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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一节

    鹞鹰盘旋在蓝天白云间，不知哪里有鹤啼声可以听闻，声音悠长而凄清，犹如长天在低唤。西起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了一人一骑，随后又有人马出现。这是一起马队，有车有骑，慢慢从远到近，带出微微的尘土和喧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颇壮硕的羊皮汉子。他应该担负有“候眼”之责，在草原稍作起伏时，就“嗒嗒”地奔到高坡上，时而环顾整个马队，时而搭起“凉棚”远眺。矗立了一会，他勒缰回头，激动地冲着同伴大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长鲁神山了。”

    没有比这更让疲惫不堪的人、马热心。

    随即，几个同伴呼啸而来，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

    果然，不知隔了几许里，在那悠遥的几朵白云处挺起几起雪刃。它们披着薄纱，像极了天边断牙。

    那的确是长鲁雪山！长生不老的神山！虽只露了个尖尖，却也让人向往。

    大多汉子都难以自制，舞手欢呼，有的甚至翻身下马，虔诚地跪拜，感佑它守护一方的恩功。神山已在眼前，梦绕魂牵的家也就不远了！

    一匹褐色骏马也竖尾仰立，嘶吐兴奋。

    这是一匹高大的草原马。从油亮光滑的体毛上残留的黑褐色脊线来看，它是改良过的野马种，性情骠悍，难以接受驾驭。

    骑在它上面的主人狄南堂是这起马队的首领人物，他正处在三十多岁男儿的黄金时代，身躯如岩松一样的微微后仰，身上糅制的皮坎被壮实的身躯撑满，蕴含着巨大的精力和能量，阳光下微蹙的眉毛并不低垂，而是向后平伸，给人一种坚挺自信的感觉。

    在他身旁有一个欣长英俊的男人，那是他的二弟狄南良。这个青年的胡子被修剪得干干净净，样子严峻而骄傲。他带了一顶额头处上纹了云朵的软毡帽子，被风一吹，头上的白缨就绽如梨花。

    他们这次去中原，顺利地拿上了朝廷开矿的许可，有了事业的新起点，心中多了许多模糊的憧憬，走起路来，心思都不在周遭。

    狄南良不知道想到什么，夹过马儿走到哥哥身边说：“我看要带上两匹侏儒马！孩子们都大了，总不能像别家的孩子那样，抱个骚山羊！”

    狄南堂问：“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小时候也不是抱过？！手里拿了根大骨头，把欺负老三的人都敲哭了！”

    “此一时，彼一时。”狄家老二老脸微红，但他没有争执，很快就说，“我从这里走，要是跟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迟上一天半天回去！”说完，他生怕哥哥不答应，立刻调转马头，喊上几个熟悉的人，扬长而去。

    几个人走后，马队继续行进，直到次日上午才驰到那让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人家渐渐多了起来，而荒地草棵也猛地一深，早早就有半腿多高。放歌的牧人，眼下正在田里除草的农民，聚落处的妇女，孩子和狗都时不时地迎了上来，追星捧月地围上他们转，有的问问有没有要的东西，有的撵在后面怪叫。

    商队里的人也因半路回家而越来越少，等次日午后入镇门土围的时候，只剩下二三十。几个关系好到极点的弟兄一面打发其它的人，一面硬送狄南堂到家，也好帮他搬挪从外地里带回来的土特产，卸马车，赶马入圈。

    还未到粗土小院，就有热心邻家婆先一步到家门喊。等几人刚刚甩蹬下马，土院里就已经急慌地跑出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她在前裙上揉过手后，就围着几辆马车打趟子转。

    突然，她在一辆马车的车厢站住，映入眼底的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蜷在毡子上睡得正熟，还时不时用小手紧张地抓动奶油一样的面庞，让人又爱又怜。

    这是狄南堂在一场被响马子烧杀的队伍中拣取的小女孩，刚刚熬过梦魇，活泼一点。

    旁边的汉子粗略地给赵婶解释一下，用大手拍拍马厢，用粗大的声音嚷：“诶！小海棠。到家了，快起来！别把头睡扁了！”

    小女孩一下被惊醒，颤栗一团，“吱喇喇”地尖叫。赵婶心里一疼，连忙赶那粗汉去一边，探身进去将她抱起来，口里不住地唱着低怜的曲儿：“西面有家狗，东面你父兄，枕个香皮褥，一觉到天明。啥也不怕耶，一觉到天明。”

    一阵工夫，搬挪妥当。众人都上了马儿回家，喊也喊不住。看着他们走远，狄南堂回到院子给牲口添了些料，便到屋子里小憩。只喝了杯清茶，他就止住在土墙边大喊的赵婶，自己去拎那只忘家的“小鸟”。

    ※※※

    过了门前的土坎子，拐了几个弯，有一块空地。

    狄阿鸟正坐在一堆沙上和几个年龄相若的小孩丢石头。

    旁边几只绵羊腿下已滚了几个指头大小的石头块，引出“咩咩”的抗议。

    这只五岁的“小鸟”是妻子给狄南堂留下的唯一儿子，既有最纯洁无辜的笑容，又有牛车一样的破坏力，既讨人爱，又让人头疼，而以这只“小鸟”自己任人听了也心疼的嘀咕，那就是“一只孤零零的可怜小狼”。

    他玩的是一种训练孩子眼力、手力的游戏，规则非常简单，便是拿手里的石头去丢远处的石头，丢中为赢，赢到最后的往往带着一大堆的髀石回家。

    狄南堂饶有兴趣站在远处偷看，见儿子在分别的数月里又长高了少许，是唯一没有挂着鼻涕的一个，嘴角升起一丝笑意。这些孩子多是家中常客，丢石头的本领都在狄南堂面前展露过，输赢并没太大的悬念。那个经常被儿子称为“屁牛”的小孩又输红了眼，仰天大喊大叫一阵。他爬下坡子，抓住一只绵羊盘着的角，不顾羊又叫又甩，骑上去挥舞木刀，嚷道：“阿鸟！我带你去找王小胖，他输了给糖葫芦！”

    另一个瘦一点的小孩立即响应，一骨碌滚下去，拣了石头就要走。

    狄南堂看也不看，就知道儿子义不容辞，果然听到“好”了一声。

    也许该送他读书练剑了，不然，他非整日里都想着怎么丢石头赢糖葫芦不可，狄南堂正盘算着自己的打算，却见到那边昂昂要走的儿子突然跳到唯一的女孩——罗丫那儿，褪掉她的裤子。

    两个帮凶听女孩儿“哇”地大哭，哈哈嘲笑，发觉狄狄阿鸟的阿爸往这儿走来，便使劲地提醒狄阿鸟祸事临头。狄阿鸟却不信，听到熟悉的喊声才刹那间竖立耳朵。

    他带着惹祸后的胆怯，见不得阿爸，也不管自己有多么想父亲，看也不看地往一条小巷子里跑。两个虎假虎威的伙伴迟疑了一下，也紧接着往那边的巷子里逃去，随后又回来扯绵羊。※※※

    狄阿鸟脚板上打油，一路过断土墙，翻门槛，一跳到赵婶面前，还害得赵婶闪了一闪。他本来是要跳到屋子的最里面、最不容易找到的炕头，但在经过那小女孩面前的瞬间却一改念头，“嚓”地刹住脚，折着身子回来喘气。

    面前的小女孩子用一双惊讶而又害怕的黑眼睛追转着看卷了一阵小旋风的狄阿鸟，小手紧紧拉扯住赵婶的阔裤，柔弱的身躯还在颠摇不已地动，就像早春时发在悬崖上的一嫩枝弱梨花。回转头的狄阿鸟就好象被黄风吹沙进眼，心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小孩，这是一只卷尾巴的小貂怪吗。赵婶得了机会，一把拽住他转身时蜷在背后成小翅膀一样的胳膊，问他：“这是怎么的了？！又和人打架了？！”

    狄阿鸟连连摇头，晃晃地伸出食指，去摸已经抱着赵婶的腿躲去背后的小丫辫，嘴巴里问：“阿奶！她是谁？”

    狄阿鸟虽然猛跑，但比起大人的步子快不了多少，正问着赵婶陌生小女孩长短，一抬头，阿爸已经表情严肃地进门，自知逃跑不及，见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伯”，躲到赵婶的腿后，也连忙撅着嘴巴迎接：“阿爸～！我昨天一点也吃不下饭，跑出去看一遍又看一遍，等到天黑了，你还没有回来！”

    赵婶看狄南堂一脸不高兴，觉得阿鸟在外面惹了麻烦，咧嘴笑：“刚回来，不要生气。”

    的确无气可生，但他还是觉得做父亲的不能纵容、娇惯，便板了面孔，心平气和地追究狄阿鸟欺负别家小孩，说了半天，再打量一看，见那小子眼神转过，把兴趣转到一只铁壳虫那儿去了，正捏了虫子吓唬凑在旁边的小丫头，顿知自己一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大为无奈，只好抓过儿子，紧紧按住，随口让赵婶去拿戒尺。

    赵婶原本是狄家的邻居，破家后入狄家，一手带大了狄阿鸟，疼得跟心肝宝贝一样，即使是狄南堂要打，也不情愿意。但看狄南堂带有几分吓唬的成分，便应声去找。狄阿鸟感觉父亲的大手擒得牢牢的，见护短的赵婶又没讲情，边费力挣脱，边暗叫坏了。狄南堂一手拿过戒尺，磕动吓唬：“再想。想不出来，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却没想到，戒尺随着他挥舞的动作，后半截落地。

    戒尺是老爷子为镇上方正时用的，名为“规心”，有一尺五长，两指宽，表皮苍翠，一旦挥袖而下，音脆而疼，让闻者胆寒受者谨记，是常常使狄南堂记得父亲样子的旧物，一但断掉，就紧紧地烧了人心。随着“嗒”地一声，他也一下变了颜色。

    赵婶立刻拜倒在地，说些告罪的话，他怒哼了一声，厉声就问：“小崽子，是你把他弄断了的？！”

    “明明是你弄断的呀。”狄阿鸟哈哈大笑。

    狄南堂气不可遏，转身看到墙上挂了条牛皮束鞭，取下便抽。

    赵婶拦截不及，立刻拉他的胳膊抢呼：“我弄断的！”

    越是如此，狄南堂也越生气。鞭下的狄阿鸟打骨头里都在发麻，却很是倔强，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哼哼”地强忍。

    他挺上一下又一下，只觉得接连紧密的鞭束如同利嘴的毒蛇啃进皮肉，最终控制不住爬上了眼睛的眼泪，乱抓乱挠，但嘴里却仍是一头羊两头羊地叫着。狄南堂见他不求饶、不认错，也不哭喊，越打越气，足足打了十多鞭，仍听的是多少“羊”，而旁边怯生生的小女孩却“哇”了一声大哭，不得不恨恨地停下，无奈地丢了鞭子，抚慰那扯着嗓子喊的另一个。

    赵婶趁机抢下屁股上全是血痕和脊檩的狄阿鸟，边叫着“乖乖”边坐到一边看。

    轻重自知。这会，狄南堂也毫无办法，想：“打皮了！以后会更难管教。”一抬眼，果然。眼前的人儿果已恢复如旧，挠着裤子，脸上的泪痕还挂在狡猾的笑容上。

    他叹完气，这就让两个小孩认识。

    狄阿鸟早就对这个可爱的、一哭起来连眼泪都呈粉红色的“小动物”生出兴趣，可总归挨了打，有必要憋着举动博取别人的怜爱，直到等狄南堂出门给一些亲戚送些特产，顺便打听一下好的先生后，才显露自己的热情。他热心地抓了两只虫子，寻在按只毛笔胡划的小女孩面前，用眼睛眨出十足地好玩，低声问：“喜欢看丁牛打架吗？”

    飞雪停下笔，畏惧地看住两只被抓吐了粘体液的长鞭虫和一双黑手，轻轻摇头，略带不屑地说：“脏——小孩！”

    “脏？”狄阿鸟翻了翻眼睛，热情一下转为不快。他无所事事了一会，屁股又疼得厉害，先是装模做样跪着写字，描小画，接下要赵婶在大浴缸里倒了水洗澡。自觉香喷喷，白净净地出炉之后，这才从澡盆里爬出来，鬼祟地烂笑。

    傍晚，狄南堂从外面回来。给他注水洗澡的赵婶这才惊讶地发现：浴缸烂了个大洞。最后一个洗澡的是狄阿鸟，当她问起时，狄阿鸟正抱着一本和脑袋差不多厚的书，大声地读着认识的字和不认识的字。他的惊讶夸张的表情骗住了所有的人，但仍不够地问：“浴缸吗，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烂了个洞？”

    狄南堂并不怀疑，在狄阿鸟的羡慕中拿了布巾和香胰子，骑马去了镇外的河里。




第一卷 第二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二节

    狄南堂回来时，外面已经摆了酒肉。大伙边吃酒边说些话，不是祝贺他牛羊遍地，就是愿他钱财滚滚。正热忽忽，乱哄哄地闹腾，一位不速之客登门。

    来人是狄南堂的堂兄狄南非。

    他在镇军中有营职，算是小有地位，派头不小地在门口等待，直到狄南堂到跟前才少了点趾高气扬，懒洋洋地进门。众人纷纷给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进来一坐下，就旁若无人地埋怨说：“今儿，你可把我害苦了。你给我捎的茶叶都长毛了，还拧成一疙瘩、一疙瘩的。那泡出来的茶水发绿，不黄也不红，墨绿色？！”

    狄南良一见他就打心里不痛快，冷冷地讽刺说：“是不是在主人那里挨了骂？！”

    狄南堂从关外回来，经常会给大伯带些稀罕的玩意，而狄南非知道贵重，常在他前脚走后，后脚就给送给龙家要人。

    这样的丑事当众揭开，狄南非虽然脸皮厚实，也老脸通红，只是装作没听见，回头给狄南堂说：“你不是在为儿子找先生么？！哪还找得好先生？龙老爷要设学堂，先生都会被请去。开的课里既有文又有武，同龄的孩子还多得很！”

    “我们这里要建学堂？”狄南堂诧异极了。

    “龙大人重修太合大院分出来了，镇上的头人们现在都在活动呢。”和狄南堂自小交好的班烈说，“让狄大人想办法应该没有问题。”

    旁人纷纷附和。狄南非心里很满足，嘴里却说：“各位兄弟高看我了，我还不是龙老爷子眼里的一条狗么！”

    狄南堂微笑着说：“大哥自家是没得说，可我、南良，各位弟兄就不行了。”

    众人都是跑过南北的，对识字不识字的看法不比没出过门的人，知道他们两家被地位的差别磨去不少亲情，相处的并不怎样，的确未必有想头，再想想自己，也多少有点失落，一时都没有什么话说。

    一旁横看的善大虎打破场面，嚷着粗嗓子喊反话。

    狄南非不理会善大虎瞎嚷嚷，给狄南堂说：“狄阿鸟入不入学就看老弟了，兄弟我，恐怕以后见你都要作揖磕头！诶！现在人多口杂，我不便讲的。一会讲给你，你便知道了！”

    “人多口杂”是全然不顾众人的理会，大伙心里都不舒服。

    一个汉子没出息地附和说：“狄大人自有狄大人的道理！”一旁的善大虎才大怒撒气，一巴掌将他打出嘴血，大声教训：“他娘的，有你插嘴的份吗？”那人怨恨地看了善大虎一眼，不声响地用袖头擦掉嘴唇边的鲜血，悄悄走掉。

    狄南堂自打这位堂兄进门，就知道会有什么事，见这下也算有了谱，淡淡地说：“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是有什么好事，还不是有堂兄在吗？”

    狄南非“嗨、嗨”地责怪狄南堂，就着酒肉讲沾不了边的古今外人事。

    大伙也只好忽略掉他的存在，放开喉咙吃喝。

    酒足饭饱，汉子都打着嗝散场，狄南非依然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给狄南堂说：“龙老爷子请兄弟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他保证你能成为镇上的名流，孩子入学也绝无问题。”

    他本以为这个堂弟会激动不已，却发现他正微笑着看往一边，不由停住要说的话，也看了过去。

    在他视线下，狄南良正拎着“吱吱喳喳”的狄阿鸟和狄阿孝，让他们在没大人的帮忙下，在小马上上下。狄南非没见过这样的微型小马，忍不住凑过去看。狄南良想起那茶叶的事，就打算折辱他，倨傲地指住小马，问：“见过没有？这是一只狗马！”

    “狗马？！”狄南非大吃一惊，疑惑地问，“狗和马耩的马？！是狗耩的还是马耩的？你不是又在糊弄我吧？！”

    狄南良捉狭地说：“糊弄你什么？有骡子就不能有狗马？！”

    “别听他们瞎说。”狄南堂却想早把堂兄打发走，询问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这真是一匹不错的小马，善解人意，尖尖的耳朵一会打到两边，一会集中到前面。虽然只在院子里漫步，但能把人晃得飘飘然。在没见到它以前，狄阿鸟也许从来也没有想过它，但见到了它之后，它确信这确实是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善解人意的灵性之物。

    狄阿鸟打内心都在骄傲，这就一拉马缰，洋洋得意地给了这个陌生的堂伯一个飞眼：“没见过吧？！要是价钱合适，让我二叔给你弄一匹？也给你儿子骑。这是关内名马（阀），少爷才能骑的！”

    狄南非很难收回目光，忍不住想知道龙老大看着自己的女儿骑匹小马玩的心情。他感觉狄南堂到了身边，立刻低笑道：“龙老爷想让你译一张猛人的羊皮卷，若你能把它译出来，前途无忧！”

    狄南堂知道有可能，镇上识字的人不多，何况是猛文，有人推荐他也平常，这就微微一笑探个究竟：“这样的小事便值千金，堂哥开玩笑了不是？”

    “哥什么时候给你说假话？！”狄南非尖笑两下，暗示说，“之后的好处可不少。我知道兄弟你这些年跑南走北的，也积蓄了不少钱，未必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也未必承哥哥这个情！”狄南堂是生意上滚爬的人，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从怀中摸出几枚金币，恭敬地递了过去，口中却说：“有一件事，你需向老爷子说明，我能力有限得很，到时不要因译不出来受责罚。”狄南非毫不客气地笑纳，却依然看住那匹小马，舔着干唇说：“这狗马可不常见呀。可希奇归希奇，却没有多大的用。咱家玩不得。我替你把它献上去，呵呵……！”

    狄南良一下火大，回头打断他的话，问：“什么意思？！别人骑得，我们骑不得？！就是要献给谁，也轮不到你去献。”

    狄南非无奈地说：“你家老二就是脾气倔。”

    他看着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狄南堂，心头终究有点慌张，便许诺说：“我知道这是宝贝。可能会少得了好处吗？要是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去筹它几十金。”

    狄南堂看着一下警觉的狄阿鸟，不等他打着小马跑，就把他和狄阿孝掂下。随后，他把小马送到狄南非手里，不当回事地说：“一匹小马而已。堂兄要的话，牵去吧。不过，他们两兄弟一定要能入学。”

    狄南非喜洋洋地牵着小马走后，狄南良很不舒坦。他看狄阿鸟仍然还在“吭吭哧哧”地表达不满，埋怨说：“阿哥！这个连一匹孩子马都要磨着要的人，你给他客气什么？他真能把孩子弄入学吗？！”

    赵婶也不快地哄着狄阿鸟，回头说：“没看阿鸟都哭了吗？”

    “还没有。快了！”狄阿鸟立刻打一旁补充说，“本来想哭的，还没哭出来！”

    管狄南非行不行，但他能代表背后的人物，狄南堂带狄南良走到一边，娓娓地说：“他说的话也没有错。这马的确只是玩物，和将来能不能骑烈马，拉强弓没有关系。能读书才是大事！咱们在镇上还没有自己的收购铺，更不要开矿冶金了。你说说看，不要堂哥帮忙行吗？”

    “都是大姓人家把持。他帮什么？”狄南良不敢相信地反问，随即醒悟，稍微释怀。

    狄南堂看弟弟的眉头渐渐舒展，再次想到狄南非带来的消息，担心之余有些啼笑皆非，暗想：金银赐人，官职拜人。名流？“名流”怎能许人？有一说，恐怕还真是出自龙老爷子之口。




第一卷 第三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三节

    一望无际的阿马拉尔野甸就像是深海的大贝，而防风镇就是它腹地的一颗明珠。它座卧在潢水以东，雄伟山脉的余荫之下，被甘甜的红沙河水和多尼河滋养，风雪不大，黑土高产，牧草肥美，散发出亮洁四射的光芒。从这里向北越过蒽楚湖就是小鲁，大鲁等无尽的山区，为山族聚居活跃的原始森林和高山野苔带，掩藏着丰厚的矿产，出产原木，鹿茸，人参和一些野兽的皮革；向西，向东北，均是草原野甸，盛产皮革马匹；而往东，越过山地和盆地，是沟通兽人的“海骨”高原，往东南，过天白山，可接壤大海。

    四通八达的优越位置促成了交换条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赶马的汉子开始从这里把皮毛，珍珠，人参，香料和药材运往中原边城，交换成紧缺物品食盐和茶叶，继而吸引到一些中原商人的目光。

    一些商贾试过之后，见打入此地，收购、交易困难，就和当地势力定下交换约定。一来二去，当地的大户从这种贸易中尝到甜头，便紧紧地将贸易抓在手里，只允许自家嫡系和得到家长同意的收购铺子存在。

    不满足于走购和再收购的狄南堂知道，自己想插足进去不容易。

    事实上，他打入这个圈子，已不是分一杯羹，而是让自己的事业走到明处。面对狄南良“碍了他们什么事”的冷笑，他却清醒地认识到贸然进入将不是弟弟认为的“怕不怕他们霸道”，而是引发豪强们自危，联合打压自家的局面。

    他所要的，是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从不配获此权力却硬跻身抬头，侵犯到他们整个团体。而这，也是开矿的必要一步，非要翻越不可。自从中原回来后，他与儿子、养女呆着的余暇，无时无刻不在选取合适的方式，而这时，一个两全其美的可能出现了。

    赶回想一起去街上逛悠的狄阿鸟后，他带着班烈和另一名汉子，沿着宽阔、灰色的主街大步走过杂乱叫嚷的人群，来到相对稀疏的交易行。

    已经强烈的太阳就把二旬三次的市集搅出热活。皱着眼睛，黝黑色的表情上仍还沾着明亮油汗的行人，把马车远停在外，而自己带着货物、牲口和钱财杂乱地晃动。眼前圆形的栅栏圈成的大型场地里面，横七竖八地停着马车和马匹，撂着的货物间松散地站着一簇一簇的汉子。

    狄南堂扫了几眼，就发现对面多出了一座乌楼，飞檐紧紧扣在下面的几座草屋上。同时，身旁的一个汉子也注意到木楼，并在抬头间看到了几个俏立凭栏的女人往这里看，这就用胳膊肘撞班彪，情绪化地叫嚷：“走了半年，这里怎么多了个这玩意！上面的几个小媳子可得眼了，正看咱们！”

    狄南堂笑笑，一眼瞥见带了几个人的王显，便顾不得应承这个弟兄的话，举手打了一个招呼。王显去年秋里屯了大笔的货，因关内商贾撕约，至今难以出手。狄南堂知道了此事，便约了这个人，想借这些货物盘掉的机会打动人心，趁机入份。

    他的眼神在太阳下也未见一丝躲避，稳定而有力的步子即显刚健又不让人觉得沉重。这一切都落在对面乌楼上的几个年轻女子的眼下。她们在高处凭栏，因眼界开阔，心境也随之悠闲舒适，在走马观花、惊鸿一瞥过后，终被这种无需做作的姿态吸引，不自觉地投入注意力。王显的妹子王芳草在这些人中，让其余的人在移动目光的时候掺杂着想知道是谁的心思。她们毫不吝啬地谈论，被有意无意围为中心的一个明眸高鼻的女子竟好奇地探出了身子，不自觉用手抓了夹袍皮纹下的翡翠饰，问一身彩衣的王芳草一句：“你哥哥又给你找的男人吧？！”王显是个烂人，丝毫没有发觉女子们的盯梢，一过去就抓着裤裆，腌臜地大笑。他扯住狄南堂，边让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人给帐目和价格，边嚷道：“你带了人送进关，保证有钱赚。我也信得过你，不要你一把付！”

    狄南堂还是从他爽快下找到几分忧愁，也知道这个价钱确实很低了，便颌首微笑，随着他到一张油桌子那坐下，说：“以后呢？显爷以后有什么打算？！”

    “怎么？！”王显一直腰，有点狐疑。他倒不怕以后没人上门求货，也觉得对方以后都这样替自己押货也不错，就略带牵强地说：“我求之不得呢！”

    旁边清秀的年轻人深知他心，不相信地看住狄南堂，刹那开眉，嘴角飞出点不屑，接着代替主家说些不便说出口的话：“你可知道这不是几头牛几头羊的，半路有个闪失，你可能赔得起？！何况——”

    “何况什么？”狄南堂抬头看着他，带着诧异，淡淡地问。

    那年轻人绷住面庞，半点情面也不留，不客气地道：“你要是挟款跑了！显爷找谁去？”

    班烈当即来了气。狄南堂却不去计较。他往王显那里凑了凑，想了一下，恳切地说：“我想出六成的份和你合伙。分红时，你六我四。我能保证日后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利也只会多不会少。”

    王显不敢相信地一愣，品出点大让小的味，就看向身旁的参谋。“参谋”也不忌讳旁人在眼前看，连忙凑到他耳朵边说话。狄南堂见他不时转着灵活的眼睛看自己，慢慢感觉出他们的冷意和不信任，一等到那秀士说完就起身，不给王显拒绝的机会，回头说：“你在五天内给个准信。就是不行，我也照样为你处理这笔货。”说完，他笑了笑，起身转过一处低土台子，就此离开。

    狄南堂一离开，王芳草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自己的哥哥打听。她是婚过的女人，丈夫在一次和游牧人冲突中被乱刀砍死，目前已忍不住不尽的渴求，和在王显身边打理生意的白碧落关系暧昧。

    生来倜傥的白碧落却把注意力转移到刚才奚落王芳草的女子身上，但明显不是因为对方漂亮。因为这为首女子有跟男人一样粗大的骨骼，对男人的吸引力并不是太大，而她旁边尚有一名秀美的白衣女郎，长袍缀边的花色氆氇已被磨损显得灰暗，但朴素、端庄的魅力仍然不能被遮盖……

    他随口回答王芳草：“一个给中原人跑马圈地的贩子，连显爷都想一口吃下！”一改不放在心上的态度，他立刻又以仰慕的样子给那高大的女人说：“这家伙年轻时牵了头瘸马四处跑，现在翻身了，傲慢。”

    “这倒不是！为人还不错，是个能人。就是心太大！”满怀心事的王显心中决定下白碧落要押队去关内的提议，把大手一摆，打嗓子里吼，“不讲他了。走，表哥带你们去吃好的！”

    高大的女郎却被对方逮了心，好奇地追问：“心怎么个大法？！”

    王显正要回答，白碧落已经抢先。他把紧合成线的嘴唇扯成斜三角，喋喋地解释了一翻，大为不忿地许诺：“他一个低劣的贩子，老想占住正位，还不心大？！我迟早要教训他！”

    王芳草热眯眯地看着他充满了男性魅力的面孔，暗自欣喜，觉得这个男人不但有不凡的见解，还有着威风凛凛的男人气，自己没有恋错人。高大的女郎却也相信，立刻为那个男人担忧，直爽无比地说：“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去教训他？！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她旁边的白衣女子却从王显对那个来客的热情和态度上看破这种夸口，鄙视地扫了这个在女人面前献足殷勤的男人一眼。果然，她刚刚鄙视完，就听到王显拍着大腿，放肆地大笑声。※※※

    虽然向王显吐露了这样的打算，狄南堂倒并没寄托全部的希望。他现在也在通过拿人手短的堂兄，在势力间寻求支持，而许诺的五天之期，也是狄南良再次离开的前夕。眼下心无余地，他丝毫注意不到箍桶匠不能补好澡桶的小事。

    他是不嫌初夏水凉的，常可以下河洗澡，赵婶和飞雪却苦不堪言。眼看本来白白静静的小丫头浑身都长毛了，赵婶只好找上个不大的木盆放在堂屋门前，倒上水。她一边探摸着水温一边乐呵呵地唱着童谣，看到一旁赖着不走的狄阿鸟，就问：“阿鸟，你也要洗澡吗？”

    狄阿鸟拼命点了几下头，故意看着飞雪，突然露出畏惧的样子连连摇头：“不是，我看到盆子下面沾了个虫子！”飞雪吓了一跳，飞快地把盆子掀翻过来，在盆底找看。水汩汩四流。

    赵婶眼直了，大声责怪飞雪说：“你个笨丫头，水盆掀了，水不是洒了吗。”说完后只得站起来去重新烧水。

    等赵婶走后，狄阿鸟才满意，笑吟吟地把鼻子凑到飞雪身上，捉狭地嚷：“好臭！跟从粪坑里出来的一样。”飞雪敏感地把头低到胳膊弯下，嗅呀嗅。虽闻到老垢散发的青草气，也结结巴巴地否认，极力狡辩，不一会就有大颗的眼泪都在眼圈里漂转。

    对待这种自欺欺人和无力的反问，狄阿鸟做到了最好。他微笑不断，不急不怒而又慢有斯文地递上一句又一句的嘲讥。终于，这种极限的最后稻草到了，飞雪尖叫着，奋起兽爪一样的小手，向对方捞去。

    尖叫结束，狄阿鸟的脖子立刻爬了几条蚯蚓。但他并不生气，而是想好了报复，随手抓了点水泥涂过飞雪柔滑的脸蛋，在对方大声的哭泣中心满意足地走了。

    狄南堂和赵婶都听到了哭声，赶了出来看，只见飞雪拼命地用小手擦脸上的泥巴，却是越擦越多，看着黑糊糊的手再次高哭一轮。狄南堂问过原因，就带着哄飞雪的心思找狄阿鸟算账。飞雪仍只是哭。

    躲在墙角里的狄阿鸟看父亲搂着飞雪哄，还许诺找到他要怎样的话，终于体会了一阵心酸地偏心，偷偷从墙角溜去了后门。

    阿爸能去河里洗澡，我自然也可以，不能像那个笨小孩一样不顾羞，坐在门外洗澡！他一边想，一边用两条短腿行个不停。随后，他在道路边碰到一辆出镇的马车，用“阿爷”的甜言和找阿妈的谎话借乘而去。

    而狄南堂找不到狄阿鸟，只以为他出去避祸了，直到吃过午饭，看到“屁牛”，“小蚂蚁”这些平日里的伙伴来找家里找他玩，这才有点紧张。平日里这小子野的时候多了，赵婶倒并不在意。她笑着说：“哪丢得了？还不是出去溜达去了？可能想洗澡了，没能先洗就去丢骰子？！”




第一卷 第四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四节

    这时，狄阿鸟已经来到目的地。午后的太阳照在野外，恍得让人紧张。一条小河在太阳下荡漾着波光，河边的水纹拍打着河岸上的细沙，像女郎温情地抚摩。细软的沙子在光脚下又柔又软，更是舒服透顶。赤身裸体的狄阿鸟还没想到害怕，全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一只危险的蛇龟上。为了圈住这只吐芯绿眼的怪物，他在沙滩上挖了很多坑出来，最终在累得满头大汗后垒下这只败在他坑战下的家伙。

    带着几分自豪，他毫不客气地捶一个很大的沙包，用手拍屯实后，又拿了个“石头”做“冠”，事实上那是蛇龟的卵。一切完工后，重复了几遍“这下可以洗澡了吧！”他这才拍了拍小手，小声嘀咕着下水，挖了细沙对着几只在不远处戏水的野鸟抛？

    这时，一个骑着小马的小女孩在一段岸线上露出头脸，用两只大大的眼睛不停地张望。随后，几个牵马轻装的女骑士赶在她的身后，前日在乌楼的女子几乎都在人列。他们一眼就看到光不溜秋的狄阿鸟，都很惊讶。

    这里已经离镇子很远，怎么会有一个光身小男孩？

    为首的骑士是曾经奚落过王方草的高个女子，大概有二十多岁，蓝色的罗衣外裹了件轻皮甲，箭袖高挽，玉臂露在外面，面容说不上好看，却有种擞爽的英姿。她一下不知道想到哪去了，故意拿腔问人：“这里怎么会有个野孩子？”

    午后是鬼在荒地里露影的时段，眼看河泊里走了半天，只能见一两群羊不见牧羊人，女子们多少有点瘆。她这故意一投，引得姐们胆大的用怪眼神看胆小的，嘴里说着半截的“不会是……”，而胆小则故作娇嚷，倒是没有人正儿巴经地说话儿。跑在前面的小女孩很快在她们有意的营造中乍了头毛，敲着小马“嗒嗒”地躲回人堆，连大气少出了几口，紧张地问身畔的姑姑、阿姨：“他是小孩吗！”

    紧挨着蓝衣女子的是一名内敛、美貌的女子。她没有参与到调笑中，反拂过一裂镶着花边的袍襟，微笑着向小女孩伸出可以信赖的柔掌，轻轻回答她：“是！因为不乖，被阿爸、阿妈抛在这喂河狗。”

    狄阿鸟在浅水里站不稳，便在水边坐着以玩当洗。当然，让他老实的原因主要还是深处的河水冰凉入骨，只有岸边的地方才温暖。得到跋涉所值的欢欣时刻，他忘情地嬉戏，心里把一切都抛出脑海，最后在沙子下面翻出了一块贝壳，悉心地洗起上面的泥沙，嘴巴里自得地唱：“小狗狗，乖乖爬，轻轻咬骨头，旁边有妈妈！”

    嗓儿脆脆，儿谣暖暖，乘风送远。越走越近的姑娘们被童嗓砸过心坎，眼前好如浮现一景：肉嘟嘟的狗宝贝在耷耳大狗的眼底，用獠牙轻轻咬起肉骨头，走上两步，放下，看看，顿一顿，再咬下。此时，她们早丢了自吓自的找事儿，生出心思去逗弄。两个女子首先振着衣裳，放出银铃一样的笑声，丢了马儿，撒着丫子往跟前走去。

    “沙，沙”不像风声。“呵，呵”不像野鸟……。

    狄阿鸟一下竖了耳朵，一回头，斜里已站了来逗的女人们，带着假吓唬的脸孔，猛地支棱一抖，惊叫了一声，滚过浅水就往沙地里跑。

    “嘿！往哪跑！”，“看你还跑。”随着几声如这般有意的叫嚣，女子们轻易就把短腿的狄阿鸟包围。她们是没有以大欺小的羞耻心的，有的黑着脸叫“抓回去”，有的好言行骗，让他来自己身边。即使是最无害的小女孩，也看着姑姑，阿姨们堵了这个光屁股小孩而心痒痒，狗仗人势地敲马往里跑，又催又喊地在边上恐吓。

    眼看深陷重围！狄阿鸟面对几个吹胡子瞪眼、假笑招手的女人紧张不过来，遇人踢嚷，最终自觉奏效，趁机侦知怎么回事。安静了一下，他这才发现一道道热辣辣的目光在往自己身上投，看得人好不自在，一低头，这才发觉自己一身水光光地暴露在许多陌生人前，差点羞掉眼泪。“别吓住他了！”曾给小女孩手握的女子站在圈外，很老成地给众人忠告。

    狄阿鸟见自己的警醒和爱理不理冷了女子们的心，忙趁她们回头说话，稍微放松监视的机会溜到自己的衣服边，气急败坏地拿起乱穿。正拉扯衣裳，他脑海里突地一映，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不会是拐小孩的吧？”

    蓝衣女郎仍难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敢跑到这玩，也忍不住往前凑热闹。她抱下小马上的小女孩，穿过一票随从，走到跟前问：“小孩！你怎么来的？”

    狄阿鸟凶恶地眦目撇嘴，冲着她用手猛一拍空气。

    可这不让人*近的举动反成了对方眼里的可爱，惹出一串竟起的笑声。蓝衣女郎见自己出马也不行，只好回头向有过婚姻的王芳草求援。

    王芳草自知缺乏手段，立刻冲着外围的和气女子喊：“我怕被他抓。倩儿行呢！快来！”

    在女子们和狄阿鸟的目光里，外围停着的女子便牵了在身边问来问去的小女孩，盈然走去，系在腰里的饰物和金属器叮当作响。小女孩笑嘻嘻地挣着她的手，走过狄阿鸟呕心沥血堆起的大沙包踢一脚，嘟囔句：“真丑！”

    狄狄阿鸟鼻孔里喷气，嘴巴顿时努翘成壶。他虽然分不出计较的打算，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还口：“哦呵~！丑的，你盖一盖，找它住一住？”

    小女孩不知道狄阿鸟心里是怎么轻蔑的，走过时还在回头看沙堆，最终挣脱，转到沙包前抱过沙堆头上的沙龟卵。那名和气的女子这就一人走到狄阿鸟跟前，在蓝衣女子身旁弯下腰，温和地问狄阿鸟：“你阿爸呢？！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来给我看看。”

    这是极能让孩子认同的怜惜话。但狄阿鸟早在心里嘀咕过了，这下换去所有的不高兴和害怕，用如同吃了蜂蜜的笑容欺骗说：“我阿爸去撒尿去了，一会就过来！”接着他又装模作样地冲着河岸喊：“阿爸！”看一圈人纷纷往自己的方向看去，他立刻撒腿就跑，边跑边在心里叫：“妈妈的，倒大霉了，他们若逮上我会把我卖到哪里去？还能见到阿爸和赵奶吗？”

    凉意不断在背上升起，饶是他这样大胆的小子，也不敢想象与父亲分开的将来。但他越是紧张越跑不动，很快被反应回来的女子逮住。这时，已经有女子翻了河堤，看有没有解手的男人。

    证实那是一句谎言，王芳草确认说：“野孩子！正好逮回家做奴儿，过两年就可以割草、放牛了！你们要不，都不要吧，我带回去。”

    奴隶也是财富，这般可爱、机灵的小奴尚有点宠物的味道。不怎么为人的王芳草一提，无法搁洽的女子便有志在必得的争心，而被惹出爱怜的也水涨传高，坚定争要的意思。很快，这在她们之间惹出相互合拣了钱似的争论，是谁也不愿意先让步。叫倩儿的女子知道这是决定人命运的争执，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她见到狄阿鸟正抬头看着这些大人们，一双转在眼眶的星灿里流露出惊惶求乞之色，不由从自己的地位和遭遇上泛出几分同情，心想：你能听懂吗？我知道你不是野孩子的，哪有这么小的野孩子能光光溜溜跑在野地里的？但有什么用？只要她们愿意，从你父母手里夺来都可以。

    她低低地叹息，很矛盾地抬头，目光扫过这一群母鸡一样不休的女子们，带出嫌恶之色，不自觉地握了一下腰里的短刀。

    在几个论战女子的大嚷中，王芳草已渐渐争红了眼。她一别过头就看住龙蓝采，不依地大嚷：“表姐！我一说要，人人都要。你也不帮我吗？”

    那叫倩儿的女子知道她又用到了叫泼，打心底冷哼，正不知道该不该规劝小姐，询问这孩子的父母时，感觉到袍子在动。她低下头，才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轻轻振了她的衣服，正动着下巴往一边示意，心中大奇。

    他是让我救他？她心里又惊喜又难以相信，一看小姐的侄女龙妙妙热火朝天地在拔沙子拢沙子，当即弯下腰，大声说给众人听：“你是要和小小姐玩，是吧？”说完，她一揽一推，跟着往龙妙妙那里走，很自然地带狄阿鸟脱离人群。

    走了几步，狄阿鸟见已过了人圈，一下停住，看也不看弓着身子的倩儿，只用余光瞥人，压低声音说：“我阿爸是响马头子，一脸的大胡子，大刀要三个人扛。他要是知道你们把我拐走，非追杀到你们家里不可！要是你放了我，我阿爸不但不杀你，还会——”

    倩儿想笑也笑不出来，有点发呆地看着一片苹果脸，实在想不到这是个会反过来威胁的狼崽子，不但知道区分对待，表情也能保持着郑重其事，就打断他，证实自己没有听错：“他果真是响马？”

    “当然是！他乃黑风崖流风大营红胡子花容坐（座）下老——狄。”狄阿鸟颇自得地觉得这个比较单纯、善良的女子相信了，转而把带着严肃之光的眼睛转到她脸上，还刹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的话还被说完，叫倩儿的女子就忍不住了，心想：你知道阿姨姓什么？她这就再次打断狄阿鸟，说：“什么黑风崖流风大营？十几年前就没有了，你这说谎的小子，阿姨才不管你死活？”“黑风崖流风大营之后的狄阿鸟小营！红胡子大叔今年又建的！”狄阿鸟尚以为自己被识破在“十几年前就没有了”，连忙改口说，“你要是不放我，大大小小的响马都找你们报仇！白天在山洞，夜晚就出来点马棚。”

    花倩儿对这般年纪，老脸贼心的人无法反感，反被眼前这孩子自救的方式震撼，生出怜悯。但她更想问出真实的情况，便装出要扭他回众人那的样子，否认说：“没什么狄阿鸟小营！我家的人最憎恨响马了，只要是响马，无论大小非杀不可。”然后，她也“嘿嘿”狞笑两声吓唬对方，有点着急地问：“快说。你阿爸在做什么？”

    “抓人拐子的喂（尉）！不管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都拿去进大牢！”狄阿鸟左右动眼睛，刹那后又笑咪咪地再生恐吓之言。

    只有关内才有什么负责缉捕盗贼，兵事的尉制。花倩儿的心越来越吃惊，真不知道他肚里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哪来的。她不敢确认地再打量，看前面剃空的头发，又觉得他是土生土长，不是关内流落来的落难贵族。

    眼看龙妙妙看过来喊，很可能要来纠缠，她这就拧了他脸蛋，反恐吓说：“阿姨们都不是人拐子，快告诉阿姨，否则就把你当成小响马杀来喂狗！”

    “我阿爸——”狄阿鸟又动了一下鬼主意说，“是个很有钱的人，你把我送回去，他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可以拿来买糖葫芦吃！”

    花倩儿看他粗布衣裳，腿上还磨出的洞，知道他又在说谎，却也不捅破他，只是说：“那买胭脂水粉够不够，阿姨又不像你那么贪吃！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我这就送你回去！”

    “当然够了，可以够你买一马车的！”狄阿鸟相信，这就许诺。但还没来得及说，横里已经冲出气急败坏的王芳草，挟了他就走到了一匹高马前，粗硬地放上去。

    花倩儿确认小姐没有向着她，她现在是在强夺，这就连忙冲王芳草喊：“我认识他，不是没家的野孩子！”

    王芳草已经出了真火，见人就咬，见花倩儿说话，回头给她吵：“你刚才怎么不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心……”

    在王芳草远离坐骑和花倩儿争吵之机，狄阿鸟坐在马上四看，怎么都觉得龙妙妙的小马很像是自己的，但念头仅一闪就过。因马背很高，他陷入往低处看时想掉而自危，紧接着被“我就要抓他回去”的大喊惊吓，便在危机之中把手放到马脖子上，急迫地问：“阿马，阿马！愿意听我的话吗？”

    他骑过小马驹，觉得骑走此马也不是太难，又见马动了一下，敲了下蹄子，自以为打动了马心，便一手抓了缰绳，一手抓上马鬃毛，口中又叫短腿又夹，指挥马儿快跑。马儿吃疼，不自觉地往前迈，把他差点荡掉。他心中一片发毛，干脆两手都抓了棕毛，猛喊尖叫。

    一干女子往吵架一样的两女面前去，突然发觉驮了狄阿鸟的马匹欲穿面而过，加速已快，想拦截已来不及，顿时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背上吊着“粘粘虫”的马过背远去。

    “好厉害，好胆子！”花倩儿再次动容。

    “骑上了马儿就能跑得掉吗？”王芳草已经气断了肠，怒气冲冲夺过龙蓝采的马，取下马背上的弓，边追边在马上穿箭，嘴巴里还打着唤马响哨。一干人都上马去追，惟有龙蓝采没了马，被丢在原地。

    她看因大人们吵嘴，不得不一心一意拔沙子的龙妙妙也被惊动，飞快地跑到自己的“小孩马”跟前，冲自己叫嚷要去，怕那边出了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事，便喊着去跟前阻止。

    她大步趟过狄阿鸟垒过，而龙妙妙取沙取了一半的沙堆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攀住，本能往下看，却见一黑色有甲怪物，便惊叫一声，连忙甩腿。早夏里腿靴薄，只感觉一疼，似已有尖锐之物刺入肉中。她惊慌地大声喊，遍地里连跳，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用另一只腿将这怪物踢出数尺，自己却因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眼看那怪物在地下翻腾了几下，将头缩到圆甲的下面，而状如长蛇的尾部却缩不进去，知道是自己历来害怕的蛇龟，更是惊恐。

    龙妙妙被她的尖叫吓住，只敢半哭着问：“你怎么了？姑姑！”

    “没什么！”龙蓝采对侄女不抱希望，脸色发青地喘气。她抬起头看，使劲往后拖动身子，还一把拔了自己腿侧的短刀壮胆子，发抖地伸缩寒芒。{蛇龟，其状如龟而尾长，背有甲，出没于北地，以蜥蚂为食，厌水却产卵于水边。齿有毒，中则眩晕立倒，可致死。其行快于龟，然无以越碍。见危缩首于甲内。其无龟之善覆，尾常在外。故常有民扯尾而抓之，取其甲以鞣甲衣，坚如刚石。——《八荒物志》（杜撰）}

    可这也赢不到半分镇定。毒液带来的眩晕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意识。眼见那蛇龟在腿边不动，却又有随时露头的可能，而自己浑身已不听使唤，她的呼吸因紧张而一点一点地加快，不一会就剧烈得要撕裂肺部。

    滑过面孔的汗水渐渐浸过眼睛，又痒又蛰眼，耳朵里听着龙妙妙的哭声，感觉到侄女似曾走过来，本想叫她找个棍子挑走这东西，可嘴巴里说不来一个音。难道这样就死了吗？这些臭娘们怎么还不回来？！龙蓝采放弃自己爱面子的心理，转为这么地想。

    地下的蛇龟等了半天，见无了动静，又露出头来，一步步向前爬去。哭喊着姑姑的龙妙妙及时发觉，见那吐着寸许的舌头怪物遏首而行，忘了哭泣和逃走，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她打开憋了一刻的嗓子，以更大的声音哭喊。

    眼看那蛇龟走走停停，眼中绽着蓝幽幽的光芒，只在眼前咫尺。一只大手伸过，将它拎起。龙妙妙揉眼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阿伯带着询问的眼神站在身边，是他一把提起那怪物的尾巴扔了出去，竟把哭泣忘了。

    很快，她才想起初衷，又细又慢地干哭。




第一卷 第五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五节

    午后狄南堂耽心一提，赵婶就体味到他身为人父的小心，便搂上飞雪和他分两路去寻。但任他们找遍附近，不觉地惊动狄南良和一些亲朋，也不见狄阿鸟的身影。门前土路走了几个来回，听在路口空地搓羊绒的几个老嬷含糊其辞地回忆说，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孩曾在附近借乘马车，她们都在一旁为小孩担保过好话，他这就依着判断，追风一样赶到河边，遇上被蛇龟逼迫的龙蓝采和龙妙妙。

    他随手扔去蛇龟解围后，见滩地上躺着的女人弓着身子喘气，发青的脸上密布着汗珠，便仅用眼神询问了哭了一嘴鼻涕的龙妙妙，就半跪到地下察看。

    龙蓝采安心了许多，也顿时好了许多。她接受着龙妙妙不成声的安慰，在干燥的口腔吞咽下口水，慢慢地放松情绪，随后感觉到来人撕开靴筒上鹿皮的碰触，和捋过裤管时肌肤裸露遇风的凉意。

    指头的挪动和嘴唇吮毒时生出的灼热让人酸麻和痒热，难忍而又奇妙的感觉在脑海清晰无比爬过，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但想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伏在自己的身侧，带着躁乱蜷了腿，使劲弓起身，边用一只手去推，边含糊不清地说：“好了！”

    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一个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别动！这是蛇龟产卵的季节，毒性最强。”

    她不由自主地躺回去，却恼恨自己没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就躺了回来。很快，她既强迫地要求自己再坐起身，看对方一下再躺下，又怕自己被人察觉到这想法而没有足够的勇气，便陷入一种极难受的冲突中。最终，她一动也不敢动地躺着，脑海一片混乱，只通过不断回味嗓音推知对方的样子，一点也听不清侄女坐在她头边念叨的话。

    “觉得怎么样？”和煦的声音又在耳朵边响。随着对方极担心地问候，她这才坐起身子，不等一句嘴边的感激说完就已忙着打量对方。

    一张和俊美无缘但端刻如石的男人面孔，一如前日印象中那般。我见过！是那日和王显表哥说过话的。是他，一点也没错！龙蓝采在心中喊道。她心头残存着对蛇龟的后怕和几分依赖心，补上他给自己吮毒的情景，心跳不断加速，脸上很快多出红晕。狄南堂打断她的遐想，指着龙妙妙问：“有没有见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她正怀有绮丽的心咯噔一下，一想及小孩不妙的处境和同伴之间据为家奴的争执，顿乱方寸，脱口就是“没见！”回答了后，又觉得后悔，可见被冷落的侄女正扯自己的袖子晃，没有胡乱插嘴，这才安心不少，仅一个劲地冒汗。

    狄南堂没了说话的心情，见中毒的人需要救治，便立刻搂她上自己的马，打算先将他们送到镇上，然后回来再寻。

    一路上，大马迈蹄，小马奔纵，人恍惚如在云端，心纷乱如飘发。龙蓝采被他拥得浑身无力，心早已如鹿撞，只紧紧用汗手抓着胸前的饰石，过了镇子土门还在心虚难止地回忆从同伴那里听闻的勾引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土街上人来往不断。她低低地垂下头，身子却仍跟猫儿一样偎依在对方的怀里，直到眼看对方招呼过一人，让人送她去胡八袋先生那，这才意识到分别在即，不得不下了马，坐上平板车。

    平板车晃悠地走，渐渐把她晃到紧张中。一想起那个被王芳草追的小孩，她就在心底问：王芳草能不能追得上他，追上后究竟会不会去射，能不能射中？众女会不会截下她，而他们一旦被碰到，会不会反咬自己一口，说自己有份？

    ※※※

    太阳落下山去，黑夜紧跟着白昼的消逝一分分降临。这傍晚的风中夹了沙尘，天地黄浑黄浑地，几乎可以断定，夜中定必无星月耀路。若是黑灯瞎眼地呆在野外，别说是孩子，即使是大人也难免迷路。

    打马把镇里镇外走遍的几个男人，先后默不声响地聚回院子，冷冷清清站在角落和屋子里，胡乱地烧了两个吊铜。

    眼前庭院已是狼藉一片，泥墙早就倾倒，一个筛子在残颓泥瘩上打转，背角里的吊铜灯被余风一扫，从上往下晃，火花“兹拉拉”地冒在空中。眼看风掀起干菜、衣物、野草在院子里乱走乱舞，也只有班烈弯着腰过去，胡乱地用手揽几把，随便一投。

    狄南堂心腔里空荡荡的，无个可着落的点，眼睛被风沙一吹，酸里发涩。他移步走到院子边上，坐在儿子用倒掉的墙泥垛成的小土墩上，心里一疲，就觉得没了奔头，不由痴痴的想：可别有什么事。没了你，阿爸还有什么过的？

    几个裹带孩子的妇人沿路吆喝回来，一进门就紧张地注意到木然不吭的氛围。脸色惨白的赵婶当即差点摔上一跟头，当即就坐在地上捂脸。

    邻居老段的老伴并不体谅，只一抹就下了脸教训：“你看看你！唉！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的。就由着他的马跑，活把孩子纵野了！我家晚容姨娘家多远，她就在那里碰到过这孩子。他和几个小孩坐在塘前摁了只鸡拔毛，见了那妮子，吓得把鸡丢到水里。那妮子回来了讲，我可给你说了不——”

    赵婶又痛心又难交待，咽声不畅，在人前呼泣不止：“他阿爸还问我，我说没事，不一定去了哪玩。可不是都怪我？！这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狄南堂心里也发酸，知自己若再推卸责任地责怪真是让她没法活的，这就跨过来挽，站在当场说：“不能怪阿婶，你也管不住他。谁总不能捆住他的手和脚，一步不离地跟着。别太担心。我儿子我清楚！不一定在哪旮旯里睡着了，明天一早准回来。”

    “备些马灯找一找！”班烈还是在一旁积极主张说，“要是人不够，就再去喊一些弟兄！”一但找得急切，结论就下得早，而结论一下，是不好再役使他人找上找下的。狄南堂这就没言声，送过赵婶回屋子出来才凝视住班烈，终于还是说：“等一晚看，明日寻些线索再找不迟！你带大伙去吃点东西。我去把飞雪抱回来，这孩子这会该闹了。”

    旁人被他打发过，回家去的回去了。而跟着班烈去就近的饭家吃喝的，半路碰到备了许多马灯和火木的狄南良一行。几个亲近的人和他碰头商量，还是决定等吃过饭后在荒野上趟一遍。※※※天已黑昏透，一串带着火光的马队沿着河谷向下去。发出的喊声被大风扯得细细碎碎，最后淹没在细雨打屋般的沙尘声中。他们走到一个黑深峡谷的右侧，眼看再往前就是七尺沼泽地，只得勒缰，最终调头。

    就在离此地些许里的沼泽深处，有一处黄斑斑的高崖。那上头风声更急，矗立着的一树蓬伸若大伞的铁松和乱立着的一块块光秃秃的黑岩，交相发出尖锐的鬼哭。

    此时，这处乱石敖包后，龟山老萨满的那顶小帐正向外露出微微的亮光。

    这位乱发秃顶的巫婆是龙百川的堂姐，自小就有灵异，后来负责调教他们家族里的孩子，但镇上马上就要办学了，受到族里的招呼，她和花倩儿都知道，这儿迟早会变得冷清。

    伺候她的女奴隶不在。帐篷里只有两大一小三个人。年老的师婆还在修课。她双目紧闭，蒜头鼻子不断地动，喉中拉风，“晤晤呀呀”不知在叨念些什么！而席地坐于对面的花倩儿恭敬地注视着她，又一次走神，浮现出王芳草被自己阻拦，马仆人翻时苍白面色的景象，心越来越燥。

    正想到为这么一个懵懂幼童伤了王芳草值于不值，一句清晰的念叨在身边响起。她回过神，看坐在她一旁的狄阿鸟不知何时裹了件土羊皮，翘着下巴学足龟山巫婆样，口中念念有词，在似是而非地复原阿婆原本含糊的话：“阿爸走在山冈上，提着一只小绵羊！妈妈在家干什么？打雷下雨轰轰响？！”不由无奈地息了一口气。

    这时，龟山巫婆已长嗟一声，从神游中悠悠转醒，冲她了然于心般一笑，露出不整的牙齿。花倩儿见她醒来，立刻推了推一旁的五岁师公，见只推出跟学而来的一声叹息，不得不轻轻地摇头。

    巫婆轻轻地颌首，用又低又沙的声音给花倩儿说：“孩子，你纷乱的心绪何不平静，稍后询问他的姓名，接受他父献于你脚下的感激？！冥冥中自有长生天的旨意，你既救他，便不能弃他，就如我昔日受不可抗拒的力量主宰，救你一般。”

    “却是真如老师所说的那样，我确实不知为何救他。”花倩儿自觉一股雪水在脸上洗过，清刷疑虑，诚然点头。看似心在他处的狄阿鸟心尖一动，这下“啪”地睁开一只紧闭的眼睛，乌溜溜地转过又立即合上，心想：这个阿婆虽然长的丑，但不吃小孩，心也很好！

    龟山巫婆满意地笑了一下，爬伸身子，推了一下狄阿鸟，见又推出急急忙忙的几声：“阿爸走在山冈上，提着一只小绵羊……”不由一愣，随即尖笑着逗：“跟阿婆学到法力喽？”

    “法力吗？我也会！”狄阿鸟玩心大起，飞眨过眼睛，严肃起舞，可在随手摸了根骨头，起腿挽手跳时却被羊皮挂了一下。

    他眼看自己要倒，便在乱捞中抓了巫婆的头发。龟山巫婆疼叫了一声，却不恼，搂了他在怀里，边用尖手指挠，边向花倩儿笑：“你遇到我时那么大了还怕。可看这小羊，却是多么地招人爱呀！”

    她一扭吓人的面孔，对着狄阿鸟吃吃笑笑，问道：“快，告诉姑姑和阿婆。你叫什么？”

    狄阿鸟故作神秘一哼，手已摸上龟山巫婆胸前的铜饰。他抓着脑袋想上一下，看了花倩儿一眼，慢吞吞地讲道：“我给阿奶讲个故事吧。要是阿奶知道故事里的答案，我就告诉阿奶我叫什么。”

    龟山巫婆眼睛渐渐发亮，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能讲故事已经很了不起了，并没往深里想，这就像孩子一样笑闹说：“好呀！”

    狄阿鸟清着嗓门，但看一边的花倩儿依然有点失神，边用脚拱她去一边，边不依地嚷：“你也要听吗？听故事是要给报酬的！”

    “是呀！要给我们的小宝贝报酬！你有吗？”龟山巫婆边笑边在身侧抓了一件小东西，用袖子掩着递过去。花倩儿以手摸出冰凉和花纹，知道这个渊博、身份超然的巫师已经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在借自己的手送他玩意，便翻出手掌，给狄阿鸟递去，说：“给你这个，能听故事了吗？”

    这是一个豹子铜牌，豹子作蜷状，嘴里咬着自己的尾巴；身上有圆涡纹六个。狄阿鸟满意地接过手里，这就“嘿嘿”地笑，立刻开讲：“从前，从前的从前，有一只漂亮的大鸟想和一个好心的傻瓜做朋友，就飞到傻瓜家里去作客。它见里面有猎人在，就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可那个傻瓜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它，便热情地走到它身边说：阿鸟呀，阿鸟，你叫什么名字呢？告诉大家吧。大鸟看到伪善的猎人正看它的羽毛，怕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就说：傻瓜呀，真是傻瓜！大鸟飞走了。猎人们离开了傻瓜的家就都想起大鸟的羽毛，不由张开弓箭，一路走一路喊‘傻瓜’。阿奶想想，谁是‘傻瓜’呢？！大鸟到底叫什么？”

    龟山巫婆听完皱了眉头，看花倩儿忍住笑看过来，知道她也在怀疑狄阿鸟变相骂自己是傻瓜，便顺便扯了花倩儿做垫背，说：“那个傻瓜和一旁的猎人都是‘傻瓜’！至于大鸟叫什么呢。它没说，我怎会知道？”

    “错！要是阿奶把这个给我，我就告诉你大鸟叫什么！”狄阿鸟晃晃巫婆脖子里的铜项圈说。龟山巫婆又看了花倩儿一眼，见她给自己摇头示眼神，但仍忍不住点头。花倩儿怕这家伙缠要东西个没完，这就白了他一眼，吓唬说：“要是你给不上答案，我非把你丢到外面，喂山猫野狼！”

    “要是给得出呢？”狄阿鸟诘问。他反复地看花倩儿，见她眉若春山，目若暖风，不笑时有点严厉，笑的时候又慈祥又迷人，怀抱温暖得像极了梦中的阿妈，心里已在计较，这就咬着嘴唇说：“你是大人，自然不怕山猫野狼的！你得送我回家，然后，然后……由我和我阿妹商量怎么罚，到时即使让你像乌龟一样在地上爬，你也得答应。”

    “好！好！”龟山巫婆绷嘴忍笑，点头同意说，“就让她爬三圈儿。”

    “这？”花倩儿失笑，想想若是输掉，这样奸狡的孩子免不得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难为自己，单是在地上爬就难以做来，自是不敢应口，仅含糊一下就过去了。

    狄阿鸟嘟着嘴巴失望，在龟山婆婆的督促下才怏怏地说：“大鸟就叫阿鸟！不然傻瓜问阿鸟，大鸟怎么知道是在问自己。”

    龟山巫婆懊恼地拍拍额头，不得不把脖子里的项圈取下，带到狄阿鸟的脖子里。她搂着用小手抓着项圈看的狄阿鸟，看向花倩儿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第一卷 第六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六节

    第二天，被吱吱喳喳的声音吵醒的狄阿鸟一睁眼，就看到几个高高低低的孩子在眼前晃。这几个偷溜进来看他的孩子都比他大，其中一个嘴巴上还衔了一只骨埙，使劲鼓着腮帮子却小声地吹。他们看到狄阿鸟有点困惑地醒来，静静地看着己们，就停住喧嚷，笑嘻嘻地围上去。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见他幼稚的睡姿和眨动时的长睫毛像极了娇巧的奶娃子，情不自禁地问：“你还吃奶不吃奶？”

    “我吃马奶！有吗？”狄阿鸟一骨碌爬了起来。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逢到龟山婆婆的女奴进来，就跳至跟前，扯着她说：“快带他去找匹妈妈马，他想去吃奶！”

    狄阿鸟没有分辨。他窝着皮褥子坐着，正因摸不到头脑而又转顾不到花倩儿不安，女奴哄去这些嘲笑他的孩子，一转脸间换了笑容，严厉地督促他起床。

    狄阿鸟有点迟钝地抓着脸颊磨蹭，直到女奴生气才摸了衣服穿。

    清冷的早晨中，寒气很重。他出去后就忍不住搂住衣服。女奴督促着他，见他一声不吭地张望，期待见到那位已熟悉的阿姨带自己回家，干脆一把扯过，半掂半拽，让他跟跟斗斗地跟上自己的大步子。

    狄阿鸟憋着一口气来到南坡的几间土屋前，许多孩子、少女都已静静地坐在那儿等饭吃。其中大的是龟山婆婆的弟子，而小的多是有亲缘的孩子。龟山婆婆坐在对着他们的毡毯上，随即看到吸引孩子们注意力的狄阿鸟，便招呼他说：“阿鸟！坐到哥哥、姐姐们的前面！”

    狄阿鸟带着早起后的依赖心，发呆地站在那儿啃指甲，见依然没有花倩儿在，几乎想哭，只是问：“阿姨呢？她说好要送我回家的。”

    “她会叫你阿爸来接你的！”龟山婆婆回答说。

    “你骗人的。她根本不认识我阿爸。现在我阿爸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狄阿鸟难过地指住龟山婆婆，歪着脑袋威胁，“你快放我回去！”

    “她知道你家住哪里呀？”龟山婆婆笑眯眯地哄他说，“我让她告诉你阿爸一声，说你要在这里跟婆婆学本领不好吗？等一会让哥哥姐姐们带你玩，一块儿唱歌。”

    “不好！”狄阿鸟撒起性子，一转身就想跑。旁边的女奴飞快地来擒，却被咬了一口，不禁“哎呀”一声放开，一用力把他推倒。很快，又有别的女奴来帮忙。她两个在龟山婆婆躬身过来时和地下踢蹬不休的狄阿鸟搏斗，却半天都摁不住。

    弟子们笑烘烘地看他们闹，见到狄阿鸟被他们摁了手脚，牛嘶不止，疯狗一样乱咬，都问他是不是“疯狗”。而局中的两个女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野劲的孩子，都一身是汗，好不容易在龟山婆婆的略微不快中把他挪了十多步，刚一还手，又被他挣到地上。

    狄阿鸟这下一沾地就摸块石头，看也不看地就乱砸乱擂，疼得两个女奴咧嘴后退。龟山婆婆没有办法，只好伸着手，一遍一遍地说：“听话的阿鸟。她真去找你阿爸了，你不是告诉她你家住在哪里了吗？”

    “可是。她去吗？”狄阿鸟不甘地问。

    龟山婆婆口气一转，反过来把问题扣到狄阿鸟自己身上，说：“那要看你有没有骗她。还记得昨天碰到的阿姨们吗？她们正等着抓你。要是你倩儿阿姨不分辨真假就贸然带你回去，岂不是把你送到他们手里？”

    狄阿鸟心有余悸地喘气，刹那闪过阿爸常常讲到的“狼来了”，不禁吓了一大跳，飞快给龟山婆婆说明：“我这一次没有骗她。”

    龟山婆婆这就送他到孩子们的身边坐下，而自己回到毡毯上。她沉默一下，开始用极具感染力的话吟歌：“昔先祖之所，风雪飚飕，大雨滂沱。昔先祖之生，身无火取暖，腹无熟物可裹，惟结土泥为寨，终日捕鱼游猎。今我饱食暖居，不可忘先祖之奋搏。”

    众人轰然，跟着吟唱，惟有狄阿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看有面前有木物，立刻相互敲击，为大伙伴乐。这举动打乱了众人的步骤，一个女孩子立刻恶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头，嚷道：“先祖与虎豹搏斗才有了我们的今天，不能忘掉！”

    狄阿鸟一回头，见是嘲笑自己吃奶的那女孩，大不忿地争辩：“你唱你的，我打鼓？！”

    ※※※

    天还没亮，狄南堂便已沿着线索追寻载狄阿鸟出镇的那辆马车了。而此时，狄南良也四处去刨问出入的马车。他们照那嬷嬷肯定的回忆，初步断定狄阿鸟确实搭乘一个老人的马车出镇，逐渐理出头绪。

    嬷嬷那儿笼统的回忆在普通人眼里，也许一如大海捞针，但放到有足够洞察力和分析力的兄弟两人那，却具有实实在在的价值。在镇上不逢集的时候，出入的马车并不是太多，而且，来往出镇的马车不啻于三种，一种是往镇上缴杂物的贩子，一种是等不及集市就来交换物品的普通人，一种是己家和镇子关系密切的人。

    沿着这一思路，只需要到店铺和收购行等地方查问过就能把圈子缩小。若打探到前两种有符合嬷嬷口述特征的，很快就能通过贸易的圈子找出他是谁。若判断是后一种，最有可能是惯拐，与自己家有什么恩怨的人。因为天还早，狄南良先找到自觉和自己家有隙的几家人威逼恐吓，觉得他们的可能性都不太大，这才带人去街上。

    他们正走着，半路上迎面过来一起车队，足足有百余人，上百辆大车，人喧喧，车辘辘。

    众人自觉是哪大家走货，不可能和狄阿鸟有牵连，正打算疏让一下，就见狄南良想也没想抖马到了跟前，不轻不重地喝：“都下来。检查！”

    班烈慌忙跟上去，小声地说：“南良。人家不可能拐咱们家的孩子！里面有认识的，打个招呼，问问就行了。”

    说话间，已经有骑士在笑，高声地说：“二爷在开什么玩笑？我们这什么时候也学人家的把兵关口了。”

    狄南良在外人面前不怎么说笑。班烈就替他跟大伙解释，笑嚷道：“就是把你小子的关！让你小子掏出求丸子，让大伙看看！”说到这里，他改了改口气，说：“我们头哥的孩子丢了，你们哪个见到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提个醒，让那个没长眼的赶快把孩子送回来。”

    押货人回一些场面上的关切话。耽搁了一会，一个英俊的青年已骑着马从后面冲上来，黑着面孔吼：“一帮狗娘养的。谁让你们停你们就停！”说完，他一回头，认出班烈，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头哥前脚要吃显爷的生意，你们后脚就拦我们的马车！活得不耐烦了，你们！”

    一句话把冷却的火搅了起来。班烈看狄南良面孔抽了一下，连忙缓和地骂：“就凭你小子押这趟货。丢不丢我不敢说，但想不坏前找到买家，我看难。”

    “还用不着你们几个费心！”白碧落对此倒有几分自信。

    狄南良冷冷地看住他，也不管他是谁，只是问：“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要抢这批货是吧？恩？”

    他的话把大伙吓了一跳，一个骑士连忙不合适宜地搭茬：“他是说着玩的！”

    “他是说着玩的。可我不是听着玩的。我像是听着玩的人吗？”狄南良问，随即，他给班烈说，“等一下告诉他们，不想和我结仇的最好不要去！”

    “这可是你说的！”白碧落犹自得地反咬，“只要丢了，就是和你有关。”

    “那是后话！”狄南良淡淡地说，“想要过去，就要让我先检查检查！”

    有人已觉得气氛不对，飞快地回去找王显。不大一会，王显穿着宽松的素色里衣来到跟前，见其中的一辆车已被翻了个底朝天，而刚才还气宇轩昂的白碧落在狄南良的马下滚动，登时大怒。他从马车一旁上到跟前，看到狄南堂也打远处来，便恨恨地给他吼：“你家老二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找人剐了他。”

    “是你的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现在就问你！我可以让你喝不上水，你信不信？我也敢让你喝不上水，你又信不信？”狄南良指着地下的白碧落说，“至于我今天为什么说这话，你问问他！”

    狄南堂一夜没怎么合眼，现在打脑眼里都疼。他清楚地知道狄南良因狄阿鸟的事赶出了火，加上以前就想给王显颜色看，就一下发作了。但这也不一定是单纯的冲动，若不是自己来得及时，这家伙肯定故意和王显翻脸，而后再在半路截货。这上百车的货一下就能让王显穷下去。那时，两边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而王显又知道合作了货回来，不合作货没了，或许能一拍即合。

    这种不择手段为自己不齿。

    他也知道，狄南良找不到足够的理由不会像现在这样发难，可现在，自己除非把这样的猜测在众人面前翻出来，倒真没什么要说的。这就给狄南良一个冷眼，给王显说：“何不问问怎么回事？也好找个交代之法。都知道他脾气暴躁，我也只能回去骂他、罚他。”

    王显心里有自己占不住理的谱。首先来说，自己带货要走不给狄南堂打个招呼就不对，何况他对这兄弟两个确实忌惮，这就嚷：“下面的人出言不逊，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竟然问我信不信他可以不让我喝水，这不是爬到我头上拉屎？你要我怎么忍？！你今天得让他当着爷们的面给我认个错。”

    狄南堂这就监督着狄南良当众道歉，然后打马过去，要了王显一路走。他边走边说：“他要是敢了何必给你闹？肯定会不声不响地干，连我都瞒住。怎么说来，年轻人受了气，还不是想在咱们年长的面前说出来挣个舒坦。回去我不会轻饶他的。这次的货，就让他来送，就当是让他给你赔礼。”

    “说起来也是我不想欠你的人情。这才让自家人去送……”王显也有些不好意思，委婉地说，“你也知道。我不是不想合伙，终究在别人那说不过去。”

    “我知道。但你也要想想呀，这一车一车的货物拉到关内，扣除弟兄的费用，还要算上吃住。一旦联系不到商家，或者被人压价，那就无钱可赚了。生意场上的伙伴是要多年间的相互来往来确立，你让白家兄弟送过去，目前为止有什么打算？”狄南堂娓娓地絮叨。

    王显连连点头，却又骂道：“妈里个腿。该死的中原人不讲信用。要不是他们毁约，我至于这样吗？这笔货肯定是要赔了。我也就是想让他趟趟深浅。”

    “那也好。”狄南堂自知他情愿自己碰碰看，这就说自己还有别的事，就地和他分别。

    王显看着狄南堂远去的背影，发现自己心里连半点火都没有了，回头想想，人家也没有当众人的面给自己弟弟难堪，不禁“嗨”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家伙真不简单。”

    他这就打着马儿回家，到家门口碰到龙蓝采，见她脸色难看，腿上还缠了布，不给自己说话就走，不禁奇怪万分。要说她是来看自己妹妹的话，不至于来这么早，这就从后面喊了一声，问她：“和小草吵嘴了？我回头骂她。”

    “她把人家的孩子给射死了！”龙蓝采回头说得他一愣。

    王显以为两姐妹一起闯了祸，想到妹妹确实摔得不轻，这事假不了，便诚恳地包庇：“那咱也不能给人家偿命。我去问问，出点钱了事。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你了得了吗？”龙蓝采怒气冲冲了一句，转身就走。

    王显发愣，进了院子就听到王芳草疯子一样的叫声，再一看，奴人们都在院子里探头发呆，连自己父亲也在，这就过去问。王重山见他来，老气一叹，摇头说：“打架了！姊妹俩打架了！走了一个，另一个又尖叫又摔东西！你说大早晨的，怎么相互说了几句倔话就打起来了呢？”

    他的四弟王贺穿着裤头，揉着两只眼，借机扔了句文绉绉的话：“我看是争风吃醋。静观吧！”※※※

    防风镇的镇守雪山族的族长龙百川为了自身的强大，接受中原的强势文化是一个必然趋势。镇上将要开办的小学（非现代词。十五岁以前入的叫小学，学习武艺和基本知识。十五岁后入太学，学习治国修身的道理。），里面是没有萨满的一席之地的。身为雪山族的大萨满，龟山婆婆心里是相当失落的。

    她作为一种文明的传播者，需要自己的土壤，尤其是看到资质不错的、未必能入小学的孩子。她把这种情感表达给了花倩儿，佝偻之身，乱发皓齿之中的都是怅然。花倩儿能深刻地体会到她的内心，下午一回到镇上，就带着托付，按狄阿鸟说的地址去找他的阿爸商量，最后停留在一所年代久远的老宅子前迟疑。

    环顾一圈后，见离院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围了一堆人，就走了过去.透过人群，可看到一个老妈子坐在土堆上给周围的娘们哭诉.她自觉没有走错，这就丢开马缰，走到跟前询问：“狄狄阿鸟在这里住吧？”

    心里焦焚的赵婶猛地一激灵，连哈两下嘴巴，才说：“姑娘！你见过他？”

    花倩儿连忙说：“别担心。他好着呢。你是他的阿奶！”

    她刚说完，就见赵婶一手抓了她，一手摆给旁边的人：“快去找他阿爸！”




第一卷 第七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七节

    举步踏入庭院，花倩儿的观感一刻也未停住。昨日大风卷乱的院落还没有收拾，杂物依然布得狼藉，颓塌的土墙生出的野草轻轻拂头，都只能给她留下修缮不力的印象，她拘慢地随在赵婶身后，一边应付赵婶惊喜交加的话，一边把自己的视线从马棚，石锁，兵器架，洗澡棚移动向正屋，最后停留在门槛，在两侧的墙上找不到悬挂的玉米和辣椒后，才继续向上看。正屋有了一定的年岁，透过修葺过的痕迹，依稀还能看到以前兵镇的风貌。

    花倩儿是在已快要踏入屋子才抬头细看，从下边只能看到往两头逐渐高去的方形斗拱。为了能把这奇特的老房子看清楚，她不禁一连退了许多步，再抬起头，发现屋顶正脊尾端往上扬，如同燕子一样展翅欲飞，和一般人家的圆盖厚茅分别很大，不由多看了几眼。

