跟了苏爷三年，人活着的时候对不起他，现在人没了，不想再叫他闭不上眼睛。”
　　常英微有些诧异：“苏将爷给你留了话？”
　　“那倒好了！”张川眼圈儿红了，忍泪说，“我们再没见过，可我知道苏爷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方游击死，不然他不会自己了断。”
　　“怎么，他果真……”常英脸色灰白，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愣了一会儿摇头叹息，“唉，省吾！可惜了一员虎将。”
　　张川听出他叫的是刘铤的字，心里一动，急忙说：“大人可以不管苏爷的遗愿，可是刘帅如果活着，一定不会看着方游击被斩。”
　　“谁愿意看着他被斩？除了那些……算了，我还是那句话，去找荣总兵吧，他早年和方家像是有些来往，如果他肯出面去求刘相，你家将爷或可不致白死。另外，”常英压低声音，“此刻人在里面，最是要紧！这个你该比我清楚，也该比我有办法。”
　　直到出了常府，张川还在琢磨这两句话，越想心里越发凉。常英官居三品，是这次战败受累最浅的一批官员之一，除了指靠当今首辅方从哲外，刘铤捐躯战死受到朝廷封表，也间接减轻了他作为一军监督的罪责。可就是这样一位三品大员，两次向自己表示力不从心，足证这一回大狱之不可救。不过他说得很对，人回诏狱境况一定非常麻烦，那里面想活命难，想死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张川掉头，直奔镇北府司。
　　到了相隔一条街的街口茶楼，他招呼伙计到僻静座位，递上一串钱叮嘱了几句。这里是他和在诏狱当差的把兄弟见面的地方，一向都是请茶楼的人代为传约。店伙显然熟与此道，一盏茶的工夫就转回来了，却是孤身而回。
　　“怎么，人不在？”
　　“在倒是在，可那位官爷说今晚出不来，请您老改天。”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平常就算差事忙，拜弟总能想出脱身的法子，即使当真走不开也会嘱他多等一会儿，今天竟然一口回绝。张川心下觉得不妙，一时没了主意。小伙计递回那串钱，一脸歉意，张川推开他的手奔出茶楼。
　　在翊坤宫外西夹道迎面截住司礼监掌印的时候，顾承禄已是一头一脸的汗。抢步上前几乎一头栽倒，气都喘不匀了。
　　“我的儿，这又是扮哪一初啊？”顾焕庭心情不错，被他的狼狈相逗笑了。
　　“好我一个人儿的爹，亏您老人家还笑得出！”作儿子的神色惶然，一把薅住义父的袖子，瞪眼吓退前后簇拥的小太监们，俯身上前耳语。
　　颇为慈爱的笑容僵住，一张脸颜色大变，怔了半天，顾焕庭厉声喝问：“人犯呢？”
　　“送……送回去了。可是，姓凌的小子跑了。”
　　顾焕庭明显松下一口气：“抢人的什么来路？”见义子摇头，又问，“你敢肯定他们是冲着姓凌的来的？”
　　这一回顾承禄很痛快地点了头。
　　“小孩儿家没见过世面，多大个事慌成这样？天塌不了！”顾焕庭稳稳神，扯过义子密语。
　　顾承禄一边听一边不断点头，神色却是喜忧不定，等义父全交代完了才说出自己的顾虑：“里面倒是全预备好了，今儿夜里明天一早，想什么时候动手都行。只是上边这些日子一直头昏懒得动，爹讨得出旨来吗？”
　　“这不用你操心，你只把人给我看好了就是。要是再像那天夜里走了水破了门禁，小子，可别说你爹我不再给你兜着！”
　　语气冷峭，顾承禄情不自禁打个颤，点头如捣行礼告退。转身刚走出两步，忽然站住，再回过脸已是换了一副表情。顾焕庭看在眼里，挑挑眉毛静候不语，却再想不到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
　　“瞎着急迷了心，倒把件乐子给忘了，珠子改得了，谢记想送来请您老再过过眼。”
　　“我当什么，”顾焕庭似乎有些失望，撇撇嘴，“左不过是颗珠子，圆的还能改成方的？这会儿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先搁着，有功夫再说吧。”
　　“哼，说得好听！等我把话挑明，你的功夫自然就有了！”他撇嘴，顾承禄也在心里跟着撇。
　　珠子确已看过几回，早没甚看头，卖珠子的人却是百看不厌，令人垂涎。老头子这点儿念想做干儿的岂有不知？以前也没少给他进呈姣童美少，从没见这么上心的，这一次竟是念念不忘欲罢不能。怎奈他这里一颗心扑腾得火辣火辣，对方却是若即若离不肯相就。几个回合下来，把老头儿搓磨得急不得恼不得，没着没落。今儿一口推拒显见是惺惺作态，也备不住真有些心灰意懒了。不过这一次，自是不同。
　　顾承禄智珠在握，轻轻一笑：“那个伙计说了，他家小爷把寿礼备齐了，晚上一并带过来给您过目。”在义父开始渐变的眼神里，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谢少东今晚想到丰盛胡同拜望，请您老务必恩准。”
　　顾焕庭在宫外有两所较大的宅子，其中临近后海的一处为万历帝钦赐，五进院落轩庭敞院，是他平素结交显贵接纳来客的地方；另一处为门徒敬奉，座落在丰盛胡同，规模建制略逊一等，但精巧别致园景独胜，为主人特别赏睐而成为日常起坐公务往来的小公馆，好比司礼监的宫外衙门。当然，私人但有所欲，亦无不是在此享用。从见谢宁的第二面起，顾焕庭就动了心思想叫他进这所园子，一直未偿。不料今晚对方竟主动咬钩，叫他如何不喜动颜色？只是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一时半刻还抹不下脸转还，不免讷讷难言。
　　幸而有义子的一番体谅：“这一连几日忙得紧，想来爹也该歇歇脑子，儿子就大胆做主替您应了。再说那位少东家面嫩得很，爹还是别驳了人家的面子好。”
　　面嫩得很——顾焕庭觉得义子越发言语称心，解意知怀，当下忍不住笑道：“呵呵，这话不假！我儿面相也不老，既是这样说了，这个嫩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能驳啊。”说着手指伸上去，在义子颊上打个榧子，仰头大笑而去。
　　夜色隐隐，一辆马车驶进丰盛胡同，刚在一座宅门前停稳，石级上已有人奔了过来。
　　“少东家慢着，看台阶。”一对面目姣好的小太监躬身引路，把贵客迎进大门。
　　行至堂前，两边廊上闪出佩刀侍卫，喝令止步上前搜检。客人微惊，踌躇间乖乖打开两臂，立在原地接受了这一罕见的“礼遇”。侍卫神态恭敬，查检手段却不肯马虎一分，上自发网巾帽，顺至衣领袖襟束带，一直到下面的袍摆靴腰，捏得那叫一个仔细。一件白缎长袍和外罩的绛紫团花大氅顷刻便被翻了个遍，客人显然很不习惯这样动手动脚，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带路的小太监一看，忙出言安抚：“例行的规矩，少东家多担待。”
　　谁料一遍捏完，旁边站着的上来又从头到脚查了个二回。
　　客人终于耐不住了，眉毛一挑：“要不要脱下来看啊？”
　　“宗主爷没特别吩咐，公子不必解衣。”一个侍卫严肃地回答。
　　竟然还真有脱的！客人瞠目，不再吱声了。

　　（31）

　　遍体搜检总算结束，侍卫退回廊道。小太监手里多了一盏提灯，继续领路前行。
　　第一座堂屋实际是个穿门，后面连着一个宽敞的院落，檐下不像一般人家那样照灯高悬，只在花坛背后散出些许微光，加上提盏的光亮，足以照清院中心的甬道，其余一切便都是黑黢黢的，想看清周遭景致根本没有可能。小太监走得很急，客人除了步步紧趋也无暇顾及其他。就这样穿堂跨院左盘右绕，走到快转晕了头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一座连着东西厢房的正屋出现了。屋门大敞，映出里面烛火烁烁，谢宁使劲眨了眨眼，才算让自己适应了那个亮度。
　　原以为引路的小太监会进去禀报，谁知二人哈腰点首之后，一起笑眯眯退下，把他一个人扔在了槛外。看来是不用奢望正常的待客之道了，谢宁鼻子里哼一声，大咧咧抬腿进门。门内正中香案横陈幔帘低垂，案上供的竟是观音大士，颇令人匪夷所思。一堂紫檀木器分列两厢，果盘点心茶水一应俱全。这么个佛堂不像佛堂厅堂不像厅堂的地方，满眼看去倒是纤尘不染整肃有序。
　　“人呢？”心里嘀咕目光暗转，身形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谢宁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定在多少双眼睛的监视之内。
　　等了半晌没动静，他索性脱去外氅，大模大样往椅子里一靠，随手抄起高脚几上的茶盏，开盖啜了一口。碗还没搁下，身后响起一声轻柔的问话：
　　“新到的君山银针，还吃的吗？”
　　谢宁故作一惊，手轻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但还是将盖碗稳稳放回几案，这才起身原地一转，面对声音传来的地方展眉一笑：“茶是好茶，可惜不是这么个泡法。”
　　“谢少东还通茶道？倒想听听。”东厢帘栊大挑，走出卸了官袍一身居家打扮，笑意殷殷的主人。
　　客人却收了笑脸，毫不掩饰被冷落的不快：“公公恩准在下登门，该不是为了品茶吧？”
　　“少东家肯屈尊降贵，该不只是为了一颗珠子吧？”主人面色不改却词锋相对。
　　“当——然，”谢宁意识到态度欠恭，调门软了下来，“一则早该来给公公请安，二则，公公寿诞，谢记无论如何也要表表心意。”
　　对面一笑，毫不客气：“府上的东西自然新巧，只不知是何等不俗之物？”
　　客人稍显一分不自在，犹豫了一下低语回应：“公公博闻广识，我等不敢取巧，今晚特为送到您老面前来，只怕不入法眼。”
　　顾焕庭沉默少顷，忽然朗声大笑，怎么也不能相信可餐秀色竟主动送到了嘴边。笑毕欣然嘉许：“好，好！果然新巧非凡，风雅脱俗。”忽又想起什么，问，“你身边那位‘大护法’呢？今晚怎么不见同来？”
　　“护法？”谢宁蹙眉，继而莞尔，“谢记的护法在此，您让我上哪儿再找一尊来？”
　　语气温婉，极尽恭顺，顾焕庭心头彻底一宽。
　　午前从义子嘴里初听到心心在念的人要来小公馆拜访，他始而惊喜继而生疑。镌石谢记的少年当家，人虽生得俊俏伶俐，世故人情却不大懂，于风情更是不怎么开窍。这个一直不叫自己如意随心的“雏儿”，竟忽然肯来亲近，不由得他不多想。现在听对方这几句话，显然是盘算清楚了彼此利害，锋芒尽敛刻意奉迎，终于肯俯首驯顺了。顾焕庭得意非常，更喜出望外，盯着对面一张令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满怀春意再也不能抑制，顺着嘴角眉际眼梢恣意泻出。
　　后房垂幔深处，灯火幽暗，水雾升腾，一股奇妙的香气氤氲四散。两个当值太监正把十几挑子滚水注入半人深的木桶，同时向里面抛撒着香料。
　　年纪略轻的一个轻声扯起闲话：“宗主的脾气真怪，每回都是吃上几口便要停下来，泡一泡汤水，亏他怎么忍得住？”
　　年长些的微笑：“尝鲜儿嘛，总要慢慢品才出得来味道，心急还吃不了热豆腐呢。”
　　“都说这个珠宝行的少掌家人生得虽齐整，却是个棒槌，百事不通的。”
　　“那是他没遇上咱家宗主爷，不信今晚泡进这桶里你再看，凭他是谁，没个调理不通的。”
　　“宗主对他可是上心得紧，盼了这么多天，总算盼到碗里来了。”
　　“哼，什么上心？嚼够了味儿照样丢脑后边去。玉鸾堂的堂主筱月春品相如何？当初也是巴巴儿馋了好些天，等吃进了嘴也就罢了。”
　　“这回可不一样，来来往往好几次了呢！换别人这么不识相早恼了，能容他这么张狂？”
　　“兄弟，话不是这么说，寻欢作乐的事，你情我愿才够味儿，强扭的瓜不甜。”见对方双眉轻分，嘴角下撇，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居长的一个继续道，“你甭不信，咱家宗主爷虽说权势大，欺男霸女的勾当从来不做，不比他那个干儿，在南边闹得人仰马翻的。”
　　年轻些的忍了忍，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不强扭谁肯跟他？好人家的孩子能往这坑里跳吗？就说前面那位，家里买卖做得那么大，爹妈跟前一般娇生惯养的，偏一进了京就成了兔爷？嗤，还不是想攀棵大树靠一靠，这也叫‘你情我愿’？”
　　年长的听了笑得很暧昧：“一看就知道你当差的日子浅，有些事还不大清楚。照说凭你这身皮肉早晚会有伺候的机会，到时候也能进桶里领教一下宗主的手段，你就不说情愿不情愿的话了。”话音落前房里传来响动，他不管对方困惑不解的眼神，低声催促道，“别扯了，水够了，赶快把香点上，那边定是已上了手，估计这就该过来了。”
　　不怪他在此当值日久，竟是料得一分也不差。两人刚刚围着木桶点齐十二根上用熏香，垂幔的一角被掀起，客人身影闪现，却已再不是初进门时衣冠楚楚的模样。
　　头上巾帽已去，顶髻飞散发丝凌乱；身上长袍解了扣带，露出里面被扯乱了边幅的贴身裤褂。最是脸上颜色魅人，两颊醉红晕染，眼光迷离闪烁，一经站定看清木桶边站着的两个人，微微一惊，张口露出一排皓齿，尴尬地笑了笑。
　　两个太监顿感心头异样，慌忙低了头，恭恭敬敬地道：“香汤备好，请少东家沐浴。”
　　谢宁向前两步，一句“你们出去”刚待出口，就听身后传来吩咐：“好好伺候着。”
　　这边二人齐声应命，垂首躬身静候在木桶左右。看到他们故作无视的样子，尤其站在左边的太监眼中流露出的一丝鄙夷，他恨不得立即转身扑进屋里，一把扭断那老阉货的脖子。
　　独身闯这一关，是从法场失手回来后决定的。一念即成，再无更改。因为一切的一切，必须在今晚见得分晓，彼此都不会再给对方第二次机会。偷袭诏狱已是棋输一招，法场劫乱虽是他人所为，却也把双方都逼上了绝境，事已至此，只有釜底抽薪。于是，他收拾齐整，把自己扮成寿礼献到了虎嘴边。刚一踏进来见灯火通明，心里还松口气，想着对方就算动手脚，也必得诱他至内室密处，自己见机行事或可得免。哪知主人露面不久，没说上十句话就贴了上来。当时自己正端起茶碗，第二口银针茶还未落肚，身体便被从背后抱住了。
　　一声柔腻的低语，伴着呼出的热气吹向耳畔：“好茶要细细品，你说是也不是呢？”
　　这一抱打碎了他的幻想，令他恍悟进门时的一番打算有多么天真。不待再想别的，腰间束带无声滑落，宽松下来的长袍与肌肤之间，已探进一只温热的手掌，上下摩挲。身体当即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人跟着就弹了出去。
　　久居京师，他深知大明上等人家酷好男色成风，朝中大员无论文武，市井中人不分雅俗，泡堂子养小旦是谓风流韵事，毫不避人。他也亲眼看到过齿白唇红精描细画的美少年投怀送抱，伺候恩客的场面。但是今晚一旦落入其境，才知道是一种多么难以下咽的滋味。
　　“公公！这不……这里，这里不行，这，这怎么能行？”他相信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而惊悸不安的神情几无做戏的痕迹。
　　顾焕庭失笑：“这里不行，那么你说，哪儿行呢？”
　　谢宁意识到慌张间话里出了漏洞，定一定神，倒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于是顺着路子扮下去：“我，我是说，这里，这里四下亮堂堂的，门又全敞着……”
　　“哈哈哈哈，原来是为这个。这倒是有点儿小麻烦。”嘴里说着，顾焕庭几步上去掩了屋门，回头吹灭了案上一台双烛，别有意味地看着网中尤物。
　　谢宁一时没懂他的意思，耳中却已捕捉到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四面逼来。刚闭上的门“咣啷”一声被踹开了，两名持械侍卫闯了进来，同时有人从屋顶房后窗外纷纷跳入，刀剑如丛寒锋凛凛，团团围住了他。
　　顾焕庭双手一摊，满脸无奈：“看见了吗？灭灯闭户，就是给他们下请字儿呢，他们都习惯了，咱家也做不得主啊。”
　　谢宁脊背冒了汗，不为左右近在咫尺的利器，只担心老色痨会当着众侍卫的面大施轻薄。
　　幸好说完话顾焕庭一个眼色遣走众人，移步近前笑道：“灭了灯，岂非锦衣夜行？再说，给灯看总比给那些个蠢人俗物看，要强得多。”话落手又搭了上来。
　　情知此关难过，谢宁少不得咬牙捱着。眼光却是四处乱转，没话找话信口闲扯，以掩饰一副窘态：“点这么多灯台，又不是素烛，可怎么礼佛呢？难道公公还在这里看书料理公务？”
　　“书房在西屋，总不能在菩萨面前舞文弄墨的。”另一个已是情热，掰过他的身子手从衣下摸索到颈子上，嘴也情不自禁凑了过去。
　　谢宁闪了下头，口里支吾着：“公公，要不咱们，咱们先看看珠子？照您上会说的那样改的，一点儿也不……”
　　“我这不正仔细看呢吗？啧啧，”顾焕庭不禁感叹起来，“真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另一只手攀至发顶，一把扯下湖色包巾，抽掉了顶髻系带。一头乌发散落两肩，发丝轻拂着潮红的面颊，顾焕庭看在眼里，鼻翼翕张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起来。
　　一见形势不妙，自己怕是要吃大亏，谢宁身子一拧挣脱出来，随手抄起案头上的一样东西——入眼才知是个玉石镇纸，顶端用整块翡翠雕了头小狮子，形容可爱——忙举到那双已经欲火喷燃泛着红光的眼珠子前，故作惊喜地道：“公公哪儿搞来的宝贝？料和工真是绝了！”
　　顾焕庭眯了眼，目光黯下来，对着一张纯稚笑容，终是融化了一腔怒气，干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喝道：“去，后面沐浴更衣！”
　　不折不扣的命令，声音不大却别具威严，纵是谢宁也在心里打了个颤。自几年前主子福晋把舒雅赐给了他，二人方知男女间事。成亲不久他就替代阿勒坐掌神机营京师门户，从此夫妻聚少离多，每次见面匆匆忙忙，自是干柴烈火意犹未尽，极少有工夫行事前正正经经大洗大涮的。不知是阉割之人怀具女态，还是玩相公的全有这讲究的毛病，听到这声喝命，就如同刚进屋一眼看见观音大士一样，谢宁很有些意外。当然，能暂时躲开这饥色老货，哪怕只是片刻，也不是坏事，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乃至步入后室，才知今晚难堪种种，无所不在，远超于自己事前的想象。可是戏演到这个份上，别说一桶香汤，刀山火海也得上了，硬着头皮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褪去周身一丝一缕，他把自己浸入水中。
　　“世人都说美人出浴仪态万千，要我看亦不尽然。”
　　真是只躲了片刻，身体也就刚刚没入桶内，顾焕庭已经如影随至，身上外袍除去，只披了件素色纱单，行走间身形闪露，片片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竟白得有些刺眼。他径直来到木桶前，死盯了浮着香草花瓣的水面几眼，抬臂举手，连同宽大的袖幅一起探入桶底。如果说此前的做派举止还有几分做作的话，这一刻谢宁是真地脸红了，面颊上像起了火一样，一直烧到耳角脖根。他猛地把住两侧桶帮，眼中寒气濯濯，那姿势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顾焕庭微愣，宽和一笑，用桶外的另一只手朝后轻轻一摆，两个当值太监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雏儿，乖乖的，放松些。”
　　话到人到，裹着纱单的身子欺进桶来，水面忽涨，四溢而出，两具躯体终于紧紧贴合在水下。如果不是和对方脸对着脸，谢宁根本不能相信压住自己的是个男身，那层如缎肌肤一经遇水变得格外滑腻，竟是女子不及。怪不得老老少少的蛮子钟爱此道，果然别样销魂。幔帐重帷，四处弥漫的奇异香气愈发浓郁，透过鼻息钻入脑髓，涨得人快要窒息了。谢宁闭紧双眼，腰下一滑，把自己连头带脸沉入水底，稍停一刻又猛地探出来，晃去水珠大口呼吸。再睁开眼，便看到对面脸上陶醉如痴的表情。
　　“乖乖儿，你是要咱家的命吗？”呢喃如梦，竟还有些痛心疾首，顾焕庭抱死怀中玉，一口叼在腮下一片红晕上。
　　成败输赢尽在此刻，谢宁一动不动，只贴近凑上来的一只耳朵，轻语：“公公，你不是说，好茶要细细品吗？有一整夜的工夫呢。”
　　“我的儿，哪儿来的一整夜？至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啊？”谢宁一把推开他，质问，“你耍我？一会儿就赶我走是不是？”
　　顾焕庭拍着他的脸笑喘着：“我的雏儿，哪里是赶你走，我恨不得这么抱着一直到死呢。没法子，后半夜有个要紧的活……”
　　不等他说完，谢宁假意恼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敢劳动内相大人起五更爬半夜地劳神？编排这鬼话骗谁呢！”
　　“敢说我的话是鬼话？小崽子你真是活腻了，看我收拾你！”顾焕庭板起面孔，咬牙切齿按住了就要去亲那两片湿漉漉的红唇。
　　水下的身子蹦得僵硬，挣扎不止，没折腾几下上边的撑不住了，开始软语哄求，谢宁百般不从，偏说他骗自己一时之乐，不是真心。顾焕庭无奈之下说差事是可以吩咐别人做，但自己无论如何要到一到，只需他等上半个时辰即可。谢宁追问为什么非要到一趟，顾焕庭却怎么也不肯再说，自顾抱着他啃个不住。
　　“哦——，我知道了！”谢宁兴奋地坐起来，得意地道：“既说是要紧的差事，多半需奉旨而行。动内相的大驾，自然是口衔天宪，亲临宣旨，我猜得对不对？”
　　顾焕庭停止了动作，颇为诧异地看着他，不住地点头：“怨不得家里老家儿偏疼你，真是个伶俐透亮的可人儿。来，也让我疼一疼！”
　　谢宁推拒，无奈对方快如闪电，到底被他咬住了肩头。错一下身子闪开了，他提出恳求：“公公，让我看看你的上方宝剑行不行？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圣旨长什么模样呢？”
　　顾焕庭当然不许，谢宁情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反抱住对方的脸，死缠烂打不住求告，还扬言说要去书房里翻。眼见烛燃过半，良宵苦短，等会儿要办的那件事非同小可，是既不放心找人替更不能拖，顾焕庭只得答应下来，却以此相胁，要他先从了自己。
　　“好吧，等会儿看就等会儿看。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是不是在书房里。万一完事你变了卦，我岂不是赔了？”
　　顾焕庭做梦也想不到他是话出真心，只当在撒痴耍赖，觉得非常享受，便道：“你既是聪明过人，那就再来猜一回。我问你，刚才进门时看见什么了？”
　　“刚才进门？噢，观音菩萨！怎么？公公你把圣旨奉在佛前了？”
　　“哼，哪儿有拿当今圣旨礼佛的道理？”顾焕庭讽其幼稚，耐着性子开导：“没听说过有一句话吗？现在佛不拜过去佛。”
　　“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谢宁凝眉，把他的话在心里连翻几个过，思之再思，终于解悟，“这么说，不在佛前，那就是在佛后了。”嘴里说着，脑中已呈现进门时的情景，努力转着念头回忆香案后面的摆设。
　　顾焕庭却已再次惊讶不已，止不住赞叹起来：“小乖乖，你也忒灵了些！”
　　未等他再扑上去，两颊突感一阵剧痛，那两只捧着脸的手握紧颌骨，魅惑了他一个晚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特别邪气。
　　“公公，还记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哪，哪一句？”脸腮被紧紧攥住，顾焕庭发声有些困难。
　　“你刚跳进桶里来说的第一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一提醒，顾焕庭想起来了。当时自己看到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很快又浮出来，满脸水珠晶莹玉润，忍不住叹了声“乖乖儿，你是要咱家的命吗？”，心里想着嘴上已是重复出来，却不解他是何用意。
　　谢宁摩挲着他的面颊，眼光灼灼，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却异常清晰：“不错，爷我今晚——就是想要你的命！”
　　这句话说得无比富有磁性，可惜顾焕庭只看清了对方眼底滋蔓而出的一道冷光，却没能听懂话意。因为，谢宁用的是满语。
　　“咯咯”，一声异响从喉间发出，欲望的火焰尚在体内熊熊燃烧，司礼监掌印的颈骨已经在两只手迅捷无声的错转中，干脆地断掉了。

　　（1）

　　“当家的回来了！”
　　一声招呼，屋里的人如闻号令，齐刷刷站起身拥向门外。谢宁一个大步跨进来，眼睛转了一圈儿，直奔八仙桌端起早没了热气的茶水，仰头就灌。扔下碗回头一看，众人已围拢到身后，人人瞪着他目光怪怪的。
　　谢宁掉了脸，喝一句：“发什么呆？去，收拾家伙！”
　　大家如梦方醒，收回目光讪讪退下。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被抓住，问谢勒的去向，那人禀告，家里来了人，勒叔去接了。
　　“来人？什么人？”谢宁有些意外。
　　“不清楚，勒叔留了话，一定把着时辰回来。”
　　劫狱就在今晚丑末寅初，因事属机密风险极大，谢勒特为只从亲信下属里挑了十个忠心耿耿艺高胆大的参与行动。诏狱关防极严，等闲不得靠近，法场劫乱令明廷戒心大起，可想对犯人的看管更加严密，故而虽是闯狱，明火执仗显然不妥，只能智取。第一步，也是最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获取进门信证。时间紧迫，谢宁单身匹马，先去解这个难题。如今得手归来，且有意外收获，他急于见到谢勒，商议下一步的具体做法。谁知人竟出去了，难道贝勒爷又来了新指令？正想着，外面脚步声起。
　　谢宁还没走到门口，谢勒已经进来了，见了他张口就两个字：“成了？”
　　谢宁点头，神情并不特别喜悦。谢勒看在眼里佯作不知，先掉头吩咐院子里的人站队，然后回头拉徒弟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不是说好了就带十个吗？干这活儿人多了没用！”听说上边又给加派人手，谢宁断然反对。
　　“是这话，不过这一个，你带了一准有用。”
　　什么人被师傅这么看好？谢宁诧异，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看到夜色里杵着个高大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当下招呼人进来。
　　来者一张脸刚被灯光照亮，谢宁一声惊呼就出了口：“奎——叔？！”
　　方奎进门站定，神情也很激动，望着眼前的人似乎想找个合适的称谓，嘴唇嚅动半天终于直接问道：“他们，真把少主弄进那鬼地方去了？”
　　大牯岭挂彩被俘后，他被皇太极送回赫图阿拉养伤。四贝勒福晋显然得到丈夫密嘱，派来照顾他的人竟然是舒雅，不必说，一应起居料理得无不周全。方奎在金营里曾动过自尽的念头，是皇太极护主未成弃之不忠的一席话打动了他，而今又得细心照料，特别是当一日舒雅带来她与图日格的儿子多伦克，看着这个浓眉大眼活泼可爱的孩子，听他奶声奶气地叫自己“玛法”（满语，爷爷）的时候，方奎一颗冰冷的心完全被融化了。他一下子想到了十几年前，想到了幼年的方汉洲，明白自己还不能死。
　　然而寄居疗伤的日子到底与当年被收留避难不同，彼此身份的改变尤在其次，对主人的惦念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直到伤好后的一个黄昏，皇太极突然亲自召见他，问他知不知道大明京师有一个叫诏狱的地方。听清这两个字方奎心里就是一颤——那是老侯爷和府里大爷生前最后呆过的地方，活塞过人间地狱。不想皇太极又说了一句，好似迎头一棒砸过来，皇太极说，你方家的主子又进去了一位。方奎先是一愣，等想明白面色如土，险些没昏过去。
　　“图日格正在设法营救，你要不要去帮一把？”
　　这还用问吗？方奎只恨没有翅膀，不能即刻飞进关去。就这样，他被大金神机营的坐探一路护送回到京师。
　　“放心，人还在。”谢宁想到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匆匆答一句，转向谢勒。
　　方奎却一步上来拖住了他：“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关少主？什么罪名？”
　　谢宁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眼神分明在说，这不该问我。
　　“一定是顾焕庭！这个老阉货，偏他和方家过不去！”方奎恨恨地说。
　　谢勒道：“今儿一早人已被押到西市，阴错阳差没砍成，又押回去了。”
　　方奎大惊，张着嘴半天，猛一顿足：“杀了一大家子还不足兴，非要连根铲吗？”停了停，摇头而叹，“可惜刘大刀没了，不然还能给争一争。我就不信，保他们朱家朝廷那么多年，皇上真就这么狠心，连条根都不给老帅留？”
　　已经行至套间门口的谢宁站住脚，想了想，伸手入怀掏出一卷东西，回身递了过去：“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方家保的皇上。”
　　东西包在一块撕下来的素色帷帐里，方奎接到手刚翻开一角，触目而惊！那方明黄软缎的质地和颜色，加上朱砂红色的字体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是来自大内的帝王手诏，也就是人们通称的“圣旨”。出身靖宇侯府，这东西对方奎而言毫不新鲜，但以前都是远远跪倒乍着胆子溜一眼，从未挨过边。如今却实实在在握在掌心里，登时就像托了一团火，烧得双手颤抖。谢宁在旁边用眼光催促了好几次，他才哆哆嗦嗦掀开来。方奎识字不多，也不熟悉上谕的语气与措辞，但最要紧的内容他看懂了，手诏是颁给掌管镇北府司的堂官，要他今夜在狱里秘密处死人犯——方氏遗嗣。
　　“你怎么弄来的？！”两张嘴同时迸出相同的话，谢勒是一种意外的惊喜，方奎则是难于置信。
　　谢宁几乎面无表情：“不会有假。除非……”
　　除非顾焕庭矫旨，而以他在万历帝面前的位置和分量，似乎无此必要。不过据探报，大明皇帝于一月前就开始神思倦怠龙体违和，昏聩迷惘之际难免大权旁落，司礼监掌印弄道圣旨出来，当不是什么难事。但这些情况他不会说与方奎，东西自然是真的，出自谁的手就不用管了，反正它能要方汉洲的命。而一般人谁肯轻易相信，自己效忠的皇上竟是这样刻薄寡恩，所以才要给方奎看。
　　方奎确实痛心了，几乎滚出热泪：“想当年，应天府衙门就是接了这样一道旨，二爷三爷当夜就……”他愤然抹了一把泪，咬牙道，“不行！这一回再不能叫那起小人得逞，我就是拼着挨剐，也要救少主出来！”
　　谢宁不再说什么，拍拍他，示意师傅一起进了里屋。
　　“那老货呢？”门刚阖上，谢勒急急地问。
　　“香汤沐浴，水汽蒸腾——正惬意得紧呢。”
　　完了！谢勒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徒弟已经下了杀手。只看那眼神里一抹没有褪净的寒气和羞愤，外加下颌处一块淡紫色的印痕，便知他今晚受了怎样的作践。只是顾焕庭一死，谢记少当家的身份势必败露，而且一旦事发，劫狱将是难上加难。
　　谢宁似乎看透他的心思，晃一晃手里的圣旨：“别担心，有了这把上方宝剑，我们定能速战速决。”
　　“那救完了人以后呢？”
　　谢勒的意思是，四贝勒确实有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的话，但是如果能留有余地保全神机营京师门户，而最后弄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则未见得会蒙得谅解。
　　谢宁答得极干脆：“家里边我去交待，那老东西太毒辣，断不可留！”
　　事已至此再说无益，谢勒展开诏狱地下监室的走向图，开始最后检点下面的行动步骤。
　　凭一身自家人的袍靴和腰中对牌，张川顺利过了镇北府司的层层把守，一直来到最底一层号子跟前。如他所料，拜弟就在这里应差。看到他站在面前，拜弟的眼当时就直了。
　　“传小顾公公话，即刻验看人犯，把门打开。”张川声调平静，架子却端得很足。
　　一起当值的另一个锦衣校尉走过来，认出是新近晋级的指挥使，很客气地笑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怎么把您的假给销了？”
　　张川知道要装得像，不妨无理一些，于是晃晃腰牌，神情显得愈发傲慢。他不说话，他的拜弟不能不开口。俩人的关系在这里几乎无人不晓，迎面遇到怎能视而不见？但拜弟最想问的一句话却不敢说出来：你来干什么？讷讷半天，只干笑着打了声招呼，脸上已是变颜变色。
　　张川见状，浮起三分笑意向那名校尉提出请求：“兄弟，我们哥俩儿有日子没见了，行个方便吧？”
　　这原是常有的事。镇府司规矩严，来办差的和当值看守即使熟络也不能随意攀谈，要像根本不认识那样公事公办。狱中一岗一哨都至少安排两个人同守，为的就是杜绝私相往来。但实际上不可能做到，一个衙门口混饭吃，谁没个三亲六故？所以凡遇此情，大多都是同守的人退到一边，主动让相熟的去打交道，以便可以公私兼顾。
　　得司礼监赏识的红人儿这般行事，还有司礼监给的对牌，更没有推拒之理，那个校尉欣然点头，弓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张川举手示谢，拉过拜弟启锁进门。
　　“你，你要干什么？”拐进一个角落，拜弟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别怕，我想看看方游击。”
　　“你疯了？”拜弟声音陡然提高，又赶紧压低下来，气急败坏地道，“钦命要犯，没有上边手令谁也不能靠近，你别胡闹！”
　　“谁说我没有手令？”张川拎起了腰牌。
　　这道牌子倒的确出自司礼监，但拜弟知道那是他奉命出关即带在身上的，回京后加封受奖一直没交送回去。按例说这已属违制，追究起来也是可大可小的过失，而竟然拿来作假，真查出来就是灭族大罪。
　　“川哥，实说吧，今晚我陪你走到这儿，已经够掉脑袋的了。自家弟兄，这点担待我还有。至于别的，你就别难为我了，改天兄弟请你喝酒。”
　　“令牌在这儿，除此你一概不知就是。”
　　“你糊涂！”拜弟有点儿急了，“这是什么案子？凭你个小小指挥使想往里掺和，别做梦了！你就是想报答苏将爷，也不能这么胡来！”
　　张川低了头，半天不再吭声，似乎在考虑一番警告。最后终于说：“好，我听你的，只看一眼，什么都不说。反正我已经进来了，看不看都是一回事。”
　　从他今晚踏步诏狱的第一道门禁，冒用名职的欺上罪名已成事实，见不见得到人犯，确已无甚分别。拜弟叹了口气，只得带了他继续往里走。

　　（2）

　　一条石砌通道铺到尽头，十几层台级次第向下，然后是一道铁门。拜弟掏出钥匙开了连环套锁，推门跨进一脚，后脚还未跟上，人忽然定在当地，指着前面低声惊呼：
　　“快看那儿！”
　　张川蹿过来惊见前方白光一闪，再定睛已复成黑暗一片，刚要拔足奔过去，被拜弟一把拉住，摇头表示不可，拽他顺墙贴住，低头闭目不出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挪步走进号子，却只见铁栏森森阴气湿重，除了几只老鼠惊得四处乱窜，再无其他声息。
　　“看花眼了吧？”张川没在这种地方当过差，四下环顾，脊背发凉。
　　拜弟也显露一丝惊悸：“花什么眼？以前大头他们都遇见过，想不到今儿叫咱俩赶上了。这地方阴气重，换谁都躲不过。”
　　看守诏狱的锦衣卫口口相传，都说牢里冤孽深重鬼魂众多，一到晚间大大小小的鬼便会出来走动，难免会和值夜的冲撞。一旦遇上，绕行避让即可，实在躲不过的只需贴墙站好，闭紧眼睛等上一刻，游魂自会飘过，决不上来纠缠。但说归说，真眼见为实的并不多。
　　拜弟定定心思，不知动了哪处机关，一声轻响，二人头顶忽然亮起两柱烛火，射向他们站立的前方，照亮了一间号子。张川凑上去隔栏张望，里面的情景令他吃惊。那蜷在角落里遍体血污，头手脚上了三道重枷的人，叫人无论如何没法和印象里跨马挥剑银甲披身的游击将军连在一起。
　　“他，他怎么了？他没事吧？”
　　“放心，好好的，上边不发话，没人敢动一个指头。”
　　张川将信将疑，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住铁栏。
　　“说好的，只看一眼啊。”身侧话起，警告的味道很重。
　　忽然，通道口外传来响动，拜弟赶过去瞄了一眼颇为诧异，咕哝道：“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等再回头看到义兄，猛然间醒过味儿来，登时脸就白了，结结巴巴不能成句，“川……哥，小……小顾，小顾公公，他……”
　　张川一步跳上来，立刻看到一伙人正顺着自己刚走过的通道向这边奔来，为首的正是顾承禄，不由大惊！原本探明他今晚去灯市口会相好的，自己还怕消息不可靠，一直暗中跟随，亲眼看着他坐车进了花枝胡同，溜入晚香苑角门，这才敢来走这个险，谁想人会突然来到眼前，这要是碰了面还了得？叫声“不好”扭头便逃，眼前却是号栏排列，哪里有路？
　　“这边，快！”拜弟推了他一下，二人飞快闪进转弯的暗影里。
　　尖细柔媚的质问已在门口响起：“是哪一个狗胆包天的乱打旗号？叫咱家也认识认识。”声音冷冰冰，掉在地上仿佛能摔成几截。
　　一行人来到燃了灯的号子前，顾承禄站住脚，斜眼向后：“人呢？”
　　身后便是那个放张川哥儿俩进来的锦衣卫，四下里看了一圈儿，有些犯懵：“他们，他们进来了啊，这儿也没别的去处……”
　　“没别的去处就好！来，把灯通通点上！看两个忤逆猴崽子还能钻了地洞不成？”
　　一声令下，四五个人同声应诺，藏在拐角处的两兄弟汗下来了，一旦四周火烛齐明，可真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正急得快没了心跳，张川身后的石壁突然旋动，一道冷风蹿入，吹得兄弟俩脊背透凉，没等二人回头，一股力量拖着他们连连倒退，跌入一个狭小的空间。两人摔坐到地上，顾不得屁股生疼瞪眼一看，昏暗的烛火中立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裙裾参差发飘三尺，露出的半张脸瘦骨嶙峋独目大张！张川以为下了地狱，一下子头顶走了真魂。
　　身旁一位也抖作一团，但突然骨碌爬起了身，大叫一声：“你？老鬼！”
　　“老鬼？”张川看了拜弟一眼，想起早就听他说过的一个关在诏狱三十年之久的奇特人犯，再打量面前这具“魂魄”，方知竟是如此名实相符。
　　拜弟惊悚未消，上去就是一拳：“老东西，你做鬼有瘾啊？吓死我们了！”又看看四周，诧异地问，“这什么鬼地方？你怎么在这儿？等等，”他突然醒悟，“难道我们刚才看见的——是你？”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闭嘴！”开口竟是训斥，同时手向外一指。
　　哥儿俩居然乖乖噤声，凝神侧耳便听到墙的另一端脚步急促，隐隐夹杂着谈话声。
　　“哪儿去了？难道眨眼的工夫真钻了洞？”
　　“不可能！除非没进来，要不就是长了翅膀。”
　　“别嚼那些没用的，快找！”这是顾承禄的声音，怒气冲冲，“就是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挖出来！”
　　稍停，墙里的人感到外边说话声陡然逼近：“启禀公公，这里有道暗门，不过小的打不开，得找我们司官。”
　　“那还愣个鸟？快去！”
　　张川和拜弟吓了一跳，同时从墙根下弹开了身，焦急地看着老鬼。老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二人随后紧跟。漆黑的通道狭窄弯曲，虽有领路的在前，兄弟俩的头还是多次磕到湿冷的墙砖上。也不知绕了多久，人憋得快要窒息了，健步如飞的老鬼猛然刹住步子，后面踩着脚跟追赶的毫无防备，一下子撞上来。
　　老鬼回身问：“他有出去的牌子，你怎么办？”
　　“我……”被问的没转过弯。
　　张川听明白了，却很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有牌子？”话出口马上想到，自己不是当值校尉而能从正门大摇大摆进来，当然须有一份凭信，这一问实在多余。
　　“从前面出去往左走十几步，再向右就是二道穿门，你们俩一个有钥匙一个有对牌，能不能走得脱，看你们的运气了。”说完侧转身躯，让开了通道。
　　兄弟俩望着眼前一身鬼气的人，心绪纷乱，一肚子话无从说起，最后还是拜弟忍不住赞了一句：“这里的机关又多又绕，多少弟兄进去了就出不来，给你弄得这么清楚，真神了！”
　　“呵呵，”鬼牙一呲，笑意浮现，“神什么神？关你三十年，你不清楚？”
　　张川情知势态紧急，不敢耽搁，拉了拜弟就想走，被身后一语拽住：“张指挥使留步！”
　　身后人略一停顿，道：“听说靖宇侯的孙子是你给送进来的，那么今晚走这一趟，又所为何来？”
　　问得这么直白，张川的血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僵在原地没动。拜弟见他难堪至此，想帮忙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老鬼倒硬得下心，就那么瞪着一只独眼等着答话。
　　张川慢慢转回了身，竭力平和语调，一拱手：“老前辈，如果有人年轻不晓事，做错了才知道，该不会不许他补救吧？”
　　独眼一亮，转瞬即逝，传来一声叹息：“但愿世间的事，都能补救得回来。计未完全而贸然行事，踏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年轻人，可想过后果？”
　　“想过，”张川自嘲地一笑，“可我还是来了，也许这就是……”
　　对面接话：“鬼使神差？”
　　张川错愕，随即坚定地一点头：“对，确实已有人做了屈死鬼，活着的，总不能叫死了的太失望。”
　　老鬼哑然，半天才低语道：“公道自在人心，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们哥儿俩——千万小心！”
　　小心自是一定的，兄弟俩从暗道一出来即步步为营，格外谨慎，却没能走出地牢的二道门户。他们刚摸到第二个转弯处，走在先的拜弟猛然发现，前方涌来十几号人，一色锦衣卫穿戴，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品佥事。
　　“糟糕！”二人暗中叫苦。
　　不为逃生的出口被堵，只为看到那个佥事旁边跟着一名双手高捧锦盒的校尉。两兄弟当差多年，当然知道那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川哥，来宣旨了，怎么办？”
　　张川一时无计，急白了脸。忽然，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队走来的人猛地打了个哆嗦，使劲甩甩头再睁圆二目细看，整个人跟着抖了起来。
　　“怎么了，哥？”
　　“他，他们……”又是激动，又是惊异，张川没法告诉拜弟，宣旨官员身后那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竟是今天清早被押赴西市又拣了条命回来的游击将军的侍卫长，对，自己不会认错，他的名字叫方奎！
　　再打量其余的人，尽是生面孔。从一行人的站位和脸上的神情看，方奎应不是这次行动的中心人物，那个为首的佥事也不像。而不等他细辨出个究竟，一队人已快速通过二道门，朝地牢的最底层奔去。张川想不透凭方奎可以有多大的来头，但直觉既能端着上方宝剑闯大命天子直辖的地界，先勿论其真假，已经相当够段数，看来方家大树虽倒，枝蔓犹存，那屈死的未见得就一定闭不上眼睛。
　　一念至此，张川兴奋起来，拉起拜弟道：“大热闹来了，走，去看看！”
　　宣旨钦差和顾承禄一伙终于狭路相逢，两拨人分立最底一道牢门的门槛内外，彼此都是非常的惊讶。宣旨队伍里一名着五品官服的中年汉子第一个反应就是抢上一步，把一个小卒子掩在了身后。扮作四品佥事的当然认得对面的人是谁，好在行前准备充分，忙假作镇静就地一礼，恭恭敬敬禀告说自己奉宗主爷的命令前来宣谕。
　　顾承禄，毫不犹豫地冷笑了。
　　今夜秘密处决方汉洲，是他和义父面对面筹措议定。鉴于法场被劫的教训，义父郑重告诫他不许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并叮嘱说晚上动手前该干什么干什么，要做的和往常没任何异样，就连身边伺候的最亲近的小太监，也要严加防范守口如瓶。二人约定丑时正诏狱碰面，到时顾焕庭会口衔天宪，亲来宣旨。逢此大事临头，做干儿的自然乖乖听话，待宫里的差事一毕，顾承禄即驾车奔了灯市口花枝胡同，赴头三天就定下的晚香苑双梅娘子的花约。酒过三巡，香泽入怀，他却突感不安，抱着美人儿心猿意马了好一刻，终于撇下相好钻出了绮罗帐，硬把自己的热身子丢进深宵寒夜，一路奔了镇北府司。
　　到地方果然发现异常，一听说竟然有人冒自己的名前来探视人犯，他立刻精神大振。以前跟着义父办差，无论大事小情都只能言听计从，伺候左右，事办成了虽说恩赏从不少自己一分，但论起来总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等好不容易派到安庆去独挑大梁，熬了两年差事还给办砸了；出关宣谕又碰上抗旨作乱，虽没出大漏子可也险些被人刀架了脖子，回来叫干爹好一通数落。待到料理萨尔浒一战的获罪将官，他一步一个脚印，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就为的能挽回颜面，让上边知道他顾承禄除了会做跑跑颠颠的边角活儿，大小也是块不错的材料。想不到今夜一勤谨，还真就勤谨来了机会。这要是能拿住点什么，义父面前便是首功一件。乃至闯进地牢却踪影不见，恨不得老鼠洞都翻了也没摸到一根头发丝，正懊恼心焦，忽闻外边来了宣旨的，急慌慌迎上前一看，竟不是该来的人。干爹今晚回了小公馆，去会他馋了许久的一颗大珍珠，这信儿还是自己给带进宫去的。可是，顾承禄不能想象，老头子会因此误了丑时之约。更别说随便打发一个模样生疏的锦衣卫来代行大事，这其中一定出了变故，事态至此，倒看看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主意打定，他自是暂不揭底，先由对方行事。这会儿工夫诏狱的掌刑司官连滚带爬地出来了，一张笑纹堆积的脸自然先送到圣谕面前去。
　　顾承禄存心看戏，催促道：“别磨叽了，宣吧！”说完，带头跪倒。
　　正头接旨的更不敢怠慢，跟着膝盖一软。所有在场厂卫，除了读旨的和捧旨的全都伏在了地上。四品佥事清一清嗓音，双手托出天子手诏，展开诵读：
　　“上谕，特遣锦衣校尉即夜提取人犯方汉洲到刑部堂，钦此！”
　　他读得极流畅，且断句有序口音纯正，使得诏狱司官丝毫没有犹豫，听到最后两个字落地，头便跟着磕了下去，然一声照例的“臣遵旨”还没出口，身后猛然爆发冷峭尖厉的狂笑。众人惶然侧目中，顾承禄已起了身，脸上寒霜泛起，烛火的映衬下格外怕人。
　　“特遣锦衣校尉即夜提取人犯方汉洲到刑部堂，嗯，不错，共计十九字。”他居然背得一字不差，继而轻语，“钦差大人，请将圣谕翻转一示，我赌你不敢！”
　　捧着旨意的四品官双手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这一抖别人尚未察觉，不错眼珠盯着的顾承禄却已看得清清楚楚，当下眼冒凶光，大吼一声：“什么人，竟敢矫旨？还敢打我爹的旗号！”
　　天子手谕前不叩头反起身咆哮，如此大不敬律当凌迟，而他竟然就这么做了！但如果对方真是矫旨，同样其罪当诛。这实在太恐怖了，有人惊叫出声，同时有人以手掩口，目瞪口呆，全不知该信哪一方。
　　混乱间忽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小顾公公想看，给他转过来就是。”宣谕官身后又站起一人，伸手一把扯过圣旨凭空一抖，朱砂红的字迹撞入人们的眼帘。
　　一名穿普通校尉号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看定顾承禄，在他惊愕的注视下扬一扬手里的东西，笑吟吟地说：“既是公公没听清，我再给您念一遍就是。上谕——”拖长的尾音停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音陡然变了调子，“哇促，速卒哪！”（满语，上，给我杀）

　　（3）

　　两淮总兵荣季鹏的车驾到达相府门前时，最后一缕残照跌下了屋脊。
　　管家刘昆带着一群家丁小厮直接把人接进内院花厅，由府里最得相爷信任，向来帮着支应贵宾至亲的幕师沈宜修代主出迎。荣季鹏年少时曾向他讨教过兵法，颇敬其人，此后见面一直执弟子礼，至今不改。一看昔日座师站在堂前，他抢步上前先行了礼，然后直言不讳地提出要见舅父。
　　“东翁理朝未归，甥帅一路鞍马辛苦，且先歇歇腿儿，不急。”
　　“怎么不急？八百里我跑了三天，换了五次马，先生以为我是在遛腿儿？”
　　沈宜修看他眼睛熬得通红，风尘满面精神萎顿，心知所言不虚，踌躇半晌说，老相国清晨进宫至今未回，八成是朝中又出了大事。荣季鹏连日奔波，尚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更别说又字，急忙再三追问。幕师屏退仆婢，给他讲了前一日轰动九城的法场劫囚大案，惊得二品总兵一碗茶差点没扣到地上。
　　“查出是什么人干的吗？”
　　沈宜修摇头：“还没有线索，不过似乎听到一种说法，说是从江阴来的一伙江洋大盗。”
　　凌霄原是自家部将，荣季鹏对他的江湖出身略知一二，却不相信哪一个草头帮会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同时想到朝廷处斩这两位北征参战将官，未免失之偏颇，忍不住向座师透露了心中不满，并问舅舅进宫可是为了这件案子。
　　“昨天一直议到掌灯才回来，今儿一大早又被叫进去，不知是不是还是谈这件事。唉，”沈宜修叹了口气，看看窗外压低声音，“圣上原本身子就不好，战败的消息一送进宫，当时就躺倒了。”
　　为尊者讳，下面的话不宜再说，再说就是违制。荣季鹏无奈，只得缄口，坐等舅舅回府。
　　这一等，直等到亥时初刻，刘博义果然带回了惊天要闻。皇上的病倒没怎么，朝廷却是又出了两件一等一的大事。第一件是兼理司礼监东厂，人称内相的顾焕庭于凌晨被发现暴毙于丰盛胡同自己的小公馆内，第二件更是绝无仅有，森严壁垒的诏狱进了劫匪。
　　“乾字号的人犯，被弄走了。”说出这几个字，当朝辅相显得不胜疲惫。
　　天子亲辖厂卫监管的镇北府司，关押的都是奉旨拿办的钦犯，按罪名大小分置八个监号，以八卦行取名为乾坤震艮，离坎兑巽。排位第一的乾字号最为重要，关进去的各个非同小可。
　　“方汉洲跑了？什么人干的？！”沈荣二人同声惊呼，比听说顾焕庭暴亡还要震惊。
　　沈宜修立刻把两件事想到了一处，认为极有可能是同案连犯；荣季鹏则另有关心。
　　不等他开口，刘博义直接了当就给挑明了：“苏子岳涉嫌通逆，三日前已被杖毙狱中。你在刑部自有耳目，想来不用我多说。圣躬不安，朝中连出不测，你还是好自为之的好！”
　　的确，萨尔浒兵败以及诸将下狱的事，早有人暗中通报给了远在淮北的荣季鹏。起初他并没特别在意，虽说打了败仗带兵将官难咎其责，可也不能全砍脑袋了事。一军主帅另当别论，下属官校按例多半是关上一阵子就会由各层官员具结力保，然后降职罚俸，大不了充军戍边以示惩戒。但是，下到诏狱就不一样了，那往往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才有的特别处置。方汉洲不用说，必是为家门所累；而苏子岳在战场上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想得出，竟也落得同样境遇，这分明是有人在翻战前上本那笔旧账。张川的密信一到，恰逢他要进京述职，于是片刻不肯耽搁，拎了马鞭就上路了。没日没夜奔到京师，刚一见到舅父，得到的竟是人被杖毙的消息，叫人怎么压得住心里的一股火。
　　“上边这样对带兵的，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通逆？有什么凭证？”
　　“此人曾是靖侯旧部，甥帅莫非忘了？”沈宜修唯恐舅甥二人大起争端，出言提醒。
　　哪知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怒了荣季鹏：“先生莫非忘了，出关前他一直在谁的帐下听令？指他通逆，置荣某于何地？”
　　“混帐话！”刘博义气得脸都白了，连连击着台案，“首逆之罪避之不及，怎么还有往自己身上揽的？真不知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看着盛怒的舅父，荣季鹏想起年前自己被临阵夺印那件窝囊事，联系眼前种种，生了疑心，冷笑道：“原来，您老人家早就给划好了避祸的道儿，倒是季鹏愚鲁了。”说完起身就走。
　　“你！”一品宰辅几乎喷血，抚着胸前花白的胡须浑身乱抖。
　　“东翁，东翁息怒！甥帅怜惜部将，口不择言而已……”
　　一大块乌墨般的云团渐渐爬上头顶，天，阴得更厉害了。
　　段九儿沿着湿漉漉的小径，走进那一方青草初绿的坟茔，来到主人身后。他已经在这里站很久了，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少东家，雨要下来了，回吧。”
　　又过了一会儿，段运昌终于转过身。一缕晨晖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到他苍白的脸上，看得段九儿心头一悚，忙低下了头。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自家主人几乎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那郁积在眉宇间浓得再也化不开的一团忧愤，较之恒茂货行半年来的急剧衰落，更令人痛心。
　　河岸的另一侧跑过来一个人，段九儿眼尖，认出是自家铺子里管事的大伙计，忙趁机说：“一准是洪伯回来了，喊咱们回去呢。”
　　段运昌也看见了来人，点点头，吩咐道：“西边的土有些松了，回头想着找人垫一垫。”
　　一边说一边拔脚向外走，临踏上沟陇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青玉色大理石凿刻的墓碑立在一片氤氲的雾气里，衬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静穆孤冷。碑身上“冢妇段文氏”几个字泛出阴阴的寒气，直冷进人的心底。
　　那一段疯狂混乱的日子已经远远地离去了，一切的一切却还在眼前晃动，不肯淡漠一分。时至今日，段运昌总是不能相信，朝夕相伴了几年的结发妻子竟会忽然离开自己，躺进郊外这片冰冷的墓地里。还有——那靠在她后侧的一个小一些的坟包，堆土尖尖，零星生绿，无碑无字，却几乎每看上一眼，都会像有一把利刃捅上他的心头，硬生生绞出全身的每一滴血来……
　　赵婆婆领着两个管事的媳妇，迎入进香而归的女主人。文氏面色平静，始终不发一语。老奶妈觉出异样，伸手扯了一把跟在她身后的人。翠儿回看一眼，摇摇头，表示此刻不是私语的时候。
　　小丫头和仆妇陪着走到二楼廊上，一对姊妹花跟进正房。一会儿，翠儿出来要净面的汤水，另叫小厨房预备清粥小菜。
　　“味道淡些，不要香油。”特别叮嘱完这一句，她朝赵婆婆丢了个眼色。
　　老奶妈会意，看着打水传话的分头下楼，这才拧着一对小脚跟过去。一入堂屋先向左看，那道嵌螺甸的紫檀屏风后面悄无声息；右侧幔帐里露出一道虚掩的小门，里面便是红翠姊妹的屋子。进去一看，翠儿果真正等在桌边。
　　“这又是怎么了？莫非得了不中意的签？”
　　“倒是抽了个上上签，老尼姑解得也妙，说是来年一准添丁进口。”
　　“阿弥陀佛！这可再好没有！”女主怀孕三个月，听了这话老奶妈顿时喜动颜色，但想到刚才的情景，再看对面脸色，不解了，“怎么，出了什么事？”
　　翠儿手里绕着帕子，微蹙双峰：“本来一直高高兴兴的，听了解签更是开心，还叫加倍供奉香火钱。后来慧明师太亲自出来了，执意要请一顿素斋才肯放我们走。”
　　“愆余庵的一桌素菜起码要化四两银子的缘，她们当家老师太好大方。奶奶这些日子忌讳荤腥，不正对口吗？”
　　“原是人家诚意邀请，少不得要领这份情，谁知偏偏遇上顶讨嫌的一位，害得奶奶全没了胃口。”翠儿一脸沮丧，连名姓都不愿沾口似的。
　　段家在安庆声望甚高，两代主人都是慨而好义的性子，与别家别户慢说仇怨，一般嫌隙也少有，老奶妈不免诧异了：“顶讨嫌的一位？谁呀？”
　　“您老人家真是，能有谁？还不是咱家官人心里最腻烦的那个。”
　　赵婆婆恍悟过来：“你是说，税监署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奶奶和慧明师太在堂上说话，姐姐拿了香火银子出去料理，谁承想不一会儿外边吵嚷起来。小尼姑进来说，有位香客和咱家抢缘簿，非要头签不可，姐姐不依，两下争了起来。”
　　“税监大人也去进香了吗？”
　　“其实谁在前谁在后本没什么，”翠儿语气中添了一份怨怼，“只不该信口乱讲，那么没礼数真是少见，也不怪姐姐恼了他们。”
　　凭这个丫头的性情竟做如此评述，可见当时有多么不愉快。而以红儿的脾气和手段，必不肯善罢甘休，那番争执定是十分热闹的。老奶妈皱了眉头，无论是自家女主抛头露面受委屈，还是无形之中开罪了那位权宦，都非她所乐见。
　　翠儿似看懂了，转而安慰道：“我搀奶奶出后门回车里了，好在不曾与他们照面。后来听姐姐说，那位公公倒和气，一露面就怪手下的人，还直说请咱们奶奶多担待呢。”
　　“哼，只怕不是什么好客气。”赵婆婆撇了撇嘴。
　　这时房门轻启，探进一张俏脸，睫毛闪动之下双眸一亮：“婆婆果真在这里，倒叫奶奶一猜就中。”话落人也进了门。
　　老奶妈赶忙问：“是要我过去？”
　　红儿点头称是，同时让开了身子。等赵婆婆匆匆出去，才又转向里面说：“今晚上大官人有一桌客，老规矩，我监厨，你，照应席面。”
　　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却叫做妹妹的一愣。
　　以往家里有宴请，倒的确是这样分工的。但从两年前女主初度遇喜，两夫妇消除了先前一场龃龉，这个规矩就被打破了。曲意求和的段运昌一改痼习，不但减少了晚间外出应酬，连三五好友的家中聚饮也几乎中断。翠儿少了院外差事，自然可以帮着姐姐照料内主起居。不久，她以自家小姐有孕为由，开始绝少踏足楼下。两个月后文氏不幸小产，两姊妹日夜精心看护，更是寸步不离。男主人的外书房换了小厮伺候，渐渐成为府中使女的禁地。妹妹做出这样明确的姿态，姐姐自然欣慰，两姊妹又开始有了说笑，直到女主再度怀胎。何以今天，忽然老调重弹？
　　妹妹正暗中思忖，姐姐那儿又说话了：“要是席散得晚，大官人歇在书房里，你就跟过去伺候吧。”一边说一边向外走，临出门又补了一句，“这是小姐吩咐的。”
　　翠儿跌坐在凳子上，完全不知所以。
　　赵婆婆一绕过屏风，立刻笑着殷切问候：“奶奶这会儿觉得怎样？乏了吧？”
　　文氏独坐在妆台旁，听到声音转过了头：“妈妈来了？坐。”
　　段府老家人照例可以在主人跟前有位子，赵婆婆心知必有要紧的事情谈，挪过一张骨牌凳坐下来。
　　“听说今日在愆余庵得了上等好签，老身还没给奶奶道喜呢！”
　　“唉，一件蛮欢喜的事，谁知临终倒了胃口。”女主人显得甚为败兴。
　　老奶妈心知肚明，小心翼翼绕着弯子劝道：“奶奶如今身子贵重，心境总要放宽些。既是不开心的事，丢开就是。”
　　“妈妈不用顾忌，这里并无外人，你我正好说说体己话。”文氏站起身，走到床边一张摇椅前靠进去。
　　赵婆婆跟着站起，转了个方向再落座，笑道：“奶奶自来不和老身见外……”
　　“庵里的事听翠儿讲了？”文氏不容她再兜圈子，直接问道，“妈妈怎么看？”
　　老奶妈不再闪避：“要我说，顾公公的态度有些蹊跷。”
　　“你也这么想？”半躺下去的文氏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妈妈有话直说吧。”
　　“老身愚笨，只是想着此人自来了安庆一向跋扈，连知府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别人？咱们恒茂是安庆头号招牌，也不过换来他三分客气。这种面相慈善的一路，往往心思深，不容易对付。”
　　文氏睁开眼，心想这老太太平素不吭不响眼花耳背的，实则一切明察于心，又是府里用了二十余年的老仆，倒是个可以问计与谋的人。
　　“妈妈的话不错，今日在庵里虽是避开了面，但听红儿说他的行事，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他缠咱家不是一日两日了，官人早就应付得不耐烦。单是多要几两税银倒罢了，居然打银号的主意，贪心也忒过了些。”
　　女主人口中的银号，指的是安庆府六家最大的商号聚资而起的利丰钱庄，专为调集资金，抵押货物而设，其间内幕深不可言。朝廷委任的两淮税监使屡次三番要涉足其中，又岂止是一点贪念使然？
　　“只怕人家不止是打银子的主意，少东家和奶奶大意不得。”
　　“就是这话了，”文氏叹了气，“不瞒妈妈，我到咱家三年了，他会愁得睡不安生觉，还是头一回遇见。”
　　亲手抱大的少东家竟是这般作难，老奶妈心下大大不忍，心里一急，生出一策：“奶奶何不劝劝大官人，找那五家一起想法子？要我看，现在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利丰原本不是恒茂一家的买卖。”
　　“这是自然，六门同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段记挑的担子重些就是。今晚上的一顿席，就是为的这个。”
　　赵婆婆点点头，虑到一件要紧的事：“既这样，晚间派到席上伺候的可得口紧。”
　　“不只口紧，眉眼更要灵，”文氏干脆地道：“我叫翠儿过去支应了。”
　　老奶妈大吃一惊。主人夫妇各自怀的那点心事，再没比她更清楚的。两年前二人曾为了这个丫头大起争端，虽说不久琴瑟重调，可赵婆婆明白那不过是仗着小夫妻原本的感情就不坏，当家奶奶又适时有了喜，少东家也肯顾全大局，这么两厢就合才算无事。再幸好翠儿明事理，不然换个心性尖刻调三窝四的，一准闹得鸡犬不宁，家里再别指望有太平日子过。如今女主二度子星在望，终于乐得释怀了，这可正应了那句俗话，家和万事兴。
　　老奶妈当即展眉：“那是个妥当孩子，奶奶这样安排再好不过！”
　　文氏辨出话里双关，稍稍有些窘，旋即正色道：“终归大事要紧。他也撑得辛苦，我们家里的，自该帮得一分是一分。”
　　“奶奶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赵婆婆顿生悦服，“老东家过世早，少东家外面独掌门面，内里不靠奶奶帮衬可还有谁？只要奶奶能多体谅，凭它再怎么艰难，段记也不怕！”
　　文氏但笑不语，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住了肚子。
　　赵婆婆见状忙说到厨下去看看，走到屏风前迟疑片刻，回转身笑吟吟地说，“奶奶一向惜老怜下，我索性乍了胆子再放肆几句。我们那位小爷，生就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人敬他一尺，他必还一丈。奶奶贤德灵慧，如今又怀了小官，只管先退一步，把心放得宽宽的，不愁以后没有享福的日子。”言毕退下。
　　文氏从椅中直起腰，睁大了眼睛。她幼年失母，年少当家，闺阁中即学会了发号施令，从没哪个下人敢这样和她讲话。这老奶娘本是段府世仆，素来勤谨守礼，今日一番言辞不但率直，且含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乍听上去有些刺耳，仔细品品，倒是很有点味道。

　　（4）

　　自酉正时起，赴段府晚宴的客人开始陆续登门。
　　最先到坻的是福茗堂茶行大少东季平，安庆府另一位响当当的少年才俊。此人表字华珉，自加冠起开始替父行权，算来已有五载，虽比不上恒茂家主一言独断，却也历练得举止挥洒气定神闲。季段两家是世交，季平一进府即带着随身小厮直奔二进院，转过一道影壁就看见立在堂屋阶上候客的主人，当即隔着院子嚷了起来：
　　“誉兴，你令旗一挥提前了两日不要紧，可着实害苦了我！”
　　段运昌一身月白织锦长袍，头上以一管素玉绾住发髻，单手托着那把不离身的绿泥捧壶，立在原地微微一笑：“珉哥，不好意思，又误了你什么好事？”
　　“我费了老大力气，好不容易说动傅家秀才陪我一起去会临江仙，日子就定在今晚，这下好，全给你搅了局！”
　　“惭愧，这是小弟的罪过，可还能展期？”
　　季平一边跟着主人向里走，一边道：“你知道临江仙的脾气，一般的诗词歌赋再难入她的眼。傅家秀才别看岁数不大，肚子里蛮有货的，保不准能谈对了心路。他家老爷子管得忒严，自己又总是底气不足，不是我略施小计，他根本不敢登满庭芳的门。这一来正中下怀，到底给他临阵脱逃了。”
　　“原来是强人所难，”主人摇头，“仁兄这笔帐算得不大对头，你把傅家秀才捧了去，真谈合辙了算谁的？”
　　一句玩笑引得对方大发感慨：“若论本源还是你的账！当初不是你把陈汝清领到满庭芳，由他狂发了一回才气，哪有后边这许多麻烦？”
　　这倒是一段实情。陈江曾在几年前酒醉，被段运昌强拉进了天吟小班，凭一句对诗惊倒四座，赢得班中素有词赋圣手美誉的红姑娘临江仙的倾慕。无奈此后再不肯登门，把一颗芳心抛闪得没了着落。心性傲人的临江仙就此封笔，对一般访客益发看不上眼，结果反令追慕者有增无减，趋之若鹜。福茗堂大少东即是她着迷的捧家之一，苦下功夫一年有余，成效甚微，故而有此怨言。
　　“解铃还须系铃人，”主人念了句俗语，“何不搬请陈师爷救驾？”
　　“气我？作壁上观罢了，还幸灾乐祸，你倒给我请请看。”
　　二人自小厮混，熟不拘礼，段运昌驻足发问：“我若果真请佛出世，季少东拿什么酬谢？”
　　“但凭所有，随你拣就是！”刚大方了一句，马上就又挥挥手，显出几分泄气，“罢，罢，我还是别招骂了，回头不止老爷子不依，家里也少不了啰嗦，省省吧！”
　　陈江受福茗堂老东家季云礼聘，是季家长孙即季华珉嫡出长子的开业西席。做父亲的偕同亲子蒙师狎妓，传出去不仅名声难听，堂上老亲后房妻室亦必生怨，不由得季华珉不有所顾忌。
　　段运昌却还不肯放过他，做样子一竖大指：“秉达时务，知难而退，的确是你老兄本色！”
　　“我这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季平自嘲地一笑。
　　主客跨进门槛，刚落座，早候在里面的翠儿奉上香茗，客人接过青花玉盏顺势一瞟，顿露惊讶之色：“老弟，怎么这么客气？”
　　段运昌愣住，不解何意，敬茶的翠儿更是一脸茫然。
　　季平一把拉过主人，背身低语：“这一位不是尊宠吗？还能照往日一样使唤？”
　　段运昌摆手：“哪里哪里，我有热闹会不请珉哥？一切照旧。”
　　这一说不仅申明自己尚未行过收纳之礼，且告诉对方等下仍会由翠儿照应席面。
　　季平轻松了，马上就毫无顾忌地开起玩笑：“老弟，你真沉得住气，当心花落别家哟！”
　　“只要季大少东不动脑筋，有何惧焉？”
　　二人相视大笑。翠儿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只猜测与自己有关，脸一红行礼退避。
　　不多时，其余几位客人在段洪的引领下陆续到席。庆远镖行的东家万通声和荟春楼的二当家陆凤禹相随而至，最后进来的是林氏典当行的掌家林祥如。一时堂上彼此见礼，寒暄不止。热闹了一阵，主人请大家入席。
　　陆凤禹提了一句：“只缺我们文少东一个，莫非尚无归期？”
　　“福生怕是还要多耽搁几日，”段运昌看了万通声一眼，“这事万兄最清楚。”
　　几家商贾外出行旅，全由庆远护送，万通声一笑：“是这话，今晚我们就等着伺候文老爷子的大驾吧。”
　　“老爷子前一阵咳得厉害，没敢去惊动。再说，真请了来同席，酒还能喝得痛快？”
　　安庆六门大贾，以文记东家的岁数居长，除了福茗堂的季云，其余四家的当家人皆为晚生后辈，一起坐席自然拘谨。几位客人听了主家的话一起点头，惟季华珉在心里多转了个圈儿。段运昌的话听上去有理，细想却并不合情。文记已由独子承祧了门户，但老爷子尚在堂问事，段运昌以女婿身份素来颇肯扶助岳家，凡能提携妻弟的地方从不越俎代庖。今日聚宴竟等不得文福生采货归来就提前举行，而又不把老泰山请出，僭越行权是谈不到的，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缘故。
　　“反正有驸马爷在，也当得富通一半家。快进去吧，我头一个到的，给里面的香味勾了好一会儿了。”季平催道。
　　众人笑他馋酒，一起入席落座。
　　几个青衣便帽的小厮上来撤去压桌碟子，呈上头巡酒菜。奉命侍席的翠儿淡妆素裹，一套浅色袄裤外罩长身软缎马甲，银丝滚边，照旧是一碧如水的颜色；一根油亮的辫子拖在脑后，头上别无装饰，只在鬓边插了朵初放的玉簪花，转侧之间清香隐隐。她用一块新手巾裹了满把牙筷，刚一在席前露面，包括段运昌在内，主客五人都把目光投注过去。
　　替身体染恙的哥哥赴宴的陆凤禹已年近而立，却天性佻达，兼以吃开门饭日久，向来心快嘴快，等主家的侍女转到自己跟前安置箸匙时，快活地说道：“今日这顿酒一定吃得有趣，誉兴，有什么要紧的话你快讲，迟了我可保不准听得到听不到了。”
　　“活脱脱登徒子本相，闻香即醉！”镖行老板给了他一句。
　　右首季华珉应和：“誉兴，你刚才那句话大有商榷，要我看根本不是什么‘有何惧焉’，而是‘大有惧焉’呢！”
　　其他客人不明白，饶有兴味地催他细说原委，听完大笑。翠儿久离这等场面，不免窘迫。
　　最后还是主人出面解围：“行了，行了，倒酒吧！”
　　执壶在手，翠儿走到年龄居长的林祥如座前。历来几家聚饮，并不按身家大小排序，奉行的是长者为先，翠儿当差多次，自然懂这个规矩。但不料这一回却碰了壁，典当行的当家见她过来，竟以手覆杯拒不受领，理由是季少东已经耐熬多时，自己甘愿屈后。
　　林记的买卖在六家里资产最薄，当初是靠了季平的支持才得以入股利丰，一向人微言轻。主家林祥如性情随和，行事低调，当桌共饮时素来寡语，现在忽然跑出来凑趣，多少令在座主宾有些意外。
　　不过这难不倒段府侍婢，当即平静地回道：“虽是林老板客气，只是如违旧例，总得各位官人点头，奴婢方敢从命。”
　　众人当然不肯坏了规矩，坚持照例而行。林祥如只得收回己见，看着翠儿为他注满杯子。
　　一旁的万通声看不惯他总是这么明里暗里讨好季家的作态，忍不住打趣道：“老林，你不知道段府人才的厉害，凡他家大奶奶亲手调理出来的，端的是见招拆招，眼疾手快，各个以一当十，等闲较量不得的！”
　　话音才落，翠儿举着壶到了跟前，添酒后轻道万福，浅笑如常：“万掌柜大人大量，最会说笑了。作奴婢的当真有那个本事，好求贵号赏饭吃了。”
　　“看见了没有，转眼就奔我来了！”万通声回头冲林祥如扮了个鬼脸。
　　荟春楼的二东家出来打抱不平：“本来就是你的不是，什么叫‘见招拆招，眼疾手快’？哪是说人家府里的女孩子吗？你们庆远的趟子手还差不多！”
　　“别罗嗦了，这就该轮到你了。”季华珉提醒道。
　　陆凤禹调回目光，立刻看到人已来到面前，他先上下打量一番，转向主人：“少东家见笑，我得问问，这一位——是妹妹吧？”
　　陪着文记大小姐嫁入段府的一对同胞姊妹，聪慧灵巧貌美如花，一段佳话在安庆的大宅门里几乎人尽皆知。外人不曾接近内室，除了坊间闲谈得知二人性情有异，男女主人各有所好外，通家之好偶尔见到了也大多难辨长幼。不过既是至好，总知道姊妹二人以服色加以区分的习惯，所以听到这话，大家皆不以为然。
　　陆凤禹讲了他的道理：“我只听说姐姐心计快口齿灵，妹妹呢，心思巧性子顺。今晚一见，怎么觉得这一个说话也蛮厉害的，那倒是大的还是小的，还真有些拿不准了。”
　　段运昌笑道：“她姐姐的一张嘴，老兄还是不领教为妙。”
　　陆凤禹眉头一扬，释然了：“你既这样说，那就该是妹妹，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又打什么哑谜？”万通声忍不住问。
　　陆凤禹再次求询主人：“请教段大爷，今日午前贵宝眷可曾外出？”
　　“是啊，她们到北郊愆余庵求签去了。”段运昌直言不讳。
　　“这就接上了榫子，再不会错的。我临来前家里接了桌客，主人正是这一位。”他用手在颚下一抹，表示没有胡须。
　　在座诸人立刻全明白了。
　　段运昌自有不解：“他喝他的酒，跟我家里怎么扯得上？”
　　“所以呢，不是听到府上大号，我还不会留意呢！当时税监大人提到恒茂，我特为嘱咐伙计伸长了耳朵。好像是说烧香时为了什么争起来，府上一个穿红背心的丫头不买账，几句话给人顶南墙上去了。”
　　段运昌尚不知发生的一切，微一蹙眉，掉头就问：“有这事？”
　　翠儿早已心怀忐忑，听到质问勉强笑回道：“是，大官人，原是他们硬要和我们抢化缘簿子，还讲了许多难听的话。姐姐气不过，回了几句。”
　　“那你们奶奶呢？”妻子身怀六甲，段运昌有些担心。
　　“我扶奶奶回车里去了，听姐姐说，小顾公公出来后倒没怎样，还客气了半天呢。”
　　客座里庆远东家先有了反应：“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就为这个啊？该骂，他自找的！怪不得人家都说这胡子没了，人也变得……”他原想说“变得和妇道人家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一丝鄙夷的态度已经展露无遗。
　　陆凤禹却拍案叫绝了：“好！顶得好！骂得好！痛快！翠姑娘，”他扬声叫道，“来，给我们全满上！”
　　见有人应和自己，万通声喜不自禁：“对，这得干一杯！”
　　翠儿还在迟疑，想不到主人竟也附议：“说得不错，我也来了兴致。”
　　主宾一起举杯，同干了第一盅酒。
　　落座后段运昌想起了什么，看着自家侍女问道：“你刚才怎么讲？那姓顾的出来后还蛮客气？”
　　未等翠儿答话陆凤禹接了过来：“岂止客气，他可是对府上这位姑娘赞不绝口，什么模样、口齿、脾气、声音，夸了一堆，噢，对了！连身上那件红背心都给说了个天花乱坠。”
　　其实陆凤禹在荟春楼听来的“壁角”还要多，还要露骨肉麻，只碍着做妹妹的在场，不便说得太直白。但即便如此，已引起席上一片响应，其中尤以季华珉的一句话听来格外惊心：
　　“誉兴，此君旦有有所念，绝非善兆！”
　　联想起两年前那场街头血案的起因，翠儿心头骤生惊悚，一眼看到主人位上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里，隐含着一层不为人觉的阴郁，禁不住倒吸口凉气。
　　这时，段洪领人来上菜了。撤盘换盏之际递过来一个眼色，翠儿醒过味儿来，立刻重展笑颜为客人添酒布菜。刚才的话题自然无人再续，万通声趁机向段记家主通报，庆远的一班人马自河北冀州押镖回来，说途径山东歇脚时，与奉命北上的黄秉岩镖头巧遇。照行期推算，此刻他应该已经和文记的人见面了。
　　黄秉岩是庆远四大当家镖师之一，历来为恒茂和富通护镖。一个月前文福生亲自出马，远赴齐鲁直隶交界料理一桩大买卖，顺便替姐夫接回一单珍稀药材。偏巧起程时黄秉岩走镖西蜀未回，庆远只得改换他人随行。段运昌百事缠身，无法同去，对这次北上之旅一直甚为牵念。不久前妻弟托人捎回书信，其中内容更令他不安。万通声急之所急，待黄镖头交卸了上一票生意，几乎未容做半刻的休整便再次遣行，一路向北迎接迟归的文福生。这当然是彼此多年的交情使然，段运昌拱手致谢，同时想到今日晚宴提前的原因，对席上说：
　　“福生来了信，这几个月鲁省闹匪闹得凶，许多南北商户迫不得已都改了道，他只怕还要多走几日才能到家。我们的事不能再耽搁，提前到今日请大家来实在是不得已，不便之处各位包涵。”他略一拱手，以示歉意。
　　季华珉代众回道：“自己人自己事，谈什么包涵？客气了。”
　　主人交待完了过场话，又一总劝饮一杯，看着每一位都动了筷子，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我提到福生的信，是想说，山东地面这么不太平，各家那里的往来都好停一停了。”
　　“唉，”这次是荟春楼的二当家先叹气，“年年闹匪患，没有今年凶。朝廷剿旨下了无数道，也没见清静过几个月。许多材料运不下来，我大哥急得没法子。”
　　“哪怎么好？”万通声尤好鲁菜，比谁都急。
　　“怎么好？最后撤牌子呗！”
　　“菜接济不上，茶可淤了仓。”季华珉别有苦经，“以前大名府的茶庄少说也得在我这里进上千斤的货，今年自开春统共运走了不到五百斤。幸好这些日子大太阳，要是连阴个整月，我怎么办？也得到愆余庵求签去了。”
　　万通声是一种无奈的洒脱：“说起损失，你们几家不过都是东西，真折起来也有限。我不行啊，闹得不好就是人命关天的大麻烦，除非不接北上的活。”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好。”
　　典当行相对受冲击最小，但林祥如为人淳厚，一样为同道忧心。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怯弱怕事一向为众所不取，说完后小心翼翼看了席上一圈儿。
　　果然，陆凤禹开口反驳了：“出门有树叶砸头，守在家里还保不齐祸从天降。你啊，亏得还是从这一行里混出来的。”
　　“老林是一番好意嘛！”季华珉出语声援，赢来对方感激的一瞥。
　　段运昌无意多纠缠这些，一言以敝之：“几分险几分利，生意场上自来如此。自家的利弊自家权衡，主意还靠自己拿。不过万兄刚才有句话说得很是，为闹匪折了生意，损失终归有限。不比我们眼前另有一关，过去了自不待说，过不去，才真会动了根本。”
　　在座四家意识到话入了正题，立刻打点起全副精神静候下文。主人四下看了一眼，发现上菜的小厮一个都不见了，连翠儿也没了踪影，两扇镂花堂门已是闭得紧紧的。
　　他转回头，声音放大：“昨日午间，小顾手下的管事约我喝酒，明公正道放了话，说他家公公有一笔款子想调进来，与我们几家做个长局。我推说数目太大，需要和各位商量，暂挡了回去。”
　　朝廷税监使很早就起意染指利丰，一直在和掌舵的段家死缠烂打。段运昌起先是装聋作哑，而后又百般搪塞，抱定一个“拖”字为宗旨，两年来始终好言好语，不曾破脸。而今人家不再迂回周旋，面对面挺身直上了，正可谓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刻，成与不成片语即定，不容你再做躲闪。
　　几户掌家倒没有太多意外，陆凤禹甚而为对方松了口气：“这话总算讲出口了，憋了两年的工夫，也真难为他。”
　　万通声苦笑：“我们怎么办？‘见招拆招’？”
　　只有季华珉轻轻一语，直抵要害：“到底是多大的一个数？”

　　（5）

　　听到问数目，段运昌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平伸两指，指尖向上，朝席上轻点了点。席上登时静了下来。自然，他表示的不会是二十万两，亦不可能是两千万两。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数目一旦入注利丰，除了恒茂和福茗堂以外，其余四家包括今晚缺席的富通都会大受其制，实力较弱的荟春楼和林记完全有可能被强挤出局。陆凤禹还算镇静，林祥如的瘦脸立刻就白了，惶恐的眼神飘向主人左首，看到的是季家大少东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主人倒显得好整以暇，重新捧壶在手，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另一只手上来掀去盖子，眼睛盯着里面，不知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补充道：“人家说了，这是头一笔，年底前陆续还有两笔过来，合计共是这个数。”他盖上绿泥陶壶，闲下来的手拇指弯扣掌心，余下四指冲四位客人晃了晃，
　　一句话外带这个动作，有如平地惊雷，当即炸响在众人眼前。林祥如手里的酒杯一下子斜倒，酒溢了一桌；陆凤禹的牙筷连同刚夹起的一块玫瑰烧鹅，“唰”地掉在了地上。
　　万通声干脆直喊了出来：“什么？四百万两？！”
　　顾承禄乃朝廷遣下的一省税监使，打回原形就是个净身入宫的太监，其义父顾焕庭就算执掌司礼监，品级不过等同于本朝正四品文官，年俸区区一百四十四两，按惯例因无家小子嗣之累，法定只得些日常用品及衣装，折合成银两尚不及四品官俸的十分之一。就是这样一对父子，一出手竟是如此豪阔，且全无避讳，不能不令人乍舌。
　　季华珉口齿都有些钝了：“誉兴，你，你没弄错吧？”
　　“开盘口的事，我错过一分吗？”答语清清楚楚，言毕一笑。
　　这笑容，在座诸人熟悉无比。那是少年执印的段记当家每遇大事时洞悉乾坤一言九鼎的自负与坦然，共渡难关时曾给人以无限信心和鼓舞。然而此刻，却令大家冷汗淋漓手足麻软。连季华珉都倒出一口长气，瘫坐在红木圈椅宽大的靠背里。
　　利丰的资产对外号称一千万两白银，实则不到八百万。恒茂福茗堂两家实力最厚，各占两百万两，下余的是那四家的份。富通独占一百二十万，林记最少，只有七十万两。如今顾氏父子投一个过半的数目进来，这已不是合作，而是连根铲了。无怪乎几位东家慌了神，狼狈之间连做客的礼仪都要顾不得了。但很快，他们不约而同注意到主人的一份平静。谁都知道，利丰旦有风吹草动，首当其冲就是恒茂，易帜之难临头，身为当家的令主，何以能把持常态？莫非已有了破解的妙招？
　　“誉兴，”率先耐不住的仍是绰号“万大头”的庆远东家，“你怎么个打算？”
　　出乎意外，答语轻松：“‘见招拆招’，不是你老兄刚说的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在圈里，万通声一向直爽乐观，如今示以沮丧之态，最易感染人。
　　陆凤禹叹了一口气：“果真人家有四百万的底子，别说我们几个，神仙又能有什么招数？”
　　林祥如突然开口：“人家明明是势在必得，又有那么硬的靠山，凭谁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斗得过这一回？”其本意是想对自家人予以安慰，但因中气不足，说得极显软弱，倒像是在劝主帅降旗缴械。
　　万通声以为值此危难之际，士气可鼓尤不可泄，听了这话大起反感：“老林，明日你直接去税监署递降表算了，一了百了，多干脆！”
　　如此当众责讽，饶是再好的脾气也难承受，林祥如反击了：“老弟这是什么话？我岂能有这个意思？”
　　季华珉不愿助起纷争，抹了把稀泥：“哪里就说到这一步了？”
　　“别吵啊，你们要吵，我头一个站起来就走！”陆凤禹半真半假地插言，同时丢给主家一个眼风。
　　就没他的提醒，段运昌也必须尽东道之礼了，他先高声喊了一句：“来人！”
　　翠儿应声而出，听到极为不满的责怨：“怎么搞的？菜没了，酒冷了，陆大官人的筷子掉了都没人管，这当的什么差？”
　　虽躲在暗处半天没露面，却一直声息与闻，此刻见主人放了脸严词以叱，翠儿心里明白，是要拿她撑场面了。大户人家的心腹丫头原是做惯这类把戏的，当即显出畏色，屈膝一福：
　　“是！官人责备的是，奴婢疏忽了。”
　　她躬身而退，开门招呼上菜，返回席前时手里已握了一双干净的牙筷，笑吟吟递送到陆凤禹座前，致礼求谅。对方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本来也无怪罪之心，此刻反倒过来好语安慰她。刚才词锋相对的几个人势头受挫，再不好意思扯动干戈。
　　门外小厮鱼贯而入，撤碟换盏。翠儿把早已坐在滚水中的酒壶拎出来，用一块雪白的手巾托着，为客人一一斟布。段府的馔食一向精致出色，主人又盛情相劝，怎奈大家心头沉重胃口不开，都只做样子点缀几口，就又停下了杯箸。
　　段运昌心里雪亮，知道大家是在等自己表态。
　　刚才不开口并非迟疑不决。从与顾氏特使谈判的酒桌上一下来，他就径直奔了文府。岳家的财势虽不抵季氏福茗堂，但连理同枝休戚与共，总好过两姓旁人。再则老岳丈几十年的阅世经历，人情熟透，是自己逢变遇险的唯一倚仗。如今眼看浪起千尺，求策问计舍其又谁？是这样先有了翁婿之间的彻夜长谈，才有了今日四散飞帖急召聚议。因为大计已定，且最先对变故克化了一日有余，段运昌才能在众家同道面前一直不动声色。季华珉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今晚的文家驸马并非只主半个富通，而是实实在在一肩挑着两副身家。现在他已大致摸清各家的底，接下来就该亮自己的牌了。
　　“税监大人挥挥袖子就是这么大的手笔，胃口不小啊。”他把壶放在了桌上，以掌覆盖其上，摩挲着细致的陶器表面，眼光扫过在座诸人，“当初利丰起灶时立过规矩，逢大事必六家合议，所以我今日一定要听各位亲口说一声，顾氏的银子，我们到底能不能吸纳？”
　　四人皆明确表示不可，他又问：“与数目多少，可有关碍？”
　　顾承禄挟巨资加盟利丰，对原有股东必成胁迫之势，这一点不言而喻，所以无人敢予赞同，但如果并非一个天大的数字，换之一笔无关痛痒的私房钱存进来生息或发财，是否仍需坚持推拒的态度？对此席上分了两派，季华珉以为只要不碍根本，徒然开罪权宦只会自讨麻烦，完全没有必要。林祥如自然随声附议，荟春楼也在思忖片刻之后偏倒过来；万通声反对得倒很坚决，却成了孤军。四个人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东道主，季华珉猜到段运昌很可能会站在庆远一边。正像林记一贯惟自家马首是瞻一样，万通声向来与恒茂心存默契，只不过依赖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果然，段记家主一开口就证实了他的预感：“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列位好不容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个祖宗来供？”
　　言语伧俗，意思却很明白，万通声高兴了。陆林两位则暗自忧心，每逢聚合议事，出现分歧在所难免，但最怕见的就是这种局面，两大巨头意见相左，余者会很难做，因为无论帮谁都得违拗另一个。季华珉也有些焦躁，表面看段记实力与自家旗鼓相当，都是二百万两的底子，但若再加上富通的一百二十万，段家在利丰便没有对手可言。他必须和恒茂同进同退。
　　“誉兴，你说的没错。可既是祖宗，不供着也得行啊。”
　　“是，珉哥！供上可以，那以后呢？往来周旋本是应该的，点缀年关岁末应酬大小三节，也都没什么。可眼看着人家要来刨根，就不能不拿个态度出来，更何况……”
　　更何况对方是一介阉宦！为人操守行事举止不堪至极，如果不是顶着当朝品级口衔天宪，段运昌根本懒得搭理他。想是这么想，话不能这么说，他深悉世谊之家的性情，别看声势极盛，其实父子两代骨子里与林祥如颇有几分相像，都是狭路相逢气短退缩的一路。生意场上咄咄逼人固然有欠德量，但一味顺应妥协却也失之孱弱。尤其此事涉及六家生存，厉害极大，他不能不劝。
　　“珉哥，利丰不是一单生意，不是一件玩器，更不是一个心仪的姑娘，由不得你知难而退，做什么识时务的俊杰！”
　　旁人不知他俩在开席前单独相处时的一段戏语，自有些困惑，但主人的态度十分明朗。季华珉熟知段运昌性格，见其语气郑重为平素少有，知道是铁了心。他忽然想，有些话不如私下里找机会谈，定好得过面对面争执，于是决定暂退一步。
　　“到底是利丰的总舵，有气魄，有胆量！愚兄惭愧。说吧，你有什么鲜招？但得大局有益，我无不从命。”
　　“珉哥谬赞。刚才林兄说了，凭有天大的本事也斗不过这一回。小弟的本事原有限，所以我的招数就是——没有招数。”
　　“没有招数？”这一回万通声和林祥如倒是齐心，几乎异口同声。
　　陆凤禹脑子一转，很不以为然：“这恐怕不是一个‘拖’字能了的吧？”
　　季华珉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愿闻其详。”
　　“很简单，几百万巨资，完全可以另起炉灶，何必非要进利丰这口锅？”
　　原来根本不打算伺候，这可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季华珉不敢苟同，提醒道：“老弟，罚酒的滋味不尝也罢。”
　　“断头酒的味道更糟！”段运昌语出惊人，“大明例律，以官从商斩无赦，民有妄助者同罪。今日仅赖几句口舌就想入主利丰，赢赚自不待说，若他日有亏变了脸，你我空口无凭，是能见官还是能私了？一记翻天印下来，立时就送了我们六家的忤逆。”
　　为宦者禁商，几乎历朝通律。虽尽有暗渡陈仓中饱私囊者，那也多在得势之时。一旦上遇不佳，摆到堂上去翻检例书，条条都是死罪。慢说无人能保顾氏父子恩宠永固，即使有，倘或遇到个书呆子给事中跳出来，硬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参上一本，利丰纳官银营利，怎么说都是万无可赦的罪名。老顾小顾为私利当然会保这个钱柜，但等保不住的时候，也自当把脖子一缩，替死的又还会是谁？顾承禄自来安庆，日常供给皆由知府承担，两年来一应差事不说滴水不漏，也是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只有明和街血案算是百密一疏，却也尽了全力，不想受到惊吓的税监使翻脸无情，在省司纠察此案时硬是不肯为安庆知府说一个字的好话，最后如果不是众家商户聚资五万两银子上下疏通，姚宗林的一顶乌纱帽丢了不算，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此事足证顾氏为人，让人根本不用想可以和他同船共度。
　　季华珉不得不承认主人的话在理，但想得更深一些。他知道如此一来无异于破脸，税监署是个无事尚要生非的衙门，顾承禄一口气被堵岂能善罢甘休？想想真是一步大大的霉运，世间最苦的，莫过于事难两全而又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今日偏偏就遇上了。
　　“唉，既如此还能怎样？只是拒绝的话要尽力婉转，总得为以后留个退身的余地。”
　　福茗堂大少东讲过这句话，席上陷入一片久久的沉寂。
　　酒宴直到夜深才散，几辆马车驶离段府时，空净无人的街上正响起四声孤冷的梆子声。
　　利丰钱庄的六巨头连夜商讨对策，段运昌一锤定音。第二日午后，恒茂当家和税监署的副使再一次坐到酒桌上。段运昌笑言，六家错蒙眷顾，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只怕行差踏错辜负了老内相一番厚爱，一致认为应该用这笔银子另起盘口，由六家轮流署理联手经营，方为上策。话未完副使的脸就变了，什么另起盘口？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辞谢。
　　想了想，他笑问：“这是大家的意思呢，还是段少东的高见？”
　　“段某不才，忝居首位，竭力效责而已，岂敢独断？”段运昌依旧很恭敬。
　　副使笑不下去了，他知道眼前这一位，别看岁数不大，在安庆乃至两淮商界说话都极有分量，对利丰更是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然则少东家，让在下如何给我们公公回话？”
　　“照实回！”
　　“受教，告辞！”副使笑意全无，起身就走。
　　望着客人拂袖而去的背影，段洪皱了眉：“这么硬顶，怕不是办法。”
　　段运昌仰头干了余沥，摔下酒盅：“六门同心，他奈我何？”
　　“现在自然同心，可以后，”老管家不无忧心地道，“怎知各家不打各家的算盘？”
　　“嗯，我有数。”段运昌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提醒。
　　当日晚，几家商号的掌家再次聚拢到段府，听主人讲完会谈经过，先报以短暂的沉默，跟着各抒己见。季平对副使的态度深感不安，劝说大家不妨稍作退让，以免不测。他的意思向来就是典当行的意思，林祥如当即出言附和；段运昌则力主原议，认为对方是狮子大开口，示以小惠根本难填其壑，反显得自己这边软弱可欺，更涨对方气焰。
　　万通声平生最恨以势压人，心里一气嘴上就没了顾忌：“他娘的，只有强奸没有逼赌，吃花酒还讲个两厢情愿，做生意哪儿有硬往一起凑的？”
　　陆凤禹依旧代兄出席，开始还有些认同季平的说法，但越往后想越不是滋味，听了镖行老板的话，心里颇觉痛快，抓起面前的成窑盏灌了一大口酒，灌完一拍桌子：“去他的！我们规规矩矩做我们的买卖，该缴的税银一两不少，他说插一腿就插一腿？凭什么？干脆直接说吧，他想要多少？开个数过来，也省得整日蒙着片遮羞布，大家都费事。”
　　这一来，虽然文福生照旧缺席，但没人质疑文家的态度，段运昌明显占了上风。林记的支持是很无力的，季平不再说话，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做主人的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大声吩咐添酒上菜，并叫人去城里找唱徽调的顶尖班子，招来几个色艺出众的孩子堂前献技，一时席上笙箫并举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趁着众人专心听曲，段运昌使眼色叫出季平，请到偏厅密谈。他十分诚恳地向对方表示，如此坚持己见并不为故意和季氏过不去，纯然是因为税监使所欲过贪，如果这第一步不顶住了，以后势必得有求必应，就像江南一些商贾遭到盘剥一样，直至最后贴尽身家为止。为了消除季平心底的顾虑，段运昌向他透露了新近从省府官场得来的消息，由于各地矿税监大肆敛财勒索过苛，南北数省无不怨声载道，各地纵火械斗民变百出，地方官已是苦不堪言，几十名二品以上文武大员已经联名上书，要求朝廷予以裁制。
　　“老实说，就算他们当真没有几天日子过了，我也犯不上为几两银子和这种人结怨。”段运昌最后道，“不瞒你老兄，姓顾的托人给我不止一次递过话，他找利丰，实则为的找段记，只要我点头，从此淮南淮北的典当盐粮，丝茶瓷器，木料药材，包括皮棉文墨，所有的盘口通通归我恒茂独领。但是，我，不，干。”
　　话不可谓不大，但季平全信。他知道，段记自然有这份大小通吃的本事；段运昌，绝对够这份上下通理的斤两，而竟予以拒绝，他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果然，主人笑道：“不是小弟不想干，是不敢啊。我们老爷子临走的时候说了，独家财，好发，可发的是断头财；众家财，难发，却可以长久。这也叫一好百好吧，你说呢，珉哥？”
　　一顿酒又是喝到了四更天，几位掌家面红耳赤，摇着醉步被架上车，尽兴而归。

　　（6）

　　几日后的深夜，段府。
　　一个袅娜的身影，小心地转过回廊弯角，朝西跨院走去。进了月门柔声低语：“九兄弟，去睡吧，天就亮了。”
　　陪主人连熬了好几夜的段九儿，早已困倦难当，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睁大了眼睛：“翠姐姐，是你吗？”
　　走至两相照面，借着头顶一缕清辉，终于看清了那张恬静的面庞，段九儿生出意外的惊喜：“真的是你啊，姐姐！今日怎么肯下楼来了？”
　　自十二岁起跟在少东家身边，鞍前马后走南闯北，四年的工夫早已练出全副揣摩人心的本事，主人的心思少有能瞒过他的。在段九儿眼里，少东家这些年遇美无数，动情者有之，却从不留情，除了这一次。
　　照说府里使女成群，亦不乏姿容出众心灵手巧的，竟都比不过眼前这一位最拴家主的心。可世间的事就这么怪，那些上赶着凑上来的无一不是叫他转眼就厌烦了，偏拴了心的这一位，迟迟不令他遂愿。府里下人对此没少嚼舌头，跑来找他打探虚实，段九儿牢记当年刚到主人身边来时老管家洪伯的严词告诫，始终不敢多一句口舌。只是两片嘴可以管住，一颗心却不能不想，别人雾里看花妄自揣度，他却是近水楼台，整本戏全装在了肚子里。
　　奶奶身边的两个陪嫁侍女，不消说都是人尖子。妹妹温柔懂事，一向更令人乐于接近，也难怪被少东家先行看中。但一桩好事数年难谐，也不知到底梗在哪里了。大家子三妻四妾的多了，自家奶奶虽精明厉害，却也算贤识大体，醋海生波未免有之，横加阻拦是断不至于的，否则这些日子也不会重把人派出来应承席面。如此冷眼看下来，倒是那为主人心仪的一位，仿佛始终不甚起劲，明里暗里总躲着似的。这让段九儿大为困惑，像段府这样的人家，少东家这样的人品，那本是里里外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怎么还会轮得上不情不愿？翠儿的性子，明明不是张狂一路，却偏偏这么执拗，实在叫人费解，而少东家心底的一份失落也就在所难免了。白日在外场间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只要一进西跨院，失意寡欢便会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在翠儿离开书房一去不返之后，两年里他竟不许赵婆婆换任意一个女孩子过来顶差，是这样的用情至深而不可得，若知道今晚人到眼前，又该会怎样地喜出望外呢？不是夜静更深，段九儿一早飞奔进去大声“报喜”了。少东家一高兴，保不齐随手就赏下什么奇异有趣的玩意儿，哪怕只给个笑脸夸上一句半句，也够自己乐上半天的了。实在说，有多少日子没见他舒展过眉头，段九儿都数不清了。
　　回头望一眼窗上映出的微光，他开心地笑道：“姐姐快进去吧，今晚我算是能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翠儿的脸“腾”地红了，幸而有浓浓的夜色遮掩，咕哝了一句：“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搞不懂你！”疾步而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刚一进去就看到歪在窗根下的映泉，早已蜷成一团酣然入梦。翠儿上前轻声唤醒他，示意回下房去睡。映泉朦胧中辨清了来人，露出与段九儿相似的微笑，打着哈欠走了。
　　步入两道深帷，便是书房套间最隐秘的一室。主人一贯在这里料理账目，阅读书简，思辨谋划，有时来了重要客人或与什么人商讨大事，也多在此处盘桓。西小跨院即为府中禁地，下人除奉特命绝对不许踏足。在段府当差多年的仆婢从未见过这间书房内室的，不在少数。当然，老管家段洪无此规限，另外映泉忠心勤力，粗通文墨，特为挑出来在此专职当差；段九儿自打成了贴身跟班，如影随形，只要主人不发话，几乎寸步不离。第四个能到这里来的，就是翠儿。自那个夜晚被主人拦腰抱起春风一度之后，她成了府中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西跨院的使女，姐姐红儿都比不得。
　　但是今夜走进这间屋子，她却陡然而生一丝陌生感。
　　较之于近两年前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一应陈设皆无改变。靠北墙摆的还是那张堪称府内式样最简，连条多余的花纹都没有的黄花梨架子床；挂的还是那顶灰蓝色的素罗纹帐子。帐额一幅墨迹兰草，出自陈大官人的手笔，被段运昌求来，亲眼看着贴身小厮挂上去的。床前一张已旧得脱漆的躺椅，是老东家段启功的生前旧物，做儿子的留用至今，既不让丢弃也不许拿去翻新。现在，恒茂少主就躺在上面，头向一侧微微低垂，双睑紧阖一脸倦色。在他身后，横了一排饰铜方角龙纹高柜，衬得南窗下的书案愈发宽大低矮。
　　翠儿的目光落在那张闭目而息的脸上，第一个念头就是，捧来的这碗熬得极浓的鸭丁桃仁粥用不上了。脑子里乱乱地搅成一团，全没了头绪。端着托盘，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几年以来，如此恣意地注视这个男人，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也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二人并卧于后面那张榻上。初历了惶恐而羞涩的一幕，翠儿流着眼泪枕在主人的臂弯里，一动也不敢动，默默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渡过了陪嫁后头一个不眠之夜。
　　自八岁卖进文府划归到小姐名下，姊妹俩的大事小情便皆由小姐做主。小姐不管的事，包括每日穿什么衣裳，早起梳什么式样的辫子，辫梢上绑什么颜色的绒线，戴什么样的花朵等等，就都靠姐姐来安排。当然，受了委屈有了心事，也是跑到姐姐跟前倾诉，无论是哭一场还是被数落一顿，心境总会好转过来。实在说，爹娘的印象在她心里是模糊的，摆在第一位的是小姐，下来就是姐姐，再没有旁人的位置。后来小姐要出阁了，她暗自慌乱了好一阵，等知道姊妹二人会跟着一同嫁到段家去，翠儿大安其心，府中热闹的备嫁事宜便和她没什么关系了。花轿迎门的前一晚，府里的管事婆婆领着小丫头，为她们姊妹送来了两包新衣，一盒首饰。一进门先说了句“两位姑娘随喜！”，凡事挡在前面的姐姐，这一次不知为何没有马上搭腔，自己只得起身应对了一声。
　　管事婆婆嘱咐了许多规矩礼仪方面的话，临走将她们一手拉住一个，说：“你们姊俩都是百灵百慧的人，模样也齐整。小姐素来和你们亲和，闻听那家大官人也是个知情体贴的，嫁过去必定有好日子过。不管将来怎样，只盼着你二人还像在家里时一样，好好伺候小姐，彼此永远亲亲热热的。”
　　姐姐听了这番话，红了脸低头不语，翠儿却觉得对方的话里似乎暗示了许多意思，一时又不大想得明白。不过，反正不离开小姐和姐姐，无论嫁到哪里去，也没什么好怕的。
　　谁知嫁进段府之后，不到一年，一切全变了。小姐由亲和渐至疏冷，挚爱同胞的姐姐也和自己闹了生分。几宵独对孤灯，泪湿寒衾，翠儿终于解悟了管事婆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嘱语。一边是往日的主仆恩义姐妹情分，一边是大官人的倾心眷爱，徘徊挣扎了许久，她只得仓皇“逃离”了这间书房。
　　今夜，她又回到了这里。
　　其实前几日就已经有过一次回来的机会，当时她都垮进西院的月门了，却最终没敢踏进书房。现在，她独自面对着这张面孔，目光刚一触及那熟悉的眉峰，眼角，鼻翼，还有微启的两唇，一股封闭了许久的热浪自她的心底涌出。她一转身就想拔腿离去，偏一双脚生根般钉在了地上。
　　“我不吃冷粥，搁下吧。”
　　后背传来一个声音，吓得翠儿猛回头，惊见对面一双眼睛已经睁开，正专注地盯着她。捧惯的托盘险些脱手，一双绣履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这一声语气淡然，却是不折不扣的命令，翠儿本能地将东西放到了旁边的桌上，而一经完成这个举动，她才意识到，两手空空的自己除却捏紧腕上的帕子，已是完全进退无策。对面的目光仍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脸上，翠儿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瑟瑟发抖了。
　　躺椅里的人起了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翠儿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拔脚逃走，吓得低下头。一双青缎薄底便靴停在她脚前的一方砖地上，不用抬眼，她也能感受到两束灼亮的目光射过来，顿时心头狂跳。难捱的沉寂中响起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翠儿只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一直颤动不止的肩头落进了两片温热的掌心。
　　“夜深了，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抖动得如同一片落叶的躯体被拥进了两臂之间，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刚才那层从心底翻出的热浪，顷刻化为汹涌的潮水，迅速漫及四肢百骸，将她淹没至顶。原以为两年的疏远，逃避，可以淡化一切，而此刻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功夫竟是白费。为了这个清晰的感觉，翠儿心痛如绞，一忍再忍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
　　酣睡的段九儿被一只大手拎起来，狠狠摇晃了几下。深宵梦回，困倦难当，他忍不住一迭连声地叫骂出来：
　　“娘的，招魂哪？摇得人头晕眼……”
　　一语未毕，脸上已是着了重重一掌，耳边响起呵斥：“小崽子刚当几天差？脾气见长学会骂人了！”
　　这一掌打掉了段九儿大半睡意，摇摇头看清了榻前站立之人，一骨碌爬起身眼睛立时瞪大了，一向伶俐的嘴头子打了卷：“洪，洪伯？！怎，怎会是您老人家？”
　　段洪面色严峻，厉声吩咐：“去，快到里边喊醒东家！”见对方傻愣愣地没反应，老管家顺手抄起边案上一盏残茶，“哗”地泼了上来，“睡死过去了？没听清我的话？”
　　段九儿趔趄一下，本能地抹了把脸，人也完全清醒过来，犯出难色：“少东家两夜没合眼了，您老人家什么要紧的事？里面可不是少东家一个人，我怕……”
　　“你怕不误了大事，是不是？”段洪近乎愤怒，当胸揪住他的衣襟，“里边要只得少东家一人，我还会和你在这里磨牙？再啰嗦，敲折你的腿！”
　　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令段九儿脊背滚过一个冷战，再不敢迟疑半分，趿拉着鞋一路奔出门槛。
　　门上一阵急响，翠儿从枕上惊醒，抬头侧耳细辨，听到低声的呼叫：
　　“大官人！大官人！”
　　看一眼身边尚在梦里的人，她犹豫了，不忍推醒他。而外面的动静已经一声紧似一声，她打算起身出去看看。刚把一件背心披上，身下卧榻猛地一动，回头发现主人已经坐了起来。
　　“是不是有人？”段运昌强睁着困倦的双眼，一边问一边掀开夹被，撩起帐子越过她下了地。
　　翠儿抓起床栏上的长衫，抖开来：“外面凉……”
　　一语未毕，“哐啷”一声，两扇镂花木门赫然对开，段九儿大半个人竟冲了进来！翠儿失声惊叫，本能地将身子缩在那件宽大的外衣下面。
　　半边帐门落下，响起一声怒喝：“小崽子，谁给你的狗胆？滚出去！”
　　段府主人夜息内室，向来闭门不锁。因为除了少数几个贴身伺候的使女，其余下人不奉命连白日都不得踏足，当此深宵未明，居然就敢“私闯”进来，也难怪段运昌翻了脸。
　　段九儿在心里叫苦不迭！
　　自打做了主人跟班，仗着当差伶俐不躲懒，也算颇得宠信。慢说府里岁数相仿的小厮们，就是那些叔伯辈离上房远些的，亦无不拿他当个人物。今夜酣梦无端被扰，且一转眼的工夫就做了两回“小崽子”，外带一记耳光，一碗冷茶，真正是倒霉到家了。要不是老管家凶得要吃人的样子，任凭再急的事他也不敢忘了规矩。此刻少不得咽下委屈，低声道明原委。
　　“天塌下来了吗？要你慌得闹鬼似的。”段运昌打了个呵欠，明显余怒未息，把眼一瞪，“外面等着！”
　　段九儿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出声，躬身退下。略等了一刻，房门重启，穿戴整齐的主人踏步而出，脚下虽疾，脸上却是平平静静，掌心依旧托着那把绿泥捧壶。身后门缝里闪露一对清水双眸，充溢了不安和疑惧。
　　恒茂少东的平静并没能维持太久，转过一道黄木缂丝座屏，一眼看到厅堂里站立之人的神色，心头不禁打个寒噤。段洪挥退左右，上前耳语密禀。宛如数九寒天一桶冰水自顶而灌，段运昌双目大睁，当时脸就青了，不是老管家一旁扶住，握着的一把壶几乎脱手。
　　“大官！万掌柜就在外院小花厅等着，……”段洪颤动着一绺白须，欲言又止。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称谓，段运昌回过了神，一把抓住老管家的手：“洪伯，消息可属实？是黄镖师亲口讲的吗？”
　　段洪知道他不肯信，痛心摇首：“回来报信的是黄镖师的大徒弟，不会有错。不然，人家何至于深夜亲自登门？”看见主人双唇抖个不停，连忙为他打气，“大官，咱们可得稳住，如今奶奶添了身子，那边府里老爷子又躺倒了，这个时候，两家可再没有别的指靠啊！”
　　最后一句话颇具鼓舞作用，段运昌挺一挺身，定定心，低声问：“什么人在花厅伺候？”
　　“都是极妥当的，我已经叫人封了内园的门，里面不会知道有人进府。”
　　“好！”段运昌点头，“我去见他。”
　　不上半个时辰，他重返西跨院，一进内室便对迎上来的人匆匆吩咐了一句：“备大衣服，我要出门。”然后跨到南窗下，开箱启柜一通翻检。
　　这边刚收拾停当，床榻后侧的一幅绣帘掀起，翠儿捧着衣包走了出来。
　　段运昌甩下一句：“交给小九儿！”抬腿就走。
　　不想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步抢先拦住，开出口来声音微颤：“官人，出事了？”
　　段运昌无心理会，随口道：“不关你的事，别多嘴！”
　　“洪伯提到舅爷，怎不关奴家的事？”翠儿亢声而问。
　　被公然顶撞，段运昌火了，一掌推过去：“少啰嗦，让开！”
　　翠儿猛地跌倒，抬头再看主人已到门前，忍住痛低声叫道：“官人，小姐问起来，奴家怎么回话？”
　　一声质问截住仓皇的脚步，段运昌愣了愣，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中尽是惊恐，他懊恼地顿了顿脚，折回去扶她起身，神情缓和下来：“我心里急，摔哪儿了？”
　　翠儿毫不在意这番安抚，执拗地问道：“舅爷怎样了？舅爷是不是出事了？”
　　看来她已听到了点眉目，硬要瞒下去怕不可能，再者自己拔脚一走，留下段洪一人独力应付精明过人的妻子，也着实困难。此刻透露一二，或许还能借她一臂之力。
　　这样一想，段运昌改了主意，尽量放缓语气道：“我告诉你，但你必须应我一件事。”
　　“奴家不会让小姐知道，官人放心！”
　　反应这么快，一瞬间让人以为眼前的不是妹妹，是姐姐。定了定心，段运昌告诉她，北上的文记东伙在山东境内遇劫，货失人伤。而万通声深夜登门通报的情况还要严重得多，庆远镖手已经死了一个，余者大半挂彩；文福生在追赶匪人时遭了暗算，生命垂危。
　　即使这样隐瞒了一半实情，翠儿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瞪圆的眼睛里顷刻涌满热泪，声音也哽咽了：“天！怎么会？他们劫了货，为什么还要伤人？舅爷到底要不要紧啊？”
　　段运昌顾不得再安慰她，急急地道：“你先别哭，他一定不会有事，我这就动身过去。翠儿，”握住一只绵绵素手，他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恳求，“千万沉住气，在我回来之前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奶奶跟前更是一丝风也不能透。不然，非出大乱子不可。懂吗？”
　　翠儿含泪点头：“奴家知道，奴家一定帮着洪伯瞒住小姐。官人路上可要……”
　　段九儿的声音响起在门外，段运昌等不得她一句话讲完，松开手掉头离去。
　　主仆两个隐在一盏提灯的光影下，顺着回廊直奔外院。
　　刚踏进角门，段洪迎了上来，一见段九儿提着的包袱，问：“东家已经和里面吩咐过了？”
　　“对，我想翠儿多少也能帮帮你。”段运昌说了自己的打算，最后补上一句，“怕她受不住，我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老管家颔首无语，送主人向外走，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唉，只怕庆远也是说一半，留一半啊。”