    “老房子了。分家时没谁要！”赵婶见她这么看，不禁“嗳”地一叹，接着就讲狄阿鸟，“你别看了，进屋里喝点茶吧。等他阿爸回来呀，你赶快和他去把孩子接回来！这可把人给吓坏了。你说说真出了事怎么好？！他阿爸几年都没敢出远门了，我看以后更不放心我来带孩子。还好他在家，要是不在，我一个老婆子不急死也吓死！”

    花倩儿连忙应合一下进屋，心知和这样的老妈子提不得正事，就细细地打量客厅，直到赵婶找了蒲团坐到跟前，才又捡起遇到狄阿鸟的前来后去缓和气氛。赵婶一边听，一边问，一会跟着笑骂，一会却又跟着夸，接着就生出疑问。

    她这便问花倩儿说：“你怎么没带他一块儿回来？”

    花倩儿只好实话实说：“龟山婆婆很喜欢他。希望他能留在那儿修行神奇之术。”

    赵婶立刻摇了摇头，说：“他阿爸不会愿意的。”

    “为什么？这孩子是有灵异的，被凡俗淹没就太可惜了。”花倩儿解释说。

    赵婶见她不相信，不快地往一侧指去。花倩儿随着赵婶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正堂上挂着白须满怀的《格圣人躬问图》，不禁恍然大悟，顿时明白障碍所在。她牵强一笑，说：“我会尽力说服他的。龟山婆婆的年龄已大，眼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想看着喜欢的孩子在身边成长，我不想让她失望。”

    ※※※

    接到狄阿鸟的消息，帮忙找过他的人最先在家里聚团。

    院子因而热闹起来。男人们进门的晚，见一群娘们已先进了屋子，就因拘束而留在院子里。但他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家伙相互只要一遇，就会不安分，不一会就在院子里掀起大的响动。花倩儿被越来越多的妇女围裹在里面吵嚷，依然能到外面“抵呀，抵呀”的粗喊。她想象得到外面的男人野犊子一样打闹的情景，又见眼前交头接耳，内心越来越紧张。可这些娘们偏偏见人就亲，哪管她是生是熟，问了年龄就问婚姻。一个坐得近的憨实人听了一会，最先莫名其妙地说：“他阿爸也没有再娶！在外，那是条好汉，在家，那是出了名的疼人。自古英雄配美人嘛，你生得好看，他准能看上。”

    花倩儿的脸刷地红成一团。随即，一个乱叫的孩子被同伴抓哭了，母亲只好提着他出去，站在门边喊他阿爸骂。骂到一半，她回头给屋子里的人说：“是老二家的妻子来啦。”

    一直在人堆里笑的赵婶爬起来，慢吞吞地跨到外面，把一个笑嫣嫣的女人从门外接过来。这个女人和问候自己的人说过话，就往花倩儿身边走去。

    花倩儿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看，见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琵琶襟袍，上面滚着绿宝绒缎，沁着细小汗珠的皮肤呈现粉红色，面容里揣了几分温润，不自觉地把主人从外面的男人群中升了一级。“今上午，他阿爸说完他二叔，就出镇去找那辆载过他的马车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他二叔又不在，就让我跟你一起接阿鸟吧？”女人遥遥给花倩儿说。

    “不让接。要是让接的话，早不去了？”屋子里的人纷纷替花倩儿回答。

    “不是的。”花倩儿糊里糊涂地解释一句，只求脱离众人的包围，就带着狄阿鸟的二婶往外走。他们一人一骑，边走边倾心谈天，出镇的时候已经像认识好久的朋友一样。

    很快，花倩儿就知道她叫铮燕茹，是党那人，就从她那儿开始说服。说服她同意的过程一点也不困难。两人走了一圈，在傍晚来临一路折回家时，铮燕茹已经要自告奋勇地打头阵了。此时，家里的亲朋散过有一阵了，刚刚到家的狄南堂听完赵婶学话，什么话也没说就出来了。他扯了飞雪走在门廊边，一起看狄阿孝逗他的小马，听狄阿孝就什么是“萨满”问个不停，便细细地解释给他听。

    铮燕茹带花倩儿进来，不声不响地呆在一边，就听他说：“萨满就是一些拜神的人，和巫师一样。好多有病的人家都会请萨满来治病，难道你没见过？”

    “我见过。”飞雪说，“长着胡子，抱一个箱子，一来就捏我的胳膊。”

    “那是大夫！萨满大多是*跳舞，做法式来治病的。比如：有的小孩病了，他们抬头看来看去，发现树上飞了一只乌鸦，就告诉别人说，是这只乌鸦作怪。”狄南堂说，“谁能告诉我，他和大夫不一样的地方？”

    “大夫捏胳膊，看舌头！让我们吃药。”狄阿孝说，他扭过头来，还顺便叫了一声“阿妈”。

    狄南堂这才留意到铮燕茹正带了花倩儿站在一边，这就招呼了一声，喊狄阿孝说：“看着你阿妹，别让你的小马踢到她。”

    说完，他就喊了一声赵婶，让她添饭，自己则带着两女往堂屋里走。

    萨满通常会有三种，一种是族内萨满，他们以口头的形式记下祖先的足迹，恩仇变故，风俗习惯，族亲分枝等等，负有传承和预测的职责，不打仗的时候，权力都有可能超过族长；一种是投到有称号、有地位的萨满门下，经过各种修行，最终获得萨满称号的人；而最后一种则是精神不太正常，自称被鬼神托体的人。

    花倩儿从他刚才的看法中确信他对所有的萨满都无好感，迟疑了一下，见前面的两人回头，就掩饰说：“我在看房子，这房子怪怪的。”

    “噢！这是我们雍族人的式样，又叫燕檐子，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以前镇上有很多，不过渐渐都废了。”狄南堂指了一下，随口解释给她说。

    花倩儿也是雍族人，心中涌出亲切感，不由站住不动，问：“这就是常说的勾檐飞角？”“关外没有烧制的砖瓦，撑墙的梁架，斗拱也不行，难以造出靖康式的屋顶。这房子只是一种模仿。不过是在中间垒了一堵厚墙，建造时把几个梁架分别架上，然后用竹木相互套，撑起编织过的，淋过粘泥的茅草而已。”狄南堂说，“镇里不是建了个乌楼吗？那才是！”

    “是大哥亲手建起来的？”花倩儿听得入神，忍不住倾慕地看着他问。

    狄南堂摇了摇头，这就边诚恳地感激她边往屋子里走。

    此时，铮燕茹倒忘了与花倩儿约定的同仇敌忾，走到他身边问了另一件事：“哥。他这次走，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让他带上我，让狄阿孝跟着阿婶。他都不肯听。会不会是外面有别的女人？”

    “我也在奇怪，应该不会吧！”狄南堂说。

    “那要是有的话呢？”铮燕茹追问道。

    “你说他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能怎么样他？今天说了他两句，不许他因阿鸟的事添乱，这可好，一声不吭走了。”狄南堂无奈地说，“他的心也不在女人身上。你担心也没用。”

    花倩儿见他们讲到家事，而自己一句也插不上，不禁看着天色发愁，心说：“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真要在这里吃饭？”她正尴尬着，见飞雪拉了个金属环翻过门槛，到处套木羊凳子的腿，连忙找这翻木羊的家伙说话，也好避免去听他们谈的家务事。

    铮燕茹好不容易把伤心、负气的话讲完，依然没有想起要替花倩儿问，反弄了一点奶茶，在门口问狄阿孝饿不饿，渴不渴。花倩儿正不知道到没到自己给狄南堂说明的时机，听到他给自己说：“你要说服我送阿鸟跟着龟山婆婆修行？我是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花倩儿问。

    “孩子只有放到广阔的世界里，才能好好地成长。”狄南堂看了花倩儿一眼，他见对面的女人颊浮桃云，健康的脸庞端如舒秋，柔和的黛眉下窝盈了轻轻颤动的眼波，双眸如鹿眼般柔顺，不自觉地被她的容貌吸引，但见她也盯着自己看，还是立刻移去一边，说，“我只能谢谢龟山婆婆的好意。”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花倩儿问。

    狄南堂点了点头，说：“而且。他需要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这是我们雍人的传统。”

    花倩儿盯住格子的画像，被他提前就回绝不服气，便说：“是你不相信长生天吧？为孩子想想。他有了龟山婆婆的传授，长大后会得到别人的尊敬。而龟山婆婆是龙家的长者，可以给你保证。”

    “可孩子需不需要这种保证呢？”狄南堂说，“我不是不相信长生天，也不是不相信她爱阿鸟，更没理由不相信她可以为孩子找到一个好的出路。但我得让他保留他父祖认可的方式。我是他父亲，也有这个责任。”

    花倩儿只好把自己准备好的话吞到肚子里。她敢确定，要是换作普通人，那家人已经感激涕零了，不由觉得这男人固执，便说：“你还是想想吧。我明天再和你说！”

    花倩儿接受完热情的招待，见主人受赵婶、铮燕茹的反复示意，手忙脚乱地来送，不禁觉得好笑。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真想直问这个发闷的人，问他刚才的侃侃而谈到哪了？但她还是用了委婉一点的话：“你在想阿鸟吗？”

    “不是。”狄南堂说完就闭了嘴。

    “那在想什么？”花倩儿说。

    “想好了再说吧。”狄南堂说。

    “知道吗？我也是雍人，是龟山婆婆把我养大。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在人家生病的时候找只乌鸦驱赶。她通晓靖康文字，只因喜欢上一个有暗疾的人，才受族内选择，侍奉长生天左右。”花倩儿转过身，微嗔道，“我听你那样形容她，心里很难过。”

    狄南堂连忙解释说：“也不是没有睿智的萨满。我只是给孩子说明白一点，并非是指特定的人。只是我说得直白，你才会觉得荒诞。比方说——”

    “说什么？就不能说句道歉的话吗？”花倩儿无理笑嚷，可脱口之后又觉得这提气氛的话儿有点任性。果然，狄南堂得出和女人理论永无道理可言的结论，只好选择闭嘴。可他刚刚无话可说，却又听对方飞快地追问：“比方说什么？说来听听！”

    “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去占卜。这时，占卜的木片不就相当于乌鸦？木片、这个人遇到的事和乌鸦、病人之间不都一样吗？”狄南堂问“你想想，占卜、幻象、驱邪、甚至中原的测字，不都是这样的道理？”

    “既然中原人也测字，占卜！”花倩儿说，“难道不能让阿鸟跟婆婆修行？”

    “不是不能！”

    “那你改变主意了吗？”花倩儿又问。

    “没有！”




第一卷 第八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八节

    花倩儿和他分别后就陷入惆怅和兴奋中。她认为自己今日有点胡搅蛮缠，改日定能说服那个温和的男人，正思考第二天的可采取的步骤，见龙蓝采搬了自己的被褥来到，大为惊讶。龙蓝采从王芳草那里得到赌气话，是后来才从其它同伴那知道狄阿鸟没事的，一见花倩儿就迫不及待地问：“倩儿姐。你把那个孩子送回家了？”

    “还没有。阿婆想收他做弟子。”花倩儿边回答边奇怪，接着干脆把经过一古脑地倒给龙蓝采听。

    “你见到他阿爸了？”龙蓝采有点脸红地问，接着爬到花倩儿的耳朵边小声嘀咕。

    “我却担心连这样的小事都让婆婆失望。”花倩儿不愿意多说，几下就爬进皮褥，躺在那里发愣。

    见她在那儿发愣，龙蓝采不合时宜地撩拨说：“我三哥今一天不见你，心里就痒痒。我给他说了，只要他把自己的女人都休了，你就会答应他。”

    “他是不是说：‘那也好。先答应着，到手再说。’”花倩儿接着她往下说。

    “你怎么知道？！”龙蓝采怪异，接着叹气说，“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想侍奉长生天。长生天既然造了女人，又造了男人，说让你好上就好上，抗拒也抗拒不了。你大概还没遇到能进你心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到一个，会让你半身发酸，心呼咚咚地跳，只想大着胆子抱着他不放。”

    “你碰到了？你怎么知道？”花倩儿问。

    “听别人说的。”龙蓝采连忙说。

    花倩儿笑笑，老老实实地说：“小姐。我和你们不一样，没有父母之命，生身之门。没人能真正把我看在眼里？我要是连这点都心里没数，就只能受人骗，受人欺凌。贪图须臾之欢而痛苦终生。”

    “那你替我算一卦吧。”龙蓝采也钻进了被窝，弓着头请求。

    花倩儿一愣，突然想起狄南堂讲给孩子们的“乌鸦和病人”，忍不住问：“要是一个人生了病，说是他家的乌鸦作祟，你信不信？”

    “那要看是谁说的？”龙蓝采说，接着厮磨她道，“快嘛，快给我算一算。”

    “要是萨满说的呢？”花倩儿问。

    “应该是鬼神作怪。赶走就好了。”龙蓝采说，“有人请你看病？你和那个萨满看得不一样？”花倩儿只好“恩”了一下，装着入睡想事，细细去回味今日遇到的那个男人。这时，对方那双温和可亲的眼睛又浮了上心头，介绍燕檐子时的姿态挥不去、赶不走，心跳不禁渐渐加速。和花倩儿一样，龙蓝采也有心事，但却一想就困，飞快地沉入梦乡。她睡得安稳，到天刚朦胧想亮就爬起了床。捺不住地弄醒花倩儿，讲及与狄南堂邂逅的经过，恳请花倩儿帮自己想个感激地法子。

    花倩儿听龙蓝采倒了“一筒子”，稀里糊涂地坐在那打着呵欠，经过反复督促，这才从自己的考虑上说：“还是要给你父兄说一说的。你一个女人，还能怎么感激他？”

    龙蓝采苦恼地说：“可是我怕。怕他们用财物简简单单地打发。那哪算是真正的诚心诚意呢？”花倩儿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颤，想到那个男人的深邃和温和，顿觉龙蓝采给了自己只可意会的压迫，不禁以不紧不慢的点头透露出自己的内心。所以，她没把自己对龙蓝采言语中模糊捕捉的判断直说出口，只是以思考过的稳重说：“不会的。也许他正有什么事需要你父兄的帮助。知恩图报，才应该投桃报李。”

    “可我就想凭自己感激他？怎么，还不行吗。”龙蓝采不快，有些急躁地说。

    花倩儿无缘由地矛盾，不肯牵涉其中做扯线人，只好说：“那你这么早把我推醒，是想通过我送去两牛两羊吧？还是想给我说，准备帮他一把，让他和你表哥谈成生意？他也就是一个粗鲁的贩子，你出面总是不好的。”

    ]“你是说。让我在王显表哥那帮帮他?!”龙蓝采问。

    “不，不！你表哥也不会听你的。”花倩儿说，“要不，你给大爷说一下。他最能和人说上话。”龙蓝采摇头不肯。花倩儿越发肯定她存了“以身相许”的打算，实心实意地坚持自己的建议。等龙蓝采闷闷不乐地出门，喊三喝四地去吃饭，花倩儿一面准备早饭，一面想到切身到来的感觉。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如同一朵饱满的玫瑰花儿，一分分地成熟，绽放，芬芳几乎吐尽，并非从无嫁人之想，此时忍不住又回想这几天的经历：自己受感召解救狄阿鸟，接着又受龟山婆婆之托请求他让狄阿鸟留在龟山，而自己接受托付后竟带有非说服他不可的欲望。

    她心乱如麻地想，这难道真是长生天的旨意？我该怎么办？！

    ※※※

    早饭后，她有些忐忑地来到狄阿鸟家，才知道狄南堂一大早被北面穆通阿寨来的汉子叫走了，就让赵婶准备一些衣物，由自己带给狄阿鸟。这时，她已理智地认识到，像狄南堂这样有意和王显合伙做生意的人，不会续不上妻子，关键在狄阿鸟那儿。也就是说，要想让他动心，得让阿鸟动心。

    她仅有一点挟恩之想都黯然灭尽，看着赵婶找衣物，挑柳木弓，鹅翎小箭和木片刀等玩意，就在一旁哄飞雪和狄阿孝。狄阿孝和飞雪却早已把眼睁大，趁收拾狄阿鸟破玩意的机会混水摸鱼，一个抓住漂亮的贝壳，玩具就不放，一个见到大小髀石就往腰袋里揣。两个人虽各有所爱，但仍是相互抢夺不休。

    花倩儿在他俩打架，哭闹的功夫里耗费了不少时间，到了半中午才在赵婶和两个闹腾要跟的孩子相送下出门。随后，她向镇外行去，穿过野花漫烂的原野，在傍晚到达龟山婆婆的敖包。萨满的修炼是很苦的。一些想要接受长生天眷恋的弟子要接受许多考验，或者徒步穿越山脉，从数里外的地方搬来石头垒敖包；或者夜里住在野外冥想，或者在冬天时，光身在冰上跑；或者几天几夜不吃饭，完成一些脑海里的幻象……。

    小一点的孩子们虽只接受一些初级的修炼，但一天到晚的安排也很紧凑。

    龟山婆婆这里的孩子通常要在早晨时跟着女奴们劳作，看他们挤奶，揭奶皮子，然后帮她们把牛羊赶到几里外的地方放牧。接着，大龄的弟子带着他们到较远的地方辨认各种各样的物种，累了坐在一起玩，练习萨满的歌舞。午后，他们就坐在阴凉的地方冥想，相互把处在自然中的感受以问答的形式说出来。下午回去，听龟山婆婆讲萨满教的传统、习惯、禁忌，以及从古到今的寓言和神话，练习一些基本技能，接受龟山婆婆的考验。

    花倩儿和龟山婆婆见一面，稍就他父亲的意思一说，就去一间土房子看数豆子的狄阿鸟。※※※

    狄阿鸟已经眼巴巴地等了两日了。

    此时，他正和其他孩子们一样，眼睛上罩了布，在年长弟子的监督下，要用指头把面前涂了五种颜色的豆子从肚大口小的木洞里夹放到一旁的空格子，直到每样夹完五百粒为止。花倩儿在孩子间搜索，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看了半天，才觉得一个被缠得只露鼻孔的小孩像狄阿鸟。龟山婆婆确认那是他，小声地说：“你看他多不一般，昨天学别人偷看，以致数数数不对，今天就老实了，提前要人把自己眼上能透光的地方捆上。”

    花倩儿轻轻地笑，却听龟山婆婆又说：“这是我新近想出的法子，既能锻炼孩子们的感觉，手指的灵巧，还能让他们明白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分心的道理。这就像给阿鸟定身预备的一样，他过了一晚，今天就知道不偷看才不分神。”

    他们边说边看，等了一会才去外面。

    只等他们一离开，监督的女弟子土玉便咳嗽一声，把暗号递给孩子们。里面的孩子顿时除去了伪装，乱糟糟地说话。狄阿鸟身边的女孩子欺负他头整个都被包了，干脆取了自己眼上的碍布，把小葱一样的细指插到狄阿鸟最边上的格子里抓一撮豆子，偷得意地在掌心里数。

    狄阿鸟头上的布根本不是自己要求的，而是被土玉他们故意缠结实的。他还不知道豆子被偷，只顾嘟囔嘴巴数数。

    女孩拿了他的豆子，本不该让他知道，可见他怡然不觉，继续抠豆子，就生出故意想让他生气的打算，捏着腔奚落他：“奶孩子。你数错啦。”

    狄阿鸟眼前黑忽忽地一片，只求赶快夹完两千五百颗豆子去玩，仅仅从鼻孔里“哼哼”两下。女孩子见他不搭理自己，隔了他给另一个男孩子比划，让他也偷狄阿鸟的豆子。男孩子一边偷偷摸摸去抓，一边已忍不住笑出声。

    旁边监督他们的土玉不但不理，走到狄阿鸟身旁的那女孩子身边时还一丢手给她添了几十颗豆子，接着若无其事地围着孩子绕，和小声要豆子的孩子说话。

    那女孩早不知道自己的豆子数目，也不管土玉送她多少，只是偷狄阿鸟上瘾，吃吃笑笑地又去捏颗粒。很快，她手下的那个格子空下好多，狄阿鸟丢豆子时一探就“哇”地一叫，说：“我的格子漏豆子！”

    周围哈哈大笑，有的人干脆离开凳子跑来偷摸。

    “都回去，都回去！想让土玉姐姐挨骂？”狄阿鸟身边的女孩子掀着嘴唇赶人，而自己摸了个带壳的花生，剥了吃。很快，她看到狄阿鸟偏了个身，用鼻子正对着自己，不禁得意地晃着头，笑出声嚷：“你看到啥啦？”

    “你偷我的豆子！”狄阿鸟气忽忽地说。

    “我偷你的？我都数完了。”女孩半点不认，还故意把手伸到狄阿鸟的格子里，心说：我就是偷你的，你也看不到。

    刚想到这儿，她摸到什么，嫩红的面孔便一点一点地变。直到某一刻才反应过来，刹那拿出自己的手叫嚷。原来，狄阿鸟早知道她在偷自己的豆子，不知不觉中挥了一团鼻涕进去。众人见女孩那秀气的鼻子都扭曲成一团，显露出十足的恶心，纷纷好奇地问：“琉姝。你怎么了？”在大伙的哄笑中，那叫琉姝的女孩子红着面孔，边在狄阿鸟身上抹鼻涕，边厌弃地嚷道：“狄狄阿鸟，你太恶心了。”狄阿鸟去了头布，在土玉验证自己的豆子数时还了一个龇牙。土玉怕他告状，又接到龟山婆婆要他一数好就去找自己的话，胡乱验过他自称没被人偷的那格豆子，就警告一番，放他出门。

    周围的孩子见他晃头晃脑地走了，眼气不已，也纷纷朝着土玉叫嚷，有几个干脆丢下就跑。※※※

    狄阿鸟出来就被花倩儿看到，却听不进她喊自己，赌气地撅起嘴巴。随即，后出来的孩子从后面猛地一蹦，趁他失神时搂了脖子把他摁倒，然后撒腿跑开。和他相处久了，花倩儿实实在在地心疼，连忙上到跟前把他拉起来，给他拍打身上。

    她知道这都是雪山族里的近亲，又都比狄阿鸟大，不许他去追，只轻轻地他耳朵递话：“我见了你的阿爸。他让我带了你的衣服，小弓和一点吃的。他过两天来看你。”

    “丢下我就走，还回来干什么？！”狄阿鸟皱了面孔诉她的不是，一边挣扎一边嚷，“我阿爸呢。他在哪。怎么不来接我回家，却还让你给我带东西？”

    “你阿爸听说你在阿婆这里就放心了，要你好好地给阿婆学本领！”花倩儿说。

    狄阿鸟把头扭去一边，爱理不理地扯回自己的胳膊，心想：骗我。我阿爸一定不会不来接我。想到这里，他觉得眼前的阿姨又一次辜负了自己的期望，心里发酸，一声不响地往一边走。花倩儿只好跟着他，边走边解释：“婆婆养阿姨长大，就像我的阿妈。她让我给你阿爸说一声，留你在这儿跟着她修行，我要不要听呢？”

    “那你也要给我说一声。”狄阿鸟抬起头，用眼睛瞥睨她看。花倩儿见他眼睛红红的，一把把他抱起来，亲昵地问他，“你愿意留在这修行吗？恩？有许多孩子玩！”

    狄阿鸟透过她的肩膀看，正好望到那个把他摁倒的男孩子，嚷着让花倩儿放自己下来。花倩儿知道这家伙颇爱面子，不肯让别的孩子看到自己搂他，就把他放下。她刚刚放手，就见狄阿鸟凶悍地向背后跑去，连忙转过头看。

    这时已经晚了，狄阿鸟撑着两个胳膊肘撞到那个比他略高的男孩背上，把对方推倒在地。




第一卷 第九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九节

    被狄阿鸟撞倒的龙沙獾是龟山婆婆亲兄弟的那枝。他冷不防，躬腰跑出许多步才扎在坚实的地上，登时就捂住最先挨地的胳膊，疼得“嗷嗷”叫。花倩儿知道他足足比狄阿鸟大了三岁，虽然个子没怎么长，吃的饭却在那，格外担心他的报复，就地逮了狄阿鸟，拖到龇牙咧嘴的龙沙獾那，想*教训他来平息别人的怒气。

    狄阿鸟却把手放在额头前，惊讶地像个小猕猴儿，咯咯笑着，问一旁傻眼的孩子和花倩儿：“跑得太快了。撞了块石头吗？”

    花倩儿哭笑不得，用一只胳膊别过他的身子，卡在腿上拍他的屁股。

    龙沙獾忍痛拧牙，伸出胳膊看看划痕，吸着鼻涕、疼气嚷：“不疼！让我们带他去玩去吧。”花倩儿犹豫了一下，觉得无什么大碍才放手。男孩子们这就引上狄阿鸟，腮帮子鼓劲，叫嚣着往敖包所在的山上冲去。后面又出来的女孩子们有跑不过，只好停在后面叫人名字。龟山婆婆在半山腰里咳嗽。她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们，羡慕得忘了合嘴，回过神后喘了几口气，给走到身边的花倩儿说：“我都看到啦。你可别替他操心。他皮实，年龄又小。人人都想捞摸他几下，逗他玩，哪会舍得欺负他。他昨天就和人家混熟了，夜里和几个男孩子不睡，趴在敖包下怪叫。”

    龙沙獾是龟山婆婆的侄孙，花倩儿不愿承认心里向着狄阿鸟：“阿婆可不能纵容他。自小没大没小，长大还成？”

    龟山婆婆沉默一下，收了笑容，用沙哑的声音缓慢地问：“什么是大？什么是小？”说完，蹒跚就走。花倩儿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此时不知是她另眼看待，还是她的又一次的超脱，只是连忙扶住她，暗暗嚼味里面的话味。

    ※※※

    狄阿鸟很快从山上回来，偷溜到花倩儿身边，拿上自己的小弓，扯着她往后山去。花倩儿还在为龙蓝采早晨所吐露的话意烦闷，带了换换心情的想法，很容易就接受他去打猎的建议。一大一小带着盘索，一路连跑带走，不停地商量怎么分配猎物。

    花倩儿眼看阵阵的燕雀在远处扎下，飞起，笑呵呵地逗他：“谁射的谁吃，好不好？”

    “我每天都练箭。倒是没见你练习过。要是你在我家，我阿爸一定给你巴掌。”狄阿鸟不服软，气喘吁吁地吹，“告诉你吧。一百步外的羊，我一抬手，‘咩’！一声就倒。我阿爸这次回家看了，捋着胡须就喊：乖乖，百步穿羊！”

    花倩儿“扑哧”就笑，忍不住奚落他：“看不出来，你一个小羊头，还‘百步射羊’了。我倒只听说过百步之外射杨树，一箭把杨树射穿的，这即表示此人射法高明，又显示出他的臂力，开的弓超过三石。”

    狄阿鸟略有些脸红，抓了头，强笑几声：“啊！不射羊？干嘛要去射杨树？杨树能吃吗？我阿爸明明说是‘羊’的，不信，你问问他去。”

    花倩儿无话，只好再问：“那你阿爸什么时候留了长胡子了？要捋着胡子喊？”

    狄阿鸟口结，一想便想出来了，说：“他捋着‘羊’胡子呀。羊不长胡子吗。很多人都喜欢捋的，还喜欢捋山羊的胡子呢！”

    花倩儿受够他的胡缠，只好就此白了他一眼。

    他们先奔逐猎物，享用了一番夕阳晚照，接着在一起对头喘气。花倩儿好箭法好眼力，自然不会空手，趟了两趟林子，就提了三只野鸟，一只钉烂头的死蛇。而跑也跑不动，射也射不远的狄阿鸟，一直跟在花倩儿的屁股后面，想*捡别人猎物来耍赖都做不到。

    他累得一头是汗，想到谁射的谁吃的前话，一边咽口水，一边拿了花倩儿的战利品，打算用绳子拴住自己射，表明也是自己射的。

    花倩儿肚子都笑疼了，只好问他：“阿鸟。拿出你的箭，走过去插上面不更好？”

    “我射得中，干嘛要插上？”狄阿鸟老脸不见红。他干脆自干自的，拿了打猎的绳子就拴鸟，拴蛇。穿了三只鸟，该往上系蛇了，他丢了那条老蛇到扣不紧的粗绳环里。老蛇却“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他左瞅右瞅，只好把蛇捡起来，打个结，和绳子互拴。这时勉勉强强好了。但他却无法把猎物吊到树上做靶子。

    他也累坏了，只好喘口气，拿了把小刀，在地上刻了线，喊花倩儿下“憋死牛”。

    这种棋非常简单，就是一个边框，两条交叉线，一口井，只要记住站住中心，不要把自己的两个石头集中，就永远不会输。狄阿鸟下得多了，自己总结了危险，诱敌，塞路，只要第一步棋不死，就绕不昏头。而花倩儿偏偏是轮到就走子，不得已交了学费。

    眼看太阳很快沉下山去，山象失去了夕照的余晖，转为苍暗。这时回去，情形已经互换。狄阿鸟拖拉着一串猎物，花倩儿两手空空。

    ※※※

    就在他们去打猎的时候，为入夏变化的沼泽地换插标记的老奴隶回来，带了几个赶了牲口的年轻人上山见龟山婆婆。花倩儿带着狄阿鸟回去，龟山婆婆正在和他们见面。为首的龙青水脊直肩张，要不是小时候打猎被竹签扎过的鼻侧鼓了块肉条和老掀起的嘴唇有吓人之嫌，确实有吸引女人的本钱。他带着一身土狼的气息，来到这里就开始四看，希望能看到心目中的女子，即使到了龟山婆婆面前也不收敛。

    龟山婆婆是长辈，还记得他上次来拉拢自己站在他那边对付龙大的事，心中颇有厌恶，见面就没好气地说：“你父亲让你来干什么？别老是忘了正事。”

    龙青水咧大嘴巴，老远把脸凑上，说道：“能没正事？！我来给倩儿下聘礼的。”

    花倩儿脑海里热度未退，还想着以后怎样才能赢棋，进门吓了一跳，拉住起劲拖猎物的狄阿鸟站住。帐里的几个人听到掀帘子声立刻转过脸。龟山婆婆见花倩儿黑着脸摇头，就说：“她是我收养的孩子，说起来也算是你阿妹。看你说这话的德行？我以前不是说了嘛？她通过了考验便会继承我的衣钵，侍奉在长生天左右。”

    龙青水呵呵一笑，说：“那有什么？一边生孩子，一边做萨满，也没什么嘛。龙大和靖康的儒巫走得很近，你要是不和我结为一个阵营，将来有后悔的时候。”

    狄阿鸟半懂不懂，看剑拔弩张的气氛烧着，却也心叫不好。他不由拖着自己穿猎物的绳子上去，大声地说：“是呀。看看你的蛇行。我也给我阿爸下聘礼来了。”说完，提溜着野鸟、老蛇往上递。

    “你阿爸的聘礼？！”帐里的人全懵了头。

    倒是龟山婆婆盯住一只头瘪下的雷鸟，哭笑不得。花倩儿眼见这样的情形，声色俱厉地喊狄阿鸟：“阿鸟。回来！”

    龙青水除了贪慕美色，心底也别有打算，自觉以龟山萨满的地位和威信，可以为自己拉拢不少亲戚族人，此时，浑身上下裹了不少气。他用眼神在龟山婆婆，花倩儿，狄阿鸟三角间回旋过，脸色紧接着一阴，问狄阿鸟：“你阿爸是谁？”

    花倩儿心里一紧，怕狄阿鸟不知道深浅，给了他报复的机会。狄阿鸟倒一点也不把对方乍毛的气势当一回事，叉腰抬头，顶着话回答：“我的阿爸？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的儿子？”“谁让你骂人！这是我刚收的弟子。别听他瞎说。”龟山婆婆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你们还是连夜回去吧。这里都是女人，不便留你们住下。”

    龙青水不怀好意地大笑，顺便提道：“我倒真忘了正事。龙大要我阿爸开阿玛森大会，让方圆几百里的大小伙子人都来射箭，赛马，跳骆驼。那我就想啦，没阿姑不行，因而见阿爸有意让一个从中原来的老山羊壳子主持，还给他顶了嘴。”说完，这就低喝一声，带着身后的人就走。

    他走后，带来的坏气氛却还留着。龟山婆婆一屁股坐下去：以龙青水的口气来看，这不像是假的，而一问就可澄清的事实，也没必要危言耸听。可一旦真有阿玛森大会，身为族中萨满的自己一点儿信都没得到意味着什么，那就像是祭祖时分不到肉一样的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无可奈何，感觉狄阿鸟用手轻轻地摸她的手，就把他搂在腿上，低叹道：“长生天哪！”

    ※※※

    阿玛森大会是山族人的盛会。

    流传不衰的口头传说曾这样记述：许多年以前，在红沙河上游和阿林布儿河干地区住着一个古老的部族，部族中有个非常杰出的猎人。他制作了一种失传了的箭头，能射死任何飞禽走兽，因而使部族日益富足。其它部族都很羡慕，纷纷派出勇士到达一个叫玛森的地方，在那里表演自己的绝技，想以此换取这种箭头的制作方法。但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绝技都被那个部族的人比下去了，最终不得不选择臣服。

    传说在悠悠岁月中流传。能召开阿玛森大会就意味着这个族枝开始强大，具有非同寻常的号召力和让人折服的实力，随时可以充当别族的保护者。

    花倩儿按照龟山婆婆的吩咐，找了她指定的重要人物询问，立刻就证明了它的真实性。只是和龙青水有出入的是，开是一定了，什么召开还不一定。毕竟，盛会要选择刚入夏的时节，这时刚决定，似乎有点晚了。

    问了这些，她放心不少，但也只能说是替龟山婆婆放心。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她在某一刹那对狄南堂动情之后，看待这种事，就像吃了蜜再去品尝水果，觉得它寡淡如水。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要成为一个侍奉上苍的萨满，如今却反悔。

    有时，她的脑海里会反复地问：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王显都对他忌惮三分。他在燕沿子里长大；家里挂着自己都开不动的硬弓；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沉稳，雍容大度的自信；侄儿竟骑了一匹和龙妙妙一样的小马。

    她心里明白，龙蓝采已经有心，很快会和自己进行一场争夺男人的战争。自己虽不怕败在她的手下，却不能不顾上下之分。所以，直觉告诉她，如果不抓住目前的机会，看似失之毫厘，将来的命运必是差之千里。

    带有这样的认识，她走在龙家的错落参差的院落里，真有点怕碰到龙蓝采。

    然而，但凡是你怕发生的事情，它往往出乎意料地发生。刚转了个弯子，龙蓝采就冒了出来，还老远就以不快的眼神瞪住她，问：“啊呀！你昨天去哪了？别瞒我，快说。”

    花倩儿见她莫名其妙地上脸，有点担心龙三求婚不成，给她说了什么，便回答说：“我昨天去了那孩子的家。可他阿爸出门了，我就给他带了点衣服什么的。”

    龙蓝采“哦”了一下，说：“我昨天想给你一块去的，去看看他妻子长什么样。可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害得我等了一天。今天，你去说服那孩子的阿爸不？顺便带上我，我就说我也是阿姑的弟子。本来也就是噢？！”

    这是花倩儿意料之中的话，她也不问对方何出此言，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说：“阿婆让我打听阿玛森大会的事，我刚在大爷那里问过，得赶快回去说给她听。”

    “都现在了，也要回去？”龙蓝采抬头看看天，已经是下午了，随即危言耸听地说，“可别被哪的男人摁了，裤子一拔。嘿！”

    “还没哪个男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花倩儿说，“我得赶快走了，不然越耽误，天越晚。”

    她一出来，就发现自己没多想，而龙蓝采也不是一般的粗心。天色有点阴，夜里非是黑咕隆咚的瞎子夜不可，根本没有走的可能！

    今天是回不了自己的小草房了，自己去哪？她倒真的遇到了难题。

    她没头没脑一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的竟然是去狄阿鸟家的路，不由大吃一惊，立刻被长生天的旨意镇住。这就再无可说的二话，只得敲马加快。可毕竟，不管是吃晚饭还是住下，都不能显得没有廉耻，她心里就为翻找个合适的理由犯难。




第一卷 第十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第十节

    狄阿孝回他们家了。赵婶带着飞雪在柴房烧饭。一个看不住，飞雪被灶里的火烫到，哄不下地哭闹个不停。赵婶听到马嘶，只以为是狄南堂回来了，就打发飞雪出去接。飞雪却仍只是坐在那儿哭。

    没有办法，她只好多添几分柴，抱着飞雪跑到外面看，一看花倩儿笑眯眯地站着，什么也不问，把飞雪往她怀里一塞就带她进柴房。

    花倩儿笑呵呵地问：“大哥不在家吗？”

    “在了还好。这孩子见他就不闹。快。帮我哄一会，饭还在锅里。”赵婶苦恼地说，“真是，还好你来了！”说完，她一边忙活，一边问狄阿鸟现在怎样，白白把花倩儿准备好的说辞给浪费掉了。

    到了晚上，天空漆黑一团，不见半点星华。赵婶眼看狄南堂还不回来，就留花倩儿歇下。正屋只掌上一盏灯，没有点吊铜，有点昏。

    从他们三人坐在灯下起，飞雪的眼泪见黑就没消停过，“沥喇”不停地闹。赵婶一边问花倩儿走没走过钢刀，一面挖空心思，找了狄阿鸟喜欢的小曲给飞雪唱：“黑胡子，黄胡子，背着皮鼓宰犊子。看天：金乌鸦叼走黑云裳；看地：枯大树生了新色样。虎眼、虎耳、豹头、豹须、獾身、鹰爪齐了没？齐了！咱们这就上山岗。”

    “咱不上山岗！山岗上有八尺长的蟒蛇！”飞雪浑身一缩，眼泪又下来了。

    “不怕。那不是假的吗？！”赵婶无奈地说，“那你叫我唱啥？你阿哥最喜欢听了，一听到这就嚷，还不赶快，蛇都跑啦！你咋就怕呢？那你想干啥？”说到这，她给花倩儿笑着摆道理说：“你看看！一个孩子一个性。”

    “画画。”飞雪央求说。

    “不行。晚上黑就不行。”赵婶喝道。

    飞雪说的画画，就是找了纸，在上面乱涂。花倩儿见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说情说：“就让她把纸拿过来吧。涂两下，累了就会去睡。”

    赵婶叹气，说：“那也不行。你是不知道。阿鸟他爷红脸膛，膀大腰圆，还有劲还能说，就是夜里读书读的，害了‘鼠眼病’，只能看三尺远。后来不是出门被跑起来的马撞，一辈子糊里糊涂地过了？窝心哪。要不是那，阿鸟阿爸也受不了那么多的罪。问问阿鸟，他夜里要敢摸那些东西，我就用巴掌打他。”

    花倩儿记得龟山婆婆年轻时的恋人也是“鼠眼病”。她一直在找治“鼠眼病”的方子，为此去过中原，却不知道那病是这样得的，这就问：“这病是读书读的？”

    “那还假得了？眼睛还不是天神点上的灯，烧完的就没有了。”赵婶点点头，觉得花倩儿连这个都不懂，这就考验她说，“阿鸟他爸走了二天了，你要是能知道他在干啥，等他回来，我就给他说，让阿鸟去修行。”

    花倩儿迟疑了一下，想告诉她自己还不是萨满，从来也没有在大萨满那儿接受神的挑选，又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便记起龟山婆婆传授的法子，缓缓地闭上眼睛，心虚地念吟，随手在滚烫的灯火上掐了灯头，以痛苦来丢失自我。

    飞雪的哼哼声在耳朵边渐渐湮灭，日月星辰统统不复存在。她的灵魂如风般出外，在一团漆黑的险山恶水间没头苍蝇般乱窜。突然，一片大火腾空，她心里一下焦急如焚，冲去就地找，却迎上一瓢滚烫的血水。

    她大叫一声，猛地惊醒，这才知道自己还在屋子里，赵婶和飞雪跪着，从不同的位置瞪着她看，只好讷讷地说：“他应该在和别人打仗吧？”

    ※※※

    他们说话间，外面就起了风。到了夜里，风转大，遥遥可闻的狗叫都被掐成一半，吞吞咽咽。茅草在房檐子下呼啦啦地响，被屋里昏暗的灯光一耀，枯影浮游在外。赵婶抱了飞雪去睡。花倩儿却睡不着。她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火光血水的幻象。可坐起来再试，灵魂却再也不能像上一次那样闯出门外，总觉得有什么在黑暗中发笑，瞪着自己不放。

    正焦虑不安时，赵婶捂住飞雪的嘴，提着脚，脸色张皇地闯进来，低声说：“我一熄灯，就看窗户外面有黑影子晃？！外面的马羊都有动静，该不是贼吧？”

    “我出去看看！”花倩儿冷静地穿了衣服，摸了刀子在手。

    她刚走里屋门，就听到堂屋那里有动静，等走到，就见吱啦响的木栓刚被人拨掉，扇门洞开。几个蒙头盖脑的汉子先后越近，其中一个猛地到花倩儿身旁逼迫。花倩儿不理他喉咙里的闷叫，迎扑上去，把短刀舞成蛇状，插在他的喉咙上。

    受热血一喷，她猛地打了个机灵，却也更冷静，随即推着死人挡上两人的兵器，一旋身把刀子插在另一人的腰下。

    那人像柱石一样硬挺，吼得如一只垂死的牛，就是不愿意倒地。花倩儿只好使劲地拧动短刀。她感觉血一个劲在自己的手上流，似乎流不完，干脆使劲自侧下往上挑，用短刀推着那人的短甲剖出肠子。那人终于抗不住，侧着身子往花倩儿头上倒。

    “阿毛鲁！”一声低闷得喊声炸了出来，是“找死”的意思。随着他冲花倩儿的一喊，其它人却醒悟到自己的失误，不再簇拥来剁，立刻退闪在堂屋角落。

    花倩儿感觉外面还有人，有点儿心惊。身后的赵婶递了把弯刀给她，强打镇定说：“牛羊马匹都在外面，要的话牵走。不然，倒着的就是你们的下场。”

    “你们把试金石拿来。我们掉头就走！”为首棕熊一样的男人让人关上门，接着又许诺说：“不杀你们。”

    “什么是试金石？”花倩儿问。

    “只要一耀，是金子是石头就能分清楚的东西！”那人说。另外一个人立刻补充，说：“是黑颜色的宝石。”

    花倩儿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宝贝，不动生色地看着他们，又见他们喘着粗气，灯光里的眼睛透着红光的贪婪和狞然，反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她听说富得流油的穆通阿山寨近来的确有黄金出产，而狄南堂此去未归，定然和这些贼人有关，就把眼睛的余光看向赵婶。赵婶有点儿哆嗦，一松手，飞雪大声地“嗷嗷”。

    看来一时也无法澄清，花倩儿随即想到狄阿鸟一大堆漂亮的髀石，便唬上一下说：“谁告诉你们说是黑色的？”

    “你别管！”为首男人不耐烦地吼。花倩儿见他的视线落到死去的两个人身上，怕即使拿狄阿鸟的石头充数成功，他们也照样杀人灭口，先否认说：“他带在身上了。这样的宝贝，他舍得放家里吗？”

    一干匪人沉默。随即，为首的男人招来一人耳语，打发他出去。不一会，他回来就说：“他有一间房子，有书有石头，看看那里面就知道。”

    “内奸！”花倩儿脑海里飞出两个字，随即她舞了两下弯刀，铿锵决断，“还等什么，杀了我们就能得到那宝贝，还等什么？”

    一个焦躁的男人说扑就扑，却被为首的男人拉住。他略一摆头，示意其它人立刻去房子里找，而自己低骂一声“臭娘们”，接着便以雷霆般地速度向花倩儿冲去。来人之刀逆锋而过，肢体带着狂飙的猛气，要将迎面阻挡的人物都撕开。花倩儿连人带刀被重击震撼带动，撞在墙上，她怕敌人进击，猛地撑出腿，点在敌人的肚子上。

    浑身不得力的赵婶此时反应过来，高声嘶喊，趟着肠子跳到门边，紧急中却往外磕门。

    那敌人终究胆怯，暂时没追击花倩儿，回头往她背上追砍。赵婶逃回来不及，肩膀开了口子，嚎了一声往回跑。怀里仍然没丢的飞雪吓噎了气，喉咙里“嘀呦”缓劲。花倩儿眼看敌人的蒙巾面孔，用脚打起一只木羊往前蹬，从她俩身边擦过，截击旋舞的敌人。两人相逢时，凳子来到那男人脚下，使他从上劈下的身子猛地一滞。而花倩儿的弯刀自下而上，在他背胛上重重剁了一刀。

    男人猛吼，随即看自己人炸蹦出来，便伸出一只拿刀的手推着，往后摸门。接着，他推掉了门闩，妥协地冲花倩儿喊：“别求两败俱伤。你退回去，我把自己人的尸体拉走。”

    花倩儿明白这实情，立刻往侧屋厢里退。片刻之后，她听到搬挪响动，院落周围马声嘶叫，顾不得受伤的赵婶，站在窗口边往外看。刚一想撑窗，“嗖”地一枝大箭穿窗而过，擦着她的发辫钉在身后。

    她为这么冷静的敌人后怕，立刻追到外面取弓。

    四周零星有点把动静。

    还没等有人闯来，赵婶就在屋里喊：“快去老二家看看！”

    花倩儿苦笑，心想：我哪知道他家住哪？于是回去要赵婶趴下给她看伤，只等周围人来。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有邻居进门，个个挺刀挎弓。他们看着地下的血水，差点当以为人死屋空，听到赵婶的哭泣才不用在屋里搜。而后，他们在赵婶的要求中，往狄南良家里赶，把狄南良的大小两口，连带两个健壮的女奴一起接到这所老房子里。

    班烈几个跟着狄南堂走了，众人中并无主心骨。有几人和议要往镇上报，班鸠不许，说：“追上去，杀了他们再说。”

    “他们是往东走，可东头有镇门楼。我看非是从东南折往西北，提前在那里截。”花倩儿说，“尽量不要追远，他们这些人非同小可。”

    “你一个女人都杀了两个。夸他们非同小可？”斑鸠被她目光带到，胸生豪气，想也不想，就喊人走。大伙凑个数跟随，剩下的人都议论说：“这墙坏了那么久，得修一修。”

    “那是两年前，窝熊那边的人被端了窝子，找老二寻仇时干的。”段大路看着擦血的人说，“那次可端出不少金子，一起去的人都发啦。我家那口子说我年纪大了，死活拉着不让去，现在后悔得要死。那帮狗娘养的，喝的还不都是百姓的血。”

    这和花倩儿知道的不一样，她带着疑问说：“可我听说是龙巴带着人去的。和他们打了五六仗，最后一次把他们剿灭了。”

    段大路看着她，磕着门讲：“哈！那不是善喜被那帮人砍死了？！他家堂哥是镇里头的人。老二给他做了笔交易，缴获对半。他妈的，咱这一帮都是老兵镇的。玩得就是刀枪，谁跟咱抻牙都不行。”接着又问旁边的人：“噢，那趟，老三也回来了吧？！”

    “回来了！送我哥一把剑。那剑可以砍刀，可贵了！”旁边一个人说。

    “不是他们死灰复燃吧？”花倩儿说，“领头的使刀时喜欢用逆锋斩。”

    段大路见多识广，做了个拉刀势，摇摇头说：“常年不下马的人都有这习惯。”说完，他扣一下披在身上的褂子，往哭泣的赵婶那去，说：“哭个啥？！飞雪哭，你也哭。人都跑了你还哭。”

    “他阿爸去了穆通阿山寨，非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可。走的时候弓也不带！”赵婶拉长声音说。

    “好了。好了。等天明看。”老段说。

    ※※※

    天明的时候，狄南堂还没消息。倒是追击敌人的男人被平板车拉回来两个，斑鸠赫然在列。他的侄子过去摇了两把，回头就去喊自己家的人。

    天色死气沉沉，人越聚越多，有的不声不响就沿墙根子蹲下了。赵婶过去就哭，用头抵车，硬说是自己害了他们。长辈们喊了几家的女人把她架回屋子里，苍沉地吆喝他们的魂魄，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妻子和母亲。

    眼看带刀的人越来越多，肃穆地集中到一起商议，铮燕茹便喊住一个熟悉的，给他说：“你知道那地方吗？！去。让我家老三赶快带人回来！”

    那人走后，狄南非和丁大山带着自家人来看。两个人都站在断墙上，将仅有的哭声停住，冲着众人喊：“留几个爷们商量。其它的都回去。”

    此时，花倩儿哪能离开，也只好置龟山婆婆的事不顾。她见铮燕茹让人杀羊，就钻到柴房去，帮忙弄饭，可心里仍记得试金石一说，觉得还是让人先去穆通阿寨看看，就背着人说给铮燕茹。铮燕茹要说给众人。花倩儿觉得不妥当，就说：“不管是不是真有试金宝石，当众说给众人听，一传开了，不是给自己家惹祸吗？阿婶都心里明白，知道不说。”

    铮燕茹一下醒悟，可也不能看着老大几个在穆通阿寨出事，只好去找狄南非，自觉这是最亲的人了，让他拿个主意。狄南非一听“试金石”，当即就问：“在哪呢？快拿来，我保管上！”“谁知道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在哪？”铮燕茹焦急地说，“这俺家男人不在，你赶快去看看俺哥。别让一个人两个人去，万一有不测，那不是让他们送死吗？”

    “那是。那是。我马上就去安排。”狄南非虽然贪图这玩意，也不能扑风捉影地逼问，这就连连答应。他随即再想想，觉得救出狄南堂的时候多卖力，沾上的好处也就多，又说：“我看还是从镇上带人好。老大一有危险，我们也好救他。”说完，他喊上几个人就走。




第一卷 十一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一节

    日上三竿，龙青云还在玉臂香枕中睡懒觉，直到狄南非提头鸡一样在外面喊，才把自己扣在美妇玉峰上的手收回，闭着眼睛往床下摸鞋子。等慢腾腾地爬起来后，他还没有忘记到铜镜跟前，用两手的食指搓整自己的撇胡勾。

    人们见到他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不难记得他的往事。他会在鲁莽的车夫撞坏自家东西时在一旁大笑旁观，之后和他们一块逃跑；也会在父亲要他打仗的时候找个替死鬼出面，而自己躲在某个女人的床上逍遥快活。

    也许正是这种懒散风流、不务正业的品行，人们更容易和他亲近。

    狄南非刚送了他一匹小马，第一个想到的也必然会是他，此时见他坐在面前的狼皮屏风下，就隐瞒掉“试金石”一说，直接把罪名栽到穆通阿寨子上，激动不已地说：“穆通阿的夸肖宝特（宝特——地方首领的称号）目中无人，进镇子杀人不说，连金矿都敢开呀。这事要是这么就算了，那还不是姑息养奸？！”

    龙青云哈欠打了一半，眉头一抖即展，笑道：“那是。夸肖野龙自从去年找到金矿，尾巴就翘上了天。可是人家是想和咱一起干，不养奸，还去打他呀？！”

    狄南非没想到占了金矿的人会舍得和镇子分吃，不由一愣：“和我们？”

    龙青云用手往上指了指，懒洋洋地说：“是呀。他想让老爷子征人开矿，用金子和青虎商会的人换关内的粮食，货物，铜铁。想法好呀。可我怎么就不明白，他找你堂弟干嘛？”他揉着眼睛在躺椅上晃动身子，经过一番熟虑，猛然看住狄南非，说：“虽说我和狗望子（狄南堂）多年没见，可也知道他的为人。他还不会平白无故地惹上夸肖野龙。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狄南非吓了一跳，连忙谀笑说：“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呢？这不是想接他回来问问？！我知道大爷看重他，特意来给您说说！”

    龙青云相信了。他见侍女送了奶子盏在旁，稍一抬袖就端在手里，神情庄重地沾湿弹指后，一饮而尽。狄南非眼巴巴地等待着，只图能从镇上调点人手，也好不丢自己的脸，直到听他说“先找到人再说”才放心。

    ※※※

    在狄南非找过龙青云，带着人马离开去穆通阿山寨后。几家男人尚在狄南堂的家门边聚头商议。他们走马观花一样来找花倩儿询问，似要找出点蛛丝马迹才肯罢休。花倩儿哪能说得明白，只好掐头去尾，把夜里的事重复讲给他们听。

    等她应付完这些男人，日头已经过午。

    这时，昏昏沉沉的赵婶已经抱着阿雪睡了一觉醒来，有点发愣地要水喝。花倩儿去柴房舀羊肉汤，见在院落里给人说话的铮燕茹急急忙忙往外走，喊了一声问，这才知道是狄南堂他们回来，当下心中欢喜，舀了汤水就回屋子，把消息一并说给赵婶。

    赵婶来了精神头，起身就去外面等：“这下咱也放心了！他肯定要先去斑鸠家看看，很快就回家。”

    她俩走到门口等待，就见五六个身上带着干血的男人下马进院墙，其中一个抢到水井边捞了一桶水，用瓢舀了就往头上淋，不禁都提心吊胆。

    胳膊受伤的善大虎一眼看到赵婶，三步两步到跟前，叫了声“婶”，就在她面前发疯怒吼：“这些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不光趁我们去看矿山的时候袭击我们，还摸到镇上杀人。此仇不报旺为人！”

    赵婶瞅眼不见狄南堂和班烈，连忙询问。确认他们是去看班鸠了，她才放心，这就回头看住花倩儿，声色俱下地哭嚷：“你怎么看这么准呢？！”

    花倩儿左一句右一句的劝。善大虎却不知怎么好，只反复许诺，要将连赵婶的这一刀之仇一块儿报回来。

    不一会，狄南堂就和眼睛通红的班烈回来，随后又是小跑着的铮燕茹。善大虎也不迎去说话，趁几个汉子离开时占了井边，抽了钝刀用袖子一抹，就着石头磨得“霍霍”响，一看就是准备回头杀人用的。

    狄南堂抱上跑到跟前的狄阿孝，问一下赵婶的伤，拜托花倩儿扶她进去。等院子里只剩下男人，他猛地抽吸一口气，默默地扫视过众人，打发他们回去歇息。善大虎不肯，眼看他人要走，硬扯了一个回来，冲狄南堂说：“大哥！带上人，回去给他们报仇吧！”

    狄南堂犹豫了一下，看那个使劲挣脱善大虎的汉子走脱，只好向善大虎许诺说：“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说完，他和班烈进了屋子，席地坐下。随后，善大虎也追了进来。花倩儿在赵婶的打发下，抱着阿雪和她一起去了里屋，却依稀能听到他们的谈论。

    班烈语气沉重地埋怨道：“南堂，我早就不让你开矿，你不听。这下报仇容易吗？不是两年前打马贼，本来恨到骨头里，还有镇里出兵壮胆。一旦召集了亲朋。人家还不会说，你们几个要开矿，倒害我们去送命。”

    狄南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头认可班烈的话。

    善大虎却不依不挠，嚷道：“马天福可是死在你眼前，蔡大冒生死不明。你看看，外面那两个人的尸体还没敛，一个可是你亲弟弟不？这不是开不开矿的事，是宁古塔人忘恩负义？！谁不去，我就给他翻脸。”

    班烈看了他一下，直接计算说：“斑鸠死了，我家的人没什么说的。加上我的大儿子，一共不过八个男人。你家，我看你也做不了主，就算因为善喜的事答应，再加四个男人，才不过十一个。那好，咱把马天福兄弟几个加上，翻一倍。看到了不？顶多只能凑上几十。拿什么报仇？！”

    善大虎不信他的账，怒声说：“算起来，我们老百户至少也有千把男人。老三那再带个几百人，灭他们宁古塔人的人种都行。我就不信，咱就没法报这个仇！”

    班烈冷冷地说：“应该有千把人！可你要真聚齐了老百户，仗还没打起来，龙百川老爷子就把咱们给烩了。都说到哪去了？你还不如找老千户，谁知道那校尉捉守躺到哪块地里去了？！”

    “仇是要报的。”狄南堂看他们争出了火，打断他们说，“先找个像样的萨满，好好地把班鸠两个下葬。希望他们泉下有知，能看到咱们为他们报仇的一天。”

    “我反正要去找人！”善大虎站起来大声吼叫，屁股也不拍就走。

    班烈却吃过女奴又烹出来的羊肉才离开。他临走前叮嘱说：“报仇的事非同小可，你别出面！我们几个出来说话，也不让他们觉得是去夺矿。”

    ※※※

    狄南堂心情沉痛地坐着，不知不觉间喝了不少酒。察觉跟前来了人，他才起抬起头，见是花倩儿静静地站着，就让她坐到自己对面。花倩儿似乎能明白他的痛苦，主动把盏，给他写了一杯，顺便讲及夜里情境，就“试金石”和“内奸”提醒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狄南堂一点意外也没有，只淡淡地说：“我知道。”

    花倩儿把手掖到腿下，小心翼翼地问：“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家里的人都挺担心的。”

    狄南堂没什么可隐瞒的，就说：“去年春天，穆通阿寨的逢浮图老人带着自己的弟子和儿子来找我，拿了一块狗头金（自然金）让我辨认，问我是不是铜。事实上，我早就知道他们寨子北面有金矿，见他欣喜若狂，不忍心骗他，就告诉他说是金子。”

    花倩儿奇怪地问：“觉得是铜，他才欣喜若狂？”

    狄南堂点点头：“没错！金子对宁古塔人的意义远不及铜。他们自己若能冶炼铜器的话，就不必把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牛羊换成铜铁。”

    “然后呢？你就要在那里开矿？”花倩儿问。

    狄南堂摇了摇头，说：“当时，我见他很失望。就告诉他，金子比铜要值钱得多。他回去后，就把事实告诉了夸肖野龙。夸肖野龙倒知道金子的贵重，想开矿，就又让逢浮图老人来找我。

    “金矿有沙矿，有岩矿。而岩矿很难开采，即使放到中原的矿场，大规模取金的也没有几起。西定末年就有这样的事发生，当时国库空虚，朝廷急需开矿弥补，有一次竟用八万人去开岩矿，可一年到头，却只得了八两金子。穆通阿寨那儿的金矿就是岩矿。我只好给他熔了金，向他解释，并讲了个取金的土法。

    “他就觉得我能开采，说：‘你帮我们开不好吗？我们一边一半。’我也想开矿，就答应了。为此，去年，我入关联系中原的矿藏师傅，光在备州就住了一个多月，一直等拿朝廷的许可为止。”

    “回来后，他们反悔了？真是忘恩负义！”花倩儿义愤地说。

    狄南堂说：“夸肖野龙到处吹嘘自己那里有金矿，向镇里赊粮食，要马匹，并从青虎商会那拿到不少兵器，布匹，茶叶。

    “镇上就不说了。青虎商会是马踏镇独孤家族和中原人合办的，没理由不想染指金矿。夸肖野龙得罪不起，反答应三方开矿，顺便把我给剔了出去。

    “这不！逢浮图老人觉得对不起我，就派人要我去，让我和他一起到夸肖野龙面前理论，说：‘你们开吧。可只有他那里才有能鉴定金子和石头的宝石，是长生天给的。’

    “夸肖野龙表面上不得罪我。暗地里却在我看矿时，把我围到山上，要我交出石头。我事先有备，就带着兄弟们闯了出去，直到昨天才甩掉他们的追击。半路上，一个弟兄死了，一个兄弟失踪了。

    “所以，我既不奇怪他们知道‘试金石’，也不奇怪你所说的‘内奸’。”

    花倩儿不断给他写酒，怜惜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直到他停著抹嘴，这才又问：“你说，世上真有鉴定金子和石头的‘试金石’吗？”

    狄南堂笑笑，起身带她到东南的屋子。

    这是一间书房，里面没有中原士大夫那么花俏的布置，但容纳的东西与之相比并不嫌少。一个架案上陈列着几匣超过人头厚的书，多本皮线穿的书，许多牛皮卷和竹简，而另外一个则是牛筋，金属，兵器，木头根子之类。

    花倩儿不知不觉中回到去父亲书房玩闹的童年。她几乎不敢深入，站在厢门边静驻好久，心中渐被书香，石灰，香料的气息填充，不禁生出妒忌，崇敬等情绪。

    通往架案中央的空地里摆了供人读书的大案，足够几个人用。保留的痕迹是一大一小两个地方，小的地方一堆绳头乱布，而大的地方却整齐地摆放着笔墨和装订纸张的锥子。留意那儿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阿爸带儿子的岁月是怎么一分一分度过的：阿爸坐在那里读书，儿子在一边静静地玩，时不时扔个羽毛，图个花脸来打搅。

    案子的*门的一侧有一个瘦腹的瓮，离她很近。里面的卷轴中混着一只木令箭，还挑出一个木棍，上面粘了纸，画了一个像是鸟的东西，旁边有小孩的手指摸过的墨痕，写着“大乌”两个字。

    想到狄阿鸟的名字，花倩儿很容易知道那是“乌”是个错别字。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瓮边，经过拿什么来看的犹豫，先拿起那只令箭拔出来看。只见上面苍纹已被磨损，但篆刻下的“夏侯”两个碧字仍在生辉，好似保留当年主人坐镇大军，随手丢出时的八面威风一样，她心中顿想：这是一只真正的令箭，不是小孩的玩具。

    听到狄南堂回头叫她，她一阵慌乱，随手塞回令箭，尴尬地说：“我还以为是阿鸟的玩具呢。”

    “确实是他的玩具。只有他扮将军用，却是用来拍打军士那儿不听话的屁股。”狄南堂说。他已捏过一块黑漆色的石头走到花倩儿面前，这就递到她眼前。

    花倩儿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那块平淡无奇的黑石头，生怕它无端端地从眼前飞走。狄南堂酒后见不得她张口结舌时的嫣嫣然，忍不住把石头交到她的掌心，轻轻地问：“我把它送给你，好吗？”

    “送给我？”花倩儿顿时方寸大乱，两颊绯红，结结巴巴地说，“可我要它干什么？”

    狄南堂捏着她的柔荑在手，又感觉她如兰一样的气息喷到自己脸上，心中怦然，当下吸一口气，可平息酒意后才知道面上发热，便转身掩饰，说：“一文不值，万金难求，就在于你怎么看它。”

    花倩儿握住这块与平常石头略为不同的宝贝，能明显感觉它与其它石头不同之处，一听狄南堂吐白的“一文不值”，胸口猛地一热。陡然之间，她大起胆子，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拥住，忘情娇呼：“我要的是你呀！”

    狄南堂再也忍不住了。他解开那双还握着那黑石的手，回身将花倩儿纳入怀中，以粗大的手掌来回包覆她娇柔的身子，浑然不觉能不能包住，只是柔声地说：“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

    花倩儿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脚献上香唇，很快便是泪涔涔的。




第一卷 十二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二节

    两人缠绵良久，直到听到门外慌张的脚步才分开。一回头，就听铮燕茹焦急地喊：“哥，外面来了许多兵，口口声声要抓你回去。你赶快从窗上走，去草原上躲一段！”

    狄南堂随即想到，非是夸肖宝特和龙氏串通一气，拿人，逼石头的，笑不当事，大步向外走。花倩儿听得一声不屑的冷哼，怕这是他酒热气酣的逞雄之举，一把扯上他的衣服，失色劝阻：“定然是来要‘试金石’的，你先避一避。即使把它交上去，也要想个万全之策。”

    狄南堂见她紧张自己，又冷静非凡地想到这一层上，心中温暖一片，转身就在她耳朵边小声叮咛：“抓我走后，交与不交已经由不得我。你要是不想害我，就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能随随便便把它交出去！”

    阿雪的一声高哭拉开不客气的进门声。铮燕茹耳边听得当门拦缠的赵婶、女奴又呼又哭和男人不快的怒斥，越发惊慌，忽视不见他们的亲近状，连忙问：“有没有，现在就给他们？阿倩，你是龙家的人，快去探探风。”

    “不用！让老三接你们走。”狄南堂说。他呵了一口饱含酒气的话，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到了正屋径直去扶被推倒的赵婶，无比威严地冲进门的男人喝：“用得着硬闯吗？！”

    四周亲人都是惊惧之色。赵婶一下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恼恨他没有趁机逃走。反是阿雪攀了厢门，哭跑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腿，呼喊：“阿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狄南堂大为高兴，抱了她在怀里，给她擦拭眼泪，接着转手送她去花倩儿那。

    过来拿人的汉子既敬佩他的胆气冷静，又觉得他不可侵犯，客气地说：“龙老爷请您走一趟。弟兄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不要放到心里。”

    狄南堂回头看了一眼，跟随他们出去。他被一干仗剑带刀的汉子拱卫，沿门庭往外，再沿路而去，一路俱有舍邻围观。他见往日熟识的亲朋站在路上，妇孺眼中多是迷离不解，而男人漠然不问，顿觉几分冷暖之意。

    是呀，他们肯定在想：惹了龙百川大老爷，家门还有不倒的机会吗？

    突然，身后有花倩儿大喊。他停住回头，见她抱着阿雪沿乱墙追截在左右，就轻描淡写地给她挥手一笑，即让她放心，又叫她回去。花倩儿把自己的面庞紧贴在阿雪的小脸上，浑然不惧地大声说：“我等你出来！”

    狄南堂眼中湿润，抑制地眨动，再次向前走去。

    天地浑然一片茅草色，似乎和低矮土墙一起见证他从自己的人生顶峰跌落一样。

    花倩儿回头看院落，那里的人无声无息地退出来，几乎没有进屋子见赵婶的。她这就以自己冰山一角般的认识，毫不客气地嘲讥突来的冷场：“你们等着看吧。我选择的男人不会这么就倒下！”

    ※※※

    稍后，班烈、善大虎几个铁兄弟过来，再接着，狄南堂的伯父也来看。他们个个都劝一家老小保人交石头，不能要钱不要命。铮燕茹和赵婶连狄阿孝和阿雪都用上，到处翻箱倒柜地找，却不知道花倩儿早已把它藏在马棚里。

    眼看又快到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打听消息，却半点也提不起离开的心，只是安慰完大人哄孩子，忙上忙下。

    众人渐渐息了找石头的热潮。

    正是无人有心做饭时，一个发抖的小伙子摸到院子里。见他披着羊皮篾子，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挂着眼泪和污痕，怯生生地和拿了棍子的狄阿孝对峙，赵婶就让人给他吃的，念叨说：“长生天和神山都看着，咱家祖祖辈辈都不是那没心没肺的。”

    女奴给他弄了点吃的。他却一下跪在地上磕头，问：“这是南堂阿爷的家吗？俺阿爷都要俺来找他，一辈子跟着他。”

    “你阿爷是谁？”铮燕茹问。

    “俺阿爷叫逢浮图。他死了——”他吭哧一声，哽咽，“昨天晚上，夸肖宝特带人去俺家，把有口气的都杀了，等俺打猎回来，就见……呜呜！他们都死了。长生天让俺爷留了口气，让俺来找狄南堂阿爷。”

    花倩儿一下有了印象，连忙让他进屋，自己跑出去看有没有人跟着。她回来见那个小伙子有十八九岁大小，此时正在灯火下卧伏，一边抽泣说夸肖野龙今天进了镇，一边修自己的箭头，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逢术！”他脸肉抽搐，犹如一条受伤的山狼咬石打牙伏在火光中，“阿姐！我一定要抽了那杂畜的筋拧弓绳，你能告诉我龙大人住在哪吗？”

    赵婶垂泪说：“你南堂阿爷也被抓了去。咱双拳能抵群狼吗？！我们都在找那什么宝石救他出来！既然你阿爷让你来，你就听我的，等你南堂阿爷没事了，再和他商量。”

    “报仇的事，我不能连累阿爷！”逢术说，“要不，我先救阿爷出来？！”

    花倩儿但看他被血仇熏了眼睛，只滚淌着不息的红焰，便席地坐到他的对面，低声问他：“我听说夸肖野龙骁勇善战，让你接近他，你有把握杀掉他的把握吗？！”

    “没有！”逢术不得不承认。

    “如果你失败了。你以后还能不能报仇？”花倩儿问。

    逢术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花倩儿这就又说：“这还不算他身边的人！中原人有句俗话，叫做：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也就是说，一个人要报仇，等上三年并也不算晚。你要是没轻没重地去，那就永远报不了仇。”

    逢术软了许多，随后问：“那我该怎么做？”

    花倩儿抬头时想到身后的大弓，淡淡地说：“你首先要能打败他。你抬头看墙，那里有一张弓，你拿下来试一试，能不能拉动？如果你能拉满，我现在就告诉你怎么报仇！”

    逢术想也不想就取了弓，踮步凝神，缓缓拉动。花倩儿以己衡量，又观察了他的弓，但看他脖子青筋直冒，讲道：“若你能开这样的弓，骑驰烈马，或者埋伏，或者在野外猝然奔射，他可——”

    说到这，她就见逢术已开弓过半，怕有意外，倒不敢往下说了，只是静静地等着。逢术志在满弓，眼见自己力竭，大吼一声，又开半拃。但他终是不能拉开，只好放空，任弓弦猛响，颓然坐在地上说：“我空有一身的力，就是开这弓时使不上。”

    花倩儿知道他拉惯桑木弓，扣复合弓时会还劲，的确有种有力使不完的感觉，便给他重讲刚才说过一半的话，讲着讲着，她突然觉得这里不再安全。

    铮燕茹趟了几圈路，回来就在人前叹气，就着花倩儿已不再用心的话，反驳她说：“拉开有什么用。俺家男人兄弟三个，哪个不能满开。可遇到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办法？倩儿，你替我们家去问问好不？”

    花倩儿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透过她眼神中游浮的暗忧，铮燕茹的神经一下绷紧，连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狄阿鸟他阿爸一时不会有事。可夸肖宝特进了镇，会不会不甘心，夜里再来？”花倩儿问，“得带上孩子，找人家避一避！”

    铮燕茹惊醒，哭一样喊赵婶。一家人这就慌忙收拾准备，掖着防身之物，抱着孩子，趁着微微的夜色奔出院墙，惶惶求诸于邻舍。

    先去的是对面段大路家，赵婶慌里慌张一讲，就听段大路的尖嘴老妻说：“不是不让。离得近，人家找得着。还是去老班家吧，他家离得远。”

    众人只好再投人家。眼看他们离去，回头吃饭的段大路埋怨，借故骂孙女发泄对老妻不满，却听老妻说：“你叫个啥？！那老婆子和你相好了么？！还是你想大祸临头！你往东篱走一走，听听，赵雪山的女人是不是在哭？！”

    “为啥？”段大路吃了一惊。

    他妻子冷笑，用指头点几点，老嘴一绷：“还不是被龙老爷抓走了，问狄大的宝贝？！”

    ※※※

    在他们到处寻投时，狄南堂已经在龙百川那里喝茶。他稳稳当当地坐着，见龙百川耍猴一样先许“名流”，接着又招来几名未经人道的部族美女，后来又拍手要了一盘金子，怕这老人家没完没了，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说：“听说老爷有事要我出力，在下怎能不知好歹？”

    龙百川有了年岁，但面上却不见皱纹，老黄色的脸庞打过羊油般又油又亮。他在上首捋动胡须，自觉对方是受宠若惊，这就笑道：“老是听青云说你江郎才劲，胸有抱负，的确想让你为我龙家出力的。可今日让你来却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想问问，你可有分清石头和金子的宝贝？”

    狄南堂心道：该来的就来了。他是从没听过夸人“江郎才尽”的，可此时缺乏偷笑之心，仅淡淡地反问：“老爷觉得世上真有此物？”

    龙百川凝重地点点头，表情变得严厉，提点说：“凡是物家，主人得拥有得起！你也是个识趣的人，我也就不说二话了，把它给我！而我可以给你你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也可以救你的命！夸肖野龙是何许人？！他可是说了，你偷了他东西，杀了他的萨满和勇士，要我把你交给他。实话告诉你，我完全可以先把你给他，等他拿了东西，再从他那里拿回来。可我可惜你是个人才，又不想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让他处置。”

    狄南堂问：“也就是说，要是没有这样东西，或者这样东西不像老爷想象的那样，你就把我交出去？是不是？”

    龙百川摇头，见案子上有把刀子，就拔了它钉在桌子上，凶狞一笑，说：“不！要说没有，那是在骗我。我会立刻杀了你！”他凶恶完毕，见狄南堂眼都没眨，这就一分一分收敛住逼迫之像。

    狄南堂听他的口气不像是从夸肖野龙那知道，实在想不出他有这般肯定的理由，便以蔑视之举引他说出事实：“要是他人，我会说他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说话，那就得让人心服，老爷子要说我有，就得让我不能说没有。你能做得到吗？”

    龙百川脑海闪出他没说的三个字——“老糊涂”，即恼火又觉得告诉他也无妨，这就叫人，喊嚷：“我就让你服！让狄南非赶快给我滚过来。”

    狄南堂心中一怔，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只是盯了门口等待。

    狄南非很快来到。他讪讪一笑，给狄南堂道：“我也是为了你好。燕茹妹子给我说，夜里的贼是找这东西，我本还想先问问你。可刚出镇就遇到了夸肖野龙，他说你杀了萨满全家，夺了宝贝，就来镇上找老爷子要你的命。我也是怕你出事才说的。当年分家，分给你几头牛几头羊，我都一清二楚。你穷到去我们家拉匹瘸马闯荡，如今有这份家业，要说是*到处运东西，送东西，我怎么都不信。镇上不是没有以这个营生的，却只有你们几家富。那一样一样的稀奇玩意，连老爷子都没有见过，你说说，当真就没有这东西？你别瞒了，老爷子没想要咱家谁的命。”

    狄南堂想不到龙百川就是这样知道的，想笑笑不出口。

    狄南非心亏，又说：“我也是为你好。要说你手里有这玩意，我难道不能*沾光发财？！而且，就是我不说，别人也会说，也已经说了。”

    龙百川冷笑点头，随即又给身边的说话。不时，一个吃了不少鞭子的汉子被人推进屋子，却不是蔡大冒，而是赵婶丈夫家的侄子赵雪山。他一进来就趴在地上哭嚷：“哥！我对不起你。可我有老婆孩子，不说不行呀。我亲眼看到你在逢浮图老人面前试验，是一块黑石头。你就给老爷子吧。”

    狄南堂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到这个鞍前马后的兄弟也出卖自己。

    他粗略一想，便知道是铮燕茹给狄南非说后，狄南非随即就想通过他问赵婶，而龙家顺藤摸瓜，此时心绪纷乱如麻，只记得一句“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用来评价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你还有什么说的？”龙百川冷冷地问。

    狄南堂平复了一下，承认说：“不错。我的确有。”他伸出手，笼统罩住满屋子的东西，平静地说：“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我想要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夸肖野龙的项上人头！”

    龙百川一下发作，猛地大喊：“胡搅蛮缠！胡乱讲价！他是一部首领，说给你人头就给你人头？！别给你根木杆，你就顺着它爬墙！来人哪，给我送到大监去，给他败败蛮气。”

    狄南非浑身一震，差点被龙百川地怒火烧跳起来，立刻请求单独说话的机会。龙百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到跟前耳语，就站在那里看他嘀咕。狄南堂听他替自己考虑，说怕龙百川用狄阿鸟来威胁，这就冷冷一喝，说给龙百川听：“拿了人命就拿不到东西，我想老爷子比你有数。”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一个武士来揪扯，却被他探到膀后猛推，撞去墙角。




第一卷 十三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三节

    狄南非捏了一把汗。他目送堂弟出去，终究在一丝亲情的驱使下，鼓足勇气给气恼的龙百川说：“他是属儿马子的，欠调教。可，可调教得好，那也是镇里的一匹骏马！”

    “用得着你教？！”龙百川不冷不热地挤出一句，就带着贴身武士，穿过狄南非身旁往草堂外走。

    外面。越来越短的夜已黑了下来，沿路的紫藤和海棠树更添灰暗，透出他这样岁数的人不想看的死气。他努力想把郁气从心头驱赶而出，直到丝丝凉风能吹到面皮上才有多出几分轻松。

    他们龙氏本是生活在北龙山一代的雪山族贵裔，百年前被兵源不足的猛人编制为签奴打到这里，如今虽已与当地各族通婚，难分彼此，但枕在一个强大王国的脚下边陲，也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不自在的。

    能自在吗？就说五个兵镇每年要去莱文县聚头，接受县官，郡官，兵马镇抚司，节藩司的垂询，哪个不是又跪又揖地说话。他们把自己这个几万大部众的首领叫什么？叫镇正？！天底下还有让称“狼主”都称得起的人去做小村小乡的正，还有天理吗？

    去了。只要见得人模狗样的，就得叫个大大人不说，还得疼着嘴给人家笑；栽到地下磕头不说，还得挖空心思去巴结。不然就是不满！

    虽不时能摸到点把的赏赐，可那些喜怒无常的胖瘦官员会是长了良心的人？都黑得狠，不吃回去他哪个愿意？一记起这些丑恶的嘴脸，龙百川就七窍生烟，只想把那一个一个不多块骨头的头骨瓢子掀下来做酒器。可这哪是办法？！还是几个中原来的人说得好：朝廷有人好做官，最好要结一家亲戚。

    一提这个结亲他就气：去年巴结了个家道也不怎样的官宦公子，结果怎样？自己派人把他接来玩，怕老二、老三性子不好，让老大丢下大大小小的事，带着妹子一起去哄。陪了他去了山北，去白麓。好好的山珍肉吃不惯，香皮褥硬说臭，动不动就是我家祖上东宫洗马，西宫放羊。我嫌弃他不是了吗？可这还是给我递了封信，说什么“内多殊而拘礼，恐嫁入非当”，硬把我家那么好的女人当成破鞋一样撂了。

    女儿都二十来岁的人了，难免思春待嫁，说不准已是在眼巴巴地等那白面混蛋的回音？我该怎么去和她说呢。告诉她，人家因为她老子看不上她？！

    他走了一路屈辱路，回到内院，就见几个女人正夸家里的哈哈珠子们（小奴隶们）够的桑椹够甜。

    只一看自己这些好吃好穿的女人，他就为自己那能骑烈马，能开硬弓的天骄女儿不值，经过时便理也不理，看也不看地喝：“一群臭娘们，就知道吃。我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猪。去！找个人给蓝采送去些，顺便叫她来见我。”

    女人们大气也不敢出。有两个有眼色的，赶快去服侍，其它的都溜在一边。

    龙百川很快见到正妻，但也不给脸色地嚷：“老二没过来？！你管好他。少让他跟老大对着造。他不是要我赶快征集人手开矿吗？我看去夸肖野龙那了吧。”

    “他也是你的儿子！”龙王氏不快地说。

    龙百川也不知道她是在说该自己来管教，还是在责怪自己偏心，坐下时“砰”地一拍矮案，正要再挟了憋了的劲往下教训，听到外面有龙青云的说话声，口气当即一改，说：“你看，你这个不亲的儿子比你亲生的来得都勤！人人都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我看就这一点，他哪个弟弟也比不上。”

    龙王氏动了动嘴，不得不默认。

    龙青云掂着龙妙妙进来，一来就笑：“想她阿奶了。非要来不可！”

    “我有什么好想的？”龙王氏不由自主地还了一笑，要了龙妙妙，哄着她出去说，“让你阿爸和你阿爷好好说会话。”

    “我有了一匹小马，可听话了！”龙妙妙稚气的声音遥遥传回来，让龙百川浑身舒坦。他这就要龙青云坐到龙王氏的位置上，倾着身子叹气说：“你阿妹的亲事被北雪山的寒风吹跑了！你看，是不是要在阿玛森大会上找个才貌双全的达敏阿都力（勇士）？”

    龙青云知道这是极让自己家丢脸的事，就把要说得话放到一边，轻声问：“那不是要到来年了吗？！以我看，姑爷要离得近，这样就不至于让阿妹远离父母兄弟。”

    “不！我龙百川的女儿是在千仞神山上盘旋的白天鹅，能匹配的只会是翻天搅云的猛鹞子。阿玛森大会今年非开不可。我老了，还能再等几年？！”龙百川激动地说。

    “是的。阿爸！就让阿妹被那猛鹞子咬吃掉！”龙青云不以为然地点头，“要开阿玛森大会也行。可秋里忙狩猎、忙收获，盛夏又热，得尽快准备。”

    “你就不会说句人话！”龙百川举手就想打他，但还是放下来，缓缓讲及自己对阿玛森大会的顾虑，“没有活人见过这传说中的盛会。总不能把游牧人的那一套搬回来用？当然，也不能把辛辛苦苦攒来的家底都花光。你！可以让我放心吗？”

    龙青云心里也没底，只好笑嚷：“让他们吃好，玩好——而已。应该不太难！”

    龙百川正要训他，看到去找龙蓝采回来的侍女站在门边，就问：“她人呢？”

    侍女没见着，担心他把火发到自己那，只用比蝇子略大的声音告诉他：“小姐不在。她去龟山看龟山阿婆了，是和喜鹊、王芳草一起去的！”

    龙青云挥手就让她走，回头给父亲说：“听说阿爸正在找一样宝贝，太阳底下耀一耀，就能找出金子色来。那可是好东西呀，不知道找着了没有？”

    龙百川听他话味又不对，只得没好气地嚷：“夸肖野龙傻？你父亲也跟着缺心眼？！不是说得好，千军易得，一人难求？你不也总想要他出力，眼见人家家业大了，他怎么肯为我们出力。我也就是撑撑他，本来想替他把冤仇解了，他却要夸肖野龙的人头？！”

    龙青云呆了一下，知道父亲不舍得夸肖野龙，笑容越露越重，他说：“夸肖野龙要从他那里找试金子的石头，我看他才是试金的石头。我曾经在他父亲那里读过书。一日为师，终身可是为父的，关键的时候让我出面。”

    龙百川说，“那可是一条好汉——”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咬着腮帮子提议龙青云该怎么做：“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去你龟山阿姑那里，向她问问阿玛森大会。不管让她主持还是让田老先生主持，她总是能指点一些的，看看怎么办好！”

    ※※※

    龙青云从父亲那离开，一夜没睡好，心头一直晃漾着少年时对狄南堂留下的印象。

    他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来，此人即使穷困潦倒也决不*和自己这层关系招摇的那分铮骨和仅凭自家兄弟几个打下别人几辈子也挣不来的身家，就下定决心要把他网罗到身边——兄弟们争权夺利，自己一非嫡出，二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如何趋害避祸也改变不了重重危机，非需要一位非凡的人杰和一份隐藏的实力不可。

    眼下，人家已经有了非同寻常的家业，以原先要施予的小恩小惠根本就无法打动，而趁父亲挖坑，自己栽恩，把他从厄境中拔出来，的确是一个让他知恩图报的机会。辗转到鸡叫十分，他还是难以入眠，这就一骨碌爬起来，出门踢醒耳房里正呼噜的哈哈珠子去喊手下侍从，让他们跟着自己去龟山婆婆那。

    他可是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过，赶来的手下都有太阳打西而出的感觉，只当是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大事，来到就左慌右忙地问来问去。龙青云糟蹋他们几句，可喝了点热呼呼的奶子，刚把“我就不能起这么早”嚷出口，就打起呵欠想睡觉。不得已，他经过一阵天人鏖兵的挣扎，还是率领人马逦迤进发。

    一行人马过了沙草滩头，眼看就是沼泽地带，也是时快时慢地奔行了半日之久，此时都想歇歇马，饮一点上游的清凉水。

    金灿灿的日头已经爬到远半尖顶开始照耀。虽然呜呜的野风仍是拂草拖衣，揪打人脸上的乱发，可抬头却是焕然一洗的一顶天穹。那广袤无际的尽头，袅袅白云如花似绢地流动，巍巍黑白山峦上不见翱翔的苍鹰。

    停驻休息的众人刚惬意一会，就见一蓬尖尘从身后的旷野地上刮过。

    龙青云一边接过下河取回来的清水消乏，一边留意这奔驰极快的一骑。单凭渐已可闻马蹄和娇叱声，他就断定那是个姑娘，立刻升起了猎艳之心。

    有人眼看他身子无端端直了许多，盯住绕丘而来的女骑不放，已迎头上去说话。龙青云但看那骑蓦然一嘶慢下，忙不迭地夹马驰到跟前。他认得这是龟山婆婆的养女，阿妹的结发女从，又早就听说老三想吃下她这只白天鹅不成，见不得男人向她走近，便稍稍收住心猿意马，假惺惺地问她：“阿倩儿，你急风一样追个什么？！也不热吗，喝点水歇一歇，一起去看阿姑？”

    花倩儿这才知道围截自己的是他的人，连忙按下即将出鞘的刀，理了乱发问候。她得知龙青云不是来看女儿的，又一次问起阿玛森大会。龙青云听她说起老三上次在龟山阿婆那里递的话，心里已开始忽悠忽悠地响。他的确不想让龟山婆婆再主持，倒并不是因为崇尚儒巫的缘故，而是怕她主持不了。

    这盛会不仅仅是让萨满祈祈福，跳跳舞的，不但要安排前所未有的仪式，还需要注意部族首领的饮食生活和对待镇上的态度，对他们进行结连、击破。而从这上面考虑，中原朝廷常会有一些大型的祭祀和会盟借鉴，请到礼官是最佳选择。

    他不敢把下面心腹给予的这建议流露，更不想得罪在族里长辈那扎根极深的龟山萨满，一味地说老三胡扯。花倩儿察觉他有推脱之嫌，就推敲起“试金石”：“我听人说，镇上冒出一件宝贝，能辨金土之别。不知道大爷听说了没有？”

    她身上就带着这石头，说话时不禁紧张，后面几个字都要带了颤音。

    龙青云浑然不觉，见她问及，只是觉得她好奇，就带着对狄南堂的同情，换了一副深沉的面孔感慨：“最怕有人被迷了心窍。我一有机会就会问明白的。”

    “问谁？”花倩儿问，“老爷子为他修房子的田先生吗？”

    龙青云被此话闪亮，心想：看老爷子对他好点，不少人都不舒坦，小小一个女子，却知道他的重要。想到这里，他虽不知道这女人是真这么想，还是碰巧呼对了人，忍不住斜过目光看她，此时再看她那布满香汗的面颊，更觉端淑圣洁，心中不由一荡。

    二十余里飞快过逝，眼看已是龟山。龙青云东扯西拉地试探，已渐渐已被她吸引，心中不知不觉想：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看不一定。可也是今日才知道家中尚有这般奇女，难怪老三拼了命也想把她弄到手。可惜的是，他只知道宝物贵重，却不舍得下本钱。若是让我拿家中妻妾来跟他换，除了龙妙妙的阿妈是正妻，又有生一双女儿的功劳，把其余的全拿去也心甘情愿。

    正想到这里，三个自山上冲下的女子打断他的心神。他见当中一个是自己的妹妹，料峭含愠，连忙下马打哈哈，也正是此时才知道，阿妹不是对自己而发，而是紧紧盯着下马的花倩儿，赶过去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怒气冲冲地问：“你这一天两夜去哪了？！”

    “唉！你打她干嘛？”龙青云扯住她的胳膊问。

    “她偷男人去了。还不该打？”王芳草急忙落井下石，受了龙青云冷冷一个眼神，才闭上嘴巴。

    “没你的事，你滚开！”龙蓝采一把把虚弱的龙青云推了个仰八叉，威胁说，“不想出丑的话，就在一边看着。”

    龙青云只好爬去一边，正待指挥其它人来拉蛮横不讲理的妹子，却见花倩儿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最终缓缓地拨开被巴掌带动，糊了眼睛的头发，忍住即将夺眶的眼泪，下定决心说：“我去了阿鸟家！”

    “阿——！你这个臭婊子！”龙蓝采厉叫一声，抓住她的头发，扬起拳头括了过去。眼看一蓬头发在空中摆了起来，花倩儿娇柔的短呼惊疼了龙青云，他连忙扭头闭眼，不忍心再看。

    “你敢跟我阿姐争男人。活腻了！”王芳草刻毒地在龙蓝采的拳打脚踢中嘲弄，不时跳动着跟上去，在余暇中往花倩儿身上踢。

    一向怜香惜玉的龙青云再忍不住了，攥了拳头，找上这个好欺负的，打将过去。王芳草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即痛呼一声，弯腰哭了起来。

    怒火烧红的拳脚暴风骤雨一样发泄。龙蓝采浑身剧烈地颤抖，只想要让花倩儿为自己的愚蠢妄为和欺骗付出代价，每听到呻吟，胸中就多一份痛快和嫉恶。她把花倩儿按倒在地，把“臭婊子”的呼骂改成针对花容月貌的仇恨，转而竭力叫嚷：“打你这张脸。让你去勾引！”龙青云和身旁的男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花倩儿柔顺地蜷缩身子，不自觉地恼她没分青红皂白。




第一卷 十四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四节

    同情花倩儿的喜鹊记得龟山婆婆，等她回头叫来老人，龙蓝采已经气喘嘘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声逼问他们夜里都干了啥。龟山婆婆蹒跚来到跟前，不禁落下混浊的眼泪。她走过去，弯下去，抚摸花倩儿那布满汗珠的面颊，见她极力忍耐地蠕动，心疼地抱拢起她的身子，回头大声责问：“一会好得叫她姐，非要她做你的侍从！一会就想要人的命。看你还像话不？！”

    龙蓝采倔强地看往一边，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争辩而吼：“你问问她？她跑去跟人家睡，对得起我哥么？！”

    急了，她又喊：“都是你教她的？！”

    龟山婆婆气得脸色发白。

    皮肉之痛让花倩儿的愧疚感减轻了许多，她挡了一下让自己昏沉的阳光，无力地扶住龟山婆婆，啜吸道：“我不碍事的。大爷找你还有要紧的事，上去说吧！”

    这话让龙青云打心坎里不是滋味。他觉得花倩儿挨着打还记着自己有事要谈，分明是识大体的女人，而自己却也想在这里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去找男人睡觉了，的确不应该，这就端起少有的架子，看住龙蓝采说：“别闹了？！”

    随即他指派手下说：“看住她。再胡闹了用绳子捆。”

    龙蓝采见他的目光一改没大没小样，变得慑人心神，也只是口头不服。

    王芳草倒惦记那一拳，仗着龙蓝采会给自己撑腰，叫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这狐狸精了。”

    龙青云腾了真怒，见龟山婆婆和花倩儿往上走，孤女寡婆的背影悲凉，便给旁边的人说：“连她也看住喽。她再敢冲我放个屁，你们就用耳刮子教她说话。我看，都她在底下挑拨的。”

    王芳草的确在底下添油加醋地挑拨过，尤其还拿出花倩儿曾诱惑白碧落，白碧落坚贞不惑的内幕空穴来风地渲染，不然龙蓝采哪能见面就能火冒三丈的理由。她听得龙青云这么针锋相对地拉脸，大脑里“滋啦”直响，半点也忍受不住，立马反驳。

    可刚一开口，龙青云身边的武士就给了她一巴掌。王芳才一下惊呆了，她印象里的龙青云都是一幅脓包样，哪像现在这样又凶恶又陌生，差点连怎么去哭都忘却。

    龙青云不管她，看龙蓝采又上劲，就说：“你先问问她有没有挑拨。阿哥怎么疼你，你心里该明白，有没有向着别人的道理？等问好了，阿哥给你想想办法。”

    ※※※

    进了龟山婆婆的暗帐，龙青云再没有见到花倩儿。

    他借看大女龙琉姝的机会张望，心中涌出几分淡淡的惆怅。

    这个时候，龙琉姝正在泉水边舀蝌蚪。她但见狄阿鸟坐在不远的石头上发愁，就使劲用水了撩他。激过的水花乱珠子一样溅去可见底色的水纹里，发出“哗啦”的水声，使得挽着裤腿样摸鱼的龙沙獾怕惊跑自己的鱼。他忍不住提醒狄阿鸟说：“阿鸟。快跑！”

    正闹着，土玉带几个孩子飞一样来喊：“你阿爸来了！”

    龙琉姝还没什么举动，却听“扑通”一声，一抬头，见狄阿鸟一脚踩到水里去了，不顾裤腿沾湿就往岸上涉，还得意忘形地舞手，便挪动几下，堵了他的路嚷：“快叫阿姐，不然不叫你去。”

    狄阿鸟大急，弯腰豁了一片水开路，把堵路的龙琉姝泼湿，上来见她闭着眼睛无目的地尖叫，玩心又起，就掂了一只脚，在她撅起的屁股上轻轻点一脚。龙琉姝重心不稳，紧张地“啊，啊”大叫，但晃了几晃，还是嘴巴朝下地栽去浅水。她乱扑乱打中“咕咕”呛了两口水，又觉得胳膊被浅水里的石头擦到，蠕上岸就呜呜地哭。

    顾不得来告诉自己的人又喊“琉姝，你阿爸”，她就挥着眼泪，飞快跑去撵狄阿鸟，口里大声地威胁：“逮到你看我怎么样？”

    狄阿鸟光着脚一路，从慢走的龙青云两人身边跑过时，把后面一身湿水的龙琉姝抛在龙青云面前。他跑了一路，又寻又喊，却是山远音回，偏西之日发亮发烫。一回头，但见龙琉姝被人疼惜地抱起，撑出胳膊指住自己，幡然醒悟到什么，心中一片荡动。

    “也不说清楚！骗我。”他黯然嚷道，接着低着头，转去荒地，踩着硌脚的石头和野草丛慢慢地往上走。很快，一只蒺藜扎入他的脚，他也不喊半声，只是跳开后，把脚撑起来，低头去看、去挖。

    逢到龙青云向上看，只能见到狄阿鸟孤零零的一背立在乱石地头，连影子都因距离和高低不同而看不到，便问吃了大亏的龙琉姝：“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像比你还要小。”

    “倩儿姑姑捡的。听土玉姐姐说，他的阿爸给不起阿婆牛羊，就是不来接他。他天天都等，却等不到。”龙琉姝撅着嘴巴说。这时，她终于想好了怎么报复，就远远冲狄阿鸟大喊：“乌鸦鸟，你阿爸呢？！你阿爸不要你啦！去死吧。”

    “是呀。他的穷阿爸不要他了。”龙青云拨动她的湿发，亲昵地抱着她往山谷下去，“你的阿爸却出牛羊让你来学习，爱你的阿爸不？”

    趴在一块石头上，狄阿鸟眼睛通红，极力控制自己发酸的鼻子和眼角，不甘心地回答：“我阿爸有了点事，还没来得及。”

    他看着人家父女消失，才从石头上拣路，冲无人的野地里小心地走。

    他边走边玩，不一会就恢复了开朗，找到翘课的感觉，哼着带着“牛马羊”、自己也不知道的词调边走边晃，直到看到龟山婆婆在另一条路上才停下。这是一条隐蔽的路，龙沙獾他们都警告过狄阿鸟，说这里有妖怪，不让来。狄阿鸟但看着龟山婆婆走过消失，心里发虚，却沾沾自喜地想：我就来。你们都害怕吧，我回去就说给你们，让你们也害怕我。动不动就敲我的头，我是羊毛球吗？

    虽然是这么想的，他已左右警惕，呼吸加重，不断用一句胡乱找来的“子说，没坏力乱神”来哄自己。这样揉着有点痒的眼睛，悄悄走了十多步，山色陡阴，太阳也突然不见了。他只觉背部一阵阵发冷，不禁紧张地往四周看。

    这时，悚然的风吹洞穴声又急又怪。他当即耳朵一竖，扭头起来就跑。跑不多远，自觉得自己不像好汉，不禁“呵呵”一笑。

    而后，他明知有龟山婆婆在前面却不当她在，只是沾沾自喜而又自欺欺人地夸耀：阿婆常常来的。她怎么不怕？她会念的法术，我也都会。

    安抚了自己，他这就凝出慎重的眼神，一点一点地移回原路，慢慢儿往下走。这时，太阳又开始照耀，将他的影子照成蹑手蹑脚的老怪。

    这更鼓舞着狄阿鸟走下斜兀的岩阴。

    他沿着杂凑的石头片铺成的路，往下，再往下，渐渐找到一个很大的洞，发觉风吹怪石声早就没有了，连忙念了几句咒语，丢了一块小石头进去。

    “谁？”龟山婆婆略微嘶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狄阿鸟心中狂笑，却又扎起老怪拔根的架势往里深入。

    里面很暗，火光在洞壁上涂抹了一层蜜油，升起几分静谧和神秘。投眼望去，满洞都是人物虫鱼，大如手掌，小如枣核。虽然狄阿鸟还弄不明白什么叫感动，心灵却也生一种重来也没有过的颤动，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慢慢地走览。

    那些牛羊马熊，金翅鸟，龙虎狮，和各种各样姿势的人就像乱鱼一般从眼前游动，之间印着的祈愿文、颂辞、咒语和火焰犹如腾动的力量和神明，使狄阿鸟忍不住用手指放在上面，划着走。他边走边想：它们是妖怪，还是妖怪的画像？

    不知不觉，他停留在一个弯身射虎的人面前，羡慕地去摸他的弓。

    他用指头反复地描，却觉得阿爸射箭时和这人的姿势一点也不一样，更不会把身体使劲往后弓，就把吐沫吐到指头上，去抠里面的填料。

    突然，龟山婆婆的说话声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只好分下心，往里再走。

    这时，龟山婆婆的话清楚了，却是厉声地嚷：“一天两夜呀！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丢了正事，不回来告诉我一声。你被人家打，活该被人家打。既然你心不在长生天那里，我看你还是迟早嫁给青水算了。”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一个低楚难过的声音在里面响起。狄阿鸟一听就知道是花倩儿阿姨的，心里不禁恼恨，顿时把龟山婆婆从慈祥可亲的地位拉到恶毒的巫婆之列。

    “我也是为你好。你就好好呆在这里面凿画，等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龟山婆婆恶狠狠的口气稍有收敛，叹得一口气，用事实洞察的语气说，“她今天要是杀了你呢？！谁能拦！”

    “我不怕——”花倩儿说。

    “可是我怕。”龟山婆婆几乎是老泪纵横，“你不安分呀。你！我看你还是嫁给青水算了，你想要什么。你说！”

    狄阿鸟觉得龟山婆婆是逼可亲的阿姨出嫁，想起自己的“阿妈”还没着落，又气恼又在心里叫：“千万别答应。”

    接着，里面响起“噼啪”打人声和悲回的咽气声，一时间，又有风吹呜山洞，如荡泪之哀。狄阿鸟心中疼痛。但他并没有跳出来，而是悄悄地往后退。

    ※※※

    从洞窟中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回去。

    龙琉姝把阿爸带来的桑椹等吃的分给大伙，只等着眼气狄阿鸟，但看他出现后就时而沉默，时而咬牙下定决心，任自己怎么逗不理，还是决定原谅他。

    但她却把这种好奇保留到晚饭。

    晚饭时，男一排，女一排地坐着。大伙又说又嚷，又打又闹。即使龟山婆婆威胁，谁再吃饭时说话罚他坐课，但也半点没用。来往拳飞汤泼，鸡飞蛋打。却只有狄阿鸟熬汤沾水，埋头猛吃猛喝，显得格外独特。

    龟山婆婆觉得他听话懂事，心里满意，不由多看他两眼，注意两下，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他吃了个差不多后，趁旁边的大个子龙血隔了自己去打另外一个，搅闹一团时，把小手伸在一块肉干上。

    眼看他边张望边用手掌搓了几搓，龟山婆婆就立刻察觉到，这家伙对那块肉有意思。那他为什么不拿起来吃掉呢？她一边奇怪，一边再若无其事地留意，一直等到狄阿鸟把肉拉到桌子底下，接着起来往外走，才收住眼神。

    随即，她看到龙琉姝丢了吃了一半的饭跟出去，不知是不是偶然。

    龙琉姝是觉得狄阿鸟还在赌气不理自己，哪想狄阿鸟有偷攒干粮，偷逃回家的决心？她自后赶上，故意毫不留情地去威胁，还拿出偷肉也是小偷的理由。

    两人只一下对峙，眼神交回几下，狄阿鸟就恨不得咬她两口。

    但他却掩饰住本意，摸出反正也暴露出来的牛肉，放到龙琉姝手心，又委屈又伤心地说：“我想把它送给阿姐呢。听说你那一夜都饿哭了，我听得难过。”那一夜是哪一夜？龙琉姝夜里饿没饿过已经是次要的了。她又惊愕又感动，立刻提前和狄阿鸟和好，掏出了一大把零食出来，接着又拉他回去等自己吃饭。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是要通过龙沙獾那里，就停留了一下，去龙沙獾那儿偷问，狄阿鸟是不是因为她饿而难过。

    龙沙獾想也不想，“哇”地一回头就嚷，以此来羞狄阿鸟，狄阿鸟假怒假笑，只是想再趁机藏吃的，龙琉姝却追了他几遭。




第一卷 十五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五节

    龙琉姝填过阿爸带来的零食，又分心说话、打闹磨了食性，饭吃一半，再也吃不完。龟山婆婆知道她总以听话懂事自居，倒觉得她是真吃不下了，便网开一面，许她掉了嘴巴。她高高兴兴地出去，回头去牵狄阿鸟，才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竟捏了一把没吃完的剩物。

    “你真笨！我吃不下了，夜里不会饿的。”龙琉姝虽以为他是怕自己夜里会饿，可还是敲着他的头训。

    狄阿鸟立刻利用她的误会，嘀咕说：“我以为你会饿呢。”

    龙琉姝无奈地摇摇头：“丢了吧。”

    狄阿鸟“嘿嘿”地笑，诱导说：“咱们去训狗吧？好玩得很，看它听话就给它一点吃的。”说完，他就拉着龙琉姝飞快地跑。他们跑到几只牧羊犬面前时，它们正在木瓢上吃自己的晚餐。

    狄阿鸟想也不想，“啪嗒”一脚，把为首的大狗的食瓢踢翻。

    大狗和他还不是很熟，“呜”地一声就叫。狄阿鸟眼看它凶光毕露，“吱溜”一声就跳到一旁。大狗受不得这般挑衅，又摇尾巴又按前爪。龙琉姝怕狗咬狄阿鸟，对着狗头又叫又打。她费了好大劲，刚将它驱赶去，狄阿鸟已得意洋洋地问她：“好玩吧！”

    “好玩？”龙琉姝扯了他，又气又急地嚷，“咬了你就不好玩了！”

    狄阿鸟挨了几下，却半点也不受教训，又飞快跑去那只狗身边，脚丫一伸，“啪嗒”一下，又将翻了的狗瓢踢跑。

    此狗已经弄不明白狄阿鸟为什么老欺负它，猛地退了几步，抬起奇怪的眼神，嘴巴里呜呜。这次，狄阿鸟没跑，随手把手里的食物掰去一块仍在狗面前。狗闻了闻，大摇尾巴。狄阿鸟等它吃完抬头，后退几步，把剩下的都抛在脚下，然后趁它吃东西的时候搂了它的脖子挠，回头在龙琉姝那扳面子说：“我刚才是吓唬你的。”说完，他边扭着狗头走，边向龙琉姝要那块肉。

    他们俩人一狗溜达一圈，回头到玩耍的大小孩子那，已有人在喊：“狄阿鸟和龙琉姝是一家人！”龙琉姝这下倒没有再追赶，只是冷冷一哼，问狄阿鸟：“一家人就一家人。反正你阿爸也不要你了，你就给我阿爸做儿子吧？”

    ※※※

    狄阿鸟日日攒食，把收集起来的饼头，干肉都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小革袋里。他眼看自己拉拢的大狗越来越听自己的话，不见自己都不去赶羊出谷，将来定能一路忠实自己，便把全部的目光伸向无辜的羔羊们。

    以他相羊的经验来说，羊要足够大，能经得自己骑，自己要在逃跑前骑服训好，有角抓，有奶吃。

    所以，他决定有备无患，要看准挑好了再走。

    其它男孩子练过身体后就来找雄羊较劲，他却一大早就揪一把鲜草，钻到羊圈里和大小羊儿一起咩咩叫。女奴们只是觉得奇怪。一日，他们正和同伴笑谈阿婆最小的弟子，就见狄阿鸟一脸沮丧地跑来问其中的巴珠：“巴珠，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长有长角而又有奶的羊呀？”

    山羊瘦而矫健，难骑，虽然公母都有角，母羊的角终究没有公羊长。也正是这样，他的话才没出太大的丑。

    不日后，他终于物色了一只雄山羊，又记得人总说到备用马匹，便毫不客气找了几只母山羊。众人都以为他在研究羊角长短问题，都一笑了之。龟山婆婆听说了，还特意把他领到山羊的面前，教他怎么看羊：“这是山羊。要分清并不难，绵羊嘴巴上有两个皱褶，吃草不挑食。要记住，做人要像绵羊一样诚恳。……”

    狄阿鸟嘴巴里不说，心里在想：那为什么还要养山羊？信你才怪。反正我挑好了，要做的是骑山羊的人。

    ※※※

    在准备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偷溜到花倩儿所在的岩洞，给她打气，许诺阿爸一定来救她。

    花倩儿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会有要逃走的打算，只是反复告诫，不许他把这里没有妖怪的事告诉别人。而这时，如果她从头到尾看看岩壁，就会发现狄阿鸟修改而成的杰作——撒尿的小孩，大狗达哈哈夜睡梦骨头，小鸟上天……图案。

    龟山婆婆也不会注意到。

    在几天前，若不是龙蓝采得大闹，她的心情是极好的。

    她当着龙青云的面说，阿玛森大会需要排火十二重，三十萨满献牲夜舞，狼行百步而嗥月，虎伏地化猫……，除了自己没有人懂，而龙青云一直都点头。她相信，龙青云听了她的话，虽没保证什么，但迟早也会再来。可几天过去，可那边还是没有回话。

    她心里越来越不安，但见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却不是时时在身边，也没法去打听消息，越来越想取消对花倩儿的惩罚。但爱之深，恨之切，她仍然不愿意让花倩儿不谨记自己的教诲，而招致祸端。

    为此，她嘱咐了几个弟子看家，自己带着女奴，辛辛苦苦去了镇上……

    ※※※

    又一个夜幕低垂时，花倩儿始从烦闷的岩洞中出来，坐到谷中禁地的简舍边换气。

    这与岩洞的另一出口相连的山谷，正对着龟山婆婆的敖包。它原本是真正的苦修之地，只为清修的弟子提供清水和干粮，可近几年来，除了龟山婆婆、花倩儿和已死去的老奴，再也无人下住，草舍周围长满供野狐夜猫出没的荒草野棵。

    是时，花倩儿还苦于不知牢狱中的人是否安然无恙，只能紧紧握住那块黑石，在抬首遥望、寄心明月时将它贴近胸前。

    细风萧萧呜呜鼓在耳朵边，只让人更觉星夜凄清孤冷。

    就在月光稍微一隐时，不知从哪名弟子的嘴下传出七孔骨笛的乐声。那清音在夜空中舒，如烟云袭笼镜棠月湖，如风雪夜归，透出不同常人的忧伤。

    那是长生天低沉的怜惜吗？

    她心中又是一次担忧，默默地问：你回头朝我一笑，那是如此的自信，千万不能是安慰我们的呀。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一个突然声音响起。花倩儿回头一看，见似乎是一夜老到尽头的龟山婆婆在女奴的搀扶下来到，不禁吓了一大跳。藏起手中的石头已晚，她只一看那直盯手掌的目光，心里就“咯嘣”直响，不得不早一步把“石头”举起来，难以自然地道：“阿鸟捡的髀石，非让我给他看着。”

    龟山婆婆去镇上回来，受到的打击是没法想象的。龙二和龙三都说是自己主办，口头上说得好，其实是半点不尊重自己，竟然说，想主持也行，不给报酬。她一回来就想给花倩儿说说，但在背后注视了花倩儿那么久，见这个爱如己出的女弟子拿了什么东西痴然望月，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在嘴角挂起一丝的苦涩，默默地想：她的心被明月带走了，不记得我呀！

    于是，她这就凑上手掌，做了个要的动作，问：“真的？”

    “真的！”花倩儿忐忑不安地把石头放到她手掌里，生怕她看一眼，辨认出来，或者当成随处可见的石头扔掉。

    龟山婆婆问：“那我替他看着，好不好？”

    花倩儿默然，随即见她一扬手，口中“哦咝”一声，不禁大叫：“别！”

    但为时已晚，再看，她摊开的手掌上已空空的了。

    一刹那间，花倩儿头也晕眼也花，茫然中也不知道自己大喊了些什么，醒悟过来，就见龟山婆婆又怒又吃惊，只好不再冲她嚷，噙着眼泪跳到黑地里又找又摸，到处问山公地母去哪了。

    龟山婆婆浑身都在哆嗦，还不敢相信一向乖顺的花倩儿，养了十余年的女儿竟用那样的眼神，那样地凶恶，边要了女奴的胳膊，边失望地念叨：“我把你养大。好哇。你倒学会骂我了，学得好呀！看我这样了还凶我！巴不得我死么？！”

    她仄仄地走，即使听得花倩儿的啼哭也不肯原谅，只是蜷身拄杖，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在自己的被褥上。丢了魂一样扯过被褥后，她才把实际上并未丢掉的石头放在床头，用幽幽的豆眼看着上面的帐顶不放，心想：终究不是亲生的呀，她和自己的血脉不连，不疼呀！

    迷迷糊糊，她闭了眼。睡梦中，花倩儿仍在痛哭，钻心一样哭，抓住自己不丢，硬说自己丢了她的宝石，不禁猛地转醒。她要女奴起身去看一看花倩儿在干什么。女奴出去就回来，给她说：“她点了火把，大概还在找那块石头。”

    “就不能来问问我怎么样了吗？”龟山婆婆低声咕哝一句，等女奴一走，眼泪便已横流。

    夜色已开始缓慢褪却，她才知道一夜就这样过去了，花倩儿竟然找了一夜。

    她渐渐开始转为悔恨，心疼，一下忘记了花倩儿对自己的忽视，费力地爬起来，走到帐外看。果然，火把在，人依稀可以看到。这下，她再也忍不住了，在被褥中摸过石头，这就又叫女奴，让女奴带着自己去。

    她握着石头，心里叫着“傻乖乖”，脚下已是跟跟斗斗，只想一步冲到山谷。到了山谷，才发现花倩儿一头是汗，面前摆了一大堆黑石头，又挑又捡，又是对着一片金叶子耀又是对着石头和铜佩耀。

    “你拿金子照，拿石头照，能找见它的样吗？我的傻孩子呀！你该不是被土里托库力大神附了体？”龟山婆婆颤颤巍巍，颤颤巍巍就问，她再一看，花倩儿的十个手指头上都是抠出了的血和泥，眼泪情不自禁地落。

    花倩儿低声嚷：“它是我的命呀！”

    龟山婆婆慢慢地伸出手，手上一颗黑石头。她问：“它在这里。我哪里丢了？！”

    花倩儿猛然一呛，痛苦大哭。

    ※※※

    龟山婆婆从疼惜、怜爱中渐渐冷静，陡然记得花倩儿用金子耀时的情景，不禁想起龙百川要找之物，猛然托起石头看，但见它毫无出奇之处，仍喃喃地说：“分辨金子和石头的宝贝？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花倩儿不承认，只是说：“不是。”

    龟山婆婆突然被涌来的失落没浸，浑身更是被剥了筋一样，再无半力。她愣愣地站了良久，心越来越凉，干脆问：“说是又怎么样？怕我给你抢去？！”

    “不是！”花倩儿记得狄南堂的信任，不敢肯定她会不会交去给龙百川，只是咬紧牙否认。

    “你？！你个死丫头！”龟山婆婆轮了拐杖就想砸她，但还是没有落杖，就觉得头晕，她猛地偎住女奴，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走！”

    ※※※

    回到帐篷，却是花倩儿跟来。

    龟山婆婆觉得她终究爱自己胜过这块石头，连呼：“倩儿！倩儿！”却不想，听到一出口就是要石头的话：“阿婆。你把石头给我吧。我日后更孝敬您老人家，再也不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龟山婆婆真挺不住了，一头昏了过去。花倩儿大惊失色，又掐又捏，看她出了一口气，边把她手里的石头拿在手里，边让愣愣站着的女奴去熬碗苏合水。龟山婆婆渐渐醒来，长吁了一口气就问：“你就爱块石头爱过你阿妈的命吗？”

    花倩儿呆了，见她看往手心，又看看自己的手里的石头，这就把它补过去，挂着泪痕婉转微笑，柔声说：“我不要了。不要。我看着你没事就好！但你不能把它给别人，也不能给别人说起，好吗？”

    她叮嘱龟山婆婆好好休息，出来又督促女奴用心，这就下到下面马圈，捋过一匹烈马，朝镇里奔驰。




第一卷 十六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六节

    一路上，她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求能见狄南堂一面，给他说说怎么办，心说：如果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话，那就死在一起吧。

    人一夜没眠，精神萎靡，马匹也没有上料就拉出来跑，越急越走不动，直走到日头西偏才入了西镇。此时，灰色的两路恰有握刀而行的军士和丁大山说话，只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空气里透出一丝夏日的燥热气，往日该在树下聚拢的老小不见几个。花倩儿大热天里冷汗不止，只觉得头脑发紧，浑身慵懒无力，遥见他们中似有宁古塔的外兵想往自己这来而被丁大山扛搡，也不甚在意，只是径直朝班烈家去。

    班烈家道渐隆，一堵走形的土扇门前还掇了两块四方石头做门墩，不像狄阿鸟那么寒酸。她走到门口停下，见门在紧紧闭着，也不知道众人口中的狄三是不是回来了？接了去赵婶他们去还是留下活动？刚扯偏马头想去扣门，就听得土垒院墙里的几条大狗绕在门边冲陌生响动的汹汹吠叫。

    班烈的二儿子班猪皮没有出去射老鼠。他和杂仆黑松林正在对面高坪场上的打铁棚中观望，眼看有人去扣自己家的门，慌里慌张地赶去，正逢到往各家送羊的羊倌赶了大片的羊流淹了路，只好看着路上坡上满片的羊群急。

    等他们回头赶去门边，喊不开门的花倩儿已抹了一把面容上糊了的黏汗，急得生烟。

    花倩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稍后边询问，边随着十多岁大的班猪皮，在黑松林放风下晃过几圈，从侧后牲口出入的圈门进去。她死拽着见圈就想歇的马走过不小的石头圈，心里已被这种非同寻常的谨慎和小心吓过一跳，又知道班烈也被镇上抓了，只觉情形更不好。

    班烈外院里的二妻沉默不语，带着强烈的不欢迎，倒是他的结发妻子用遇敌打仗的快速掀了贝帘，接她到赵婶身边。

    屋子里已经由几个不安的女人压出浓烈的火药气，紧张发汗。花倩儿眼看赵婶无可奈何的神色，听两句都是针对狄阿鸟他阿爸如何，心里陡然涌过“逼迫”两字。她以为这些杂嘴而单纯的女人出于正义感替班烈说话，连忙问：“我已听说了，是不是想用班烈哥威胁要东西？燕茹姐和孩子呢？！”

    赵婶正听一干妻子们给自己论道，怪狄南堂害自家男人的命，一摆手打断花倩儿，耐心地给周围的女人说：“正在说？！这把和狄阿鸟阿爸好的人都抓了，也不让人去看。谁知道他们要干啥？咱家要是真有那宝贝，给了宝贝就能放人，狄阿鸟他阿爸会死不要命？！这不是没有。他们硬要羊啃骨头！你们倒说说，狄阿鸟他阿爸坑过你们哪一家的男人，说说！说话得凭良心。”

    班嫂没直接流露责怪，但回答花倩儿的话味里带的全是不快：“这老三回来，只鼻子里哼一句，‘要宝贝？！’就接了大人孩子去。一回头，杀了追他的夸肖杰木根，一点也不顾这些人的命。”

    花倩儿扫过这些女人们的糨手和黑脸，知道她们心里只能盛怒却盛不住理，心想：不接走，等着你们把他们交出去？！

    一时又是七嘴八舌的吵嚷，有一个站起来就指点赵婶的鼻子，被另一个女人强行摁了下去。花倩儿算是见识龙百川的手段，头都大了几倍，讷讷地替发急的赵婶解释：“不是的！他能怎么做？救人，那不是去逼镇上杀人？宁古塔人是外人，却到咱们镇上胡闹，谁说老爷子不是在忍着他。反是老三杀了夸肖野龙的人，夸肖野龙恨老爷子不管，老爷子也更不满他，对咱们好。”

    “这和咱有什么关系？”一干人也听不得她的道理，冷呵呵地问。

    花倩儿干脆细细剖分道理：“你们想过没有。夸肖宝龙来镇上的干什么？不过是为了要老爷子惩治狄阿鸟的阿爸，从而想要什么宝贝。即使咱有宝贝，可一交出去，老爷子难保不会把咱家的人踢给他处置。”

    女人也不管花倩儿是刚来的局外人，群起而攻之。有的埋怨说：“你竟说不沾边的话。老爷子会凭他处置？”有的冷笑说：“你非是看上狄南堂了。尽为他说话。我们当时也相信他会为俺男人着想？可抓了几天才知道他是啥人。”

    “你们说这话躁不躁？脸红不红！”赵婶气恼地点住刚才点自己鼻子，如今又出言极不逊的一个，警告说，“我把这话留着。看你们这些母狗将来不被你们家的男人打了脸，打烂嘴！”

    被点住的妇人陡然惊怕，却猛地往绝路里投，这就一蹿多高，用手去捞赵婶，高声喊：“你让他打？！让他打。你个老婊子，生个娘相，陪了人家阿爸，陪人家儿。你害了俺男人，倒让他出来打呀。我今个给你拼了！”

    几个女人见她上去拽了赵婶的头发，就扯衣服的扯衣服，捞腿的捞腿，却硬是捞不住。花倩儿知道赵婶身上有伤，怕她经不住抓拽打，踩叫一个女人上去逮。

    这里的女人一旦包揽家务重活，就变得力大气长，不是面对打怕自己的自家男人，那是老虎屁股也要摸上几摸。那恶妇陡然觉得花倩儿是帮赵婶，“嚎”地一声扭了头，母狼一样回头，扑过花倩儿就抓脸，拽胸，脸孔狰狞恐怖。

    花倩儿被她的硬指甲刮了几道脊檩，想也不想就一拳捅在她嘴上，打掉半个牙。

    而被花倩儿踩过的女人记恨，从后面撕拽拉偏架，轻易就把撑到现在，精气神都虚弱无比的花倩儿撩倒。花倩儿只觉得一头的蓬发在面前绽了一绽，前面就扑来了吐去断牙的疯女人，带着风声骑到自己身上。

    赵婶看不得，也“啊呀”地叫着去撕，但终究人老体弱，身上带伤，被人强行架回。她就地里把气一喘，把自己的恐吓升一级：“你这条母狗等着，我家老二明天就回来。你不赶快滚得远远的，看我不叫他拔你男人的皮。”

    那女人吓了一跳，动作停滞了一下。花倩儿趁机翻上来，耳朵听着其它的女人的威胁“你也住手，不然……”的话，心中只有怒火，抬手就猛打那女人的脸。只两下，下面的人就受不了，鬼哭狼嚎地叫。

    班烈的妻子推了这个嚷那个，随即得了家里赶来的大小支援，见花倩儿压着打的那个已叫不出人腔，慌忙拉揽花倩儿去一边，接着拽起那脸肿得跟馒头一样的女人往外去，不断制止她恶毒的骂声说：“谁你都骂，活该挨打。还不给我住嘴。”

    花倩儿不管那一个，回头就找搂翻自己的妇人，但看她忙不迭地往外缩，自后赶上拽了人头发。她只听得乱发下的嘴巴在怯声澄清：“我是拉架的”，还是将那女人拖“摇头狗”一般拽到身前，随手甩倒在地上。

    吵嚷渐渐往外转移，外面不时响起叫骂声，甚至大声挑拨敲责，问赵婶和花倩儿怎么有脸在人家家里呆着。赵婶忿忿不平地给花倩儿说：“狄阿鸟的阿爸好好的，你看她们哪个不像狗一样个给我说话。时不时牵了妹子、姑子去我们家，想让他阿爸看上。”

    花倩儿也却没有息事后的痛快，一阵阵地烦躁。

    ※※※

    她们使劲地折腾，直到丁大山上门时又喝又赶才肯罢休。

    丁大山是这一领的土里图阔（出丁大人，负责多少不等的户数），出了名地怕狄南良。他要貌没貌，要才没才，把钱八强女儿的肚子搞大才有今日的，因此，常有不服他的人偷着说，他其实是狄南良养的一条狗，连未婚先大肚子的老婆都是狄南良帮他一把搞大的。

    这当然是空穴来风的话，那时狄南良也未娶妻，万没道理替他一把而不自己要的道理。

    赵婶还记得丁大山小时体弱抬不起头，被别人欺负后常逃去找老大替他出气、一起玩的往事，因而更觉得他人不错，只一见丁大山那双略为发黄的眼睛泛出苦笑，心里就已梗得发慌。

    ※※※

    花倩儿吃了些东西，在里屋歇下，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半夜，她感觉有人推自己，睁眼看是赵婶，又听到院落的狗在低声呜呜，一骨碌爬起来问怎么回事。

    赵婶低声说：“你不是想去看看吗？！别吭声，跟着丁大山去。”

    花倩儿到了跟前又有点怕见，但还是知道来之不易，立刻跟着她出来。

    班烈的妻子系了头巾，弓着身子握了一个包袱等在外间，不安地换着腿站，一见了花倩儿就连声低嘱：“可不能给人家说。路上有人问，咱就说去看口口人——默罕默德。记住了不？！”

    赵婶用气息很大、很低很缓的嗓音代为回答：“她不像那群母狗，心里亮堂。”说完，这就拿了一顶更大的头巾，翘身替花倩儿缠绕。花倩儿感觉到伸到脖子里的手正在发抖，身子也不禁有点发冷，只好按了她的手自己来。

    她们踏出门去，就见丁大山穿了大氅大袖衣，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用衣服环着调昏的马灯苦等。黑夜里透着迫人心神的静谧，狗吠不时猝然大作。乍一看那灯晖独独照耀的脸膛，半紧半松里透着几分鬼样，两人更轻手蹑脚，心情紧张。

    她们相互挽着，不安地往四周观察，一步也不敢慢地跟着丁大山。

    ※※※

    大监在西镇的边缘。也就是用木柱楔就几百米，草草搭了一溜棚子，在外围放满狗窝。偶尔有吃饱喝足或被人引逗的长毛大狗，挣着绳子死命往里往外咬，夜里人一*近就炸成一团。此地生死多由自己主宰，偷盗、杀人的处置简单明快。监牢里关押的大部分人都是犯了殴斗，争执，触犯习俗，欠人钱财的难缠事，也有一些因不安分而惹祸的青年，通常都是带了几天木枷就放，从来没有人满为患过。

    丁大山让两个女人站到远处，自己到大监暗处和一名等待的男人交头接耳，好一会才回头打招呼。

    班烈的女人以为是要两人去对面，这就连忙慌里慌张地拉着花倩儿往对面跑，欲去大监找所谓的口口人“穆罕默德”。她心情过于紧张，直到丁大山飞快来截才肯停下，却引发大监内大片的狗叫。

    班烈的女人回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却仍然回头看着大监不放。等走到一面土墙后，她小声地问花倩儿：“莫不是要钻后门？”

    花倩儿摇摇头。她倒觉得抓了狄南堂一个放在这里还好，抓了几个人都放在这，万一谁嘴巴臭，到处乱说，就非惹出乱找石头的浪潮不可。果然，走了二百多步，就见到几盏纸灯高悬，几个戈布丁拍打着衣服上的蚊子，来往巡逻。

    班烈的妻子有点走不动了。这有灯有什么的，说找口口人，谁信？！正担心着，两人就见丁大山前面那个人走到门口，聚拢戈布丁(全副武装的军士)说话。不一会，这边就能看到其中一个指着几人相反位置喊：“那边有人！都去看看！”

    等花倩儿他们慌慌张张里跑过门口，耳房里的人也没管。班烈的妻子在稀里糊涂中吓了个稀里哗啦，眼看花倩儿不动声色扯了自己来去，无主意地偎着她走。接着，她见一旁出了个大鼻子的笑男，提前冲他喊：“我找穆罕默德，是……。”

    是“他家眷”还没出口。丁大山已和那男人站到一块，伸手塞了什么给他，低声说：“快进去吧。他就是穆罕默德。”

    班烈的妻子不敢迟疑，立刻扯了花倩儿往正屋里走，一开门，就见善大虎叫嚷着和人赌钱。冲着这几个的自在，两人放心了不少。善大虎有点意外，很快停下摇头，指着右侧里屋让他们去。

    两人进去，就见班烈躺在那里大睡，而狄南堂却坐在一个案子旁，头发高挽，低头执碳块，在一张大纸上画着什么。

    班烈的妻子看了呼噜声起的丈夫，还不等狄南堂说什么，就已跪倒到面前痛哭：“我求你了！俺这一家十来多口子的人，全在你兄弟他一个人身上压着。这马上，班鸠家几口子也得要他做*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怎么活呀！”

    “我知道。我会的。”狄南堂连忙答应。眼看她一个劲地磕头，只好喊睡在墙角那里的班烈。

    花倩儿一想到那石头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心里就又急又热，见从后面拉那女人，不管怎么掺扯都不顶用，无端端生了一身汗。她听得狄南堂大喊，一抬头见班烈呼噜声没停，眼睛却似乎睁开了一下，陡然一阵心寒，顿时丢下不管他妻子，还生出自后狠狠一拳头的冲动。

    班烈终于醒了，过去就给自己的女人一巴掌，扯了拉去外面。屋子只一空，就让花倩儿感觉到八面围逼的压迫感让人窒息。她往旁边看灰墙，竟觉得那斑驳着草齿的壁面和会移动的陡山无二，随时随地都能挤冲过来，将两人压成一团的可能。

    她木呆呆地看着地下，想到自己竟然被龟山婆婆要去了石头，完全不能知道将来有什么变故，禁不住捧了面孔。狄南堂见她指甲几乎脱节，走过去拿起来看，只听得蝇子一样哭声：“我把宝贝给阿婆了。我没有办法，只能给她。”他紧紧搂住她抖颤的身子，抚摸着那颈稍后的柔发，安慰说：“一文不值。真正的宝贝，谁也拿不去！没事的！”

    “你不要说了！”花倩儿涌着热泪，稍稍平静一点才问，“你为什么不怨我？！我想了，你死我也活不下去！就让我留在这里，陪你一起去享用死亡吧。”




第一卷 十七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七节

    龟山阿婆因一块石头寻到操办阿玛森大会的契机，又要离开龟山去镇上。孩子们见奴隶们给她套了马车，哪个不伸着脖子兴奋，只等她一走就乱跑乱闹。

    尤其是男孩子，他们掐着指头，还不到半中午就竞相逃走，有合伙找阴凉地方玩的，有钻树林子射猎的，有趟水抓鱼的。土玉身边只剩下一个孤僻不合群，略带女孩子气的男孩子，其余的全不见了影子。

    龙琉姝早一阵还能见到狄阿鸟，可一回头就不知道他溜哪去了，就和几个总被土玉照顾的几个女孩子一样，自告奋勇地去看有没有溜回土屋的。

    从西山沟大老远跑回去，个个热了一头汗，刚站到男孩子的处住门外，为首女孩已经“嘘”的一声站住。众人屏息，听到“哇呜、哇呜”的叫声不断从里传出，脸上都浮露出胜利的笑容。她们一商量，就让两个大个女孩守住窗户，而其余的都从正门堵上，半点也不给这些老是不听话的男孩子兔子一样脱逃的机会。

    约定好之后，龙琉姝心里默默一念数，闯进去和其它女孩子一起嚷嚷，一本正经地说：“谁让你们回来的？不好好的修行，将来能做什么？”

    三个男孩都围在狄阿鸟的毡窝边，慌里慌张地回头藏掖什么东西。龙琉姝在他们并排的大小毡窝上数了两遍，知道那是狄阿鸟的毡窝，见自己麾下阿鸟不在，一指指住龙沙獾为首的三个孩子，说：“好哇。你们偷阿鸟的东西。做了小偷。看我说出去，阿婆不告诉你们的阿爸，好好让你们挨鞭子。”

    龙沙獾一挠头，满是雀斑的脸上就露出就知道你要告状的笑。他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出卖阿鸟，旁边一个孩子已经用手一抡，比划说：“阿鸟藏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几个女孩一凑头，立刻惊呆了。就见狄阿鸟和自己不一样的枕头被掏空了，毯上布满小东西，有挖空的粗制牛角号，羊角柄小刀，打火用的石头，一张小皮小画，一挂似坏非坏的小铃铛，个个也“哇呜”惊叹。

    “我们把吃的都分给他，玩的和他一起玩！”告密的孩子一指这么多的东西，大声发泄不满，随后又提了狄阿鸟的小革筒，往下一倒。众人又是一惊，就见窝窝头，小袋青稞，干牛肉，饼子，龙琉姝给过的零食和石头，三三两两地蹦出来，忍不住翻好吃的往怀里揣。

    “怎么有石头和木头？”龙琉姝奇怪地问。

    “别告诉他。他每天睡觉前都要摇一摇才肯罢休，我怕他发觉，每偷吃一块东西，就塞一块石头，还故意装不知道地给人说：吃的东西放久了，像石头一样硬。”龙沙獾低声说，“他肯定相信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要吃，塞石头。对了，石头太重，也得塞木头。不然，让他知道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一个女孩子挑走了零食，飞快地往外跑，不一会就回来，手里拿了几块石头木头。众人得到一些做贼的感觉，又刺激又想笑，接二连三地往外跑，不断拿石头进来。有不负责任的，干脆抱来超级重超级大的，却都被龙沙獾过滤掉。

    龙琉姝也觉得好玩，干脆把不是硬窝窝头的给他换掉一通，一边忙碌，一边督促其它人说：“快。快。他也从沟里逃走了，说不定过一会就回来。等等，把石头木头放里面，窝头放外面！”

    湮灭所有证据后，众人对视，忍不住就是一阵大笑。龙沙獾肚子笑疼了，捂着肚子起身，说：“要是阿鸟知道，非气死不可。他很辛苦的。一天晚上，我想起来尿尿，见他摸了一个窝窝头倒着爬，差点当成野狼踢一脚。我装睡着了好一会，后来起来尿尿，还见巴珠几个打着灯找大胆的黄鼠狼，用棍子不停地打草棵子。”

    “那不是小偷吗？”一个女孩撕了一条干肉咀嚼，却轻蔑地哼哼。

    “他怕夜里饿。对了，还为了喂狗。狗老吃肉粥打不过狼！前天，狼不是咬死了四只羊，一只牧羊犬吗？”龙琉姝说，“他要吃的话，阿婆能让不让他吃。反正会让他吃，就不是小偷。”

    “肯定是喂狗。”几个人联想一下，说，“也可能也喂羊。”

    又检查了片刻，几个孩子边走边笑，沿着一条斜路往下走。正走着，遥遥见狄阿鸟在一只大狗的帮助下，拖了几只倔气的山羊过来，不少人听得龙沙獾一声提醒，立刻把手里的食物藏到身上，或者嘴巴里。

    狄阿鸟半点也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攒就的干粮已大量进别人嘴别人手，一路在拉扯老山羊的艰辛中出汗，愉快地唱起“狼大偷羊”歌：“小呀小山羊，老呀老绵羊。咩吧咩吧。我就是一只流浪四方的草原狼，呜嘟嘟地肚皮响，几天几夜吃不上——嗷吼吼，在天宠和磨练中自由飞翔……”

    他是上坡，又陶醉于与即将回家之情境相符合的“狼之歌”，很晚才发现迎面碰面的孩子们，只一见拉羊躲开是不行了，立刻就在龙沙獾的快走中想怎么骗人，任人喊都装作没听见。

    龙沙獾等人到了跟前，眼睛就瞅到大狗和山羊上，问：“你该不是单独训练狗和羊吧？”

    “巴珠就喜欢在放羊的时候睡觉。我要吓吓她。”狄阿鸟掩饰说，接着他奇怪地看着背地刚说他是“小偷”的女孩子，见她嘴巴里还在嚼东西，问，“阿姐。你在吃什么呢？发吃的了吗？还是趁没人偷嘴。在哪，能给我说说不？！”

    女孩子听不惯个“偷”字，一时口结要翻脸发怒，但马上就被龙琉姝搡动了一下，只好说：“我阿爸给我送的。想吃不？！”

    龙沙獾一听此话就发愁。果然，狄阿鸟连连点头，说：“想吃。不会不给我吃吧？！带水的东西一放就坏，硬东西一放就跟石头一样。你分给大伙，大伙以后也会分给你的，可以永远不坏不硬。”

    女孩子被他有道理的话撞呆了，又记得不能让他知道，一时茫然不知道怎么做好，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放到别人那。

    龙琉姝立刻给她解围，摸出一块硬梆梆的饼子，说：“这个好吧。你要不要？”

    狄阿鸟接在手里，“咯叭、咯叭”就咬，看得大伙心寒。众人一致相信他是贪吃狼神转世，不然不会逮住这么硬的东西都啃如无物，立刻在他藏东西的目的里加上一条：“贪吃！”

    龙沙獾边搂过狄阿鸟就往山下走，边羡慕地问：“你的牙能咬石头不？”

    “我快换牙了。阿爸说换了牙差不多。你别拉我，我要先把羊藏起来，不让巴珠找到。”狄阿鸟扛着身子往上走，嘴巴里却依然不忘吹牛，“其实我已经换过一次牙了。听我家的阿奶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有六颗牙齿，上面三个，下面三个，后来都换了。我阿爸常常用酒，棉花，软木和青盐给我擦牙，要给我磨快了，去吃骨头。”

    “我阿妈说我生下来有七颗牙。”龙沙獾停下来，不甘示弱地说，“上面四个，下面四个。就是一直没磨。”狄阿鸟把雄羊的绳子扣在拇指下面，还没得及给他更正，旁边就有人大叫：“上面四个，下面四个，那不是八颗牙吗？”

    龙沙獾傻眼了，一掰手指头就是，这就说：“我阿妈不会数数。她是我阿爸打仗的时候找回家的，一定是她数错了！”

    不知不觉，一大伙人争论不休，忘了方向，都决定跟他一起，先去把羊藏起来。狄阿鸟本是打算开溜的，此时为没法摆脱他们而急得发毛，可心里自个一怪，却怪自己贪吃一块饼子，就边狠狠地咬，边大步往上走。

    他们拴好了羊，狄阿鸟又找借口回了趟土屋。众人紧紧地跟着他，又偷笑又怕发现，见他有意无意晃自己的革筒，几乎都忍不住了。

    龙琉姝装傻，问他：“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石头。”狄阿鸟撒谎说，说完就抱起来，在龙琉姝耳朵边晃几晃，让她听听里面的响。龙琉姝忍不住就往外跑，跑到外面笑。

    狄阿鸟赖在屋子里，很快为大伙不走犯愁。他眼睛一转，计上心头，就说：“既然咱们都在这里，不如一起去打猎吧。我近来一直都练习弓箭，都比过倩儿阿姨了。谁要是能赢了我，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

    两个不感兴趣的女孩子见众人上心，也想知道狄阿鸟要说的秘密是不是他藏了一大堆吃的，都等着看笑话，也爽快地答应。她们记得龙琉姝的箭发好，立刻要为她做跟班。

    众人夸一夸往常最厉害的，蔑视过往常最脓包的，分头去准备。狄阿鸟则趁此时机，飞快地把自己上路要带的东西一一准备，然后喊上哈达达，假意最先出发。

    ※※※

    绕了片刻，他警醒地跑了回来，见土屋左右只有一个患了痴呆的老女奴，便一溜烟跑到屋子里。在地上写了自己的秘密后，就把准备的干粮，盛水的竹筒，用具一股脑背上。可他背上后才发觉自己要带的东西有多重，本来还兴奋的面庞顿时被愁云代替。

    马上就到中午了，即使打猎的孩子不回来看看，其它孩子也会回来。他再愁也知道情况紧急，撑开孩子发现、却并不太在意的小画——实际上那是一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温习逃跑路线，好避开在不同地点忙碌的弟子和女奴。

    他嫌一路赶山羊很慢，早早骑上公山羊，用自己的草绳鞭使劲地打山羊的屁股蛋子，呼狗驱羊地往外走，在两个奴仆面前经过时并没在意，只是浑身冒汗地往有壁画的山阴那边跑，只等跑到那，再沿着下面的山沟子往西南走。

    两个莫名其妙的奴仆见他带着有分量的皮桶，打仗一样左喝右赶，时而从驯服的雄山羊上下来，狠狠地揍不听话的母羊，眼睛有点失神。一个端着食盆的女奴发觉他不太对，遥遥跑动，喊问：“那小主。你在干什么？”

    狄阿鸟回头，见只有一个女仆，顾虑大减，回头笑喊：“回家！”

    “别去前面玩，那里有妖怪。”

    女奴以为是变着法的打闹，放心不少地喊。可她再一抬头，就见狄阿鸟再也不管不跑的母羊了，敲着公羊在乱石堆里乱走，不禁大吃一惊，跨步去撵。




第一卷 十八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八节

    山羊本来就喜欢在石头，崖头乱走，可是驮了人物之后，那是一个劲地往好走的路上去，怎么也不肯往常走的老路去。狄阿鸟一回头，就见女奴沿路跑截，大步如飞，只好再次击打公羊稍尖的屁股，大声叫唤伸着舌头的“哈达达”。公羊虽被他训练多日，如今被他猛敲猛捶下，也是猛跳猛摇。眼看它突一甩身，把狄阿鸟扔在乱石堆上，女奴大惊，生怕摔出了哪点不好，飞快地往跟前跑。

    狄阿鸟猛地爬起，情急乱投，眼看不远处一处略陡的坡地，当即果断赶过山羊往下，自己则三下五除二地解下一盘破绳子胡乱一分，握着两端往下猛行，在中途打上活扣，跿行而去。大狗“哈达达”犹豫了一阵，在前后两人的叫唤中使劲打尾巴，但最终还是决定往陡坡下冲去。

    狗、羊的重心低，又都是四条腿走路，下山比人容易。

    那女奴冲到跟前，就见狄阿鸟已经在半坡上，只好身子后倾，慢慢向下走。

    狄阿鸟检查一下东西，发现除了自己小箭掉得只剩两，胳膊上擦伤不少，头上起了个包，手也被绳子起了血痕，气得踢打山羊不休。“哈达达”也跟着他的举动冲山羊吼。

    可不管怎么说，追来的仆人一时还到不了，倒是离逃遁不远。他一边喘口气，一边倒掉一半的粮食，扔去部分过份武装的装束，轻装前进。

    由于心里太急，他丝毫也没在意最后的几声是“哗啦啦”的石头响，只是用自己的小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踩，心说：阿爸不会背着我找花阿妈，真不要我了吧。要是他真那样，见我回去叫他去救一个更好的媳妇，一定又气又急又惭愧。一转念，他踯躅：可他要是不惭愧呢？我要不要去给龙琉姝做阿弟？

    他心酸疼一下，又想：不去。我就做一匹小狼好了。听说小狼最爱吃老鼠。昨天我射了两只呢，肯定饿不死。对了，连那个阿妹也骗走，大不了分她一只老鼠吃。

    等他再问阿雪会不会吃老鼠的时候，他们人、羊、狗已经转了个山沟，逃到南侧的山麓里来了。

    往后看看，追自己的女奴早不知去向，他心中大乐，滚倒在一片草地上哈哈大笑。这时，他多少觉得有点饿，就塌着鼻子闭着眼睛摸出一块吃的。

    想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阿狗“哈达达”，他并没有先吃，而是扔去狗脚下。扔后，他继续摸，想摸块长条形的肉，正摸也摸不到，发觉阿狗没有欢迎地呜呜，奇怪地抬眼，见“哈达达”在失望地看着自己，心中一愣。随即，他在地上找那块干粮不着，不满地念叨说：“阿哈。你不会这么饿吧。一口吞了一块干粮？！咽得下呢，要不要喝水？”

    接着，他又摸出一块，这才放到手掌里看，惊呆了。

    “石头？！我的干粮呢？”狄阿鸟大惊失色，立刻把里面的东西倒个一干二净。

    除了两块窝窝头，两块饼子和一小袋青稞，其余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头和石头。他皱眉，深思，辨认，变换姿势趴下来看，揉了眼睛又揉眼睛，倏地想起自己欺骗别人的话，嘴唇不由自主地上下伸缩，把食指点到下巴上，喃喃地问：“难道是骗人骗多了，干粮也会变石头。”

    他苦思不解，终于拾起一块石头，投出去就吼：“我的干粮呢！”

    “哈达达”舌头一伸，看准他扔的石头，箭一样窜出去。而他也无心怪这个笨蛋，只是有气无力地坐卧在山坡之上，摊开自己的褂子，边歇气边捏过青稞往嘴里送。山空人寂，风坡子上又只有凉风无太阳，不啻于最好的催眠曲。他心里毛躁一阵，眼皮不知不觉被睡意袭过。

    就在他和山神相会之时，龟山婆婆那儿大大小小的人儿都已得晓这一讯，有的慌成一团，有的说野孩子就像狼崽子，喂也喂不熟，而偷换他干粮的孩子围绕他常去的地方找一圈不见，则一溜色地坐到几片石头上。

    “怪不得他又喂狗又牵羊，连山羊都骑。”一个孩子这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恍然，喷着吐沫星子，一遍一遍地给伙伴们讲。

    龙沙獾嚷道：“别说了。这家伙都不肯给我说一声。早知道不让你们偷吃他的东西了。”

    见他此刻还气不平地责怪，龙琉姝不禁生气，白了他一眼说：“我们能知道吗？！他还骗了我，看我逮到他以后怎么教训他！”

    “那也得把他逮回来呀。说不定他早跑远了，到那个不想要他的阿爸身边去了。”又一个女孩子觉得龙琉姝有点不切实际，就给她指正。

    龙沙獾对这个不太感兴趣，碰了碰旁边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孩子，说：“咱们骑马出去，在路上等他吧？”

    他说得声音给打雷一样，一下让土玉听到了。土玉正怕被阿婆责怪，便过来问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她虽安慰说：“他发现没有干粮了，准回来。”但心中却觉得龙沙獾给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不声不响地回过头，和其它大龄弟子及女奴商量，之后拉了匹马往镇上的路上奔。

    剩下的孩子们歇息商量完，也凑到一块，在山坡山谷上又找又喊，最后汇合有追踪经验的弟子，在最先发现狄阿鸟逃走的女奴带领下，沿着痕迹前进。他们一开始都气鼓鼓的，要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阿弟，发誓把他和“哈达达”一起找到，拴起来看羊圈，但随着越走越远的路，担心也渐渐加剧。

    领路的女奴对阿鸟佩服得五体投地，经过山坡上的小树时让人看狄阿鸟打的绳扣，后来又站在狄阿鸟抛弃零碎和部分干粮石头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嚷：“主人说的没错。这孩子真是长生天给的灵性，看看他走的路，寻常的孩子敢这样下山吗？磕也磕死。”

    龙沙獾对狄阿鸟最熟悉，时不时地在她停歇的时候插嘴，讲狄阿鸟多么可笑地去做准备，从而灌输自己对狄阿鸟的看法和见解，害得大伙都在磨牙齿，为自己没有提前发觉而后悔。

    走了半路，就见一只山羊应呼而回，身上还带了少许的伤，一看就知道和野狼遭遇过。众人非常吃惊，怕狄阿鸟已经是狼嘴里的肉，纷纷加快速度，硬扯这头山羊去找。山羊接受不了追踪的命令，被逼迫急了，跳来跳去地领众人空转，反害得能稍能看到的痕迹在追踪中断。

    而狄阿鸟仍然在那片山坡睡觉。睡得香甜中把什么都忘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哈达达”大叫，刚想睁眼，就觉得它摁了自己亲热，爪子刺得自己疼极了，便对准狗嘴使着劲挄上一巴掌。

    “呜”地一声响起。狄阿鸟一下睁开眼睛，毛都乍了。原来，他和“哈达达”已经被两只狼当成了猎物。这是两只狡猾的小型土狼，通常只活动在林中山区，但一样地狡猾。

    他们经过观察，定出非常有效的策略，便是以体型略大的去拖公山羊，远远引去“哈达达”，并死死的缠住它，而以身体较小的同伴攻击它们判断为没有防御能力的狄阿鸟。但意外的是，看来一动不动的狄阿鸟陡然的一巴掌奏效，一时吓到对方。

    此时，情形依然危急。

    尽管哈达达之所以被狄阿鸟挑中，自非一般牧羊犬可比——那是以巨大的体型和凶悍的个性赢得人人夸奖过的，但它挂念狄阿鸟，总是在搏斗中把后背卖给敌人，远远落于下风，根本没法去救狄阿鸟的。

    狄阿鸟面前的狼相对于同伴弱小，体格也非自己所能比，森盈盈的眼睛还因狄阿鸟的一巴掌跳动不休。

    狄阿鸟见不少狼皮，狼却是第一次见，却也不甚害怕，一时来不及明白自己的处境就扔出哈达达啃了一半的窝窝头，然后飞快地捏了自己的小刀在手，一骨碌起身。土狼吓退数步，但依然定定地看住狄阿鸟不放，旋即冲回来咬，但旋即又被嘶叫喘气的狄阿鸟吓退。

    它此时肯定在想：难道这家伙和判断中的情形不符，不管他是不是小了点，可也是个人呀。但它还是再次回来，慎重地用有力的前腿死死扒住地面，嘴巴里呜呜直叫。

    但看它身上斑驳的夏毛抖绽，狄阿鸟心中就钻了寒意。他想到自己一旁的小弓，斜眼瞅到，边弯腰去拿边另一只手里的晃动刀子，吼叫恐吓。

    这未必是流露破绽，但那条狼已在一瞬的对垒中就坚定心神。它自知同伴给自己制造的机会一分分消失，那条讨厌的大狗且战且退，很快就滚到身旁，再不敢怠慢，扛身蹿扑，用森森的两只前抓搂上。

    非常低的扑姿，脚离地面不过一寸，可以直中喉咙。非常快的速度，在它腰力激速收缩时还打了一条三卷的弧，自下而起，自中而转，接着又稍微落低。

    这些动作迅猛如电地连贯到一起，一下就能将狄阿鸟这样的身体射倒，掠出去，再一嘴咬掉。但它失算了，眼前一黑，风一样顶过一身小褂，掠空到一旁。

    原来，狄阿鸟要抓的原本就是自己的衣服，而后是弓箭，见它一扑，就用褂子包了狼头。本来他是想往下按的，但被狼爪刺到，就没有去抱狼头。土狼又慌乱又暴躁地往头上抓，缩成一团，毫无目的地乱咬，连自己的皮肉没有放过，却既抓不到敌人，又看不到敌人，只好哭嚎惨叫。

    它的同伴闻声不妙，悲声撤退。哈达达也不穷追，咆哮着回来撕那头傻狼，因见它浑身蜷缩护头，便自后腚猛咬。狄阿鸟业已准备好自己的小弓，顾不得擦汗就瞄准，不光彩地偷袭。片刻，他的两只小箭全定到这条蠢狼的背上，让哈达达省了很多劲。

    在面对一条死狼后，狄阿鸟本来懈怠的豪气狂涌。他干脆用刀子割过大小块的生肉，塞回自己的食物囊，穿上烂条褂，提上割断的狼尾巴上路。

    这时，日头已经偏西，气象渐渐森穆，夜间觅食的肉食动物们渐渐开始计划夜晚的活动。

    但这放到连狼都能打死的人身上算得了什么呢？狄阿鸟边走边剥狼尾巴上的皮，最后把它到脖子上去，不忘记得回家后让阿鸟，阿妹，阿爸，亲戚，邻居都看看：自己是多么的了不起，连狼都能打得到。

    自然，自这一刻起，他已打算连哈达达的那些功劳都剥夺去。

    在他走后很久，后面的大小人等都追踪过来，却只看到一堆蝇子盘绕的骨架——后来动物处理过后的零碎。

    众人担心过后再一看，旁边有刀子剖过的狼皮，自然很难相信会是小孩所为，以致让尸体这般破碎。他们面面相觑，相互问：是阿鸟和哈达达的猎物吗？如果不是，哪里能找到不要猎物的猎人？难道是妖怪，可妖怪能把狼皮截成金属划割后的样子？！

    一只更厉害的“追踪能手”在帮助巴珠提前赶羊入圈后加入众人。它是能觅出血腥味，“汪汪”大叫着冲狄阿鸟离去的方向追去。

    但山里的狼虫虎豹呢。它们会不会也能嗅着血腥味追去？众人继续前进，仍没能追得上，只好在夕阳落山时分沮丧地回去。

    这时，龙沙獾对领着他们追踪的女人们不满极了，到处失望地给人说：“要是我阿爸在，他一定能追上。路上的痕迹，她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我回家给我阿爸说，再也不跟阿婆修行了，要是这样下去，将来能干什么？！”

    许多男孩子先后赞同，较劲罢食，一起闹着要回家，由于龙琉姝也拉着关系好的姐妹加入，相对安分的女孩子们拼命地揉着脸蛋挠，去想他们说得有没有道理。

    山上鸡飞狗跳。

    大龄女弟子们知道这都是狄阿鸟引发的，纷纷把希望寄托在等在半路的土玉，等知道她什么也没带回来，个个头大。

    此时，她们无比思念天刚亮就离去的花倩儿，自知有她在也好。

    ※※※

    暮色中，夕阳的残晖正开始翻开一张大罗，把白的掸去，把黑的留下。这蛮荒野莽随着夜幕降临，繁星高升，渐渐响起各种古怪的声音。那似乎小孩夜哭的是闪着亮眼的猫头鹰，而时不时凄厉划过的则是狼嚎。狄阿鸟的无所畏惧跑得无影无踪。他拍了半天火石，好不容易打了星火后，就即刻就将火添大呈猛窜之势，也好照亮黑夜里看不到的东西。