　　（7）

　　人不离鞍，马不停蹄，从黎明奔至黄昏，段运昌在万通声的亲自陪同下，终于在山东南京两省交界的一个小镇客栈里，见到了妻弟文福生。
　　比段洪的预感还要糟，富通的少当家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段记的夺生金丹已经服不进了。弥留中他死死攥住姐夫的手，口吐鲜血，双目大睁，任凭旁人怎么摇喊，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守在床前的文记伙计们当即嚎啕。
　　段运昌不是没经过生死的人，但眼前一幕不比几年前双亲辞世，一则事出突然，二则妻弟以弱冠之年横死非命，惨白如纸的脸上污迹斑斑，前额正中一处乌黑的血洞，不停地渗出浓血，浸透了发缕和头下的枕衣，衬着一双不肯瞑视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唇，叫人看了不寒而栗。精神体力俱已透支的段运昌顿时眼冒金星，心头堵上一个巨大的硬块，几乎窒息过去。段九儿在一片哭声里拼力撑着扶主人坐到桌旁，被对方败如死灰的一张脸吓得说不出话来。
　　庆远的镖师自黄秉岩以下，齐齐跪在雇主脚前，涕泪纵横叩头示罪。他们的当家人站在边上，满脸烧得通红。这令段运昌想起当日凌晨，自己一脚迈进自家花厅时，等在里面的万通声只看过来一眼，就做了一个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的，和现在众镖师完全相同的动作。
　　当时这一跪，跪得恒茂少东心底透凉。
　　庆远是两淮界内声名远播的镖局，一干人马武艺出众，于道上亦是威名赫赫，大江南北无论官场江湖，遇上他们的青红两色牙旗少有不给几分情面的。开局以来丢镖偶尔有之，事后亦多半讨要得回来，可以说历尽风浪鲜有失手。而今当家人竟然给自己下了跪，可想出了多么可怕的乱子。
　　好一会儿，段运昌克制哀恸，强撑着扶起地上的几位镖师，细问详情。
　　代替黄秉岩押镖的是一个姓李的镖头，自觉做了平生最抬不起头的一件事，极艰难地讲述了遭劫的经过。他说事发后他们立刻拜会了当地最大的一个堂口——沙船帮，掌门老大和万通声有一柱香的交情，得知此事指天发誓，声称与本门决无牵涉。不仅如此，还说境内任何一家堂口即使看上了这块到嘴的肥肉，不和他打招呼也决不敢轻举妄动。
　　李镖头最后道：“要说这事真他妈邪，当时文大官人的马快，一直紧咬着不放，我们几个想着，他们既是已得了手，怎么也不该再伤人，一门心思全搁在了那几车货上。谁知道就晚上去这么一步，就……唉！”他提起醋钵大的拳头，一下砸在自己腿上，恨声不绝。
　　段运昌心里一动。
　　劫钱不伤命，寻仇不动财，这几乎是天南地北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不二法则，正所谓盗亦有道。翠儿在家里那句话问得不错，既然已经抢走价值几十万银子的货，又何必非要饶上货主？更何况文福生不通武艺，即使追上也很难改变已成的事实，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破财至多结怨，伤命则势必成仇，天下会有这么不通的人？他要来断送妻弟性命的那枚凶器。接手一看，是个仅一指来长，圆柱形，顶端锐尖的铁制物件，底部圆盘刻有兽头暗纹。众镖师纷纷摇头，表示看不出是谁家的东西。
　　万通声在边上琢磨半天，想了又想，说：“我走镖十几年，从没见出手这么阴毒的，真不像是道上的行径。”
　　段运昌问：“一路下来，沿途该打的招呼都打了？”
　　“那是自然！”李镖头答得极痛快，“从直隶河北河南，到山东，再进咱们徽州，哪一处都是打点清楚再请本主到站。州府衙门，各帮各堂，旱路水道，通关的谍文和银子一样也没少过，这是庆远多少年的老规矩了，谁敢不遵？”一席话如水就下毫无遮拦，讲完了，才发现对面的东家正狠狠瞪着自己。
　　李镖师顿时懊悔不已，走镖走出这么大的纰漏，事主发话询问路情原属情理之内，即使严词苛责也没什么不应该，自己这么答话，倒像占了多大理似的，他慌忙站了起来。
　　“少东家，在下没别的意思。出了这样的事，自是我们的错。没的说，杀剐存留听凭大官人一句话——这也是庆远的规矩！只求，别记恨我们东家。”话未完，眼圈儿一红。
　　“李镖头，言重了。”沉吟一刻，段运昌终于说，“事非寻常，这一回怨不得庆远。”
　　一句话让万通声又差一点给他跪下：“誉兴，人我是赔不了你了，但我发誓，拼死也要把恒茂和富通丢的货追回来。”
　　“货？”段运昌苦笑。
　　他没有同意庆远为自己去“拼死”，而是立即到当地县衙投诉。搞清他的来头，县丞亲率仵作捕快赶到现场，很快裁定死因却无人识得致命的凶器。这原在意料之中，段运昌循例备了案，亲笔写好两封内容相同的信，要两名镖师拿了自己的名帖连夜分呈河南南京两省按察使司。最后雇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载上妻弟连夜返回安庆。上路不久，他就抛开了车中一瞑不视的那张脸，只为还有更多更叫人无法面对的难关横在前面。
　　首先一关就是老泰山。老爷子近来身子不好，文福生走前就躺了许多日子，于病榻上一直惦念着外出的独子，这从天而降的噩耗岂不就是一道催命符？再说自己家里，妻子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得知唯一的兄弟丧命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想。还有两家凭空捅出这么大的一个窟窿，三十几万银子，顷刻之间叫他拿什么来填？自十六岁接掌恒茂，也算走南闯北经风历雨，生意蚀本，搭伙的反目，被人下套骗走上万钱财，甚至遭绑票刀架到脖子上，他都没觉得这么沮丧。爹两眼一闭伸腿去了，一个亲兄热弟没给留下，到现在叫他想找个帮着扛的人都找不到。进了安庆家是不能回的，自己这张脸能吓死人，文家当然更不能去，铺子里也最好先暂不露面，免得消息泄露人心大乱。这么一想，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处投奔了。
　　“去陈大官人那儿吧？我把洪伯请过来。”段九儿急出个主意。
　　段运昌心下猛地一宽，觉得这个孩子越来越得用了。他找来万通声说了自己的打算，要庆远先帮着把妻弟停放到城外华岩寺，那儿的老住持一直靠段记维系香火，肯定会妥善安置。万通声当即一诺无辞，又当着他的面严嘱自家的几个趟子手，一进安庆务必守口如瓶，决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一切安排就绪，二人行至城郊分手，一路去华岩寺，一路进城直奔陈氏宅邸。到了地方夜深如水，已是又跑了整整一天。
　　坐到陈家堂上的时候，段运昌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撇下一脸惊诧的陈江，他直接对周氏道：“嫂子，什么都别问，快让我睡一觉。”
　　周氏早被他的脸色吓到，也顾不得和丈夫商量，忙不迭地招呼罗四婶和阿凤，把客人扶到书房去安歇。
　　这一躺下去，直睡到天光大亮。
　　陈家给预备的早饭热了三次，守在门外的成义才听到里面有了动静，赶忙送了热水进去。梳洗完毕请客人堂前用饭，陈江已经坐在桌边等候，一看他的神情，段运昌知道自己不用说什么了。
　　“先吃粥，有你最爱吃的酱菜。你嫂子特意蒸了一屉素包子，这就端来。”陈江故作无事，勉力冲他笑了笑。
　　段运昌神态如常，一屁股坐下去狼吞虎咽。粥添了两次，包子干掉一盘，他放下筷子，满意地抹抹嘴，夸说包子馅调得出色。隐身门外的周氏听到这话眼圈儿一红，更不肯进来了。
　　陈江忍不住赞出口：“誉兴，你行，果真大将之才！我段叔可以闭眼了。”
　　“哼，少扯，你换过来试试，还不一样……”话没完，段运昌醒过味儿来，这么说等于咒人家破财毁命，他懊恼地一拍前额，恨自己竟然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
　　陈江体谅他骤逢家难心力交瘁，自不会计较，况且还有一件大事等着告诉他，雪上加霜，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暗中措辞，对方倒又说话了：“你怎么知道的？洪伯来过了？”
　　这倒是给搭了梯子，陈江赶紧就势道：“是，他一早就赶了来，见你没醒，事又急，只好先走了。不然，”他有意放慢语速，“怕晚上赶不回来。”
　　段运昌猛地抬起头：“赶不回来？他出门了？去哪儿？”
　　看着好友下陷的眼眶，睡了整整一夜也没能恢复的脸色，陈江心里大为不忍。直到对方又问，才缓缓地说：“誉兴，你先别急，事情来得太突然，洪伯一早赶去汝宁想法子了。”
　　“他去了汝宁？为什么？”
　　“你们家二柜，昨天让衙门带走了。”
　　段家生意上的哼哈二将，柜上是孙彪，外面是许大民，从段启功年轻时带起来的这两个伙计，用到段运昌手中已堪称左膀右臂，彼此情分非同一般。跑外的许大民新近刚从关外返家，确切地说是拣了条命回来。辽东重镇抚顺，落入被中原地区人人称之为鞑子的女真人手中，他们的头领努尔哈赤公然发出反明檄文，本已沦为战俘的许二柜意外获放，回家的时候怀里就揣了一份。大明集结十万王师在年初浩浩荡荡开出山海关，金戈铁马，旌旗所指即是这群反逆。故此，许大民回来的消息虽不必，实际上也无法避人耳目，但做俘虏的事，尤其是带回来的一纸满文却必定是惹祸的根苗，绝不能为外人获知。今天一听陈江说人叫官府带去了，段运昌当即明白，肯定是被俘的事发了。
　　“姚宗林的人怎么说？”
　　“听洪伯讲，来人虽然拿着府衙的火签，但口称上命难违，态度十分客气。”
　　知府一顶乌纱帽是自己带人保下来的，不奉命行事决不敢随便扣段记的人，这本在段运昌意料之中，但也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上命，谁的命令？”
　　“人家不肯说，许二柜是昨天上午被带走的，下午你家洪伯就去见范师爷，出来只有一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求段少东别难为他家姚大人。”
　　段运昌冷笑了。
　　陈江以为他是在笑姚宗林畏惧上命，不顾交情，忍不住为对方辩了几句。
　　“我没怨父母官，人家做此官行此礼，怎能抗命不遵？范老夫子那句话说的是我。”
　　“你？”
　　“不错。”段运昌朝门外一招手，陈家的仆人赶紧把一壶泡好的茶送了进来。一口滚烫的茶水落肚，他问主人，“最近有人想和利丰做笔大买卖，这事你知道吧？”
　　陈江趁这会儿工夫已经想明白了，不答反问：“你是说下令抓人的是税监署？”
　　“肯定是那个阉货！”盯着茶盅上方缥缈升腾的雾气，段运昌鼻子里哼出一声，“一边断我膀子，一边掐我脖子，行，你恨！”
　　语出惊心，陈江坐不住了，站起来踱了两步，终究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求证于对方：“誉兴，你难道怀疑福生是遭了他的暗算？” 又摇摇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你可得想清楚。”
　　照段运昌的话，抓许大民是顾承禄授意，文记人财两失也是他的指使，其目的都是为报贪利丰不成的一箭之仇，如果真是这样，两个人的冤家就算是做定了。顾承禄什么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段家虽说在两淮甚而京师都有些背景，到底势弱。当初谈钱庄的事，陈江就担心段记推拒过亢反遭其噬，但他太清楚好友的个性，一向藐视权宦更痛恨受制于人，要他屈服甚至不战而降是绝无可能的事，所以尽管心里忧虑却没办法阻止，何况利丰的买卖也轮不到他来说话。而今酒桌上刚刚不欢而散，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黑手，行事狠辣世间少有，抓走许大民更显用意歹毒，想想表兄方家的遭遇，他觉得有些话不管对方爱听不爱听，自己都必须明明白白讲出来。
　　果然，听了他的劝段运昌激动了：“汝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大亏。可是，你倒替我想想看，利丰不是我恒茂一家的，不能说我段誉兴想送谁就送谁。再说了，要人家的东西，不给就害人家的命，世间有这么混账没天理的事吗？连我家翠儿都知道夺财不取命，他们算什么东西？强盗也没这么霸道的！”
　　“你先别气，也许福生就是遇见了歹人，见财起意杀人灭口的事也是有的。都说今年山东闹匪闹得特别凶……”
　　“你放心，读书做学问我不如你，这种事我还有数。这么说吧，除非老许不是姓顾的抓的，只要是，福生一准是死在他的手里。两件事能这么巧？鬼才信！”
　　陈江知道没法劝了，但还是不死心，想了想说：“他们混账霸道，天下皆知。可是再这样硬作对下去，弄到两败俱伤，划得来吗？”
　　段运昌眼光一黯：“你是没看见福生的样子，……太惨了。”顿了一下，他平静下来，“我可以不再和他们作对，但是那样，我也就别做人了。”

　　（8）

　　中午摆饭的时候，女主人出来照应，本想安慰客人几句，话未出口自己先落了泪。
　　陈江小声埋怨：“你看你，这不正在想办法吗？你这个样子还叫不叫人吃饭了？”
　　段运昌笑着把手一挥：“别发愁，嫂子，我自小就是福将，多大的风浪都过得去，倒是有两件事眼下得指靠嫂子帮忙。”
　　周氏一听拭了泪，催他快说。
　　“兄弟还得在府上多搅扰两日，我呢，嫂子最是知道的，不能跟汝清哥比，光给素包子吃可不成啊。再一个，弟媳妇那里，还得烦劳嫂子多去给看着些，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第一件事在周氏自然一口答应，所虑的是第二件。文氏曾小产过一回，求嗣心切自不必说，只是段府每日人来客往事务浩繁，如今又接二连三地出乱子，身为女主能否坐下来静心安胎已成疑问，更别说还是那么个事必躬亲争强好胜的性格。但是既为通家之好，人家祸难当头，拒绝的话是怎么样也说不出口的。
　　段运昌已经笑着先行致谢了，主客一道坐下来吃饭。
　　心里有一大堆事，更惦记着奔赴汝宁的段洪，段运昌这个午觉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干脆起身，随手从书架上抽本书出来，想定定心思。一册在手尚未启页，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声音，他以为是段洪回来了，开门就迎了出去。
　　院子里的确来了人，却不是段洪。
　　“原来是嫂子。”段运昌未下台阶，先施一礼。
　　塞图眼中闪出诧异，福一福还礼：“段叔在这里？文妹妹这些日子可好？”
　　话问得合理而合礼，段运昌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正愣着，塞图身后突然跑出一个身影，奔到阶前“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哀求不止：
　　“大官人，快救救我爹！他们，他们把他带走了，求大官人跟知府老爷说说，放我爹出来！”
　　罗四婶和阿凤上去，一左一右想拉她下去。周氏也开口相劝。
　　“小青，你爹的事我当然要管，不要哭了。”
　　还是恒茂家主的一句话管用，许小青当即收了泪，行礼退下。
　　小青倒是不哭了，塞图却在坐下来未久，听周氏把富通遭劫的事刚一说完，当即掩口哽咽：“那，那令老泰翁和文妹妹……”她不敢想下去了。
　　段运昌满怀歉意和无奈：“我知道嫂子一直惦记着大哥，本不该再说这些烦你的心，可是现在柜上麻烦太多，家里面实在顾不到。福生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她说。到时候，少不得要请两位嫂子多多照应。”
　　恒茂的少东家，素来意气风发挥洒自如，哪儿有这样一副声态？塞图好是心酸。她本来是为惦念丈夫行止，一个人在家实在想得头疼才跑来找周氏，寄希望于饱读诗书的陈江能给自己宽解几分，不料竟一头撞到段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许二掌柜的事原是昨天就得知的，现在文福生又命丧异乡，真真是祸从天降，祸不单行。可这也是不能瞒瞒不住的，迟早要告诉文家父女，先不说辗转病榻的白发上人，单单身怀六甲的文氏会惊恸成什么样子，那可真是谁也不敢说的事。塞图顿觉双肩不负重荷，却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天近申时，窗外忽然乌云蔽日，想着家里双子一女，塞图起身告辞。周氏送她出门，两妯娌站在门楼下商量次日去看望文氏的事，不料雨点打了下来。二人携手避到身后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周氏刚打发罗四婶去取伞，就见院门外走进几人，最前面的是陈江和老管家段洪，后面跟着段九儿和另一个小厮。四个人面色凝重，急匆匆奔进里院。
　　“有消息来了。”塞图拖了周氏的手，跨出门槛跟了进去。
　　冒雨走到上房檐下，听到里面几人的谈话。
　　“东家，事情有些麻烦。”
　　“洪伯，别急，慢慢说。”这是主人在让坐。
　　段洪的声音倒还不算太慌张，但语气严峻为平素少有。他先禀报了从汝宁府衙相关司员那里探来的情况，提到的几个名字窗外两个妇人自然很陌生，但也听得出全是要害人物。而这几个人对段记突发的这桩案子都表示未曾耳闻，一时难以帮上什么忙。
　　段运昌问了：“带去的东西，他们怎么说？”
　　“老规矩，敬承馈贻。”
　　“既是收了，怎么还说帮不上忙？”
　　“可见‘未曾耳闻’，所言不虚。不过，”段洪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疑问，“姚老爷奉上命行事，司署衙门怎能不知？”
　　安庆府隶河南江北行省，汝宁乃其直属上宪，府衙绑人既是口称奉命，当然就该命出汝宁，而竟说不知情，其间显然别有曲章。
　　“哼，知府大人不敢矫命，这件事，另外有鬼！”
　　“既这样，干脆直接找省司，或者去中都！到开封凤阳的路我都熟，我现在就走。”
　　“不忙，你先歇歇，容我再想一想。”
　　塞图看了周氏一眼，轻拢眉头，心里知道段记这一回怕是真要麻烦了。叹口气移步下了台阶，脑后飘来陈江的一句问话：
　　“洪伯，这次上去，有没有关外的消息？”
　　犹如施了法咒，塞图的脚猛地钉在原地，愣了一下倏然转身，盯着窗纸屏住了呼吸。
　　“有，中午和刑名的一个管事喝酒，他说前三天刚从开封那边传来滚单……”
　　既是滚单，当非虚传，陈江和段运昌同时抢过话：“怎么说？仗打得如何？”
　　沉默，屋子里忽然没了动静。塞图的一颗心急速下沉，不觉额头冒了汗。
　　老管家的声音较刚才低哑了许多：“败了，四路败了三路，阵亡的将官过百，没死的也都下了狱……”
　　“啊，嫂子！嫂子你怎么了？”这一次是被周氏的惊叫打断，一嗓子嚷出来，里面的人全吓得站了起来。
　　儿子的死讯最终传到了榻前，富通老东家捧着一角染了乌紫血迹的金丝细帛网巾，一口血喷上帐额，强撑着等女婿赶到面前，耳语数字，咽了最后一口气。
　　文家两代单传，文福生新娶，少奶奶未传佳音，如今父子同赴黄泉，富通算是绝了后。闻讯赶来的族人，男的围住段运昌，女眷拥着哭晕过去两次的内主，不少人心里开始打起小九九。段运昌费了好大力气甩开纠缠，叫来最后留在岳父身边伺候的一位姨娘和几个丫头，细问事情的前后经过。
　　文氏姊弟生母早丧，老爷子终生未再续弦，只娶过三房姨娘。排在前两房的两个一直不曾生养，如今年过四十，终日吃斋礼佛，很少出来走动。最小的三姨娘生过一个儿子，可惜在文福生十岁那年不幸夭亡，此后便再没了喜信。文老东家咽气前，在身边侍奉汤药的正是三姨娘。据她讲，今日并无外人进府，只有管家文成瑞照例进来请安，顺便汇报家中琐事。
　　“姨娘当时一直在屋里吗？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三姨娘很肯定地说，“老爷刚吃了药，那个方子很苦，我和小珠每次都要给调碗蜂蜜水备着。瑞爷进来回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调蜜水，一步没走开。”
　　“那么后来，怎么突然吐了血呢？”
　　“瑞爷出去以后，小珠给喂水，然后把碗送出去，我到后房找一件衣服。刚打开箱子，就听见前面‘咚’地一声，跑回来一看，老爷一手攥着帐簿子，一手握着这块东西，仰面倒在榻上，脸都没血色了……”三姨娘掩面大哭。
　　段运昌接过一角浸血的金丝网巾，认出是妻弟遗物，当即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富通的大掌柜陶澍在管家文成瑞的带领下急匆匆奔来，一进屋扑到地上放声大哭。段运昌命人扶起，先吩咐管家成瑞去和族人商议，尽快挑几个人四散报丧，然后向陶澍转告岳父的临终嘱托——立即封存富通柜上所有能够动用的银两货物，等待合族公议处置。
　　“陶柜在文记多年，老少两位东家一向没拿你当外人，这个时候客气话我就不说了，总之柜上的事，一切拜托！”段运昌举臂抱拳，手腕向外一翻，露出握在掌心里的一方白玉盘角卧牛镇纸。
　　东西不算名贵，品相也一般，在文记却是无人不识无人不敬。秘密在镇纸的底部，那上面刻着一个阴篆的“文”字，而老东家肖牛，人尽皆知，这方镇纸就好比富通的镇国玉玺，一印在手，便是如朕亲临。陶掌柜一见，没有半刻犹豫，一揖到地口称领命。同时悬起的心放下一半，自家两代东家猝然离世，扔下的这个大摊子还真是非姑爷姑奶奶两口子料理不了。
　　段运昌别了哭声震天的岳家，出门登车时踌躇了一下，毅然吩咐打道回府。事已至此，妻子面前是再也瞒不住了。
　　到了家一路进去，只见仆婢下人各个神情哀戚，便知丧音已到。进了二堂如他所料，这个时候本该在季家授业的陈江，已经等候在那里。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陈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既有悲戚，更有鼓励。他告诉段运昌，周氏和塞图已陪在文氏身边，专给段家内眷看病的大夫曹三也着人给请过来了。
　　“刚得到信昏过去一次，现在，应该还好。”
　　听陈江说到妻子的情形，段运昌咬住下唇。他忽然有些害怕夫妻见面，心里深悔没能同妻弟一道北上，竟至引来这场惨祸。
　　再怕相见也还是要见的，恒茂的内外当家终于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目光撞遇到一处。扶着文氏的红儿，明显感到靠在自己臂上的身子抖了一下，一只手暗中握紧了她的腕子。
　　“你，回来了，”段府女主面无血色，声调有些发颤，但竭力保持着平静，“叫她们伺候你先换了衣服吧。”
　　她像往常一样，指挥下人分里外摆了两桌客饭，一边催促丈夫出去陪陈江，一边招呼塞图周氏安坐。怀了三个月胎儿的身子还不明显，女主人的神情举止间依旧透出礼数周全雍容淡定的大家做派。但是，段运昌发现，她的目光再也不肯直接对视自己，而红儿，一只手腕已被攥得生疼。
　　“方家大哥的事，官人不要忘了，我看还是请万掌柜派人上京一趟，问问清楚最好，省得大家都不踏实。”
　　临出去前，段运昌得到这样一番嘱咐。塞图非常意外，一把拉住文氏不知该说什么，把头扭向一边。
　　沉重的气氛让所有人食不知味，主客互劝着勉强动了动筷子，草草终席。杯盘撤净，茶捧上来刚喝了一口，赵嬷嬷陪着文府一名仆妇满脸愁云惨雾地进来了。到了跟前站定行礼，那名仆妇趴在地上大哭，口口声声说要请姑奶奶给出头做主。文氏问她何事，妇人哭着说，家里少奶奶一条汗巾子吊死在自己卧房里了，文家几个族人不干，疑心是府里下人落井下石，谋财害主，吵着闹着要去见官。塞图周氏大惊，同时去看女主人，生怕她承受不住出什么意外；红翠姊妹并其他几个丫头更是吓得脸上没了颜色。
　　没想到文氏听了那妇人的话，两眼空无一物，怔怔看着地面，半天“嗤”地笑了出来：“死得好，死得干净，这下倒省事了。”停一停，忽然板起脸，瞪着娘家的仆妇厉声道：“你回去告诉他们，姑爷是半子，文家人还没死绝呢！要是有谁硬逼着我家官人出头料理，那就请他们一个一个府衙大堂上见！”
　　赵嬷嬷拉起面无人色的仆妇匆匆退下，文氏仿佛浑身散了架，颓然倒在座椅里。塞图周氏帮着扶进屋里躺下，出来后一再叮嘱红翠姊妹，要她们加意看护，万不可再让她多操劳。
　　红儿抹着泪说：“您还不知道我们小姐？她这么忙着倒好些，我现在就怕她一个人闲下来。从老东家少东家的事出来，她一直这么不哭不闹的，看得我心里真是怕……”
　　话未完，一旁的翠儿失声而泣。
　　当晚亥时，段运昌回府。下车的时候，段九儿发现他步态迟缓，神情异常疲惫。

　　（9）

　　今日午后恒茂家主只身去了府衙，知府不敢不见，却始终对关押许大民给不出一句清爽痛快的话，磨到最后就差给段运昌作揖了。到底是一方父母，不能逼得太紧，段运昌只好告退。一出大门被文府的人截住，强拉去参与商议治丧事宜。老少两代主人外加一位少奶奶相继过世，这样的大丧闻所未闻，被公推出来主持会议的大管家文成瑞根本不敢随便拿主意，文氏族里的一些人借机闹事，互不相让，吵嚷了三个多时辰也没有定议。段运昌起初还顾忌身份不肯多言，后来看看实在不像样，不得已放下了脸。几个折腾得最欢的一见他要发作，连忙收篷，恒茂少东已被吵得头大如斗，精疲力竭。
　　段洪、赵嬷嬷及几个常跟着伺候的仆妇小厮等在二堂迎候主人，旁边还多了一个红儿。段运昌一见吓了一跳，赶紧问妻子怎么样了。红儿回说奶奶本来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后来实在支撑不住，刚刚躺下，特意吩咐她守在这里，看姑爷回来需要吃些什么，好去小厨房料理。听说妻子没事，段运昌放了心，叫众人散了，自己直奔内院正房。
　　翠儿揉着眼睛来开门，见是他二人忙摇手，向里面一指示意不要出声。姊妹俩轻手轻脚伺候男主人更衣洗漱，不知是倍感倦怠还是心情抑郁，三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终于，段运昌躺了下来，妻子背身卧在一侧，似乎已有了轻微的鼾声，看来是睡熟了。做丈夫的长出一口气，开始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几天里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起来。
　　当初下决心拒绝顾承禄，他就明白对方决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报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实实超出他的想象。富通牌子挂了几十年，并未做过什么伤阴德的事，岳父和妻弟竟然相继遭了暗算，还被劫走了一大票货。两淮地面，能和庆远镖局过手的决不可能是什么飞野毛贼，而有头有脸的堂口，又有哪一家会和安庆两大巨贾结怨，自断财路？更让人起疑的是，文福生遇害，许大民遭绑，紧跟着自己岳丈又吐血身亡，这桩桩蹊跷事发生在前后脚，却又件件直指恒茂，归之为巧合，谁信？看来自己低估了顾承禄的贪心和毒辣，利丰这块肥肉已让对方欲罢不能，眼下最要紧的是和另外四家同心协力，再不能给对手任何下嘴的机会。万通声那里丝毫不用担心，荟春楼陆家问题也不大，林记典当行更无足为虑，重要的是福茗堂的态度，季氏父子向来有些怕事，得给他们好好打打气。江淮自来是大明的钱柜，天下赋税一多半出自江浙豫皖四省，税监使把这里闹得乌烟瘴气，不信上边会一直装聋作哑听之任之，况且关外刚吃了败仗，正该朝野一心共御逆酋的关键时候，朝廷怎能容许后院起火？这番道理，还需尽快找个机会给季家的人说一说。因为想到北征战事，方汉洲蓦然跳进了脑海。近来家里连遭祸事，竟然把他给忘了，妻子提醒得对，是应该赶快找个妥当人上京去，打探点切实的消息回来。这位盟兄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几家的日子真真就别过了……
　　夜深如水，万籁俱寂，到底是连续奔劳了数日，倦意一经袭来便如不可阻挡的潮水，很快将他的意识冲散。
　　也不知睡了多久，沉浸在梦中的段运昌恍然听到一阵凄切的抽泣，不是很响，却哀婉低绝久久不散。猛地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漆黑，那哭声反倒更清晰起来。眼睛不管用，耳朵还是好好的，很快辨出声音来自身侧。等转过脸时两眼已经适应了暗夜，借着帐外透进的一缕微光，他看到枕边一个浑圆的肩头在急剧地抖动，哭声分明被堵在了喉头，压抑得几近窒息。
　　段运昌心中刺痛，伸手抱住妻子的两肩，想找几句安抚的话出来却一时无词以慰，手下用力想把人扳过来，不想文氏猛然转了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出悲声，满脸的泪水瞬间就把他胸前的衣服浸透了。妻子本性刚强，兼以维持一份大妇的矜持，即使是在夜半无人的床第间也极少投怀送抱，这个激烈的动作让段运昌大吃一惊。当他本能地抱紧那个温热颤抖的身子时，立刻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和哀伤，抚摸着一头秀发和微微有些肿胀的腰身，段运昌忍不住跟着落泪了。
　　“他们这些人，丧尽天良！”文氏哽咽着，语气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悲愤。
　　妻子的无助激起做丈夫的万丈雄心，当即毅然答道：“不用怕，有我！这事绝不能完！”
　　文氏停止哭泣，仰起脸：“我知道，有你在，我不怕他们。”
　　段运昌愣了愣，从妻子闪烁的泪光里看到一份强烈的依恋和眷慕，这神情曾在无数的女人眼中看到过，却是第一次出现在这双眼睛里。他紧紧搂住了她，把一张泪湿的脸埋进自己火热的胸膛。
　　三日后，文府里外缟素，举哀治丧。城里最大的一座广源寺早早发来一班僧人，预备做全堂的法事。两淮地面上至官府下到大小铺面，前来祭礼的人络绎不绝。
　　主持丧仪的是文氏族里替富通坐镇扬州分号的一房远亲，单名一个阳字，表字士祯。文士祯是文老东家的族侄，自幼双亲亡故，为人正派而又不乏理铢之才，渐被老东家看中，加意调教，长大后遣至扬州独当一面。文家被祸，正主死得一个不剩，大家一致认为惟有这一位文掌柜论亲疏关系，才具心性乃至声望地位，足堪出头理事，故而把他推了上去。文阳的确够聪明，接到报丧返回安庆，里里外外发生的事情一品，想到文家很有几个不安于室的亲戚，当即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摇在前面的幌子，开吊这日自管冲在最前面张罗，却是事无巨细样样去请示文家的女婿，从辈分上论该是自己堂妹夫的段记少当家。
　　“士祯兄，一切原有成例，你又是公议推出的‘相礼’，只管做主就是，何必总来问我？”
　　段运昌当然知道自己如今在文家的地位，却不愿彰显太过。何况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老泰山一命呜呼，完全是因为突然得知独子暴亡，病体奄奄不堪重击。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当时就引起了段运昌的注意。找来伺候病榻的三姨娘一问，心头疑云大起，却是怎么也不能相信。趁着今日吊丧，他要彻底弄个明白。
　　正一个人坐着转心思，听得门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恰是心头所想的人来到眼前。
　　管家文成瑞跨进门槛，躬身一礼：“税监署打发李公公来吊唁，姑爷看是不是出去见见？”
　　“有什么好见？他们正监使我都没工夫搭理，别说来个副的！”段运昌故意恶声恶气，跟着看到对面一张脸上惊愕不解的神情。
　　文成瑞想了想，要行礼告退，又听上座说：“对了，你们姑奶奶想看看府里的账，要你把帐簿留下来，她一会儿着人过来取。”
　　文成瑞愣了，这是不会有的事。历来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过问娘家账目的道理，自家小姐颇识理数，怎会提这样的要求？再说就算她想行使旧日的权利，直接找自己就是，何必非绕姑爷这个圈子？他眨着眼看着段运昌，既不敢问也不敢走，十分尴尬。
　　“怎么了？没带在身上？还是这会儿看不方便？”
　　都说恒茂少当家心思缜密口齿锋利，这几句问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尖锐，一府总管不能说拿不出账，有账不给看更不行，那等于直接承认其间有弊，文成瑞无奈，乖乖从怀里掏出一本竹布面簿子，递了上去。
　　段运昌接过来随手一翻，抬头笑道：“今儿里面没有夹带？”
　　轻轻一问好似凭空一个滚雷，震得文成瑞浑身一颤，脸当即就白了。对面目光如剑，冷冷地刺向他，眼珠一转不转。屋子里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文府管家的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两条腿开始发抖。
　　“啪！”，账本子重重摔到桌上，跟着爆出一声怒叱：“恶奴害主，拉到堂上立刻乱棍打死，你不知道吗？”
　　文成瑞瘫在了地上，磕着头连声求饶。他说自己这么做完全是为人所迫，绝非情愿。至于受什么人要挟，他声称即使把他绑上公堂，为一家人性命他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段运昌看他不像是巧言闪避，不再逼他，实际上也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皇帝不差饿兵，人家许了你什么好处？”
　　文成瑞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先给了两千两银票，说，说事成之后再给三千。”
　　段运昌一听就火了：“五千两？你就把你们老东家卖了？亏你还在富通的柜上干过！”
　　“不！姑爷，不是这样！”文成瑞忽然激动起来，两只手揪住当胸衣襟，恨不得要把心挖出来，“我在文家大半辈子，别说五千两，五万两我也不能害自己的东家啊！实在是他们逼得我，逼得我没法子，他们，他们把我的田官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说是文家出殡，就还给我儿子。姑爷，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可是，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他伏下身子，捶地痛哭。
　　段运昌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红木嵌螺座屏后走出一人，脸色苍白，神色悲怆，轻轻喊了声：“瑞叔。”
　　哭声戛然而止，文成瑞抬头一看，双眼大瞪，一头重重叩到地上：“姑奶奶，小姐！成瑞不是人，是我害了老东家，我该死！”
　　文氏伤心地摇摇头：“你来家里的时候，我还不到八岁。没想到这一次，你竟然帮了外人。”她闭上眼睛，不肯让泪水流出来。
　　红翠姊妹没有跟在身边，段运昌赶快上去扶住了她。
　　停了停，文氏又说：“刚才姑爷讲得没错，以奴害主，送你到堂上断没有活路。可是就算处死了你，爹爹也回不来了。念你这么多年在文家还算辛苦本分，这一次也是受人挟制身不由己，我们不给你送官。但是，福生的头巾是谁给你的？我们可以不问他的名，可你必须把他的相貌，你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的面，统统告诉姑爷，要是敢胡说一个字，瑞叔，天在上头，自有罚你的时候。”
　　文成瑞磕头如捣，哭得说不出话来。
　　段运昌问他要那张两千两的银票，对方飞快地掏出来双手呈上。夫妻俩拿在手里凑近细看，看完段运昌从靴腰里摸出一张相同面额的票子扔了过去。文成瑞说什么不肯要，最后是文氏说了一句话。
　　“你不要，莫非叫我们白白拿卖我爹的银子吗？”
　　文府管家卖主的事传到陈江耳中，他在惊骇的同时受到启发，提醒段运昌提防内贼，并郑重告诫，如果他不打算退让，就必须尽可能做好一切应对准备。
　　“已经到了这一步，两条人命，文成瑞儿子的小命还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了。”
　　“怎么，不是说文家出殡，他们就放人吗？”
　　“哼，你是君子，不会明白小人伎俩，更别说不是人的伎俩。”
　　陈江悚然而惊，意识到这场劫难远没有结束。他不能劝段运昌降志求和，却也不知应该怎样帮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慨，再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10）

　　安庆市面开始流传一个令人惶恐不安的说法，朝廷遣下的两淮税监使和本府商行总舵主段家发生了绝大争斗，尤其是在段家姻亲，富通文记数日内举家亡故之后，这场争斗愈演愈烈，几有决裂之势。争斗的起因传言颇广，有的说是因为税监署看上了利丰，意欲据为己有，有的说是在上缴税银的数目上两家谈不拢，还有说法是顾承禄看上了段家一个丫头，索要未果，于是假公泄愤。无论哪一种说法，其结果都叫人忧心，特别是那些得段记荫庇的中小商户，无不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纷纷出动四处探听消息，恒茂等几家的柜上每日里都有些缩头缩脑的面孔闪现。
　　然而一切奔走打探都不得要领，几家大贾从掌柜到守门的小厮，显然早已得到叮嘱，竟是各司其职口舌严谨，有关系的话一句都不肯讲，除了文记的的大小铺面暂时上了板，其余五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越是这样，大家心里越是不能踏实，无不预感到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爆发。
　　段运昌，确实已经开始反击。
　　文府大丧刚告结束，他以子婿身份北上开封，一纸诉状递呈省按察使司，申告文氏父子双双暴亡，叩请官府追惩凶手；然后马不停蹄奔赴淮安，经由万通声引荐，拜会江淮地面势力最大的盐帮老大程金山，出重金请他帮助查找被劫的几十辆货车的下落。回安庆的当晚，他下帖宴请福茗堂等四家的当家人，郑重申明自己的态度，一是坚守利丰寸土不让，二是杀亲之仇必报。打人命官司是段文两家的私事，不必多说，利丰却牵涉六家公益。他坦言，如果税监署再死咬着不放，他将拆台子撤戏，一拍两散。
　　“这一次在开封得到确切消息，两湖监署已明令裁撤，苏杭也差不多了，我就不信，他姓顾的衙门能在这里开上一辈子。既是有人这么喜欢利丰，那好，我让位，我不玩儿了就是。”
　　不玩儿即是撤资，这个“我”除了指段家，势必还包括已无正主的文记。两家加起来共计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一旦撤出利丰，大家就都不用玩儿了。
　　万通声早知他的底牌，当即跟了一句：“这出戏确实已唱走了板，早该撤。”
　　陆凤禹林祥如都是生意场上滚了十来年的角色，当然不会相信他真要拆利丰的台，不过是权益之计以退为进。这样一来，掌舵的率先离船，他们这些摇橹的只好趋步紧跟，那是既不用承担拒绝顾承禄的责任，也能保全自己一份身家不被侵吞。想明白了这一切，陆林二人不禁暗自感叹。恒茂不为一己之私累及余众，处事确实公道，而段运昌不惜倒掉利丰也不肯拱手让之一厘，摆明了是要和对方硬扛到底了。
　　“誉兴，怀璧其罪，说到底，还是利丰拖累了你。”林祥如忽然冒出一句。
　　席上众人一愣，段运昌最先明白过来，大为感动，抱拳致谢。
　　“不管怎么说，大家在一起这么久，总要同进同退。”季平最后表态，眼睛里的一抹萧索失落，连大咧咧的镖行老板都感觉到了。
　　恰恰要知道他对此事“怎么说”，岂能不管？段运昌掂弄着掌心里的绿陶捧壶，思量着该如何使之开口，还是另换个地方密谈。门外段九儿蹑足而进，凑到耳边细禀，富通盘账出了点问题，掌柜陶澍有请。这是个当下决不能乱的地方，段运昌立即起身，告罪离席。临出门眼光又转到对面主宾的位置，看见季大少东正对着眼前一盅酒，闷闷发呆。
　　第二天，为了心底一份隐忧，段运昌打发段九儿到季府再次邀约。不多时段九儿返回复命，说是没见到季少东，他家老东家接了请帖亲自出来说，儿子一早去祁门看货了。祁门远在江南，位居江淮四大茶叶集散地之首，皇贡大红袍即出自那里。福茗堂在祁门确有自己的茶场，但掌家的季平不过每年春上去有数的几次，如今天进桃月，早茶进仓新茶未落，巴巴跑去看的什么货？联想到昨晚席上季平的神情，段运昌动了疑心。
　　“来，到账房支五两银子，马上去一趟东门，找站班的，就说……”他对段九儿嘀咕了几句，一拍那孩子的后背，“快去快回！”
　　一顿饭的工夫，段九儿满头大汗跑进来，开口就是：“东家，守门的说从早上站到现在，根本没看到过季大官人的影子。”
　　“今天大太阳，出城的人多，会不会给漏过去了？”
　　“我也这么问他们，领头的说要是别人兴许，可谁不认识季大官人呢？”
　　言之成理，段运昌点了头。
　　段九儿却又有了疑问：“东家，要是他从北门走了呢？”
　　安庆四门，向来两开两闭。朝南的正门，没有大的庆典仪式或是朝廷大员莅临，常年深锁；西门外接淮水，景致颇胜，却也异常冷清，因为城内大户人家的坟冢庐墓多建于这一带，城门一开素幡白帜，哀声戚戚，久而久之除了送殡祭祀，很少有人走这道门，几近封闭。常开常走的是东门和北门，前连江南诸省，后迎北上之域。季平既是去祁门，当然应该选出去十里即有摆渡过江的东门，所以段九儿的猜疑不足为虑。
　　但是照此看来，有一点就大大不妙了——季老爷子没说实话，季平应该还在安庆。在而不见，自然是有所逃避，恒茂家主明白，他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散伙倒灶的主意。福茗堂是利丰的第二东家，监管所有收支进出账目，季平不出面，调动银两的事谁也别想。
　　“这又何必？”段运昌大不以为然，有不同想法尽可以谈，躲起来算怎么回事？难道能躲一辈子吗？
　　段洪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提醒家主不可大意。令主仆两个没有料到的是，这种预感仅过了一夜即成现实，第二天刚交午时，税监署派人到段府传话，来人打着十足的官腔直接向恒茂索要盐漆两大宗补纳税银，合计十二万七千两整。
　　段运昌笑了：“段记该纳的早已纳过，这个‘补’字从何谈起？你们公公好有意思，原来这种银子还有事后找补的？”
　　对方公然勒索，几乎和明抢一样，自己最有力的一拳却打不出去，扯住袖子的偏还是身边同道，这让段运昌感到恼火。他把几个得力的贴身小厮通通放出去，遍寻安庆的货行铺面，茶楼饭庄，直至勾栏行院，居然人人无功而返，季平就好比遁地无形，人间蒸发了一般。段运昌意识到，六家同心的局面难以为继了，福茗堂显然别有打算。可是，就算从此各行各路，也该面对面讲个明白，玩这种突然消失的把戏，既欠磊落也不地道，叫人没法接受。恒茂家主有一点与众不同，心里越气脑子反而越清楚，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起身叫人备车。
　　段府华丽的马车载着主人横穿明和大街，拐进最宽的一条岔巷。走不远前方一片彩光辉映，安庆最大的销金窟懒春阁已在眼前。
　　勾栏人家专有照应门户的伙计，选的都是眉眼精明手快腿勤，嘴上心里都颇来得的清俊少年，早就远远瞄上了驶过来的车子，起先还不大相信，乃至见它直奔自家大门而来，无不喜得凭空一跃，好几条腿同时齐刷刷跪到地上，亮开清脆的嗓子合唱一声：
　　“给段大少东请安！”
　　拖长的尾音中，挡帘掀起，段运昌跳下了车。几个应门的一拥而上，捧月亮般送入大门。
　　懒春阁的鸨儿娘三十二三岁年纪，梳了个油亮的头，听到声音一路风摆扬柳迎了出来，人未到，笑先至：“好我的少东家，姑娘们哪里得罪了尊驾？竟是好些日子不登门，可是要罚的哦！”话落人到，躬身一福，一只绵软温香的手臂已经插入客人的臂弯。
　　“招我烦是不是？”段运昌斜过去一眼，故作不快地道，“这一节过的什么日子？能来我不来吗？凭你桂姐说出这么不通的话，就该先罚三大杯！”
　　“哦哟，罪过罪过！又被官人逮到了，怪不得我们嘴巴最利落的姑娘都说，万不可和段大少东斗口齿，斗一回输一回。”扶客人进屋落了座，她一边招呼上茶点，一边及时改了话题，“看样子今日不请客，就是想自己清静清静，我没猜错吧？”
　　“对了，这话很通。走吧，去禅室。”
　　懒春阁头牌名姝有两朵，小晓月妖娆美艳，善吹紫箫，裙下恩客多权高位显的省府大吏；另一个身姿曼妙舞技超群，是两淮富商力捧的醉观音。段运昌一向跟后者走得近，故有此说。
　　谁知桂姐面露难色，陪笑道：“观音出门了，跟池州来的一位官人游湖去了，真是不巧。我给少东家换一个，总归包你满意就是。”
　　段运昌心里一动，随口道：“季大官人也出门了，我倒不知道这是巧，还是不巧了？”
　　桂姐脸色微变，但心思也快，凑近了说：“看你，观音真要是和那一位去了祁门，我还能骗你不成？怪道我这里近日冷清，原来你和季少东都忙得紧呢。”
　　既是已知祁门之行，怎又说才知道季平“忙得紧”？段运昌微笑，不肯揭穿她话里的漏洞，心里明白自己这一趟是走对了。
　　“月丫头已经梳洗好了，我领你上她屋子里去吧。刚好她新得了只曲子，叫她给少东家清清耳音。”
　　这殷勤更是献得大错特错，小晓月一向结交权宦，不免养成目下无尘的心性，对一般身份的客人不大看得上眼，安庆几家大贾里也就和恒茂福茗堂的掌家有些往来。偏身边恩客多担心几两帽翅终究敌不过真金白银，颇忌讳她和动辄挥金如土的豪阔周旋，而恒茂少东也不情愿与当官的混搅在一处，故而二人除了在场面上间或坐一坐，私底下的交情始终不过尔尔。这情形别人或有不知，掌门的桂姐最是清楚，今天竟然一反常态刻意拉拢，实在大有蹊跷。
　　去就去，段运昌不动声色拿起脚往里就走。
　　懒春阁的院子很大，最深处是一座两层高的画栋小楼，彩绘满壁，回廊幽曲。对着院门的木梯上去，正中一间厅堂，南北开窗湘帘高卷，左右各连三间屋子，便是两朵头牌的香闺，小晓月在东，醉观音在西。每次来一踏上楼板都是奔西去，这一回却被往东让。西边的屋门，悄然紧闭。
　　“看，人不在吧？这边来。”桂姐怡然相请。
　　心里有数的段运昌眼光一扫，发现在西门外拐过去的一段廊上，放着一个红漆嵌金托盘，里面是一碟红白相间的糯米桃花方糕。他走了上去，弯腰拈出一块，入手才知热气尚存，凑到鼻下闻了闻，摇摇头：“香料又放多了，观音娘子要发脾气的。”说着送进口中品尝。
　　桂姐眼中闪过一抹惊慌，满面堆笑奔过来，嘴里一叠连声地道：“看看这些小丫头，东西总是乱放说多少次都不听。快别吃这个冷的，等我叫……啊，大官人，你要做什么？”
　　在她的惊呼声中，段运昌两步跨到西首门前，提脚轻轻一踹，两扇镂花漆门应声而启，房内空无一人，但已能听到有声音从一侧套间传出，于是毫不犹豫走上去，一把扯下了那幅锦鳞戏水的湘绣门帘。
　　靠北墙的卧榻上，季平已经坐起了大半个身子，立在窗下伺弄盆景的正是醉观音。两个人倒都衣衫齐整，但一见忽然出现的恒茂家主，都在一瞬间涨红了脸。尤其季平，连耳根都红透了。段运昌曾有一次也是大白日遍寻他不见，最后得知人在花楼便闯了去，以为不过是找姑娘听曲闲谈消遣，哪知一脚踏进门就看见塌上颠鸾倒凤正忙得热火朝天，段运昌赶紧退出去，大骂他不关门也罢了，怎么连帐子都不放。就是那一次，季平的脸也没红成今天这样。

　　（11）

　　桂姐带着人跟进屋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段运昌不理他们，抬手一指醉观音：“你，出去！”
　　两淮歌楼的红姑娘，自出道都是老鸨手里捧着恩客嘴里含着，哪儿受过这等呵斥，醉观音绯红的面颊“唰”地白了，噙着眼泪一声不吭往外就走，桂姐等人自是识趣地跟着退下。
　　季平站了起来，干笑一声：“老弟……”
　　“别，你别这么叫我，”段运昌阴着脸，直视对方，“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从小到大，我段运昌在你季大官人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小人？”
　　“怎么这么说，兄弟？”
　　“你他妈别叫我‘兄弟’！你干的这是对兄弟干的事吗？”“哗啦！”一声，桌上一套五彩官窑茶具全滚到了地上。
　　二人四目相对，脸色都非常难看。
　　挺过最初的雷霆万钧，季平渐至冷静下来，举手作揖告罪：“得，是我的错，誉兴你消消气，听我说几句。”走到桌前，他拉对方坐下，“文老爷子和福生都去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我也讨厌姓顾的，可是没法子，谁让我们赶上了呢？这事明摆着，你拗不过的！能伸能屈才是大丈夫，何苦非要硬碰？你想想，搭上自家两条命值不值，弯弯腰不就过去了吗？过了这层浪，这个码头不照样还是咱哥儿俩的？”
　　段运昌盯着对面一张脸，半天不作声，心里很是难过。捱到最后，他缓下紧绷的脸，平静地说：“人各有志，既然你想弯这个腰，那就弯吧。不过我提醒你，可别养虎为患。”说完起身就走。
　　季平拉住了他：“兄弟，日子长呢，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哥哥是对的。”
　　“我也这么希望，等福茗堂名满天下的那一天，珉哥，但愿你记得叫过我‘兄弟’。”掰开对方的手，段运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回廊上闪出醉观音，重施的脂粉没能掩住眼梢的泪痕，拦住去路说：“娘一定要我陪着，他，也有他的难处。”
　　段运昌一向和她情分不浅，但此时忽生厌恶，笑着拍拍一张粉面：“你季哥哥功夫不错，这两天别荒废了，让他好好调教调教你。”
　　醉观音涨紫了脸，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哆嗦着转身欲走，想想终不甘受此羞辱，斜着身子站定，用一种毫不带感情，干巴巴的语调说：“他家二少东今年入闱秋试，小顾已经许了愿，只要季家保住利丰，他定叫季禹文榜上有名，明年春天直接进京殿试。”
　　“真的？是季大官人亲口告诉你的？”
　　季家兄弟二人，老大季平十七岁接掌福茗堂，老二季宁，表字禹文，寒窗苦读赴举应仕，季老爷子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希望全寄托在幼子身上。醉观音这番话没理由不信，但事起突然，还是不由自主问了出来。
　　“哼，说了你又疑神疑鬼。这话原是我从那阉人嘴里套出点眉目，昨晚喝酒又听季少东提起来，追着问了半天，这才信了。”醉观音停了停，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负气道，“不为你，我才不去应哪些乱七八糟的局，想不到一片心竟换来你这么看我。少东家必是想着兄弟无情，婊子无义，自然谁也信不得了。唉，罢罢，你请吧，谁叫我吃了这碗断命饭，再苦也怨不得别人。”
　　风尘中人做作惯的，更何况带着几分真情，一副伤心的样子别具动人之态，看得段运昌心软了，一把拖住拉到胸前，伸手捏住那个粉嫩的下巴：“算我说错了话，几句玩笑，你又何必作践自己？这些日子我怕是不能来了，这个你收着，开心一点！”一亲香泽，他掏出张银票赛进对方怀里，转身下楼。心里却没有享受了软玉温香后的快意，反而更加沉重了。
　　得知小顾与季家的一份约定，他知道，屋里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是自己的“珉哥”了。
　　有此一会，福茗堂大少东第二日便从“祁门”回了家。实际上，他不回来也不行了。安庆包括恒茂、庆远、荟春楼在内的近半数大小商铺，竟在一夜之间通通上了排板，路人惊问，守店的全是相同的答对：货断了，暂行歇业。安庆轰动了，不少人走上街头看热闹，指点评说不一而论。最后惊动了知府，派人下来过问，据说恒茂当家就一句话，变卖存货，筹集税监署新近派征的一笔巨额税款。至于别家，已无需再问，因为他们所有经营的商货都发自恒茂总店。
　　“想不到段誉兴来这一手，”福茗堂季文是六家目前仅存于世的老掌家，曾与段启功等一同走南闯北，亲眼看着小一辈们长起来的，忍不住感叹，“这小子比他爹还狠啊。”
　　季平一言不发，心里的震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来表达。自小和段运昌厮混，早知道他不是个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可这一次，手笔确实大了些，如此一来，等于安庆半个府罢市了。
　　段洪提出在府里西小跨院请见家主。两人每日里见面无数，特特这样郑重其事无非暗示着有极重要且不足与外人道的话要谈，段运昌当即点了头。
　　老管家一进门，敛容束手站在下首，望着上座的主人发起呆来。迷惘的眼神里浮起一缕怜惜，还带着长辈看小辈时既宽容又暗含无限期许的味道。这眼神段运昌好多年没见过了，印象里还是老父下世那一年，常常得到这种注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
　　“洪伯，你是不是要劝我罢手？”
　　段洪蓦地清醒过来，躬身一揖，大声回答：“不止，我还要东家主动去找顾公公谈和。”
　　段运昌以为自己听差了，锁眉轻问：“你说什么？找他‘谈’，‘主动’？还——‘和’？”
　　“是！”
　　静默少顷。
　　“理由？”
　　“恒茂立世四十年，风风雨雨，沟沟坎坎，有段家三代人的心血在里面，不能毁于一旦。”
　　“你让我缴械？那三天前决定罢市，怎不见你反对？”
　　“谈和不是缴械。罢市是东家手里的一柄剑，亮出来给他们看了三天，足够了。若真要用来伤人，势必两败俱伤。”
　　“我已经伤了！”段运昌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满脸通红，“他姓顾的杀人掠货，斩得我一脖子血，你倒叫我去向他求和？还不如拿刀杀了我！”
　　“东家，这个时候我们万不可乱了方寸。没听老古话说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错！这话应该这么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什么货色你不清楚？根本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正因为此人欲壑难填，我们才更要站稳脚跟，不然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东家，”老管家忽然有些激动，颚下胡须微微颤抖，眼里涌出泪花，“两败俱伤，终是我伤。段洪活了六十岁，在恒茂伺候了三个东家，你叫我怎么忍心看着你爷爷，你爹，还有你，辛辛苦苦创下的这片家业毁在那个，那个不是人的东西手里？”
　　段运昌被他说得心头发烫，眼圈儿也红了。
　　见他不吭声，段洪顿足而呼：“大官！忍不能之忍，退不能之退，才是本事！为了恒茂，老奴求你和血吞牙，咽了这口气吧！”说完双腿一弯，跪下去一头重重磕到了地上。
　　段运昌从椅子里弹了出来，抢下身去：“洪伯，洪伯！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我答应你……”
　　段洪给自己抱大的家主下跪叩头，劝动他隐忍退让登门讲和，陈江得知以后激动不已，恨不得立时找到老管家，当面给磕回三个响头去。
　　“唉，真乃忠仆！这下可好了。”
　　“好”字出口没多久，一个无比糟心的消息就从段府传来，段洪代东家去找税监署重谈利丰的事，对方在原有议案外又加了两个条件，一是请恒茂让出执理权给福茗堂，两家排序位置对换；二是逐庆远荟春楼于局外。
　　“林记资银排在最末，那两家倒被挤出来，这什么道理？”陈江大为不解。
　　来送消息的段九儿愤愤地道：“人家说了，庆远荟春楼无端罢市，扰了市面清静，按律应给处置的，轰出利丰还算便宜了他们呢。”
　　“那恒茂怎么说？岂非罪魁？明明就是欺软怕硬嘛！你家少东家还不气疯了？”
　　“可不是？一听洪伯说完就跳起来了，大骂那个阉货不是玩意儿。不过，”段九儿压低了声音，“还有一宗更气人的，我家官人当时就掀了桌子。”
　　陈江一愣。段运昌家资雄厚起居豪奢，很有些大爷脾气，这他是知道的。但这脾气只表现在受了恶气后以更恶的手段反治对方，极少做拍桌打凳迁怒下人之类的粗蠢举动。何以这次改了常态？乃至听段九儿讲完那件“更气人的”事，陈江不唯瞬间理解了段运昌的心情，竟而连自己都有了掀桌子的冲动。原来，席间不知是谁提到段文两家递状省司一案，税监副使李公公满面含笑说，他们可以帮助稽查凶手，只须段家以一物相赠。
　　“大官人，您知道他们说的这‘一物’是什么吗？您猜到明天早上也猜不出来！”
　　话题引起周氏的注意，移步过来倾听。
　　段九儿咬咬下唇，揭了谜底：“是我家红儿姐姐！他说小顾公公自打在愆余庵见了一面，再也丢不开了。说只要我们少东家以美相馈，税监署保证三天破案。”
　　“这群不要脸的遭天杀的，呸！”周氏气红了脸，骂出平生最粗的话。
　　陈江除了和好友一样，想掀掉眼前的东西，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都道阉人怪癖阴毒不同于常，这回可真是领教了。明明在那里贼喊捉贼，戏弄刚刚死了亲人的苦主，而竟又公开索要人家的婢女，还是安庆众所周知陪嫁给段家的婢女，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无疑刺骨之痛，锥心之辱。
　　果然，段九儿说他家少东家当时眼珠子就红了，声称满府里要是还有谁再劝他一个字，他就让他从此不姓段！
　　陈江拍案顿足，心知大糟特糟，想了又想，赶去段府见了段洪。
　　“小顾其人虽毒，却并不像是个没章法的。开的条件这么苛刻，换谁也不能应的。居然还张口要红儿，不是存心开搅吗？这明明就是个坑！”
　　“官人见得很是，可我们东家现在……唉，要是老东家在就好了！文老爷子也去了，还有谁能劝得动他？真真急死人。”
　　“洪伯，那也得劝啊，难道眼睁睁看他上人家的当？你们内当家那么精明，或许她有法子。”
　　段洪面呈难色，犹豫到最后终于说：“也只好这样，我现在就进去见我们奶奶，东家那里，还请大官人再去试着说一说。”话落，躬身一揖。
　　陈江伸手扶住他，心想，只要你家主人肯听劝，我学你样给他磕头都干。
　　结果是根本没等他找到磕头的机会，段运昌就被安庆府知府的一道黑漆火签请进了衙门。骇人听闻的事还在继续，恒茂东家头一天进去，第二天便有几十家盐号茶行绸布店关张，加上第一批上排板的铺子，安庆商号参与罢市的已达十之七八。
　　季氏福茗堂，为情势所迫，也不得不在当晚暂时降下了幌子。
　　恒茂柜上，段府上下，一时间群情激愤众志弥坚，纷纷猜议事态的发展，自觉胜券在握的很快占了上风。但是，有两个人不这么看，非但毫不乐观，反而忧心忡忡。

　　（12）

　　“洪伯，恐怕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和他们谈谈。”文氏将老管家召进内院，开门见山。
　　“为了东家，吃点辛苦不算什么。”
　　“是了，”文氏语气中充满歉意，“这一去必是还要多受些委屈，年灾月晦，没法子，段家终归还要靠你们这些老人帮着支撑。”
　　段洪觉得她误会了自己的话，赶紧站起身道：“奶奶这么说，折杀老奴。辛苦委屈都没什么，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这个自然，东西我已经找出来了，等下你过了目就装车。只是，银子带多少合适，我预备了五千两，不知道够不够。”
　　事情闹到这一步，求城下之盟，上门礼自然越丰厚越好。段洪和顾承禄打过不少次交道，认为银子不妨再添些。
　　“添多少呢？”
　　老管家向女主伸出一指，晃了晃。
　　文氏的眉头皱了起来：“要是这样，那就只能找孙二爷了。”言下之意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需到柜上支取。
　　段洪等的就是这句话，为难之处也恰在此。
　　“自从封了利丰的账，东家给柜上新加了一条章程，无论行里还是府上，支银过千都得事先请示，有东家的条子孙掌柜才照数给，不然……”
　　文氏痛快地截断他的话：“那好办，我给你牌子就是。”
　　段府内主的对牌，虽不能完全等同段运昌的亲笔字据，但值此非常时期拿到柜上支几千两银子出来，应无问题。
　　哪知段洪却说：“还是请奶奶把孙掌柜叫进来，当面吩咐吧。”
　　文氏奇怪了，注意到老管家吞吞吐吐的态度和脸上的一层踌躇。谁都知道在段记，名义上家主下面是总店的孙大掌柜，但实际上段洪以三世老仆的身份亦当得一半家，府里柜上一向无人不敬。今天这么不爽快，莫非是孙彪那里出了什么花样？
　　等到叫人带了账来到面前，文氏方知老管家为什么迟疑，她刚提出支银子的事，竟被孙彪一口回绝。理由是近来变起不测，层出不穷，所有的现银都被拿去打点上上下下的关节，柜上仅余的几千两还要应付生意上的必要往来，实在不能再抽作他用。
　　“他用？”文氏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救你们东家算他用吗？”
　　“回奶奶的话，不是硬要与您为难，柜上确实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再说，非要去塞那个狗洞吗？”
　　一听这话文氏明白了，不是拿不出，而是不愿拿，她很不高兴，有心怨他糊涂，竟然跟铺子里的伙计们一般见识。又一想，家难当头，既要倚重这些人帮着撑门面奔走效力，也不能不防着他们临危退缩变生贰心。白发顿脾气容易，让他们以为从此可以号令不举，威望不再，那可就麻烦了。
　　心思定了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既然孙掌柜这么说，想来真是有点难。那好，”她淡淡一笑，“账簿拿给我，我看看是怎么个难法。”
　　孙彪先一愣，很快呈上账本子，嘴角下意识向两边扯了扯。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文氏看在眼里，知道他存了藐视之心。克制着心底不快，恒茂内主打开账簿，一页页翻检。她看得很慢，却并不篇篇细览，有的几乎随手翻过，有的却盯着看上半天。
　　她猜测得不错，孙彪确实不赞成求和之举，一听拿银子干这个用先起了反感。他以为女东家虽精明能干，名声在外，不过是闺阁中练就的一副理家的本事，于外场间世故全不在行。如今娘家遭了大难，自己丈夫又身陷囹圄，一个妇道人家终难免乱了分寸。她乱自己不能跟着乱，不能任由她拿着段记的银子漫天抛撒，那不惟惹外人笑话，等东家回来了自己也没法交待。一听她要看账，孙彪觉得好笑，自己做了十年的大掌柜，从不藏奸匿私，不信她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来，想看就看吧。心思一散，他的眼睛开始四处乱转，屋子里随意兜了一圈，落到女主座旁。红儿，他自然认识。实际上自打几年前二人交过一回手，孙彪输掉了柜上当月所有人的月银后，遭到同道中人好一番谑笑，便从此对这个俏丽丫头心生忌惮。如今有些日子没见，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听说税监署的顾公公看上了她，开口求取，把东家气得几乎吐血。也难怪，这么聪慧鲜亮的一朵花，谁舍得拱手让人？而况还是那么个不男不女的人。不过，听府里人一直都说东家看上的是她妹妹，什么时候又……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忽听上座开了口，是一句毫不客气的命令：“好吧，既是柜上不宽裕，那就把这一笔六千两，付宿州孟记的木器头款先挪过来用用。”
　　孙彪定睛一看，文氏摊开账簿，竖起纤纤一指，在几个字下面划出一道印记。
　　“这怕不好吧，人家已经交了七成货，咱们一点儿银子不给，以后不好打交道的。”
　　“哼，”文氏冷笑，“孙二爷也好找点别的托辞，别总拿这些外行话来支吾。段记和孟家来往了几十年，我就不信，恒茂的招牌还不值六千两银子！你去和孟记的掌柜说，后边的货照发，我们先借用这笔银子救救急，彼此至好，无保无息，改日官人请他家东家喝酒，一并答谢。”
　　孙彪没想到她这么在行，情知再辩无益，收了账簿答应回去立刻准备银子。
　　文氏宽和脸色，郑重相告：“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们放人，别的，通通靠后！孙掌柜经见的世面多，得便把这个道理给柜上大小伙计都讲讲，别让他们以为靠起哄就能把东家哄出来。”
　　孙彪暗中吐了舌头，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回头溜一眼，恰迎上红儿绷得死死的一张俏脸，想想她当日整治自己的一番手段，方领教何谓强兵强将。
　　文氏却在他的身影消失后，锁紧了眉头，忍不住对身边老仆说：“看到了吗，洪伯，得赶快想法子把官人弄出来，耽搁久了，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段洪点头，表示有同感，但对女主刚才的处置甚为欣慰，由衷地道：“不要紧，有奶奶在，一切尽有担当，谁也反不出大天去。”
　　谁想到话说大了，当他从税监署回来时，不仅原样带回了那份重礼和一万两银票，还给文氏带回来一个她担当不了的难题。
　　“怎么，他们不收？”
　　“人家说了，知道段家累世行商，手上很有些市面难得一见的宝物。但这一回案子干系重大，不是几只瓶子几幅字，外带几两银子就能担待得了的。”
　　文氏听出话外之音，直率地问：“那他们觉得，要几只瓶子，几幅字，几两银子，才能担待？”
　　“人家不要古董字画，也不要银子。”老管家说着话，向女主身边瞟了一眼。
　　只一眼，已经足够。不仅文氏，连红儿也明白，他后面要说而没说的是怎样一句话了。
　　“这个畜牲，这个该杀的畜牲！”红儿羞愤难当，当着主人的面跺脚怒骂。
　　翠儿也跟着涨红了脸，见姐姐有些失控，上去悄悄拉住她一只手。
　　文氏沉着脸，呆坐了半天，冷冷地说：“这，就没的好谈了。洪伯，”她抬起头，恢复了稳稳的架势，把手一挥，“你累了，下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段洪施礼退下。
　　文氏示意翠儿带走姐姐，独留自己一人静坐沉思。为救丈夫免于牢狱之灾，倾家荡产她在所不惜，唯独要这个丫头她不能点头，就算主仆之间毫无恩义，她也绝不能答应。把一个花朵般的女孩子送给阉人？这不仅仅是无耻，更是作孽！可是这样一来，两边结的扣子势必越拧越紧，事情将变得糟不可言。知府姚宗林是个可怜的应声虫，税监署说什么是什么，根本难有什么指靠，好在他还不至像对待一般犯人那样对待自己的夫君，所以人虽下了府监，暂时应无大碍。但是拖延下去，牢里牢外都将夜长梦多。给银子人家不要，人家想要的又万不能给，这可怎么好？想当日得知亲人连丧，痛不欲生，特别是入殓时只看了老父一眼，却被丈夫拦着，说什么不许靠近弟弟身边，眼睁睁见唯一的手足被钉进棺木，自己却不能亲抚遗容，文氏觉得心都碎了。但那时，身后尚有可倚可靠的人，现在呢？丈夫被押，对手在步步紧逼，家里家外人心惶惶，叫她又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共担大事的人来？文氏颓然捂住脸，热泪沾了满手，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绝望。
　　老管家段洪和大掌柜孙彪开始不停地奔走于税监署和知府衙门之间，一边与税监使软磨硬泡，一边打探主人在狱里的情况。顾承禄一反前态，既不像以前那样避而不见，每次出见还总是和颜悦色的，但谈到条件毫不松口，声称金银珠宝一概不取，只求一赏芳颜。知府那边态度更好，满口答应一定把人照管得妥妥贴贴，送来的吃食衣物等动用什物也都来者不拒，但有一样，见面不成。任凭孙彪磨破嘴皮子，回应只有一句话，上命难违，您老见谅。不仅东家见不着，很快连恒茂的二掌柜也不许探视了。一天后就有一个极坏的消息传出来，许大民因事涉辽逆，惊动了省里，省司已经发话，着将人犯即刻递解开封府。
　　许小青扑到塞图膝前大哭，知道自己的爹爹当真是没救了。
　　塞图心乱如麻，替她难过，更为段家忧心。许大民抚顺被俘一事若在此时揭出来，段记可真就成了人家板子上的肉，予杀予夺再无二话。如果段运昌真有个三差两错，立时就会要了那府里一母一子两条性命。不行，决不能这样坐着等死，塞图猛地推开小青，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小青和伍家媳妇瞪眼追随着她的面孔，大气儿不敢出一声。
　　终于，塞图站住了脚，略一犹豫，抬头吩咐叫门上的阿成，要他立刻去请庆远镖行的万老板来一趟。
　　“请万老板来这儿？”阿成惊呼。
　　男主人不在家，人来了谁出面招待？总不会是女主人自己抛头露面吧，再说，她找镖行老板干什么？
　　哪知塞图答得极干脆：“不错！你告诉他我有请，是十万火急的事求他帮忙。但此事不可给外人知道，你过去也要小心给人看到。”
　　市面上混了十来年的镖行当家，手里一把茶壶差点掉在地上，问了好几遍才相信是真的。方家和段家的关系他自然知道，方氏夫妇自北归来还是他局子里的人护的镖，几个趟子手对方家主人的身手和随身一把宝剑赞不绝口，万通声本人也曾在段家的酒桌上会过方汉洲。但内眷下请字，实在是从未遇到过的新鲜事。乃至坐了车子过去，一路上总算想明白几分。
　　见面行礼，万通声倍感尴尬。
　　塞图倒是落落大方胸有成竹的样子，归坐奉茶后先开了口：“请大驾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唐突的地方还请万老板包涵。”
　　“少奶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和方大官人也有几杯酒的交情。”
　　塞图入关几年，除了陈段两家再没和别人打过太多交道，中原人家的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她从段府见识了不少，却始终学不来。刚才那句客套话还是临时想出来请教了伍家媳妇的，应付过开头，再往下该怎么说却是不知道了，一时低头不语。
　　万通声误会了，反以为自己路上的猜测一点不错，笑道：“少奶奶必是惦记着方大官人在京里的消息，这事段少东已经吩咐下来，前天我就派人上去了，估计最迟一个月，就会有信回来。”
　　塞图当即起身致谢，却坦言表示今日之请并不为此。
　　“万老板，我要出趟门，想请贵行陪护。”
　　“少奶奶出门？”家主不在，堂客自己往外跑？万通声闻所未闻，当即瞪大了眼睛，但马上想到缘由，以为大可不必，“我已经叮嘱他们，叫进了京打听清楚方大官人的下落立刻返回，少奶奶耐心等上个二十来天，一准有信。”
　　“不，我不去京城，没那么远。”
　　“那么少奶奶想去哪里？”
　　塞图看着他，很清楚地说出两个字：“潜山。”

　　（13）

　　安庆府押解段记二掌柜许大民赴省候审，行至舒城六安交界地带，车马踏入一片丛林，竟是有进没出，就此踪迹杳然。三日后消息传回安庆，人人惊得目瞪口呆。
　　那一片林子虽地处荒野，但因距离舒城北门不足十里，一向还算太平。何况劫财谁会劫衙门的囚车？无财可劫尤在其次，一旦失手最宽的处置也是充军，所以几乎没人相信他们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毛贼。而就目下种种情形来看，段家冒险自救倒极有可能。只不过这个大胆的猜想，也几乎没人敢轻易说出来。
　　的确，许大民失踪，段府一重危难暂告缓解，文氏得到禀报，惊讶自管惊讶，到底松下一口气。
　　段洪却跟着长叹一声：“唉，福祸难料！”
　　文氏略想，明白过来。劫囚是件大案，如果税监署借此硬给扣一顶通匪的帽子，段家一样百口莫辩。这样二人自然想到两个相同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人劫走了囚车，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重疑惑并没有困扰他们太久，当日晚间，赵嬷嬷进来禀告，方氏娘子造访。塞图不请自来，文氏有些诧异，忙亲迎出去。院中相见，发现同来的还有方家的长子方青萍。
　　孩子刚要跪下去拜见，被文氏拉住，一把揽入怀中，女主人已是眉开眼笑：“大官也来了！好长日子没见你小哥儿俩，想死婶娘了。快跟我进去，可别吹了风。”
　　“哪里就那么娇嫩了？”塞图示意儿子行礼。
　　方青萍规规矩矩站好，原地一揖。刚满四周岁的小人儿，已经可以把这个大人的动作做得像模像样，惹得文氏又是喜欢又是眼热，随口问两兄弟怎么只来了哥哥。
　　塞图皱眉：“那一个妹妹顶好别问，提起来就叫我头疼。”
　　“结绿和宝兴上树，摔了个嘴啃泥，娘罚他俩跪灯烛呢！”方青萍忍不住兴高采烈地“汇报”。
　　“什么？从树上摔下来了？”文氏吓一大跳，“可摔坏没有？”
　　孩子眼里闪过诡笑：“没有，多亏大芦花救了他们。”
　　大芦花是什么东西？还能救人？文氏一时不明白，转看塞图。塞图又气又无奈，告诉她那是家里的一只老母鸡，正从树底下经过，刚好做了两个捣蛋鬼的“肉垫”。
　　文氏一听就笑了：“这下好，以后别想鸡蛋吃了。”
　　“才不呢，大芦花可是好样的！”方青萍脸上显出几分敬佩的神情，说，“我们都以为给砸死了，谁想伍婶抱了它一会儿，它又站了起来，左摇摇右摆摆，哈哈，能走了！就是腿有点瘸，弟弟说，可别以后下的蛋都是瘸蛋。”
　　“瘸蛋？”文氏体会了一下这个新鲜词儿，“噗”地大笑出声。
　　红儿上来扶住女主，生怕她闪了腰，也不禁吃吃笑个不住。
　　文氏笑够了，抽出帕子抹抹眼角，对塞图道：“真难为你这个宝贝儿子怎么想的。我也算见过淘气的，可从没见淘成这样的，再加上伍宝兴那个小猴儿，真够姐姐受的。”
　　“你以为两个大的省心？哼，”塞图一指面前的长子，“爬树的主意就是他和宝荣想出来的。他俩前脚爬上去，两个小的后脚就跟来了。结果做哥哥的没怎么，弟弟倒先掉了下去。”
　　文氏再次抱住青萍，好奇地问：“和婶娘说，你们上树去做什么？摘果子吃吗？时候还早呢，又酸又涩的有什么吃头？”
　　“我们不为吃果子，我们是想抓个黄毛小雀儿给妹妹玩儿。”
　　“是，”塞图接过儿子的话，“结果鸟没逮着，还差点把你妹妹喜欢的大芦花压断了气，招她好一顿哭。”
　　“原来是为了妞妞？大官这么小就知道疼自家的妹妹，真有做哥哥的样儿！”文氏笑赞。
　　被夸的小人儿好是得意，做母亲的却不以为然：“听他的，还不是找借口……”
　　主客说笑着相携进屋，各自落座。
　　看着下人奉了茶，文氏感叹道：“唉，几个小猴儿凑在一处，虽是淘得出圈儿，可说起来到底是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哪像我这儿，终日里冰清鬼冷……”
　　“看奶奶说的，”红儿见主人神色不对，慌忙上来陪笑，“方家奶奶这么晚过来，还不是牵挂您，怕您一个人闷在家里不开心？”
　　文氏按下心底突然涌起的一股酸楚，重开笑颜：“是呢！姐姐就该常过来走走，我只要一看见你家这对小活宝，便是天大的烦恼也都忘了。”
　　塞图端坐，微微一笑：“今晚过来，原是为解妹妹的心头之恼。”说完，平静的目光撇向立在身侧的儿子。
　　堂上的人都听出她语气里带出一种特别的味道，但看懂这个眼色的只有翠儿。
　　翠儿移步向前，看牢孩子的眼睛：“来，大官，我带你找一个会打雀儿的人去，好不好？”
　　这个提议着实有吸引力，方青萍马上奔过来，牵了她的手恨不得立刻就走。
　　文氏将一切看在眼中，已经反应过来，当即点头允准。翠儿带走孩子的同时，赵嬷嬷跟着退下，把廊下阶前不相干的人都赶得远远的，自己亲自立在门外照看。堂屋里只剩下主客两位，外加红儿和伍家媳妇。
　　塞图放心地开口了：“妹妹，有一件事你别怪我自作主张。你家二柜，是我叫人弄走的。”
　　谜底揭开的一刻，红儿惊得捂住了嘴，文氏想保持镇静，脸上却已全然变了色。主仆二人大瞪着眼睛，看着客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塞图心里也很激动。
　　虽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毕竟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抛头露面，只身担当大事。所有发生过的一切，而今想来竟是如此不可思议。那日她仅带了阿成一人，在万通声亲自护送之下马不停蹄奔波百里，终于在日暮苍茫时分赶到了潜山地界。凭借庆远当家的旗号，山下第一道岗并没太过为难他们，立即派人飞奔回山寨报信。塞图和万通声在瑟瑟寒风中站了近一个时辰，等韩大勇携妻子韩秀姑双双来到面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彼此只在几年前见过一面，韩秀姑却一眼就认出了塞图，惊愕喜悦自不待言。后面的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潜山对安庆半年以来发生的一切早有耳闻，听了塞图的讲述众人气愤填膺，大骂朝廷的税监使欺人太甚，猪狗不如，表示一定会把许大民平安救出，不让阉狗再继续祸害段家。三当家何成甚至提议，直接杀进安庆一把火烧了府衙，劫段运昌出狱。
　　“我想，真那样就和衙门闹僵了，终归不妥。只要他们能救走许二柜，保得他一条性命，姓顾的就是想再乱咬，也得重新找下嘴的地方。妹妹大可以趁这个工夫，赶快另想法子。”
　　“嫂子！”文氏站了起来，一改往日雍容淡定的做派，走上去抓住塞图的手，眼里闪出泪花，“这些日子，段家，文家，老的，小的，一个个去的去走的走，被抓的被抓，我，我找不到一个能帮我的人。我好难啊，嫂子！”她一把搂住塞图，扑到肩上痛哭。
　　塞图理解她的心境，同时想到远在京师的方汉洲也是身陷牢狱，凶多吉少，不禁悲从中来，跟着落泪如雨。
　　方氏母子上门探访，给孤独无助的恒茂女主带来莫大安慰。客人一走文氏便招来段洪，连夜密议。老管家虽说依旧怀着祸福难测的忧心，但不得不承认塞图一招险棋盘活了全局，顾承禄丢了许大民这个砝码，再想置段家于死地已经不那么容易。
　　“我明天就到税监署，再去和他们磨，一定要他们放出东家来。如今没了许二柜，看他们还拿什么耍横？”
　　“那件事做得很干净，你尽可以大胆去谈。不过我想姓顾的决不会轻易撒手利丰，要他放人，他一定死咬着这个来逼咱们。洪伯，你告诉他，什么都可以谈，欠的税银段家也可以认账，但一切必须要恒茂东家出头料理，否则，大家都别想如愿！”
　　“是，我明白该怎么说。”听女主的口气明显硬起来，段洪心里有了底，但没忘记提醒她，“就算利丰的事能缓一步商量，一笔赎人的银子恐怕怎么也省不下，而且不会是小数目。”
　　“你和他们打的交道多，依你看，这一回狮子口到底能张多大？”
　　段洪低头略想，伸手出来岔开五指，翻动了一下。尽管他知道目前柜上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但事关重大，他不愿意有任何隐瞒，白哄女主高兴一时。
　　文氏面无表情，呆了一刻，冷笑道：“哼，要是他们手里还有许二柜，别说十万两，一百万两咱们也过不了关。洪伯，照这个数谈吧，权当是被蛇咬了一口。”
　　由于发生了意外变故，仿佛于绝望中重现生机，文氏对再次与顾承禄交锋充满希冀。但是，她和段洪都忽略了一件事。
　　“奶奶，十万银子，他们答应放人，可是，可是还有一个条件。”
　　文氏早从老管家的脸色看出麻烦，知道交涉不像想象得那么顺利，她握紧双手，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要镇静，竭力不动声色地等着下文。然而段洪嘴唇抖了再抖，终是说不出后面的话。文氏恍然大悟，目光转向身边。
　　红儿眼中注满惊恐，身子向后退着，花容失色：“不，不……”
　　“别的不行吗？我们还有古董字画，金银玉器，只要段家有的，他看上什么拿什么，行不行？”文氏不肯死心，苦苦追问。
　　段洪摇头，无奈而痛心：“不行，人家说了，十万银子是补缴税款，要想东家无罪开释，只能拿人来换。”
　　顾承禄声称以段府一家之主的身价，用一个丫头来交换已是天地间少有的便宜买卖。当然，这么难听的话段洪是决不会如实复述给早已身怀六甲的女主人的。
　　而文氏已经被激怒：“官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非要我们以命相抵？居然次次指名要我的红儿，什么东西？简直混帐无耻！”
　　骂声未止，她忽然面色发白，手抚腹部弯下腰去。分立两侧的姊妹俩惊呼着扑上去，慌作一团。
　　文氏挣扎着对老管家说：“好，既是这样，你去跟他讲，只当段家赎两条命回来还不行吗？让他开个价！”
　　“这话我说了，顾公公当时就翻了脸，说要么再拿十万两现银出来，要么就痛痛快快给人，不然，他们立刻把东家直接递解进京，再不和我们罗嗦。”
　　翠儿哆嗦着捧上一盏热茶来，文氏喝下两口略微平静些，想了想，问：“他果真这么说的？一共要二十万两？”见段洪点头，她也跟着点头，语气干脆肯定，“好，不就多一个十万吗？我凑给他！”
　　“奶奶！”红儿大叫了一声。
　　别人或有不知，她最知道主人先头许下的那笔银子来自何处，那是自家小姐从出嫁到今天压箱底的所有私房钱，一旦全泼出去，哪还能再有？
　　文氏却似乎重新拿定了主意，看也不看她一眼，叫老管家先下去休息，然后起身直奔后院。进了卧房坐定，她吩咐翠儿去搬平时存头面首饰的一个小皮箱，同时要红儿打热水来。她自己则亲自挽了袖子，露出腕上的两对镯子。一副通体碧绿的翠镯是段家当年的聘礼，另一副赤金镶宝的是生母的遗念。
　　红儿立刻明白了，一头扑到主人膝前哭着说万万不可为了自己害得小姐破家。文氏也流了泪，表示主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霸走，再说也没法和丈夫交待。
　　“不，红儿一条命要是能换回姑爷，死了也情愿！官人原本并不在意我，他只喜欢……”
　　翠儿冲了上来，抱住姐姐大哭，哀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又向主人连连叩头，求她救姐姐一命。
　　最后文氏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糊涂心思，就算我能狠心舍了你，一顶轿子抬个死人过去就能救你家姑爷了吗？你别做梦！人家不是傻子，那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
　　红儿愣了，愆余庵见到的一幕闪进脑海，当即浑身就是一颤，腰一软瘫倒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披了斗篷带着风帽的红儿从园子后角门溜出家，坐车奔往明和大街恒茂总堂。到地方没有像以往那样登正门，而是绕道后院进入理事的正房。孙彪迎上来，问府里女主有什么吩咐。
　　红儿掏出一面红漆黑字，上方下圆飘卷云头的腰牌，举到他的眼前，神情倨傲：“烦劳孙爷即刻传所有铺面大柜来这里，有要紧事知会大家。”
　　孙彪已经习惯了这张绷得不见一丝纹路的俏脸，不敢怠慢，当即叫小徒弟分头去找，又招呼女主的“专使”落座。约摸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恒茂四散在城里的盐行药堂木器铺绸缎庄等大小商铺的掌柜们纷纷赶到。
　　红儿环视一圈儿，暗中清点人数，知道来齐了，这才轻咳一声，以一种十分清晰柔和的嗓音说：“劳几位大驾过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你们，咱们东家就快要回来了。”不等众人喜色外扬，她紧跟着道，“只是还差一件事，不管各位想什么法子，请尽快给府里凑一笔银子上来，三天之内，奶奶需要十万两。”
　　话出口，堂上静默了一瞬，随即炸了锅，六七位大掌柜齐齐瞪眼叫唤起来。
　　七嘴八舌乱了好一阵，最后孙彪力压众声，问了最关键的一句：“姑娘，这是奶奶的意思吗？”他的语气咄咄逼人，质疑地很明显，这么重要的一个决定，文氏何以不当面交代？
　　红儿面色平静，慢慢起身，向前迈了两步，唇边浮起一丝颇为动人的笑意：“不，是我求各位爷！”话落地两膝跟着直落，她跪在了地上，笑容陡然变得凄楚万分，“大叔大伯们，段家从没有亏待过各位，红儿求求你们，救救大官人吧。”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半天才有一个声音讷讷而起：“不是这么说，姑娘，十万两银子！三天？我们就是全掏光家底，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拿出来啊！”
　　红儿一头磕到地上，起身后泪流满面，字字掷地有声：“我发誓，你们谁能凑出这笔救命钱，我红儿从此就是他的人！一个人凑不够，大家一起凑，七个人凑出来，我就嫁你们七个！”
　　恒茂的所有掌柜都傻了眼，木头一样戳在当地。

　　（14）

　　两个时辰内，段记八个大掌柜一共凑了三万多银子，由孙彪送进府里，只说是大伙儿的心意，只字没敢提红儿到店里去过的事。离税监署规限的日子只剩下半天了，第二份十万两还未足数，一向以精明能干自恃的段府内主，感到平生从未有过的挫败和伤心。
　　为救丈夫出狱，保红儿不落火坑，她一方面拿出手里最后一点儿存银，托陈江带人远赴开封，帮着疏通官场；另一方面准备悉数典卖手里的钗环细软，再派出心腹家仆四下里去挪借，以餍对手深不见底的贪壑。陈江倒是一诺无辞，即时启程，可她自己这边却碰了壁。赵嬷嬷派人抬出东西不久，小皮箱就被原样送回。林氏祥如典当行的朝奉亲自登门拜会，声称恒茂正值危难之际，林记资力虽薄，难于帮上什么大忙，却万万不敢做落井投石的不义之举，特将原物璧还，并奉上银票一万两，权充杯饮。
　　自己的头面首饰一半是娘家的陪嫁，一半是夫家的赠与，件件都是顶尖货，摆到任何一家当铺的柜上，换回五万两银子不在话下。林记乃安庆城里这一行的翘楚，又与段家来往多年，而竟拒而不纳，根本就不存在识货不识货的问题。
　　文氏恨恨摔了茶盏：“怕沾包？好啊，这就开始躲了！”
　　段洪劝了一句：“看样子一定是被提前打了招呼，依他们东家那个性子，哪敢说‘不’？”
　　经此提醒，文氏明白自家的对头不但狠，而且刁，这迹象摆明了正面强攻侧身打围的架势，意欲堵死段家所有的后路。
　　她的猜断没有错，不多时，分头派去庆远镖行和荟春楼的两个男仆匆匆赶了回来，一致禀告说万陆两家竟然均有持械兵勇把守，万通声和陆氏兄弟同时遭禁，已不许随意出门了。
　　“万大奶奶说，实在不是不帮忙，万爷原已备好了一笔款子，没想到今早给一起封在了柜上。家里能拿出来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了。”家仆双手呈上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包。
　　“荟春楼也封柜了，这是府里太太奶奶们凑的。”
　　文氏看着两小包银票，心头如同压上千斤巨石。
　　一筹莫展到上灯时分，外面报陈大官人回来了。文氏精神一振，起身出迎。三天两夜的连续奔波，跑得陈江全身都散了架，脸色发青，眼圈儿下陷。
　　文氏大不过意，却抵不住心里急，直接问道：“汝清哥，辛苦了，怎么样？”
　　“进去说。”一向谨慎守礼的陈大官人，竟是一句客套没有。
　　进屋坐定，端起热茶只喝了一口，陈江清清楚楚地道：“臬台和藩司都不肯见，潘大人的管事收了银包，透了个消息给我，季家老二季禹文——入围五月殿试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有如两瓢冷水，瞬间浇灭了文氏所有的幻想。
　　开封看来是没指望了，自己和丈夫一样，都低估了顾承禄的手段和能量。文氏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堆东拼西凑来的银票上，知道眼下的救命稻草，唯有它们了。陈江为白跑一趟省府深感愧疚，说自己和方家也已经备好了三千多两现银，随时可以拿过来。
　　“哼，想不到我段文氏也会被几万两银子难住。”恒茂女主自嘲地一笑，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仰起脸，“走着瞧，谁也别打算让我低头！”
　　她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吩咐段洪立刻挑妥当人带着一箱首饰连夜赶路，到周边较近的几个县城脱手典卖，尽快筹集银两。
　　一向奉命无违的老管家，这一次却没有动，眼神抑郁而飘忽不定。文氏横了心，直问他又遇到了什么麻烦。段洪不再犹豫，回禀说下午孙彪送银子来时，说铺子里纷纷传言，东家这两天就要被押解进京，人一旦进了刑部大狱，这辈子也别想再翻案。这个消息闹得大小铺面人心惶惶，有几个大伙计甚至流露出卷包走人的意思。
　　“你怎么不早说？”文氏镇定不了了，怒目责问。
　　段洪骤然间老了许多，低头哽咽：“老奴无能，害奶奶跟着着急受累。”
　　没有一个字的辩解，老老实实地认错，文氏被三世老仆的耿耿忠心感动了，同时意识到段家继文家之后，再一次四面楚歌。她忽感下腹剧痛难当，日渐消瘦的身子佝偻进宽大的红木圈椅里。
　　不等红翠姊妹从身后上来，她咬牙重新坐好，不管不顾地说：“洪伯，明天你同赵嬷嬷去一趟牙市，好好挑个模样出色的给姓顾的送去！一个不够挑三个，三个不够挑五个，横竖别怕花银子就是。”
　　屋里所有人吓了一大跳，本能地以为她是在说胡话。
　　“奶奶的意思是，买几个女孩子替红儿……”段洪有点发懵。
　　文氏重重一点头：“是。”
　　“哎哟！这怎么使得？”赵嬷嬷头一个叫了起来，“奶奶可是急糊涂了，咱们段家积德行善几十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陈江插言：“挑十个也没用，小顾根本就是和恒茂做对。”
　　“陈大官人说的很是，现在别说买外面的，就是咱们府里随便换一个给他，姓顾的也不会要。再说，再说，”老管家忍了忍，还是出了口，“这么干也太，太作孽了。”
　　文氏忽地站起来，劈指向前厉声质问：“难道把红儿送出去就不作孽吗？口口声声说段家做不得这样的事，可段家几十年遇到过这样的情形没有？爹和福生都不在了，官人又被他们关到现在还不放出来。要人没人，要银子没银子，铺子里眼看着人心都散了，你们拿不出主意，叫我一个人怎么办？我不这样又该怎么办？”
　　委屈苦恼，愤怒伤心，恐惧绝望，还有对丈夫无尽的牵挂，通通一股脑冲上她的心头，她再也撑不下去，第一次当着众人掩面大哭。
　　赵嬷嬷吓得紧走几步，跪在座前连声哀告，生怕她作践了自己的身子；段洪心乱如麻，低头不语；陈江没经过这种场面，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儿静静地走出来，面对主人跪下，说：“奶奶不用急，事情没那么麻烦，红儿过去就是了。”
　　文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侍女，完全没有醒过来。
　　红儿起身，上去为主人擦拭泪水，转向大家微笑：“从小跟着小姐，长大了来到这里，想不到，我红儿的身子也能值十万两银子，老天真是太抬举我了。”
　　“姐姐！”人前几乎从不出声的翠儿，猛然发出尖厉的哀号。
　　几路同时下手，掐脖子策略终于迫使不可一世的段家举旗缴械，顾承禄仰天狂笑。
　　老实说，他没想真要段运昌的命，如此苦苦相逼，所嗜者不过一财一色。前者并不完全为自己要，他很有自知之明，自打来到安庆捅下大小无数的漏子，他就知道少不得要指靠后台干爹来给擦屁股。而身为天下以富庶闻名的江淮之地的税监使，如果收上来的税银还比不过河南直隶和两湖，那就任凭自己模样生得再怎么可人，香汤里伺候的功夫再怎么出色，也休想能博得干爹的宽恕，闹不好连脑袋都会保不住。所以，他必须咬住利丰。综观天下之局，他早就发现，只要能把这块肥肉夺到手，在举国矿税监使里他便绝对可以拔出头份，等白花花的银子滚滚流进司礼监，顾承禄可就不再是内相身边一个只会舔沟子的跟屁虫了。这番雄心壮志被压在心底多年，今日终于可以一展无余，更何况还得到馋涎已久的一份美色，他怎么能不欣喜异常呢？
　　当身边人纷纷恭贺他财色兼收的时候，他却另有一番解释：“要说普天之下万事万物，原都各有各自的道理，比方说这男人吧，你们可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吗？”
　　有人撇撇嘴：“裤裆里都悄没声了，哪儿还有根啊？就剩下本了。”
　　“去你妈的！”顾承禄顺手给他一个脖儿拐，“谁说你了？你算男人吗？”他瞪起两眼，一瞬间的神情像极了常年受气偶露峥嵘的小媳妇，可是他忘了，自己和对方原是一样的。
　　其余几个太监却都很有兴趣聆听下去，一个劲催他接着说。
　　顾承禄气顺了许多，掂起盖碗呷口茶水，清清嗓子继续宣讲：“很多人都以为，钱财，地位，权势，这些才是男人在世上最该在意的。可要我说，玩蛋去！为什么人人都讲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哼，那是因为一个男人活得起活不起，最要紧的是要看他保不保得住一张脸皮！”“啪”一声，他一扬巴掌拍在身旁同伴的面颊上。
　　“怪不得！”那个先头因多嘴挨了他一下的太监又开口了，“我说你怎么非要把人家的陪嫁丫头划拉过来，敢情就是为了给姓段的没脸，是不是？”
　　这一回顾承禄咧嘴笑了，大加赞赏：“你小子嘴碎，倒有悟性！没错，他段运昌在两淮商界不是数一数二的豪横吗？那我就不光要叫财神爷吐银子，还要狠狠揭他段大少东的面皮，倒要看看是谁豪横！”
　　“那你这算盘打得不对，安庆地面上人人都知道，段府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丫头，东家奶奶喜欢姐姐，东家少爷爱的可是妹妹啊。”
　　“不管，反正都是他盘里的菜。没上嘴更好，正好咱家替他尝个鲜儿！”
　　话虽说得狠，顾承禄的眼底已是荡起一层迷惘，那张嗔怒而不失娇俏的面容又浮现在面前，尤其一双明亮如水的眸子，闪动间光芒四射，再一次搅得他意乱神迷。
　　望日前一晚，酉时一过段府外院通往里面的大门便关上了。以前上门总要等到亥时，如果家主外出应酬，子夜留门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自从段运昌系囚，府里只剩下女主人，多年的规矩自然被打破了。
　　内园，段氏夫妇的卧室，幔帘低垂，火烛幽幽。文氏半靠在榻前的椅子里，面色显得异常憔悴，双目黯淡，再也放不出往昔的熠熠神采。她一只手抓着红儿，眼睛却看牢另一侧的妹妹，半天不出一声。
　　翠儿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甚是不安。
　　最后是红儿打破沉寂：“奶奶，有什么话您就吩咐，洪伯已经在备车了。”
　　文氏叹一口气，依旧无言。
　　挣扎了数十日，费尽心神四方奔走，最终仍不得不屈服于对方的淫威，这在一向刚强的文氏看来，实在是太过不堪了。不错，顾承禄一把卡住了恒茂的脖子，为丈夫的安危，也是整个段记的安危，她只得将一口要喷出的血，生生吞回肚里去。明日午前，段府先发一顶轿子送出红儿，凭此换回段运昌的自由。当然，那笔名义上用来补纳盐税的十万两银子也绝不能短一分，且给付方式必须照顾承禄的意思办，他坚持要段运昌出狱后，亲自携款登临税监署，当面交兑。先放人后纳银，这算什么路数？文氏和段洪颇感意外。
　　陈江得知这个安排，愤然冷笑：“他赢了，当然不肯放过示威的机会。这是要亲眼看看誉兴如何低这个头，小人！”
　　以段运昌的个性，这个头是怎么样也低不下的。这份屈辱漫说是他，文氏和段洪首先就觉得无法下咽，但是他们也都明白，事到如今，咽不下又如何？总不能为了一口气，眼看恒茂分崩离析，最后人财两空，输得血本无归。
　　一场争斗到此，对手几乎全面妥协，顾承禄满面放光，精神显得格外抖擞。一高兴，便答应了段洪提出的入狱探视的请求。消息带回府里，总算是这么多天也有了一件略叫人高兴的事。众人无不以为文氏会亲身前往，谁知临到晚饭，她命翠儿替她走这一趟。红儿第二天就要离家，原想着和妹妹相守最后一个夜晚，不免大为失望。翠儿看出姐姐的心思，私下里安慰她说，自己不会耽搁太久，要姐姐一定为她等门。
　　稍事梳洗，换了出门衣服，在赵嬷嬷陪同下，翠儿进上房辞别主人，料定她必然还有一番叮嘱。哪知站到跟前好一会儿，文氏一言不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眼见时候不早，翠儿只好硬着头皮主动表示，进去见到姑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自会把握分寸，请奶奶放心。好在到了明日，夫妻就可以团聚了。一提到明日，文氏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一只手把红儿的腕子握得更紧，另一只连连挥动，示意翠儿下去。赵嬷嬷在一旁看得心酸，赶忙拉着翠儿行礼退下，出去后反手带上了房门，留一对主仆做最后的话别。

　　（15）

　　安庆知府姚宗林接到顾承禄指令，当晚安排段府探监，明日午后准备放人。传令的太监前脚离开，知府大老爷后脚当堂雀跃。
　　做风箱耗子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他巴不得两家对头尽早和解，自己好落得一肩轻松。乐不可支地点齐三班六房人马，个挨个详加叮咛，生怕有一点儿疏漏，搞砸即将到手的一盘和局。刑名师爷献议说此案非比寻常，从出签绑人到在押备案，皆出自顾承禄一己之念，全不合例律章法。如今不知顶牛的双方如何解了扣，许多事情怕还在未定之天。安庆府当继续保持缄默，才有可能避开由任何一方引发的无法预测的祸端。
　　姚宗林笑眯了眼：“接着装傻吗？这容易。财神爷那里还烦劳老夫子去敷衍，最后一晚了，好歹哄他高高兴兴离了这里，你我也算功德圆满。”
　　刑名师爷是本地人，吃了二十多年公事饭，无论对刑律还是对段家都知之甚深，不劳上司指点也明白该怎么做。他当即点出三班衙役中专管刑狱的皂班掌管，拉到一旁先作了个揖。
　　衙门里的各层差役职衔虽低，许多职位却是父死子继有如世袭，为的是知根知底，熟悉民情，便于辅佐坐堂老爷实施“文功武治”。世人常说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放到府县衙门则是“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掌印大老爷任期一满，拍拍屁股走人，下面的差役除了生老病死坐科犯律，是不会轻易变动的。故而天下大小府县，老爷玩不转听差的事一点也不新鲜。安庆府目下掌管行刑站堂和牢狱的皂班头，祖上三代供职衙门，是一个不太好说话的角色。所以，刑名师爷格外假以辞色。
　　“老驴头，九十九拜都拜过了，只差今晚这一哆嗦。再多吃些辛苦，伺候财神爷明天平平安安起驾，你就是首功一件，老爷自然心里有数。”
　　老驴头并不很老，不过四十开外，嗜酒如命脾气古怪，三两句话不合跟谁都敢尥蹶子。听了这话眼睛一翻：“他有数顶个屁！天天值夜不叫合眼，熬灯油似的，弟兄们可都转班熬干了。怎么着？要不您来试试，守最后一晚？”
　　“好啊，承蒙惠让！”刑名师爷丝毫不惧，笑道，“段家今晚有人进来，老爷有公务不能见。到时候所有黄的白的，干的稀的，我可就不客气替你照单全收了。”
　　两淮首富坐困大牢，一直不许家人探视。今晚居然解禁？段家人来探监，那还不等于肥猪拱门吗？老驴头眼睛一亮，明白这是刑名师爷有意挑自己发笔横财，否则照规矩该是掌印官优先享用犯人的供奉。
　　“美的你！送佛送到西，大不了爷们再熬一宿就是。”老驴头扬着脸，大模似样地走了。
　　刑名师爷知道，这下差不多可以圆满了。
　　府衙大牢是一座独立的院子，位于整个衙门的西北角，如今已成为安庆府第一重地。安置恒茂东家让姚宗林大费周章，他知道自己在这场争斗中不过是块听喝的料，胜负未决之前任何一方都不能冒犯。段家财雄势盛，一向没亏过自己，别看此时暂落下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逆转翻盘，囚禁段运昌是小顾的意思，自己不敢不从，但一份照应总还是能给的。监号挑最大的一间，人犯不服囚衣不上镣铐；允许自备所有起居用物，每日送三顿正餐一顿点心；甚而当段运昌提出睡不惯草垫地铺时，姚宗林竟答应他从家中抬了张软塌进来，把几个执役了大半辈子的牢禁都看呆了。这哪是蹲大牢？比寻常小民居家过日子还要舒服几分。
　　然而这舒服，仅仅限于吃喝起坐。自进来的那一日起，不许任何人探视，家人送东西止步于三道门外；身边差役恭敬殷勤，尽可以陪着说笑解闷，有关系的话却是一字不提，段运昌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他明白，这是对方下的杀手锏。失去自己操控的恒茂和富通，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较之前一段和对手直面相搏更折磨人。所以，当值夜的差役告诉他今晚家里将会有人来探视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
　　透消息的名叫朱小六，半年前才补进皂班当差。老驴头看他手脚麻利嘴甜会来事儿，收下做了徒弟。这孩子原本机灵，加上牢头手把手地教，很快就能独立应差，而且走哪儿哪儿都爱见。段运昌入狱，知府大人特意嘱咐好好伺候，老驴头便把朱小六派做了常差。
　　见恒茂东家怔怔看着自己，小六呲开一口白牙，像往常一样大献殷勤：“大官人，你不信我的话是不是？我可一点没瞎说，不但今晚上有人来看您，明儿还有好事呢，您就安心等着吧。师傅刚才交待，叫给您预备热水，说是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府上少奶奶过来。都说您家少奶奶特能干，这回可要好好见识见识，嘿嘿！”
　　段运昌被逗笑了。这个小差役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天，行事聪明言语伶俐，而又稚气未脱，总让人想起段九儿。此刻听他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自己怕是真地熬出点眉目了。
　　戌时中刻，大牢的三道铁门依次开启，老驴头亲自领着三个人步入监号。走在最前面的是位白发长者，一名青衣小厮担着食盒跟在最后，最惹眼的，是夹在他俩中间的一个女子。肩披一领湖水绿缎面斗篷，莲步轻移之间，两片嫩黄色的马甲长襟不时从斗篷的下摆缝隙露出来，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倍显娇艳；头上蒙了一方素色绢纱，严严实实遮住了整张脸。但就像那领斗篷掩不住曼妙的身段一样，这方蒙纱反而加重了人们对纱底姣颜的向往与企盼。
　　朱小六站在最后一道门里，目不转睛盯着她，有些看呆了。
　　老驴头一瞪眼：“傻站着干吗？去，把门统统关了，轰那群没脸没皮的走！”
　　挨了骂的小六这才看见，走廊的那一端，影影绰绰，探头探脑，似乎有不少人在观望。
　　段运昌一眼就看出走在中间的不是妻子，不过此时无暇多想，他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段洪。
　　“大官……”老管家盯着主人明显憔悴的脸，老泪纵横，声音哽住。
　　十多天没见到自己人，段运昌顾不上陪他激动，急急地问：“洪伯，家里都还好吗？柜上怎么样？省里有新消息没有？”
　　老驴头站在几步外，尽职尽责地盯着这一幕主仆重逢。
　　披斗篷蒙绢纱的俏人儿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福：“这位大爷，承蒙这些天日夜照看我们东家，真真辛苦了！我们奶奶的一点小意思，您老别嫌少，拿去给大伙儿打酒喝吧。”绢纱后莺声呖呖，一只欺霜赛雪的手伸出斗篷，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银票。
　　给银子不意外，可这给法令人有些腾云驾雾。一眼瞄去，竟是二百两整！老驴头的脸绷不住了，笑着作揖还礼。还没乐完，那名青衣小厮拎着一架食盒过来，说是主家有桌席送给牢禁大爷们，以示犒谢。老驴头满脸放光喜不自胜，觉得段家出手大方不说，还这么给面子，这交道打得实在太爽了。
　　他哪里知道，今夜更爽的还在后面呢。
　　段洪和主人的交谈已告停止，和段九儿一起把带来的酒菜铺满一张木板方桌。翠儿走过去卸了斗篷面纱，帮着洗盏烫酒，安静得一如往日在府里的样子。等段运昌坐稳在桌前，段洪携段九儿躬身告退。老驴头一看这架势，知趣地打声招呼，带着朱小六一并退下。
　　四周忽然静下来，只有火烛燃烧的声音伴随着两颗剧烈跳荡的心。
　　段运昌曾料到妻子有孕在身，或许不便前来，但无论如何没想到，心心念念之人会忽然掉到眼前。看她低头站在那里，心神渺渺不胜娇弱，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你，打算站一夜吗？”
　　翠儿惊醒，抬起脸看过来，睫毛一阵抖动，眼中很快盈盈闪烁：“奶奶要我和官人说，家里一切都好。西小院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就等官人回去呢。奶奶说，官人在这里一定吃不好，特为叫挑了一坛十五年的花雕带进来，还做了官人最爱吃的糟鹅掌和鱼骨烩面。奶奶还说……”
　　段运昌失笑，截住她：“你奶奶什么时候成话痨了？她到底一共嘱咐了多少句啊？”
　　“还有一句，”翠儿缓缓屈膝，跪了下来，“奶奶说，官人吃苦了，叫翠儿代她问官人的安。”埋首叩头的时候，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段运昌心里发酸，上去把人拉起来，拥进怀里。
　　“你们奶奶没说，见了我不许哭天抹泪的？”他伸手去拭那张湿漉漉的脸。
　　翠儿破涕而笑：“奶奶没说，是赵嬷嬷叮嘱来着，看见官人心里一高兴，我就没忍住。”
　　“原来你一高兴就哭？那以后谁还敢让你高兴？”段运昌放开她，打量着满桌佳肴，兴致勃发，“别说，好东西还真不少，我饿了，快，倒酒！”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翠儿斟了酒，端起来高举过眉，说着甜甜的祝福话，然后浅尝一口，却用明亮多情的目光注视着段运昌仰头干掉，又忙着为他剥果夹菜。陈年花雕甘酣味厚，二人频频举杯，殷殷相劝，都喝了不少。翠儿一面填酒布菜，一面低声讲述着这段日子里府中发生的大事小情，尤为细细告诉主人，方家奶奶是如何下了一招又险又妙的棋，不但救了许二柜一命，还让税监署吃了个哑巴亏，再也不能继续要挟段家。说到解脱眼前这场牢狱之灾，翠儿告诉段运昌，陈大官人带了银子去开封拜会臬台藩司两个掌印官，取得了他们的奥援；奶奶这里又筹集了十万两银子，洪伯和孙大掌柜找小顾公公交涉了好几次，终于迫使他不得不同意放人。至于利丰，段家当然也要有所让步，不过这要等恒茂东家出来以后才有的谈。
　　翠儿从不说谎，所述一切又讲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尤其过程细节与段洪说的分毫不差，段运昌信之不疑，当下身心通泰，胃口大开。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弃杯投箸已近子夜时分。
　　带着三分酒意，他走到翠儿身旁，抚着一头青丝恋恋不舍地说，天晚了，她该回去了，家里一定还在等着。翠儿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渐至迷乱起来。
　　段运昌看得心头燥热，把头扭向一边，故作轻松地说：“走吧，回去告诉他们，明天摆好了桌等着我，酒可要备足啊，再像今晚这么抠抠索索的，我可不答应！”
　　“不，”灯烛下笑容轻绽，低语如梦，“今晚，翠儿不走了。”
　　恒茂少东心里一动，立刻在那张熟悉无比的笑脸上看到一抹惊人的妍媚，一时有些懵。
　　“怎么，官人不愿意？那好。”媚容忽变，人已掉头欲走。
　　段运昌探身薅住一只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拖到胸前，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道：“小东西，几日不见，敢耍我了！”说着狠狠扳过脸来，一口叼住了半片香腮。
　　怀里的身子打个颤，僵立片刻腰肢回转，两只柔软的手臂盘上他的后颈，整个人贴了上来，口中呢喃似梦：“这么多天，官人想我不想？”
　　“你说呢？问这样的傻话就该掌嘴！”扼住泛起红晕的脸颊，段运昌狂吻上去。
　　“不，不要，官人……”翠儿渐至承受不住，双腿绵软，身子向后倾倒。
　　段运昌一把托住那个不胜娇弱的腰肢，抱起来大步走向墙边的软塌。
　　站在拐角处的朱小六看直了眼，大张着嘴不敢喘气。
　　老驴头发现他神情不对，探头向里一望，也给惊着了。不过年长到底有些定力，伸手照徒弟后脑勺给了一巴掌：“看什么看？再看吃饭的家伙没了，快去外面盯着！”
　　师傅的话不敢不听，可如此香艳的一幕又怎舍得不看？小六脚下向门口蹭着，脖子竭力向后扭，口中啧啧而叹：“天，段大官人真敢干啊！”
　　老驴头也忍不住回了几次头，一样看得脸热心跳，嘴里哼哼着：“那是什么主？十一岁下场做买卖，十二岁逛窑子，十六岁掌恒茂，跟税监署都敢顶着干，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师徒原以为转到门口，便可以躲开火辣辣激情四射的场面，哪知夜静更深，廊道传音，一堵砖墙只能阻隔视线，却无法堵住两个人的耳朵。不多时，丝帛迸裂榻板呻吟，娇哼呓语喘息凌乱，所有世间叫人心惊肉跳的声音一股脑穿墙袭来。起初二人还闭目静坐，强装镇静，听到最后都有些意乱神迷，朱小六腾地站起来，抱起桌上一壶凉茶仰头猛灌。
　　等到一阵更猛烈的木板击墙的声音响起，娇喘牛吟一浪高似一浪，最终爆出畅快淋漓的吼叫，老驴头再也挺不住了，起身跺脚而呼：“奶奶的！只管自家耍得欢爽，全不顾旁人死活！”
　　恒茂少东，今晚的确是大爽特爽了。

　　（16）

　　恒茂少东，今晚的确是大爽特爽了。
　　从开始和顾承禄斗法，一路下来亲人死丧同道反水，伙计被扣自己下狱，虽说至今未让对方在生意上占得一分便宜，自家日子却也被搅得天昏地暗。想想这许多天来，外场间顶着莫大的重压，回到家里还必须镇定如常浑若无事。段洪有一句话说得对，段文两家再没有别的指靠，千斤重担，他不来撑谁来撑？
　　可撑的滋味，又岂是好受的？
　　那活脱脱就是一种扒皮抽筋式的煎熬，直熬得你骨碎神伤。他只能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铠甲内，才好在白天气定神闲地站到所有人面前去，而到了晚间，却根本没有卸甲疗伤的空间。就这么苦苦地坚挺着，憋闷着，茶饭不思五内如焚，终于熬来一壶甘酣的女儿红和否极泰来的局面。
　　望着眼前的袅娜身影，闻着弥散在空气里的陈年佳酿的醇洌清香，向来海量的恒茂少东未饮先醉，身轻若飘。翠儿一句“不走了”恰好似旱天滚雷浮云闪电，一下子击穿了他浑身上下的重甲。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起那个柔软馨香的身子跃上软榻，跟着凶蛮地剥光了裹在外面的丝丝缕缕。当一片冰白细嫩的肌肤呈现在眼前，雪嫩的肢体在微微发抖，似流动的弦乐震颤着他压抑已久的心灵。段运昌只觉脑海中轰然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积聚沉匿了太久的欲望狂潮一般决堤奔涌，将他和身下的娇人儿一同吞没。
　　潮水退去，一切归复平静。那种久违的满足后的疲惫与适意，懒懒地拥着榻上的两个人，裸呈的肌体在闪烁不定的烛光映照下，泛出靡丽的光晕。
　　“怎么样，小东西，舒服不舒服？”
　　“又来了，每一回都要问这个。”
　　“小淫妇！看来是没弄够你！”段运昌去拨腻在边上的身子，一抬头看到远处廊道尽头的光亮，再打量四周，才发现一场酣战竟是没遮没拦。想一想，他笑了，“快看！小东西，咱们可是‘勇猛无敌’了。”
　　翠儿微微欠身，看清面前的一切，落回榻上懒洋洋地说：“那是他们无福消受，没的扰了爷的雅兴。”
　　段运昌瞠目结舌！以前，他曾有一次大白天在书房里忍不住寻欢，翠儿坚拒不从，自己当时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想竟被她搬用。这个丫头自来性子沉静，跟自己三年依旧是青果一枚，纵使情热也不会说什么撩拨人的疯野话，有时不免老实得过分。今天怎么忽然转了性？
　　“想不到分开几日，你倒长进了，说！是谁把你调教得这么妖？”段运昌搬过对面的身子，一手按在雪白的胸上慢慢揉捏。
　　枕上的眼神渐渐散了，一身冰肤像浸了酒，殷红透染，眼梢眉际春意荡漾，笑靥如花：“还能有谁？当然是你，官人，你就是我的神……”
　　从未在床第间得到过她一句奉迎的段运昌，乍一听到这样的话有些泛晕：“真成妖精了，怎么一下就妖成这样？”他的手再次饥渴起来，重新在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游走。
　　翠儿睁大了眼睛，泪水盈盈，灼灼放光，无比眷恋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轻轻地说：“官人，你是我的神！翠儿心里，永远，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滚烫鲜红的唇送上来，封住干渴的嘴，开始疯狂地吮吸。灵动柔嫩的舌尖深深地探进去，释放着一股股火热的情欲。泪水经不起这样的震荡，扑簌簌滚落下来，随着一个一个热吻漫过段运昌的脸颊肩膊，胸肌腰腹，直至两股之间。
　　一道炽热的火焰蹿遍全身，他的血液顷刻便被点着了，四肢间勃发的巨大力量涨得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他伸手抓住飘拂在胯边的长发，用力把人提了上来。翠儿负痛，低低呼了一声，身子已经完全瘫软，酥胸下仿佛有无数欲望的小兔在激烈跳跃，烫得揉搓它的一只大手溢出了汗水。
　　“小妖精，本神现在就除妖震魔！”
　　段运昌一跃而起，旋风一般裹住了身下发抖的躯体。柔曼的腰肢愈加剧烈地扭动起来，口中不断发出令人迷醉的呻吟。段运昌分出一手，用力掰开她的双腿，另一只手捞起丰腴结实的后臀，挺身对准水润湿滑的花谷，一个猛力狠刺下去！两个火烫的身子紧紧合为一体，由慢渐快，由弱渐强地颠覆纵送起来。软塌的搭板“哐哐”撞击着冰冷的砖壁，似乎在为这番交合大声应和；摇曳欲熄的烛火疯狂地闪动，好像在为这番交合助势。身陷欢愉的两个人忍不住一同发出呼叫，由低迷渐至高亢，最后尖啸着冲上销魂的巅峰。
　　老驴头大力跺脚，眼珠血红：“我操！杀死人不偿命啊！”猛扑上去夺过徒弟手里的茶壶，扬脖空倒了半天，恼恨地飞过去一掌，“兔崽子，饮驴呢？一滴不给老子剩！”骂完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夜深如水，牢里一片静谧。
　　一道湖水绿的亮彩划过黑黢黢的走廊，闪缎披风下紧裹着的婀娜身影无声地飘浮过来，头上依旧是方纱遮面。
　　一阵幽香钻进鼻孔，朱小六很快睁开眼，惊见人已站到门前。他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奔上去开锁，一边殷切地问：“姑娘就走吗？外面轿子可预备好了？”
　　对方默然静立，没有搭腔的意思。相距咫尺不能一睹真颜，朱小六满心欢喜落了空，卸掉锁头沮丧地退下。哪知就在这时，飘过眼前的身驱忽然停住，慢慢掉转过来，蒙着方纱的脸竭力扬起，正对着前方的监号。显然她在找寻什么，但周遭一片昏暗，仿佛一切都溶化在无尽的黑夜之中。斗篷下摆无风自动，纤纤素手伸出来，一把揭了头上的绢纱。朱小六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想看看是怎样一副娇颜媚容，勾摄了恒茂少东的三魂六魄，掀起刚才一场滔天巨浪。谁想这一细看，竟是大大吃了一惊。
　　固然是眉目如画粉面桃花，美中不足的是一双眼睛微微红肿，痴迷地凝视前方，注满无尽的幽怨和欲绝的哀伤。红晕未褪的腮边挂着一串冷泪，散发出格外撩人的韵致。
　　朱小六手里一把大锁连着钥匙滑落坠地，发出“当”地一声，竟是全然不知。直到那张脸倏然消失，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望着空空的门槛长叹一声：“几时也能被这么个人看上一眼，死了也值了。”
　　老驴头来到近前，看到斜躺在地上的一大串东西。
　　朱小六醒过味儿来，不等师傅开口抢着弯腰拾起，殷勤地道：“人走了，我，我这就去烧水，段大官人怕是要用……”
　　“不急，”老驴头摇头打断他，“拆房似的闹了大半宿，劲头早泄光了，且睡呢。”
　　哪知活落不久，里面爆出一声大喊，底气十足：“有活的没有？进来一个！”
　　师徒俩一惊，面面相觑，做师傅的舌头一吐：“什么精气神？这才是驴呢！”
　　晴日朗朗，小径幽然。
　　一顶软轿沿着曲折溪岸迤逦粉墙，来到一座园子僻静的后门。几个衣着光鲜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早等在那里，躬身行礼簇拥而入。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整洁一新，甬道两旁嫩绿茸茸，一株红碧桃开得正艳。
　　顾承禄从头到脚一身簇新，满面春风神采焕发地迎出来，笑语连声：“喜鹊叫了一早上，配上这么好的日头，连老天都知道咱家有喜事呢！”
　　段洪依旧家常打扮，强打精神微微拱手：“公公，人送来了。”
　　顾承禄示意落轿，诡秘地朝段洪挤挤眼，几步上前扯下半幅轿帘，上身探了进去。段洪吓一跳，想不到堂堂税监使猴急成这样，就算不是正式迎娶，也不能当着本家的面这般轻薄无礼，遇到个刚烈的女孩子立时就能出人命。
　　“公公，你……”他冲上去一把扯住对方的袖子，几乎要发怒了。
　　顾承禄退了出来，放下挡帘，脸上已是一片春意盎然，怡然吟道：“‘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好，好啊！贵府果然诚不吾欺。”
　　原来他在验明正身，段洪心里有气，却不便发作，冷冷地哼一声：“既是公公看清楚了，人可以抬进去了吧？”
　　顾承禄笑着连连点头，直说这么简慢本不应该，但想到恒茂少东一定不愿张扬此事，少不得只能委屈姑娘一回。又坦言如果不是自己实在仰慕姑娘一副绝世人品，断不会行此夺爱之举，也少不得要请段少东海涵。
　　段洪恨得牙根咬紧，真想一拳砸扁那张白皙光洁的脸。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活了一把年纪还真是第一次见识。但他心里清楚，救出东家已到最关键的一步，万不可做丢了“车”还保不出“帅”来的蠢事。
　　“请问公公，那笔银子何时奉上？”
　　其实，他问得很明白，我家主人什么时候出来？
　　顾承禄扬眉显出诧异之情，率直地说：“一切原有定议，莫非以为顾某会言而无信？ 有道是汝不欺吾，吾自不欺汝。放心吧，等你回去说不定就能见到人了。”
　　这么痛快？段洪很有些意外，想了一想施礼告辞。一步迈出门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软轿已被重新抬起，正向院子深处走去。老管家心中刺痛，热泪滚落。这件事是瞒着主人的，如果真如对方所言，他已经返回家中，得知了自己是这样被换出来的，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一念至此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越临近自家府邸，老管家心跳得越厉害，一股极度的不安隐隐如墨云压顶，笼上心头。
　　“转道，去陈府！”他忽然高声吩咐。
　　驾辕的车夫二话不说掉转马头，改向而行。不多时到了陈家，接上陈江一同奔回段府。车里听老管家一番陈述，得知红儿已被送入虎口，陈江大惊失色。
　　“誉兴知道了怎么好？还不闹翻天？”
　　段洪哑然，面红耳赤，千言万语并作一句：“哪儿还有第二条路？”
　　陈江表示理解，但不认为段运昌也能理解，焦虑地锁紧眉头，自语：“这是瞒不住的，迟早得给他知道。”
　　“所以特为接大官人一道过去，总要想法子劝一劝。”
　　陈江立觉双肩不负重荷，却也明白是义不容辞的事情，想一想说：“把曹三请过来，多派人看住你家奶奶。他要发疯，也别拦着，由他发就是。”
　　段洪颔首，深以为然。
　　二人不再说话，车又走了一会儿，段府到了。大门上几个家丁面带喜色迎上来，报告说东家已经接回来了。两个人都长舒一口气，疾步进府。
　　整个外院秩序井然，来往仆从见到他们止步行礼，各个神色如常。可一进内院就不对了，响晴白日下举目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令人窒息。二人正心里打鼓，忽然从穿堂里飞奔出一人，扑上来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袖子，如遇救星。
　　“您老人家可回来了，快进去，快！”
　　“小九儿，奶奶怎么了？”
　　“曹先生在呢，奶奶还好。是少东家，他，他要杀赵嬷嬷！”
　　“啊？！”段洪、陈江一起愣住，这疯发得什么道理？又与老奶妈何干？
　　不暇多想，三人一同飞步进去，刚走到堂前石阶下，便听到屋内滚滚咆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们说！说不清楚一个都别想活！”
　　冲进堂去，眼前一片狼藉，满地水渍、茶叶、碎裂的瓷片；赵嬷嬷跪坐在窗下，旁边斜躺着散了架的红木高几；着淡绿长身马甲的翠儿伏身在不远处，簌簌发抖；文氏闭目倚在椅子里，手捂胸口泪流满面，眼看着只有出气没了进气；段运昌一人站在上首，脸色铁青，目眦尽裂，凶得像是要吃人。看到有人进来，他的目光直射过来，锋利如刀，走在最前面的段洪浑身打个冷战，竟没有说出话来。
　　陈江站定，看看屋内的情景，忽然心里来了气，忘记刚刚在车里劝段洪的话，大声道：“誉兴，你这是干吗？这些日子你关在里面不好受，可我们在外面的就好受了吗？弟妹一个人拖着身子有多难，你知道吗？不为了救你出来，谁会出此不得已的下策？谁愿意这样？！有本事你去收拾姓顾的，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顿排揎让恒茂东家有点儿发呆，但他随即冷笑：“是，他们做得好，做得妙，既把我弄出来还除了眼中钉，真是一举双得啊！我就是想知道，这么高明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陈江愣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文氏睁开眼睛，委屈伤心到极点：“官人，你，你不能这么想……”
　　“不这么想你叫我怎么想？”段运昌转脸大吼，上前一把薅住那个丫头的脑后发辫，用力拖到陈江面前，“你看，你看看，这就是他们不得已的下策！”
　　陈江看到一张惨白惊恐痛苦万状的脸，第一感觉就是好友坐狱坐出了神经质，竟然对自己一向宠爱的人下此重手。
　　段洪站在一边觉察出点异样，上来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变色：“你，你是，是红……”
　　一声惊呼引得陈江重新仔细打量，这一下才发现，眼前这个居然不是妹妹，而是穿着妹妹衣服的姐姐！陈大官人的嘴，立刻连同眼睛一同张大了。
　　“不对啊，刚才骄子抬过去，人家当场验看的。”段洪有些懵了。
　　对面忽然迸发哭声：“洪伯，我是红儿，我是红儿！”