    但这样还不够。他躲在铺就的草窝子里颤抖，闷闷不乐地围裹衣服和手臂，一刻也不舍地搂住哈达达，生怕它会挣脱自己跑个无影无踪。但总这样不是没了手？

    他干脆把自己和哈达达拴在一起，抬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烤肉，烤了一块又一块，一直烤完干粮才瞌睡。

    他使劲硬撑着，但还是睡着了。

    夜里，哈达达总是畏惧地呜咽，提醒他及时起身添火。夜渐渐开始沉凝，在将到早晨的时候才撤去它的恐怖。

    而这时，狄阿鸟立刻褪去胆怯的外衣，又一次地自豪不断地说：“一哈达达在手，哪都敢走。”清晨，他又一次上路，踏上轻纱笼罩的原野，一人一狗向家中进发。

    他走在去镇上通知龟山婆婆的弟子后，沿着磨龟山婆婆等人认识的标记，最终走到河道旁。在这里，他给自己灌满水，鼓励自己说：“我一定能回到家。我是一个巴特尔（英雄）！将来和阿爸一样。”

    走了跑，跑了走，累了喘气，腿疼了歇息。到了下午，他在河坡了碰到一个放羊的少年，就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但不敢告诉他是狼肉，之后，还把自己的角号送出去求宿。




第一卷 十九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十九节

    夸肖野龙损兵折将，越想报复越招惹反感。龙百川在龙青云的挑拨下，终于忍不住他的所作所为，将他的头颅递给狄南堂看，借机收买狄南堂，把试金石的事弄了个一清二楚。龟山婆婆去得很不是时候，当她自以为替龙百川找到了宝石时，恰恰坚定了龙百川让中原来的田晏风主持大会的打算。

    狄南堂平平安安回到了家。面对诺大的乱屋，最先想到的是儿子。他打算在次日携过花倩儿去看望，但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竟跋涉回家。花倩儿凭自己的直觉认为他反感萨满教，但这并不正确。他少年时也曾在野外遇到一名流浪的老萨满，并跟从了好一阵，学得许多难以学到的东西，只是并不完全认同罢了，正如同他并不完全认同儒教一样。

    那天，他打算“想好再说”的就是让狄阿鸟跟从龟山婆婆修行一段，但不让他投入萨满教。可惜的是，他没能有机会去和龟山萨满谈谈打算，安抚一下自己的儿子，这才让继承他性格的儿子在失望后亡命，走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当他和花倩儿准备了礼品，隔日去山上，龟山婆婆正颓然地卧倒在自己的小帐里，并没有派人再找不见了的狄阿鸟。花倩儿并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只是脸色煞白地冲她嚷：“阿鸟呢！他父亲来看你了，你却把孩子弄丢了，你让我怎么给人家交代！”

    “是他自己跑的！在山里呆了两夜，非被野兽吃了不可。要是他阿爸不愿意，你就从咱圈里拨点牲口给他阿爸！”龟山婆婆有气无力地摆手，似乎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花倩儿一听就迸了眼泪，大喊：“你怎么能让他走呢！你凭什么让他留在山上，留了又为什么让他跑？！”

    龟山婆婆也喊：“我让他跑的吗？！”转而又骂：“你这该死的野妮子，咋不死哎！我怎么收养里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那什么宝贝，龙百川一看就撂了，回头就说我年纪大，不让我祭祀！”

    十余年间，娘俩个第一次你一言我一句针锋相对地攻击，眼睛里都射着凶恶的敌视。等着急的狄南堂进来，却是龟山婆婆一边扔东西一边哭，花倩儿一边哭一边还口，他想也没想拉开两人，要再找找看。

    花倩儿偎依着狄南堂又哭，扯自己的头发自怨，最后也不再给老人顶嘴就冲出帐包，去找不见了的狄阿鸟。龟山婆婆心中一片死冷。她哆哆嗦嗦地往一边被褥坐，口中只是念叨：“没有血脉，就是不亲！养得再大也不亲！一寻了男人就不要了娘。”

    她用幽幽如豆点的眼神在帐中打量，龙百川给自己的打击，孩子们的吵闹在眼前纷沓而至。忍不住了，她又伏在被褥那里哭了一阵，支撑了半天站起来，不声不响地往外走，走到外面摔了一跤，滚了一身土又挣扎起来，喊：“花衣裳！套马车，给我套马车。”

    奴仆惊慌失措，觉得她行为反常，本不肯在这月亮都上梢的时候套车，但见她虽显得糊涂，样子却格外地凶恶，还是按她的吩咐做。龟山婆婆上了马车又哭，一个劲地督促赶车的女奴快走。

    女奴只好喊她的弟子，而弟子们则寻花倩儿。花倩儿和狄南堂正寻着龙琉姝几个问狄阿鸟出走的情形，再来看她，她已经督促着女奴走远。狄南堂听人说起龟山婆婆的异常，立刻便要去追。

    花倩儿只当她给自己脸色看，还是要他找阿鸟要紧，不要管大人。狄南堂还是不放心，追到山麓边赶上马车，见自己叫不停，只好和马车并行，掀着帘子喊：“阿婆，你还是回去吧。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去找我的儿！”龟山婆婆转脸看看他，看着前方，表情异常地坚定。

    狄南堂糊涂了，耳边听女奴小声地说：“她说的就是倩儿！”便连忙说：“她就在山上，哪也没有去！她是怕孩子丢了，急的，你老人家还是回去吧，有什么回去再说。”

    “她不是我的儿，我去找我的儿去！”龟山婆婆冷静无比地说，“她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养不熟！我去找我的儿！”

    “那你知道他在哪不？”狄南堂连忙问。

    “我先去镇上问问，问问他舅舅。他舅舅怕族里惩罚我，给了别人，总能找到的。”老人说到这里，突然想到狄南堂和花倩儿的亲热相，心头翻起嫉恨和厌恶，一边赶他“滚”，一边大声地责怪女奴赶车不快。

    眼看前面是沼泽，狄南堂知道没法并排过的，只好跟了半路，折回山上。到了山上，花倩儿已经准备了火把。两人打着火把沿狄阿鸟遗留的痕迹走坡过坳，判断孩子是否碰到了野兽，可寻了一夜，既不见野兽吞不去的烂衣服，也不见那条有可能失去主人的狗，倒是找到一堆烧过的草堆，最终被一泡水尿浇灭在那儿。

    他用树枝在湿灰里搅了一搅，揽着花倩儿安慰：“尿少又不躁，是小孩洒的。这火肯定是他点的，他在这一夜没有事，天明再走，半中午就能到河沿。只要顺着河，说不定能摸回去！”

    “那我们也沿着河走！”花倩儿试着判断，心中又燃起希望，立刻就要沿路去追。

    “这都过了一天了，谁知道他走到哪了？”狄南堂说，“回去！你睡一觉。到了天明，我骑上马沿河沿走一遭，看看喊喊！他带了条狗，只要不遇到过大的猛兽，应该不碍事！”※※※

    就在这个半夜，狄阿鸟已经乘在刚认识的阿哥身后，连夜回家。

    领着“哈达达”，带着那名立志要做一名响马的朴实阿哥，他提溜着几包东西往家撒丫子奔，可远远一看，那里却在起烟，立刻又把吃奶的劲都加上。急急忙忙到了家，只见院落里散了一堆熄灭的火把，其中两只带着死火的抡在柴房附近，已经有越着越大的劲头。他含一眼的泪水，一脚一个踢开，哭喊着往堂屋里冲。门却是锁着的，任他弱小的身子怎么撞都不动。

    好不容易，少年帮他把门撞开，把翻成透心凉的屋子展现在他面前。这一刻，狄阿鸟啥也听不进了，揉着眼睛，跑了这屋跑那屋，边跑边哭，边哭边问：“我阿爸呢？我阿妹呢？！阿奶呢！”

    “我也不知道。”少年说，“和我家一样。要不是的话，我也不会跟人家去放羊，养活断了腿的阿爸！我们一起投*响马子吧，你先替他们拾柴火，长大了再说。”

    狄阿鸟滚在地上叫喊，立马又爬起来，什么也不说往外跑。少年又跟着他追，追到他二叔家，却也没有人，房子被烧成灰烬。

    夜晚阴风阵阵，土路旁宅都关得死死的，让人心里发慌。“哈达达”对着院子狂吠。狄阿鸟反在擦眼泪，给少年说：“我还有一个三叔，我阿爸和我二叔一定找他了！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那就先跟我去投‘一卷风’吧。”少年说。

    “可我还不知道谁烧了我们家房子？”狄阿鸟又说。

    “没关系，找到‘一卷风’，让他给咱们报仇！”少年又说。

    “到哪能找到‘一什么风’？”狄阿鸟又问，“听说他杀小孩！”

    “他杀的都是别人家的小孩。咱们是去投奔他的兄弟呀！”少年说，“他们的马队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在峒林坪里招新口，我好不容易才知道的。虽然你年龄小了些，可也能给我做个伴。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只羊，可是说得好好的！”

    “我不去！”狄阿鸟想了一下，说，“我阿爸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阿爸死了！”少年说。

    狄阿鸟大怒，转身踢他，发觉他在马上，踢不着，就趴到他腿上去咬。还没咬到，少年就弯腰把他拽上马，威胁说：“不走也不行。快！叫上你家的狗！”

    ※※※

    次日，狄南堂回去，早早就有邻居告诉他，王显带人烧家子，被人劝阻才只点了狄南良家的。狄南堂谢过他们，带着花倩儿回家，在被撞开的门前找到一把小牛角号和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尝尝是狼肉，当即想起山上的人提到的死狼，不禁变了脸色，扭头给花倩儿说：“阿鸟可能回来过了！”

    两人又急慌一团，也顾不得歇一会就四下问人，随后想起王显，立刻便去找他。

    王显的货果真被人半路劫去，正发疯一样要找狄南良，见狄南堂来要孩子，红通通地眼睛打亮，怒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就喊人。他虽是暴躁脾气，耳边又有白碧落推卸一样的挑唆，实际却想要出货后再出气，并不想要人性命。但一吐气挣脸面，局面就不受控制，大群的亲族拥了一堆，个个凶神恶煞。

    可他们王家也是老兵镇上的，其中更不乏和狄南堂有往来的，到了跟前还是问怎么回事的多。王芳草带上白碧落挤上，眼瞅花倩儿也在，身边的男人反复要给自己的哥哥说辩白的好话，以为好欺负，硬推白碧落上前，让他指认对方，也好点响剑拔怒张的局势。

    谁知白碧落眼见班烈，丁大山等人也闻讯赶来，两边不像审问狄南堂，反都冲着自己，威胁着自己快说，不放死话说“是不是”就自己遭殃，上前吭哧半天，硬没有说出个道道来。反是狄南堂反过来劝众人不要把他喊糊涂过去，让他慢慢说，在哪抢的，怎么抢的，去了多少人。




第一卷 二十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二十节

    听白碧落脸色煞白，努力描述一路的情形，王芳草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

    她自己分不清东西不说，又不容男人多讲下去，冲在花倩儿前头，用指头点住狄南堂喊：“就是你！就是你抢的！你个王八蛋别不认账！”说完踮脚上前，抡臂去打。花倩儿是女人，嘴里叫着“冷静”，借方便上去搂摁，不让事情扩大化，却被王芳草几捞，抓了一手脊檩。

    众人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般肯定，就像是照面一样。善大虎一个劲地大笑，高嚷说：“俺哥几个被龙老爷子请去喝茶！这不是赖人吗？！初出来跑生意，啥事遇不上，就这点出息？！”

    趁着善大虎的声音，狄南堂干脆还是大声说明狄南良的去向：“我不会抢你家货物。老二也不会动你家分毫。我儿子丢了，他反闲下心去抢你家的东西？他有更重要的事入关去办，还是我让去的。”

    花倩儿记得他曾和铮燕茹说他不知道老二去哪了的，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听狄南堂又大声说：“想必不少兄弟都知道，我和宁古塔族的夸肖野龙结了仇，是得龙老爷子帮助才报得仇。但之前，我并不知道老爷子会替我讨公道，眼看双方迟早要起冲突，就让我二弟去了中原，想凭借官府上的关系，找个说得上话的人来这断断是非！也是怕弟兄们不知轻重，口风不紧，我才给旁人说，说他是和我赌气，一走了之。”

    “谁信你！”王显半信半疑，但转不过朝廷的人怎么来断是非，大声问，“你说，朝廷的人来了，就能替你出头？”

    “是的。当然，还是要通过龙老爷子。我有朝廷的许可权。按朝廷律法，任何人不得阻碍拿到许可权的人开矿，一旦我二弟打通关节，官府自然会派人前来，要龙老爷子配合官府的人给我公道！”狄南堂说，“他刚走，夸肖野龙就夜入我家，可见形势紧迫。要说这时候还去劫你家的财物，他是不是连自己的兄长，妻儿都不要了？要是还不相信，改日，便有官府的人和他一同回来。”

    几个能转过道理的人听出点味道，王贺更和自己的兄长王显低声论说，四处一片哑然。花倩儿这才知道狄南堂并不是全指望龙老爷子，而是早早地筹划，就是老爷子真是为了“试金石”，真是选择“夸肖野龙”不选他，只要拖到日子也一样安然无恙，心中自豪一片。她真想脱口告诉抱着白碧落当宝贝的王芳草：我会和白碧落有染？！恐怕也只有你当他是宝贝！

    果然，她觉得王芳草不再挣扎，也不再抓挠自己，而是蒙头盖脸，嘤嘤大哭，自然知道里面混杂着恶毒的妒忌和难言的失落，更觉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出气过。

    “周围的响马没有不买我二弟，三弟帐的。只要不是青虎商会在暗中下手，货也不是讨不回来！顶多给点献山的大礼！”狄南堂说，“放心吧。”

    王显有点不知道怎么收场好，倒是他父亲笑着圆场：“我和你父亲也有交往。放往常，王显怎么也不会怀疑南良，这事赶巧了！来，进去喝杯茶！”

    “儿子找不着了，改日吧！”狄南堂推辞说。

    王显耷拉着头，挂不住地说：“我没有抓他！”

    “我知道！”狄南堂说。

    见他说完就赶兄弟们回去，一点也不催问，王显反有点不自在，问：“你就不让我说个明白？”

    “说什么明白？！我家的房子都没烧着，还不够明白？！我也就是心里着急，问问你们昨晚去，见我家孩子回来没有！想想，他跑了上百里回家，一看，人没人，院子里堆了片火把。再去二叔家，还在烧着，还不吓坏了，不知道躲哪去了！”狄南堂说。

    “那他也不想到我们家看看？”挨门的兄弟带着埋怨和不可置信说，“他才五岁，真从七尺沼泽地里一个摸回么？！”

    “屋里有他掉的东西！”狄南堂摸出来，自己看了眼，猜测说，“可能半路上碰到人了，让人送他回来的！这孩子太野了，几里外都有认识的玩伴！”

    “走！走！”王显越想越不是滋味，总觉得人家这么信任自个，自己却差点闹出事，挥了挥手，带人就跟上去，看有反应不过来的人问干什么，横眼冷喝，“你说干什么呀—？找孩子去呀。放出话，就说南堂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谁敢动他根毛，那就是跟我王显过不去！财货没有了还可以再挣，人没了可不成！”

    ※※※

    任他们再怎么找，也不能找出狄阿鸟来。

    狄阿鸟和那个羊倌少年正在离镇二十多里外的棚头里窝着歇息。往来这里的有马客，有赶着去镇里的，有接或拐来或抢来的奴隶的，是典型的龙蛇混杂之地。羊倌少年镇定自若，把刀子放在桌子上，也不要碗水喝，只是用眼盯着刚从内地带来的几个蓬头农家女身上。一个干这行的老伢子见他一个劲地看，就斜坐过来，问：“小子！有钱不？没钱的话，拿马来换！”羊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马看看，不舍得，毕竟他是要去做马贼的。接着，他又朝狄阿鸟看看，碰巧狄阿鸟端了一碗水，走泼了半碗，边走边卖力地嚷：“阿哥，你喝甜水不？我给阿爷要的。”心中又不忍，干脆就说：“这丫的都不好看！”

    狄阿鸟听人论价，再浑也知道在人贩子窝里，端是大气不敢出，辛苦巴结羊倌少年，刚给推着水车的老汉要了碗甜水，立刻跑去给羊倌喝。

    “好看的，有哇。你要得起不？”人贩鼻子一掀，接着瞄上眯眼看羊倌喝甜水，用舌头舔手指的狄阿鸟，问，“他可不是你亲阿弟吧？！我也没儿，不如吃点亏，寻个貌美的和你换？怎么样？”

    “不行！”狄阿鸟立刻直身怒对，接着转身看向羊倌。

    羊倌少年不知道人贩子是从这碗甜水中看出来的，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亲阿弟？”

    “我也就是猜猜。像他这样的小子，现在还好，过上两三年，能吃得狠。我看你带上他，讨不上什么好日子。”人贩子挑了挑眼，为人着想地评价。

    这倒说到羊倌少年心坎上了——这家伙的确能吃，昨天拖着他是为他好，日后拖着他，谁知道“一卷风”会不会要他，万一不要他呢。狄阿鸟发觉他在犹豫，连忙张大嘴巴来回看，试图挽回：“巴特尔是要说话算话的。你说你要带我去找‘一卷风’的，不去，不去你就不是巴特尔！”

    说到“一卷风”时，两个马客转脸看过来，一个面颊满是胡子的彪汉眼睛里满是诧异，接着又多了点笑意，最终干脆换了方向坐，静静地看笑话。

    “你吵什么吵？”少年羊倌扭头看住狄阿鸟，气不忿地说，“他要是嫌你年纪小呢？非要我扔下你呢？你哪点都好，就是不知道好歹，昨天你家房子起火，我拉你，你还不走。你家仇人追上你怎么办？他没有儿子呀——”

    “那你不能拿我换女的。他说他没有儿子就没有儿子了？我说我没有阿爸就没有阿爸了？人贩子都是这么说的。你也是什么都好，就是笨！”狄阿鸟还口说，“说不定就在这坐上一会，就碰到认识我的阿叔，你要走就走吧！别拿我来卖！”

    “那我走了，人家还——还能捆着你走呢！”少年羊倌说。

    “我怕还能打狼。”狄阿鸟一扯脖子，解下狼尾巴，揉了揉按着凳子伸出的狗头，“我还有‘哈达达’！捆我——？好像我怕一样！”

    少年羊倌听过他吹牛，给他一个“吹吧”的表情，人贩子却摸了摸那尾巴，另一个人贩子嬉地一笑，走过来摸摸，惊讶地说：“还真是狼尾巴！”

    “这样吧。就让你看看我的诚意。”人贩子咬了一咬牙，从怀里的袋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说，“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我。我真没儿子，有了儿子，我再不干这买卖。”接着，他转过头，用手去摸狄阿鸟的头，又说：“孩子，你看这好不好？我先带着你去找你阿爸，找不到就养着你，将来你给我养老，给我媳妇你娘养老！你们都说说看，除了自己养，谁舍得花这么大的本钱拐个孩子？”

    周围的人贩子纷纷说是，一个劲说狄阿鸟担心过头。狄阿鸟嘴里说着大道理，但心里也不坚定，听他要先带自己去找阿爸，一下犹豫不决起来，眼睛眨了又眨，最后反看向少年羊倌。少年羊倌心里酸不溜丘的，但想想自己要做响马的打算，还是问：“你愿意跟他不？”

    “我——”狄阿鸟没了主意。

    “小子，不要信他！”旁边满颊胡子的马客站起来，冷笑着往这走，“我敢说，这块银子是假的，他们都是这样骗人的！”说完，他已到跟前，拧了人贩子让他去一边的手，直到那人贩子咧嘴叫疼，才去捏那块银子。

    但他反复一看，在嘴巴一嗑，却异常惊讶。

    “是真的是假的？”被他掰了手腕子的人贩子神气地说。

    “你快放开他，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羊倌少年摸了自己的刀子，皱着面孔说，“他养了我阿弟，就是我鹿巴的——什么呢？阿叔！”

    “你这小子真傻！”大汉洪钟般大笑，放开人贩子，指着少年羊倌说，“他是看你阿弟能卖个好价钱！你阿弟又懂事又可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放到草原上，收养这样的孩子是能得长生天福佑的！他只要换上两匹马，到中原就能翻倍。倒是这几个中原人的丫头，奶不会挤，羊肉吃不惯，没五谷就会生病，又不会说能让人听懂的话，没胸没屁股，除了光棍，有谁愿意出好价钱？他趟几趟，又能碰到几家光棍？还不得和匀了卖。刚才你没听他和*柱子那个说吗？咱换两个，匀和匀和！”

    “不是猛龙不过江呀！”那人贩子冷笑，他正要黑下了脸，发觉大汉的马刀带着跨鞘，马靴雕花，似乎惹不起，改为和气一团，说，“不过。爷，您还是看走了眼。不瞒您，有人在这里放了话，要找个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我出了钱，带给人家看看，即使不是要找的，人家也会补偿我的！”

    “可你不知道这孩子是找‘一卷风’的吗？”大汉冷冷地问。

    “‘一卷风’总不能专门养这么大的孩子吧？”人贩子反问，“我知道。您是跟他有点关系，可这吓不住我。有龙老爷在，镇上啥时候怕过这号人？”

    “丫的！”羊倌看清了人贩子的面目，实在忍不下怒火，绕了桌子就去扯那人贩子，却被大汉拦住。大汉冲人贩子喝了句“滚”，回头给少年羊倌说：“既然你要找‘一卷风’，我就得给你立个规矩，不能在这里寻事。怎么样？小子，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办完了事，就带你去找‘一卷风’。”

    “行。可我阿弟怎么办？”少年羊倌问，“他家被人烧了，阿爸也不见了，‘一卷风’会给他报仇吗？”

    “找到我阿爸就行了。他长着胡子，有两个眼睛！”狄阿鸟飞快地补充。

    汉子大笑，抱了狄阿鸟起来，问了他一遭事，见他也说不清楚家为什么被人家点了，便逗他说：“你看我有没有胡子，长了几个眼睛！”

    “你还真像我阿爸！就是胡子长得不对。”狄阿鸟说，“我阿爸还有名字呀。”他在大汉耳朵边说了阿爸的名字，见大汉的面孔不太对，在心底猜想：坏了，他一松手就会把我摔到地上。想到这，他便往地下看，觉得地面颇高，只好一个劲地傻笑。

    “你二叔呢？”大汉问。

    “他家也被烧了！”狄阿鸟安心了一些，却又难过地说，“可我不知道我三叔家的房子在哪，也许也被烧了吧。”

    “是谁干的？”大汉问过之后才想到自己问过类似的话了，就说，“不要怕。你阿爸不会有事的！是他让你找我的吗？”

    “找你？”狄阿鸟疑惑。

    大汉抱着他就走，另一个马客连忙跟上他，并喊上那个少年羊倌。四人一出门，大汉才说：“我就是‘一卷风’，不是你阿爸让你找我的吗？”

    “不是，也是。是鹿巴。他说你能给我家报仇！？奇怪吧，不奇怪，你喜欢替人报仇，他听说的。”狄阿鸟老老实实地说，很怕“一卷风”突然生气，决定杀个小孩，“我反正也想找你，做个小响马！”

    大汉气结，不觉得狄阿鸟是慌里慌张，想到五岁的孩子说明白不容易，就不再追问，把他放在鞍前，向镇上驰去。

    ※※※

    狄南堂又一次得蒙龙老爷子邀见。不过，龙百川这次客气得多，他和龙青云反复交换意见，笑了又笑，让人摸不到头脑。狄南堂却心不在焉，又疲倦又无耐心。看他老是这样，龙百川虽然不太高兴，还是做出谦和的样子，问：“你能识得讨厌的猛文，是吧？我这里得了副羊皮卷，你读来听听罢！”龙百川拿了张暗色的羊皮，交由下人递了上来。

    狄南堂愣了，读出来？他粗略地看了一下，说：“这是介绍咱们这的，用大量的篇幅介绍帝神高阳，还有一些是讲这里的各族！”

    “那！这个——”田晏风说自己不懂他族语言，要推辞主持阿玛森，临时起了点变卦，龙百川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好，尤其是想问及自己现在也不精通的土语时。他看向龙青云，示意自觉和狄南堂有共同语言的龙青云来说。

    “我父亲要开个不小的盛会，邀请各族各部的首领都来参加，想让你来安排——安排。仪式什么的都有人来管。就是我家的一个族枝，他们的土语连我都说不流畅，总不能让老爷子亲自接待。我听人说你和他们有过来往，就帮我龙家一个小忙！”龙青云说。

    “龟山婆婆不是——”狄南堂想了起来，顺便提到。

    “她人老了，不行。今找她糊涂了的哥哥说了会话，又来找我要儿子。”龙百川反对说，“放到她手里不行。我这里有了起色，很想把破乱的族枝拾起来。她不行。青云说你行，我也觉得你行，你就大着心按你的想法办。”




第一卷 二十一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二十一节

    龙百川离开后，随着和龙青云交谈的深入，狄南堂这才明白整个事情的棘手。那枝雪山族受猛人的压榨和仇敌的侵凌，水源被夺，食物匮乏，连首领都在和其他山族的械斗中毙命，情形岌岌可危，甚至可以推测，为了打破族内生存可危的局面他们并不在乎族长是什么人，岂是接待一番了了？

    龙百川出于自己的目的，不愿扶助他们在他处落户。在他理想化的构划中，只要阿玛森大会开得成功，那枝雪山族又接受任命给他们的首领龙青云，甘愿驱使，就可以双管齐下，将他们小天白山脉东北的居住地及狩猎范围与镇界相望，构造一大片的领地。

    想找一个经营几千族人能力的人不容易，想能扭转那枝族人的劣势就更难。龙青云自知自己不会土语不说，离开镇子就被弟弟们排挤出镇子，想趟这个浑水又要不湿鞋，自然是需要一个与远家关系良好的代理人。

    “这样的想法可行吗？确切地说，父亲放心把事情交给我，放心用我举荐的人，也有心让我抓住更大的权力！”龙青云移坐过来，抓住狄南堂的手臂问。

    狄南堂心想：这是中原人才有的想法，有意*画地为牢来逐步蚕食，可想在山族人那里实现并不容易。但他并没有回绝，而是说：“依我看，阿玛森大会不必忙于表面得失，要缓中求信，不然，徒徒赢得一个名号！”

    龙青云并未有较为实际的远略，把预想的狂热放到一边，转而赞同。

    晚色袭来时，狄南堂在龙青云那里用了些酒菜，昏昏沉沉地出来，却更加烦躁，不住地问自己：这孩子会跑到哪了呢？到底他回来过没有？他牵出自己的马，迎风一走，便感到阵阵上涌的酒劲，但还是爬上去。

    马踏踏跑了条石路，又转土路，来回不知经过多远的概念，已停扎在自家的院子边嘶叫。虽极不敢面对事实，他还是下了马。一条被别家狗赶回来的大狗从他身侧经过，畏惧地绕在一边，继而从门廊边往里跳。

    他也不太留意这条陌生的大狗，垂头丧气地进门，用招呼应付蹲着院里说话的几个老人，转而见段大路举了条毛茸茸的尾巴，笑着嚷：“阿鸟回来了！掂着这条尾巴耍了一大圈子，非让我们看看！还真是条狼尾巴。”先是没敢相信，接着便喜出望外，晃晃荡荡往屋子里跑。

    赵婶从屋子里出来，见他步履不稳，想扶住又怕扶不住，反累自己摔倒，只用手扯着衣服叫嚷：“你慌个啥！人家娘俩并头睡觉呢。你看，咱家从来也没这么光亮过，倩儿就是不肯歇！我说，你几天没合眼了，睡一会吧。她说睡不着，这不，孩子一回来安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屋里，倒下就叫不醒了！”

    随后，她又叮嘱说：“可别打孩子。你没看他回来那可怜相，滚了一身土不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跟人家带只狗逛在野外的孩子没有两样。”

    “丢了更好！”饱受煎熬的狄南堂虽然用到恨狠了的话，但笑还是挂上，“怎么还摸回来？！”“不说我都忘了！送他回来的人留了话，让你去西边的酒肆！”赵婶说，“看着眼熟，问他是谁，他就是不说！你可得好好谢人家。咱家的牲畜都养在老段的院里，你牵去几匹马给人家！”“他喝晕乎了。我去牵。”段大路敲了敲靴帮子，起身就走，“一说有了事，我就怕这些牲畜饿死！门里不亲什么亲，就是养个十几年都没什么说的。”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话走味，有顺手牵羊的嫌疑，回头又笑了一个。

    狄南堂还是想去瞅瞅儿子，却又被赵婶拉住。

    赵婶郑重地说：“人家姑娘搂着孩子睡的，不一定脱了没脱！你回头娶了人家再说！”说完，她推着手舞足蹈的狄南堂，也不知道是招呼还是炫耀，冲一旁的老太婆说：“你家三儿子怎么娶？看俺家！这好媳妇说续来就续来，真是美得挑不住一个疵。一身的好武艺，能打跑一群膘肥体壮的爷们。”

    那老太婆又羡慕又自惭，笑出两片牙齿说：“我那儿子怎能比？！现在还跟个掉蛋狗一样，到处惹事生非。我说，你不是和你南良阿哥好吗？跟着人家做点事去。结果给我说啥，你看这一片的赌坊，窑子哪个敢不给我交月钱！”

    赵婶推走狄南堂，回头给她嗑道：“别让他要，竟喝酒玩乐了！”

    ※※※

    直到夜晚，狄南堂才回来，一点精力不继的痕迹也没有，反而酒醒了不少。家中的晚饭也推迟到这时开桌。赵婶去叫睡着的一大一小，却只有花倩儿出来，一问，才知道飞鸟听到阿爸的声音，赖着不醒。狄南堂反正用过饭了的，便进去揪飞鸟出来吃饭。

    等花倩儿洗把脸回来，就听飞鸟唧唧喳喳地说些什么，想必他没有挨训，正赖在父亲的怀里自夸自擂。她又呼了几下，才把这对父子喊到外面。

    飞鸟在阿爸腿上荡来荡去，一望食物全是肉，高高兴兴地扑在旁边。屁股还没来得及翻转坐定，就听花倩儿问：“洗手了不？”这正是飞鸟不敢流露出不听话的时候，他只好飞快地往外跑。可刚洗完手回来，扑上去次摸了下肉，狄南堂却又问他：“这么快就忘了伙伴？！”赵婶还没想到这“伙伴”是谁，就见飞鸟端着一个木碗，不声不响地拾了几块肉，一路小跑到门边，张着脖子就呼唤“哈达达”，这才明白，又气又笑地回头冲飞鸟嚷：“你阿爸是逗你的。它生来是畜生，一会给几根骨头就行了！”再一看，飞鸟竟长伸着自己的碗，便几步跺过去，想把他铲在怀里往后拖。飞鸟却一挣身，跳到外面，带着扬尾巴的哈达达走远。

    狄南堂：“阿婶，让他喂吧！回头再给他一个碗。”

    花倩儿微嗔，忍不住和赵婶一起责怪狄南堂说：“你看看你。孩子胡闹，你也任他？”

    “这也不全是胡闹。他今天记得一只狗对他好，明天就不忘自己的恩人。”狄南堂说，“说起这道理，人人知道，可做起来却是另一码事。比如欠钱的人，到还人家钱的时候了，也知道要还人家，可一想那么多钱，不还多好，就一拖再拖。他不明白‘好借好还’的道理吗？不是，而是下不了那个心！”

    赵婶还是觉得气不过，说：“那也不能不吃饭先喂狗？狗就是那物家。”

    外面有人和飞鸟说话，花倩儿也没在意，只是想到另一件事，吸了口气说狄南堂：“光记得人家对你好有什么用，几人记得你对人家好？你知道不，你在牢里，你那个兄弟也在牢里。他媳妇去求你，他就在装睡，我都看到他睁眼了。当时——”她激动起来，又说：“当时我心里跟针扎的一样，心想，人家顾得你的命吗？！回来，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好。说吧，好像挑拨你们的关系一样，可不说，却怕你身边的人害你！”

    “瞎想了不是？”狄南堂连忙说，“我们自幼相交，彼此熟络。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有些事，你不明白……”

    这一说，赵婶深有同感，大摇其头地补充：“你进去那些日子，人人都不给好脸色，我住在人家家，拿捏得要死。那些娘们还死劲地找我闹，要打人，那会还是倩儿撂翻那几个媳子？”气氛渐渐沉默。狄南堂沉吟了一下，解释说：“被那情景吓的，谁知道那试金石就是一块平常无奇的石头，不过是鉴定金子成色的平常物？都以为我交了试金石就没了事。回头可别给南良说，以他那脾气，非回头找人家不可！”

    正说着，飞鸟奇怪万分地踮脚进来，问：“阿爸。班阿伯怎么不进门就走了？喊他都不理！”

    不知道班烈是不是听到了？！狄南堂猛地站起来，连忙追出去喊。

    飞鸟尚不知道阿爸去干什么，绕远路回案子，边笑边翻来翻去地让赵婶看碗底，得意地说：“它真饿坏了，一气吃完，噗嗤、噗嗤，还在舔嘴巴！”继而，他发觉赵婶和花倩儿的脸色有异，注意力不在他那，只好专心看肉。

    狄南堂追下去，发觉班烈在前面等着自己，背朝一片黑糊糊的宅地，几乎和黑暗连成一体。狄南堂不由一震，因他心中黯无光阴而叹了一口气，说：“他女人家絮叨两句，你进屋一说不都清楚了？生哪门子气呢？”

    “我没有生气，而是没脸见你！”班烈回过头，眼睛中似乎有泪光闪动，“我没有开矿的心，也顾念家里的妻子儿女，的确想*她胡闹让你去了开矿的心，可真没往会要你命的方向想。”“我相信！”狄南堂毫不犹豫地说，“你也绝不会害我。”

    “事业越大，风险也越大。我就想：咱们兄弟不愁吃，不愁穿的，为什么要冒这风险去开矿？！多要几个老婆，买上奴隶，搬出去放牧垦田，逍遥快活多好？！”

    想不到他竟是这样想的。狄南堂用手臂圈着他的肩膀，心中涌出内疚，便毫不犹豫地说：“照你想的做吧！”

    “你和我一起飞马出猎，儿孙满载，何必要问他们盐铁贵贱？”班烈说，“我知道劝服不了你。干脆实话实说，其实那些弟兄也都没什么本事开矿，不过是混个人场，知道跟着你有收获。不少人确是那姑娘说的那样，遇到事了让你扛，有钱赚了他们分。你问问善大虎，问他知道一只羊四条腿，九十九只羊几条腿不？你真对他们好，就该让他们做自己能做的事，不能白养着。我就想，我退了份，说赔不起，他们也就吓退了。放心，我们还是你的人，押押货什么的！”

    狄南堂摇摇头，说：“他们打过不少仗，个个孔武，的确不是能经商的人。可生意里也有人家的心血，要分也要分够他们的血汗！”

    班烈带着埋怨叹息，而后紧紧地和狄南堂拥在一起。两人和好如初，似乎什么也不用再说，如童年的夏天上下无衣无隔地滚闹，用肩膀相撞。很快，他嗅出狄南堂身上的酒气，便笑道：“你喝酒了。不如趁着你的酒性，咱们再结拜一次。这次咱们不按年纪，摔交三次，赢则为大。”

    “一言为定！”狄南堂先下手为强，将他擒起。两人抵在一起，摔了四次，却是狄南堂全盛。他大笑着说：“自小你就摔不过我！今天我喝了酒，也没睡好觉，可还是赢了！”班烈不服，又自一侧拥去揽抱，将狄南堂扭了半歪后使劲往上跳。




第一卷 二十二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二十二节

    两人谈论半路失踪的光棍蔡大冒，极怀疑他是奸细。但夸肖野龙已经毙命却仍不见他任何消息，若他是奸细，他到底会是谁的奸细呢？青虎商会，那商会什么时候收买了他，*什么收买了他？两人拿不准。不大一会，狄阿鸟已出来呼唤，赶到他们身边左右拉扯。

    班烈约了次日见面，这才与他告辞。

    家里，赵婶正在喜洋洋地问花倩儿事儿，见一大一小回到家，便撵了花倩儿和狄阿鸟，在狄南堂面前倒出一大堆巨细料想，督促把人家姑娘要到家。她考虑得周到，不但开出不寒碜的聘礼，还征询说：“这长辈上，你看是不是找找你阿伯？！”

    狄南堂说不上来话。见他当面讲不出口，赵婶也是明白，一笑嚷过，回头自己仍思量不下，不时已去翻箱倒柜地寻什么。次日一大早，她就找一些同岁的人计较细节，为婚事商讨了。

    这天，狄南堂也早早起床，打算和花倩儿送狄阿鸟去龟山婆婆那儿，可还没走，就被龙青云催去，回来时已是一日将尽，却又得知狄南良又带着几名靖康小吏回来，招待时需自己出面过问，只好把这事放下。

    之后几天，他更忙了，一要和这些小吏们走走过场，去勘一下山场，陪同他们去跟龙百川和几处的首领见面，二要澄清与王显之间的矛盾，三是面对龙家眼巴巴的入局给个分配方式，更抽不出时间。花倩儿和龙蓝采闹了别扭，听说龟山婆婆又来了镇上，到底也没有送出狄阿鸟。

    班烈想的一点错也没有，开矿事大，不是这些兄弟能搁伙的。

    果然，开矿的动静越来越大，而龙家说入份就要入份。三天后，在计较矿场找金苗，挖掘用工的时候，龙百川定出一系列战争的清单，以完成对奴隶的需求，在这种不对等的情形下，众兄弟难保不血本无归，也只能在班烈的说服下悄然退出。

    一时间，阿玛森大会要开，仗要打，矿窑要动工，平静许多年的防风镇风云汇聚，消息灵通的各镇各部落势力纷纷动身入镇，住下且看。想在有生之年不留下遗憾的龟山婆婆也不甘寂寞，带着雪山大神赋于的使命，以萨满的身份要给众人指引祸福。

    面对人们对战争的渴求，年老不堪打击的她受到前所未有的冷落和厌恶，从而觉得自己被神灵附体，失去了修行锻造的冷静。于是，她说：“阿玛森大会前不许打仗。若妖人恶行蛊惑，该治罪。”直接把矛头指向抢夺自己女儿的狄南堂。

    但发起战争却是龙百川的主意。他嫌从狄南堂从中原募工的进度过慢，开支过大，更要为阿玛森大会造势，但闻这般言传造动，心中更加厌恶。

    在盛会给予的神圣信念，一生的虔诚牺牲和失去唯一亲人的狷怒聚集一身时，龟山婆婆忽视所有的冷遇，最终决定要以诚心感召奇迹的发生。为了召集能够听命的弟子，她散尽牛羊，在镇前野外空地垒就敖包，日夜拖着残躯祈祷。此时，不乏有弟子和信徒闻讯赶来，而后是一些牧人和百姓。

    从镇外三里到入镇沿路，日夜可见她这一派的萨满信徒抱着大石，神情恭敬而又慢吞吞地来去，歌吟信仰之声，用数块白色大石铺展神秘的敖图。

    与此同时，另一派的萨满却集中在各个首领头人的面前，疯狂地起舞，举起羊头牛头祭祀强大的虎狼之神，有着无穷无尽气力的长生天，仁慈的大地之母，让他们保佑最英勇无畏的战士随时向敌人倾泻怒火。

    龙百川不想让别人心中存有“出师将不利”的想法，对反对战争的一派下了警告。终于，支持龟山婆婆的人昙花一现，悉数下去，最后除了一个递清水的老奴全部消失。

    花倩儿什么都能看到、知道，第一次发觉这种荒诞般的虔诚。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告诉别人自己所有的虔诚都是假的，也只是在和狄南堂在一起的闲暇，才能倾诉一些难以熬耐的痛苦。她几乎每天都会带狄阿鸟去看龟山婆婆，劝龟山婆婆。

    但龟山婆婆从不去原谅，只需知道那是反对，不让自己完成自己一生以来最大的愿望就够了。她也不在怨恨，因为一丛神灵的光辉就在眼前，巨大的图腾终究会带给自己一个明晰的感知，终究会带给这些绩麻般的生灵一些启发。

    刚刚淋了一场初夏的季雨，她跌坐在那里，老油色的灰白头发很少能挂住雨滴，只能使领口边未干的湿痕有异于半干的毡花衣服，而那片片老结的衣裳片业已像绽开的树皮一样，她自己就像半截枯瘦的树根。

    没有一个有理智的人能够想明白，这般年岁，这般瘦弱，哪来这等的精力和意志来支撑这么多天。天压得灰昏昏的，弥漫着一股雨后的腥味，荒凉中传来不得*近的少年牧人游走时甩开的响鞭。四处的石头因规划的弟子先于信徒早散而歪曲不堪，最终少了一个缺口，不像是什么图案而更像是一堆乱茬子，任由野草随风荡拂。

    花倩儿牵着狄阿鸟的手站在数十步外的坡上。她用矛盾和痛苦的眼神去看龟山婆婆潮红的面颊和忍耐中的平和，终究知道自己在对方心目中远没有长生天重要。时而，她挂着眼泪想：你总是告诉我你如何地疼我，却想让我一生不嫁，侍奉在神灵左右，我视为生命的石头，你终究还是因为要主持一场盛会而交给别人。而仅仅吵了一次嘴，你就不肯原谅我，说我们没有血缘，不亲。

    时而，她却又追述：你究竟是老了，糊涂了，让灰沙迷了眼睛，还是被白毛妖迷了魂魄。人人都知道老爷子要出兵打仗，你却在战前惑乱人心，倘若你不是这么大的年纪，倘若你不是老爷子的近亲，老爷子能会不要你的性命？

    你信奉长生天，多学广博，却总是以为自己认为的就是长生天的旨意。就是那少女时负心的恋人，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决定去中原而娶了旁人！

    “你不在那会，东边的老主人有一阵不糊涂了，就趴在那边喊她的小名，她也不理！三天二夜了。”老奴哭着说，“昨天醒了一次，说她感觉自己已经与大地混为一体了。”

    花倩儿默然不吭，而狄阿鸟却连忙多嘴：“她的小名叫什么，让我喊喊。我趴在她耳朵边喊！”说完，他就嘿呀嗨呀地挣脱花倩儿的手，跑到前面去拖石头滚，一直滚到龟山婆婆那里，还用手擦一下龟山婆婆头上的汗水。

    “这孩子！真是长生天给的灵性。”老奴叹道。

    许多萨满的开始和狄阿鸟一模一样，而后亲人邻里，萨满们都走马观花一样督促，那孩子于是不得不去修行。这个念头猛然涌现后，花倩儿怕狄阿鸟迟早会被这样的话带到不得不侍奉长生天的境地去，勃然作色地叫嚷：“不是！”

    说完，她就大声地呼喊狄阿鸟，扯上就走，几乎把狄阿鸟掂离了地。这样飞快走了数十步，才把狄阿鸟抱到怀里走掉。

    老奴想不到她突然来了这么大的反应，只好自己在那儿垂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来了三、四人，老奴在那儿辨认，认出一个是龟山婆婆的哥哥身边的哈哈珠子，另外一个是龟山婆婆的大侄子，第三个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高大彪悍，便疑惑地看着，看着。

    只见他们越走越快。

    ※※※

    花倩儿决定把狄阿鸟带回家，再也不带他来了。她出了这个区域就急忙问狄阿鸟：“谁让你去挪那些石头的？”

    狄阿鸟大为奇怪：“不能挪吗？那么大的石头，我一个人就能挪动。连小羊我都能扭倒，阿奶常说，和我一样大的，谁也没有我有力气。我将来进了学堂，箭法是第一，力气也第一，谁也不敢欺负我。”

    花倩儿见他已经摆了夸耀的姿态，当即哑然，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这个才去搬石头的，不禁哂问：“谁告诉你要进学堂的？你还箭法第一呢。”

    ※※※

    回家后恰恰碰倒狄南堂。听他又问龟山婆婆，花倩儿只好苦笑摇头。倒是狄阿鸟嘴快，把所见所闻以一种疑惑不解的口气描述下来。

    狄南堂吃了一惊，立刻就让花倩儿带他去，责怪道：“这般岁数的人，不能由她。还不把她弄回来？”

    “也得弄得回来！”花倩儿争辩说，“谁也不认了！”

    赵婶说：“这老糊涂的人哪，就跟小孩一样。是不能由她！”说罢，她就弄了辆平板车，随口喊了门外坐卧的闲人，督促花倩儿一起去拖人。

    狄南堂回头跟等待自己的人说一声，也带了狄阿鸟跟上。他们再到那里，发觉龟山婆婆已经醒来，身旁站了个陌生人。狄阿鸟很快认得那个陌生的大汉，连忙又神秘又小声地给阿爸说：“是一卷风阿叔！”

    狄南堂也认得出来，不许他多说话。而旁人已开始只觉是亲戚，不觉什么，直到花倩儿问远远站着的龙法刀那是谁，才知道不是亲戚。一直站在旁边的老头更愿意让老人和大汉说说话，不许别人上前。

    龙法刀和狄南堂说了几句磕巴话，也算是从不认识到认识，而后看向一旁伺候父亲的家奴，自己也摇了摇头。

    视线里的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继而，龟山婆婆大怒着赶那人走，竟拣了一块石头去砸，众人来不及赶到，她便赴在大地上痛哭。

    陌生人大步就走，被一直看着的老奴头一拦，便苦笑道：“阿舅这是要拿我装别人，却被她看穿了！我阿妈死在东林坪子的时候，饱饭都没吃上。”

    “谁说的？”老奴头大摆袖子，着急地扯着他问，“她都说什么？”

    “她先说我阿爸害了眼病，娶了别人，自己又不能养我，哭得让人心疼。接着又突然不愿我的意，说我破坏她的祭祀，生下就扔了，还回来干什么！”大汉摇着头往狄南堂身旁并，见狄阿鸟伸出手来招自己，就扯过他的手，给狄南堂说，“哥，你怎么也来了？！”

    老奴头追在身后，激动地说：“你真是她的儿。我抱去我妹妹家养的！你姓龙。你是咱家的小主人呀！”

    大汉半点也不信，反问：“那我父亲是谁？害什么眼病。”

    赵婶本来是来感激他带狄阿鸟回来的，到了跟前，脸色却渐渐凝重，终而什么话也没有说。等那大汉和狄南堂说了几句话被老奴头拽走，她才不敢确定地说：“南堂呀，莫不是他是你亲阿弟？”

    “那时坪上寻萨迦阿爹的儿子，以前到过我们家！”狄南堂肯定地否认，“还不是见阿婆这样不得了，被他阿舅寻来他来充一充。”

    赵婶不再吭声，见花倩儿和龙法刀说过，一起喊人硬架去龙法刀父亲家，便默默回去。回到家里，她仍放不下心事，缓缓地给狄南堂说：“以前，龟山阿婆年轻的时候跟我阿姑家的姑娘认识，她虽然不好看，但非常聪慧，总想学习别人学不到的东西，后来认识了你父亲，就常常到你家，半夜也不愿回去。要说她孩子的父亲有眼病，怕是你父亲！”

    狄南堂并不信，只好对赵婶的疑神疑鬼的态度笑笑，考虑到龟山婆婆需要照顾，便要她时不时地替花倩儿去看看。赵婶答应下来，而后见狄南堂整日里忙不见人影，身边只有狄阿鸟一个，说去，备点补身子的参、茸，回头问了送龟山婆婆走回来的人，知道门在哪了，这就去。

    ※※※

    龟山婆婆终于为自己未完的祭祀失望，只用豆子一样的双眼瞄视草房顶部，一直不理照料在自己身边的花倩儿，哪怕她哀求都不管。

    赵婶只等着说亲事，来到见她透着清醒，一味地称赞花倩儿。龟山婆婆却说：“见她的时候，就见她想拿一张短弓射我，非是我命里的克星。”做父母的时常会这么说儿女，此时连花倩儿都高兴，觉得龟山婆婆虽然气恼，还是肯原谅她了，对拖自己回来的举动显得无可奈何，也默认了。

    几天后，也就是出征的兵马鏖战正酣的时候，两老最终谈到婚事。龟山婆婆眨动眼睛，渐渐不再吭声，嘴边流露出一丝笑意。

    赵婶觉得她意动了，安慰她好好养养身体，然后高高兴兴地带狄阿鸟回家。尽管夜渐渐深了，花倩儿却不敢入睡，恭恭敬敬地服侍在一旁，但她还是睡着了。等她再睁眼，却是龟山婆婆摔倒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发觉龟山婆婆竟然煮了汤水，似乎是让自己喝的，眼泪不禁下来。扶回龟山婆婆后，老人又慈祥又和蔼，一味地看着她说：“你还心疼我，我心里能不知道吗？娘俩哪有不吵架的，吵过不就又好了？知道你年龄大了，却总想留你在身边，这不是办法。猫儿也有思春的时候。”

    花倩儿满脸通红。

    “可咱家要嫁就要嫁好人家！”龟山婆婆柔柔地拿住花倩儿的手，用手掌搭了又搭，而后打发花倩儿说，“你去准备准备也好，不许你守着我这样的老羊子。还有花衣裳她们在，天明以后，你就回咱山上，再到镇集市看看，打扮打扮，在我没闭眼前漂漂亮亮地走！啊？”

    花倩儿不肯，见龟山婆婆大转弯，又急又想生气，只好答应，天一亮就转到另一间草房里睡觉。

    龟山婆婆只觉得她走了，先让花衣裳去打听阿玛森大会，而后再确认花倩儿是不是走了。花衣裳应付一样肯定花倩儿已不在。

    龟山婆婆这便放心，让人去找狄南堂。狄南堂却和龙青云运筹战事，无法分身。等了半日不到，她开始焦躁，不安，没了那种稍微得意的消笑，开始吼人，然而一见花倩儿，却立刻就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第一卷 二十三节

第一卷点石成金寻常事，丈夫出世立功名

    二十三节

    狄南堂来到的时候，龟山婆婆又一次让花倩儿离开。

    花衣裳笑着，高兴着，不让羞涩的花倩儿避开，就让她站在门外偷听。她这个一辈子侍奉龟山婆婆的奴隶也自花倩儿被收养起就照料孩子的生活，更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在此时刻一点也没寻思到龟山婆婆的心思。

    而对龟山婆婆来说，来到的不是个即将为自己养老送终的客婿，而是个陌生的可以选择退出阿玛森大会的竞争对手。她毫不客气地请求，说：“你不是族里的人，不懂得规矩，能和北九方的亲戚说些什么？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你知道什么叫宝日子母犀角吗？”

    屋外的人以为是婚姻的考验，狄南堂也以为是，犹豫了一下说：“族人分散时，把母犀角掏出与子犀角吻合的穴，和子犀角分别而执，以便日后天涯一方日久，也能相知相爱！”

    龟山婆婆略一失神，稍后又问：“那狼行百步而嗥月，虎伏地化猫呢？”

    狄南堂疑惑、沉默。龟山婆婆的嘴角立刻爬上一种难见的戏虐，让人捉摸不透。他只好回答：“百族归心，圆月之下盟誓共主，献猫，表示即使是战神在主人面前也无用武之地，惟有天骄至强至上。”

    龟山婆婆一下颓然。半晌，她遥遥搓手，哀求说：“木百岁不枯，人百岁而亡。我气力将朽，不日便要告别人世，你就不能让让我？倩儿那是我一把养大，只要你答应，我就把她嫁给你！”

    这不是狄南堂能答应的。

    当她再次拿婚姻威胁时，花倩儿已满眼泪花地站在门口。龟山婆婆的眼睛和她只一接触就快速地转移，任她把狄南堂扯出去。

    花衣裳默默地看着，追了追花倩儿，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敢说出口，回头时，迸出了一滴眼泪。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那是花倩儿给她缝过的。但回到了屋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整理着杂物，突然，她看到一套法器和瓦罐，便悉心地捧起来，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然而，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终于松手，让手里的器物落在地下碎去，低声说：“这是让孩子无法生育的法术。她真的疯了！”

    “我没疯！”龟山婆婆站在门口，阴森森地说，“他们有了孩子，世上又多了一个不记得天神和萨满的人！我要让天神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不被任何妖魔取代。你以为我心里不疼吗？我还要去找龙青水，让他去抢亲，替他夺取首领的位置，那时再解除法术。”

    花衣裳大声地说：“这恶毒的法术，这恶毒的想法。我不会扶你去的！”

    “记住，你是我的奴隶！生来死去都不能改变。”龟山婆婆的牙齿都露出梁子，凶恶、厉色，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花衣裳一步不让，大声地争辩：“可她是你的养女！”

    龟山婆婆再次问：“你去不去？”

    花衣裳还是摇了摇头。龟山婆婆不再要求她，而是回头给了她一个木碗。花衣裳看到木碗里有一些黑绿的汁液，脸色变得苍白，但她还是接过碗，不吭不响地往一边走去。龟山婆婆冷笑着，哭着，摸着墙开始上路。

    一段艰难的路程，艰难如苦难的结束。拐杖拄，身子晃，墙面猛然在昏花的眼前空旋，她摔了一个跟头，却又在天地飞旋中爬起来。汗水擦了，尘土尤在，漫长的前路，偶尔走动的却又是陌生的脸孔，恐怕也只当她是疯癫。

    她心中使命使她直直看着沿路，当又一次倒地时，她又看那永生不老的天空，感受大地母亲带给自己的力量，咬起最后的几根枯齿，在心中发誓：“这片天地里不能没有天神和萨满！不能！谁触犯了它，都要被长生天降罪。我需要一个支持它的首领。让我还有一点力气，走到他面前给他祝福吧。”

    百余步后的庭院。花衣裳没有去喊任何人，默默地坐着，只是不断地落泪。她用水冲开汁液，用手指头反复地搅动，像是把自己都搅回了过去：从小就做奴隶的日子，偷偷想和人好的难为情，见到十来岁时花倩儿的心情等等。

    世事如穿花，反复地冲击着两人的过去。当花衣裳再次站起来突然兴致勃勃地打来一盆水，理自己花白的头发，看自己的容貌忆起当年时，龟山婆婆又一次摔倒。

    这次，她并没有再能站起来，而只是用上两只手和两只膝盖，拖在地下，慢慢地爬动。呜呜的骨笛哀转不停，一个含了泪水的孩子坐在土墙上婉转地吹动，似乎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抗争。但龟山婆婆却注意到了他。

    也许，这就是天神的将来！

    ※※※

    花衣裳死了。

    龟山婆婆终于凭借长生天给予的气力来到龙清水的身边，像一只土老鼠般送去别人并不在意的祝福后，昏迷过去。

    她终究是龙清水的长辈，又是花倩儿的养母，龙清水让人救治她，而自己胸中充满了妒忌和怨恨，很快组织人手去狄南堂家抢亲，因被手下露出去风声，一路扑了个空。

    此时，父兄给他压力时，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的愚蠢，多么地希望拥有那个女人。

    ※※※

    战争比想象中的更容易凯旋。阿玛森如期召开。足有半个月昏迷不认事的龟山婆婆无端端地清醒，像是记得吃饭和穿衣那样，不声不响地在欢天喜地的气氛里摸到了自己的百花冠袍，大叫花衣裳。

    这时，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曾逼迫花衣裳服毒而亡。虽然恼恨花衣裳不见了，她还是又一次爬过门槛，穿过过无人的土洞，来到街上。只一感觉那人山人海的气氛，她就发自内心地呼了一声绝望的大喊，从来也没有这么快地爬在众人的腿下，不断因并不注意的人践踏而呼疼。

    人群不时会有动乱。她这个孤苦的老人被侄子救起时，却问这大地：“我早已有了幻象，那个披满胡须的妖魔要被挂在这里的任何地方。”极是难以释怀。

    而后，龙百川也来看了一次，远远站着喊了几声，不让她再挂念尘世。她胸在烧，话要说，怒睁着眼睛抽出全力要告诉他。然而她用眼神，耳朵却征询和留意，旁边的亲戚没有一个在听着，他们相互谈论要开让孩子去的学堂，自家的那小去不去。

    “不行！”她终于大声地吐出一个清晰的字，头上的血管呼呼地供给。

    “不行？”唯一留意的老妇人说，“不行就不行！”转而告诉旁人说：“她又想说啥啦？！该去不去，不是活受罪吗？”

    “萨满！……*……学堂！”她气急败坏地吼，却被一口痰卡得厉害，转而几乎过去。

    “不躺着？”老妇人安慰说，“好了再扶你出去！”

    龟山婆婆悲哀地哭吟，眼泪和眼屎一起卧在眼窝里。终于，她挣脱大喊：“长生天呀，你的奴仆追随你来了，可百年之后，却有谁记得我？”而后，她吐血不止，眼睛却仍然不肯闭上。

    她家的老哈哈珠子又一次要来“一卷风”，并让众人离开，站在床头说：“看他一眼吧，他的确是你的儿子。”

    龟山婆婆却摇了摇头，告诉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

    花倩儿也回来了，被狄南堂送到她身边。此时，一个掏空头发的孩子正光着屁股拽毛尾巴。两人默默而视，眼泪都不止地流淌，终了，龟山婆婆露出一丝笑意，拉住她的手，粗声大气地喊：“告诉那个孩子。让他记住长生天的恩德，永远也不要忘记！”

    这天，龟山婆婆离开人世，花倩儿却决定隐瞒住，永远也不让狄阿鸟知道那句临终话。




第二卷 第一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一节

    野，郊外也。靖康国北东西近万里草原荒漠统称下野。飞马牧场就设在下野地草原东部的土谷勒川外的多邻牧尼草原。从这里向北，向东便是纳兰部的牧地，林立着大小部落和十多个有姓氏的党那人家，可用频繁的战争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初仰仗着纳兰部族的亲戚，狄南堂以每年上缴固定的盐巴货物为条件交换了这一块牧地，建起了牧场，建成调配转卖马匹的暂养地，要像许多人家那样，把家里富成牛羊成群，然而随着与中原牧场的往来，得益于靖康出产的粮食和兄弟亲戚的强悍，竟收拢了部分草原人，形成聚落。

    五月已是草长鹰飞的季节，原野一片欣荣。

    花流霜（花倩儿）来又是下午，搭眼远望，只见余晖从远山外廓、人家，一直镀染到简单的围栏和牲畜，火一般的马上健儿追赶着马匹入圈，如浪潮般将它拖过，哗啦啦地流动，难免为自己的男人自豪，正失神间，听到撅着屁股，自己滚下了马车的狄阿鸟感叹：“啊呜！好大好大的一只鸟。”移目看去，那是一头被几缆毛绳束缚下的怪物。只见它满是棘皮的身体挣来挣去，将几只高矮不同的木柱晃得咯吱地响。

    没错，地龙！

    地龙生在远古，早已不再适合这块大地的气候，频临灭亡。这残存的一小部分已远没有以前的高大，传说它们被高阳帝收服，因而亦是雍族的图腾。

    那地龙的四肢前短后长，走路前抓不离地面，竟然被狄阿鸟误认为是鸟，此时，它就像听到狄阿鸟的话儿一样，正冲着老少三人大声嘶吼。花流霜是见过的，可赵婶却没见过，她伸出头朝吊在慢走的车上而后仆地的狄阿鸟发怒，却只嚷了一半，就被吓了一跳。

    远远里有人奔过来，看到狄南堂在赶着大马车，欢呼几声。狄南堂停了车，回头掂了到处打滚的狄阿鸟，给来人安排了几句话，而后要了匹马，歇也不歇就往回赶。

    狄阿鸟看着他走远，立刻兴高采烈地东趟西看。

    他走到地龙跟前，啧啧直叫，再环顾身旁，哈达达吠在十步开外，一步也不敢向前，觉得对方应该像哈达达一样，全身长毛。这还其是没穷尽的，很快，他又想俯身看这怪物的脚掌和狗掌一样不一样，就在那家伙脚边数它有几根脚指头。

    这地龙中背有大半人高，估计有两匹马那么大，带着棘花的头颅在人头上喷气，口中尖尖的牙齿表露出它是一只食肉龙。

    花流霜只顾在自己男人的王国里惊叹，一转眼就发现他向那头地龙接近，呼喊已来不及。来接的男人以惊惧的喊叫反应：“坏了！”众人正不知道怎么接近时，一匹五花大马从一旁飞驰过来，套索在头顶飞舞，然而他的目标太难捉摸，只好空跑了一趟。

    花流霜听一旁脏兮兮的草原男人惋惜地说：“辛燕老军中原来的，索虽然准，却不一定敢下手！”顿时有点手舞足蹈，他们遥遥大呼“狄阿鸟”，而辛燕也奔了回来。

    地龙退了几大步，头颈开始上仰。

    地龙外皮是很厚的棘皮，身体又比较大，转动显得有点慢，它这般压咬却是迅猛非常，即使是铁牛也是骨头立碎，全身瘫痪。经常和食肉龙打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是它捕食的先兆。

    近了，更近了，眼看快马会捞起孩子穿过，狄阿鸟却又攀着地龙的腿到它下面去了，还不停地敲地龙的肚皮。这时，地龙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暴怒，也许是它的肚皮太厚了，也许是狄阿鸟的前进让它失去了捕食的空间，它一下子坐在地下，似乎是担心下方的小动物，拼命向下看。

    即使它轻轻用前腿一甩，狄阿鸟也非受伤不可。花流霜的奔跑喊叫，辛燕的接近都让地龙有点警惕。它欠了欠身体，反而忘了狄阿鸟。狄阿鸟摸够它的前腿，对后面的腿感了兴趣，不过他还是回头看看，想对大家笑，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一位飙马的阿叔，便挥挥手笑道：“这大鸟和我一样，没有翅膀，也不会飞！”

    眼看辛燕又要放空。地龙却垂下头，伸出腥臭的大舌头去舔狄阿鸟。黏糊糊的粗糙舌肌让人非常难受，狄阿鸟一摸脸上，就闻到了难闻的气味，这才大跑开来，被接近的辛燕圈中腰部，提了出来。

    他出来后，赵婶已走不动，眼看花流霜擒了狄阿鸟，摁住摇晃，问他知不知道地龙咬人，就狠狠在狄阿鸟头上抽了一巴掌。狄阿鸟耷拉着面孔，边往外挣，边飞快地说：“下次不敢了！你们都看，阿婶来了，飞雪还藏在她怀里哭！打她一巴掌吧？”

    花流霜一听错误承认得太干脆，也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身子拍得前仰后俯。铮燕茹只一到就给狄阿鸟帮腔：“只有无所畏惧的巴娃子才能得到长生天的保佑。飞孝听几个大孩子说掏狼窝的事儿，还不是一天到晚地闹着去？”

    先后赶来的几个男人纷纷笑闹，无不说些“小心，小鸡鸡被它咬掉了。”“下次猎龙的时候一定带上你！”之类的话。狄阿鸟终于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把头埋在花倩儿怀中。他们都是脏兮兮地打扮，又不知道名花有主，无不想借奚落狄阿鸟来围着花流霜这不常见的漂亮女人转，而后被辛燕叱跑。

    “这是我阿叔家吗？我阿叔一定很有钱。”狄阿鸟高兴起来，摸了摸跑过来趴在花倩儿身上亲的飞雪，说，“我们要点钱吧，好不？”

    “我要买一只那么大的鸟，不过是粉红色的。”飞雪指着大个地龙说，“让人人都害怕。”

    “以后不要惹它了，知道吗？它喜欢先把小孩用脚踏扁然后吃掉！”花倩儿只好吓唬这俩小孩说。

    铮燕如眼中闪着光芒说：“孩子亲什么就像什么。曾经有一位英雄，初生下来就被遗弃在大草原上，长生天派来翼龙、猛虎，一同守护在他的身边。后来，他有猛虎的英勇无畏，又有雄鹰一样的不可琢磨，征服了数不尽的英雄。从西西里到我们这里，万里草原都是他的，连强盛一时的中原帝国也在他的马下称臣！”

    赵婶抱下飞雪，依然心有余怕。花倩儿却知道这——那个英雄就是几百年前，草原上人人称颂的东夏王敖夏，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说：“燕如姐，那是长生天的儿子，大地上的豪杰，雪椭石和金玉刚看起来一样，却无法相比的。”

    “那可说不定，阿鸟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赵婶倒体会不到花倩儿的用意，携了携飞雪，发觉飞孝和几个男孩跑得飞快，却都是野孩子一样，一时竟忘了狄阿鸟带来的惊吓。

    “是呀！”狄阿鸟自擂起来，接着不好意思地问，“和别人不一样，能不能每天都吃糖葫芦和烤肉？”

    几人顿时鄂然，接着大笑起来，铮燕如亦有心问气喘吁吁的儿子：“你长大了干什么？”

    “自然是做将军！”飞孝朝狄阿鸟示威地说。

    众人都夸他，转而看狄阿鸟。狄阿鸟立刻回答：“我做卖糖葫芦的。”而后，他笑眯眯地给飞孝：“将军一手拿刀，一手拿盾牌，再也不能吃糖葫芦，特别是我做的糖葫芦。”飞孝傻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呀，阿哥！”

    “没有第三只手了呀，笨蛋！”

    众人绝倒。

    ※※※

    又是一个傍晚，夕阳渐渐西下。

    站在牧场中心的阁楼顶层，眼前真是看不够的开阔，丘陵下流过的小河缎带一样飘扬，成群的马匹和远处的牛羊窝在水湾处饮水，立于其上的花流霜始终不忍心收却自己的目光。这里没有墙壁，矗立在一座丘陵的最顶上，被牲畜栏包围。顶楼的外围还有风灯和鸽子笼。风灯不知道在黑夜中点亮给人看，还是在特殊时刻指挥大局；而那扑腾的鸽子腿上有环，看来是信鸽无疑。

    狄阿鸟攀到一把椅子，两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都自然地分开，夹握在椅子的细条上，也静静地远眺那远处白羊蓝天相接。很久，很久，他终于忍不住了，问：“你看那是白云还是小羊？”

    花流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群被夕阳烧赤的羊。她轻轻笑了一下，露出闪亮的玉齿，而后抱过狄阿鸟，用母亲才有的轻柔地亲昵：“来，小羊头！让阿妈亲亲！”

    “不嘛！我要好好看看。”狄阿鸟不依地说，却还是被她揽住抱了去。

    “你在看什么？”花流霜想不到狄阿鸟也有登高远眺的瘾。

    “我在想这么多草可以烤多少只山羊！”狄阿鸟说。说到吃的东西，他就忍不住想流口水，没出息到极点。

    花流霜见他一脸的馋像就生气，又一次觉得自己该尽到母亲该有的责任，早早调教出一匹虎狼，而不是一头猪，便擒故纵地说：“明天，我要教飞孝武艺，日后早日成才。”

    一个习武之人想要达到先天境界，就必须像狄阿鸟这般大小就开始磨砺心志，闻鸡而舞。这当然要狄阿鸟主动配合才好，所以花流霜反复地刺激他知道。狄阿鸟怕以后不是阿弟的对手，慌忙换上一付巴结的面孔：“吃饱的时候反正也要玩？我也学。揍飞孝很好玩的！”

    花流霜眼看他入了套，立刻严肃地说：“这可是你愿意的。”

    其实，她心里已经很清楚，狄阿鸟对击剑或许有那么一点兴趣，但看练剑时每出一剑就问人家他厉害不厉害，知道他这种欲望并不是很强烈，学与不学并无多大区别，他疏懒得很，喜欢用自己的小聪明来解决问题。飞孝不一样，三言不和就上前和人动手，到哪儿都带着他那支木剑，即使蹲野地里拉屎和吃饭也不忘。

    狄阿鸟点点头，翻出自己带的一本鬼怪志，半懂不懂地摸着小画里的巨鬣，丝毫没有想到后母的布置。




第二卷 第二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二节

    却是花流霜下定决心，次日要捋去狄阿鸟习武的这个晚上，狄阿鸟摸去了几碗老酒喝了个饱，醉了之后被蚊虫叮咬在脸上，面红耳肿，软绵绵地睡成鳖蟥，第二天任水浇在脸上都醒不来。花流霜只好再给他一个安逸的早晨。

    半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爬了起来，在牧场逛游无度，带着哈达达转到稀有马种那儿时，便逮了匹小云吞兽就抱了不丢。

    云吞兽是一种马类野物，耐寒，鬃长如披，骑行迅猛而速，长于嘶咬，有马兽之称。据《骑兽志》记载，其生于北寒之所，幼体难养而晚成，故价值千金，虽帝王亦难求其佼佼者。这儿也仅是搜罗了几只珍贵的种苗。

    狄阿鸟已经暗拖几次了，常常在旁人“抱跑了，抱跑了”的喊声中心虚不甘地还回去。这回，他接受了教训，把自己翻来的画谱递给一个山一样的汉子，名正言顺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研究饲养之方。

    这威猛大汉肉肌突兀，手掌特别粗大，却笨拙地拿着一本和手掌差不多大的书在狄阿鸟身后蹲挪步子，任谁看到都觉得好笑。

    他姓余名山汉，曾经是靖康军官，后因与土库人的战斗中被俘，和辛燕一起被狄南堂用好马换了来，忠心耿耿地教习武士军战之法。狄阿鸟觉得他厉害，干什么搞不定的事都喜欢拉他一起。

    这会儿，四处瞅着没人，两人蹲着绕圈子，绕了一趟又一趟。

    几只像小狗一样的小云吞兽，粉红的嘴鼻，蕴涵着水气的大眼睛还在眨动。哈达达也打着尾巴伸头看，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狄阿鸟好奇地问：“阿叔，它们这么小，怎能长得大呢？”

    “当然能长大！”余山汉肯定地说，“吃食长个！”

    “我也天天吃，却只长高一点点。”狄阿鸟用手比划一捏的距离，肯定地问，“是不是吃肉吃得不够多？”

    余山汉只好笑他乱说。

    远远过来了狄南齐。他不想让狄阿鸟揪着大人转，喊了一声：“老余，你怎么又和他趴在一起了。他再缠也不要理他。人家孩子都结趟子跑。没人理他，他就跟着别人去了！”

    狄南齐只有二十三岁，比狄南堂小了十多岁。出来建飞马牧场的时候仅仅十八岁，他的身材简直是余山汉的翻版，只是胡子是又粗又直。正因为如此，狄阿鸟第一个反对他抱，因为他的胡子太扎人了。不过据狄阿鸟认为，这飞马牧场是这位三叔的，所以逼不得已时，也得牺牲脸蛋来换取合理利益。

    狄南齐也乐得用这样的效果骗狄阿鸟的委曲求全，说是这么说着，扯上了狄阿鸟就把他提到半空，继而给余山汉说：“有客商要来要马匹，免得和北面几家有不必要的摩擦，你和我一起往北去接一接。”

    说完后，他问狄阿鸟说：“小鬼，你在干什么呀？还背了弓箭，是不是趁人不在意就射牲畜？和阿叔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在学习怎么养马！”狄阿鸟看也不看他说，“大鬼，去，不要打搅我的正事！”

    “一匹小马驹！怎么样？”小云吞兽很娇贵，狄南齐不愿意他胡乱玩，只好利诱说。

    “再加上十串糖葫芦的钱，我就出马帮你接人！”狄阿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继而飞快地做准备，把前几天写了的布条带上，上面写着：“都来买好马。不好不要钱！”

    狄南齐觉得丢人，却夺都夺不去。

    ※※※

    到了晚上，赵婶烤了肉。在一匹小马身上晃荡一天的狄阿鸟看着面前的烤肉，不但眼馋口馋，浑身更是没有一处不馋的，可他刚伸出手来就被飞孝扭到一边去。

    “太霸道了，不象话！”狄阿鸟态度彬彬地说，当他看到飞雪在另外一边抱着个小盆，吃得津津有味时，就更馋了。

    铮燕如，花流霜，赵婶都有预谋地坐着看，她们已经商量好了的，就等着明天早晨狄阿鸟起床后不是胡乱跑或者翻看他的《马经》，而是和飞雪，飞孝一起练习武技。

    “哪有弟弟和哥哥抢东西吃的！”嘴里是这么说的，但那只不过是狄阿鸟麻痹别人的话，接着，他就又一次向两个人公用的碟子出手。

    得手几块，他慌忙往外跑。飞孝得到众人的示意，放下吃物去追。

    过了一会儿，就在几个大人暗笑不久，狄阿鸟又回来了，他手里还抓着几块肉，却是一块也没吃，而飞孝却不在他身后。狄阿鸟给大人笑着，边飞快地又找来一个木碗分了一小半的肉出来，自己端着以前的碟子跑掉了。花流霜和铮燕如对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失望。赵婶摇了摇头叹气说：“又失败了，这家伙不知道怎么骗的阿孝，也不知道骗到哪去了！”花流霜却知道，她分明地发现狄阿鸟脚上少了一个鞋子。

    飞孝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鞋子，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阿哥跑了，把鞋子都跑掉了！”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飞雪笑着说：“阿孝哥，你看你的肉！”盘子变成碗了，他用疑惑地眼睛瞄了一周却始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往里一看，不禁大嚎：“怎么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花流霜都别有用心地挑拨牧场里的孩子包括飞孝，飞雪，以便让他们和狄阿鸟打架。可狄阿鸟身体格外地强壮，心智也发展得快，摔交时能掌握好平衡，几乎可以摔过所有差不多大的小孩，就连和扎马一个月左右的飞孝摔交也是稳赢。

    小孩子的战争自然是把对方摔倒在地然后紧紧压住就是胜利，狄阿鸟每日丝毫无恙。然而，这也更让身怀龙家和花家武艺的花流霜相信他的天赋。这次失败后，她只好动强了。每天一大早就把他抓去，和飞孝，飞雪一起扎马，举石锁，接着到河边吐呐，到了中午才允许独个去玩。

    大伙也都成了花流霜的同谋，一旦狄阿鸟躲藏起来，纷纷提供狄阿鸟躲藏的地方。

    ※※※

    转眼间，秋风四起，不日便是北方的冬季。牧场虽说已经蓄够了干草，粮食的秸杆和内地大量采购的碎杂粮，衰草仍要收割，而放在野外的地龙也要着手集卵，忙得要命。这其间，狄南堂回来了几次，并带来不少雪山族人。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帮他们训练武士，并通过自己的经营把山区的资源变成财富。

    此法利己的嫌疑最大，而且，因为交通不便，龙青云很难真正排除事务，也定然会犯到龙百川的忌讳。狄南堂曾摆出来让龙青云自己定夺，倒是龙青云放心。

    世上最难负的便是别人的信任，于是，狄南堂带走辛燕，狄南良也使人带着伐木和耕种的铁器进山，开始向外输运山中的药材，原木，皮货和一些矿石等等。赵婶和又一次怀孕里的铮燕如每天都忙给几个孩子做御寒的衣服，花流霜却在为几个孩子准备御寒药物，以便让他们在冬日练功不辍。

    狄阿鸟忙中偷闲，开始绘制自己的图谱，包含有各种草原生物和周围人的经典画面。但有偷懒就有惩罚，他也每日都被加罚。每次看着飞孝和飞雪早在一边休息了，自己却因被罚而备受辛苦，他的不满越来越多，有一天终于气呼呼地问：“为什么我不能休息？”

    花流霜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事实上她发现狄阿鸟越挤越出东西：“这就是对偷懒的惩罚！”“那！我累得也很。晚上的烤肉也要多吃。”

    这种想法得到飞孝和飞雪的一致拒绝。

    终于，休息的时间到了。就听他往干草上一躺，随口说了句：“没前途！”这句话，他每天都挂在嘴边，都被一大把大人小孩学会活用了。

    今日追到本源后，花流霜很是奇怪，忍不住问：“来，告诉阿妈什么没前途？”

    “我知道！”飞雪爬过来打小报告，“他说练功没有前途！”

    飞孝马上添油加醋地说：“是呀，他说打的过别人也不会生粮食出来，长大也只能做强盗。”

    “没有的！”狄阿鸟抵口否认。

    花流霜不知道这样的年纪有自己的看法是好事是坏事，就把他抱到怀里，轻轻问他：“告诉阿妈实话，是不是这样认为的？”

    狄阿鸟担心花流霜不高兴，提前把笑容挂上。花流霜便又说：“前些日子，不是有强盗前来？你叔叔带领勇士们打败了他们，才不让咱们牧场的牲口被他们掠夺，这是不是用处？”

    “我知道！可现在做的并无多大用处呀。”狄阿鸟说。

    “怎么没有用处？压马，扎马，和并马这些，对于骑术和搏击都是基础，更不要说是上层武学了。”花流霜耐心地解释说，“咱们不是每天举石锁，练习刀，剑，枪，弓箭这些兵器吗？吐纳扎马都会让你感官更敏锐，身强力壮，妙处说都说不完。是不是想和阿叔们一样上阵杀敌？将来一定可以的！”

    “再厉害也不过是把一个人两个人打倒！”狄阿鸟说。

    花流霜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听他又说：“这有什么用？余阿叔告诉我，打仗和打架是两码事，要有军纪，进退有方，还要烧别人的粮草让敌人没吃的啦，还用到计谋。”

    “恩，还有呢？”花流霜忍住自己情绪的波动，为自己的说辞争取时间。

    “阿爸说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我问过余阿叔，他虽然不能解释给我，却告诉我他不是不勇敢，却还是做了俘虏。好多兄弟都被杀了！”狄阿鸟争执说，“余阿叔还差点掉眼泪！”

    “打了败仗，所以才做俘虏的！”飞孝迫不及待地说。

    “那你要学什么？”花流霜只好这么问。

    “我三叔告诉我，要我学万人敌！”狄阿鸟说。

    花流霜浑身一振，记得说出这般豪言的那位英雄，虽觉得是狄阿鸟从他三叔那里转卖来，立刻觉得老三不一般，狄阿鸟也不是自己想象的没有出息，便鼓励地亲了他一下，扭头给飞孝说：“你以后也要读书。”

    狄飞孝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狄阿鸟伸出小拇指给花流霜拉勾：“一言为定！”

    这会儿，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粗略地和狄南堂谈过的想法，今天通过从狄阿鸟的话推知的小叔，有些事不必等到男人回来，于是提前带着三个孩子回去，一等吃过饭，就让人把狄南齐叫来。




第二卷 第三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三节

    狄南齐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怀有戒心，怕她对阿鸟不好，怕她有图而来，还不怎么承认她那阿嫂的事实，一直很少和她往来。这次，随着花流霜郑重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他陡然从男人为尊的世界里惊醒，在对方的注视下沉思。

    两人计较几日，不日后已计较家口，以活册牧地统计百姓，选拔男子少年进行统一编排和训练，组建民官推断事务，以东家个人结合的方式蓄养牲畜……

    等狄南堂带着一些北面的战利品回来，这里已经面目一新。他一口一口地称赞，搂着妻子半真半假地说：“龙家真是失策呀！现成的策女不用，还要找我这个他们一点不放心的外人！”

    在这没人的时候，花流霜终于拿出小女子的样子来，她反搂着狄南堂娇声问：“你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

    “以后牛羊繁衍，怕战争也越来越多。”狄南堂喟叹，接着微笑着商量：“光让人家养騸去的牲口有点刻薄，你看是不是允许下崽，交一部分，留养一部分？气候太坏，你别看算得好，其实牧民依然还是苦！再说，那么多牛羊崽儿能说买来多少就能买来多少！”

    花流霜虽然知道这是意见，还是很高兴，愉快地接受下，随后讲起狄阿鸟和飞雪的蒜皮事，苦苦一摇头，说：“子多家盛，我却还没有怀上孩子！也好，我也怕阿鸟担心我有了孩子嫌弃他。”

    “怎么会？我看他疼都来不及呢。”狄南堂说。

    “将来家业呢？我再有个儿子，家业怎么分？”花流霜问。

    “自然他兄弟二人一人一半！”狄南堂拍了拍花流霜说，“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就在为将来打算，真是小人之心。若多多地生出儿子，他们兄弟热热闹闹，同心一志，何愁家业。”

    “要是他们不同心呢？”花流霜又问，“未必所有兄弟都像你们！”

    “想的太多了！”狄南堂不满地说。

    “比如龙家大爷，他六年前吃饭吃出了条黑蜈蚣！”花流霜说，“大家子弟几乎都是如此，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我可能在有自己的孩子后慢慢变心，而你的产业也越来越多，值得变心的理由也越来越多。即使产业都分成相同的份，而子弟有贤有不肖，比如飞马牧场，若一人一分，一人要往南，一人要往北，这样能行吗？还不是——”

    “好！不要说了。”狄南堂害怕她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来，慌忙堵住她的嘴说，“我知道你是太疼爱狄阿鸟了，害怕将来对他不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孤孤单单，就不怕被人欺负？凡事都是这样，无法提前预知，我们可以问问狄阿鸟呀，我保证他举四肢赞成的！”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敛，无奈地摇头：“知道吗？防风镇上的学堂办成了。老爷子让我把阿鸟送过去上学！”

    “人质！”花流霜立刻反应了过来。

    “是呀！我看他们并不知道目的在哪，只是在答应许诺我的名流。”狄南堂稍微看好地说，“老爷子有时候很难让人评价，想出的计谋大部分都得让花天酒地的大爷推上一把！这些不说，若阿鸟不在你的身边，没个孩子怎么行？”

    “不是还有飞雪？！我看我们请上萨满和先生……，也这样。”花流霜立刻想到要紧处。

    “栽树自用可以，可以试试！”狄南堂答应下来。

    ※※※

    次日，贪恋恩爱的花流霜起迟了。她发现狄阿鸟，狄阿孝，飞雪三人都已去了河边，觉得孩子们有长进，便拉了丈夫去看一番。

    穿过稀疏的木栏，走走找找，夫妻俩最看到远处洁白的雪地里有四个黑点运动，等*近一点，才知道他们正跑在冰上忙碌，不断用手里的石头撞击冰层，响声时而响起。

    两人过去，就见狄阿鸟游手好闲地迈步督促，一个弟弟捧个碗大的石头，一个妹妹抓个鸭蛋大的石头，边喊冷边砸冰掏洞，厚厚的手爪子已满是冰屑和雪花。花流霜急快地走在前头，过去就拧了一个问：“你们在干什么？”

    “阿哥要带我们捉鱼。他说，只要哈达达愿意把尾巴插到敲开的洞里，就会有很多鱼儿咬它的尾巴！”飞雪老老实实地说。

    花流霜看看狄南堂，发觉狄南堂也在看她。两人见狄阿鸟半真半假地指挥怎么砸，砸多大，连话都顾不得说，只好苦苦一笑。狄南堂很少约束狄阿鸟玩什么不玩什么，可还是在儿子忙过的闲暇中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狗尾巴能让鱼咬？就不怕狗尾巴冻到冰上，拔不下来。”

    狄阿鸟伸长脖子往狄阿孝那儿一瞥，贼着眼睛给阿爸说：“我要让他们知道只有我才能捕到鱼，不然还不得和他们一样砸冰冰？”

    狄南堂算是明白了，出谋划策的人不弄点玄乎，手下的弟弟妹妹不答应。他趁狄阿鸟不注意，不吭不响碰碰狄阿孝，压低声音劝：“别再傻砸了，你阿哥骗你的。”

    狄阿孝挣着身子叫嚷：“可狗尾巴摇来摇去，鱼儿才能看到的呀！”

    狄阿鸟立刻明白阿爸意在揭破，立刻扛着他的腿，让他回家，并许诺自己会注意安全。花流霜也权当这是狄阿鸟最后的幸福日子，扯着狄南堂往回走，听到狄南堂不放心地评价狄阿鸟的懒和狡猾，笑道：“你看扁我们家阿鸟了，他读完了《马经》，最近正翻史书翻得起劲！动不动就要给人讲故事。”

    狄南堂摇头大笑，说：“人家的故事老爱带‘威风飘飘’，被你问急了，就说，我飘了还飘，不行吗？读完马经的画是真的。你帮我挑个厚道的武士跟他一块去学堂！”

    “马经是我一句一句读给他的。听得可认真了，每天就往马群里跑，那个大个子军官给我说几次了，怕马踩上他。我看他行，也能应变！”

    狄南堂点头，却可惜地说：“跟个这么小的孩子，也真委屈人家！”

    花流霜勉强一笑说：“就让他去吧，他疼孩子！”

    一阵大风卷起细雪来，狄南堂把小妻子搂得更紧了，只是问：“你心里很不高兴是不是？以后才要你多生儿子，好好留在身边教导！”

    ※※※

    “你说没事怎么会被赶着离家出走呢？”这是狄狄阿鸟无奈中问出的第一百次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没有哪个男人不要离开父母的！”狄南堂也又一次回答他。

    “我一直都很坏！”狄阿鸟很反对地说，“阿妈呢？她也要我走吗？”

    狄南堂笑笑，说：“是呀，一家人，包括你叔叔婶婶都希望你能学有所成！”

    “三叔有没有东西送我？他腰粗羊多，临走能要多少就要多少！”狄阿鸟趴到狄南堂耳朵边说，“欠我的马儿，云吞兽，一张大人用的花弓要是不给，我就吓唬吓唬他，说我不走了，天天射他家的牛羊！”

    狄南堂差点没有因为他的打算而晕倒，想了半天才说：“你的学费、吃用都由你三叔出。他还让你余阿叔去照顾你。想想，值不值呢？”

    “这也是！马驹我就不要了，云吞兽却不能抵帐！”狄阿鸟想想，退一步说。

    “那你自己给你三叔说去！”狄南堂心中早已经拿定，说什么也不能让老三拿只未成年的云吞兽让他胡闹。

    狄阿鸟说:“就要现在我每天喂食的那个，还不能让他找个孱弱的来了事！”

    看来只要有足够的东西，让儿子走还不怎么是问题。狄南堂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高兴。花流霜本来是来劝狄阿鸟，结果发现被抚慰的是自己。狄阿鸟一转头，就说自己能照顾自己。若不是他眼角里还有一滴眼泪，花流霜真不知道他是真不高兴呢，还是对挣脱束缚已经向往很久了。

    防风镇也不是多远，要回来就回来了，花流霜还是很克制地保持着情绪。

    一旁的飞雪，狄阿孝和飞田都有些闷闷不乐。狄阿鸟也突然有了疑问，若有所想地看着狄阿孝：“怪我太能吃了！哎，以后没有人和你争烤肉吃了！可为什么三叔不让你学业有成呢？你这家伙也能吃呀。”

    “我勤奋习武，天下无敌，可以让所有人都不敢抢我们的马！”狄阿孝挺了挺胸脯，大声地说。

    “也是！”狄阿鸟抓了抓头，看着飞雪又摇头奇怪，“那你呢？”

    “谁告诉你，你三叔是嫌弃你？”花流霜害怕他胡乱猜疑，慌忙打岔说，“飞雪是女孩子，年龄又小你一岁！你三叔觉得你最有出息，送你上学而已，你怎么能胡猜乱想呢？”

    “我们不住三叔这里了，一起回家好不好？”狄阿鸟终于撒句娇。

    “不行！你爸爸，阿奶，我都要给你三叔干活。”花流霜拼命地掩饰漏洞说，“你想想，为什么你三叔会供你上学呢？是吧！”

    “这倒是！”狄阿鸟无话可说了，挪动两个小靴子往外走，回头决定，“我要出去和大伙告别！”

    他要告别的人太多了，打铁的王老汉，给马匹掌钉的土云信大叔，在一起玩过的那些小孩，一个被称为虎科威革士甲的老人，甚至还包括几匹骑过的小马和几只幼地龙。

    “其实我也不想走，但是不走有点对不起我三叔。除了学费，他还给我准备了大量的零花钱！”狄阿鸟在给打铁的王老汉说这些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个小铁钳抢着到炉火里夹一块烧红的金属块。

    王老汉把手里的活交给自己的徒弟和儿子，慌忙把他拉到一边去。狄阿鸟在王老汉手边又蹦又跳，说：“三叔送我东西让我走，我很高兴。”

    “这把匕首是送阿鸟的！给！”在狄阿鸟的极力暗示下，王老汉怎么会不知道去物免灾呢？

    这把匕首前头弯大，呈一个奇妙的弧度收敛在匕首尾部。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小一些的弯刀。见粗大的牛皮鞘上还镂刻着花纹，狄阿鸟很满意地把它别在腰间，看起来就像北部大草原上的猛族少年一样。

    这是他今日敲诈的第一例！到了晚上回家的时候，他身上挂满了东西，有一只上等犀牛角雕镂的牛角号，有小一号的皮铠，不过依然太大，有萨满的护身符，有块血雨石，还有别人河边拣来的贝壳，农牧人家的大饼……当他像破烂王一样驮着这些东西推门而入，人前一个一个走过的时候，做饭的赵婶摔了木碗，挺着大肚子打衣服的二婶捶伤了手，狄南堂喷了口酒，眼睛三变其色，从愤怒到好笑到不知道怎么说他好。

    而花流霜把自己的眼睛用来比较分辨狄南堂和狄阿鸟这父子之间谁商人成分更多一些。狄阿孝，飞雪包括三岁的飞田眼中都充满了羡慕，妒忌，佩服等等成分。

    “你收了破烂回来吗？”花流霜首先嗔道。

    “大家都觉得我应该带足东西上路，毕竟一人在外！”狄阿鸟煞有其事地说。

    “老屋都在防风镇，你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把这些东西都还掉去！”狄南堂严厉地训他，却被狄南齐拦住了。狄南齐边笑这孩子是人前的精怪，边从身后给狄阿鸟竖起大拇指，他说：“别人真心送来的东西，你让他怎么还？”

    “是呀！我说不要吧，不要吧，但人家非给。人人都在夸我可爱呢，总不能让我又脏又讨厌吧？”狄阿鸟边说边出溜一下钻进的房子，把门从里面叉上。

    来不及赶上他的弟弟和妹妹密密地在外面敲门。

    过了一会，狄阿鸟拿了几块饼子和一个盛着马奶子的小酒囊出来，其余杂物半个也不让人看。因为他的吝啬，狄阿孝，飞雪，甚至三岁多的飞田都齐齐地扭头到一边，用不看他来表示不满。

    “这是给你的饼子，阿孝！”狄阿鸟边说边摆了一块饼子给狄阿孝，接着又摆了一块给飞雪，最后一块给了飞田。

    “我知道大家都生我的气，其实我也没有办法呀，把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你们很不礼貌的！”狄阿鸟看弟弟妹妹没有人释怀，只好再从腰中拿出几块风干的牛肉干分了出去，然后又把自己刚收到的小酒囊放在桌子上。

    看看，还没有人动，狄阿鸟伸手去拿自己分出去的食物，似乎很不高兴地说：“要是不喜欢，我就收回去！”

    立刻，三小孩飞快地捂住自己那一份东西。大人们都感兴趣地看着他们的举动，心中已开始佩服狄阿鸟，开始听他说：“是呀！这就对了。我要去学堂读书，就把我举世可爱的本领教给你们吧？！之后？就有人送你们东西了。”

    狄阿鸟话音刚落，三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来，大人们也想听听狄阿鸟的言论，都乐呵呵地看着。

    “首先，不要做听话的孩子，因为听话的孩子呢？大人就不会他听次话而送他礼物——”刚说到这里，他的嘴巴就被花流霜捂住了。

    “你想教坏弟弟妹妹吗？”花流霜把他挟过来，击打着他的屁股说。

    其余大人也纷纷对着孩子们灌输一些诚实，勇敢，听话的话，以此来掩去在三个孩子那里一时眨呀眨的眼睛。当带着某种目的的狄阿鸟被松开了嘴巴之后，一句话就转移了所以弟弟妹妹们的不满：“看，阿爸阿妈，阿叔阿婶都不让我说！其实，我很想告诉你们秘诀的！”

    当天，狄阿孝拿出了自己所有可算贵重的东西，在夜深的时候爬到了狄阿鸟那里。和狄阿鸟同睡的飞雪也转醒，有点奇怪地看着狄阿鸟和狄阿孝。狄阿孝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捧了出来，贴在狄阿鸟前低求：“阿哥！把秘诀都教给我吧！”

    “阿雪也在旁边，去一旁说！”狄阿鸟的话刚一说完，飞雪也借着外面的雪光找自己的宝贝，然后交到了狄阿鸟的手中。

    “太多了？我说出来，你们也记不住。我有本秘籍留给你们两个看，但你们保证，不能让飞田阿妹知道！”狄阿鸟拿了一本小册子出来，严肃地告诫。旁边两人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眼睛电光闪闪地发亮。

    屋外顿时起了一场大风，送小册子上的字体到他们的眼底。

    “《阿鸟心得》！”

    狄阿孝翻了几下，可是看不懂。

    狄阿鸟懒懒地爬回热窝，打着哈欠说：“留在阿雪这里，将来让阿雪翻译给你！”狄阿孝来回看了飞雪几眼，放心地爬走了。屋里一没人，狄阿鸟立刻转头，伸出带弯的指头，给飞雪说：“我教你真正的阿鸟秘诀！每给阿孝读一句要他一件东西，每给阿田读一句要她三件东西！”

    飞雪大为高兴，又撒娇又亲热。

    一个月后，在飞雪丰收的时候，花流霜发现了《阿鸟心得》。她翻翻，里面有《马经》里面摘抄出来的句子，有龙系生物的习性，有东夏没能成型的草样文书，五花八门，除了圆圈和方块，错别字依然一堆。可自她拿到这本小册子后，三个小孩为了要回这本小册子，忍辱负重，听话得要死，使大人们格外惊叹。




第二卷 第四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四节

    狄阿鸟搂着一只小小的云吞兽，唱着歌上路。据花流霜讲，他怕有流泪会被人扣下云吞兽。众人想想他平时对财物的热爱和算计，纷纷默认这个事实。可不知道狄阿鸟是难过还是路上受寒，一回到防风镇就病了。

    旧宅没有生火，狄南堂只好暂时借住邻居段大路家。他请来自己的郎中老友检查了一番，却只得了些温补的药物。段大路夫妇的子女都已经成年，儿子也算出息，在关内混了个甲士长，生活有滋有味。现在，他们身边有个孙女照料，竟也不担心狄阿鸟是什么瘟疫之类的病，就让他住了进来。

    段大路的孙女叫段晚容，比狄阿鸟大三岁。在狄阿鸟的印象里，她不是在晚上和一群丫头坐在一起唱难听的歌，就是端了碗跟着自己阿奶坐在土屋后吃饭，不怎么搭理自己不说，还老是告自己的状，不让自己在她家屋子旁边撒尿。可身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他病恹恹地围着被子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只云吞兽，看别人撇着嘴巴看自己，勉力取悦说：“咱们一起玩吧。我让你抱抱我的阿宝！”

    云吞兽小的时候，样子很像体型宽阔而又合口平展的小狗，它难养也就难养在这里，小的时候身体小，牙口也不好，尖牙长起来而磨牙却没有，偏偏又是马，不能吃水分不够或者纤维太长的草，食量又是很大。

    可段晚容不敢碰它。她看狄阿鸟脸上绽着笑容，理所当然认为对方在笑话自己，便不快地嚷：“不就是一只小狗嘛！”

    狄南堂看了儿子一眼，害怕他胡乱卖弄，却听狄阿鸟回答：“是呀，以后，我不让它咬你，好么？我们牵着它一起玩。”

    “谁给你一起玩？”段晚容依然口气不满，但是表情却柔化了许多。

    “我把我阿妈临去前给我的贝壳送给你，好不好？”狄阿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贝壳。

    这小子出口就骗人，狄南堂心想，这贝壳明明是他自己拣回来的，却说是妈妈给的。而这丫头又不知道他有了新阿妈，只会当宝贝。果然，段晚容见贝壳的外面好像浸了一层彩色的油斑，螺纹雀黄色，中心有红色条带，迟疑了一下问：“真要送给我吗？”

    “那当然！好朋友？”狄阿鸟把小拇指伸了出来。

    段大路摆了酒，拉看不下去的狄南堂和余汉山到外屋里陪他喝酒去了，留两小在里面说话。一等阿爸不在身边，狄阿鸟立刻带着炫耀的心理问：“阿姐！你喜欢上学吗？”

    段晚容摇了摇头，说：“阿伯说你是回来上学的，上学好吗？阿爷说闺女认字没用！”

    狄阿鸟往外望了一眼，低声说：“我阿爸也说儿子上学没有用，我就偏偏上学，听说好玩得很呢。知道不？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学呢，要是不好玩，为什么他们都上学？”他再次心虚地往外面看了看说：“我带着你上学吧，不过，你要装成我的随从才行。”

    “爷爷是不会愿意的！”段晚容自然不知道自己一步一步被牵进了陷阱中，颇有些担心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上学吆！何况以后你吃，穿，住，行，用都不用他们出。”狄阿鸟掰着手指计算出来让段晚容看。

    反正费用是有钱的三叔出，以后还会有人替自己照料小云吞兽，做日常杂务等等，想到这里，狄阿鸟便不由邪恶地一笑。段晚容看到狄阿鸟那不正常的眼光，颇有疑惑，可一问出口，狄阿鸟就有得解释。

    “生病了，笑起来是有点吃力。”他面不改色地说完，便开始讲一段一段的故事，把“头悬梁”，“锥刺股”等勤奋学习的话儿一股脑倒出来，让对方去相信读书是好玩而值得的大事。段晚容也渐渐深信不移——是呀，不然谁会把头发结到梁上读书，谁又舍得用锥子刺自己的肉？

    段大路正在劝狄南堂和余山汉喝酒，讲一些当年“提刀夜战”的往事。突然间见他的孙女从里屋里跑了出来，扑闪着两只大眼睛问狄南堂：“阿伯，‘头悬梁’，‘锥刺股’是真的吗？”便猛地一挥手，让她起开。

    段晚容没有走，只是恳切地看着狄南堂。狄南堂肯定这是狄阿鸟给人家说的，微笑着回答段晚容：“当然是真的，怎么？狄阿鸟给你讲的嘛？”

    段晚容点点头，说：“阿鸟答应我，带我去读书呢！”

    “死丫头，读什么书？读书有什么用？顶吃，还是顶喝？”段大路训斥她说，“去到里屋陪你狄阿鸟阿弟去！不要在这里耍疯癫。”

    狄南堂虽知狄阿鸟在身后捣鬼，听到段晚容如此坚定的话，还是内心隐痛。继而，段晚容用更大的声音来顶撞自己的爷爷，眼中泪花闪闪，大声喊：“我可以做阿鸟的随从，吃，穿，用都不用你们管，什么苦都可以吃，反正我一定去。”

    “你这死丫头！读你娘的腿！”段大路的老伴也闻声站到了门口骂。

    段大路站起来就想打自己的孙女，被余山汉拦住。狄南堂沉默地嚼着东西，压着想法抬头，说：“阿叔！就让她和阿鸟一起去读书，钱的事由我出。这女娃能说出这样的话，读书一定有成就。”

    “是呀，我就是没认几个字，现在后悔死了！”余汉山附和说。

    “若她是个男的还好，一个女娃子。嫁出去嫁不出去？”段大路拍着自己的大腿叫不是。

    狄南堂不愿拂了孩子的念，谆谆劝导说：“街上开铺子的也要算帐不？更不要说找个好婆家了。我看你就应下来吧，花费我包在身上了。”

    段大路还是拿不定主意：“我还是找个人写封信问问他父亲！”

    狄南堂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似有所说：“找人写信？这小丫儿认了字，多多少少能写个信不？”

    “噢！好，就让她跟阿鸟一起去。”段大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只是让你出钱不行，你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晚容比阿鸟大得多，和阿鸟在一块不是在照料他？”狄南堂说，“只要她读书好，这些算什么？”

    段大路本来就无意坚持出钱，别有用意地问：“听说你现在在给龙家做大事？”

    “听谁说的？”狄南堂笑了一笑反问。

    段大路咂着嘴唇说：“茶馆里都在说呢，你娶了龙老爷的亲戚，被龙老爷大用哪！”

    狄南堂轻描淡写地化解说：“龙家大爷拜托我办了点事，没有别人说的那样！”

    “龙家大爷都托你办事，还说不咋样！”段大路抓了抓头说，“我那儿子就要回来了，你给他安排个吃饭的地，好不？我以前就应该让他多跟着你父亲读点书，他要不是认识几个字，哪能做上小官？说出来还多亏你家！”

    狄南堂知道他是用着自己了，新旧一块感激，表示他不会忘本，这才醒悟自己为何突然受到这么好的招待，下酒菜有鸡蛋，有熟羊肉，有烧牛肉，还有不错的花雕酒。

    ※※※

    开学的那天，狄阿鸟的病早好了，狄南堂带他和段晚容参加开学典礼。可他没有想到，龙百川还会大费周折地举行个仪式，引来很多无关的百姓。在龙青云出席后，随着一声悠长的牛角声，大量的骑士绕着马圈停留。他们披风雪在肩上，头盔上，带着如同挂月的弯刀，被检阅一样走了个来回，更衬托出学堂的气派。

    众人生出来到神秘的萨满神地时才有的肃穆，大多忘却了寒冷，只是站着观看。几个来看的娘们还低声地议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接着，一个司仪模样的人开始宣读学生的名字。

    学生的家长大多是镇上的头脸人物，他们听到自己家孩子的名字后，便带着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进入房子。叫狄狄阿鸟的名字了，狄南堂也牵着狄阿鸟和段晚容一起往里走去。不料，刚走到门口被一个武士拦住。狄阿鸟仰着头，也听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见父亲要跟他走，惆怅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被余山汉加把力气扯进去的。

    他和段晚容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那里坐了一排的人。狄阿鸟移动目光，发现这里的规矩的确新鲜，每个孩子——无论是学生还是伴读都要给一付画磕头，然后给老师们拜礼，便把眼睛瞪大，朝要膜拜的画儿看去。

    那里面有一位胡子很长，长袖半揖的老人，丑丑的，头上还有两个疙瘩。旁边的小孩也大多在看，却不认得，交头接耳地议论画里的人是谁。狄阿鸟见那画里的老人和自己家挂的很像，一味地告诉他们是自己阿爷的兄弟。

    这话赢得了很多孩子的敬畏，他们都生疏地看着狄阿鸟，比较他和画里的老头。狄阿鸟心里不免得意，揪揪这个，拽拽那个，吐沫横飞。过了不大一会儿，他觉得段晚容有点害怕，紧紧从后面拉着自己的衣服，就故意一次一次地拱她到人前。段晚容躲了两躲，又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只好推推狄阿鸟，提醒他该这一排了。

    狄阿鸟和一旁的孩子说嚷得过瘾，以至于人家都跪倒了，才飞快地跟上这一排的同伴。虽然磕头非他喜好，他也磕头。磕了好几个，一抬头，才发现和自己一起磕头的几个小孩已经换了方向，在给高矮胖瘦不等的先生们磕。他想补又害怕比着他人吃亏，于是慌忙跟着他们退到一边去。

    先生们大概见他皮衣破旧，也懒得管他。

    三轮头磕过，拜礼这才结束。

    先生们纷纷退了出去，留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房子里。狄阿鸟绕行一圈，看到另一伙人在歪着头看他，再一看其中有自己见过的龙妙妙，便非常大度地上前打招呼。他到那里需要穿过站立的小孩和墙上挂幅下案几中间的空隙，而案子上正供放着苹果，经过时，便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在皮袖子上擦一擦红的一边，放口大咬。

    段晚容只以为是学堂发的，也学他拿了一个塞到口袋里。

    “喂~！”

    狄阿鸟刚吞咽着苹果招呼龙妙妙，一大圈小孩就围到他周围，他们纷纷谴责说：“你偷吃苹果？”

    一个十来多岁的男孩说：“这是供果，吃了之后要掉耳朵的，烂肚子的！”

    狄阿鸟吃得高兴，连皮子一口吞下，自然不在乎掉什么或烂什么。心里却在说，我快要换牙了，掉牙齿最好。身后的段晚容却紧张得不得了，却又没有勇气把苹果拿出来放回原位，只好使劲地捂住厚衣服下鼓起的一块。

    龙妙妙带着两个女孩瞪了狄阿鸟一眼，大力往一边走去，几个女孩也跟着她往外走。片刻之后，她带了一个一名胡子老头过来，把正在一大群男孩子举手翘足，讲得神采飞舞的狄阿鸟揪了出来。

    来到的老人姓田字晏风，可算是当代名士，因背了一宗官司背井而来，受龙百川礼聘做了这里的主务。他清瘦而高欣，下边的胡须狭长，很容易给孩子们留下好印象。孩子也大多不怕，吱吱咋咋地围在他身边，问苹果可以不可以吃。狄阿鸟拿着啃剩的半个苹果，大方地递到一个很憨的娃子嘴下，时而打量田晏风，时而问别人吃不吃。

    田晏风看他年纪小小，断定他是浑噩不知事，这才不知轻重吃了供品的：“你不知道供品是不能吃的吗？”

    狄阿鸟很礼貌地收回半拉苹果，放到嘴巴上贪婪地咬了一大口才做出交上来的动作，问：“这苹果是别人送给你的吗？阿爷？”

    田晏风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人老则忌提一个死字。而狄阿鸟却把苹果问成是上给他的供品，老人恁是这么好的修养还是哭笑不得，只好耐心地说：“不是，这是祭品，是送给那个老圣人的！格圣你知不知道？他是……”

    “是他阿爷的阿哥！”旁边又一个小孩兴高采烈地表现自己。

    狄阿鸟心虚，抢白说：“很慈祥的阿爷哦？！”

    田晏风为怎么解释发愁，见狄阿鸟回答的还有点不太离谱，就朝狄阿鸟点了点头，确定地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很慈祥的阿爷，很有学问的阿爷……”

    “那你怎么相信诬陷人的小女孩，怎么就知道那个阿爷不是把这个苹果送给我吃的呢？”狄阿鸟指住龙妙妙问。

    龙妙妙眼睛猛睁，四处看人，向田晏风求助。

    老人这才知道自己小看了面前又大摇大摆去啃了口苹果的小孩，你明知道他做的是错的，偏偏你指责不出他错在哪！他惊讶地问：“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

    狄阿鸟心中觉得坏了。若说他还有害怕的人的话，就是花流霜和自己父亲。此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老人要去告状，便打了个哈哈说：“虽然我替那位老阿爷吃了苹果，做了好事，可也不用留名呀！”说完转身就走。

    “田阿爷，你怎么要他走了呢？他是在说谎。”龙妙妙大急。

    “等上课的时候，我打他板子！”田晏风无奈地说，心中却已留意到了狄阿鸟，再一看他又想去抓苹果，只好远远地吆喝。

    狄阿鸟回过头保证：“我再吃一个，剩下全留给阿爷你！”说完，溜到一边大吃大嚼。

    终于到了家长来领孩子的时候了，有人大叫狄阿鸟的名字。狄阿鸟看余山汉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便迎了过去。田晏风一直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孩，见有人叫他，也连忙走了过去。

    “请问哪位是他的家长？”田晏风问。

    “老先生有什么事？”余山汉有点磕巴地问。

    “此子不俗，若悉心教导，可堪大材！”田晏风苦笑说，“可放任他，怕是大大不妥。”

    余山汉不管这大大不妥，一个劲地高兴，嘴也和不拢地说：“刚来第一天，先生就夸他。是呀，阿鸟就像你说的，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他父亲那样的英雄！”

    “你不是他的父亲？”即使余山汉不说后一句，田晏风也看出他不是狄阿鸟的父亲，却还是叹了口气说，“回去让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他吧！”

    “不是！是不是他一来就惹什么祸了？”余山汉终于因他的口气吊起心。

    田晏风微微摇头，半天后才说：“我看？也不算有。死去的人一去万空，但子孙后代安能不记得？我看你们这北疆的生人，祭祀祖先也毕恭毕敬，但他却拿了祭奠圣人的果品，吃了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是圣人让他吃的。”

    狄阿鸟倒听不太懂，他也不怎么害怕事情被余山汉知道，只是仰头摇余山汉的衣服，紧张地问：“阿爸呢？他回去了？”

    余山汉谢过田晏风，这便边走边去抠去狄阿鸟手里的果核，可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好连连督促说：“主公走了。你下次可别吃这些东西了，不然就坏肚子。”

    “真的？”狄阿鸟不信，却又摸出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第三个苹果，放到嘴巴啃。余山汉这次再要不下来，想想，这天早没了苹果，孩子的确稀罕，口馋也难免，就光用坏肚子吓唬他。




第二卷 第五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五节

    大概是考虑到老宅在西镇，龙家圈出小片别院给狄阿鸟他们住，去到那儿，已有两名使女负责打理。狄阿鸟看到明窗亮几的，非常满意，乐颠颠地跟着到旧宅搬东西。半路踩雪迎风跑得正喘气，段晚容拿着一个暖热乎的苹果追上，边递边不太自然地笑：“我还以为是发的呢，原来不是！”

    狄阿鸟奇怪地她有苹果不吃，毫不客气地接到手里，但还是又递回去，找个可以一起坏肚子的同伴：“那你吃吧！我已经吃了好多！”

    段晚容摇头不接，推脱了几步远。狄阿鸟顶不住苹果的诱惑，只好又喝着寒风啃咬，不一会，吃下的已经是冰坨一样的硬块。忙在前面的余山汉只顾和帮忙的人挪运东西，并不知道，不然一定会强行制止。

    苹果受冻，反而让人觉得更甜，更好吃。他哪管冷热，直吃下大半才感觉肚子里肠气滚动，便皱了眉，把自己手里提的几物一丢，抱着肚子就往一旁的空地里钻，好长一会才跑回来。

    段晚容叫着“坏了”，“坏肚子了”。问他，他也不忙说，只是仇恨地看住沾满雪、冻在雪地上的半拉苹果，捡起来又啃。

    “阿姐，别告诉我阿爸！”狄阿鸟使劲吸吸冻干的鼻孔，使劲地眨着眼睛，卟捻嘴巴，继而表情严肃地吃剩下的苹果，“真坏了肚子，不知道耳朵掉不掉！”

    “那你还吃？”段晚容连忙从他手里抢去苹果，远远扔到别人家里去。

    “长生天喜欢勇敢的巴特尔，一定能管管那老头，不再让我拉肚子！”狄阿鸟嘀咕出理由，把眼睛眯缝成一条缝，紧紧地抿着嘴巴，半抱着肚子扎在雪上，腮帮子紧随肚子里的劲道扭曲。接着，他也不再多说话，不声不响地回去，找了个热地方坐一坐。段晚容怕他这是要掉耳朵，飞快地去找余山汉，见人就说，害得家里出入的人都来看。

    狄阿鸟被他们嚷得坐不住，只好抱着自己的宝贝小小马和哈达达左躲右藏，换找其它热和的地方暖肚囊。余山汉回头找来看，他竟抱着狗睡着了。

    ※※※

    两天后，学堂排班。包括龙琉姝在内的许多旧相识接连到来。他们一碰到了狄阿鸟，就追算旧账，继而将许多孩子带动。大小孩子分出两班，整日乱得乒乓着响，雪团四飞，打恼了，就拽在一起干架。这样玩闹了好几天，才便派出四个年级八个班。

    尽管孩子有大有小，学堂有意开设数学，行文，政史，部军，武技等课程，但每班都从句读和简单数学学起。狄阿鸟是启蒙甲班的一个，很碰巧地和龙妙妙做了同窗。

    上学对于野跑斗勇的当地男孩子来说是件百无聊赖的事儿，打闹就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性。有人带着短刀，弓箭，凿案子，射木头，大点的还骑了马儿来胡乱踏。回头，有人说给家长，家长也觉得该这么着。

    启蒙甲班只有八个学生，加上学生的伴读，凑了二十二人，也打闹得利害。还没有正式开课，狄阿鸟就和同班王本丢髀石呕上了气。他见王本输不起，不但叫嚷自己的阿叔是先生，还老爱和龙妙妙合起来打自己的小报告，就把赢来的髀石、钱子还给他几个。不料，这事让狄阿鸟的师兄们知道了，他们讨到班上，把胖胖的王本摁倒在地，抢光抢净。

    王本是龙妙妙的亲戚，龙妙妙赚了他三个鸡腿硬没有把他一身的宝贝要回来，只好天天带他去找阿姐。龙琉姝问来问去，几个男孩子也不买账，说是狄阿鸟赢的，要要也该阿鸟要。这原本是不想还东西的借口，可王本却因而和狄阿鸟好上了，日日勾结自己家的王壬一，和狄阿鸟勾肩搭背地称雄启蒙班，揍外来的孩子，抢他们的东西。

    至于上课，小孩子一觉得自己如何地有面子，就不会好好地听话，上课更不会老实，也好在淘气的男孩子面前显得更加无所畏惧。

    算是正式的第一节课是句读。姓孟的本地老先生肚里也没货，就裹着羊皮袄，反复地教几个简单的字让大家练。段晚容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练习。而前面的王本却在家学过这几个一、一，二、二的字，就扭头找狄阿鸟，要学女孩子一样抓子。狄阿鸟不会玩，玩了一会，打了个呵欠睡着了。先生也不怎么管。

    不知道是不是嫌跪趴在桌子上不舒服，他竟窝到书几下面睡了，在甜梦里发笑。龙妙妙早就瞄得死死的，站起来喊了先生，指跟一个小猫儿一样圈着的狄阿鸟说：“老师，有人在睡觉！”

    段晚容赶快去拖，狄阿鸟却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把书几推都出了好远。

    有两个男孩子坐不住，趁全部孩子的视线全部都集中，老孟先生转脸的时机，站起来往外溜，站在门口和刚爬起来的狄阿鸟打招呼。

    狄阿鸟揉了揉眼睛，一看到有人在门口，问一句“放学了吗？”站起来要走。老先生大为恼火，怒敲了他一记，想也不想就罚他写字。狄阿鸟疑惑了半天，换来更多的笑声。龙妙妙大为得意，不但仰着眉毛瞥他，还伸出自己的腿，打算暗中绊人用。

    狄阿鸟嘀咕着趴回自己的位置，在那儿胡写乱画，大字半页，小字圈蛋，好不容易应付到下课，见到两个逃走的孩子，问问，才知道他俩一点事也没有，心中便已跃跃欲试。接下来，数学课的先生是龙家的门客，不但年轻，还只把数学的基本计算方法一讲，就问孩子家里有多少羊的问题。这投得狄阿鸟的心意。他和王本不知比那些连数都数不十几的孩子好到那去，就边玩些小动作，边争先恐后地回答。

    这样上了许多天，连数学课也没了意思。天天摸不几下髀石和弓箭，狄阿鸟手上痒痒的，就再也忍不住了，接二连三逃出去玩，回到家里，则应付段晚容在余山汉那里告下的状，说：“那老孟先生的字我都会。他写的还是错的，我说他，他还不愿意，不让我去上课！”

    余山汉不信，心想：人家是老师，你反过来要教人家？人家不觉得颜面无存才怪。他自己也写不了几个字，看到狄阿鸟在雪上画了几个歪字摆道理就记下，回头自己问别人，一问，果然狄阿鸟的对，而自学认字的老孟先生常常写错偏旁，奇怪了。怕狄阿鸟故意给自己贴光，把老师写的字写错，他又耐心地问段晚容，问过才相信狄阿鸟的话。

    久来久之，查谁对谁错引发狄阿鸟的兴趣，他干脆找出一本句读本，自己当老师，教无所事事的余汉山，两名使女和段晚容读书。

    大家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都不怎么睬他，就把事儿说给来看狄阿鸟的花流霜。花流霜倒也为这样的先生发愁，就让他们跟着狄阿鸟学，调动狄阿鸟的热情。她劝余山汉说：“你整天练功夫也不是办法，要是识了些字，闲得发慌的时候，可以读些书。不说其它的，那些兵书总要读罢，将来也好跟你主公干大事！”余汉山觉得有道理，日日向狄阿鸟学习，逼迫狄阿鸟去学自己也不会的，兵书，杂记上的复杂文字。而狄阿鸟写会之后，又故意拿到课上问老孟先生。老孟先生几乎要被他气疯了，见他就躲得远远的，最后干脆回家抱孙子。

    花流霜更不放心了，让余山汉打听哪个老师好，出点钱让他私下教狄阿鸟，寻了一个又一个，都只能让狄阿鸟更加得意。大人都犯愁，心想：别人也未必没有学问，可会这不会那，会靖康文不会其它文字，被他几个花招给镇住，自己都不好意思来了，这怎么行？这北疆生蛮之地，像他父亲那般的人到哪找？

    花流霜见他习武无心，读书不成，又不能领回家，就郑重地让人给他二叔递信，让他务必在中原收罗个能降孩子的先生。先生还没有找，狄南堂就在她那儿给狄阿鸟了特许，说孩子去打猎也是学习生存之道，就怕不学习还无事终日，傻沤发愣。她气不忿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让余山汉督促他勤练武艺，一旦外出，不提五只老鼠回来不给吃饭。

    之后，在家，狄阿鸟跟着余汉山装模作样地练习武技，出门则忙着找老鼠洞攒老鼠，只要一去上课那就犯浑，要么胡乱读其他书，要么玩画画，要么做小动作，要么流着口水睡觉，顶嘴顶得没有先生不怕。

    混到过年回家，狄南堂意外地发现，他箭法越来越好，似似而非的道理也越来越多，便偷偷给花流霜说：“孩子玩也是学！他去打猎，得辨别野物，知道怎么生火，懂得那些大孩子给他说什么，在做什么吧？找本介绍山川河流野物的书放在他眼前，他肯定会翻开，似懂非懂地瞅，直到明白为止。至于去难为先生，何尝不是被先生难为，也有自己脸面无存的时候！这时他会怎么办？非自己翻一遍书不可！

    “只是怕他比起其它的孩子，越发地骄傲。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一旦骄傲，总有错要犯，你就得等他做了自己也知道的蠢事后再好好地教训！这几天，你就可以考问他自己翻书翻来的字，一旦他有错，你只需把正确地说一遍，他肯定能死死地记住。他本来就认了不少字，这年下一个月，天天又灌字，过后，还怕他不能读些简单的书文？”

    花流霜试了一试，果然，狄阿鸟对不认识的，读不准的，难记的字特别上心，一卡就脸红脖子粗地藏起来写，读，回头变了法儿偷问阿爸，在阿爸的鼓励下，竟用已学会的字注了本疑难杂字发音的小册子。

    年后，回到学校，他当真是威风八面，什么都会，连高年级的学生遇到难写的字都跑来让他看。这让他更怕自己遇到不认识的字，句法，怕也只有段晚容和余山汉才知道，他不上课的时候用功得要死，有时连赵婶夜晚不能读书的巴掌都忘掉了。

    这时，句读课改称行文课，新先生见课上镇不住，只好眼睁睁地看他找来好友“蚂蚁”和“屁牛”顶课，而自己隔不几天就跟着年龄稍大的孩子去山林边上打猎。

    当记载动植物的杂说和山川河流图悄悄出现后，他也不懂装懂地研究，以便在一群少年的面前出口说：“今天，我们到马耳朵山后的坳子里吧，不远，还有林子。”

    因为他读书的目的性越来越强，看了就有深刻的印象，余山汉常常怀疑他过目不忘。

    ※※※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笨笨”成长许多，有大狗般大小。能站个东西骑半大马儿的狄阿鸟非常高兴，时常带它和哈达达出去转圈，等着自己有乘它追逐的一天。这时，余山汉怕他野起来不回家，次日不让自己跟着就随别人乱跑，就会叫上段晚容，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把四处走动叫遛马。

    ※※※

    这天，随着市场的扩大和政治版图的扩伸，越来越繁荣的街上竟开了家歌舞堂馆。几人走过这里，听到悠扬的乐器，看到许多稀奇的殷实的汉子泊了马车来看，就停下看一看。狄阿鸟伸头发问，余山汉也只知道是乐器，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他怕好奇的狄阿鸟缠着不肯走，就早一步把狄阿鸟从人家的车马辕上扯下。

    狄阿鸟扭了几扭头，直到看到前面不远聚集了一群穿着短衣的穷汉，在一截草棚下敲刀低歌才转移注意力。余山汉看着他们，发起一阵感慨，也不管身畔是大人还是孩子，就说：“以前咱雍人质朴重武，以击刀剑和歌为乐，因而男人们打仗无人愿意背后受伤，这才拥有天下无敌的铁骑和锐士，称霸天下！可惜呀，如今却贪于安逸享乐，时常被游牧人骚扰。”

    段晚容抬抬头，疑惑地看看，继而听到跑到前面的狄阿鸟愉快地喊：“快看。一个人在弹木头，好奇怪呀！”撇撇嘴巴，嚷他：“什么都要去看！是敲木头的呀，还不如回家？！”

    余山汉分神一听，耳边游了几丝萧萧琴音，再一看，一名修身的艺人忘情地抚琴，灰白的头发时候随着节奏摆动。明显，周围是琴声激起的共鸣。

    这人一定是落难的贵族，这份上了还抱着那高雅的劲儿，余山汉心里这什想，便走到跟前，看准一个黑瓦罐，投了点钱，叹气说：“我也听不懂，见你也是背井离乡，奉劝你一句，丢了这玩意，用手脚力气养活自己吧！这里哪有人听得懂呢？”

    “谢了！听不懂才有钱赚！”艺人停住琴声，一张苍悴发白而又有皱纹的面孔呈露，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即客客气气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说道，“我又不是歌伎，能回头做个良家人？！劝当劝之劝，是为可劝！”

    余山汉讷讷一笑，见狄阿鸟弯腰摸了人家的琴，连忙扯了一把，说：“别乱摸人家的东西！”狄阿鸟使劲挣着身子，好奇地问那艺人：“你会万人敌吗？！阿叔刚才说，男人们敲兵器唱歌，打仗就不愿意让背后受伤，你能让他们敲打兵器，一定会万人敌！”

    老艺人猛地一睁眼睛，现出几丝吃惊，几丝寒光，极为吓人。余山汉连忙又扯狄阿鸟，狄阿鸟却给他急，吼嚷：“你怎么老拉我走！我想学学怎么摸这木头绳，还要学万人敌。他让摸，摸不坏。我偷偷拽过司薛何只斤的马头琴，可司薛何只斤拧拧，还能拉。现在，我光摸摸！”




第二卷 第六节

段晚容也来扯一手，脆脆地喊：“你又闹着不走了！他什么都不会——学摸木头能吃吗，能喝吗？看我怎么告诉你阿爸。”哈达达幸灾乐祸地伸着舌头，围绕着老艺人边转，疑惑地嗅。老艺人只一动不动地坐着，白发的长发从面部垂下，让人忽然看不清他的年纪和相貌。

    他满怀情感地摩挲琴弦，展露出来的手指长而健。

    余山汉歉意地冲人家赔礼，携了飞鸟几携，见他红着眼睛挣，只好放下，口里叫着“好好好”，说：“咱就在这玩一会！”

    一老一小在一大一小的注视下徜徉相望，像是在比拼耐性。

    飞鸟见对方还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个，熬不住话，提起自己的弯指头，勾了几勾，也是为了胡塞余山汉，让他自己说：“我阿叔说摸摸你的木头，能摸坏。摸得坏吗？”老头朝余山汉笑笑，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摸是摸不坏，就怕你偷偷地拽！”飞鸟老脸通红，却试着摆出凶恶相，拧了眉头，往前走出一步，吓唬说：“信不信，我说拽就拽。只剩一个罐，让你还盛钱？”

    “那就找你阿爸赔。”段晚容飞快地接话，“看他到哪买！”

    “我阿爸不在镇上，他又没有马，怎么去？！”飞鸟气呼呼地扭头，很烦段晚容乱说。

    老人笑眯眯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琴子，只是鼓励飞鸟说：“那你拽断它吧！连罐也打碎。想想吧，你拽了摔了，我只能去你家吃饭！”

    飞鸟犹豫，踌躇，围着琴和罐转了一转又一转，想打碎，怕别人也没有许诺一定去，未必去，说不定，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怪木头，学不成摸木头了。不打碎呢，没有面子，面前老头还就这一堆，带理不理。他走到第五圈也没有想出丁点法儿，只是越来越佩服老头，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不敢拽，也不敢摔？

    一旁有人来看，只见一个小孩绕着老艺人转圈，问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想摔人家的东西，却被人家难住了，再一问问题，却是老头让他拽自己的琴弦，摔自己的瓦罐，先是哑然不语，而后发言。眼看周围鼓励的也有，茫然的也有，奇怪的也有，苦想有什么玄机的也有，余山汉和段晚容不用转脸，就能听他们发出各样的见解，真是丢死人了，只好一遍一遍地督促飞鸟：“咱们走吧。”

    飞鸟转呀转，转呀转，竟是不停了。老头等了一段时机，便又问：“你摔不摔？拽不拽？天色不早，不能耽误我找个地方喝酒！”

    飞鸟边转圈边嘟囔说：“我家的酒都是好酒！还有地方住！”

    段晚容上去就拽他的后衣，见差点把他拽倒，回头给余山汉嚷：“快让他走吧，他都转晕了！看没出息的。”

    老人说：“人家不是没出息，而是不敢了！”

    飞鸟羞恼，一回头转了个圈，想也不想掏把刀子，吓了余山汉一跳。可他只喊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去拉，飞鸟就眼明手快地在琴上刻了条大口子，扯着一根弦猛地往后拉，到老人抢不到琴的地方说：“坏了，坏了。得赔你，怎么办？去我家吧，我攒钱赔给你！”

    “没有坏！”老人微笑，“不过是多了条口子！用的着赔吗？！不用赔的。要是你非要赔呢，改天牵头羊过来，赔我好了！”

    飞鸟无奈，只好恭恭敬敬地放回琴，垂头丧气地扯过余山汉递来的手，执住自己的小马缰离开，边走边回头，一遍一遍地给余山汉说：“他能做我的先生。我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先生！你明天回家，让我阿妈去请他！不行，我阿妈也不一定知道该不该砸了他的木头琴，可等我阿爸回来，怕他就找不到了！”段晚容回头看看，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老人贪婪地在瓦罐里数钱，和飞鸟数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不由撇了撇嘴吧问：“你刚才砸了他的木头梆子？！他一定缠着咱们赔钱了！”

    飞鸟的头又低下几分，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木头梆子琴，要是他生气，偏偏不理不睬怎么办？”

    “你怕赔钱，顶多值一两只羊！”段晚容露着尖牙，用大孩子的口气训，“上山砍片木头，我们自己做！”

    余山汉笑道：“那哪做得出来？”

    他也越来越觉得这老人不一般，尤其是回自己话时的告白，叹气说：“也难得有难住你的人。砸了人家也未必在乎，不砸，也没法打破那堵墙。我看还是让我回头给你母亲说说，咱去请他，花大钱请他！”

    “到哪去找那么多钱？”飞鸟发愁地说。

    他回到家里也不休息，也不再钻研自己稀奇古怪的书，就地解了只羊牵到人前，一刻也不停地把旁人当成那老人，练习第二天该怎么说话。用了不在乎后用凶恶，用了凶恶又用温柔……，却都不太满意，可大伙都说行了行了。他只好把羊拴在炕边，自己睡觉去！

    羊一撅屁股就是粪蛋串，等他睡着后，雅塔梅大姐悄无声息地把羊牵到门外。

    次日，飞鸟醒来到便找自己挑出来的羊儿，课也不上就拽着出门，早早去到地方，等那艺人的出现。四处人过了又过，不断问这个牵羊的小孩是不是拿羊换东西。

    余山汉稍后赶到，拉他，他也不动。就硬着脚爪苦等。

    眼睛揉了又揉，眉花越缩越紧，却始终不见那卖艺的老人再来。余山汉不忍心，也把眼睛移到空中，眼看日头从东方露头到半树高，再到高挂东山，就略为惋惜地劝飞鸟说：“今天不逢集。人家，怕是不会来了！学堂里的课业都要结束了，你回去，我在这替你等吧。”

    飞鸟失落极了，把羊递给余山汉，扭头回去。他一路走得疲赖，转过弯看到有萨满说唱，干脆就堆坐在那儿听。听了一段，怀着颓心又走，走不多远躺倒在一个狗窝样的草垛边睡了一觉。到午后才回家，回去吃饭的余山汉已等了他半晌，见面就说：“阿鸟呀，人家都说了，他逢集才会去。咱别急，等两天。”

    飞鸟一听，眼睛立刻红了，却不闹也不吭。余山汉看他这样子，心里犯疼，也没问他去哪了，领到屋里就让他吃饭，吃完饭和段晚容一起上学。

    段晚容还在给收拾里外的大姐们说那艺人的不是，说飞鸟见什么就想学什么，一说，飞鸟就用脚踢她。踢恼了，段晚容把一块咬不动的筋骨扔在他头上，砸出一声“啊呀”。飞鸟吃这一砸，也连忙找骨头和筋块，发觉骨头上都包着肉，只好拿起来咬吃，吃了两下竟然冲段晚容扑哧一笑，说：“等着吧。我还没吃饭呢，你却吃饱了！看你还拿什么砸我！”

    段晚容怒气冲冲也不过是嫌他自找难受，见他笑又后悔那一骨头，很想替他擦擦那片没毛覆盖的头皮，但还是拗不过脸，一转身，气昂昂地走掉。旁人都假意地呵斥，要飞鸟吃快一点，拿骨头追过去报仇。飞鸟抱了两块带骨头的肉走了。两个闲阿姐边收拾边说：“这孩子脾气好。你说晚容那丫，还让阿鸟让她？真是瞎大！”

    正说着，余山汉大声的说话声传来。雅塔梅探头出去，看到狄南堂带着一个人回了镇上，马正在被拴，连忙迎上去说：“正说呢，阿鸟一点精神头都没有，让余大哥给他请先生请不来，吃了一嘴闷饭！刚走！”

    “一个卖琴艺的老人！昨去街上，碰到他在那儿弹琴，一大群跑远路的茶客敲桌子打板凳。阿鸟就觉得人家了不起，非说人家会摸木头，会什么‘万人敌’！”余山汉说。接着又把人家怎么难住飞鸟的事儿讲给狄南堂听：“这也怪，他知道阿鸟只是表面霸道，不是那种娇惯坏的孩子，就让阿鸟砸就砸吧，砸了反而可能来家里吃饭不走！把阿鸟给难为了。”

    狄南堂说：“我看他是小聪明玩过头了！你觉得那个琴师怎么样？我看人家揣透了他的心态，反想要他这个徒弟。我晚上回来吃饭，到时好好给阿鸟个法儿。”

    雅塔梅说：“什么怎么样？晚容那丫头一个劲地说阿鸟见什么想学什么！我看也不是没一点道理。他是长生天给的智根太多，看到没看到的事就新鲜。冷冷，这就过去了！木头上几根弦的我就会，改天我教他弹！”

    狄南堂看她都拍了胸口保证，微笑不语。

    主公回来，余山汉也没有心再去集市看看，就把这事搁下。傍晚，段晚容砰砰地打门，气呼呼地领了发愣的飞鸟进院，大声说：“阿叔，你管不管，阿鸟他又去等了！等是等到了，人家怪他不讲信用，说不想赔羊就不赔，为什么说赔却不带上。阿鸟张口就说，明天带两只！看他不两天就把他家的羊都给那个老骗子！”

    余山汉还在陪狄南堂说话，听她这么一喊，只好笑笑，说：“你看！阿鸟心都拐到这上面去了。”说完，他大步迈出去问：“阿鸟，他怎么说的，有没有说来教你？”

    飞鸟摇摇头，不吭不响又想去逮羊。

    “那你也不问？”段晚容厉害地问他，嚷道，“两只羊都给了，你怎么不问问？”

    “我答应给他羊！”飞鸟低着头，也知道两只羊也是父母的血汗，声音像蝇子嗡，“我说话算话，是个小巴特儿，他总会来教我的吧？”

    “给了就给了。你看谁过来了？”余山汉大笑着。

    飞鸟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后面站了阿爸，连忙嘿嘿地笑，跑过去搂了腿。

    狄南堂把他抱住，转身进屋，教训说：“人的小聪明多了，大智慧就少！给阿爸说说，你为什么不砸他的琴，或者说你为什么不诚心诚意地求人家教你？”

    “琴？不是宝贝？很好看，上面还有花纹。他只是说我砸了，他可能会教我！万一一心疼，他本来可以教我得，却不教我了呢？求一求就行吗？要是不行呢。给三叔说说吧，给我点大钱，用大钱请他！”飞鸟可怜兮兮地说，眼睛又红了。

    “你记住，真正的英雄豪杰，无双贤士是不稀罕钱财的。你看看，砸你不敢砸，求又怕丢脸，怕人家开口拒绝，就什么也不做好了！”狄南堂说，“什么也不做，坐在家里，人家肯定打听你家在哪，然后风尘仆仆地跑来就说：‘阿鸟，我来教你学琴。’对不对？”

    “不对！”飞鸟这还是知道的。

    “做事前想想可以。可只一味想十全十美的好法子，而不敢用牛劲，那就什么也做不成。”狄南堂说，“还记得不？西面有个男孩比你高，你摔不过他，就见一次给他摔十来跤，头磕到石头上破了也抱着人家摔，不多久，他一见你就跑回家！”

    飞鸟点点头，立刻要下来，回头给余山汉说：“现在就去问问他住哪，别让他见我就跑。送了羊，我就天天跟着他，他去哪，我去哪，他拉屎，我也拉屎！”

    “明天再去。今天晚上和阿爸呆着！”狄南堂说，“明天让你晚容阿姐去，让你的狗也去！”

    “要是还不行呢？”段晚容觉得飞鸟都是被他阿爸教唆坏的，于是连忙问。

    余山汉却知道老子想儿子，要看一晚上，再说晚上也没法去，就说：“要是不行，我也去，再不行，那就是他肚里真没有货！”

    “他蹲着拉屎，我也拉屎，你也拉屎，阿叔也一起拉屎，哈达达再拉屎。臭死他！”飞鸟很严肃地给段晚容。段晚容一想那情景，老头到哪都跟了一串人，突然想拉屎，朝一条沟里窜去，立刻后面的拉屎队伍就来了，连狗也半蹲在那儿，用爪子堵住鼻子，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雅塔梅早笑了个半死，回头指着飞鸟给前俯后仰的人说：“阿鸟性子宽，仿他阿爸，将来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比阿姐强多了。她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就不理人。”飞鸟说，说完，他又踢了段晚容一脚，飞快地跑了！




第二卷 第七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七节

    第三天，飞鸟又迫不及待地去打听，得知旁人都不知道那个老艺人的居所，只好拉了嘴角挂上酒瓶的段晚容，让她陪上一整天。下午，老人颇有风度地悠来，见两人身旁的橛子上拴了几只羊，过去一问便解下，欣喜地牵上说话。

    可他上下打量飞鸟几眼，立刻吃了一惊。狄南堂让飞鸟穿戴整齐，洗个澡。这会儿，飞鸟让雅塔梅给自己结了头发，在脖子里挂了阿爸从北方带回来的装饰串，腰上拴了一褡裢的细刀，牛角，小斧，怎么看都像是个部落首领家的孩子。

    这，强烈地表明了礼待先生的态度。

    而这态度却是一个孩子做出来的，那艺人嘴角里露出几分笑意。

    正想着，飞鸟已迫不及待地给他鞠躬，毕恭毕敬地说：“阿师，能让我向你学习吗？我很听话，也有诚意！”

    老人严肃地说：“可你知道，无论学什么都不是只做出来给别人看？”

    “嗯。做给自己看吗？”飞鸟一问就暴露了几分茫然。

    老人微笑摇头，说：“当然也不是，这便需要你自己领悟！”

    “我知道了。”飞鸟连忙说，“一边读书，一边想，读着、读着就想出来了！”

    “对！”老人点点头，扭头看看撇着嘴儿的段晚容，说，“但还不仅仅是一边读书一边想！你年纪太小了，现在给你说，你也不会明白。”

    “你说吧！他不明白，我还不明白，我阿伯还不明白？说不出来就是骗我阿弟的！”段晚容觉得飞鸟入了别人的骗局，一拉飞鸟背后的衣襟给了个白眼，回白老人。

    老人再看看飞鸟迎亲一样的装扮，突然对背后指点的那人生出许多想法，便呻地一笑，又严肃地问：“你阿爸教你这样的？”

    “嗯！”飞鸟展现一丝笑意，高兴地回答。

    老人略一想，便说：“你阿爸都教你了些什么？是你求先生还是你阿爸求先生。你回去问问他，他怎么知道你这么做，我就会答应做你的先生。”

    飞鸟一下又苦了脸儿，怪段晚容坏自己的事儿，恨不得回头踢她两脚，只好低头不语。老人又说：“这是你自己的诚意吗？衣服都是穿在人的外面，钱财都是父母之物，这些诚心不是你自己的。你会不会觉得日子久了，不新鲜了，就不再用心学琴了？”

    飞鸟只好垂头丧气地往扭头，往回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在别人看着自己背后的时候，竟然张大嘴巴干哭，连跟着老人不丢的誓言也忘得一干二净。段晚容没有追他，而是想从老头手里夺回羊子。

    老人长发飘飘，一张苍悴发白而又有皱纹的面孔上隐去了玩世不恭，显露出一种不得不说的寂寥。他惆怅地看着飞鸟的背影，却很快知道段晚容要抢自己手里的羊，转手交到另一只抬高的手里。

    牵羊在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教训的太严厉了，只一味转头走路。段晚容追在后面，一句一个威胁，吵要羊儿。老人回头看了几看，怕飞鸟以后不会再来，就哄段晚容，再给飞鸟点希望，说：“小丫儿，你觉得我会去做他的先生吗？”

    “我不管，你得给我羊儿！”段晚容半吆喝半嚷，紧跟不舍。

    “这是你阿弟赔我的，我为什么给你？”老人不管她，只顾一路走。走了两条街，背后打起飞快的踏脚声。飞鸟带着一路土烟，叮当作响地从后面追上来，又喊又叫。老人面朝前时一笑，回头却很严肃，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要是不教我，你去哪我就去哪？”飞鸟脚下跑着条大狗，带着泪痕地面孔笑得又赖又可爱，“我才不让你走掉呢，吃你的，喝你的，你一摸琴，我就在一旁看，看你怎么办？”

    老人没有想到飞鸟变卦这么快，见段晚容趁机抓去一只羊，弯腰扳动羊屁股，使劲往后拽，干脆丢下那只羊，牵着另两只加快两步，边走边笑呵呵地说：“看你得送羊回家不？”

    飞鸟只往段晚容那一看，就加快脚步跟上，边喊阿姐，边说：“反正是给了你的。你丢了东西，我们也不去可耻地捡回家。”

    段晚容不舍得丢羊，又怕飞鸟一个人吃亏，急了一头汗，干脆又拽羊向前。谁知一走急，那羊便向后退。没了办法，她只留在原地，放走相互竞走的老少，气急败坏地给羊两脚，说：“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羊，怎么就在他手里走呢？”

    飞鸟一路跟着老人，汗水渐渐显露到脸上。老人几次回头，发觉他几次落在后面，要么在自己放松时*狗的追踪上来，要么抄近路，就又丢了一只羊。飞鸟任羊再叫也不分心，喘口气又走。老人见法子不奏效，手里只剩下的一只公羊开始发脾气不走，又丢掉减轻负担。这时，他再走到远远里回头，见那孩子终于向第三只被丢下的羊儿接近，自以为得计，可刚半真半假走了几步，傻眼了。原来飞鸟又稳又舒服地骑到羊背上，尾缀而来。

    两人绕镇而走，东西走了一趟半。老人也出了汗，这会力乏，成了真摆不脱。一抬头，看到一旁的窑子门口坐了粉面妇人，低头就往里面钻。等飞鸟骑羊追错，窑子门里的老人忙中偷闲，有余心和缠住自己的妇人计较，干脆论一论买卖，快活快活，改日再和飞鸟赛跑。

    钱出手，妇人解衣，温度正在脏粉色的帷幄后上涨。

    突然，搭伙的另一妇女毛咋咋地声音响得惊天：“那老汉，你孙子来找阿娘了！”老人一下炸了毛，急急惶惶地一揽腰上的厚带，不要命地往外跳，砰地和进来叫他的妇女撞成一堆，哎呀一片。

    他第一个想到自己付过的钱，立刻爬起来说：“没有办成事不能要钱吧？先还给我，我改天再来送大钱。”刚说完，就见两个女人吐着“摸都摸了”的怒火，抖着水粉打来四只手，只好夺路再逃。

    飞鸟被弓腰抱头跑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一个轻心，就见他在十多步外，敲着羊屁股又撵。随即，背后两个粉头妇叉着腰大骂，还踢了哈达达一脚。一人一狗都怯这阵势，一路不敢回头。

    前路闻声钻出几个男人，用暴怒之声拦住正跑的老人。飞鸟鼓一鼓勇气，抓住这个机会，打着短刀敲羊屁股。刚冲到半路，一个男人挟他到怀里，问：“这不是阿鸟吗？这是上哪娶亲？”

    飞鸟一看是老去自己家和阿奶闲坐的丰阿奶的儿子——在阿爸不在时送羊送水的陈篾儿，而前头老人和几个人正扭，就连忙说：“阿叔，那是我阿师，他就进了一间屋子，就被两个凶狠的母鸡赶出来打！”

    说话间，老人还是被死死地摁到跟前。一个汉子跟陈篾儿说：“这个老东西我见过，他在河边搭了个野棚子，自己常有收获，又时常骗过往猎人的猎物。虽然没有养牲畜，却不是没钱。光是去年冬里凑人围到野羊群，自己就从雪里刨了个饱！”

    陈篾子疑惑了一下，问老人：“你是他阿师？我怎么不知道？！”

    老人申辩说：“他非让我做他先生。我这不是逃到这避避？谁知道钱刚付过，还没怎么碰。这孩子堵到门口了，我就是想讨钱回来，不给不给不就行了，却撵着我打！你说我这大把年纪的人了，会去吃白食吗？”

    正说着，两个粉头追到，她们听完老人的辩解低骂两句，哭笑不得地冲老人嚷：“怪就怪跟着你的小畜牲，他找奶吃一样搅了事，你怪谁？”刚说完，话音还没有歇，陈篾儿的手就打了过去，“啪”地在那女人脸上箍出五道手印。

    众人都以为他打错了，发愣地放了那老人。陈篾子也不和他们解释，又怒哼警告几句，这才督促飞鸟回去，别在这一片玩。

    经过这一场事儿，一老一小再也不一跑一追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慢吞吞地走。老人自觉颜面大失，半晌也无什么要说的，便看看将晚的天色，说：“你阿爸是哪的首领？听说这姓陈的有个*山，和火格勒马寨里的头人斗气，硬砍到人家寨门口！”

    飞鸟茫然抬头，摇摇头。老人心想：莫不是他那*山的儿子，那人能把持几只马贼，恐怕不只是恃勇斗狠那么简单，倘若真要到他出面才肯应这个先生，怕是会来逼迫我，我看我早早溜走，唉，可惜了这孩子！想到这里，他肚子一阵闹腾，突然想拉屎，便越过一排房子，往野草沟里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见飞鸟解着裤带亦步亦趋。

    他一阵发毛，几乎不想拉屎了，便生气地嚷：“干嘛？我拉屎！”

    飞鸟连忙回答：“陪你拉屎！”

    “你这孩子！”他无奈了，肚子又催，干脆就地蹲下。

    飞鸟连忙蹲到他对面，用两个手指头掐了鼻子，叱喝哈达达不能闻人家的屎，更不能吃屎。哈达达黑红的鼻子敏感地抖动，极不情愿地摆尾，终于还是贴着地面找去。老人汗毛孔都闭了，实在没法再忍，一边推了吸溜舌头的狗，一面转身顾自己屁股，事急，没有办法，他只好飞快答应说：“我答应做你的先生了，赶快带着你的狗回家吧。让我收拾收拾，赶明就去你家！”

    飞鸟喜形于色，立刻说：“响箭一发，男儿说话不咽话。”

    “好好好！明天在老地方等我！我这么大年纪了，会食言吗？”老人边说边叫苦。心说：“刚刚决定要走，这下却答应了他。答应就答应了吧，免得狗舌头一伸舔到屁股。”

    飞鸟站起来，踢着哈达达回家，边走边笑出银铃。老人拉完起身，见那头公羊被人家拴在一旁吃草，有点自惭，连说了声“这孩子”。

    四周有了几丝夜色，月牙都挂上了。他看上一看，心想：也不知道他家到底在哪住，不知道累一样！十来岁还好，这般大小，要是到半夜才回家，还不得把大人急死！想到这，他就解下羊，踏路跟上看看。




第二卷 第八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八节

    飞鸟兴高采烈，一口气奔回家中。老人一直跟到附近，走到跟前记住家门便要离开，突然听到马蹄声声，就站在墙角避一避。不一会，便有数名披甲人掖着披风赶到，其中三人下马，剩下的肃声等候。老人更想留意一下，便站在那儿不动。

    在门声响动间，他看到为首大汉抱了迎出来的飞鸟，和余山汉说话。

    这是狄南堂出征前回来告别的。一年前的战争带来前所未有地扩张，此后再也不是上百规模的小争端。从春上起，西北边远的敌族就勾结到一起，进犯投*龙氏的小族，此次合兵竟达到五千余。狄南堂急赶回来，就是作为被龙青云力主的领兵之人，要以两千兵马，远出数百里，到大猛东部草原西接的险恶山界与敌人作战。

    飞鸟和阿爸说了两句话，就留意到墙边的老人，边喊他，边指给阿爸看。老人进退无路，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把手按在胸窝行礼。狄南堂连忙放下飞鸟，客客气气地回礼说：“犬子疏于管束，被他气去的先生已不是一个两个，直到见到大隐的先生方记念在心，望老先生多管教，勿要嫌他疯颠卖弄。今日事急，狄某有怠慢之处，也只能等到战场归来之日，一并补上。”

    老人猜测万端，口中叫着“客气”，这便目送他们离开，被热情的飞鸟、余山汉扯去院落。

    里面，段晚容还在雅塔梅面前数落飞鸟的短处，说老人这一诺又是谎话，阿鸟这个傻子白白丢了两三只羊，还敢高高兴兴地回来，正说得吐沫横飞，一回头看到老人，不禁大为意外。余山汉也尴尬，连忙给老人说：“先生别怪，她小孩子懂什么？”

    飞鸟扯着老人的前衣，朝段晚容踢去一脚，得意忘形地说：“你小孩子懂什么？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凶巴巴地到处乱说！”

    段晚容狠狠地瞪他，恨不得把这个落井下石的混蛋扔出去，一咬牙，坚持己见地大声反驳：“看他能教你什么。字他会写吗？！领回来一个老睁眼瞎，还当成宝贝。看他不把你家的钱都骗干骗净？”

    “又胡说。”余山汉连忙撵她去一边，直到她气呼呼地去一边，才自报姓名，并向厚脸的老人请教称呼，让他上坐。

    这时，段晚容拿了片纸回来，扯了一把端茶倒水的飞鸟，放在四处打量的老人面前，却是挑选了一个“祷”要考问别人。只听她硬梆梆地问：“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老人微微笑着摇摇头。飞鸟凑头一看，嘴巴已叫了声：“写错了点！”

    段晚容脸色通红，连忙拿回来自己看，想了半天把“寿”字添四点，又递上去。老人又摇了摇头，飞鸟再一看，把手敲在段晚容头上，恶狠狠地说：“看你笨的，我都教你多少遍了，偏旁只有一个点，还写不对！你阿师我怎么教了你这个笨蛋，还装模作样地问你阿师的阿师！”

    ※※※

    花流霜也不看好飞鸟的老师，亲自来看看，这才知道这个自称风月山人而不报真名的老人精通天文、地理，会五种文字，立刻怕飞鸟和人家讨价还价定下的学费过少，私下又出了连人带家的价格，这才放心离开。

    从此，飞鸟只有想偷懒的时候才去学堂，更是一去就乱搅，不但公开贩卖二叔带给自己的小玩意，还筹上钱，跟着风月去赌博。田晏风听说有几个小孩常常去赌场赌钱，特意抓了几次，第一次抓了几个高年级的，一问，扯到启蒙班的狄飞鸟，尚不太信，第二次又抓了几个，又一问是狄飞鸟越来越有钱，把他们惹得眼红的缘故，立马再不手软，从班里把这个害群之马揪走，在老师们出入的房子教训。

    田晏风留他在这里反省，直到余山汉风尘仆仆地来接，才苦笑着告诉余山汉，这家伙能用数学赌钱，几个好奇的老师一试，被他通杀个精光，要是再不好好地趁年幼管教，将来再拿他没办法。

    余山汉只好无奈地领他回家，教育了他一个半月，带他参加三次大型的围猎，才又放他。可过不多久，不得不去接人家回家，原来人家喝醉了酒，当着女孩子的面撒尿浇蚂蚁窝。

    ※※※

    不知不觉，七年的幸福时光从身畔一晃溜走。

    十二岁的飞鸟长高得太多，因为个子在班里属一属二，只能坐到教室的最后。此时，不管他头发梳成小辫子，还是高挽在头上，披散低垂，任何时候都是一付得意洋洋的样子，竟把很大的眼睛眯得越来越长。此时，只见他跳起来腰身一拧，手中迅疾的长剑幻出剑影，劈在一截枣木桩上，发出“啵”的一声，连忙掴手。