　　（17）

　　陈江大感意外，终于知道段运昌为什么会疯狂至此。但看文氏红儿，包括地上的赵嬷嬷的神色，分明内里藏有隐情，凭直觉他也不相信文氏清扫内帷可以狠绝到这种程度，红儿又怎能忍心自断手足？除非……略往深处一想，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究竟怎么回事，先搞清楚了再说。”他示意段洪拉主人放手，然后转向红儿等待解释。
　　红儿被放开，顾不得头皮针扎样的疼，哭着说，昨晚她为等妹妹，守门守到后半夜。翠儿回来后姊妹俩灯下对饮，倾心相诉，说到伤心处忍不住相拥而泣。后来自己渐渐头晕目眩，没了知觉。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房间里只有她一个，身上那件水红色的马甲不见了，粉白衫裤外套的竟是妹妹的衣服。
　　“当时我头昏得厉害，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官人，红儿要有一个字胡说，就让我舌头长疔，烂死在这里！”
　　“这话刚才你已经讲过一遍，我不要听。我只想知道，”段运昌目光冷冷扫到一直瘫倒在地的奶娘身上，“她一早起来，梳洗更衣，盘头上轿，听说还蒙了帕子，难道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没一个人在她身边？你们拿我当傻子吗？”
　　赵嬷嬷哆嗦着不敢出声。只为刚才话说到这里，她一句答对不合，上边立时拍案震怒，摔了茶碗，老奶妈吓得立足不稳跌坐在地上，碰翻了身边的高脚花几。她知道这事若不当面讲个明白，作孽可就作大了。无奈心里清楚四肢发软，竟是怎么也起不得身，最后还是红儿过来帮了一把，总算扶她站直了。
　　文氏发话：“给嬷嬷拿凳子。”
　　老奶妈哪儿敢坐？抬眼看着堂上一对主人，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幕，唏嘘不止。
　　自段运昌下狱，她唯恐有孕在身的女主出一丁点儿差池，每晚总要伺候就寝方肯离开，而且就守在隔壁的屋子里，以便随时照应。昨夜先打点食盒送翠儿去探视，再偷偷去预备红儿上轿的事，一忙忙到深夜。回后院见上房灯烛已灭，加以困倦不堪，她没再进去，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想到明日即将发生的两件事，一去一回，老奶妈内心的喜悦大大折减。红儿那么伶俐要强的丫头，终身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任谁也不能不痛心，何况她这一去，无疑折了当家奶奶的臂膀，少东家知道了还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枕上辗转，心绪纷乱，过了好一会儿才迷着了。似乎没睡多久，坐更的小丫头进来喊醒了她，说是翠儿姐姐找。
　　赵嬷嬷不敢耽搁，披衣下床赶过去。一进两姊妹的屋子，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微弱的烛光下一桌菜肴几乎没动，红儿已经歪在榻上，合目昏睡。
　　“怎么醉成这样？你也不劝着些，由着她的性子来。明儿一早醒不了怎么上轿？”赵嬷嬷忍不住轻声责备，立刻就要去弄醒酒汤。
　　翠儿抵住门口，语气如常：“不用费事，最多到明天午时，她一准醒过来。”
　　“午时？税监署要骄子巳时前就必须到呢！”赵嬷嬷有些急，转念一想，劝道，“姑娘，就算你心里舍不得，这法子也留不住她，空骄子救不回大官人的！”
　　“嬷嬷放心，明早自有人上轿。”翠儿抬手掠过一侧鬓发，微笑。
　　赵嬷嬷呆一呆，想明白后脸上血色顿失。
　　“然后呢？她说上轿你就应了？”段运昌大声问。
　　“怎么会？我当然要劝！官人，我真地是劝了啊！”
　　老奶妈指天发誓，说自己当时竭力阻止，并威胁她如果再坚持这个荒唐的想法，自己就马上去禀告奶奶。
　　“那么，你禀告了吗？”
　　皓首轻摇，赵嬷嬷再度哽咽：“要是禀告了，还会有这事吗？今天早上，我对奶奶说，让姑娘在门外磕个头吧，就不要见了，免得都伤心。一直到骄子抬出去，奶奶都不知道，里面已经……”
　　文氏失声而泣，站起来掩面疾走，闪进屏后，红儿追了上去。
　　“翠儿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最后怎么肯帮她了？”陈江忍不住问出来。
　　“唉，她那些话说出来，怕是任谁听了，也不能不帮她吧。”
　　“嬷嬷，我来问你，你要说实话，”翠儿神色平静，声音却有些微微发颤，“明天你们把姐姐抬过去，她会怎样？她，还能活吗？”
　　清清白白个女孩子，委身给太监，谁活得下去？更别说是那么刚强的心性。赵嬷嬷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曾绕着弯子暗示过红儿，如果到了税监署一心求死，那就不是救段家而是害段家。言尽于此，没法再往深里谈。你总不能劝人家说，为了救主家脱难你跳火坑是应该的，你得认命。自古言，士可杀不可辱，却从不曾听说可杀可辱不可死的。翠儿这一问，刚好问到点子上。老奶妈愣住，答不上来。
　　翠儿却似乎根本没打算得到她的回答，跟着轻轻一语：“她不能，我能。”
　　何以姐姐不行自己就一定活得下去，照翠儿的说法是自己受恩深重，理当以身相报，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救东家，那么不管怎样也该由她去走。况姐姐从小心直气傲，势必不堪其辱。
　　一番分析让赵嬷嬷不得不跟着点头。
　　“再说，奶奶身子越来越不方便了，府里怎么离得开她？所以无论怎么讲，都该我去。”
　　就是这一条“再说”，促使赵嬷嬷最终下了决心。眼前这个丫头外表看似柔弱，胸中却大有丘壑，先不说在此危急时刻如此冷静从容，单只看能叫精明过人的东家对她几乎百依百顺，就绝不是一个懦弱不顶用的。这样的“专房之宠”，往远了看放在哪一家哪一府皆非幸事。段家连遇灾星，已到生死关头，内里决不可再起一丝一毫的纷争，如果两姊妹一定要舍出一个，舍她，自是好过红儿。虽说这么做有失厚道，然灭顶之难临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嬷嬷不用担心没法交待，等官人回来，你把这个交给他。”翠儿递上一张折起的梅花笺，解决了最后一个难题。
　　所述理由听起来都是那么情合理顺，只其中更深一层关碍，赵嬷嬷绝口不提。可段运昌什么人？接过那张梅花笺的时候连声冷笑，分明已洞察一切，却不知该说什么。
　　以美色示好于强权，求取免祸自身，本来就为人所不齿，慢说送出的是红翠姊妹。而更让他感到痛心的是，待自己情如母子的奶娘，偏偏就认定该由翠儿舍身受辱。她虽得自己喜爱，名分上却与姐姐一般无二，为什么一定要是她？这个质问是不能出口的，引起的误会不仅会令红儿伤心，也已于事无补。他打开了手中折笺，七个大大的字体撞入眼帘：
　　奴去了，官人明鉴。
　　字迹虽清，书法却如蒙童涂鸦，最后一个字还缺了两笔。翠儿是在进西跨院书房后渐晓文墨的，识字有限，简单的帐单信笺勉强可以看得懂，动笔就不行了，能写出的字超不过五十个。但这张字条，却措词恰当，表意明了。
　　赵嬷嬷没有骗人，确实是她情愿替姐姐跳了火坑。
　　段运昌猛然省悟昨夜狱中发生的一切，原来，她是来和自己道别的。热泪冲出恒茂少东的眼眶，打湿了手里一张薄笺。
　　文氏躺倒了，令人惶恐的是已显示出小产的征兆。郎中曹三开了保胎的方子，严嘱静养。段运昌吩咐关了内院的门，要红儿与几个小丫头守住上房，不得放任何人随意进出。再派赵嬷嬷亲自照看小厨房，用药饮食都不错眼地盯着。主人的态度令老奶妈大感欣慰，红儿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恍惚迟钝。
　　安顿好后边，段运昌叫来老管家，细问送十万两银子给税监署的事。段洪不敢隐瞒，如实禀告，说到顾承禄坚持要自己的东家亲自登门缴纳时，他惶恐不安地瞟着对面的脸色。段运昌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捧着那把绿泥陶壶闭上了眼睛，脸上除了疲惫几乎看不出别的什么。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银子在哪儿。
　　“六百个官锭，七万两利丰的本票，奶奶早预备好了。银锭在库里，银票在账房。”
　　“为什么不都兑成票子？”
　　“这，这是那边的意思。”
　　段洪猜测主人定会大为不满，没想到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又闭目沉思了一刻，段运昌睁开了眼：“马上叫段九儿带两个腿脚利索办事牢靠的，立刻过江请武师兄来安庆。”
　　“东家说……说谁？请谁来安庆？”段洪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运昌看定他，清清楚楚地说：“九华山化城寺的武师兄。”不等老管家答话，他一手揭了捧壶的顶盖，一手举起壶身，压低了声音，“带这个去，请他连夜速来。”
　　一江之隔的九华山，自古乃佛门重地。其间庙宇禅院，星罗棋布。号称开山第一寺的化城寺始建于唐，以地藏菩萨的道场而成为九华总丛林。寺中住持了之大师与恒茂老东主段启功年青时萍水相遇，结下一段方外因缘。以后每逢炎炎夏日，了之总是邀请段启功至九华避暑，这个习惯虽不能年年如是，却也保持了很久。故而段运昌从小便和化城寺众僧交熟，其中最谈得来的是了之大师唯一的槛外弟子——武定华。此人自幼流落江湖，七岁起被了之收养到化城寺，十多年古刹修行，并不见在经艺上有多少长进，却练就一身绝顶功夫。了之一直认为他六根不净，不肯为他剃度，但云游天下总少不得这么个武功高强的徒弟保驾随行。现在段运昌忽然说要请他来，段洪一时不解其意，却从主人异常平静的脸上，嗅出一股风暴将临的气息。
　　一夜阴雨，辰时方住。映泉叩门来报，江南的客人到了。
　　和衣而寐的段运昌一跃而起，冲到院子里，左右环顾不见人影。早春风寒料峭，不时传来几声孤寂的鸟鸣。
　　他知道，这是了之大师这位槛外弟子的一贯作风，从来都是来去无影上下无踪，以叫人摸不着头尾为乐趣。以前二人相见，总要捉大半天的谜藏。但这一回自己心绪寡然，便觉得往日里常开的玩笑没什么意趣了。
　　“武师兄，出来吧，别闹了！”他朝天空喊了一声。
　　四周益发安静，连鸟都闭嘴了。段运昌转个方向，对着院门再叫，等了等，依旧一息不闻。
　　“小九儿！”他陡然提高嗓门，“你当的好差，请来的是鬼吗？”
　　段九儿应声从门外跑进来，四下里张望气喘吁吁地说，自己看着客人进院子的，怎么可能没影儿了呢？
　　段运昌瞪他一眼，只披着一件夹袍的身子在尚未完全放晴的天光下有些吃不住，掉头往屋里走。刚踏上一层台阶，忽见地上暗影浮动，不等他转回身，脑好疾速掠过一阵凉风，头顶发髻猛然间飞散开来，发丝前冲拍在左右两颊上，打得生疼，还有几绺碰到眼睛，当时就睁不开了。
　　院子里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己眼神不济，推赖小厮，还指桑骂槐？”
　　段运昌揉揉眼睛，晃开满脸乱发，张目一看，眼前除了站着段九儿，依然没第二个人影。正奇怪，小九儿向一边努了努嘴。视线转过去，立刻看到东边院墙上坐着个人。桃月未尽，他只穿了身白色单裤褂，一双皂绒薄靴，头上扣一顶竹编雨笠。宽大的前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双唇。来人好似知道段运昌看过来，伸手向上一推，指间一条发带随之飘起，鼻梁眉眼见了天日。一缕阳光破云而出，投进他的眼睛，反射出两道光华，照亮了整个脸庞。段运昌一见之下，郁结于胸的闷气忽被涤荡而空，绝了多日的开心笑容浮上面颊。
　　对面一张脸却板着，微微仰起下颚，迎着晨曦半眯起眼：“看到了吗，小九儿？面色青白，印堂暗黑，两目空散，乱飞三千烦恼丝，这，才是阎罗殿底的黑无常！”
　　“我黑你白，如今安庆府邪气冲天，正等着尊驾扬善惩恶，重正太平呢！”段运昌深悉此人越扶越醉，话说完自顾转身进房。
　　果然，他刚在桌边坐定，人后脚就跟进来了，大喊着要先换衣服。段运昌这才看清，他从头到脚连裤褂带靴子都已半湿，定是淋了夜雨，问他怎么不避一避，客人眉头一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你叫人拿这个没头没脑的玩艺儿，催我连夜赶过来的吗？我一想，段大少东送来个没顶盖的茶壶，一定是出了什么要头要脸的麻烦，这哪儿还敢耽搁一分？”
　　段运昌接过自己的捧壶，随口问道：“没给大师看见吧？他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地下山。”
　　武定华说师傅根本不在家，十天前就走了。
　　“怎么没带上你？”
　　“……”
　　客人眼里掠过的一抹尴尬引起段运昌注意，惊讶地道：“师兄别不是又犯戒了吧？”
　　“你到底有事没有？一年一年的岁数渐长，好奇心怎么还这么强？”武定华故作不耐状。
　　主人一笑，不再追问。
　　更衣用过茶点，段运昌请客人到书房，二人闭门密谈。
　　“两湖矿税监过了年全撤了，怎么这一位还在这里蹦跶？干儿子是和别人不一样啊！”武定华想了想，问，“你什么意思？叫我来，是不是不打算给他们这笔银子了？”
　　“不错，我再也不想去塞狗洞！”段运昌起身踱了几步，站定下了决心，“武兄，我想劳你的驾，帮恒茂押这十万两银子过江，就在今天动身。”
　　“送到哪儿？别告诉我，让我押回庙里去。”
　　段运昌端杯喝茶，不说话了。
　　武定华却笑了：“到底是两淮首富，化城寺从立寺至今，还从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化善银子。段施主虔心向佛，善哉，善哉！”他站起来，双手合十躬下身去。
　　“你先别善哉恶哉的，我话还没完呢。”段运昌放下茶盏，盯住对方的眼睛，“洞不塞了，狗还是要再见一见。师兄，陪我走一趟吧？”
　　“我没兴趣见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去看看那个园子，我要，拿回属于我的！”段运昌脸色一黯，忽然声冷如铁。
　　武定华打量着他，半天，问出一句：“人抢回来放哪儿？和银子一起过江？”见主人点头，他的眼睛大放异彩，“段施主就不怕小可财色兼收，从此逍遥天外？”
　　“法网恢恢！”
　　“方外侣不受方内规。”
　　“屁！大师至今不给你剃度，你算哪门子的‘侣’？顶多俗物一个。”
　　“有你们这些酒肉之徒天天又是银子，又是佳人的搅和，我还想受戒？”武定华眼神散漫地转了一圈儿，重新斜到主人脸上，“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该帮你？”
　　段运昌微笑：“我佛慈悲！”
　　武定华鼻子里出来一声：“哼，我不是佛，这辈子不是，下辈子也不是！”他晃了晃脑袋，大大伸出个懒腰，“行了，跑了一整夜，俗物累了，容我小睡片刻，养养精神好陪你钻狗洞去。”
　　段运昌独自离了书房，吩咐守在门口的映泉好好伺候客人，回头叫段九儿：“去看看你们奶奶起了没有，说我要去看她。”

　　（18）

　　文氏服了曹三的方子，却也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眼看帐外天光渐白，再也躺不住，挣着坐起身来。红儿闻声过来，苦苦劝她多睡一会儿。赵嬷嬷在外面听到动静，也进来一同帮着劝说，称大夫有话，就是睡不着也要躺着，不可轻易下来走动。文氏无奈，只好在榻上稍事梳洗，叫进府里几个管事的仆妇交待一应事务。这工夫，段九儿传话到上房门外。一听说丈夫要进来，文氏急忙吩咐挂起幔帐打开窗子，又叫红儿续薰炉里的香。
　　段运昌一脚跨进卧房，鼻中嗅出一股汤药和香料交混的古怪气味儿，眼光扫到敞开的门窗，心里明白过来。转过紫檀屏风来到榻前，他看到倚在靠枕上的妻子一张失了颜色的脸。
　　文氏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周身沉重，原打算下地的双腿竟是一点也动不得了。夫妻俩个一个榻上一个榻下，四目相对，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嬷嬷赶忙笑着招呼：“姑娘，怎么愣着？快给大官人搬椅子过来。”
　　红儿如梦方醒，转身要去，段运昌摆摆手，几步上来坐到榻上，握住文氏撂在被外的一只手。
　　“通风是好的，可也小心别受了凉。”
　　“……”分开了十几日，刚刚团聚又发生了翠儿的事，丈夫一句体贴的话令文氏百感交集，眼圈儿猛地红了，瞪着他半天，终于说，“你，瘦多了。”
　　赵嬷嬷使个眼色，拉红儿一同退下。
　　段运昌探身凑近些，注视着妻子含泪的眼睛说：“你还不一样？这些日子，丢下你一个人，太难了。”
　　文氏深吸了一口气，挣出手捂到嘴上，拼命堵住自心底迸发的哭泣，整个身子因为巨大的压抑颤抖起来，脸也一下子憋得通红。
　　段运昌叹一声，张开两臂揽她入怀，轻轻拍着那个发抖的肩头。只拍了几下，怀里的身子瘫软下来，一股热潮浸湿了他夹袍的前襟。
　　“官人，我知道不能答应他们的，可是……我实在没法子，我更没想到翠儿她……她……”
　　“别说了，我们现在不说这个。我回来了，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你安心歇下来，什么都不要管，谁也不要管……”说到最后一句，段运昌眼前突然浮起一张如花笑靥，那笑容刺得他心头刀割一样的痛，声音哽住了。
　　二人相拥相偎，两个身子贴得越来越紧，都不再说话，好似在恣肆地释放一份迟来的关爱，也享受着彼此付与的慰藉。
　　过了很久，段运昌小声告诉妻子，他打算送她到九华山住一段日子。
　　文氏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惊讶：“为什么？你要我这个时候离开家？”
　　“曹三不是说了吗？万万不可再叫你受累烦心，山上清静，适于调养，对你身子有好处。”
　　“我在家里一样的，遇事还能帮你一把。”
　　“我的奶奶，你真是操心！自己照照镜子，都成什么模样了？再熬下去万一动了胎气，你说，你是帮我还是给我添乱？”段运昌伸手到被下，抚住那已经明显鼓起来的肚子，笑道，“这可是咱们段家的第一炷香火，你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
　　文氏不料他忽然摸进来，登时羞红了脸，使劲去推：“干什么？尊重些！赵嬷嬷他们在外面呢。”
　　那手索性从腹部滑至后腰，用力揽着把人紧紧抱住，夫妻两个的鼻尖几乎碰着了。
　　“你啊，哪儿都好，就是太尊重，太要强！有我在呢，你说你离开几天，是不放心家里还是不放心柜上？”
　　文氏看他一眼，一句话顶在舌尖上——“我不放心你！”，可一张开嘴，却变成：“我，你要我过去住多久？”
　　“最多十天，一准来接你。”
　　屏风处转进红儿，离床榻几步远站住，躬身禀道：“小九儿来跟大官人回话，车预备好了，银子也都装好了。”
　　“你要出去？”文氏问丈夫。
　　段运昌掉头先给红儿递了个眼色，才回答妻子：“我约了汝清，一道去看看方家嫂子。”
　　“哦，是该去一趟，你该好好谢一谢嫂子。前几日我给几个孩子新做了夹衣，一直不得空送去，正好官人带过去吧。”文氏喊红儿去后房拿衣包，并要她再取五十两银子来。
　　“不用了吧，小九说银子都已经装上车了。”红儿道。
　　文氏一愣，转看丈夫。
　　段运昌不愿妻子知道自己去税监署，故而刚才向红儿暗中示意，谁知她竟没理会，只得自己打圆场：“快照奶奶说的去拿，我急着走呢！”说着又背向妻子，朝她眨了眨眼。
　　红儿怔视片刻，低头进了套间。
　　文氏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试探丈夫道：“洪伯告诉你了吧？那边，还等你过去呢。”
　　“我知道，早晚要去。你别管了，让赵嬷嬷赶快收拾东西，今儿下午就送你们走。”
　　“今天？！”文氏大感意外，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犯了疑，但没再继续说下去。
　　段运昌却看着红儿进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声：“这丫头是怎么了？”
　　“唉，”文氏叹气，眼睛湿了，“从昨天一早翠儿的事出来，就这样了。”
　　段运昌心情陡然变得沉重，起身离了上房。
　　下楼梯穿过院子，快到门口时红儿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个玉色缎面的包袱。
　　“官人，我……”她欲言又止，红了眼圈儿。
　　段运昌看着她，好一刻才说：“好好伺候你家姑娘，会让你再见到妹妹的。”
　　顾承禄早早准备停当，等着恒茂东家上门。实在说，对这次相见，他已经企盼很久了。
　　初来安庆，第一次知道段运昌和恒茂的名字，他从心底很生出几分佩服和羡慕。那么年轻，那么大的铺面，那么兴隆的家业，那么响当当的气势，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叫够味儿！放一处比比，岁数差不多，心智也没觉得差多远，自己和人家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他不由得深恨自个儿的爹，这个只生不养的老混蛋，自己没本事倒罢了，竟为了十几两银子把亲生的骨肉送进宫去，一刀割了他做人的根基。
　　十来年了，一想到这儿他总忍不住想大哭一场。不过，刀尖上的日子混久了，他也知道，哭是屁用也不顶的。
　　根基没了就不做人了吗？从此变成一条可怜虫，整日战战兢兢趴在别人尤其是那些大太监的脚底板下混吃等死，最后一领破席子卷出去埋进荒坟野地？不，他顾承禄不能这么窝囊地打发这辈子，不仅不能这样，他还要重新挺起胸脯子来，要争到有朝一日，大把大把的人甭管是有根的没根的，统统趴到自己脚底下来！一经确立了这个宏图大志，他不再觉得深宫的日子寂寞难熬，不再觉得那些阴阳怪气儿的大太监们不好琢磨伺候，在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上用的碟子后，本该一顿板子见阎王爷的他，竟然凭借自己的巧舌如簧和平日里的打点算计，一步迈到了宫里正得势的十二监之内官监掌事太监顾焕庭的面前。顾承禄深信自己天生有几分骨相学的资质，只一眼，他就认定此人是一棵可以依靠攀附的大树，当即毫不犹豫地伏在地上，叩头如捣。
　　三年过去，顾焕庭自内官监调入司礼监，从一名普通的秉笔太监最终成为大内最具权柄，连满朝文武都不敢不买账的司礼监掌印，与此同时，顾承禄不仅跟着飞上枝头，而且还以一姓同族拜在顾焕庭膝前，成了内相门下弟子兼义子的第一红人。
　　出任两淮税监使，他知道这是干爹给的一次难得的晋身之阶。江淮之富庶天下皆知，弄一大块肥肉回去充盈当今圣上的“内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更重要的是，还可借机结识膏腴之地的富绅，于财公私兼顾，于声势可为干爹当然也是为自己谋得至为坚实的后盾。
　　是这样打得美美的一把算盘，哪知竟遇到这么一位不识相，不变通，死倔死倔，傲然不可一世的主。
　　段运昌的傲慢，深深刺伤了他的心。偏生恒茂财雄势盛，想绕过去撇一边不带着“玩儿”，一时还做不到。既如此，只好针锋相对一决高下。段家的确很有些势力，不是可以轻易踩得下去的，那位少东家更不是可以轻易低头的人，但是顾承禄早从干爹那里得到真传，只要是人，无论强弱皆有短处，段运昌再精明能干，可惜形单影只门庭不旺。联姻的文家算是他最亲信的盟军，其余几家大贾虽说彼此交情不浅，但在商言商，失去利益的交情是永远都不存在的。所以，他首先向富通的文福生下了手，那一票货尤在其次，折掉段运昌的臂膀才是根本目的。接着买通文府管家致老东家一命呜呼，是他敲山震虎的第二招，希冀段运昌可以知趣，看清和自己作对的下场，只要对方稍有求和之意，他会立刻收手换一副面孔相待。无奈，两淮首富的少掌家竟是如此气盛，居然三天之内罢掉安庆半个商市，毫不示弱。就在这时，京里来人传干爹口谕，要他偃旗息鼓随时准备北上。各地矿税监遭到裁撤的消息并非新闻，自己虽有干爹撑腰，一旦大势所趋也难保例外。卷铺盖走人可以，但这场恶斗他顾承禄不能认栽，对方使出了绝招，他亦有杀手锏，当即命令安庆府拿人。
　　卡脖子战术果然奏效，段府群龙无首，内外交困，终于屈服下来。如今，他稳稳坐镇在自家营盘，仪门大敞，香茗奉案，专等恒茂东家登门缴械。
　　“小段啊小段，只要你识趣，咱家可并不非要赶尽杀绝，做朋友总比做冤家强得多嘛。”心里念叨，他的脖子伸长了些，朝门外张望。
　　侍立身后的小太监道：“公公，听说段家照您的吩咐，套了十来架车装那三万两银子，且得走一阵儿呢。”
　　这话他爱听，十万两税银分成银锭和银票缴纳，是他的主意。没别的，就是想亲身体会一下段运昌亲手奉上白花花银锭的那种感觉，也算是给段府添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如果这一次对方能够诚心归顺，他将不计前嫌把手言欢；要是恒茂少东胆敢再乍翅儿，他自然也有收拾他的法宝。
　　一想到这儿，顾承禄转头问：“今天后院谁伺候啊？”
　　“回公公，都是极妥当的，刚才小的见他们送热水进去，想必新姑娘已经起来了。”
　　“嗯。”鼻孔里哼出一声，顾承禄闭了嘴，心里悄悄翻腾起来。
　　从段府抬过来的那个娇娃，被他安置在特意新粉刷出来的后院楼上。张口强要这个女孩子，并不像他先前所说的那样，纯粹是为了撕段家主人的脸皮。顾承禄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自己在安庆郊外愆余庵的一场艳遇。那莲步轻移间展露的袅娜身段，一颦一笑里暗藏的娇蛮风韵，还有那爽脆悦耳的嗓音，无一不令他神往痴迷。当日回了税监署，连着几天也挥不走脑海中飘来飘去的俏丽身影，甚而梦里睡里都忘不掉。只是经人一打听，得知那是恒茂东家的禁脔，文府陪嫁段家的一双姊妹花中的一朵，顾承禄顿时闹个透心凉。他明白，以自己时下在段运昌心里的位置，这位阔少是宁可把这朵鲜花插遍一百个人的头，也轮不到他。更何况如果真为这个闹翻了脸，耽误了收缴税银的大事，被干爹知道了，自己绝对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几乎可以横行京城的小顾公公，竟然在安庆府落下了相思症。
　　直到和段家的一场争斗持续到最后时刻，他才终于抓住机会医了自己的病，也狠狠羞辱了一下对手。看着一顶软轿抬进园子，那一刻他的心里，简直如同一块新熨烫的绸缎，舒展得没有一丝皱褶。他几乎是跳进整饰一新的卧房的，只来得及扯下盖头瞄了一眼，就饿虎扑食般蹿上去压住了那个又软又香的身子。
　　应该是冥冥之中有神佛保佑，当年父亲亲自帮着捆了他的手脚，褪去衣裤挨的那一刀，竟然没能干干净净了断他的凡根，入宫成年后经人指点，他惊喜地发现，自己靠些淫巧之物尚能举事。他执著地认为这是天意，对自己的一番志向越发坚定不移。而且因为在众多同类中，唯有自己还能勉强体味世间的男女欢愉，顾承禄一直颇以为自豪。但是，这个令他自豪了多年的本事，竟然破天荒地给他带来了莫大的苦恼。
　　当他大汗淋漓地翻身坐起来，肉体和内心的双重喜悦已经烟消云散了。面前一段裸呈的雪白的肌肤，满布情欲发泄的痕迹，在微凉的空气中簌簌发抖，顾承禄看得疑云大起。他搬过埋在锦被中的那张脸，那已经刻在自己心里，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柔眉美目，凝结着冷绝骨髓的冰霜，再也找不到当日一丝一毫的活泼娇爱。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这眼神绝对不是愆余庵里看到的那个，再者说，人人传言，恒茂东家只对妹妹情有独钟，为何眼前之玉亦非完璧？
　　“你，是谁？”
　　连问数声，对方沉默。他阴了脸，扑上去又掐又咬，手撕脚踹，逼问她到底是哪一个。一直折腾到两个人都几乎断气，他也没能得到回答，对方甚而吭都不吭一声。顾承禄发狠了，取过一只红烛点燃，威胁说要用滚烫的蜡油浇她的双乳。榻上的人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一言不发，最后竟然阖上双目，一脸绝然。
　　顾承禄光着身子呆呆站在地上，忽然，他笑了，扬手甩掉手里燃烧的蜡烛，跃上榻去拥住那具冷冰冰的娇躯，一边抚摸一边悠然说道：“是了，咱家可不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你不愿说就不说吧。等过两日你家主子来送银子，我只要把你这样抬出去给他看一眼，是红是翠，他肯定痛痛快快地告诉咱家。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怀里的人睁开双眼，惊悚万分，猛然摇头，抓住他连声哀求。
　　“你，是翠儿，对不对？”顾承禄盯住那双因恐惧而瞪大了的眼睛，柔声轻问。
　　对方刚要侧过脸去，被他一手狠狠握住下颚，不容躲闪。只对视了片刻，那双眼睛睫毛抖动，重新闭紧。跟着，两大串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
　　天，原来她就是段运昌爱若珍宝的宠婢！
　　顾承禄目不转睛，呼吸渐渐变粗重了，脸上浮起又得意又怜惜的神情，他松开手，两指轻柔地划过被泪水浸湿的面颊，喃喃低语：“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美人儿，你，叫人爱死了……”
　　捧着那张脸，他开始一点一点地亲吻，额头眼眉，鼻梁两腮，耳垂下巴，不放过一寸柔肤，最后才吞没两瓣樱唇，用力咬下去。他的心里丝毫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反而涨满了一种意外的狂喜。
　　“姓段的，老子干了你的女人！你最心爱的女人！”
　　……
　　“公公，人来了！”
　　小太监一声禀报，喊醒了梦游的税监使，顾承禄身子稍一晃，正襟危坐收敛心神，眼光刚刚投向门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进了院子，几步行至堂前阶下。来人穿一袭宝蓝长袍，外罩黑绒镶边闪缎披风；头上没有戴帽子，只用一根束带绾紧发髻，余下的长长飘在脑后。他脸色微黯，眼窝和两腮都有些凹陷，反衬得鼻梁益发挺直，唇角的棱线益发分明。一双眼睛迎着主人的目光直视过来，未等顾承禄细看究竟，人已踏上台阶，昂然进门。
　　“税监大人，多日不见，听说你想我想得厉害，段某来了！”

　　（19）

　　武定华套了一身段府下人的青布裤褂，头裹方巾，腰刹巴掌宽的玄色绑带，脚蹬矮靴，混在押车伙计中进了税监署正门。趁几个太监围着装银锭的木箱查验封条的工夫，他闪进树影下，几步跃入西墙根一个虚掩的角门。这座院子虽说够大，进出格局却和当地大多宅子一般无二，所以他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从前院一路摸到了后院。
　　隐身在一株碧桃树的花枝间，他一眼看到那座藏娇的小楼，上下两层，雕花门窗像是新上了漆，阳光下簇新发亮，底楼廊檐挂了一排鸟笼，五彩纷呈莺歌燕呖。从树下过去到楼前的台阶，距离倒不远，可总有三五人影晃来晃去，看穿戴应是顾承禄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武定华耐着性子站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这么愣呵呵地直闯进去，心里略一盘算，他离开了树下。
　　副监事刘清早就打好主意，要趁今天顾承禄和恒茂家主会面的机会一近芳容。听说段府的人到了，他连忙打发亲信手下去接手银车，自己则偷偷溜到了藏美的后院。来到墙外才发现，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自己根本没有登楼的机会。
　　“你妈的吃独食的玩意儿，自家吃肉，别人尝口汤都不行吗？”好好的打算落了空，刘清心里愤然。
　　再转下去难保不被人看见，叫顾承禄知道了准惹麻烦，他只得悻悻而退。刚走出院子，迎面遇到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过来。看见他对方站住，就地一转，躬身让路。
　　刘清瞄一眼那个盘子，问：“这又是送什么去？”
　　小太监低着头，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刘清一肚皮懊恼正没处撒，抬腿就踹过去一脚，骂道：“没吃饭还是嗓子眼儿蒙了猪油？哼哼唧唧的，不会说人话吗？”
　　小太监身子一歪，赶紧抱住手里的东西，才没叫托盘翻到地上。站直后点头哈腰，尖着嗓门儿道：“回公公，这，这是给楼上预备的粥和点心。”
　　刘清的注意力转移到对方脸上，想了想，问：“你是兔三儿吧？小兔崽子，怎么说话还这么蚊子叫啊？”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了，嘴上答是心里暗骂：“我是你武大爷，老兔崽子！”
　　刘清走远，他直起身子四下瞟一圈儿，端着托盘进了院子。
　　上台阶入厅堂，找到掩在屏风后的楼梯一路上去，武定华再没遇到麻烦。楼上正房门口守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看他来居然没任何反应，还帮着推开了门，等他一脚迈进去又给关紧了。这么省事？武定华回头看看，笑了。
　　但这笑容随着他把脸转向屋里，很快僵死在唇边。
　　一架红木描金嵌螺卧榻立在北墙，帐门半落，里面枕翻被乱，大大小小的碎绸残缎，碧色点点，撒得榻上地下满眼皆是。窗前案边坐着一个裙裾不整，身形单薄的女子，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听到声音她微微转过头，苍白失血的脸上两个眼睛像一对空洞，茫然无物。最可怖的是，几块青紫的瘀痕印在她原本光洁的两腮，颈子，直至裸露在薄薄春衫外的锁骨前胸上。
　　武定华不止一次见过翠儿，印象里是一个清新如柳柔情似水的女孩子。乍然一见变成这等模样，自是心惊。不过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他叫了一声：“姑娘！”一张嘴马上意识到什么，忙捏起嗓子，尖声尖气地道，“这是特为给姑娘预备的热粥和点心，请慢用。”他有意放大声音，好叫门外的人听清，然后托着盘子送到案前。
　　翠儿神情呆滞，像没听到他的话，更仿佛连人都没看到似的，空茫的目光转向窗外。
　　武定华已经站到她的身边，那细嫩肌肤上的片片印痕令他不敢直视，心想这要是落到段运昌眼里，顷刻就得铲平这座院子。
　　“姑娘，恒茂东家叫我带话给你。”他恢复原音，压低了声调。
　　翠儿悚然而惊，不只为声音的改变，更为所说的内容。她掉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了片刻，眼神黯淡下来，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真是你家官人让我来的！”武定华放下手里的托盘，摘掉帽子摸了一样东西出来。
　　这是一个平金软缎荷包，赭色底子上墨青云纹压脚，绣了一条刚刚抽芽的柳枝。
　　翠儿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从头到脚抖了起来。这是她去年端午做给主人装艾叶饼驱毒用的，段运昌甚是喜欢，一直戴在身上。今年过灯节的时候不小心溅上火星，燎出个小洞，主人还不肯丢，她只好补绣了片柳叶上去。记得当时姐姐看到，还笑她说怎么刚出芽的柳枝就掉叶子，太不通了。
　　“你，你是……”
　　“阿弥陀佛！”武定华躬身合十，轻轻念道，“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姑娘，我带你离开这里。”
　　“武……武公子！”翠儿眼底溢出光芒，终于认清了来人。
　　不等武定华再说什么，她发白的面颊泛起红晕，双手交握捂到胸前，支吾了一句，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卧榻一侧的帘后。没一会儿工夫人再出来，加了一领披肩，头发也挽上去了。
　　“武公子，你……”
　　武定华摇手，一指门外，使了个眼色。翠儿会意，低头想想，过去打开了门。
　　“院子里鸟叫得烦死了，去把它们通通拿走！”
　　守门的先吓一跳，听清楚命令却苦笑道：“姑娘，那都是顾公公心爱的，叫挂在那儿晒太阳呢。”
　　翠儿不愿给他盯着自己看，背转身冷冷地说：“我不管是谁心爱的，肝疼的，再不拿走，我就把你挂那儿晒太阳去！不信你就试试。”
　　小太监哪儿敢不信？连声应着飞下楼去了。
　　武定华从没见过她这副面孔，不由想起了红儿。原都说姊妹俩里姐姐厉害，现在才知道，这做妹妹的更不省油。这么一份精致人才掉到太监窝里，别说段运昌死活不干，但凡是个有心的，谁会无动于衷？他跨上一步，讲了在段家商量好的打算，要翠儿即刻跟他走。
　　“武公子，走不了。”翠儿没有了乍见面时的激动，居然稳稳坐下了。
　　武定华一愣，觉得受到对方藐视，一笑：“姑娘担心出不去？在下就算永远修不成一尊佛，也不会被这么个小破庙圈住。走走看了！”
　　“不，我没说你，走不了的，是我。”
　　“姑娘？”武定华发现对方态度大有深意。
　　“公子虽居方外，世间事总也听过看过，自古以来，可曾见过抬出去的女儿家再抬回去的？”翠儿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重新陷入冷漠，声音却很清晰，“再者说，来这里，原是奴家心甘情愿。今日若随你去，当日又何必要来？人不和命挣，我家官人当局者迷，公子是侍奉佛祖的人，总该明白这个道理。”
　　细辨一辨这番话，武定华的心跟着冷下来。她说得不错，救她脱却樊笼一走了之，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条阉狗岂能善罢干休？段家又岂能自保？自己向来以一身功夫自负，原以为可以在人危难之际挺身相助，却不料接过手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能解得开的扣。
　　他沮丧地摇摇头，长叹一声：“姑娘，我不能说你的打算不对，可是留在这里，……”他不知该怎么说，事前虽也料到其处境之恶，却没想到会被作践至此，再呆下去哪儿还有命？
　　翠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衬着一块一块触目的伤痕，竟丝毫不减妩媚：“公子，佛还说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一个小小女子，断不敢做此奢念，却也知道什么是同船共度，有恩必报。你要是真想救段家，就请离了这里，也算成全翠儿，修修来世。”
　　武定华望着那张凋残的花容，心里抽痛了。他知道对方决心已下，断不会回头，恨恨地一跺脚，向门外走去。
　　翠儿在背后叫住他，简言告知，季氏福茗堂已经完全被顾承禄收服，须要格外提防；另外从这两日种种迹象看，税监署好像有北撤回京的迹象。
　　“请转告官人，无论如何再尽力应付几天，熬到他们走恒茂就保住了。”她站起来，袖中掏出那个荷包，指间摩挲片刻，递到武定华面前，“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公子不必告诉官人。”
　　武定华以为她会留下这样东西，诧异地看着，没有接。翠儿低头，没能掩住滚出的泪花，走到案边把荷包轻轻放进了托盘里。
　　黯然离开后院，武定华扔了从厨下拿的坛坛罐罐，草丛里摸出来时穿的衣服，换好后刚踏上通往外院的回廊，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纷沓。眼见四周无处躲藏，他展臂攀住廊檐下的镂空木格，两腿向上一提，团身在浮雕重叠的廊道顶子里。十几个身罩软甲腰悬佩刀的武士，在一名太监带领下，火急火燎地从房后奔出来。
　　只听那个太监气急败坏地嚷：“真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东西，快，快！跟我去收拾姓段的那小子！”
　　“不是早过去人守在哪儿了吗？还对付不了一个做买卖的？”
　　“哪那么多废话？你以为跟着姓段的一起来的那十个伙计只会抬木箱子？”
　　“怎么又惹恼了咱们顾大人？这通嚷嚷，隔堵墙都听见了，就跟那个……”大概是后边的话不好听，他没说下去。
　　“没法不恼！你们知道姓段的小子说什么？他指着咱家公公的鼻子问，你身后连个烧纸的都没有，要那么多银子干吗？最可气的是，说完了他抓起堆在桌上的一沓子银票，伸到案上的供烛前就给点着了，还笑咪咪地说，算了，怪可怜的，我先替你烧点儿吧。你们听听，缺德不缺德？这不是气死人不偿命吗？”
　　“什么？烧银票？！哎，我说，他，他烧了多少啊？”
　　太监站住，瞪眼挥过去一巴掌：“你小子想什么呢？咱家公公肺都气炸了，你他娘的还惦记那点儿银票？”骂完抬腿继续疾行。
　　挨了打的这一位捂着脖子，脚下不敢停，嘴里没闲着：“撇什么清？你不惦记？！”
　　一伙人七嘴八舌骂骂咧咧，旋风般卷出回廊，奔了前院。
　　悬在顶上的武定华先还笑段运昌说的话，又一想不对，刚过去的十来个人全带着家伙，这是要来真的？段家伙计的本事他最清楚，再不敢耽搁，纵身落地追了上去。
　　刚刚拐入一道垂檐滴水门，一阵尖细嘶哑的怪叫就几乎撕裂了他的耳膜：“段运昌！你狂妄！你大胆！沾了几分颜色就他妈敢开染铺，真以为安庆没人治得了你了？这是什么地方？能由着你小兔崽子撒野？老子这就叫你知道什么是有来无回！来人啊！给我关门，抄家伙！剁！给我狠狠地剁！把他们连主带奴统统剁碎了喂狗！”
　　堂里跟着人喊桌翻，乱作一团。
　　武定华使劲揉了揉生疼的耳朵，气乐了。这就是京里派驻安庆的两淮税监使？照师傅讲该是头顶六品官衔，说起来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怎么一点儿威仪没有，叫骂得像个民间泼辣无知的蠢婆娘？正想着耳中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定睛一看，不好，真要关门了！他提气挺腰双足点地，身子高高跃起，掠过层层石阶，飞到堂前。
　　两扇大门已被人从内里推起，快速向中心合闭。武定华从尺把宽的缝隙间看进去，前方正中主位前，一个面白如玉穿了件浅灰袍子的年轻太监，双颊火染怒目大张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侍从。堂上唯一设的客座也空着，段运昌立身其侧，左右是捏紧拳头的青衣伙计。他倒是满脸笑吟吟的，听到主人的咆哮走近地上一口木箱，弯腰抄出一锭雪白的官宝，在手里上下掂了几个过。
　　门外的武定华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接下来要干什么，嘴角不由向下一撇，心里暗道：“准头行吗，你？”
　　这时门里段运昌发话：“我先喂你样好东西吧！”
　　最后一字落地，手腕一抖，掌心窜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唰”地直奔主座射去。闷响声里，顾承禄惨叫一嗓子，手捂额头眼珠凸出，一道鲜红从他白皙的五指间溢了出来。
　　“好！”
　　武定华大喝一声彩，起脚踹开关上来的门扇，纵身飞入。

　　（20）

　　一锭“飞银”恰好似一石击水，堂内霎时风啸浪起。屏座后身蹿出十几条健壮的身影，刀光闪闪扑向客座；段运昌身边的众伙计齐刷刷跃起，环绕主人运掌如风，垒出一道蔽障。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和狠辣，寒风里刀锋快如闪电旋至头顶，未及眨眼已被砍翻了三四个，立时血光四溅。
　　武定华冲了上来，向为首的一名伙计大喊一声：“带你们东家走！”足尖点地，抬腿击中迎面一人的手腕，一把刀片打着旋飞了出去。
　　正砍得起劲的校尉们忽遭攻击，定睛看不过是又送上门来一个赤手空拳挨宰的，顿时杀性大起，撇下其他目标围住武定华落刀如雨。一时间寒光道道密不透风，夹着一个疾速翻转腾挪避闪的身驱，双方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顾承禄一只眼已被血封，大睁着剩下的一只靠在两个小太监臂弯里跳脚怒骂，死活不肯退下；段记的伙计们趁机护着主人冲出门去。
　　税监署院外，段运昌被拥上一辆遮蔽极严的马车，车夫抖缰驾辕，驱车疾行。刚刚拐出里巷，坐在车里的恒茂东家觉得猛然一晃，眼前挡帘“唰”地挑起一角，武定华钻了进来。
　　“没事吧？”段运昌的眼睛围着他上下急转了一圈儿。
　　一屁股坐定，武定华抹下头上方巾，笑道：“到底是当今内相的干儿子，护驾的腿脚真不含糊！”
　　“那当然，皇家贴身卫队，功夫能差吗？”
　　“什么？”武定华眼瞪圆了，“他们，他们是锦衣卫？！”他一拍大腿，“咳！你怎么不早说？”
　　段运昌皱眉：“你要干吗？”
　　“干吗？当然是和他们好好过几招，这可是天子侍卫！不过，”武定华摇摇头，“说起来名号响当当的，一上手也不怎么样，以多欺少，还动了家伙，真不懂规矩！”
　　段运昌没心思听他发感慨，一把抓住问：“人呢？”
　　两个字出口，武定华神采全无，半天挤出一句：“她，她不肯跟我走。”
　　段运昌眉头皱紧，直愣愣逼视过来。
　　“你别这么看我，真是她不肯走，还训了我一顿。”
　　说到和翠儿的会面，武定华不愿隐瞒一字一语，却一边说一边忐忑不安地瞟着段运昌。
　　果然，在听到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后，恒茂东家脸色骤变：“她是想让你告诉我——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吗？”
　　“不……不是，誉兴，你别这么想啊。”
　　段运昌猛地站起来，伸手就抓车帘。
　　武定华一把挡住：“干什么？你刚把人家脑袋砸开了花，还给撂下几箱子石头块儿，人家嚼了你的心都有，正巴不得你送上门去呢！”
　　较力气段运昌不行，被一条胳膊顶得动不了步，但不肯作罢，鼓着劲儿往外挣。武定华干脆双手上来，按住他两肩一推，把他搡回座里。
　　“急什么急？你先听我说。现在撕破了脸，他们又混不讲理，什么下作事做不出？你赶快回去，家里柜上该预备的预备，今儿这事断不会完。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把人给你弄回来！”
　　是夜，墨云压顶，阴风猎猎。
　　丑时刚过，十几个黑衣汉子翻墙越脊袭入段府。一行人身形矫捷落地无声，晃过层层院落，摸进主人夫妇将息的内园，很快遁入浓黑的夜色里。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立于园子中心的二层小楼忽然起火，火苗从楼上正房蹿出，沿着窗棂廊檐迅速蔓延，噼啪声里火势愈演愈烈。等到府里散在四处的下人闻声赶到的时候，只见浓烟滚滚烈焰升腾，小楼已经大半湮没在冲天的火光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红了眼，没命地往里猛冲，刚靠近几步，一伙持刀黑衣人从天而降，各个出手如电刀法凶悍，段府家丁当场被砍倒一片。这伙人似乎并不就此罢休，又挺刀杀向院外，逢人便砍，招招致命。
　　段洪一路奔进西跨院，看到立在阶上的身影，大声道：“东家！势头不对，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你和奶奶还是赶快躲一躲吧！”
　　段运昌注视着前方半红的夜空，听着嘈杂的叫喊声隐隐传来，眉间凝起一个冷硬的疙瘩，眼中喷出比天色还要红的火光，一字一字咬牙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段洪走到跟前，听清这几个字，脊背滚过一个冷战。
　　段运昌不等他开口，下令：“叫大家不要硬拼，躲开他们。”
　　书房的正门里，文氏靠在红儿身上，呆呆立在原地。丈夫一句看似示弱的话，透射出无尽的寒气，犹如道道利箭直戳进她的四肢百骸。烈火燃烧的声音穿越夜空，撕裂门板和窗纸，震撼着她的心。她的额头和后背溢出冰冷的汗液，身下却猛地感到一阵热流奔涌。
　　段府内园失火的消息，由顾承禄亲口告诉翠儿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一座官舫的内舱里，一路向北行进。
　　话刚说完，那个背身而立的曼妙身段剧烈抖动了一下，大瞪着眼睛的顾承禄看得清清楚楚，心头蹿起一股喜悦。
　　翠儿转过了身，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你，你真无耻！”她抓起手边的成窑茶壶，霍然砸了过来。
　　顾承禄大惊，慌忙躲闪，飞来的茶壶撞在脑后的舱壁上，四分五裂，迸散的瓷片划过他的脸颊，带出几点血星。他勃然大怒，上去扬手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破口大骂：“贱人！你主子砸我，你他妈也敢砸我？！”
　　对方一个趔趄歪在榻上，顾承禄扑上去重重压住，三把两把撕了她的衣裙。这具诱人的酮体曾给他带来难以形容的享受和愉悦，现在却叫他倍感羞辱，无比愤怒，他张开红得发瘀的血盆大口，死命咬进粉妆玉琢的肌肉里，一股熟悉而酣畅的快感闪电一般划过他的全身。身下的人奋力挣扎起来，拧动四肢揪住他拼命撕扯，嘴里哭喊叫骂着。
　　从抬过来的那一日起，无论他怎么待她，用强也好，欺哄也好，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就连自己被段运昌一锭银子砸破了脑袋，积忿满怀地回到后面楼上，将她捆住手脚剥得身无寸缕吊起来百般蹂躏，面对的仍然是双目紧闭，一声不吭。顾承禄被眼前忽然而至的反抗惊呆了，喉咙干涩浑身冒火，愣一愣，他愈加疯狂地一口接一口地狠噬着，嘴里渐渐充满了血腥的味道。这味道刺激得他几欲崩溃，张手薅住一把青丝，拉起那颗头朝栏杆上猛撞过去！
　　“他被烧成灰你心疼了是不是？是不是？到现在你还敢想着他，你这个小娼妇，淫贱货！我叫你想，我叫你想！”
　　连撞了十几下，翠儿额头鲜血汩汩，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颜色。顾承禄猛然停下来，气喘吁吁看着眼前一动不动，死人一般的脸孔和身躯，哆嗦着手指抚过那上面瓣瓣殷红的齿印，掉了泪。
　　“我……我知道，你厌弃我，恨我，和你主子一样，你们看我不如墙脚的臭虫！这世上的人没有不厌弃我们的。可这能怨我吗？我愿意割了那玩艺儿吗？没了那玩艺儿，我连个女人都不能喜欢。可除了这样东西，我哪点儿比别人差？凭什么他能喜欢你，我就不能？我是真想好好对你，你怎么就一点儿热乎气儿都不给我呢？要是不丢那玩艺儿，没准我也混得和他一样，没准还能比他强些个……”
　　他且哭且诉，且诉且哭，越说越委屈，越说越伤心，最后紧紧抱住被自己伤得不成样子的一副身子，放声嚎啕。
　　守在舱外的小太监和两个护卫相互看看，莫名其妙。
　　月上中天，万籁无声，翠儿从昏迷中醒过来。意识回到身上的那一刻，知道自己还活着，她无声地哭了。
　　主家的一场变故，彻头彻尾落在她眼里。
　　虽然从不参与府里的议论，但内心的忧虑并不比任何人少一分。一家之主被衙役客客气气地“请”走，一去不归，翠儿始觉大事不妙。自家小姐费尽思谋筹措应对，她只恨自己分忧乏术，甚至不能像姐姐那样帮着里外奔走，只不过加倍小心侍奉而已。直到有一日，同胞手足卷进这场可怕的争斗。听说税监使张口要姐姐做妾，翠儿的震惊和恐惧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然惊恸之余，午夜辗转，她忽然发现，这件事大可换一种做法，自己亦终于有了用处。想到可以暂解段家危难，可以补偿对小姐心怀已久的愧疚，可以替姊受难，特别是可以用自己换回家主的自由，这个骤然间生发的念头，一下子变得坚不可破。唯一的一次动摇，发生在那个探视的夜晚。当她再次纵身在那个怀抱里，再次承受着爱怜饥渴的热吻和抚摸，她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渴望得到这一切，如此舍不得拥抱她的这个男人。为此，她彻底释放了自己。
　　主人潜人来救，翠儿毫不惊讶，不这么做，就不是他了。她真想告诉那位武公子，恰恰是他冒险一行，更坚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一想到舍身相救的是这样一个男人，翠儿觉得此生足矣。
　　但是，现在这个男人在哪儿？真地命丧火海了吗？他怎么会碰到了这么凶残而不可理喻的恶魔？难道拼尽自身清白和全副骨肉，也不能令他免于灾难吗？
　　心头仿佛堵上一个硬块，她感到呼吸急促，头痛欲裂。黑暗里转动视线，瞥见俯卧在旁侧的一个暗影。那人的一条胳膊伸到她身下，蛇一样湿凉绵软，手指死死抠着她的腰。翠儿挣扎着坐起来，克制着晕眩恶心，盯住那个暗影足足有好一刻。然后，她抬起视线扫视舱内，因为一点光亮也没有，她渐渐看花了眼，头疼得更加厉害，身子一软，重新跌回榻上。头刚挨上散乱的被褥，忽觉脸颊碰到一样冰冷的东西，侧头一看，一只赤金点翠凤头簪躺在耳畔，暗夜里闪着幽冷的光泽。她翻身一把抓在手里，凝视着金簪尖利如锥的一端，眼里泛出荧荧冷光。
　　前舱两个执役的小太监，看着眼前铺满酒食的桌子犯愁。用饭的时辰早过，该来吃饭的却是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小顾公公自来有规矩，只要人进了后房，绝对禁止打扰，天塌下来也不许搅他的兴致，尤其是得了这位冷冰冰的美人之后。
　　“要不咱们过去看看？这清蒸鳜鱼可是再不能回锅了。”
　　“想讨骂你就去，没听见刚才又喊又骂又哭的？今天肯定耍得不爽快，偏你缺心眼儿，还非要去触这个霉头！”
　　“可是，等会儿菜都搁走了味儿，还不是一样要挨骂？”
　　“听说过‘秀色可餐’吗？软玉温香一样填得饱肚子，没见这会儿睡得正死呢！”
　　两个人叽叽咕咕只管商量应付眼前的差事，根本没注意到窗外人影飞动，悄悄趴上来一张脸。那张脸上一对眼睛熠熠诡灵，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儿，落在丰盛无比的饭桌上。

　　（21）

　　条案上双头烛台的的火苗猛地闪了几闪，无风而灭，跟着一声闷响从舱外传来，两个小太监同时听出声音来自船头方向，黑暗中互看一眼，拔脚往外跑。他们前脚离开，一个影子后脚就跳进来，到桌前摸起一盘点心，忙不迭地往嘴里填。
　　武定华，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已经开始打晃了。
　　前一日押运十万两银子过江上山，偷偷安顿在化城寺后身的一个岩洞里。因惦念段家安危，他一刻不敢停留立即返回安庆。想着给段运昌许的诺，直接二闯税监署，到地方才得知，顾承禄已乘舟北上，带走了翠儿。于是没日没夜追了两天，总算在今晚给追上了。围着整条船转上一圈儿，知道人尚在里面，他肚子里乱了营，调开小太监，冲进中心坐舱大嚼。
　　刚咽了两个桂花鸭丝卷，正打算寻口茶水喝，外面猛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跟着连呼“来人”。武定华转身出舱，闪在暗处细看究竟。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小太监和佩刀护卫纷纷向后乱跑。后舱门被大力撞开，一个人捂着半边脸撞出来，嘴里哀叫不止，听着已不似人声。未等众人靠近，他身后又跟着奔出个影子，夜光下长发飞散，衣裙不整，半个肩头裸呈在瑟瑟寒风里。这人追上来向前倾身，抡起胳膊戳向跑在前面的一个。那一个左躲右闪，脚下一绊跌倒在地。这时几个护卫飞身赶到，横插在二人中间。
　　半仰在船板上的人厉声喝命：“拿下，快给我拿下这个疯子！”
　　护卫伸臂向前，披头散发的身影急退两步，纵身一跃跳出了船帮！
　　武定华猛地感到头皮发麻，心下大叫不好，原地霍然弹起，从众人头顶呼地飞上前，一把薅住了一绺急速下坠的裙角，另一只手刚要上来捞那个身体，背后寒风乍起，他翻转手臂擒住剁来的刀锋，反向一拧击落在地，同时起腿蹬开两个要抱自己的人。就这一眨眼的工夫，耳边传来“嗤啦”一声，手中拽死的罗裙赫然断裂，裙下被裹的躯体笔直落入冰冷的河水，瞬间激起无数涟漪。
　　武定华向后猛一栽，呆呆看着手里一块裙幅，忽然转身，跺脚破口大骂：“我操你王八蛋阉贼，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从顾承禄到身边太监及护卫，无不以为他会立刻扑身上来，却见月光里一道暗影荡起，飞速掠出船外，涟漪未退的水面再次发出“扑通”一声沉重的闷响。
　　红儿惊见一个满身血迹的影子飘过来，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在眼前一晃就没了。她哭喊着妹妹的名字追上去，却失脚堕入一片迷雾，怎么也转不出来。正急得满头大汗，被小丫头推醒了。
　　“姐姐，赵嬷嬷叫！”
　　话说了三遍红儿才听明白，以为自家小姐怎么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乃至出了门被引领着往院外走，这才知道小姐没事，但不知家里又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心里怦怦乱跳。跟着小丫头七拐八拐，来到后院湖边的“曲院荷风”。这所房子以前安置过方氏夫妇，自打他们搬出去已经好久没有住过人了。小丫头门前止步，让红儿独自进去。
　　正房开着门，光线泻到外面的石阶上。老管家站在门口，看她过来显得神色格外沉郁。
　　红儿上前行礼，脊背一阵阴冷，强笑道：“洪伯，不是说嬷嬷喊我吗？她人呢？”
　　赵嬷嬷踩着话音从门里踏出来，握住她的手双泪交流，半天才说：“来看一眼吧，不要怕。”
　　红儿错愕间已被牵着手拉进屋里，迎面看到一张软塌横居中央，上面仰卧一具躯体，通身水湿面罩白绫，头上高燃素烛，脚下油灯如豆。平日里跟主人操持家务迎来送往，她当然明白这幕情景是怎么回事，那上首点的是一对驱鬼蜡烛，下面是照泉台的冥火。
　　红儿的心沉下去，发着抖直往后缩：“嬷嬷，这，这是……”
　　赵嬷嬷摇头长叹，上去揭了白绫，看着露出来的一张脸热泪奔涌：“唉，姑娘，虽说没见到你最想见的人，可好歹姐姐来送你，你就安心闭了眼去吧。”她伸手抹住死者的眼皮。
　　“嬷嬷！”红儿大叫一声，扑了上来。
　　她推开赵嬷嬷的手，一头跪下去，眼珠几乎瞪破眼眶，直勾勾盯着，十指哆嗦着划过那张惨白如纸，和自己形容无二的脸。很快，她便从头到脚连牙齿都跟着抖起来。她的手从脸颊抚至颈肩，前胸，破烂的衣衫遮不住那上面一块一块奇形怪状，或青紫或乌黑的瘀痕。顺着手臂摸下去，她触到一件冰冷的硬物，低头细看，是一支金簪，被攥在白得没有一分血色的掌心里。
　　赵嬷嬷在旁道：“武公子说，翠儿姑娘真是烈性子，拿这个差一点捅瞎姓顾的一只眼。”
　　红儿像没有听到她的话，用力掰着妹妹的手，试图取下金簪。但是她费了老大力气，那根细长的簪子好似长在了翠儿的手心里，竟是怎么也动不得。红儿急了，抱住那只手拼命摇晃，脸色渐渐变得青白骇人。赵嬷嬷发现她神情异样，弯腰凑过来抱住她。
　　红儿忽然不抖了，面颊如火，眼睛瞪成一对黑洞，呆了片刻仰头狂笑，一边笑一边跳踊一边说：“她不放手，哈哈，她不肯放手，嬷嬷！她抓得真紧啊！哈哈哈哈——”
　　“姑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姑娘？！”赵嬷嬷几乎弄不住她，惊惶地向门外连声喊人。
　　屋子一角的幔帐后面，武定华像被狠狠剜了一刀，抱头蹲到了地上。
　　段洪听到喊声一只脚刚迈进来，忽觉身后有异，转头一看，张目结舌，石像一般呆在原地。自己的东家不知何时闪进院子，几步就到了跟前。
　　恰好红儿从里面冲出来，一头撞到他怀里，看清面孔抓住他的袖子大哭大闹：“官人你来得好，你力气大，快去帮我把簪子夺下来！翠儿不讲理，死把着不撒手，那簪子明明是小姐赏我的，我要拿它去扎那个畜牲阉鬼！我要拿它绾了头发好上花轿！官人，你要公道，一定替我夺回来，你去夺，你去夺啊！”
　　段运昌稍一愣，把人向边上一推，又拨开惊惶失措拦在眼前的奶娘，然后，他看见了她。
　　慢慢走到那具早已僵硬的尸首前，他的目光冷冻了一般，默默地打量着。眼睛转到对方手里握的东西，他凑过去伸指轻轻一碰，那只半握成拳的手居然松开，金簪滑落出来。
　　捻着这支簪子段运昌露出一丝微笑，低头注视着那张脸，轻轻地说：“你累了，好好睡吧。”话毕，转身往外就走。
　　武定华上来一把拖住他：“誉兴，你要干什么？”
　　被拖住的手臂猛地向上一甩，力气之大竟把有几分防备的武定华险些掀翻，他一个趔趄站住脚，奋力按住那个向前猛冲的身体，说：“誉兴，你别胡来！是我食言，没能救下她。我一定杀了那个王八蛋，给她报仇！”
　　恒茂少东侧过脸，皱一皱眉：“她是我的女人，凭什么你去？”
　　“誉兴！”武定华再次被掀开，他叫着跳到前面，挡住去路。
　　这一次没等他出手，段运昌却牢牢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望着前面。觉察他眼神不对，武定华侧头看过去，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
　　“官人，是不是翠儿，她……她……”文氏披了件斗篷，周身剧烈的颤抖令她凸起的腹部暴露在外面。
　　段运昌非常意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咬死下唇别过了头。
　　文氏看清他眼底涌现的血红，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段府女主当夜小产，生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孩子落地就没气了，被赵嬷嬷痛哭着抱了出去。文氏并未嚎啕，只蒙头落泪，然后吃了曹三开的方子，闭目歇息不到两个时辰，再睁开眼来精神有所恢复，吩咐请自家官人进来。
　　段运昌就守在门外，很快来到榻前。夫妻对坐，相顾无言。
　　过了好半天，文氏开口道：“自嫁过来这几年，我没有对不起段家的地方。但是官人，有一件事，我欠了你。”
　　乍听如此直白地致歉出自发妻之口，段运昌心头异样，倍感酸楚：“说什么呢？夫妻间有什么欠不欠的。”
　　“你让我说。我想，我应该没有多少时候了。”她底气微弱，语调却如往日一般执拗，“我自小要强，做事从不后悔。可现在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哪儿有不后悔的呢？我早该让翠儿跟了你，要是行过礼，她怎么也不会走到绝路上去。”文氏的眼角凝起一颗大大的泪花，声音哽咽了。
　　段运昌心中刺痛，却不愿流露，说：“和你什么相干？她是为了救段家，救她姐姐，才……”他说不下去了。
　　“你不用宽我的心。我和她姊妹两个自幼相伴，想不到，她竟这样先去了！好在，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有什么话都可以讲个痛快，再也不用闷在心里。现在，你听我先和你说这里的事。”她接不上气来，被迫停下大口喘息。
　　段运昌心乱如麻，想开口劝止，文氏吃力地举手一摇，继续道：“你我夫妻一场，现在有三件事，请官人一定要答应我。第一，富通要尽快收并到段记来，不，你听我说。你已经尽了力，没什么当不当的。文家后继无人，官人是半子，难道你叫它落到外人手里吗？所有的印信契约都给红儿收着，她会交给你。第二，我走以后，一切仪礼从简。咱家现在不比从前，你自来花惯了的人，这次就听我一回。”
　　见她这样平静地谈及身后之事，与往日夫妻俩商议家务无甚分别，段运昌难以抑制内心的痛楚，抱住了她：“胡说什么？你身子这么虚，得好好养着，不许再东想西想的。”
　　文氏安躺在丈夫的怀里，不予置辩，只管接着说自己的：“还有一件，我陪嫁过来两个丫头，如今一个不在了，一个，又变成了这个样子。等我一走，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怎么好？我真是不敢想。官人，我知道，你一直不大在意她，她的性子也太刚了些，可是……可是……”
　　“谁说我不在意她？一个已经搅得家里这样，哪里还敢……”本想着戏言解她伤心，不料出口触及夫妻间另一处隐痛，段运昌连忙闭嘴。
　　而文氏终于忍不住流泪了：“官人，就算你不念夫妻之情，可翠儿总是你喜欢过的。她们姊妹一场，妹妹没有落个好收场，姐姐再有个什么，我，我见了翠儿怎么说？求官人看在妹妹的份上，一定别丢了她姐姐。我和翠儿在那边，永远记得官人的恩德！”说出了这些话，文氏放声大哭。
　　段运昌紧紧抱住她，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流了一脸的泪水，他忽然觉得，生死大限于他们，比之当年老父下世，还要残酷。
　　当夜寅时正，段文氏咽了气。

　　（22）

　　三日过后，安庆府裱糊搭棚，出赁桌椅，茶箱堂名等店家倾巢而出，恒茂段记的当家奶奶小产血崩一瞑不视，给做殡丧生意的所有铺子带来一桩绝无仅有的大买卖。
　　起丧一日，段府内外到恒茂总柜及各个铺面，一色白幔高挂黑绫倒悬。主祭场设在段家大院，正门、仪门，堂门一路大敞，挂满蓝白绸缎的彩球，两厢站立身服孝袍头裹孝巾的小厮，各个神情哀戚却腰板笔直。人们站在街上，就能看到府里面白皑皑银晃晃的一片，唱经超度亡魂的祝祷之声伴着钹铙磬鼓从二进院清清楚楚传出来，响彻上空，经久不息。
　　辰时正刻，第一位吊唁的客人登门。
　　段洪领人亲迎出去，到近前礼下一等，叩头报丧：“陈大官人！”
　　陈江扶他起来，接过小厮呈上的一条素帛缠到腰上。进了门支宾迎上，引领着直奔仪门内的段府正堂。天井里分左右搭起两座高棚，一边坐了整班的水陆道场，另一边挂满各家各户提前送来的挽幛。正堂面南的所有排门都已拆除，烛火闪耀烟气缥缈，居中供奉着段文氏的灵柩神位，两侧白幔后隐隐传出啜泣声。
　　陈江踏上台阶，旁边闪出两个小厮，先用托盘奉上祭酒，看着他高举过顶，半洒于地，接过来供到灵前，而后递上香柱。陈江拈在指间双手合十，望着供桌上竖立的尺高牌位，想起上一次进这间大堂是在正月初一的上午，自己来给通家之好拜年，照例先到正堂见礼。那时节主客皆是一身新装，满脸喜气，堂上花团锦簇红烛烁烁。而今不过数月，香消玉殒，人境两迁，贺喜之地一变为银装素裹哀声一片。想到段文氏生前的笑容，他悲从中来，跪到蒲团上行了大礼。
　　站在旁边的司礼连忙高唱一声：“敬起！孝家还礼！”
　　所有侍立堂前的段府仆婢齐齐仆倒，磕头举哀。灵柩上首的白幔掀起，走出一身重孝的段运昌，来到陈江面前跪落双膝，依礼叩谢。两双手握到一处，四目相对，凄然无语。
　　最后，陈江低声说：“我，已经辞了季府学馆。”
　　主人眼里闪过一抹惊讶，随即顿悟。陈江以授业为生，福茗堂季家束修丰厚，是他最大的生计东家，居然被辞，自然是以此明志，表示他坚决站在段家一边。段运昌抓紧好友的手，重重地点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然而他到底没能忍住，当塞图和周氏携手上来祭礼时，退到幔帐后面守灵的段运昌一眼看到，在塞图身后跟了两个披了麻衣的孩子。那是盟兄方汉洲的一双同胞子，竟然穿戴着孝子服饰来到灵前。
　　他大吃一惊，起身迎了上去：“嫂子，这……”
　　塞图两眼红肿，说：“自来安庆，我们一家处处得府上照应，你大哥现在远在京里，没有下落。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可以拿来谢你和文妹妹的，就让这兄弟俩给他们婶娘戴孝执礼吧。”说完向后看了一眼。
　　方青萍和方结绿跨前一步，并排站好，向着上面的棺椁灵位躬身一揖，趴到青砖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站起后再作揖，跪倒再磕三下；然后又一次站起作揖。这分明是行三拜九叩的人子大礼，段运昌的眼泪“哗”地冲了出来，门外阶下的段洪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赵嬷嬷领着红儿从白幔后走出，跪下去哭着说：“谢奶奶大恩，我家没有一男半女，这丫头是我们奶奶生前最得用的，就让她给您和两位小官人磕个头。”
　　红儿周身缟素，木呆呆的，任由旁边两个仆妇扯着跪倒，刚伏下身便被塞图一把拉起，想到她妹妹的惨死，塞图才收起的眼泪又奔涌出来，半天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的话。
　　红儿却一下子认出她，猛地抱住胳膊，摇晃着道：“方家奶奶，翠儿她不讲理，抢了奶奶赏我的簪子，我要我们官人帮我拿回来，他就是不肯。求奶奶帮帮我，和我家官人说说，把那根簪子还给我吧，没簪子我怎么梳头？不梳头怎么上轿？不上轿他们不肯放官人回家来啊！小姐都要急死了！”她跺脚喊着，眼泪汗水顷刻糊了满脸。
　　不惟塞图周氏，周围所有下人看见她这个样子无不落泪。红儿却越闹越凶，见始终没人搭话，委屈万分，左右看看发现了堂屋中心的棺木，一头扑上去大哭。
　　“小姐啊，你看到了吗？你走了没人疼红儿了，再没人了！他们谁也不肯帮我，谁也不肯管我。求求小姐回来吧，快回来吧！没有了小姐，红儿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她忽然用头连连撞击棺椁，震得侧板“怦怦”直响。
　　段运昌抢上一步抱住她，紧紧按住说：“别怕，别怕，小姐走了还有我，我管你！”
　　红儿动身不得，挣几下老实下来，眼神里却充满怀疑：“真的？你真肯管我？那我想要的东西你肯帮我讨回来吗？”
　　段运昌看着她，略一迟疑，从袖中摸出那只金簪，递到她眼前：“是这个吗？”
　　红儿接过来细看，唇边渐渐浮起笑意，末了却把头一摇：“官人，你骗谁？满府里谁不知道你喜欢妹妹？她的东西你怎么舍得抢过来给我？我啊，还是去伺候小姐吧。”她语出轻快，笑靥动人，手里的簪子猛地挥起，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段运昌心有防备，却不料她动作这么快，一把攥住她的腕子，金簪尖利的顶端已经划出一道红光，雪白的颈间涌出刺目的鲜血。堂上惊呼，段洪和赵嬷嬷一同冲上来。
　　段运昌一边扯起衣襟堵住创口，一边大喊：“快！快叫曹三来！快拿香灰给我！”
　　众人手忙脚乱，有的奔出去喊郎中，有的撮了香炉里的烟灰送上止血，有的干脆吓傻在原地，捂了嘴不敢哭出来。
　　红儿瘫软在主人怀里，面如金纸，眉头痛苦地皱了皱，闭紧的眼角滑落大颗泪珠，双唇嚅动，吐出几个字：“小姐，带上我吧。”
　　红儿灵前殉主，因救治及时保下一条性命，段运昌却以连日身心的极度疲惫，不堪刺激，躺倒下来。随后吊客盈门，安庆所有有头脸的大户几乎到齐，主人却再也无法支撑着出来还礼，一切法事和祭礼全部交给几房远亲和陈江来料理。客人们都知道段家人丁不旺，又接连遭遇祸事，自然没有谁会挑眼，多是灵前祭拜尽了礼后安然告辞。惟有一位到场人物，执意提出要见主人。段洪无法拒绝，事实上也不敢便宜处置，硬着头皮进了西跨院。来到主人歇息的榻前，禀告说季家大少东来了，请求探视他的病情。
　　服了参汤的段运昌精神好转，沉吟片刻，从枕箱里取出两样物件，托在掌心送到段洪面前：“把这交给他，说我刚吃了药，睡了。”
　　段洪入眼一看，是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和一个墨绫缎袋。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那里面分别装了一枚图章，还有几片玉制牒片。图章是利丰的总柜印信，玉牒是段家在利丰收支银两的凭牌。老管家心里明白，从主人铁了心和税监署抗衡之日起，利丰两大股东分家即成定局，虽然段家和文家的几百万两银子早就被东家悉数移出，但真到了各走各路的一刻，他还是感到格外痛心。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接过东西领命而去。
　　临出门又想起一事，转身问道：“晚上放焰火‘门祭’，东家看要不要错后些时辰？”
　　送灵出门前，当地的习俗是在家门内点放焰火焚烧死者生前动用器物，这是全套大殡里最为隆重的仪式，一旦成礼，表示死者从此离家远行，彻底脱离阳界，再无归还的一天。门祭一般都由父子夫妻兄弟等至亲来主持。文氏离家，自然只有夫君相送，而段运昌体虚卧床，段洪担心他难以支撑，特为请示。
　　“不，一切照常。”主人答得非常肯定。
　　于是时辰一到，赵嬷嬷领着人亲自来为段运昌梳洗更衣。等全都准备停当，他提出先到小佛堂去。赵嬷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问，只得伺候着过去。到了地方段运昌吩咐所有人等在门外，独自步入，回手带紧了房门。
　　这间佛堂原是父亲特为母亲建造的，等到母亲因病而殁，父亲便叫人锁了搁置在那里。直到段运昌成亲之后，有一日为文氏发现，居然一见倾心，爱上了这个地方，这才禀明老父，重新打扫整饰，使之再次成为段府女主静心礼佛之地。平日里段运昌是不大来的，但在妻子离开的这几日，他常常过来一坐就是大半天。里面的陈设早已看遍，一桌一椅也都亲手一一拂拭过。正中供奉的观音大士凤目低垂容颜端穆，并没有因为佛堂主人的离世而断了香火，法身前的条案上依旧香雾缭绕，供果新鲜。
　　如同前几次来一样，段运昌走上前续了香烛，然后坐到案旁一张靠椅里，手抚温润光滑的镂花扶手，他仿佛触到了妻子的肌肤。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会儿就送你出门了。我没有听你的话，给你预备了许多你喜欢的用的吃的和玩儿的，这样你离开家也不会太不惯。外面都说段家是两淮首富，可到这会儿我才知道，夫妻一场，能给你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他死死攥紧椅子，像是要注入自己全身的力量，眼泪慢慢滚落下来，声音发抖，“你要走了，我还想问你一声，下辈子，你还愿意嫁我吗？我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重新来呢……”
　　他俯下身去，抱住一侧扶手，无声地痛哭起来。
　　当晚戌时，日暮苍茫，段府大丧拉开一场谓为壮观的“门祭”。首进院中所有盆栽鱼缸，甚至连那两块立了十来年的太湖石通通被搬走，空阔的院子里架起一座黄木祭台，来自冥衣铺裱糊坊的无数纸扎祭品堆得冒了尖。等看到段府家人从内院逐一抬出许多木器瓷器，幔帐衣被，以及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等物时，拥在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轰动起来。
　　“天啊，这些都要跟着烧吗？”
　　“他家官人魔障了吧？哪儿有拿这么金贵的东西当纸烧的？”
　　“肯定都是段大奶奶屋子里用过的，我的娘，连床都搬出来了！”
　　“哎哎，快看，那屏风上镶的是宝石吧？还有那几只花瓶，妈啊，这全烧了？啧啧！”
　　“要不怎么叫首富？人家一把火烧的东西，咱们一辈子别说用，看一眼都难呢。”
　　“谁说恒茂东家两口子不和睦？夫妻做到这一步，月老在天上看见了都得哭啊！”
　　“想当年这位奶奶嫁过来时，文家发嫁妆整整发了三天，我大爷亲眼见的，现在提起来还咂嘴呢。如今人没了，她夫家发送的这份排场，也对得起当年娘家的陪嫁了。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皇后娘娘也不换！”
　　“说小顾公公在的时候，刮走恒茂不少油水，连陪嫁丫头都给划拉过去了。可看今晚这架势，银子使得照样淌水一样，这段家倒是有多厚的家底子啊？”
　　“多厚也架不住这么花！他家老东家也送过老婆，可像这个样？这哪儿是摆阔？根本就是败家嘛！”
　　“你倒是想败呢，也得有！不说自己眼皮子浅，这就是败家了？人家未许……”
　　“嘘！别说话，要点火了！”
　　一声提醒中断了争论，众人齐把目光投向门里。
　　院中已经收拾齐备，祭台前摆好拜垫。两个僧人一前一后夹着主人走上去，段运昌面西跪倒，一僧合十闭目，诵读经文一遍，另一个点燃手中一封黄白表文，上面录着段门文氏赴阴曹地府的“路引”。这边火光一起，祭台四周早已侍立的十来个服孝家人，同时举起手中火把，掷向高高的祭台中心。
　　一霎时风啸虎虎烈焰升腾，冲天光焰照得夜如白昼，“劈劈啪啪”的爆裂声接连炸响，整个段府哭声震天，于一场大火中送走了当家女主的亡魂。
　　子夜降临，鼓声大作响器齐鸣，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开门上路。安庆几乎倾城，观看的人群挤满整个一条明和大街。知府衙役全体出动，疏导道路监管秩序，各个累得满头大汗。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在心里问：恒茂东家怎么了？不过是死了一个媳妇，何以如此解恨一般地把银子当水泼？这个疑问尚未得到破解，一件更令人瞠目的事情发生在天光露白时分。
　　送殡的车马刚刚返回，大家惊见一伙身穿号衣手执火漆签牌的差役一字排开，守候在段府门前。段洪迎上询问，被告知是省提刑按察使司奉命缉拿抗缴税金凶殴朝廷税监使的恒茂段记家主，钧命不得违误，即刻验明正身递解上路。老管家险些昏倒，明白这一定是已经撤离回京的顾承禄获悉一场大火没能烧死对头，便搬动省司再下毒手。
　　“东家！”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段运昌倒是镇静，回车里换了一身干净孝袍，出来后说：“洪伯，柜上的事抓紧办。家里就全托给你了。”说完走向抓捕自己的公差。
　　段洪醒过味儿来，跑到前面赔笑招呼来人。为首的三十几岁年纪，生得高大结实，自称姓胡，排行在四，段洪赶忙叫一声“胡四爷”，意欲拉他进府细谈。
　　“就这儿说吧，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横竖我们哥儿几个没和你家官人做仇。你既懂规矩，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结果一番讨价还价，段洪奉上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看着自家主人被套上手脚两层栲枷，架入木笼囚车迎着晨曦万道一路远去。
　　“小九儿，”他回身招呼，耳语密嘱，“快过江去找武公子！”

　　（1）

　　初春一场罕见的暴雨连下三天三夜，洗绿了京师西郊翠微、平坡、卢师三座山峰。
　　曙色隐隐，雨脚初歇，谢宁被一阵微响惊醒，虎地坐起来，看见大悲寺住持觉行大师站在靠里墙的卧榻边，正将两指搭在榻上之人的内腕上。
　　“大师，他怎样？”谢宁蹿将上来。
　　觉行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望住他，摇头而叹：“内伤外创，淤积过久，从脉息看怕是不容易回转了。”
　　谢宁急了，心里好一阵翻腾，想想终究不能说尽，憋到最后千言万语并作一句：“大师，他不能死，你得让他活！”
　　“不是老衲不让他活，元气挫伤，寿数将尽，天又奈何？”
　　“什么话？他进来的时候可是带着一口气的，难道叫他把这口气留在大悲寺？！”
　　“施主，”觉行微笑，“是在——威胁老衲吗？”
　　谢宁悟到自己的失态，却无法抑制内心的难过，他重新看定对方的脸，恳切地说：“如果我告诉大师他是谁，大师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觉行举手一挡：“施主不必说，老衲也不想听。佛祖面前众生平等，谁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哼，”谢宁冷笑了，“偏偏这个世上，就有太多的人看别人还不如草芥！”
　　“此话不假，但这里是大悲寺。”觉行沉了脸，端着步子出去了。
　　谢宁倍感沮丧，转身来到榻前，看着那张没有一点儿生气的脸，忍不住轻声叫道：“哥，你能醒吗？你还能醒过来吗？”
　　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几日前夜闯诏狱的一幕绝杀再次浮现出来。
　　一把扼住顾焕庭的咽喉，掌间运力，他轻而易举拧断了对方的颈骨。看着那个白腻的身子拖着一张眼珠凸现，瞬间变了形的脸沉入水底，谢宁吐出一口气，起身跨出木桶。刚穿上衣服，外间伺候的小太监似乎听得动静不对，探进头来窥视。他伸手如电，卡住脖子用力向里一带，不容对方哼出一声，便以同样的方式送他追随主子去了。另一个跟在后面，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登时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被他两步赶上，一掌拍在后脑上。结果了屋里的一主二仆，谢宁在前堂观音像后摸到了圣旨。
　　带着这件法宝飞身赶回家，当即领人直扑诏狱。然而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在号子里迎头撞上顾承禄，虚晃一枪后被对方识破，他毅然喊了一声：
　　“哇促，速卒哪！”（满语：上，给我杀）
　　杀令出口，他左臂一挥，袖底短剑尖啸着划过众人直奔顾承禄，对方手捂当胸仰面栽倒。扮成锦衣卫的十名属下“哗啦”一声齐刷刷亮出腰间绣春刀，森严壁垒的一座牢狱顷刻间翻了锅。镇抚司当差的守护校尉本都是经过严格甄选的，各个身手不凡，但今天遭遇的对手太强，动作快不说，几乎刀不虚发招招致命，根本不给丁点儿还手的机会。如果不是后来忽然间灯烛全灭，怕是没有一个能逃得脱。
　　谢宁飞身跃至关押人犯的监号前，拧断铁锁撞开门大喊：“点灯，快！”
　　跟上来的手下举过一盏壁灯，左右一晃找到角落里的人。谢宁扑上去细看，同上次一样，他一点儿也认不出这张脸。谢勒带着方奎冲进来，推他上前辨认。又有两盏灯烛点亮，方奎一腿跪下去，把那颗套在枷板上的头小心地搁在膝上，凑近前瞪大双眼。只一刻，他抱住人犯嚎啕大哭。谢勒长出一口气，招手叫人上来开枷。谢宁顾不得再多看一眼，奔出去对付外面的厮杀。
　　通道里人影绰绰刀飞剑起，穿戴一模一样的两拨人几乎分不清谁是谁，见人就砍打成一团。兵器格斗碰出的火花流星般猝闪，间杂着惊呼惨叫和急促的呼吸声。诏狱守兵人数不算少，此刻闻得动静纷纷出动，但谢宁领人占住最底一道门户，对杀空间有限，渐成易守难攻的格局。
　　杀了半天一直不见谢勒把人背出来，谢宁担心耽搁下去会出意外，三两步赶回号子，这才知道是开枷不顺。方汉洲手脚两副枷栲都已取下，唯头颈一处竟是怎么也撬不开。
　　做这活儿的是扮四品佥事宣读圣旨的那一位，此人原是世代锁匠出身，老姓苏完尼瓜尔佳氏，因是家里的头生子，故取名阿精阿。这个名字在汉话里是老大的意思，谢宁见他对付各类锁具可谓驾轻就熟，有时便开玩笑直呼其为“老大”。这次行动，阿精阿能被挑上并非武艺精熟，靠的是一手祖传开锁的绝活，没想到竟然临阵受瘪。那嵌在枷上的铁环卡簧看似平常，却无论他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要是枷板套在别处还能凿断，但卡在脖子上他不敢妄动。时间紧迫，最后连谢勒都忍不住开口催，“四品官”把大帽子扔到一边，弓身埋首一通鼓捣，急得满头大汗。
　　看到谢宁去而又返，他无奈地说：“当家的，什么破烂鸟玩意儿，咋这么难整啊？”
　　“你问我？！”谢宁气得没上脚踹。
　　谢勒突然发现不对头，从一进来冤家路窄撞上小顾，到宣旨开打砸号子卸枷，足足折腾好一会儿了，被救的这位始终没动静，这会儿更是双眼紧闭，一无声息。难道……？他打个寒噤，一步跨过去，手指伸到对方鼻下。
　　“八成是给服了药，”谢勒转望开锁的，“怎么样，到底整得了整不了？”
　　阿精阿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弃了：“咋整啊？我爹来了也没招，赶紧弄钥匙吧。”
　　“你爹？还你爷爷呢！”谢宁一挥手，“来不及了，扛上人，走！”
　　一个壮汉背起方汉洲，另一个过来帮忙托着枷栲，谢宁打头，谢勒方奎断后，一行人冲出监号。来到铁门前向外一看，整条通道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路。有人点了火把要往前冲，被谢宁一把拦住，他夺过那只火把“嗖”地扔了出去，一道光柱射向前方，未等落地通道那端忽然箭发如雨，火把一下子就灭了。
　　众人傻了眼，一起看谢宁谢勒两个。二人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照计划兵分两路，谢宁推翻原议，临时决定自己去正面诱敌，让谢勒带人护送方汉洲逃走。
　　“不是说好的？你暗渡陈仓，我去修那个，那个什么道。”谢勒一急，忘了徒弟当时转文转的那句文绉绉的汉话。
　　谢宁却固执地催他快走，谢勒不答应，二人都有些焦躁。
　　“师傅，”做徒弟的恳求了，“不惜代价救人出狱，这是贝勒爷下的死令。现在怕是要有麻烦，动手的活儿归我，赌心路的，还得您来。”
　　“有啥麻烦？小子，你师傅还没老，再难的鬼门关一样闯得出去。”
　　谢宁没办法，说了实话：“小顾跑了，这小阉货比老的还恶，不好对付……”
　　不等他话讲完，谢勒转头去看刚才顾承禄倒下的地方，果然人已不见了，这才想起刚才动手不久忽然灯烛全灭的事。自己徒弟的身手相当不坏，竟然飞剑下跑了人，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谢勒惊诧了。想想事情真是要麻烦，他只得同意了分兵安排。
　　谢宁立即叫来阿精阿：“老大，脖子上的打不开，手和脚的能戴上不？”
　　阿精阿一时没听懂，张嘴傻看着他。
　　谢宁从号子里拎出刚从方汉洲身上卸下来的两副栲枷，丢到他脚前，一指身边的人：“给他戴上，簧别卡死。”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一齐上来给被指定的同伴上枷，并扯散他的发髻。装扮完毕，谢宁命令扛起假人犯，领人摸黑扑进狭长的通道。谢勒和方奎带剩下的拉开一段距离，背了方汉洲跟在后面。行至一半，对方发现里面的人摸上来了，立刻放出乱箭。谢宁等一边躲闪一边拼力向外冲，当场就被射倒了三个，冲到通道口双方展开近身肉搏。大金神机营挑出来参加今晚劫狱的几乎人人身怀绝技，更忠心耿耿勇猛无畏，诏狱守卫虽多，竟是众不敌寡，转眼死伤大半。趁他们纠缠的工夫，谢勒等人冲出通口，疾速跑往第二道门。
　　谢宁见状打个唿哨，招呼自己这拨人向另一个方向狂奔。应该说那假扮方汉洲的人装得太像，而且谢宁在交手之初便因为一句满语泄了底，镇抚司守军认定他是对方首领，越发死咬着不放。渐渐地，追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造成的杀伤力也越来越大。终于，谢宁发现身边只剩下了两个：一个假方汉洲，一个阿精阿。
　　他断然发令：“听好，现在我们分作两路，我带……”
　　未等他说完，假方汉洲抢过来道：“爷带他走，我去引开蛮子！”
　　阿精阿不干：“还是你跟爷走吧。”
　　“废话！就你那两下子，一冒头就完蛋！我又不会开锁，出去干啥？”
　　这正是谢宁的意思，眼见对方又杀近了许多，他拉了阿精阿就走。跑出两步，阿精阿甩开他的手，掉头奔回去。
　　“你咋又回来了？”
　　阿精阿什么也不说，趴下身握住同伴脚上的两块枷板，张嘴叼紧锁头中心的一根细铁条，猛力一甩头，同时两手用力一掰，“嘎巴”一声，这副枷脱落下来；他再想如法炮制对付手上的那一副，诏狱人马杀到了，十几把刀夹着寒风抡上来。二人急忙躲闪，谢宁赶到，迎着刀锋冲上去飞腿击倒一片。阿精阿一见大喜，低头继续耍自己的手艺。
　　同伴急了，一脚把他踹出去老远：“我操！你他妈干这个有瘾啊？求求你，老大！跟爷走啊！”
　　谢宁一把薅住他的衣领，足尖点地纵身跃起，带着他逃向黑暗中。转过一个夹角时，阿精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几丈开外，数十只火把照亮一个血光飞溅的屠杀场面。同伴拼命挥动手上一副木枷，怒吼挣扎，死死堵住狭窄的通道，无数刀剑呼啸着砍向他的头顶。
　　狱中的路盘曲回环，没有尽头，二人忽左忽右，奔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一扇石门前。谢宁稍作打量，伸手过去顺着墙缝寻找开门的机关，上下摸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有找到。第一次夜闯诏狱就是从这儿逃走的，看看周围应该不会找错地方，可是为什么现在不灵了？最后一遍摸下来依然不见动静，他断定原先的机关已经废掉。远处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渐渐逼近，他冲阿精阿挥挥手，示意离开。脚步未挪，感觉背后阴风乍起，他一个鹞子翻身起腿封住门户，探出的一只手指尖滑过了几缕发丝。
　　“什么人？”回过身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谢宁已经肯定有人藏在暗处。
　　果然，问话不久，一个影子飘离墙角，荡出黑暗，垂落的乱发遮住一半脸颊，独眼大张，裂唇轻启：“帮你出去的人，——来吧。”
　　影子毫无顾忌地转过身，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两个陌生人，向着黑暗深处飘去。谢宁知道机会来了，毫不犹豫跟上。三人进了暗道，在漆黑如墨潮湿低矮的空间里转了好一会儿，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屈身爬行。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处相对比较宽敞的地方，身子也能站直了，影子停下脚步。
　　“从前面出去，是后院的马厩，能不能逃得脱就不是我的事了。二位好运！”
　　见他要走，谢宁伸手拦住去路：“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影子立在黑暗中，呆了一会儿，说：“你的同伴已经把人带出去了，敢问，你又为什么要冒死救他？”
　　谢宁愣住，想了想，答道：“我们是兄弟。”
　　“靖宇侯有第二个活着的孙子吗？”对方居然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我不姓方，但我们情同生死。”说完这句话，谢宁忽然想清楚一点，看着对方兴奋起来，“闻听诏狱有一名修炼了三十年的老鬼，真的吗？”
　　对方笑了：“三十年算长吗？你可比你哥好奇心重。”
　　弄清了他的身份，谢宁不解：“人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能这么熟悉这里，为什么留到今天不走？”
　　“娃娃，”他叫了一个谢宁平生从未听过的称谓，“你可知道人世间的路有千万种？有时候路就在你脚下，却不能走；有时候路在心里，又走不通。等你熬到我这把年纪，会想得透这番话。”
　　“等等！你刚才说我的同伴已经把人带出去了，难道——你也帮了他们？”
　　“这我可不能冒功，你救的人命不该绝，就是老天也会帮忙的。”
　　“可我，还是想谢你！”谢宁忽然非常真诚地说。
　　对方独眼一亮：“好啊！闷在这么个不透气的地方，许久没人给我磕过头了，你要来吗？”
　　谢宁微笑，屈一膝落地，上身前倾单臂拄地，抬起头道：“大恩不言谢，我会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

　　（2）

　　逃出大明的镇北抚司，谢宁和阿精阿连夜出城，打马奔往事先约定的会面地点。跑到差不多天亮，二人进了西郊翠微山。隐身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等了个把时辰，终于见谢勒方奎背着个人钻进来。
　　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活着的阿精阿，两人疲惫的面容放出光彩，异口同声地喊道：“太好了，快！开锁！”
　　刑伤累累，重枷在肩，加以大半夜的颠簸，方汉洲已经几乎没气了。方奎把人放到地上，先给脖子底下垫块石头，起身向阿精阿深施一礼，眼巴巴望住他。谢宁和谢勒也一同看过来，阿精阿顿感呼吸急促。
　　“干活吧！”谢勒拍拍他的肩膀，转问徒弟，“有水没有？渴死我了！”
　　三个人退到一边，不再盯着看，只有方奎，时不时瞟去一眼。喝着水叙说彼此的脱身经过，谢勒声称幸好遇到两个锦衣卫帮忙。
　　“锦衣卫？”谢宁眉头一动。
　　谢勒一指方奎：“对，还是奎老弟认识的。”
　　方奎转回脸，点头：“张川。”
　　“苏子岳的侍卫长？”谢宁眉头拧起来，“怎么会呢？”
　　看他的样子似乎颇知底细，方奎有些意外，讷讷道：“是啊，真叫人想不到。”
　　“还一个是谁？”
　　“跟他一起的，好像是他的把兄弟。”谢勒一边说一边从腰里摸出一块外圆内方的火漆牌，“给了我们这个，要不然出城还真费劲。”
　　谢宁接过来，一眼认出是大明厂卫出入要地的腰牌。张川的身份早已搞清楚，叫人想不透的是这个一手把方汉洲送进诏狱的新晋锦衣卫指挥使，何以突然倒戈。
　　“他说了什么没有？”
　　谢勒想了想，道：“一起出的北所，到临分手，他说只能帮到这一步，他自己那边还有顶要紧的事要办。”
　　方奎接过话：“是，他说事关苏将爷，必须马上走。”
　　什么事关乎苏子岳？还这么急？
　　三个人各自陷入沉思，山洞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这时，一声金属卡簧弹出锁芯的脆音蓦地响起，三人一愣，同时掉头，六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投向阿精阿。
　　紧跟着又是“嘎巴”一声，汗流满面的阿精阿两手各执半片木枷，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大呼起来：“阿玛！玛父！开了，我终于开了！”
　　方奎头一个蹿了过去，冲下身子抱起地上的人，激动地全身直抖。谢勒跟来，弯腰递上手里的水囊。谢宁落后一步，隔着师傅魁梧的身子看到盟兄惨白的脸颊和颈下一道乌紫的勒痕，肩膀上已是空空的。
　　谢勒回手一巴掌拍上去：“行啊，你小子，手艺当真不赖！”
　　谢宁目含嘉许，笑言：“不枉我叫一声‘老大’，回去一定为你请功。”
　　“当家的，不带这么寒碜人的。”阿精阿红了眼圈儿，咕哝道，“可怜那几个弟兄全没了，剩我一个，请的啥功？”他抹着眼睛扭身到洞口，望天而拜，嘴里念叨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谢宁看得眼眶发热，鼻子酸酸的，忙调转回视线。这一看之下登时就是一个激灵——躺在地上的人，竟然睁开了眼！
　　“哥！”
　　“少主！”
　　被喊的似乎没听到岔了音的呼唤，双眼慢慢张大，直瞪着上方。许久，空散的目光渐至收拢，落到最近的一张脸上。又过了好一会儿，眼底浮起适意的微笑。
　　“奎叔，可算见到你了！”
　　方奎点头，又不住摇头：“少主，不，不是的……”他呜咽起来，泪水淹没了后面的话。
　　谢宁探过身子，一腿跪到地上，凑至近前：“哥，你没死，你还活着，奎叔也活着。”
　　那双眼睛迷茫了，眉头微微蹙起，满脸困惑。
　　谢宁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你一下狱贝勒爷就知道了，他说他决不会由着他们再杀方家的人！他命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来。哥，你真的没死！”
　　嚷了好几遍，车轱辘话来回说，奄奄一息的人终于明白了几分：“你，你是图……”
　　“是，是我！哥，我是图日格！”
　　“你说谁，谁命你救我？四……贝勒？”
　　“对，对！是他下的令！我们要是再晚到一步，你就叫那帮龟孙子弄死在号子里了。多亏了贝勒爷……”
　　一句话没说完，方汉洲眼神骤然变冷，青筋暴跳满脸通红，绷直身子挥手一搡，猛地把谢宁推了出去！
　　“哪一个要他来救？！”瞪眼喊出这一句，他周身伤口迸裂开，昏了过去。
　　谢勒错愕，连退两步回头看谢宁，见人跌倒在地，手臂撑住上半身，一副面容已成石像。
　　“奎叔，又煎了药？怕还喂不进吧？”
　　“没喂呢，怎么知道？”
　　“刚见他家老方丈号了脉走的，脸板成那样……”
　　“他板他的，我喂我的！”
　　窗外声音陡然升高，谢宁沉思被断，走过去开了门。迎面就见方奎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面带愠色站在那里。
　　“奎叔。”点头打了招呼，他转向另一个，“城里有信儿吗？”
　　守门的下属赶快应答：“还没，时候还早，再等等吧，当家的。”
　　一句话的工夫，方奎已经进了屋，谢宁随后跟进。
　　自那夜把人从诏狱抢出来，山洞里方汉洲只醒了一下，又因用力过猛急火攻心再次晕厥。好在所有枷栲都已取下，几个人背上他趁着蒙蒙晓色潜进翠微山顶的大悲寺。这是谢勒早年打下的一处关节，已提前铺排了人等候在那里。住持觉行禅师通晓医道，开门纳客后一个字不多问，上来先给伤号把脉。方子开好后谢勒冒险回城，一为抓药，二为敛人。因为谢宁出手结果了顾焕庭，以镌石谢家身份潜伏在京的大金神机营人马已跟着全部暴露，所以谢勒命令他们立即疏散撤离，同时加排人手上山协助守护。
　　方汉洲出征关外已在战场上挂了彩，回京陷狱又遭重刑，这一昏迷过去久久不再醒来，急坏了大家。觉行查验伤势后面沉似水，直截了当相告，人八成是没救了。方奎不信这话，坚持每日熬汤喂药，清理伤口，多日下来却是收效甚微。
　　谢宁跟进屋，看到汤药依旧喂不进多少，想想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一跺脚出去了。
　　殿后禅房里找到觉行，他求对方无论如何要慈悲为怀。觉行思忖片刻，言称自己本事有限，如果师兄了之能来，或可回天。谢宁闻言大喜，追问哪里可以请到了之。
　　“师兄一向散漫，道场虽在九华，一年里倒有大半年飘在外面。只听说过了年就出来了，这个时候在哪里，还真不好说。”
　　“天南地北，总有个大略方向。”
　　“应该是过江北来了。”
　　“这就好！”
　　“施主要去寻？那还不是漫天撒网大海捞针？”觉行有些意外。
　　谢宁微笑：“只要人果真到了江北，我一定捞得到！”
　　“好吧，不过施主谨记，十日之内，如果不能找来师兄，就不用白费力气了。”
　　“大师！”谢宁笑容尽失，“我哥真地撑不下去了吗？可他不想死，不甘心死，不能死啊。”
　　觉行沉吟一刻，缓缓地说：“令兄底子还算硬实，几处刀剑伤本无大碍，只是未能及时调养，再填新伤，熬的日子又长些，难免耗损元气。不过，”他眯起眼，脸上浮起几分困惑，“从脉息上看，他似乎服过保气护神的东西，不然断不会支撑到今天。”
　　谢宁拿他的话在肚子里一转，有点儿明白了，觉得自己在狱里那一跪还真没白跪，想到这里对觉行说：“既是有佛祖庇护，我哥尘缘未了命不该绝，大师更应尽心照拂一二。”
　　谢勒从京城返回未久，谢宁只身下了山。
　　调齐在京所有联络站点，大金神机营迅速撒开一张网，遍寻附近几省的古刹名寺，查找来自九华山化城寺的了之禅师。找到第二日中午，飞鹰传信到谢宁落脚之处。满以为已寻到下落，谁知拆开信筒一看，竟是另外一条消息。虽与了之无关，却一样引起他的关注。
　　信上禀告，河南省按察使司拘禁了一名商贾，正在押解赴开封省府的途中。此人来自两淮重镇安庆，名叫段运昌。
　　看到这个名字，谢宁心里猛地跳了几跳。盟兄方汉洲当年返回中原，取道山东直下江淮，投奔唯一的外戚陈江，其中穿针引线的就是这个身家万贯的段记少东。此后方氏夫妇落脚安庆，安身立户多得段家资助。谢宁不仅熟知此人底细，而且与之在威海卫还有过三炷香的交情。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初执手告别时自己把盟兄托付此人，曾亲亲热热叫过对方一声“段哥”。如今不知何故，两淮首富竟然惹上了官司，一省按察使司发签拿人，决不是什么小麻烦。先不说自己与对方还有一重香火，单就方汉洲而言，安庆是他的后院，塞图带着三个孩子至今还住在那里，而今倒了唯一遮风避雨的大树，自己怎能坐视？
　　转完这些念头，谢宁又想到翠微山山洞里方汉洲醒来，刚一听说是皇太极下令营救的他，当即大怒翻脸，把自己一把推出丈远。由此看来，段运昌更不能不救。打定主意，他立刻找人来布置一番，然后启程沿信中描述的路线迎头截了上去。
　　运气相当不坏，连续疾奔了三个日夜之后，他在开封以南的淮阳堵到了目标。这里也是从两淮之地北上省府的最后一站了。
　　提前从山东境内赶过来的属下早已等候在路边一家茶铺里，待他坐定压低声音禀道：“当家的，打探清楚了，这会儿全在驿站呢。段家定是使了银子，犯人并未上枷，人也好好的。”
　　“押送的有几个？”
　　“这倒透着邪乎，前前后后居然跟了十来个。”
　　谢宁一口茶梗在嗓子眼儿，转了转才咽下去，挑起了眉毛：“什么案子？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听说是和京里派下来的税监使结了梁子。”
　　“税监？哪一个？”
　　“当家的忘了？去安庆的不是‘小顾’吗？”
　　一听这两个字，谢宁眼中射出寒光：“怎么又是他？”
　　见他忽然气色不善，属下没敢搭腔，住一住才又听到吩咐，要自己不必再管这里，立即赶往淮阳城西的报恩寺，察访了之的行踪。
　　属下站起来，原地一抱拳：“当家的，小心点儿！”
　　“啰嗦！不就十来个吗？”谢宁仰头喝干，掼下茶盏也起了身。
　　二人一同离开茶铺，各奔东西。

　　（3）

　　淮阳县供官家往来歇脚的驿站，是个外表看起来及其普通的院落，青砖黑瓦里外两进，坐落在靠近城北门的一片林子后，周遭并无邻舍，门前有条小河一路迤逦流向城外。
　　谢宁赶到的时候正是亥时初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隐身林间先打量一番院前境况，再围着驿站绕了两圈，他发现河道里有只船孤零零泊在岸头，看模样像是官船。翻进围墙，前道院没有点灯，穿堂门里却是灯火闪烁人声隐隐，贴过去一看，内院东西两厢都亮堂堂的，反倒是正屋漆黑一片。闪进倒座的厨房，发现灶膛温热，台上碗碟杂陈。刚看了一眼听得外面门响，有人哼着小调儿晃出西厢房，奔山墙下去了。夜风习习，一股浓烈的酒气飘散过来。
　　小解的差役刚从胯下掏出家伙，猛然感到脑后一阵凉风，一只手无声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干什……”
　　只嚷出两个字，其余的已被卡在嗓子眼里；肩窝处挨了一下，麻嗖嗖的感觉蹿遍四肢，身子登时不能动了。一张陌生的脸飘近，挺直的鼻梁衬着深陷的眼窝，黑洞洞地摄人魂魄。
　　“酒桌上一共几位？”
　　“七，七个。”差役脱口就说了实话。
　　对方并不满足，再问：“东屋呢？”
　　“胡四爷领徒弟守着人犯。”
　　“上房没住人？”
　　脚步挪动，视角变换，差役看清了对面一双眼睛。打劫官家竟然连蒙布都不戴，出手又这等麻利，恐怕不是一般毛贼。
　　他这边一走神，脖子上的手指加劲了，伴随着一声低喝：“说！”
　　“那，那是傅大人的屋子。”
　　“什么傅大人？”
　　“小顾公公派来的。”
　　“人呢？”
　　“知县大老爷请去喝酒了。”
　　差役为保性命，完全实话实说，却不料话音才落对方目泛寒光，未等他惊恐地喊出声来只觉咽下剧痛，一口气被生生憋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把人拖进墙根底下，谢宁心里有些惊讶——押解段运昌的人里面居然有一个顾承禄的亲信，从差役的称呼看，这位傅大人不像太监，十有八九倒是个锦衣卫。小顾阴险毒辣不让老顾，派个锦衣卫来，莫非是要在押送途中暗下黑手？想到这儿他不敢再耽搁，悄悄摸到西厢房下捅破窗纸。
　　里面当地一桌热腾腾的酒席，围坐了六个官差，人人喝得面红耳赤。谢宁返身踹门而入，张手间两枚暗器从腕底飞出，首先放倒了离门最远的两个；随即扑到桌前，双掌运力狠狠击中两张听到声音刚刚转过来的脸；其中一个猛地向后仰去，砸中后座同伴，谢宁展臂捞住被砸倒的衙役的后脖颈，再次施展拿手绝活，手腕反向一转拧断了他的脖子。最后一个人被眼前突发的景象吓呆，愣一愣酒意去掉大半，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半路飞来一个凳子将他绊倒，后背立刻踏上一只脚，千钧力下这名衙役口吐鲜血断了气。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这几块料，谢宁将他们一一拖起，扶到酒桌前趴坐在各自的座位里，打冷眼一看极似喝醉的模样，然后他寻出一把佩刀，预备转去东厢房。人到门前，忽闻前院有了响动。
　　凝神细听，竟是住上房那位回来了！谢宁出门紧跑两步，一跃翻出院墙，飞身赶到大门前举刀砍倒了淮阳知县遣来送客的两名家丁。二人倒地发出“扑通”声响，已进了院子的人被吸引回来。
　　转身出来的是个矮个子，生得极敦实粗壮，脸上表情看不清，但身形步态格外稳健。乍看到门槛外躺着两具尸身，竟然不显慌张，谢宁知道，遇到对手了。他忽然从隐身的暗处杀出，挥刀就砍。换个寻常练武的，这么快而无声的出手万难躲避，谁想此人敏捷过人，足尖点地飞了出去。谢宁一招未止一招又到，刀锋后跟着就是一串凌厉的连环腿，那人一步没闪开，猝然跌倒，谢宁的刀闪电一般追上去，一道寒光削散了他头顶的发髻。跃前再砍，对方身体已经失衡，却挣扎着挥起手臂，谢宁情知不好，急忙低头闪身，暗夜里银星点点向他袭来。他感到左肩头猛地一麻，脚下慢了半步，对手趁机腾身而逃。但只逃到河边，被谢宁赶上一刀横挑后心，跟着又是一脚，踹进不甚宽绰却水流湍急的河道。
　　站在岸上等了一会儿，谢宁看到一具躯体漂浮上来，脸朝下，参差散乱的头发浸在一片黑紫的血水里。他松下一口气，感到肩膀隐隐作痛，用手一摸，触到一个一半戳进肉里一半露在身外的细小硬物。咬牙拔出举到眼前，却是难以看清它的模样。想到大事未做，他把东西顺手塞进怀前口袋，转身就走。
　　东厢房是个里外套间，里间榻上蒙被睡了一人，榻前脚凳上靠着个年纪很轻的差役，正抄手抱臂闭目养神。通往外间的门帘没有放下，悬身在西窗外的谢宁直接看到外屋地当中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人。脸向里间的这个三十上下年岁，也是官差打扮，坐对面的一个一身青竹布便装，看不出是什么路数。不过，将他的背影上下一打量，谢宁便知道这是个有功夫的。据被他第一个杀死的开封府衙交待，这屋里是一个叫胡四爷的带着徒弟亲自看守人犯，如今怎么多出一个来？那个衙役没说实话吗，还是情况有变？谢宁不敢贸然动手，决定看看再说。恰好这时八仙桌旁有人开口说话了。
　　“咱们都别绕圈子，干脆些。既然你想把人抄走，我们又没和段家做仇，一切都好说！”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背身而坐的人站了起来，掉头就奔里间。
　　先头说话的官差愣一愣，跳起来抢到前面堵住去路，声音明显不悦：“急什么？还没谈呢？”
　　谢宁终于看到了那位来路不明之人的正脸，这一看，一声口哨险些破口而出！眼前之人面如寒玉眼若晨星，眉头轻拢斜身看着拦挡自己的人，神情笃定一派脱世风骨。
　　“谈什么？不是一切好说吗？”
　　“可，可还什么都没说呢！”官差有些哭笑不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说银子！谢宁差一点笑喷出来。这么清楚的事怎么这一位就整不明白呢？看着可是精灵灵的一份人材啊。
　　果然，官差冷笑了：“合着我这儿说了半天，全是白费吐沫？”他把手一挥，“得，您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要不就等傅大人回来，你自己和他商量去。”
　　青衣人还没再说什么，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间蒙头大睡的开腔了：“胡四，我早告诉过你，你和他谈那就是抱着擀面棍吹火——吹到天亮也通不了！”
　　这声音落入谢宁耳中，当下心里就是一振。透过捅破的窗洞，他无比渴望地盯住榻上的夹被，迫切地希望那张脸能从被子底下露出来。
　　外间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没在意那句话，一个想进去，一个拦着不放，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响。谢宁的愿望实现了。
　　榻上之人一把掀开被子，长出一口气，喊起来：“真受不了你们，都说了吹不通，偏偏不信！”他坐了起来，命令脚凳上的衙役立即放下门帘，关上门。
　　谢宁在窗外看个正着，虽然多年未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段运昌，同时为他的话暗自惊喜——只要关了里间的门，自己就可以动手了。那个衙役很不情愿，讷讷着不肯动，可架不住段运昌虎着脸催，只得起身上前撂下了一道布帘，门却是没关。段运昌显然不满，瞪他一眼把头扭向榻里。谢宁知道机不可失，隔着窗缝瞄了瞄，射进一枚暗器。
　　那名衙役身子一抖，栽倒在榻上。不等段运昌发出任何声响，谢宁破窗而入，冲上去点了他的哑穴，扯了就走。跃出窗台时不小心磕到窗扇，碰出“咚”地一声，谢宁头都不回，较足力气提着人掠出院子。只跑了两步他感到十分吃力，只以为连日奔波体力耗损过大，却忘了肩头已经挂彩。四下里一看，瞥到河岸停靠的孤船，他心里豁然开朗，背上段运昌冲了过去。
　　跳入船舱关紧舱门，他把人放下，解开穴道叫了声：“段哥！”
　　蓦然听到这个称呼，段运昌有些发懵，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注视了一刻，道：“恕在下眼拙，朋友是哪一位？”
　　谢宁不敢点灯，只得凑近些抓住他的肩膊，摇了摇：“段哥，是我，你不记得我了？”这话明显问得不得要领，他心思一转补上一句，“是汉洲哥哥，是他要我来救你的。”
　　段运昌怔视片刻，戒备略松，想想却感到奇怪：“他，他怎么知道我……”
　　话未完船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宁掀了窗帘一角向外张望，见一个影子飞出院门。
　　段运昌跟过来也看在眼里，脱口而出：“是他。”
　　只说了两个字便被接过话头：“腿脚还真麻利！”
　　听语气不善，段运昌赶忙道：“不，他是……”
　　“嘘——”谢宁示意噤声，指指外面。
　　夜色里那个影子围着驿站转了几转，忽然面向泊船方向站了下来，远远地打量着这边。
　　段运昌小声道：“是在找我。”
　　“段哥放心，他敢对你起歹念头，我决饶不了他！”谢宁刹紧腰带，轻蔑地哼了一声。