    当远到的花流霜带着飞孝、飞雪和飞田三个孩子一进院，就看到练剑的飞鸟。

    飞鸟一回头看到他们，连忙收起长剑，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

    草原征战不休，越是强大就越能给部众带来安稳生息保障。七年，牧场也成长为一股强硬的势力，而收教周围各家各族子弟之举业更增联合出兵的基础。与此同时，龙百川的励精图治业大见成效。他北并百族，东逐党那，领域东西达九百三十里，南北一千四百六十里，人口虽无细查，却足有数万户，从而足以吞并其余四镇，只不过同为靖康边臣，碍于靖康朝廷才相安无事。

    然而，实力的膨胀并不能让这位老人的生命常青。

    眼看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镇上迎来了新旧权力的交替。龙青云虽已是呼之欲出的人物。但按北方民族的风俗，龙百川其它的儿子们也都有自己的兵权。老二龙青风眼看老大继承父亲的位置，而大部分兵马由老三守家，自己灵机一动，转而支持老三对抗老大，以保证自己的利益。两人自内密招心腹，从外面搬来外援，把形势搅得大乱。

    步履艰难的龙青云只好召回自己的几大心腹，以备不测。为了不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们手足相残，龙百川采取田晏风的建议，突然宣布龙青云为自己的继承人，在毫无征兆中拿下准备向哥哥开战的龙青风和龙青水，余事让龙青云自己料理。

    ※※※

    狄南堂受命赶回防风镇，随行的除了身边十多名护卫，还有清闲下来的花流霜和三个孩子。他们入了镇就“兵分两路”，一来还真吓了飞鸟一跳。

    飞孝疾步奔到跟前，粗声大气地说：“阿哥。大伯父让我们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听风月老师的课。听说能和你在一起，我饭都不想吃，骑着马就来了！可你都不知道阿田个笨蛋多笨，我把她扶到马上，跑不几里，她就说屁股疼，非要坐车。半路没有车，大伯父只好抱了她一路。”

    “人家是女孩子呀。像你？”飞雪连忙替飞田说话。

    飞孝毫不客气地说：“却不像是我们家的女孩子！”

    飞田撇撇嘴巴，一口气从喇叭形的嘴巴里吹出几个泡泡。花流霜摸摸她的头，给几个孩子说：“好啦。也不渴，也不累，也不饿是吧。都歇口气，别一见面就吵得人头疼。一会，让你阿哥带你们去学堂看看！”说完，她又给飞鸟说：“晚荣和雨蝶呢，让我问问她们，你这一段时间有没有听话。”

    雨蝶是余山汉的养女。一年前，她叔叔带她出关找她父亲，不想却水土不服生了病，一命呜呼。她一个小女孩儿，哭天天不灵，哭地地不应，只好自己把自己头上插了个草标卖，好在被余山汉和飞鸟碰到，要到家里。

    花流霜老觉得这个女孩文静乖顺，聪明，就把她送给余山汉做养女，凡给段晚容的东西，一样不少地给她。她从来不说飞鸟的坏话，倒是段晚容见花流霜就告状。飞鸟颇为踌躇，还没来得及说谎，就见她们两个快快乐乐地挽着手儿出现，只好带着三个小孩往屋里躲，免得被花流霜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训自己个体无完肤。

    花流霜想也是这个缘故，等他进了屋，只一问，就听雨蝶说：“阿鸟习武越来越用心，读书常常到深夜。阿叔怕他伤眼睛，只能偷偷地把灯藏起来！”阿叔是指余山汉的，她还叫不惯阿爸。

    段晚容已经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有失妩媚，却也清秀可人。一旦嘲笑起别人来，就会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气韵，很可能是嘲笑飞鸟养成的。她立刻一哂，反驳说：“他每天都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混在一起，赌博，喝酒，计较怎么打猎更好，白天四处跑，夜里还不点灯补裤裆！什么勤练武艺，不久前被我们班的龙妙妙按倒打青了眼睛，只好带片革罩，到处给人说：‘以前有个将军，打仗过勇，眼睛受了伤，就像我这样儿’！我不信，他还说那是他哪代的先祖呢！”

    花流霜疑惑地问：“龙妙妙？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老是欺负我们阿鸟？我看阿鸟不是打不过她，而是知道她阿爸。”尽管这么说，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在龙家就低人一等，现在儿子也样被人家家的女孩子欺负得抬不起头，心里窝气。

    不一会，她就找来飞鸟教训：“她姓龙又怎么样？没有你阿爸，她阿爸能有今天。再让她碰你一指头，你看回来我不打断你一条腿。”

    飞鸟却不吃这样的话，抓耳挠腮地发愁：“她要连摸我三指头怎么办？”

    花流霜只好一连给他几个耳刮子，赶他滚蛋。余山汉回来听她又提这事，半晌，这才说：“人家考试作弊，翻书翻不到，见来了一张纸条，立刻抄上，并顺手给了别人。后来，先生翻阅，见许多学生的卷上都写着‘先生三代为虎作伥，八门物以类聚……’气得半死。这事连田先生都惊动了，他是个耿硬的脾气，叫了龙妙妙去，说：你不懂中原的典故，就不要用，别以为有你父亲，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龙妙妙一开始还觉得阿鸟仗义，咬牙硬说老虎英勇无敌，不但没骂先生，还夸了先生，一回头，这才知道阿鸟故意骗她，那还得了！？”




第二卷 第九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九节

    一见到狄南堂，田夫子就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龙百川定下的种种策略，无非是出于他的脑子。到目前来说仅仅是有点小乱，权力交接的大碍已经祛除，龙青风，龙青水的生命还能保全，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这应该是天衣无缝！可半路里竟杀出个姓狄的，不但得到龙青云的信任，每一措都比自己更周密，一来便劝龙青云打消杀鸡儆猴的打算，反驳说：拿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就动手，乱内部人心，授外人口柄。计较的余暇，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狄南堂见对方一直不怎么给自己说话，带着歉意和这关内闻名的学者说：“田师是不是因为晚辈的出言不逊而不高兴！”

    田夫子叹了一下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想不到关外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先生只是不太清楚关外的形势！”狄南堂说，“这里没有凝聚人心的力量，人们只凭感觉判断是非，眼里也只有自家人，倘若为了大局牺牲谁的性命，他们会觉得不如和外人好起来！所以，要杀人，只能有绝对要命的理由，不然会生乱。”

    田夫子捉摸到可能，有点惭愧地说：“愧不敢当！”

    两人寻了家简铺，一起用了些饭，又回去商量两桩摆在手边的事情。

    前则是一起突发的劫狱事件，而后者是与某部猛人交恶，对方扬言要来进攻防风镇。

    就第一件事不提？

    可颜部叫嚣的背后有那么简单吗？这个部族只是猛人草原边上的小部族，不像蔑乞儿拖拖部这些大部族那样，可以有几个万人队。他有什么资格南下打仗？是不是内含了什么征兆？

    狄南堂和田夫子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田晏风这就试探一样征询他的意见，笑道：“我看狄兄是胸有成竹了，何不说来听听？”

    狄南堂想了一下说：“不管猛人多少人马来攻，都不能让其它镇人插手我们自己的事，我看尽快处理家事，通报辽阳，让衙门给我们其它四镇动不了，必要时还能调动其它各镇，要求朝廷援助的筹码！”

    “我同意！虽然朝廷不至于出兵协助，但肯定会要别镇听任龙爷调动。”田夫子合了心意，大声叫好，“随即整砺军民，奖励有心杀敌者随队出战，征调几万人打个大仗，等着朝廷嘉奖。”

    龙青云让龙家几个人问点疑问，就计较起细节。众人商议之后，天色已经不早，宴请外镇来客——独孤公子的酒宴已在明月堂安排。有人来通知龙青云，说镇上豪门大多到齐，独孤公子也已经到了！龙青云便带众人入席。

    明月堂是三层高的土楼，出入之地尚有挽袖大汉举火引灯，映满通红之色。当地土领仍在出入，大量的亲族武士勒马抓缰，等在外面。龙青云见他们带了人，怕席上争执干仗，一到就让人收取马匹兵器，而后又冲几个又到的豪杰叫喝：“老子让你们来，你们都她娘地带兵器，打算跟着老二老三戳老子吗？”

    一干粗人都吓了一跳，不乏有和老二老三牵连颇深的主动先交兵刃，以示清白。

    很快，又有一行八人去马近前。龙青云老话一扔，就给为首叫独孤跋的年轻人一个抱礼。

    此人正是马塔镇少主独孤跋，穿着黑色披裳，眉宇深峻，一看就知道是极有头脑之人。但他一下应付不了龙青云的亲近，手舞足蹈地乱了步骤，极不自然地被龙青云拽去土楼，入了上席。

    龙青云见他们已是后到末客，便以两手压去嘈杂，举杯开席。

    嘈杂杂的声音一挫，龙青云就温温洋洋地夸奖：“几年不见，独孤老弟越发俊朗，为这个也要喝一杯！”

    独孤跋何尝不知道龙青云话外有话，只赞他外表，但也不得不出言谢过，用旁话回头敲打：“听说龙阿伯病重让位给你，我是知道青云兄能力的，为老伯别具慧眼，同饮！”

    这话更绝，人都知道龙青云以前出了名的纨绔，话中之话更尖刻。众人无不知其话明了地指出龙青云必将保土无方，顿时停下仅有的声响，变得一片鸦然。龙青云仍能微笑如旧，仅探一探脖子，轻吁问他：“不知道独孤公子是看我阿爸的病，还是看防风的土地？”

    说完他的笑声就从“哼哼”响到“哈哈”，连眼角纹里都漾起一片的豪情。独孤跋正应付前三杯的水酒，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当即呛了一口。

    大厅里也只有独孤跋大声咳嗽和龙青云的笑声。

    这虽是一个姿态，但也能表露人的气宇。比拼上的胜出立刻扭转了龙青云在某些人眼中的印象，那些和老二老三牵扯很深的豪门大户纷纷在两人面上看来看去，比较的却是四个人。独孤跋偏席的文士义不容辞地为自己主子解围，打断龙青云的笑声说：“龙爷！这就是您的待客之礼吗？当真是时时提防！”

    “提防？！我要提防了，就不当贤弟的面整理家务了？”龙青云化解他的针砭，反让他方有作贼心虚之敏感，接着便一挥手，说，“上人头！”

    一名武士大步从外面进来，捧了一个布裹并在众人面前打开。

    果是一枚断茬半干六阳魁首，人血已涸，但大家都清楚地认得，他正是前日放任劫狱之人，百夫长马多骏。

    “良匠善木，必经裁夺；人主治信，须惩恶扬善。我龙青云容不得人劫狱乱为，更容忍不了失任之人。我杀此人，不因别的，是他玩忽职守，咎由自取。”龙青云变色怒道，“劫狱的人现在还逃在外面！有人说是老二、老三的人，说他们是想救自己的主子。我看不是！你们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王家家主吃不下酒菜，突然跪上前说：“大爷，此事和我王重阳无关！”

    “你是我的舅舅，继母之兄，众人怀疑你也不无道理！”龙青云口气缓和许多，转过来问，“独孤贤弟，你怎么看？”

    王重阳面上俱是汗水，抬头看向独孤跋，心知肚明。

    独孤跋故作镇定地说：“我看也不是，若没有拉线引牵，数十人难以一心！”

    “是呀，但此事绝非舅父所为。他老小时候常常抱我在腿上，说：你大了还知道亲你这个不亲的舅舅不？！”龙青云走上前搀扶起王重阳，又说，“他是我兄弟的亲舅舅，却也更胜我的亲舅舅。可别人为什么这么做呢？就是想陷害我舅舅。他老人家在西镇的威信没得说，此举即挑拨我家，又挑拨两族，不能说不毒！我敬我舅舅一碗酒，合心一力，早早把嫁祸他的贼人给砍掉。”

    武士捧着人头沿宴席让众人看，走了一周，又捧着人头前去让独孤跋去看，独孤跋还能受住，他身后的文士却当众吐了。

    王重阳激动地喝下一碗酒，在皮袖子上擦擦嘴，突然厉色指向独孤跋，吼道：“当我不知道么？！青云！就是他干的！我想保你两个弟弟的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却想让你杀了你弟弟，做为人不齿的事，而后代为讨伐。”

    独孤跋一下变了色，按剑而立，大声说：“你血口喷人！”

    “我舅舅喷你一口血又怎么样？”龙青云又霸道又无赖地问，“你他娘的一个小辈就不能忍忍？”独孤跋只好又坐下，端起一碗闷酒喝尽，接着就要告辞。

    龙青云也不拦他，只是回头给众人说：“这家伙没有一点度量！”

    大家等他走后就开始议论，即使是收了别人钱的被别人拉拢的，也无不恶言相加。龙青云一转口气问他们自个是不是被拉拢或被送予金钱，无人不抵口否认。龙青云心知肚明，笑道：“金钱既然送来，不要白不要，只要不忘青虎商会以前是怎么想方设法断大伙财路的，小心不中别人的圈套就行了。”

    大家也都开怀，似乎把一开宴的血腥抹得一点也不剩。

    几番酒中相拼，更吐男儿胆色。龙青云已是摇摇欲坠，自知正事不提，迟些便没了引子，这就拍了拍手，等场中出现了一大群能歌善舞的女子后说：“金钱，美酒，佳人，都是男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想保住他们、获得他们都要去和敌人作战。可颜部的猛人说了，潢水以东的人都是一群猪羊，他们只要走一趟，就能从我们手里把它抢走！现在，他们要的都在你们面前，看你们怎么选择。”

    众人被激得激奋，只静一刻，情绪却前所未有的高涨。他们言语慷慨，无不用熊熊的怒火来坚定这一战。只见一个矮身的汉子站起来，一脚就踏断自己面前的案几，鼻子几乎喷出火来。随后，又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举着腿粗的胳膊，用压倒众人的音量吼：“完虎骨打是个英雄，但他早就被长生天召到他老人家那里了。老子家马肥儿子多，就要等着他来撒野！”

    田晏风从未见过这么轻易就鼓动的战争。他算是开了眼，此刻不吐不快，只是想捞个人问问，一转眼就看到狄南堂那。狄南堂知他觉得草率，已先一步解释给他：“这里，战争就是男人的灵魂。田师权且留住想法，否则必被人轻视。”

    当晚，众人走出了这门，战斗的喊声刮了出去。几天后，大街小巷都贴满田晏风的告示——杀敌一人，赏金一枚。

    一个金币可以买上一头小牛，这种驱战之法极大地刺激了当地男儿。街心有一处名为“花鹰”的通货铺刚到一批兵戈甲杖，自从天一亮，知道中原兵器优良人们——从少年郎到大叔大爹都排在外面购买，牵着牲口换。

    飞鸟带着飞孝几个来排时，前面已是一条人龙，他们也只好跟着人龙游动，时不时地和旁人一起冲插队的人叫嚷。正排着，一个惊讶的声音响在他们耳朵边：“阿鸟！你也来买兵器呀。”

    飞鸟一抬头，是龙琉姝和几个少年。

    龙琉姝和几个同族师兄往来渐少，身边的人和飞鸟也稍有生疏，但大个儿的龙血和他依然熟悉如故。见是他在问，飞鸟就给一付迷醉的样子，托出自己的内心：“散兵杀敌一人得一金币，俘获之物自得，一姓之人累计额上还有奖励，将来发给家长，怎么能不去呢？”

    龙琉姝比划了一下，轻笑说：“就你？！听说前些日被我妹妹揍的好惨！这样吧，你们就在这排队，替阿姐阿哥买些好用的兵器。阿姐阿哥就许你们一起去，打起仗也好护住你们几个。”

    飞鸟后面就是飞孝，牛六斤和马义，一听自己的丑事被揭露出来，差点就要溜走，这便还了个怒目，给飞孝几个说：“别理她，这个阿姐最喜欢笑话人。别看她说是保护我们，还不是一见敌人就喊：阿鸟，你在哪？”




第二卷 第十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第十节

    龙琉姝想不来那会儿叫“阿鸟”的原由，见骗不成就气呼呼地挤。

    少年们也想用她的法儿，转而搂飞孝的脖子，边用力边威胁：“替不替？”飞孝被一个高半头的小子压着肩膀，被一圈人拍头，而后面的牛六斤扯来解围，又被别人扭住挤脸孔和嘴巴。旁观的龙血只好抓挠着头，反复来去两步，劝道：“替我们买不行吗？他们，我可管不了。”

    飞鸟用脚掌扒拉着地，和龙琉姝正扛，听得背后一声疼呼，一转头才知道飞孝和别人拼出了火，狠狠跺上压自己不放那少年的脚掌，撇住勒脖子的指头绕出队伍，换来少年们的推喝，便分出手往里面掏。

    一路等买兵器的人无不痛恨地吆喝他们，让他们去一旁打，被牵连到的，干脆加了手往外推，用了腿劲扛。少年们让出被飞孝拧住指头胁迫的那郎，纷纷加了气力往里扛拽。七八人搅成一团。等手脚捣了一阵，听到外面有等候龙琉姝的女孩子跟上来喊，方醒悟原来的位置被歪歪的人潮填补上，就从一团拉扯中分开，相互仇视。

    马义鼻子被谁捣了下，酸疼难忍，还弯腰捞了块石头。被飞孝拧了半天指头的大个儿看着自己几乎变形了的手，越来越想吐气，气冲冲地喊：“怕了？！瘸我手的时候怎么不怕！日你阿妈，今不打得你爬，老子就不姓李！阿鸟，你看，我的手！”

    拌了几句嘴，找地方打一架再回来的口气占了上风。飞孝被飞鸟扯住嚷“是阿弟”，尤往上扛了又扛。马义也把着石头吼：“我们好好地排队，你们还有理！”

    龙琉姝看看越来越多的人，调解也不忘遗憾，便说：“就知道打架。不是你们闹来闹去，就该排到我们了，是不是？阿鸟！”

    “打架就打架，输的给赢的买兵器！”飞孝不打架手痒，不愿意地冲飞鸟嚷，“阿哥~？！”

    飞鸟看飞孝态度坚决，无奈，连忙把打架偷换成论输赢的比武，叫嚷道：“一对一，三局两胜。输的听赢的话，一直听到打完仗！有财大家赚，有命大家逃！”

    众人谁也没察觉到与本意不同的地方，个个咬着牙，对着眼走。

    龙琉姝和跟着的女孩子笑了笑，笑了又笑，不断低声吆喝：“小孩兵！”吆喝一会，又是和主张打架的李敖来，常白嚷：“你们羞不羞，要和小孩打架！”

    大伙耐着言语的考验，很有心情地挑了家院后的大场地。

    这家男人是走护的趟总，行武的场地铺有细沙，排着兵器架和草人堆。有认识这家孩子的给在家的阿爷打声招呼，主人家老头也兴高采烈地带上老在自家门前来去的寡老太来看。他们给孩子们打劲，不断参与让谁上场，不让谁上场的比试安排。

    对面，龙琉姝也被女孩子推成代表。她站到李敖来，常白的一线，不时还回头和一个负手挺下巴——不屑和小孩打的少年说话，一连给飞鸟比划着拳头。而龙血两下跑了几跑，自以为公正，挨了两边的不是才决定站到飞鸟一边，一起催对手别再你拉我扯，赶快开始。

    四周树起的桩子高低不一，有的篷起来吊布库，有的拴着绳索，那绳子上的走马铃铛还不时叮当作响。马义和李敖拣着绊绳下脚，沿着两个角到沙地上虎视相望。飞鸟等在那里。他有道听途说的内行，说大人比武要怎样、怎样，先要两人以标准的动作搂一搂，躬一躬。两人配合好久也没有达到飞鸟的要求，倒是脸上颜色好了几分，相互笑谈。

    等实在受不了飞鸟的折腾，两人，周围他人都不耐烦了，两人便不在做作，退后拉开大约十步距离，各踩一片地皮对峙。

    喊声下过，马义和飞鸟碰过头了，决定放下恩怨，追求打赢后得到的好处，便拿了把竹刀，下摆，侧身而立。对面的李奥飞嫌他个儿小，轻蔑地扛着木剑笑，光勾手指头。

    李奥飞不好意思跳过去猛抡猛打，只好冲他喊：“小子！过来呀？”

    马义不理视，气人一样说：“小子，让你呢！”

    一旁观看的老头凭借自己的经验，开始给自己身边的两个老太太讲解：“武技到一定程度，就会先让人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气势。现在，他们在拼气势，一旦出手就会快得吓人！”

    一个老太太有疑问起来，说：“孩子年纪这么小，有这么厉害？”

    老头有点答不上来，想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嚷：“两人差不多就这样，否则送给人家打吗？”

    李奥飞见对方不瘟不火，有点沉不住气。他用惯又短又重的剑，换成木剑略觉不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轻挽了一下，向前作了个滑步的势态，人人都知道他要佯攻，而后真击。就在此时，马义丢下兵器大叫：“我输了！”

    在对方的讥笑中，飞鸟只给微笑，还半真半假地在马义光滑的额头摸一摸，像极了擦汗。远处观战的老太有疑问。老头便一仰眉毛，告诉她：“这就是气势，不打就能赢！”正巧，他看去了飞鸟的动作，信誓旦旦地补充：“若我说的不错，那小孩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说到这里，他看到第二场已经开始，连忙往里指手，让嬷嬷再看。

    第二场是飞孝对常得白。两人刚拉开距离后，飞孝就奔跳起来，抱木剑奔砍。空中抡起一道乌亮，用木剑格挡的常白已被飞孝劈在护手处，在一声巨大交击声中感觉手臂一麻。

    他连忙抽回兵器还击。刚退半步，眼前飞孝又轻快地刺到。来不及接了，他一连往后退了两步，可刚一想轻松，又闻见剑身抡到的的风声，不得不猛力去接。

    这一剑已不重，点到便收。紧随其后，却又是一剑，这第三剑却又非常缓慢，恰等常白刚拿去格档的兵刃。常白仓促去挡，小腹被跺了一脚。

    老头诲人不倦，正讲飞孝剑借身劲的第一剑无用，这一下见常白吃亏，连忙改口：“小子轻敌，大意了。”

    身受此脚的常白却知道眼看先机顿失，心叫不好。他怎甘心出丑，只求苦熬到飞孝不继。被压打了一会，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对方的木剑连角度都没换，就*节奏和气力，不同的轻重造就连绵不绝之势。

    外围的几个同伴也看得出他的形势，纷纷提醒他：“笨蛋！躲呀！躲！打！硬对硬！”

    常柏被喊声刺激，只求冲冲看看，不行就认输。于是，他咬咬牙，拼着身势不动，硬轮一剑。这一剑恰被对方穿卡到空隙，打中手腕。他撤手丢剑，又挨了一剑一脚，肩胛骨头都要断了，只好惨叫认输。但接下来的一击还是停在他喉咙处，飞孝轻蔑极了，出口就说：“就这还欺负人！要是真剑，早把你的剑砍断了！”

    远看的几老又论来论去，老头有点尴尬地，口里随便应付：“那个小孩修炼了奇妙的劲力，我在草原、中原都碰到过，怪怪的，吃一击就能掉下马。对方自然抵挡不住！”

    第三场只剩下飞鸟和龙琉姝。毫无疑问，飞鸟用了中马对下马，上马对中马的办法，虽然没想过向龙琉姝挥拳头，但赌约之下也要出手。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龙琉姝一点也不孱弱，上来前提了大个的石头锁热身。

    看到龙琉姝没有顺手的木器用，干脆拿了柄没牙的狼棒充短戟，飞鸟也摊着两个手一指竹刀木剑，说：“我也用不好这些！”

    龙琉姝掂量掂量难断的打狼棒，指着旁边的兵器架说：“那边不是有兵器架吗？真兵器我也不怕。”

    “我去拿东西时，你可不要乘乱出手！”飞鸟说着废话，转身到兵器架上开始挑选兵器。

    架上什么兵器都不缺，有的连铜绿都没有，可见主人还经常使用。飞鸟却换了枪又换棒，换了棒又换刀，换了刀又换短剑。龙琉姝不耐烦了，在众人的吆喝中跺着脚去催：“快点呀！你该不是吓怕了吧，放心，我不会狠打。你还是我阿弟呢。”

    “快就快！谁是你阿弟？！”飞鸟嘴里说着，可一直拣来拣去的，拿不定主意。直到大伙又笑又骂又催又喊，他这才从一大堆兵器又拿出把剑挥舞一下，堆满失望说，“哪能合手呢？你看这只剑噢？和我家的一点都不一样。”

    牧场能冶铁后，狄南堂便把首先冶出的宝剑送给余山汉一把，飞鸟还扛着它上过学，四处让人看，后被人跟着讨要，又让阿爸给三叔要过，自己卖了几把，留了一把。这些人见过，也比较过，知道眼前这剑狭长，中间多出侧刃的，如同靴刺一样，确实和人家的剑不一样，就为他着想，让他用刀。

    弯刀短，里外都是刃，普通的跟金属片一样，倒没什么不同的。飞鸟挥舞了一下，很无奈地给龙琉姝试：“来，你再看这刀！屁股轻头大，根本不像弯刀。”

    “用拳头也行！”龙琉姝丢了狼棒，说着，说着，凑得更近。飞鸟拿起一把长枪尾巴放手一丢，说：“看，柄一点都不直，你来看看！”

    观战的老头见自己家的东西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心里也不高兴，可为了让老婆婆们乐着，解释说：“兵器是咱的手脚，没有合适的不行，换用别人的也不合手。难怪那个孩子挑！”

    这边的兵器架边。龙琉姝半信半疑地接过他手里的长枪，一只手拿着斜指，闭着一只眼睛看。众人也纷纷围到近处，反感飞鸟避战的也有，帮飞鸟挑兵器的也有。大家忙得不亦乐乎的同时，谁也不去留意人，直到飞鸟夸张地叹息，这才注意，他已经用弯刀架了龙琉姝的脖子。

    “阿~哥！你这是耍赖！”飞孝都义愤。

    大伙纷纷谴责，要不算。飞鸟拧着嘴巴，恶狠狠地说：“这叫策略！你懂吗？你懂吗？还有你！打仗的时候，一大队敌人在，就你一个。他们说，你来吧，我不碰你的。你去不去？！有像你们这样去打仗？！噢，觉得我小几岁，就不愿意听我的？！就因为不服气，不想给我们买皮甲了？！”

    “回来就还你们！我不是没好甲，不是一动就被我阿妈知道，会借？！”飞鸟揪来龙血做垫背，连忙喊，“龙血阿哥！你说说看，算谁赢！”

    龙血有时候会从飞鸟这里得点小玩意，带着口风怂恿众人让：“啊，嘿！让他赢，让他赢！他阿爸让他打仗？不就是给他身驴皮，我家里有件穿不上的，给他。你们给其它三个找几件不就行了？！”

    “你这个坏蛋！”龙琉姝一点不怕刀锋，拐了脚就踢飞鸟，嚷道，“就你还去打仗？！我看你去不去？只要你去，我就听你的。”

    飞鸟丢了刀，顶住一圈乱打的手，也不理女孩子扯自己的辫子，用手捏鼻子掐肉，高高兴兴扛着肚子，敲着高腿喊三个同伴回家。一路上，飞孝不住地问：“阿哥！你什么时候有好甲？我怎么没有？”

    飞鸟把自己胸前的烂皮胄打得砰砰响，反问飞孝：“我什么时候有新甲？！你阿爸还给你买过，你没穿来而已。就这一件还是余阿叔的破甲，雅塔阿姑把手指头都磨伤了也没缝好，后来又被阿妈拿去，这才缝出来的。因为它，我八、九天都没有敢逃学！”

    飞孝连忙说：“我阿爸也给你买得有。大伯父送给了别人的儿子，他说你喜欢自在，不喜欢穿带铁的！”

    飞鸟走动时连晃肩膀，歪着头想想，又点了点头，说：“都说父亲知道儿子！真的知道？奇怪！阿爸从来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喜欢自在呢？！穿也不想穿，不过，有一件倒挺好，也能卖好多钱！不知道他向人家要钱了没有？”

    “没有！他和我一起读书，我知道。”飞孝又说，“可他阿爸过了不久就带了部众去，说大伯父是个英雄，能一起放牛放羊是期盼已久的事情！他告诉我，他从来也不知道他阿爸已经期盼已久了。”




第二卷 十一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一节

    和马义两个分别后回家，飞鸟和飞孝表面若无其事，实际却头脑发热.，到处给人讲要打大仗了，连学堂都放假许多天，非是从启蒙班上几级起都得去战场。花流霜见惯不怪，反为他们渴望战争的心理高兴，心想：两哥俩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又难得碰到这样的动静，不结伙作怪一番还真不正常。

    余山汉也有事没事地坐在井边，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磨剑。他已非昔日阿蒙，更知道猛人是雍人的仇敌，时而会在磨剑时半粗半文地感叹：“宝剑夜鸣，英雄旦起！”直到宝剑青芒夺魄，刃如细指时，飞鸟和飞孝才忙着提醒，再磨，剑都磨坏了。

    他只好不再磨剑，拽住在三人眼前走过的风月，问道：“风月先生。你说说看，这一仗能不能赢？大猛铁骑果真天下无敌呼？！”

    “无敌就无敌，还呼？”飞鸟连忙点给飞孝看，为这人的激动发愁。

    风月等他放了手，整整衣服说：“不好说的！”说完就迈着腿，扬长而去。

    飞鸟也不吭不响地拽着飞孝，迎面见到花流霜，立刻学着余山汉的腔调说：“阿妈。你说说看，这一仗会输吗？大猛铁骑果真不堪一击呼？”

    “不好说的！”花流霜也这般应了一声，转而让余山汉去找找狄南堂问问，怎么两三天都没有忙完，是不是又要领兵作战。

    飞孝看花流霜回头去看账本，立刻用飞鸟的口气说：“不堪一击就不堪一击，还呼？”

    飞鸟转了身，弯了脑袋，接着又要了他的脑袋，低声说：“看到了不！连余阿叔都动心了。无敌就无敌，还呼？！”

    飞孝点点头，肯定地说：“是知道杀敌一人，金币一枚呀！我们是真去吧？！”

    飞鸟等的就是这句话，说：“他们打仗，咱们捡兵器，剥马皮挣钱吧！要是你肯听我的，就真去！”

    两人商量一会，一回头，见花流霜回了身，在门口边看他们鬼祟的样子，吓了一跳。花流霜边撵他们，边警告说：“又商量什么坏事？昨天谁在飞田的奶茶里放了辣椒水？告诉你们两个，她只喝了一口，口里叫着好喝，却要若无其事地灌你的宝贝马和那条快死的老狗！要不是飞雪给她打翻，不是她灌死你的狗，就是你的狗咬伤她。”

    “什么？！”飞鸟傻眼了，看着阿妈进屋，这才转向飞孝。飞孝低着头承认：“我让阿雪放的。她不像是我们家的女孩子，娇生惯养的，连辣椒都不吃！”

    飞鸟想了一下，眯起眼睛，万分严肃地说：“我得找个人照顾哈达达。它太老，不能离阿田近了！”说完，这就牵着飞孝行动。

    到了晚上，花流霜听雅塔梅和原宝日香谈论飞鸟的老狗，这才知道飞鸟把狗托付给了她，开始觉得奇怪。一怪百怪！也就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注意到哥俩的行为——这两三天里，只要吃饭时飞孝一激动要说话，飞鸟就往他嘴巴里放肉；只要出门时飞雪一跟，他俩就变卦……

    正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余山汉回来收拾东西，告诉她说：“这一仗凶险，主公要用到我，我回来收拾收拾，说一声！”

    难不成，他们学堂真要十一二岁的孩子上战场？花流霜想到这，自己都觉得荒唐，便哑然一笑，准备到晚上亲口问个原由。她四处散散步，养养神，又开了几弓，正回头啜了口奶子，飞田带了一大把麻花回来，把手里团着沾满油水的锦囊递到她面前。

    只一拆，她就颜色突变，连忙问飞田：“你的阿哥呢？他们两个呢？”

    飞雪摇了摇头，一改精神涣散的样子，飞快地摇头：“刚才在街口的麻花铺。他们让我先吃完糖葫芦和麻花再回来，不然就把我拧成麻花。”她打着胖嘟嘟地小手，胳膊交叉出麻花样，可怜兮兮地央求，一看就是怕花流霜让飞鸟和飞孝知道，其实她还没吃完麻花。

    花流霜蹭地站起来，气冲冲地嚷她了一句：“吃，好好的吃！”就跨到院子里喊人。众人应声而来，转而吆喝着去找。

    ※※※

    防风镇这边已来不及等待朝廷诏命。

    北方部族的快骑飞马赶至，猛人竟不是可颜呼图哈拉氏拉扯的亲族所部，而是以蔑乞儿拖拖部为首南下，它们兵分三路，一路是一些屡次被打败的残敌，他们从蔑乞儿拖拖部所在的草原东进北下；一路由金留真汗配合，以一个万人队奔袭数千里，直指奄马河域；一路沿山脉直指阿马拉尔野甸。

    几个中心人物在草绘的地图上一点，就把西路金留真汗的威胁排除，觉得他不过是做了个合兵的姿态，根本不切实际；再往东看，那些被屡次败退的山族、游牧联兵更多的是想夺回龙氏向黑水下游吞噬的跳板要冲，只有中路直逼的蔑乞儿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众人看了良久，不一会就把目光集中到狄南堂那儿。狄南堂见龙青云汗涔涔地催问，立刻摆手让信使到跟前，问道：“他们向我们开战的理由是什么？”

    一脸土尘的使者迟疑，片刻后回答：“他们说我们背叛自己的主人，投*了狼主，要让狼主知道谁才是天上唯一的海东青。”

    使者退下后，余山汉突然插嘴说：“蔑乞儿拖拖部是完虎骨达的嫡系后代吧！”

    众人都对他在这等气氛下胡乱插话不满。狄南堂则是意外，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

    余汉山笑道：“我留意到的。我们家的先生给阿鸟讲过海儿汗！”

    狄南堂点点头，即刻把思路走向另一个方向去。完虎骨达创建的帝国消失了，可他的后代在草原上尊崇的地位还在，应该来说，他们已经多年未打过仗了。而这次，除了蔑乞儿拖拖部自己的理由，很可能也是土耳库部族的借刀杀人之计。

    尊显完虎骨达的金留真汗四处拉拢，四处打仗，却一直不敢朝完虎骨达的嫡系开刀。所以完全有理由这么认为，是他在背后蛊惑，胜则蔑乞儿拖拖部大损还招惹了靖康，败则不得不全面投*他金留真。

    在沉默的气氛里，余山汉坦然说话：“我觉得他是对先人留下的威仪特别重视才不得已对我们用兵的！”

    田夫子对兵家大事不敢自信，在一些首领人物和龙家嫡亲那儿要了一阵想法，皱了一下眉头说：“敌人势大，我们能不能假意归附，等着朝廷的救援？”

    “不行，事情还未必是表面那么简单！”狄南堂有什么预感地说，“这依然是对朝廷的试探，背后是土耳库部。我们败，土耳库部顺义南下，我们胜，则猛人草原会在几年内统一。”

    田夫子摸了一下胡子，神情肃穆地点头，接着用心地看狄南堂用手在山峦间摸出的一条线。首领人物也纷纷点头，个个说：“可以从这条路奇袭敌人，那些没有大脑的猛兽定然不防。”

    狄南堂摇了摇头，说：“奇袭在原野行军的敌骑？！不，这几乎没有可能。若没有足够的兵力在正面迎敌，就没法遏制敌人的兵锋，未战便已先坏。我主张把自发作战的战士作以编排，绕到敌后，即可用为奇兵，又可牵制敌人。”

    众人相互交换眼神，在龙青云点头后纷纷点头。于是，几只大手都摸在那条路上。

    他们鉴于形势紧急，无不觉得散兵出发得越快越好，最好能在半路上编排。

    被鼓动起来的散兵接到的命令虽是分批出发，但个个都争先恐后，能走早不走晚。花流霜招来别住的门户武士，和段晚容到西门外一看，送亲的，笑闹的，围坐着赌博的，人头挨人头，马尾对马尾，足足排了几里，远非指头可以点数。

    在众多人群中想找的一两个小孩是非常艰难的事情，段晚容和雨蝶摸黑顺火看得眼花，来回走了几趟后和花倩儿等人碰头，在他们身边看一看就失望地摇头。无奈之际，他们忽而看到一个顶着八角草帽的糖葫芦人，眼睛都倏地一亮。

    段晚容立刻跟上，让糖葫芦人开道吆喝：“龙爷给战利品了，年龄小的奖励糖葫芦！”

    不一会，果然挤来个后面跟了大人的头盔少年，众人一看不是飞鸟，心中略为有些失望，但还是问了一问。那少年却将众人引到站了一大堆少年的暗地里。众人过去再找，便看到了飞鸟的小马嘶唤熟人。

    被逮到的时候，飞鸟和飞孝的样子简直让人笑死。飞鸟的头盔太大，被去掉了一大块然后挤合到一起，扁扁的。小云吞兽的腹部上覆盖着一块木头做的盾牌，旁边别了只他自己做的弓等等。而飞孝带着他自己的双手剑，长枪，马鞍的蹬子被截断了一截重新接上，大概是怕不好看，那时还正弯腰摸来摸去。

    他们的皮甲都是别人的，大包干粮是借龙沙獾和龙琉姝的钱买的。

    龙沙獾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善战，要带他到正面战场去，没有来，“屁牛”和“蚂蚁”被家人扣掉，飞鸟关系要好的也就龙血一人。花流霜见他们三个这边站着，对面全是一些带着家族安排的大人或门户武士的少年，不禁想到什么，但还是厉声怒喝：“都给我滚过来！一个个成了什么样子？！”

    龙血见势不妙，立刻向对面溜。飞鸟低声叫了他一声，心儿扑通、扑通地跳，下了小马恭恭敬敬地走到前面，不等阿妈教训就笔直而庄重地跪下，口中振振有词：“阿妈在上，受儿子一拜。请恕儿的不孝，儿子身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怕敌人的刀剑，不怕流血飞箭，情愿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被敌人的马蹄踩过家园。”

    接着，飞孝学着他的样子跳下马，徐步走回来，跪下语讷一阵，说：“侄儿不孝，情愿……，冲锋陷阵，掩埋尸体和白骨，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

    一大圈武士围上，龙琉姝几个也从对面移动脚步。

    略显伤感的夜气里，手持着刀剑来听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都豪言壮语，信誓旦旦地想着家园，谁又能无动于衷？一名上了年纪的阿爹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把长生天的祝福低呼送上，更有人主动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花流霜忙不过来地应合，身后的逢术已跳下马站到前面，激动地说：“让我也去吧。我决不让任何人动小主人一根汗毛，除非敌人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七年过去了，逢术已经变成一条毛发浓重、脸色古铜的大汉；当他安静地站在亲人面前时，那双犀利眼睛也许不让人觉得什么，而一旦躲在浓眉底下收敛，便会流露出无所畏惧、毫不留情的兽野气息。

    他的勇武已尽人知晓，熟悉的长辈爷们无不说是狄南堂栽培得好，也只有赵婶才记得他和五岁的飞孝对峙时的情景，会在牵着他的手时提起往事。花流霜相信他的承诺，见几个门户武士纷纷下马，思衡片刻，挑出多得人缘的陈良，请他和逢术一起。

    简单安排了几句，她弯下腰，怒气冲冲地问阿鸟：“什么时候走？！”




第二卷 十二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二节

    被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通，却又意外地放行，不光飞鸟犯了糊涂，别人也一样。飞孝抠着脸上没有化开的雀斑，偷偷问阿哥，可飞鸟的一团疑问又怎么解？两人极不安地呆站一会儿，只见花流霜令人找来两付像样的衣甲督促换上，就换。花流霜并没有留下看他们欢喜的猴样，在龙琉姝，龙血那淡淡地问了几问，留下不安送别的段晚容和雨蝶，掉转马头走了。

    段晚容回身去追，就见她在夜色弥漫中踏上半路野坡，静静地看前面游动的火龙，双眸因湿润而发亮，闪烁着期待和沉静。

    花流霜回过神，手执马鞭，用众人都没有见到的口气，高高在上地说：“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他将用战马和弯刀踏遍属于他的土地。我要阻拦他，告诉他，他不可以？！不，他必须像他父亲一样！”

    在失落和无奈中一想象，段晚容就觉得那人吃、玩、贪睡、没事找个老鼠洞钓老鼠，拿片树叶障了眼问他是谁的样子，怎么都不会有他母亲所期盼的将来。她只好跟着马鞭所指往野外看，气唏了又嘘。很快，催人的号角声声。骑马的、步行的，义无返顾地向着苍茫的山谷进发。野风苍劲，不少送亲人的女人和孩子遥遥尾缀，跟出数里，呼叫声声。段晚荣被这种郑重感染，灵光一闪：是呀。让他去，他走了半天一天的，觉得不好玩，就在哪野洼子睡一觉，便回家了！

    ※※※

    队伍由一队背着旗帜的骑士领着，穿越莽莽山林下的谷路，往西北越走越远。一路抬头可见到白皑皑墨嶙嶙的山脉，偏视就是鸟雀冲天。人们无不把此情景纳到心底，同梦想一起回顾。

    几天过去了。经过老虎礅，半山溪，平岩，最终，跳过一连几处矮山脊后，在一处地势开阔的盆地等待几支山中部落和北雪山族人的汇集。

    飞鸟也因而有机会俘获了自己的第一笔财物——一只野山羊。他把山羊拴在自己的马鞍上，人前人后地晃，看得龙琉姝心烦。龙琉姝很快皱了鼻子，恶言相加：“我看你不如留在这里拣山羊算了。回家给你阿妈说，阿妈，我抓了头山羊。看倩儿阿姑乐不乐？”

    飞鸟就是眼气他们，叫嚷道：“还能边走边放呢！有本领的抓一头，没本领的口水流？！”

    晃了半晌，羊脾气上劲，脖子，腿都拽出血来。旁边几人立刻一改口风，好心地夸这羊好吃，打算等杀去后分肉一块。不想，几夸就进了水，等飞鸟一转头要卖，人人都没法还口不要的。他们含含糊糊地说没钱，倒是不怎么说话的李世银高价买下。

    李世银就是上次和飞鸟他们起冲突，却说什么都不肯计较的少年，这会给钱时鼻子里都喷大气，样儿差点把逢术惹毛。他是不肯和这样的少年计较的，从陈良那儿知道李世银是沙陀族人后，倒琢磨着怎么让飞鸟和他干一架。

    说话间，羊已经换人牵了。李世银拖掖自己的袍片，来到龙琉姝那儿献殷勤，问她怎么吃。飞鸟也兴致勃勃地凑热闹，边要杀羊，边掏刀子。众人来不及抢先机，就见羊一放手，他就弯腰贴羊儿走，跟上两三步，突然麻利地用右下手中的白刀子抹过羊脖子，一反手提了只羊后腿。

    只见那羊儿挣着被突然提起的后腿，疯一样扎跟头，血扑哧扑哧地洒，叫也叫不出一声栽在地上。陈良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少年们兜圈的空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想不到飞鸟下手这么准，这么稳，还能巧妙地*伤羊自己的挣扎窝它到地下，先吃了一惊，而后朝逢术看去。逢术知道他那关于飞鸟的事儿只有一筐“花花肠子”，便笑一笑说：“阿鸟小时候就虎气，连阿孝都没他劲大。早几年，阿孝都留着斗不过的大孩子，在他回去时搬阿哥！”

    陈良解释自己吃惊的理由说：“这不是气力。你看他挽刀下手的动作，怕是比得过练过刀法的儿郎！”

    “这一刀叫挂刀。都是萨满们在节庆上杀牛杀羊用。”逢术简短地回答。

    陈良有点怪自己眼笨，竟然没看出这是没有跳跌的挂刀。萨满当众祭祀，杀牲，为了不至于丢脸，拼命练这一刀——据说是法力和保佑的预兆，但事实上，练好这一刀的萨满并不多。他听人说过飞鸟差点要去修行，他母亲极不愿意别人再提这些事，心里恍然。

    龙琉姝知道飞鸟的忙碌不是冲李世银的，又觉得他杀羊麻利，站在一旁看。

    飞鸟在她眼皮下忙碌，又招手要来飞孝帮忙，好心地生火，剥皮，掏内脏……看他的热情和劲头，龙琉姝真恨不得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个乖巧的阿弟。

    正高兴地给人说自己阿弟剥皮去角很得自己真传，烧肉前的准备已经做得妥当。这时，飞鸟开始向几人请要羊皮和羊角。她被这般的企图气到，不禁端起阿姐的面子。两人斗口、斗年龄、斗眼神、斗谁的脚长——能点到对方的衣襟。尚未斗出道道，李世银已大大方方地甩出了羊皮，毫不客气地嚷：“谁也没有你吝啬、贪婪！”

    飞孝没接，龙琉姝却拿到了。龙血见李世银没有给自己肉吃的意思，倒因协助赶羊从飞鸟那分到两个银币，心里有偏向，自旁冲上抢羊皮。龙琉姝为了不让他得逞，一拳头、一拳头地擂。他见抢羊皮太难，笑嘻嘻地勾上飞鸟的肩背，去逢术身边玩。

    飞孝跟了十多步，叫了声阿哥就不再走，摆明了想吃肉。飞鸟于心不忍，就掏出一小包作料，让他去找李世银换个羊腿，回头三个人吃。飞孝去了，不一会低着头，又羞又恼地和龙琉姝一起回到飞鸟面前，未到先说：“阿哥。我不吃了！”

    还没等飞鸟说什么，就是龙琉姝严苛地教训：“卖了羊钱不说，又用小包的草沫讨羊腿。谁也没有你吝啬、贪婪！你要是再敢，看我怎么收拾你。”

    龙血立刻反驳：“怎么吝啬、贪婪？阿鸟抓的羊，凭什么不能换成金银？！”

    飞鸟也大为气恼，大声说：“你们家的阿里霍山绐看到别人打了一只熊，就过去说，给我！打熊的汉子怕他，立刻就走了。丢人吗？只有勇敢的巴特尔才有这样的威风。你不好好地学习，都把阿婆讲给我们听的全忘完了！”

    龙琉姝想不到他还有理，一沉着，便反问：“可别人是怕你吗？”

    “我和他交换！一般的巴特尔还不会呢！”飞鸟振振有词地嚷。

    龙琉姝再说不过，黑了脸，上去就在他头上拍了巴掌。飞鸟倔紧眼睛看着，回头见飞孝仍低者头，连忙问：“料呢？！他肯，我还不肯，贵着呢。”

    飞孝苦恼地勾了勾眼角，不吭声。龙血口气一大，便要他等着，而自己扭头就走，不一会，便提了条半生不熟的羊腿回来，后面跟的却是被大人少年紧拉紧扯，不休不挠挣来的李世银。前面这人边走边回头，口里粗声粗气地骂：“说谁吝啬、贪婪？给人一块肉而已，要是不吝啬，就不会出口伤人！”

    李世银终究还是被扯回去了，但他那儿的风波很难消停，最终也没有来喊人吃肉。斗久生累。加上龙琉姝身畔的伙伴，五六人分啃起一只瘦羊腿，吃完后不尽兴，又约定次日再猎头野羊享用。

    第二天一出太阳，众人碰头记得约定，便让龙琉姝疏通好关系，结队出发寻猎，逛了一天。此后又是两三天，汇集的人数越来越多，却不再出发。大量的散兵轻松自在地窝在几处山谷赌博，摔跤，*外驻扎的飞鸟他们更闲不住，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翻。

    当他们再次半死不活地爬上了一座高峰，站在蓝天白云下远眺，远处开阔的河谷敞露便在眼前，半面平原水肥草长，游动着蚂蚁般的黑点。龙琉姝和两个女孩儿议论，猜测黑点是什么，而飞鸟正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与此地吻合的地名，眼尖的飞孝扫视几眼，片刻后就嚷：“阿哥！敌人，马！~”

    飞鸟怔怔地看着，突然发呆地嚷：“马，真是马！敌人的马。”

    众人或坐或站，或歪头或愣神，无不心情紧张地努力辨认。最后，他们决定派人去看看，也好证实心中的疑问。跟着他们的大人已自告奋勇，逢术托个人回去说一声，就和一个汉子摸着石头梁往断崖那儿走。

    ※※※

    这马的确是猛人的马。当年完虎骨达精选猎手、马匹，一天行军可达三五百里，战斗力让所有的对手都心惊肉跳。可今不如昔，他们这次在东部草原征凑人手，只能以步骑作战，再也没有闪电如风的来去，一碰到放地联军的正面人马，就逐渐形成对峙之势。

    双面你来我往，小规模拉锯，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硬仗势头。

    为了在马步作战中不被敌人冲溃阵脚，他们有意寻取背高之地，沿东部山脉几隅，摆开数里的阵势，并选取河谷地段放牧战马，希图鏖战中占据地利。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山中竟藏了敌人，已有暗哨先阿鸟他们半天，摸实了自己的人马。

    大人小孩渐渐从纳闷和紧张中恢复，转为激动。他们的头相继从高处的石埂上露出来，又相继伏下，再露出来，再伏下，似乎觉得这样出没也是战争，并因而忘记了时光的流失。

    突然，一阵悉嗦的声音在背后传来。众人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回头，才知道不是被敌人发现，而是逢术两个扭了个舌头回来。飞鸟早早地盯着看，发觉被他们死死摁住，用刀子顶着的是个头发锈成暗黄的中年人，不但有双深亮惊慌的眼睛，体形也均匀，一时极难和你死我活的敌人联系上。

    “抓的俘获！”龙血和飞孝都忘形地大声喊。

    逢术没问舌头话，只用有力的胳膊绞着那俘虏的脖子往下按。而和他同去的汉子已迫不及待，往铙钹大的拳头上喷口粗气，狠狠地击在那已经弯成虾米一样的身体上，接着又是其它人暴风般的拳脚。

    俘虏惨叫，求饶，继而口吐粘条，跟跟斗斗地挣扎。几个男孩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似乎要把敌人的模样认透，又似乎要记下这对待敌人的残酷手段，只有飞鸟转开视线，去看龙琉姝两个女孩子的反应。

    龙琉姝的女伴已贴在她身上，眼皮不住地跳。正巧，她也去看飞鸟，在两人略一对视后慌忙提醒：“你说抓个敌人回来问话，问好了再打仗？！”

    飞鸟连忙点头，后觉地告诉逢术。

    逢术应了一声，说了句“问过了”，便往前顺了两步，贴在那俘虏脖子后面，突然伸出刀子在喉咙处抹。等另一人协助他把俘虏压窝在地下，便反复地拉动。

    那俘虏的喉咙深处吞咽不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喷出的一篷篷血均匀地射在土石面上，像是镶上几朵老色的绣花。逢术依然不肯停，等敌人没了气息，就提刀割那脖子，割到脊椎处砍。

    刀落处，骨头和金属撞击，铿锵作响。所有的少年都忍不住打机灵。飞鸟突然间记得自己杀羊也是这样杀的，只觉得胸腔被什么抽空，毛孔内缩，几乎要吐出肚里的食物。

    两三人终于杀了那俘虏，提着砍掉的头颅让少年看，而后放在死者的背上，让它*着僵硬了的胳膊不动。

    飞鸟又恶心又想看，往前走了一步，发觉那头颅嘴巴微张，吐出一段卷缩的舌头。随着身后的呕吐声，他狠狠地冲逢术怒喊。逢术却庄重地伸出手上的鲜血，往他脸上抓去。他想跑，来不及跑，感觉被涂了一脸粘物，这下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吐了一口胃水，又打又吼。

    逢术却退到几步外，用缓慢的节奏给个抱礼。

    其它大人慢了几步，但也先后用手沾满血液，喊男孩子到身边，严肃地解释：“只有敌人的鲜血才能喂养勇士的灵魂！”




第二卷 十三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三节

    当红日大可汗完虎祥带着自己的箭筒士走出自己的金顶大帐，傲气地挺着镂金的马鞭拨点人堆时，夜晚已经降临。蔑乞儿拖拖部的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的篝火。这是军士们在相聚寻欢。他们的目光会不时地落到大个的帐篷上，那里，已不再是善战的英雄，而是世袭罔替的伯克们。他们会带自己打胜仗吗？男人们失望了，只好在忧愁中放饮。

    周遭呈现出今朝有酒今朝进的气氛。这影响到红日可汗，让他眼前又浮现出半年前的一幕：

    半年前，仰慕先祖威名的土耳库部族金留真遣人来到三河源头，进献马匹宝货，欲恢复大猛国旧制，倡导各独立的各部凝成一心。那时，他虽知道猛人已经远不是以前的猛人，他完虎家也不是以前的完虎家，大可汗的名声里有水分，可当时仍是无可言明的激动，立刻就花费大把金银号集英雄，为诸事准备。

    会议就举行在他自己的金帐，那情那景，那参与的人面和言谈都在怀念，怀念猛人四处牧马的日子儿。

    可惜最终仍是功亏一篑，太多地首领质疑自己的军功，问：“百雁齐飞，头雁以何为催?”

    军功？整个大猛草原都应该是自己的，要什么有什么，哪来军功？

    想到这里，完虎祥站住了。他用右手执着马鞭，并将鞭梢收在手中，不知不觉地缓慢敲打着左手手掌，再次浮想联翩，以重振家道的志向起誓。不时，他又想到这次出战的决定和反对意见，暗思：“连乌鸦都欺负到凤凰，却又有宵小之敌胆敢虎口拔毛，威逼到自己不多的祖业。可国师独独反对。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身为自己的师傅，怎么能预言自己要败在敌人之手，如同从中原逃溃而归的废大顺汗爷完虎碧一样呢？”

    正忍住澎湃的心潮四处扫视，试想有让老师知道自己错了的一天，几个伯克相继走来。万夫长哥诺穿着半身的索子甲，带着华丽的兜扣走在最前面。他是经营中原攻略的哥拔都之后，总在需要的时候站在完虎黄金家族身侧，此时也想找到先祖的往昔，一来就讨战。

    “双方既然递过战表，就要等到决战之日，在长生天的见证下击败他们，建立起强大而不可阻挡的威势！”完虎祥说，“这不光是屠杀敌人肉体的战场，也是征服旁观者灵魂的战场！”

    在哥诺旁边的是完虎祥的大儿子完虎力，他很有顾虑地说：“汗父！牲畜和粮食难以为继！快战快决才能得到保证继续南下的俘获呀！打吧。”

    完虎祥扫视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苦笑，心道: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连这都看不穿。我什么时候要南下攻略了？中原池深城坚，人口众多，别说没有万全的准备，即使有，剔除杂凑的各部不算，只凭自家区区万把人，也是以三岁孩子的乳牙去啃金玉石块。

    他是不愿意否认南下决心的，也怕损伤了长子的尊严，并没有报以沉默，而是旁顾言它，娓娓道：“角还是长在自个的头上呀。一路的威慑并没有多大的作用，这里的首领是不肯领儿郎跟随作战的，口口声声说得过敌人的恩惠，我看是怕咱们打不赢。他们也不想想，曾几何时，雪山族的龙阿里台不过是为先可汗拉马坠蹬的百夫长！”

    旁边的伯克纷纷笑蔑之。一个有地位的箭筒士看气氛活跃，插了嘴，嚷道：“他们心里怕呢，派来的使者一个劲地求请大可汗返回漠北！”

    完虎祥得意，突然间又想到个事儿，就问：“派往纳兰部的人回来了没有？他们和敌人间有纷争，不会存心让阿奴们吃了？”

    说到这里，他作了个走的姿态，在众人簇拥着回去，又随意地议论：“听说领兵和我们相抗的是个雍人！依你们看，是他们中原的大朝廷插手了呢，还是东路联军口里常提的那个豪杰？！”

    众人没能回答，完虎祥只好判断说：“依我看，龙百川一放手，他这个外人在雪山族里的地位就要动摇，不可能被放到中路。”

    众人点头称是，只有哥诺生怕遇不到对手，要和那人一争长短。

    他们一路走过，看架势当有一场好宴。几个拮据的、爱凑热闹的伯克老早就盯好了，很快松着裤带跟上。

    等完虎祥回到己帐，如人料想，吩咐酒宴飨劳。

    酒过几巡，兴致正酣，几个勇健急蹬蹬的闯来打扰，喊道：“纳兰山雄多歹杀了拉木黎，令他的随从脱光衣服，抬着尸体回来……”

    拉木黎是完虎祥小叔的儿子。他只听了一句，手中金盏就砰地一声跌了，随即扒拉掉一席的食物，滚坐起来。

    酒宴顿时成了丧送。

    众人纷纷追问起敌人的使者，要取了他的命偿还，才知道他们早已被完虎祥放走了。完虎祥仰首顿足，悲痛欲绝，恨不得立刻便要向纳兰部报复。倒是有战略目光的长司莫托哈最先反应过来，分析说：“倘若纳兰部与我作战，西面侧翼就暴露在敌人的面前。眼下怕是要移营才行。”

    此时已入夜，伯克们都怕这般颠弄，往下推委说军士必然不肯。完虎祥想了几想，也怕牵动太大，未战先要失势，只好让扎在侧翼的人马略为收缩，把整个背部卖给山麓。他雷厉风行地传下命令，终于颓然，低声给身旁的人说：“去告诉霍儿赤阿绐婶母。这一战胜利，我不会准许敌人投降，也好为她的儿子报仇！”

    人前这么说，人后，完虎力以极不可信的神情发脾气：“怎么可能？纳兰山雄怎么说变就变？最起码也是隔河望战，哪有反帮夙敌的道理？！”

    完虎祥摇了摇头，教训说：“这你就不懂了！党那人有分家的习俗，一头乱麻，亲戚连亲戚。他们和龙氏比邻，嫁娶难免，可说即有摩擦又是亲戚，斗一斗，那是自家事。再说，他们斗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正面冲突，没有你想象的势不两立。要说和好，还不是聚个头，列上几代亲缘，相互起个誓？可不知道怎么的，我总觉得不对，这到底是碰巧了呢，还是在敌人的算计中？要是这样，我们碰到的敌人太可怕了。”

    ※※※

    正是猛人左翼连夜调整地时候，龙青云的大帐里笑声一片。

    中原朝廷正应付着一场始料不及的大战，一时前有顾虑，后有猜忌，国王诏书还没到，怕极猛人威名的东北大员们就把这一战的权力冠到龙青云头上，暗含驱狼阻虎之想。龙青云因而有了节制各族的正名。

    眼看从其余几镇和各族支援的兵马源源不断，渐渐扭转绝对的劣势，大伙无不焕发荣光。这会，故作卑谦的使者从敌营回来讲到对面的情况，理所当然地给大伙带来笑料。核心几人仍不许争先作战的将领出击，目的是让敌人将主力追加左翼，为背后的伏兵制造效果。这会儿，联络不上那支杂猝的伏兵变成他们唯一的遗憾。

    他们并不知道相隔百里的那些人得知了什么，预备怎么作战，只是又一次派人联络。

    ※※※

    难道这就是战争？飞鸟既没有看到猎猎大旗下横槊立马的英雄，也没有看到席卷的狼烟和如林的刀枪，只记得逢术残酷地割断敌人的喉咙，砍得叮当作响。

    倘若说这就是长生天予以的战争，那么它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他想：不过，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对了，发财！发了财就可以与阿爸阿妈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飞鸟丢了恶心，一路摸黑爬走，和逢术商量猛人怎么放牧，为什么不多带草秣。一开始，逢术压根没跟着他的思路走，一根筋地劝他少想去看，不能冒这个险，走走，也醒悟了几分，却后悔自己没有驱引马群的大本领。

    飞鸟趁机给他说：“我行。可引出了的马呢？咱能要走一半不？不然，我才不肯呢。”

    逢术吃不透他这般计较，傻了眼，转头要讲道理，发觉他已溜到龙琉姝身边，神神秘秘地说：“琉姝，你姓什么？”

    “你不知道吗？”龙琉姝边重重地敲他，边气呼呼地说。

    “当然知道。你阿爸要打赢，你想不想？你和你的阿爸可都一个姓？！”飞鸟把舌头挂在下嘴唇上，眯着眼睛，一付很期待的样子。

    龙琉姝不耐烦，反话反说：“不想！”

    “你有你阿爸疼，却想让他输掉他的战争！”飞鸟振振有词地激将，说，“我可以帮你阿爸打胜仗，可他会不会给我应得的？！挣了这一笔，我就可以回家了！可以让我阿爸少辛苦一些。”

    龙琉姝搞不明白飞鸟到底要说什么，想也想不出他有什么能做的，就打算引他说出来，然后再嘲笑他。两人讨价还价一番，飞鸟放心下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是“盗马，让敌人无马可骑。”

    龙琉姝圈出了他的话，找到幼稚的一面，心满意足留下还催要结果的飞鸟走了。飞鸟在黑路上紧跟不舍，跟着她降价，最后干脆说：“那我不要了行吧，你信我不？我行的！”

    龙琉姝嫌烦了，嘲弄说：“逮你的山羊去吧，多逮几只回家！”

    飞鸟只好失望地站住。正勾撇嘴巴反复计较，逢术低声问他：“你真有引马的办法？我回头给陈良说说，咱就盗他们的马。”

    飞鸟大喜，跟着他回到营地找陈良。

    陈良正和一些有身份的武士喝酒，其中两个还是北雪山族里的巴特尔。他们要飞鸟、飞孝、龙血和逢术并头坐下，听逢术讲解飞鸟的想法。在几个少年不知什么是怕地插话中，点头的人越来越多，只是谁都没有十拿九准的把握，更没有敢于去做的决心。他们还要多想想，就打发少年们去玩。

    出来，夜已深了，飞鸟还有问题想不通顺，抱头睡觉前考验一样让飞孝和龙血想法子。飞孝和龙血两人打心眼里都在跃跃欲试，不管飞鸟是不是去做了他的财富梦，只是冥思不歇，商量了又商量。

    第二天一早，飞鸟一觉醒来，飞孝就兴致勃勃地带他出去，隔开一样等待他看的龙血，指向自己的马。原来，他的马儿驮了冒着热气的豆料，老远就能闻到沁人的豆香。飞孝见他一脸迷瞪，大声解释说：“阿哥，把豆料加热，香气飘得远，不怕马儿不动心！”

    飞鸟一探手，回身就猛磕他的脑袋瓜，问他怎么不怕烫坏了马儿。龙血幸灾乐祸地笑，喊道：“头马不一定爱吃豆料，但一定爱母马！”说完，也是一声口哨。

    飞鸟闻声转头去看，这家伙的马儿火云般飘飞来。细细看去，只见它顶了一头红披，打扮得妖艳，脖子根上还包了两个馒头状的圆物。飞孝已经笑过了，但还是笑了几歇。龙血一个劲地推飞孝，说飞孝年纪小，还不懂，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向飞鸟评价什么，飞鸟的小马驹便已怒气冲冲地伸出了蹄子，准备狠蹂这个半人半马的怪物。




第二卷 十四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四节

    逢术坐在不远的地方，可以听到他们阵阵的喧哗声。为更自如地翻山越岭，他可是早早地搓了皮绳，这会正咬着牙儿拽试，一抬头扫到龙血的坐骑，浑身攒起的劲儿不由猛地一泄，爆了声让腮帮子疼的短笑。

    这一笑引来飞孝和龙血的注意，他们前俯后仰地向逢术*拢，转而向他吹卖。逢术知道他们是凭着心性闹个乐儿，半真半假地随和几句。飞鸟却转手拽上耍了脾气的“笨笨”，温柔地问它：“阿笨，要豆料，还是要穿成女人样的母马？”马儿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都想要，抬了头低头，恢恢地叫唤。

    逢术见这家伙表面一本正经，实际却越做越荒诞，便催他们吃完干粮再想，而自己拔了楔在地下的木牙在土层上划道道，借以铺展思路。

    的确，草原上有用母马勾引野马群里的儿马子来猎捕的牧人，就自家牧场也曾不止一次地成功，但整个过程的微妙和变化都要*非同寻常的经验来掌握。而且，儿马子虽喜欢外来的年轻美丽的母马儿，却也有让母马倾心的魅力，它们因肩负马群的命运而常保持警惕，很可能反过来引诱走母马，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况眼前的马群却又和野马群不同，它们有太多的数量和家族，还像他们的主人那样有自己的地域和战争，*几匹母马就成事只能想想而已。

    飞鸟能行吗？他一遍一遍地问，又一遍一遍地想，等飞孝离开一会回来时还在想，直到听他学过陈良的话，并说飞鸟叫自己才站起来。

    飞鸟在和一团围坐的汉子说话，而在坡的另一边，几个巡徼战士走来走去吆喝新的军令，不许生火，不许外出。逢术听到的都是冲新军令发牢骚的不满声，正以为飞鸟又要出去玩才找自己的，飞孝告诉他：“陈良阿叔不是说，几个来看你的男的被新来的将军扣了，说要你去认才放，阿哥就告诉我，连看阿叔的人都得去认领，今个肯定不能出去玩！”

    敌我相聚不足百里，一不小心就会把敌明我暗的形势给破坏掉，逢术理解，就说：“你阿哥不是要让敌人无战马可骑？！他还要出去玩？我可无心出营。”

    飞孝点点头，说：“阿哥到处借马尿，龙血肯定要逃！他刚才背着阿哥问我跑不跑，说他不怕新来的将军，大不了要琉姝姐吓唬他。”

    “马尿？”逢术突然明白飞孝和龙血的苦衷，疑惑了一下，但对这般奇想不感兴趣，再说，来看他的肯定是族里的近亲，自己不该让他们留到新将军那里的。于是，他“嗨”地喷了口气，便喊了飞鸟，告诉他要去领亲戚。

    正和几个阿叔闹和的飞鸟一听要去将军那，慌里慌张搂了两个又空又大的皮囊，飞快地追了去，一到逢术身边就笑着给飞孝喊：“他阿妈的，咱找将军要马尿去！”

    逢术吓了一跳，连忙说：“人家好坏也是将军，你向人家要马尿，那不是折辱人家吗？可不能胡闹！不然我也不去了。”说过之后，他才觉得自己没反应过来，想想，飞鸟也只能是说着玩而已，不然，他到谁那不能接来大捧大捧的，热乎乎的新鲜尿。他给飞鸟和飞孝备马，远远看到龙血趴在长在土坡的歪树下偷看，觉得阿鸟想让龙血先吃不住，而后一起逃出去。想到这里，他特意喊飞鸟到身边，劝拦说：“阿鸟。今不能出去玩的。要是这个想往东冒冒，那个也想向东踏踏，总会被敌人发现。人家将军做得对。咱不能要这个例外，让将军为难！”

    飞鸟连忙肯定：“当然不出去玩。这下能得到一半的马儿呢。往后，我让阿爸和我三叔合放，再也不用愁马骑。老是说要听话才给马骑，说生子难驯，我不听话吗？我不能驯吗！？去年有匹没人敢碰的，不是我和阿孝出马？”

    飞孝记不起有这么回事，却把兴奋摆在脸上。他听不到自己的战利品，就接连问飞鸟。逢术不得不发愁了，这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哥俩已经在算计战利品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因太想要俘获而生出事端，无理乱缠呢？

    于是，他骑上马，边走边讲：“敌人没发现咱们的踪迹，可也不是任咱们牵去。你要能引来马群，那一半的马是没什么说的，要是引不来，就得*别人的拼杀强夺。那时候再说要，不丢主公的脸吗？”

    飞鸟不服气地哼哼两下，只胡乱说了句：“不听我的，非要去拼杀也不能少我的马。是谁第一个想到不让敌人有马骑的？”

    ※※※

    三人边走边问，沿着山坳子走了一阵，摸到聚了一堆人的洞穴，先后下马上到穴前的场地。迎面有带刀人问清楚他们的来意，就带他们去领人，可刚走出了几步，又一个带刀人撵了上来，说将军有请。

    逢术心里有想法，就等着领了亲戚后求见将军后吐露，听说后不禁大喜。他正要留下飞鸟和飞孝跟人过去，察觉到飞鸟眼中的亮光。一犹豫，飞鸟已点动头颅，露出老谋壁观的风凉态，嚷道：“我知道你，你怕我去要马尿！”

    逢术对他没办法，只好和那人说了声，一起去见将军。

    新将军顶多虚长逢术两岁而已，前半部的头发扣在额头上，一挂银钩在耳朵里晃荡，下巴上的胡须修饰过，又短又硬。他一见逢术就不再和别人说话，转身借了一步。逢术怕飞鸟胡闹，用雄壮的身躯堵了飞鸟在背后，和他细细交谈。

    很快，逢术明白对方有意利用宁古塔人作掩护，甚至冒充夸肖野龙的亲族去投*，将奇兵的效果最大化，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后，言谈投合许多。

    话题一长，将军问到两个孩子，把目光投向了扛成一团，小声说话的飞鸟和飞孝。飞鸟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自己是第一次见将军，毕竟这将军不苟言笑，毕竟自己是要马尿，而这牵扯到自己千百匹马的利益，他未说已挂笑在先，挑重点回顾逢术和那将军的谈话，把“我也是这么认为”挂到嘴上。

    飞孝不知道阿哥心虚，抓抓头，连忙把飞鸟怂恿他的话扔出来：“我阿哥要向你要马尿。好多母马的马尿！”

    逢术一下懵了，回头就看那将军，发觉对方“啊”的一声疑惑到了极点，也呆了几呆。飞鸟是被架到架子上了，最后的一丝紧张也抛到九霄云外，大声说：“我就是要马尿来的。我要让所有的母马在河水上游撒尿，不信引不来儿马子们？”

    一河水的胭脂味，下游会怎么样？十有八九会引来数百彪悍男人。而数百年轻漂亮的母马顺水撒尿呢，放到嗅觉灵敏而又到了发情季节的儿马子身上，那会怎样？！那将军傻眼地站着不动，逢术也不动，他们都成了琥珀里的猴子。好久，将军哭笑不得地出吐了两个颤抖的字：“马尿！”

    飞鸟的心跳加速，给出个轻描淡写的无辜样，一手拉着两张皮囊，一手勾着飞孝的腰带往外走。逢术仍能听到他嘴巴里还不停地嘟囔：“真丢钱。马多了，让我阿爸把马尿全酿成马尿膏！”

    ※※※

    就是飞鸟站在将军的面前时，龙琉姝和一个本族的阿爷见了龙血。

    龙血耷拉着脑袋，一来就向这位地位不低的老人要去玩的许可，抖出原因说事。这位长辈很生龙血的气，吆喝说：“他接他的尿，碍你什么事了？他还非要你也接？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子，怎么不让别人听你的！”

    龙琉姝对龙氏的尊严不感兴趣。她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了又闭，好久也没敢相信，接过这位叔爷损龙血说：“他小好几岁呢。可‘龙扁头’就爱听人家的，还替人家夺我手里的东西呢。”接着，她逼问龙血：“可这家伙要马尿干什么？酿马尿膏卖钱？喝？！玩？！快给我说，我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龙血使劲咬嘴，愁得要死，一遍一遍地低缠。对面老者也跟他犟上了，吆喝了几代：“你阿爷是怎么死的，打仗死的。你阿爷的阿爷是我阿爷的侄子，他又怎么死的，那是在外面和仇家干上了。他们哪个教会你挤马尿的。我早就说你阿爸，非要娶个浪蹄子回家，都看看，那媳子教的儿子，抱着马屁接马尿……”

    龙血被他羞辱急了，吞吞结结地理论，越理论越是无好口，几次要出脏口，都是出了一半就吞回去。他越理论越惹老者火，越见老人火越气，越气越顶嘴。龙琉姝幸灾乐祸，笑眯眯地劝架，利诱说：“龙摆尾最听我阿爸的。只要你不骗人，我就可以带你去玩。是吧，阿爷！”

    “我没有骗人！”龙血申辩说，“他真要接马尿！”

    龙琉姝不信：“他不笨不傻的，接马尿干嘛？”

    龙琉姝从家带来的武士走到跟前，接了话：“不骗人也不能去。龙摆尾那小子可是条恶狗，见人就想咬两口似的。一开始，我看他那老实样，还替他说过好话，谁知道人家一转眼就六亲不认了。”

    “我让的就没事！”龙琉姝回头嚷道。

    说完，她喊了几个伙伴就要去找龙摆尾。龙血也扭头跟上，在旁人给他白眼的时候申辩：“阿鸟真要接马尿。我和他这么好，能袖手旁观吗？”可众人都不听他的解释，觉得他被阿鸟骗了。争闹之间，他们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下洼子去揽马的大汉，而许多人围在一旁，正惊讶着，听到人堆里的吆喝声：“人尿要不要？”

    一个离他们近的老汉咧着大嘴，兴奋地跟旁边的人嚷：“用马尿飙人吗？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可重没见过这出！”

    “也要马尿？！我明白了，阿鸟知道马尿要稀罕。”龙血幡然醒悟。他立刻夺了一个伙伴的水囊，抖抖洒空，飞快地挤到洼坑下，看准一撒尿大马就往下凑。

    被他抢了水囊的人大急，下去踢他的屁股。

    龙琉姝哈哈大笑，使劲冲下面喊：“因为马尿打架。我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继续又走，所过的二个营盘里一片沸腾，老少都围在一起闹咧，不断向萨满询问。众人渐渐相信龙血，觉得龙血去抢了马尿，飞鸟也一定会。很快，他们见龙血抱着皮壶和竹筒上来，羞辱他时也留意四周有没有撒尿的马。

    龙血不再和他们争执。尿都接了，干嘛还要逃到营地外去避？何不找阿鸟问个明白？！想明白这些，他就匆匆转头，吆喝着跑掉。龙琉姝知道他去找飞鸟，可觉得要知道为什么，得找到龙摆尾不可，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龙摆尾那，留在外面的人见她进去不大一会就出来了，鼻子上秀气荡然无存，两眼茫然，犹如无色的石头珠儿，便一窝蜂地凑到跟前问。就听她喃喃地说：“完了。听说俩个小孩把龙摆尾气疯了。他现在不在营地里，去看河水去了！”

    老跟在她左右的那个女孩子信了，嚷道：“快让人告诉你阿爸去！”

    “来不及了！”又一个男孩子建议说，“我们还是先找到龙血吧。说不定，他也离疯不远了。”

    龙琉姝胸口不断地起伏，脑子一时难以够用，但她还是想了个透彻，说：“龙摆尾疯了，龙血和阿鸟也疯了。人人都疯了。这非是敌人的法术不可。我们一起要去找萨满，让他们作法，救救大伙！”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看到了萨满。沿着下面的小路，前头走了两三个，后面还跟了十余。

    他们拿了五花的法衣器具和兵器，一路走一路说话，一个麻利的还奔上对面的高石，甩了一甩一头麻辫，闷牛一样长呼。这时，永不着龙琉姝说什么，几个少年箭一样地奔下去。




第二卷 十五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五节

    下游无可计数的战马肯定是有反应的，但它们是一窝蜂涌来，还是慢慢地向上游移动呢？一起关注荡漾清流的数十人还拿不准，但他们都相信，不管怎样，在这百里的河泊地上，只要马群骚动，猝无防备的猛人就要乱成一团。