　　（4）

　　恒茂少东有些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如此“关照”自己？盯着他的脸辨了又辨，确乎有几分眼熟，却依旧想不起哪里见过。
　　谢宁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脸一笑：“当日威海码头一别，算来快有五年没见段哥了。”
　　威海？威海！两字入耳，往事如烟飘转心头，段运昌大悟：“啊！你是图……”
　　声音陡然升高，对面一只手捂上来，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是我，叫我谢宁吧，段哥！”
　　这可太意外了，段运昌使劲眨了眨眼：“怎么是你？你，你怎来了这里？”又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有些急，“方大哥在哪儿？你见过他了？”
　　“他——有事留在京里。”应付了一句，谢宁耳中捕捉到一丝异响，侧目看去，全身立刻绷紧了。
　　岸上那条影子已几乎走到眼前，一张脸清晰可辨。想想船上狭窄，谢宁一拍段运昌，低语叮嘱：“不要出声。”说完推开舱门，跃了出去。
　　泛着寒气的刀锋划破夜色直取岸上之人，对方疾风一般旋了出去。谢宁双脚落地回腕再砍，又被他闪身躲过。紧跟着起腿飞袭其后路，料想这一次他绝难逃脱，谁知竟还是踹空了。那个身影有如一片树叶，飘来转去迅捷无声，既不离眼前又叫你摸不着。
　　连发三招不能收功，谢宁非但没恼，反而益发来了兴致。从刚才东厢房的一段对话看，此人似与押解官差相识，索要人犯商谈未果，很像来抢功的锦衣卫。自己和大明厂卫交手多次，深知他们绝非酒囊饭袋，但这么齐整的功夫还真是少见，倒要好好较量较量。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步态故意卖出个破绽。本以为对方会趁机反扑，谁知那人挑眉一笑，原地倏然拔起，掠向船上。谢宁吃一惊，飞身去拦。对方腾身半空忽然发来一掌，内力之厚势头之猛，硬生生劈掉了那把刀，谢宁幸得两脚勾住船帮，才没跟着一同落水。眨眼间，二人立于船头拳来腿往走了不下十个回合，竟是难分高下。
　　“好了，都住手！别……”舱门里有人露头大喊。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抓住出来的人，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只听“哧啦”一声，墨绿宁绸夹袍自领口断裂开来，段运昌摇晃着栽向水面。谢宁抢先翻腕握住他的膀子往身后一搡，腰转腿起扫了上去。另一个反应也不慢，团身避过锋芒一把薅住段运昌的腰带。两股力量再次向相反方向拉扯，可这一回拽的不是衣裳，而是人！恒茂少东痛不可当，一嗓子嗥出来惊得树头栖鸟纷飞，河底眠鱼乱跳。谢宁咬着牙不撒手，对面那个却被负痛之人的脸色吓着，错愕间泄掉三分劲道。谢宁趁机起脚放倒了他，提人跃上河岸。
　　“承让！”站稳脚跟点头道谢，谢宁背了段运昌遁入林间。
　　耳边风声虎虎，两旁树木疾速倒退。只跑了没多久，他的步子渐沉渐慢下来。背上惊声乍起：“你在流血？快，快停下来！”
　　二人栽歪在一棵树窠旁，段运昌从地上骨碌爬起身，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有些泛白，额头渗出一排细汗，忙凑上去。
　　“图日格，你肩膀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
　　谢宁捂住伤口，不愿血沾了他的手，皱眉道：“不是说别出声吗？跑出来干吗？”一边埋怨，一边暗自有些惊讶，射中自己的那个东西不过手指般粗细，想不到竟有这么大的杀力。
　　“你俩打成那样了，我能不出来吗？你不知道，图日格，……”
　　“段哥，叫我谢宁。”他微闭双目头靠到树干上。
　　“怎么了？疼得厉害是不是？嗨！你听我说，他……”话头忽然打住。
　　谢宁听出不对劲，睁眼一看，段运昌张着嘴脸朝天愣在那里。顺着他的眼神转头望上去，身旁一棵丈高的树上，枝丫间坐了个人，黑黢黢的看不清面貌。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下来：“我可没打算让，你先不必急着谢。”话落，一只巨大的蝙蝠自树冠飞掠而下。
　　谢宁一掌推开段运昌就地翻出，身子滚到树边，蹬住树干借力弹回。两个人纠缠到一处，你来我往又斗杀起来。
　　段运昌喊了两声，竟是没人理会，他瞄个间隙一步插到中间，挥手大叫：“住手，都听我说！”
　　一拳一脚猛然刹在半空，两个愤愤的声音相继出口：
　　“没你事，闪开！”
　　“一边去，我倒看他让不让！”
　　拳化为掌轻轻一拔，段运昌一个趔趄跌出圈儿，头撞到树干上磕得金星乱冒。再回头，身后已是又打做一团。他叫嚷着还想冲上去，却是再也寻不到插脚的缝隙。摸一摸头上的包，恒茂少东气得一跺脚，倚住树作壁上观了。
　　相搏的两个人经过前番探底，此时都不再有所保留，拳脚交叠招招凌厉，围着段运昌靠立的那棵树翻来转去，直杀得平地生风树摇影动。开始段运昌还大蹬着眼眨都不敢眨一眨，唯恐哪一个有了闪失，等盯了几十个回合下来，他发现两人出招虽狠，却一时都奈何不了对方，这倒让人略感安心。精神稍一松懈，顿觉眼花缭乱心慌气短，再也撑不住了。想想自离家连着匆忙赶路，几天下来一顿饭不得好吃。今日更甚，干脆连好睡都没了。眼前景致倒是叫人难打瞌睡，可五脏庙里的反乱却搅得人心神不宁。段运昌调开目光，开始四下里兜扫。
　　转了几圈儿还真有收获，不远处草窠里有样东西吸引了他。上去抓起来一看，是一个绣得粗针大线的锦绫袋子，入手竟是温热的。抬头看看眼前二人，他明白是从谁身上掉出来的了。刚要揣怀里暂代收存，忽然闻到一股面香味儿。鼻子一经受此刺激，口中立时津液横生，肚子叫得更欢，扯开带子伸手一摸，他几乎笑出声来——里面竟然装了两只马蹄烧饼。
　　“嘿嘿，想什么来什么！”从来不吃冷食的恒茂少东掏出已经有些发硬的饼子，张嘴咬了一大口，飞快嚼几嚼吞咽下去。这一吃，越发高兴了，眼光追上掠到树后的一个影子，满意地喊道，“图兄弟，谢了啊！还是带芝麻的！”想一想不对，略为歉意地又补上一句，“错了，是小谢兄弟。”
　　树后的两个人，正杀得难解难分。
　　忽然，段运昌觉得眼前一晃，分明又有什么甩进草丛。他逮个机会窜上前，认出是只粗布缝就的干粮袋，从质地到式样一看就是庙里的东西。拿到树下打开来，里面居然有几块细巧点心，可惜已经碎得不成样了。撮到嘴里一尝，模样虽差些，味道犹存，比那又干又硬的冷烧饼可口多了。恒茂少东撇了锦绫袋，转而对付新得的美食。几乎吃光了才发现，点心是带馅的，而且不止一种。
　　咽完最后一口，他把空袋子往腰里一掖，掸掸手里的渣子，抬头扬声道：“武师兄，味儿可真不错！就是枣泥多了些……”
　　谢宁正好旋到近前，听到这话“唰”地落下来，眉头一蹙：“段哥，你叫他什么？”
　　另一个飞身跟上来，收住脚问：“誉兴，他叫你什么？”
　　段运昌立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指谢宁：“我是他‘段哥’，”再指对面，“他是我‘武师兄’。”说完后撤一步，双手平伸掌心向上一摊，“二位听清了？继续吧。”
　　两个人愣了，面面相觑，半天缓过神猛拍上来，异口同声爆出一句：“你怎不早说？！”
　　段运昌肩膀一沉“扑通”坐到地上，咧开了嘴：“我没说？天地良心，是我没说吗？”
　　“你说什么了？半天也没见你吱一声。”
　　“可不？光看我们俩比划了！”
　　“你早叫他一声‘师兄’不完了？”
　　“他是你兄弟，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声声责问劈头砸下来，段运昌笑成个苦瓜脸，连连点头：“是，是，全怨我，都是我不对！不过，难得二位一见面这么好兴致，段某也不能破坏了你俩这点儿小快乐不是？”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有些脸红，只以掩在浓浓的夜色下，才不致过于尴尬。
　　“在下谢宁，武师兄见谅！”
　　“武定华，既是你叫他段哥，那我就托大了——刚才冒犯之处，还望谢兄弟担待。”
　　彼此抱拳见礼，礼毕相视一笑。
　　段运昌不干了，坐在地上抗议：“哎，没你俩这样的，又是见谅又是担待，我这儿该怎么说？看看，好好一件袍子，新上身的，全毁了！”
　　武定华嘴一撇：“行了，你也没闲着，我的干粮呢？你倒是填饱了，我们怎么办？”
　　谢宁一听以为他折腾了半宿，肚子饿了，忙说：“武师兄想吃东西？我这儿有。”说着伸手入怀，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别找了，在这儿呢！”段运昌拍拍肚子。
　　“都吃了？”谢宁眼睛瞪起来，“袋子呢？”
　　段运昌四下扫了一圈儿，捡回他的东西递过去：“哪儿弄来的饼子？真难为你吃得下。”
　　谢宁接到手拍拍上面的土，刚要揣回去发现里面还剩了大半块，掏出来给武定华。
　　武定华笑道：“这够谁吃的？你们等着，我翻回去弄点儿东西来。”
　　谢宁知道他是要回驿站，不同意：“算了，还是赶快离开这儿。我不饿，武师兄是不是饿得紧？”
　　“他？”段运昌站起身，“了之大师座前弟子，饿肚子那可是童子功，三天不吃都行。”
　　谢宁眼里倏然放出光彩：“谁？段哥你说谁？”
　　“老弟，你还不知道，我们武师兄来头可大了，九华山化城寺听说过吧？这一位就是化城寺住持禅师的槛外弟子，如假包换。”
　　“九华山？大师的尊讳是……是……”谢宁忽然激动起来。
　　武定华不明白怎么回事，很是奇怪，段运昌也纳闷，替他再次说出师傅的法号。
　　“武师兄！”谢宁一把抓住武定华，热烈地望住他，“救救我哥，求你，一定救救我哥！”
　　京师西郊翠微山。
　　一个影子飞速掠过丛林泉溪，岩石峭壁，奔向山顶大悲寺。跨进门槛绕过正殿，疾风一般直扑佛堂后身的院子。院中古树参天，树影斑驳，靠近角门的一口深井旁，默默站立一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子，脚下向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了。
　　月门外的影子一头撞进来，看到井边的人大喊一声：“哥！”
　　两双眼睛对视到一处，久久地注视着对方，恍若隔世的感觉和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牵挂和思念，犹如巨大的洪水冲击着彼此的心胸，令二人不约而同地微微有些发抖。终于，他们走近了对方，交臂执手的一刹那，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两个身躯紧紧地拥抱在树荫下。
　　数年前，威海卫码头，夜色如墨，涛声阵阵，他们也是这样拥抱在一起。只不过，那一次是为了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的离别。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感受着对方的“形销骨立”，谢宁哭了。
　　自己肩头被浸湿的瞬间，方汉洲的眼泪也冲出了眼眶。

　　（5）

　　因为得了意外的帮助，谢宁很快在河南开封的大相国寺如愿找到了之。申明情况，几个人火速启程北上，终于在觉行给的期限前赶到了翠微山。大悲寺住持方丈没有虚言，了之果然妙手回春，方汉洲在昏迷了近十天后重新苏醒。谢宁松下一口气，留下方奎看护，匆匆返回京城；段运昌因为中途逃脱，担心开封省府及周边几家恒茂分号被官府查封，执意赶去料理，武定华不放心，陪同一起下山。
　　处理了京中一应差事，谢宁听说方汉洲的伤势大有好转，急火火赶回探望。一见之下，看到竟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不禁暗叹了之的医术神奇。
　　最初的激动过去，久别的两兄弟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盟兄脸上依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谢宁拉他坐到树下石凳上。
　　“换的方子还真灵，不过看你这样儿，怎么也得养一阵子才能痊愈。”
　　“养？”方汉洲盯住墙头落下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微微冷笑，“怕是没那么安逸吧？”
　　“哥放心，这儿山上山下我都布了人，别看离城只有几十里，我敢保证不会有事。”
　　方汉洲调回了目光：“听奎叔说，你们为救我死了不少弟兄，”他看牢谢宁，声音低下去，“为什么？”
　　“贝勒爷再也不要方家人白白去送死，我更不要！”
　　“然后呢？救我不死，然后怎样？”
　　谢宁沉默了，低头不语。过了好久，他抬起脸：“哥，贝勒爷有话，你愿意回去，他等你；你不愿意，他不勉强，一切由你。”
　　这一回，是方汉洲不说话了，他站起身迈出两步，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的天际。
　　谢宁看着他的后背，补了一句：“贝勒爷真是这么说的，我不骗你。”
　　方汉洲转头轻笑：“想不到，他还是这么明白我。”
　　谢宁愣住，脸慢慢涨红了，忽然一拳头砸到石凳上：“可我不明白！”他一跃而起，一步蹿到近前抓住盟兄强拖到井台上，将他的身子狠狠压向井口，吼着，“你看看，你过来自己看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儿了？一把骨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墙头的鸟受了惊吓，扑楞楞抖翅高飞，却只飞了几下，歪歪身子又落回来。
　　“我不明白，难道朱家皇上的冤气你还没受够吗？方家世代为大明保天下，他却下旨杀了你一家，老老小小，上上下下，两百多口子啊！你出战回来不仅没功，反而降罪下狱开刀问斩，世上有这么混蛋的朝廷吗？贝勒爷哪一点亏待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因为我生是大明子民。”方汉洲挣不脱他的手，只得奋力昂起头。
　　“死也是吗？”谢宁额头青筋暴跳，怒不可遏，“段哥的老婆没了，好好一个家散了，就为的几两税银！那个苏子岳，战场上要多卖命有多卖命，可最后死在了哪儿？别说你不知道！你们的先锋都司刘兆骞，马家寨孤军奋战，一千人马拖住正白正红两个旗。四贝勒当时就放了话，这样的虎将，在大金至少也配赏个二等世袭轻车都尉，可他战死在大牯岭，你们朝廷才给追封了个副将衔。刘大刀那么威名赫赫的总兵官，搭上一条老命也不过换来一顶伯爷的帽子，颁奖的圣谕还迟迟不肯下发。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不叫人寒心吗？你居然还要留在这儿？图什么？等什么？再等一次满门抄斩吗？”
　　方汉洲眉头猛跳，身子一挺反手薅住了他：“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谢宁眼睛也瞪得老大，“现在满北京城贴满了缉拿你的告示，明明白白写着，无论何人何地，一旦抓到钦命逃犯立刻就地正法。海捕的文书五天前就发出去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安庆？”他松开手，把对方搡了出去。
　　一语似箭，当即命中方汉洲，他倒退几步，神色晦暗：“是的，既然斩草，当然除根。不是这样，当年我也不会……”
　　谢宁不忍心了，调门软下来：“你，别担心，勒叔已经派人过去了，等打点利索这里，我马上也去。”
　　方汉洲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慢慢传过来：“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想做大明的游击将军吗？”不等回答，他摇摇头，“方家的梦，上法场的那一天，我就做到头了。”
　　“那你……”
　　“你看！”方汉洲一指墙头，“看那只鸟，它的翅膀伤了，飞不起来了，可它一直在那儿拼了命扑腾，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宁转头，果然看到他说的一幕。
　　“它的面前就是天空，从那儿来的，当然要回那儿去。”说话的人，眼里透出彻骨的凄寒，“可是，我的天空在哪儿啊？”
　　“哥！你别难过，跟我走！大汗英明天纵，贝勒爷志在天下，他那么器重你，总说你是一只鹰，他一定能让你飞起来！”
　　“不！你不懂！你不知道，”方汉洲忽然激动了，目光灼灼盯住谢宁，“单马家寨一战，厄里楚杀了我们多少弟兄？成虎，刘兆骞的亲兵队长，被他活活拖死在马下，尸首抬回去的时候，都不敢给他弟弟看。我带人去接应粮草车，被蓝旗包围，凌霄不肯当俘虏，自己砍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萧志国为给他报仇，为帮我突围，硬是单骑闯阵，一刀结果了自己！大牯岭，还有大牯岭，当场就阵亡了上万人，那血流的，所有战马的腿都是红的。骞哥被你们的炮轰得没了人形，说什么也不肯退下去，还有刘帅……刘帅，我是亲眼看着他摔下马的，刘春疯了一样冲上去，一眨眼就不见了。图日格，你说，你说，这些我能都忘了吗？换了你，你能吗？朝廷杀了我全家，十年后再杀我，我不会再为它卖命！但是，要我跟你回辽东，实话告诉你，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只恨自己没死在大牯岭，没死在瓦尔喀什！”
　　谢宁和他面对面站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脸变得一样青白了。
　　掌灯吃晚饭的时候，一切平息下来。两兄弟坐在桌前聊着闲话，神色如常。但是，一种似有似无的窒闷气息，始终笼罩着饭桌，以至于最后连方奎都觉察到了。他起身为谢宁添了一口茶，说要以茶代酒谢他的救主之恩。
　　“奎叔，跟我还客套吗？”谢宁很意外，端了碗向上一举，“这些日子多亏您辛苦，哥才能好得这么快。说起来该我敬您，我先干了。”
　　方奎挡不住，由他喝了茶，却执意要回敬。方汉洲服药忌茶，慢慢舀着热汤，没有说话。
　　谢宁略一沉吟，眯起眼睛：“奎叔，要是您非得敬我，那就再等两天，等我替哥办好一件事，您一并来谢，怎样？”
　　“哦？什么事？”
　　谢宁转向方汉洲：“青萍剑，我给哥找到了。”
　　“当啷”一声，方汉洲手里的汤匙滑落坠地，两眼顿时睁大了。
　　谢宁很满意他的反应，自得地点点头：“我不但知道了它的下落，而且明后天就能——”稍加思索，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完璧归赵。”
　　“剑在哪里？”方奎顿时兴奋起来。
　　“兵部职方司，一个九品司务手上。”
　　“他家？”
　　“怎么会？这可不是普通兵器，一个小小司务哪有胆子私吞？他只是奉命看管。”
　　“这么说，是在兵部的部库里。”方奎眼中光亮熄灭，摇一摇头，“关防重地，怎么弄得出来？”
　　谢宁不动声色，掂起筷子夹了口菜，吃完一抹嘴：“那，就是我的事了。”
　　一直没开腔的方汉洲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最迟后天。”
　　“好，我也去。”
　　谢宁一惊：“你？你进京去？满城里可贴着拿你的榜文呢！再说，你的伤……”
　　方汉洲欠身抄起方奎的茶碗，举到他眼前：“我的东西我去要。兄弟，拜托领路，哥谢你了！”一仰头，他把一碗茶全喝下去了。
　　方奎猛地站起来：“我去，少主！”
　　“不，我要是连自家的剑都拿不回来，活过这口气又有什么用？”方汉洲扔了茶碗，靠进椅中一笑。
　　兵部内司戎器库副主事袁敬，一大早赶到衙门司簿宋熹座前，要他给自己开出库引单。
　　“宫里来要那把剑了？”宋熹端坐案前，做张做势打开文簿。
　　“什么宫里？是这一位。”袁敬蘸了研墨用的清水，伸指到案上写了个“小”字。
　　司簿抬头看看窗外，压低声音道：“仗腰的没了还这么张狂，倒叫人琢磨不透了。”
　　袁敬白他一眼：“谁说人家没了仗腰的？你没看抄报吗？内相一份死后哀荣，胜过多少活着的颜面呢。”
　　“终归是树倒猢狲散，等着瞧吧，三月之内他不改换门庭，我姓你的袁。”嘴里嘀咕着，手底下一般麻利，宋熹很快填好引单，交到对方手上，“得了，早送走早了，这东西谁把着谁不得安生，何况你老弟充其量也就算个门神。”
　　袁敬听得此话，颇有知遇之感，当地一揖：“宋兄啊，您老明鉴！不瞒你说，自打三月底接了这烫手的山芋，我哪儿睡过一个囫囵觉啊？人人道是上古名器物华天宝，以为我开了多大的眼呢？真正是……唉！”
　　他这边叹气，倒勾起宋熹的猎奇心念，试探着问道：“那东西，真有传得那么神奇吗？”
　　“怎么？你也想开开眼？”
　　“这……今儿是不是一准来人拿走？”
　　袁敬明白他的心思了，当下引着绕到戎器库门前，吩咐守门兵丁打开门，二人一起潜入。走了没两步，宋熹一眼看到了横架在前方半月形木架上的一柄长剑。他狐疑地看了看跟随在身边的人，袁敬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宋熹有些失望，想到这件神器流传世间颇广的各种说法，实在不能相信外表竟是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乃至走近些再看，他发现是自己眼拙了。那因年深日久已经暗淡无光的木制外鞘，纹理依旧细腻如丝，包裹在剑顶端的鲨鱼皮泛着墨青的光泽，螭纹青铜护手线条饱满流畅，令人一见便有想握进手里的欲望。
　　再近前打量剑身，他发现有异：“这剑看着，怎么好像比一般宝剑要长些？”
　　“好眼力！人道是三尺宝峰是龙泉，孰不知青萍还在三尺外。”
　　“这么长？”宋熹惊讶了，忍不住伸手上去摩挲剑鞘，而后道，“听说当年老靖侯手里有两把剑，一柄给了次子方鹤龄，一柄给了幼子方季祥。青萍于此，那么结绿安在？”
　　“抄家的时候就丢了，这么多年过去，谁还知道下落？”
　　袁敬的话刚落地，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仔细一听，似乎是守丁在盘问什么。二人相视而惊，都以为是顾承禄派人过来了，忙不迭地往外奔。哪知开门出去一看，迎面站了一位顶盔罩甲的从三品游击，身后跟了两名佩刀侍卫。

　　（6）

　　袁敬和宋熹虽属文职序列，但一个九品，一个从八品，比眼前这位武官低了好几等，不敢端部员的架子，陪笑躬身施礼。年轻的游击将军神态倨傲，自称奉京师大营管带钧命，前来支取本月演习弓弩等军械，说着话抖出一张盖着京营关防大印的勘合。没等戎器库副主事看清楚，他已经翻手收回去了。京师三大营系天子亲军，一向骄横不法，袁敬常和他们打交道，早已习惯眼前一番做派，打个哈哈请对方出示兵部统一核发的对牌。对方好似没听明白，皱眉看着他，一旁的守丁替司官把话重复了一遍。
　　“罗嗦！没长眼吗？”三品游击不耐烦了，一拍腰上挂的牌子抬腿就往里闯。
　　守丁堵着门还想看真些，惹恼了他，扬手一巴掌抡上来，人立刻趴下了。袁敬和宋熹见他忽然翻脸，吓得闪到一边，任其昂然直入。两个跟随侍卫年轻的一个把住门口，年纪大些的跟着进屋，被袁敬出言阻拦。
　　侍卫立刻一瞪眼：“你要我们将爷自己搬搬扛扛吗？”
　　一嗓子嚷得戎器库副主事再不敢吱声，和宋熹尾随在最后走入库房。刚说紧捣两步赶到前面去领路，一件令他魂飞魄散的事发生了。游击将军跨进来环视一圈儿，直冲着里面的青萍剑奔了过去，到跟前抬手取下，握紧了转身就走。
　　袁敬和宋熹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同声大喊：“将军别动！”
　　一声喊完，取剑的也回到面前，展眉笑问：“为什么？”
　　“这，这是东厂顾公公指名要呈进宫去的，今天就派人来拿。”袁敬急得脸都白了。
　　游击将军的笑容倏然消失，眼里寒意森森：“我方家的东西，他凭什么要？”
　　“方家？！你……”袁宋二人张目结舌，惊呆在原地。
　　卡簧弹响，一道冷光跃出剑鞘，雪亮的剑身闪露一半。宋熹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岂止是眼拙，根本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即使是瞎子，面对这样的宝光，也会睁开眼来。
　　握剑之人凝视着宝锋，满目冰霜渐渐溶化在清冽的剑光里：“伙计，我们又见面了！”他微微一笑，回头冲吓傻了的两个小官一点头，“养得不错，谢啦！”
　　袁敬如梦方醒，对着那个携剑离去的背影大叫：“方游击留步！”
　　人还真站住了，只是没有回头。那个侍卫闻声调转了身子，盯住他们手摸到了刀柄上。袁敬脚步踉跄，奔上来乍着胆子提醒，兵部里外都是守兵，想闯出去好比登天，彼此都是为朝廷当差的人，万万不可行此大逆，大家好商好量或有可行之路。
　　方汉洲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冷静的话，很有几分惊讶，上下打量几眼，笑道：“到底是兵部衙门，一个看库的都会用缓兵计。可惜，这点儿心智要是攒齐了用到战场上，十万大军也不会让人家收拾得盆干碗净！”
　　宋熹看一眼袁敬，示意他有所举措。
　　戎器库副主事当然清楚，眼前之人若是带着这把剑一步迈出门槛，自己将万死难辞其咎。他猛然把脚一跺：“既然将军不肯听劝，下官也没有办法。”靠近一根柱子，他伸手要去揿上面的木制栓柄。
　　那名侍卫刀已出鞘，跳上来逼住了他，厉喝：“留一条命给你，不想要是不是？”
　　袁敬的手停在刀锋下，身子绷得和柱子一样直；宋熹见状脚下挪了几挪，不想青萍剑飞到眼前一个横抹，一阵灼痛划过他的前胸，疼得他闭上了眼睛。他明白，如果剑身出鞘，这一抹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把在门口的那名年轻侍卫已经拿下了守丁，看到库房里的情景低声给了一句：“奎叔，和他们罗嗦什么？打发了省事！”
　　年长的侍卫看一眼三品游击，摇了摇头。年轻侍卫——谢宁叹出一口气，知道盟兄一时还难以痛下杀手，徒留后患也是没法子的事。这样一来，后面脱身势必要多费手脚，他不由绷紧了全副神经。三个人把戎器库副主事和司簿堵住嘴牢牢捆在屋里的柱子上，锁门离去。
　　时辰尚早，来兵部衙门办差的人还不多，内外院子显得冷清空旷。偶尔有几个当值司员冒出来，见到一位束甲武官带着马弁穿廊跨院行色匆匆，也大多无心关注。方奎略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暗自感到几分庆幸；谢宁就没有这么轻松了，眼睛隐在圆盔帽檐之下，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预感没有错，当三人踏出仪门时，方汉洲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很快又继续往外走。门内回廊一端，另一行人也站住了，不多时上来一名校尉，声称他家大人请游击将军借步叙话。谢宁已经扫到那边廊下站立着一位身着二品服色的总兵官，顿感不妙。方奎的脸，却在看清对方的一刹那变白了。方汉洲站住，回说公务在身难以从命。
　　校尉显然没料到遭拒，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怎么？我家荣帅的‘请’字不好用吗？”
　　方汉洲不再搭话，拔脚就走。身后猛然响起荣季鹏充满狐疑的冷冷的声音：“将军何事匆匆？竟不肯给荣某一个面子。”
　　这下没办法了，方汉洲被迫止步，慢慢转过身来。谢宁方奎一手压刀鞘，一手按刀柄，掌心已经开始发力。晴天朗日下，荣季鹏看到了一张令他心惊肉跳的脸。萨尔浒大战前，两人曾在大内会极门偶遇，当时自己停下来仔细端详了这张脸，还有他腰里的剑。而今这一幕何其相似，再细想却叫人从头冷战到脚！
　　“有反逆，拿下！”二品总兵突然发令。
　　冷光爆闪，谢宁的刀先于这声命令杀出，砍翻一名侍卫直奔总兵官头顶。方奎几乎同时跳了起来，踢倒那个站在主人身旁的校尉，扑身一刀击中他的后心。总兵镇标中军的所有护卫纷纷亮出兵器应战，只有荣季鹏和方汉洲，分立两端一动没动，冷眼对视。
　　谢宁早在兵部院外埋了伏兵，并不担心跑不出去，但他深知盟兄此刻心境复杂，怕他仓促间意念稍有摇摆，定铸大错，于是一边奋力厮杀一边大声喊方奎，催他护着往外冲。荣季鹏的卫队已经领会主帅意图，将三人团团围住，刀剑如丛，锋刃齐指三品游击。一些被砍杀声惊到的兵部司员探头探脑，窥伺院中情景，有的吓得缩回了头，有的奔走传递消息，召唤守兵。
　　谢宁心里发急，这样下去乱子越闹越大，脱身就更不容易了，他一个闪身挨近盟兄，低语力劝：“哥，露馅儿了，出剑啊！”
　　方汉洲依旧不动，脸上表情泥塑石刻一般。谢宁无奈，返身杀回。
　　这时，院子两侧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奔出大批身着号衣掂着长枪的军卒，荣季鹏的护卫见来了援兵，人人精神振奋，益发凶猛地砍杀上来。当几把刀挥舞成网迎头罩住了谢宁，半空里突然发出一声幽冷的尖啸，众人只觉银辉凛凛，光耀夺目，掌中兵器仿佛被一股强烈的旋风狠狠咬住，齐崭崭飞了出去。阳光下一柄长剑掠过镇标中军官，陡然变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笔直地刺向荣季鹏，“唰”地停在离他前胸寸许的地方，只要握剑的手腕轻轻一抖，所有人都相信，冰冷的剑峰立刻会穿心而过。
　　荣季鹏的脸瞬间变了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你要杀我？杀朝廷命官？”
　　剑尖颤了一下，持剑人说：“我要……拿回自家的东西。”
　　荣季鹏没有忽略那一颤，沉下语气道：“方游击，你可知道？青萍剑从没碰过自己人！”
　　“哼，”最后三个字让方汉洲冷笑了，“谁是‘自己’？在镇北抚司谁又是‘人’？”
　　“方游击！岂可因一时之冤怨念当朝，玷辱你父祖一世英名？”
　　“哥，别跟他废话，我们走！”谢宁明白这一剑刺不下去了，一把薅住荣季鹏的卫队长，拖到身前用刀逼住，催促盟兄离开。
　　青萍剑没有收回，但开始一点一点后撤。方奎刚才见主人一剑劈过去，心没差点蹦出来，此刻握紧刀把紧张地注视着眼前，跟着错步后退。
　　荣季鹏急急地喊道：“本镇情愿为你上本申冤，方游击三思！”
　　“为苏子岳上一本吧，他死得太冤。”退至门槛处的游击将军取下头顶锃亮的钵体帽盔，摔在脚下砖地上，“谁家的东西归谁，我的我拿走，这个，替我还给他们。”
　　辰时末，兵部大门口发生一场激烈的厮杀，刀枪对垒剑戟相搏，血肉横飞喊叫声乱。吓得附近人众慌忙走避，全不知大白日里撞了什么邪。最后连相隔了几条街的店铺都大受惊扰，不但客人躲个精光，有些胆小的掌柜干脆上了排板，好像血光随时会溅到面前来。
　　天近黄昏，谢宁领着方汉洲和方奎团身在三辆水车里，一路颠簸出了京师北城的西直门。没有重回西山大悲寺是方汉洲的主意，他坚持要南下寻找段运昌，谢宁问他何以不顾远在安庆的妻儿，得到的回答是：
　　“老婆孩子一直托给人家照看，如今人家有难，怎能不理？”
　　谢宁知道阿勒已经派了两拨人飞驰安庆，料想大明就是打算再斩方家根息也没那么快。方汉洲伤病缠身元气未复，只带方奎一人游走中原腹地是件极其危险的事，特别在兵部夺剑之后。虽然从乔装潜入到最后杀出重围，青萍剑没有刺死过一个哪怕是最下等的守丁，但方家背离朝廷的“逆”名已经牢牢地坐实了。贝勒爷那里是足可以有个很说得过去的交待，那么方汉洲的安危，谢宁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放手一分一毫。
　　“我陪哥一起去！”他痛快地附和了这个决定。
　　伍家媳妇看着空手而归的丈夫，诧异地问：“怎么？一把米一把菜都没得带回来？”
　　伍长庆泄气地摇摇头，蹲在门口一声不吭。
　　自恒茂遭难，主家吃了官司远赴省司，失去正主的段府被衙门上了封条。段洪遣散部分下人，领着誓死不肯离开段家和确实无处寄身的少数仆婢，住进城外华岩寺。寺庙得过恒茂两代东家周济，收留了他们。然庙小力薄，一下子将养几十口闲人，不多时便有些吃不消了。幸而段洪手头尚有些银两和值钱的东西，贴补着勉强度日，苦候主人解了官司平安归来。
　　段家落难，陈江为表义道，辞了季府学馆，意欲新找几处人家，终因恒茂的官司惹得太大，没人敢聘用段运昌的密友执教子弟而向隅，这样陈家生计没了着落，更谈不上帮方家了。塞图的日子，开始渐渐变得难以为继。
　　这日一早，伍长庆想着已没有米面下锅，跑去华岩寺想办法。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哪里竟比家里还难。望着段洪苍老晦暗的面容，他终于没忍心说出讨要的话，沮丧地离开了。如今天已近午，夫妇俩面对着空净的厨房，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什么好愁的？不是还有大芦花吗？”塞图的身影闪了进来。
　　伍家媳妇一听，头摇得极快：“妞妞最爱的，可是宰不得！”
　　塞图苦笑：“那也不能全家人饿肚子，只为哄她一个高兴。”

　　（7）

　　大芦花是家里养了很久的一只下蛋老母鸡，羽毛丰美性子温驯，极得最小的孩子——方汉洲走后出生的小女儿妞妞之喜爱。日常生计变得艰难后，家养的其它几只鸡相继被宰了吃肉，唯有大芦花活得好好的，一则妞妞护得紧，二则也为了每日能从鸡窝里捡出个鸡蛋来。
　　伍家媳妇最疼主家幼女，听说要宰大芦花，当然反对得非常坚决：“妞妞成天和咱们吃一个锅里煮的饭，少油没盐粗粗拉拉，小脸儿瘦的只剩下两只眼睛了。我看她也就是和大芦花在一起，还能乐上一阵子。前日宝荣那混小子没心没肺地追着他爹，硬是要把鸡宰了来吃，招得她好一顿哭。唉。平日里就不得吃不得喝，统共剩这么个称心玩艺儿，还总被人惦记着，孩子也真够可怜的了！”。
　　塞图嗔道：“就你偏心，家里的孩子不都吃一锅里的饭？”
　　“她最小嘛！再说大芦花下了蛋，也没吃到我们妞妞一个人肚子里去。”
　　门口蹲着的伍长庆听不下去了，站起来一跺脚：“你别和夫人罗嗦了，一只鸡宰了也没几斤肉，我还是再到外面想想法子去。”
　　伍家媳妇追在后面喊了几声，没喊住自家男人，走回来看着女主犹豫再三，咕哝出两个字：“其实……”
　　她没敢说下去，塞图却已心知肚明。那两个字后面，无非是要劝自己拿出手中细软典卖换钱。塞图叹了一口气，憋着满肚子的话离开后院。
　　是的，家里的确还有一些很值钱的东西可解燃眉之急。当初主子做主指婚，曾赐下一笔丰厚的妆奁。四福晋向来宽厚体恤，知道二人婚后即将远行，赏的多是金银珠宝等方便携带之物。这些东西在到了安庆之后，几年里渐渐填进日常的起居开销。如今箱底仅剩下两件上好的紫貂皮筒子和四颗极大的东珠。别说换饭吃，买田置地不在话下，问题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宝物出自何地，塞图怎敢把它们亮到市面上去？特别是在庆远镖行的人从京城打探消息回来以后。
　　那年七夕一过，丈夫携奎叔北上，一去不回。半年后传来明廷挥师关外征剿建州女真的消息，三月后，明军战败萨尔浒，举世震惊。塞图在家里坐不住了，预感到这场惊天变故势必牵涉到自家亲人。幸而段运昌颇通人情，没等她提出来便雇请庆远的趟子手帮着进京访察消息。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庆远老板果然派了个伙计来家里传话，却说没有找到方大官人。
　　塞图惊惧不已，继而疑惑。庆远和段家很够交情，对恒茂东家托付的事断不会马虎敷衍。况万通声曾当面安慰过自己，说京师中的情况会尽力打听，早报平安。如今怎么只打发个小伙计来，不咸不淡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塞图越想越不对劲，直接登门拜访。万通声似乎料到她会来，迟疑半晌透露说，打了大败仗朝廷震怒，处置了一大批官员，内中有没有方大官人，因未得准信儿不敢妄言，不得已骗她说没有找到。镖行老板一再谢罪致歉，塞图却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丝闪烁不定的张皇，一颗心顿时抽紧了。她知道，对方肯定没和自己讲实情。而何以一定要有所隐瞒，原因只能有一，实情糟不可言！
　　这一来自是寝食难安了，独自苦想了几个昼夜，却一筹莫展。不久段家遭难，母子急难相依的大树倒了，塞图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寻丈夫的下落。一大家人要过活，孤立无援的她手头慢慢紧上来，典卖了所剩不多的几件细软后，东珠和皮货她不敢动了。然而大人能熬，孩子却熬不了。青萍结绿和伍家的两个儿子都到了长饭量的年纪，少吃一顿都嗷嗷地叫。更可怜的是刚满两岁的女儿，自开年家里断了细粮，粗砺的饭食几个大点儿的孩子还能将就，妞妞人小，就着稀粥啃掺了苞谷面的饼子，对她来说是件太费牙口的事。开始她还不肯吃，等几顿饭下来发现别无可盼，为了不让肚子整日咕咕叫，她也只得学着哥哥们的样儿努力嚼咽。塞图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自然难受。
　　“娘，娘！”踏着声音一路疾跑进来的，是长子青萍。
　　塞图蓦地转过神，定睛看去抽出了腋下的帕子：“什么事？看这一头的汗。”
　　“听宝荣说，娘答应伍叔宰大芦花了，是真的吗，娘？”
　　“没有啊。怎么？就为了这个急出你这么多汗来？”塞图为儿子擦拭额头。
　　青萍似乎不信母亲的话，蹙着眉头喘着粗气道：“不对啊，娘！宝荣和宝兴都这么说的，他们问过我伍婶了，伍婶说娘答应了的。结绿已经去后院子抓鸡了。”
　　伍长庆的两个儿子，一个比青萍结绿长两年，眼看满七岁了，另一个比他们小一岁。平日里四个人翻墙上树摸爬滚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淘气鬼，但其实性格迥异。伍宝荣年岁居长，脑瓜儿灵心思快，出谋划策多半是他；弟弟宝兴就差多了，只知道疯跑疯闹。方家两兄弟的情形几乎一样，青萍凡事爱多想，想好了才干；结绿却比伍宝兴还能折腾，胆子更大，向来是急先锋打头阵的角色。
　　宰鸡的事经青萍这么一说，塞图不用再想也明白了。主意十有八九出自伍宝荣，冲上去的自然是方结绿，这一文一武的固定搭配，不知已经演绎过多少出热闹戏文。也难怪，实在是近些日子吃的太素了，整日里活蹦乱跳的男孩子们，到底抵不过那只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老母鸡的诱惑，这才联手上演一场假传“圣旨”。只是不提防出了“内奸”，一下子泄露了全盘方略。
　　“青萍，你不愿意宰了大芦花吃肉吗？”
　　“愿意，可是妹妹会哭的，我不要妹妹哭。”
　　塞图微笑，摸摸儿子的头：“那好，你去和他们说，大芦花不能宰。不过，不许说是娘说的。”
　　青萍的嘴刚要咧开，听到最后又闭上了，愣在当地。
　　“儿子，把娘抬出来就不仗义了，也不算你的本事。”塞图开导了一句，心思开始转中午的一顿饭如何着落。
　　“你站住！”后院柴房门前，方青萍截住了抱着大芦花的弟弟。
　　方结绿和哥哥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却没有哥哥眉间的一抹灵秀。因为终日只爱冲冲打打，打痛快了笑眉笑眼，傻乎乎的乐；打不痛快满脸怒气，凶煞冲天。伍宝兴和他最对脾气，一向唯马首是瞻；伍宝荣虽机灵，却有些怕他的蛮力，又不时需要他冲锋陷阵，所以哄着顺着的时候居多。几个人里只有方青萍不怵他，常常几句话噎得他满脸通红，还不敢随便发火，因为小兄弟间真动了手，他唯一占不到便宜的就是自己的同胞亲哥。
　　“干吗？”
　　刚才一场人鸡大战打得好不惨烈，别看大芦花有把子年纪了，可辗转腾挪依旧灵活，方结绿是摔了三四个嘴啃泥，还差一点一头撞树干上，这才把它扑到了怀里。自以为立了大功的他，猛不丁被哥哥拦住，吓了一跳不说，心里更气恨他在关键时刻不来帮忙，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方青萍一看弟弟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转念一想，此时不便惹恼他，赶忙又端正面容，明知故问：“你抱着它干什么？给妞妞送过去吗？”
　　这可有了炫耀机会，方结绿马上换脸，眉飞色舞起来：“哥，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逮到它？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可得跟娘说，我一人吃一条腿！”
　　伍宝兴在旁道：“嗯，两条腿都给你，我啃鸡脯子就成。”
　　“小官把两条鸡腿都吃了，大官吃什么？夫人呢？妞妞呢？妞妞吃什么？再说还有爹娘和我……”
　　不等伍宝荣一盘鸡肉帐算完，方青萍干脆地道：“妞妞不用吃了！”
　　“为什么？”
　　“好啊好啊！她不吃正好少一个，我替她吃！”伍宝兴刚兴高采烈喊出一句，头上已挨了兄长狠狠一记暴栗。
　　方青萍跟着瞪他一眼：“你们只顾自己吃得高兴，就不想想，宰了大芦花妞妞还吃得下饭吗？哭都哭饱了！”
　　一席话说得三个人不吭声了，半天方结绿嘟囔道：“女孩子就是麻烦，哭包一个。”嘟囔归嘟囔，他也不得不承认，青萍的话没有说错。
　　伍宝兴脸拉长了：“那，那鸡肉吃不成啦？”
　　“还真是，”伍宝荣当然更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要是一哭一闹，咱们别说啃鸡脯子，鸡汤都甭想了。夫人和娘肯定要骂咱们几个，弄不好连饭都不叫吃了。”
　　“所以说，我才不会为了吃鸡惹妞妞哭。她叫我哥，我就得对她好，不然哥不是白叫了吗？你们愿意她白叫你们一声‘哥’吗？”方青萍认真地睁大眼睛。
　　我不愿意，但是我也不愿意吃不着鸡。
　　对面哥仨儿也一起瞪大了眼睛，心里想的一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彼此看看，显出几分沮丧的神情。
　　方青萍暗喜，乘胜追击：“大芦花每天能下蛋，宰了吃掉，以后大家就都没鸡蛋吃了。刚才娘跟我说，她可没银子再买一只来。”
　　伍家兄弟低下头，似乎在琢磨宰与不宰的轻重得失。
　　一向不爱多想事的方结绿却第一个算清了这笔帐，他咬咬牙，终于放开了手：“我不要妞妞白叫我哥，更烦她哭！”
　　也许是被抱久了的缘故，大芦花落地后使劲扑扇了几下翅膀，东张张西望望，这才摇摇摆摆踱了出去。
　　“哥，你怎么把它放了？”一声嫩嫩的，奶声奶气的问话，响起在兄弟四人的背后。

　　（8）

　　院门口晃进一个小人儿，面如满月垂发覆额；眉心一点红脂，眸子亮晶晶，睫毛忽闪闪，冲着摇摆离去的老母鸡欢呼雀跃：“大芦花！大花花！快来，快来啊！”
　　被喊的尚无反应，伍宝兴先自顿足而呼：“完了，连鸡毛都捞不着了！”
　　又有一个男孩儿，年龄与方氏兄弟相仿，手里举个小口袋跑进院子，嘴里喊着：“妞妞，你慢点儿，等等我！”
　　女孩儿充耳不闻，冲着大芦花扑过去。偏生那只母鸡不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摇头晃脑颠颠儿向前。女孩儿脚底一个踉跄，扑倒在石子路上。方青萍和后进来的男孩儿同时窜上去，弯腰去拉。这下摔得不轻，大家都以为肯定要哭天喊地了。谁知道摔倒的女孩儿仰起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口中依旧声声呼唤“大芦花，大花花！”。老母鸡终于站住，回首张望。望了片刻，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来到近前，歪头盯着趴在地上的人。
　　“大花花，钰哥哥带好吃的来啦！”妞妞就地一滚坐了起来，夺过身旁男孩儿拿的小口袋，伸手进去抓出一把黄澄澄的小米，举到大芦花眼前。
　　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埋头啄食起来。
　　几个男孩儿看傻了眼，方结绿扬声叫道：“你，你用这么好的东西喂鸡？我告诉娘去！”
　　坐在地上的理直气壮：“这是钰哥哥给我的！”
　　“那也得先喂饱了人再轮到鸡啊！”
　　“我就愿意给大芦花吃！”妞妞嘟起了嘴，干脆另一只手也抓出一把。
　　叫“钰哥哥”的眼看要起纷争，赶忙拉住方结绿说带来了一大口袋，人人有份。
　　“哼，知道你俩好。有本事你中午饿肚子，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也给她喂鸡！”方结绿愤愤地推开他。
　　妞妞喂着鸡不忘管闲事，竖起淡淡的小眉毛道：“你又欺负钰哥哥，我告诉娘说你不乖，饿你的饭！”她平伸一只肥白的手掌，重重地抚在鸡头上，“大芦花——乖！不饿你的饭啊！”
　　方结绿气得眼冒蓝光，冲上来擒住鸡翅膀往起一拎，狠狠地道：“叫你喂，我宰了它吃肉，看你喂谁去！”
　　宰字出口，妞妞“哇”地哭了，张手伸臂喊着不叫抱走。方青萍拦住弟弟，要他放手。方结绿哪儿答应？两人脸对脸横眉立目几乎咬到对方的鼻子。“钰哥哥”忙着安慰大哭不止的妞妞，伍氏兄弟上去解劝行将动手的同胞哥俩儿。正乱着，伍家媳妇和小青来到后院，好一番拉扯哄劝，这才拆解了一场纠纷。
　　陈江之妻周氏携粮而至，方家灶膛总算在饭口冒出了白烟。不仅如此，到了摆饭的时候孩子们惊喜地发现，今日除了有葱花面饼吃，桌子上竟然还放着久已绝迹的大号砂锅。伍宝兴早借帮厨烧火的机会打探出锅中内容，未等坐稳便忙不迭地告诉方结绿，那里面盛了一只红炖猪肘。
　　其实，久违的香味儿早就四散飘溢，漫说孩子，每一个闻到这香气的人都感到十分兴奋。
　　“哪儿来的？陈叔找到好差事了？”方青萍欣喜地问被妞妞称作钰哥哥，自己的表弟陈钰。
　　陈钰老实答道：“不是我娘带来的。”
　　周氏已经惊讶地看向塞图，低语：“别不是又有东西进当铺了吧？”
　　塞图摇头，笑言今日是开荤的日子。小青在一边喜滋滋地说，这锅肉是伍长庆在街上遇到老朋友，为人所赠。
　　“你原是知道这个人的。”
　　塞图告诉周氏，伍长庆所谓老友，即两年前段府掌厨许二结识的一位奉主南下的同行。因烧得一口正宗地道的北地佳肴而被段文氏看中，临时借用来为初到中原怀孕害口的塞图烹制过两道牛羊肉菜和几味奶品，当下得到塞图周氏的交口称赞。文氏本有意将其纳入自家厨下，无奈对方不肯背主另觅高枝，只得作罢。那人虽拒绝了安庆首富宅门的邀雇，却与许二过从渐密。方氏夫妇迁居另立门户后，随妻小过去当差的伍长庆为适应新家主的饮馔口味，求许二代为引荐，一来二去与此人做成朋友。三人常于闲暇切磋厨艺，把盏畅谈。那位京厨偶尔还会亲临方家，指点伍长庆做几样北菜。
　　“是他呀！不是说，早跟他主家回北边去了吗？”周氏想起了这回事。
　　“前一阵子又来安庆了，长庆也是赶巧遇上的。当年咱们总夸人家手艺地道，今天也算是再饱口福了。”
　　周氏看一眼冒着热气的沙锅，长叹一声：“手艺想来没改，只是，饱口福的少了一个。”
　　塞图一下子沉默了，慢慢放下了筷子。
　　孩子们不解大人的心事，各个吃得兴高采烈；小青和伍家媳妇因想到旧日主母，不免难过，也都食之寡味了。一顿饭虽比平常丰盛了许多，却很快吃完，方结绿几个明显意犹未尽，看着已经见底的沙锅舔了舔嘴唇。
　　收拾桌子的时候，塞图听说送肉的那位京厨在后院还没走，略想一想，吩咐小青把人领进来。
　　不多时，伍长庆引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内院。塞图和周氏不约而同地望出去，只见来的是个矮个子，生得很壮，穿一身粗布袄裤，从一站定到请安始终低着头，很是恭敬拘谨。塞图客气了几句，着小青把事先备好的一个赏封递了出去。那人跪下磕了头，答对虽得体，却总显得有几分木讷。
　　等人退下去周氏说了一句：“还京厨呢，看上去可不像经过什么场面的。”
　　“人是憨了些，比不得这里的口齿灵，不过手艺确实没得说。”
　　“倒也是，口齿伶俐还做什么厨子？”
　　妯娌二人相视一笑，淤滞了一中午的心境暂且舒张开来。
　　周氏送来的白面和小米没几天就吃完了，塞图知道陈家境况，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左思右想开了箱子，取出两件紫貂皮筒子。她唤来伍长庆，叫他拿到离安庆远些的地方去卖掉。为路上安全起见，让有些拳脚功夫的阿成同行。这样一来，家里的男人只剩下广田一个。伍长庆原有些担心，可眼看着一家人又要断炊，不想法子弄银子终是不行，只得嘱咐广田多加小心，和阿成带了皮货雇辆车上路了。
　　马车经过明和街庆远门面时，伍长庆灵机一动，跑到柜上求见万通声。家里的情况一讲，万通声二话不说，立即答应派名趟子手过去帮着照看门户。伍长庆趴地上给镖行老板磕了头，这才算放心离去。
　　这一日天光晴好，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正是一天里最适宜小憩的时候。
　　方家院子里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不见。未时刚过，方结绿溜出房间，顺着墙根偷偷摸到后院。中午饭又是稀粥加烤剩饼，粥清得能照见自己的脸，烤饼虽香怎奈一人只得两块，他根本就没有吃饱。他知道母亲没让伍婶把所有的饼都烤出来，厨房里绝对还有存货。要是搁以往伍叔守着厨灶间，任谁也别想靠近，可现在人走了，娘和伍婶睡觉的睡觉，做针线的做针线，不正是溜过去大吃一顿的好机会吗？本来他还想叫了宝兴一同去，谁想那小子歪在廊子下面睡着了，少不得只好自己孤身前往。
　　刚进了院子，他听到背后似有脚步声，吓得几步蹦到伍叔走前备好的一个高高的柴堆后面。透过木柴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动静，只有妹妹钟爱的那只芦花鸡慢悠悠地荡步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唉，多肥的一只鸡，硬是给小丫头子看得死死的。”
　　心里刚念叨了一句，猛地听到身后传来嘻嘻一笑，吓得他差点儿没坐地上，跟着就是一声：“哥，你要砍柴吗？”
　　回头一看，妞妞宛若天降，站在对面正冲他乐呢。
　　“你来干吗？怎么不睡觉去？”方结绿既意外又懊恼。
　　妞妞觉得他问得很没道理，翻了翻眼睛说：“你不是也没睡吗？喏，”她伸手一指柴堆外，“大芦花也没睡。”
　　方结绿一时答对不出，但马上想到有这么个小累赘自己别说偷嘴吃，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揽过妹妹，笑呵呵地说自己是为了给大芦花送好吃的来的。妞妞一听眼睛都笑没了，拍手跳脚要他快些拿出来。
　　“我怕给宝兴他们知道，偷偷藏树上了。你乖乖地听话，先在这里躺着别出声，我去树上拿下来喂给大芦花吃，好不好？”
　　妞妞连连点头，就地躺倒，眯着眼道：“好，好！我乖，我一定不出声，哥你快去！”
　　“闭上眼睛！”方结绿下令。
　　妞妞的眼睫毛“唰”地合上了，小扇子似的抖个不停，却是一点儿不敢打开来。
　　“不许偷看，闭紧了！”方结绿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走远，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伸脖看了一眼，心里暗笑，“傻妞儿，你就在那儿躺着吧！”
　　“哥，你到树边了吗？你上去了吗？”柴堆后传来怯声怯气的问话。
　　方结绿已经靠近厨房门口，回了一句：“快了，马上！”话音落他一步蹿了进去。
　　厨房里的光线有些暗，他半天才适应过来，赶紧翻箱倒柜一通忙活。幸好妹妹那边没再出声，八成小妮子真睡着了，这倒省事。又专心地搜找了一会儿，当一把掀开橱柜下面一口鼓肚黑泥坛的软木盖子，方结绿立刻直了眼——竟然是十来个白生生的腌鸡蛋！
　　“哈哈！还有这好东西！”三下两下剥开蛋壳，不等全剥净，他张嘴就吞了一大口。
　　鸡蛋很咸，也很干，噎得他直翻白眼，忍不住四下里找水喝。还没找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吓得他赶快跳到门背后向外张望。原以为是妞妞过来了，谁知院子里竟站了一个一身紧身裤褂的陌生人。那人静静立在那里，打量着院中的一切。等他转过身，一缕阳光投到他的脸上，结绿一眼认出，正是前些日子给家里送肉来吃的那个厨子。当时伍叔领他进来见母亲，小哥儿几个就站在旁边。他怎么又来了？不是又送好吃的来了吧？结绿开口就喊，无奈鸡蛋黄糊满了嗓子眼儿，竟是光张嘴没出声。他侧跨一步，正打算推门而出，院子里那只晒太阳的大芦花捷足先登了。
　　芦花鸡迎着来人奔上去，左右一看，昂头咕咕咕咕叫了起来。
　　那人稍打了个愣神扬起手臂猛地一挥，日影下突然光耀一片，隐身厨房的方结绿只觉眼前灼亮刺目，大芦花腾空飞起，鲜血喷向天空，华羽片片，漫天疾转，随即四散飘落。
　　“啊——！”结绿眼珠几乎瞪破，冲口大呼。
　　但他没能听到自己的呼叫，不是鸡蛋黄继续糊着他的嗓子不能出声，而是从另一端同时爆发出更尖利的哭嚎，绝望恐惧如网底幼兽，已完全不像两岁女孩儿的声音。
　　哭声未止，一个身影从柴堆后飞越而出，笔直地冲向院中的不速之客，落到脚前怒吼：“你赔！你赔妞妞的大芦花！”
　　来人略退一步，定睛问道：“你是谁？姓方吗？”
　　“对，我是方青萍！你凭什么杀我妹妹的大芦花？！”
　　那人笑了，不再搭话，手臂一抬。
　　冷光再次刺痛方结绿的双眼，他终于怪叫一声跃出厨房。而青萍，已在他的喊叫声里倒了下去。

　　（9）

　　给肉吃也不能打人哪！结绿愤怒已极，大叫着冲上去就是一脚。
　　那人转过身，伸手“嘭”地抓住他踹过来的腿，问了一声：“是弟弟？”
　　“你敢打我哥？！”结绿脚脖子被攥死，单腿撑地蹦跳着扭动身躯，小脸儿通红。
　　那人嘴角下撇，膀子一较力，方结绿的另一只脚也离了地，身子被高高悠起，打横飞了出去。院外闪进一人，扑上前一把接住飞来的孩子，就势放到地上，站起身横眉喝问。
　　方结绿一看是家里雇来护院的镖手，立马来精神了，向院中一指：“就是他！他宰了大芦花，还打我哥！”
　　镖手已经看到身首异处的芦花鸡和满院子喷溅的鸡血，特别是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方青萍，令他大吃一惊。抬眼再看不速之客，五短身材，肩宽背厚，尤其一双眼睛杀气毕现，分明来者不善。镖手运气丹田提步腾身，向前击出一掌。谁知对方根本不躲，单臂迎风硬生生接住，侧身回手射出寒光一道。镖手情知不妙却是闪避已迟，被忽然发来的一剑劈中面门，瞪着眼睛“扑通”倒在地上。
　　镖局子里的人一招未发就被撂倒，方结绿傻了，张嘴瞪眼看着倒提宝剑步步逼近自己的粗壮汉子，呆若木鸡。就在这时，一股风飞也似的卷进院子，冲到一大一小两个人中间。
　　塞图迎着滴血的剑锋厉声质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稍微愣了一下，看清是个女人，一言不发探身去擒隐在她身后的孩子。塞图护着儿子躲闪，惊恐地望着这个不久前刚刚从自己手里接过赏封的人，实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对方步步进逼，母子连连倒退，结绿的后背一下子顶到了院墙上。
　　塞图左右张望，已是无路可逃，又害怕又气愤：“你我无仇无怨，为什么要伤我的孩子？”
　　“夫人说得不对，我不是要‘伤’他，是要——杀他。”对方轻笑。
　　这笑容令做母亲的浑身颤抖起来：“好汉，请别，别碰我儿子，求你，求求你！”
　　冷剑后的一张脸嘴角扯动一下，现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跟着，一只粗大的手伸上来，薅住母亲的肩头往边上一搡，塞图重重跌了出去。跪坐到地上的她顾不得疼痛回头一看，脸上“唰”地没了血色——那把剑已高高扬起，映着午后朗朗日光劈向缩在墙根底下的孩子！
　　塞图从地上霍然弹起，疯了一般扑上去，徒手死死握住了落下来的剑锋。烈火从她的眼里喷射而出，红得吓人，红得赛过顺着剑刃奔涌的鲜血。
　　“别动我的儿子，别动他，听见没有？！”她怒目大张，声嘶力竭。
　　持剑行凶的人吓呆了，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母亲，这么大胆的女人！那咫尺相近的一张细腻如玉的脸陡然变形，眼神兽一般凌厉，刺得他脊背滚过一个冷颤。
　　“娘！”方结绿跳上来，撕扯踢打着母亲对面的人，“王八蛋，你放开我娘！”
　　“儿子，走！快走啊！”
　　也许是母亲的叫声太过凄厉，躺在地上的另一个忽然醒转，看明眼前一幕骨碌爬起身，一路扑进厨房。转眼再出来拎了把大得出奇的屠宰刀，用他平素根本不可能有的力量高举过头，奔上来就是一刀！
　　矮壮汉子闻声转头，顿时一凛，一脚蹬开方结绿起腿踹向偷袭者。方青萍身子一闪让过这一腿，第二次举刀猛砍。汉子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躲闪，惊得松开握剑的手，转身出拳。青萍再躲，这一回被捎上了边，小小的身躯平着被扫了出去，刀片当啷落地。方结绿见哥哥被击中，“嗷”地一嗓子冲到近前，就地一滚拾起刀合身扑上，汉子瞬间脸皱成了核桃，弯腰团身抱脚惨叫。但没等结绿第二次举臂，他劈面夺过屠宰刀，翻腕一个狠切。刀锋凛凛直奔孩子的前额，却被无声无息蹿来的一道寒光半路截住，猛地弹向一边。
　　仰面栽倒的结绿惊愕地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三个高大的身影，并排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下。空中传来一声细微奇妙的声响，结绿眼前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矮壮汉子骇然惊呼：“青萍剑？！”
　　“你眼力不错！”活落剑起，一条巨蟒蹿将过来。
　　那汉子团身纵跃，一半避让一半作势还击，哪料到白亮亮的蟒蛇蹿上来一口叼中他的肩头，当即连血带肉掀去一大块。他眼前一黑，挣扎着掉头就逃。只两步便被巨蟒追上，一个斜挑从后腰划过，跟着刺中小腿，汉子扑通跌倒了。剑刃半空一抖，横担在他的颈上。
　　“你是谁？为什么要害他们？说！”
　　汉子腰腿都受了伤，情知打不起也逃不脱，反而镇定下来：“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说完，把眼一闭。
　　持剑之人眉头紧皱，刚要继续逼问，猛听得身后爆发惊呼：“娘！娘啊！”
　　侧目而看，晴暖的日头下墙根底半仰一人——两臂摊开脸白如纸，一个孩子趴在旁边，捧了一只血淋淋的手哀叫不止。那只手显然吓坏了孩子，他又擦又抹怎么也止不住狂涌不停的鲜血，最后干脆贴上脸去狂吮起来。
　　方汉洲，瞪大了眼睛——不错，那是他的塞图，和他们的青萍！
　　“娘！”又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上去，哭着学样儿抓起另一只冒血的手张嘴就舔。
　　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朝思暮想的儿子，一左一右，跪在地上合泪吞咽着母亲的鲜血！
　　方汉洲两眼血红，回身抖腕，铮亮的宝剑晃出一道弧线笔直刺出，当心穿透了那个身躯！他握紧剑柄退臂向后一拉，血光喷射里青萍剑撤出那个血洞。被刺中的躯体猛然扑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天光微暗，昏迷的塞图终于醒过来。掌心的剧痛尚未拢上心头，一张睡里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飘进视野，她心上猛地哆嗦了一下，努力睁大眼睛。
　　“掌灯！快……掌灯！”她奋力喊出来。
　　榻前的烛台点着了，灼灼火光终于照亮那双浓眉，那对眼睛，那道鼻梁。
　　“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一双手握上来，同时传来那为她所熟悉的，渴盼了太久的声音。
　　“怎么……怎么瘦成这个样？”伸手去摸那张脸，撩起额角垂发后猛地触到一道深深的伤疤，塞图悚然而惊，“这怎么弄的？怎么会这么不当心？”
　　一叠连声的“怎么”这样，“怎么”那样，举起的手裹着厚厚的白布，上面殷红一片，特别是当细软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划过自己头上的疤痕，方汉洲再也不能克制内心的激越，张开两臂把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怨我，都怨我！我回来晚了，让你们担惊受怕，还差一点……”于归途想象了无以数计重逢场面的丈夫，怎么也不能想到夫妻得以相拥的这一刻，竟是自己先落了泪。
　　怀中的人随之啜泣，呜咽，而终放声一恸：“你答应我的，不管怎样，不会把我丢在半路上。他们说，说在京城找不到你，我，我不信！不信你会扔下我们娘儿几个不管。你不知道，你走以后出了多少事！文妹妹和翠儿都没了，段少东也叫他们抓走了！今天又有人要害我们的儿子，这都是为什么啊？我再也不想呆在这儿了，你带我们走吧，带我们回科尔沁去！回辽东找贝勒爷也行。”
　　方汉洲抱着妻子抖了一下，略松开手臂，爱怜地看着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安慰道：“别怕，我回来了，我在，谁也别想再动你和孩子一根汗毛。我答应你的话，永远不变！”
　　听到“孩子”两字，塞图大惊失色，猛地坐了起来：“青萍，青萍怎样了？还有结绿，他们，他们人呢？对了，妞妞！说是妞妞也来后院了，天啊！她，她……”
　　“你别急，别急，孩子们都好好的，真的！”方汉洲脸上有了笑容，“两个小东西都这么大了，哪个也不省心，一定够你受的。噢，还添了一个，这个妞妞啊，一看就是我的女儿，比她两个哥哥都像我！”
　　“你见了？还说呢，自打落地到现在，连个名儿都没有，妞妞妞妞的，一叫就是两年！”
　　“这不我回来了，还能叫咱闺女没名儿？她是腊月养的，虽说是个女孩子，我看生得蛮结实，就叫——阿梅吧！”
　　两夫妇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
　　隔着一座堂屋，西厢房里也正进行着一场兴奋的谈话。方青萍和方结绿并排躺在榻上，最里面睡着刚刚得了名的妞妞。对于离家远行的父亲，小哥俩尽管常听母亲念叨，却以分别时年龄太小而只在心里有个大致印象。今天午后发生了从未遇见过的可怕事情，母子们险些丧命，但仍没有父亲的突然归来令兄弟俩惊心。尤其是在紧要关头，父亲有如神降，亮出家传宝剑一剑杀死了那个气势汹汹的厨子，小哥俩就不止是惊讶，而更为感到无比的钦佩、骄傲与激动了。
　　“你不知道爹有多厉害！”亲眼目睹了父亲出现的结绿，不厌其烦地为哥哥一遍遍讲述当时的情景，“那人好凶，连李镖师都被他杀了，可是咱爹一进来，哈哈，他立马慫包软蛋！”
　　“没想到他能认识爹的剑。”
　　“那有什么奇怪？娘早说过，青萍剑天下闻，闻，天下都闻得到名！这下给他尝到厉害，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我会求爹教我练剑，等我练得和爹一样棒的时候，就用它来保护娘和妞妞，不叫别人欺负她们，也保护你。”
　　结绿不忿：“凭啥你的名字和剑一样？”
　　“你的也是啊。”青萍笑。
　　结绿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依旧不服气：“可是结绿剑在哪儿呢？我只见过青萍剑！”
　　“所以我是你哥！”青萍再笑。
　　结绿有些恼，却找不出反驳的话，背过身不再吭声，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眼里藏着坏笑。
　　“哥，你饿不饿？”
　　青萍反问：“你饿了？”
　　“我没事，我就踢了那家伙一脚，不像你，和他打了大半天呢。你不饿吗？”
　　青萍不记得自己如何“打了大半天”，但夸自己勇敢的话还是愿意听的，一高兴，手插进衣服口袋说：“我还行，你要是饿了我这儿……”
　　一句话未完，结绿的手倒先从兜里掏出样东西来，举到他面前：“给，我这儿有好吃的！”
　　原来是半个腌鸡蛋。
　　“哪儿来的？”青萍故作惊讶。
　　“哼，”结绿得意地把头一扬，“想不想吃？想，就给你，谁叫你是我哥呢。”
　　青萍早在厨房偷尝过咸蛋的滋味，知道弟弟想作弄自己，却乐呵呵地把鸡蛋接了过来：“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话，张嘴就是一口。
　　正当结绿目不转睛地盯着，等待自己被咸得翻白眼儿一幕重演时，青萍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了，握着大半块烤饼，飞快地送进嘴咬了一下。
　　“嘿嘿，这样味道刚刚好！”就着腌蛋，青萍美滋滋地嚼着。
　　愣一愣，方结绿“噌”地弹了起来，大喊：“好啊！你偷饼吃！你在哪儿找到的？我怎么没翻着？”
　　“要不我就是你哥？”青萍拿眼白他，翻身躲开继续大嚼。
　　结绿扑上去就抢，两兄弟滚作一团，鸡蛋黄、饼渣子滚得到处都是。终于，睡在里面的妞妞被弄醒了。
　　小姑娘睁眼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皱眉撇嘴，惊恐而委屈地叫了声：“大芦花！”继而嚎啕。

　　（10）

　　方汉洲回到安庆的第二天，留谢宁看家，带着方奎赶往城外华岩寺。
　　见到段府管家段洪，屏人密谈，告诉他段运昌在押解途中被救，后潜入开封及周边几个府县，发现恒茂分号大多已遭查封。段家于这场官司虽暂时无忧，但与官府显成两立之势，段运昌重返安庆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们东家现在何处？”段洪急问。
　　方汉洲没出声，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出“潜山”二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信是恒茂少东亲笔，先报平安次嘱段洪立即遣散家人，封存所有铺面，尽快到潜山与他会面。段洪得知家主性命无碍，自是宽慰万分，但当真切地感受到家破四散的一瞬间，仍止不住内心的悲怆，当着客人的面老泪纵横唏嘘不止。方奎自有感受，陪着难过了好一阵。
　　因为家里昨日刚出了事，方氏主仆不敢多耽搁，劝解数语匆匆离去。
　　本来照方汉洲的意思，一到安庆料理了段运昌托付的事，即刻携妻儿远行。逃狱已成大逆，兵部夺剑更是闹得沸沸扬扬，诚如谢宁所言，如今不仅天子脚下，中原各省都已开始张榜通告，“方汉洲”三字将从北向南，逐一贴满大小州府城门及各通关驿站。继续停留在安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今日看华岩寺情形，段家的事绝非几日可了，况自己家中也遇到一桩麻烦。
　　从昨日午后亲眼目睹芦花鸡血溅三尺，当场毙命之后，妞妞——方汉洲已给起名为阿梅的小女儿，一直高热不退，哭闹不止，塞图和伍家媳妇轮番抱着哄了一夜，天明马上找郎中来看。诊治的结果说是受了惊吓，郎中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再三叮嘱要精心看护仔细调养。
　　“看姑娘的样子，一时半刻上不了路。段家那儿没三五日怕是也理不清，咱们再等等看吧。”方奎悄悄建议。
　　方汉洲略一想，断然摇头：“不行，明天，最迟后天必须离开！昨天的事太悬了，要是咱们进门迟一步，就全完了。难道你还看不出？这是又要连根铲了。”
　　方奎哑然，痛心地低了头。
　　塞图自年初目睹段府横祸不断，不久又听闻亲人北上遁迹无踪，特别是最后经历了被人持剑杀到后院，一双同胞子险遭毒手的噩梦，她已经再也不想在安庆多呆一天。抱着浑身火烫时醒时哭的女儿坐了大半夜，实在困倦难当，这才交到伍家媳妇手里，自己回卧房躺倒下来。也就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她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眼前倏然闪过两个儿子血迹斑斑的面颊。心里一急，轰地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失声而叫。
　　一双手臂环上来，将她颤抖的身躯揽进怀里，耳边响起低低地抚慰：“做噩梦了？别怕，不要怕，我在，我在呢。”
　　熟悉亲切的气息包围了她，令她恍悟可倚靠的人已经回到身边。塞图紧紧贴上去，把头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终于听到了那渴盼已久的心跳声。
　　“带我们走吧，我再也不要呆在这儿了，带我离开！”
　　“好，我们走！我带你和孩子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塞图心里一动，抬起脸冲口道：“官人，我们回科尔沁去！我们回草原吧！”
　　黑暗中，对面一双眼睛凝住了。
　　塞图热烈地看着这双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回去，让他们在看不到头的草甸子里尽情地跑，尽情地玩儿，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伤他们，害他们。官人你放马，我给你们熬奶茶喝，我们不做官，谁的官也不做！我们一家人快快活活地在一起，好不好？”
　　问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塞图委屈地哭了，说他曾经答应过自己，答应带她回家乡去的。方汉洲重新抱紧妻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吻她的头发，却始终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大早，伍长庆出门请来郎中，为几近昏迷的阿梅诊看。塞图得知女儿病势虽汹，却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症候，稍微放了心。她让伍家媳妇看护孩子，自己领着小青照顾两个儿子起床，又去厨下帮着料理早饭。家里添了三个大男人，无形中多出许多要做的事来。
　　后院中遇到晨起练功的谢宁，塞图问到舒雅，知道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两岁不到的儿子，疲倦的脸上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谢宁却没兴趣谈这些，迟疑一下问：“安庆是不能住了，哥和嫂子商量好去哪儿了吗？”
　　塞图看了他一眼，转望别处，半天才缓缓地说：“兄弟，嫂子明白你的心思，你也该明白你哥哥的心思。我想，我怕是见不到格格和舒雅她们了。”
　　听她语气甚是伤感，谢宁心里难过，忍不住劝道：“实在不行，嫂子就和哥回科尔沁吧。”
　　“那也由不得我啊。”塞图苦笑，低头进厨房去了。
　　阿梅喝下两碗药汤，情绪明显好转过来，到晚上吃了半碗稀饭，眼睛又开始东看西看了。对眼前晃来晃去的三张陌生面孔，小姑娘很是好奇，也略微显出些畏惧。但等转到方汉洲的脸上，她歪着头细细打量半天，最后竟然咧开嘴笑了。伍家媳妇在一旁连连感叹，说到底是亲骨肉，心连着心，和外人毕竟不同。方汉洲自然开心，抱女儿坐下来，父女俩脸对脸连说带比划热闹了好一阵，逗得大家笑个不止。青萍结绿尚有几分拘谨，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到得见妹妹上了父亲的膝头，小哥俩终于耐不住了。
　　结绿的小脸先挂了霜，嘀咕一声：“哼！女孩儿家都是马屁精！”
　　青萍一言不发，拔脚往外就走。到门口为进来的母亲拦住，塞图看看儿子的脸色，再扫一眼屋里，笑着搂住推了回去。母子俩走近坐着的父女二人，彼此搭话说笑。墙角剩下的一个不干了，一脚把个小凳踹倒在地，发出咣的一声，吓了屋里人一跳。
　　是夜，夫妻相拥而眠。
　　塞图快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好吧，就回你的科尔沁去。”
　　她猛然一惊，睡意全无，睁大眼睛看过去。
　　“怎么了？你没改主意吧？”
　　鼻头被刮了一下，塞图总算听清了丈夫的话，巨大的喜悦顿时荡便全身，一下子扑上去亲住枕边的脸颊，嘴还没离开便给对方抱住了。
　　五日之后的清晨，方家收拾停当，退掉赁来的房子，雇了两辆马车装上简单的行李，举家离开安庆。
　　从段府过来的几个人，阿成广田是家生子，预备随段洪一起赴潜山找段运昌；小青的父亲许大民自被韩大勇何成救出，一直隐匿在山上，做女儿的自然要过去和父亲团聚。因为方汉洲坚持要把段家人送上潜山，和段运昌当面道别后再转道向北，所以阿成广田和小青还能同行一段路，真正立即分手的只有伍长庆一家。文氏在世的时候看两夫妇和塞图颇投缘，早就在他们跟着方家分府另过不久赏还了一家大小的卖身契。得知主人要出关，伍长庆倒也表示过要继续相随伺候，但方汉洲没答应。塞图虽然很舍不得伍家媳妇，却也觉得远行千里福祸难料，两家同行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不舍归不舍，还是附和了丈夫的决定，且把变卖家当的一半银子硬塞到对方手里。此刻别离在即，伍家媳妇刚要跪下去磕头，塞图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拉住她热泪流了一脸。
　　大人们尚且如此，几个孩子更是不用说。青萍握着伍宝荣的手，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宝兴岁数小，早站在车边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惹得阿梅跟着放声大哭；只有结绿，一头钻进车里说什么再不肯出来。
　　谢宁方奎担心动静太大，惹人注意，相劝了半天，才算让两家人互道珍重，挥泪而别。
　　拒绝了伍家跟行，另外一家人可就无论如何拒绝不掉了，事实上，方汉洲和塞图也没想拒绝。这就是陈家。
　　陈江从辞了季府学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方汉洲回到安庆，两兄弟重逢后曾细细谈过两个晚上。北上出关，确切地说，是兄弟二人商量一致的决定。而方汉洲原本是不同意陈家也一并去科尔沁的，他以为那种大漠生活绝非陈江这种读书人所能接受得了，不如潜入江南五省谋求生路。但陈江毫不迟疑地拒绝了这个建议，并且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表兄。
　　他说，你我二人除了彼此，还有亲人吗？
　　于是，两家相伴上路，共赴千里之行。
　　安庆城门尚未贴上通缉榜文，出城比较顺利。城外华岩寺会合了早就准备停当的段洪及段府最后十几个家人，一行人马沿河岸向东北方向奔进。太阳很好，也没什么风，他们在当晚就进了距潜山不到三十里的一座小城。谢宁方奎上街找到一家僻静的客栈，引大家落脚打尖。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不到正午时分，他们已经行至舒城六安交界地带，远远看到一片丛林。
　　塞图听到马车外几个段府家人闲谈到此处地名，忍不住撩开窗帘张望了一眼。她想起自己年前为救小青之父，冒险到潜山求援，记得当时韩大勇和韩秀姑商量动手劫囚车的地方，好像提到了这里。塞图叫来小青，指着悄悄告诉她，前方大概就是许大民当日脱险之地。
　　车上的人望景而叹，车外的没有这份闲心，尤其方汉洲和谢宁，眼睛早就盯着那一大片树林仔细观察，又叫方奎带了阿成过去转了几转，这才招呼大家通过。刚挨近林子，塞图从车里探出头，说孩子们想尿尿。于是止步，方奎过来抱青萍结绿下车，陈钰也带了弟弟陈珏从另一辆车跳下来。
　　阿成等人趁机拉了坐骑到一条小河沟边上饮马，没差事的三三两两靠在树干上闲聊。谢宁则坐到一块石头上，透过稀疏的树影看着湛蓝的天空发起呆来；方汉洲很想走上去和他说点什么，但自从决定携妻带子奔赴大漠，本来就有些不大对劲的兄弟俩，似乎越发变得不知该怎么相处。想想要不了多久就要各奔东西，往昔形影不离的少年岁月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里，方汉洲猛地一甩头，朝盟弟走了过去。
　　“你嫂子说，草原的天比这还要蓝。”他坐上了那块石头。
　　谢宁落回目光，迎着他注视片刻，点点头：“是，舒雅也这么说过。”
　　两人一同望向天空，眼神渐渐融化在一片深邃的蓝色里。
　　“哥，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不知道。”方汉洲瞥见孩子们钻出一排矮树丛，站起身往回走，迈了两步停下，转头说，“图日格，咱们是兄弟，对吧？”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谢宁愣住，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低声道：“是。”
　　一字出口，他眼里的笑凝住，眉头瞬间悬起一道冷纹，整个脸全僵住了。方汉洲不料他陡然变色，稍一愣左右逡巡，只见风止树静，日影婆娑，并无异常。
　　“怎么……”
　　所问还没落地，耳中已收进一声轻微碰响，方汉洲悚然而惊——这是冷刃出鞘的声音！

　　（11）

　　谢宁从石头上忽地跳起来，腰间佩刀刚拔出一半，前方树林里已经跃出几十号人，甲衣鲜明张弓悬剑。
　　为首一个便装男子却是赤手空拳，劈手一指高声断喝：“姓方的，你跑不掉！”话落腕底蹿出一道冷光。
　　方汉洲偏身疾闪，让过一枚飞镖，却不料后面紧跟着又上来一枚，眼看躲不过，一个身影飞至，众人耳中撞进“叮当”一声碰响，谢宁手中的刀片已断为两截。他掷出刀柄击中一个对手，扑上去夺了兵器掉头奔向矮树丛旁的两辆马车；那边方汉洲闪电般放倒两个挺枪刺到跟前的兵勇，青萍剑一横封住去路，怒目而视。
　　他身后，已是一片大乱。
　　方奎等人纷纷亮出刀剑护住马车，把几个瞬间吓傻的孩子围在中间。
　　塞图倚车而立，左右张望忽然失声而叫：“阿梅？阿梅！”
　　刚才男孩子们被领到一边小解，车里的妞妞不甘寂寞也嚷着要出来。塞图把女儿抱下车，没站一会儿便见陈钰率先钻出树丛，兴奋地挥舞着一把野果子朝这边喊，妞妞两眼放光欢呼雀跃，摇摇摆摆迎了上去。
　　“娘！娘！我在这儿呢！”一声娇嫩的应和从马车后身传过来。
　　谢宁一眼望去，脸顿时煞白。
　　阿梅抱着一大束缀满黑紫浆果的青枝，正端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朝这边傻呵呵地笑着；不远处另一个同样一身便装的人一手执刀一手掐着陈钰的后脖颈，孩子拼命挣扎，却因咽喉被卡满脸紫胀，发不出一声。在他们身后，一排兵勇呈包抄之势兜上来。
　　“阿梅！”、“钰儿！”两位母亲同声掩口惊呼！
　　方汉洲和谢宁一前一后扑过来，却在冲到丈把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不仅陈钰脑后悬着一把冷森森的刀锋，阿梅的笑脸后面也赫然出现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剑，剑尖已经挑进孩子头顶发辫儿的红绒绳里。
　　“把剑放下！”抱着阿梅的男子向方汉洲喝令，声音阴冷。
　　青萍剑剑身一挺：“你敢碰她一碰，我叫你碎尸万段！”
　　那人眯起眼打量片刻，转头笑看孩子，换了一副腔调：“好吃吗？要不要给他点儿？”
　　“要！”阿梅郑重点头，忽闪着水亮的眼睛，娇憨地一歪头，“爹爹吃果子，酸酸甜甜的！”
　　一根绒线随着头偏向一侧被挑断，几缕发丝被勾出来，孩子似有察觉，想伸手上去摸，又顾及到抱着的野果，身子扭了一下。
　　“放开她！”方汉洲眼底喷火向前跨出一步。
　　对面毫不为所动，声音更厉：“把剑放下！”
　　阿梅被父亲的表情吓到了，有些怕更有些委屈，小鼻子皱一皱，红了眼圈儿：“爹……”
　　“放下剑！扔过来！”喝命中短剑向发辫深处刺入。
　　“当啷”！青萍剑脱手坠地。
　　“踢过来！”对方还不肯罢休。
　　“王八蛋！敢动我妹，我杀了你！”一声变了调的怒吼中，方青萍冲了上来。
　　方奎吓得纵身一跃薅住他，使劲抱住那个疯狂跳踊的身子；这当儿方结绿也叫骂着上来了，被方汉洲返身一把擒住，按在脚边。
　　这时有人高喊：“奉旨捉拿逃逆，抗拒者格杀勿论！统统放下家伙！”
　　段府几个伙计见方汉洲主动弃剑，再听到这声喊，面面相觑没了主意。只有方奎和阿成依旧死死攥着刀把子，紧张地注视着眼前势态。段洪和陈江守在车旁，呼吸都停止了，塞图周氏几乎瘫软在地。
　　趴在父亲腿边的方结绿正又恼又急，忽觉耳边寒气袭过，稍一转脸，瞥见那只按住自己的手臂内侧无声地滑出一柄袖剑，顿时心头猛跳几下。他向前栽了栽，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父亲，眼里冒出精光。
　　方汉洲向边上一扫，与谢宁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两兄弟同时向前倾身。
　　“叫他们把兵器统统放下，方游击该不会愿意一家大小都跟着送死吧！”带人冲出树林的便装男子在众人身后叫道。
　　还没等方汉洲转身，阿梅大概是觉得头上不对劲，腾出手上去一摸，不想摸出满手鲜血，小姑娘登时咧嘴大哭。一直被掐着后脖子的陈钰不知怎么竟然挣脱了束缚，抢上前一口狠狠咬在抱阿梅的人的大腿上。那人负痛低吼，抬腿就把个小小的身子甩上了天。谢宁拔地而起，蹿至半空接住孩子，一脚踢飞杀上来的一把长刀，落地后单臂夹陈钰于腋下，另一只手伸过去抢阿梅，与此同时方汉洲的袖剑到了，穿过盟弟和女儿交错的缝隙“噗”地没入对手肩头，那人身子猛一栽歪两膀泄力，谢宁趁机夺过阿梅，足尖点地腾空跃起。丢了人质的两个便装男子一个负伤倒地，另一个眼见人已飞出丈远刀身莫及，扬手一撒，但见阳光下漫天飞花耀人眼目，点点射向谢宁。谢宁背身而跃根本没有看到，方汉洲大喝一声“小心！”想扑上来遮挡哪里还来得及？数十点银花飞入谢宁后背两肩，他身子一僵从空中直落下来，两个孩子也随着滚落坠地。
　　方汉洲抢到跟前伸腿担住了一大一小两个身躯，却眼看着女儿飞旋着摔进前方一片水洼子里。阿梅落水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一颗心随着沉下去，跟着便听到水花四溅和女儿的名字叠响连声。
　　陈钰人小，落在他的腿上弹了几弹，滚向草地；谢宁的头却重重磕在地上。
　　“图日格！”一声喊叫还未出口，斜刺里杀出一刀一剑，方汉洲大惊，赤手空拳挥臂击落一剑，却是再也挡不住那一刀。凛凛寒锋从他眼前笔直剁进谢宁的后背，金属切割骨肉的“咯咯”声响里，一股热血喷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脸！
　　方汉洲瞳仁滴血，推开谢宁一跃而起，抖剑削掉了刀把上的一只手，跟着旋腕斜抹，青萍剑剑出如虹挥洒半扇金晖，持刀扑杀谢宁的人衣襟飞散，整个身子自腰间横着豁开一条尺把长的大口子，登时血涌如注倒地气绝。这时四周弓弦纷响，一片箭雨兜头盖脸袭来，青萍剑一下子被淹没了。方奎再也顾不得怀里的孩子，冲上来扑倒方汉洲，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狗日的！也不问问你韩爷爷，就敢跑这儿来撒野？！”林子上空忽然炸响一声大吼，震得树摇地颤。
　　人们顺声看去，官家兵勇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又一伙执刀仗剑穿戴不一的青壮汉子，喊话的身胚魁硕，骑着一匹乌黑坐骑，古铜脸膛立眉入鬓，肩挂玄色披风倒拖一杆长矛，血红的樱穗向前一点，身侧立刻强弩连发，几只箭尖叫着飞出，官兵中有人仰面栽倒。
　　那大汉一举长矛：“弟兄们，给老子杀！”
　　一声令下，呼啸四起。无以数计的人呐喊着冲出林间和矮树丛，瞬间就把几十官兵包围起来。一时刀来枪往血肉横飞，大汉的手下一部分扑住官兵厮杀，另一部分飞快地抄起散落在地的几个孩子，连塞图周氏并段洪陈江一股脑全部塞入马车。
　　天降援兵！
　　方汉洲看明白眼前情景，顾不得来者是谁，从地上爬起来就去追那个肩头中了自己一袖箭的便装男子。那人带伤奔逃却身形灵活脚底如飞，在树丛的掩映下疾速向北逃窜。方汉洲怎肯放过他？咬牙忍着肩背几处灼痛拼命在后追赶。到得一条溪流旁，那人纵身踩水跨了过去，方汉洲却两腿一软跌在岸边。溪水打湿了他的膝盖，引起一阵针扎般的疼痛。眼看着那个影子跃进矮丛就要不见了，一个人突然从他后面掠身而过，轻飘如叶飞向对岸，三两步便赶上了目标。二人纠合一处徒手相搏，不过三五回合后来者一脚点中对手肩头穴道，掌扼咽喉将他拖倒。那人躺地蜷身，低头去咬胸前盘扣，嘴还没凑上去下巴被猛地向上一托，“嘎巴”颚骨掉下，一张嘴大开着合不拢了。
　　“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可也太便宜了你！”
　　赢了手的一个轻哼一声，上前扯下那个没到嘴的扣子凑到鼻下闻了闻，扬手扔进水里，然后拎起“俘虏”飞回岸这头。
　　方汉洲终于看清来者面目，略有些意外：“武师兄，怎么是你？”
　　武定华微笑，探身来扶：“潜山二当家的算得真准，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笑容，只维持到带方汉洲返回树林。官兵虽已被杀败，尸横血流几无逃脱，但救援来得并非“正是时候”。陈江的儿子陈钰尽管被方汉洲的腿垫了一下，还是摔得有些昏头昏脑，身上也破了几处，流了不少血；阿梅落水被方奎捞起，幸得控水及时搬回一条小命，尚未睁眼；谢宁，却是几乎没气了。
　　方汉洲跌跌撞撞扑上前只看了一眼，起身挥臂一剑，砍翻了一名被生擒的兵勇，红着眼睛还想再砍第二个，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架住了。
　　“慢来慢来，等回去问清了话，想砍多少随你过瘾就是。”
　　“二……二当家？”方汉洲认出了那张古铜色面孔。
　　“哈哈哈哈——少帅好记性，几年没见，竟然还记得我韩大勇！”
　　故旧重逢，又是急难相就，方汉洲格外郑重地抱拳躬身，以谢救命之恩。
　　韩大勇干脆地一摆手：“老相识了，更别说还和我家萧大哥一起上过阵，咱不闹这些虚客气。”
　　听他提到萧志国，方汉洲脸上一寒，没接出话。韩大勇却已粗喉咙大嗓门地开始吩咐手下收拾打扫“战场”，叫该埋的埋，该绑的绑。轮到谢宁，两个汉子刚要上去搭，方汉洲一把拦下，声称一定要抬他走。
　　韩大勇俯身往鼻下一探，摇摇头：“不行，都凉了，费那个事干吗？”
　　一语出口，对面的人骤然变色。
　　“废什么话？硬了也要抬回去！”
　　韩大勇吓了一跳，喊声不是方汉洲发出来的，而是出自背后。他转身一看，武定华铁青着脸站在那儿。
　　“谁惹你了，武师兄？”潜山二当家莫名其妙。
　　武定华不理他，上前抄起地上躺着的一位，扛上肩就走。
　　方汉洲忽然屈一腿跪倒：“二当家，帮帮忙！救活他，我全家人给你磕头！”
　　“这是干吗？这是干吗？”韩大勇搓手跺脚，慌忙上去拉他起来，“没说不救，我没说不救啊！走，走，咱们这就回山想法子去。”
　　谢宁被抬进塞图和阿梅坐的那辆车，人马即刻启程上路。
　　走了半日，韩大勇勒马凑近方奎，悄悄问：“那是你家少帅什么人？”
　　方奎闷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兄弟。”

　　（12）

　　天近黄昏，一行人赶到潜山。因为带着重伤号，又有妇女孩子，韩大勇把人领进山脚下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先一步赶回来的随从已作好安排，谢宁一被抬下车立即接受诊治。
　　山上的郎中姓丁，祖籍凤阳世代行医，人称“丁半仙儿”。五年前不慎看死了府丞的独养子，被祸下狱。丁家为打这场官司荡尽家产，三个月后还是得了一纸斩立决的判书。丁半仙儿的妻子投告无门，三尺白绫吊死在丈夫被斩的当日。却不料这天萧志国凑巧来到凤阳，听闻此事起了行侠之心，出手救出丁半仙儿，带他上了潜山。
　　“二爷，情形糟得很。”郎中从榻前站起来，神色晦暗。
　　韩大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你这个半仙儿都没法子了？”
　　“失血太多，创口浸毒，别说我只是半个神仙，就是真神仙来了，只怕也回天无术。”
　　“丁先生！”方汉洲一步跨上来，“早听你们大当家提过阁下大名，刚才在路上韩二爷也直夸你，求先生务必想办法救一救我兄弟！”
　　丁半仙儿皱着眉倒吸口凉气：“难！”
　　“谁管你是南是北？人我可是给你抬回来了，大话也吹出去了，怎么着，想打退堂鼓？”韩大勇叉腰瞪眼，耍开了横。
　　“我的二爷！”丁半仙儿一把拉过他，退后两步压低声音，“这一位官爷连脉都没了，你要我怎么治？我是看儿科的，外伤原不拿手，他背上着了十几处暗器，各个带着毒，那玩意儿我见都没见过！你可倒好，也不问清楚了就往外吹大话！既然坐堂鼓不是我敲的，退堂鼓凭啥我来？”
　　韩大勇听话茬儿不对，真有些急了：“什么话？合着你半仙儿的名是蒙人的？我可告诉你，到明天这条命要是给老子救不活，我立刻送你回凤阳府，那儿的狗官正等着你呢！”
　　丁半仙儿气白了脸，一跺脚：“还等什么明天？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好了！”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眼冒精光，“对了！快，快送我回去！送我回凤阳！我给你请尊真神来，他保管有法子！”
　　“谁？谁有法子？”方汉洲蹿上来打听。
　　“凤阳北城有个神医，他家专看伤科的，手里有祖传秘方。那年城里有个把式翻了车，肠子跌断了他都能给接上。外号叫个什么……鬼见愁！”
　　“太好了！你马上去！”韩大勇乐了。
　　“不过，”丁半仙儿略显几分为难，“那人性子出了名的古怪，一向不离城看诊，更别说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只怕请不动人家，再说路上的工夫也……”
　　方汉洲打断他：“你确定人还在凤阳？”郎中的头刚点了一下，腕子被一把薅住，“好！请先生告诉我他住哪里，不劳先生跑这一趟。”
　　丁半仙儿举荐凤阳的“鬼见愁”救治谢宁，对其他伤病号却没作任何推辞。先给陈钰清理创口，仔细上了药。然后诊视阿梅，开出安神养气的方子，叮嘱塞图夜里一定好生看护。最后又处理在午间混战中挂彩的人，包括方汉洲。忙到天黑掌灯总算直起了腰，刚擦把汗打算歇口气，须发皆白的段洪走上来，请他再给诊看一位病人。丁半仙儿被带进内室，一眼看到靠里墙卧榻上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上山未久的安庆大商号恒茂货栈的少掌家，另一个眉目如画正当妙年，一张姣好的面孔掩在恒茂东家肩后，听到声音探出来，目光茫然神色慌乱，很快又躲进去了。
　　竟是个美人儿！郎中心旌一摇，猝然站住了脚。
　　“路上受了惊吓，烦劳先生给看看。”段洪一旁拱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丁半仙儿走家串户人情熟透，心下已经明白几分。老管家虽然话里并没带出称呼，但那郑重其事的神情，尤其对面恒茂东家看过来的眼神里透出的几分期许，已经再清楚不过地昭示了这位佳人的身份。
　　丁半仙儿先行一礼：“姑娘安卧吧，好请脉。”
　　段运昌扶那女子躺下，女子益发惶恐，拖着他的手不放，一对眸子不安地闪动着。
　　“没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恒茂少东轻拍对方，软语安抚。
　　郎中干咽了口吐沫，略微背转了身。以前听闻两淮首富年少风流，颇具怜香惜玉之心，而今看来果不虚传。不过眼前这位美人儿娇弱楚楚玉颜清减，任谁看了也不能不动心的。正胡思乱想，听到段洪让座之声，再回身发现帐帘已经落下来了，一只纤纤素手伸出来搭在榻上，玉指尖尖皓腕胜雪。榻前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显然是自己的座位。丁半仙儿聚敛心神，坐下诊脉。细细把了一阵，他大感意外。原以为不过是佳人弱质，禁不起一路颠簸，外带林间遇到劫杀，总归受了些惊吓就是，谁知脉象沉微纷杂无绪，分明气血久亏神迷智乱很有些时日了。
　　见他锁眉不语，段洪低语询问。丁半仙儿浮起笑意，随口敷衍几句，以眼色招呼他外面说话。两人到了外间，没等做郎中的开口，段洪便主动告诉他，此女乃府上主母旧婢，家门遭难主人下世，受了很大刺激，成了现在这一副模样，是以段家遣散众仆十去八九，这一位是断断不会相弃的。
　　丁半仙儿闻言感叹：“真真是仆有情，主有义，怪不得府上家声甚隆，广博赞誉。”
　　“先生看，脉象还不要紧吧？”段运昌跟了出来，直截了当地问。
　　“暂时无碍。只是，”丁半仙儿顿了一下，继续道，“万万不可叫病人再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人。睹旧思故，于病情最为忌刻，起复几次，人就没的好了。”
　　“放心！”段运昌答得极干脆，“安庆她回不去了，上哪儿思旧去？”
　　“起居出入也不能大意，身边最好有妥当的人时刻照料。”
　　家人几乎遣尽，留下的多是段九那样的家生小厮、年轻伙计，这个要求令段洪犯了难。
　　“没什么，让她跟着我好了。”段运昌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丁半仙儿越发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看着恒茂东家的背影连连点头：“心魔心医，这种病只怕无人眷顾，任其独处沉湎伤怀。有少东家呵护左右，老管家，姑娘的病一定会有起色。”
　　段洪知道他误会了，心想你哪儿清楚这里面一盘乱七八糟的帐？自己又不能挑明，只得客气地笑着，拱了拱手。
　　方汉洲要连夜奔赴凤阳，去请神医“鬼见愁”，韩大勇苦劝他吃了晚饭再走。段运昌盘算半天，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也找不出阻拦的理由。特别想到自己得谢宁救助，逃脱虎口，二人分手不过数十日，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便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心里自是好一阵难过。
　　“这叫什么事？先是你躺着，他为你找大夫；这会儿你起来了，他又躺下了，轮着你去找大夫了。哥儿俩这忙活什么呢？”
　　段运昌的话刚落地，韩大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灯苗乱闪：“都是他妈那群狗官害的，没听说过战场上泼血卖命的人，回来不但不赏还要砍头！我操他皇帝老儿，他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可怜我萧大哥一条命赔进去，屁大点儿的恩赏也没落着，这他妈的还有天理没有？”
　　方汉洲坐在灯下，用一块布轻轻拂拭青萍剑的剑柄，眼中的寒意越凝越重。方奎不安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提醒说，凤阳府城头肯定贴着悬拿他的告示，门怕是不好进。
　　“那又怎样？他贴他的，我进我的。”方汉洲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何必冒险呢？好不容易逃出来，一家人刚……” 方奎的话说到一半，晚饭送进来了。
　　韩大勇起身招呼大家就座，又吩咐赶快把吃食给里面的女眷孩子们送去。跑了一天，中午又干了一仗，大家几乎各个饿得两眼发蓝，饭一上桌立刻没人说话了。三口两口吞下一个馒头，方汉洲发现方奎只吃了很少东西，眼前一大碗稀饭纹丝没动，知道他还在为自己担心。
　　“奎叔，你别忘了，我可是站过死囚笼，上过法场，从诏狱大堂滚出来的，也算是上阎王爷那儿报过到了。他都不肯收我，我还怕谁？”
　　“奎叔放心，我陪你们一道去。”半天没开口的武定华，忽然冒出一句。
　　桌上的人都一愣。
　　韩大勇抢先一拍桌子：“好主意！哥儿俩作伴还有什么说的？”
　　段运昌笑道：“行了，这下我睡得着觉了。”
　　“不用吧？”方汉洲反对，“武师兄也辛苦了半日，凤阳我去过，路很熟的。”
　　武定华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衣襟站了起来，淡淡地说：“别客气，你俩是结拜弟兄，我和谢老弟好歹也算是朋友一场，你还你的兄弟情分，我尽我的朋友义气，都该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听说我师傅到了淮南，陪方兄到凤阳后你去找‘鬼见愁’，我去寻师傅。我就不信，搬不回谢老弟一条命。”
　　临上路，方汉洲过去看了阿梅。塞图已经把女儿哄着了，对丈夫执意远赴凤阳，她始终未发一语。此刻知道要走了，递上一个小小的包裹。
　　“夜里凉，多穿一件吧。还有点儿干粮，路上饿了吃。”
　　方汉洲接过包裹放到一边，抱住了妻子。
　　“别担心，最多三五日我就回来，不会有事的。”他在她耳边说。
　　塞图伏在他肩上点点头：“我知道，图日格在这儿，你不会把他丢下的。”
　　方汉洲推开妻子，看着她的眼睛：“更不会丢下你！我答应过，绝不会把你丢在半路上，我说过的话永远不变，相信我！”
　　塞图在他的注视下涌出了泪花，扑上去哽咽道：“我信，我当然信！我和孩子们等你，图日格也一定会等你的！”
　　方汉洲心里一热，拥住那个柔软的肩头吻上泪湿的面颊，两个身躯紧紧靠在一起。
　　“咣当！”门撞开了，两颗小脑瓜探了进来，伴着一声喊叫：“娘！爹走了吗？”
　　冲进屋里来的两兄弟没想到父亲也在，愣在当地。夫妻二人倏然分开，方汉洲招招手，叫老大到跟前来。
　　“青萍，我走后你带着弟弟妹妹不许淘气，要听娘的话，听到没有？”
　　“我知道，我是哥哥！”方青萍挺起小胸脯。
　　结绿赶忙跟着表态：“他不听话，我不学他！”
　　青萍狠狠白过去一眼，刚要辩驳，听父亲道：“什么他啊你啊的，连声哥都不叫吗？”
　　“我，我是说，他要是不听娘的话，噢不，是哥不听话，我，我听。”结绿见父亲变了脸，有些怵，结巴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娘的话？”
　　“我就知道！”
　　“闭嘴！”塞图板了脸，呵斥，“没见妹妹睡了？吵什么吵？”
　　母亲发怒似乎比父亲还要可怕，小哥俩不敢再吱声，但都有些涨红了脸，小脖子一式梗梗着，把头各自扭向一边。方汉洲皱眉，仿佛面对两只好斗的小公鸡，刚想教训一番，听得方奎在门外催促上路。他看一眼塞图，再看看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心知这俩小子都不是省油灯，妻子绝对有的头疼。
　　略一想，有了主意，他掂起靠在椅边的长剑，不紧不慢地说：“等我回来，若是知道谁不听话，我就不教他练青萍剑。”
　　两双黑亮的眼睛同时瞪大，一对小脑壳啄米一般狂点：“听，听，我一定听！”
　　在同胞子响亮整齐的保证声里，方汉洲提剑大步跨出房门。
　　“这个带上！”塞图拿起小包裹追上去。
　　门槛外做丈夫的抵住妻子的脚步，深情地看了一眼：“外面冷，别出来。”
　　塞图伫立在门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13）

　　方汉洲走后，丁半仙儿连夜找到本地一位祖祖辈辈贩卖山货的老汉，花十两银子的大价钱外带磨了半夜嘴皮子，跟他讨回一把祛毒良药——采自潜山最高峰天柱峰顶的回生草，洗净捣碎和酒拌匀，每日里为谢宁冲洗毒创，拖延他的生命。
　　药汁灌入伤口，不断拔出黑紫腥臭的脓血，需要即刻抹净，塞图衣不解带昼夜护理，连女儿阿梅都丢给了周氏，更没工夫管两个儿子，两日下来人便脱了形。
　　“嫂子，有丁先生照看，你歇一歇，别熬垮了自己。”段运昌看不过，几次恳求她。
　　陈江却知道劝亦无用，只叮咛妻子帮忙看好阿梅，自己陪着守在榻前，遵郎中所嘱记下每次清洗创口时伤号的各种反应。丁半仙儿从谢宁后背和两肩剔出了十余枚顶端带刺的锥形暗器，陈江打量这些东西，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从前在哪里见过，直到这天下午段运昌过来探视。
　　“这是什么？”一进门，恒茂东家就注意到码放在桌上粗碟子里的细小东西。举起其一看了看，甚为惊讶，“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陈江道：“你看看这些人有多心狠手辣，那上面没有一个不带毒的。丁先生为了不叫毒液全浸到血里，硬是给每个伤口生生剜下一圈儿肉来，有的都刮到骨头了！”
　　“好在他一直没醒，倒省得受罪了。”看着那张灰白的如同死人的脸，段运昌心里一阵发颤。忽然，他眉头一动，拿起那枚暗器再细细打量，猛地叫出声来，“没错，没错！是这个东西！就是它！”
　　他撒腿就往外跑。一会儿工夫跑了回来，冲到桌前双臂齐举，两只手上各执了一枚外形完全相同的锥形铁刺。
　　陈江登时眼就直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哪儿来的？”
　　“这是从福生额头拿下来的，我一直留着。”
　　段文氏唯一的娘家兄弟，富通文记的少掌家文福生，在一次北上接货返回途中遭人劫杀。段运昌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当时眉心一个血洞，伙计取下来送到段运昌手里的，正是这么个玩意儿。同行的庆远趟子手们没有一个认识这东西，连万通声看了都不知为何物。
　　陈江终于想起确曾在段府见过这件东西，更惊讶了：“杀福生的是官府的人？为什么？！”
　　段运昌咬牙切齿：“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利丰！”
　　“为了利丰？那不是小顾……”话说一半，陈江把事情前后一想，悟出端倪，“难道，他们就是传说的‘厂卫’？这也太狠毒了。”
　　“当初我就疑心，断货杀人，本不像道上行径，万大头也这么说。现在看来，福生的死，肯定是小顾动用了官家！”
　　“我这儿还有一个呢。”塞图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
　　坐到榻旁，她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手里递到陈江、段运昌面前，二人一看，又是一枚锥形暗器。
　　塞图向榻上瞟了一眼：“从衣服里掉出来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呢。听你哥哥说，图……谢兄弟去汝宁搭救段少东时和一个人交过手，肩上挨了一下，当时也没觉得怎样，后来毒发出来整个肩膀都肿了，还是回京给武师兄的师傅看过，不知涂了什么药才治好的。”
　　陈段皆非习武之人，不道一根小小的铁刺竟如此厉害，忍不住啧啧而叹，同时内心愈发盼望，武定华此去可以早些找到九华山的了之大师。
　　外面天光渐暗，段运昌还要赶回十几里外的半山腰去，临出门时说：“嫂子，今晚你再不能熬了，我叫小青过来替你守一夜，那孩子心挺细的。”
　　“不要！”塞图一口回绝，“小姑娘怎么干得了这活儿？我能行。再说，你那里也离不开她。我倒忘了，红儿怎样了？”
　　“还好。”
　　还好？那就是不太好。塞图更不肯松口，任凭劝了半天，只是摇头。想想面对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换药洗伤口，确实不是女孩儿家做得来的差事，段运昌不再坚持，皱着眉头走了。陈江追出来喊住他，要他顺路先送塞图过前面去吃晚饭。
　　“饭总是要吃的，我先留在这儿，回头嫂子过来换我就是。”
　　这一回塞图没反对，痛快地答应了。二人很快来到陈江的临时住处，屋里已经上灯，周氏一个人立身门口，正向外张望，看到他们迎了出来。
　　“刚说找人喊你去，饭菜都热过两遍了。誉兴也来了？一起吃吧，这时辰早该饿了。”
　　段运昌止步在门槛外：“不了，说好回去吃，不打扰两位嫂子了。”
　　周氏还想往里让，塞图拦住她：“还是叫他去吧。”
　　“是了，”周氏明白过来，“家里还有人等着呢。她怎么样？精神好些没有？”
　　“还好。”段运昌还是那两个字。
　　周氏陡然生出伤感：“誉兴，这姑娘实在可怜，我一想到她从前那副伶伶俐俐的模样，再看现在，唉！你可一定要……”她缩住了口，犹豫后面的话是不是该讲出来。
　　不想段运昌替她说了：“嫂子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送走恒茂东家，两妯娌进了里间，塞图三两步来到榻前，撩起帐子看到女儿熟睡的憨态。
　　“这孩子一天到晚不睁眼，真真睡个没够！”
　　周氏凑上来摸了摸阿梅的额头，笑道：“退热了，且得补精神呢，不睡怎么着？”
　　后房钻出个小人儿，手里捧着块白色的东西。
　　塞图有些意外：“钰官，在做什么？怎么不去吃饭？”
　　“给妞妞换手巾。”陈钰举起湿帕子。
　　塞图笑着接过来，一边拧干水分一边夸道：“还是钰官有做哥哥的样子，这么小就知道疼惜妹妹，哪儿像那两个，”她忽然想起自进门就没看到同胞子的影子，不禁奇怪，“人呢？”
　　周氏答说被山上三当家的领去玩了，又叫儿子：“妹妹不烧了，不用搭冷手巾了，跟娘来吃饭。”
　　“三当家？”塞图想了想，“是姓何吧？我记得回来那年，山脚下撞上的时候他也就十来岁。他会带孩子？他才多大？”
　　“算你说着了，那根本就是个大孩子！和我磨了半天，非要带那哥儿俩上山。我一想，去就去吧，都窝在这院子里也是生事。就你家老二那性子，一错眼就能把房拆了，我一人还真弄不住他。”
　　三个人坐到桌前吃饭，周氏又问谢宁的情况。正说着，门外来了人。
　　“呦，可赶得巧，我们踩饭点儿来了！”随着一声清亮的嗓音，走进一位头包梅红布帕，蹬靴束带身披斗篷的少妇。
　　塞图一眼认出是韩大勇的妻子，当年以一筐鲜花诱骗了自己的韩秀姑，忙站了起来。
　　“给你送儿子来了！”韩秀姑爽朗地笑着，回头朝门外招手，“进来啊！屋里又没老虎。”
　　门槛处闪出一双小小的身影，一踏进灯影里，塞图和周氏都吓了一跳——两个脸蛋儿黑一道白一道成了花瓜，一身青布袄裤沾满草棍泥土，胸前扣子不是歪歪扭扭咧着就是齐根豁没了影儿，脚上的鞋干脆看不出颜色了。
　　“天老爷！这是打地洞还是滚河塘去了？”周氏又惊讶又忍不住乐。
　　塞图沉下脸刚要问，忽然发现俩泥猴后面还跟了一个，身上虽也蹭得黑一块白一块的，但一张小脸干干净净清秀可人。她想起自己几月前为救段府二掌柜许大民，亲到潜山求援曾见过这个男孩儿，一腔恼怒顷刻化为乌有，欣喜地上去蹲身抱住。
　　“这是昭儿吧？才多久没见，又长了好多！”
　　韩秀姑笑容里添了几分自豪，招呼道：“韩昭，过来见过两位夫人！”
　　男孩儿略显腼腆，学舌叫着“夫人”原地跪下磕头，塞图一把给揽进怀里，嗔怪道：“秀妹妹闹什么客气？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叫伯娘好了。”
　　“方伯娘，陈伯娘大安！”孩子立马改口，大大方方喊了一声。
　　周氏喜道：“好乖的嘴，模样也俊，比他老子可是……”话说一半顿住，没好意思直说。
　　韩秀姑爽快地接过来：“就是比他爹强，嫂子一点没说错。”
　　塞图亦有同感，见对方毫不介意，笑道：“自然应该强，总不能一辈不如一辈。一看这小模样就随了娘，听说韩二爷还打算给请个先生，妹妹你好福气啊！”
　　“他爹心气高着呢，说绝不叫儿子和自己一样，定要韩家出个有几两学问的。其实我倒不在乎这些，只要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别遭我们那份罪就行了。”
　　“结绿！”塞图忽然大喊。
　　众人一惊，回头一看，方青萍方结绿已经不知何时蹭到桌旁，正不声不语地在往自己嘴里填塞吃食。青萍还弄把汤匙比划，结绿干脆直接下手了。
　　塞图竖眉，拽过小儿子扬手就是两巴掌，打完自己手板生疼。
　　“娘，我饿……”挨了揍的揉揉屁股，咂摸着满嘴余香。
　　“还知道饿？跑哪儿野去了？弄到这时候才回来。”
　　“娘，我们没有野，”方青萍来给弟弟解围，“何大哥领我们上了天池峰，那山好高啊！我们还爬了燕子岭！”
　　结绿不甘精彩都被哥哥说去，抢着插嘴：“还，还钻了好几个特别大的山洞，何大哥说明天带我们……”
　　“何大哥？什么何大哥？”塞图眉头拧得更紧。
　　韩秀姑乐了：“你们是没看见，说是我们那位三当家领着孩子们玩儿，哼，不定谁领着谁呢？不是我去找，现在都回不来，数他撒欢儿！这声‘哥’可是一点没叫亏他。”
　　“是何大哥自己要我们这么叫的。”
　　“胡说！他管你爹才叫哥呢！”
　　“伯娘，青萍哥哥没胡说。”韩昭开口了，“何叔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我们谁不叫他大哥，他就揍我们。”
　　塞图瞠目，抬头看韩秀姑，韩秀姑点头，示意儿子所言不虚。
　　“那么，你们这位何大哥现在去哪儿了？”周氏甚为好奇。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巡山去了！”
　　韩昭补充：“每日戌时正刻查营，他敢不去，我爹就揍他！”
　　塞图再也撑不住，“噗”地笑喷出来。
　　晚饭桌前的热闹说笑驱散了塞图连日的疲劳，但这快乐转瞬即逝，当她重新回到谢宁的榻前，眼底的笑意很快便凝固了。
　　“他怎么样？丁先生又来看过吗？”
　　陈江面色凝重：“来了，刚上过药。回生草不多了，丁半仙儿说再去磨那老头。”
　　“全用完了？今天早上还有半瓦盆呢。”塞图揭开被子，看了看俯卧的谢宁。
　　“这药汁很有效，刚才丁半仙儿给把脉，说谢兄弟其实已经醒过来了。”
　　“醒了？那，那怎么一直不睁眼？”
　　陈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太疼了，他怕是熬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塞图转望榻上的人，心中刺痛，眼里涌出泪花。她不愿当着陈江流露太多，催他过去吃饭。等人刚一离开，她扑到榻前，小声痛哭起来：“图日格，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你哥走的时候说最多三五日就能回来，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你一定要撑住！好兄弟，昨夜我梦到舒雅妹妹了，你，不能叫我连梦都不敢梦见她啊！”
　　除了默默祈祷，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助谢宁减轻痛苦，这种折磨同样是一种剧痛，撕咬着她的心。捱了一个时辰，塞图走出屋子，站在漆黑冰冷的院子里，仰望寒夜星空，无声地祈求呼喊：
　　“官人，快回来，能不能再快些？”
　　三更鼓尽，塞图俯在窗下的案上睡去。朦胧中感觉到一阵马蹄叩地的声音，她以为是梦，不肯叫自己醒，怕醒来一切皆空。渐渐地，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连串的呼喊，击破了死一般的寂夜。
　　“嫂子！大哥回来了！”有人晃动桌案。
　　塞图猛地睁眼，摇晃着站起身，看清陈江的面孔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奎叔，把人带进去！”
　　她跳起来，踉跄着奔向门外。方奎迎面走来，手臂里拖着个头蒙布套的人。
　　“啊，奎叔！人请到了？”塞图狂喜。
　　“请？绑到的！”方奎拖人进屋，骂了一句，“妈的，不识抬举，硬逼爷儿们做了回强盗！”
　　塞图约略猜出几分，但见人到眼前，心下大宽，转过头去找丈夫，一回身便呆住了。方汉洲立在咫尺之外，身旁还有一人，夜色正浓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丰腴姿态端柔，一望而知是位妇人。最令人诧异的是，妇人怀抱有物，外裹方汉洲的青缎披风，虽遮挡得严实，那里面却清晰地传出一声声娇嫩尖细的哀鸣——是一个小女孩儿在啼哭。
　　“先把孩子抱进去，外面太冷。”方汉洲对妻子说。

　　（14）

　　请郎中请回一个丰饶的女人外带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别说塞图，就连闻讯赶来的韩大勇和段运昌也都看傻了眼。只是谢宁尚煎熬在死亡线上，大家一时无暇旁顾，所有的眼睛全盯到号称“鬼见愁”的神医身上。
　　来自凤阳的伤科郎中四十几岁，人生得很瘦，从被拖进屋卸掉布套，一直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当方汉洲走近时，韩大勇注意到他的双腿开始发抖，眼中的恐惧加重。方汉洲一言不发，上来拎起人直奔里间卧榻，到帐子边一把搡进榻前的椅子里。
　　“好好给我兄弟治伤，完了事自然送你回去。”郎中肩膀上挨了重重一掌，身子几乎歪倒，跟着又被脸对脸叮咛一句，“拿出本事来，别再逼我动粗。”
　　方奎把诊箱送到近前，“鬼见愁”接过，神色稍作平静，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请大家先退出去，说都挤在屋里不利于诊脉。众人只道这是大多郎中看病的习惯，除韩大勇不满地骂出一声，都立刻扭身出去了。挑起帘子往外走的方汉洲回头看了一眼，方奎当即站住脚，靠在了门框上。
　　“怎么着？听说里面这位是给绑来的？”韩大勇一边招呼人上水，一边饶有兴趣地问。
　　方汉洲坐下，满脸疲倦，闭眼点了下头。
　　韩大勇笑了：“有点儿意思，想不到少帅也干起这活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干这活？”方汉洲睁开了眼，“一见面先也是好商好量来着，谁知怎么都说不通，那就只好先礼后兵了。”
　　段运昌颔首：“倒是你的路数，不过这要我们二当家去了，肯定上来直接就‘兵’，哪儿还管它什么‘礼’不‘礼’的？”
　　“没错！这世道有时候就是没理好讲，讲理的人吃亏！”
　　恒茂少东没心思和他掰两个音同形不同的字，急着问出一句惦记了半天的话：“武师兄呢？找他师傅去了？”
　　“是，我们到凤阳的当天晚上分手的。”
　　“一直跟你们找到‘鬼见愁’？”
　　“别说，还多亏了他！丁半仙儿告诉的地方根本没人，问了好几家才打听清楚，说是一家子早搬走了。搬去的那地名古里古怪的，要不是你武师兄，我和奎叔且在城里打转呢。”
　　“他陪他师傅去过三次凤阳，当然熟得很。”
　　“他还做了一件好事呢。”方汉洲抬头看大门口，叫道，“外面的兄弟，劳驾！跟我一同回来的那两个呢？给招呼一声。”
　　门外有人答话，不多时进来年轻轻的一男一女：男子中等身量，一脸麻子，半边脸颊上横了长长一道伤疤，衬得形容越发可怖；女子长圆脸杏核眼，倒生得有几分姿色，一脚踏进屋见坐了好几个陌生男人，她有些怯，使劲低着头影在男子身后。
　　段运昌呆了呆，叹道：“我说，你去趟凤阳倒是打了多少埋伏啊！”
　　韩大勇起初没反应过来，这时一迭连声地问：“怎么回事？又冒出俩？里面那小娘儿们和孩子……”
　　“等会儿再说里面的，咱们先说眼前。”方汉洲打断他，朝对面一招手，“黑豆，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潜山二当家，萧守备的把兄弟。”
　　进来的男子倒头即拜：“河南叶县刘黑豆，见过韩二爷。”
　　韩大勇完全摸不着头脑，大瞪两眼没说出话来。
　　“跟我和萧守备一起出关的弟兄，捡了条命回来，凤阳混不下去了，特来投奔二当家。”方汉洲在一旁解释。
　　一听说跪着的人参加过萨尔浒大战，韩大勇从椅子里“腾”地蹦出来，抢上前一把拉起，连称“不敢当”，道是既然与方家少帅、萧大哥共历生死，那就算是过命的朋友了。
　　这一来轮到刘黑豆说“不敢”，拱手道：“末将原本听命于方游击帐下，前日又得救命相助。不瞒韩爷，实在没活路了，求韩爷赏碗饭吃。”
　　“怎么着？吃了败仗就给扫地出门？朝廷也太狠了！”
　　一句话说得麻子脸登时紫涨，噎了一下刘黑豆说：“其实，我们这些被就地遣散的，还算不错了呢。可叹萧守备舍出命也没落半个‘好’字，最惨的是我们苏将爷，……”他的眼圈儿突然变红，说不下去了。
　　韩大勇已经后悔失言，赶紧揽过人使劲一拍：“我是说，他娘的朝廷又干这卸磨杀驴的屌事！”想想还是不对劲，忙着改口道，“兄弟，别难过！你能来是看得起我韩大勇，不许再提什么赏饭不赏饭的话，咱这就算是好弟兄了！”
　　“既如此，二当家给安排一下，跑了一天的路，叫他们早早歇了吧。”
　　方汉洲的提议立刻得到应和，韩大勇叫来一个头目，命带人下去安置。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二当家送客出门，注意到刘黑豆身边的女子，“这一位是……”
　　麻子脸又红了，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一次是有些发窘。韩大勇回头看方汉洲。
　　方汉洲笑言：“这是咱们黑豆兄刚抢来的媳妇。”
　　“抢来的？”潜山二当家眼里放光，又意外又欣喜，竟直冲冲问了那女子一句，“他抢你，你就跟了？”
　　屋里哄笑，女子羞得背转身捂住了脸。
　　段运昌埋怨：“有你这么问的吗？”
　　没想到那女子猛地转回身，红着脸答道：“他是好人，我情愿跟他！”
　　韩大勇惊讶，愣一愣冲刘黑豆竖起大指：“兄弟，你行！抢完了人倒成‘好人’了，几时也给弟兄们传授传授，山上的光棍可多着呢。”
　　“哈哈哈哈——”屋里的男人们再次爆出笑声，连陈江都没忍住。
　　韩大勇争辩：“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真的！”
　　“行了，行了！先叫人家睡觉去吧，等刘兄睡足了再给你们宣讲抢媳妇秘笈。”段运昌刚调笑一句，猛然想起什么，问方汉洲，“你刚才说武师兄又做了一件好事，什么意思？难不成和刘兄抢媳妇有关？”
　　方汉洲认真点头：“当然，他帮着抢的！”
　　段运昌先一愣，跟着点头：“嗯，像他干的事。要不了之师傅死活不给他剃度呢！”
　　送走了刘黑豆和那个女子，里间门帘一动，方奎朝外招手。众人一拥而入来到谢宁榻前。
　　“他怎么样？”方汉洲抢着问。
　　“鬼见愁”镇定从容，是一副叫人看了安心的神情。他说，病人中毒的确很深，伤得也不轻，但幸好祛毒及时有效，护理得又极妥当，才不致危及性命。
　　“更重要的是，病体虽弱，心志弥坚。这位官人，你的虔心灵验了，令弟暂无大碍。”
　　方汉洲听清了每一个字，并不满意，哼了一声：“用不着说好话哄我高兴，什么叫‘暂无大碍’？”
　　“我没想哄人，确实是令弟的求生意志远胜于人，不然，他无论如何撑不到这个时候。”
　　“那么，他还可以撑多久？”
　　“你们给用的这味草很对症，最好别间断。但若想复保元气还归真神，尚缺良药。”
　　“你家世代行医，难道就没有可救命的仙方？”
　　“官人明鉴，我家看伤，不看毒。再者说，我一条命捏在你手里，真有药会不拿出来吗？”
　　话算说到了头，方汉洲锁紧眉头。
　　韩大勇不耐烦了：“干脆说，他还能撑几天？”
　　“鬼见愁”从诊箱里捡出一个贴着红签儿的小瓷瓶，放到案上：“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镇痛止血丸，温水吞服，每日一粒。配合着草药冲洗，应该有效。至于病人能否挺过这口气，恕在下不敢妄言。”
　　陈江听懂了话里意思：“先生是说，要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郎中不答，目光溜向方汉洲。但这份沉默，已经是最好的表态。
　　方汉洲抱拳一礼：“有劳先生，请暂时歇息一夜，天一亮马上送你走。”
　　对方没想到他变了态度，有些不敢受这一礼，支吾数语低头开始收拾箱子。临到出门方奎递上一锭白灿灿的官银，郎中坚拒不纳。
　　“银子不必了，在下只盼没白白受这一场惊吓，也不白叫个‘鬼见愁’。”
　　方汉洲很为这番话吃惊，才觉得此人颇有几两骨头，敬佩之意油然而生，再次拱手致谢：“多有得罪，先生包涵。只是，你若执意不肯收下这锭银子，那我岂不是真成了强盗？”
　　“鬼见愁”瘦刮刮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官人下手虽重，心底无邪，能对手足情深至此，怎么看都不该是大奸大恶之人。不然，在下宁肯一头碰死，也断不敢走这一遭。”
　　“我说，你到底是看病的，还是相面的？眼还蛮毒呢！”韩大勇忍不住大声道。
　　“有道是万物有道，人生无常。还是那位官人的话对，你我各尽人事，悉听天命好了。”
　　“鬼见愁”离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行了礼，方奎也不再是拖人进屋时的模样，郎中下台阶时他还伸手扶了一把。
　　“行了，这会儿你该告诉我们，里面是怎么回事了吧？”说话的竟是陈江。
　　方汉洲大感意外，语气甚是无奈：“哪来这么大的瘾头？你们都不困吗？”
　　“别打岔，”韩大勇一屁股坐下来，端正上身，“刘黑豆抢媳妇的事可以靠后，那小娘儿们我可特有兴趣。”一句话招来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他知道又说错了话，一跺脚，“嗨！今天真是鬼摸头了，我是说那个孩子，我特想知道是谁。”
　　“你吓我一跳！”段运昌笑着转头，“我也有兴致听方大哥讲讲清楚，你要是不说，今夜估计是没法睡觉的。”
　　方汉洲听出最后一句玩笑话，却沉了脸再也笑不出。半天，他慢慢开口：“离开凤阳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伙锦衣卫。”
　　“锦衣卫？”对面几个人同声惊呼。
　　段运昌补了一句：“你们被发现了？”
　　“不，他们追杀的不是我们。”
　　又是陈江第一个想明白：“那女孩儿一家被杀？”
　　“好端端的又为什么？她家怎么了？”
　　韩大勇话落地，方汉洲的眼睛盯了上来：“不怎么，只为她家姓苏。”
　　“姓什么？”
　　“她是苏子岳的女儿，苏家，被灭门了。”
　　一语毕，屋里窒息，没了声。