    很快，一个来尿意的大汉走了几遭，停到河水边上，边哗啦洒水边坏到根地发泄：“让这群狗日的好好喝个饱！”这正合了飞鸟和飞孝的意，他们和大汉站到一处，要等大汉尿完一半再撒，也好压过他的尿水，日后长得比他更高。

    龙摆尾扬起了马鞭，面色不快地等他们停止，又等他们都不再说话，这才向站在马边的随从要了一壶酒。他拔开了盖子倾倒一空，走在人前单膝跪下，忧伤而低沉地说：“来自高寒的琼浆，阿妈母祖高贵之脉血噢，甘甜中充满苦伤。……子孙食之有气力，牛羊饮之更繁衍，若吾不忘深恩，必使子孙不敢践之，污之。”

    飞鸟浑身一个机灵，正觉得此话耳熟之际，听龙摆尾又说：“后人不敢忘先人之誓，可为了战胜强敌，势必要玉石俱焚。若长生天降罪，罪在我龙摆尾一人，若大地阿母怪罪，也请不要秧及他人。”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刚才撒尿的地方，弯腰一舀，仰起头来咕咚，咕咚地喝。

    “大人！”他的随从上来拉抢，却被他搡在一边。

    逢术心底咯噔连响，连忙把飞鸟和飞孝拉到身边。而刚才撒尿的大汉又尴尬又气急，红脸冒汗，立刻怒气冲冲地喊：“反正要撒尿。龙摆尾，你这是做什么？马能尿，老子就不能尿吗？”

    “此水出自桑木朵，是先祖南迁，疲累无力之时所饮之水。”龙摆尾说，“我族中再几无人能识！”

    大汉大吃一惊，连忙跑到河边，弯腰连捧连饮，把自己糟蹋成一团狗粪。飞鸟立刻记得刚才撒尿的爽快，一面担心自己的那把尿水要自己尝，一面担心自己的计划成了泡汤，所以，便拼命地想推翻龙摆尾的说法。这时，他看到龙摆尾把那大汉拖起，温和地说：“我们南迁已久，风俗已易，何况你也不知道这水的来历，万万不必这样。倒是我——”

    大汉实在想不到他要干什么，只好茫然地问：“你怎么？”

    龙摆尾问：“我记起先祖的耻辱和仇恨，是谁迫使他们离开自己的神灵故土，把血肉模糊的尸体堆在坚城战阵之下，以换取苟延的性命？”

    汉子面色阴沉道：“完虎！”

    龙摆尾从牙缝里又挤出几个字：“他们在哪？！”

    那大汉吼了一声，脖子青筋尽出，眼睛喷火，咬牙切齿地说：“还能在哪？！”

    “来干什么？！”龙摆尾又问。

    大汉不再言语，胸口剧烈地起伏，握在刀柄上的手因用力而发青。龙摆尾继续给他说：“这河水就是我玉石俱焚的决心！我知道我年纪不如你们，没有号令你们的资格，可不号令你们，即使拼得血肉之躯，也是徒劳。”

    大汉呼地大叫：“别说了！只要是打猛人，你一句话，我第一个就冲到对面。”

    龙摆尾凝视了他一会，见他目光坚决不避，渐渐地信了他的决心，便说：“好。机不可失，趁几位远到的贵客在，你现在就和他们到敌人那里。见到猛人就说自己是肖力日隆，只要他们答应为夸肖野龙报仇，就可以联络各部，一同投降。敌人没有理由不高兴。那时，你就让客人们回来联络，而自己留下做人质。这时，敌我熟悉，只需马群再乱一乱，我就可以领着勇士冲断河泊，将马匹赶过河水。”

    逢术的亲戚们立刻看向逢术，没有他，他们和龙摆尾八竿子连不到一块。逢术却明白，这时他们是要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而自己也得冒把险，跟着，就把话放给龙摆尾：“你带阿鸟和阿孝回营，一定要照顾好他们。若他们又一点损伤，我和陈良便再无面目去见主公！”

    龙摆尾笑道：“我会的。日后我会在你主面前为你美言，让他予你重货。记着，这不是我的许诺，是我替龙爷做出的承诺。”

    逢术听他空言收买，方便日后拉拢自己，觉得还是提早把话说到前头好，便说：“谢了！龙爷的许诺还是留给你们自己人，我阿爷待我如生身父母，我这是给他露脸。”话一扔下，他就弯腰看了飞鸟看飞孝，安排说：“好好呆着，等我回来一起要那一半的战马！”

    “我也去！”飞鸟却觉得自己要多努力，多赢马匹，连忙要求，“要是敌人怀疑他们怎么办？都是大人不行，带上我，他们肯定信。”

    飞孝不甘示弱地说：“也带上我。”

    逢术不肯，龙摆尾却犹豫不决。毕竟，这两个孩子和逢术的地位不一样，倘若真有三长两短怎么办？他缓缓地摇头，又难抵飞鸟的理论，不能给人区别对待的流露，便说：“长大了再战场杀敌！有让你立功的一天。”

    飞鸟任性地说：“不！我就要去，我得要我的一半马，要——，还要什么？女孩子，有两颗老虎牙，眼睛发亮的小女孩。”说完，他也学着借一步说话的样，要了龙摆尾，指着河水说：“你要不让我去，我就告诉那个阿叔说，这河根本不是从桑木朵流过来，你是激他，让他送死！”

    龙摆尾吃了一惊，目光一沉，问：“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关于雪山族的风俗人情，花流霜肚里装得多得是。飞鸟却不愿意把功劳给阿妈，气龙摆尾一样说：“多学活用，总能不至于让别人骗。”

    龙摆尾这下有点慌了，他本来就镇不住自家人，若是飞鸟乱捅，仗也别打了，卷包回去得了，于是便等逢术赶到跟前要飞鸟带飞孝回去的时候，把责任全塞给对方说：“他一定要去，还威胁我。嗨，我是拿他没有办法。”

    “阿叔。这是我的战争，是你告诉我的，要要到一半的马，就要有一半的功劳。”飞鸟给出理由，转而又威胁，“你走了，我也是可以带飞孝追过河的！”

    “可——”逢术还是不肯。

    龙摆尾一步一步地动摇了，只好把语气压到飞鸟自己身上，直接跟逢术说话：“看来，你不得不把他的话作为求婚，只是你我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这是大事，你是得带上他。嗨，不知道他父亲怎么想？！”

    逢术就自己在飞鸟身边的日子来论，眼睛里只有一个龙琉姝，而把她对号入座，却也合适。他这就别有所指地问龙摆尾：“她，怕不是你做了主的人。”

    龙摆尾以为他觉得自己的分量不够，做不到为人做主，想也不想就说：“那就让首领大人做主！只要这一仗能赢，以首领那样的英雄，会吝啬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飞鸟觉得他们都有了让自己去的倾向，不敢吱声打扰，只当自己确有此事。飞孝惊来看他，却把他看得脸红。他一下一下推飞孝的脸去一边，可飞孝还是问了出来：“阿哥，你要小女孩干什么？他又不能打仗！”

    飞鸟不回答，等背过人才得意洋洋地说：“你年纪还小，不知道的，她能替我阿妈，阿奶挤马奶，缝衣服。我有那么多的马了，以后还替你和逢术阿叔看马，马奶挤不完不就可惜了？”

    ※※※

    送走他们后，龙摆尾见自己吩咐下的事情都在进行，就静下心来想想，把自己为了大事而许下承诺作一谋划。他走了一路，想一遍自己认得——或见过的本家少女，却不得不接二连三地摇头。

    跟着他的两个汉子也一路走一路问龙摆尾那是谁家的孩子，又可笑又聪明，又贪婪又好色。龙摆尾告诉了他们，而后自言自语地评价说：“以他父亲的地位、家业和在爷眼里的分量，亲戚中还真没有高攀的婚姻。”

    另两人还不太知情，只是念叨几家，说：“他再怎么说，那也不能和主人家的人比。”

    龙摆尾知道，以这两人的地位和身份，不可能清楚他父亲的分量，也不可能说出有逆主家的事，就轻轻地摇头，不再说下去，轻敲着马儿走往营地的方向。走动中往前一望，他就看到几人向这里移动，当即大怒，问：“众家哪个男儿没有狩过猎，他们不会不知道规矩，到底谁胆子这么大？你们去看看。”

    两个汉子不敢怠慢，加快马速，要赶上前去，可还没有超过龙摆尾，龙摆尾就抬手止住他们说：“不要去了。你们去了也没用。”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两个汉子倒知道龙摆尾最欣赏敢做敢为的人。

    龙摆尾说：“一些主家的孩子，他们——娇惯坏了。不，还是得让他们回去。”

    说完，他就带着两人往那儿走，走了不两步，身后的人就看到龙琉姝，立刻明白龙摆尾说他们去也没用的理由。

    龙琉姝从萨满那儿知道是龙摆尾让他们聚起的，就带人去河边找龙摆尾，半路上追上了龙血。这时看去，只见他们的马随意地散在坡地上，几个人围着圈子，有蹲又坐。同时，有人看到龙摆尾，便告诉龙琉姝知道。

    龙琉姝站起来就喊龙摆尾，问他是不是被两个小孩气疯了，要拿马尿去打仗。龙摆尾笑而应和，下马来到跟前时却看到几人的中间摆着的一囊水，一个竹筒，而龙血蹲着转圈，眼睛不离其左右，便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马尿！”龙琉姝觉得龙摆尾没有神志不清，放心不少，只是说，“也不知道这家伙被阿鸟骗了，还是阿鸟也被人骗了。反正，营地里都乱了，都是你要牵马，要马尿惹的。”

    龙摆尾只好承认说：“是呀。有两个小孩给咱们想了个办法，要让母马在上游撒尿，引下游的儿马子向上游移动。”

    龙血一听就跳了起来叫：“一定是阿鸟。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说到这里，他追悔莫及，抓耳挠腮地可惜：“一半的马呀，要是我替他接接马尿，能分多少？”

    龙琉姝不知道这是马儿发情的季节，也不知道尿是兽类气味保留最强烈的媒介，呻地一唏，气忽忽地说：“这样的主意也只有他想得出来。你听他的？他呢？看我揍不揍他，他就是爱财物爱的，胡思乱想。”

    龙摆尾略一解释，说：“你认得他？他为了要一半的马，非要去敌人的营地诈降！”

    龙琉姝睁大眼睛，欲言欲止了一阵，嚷道：“让他去死吧。我要去告诉倩儿阿姑，不行，你赶快把他找回来，他那么小，能去诈降吗？！要是他有事，我非找你算帐不可。”

    龙摆尾嘴里叫着晚了，以没什么危险来安慰。说着，说着，他猛然记得阿鸟的婚姻，一下对号入座，紧张的汗水不由自主地浮到脸上，心底一个劲地问：“我怎么给爷交代。这一双女儿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啊！我怎么不问清楚是谁就，难怪，也难怪……到底是大人的主意还是他自个的？真是厉害。”




第二卷 十六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六节

    放地军兵少，又是在自家门前摆开阵势，明知敌人营地混乱，却不能主动出击，而猛人因机动之力不如对方，更要等决战之日论分高下，也一再克制。由是，双方不断收敛小规模的激战，越来越安静。

    可这会的安静更让坐镇战场龙青云焦心。战前，他觉得外敌当前，自家兄弟理应放下争端一心对外，而病中的父亲虽不言明，心底也希望儿子和睦，就好酒好话地和两个弟弟长谈了一晚，把他们给放了。

    谁知道到了前线，口风就不断刮来。

    方敌兵数万，而后方兄弟还和外贼勾结虎视，战争怎么能拖？何况，这不光是让人怕，更让人恨！有时想想，他真羡慕极了狄南堂，人家兄弟三个，老二，老三和自己也是兄弟三个，却一家天上一家地下。不说他们，跑着马儿从东往西走一走，哪家阿哥不疼阿弟，哪家阿弟不仰仗阿哥，都是滚成捆，抱成团，你伤我疼，而他自己——实是难以解容。

    到傍晚的时候，他才眯缝了一会，就被几个告状的首脑吵醒。打发走他们，他也确实想去狄南堂那里看看了，这就说去就准备，顺便让人带了许多器物，又叫了田晏风，走亲戚一样去住几天。

    知他到来，狄南堂接迎晚了一步。

    出来时，只见龙青云卧在营前铺开的毡毯上，却是碰到张五哥训练甲士，心性大发，要他们和自己的护卫队动手。他走到跟前。恰田晏风心里不塌实，怕龙青云的卫士败北，主动要他解围：“不能扫了龙爷的面子！”

    狄南堂很快弄个明白，笑笑摇摇头：“龙爷身边的人都是挑选出来的好汉，若无规矩限制的话，凭张五哥刚训的几个儿郎，只需一人之力。”

    龙青云听着呢，笑着说：“这话我爱听。不过，看他们冲扛那股劲，一点也不像是刚训的。”说话间，他已无心再看比试了，站起来往营帐里走，边走边说：“还以为是你养的死士呢。刚训的有什么可看？”

    众人见他都走了，自然失去了兴致，便休兵歇息。

    三人一进营帐。龙青云就半真半假地说：“我快被告状的人烦够了，就住到你这。你也是，干嘛不让他们去打个够，让他们吃饱撑的，没事就吆喝没仗打。敌人就在对面，还吆喝没仗打？！”

    狄南堂问明实情，才知道自己破格提拔了余山汉，只许他出战，使得其余各路人马心痒手痒，想通过龙青云讨战，就解释说：“后到的各家良莠不齐，人数不一，想让他们打仗时不相互掣肘，就要多战，去磨练他们，让他们习惯于被人节制。再说，此时大战一触即发，精锐人马要养好气力，攒够劲。”

    田晏风想了想，也很认同，正要说些什么，已落到龙青云后面。

    龙青云记得狄南堂提过余山汉的事，就问起这个人。

    正说着，率了百余人出营的余山汉回来，要把遇到的军情给狄南堂说说。龙青云和田晏风正要考验他，知道他要进来，别有用心地躲去帷幄后。余山汉进来，见只有狄南堂一人在，卷了马鞭就问：“龙骑都送来了，三爷怎么还不到？眼看就要决战，他难不成要以疲击逸？只要他来，我们就有足够的人手主动出击。”

    “敌营更乱？”狄南堂问。

    “这倒不是。我观我军，身穿白衣的勇士数之不完，而敌营中却见不到。”余山汉说，“敌人军心涣散，战士无意以性命相搏，直捣无虞！”

    既然知道龙青云在背后偷听，狄南堂也就多给他考验的机会，笑道：“你觉得要怎么好？”

    余山汉说：“只需三爷来到，我们便可主动袭扰！”

    狄南堂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南齐为何迟迟不到？”

    余山汉犹豫了一下，说：“难道金留真要南下？！不可能，拓跋巍巍不会让他如意。他拉拢猛原部族，说白了，也不过是想结束和拓跋巍巍势均力敌的局面。”说着，说着，他眼睛一亮，拍额而呼：“三爷已经在纳兰部！”

    狄南堂满意地微笑，这让他先回去，问露面的龙青云：“青云，你觉得他有没有做一个千夫长的资格？”

    龙青云盯着帐门不放，不禁摇头，说：“怎么可以？！”

    田晏风吓了一跳，觉得他太不给狄南堂面子了，却听他又发牢骚说：“此人已可独当一面，只做个千夫长哪里会够？！可惜，军中统属不一，没有万夫长可以让他担当。为什么你身边人才济济，我身边？只有田老夫子一个！”

    狄南堂知他求才心切，便列了一干豪杰性命，说：“倘若军中没有他们，怎来那么多的白衣英雄！”

    “白衣英雄？”田晏风糊涂了，弄不明白为什么穿了白衣就是英雄。

    狄南堂看龙青云不解释，怕他一时吃不透余山汉的推断，便说：“白衣亮洁，太阳下引人注目。倘若是一位无双的英雄，众人总会问到他的身影。倘若是奴隶和部众，他的首领或主人也很容易看到。这些人，要么是萌生死志的战士，要么是英勇无敌的好汉。”

    田晏风叹息道：“我明白了。看来一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胜局已定，而且就在眼前。”

    狄南堂点点头，说：“以现在看，中军被敌人牵制，战机藏在左右两翼，只需两翼有人马出击，便是敌人败退之日！”说完，他便叫人进来，重申军令时在严禁出战后加上“整军备战”。

    ※※※

    纳兰部那儿还看不出动静，山中伏兵却已蠢动。便是这日的午后三刻，逢术和龙宝法带了一行人过河，以求迷惑敌方驻军，趁机*拢人马。

    猛人在河对岸驻扎的人马不多，但加上各百夫长抽调来认马，牧马的人手和奴隶，足足达到一千三百多人。过了河，最先碰到的是一名十夫长，此人虽没有听说过夸肖野龙得名字，却知道投奔的意思，也认得收买他的财物，便把事情报给穆里克默思儿斤氏的千夫长萨林黑阔。

    年前，萨林黑阔和猛北部族作战失败，转而被红日可汗埋怨，如今所部只有区区三，四百人，也就能怠慢的就怠慢。龙宝法送了他几匹马也没有调动他的积极性。他随意安顿众人住下，反抢了别部的牛羊，宰杀给逢术他们用，反复问他们还有多少部众。

    龙宝法和逢术都不知道他的背景，此时业已穷困潦倒，反因他大大咧咧地抢别部财物而误会，只是告诉他，现在只有男女千口，但只要得到红日可汗的扶助，聚集上万人不是问题。

    萨林黑阔怎么肯让自己的鸭子飞到别人的盘子里？便别有用心地告诉他们，红日可汗不会扶助他们的，倘若龙氏围剿厉害，不如和自己一起返回漠北。为此，他拼命给夸肖野龙的遗骨夸阿鸟和夸阿孝描述漠北风光，说水草肥美，野鹅遍湖，黄羊成群，草甸里少有人烟，哪里都可以任意驰骋。

    夸阿鸟啃着肉，一刻也不停地问着傻问题，说着说着，就给逢术闹，让他把部众带过来，而自己拉着自己的阿叔龙宝法，萨林黑阔骑马去玩，而后在马群中穿梭到天黑。这时，他也不知道萨林黑阔的人有没有发觉河对面的动静，却一点也不担心，还傻咧咧地射死匹坏到底的“长头发”儿马子。




第二卷 十七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七节

    在飞鸟竭尽所能要赢得敌人的信任时，逢术已在下游宽阔处下筏，回去召集子乌虚有的百姓。与他一同的两个猛人有三十几许，都是肢体粗大，神色狰狞之辈，一看便知是敌首在前路监看逢术的安排。

    临去时，龙宝法和众亲戚许诺逢术要替他照顾好两个孩子，但他仍放心不下，只是想：阿鸟的脑海已被战利填满，眼中除了战马已空无无物，而自己又被他迫去寻找并不存在的部众，该怎么办好？

    龙摆尾计划的纰漏已经出现。以遇到得敌首来看，对方虽有些桀骜不驯，但才能绝不容低估，不然也不会跳过完虎祥拉拢自己这些人。这下他扣下所有的人，派人跟着自己，要是得不到自己的人回信就察觉到河对岸的动静，岂非立即醒悟。

    这般想着，逢术虽不改表面的冷漠之色，但内心深处却有愁肠百转，于是渐渐无视身畔两人，自顾弯腰掬水，*浇洗面孔让自己更清醒。

    夕阳渐渐将江水烧红，似折似断的竹篙下荡漾着金色的漩涡，移动的竹筏后面拖了扫帚般的余痕，时而，两三片水花会在竹篙离水是滴落，但它们立刻就被卷到水波里，好像被河水的怪力吸摄一样。

    离岸已不过十余步，在撑篙男子的督促下，另一个猛人先一步踏到水里，推动竹筏，以便将它固定到岸洼里。逢术未加迟疑，也紧跟着踏到水里，边和他合力，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弓给我打野味，今晚就在山里过夜！”

    推筏的怠慢地看他，却还是把弓递过去，而后把半湿的下裙扯掉，包上干粮和水囊往岸上递。撑篙的那人已从半翻的筏上爬下，这时拉了同伴一把，一起上岸。

    逢术引他们前行，直走了几里，来到一处乱石林。眼看山野已越来越阴，透出几股可让人发抖的森色，是结果敌人性命的好地方，他这便说：“天色不早了。你我三个就在这里歇息吧。你们且歇一歇，我去寻些猎物。”

    那二人左右看过，走到林里解下水粮，掇来石头生火。逢术绕去林子，而后又偷偷回来观候。片刻之后，火已点起，只见其中一个猛人*枕树根歇息，而另一个握弓离开。他心中不禁暗喜，暗道：“我正怕你二人提防，见情形不妙就东西逃命，难以追赶。这倒好，却是等我一个一个地收拾。”

    想到这里，他潜到树旁，丢弓握刀，突然跃扑过去。

    那猛人也好生灵敏，竟在这一刻睁了眼睛，见叫喊不及，拾起胳膊挡了短刀。逢术极怕另一人听到他的惨叫逃走，连忙跪到敌人胸口，以大手卡其喉咙。两人陷入搏斗，拼得都是气力，好久才以一方死亡分出高下。

    逢术刚喘气而立，便听到脚步声响。他自觉敌人已知晓，立刻转到树后，果不出他所料，回来的猛人没有径直来到火前，也伏去不见踪迹。

    他怕对方逃命，便想从暗处绕过，可刚一移动，脚下就多了只长箭。他惊了一跳，忍不住为敌人的视力，箭法，反应，耐心后怕，不过倒也安心了，心想：此等强敌必有自信，倒是不怕他逃了。两人便拼起耐性，要等久不加柴的篝火灭去。

    熬了许久，只闻得远处狼啼，林中早已深黑一片，连死火也只剩下眼睛般大小的火红。逢术趁机绕行，摸到敌人那里，以眼睛和观感探了许久，惊了身冷汗，原来敌人业已不知去向。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敌人没逃，也在找寻自己，这便把自己交给直觉，依傍树木再找。

    小心翼翼地踏了百步，突然，身后有呼吸可闻，他猛一回头，黑暗里见得一人影。这时，敌人却也发觉了他，呼吸猛然急促。逢术有短刀，敌人带弓，两人一人前扑，一人意图拉开距离，仓促中的第一击都没能如意。对方看到了逢术的短刀，知道掉转弓身来不及，就先一步弃弓搂抱，将逢术掂了一跟头。

    逢术被他压到下面，手里的刀子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只好弓起膝盖，紧紧顶住对方的胸口，不让对方捞住自己脖子的手使力。最终，他顶翻对手，压了上去，却吃了一拳翻倒。

    整整搏斗了小半个时辰，逢术这才拣回短刀，停着身子*到树木上喘气。他感慨完这两个猛人的气力，只觉得又累又饿，一点也不想动，便一步一步挪去篝火处，打算引上火，用完食物再返身回去。

    由于用过力气的胳膊发抖，他坐了半歇也没有点着火，心中不免焦热，便一手袒开甲袍，一手抓来水囊，边喝边浇，后又抓了块干肉撕拽。

    正吃得有了些许气力，身畔一阵风声，只听得乱草杂木间哗啦啦地响动。他刚惊起，就见得一只小牛大小的野兽闪电一般来扑，只好低吼一声翻去树后。那猛兽眼睛雪亮，只一个回还，就已伏身探出利爪。

    逢术知见是头猛虎，便握了短刀待机，等虎身过树，腾身抓了虎头皮肉，大喝一声，翻到虎身之上，轮短刀便刺。

    那虎震天连吼，浑如霹雳，只震得丛林枝木簌簌作响。它因剧疼而疯狂，翻身腾跃间掀了逢术，矫健地缩回前爪，将逢术按往地下。逢术缩了前身，以腰力收腿，一只膝盖上顶，一只腿脚拔地，借手势和插去地下的刀子往后蜷退。

    猛虎的一只爪子穿透他的袍子，将一肋的皮肉擢伤，另一只爪子却像巨石般顶了他的肩膀，眼看就要撕过衣甲。

    说时迟，那是快，他猛然昂身，将断刀刺上虎颌，而后运起平生气力，趁机从虎爪上挣脱。这时，他胸前已纷烂一团，除了衣甲外，还多出道道裂伤，整人也被激起凶性，便以神力掀动虎身，撞于树杆之上，而后绕了身子，用臂膀顶了虎腿压于树下。那虎仍可以以后爪捞去他背部，只两下，爪便从腰间入皮甲，斜拉到胯骨。他忍痛不理，一口气将虎喉剖开才肯罢手。

    丢开老虎，他已神魂悸动，软成了一团烂泥。

    这时，他检查检查浑身上下，不见过于严重的伤口，心中只记得要吃食物补充力气，便以匕首沿虎腹下剥，而后探手下去，掏出热乎乎的虎心来嚼。

    等热腾腾老虎心下肚后，浑身的鲜血汗液都已粘结，自觉气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便寻来水囊饮了个空，弓箭，回头去河岸。踉跄走了些许路途，竟碰到几名战士，一问，方知三人早被龙摆尾的暗探发觉，只是要到天黑才来接应。

    逢术被他们接去，在岸边潜伏的队伍里见到龙摆尾，便把河对岸的情形告诉他。龙摆尾见对方浑身是血，后面的人拖了大虫，自然信得他对这支人马战斗力的判断，但此时战马已集于上游，勇武将士伏到中岸，也容不得半点变更。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蚊虫死命地往人身趴去，噼里啪啦打脸的声音时而响起。逢术站起来，龙摆尾也手掖披风站起来，他们把目光一投，只见茫茫黑夜里河水中间亮成一线，对面三三两两的火架，铁定是在成群的马儿旁休息的奴隶。

    “给我一队人马，我要在敌人醒悟前抢回他们！”逢术不容置疑地要求。

    龙摆尾不为他的口气动容，只是略微遗憾地说：“队伍虽众，却老的老，少的少！我，也只能给你五十人！”

    逢术无奈，只好又一次看向对面，去猜想阿鸟他们怎么度过这一夜。

    ※※※

    这阵子，飞鸟是忙得顾不得睡觉。

    头天晚上，萨林黑阔的手下就察觉河对面有人出没，而次日，飞鸟他们恰好去投，让他们松懈了不少。但萨林黑阔也不是没有一点疑惑。他一次一次地考验众人，判断他们的来历，出身，有没有作假。

    宁古塔的膀子们是没得说，几个北雪山族的也不好判断，惟有飞鸟、飞孝年纪不大。飞孝不大说话，透出几分心计，相对于傻忽忽的飞鸟来说，不是最好的突破点。于是，他较为情愿地被飞鸟缠上，反复问一些问过的问题，看前后的回答有没有出入。

    飞鸟开始是一味装傻，而后是傻出了对策，你问他家里还剩阿谁？他便回答数不过来，然后往里加牛加羊。你问他姓龙的坏不坏，他就说谁谁家的狗多听话，却被撵得没有地方走，跳山坡摔死了。

    萨林黑阔只好判断他是真傻。而他也乐得傻名，一心要去天高原阔的漠北娶媳妇。

    吃晚饭的时候，萨林黑阔听萨满说头上的鸟雀不往几个方向飞，是大吉之象，便本能地警动。他出去看了一阵回来，又接到牧人的回报，说对面的树上挂过人，便又摆个龙门，要诈一诈龙宝法等人。

    万事俱备，却有人缺席，原来飞鸟和大部分的人都不在了。于是，他唬问完龙宝法，又让人去找夸阿鸟。龙宝法告诉他说：“夸阿鸟去看马去了，他说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马，很想数数有多少头！”

    萨林黑阔乐了，又一次安心，心说：就是对面有人，这群家伙也不会是奸细，不然也不会派个这样的傻孩子。为了收买人心，他要了匹马去找飞鸟，发觉飞鸟和逢术家的亲戚站在一起，果真是在数马。只见他仔仔细细，点着指头，大小，公母不漏，数完一群让一个人记住，再从头数，然后让另外一人记，……最后让他们把马数加到一起给最后一个人——飞孝知道。完了，又让前面的人记单群数目。

    “这么多马，你数得过来吗？”萨林黑阔虽然觉得他的法子新奇，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劝他说，“给我一起回去，回头，我让奴隶们把数目报给你！”

    飞鸟憨憨地回答：“黑个子阿伯不知道吗？努力数，白天数，夜里也数，总能数得过来！”

    琢磨点内情的龙宝法觉得肚子憋得疼，为了掩饰，他又笑又摇头。萨林黑阔却觉得他这个做阿叔的是在为这样的傻侄子苦笑，劝勉说：“你不要如此，他性格浑朴而已，长大未必不是一条好汉！”

    龙宝法只好点头，叹气说：“怕是他非要数完才罢休！”

    萨林黑阔为了拉拢的需要，够意思地说：“不怕！我让人送来火把，让他慢慢数就是。这孩子合我的胃口，我像他这般年纪，也是不几天就把家里的马匹数上一遍，怕人偷，怕人抢。有一天发觉少了两匹，骑上马就去找，追死了两只狼才罢手。”

    “那他还真有些像你！不过你那是英雄气。”龙宝法一语双关地回答。

    萨林黑阔笑道：“他是在山里呆久了，只要跑在草原上，我保证能让他成为一匹骏马！”接着，他这就变相地道歉，说自己还怕龙宝法他们是奸细，实在是不应该，这就邀请对方去饮酒。

    几人离开了，飞鸟仍很用功地数马。

    喝着酒的萨林黑阔和龙宝法并没忘记他，派人来看，只知他越数离得越远。他们吃完喝完，再找人问到的结果仍然是——还在数马，便相信他真是要数完才罢休，只好任他去数。龙宝法身在敌营，无以从眠，要自己去找他回来。

    萨林黑阔已把自己抢来的女人送出手，不许，而要几个手下用平板车拉上小帐赶去，让他哥俩累了便休息。




第二卷 十八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八节

    在这片不显眼的河坡地段上，足足圈积战马六千余，岂能轻易数来？从日落数到夜深，也不知数了多少群，等萨林黑阔的人送到卷帐，找去火堆休息时，他们绕行的路程足有数十里。周围的人恨不能几步就跑到上游河边，然后涉水回对面，走得越远越欢喜，只一味督促两兄弟往前再走。飞孝加浑了头，见阿哥也头脑发昏，点了一就念五，就小声地说：“阿哥，我算不住了！我们装着数，一直走到河边就行了！”

    众人也是这意思，但他们是大人，总不可胆怯，便侧耳听着兄弟两嘀咕。

    只听飞鸟不依不挠地说：“那也是要数的，每数两匹就有咱一匹！有你这样养马的人吗，不想知道家里有多少匹马？！三叔养了多马也不见算不住，他那有个本本，哪个营地生几头崽，病几头都有数目的。”

    飞孝只好说：“我又没说要跑。先去了河边……”

    飞鸟翻出几笔账给他，问：“每两匹便有咱的一匹。想没想过有多少是你的？”

    飞孝本来还要说“三叔是有本可循，自己要反复加”，一听有多少是自己的，就问：“有多少是我的？！一半的一半？！”

    “啊哈！数都没数完，就知道给我要马！”飞鸟说完，食指就往前一指，那里又是一堆火色。飞孝的眼睛亮了几亮，还是抿了抿嘴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可我已经加错了！也是，咱们跑了，龙宝法怎么办？”

    逢术舅父家的儿子尧逢鹿不过二十来岁，可出门多心眼也多，听到这儿便主动和飞鸟商量，念叨说：“我们就是不跑，那也救不了他！来，逢术阿哥说了，将军想*我们打胜仗，不来也得来。可咱也得为自己着想，现在就在夜里，敌首发觉也天明了。说要掩护他们过河，一夜的时间足够。半路要是碰到，就说是接应。”

    最能做主的一个*到平板车前左右里看着，小声说：“其它人是死是活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护住你兄弟俩就可以了。不想坏大事也好，再往前找个营地住下，有了风吹草动才能进退。”

    飞孝看着飞鸟，要他拿主意，飞鸟眉毛耷成弯弯，怕就怕自己前功尽弃。众人等不到他的答应，只好在马匹和平板车畔走动，刚才发话的那人觉得主意不该交到一个孩子面前，便说：“你年纪还小，由不得你！”

    说完，他拽了飞孝要走。飞鸟好没面子，威胁要喊也止不住旁人的心惊，最终被他们围裹由着小马走。众人心虚慌乱，一走就因激动加快。尧逢鹿和做主的汉子每隔一阵都要压着他们的走势，又低又急地安排：“慌什么？！都走慢点，记住，咱们还是去数马！”

    他们就这样来了又一处马群。火堆中余火未尽，下夜的三奴隶睡倒俩，还有个年纪大了的老牧人盘腿坐着，在寒意中拉动马肠，又尖又卷的毡帽扬起，诧异的眼睛落到来到的这群人身上。

    众人有些忐忑，就自己出面问：“老人家，你这里有多少马？”

    老牧人糊里糊涂，问：“是大可汗要马，还是你们的首领要？你们的首领有自己的马群，难道他想在这个时候抢马不成？”说完，他收起胡琴，踩踩脚边的年轻人，站起来时便握了弯刀，灰白的胡须撑成大八字。

    以他们所见到的——飞鸟要数马，奴隶话不多说，傻围着看，哪遇到这么大的敌意。这下怎么变成了这样？众人傻眼了，又紧张万分地去解释。飞鸟有种感觉，只要他们解释完，不管说自己是萨林黑阔的客人，还是说要数马，都一定换来三把马刀，便连忙跳了马，愣头楞头走到马前往左右看，抓抓脑门，奇怪万分地说：“多少匹马呀。数数不就知道了吗？黑个子阿伯愿意让我问，可我觉得还是数好！”

    “黑个子阿伯？！”老牧人鹰一般的眼睛闪了几闪，和气地问，“小主人。你的黑个子阿伯是谁？”

    飞孝连忙穿插到跟前，站到飞鸟和老人的中侧，听得飞鸟一句，便解释一个句：“黑个子阿伯是萨林黑阔那家伙！”解释到这儿，回头问阿鸟：“是吧？”

    飞鸟点点头，问：“你是个阿爷吗？能让我数数你家的马吗？高的多还是矮得多？”

    “传话筒”想想，又给老人解释：“我阿哥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马。萨林黑阔就——”

    “就让他去数？！”老头并没笑，而是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脚下爬起来的年轻奴隶，冷漠地说：“明天！”要笑的奴隶们给出热情，轻声唱道：“哪里没有喷香的奶酒，哪里没有热腾腾的心肠，夜里的不归人，请你快快儿坐下，坐下吧……”

    “恩！”飞鸟听话地坐到火旁边，不吭不想地看着越来越小的火光。老人不理睬任何人，继而扯起胡琴，抬头朝向黑里透亮的天幕，闭起了眼睛。

    手中的马肠子一阵颤动，埋藏的心声已悠长凄婉地迭荡。飞鸟静静地端详。只见他眉头微怵，面孔上的皱纹全是一道一道的沟壑，包着颧骨的部分几乎没有肉，身上的膻味冲人耳鼻，觉得他该和萨林黑阔一样是猛北部族的，便很想问问他，那儿有没有萨林黑阔说的那么好。

    但他实在不忍心打断这苦涩的抒怀，就把平板车上的皮裹拖来睡下，自己告诉自己说：漠北的猛人身上都有普通猛人身上所没有的英雄气，那儿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地方。瞌睡把他的脑袋搅浑，他也不再和飞孝抢占地方，翻了个身就睡。

    突然，野地里的火光多了，渐渐有喊声和牛角声，连马群都乱了一阵。老牧人连忙去看，一个不防，被假睡的几人摁倒。这几个凶悍的男人飞快地结束战斗，在飞孝和飞鸟面前又推又拖，不停地告诉他们：“咱们的人杀来了！”

    飞孝睁了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再一看阿哥，手指头伸着，含糊不清地嚷：“别拖我，就快数完了！”连忙又捏他鼻子又掐他面庞。飞鸟醒过来见那个老奴隶在地上躺着，其它两个奴隶双臂平摊，被捆到几段短木栏上，而旁人各有忙碌，顿时明白了几分，也很快和众人一样，如热锅的蚂蚁般等候更大动静。

    几颗星辰爬挂在辽阔的翰海，预示黑夜即将过去，众人无不相信这是抢营的最佳时机。

    然而，一片一片的动乱却是从主营扩散，让他们不知道去哪里好。遥遥几起响蹄越来越近，众人只好拉上皮帐，盖去俘虏和死人。正拿不准该迎接还是该战斗，焦急的喝声就传来：“可汗传令，立刻把战马调往各营。怎么还不动手？！”

    这边有一人应承，随即几人假意赶马。等马蹄声在黑暗里打了个转，渐渐消失，他们立刻丢下假动作，议论纷纷：“这是怎么回事？！龙宝法被敌人看破？！”

    飞鸟心里一阵的急乱，往河边望了，再往敌人的主营望。等飞孝提醒一样说：“阿哥，我们的马也要被赶走！”他才猛地一举双手，低嚎了一声：“完蛋了！全是我的马呀！”继而，他走来走去，牙尖相抵，不断地念叨：“不行。谁也不能把我的马抢走！可汗也不行。”

    众人纷纷要走。尧逢鹿去拉他，喊道：“敌人肯定在找我们。还不走？！”

    这一拉让他猛醒，他一连换着方向儿小跑，既而看到自己的马，两手一撑，飞快地跨上，可一转头却发觉大伙的马头都朝另外一个方向，便大声给他们说：“这么多的马，你们都不想要吗。这会乱成一团，谁也休想不费半点气力就赶去，快和我一起去拦。”

    “对！”飞孝兴奋地追到他身边，一把抽了自己的刀，“这才是打仗！阿哥，他们走他们的，我去砍几个敌人！”

    “阿的爷，你们别添闹了！就这能不能冲回去还不知道——”发话的汉子又气又急又毛，话还没说完就见飞鸟和飞孝一先一后奔走，连忙打了个圈绕回来，给众人哭诉般说：“逢术让我们看着他。像他们这样，怎么能看得住？”

    众人默不吭声，相互望望，觉得这般走脱，日后必无面目见许多人，只好回头去追。

    飞鸟和飞孝摸黑乱跑，边跑边吹自己的牛角。四地里的马群该收拢的还在收拢，不断有忙破头的奴隶和牧人慌张来去，相互也吹也喊，谁也不去管他们。飞鸟只好以猛人的口吻呼喊：“可不能走呀。一跑，哪还来这么大一块地养马？”

    飞孝是一心想和人干架的，见得不听阿哥呼的人，见落单的奴隶就冲上去劈砍，还连连得手。飞鸟吓了一大跳，只好取了弓向他*拢，警告他别胡来。很快，后面又追到的人乱赶马儿中见趁乱砍人无事，胆气大增，无不相互鼓励说：“咱不能比不过两个孩子！”

    ※※※

    对岸潜伏的队伍没理由不把这样的这样意外看在眼里。只是，他们还拿不定主意。

    龙摆尾战斗的理由是马群，要借得的是马匹的骚乱和敌人的不意。他打算在马群会到处走动的天亮时再发起进攻，这样一拖住下游根部的敌营，马群就炸，哪怕上游的母马们不起作用，也能要到效果。

    在逢术和陈良一再恳请之下，他允许这批人先一个时辰过河。不料，刚看着他们离开，对面营地就乱了套。

    这到底是怎么了？即使要增兵也不该到下半夜。难道是龙宝法他们被敌人看破了？他因拿不定主意，而迟迟没有举动。憋了股劲的战士只想脱离这样的处境，要打这一仗。不断有人在他耳边嚷：“都要天明了，再不过河。这仗就晚上半个时辰！”

    龙摆尾承受的压力几乎超出了自己的范围。若换个人，说撤退也就撤退，而自己以前没什么功绩，又采取了几番可笑的方案，放弃不能服众。可不放弃呢，岂不是拿众人的性命当儿戏？

    想了又想，他恨不得拍拍马，赶到龙青云面前要个主意。

    正在这时，河水多了响，几个汉子得了命令摸去，竟碰到几匹被飞鸟他们赶乱的马，只见它们一路趟水往上游去。回头一说，龙摆尾欣喜若狂，连连说：“想不到那小子的马尿真能引去马匹。看来，马也赶早了，迫不及待地去寻婆娘，这才让敌人乱了套。”

    等他便传下命令，黑鸦鸦的队伍便开始过河。哗啦啦趟动流水的脚步不断，越来越快，迫不及待的刀枪闪着寒光。不知谁第一个踏实对岸的土地，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低吼猛冲，将士鱼跃而过，把黎明前的残酷扔到敌人面前。




第二卷 十九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十九节

    外面一有动静，龙宝法就鱼跃而起。他看看身旁横斜的软肉，侧耳倾听片刻，等蹑手蹑脚地探头出帐一看，才知道是自家人在叫，连弯刀都替自己取了，便连忙向四周看去。昏黑一片的营地刮着嘈杂声，东面一排平板车外有几个捋马要上的浑实壮汉，缰下的烈马嘶昂尥圈，只在注目这一刻，已有一人加鞭而去。

    奉刀的自己人忐忑不安地提醒道：“爷！我们趁乱快走！”龙宝法没有动，转身掀开帘帐，回头看看那个横睡不醒的女人。手下把声音往下压一压，看去一眼，比划了个“杀”的动作。龙宝法摇头叹气，连目光都没有收回，似是极不忍心。旁人更加焦急，连声劝道：“都什么时候了，爷怎么能舍不得一个女人？！回头打了胜仗，好女人还不是任挑任选！”

    龙宝法惋惜道：“萨林黑阔是个巴特尔，我真不忍心看他惨败！”说完，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推去刀，转而向萨林黑阔的大帐走去。余人面面相觑，随即跟着扯劝，却哪里止得住他，眼看萨林黑阔的弟弟萨尔蔑在不远处出现，只好住嘴。

    萨尔蔑是萨林黑阔的幼弟，年幼多病，因而被送到萨满门下修行，直到萨满师傅被战争夺去了灵魂才回到家里。只见他神色忧郁地来到家族仅余的高车旁，把辕头上的鞍子携到臂上，慢吞吞地回头。等看到龙宝法，才笑了一笑。昨日喝酒，萨林黑阔当着萨尔蔑的面，跟龙宝法说他没有足够的才能和军功，无法替自己守灶。龙宝法是为萨尔蔑说了好话的，便觉得这一笑源于感激，近一步询问：“这是怎么了？！唉。你怎么抱着鞍子？”

    萨尔蔑回答说：“收拾收拾，准备回漠北！”

    龙宝法一阵儿糊涂，只听他又说：“这里放牧的马匹，多数都是首领伯克的。调马纷发，非是万不得已了不可！”

    龙宝法听不懂，只好要他再解释。于是，萨尔蔑又说：“可汗打仗不走移族落，*抽人编签。他的百姓本就少马，出人者便不愿意再出马，营中无骑，无替换所骑的战士到处都是，最后以出多少马匹给多少战利利诱伯克，勉强凑足战马。可谁又愿意把畜群分离，散到下面？这不，全养在这儿。夜中调马，可见战势多么地不妙，我看你还是尽快把人聚拢，准备跟着我们回漠北吧！”

    龙宝法还是难弄清楚。他也是在战后才知道，狄南齐和龙摆尾商量了一样，也在当夜袭敌，破龙虎山等营地，毙俘大小头领三十余，完虎祥才心中惊恐，连夜调马。与他不同，不远的萨林黑阔却大为意外。他正是预感到什么，内心焦躁而无所是从才出帐走动，碰巧听到两人说话，便站了一站。

    萨尔蔑正在兴头，冷不防抬头，见阿哥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又不知道哪犯了错，只好低着头走掉。龙宝法同样不敢面对萨林黑阔，又要思考怎么和他说话好，便盯着萨尔蔑的背影。

    萨林黑阔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你也在想他的话？！我投*可汗，本没有什么忠心可言……可就这样回漠北，我——实在是不愿意！”龙宝法见他情真意切，便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回去了！”

    “又有哪里可去？”萨林黑阔心情沉重，不往下再说，“呼”一捶腿根，嚷道，“你侄子还在外面。此时人杂马乱，得赶快找他回来。”

    龙宝法不语，心想：怕是早走脱了。找得回来吗？若是你昨日不强留我，我也说不准自个。萨林黑阔这便喊人，喊了几个都不在，又喊。刚喊到两个，西南方向的角号便已有异。他听了几听，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周围几人，问：“敌人来攻？！”

    一下不曾得到答案。他返身扯去萨尔蔑套就的战马，一按而上，抽出弯刀便要赶去。龙宝法一个箭步蹿去马头，拦问：“你要去干什么？！”

    萨林黑阔声色俱厉地责备：“自然是去打仗！你要是个巴特尔，就该与我并肩作战，为你哥哥报仇。”

    龙宝法问：“打得赢吗？你等仓猝遇敌，怎么打仗？”

    萨林黑阔就像一只欲食血肉的猛兽，两眼红光喷发，吼道：“要你教我！此来战马数千，倘若不能杀退敌人，将来岂不被可汗怪罪？！”

    龙宝法突然觉得两人已是血肉相连，不拽不行，呼嚷：“那也不成！可汗死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一旁有人呼斥。龙宝法情急，也没细听，正不肯放手间，觉得股风扑至，人影来到，被什么人扯住。又被自己的人抢回后，龙宝法这下看得清楚：原来横里杀出十余人，怪他出言不逊，要来擒拿。

    萨林黑阔冷喝了几声，突然扬刀剐翻一人，口中叫道：“老子和自己坦达争执，要你们来管？什么他娘的可汗，带老子打胜仗才是！”

    一干来人愣了。龙宝法却又惊又喜，惊得是他杀了红日可汗的人，喜的是他一定能被自己说服。半晌，才又一人悲呼：“萨林黑阔，你想干什么？！你就不怕可汗怪罪？”

    龙宝法连忙看向他，见他雄踞马上，刀口沾血，心中也问：这回，你还怕可汗怪罪吗？

    萨林黑阔并无半点畏惧，狞笑大呼：“滚！”

    一干人灰溜溜便走。龙宝法再往两下看，萨林黑阔的人已聚集不少，一名少年战士扎马在火堆旁边，对着天空急吹，而回头，萨林黑阔正期待地看着他。他一阵迷乱，口快劝道：“好坦达。我们投降吧。”

    “你说什么？”萨林黑阔生怕听错了。

    龙宝法说都说了，便肯定地坦白说：“我是奸细！是的，论辈分，我还是龙青云的族兄。只要你愿意，我保证不少你牛羊草地！”

    “你说什么？！”萨林黑阔问，他突然大吼一声，寒刀闪亮。

    龙宝法一动不动，直到他的刀停留在自己的头上，才说：“我可以保证，龙青云比红日可汗强上百倍。此一战，红日可汗必败无疑。你难道要做刀下之鬼吗？还是你觉得凭你这些人可以打败他的数万雄兵？即使你能赢又怎样，我听他说过，他还要靖康国大朝廷出兵！”

    萨林黑阔仰天不语。龙宝法在夜色中看不到他的眼睛，等了半晌，只听他沉沉说道：“说这一番话前，我还当你是我的坦达。我不想在这里杀你，你给我滚！记住，身为一个猛扎特族的巴特尔，也只有死战到底。”

    龙宝法这才知道自己始终没有看透萨林黑阔，终久要失去这个一见难舍的坦达，然而心里却很痛快。

    倏然，一骑奔来，未到跟前，上面的人便已落马。萨林黑阔再也顾不得督促他“滚”，带人急行。龙宝法迟疑片刻，正要寻马跟上时碰到萨尔蔑，还没和他说什么，就听他说：“你不该去劝我阿哥。他不会听的。他——是猛扎特族的天骄，英勇善战，无人不知，一旦离开，便如树无根须，永远没有复兴家业的希望了！而我，却可以和你走！”

    龙宝法生气地责备他：“你胡说什么，还不想想怎么抢回你的阿哥！”

    萨尔蔑再次请求说：“劣阿汗要嫁女儿的时候，阿哥让我去。我便去了，却大大出丑。于是，在各部各族，我的庸碌无能正如我阿哥善战的名声一样，也只有远离才能复兴我穆里克默思儿斤家。你带上我去见你们的可汗吧。”

    龙宝法不理他，见所带的三个人拉出马匹，骑上便走。

    一路都是溃退中猛人，在冥冥晨曦中驱赶马匹，惶惶如丧家之犬，问上一问，却也不知龙摆尾带了多少人，正欲再往前走，看到萨林黑阔几十人的马队卷风一样往回刮，稍后，闹了个把时辰的飞鸟、飞孝他们也奔到这里，并认出他们。

    龙宝法见他们竟未走，心中不免热乎，问候过两个受伤的汉子，这才知道他们是受飞孝所累。他还没以看护的责任数叨，飞鸟就催他们往上去，叫嚣说：“再走几里就是要道，马匹都要从那里过，早点去，劝他们不要走！”

    “劝什么？你这孩子怎么掉到财眼里了？！”龙宝法骂嚷，“就知道龙摆尾答应给你一半的马。我看你去。萨林黑阔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你去，看他不宰了你喂狗！”

    飞鸟不信，回头一指，笑道：“看，萨林黑阔的狗？他宰了大伙，也找不到狗喂？！”

    原来他们每人的马后面都拖着生肉，引了十来只牧犬跟一路。众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身后，才开始惊叹。想想，有狗跟着，不知情的人万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不免夸这人的主意。飞鸟不免得意，四处问人：“萨林黑阔呢？”

    一旁有人插了嘴，假怂恿说：“刚过去！被打跑了，追上劝劝？！”

    飞鸟、飞孝却怦怦心动，和他们说了会话，一碰头，打马就走，后面的人追了好远，却被几处溃人溃马阻隔，退了回来。

    此时天已大亮，萨林黑阔身边的人要认出他们一点都不难。龙宝法也没有什么办法，一面骂狄南堂，一面把希望寄托到萨林黑阔那，希望他还当两个孩子是自己的侄子，等着自己去讨要，也好不负逢术所托。

    走论之间，背后马蹄声紧。众人回头看去，数十疯骑空马扯着土烟狂奔，嘶嘶哑哑不可阻挡。不少杀红眼睛的见什么碍道就掏一刀。远远望去，一头往前跑动的老牛让路不及，便被雪亮的刀子刺过，翻成一团。

    镗镗一阵密蹄，已可以看到猎猎披风，和风势带起的皮绳帽和直发乱辫。眼看他们直冲跟前，差点看也不看就杀条路继续追，几人惊喜交加地留意到卷来的逢术。他偏离马队，揽着骏马急转，“吁”地一喝，大声询问：“阿鸟呢？阿孝呢？”

    马队停了一停，几个骑士在陈良之后也来问及，听到龙宝法的“刚……”，便又一勒马转身，向前追去。龙宝法的人拦住一个水桶般的彪汉，只听到他粗悍地喝嚷：“能救出他俩，就有份分马！”

    龙宝法“啊”地一声，还没问“是谁说的”，就已见到一名手下悄无声息地远离自己，猛蹂马股。转过头，另两名手下在骂：“这群见钱不要命的畜牲，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虽是这般骂着，马鞭却已如雨点。

    龙宝法只好大吼：“你们可知道这是在敌营？不爱惜马力，就不怕陷入敌人的包围？”




第二卷 二十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节

    被点燃的烟雾偶有蒸升，晨曦中角号阵阵。霎时间已是铁蹄四混，马嘶不断。

    龙摆尾领兵过河，兵分三路。前路直扑主营，后路拿枪驱赶马、奴，敌军战士，中路由自己所领，截断主营和牧地。猝然不防的敌人出不去，聚不拢，乱成一团。有人干脆丢弃马匹，驳车，往主营飞驰，但他们到了主营才知道，主营已经空了。中路军在半截林木旁阵列，许久也不见与较有规模的马队交手。龙摆尾正心头狐疑时，接到前路回报，原本牵制敌人的人马不费吹灰之力便越过敌营。

    主营空了，截挡敌人也不再有什么意义，只需要把混杂的马匹赶过上游就是大胜，事情果真这么简单？

    龙摆尾犹豫着，踌躇着，很快想到自己要面临着几种选择：第一，找到敌人主力的踪迹，击败他；第二，援助前路，一起阻击援军；第三，原地不动，或支出部分人马援助后军，尽快完成预定的目的。经过一连串的思考，他最终否认敌人主力仍在营地的可能，决定向前路移动，这就领兵上赶。

    看到前路人马时，敌人救援果到。

    只见前路山前旗头滚动，流矢交织，不知多少人荡起的土尘狼卷，朝晖浑沌一片。

    龙摆尾勒住人马，隔路观候片刻，却也不知道哪里杀出了逢术，躁气地拦住她：“为何停住？！”

    龙摆尾道：“我们是阻击敌人。败敌越多遇敌越多。”

    “那阿鸟和阿孝呢？！他们一定在前面。”逢术大声一吼，探身拽住他的马头，“你一定得下令，击溃敌人！”

    龙摆尾再看看逢术，两眼喷火，插了两只箭枝的衣甲绽开，露出两三处殷红的新刀伤，但凭料想也清楚他找飞鸟找得辛苦，便摇了摇头，安慰说：“你也尽力了。若是你主人非要怪罪你，你来找我就是。”

    逢术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这样的话，大怒之下将他扯于马下，大呼：“你这个杂碎！我要你偿命！”

    两人在地下翻滚一团。周围人连忙拉扯分开，陈良叫着冷静，在旁人的帮助下死死卡住逢术，而后回头和龙摆尾理论：“我家主公不是妻妾成群，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倘若让他英年丧子，还不是要了他的命。摆尾爷，我求您了！”

    龙摆尾脸色难看地爬起身子，退到一旁。众人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大多原谅逢术的鲁莽，一声不吭地站着，站着。龙摆尾不知是不是恻隐之心起了作用，哈哈大笑，转身时还拍拍一个骑士的大腿，回头向逢术指去，说：“这又是一个巴特尔。你们都看看，倘若你们人人都像他一样，又怎么会打不败猛人？”

    说完，他又看着逢术说：“逢术。我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因爱惜而逼迫你。阿鸟和阿孝眼睛里都盯着马，我判断，他们根本没有走到前面去！你要是不信，我再给你一支人马，你杀过去看看。”

    “这倒是。没有几匹马来得及飞过去！”龙宝法摸着胡子点头。

    逢术闷声道：“可我已经带人来回几趟，都找遍了！”

    “也许混到马群里去了！”龙摆尾说。这时，他脑子里亮光闪到，浑身顿生冷汗，忘情叫道：“坏了！我们中了萨林黑阔的奸计。他一定是在下游收散人手，趁了我人马越拉越远的空子，一下子扳转劣势。”

    “这么说，回头去救已经来不及了？”龙宝法问，“还是让我去，我去劝降他。”

    龙摆尾不看好龙宝法，点头承认道：“我自己去！这个人真是可怕啊！”他望着又一次束甲上马，准备冲阵的逢术，很想请求对方替自己救援后路，而自己坐镇前路，抵挡蜂拥而来的敌援，但终究没有脸面说出口，便又轻叹：“逢术是对的。我还是轻敌了！”

    他在几名爷们的帮助下点齐人马，吊身翻去马背，如风般向后扑去。正是奔波抢路的时候，迎面看到一片马，不断仍有牧人汇集，几个奴隶还在为收拢忙碌，伸着长杆越野。龙摆尾大声吩咐并辔急奔的战士：“抢时间，让战士不要理睬。只要赢了，这些，连人带马都是大首领的！”

    一骑打后头追赶上，扯着嗓门喊：“摆尾。我好像看到了逢术要找的那俩孩子，他们在向我们喊！”

    龙摆尾听不太清，转头要他重说了一遍，吩咐道：“那你带几个人去看看。实在救不出他们的话就不要硬出手，回去通知逢术一声。”

    几人接到命令，立刻偏离马队，折向躲避马队的赶马马倌，一直追到马群前才停住。

    “别追我和我阿哥的俘虏啦！”飞孝气急地拦到前面，问他，“你是不是想夺我们的马？！”

    “你们的俘虏？！”为首的大胡子还没诧异完。就见飞孝更误会，冲着背后大喊：“阿哥。有豺狗来抢咱们的马，你还要不要？！”

    牧人、奴隶的目光一移，草棵里便刷拉作响。飞鸟箭头一样冲出来，一手提这裤子，停住后，另一手扎到前面的腿上，警戒如猎狗般问：“谁？”

    “到底谁是谁的俘虏？！”来救他们兄弟的战士们傻眼了，呆头鸡一样往一块拢。

    一个略显卑微的年轻猛人骑马上前，把手放在胸口上，行礼说：“我是萨尔蔑，正要率领他们向尊敬的上国可汗投降，还请你们代为引荐。”

    “你已经像我投降过了！怎么还能向龙琉姝的阿爸投降？我不许。更不许你拿我的马和我的人投降。”飞鸟气忽忽地问，“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样反复的小人，遇到威胁就投降。”

    萨尔蔑说：“我真想向你投降。可你的年龄太小！等你成了远近闻名的巴特尔，我再向你投降吧。”

    “可这些马是我阿哥的，他让你劝降你的百姓的！”飞孝说。

    一群人都不信，哈哈大笑，引得奴隶们也往嘴巴上伸手。为首的大胡子笑了几下，冲飞鸟和飞孝喊：“一半的马都是你的，那可是别人一辈子也别想得到的财富，你还想要多少？你们还不到你们阿叔那？！再不去，他不战死也要疯掉。”

    “我会去的。等我撒完尿。就让我阿叔把俘虏和马匹夺回来！”飞鸟使劲地打去拦路的草枝，又进了草棵深处吼，“等着，萨尔蔑。等我尿完了……”

    ※※※

    逢术又躁又热。被他以重金激励起来的如狼似虎之士，也像发了疯似的。他们一眨眼功夫就冲进了敌阵，劈波斩浪般突破敌阵第一线。可这里的马匹牵扯到各家伯克的利益，已经到达的救援不下三、四起，抬头但见烟尘一片，果然如龙摆尾所说的那样，阿鸟两个不可能在这儿，即使在，也难以抢回。

    这下一泄气，他们只好又从敌阵回杀。敌军战斗力不强，士气也相当低落，知道他们都是杀红了眼的恶狼，早早让开道路，让他们通过。回身歇马的这一刻，逢术的气全泄了，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忍，几乎连兵器都拿不起来。

    他望望几个大着胆子问尽了力也救不回哥俩，会不会受亏待的汉子，吓得人连打寒蝉。陈良也闭了眼睛埋怨，大声嚷他：“我一个不在，你就带着他们到敌人的营地。怎么也不好好想想？！啊！说好听点，你是阿爷收养的，说不好听点，不过比我这个无路可走的人高一头，关键的时候，你拿什么管少主？管不住，为什么要带他们！”

    逢术大悔，翻身下马，捶地大嚎。正伤心之计，听到一个脆脆的声音责备陈良：“阿爸告诉我，逢术是我阿叔。你怎么说他没有资格管我，不过是我不听话而已。我不是不听阿叔的话，而是谁的话都不听。”

    逢术一抬头，看到飞鸟两个活生生站在面前，又惊又喜，胸火却也难泄，抡起手掌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打得阿鸟头都懵了。阿鸟挨了打，连忙喊叫：“阿叔，阿叔，别生气。我早就想好了。马儿，我和阿孝一半，你一半。”

    逢术只觉更气，咬着牙，巴掌高抡不动。陈良连忙插到中间，瞪着逢术。飞鸟拉着想跑的飞孝，低着头推他说：“你别挡着呀。阿叔疼我才打我的。我疼我阿爸才非要这些马不可。咱都是男儿，不怕死才有好日子。”

    陈良哑然。逢术忍不住把他抱住，接着把飞孝也揽住，含着眼泪大叫：“长生天！您老人家果真是保佑巴特尔。我们家的阿鸟和阿孝都是巴特尔，您的儿子！”

    “是呀。孩子找到了。怎么给我们分战利？”一个兴高采烈的汉子不知道是为别人高兴还是为自己高兴，上去就问。

    逢术吼道：“我的一半马全分给你们！不过要先打赢这一仗再说。”

    飞鸟喊道：“不。得听我的。有个卑鄙的猛人骗了我，本来他到处乱钻，被我和阿孝抓了。我相信他，让他去收拢马匹。可他收拢上上千马匹，突然反悔，准备带着马向琉姝姐的阿爸投降。只要你们和我一起把马抢回来，我就给你们一倍半！”

    陈良愣了一下，问：“你要和龙爷抢马？！”

    飞鸟争辩说：“你不敢？！我抢的是我自己的。就是琉姝阿姐知道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人是我和阿孝抓到的，马是我让他收拢的，他一见有了大人，就向大人投降，这对吗？！你说该不该抢？！俘获自得，是琉姝姐的阿爸在打仗前说的。你们要是害怕而不去，分不到马，活该！”

    飞孝附和：“是呀！”

    旁人也有人附和：“这也是人家阿鸟用性命换来的！”

    逢术想想，觉得这话一点错也没有，就说：“那好！我们要去！不过，那也要打完眼前这一仗。不，也不用，应该抢来马匹，让敌人看看，再让那些猛人高喊‘萨林黑阔投降了’，保证仗也不用打了。”

    陈良觉得好，接着往下说：“若敌人坚持来援，不一会，中路，西路人马就会齐进，让他们丢盔弃甲，滚回漠北。”




第二卷 二十一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一节

    风温温和和地卷起马鬃，几只混于其中的骆驼被簇拥的马匹迫得不安，挪来挪去。眼前人到马回的结果给飞鸟几分狐假虎威的盛气，他得意地抬着下巴，挑衅地盯住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而这匹马是萨尔蔑的。萨尔蔑倒不怕这个连自己的马都不忘威胁的家伙，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不安地朝几个掠马的成年男人看。

    飞孝远远绕来，自觉阿哥不会无缘无故地冲马瞪眼，上去就是一巴掌，马儿的尖耳朵晃了许多晃，一阵惊惶。飞鸟一摆手，递话道：“我，狄阿鸟！认识了吧？！”

    飞孝连忙告诉他：“阿哥。它就是一马！看它不顺，一刀宰了不就得了！”

    “是它看我不顺当，头都不低一个。去，让马都卧下！他阿妈的，你说咱兄弟两个都威风凛凛的，它们为什么就不怕呢？”飞鸟看向萨尔蔑，却问飞孝。

    飞孝想也没想，回答说：“畜牲呗！阿哥，怎么让马都卧下？”

    “有了。”飞鸟括手一笑。一转脸，他问萨蔑尔：“知道不？马少了两匹。奴隶都没少，怎么马少了两匹呢？”

    这下连托路子见敌方可汗的机会都要丢去，萨尔蔑心里恨死了，但也不得不低头，含糊道“恩”了一声。飞鸟见他承认，趁机刁难说：“这匹抵了。可还少一匹……怎么算？你可别往我家赖，就你这个样儿，我还怕你带着我家的马投敌呢。”

    萨尔蔑哭丧着脸问：“那怎么办？”

    飞孝问：“是呀，怎么办？一刀杀了？！”

    飞鸟一回头，抑制不住地一笑。他回过头，和飞孝耳语两句。

    片刻之后，就是萨尔蔑的大叫声。嫉妒逢术暴富的陈良就在一旁，可他心里不是滋味，不忙着去，回头时，飞孝和飞鸟已抱着什么跑得飞快。他搜索了几下，只见马不见萨尔蔑，脑子一激灵，忙问自个：“这哥俩才多大?刚才还笑呵呵的，转眼摁死了个人！我还真不如逢术，不知道在他们身上使劲。”他晃着马鞭回头，扭头看到龙宝法也带了个人赶去，便狠狠地抽了匹不听话的马，扭头去找逢术要好处去。

    龙宝法一眼看去，心里想的和陈良一样。但他和陈良不同，是要见尸的，便在出事的地方找。正焦躁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哥！”龙宝法扭头看去，身旁的男人却已大笑。原来萨尔蔑搂着两条腿，一丝不挂地蹲到草后。

    龙宝法又气又怒，粗声训斥：“你惹谁不行？惹他？！别说他扒你的衣服，就是要你——一个俘虏的命，谁又能为你说得上话？”

    萨尔蔑叹气解释：“哥！我想见可汗大人。再说了，带着马和奴隶投降，那和俘虏可是天壤之别呀。谁知道他家世强硬，连可汗的马都敢夺。”

    龙宝法对狄南堂并无不满，打发手下去寻些衣服，只是摆手叹气，说：“知道不？那夸肖野龙当初在老爷子面前多红，请无不予。可谁知道一转眼，老爷子就看上他阿爸了，不但杀了夸肖野龙来收买人心，还把我一房姑的养女嫁过去。那小妹子可美得很，不知道馋坏了多少族里的年轻人！”

    说完，他又絮叨：“人家人也实在，更为族里立下过汗马功劳，理所当然被云岭器重。这孩子倒不是依仗谁，那是爱财爱的。”

    说完了，手下也拿了衣服来到。萨尔蔑穿上才问：“我阿哥怎么样了？”

    龙宝法略有些快慰，心想：你还知道问问你阿哥。他摇摇头，说：“仗打半晌了。别的，我不佩服，就这个打仗，龙摆尾没说的。见他和你阿哥逢了对手，我也没往输赢上下论。这还正合计，两虎相争，岂不一伤？准备让你去援军那儿喊几喊，逼你阿哥弃暗投明。”

    萨尔蔑摇摇头，说：“哥！你得信我。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些马，只是不想在自己手里丢掉。不过，即救他又能大获全胜的法儿不是没有，你带我去见将军，我跟他说。”

    龙宝法不信，问：“说什么？”

    萨尔蔑说：“将军守得准，战线拉在葫芦口上，倘对着援军放马，以精锐掩杀，必可获胜！”

    龙宝法突然发觉他的眼神里透着以前看不到的自信，便定定地看着他，说：“战前没什么犒劳勇士的，龙摆尾早就把马规派了。此时放马，失信于人，就是胜了也不可取。”

    萨尔蔑笑道：“何不以借用狄飞鸟的那一半？既然他抢了可汗的马，便再以可汗的名义借来，战胜之后，他父亲总不至于去讨。”

    龙宝法体味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问：“你该不是和那小子杠上了吧？龙摆尾会不会听你的我不知道，但那小子肯定不会愿意。”

    萨尔蔑怕自己没有机会表现，又说：“他父亲愿意就行了。我怎么会和一个孩子怄气？只是觉得这样更好。”

    然而，他没有说服龙宝法，正期待着见到龙摆尾时讲给龙摆尾，消息传来，龙摆尾的人马反被萨林黑阔驱赶的牛羊马匹冲散队伍，而今，阻拦敌援的前路战线业已难保。龙宝法出于责任心，带人前往聚集，他也只好跟着。赶到半路，消息又到，说是敌援急急撤退，萨林黑阔丢弃牲畜，不顾而逃，被殿后的猛人射成刺猬，部众折回，已经向前路人马投降。萨尔蔑听完大哭。由龙宝法陪着去到前路，一问脱身的从人，方知猛人射萨林黑阔并非误杀，而是奉了红日可汗的命令。

    龙宝法心里也不舒服，默默地听一会，猛然觉得萨林黑阔实为自己而死。这时，一个一脸泪水的猛人泣不成声地告诉他：“爷。首领大人托我告诉您，为他照料萨尔蔑，不要让他可怜的阿弟像个孤雁！”

    龙宝法向萨尔蔑看去，见他仍在大哭，忍不住怒吼咆哮。

    ※※※

    小胜之后就是大胜。红日可汗败退时中了狄南齐的埋伏，自尽身亡，他的长子——完虎力迫不得已，率众投降。龙青云见大局已定，便让龙摆尾，余山汉等杂牌军继续北上，而自己引兵而回，料理家务。不甘心的战士们开始在草原上寻找猎物。

    他们都疯了一样，闯入羊群，杀去反抗的男人，抢掠出财物，干尽能够干出的所有坏事。无论是有没有参战的部落人家，碰到蜂拥而来的他们，要么转移，要么败北。

    飞鸟随着大人北上作战，不日已抵达顿河达林格里奇，要和那里的马队合击达林格里奇千户。可当他们迂回到敌后时，战争已经结束。原来，达林格里奇千户玛林嘎达欺软怕硬，因受人蛊惑，见来犯之敌零星可欺，杀了几个落单的骑兵，惹祸上身。稍后，他清醒过来，便舍弃治下百姓，涉河而逃。

    飞鸟和飞孝跟在逢术左右，正取笑玛林嘎达如何不济，见到了战后的复仇。

    一行要被赶到河边的俘虏迎面走来，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神色黯淡，个个如同羔羊，被一根很长的绳子牵着，默默低头走路。骑马的战士挥着刀子，凶神恶煞地赶在后面，毫不手软地落刀。

    陡然，几名穿插的骑士突然顿住，原来一名骑士突然落马，被他掳在马上的猛女挣于马下，苦于无路，迎着飞鸟等人的面奔去。女子身上的衣服都已烂掉，如同溺水挣扎一样扭跑，却不呼救，大概知道无人会救她。

    飞鸟分明地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额头的汗水，正默默地钦佩，为她祈命时，一只羽箭钉在她的背上。她依然还在向前奔跑，到了飞鸟的马头才倒下，但眼神的仇恨和狞然许久未散，而背后的手里，仍握着一柄沾血的小刀。

    一个狂奔的骑士吼到跟前，卷去了尸体的头颅。随后，他哭一样冲到俘虏堆里，一阵乱砍。血溅如潮。飞鸟眼睛不住地跳，只是默默地叫：“她杀你的亲人，不是因为你们杀了他的亲人吗？”

    “反正也要杀的！”一人大喊，“拦住他，赶到河边再杀！”

    飞鸟心里发寒，连忙问：“阿叔，这些人！全部杀完？”

    逢术看他大惊小怪的样儿，故意问他：“你怕了？”

    飞鸟冷冷地哼了一声，叫上飞孝，扭头走了。

    他没有去看杀人的场面，但睡到夜里，却分明地听到雷动的哭喊。他起来，走出营帐，发现武士们都在睡着，空空无人的营地只有狼烟。回来躺下又睡，接着又听到哭声，出来还是空无一人。再睡，还是睡不着，只好走到顿河边，听它拍打着涟漪。

    尸体远在下游，却又像是在脚下。而这条被歌颂不休的母亲河，却饮满牧民的鲜血，它静静地，一点悲喜都不表示出来，一如既往地往复北流。于是，飞鸟带着难以释怀的口气，问她：你没有感情吗？河水哗啦啦地响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波浪声变成哀求，像一个母亲般的乞求。飞鸟倾听在那儿，直到脑门丝丝发凉，才自言自语一句，说：“他们已经不是我的敌人了。”




第二卷 二十二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二节

    夕阳从山后升起，刺眼的阳光将十八里的拐子滩照得通亮。数日来，已有计不清多少人马从这儿道通过，仅是晨风一卷，马蹄趟松的土层上便扬起草尘一片。

    草滩静了半晌，坳后的飞雁刚敢栖息，又是一拨人马要趁这晚风。

    这支马队是龙摆尾的后队。最先露头的是四个少年，他们早被这鞍马劳顿的行军折磨得消沉，松松垮垮*在马鞍上。随后，二百余人的队伍夹杂驮马，斜斜驰来。

    一个身材瘦长、神色剽悍的老者并不懈怠，时而在队伍首尾振马走动，时而神色严肃和人说话。他是龙宝川同母异父的哥哥，随母嫁入时改姓为龙，单名一个衮字，眼下主掌这支马队。

    很快，一辆勒勒车自后撵上。龙琉姝从车里露出头来，问：“阿爷。这什么时候能到漠北呀？”

    他笑了一笑，温和地说：“这就吃不消啦？！我们已经算是养尊处优了。龙摆尾隔三岔五送来猎物，粮秣，根本不需你们动手。那些百姓家的孩子要一边行军，一边打猎，不是好好的？”

    围在她周围的少年闲话闲说时好几次想到回家，这下得了龙衮的谆谆教导，无不嘘唏自个不如百姓家的少年，无仗可打，就这样儿从南走到北，不被太阳晒干，也闷死。老人听着他们的争辩，不由叹息。他和龙血远一些，就拿龙血为例，夸他总跑到前面，见前路派回的人就问。龙琉姝琢磨过龙血的想法，尤不服气，嚷着让龙血来跟前，自个说。

    老人都离开了，他们还在唧唧喳喳地说龙血。正说着，龙血自前面回来。他晃着马鞭，扯着憨嗓门高歌，颇有点春风得意的味道。近处的人也不知道这家伙碰到什么欢喜事，仅仅提醒龙琉姝：“看，他骑了匹遛花马。”

    几人交换眼神儿，几乎同时想到飞鸟。一个激动的少年说：“撵上狄飞鸟了！我们把脸蒙上，也去要匹好马骑。”

    龙琉姝怪他的主意馊，摆了摆手，问：“他能把成千成百的马都带在身边呀？”

    问傻了对方，她就使劲喊龙血。龙血离开和自己说话的人儿，一来到，就扯着马头晃两晃，说：“这马怎么样？阿鸟说，这是最好的一匹，给我留的。”

    有妒忌的人中伤说：“就给你一匹马，看让你欢喜的？”

    龙血不吃他那一套，说：“是我没赶上接马尿，不该去分战利品。阿鸟送我马，是对我的情谊。情谊呀！嘿嘿，你们就不要想了！”说完，他就看向身后——脸露瘪色的一个，用行动告诉大伙，那个就是没要着马的。

    不一会，他又晃过马头补充：“他要发给大人，连宝法爷的也没少！我都劝他呢，你们说，我们还没有长大，赚点血汗容易吗？！”

    龙琉姝第一个不信，反驳：“你又被他骗了。是他说给你的吧？他会发人，还发给大人，宝法阿叔？”

    龙血说：“你不信算了！他不骗我，我也没骗你。”

    龙琉姝心里进了虫子，痒痒地挠，立刻督促发问：“他呢？！你带我们去。”

    ※※※

    旷野茫茫，星空壮丽。凉风徐徐拂来，几处篝火吐出的烟花纷飞一片。挂着马灯的来客就像是从苍穹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近了才把人面看得真切。龙宝法把几个男人说给逢术认识，然后拍了一拍压了腰肢烤肉的飞鸟，问他：“诶，小子，讲什么呢？！琉姝小姐也来看你了，去，给她说说，你是怎样挣到你的马的。”

    飞鸟仍不愿停掉一半的话头，只分神看了一眼，就冲一个壮汉提高声音：“……猎人早上出门，发觉门口多了只羊。啊？！奇怪了不？羊，怎么会有一只羊呢……”

    逢术抬头看到龙琉姝下马，心里高兴，就给阿鸟说：“不讲这个了。你不看阿孝都打瞌睡了？去玩去吧。”

    飞孝耳朵一动，眼睛开了几分，嘟囔说：“还在讲呀，我小时候就听够了！”他就打了哈欠，从屁股后面摸出一片竹皮，不看路就走，一头和往里蹦的龙血碰个满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勾肩搭背地站并齐，等着飞鸟到身边。

    不想，那大汉却听出了兴致，就着酒肉问飞鸟：“是那头老虎叼来的？”