　　（15）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到凤阳，却遍寻不见“鬼见愁”，方汉洲急得起了满嘴泡。城门内外贴满悬拿他的榜文，武定华唯恐横生枝节，将他领进一座茶楼，自己到对面集市上去打听消息。没一会儿工夫，茶楼外面乱起来，方汉洲和方奎隔窗一望，只见前方空场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叫骂不休。楼下看热闹的客人回来说，两拨子人为买一个女子大起争端。方汉洲没心思管闲事，只顾低头喝茶，心里盘算着找不到郎中该怎么办。一直张望的方奎忽然发现，远处人群里竟晃动着武定华的影子，赶忙指给主人看；方汉洲很意外，叫他立刻过去一趟。
　　争执仍在继续，骂声渐渐升高，没等方奎下楼挤上前，人群里已开始大打出手。看热闹的纷纷后退，水落石出般露出争执的双方，竟是以寡敌众的格局。独自为战的一方毫无退意，大吼着挥起手里的扁担放倒了两个，人多的一方吓了一跳，很快稳住阵脚反扑上来。抡扁担的虽勇，到底人单势孤，眼看着就要落败，这时人群里蹿出一人，如同疾速飞转的落叶，轻捷地跃过众人凌空踢出一串连环腿，痛呼声里被击中的各个手捂前胸仰面栽倒。那人一把薅住拿扁担的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又翻回来，扯起早吓得瘫倒在地头插草标的待卖女子，三人一起冲出人群。那边岂肯罢休？爬起来就追，方奎跳了出来，横身拦住去路。一时街上鸡飞狗跳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方汉洲站在茶楼上，居高临下看到武定华拽着一男一女奔北疾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靠近城北门的一座小寺院的后身林子里会合。一见面方汉洲就埋怨二人不该贸然出手，说这样会耽误了正事。
　　武定华当即不悦：“太欺负人了！别说还认识，不认识的也不能看着不管！”
　　“哦，是武师兄的朋友？”
　　“怎么是我？不是奎叔一下叫出名字来的吗？要不我还想再等等看呢。”
　　方汉洲惊讶地看向方奎，方奎一言不发，把救出来的青年男子推到眼前。
　　“黑豆，是你？！”方汉洲一下扑了上去。
　　“方游击！”那人叫出一声，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刘黑豆，朝廷从凤阳“三丁抽一”抽征的一名普通兵卒，去年二月底随明军出征辽东。萨尔浒一战，编进骑营效力的他临危受命，和另一名同为抽丁入伍的凤阳守兵飞骑数百里，奔回刘铤统帅的西路军行辕传送紧急战报。方汉洲率骑营赶回来时，得知两个送信的部下都已负伤阵亡。想不到，今日竟能重逢！
　　“他们告诉我，说你和小七都……想不到你小子还活着！”方汉洲激动不已。
　　“末将命硬，自己都没想到保住了一口气。只可惜七娃子，到死也没能给他娘挣回什么去。”麻子脸抽搐一下，双泪长流。
　　“小七是好样的，骑营各个都是好样的！”
　　“可朝廷待咱们也太孬了！”刘黑豆愤然，“宽甸堡杀了展游击，把您和苏将爷还有监军常大人那么多将领都押进京治罪，几百弟兄当场解散，一两遣散银子都不给，还说打了败仗朝廷不计较，放回家去已是天大的恩典。等我赶到京城才知道，苏将爷竟然叫他们活活打死在狱里了，他妈的这算什么狗屁恩典？卸磨杀驴也没这么个杀法！”
　　方奎冲口道：“你还有不知道的呢，我们少主险些被他们砍了头！”
　　“我怎么不知道？京城里都嚷嚷遍了，说什么的全有。哦，对了！听说凌守备在法场上叫一伙人给劫了去，可是真的？方游击又是怎么脱身的？”
　　方汉洲笑笑不答，转问他如何到了凤阳。刘黑豆叹口气，说上月自己先回了趟叶县，谁知黄河发水，整村整村都是空的，自家爹娘早没了去向。家乡找不到活路，他这才想起当日临从凤阳被征丁走时，自己把当差几年攒的一两多碎银存在一个同营弟兄手里，为了这点救命钱他只得又赶回凤阳。
　　“银子拿到了？”方奎关切地问。
　　“嗯，拿到了。”刘黑豆点头，再瞟一眼身边的女子，“可是，又没了。”
　　方奎愣一愣，问他今后的打算。
　　麻子脸黯然：“走着看吧，现在哪儿的光景都不好。”
　　方汉洲这一趟出来得急，手头并不宽裕，想了想说：“你要是愿意，先跟我走，我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刘黑豆欣然答应，脸上有了笑容。
　　方奎想他父母也许还健在，不大可能会愿意留在潜山，道：“先别高兴得这么早，怎么样你去看了再说吧。”
　　“错不了，只要跟着方游击，去哪儿都成！”
　　一旁半天没吱声的武定华实在忍不住了，咳嗽一声说：“几位叙旧是不是可以换个地方？这就不怕耽误正事了？”
　　一句话提醒了三个人，赶紧打住话头，彼此简单引见后离开了小树林。
　　第二日，他们终于在城西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巷里“搜”到了“鬼见愁”。郎中脾气很硬，坚持不肯出诊。好话说尽方汉洲急了，上去几下将他捆个结实，叫方奎拎了便走。武定华见状担心就是把人绑到地方，也未见得会倾力救治，谢宁的伤势却是万分危急，于是当下决定离开凤阳去寻访师傅的下落。想想这个主意很周全，大家没二话，就地分手。
　　方汉洲和方奎带着绑来的“鬼见愁”及刘黑豆二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凤阳北城门，驰马疾行十几里，找了个路边小饭铺打尖，预备歇够了一气奔回潜山。
　　“鬼见愁”一直被方奎拖在手里，一把短刀掩在外氅下顶住他的后腰，吃饭喝茶不曾离开。刘黑豆抢来的女人倒十分安分，叫吃就吃，叫喝就喝，并不多言多语，脸上一片平静，看得方汉洲和方奎心里暗暗纳罕。
　　半天，方奎看出点门道，问：“老弟，我怎么觉得她像那年望阳酒家楼上卖唱的那个？”
　　刘黑豆羞赧一笑，不吭声，继续埋头喝粥。方氏主仆瞪大了眼，筷子停在半空。
　　两年前方汉洲北上进京，那时刘黑豆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守城兵丁，他们在凤阳北门楼下的暴雨里第一次相遇。很快又在城内皇陵路上的望阳酒家再次碰面，当时刘黑豆和几个同营弟兄因被抽丁抽中，即将奔赴战场为朝廷卖命，一时心绪烦乱与叫来雅座卖唱的一对父女言语不合纠缠起来。醉酒的刘黑豆硬是扯着卖唱的女孩子不撒手，被看不过去的方氏主仆出手教训一番，结果导致一场混乱而最终引出了苏子岳。
　　往事历历，人境两迁，想到父亲这位忠义坦坦的部将，方汉洲思绪万千，却也不得不惊讶眼前忽然冒出来的这段奇缘。坐在刘黑豆身边的女子，辫梢系了白绳，衣襟裤脚鞋头都滚了白边，看情形是亲人故去，而卖身也就十有八九是为了葬父了。可叫人费解的是，刘黑豆怎么肯为她舍了手头仅有的一点积蓄，与人当街争执？她又怎么肯跟了当日酒楼上“欺负”过自己的人？
　　方奎的好奇心更重，已经迫不及待直问出来，刘黑豆刚刚说了一句“那家少爷要买她当丫头，她不乐意”，话即被打断了。迤逦向南的官道上，不知什么时候马蹄滚滚，四名黑衣汉子和一个骑了黄骠马的人搅杀一处奔了过来。
　　“又怎么了？”
　　方汉洲皱眉远望，暂没心思听故事，但也以为自己不过是看看而已，直到他和方奎认出那个骑黄骠马遭到围攻的年青人。
　　“张川？！”主仆二人相互对视，同声惊叫。
　　再掉转头去看，他们的心猛跳起来。包围张川厮杀的几个人明显和昨日凤阳城集市上与刘黑豆争手的那一群不同，人人手执利器不说，招招凶险足以致命。方汉洲坐不住了，吩咐刘黑豆看牢“鬼见愁”，和方奎拔脚出了饭铺。
　　张川以一敌四很是吃力，不承想忽然来了援手，登时精神大振。方汉洲不知那四个汉子的底细，不愿亮出青萍剑招惹是非，只以裹了布套的剑柄帮他抵挡刀棍；方奎没任何顾忌，拔剑上去就是一通猛砍，他们很快占了上风。四个人眼看不是对手，拨马便逃。张川并不追赶，抖缰回到几十步远的草丛旁。跟上来的方氏主仆立即看到，那儿一片草窠在簌簌抖动，里面坐着一个面貌端丽体态丰腴的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小姑娘，一大一小两张脸都是一色的惨白。
　　方汉洲停住脚，以为是张川的家眷。
　　却万不料他说出一句：“这是我们苏爷的小姐。”
　　“苏……？苏子岳？”方汉洲骇然。
　　方奎想起在京城夜闯诏狱救出主人后，张川临走时扔下的话，不解地问：“你说有极要紧的事去办，难道就为这个？苏都司这又是招惹了谁？”
　　“哼，招惹了谁能下这样的狠手？连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张川铁青着脸，沉默半晌，道，“也不用再瞒你们，司礼监下谕，要杀掉苏爷一家老小。我得了信就赶过来，可……”他一拳砸在马鞍上。
　　“军爷！”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跳起来，跪在张川脚下哀声恳求，“姑娘这里有我，求军爷快去救我家夫人和公子，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们老爷保下一条根啊！”
　　张川转对方汉洲抱拳：“方游击，请看在苏爷的面子上暂时收留她们主婢，我得马上走。”
　　听说苏子岳妻儿有难，方汉洲当时就要跟去，可再想到命悬一线的谢宁，又犹豫了。
　　“少主不能露面，还是我陪着走一趟！”方奎提议。
　　张川不肯：“奎叔也不要去，现在海捕文书已经发到各省州县，方游击一个人在路上太危险了。如果出丁点儿差池，我们苏爷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命？九泉之下又怎能安心？”
　　停一停，他又说，司礼监这次派出来做活的几个人他都认识，全是在锦衣卫共事多年的弟兄，对付他们硬拼不见得有效，智取倒有可能成功，多个人少个人帮忙关系不大。
　　“就这样，我们就把苏家小姐和她的奶娘带回来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经说清，陈江顿足，长叹一声：“唉，这是什么世道！”
　　韩大勇破口大骂，骂朝廷薄情寡义，骂司礼监都是一群阴险歹毒的兔子，活该一个个断子绝孙。方汉洲闭目养神，由着他骂，一会儿睁开眼说要见一见那日被武定华生擒的俘虏。韩大勇只当他想亲手宰了解恨，马上吩咐手下去带人。

　　（16）

　　俘虏很快提到，灯光下众人一看，是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骨架匀称身形矫健，满脸胡茬儿头发却理得很顺，一双不太大的眼睛里寒意森森，一进门直挺挺站着，并不行礼。韩大勇的手下很生气，照规矩一脚踹在小腿肚上，没想到那腿弯了弯，竟又站直了。
　　迎着大家审视的目光，俘虏忽然开口：“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
　　方汉洲眉头一扬，挥手叫把人带下去。
　　韩大勇不解：“怎么不问了？要我说，先拖院子里招呼几十大板，看他狗娘养的还硬气，哼！”
　　“没用的，你没看出来吗？他并不怕死。”
　　段运昌点头：“听武师兄说活捉他的时候，他张嘴就去咬胸前的毒扣子。这种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方汉洲脸上释然：“安庆后院里见到的那一位，临死前也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想，他们大概是一路来头。”
　　“管他一路两路，横竖全不是好鸟！宰了省事！”韩大勇不耐烦地叫起来。
　　“别，再多留他几日，”段运昌阻止道，“武师兄走的时候说了，他有法子撬开他的嘴。”
　　韩大勇耸耸肩，大不以为然。
　　不过自第二日起，他再没心思管这档子闲事，一个极重要的情报送到了山上。他马上找到方汉洲，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山上不能再留他们了。
　　“不是我老韩不讲情义，再让你们住下去，会惹大麻烦。”
　　方汉洲已知他的脾气，当即痛快地道：“好，我们走，不叫二当家为难。”
　　“嗨！”韩大勇跺脚摆手，嗓门放大，“我是说，怕给你们惹麻烦！”
　　里间门帘一挑，段运昌和陈江走了出来。
　　韩大勇顾不上打招呼，急火火转述刚得知的情报——朝廷十日内将会有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为。
　　段陈二人微微吃惊，方汉洲没什么表情，只问：“怎么个‘大’法？”
　　“自然是来的人马比以前哪一回都多，这先不说它了，我们无所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多少年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你们不一样，拖家带口的，犯不上跟着趟浑水！”
　　方汉洲笑：“趟浑水？我怎么觉得，我从头到脚都在水里泡着呢！”
　　“这不是当耍的，你知道他们这次发来多少人？喏，一个整数！”潜山二当家竖起一指。
　　“一千？”陈江问。
　　韩大勇撇嘴，食指用力晃了晃。
　　“多少？一万？！”不惟段陈二人，方汉洲也瞪大了眼睛，一下站起来，“哪个兵马司的？”
　　“说是中都留守司。”
　　“不可能！凤阳能凑出两千人马就不错，主帅是谁？”
　　“总兵贺威明。”
　　方汉洲懂了：“黄毅龙的部下？这么说是中都府的来头。”他的眉头拧起来，“妈的！出关没兵没将，干这个倒一下子跑出上万兵马来！”
　　“所以嘛！”韩大勇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拍大腿，“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几家赶紧收拾收拾，我这就派妥当弟兄送你们下山，躲过这阵风头想回来再回来就是。”
　　段运昌、陈江不吭声，似乎在考虑他的话，方汉洲提出想见上山送信的哨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韩大勇向门外招手，叫进一名山民打扮的中年汉子。方汉洲开始一点一点仔细询问，包括明军发兵日期，步骑组营配比，军械火力装备等等一应大小的问题，全被他问了个遍。别说段陈二人听个满头雾水，就连韩大勇也渐渐有些犯懵，他见方汉洲慢慢坐回椅子里，边听边啜起茶来，那样子像是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连忙上去打断，说总归这次朝廷来势汹汹，催他快做决断。
　　方汉洲放下茶碗：“好，你让我断，我就断。直说吧，我不走。第一，我有难来投你，你有事我躲了，这算什么？第二，谢宁还躺在那里，他哪儿也去不了。第三，干脆跟二当家讲明白，现在从南到北抓我的告示都贴满了，我没地方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除非二当家怕了。”
　　韩大勇眼一瞪：“我怕？什么话？就算府上代代英雄，也别隔着门缝看人！不是吹，头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怕个屌啊！”
　　“那好，”方汉洲一拍他，“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潜山目下两千来人，能拎着家伙上去的有多少？”
　　韩大勇略作迟疑，又伸出一指：“顶多这个数。”
　　方汉洲一挑眉：“行啊，够阔的！方某混到三品游击不过掌管八百号人，二当家张口就一千？快顶个副将衔了！”
　　韩大勇又得意又惭愧，挠挠后脑勺，“嘿嘿”一乐：“叫少帅见笑，说是一千，实际上要是再把火头军什么的都刨出去，”刚说到这里，恰好门外进来个人，韩大勇一指，“剔掉杂七杂八，连他这样的都算上，也就九百不到。”
　　话落地惹恼来人，一嗓子嚷出来：“说什么呢？什么叫‘连我这样的’？我这样的怎么了？！”
　　方汉洲打量，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来：“这一位是……”
　　段运昌笑道：“方兄，我来给你引见。这就是潜山大名鼎鼎的三当家，你家青萍结绿新认的‘何大哥’！”
　　方汉洲愣了，同时想起这个几年前曾被自己生擒过的“人质”，赶忙起身一抱拳：“何老弟？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嘴里说着，心里纳闷此人如何成了自己儿子的大哥。
　　何成本来很气，但见人家一本正经地打招呼，感到颇有面子，笑呵呵地拱手还礼。
　　方汉洲回头看韩大勇，继续刚才的话题：“别管是一千还是九百，二当家能不能把手下弟兄借我用用？”
　　“少帅的意思是……”
　　“这盘棋我和贺威明摆！”
　　“你？你要拿一千打一万？”
　　“怎么了？你忘了？我们家就是干这个的。不过这一千弟兄我也不能白使，过几天方某有一份薄礼相赠，望二当家笑纳。”
　　朝廷发大军剿山，消息传出潜山脚下几个村子的百姓纷纷外逃，韩大勇非但不阻止，反而派手下帮各家各户收拾上路。用他的话说这叫“清场”，腾出地方好热热闹闹唱戏。上百户人家里只有两户不动，一个是马道村唯一的读书种子马秀才，因为娘子临盆在即，想走而不得；再一个是燕子岭下的齐老坎，守着一茅棚新采的山货草药，死活不肯丢下自顾逃命。
　　韩大勇听了禀报把眼一瞪：“给他的棚子放一把火，看他娘的走还是不走？”
　　手下人道：“齐老头说了，要烧连他一块儿烧，彻底省心！”
　　“嘿！这个舍命不舍财的老棺材瓤子！”韩大勇恼了，当即带人纵马赶往燕子岭。
　　一路上看到许多拉家带口手提肩扛往山外撤的村民，还没到齐家村，就听到一阵阵高声叫骂，只见以何成为首的几个人牵马奔来，人人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麻包，一个白胡子老汉在后面紧追，嘴里又喊又叫。韩大勇迎头把人截住，问怎么回事。
　　何成气咻咻地说：“老东西真倔，嘴皮子磨破了也不挪窝。我才懒得和他费吐沫，这就叫弟兄们把狗日的窝棚全搬空！”
　　刚说完身后的人到了，扑上来一把抱住鞍子上的麻袋，满脸通红气喘如牛：“这……不行，这可不行啊！这不成……成明抢了吗？”
　　“没错！”何成亮开嗓门，“齐老坎，你三爷今天就抢你了，怎么着？”
　　白胡子老头看到韩大勇，上去哀求：“二当家，你给评评理，你们三当家非要我去投亲，我这么大岁数了，孤老一个，方圆几百里也没个三亲六故，要我投谁去？可好，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几位上来就扛麻包，上回你们丁半仙儿来求药，一把回生草给了十两银子，这好几袋子又是蘑菇核桃又是草药的，算算得多少银子吧？”
　　何成吼道：“做买卖哪？我们是救你的命！你先拎拎清楚，白活那么大！”
　　“救我的命？明明是要我的命嘛！”
　　“别急，老东西！你再坐家耗些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以前官军来过多少次？你们萧大当家的从不逼着我走，怎么这一回这么麻烦？”
　　何成眼睛瞪了起来，韩大勇赶紧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耐着性子劝解，说这一次朝廷来得人多，仗打起来不定成什么样子，还是先出去躲一躲，保命要紧。齐老坎根本不听，只一味强调自己家里攒这些山货多不容易，这一批货的成色有多么多么的好，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白白扔了。他嘟嘟囔囔没完没了，最后还要解开一个麻包当场“验看”，韩大勇终于不耐烦了，一言不发冲着何成把手一挥，何成拽过麻包牵马就走，齐老坎急得跳脚，冲上去抱住了马脖子，何成甩着马鞭威胁他，怎奈对方死活不肯放手。正乱着，一匹快马踏尘而来，转眼奔到众人面前，骑手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鞍。
　　“二当家果然在这儿，叫我好找！噢，三当家也在。”
　　韩大勇一看是方汉洲，丢下眼前官司问他什么事。方汉洲却对这一幕颇感兴趣，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何成见状忙不迭地给他讲了原委。
　　听完，方汉洲笑问：“这位老伯可是给丁先生回生草的那位？”
　　“可不就是他。”
　　方汉洲转向韩大勇：“二当家，看在他救了谢宁兄弟的份上，能不能给方某一个面子，暂时就别让他走了。”
　　齐老坎眼睛顿时一亮，韩大勇却皱紧眉头，一把拉方汉洲到一边，悄声说几个村子的村民确实有不少不情愿离开的，但不走不行，一则打起仗来根本顾及不到他们，二则山上存粮所剩无几，自己弟兄都吃不饱肚子，哪里还养得活留下的百姓？这个口子说什么也不能开。
　　“我不叫他白吃饭，再说他能吃多少？”
　　“你可别小看了他，虽说胡子都白了，蹿山越岭爬高登低你还得排后头！不过除了挖山货采药，别的什么都不会，你留他干吗？”
　　“我答应送二当家一份礼的，这搬搬扛扛的活，有二百弟兄足够了，只是还缺个领路的。”
　　韩大勇眯眼看过去，实在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还是痛快地点了头：“行，既是你说了，就依你！”
　　“谢二当家！”方汉洲掉头喊，“老伯，你不用走了！”
　　齐老坎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恨不得跪下磕头，然后拖下何成马背上的麻包，麻利地上了自己的肩膀。不想，被一个声音喝住。
　　“这个你别动！”方汉洲再喊何成，“三当家，麻烦你把他茅棚里的东西都扛山上去。”
　　“哎！”这下轮着何成乐了，一把抢过齐老坎刚背上的麻包放回鞍子上，招呼身后几名弟兄就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是答应不叫走了吗？”
　　方汉洲笑着拖住气急败坏的齐老坎：“慢来，慢来！你是不用走了，不过有件事你得帮忙。放心，那些宝贝先存山上，完了事二当家自会分毫不差地还给你。”
　　原来不走是有条件的，齐老坎眼睁睁看着几匹马驮着大麻包从自己面前走过，身子被个年轻后生拖着，竟是一步挪不动，他咧嘴苦笑：“什么事啊，官人？我上年纪的人了，你可别难为我。”
　　“好说，想请老伯走一趟天龙关。”
　　三日后，武定华怀揣师傅了之给的三包药料返回潜山。赶巧的是，方汉洲领二百人也从几十里外的天龙关回来了。韩大勇闻讯迎下山去，远远看到自己一队人马，潜山二当家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在他们身后，跟了一辆辆装载粮草的马车，长长的尾巴拖在山道上，看不到尽头。每一辆马车的车头都插着一面红底青边牙旗，上书一个黑色的“中”字；车身压着长条白毡，每条毡子上一色盖有硕大的方形紫纹印章。
　　“天！”韩大勇猛一拍额头，以为自己在做梦。
　　二百人马的头目是他一个亲信部下，满脸飞金地跑到跟前，兴奋地有些结巴：“二……二爷！太他妈痛快了！这活做的，真叫嘎巴脆生！”
　　方汉洲策马上来，马鞭一扬：“皇帝不差饿兵，五百石米，三十车菜肉，全在这里。不成敬意，二当家，过个数吧！”

　　（17）

　　自古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战迫在眉睫，盖着中督府紫色大印的朝廷粮草车竟给断了过来，整个潜山沸腾了。不只为两千号人马倾刻解了粮荒，那些原先对大兵压境心存怯意的人们终于舒展开了眉头。山上随处可见一堆一堆人围住参与劫粮的弟兄，兴致勃勃地向他们打听整个夺粮的经过。
　　老实巴交的如实道来：我们跟着方爷埋伏在一侧山洼子里，趴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把粮车等来。方爷真好准头，朝下面连发两箭，射死了那领头的守备和他的战马，趁乱领我们冲下山梁，一通猛砍，一个都没饶了。
　　口舌伶俐的稍加夸饰：耐着性子在草窠子里趴了半日，嘿！肥猪还真拱门了！那么长的一队粮车，远远地从天上飘过来，他娘的，看得弟兄们这个美啊！这时就听“嗖嗖”两声，两支羽翎箭前后穿成一道白光直射谷底，那个五品守备连人带马‘咕咚’栽倒。这一招，就叫擒贼先擒王！果然，群龙无首当下大乱，方爷一声令下，弟兄们呐喊杀出，狗日的还没转过向来呢，全成了刀下鬼啦！
　　信口开河的就吹得没边了：话说那一日我等伏身天龙关，日头将落时分，只见西边山道浩浩荡荡开来一队人马，号衣齐整甲仗鲜明，为首一员大将黑袍黑甲，跨下一匹赤骝马，虎背熊腰凶煞剽悍。方爷真不愧名门之后，居高临下冷然一笑，慢开弓轻搭箭，弓弦一响双羽齐飞，霎时天昏地暗阴风呼啸，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话传到段运昌耳中，一口明前茶“噗”地喷出尺把远：“做法啊？！”
　　（注：以上桥段仿自胭脂斋的《杨花醉》，特此声明并表达对胭脂MM早日填坑的期盼。）
　　韩大勇倒是真心敬服：“难怪萧大哥在的时候，一提起方家总竖大拇指，说什么‘南方北李’，五军督府里除了关外李成梁，再找不出第二家能和老靖侯比肩的。”
　　何成本就为没能跟去劫粮懊恼不已，听了这些有影没影的说法愈发心痒难耐，巴不得立刻冲到两军阵前，见识一下“南方”的威猛。他知道，这次迎战官军韩大勇已暂时让位，答应由方汉洲领兵出阵，于是赶紧缠住他。
　　“方大哥，你别听大勇哥哥瞎说，打起仗来我何成向来不含糊，徒手对付他七八个不成问题，怎么样，让我当先锋吧？”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家少插嘴！”韩大勇因他一连数日只顾带着方陈两家的三个男孩子耍，借机揶揄，“还是哄着你那几个小兄弟满山疯跑去是正经，别在这儿裹乱！”
　　何成正担心方汉洲看不上自己，这几句话无疑火上浇油，登时急了眼，冲上来就动手。
　　方汉洲对这个人高马大满脸稚气的三当家印象颇深，觉得他块头虽猛，其实武艺平常；一把长刀虽利，实则全无章法。原想着几年没见或可有所长进，乃至一下校场交手，才知道功夫稀松如故。
　　“算了，”他背过身对韩大勇一笑，“还是叫他接着哄青萍几个玩儿去吧。”
　　校场上连试了三日，韩大勇的话最终得到验证，山上除却老弱病残妇孺杂使，两千多人里能上阵比划几下的，确实仅仅过半——连何成那样的都算上。
　　陈江段运昌开始担心了，毕竟朝廷发兵上万，兵力达十倍之多，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到底有几成胜算？”
　　暗地里，两个人都问过相同一句话。
　　恒茂人亡家破，今后如何打算，方汉洲一直挂在心头，抓住机会少不得要问。
　　段运昌直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不信，离了两淮，天下的银子就不能姓段。”
　　“有目标了？”
　　“和洪伯商量过，干脆走得远一点，彻底离了这是非之地！”
　　事到如今，段家虽还保得部分根基，然故土难离亦不得不离了，只是话中 “彻底”二字，方汉洲心存不然，又不知该怎么说，一时报以沉默。
　　段运昌此刻更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开口再问。
　　方汉洲想一想，反诘：“做买卖是不是钱多有钱多的做法，钱少有钱少的做法？”
　　恒茂东家莞尔：“你是说，打仗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方汉洲竖起大指：“精明不过少东家！”顿一顿，才说，“萨尔浒一战，明军会兵十万，可那一边兵力不过半数，却杀得我们大败，什么道理？这打仗和做生意，有时候都不好只单单算计多少的。”
　　段运昌点点头，笑着走了。
　　对陈江，自然不能盘生意经，兄弟二人秉烛彻夜长谈。天明后，陈江向韩大勇要来潜山地势图，挂在房里开始细细琢磨。
　　惟有当塞图来问这句话的时候，方汉洲一时语塞。
　　对面双黛微蹙：“是不是……有些麻烦？”
　　做丈夫的知道，是自己的迟疑害她担心了。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但忽然临时改了主意，踌躇片刻，老老实实说：“顶多六七成把握。”
　　哪知道，一双凤眼一下子亮起来：“这样啊？好，这就好了！”
　　方汉洲着实诧异。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胜负常决于呼吸之间，十全把握尚不一定稳稳当当赢，六七成何以算“好”？倒要听她一番理论。
　　结果，听来了一段很耳熟的话：“在我们科尔沁，如果谁独自一个人在大草甸子里遇到狼群，打是打不过的，可也一定不能跑，一跑就全完了。好猎手都有一个秘诀，那就是一动不动，死盯着那只领头的，一直到把它逼退为止。反正不是你怕了它，就是它怕了你，谁挺到最后，谁活命。官人，你现在有六七成把握，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赢！”
　　当初敢给韩大勇放大话，是因为经历过萨尔浒。这场大战使方汉洲明白，一切外人眼里的对局，都无非是力量多寡强弱的简单对比，而真正的输赢胜负，往往别有定数。科尔沁猎手的秘诀，就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数。女真人凭此赢了明朝十万大军，他也能凭此战败剿山的一万兵马。这个道理，他只在前一夜细细说给了陈江，再没对第二个人讲过。想不到，竟还有一个和自己同感同知的人，且用这个道理给了自己唯一一份鼓励。
　　方汉洲心里翻腾如滚，想起不久前曾当面许下的承诺，激动和感激中萌生了巨大的爱怜愧疚，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望着那双眼睛好一刻，吃力地说：“塞图，我们还不能走，我，还不能，还不能带你回科尔沁。”
　　“当然！图日格伤没养好我们哪儿能走？我们总不能，总不能对不起舒雅妹妹。”塞图似乎觉察了什么，赶快接过来说。
　　“你没有对不起舒雅，是我对不起你，塞图！”
　　一双凤目薄雾轻笼，脉脉如水，塞图忽然不能自抑，背转身去。半天，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官人，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是大明无情无义。”
　　方汉洲愣住，忽然张开两臂从背后抱住了她：“塞图，塞图，……”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武定华回来后，不仅用师傅了之给的药稳定住谢宁的伤势，而且很快又做了一件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事。那个为他亲手俘获，曾几度要自杀的年轻人，在他回山后的第三天，果然被撬开了嘴，交代出自己的身份来历。正如当初方汉洲等人的推测，此人是一名晋职刚满半年的锦衣卫，本名武东华，山东大名府人。
　　“武东华？怎么听着像你亲兄弟似的？”段运昌首先发现一个相当有趣的地方。
　　武定华手抚下颚，质疑：“我有这么难看的兄弟吗？”
　　段运昌点头：“保不准，你好好想想，起小有失散的哥们儿弟兄没有？”
　　“难说，”自打和方汉洲彻夜谈过，陈江的心情好了许多，此时也跟过来凑趣，“你那么小就离乡离土的，兴许还真是自家兄弟，看岁数可蛮配的。”
　　“配什么配？我的名字是上了山师傅给起的，和他什么相干？武定华的同胞弟弟要是当真就这么一副尊容，阿弥陀佛！我这辈子也别想再剃度皈依佛门了，我佛慈悲啊！”
　　方汉洲道：“等等，先别忙着念‘大悲咒’，要我说他们的话在理。如果不是一家子，凭什么给你竹筒倒豆子，到我们这儿就一个字没有，只管寻死觅活？”
　　“那也不能就硬派是我亲兄弟，方兄什么时候也跟着他们学会胡搅了？”
　　一直看热闹的何成再也忍不住，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武师兄，说真的，你是用什么法子降伏得他？简直太神了！”
　　韩大勇乐了：“嘿，他使的法子你准喜欢，告诉你吧，就一个字——揍！”
　　何成立马瞪起眼睛。武定华自上山，一向斯文有礼，外加相貌清俊脱俗，张口陀佛闭口慈悲，总是一副虔心向善的模样，何成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略知些花拳绣腿，时时刻刻期待立地成佛的槛外僧，哪里想到会和自己一样，凡事“打”字当头，处处“拳脚”说话？更不料韩大勇的话刚落地，对方竟然爽快地一点头。
　　“不错，哥哥我学一句方外关西俚语——洒家今日就是打服得他！”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除了傻眼的韩大勇和何成，屋里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合十高唱。

　　（18）

　　玩笑闹过，方汉洲决定再次提审武东华。何成对如何“打服得他”充满好奇，怎么轰都不走，坚持要留下来。韩大勇无奈，只得虎着脸告诫说看可以，嘴要闭牢。
　　“不单等会儿别吭声，离开这里更不许露一个字，听见没有？”
　　见他真拿自己当吃奶的屁孩子，何成很不高兴：“啰嗦个屌！”
　　说话的工夫人带到，一进屋身后两扇门悄然阖紧。蒙眼的黑布条解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环视屋内，一眼看到想找的人坐在东首。
　　“你果真是宫里的吗？”武定华按议定起头发问。
　　厂卫从职能上讲都是皇帝近侍，故而外间统称“宫里的”，谁知答语否认。
　　“不，我不是‘桩子’。”
　　“什么？桩子？”何成的大嗓门炸响了。
　　韩大勇狠狠瞪他一眼，却也抑制不住好奇，盯住俘虏等待下文。
　　“我们的活儿分两种，一种在宫里当差，专门跟着圣驾，里外侍立，所以私下里都管他们叫‘桩子’；像我们这样做巡查的，一般没指令轻易进不得宫。”
　　几个人里只有方汉洲对朝廷各部职能比较了解，听了这话微微点头。
　　再一个还懂些的是陈江，他知道锦衣卫分简拔和世袭两种出身，于是问：“你是选上的，还是承继家里？”
　　武东华苦笑：“我的名儿都是老大给起的，您说我家里能有什么？别说一官半职，连个人毛都没了。”
　　原来是个孤主，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武定华，觉得两个人相似的地方还真不少。
　　“那么，”方汉洲开口，“你应该做‘缇骑’没多久，这么短的日子就能跟着出京办差，底子不薄啊。”
　　俘虏的目光调过来，注视片刻，抱拳行礼：“给方游击回话，我刚入行，就是个跑腿的，上边叫去哪儿就去哪儿，规矩不许多问一个字。不过，这趟活没出京我就知道要干什么。”
　　“干什么？”
　　武东华稍顿，吐出四字：“灭你全家。”
　　屋里沉寂，半天没一个喘气的。
　　方汉洲眉头猛跳了一下，点点头：“这么说，去安庆的那一个你认识了？”
　　“黑鹞子，小顾公公身边的人。”
　　“为什么派他单飞？”
　　“两年前他跟小顾公公到过安庆，那个时候就盯上你家了。听说这一次，是要连贵府那房姓陈的表亲一起做掉的。”
　　陈江大惊，神情立刻为武东华发现，自然也就知道他是谁了。
　　“这，这也太狠了！”何成又忍不住嚷出声。
　　这一次韩大勇没有瞪他，把目光剜向俘虏，乜斜着眼问：“你们老大的儿子被老方家人扔井里了，还是叫姓陈的给掐死了？”
　　武东华笑答：“指令是司礼监顾公公发下来的，我们老大和我一样，听喝。”
　　“那是姓方的把老顾家的儿子弄死了？呸！他娘的他倒是想有后！”
　　“就是因为自家绝了后，才这么急着忙着灭这门，害那户。”段运昌冷冷接了一句。
　　方汉洲眼前浮现出安庆后院血淋淋的一幕，止不住心头气血翻涌。自己披甲远征关外，几乎马革裹尸，换回的却是一场地狱炼火和妻儿的险遭屠戮。为什么？祖父父亲几代人为保大明浴血疆场，结果一道圣旨下来，数百口的大宅门顷刻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是为什么？他额头青筋突突乱跳，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武东华注意到这一番情绪变化，一直淡然的眼神里陡生几分惊惶，刚低下头盘算自己的处境，听到对面又问话了。
　　“张川这个人，你可知道？”
　　“知道。”
　　“听说他刚晋了指挥使，是吗？”
　　“他本是派去五军做监察的，一直跟着荣总兵手下一个姓苏的都司。出关一战立了大功，回来就升了。不过不是什么指挥使，是从原来他叔叔的六品升到正四品镇抚，上边还加恩赏了一件飞鱼服，所以外间都传他做了指挥使。为这事我们老大可不痛快了，一直想抓短儿整他。谁知还没等抓着呢，他自己就闯了大祸。”
　　“什么大祸？”
　　“这我可说不清，事情刚冒头就被老大他们捂住了，只听说还是和那个姓苏的有关，而且扯进了他自己的把兄弟。”
　　提到苏子岳，方汉洲探问：“你们是不是还派了一路人到凤阳？”
　　“好像有这么回事。”
　　想想没什么好问了，方汉洲说过两天会放他回山东老家。武东华断然摇头，表示自己哪儿也不去。
　　韩大勇眼睛一亮：“好啊，那就留在山上！看你腿脚不错，人还爽快，二爷就提拔你做……”
　　“恩典”还没布完，已被一口回绝：“我什么都不做，只跟他走。”
　　一指指向东座闷头喝茶的一位，众人无不诧异。
　　何成知道正事已毕，自己的“禁”可算解了，站起来拿出当家人的派头，故作不动声色地说：“想跟他走？行！只要你说清楚为什么，三爷我立马放人。”
　　“跟着我干吗？”武定华呛了一口茶，失笑，“我认识你是谁？”
　　段运昌也笑了：“这怕如不了你的意，他自己还飘着呢，至今归不进庙门去。”
　　武东华却很认真执拗：“不管，反正我主意打定了，这辈子就跟着武爷，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韩大勇大为不解：“我说你别这么肉麻行不行？跟着他，还，还这辈子？他要是个俊俏小娘们儿还有得说，可你俩——”忽然，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变换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我操，你小子别不是真看上他那张脸了吧？我可听说，京里的阔佬都好这一口！”
　　众人皆愣，好几口茶同时喷出老远，屋内爆笑。
　　何成眼珠子瞪得滚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吧？”话音未落身子一晃，一只手把他拨一边去了。
　　满脸通红的武定华走上来，盯住自己的俘虏：“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对方为其神色所慑，一时没敢出声。
　　段运昌几乎笑岔了气，强撑着过来一拍武定华肩膀，举佛手躬身：“阿弥陀佛，你总不能叫他当着大伙儿的面表白，这让人哪儿开得了口？师兄还是‘我佛慈悲’……”
　　第二声佛刚念完，武定华忽然肩膀一耸，手臂轻抬，恒茂东家猛然向后连退数步，“噔噔噔噔”，“扑通”！跌坐进后身陈江的怀里。陈江一碗茶全扣到身上，禁不住那么大的分量，两个人叠加着一起仰下去。方汉洲和韩大勇同时伸腿来够，却都迟了一步，木椅猝然后倒，发出哐啷巨响。不等大家定神，站在武定华对面的人突然拔地而起，平着转上半空，直直撞向闭紧的屋门。又是一声“哐啷”，“扑通”！人已破门飞出跌落在院子里。
　　何成完全傻了眼，高声惊叹：“奶奶的神！武师兄，我也要跟你，收我当徒弟吧！”
　　方汉洲顾不得地上横着的两个，出语阻拦：“三当家，可想仔细了，这师傅脸长得俏，手可着实狠得紧呢！”
　　还没等屋里躺着的站起来，门槛外的爬进来了。武定华又要上脚，被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截住。
　　“我……我……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这回发兵……剿山，肯定……肯定是冲着……方……游击来的！”
　　洞开的大门外荡进一股冷风，屋里的笑脸全给冻住了。
　　“李嫂，你家姑娘睡了吗？”
　　靠在榻边椅子里的年轻妇人闻声起身，迎着来人上前几步，屈膝道了个福：“夫人，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事吩咐一声就是。”
　　塞图把手里的一叠衣服交过去：“这是我家妞妞日常穿的，给你们小姐用吧。”
　　妇人躬身道谢：“夫人救命之德无以为报，这么细心关照，真真叫我们不知道怎么好了。”
　　“都是旧衣服，不值什么。早晚天凉，小姐身子娇贵，总要当心才好。”
　　“夫人慈悲，我也就老实不客气，不和您见外。您千万别一口一个‘小姐’的，那么个小人儿，禁不起。您就喊她‘绢绢’好了，在家里老爷太太从来都是要我们这样叫的。”
　　“绢绢？”塞图轻念，笑道，“嗯，很好听的名字，倒合她的模样。”说着来到榻前，撩开帐子一角，看里面裹着一床竹布被子安睡的小绢人儿。
　　妇人跟过来，眼中盛满爱怜：“您不知道，这可是我们老爷太太的心尖子，自落地那天可真是捧在手里怕吓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塞图也是越看越喜欢，点头说：“生得这么可人，怎么会不招人疼？”
　　“模样生得好倒在其次。自太太怀了她，因为已经有了小官，老爷又爱女孩儿，家里都盼得个千金。谁想竟真得了！一抱出来粉嫩粉嫩的，老爷见了喜得合不拢嘴，说做娘的平日里就手巧爱刺绣，生了个女儿又似绢纱堆成的，就叫‘纹绢’好了。”
　　“她，上面有个哥哥？”
　　妇人眼光一闪：“是，大她四岁。跟着太太去庙里给老爷进香，也不知逃没逃过这一劫。”她忽然落泪，“我们老爷放马出兵在外，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竟招来这么一场大祸。那几个人凶煞，吓得我魂儿都没了。要不是老爷身边的人来得快，我和绢绢早没命了。现在只盼着太太和小官千万不要有事，那可是我们老爷唯一的骨血啊。”
　　塞图想起丈夫说的那些话，明白苏子岳的妻儿势必凶多吉少，不由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妇人大概心里也明白些，恨恨地道：“看吧，等我们老爷知道他的小官和绢绢这样让人欺负，一准饶不了那几个。”
　　“唉，人早没了，上哪儿知道去。”塞图心里叹息，不敢把苏子岳死在狱里的消息告诉眼前的女人。
　　又闲扯了几句，塞图要走。妇人拉住她，小声问什么时候可以放她们离开这里。
　　“这几日不行，你——打算往哪儿投奔？”
　　“苏家是单枝，五服内几乎没人了。我想带着绢绢过江去苏州，她娘家里还有兄弟在呢。”
　　塞图不知道丈夫的意思，不敢贸然答应，但想着一个官家小姐不可能常住潜山，迟早也要另谋生路，便答应帮她找人先去江南打听。妇人感激得几乎要跪下来磕头，直把塞图送出大门口。
　　“不过现在顾不来，你先心里搁着这事，耐着性子再等几天。”临走时，塞图叮嘱。
　　“不急，不急！夫人待我们这样好，我们才不急着走。什么时候忙完了，夫人给想着就是。”
　　塞图知道她言不由衷，随口安慰了一句：“放心，打完这一仗我自会和他们说。”
　　“打仗？打……打什么仗？”
　　塞图不意引起她如此强烈的反应，但也被她的脸色吓住，没敢再往下讲，只敷衍说朝廷即将例行剿匪，估计山上会忙个几天。
　　“剿匪？！那……那我们岂不是走不脱了吗？”绢绢的乳娘倒吸凉气，整个人呆在那儿。

　　（19）

　　谢宁恢复神智的一刻，窗外阳光正好。一口气顺过来说了第一句话——孩子没事吧？
　　塞图热泪奔涌，起身带翻了水盆，立在当地双手交握闭目默念。再睁开眼浮起快活无比的笑容，一把拽女儿到榻前。
　　“谢叔，还疼吗？”一只小手伸上来。
　　温温软软的触感，印上脸颊落进心里，两颗瞳仁咫尺相近，黝黑无邪，谢宁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儿子多伦克，想起了妻子舒雅。
　　塞图拭泪而笑：“兄弟，让阿梅喊你阿玛吧！”
　　“好啊，舒雅……就想要个闺女呢。”谢宁声气尚弱，眼中却闪出光彩，“妞妞，谢叔喜欢你，做谢叔的女儿好不好？”
　　小姑娘凝眉想了想，有些作难：“要，要去问问爹……”
　　谢宁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一笑却抽动了伤口，疼得皱眉。这当儿，门帘大挑卷进一股风，直扑到榻前。
　　定睛细看，方汉洲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小子，命还真硬！”
　　“只许你硬？”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同时笑了。
　　“爹，谢叔说，要我当他的妞妞呢。”阿梅插语。
　　“凭什么？”方汉洲故作惊讶，兼带三分不快。
　　红馥馥的小脸骄傲地扬起来：“谢叔说他喜欢我！”
　　做父亲的拧紧眉头，叹气：“好吧，怪不得都说女心向外。”
　　话听不懂，神情却是看得明白，阿梅扑到父亲身上，抱住了胳膊：“爹不愿意，就不当，就不当嘛。”
　　娇滴滴的声音融进午后暖洋洋的日光，方汉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了，揽过女儿轻声说：“只要妞妞高兴，怎么样都好。”
　　盟兄脸上从未有过的温和惹得谢宁大发感慨：“哥，找不着北了吧？这丫头我可不敢要——太会哄人了。”
　　方汉洲抬起头：“你家多伦克哪年生的？长得像谁？”
　　“比你们妞妞小几个月吧，长相吗，我也说不好，反正别人看了都说随他额娘。”
　　“行了，阿梅给你家小子留着了。”
　　谢宁有些意外，看看塞图，再看回来：“你俩口子今天怎么了？一个要送我个干闺女，一个要和我攀亲，干吗？有啥企图？”
　　塞图嗔怪：“看你说的，我们能有什么企图？你救了你哥一命，算我们谢你不行吗？”
　　“嫂子真信他的话了？我哥哄人的本事还不如妞妞呢！”
　　“谁哄你了？我说把她给你家多伦克，那就是给了！要不咱这就换庚帖？”
　　“哥，你一个女儿许几家啊？阿梅不是早让你订给刘家了吗？”谢宁话刚出口，脸上登时呈现悔意。
　　方汉洲愣住，笑容一扫而空：“怎么，连这个你们都知道？”“你”改成了“你们”，语调骤然变冷。
　　屋里的说笑停止了。
　　塞图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向阿梅伸出手：“妞妞，跟娘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今天晚上咱们可要美美吃一顿。”接过女儿的时候，她捏了丈夫一下，“你们哥儿俩慢慢聊。”
　　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宁开口：“是，从兵部参战名册一出来，我们就盯上了你。后来贝勒爷知道了，他，他下令要你的活口。”
　　“怎么知道这一战有我？看见名字了，还是阵前发现的？”
　　“都有。不过我把名册送到的时候，你的骁骑营已经在马家堡扬名了。”
　　隐瞒对方参战而遭遇皇太极雷霆震怒那一段，他没有说，只说旗主不忍心伤之毫发，严命对大明东路军骑营主将要活不要死。
　　方汉洲冷哼：“武将血溅沙场，自古天经地义，想不到四贝勒竟不肯成全我。”
　　“不，他只是不想你做大明的巴图鲁，因为大明不配！”
　　方汉洲眼光一闪，转看窗外不作任何回应。
　　谢宁靠在榻上，语调低沉而有力：“大丈夫该当识忠奸辨是非，恩怨分明，明廷无道奸佞专权，天下共知。如果哥一定要赔上一家大小，拼死做大明的忠臣，我无话可说。只可惜方家的青萍剑，连自家老婆孩子都护不了，却偏偏要去护那么无情无义的朱家皇上！”
　　方汉洲变了脸，站起来大步跨到窗下，前胸起伏。过了一会儿，他猛地转回身，盯住谢宁：“我再和你说一遍，朝廷十几年前杀我全家，十几年后再杀我，连妞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我方汉洲再也不会为它卖命，我方家子孙，从此生生世世不再是它大明的子民！但是，你那个念头也休想！”
　　“哥！我们……”
　　“图日格，”方汉洲举手阻止他，声调神情忽而变得有些异样，“事到如今，我回不去了，我们俩回不到从前了，你不明白吗？”
　　谢宁捂住心口，仿佛那里被狠击了一下，震得失血的脸颊益发惨白。
　　塞图在厨下转来转去，始终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拔脚溜了回去。刚跨进外间门槛，赶紧竖起耳朵。门帘里面，两兄弟还在叙谈。
　　“安庆遇到的那一个，当时我就觉得不一般，果然是个‘缇骑’！”谢宁说。
　　自家丈夫问：“是因为他的身手？”
　　“功夫倒罢了，那份做派走江湖的可是没有。”
　　“什么做派？狠劲儿？”
　　“还不止是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你那一剑再慢一步，他准保自己结果自己。坏事杀身，是他们这一行的首要规矩。”
　　“这倒是，你还记得那个年纪轻些的吗？武师兄捉到他的时候，差一点就给他吞毒自尽。不过，”丈夫的声音里掺进笑意，“他现在不想死了，只一门心思非跟着武师兄不可。”
　　“那为什么？”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但能感觉到屋里两个人的兴致都很好。
　　最后也不知方汉洲说了什么，引得谢宁笑出声：“我才不信呢！武师兄可不是那种人！要我看，那个武东华是不敢回去了。你想啊，事没成事，人没成仁，他怎么回去？他们老大还不得零剐了他？”
　　可以不必再听下去了，塞图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退出来。临出院子又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十分欣慰地道：“到底是一处十年的兄弟，哪里就打得散了？”
　　中军督府总兵贺威明的两千先锋营，于破晓时分抵达潜山脚下。人马停驻白马潭，与潜山隔潭相望。哨探飞马把这个消息报上山时，方汉洲与韩大勇对视一笑。
　　“少帅，真乃神机妙算，狗日的果然落脚在那里了！”
　　“不是我神机，这是贺总兵的一贯风格。”
　　贺威明是中督府都督黄毅龙一手提拔的亲信，三十五岁挂总兵衔，年纪轻后台硬堪与荣季鹏比拼，然而人虽骄狂，胆识却差得远。萨尔浒一战为避出关，硬是使了三千两银子从兵部花名册里撤出了自己的名字。消息在下面传开，五军一批年轻官校无不轻鄙。仅凭这一点，方汉洲便料定此人绝非忠勇敢拚之辈。加以潜山奇峰险壑沟谷纵横，自来是易守难攻之地，贺威明断不敢冒进一步。此刻拿先锋大营驻扎白马潭，已摆明了谨慎布局随机应变的打算，势虽盛，心则虚。这么一位对手，别说领一万人来，就是再多些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戏开锣了，咱们也活动活动吧？”方汉洲请韩大勇发令。
　　潜山二当家临场变计：“还是你来吧，不是说，这盘棋你和姓贺的摆吗？”
　　方汉洲诧异：“说好的，你坐镇我出兵，这还能随便换？”
　　本来照韩大勇的意思，这场仗方汉洲既然主动请缨，那就干脆完全交由他来指挥，自己也好看看大明朝廷五军督府鼎鼎有名的“南方北李”中的方氏一族如何排兵演阵，尤其是如何与“自家人”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谁知方汉洲拒绝挂帅，坚持依旧挑韩大勇的旗号，理由是山上的弟兄们看惯了他的韩字旗，为稳定士气不宜临阵易帜。
　　其实，这其间另有缘故。
　　商定作战对策的当天晚上，方奎悄悄请主人到自己的屋子，主仆关门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一进门方汉洲就问：“怎么，打法上还有什么不妥的吗？”
　　此战至关重要，潜山亦从未经历过如此兵力悬殊的对局。萧志国回归朝廷出征辽东，带走了几个一直追随他的领兵头目。萨尔浒一战这些人或战死，或被遣散，至今无人生还，留在潜山的人马成了名副其实的草寇，几乎找不出懂得布阵方略的人来。商讨对付官军清剿，方汉洲自然要问一问在自己身边相伴了十几年的老行伍。
　　方奎低头不语，半天才说：“贺威明不过仗着人多，实际上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这一仗应该问题不大。”
　　方汉洲太了解他的个性，一听就知道另有所谈，直接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问题？”
　　方奎不再犹豫，抬头看着主人：“少主领兵，预备打谁的旗号？”
　　方汉洲一愣，第一反应是谁带兵打谁的旗，这还用问吗？但看对方脸色，分明不是这么回事。转念一想，心里明白了几分。
　　“奎叔，你不愿意我挑旗……”
　　“当然不愿意，绝不能这样！”方奎冲口而出，几乎是截断了他的话。
　　方汉洲惊诧——奎叔自来没有这样和自己说过话，今天是怎么了。
　　“不要急，慢慢说。”
　　“少主，你想想，我们打这一仗原是迫不得已，一旦挑出旗子，不等于和二当家他们一样了吗？”
　　“你以为我还能重回朝廷？五军大营里还会有我方汉洲的位置？奎叔，别做梦了！”
　　方奎神情显得格外痛苦，点点头：“我没做梦，我哪里还敢做什么梦？可是少主，我一想到明天要骑马抡刀，对着中督府的人马又砍又杀，我……我……”
　　方汉洲陡生歉意，上前扶住他：“怪我粗心，奎叔，明日你不必跟着我就是。”
　　“唉！”方奎顿足，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咱们为保一家大小的性命，只有和贺威明决一死战，可是，可是，求你不要打出旗子来，不要打出咱家的旗号，千万不要！”
　　一双眼睛溢满泪水，紧紧地盯着他，方汉洲相信，只要自己再迟疑一刻，对方会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他急忙点头，连应了几个“好”字，心里却是异常难受，又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韩大勇坐镇天蛙峰，立马蓝底黑边绣了斗大“韩”字的帅旗下，目送自己的二百精锐在方汉洲的率领下，驶离山寨。
　　人马转下第一个陡坡，行进到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队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哎，我说，咱这两百号人去干人家两千，可咋个打法啊？”
　　“咋个打法，打了你不就知道了吗？这会儿啰嗦个屌！”
　　“想当年大当家倒是带着咱们打过一仗，三千对人家五千，干了三天三夜，赢了！可今天什么阵势？两百对两千，兄弟，见过吗？鼓词上写来哄人的，谁真见过？”
　　“见没见过反正我已经和家里交待好了，只等我前脚一瘪，她后脚就找二当家领银子去，怎么着也得把我家狗蛋儿拉扯成人，我在地底下也能闭眼了。”
　　“嗯，放心吧，你死了我给狗蛋儿当爹，狗蛋儿他娘我也会帮你拉扯的，亏不了她！”
　　“放你奶奶的狗臭屁！老子还喘着气就惦记上老子的东西了？先看好自家小娘们儿吧，要我看数你婆娘最骚，别你这里还没咽气她就跟了别人，给你小子顶王八帽盔戴！”
　　“你才是王八呢！”
　　两个人说着都有些急眼，伸手动拳比划起来。还没等够着对方，忽然斜刺里蹿出匹坐骑，骑手两臂展开，一左一右托住他二人的下颚骨，五指合拢猛地向上一抬，跟着又向下一拽，两个下巴同时脱离骨位，两张嘴巴只剩下啊啊呜呜的声，再也出不来一个字。
　　一个声音说：“别急，都先歇歇嘴，到地方让你们说个够！”

　　（20）

　　卯时已过，太阳才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山山水水都隐在迷雾中，只现出大致轮廓。
　　方汉洲领着二百人赶到潜河北岸，马匹留在山岗后，所有人埋伏进岸边树林。山间雾气虽重，水面依旧清泠，这里是潜河水道最窄之处，两岸遥望人影可辨。对面的官军大营旗帜浩浩盔明甲亮，和这边乱七八糟的穿戴形成鲜明对照。
　　“啧啧！到底是正头军，好气派！”草窠里发出小声赞叹。
　　“那是，听二当家说，黄毅龙那个老狗现在可是土地爷放屁——神气！仗着朝廷能打仗的总兵多一半出自他门下，没了‘南方北李’，眼下五军就数他黄大督师了。”
　　刚说两句，背后传来喝命：“左右传，弓弩准备！”
　　下令完毕，方汉洲朝身边小头目一挥手：“带他们过来。”
　　两个行军途中聊闲话的被拖到近前，每人捧着下巴一脸痛苦的表情。
　　方汉洲上去为他们合上下颚，抬马鞭一指河对岸：“看见了吗？等会儿给我下到岸底，冲着那边使劲嚷，听到没有？”
　　“嚷？冲着他们？”
　　“对！”方汉洲看了一眼接话的，“狗蛋儿他爹吧？你刚才不是说，要拿自己一条命换银子养狗蛋儿吗？用不着！现在只管下去喊，喊破了嗓子就算你立了大功，到时候别说养一个儿子，十个八个也随你。”
　　“真的？方爷没诳我？”
　　“废话！报名！”
　　“是，孙全有！”、“还有我，张二贵！”
　　方汉洲喝命：“孙全有、张二贵听令，命你二人向河对岸大声叫骂，去吧！”
　　“遵令！”两人应了一声拔腿就走，迈出两步孙全有回头，“骂？骂什么呀？”
　　“骂娘，骂祖宗！嗓门越大赏钱越多，要我教吗？”
　　“哎！这容易！”二人兴冲冲奔了河滩。
　　韩大勇的一个亲信头目实在看不懂：“方爷，啥意思？咱不打了，改骂仗了？”
　　方汉洲笑着拍他：“说得好，骂仗！去告诉你的弟兄们，弓拉满箭上弦听那哥儿俩开骂，只要对面有人站起来，立刻放箭！谁冒头射谁！”
　　这打法新鲜，命令一下人人好奇，张弓搭箭屏住呼吸，等待目标出现。刚拉开架势，下面河滩草丛后一声声大骂冲天而起：
　　“狗日的官军，我操你××！”
　　“老子操你祖宗八辈！小卖娘的！”
　　“你个屌×，有种的过来！”
　　“一群缩头蛋，来啊！爷爷我操不死你们！”
　　……
　　孙全有和张二贵奋勇“开火”，底气十足调门高亢。上至八代下及子孙，贺威明先锋营两千将士的家人算是遭了殃，尤其奶奶娘婶姑姨姊妹无一幸免。原不过要他们骂人而已，仓促间竟能骂出这许多花样来，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句重样的没有，污秽至极恶毒之至，方汉洲简直有些听傻了，身侧的潜山人马开始大声叫好。官军起初犯愣，慢慢听清楚后先是发出笑声，然后渐渐有人搭腔，直至忍无可忍对骂起来。
　　方汉洲一直死盯着河对岸，感到时机将至，摘弓大喝：“准备放箭！”
　　话音刚落，对面官军阵营忽然立起一个身躯，肩上扛着一架铁筒子，乌黑的洞口直指这面河滩。方汉洲眼疾手快，平端两肩前手推进后臂弯曲，只听弓弦一响，一支大号强弩飞跃水面直奔南岸，扛铁筒的官军面门中箭猛然栽倒，周围一片混乱。与此同时，在他前后左右相继站起十来个人，各个肩架火器，都被瞬间飞来的一阵箭雨击中，纷纷倒下。
　　火炮手还未来得及开火便连遭射杀，官军只得放箭还击，无奈白马潭地势低洼，再强的弩箭仰射出去都很难到达目标，大多在半路落进湍急的河水。
　　对岸几十台火器片刻间成了哑吧，方汉洲下令：“全体后撤，上马！”
　　众人早已觉得靠弓弩射杀不过瘾，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收弓敛箭依次撤回山岗。方汉洲刚要派人叫回河滩上两员功不可没的“骂将”，一回头发现对面岸上推出一门底座口径都要大得多的火炮。追随刘铤帐下出征萨尔浒，他见识过这玩意儿，知道它的外号叫伏地冲天雷。当年刘兆骞血战大牯岭，就是被大金正白旗用从杜松手里缴获的这种大口径远距离火炮炸断了双腿，最终死在异乡。
　　“快，撤到岗子后面去！”他朝队伍大喊一声，掉头冲下河滩。
　　下面孙全有张二贵还在扯着脖子嚷，骂兴颇高。方汉洲飞步赶到一把薅住，拖了两人便走。跑出几步他感觉身后火光闪亮，急忙合身扑倒他们，一同滚向一块巨大的岩石。“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石走沙飞，碗口粗的树棵子在剧烈的摇撼中折断飞向半空。巨响过后，方汉洲抖落满头满身的尘土石块，起身招呼那二人。张二贵头上爆了皮，一道血印顺颊而下，看着吓人实无大碍，孙全有就不同了，面如金纸浑身颤抖。
　　“方爷，快，快看看我的腿，妈的！八成叫狗日的给咬着了。”
　　方汉洲低头一看，果然，一条腿自根部到膝盖血肉模糊。他撕下披风一条里衬把伤处紧紧缠住，和张二贵架起孙全有往坡上疾走。
　　迎面碰到韩大勇的亲信头目，失了火似的张嘴就嚷：“我的亲娘祖奶奶！吓死我了，方爷你要是有个闪失，我们二当家得活扒了我的皮！”看到架着的伤号，惊问，“全有，怎么的了？”
　　“娘的，狗日的下黑手，险些断了我要命的家伙。”
　　“不碍事，不碍事！有狗蛋儿给你们老孙家传宗接代，就是真断了根咱也不怕。总好过把条小命扔在这儿，回头你媳妇哭着跟我要人，我可怎么办？”大头目哈哈笑着来扶他。
　　张二贵道：“没事，狗蛋儿娘真跟你要人，还有我呢！”
　　“去你妈的！”
　　二人又要动手，方汉洲低笑：“你俩还没骂够？没够接着下去骂，老婆孩子都归你们二当家拉扯就是！”说完，抽出胳膊向十几步外的队伍奔过去。
　　除了挂彩的孙全有，二百人上马沿小路疾驰不到十里，来到一个隐在山岗背后的小渡口。水里泊了成排的木船，何成已领人等在那里，听到马蹄声急不可耐地迎上来。
　　“方大哥，怎么样？和龟孙们接上火了？”
　　韩大勇的亲信头目抢着道：“三当家，你是没看见，十七八个扛火炮的，叫我们全给收拾了！有好几个都扎成筛子了，真他妈痛快！”
　　何成大喜，跟着一皱眉：“光收拾人有什么用？得收拾他们的炮啊！要不换人上来还不是照样轰咱们？”
　　方汉洲哼了一声：“你以为是你肩上的大刀，谁拿过来都能抡几下？”说着转身一挥手，“快！赶快上船！”
　　呼啦啦二百人奔过来，连战马分几队下岸。橹摇船移渐行渐快，几十只木船首尾相跟驶出山口。
　　望着转瞬远去的船队，何成抄起自己那把靠在岩石上的长刀，横打量竖打量，气哼哼地道：“谁拿过来都能抡几下？小爷这是切菜刀吗？”
　　一个毛贼的影子没看见，自家火器手已死伤过半，外带全营挨了顿臭骂，贺威明的五品先锋官恼羞成怒，指挥人马集队扑向白马潭渡口，想要冲过潜河出这口恶气。哪知还未摸到岸边，途经一道峡谷时遭遇伏击。先是一阵箭雨从天而降，跟着劈头盖脸袭来无数滚木砖石，官军一下子被打懵了。带队守备反应还算快，马上重整队伍组织反击。无奈山道狭窄，接仗的只是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人，很快就被杀败。排在后面的因主将督阵无人敢退，只得硬着头皮往上冲，就这样一茬一茬像割韭菜一样，两千官军眨眼之间已被灭掉十至二三。
　　这种情形下竟然不懂得梯次进攻乃用兵大忌，贺威明的先锋官实在痴呆得可以了。
　　方汉洲立马山梁，远远看着韩大勇领着人一通砍瓜切菜，破口骂出两个字：“笨蛋！”
　　身旁的头目们早看得心痒难耐，各个跃跃欲试：“方爷，上不上啊？再不上可都叫二当家包圆了！”
　　“急什么？没见你们当家的正过瘾呢？再等等。”
　　直等到半空火器爆响，方汉洲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吩咐两个大头目各带二十名射手分左右包抄上去，占控两侧高端岩石点杀谷底。
　　“记住，用最快的速度把扛着铁家伙的统统干掉！”
　　几十名弓箭手悄悄摸了上去，没一会儿箭如飞蝗射入对手大营。官军正全神贯注对付正前方的攻击，没想到忽然后背受敌，登时乱了阵脚。还没等他们喘过一口气，山梁上又有一百多人疾风一般卷下，双方混战一处。砍杀中方汉洲忽听身后响起“咔啦”一声扳机弹动，当即一个急团身伏在了马鞍上。等等没动静，侧目一看，只见那边树后隐了一名校尉，正在低头摆弄手里一架双眼铳。
　　方汉洲拨马奔上，一鞭子抽下去夺过火器，说：“伙计，你倒是成了才再来啊。看着，爷教你怎么玩儿。”他单臂举起火铳，掂掂分量，轻笑，“这头没药了，当然打不响。”说着怀中调转方向略一瞄准，另一只手上来划动了扳机。
　　黝黑的炮筒上下一震火光猝闪，前方人群里爆裂声起烟雾升腾，呛人的火药味儿中几个官兵应声倒地。
　　浓烟里钻出韩大勇的大头目，惊喜地看着他手里的玩意儿：“方爷会玩儿这家伙？”
　　方汉洲横推手掌从双眼铳上划过，随口道：“好久没摸了，手有点儿生。”
　　贺威明的先锋营遭到前后两股人马夹击猛攻，当场被打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韩大勇率部和方汉洲会合在谷底，喜得眉开眼笑，连夸他的连环计策好，又说中督府的兵马太不禁打，简直就是一堆脓包，还没怎么挤就溃不成样了。
　　“哎？奎叔呢？”他左右张望，发现少了一个人。
　　“没来。”方汉洲嘴里应着，心里道，“他要是来了，听你这么说，死的心都有。”
　　韩大勇笑道：“也是，屁大会儿工夫完事了，来不来意思也不大。倒是我们三当家，早知道打得这么轻松，我就不叫他只管预备船只，也该上前头看看热闹来。”
　　二人说笑着分手，各自带人开始搜山。一个时辰后搜寻结束，峡谷里聚满了被缴械赶出来的官兵。因为没能找到这支人马的领兵守备，韩大勇认为人很有可能逃走了，颇感扫兴。
　　方汉洲安慰道：“全军覆没，连营旗都丢在这儿了，他就是逃回一条命也逃不过军法处置，二当家不必遗憾。”
　　次日正午，贺威明的主力人马七千余众开到，在潜山脚下通往外界的关隘要道摆出一个“品”字阵形。冲天的金鼓声里，赭红色贺字帅旗高高飘扬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
　　方汉洲立马山顶，望着下面的如林旗帜，问身边的人：“这个姓贺的有过军功吗？”
　　“当年跟老爷子打过云南，战后升的守备衔。”
　　“这么说，一顶总兵的帽子也不全是银子捐出来的？”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奎叔，这一仗你还留在山上吧。”
　　方奎眉头微蹙，眼睛瞟到主人腰间的佩剑上，沉着脸没作声。

　　（21）

　　几百条汉子披挂整齐牵马站队，静等主将出临，准备杀下山去与官军决一死战。
　　方汉洲已经扎束停当，拔脚出门时发现一侧护腿有些松，就地站住，提腿蹬在一张圆凳上重新整理。塞图走出来，蹲下身帮他合紧护腿上的一排皮扣。烛火闪耀下，她的脸忽明忽暗，睫毛在不停地抖动。
　　方汉洲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道：“听说漠北部落的男人们，出征前总要喝一碗自家女人熬的马奶酒，以壮胆气军威。夫人，你的酒呢？”
　　“打仗不许喝酒，这是老爷子定下的规矩，官人忘了？”
　　“这你也知道？”方汉洲惊讶。
　　塞图哼了一声：“方家的媳妇，当然知道。”扣上最后一个皮扣，她抬起眼睛，“我还知道，方家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酒来助阵！”
　　“那你担心什么？”
　　塞图看过来一眼，欲言又止。
　　“好了，不用怕！”方汉洲轻抚她的脸颊，“别看他们人多，不过是一群饭桶。幸好当初没跟着出关，要不然，萨尔浒只会败得更惨。”
　　这是丈夫第一次和自己正面提起那场大战，塞图一听，消除了心底最后一点忌惮，鼓足勇气直言道：“虽如此，到底曾是自家人马，我听说那个领兵的总兵当年还是老爷子的部下，官人，你真地拿定主意了吗？”
　　方汉洲的手停住，忽然一把握住妻子的下巴用力向上一抬：“这话是谁教你来问的？图日格，对吗？”
　　塞图被他的眼神吓住：“官人，我……”
　　“你们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到这个时候还不肯相信我？他不信，你也不信？”
　　“不，不是不肯信你，可山下的官军他们毕竟，毕竟从前和方家是……”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这话还要我和你们说多少遍？”
　　“我只是担心你啊！”塞图猛地抓住丈夫的手，“仗一打起来，刀枪不长眼，官人可千万不能犹豫，不能手软。朝廷要把方家斩尽杀绝，他们绝不会像四贝勒那样对你网开一面！”
　　“胡说！”方汉洲脸色骤变，“战场上的事不用你管！”他推开她往外就走。
　　“官人！”塞图追上去急切地恳求，“让奎叔跟你去吧，你把他带上一同上阵好不好？”
　　“用不着！”
　　“奎叔一向待你忠心耿耿，你们从没分开过，危急的时候也只有他可以保护官人。”
　　方汉洲回头厉声断喝：“不行，不能叫他去！我说过了，打仗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塞图扑上来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掀开，身子撞在门框上，急得眼里都是泪。
　　韩大勇早在门外听到夫妻争执，这时候上来安慰塞图：“嫂子放心，我挑了五十名精壮弟兄，他们会一步不离跟着少帅，决不叫狗日的伤到他一根汗毛！”
　　马蹄滚滚，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很快消失在黑夜中，院中留下一个细长的身影，孤单地立在风里。过了很久，一只小手塞进母亲冰冷的掌心。
　　“娘，爹已经走了，咱们回去吧。”母亲的腿边扬起一张小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塞图把儿子揽进怀里，笑了一下：“青萍，你怎么出来了？弟弟呢？”
　　青萍不回答，盯着母亲的脸非常惊讶：“娘，你哭了？”
　　“没有！娘没哭！”塞图抹去眼角的泪花，看着孩子认真地说，“记住，儿子，家里的萨哈达出去打仗，送的人谁也不许哭。”
　　“什么是萨哈达？谁是萨哈达？”
　　“萨哈达是草原上的英雄。”
　　“娘是说爹吗？为什么送爹走不能哭？”
　　“爹去打仗，打仗的人需要勇气，不要眼泪。”
　　青萍似懂非懂，又生出一问：“娘，爹去和谁打仗？”
　　“和……”塞图被问住，一时无语作答。
　　“我知道！”屋里猛然响起一声尖叫，接着蹦出眉飞色舞的方结绿。冲到母亲哥哥面前，他大声说，“爹去揍那帮白眼狼，揍那堆窝囊烂柿子！”
　　“什么？”青萍大大一愣。
　　结绿点头：“没错，奎叔公说来打咱家人的都是白眼狼。”
　　“瞎说！”塞图皱眉，“你们叔公哪儿会说这样的话？还什么‘烂柿子’！”
　　“嘿嘿，‘烂柿子’是何大哥说的，‘白眼狼’是叔公说的，他刚刚说的。”
　　“我才不信。”
　　塞图话刚落地，方奎应声而出：“贺威明是跟老爷子云南平乱出的身，手下好几个都司守备都是当年大爷营里的兵，这帮人现在竟然来打咱家，不是狼是什么？”
　　塞图一下子明白丈夫何以坚决不要方奎出战，她看着对方，一句话已经顶在了舌尖上。
　　母亲沉默，儿子可不管那么多，青萍扬起脸质问：“叔公既说他们是狼，为什么不和爹一起去打他们？”
　　方奎仿佛挨了一棍，愣在当地。
　　结绿马上应和：“对啊，你怕那群狼吗？原来叔公是胆小鬼，不是萨哈达！”
　　塞图低喝：“不许这样说话！没规矩！”嘴上呵斥，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儿子们说出了她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一场兵力悬殊的战斗从后半夜打响。首发战端的是潜山一方。
　　选择夜半时分发起攻击，用方汉洲的话说，是欺对方乏地利之优：“别看他们来势汹汹，可到了山脚下这八千人就是聋子，瞎子，我们趁天黑抢先动手，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贺威明屯兵在出山路口，给了他莫大信心。他实在难以想象，朝廷这位二品总兵官竟会如此不通章法。山岭作战，如果地势不熟最忌傍山扎营，因为无法有效控制大军进退，况此次征剿骑兵过半，一旦扎进山道根本难有作为，远不如步兵调动灵活。而居然还摆了个品字阵，三足鼎立看似坚固，实则阵线集中，两翼过短中锋不利。
　　方汉洲替祖父感到耻辱：“爷爷，这就是您老人家调教出来的？”
　　果然，双方一交手，贺氏阵营很快大乱。
　　首先是韩大勇组织弓箭手猛射贺威明的两座炮台，使两门火炮无人能够靠近，自然也就无法点火发射。跟着方汉洲亲率一只仅三十人的小队骑兵，挑选的都是骑术上乘武功精湛而又敢杀敢拼的勇士，配了一色最好的战马，忽然从山冈上风驰电掣般冲下来，进了官军阵营猛杀猛砍，不等对手转过向，这小股骑队已经抱了抢得的各式火器旋风一般飞驰而去。
　　方汉洲的马鞭特为绑了一丛鲜红的穗子，为的是可以在马上打出各种简单的指挥“旗语”。此刻他率先冲向官军右翼大营，同时在空中连挥两鞭，身后众人经过战前操训，立刻变队奔向他的两侧，眨眼间围成一个纺锤的形状。三十匹快马直插敌营，到中心纺锤忽然自顶端开裂，一道火舌喷涌而出射向纛旗，爆炸声里那面大旗轰然倒塌，旗下一片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撤！”方汉洲扔掉手里已经打光火药的先锋炮，向左右扬鞭示意。
　　这股旋风飞速撤离火海，压后的几个人挥动长枪盾牌阻挡着官军射来的乱箭，追随主将杀向另一个方阵。到了地方如法炮制，再次由全队围在四周抵挡刀枪剑戟，方汉洲立马中心持火器猛轰领军大将的战旗。韩大勇则高踞山上，箭石齐发专攻他们撤出的阵营，叫官军没有办法腾出手回救增援。潜山这支骑队来去如风，发射火器角度刁点头准，几乎弹无虚发，很快拔了品字排列的三个阵营的营旗，翻江倒海杀气腾腾，一路逼近贺威明的督师帅旗旗座。
　　如果督师大旗再遭炮轰，几千官军将彻底崩溃。贺威明的亲军铁骑被迫全线压上，镇标营的精兵悍将也拉开了拼命的架势。潜山骑兵一看这阵势，不免有些慌神，目光纷纷投向中心的主将。
　　方汉洲马鞍上已经又立起一架佛郎机，手中马鞭向前方上空一指，整个骑队听到一声大吼：“弟兄们，干掉姓贺的，跟我上！”
　　他的战马仰天长啸四蹄蹬开，如一道闪电划破暗夜，笔直地冲了上去。几十名勇士大受鼓舞，打马紧随其后。这把利剑硬是撕开了贺威明几百人的铁骑封网，再次刺入敌营腹地。但是他们的伤亡也明显增大，等方汉洲冲进火器射程之内的时候，周围的骑队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四周射来的箭矢多如飞蝗，不断有箭贴着他马前马后落地。在满耳喊杀声中他仰卧鞍上高举佛郎机，瞄准前方那杆黑绒金绣踞虎大旗，扣动了扳机。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冲入天际，他感觉自己的战马猛然向上一跳，发出唏溜哀鸣，随后前腿发软栽倒在地，把他从鞍座上弹了出去。
　　“方爷！”
　　四周有人大喊着冲上来，而跑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着官军战服的校尉，二人显然急于争功，一刀一枪几乎脱手，争相指向他的头颈。眼看两把锋刃刺到近前，忽然地上银光飞现，两道血注直飙上天，一双头颅连带帽盔疾速旋出，只剩下两具躯体顶着空空的腔子立在原地，停了停才后仰摔倒。
　　方汉洲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横剑在手，对着两具尸体哼了一声。
　　围上来的大明兵丁都吓呆了，脚步错乱再不敢向前踏迈。趁他们打愣的空儿，方汉洲夺过一匹马杀出重围，却在已烧得半焦的旗座下遭到数百官军的围攻。他挥舞着青萍剑奋力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染甲衣，包围圈几度撕裂几度重合，竟是怎么也冲不出去。而官军也始终拿不住他，最后不得不放弃活捉打算，开弓放箭。他和他的坐骑同时被射中，倒在地上。危急时刻，一队人马呼啸而来，为首的大汉剑势凌厉马快如飞，挑刺了无数人后奔到面前，缰绳捎带躬身探海，从地上直接抄起他，横担在马鞍上掉头杀出。
　　“奎叔！怎么是你？”方汉洲一下从鞍上坐了起来。
　　方奎没工夫理他，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对付杀过来的官军。七拐八拐迎面撞上一群人，几十名束甲侍卫横刀立马，挡住去路，中间簇拥着一位罩了披风的将军。
　　“反贼！竟敢闯踏本帅阵地，嚣张至极！真以为我中督府随意可欺吗？”将军怒不可遏，朝左右挥手喝命，“给我拿下！”
　　众侍卫蜂拥而上，刀剑一片明晃晃袭来。
　　方奎伸手从马靴一侧提起一支乌黑的铁戈，向前一点：“谁敢向前一步，它可没长眼睛！”
　　对面的人全站住了，片刻过后，有些侍卫似乎不相信这个“山贼”能够会用这种只有五军精锐才被准许配备的手把铳，试着带马前移几步。
　　方奎手里的铁铳立刻冒了烟，两颗球型弹丸喷着火苗射出来，准确地落到伸出来的马前蹄上，两名骑手和坐骑一同到地，四溅的火星惊得其它战马步伐错乱，纷纷倒退。
　　那名将军远远看到，喊了过来：“好身手！敢问可是方游击在此？”
　　方奎吃了一惊，绝口不答。对面的总兵官走近些，继续追问。那一身中军都府的将官袍甲银辉灿灿，刺得方奎低头闭目。方汉洲从他肩头望过去，忽然发现那人眼中有异，还没等喊出来，只见总兵官向旁边一闪，身后露出两只黑洞洞的铁筒，火光一闪，两道黑烟蹿了上来，方奎身子一抖，腹部和一条胳膊齐被击中，猝然倒在方汉洲的身上。
　　“奎叔！”方汉洲惊叫，一把扶抱住那个喷血的身躯，同时抬起他手里的那根铳棍，向对面狠狠开了火。
　　韩大勇带大队人马赶到，两军发生混战。方汉洲疯了一般，挥舞宝剑死死咬住贺威明不放。最终因自己这方寡不敌众，尤其方奎重伤，岌岌可危，在痛歼了官军两千兵力，把这只前来剿山的朝廷队伍杀得溃不成军之后，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贺威明丢盔卸甲，仓皇逃离潜山县境。
　　回到总关寨，他扑到方奎的担架前几乎痛哭，责怪他不该瞒着自己偷偷跑到阵前。
　　“怎么……怎么弄成这样？奎叔！”闻讯赶来的塞图一见此景，吓了一大跳。
　　方汉洲抬起头，盯着妻子看了一刻，忽然一把抓住她，拖到眼前怒而质问：“是不是你叫他去找我的？是不是你让他上的阵？说，是不是？！”
　　“官人！我，我没有……”

　　（22）

　　“告诉过你他不能出战，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塞图为战事担心，整夜不曾合眼，此刻乍一见面丈夫就当着那么多人呵责自己，不由委屈万分火往上撞：“他偏要下山谁拦得住？你们都冲上去厮杀，留他一个人在后面闲着，官人想过他的感受吗？”
　　“那也不能让他和中督府对阵，这么做还不如杀了他。”
　　“为什么他不能？朝廷这次发兵根本就是冲官人来的，冲方家来的，不是吗？他们巴不得再来一次满门抄斩，把方家杀得一个不剩。这样的朝廷无情无义，叫人寒心！奎叔姓方，不叫他上阵，难道叫他等死？”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你这样做才是逼他死，知不知道？”
　　“我没有逼他，逼他的人不是我！”丈夫如此不可理喻，塞图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道，“你们倒是一心念旧，可人家刀下给你们留一分情吗？奎叔有一句话说得对，这姓贺的就是一只白眼狼！可是官人，在朝廷眼里，在辽东眼里，你是什么？你不也是……”
　　不等她说完，方汉洲颜色大变，铁青着脸骂了一句：“滚！给我滚！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说着猛地一搡，缠在腕上的马鞭飞了起来。
　　塞图没有防备猝然后仰，绊到地上的担架“扑通”跌倒，手掌压在几块碎石上硌出了血。
　　韩大勇以为方汉洲要动鞭子，冲上去一把拉住了他：“这是干吗？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嘛！”
　　塞图悲愤难抑，强忍着满眶泪水起身离去。
　　“嗨，这叫什么事！”回到家里，韩大勇和妻子提起这场争执，懊恼不已，“好好一场胜仗，原打算大伙儿庆贺一番，痛痛快快喝一顿的，谁承想闹出这么一出。”
　　韩秀姑甚为惊讶：“听何成说几乎动了手，为什么？两口子平时看着蛮恩爱的。”
　　“为奎叔吧？谁说得清。反正方大哥眼珠子都红了，从没见他这样过。我那一把要是拉得慢些，他就能一鞭子抽上去，你信不信？”
　　“信，我当然信！”韩秀姑愤愤不平，“什么将门虎子，世袭王侯，我算看透了，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说起来是结发夫妻同命同穴，全是骗人！高兴的时候哄得你天上有地下无，不高兴了，脸翻得比狗还快！”
　　韩大勇一听就急了：“说什么呢？骂谁是狗？”
　　“谁翻脸我就骂谁。”
　　“皮紧了，找抽是不是？”韩大勇轮起马鞭。
　　韩秀姑毫不示弱，脸向上一昂：“怎么着？打了胜仗就想耍狂？你来！来啊！哼，量你们也不敢不胜，回头老婆孩子全让官军掳了去，看你们这些爷儿们的脸往哪儿放！”
　　“嘿，人家两口子干仗你冲我来了，我说什么了招你夹枪带棒一顿数落？臭娘儿们，看老子怎么收拾你！”韩大勇扑上来，粗蛮地把她搂到怀里。
　　韩秀姑挣扎跳踊，很快鬓发零乱气喘吁吁：“放开，你弄疼我了！”挣到最后，她失声而叫，声音有些变了。
　　做丈夫的发觉不对，松开手，这才看见老婆的腕子被攥出了一道青印，一双眼睛红红的。
　　韩大勇虚了声气，小心翼翼抱住她：“阿秀别哭，别哭啊！我哄你，哄你还不成吗？”
　　“人家揪心揪肺熬了一夜，眼皮子不敢合一合，好不容易把你们盼回来了，哄哄怎么了？不应该吗？”
　　“应该，当然应该！咱这就哄。”韩大勇嬉笑着抱起老婆，俯下身去亲她的脸。
　　韩秀姑伸手推他：“干什么？大白天的，叫人看见……”
　　“大白天怎么了，老子亲自己的女人，谁爱看谁看！”
　　“等会给昭儿撞见，看你这当爹的还装什么假正经！”
　　一提儿子，韩大勇不敢动了，嘴里嘟囔着直起身：“撞见就撞见，老子正好教他怎么哄婆娘。”
　　韩秀姑剜他一眼，坐好，取下脑后发髻上的梳子整理头发。
　　“看我给咱家儿子弄回了什么？”韩大勇从后腰拔出一柄华丽的短刀。
　　做母亲看了一眼，大不以为然：“你还嫌他不闹腾，给他这东西玩儿不是添乱吗？再说一群秃小子，你一把刀给谁啊？”
　　“哟，这我倒没想到。”韩大勇一笑，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阿秀，别光惦记着小的，先帮我劝劝大的吧。”
　　“怎么劝？你要我去和方家嫂子说，你男人骂你骂得对，你该骂，是吗？”
　　“你这是劝啊？这是点火浇油！”
　　“凭心说，这件事就是方大哥做得不对。嫂子多好的一个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性情有性情，领着几个孩子独撑门户，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守到丈夫回来了，担惊受怕不算，还得受气，凭什么？”
　　“那也不能和当家的那么说话！当着一大群人呢。这关外的女人生得白白嫩嫩的，性子怎么比你还野？”
　　“嫌人家野？好啊，一纸休书各走各路，欺负人可不行！”
　　“罢，罢！和你个蠢婆娘拎不清楚，我别处想法子去。”韩大勇难抵老婆一张利口，起身而去。
　　韩秀姑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其实，从一听说方氏夫妇闹气，她就赶去劝解。无奈话总说不到点子上，塞图不哭不闹，只静静坐着，脸上一片伤心欲绝，反叫劝的人不忍开口。周氏陪在一旁，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得知此事的人无不认为方汉洲理亏，但为夫妻和睦计大多好言规劝。
　　陈江说：“话虽重，可句句是实，人心一杆秤，一称自明。”
　　段运昌道：“女人嘛，糠能咽苦能吃，就是这委屈不能受。夫妻没有隔夜的仇，该低头就得低头，该去哄就得去哄。”
　　武定华别有见解：“这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哄也白哄。”
　　唯病榻上的谢宁听闻经过当即大怒，脸对脸破口大骂：“你混蛋！你还算个爷儿们吗？！也就是她这么傻的女人还肯跟着你！”
　　挨了骂的一个一声不吭，闷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天近黄昏，终于忙完前面的事，方汉洲急匆匆赶回自家院子。先跑到方奎屋里看了看，知道已无性命之碍，大大松了一口气。转回上房，里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不见。他站在窗下，想着早晨对妻子的态度，心里懊悔万分。
　　没一会儿，身后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爹爹回来啦？”
　　方汉洲转过身，见女儿站在门口，走过去：“阿梅，娘呢？”
　　“不知道。”小姑娘眉头紧蹙，显出几分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他们都说爹欺负了娘，是真的吗？”
　　“谁告诉你的？”做父亲的有些尴尬。
　　“小哥说的，他听大哥讲的。”
　　这下好，自己算是恶名远扬了。方汉洲苦笑着抱住女儿，左顾言他：“妞妞，饿不饿？”
　　阿梅很不满意父亲打岔，嘴嘟起来：“陈婶给了热糕吃，我不饿。我想找娘！”
　　“中午没吃饭？”
　　“吃了，只有娘没吃。我看见她一个人在里屋偷偷哭，问她，她耍赖，硬说没有。”
　　方汉洲愣了愣，一把抱起女儿往外走：“阿梅乖，到陈婶那儿玩一会儿，爹去把娘找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眉开眼笑，搂住了父亲的脖子：“我就知道小哥是瞎说，爹才不会欺负娘呢！”
　　到了陈家，周氏接过孩子，忧心忡忡地道：“只说出去走走，谁都不叫跟着。这会儿说话天黑了，谁知道人跑到哪里去了。”
　　方汉洲撂下一句：“我能找到她。”掉头离去。
　　山上转了好久，眼看日头将落，依然踪迹渺渺。方汉洲忽然想起上山以后夫妻曾一同去过的一个地方，立刻驰马赶赴西关一线。过天蛙峰没多久，连翻了几道缓坡，前方豁然开阔，暮色苍茫中群山万壑一览无余，山尖上悬着一轮火红的落日。而最惹人关注的是，整个面西的山坡皑皑一片，仿佛下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因这处山口得以最佳视角饱览夕阳西坠，更兼满坡岩石风化色如积雪，自古得名“晴雪残照”，山上人则习惯叫它晴雪坡。
　　一个高挑的身影裹着绛红色霞光立在斜阳里，如石柱一般纹丝不动。方汉洲收住了脚步，对着那个背影发起呆来。
　　算起来成亲已近六载，夫妻聚少离多，竟是很久没有这样打量过她了。草原女子多生得体态刚健，虽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腰身依旧细苗而柔韧。想那年双双入关，她舍弃了辽东贝勒府上安宁闲在的生活，追随自己千里奔波，从威海卫码头直至江淮，一路风尘屡受惊吓。定居安庆以后，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光天化日撞遇一场百年罕见的街头械斗，结果一双同胞子早产，险些害她命丧无常。不久，自己北上诉冤，因缘际会一去数载，萨尔浒兵败遭暗算身陷囹圄，夫妻几成永诀。女儿落地，又是她一人独自煎熬；段运昌与权宦斗法，毁家之难中她以一介女流奔赴百里，发奇兵救段家于水火，不惟段运昌感激钦佩，就连韩大勇都挑指称赞。谢宁说得一点没错，这样的女人，无怨无悔地跟着自己，不是太傻了吗？
　　一阵寒风袭过，方汉洲心头乍凉，定睛看那轮落日已融了山峰一角。他不再犹豫，走向余晖里的那个身影。到近前解下披风，从后面裹住把人抱进怀里。
　　“天晚了，还不回去吗？”
　　怀里的身子冰冷僵硬，毫无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半天，响起一声叹息：“草原的落日比它大，但没有这样红，不像这样红得要滴出血来……”
　　这声音落寞无奈，却直刺人的心底，方汉洲猛地把那个身子原地一转紧紧搂在胸前，埋头贴住冰玉似的脸颊，痛心低语：“塞图，塞图，我不该……不该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好！”
　　过了好一刻，那被抱紧的身子开始微微颤动，渐渐的，方汉洲一侧肩头变得温热潮湿。
　　“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
　　劝了几声，那哭泣依旧吞在口中哽在喉头，憋得整个身躯从头到脚跟着抖动起来。
　　方汉洲心痛如焚，使劲推开她：“别这样，你别这样好不好？就算怨我恨我，也别这么糟踏自己，我求求你！”
　　“求”字出口，塞图不抖了，泪脸上扬双目含嗔：“我没怪你乱发脾气，我只是为官人难过，都说方家世代英雄，官人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大明朝廷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活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总是怕这个躲那个，到那一天才是个头？”
　　“我，我没躲啊！”
　　“那是因为你躲不了！朝廷发来大军，官人不可能扔下一山的人只顾自家逃命。和贺威明拼一死战，是因为你没有退路。可你想让奎叔躲过这一战，就算他这次听你的话没有出去，没有受伤，那以后呢？你能让他躲一辈子吗？朝廷能放过你，能放过我们方家吗？”
　　妻子的脸憔悴不堪而神情执拗，方汉洲又心疼又有些窘，挤出一丝笑容：“也就是你，敢和我这样说话，肯和我说这样的话。”
　　塞图正色：“那当然，因为我是官人明媒正娶的妻，虽说我们科尔沁的女人和中原女子不同，夫死可以再嫁，但只要是我们认定的萨哈达，也一样会誓死追随，永不背弃。”
　　方汉洲心头阵阵滚热，重新抱住她，盯住那双凤目：“图日格说你傻，要我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塞图，我不能给你富贵，总不能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你，那我还算个男人吗？还算个人吗？”
　　“官人，塞图跟你不为富贵，也不为委委屈屈地活着。”
　　“那你图什么？”
　　一双凤眼清澈如水，转向远处半隐山后的夕阳：“当年格格告诉我，贝勒爷打算为我指婚。格格说，你背负家仇前途难料，如果我不情愿，她会劝说四贝勒换一个姐妹嫁过去。我说，我愿意。格格当时就问了这句话。”
　　方汉洲从未听说过这一节，惊讶地扬起眉。
　　塞图调回目光，直视着他：“我告诉格格，我认定你是个巴图鲁，方氏青萍剑天下无敌，你也一定会像你的剑一样，来去如风顶天立地！”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科尔沁的寨桑贝勒说，男人在世，活不起，宁肯死。我相信官人就是这样的人。”
　　方汉洲说不出一个字，久久地凝视着妻子的眼睛，忽然捧起她缠了白布的手，深深地吻上去。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马上就要跳跃出来。
　　“塞图，”他抬起头，“我会活得顶天立地，也会让你和孩子活得堂堂正正。只是，我们可能很久回不了你的科尔沁了。”
　　“我不在乎，跟了你，你就是我的草原！”
　　整个太阳都落到了山背后，却依旧透出万缕金晖，和凄艳的晚霞交融辉映，温柔地罩住一对紧紧相拥的剪影。

　　（23）

　　方奎脱离危险后，听闻主人夫妇为自己大起争执，深感不安。一次趁着女主人过来探望，他向塞图谢罪致歉，并婉转申明方家目前处境艰难，实不宜与朝廷完全撕破脸，也没有重返辽东的可能了。
　　塞图先是低头不语，随即报以微笑：“奎叔，你是咱家有功之人，没你方家早绝了，更不会有我。我嫁进门来就是方家的人，死了做方家的鬼。谁害咱家我恨谁，不管他是什么人！”说罢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方奎陷入一种莫名的惶惑中。
　　段运昌经过再三盘算，终于决定越洋南渡，出海谋生。虽说未到家徒四壁赤手空拳的境地，到底是离乡背井罹难出奔，陈江听后黯然。考虑到行程遥遥吉凶难料，段洪被最终劝服隐居江南，暂不随行。
　　陈江感慨：“老人家会很伤心的。”
　　“没法子，上了年纪，禁不得那么远的奔波。”
　　“另一个呢？留下，还是带走？”
　　段运昌微怔，很快明白指的是哪一个，点头：“她，当然跟着走。”
　　周氏听到谈话，挑帘从里屋出来：“红儿那个身子，要我看也难禁长路颠簸，倒不如和洪伯一道留下。”
　　“这一层我不是没想过，”段运昌苦笑，“可洪伯岁数大了，家里又已经这样，哪里还有闲人再照看她？再说我答应过，不管怎样决不丢下她。”说到最后一句笑容尽失，起身而去。
　　周氏被惹出一行热泪，低声叹息：“好好的一大家子，怎么弄成了这样？活着的心里难受，去了的只怕也闭不上眼睛。”
　　陈江想到和自己至亲至密的两家人，短短几年工夫不是亲人死散便成了朝廷通天海捕的忤逆，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不愿再面对老婆的泪脸，站起来顿一顿脚，跟着出去了。
　　当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出海不比别的，单行程路线搭载船只，就必须早做安排。段运昌虽不像方汉洲那样已被画形缉拿，总是和朝廷税监使公然斗过法的，目标不可谓不大，山上谋划自不待言，下山奔走就难于应付了。
　　武定华，把这个活揽了过来。
　　段运昌也没有完全撒手，从自家留下的伙计里挑了两个心思活泛腿脚麻利的供他差遣，以便二人随时沟通联络定计。挑出的两个人，一个是段九儿，武定华熟得不能再熟；另一个瘦高个儿，面相斯文，他没有印象。
　　“这刚几天，师兄怎么不记得了？”段运昌把人拉过来给他介绍，“他爹是我们开封铺子上的大柜，也算恒茂的老人了。姓顾的阉货真他妈毒，一边派人锁了我，一边对山东几家大小铺子同时下手。他爹和柜上伙计全没保住命，二十来号人的货栈，只逃出这么一个。”
　　武定华定睛细看，想起陪段运昌从北京下山东收拾残局时，确曾见过这个年轻人。
　　“西华，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武师傅，尽快把咱们出洋的船搞定了它。”
　　“是。”回了主人吩咐，细瘦青年转向武定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受礼的一愣：“誉兴你刚才叫他什么？西——华？”
　　不待主人答话，青年再次作揖：“是，小人文西华，听凭武师傅差命。”
　　“倒跟得快，”武定华知道，行商之家调教出来的仆从大多嘴上很来得，不过他并不认为嘴好使人就一定好使，只随口问道，“家里还有谁啊？”
　　文西华稍顿，眼里噙了泪：“只，只有我家少东家了。”声气虽哀，神态答语依旧恭敬。
　　武定华有些惊讶了，上下打量一番，点了头：“行，你就先跟着我吧。”转身走出两步，他又想起什么，站住脚回头一笑，“这倒不错，那边有个武东华，这儿又来了个文西华，我还没怎么着，先有哼哈二将了。”
　　第二天，他带着新得的文武双将，加上一个段九儿，一行四人下了潜山。
　　对于俘虏过来的锦衣卫武东华，许多人颇有猜忌，连方汉洲都以为不可信之太过。唯武定华不以为意，听任他跟随自己潜去江南为段家铺排出洋事宜。
　　何成十分不解，偷偷问：“武师兄，你真就那么信他，不怕他下山黑你一道？”
　　对方含笑合十：“阿弥陀佛！生死有命，岂是我等凡俗所能左右？防又怎么防得住呢？”
　　方汉洲见劝不动他，灵机一动想到谢宁，急忙叫人请来。
　　谢宁借送别之机细细打量一番，当时没说什么，等人沿着山道走远了，问盟兄身边的恒茂东家：“段哥，那个文西华是你铺子里的人？”
　　“对啊，他爹十几岁就在我家学徒，娶亲生子都是我们老爷子作主办的。说起来一笔写不出两个文字，他还是我岳丈家的一门远亲呢。文西华的满月酒，洪伯可是拿喜帖去喝的。”
　　“哦，那也算家生子了。”
　　“当然。怎么了？”
　　谢宁咪起双眼，凝视远方：“没什么，觉得眉眼有些熟。”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见过他？”
　　“嗯，应该没有见过，不过看着的确有些熟。”
　　段运昌失笑：“这话新鲜，没见过，还能眼熟？”
　　方汉洲插话：“叫你来看‘武东’，你扯什么‘文西’？”
　　谢宁也笑了：“那个没啥看头，不是早叫武师兄收服了吗？”
　　“你看能有几分真心？”
　　“十（实）心十（实）意。”
　　“何以见得？”
　　见盟兄问得极其认真，谢宁收起笑意：“他入行不深，却指定懂得规矩，干他们这一行，不成功必成仁，否则决无生路。况且，习武的人都爱认死理儿，他要是就一个心思认定了武师兄，别人还真没办法。”
　　谢宁极少开玩笑，这番话引起段运昌注意，追问：“他认定小武什么？”
　　“当然是一身功夫！”谢宁露出一个少见的揶揄笑容，“段哥以为什么？难道是武师兄的那张脸？”
　　想起那日戏谑之事，段运昌仰天大笑。
　　他走后，一对盟兄弟顺着山路拐向天蛙峰西侧，行不远，来到晴雪坡。
　　方汉洲看着前方一片皑皑如白雪的山坡，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宁原本打算和他谈这件事，见他主动问起来，便说就在这几日之内。
　　“我出来的时候不短了，家里已经催过好几次了。”
　　方汉洲有些惊讶，并不知道阿勒他们是怎样来催，更别说还好几次。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的盟弟今非昔比，谢宁早已不是当年的图日格。一想至此，他对自己刚决定的一件事犯了踌躇。
　　谢宁看出他的心绪，直问道：“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方汉洲沉默片刻，告诉他，要他走时带走自己的妻儿。
　　谢宁大出意外：“你叫嫂子和孩子们离开这儿？”
　　“对。”方汉洲不再犹豫，答语坚决。
　　“为什么？”
　　“贺威明虽然败了，朝廷决不会善罢甘休，你看着吧，说话他们就会再次发兵剿山。”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谢宁病榻上就想得清清楚楚，本来也要问他打算的。送走妻儿固然是断了后顾之忧，可问题是，他想要自己带她们去哪儿呢？总不会是辽东！谢宁抬头看着盟兄。
　　方汉洲的目光转向那一片“积雪”，慢慢道：“我想好了，你先把她们母子安置在京里，等我这里的事情一了，立刻过去找你们。”
　　“大隐隐于市，还是最大的一个市，大明做梦也不会想到你敢把家眷送到他们嘴边上去，妙！”谢宁惊讶于对方的大胆，也洞悉他的全盘，“然后呢？带着她们出古北口，直奔漠北？”
　　“是，我答应过你嫂子。”
　　谢宁笑，声调冷下来：“主意是好主意，我也可以办到。只是你问过嫂子吗？”
　　方汉洲出语干脆：“不用问，她不会同意。可我只能这么做。”
　　“你未见得做得成！哥，和嫂子成亲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科尔沁女人的脾气？她们和中原人不一样，自家父兄丈夫在前面冲锋陷阵，叫她们躲得远远的？你压根儿就别想！”
　　“我在关外呆了十年，怎么不知道？可今天情形不同，朝廷第一次吃了败仗，是因为他们不摸底，自以为兵强马壮，拿下潜山易如反掌。第二次就不同了，一定会吸取前次教训，有备而来。可我这边有什么？要兵不到一千，要将几乎没有一个，这仗哪儿有的打？”
　　“你有地利，更有一条，你没的输！哀兵必胜，不是你们兵书上的名言吗？”
　　方汉洲目不转睛盯过来，摇头而叹：“图日格，四贝勒竟然不叫你带兵？”
　　谢宁愣了一会儿，低语：“我要是带兵，不知道能不能像巴颜阿……”
　　萨尔浒一战刀兵相见，自己和巴颜阿两次遭遇，交相放水，但总起来说，最后决战大牯岭自己能死里逃生，和皇太极的封刀令以及巴颜阿的瞻念旧情大有关碍。从这一点来讲，当朝扣给自己的一顶通逆帽子，也并非完全是莫须有。忠臣家国梦，哪里还有的做？武定华说得太对了，生死原各有命，哪里是人能掌控得了的？
　　见他蹙眉不语，谢宁只道一言不慎触及其痛，心里有些懊悔，试着转圜：“既然知道嫂子一定不会答应，哥干吗还非要这么做？再说你把家眷弄走了，这儿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你没有把握打赢第二次？你就不怕影响军心？”
　　方汉洲轻笑：“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的还就是这个，不过不是怕他们士气不足，而是担心他们士气太足，大意轻敌。你既是知道‘哀兵必胜’，自然也该知道还有一句。”
　　“是有点儿麻烦啊，”谢宁似乎也感受到他的难处，不过对取胜依旧信心十足，“潜山易守难攻，你占尽地利之势，方家多少难缠的恶仗都不在话下，眼前这点儿小麻烦还能难住你？我才不信。”
　　听他说得真切，方汉洲觉得那被硬生生割裂开，压制在心的最底层的一份情分，忽然重新回荡在胸中，他看着对方，脱口问出一句：“为什么偏偏你是女真，我是汉？”
　　谢宁静静地望着他，好半天，开口说：“那有什么关系？横竖我们已经是兄弟，横竖我们都恨朱家皇帝。”
　　几缕阳光映着满地“白雪”投进两双眼睛，彼此一笑，都转过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对明廷态势的估计一点没错，不久就有消息传来，朝廷对中都府以绝对优势兵力铩羽而归极度震怒，贺威明罢职下狱，几名在战场上畏缩不前的中层武官被斩首示众，兵部再次传谕，将调兵遣将对潜山发动第二次大规模清剿。情报送至山上，韩大勇和多数部下毫不为意，轻蔑地斥之为又来了一群酒囊饭袋，又送上门来一篓找揍的怂包软蛋。
　　只有方汉洲没那么轻松，他让谢宁迅速去打探朝廷此次领兵的主将人选。三日后飞鹰传信，谢宁打开一看，脸色微变。纸条递交到方汉洲手上，他已预感不妙。果然，当一个名字映入他眼帘的瞬间，谢宁注意到他的眉头猛然一跳。
　　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三个字：荣季鹏。

　　（24）

　　凤阳，中军都督府中都兵马司大军辕署，旗帜如林，马嘶萧萧。
　　从大门口直到二进院堂前，束甲侍卫执剑分列两厢，戒备森严。进出大小官员，校尉将官行色匆匆，不苟言笑。
　　新晋级的总兵官侍卫长——镇标中军袁立，从内院急奔出来，脚下生风三两步跨进堂屋。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亲兵站在东厢房门侧，向他眨眨眼，把嘴朝里一努。袁立会意，挑帘而入。
　　窗下巨大的书案后，太师椅上仰靠一人，头枕椅背面朝天在闭目养神。
　　袁立等了等，不见有任何动静，正迟疑着是不是要退出去，听得一声低哼：
　　“怎么了？”
　　他急忙站定，插手施礼：“大帅，三姨太请您过去一趟。”
　　荣季鹏不动，半天才问：“车备好了？”
　　“是。所有家什正在装车，表少爷忽然发脾气，说什么不肯走，姨太太哄不住……”
　　荣季鹏的眼睛睁开了，面无表情的脸上放出两道光来，袁立不敢对视，垂目低头。太师椅一动，桌案后的人站了起来。
　　总兵官带着自己的侍卫长刚出堂屋，一名五品随军知事赶过来躬身请示，说先锋大营一千二百人马已整装待发，掌印官正在门外候命，请主帅移驾军前作战前训诫。荣季鹏背手而立，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五品知事窥视着他的背影，不敢催问，只拿眼睛瞟一边的镇标中军。
　　袁立看看主人脸色，大着胆子说：“叫他们等着，大帅这就过去。”
　　话音未落，二品总兵已拔脚直奔后院。袁立急忙跟上。
　　两年前，荣季鹏发妻病故，留有一子，现已八岁。念及伉俪情深他不肯续弦，以致中馈虚位。两房妾室一个体弱多病，不曾生养，留居祖籍镇江抚养大太太留下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袁立提到的三姨太，生得很有几分姿色，人也能干，一年前产下一女，一直跟在身边代署内政。如今荣季鹏奉命南下讨逆，他决定把家眷暂送回镇江去。三姨太原是随军跑惯的，对此十分不解，颇有怨言。无奈荣季鹏坚持，为此二人还生了场闲气。本以为临行前她会耍点儿小性子，不肯痛痛快快离去，哪知闹别扭的是另一个。
　　到了后面，院子里台阶上还堆了些未及搬上车的箱笼包袱，仆妇小厮出出进进脚不沾地，看到主人忙不迭地站定行礼。
　　荣季鹏进内室，见三姨太正坐在床沿上抹眼泪，只有一个心腹丫头在跟前，他走上去软语安抚：“这又何必？不过叫你先走两日，我打完这一仗也要回去的。这么着也不怕犯忌讳。”
　　三姨太正没好气，起身道：“跟着打了多少仗，偏这一回非要打发我们娘俩个走人，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走就走，别以为我们都离不开你似的。可您新接过来的那位表小爷，也不知动了哪根筋，死活就是不肯上车，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全不管用。你自己去劝吧。”
　　荣季鹏示意丫头把人领过来，一面又对三姨太说：“不是告诉你了吗？这孩子早没了爹，他娘养活不起才托人送来的。我今天干脆给你挑明了，从今往后他就当咱们自己的儿子一样，你这个做娘的该管教就管教，别动不动总往我这儿推。”
　　三姨太一双杏核眼瞬间瞪成了桂园。
　　丈夫在十几天前忽然领回家一个五岁大的男孩儿，声称是湖州舅家一房远亲的遗腹子。自己从没听他提起过这回事，当时就很诧异。这会儿居然说要认作养子，还指名在她房里，这是怎么回事？家里大妇留有一子，荣家并非无后，况自己还年轻，安知今后就一定不能得男？何以急急忙忙非要弄个来历不明的儿子放在身边？再说这个孩子脾气很拗，从进府就不爱说话，跟谁也不亲近，一看就不是个容易哄的，自己已讨了好几次没趣，如何认养在名下？
　　三姨太的心思转得很快，马上想到一个行伍中人常有的习惯，直言道：“别不是你帐下哪一个阵亡将士的骨肉吧？既要我做他的娘，老爷总该给我说实话。”
　　荣季鹏想了想，一笑：“原想找个机会细细告诉你，想不到你这么鬼，那好，不再瞒你。这孩子的确是我营里人留下的，不过他爹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诏狱。”
　　三姨太听清最后两个字，眼睛再次瞪得滚圆，以袖掩口，把一声惊呼硬生生堵在嘴里。停一停，她结结巴巴地问：“这么说，他，他是，是苏……”
　　“你猜对了，他就是苏子岳的儿子。”
　　“老爷！”三姨太终于忍不住大叫出来，上来拖住他一条胳膊，“那可是朝廷要犯，上面不是已经派人查找他一家大小？人怎么会到了老爷手里？”
　　荣季鹏略感惊讶：“你倒是真清楚，看来我身边又有人使了你的银子，对不对？”
　　三姨太顾不得辩白，只一个劲问他怎会把朝廷要犯之子弄回家来。
　　荣季鹏把脸一沉：“不该你管的事别管，我只问一句，这个儿子，你倒是要还是不要？”
　　“这哪儿是‘儿子’？明明就是个祸根！老爷，你这是在惹火上身！”
　　“住嘴！”荣季鹏恼了，目光如剑，冷冷地道，“你给我听好，这孩子我是要定了，你不愿意可以，我不勉强。等送他回镇江，自然有人肯做他的娘，到时候你可别怨我偏心。”
　　“老爷……”
　　三姨太话才出口，门外丫头来禀，表少爷带过来了。
　　屋里两双眼睛齐望出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槛外。丫头领进门的是个穿戴一新的男孩子，和周身上下簇簇新的打扮不相称的是，这孩子板着面孔一脸不驯，两只眼睛注满怀疑和敌视，进得门来扫视一圈儿，既不行礼也不招呼任何人，直挺挺站在那儿。丫头在身后捅他，嘴里不断小声提醒。
　　孩子不高兴了，翻身一瞪眼，大声质问：“你干吗嘀嘀咕咕的？还推我？”
　　荣季鹏微笑：“这什么脾气？可不像你爹。”
　　一句话吸引了男孩儿，他停止发火转过脸，忽闪着眼睛道：“怎么，你认识我爹？”
　　“当然。”
　　“我不信，你骗人！”
　　荣季鹏伸手把指一勾，示意他来到近前，从后腰摸出一把木制匕首递过去：“你爹去年送你的，对不对？”
　　孩子眼里放光，抢过来抱在胸前细看，开心至极：“是，这是我过四岁生日时，爹托人捎给我的！”他忽然抬头问，“怎么在你手里？”
　　“你睡着了，我在床下拾到的。”
　　“你真的认识我爹？那你会蹲马步吗？”
　　“马步？”荣季鹏愣住。
　　男孩儿很肯定地一点头：“是我爹身边的人都会，你要不会，怎么敢说认识他？”
　　“会是会，就是好久没蹲了。”
　　“说得好听，蹲一个！”
　　二品总兵实在不习惯在自己家里听到命令，问：“干什么？”
　　孩子嘴角一撇：“看看你是不是吹牛啊！”
　　三姨太和丫头早在一边看傻了，更没想到荣季鹏会乖乖站到地中央，两腿开立，双手扶膝，上身下坐，蹲出一个规规矩矩的马步来。
　　孩子绕看两圈儿，嘴里咕哝着：“嗯，有点意思，”突然，他抬腿踹上去一脚，荣季鹏虽然没被踹动，到底惊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招来一句奚落，“你这是蹲马步？猫步差不多！”
　　二品总兵歪过头：“要不，你来一个？”
　　男孩儿正有此意，忙错步立稳，说：“来就来，看着！蹲桩讲的是——两脚生根腿如石，两眼平视腰不直。”
　　“啊？腰不直？”
　　“不对，不对！是‘两眼平视腰必直’，就这样！”一个小马步，像模像样地蹲在总兵官的大马步旁边。
　　荣季鹏乜斜一眼，悄悄外挑膝盖，撞向那个小小的身子。“扑通”一声，边上的“马桩”翻倒在地。
　　“就这童子功，一看就是苏子岳真传，腿软得像麻糖，腰像棉花包！”荣季鹏笑着站直身子。
　　那个丫头赶紧过来扶孩子，孩子已经一跃而起，跳脚大喊：“我蹲得不好，你凭什么骂我爹？我爹就是那么教的，是我没练好呢！”
　　荣季鹏一把薅住那个跳踊的身子：“没练好不要紧，我接着教你。等什么时候你练得踹不倒了，老子赏你一把真正的短剑。”
　　“真的？你说话算数？”
　　荣季鹏盯住他：“小子，在这儿没人敢跟我这么‘你’、‘你’的乱嚷，知道不知道？”
　　“那我叫你什么？”
　　“当然是称‘老爷’。”丫头趁机教导。
　　孩子把眼一翻：“他是你老爷，不是我老爷。”
　　二品总兵心想现在就让他改口叫爹，显然没门儿，可不叫爹又不肯叫老爷，那叫什么呢？
　　他正琢磨，对面的小人儿给自己解了难题，眉头一扬：“好吧，看在你认识我爹，还要教我功夫的份上，我就喊你‘帅爷’好了。”
　　对面的三个人同时一愣。
　　孩子一指门外：“他们不是都这么叫你的吗？”
　　荣季鹏大笑首肯：“好，好！早晚得这么叫，就叫帅爷吧！”笑毕指向三姨太，“你叫她什么？”
　　男孩儿想了想，说：“太太。”
　　“不对，”荣季鹏摇头，“你娘不在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娘。”
　　孩子眼中的亮光熄灭，低头不语。
　　荣季鹏走近三姨太，小声提示：“他叫苏衡。”
　　丈夫的目光含着不折不扣的命令，三姨太在心里也打了半天算盘，情知拗不过他，于是做出一副慈爱笑颜走过去，蹲身抱住孩子：“衡儿，娘会像疼妹妹一样疼你，娘还会带你回家，去看二娘和哥哥。”
　　苏衡抬起脸，越过三姨太看她身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问：“帅爷，他们都说我爹没了，是真的吗？”
　　荣季鹏迎着孩子的眼睛，迟疑片刻，终于点头：“是。”
　　那双眼睛立刻红了，热泪滚落：“他，他是怎么没的？”
　　“你爹很勇敢，他战死了。”面对这样的眼睛，荣季鹏无法再说实话。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娘？为什么要杀我？”
　　这又是一个无法如实回答的问题。
　　三姨太生怕孩子追过去问，随口道：“他们不是好人，从来都是想杀谁就杀谁。”话出口才知触犯大忌，吓得花容失色。
　　“是吗，帅爷？”孩子瞪着一双淹在泪水中的眼睛，渴望地看过来。
　　荣季鹏面无表情，望向别处：“你，你娘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不是好人。”
　　十四岁滚在刀枪血阵里，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总兵官，忽然再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苏子岳的眼睛。十几天前的一个深夜，当浑身是血的张川抱着这个孩子投奔上门的时候，正是因为这双眼睛，促使他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地收留了他们。次日天光大亮，张川只字未留不辞而别，荣季鹏恍悟，自己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救他一命的。
　　未久，内阁协同兵部及中督府发来公函，贺威明剿匪失利圣颜震怒，责成中都留守司组军再战，务必一举剿灭逆贼。荣季鹏搞清楚眼前状况，闭门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奉谕出征。他有自己一盘算计，首先他根本不相信方远祥越狱潜逃的儿子，领着占山为王的一群乌合之众能和自己的正规军抗衡，而他也并无灭绝方氏子嗣的想法，相反，他以为只有自己去，或可能救方汉洲迷途知返。另一个目的，就是他从张川口中得知，苏子岳尚在襁褓的女儿在躲避锦衣卫追杀途中被方汉洲带走，很可能也上了潜山。司礼监治方家的罪他无法阻拦，也无力阻拦，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累及无辜，尤其此番遣人灭苏家，他断难容忍。苏子岳的儿子已在自己手里，他会为苏家养大这个儿子，好让他为自己的父亲，为自己的家门正名翻身；如果能领兵荡平潜山，那么就还可以救出那个叫纹绢的女孩儿。荣季鹏知道，苏子岳生前是非常喜欢这个女儿的。
　　凡此种种打算，他只能默念于心，连同床共枕的三姨太都不敢吐露过多。而硬要在战前遣送家眷回乡，就是怕为收养苏衡而编出来的一番说辞遭人猜疑，平地再起什么是非波澜。
　　门外镇标中军进来，提醒他还要到先锋大营巡营训话。荣季鹏看一眼被三姨太揽在怀里的苏衡，知道他虽不会马上乖乖叫娘，捣乱估计是不至于的了，于是提着马鞭放心离了后院。
　　路上袁立问他如何收服的那匹小野驹子，总兵官自嘲地一笑：“一个马步换回来的。那小子，居然敢给老子下命令。”

　　（25）

　　辕署门前刚要上马，一顶官轿迤逦而来。轿子前后只跟了两名随从，看不出是何路数。行至门前落杠，轿帘打起，里面钻出个四品服色的年轻官员，荣季鹏当即愣住。
　　对方原地施礼：“鹏哥，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孟诚？是你？！”
　　来人是舅父刘博义的次子，和自己从小一快儿长大的表弟刘孟诚——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沉静目光清朗，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内敛文秀气度翩然，远比他的哥哥，投身行伍官至总兵的刘孟雄看起来斯文和善，荣季鹏少年寄居舅家，一向与他要比孟雄亲近得多。
　　二人相携进院，入了正堂重新见礼热烈寒暄。
　　“不是在湖南吗？怎么跑我这里来了？回部述职？”
　　“小弟已在攸县任职期满，三个月前就奉旨回调了。”
　　荣季鹏笑道：“回京就是升迁，恭喜，恭喜！”
　　刘家两个儿子入朝为官，说起来都是靠自己实干，并不过分依傍老子的权势。刘孟雄凭军功累升至二品，成为五军都府里最年轻的总兵官之一；刘孟诚则走读书应举之路，考取后外放湖南攸县。三年下来官声相当不错，期满调回京师原是循例之事。只不知现如今在哪一个衙门供职，心到话到，荣季鹏直问出来。
　　“恩宠优渥，小弟调在都院外堂学习行走。”
　　一句简单的回答让二品总兵大大吃了一惊！都院是都察院的简称，三法司之一。所属官员除左右正副都御史外，虽品级不高却位卑权重，一旦以监察御史身份受命出京，即为皇家全权代表，真正的钦差大臣，俗称八府巡按。如果再授权兼理一省行政民政，即为巡抚；若掌管军政，就是提督。这就难怪荣季鹏要刮目相看了。
　　他盯住客座上下打量，不断点头称是：“就说嘛，从小弟兄三个里属你书读得最好，将来也一定会最有出息。而今看来，我的眼力相当不坏。”
　　刘孟诚谦笑着连连摆手。
　　闲话告一段落，二人提到眼前之战，孟诚问了没几句，显得心神不安起来。荣季鹏什么角色？当下找个借口邀他进了东厢书房。门帘放下，两扇门紧闭，外面还站了两个佩刀侍卫。
　　“有什么话说吧，我可没多少工夫了。”荣季鹏靠进太师椅。
　　刘孟诚略一思忖，放低声音：“鹏哥不必急，你有的是时间。”
　　“怎么？”
　　“此番征讨，上边已经换人了。”
　　静静地看着对方，荣季鹏莞尔：“老二，你开什么玩笑？”
　　似乎料到他会不信，刘孟诚慢慢从怀里掏出一纸盖了中都府紫色大印的谕令，推至他面前。荣季鹏面色一寒，扯过来翻开只扫了两眼，脸“唰”地变白了。当年萨尔浒临战易将的变故，再一次降临到他的头上。
　　“这又是为什么？”他的手抖了起来。
　　刘孟诚变得十分安静，望住他：“老爷子说，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荣季鹏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突，咄咄逼视。
　　刘孟诚双手一摊：“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说？”等对方强按住怒火坐回去，他才缓缓道来，“这次发兵，原不是老爷子的意思，是司礼监点了你的将。”
　　刚说一句便被插言：“内相没了，司礼监正唱空城计呢。”
　　“老顾没了，小顾暂时当家，再加上个李进忠，花样比以前只多不少。老爷子本以为你能知难而退，找个借口推掉这桩差事，想不到你应下了。”
　　“我为什么要推？当年我不是李如柏，现在更不是贺威明！”
　　“鹏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个脾气，一点没变。你想过没有，小顾为什么偏偏点将点到你头上？”
　　荣季鹏冷笑：“我当然知道！当年我和方远祥有过交情是不假，可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打潜山，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
　　“老爷子料事如神，鹏哥果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知什么？”
　　“你不知道你自己！”刘孟诚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贺威明一仗几乎赔光老本，不过丢官下狱，为什么？凭他是黄督师的人。换了别人你试试看？”
　　“我荣季鹏若是兵败，一样认罚认杀。”
　　“那可是有人求之不得的事。不过，听鹏哥的口气，好像一定打得赢？”
　　“当然。潜山要兵没兵，要将没将，凭一个方汉洲？我一千打他一千都算欺负他，一万兵马，说出去都丢人！”
　　刘孟诚微笑，却语出如锋：“鹏哥固然神勇，小弟佩服。可老爷子要我问你，战场上碰个面对面，你果真能对方远祥的儿子下手？”
　　“怎么，他老人家怀疑我？”
　　“不是他疑你，是你的记性不好。方氏青萍剑，可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兵部大门。”
　　好比兜头一拳，直打得荣季鹏一口气上不来，青白的脸霎时变得通红。话说得不错，当初在兵部院中狭路相逢，若非自己心慈手软，方汉洲势必万难逃脱。照此看来，征缴潜山人家不信任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忽然发现，在两军阵前直面方远祥之子，根本就是自己一直在回避，一直不愿去多想的问题。
　　“老爷子知道你为难，所以想尽办法走马换将，特为打发我来说个明白。”
　　“和当年萨尔浒一样？”
　　“他总归是为你好。你和大哥是他在军中的两张王牌，一举一动，他自然关注。”
　　“上一仗用李如柏替了我，这一战打算换谁？”
　　话问出来半天没有回音，荣季鹏诧异，抬头盯住对方。
　　刘孟诚显出几分尴尬，最后被看不过，讷讷而言：“是，是大哥。”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响起一阵大笑，荣季鹏仰头笑干了喉咙，只觉心头涨满一种苦涩不堪的味道。
　　谢宁重伤初愈，执意离开潜山。
　　陈江段运昌无不以为大战将至，总该同进同退，都不愿意他走；韩大勇何成更见不得这等失义之举，苦劝无效后脸色立时不好看了。唯方汉洲心里明白，这个到了要命关头可以为自己去死，连眼皮都不眨一眨的结拜兄弟，一向心思缜密虑事周全，下山求去绝对另有谋算。
　　让人想不到的是，塞图居然看得很透：“也好，万一这里打得不顺手，外面还能有接应。”
　　妻子于战术无师自通，方汉洲很有些意外，笑言她做女人虽傻，若生成个男的必是两军阵前自己的得力臂膀。塞图从玩话里品出点儿异味儿，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丈夫，眼前一仗是不是有麻烦。
　　方汉洲想起心里的一份打算，决定趁机试探，便把对谢宁说过的话和盘托出。
　　塞图一听就翻了脸：“你要当我是你的女人，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怎么了？你和孩子暂时离开，不正好去了我的后顾之忧？”
　　“我们不是你的‘忧’！”
　　“那是什么？夫人，你不会想跟我去冲锋陷阵吧？”
　　“夫妻本是同命鸟，难道真要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望着挑眉瞪眼一脸怒气的妻子，方汉洲“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对方不解，益发羞恼。
　　“老婆，你以前可不这样。做了娘的人，怎么反倒不知道柔顺了？”
　　塞图哑然，慢慢湿了眼角，走到一边低下头。
　　方汉洲没想到玩笑失言，跟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真是一地水土养一地人，你看你，不止脾气改了，还比从前爱哭……”
　　一语未完，怀里的身躯调转，一双湿漉漉的凤眼直视过来：“官人，朝廷发再多的兵我都不怕，我只怕你心志不坚。”
　　方汉洲眉宇间的柔情凝住，目光渐冷，两臂松开。
　　塞图一把拖住他下滑的胳膊：“我知道说这些你不高兴，可我还是要说。京里派人对我们儿子下那样的毒手，连咱家一只鸡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你？你逃出大狱，夺回青萍剑，还杀了官家的人，说起来样样都是死罪，朝廷绝不可能再容方家。我既嫁了你，当然愿意看你为咱家争回公道，重振家声，可是官人，你觉得这一切还有希望吗？”
　　一片寂静，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
　　过了许久，方汉洲说：“十年磨一剑，磨完了才知是一场空。下在诏狱的那些天，一个人躺在号子里，熬刑熬得快昏死过去的时候，听见你在半空叫我，要我别把你丢在半路上，我一下就醒了。绑去西市的路上，你猜我想到什么？我想到那年在贝勒府后院，一个毽子飞出墙来，正打中我的头。那时候我特想见你一面，哪怕只看上一眼，然后就杀了我，我都愿意。我知道，所有的梦，方家所有的梦想，都到头了。塞图，”他重新揽住那柔韧的腰肢，“当初娶你，是想着能给你一份人人羡慕的荣耀，至少让四福晋和舒雅她们都看到，你没有许错人。可是谁会想到，回来这几年事情越弄越拧，越弄越糟，我在马家堡和大牯岭连性命都不要了，巴颜阿说，他主子就是养了一只狼，可朝廷还是不能容我。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方家？我不明白！”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官人，我们回辽东去！图日格说贝勒爷还在等你，他不会怪罪你的。”
　　“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不是说在这儿所有的梦都做到头了吗？”
　　“对，方家在大明是什么也别想了，可我宁肯带你回科尔沁，也不能去投大金。你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刚刚还和你有说有笑的弟兄，转眼就流血阵亡倒在你的马前，你不懂那个滋味儿！”
　　“那我们就回科尔沁。”
　　“也要回得去，”方汉洲绽出一丝苦笑，“至少，先得打赢眼前这一仗吧。”
　　“打不赢吗？”
　　“荣季鹏不是贺威明。”
　　“方家也不打无名之辈。”
　　“老婆，你就这么信我？”
　　塞图嗔怪：“那我该信谁？”住一住，她换了一种语气，“官人只管上去和他们拼，我和儿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山上等你。”
　　做丈夫的眼中透出无限爱怜，抱紧妻子：“这是要命的事，容不得我不拼。不过也不用瞒你，打贺威明还有六七成把握，打荣季鹏，我可是一点儿底都没有，那是当年和咱爹一道滚过雷火阵的主。”
　　“这可不像靖宇侯子孙说的话。”
　　“没有靖宇侯了，”方汉洲笑意淡去，“但我方家也不是稀面团儿，随他们搓扁捏圆。”
　　潜山上下全面投入备战。
　　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再次被迫迁徙，这一次动静闹得很大，韩大勇派出两百多人挨村挨户往外轰，几乎不放过一人一畜，唯以采买山货为生的孤老齐老坎，依旧被留下作了向导。
　　清山的第二天，武定华身边新添的哼哈二将之一将——文西华，忽然匆匆返回，当面呈上一封密信。方汉洲和韩大勇一同拆阅，发信落款竟然是谢宁。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却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朝廷此次征剿潜山临阵易帅，新换的统兵将军是山东总兵刘孟雄。
　　“姓荣的不玩儿了？不都说他是中军督府的头张王牌吗？怎么着，当缩头乌龟了？”韩大勇信没放下，已扯着大嗓门嚷开了。
　　方汉洲细想了想，说：“不可大意，这位山东总兵也不是省油的灯。”
　　韩大勇鄙夷地一笑：“不就是刘相爷的大公子吗？有什么了不起？一顶二品官的帽子还指不定是怎么戴上的呢！”
　　“这你可错了，他做这个二品总兵还真没仗他老子的势。说起来，也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我说你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老兄要是怯阵，我韩大勇可不勉强，你后面歇着，这出戏我来和相府公子唱就是。”
　　方汉洲“哼”了一声：“怯阵？笑话！南方北李，自来只听说别人怯他们的阵，还从没见他们怯过谁。恕我冒犯一句，别管是荣季鹏还是刘孟雄，你二当家都还差一截。”
　　韩大勇遭了奚落，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所以嘛，而今战鼓齐鸣旌旗浩荡，就等少帅你令旗一挥杀到阵前，再现当年南方北李的无敌神话了！”
　　方汉洲没想到这个二杆子草寇不但给自己使激将法，还能一套一套地转文，忍不住笑道：“不用给我戴高帽子，现如今我老婆孩子包括兄弟一家，都搁在二当家的地盘里，别说我不怕，就是真怯阵，硬着头皮也得冲上去，你说是不是？”
　　韩大勇连连点头，一颗有点打鼓的心放下了。
　　从当日下午起，方汉洲开始带着齐老坎满山转悠，四处察看。

　　（26）

　　这天从总关寨刚一出来，迎面遇到陈江，一问是去巡山，欣然同往。三人一路向下，经飞来阁、振衣岗到南关口，顺着飞来涧西侧的小路奔往天蛙峰。因为已经打过一次交道，齐老坎觉得这几个“外来相公”面相秀气，比韩大勇何成他们斯文和善得多，胆子慢慢大起来，话也越来越密。
　　“不是我和大官人吹，这方圆几百里但凡有的，没一样我说不上来。你们想去哪里只管提，不含糊，咱决不领错一步路。”
　　陈江道：“真的？我可听说潜山从主峰算起，十八岭十七崖四十二名峰，二十五洞五十二怪石，十三井四十八寨，七关八池二十一泉，还有什么三川三潭二溪，这些你都熟？”
　　“乖乖！”齐老坎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这位官人不是土生土长的吧？记得好清爽！”
　　陈江笑：“书上看来的，现学现卖而已，比不得你这个活地图。”
　　方汉洲也说：“老齐，要真像你刚才讲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可就是山神了。”
　　“山神不敢说，不过从我爷爷起就在这里上上下下，到我这一辈一百年不到，七八十年总还是有的。”
　　“世人都说这里易守难攻，老齐，你觉得难在何处？”
　　“当然是地势，皖水、潜河、天柱峰，两河夹一山，山上无峰不高，无石不怪，无洞不奇，无崖不险，外面人进来没有不转向的。”
　　“可是如果人家把山一封，不照样困死你？”
　　“哪儿有的事？这么大一片山，要多少人才能封死？天兵天将许差不离。再说，北关老龙潭和东边丹霞峰都有出去的路，神仙也困不住的。”
　　方汉洲眉头一动：“那儿有路吗？看着是万丈悬崖呢。”
　　话吹得似乎有些过头，齐老坎忙又往回说：“这都是听老辈人说的，我活到这把年纪，倒没见谁真从那些地方下去过。”
　　三人对视一笑，继续前行。到了天蛙峰没停，转向东奔青龙潭。刚绕过一个弯道，方汉洲听到一点响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郁郁葱葱，小径幽然。
　　陈江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池碧水，齐老坎指着开始大谈特谈潜河水产，几乎容不得那二人插嘴。
　　忽然，方汉洲驻足回头，低声断喝：“出来！”
　　陈江和齐老坎都吓了一跳，同时跟着看身后，只见一条幽静的山路躺在脚下，连只鸟的影子都没有。刚想开口问，方汉洲摆手阻止，向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丛走过去。剩下两个人的目光被吸引，很快注意到那片树丛无风而动。
　　走近前，方汉洲喝问：“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一个个薅你们？”
　　沉寂片刻，树丛摇晃，钻出一个布衣布裤，脚上蹬了双小矮靴的男孩儿，汗津津的脸上睁着一对油黑的眼睛，略闪出几分慌恐。刚站稳，又出来一个，个头模样穿着打扮一般无二，只眼中除了慌张还有好奇。树丛里继续往外蹦着人，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共出来了四个男孩子，正是青萍结绿，陈钰和韩昭。
　　“几个小把戏，搞什么名堂？”陈江奔上前质问。
　　为首的青萍左右看看，痛快供认：“我们从降丹峰下来，远远看见爹和陈叔，就，就跟过来了。”
　　“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们说爹在踩地！”结绿冒出一句。
　　陈江没听懂：“踩——地？”
　　陈钰撇嘴，予以更正：“那叫‘踩地形’，好吗？”
　　方汉洲问：“谁告诉你们的？”
　　“刚才在降丹峰……”韩昭刚说了半句，被方青萍一把扯住。
　　这一个扯住了，那边的没顾上，方结绿脱口而出：“何大哥说的。”说完调头冲树丛大喊，“别躲了，出来吧，我爹都看见了！”
　　青萍一脚踹上去，已不能阻止弟弟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树丛后又钻出一个身躯，高高大大，一脸尴尬。这一回不止陈江，连方汉洲都看了个目瞪口呆。
　　一直看热闹的齐老坎叫道：“三当家？怎么是你啊？”
　　何成立眉瞪眼奔着方结绿过去，到跟前按住后脑勺狠狠往下一压，这才抬起脸咧嘴傻笑：“本来不想打扰的，谁想这么快就被你们闻着味儿了。”
　　看着眼前一大四小的古怪组合，方汉洲心想，这倒是谁哄着谁玩儿？当着孩子的面又不便说什么，只得转身离开。
　　“方大哥，方大哥！”何成追上来，拉住问，“听说朝廷这回换了个特牛气的总兵，不在荣季鹏之下，真的吗？”
　　刚才自家儿子嘴里喊的“大哥”，这会儿又叫自己“大哥”，这算怎么一盘账？方汉洲哭笑不得，见他问得认真，只得点点头说：“不错，很牛。”
　　“怎么个‘牛’法？”
　　“带兵狠，仗打得也狠。”
　　何成大喜：“行了，这回得算上我！那些个婆婆妈妈的零碎活计找别人干去吧，三爷这回说什么也得冲上去看看热闹。”
　　“何大哥，带上我，我也去！”方结绿蹿了上来。
　　韩昭不甘落后，跟着喊：“何叔，还有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陈江忍不住了：“又是大哥又是叔，你们是不是先把辈分搞搞清楚再说其他？”
　　何成轰赶追随者：“去，去，去！大人说话屁孩子别掺和，这说打仗呢，正经事情。”
　　方汉洲“噗”地笑出来，转回身道：“看来三当家对这一仗很有兴趣。”
　　“那当然！不是吹，以前哪一回操练都是我冲在前头，想当初你们第一次打山下路过的时候，不就是我打的头阵？”
　　方结绿惊呼：“啊？大哥还和爹打过阵？”
　　“也算较量过一次。”何成有些窘，生怕他再往下追问，问出自己当年被俘的糗事，连忙将话题转回眼前，“不过如今咱们做成了朋友，方大哥对付狗日的官军，说什么我也该助一臂之力才是。”
　　方汉洲要去勘查九井河，没功夫闲扯，随口打发他道：“行啊，到时候只要你们二当家发话，他答应你出战，我没意见。”
　　看父亲没搭理自己的意思，方结绿赶着挤上去，仰起脸问：“那我们几个呢，爹？”
　　方汉洲愣了愣，弯下腰拍拍儿子花瓜似的脸：“听着，现在呢，先回家去洗洗干净，然后把昨晚陈叔教的功课背熟，晚上查你，要是有一个字的错，你给我小心了。”
　　听口气看脸色一点商量余地没有，结绿有些傻眼，扭头去找哥哥，以目求援。
　　方青萍挺身而出：“爹，要是我们做好了功课，是不是就能跟着下山看热闹？”
　　方汉洲扫一眼何成，心知儿子已被此人洗了脑，复转看长子，问：“你想去山下看什么热闹？”
　　“看爹怎么打败官军。”
　　“你怎么知道爹就一定能打败他们？”
　　“娘说的，娘说方家从来就没有孬种，山上的人都这么说。”
　　看着那张同样抹得污七八糟的小脸，方汉洲忽发奇想，决定吓一吓他：“青萍，你和弟弟摔跤谁赢得多？”
　　“差不多，没准儿。”孩子完全不解何意。
　　“那要是和他们三个摔呢？你能赢吗？”
　　方结绿觉得受到轻视，插言：“我不用帮忙，一个人就够，爹不信让我们试试？”
　　“我没问你。青萍，回答我，你摔他们三个，行不行？”
　　方青萍看看被父亲假设出来的三名对手，想了想，一挺胸脯：“行！”
　　“我更行！”
　　“我也能！”
　　方结绿自不甘示弱，韩昭则是依样学样，只有陈钰没作声。
　　“那要是摔十个人，你们谁能？”
　　“十个？！”四个孩子异口同声，八只眼睛瞪得溜圆。
　　“伯伯，一个摔十个，不公平。”这一回，陈钰率先开口。
　　“就是，不公平！”韩昭依旧学舌。
　　“没有那么多公平不公平，就是要你上，你们谁敢？”
　　结绿转转眼珠，问：“要是输了，会挨罚吗？”
　　做父亲的失笑：“输了小命就没了，傻小子！”
　　是这么严重的后果，几个孩子不再吭声，各个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方汉洲站直身子，轻哼：“这一仗就是一个摔十个，还想看热闹吗？”瞥一眼傻站在一边的何成，他拔腿就走。
　　走出不远，背后响起一声：“我能！”
　　同胞哥儿俩的声音非常相似，但方汉洲还是立刻辨出是谁开了口。他站住脚，转身回望，眼中透出嘉许和鼓励。
　　方青萍迈出一步，大声说：“爹，我有办法。”
　　陈江饶有兴味地催促：“说说看。”
　　“一个对十个，不能用强，只能用计。”
　　在场所有大人包括齐老坎，无不被这句话镇住——六岁的孩子，居然说出“用计”二字！
　　“用什么计？”方汉洲和陈江同声问。
　　青萍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最终显露羞涩：“不，不知道。”
　　“哪儿搬来的？亏你能卖对地方。”方汉洲终究生出几分骄傲。
　　陈钰笑道：“伯伯，青萍哥哥翻了你的书，就是那本《孙子兵法》。”
　　“你？你看《孙子兵法》？”陈江大为诧异。
　　方汉洲相信陈钰所言是实，但不以为儿子能看出什么名堂，问：“认得几个字啊？”
　　“他认得，他还会背呢。”结绿捅了一下哥哥，“快，给爹和陈叔背一段！”
　　青萍略一思索，朗朗念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几个大人颇感意外，陈江连连点头：“嗯，不错，不错！还有呢？”
　　得到赞许青萍益发来了精神，挺直腰板嗽嗽嗓子，继续：“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这小子真是你家的种！”陈江发出感慨。
　　何成一巴掌拍上来：“行啊，简直就是个小神仙嘛，知道的比我都多，不得了！”
　　方汉洲欣喜过望，蹲下身看着长子，问他什么时候记下来的，懂不懂其中的意思。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讲解，旁听的再不断插言，足足热闹了好一阵。眼看耽搁的工夫不短了，方汉洲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叫何成领几个孩子回家，招呼陈江和齐老坎沿着河堤往下游去。
　　各自调头要走时，他随口问了声：“钰官今天怎么也出来了？你从不爱跟着他们的。”
　　陈钰性格内向，喜静不喜动，且一向和阿梅亲近，极少主动疯跑疯闹。陈江也正纳闷这一点，立刻看着儿子等待回答。谁知方汉洲一句话说完，孩子的脸当即由晴转阴。
　　“怎么了？”
　　何成小声道：“本来是不肯跟来的，段少东那里接了封信，正商量要走的事，这孩子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我一看，干脆给一道拎出来吧。”
　　文西华此次回山，还捎了封武定华的信给段运昌，其内容必与出洋之事有关。方汉洲一门心思在即将到来的战役上，起初并没在意。现在一听，才知道事情八成已有了眉目。段陈两家来往密切，陈钰自幼当段运昌嫡亲的叔叔一样，乍然分别在即，难过不舍是一定的，只是没想到孩子的心这么重。
　　“转完了过去看看，估计他有具体打算了。”
　　陈江点头，接受方汉洲的提议，转对儿子安慰一番，看着何成把他们带走了。
　　晚饭后两人一同来到段运昌处，一问才知道，武定华行动相当利索，已经打探好了一艘出海的货船，自松江起航，经由运河转道入海口，远赴南洋一带。船主照例兜揽搭客生意，武定华已基本谈妥一切资费，特遣文西华回来报信，要段运昌尽早定夺。一月之内，那艘货船就要扬帆启程。
　　方汉洲发现一个问题：“在江南找船，谢宁的信怎么带回来的？他也去那边了吗？”
　　“不是，西华从松江回来先去了趟凤阳，恒茂有一票银子存在那儿的鹤年药堂，我要他提回来。没想到这么巧，银子到手的当天晚上撞上了谢老弟，说是有信给你们，就让他一起带过来了。”
　　“这么说，他俩碰面武师兄不知道？”
　　“应该吧，这个我没问。要不把人叫来，你当面问问。”
　　“不急，”方汉洲拦住段运昌，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怎么说，决定搭那只船吗？”
　　对面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再等等看。”
　　“一猜你就是这主意！”方汉洲直言不讳，“这么好的机会不走，等什么？留下来看戏？誉兴，咱们自己兄弟用不着客套，我实话实说，下面这出戏，看客越少越好。”
　　“不能这么讲，我们三家一起从安庆出来，现在遇到麻烦，还是个大麻烦，哪有我一家独自跑路的道理？”段运昌转望陈江。
　　陈江面色平静，缓缓说出一句：“誉兴，如果你和武师兄都觉得机会好，那就下决心走吧。”

　　（27）

　　自谢宁送信回来，先前对他心存误解的几个人都改变了看法，而段运昌下山纯为逃生自保，故而怎么也不肯先行离去。方汉洲陈江苦劝两个晚上，他就是不松口，坚持要留在山上等着打完眼前一仗。
　　到第三天，武定华回来了，一见面就嚷：“你倒是急还是不急？雷老大可要提前开航了！”
　　他一向不急不火，绝少高声言语，段运昌一看，就知道此次松江机会得来不易，但自己已有定算，少不得要与他沟通。于是二人坐下，把盏细谈。
　　听完恒茂东家的打算，武定华沉吟片刻，干脆地说：“我倒觉得，你留下的意思不大。”
　　段运昌略感诧异。
　　“世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是谓义也。可人做事总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家。”
　　“难道我不是为方兄着想？”
　　“表面上看是。”武定华呷了口茶，皱眉，“这什么味儿？是君山银针吗？”
　　段运昌急于听他辟解，回头朝门外喊：“九儿，把咱家剩的那点祁门红给武师傅拿来。”
　　段九儿应声去找茶叶，回来煮水洗盏冲泡，忙活了好一阵，重新端了碗产于祁门的皇供大红袍送至客座。
　　武定华揭盖浅尝，眉头稍解：“嗯，也罢，可惜是沉底货。”
　　“凑合吧，这时候上哪儿给你找头货新品去？你师傅都未见得喝得上这一口。”
　　“阿弥陀佛，他老人家向来只饮清水。”
　　“我佛慈悲！你快点行不行？要急死我啊！”
　　“事缓则圆，少东家稍安勿躁，且听贫僧与你慢慢道来。”
　　段运昌泄了气，笑骂：“你他娘的算哪家贫僧？等我剃度了都不见得轮得上你！”
　　武定华撮了几个胡桃，剥壳取仁，一边吃一边说出自己的见解：“这打仗想来也像做生意，算账须得通盘计较。要是谈买卖，你留下一定管用；现在是玩命，我或许还能帮上一分，你会什么？第一，这是人家祖传的行当，要是他都不行，你留下只能添乱。第二，你有几条命好玩儿？果真赔上老本，恒茂从此倒了招牌，高兴的有几个我不清楚，不高兴的，肯定不止你我。”
　　“原就是为了这点情分，才不忍一走了之。”
　　“妇人之仁！”武定华顿下茶碗，“何谓当局者迷？正正说的阁下。做兄弟一场，一起争着去送死算什么能耐？有本事解人倒悬造福同享，才够味道。你执意留下，胜了不说，若有半分差池，到时人家要不要顾你？为一个‘不忍’给别人徒增牵累，这就是你的朋友之义？”
　　向以口舌自负的恒茂东家被说得无言以对，不禁感喟：“悟得这么透，了之大师怎么就不肯收你呢？”
　　“废话少扯，想明白没有？我敢说人家现在巴不得你立刻卷铺盖走人，敢不敢赌这一票？”
　　“不用赌，他肯定输！”
　　方汉洲和陈江出现在门口。
　　一进来，陈江竖起大指：“不愧是化城寺出来的，好嘴！”
　　方汉洲朝客座一抱拳：“旁观者清，还是武师傅道理讲得明白。”
　　武定华起身还礼，却不满他的话：“忙活半天，我怎么成旁观的了？”
　　“失言，失言，”方汉洲致歉改口，“承蒙武师兄费心，应该说‘方外者清’。”
　　“阿弥陀佛，这话我爱听。”武定华微笑，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段运昌憋不住又骂了出来：“操，真他娘的矫情！”
　　“修行尚浅，我佛慈悲！”挨了骂的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接了一句。
　　方汉洲和陈江刚进嘴的茶一起喷了出来，四人齐笑。
　　“少东家！”门外一声大叫，段九儿飞奔而入，神色慌张：“不好了，不好了！红儿姐姐，她，她跑出去了！”
　　段运昌一时没明白：“跑出去？她跑哪儿去了？”
　　“嗨！”段九儿顿足，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原来从接了武定华的信，陈江一面力劝段运昌离去，一面暗中嘱咐段洪着手整理行装。受命去收拾段运昌用具的伙计手脚格外麻利，一顿饭工夫就把主人房里不常用的东西打包装了箱。红儿吃饭回来，发现枕边的小镜箱没了，四下翻找又哭又闹。伙计吓坏了，解释说东家不日就要起程，随身东西都需装箱收妥。一句话反复说了三遍，红儿终于听明白，直眉瞪眼尖叫一声跑出了屋子。
　　“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拦着她？”段运昌一听就急了。
　　“拦了，拦不住。又抓又咬的，广田几个脸和手都给抓破了。”
　　陈江问：“现在人呢？”
　　“往天井去了。”
　　“不好！”方汉洲猛地站起来，“九井河那边正挖陷阱布防，快拦住她！”
　　汇入潜河的九井河长约二十余里，河道回曲水流跌宕，是抵御外敌攻山的天然屏障，其间深潭遍布，最为著名的有九个潭，俗称九井，天井即为其一。段运昌听懂了方汉洲的话，拔脚就走。几个人前后冲出院子，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拐过一道山梁，远远听到水声浅浅，已能看见天井附近的河岸上围了许多人，有的手里拿着锹镐，有的肩上担着挑筐，一式伸脖瞪眼仰面朝天，几个段府家人夹在里面跺脚喊叫，声色俱变。段运昌驰马走近向上一看，轰地出了一身冷汗。
　　离地面十几丈高的地方，一块鹰嘴岩石探入半空，上边齐着外沿直挺挺立了一人——长发飞散衣袂凌乱，大瞪着两个黑洞一般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前方水清如镜的碧潭。风吹起半幅裙裾飘在空中，那一抹柔嫩的桃红映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娇艳，也越发衬出脸上的苍白。
　　岩石底下一片七嘴八舌：
　　“这谁啊？怎么爬哪儿去了？不要命了！”
　　“天啊，别再动，再动一步就……”
　　“好俊的小模样，掉下来可就便宜水神爷了。”
　　“谁家的小娘们儿？怎么没人管啊？”
　　“段家的呀，没看他家好几个伙计在这儿呢？”
　　“啧啧，看那脖子，那手腕，真是又白又滑又嫩……”
　　“瞧你一副屌馋相，知道这是哪只碗里的吗？恒茂大少东家！能轮得上你小子惦记？”
　　“屁，段家什么人家？两淮首富！家里金山银山几辈子花不完，会看上这么个傻妞？”
　　“说的也是，这小娘们儿生得蛮标致，可惜太痴了。疯疯傻傻的连死活都不知，就像那瘪口的花瓶——好看不好用哩。”
　　“瘪口就瘪口，掉下来我一样接着，摆回家供起来还能过个眼瘾呢。”
　　“做你娘的春梦！没听说段大少东拿她当个宝似的？摆着看也轮不到你，傻蛋！”
　　段运昌顾不得旁人乱议，朝上大喊一声：“红儿，你要干吗？”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岩石上的人却没有反应，依旧石像一样杵在那儿。段运昌连叫几声，才惹她向下瞥来一眼。
　　这一看，居然绽放笑容：“大官人，他们说你要走了，你是不是去看小姐和翠儿？我告诉她们一声，让她们高兴高兴。”
　　仿佛一朵鲜花开放在蓝天里，清脆的声音融进淙淙流水，随风传遍山谷。天井岸边围观的许多人立刻觉得心都醉了，傻呆呆地望住上面。
　　“胡说，谁说我要走了？”段运昌却心里一抽。
　　上面笑容顿失，满面凄惶：“就是，你就是要走了，广田告诉我的，小九儿和洪伯也都这么说。官人，你去找她们吧，她们一定在等你呢。见了小姐，跟她说红儿很好，不用……牵挂。”泪随语出，苍白的面颊被浸湿了，“告诉翠儿，我不该打她，不该对她那么凶，我再不那样了，我，我想她……”
　　下面的人快听傻了，段运昌听得心头针扎一般，眼眶发烫。
　　“别停下，和她聊！”有人在后面捅了他一下，低语叮咛。
　　不等段运昌回头，一阵风从他背后飞掠而起，拂向岩壁。方汉洲一看，明白了武定华的打算，磕马镫来到人群里，找到一个曾和他打过贺威明的头目，吩咐了几句。
　　那头目很是听话，立刻朝身边众人一挥手，喊道：“弟兄们，散开！都给老子看着点，万一人下来了可得接住，听见没？”
　　这活儿比挖壕沟有趣得多，马上得到应和：
　　“放心吧，于爷！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哪儿能叫美人落地上？”
　　“就是，弟兄们也不是那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人啊。”
　　“哎，于头！是不是落谁怀里就归谁啊？那我可等着啦！”
　　“一边去，没看二生子眼珠子都瞪红了，你和他抢？留神他那把刀挑了你的蛋，让你小子下辈子都别想再惦记娘们儿！”
　　“哈哈哈哈——”
　　看看闹得有些过，方汉洲眉头一皱。那头目如得号令，一鞭子抽下去破口大骂，几个说笑的立马不吱声了。但他们的顾虑有些多余，段运昌压根充耳不闻，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鹰嘴石上方，尽力温和语气，和上面的人东拉西扯。
　　武定华悄悄摸到了红儿的背后，相距只有几步远，忽然踩滑了一片碎石，红儿闻声回头，大吃一惊。武定华飞身跃起伸手抓住了她的肩头，下面众人无不以为红儿会尖叫挣扎，谁想到她不动不摇，似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武定华瞪眼呆在那儿。就在这一瞬，红儿掉转回身向前一扑，如同一片红色的残瓣飘出岩石，划向一汪碧水。
　　惊叫声里，所有奉命接人的都伸出了两臂，却都感到自己的胳膊太短了，那片红色直奔水潭深处落下去。两个身影拔地而起，一左一右冲向水面。左边的人先一步到达目标，伸腿垫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坠力击落，仰面栽进如镜的水中；右面的人到了，一把薅住跟着下坠的裙角，回臂把人裹进怀里，轻踩水花三两步回了岸上。
　　“好！好身手！”
　　一片喝彩声起，红儿轻轻落到段运昌的马鞍上，已经昏过去了。恒茂东家这才看清，救人的是武东华。刚想说一句话，武东华转身就走，把落水游回的同伴拖上岸来。浑身湿透的是哼哈二将另一将——文西华。
　　红儿苏醒后，段运昌下了决心。
　　离去一日，天阴欲雨。而许多人的心里，早已大雨滂沱。哭得最伤心的是一老一小。老的是段洪，本来还在强自隐忍，待到山下话别即将分手的一刻，段运昌笑言愿待之若亲，奉养他至终年。段洪面对自己一手抱大的主人，明白今生再见无望，不禁放声一恸。还一个眼泪不断的是陈钰，从出山口就拖住段运昌的袖子，陈江要儿子给段叔叩头道别，陈钰依旧抓着不肯撒手。做父亲的开口责备，强拉开他，一向文静懂事的陈钰跪地嚎啕，惹得段运昌和周围几个大人都红了眼圈儿。青萍结绿原是得了母亲叮嘱，叫不许哭的，到此时自然做不到了，陪着痛哭一场。
　　红儿，是唯一一个没掉一滴泪的人。从始至终，她睁着一对迷茫而略带兴奋的杏眼，看着面前神情忧戚的人们。段洪上来拉住她，她伸手去摸老管家的胡子，“咯咯”傻笑起来。段洪无语，猝然把她推开。
　　这幕情景落到方汉洲眼中，忍不住走近武定华，问他那天鹰嘴石上何以失手。
　　武定华沉默许久，说：“她站在石头边上问我，佛是不是说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方汉洲惊讶地扬起双眉，愣住。
　　“在安庆税监署，她妹妹不肯跟我逃走，也说了这话。”
　　五日之后，刘孟雄的帅旗飘扬在潜河南岸上空。
　　方奎走进主人在九井河上游临时支起的一座指挥帐，直截了当请战，表示愿领一只人马驻守最前沿的珍珠井，誓死不让官军攻上来。
　　方汉洲盯住他，问：“对面的旗号，看着不眼熟？”
　　“闭上眼都能数出道来。”
　　“奎叔，后山不可大意，你还是守着那里吧，换别人我不放心。”
　　“不在你身边，我更不放心。”
　　方汉洲笑，带了一丝苦意，低头沉吟不决。
　　方奎明白他的心思，说：“既是命里的劫数，逃不过就不能躲。放心吧，我的剑还没钝，不会丢方家的脸。”
　　一个时辰后，二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整队开往珍珠井方向。带队将领披了领黑色斗篷，飞身上马一带辔头，挥鞭踹镫，领着队伍疾驰而去。一串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让人根本无法想象是个重伤痊愈了还不到十天的人。
　　韩大勇看得啧啧而叹：“了不得，一看就是个好把式！”
　　方汉洲不肯收回远眺的目光，道：“十四岁上阵，马鞍上几乎滚了二十年，老行伍了。”
　　他感到心里踏实，也有几分说不出的隐痛。

　　（28）

　　大明中军督府八千步骑再次与潜山人马开战，自黎明时分响起第一声炮声，激战整整持续了三个昼夜。
　　刘孟雄果然精明厉害，上来先抢占了潜河南岸最为开阔的一片河滩，一字排开十门号称伏地冲天雷的大口径远程火炮，对准九井河下游的两个山头狂轰猛炸。因为距离太远，潜山大小弓弩都无法够得到炮台，而官军提前在岸头挖出一人深的壕沟，埋伏了五百名弓箭手，只要对方下山靠近，试图隔着潜河水面攻击火炮，他们立刻放箭射杀。九井河的第一道关口珍珠井遭到强烈炮轰，守军很快伤亡过半。正当方奎要亲自领人冲出去时，总关寨的传令兵飞马赶到，命令他们即刻弃守珍珠井，撤往下一道关口。方奎等人刚刚退走，掩体工事就被炸上了天，近千名大明官兵在一个五品守备的指挥下冲了上来。第二道雷井也没能守太久，方奎的人马加上原有守兵，合计三百余人奋战一个多时辰，减员减到两百的时候，再次接到后退命令，雷井很快失守。
　　“他娘的！这打的什么仗？让人家一路撵着揍，天井要是再守不住，是不是就往总关寨跑？”连败两阵，韩大勇手下的大头目于世杰愤然开骂。
　　方奎却已清晰地感觉到了方汉洲的作战意图，瞥了他一眼：“明摆着打口袋阵嘛，你瞎嚷嚷个什么？”
　　“什么阵也不能没结没完地逃啊！你家‘南方’的名号是这么逃出来的？”
　　方奎勃然大怒，手里佩剑几乎出鞘，转念一想哼道：“既这么说于爷别走了，领人接着打就是，是立功，是挨罚，咱们各凭天命。”
　　不走就是抗命，阵前抗命杀无赦，官家匪家是一样的规矩，于世杰自是不敢，牢骚发完乖乖领人撤退。一退退到天井，发现方汉洲韩大勇并排立马在红儿曾经站过的岩石上，大家这才信了方奎的话。
　　果然，连克两关的明军气势汹汹杀到天井河，一步踏进了埋伏圈。先是打头阵的骑队掉落陷阱，不等后面的步兵反应过来，四面峭壁箭飞如雨火器齐鸣。岸边山道狭窄弯曲，官军忽遇袭击一时进退不得，相互踩踏，仅半个时辰便被杀得大败。清理战场时粗粗一算，刘孟雄的八百先锋营几遭全歼。
　　于世杰这回不骂了，咧开大嘴笑个不住。笑一阵后想起自家也有两百多弟兄阵亡在上山的头两道关口，忍不住问方汉洲，为什么不在珍珠井雷井“意思”一下就撤，非要真刀真枪赔上这么大的伤亡不可。
　　方汉洲道：“两百换八百，一比四，你还要怎样？不给鱼饵鱼能咬钩吗？刘孟雄可不是贺威明。”
　　首战告捷，潜山士气大振。接下来的交手几乎如出一辙，无论官军选择哪个山口攻山，守卫的一方都是稍作抵抗即行后退，而无论官军怎样小心挺进，最后终陷天罗地网，惨遭歼灭。两日过后，几个发生过激战的山谷尸横遍野，到处是明军烧焦的旗帜和断裂的刀剑。
　　何成笑骂：“他娘的吹牛皮不怕豁边，这就是中督府的王牌总兵？狗屁！”
　　韩大勇及手下十几个头目都有同感，摩拳擦掌无不以为胜券在握。方汉洲警告他们不可高兴过早，话落地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山下飞骑来报，官军全面停止进攻，潜河两岸一点动静都没了。
　　“看看，要玩儿花样了吧？”方汉洲丢下一句，领众人来到潜山地形图前。
　　他命令几个得力能干心思活泛的头目，各率精兵二百分头死守正面进山门户，叮嘱他们若遇强攻只可凭险固守，决不许出关应战。几个头目领命离去。
　　何成红了眼，跳过来问：“我呢？我干什么？”
　　方汉洲猛一回头，仿佛才发现他，愣了愣说下剩人马统归三当家率领，哪路出现危急立即打援。何成初闻大喜，等看到韩大勇隐在灯影里窃笑，这才想明白，自己不过是坐镇二当家的“跟班”，说好听点儿算个副手，他感到受了轻视，一赌气跺脚离了大帐。
　　天近三更，明军分东西两路偷袭天井和燕子矶。这一次来的都是身手矫健武艺高强的步兵，人人内罩软甲口噙钢刀，贴上岩壁后徒手攀爬如走平地，转眼就摸了上来。幸而山上有防备，绊绳陷阱密集，滚木擂石齐放，才没让官军得逞。但要不了多久，悬崖下又冒出人来。几个回合拉锯下来，驻守将士渐渐觉得有些吃劲。消息传回九井河上游，韩大勇拎起马鞭冲出大帐。空场上点齐人马，亲兵来报三当家不知去向。
　　韩大勇把手一挥：“找不着更好，跟着也是添乱！”遂下令出发。
　　他走后没多久，方汉洲从西关布防回来，得知官军偷营并不意外。不过想到韩大勇分身乏术，决定跟上去看看。还没上马，一个小校连滚带爬跑上来，到跟前禀报说何成下山闯阵，遭到大批官军围攻。
　　“他下山干吗？谁叫他去的？”方汉洲瞪起眼睛。
　　“三当家说要给珍珠井和雷井阵亡的两百弟兄报仇，领人端那十门炮去了。”
　　“胡闹！带多少人走的？”
　　“和方爷上次一样。”
　　方汉洲的汗下来了。上一战自己打贺威明的炮台，只精选了三十名骑兵，可这一回对刘孟雄，战斗力岂可同语？三十人夺炮？明明就是白送死。他气得大骂，招呼方奎挑出五十名精骑一阵风似的卷下山去。
　　潜河南岸，明军大营一片大乱。一支穿戴混杂的小队横贯东西，所过之处两座伏地冲天雷炮台相继起火。很快有人把消息报知刘孟雄。
　　带队总兵冲出大帐驻马远眺，当即冷笑：“敢用对付贺威明的那一套来对付老子？算他有种！”
　　他下令镇标亲军全体出动，遇持青萍剑者活捉阵斩，断不容许逃脱。乃至前呼后拥杀上河滩，火光中细辨，刘孟雄发现来偷营的队伍里并没有自己要找的人，那个挥舞长刀领头冲杀的，看身量举止竟似个半大小子，他火了，命令全线压上，镇标军转眼就包围了这支闯营的队伍。他的卫队人手一支双眼铳，瞄准目标施放火弹，几下就把对方炸得血肉横飞，挥刀小将一个倒栽葱摔下马来。几个侍卫上去割取首级，忽然打外面杀进一队凶猛的骑兵，冲在前面的十来个人抱着不同规格的火器，准头虽差火力却很猛，一阵猛轰之下救走了那员小将。刘孟雄眼尖，一眼看到救人的骑队中那匹最快的马，那柄最利的剑，那个最勇的人。
　　他高声喝骂：“姓方的，你竟敢背叛朝廷，和山匪做了一路，还不下马受降！”
　　方汉洲瞭了一眼，毫不理会，一马当先就往外冲。刘孟雄大怒，拔刀迎面堵截，身旁卫队蜂拥而上，一时间兵器相撞火星四溅，不断有人翻身落马。苦战好一刻，周身几处挂彩的方汉洲在方奎等人的死拚之下，带着不省人事的何成杀出重围，纵马踏进冰凉的河水。他们背后闪起了火光，地动山摇中数发炮弹飞上来，炸响在周围丈远的水面上。方汉洲第一个跌倒，方奎扑身来救，猛然感到腰腿剧痛，跟着栽进水里。其他人也纷纷被炮火击中，潜河水面涛飞浪起，一下子染得血红。
　　原以为一劫难逃，谁知千钧一发之际，后面的追兵忽然驻足，原地立了好一会儿退潮一般撤下去了。闻讯赶来相救的韩大勇隔岸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一场大战历经三天三夜，最后竟以明军突然撤兵而告终，潜山上下无不称奇。直到又过了几日，谢宁只身而返，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解开了众人心头之谜。
　　五十八岁的万历皇帝龙驭上宾，崩逝于北京紫禁城。
　　内阁会同礼部正式诏告天下：尊大行皇帝谥为神宗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神宗。东宫太子朱长洛入承大统，以明年为泰昌元年。
　　方奎一口气爬上天池峰顶，热泪奔涌仰天长号：老天爷，你要睁眼了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丧一起从南到北白幔共舞倾国举哀。大战后的潜山，意外地得到一个休整喘息的机会。
　　轻重彩号被安置在飞来峰脚下的振衣岗，郎中丁半仙儿领着几个小徒弟日夜看护。因为离总关寨不过十几里路，韩大勇几乎每天都要过来探望好几次。方汉洲为救何成负伤多处，但无一处碍及性命，让丁半仙儿清理了创口便搬回自家院子，由塞图亲自照料，不上几日伤势好转，人也恢复了精神。
　　这一日天光晴好，塞图在院中晾晒衣被，刚拴好绳子，发现有人在院门外缩头缩脑，起初以为是谁家孩子淘气，走过去一看，竟是何成。
　　“三当家？怎么不进来？”
　　何成在闯营时挨了炮轰，幸运的是并未伤及筋骨，加上体质健壮，敷了郎中几贴药已经可以四处走动。韩大勇对他擅自下山十分恼火，狠狠骂了他一顿。而他在得知方汉洲负伤的消息后，也生出悔意。这日过来原有探望赔罪的意思，可走到门前又犯了犹豫，怕对方不肯谅解自己。
　　他从隐身的墙角走出来，陪着笑说：“夫人别这么叫，喊我名字就成。”
　　塞图多灵的人，一下看出他的来意，几乎笑出声：“呦，咱们三当家也学会客套了，还‘夫人’、‘夫人’的，你们韩二爷都不这么外道。”说着招呼他进门。
　　何成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心地问：“方大哥怎样了？听丁先生说好多了，我想……”
　　话没完堂屋里走出一人，迎上来打断他们：“我以为是谁在和嫂子说话，原来是火烧炮台的英雄来了！”
　　一句话何成闹个大红脸，尴尬地挤出一声：“谢哥也在呢。”
　　塞图眼中微露嗔意：“人家三当家是来看你哥哥的。”又转头小声安慰，“别理他，咱们上里面去。”
　　等把何成领进后房，再转身出来，塞图埋怨谢宁不该挖苦人家。
　　谢宁道：“挖苦？我还想揍他呢！为了救他，我哥差一点给炸成筛子，奎叔到现在都直不起腰来。”
　　“他哪里知道刘孟雄的厉害？敢冲上去就是好样的，我倒喜欢这脾气。”
　　“算了吧，连咱家青萍都知道用计，那么大个人，长脑袋干吗的？还是让门缝给夹了？”
　　“看看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他能有多大？二十都不到，平时缺管少教的，只知道猛冲猛打。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一样？说犯浑就犯浑，闯的祸还少吗？”
　　谢宁笑了：“嫂子，哥总说你惯孩子，由着他们胡乱闹腾，我还不信呢。”
　　塞图道：“男孩子不叫闹腾，难道还当女孩儿似的整天关屋子里？女儿这么养也养娇了。你家舒雅这么养多伦克吗？”
　　提到妻儿，谢宁眼里浮起一层浓浓的暖意：“她倒是常说，养儿子和养马一样，笼头要上，可该放出去跑还得放出去跑。”
　　“是嘛！我们科尔沁的男孩儿哪个不是这么长大的？要我说，马背上养的男孩子就是比书房里养出来的像样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汝清哥哥家的钰官就是从小长在书房里，又知礼又聪明，大了肯定有出息。”
　　“养成那样还有什么说的？我们青萍倒还罢了，最叫人头疼的是老二，快愁死我了。”
　　塞图刚说完，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谁叫嫂子犯愁？”韩大勇应声而入，满面春风，笑吟吟地道，“我找个人给嫂子治治，你见了他一准头就不疼了。”潜山二当家侧身让开。
　　门外又迈进一人，宝蓝长袍外罩暗红黑丝走边斗篷，风尘仆仆却神色从容，进得门来站住，躬身一揖：“嫂子，小别无恙？哦，谢兄弟也在？”
　　塞图和谢宁以为花了眼，同声惊叫：“你？！”

　　（29）

　　万历帝驾崩，刘孟雄的征剿被迫中止，潜山逃过一劫，但国丧百日，自京师下至各省州县百官辍朝，大小货运码头通关厘卡一律暂闭，段运昌本已上了船，忽然一纸封关令到了码头，出海之计瞬时成空。
　　“运气真不好，只差两个时辰就要开船了。”相随护送的武东华很是沮丧。
　　武定华皱一皱眉：“过江的时候要是不管那档子闲事，也就走了。”
　　大家自然要问怎么回事，武东华说，一行人在京口镇准备渡船过长江时，遇到一伙人要买一个小丫头，买卖双方怎么也谈不拢，又谁都不肯退让，最后买方竟恃强明抢。
　　方汉洲一听即明：“这等闲事，武师兄自然是要管的。”
　　“差矣，这一次怜香惜玉者另有他人。”武定华眼光一瞥。
　　众人视线被引到段运昌脸上，后者解释：“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这份心思？不过看那个孩子岁数实在太小，不忍心她跳火坑罢了。”
　　陈江问：“怎知买人的一定非良善之辈？”
　　段运昌一笑：“读圣贤书咱不能和你比，断货色，识买家，我自认还有几分眼力。那伙人明摆着是行院出身，来给鸨儿娘挑人的。”
　　“大江两岸竟公然买卖人口，什么世道。”陈江感叹。
　　韩大勇不以为意：“有什么新鲜？前年大旱，今年闹水，两个月前出去打粮的一哨弟兄回来说，芜湖码头上到处都是插草标的姑娘小子，一两银子不到就能领一个蛮像样的回来，还抵不上一石粮食呢。”
　　塞图关心的不是这些，急问：“后来怎么着？人叫他们弄走没有？”
　　“弄走了还行？那几个也不是善主，光说好听的没用，到底还是把官家人请了出来，他们才肯放手。”
　　武定华摇头：“就为耽误这一刻，雷老大的船多等了我们半天，结果谁也没走成。”
　　文西华是当时首先发现这桩“公案”的，此刻听武定华话里颇有悔意，忍不住表示歉疚：“都怨我，我不多那句嘴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段运昌安慰他：“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不说，当真我们一走了之，有人会睡不着觉的。”
　　话虽没错，武定华终究还是渐渐坐卧不安起来。常走江湖，他深知近年出海机会难寻，尤其像送出段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而陈江担心的是，适逢朝廷新旧易主，局面动荡一时难定，举家外迁显然不是最佳时机。然而方段两家，一南一北去意颇坚，旁人既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就只能尽力助他们成行。
　　十几日后，段运昌第二次启程，告别时照旧行者依依，留者戚戚。最难过的还要数段洪和几个孩子。段运昌不忍老管家再伤心一次，托词风大执意拒绝他送到山下。段洪很听劝，止步在天书峰前，却等大家走后独自躲进岩石背后大哭。孩子们原本见段叔意外归来，乐不可支，甚至幻想着可以就此团聚再不分开，哪知道不过是白日里做的一场梦，倍受打击。陈钰没头回哭得厉害，却绷着小脸沉默得不像一个才几岁的孩子。青萍结绿一向也和段叔的感情好，红着眼圈儿拉住他不肯放手。
　　何成见不得这等场面，大声道：“洒什么狗尿？没准儿跟上回似的，转一圈儿玩几日又回来了。”
　　武定华听着别扭，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机会，怎么到他嘴里这么晦气？韩大勇看出这层不快，更明白没人会喜欢这种说法，横了何成一眼，告诫他少开口。其余几人为离别所困，都沉着脸不肯开腔。何成话出口也觉欠妥，讪讪地退一边去了。
　　送走段运昌，几天后方汉洲方奎伤口痊愈，携一家大小并陈江夫妇下山北上。孩子们这一回舍不得的是何成，眼泪汪汪一直哭出潜山县境，青萍结绿依旧是一步三回头。
　　谢宁早已派人沿途接应，一路经六安、淮南、宿州、淮北皆平安无事。考虑到方汉洲那张脸在中军督府太出名，谢宁建议绕行中都，这样虽会多走出三百里路，但可以免掉进出凤阳有可能惹出的麻烦。只是他没有想到，重新设计了路线依旧没能躲过朝廷盘查。方陈两家自徐州拐进河南省后，刚刚踏入商丘城，城门楼下一名执役竟认出眼前之人是通缉重犯，当即下令锁拿。幸好方汉洲和方奎早有防备，拔剑还击。一场混战后他们退出商丘，倒退数十里，隐身在豫皖两省临近交界的一座不知名的山岭间。躲到第三天早晨，谢宁亲身赶到，带来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江北各省大小州县已经又贴满了缉拿方汉洲的榜文。
　　“看来他们是不抓到你不肯罢休了。”
　　听了这话，方汉洲沉思好一会儿，拿不定主意何去何从。如果只是自己和方奎，他坚信可以一路杀出中原，抵达大漠，但现在有家眷拖累，陈江亦乏护身之功，面对朝廷举国网捕，能否逃离生天他毫无把握。
　　谢宁见他不说话，知道非常为难，可引领出关投奔自家旗主的打算，却是一个字也不敢提。最后陈江大胆提议，不如就照原计划走凤阳，虽则冒险，或可出其不意。方汉洲也正想到这一点，见与他不谋而合，下了决心。于是一行人转道回皖省，奔中都大邑凤阳而去。临出发前，谢宁随口相告，大明龙庭又换主人了。
　　方奎一惊：“怎么？新皇上不是刚刚登基一个月吗？”
　　“是，但北京传出话，宫里又出了大事，六部重新拟注丧仪，肯定又是国丧。”
　　陈江几乎傻眼，说当今并无太后，即称国丧，只能是龙驭上宾。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方奎惊讶于一月之内连丧两位国君，有一句话不敢说出来，“大明的气数真要尽了吗？”
　　方汉洲问：“会是谁接位呢？”
　　谢宁道：“还没听说，不过汉人的规矩是立嫡立长，想来也不难猜。”
　　虽说不难猜，但眼前能猜的只有一位，这就是陈江，他说：“如果立长，那只能是今上的，不，是大行皇上的长子。”身为大明子民，为尊者讳他不便直道其名。
　　谢宁没这层顾忌，脱口道：“你是说朱由校？”
　　陈江点头。方汉洲再次沉默，心里盘算着。朝廷接连大丧，势必要乱上一阵，自己趁机携妻带子离开中原，应该有望。
　　但他估错了形势，两家人冒险奔到离凤阳十里路远的地方时，遇到谢宁候在那里的手下，报说城门新加了岗，关防极严，看来不容易混进去。走，还是不走？大家没了主意。商量到最后，决定由谢宁带人亲去打探，如若不行再另作道理。
　　过了大半天，马蹄阵阵由远及近，谢宁那名手下奔了回来，浑身血染两眼通红，径直冲到方汉洲面前。
　　“方爷，我们当家的叫人缠上了，他叫你速速离开这里！”
　　“怎么，他受伤了吗？”
　　“没有，只擦破点儿皮。那边上来的人太多，都不是善茬儿，当家的引他们往西边去了，命我来报信，方爷你们赶紧走！”
　　尽管方汉洲没敢把事情朝乐观去想，但眼前情形还是来得太突然，他努力稳住神，前后一琢磨，立刻悟出谢宁遭遇的不是一般营兵，很可能是锦衣卫人马，不然以他的机警怎么可能泄了底？
　　“他们有多少人？你们当家的行吗？”
　　“他不会有事，就是叫方爷别再耽搁，赶快往回撤。”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还是耽搁了，方陈两家的马车刚调回头，自凤阳城方向风驰电掣般上来一队骑兵，人人横刀执剑杀气腾腾。这架势和商丘城里遇到的不一样，方汉洲方奎全身一凛，同时亮剑出鞘。
　　一场厮杀昏天黑地，两个人知道没有退路，不得不拼。等来犯之敌统统被杀死之后，二人都受了伤，谢宁那名手下已断气了。察看家小，万幸的是孩子尚好，但塞图、陈江和周氏几个大人都挂了彩。阿梅和陈江的小儿子陈珏显然受了惊吓，眼睛瞪得大大的，尤其阿梅，上一次丛林受的刺激被唤醒，小脸儿惨白浑身发抖，当方汉洲把她抱起来时，猛然间发出撕心裂肺地号哭，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塞图顾不得手上流血，一把抢到怀里，拍着叫着哄着，不消一刻工夫，阿梅倒噎几口气，两眼翻白晕厥过去。
　　做母亲的仰天哀叫：“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害死我的孩子才罢手吗？”
　　夜空深邃无垠，一轮冰月悬挂天边，散发出幽冷孤寂的光晕，默默地俯视着一片弥散着血腥的荒野。
　　方奎唯恐再有人追杀来，问主人去往何方。
　　方汉洲注视着天上的月亮，慢慢竖起手中的青萍剑，盯着上面凝住的血痕，答出三个字：“走，回去！”
　　那声音刺透暗夜冷过月光，直敲到方奎心里，当时就令他打了个寒噤。
　　回到潜山，得报消息的韩大勇顺九井河迎到山脚下，看见一群大大小小的彩号，不禁大骂朝廷不是玩意儿。拉着方汉洲的手他告诉说，山上还躺着几位呢。
　　“段少东真倒霉，又没走了！在松江给一伙人抢了，连那个什么武师兄都挨了一刀。”
　　方汉洲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又没走成？武定华功夫了得，谢宁曾赞不绝口，自己也当面见识过，再加上“哼哈二将”保驾，谁能伤到他？
　　“什么人干的？”
　　韩大勇摇头：“说不清。段老弟花重金请出盐帮老大程金山，都没查出是哪方来路。”
　　方汉洲看一眼跟在旁边的何成，哼了一声：“这下好，真叫三当家说中了。”
　　何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后悔自己当初的乌鸦嘴。
　　总关寨里两厢会面，伤口对伤口，失望照失望，许多人都觉得有些憋气。段运昌吊着胳膊把方汉洲陈江两个细细打量，看清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了心，笑说彼此缘分太重，老天爷格外看顾，让兄弟们多聚些日子。武定华却没有笑脸，两次行程都是他一手安排，尤其后一次自认样样周详处处妥贴，居然又没成事，还险些搭上性命，他想不明白。而最令人不甘心的是，第二次在松江被抢，银钱损失虽不大，却完全不知对方底细，这就好比迎面挨个大嘴巴，打完了还不知是谁打的，武定华自走江湖那天起，从没受过这样的瘪。
　　“凭程老大的手眼，会闹不清楚是谁干的活？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吧？”韩大勇犯了疑惑。
　　段运昌不以为然，说程金山在长江两岸非一般人物，断不会为了如此区区小利作这样下作的勾当，再者松江是雷万隆的地盘，两个人早年有过香火之情，程金山即使见财起意也不至于在同参弟兄的地面里下手，那无疑是撕雷万隆的脸。
　　“要么是雷老大叫人干的？”一向在这种场合插不上嘴的何成，忽然动了回脑子。
　　段运昌依旧驳回：“怎么可能？我搭的就是他家的船，真要惦记什么，等船入海口上不巴天下不巴地的时候再做了我，岂不是人鬼不知？何必非要在松江自家门口动手？”
　　言之成理，大家不得不信，却越发觉得此事蹊跷，难于捉摸。直到各自散去，武东华追在武定华身后，走到僻静处嘀咕了一句，说他看来看去，总感觉那做活的手法很有几分厂卫做派。武定华这才想起段运昌的死对头是哪一个，一时茅塞顿开。顾承禄竟是如此穷追不舍睚眦必报，实在变态得可以，既这样，那就斗斗好了，你不让他活，我偏要帮他逃出去，倒是看谁的段数高明。
　　武定华回头叮嘱：“刚才的话不必再和别人提。”
　　武东华也有此意，忙点头称是。
　　这一斗，数月之内又是两个回合，然而叫人无比泄气的是，每一回都是到了最后关头，只差一步而功亏一篑。武定华的自信几乎被扫荡一空，幸而人员没再有过大伤亡，尤其段运昌虽几经风险，总算毫发无损，要不不用师傅剃度，他的一头黑发会一把把全掉光的。
　　这边是想走走不了，那边还有一个却眼见去意已消。
　　方汉洲从凤阳回来，变得异常沉默。每日里不是漫山遍野转个不停，就是领着依然心有余悸的小女儿到河边看花，或是去晴雪坡一遍遍看落日。身边人见他这副样子，有些不敢上去打问，耐不住了便去找塞图。
　　对别人，塞图可以虚言搪塞，唯独对两个人，她做不到。他们是陈江和方奎。不过陈江素来寡言，经历了几次死里逃生话变得更少，根本就不来找塞图；方奎虽也不多言语，但这一回似乎心神不定，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又都躲开了。塞图不忍见他终日惶惶，挑了个丈夫不在眼前的时候，安慰他说，自家官人的脾气，他应该比自己还要清楚，事关全家祸福生死，官人一定会慎重考虑。哪知不劝还好，一劝反劝出了方奎的眼泪，他说朝廷如果始终不肯开恩，照这样苦苦相逼下去，方家是断不会有活路的。
　　塞图不爱听这话，当即道：“官人会给我们一条活路，看着吧，他会！”说完掉头走了。
　　这一日韩大勇叫手下整治了一桌席面，把段运昌、武定华和陈江都找了来，又派人去催方汉洲，说是大家愁眉苦脸有些日子了，早该凑在一起开开心。众人都以为方汉洲不大可能来，不想居然一请就到。
　　韩大勇非常高兴，粗喉咙大嗓门地嚷：“这就对了，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酒过不去！”
　　几个人连干几碗，坐下来边吃边聊。见武定华兴致不是很高，韩大勇问他是不是又趟好了路子，声称如果需要，他可以派手下弟兄下山护送，就是拿刀劈，也要帮他劈出一条路来。
　　段运昌笑：“这是帮我？二当家干脆直接给五军都府下战书，趁你们打得火热我正好脱身。”
　　说笑几句他注意到方汉洲，提议不如几家一起出海算了，还能彼此照应。
　　方汉洲道：“带上我你就更走不掉了，我这张脸从南到北还有不认识的吗？再说，我一家出海能干什么？除了吃帮不到你的。”
　　段运昌知道他的目标是塞图的家乡，于是端起酒祝他们夫妻早日成行，去过那种纵马驰骋的惬意日子。不想对方坐着没动，竟拒绝和他碰这一下。席上立刻安静了，这样失礼的做法即使在至亲好友间也很少见，大家自然吃惊。
　　方汉洲微微坐正，说出一句更让大家惊讶的话：“要碰杯也是我祝你，誉兴，你没的祝我了。”
　　“怎么？”
　　方汉洲顿了一下，陈江心头忽然一阵狂跳，预感到他有极重要的话即将出口，一念未完，耳边话音已起：
　　“我想好了，从现在起，哪儿都不去。”
　　席上安静片刻，武定华似有所悟：“方兄的意思是……”
　　“对，我就扎这儿了！”方汉洲转看有些发呆的韩大勇，举起满满一碗酒，“二当家要是容我存身，咱哥俩儿就喝了它！”
　　韩大勇双目圆睁：“你，你当真？”
　　“大丈夫一言落地，自当无悔！”方汉洲仰头灌下一碗酒。
　　门外扑进一人，一头跪倒在席前，放声大哭：“少主，不能，你，你万万不能啊！”
　　“奎叔，起来！”方汉洲一把拉起来人，目光熠熠，大声说，“方家祖祖辈辈一向活得光明磊落顶天立地，为一场冤案你却带我躲了十年，整整十年！我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躲？！老子是人，不是老鼠臭虫，凭什么叫一帮龟孙成日撵得东躲西藏？连老婆孩子都不得安生！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想过这种见不得天日的日子，老子过够了！我方家子孙，一定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做人！不是要取我性命吗？不是要斩草除根吗？好！来吧！让我和他们明明白白地杀一回，杀一场，天不灭我，我就要灭他们！”
　　韩大勇真有些懵了，吭吭吃吃地说：“少帅，你不是要，要，要落草？”
　　“说得对，朝廷的三品游击去他娘的，老子就是想当这山头的山大王！憋屈了十几年，我要痛痛快快地活一把！”
　　“可，可这，这里……”
　　“我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明说吧，你容我，咱们从今是兄弟；你不容，咱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看不住自家一亩三分地，就别怨我的青萍剑不长眼睛。”
　　“操，你这是要和哥儿们明抢啊！”
　　“哪个山大王不是抢出来的？怎么样？是喝了这碗酒，还是现在就抄家伙？”
　　韩大勇终于醒过味儿来，顿时热血沸腾拍案而起：“爽快！真他妈爽快！方大哥，来，我和你喝！”
　　又是一满碗烧酒不歇气地灌下了肚，桌上连何成在内，旁观的无不呆若木鸡。
　　“哈哈哈哈——”
　　在主人的仰天狂笑声里，方奎感到天旋地转，一颗心瞬间裂成了无数碎片。

　　（1）

　　牛年将至，青萍这厢拜贺有礼！
　　苍黄上部《残阳如血》开篇一年有余，冷坑幽深，观者寥寥。然开挖至今亦得数位佳友，要过大年了，请允许俺盘腿坐自家炕头，细数家珍一一道来。
　　首推阿碧，落坑无悔，乃俺青春期后更年期前意外结识之硕果也。所有祝福语言已装载集装箱启运你处，注意查收。如遇无限延期，属春运期间人力不可抗因素，见谅。
　　月儿弯弯，细雨绵绵，是冷月烟雨。相识在刺客的故事里，感受你如ID一般清泠细腻的文字，品读你对千古以来最为神秘的职业的独特诠解，更享受你动辄扬扬洒洒的评析。留评如此辛苦，挖坑得挖成啥苦样子？节劳啊，小雨！
　　诺亚，从碧坑来的，追龄不大追品绝佳，属典型的后起之秀。正所谓方舟帆举，鸽衔橄榄枝飞来，和平曙光照耀冷坑，俺一直觉得好暖和啊。谢谢诺亚，祝福诺亚！
　　viv，老友！常神出鬼没，忽而数十日不见芳踪，忽而留言留得几乎满屏，且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祝愿牛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V更牛啊！
　　墨汁，一看这名儿就透着对文化的渴望，要不怎能守得住这么大的一个坑？（呵呵，得阁兄抄砚台了，偶逃……）虽说每次出水泼墨不多，属惜墨如金型，但一点一滴毫不含糊，常点滴见血，犀利深刻者也。
　　北京今冬无雪，故格外想念落雪。坑里先有雨，后来雪，雨雪相映景致颇雅。雪是认认真真的人，忙得不能浮上来说话，还特意告诉一声，感动得俺涕泗横流。过年了，送雪一句话，做阳光下最光明而幸福的职业，我们快乐，同行！
　　beizhi，这位仁兄出水虽有限，要我不记得还真难。一个讲明代故事的坑，时不时冒出一则鸟语评论，绝对是攫人眼球的一道风景。hao xi huan a hao xi huan ！
　　还有一条小虫，属无冬立夏潜伏版虫虫，不知啥时候会跳出来，提醒一下它老人家的存在。还别说，个把月不出来还真会害得俺东张西望，犄角旮旯地找一找闻一闻，你说这算不算相思病呢？
　　zhijiande.sha，新朋友，估计也是位小朋友（呵呵，先让俺托一回大）。苍黄这个坑年龄太小的人还真读不了，太沉重，太繁琐，太传统，缺少一切当今流行元素。不过看你的留言，好像读得还算有味道，俺幸福啊，希望继续福着。
　　舟舟及其铁粉们，世间巧事就是多，我和舟舟都比着明末清初这堵墙抡锹开挖，都粉皇太极， 算得上同道同谋，那就没啥说的了，祝愿早日填土完毕，然后再互对着两个大土包膜拜。还要感谢舟的粉们，敦敏、蜂蜜绿茶、吉，等等。
　　当然了，嗯哼，总是少不了你——兔子！上下跳腾横冲直闯，来无影去无踪，唯恐坑里不乱。牛年了，不是你当令，消停一会儿吧。
　　最后要提两个极特殊的，一个是幽灵，问一句，牛年了，耗子还养吗？另一个是胭脂，小妮子到了人生关键时刻，绕世界找饭碗，据听说找得还不错。也问一句，杨花还醉不醉啊？
　　其实，想祝福的还有很多，比如你，对着屏幕傻乐的，对！就说你呢，不用回头！一个挖坑的，要是没了跳坑的呐喊助威，摇旗喝彩（倒彩），拍手跺脚，龇哇乱叫，哪怕只是脉脉地或冷冷地一边看着，岂不太寂寞，太孤独？
　　为此，我拥抱你们所有的人。大家牛年幸福！！！
　　上部《残阳如血》已进入终结篇——第八章 残阳如血
　　下部《朝日长歌》（暂定名）即将呈现——第一章 孤锋再起（暂定名）
　　青萍拜于鼠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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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汉洲反了！”
　　指宽的一条葛布摊在案头，寥寥数语看罢，皇太极仰天大笑，神清气爽。
　　“你们‘当家的’人呢？”他朝门口大声问。
　　跪在下面的神机营探子很有些意外。“当家的”是他们对自家首领——化汉名为谢宁的图日格私底下的称呼，旗主今天怎么也这么叫？他来不及多想赶忙回禀，梅勒骑尉此刻已在路上，估计后半晌就能到。
　　听说马上可以见到谢宁，皇太极当即乐开了花。
　　门槛外立着贝勒府内管事额伦，虽看不到布条上的字，甚至不敢多窥主人瞬间暖过来的神色，但那一阵爽朗的笑声清清楚楚直达门外，令他悬了多日的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密报是大清早送到的，签筒上还插了三根野雉毛。额伦当然懂得这标记的含义——关内有极重要的消息来了。照规矩本当一刻不误立即呈进，但是他犯了含糊。近来旗主心绪不畅，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日，府里已有好几个哈哈珠子当差时撞霉头挨了鞭子，就连主人一向器重的旗下大将阿尔达和巴颜阿，也在刚才禀报旗务时遭到申斥。天知道神机营又给送来了什么消息？额伦心里实在没底，捧着那个签筒在主人书房外面转磨。
　　“额伦大哥，干吗呢？”蓦地，院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额伦一抬头，如遇救兵，几步奔上前：“舒雅，来得正好，快帮我拿个主意。”他举起手中的玩意儿，苦着脸埋怨，“都是你家爷儿们办的好差事，也不叫来人先给透个底儿，里面正烦着呢，这倒是福是祸？能不能递进去啊？”
　　舒雅看清那只签筒，面露惊喜，转头张望：“他回来了！人呢？”
　　“要回来就好了，还用得着搁我一个人儿坐腊？”
　　原来不是丈夫归来，舒雅眼中的光彩熄灭，回头瞄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扫兴地道：“各人当各人的差，你愿意送就送，扯别的干啥？”
　　额伦追着她絮叨：“爷这些天不痛快，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这里面不是啥好事儿，火上浇油，那可就保不住燎着谁了。”
　　“反正燎不着我。”舒雅连头也不回。
　　“先别把自个儿摘那么清楚，要是当真没好事儿，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你家图日格！”
　　舒雅站住，掉头轻哼：“即这样你瞎转悠什么？只管送进去就是，是功是过，横竖有我们家那口子顶着呢。”
　　其实，她很想知道皇太极究竟为什么烦心。这一趟跑出来，原是福晋打发来送新蒸得的奶饽饽，为的是看一看贝勒爷心情有否好转。她是个心里从不搁事的人，主子跟前少不得拘着，额伦面前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要说真叫人不明白，这明明刚打了两场大胜仗，拿下了辽阳和沈阳，老汗王乐得什么似的。两场仗咱白旗立的又全是头功，爷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可说呢！”额伦凑上来，低声套问，“你们当家的前几天捎信给你，就没提又整到啥要紧的消息什么的……”
　　“额伦！”舒雅拧眉变声，“嚼什么呢？当我们不懂规矩咋的？图日格有信来是不假，哪一回不是过好几遍筛子才到的我手？想知道有啥要紧的？别问我，喏，”她朝前方垂首而立的神机营探子一努嘴，“问他去！现如今图日格是他们当家的，我和多伦克早被扔脖子后头去了。”
　　额伦苦笑：“他？他的嘴早叫你家爷们儿给缝上了，我问得出来吗？”
　　见额伦当真有几分为难，舒雅心软，盯着那个签筒看了看，劝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插了三根鸡毛，你还是赶紧递上去吧，回头耽误了，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唉，但愿是福。”
　　回忆谢宁前些日子送回来的信，似乎无一字不祥，舒雅好心推断：“连打了几场胜仗，正走顺风，能有啥不好的事？没准儿贝勒爷看了哈哈一笑，满天乌云都散了呢！”
　　等战战兢兢把东西送进书房，没一刻工夫主人久违的大笑传遍院子，额伦抹一把汗的同时感叹舒雅竟料事如神：“真是两口子都成了精，怨不得双双得主子稀罕。”
　　舒雅自然也听到了笑声，借着送奶饽饽的机会进去请安，再不想皇太极一高兴顺嘴透露了刚得的喜讯，舒雅赶紧退出来，飞一般跑回后院报告了福晋。
　　哲哲听了，倒没见有多欢喜，反蹙了眉低声自语：“早知道这样，不该把人给他的。”
　　“格格为啥后悔，说不该把塞图姐姐许给方爷？”
　　直到晚间夫妻重逢，相拥恩爱缠绵了好一阵，舒雅依然没有忘掉这句话，偎在丈夫的怀里问了出来。
　　谢宁起初不肯答，最后被缠不过叹口气道：“造反不比别的，那是一等一杀头的买卖。”
　　舒雅眨眨眼：“那，那你为啥还要鼓捣他们反？”
　　“怎么是我鼓捣的？”
　　“不是你还有谁？听格格说，为这个贝勒爷要大大地赏你，有这话没有？”
　　“有，给了两枝老参，一对鹿角，五颗珠子，十张貂皮，还要升我的职。”
　　“天啊！”舒雅一骨碌爬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他们打沈阳，斩了二百多首级，巴颜阿还活捉了一个都司，都没得这么重的赏，老天爷！你倒是立了多大的功，贝勒爷这么开恩？”
　　“所以啊，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就算有，也不想贪这个功。”
　　“为啥？”舒雅想不透。
　　自图日格调至神机营，夫妻聚少离多，见不着面还在其次，整日为滚在刀尖上的亲人日夜悬心，舒雅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曾哭着劝他不要再干了。当时图日格说，统领神机营非主子信赖有加不能胜任，既是为大金为贝勒爷效命，也是为老婆孩子挣前程，将来建功立业脱籍开府，多大的封赏都是说不定的事，而今居然有功不认，却是何故？
　　“其实，我最想哥和嫂子能回来，就像从前那样。”
　　“对啊，那赶情好！你怎么不劝劝？关里容不下他们，这儿容得下，爷和福晋见天儿念叨，巴不得他们一家早点儿回来呢。”
　　谢宁笑她说得天真：“福晋巴不得嫂子回来是真的，咱家爷，最想的可不是这个。”
　　“那他想什么？”
　　“他？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什么呀？他得到了啥？你这人真是，有话不说明白，半吐半咽的，真讨厌！”
　　妻子大起娇嗔，而谢宁再也不肯说下去，只顾抱住她温存。腻了一会儿转移话题，说是照规矩主子有赏不能辞，可自己实在受之有愧，所以恳求上边换份恩典。
　　舒雅一听就撇嘴了：“瞧把你能的，你见过满府里有几个人敢张口要赏的？”
　　“不多，只我一个！主子虽说还没答应，但我就敢说，只要你乐意，准成。”
　　“我？我乐意？你想要啥？”
　　谢宁侧过身，正对着妻子，一本正经地说：“媳妇儿，我想把你和儿子带进关去，你愿不愿意？”
　　舒雅一惊：“进关？我们？和你？”
　　“不是和我，是去和嫂子他们在一起。”
　　“……”舒雅的一对大眼睛，又开始眨个不停。
　　深宵如水，内院上房还有一对夫妻在相拥夜话。
　　“听说爷要大大加赏图日格，是吗？”
　　“不错，这小子干得太漂亮了！”
　　靖宇侯方家最终与大明反目成仇势不两立，当然是件大好事，但何以让丈夫如此高兴，哲哲想不明白，见对方兴致正好，趁机探问。皇太极果然没有回避，直接道出闷在心头多日的困扰。
　　自去年三月初萨尔浒一战，八旗铁骑以少胜多击败数万明军，阵斩两员总兵级大将杜松和刘铤，吓得督师杨镐带着残兵败将仓皇撤回关内，素有“北李”之称的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柏望风而逃，辽东千里沃土开始出现有明两百年天下从未见过的景象，无数汉民潮水一般争先涌向内地。逃民的后面是大批的逃兵，十几个城邑的守军接连溃散，最后连坐守官员也未等城陷而举家避走，开原、铁岭乃至重镇沈阳，竟相继逃成了空城。一月前大金又兵分八路，一举攻战辽沈，向南追杀六十里，再破明军五万，逼镇江沿海居民内迁，让出大片土地村舍。短短一年之内，竟取得如此辉煌战绩，也难怪大金国上下欢腾，人人雀跃。
　　唯皇太极暗生忧虑：“现如今仗越打越顺，南明经过这番挫折，想重组人马收回辽沈，一时半刻休想了。但咱们要砍倒这棵长了两百多年的大树，只凭几斧子也难啊。父汗心里清楚这个道理，才没答应莽古尔泰和阿敏他们继续向北进军。虽说现在辽东有一半以上都在大金掌控之下，可是汉民逃的逃，杀的杀，真心归顺的并不多。长此以往，夺来的地盘是守不住的。一旦叫南明喘过这口气，它决不会善罢甘休。”
　　哲哲明白这番意思，但事关军国大计，非她可以妄言，只默默听着。
　　皇太极又道：“不准蓝旗进兵山海关，这里面的利害阿敏自己想不透，还以为是我在父汗面前使计，怕蓝旗超过白旗去，真是天大的笑话。弄得我先在都不敢一个人去见父汗，生怕再惹闲话。大金到今天这一步，正该八旗同心协力的时候，这个样子，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想想这些，真叫烦。”
　　说到兄弟嫌隙，哲哲以为可以进言：“阿敏性子烈，三哥（莽古尔泰）又是个直筒炮仗，有些话一时说不明白也不要紧，终归是自家弟兄，日子长了自然见人心。再说八旗上阵，功多功少，功大功小，也不是父汗说了算，总要自家争气，听闲话还有个完？”
　　一番劝解令人开心，皇太极兴奋起来：“你说得太对了！这回我的白旗不仅在战场上拔了头功，图日格又给添了一大注彩！当年放人回去的时候，代善哥哥就说，方家迟早是我大金船上的人，我可等到这一天了！”
　　哲哲不解：“只不过是造了反，人并没有归顺回来，怎说上了大金的船？”
　　“反大明就是助大金！只要他能在潜山立住脚，北京从此就会腹背受敌，头尾难顾。这不比投奔回来还要强？”
　　“这样啊，”哲哲有些想通了，枕上点头，“怪不得你要赏图日格，要这么说，他还真是立了一大功。”
　　“他立功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这小子历练了几年，脑瓜子实在越来越好使了。今天看了我给他的东西，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谢恩呗。”
　　“你绝想不到！他说方汉洲造反他不敢居功，如果我一定要赏，求赏样别的。”
　　“别的？他还要什么？”哲哲欠起身。
　　皇太极双臂交叉垫在脑后，眯起眼睛：“他要我恩准把女人孩子都接进关去。”
　　哲哲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嗨，不过是想一家人团聚，这有什么？”
　　“你没弄明白，他是要把舒雅和儿子送到潜山去。”
　　“啊？为什么？”这一回哲哲真地惊讶了。
　　皇太极仿佛提起了极得意的一件事，满脸嘉许的表情：“要不我说这小子脑子好用呢，你看着吧，我皇太极帐下的这匹千里驹，日后一准为大金立下奇功。”
　　要带走自己得力的舒雅，哲哲有些着急：“爷答应他了？”
　　“还没有。”看懂妻子的眼神，皇太极伸手揽过她，“知道这一招叫什么吗？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什么？你说方汉洲是狼？”
　　“不，不，这么比方不太恰当。你看啊，那小子被南明撵得无处存身，宁可落草也不重回辽东，为什么？因为不是一个种！不要以为救他一命恩养十年，再送些女人财宝就可以转他的性儿，汉人自古最重‘忠义’二字。但我一定要让他明白，所谓鸟择良木而栖，士择良主而仕，我大金才是他该栖身的良木，该侍奉的良主，大明朝不是！”
　　哲哲还是不甚明白：“这和带走那娘儿两个有什么关系？”
　　皇太极耐性极好，细细为她解释：“汉人常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图日格算是弄明白了这句话。你不是不肯来吗？那好，我不勉强。你有难我帮你，你要造反我陪着，一个人陪不够，一家子一起来陪。别忘了，他们是拜把兄弟，连老婆孩子都送到一处，这表示生死与共。方汉洲就算铁石心肠，不念和塞图夫妻一场，总不能不感念这份手足情义。图日格就是用这份‘义’，去赌他对大明的‘忠’！一旦时机成熟，还怕他不上我大金的船？”
　　哲哲没话了，望着帐顶，隐隐感到背脊发凉。

　　（2）

　　大明天启二年，春天来得格外迟缓，已交三月风还很凉，满坡望去，绿色不过星星点点。
　　潜山脚下山谷寺前，十几匹马肚带扣紧仰首啸鸣。七八个紧身衣裤的小伙子立在马前，正朝台基上的庙门里张望。很快，高高的石阶上下来一行人，塞图走在最前面。裹一身浆洗得半旧的雪青色袄裤，脚底一双黑绒厚底短靴；外罩杏白棉织夹披风，高高绾起的发髻包在同色帕子里。吹了一年山风，脸颊已经不再细腻如往，却倍显红润，眉下一双凤眼还是那样光彩照人。山谷寺年轻的住持普静，披袈捻珠随行。
　　下了台阶塞图驻足，躬身道：“这里风硬，大师请回吧。”
　　普静双手合十，含笑点头。
　　“她们呢？快给披上点儿。”塞图回头吩咐。
　　斜刺里跑出个女孩儿，一名中年妇人怀抱棉斗篷追在后面，嘴里嘟囔着：“看看，说不叫跟来偏不干。来了数你不听话，叫穿不穿，让风吹咳嗽了怎么好？”
　　在二人身后，跟着一个披戴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粉红莲花图案的小斗篷自两肩垂到膝下，套了红绒面棉鞋的两只脚稳稳地迈着步子，白绒镶边风帽裹住头，只露出一张如花小脸。
　　跑在前面的女孩儿扑到塞图腿边，扭股糖似的推拒：“不要，不要嘛，我不冷……”
　　塞图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儿——冰凉，再握小手，笑意浮现：“嗯，热呼呼的，我们长大了，再不像小时候那么怕寒怕冻，对不对？”
　　孩子踮起脚，使劲点着头：“绢绢不怕冷，要和娘骑一匹马。”
　　“骑到马上风大，得像阿莲姐姐那样穿上斗篷才行。”塞图接过中年妇人手里的披风，裹到孩子身上。
　　“我要跟娘一起骑马，”孩子就势扎进塞图怀里，撒开了娇，“来的时候娘抱的莲姐姐，回去该抱绢绢了。”
　　披着斗篷的小姑娘走到跟前，站定后沉静不语，只眼巴巴地看着。塞图有些为难了。
　　中年妇人弯腰抱住她，哄道：“阿莲乖，来，咱俩坐一匹马。”
　　小姑娘迟疑着转动了身子。
　　塞图忽然说：“算了，都过来，两个都上我的马。”
　　“那行吗，夫人？”
　　“有什么不行？抱她们上来，捂严实点儿！”
　　两个女孩儿欢呼雀跃起来。
　　十几匹马喷着响鼻四蹄蹬开，渐渐驶离山谷寺。塞图在马背上感受到迎面逼来的寒风，低头看身前的两个孩子，脸对脸坐着抱得紧紧的，像两只乖巧的小猫缩在自己宽大的披风里。
　　“绢绢眼看一天比一天长结实了，就是这阿莲，快一年了，还是这么不爱说不爱笑的。”她在心里轻叹一声，带了把缰绳，放慢坐骑速度，慢慢感到耳边风声变小。
　　一年前，迫于朝廷的疯狂追杀，方汉洲毅然放弃出逃，在潜山举旗起事。因为曾领着山上人马和大明正规军真刀真枪碰过两次，亦出于对方家的敬重，韩大勇甘心拥他为帅，部下两千余众也大多认同当家人的决定，只少数几个一时不服气，提出武场较量，结果没有一人能在青萍剑下走过三个回合，于是再无二话。方汉洲提出，既共聚一处，彼此便不再是路人，理当从此福祸相依生死不弃，愿与韩大勇结为异姓兄弟。
　　陈江早就表示过，陈方两家决不分开，自然在结拜之列；段运昌出洋之心不死，但以与方汉洲和陈江早已成就的一份“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交情，认为走与不走，兄弟都是一定要做的。四个人的眼光最后转向武定华，心里怀着一份相同的企望，却都不知该怎么说。
　　后者正躺在院墙垛上晒太阳，意识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半眯起眼仰视天空，口中轻念：“同胞手足赖天地父母所赐，八拜之交靠彼此投合顺眼。列位看我，还顺眼吗？”
　　“顺，太顺了！”四个脑袋齐点下去，四张嘴竟说得一字不差，说完互相对视，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弥陀佛！”墙垛上的人空翻跃下，合十躬身。
　　段运昌大喜：“成交了？”
　　武定华盯住他，上下一打量，皱眉：“说实话，看他们三个还好，只尊驾稍有些堵心。不过，”他语调一转，眉头轻扬，“也将就了。”
　　“我佛慈悲！”段运昌站起身，执佛手郑重还礼。
　　旁观者大笑。
　　韩大勇笑完认真地问：“武师兄，这事儿你得回去请示了之大师吧？”
　　武定华反问：“怎么，几位也有意拜在他老人家门下？”
　　“不，不，不！”韩大勇摇连连摆手，“我们哥们儿可消受不了那清静日子。”
　　武定华微笑。
　　到各自备庚帖序齿的时候，方汉洲看到坐在角落里许久没出声的人，愣了愣，走上前。
　　“老弟，你——来吗？”
　　“哥，你们加我吗？”
　　韩大勇也发现了，猛一拍额头，懊悔不已：“嗨！怎么把我们谢老弟丢一边了，真该死！”
　　段运昌跟着顿足自责，武定华闭目念了一句经，只有陈江，默然不语。
　　方汉洲一把拉起谢宁，转身道：“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今天……”
　　话刚说一半，外面马蹄声急。一匹乌骓马顺山道冲上来，到了门前猛然刹住，骑手滚鞍落地，扔了缰绳两步跨进院子，平地炸响一声大吼：
　　“你们他妈的太不地道了，还有我呢！”
　　何成！院子里的人都愣住，相顾语塞。
　　憋了半天，韩大勇咧开嘴，笑容里带出三分歉意：“要说是应该，应该算上你，哈？”
　　“‘哈’你个头！凭什么不算我？”何成甚为恼火，黑着脸走到方汉洲面前，怒气冲冲地道，“姓方的，今天我跟你要句实的，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儿看不上哥们儿？”
　　“这，这怎么说的？好像我从没实话。不过结拜是大家的事，为什么单问我？”方汉洲习惯了他的性子，并不真恼。
　　何成叉腿站在当地，手里来回折弄着马鞭，冷笑一声：“哼，拜把子不是你提的吗？论岁数你肯定排老大，我不问你问谁？”
　　众人一想，嗯，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都把视线集中过去。武定华和何成接触不多，头一回见他这么野腔无调出言不逊，觉得十分有趣。
　　方汉洲低头想了想，眼角嘴边渐渐蔓出笑意，抬手一怕：“何……老弟，我在这儿落草，咱从今就是一家人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和大勇本是兄弟，我和他拜了把子，论理当然大家就都该是兄弟了。可有一点，我还不大明白，”他顿了一下，左右看看，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从我一家人上山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我两个儿子可都是喊你一声‘何大哥’的。那你说，咱俩这辈分，倒是该从哪儿论呢？”
　　话没完，段运昌已经忍不住，碍于何成脸板得太紧，赶快躲一边去了；韩大勇不管那么多，哈哈大笑起来。
　　“那，那不是哄他们玩儿的吗？谁还当真？”何成的脸板不住了。
　　方汉洲一本正经地道：“哥儿俩可都当真了！还和我说，要不这么叫，你就揍他们。”
　　“有这话，有这话！”陈江出来作证，“我家陈钰也说过。”
　　段运昌笑够了，凑过来声称自己从来都是孩子们的“段叔”，结拜理当有一份；武定华却以为，各人论各人，可以不必那么较真。
　　“那不成，辈分是大事，不能含糊！是不是，陈大官人？”韩大勇不同意。
　　陈江颔首：“不错，长幼之礼不可废！”
　　四个人分成几拨儿，各执一词，及其带劲地起哄，直把何成的黑脸哄得渐渐变红，变紫，眼看着挂不住了。
　　方汉洲伸臂攀上他的肩，看定他，说：“别急，别急，咱说笑归说笑，可我还真是很想叫你一声‘兄弟’。我可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真的，我起誓。你呢，自小是个叫花子，死人堆里扒回来的一条命；我方汉洲好像强些，可混到现在，除了比你多个老婆，多几个孩子，也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话，全是放屁！以后谁也不许再提。如果你不嫌弃，愿意认我这个哥，从今往后，咱就是好兄弟，任什么都打不散的兄弟，怎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何成拼命眨巴着眼睛，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吭吭吃吃地说：“我，我生得笨，可我，不怕死，我，我力气大！再来官军，方大哥，我保证全听你的！再不，再不给你捣乱。我愿意和你做兄弟，我愿意！我不给青萍他们当大哥了。”
　　“没关系，我俩儿子都特喜欢你，你要是觉得那样好，我没意见。”方汉洲依旧极认真的样子，说完转看众人，“哥儿几个，有这么大的一个侄子，你们介意吗？”
　　“不，我们不介意！”回答声格外响亮整齐，惊飞了墙头的两只小鸟。
　　窗子里看热闹看了半天的塞图，扶着窗台笑弯了腰。
　　次日晨，潜山主峰天柱峰前的拜岳台上，焚香七柱，摆酒七碗。耀眼的阳光下，一只红顶红腭的白公鸡被一剑斩出颈血，血水依次滴洒进七只酒碗。七个男人一字排开，腰佩刀剑足蹬长靴，罩甲束带披挂齐整，各自端起眼前血酒，高举过头，对天盟誓。
　　那个场面，塞图终生难以忘怀。尤其台前高声诵读的最后几句誓言，过了许多年后，还时时响起在她的耳边。
　　“……自今日今时今刻起，我等七人自愿结为兄弟，倚为手足，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誓语一出，天地共鉴，永不言悔。我——方汉洲！”
　　“陈江！”
　　“韩大勇！”
　　“武定华！”
　　“段运昌！”
　　“谢宁！”
　　“何成！”
　　“情愿甘苦同当，福祸相依，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若违此誓，人神不容，天诛地灭！”
　　歃血盟誓的当日，潜山总关寨城楼前几丈高的旗杆顶端，换上了一面深紫色杏黄飘幅大旗，七朵火焰的图案正中，黑丝线绣了个斗大的“方”字。
　　一身戎装的方奎上来拜旗时，头抵旗座伏地大哭。任谁都劝不住，哭声直达飞来峰顶。众人无不以为站在城楼上的方汉洲一定会亲自下来相劝，但他始终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只有位列其侧距离最近的陈江一眼瞥见，眼泪早已浸湿了这位新主帅紫红色的披风颈带。
　　结拜当晚，兄弟七人原要大摆酒宴以示庆贺，也和几家眷属相互见礼。谁知武定华提出延后两日，说自己出来太久了，需要回九华山点个卯，况且结拜是大事，也该告与师傅知道。
　　“老四，”韩大勇用上了新称呼，“这拜都拜了，哪天告诉不一样？喝完晚上这顿酒再说！”
　　“三哥，九华庙里还存着我不少东西，我想就便都带过来。”
　　陈江听明白了：“四弟是说，要搬到山上来住？”
　　“两头跑吧，怎么，没我的铺位？”
　　大家只道他是个散淡惯的人，向来飘游不定，如今肯落脚相守，自然是巴不得的好事，于是不再阻拦，放他下山去了。
　　武定华倒没食言，果然在第三天黄昏赶回了潜山。自己骑马，边上跟了辆车，看得来迎候的段运昌等人有些纳闷，一个不僧不俗来去无踪的人，家当还真不少。等到他下马掀开车挡帘，从里面抱出一个眉目如画年仅三四岁的幼女，所有人的眼珠子齐齐掉出了眼眶。
　　“啪”一声，何成击掌惊叹：“天爷！四哥，这不会是你童养的媳妇吧？也太小了点儿。”
　　“滚！再满嘴胡吣我让你连‘哥’都做不成！”武定华抬腿给他一脚，转身蹲下，换了副神情指点道，“阿莲，这是五叔和七叔，那边那个是六叔。”
　　小姑娘全身裹在水粉红色的小斗蓬里，怯怯地看着眼前三个男人，漆黑的眸子藏在两排忽闪的睫毛下转了几转，花瓣一般的小嘴抿得紧紧的，就是不开腔。
　　“阿莲，咱不是在路上说好的吗？怎么不叫人呢？”武定华陪着笑，耐心哄劝。
　　段运昌和他自幼相识，却从没见他这么低声下气地和任何人说过话，更没想到一眨眼大变活人竟凭空变出一朵娇滴滴的小粉花来，大张着嘴完全看傻了。
　　谢宁定定神，走上来蹲下身，仔细打量一大一小两张面孔，问：“四哥，这，这是令千金？”
　　“是，我女儿，武莲青。来，叫六叔。”
　　谢宁的嘴也张大了，惊讶的神情大概是吓着了小姑娘，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六叔”，就把头埋到父亲肩上去了。
　　武定华从九华山带回一个天仙似的女儿，消息顷刻传遍全山。
　　酒席宴上，七兄弟现有的妻子儿女彼此见礼，新来的小仙女已经不像刚下车时那般羞怯，跟着父亲给大家依次叩头，引起满场轰动。韩大勇硬按着何成不叫上前，说他粗眉蛋眼再把孩子给吓着。
　　塞图惊异万分，等磕头行礼到自己跟前，一把拉过来抱在怀里，抚着小姑娘嫩白如玉的脸颊和软软的头发，由衷夸赞说连名字都取得这么美。
　　武定华站在一旁，笑言：“她娘给留的名儿，这孩子生在六月。”
　　“留”字引起塞图注意，想一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她娘呢？”
　　“早不在了。”武定华匆匆答一句，又说，“以后少不得多拖累嫂子。”
　　他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伤感，虽一闪而逝还是被塞图看到了。段运昌从一旁冲过来，拖住武定华说，他不该寺庙藏娇藏了这么久，连自己和陈江都被瞒了好几年，定要狠罚他的酒。塞图看着两个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她觉得，丈夫这个新结拜的“四弟”，或许还有很多为人所不知所不能想像的秘密。
　　“娘，看那儿！好像是五叔来了。”
　　马背上响起娇娇的一声，顺着一只小手伸出披风的指向，塞图恍惚看到斜前方岔路上驰来几匹快马，一下子从冗长的回忆中清醒了。

　　（3）

　　两队人交汇在路口，分别勒住缰绳。孩子没有看错，来人果然是段运昌。
　　“嫂子，进香去了？呦，这儿还有俩呢！”发现挤靠在塞图胸前的两个小东西，段运昌笑起来，“两张小膏药，真是走那儿贴那儿啊。”
　　话显然不中听，两个姑娘一个蹙起淡淡的眉头，鼓起嘴巴；另一个反身抱紧塞图，娇声抗议：“我们不是小膏药！爹说了，我们是娘的小棉袄，贴身小棉袄！”
　　“你娘的棉袄可真叫多，五叔这儿还冻着呢，分一件给我行不行？”
　　抱着塞图的绢绢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分”。
　　阿莲忽然打破沉默：“五叔，你家怎么没有小妹妹？等有了妹妹你就有小棉袄了。”
　　段运昌的笑容僵住，转瞬又绽开来：“真是你爹的女儿，不开口不开口，开出口来就让人接不住。”又看偎在塞图怀里的一个，说，“这丫头倒和嫂子越来越亲，连她奶娘都靠后了。”
　　塞图搂紧两个孩子，轻叹：“唉，都是没……还没开的花骨朵儿，总得有人疼啊。像我们阿梅，我倒是想亲近，一天只和那几个大的满山疯跑，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她本想说都是没娘的孩子，话到嘴边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饶这样阿莲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出点什么。塞图赶忙打岔，问段运昌干什么去。
　　“去看看她爹。从回来人就不对劲，魂散了似的，大哥都看出来了。”
　　这一年多，武定华一直在帮段运昌找出海的门路，屡次未果。最近一回跑出去十几天，前天晚上才赶回山，已是又搭好了一条线，明天就动身。按说这是好事，但不知为什么，武定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
　　“送你走了六七回了吧？每次都是到最后一步出岔子，真是怪了。老四心重，八成为这个烦心呢。”塞图猜测。
　　段运昌摇头：“不像。他那个人，有什么都存心里，沤烂了都不肯往外倒，是个一根筋。有时候，我真想踹他。”
　　“五叔，你要踹谁？”阿莲惊问。
　　“哎哟，姑奶奶，耳朵可真好使。放心，你爹什么本事？只有他踹别人的，没人能踹他。”
　　阿莲拢起双眉：“爹爹是不高兴，领我去晴雪坡看太阳的时候，我听到他叹气来着。”
　　一副忧心的样子看得段运昌眼红：“鬼灵精，才多大点儿就会看人脸色了？你爹真没白疼你。”
　　“那当然了，我们阿莲最聪明懂事，怎么怨得人疼？”哄了一句塞图抬头说，“兄弟里数他们六叔和老四最对脾气，可他现在又不在山上。你们原就是好哥儿们，去好好劝劝他，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想办法。也省得你大哥心神不定，眼前这一仗够他忙的了。”
　　段运昌被提醒，问：“听说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姓刘的总兵，什么京师辅相的大公子？”
　　“对，叫刘孟雄。”
　　“对付他还不容易？那一年大哥不是已经和他较量过了吗？上万人马，又是王牌军，也没见把潜山怎么样。”
　　塞图道：“那回不能算，当时北京城里的皇帝忽然驾崩，刘孟雄不得已急急忙忙退兵，根本没分出胜负来。你大哥说他比别人不同，带兵打仗都狠着呢。”
　　“要这样，小武这脾气闹得可不是时候。他虽上不得阵，打探消息总能帮一把，不至于干耍老六一人，我得去和他说说清楚。”段运昌带马欲行。
　　阿莲叫住他：“五叔，你先去，要是爹还不肯听话，晚上我再去。”
　　“你？请教了，小姑奶奶有什么高招？”
　　武莲青矜持一笑：“他要还不高兴，我就对他说，阿莲不做你小棉袄了，阿莲找五叔去！”
　　段运昌大笑：“那咱都别劝了，就由他不高兴吧。”
　　到晚间吃饭，塞图仍惦记着这事，神不思属的样子落在方汉洲眼里，问她怎么了。塞图不肯分丈夫的心，笑着遮掩过去。方汉洲没再深问，伸头到里间找几个孩子。塞图说，陈家晚饭烧了条大鱼，周氏把他们全招呼过去了。
　　方汉洲道：“等回来嘱咐一下那哥儿俩，这些天别再折腾，尤其天蛙峰和九井河一带，都已经开始布防了。”
　　“你以为只叮嘱儿子就够了？还有咱家大小姐呢！”
　　“阿梅？”方汉洲略感意外，“她也跟着哥哥们乱跑？”
　　“‘也跟着’？早就跟着了，有时候闹得比他们还欢呢。”
　　做父亲的感叹：“这孩子性子好像变了，小时候蛮乖顺的。”
　　“嗯，现在和老二差不多脾气，说急眼就急眼，偏钰官好性儿，怎么都不生气。”
　　方汉洲笑：“他们兄妹从小就喜欢在一起，钰官肯吃亏护着她，比结绿有做哥哥的样儿。这山上养孩子，比不得深宅大院，性子野一点也难免，差不离就行了。”
　　塞图嗔怪：“什么话？男孩子野就罢了，一个姑娘家怎么行？你就护着吧，将来看你女儿怎么找婆家？”
　　“我们阿梅会嫁不出去吗？再说，只要她开心，一辈子守在身边我才乐呢！”
　　“美得你，你能守她一辈子？”
　　夫妻正闲谈，外面有人来报，西关防御工事出了问题，守将请主帅过去看看。方汉洲撂下吃了一半的饭拎起马鞭就走。没出院子又翻回来，说段运昌明早启程，要塞图过去看看。
　　“又不是头一回，你就别操心了。”
　　每一次送段运昌下山，大事小情塞图必亲自过问，更何况今天还惦记着找武定华的结果，所以方汉洲前脚离开，她紧跟着也出门了。
　　两家相隔不远，赶到的时候段运昌正要吃饭。塞图进门就问红儿，被告知刚服过药躺下。
　　“是不是知道要走又伤心了？你吃你的，我看看她去。”
　　彼此至好，无须拘礼，段运昌由她去了。塞图进了内室才发现，人已睡着，榻前站了会儿转身退出。回到前堂廊下，隔窗望去，灯烛下恒茂东家正据案大嚼，一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令塞图看呆了。
　　想当年自己随丈夫南下投亲，来到安庆被招待的第一顿晚宴，便设在眼前之人府邸的后花园内。那间景致如画的水阁如梦如幻，配着一桌精致盛馔，江淮首富之家的豪奢令来自关外的塞图叹为观止。主人伉俪衣着光鲜，举止高雅，一旁侍立的两个使女亦双双貌美知礼。席间塞图发现，段运昌和文氏虽不断敬酒布让，他们自己却吃得很少，大多时候谈笑风生而又总能以各种理由劝客人进餐，那一顿饭吃得可谓舒服至极且印象深刻。而今不过几年光阴，当初家资万贯起居奢华，待人接物举手投足无一处不周到优雅的恒茂少东家，已落得孑然一身流落乡野；那玲珑水阁里的一主二婢，更已香消玉殒，惟余残花一枝浮世飘零，不知归处。世间的沧桑变化，竟是这般难以把握难以捉摸。其实，又何止是他，想想自家，想想山上结义的七兄弟，有几个不是往昔转瞬成烟，回首遥遥如梦呢？
　　塞图的眼睛慢慢潮湿了。
　　段运昌终于填饱肚子，随手抄起巾帕抹一抹嘴，起身朝门口走来。塞图猛然觉察，急忙擦擦眼角迎了上去。两人坐到南窗下的椅子里，塞图已神色如常，先问走的事准备得如何，又照前几次那样叮嘱了许多，最后才提起武定华。
　　“嗨，他啊，大白天活见鬼了！”
　　上来一句话就吊起了塞图的心。段运昌说，自己下午找到武定华，盘问了好久才得知，他在这次回潜山途中，路经巢湖边上的小镇扈阳。镇里最大的一座寺庙的住持是了之大师早年的同门师弟，武定华顺路去拜见，结果在大雄宝殿前撞到一名来进香的香客。
　　“嫂子，你猜这人是谁？”
　　“谁？”
　　“阿莲的亲娘！”
　　“阿莲的……真的？！”塞图惊呼。
　　段运昌一撇嘴：“能是真的吗？人都死了五年了。要不怎说他活见鬼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别打哑谜。”
　　“这里就没谜！”
　　段运昌转述武定华的话，说那日他拜见师叔出来，庙门口有一个刚上完香的女客，正提裙弯腰预备上轿，恰被他看个满眼，当时人就木在原地。那个身影，那个侧脸，活脱脱就是武莲青生母的模样。等他醒过味儿来，轿子早已走远。武定华抓住送他出门的小和尚，向他打听那名女香客的情况。
　　“小和尚怎么说？”塞图双眼圆睁。
　　“人家说，那位娘子是镇上王员外家的表姑奶奶，死了男人，婆家硬说克夫，给赶出来了。娘家嫌丢人，把她送到远房亲戚这儿来，已经住了好几年了。”
　　“是个寡妇？”
　　“马上就不是了，小和尚说王员外已经为她新寻了一门亲，是三十里外一家做木材生意的，家境殷实，死了原配，讨她过去填房，合媒下聘都已办妥，只差到日子发轿迎娶了。”
　　塞图摇头叹气：“我知道了，准是这一看花眼，惹得他伤心难过。”
　　“人死灯灭，”段运昌手里摆弄着茶碗，低语，“这么生生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塞图猛地想起段文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但愿，能明白这个理。”
　　屋子里沉默了，气氛有些压抑。
　　段运昌抬头一笑：“嫂子，你说了之大师为什么迟迟不肯收他进门？要我看就一条，凡心不死。化城寺是九华的总丛林，他居然把个女儿藏在里面，一养就是好几年！也就是他师傅能有这份担待，换别人早给轰出去了。”
　　“阿莲的娘倒是怎么没的？我一直不敢问。”
　　“说是难产吧？谁敢问？这还是那天吃酒吃多了，他自己说的。”
　　“真难为他，一个年轻轻的爷儿们家，独自带着那么小的孩子，日子怎么过的啊？我听阿莲说，在九华山的时候，庙里不少人都劝她爹舍了她，附近也有山民见孩子生得标致，跟他张口要，他就是死活不给。我不认识阿莲的娘，只是想，一个女人一辈子得这样一份情义，也不算白活了。”塞图突然睫毛一闪，“人当真没了吗？他亲眼看见了？”
　　段运昌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
　　塞图又盯了一句：“要是——老四没看花眼呢？”
　　“嫂子，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呢？那个小和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说的也不一定就对啊，老四看别人或许看错，看阿莲的娘能没准吗？”
　　“有什么准啊？这些年他跑江湖见过多少女人？硬是没一个看上眼的，就那么孤身扯着孩子在庙里过了三四年。为什么？要我说啊，根本就是阿莲的娘给他弄魔怔了。”
　　有一层意思他不便出口，武莲青小小年纪已俨然是美人胚子，亲生的娘姿容能差得了吗？当年二人有缘无份，没得老天成全，武定华必定为情所惑难以自拔，一旦偶然碰上个眉眼有几分相像的便走火入魔。塞图细想他的话，似乎也有道理，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送段运昌上路。前几次告别，几个孩子次次哭得伤心，这一回方汉洲没让塞图叫醒他们。不过毕竟是远别，临到分手的一刻大家仍不免心情沉重。
　　何成心里憋得慌，想哭又不好意思，赌气道：“我什么也不说了，省得又白说。”
　　段运昌拉住他：“老七，五哥给你打包票，在外面混好了，我一准回来！”
　　“一准回来还走什么走？瞎折腾！”何成嘴里嘟囔着，甩手蹲一边生闷气去了。
　　塞图正想安慰他，忽然听武定华说：“嫂子，我不在家，阿莲还得烦劳嫂子带着。”
　　塞图回头看看他，心生一计，笑道：“什么话？你要不愿意麻烦我，最好赶快给她找个‘娘’来。”
　　武定华面色一寒，随即陪笑道：“那就让她给你和大哥做干女儿吧。”
　　那张俊逸超绝的脸上浮起的笑容，是那么牵强，一经寒意森森的晨风吹过，马上僵死在紧闭的唇边。直到人影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塞图依然呆站在那儿，陷入久久的沉思中。
　　韩大勇没有跟着往山下送，看塞图一语不发，木桩似的戳在原地，以为她还在难过，走上去相劝。
　　“你说，要是万一他没看花眼呢？”塞图目视前方，喃喃自语。
　　韩大勇弄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是怎么回事。塞图把昨天晚上听到的告诉了他，坦言自己太想为武莲青找回失去的娘亲了。
　　说到最后，她叹气：“唉，要是他六叔在，就好了。”
　　韩大勇不解：“老六在怎样？”
　　“干脆叫他跑一趟，亲眼去看看究竟是人是鬼，要不我实在不甘心。”
　　“他去顶什么用？他又没见过阿莲她娘，怎么知道是还是不是？”
　　“找到本主问一声呗，这点儿事还能难住他？”
　　韩大勇一拍大腿：“那我也能去问啊，干吗非得等他？”
　　塞图一愣：“你？你行吗？”
　　“不就是扈阳镇吗？道太熟了，我一天就能翻个来回！”
　　塞图喜出望外，略一犹豫下了决心：“好，三弟，那就是你！不过，你可一定要在今晚赶回来，你大哥这儿缺了你可不行。”
　　韩大勇稍加盘算，一点头：“就这么说了，我马上动身。大哥那儿先别告诉，横竖我去去就回。”转身刚要上马，他想起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问，“嫂子，那要真的是老四心坎上的人，怎么办？”
　　塞图愣住，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也只是迟疑一瞬，很快答了他：“如果真是，把人给我抢回来！”
　　“抢，抢回来？！”韩大勇傻了眼。
　　“对啊，她要是当真还活着，那就是阿莲的娘，就是老四至今念念不忘的人。你不给抢回来，还留着让别人花轿抬了去？”
　　“可是，可是大哥早放过话，不许再像从前那样乱抢乱杀，我……”
　　塞图一挥手打断他：“两回事！领兵打仗归他管，这后院的事，我做主。你去你的，有什么我担着。记住，除非不是，只要人没错，只管带回来，千万别出岔子！”
　　“行了，嫂子，你踏踏实实等着吧！”
　　韩大勇当即回营挑出五名亲兵，悄悄下了山。自以为神鬼不知，谁想刚出潜山县境，一片丛林里跳出个大个子，拦挡在路中间。韩大勇觉得可乐，自己是这里最大的“匪”，哪儿又蹦出个劫道的？乃至走近一看，他一跺脚——竟是何成。这是山上出了名的累赘，成事或可不足，败事一定有余，韩大勇吹胡子瞪眼轰他走，怎奈何成成竹在胸，扬言早已偷听到他和塞图的谈话，如果不答应同行，他马上转身回山报信给方汉洲。韩大勇知他说得出做得到，只好同意。
　　“有一条，你顶好老老实实全听我的，要不我在这儿就捏死你，免得到地方坏我大事。”韩大勇恶狠狠地威胁。
　　何成笑得极其灿烂：“放心，三哥！去抢四嫂子，我决不胡来！”

　　（4）

　　兄弟二人上马赶路，不到中午就进了扈阳镇。塞图交待得明白，人是当地唯一一家王姓员外府上的，小镇没多大，韩大勇很快打听到地方，带着何成摸了过去。
　　一到门前愣住了，张灯结彩，人进人出，大门口煞是热闹。道边有个鱼贩子正守着一副空挑担歇脚，韩大勇凑上前搭话。鱼贩子看他一身打扮，知是外乡人，告诉说王家今日聘女，自己刚送进去一担鲜鱼，痛痛快快结了帐还领到一个大赏封。
　　“轿子都来过了？”韩大勇吓坏了。
　　“没有，里面正喝谢媒酒，下午才来抬人呢。”
　　何成不明白了：“你们这儿什么规矩？娶媳妇儿怎么在下午？”
　　鱼贩子解释说，王家嫁出去的是个小孤孀，按本地风俗不能和头婚一样，只能午后上轿，太阳落山前抬进夫家的门，然后拜堂成亲。
　　“屁大个地方，穷讲究蛮多。”何成不屑。
　　韩大勇拽过他低声说：“幸好有这穷讲究，要不咱们还真不赶趟。”
　　鱼贩子耳尖，接过话笑道：“喝喜酒的吧？赶趟，赶趟！他家老员外大方得很，听说摆了十几桌呢，现在进去刚刚好！”
　　两兄弟离开正门，围着整个王家转了一圈儿，找到后院墙一段僻静处。韩大勇命跟来的五名亲兵散开，潜在暗处等候，自己和何成翻进院子。本来他打算独自进去的，但把何成撂外面实在不放心，只得带在身边。
　　后院有个马棚，韩大勇上眼一瞄，哼了一声：“老小子家道不错，还养着大牲口呢！”
　　何成已两眼放光，兴奋地一推他：“三哥，快看！那匹菊花青真地道，我正缺个好坐骑。”
　　“地道个屌！你干吗来的？贼性不改！”
　　“说我是贼，你呢？许你偷人家新媳妇，就不许我顺手牵匹牲口？”
　　何成拔脚要往前凑，被韩大勇硬勒着脖子拖走了。两人顺着墙根一路潜入，摸到西首一道角门外，门从里面上了拴，咧着个一指来宽的缝。
　　韩大勇贴近细看，乐了：“就这儿，人一准在里面呢，跑不了。”
　　何成也扒上去，见里面不过小小一间正房，门廊上系着红绸花，窗棂上贴了双喜剪字，整个院落悄无声息。
　　“你怎么知道人在里面？”
　　“披红挂彩，又这么深的小院，不是新娘子上轿前的闺房，能是什么？”
　　何成诧异：“你是不是常帮人抢媳妇儿？道踩得更熟的。以前没听……”
　　韩大勇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猛地向下一压，两人立刻矮了半截。何成刚要嚷，耳中听得门轴转动，随即看到一个穿蓝布花袄头上插花，三十来岁的娘们儿自另一扇门进了院子，一进来就喊“银兰”，两声过后正房出来个小丫头，二人说了几句，急匆匆走了。
　　韩大勇忽地站了起来，念声“天助我也！”，扯着何成攀上矮墙。
　　进屋才知是个套间，一幅喜鹊报春绣帘分隔内外，外边地中心摆着圆桌鼓凳，上列一套细瓷净白茶具。两兄弟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帘，韩大勇蹿上一步挑帘就进去了。一股脂粉香气迎面扑来，跟在后面的何成鼻子一痒，张嘴就是一个炸雷般的喷嚏。梳妆台前背身坐着腰系红裙肩锁霞披的新娘子，当即浑身一抖，回头一看“啊”地惊叫一声跌下了坐凳。
　　韩大勇压着嗓子连连摆手：“小姐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我们是武定华的兄弟！”
　　他把“武定华”三字咬得格外重，说完紧盯住对方等待反应。谁知这一看，瞳孔和嘴巴登时开得老大。
　　背后响起一声尖利的唿哨，何成已大赞出口：“他娘的，老四钓了个嫦娥吧？”
　　抱着凳子瘫在地上的女子，一身红妆映出肤赛凝脂睛如点漆，高耸的云髻衬着雾散两鬓，竟是说不出的一股撩拨韵味。当然，那丝一般的脸颊和两瓣花唇惨白无色，完全是瞬间受到了极度惊吓所致。饶是如此，韩大勇还是大大为之惊艳了，同时一下子就在心里断定，此女必是自己要找的人，没别的，就凭这么动人的一张脸，她也得是武莲青的亲娘，要不武定华凭什么苦守青灯古佛好几年，也不为任何美色所动？
　　思路一理顺，他收束心猿意马，重申利害：“我们和武定华是兄弟，他叫我们来接你。”
　　新娘子这回听清楚了，扶着凳子站起来，哆嗦着问：“什么武定华？你说谁？”
　　何成一见有门，急忙搭话：“就是九华山的那个，老想进门进不去，师傅叫，叫‘了之’。”
　　对面绷起了脸，眼底凝霜厉声而斥：“胡说！九华山的武定华根本没有兄弟！”
　　韩大勇看了眼何成，一笑：“没错，就是她！”不等何成转明白，他掉头说，“小姐，咱们没工夫绕弯子，你老实说一句，你心里，还有我武兄弟吗？”
　　话问得太直，新娘子煞白的脸一下变得比身上的衣服还红，又羞又恼又不能发作，狠狠咬住下唇。韩大勇不管这个，盯着又问一遍。
　　新娘子忽然把头一昂：“我在佛前起过誓，这辈子要么等他的花轿，要么，等他的棺材。”
　　何成听了心里怦怦直跳，韩大勇却没什么表情。新娘子和他们脸对脸站着，见为首的陌生汉子眼光围着自己全身转，没有一丝轻佻却充满质疑和鄙屑，先是不解，旋即释然。
　　她冷笑一声，一只素手划出宽大的衣袖，带出把崭新的剪刀，举到耳畔说：“你以为我稀罕当木器铺的掌柜娘子？哼，他们白日作梦，等着和鬼拜堂去吧。”
　　韩大勇疑虑全消，笑意重现：“妥了，四弟妹！咱用不着做鬼，潜山有你想见的人，敢不敢跟我们走？”
　　“走？现在？”
　　“对，我带你去找武定华，快，再磨咕就走不成了。”
　　那个小丫头随时有可能回来，韩大勇不敢再耽搁，叫何成退到外间盯着，自己大瞪两眼逼视着新娘子，心里暗想，你再犹豫，咱就只好先对不起老四，直接给弄晕了绑走了事。
　　刚要动手，对面开口了：“不，现在不行。姨丈一家收留我五年，从没亏待过我，我不能恩将仇报，叫他们作难。镇外十五里有一片松林，轿子会从那儿过。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韩大勇一听就懂了，脑子飞快地转几转，点点头：“好，一会儿见！”
　　他出内室拉起何成，飞身离开了王家。
　　听说改成半路打劫，何成聪明了一回：“她说你就信了？别是玩缓兵计呢。”
　　韩大勇回答：“家里动手终归麻烦，不如道上来得方便。只要轿子一出扈阳镇，管她什么计，愿意不愿意她都铁定算是咱家老四的人了！”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命跟来的几个亲兵先行赶去镇外，找到那片松林埋伏起来。自己领着何成留下来，继续潜在王家附近窥伺动静。午后未时正刻，花炮燃放，鼓乐欢响，一顶喜气洋洋的花轿抬出王家大门，在众人的贺喜声中朝镇外去了。后面接下来的事比预想的还顺利，两兄弟带着人一冲出林子，几乎没费什么劲，轿夫、压杠的、送亲娶亲各色人等全吓得面无人色，四散逃离。韩大勇的目标是新人，旁的逃不逃他不管，当即上来把住被丢弃的花轿，扯了轿帘伸头进去验看，却不料劈面着了一掌。
　　轿中怒叱：“以为我不敢来吗？走，带我去见武郎，你敢骗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巴掌打得他有点晕，疼是不疼，挨新娘子的揍也不算丢人，只是没想到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美人儿竟这等泼辣，小武恋的女人还真不一般。他摸了摸脸，瞪一眼身旁憋不住笑的亲兵们，吩咐收拾车马，转道回家。
　　“老七呢？”他忽然发现少个人。
　　一个亲兵说：“七爷追他们去了。”
　　韩大勇急了：“追你娘个脚！怎么不拦着他？”
　　亲兵苦了脸：“七爷眼珠子瞪得牛眼那么大，嗷嗷叫着就扑上去了，哪儿拦得住？”
　　“奶奶的，麻子不是麻子——坑人！”
　　正着急，何成自己回来了，牵一匹高大的菊花青，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韩大勇一见，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过去，追了就打；何成丢了缰绳抱头躲闪，嘴里还喊着，反正是做了回贼，花能采，马当然也能牵，不拿白不拿。
　　看热闹的亲兵们起先还吆喝助威，眼见二人越打越欢没有罢手的意思，一个略年长些的劝道：“两位爷，玩儿差不多行了，赶路吧！”
　　到家天已全黑，照走时的约定韩大勇没敢直接上山，而是把人领到了山谷寺。塞图早已等在那里，两相见面进了后院一间腾出来的禅室。灯烛下，两个互不相识的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细细打量对方。尽管塞图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尽量缓和神色，但禅室中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武定华的迟迟不能露面，还是引起来客的怀疑和戒备。
　　她掀开半路上别人为自己找来的大披风，露出里面鲜红的嫁衣，手上赫然握着那把锋利的剪刀，瞪着屋里所有的人说：“快叫武郎出来，你们休想打别的主意，我反正是横了一条心去死的，不在乎死在哪里。”
　　人护送段运昌未归，今晚无论如何出不来。塞图明白这种事口说无凭绝难取信，把早准备好的武定华的一件长袍递了过去。来客将信将疑接到手里，展开上下细看，猛地翻卷一片袖幅露出里面的插袋，不算明亮的灯光照出那袋子上绣的一朵花。衣服很旧，绣上去的丝线已褪色，但图案却是完好无损，谁都能一眼辨出是朵莲花。“当啷”一声，女子一直不曾离手的剪刀掉在地上，低唤出两个字，抱起长袍把脸埋在了那朵莲花上。
　　塞图站得很近，听清她叫的两个字是：“武哥！”
　　这里一掉眼泪，那边韩大勇长出一口气。他知道，一出戏进尾声了。至于后面该怎么收拾，非他所长，何况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弟妇，也轮不到做大伯哥的来劝解。他向塞图打个手势，示意出来说话。
　　“辛苦了，三弟！等老四回来让他好好谢你。饿了吧？秀姑早给你做好饭了，快回去吧。”
　　“吃饭不忙，嫂子，我大哥那儿有交待吗？”
　　塞图胸有成竹，笑道：“不提我倒忘了，下午他找你，我说你出门办事了，他叫你回来后去见他。”
　　韩大勇一听就犯了嘀咕：“那他要是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怎么说？”
　　“实说啊。”轻轻松松扔下三个字，塞图转身进屋。
　　韩大勇有些犯懵，杵在当地。何成早饿得前心贴后心，上来催他快走。
　　韩大勇烦躁地推开他：“吃什么吃，一会儿还不知怎么过关呢！”
　　自七兄弟结义，方汉洲以长兄之尊掌了全山帅印，整肃军规重修工事，想尽办法四处打粮，趁着天灾招募饥民扩充人马，还组建了军备营专司打造兵器囤积火药。一年的时间里潜山变化很大，比以前萧志国在的时候还要兴旺。这一切被众兄弟看在眼里，自然由敬生畏。今天下山抢人，说起来虽出于塞图授意，最终也算办得圆满，但不打招呼擅自离山，总归理亏，再讲得严重点儿，这算违反军纪，叫人心里没法不打鼓。
　　何成不这么看，依他想，大嫂交待做的事，还是帮四哥抢回险些归了别人的媳妇，大哥能说不？
　　两个人一路争着进了总关寨，来到方汉洲跟前的时候，韩大勇已经想通了，横竖事已做下，一个大活人摆在那儿，瞒是瞒不住的，索性实话实说。所以刚一落座，不等问他就竹筒倒豆子倒个干净。
　　事情说完，方汉洲皱眉发问：“你怎么知道人在扈阳镇？”
　　“嫂子告诉的，不过下山是我的主意。”韩大勇往自己身上揽。
　　何成一看，觉得再不吭声就太不仗义了，赶紧说抢人是他提出来的。
　　“真的？”方汉洲盯问，不等二人再答，骂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尤其是你，老七！你要能有这脑子，明天早上得出来仨太阳！大嫂的功也敢贪，你俩胆子也太大了。”
　　韩大勇这回是真懵了，看看何成，一起成了哑巴。
　　方汉洲低头喝茶，偷偷笑出来。放下茶碗后他换了语气，说无凭无据而能速战速决，两个人能耐比胆子还大，如果抢回来的真是武定华要的人，也算是于兄弟间做了件大好事。
　　“当然是真的，绝错不了！”韩大勇来了精神。
　　方汉洲最关心也最质疑的，恰恰是这一点；而何成想不通的是白天在王家，对方说出“九华山的武定华根本没有兄弟”后，韩大勇凭什么就一口认定是她。
　　“你想啊，咱们和老四结拜不过一年，她可是五年前就‘死’了的人，当然不会知道有咱们，这不就对上茬口了吗？”
　　方汉洲点头，没想到这个外表粗拉拉的兄弟关键时候心思还蛮灵光。不过他仍觉得这桩抢人事件过于神奇。下午从妻子口中得知他们的计划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也太疯狂了。一直说人死了，怎么忽然复活？双方谁都不认识谁，没凭没据的，一个年轻女子怎肯轻易相从？除非动粗。而今再看，他不得不服了塞图，这天下女人的心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想想武定华一家得意外团圆，他十分高兴，随口道：“也不知老四哪一天才能回山？”
　　何成自觉做了件很露脸的事，正得意，不假思索接了一句：“别急，大哥，兴许明天就回来了。”
　　“怎么可能？到江南少说上百里路。”
　　“怎么不可能？看着吧，说不定明天一早，哥儿俩又原路返回了，和上几次一样。”
　　韩大勇当胸给了他一拳：“你这乌鸦嘴就不能闭上？老五走不了全是叫你给念的！”
　　“谁念了？我只是说‘说不定’嘛。”
　　说不定，说不定，结果又给他说定了。
　　第二天太阳爬出地平线不久，山下来报，四爷到了。方汉洲等人一愣，传信的哨丁又加了一句，还有五爷。韩大勇看向何成的眼神，活活像两把刀，恨不得片下他几块肉来。
　　因为大家心里都藏着一个欣喜的秘密，所以见面时并不特别沮丧。武定华就不一样了，一脸风尘精神萎顿，连话都懒得说。段运昌不愿他多想，有意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把再一次被官府堵截回来的经过说清楚，然后逗何成，说他告别的时候讲的那句话太准了。何成几乎哭出来，赌咒发誓说五哥下次再走，自己绝对一言不发。
　　武定华站起来，说声累了就要出去。
　　方汉洲喊住他：“你嫂子一直在等你，先过去看看。”
　　以为女儿阿莲有事，武定华匆匆离去，根本没注意几个兄弟不同寻常的眼神。倒是段运昌看出几分端倪，纳闷地问他们都怎么了。
　　塞图已把人接到山上陈江家里，考虑到阿莲从落地就离开了母亲，她拿不准母女还能否相认，便决定暂时不让她们见面。武定华回山的消息一传来，她立刻迎到振衣岗下，见到人后带着直奔陈家，进了院子才说，屋里有个人要他去认一认。
　　“谁啊，嫂子？”知道女儿无恙，武定华的眼神又散了。
　　塞图引他上台阶来到门外，催促道：“进去吧，看了就知道了。”
　　武定华无奈，伸手推开门。

　　（5）

　　屋里光线微暗，一个身影进入他的视野，像给施了定身法一样，武定华猛然怔住。塞图以为接下来他肯定会扑进屋去，却不料竟连退好几步，几乎倒在自己身上。
　　屋里的影子一步一步踏近，声音抖得不能成句：“武……哥，真……是……你吗？”
　　在武定华惊愕的注视下，人迈出了门槛。万缕朝霞投到她的脸上，一双浸在泪水中的眼睛散发出比霞光更光彩夺目的光芒，塞图从没见过世上有这么美的眼睛，一下子看呆了。
　　“水——芝？！”
　　“是我，武哥！他们没骗我，我真地见到你了，武哥！”
　　“水芝，天，我的水芝！你，你怎么……？佛祖！”
　　四条手臂聚合相交，哭泣声伴和着呼唤声，最终化作一个紧紧的，紧紧的拥抱。
　　塞图受不住，转身疾行，险些撞到人。段运昌、陈江站在院子里，韩大勇、何成和方汉洲立在院外，没有一点声音，每一个人都和远处的山岭一样静默。
　　直到第二天，大家还恍惚如梦，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倒是小小的阿莲，在扎进母亲怀里痛哭了一场之后，便如雨后的芙蕖一般彻底绽放了。她第一次发出林间小鸟般的笑声，粉若莲花的脸上现出迷人的笑容，感染了山上的一草一木。
　　阿梅原本嫌她不爱说笑，此刻发出惊讶的赞叹：“天啊，太美了，这样多好啊！”
　　方青萍看傻了眼，顾不上接妹妹的话。
　　方结绿另有见识：“不如何大哥带回来的菊花青好看。”
　　陈钰不满他的话：“人和牲口怎能比？你又叫‘何大哥’了，应该叫七叔！”
　　“钰哥哥，你也觉得阿莲笑得美，是吧？”阿梅期待得到应和。
　　陈钰点头：“是。”跟着又摇头，“比不过你！”
　　阿梅失望，翻他个白眼儿。
　　大战将至的潜山忽然来了这样一段插曲，平添出一股欢乐祥和的气氛。塞图想到二人被活活拆散好几年，如今离奇重逢，正是上天为双方的痴情感动，有意成全，故而提议马上为他们行合卺礼。
　　“你也太心急了，这哪儿来得及？”方汉洲不同意。
　　“官军什么时候到？”
　　“早则明天，迟则大后天。”
　　“够了，今晚成亲。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找老二、老五来操持。”
　　这是七兄弟聚义后的第一桩喜事，也是所有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一场婚礼。新郎新娘宛若一对璧人，身前还立着个小仙女。儿女参加生身父母的终身大礼，实属世间奇闻，大悖礼法，许多人建议武莲青回避。但武定华执意不肯，一定要女儿站在身边，结果惹得众多来贺喜的宾客瞠目结舌，他却浑然不觉。不过有一件事让他深感遗憾，这就是兄弟七人里独少了谢宁。
　　敬酒时他不甘心地一问再问：“老六真地回不来吗？”
　　塞图也觉得美中不足，却只能安慰道：“喜信传下去了，他一定会拼命往回赶的。”
　　一身红色礼服的新郎难掩失望，举起酒杯重拾笑颜：“嫂子，我敬你。”
　　塞图痛快地喝了一口，说了祝福的话。不料武定华手依旧举着，请她满饮一碗。
　　塞图诧异，笑拒：“天作之合，可喜可贺！只是你大哥有话，今晚不许喝醉，也只有你能例外啊。”
　　“我知道下了止酒令，可是这碗酒无论如何一定要敬嫂子。从记事起我没有一个亲人，不是师傅收养早没命了。所以我从来上跪祖宗佛祖，下跪师傅一人。但是今天，我和水芝能有今天，不是老天成全了我们，是嫂子。” 说着话，他一掀袍角跪了下去，伏身叩头。
　　塞图完全没有想到，脸腾地红了，还没等起身躲开，武定华的三个头已经磕完，人依然长跪不起，双手捧酒高举过顶。塞图不能走开，又不好意思接受，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丈夫。
　　大家无不感到意外，也都以为方汉洲一定会阻拦，不想他说：“这是老六的一片心，倒不好辜负他。你就喝了吧。”
　　武定华十分感激地看一眼盟兄，把一碗酒往前送了一送。
　　塞图很窘，也很感动，只得接过来，说：“你们哥儿俩合伙害我，我赶明儿告诉四婶去。”
　　“这本来就是水芝的意思。”看她终于把酒喝了，武定华笑着起身。
　　何成一脚插进来：“大嫂是女中豪杰，四哥敬酒磕头都应该。咱不敢冒功，可没功劳总有苦劳，新郎倌是不是也该敬敬咱？”
　　“应该，应该！”武定华递过一碗酒，拱手为礼，“老七，我还真要好好谢你，来，先喝了这碗，等明天再叫你四嫂当面敬谢。”
　　何成仰头喝干，抹一抹嘴，笑道：“谢四哥，新嫂子的酒就算了。她当真要敬，明天出来敬大哥大嫂和三哥吧。特别是老三，要不他可亏大了。”
　　最后一句话里有话，武定华当然不能放过，抓住他问怎么回事。
　　何成大笑：“可怜我三哥忙活一天，抢来的人做了兄弟媳妇，自己只落得一巴掌，我好歹还顺了匹牲口呢！”
　　他把从亲兵们那里听来的趣闻告诉了大家，众人不料还有这么一段，都看着韩大勇乐。
　　“谁让你往花轿里伸头伸脑的？活该！”段运昌笑骂。
　　武定华却是非常不过意，端酒过去敬韩大勇：“三哥，别往心里去，你也是恩人呢，来来，兄弟赔罪！”
　　平常那么傲慢，特立独行不苟言笑的人当众如此谦恭地对自己，韩大勇觉得面子找回来许多，喝了酒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以后好好管教你婆娘，这女人性子野了总归对自己没好处。”
　　“是，说得是！要是三哥还气不过，打回来好了。”武定华抱拳一探身，“权当妻债夫还。”
　　韩大勇一愣，乜斜起眼睛：“真的？”
　　“当然！”
　　“那哥哥我就不客气了。”话落手起，一掌抡上。
　　只听得“啪！”地一声，武定华一侧面颊被打中，身子晃晃，摔倒在地。
　　塞图和周氏几个惊叫起来，何成和段运昌赶紧上去扶。
　　韩大勇以为凭对方的身手决不可能挨得到这一下，出手没怎么收力，哪儿想到他会一步不躲，气急败坏地冲上去质问：“阿弥陀佛，你怎么回事？”
　　何成回过头骂：“我佛慈悲，你大爷的，真打啊！”
　　方汉洲和陈江一时插不上去，对视而笑。
　　陈江道：“嗯，喝得差不多了。”
　　一堂喜筵闹进子时，塞图等人早回去照顾孩子们睡觉，方汉洲四下里看看，提议散席。都知道官军来犯日近，大家没有异议，正要离开外面来报，六爷回山。
　　武定华一下子站起来，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迎出去，谢宁已经一步迈了进来。兄弟几个上去围住，都高兴坏了。
　　“快，快！水！”哑着嗓子叫出一声，谢宁瘫到在椅子里。
　　见他闭眼牛喘，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煞是难看，陈江、段运昌吓坏了，以为哪儿挂了彩，忙着四处检查；方汉洲冷眼看着不像，马上招呼隔壁屋里的丁半仙儿。郎中闻之即来，细细把过脉后松口气，说人没受伤，大概是跑狠了，一时顺不过气来。等一碗热茶慢慢灌下，谢宁睁开了眼睛。
　　“四哥，大喜！”找到新郎倌，他贺了一声，问，“都说我新嫂子可漂亮了，打哪儿抢回来的？”
　　韩大勇“嘿嘿”一乐：“眼热了？别急，有相中的说一声，哥哥我不偏不向，保管给你照方吃炒肉！”
　　“老六，真……够意思！就等……你呢，”武定华喜不自胜，晃晃悠悠送上一碗酒，“大家……都喝了，这一碗……是你的。刚才我还说，家里就……就缺六弟，这酒喝得……不……不爽快，现在你回来了，好，你回来就圆满了！”
　　“舌头短了，还叫他喝？”看着武定华和谢宁对举起碗，陈江有些担心。
　　方汉洲想起自己与塞图成亲的时候，笑道：“今天是他高兴的日子，由他吧！就这酒量还敢敬这个敬那个的？要不是明天有活儿干，我一个人就让他趴下。”
　　说着话，那边已经连干三碗，谢宁没怎样，武定华彻底醉了，倒进椅子里任怎么喊都喊不醒。
　　韩大勇埋怨：“你就坑他吧，老六！这模样怎么进洞房？书上那句话怎么讲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不是耽误人家的好时候吗？”
　　“是他非要喝嘛，再说谁不是这样？你娶我三嫂的时候喝了多少？醉没醉？”
　　“倒是没少喝，可是……”
　　“这就对了，有几个新郎倌不是躺着进洞房的？我长这么大就看到一个，就是咱大哥。那是因为有奎叔帮着挡了一阵，要不他啊，也一样！”
　　“别总说别人，你呢？你娶媳妇儿的时候直着进去的？”
　　“废话，不直着还弯着？你弯一个我看看！”
　　“哈哈哈哈——”连方汉洲、陈江在内，兄弟几人爆笑。
　　只何成不明白他们笑什么，问谢宁：“六哥，你倒是什么时候把一家接过来？都说了一年多了。”
　　众人被提醒。
　　段运昌说：“你看，如今老四都在山上有家了，你赶紧把弟妹和儿子带过来，大家凑一起多热闹。”
　　韩大勇趁机报复刚才的奚落：“我说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媳妇儿？实在点！有，接来；没有，咱立马下山给你张罗一个，也省得你飞来飞去没个准地方，不知道成天瞎忙什么。”
　　何成想起一件事，再次不假思索扯开大嗓门：“六哥，我怎么听他们说你其实不是汉人，是打关外过来的，真的？”
　　兄弟几个微微一怔，盯住谢宁。陈江眼中闪出几分焦虑，方汉洲则不动声色，像没听见一样。何成又问一遍。
　　韩大勇皱起眉：“胡说什么？他不是汉人是什么人？难道还是鞑子？”
　　众人一下没了声，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谢宁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的表情：眉头一挑，笑意尽失，眼睛里瞬间射出两只箭。何成吓了一大跳，从没见他有过这种眼神；段运昌意识到不对劲，眼睛瞪大了；只有武定华，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谢宁收回目光，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抬眼看大家，清清楚楚地说：“三哥，你说对了，我，就是鞑子。”
　　“老六，这玩笑开不得！”韩大勇既惊且急。
　　谢宁起身，双腿开立“啪”地一抱拳，张嘴就是一串纯熟的满语，说完转望方汉洲。
　　方汉洲在众人特别是韩大勇、何成惊异的注视下，开口道：“他说，女真正白旗图日格给诸位兄弟见礼。”
　　“他娘的，你不叫谢宁？你敢骗我们？”何成跳了起来。
　　韩大勇“唰”地飞出腰刀，闪亮亮的刀片架上了谢宁的肩头，脸上凶光毕露：“原来你真是鞑子奸细，好大的胆！”
　　“老三，不可鲁莽！”陈江大喝一声。
　　“二哥，跟他废什么话？”何成的刀也出了鞘，直逼到谢宁的脖子根。
　　谢宁不动，低眉瞟一眼鄂下两道寒光：“三哥，七弟，你们这是干吗？”
　　“狗鞑子！谁是你兄弟？”
　　“我是鞑子，但不是狗！从小那些官老爷们就这么叫我，这么叫我全家。我玛法、阿玛和额娘，都死在了他们手里。九岁那一年，我哥也被明军杀了。后来，我在贝勒府里认识了汉洲哥哥。”
　　韩大勇横握刀把，向上一挺：“可你们在辽东杀了多少汉人？这又怎么说？”
　　谢宁冷笑，抬臂竖指轻轻一荡，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韩大勇倒退几步，刀片被弹开了。
　　“我不怕汉人的刀，我一家人死在大明刀下，怕有什么用？女真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关外，年年给皇帝纳贡，白山黑水是我们的家乡。可是在大明朝廷眼里，在你们中原汉人眼里，我们是狗，我们永远是趴在你们脚下的狗。你们杀我们的亲人，烧我们的房子，夺我们的土地，要我们祖祖辈辈当狗，还要我们不吭不哈逆来顺受。好吧，就算我们应该这样。可汉洲哥哥一家是汉人，祖父兄几代忠心耿耿保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一样被杀掉全家。他参战萨尔浒，马家堡一战灭我们两千骑兵，大牯岭突围宁肯战死也不投诚，可回到北京得到了什么？下狱，酷刑，砍头，灭门！还有五哥，那么大的一份家业，父子两代辛辛苦苦挣下的，自从顾承禄到安庆，重利盘剥明夺暗抢，到现在还剩下什么？他想躲出去重新打鼓另开张都不行，就非要他的命不可。三哥，老七，你们俩的家乡都不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这山上落草？不错，我是鞑子，你们是汉人，可是我们都恨那个混蛋朝廷，我们都是他们想铲除而后快的人，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做兄弟，非要做仇家？”
　　韩大勇、何成的眼光迷茫起来，似乎一下子没法完全搞懂这一大篇话。
　　谢宁面色和缓，很认真地说：“当然，如果你们一定要杀了我才解恨，也行。提了我的人头去投官府，可以免你们的罪，我的赏格是一千两白银，外加一个四品官衔。”停一停，他继续道，“如果，各位还愿意认我图日格做兄弟，我会永远记得那天的誓言，甘苦同当，福祸相依，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三哥说得对，做兄弟就该来点实的，我今天就对你们说句实话，我的老婆孩子已经出关了，要是顺利，一个月后到潜山。”
　　方汉洲略为意外，问出一声：“四贝勒答应了？”
　　谢宁微笑：“你反了，他赏我。我说，让我接舒雅母子出来，权当成全我们兄弟一场，他就准了。”
　　方汉洲没想到他这么直率，心里颇为感动，转看韩大勇、何成：“老六是我从小的兄弟，你们也是我的兄弟，如果一定要拿他的头去讨赏，还不如拿我的，好像我更值钱些？”
　　谢宁答：“多八百两银子，官上一等。”
　　“果真比你这个鞑子贵重，还是用我的吧。”方汉洲笑言。
　　韩大勇绷不住了，还刀落鞘讪讪地说：“看大哥把我们说成什么了？拿结拜弟兄去换赏钱，还算个人吗？”
　　众人又有了笑模样。
　　时辰不早，陈江劝大家安歇，和段运昌拖起武定华，送他回洞房。
　　出门槛的时候，酣醉的新郎倌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睁开迷离睡眼左右看看，含含糊糊地问：“你们谁啊？带我去哪儿？”
　　段运昌第一次见他酒醉，觉得甚是有趣，点着道：“看看，迷瞪成这样，等会儿别连新媳妇都不认得了。”
　　“呵呵，媳妇儿可以不认得，兄弟不能不认得。你说是不是，老六？”武定华脚底踉跄，伸手重重拍上来。
　　这一掌拍在了谢宁肩上，给大家全拍愣了。

　　（6）

　　仿佛是成全这桩喜事，刘孟雄的五千人马在第二日黄昏才抵达距潜山二十里的龙关岭。
　　自从山上竖起方字旗，当地县令被方汉洲杀掉，县署成了一座空衙门。一年以来，朝廷也曾重委官员前来署理，以表示这里依旧是大明属地，但第二任县令还没踏进潜山境，便于途中遭到劫杀，当场被砍死了四五个随从，吓得这位还没到任的县太爷仓皇逃回六安。朝廷降旨切责，锁拿该员解往省府问罪，虽彰显了赫赫朝纲，却也从此再难寻到可派之人，潜山县变成大明吏部卷籍里的一个符号，地方治理化为空谈。
　　刘孟雄从山东率部南下，一路皆有各州府县奉旨款待，唯独靠近潜山扎营打尖再无照应，一想到这个他就来气：“朗朗乾坤，两淮膏腴之地，竟然出了个朝廷管不着的地界，真乃吾辈羞耻。这一战，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叫姓方的那小子知道反叛朝廷的下场。”
　　身边赞画是府中幕师沈宜修，跟随刘博义多年，善意提醒：“方逆行伍出身，一门熟知兵法战术，大帅虽举正义之师，然孤军深入，切莫掉以轻心。”
　　刘孟雄对他还是很尊敬的，只是反感父亲以佐助之名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听了这话嗤之以鼻：“沈师爷不必涨他人志气，上一回若非老皇驾崩，我早荡平天柱山，还能容他们一口气喘到今天？”
　　对朝野盛传自己与方汉洲首度交锋落得五五开帐，谁都没讨得便宜的说法，刘孟雄表面不在乎，实则愤愤不已。那一仗他已经有效控制了潜山头道门户，方汉洲对付贺威明的法子根本使不出来，虽说后来被山上一小队顽匪烧了两座炮台，但火炮并没受损，而且还把前来营救的方汉洲一炮轰在潜河里，如果不是兵部突然来了撤兵令，乘胜追杀直捣匪巢的胜算几乎在握，这怎么能是输赢平分的格局？新皇登基，内阁六部很是乱了一阵，待一切恢复就绪，征剿话题重被提起，他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便上书请战，为的就是出一口怨气。当然，他也深知老父的心思，和靖宇侯的孙子唱对手戏，表弟荣季鹏不宜登台，自己主动请缨，也可防朝廷点将点到他的头上。
　　这一战，当然志在必得。
　　龙关岭扎营后，刘孟雄派出八百骑兵连夜绕山搜索，将没来得及撤出的三十余名村民悉数绑来，老幼妇孺放走，留下青壮年男子做进山向导。十来个人虽不敢不从，却也都一致哀求，希望带路至山下潜河畔就开恩放他们走。
　　刘孟雄一拍桌子：“到潜河还用你们带？本镇自己没长眼睛吗？趁早都给我放明白了，不愿助朝廷剿匪，就是通匪！”
　　下跪的人纷纷磕头，说潜山九井十八沟早和从前不是一个模样，关防重重陷阱遍布，他们虽识得路，并不知晓布防情况，一步领错自己死不足惜，耽误朝廷剿山大计可是万无可赦的大罪，故而只能引路到山下。
　　刘孟雄冷笑：“是什么罪不用你们操心，领得错不错本镇心里有数。谁敢耍刁，我现在就扒他的皮！”
　　回过头合议此事，沈宜修提出，山上分明早有防备，附近村民尽皆遣散，就是给征剿设置难关。贺威明兵败虽有战术问题，但明显是输在不占地利。方汉洲几乎无兵无将，只能凭险顽抗，那些山民未见得说的不是实情。
　　刘孟雄认为他的话在理，却信心不减，鼓励众将道：“圣上登基未久，正欲励精图治，扬威宇内。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为国除患解忧。小小山贼内无精兵，外无倚援，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潜山虽险，并非登天，此役不足为惧。”
　　当夜拔营，向前挺进十里，很快黑黢黢的山峰近在咫尺，潜河的湍急水流都撞进耳中了。
　　山下的动静早有哨探飞报进总关寨，方汉洲领兄弟几人立马雪崖瀑顶端，已经可以远眺到点点移动的火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马蹄疾弛的声音。
　　“刘孟雄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故伎重演。”陈江望着山下轻声说。
　　韩大勇道：“这一回他应该不怕拖，用不着速战速决，只怕来日是场硬仗。”
　　“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刚换的皇上，他一定急于打赢这一仗，讨好新主子。”
　　谢宁的话引起大家思考，都专注于那个“急”字上绞脑汁。
　　何成第一个有了反应：“那不还是想速战速决吗？”
　　“说得好！”方汉洲拍拍他的肩膀，“老七长进了，肯动脑子，还能敲到点子上，不简单。”
　　何成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受到夸赞，美得不行，趁机请求：“让我跟着你吧，大哥？这一次我保证不擅自行动，你指哪里我去哪里。”
　　“别闹，说话戏开锣了，马上都要忙得脚不沾地，谁有工夫陪你玩儿？”
　　话说得太不给面子，何成瞪着韩大勇嚷起来，陈江赶紧拉他走了。方汉洲叮嘱韩大勇，再去查一遍正南东西三面所有的上山通关。
　　人都离开了，谢宁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一仗拖了一年多，刘孟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别看他只带了五千人过来，却是有后手的。凤阳留守司已经集结了三千兵马，都是荣季鹏的精锐，这兄弟俩是要联手唱一出大戏啊。”
　　“举旗那天我就明白，朝廷决不会放过我，大兵压境是迟早的事。目前山上兵力比以前增加了一半，只要不打阵地战也将就够用了。要说现在最大的困难，那就是……”
　　“有兵无将？”
　　方汉洲看了谢宁一眼，没接他的话。
　　这是个太过明显而叫人非常头疼的问题。两千人马凭险固守，本是很可以一拼的事，但足以堪当重任的将领太少。七兄弟里陈江颇通兵法，然一介书生仅止于运筹帷幄；武定华功夫上乘聪明绝顶，刺探消息传递情报是把好手，跨马拎刀非其所长；谢宁比之，强些有限；段运昌不用说，何成指不上；余下能上阵的只有方汉洲、韩大勇二人。至于山上原先那些领兵的大小头目，出身繁杂，缺乏历练，有勇力者不在少数，关键时刻冲得上去的找不出几个。
　　“其实哥有一个人可用，不过……”谢宁摇了摇头。
　　“你是说奎叔吧？”方汉洲带马上了山道，前行几步转回头来，“你知道，他为方家，为我，吃了太多的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逼他。”
　　谢宁挥鞭跟上来，与他并排控辔，说：“不用万不得已，哪一回你有了难处，他会站边上看着？”
　　“所以我更不忍心。”
　　“那也不能叫他帮嫂子看孩子，这也太瞎材料了。”
　　忽然，前面一座关城上传来阵阵叫骂声，仿佛发生了什么争执。方汉洲眉头一皱，叫亲兵上去看看。不一会儿，亲兵带过来两个人，看穿戴是两个守丁。
　　方汉洲问：“为什么吵嚷？不知道守关的规矩吗？”
　　年纪轻些的一见是主帅，有些害怕，低下头没敢吱声；年长的四十出头，一看就是个落草有年头的，嘻皮笑脸地分辨，说两人只是互相比试佩刀，不知不觉声音大了，并非有意争吵。谢宁不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竟还有这等公然违犯军纪的事情发生，脸色当即不好看了。方汉洲也沉了面孔，吩咐找关城守将过来。
　　刚要去叫，人已飞速赶到，马上抱拳行礼：“雷井守将于世杰见过帅爷！”
　　方汉洲稍一愣，盯住那个年纪大的守丁，命他把刚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守丁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妙，语气不似刚才那样油腔滑调，神情也收敛了些，但依然是无甚所谓的态度。
　　于世杰下马大骂：“蒋老八我操你八代祖宗！说多少回了，城上值夜不许说笑？你他娘的又是哪里灌了黄汤屎尿，整日的胡咧咧，只怕把你当哑巴卖了！还有你，小蒿子！皮又紧了是不是？又想你于爷的鞭子了是不是？”扯开喉咙大吼一通，他转脸陪出恭顺的笑容，“帅爷别恼，都是不识好歹懵头懵脑的玩意儿，不值得搭理，您放心，回头我骂他们。”
　　谢宁差点没气乐了，这等行为，说话没上没下，岂是骂一顿就开发掉的？这要是在正白旗，当场拉下去就斩了。他看见盟兄眼里火苗已起，一只手攥死了腰间剑柄。
　　“于将爷，你……”
　　方汉洲一语才出，关城斜下方的一块岩石后面猛地晃出一道火光，虽微弱却特别刺眼，几个人都发现了，于世杰以为又是哪个手下不守规矩，撒腿奔过去一把就给揪出来了。揪到亮处愣住，竟是个孩子。
　　谢宁叫了声：“青萍？！”
　　“六叔，你也在呢？我们……”方青萍刚兴高采烈说了一句，一扭头看到父亲可怕的眼神，吓得噎住。
　　方汉洲翻身下马，声音陡然提高：“去，把那个也给我拎出来！”
　　亲兵打个愣神的工夫，岩石后面又走出一人，正是方结绿。
　　“谁叫你们来的？重复一遍我中午说过的话！”
　　面对父亲的严厉质诘，结绿还想诡辩，青萍已经发现不对劲，老老实实站好，回道：“爹中午说，要打仗了，叫我们呆在后山娘身边，不能……不能再到处乱跑。”
　　“还有呢？”
　　“还说尤其不许下振衣岗。”结绿生怕老实态度都叫哥哥显了去，赶忙补充。
　　方汉洲眼中的火喷了出来，“啪”地一马鞭抽下去，狠狠骂了声：“有耳性没记性，我叫你记牢了！”回手又是一鞭，小哥俩相继被抽翻在地。
　　边上的人全傻了，谢宁飞身下马过去拉孩子；山道那端蹿上一个人影，几步到了跟前，一把抱住方汉洲扬起的胳膊。
　　“帅爷息怒，这不怪他们！”
　　“奎叔公！”两个孩子负痛而呼，争相爬向“救星”。
　　惊见两张小脸儿都挂了彩，方奎心疼坏了，张臂揽过来掩在身后，恳求：“不怨他们，下午就非要闹着来看热闹，我不许，一直给锁在屋里念书。念累了才放出来过过风，谁知一转眼就……”又转脸埋怨，“你俩怎么这么不省心？越不叫来哪儿越来，快！给爹说‘错了’，说‘再也不敢了’，快说！”
　　兄弟俩从奎叔公的神情知道祸闯大了，生怕再挨鞭子，顾不得疼爬出来跪着向父亲讨饶。
　　方汉洲暂时放过他们，看定方奎：“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
　　方奎被主人陌生而冰冷的语气镇住，诧异地望过来，猛然发现方汉洲眼睛微微一眨，瞥向一侧。方奎看到了谢宁身边的三个人，想了想，心里明白一二，扑通跪倒埋首认错。
　　“大战将至，擅闯防区，绝不可恕。”方汉洲朝亲兵一摆头，“拖下去，打他二十军棍！”
　　不但于世杰和两个守丁吓呆，连谢宁都瞪圆了眼睛，青萍结绿“哇”地大哭起来，手脚并用爬到父亲脚前，各抱住一只马靴哀求。
　　“别打奎叔公，不是他的错！”
　　“是我们错了，打我们吧，爹！”
　　方汉洲低头冷笑：“想挨军棍？你们还不够料！都给我滚回去！”他抬起一腿，蹬开青萍。
　　亲兵原还愣怔着，一看主帅真火了，不敢再迟疑，拖起方奎到一边行刑。谢宁觉察到盟兄的目光扫了自己一下，恍然大悟，拉起小哥儿俩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伴着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喊，山道上传来棍棒打在身体上的声音。方汉洲充耳不闻，重新看向于世杰。
　　于世杰神色慌乱，额头冒出汗来：“末将管束不严，末将知错！”
　　方汉洲忽然神情放缓，笑道：“两天没合眼了吧，于将爷？去年那一战你立了大功，这一回又连日守关，辛苦了。韩三爷看上的人，不会错。”几句话说完，他笑意一收，眼光转向两个守丁，“比什么刀？拿出来给我看看。”
　　两人站在原地，腿有些发抖，各自哆嗦着拔出腰刀，平举当胸。
　　静默片刻，于世杰忽觉眼前一亮，一道诡异的寒光暗夜爆闪，“当”地一声，守丁横握的两扇刀片齐根被削，飞向半空。三人惊魂初定，看清主帅一指抹过那柄天下闻名的青萍剑，慢慢将其收还归鞘。
　　“小的知罪，下回再不敢了，帅爷饶命！”两个守丁趴在地上，叩头如捣。
　　“跟你们于爷回去，立了功，我赏两把新刀，一定比这个好使。”方汉洲面无表情，转身上马离去。
　　激战在半夜爆发。火炮隆隆，喊杀震天。
　　冲杀仅限于进攻的一方，潜山守军鸦雀不闻毫无动静。明军攻山不破，开始叫阵，试图以最恶毒的谩骂引出对手。但叫至天明，整营整营的兵卒喊哑了嗓子，依旧见不到一个人影。刘孟雄得报，狞笑一声，传令前锋军将士继续擂鼓，只把咒骂全集中在一个姓氏上。
　　“×你个姓方的，有种的出来！”
　　“什么屌蛋靖宇侯？他娘的缩头乌龟！给爷爷爬出来看看！”
　　“谁是‘南方’？南你奶奶个×！躲山上算什么能耐？出来就×死你！”
　　“爷爷我不找别人，今天专×狗日的方鸿遇的龟孙子！方远祥的龟儿子！”
　　……
　　第一道关城由韩大勇亲自领兵据守，听得最为真切，起初还能忍，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驰马赶往天蛙峰，见到方汉洲跺脚大吼，要求开关下山与官军对决。
　　“什么王牌总兵？奶奶的，使这下三滥的法子，猪狗不如！你知道他在放什么狗臭屁？”
　　韩大勇一字不落，把阵前叫骂的内容一一重复出来，众人无不愤怒，何成拎了砍刀就往外冲。
　　“站住！”方汉洲大喝一声，过去单手薅起衣领摔他个仰面朝天，“由他们去骂，谁也不许动！”
　　何成一蹦三尺高，二目圆睁：“大哥，刘孟雄在骂你祖宗，你知不知道？他，他点名道姓把方家都骂遍了，你躲在这儿连气儿都不吭一吭？你倒是怕他什么？”
　　“由他骂。”方汉洲两眼血红，握剑的手在抖，却还是这几个字。
　　谢宁霍然起身，走上前：“哥，给我五百人，我去教训这个混账王八蛋！”

　　（7）

　　韩大勇见谢宁要冲上去，拦住他：“老六，这是我的活儿，轮不到你。”再转望方汉洲，“你那点心思我明白，可咱们就算打不过，也不能真当缩头龟。老法子，钓他们上来，只要狗日的敢踏上珍珠井一步，老子照样叫他有来无回！”
　　“刘孟雄能上你两回当？他才没那么蠢。打仗不能意气用事，真拼光了家底儿，赢了也是输。”
　　陈江端了碗茶递到韩大勇手里：“别上火，三爷。堂堂相府大公子难道不知道骂人无赖？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舍此无计！这个时候你可要沉住气，下面弟兄都看着呢。倒是九井河沿线和东关鹦哥石要紧得很，半点差错出不的。”
　　“放心，都派了得力人把守，九井河是于世杰，跟我五六年了，人绝对可靠，……”他忽然想起一事，问，“听说雷井有俩小子捣蛋，叫大哥撞上骂两句给放了，这么没规矩的东西，为什么不当场开发？”
　　“谁说的？我可一个字也没骂，你去问于世杰。”
　　韩大勇不满：“这什么时候，你还和他们客气？这群兔崽子就是欠收拾，不能心慈手软。”
　　方汉洲道：“水至清则无鱼，现在正要他们卖命，我不想撕于世杰的脸皮。给他们知道厉害就行了。”
　　“那就撕咱奎叔的脸皮？你也真下得去手。”
　　方汉洲回头看谢宁，当时是给他递了眼色的，莫非——？谢宁明白怎么回事，微微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天光放亮，山下叫骂还在继续。埋伏在最前沿的潜山将士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恨不得冲出去痛杀一顿。孙全有、张二贵都参加过打贺威明一战，曾因行军途中说笑被方汉洲摘了下巴，后来奉命到潜河岸边高声大骂，吸引官军暴露火力点而立了功，此时二人窝在壕沟里，听着山下肆无忌惮的谩骂，都觉得憋气。
　　“奶奶的，半宿了，还有完没有？老子从前是骂人的，今天反成了挨骂的。”
　　“咱这位帅爷有点意思，跟贺威明打的时候派咱俩骂阵，这会儿怎么怂了？叫这个姓刘的总兵把祖宗八代糟践一遍，硬是不吭声。”
　　“他们北边的人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是咱们真碰上个熊人，只怕挨骂还是好的呢。”
　　“他熊吗？我看着不像。”
　　两个人正悄声嘀咕，听见身后马蹄阵阵，回头看去，正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于世杰带人迎上去，插手禀报官军阵营的情况。他以为主帅出临，一定是要奋起反击了，不由两眼放光。方汉洲下马走到一块悬于半空的岩石后，探身向下瞭望。
　　于世杰瞥见主帅亲兵队伍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时趔趄了一下，忙走上前抓住那人的手：“奎叔，实在对不住！你看，我们弟兄不懂事，害您老跟着遭殃，您大人大量，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方奎在一年前第一次与刘孟雄交手的战役里和他搭过伙，知道是个有种不怕死的，拍拍他的肩膀：“老弟，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打赢这一仗，赶走官军，我和老弟好好喝一杯。”
　　于世杰笑逐颜开，连连点头。
　　“给我弓。”方汉洲退后两步吩咐，等亲兵送上来，他摇头，“不是这个，要那张最大的。”
　　方奎亲自去换，抬上来一张大号铁铸硬弓，杵在地上竖起近一人高，开力极大，于世杰和手下将士看了有些吃惊。
　　“帅爷，这是……”
　　方汉洲仰头看天，甩掉斗篷：“太阳不错，闷一晚了，下去玩玩儿。”他回身扬手，“带他俩过来。”
　　方奎第二次到后面，推出两个人。众将士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只惊讶于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各自挂了条鲜红的血印。
　　“还疼吗？”做父亲的问。
　　青萍点头，继而摇头。结绿等了等，不见哥哥开腔，才大声回答：不疼！
　　“那好，咱们去看一个‘疼的’。”方汉洲提起那张大号铁弓，对方奎说，“你腿脚不利落，在这儿等着吧。”
　　父子三人前后串成一线，猫腰顺着岩石边的野草缝隙走下去。方奎犹豫片刻，跟了过去。小路很陡很窄，甚至不能算路，几个人下溜了足足一百米，来到尺方断崖上一片香草树丛的背后。树的枝杈很盛，每茎一花，香气袭人，正是潜山一到春日遍野竟放的素心绿萼。不过隐身其后的四个人，谁也没心思品味那些香气，一阵阵怒骂吼叫声把他们的眼睛齐齐引向山下。从这里看官军，比珍珠井近了太多，不仅对面的旗帜甲仗看得清清楚楚，就连人的面孔，马的毛色都清晰可辨。
　　方汉洲拉两个儿子蹲下身，指指下面：“好好听，他们在嚷什么？”
　　只很短的一刻，两个孩子涨红了脸，眉头拧成一双小疙瘩。结绿咬住嘴唇猛扑向树丛，被早有防备的父亲一把薅住。
　　没人防的青萍忽然一跃而起，扯开嗓子大骂了一声：“我×你祖宗十八代！”
　　空谷回音，尖细清远。方奎吓得脸都变了，合身扑上，把他从头到脚捂在身下。山下的叫骂声猛地止住，树丛里望去，一群官军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两只大手分别堵住两张孩子的嘴，四个人俯身树后，一动不敢动。等了半晌，官军大概以为听差了，这才又开始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
　　方奎一巴掌揍到青萍的屁股上：“你小子，找死啊！”
　　方汉洲倒“扑嗤”乐了：“‘×你祖宗十八代’？哪得×到什么时候？”
　　“爹！狗日的骂咱家呢！”方结绿喘息声重，小脸儿通红。
　　而青萍，脸已经紫了，双眼灌血，胸脯大起大落，像头发狂的小狮子，不是方奎死死拽着，就从断崖上扑下去了。
　　“他们一直在骂姓方的，骂了快一夜了。祖宗十八代估计没有，八代肯定骂齐了。”
　　方青萍不理解父亲怎么还能这么平静，恨恨地说：“爹，你告诉过我们，太爷爷、爷爷和叔公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不要他们被人骂！”
　　“那该怎样？骂回去？”
　　“不，我不骂他们，我一刀一刀把他们全杀了！”青萍的眼神，让方奎看着心颤。
　　结绿握拳赞和：“对！冲下去，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好，有志气！”方汉洲把弓推过去，“来，先把那个骑白马嗓门儿最高的干掉！”
　　结绿差点没被高出一大截的硬弓撞倒，勉强扶抱住，咧嘴看着父亲。
　　方汉洲盯住他的眼睛：“连弓都拿不起来，怎么杀敌人？儿子，你给我记住，要想让自家不受欺辱，就快些长大，多长本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只有一个真正的大丈夫，才能活得坦坦荡荡扬眉吐气，既不可杀，更不可辱。”他转望青萍，“懂吗，儿子？”
　　青萍几乎涌出热泪，使劲点一点头。
　　“不许哭，男儿流血不流泪。”方汉洲掂起铁弓，朝方奎一摆手，“带他们后退！”
　　方奎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手揽过一个，把兄弟俩倒拖了十几步。那边方汉洲已经抽出一支羽翎箭，忽地起身低吼一声张膀发力，瞬间弓如满月，随之弦惊箭鸣，一道白光飞也似的蹿向山去，笔直地戳进山下前沿阵营跨马抡刀的一个大汉的眉心，他手中的刀片一挥，来不及哼一声，仰面摔下马去。
　　“快走！”方奎夹起两个孩子，转身就跑。
　　方汉洲收弓紧跟上来。在他们身后，猛然响起冲天巨响，伏地冲天雷的一枚火弹冲上半空，炸开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断崖上。一枝枝蓝白相间的素心绿萼在烈焰里四分五裂漫天飞散，转眼被火浪吞没。
　　明天启二年，朝廷发兵潜山剿匪。大军至山下三日，潜山凭险固守拒而不战。总兵刘孟雄下令轰山，数千官军分东西两路在大炮掩护下强行仰攻，遭到山匪顽抗。双方胶着拉锯四个时辰，互有伤亡。忽然天降暴雨，火器失效，千余悍匪趁机杀出，居高临下箭弩齐发，西路攻山告败；东路奇险，原本易守难攻，闻西路兵败欲斜插回救，不料经琼阳川遇伏击，桥道坍塌，两千人马落水，溺毙者过半。至此，刘孟雄攻打潜山第二次铩羽。
　　漫天风雨中，他仰天长啸：“上苍，你何以一助方逆而再助？究竟是何道理？！”
　　败退回朝，相府大公子上本自请重裁，一月后内阁下谕，革除二品总兵衔，降为参将，发往云中戍边。又一月，中都府凤阳留守司总兵荣季鹏上表请战，声称愿举棺南下，誓与潜山逆匪殊死一搏。奏本递交数月没有回应，如石沉大海雁落无痕。
　　不久，山海关外烽烟又起，后金在攻占辽沈迁都沈阳后，再次举兵犯进。朝廷经廷议，起用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擢升为辽东经略；同时擢王化贞为巡抚，调荣季鹏、刘孟雄等数名总兵共御辽事。王化贞虽有胆略，但对后金军事力量估计不足，主张主动出击。经抚二人一主战，一主守，始成不合之局。而明廷最终支持了王化贞，放弃熊廷弼的策略，致使王化贞拥重兵守广宁，熊廷弼仅有数千军士徒拥经略虚名。王化贞不听节制，计划以降敌明将李永芳作为内应发动进攻，荣季鹏等力阻无效。结果还未等发兵，后金趁辽河结冰一举攻到辽西，攻广宁以西的西平堡围城打援，歼灭了来救援的三万明军。同时后金四贝勒遣神机营掌管谢宁亲入广宁挑起兵变，诱开城门迎后金破城。王化贞狼狈出逃。熊廷弼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全部撤回山海关，致使关外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众多城堡被毁，辽西大量百姓被迫迁徙关内。
　　未久，天启朝新入主司礼监，原掌印顾焕庭的弟子李进忠（后更名魏忠贤）指使阉党袒护王化贞，委罪于熊廷弼，将其冤杀西市，传首于九边。
　　这一年，是天启五年，距方汉洲反上潜山已逾五载，随王化贞兵败辽东的荣季鹏也已经退回原籍镇江闲置近两年了。
　　秋风乍起时节，内阁忽然传谕，招荣季鹏火速进京。心情极其败坏的荣总兵对着这道谕旨忐忑不安，猜不透是福是祸。
　　三日后，京师相府来了一个解他心结的人，进门就说：“甥帅，切莫迟疑，你的机会来了。”
　　“老师？”荣季鹏看着沈宜修，当即一愣。

　　（8）

　　刘博义的得力幕僚亲自南下，带给荣季鹏一个绝好消息，朝廷已决定组军筹饷再打潜山，司礼监和内阁共拟的领兵人选这一次惊人的相似。
　　“甥帅为正，众望所归。老相爷举荐贺威明贺大人相佐，九千岁却属意孟雄，说是两兄弟强强联手，奏凯可待。”
　　前一句令人兴奋，说到后边荣季鹏皱了眉：“要猛哥给我做副手？”
　　沈宜修叹口气：“九千岁说了，上两次征剿天不庇佑，孟雄连走霉运，朝廷不能不有所表示，如今是个扳回来的机会，嫡亲的姑舅兄弟，想来也不会计较谁正谁副，功名大小。”
　　刘孟雄两次攻打潜山，均以失败告终，为此丢了二品总兵的狮补朝服，降级戍边。两年前随熊廷弼王化贞出关，又因经抚二人不合，再次兵败后金而失去起复的机会。儿子战绩不佳，多少影响到老父，特别是新皇登基内阁重组，司礼监也换了当家人，刘博义虽未下野，声势却大不如前。朝廷平逆理所当然，但弃用新贵，点将点到前朝辅相门内，令人费解。荣季鹏最初的兴奋一过，越想越不对劲，看看眼前没有外人，直言不讳问了出来。
　　沈宜修声音压低眼放神采：“都说朝里如今是九千岁的天下，顾氏反居人后，殊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司礼监八大秉笔，顾公公位列第四，皇上面前还是有几分说话余地的。这一次点甥帅的将，就是他的主意。”
　　荣季鹏冷笑：“他能提点我？”
　　因与靖宇侯方家的一段旧谊，使得他对朝廷处置方氏一门久怀异议，对顾焕庭父子更是心存不然，大家不过在刘博义的苦心周旋庇护下相安无事而已，彼此赏识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顾承禄点自己的将，其心可疑。
　　沈宜修却自有解释：“此一时，彼一时。小顾大树已倒，这一回又被人抢了先机，就算余火烧冷灶，也未见得不是条出路。老相爷是前朝重臣，门生故吏众多，你和孟雄在五军的实力，连皇上都有数，他提你的名有什么好奇怪？”
　　“舅舅已经退出内阁，朝廷总兵如云，九千岁何以独睐我兄弟二人？”
　　话问得很到位，沈宜修暗赞他脑子清楚，坦言相告：“五军督府二品虽不少，敢啃潜山这块骨头的，也实实不多啊。”
　　“所以……”
　　“所以老相爷说，这是你的绝好机会，也是孟雄的机会。”
　　荣季鹏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手里的一碗茶，一动不动。
　　飞来峰下总关寨城头忽然响起阵阵鼓鸣，因为地势居高临下，声音传得格外远，东关西关乃至天柱峰后身的北关寨，都遥闻可辨。
　　方汉洲与韩大勇正策马天书峰旁，要顺着九井河一路下去，听到声音同时擂住缰绳。经向亲兵证实，确是总关寨的金鼓响了，二人立马道边，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山高地阔，三年前七兄弟约定成规，凡有要事相商，发起者以鸣鼓方式召告他人。规矩立下后，用得最多的是方汉洲，其次是武定华。前者多为山上大事小情，后者则与段运昌出洋有关。然段运昌早在一年多以前毅然放弃离乡背井的打算，表示愿与众兄弟相守余生，武定华便再也没碰过鼓槌；方汉洲要去查营，自然不可能派人去敲鼓，然则会是谁呢？
　　“莫非是我二哥有事找咱们？”韩大勇猜测。
　　方汉洲想不出陈江能有什么急事，摇一摇头。
　　“别不是那群崽子们胡闹吧？”
　　方汉洲头摇得更厉害：“不会，这个时候都跟着你二哥读书呢，再说他们也没这胆子，敢闹到总关寨去，守兵更不会放他们进去。”
　　“难说，有你家老二不敢的地方吗？上回一错眼的功夫被他溜到校场上，骑了老七的菊花青疯跑，最后自己弄不住了，差点儿没摔破脑袋。后来问老七身边的人，硬是没一个知道他怎么把牲口迁走的。老七护短儿，把亲兵挨个狠尅一顿，吓得其他几家现在都拿你们老二当贼防。”
　　“就因为有那么一回，叫我狠狠抽了顿鞭子，特为和他讲明白，这山上所有校场营地再不许乱钻，更别说总关寨。这小子屁股上的疤还没掉呢，决不敢再犯。”
　　韩大勇甚是不解：“明明是嫡亲的同胞兄弟，青萍读书认字习武，样样省心，偏这老二难缠，倒是像谁？”
　　方汉洲笑：“大概随我三叔。记得小时候在府里，数他最能闹腾，我爷爷提起来就头疼，可奶奶喜欢他，总说‘小子淘气，长大争气’。”
　　“别说，老太太这话有点儿道理。你三叔二十来岁做到四品，如果不是府里遭了事，三十不到就能升副将。”
　　“那我爹不到二十三就是都司，我大伯升总兵的时候才二十八，这又怎么说？”
　　“怎么说，一门英豪呗！要不‘南方’的名打哪儿来？我看出来了，你家青萍结绿就是一文一武，长大都错不了！”
　　方汉洲再浮出来的笑意带了几分苦涩：“咱们这样的人，文武双全又能怎样？还不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只是希望他们这一辈不要活得太憋气，太窝囊。”
　　“看你说的，‘咱们这样的’怎么了？朝廷看不上眼，恨不得当咱各个烂命一条，我韩大勇偏不信这个邪！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咱几家的儿子文有文才，武有武才，叫混蛋皇帝老儿看看，倒是谁家的种灵光！”
　　“说得对，老三！”方汉洲心里的抑郁被他一扫而光，“我们的孩子一定要比我们活得痛快，活得精彩！谢宁把儿子也送来了，老四那一个今年该满三岁了，这些孩子不能荒废了，武艺要练，书更要好好读，回头咱们几个在一起琢磨琢磨，干脆叫你二哥开个学馆，正正经经教他们几年，也省得成天漫山遍野地乱跑惹事。”
　　韩大勇大乐：“好主意！二哥那么多学问闷肚子里太糟塌，教他们几个蛮富余！你脑瓜子好使，我怎么没想到？这下我家韩昭不愁了，不是我吹，别看他爹我大字不识一筐，我儿子可是块念书的料，不出两年，考他个秀才举人不在话下。”
　　“什么？你还想叫他下场考功名去？”
　　“嗨！顺口那么一说，咱才不捧朝廷的场，咱只为儿子成个文武全能。”
　　亲兵上来催，说已听到飞来峰鼓响三通。兄弟二人拨马回头，一边走一边继续兴致勃勃地交谈。
　　过晴雪坡的时候，韩大勇瞄着远处峰顶那块天外飞石，忽然说：“是老六回来了吧？这一走又是两个多月，没准想哥儿几个了，急着拿鼓把咱们都召了去呢。”
　　方汉洲被提醒，觉得猜得有道理，却不全对，在他看来，如果真是谢宁归来，击鼓肯定不为团聚，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很快进了总关寨，等踏进平时议事的厅堂，发现其余几个都已在座。二人这才知道，自己各自猜对了一半——回来的果然是谢宁，随之一起上山的还有一个消息，朝廷即将发动第四次大规模征剿行动。
　　“谁带队？”方汉洲问出自己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谢宁看他一眼，缓缓道出三个字：“荣季鹏。”
　　“他？”
　　“真的？可靠吗？”
　　“别又干打雷，不下雨。”
　　“这荣总兵架子比世人都大，前两次说来，最后都没了影儿。”
　　“又咋呼呢，我都不信了。”
　　众人议论纷纷，独方汉洲不说话。
　　谢宁还有情况未报，打断大家：“我已经看到了这次出兵的配员名册，千真万确，荣季鹏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的是刘孟雄。”
　　“谁？”韩大勇瞪大眼睛。
　　“当年的山东总兵，刘相爷的大公子，也是荣季鹏的表哥。”
　　何成一跃而起：“是他？来得好！听说这小子上次输了阵还不服气，怪老天爷不帮忙。这一回非揍得他心服口服不可，让他谁也怪不着。”
　　谢宁说：“你先别兴奋，知道哥俩儿这次带多少人来吗？”
　　陈江被吸引，抢问：“多少？”
　　“两万有余，三万不到。”
　　何成一愣，余者皆大出意外。前三次朝廷发兵，最多不过上万人马，潜山虽占上风，打得并不特别顺利，尤其刘孟雄第二次领人攻打，火器猛烈，战斗力极强，给潜山造成不小伤亡，幸而后来天降暴雨，两军对峙的局面才得以破解。如今对方兵力翻番，又是两兄弟联手，未来一战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大家不再说话，目光一齐转向方汉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用愁。”方汉洲引了句鼓词儿上的话，看谢宁，“我要知道他们的火力配备，步骑配比，还有五品守备以上的将领名单。”
　　“再等等，最迟十天之内，你要的这些连同发兵日期，行军路线会一并送来。”
　　韩大勇有些吃惊：“老六，行啊！这么详细的东西都能搞到手？”
　　谢宁一笑：“小意思。三哥想不想知道荣季鹏带哪个女人随军？我找人画张像给你，要不要？”
　　何成道：“三哥一定想要，就怕三嫂不答应。我光棍一条，哦，还有五哥，我俩看看不打紧，剩下你们自家有婆娘的就算了，万一看眼馋了还麻烦。”
　　段运昌转着手里的绿泥捧壶，撇撇嘴：“什么九天仙姑？左不过是个女人，我没兴头，老七自己享用吧。老四想不想见识一下？”
　　武定华冷不丁被问到，蹙眉转看谢宁：“我也没兴趣，不过你要真去画，我倒很想跟着走一趟。”
　　“一言为定！”谢宁显得十分高兴，回手掏出一个纸卷儿，“看女人没兴致，看看自己的身价总有兴趣吧？”
　　纸卷儿展平在桌上，兄弟几个凑上去。入眼才知是朝廷悬赏捉拿自己的榜文，上面姓名赏格开列得清清楚楚。方汉洲自然位居榜首，后面的赏银是平库银一万两整。
　　韩大勇乍舌：“乖乖，大哥这么值钱啊！前年冬天还只有五千两，两年不到的工夫就涨了这老多。”
　　“行情在那儿摆着呢，货真价实，翻上十成不新鲜。”段运昌评价着，同时找自己那栏，看见后笑了，“不错，我的价码也上去了，都过四千两了。”
　　比方汉洲次一等的是韩大勇，赏银六千，韩大勇很满意，说水涨船高，以前七人没结义的时候，自己最高也就到过两千两，如今竟然翻了两番，大明朝廷的一双狗眼还不算看人太低。何成却非常生气，他发现自己名字后面只开了一千两，还不如陈江，是兄弟里面最低的，忍不住大骂起来。
　　韩大勇安慰他：“骂人没用，老七，你喊破了喉咙人家能掉一根毛吗？哥哥教你一招，等荣季鹏来了，你好好教训他一下，下一张榜单出来，你立马涨价。”
　　何成以为说得极有道理，当时就向方汉洲请战，声称这一战愿打先锋。众人都知道他什么材料，跟着起哄帮腔，劝方汉洲答应。
　　方汉洲不置可否，指着榜文说：“老七还年轻，不急。这上面有个赏格我看着太不像样，真真是他们有眼无珠，小看了我这位兄弟。”
　　陈江早看出是谁，笑而不言；谢宁当然也明白，点头称是；段运昌眯眼一瞧，立刻懂了，眼光转过去；何成还在为自己的身价生气，根本没理会。
　　韩大勇快人快语：“对嘛！怎么给咱老四和老七排一等？才一千两！”
　　武定华斜瞟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轻哼一声：“哪个要他们来定？老六不是连名字都没有吗？知道这叫什么吗？——无价！比大哥都豪横。”
　　段运昌口里的茶“噗”地喷上纸面，几乎笑噎：“什么人啊，真能开搅。”
　　武定华却格外认真：“我才不开搅，不信你们问问老六，北京城里贴出他的价码是多少？”
　　谢宁以大金神机营掌家的身份坐镇关内，总揽长江以北，除了为大金搜集一切可用情报外，在方汉洲起事反明后还得到皇太极默许，为潜山打探四方消息。当年闯诏狱救人泄了底，大明便知道有他这一号人物。这几年锦衣卫拿他的告示从没断过，等去年关外一战，他亲赴广宁卧底挑起明军内讧，成功破门助皇太极拿下城堡，明廷更是恨之入骨，悬拿赏格一路攀升，已经升到了和方汉洲相同的一万两。大明尚不知他和潜山的关系，故而没和方汉洲等列入一张榜单，如果再获知这层关系，那必定是要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赏银继续抬升绝非没有可能。但这些内情涉及大金，他不便说与众人听，对武定华的话只报以含糊的微笑。
　　武定华似乎读懂了这笑容，没再追问，只嘱咐若再次探查荣季鹏，一定别忘了招呼自己。潜山远在长江边，与京师数千里之遥，谢宁上下奔波早已感到吃力，一直盼着山上能有个出来接应的人，从目前的情况看，此人非武定华莫属，但他也明白，这个拜了把子磕过头的四哥和许多人不一样，无论什么事一定要他肯去做才有门，任何人的勉强都无济于事。现在他能主动提出要加入到行动中来，谢宁当然求之不得。

　　（9）

　　朝廷新晋封的平淮将军荣季鹏率八百亲军赶赴凤阳阅兵，各路兵马司应征的将领照例先行到达迎候主帅，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从云中边防连夜南下的刘孟雄。从前他与荣季鹏品级对等同为总兵，而今一个授将军印兵权在握，一个降级待罪听命于帐前，表兄弟的一场会面自然引起好事者的暗中热议。
　　平淮将军下车伊始即行辕参，与诸将正式见过礼后说了几句劝诫勉励的话，托辞鞍马劳顿吩咐散去。回了临时府第他亲自叮嘱三姨太，要晚饭预备得精致丰盛些。
　　三姨太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别有担心：“人家肯来吗？”
　　荣季鹏皱一皱眉，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他们多虑了，晚上未等掌灯，赴宴的客人已经登门。刘孟雄依旧一身戎装，只卸了白天辕参时佩戴的腰刀。主人一见便请更衣，道是脱却甲胄喝酒更自在舒服。
　　“不用，穿惯的东西没啥舒服不舒服，我也没带衣包。”刘孟雄并不在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荣季鹏不再多劝，轻咳一声。三姨太挑帘而出，袅袅婷婷来至席前，满面春风地问礼，刘孟雄赶紧笑着欠了欠身。
　　“哥儿俩多日不见，猛哥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女主人执壶筛酒。
　　三杯敬毕，通往内室的帘子再次挑起，小丫头送进两个男孩儿——十来岁模样，身材一高一低，眉眼各异，却都穿着一式的青袍矮靴，看着颇似兄弟。二人一进来口称“大伯伯”，双双跪倒磕头。
　　刘孟雄受了礼，转看主位：“你把他们带来了？”
　　来的是荣府已故主母留下的骨血，也是荣家目前唯一的男嗣，今年满十五岁的荣信梁，跟在身边的是小他四岁的荣家养子苏衡。
　　“孩子们大了，总得出来见见世面。”荣季鹏应和一声，神色间已带出做父亲的威严，吩咐道，“都下去吧。做过晚课练了拳早些睡，明天卯时正刻跟我去观操。”
　　小兄弟俩兴奋地交换一个眼神，行礼退下。
　　刘孟雄盯住那个矮些的背影，问：“这小子还是不肯改姓吗？”
　　三姨太叹息：“后娘难做啊。这么多年我也算把心掏给他了，可人家——，唉！终归是隔了一层肚皮。”见荣季鹏一个不悦的眼光扫过来，她赶忙换了笑颜，“这次进京拜见舅舅舅母，嫂子那里见到福妞儿，那孩子可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性子又好，将来还不知是哪一家的福气呢。”
　　提到女儿，刘孟雄的脸上浮起快意的笑容。
　　三姨太趁机斟酒，笑吟吟地说：“信梁和衡儿时常念叨他们的福妹妹，听说能一起进京，高兴得跳起来。可等小兄妹在府里见了面，又不似小时候那般亲和。我就和他们说，妹妹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和从前一样。猛哥，我当时忘了问嫂子，福妞儿可是已经说人家了？”
　　“哪儿有啊？那丫头刚十一，提亲不急。”
　　“当然，凭咱们的人品家世，只要把风放出去，做媒的还不踩破门槛儿？你和嫂子可得好好挑一挑，一定寻个知根知底的，千万别委屈了咱孩子。”
　　客人一愣，少时想明白过来，陪出笑脸：“谁家的丫头谁知道，脾气给她娘养娇了，还是留家里多折磨我们几年吧。”
　　三姨太眼中闪露失望，还想再说什么被荣季鹏拦住，催她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女主人一出门，刘孟雄明显轻松下来，他知道婉拒婚约会令对方扫兴，但自己有比联姻更让荣季鹏兴奋的事可做，故而不慌不忙，先和主人碰了几杯，这才主动提起即将到来的征剿。
　　“潜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方汉洲颇得家传，战法上很通，他要还是高挂免战牌，你人越多越讨不到便宜。”
　　话不多，主人的眼睛却为之一亮。二人自小有些隔阂，此刻屈居人下的一方竟能示以至诚，直率得毫无芥蒂，当然可以叫另一方有这种反应。
　　“说心里话，猛哥，老爷子派沈师爷亲自下来找我，说朝廷这次出兵是你我兄弟的良机。我自己心里明白，机会虽是机会，可是成在于此，败，亦在于此。”
　　荣氏的傲气五军闻名，刘孟雄有些意外：“这，可不像平淮将军说的话。”
　　“自家人不绕弯子，我的能耐我知道，你也知道。原以为方汉洲虽非草包，可手下无兵无将，不过领一群乌合之众负险顽抗，无足为虑。等猛哥两次和他交手下来，我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现在他羽翼渐丰，今非昔比。你打不下来的地方，我凭什么就能？”
　　提到连吃败仗的窝囊事，刘孟雄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两人争强十几年，从来都是互不认输，今日荣季鹏肯有这番表白，足见其心，更是自己示诚在先换来的。
　　刘孟雄添了把柴：“老爷子算是看到你骨头里，他早料定你会有这么一说，才同意司礼监提我给你做副手，为的就是只有我，可以给你最最详实的前车之鉴！”
　　荣季鹏不料舅父苦心至此，终于感动，沉吟半晌低声说：“猛哥放心。我知道这一战对我，对舅舅，对你，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好，等的就是这句话。平淮将军，咱们喝一杯！”
　　酒盏碰击声里，刘孟雄彻底松下一口气。临来时他收到老父亲笔写的一封信，寥寥数语要言不烦，嘱他务必辨识利害莫闹意气，切实帮荣季鹏一把，只要此役功成，刘家复起便不再是空谈。现在看，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兄弟同心，考虑如何攻下那个山头。这一点他并不特别担心，尽管嘴上不承认，但他心里清楚，和表弟战场上拼勇力或可胜出三分，比谋略则远非对手。自己打不下来的地方，未见得他就一定打不下来。
　　潜山，全员进入备战。
　　起事五年，方汉洲将手下兵力成功翻番，再不是当初举家避难时七凑八凑率千把人上阵的格局。而今山上能拉得出去的青壮年精兵已达两千余众，其中包括八百骁骑。这两千多人甲仗齐备武器精良，骑兵配的马匹也都是受过正规驯化的战马，虽数量不丰仅够一人一乘，但缓急之间已足堪大用。不过随着兵力扩充，山上眷属人数也日渐庞大，这些老幼妇孺不仅加大了日常粮食消耗，逢战时更成为无法忽视的巨大牵累。
　　朝廷举兵的消息一经传来，方汉洲、陈江和韩大勇三人商议过多次，一直想筹划出一个妥善安置眷属的方案来。以前官军来攻山，他们总是把全部家眷集中到主峰后身的北关寨，那里背倚天柱峰，下临皖河最为湍急多变的一段河道——老龙滩，不仅远离南面的主战场，更因朝廷兵力有限，难于头尾兼顾而成为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可这一次不同，当朝似乎下定决心要除掉江淮平原上这片心腹之患，任命朝野公认最强悍的总兵荣季鹏为帅，同时打破多年惯例，自五军调集能征善战的带兵将官十余名，抽丁两万人马浩浩荡荡开来。这样的大手笔仅在万历四十七年出关征辽，也就是举世震惊的萨尔浒战役前出现过，现在竟用于剿匪，实属大明两百年天下前所未有。这样组合出来的精兵悍将发到潜山，即使打不了围合战，头尾夹攻绰绰有余。而潜山目前的眷属已逾三千之众，一个北关寨虽可勉强装下，但同时需要配备的监护兵员数量也相当可观，没有兵力实施保护，万一官军背后袭来，后果不堪设想。
　　陈江想到这一层，甚为忧心：“家眷合起来目标过于凸现，反易引起关注。我要是荣季鹏，一定正面佯攻，牵扯你的主力兵力，同时发精兵偷袭后山，虽峰高浪急，但只要能攻上来几百人，必乱你前方阵脚。如果再俘获大批人质，立刻反客为主，那时我们就大糟特糟了。”
　　方汉洲当然明白其间利害，却苦于山上其他地方无一处可以同时安置下所有老人妇女和孩子，深感为难。
　　韩大勇跺跺脚：“要不从前我宁可挨打也不愿多招兵，招的越多养的越多。最麻烦的是，你养的人只有少一半能派上用场，余下大多数都是他妈吃闲饭的。”
　　“话不能这么说，”陈江劝道，“正是咱们肯帮着养家，才有人愿意投奔。如今营里有多少是为养不活一家老小才上山落草的，你根本数不过来。说到底，人但凡有条活路，谁肯做这等和朝廷作对，掉脑袋灭九族的事？果真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漫说他们，我们兄弟七人也不会聚到这里。”
　　一番话说得韩大勇语塞。
　　方汉洲盯着墙上挂图，终于下定决心：“明摆着分合各有利弊，既无全策，咱们干脆化整为零，把家眷散开安置。这样虽费些兵力，到底不会坏了大事。”
　　陈江早有此意，只一点想不定：“分散不难，只要不去东关和九井河前沿这些要命地方，跟大家把话讲清楚，仗打起来各自隐蔽，绝不可擅自出来走动，倒不一定需要多派兵力守护。可北关还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担心荣季鹏会处心积虑对付那里，你打算留哪些人在那儿？”
　　方汉洲心有成算，却担心说出来遭二人阻拦，虚晃一枪：“这个嘛，得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妻子面前无需保留，通盘计划摆出来，说到把谁家分去北关寨，一语未毕，被塞图打断：“自然是我过去，这还用想？”
　　“你还打算带上哪些人？”
　　塞图略作沉吟，说：“老三、老六，这两家跟着我就行。”
　　韩大勇的妻子韩秀姑通几分武艺，一向麻利能干；谢宁之妻舒雅来山上已有几年，凭一副爽快性情和大家处得亲亲热热，与塞图又是自幼相熟的好姊妹，挑这两个弟媳妇跟到北关，必定是再合适不过的帮手，方汉洲觉得妻子虑事周密，处置极妥。
　　不过，他亦有叮嘱：“这一回不大一样，北关只怕不安宁，我把奎叔留给你，凡事千万小心。”
　　山上乏将，方奎一直统领八百骑兵，打仗自是冲在最前面，如今调到后山防守，塞图品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但她不肯表露出来害丈夫分心，只说韩家次子韩晓和谢宁的独子，取汉名谢葳的多伦克都不满十岁，最好不要跟着母亲留在后山，应该随其他几家避到别的山头上去。方汉洲想了想，同意了。然而说到自家两个儿子的去留，夫妻产生了分歧。
　　“青萍随我到九井河，结绿给你留下。”
　　“你想历练孩子们，为什么不一起带上？”
　　“老二性子浮，我没工夫看管他，还是跟着你和奎叔好一些。”
　　“偏心眼儿的爹！两个儿子一般大，就算脾气不同，你也该一般看待，把他们分开，两个都会不高兴的。”
　　“现在什么时候，还能管他们高兴不高兴？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等！”塞图一把拉住丈夫，郑重地说，“既然你说北关吃紧，我也需要人，老大稳当，我要老大。”
　　方汉洲没想到她这么坚持，无奈地笑笑：“要不，两个全给你？”
　　塞图有些动气：“行，我的儿子我知道，紧要关头一定各个顶用！”
　　方汉洲摇着马鞭，看定妻子：“我的儿子我也知道。青萍跟你，结绿我带走，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塞图重展笑颜。
　　这边二人达成一致，却没想到那边隔墙有耳，一段对话全被隐在窗下的同胞哥儿俩听去，立时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境。做哥哥的得知父母都很看重自己，当然十分自豪；做弟弟的心里就大不是滋味了。
　　“我怎么像个多余的，谁都不爱要？”结绿愤然。
　　“没良心，你听不出娘一直在为你说话？”
　　“用不着！凭什么看低我一等？你能干的我哪样不行？”
　　青萍笑：“哪儿的话？明明是我能干的你能，你能的我却不行。”
　　“你哪一样不行？”
　　“闯祸。”
　　青萍扬长而去，留下结绿靠着墙干瞪眼。不过气归气，他不得不承认，哥哥的话并没说错。于是等到一同被母亲唤到面前去的时候，往日难于听进的劝诫竟忽然显得不再那么逆耳。
　　“你俩十一岁生日都过了，眼看一天天长大成人，有些事情也该懂了。如今咱们虽说不再被朝廷撵得四处逃命，无处存身，可一直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巴不得早点儿杀干净咱们才称心。这一仗不好打，既是方家的儿子，该帮你爹的时候就要争气，绝没有帮倒忙的道理，明白吗？”
　　结绿憋着一口气，闷头不吱声。
　　青萍点头应和母亲：“娘放心，爹要我跟娘到北关寨去，就是拿我当大人使的，我一定不会给您和奎叔公添乱。”
　　“这就对了，我已经和你们叔公说好，明天起你就开始吃住在营里。”
　　青萍总归年少，意会不到真正的战争有多残酷，只为终于能被容许参战而兴奋得近乎发狂，听了母亲的话激动地问：“娘，爹这回给咱们多少人？陈钰、韩昭他们也都能上去吧？”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你只记住，一切听叔公的命令，犯了规矩该打该罚，和别人都是一样的。”丢下长子，塞图转看另一个，“还有你，老二，打仗不是儿戏，顶好给我收收性子，再闯出祸来军法如山，谁也救不了你，听见没？”
　　“哼，爹横竖看我不顺眼，天天找茬儿想收拾我，这回可好，就由他……”
　　塞图凤眼圆睁，扬手就是一掌：“浑小子，不知好歹！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结绿捂住半边脸看着动气的母亲，神情委屈而倔强。
　　“娘这是干吗？”青萍替弟弟抱不平，“是骡子是马，没拉出去遛怎么知道？”
　　塞图冷笑：“方家自来没有骡子，各个都是千里马！”
　　“那不得了？娘，您等着看吧。”做哥哥的拉起弟弟，转身走了。
　　被撇在屋里的母亲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兄弟俩的背影笑骂一声：“什么爹什么儿，三两句不对付就尥蹶子。”

　　（10）

　　潜山数千眷属分东南西北四路迁移双狮峰、覆盆峰、蓬莱峰和北关寨。
　　得知塞图去后山许多人觉得不妥，尤其陈江、韩大勇深知此次大兵压境，难保不遭前后夹攻，都不同意让塞图去冒这个险。
　　“她不去，没人能安抚得了那里的七百多眷属，奎叔一人会更难。”方汉洲说。
　　“你打算拨多少人看北关？”韩大勇统管全军，最关心分兵比例。当听说只给方奎五百步卒，并无骑兵，甚至连一员偏将都没有时，他拍了桌子，“这可不成！这简直是开耍嘛！”
　　方汉洲的理由是北关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人多倒不见得管用，最要紧的是守将富有对敌经验，遇事镇定，而这恰是方奎的长处。
　　“再说还有你们嫂子，一同过去的家眷都挑的年轻不怕事的，真打起来，不至于起太大乱子。”
　　韩大勇连连摇头：“打仗不比别的，你知道荣季鹏安什么心？他要是派人架火器强攻，我们只放五百人在上面，后面跟一大群年轻娘们儿和小崽子，听到喊杀声再吓得哇啦哇啦乱叫，叫奎叔和嫂子怎么弄？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的哥！”
　　“安置家眷已经占用了三百兵力，加上这里五百，留在九井河的只剩不到一千四百人，你说，我们还能再拨人过去吗？”
　　“不能也得能！除非你叫嫂子离开北关。姓荣的要是知道你老婆儿子全在那里，不调重兵猛攻，我‘韩’字倒过来写！”
　　正要如此分散官军兵马，才能使他们无法全力以赴攻打前沿门户，而后山独绝的地势和方奎之忠勇，是方汉洲走这步险棋的倚仗，故而不管几个兄弟怎么劝，他始终不改主意。双方争到最后，陈江提议暂加拨二百骑兵，开战后如无凶险，随时撤回主战场。考虑到战间局势瞬息万变，这的确是个更稳妥的做法，方汉洲答应下来。接着兄弟分工，韩大勇与方汉洲各领东西两线镇守前沿，陈江、段运昌、何成每人带一百兵马分管双狮、覆盆以及蓬莱三个山头上的眷属。何成有武艺，被指定到离主战场最近的覆盆峰，以便万一哪里打得不顺手，可以立即驰援。
　　段运昌提出疑问：“他走了，丢下覆盆峰几百家小谁管？偏将说话不好使，碰到要紧关头没个出头做主的可不行。”
　　这是个难题，大家琢磨半天，想不出合适的人。
　　最后方汉洲看定陈江，大胆决定：“你家老大知道轻重，原说叫他帮你守蓬莱，现在嘛，只好调去跟老七。”
　　“钰官？！”陈江惊讶，“给他七叔打打下手还行，一个人拿主意，他……”
　　“是啊，他行吗？到底才十一。”段运昌向来喜欢陈钰好学懂事，却不以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这一次应对官军，方汉洲首次提出七家年满十岁的男孩儿入营参战，算下来包括青萍结绿，陈钰和韩昭四人。青萍编入方奎率领的后山守营，随母亲去了北关；结绿韩昭各自留在父亲身边，陈钰也是跟着爹，不过不是在前沿阵地，而是帮助监护蓬莱峰的数百家眷。如今要他去顶何成有可能空下来的缺，连陈江在内都觉得没底。段运昌说得没错，任他再怎么聪明能干，究竟是还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可方汉洲和他们的想法不同，他认为武定华和谢宁打探消息未归，一旦回山即解用人之急，几个孩子不过到大人掰不开手的时候临时替一替，没什么能不能。
　　“十来岁，放平常人家确实不能算大，可我们不是平常人家，我们是造反的人。这些孩子，也不止青萍几个，将来陈珏、韩晓、谢葳，老四家的楠盟，还有老七今后若有了儿子，不管是谁，只要是我们几家的孩子，早晚有一天都必须面对他们该面对的。既然躲不过，晚摔打不如早摔打。”
　　一席话，说得大家再无异议。
　　潜河南岸一夜间忽然排满望不到头的阵营，绵延十余里，兵强马壮不说，其间最令人心悸的是隔不远便有一个火器方阵，密密麻麻的火铳中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门门俗称“威武无敌大将军”的大口径远程火炮。潜山很多人吃过苦头，乍一见这些铁家伙数量比以往翻了几倍之多，耀武扬威寒意森森，激得十里河滩冷气直冒，都不禁心头打颤。
　　“好看吗？”方汉洲立马高崖，俯视潜河两岸，问身后的人。
　　方结绿正看得眼花，忽听到父亲的声音，回神应道：“阵势挺唬人，就是不知道能打多远，准头怎么样。”
　　还挺在行！儿子的回答令做父亲的满意，心里一高兴，便给他详细讲了眼前火器的射程远近，瞄点调制，填药装配以及引爆机括等几个重要环节。
　　结绿听得两眼烁烁放光：“爹，这些家伙你都玩儿过？”
　　“大的没有，看别人摆弄过；小的，很熟。”方汉洲眼前浮起当年领兵骁骑营，奉刘铤帅命从兵备处搬取诸色火器的情景。
　　儿子却不容他多想，问题又来了：“那炮筒子最粗最长的，最远能打到哪儿？”
　　方汉洲的马鞭垂直竖起，向下一指：“珍珠井。”
　　结绿想了想，说：“那我们要是死活不出雷井，这些东西还不就只能白听响儿？”
　　“当然不，所有炮台都是活的，安上腿就能走。如果它们过了河，别说雷井，咱们现在站的这地方，一样轰得到。”
　　“大炮能上山吗？”
　　“这是它主人的梦想。”
　　少年眉头一扬：“我要是做它主人，我就能让它上山！”
　　“怎么上？”方汉洲略显诧异。
　　“拆了它！一块一块地搬，搬齐了再装上。”少年很为自己的点子得意。
　　心眼儿不可谓不活泛，可惜异想天开，当爹的把鞭柄敲到儿子头上：“你更会做梦！光那炮筒子就千把斤重，是你拆它还是它拆你啊？”
　　一员大将飞马赶到，勒住缰绳向主帅禀报，珍珠井布防完毕，二百步兵已全部撤出。
　　方汉洲叫住他：“于将爷，看见山下的‘大将军’了吗？”
　　来人正是于世杰，伸头向崖下一瞄，吐了舌头：“好家伙，来得真不少。”
　　“去‘俘虏’一个上来，怎么样？”
　　于世杰一愣。
　　前几次和官军较量，对付这些大炮一律采取飞袭炸毁的法子，还得主帅亲自上阵才办得到，七爷何成领人下去，炮台没端两座，命差点搭上。原地毁掉都这般不易，更别说明抢硬夺，主帅的要求岂非强人所难？可是话既已撂下，总不便公然示弱，他硬着头皮答声“是”，一肚子疑惑全摆到了脸上。
　　方汉洲一指身边：“这儿有一个想把‘威武将军’大卸八块的，你总得帮忙弄一门回来，人家才有的拆有的卸。”
　　于世杰弄明白是玩笑话，“噗哧”乐了。
　　直到他二人策马远去，方结绿才醒过味儿——原来自己遭了奚落。少年觉得羞辱，赌气哼了一声：“哪个要人帮？我偏拆一个给你们看！”
　　激烈的攻山战从近午时分打响。
　　荣季鹏仗恃兵力充足，战线拉得很长，西起天龙关东至珍珠井共选了七处山口同时开火。具体打法沿袭旧例，先是火器齐发，以强大火力抢夺山谷制高点，压得守军无法还击；弓箭手提前占位，近距离点射试图冒死出击的小股骑队；最后面是高声呐喊往上冲的步骑主力。唯一与刘孟雄不一样的用兵之法是，荣季鹏的攻山队伍呈极明显的梯次分布，每一层都只打不上半个时辰即行后撤，由下一层递补继续进攻。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可使众将士体力未等耗尽便得及时休整补充，当然也就把伤亡控制在最低限。主帅如此体恤下属，从将官到士卒自然心感身受，轮到自己冲杀反而格外卖命奋勇争先，进攻速度虽不够快，瞬时战斗力却保持得非常旺盛。
　　这样的打法很快见效，天至黄昏，七个山口四处遭到重创，潜山守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禀帅爷，天龙关第三道关失守，李将爷阵亡，还剩不到两百人，快顶不住了。”
　　“黑风岭已退到第二关，伤亡过半，林承辉将爷腿炸断了，正死守待援。”
　　“报大帅，虎头岩遭炮轰，关城丢了！”
　　“攀崖告急！请帅爷火速发兵增援！”
　　一个个哨探穿梭似的进出，送来的全是兵败退防的坏消息。几个偏将和亲兵听得心惊胆战，紧张地盯着挂图前静默伫立的主帅。第一次于战时进指挥大帐的方结绿，早已满头大汗，嗓子眼儿发干，连手心都攥出水了。
　　方汉洲，倒并不显得特别焦急。
　　他心里有数，只要韩大勇守的东线和自己亲自看管的九井河雷井不出问题，别处即使全部陷落，人地两生的官军没十天半月工夫，根本别想摸到总关寨的影子。当然，后山也很要紧，那里好在地势险要，又掌控在方奎手中，一时半刻应无大碍。荣季鹏不惜把战线扯这么长，多点同时进攻，用心昭然。一搞火力侦察，逼潜山自行暴露哪里是障眼防线，哪里是真正的通关要塞；二拼兵力耗损，这潜山最最拼不起的一项，恰是他的强势所在。方汉洲对此了然，却不能下令弃守诸关，那样等于告诉对手何处是命门要害，但与这么强大的正规军打攻防阵地战，就必须面对大批战斗减员。两害相权取其轻，就算装模作样，他也得和人家比划几个来回。天龙关等处能以一敌十从中午顶到现在，已经好过战前预想，将士们的勇敢顽强，令他感动。
　　眼看时辰不早，他开始按计划派人传令退兵，为迷惑官军，故意做不同安排。有的地方严命死守，有的地方下令后撤，有的吩咐明防暗退，有的嘱咐离开阵地改在山里和敌军打游击战。刚遣走最后一名亲兵，外头来报，雷井发生激战，这是今日官军的第五次进攻。想到于世杰虽勇，毕竟已连续苦撑了近四个时辰，方汉洲高声叫备马。
　　赶到九井河下游，才知来得正是时候。山下炮火甚猛，遍野火把喊杀冲天，正前方飘舞在夜风里的青缎大旗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于世杰挂彩多处，已经昏厥，醒来后看到主帅只说了一句：“他娘的刘孟雄这个王八蛋，仗着人多炮狠欺负咱。”说完，又昏迷过去。
　　方汉洲吩咐抬他走，叫身边几员偏将上城楼把重伤将领全部换下，然后一伸手：“剑！”
　　亲兵捧过青萍剑，他一把抓过来。周围将士一看，倍显倦怠的脸上重新绽出光彩。
　　一场面对面的攻守对决打得异常艰苦，为快速有效杀伤对方，方汉洲两次带人冒险冲出城楼，与官军展开紧身搏击。夜色中他手中的剑快如闪电招无虚发，顷刻歼敌无数，也终于引起对方注意。等第三次再杀出去的时候，近十只鸟铳隐在暗处同时向他瞄准开火，亲兵救护不及，他的肩膀和一侧脸颊被击中，登时血涌如注。撤回城楼，马上有人上来为他包扎。结绿见父亲受伤急红了眼，嗷嗷叫着就往外冲，被左右将士拦住。
　　这时有哨探上来，报告了一个极坏的消息：东线遇到十几倍敌人的疯狂进攻，伤亡猛增，韩大勇本人也挂彩了。
　　“韩三爷伤得重不重？”方汉洲甩开上药的郎中，大声问。
　　得知只是受了点轻伤，他暂且放心，但一想到怎么会有那么多官军忽然出现在东线，这会不会是荣季鹏连环策略里孤注一掷的一步？他忽然觉得背脊冷风吹过，浑身打个寒战。
　　望着城楼下铁栅外如潮水般涌动的官军，他在心里暗暗叫道：“老六，老四，你们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韩大勇急需增援，可自己手里已无兵可发，无将可遣，深锁眉头想了又想，他一把拉过儿子，“结绿，你马上赶往北关去见你娘。”
　　“爹，我要出关为你报仇！”
　　“放屁！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出去了还不是白给？听着，马上到后山，你奎叔公那里要是没事，叫青萍立即带走二百骑兵飞驰覆盆峰，把人交给你们七叔，要他快马加鞭赶去东线和三叔会合。听明白了吗？”
　　“是！”结绿大声回答，又问，“我呢？完了事我去哪儿？”
　　“你和哥哥一起带人去见七叔，然后你俩留下，和陈钰一道看好那里的眷属。”
　　原来陈钰在覆盆峰！父亲居然给自己和青萍分了一样的差事，结绿大乐，但一看父亲脸上肩上的伤，笑容又没了。
　　“爹，你，你疼不？”
　　方汉洲打掉儿子摸上来的手，盯住他：“到北关寨见了娘和奎叔公，他们要问这里你怎么说？”
　　结绿被父亲看得有些慌，定定神道：“我，我就说，官军攻得很猛，可是，可是都被爹打退了。有爹在，娘放一百个心……”
　　“这就对了！”拍拍那张已被烟熏黑了的小脸儿，方汉洲笑出来，“记住，儿子，别管到什么时候，有了事自己扛，这就是爷儿们！”
　　他回头吩咐挑一匹马驹子出来，然后从自己护臂内退出一柄袖剑，告诉结绿凭此和方奎调用二百骑兵。孩子胳膊不够长，他把袖剑插进儿子一侧靴筒。结绿翻身上马，激动得面孔通红，带缰绳磕马镫奔上山道。
　　一直望着那匹马驹跑远，消失在夜幕下，方汉洲回头对所有亲兵下令：“抄家伙，上城楼！”

　　（11）

　　平淮将军的侍卫长——镇标中军袁立，被手下死拉活拽到大帐后身。一名荣府家仆候在那里，看到他三两步迎上来，耳语相告少公子荣信梁和苏衡在吃过晚饭后不见了。种种迹象表明，二人很可能偷混到阵前来了。
　　袁立曾受三姨太嘱托，要他务必好好照看这两兄弟，一听这话当即招来七八个侍卫，命大家分头去找。原以为不是什么难事，谁知十来个人足足转了一个时辰，前后几营寻遍，竟然谁也没见到荣信梁和苏衡的影子。眼看天色大暗，袁立不免心焦。东西两线攻山相继受阻，主帅荣季鹏正为此恼火，偏偏这个时候丢了两位小爷，岂不是添乱？正挠头，站班侍卫喊他，袁立叮嘱大家暂别声张，赶快再去各营寻找，自己匆匆返回大帐。
　　“你过来，看看这个。”荣季鹏站在布面挂图下，向他招手。
　　袁立大步跨上，到主帅面前先行礼，后看图，很快发现在古南岳的群山万壑中间，有两个新勾出来的墨圈，一处是东山丹霞峰，一处是天柱峰北的老龙潭。
　　“据本地乡民说，这两个地方好像有上山的路，只不过传言百年，从没见人上去过。”
　　袁立听明白了，冲口道：“大帅，末将走一趟！”
　　荣季鹏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说：“人已经给你预备了，去吧，我等你。”一只手重重拍上他的肩。
　　最后一句话连带这个动作令镇标中军受宠若惊，抱拳领命转身就走。到帐门口想起两位公子的事，踌躇片刻原地掉转身子，如实上禀了主帅。
　　“由他们去吧。”荣季鹏似乎不很在意，只叮嘱道，“你们千万小心！”
　　三十条精壮汉子摘盔卸甲换了轻便衣裤，趁着夜色悄悄出发。随行向导三十来岁，原是潜山县西门外赵家坳人，战前避走不及，躲进潜河南岸的山洼子里，后被官军搜出。他本不想领这个差，无奈老婆儿子全扣在大营，自己不从也得从。袁立看他很紧，特命两个人一步不离地跟着。一行人很快靠近山脚下，顺着羊肠小道走不多远，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四周到处都是齐腰深的杂草。
　　袁立命令丢下马匹徒步前行，身后士卒纷纷跳下马鞍。其中一人落地时大概踩上石头，“唉呀”一声跌倒了，遭到周围同伴哄笑。袁立低声喝止，忽然发现不对，赶过去仔细一看，当时就吓一大跳——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兵竟然是苏衡！
　　“你？二公子，你怎么……”
　　泄了底的一个毫无惧色，弹弹身上的土把头一昂：“我要上山。”
　　“胡闹！”袁立火了，瞪着眼威胁道，“这是什么地方？给你爹知道了看不把你屁股打烂！”
　　“哼，又不只烂我一个。”苏衡调皮而自得的笑起来。
　　袁立听他话里有话，想想不对，进队从头到尾细细一捋，果然搜出了荣信梁。
　　“我的小爷，这可不是当耍的！”镇标中军急得直跺脚。
　　十五岁的荣信梁已生得近似大人的个子，性情也成熟得多，他拉过袁立背人密语，声称愿意跟他探出条通关大道以解父亲心头之急，保证不给添任何麻烦。这已经够麻烦的了，袁立死活不肯，一定要送他们回去。僵持少时，镇标中军使个眼色把二人捆了起来，命一个老实可靠的侍卫立刻送两位公子回营。
　　“千万别给帅爷知道。”嘱咐一声，看着三个人三匹马沿着来时的路走远，袁立招呼大家继续赶路。
　　绯红的早霞染红了山脊，荣季鹏的侦察哨队登上最后一道陡坡。袁立一眼看到，天边一座山峰顶了块巨石屹立在苍穹下。
　　“那是飞来峰吗？”他回头问向导，掏出纸绘地图。
　　向导靠在一棵矮树上——浑身衣服几乎划成碎条，血迹斑斑——牛喘着点点头。
　　袁立在图上逡巡一阵，抬头四顾，指住斜前方一座山包：“那个是覆盆峰？”
　　这一回向导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用眼神给与肯定。
　　“累了，是吗？”袁立走近他，一笑，“那就歇歇吧。”他挥起手臂猛地劈去一掌。
　　向导吭都没吭一声，像个翻倒的麻袋横在了树下。
　　“掌家的，不要他领路了？”一个部下问。
　　袁立冷笑：“你以为方汉洲是傻子，什么人都能到他地盘里来带路？拖走！”
　　三十人的队伍已减员到半数，除了山脚下押送回去两个冒牌的，还有十二人在上山途中坠崖丧命，上来的也多半挂彩。但是袁立非常兴奋，他没想到此行竟然成功。挑出五名胆大心细的侍卫，袁立命他们摸到不远处的覆盆峰去探察军情，然后带着余下的隐进一片草窠，坐下来休息。
　　忽然，担任警戒的兵捅了他一下，指指草窠外：“掌家的，那儿有人！”
　　众人齐刷刷贴在地上，透过杂草丛向外张望。远处那道陡坡后连滚带爬翻上来一个人影，没多久又上来一个。两人一过陡坡全瘫倒了，仰面朝天摔成个“大”字。尽管天色尚早，光线不够，但袁立还是一下子就辨认出那两人的模样，恨得提起拳头一砸，地上立时出个坑。
　　方结绿终于赶到北关，一头栽下坐骑。
　　守城哨卒没有不认识他的，看他汗出如浆面色发紫全吓坏了，一时不知所措。
　　结绿躺在地上拔出靴筒里的短剑，朝上一扬，奋力高喊：“父帅调兵，我要见叔公！”
　　方奎闻讯赶来，身后紧跟着青萍。听清方汉洲的命令，他下令骑兵站队。
　　得知父亲要弟弟和自己一同奔往覆盆峰，青萍皱眉：“你行吗？要不要歇歇？”
　　结绿已经摇晃着站起来，听了这话一摆头：“军令如山，歇什么歇？”
　　“够守规矩的，”方奎乐了，又心疼，“腿打软了吧？不行的话，让你哥先走。”
　　“哥儿俩一起走！他说的对，军令如山。”塞图出现在关楼口，几步来到儿子身前，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点头赞道，“不错，方家果然没有骡子。”
　　有人送上干粮和水，结绿两眼放光，一把抢过猛灌狠吃。塞图一见，赶紧要过冷馍一块一块掰碎，再递到他手里，嘴里不停地说“慢点儿”、“慢点儿”；青萍帮弟弟端着水，看傻了他的吃相。方奎等了一阵，才开口问前沿战况，结绿连忙点头说好，继续埋头大嚼。
　　队伍集合完毕，方奎亲自为两兄弟的坐骑扣紧了肚带，塞图拉住儿子的手，一一叮嘱。
　　见母亲一直不问父亲，结绿故作轻快地说：“娘，爹挺好的，叫你放心。”
　　塞图微笑：“我有什么不放心？倒是你们俩，头一回领命，好好的，别丢你爹的脸。”
　　正说着，关楼外进来几个孩子。跑在最前面的是阿梅，手里托着个小手巾包。
　　“哥！大哥，二哥！”冲到近前，她把手巾包往青萍的身上塞，“鸡蛋，这几日攒的，你们带上。”
　　结绿抗议：“我呢？怎么没我的？”
　　“二哥，你的在这里。”一方细绢帕子捧过来，上面码了三个剥了壳的白生生的煮蛋。
　　结绿笑了：“嗯，还是绢绢好，比亲妹子强。”他抓过鸡蛋，退回绢帕，“这个不要，绣得那么漂亮，回头弄脏了再招你哭。”
　　“我不哭，我不哭！你包上点儿，鸡蛋该碰脏了。”小姑娘急得直跳，一跳跳出个主意，“鸡蛋你吃，那帕子顺便送给阿莲姐姐，这总行了吧？”
　　结绿皱眉：“她人在双狮峰，我又见不到，怎么给？”
　　“托人捎过去啊！再说，你现在是出来给帅爷传口令，去趟双狮峰算什么？”
　　一句话恭维得结绿满脸飞金，仿佛自己真成了口衔天宪任意东西的传令官，乖乖地用绢帕包起鸡蛋揣进怀里。小姑娘见状开心地笑了。
　　她身后挤上来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拉住方结绿的手：“二哥，带我一道去吧？”
　　“美的！我们这是奉军命，你以为是瞎逛，想带上谁就带上谁？”结绿拔出父亲的袖剑，神气地晃一晃。
　　青萍看得眼热：“爹答应给你了？”
　　结绿硬着头皮点下头：“当然！要不我能带到这儿来？”
　　“我一定也让爹奖我一把。”做哥哥的明显不服气。
　　“青萍剑早晚是你的，还稀罕这个？我要是有了结绿剑，才不要这玩意儿！”结绿忿然。
　　“好了，别闲扯了！”方奎怕误事，打断他们，回头催促孩子们离开，特别对那个男孩儿说，“别急，等一过十岁，你也能和哥哥们一起上阵。”
　　“我都能挽五个力的弓了，让我去吧！”男孩儿瞪着一双铮亮的眼睛，企盼地看着方奎。
　　塞图伸手揽过他：“小葳，乖。青萍哥哥他们有正事，耽搁了可不得了。”
　　结绿翻身上马，挥舞袖剑喊了声：“谢葳，等着我，到阵上我缴个真家伙送你！”
　　方青萍也上了马，感到有人拽自己的缰绳，低头一看，是妹妹阿梅。
　　“什么事？”他弯下腰。
　　阿梅凑上来耳语：“给你装了四个鸡蛋，到了覆盆峰，你分钰哥哥两个。”
　　偏结绿耳尖，当即嗤笑：“亲哥不管管表哥，胳膊肘往外拐，你到底是谁妹子？”
　　“谁不管你了？你怎么不问问，鸡蛋是哪一个给你剥的？”
　　“还用问，当然是我绢绢妹子！”
　　“臭二哥，你死没良心！”阿梅跺脚怒骂。
　　塞图低喝：“什么‘死’不‘死’的？见面就掐，你俩是冤家？阿梅，领弟弟妹妹回去！”
　　“娘偏心！”阿梅自觉受了好大委屈，噙泪撅嘴拧身就跑。
　　二百人的队伍终于走远，关城上塞图领着八岁的谢葳依旧站着，不肯离去。
　　方奎上来劝：“夫人，夜风大，下去吧。”见对方眉头紧蹙，拢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他竭力以一种轻松的语气道，“刚才老二已经说了，帅爷那里打得还顺手，咱们不会有事的。”
　　塞图摇头：“奎叔，孩子骗我，你也骗我？前面果真顺手，他会派儿子走这一趟吗？”
　　方奎愣住。
　　“大伯娘，”塞图的手被摇动，谢葳在身边说，“你别愁，青萍哥哥走了，还有我呢。我帮奎叔公守关，官军敢上来，我拿箭射他们！”
　　塞图心里一热，蹲下身抱住孩子：“傻葳，要是连你的箭都用上了，那仗得打成什么样儿啊？”
　　天光大亮，二百骑兵顺利抵达目的地。何成听了一夜炮响，正急得转磨，得知有人来立刻出迎，远远看到跨马走在最前面的两员“小将”，不禁大出意外。听方结绿转达完方汉洲的指令，他让骑兵原地待命，领两个孩子进了安置眷属的临时营地。陈钰看见青萍兄弟俩惊喜过望，飞也似的扑过来。何成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实在不能放心，把守护家眷的小头目找来，当面叮咛一番。
　　结绿烦了：“七叔，你今天怎么了，婆婆妈妈的，像个娘儿们！”
　　“滚！你小子懂什么？几百口子性命，闹着玩的吗？我可警告你们，出一点差错，你爹是要军法从事的，知不知道？”
　　青萍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当胸：“七爷放心，我们给你立军令状！”
　　七将军笑道：“狂话少说，那玩意儿是好立的？回头揍你个屁股开花，哭都晚了。”
　　送走了何成和两百骑兵，方氏兄弟随陈钰拿出一副巡营架势，绕整个驻地转了一圈儿。何成留下的小头目觉得好笑，但看几个人神情严肃举止正经，只得忍着。
　　“行了，你不用跟着了，去告诉弟兄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方青萍大模大样地吩咐。
　　“是。”小头目退下。
　　人刚拐出去，结绿一蹦老高：“可走了，娘啊，憋死我了！”
　　三个人放松下来，四仰八叉就地一躺，舒服地晒着太阳。青萍掏出鸡蛋，三人一边吃一边打开话匣子，叙说分开两日的见闻。北关只遭到一次偷袭，规模不大，被方奎比较轻松地打了下去；覆盆峰不在一线，根本无战事，陈钰没什么新鲜东西可说；惟有方结绿，随父亲参加了最最前沿的九井河之战，尤其方汉洲亲领人马杀出关城，和官军直面短兵相接，那场面一经夸张铺染，自然更加紧张激烈，听得青萍陈钰神往不已。
　　“黑夜里只见青萍剑上下舞动，好像一条蟒蛇蹿出洞来！官军起初还不知死的举着刀剑往上冲，等和爹的剑一碰，叮叮当当火光四溅，呼啦一下全被削断了尖，满天乱飞，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狗日的拼刀枪拼不过，架了火器和我们干！十来只火铳一齐瞄准，一齐发射……”
　　青萍一骨碌爬起来，颜色大变：“啊！原来爹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
　　“没，没有啊。”结绿眨了眨眼，情知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咱爹什么功夫，哪儿能让他们碰一根汗毛？就见他腾身一个飞跃躲过喷来的火球，未等落地反手‘唰’地横推出青萍剑，”结绿嘴里说着，手里已亮出那柄袖剑，阳光下雪亮的锋刃反射出一道白光猛刺出去，人跟着一跃而起，飞身上了一道墙垛，摆出个造型，“这一招就叫做 ‘峰回路转’……”
　　正说到热闹处忽然打住，两个“听众”几乎同声而呼：“后来呢？”
　　再一看，刚才还连说带比划的一位，站在半人高的墙垛上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还保持着刚刚摆出的姿势。
　　青萍纵身跟了过去，一拍弟弟：“干吗？入定了？”
　　“你看，那儿是什么人？”结绿收势，抬手一指。
　　青萍调转目光，立刻看到自太阳升起的地方走过来十几条汉子，自家穿戴，腰悬佩刃。等陈钰也跳上来的时候，那十几个人已经走得很近了。
　　“他们是哪儿的？”陈钰认不出来。
　　青萍道：“走，过去看看！”
　　两相碰面，三个孩子一字排开，青萍居中发问：“干什么的？”
　　为首一个汉子扫来几眼，说：“我等在九井河于爷帐下听令，于世杰将爷有话，需要面禀覆盆峰主将。”
　　青萍诧异，回头看一眼弟弟。
　　结绿脱口质疑：“你们从雷井来？”
　　“是。”
　　两兄弟相互看看，觉得不大对劲。结绿这几日跟在父亲身边，于世杰手下几员偏将他各个见过，却不认识眼前这一位；而青萍想的是，九井河由父亲亲自把守，刚派了弟弟出来调兵，怎么又突然遣人来？如果是有话告诉他们兄弟，缺兵少将的前营来一个还不够？一来竟来了十几个！他克制住心头慌乱，放眼打量对面，很快发现众人身后有一个个子比自己还矮的小兵，那件裹身的号衣明显不称身，袖子挽了好几道，脚腕上的护腿几乎绑过了膝盖。
　　青萍的心狂跳起来，暗暗对自己说：要麻烦。
　　虽然心跳如鼓，脸上却在极力保持镇静，他一手按剑傲然而立：“既然是于爷的人，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
　　“何事？”
　　“我就是覆盆峰的主将！”
　　对面为首的大汉一愣，眼中闪出疑惑。
　　这情景被一直没开口的陈钰尽收眼底，忽然道：“既来传话，请出示于将爷的令牌！”
　　对方沉默片刻，手伸向腰际，一字一字地说：“令——牌——在——此。”
　　一道寒光暴涨三尺，闪电一般劈了上来。方青萍低头撤步，身子腾空旋起，半空中腕底急抖回手杀来一剑，正正是刚才结绿演示的那一招——峰回路转。

　　（12）

　　一招方氏青萍剑法有板有眼分毫不差，可惜劲力偏弱，剑也短了三分，被对面大汉撤手横刀磕了出去——来者正是袁立。
　　摸情况的五个侍卫返回禀报，覆盆峰聚集了数百老幼妇孺，而守军只有百十来号人。这消息令袁立喜出望外，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抓到潜山七匪的家眷，那这趟“搂草”就不是“打兔子”，而是网到了大鱼！他当即清点人数，留下四人打接应，带了下剩的十二人包括跟踪而来的荣信梁和苏衡快速摸了上去。一开始惊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开来，停在山口，看装备即知是山上精锐，袁立正发愁没法对付，没想到这支骑队只停留片刻就开走了，而且还跟去了一员大将。因为埋伏得远看不真切，无法辨识那名领兵大将是否是潜山七匪之一，但双方实力悬殊难以对抗是明摆着的，袁立按兵不动，专心专力等着捞后面的“大鱼”。为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主帅的两位公子在身边，他一直等那队骑兵走得无影无踪，又耐着性子趴了好一会儿，才跳出藏身的草窠。
　　哪儿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
　　不过一看是三个未成年的“程咬金”，袁立放了一半心。眼见随口遍的几句过场话引对方起了疑心，他惟恐拖延生变，断然拨出佩刀。原以为一刀就能结果对面的雏儿，不料这孩子反应异常机敏，不但躲过刀锋竟回敬了一招。这让他有点吃惊，再不敢怠慢，抖擞精神挺刀开战。身后的十几人也冲了上来，将三个少年围住。袁立一腿踹到面前的一个，放眼瞄到另一个正大步往回奔——想去搬兵？他冷笑一声飞身追上，扬手就是一刀。刀尖斜抹过那个孩子的后背，褐色葛布“刺啦”断裂，血涌而出，孩子向前一栽扑倒在地。
　　“钰官！”方结绿大叫一声，挥剑杀来。
　　立刻有三四个人跟上，转眼将他再次包围。他大吼着跳跃砍杀，只觉满眼寒光烁烁四面杀气凛凛。忽然身侧飞来一掌，他躲闪稍迟当胸被击中，登时脚跟错乱喉头泛起一股腥气。身子倾倒的瞬间一样东西从怀里蹿出来，几个白晃晃的圆球弹向半空。一个小兵起身探臂抓到手里，定睛一看是块绢帕。
　　那边结绿已经急眼，怒吼：“别动，那是绢绢的东西！”
　　“谁？”小兵挑起帕子二目圆睁。
　　“绢绢妹子的东西你小子也敢乱动？放手！”
　　小兵眉头一拧，目光如剑：“绢绢是你妹子？放屁！”
　　又是一场混战，拳脚相加刀飞剑落。方结绿怒火横生：明明是自家妹妹，怎成了“放屁”？他越想越气越气打得越猛，但终归势单力弱，没几个回合就负伤多处，渐渐不敌。
　　那边青萍倒是暂居上风，一串闪电招式连连刺中目标，当一剑横抹了一个面孔稚气的小兵后，袁立须眉乍起飞腿将他绊倒，跟着就是刀落如雨。青萍拼命翻滚左躲右闪，忽然拳起两指进嘴，奋力打出一声响亮的唿哨。方结绿和陈钰听到，依样学样，立时尖利的哨音响彻上空。袁立情知不好一刀飞上，陈钰从旁扑过来抱着青萍一滚，双双侧身迎上凌厉的刀锋，两兄弟的鲜血同时喷出尺远。
　　袁立欲拔刀再砍，远处营地大门洞开，许多人手持兵器呐喊杀出。机会已失，他顾不得从倒地的两个少年身上拔回佩刀，大声招呼手下撤退。一回头看到苏衡正和另一个孩子徒手相搏，二人已缠作一团。
　　“快走！”他大喊，奔到近前出拳击昏了那个孩子。
　　几个侍卫上来，抱起被青萍挑伤的荣信梁和也已经挂彩的苏衡疾步后退，其余人摘下背上的手把铳，“哗啦”划开了扳机。袁立一把薅住倒在自己脚边的孩子，用力倒拖起来，向已跑到近前的潜山守军示威，大声命令他们后退。冲上来的人群猛地刹住脚，刚有人往前探身，火铳连环爆响，漫天烟气里十来个潜山兵士应声倒下。袁立等人在火器的掩护下一路后撤，潜山人马尾随在后穷追不舍。奔跑中袁立中了两箭，手里拖个昏死的孩子倍显吃力。
　　一个侍卫过来帮他：“掌家的，扔下这小子吧，后边就追他呢！”
　　“不！一定要弄走他！”
　　潜山匪首有一双同胞子，袁立早有耳闻。刚才动手不久他就发现三个少年里有两个相貌生得十分相像，心下便怀疑是不是撞到了方汉洲的儿子。覆盆峰的人杀出来后看到自己倒拖人质时的惊悚表情，还有现在冒死狂追的反应，都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明显是条大鱼，岂能放手？再看一眼被人扛在肩上，颈下挨了一剑血流满面的荣信梁，袁立更觉得非立此功难抵自己一份疏失罪责。
　　青萍被阵阵爆炸声和喊杀声惊醒，发现陈钰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想想还有一个没看到，他挣扎着仰起头四下搜寻，视线所及是满地的鲜血，断裂的刀枪和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唯独找不到弟弟的影子。
　　袁立拼着一口气，终于爬回潜河南岸。
　　荣信梁，却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倒在踉跄奔来的父亲怀里，只说了一句：“衡弟要找妹妹，别怪他！”，便合上了双眼。
　　都司孔忠奉命提审人质，等把人押进来才知是个半大孩子。
　　“姓什么？叫什么？”
　　“姓‘我’！”
　　孔忠没听清，问：“姓什么？——乌？”
　　人质翻翻眼睛：“耳朵塞驴毛了？本人姓‘我’，名‘大爷’！”
　　“我大……”孔忠发觉受了愚弄，大怒，一脚踹上去。
　　未长成的身体像个泄漏的麻袋，平地飞起，撞上帐门重重落地，扬洒出斑斑血迹。
　　孔忠追过去提靴踏住，威胁道：“不说实话，剁了你！”
　　孩子躺在地上笑了，嘴一咧漾出大口血沫，几乎淹没一声低语：“来吧，小爷不怕！”
　　远处奔来一匹快马，四蹄蹬地擦出火星，马鞍上咆哮滚滚：“吊起来！把兔崽子吊起来，给老子吊到旗杆上去！”
　　马到人到，熊熊火光里，所有肃立在帐外的明军将士惊见副帅刘孟雄目眦尽裂，一张脸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发妻留下的唯一骨血惨遭非命，平淮将军几乎疯掉。次日天明，潜河岸头鼓声大作炮响连声，原来呈一字纵向排列的官军大营一夜之间变成作势冲锋的锥形阵，尖尖的箭头直指九井河雷井山口。晨曦映照下，一面绛红色巨幅“荣”字旗矗立在河滩上，铁铸包金的旗枪枪尖光芒四射。旗杆接近顶端的地方，头朝下脚朝上倒吊着一副小小的身躯，垂落的黑发和已经扯烂的衣襟飘拂在晨风里，衬着漫天朝霞格外触目惊心。
　　雷井关城上的方汉洲手攀城垛看清这一幕，脸上血色顿失。
　　“姓荣的王八蛋，有种的来较量，拿孩子撒气，你他妈的是人还是畜牲？”韩大勇闻讯暴跳如雷。
　　何成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二话不说抄起大刀。奔出大帐迎面碰到以于世杰为首的一批将士，人人破口大骂气愤填膺，声称要杀下山去和官军拼个你死我活。这群人顺着山道一路向下，冲向雷井关城，却在半路被一个身影截住。
　　“七叔，你们去哪儿？”吊着胳膊，肩裹绷带的方青萍站在路当中，疑惑不解地望过来。
　　何成一见那张苍白消瘦，眉宇间依旧透着勃勃英气的面孔，想到另外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正倒挂在两丈多高的高空里，忽然红了眼圈儿，开口打个噎：“你，你跑出来干吗？我们……”
　　方青萍被一阵喧闹从睡梦中吵醒，一瘸一拐挪出来看个究竟，不想一下撞上这么多人。七叔一向爽性，快言快语，今天怎么了？
　　“还问呢，快去崖口看看山下，你兄弟……”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
　　话未完何成怒目圆睁，反手“啪”地甩去一个耳光：“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看山下？兄弟？什么兄弟？——结……结绿？！”青萍突然反应过来，扭头就走。
　　何成顿足，大喊站住；青萍完全忘了伤痛，跌跌撞撞撒腿狂奔。何成疾步如飞竟追赶不上，二人一前一后冲上城楼，何成想一把拽住他，到底迟了半步。方青萍扑身到城垛口，一眼看到了山下河滩，看到了那座千军万马簇拥的威武屹立的旗纛。好似一道雷电击穿他的全身，他猛地呆住，忽然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结绿！结绿——！”他朝山下发出尖啸，一转身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伸手扯住就喊，“爹，结绿他，他……”
　　“你要怎样？”
　　“他们把他吊在旗杆上，爹！快去救他，我们快去救他！”
　　“怎么救？”
　　“我，我下山去救！爹，打开关城，让我出去，让我去救结绿！”
　　“城关不能开，你，救不了他。”
　　青萍愣一愣，眼泪“哗”地冲出来：“爹你说什么？你不让我去救他？他，他是我亲弟弟啊，爹！他会被活活吊死的！那样我怎么去见娘？怎么去和娘说啊？”
　　方汉洲眉头猛地拧起，转身就走。
　　青萍追上去，扑倒在地抱住他一条腿，苦苦哀告：“爹，求你放我出去，快放我下山，迟了结绿要没命了！”
　　“你去了会一起没命。”
　　“我能救他，我一定能！”
　　“救不下呢？”
　　“和他一起吊旗杆！”
　　“胡说！难道你弟弟等你陪他去死？”方汉洲怒喝一声，转而低劝，“别傻了，青萍，我们救不了他。你想过山上所有的兄弟吗？”
　　父亲的脸色沉得吓人，语气声调更冷得吓人，青萍仰头注视着他，泪水疯狂地奔涌出来。
　　方汉洲掰开儿子的手，抽身离去。背后传来拳头擂地的“咚咚”声，伴随着绝望至极地哀号：“啊——！啊——！！”
　　那捶地的每一拳都砸在他的心上，那声嗥叫直接撕裂了他，使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更不敢再侧目望一望山下。
　　不幸的消息传到后山，塞图单人独骑飞奔而至。踏上雪崖瀑，母亲鼓足勇气朝下一看，顿时崩溃了。
　　她一头跪在韩大勇等人面前：“求求各位兄弟，救救结绿，救救我的儿子！”
　　兄弟几个差点拿头撞墙，死的心都有了。
　　方汉洲引妻子至后帐，拉着她的手说：“是我对不起你，你别逼他们。”
　　“官人，我知道老二平时淘气，不念书爱闯祸，常惹你生气，可再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儿子，你不能把他丢给官军！要是现在旗杆上吊的是老大，你也见死不救吗？”
　　“你说什么？青萍是我儿子，结绿当然也是！我，我怎么能……”方汉洲气结，但马上想到妻子不堪打击方寸已乱，自己此刻只能多加安抚，“放心，荣季鹏一时还不会动他，我一定想办法。相信我，我会去救他。”
　　“真的吗？你真能救下他？你起誓！”
　　“塞图？！”
　　“我要你答应，一定把儿子还给我！”
　　“我……”
　　这怎么答应得下来？这样的誓如何能起？方汉洲顿足无措。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山下派信使来了。他一把推开妻子，奔了出去。
　　荣季鹏的书信内容简短措词冷峻，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信中提出只要潜山降旗缴械，向朝廷递交服罪表，他将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否则举兵剿灭决不姑息。
　　“哼，”方汉洲冷笑，“把一个未长成的孩子吊上旗杆，也是你们荣帅的军事行动？”
　　信使是名五品守备，生得虎背熊腰，出语却斯文知礼：“请方将军莫怪，如果不是你们先杀死了荣帅的公子，他也不会一怒之下行此下策。”
　　“什么？我们杀死了他儿子？”方汉洲很有些意外，但马上恢复平静，“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有命。荣帅老行伍了，会不懂这个道理？”
　　“可荣大公子却是死在令郎剑下，荣帅这么做也算有来无往。他要我奉劝阁下，悬崖勒马尚不嫌迟，将军切莫因一时糊涂赔尽祖宗功名，葬送自家前程，再搭上儿子一条性命，那样怎么对得起靖宇侯在天之灵？九泉之下如何去见方家的列祖列宗？”
　　“啪！”地一声，方汉洲狠狠摔下信笺，挑眉怒喝：“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韩大勇等人早听得不耐，见他终于爆发都不再憋着，各个拔刀相向。外面听到主帅发令，立刻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亲兵，按住信使五花大绑。
　　五品守备面无惧色坦然受缚，只在被推走的一刹那忽然掉头说：“大帅还有话命末将转告，他说他一向景仰老靖侯，一向敬重方鹤龄将军，今日之战授命于天，非为本心，望将军自重，三思。”
　　方汉洲寒着脸，不作声。好一会儿，他拾起荣季鹏的信打量片刻，重又轻轻扔回案上。一个大胆而不成熟的想法，跳进他的脑海。
　　这一晚，他独自留在大帐，对着潜山地图冥思苦想。三更过后，亲兵队长引了个山民打扮的人来到灯前。
　　“禀大帅，四爷回山！”
　　方汉洲猛地转回身，看清来人精神大振：“东华！你们四爷在哪儿？”
　　武东华瞄一眼带自己进来的人，踌躇不语。不等方汉洲示意，亲兵队长转身退出。
　　“四爷已到山下，和六爷在一起，命我回来上禀大帅一句话。”
　　“什么话？”
　　“谈招安。”
　　“什么？”方汉洲一愣，追问，“他们怎么说？”
　　“就这三个字，没了。”
　　“你们几时到的？”
　　武东华要言不烦：“昨晚，两位爷看见旗杆了。六爷说，不必多说，大帅自然知道。”
　　方汉洲凝神细想，而后眼睛一亮：“不错，我知道了。”
　　武东华出帐，亲兵队长进帐。片刻工夫出来传令：主帅招山上几位爷即刻议事。
　　后帐，方汉洲握住妻子的手，看定她的眼睛：“塞图，我向你发誓，一定把儿子还给你。”

　　（13）

　　潜河南岸白马谭以西有一道狭长的山谷，里面隐着一个十来户的小村庄——冯家老屋。战事一起户户倾家出逃，老屋转眼成了荒无人烟的“空屋”。
　　谢宁和武定华，悄悄落脚在这里。
　　二人此次北上为一桩意外收获延迟返程，赶到潜山脚下才发现一场大仗已经迅速恶化，方结绿竟然倒挂在了官军的帅旗旗枪下。两人的震惊可想而知，当即决定就地潜伏实施营救。
　　“什么玩意儿？堂堂大明的平淮将军对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也太下作了！”武定华对荣季鹏的观感大变，愤怒不已。
　　谢宁也急得冒火，却竭力克制情绪，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明廷五军的高层带兵将领，他几乎各个熟悉，荣季鹏，似乎还真不是这种风格的人。此人向有儒将之称，声誉颇佳，该不会做出这等疯狂的事来。况且从一路访得的各种消息看，这一战官军打得还算顺手，虽尚未达成任何实质性突破，但以两万之众攻山，潜山凭现有实力是很难讨得便宜的。既如此，何必行此伤德之举？是求胜心切，还是另有缘故？
　　“好在目前他们还不想杀掉孩子，结绿这条命，怕是要留着做筹码了。”
　　武定华不大放心：“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
　　“中午给放下来过，大约过一个时辰又吊了上去。真想要他的命，何必这么费事？”
　　“唉，孩子这回遭大罪了。大哥肯定做死了难，嫂子她，她，我都不敢想。”
　　谢宁安慰他：“别急，四哥。东华现在应该到了，只要大哥明白咱们的意思，和他们拖上一天半天，咱们一定能把人救出来！”
　　武定华抄起身边的长布包，叹口气：“想不到顾此失彼，为了这把剑，伤了那把‘剑’。”
　　一个“伤”字令谢宁眉头一颤，想到那个吊在半空中随风摆动的身躯，他的心再次绞痛起来。
　　这次和武定华携手北上，原是为打探明廷发兵的后续部署，特别是粮草押运的行程和路线。因为自己提前给手下打了招呼，一路上他们未遇任何阻碍，事情也算办得顺利。最后一站开封府，情报到手二人立刻准备返程。不料出城当晚，一封密报自京师发来，谢宁拆阅后大喜，竟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神机营潜在大明兵部职方司的人上报，方家遗失多年的结绿剑有下落了！
　　方氏世代习武，祖上很有几件稀世名器传与后人。其中一对上古名剑一曰青萍，一曰结绿，被靖宇侯方鸿遇分赐次子远祥和幼子季祥。万历三十五年天降大祸，老靖侯及膝下子孙几乎被斩尽杀绝，所有家产抄没入官，惟青萍剑随幼小的主人远走天涯，结绿剑则从那一年起遁迹无踪。方汉洲回中原后曾千方百计寻找它的下落，同胞子降生还特为以剑取名，但始终没能访得任何蛛丝马迹。青萍结绿两兄弟渐渐长大，懂得了自己名字的由来，方结绿的一份失意和渴盼是身边所有亲人无不尽知的。现在能有达成他心愿的机会，做叔叔的岂肯放过？单想想此结绿见到彼结绿时的那份惊喜和激动，谢宁已恨不得立刻飞进京去。二人当即转道京师，原以为会大费一番周折，却做梦也想不到一切竟顺利得有如神助，仅第四天头上，他们就在神机营人马的配合下拿到了方汉洲父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剑在手的那一刻，连武定华都激动了：“这回我非要看大哥喝醉一次，你不是说他从来没醉过吗？”
　　谢宁更是喜不自胜：“最美的还得是老二，看吧，那小子非乐疯了不可！”
　　“是啊，结绿，结绿，总算和他哥一样人剑合一了。”
　　抱着意外收获的宝贝，两兄弟疾驰南下归心似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家，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幅情景等在那里。孩子被俘的前因后果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如果不是山上缺兵少将，如果他二人能早一天回来，年仅十一岁的少年怎会上阵，又何至于落到官军手里。得此失彼，决不是他们想要的。
　　谢宁瞟一眼那个布包，声音里带出较劲的味道：“我能把剑带回来，就一定能让它见到主人！”
　　“虎口拔牙，谈何容易？”
　　“哼，”谢宁露出三分不屑，“能难过劫诏狱吗？”
　　提起这段早已传遍江湖的神奇往事，武定华大受鼓舞，振作精神道：“老六，做这种活我不在行，你拿主意吧，反正我有几分能耐你都清楚。”
　　二人一起跑了趟北边，谢宁越发知道他的斤两，更明白他出言必行有一说一的个性，听了这话略作思忖，很认真地提出，官军势盛，又有人质在手，只可智取。既如此，有两点至关重要，一是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迟则生变且决无二回；二是事前谋划必须滴水不漏。
　　他说：“一旦定好盘子，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决不可泄露半分。”
　　武定华问：“你是说法不传六耳，包括我的哼哈二将？”
　　照他的想法，武东华和文西华已相随多年，这次北上非常得用，尤其文西华。进京谋剑曾在兵备库遇险，当时谢宁的人还没接应上，多亏西华机灵，胆子也大，硬是不动声色化险为夷。如今一个奉命上山报信，一个潜入敌营窥伺动静，都是知根知底受过历练的，何以不能信任？
　　谢宁直言：“这趟活不靠人多，拼的是心路运气。既然多一个人不见得有益，那就大可不必节外生枝。”
　　武定华想想，点了头。
　　平淮将军的信使有惊无险回到自家大营，带来山上回复主帅的一封信。
　　“怎么，方汉洲答应下山和我们谈？”刘孟雄草草扫了一遍，略感意外。
　　荣季鹏眉头紧锁，闷不作声。他虽然一向带兵严苛，阵前却不跋扈，遇事常鼓励大家积极建言，是以帐中诸将看他无话，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不答应行吗？虎毒不食子，一个亲生儿子攥在咱们手里呢。”
　　“当年关外一战我同他打过交道，此人行事沉稳富于心机，不是省油的灯，不可不防。”
　　“不省油又怎样？下了山他敢玩花样，立刻灭了他！”
　　“我怎么觉得是道缓兵计？这也太不像‘南方’的做派了。”
　　“他们家什么做派？你见过？”
　　“大帅见过。”
　　议论中止，所有目光投向帅案。
　　荣季鹏仰靠在椅中，显得有些疲倦，少顷，闭眼挥手：“散了吧。”
　　众将的话他已一字不漏收入耳中，有一句正正切合其心，就是那句“太不像‘南方’的做派”。等身边没了外人，他把心底疑虑吐露给刘孟雄。
　　刘孟雄也觉得方汉洲答应得过于痛快，趁机问道：“怎么不像？哪儿不像？”
　　“他们家从老靖侯往下，就找不出一个服软认输的人！”
　　“不是吧？ 老二方远祥一向温吞吞的，生得像个白面书生，他可是方汉洲的亲爹。”
　　“方二温吞？哼！”荣季鹏冷哼一声，一瞬间往事如潮涌上心头。
　　靖宇侯的儿子们当年号称“方氏三虎”，都是五军闻名的青年骁将。荣季鹏少年从军，入编中督府后结识了三兄弟，其中尤与方远祥有过一段厚交。那一年二人应征北上，汇兵中都凤阳。有一晚闲来无事，几个相熟的年青将官偷偷溜出去找乐子。凤阳乃江淮通都大邑，繁华之地太平景盛，自然不乏消遣的地方。一行人最终寻至勾栏，楼上坐定开始选色征歌。酒至半酣数曲听罢，院里传来吵闹叫骂声。凭栏一看，有名客人醉酒寻事，硬拉着姑娘当众轻薄。旁人排解鸨儿央告，此君却是越扶越醉，骂骂咧咧撒开了酒疯。荣季鹏早看出那人不似真醉，忍不住开口半讽半劝了一声，结果对方恼羞成怒，跳脚大骂言语恶毒至极。没等荣季鹏骂回去，一个影子忽地跃出栏杆直冲下院子，落地后一脚就把骂人的踹出老远。对方偏也是个会拳脚的，爬起来还手。结果又挨了两飞腿，险些没背过气去。众人惊慌失措，争相说这回麻烦惹大了。打人的并不理会，弹弹衣袍招呼楼板上的同伴扬长而去。第二天，凤阳知府领了苦主来行辕告状。方鸿遇刚说派人去查，被告主动到案，对头一晚的事供认不讳。一场闹剧到此，双方才知道彼此身份，挨打的是中都留守司兵备副将的小儿子，打人的是即将北征的江浙兵马司都指挥使的二公子。凤阳知府慌了神，磕磕巴巴打个哈哈想撤，那边方鸿遇已是怒不可遏，传令侍卫推自家儿子出去，当众打了三十军棍，然后把已挂衔从五品千总的方远祥一降到底，送去车营充了营兵。事情也巧，荣季鹏刚好在车营，暗中将人换到自己那一哨，为的是到了军前能有个照应。不料对方并不领情，开到阵前当真像所有小兵那样滚进战壕跃马于前。一场恶仗临近尾声，荣季鹏找到浑身挂彩十几处的方远祥，看着他已露出骨茬儿的伤臂，实在不能理解这是在和谁较劲。
　　方远祥当时回答：“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省得总叫人说我就会仗着老爹‘欺男霸女’。”
　　班师回朝，战前违纪降级的千总凭军功按例复职。
　　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副性情，让荣季鹏怎么相信能养出个轻易低头屈服于人的儿子？
　　听完他的讲述，刘孟雄问：“那你打算怎样？和他谈，还是不谈？”
　　荣季鹏沉吟良久，下了决心：“当然要谈，纵使十恶不赦，但有一分悔意，朝廷自当宽大为怀。”
　　第二天，炮熄鼓止，两军主帅相约各自领兵二百，会于潜河、九井河交汇处的龙湾。平淮将军赶到的时候，河滩上已伫立着几十匹战马，呈雁翅排开，正中骑手圆盔红缨，罩一领黑色披风，正朝这边望过来。
　　荣季鹏迎上去，轻扬马鞭打声招呼：“荣某来迟一步，失礼！”说着话，他开始打量那张似熟不熟的脸。
　　对面一笑，鞍上拱手：“原该主人早一步，方显待客之道，荣帅不必客气。”
　　对方以潜山之主自居，荣季鹏很是不爽，但那个笑容令他心里一动，不由放缓声调，开门见山地道：“荣某今日来不为做客，只为一得佳音。”
　　“急什么？我还没见到我的儿子。”方汉洲的笑容没了。
　　平淮将军一扬手，身后二百侍卫“哗”地散开，河滩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一辆篷车，车前守卫一把扯了挡帘，现出一个被倒缚双手的孩子。因为离得远，只能看见孩子脸上睁着两个大大的黑洞，嘴里大概是塞了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方汉洲带马向前走了几步，眼底泛出森森寒气。
　　“放心，孩子不过吃了点皮肉之苦，将军若能迷途知返，荣某情愿保他一条性命。”
　　“荣帅真大方，只是我有两个儿子，你保一条命下来，让他们哥儿俩谁死谁活呢？”
　　看那眉眼神情，连带跨马牵辔的姿势，再听那声音语调，荣季鹏渐渐不能自抑，这是方远祥的儿子，自己身后是他的孙子！当年一个大帐听令，一个阵营出兵，一张酒桌上豪饮，一个院子里打架的两个人，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将军，府上世代英豪一门忠烈，天下有口皆碑。若因一时冤屈置纲常国法于不顾，弃祖宗功名如敝履，岂不生前遭世人唾弃，身后落千载骂名？连家人的性命安危都不能保全，这，这又何苦呢？”
　　方汉洲眼里寒气微散，感到有些困惑。此人唯一的儿子死在青萍之手，却依旧执着得劝自己回头是岸，看起来方奎所言不虚，父亲生前和这位平淮将军的交情还真不一般。可惜，老天偏要自己十几年前蒙毁家之难，十几年后经地狱炼火，甚至要自己眼睁睁看着妻子儿女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追杀伤害，硬是不肯成全此人的一番苦心，怪不得世间有造化弄人一说。
　　荣季鹏不知道他转的心思，还以为被自己刚才的话打动，赶忙趁热打铁，掏出朝廷的招安诏书催他过目。方汉洲重现笑容，摇头拒绝。
　　“将军不肯？那为什么来见这一面？”
　　这人看着精明，想不到竟是如此不通，方汉洲笑道：“我若不来，你肯把儿子还我吗？”
　　“还？”荣季鹏一愣，忽然冷了脸。
　　“看来荣帅变卦了，没办法，我只好——”方汉洲唇边笑意依旧挂着，眼中已是寒气濯濯，轻轻说了句，“把他抢回来！”
　　“抢”字出口，披风下肩膊一动，青萍剑无声无息蹿出宝鞘，一道戾气寒霜直射平淮将军的项上人头。荣季鹏本能一闪盔缨被削，登时大怒，手下快如闪电般拔刀迎上。两人各自带来的二百骑兵早就严阵以待，此刻如闻号令呐喊着冲到一处绞杀成团。河滩上刀枪碰撞火星四溅，一片大乱。荣季鹏虽气得冒火，却无心恋战，几个回合后摆手示意后退。方汉洲知道他要往哪儿撤，死咬住不放。而手下已有几十人强行突破，杀向山脚下的那辆马车。冲到车前才发现挡帘落下，掀开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龙湾打起来的时候，相隔不到十里的官军大营也发生了一场混战。
　　荣季鹏单独赴会，刘孟雄起初是不同意的，他总觉得这里有诈。后来二人商定，荣季鹏依旧按约定只带两百人过去，此外另埋伏两百个人在附近山里，一旦情况有变立刻出击。刘孟雄留守大营，一则以防偷袭，二则指挥人马趁对方主帅下山发起新一轮的进攻。谁想排兵布阵才毕，火器营主事遣人来报，近十门大口径火炮的点火装置均遭损坏，已经无法引燃大炮，全部修复需要至少等上一到两个时辰。刘孟雄当即感到不妙，他点了五百人交给一个亲信将领，命他火速开往龙湾接应主帅。队伍出去没多久，随同荣季鹏一道去龙湾的人质被几匹快马带回，同时也带来了龙湾激变的消息。刘孟雄一听就火了，一面继续调兵去增援，一面命令把人质重新挂到旗杆上去。
　　“杀了他，为我信梁哥报仇！”苏衡跳出来大喊。
　　荣信梁的死几乎令他崩溃，每一次看向方结绿，他的眼睛都喷射出可怕的火焰，如果不是荣季鹏有令，他早已将这个俘虏剁成肉酱。
　　刘孟雄却不同意，说：“你等着，吊起他会有更多的逆匪为你哥偿命。”
　　方结绿，再一次上了高高的旗杆。
　　也就是刚把他吊稳，官军大营的一个炮台忽然起火，刘孟雄得报正要奔过去，旗纛附近发生了更大的骚乱，只见一名内裹银甲外罩白色斗篷的将官手持利刃连续砍翻十几个守兵，扑到旗座跟前。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白光拔地而起，如蛟龙出海顺着旗杆盘绕旋转，疾速腾空，眨眼就跃到离地一丈多高的空中。
　　当时连刘孟雄在内，无不看傻了眼。多年以后人们再想起这幕奇景，依旧还有许多人认为那不可能是一个人，那根本就是一条飞天的神龙。

　　（14）

　　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抢人质，完全出乎刘孟雄的意料。一瞬间的惊骇过去，他急命放箭。银甲将官已从丈高的旗杆上落下，挟了人质就近夺到一匹坐骑。未等放马逃离，身后无数羽翎射来，几乎箭箭命中他的后心。官军人人大喜，几个立功心切的冲上去想拿住这条“龙”，忽见那件形同刺猬后盖儿的白色披风凭空抖起，旋风一般反卷成筒，裹住一束箭秆飞掷出来。马鞍上的人露出一身光灿灿的银甲，一手抱紧胸前的孩子一手猛拉缰绳，战马唏溜长鸣蹬开四蹄冲出去，转眼奔出一箭之地。
　　这边人质神奇被夺，那边河滩上同样出现了令人乍舌的场面。一名黑盔黑甲的校尉骑着枣红马闯进火器营，手起刀落砍翻数十人，夺过铳枪一路猛扫。各营官军防备不及，成排成排地倒下。偷袭者骑术精绝，纵马如飞忽左忽右，别说刀枪剑戟摸不到他的边，就连弓箭都够不着；比之骑术更可怕的是，无论手把铳、棍铳还是佛郎机，居然样样被他耍得得心应手。那种近距离射杀根本不用瞄准，开火即成杀伤，故而虽是单人独骑却如履平地，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这一对突然钻出地面的黑白双煞玩了手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刘孟雄如何看不出？他命两名最得力的部将立即过去消灭黑甲骑尉。
　　“刘爷，那人像是‘潜山七匪’里的一个，咱不要活的了？”一个部将提醒他。
　　“抓活的？你想得倒美！就算是方汉洲，老子现在也要死不要活，马上给我干掉他！”
　　“是！”二人衔命杀出。
　　刘孟雄亲自带人去追人质。死盯住那身银光耀眼的亮甲一直追到河边，对方打马跃入潜河，刘孟雄下令开火。身边侍卫有好几架佛郎机，同时平端起来扣动扳机。十几颗火弹相继炸响，滚滚浓烟中那匹马带着主人栽进河里。就在这时，对岸陡壁下忽然冒出大队人马，呐喊着冲上来漫过河面。
　　“他妈的！”眼睁睁看着彻底丢了人质，刘孟雄一拳捶在马鞍上，狠骂出来。
　　两军在潜河南岸展开混战。下山的队伍显然是精兵，敢打敢拼不畏死伤，为首大将使一口宽背衔环铁杆长刀，凶悍异常，官军无人不识，正是潜山七兄弟的老三，方汉洲手下最能打的猛将韩大勇。不过这支骑队并不恋战，迅速穿过刘孟雄的人马杀向官军大营——这目的就再明显不过了。
　　“三爷，六爷在那里！”
　　韩大勇极目远望，看到明军阵地上卷过来一道黑色旋风，火光闪耀下如过无人之境，看得他和周围亲兵全直了眼。
　　迎着这股旋风冲上去，两厢会到一处，一个声音问过来：“四哥那边怎么样？”
　　“早过河了，你俩也太他妈神勇了，哥哥的名儿算白叫了。哎，老六，老六！”
　　惊呼声里，枣红马上的身躯忽然后仰，不是韩大勇眼疾手快，人险些栽下来。
　　听着从不远处自家大营传来的阵阵喊杀爆炸声，荣季鹏觉得不妙。身后忽隐忽现的一队人马依旧死死缠着他，令他不管怎么冲怎么杀，始终绕不出龙湾一步。对阵他不怕，兜圈子转地形可大糟特遭。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选择在这里会面。而把自己钓出来困死，显然是为了在别处有更大的动作。这个动作，对方刚才已经直言不讳。
　　心细如发胆大包天，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当年方远祥的作战风格，十几年后竟被他的儿子学得惟妙惟肖。他感到苦涩，奇怪的是却并不特别愤怒。
　　一场追逐游戏持续到午后，荣季鹏终于冲出龙湾和来接应的刘孟雄会合。沿途虽然也看到不少潜山将士的尸首，但是荣刘二人心里都明白，他们丢失了一次本已到手的绝好机会。
　　两日后，明军再度攻山。出乎意料的是此前森严壁垒的九井河门户大开，一夜之间，所有守军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否继续推进战线，荣季鹏和刘孟雄发生了激烈争执。
　　“这是诱敌深入，我们不能跳这个坑。”
　　“什么坑？他们抢走了人质，可也损兵折将，哪里还有力量再来守关？你在龙湾已经放了他一马，难道还想放第二次？”
　　荣季鹏苦笑：“龙湾一战是谁放了谁，你真不清楚？我上一次当够了，不想上第二次。”
　　“那怎么办？就此撤兵？撤回去你怎么交差？”
　　“我们可以围而不攻，等到山上断绝了给养，再上去也不迟。”
　　“等？等到最后还说不定谁的给养先断呢！”刘孟雄冷笑。
　　“怎么，第二批粮草在路上遇到麻烦了？”
　　“什么在路上，根本就没运出来！”
　　“这，这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想也该想得到。多少年了，哪一回出兵他们痛痛快快给齐过粮饷？”
　　“……”荣季鹏语塞。
　　“前天那一仗闹得士气低迷，如果我们按兵不动，战局没有任何进展，粮草一旦再接济不上，出了乱子谁能收拾？别说我没提醒你。”
　　这个警告很严重。所谓出乱子，荣季鹏再清楚不过，打仗不怕战事激烈，就怕拖延无期，供给再跟着没了着落，营兵开小差都算好的，临阵倒戈亦屡见不鲜。这么一想，倒不如放手一搏，取胜自不待说，就算败了，总是尽心竭力地拼过，于各方面也算有个交待，否则败在军心涣散上，别说给朝廷交不了差，就是自己，又怎能接受这窝囊透顶的结局？
　　“为什么每一次仗都打到这个份上？”平淮将军心不甘情不愿地改了主意。
　　部署具体打法时，几乎所有将领都认为该兵分两路，从东西两线同时发起进攻，这样才能突出人多势众的优势，逼对方顾此失彼。荣季鹏虽想到合兵一处的种种好处，但不能不虑及地形生疏山道崎岖，过分集中兵力万一被困连翻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个险他不能冒。分兵议定后，由他和刘孟雄各自带队便成了毫无疑义的事。
　　这个作战方略传上潜山，可谓正中方汉洲下怀，但惊讶多于欣喜，因为凭着对荣季鹏的了解，他一直觉得，此人似乎不该这么“差劲”。
　　“也可能，他有他的难处。”谢宁想起北上得来的一个消息，“户部筹集的第二批粮草一直没能启运，据探来的情况分析，好像是批文没能及时出京。”
　　这等于自掣臂肘，听起来毫无道理，然而偏偏有可能就是事实。方汉洲是从萨尔浒一战明白这个道理的，也从这一战悟出了对付荣季鹏的办法。等他召集众将讲清楚自己的应对之策，帐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终于知道来日之战必将惨烈，却一定可以死地求生。
　　唯方奎一人黯然走出大帐。他是第一个听明白主帅作战意图的，立刻知道官军断无取胜的可能。“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方汉洲搬用了当年努尔哈赤对付明十万大军的经典战术，所不同的是当年萨尔浒是后金应战大明，而明天将是靖宇侯方氏的后人与明廷兵马对决，一想到那个如无意外将惊人相似的结果，方奎无声地哭了。
　　明天启五年，大明平淮将军荣季鹏率一万余众攻剿潜山，激战五昼夜，灭匪近千，却最终因山上守军的顽强抵抗及大军粮草的迟迟不能运抵被迫撤兵。一月后，司礼监假手内阁传谕，虢平淮将军印信，荣季鹏、刘孟雄等十数名三品以上将官以指挥作战不力导致兵败论罪，因查明诸将并无曲意通匪之迹，特从宽发落，荣刘免职，闭门思过，其余将官充军罢职不论；刘博义举荐不当按律当责，念其忠心国事几十年，有功于社稷，当庭申饬后准其告老回籍永不叙用。
　　朝廷再一次剿匪失利，五军督府的总兵们开始惴惴不安不可终日。论实力，他们自知在荣刘之下，更有当年受靖宇侯方氏提拔过的将领，实不愿和旧主遗嗣刀兵相见，都怕兵部点将点到自己头上来。不过他们这份担心很快就不存在了，潜山之战未久，山海关外传来战报，后金再次发兵攻旅顺，守将张盘、朱国昌力战而死。转年，努尔哈赤举六万之众攻宁远，新任辽东巡抚袁崇焕领两万人马坚守孤城，凭大炮击退后金，逼其退兵。又一年，皇太极再率六万铁骑攻锦州，激战四十天不克，转攻宁远，其间大战三次，小战二十余次，最终无功铩羽，大明终于洗刷了兵败萨尔浒的耻辱，袁崇焕以“宁锦大捷”名噪天下。这一切都是后话。
　　当朝野上下把全副精神转移到关外去的时候，许多人忘记了那个因剿匪赔上唯一的亲生儿子终至罢官还乡的荣总兵。只有少数依旧在暗中关注他的人知道，输得几乎血本无归的荣季鹏在奉谕返回镇江途中，得偿了一份向往已久的补报。
　　养子苏衡跪在他的面前，对天盟誓：“爹，孩儿养您的老，等孩儿长大，一定为爹争回这口气！”
　　兵败罢官的荣大帅第一次人前下泪，引得周围家将亲兵唏嘘不止。回镇江后苏衡改姓，更名荣信衡正式拜入荣府。此后，荣季鹏一份至伤至痛的亲子之殇，渐渐融化在灯前诗文，月下剑影之中，融化在义子一年一年长成的越来越笃定坚毅的眼神里。
　　明天启六年冬，刚交腊月，已下了好几场大雪。
　　这日早起天阴阴的，塞图撩开窗帘一看，外面纷纷扬扬又飘起了雪花。方汉洲昨夜忙于军务，没有回来，她惦记着叫醒两个儿子做每日定规的早课——跑马练功。丈夫对孩子习武读书管得很紧，塞图当然理解这份用心，并没有一般母亲常有的袒护溺爱，相反在方汉洲不在家的日子，她总是母代父职，对儿子严加督责不肯懈怠一分。但这一天，当她来到后房，发现青萍结绿的被窝早空了，伸手去摸，没有一丝热气。
　　“下雪了，还这么自觉。”她独自咕哝一声，既满意又有些心疼。
　　回到自己的屋子，西厢房帘子一动，走出睡眼惺忪的阿梅。
　　“天还早，你起来做什么？”
　　“早吗？大哥二哥怕是早练功去了。”
　　“这两天还真没用人叫，尤其你二哥，实在难得。”
　　阿梅的眼睛一忽闪，笑道：“娘不知道，自从六叔、四叔带回结绿剑，二哥练功的心气儿可高了。听说还得了一本剑谱，他和大哥这些日子天天缠着叔公，说要练什么‘青绿合璧’。”
　　“真的吗？这是好事，回头说给你爹听，好叫他知道，你二哥也开始干正事了。”
　　“好什么啊，叔公不答应他们练。”
　　“为什么？”
　　“我听钰哥哥说，叔公嫌他们底子不硬实，不叫练呢。”
　　两个儿子的功课，读书归陈江；习武则从童子功开始就交给了方奎。方汉洲有空的时候也常指点几手，但主要还是靠方奎教习。塞图对此是放一百个心，因为奎叔的本事是公公方远祥带出来的，比之方汉洲更多了一份耐心，不像那个当爹的，孩子稍有差池鞭子就上去了。既然方奎不叫练，那自然有不能练的道理。
　　闲话间西屋门帘又起，和阿梅睡在一起的绢绢穿得整整齐齐，散着一头长发走出来。母女三人忙着梳洗了，趁两个女孩儿互相打辫子，塞图把早饭一一端上桌。
　　一看苞谷面饼子和稀饭，阿梅知道母亲还有东西不肯拿出来，叹气：“怎么又是这些啊？娘，我都好些日子没吃鸡蛋了。”
　　下半年山上又是招兵又是加强操训，粮食一直不很富裕。几场大雪下来，路途泥泞天寒地冻，益发不容易出去打粮。各营将士们的伙食都有所消减，更别说后面的家眷了。方汉洲和几个兄弟议过多次，始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愁得睡不下吃不下，塞图自是都看在眼里。
　　她拿起一个热透的饼子，转圈儿撕着上面一层皮，柔声道：“天太冷了，出不去。等过些日子晴了，咱们下山到河里扎鱼来吃，好不好？鸡蛋先留给两个哥哥，他们练武太辛苦。”
　　鲜鱼当然好吃，无奈画饼充不了饥。阿梅也知道近来日子艰难，不肯再难为母亲，撅着嘴接过剥了皮的饼子。
　　一只小手灵巧地伸过来：“阿梅姐姐不喜欢吃皮子，我替她吃。”
　　塞图笑得甚慰：“绢绢懂事，娘知道。可是皮子太硬了，你咬着吃力，还是给娘吧。”
　　“不吃力，人家又不是没牙。”小姑娘张嘴露出上下两排皓齿，比齐了嗑一嗑，似乎在显示自己的好牙口。
　　阿梅一把抓过饼皮：“就你有吗？我又不是嗑不动。”
　　“什么好东西嗑不动？我来！”门口响起一声，棉布帘子挑开卷进一股寒风。
　　塞图站了起来，走上前：“看你俩这身雪，出去掸掸再进来。”
　　青萍结绿退出去，拍了身上的积雪再进来，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一碗粥。
　　“哎，那是娘的，给你盛去了。”阿梅阻止。
　　话没完结绿仰头已把一满碗稀饭倒进肚里，咂摸着嘴说：“谁的不一样？渴死我了。”
　　阿梅白他一眼：“饿死鬼投胎！”
　　“你又把皮子撕下来，等着绢绢替你吃啊？”方结绿发现桌上的一碟饼皮。
　　阿梅当即反驳，兄妹俩隔着一张饭桌你一句我一句嚷起来。
　　“又怎么了，老二？你爹不在你又作是不是？还有你，大呼小叫的，一点儿女孩子样儿都没有。”塞图端了两碗粥过来，皱眉呵斥。
　　兄妹俩互瞪一眼，坐下来安静吃饭。不一会儿，两个女孩子先吃好，进西屋去了。塞图这才从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递给儿子一人一个。
　　青萍说：“娘偏心，阿梅和绢绢都没有，只单给我们俩吃干吗？”
　　“你们早晚要读书练功，不吃饱哪儿来的力气？两个妹妹才不争这个。”
　　“叔公说了，男人的力气是练出来的，不是吃出来的。再说娘一天忙到晚，也没见多吃一口。我不要。”青萍推开母亲的手。
　　结绿已把鸡蛋一头磕在桌上，听了这话不好意思碰了，放下道：“我也不要。”
　　塞图嗔怪：“你们叔公说的是男人，不是男孩儿。”说着话她动手为儿子剥蛋壳，一边剥一边问方奎怎么没跟着回来。
　　“叔公碰见四叔家的西华叔叔，两人聊起来没完，估计在营里吃了。”
　　“你们叔公跟谁都话少，偏和他说得来。”塞图把剥好的鸡蛋放到青萍面前的碟子里。
　　“叔公讲的，拿回结绿剑多亏了西华叔叔，还有那本剑谱，为这叔公还请他喝过酒呢。”
　　去年谢宁和武定华从京师寻回方家丢失多年的宝器，文西华确实立了大功，方奎有这样的态度，塞图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刚才在校场上见没见到你们七叔？”
　　“没有。”两个儿子一起摇头。
　　“糟了，我得过去看看。”塞图起身。
　　前两日就听方汉洲提过，说何成大概不小心受了风寒，已经好几天不正经吃东西了。他现在是韩大勇营里的操训督练，早操不见人影，十有八九是爬不起来了。
　　母亲前脚离开，青萍招呼两个妹妹出来，把已经剥了壳的鸡蛋递过去：“这个准嗑得动，吃吧！”
　　阿梅嘴里馋，脸面上过不去，绢绢却是百般不肯。
　　推让半天，结绿烦了：“真假！明明心里想，硬要装作不肯，累不累？”
　　阿梅一听跳起来：“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你的东西！”
　　“嗬，有志气！”
　　青萍一把拉过妹妹：“谁要你吃他的，吃我这个行了吧？”
　　绢绢略一犹豫，伸手拿过一个鸡蛋，一掰两半，笑吟吟地说：“二哥，咱俩分，我只要一点点。”
　　方结绿和阿梅都不闹了，欣然接受这个提议，兄妹四人高高兴兴分吃了两个白水煮蛋。

　　（15）

　　“老六叫人送信来了！”
　　方汉洲刚迈进门槛，见陈江兴高采烈扬起一封信。只要是谢宁送来的消息，不计好坏，都必定是非同一般的情报。方汉洲拆开看了不到一半，嘴角浮起笑意。
　　“怎么样，是不是帮咱们解粮荒来了？”陈江问。
　　方汉洲但笑不答，高声吩咐门外，立刻请韩大勇等人过来议事。少时，兄弟几人陆续赶到，等来等去却不见段运昌的影子。
　　韩大勇性子急，最不耐烦等人：“要不咱先说着？”
　　方汉洲摇头：“今天这事，非段大东家不能料理，你不想等也得等。”
　　众人一听便知，这次的消息和买卖生计有关，于是遣人再去催。不一会儿冒雪进来一位，却是一早上都没露面的何成。
　　看他脸色潮红，明显气虚，方汉洲问：“怎么了，老七？真趴下了？”
　　“你至于吗？才饿了几顿啊。”韩大勇嘴上讥讽，手里却是倒了碗热茶过来。
　　何成坐下，摸摸肚子：“谁说我饿着了？我可是填饱了来的。大嫂做的鸡蛋葱油面，太香了，出这一身汗。”话落打个饱嗝，仿佛在证明自己刚说的话。
　　方汉洲听说塞图过去照料，放了心，忍不住劝道：“早就要你过来和我们搭伙，你偏不肯。饥一顿饱一顿的，能不生病？”
　　“你家上上下下好几口，够嫂子忙活的，我去添什么乱？”
　　方汉洲正等他这一句，就势说道：“嫌添乱你倒是成个家，你嫂子不就放心了？”
　　何成稍愣，笑出来：“真是两口子，连说的话都一样。嫂子刚才就这么劝我，逃到这儿你又来了。”
　　“男人娶妻生子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你今年多大了？想当和尚啊？”
　　“那也得超生得了啊，我的哥！就这烂命一条，混哪儿说哪儿吧。”
　　“什么烂命一条？告诉你，以后少和我说这话！”
　　方汉洲一瞪眼睛，吓得何成不敢吱声了。
　　一直旁观的韩大勇探身一捅武定华：“老四，你看咱大哥和老七说话那絮絮叨叨的样儿，像不像那个，那个……”
　　“婆妈！”武定华替他找了个词，“还是老五说得对，当初让老七做青萍他们大哥就对了。”
　　“怎么？”
　　“好叫大哥都当儿子管！”
　　韩大勇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何成听到一句半句，掉头瞪他们。恰好这时段运昌进门，岔开了这一段。大家都问他干什么去了，磨到现在才来。段运昌笑而不答，只拱手转一圈儿表示歉意。
　　方汉洲见人凑齐了，转述刚得到的消息。谢宁打听到山东境内有一批粮食，原是兖州府一个大户订购，预备趁着年底将至囤积居奇，发笔横财。不料运输途中没有打点好，得罪了沂水岸边一个盐帮老大，粮船行至沂水中途忽然全数被劫。兖州大户岂肯罢休？花重金请临沂缉私营的官兵出动，想硬夺回来。谁知那个盐帮下手更快，早已先行一步买通缉私营统领。这名统领乐得两头拿银子，却暗中联络买家，想等粮食抢回来后立即脱手，再从中大捞一笔。结果寻买主寻到一家货行，掌柜的恰是谢宁的暗哨。
　　武定华第一个听明白了：“黑吃黑嘛。”
　　段运昌直问：“老六是不是想断这一票货？”
　　方汉洲道：“他的意思是和那家盐帮对半分，留个以后打交道的余地。”
　　“这活儿他一人就能干，顶多再让老四帮一把。”
　　陈江接过话：“你也得去帮一把。第一，那个盐帮老大是程金山的徒弟，你认识他师父，可以去套套交情。第二，验货这一关，非你段大少东莫属。”
　　“另外，”方汉洲拿起信，“老六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两个商量，说是见面再谈。”
　　段运昌问：“什么事？”
　　“信上没写，只说是桩大买卖。”
　　“数他的花样多。”武定华一笑，问什么时候启程。
　　“当然是越快越好。”
　　一直没机会搭话的何成忽然开口：“四哥、五哥是要去山东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提出一个意外请求，“把我也带上吧？”
　　“你干吗去？那儿没你的差事！”韩大勇头一个反对。
　　陈江猜出几分：“在山上呆久了，闷得慌，想下去透透气？”
　　何成忙不迭地点头：“还是二哥知道我，可不是吗？从月初那场雪到现在，快憋死了。”
　　“你四哥他们有正经事做，又不是去玩儿。”方汉洲语调甚为温和，像哄孩子一样。
　　不过他说出的话和别人不同，出语再温和也是命令，何成沮丧地垂下头。
　　韩大勇暗中碰武定华，两人对视，交换的眼神分明在说：“快看，那劲儿又来了。”
　　当晚方汉洲回到家，夫妻闲话，塞图提到早晨去看何成。
　　“他那间屋子啊，简直没法下脚。人躺在床上喊我，光听见声，半天也找不到人。”
　　“他的亲兵呢？”
　　“别提了，全跑没影儿了。说起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贪玩儿。再说收拾屋子伺候病人，也不是他们干得来的活啊。”
　　方汉洲想了想，说：“老七不能总这么着，你做大嫂的上上心，赶紧帮他寻门亲，也算给这匹野马套上笼头。”
　　塞图放下手里活计，笑看丈夫：“我给寻的还少吗？今年下半年就见了三个。你这个小老弟，硬是一个都没看上。一会儿嫌人家生得不好，一会儿又说姑娘性子温吞，好不容易赶上个对脾气的，长得也不错，他挑人家家里人，说姑娘的爹不懂事，提到你不够恭敬。”
　　“怎么还扯上我了？他娶媳妇儿，对我恭敬干吗？”
　　“要不说呢，以前只觉得他直来直去，心里一通到底什么也不存。现在看，才不是那么回事！”
　　方汉洲一直认为这个最小的拜弟人虽鲁一些，其实心眼儿实在而不失机灵。只以在兄弟里排行最末，又还没成亲，谁也不拿他当个大人看。可他毕竟和青萍那些孩子们不太一样，若想早些顶上大用处，总圈在山上显然不行。这样一想，忽然觉得他白天提出的要求，即使满足一下也未为不可。
　　想不到塞图得知此事，也主张答应何成下山走一趟，只不过想法略有不同：“你别看老七和老六性子不一样，兄弟俩可是说得来。你放他去，让老六开导开导他，寻个差不多的就行了，不能总这么玩个没够。兴许，他能听他六哥的话呢。”
　　方汉洲连连点头，当下改了主意。
　　塞图却是还有话：“老五，你也该好好劝一劝。”
　　“老五又怎么了？”
　　“这个大哥当的，你那眼睛里就看得见老七，再装不下别人。兄弟几个里，老五可也是个没人管的。今天他过去迟了吧？你知道为什么吗？”顿一下，塞图说出原委，“又是红儿！前两天下雪跑出去吹了风，今天一早发起热来，浑身烧得火烫。我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拉着老五不放手，嘴里直说胡话。”
　　“不是说今年春天换了个方子吃，不见效吗？”
　　“也管点儿用，时好时坏的，看着真受罪，老五也跟着受罪。”
　　方汉洲锁起眉头，不说话了。
　　段运昌的发妻病故在安庆，留下的两个陪嫁丫头一个被顾承禄强夺过去，不堪凌辱投水自尽；一个变得疯疯傻傻，百病缠身。想想从前的恒茂家主，仆婢成群起居豪奢，而今家破人亡落难草莽，自己没人照顾不说，整日还要陪着个痴子，日子实在难熬。兄弟几个也曾试探过他的口气，劝他尽早续弦，每一次段运昌都是笑而不语，拒绝的态度一目了然。
　　“他的情形和老七不同，旁人没法劝。”方汉洲叹出一口气。
　　武定华、段运昌带了何成，先乘船后骑马，北上山东去会谢宁。三天后赶到距沂州不到二十里的临水镇，兄弟三人挑了间干净小馆，吃饱了肚子一看，天才过未时，离约定会面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时辰。依武定华的意思，找个清静茶楼坐坐，何成却早被窗外琳琅满目的铺子吸引，渴望出去一逛。段运昌一笑，招呼跑堂的结账。
　　外面阳光晴好，微风送暖，正是冬日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候。三人顺着街西一条青石板路信步漫行。原以为不过随便看看，没想到逛到一家卖玉器的门前，何成发现一对拇指般粗细圆筒形状的小玩艺儿，经向两个义兄请教，得知是古人射箭用的玉鞢，当即来了兴趣。加上卖家不断在旁边煽呼，他居然动了心想买下来。
　　段运昌一把拉过他：“不当吃不当喝的，你要这干吗？”
　　何成认真地说：“快过年了，我送那小哥儿俩玩儿。”
　　“给青萍、结绿？”
　　“对呀！你没听他家掌柜的说，练武的挂这东西避邪！刚好一对，一人一个，也算我做叔叔的一点意思。”
　　段运昌没词了，心想那玉鞢是龙凤对，戴同胞哥儿俩身上算怎么回事？可又不好驳他兴头，只好转身帮着问价。玉器铺掌柜张口就要五两银子，说什么像这等宋仿斜长石龙凤玉鞢，市面早已绝迹，只看在彼此投缘的份上才有这个价，少一钱都不行。
　　段运昌笑：“你倒不如说是地道的先秦和田玉。”
　　“官人讲笑话，小店向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就此开始，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何成哪儿有这耐性？没几句就烦了，偏那边死咬住五两银子不松口，还说段运昌不识货别瞎搅和。漫天要价没什么，踩自家兄弟何成不干，当时瞪眼抡拳就要上去。边上武定华实在看不下去了，薅住脖领把他拎了出来。
　　剩下段运昌好说歹说，最后以二两银子成交，拿了一个封有名签的锦盒扔过来：“给，两块破石头，白给我我都不要！”
　　何成却如同得了宝贝，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
　　因为这段意外的插曲，他们赶到小镇东部的集市时已过了约定时刻。
　　武定华转圈儿一扫，知道来迟一步，谢宁不会在了；段运昌不死心，紧盯着人流如梭的街面不放；最累的是何成，脖子伸老长，身子转来转去，眼睛早已忙不过来。
　　段运昌暗中提醒他：“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找人是不是？”
　　何成经过刚才买玉领教了段运昌的本事，心里颇敬服，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敛了些。
　　武定华眼中一闪：“对，叫他来找咱们。”然后拉过何成示意他朝远处张望。
　　前方有一片空场，围了密密一圈看客，锣鼓声声喝彩不断。何成大乐，拔脚就跑。
　　段运昌急喊：“老七，回来！没工夫了！”
　　哪里还听得见？人早没影儿了。和谢宁约好的时间已过，这儿人群熙攘嘈杂纷乱，寻个把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段运昌没法不急。
　　武定华却一拍他：“说好带老七出来玩一趟的，走吧，看看热闹去。”
　　段运昌纳闷，他几时成了爱看热闹的人了。
　　等来到空场前，透过人墙间隙看到里面有个精壮的小伙子，正赤手空拳对搏两个持刀的姑娘。靠西侧倚着一个破旧戏台，一副锣鼓响器敲打得正欢；旁边竖杆大红幡旗，黑色牙边中间绣着一个“杨”字，旗下的半旧圈椅里坐了一名黑脸汉子。段运昌正发愁上哪儿找人去，身边武定华弯肘一碰，示意跟上。二人一同挤进去，很快看到了何成。
　　这时场中胜负已分，那个青年男子徒手夺下了双刀，两个姑娘败下阵去。周围一片高声叫好。三人走回，并立一排，向众人抱拳行礼躬身而退。其中一个头扎桃红巾帕，着同色袄裤的女孩儿，看上去至多二八年华，拾起一只竹蔑笸箩开始转圈儿敛钱。她生就一副天生讨巧宜喜宜嗔的圆面孔，多少不论一律含笑致谢，越发引得众看客欣然解囊。等走近段运昌几人站立的地方，笸箩里已堆得满满的，多为铜板。
　　武定华掏出个半两重的银角子扔了进去，段运昌知道身上碎银子已经用光，按理亦可不用再给，犹豫一下，还是解了腰间一只仿古蝉纹密玉佩递过去。
　　小姑娘一愣，笑靥如花：“谢大官人，两位官人想必是一起的，赏得太多了。”
　　跑马卖艺的能这么知礼，段运昌十分高兴：“他是他，我是我，姑娘不用客气。”
　　“太贵重了，奴家不敢收。大官人若不忙，烦劳多站一刻，等下面有更入眼的一并再赏下不迟。”
　　武定华见她生得齐整，口齿伶俐，笑道：“难得，倒是一点不贪，比刚才卖玉的强。誉兴，咱们再捧她一场。”
　　还要看？段运昌不明白，他到底哪儿来的这好兴致。
　　两个盟兄一个赛一个大方，何成想不通，说话了：“要我看，刚才那一节也不值什么，四哥那块银子就够看全场的了。”
　　敛钱的女孩子眉毛一动，转过脸来，将手中的笸箩一举：“这么说，这位官人是不打算赏几文了？”
　　“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已经给了吗？”
　　“站得近就是一起的，那这场子里的人不都可以白看了？”
　　何成脱口辩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怎么……”
　　段运昌明白是他前面那句话惹人家不爱听了，瞪眼催促：“别废话，看没看？看了就赶快掏银子！”
　　“凭什么？又不是戏园子，我还帮了人场呢！”
　　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看得那姑娘有些恼：“是杨家班的把戏，不大入官人的眼吧？”
　　何成也不示弱，立即回道：“师哥缴师妹的刀，别说两个，十个又算什么本事？”
　　女孩子眉毛一扬，笑意全无，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到戏台前放下笸箩，朝后边一招手。片刻，走出好几个同样装束年岁相近的姑娘，一行人聚拢后嘀咕几句，一阵风似地卷至三兄弟面前。
　　为首的穿一身红袄，冲着何成嫣然一笑：“十个没有，姊妹七个倒齐。敢请这位官人下场玩玩儿？”
　　一队女孩儿人人手里掂着根茶杯口粗细的木棒，齐刷刷看过来。何成一下子愣了，不知怎么好。许多看客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朝这边张望。
　　为首的姑娘转头问：“七妹，刚才叫场子的是哪一个？”
　　捧笸箩敛钱的女孩儿向何成一努下巴，笑吟吟刺了他一句：“哎，才说得那么响，这会儿怕了？”
　　段运昌一看不似玩笑，出言劝阻：“舍弟适才冒犯，姑娘不要见怪，他哪儿有什么功夫？”
　　何成苦笑了，倒不为五哥没说实话，而是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女孩子和自己叫阵，一来还来了七个！
　　那穿红衣服的转对段运昌道：“大官人说笑，令弟这身骨架往这里一站，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功夫不晓得怎样，口气倒不小。请过来吧，让奴家姊妹见识见识。”接着退后几步，向众人抱拳行礼半周，大声说，“杨家班行走江湖，靠粗陋拳脚混口饭吃，全仗列位老少朋友扶持。今有英雄身怀绝技，我姊妹诚心讨教一二。恳请诸位乡亲给帮个人场，谢过了！”
　　远近围观的人兴奋了，连说带笑，目光齐投过来。何成尴尬万分，看着两个哥哥讨主意。段运昌见人家已经放话出去，没了主张；可气的是武定华，不但不帮着拆解，还用藏着笑意的眼光催促，那意思好似：上去吧，还等什么？
　　收钱的小姑娘离何成最近，一眨眼，小声说：“哎，咱俩赌一把，你要是赢我们，那笸箩里的，”手中木棒向后一点，“全归你拿走！你要是输了，给我痛痛快快掏钱——五十个铜板，一个不许少！”
　　何成看了刚才师兄妹之间的较量，老实说真没觉得怎样。此刻见对方这等自负，居然想借机敲自己一笔，心里暗自好笑。可又一想，这回和四哥、五哥出来，原本身膺重任，结果正事没干倒和人当街动起手来，而且还是和七个姑娘，这要是传回山上还不得把哥儿几个的牙全笑掉了？这么一想心里犯了含糊。
　　对手们等烦了，穿红衣服的见他迟迟不动地方，喊了起来：“恁大的架子，也罢，姊妹们，请一声吧！”
　　众女子得到号令，一同向他抱拳行礼，脆生生齐崭崭地道：“请英雄上场赐教！”
　　收钱的小姑娘一放下手便狠剜了他一眼：“不是真怕了吧，你？没用！”
　　何成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掀了身上的斗篷拔腿下场。心里恨恨地道：“小丫头片子，看怎么收拾你！”
　　段运昌伸手来拉，被那小姑娘横棍一拦：“大官人，玩一乐嘛，你好不大方。”

　　（16）

　　当街观艺本为图个热闹，眼见一黑衣黑裤，高身量宽肩膀，浓眉大眼的后生迈步进了场子，后边跟着几个穿红着绿，苗条刚健手提棍棒的少女，众人立刻明白好戏来了，人群里有好事的开始叫嚷起哄：
　　“喂！那位兄弟，手下留情啊！”
　　“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比划比划得了，当不得真！”
　　“小妞儿，别手软！打趴下他爷出一两银子！”
　　“我出二两！”
　　一个商贩模样的人一脸羡慕：“这小子会享艳福，要是我也宁愿挨顿揍！杨家班哪儿来这么多俊俏丫头？”
　　何成刚在场子中心站稳，那个一直坐在幡旗下的黑脸汉子走上来，满面笑容拱手见礼：“这群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让英雄见笑了。”转头看那名红衣女子，“三丫头，人家肯陪着走几圈儿是看得起咱们，赏咱们的脸，不许没规矩，听见没有？”
　　何成再实在也听得出对方话里的藐视之意，不由冷笑。那个红色袄裤的女子率先发招，木棒旋转着兜头劈下。何成撤步躲过发觉背后起风，忙低头避让，腰背运力飞身而起，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侧面一棒又扫了上来。这次他没有躲，一脚蹬过去，只听“嘎巴”一声，那只木棒断为两截，弹出的一段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同时左脚后搓脚尖一挑，滚落地面的另一段也飞起收入掌中。两段木棒锋利的断茬一前一后，分别抵住两个杀上来的对手的咽喉。
　　何成灵机一动，直接找领头的说话：“丢了家伙的自己下去，这不算欺负你们吧？”
　　红衣女子略一思忖，觉得有理，对何成身后被缴了械的姊妹喝命：“六妹，下去！”
　　情急之下想出的这一招很管用，何成接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劲，连续夺了三根木棒，迫使三个女孩子离场。七个对手去了四个，围阵已破。本来何成是想一上来就先拿下那个穿桃红衣服，和他打赌说他没用的女孩儿，交手后才发现其身手敏捷为众姊妹之冠，一根木棒轮得颇有章法。
　　“让你再美一会儿！”他决定先把那个领头的“干掉”。
　　这三姐不愧是个头儿，棍出迅猛，四面生风，棒法相当凶狠。不是何成反应机敏，有几棒险些就被击中。最后何成寻机卖个破绽，对方不知是计挺棍而上，终被一把擒住小臂，拼力气她当然不行，胳膊一拧负痛松手，气得一跺脚败下阵去。
　　临去前高声叮嘱：“老四，老七，当心他使诈！”
　　杨家四妹看姐姐下去了，心里一阵慌乱，抡圆棍子奔着对手的后心就是一下。何成当然不会没有察觉，却顾不上躲，因为前脸的一棒已同时杀到，他侧身回闪，膀间一较力，杨七妹正面一棍走空，杨四妹背后一棍到了，“嘭”地一声，那根木棒在击中何成的左肩背后断成两段，飞弹出去！杨四妹紧跟着跌倒在地。
　　人们惊叹了：
　　“这后生真禁打，那么粗的棒子硬给崩断了！”
　　“看来有点真功夫，不是吹的。”
　　“嘿！好劲道！拿下这几个还不手到擒来？玩什么呢？”
　　“当然是玩个热闹，动真格的还能算个爷儿们？”
　　“保不齐根本就是一伙的，做戏给咱们看呢！”
　　“管他呢，好看就行，图乐子嘛！”
　　听到周围有人夸何成，段运昌心里美滋滋的。以前一直以为七弟性子鲁莽，想不到竟也有一番算计，他对身边的武定华小声道：“看不出，老七还蛮怜香惜玉的！”
　　武定华却无心听他评论，眼睛开始在四面围观的人群里左右逡巡。
　　场中，只剩下一男一女，两相而立。
　　杨七妹紧紧握着手里的木棒，迎着午后一缕阳光打量立在几尺开外的对手。说实话，尽管对方生得高大威猛，一开始她还真没太在意。只因反感此人太过傲慢，才起意要给他点儿颜色，哪里想到会自讨没趣。六个姊妹俱已败阵，现在只剩下自己，获胜几乎没有可能。这个眉眼端正的黑衣小子还算有几下子，怪只怪自己行事鲁莽，贸然发难，如今怎生是个了局？想至此五内烘热，微湿的后背再次汗出，额头淌下一串汗珠。
　　何成发现那张如云霞一般绯红的脸颊上晶晶闪亮，猜到她一定是累了。想想刚才动手前这个小姑娘步步紧逼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禁暗自得意。对方已成网中之物，自己大可不必着急，不妨先逗逗她再说。
　　“怎么着，要不要歇一刻？没关系，反正那堆银子也没长腿，我不急。”
　　前一句话说得挺好，后边一句说坏了。
　　杨七妹当即变色：“小子，别得意！银子归谁还不一定呢！”话未落手里的棒子飞起。
　　何成只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情知惹恼了她，连忙闪身。杨七妹一棒走空后顺势飞起一腿，劲道颇足直抵何成面门。何成撤身后仰两臂交叉，剪住了对方。此时他只需双掌用力反向一扭，当即就能废掉这一条腿。当然，他不能这么做，只控紧了那只脚不让对方动弹。杨七妹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于羞窘中看到对面一双藏了坏笑的眼睛，在两道浓黑的眉毛下闪几闪，跟着响起一句低语：
　　“腿法不错，丫头！跟哪一位师兄学的？”
　　周边围观的人哄笑，响起几声尖厉的口哨。杨七妹勃然大怒，不顾一切奋力抽腿，何成怕伤了她不敢用强，只得松力。那只套了毡布短靴的脚刚从他的手中挣脱，霎那间又飞速踢回，且聚集了比前一次更为猛烈的力量，一下就击中了何成的下颚！何成感到脸部一阵剧痛，整个人跌出去，幸好脚底尚稳，前冲几步才没有摔倒。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动气了，蹿上去展臂如电，一把薅住对方持棍的右手腕稍一加力，杨七妹那根木棍当即易主。女孩儿不肯认输，悍然跃起，一拳直奔他的胸窝。何成本能地竖起棍子抵挡，却猛地悟到自己不该持械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赶快扔了武器后跳。杨七妹的拳头到了，一捅捅了个空。她的心思极快，就势伸出五指抓住那一片黑色的前襟，何成侧肩一扛把她顶飞，胸前已被撕走了一块。一个东西从怀里蹦出来，地上跳几下未待落稳，被杨七妹一把抢到手里。
　　何成急了：“这个你不能拿！给我！”
　　一直处于劣势的女孩儿终于占到上风，由怒转喜，晃一晃手里的东西：“做梦！你休想！”揣进怀里扭头就跑。
　　“哈哈哈哈！”黑脸汉子大笑着上来，向何成一抱拳，“小哥功夫果然了得，谦避容让更令杨某佩服，佩服！”他回头喝命众女子，“不是英雄手下留情，取你们几个性命易如反掌，还不过来拜谢？”
　　七姊妹排成两列，躬身行礼齐声道：“谢英雄指教！”
　　“谢什么谢？把东西还我！”不是尽力忍着，何成早骂娘了。
　　他钩起那根躺在地上的木棍呼地兜起一阵强风，直直戳到杨七妹的鼻尖前：“拿出来，要不对你不客气！”
　　身后上来一人，伸手拨开木棒横档在中间，低语喝止：“老七，别胡闹！”
　　武定华按住他，换了一副表情打招呼：“想来是杨班主，舍弟鲁莽多有得罪，班主见谅。”
　　黑脸汉子并不明白何成为什么突然翻脸，还抄了家伙，更不料会有人出来调和，自己只顾看眼前，竟没觉察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此刻上眼一打量，就知道来者不善。行走江湖，此类外表俊雅甚而略显文弱的既然敢于出头问事，多半身手不凡。只看他刚才一露面，行步无声气定神闲，两指轻弹之间就荡开了那根木棒，即可知其斤两。
　　黑脸大汉不敢轻慢，笑答：“让客官见笑，原是我杨家班的徒弟不知好歹，今得令弟指教，我这做师傅的感激不尽。”
　　“班主忒谦了。”
　　两人争着客气，都忽略了依然一脸怒气的何成，他松开被武定华压住的棍子，两步跳过去狠狠抓住杨七妹，扯到面前吼了一句：“丫头，快把东西给我！”
　　众姊妹吓了一跳，一拥而上，何成早有防备，稍一用力把人拽至身后，竖起拳头威胁道：“不怕挨打的上来，小爷不高兴陪你们玩儿了！”
　　“老七！不许撒野！”段运昌奔过来，大声制止他。
　　杨七妹起初有点犯懵，醒过味儿后趁何成回头的一瞬抬腿发力，一脚踹在对方的胯上。
　　何成疼得一咧嘴，手上却没松劲，转回头来双眼喷火咬牙切齿：“臭丫头，你还敢踢我！”
　　他钳住对方一条胳膊自下而上一轮，女孩儿如同一片粉红的花瓣凌空飘起，何成原地拧腰飞出右腿，旁观的人无不大惊失色。两条人影同时窜出，杨家班班主飞身而至，张臂去接半空滚落的徒弟；武定华手里的那根木棒挥出一道白光，正正击在那条刚刚抬起的腿上。
　　这一棒点位极准，何成一下坐到地上，捂住痛处大瞪双眼：“她抢了东西还踢人，你倒打我？”
　　“你疯了，想要她命吗？”
　　刚说一句，杨家班旗下的几个小伙子持刀提剑冲了上来。四周看客一片哗然，再没人相信是卖艺的班子合伙做戏，都紧张万分地注视着眼前。
　　武定华撤回木棒拦住众人，正色警告：“不许动手。”
　　这边杨班主扶稳了徒弟，低声问：“你到底拿了人家什么？”
　　杨七妹抱着剧痛的肩轴，眼泪直在眶里打转，气道：“鬼知道是个什么破玩意儿？我也没说不给他呀！下这么重的手，我饶不了他！”说着就往上冲。
　　黑脸汉子使劲按住，喝斥：“干吗？得寸进尺啊？你当众踹了人家两脚，还不许人家还手啦？越大越不懂事！”他扬脸叫了一声，“老三，过来看着你妹妹，不许她再闹！”
　　把徒弟安顿好，他走到三兄弟面前，朝已经起身的何成作揖致歉：“那丫头性子野，这位小哥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替她赔罪。”
　　武定华见他还算通情达理，笑意重现：“舍弟不该与贵班的女孩子动手，班主不计较，我们兄弟多谢。只是那位姑娘拿去的东西，还望赐还。”
　　姓杨的大汉刚要答话，忽然发现场外鸦雀无声人人神情紧张，有些胆小的已开始往后缩。他赶忙低声吩咐徒弟：“去，上‘刀山火海’，把人稳住。”
　　他指的是班子里的一段难活儿，也是险活儿——在场中高高竖起一架长梯，猛一看与常无异，其实每一节梯镫均是一柄锋刃朝上的刀片，演艺者褪去鞋袜赤足登梯，在上边做各种惊险动作，此之谓“上刀山”，班子里能干这活的只有排行居首的大徒弟；“下火海”是悬空平置三到五个被点燃的铁环圈，人上到高处，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从一串铁环中间穿火跳至地面，这是杨三妹独有的绝活。二人合璧的这套把戏本是杨家班的压轴之作，今日事属非常，刚才的一起风波使许多看客萌生去意，为留住他们少不得要提前亮亮看家本事。
　　班主吩咐完，转身笑对武定华：“总是我们的不是，几位客官也乏了，一起过去喝杯茶如何？”
　　“我不渴，不喝你的茶。还我东西！”何成一口回绝。
　　武定华不愿碍了人家的生意，连忙道：“客随主便，只怕多有搅扰。”
　　一行人朝外走，段运昌悄悄扯了一把何成：“放心，你那玩意儿跑不了。”
　　来到戏台子后身，一个身着浅绿色袄裤的女孩儿迎上来，匆匆截住自家班主，凑近耳语。黑脸汉子眉毛一动，抬头看到在一堆箱子边上临时摆放的木板桌前，背身坐了一个披黑色夹披风，头戴棕丝网巾的人，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水。
　　杨班主面色惶然，撇下客人趋前几步，对着那个背影躬身一揖：“当家的，几时来的？有什么吩咐？”
　　那人刚好端起茶碗，先悠然啜了一口，慢慢放下，道：“难得一见的‘凤凰大战’，我不该来凑凑热闹？”
　　声音乍然入耳，三兄弟同时一愣。眼前的黑披风边角掀动，那人立起转身，棕丝网巾的前脸勒了一排莹白的珠子，配以一袭石青色长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闭紧的唇边漾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武定华的表情很复杂，释然中夹了一丝惊讶；余下二人已忍不住脱口惊呼：
　　“老六！”
　　谢宁绽开笑容，双拳一抱：“三位玩儿的开心吗？”
　　何成一步上去，抱住他眉开眼笑：“六哥！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们不是正找我吗？”
　　段运昌过去一拍他：“这家伙，又从天上掉下来了！等急了吧？”
　　“怎不急？以前四哥从没晚过，今天我准时到的，连个人影也没见，就知道一定出了意外。”他转头看了一眼何成，“闹了半天，‘意外’在这儿呢！”
　　“胡说！”何成捅他一拳，“我怎么成 ‘意外’了？你不想见我？”
　　武定华笑着走上来：“要没他闹腾这一场，我们且见不了面呢。”
　　“四哥，这场戏是你的主意吧？”
　　“客气，没你铺好场子，我有主意也没处唱去。”
　　二人对视，仰头大笑。
　　今日在事先约好的会面地点没能如期相遇，照例为防不测又不能原地延等，双方只好各想良策。武定华受何成无意之辞的启发，故意引他至卖艺场子里。他深知七弟一向直爽无忌，必不会老老实实旁观，多少会惹出点麻烦，到时自己一行三人亮显在街市，暗中寻人的谢宁自然容易发现目标。
　　那边谢宁也怀了同样一份心思，授命手下一个杂耍班子，专挑了街上最繁华的地方铺开场子献艺。事先明白嘱咐，捡班子里最拿手的段子上，目的只有一个——尽力招揽路人，闹出的动静越大，找到武定华和段运昌的速度也就越快。果然，只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下属来报，说杨家班那儿有了故事。细问之下谢宁没太在意，觉得以四哥和五哥的秉性不会搅这种是非，却并不知道此番下山多了一个何成。僻静处又坐了一会儿，他隐隐觉得不安，终于绕至戏台后身探头一看，只一眼就认出了高人一头的何成，边上两张面孔就更熟了。
　　看他俩笑，段运昌虽未猜透其中奥秘，却猜到这次会面决非巧合。
　　何成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咕哝道：“有什么好笑的？”
　　谢宁瞥见一边侍立待命的属下，靠近压低声音说：“老杨，你不是一直想见‘飞天神龙’吗？”他朝武定华站立的地方丢个眼色，“这一回叫你如愿，怎么谢我？”
　　黑脸汉子吓一大跳，惊异地看看武定华，又望谢宁，见他点点头，激动地冲过去大礼参拜：“从官军旗杆上摘人的就是您啊！久仰四爷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谢宁又指着另外两位给引见。至此，杨班主才知对方根底，一时乐得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他看定何成，掉头吩咐一个小徒弟：“去，把七丫头喊过来！”
　　一句话提醒何成，扭脸质问谢宁：“六哥，这都是你手底下的人？也太野了吧，不是踢人就是抢东西，要不看是个丫头片子，我早就……”
　　谢宁打断他：“恶人先告状，是哪一个欺负了人家班子里的小姑娘？还有脸说！”
　　“谁欺负她了？天地良心，我这颗牙差点没叫她蹬出来，现在腮帮子还疼呢！”
　　“你不用喊冤，把人家抡起来还要踹上一腿，是你吧？亏得四哥眼疾手快，不然还不把人踢成两截了。就你这样，我回去告诉大哥，看他下次还放你出来才怪！”
　　何成只当他有意袒护，气得不行。这工夫杨七妹奉命来到跟前。班主领她拜见了谢宁，直截了当命令她把东西拿出来。
　　女孩儿转着亮亮的眼睛看了一圈眼前的人，最后停在何成脸上，冷笑一声：“师傅，我没拿他什么，地上捡的东西就是他的？凭什么？”
　　如此耍赖，何成反没辙了，紫涨了脸说不出话来。

　　（17）

　　徒弟瞪眼胡说，做师傅的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训斥：“你这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知道他是谁吗？快还给人家！”
　　“我管他是谁，反正他看不起咱杨家班，我就气不过！”
　　谢宁向来只和班主打交道，对班子里的人没太多印象，这时把眼前女子上下一打量，猜想定是何成无意开罪了人家。而女孩儿家公然耍赖，旁人是很难讲清理数的。她硬不肯拿出来，谁也莫可奈何。当然，自己可以出言以命，可那未免霸道而无趣。
　　谢宁拉过段运昌背身嘀咕几句，然后转回头和颜悦色地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杨七妹一直没打开看过，听到这话睫毛乱闪，摇一摇头。
　　这神情落入何成眼中，越发气愤——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抢，抢了还不还，不是有毛病吗？他忍不住埋怨：“那是我给青萍他们的，有你什么事？”
　　谢宁正要他作此表白，趁机道：“原来你是打算送给青萍的！”
　　“对嘛，就是特特给青萍和……”
　　来来回回连说了三遍“青萍”，谢宁装出一副和事佬腔调，低声劝何成：“既然人家姑娘喜欢，何必那么小气？送她就是了。一样的女孩子，送谁不是送？”
　　青萍什么时候成了女孩子？武定华一愣，不懂他何意，何成更不明白六哥胡扯什么呢。
　　杨班主听出点儿玄机，一皱眉：“这种东西也好抢的？真是！”
　　杨七妹霸揽这件玩意儿，原为的给败阵的众姊妹出气，惹对方着着急，这会儿听谢宁和自家师傅话赶话地旁敲侧击，终于起了误会，想自己强词夺理硬赖着不还的行径，要是引对方乱起了什么猜疑，岂不羞煞？一念至此，脸烧得通红，从怀里掏出那块烫手山芋，“嗖”地扔到地上，嘴里强自辩道：“呸！什么破玩意儿，谁稀罕？”说完任人不理，捂着脸跑了。
　　段运昌有些不大忍心：“这干嘛？闹过了啊。”
　　何成弯腰拾起锦盒，望着那个背影竟没有失而复得的高兴，转脸看谢宁。
　　谢宁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是为帮你！”
　　杨班主从旁劝解：“没什么，没什么，左不过哭一场。这丫头最小，师哥师姐都让着，惯得没样儿，也该得点教训，要不连婆家都难找。”
　　谢宁不再说话，一把从何成手里抢过盒子来看。
　　那一边场子里大师兄的“上刀山”已经练完，几个燃火的环圈正被固定在一个铁架子上。一身红衣的杨三妹扎束停当，站在木梯旁候场，身旁几个女孩儿，独独缺少那个桃红的身影。
　　段运昌望了一会儿，突发奇想，问身边的武定华：“那个杨，杨几妹？”
　　“杨七妹，怎么？”
　　段运昌重重地一点头：“对嘛，本来就是——七——妹！”
　　武定华略一回味，眼中一亮：“不错，这个话题有的说，大嫂一准喜欢听。”
　　“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的主意妙不妙？”
　　“慢来，功不可冒居——大媒在那儿呢！”武定华朝后竖指。
　　谢宁何成为其谈话声所扰，一起抬起脸，见二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怔然而视，异口同声地问：“乐什么呢？”
　　回山已近冬至，总关寨里交待完公事，段运昌直接去见塞图，兴致勃勃讲述了临水镇的一段奇遇。
　　“这姑娘有多大？”塞图顿时来了精神。
　　“模样生得小，听她师傅说，属猴的，过年十八了。”
　　“也不算小了，一直没说过人家吗？”
　　“说过，她不乐意。我看那杨班主很疼这个小徒弟，生怕她出了阁受委屈。”
　　“这不宠娇了吗？一个姑娘家，舞枪弄棒走江湖，脾气怕是……”
　　因为亲眼所见，段运昌自认很有底，说：“这种从小混码头的女孩子我见多了，极少有温温吞吞没主意的，只要碰上合心合意的人，也是知道温存的，嫂子不必担心。”
　　“她对老七合意？”
　　“这得嫂子来问，反正她师傅听了我们的主意特高兴，直说高攀不上呢。”
　　“我来问？”塞图一怔，“我上哪儿问去？山东？”
　　段运昌笑：“当然不是，老六耍了个花样，把她带回来了，还有她三姐。”
　　听说马上可以见到本人，塞图大大兴奋了。
　　当日晚饭，杨家班两姊妹受到潜山诸位夫人的款待。席间闲谈，得知杨七妹是孤儿，塞图心里叹了一声：倒和老七般配。再看姑娘生得一副甜相，大方爽朗，当即决定撮合二人。饭罢她向韩秀姑使个眼色，让把杨七妹带出去，等人一离开，便直截了当为何成提亲。
　　杨三妹尚未完全摆脱拘束，起身笑道：“临来师傅说了，把我家妹子说给七爷，倘若两个人都乐意，那真真是再好没有的一桩喜事。”
　　塞图一听就懂了，对方是在委婉表示，此事必得征询杨七妹本人的意思，做师傅的亦不能勉强一分。
　　“既不是亲生女儿，事情原该这么办。你家班主没错。”塞图知道她顾虑何在，干脆把话说开，“再怎么说将来过日子是他两个人的事，当然要他俩点头才算作数。六爷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们师娘不在了，你既是长姐，这事情自然得先问你。”
　　杨三妹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本来她最担心的就是谢宁以掌家的身份强求这门婚事，虽说到现在还没看出妹妹对何成有任何不满，临来时自己受师傅嘱托已特意做过试探，当时她未置可否，但婚姻大事毕竟不同别的，尤其这个小妹性子很倔，肯就肯，不肯谁说都没用，前两次说亲都是硬给她推掉的，这一回要是到了当面锣对面鼓的时候，她来一句不愿意，那就太难堪了。谢宁什么人？一句话可以定杨家班生死，师傅打发自己陪同前来，为的就是别把这事弄砸了。现在听塞图一番话，她的心放下了。
　　“夫人和六爷这么体恤，还有什么好说？实在话，七妹要是能嫁到山上，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这妹子五岁死了爹娘，师傅看她可怜，不忍多管，哥哥姐姐们也疼她，慢慢就养娇了，又成日在外面跑，性子野得很，只怕不合七爷的意。”
　　塞图不好说我们这位七爷更野，两人刚好“野”一块儿去了，只说双方既都是爽快一路，或可有缘。一番叙谈甚是融洽，最后约定各自去探当事者的口风，如无意外这事就算定了。散去不久，韩秀姑返回，喜滋滋地告诉塞图她已经套出了杨七妹的心思。
　　“提到老七，那姑娘眼睛里全是笑。嫂子，你等着吧，这事准成！”
　　果然，第二天杨三妹就来回复，她妹子虽始终不肯明说，但看样子是千肯万肯了。塞图喜不自禁，估摸着前面操练结束，赶紧派人把何成叫来。
　　哪知刚提个头，被一口回绝：“那个野丫头啊？我不要！”
　　塞图吃惊：“怎么了，人家哪儿不好？”
　　“我好不容易给青萍结绿挑的东西，差点儿被她抢去，什么人啊！”
　　这叫什么理由？
　　塞图说：“又不是故意的，最后不是还你了吗？”
　　“她敢不还！哼，不看是六哥手下的人，那两脚我非踢回来不可。”
　　韩秀姑也在一边，帮着劝：“老七，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过招比试难免有个失手，踢两下怎么了？你别瞎挑刺儿啊。那姑娘人生得机灵，性子也爽快，不正合你的心？”
　　“是够爽快，拿脚踹人的时候最爽快，害得我到现在还张不开嘴，吃饭都费劲！”
　　韩秀姑有些气：“依你那意思，还非得踢回来不可了？你还是个爷儿们不是？”
　　塞图笑道：“等你们成了亲，你让她踢，她还舍不得呢，这会儿有什么好气的？”
　　韩秀姑连夸杨七妹的种种好处，说得口干舌燥不见何成有反应，拍了他一下：“怎么着，你还端起来了？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穷小子，大字不识一个，人家水灵灵嫩生生的姑娘家看上你就不错了，你倒拿上了，趁早搞搞清楚。”
　　“秀姐，你真觉得她好？”何成忽然开口，神情极认真。
　　“当然，你问大嫂，昨晚我们一起吃饭，大家都特喜欢她。”
　　“哦，你喜欢啊？那自己留着吧，给你家韩昭当媳妇儿好了。”
　　韩秀姑勃然大怒，一巴掌煽上去：“浑小子！你耍我？”
　　何成头一偏，敏捷地往后一跳，撒腿就跑。到门口回头说：“别生气，三嫂子，她配你儿子虽说大了些，可大点儿的媳妇儿知道疼人，韩昭他……”
　　“你再胡说，看我不扒你的皮！”韩秀姑顿足，抄起马鞭追了出去。
　　塞图知道这件事做鲁莽了，原以为何成会欢欢喜喜地答应，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态度。
　　冬至将至，杨家姊妹急着赶回去陪师傅过节，杨三妹却迟迟得不到一句话。等到辨出主人藏在笑容里的一丝尴尬，她终于醒过味儿，原来好事难谐。
　　杨七妹很快也察觉了，羞愤难当：“有什么了不起？谁稀罕？三姐，我们走！”
　　做姐姐的也觉得再留下去没意思，收拾了东西直接到主人面前辞行。塞图这两日一直在找各种机会劝说何成，无奈一滴水都泼不进，何成似乎铁了心，总说杨七妹太刁蛮，执意不肯。想想婚姻大事不可勉强，塞图只得罢手。见杨家姊妹来辞，她把早准备好的两份礼物取出相赠，其中给杨七妹的一份格外厚重精致。
　　送两人下山，经过天蛙峰，刚巧撞到刷马回来的武定华、何成一行。塞图正担心姊妹俩难堪，杨七妹已经随着姐姐站定，向武定华躬身施礼。转向何成的时候，杨三妹的笑容变得极不自然，勉强打了招呼；七妹先是低着头，后来抬起来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就走。
　　望着几个女人渐远的背影，武定华问：“老七，你到底看不中她哪里？”
　　何成不说话。
　　“不会真为那两脚吧？你也太和自己较劲了。”
　　何成还是一声不吭，愣愣地看着前方，满脑子都是杨七妹刚转身前的那一瞥，他从不知道，一个泼辣大胆的女孩子也会有那么委屈幽怨的眼神。忽然，以前在陈江书房里听来的几个字跳进他的脑海：临去秋波那一转。
　　何成吓了一跳，惊讶自己居然能想起一句诗来，而这句诗一经默念出来，心里竟是这么不得劲，这么不是滋味儿。
　　当后山众家妯娌姊妹纷纷感叹错过了一桩好姻缘的时候，方汉洲身边已经几乎没人想得起这件事了。谢宁带回山的一个消息，特别是就这个消息盘算出来的一套大胆计划，引起了几兄弟的强烈关注。
　　大明中军督抚佥事，一等伯黄毅龙即将告老解职，回乡前雇请了北地最大一家镖局罗记的镖师相送。朝廷大员退职回家，照例不可再用五军兵马护驾，但家小辎重甚为牵累，即使是两袖清风的廉吏为安全考虑也会请镖局子随行，图得是省心保险。黄毅龙还乡亦不例外，却于平常中行了一件颇为蹊跷的事。
　　“除了罗记，他还找了两淮的头家庆远。”
　　谢宁话落地，方汉洲、陈江几乎同时转看段运昌。
　　“不错，就是万大头他们家。”段运昌予以证实。
　　这是不合规矩的事，大家自然诧异。黄毅龙为官数十载，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却依然这样去做，其间大可寻味。谢宁猜测，同时找两家镖局应该不是不信任哪一家的实力，而只是因为有极重要的东西需要护送，一明一暗托镖，为的是求一个双保险。
　　陈江自语：“罗记和万记怎么可能答应？”
　　“没有个答应！”段运昌非常肯定地说，“尤其是万大头，这样坏规矩的事他才不会干。”
　　谢宁道：“一家走明路，一家走暗路。暗的知道明的，明的不知道暗的。只要有一家肯破例，这事就成了。”
　　“那只有罗家，万通声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我知道他。”
　　段运昌如此维护庆远，谢宁下面的话不好出口了。本来他的打算是不管万家走明走暗，都由段运昌出马，凭过去的交情说服万家探明这票货的实底，如果为潜山所需，就在中途里应外合动手劫下。当然，这样一来庆远的声誉必定受损，看段运昌的样子，似乎很难同意。
　　方汉洲问：“这就是你那封信里说的，要找他们两个商量的大买卖？”
　　谢宁点头：“对，我怀疑黄老头要押运的是……”
　　“银子呗！”韩大勇插了一句，“他坐镇中军督府，搂得还能少？”
　　“不，应该比银子还要贵重。”
　　何成不懂了：“大荒大灾好几年，还有什么比白花花的银子更要紧的东西？”
　　山上缺钱，是众所周知的事。段运昌预备带出洋的几十万两银子，已经陆续填进去一半多，方汉洲早就不想再用段记的钱，但有时实在没办法。他虽起事，除了和朝廷作对，打家劫舍的买卖这么多年却是几乎没有做过。不过若说劫黄毅龙的钱，他肯。不止是那是一笔刮来的钱财，黄大督师的官职根本就是在联手权宦搬倒了方家后，用靖宇侯府上百颗人头换来的。为这个，别说劫他几车银子，要他性命都理所当然。
　　“不是银子，能是什么？”方汉洲问。
　　谢宁沉吟片刻，清清楚楚说出两个字：“火器。”
　　屋里所有的眼睛同时一亮，韩大勇直接蹦了起来：“那还磨叽什么？干啊！这一定得干！”
　　方汉洲也站起了身，盯住谢宁：“真的？”
　　“从各方面情形看，应该有八成把握。”
　　段运昌脸上显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半天才说：“那么，是一定要砸庆远的牌子了？”

　　（18）

　　火器于潜山的意义，经过这些年和朝廷的对峙抗衡，即使是不上阵的段运昌也再清楚不过，那的确是比银子还要金贵的东西。如果黄毅龙托镖押送的是这个，这桩“买卖”潜山便绝无不做的理由。然而——
　　“朝中大佬还乡养老，往家里运银子珠宝没什么新鲜，运火器还真没听说过。黄大督师要干吗？难道还想自己拉队伍？”段运昌一则确有疑惑，二则也希望消息有误。
　　谢宁明白他的心思，想了想，说：“五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有了。现在我们不妨这样打算，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让万记不接这趟活。”
　　段运昌略一琢磨，一拍大腿：“着啊！把万家摘出去就是了。老六，还是你转得快！”
　　武定华在旁提醒：“先别高兴，他还有‘然后’呢。”
　　谢宁的确还有后话，想不到被一语道破，笑着摇摇头，转向方汉洲：“大哥，这条‘神龙’被你摆在山上，实在太可惜了。”
　　和武定华合作过几次，谢宁早看出此人机敏非凡，又有一身好武艺，尤其轻功上乘，登高爬低蹿房跃脊不在话下，行走江湖刺探消息是把好手。自己的神机营要是有这么一个人，立时如虎添翼。当然这种奢望他不敢想，但潜山一直缺少这样一营人马，他曾暗地里向方汉洲提议由武定华来担这个担子。说过两次，方汉洲都只是笑，不表示什么。谢宁知道，他不愿勉强任何一个兄弟做事。然武定华的个性着实有些怪，结义起事前几乎终日云游天下，何以上了潜山便不肯再动地方？
　　“四哥，听说前些日子你和四嫂带着莲青，特意爬到蓬莱峰顶看雪去了，真的？”
　　“是，楠盟也去了。”
　　韩大勇忍不住插嘴：“老六，你是没见老四一家子犯神经。大雪天儿别人守着火炉子都冻手冻脚，他们倒好，跑山顶上喝西北风去了。两口子喝不够，还把孩子也弄上去了。就他家那对儿女，阿莲是个美人灯，生个弟弟也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哪儿像个小子？才五岁大点儿个人，毛还没长全呢，懂个屁？回来当晚就给冻咳嗽了。你说，是不是一家子都有毛病？”
　　一番挖苦讥嘲惹得众人笑起来，被挖苦的却不急不恼，啜口茶道：“谁说我家楠盟屁都不懂？当时莲儿和她娘念老杜的诗，‘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他在一旁马上对出下句 ‘雪霁山疑近，天高思若浮’。对完了他娘夸他，你们猜那小子怎么说？”
　　“怎么说？酸溜溜地转文呗，”韩大勇乜斜起眼睛，捏细了嗓门儿学舌，“小可不才，母亲大人谬赞！”
　　话音未落，谢宁第一个笑喷出来：“儿子跟自己娘称‘小可’？三哥，你别扯淡了！你家韩昭这么和嫂子说话吗？”
　　“他敢！他娘早一个漏风巴掌给扇门外去了。”
　　众人笑得更欢，唯陈江惦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催武定华：“后来呢？楠盟到底说了什么？”
　　“算你问着了，告诉你你准保高兴！那小子说，下雪的诗这几句不好，最好的要属另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说是你才念给他们听的。”
　　陈江面露惊喜，连连赞道：“不错，不错！那日我翻出几首应景的，原是讲给几个大的听，想不到被他记了去。不是我说，老四，你这个儿子好好开导，很是块念书的料！”
　　“托二哥的福，全靠您老成全。”武定华起身，微笑作揖。
　　韩大勇一看，忙跟着行礼，嘴里嚷着：“不能只管武小可，我家的也别落下。二哥一碗水要端平啊！”
　　谢宁插进来凑热闹：“那还有我们谢葳呢。虽说汉话已经讲得通，可做个‘干’啊‘湿’啊的，比几个哥哥差远了，二伯给我们开开小灶吧？你看我整天忙的，也没工夫管他啊。”
　　几个弟弟争先恐后托子求学，陈江心下大乐，端起茶盏点点头：“‘小可’多多，甚好，甚好！都别急，一家一家慢慢来。”
　　“怎不急？他家武楠盟还小，拖一拖不碍事，我们韩昭眼看十二了，再慢就耽搁了。”
　　“五岁还小？童子功才要紧呢！”武定华难得与人争执，此刻谈到儿子进学也较真起来。
　　谢宁显得最急，干脆一把揪起段运昌，抢坐到陈江身边恳求道：“二哥，说真的，我家谢葳说话也十岁了，这孩子自小给他娘养得壮实，舞枪弄棒一点儿不含糊，一念书就犯困。你给上上心，看怎么能……”
　　一直静观不语的段运昌无端被搡到一边，这时开了口：“二哥不是说了吗？一家一家来。再说也没你们这样的，懂不懂规矩？先生是请来的，不是抢来的。”
　　“行啊，”谢宁一按台面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不就是下拜帖议束修，择吉日开典礼吗？咱来啊，大哥给拨个院子，二哥定章程，翻翻历书，挑个好日子咱们行礼，全套的！这有啥？我早就想这样了！”
　　陈江一愣。自古孩子蒙学是大事，即使穷家小户也讲究依礼而行，毫不马虎。让他惊讶的是谢宁居然精于此道，只是说得这么认真，自己倒不好贸然承应了，他转向方汉洲：“你看，跟你要地方呢！”
　　方汉洲瞧了半天热闹，一听还有自己的事，想都不想就点了头：“地方有的是。不过既然是陈先生开馆，别人不便越俎代庖，还是请先生自己选址比较好。”
　　陈江这回不客气了，略一思忖，正襟危坐：“这不是小事，我们几家虽说落脚于此，孩子们不能放任了，一个个弄一包草在肚子里，武艺练得再精也没用。既是兄弟们看得起我陈某人，让我挑，那好，我选振衣岗。那里背倚总关寨，前俯青龙涧；孤悬万仞之巅，坐抵天柱主脉，是个适宜静心做功课的所在。各家要念书的统统送过来，每日卯时正刻开堂，午时散学，和营里操训一样，不得擅自不到，误卯，也是要吃板子的。”
　　“哎，哎！”韩大勇瞪大了眼睛，“这越说越像回事了，老二，你没说笑？当真的？”
　　“三爷，这是什么事？岂有玩笑之理？”
　　得到这句保证，韩大勇猛一顿足：“得了！废话少来，我打今天回去就攒拜师银子，哈哈，我韩大勇的儿子终于要正正经经上学堂啦！”
　　谢宁没想到日思夜想的事瞬时成真，也乐得眉开眼笑，探身凑近方汉洲询问送先生的礼该是四样还是八样，方汉洲说四样还不够，要是八样他和塞图得准备多少东西，非破家不可；武定华却虑及自家儿子岁数偏小，跟着青萍、陈钰等同堂受教显然不合适，于是忙着向陈江打听他预备开几个班。
　　大家正说得兴致勃勃，角落里猛然响起一个声音：“我说诸位，贵‘小可’们的这点儿破事是不是各自回家商量去？那姓黄的咱还劫不劫了？”
　　众人一起扭头去看，墙角条案上趴着没精打采的何成，胳膊四周全是花生壳，一个空笸箩倒扣其中。
　　段运昌率先应和：“还是我们老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们都是怎么回事？这说着说着劫火器，怎么跑开学馆去了？也太能扯了吧？”
　　“这怎么叫扯？正经事体嘛！”韩大勇看着何成忽然乐了，“大哥和大嫂备双份礼好像不大够，这还有一个欠调教的呢！”
　　何成一听就急了，挑眉瞪眼：“韩老三你胡扯个屌？我再不济也是叔辈，凭什么和侄子们坐一起念书去？你不嫌丢人你去！”
　　“看看，就这么野腔无调的还不该调教调教？念书有什么丢人的？陈大先生要是不嫌弃，我就和儿子们坐一屋子里去，我不怕！”
　　一看又要开掐，段运昌挥手打断：“行，行，行！你俩这点儿破事也回去再掰，咱言归正传好不好？快，上回书说哪儿了？”
　　“说到把万大头摘出去，接下来他该说‘然后’了。”武定华看一眼谢宁。
　　谢宁“唰”地收起一脸笑意，换一副表情，调门沉下去：“对了，只要庆远不走这趟镖，我们就能放开手脚干。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请万大头略微指点一二。”
　　“绝无可能！”段运昌的笑容也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说了，坏规矩的事庆远不会做。”
　　“所以只要他略帮一帮忙。这么一点点交情，他能给五哥吧？”
　　“半点也不行，这不是交情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肯给，我也不能要，我还不起！”
　　话有些重，一时无人搭腔。
　　半天，陈江开口：“要我说，摘，就索性摘个清爽，拖泥带水反易误事。”
　　武定华赞和：“二哥说得是！缺了钵盂还不念经了吗？老六，我还是那句话，谋事靠你，行事有我，成事在天。”
　　谢宁甚慰，报以心感一笑。
　　方汉洲说：“虽然朝廷几次发兵都没能吞了我们，可我们也损失了许多弟兄。为了下次能少折损点人马，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这趟活儿不做则罢，要做，就不是谁靠谁，谁帮谁，人人有份！”
　　“当然，”有人接话，“打仗咱不行，干这个还能派上用场，自家兄弟的事，我段运昌没二话，万死不辞。”
　　那没说出口的一句，连何成都听懂了，想想事情恰是梗在这儿，心里一急便道：“既是这样，为什么不能……”
　　方汉洲笑着打断他：“好了，今天议了这么久，先到这儿吧。”看一眼窗外，发现已是彤云密布，他提出邀请，“连咱们楠盟都会念诗了，我也转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会儿都上我哪儿喝酒去，顺便好好商量商量请先生的事。”
　　这是好事，众人纷纷附议。
　　“老六，”出门时武定华喊住谢宁，走近后低声说，“别怪老五，他不是冲你。”
　　谢宁一笑：“哪儿的话？我怎么会怪他。不过我总算搞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段家为什么是两淮首富。”
　　武定华也笑了，笑得非常开心，另起话题：“咱们倒是准备什么拜师礼好？送银子也那个了。你脑子好使，快想点新奇有趣的东西，不然怎么配得上咱们请的先生？”
　　“这事儿，难！早知道有这一出，在下边找什么找不到？现在可没地儿淘换去了，说不得只好规规矩矩来。”见对方明显意犹未餍，谢宁灵机一动，“不如你回去问问水芝嫂子，她或许有什么新鲜主意。”
　　武定华当即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冬至大似年，又赶上七兄弟难得凑齐，这一日山上特意停了午操，从上到下热热闹闹庆贺了一番。第二天，兄弟七家家家起个大早，大人孩子穿戴整齐。卯时刚过，各自从住处奔往飞来峰底的振衣岗。
　　临崖而筑的振义堂院门大敞，院门口和通往上房的碎石路都扫净了积雪，里里外外显得格外清爽。就连门口侍立的两名亲兵也换了崭新袄裤，腰刀拖着鲜红的穗子，衬在雪地里煞是好看。陈江着一袭暗梅压枝图案的褐色贡缎长袍，虽不很新，但一看就是没大穿过的场面衣服，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平展挺括，脚上踩一双厚底皂绒短靴。从卯时一过，他就立足在上房门里，静静地看着院外。在他身后的正堂里，墙上贴着圣人画像，下供长桌，上陈烛台，烟气缭绕；台案下面的地上一字排开码了三个套了新布套的拜垫。
　　最先到的是谢宁一家。夫妻二人喜气洋洋，进得院来先奉上拜帖。陈江早迎出上房，彼此见礼，客气推让一番终究依着谢宁，由夫妇俩各自给先生作揖，深道万福。一身簇新衣袍连小靴子都掸得纤尘不染的谢葳这才走上来，长揖到地拜见先生。入得正堂叩头参拜孔圣，然后才给老师行三跪九拜的拜师大礼。拜完老师再拜师母，还要和陈钰、陈珏兄弟相互见礼。只因父亲早有叮嘱，一个头都不能马虎，等所有礼式行完，谢葳几乎转向。趁着大人们奉纳礼物的空隙，与他年龄相仿的陈珏拉他到院子里，抓了把雪拍上他的脸。
　　“怎样？舒服些没有？”
　　谢葳受到冷雪刺激，晃了晃发昏的头，似乎好多了。
　　陈珏又问：“要是我想跟六叔练功夫，用不着这样拜师傅吧？”
　　谢葳回忆以前在辽东看到的武士收徒仪式，似乎没这么复杂，但心里不甘自己独受罪，故意说：“都一样，磕头总是不能少的。”
　　陈珏一张白净小脸儿，当即见绿。
　　没过一刻，又有拜师的登门。所行仪注几乎如出一辙，最让陈珏绝望的是，连方家同胞哥儿俩都没能例外，磕头磕到最后，尤其方结绿的眼神都散了，陈珏始知谢葳没有危言耸听。
　　该拜的都拜过，大人们开始互相品评各自敬奉的礼物。论珍稀，方汉洲排第一，塞图给准备的是貂皮围子、老参、东珠和干蘑。前三样是她压箱底的宝物，最后一样是跟谢宁要来的。若论别致出奇，当数武定华。他送了一包绣品，包括椅披桌围，帐额挂屏，件件精工细作，多姿多彩。这当然是武氏娘子林水芝的杰作，不道竟还有武莲青的手艺在内，引得在场诸人啧啧惊叹。相比之下，谢家的拜师礼似乎显得平淡些，不过文房四宝外加一套书册。而当陈江接过来看到书的封题竟是“三国演义”四个汉字时，顿时喜不自胜。以谢宁夫妇的身份，仓促间能备出这样一份东西，陈江以为太不寻常，这份拜礼也当得平而不淡了。
　　“实在各有千秋，难分伯仲，在下姑且愧受，多谢费心。”主人甚为高兴，还礼不止。
　　正说着，武定华和谢宁几乎同时凝神，回头看一眼院门。很快二人又转过脸，满是疑惑不解之情。
　　“什么声？”
　　“好像是……”刚猜了一半，武定华就连连摇头，“不会啊，怎么会呢？”
　　谢宁也犯了含糊，一时以为是自己的耳力出了问题，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众人都停止说话，连孩子们也闭了嘴，这一安静下来，一个异样的声音从院墙外渐渐逼近。听得大家都有些傻眼，那是一种哼哼吃吃的叫声。
　　方结绿刚要出去看看究竟，门外亲兵进来报：“三爷到了！”
　　几个字说得很是正常，就是脸上的表情特别奇怪，是那种拼力憋着想笑不敢笑的样子。还没等陈江再问什么，那个亲兵被忽然蹿进来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背后拱了一下，赶紧让开了路。这一下院子里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眼珠子瞬间噼里啪啦地掉落满地。
　　跃进院子的，是一口小豆眼儿耸天鼻，上下黝黑颈悬白色团纹，摇头晃脑四蹄紧蹬，肥头大耳哼哼唧唧的老母猪！
　　在它后面，响起阵阵快活无比响彻晴空的大笑：“哈哈哈哈——咱老韩领着老婆孩子拜师来啦！大先生在吗？”

　　（19）

　　明明报的是“三爷到了”，撞进门来的却是一头黑白花大肥猪，后面又喊“领着老婆孩子拜师来”，院子里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韩大勇、韩秀姑夫妇携长子韩昭，次子韩晓，一家四口满面笑容出现在院门口。未等寒暄，那头猪已绕过院中诸人，撒开四蹄直接登堂入室，跨门槛时几乎一头撞到闻声而出的女主人身上，唬得周氏惊叫一声，连连倒退。韩大勇飞步赶上去，揪住耳朵使劲拖出房来。
　　“三叔，这，这不是给二叔的吧？”方结绿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给他给谁？我说老二，以后在这振衣堂不许再‘二叔’、‘二叔’地叫，照规矩要喊‘先生’！”
　　陈江顾不得新进门的弟子，拉过韩大勇道：“老三，我只教人，不教别的。”
　　“废话，你也得教得下它！”韩大勇放下挽起的衣袖，伸头朝正房里看一眼，看到其他几家的礼物，“嘿嘿”一笑，“咱不是斯文人，送不来斯文贵重东西。不过我想我家两小子，礼太轻了也拿不出手。”
　　段运昌担任今日礼宾，打量一眼那头被孩子们围住，不停哼唧的老母猪，点点头：“嗯，看着怎么也有二百来斤，倒是够分量。”
　　“二百九十九斤！昨晚刚过的秤。我琢磨着怎么也得凑个整啊，趁夜狠狠又揣了它一顿。今早再秤，哈哈，三百零三了！”
　　周氏忍不住插言：“我说兄弟，这好几百斤的一个活物，你叫我们往哪里打发啊？”
　　“当然是往肚子里打发！”韩秀姑上来搭腔，“说话过年了，二嫂一家正好宰了吃肉，难道还养着这活祖宗不成？”
　　陈江周氏相顾瞠目，段运昌大笑，直说今日的拜师礼可谓各领风骚，令人大开眼界。
　　韩大勇看到那套《三国演义》，得知是谢家送的，不以为然：“人家大先生一屋子书，还缺这个？”
　　陈江却摇头：“我虽藏了三套，独少这一版。里面还有老六批注，你说说，这得拿多少银子才能淘换来？”
　　“少得意，‘谢批本’白叫你看？怕是两个学生的礼金吧，还以为自己占多大便宜呢。”
　　“五哥，数你算盘打得精，真是什么也别想瞒过你。”谢宁正有意借机向陈江请教，听了段运昌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
　　从这一日起，潜山诸子好比野马收缰，一个个被套上了笼头。所有男孩子每日寅时起身，先到总关寨下的大校场习武练功，辰时收操各自回家吃早饭，而后聚齐振衣堂读书，直到午时方散。对于早起练武，几乎人人踊跃，但辰时以后的功课，渐渐令一部分孩子感到头疼。
　　大年初九的早晨，文武修习已恢复了三天，小兄弟们都早早赶往校场。方青萍很快发现弟弟神色倦怠，问他，只道昨夜梦多，没睡好。等习武完毕回到家，结绿匆匆扒了几口饭站起来就走。塞图追到门口，提醒他不要耽搁了振衣堂的功课，结绿头也不回应声而去。青萍吃了饭，想起书上一句话没搞明白，跑去找陈钰探讨，而后两人一同赶往“学馆”。到地方没看到弟弟的影子，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偏巧这日陈江为军务所绊，一时不到，打发亲兵送来一道题目，嘱咐众子先写大字再默书，最后作文一篇，下课前他会亲来收检。
　　书房里一旦没了先生，总会失去几分肃静，但今天例外。一则陈江布置的功课颇重，不加紧做恐难交差；二则少了一员最能折腾的大将，几个小的一时不敢挑头滋事。
　　青萍一边练字，一边不住往窗外张望，不明白弟弟又在玩什么花样，只想着过年前他因为逃课刚挨了一顿鞭子，今天竟敢故伎重演，这要是给爹知道了，肯定又是一场麻烦。心猿意马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写完字，读好书，一篇文章眼看杀青，依然不见人来，正琢磨着偷跑回去探个究竟，忽见方结绿三步并两步蹿进来。
　　临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头扑到一张空桌子后，屁股还没挨上板凳，话就出来了：“好玄啊！只差那么一点点！”
　　谢葳头一个应和：“二哥，你真会逃，今天无人坐堂！”
　　方结绿这才发现屋子里没先生的身影，不禁长舒一口气：“唉，没办法，这心眼儿好的人啊，连老天爷都帮他！”
　　坐在斜后方的韩昭抬起头，泼他一瓢冷水：“四篇字，两段书，一篇文，赶紧忙活吧！要不到了午时，看老天爷还帮不帮你！”
　　话音才落，陈钰隔着弟弟陈珏递过来两张大字，甩着腕子道：“给，自己写剩下的去！”
　　方结绿接过来作揖道谢，略有不满：“贤弟何不帮忙帮到底，方显你成人之美？”
　　“做梦！我自己的还没着落呢，帮你两篇不错了。”
　　谢葳一边铺开纸一边说：“算了，还是我成全你吧，谁让前天射箭你帮了我呢！这也叫——”他敲敲自己的脑袋，想了想，一笑，“‘有来无往非礼’也。”
　　“孺子可教！着实可教！”方结绿学着陈江的口吻声调，夸了一句。
　　因仿效酷似惹起一片暴笑，书房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他正兴致盎然意犹未尽，一回头看见了坐在那儿运气的方青萍，忙陪笑拱手：“哎呦，忘了还有兄长大人，罪过！罪过！”
　　“又搞什么鬼？怎么这时候才来？”想想他年前挨父亲责打，后来跑到母亲面前故意作出的那副可怜相，青萍不由两眼冒火，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见哥哥脸色不对，结绿不再玩笑：“我哪儿都没去，真的，在屋里睡着了。”
　　“你就编吧，以后爹再收拾你我要还帮你说话，你就是我哥！”
　　“哼！指不定谁先给抱出来的呢，反正都一样！”结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说，“我没瞎说，真是睡过了头。我凭结绿剑起誓！”
　　此言一出，青萍不再有疑，但马上想到一件事，问：“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偷着练剑了？”
　　做弟弟的上下打量哥哥好几眼，一竖大拇指：“怨不得咱爹偏疼你，这脑袋真好使，服了！”说罢凑上去耳语一番。
　　“什么？”青萍立刻炸了，眼睛瞪得溜圆，“爹不让练的，你怎么敢……”
　　结绿上去一把堵住他的嘴：“你嚷什么？我就是试一试嘛。”
　　青萍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怎样？”
　　方结绿见他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得意万分，矜持地吐出四个字：“收获颇丰！”
　　午时将至时分，书房里变得异常安静起来。几个功课未完的孩子在奋力赶写，其他做好了的怕他们交不上挨板子，一点儿声也不敢出。眉头皱得最紧的是方结绿，虽然四篇大字已有三篇被人代劳，但因他来得实在太晚，这么多的功课又非其所长，所以千求万告，最后总算说动青萍和韩昭两人帮他构思那篇文章，他自己在对付了一篇大字后，开始抱头默诵。等终于手忙脚乱完成了全部功课，摔了书本瘫坐在凳子上，收卷子的人刚好进来了。
　　陈氏兄弟最先看清来人，异口同声喊道：“叔公？怎么是你？”
　　其他孩子见到方奎也十分惊讶，同时面露喜色，因为他比陈江还要好说话，至少交功课这一关容易混过去。方结绿跳起来，格外殷勤地拉他到那把圈椅上，方奎知道那是陈江的座位，执意不坐。
　　他拍了结绿的头一下：“干吗这么巴结我？是不是又交不了差了？”
　　结绿一摆头：“您老人家就不盼我点儿好，”他把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数清楚，一篇不少！”
　　方奎接过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呵呵，我们二少也长进了！”随手一翻，他的笑容没了，脸一沉换了语气，“你果然出息了，找一个帮忙的还不够，说！都是谁替你写的？”
　　结绿没想到这么快被拆穿，忙冲他作个大大的揖：“叔公，好叔公，您老多担待。”
　　方奎有些急：“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还想蒙别人？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大啊！”
　　“大不了陈叔训我一顿，您想法子别让爹看见不就行了吗？”
　　“哪怎么可能？你爹要看我能拦着吗？”方奎气得哼出一声，“除非等你爹查的时候，我说老二那份让我给弄丢了，要罚，罚我！”
　　方青萍开口了：“叔公，别动气。爹罚他不要紧，娘知道又该着急上火了，您说呢？”
　　陈钰等几个就势帮腔，谢葳干脆转到背后，又捏肩膀又捶背，讨好的笑容跟朵花似的。
　　方奎没辙了，点着方结绿的鼻子：“你小子，从没个省心的时候，偏还有这么多兄弟待见你。真该让你爹好好收拾你一顿，要不以后你能反上天。”
　　“您舍得吗？谁都知道，您比娘还疼我呢！”方结绿知道万事大吉，嘴上开始抹蜜。
　　方奎毫无办法，一边收其他孩子的功课一边感慨：“唉，想当年在关外，都是你爹替别人写，到你这儿就算差儿点，也没有倒过来的理呀。”
　　“所以他看不上我，一见我就来气。其实也不用气，反正还有青萍。”结绿悻悻地说。
　　刚好方奎拿过方青萍的一份，一听这话举起手里几张纸：“你还别不服气，你哥就是比你强。看看，一起学的识字，你放一处比比，就知道叔公的话真不真，还怨你爹偏心，哼！”
　　几句话说得结绿有些挂不住，他咬着下唇突然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叠纸，一本正经地说：“叔公，这回我也不求您了。咱这样，您老人家赏脸陪我下场走几招，要是我能赢了您，您再帮我，怎样？”
　　所有的人一愣。
　　青萍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阻止：“别胡闹！”
　　结绿却很认真：“我们哥儿俩的童子功是您手把手教的，您倒看看，我出息点儿没有？”
　　方奎这才懂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你想和我比什么？”
　　“方家人，您说能比什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在他们中间，方结绿的胆大是出了名的，可这一回未免不自量力。方奎的剑法决非寻常，二人较量怎成对手？但看结绿出言斩截毫无怯意，似乎不像是闹意气的样子，大家都感到诧异了。
　　方结绿逼近一步：“您要是不答应，我宁肯豁出去再挨一顿鞭子。”
　　方奎不知他中了什么邪，居然如此成竹在胸，少不得依他。唤人取来两柄宝剑，众人一起来到院中。方结绿已脱去外面长衫，露出一身滚了黑边的暗红色绒质衣裤，腰中扎了一条巴掌宽的黑色束带，配上脚上的同色长靴，俨然一派少年英姿，令方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依旧是原样穿戴，只把外套下摆提起一角掖进腰间。二人分立东西两厢，相继拔剑出鞘。
　　方青萍只望速战速决，抢先发话：“就比三局好了。”
　　“一局就够！”结绿提剑在手，伸出一指。
　　这也太狂了，方奎兴致大起，反手背剑，两脚斜向分开，眯眼冲对面一笑：“来吧！”
　　方结绿侧头凝神剑锋，好像陷入沉思。突然，他提足原地一顿，猛地向前跃起，身形迅如闪电。站立两旁的众兄弟未待看清，就听得空中双锋发出“叮当”碰响，眼前数道银光猝闪，方奎就地翻倒，手中兵器脱手飞出。结绿剑自上而下，笔直地刺向他的咽喉，在相距两指的地方骤然收住，引起一片惊呼！
　　方奎惊魂未定，愕然出口：“‘明修栈道’！”
　　握剑之人眼中浮起笑意：“不错，您老人家好记性！”
　　“这，这是二爷的剑法，你怎么……”方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输了，叔公！”方结绿撤回宝剑，仰头大笑。
　　笑声未止，他瞥见对面台阶上观战的陈氏兄弟忽然双目圆睁，脸色大变。只犹豫了一刹那他霍然转身，已感到一股寒意迎面扑来，急忙身体后倾举臂奋力架住了劈来的一剑。刚要细看是哪一个来偷袭，那道寒锋左右暴闪晃得他眼光一乱，随即感到虎口发麻五指弹开，手中结绿剑“唰”地落下，被对面伸出一脚半路接住，轻轻荡至半空收入掌中。
　　一个声音说：“这一招是‘暗度陈仓’，想必你也知道。”
　　方结绿定睛一看，慌了神。
　　披一件玄色披风的方汉洲将手中两柄宝剑递回身后，目光凌厉低声质问：“你，看了剑谱？”
　　结绿心头猛一跳，不敢对视，低头默认。
　　“什么时候？”
　　“前，前天晚上。”
　　“很——好！”方汉洲点头，转对方奎吩咐，“把他这两日的功课取来。”
　　方奎愣了一下，心知要坏事。但见主人面沉似水，不敢多言返身进了书房。不一会儿，托了几张纸蹭出来，未待呈上已被对方一把抓过。方汉洲迅速翻看一遍，当即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暴起，“哗”地将手中之物尽数摔到儿子脸上，回身从亲兵队长的腰里拽出一根马鞭。
　　方奎早有防备，一步跃上抱住了他的手：“帅爷不要动怒！”
　　“你还要护着他？这个畜生胆大包天屡教不改，早就该管教！”方汉洲火冒三丈，用力甩脱方奎，鞭子一指众人，“今天谁也不许多嘴！”
　　方青萍被封了口，其余孩子更吓得不敢吭声。
　　方结绿忽然向地上一跪，大声说：“爹要打就打，可是，我不服！”
　　在场的人大惊，都没想到他竟敢公然顶撞。
　　方汉洲怒极，鞭柄几乎指到他的鼻子上：“你偷阅剑谱私自练法，不好生念书弄虚舞弊，还险些伤了奎叔，做出这样的事还喊冤？”
　　“我知道，我偷偷练剑坏了规矩，我，我没做好功课，该受罚。可是，可是爹已经答应把剑传给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早早学会方家剑法？青萍结绿剑是神器，不是比划着玩儿的东西！”
　　方奎急得连连顿足，上去推他一把：“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他是你爹！”
　　方青萍一步跨到父亲跟前，将弟弟挡在身后，恳求：“父帅息怒！结绿无礼，但请爹念他练功心切，并不是贪玩误了今日早课，饶他这一回吧。”
　　方汉洲突然一笑：“看来，我不许你们兄弟演练剑法，倒是我的不是了？”
　　方结绿知道今天又要麻烦，想想横竖是死，倒不如图个痛快，他挺了挺上身道：“爹早就告诉过我们，方家世代英雄，从来没出过孬种。儿子既是方家儿郎，自当勤学苦练，才能不辱没祖上传下的结绿剑，也对得起爹给的这个名字。哪里说得不对，请爹教训。”
　　方汉洲深知此子性情，从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准一条道跑到黑。如今渐渐长大，似乎不宜再动辄训斥。这么一想不气了，看一眼面前一立一跪的同胞双子，他有了主意：“青萍结绿听令，命你二人当众比试剑法，不得互让。等分出胜负，我自有道理。”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明何意。其余诸子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主帅令已出口，自当遵行。青萍结绿齐声应答，从父亲的亲兵队长手里取过各自一柄剑。
　　结绿示意哥哥褪去长衫，对方轻笑：“不用。”
　　两兄弟六岁开蒙童子功八岁习剑，到如今切磋较量总是青萍略占上风。可今次不同，结绿违父命偷练了祖父方远祥自创的独家秘笈，剑法猛进，刚才仅凭一招就使蒙师弃剑倒地，现在奉父命与兄对决，取胜应无问题。听了哥哥的话，他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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