    飞鸟本已往外走去，却又提着肉回来，非常肯定地点头。逢术怕汉子信以为真，笑道：“别听他的。保不准，老虎养好了伤，还去寻仇呢？那哪会有准呢，千百回也不遇一次。”

    飞鸟处心积虑，要给他们灌输的仁爱之心，这下当众被驳得实在，立刻冲逢术大嚷：“你怎么知道千百回不遇一次？那老虎就没有长心。”

    少年少女就等着飞鸟呢，很不耐烦。龙琉姝自小跟着阿爸，不怕在陌生大人面前说话，接过来就要飞鸟好看：“老虎长得是老虎心，人长的是人心。老虎心里就想吃肉，而有些人的心里呀，就想要钱。”

    飞鸟愕然，而男人们都哈哈大笑。

    少年引了火把，添出一堆新火，个个坐下。

    前次穿漫山峦，身畔虽是崇山峻岭，却是一条又近又光、心中熟悉的好路，追敌北向则完全不同，半天的烈风就能吹花人脸，而那日头一高，毒狼一样噬人面皮。龙琉姝还好，北上不到三里得了辆车坐，招手就有上好的羊肉，飞鸟和飞孝却不同。逢术是不会宠人的粗人，哥俩的干粮、水、草料、柴均要亲力亲为。幸好他们是不怕折腾的破烂革皮，骑马追逐行猎从不拉下。

    少年们看着他笑眯眯的黑面皮，心情难以形容，大多第一句都以“阿鸟，你得了多少马”开头，连龙琉姝也不例外。飞鸟猛啃狍子肉，心里警惕。龙血以口型告诉他个“要马”，他立刻就回问：“你们来看我吗？不会是惦记着我的马吧？！”

    曾格絮絮和钱串串都是女孩子，扯着银铃一样的声音反问：“你给吗？”

    飞孝立刻摇头，回答说：“不给！你们没出力，也不该要。”

    曾格絮絮欠了欠身，坐到飞鸟身边，刚刚鼓胀的胸脯碰到飞鸟的胳膊。她笑吟吟地白了飞孝一眼，娇声娇气地央求：“我给阿鸟要，又没给你要。阿鸟，你也不肯给我一匹吗？！我的马难看死了，阿爸就是不肯给我换。要是你挑一匹好看的花马给我，以后，别人再送我吃的，我都分给你一半。”

    龙琉姝唏了一声，不高兴地看到一旁，心想：刚才还在一起说他吝啬，一转脸就要马，太不要脸了。继而，她又露出一丝笑意，心说：我还不了解阿鸟，给你才怪呢？

    她看着飞鸟，也不再出言取笑，而是拨了拨火，幽幽说道：“你能不能不再贪财？！你是我阿弟，说出去连我都被人家笑话。”

    飞鸟意外地“咦”了一声。

    曾格絮絮等他的话呢，扯了他的衣服晃了几晃，央求说：“给我一匹吗？”

    飞鸟点点头：“好！不过……”

    曾格絮絮立刻给了他个香吻，发出“呗”地一声，引得几个少年妒忌。飞鸟红到脖子根，连忙用手指去抓吻痕。然而，他被曾格絮絮扯自己扯得很紧，只是讷讷说：“不过……，不过……”

    飞孝对阿哥失望，龙血却盯着曾格絮絮的胸脯看。曾格絮絮撅起嘴巴，面孔娇红：“还不过呀，是不是再让我亲你一下？！”

    钱串串大叫：“我也要一匹。都给她了，也要给我。龙飒你呢，你不要？”她觉得龙琉姝有些安静，就看一眼。

    龙琉姝有些失落，不快地问她：“你也要亲他一下呀？！”

    飞鸟终于把“不过”之后的话吐了出来：“要讲一个故事！谁讲‘老虎报恩’讲得好，我就给谁一匹马！”

    飞孝听够了，本能地嘀咕：“老虎报恩？！”

    飞鸟毫不迟疑地肯定他：“恩！老虎报恩。”

    一个少年不快地嚷：“狄飞鸟，你太可笑了！你不过是想和曾格絮絮好？！说什么第一个会讲什么故事？！真是一个虚伪的人。曾格絮絮，一匹马，你就把自己卖啦？”

    ※※※

    逢术过来拉飞鸟、飞孝睡觉时，他们两个已经睡倒了。他看龙琉姝闷闷不乐，以为是因为飞鸟不肯给她马儿，就喊了她一声，背过人说：“琉姝小姐，你怪阿鸟吝啬吗？！中原人常说，无功不禄！倘若没有为阿鸟出力的人也能分到马，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人能服气吗？”

    龙琉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就顺着他的话说：“可他找借口给了曾格絮絮一匹马。”

    逢术问：“什么借口？”

    龙琉姝给他讲了一下，发牢骚说：“我阿爸没有儿子，我也没有阿弟。可不管怎么对他好，他都会耍心眼，糊弄我，骗我，气我！”

    逢术也捉摸不透，沉默一会，安慰她说：“他怎么会和曾格絮絮好上？从不见他们来往！别怕，他再做什么错事，你给我讲。我让他阿爸阿妈管他。”

    龙琉姝心情好了一些，回到车上躺下，发觉侧身躺下的钱串串睁着亮亮的眼睛。她缩起双腿，贴近了告诉龙琉姝：“曾格絮絮这个浪蹄子说阿鸟好玩，还问龙血阿鸟得了多少马，睡也睡到阿鸟身边，是不是想嫁给他？”

    龙琉姝表露出一丝轻蔑，说：“让她试试。我让她嫁谁，她嫁谁！我阿弟不是说谁讲‘老虎报恩’讲得好，给谁挑一匹好马？你也听了，暗地里练练，看讲好了，我阿弟给你马不给。”

    钱串串“嗯”了一声，又一次低声问：“什么时候讲‘老虎报恩’，你阿弟肯和我们一起去拜塞吗？”

    龙琉姝倒不担心这个，蛮有把握地说：“看他被太阳晒得，嘴上都是白皮，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第二卷 二十三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三节

    夜里渐渐起风，哗哗啦啦的沙尘将龙琉姝惊醒。她推醒钱串串，刚爬钻出去，就被飞尘打了一脸，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她遮住眼睛，往人仰马翻的营地里看，飞孝正帮大人正忙着挂毡遮风，焦急地喊话，而飞鸟却顶着一块烂皮，连人带马圈睡如故。

    “阿鸟！”她叫了一声，顶着风跑去，背过脸去拽，拽不起来便踢。飞鸟被她折腾醒了，却不是不知道风大，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也不让我好好睡觉。天一明上路，觉睡不够，熬不住的！”说完又裹了革皮，往马肚子下钻。

    龙琉姝扒了半天也没有把他刨出来，又恼又没有办法。她转身向逢术告状，走了一半就听到大人呜呜啦啦地嚷“毡子不够，怎么办好”。有人识得她，死劝她回到车上。

    她着急地指上飞鸟给人看，见又有大人赶去才肯回车。

    曾格絮絮早上了车。她挪占了个地儿，献殷勤一样拉上龙琉姝。龙琉姝却还想着飞鸟怎么办，上车又催。这时，外面站的大人说：“琉姝小姐。你别再去拽他啦。他就是这个样，别说是沙尘暴，就是天上下刀子，那都能睡着觉！他家的人喊他几出了，叫不动！”

    龙琉姝气呼呼地骂：“这个蠢猪？！他怎么这样呢！”

    大人安慰了一声去，说：“好啦。你们呆着，毡子织好就把他扛过去。”

    外面的风呜呜直冲，三个女孩子沉默一晌，嘟囔说话。曾格絮絮发觉钱串串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变化，问她：“你怎么啦。我又没有惹你！”

    钱串串哼了一声，生气地说：“阿鸟是琉姝的阿弟。你怎么能像对其它少年那样勾引他？前天，你说西河宝乌里家的沉沉箭法好，一定可以保护你，那为什么又夸阿鸟可爱，还亲了人家一下，睡在他身边。”

    曾格絮絮并不生气，吃吃笑笑：“你嫉妒我！他是琉姝的阿弟呀，谁不疼他。”

    龙琉姝悄悄用腿碰了碰钱串串，不让她把曾格絮絮偷问龙血的事儿也抖落，只是说：“我阿弟立了大功，得了一大笔财富。可谁要是冲着财货骗他，可别怪我不客气。都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路。”

    ※※※

    次日清晨，风虽然停了，天地却充满黄尘。

    女孩子们起身时，几十人的营地忙碌一片，抱鞍鞯的抱鞍鞯，收拾毡幕皮革的收拾毡幕皮革。少年们也聚拢到一块，替换奔射，把一块颅骨当箭靶。女孩子们走过去，只见和飞孝较上劲的少年们，而不见飞鸟和龙血。

    她们在少年们那问了大概，在营地外的乱石堆里找到两人。灰头土脸的飞鸟趴在地下，而龙血小心翼翼地弯着腰，慢慢地走动。女孩子带来的声响惊到他。龙血连忙回头，冲几人摆手。女孩子们还是下马大喊。

    龙血一拍额头，大为无奈。可飞鸟仍没起身，慢慢爬动。龙琉姝大为奇怪，跑到跟前才发觉飞鸟正在诊断一个窟窿。

    龙血低声问阿鸟：“跑了没有？！”飞鸟摇了摇头，从裤带的挂勾上摘下一个别样的牛角，修了一阵，慢慢伸出一指头，勾了一勾。龙血把两个指头叉到手掌上，一点头，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

    女孩子们虽知道他们在打猎，却想早点知道结果，可问来问去，见飞鸟一睬不睬，深吸一口气儿，把头伸到比头略大洞窟口旁，均大为恼火。龙琉姝干脆把脚踩到他屁股上，问：“说不说？”

    飞鸟还没有动，龙血手里已多出刀子，他猛地回头，冲女孩子大声喊：“你们想害阿鸟不成？是狼呀！”

    龙琉姝不信，说：“别想骗我。要是狼，早跑了！”

    “没有！我和龙血把它堵到窝里了！”飞鸟气呼呼地应话了，“正想着怎么把它惊出来！”

    三个女孩吓了一跳，连忙跳到一旁，不断地问：“要不要去喊大人？”

    “不用！”飞鸟说。他换了个姿势，把屁股撅上来，一条腿前屈，一条腿压在前面，接着把牛角放到嘴上，凑到洞口。龙琉姝的心咯噔直跳，她看了看两个女伴，发觉她们拿了石头在手，便抽出刀子。

    奇怪而又尖锐的呜呜声从洞口往里送。女孩子们只见到飞鸟不断地换气，又不断地吹，正怪他胡闹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呼”地挠出来，几乎抓到他猛地收回的头脸。曾格絮絮“哎呀”一叫，看也不看就把石头丢去。

    石头正丢在飞鸟的头上。飞鸟一手抓了狼腿，一腿去抵狼身，不想被石头砸到，脚没踩好，被狼拔在手掌上，现出血淋淋的口子。龙琉姝大呼，见狼首还是被飞鸟的膝盖抵上，前爪都被摁住，忙持着刀子去戳。

    这匹母狼眼露着凶光，却又像盈满泪水，长毛班驳，身子却很瘦，刺出的血从它的耳朵边流出来，滴到地上。飞鸟一阵不忍，大喊：“别！她是好阿妈，要掩护崽子跑！”

    龙琉姝气喘吁吁，说：“我也是好阿姐，不能让它伤着你。你总不能就这样摁着它！”

    “你让让。我有办法！”飞鸟边说，边把两只狼爪移到一起，用另外一只腿压上，腾出一只手摸出皮绳子。

    然而，他看到狼眼中的绝望，又不再拴狼，大声冲远处喊：“龙血，不要动狼崽子！”

    龙血在前面应了一声，很快跑回来，着急地问：“为什么？我都看到它们了。”

    飞鸟说：“老虎会报恩，狼也会报恩。还是放了它们吧。”

    龙血嘟囔：“‘白眼狼’也报恩？你还许了我狼皮的！”

    飞鸟说：“狼皮，我以后给你！我阿爸说，打猎，不能打幼小的崽子，抓鱼，不能抓比网眼大不了多少的小鱼。都让让，我这就放它，让它养大它的孩子。”

    龙琉姝不甘心地说：“这我知道，我阿爸也说过。可看看你的手，不疼吗？！”

    飞鸟嘿嘿干笑，说：“曾格絮絮还砸我一石头呢？要不，我也宰了她吃肉？快，让让，我这放了。放了！放！啦！”

    被放开的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箭一般地逃走。少年少女盯着它夭走的背影，却发觉它回头看了两次，便怀疑它是看飞鸟的。飞鸟也乐得让他们相信，一边要曾格絮絮给他缠伤，一边振振有辞道：“它这辈子也忘不了我。网开一面的感觉真好呀！”

    龙琉姝敲了他两下，牵着他埋怨曾格絮絮。曾格絮絮亦不断解释。

    一起回营地，营地里已只剩下一些少年。他们等得不耐烦，反复地转在十数辆满载财货的平板车和驮马边。三十几个老少猛奴挺怕他们的，一块儿窝着，看着，等飞鸟等得急。龙琉姝尚没有问其余的人哪去了，就听到陈良问飞鸟的手。她不愿隐瞒，把他们捂狼，被狼抓伤又放走母狼的事儿都讲出来。

    逢术理解不透，看着飞鸟，没好气地问他：“你真相信它会报答你的恩情？”

    飞鸟一边上马，一边申辩：“当然会，不信你问龙血，它跑出好远还在看我！”

    逢术也不再说什么，就和飞鸟说：“你不是要替叔伯们看货物？他们就让咱和琉姝小姐一起走。阿孝已经替你点过数了，上马，咱们走！”

    龙琉姝这才知道马队分成了两部，其它的人已于一早出发。她看看飞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替人警告说：“阿鸟！可不要监守自盗呀！”

    飞鸟顾不得和她顶嘴，转而问逢术：“价钱讲好了吗？我可是要五五开的！”

    逢术不得不在人前给他说：“我替你做主了，三七，你三。”

    “三七？！”飞鸟大叫，“来往运货，车是我的、马是我的、奴隶是我的，他们也要吃！万一碰上人抢，阿孝和我也要跟人打仗，丢了，又要全赔。你怎么就三七呢？阿孝，你也愿意了的。”

    飞孝感觉到少年们的眼神都射来，立刻低下头，低声说：“阿哥！咱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飞鸟气呼呼地说：“不好！我扣你的！”

    逢术见他到处找人闹，无奈地说：“阿鸟。你说，我们和琉姝小姐一起去拜塞，路上谁敢抢我们？到了拜塞，你余阿叔也在，以后看、运，还用得你费劲？！走吧，走吧。别让人笑话了。当日，你和阿孝不见了，你那些叔伯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是不是也该和我讲上半天价？”

    飞鸟说：“可这是两回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小了。

    龙琉姝算又把他看清了一些。她到底也不明白飞鸟怎么这么吝啬，只好给旁边的钱串串说：“他爱财，要财不要命，但也不是不认理！”




第二卷 二十四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四节

    与龙衮汇合后，马队多在早、晚行进，沿线不离水草丰盛，牧人众多的营地，遇到的友军也与日渐多。浑朴却又贪婪的战士正苦于被满载的财货拖累，被飞鸟的经营启发，纷纷物色可替自己押运、看管货物的合伙人。

    龙衮是没说的，大大方方，但他的运输能力极为有限，给人的便利也有限。

    飞鸟却完全不同。他看准这点盈利，大肆收卷、购买破家的猛克、穷苦牧人，俘虏和奴隶，以壮大自己的胃口，以致于身后老少成群，口口成旅（吕）。

    他统计财物的能力一流，偿还风险的实力雄厚，又名声在外，能与猛人交流，和俘虏、奴隶的矛盾少，敢于收容……不少少年试学他的样儿，却是没法儿比的。

    龙衮还就此找逢术谈过许多次。逢术也觉得他有点儿玩火自焚的味道，先后就食物，管理，财物丢失等问题为难他，却被这已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兵强马壮了生意多，三七分赃已是大赚，食物？——我换。人多，也不怕，我不是有十夫长吗？再多，我让人做百夫长。有他们在，谁敢裹去财物？裹了，那也是少数，我还是赚。到了拜塞就有余叔，他还带了许多兵马呢，还用我管？！”

    逢术见货物管运的责任已不可推卸，也不能硬来干涉，只好兢兢业业地协助。

    却不想几日一过，赚红眼睛的飞鸟又生出收购的想法，便把别人难以处理或不太重视的财物低价买下，等日后腾手再赚。好在已离拜塞不远，余山汉遣来的战士抵达，把他们安顿到离拜塞不远的营地，才缓解了逢术的顾虑。

    此时，逢术自以为很了解飞鸟了，但紧接着发生的事儿让他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飞鸟得意忘形，恰逢龙摆尾与余山汉商议，与猛人约法三章，便破天荒地挥霍牛羊，把它们送给投奔来到的阿克；还四处宣布说：所有阿克都是自己的人，谁欺负他们就是欺负自己，谁欺负自己就是欺负龙琉姝。

    无衣无食的人越来越多，把营地搅成热闹，时而，忧伤的琴声和悲歌在夜晚弥漫，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是在敌人堆里，还是敌人在自己堆里。几乎所有人的担心都在加剧。他们似乎看到了飞鸟再也弹压不住猛人压在心底的仇恨和分歧，捣鼓出事的一天。

    眼下，能阻止他的怕也只有余山汉了。

    然而，陈良去余山汉那儿告状。余山汉却笑，说：“原来如此！阿鸟自小爱玩，我唯恐此地没有他上心的事儿，把他闷坏掉。既然这样，就把完虎家族的财富拨出一部分给他。他挥霍也好，藏着也好，随他！”

    陈良诺诺而退。逢术又去，余山汉这才在他耳朵边问他：“且不说你觉得对错。阿鸟、阿孝随你二人北上时两手空空，如今财货车载，骡马成圈，是不是远出你的意料？”

    逢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余山汉见他仍是担心，又问：“你我两个大人，可有他这般搅弄的本事？恐怕没有吧。那我们还能只把他当成个孩子，不相信他有控制形势的能力吗？我听说每日都有百姓驱牛赶车而往，环绕而居，想想，这可是上古圣人才有的仁德呀。”

    逢术虽被他说退，却不知道仁德有什么用。他回首一琢磨，余山汉原本是中原人，抱着仁德不放还可以原谅，自己可不能这么犯糊涂，便从军中要来信鸽，往家告了一状。

    他回到营地已经到了傍晚，只一见杂乱的人牲这一堆那一簇，粪便，破皮到处都是，心里就烦。几个少年牵着羊从飞鸟那儿出来，对逢术也不理视，仅看了他两眼就拉着自己的收获回去。

    别看他们对飞鸟恶言相加，但内心深藏的还是妒忌和不敢相信，久而久之，也学会该折腰时就折腰，闲时把飞鸟这里当成了跑马场，在这里聚首赌博，打架，偶尔帮两下忙，换取想要的东西。逢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却夸奖几个从来不来的，暗说：“阿鸟该和那些不常来的少年们玩！他们不羡慕阿鸟，不为财货折腰，将来一定会成长成人人敬重的好汉呀。”

    他拴了马，走到搭满毛皮，毡子中去。

    七八个猛人正抬着一张湿牛皮进盐埯子，被他利目一扫，立刻慌张失措。逢术一看这气人劲心里就火，恨不得一脚一个心窝，踹死他们。但他还是忍住了，用娴熟的猛语讥讽：“怪不得完虎骨达能称雄草原，敢情是你们这些猛人力气太大了，大得让老子开了眼界！”

    几个猛人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好久，才有一个年纪大点的，低声求饶：“大人，你就饶了我们吧！”

    “除了糊弄阿鸟，你们还能干什么？都给我滚！”

    逢术给了他一脚，把他们撵跑，又走了几步，看到飞孝坐在几垛皮革上，飞鸟坐在对面的羊毛堆里，周围的人都在说话，而龙琉姝仨远远站着，吃吃笑笑，顿时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于是，他问周围的人：“怎么了？”

    尚没有人回答他。倒是飞孝扭过脸，负气地嚷嚷：“今天没有什么活干，可我阿哥还是找了一大堆人，比赛谁讲‘老虎报恩’讲得好，发了许多东西，还说，不发白不发，反正是完虎骨达的，发不完也要不成。我问他，那你怎么不还回去？余阿叔就由着你这么挥霍？他却点头，说送来的东西就是让他发人的。我就要去问问，看看余阿叔叫不叫他发人。”

    说完，他爬起来，却没有直接要走，而是瞅着阿哥不放。

    逢术拉住飞孝，狠狠地看了陈良一眼，觉得是他给阿鸟说了不该说的话。飞鸟倒没事儿一样，摊着俩手掌爬起来，边往东边的埯屯子去，边说：“就你憨忽忽的，倒比我还在乎了！”他一边嘟囔，一边吆喊，惹得逢术更没好气。

    逢术便告诉他：“别叫了。八个人抬张牛皮！？被我赶走了！”

    飞鸟愣了一下，立刻说：“可我的羊还没发呢？”

    在逢术和飞孝被飞鸟的讨价还价折腾得尴尬的时候，龙血便在飞鸟身畔忙碌，学样儿一样用羊皮记下自己每日的收获。他认准了飞鸟，才不管什么挥霍不挥霍呢，一路小跑地跟上飞鸟，问他：“是不是要找到他们，把羊发下去！可不好找呀？”

    龙琉姝、钱串串、曾格絮絮三个女孩子也没几处可玩的地方，日日趴在飞鸟垫满皮子的软车，亦惊亦乍地算飞鸟赚了多少钱，算累了，一伸手，要吃要喝。这会儿，她们笑也笑够了，就一起论阿鸟的变化。

    龙琉姝有自己的先见之明，喊了逢术一声，问：“阿叔，他不再是那个吝啬的阿鸟了，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逢术摇了摇头，说：“不太对劲！”

    龙琉姝认可，说：“是不太对劲！你说他怎么突然从一毛不拔就变成了挥金如土了呢？该不是中了邪吧。”

    “才不是呢？”飞孝说，“我看，一定和‘老虎报恩’有关。”

    众人到底也没有弄清飞鸟为什么老提那个“老虎报恩”，只觉得他好折腾人，时而也撺掇别人讲来。这会被飞孝一提，也觉得飞鸟的变化是从“老虎报恩”开始的，一琢磨就恍然。逢术长叹了一口气，给几个孩子说：“我是明白了。他是想让猛人报他的恩。这个傻孩子，怎么想不开这个呢？他怎么就觉得敌人记得他的好呢？”

    龙琉姝“噢”地气愤，说：“看他那点出息！他什么时候能像个男孩子，一点也没有疾恶如仇的性格？”

    曾格絮絮和钱串串却已被“老虎报恩”毒害，猜测猛人能用什么报答飞鸟。逢术和飞孝都没有心情听的，他们觉得这样的想法肮，便决定立刻动身，去抓阿鸟回来，问问他，是不是想换取猛人的报答，才忍疼割肉的。

    他们找到飞鸟的时候，飞鸟已被马奶酒泡醉。然而，猛人围了几圈，仍向他敬酒。他们看到寻找飞鸟的几骑，猛地一肃，让开一条道路。逢术用眼睛一扫，见老少人头足有上百人，浑身涌了后怕，连忙抢到飞鸟和龙血身边，一手拉了一个，大喝：“跟我回去！”

    “是阿叔啊。喝酒，喝酒。”飞鸟拿着酢就往逢术脸上杵，笑道，“奶酒可是好东西，不分敌我，喝到谁肚里，谁舒服。战争是红日可汗挑起来的，打也打完了，就一起喝酒吧！”

    逢术一把拨了他的酒，挟了他，牵了龙血，就往外去。半路里，一个干结的老人拱到他面前，拉了他的手臂，请求说：“让他在这里睡一宿吧。你放心，要是哪个人忘恩负义，长生天也不放过他！”

    逢术眼看几个搂着大袍子的脏少年吆喝：“长生天又降生英雄了！”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说：“他一碰酒就发疯，改天我陪着他，和各位喝酒！”

    老人信了，激动地问：“他的阿妈是我们猛扎特人吧？”

    逢术实在想不到老人竟有这么一问，应付一声就往外挤。老人犹在身后大喊：“我知道。他阿妈是我们猛扎特人，他——血液里，奔腾了天骄的骄傲……”

    他也是*战士的掠夺发财的，又送到猛人手中的牛羊也沾满血腥，可为什么猛人会这样欢迎他？逢术想不透，也不相信会没有猛人看透这种寄生关系。他又看了看飞鸟，而醉了的飞鸟仍停也不停地给他说话，从在猛人面前轻松射中羊颅骨的眼窝讲到自己喝了多少酒。逢术不相信地问他：“阿鸟，就这么多？”

    飞鸟掌握不住力气地点头：“就这么多。”

    逢术问：“那他们怎么不让你走？”

    飞鸟指指自己的心窝，说：“他们看到了！”

    逢术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别人看到了他赤袒的真心，便叹了一口气，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一天到晚地嚷，难道真相信老虎会报恩？”

    飞鸟点头，说：“当然相信。老虎也有心！”

    ：“老虎有心。老虎是有心……”逢术念叨了几遍，温和而又不乏严肃地说，“夸肖野龙少年时得了场急病，他父亲怕是瘟疫，把他丢到荒山野岭。是我阿爷把他领回家，救活了他……”

    他渐渐伤感，强调说：“阿鸟，你要记住！正是老虎有心，他才要反噬于人，不反噬你，他不就成了条狗？追逐残余的敌人，那也不全是仇恨，也是一种敬重，不把他们当狗看的敬重。”




第二卷 二十五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五节

    逢术带回飞鸟和龙血，龙琉姝手里就多了个耳朵柄。她揪了两揪，飞鸟就绵到她身上了，一推一晃头。飞孝觉得是自己和阿哥斗嘴，气走阿哥的，也不再赌气，还把龙琉姝给的西瓜提溜到跟前，拿刀儿剖开。

    曾格絮絮拿了一瓣，在嘴边溜出两个籽，给钱串串说：“串串，我想家了。早知道不来了，什么也没有，西瓜都难吃上！”

    龙琉姝也想家了，神儿不太好，说：“怪我硬拉你来？”

    曾格絮絮连忙摇头，嘤声说：“我也想来的。可久了……也该想回去了嘛。”

    一圈的少年人都低下头，盯着火儿看。钱串串也黯然，念叨：“我也想回家！”猛然间，龙血也把自己吊成秤砣的头抬起来，激动地咧着嘴巴，往南面的夜空一伸指头，嚷：“谁不想家。我就想——现在，拍马回去！”

    龙琉姝晃晃飞鸟，做主说：“那？！我们明天就回家。阿鸟，你呢？”

    飞孝往飞鸟那塞了一大瓣的西瓜，不吭不响地削了片瓤，填到自己嘴里，等着飞鸟的话。飞鸟咬瓜一口，缓慢地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走吧。我哪也不去，要睡觉！”

    逢术心中铮亮，知道他醉归醉，却还清醒着，那胡话不过是借酒作哑罢了。数天来，他都怕飞鸟折腾出事，这下找到了解决难题法儿，立刻就替飞鸟和少年们约定：“好好！我也要带他俩回家了，改日一道上路！”

    果然，他话音刚落，飞鸟就骨碌一爬，精神转铄地举了西瓜反对：“不行！我的货物呢？”

    龙琉姝气他乱装马虎，拉了耳朵柄威胁：“那？！让你准备几天！可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飞鸟惨叫一声，一丢西瓜，倒如毙马，差点把龙琉姝一同顶倒。龙琉姝拿他没法，乱揪乱拧几下，咬牙切齿地说：“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到时不走，我一把火点了这！”

    逢术笑道：“别理他。他会走的。上头立了军法。四处抢掠的人会越来越少，他的生意会越来越差，而开销呢，却会越来越大，他还不夹着尾巴逃？！就是他不逃，我也要押着他逃。就这么说了，过两天一起走。”

    这么说好定好，女孩子们便回去睡觉了。

    飞鸟趴到龙血身边的皮窝子，翻过身枕了叹气，他等逢术一走，就跟飞孝唠话：“还没去过漠北呢。萨林黑阔说那里的草甸儿好，猎物多。不是说好要去的吗？”

    “假的。萨林黑阔骗人的。”龙血听他讲过，也听别人讲过，喃喃地劝，“人家告诉我，那里狼多，风多，几百里也不见人烟，什么也没有，草，那都跟牛斑一样结在地皮上，这一块那一块。”

    飞孝倒信萨林黑阔，反驳说：“好像你去过一样。狼多了，它们吃什么？草肯定好。我也想去！阿哥，什么时候去，带上我。”

    龙血被他抢白了，和他争来争去。一阵酒意上涌，飞鸟再也不愿意听他们多说，一翻身从龙血身上下来，嚷：“明早去拜塞！去不去，去了赶快把嘴闭上！”

    ※※※

    反正生意也不会好转，第二天，飞鸟早早就踏上了进拜塞的路。

    拜塞是猛人建设一半的都城，四周都是沃土，在转化为半游牧半耕种的生产方式后，人口相当稠密。他们住的多是一种夯土而成的泥巴房，像镇上的仓穴子一样，一路走过，就见密麻的巴包露着毡顶，高矮不一地分布着。逢术要早早地结束飞鸟的尾巴儿，尽快地带回这个混世魔王，就让陈良跟着。他们也没胡乱转悠，入了拜塞就径直去找余山汉。

    去到时，余山汉正在琢磨事儿。

    他、龙摆尾来到时，合兵不过三千余，又有完虎力的堂伯完虎金臣领兵相抗，所以，在厚葬留年田，查点府库，接管完虎家族大量的财物等策略上并无分歧，之后，他们召集周围大小首领，列举红日可汗的罪状，约定“杀人者死”，以此孤立敌方。

    然而，纵兵击杀完虎金臣后，就要面临长治久安的问题了。

    此时，龙摆尾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牧场方面一手严肃军纪。

    余山汉知道，蔑乞儿拖拖部虽已溃败，形如散沙，却没有半分与己方同心的可能。周围的首领都埋好刀兵，等着自己这些人撤退，也惟有扶持一位亲善的贵戚，又不滥杀无辜，才有久驻的可能。

    他不求龙摆尾勒兵严纪——那人有才也有野蛮气，只求对方不跟自己对着干，这就下军令，建督察军帐，对奸淫掳掠之人进行警告。正是经过努力，稍见成效的时候，龙摆尾突然在一次酒宴上告诉他：“我的人已经封刀了，迟些日子就要撤退。老余，龙岭要你料好军民，退还是不退，自己做主！”

    余山汉傻了，敢情龙摆尾这么说，就表明龙青云没有找到合适的代理人，怕养虎为患，把球踢给狄南堂了，而自己一直呕心沥血，为严肃军纪所做的努力，不过是在给主公招惹麻烦。

    果然，不几日后，狄南堂便派人送来印信，说：“各部各族共御北贼，纷事乱杂，龙岭不意括利，请朝廷嘉奖。北事亦难料理。彼地远难处，不可与他部浪战，汝部署既归。”

    以前犯的傻就算了！可眼下该怎么做呢？

    他心头疑惑不解：要撤就撤了，还部署什么？莫不是主公默许，让龙摆尾、自己，把能抢走的都抢走？能杀的人都杀掉？

    正想着，飞鸟几个已站在他眼前。

    他只好收回心思，摊开一条大毡，和仨少年一起坐下。

    虽然离得并不远，但见面的机会并不多。飞鸟问这问那了一阵，见他端详了自己的黑脸，抿唇点头，连忙问飞孝，自己脸上沾没沾东西。

    余山汉却是心疼，他笑了，又看看飞孝和龙血，说：“你们几个黑是黑了，都没瘦！我也见过几个镇上的孩子，叫什么记不得了，那都是脸色蜡黄，瘦得没有人样！”

    飞孝说：“我阿哥还胖了呢！他每天都吃油膘膘的獭肉，夜里睡得像头猪，能不胖吗？！”

    龙血挠了头，张口就嚷：“有钱不腰粗，娶妻老母猪。”

    飞鸟想到正题，慢慢往外看了一眼，压了声音问：“龙摆尾没有问财物的事吧。发人都是经过龙琉姝同意的，咱可不能乱认帐。”

    余山汉摇了摇头，颇有感慨：“他要牛羊、皮货？！他在挖府库里的黄金和白银，要不是我拦着，完虎骨达的衣冠冢都要被掘了！”

    飞鸟点点头，放下心来，紧接着，他看着飞孝微笑，让飞孝也知道知道。飞孝却不服气，立刻就问：“任花？”余山汉看龙血也在，没有吭声，只是给飞孝说：“你们先出去玩，我有话给你阿哥说！”

    龙血和飞孝出了门，余山汉带着考验飞鸟的想法，问他：“阿鸟，你怎么知道我让你挥霍财物的？”

    飞鸟说：“带过多的皮货，牛羊回去，和千里馈粮是一个道理，沿途‘狼群’可是个个长了红眼睛的。龙摆尾心里明白，转而去找黄金、白银，阿叔也明白，就给我一部分。我心里更明白，只好发人！不过，阿叔可以学我的！那样，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余山汉一怔，问：“你是说——”

    飞鸟点点头，义气地说：“还有什么难题吗？说给我，我帮你没二话，咱爷俩谁跟谁？”

    余山汉挺了挺身子，深思起来：裹带百姓，运回财物绝不是问题。可他们一旦南下，归谁不归谁？对了，席卷的财物在我们这，谁也养不起，也是我们的！一旦成功，不管是不是有利可图，主公都可以多得万余百姓。

    飞鸟见他不再说话，心里没底，不依不挠地说：“不愿意算了。反正，我的财物要带走，没了，都得赔人！”

    余山汉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飞鸟还是飞鸟，不是深谋远虑到了这种地步。但他还有别的疑问，念头转过又想：“主公本该支持龙爷，扶立完虎家的少子，作长久驻兵的打算。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难道？……

    “难道他被二爷劝服，也有了称霸草原之意？若是如此，这些离开故土的百姓必使我家实力大增！”

    想到这里，他一把抱起飞鸟，放声大笑，喊道：“阿鸟是我家的贵人呀！”

    声音太大，飞孝和龙血都闻声回来，他们鬼头鬼闹地露下头，又缩了回去。龙血小声地奚落飞孝说：“阿鸟是你家的贵人，你却不是！”

    飞孝学了阿哥的样，一把推翻他的头，嚼着干醋申辩：“我阿爸也这么说。可我大伯和我三叔却只夸我，他说我阿哥爱耍小聪明，以后再不改，长大要吃大亏的！”

    龙血立刻问：“你阿哥已经长大了，吃亏了吗？”

    飞孝被他问住了，沾也不沾边地说：“我在保护他，从不告他的状！”

    两人正说着，飞鸟挤到他们身边，问：“说什么呢？我的事办完了，快回去吧！”

    飞孝仍难释怀，不依地说：“余阿叔说你是我们家的贵人，那我呢？”

    飞鸟立刻给了他个安慰：“我们家的大将军！贵人，就是什么也不干的有钱人，最有钱的一个。钱的事了了，现在，我就想去漠北。”

    龙血无奈了，往里放水说：“去了有你后悔的！那里没有咱的人，他们抓住你，就让你去做奴隶，连救你都没地方救的。”

    飞鸟嘿嘿一笑，说：“我说说而已，逢术阿叔既不会放我，也不会让我去！”




第二卷 二十六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六节

    他们回到几十里外的营地时已经过午，逢术让奴隶去煮肉，自己则蹲到他们身边，问飞鸟：“阿鸟，龙摆尾早上来过，要以一百匹马交换‘天之骄子’的印鉴。那印，它在你那吗？”

    飞鸟诧异极了，毫不犹豫地回绝：“不在！他胡说八道的。”

    逢术点点头，却生出疑问：“这龙摆尾就像乌鸦一样，什么时候都招人厌！可我怎么觉得他这次叫的是地方，你怎么就不问我‘天之骄子’是什么？”

    飞鸟立刻补问：“阿叔，是什么？”

    逢术犹豫了，便给三个人解释：“说是完虎骨达传国的宝贝！可能是龙摆尾找它不着，见咱这里什么都有，来诈诈！”

    飞鸟赖呵呵地一笑，给飞孝、龙血认了个眼神，问：“他呢？我问问去，要是他多给些，我们就一件一件地翻翻、找找，是不是？”

    逢术往两小那里看看，见他们没什么异样，便搂了搂袖子，告诉飞鸟说：“他去看你琉姝阿姐了，东西没在咱这，咱也犯不着惹他！”

    飞鸟答了句：“我就想惹惹他。”这就站起来，往龙琉姝那儿去。还没有走到，就见龙琉姝吊在两树间的皮兜里晃荡，咯咯地笑着叫自己。很快，龙摆尾站到她身侧，神色不善，还扶了绳子低语。

    飞鸟回头看一眼，见龙血立刻绕路，飞孝原地换了方向，就加快几步，径直走到龙摆尾跟前，当宝贝一样从左看了从右看。龙摆尾被他看得发毛，用怪怪的眼神征询龙琉姝。龙琉姝却不觉得飞鸟有什么不一样的，笑眯眯地问：“龙摆尾好看吧。他把要送给我阿爸的东西弄丢了哦！你见着没有？可是可以换一百匹马的！”

    飞鸟先是惊讶，而后恍然，一下儿体会龙摆尾的奸诈——竟早早地把无主之物刻上姓名，便冲着龙摆尾摇头。龙摆尾神色严肃，再次强调：“你真不知道？”

    飞鸟摇摇头，继而又笑：“我阿叔说你找它不着，见我这里什么都有，来诈诈！我这里是什么都有，可找起来也费事，要是多给些，我就找找！”

    龙摆尾冷冷一哼，颜色吓人。他恶狠狠地问：“一百匹马还少？你的马还没全到手吧？”

    这下抓住了飞鸟的七寸。飞鸟差点哑了，死也不再往可以找找的话头上说，只是摇头申辩：“没有。我这没有！有了就给你了。我要它没用的！”

    龙琉姝不依地推龙摆尾一下，笑着跳下来，说：“别吓着我阿弟了。他敢骗你，不敢骗我。我去和他说说。”说罢，她就牵了飞鸟走，边走边扭头：“龙摆尾说，有了这个印，我阿爸就能称雄天下！你真不知道它在哪？”

    “有了它，就能争霸天下……你信吗？”飞鸟问。

    龙琉姝反问：“我信。你知道‘天之骄子’宝鉴是什么？”

    飞鸟眼色一紧，探了脑袋问：“吃的吗？”

    龙琉姝赏给他个“爆栗”，解释了两句，告诉他：“龙摆尾觅了条线索追查，追到这里。要是你不承认，他就会带人来搜，搜到了就把你抓起来，关到马棚里抽鞭子！你要它没什么用，有了就给他。”

    飞鸟本想说“搜一次给一百匹马”，念头却转到龙摆尾的威胁上。他太怕因小失大了，就假话假说，要个拖延：“阿姐，是什么样的呀？我回去找找，找到了就偷偷给你。”

    龙琉姝尤其满意最后的“偷偷给你”，就放他走掉。她回到龙摆尾身边，给龙摆尾说：“阿鸟都吓傻了！可他的东西多，一时半会也难找到。”

    龙摆尾点点头，密密安排：“你可不能把狄飞鸟当成小你几岁的乖阿弟。如果我探来的消息不假，他就真拿着印找过当地萨满，问是不是完虎骨达的宝鉴。你想想，萨满都认不真切的东西，他这个年纪，又是*什么判断的？”

    龙琉姝反驳说：“你的消息假了！刚才他还问我，宝鉴是不是吃的。”

    龙摆尾尤觉得龙琉姝听不进自个的话，又说：“风声传出后，此地渐有传言，说数十年前，与印玺一起失踪的猛公主是他母亲，完虎东旭是他的嫡亲外公！”

    龙琉姝这才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倩儿阿姑不是他亲阿妈。那他阿妈——”

    龙摆尾慢慢地说：“找此鉴是一。逼出内情是二。虽然我家难扶新君，那也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

    龙琉姝带着心事去看飞鸟时，他那已被翻得狼籍。

    只见堆就小物的山下开掘了大沟，乱烘烘的青铜器，骨制品……滚得到处。三五奴隶累了，和飞鸟三个呈一样的姿势躺到地上。曾格絮絮抱着半瓮水，刚气喘吁吁地跑来要喊，见到了龙琉姝便递了一递，问：“喝水不喝？！”

    话音刚落，飞鸟大声一吼，飞孝、龙血已疯一样抢去，把空中溅得全是水花。龙琉姝不敢相信地移动，问曾格絮絮和钱串串：“他们怎么累成这样了？连奴隶都敢没规矩？”

    钱串串和曾格絮絮身在局中，却和什么都不知道差不多，问不明白什么。

    龙血一头扎到东西堆里，又拔又挠，负气一样喊：“是谁说的。找不到印，就把阿鸟抓到马棚里打鞭子！不找怎么办呢？不累怎么办呢？”

    龙琉姝不相信飞鸟被吓唬话吓成了这样，便恨恨地看着他。

    飞鸟低头乱刨了一会，一抬头，看了曾格絮絮站在那儿不动，威胁了一句：“还不去运水！”曾格絮絮立刻往外跑。不一会又抱了一瓮水，哭一样说：“阿鸟，我真没有力气了，让我再歇一会吧！”

    龙琉姝气呼呼地把她手里的水翻，几步走到外面。钱串串也跟了出来，她们走着走着想到逢术，便立刻去找。逢术倒是真忙，正和人整垛整垛地收拾东西。他看龙琉姝眼泪都在眼里打转，四条腿又一致又快，想也不想就知道怎么回事，笑道：“他们商量好的，故意不理你。一会儿就没事了！”

    龙琉姝更加生气，鼻孔发热地走出来，大声问钱串串：“曾格絮絮也和起来气我？”

    钱串串告诉她说：“阿鸟答应她，回去给她买胭脂，买衣服，她就愿意运水了！”

    “这个该死的！”龙琉姝大马金刀地坐到夕阳的阴影里，胸口起伏不定。片刻之后，她喃喃地说：“我真想把他捆到马棚里打一顿鞭子！让他还敢给我脸色？！”

    ※※※

    天黑了下去，龙琉姝尚能看到飞鸟点起的火把。

    几个同族的亲戚在她这儿玩够了，要回去睡觉时，龙琉姝还能看到那火把。她不知道火把儿是什么灭去的，只是凭感觉认为，飞鸟真不知道宝鉴的下落。

    约莫到了天明，曾格絮絮突然跑了回来叫嚷：“阿鸟不见了。跑了！”

    龙琉姝一个翻身坐起来，揪了她问：“你胡说。他哪有那么胆小？”

    曾格絮絮大声说：“真的。他趁我们又累又困，睡死的时候跑的！还是他家逢术第一个发觉，然后把我们都喊醒，问见到他没有。我们找遍了，既不见他的马，也不见他的兵器。听阿孝和龙血说，他早就说要去漠北看看。人们都追了去。我怕你们还不知道，就回来给你们说一声！”

    钱串串低声骂道：“这个胆小鬼！”

    ※※※

    这时，飞鸟已经远在十多里外的山坳子里休息。

    他解下自己的马，自背后的革囊里掏出骨盒，拿出个柄部弯曲，下端奇形的硬块小印，小心翼翼地哈了一口气。看着宝贝透出的古朴和光华，他吁吁一笑，自言自语道：“要不是龙摆尾用那么一点财物强换，我还真难下决心去漠北的！”

    这里，他又得意万分地想：龙摆尾相信得到它便可称霸天下，就不该明目张胆地找我要。他这么做了，正如逢术阿叔说的那样，在吓唬我。这下，他如意了，不但把我吓跑了，又搜不到东西，没有证据，怎么和周围的人解释？




第二卷 二十七节

第二卷懵懵垂髫求琴艺，骑从悠哉富家翁

    二十七节

    秋雾浓重，清晨不散，在几声夜枭的悲啼声中，龙氏聚居的后屯响起猎狗焦躁地狂吠声。不久，凄长的埙声穿透稀薄的雾霭，刺一样地袭过人们的心头。不一刻，沿东狮头一片响起杂乱的起动声。不少刀口架到脖子上也不眨一眨眼睛的好汉纷纷泪流满面地出门，碰面时相互悲呼：“老爷子去了！”

    很快，已有近亲挽上烈马奔出，他们背着白旗，兵分几路，箭一般地向各处的亲戚报丧。到了中午时，离得近的大姓人家几乎都知道英雄一世的龙百川驾鹤西游，回到长生天的身边了，便半刻也不怠慢，立刻前往吊唁。

    外面，明月堂被围得水泄不通，里面，龙百川穿就一身虎皮，安详地躺在一张金藤雕花椅上。龙青云衣衫半袒，就坐在他身下的地面上，两眼通红，而他的旁边，龙青风却在跪着，头也不抬地哭，也唯有半身瘫痪的龙青潭还能保持几分清醒，冲龙青云喊了几声“哥”，要他穿好衣服，为诸事做主。

    几个主丧的老人等在外面，他们掐着指头算还有哪里的亲戚没有通知到，见龙青云出来，立刻往他身边围。龙青云四处扫视，一眼看到了刚刚回师的龙摆尾，便疾步走过去，厉声厉色地问：“你还有脸回来，老爷子刚和我商量，给大女定了门亲，你就把他指定的孙婿逼走了！你说，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让人去报丧？！怎么去？人家怎么不剐了你？！”

    “什么？”龙摆尾一下冒了冷汗。

    但他还是硬着脖子说：“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交出完虎骨达的传国印玺，哪知道他会一走了之？这样怯懦的孩童，怎么能娶大女？”

    龙青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吼道：“你还有理了？跪下！”

    龙摆尾扑通一声跪倒。龙青云抬脚想踢，却又未踢，只是指着他骂：“我怎么就那么信任你呢？我怎么就放心你呢？我真想一刀剁了你。滚，先找个井口磨磨脖子，照照那一脸灰，回来再跟老爷子磕头！”

    周围不乏想看龙摆尾笑话的人，见龙青云就这么放过他，心里不出气，等他一走就告状。这下，龙青云看谁都不顺了，把脾气发了一路。干练的龙衮憋着劲，一直追到庭中凉亭才肯喊他，告诉他说：“谢礼的事就由青风和我代劳，你身为人主，不能折了身份。摆尾那还有话儿要说，你最好去看看！”

    “我知道他有话！”龙青云含着牙，似乎不让人注意到他在窃窃私语，“可老狄那不要一个交代？”正说着，他已透过短亭，留意到穿了件鼠白色的夹袍的狄南堂，便轻轻地说：“哦，他已经来了，你去叫他一下，让他来我这。”

    龙衮却拉住他，低声说：“以我说，这事不全怪摆尾，那孩子你没见着，他就是个爱财如命、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为了一个孩子自折大将……”

    龙青云点了点头，往亭子里一坐，闭上眼睛等候。片刻后，狄南堂已经来到，坐到他的对面说：“青云，节哀！”

    龙青云睁开眼睛，低声说：“龙摆尾回来了，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叫冤枉。我是下不了手——要杀要剐由你了。只请你看在他跟我出生入死的份上，留把骨头给我。”

    狄南堂叹道：“这是干什么？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以为是龙摆尾吓走了他？不是，不是的！是他要整龙摆尾。你想想，出了这个事，谁不知道龙摆尾毒辣得要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下手？倘若不是我这个父亲心里明白，不许内人、弟兄们添乱，他们找摆尾闹几闹，以后，摆尾别说带兵，出门都被笑话。”

    龙青云终觉得狄南堂仁厚，歉意地问：“他还是个孩子，去能去哪？”

    狄南堂苦笑道：“应该去了漠北！你不必担心，他玩够了，就会回来了。”

    龙青云颇为担心地问：“山河路遥，秋日已深……”

    狄南堂打断他的话，说：“放心，一定能回来！”

    龙青云被他抢白，化顾虑转为怒气，喝问：“你怎么知道？”问了出去，他便后悔了，是呀，“回得来”，那不是一个做父亲的希望吗？突然间，他有点儿厌恶龙摆尾，便叹息一声，真情流露地说：“哪有做父母的不为儿女操心。老三没有保全，老爷子死不瞑目呀！”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老三就是龙青水，他勾连独孤跋，想把领兵在外的龙青云拒之门外，不想，与他狼狈为奸的二哥龙青风突然反悔，将其刺杀。

    这事，狄南堂从头到尾一清二楚，也为他们家的内杠悲哀。正劝着，一个个儿颇高的女人沿着与亭口相交的碎石路走来，边走边喊“阿哥”。

    龙青云扭头看去，见自己的妹子口里叫着自个，却扭头看着人家狄南堂不放，大为奇怪。他叫了几声，才发觉阿妹心不在焉，幽幽地问别人：“你还记得我吗？”

    狄南堂一脸茫然，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龙蓝采渐渐失望，只觉得四周暗淡无色，心中如有利刺一寸一寸地往深处进。突然，她大哭一声，转身跑了。龙青云的食指在庭径方向上摇摆，忍不住问狄南堂：“你和他？”

    狄南堂仍如坠云雾，只好说：“我也在糊涂。你还是问问她吧。”

    龙青云点了点头，却突然记得什么，深思起来……慢慢的，他朝狄南堂看去，似笑非笑地说：“我去看看，说不定，还非得赔你一个儿子不可！”




第三卷 第一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一节

    穿过树丛，翻越山峦、走上荒滩，驰于草地，遥望那天地间闪烁如梦的星光，漠北就像一扜蓄满的水土，哗啦啦地流淌于志者脚下。打马走过这干剌的土地，飞鸟的眼睛便被这广袤无垠的荒凉、壮美，铜彩和劲风，跳跃起伏的黄羊和狼群晃了。

    他见羊逐羊，见野马追野马，遇山入山，遇水掬饮，最终被黑水阻隔后，便沿水逆行，到达一处开满小黄花儿的野甸。

    这里生活着一家牧民。家里的几十只羊全在几里外的山麓下，白花花地一片。飞鸟看到了就急切地赶去，一下惊到了放羊的少年。他甩过鞭杆子，警戒地取下弓箭，一直等黑点变成笑眯眯的面孔，才用生涩的语言喊：“你是谁？”

    有了投宿经验的飞鸟知道，他问的不是自己的姓名，而是问自己是“敌”是“友”，便告诉他：“一起放羊吧！”

    少年生硬地问：“你家的羊呢？”

    飞鸟从屁股后摸出一张黄羊皮，抖了抖说：“你看。我打的。给你！”

    少年把他扔来羊皮接住，仍毫不客气地问：“你家的羊呢？”

    飞鸟往旁一指，吼：“狼！”

    少年吓了一跳，一拽马头，往远处的羊堆里扎去。飞鸟追了他，等一起绕了一个圈子后回来，已和他谈起打狼的经验。两人渐渐熟识，不但坐到一块石头上，还一起修弓箭，相互拉了对方的试。

    夜晚，他们一起回到一处帐篷边。这里只有一张帐篷，也只有那少年一个男人。他的母亲高大黑壮，奶着孩子的嫂子却很丰满，她们只用细眼打量了飞鸟一番，就问：“这个奴隶是从哪捡的！”

    少年扔掉肩膀的弓箭，却黑着脸问：“有肉吗？”

    飞鸟那儿还有半只几乎被风干的羊。他就从马上提到跟前，向两个女人解释：“我是个流浪的猎人！”

    两个女人也不再说话，提了羊便去下锅。

    吃完喝完，少年便点了堆火，拿出掐好、熬好的牛羊筋让飞鸟看，不想刚说了几句，帐篷里的嫂子就喊。少年这就给阿鸟说：“她的奶痒，让我去揉揉！你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飞鸟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睛，回头挑火苦想。

    ※※※

    飞鸟在这呆了几天，逢日又和少年一起放羊。他们刚把羊儿赶到水草旺盛的地方，就刮起遮天蔽日的大风。一时间，人眼难睁，羊难回赶。两人正在辛苦呼羊，便听到几起马蹄响，于是变了脸色，先往回赶。

    掩马正走，家里已经蹿火。少年大吼急冲，刚趟马到家门前的高杆就被人从马上按下。飞鸟朝尘中射箭，隐隐听到有人在喊：“还有一个！”只好向远处逃遁。他顶风走马，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便回头射箭，倒射下了追兵。

    正走间，面前突然现出高坡，“笨笨”扬蹄而立，绕坡再走。敌人趁机还射，抛出几枝劲箭。一只刁钻的箭枝从刮猎的甲袍侧面钻了进去，飞鸟只感觉到被老鼠咬去一口，就几乎被狂奔的马匹甩下。他忍着那股凉意，不知狂奔多久，渐渐不省人事。

    ※※※

    花流霜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她见狄南堂已点亮了灯，正看着自己，便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坐起来。狄南堂要了她的手，低声说：“看你一头是汗的，准是又梦到阿鸟了？”

    花流霜点了点头，起身就穿衣服，叹道：“我怕呀。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他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大？说跑就跑？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去，一直圈到你们打胜仗。”

    狄南堂“啧”地一笑，安慰她说：“你还记得不？娶你那年，人家一个人从龟山摸回来，一下儿找回家个阿妈。我看，这下是到了年纪，要给自己找媳妇了。”

    花流霜生气地推去他的手，大声责怪：“你怎么一点也不挂心？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吃没穿的……”

    狄南堂见她又给自己急，只好告饶：“好了，好了。你要是睡不着了，就起来走走。不能由他在哪快活，大人在家里遭殃。”

    花流霜走出来才知道天色发亮，这就往段晚容那里去，把她叫醒了，一起走镇走走。

    天已经很冷了，三叶树经霜一打，红通通的挂在路旁。镇头遇到几个早起的少年，吐着哈气吆喝来去，一下儿吸引了花流霜的目光。她走出了好远，还在回头看。段晚容知道她想的是阿鸟，就劝。她在飞鸟家久了，说话也随便，硬把飞鸟玩劣成性的责任推到狄南堂身上，末了还埋怨说：“阿伯怎能这样？阿鸟丢了，他和没事一样，吃饭比谁吃的都多，睡觉比谁睡得都香……好像他从来没有阿鸟这个儿子一样！”

    花流霜沉默半晌，轻轻地说：“你怎么这么想你阿伯？是我许阿鸟北上的，是逢术护鸟蛋一样庇在身边的……倘若你阿伯流露出担心，我们该怎么还他一个儿子？他英雄半生，也就阿鸟一个儿子，能会不爱吗？我骂他不疼孩子，那是我心里急，恨自己唐突，知道吗？”

    段晚容颇有尴尬，低声说：“想不到阿伯这么顾人？”

    花流霜微微地笑，迎风向北，走了一阵又等了段晚容。她们边走边望，希望在地平线上看到令人熟悉的一人一马，直走了二十来里，太阳东出半杆，才停到一个半歪的草棚边休息。

    刚吃了些干粮，这里便来了几个逮了贼的男人。

    他们擒住的是个漂漂亮亮少年，年龄也不过十六七岁。段晚容心里向着英俊的男孩子，就想问问怎么回事，可还没听完个来去，就因那少年呼爹叫娘的告饶和屁滚尿流的熊样失望，回到花流霜身边。

    花流霜却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低声跟段晚容说：“他阿奶常和我说，长生天保佑善良人家，多施一恩可得一恩，多救一命可得一命。今你阿鸟弟弟没个下落，咱就要了这好，啊？！你去和那几位阿叔说说，看看他们能不能不再难为这孩子？”

    段晚容“恩”了一声，便说予外面的汉子，这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这少年的母亲，问她为什么造谣骗钱，让妇孺为打仗的男人买命。

    花流霜一听也寒了，这样的昧心人岂可谅解？但她还是走出棚子，给众人说：“你们去找他的母亲，却不该难为他——”说话间，她和少年晃了脸，竟觉得少年容貌似曾相识，不由愣了一愣，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少年看到了希望，只鼻子一把泪一把地求。段晚容早仔细打量过，便小声在花流霜的耳朵边说：“他长得有点像你！”花流霜再一看，果真有几分相像，便纳了闷。

    一个穿蓝衣的汉子见她站在那儿端详，主动说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母子，夫人不会认得。你别认了，回头，我把他卖给你！”

    花流霜想了一下，又觉得这少年认得飞鸟，所以看起来熟悉，便和蔼一笑，说：“我怎么都觉得你眼熟！你认不识得阿鸟？”

    少年抓住救命的稻草，怎舍得放掉，慌忙拔着地哭喊：“我认得，我认得！他和我是拜把子，是我的大哥呀，我还没有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段晚容看腰轻点一脚，骂道：“拜把子，还老人家！你就骗吧，孝敬吧。”

    一群汉子里也有听说过一个“阿鸟”的，笑呵呵地问：“哪个阿鸟？狄飞鸟！”不认识的刚插言问谁是，同伴便“这你都不知道”地解释：“那个最富的孩子。听说龙摆尾将军找他要钱，硬把人逼跑了。这不，像都挂在镇上！”

    少年听得囫囵，立刻指天发誓：“好心大姐、大姑，你们就救救我娘俩吧。我花落开对天发誓，要是不孝敬你俩……呜呜，没有一个结拜大哥叫阿鸟，被狗咬掉嘴！”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花流霜大吃一惊。

    少年被吓到，再也不敢往下说，撅了屁股便磕头，捣头鸡一样哆嗦。花流霜激动不已，一把把他拽起来，问：“你姓什么？”

    少年见她浑身抖擞，手像老虎钳子，更不敢吭半声。倒是听到段晚容问了句：“你也姓花？”他才敢肯定地点头。花流霜一丢手放了他，回头给几个大汉说：“他母子我要了。要多少财物，只要你们开口，我就给！”

    蓝衣汉子是苦主，一伸手，喊道：“好！给我两头牛，这事就算了！”

    花流霜点了点头，这便让他们跟上段晚容去牵。段晚容带蓝衣汉子走后，她才把那少年拉起来，问：“你当真姓花？口说无凭，我又怎么知道你真是花落开！”少年不知道她的脸色因何而变，就往仍呆在这看热闹的汉子们脸上望望，从脖子里掏出一片长命金锁。

    花流霜一把拽下，握到手掌里看，刹那间眼前重现十七年前的一幕。

    战场吃紧，二哥、九哥阵亡，家中从父亲到叔父，从大哥到十八哥，凡十五岁以上男儿全披了重甲。也就是在他们上马临去的时候，大哥拿出一大把的金锁，要孩子们藏好，流着眼泪说：“父、兄皆是男儿，没有逃命的道理。以后，你们就*这个相认吧。”

    她狠狠地握住手中金锁，渐渐回神过来，仰天叹息：“天不灭我花家，终是有男儿活了下来！”既而，她盯着那名叫花落开的少年，使劲就是一巴掌：“你父祖都是盖世英雄，怎就有了你？既作事下作，又怯懦如猪，丢光了他们的脸！”




第三卷 第二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二节

    蔡彩四十出头，姿色已被风尘掩去大半，只留下几分尖刻。她刚出了赌场，就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便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哎呀”，“哎呀”地叫，心疼地骂：“你也长了个儿，怎么老是被别人揍？”说完，留意到儿子身后的女人，一下儿对号入座，一摆手掌，嗓音变得尖声细气：“你是？西湖的那丫头吧，我给你说的丈夫怎么样？那时候你还死活不依呢！现在知道大姐的好了不？”

    “她是姑姑呀！小姑呀！”少年怕极了新姑姑，慌忙提醒，不要她再乱嚷乱抖。

    “什么？”蔡彩即刻捂了嘴，盯着花流霜愣上半晌，“呜”地一声哭出来，抢天呼地般大喊，“流霜。是流霜呀？我的娘，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花流霜幽幽叹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胳膊说：“跟我回家。以后，再也不要做这偷鸡摸狗的事了。”

    她带着母子回家，进院就让人烧饭，进屋就唤丈夫。

    狄南堂见妻子找到失散多年的亲戚，也推掉了外面的应酬，尽力逢迎，和她母子坐到一起叙叨。秃孔雀难寻真凤凰，落难人怕想贵亲戚，蔡彩几经流沛，中途又嫁过短命的丈夫，慌多怕多泪也多，连说带唱，一刻也不停地念叨祖上的功德，才让小姑子得了福气。花流霜见她越说越不着边，竟要狄南堂对自己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只好到外面歇一会去。

    她再进去，见狄南堂可惜花落开的相貌、身板，正问他话儿，便听上几句。花落开凡事都不敢承认不会，什么都“会一些”，竟成了既谦虚又博学的君子。狄南堂摸得透少年人的心理，却也不揭破，只是微笑着说：“只会一点是不够的，要是能收住心，就去学堂上上课。”花流霜实在忍不住了，便在他耳边轻嚷：自己的孩子没见你问。人家的孩子，你瞎操心什么？

    正说着，新加的奴隶送来酒食，沿着大桌子摆了一堆。

    狄南堂边让母子动筷，边让段晚容看谁在家里，一起过来吃饭。不一会，逢术在风月之后来到，落落寡欢地坐于一角。花流霜知道他心里的事，便捅了捅丈夫。

    狄南堂叹了口气，给逢术说：“人家老余不下饭的时候总有道理。你也说说，阿鸟想跑了，你怎么防可以防得住？要是你有好法子没用，可以不吃。”

    他的话音刚落，段晚容和雨蝶已含笑喷饭。原来余山汉听说飞鸟不见了，心里急，有人劝他两句，他张口就说：“阿鸟是我奶大的！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逢术看了风月一眼，低声说：“以先生的意思是：他为什么要跑？要说为了整龙摆尾，为了去漠北，这都好！怕就怕，他手里真有完虎骨达传国的宝贝，而又不知轻重地示人！”

    阿鸟绝不是一个不经吓唬的人，除非遇到真正可怕的事。

    而那个代表草原天骄最高荣誉的宝物，完全有让龙摆尾撕破脸的可能，倘若它落在阿鸟手里，阿鸟又不愿意献出来，也惟有*逃走来避难。狄南堂不是没有往这想。但放到这里说总不好。他便摆摆手，说：“吃完饭再说。”

    说到这儿，他笑着给蔡彩说：“阿鸟是我不成器的儿子。从拜塞战场逃走，不知道去了哪。一家老小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宁。别有什么，也别客气，吃饭！吃饭！都吃饭，孩子们都要快回来了，见你们闷在这，不跟着闹才怪！”

    又是个话音刚落，飞田已蹦蹦跳跳地进门，她谁也没看，抬着下巴到狄南堂身边，伸出右手，说：“大伯，给我钱。要是你不给，我就去喂我的马，喂完马去睡觉。”

    蔡彩被她可爱的外表迷惑到，好奇地问花流霜：“什么喂马睡觉的？”

    花流霜没好气地说：“学她两个阿哥，到了夜里好逃跑！”立刻，她盯着飞田，厉声大喝：“飞田。你跑一个给我看看……光说不跑，半个毛子没有！”

    飞田的脸蛋一下儿黑了。她左右看看，见全家都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看着自个，就一步一步往外溜。狄南堂喊她，要她到自己跟前吃饭，她这才回来，嘿嘿笑着给狄南堂说：“不给我钱，我就不去上学了，说不去就不去，半个毛子没有也不去！”

    正说着，飞孝领了飞雪站在门口望。

    狄南堂笑笑，喊飞孝到跟前，指着花落开说：“这个是你落开哥。吃了饭，带他去学堂看看！稍候，我会给田师打声招呼，让他替你阿哥上学。”

    飞孝硬梆梆地诘问：“那我阿哥回来到哪上学？！”随后，他盯着花落开，眼睛闪着恶狠狠的光芒，倒把花落开吓了一跳。

    狄南堂看了飞孝一眼，严厉地说：“等你阿哥回来再说！”接着，他又跟蔡彩说：“这是他二叔家的狼崽子！别看他冲人就瞪眼，却比阿鸟好相处多了！”

    ※※※

    两天后，已是上学的好日子。

    花落来一起床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踏到精鞣软皮靴里。他跑到外面的地上踩两脚，正听着“嚯嚯，叽叽”地响，一抬头看到母亲，就兴奋地说：“这靴子真暖和！”

    蔡彩捻着他的衣服，左右看看，嘴巴里也啧啧称赞：“是好看！我儿子是好看。也亏得你姑父，他怎么就知道你称这一身？我看他比你小姑要疼人！我听到雅塔梅那媳子撇着嘴和人嘟囔：阿鸟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这么好的鞋。”

    花落开兴奋地说：“阿妈，我心跳得砰砰响，有点不敢穿出去。”

    蔡彩看了他一眼，骂道：“看你那点出息！”

    随后，她不容分辩地叮咛：“学堂里都是头面子弟，你见有好看的少女，就勾搭一个回来。然后我让你姑父帮你去提亲。”

    花落开笑嘻嘻地点头，身子、屁股左右扭动。蔡彩不能原谅地再瞪两眼，这就带着他去见花流霜。花流霜正监督飞孝、飞雪好好吃饭，见到他母子，笑着夸奖：“这才像我侄子。”

    花落开怕她，一声不响地坐下，大气也不敢出地吃饭。刚吃两口，飞孝的手伸出来，抢了块肉进嘴，就盯着他的眼睛看，吧嗒、吧嗒地吃。男孩子多是用这样的挑衅从不认识到熟悉的，花流霜一点也不奇怪，反而因此放心，一等他们吃完就赶人。

    飞孝刚把花落开带到班上，就迎来一阵哄笑。

    孩子们看着这个大个子，又叫又闹，让花落开越发心怯。花落开硬着胆子坐到飞鸟的位置，一个胖子就转过身来问：“那小子死哪去了？”

    飞孝怪他说的不好听，推着他的胸口嚷：“你再说一句！”

    这胖子就是王本。他自觉是飞鸟的哥们，比飞鸟的阿弟大一辈，恼火地还了一捶，高高在上地嚷：“我得替你阿哥管管你！”飞孝哪买这帐，二话不说，揽着他摁了下去。很快，王本的帮手加入，又把他掀下来。几人打得砰砰响，滚得几倒人躲。

    飞孝虽是一个人，却远占了上风，浑不知到底谁是王本的帮手，见人就打，威风凛凛地杀出去，把花落开一个留下。花落开但看一个个鼻歪眼斜盯着自个，有的还拔了刀子，怀里顿时揣了只兔子。好在并没有人拿他撒气，仅给他说：迟早要让狄飞孝求饶一回。

    王本心里火气难消，就坐到花落开的几桌上放话。正嚷着，龙妙妙带着两个女孩子进来。她穿了一件套绿花的滚线皮袍，瘦长的脖儿里穿了一圈镂刻过的翡翠和玉石，步子一大，便哗啦啦地响，显得又威风又傲慢。

    见气氛不对，她便站了住，直到不满自己班男孩子的女孩子一说，才气呼呼地喊：“你们都是吃什么的？”说完，她注意到一味低头的花落开，便指了问人：“他是谁？衣服这么好看，家里挺有钱的嘛。”

    王本说：“狄飞孝送来的，一定是他家亲戚。”

    花落开嘿嘿陪笑，低声说：“我是阿鸟的表哥！”

    旁人又不再理他。他们围到龙妙妙身边，一声高一声低地商量怎么报复。龙妙妙坐到几桌上，边让他们放学后不要走，边问胖子，“王本，今天有没有吃的？”

    胖子有些不舍得，但还是拿出个鸡腿，说：“今天就这个了。”

    龙妙妙接过来撕了一口，又问：“表婶做的吗？”

    胖子咽了口吐沫，说：“不是，是近来零花多了，自个买的。”

    龙妙妙点点头，边咬着牙捏鸡腿，边说：“阿鸟也常骗我阿姐。这次，我阿姐很生气，一定要找到他，抓住他！”说到这里，她见花落开仍木木地坐着那，就跳下几桌走去，拿油糊糊的手在锦衣纹花的襟子上使劲擦了擦，问：“你知道不知道狄飞鸟的下落？知道的话，我就饶了你。”

    花落开心疼死了，可又不敢生气，只是黑着脸急：“我不知道。家里也没有。”

    “那他在哪？说！”王本往他头把子上拍一手。

    大伙纷纷学他的样，威胁：“说！说不说！”

    花落开推开几只手，眼睛里已带了眼泪。他猛站起来，甩了袖子就走，却被一个牛犊子一样的孩子抱了腰摔倒在地。摔他的那孩子高兴透顶，又蹦又跳地炫耀：“他个子这么大，却被我一下摔倒！”




第三卷 第三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三节

    花落开哭着推开当道的孩子，从教室里跑到院里。天上飘起了凄迷的小雪，正惊喜欢呼的大小孩子们都转了脸看他，无不疯狂地挑衅，笑话。正喊着，几个骑着骏马的少年在倒塌的土墙外拴马，越过断墙，站在他的面前。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面孔被晚秋的寒风皴黑的瘦高少年。他的帽子是狐狸皮的，腰上直立的短刀还带了个鞘，再加上脚下半新的靴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是随时作战的勇士。他盯着花落开的靴子，又摸摸花落开的衣服，骂道：“哭个球毛！说。只要你肯把这、这衣服和鞋……让我穿，我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花落开松手丢了书箱子，死死地抓住衣服的前襟。那少年也没有强抢，而是用有力的手臂将他拨了个转，推着走，边走边说：“不用说，能欺负你的也就是龙沙獾、王壬一，李世银几个，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说你是努牙岩青彪的阿弟，他们不会不睬。”

    花落开眼眶涌泪，木人一样来去。但他的腿脚还是长在自个身上的，方向是飞鸟那一班。几个少年不由分说地跟着进去，一拥进门。

    龙妙妙还正和同窗们商量怎么报飞孝闯班之仇，见到进来的大个们，心底一亮，大声嚷道：“努牙岩青彪！你知道怎么回事？好！正好！跟我走。”

    努牙岩青彪连忙问：“干什么？”

    “叫你走，你就跟我走！”

    龙妙妙嚷了句，就拽了他往外去。立刻，一班人走了半班，也只有王合回头，指着花落开的鼻子，说：“你就等着给狄飞孝收尸吧。”

    花落开吓坏了。他不等人全过到门外就往外钻，钻到外面就往家跑。龙家安排的大院就是方便飞鸟上学的，后来被狄南良一括，近得没说的。他一口气跑回家，埋头大喊“阿姑”。花流霜和段晚容，雨蝶正对着刚下的细雪发愁，听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连忙走到庭径的中间。

    花流霜看他的样儿，觉得是和人打架了，便问：“你这是怎么了，第一天去就和人打架？”

    花落开往学堂方向一指，慌里慌张地说：“不是，不是我！好多人要一起去，一起去打阿孝！”

    段晚容“啊”了一声，连忙看着花流霜征求她的同意，问：“我去看看？”花流霜挥手让她赶快去，自己却略为发愁地跟雨蝶说：“阿鸟在的时候，也没见他和人打架。这阿鸟一不在，这是咋的了？他一天要打几架？！这个愣小子，我非把他送回去不可！”说完，她又喊逢术，喊了好几声才记得昨个有朝廷的人到，他们跟着狄南堂去凑热闹去了，这便“嗨”了一声，自怨自艾：“我怎么老是颠三倒四、忘东忘西的？”

    雨蝶明白这是为什么，便抬头看看那昏昏沉沉，神秘末测的天空，双手合实，默默地乞求：“保佑阿鸟吧，让他早日回来！”

    ※※※

    “不要！”

    飞鸟大吼一声，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景物晃动好久，他才知道自己躺在一个暖和的帐篷里，身上盖了一层皮被褥。正中燃着的牛粪炉边旁边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她猛地回过头，惊喜地喊道：“你醒啦？皇太凌。”

    我被人救了？飞鸟带着疑问抬头，视线在帐篷顶移动很久才落回到少女那儿。他呆呆地看着对方，见她端了个镶着骨头的木碗站着，说的是熟练的猛语，便傻忽忽地问：“这是哪，天上吗？天上的人也住帐篷吗？皇太凌是谁？你阿哥？”

    少女的眼神渐渐奇怪，她不客气地说：“不记得了？你就是完虎皇太凌，蔑乞儿拖拖部的继承人。不知道发热烧糊涂的还是在装糊涂。”

    “啊？！”飞鸟一愣，又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这少女有着长而柔软的头发，身上的羊皮裳很是合体，脸庞略显黑黄，眉毛很弯很长，长大了一定好看。正看着，他的眼皮开始跳动。他拿出左手一把按住，不解地问：“你真凶恶。我不叫皇太凌，也不姓完虎。”

    少女捧着碗儿递到飞鸟嘴边，冷冷一哼：“心里害怕？！”

    飞鸟确实饥渴，抓起来就喝，尝到嘴巴才知道是粘稠的浓奶，就又咋嘴巴又眨眼，口中称赞：“好喝。”少女觉得好笑，却还把脸绷得严肃，又舀来一碗说：“再喝一碗。”飞鸟没有再喝，掀了毛褥下炕，大大咧咧地要求：“给点吃的。羊肉有没有？牛肉也行。”

    刚走上两步，他才发现自己被人换了衣服。正羞答答地出汗，一个中年女人掀来骨帘进来，问站到帐篷边的女孩：“也答儿，他怎么起来了？”

    飞鸟不等也答儿回答，扪胸鞠躬，礼貌地喊：“阿婶！”

    那女人穿了一件土袍，相貌与少女很相似。她想不到阿鸟这么礼貌，只好挤出笑容，说话时略带些感情：“你醒了？！”

    飞鸟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巴结说：“都喝了一碗稠奶呢！不过还是有点饿。夫人真像我的阿妈，慈祥、可亲、严厉。您得笑一笑，不然，我会以为自己闯了祸。这位阿妹叫也答儿，真好看！”

    也答儿听他嚷饿，夸自个，阿妈也没有不高兴，又是递那碗稠奶。女人接到手里，却没有给飞鸟，只是应他的话儿微笑，轻轻地说：“身体虚弱时会闹肚子。喝点肉汤儿！东西都摆在外面，想吃吃一点。”

    飞鸟这就高高兴兴地往外走，出来又往一旁的大帐进，嘴里一直再问：“完虎皇太凌是谁？也答儿怎么叫我完虎皇太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到露头说笑的飞鸟，腾地站起来，冲阿妈吼道：“母亲，他是蔑乞儿拖拖完虎家的罪人！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

    “对他怎么处置，将由你们的父亲和长辈讨论之后决定。而在此之前，他是我们的客人，家被一群豺狼毁去的客人！”女人平静扫视几个狼一样的儿子，安抚飞鸟说，“你不要害怕，族内的伯克们是不会把几代大可汗和我们的恩怨加在你——一个孩子身上。”

    飞鸟吃了一惊，愕然看着女人：“恩怨？”他头皮发麻，心叫：坏了，我带的有完虎家族的宝物，并已经和衣服一起不在了。该怎样才能解释清楚呢？告诉他们，我是那群豺狼中的一个，怕是死得更快。

    女人哪知道他的小九九，只以为他怕自己的儿子，便鼓励说：“是的！去，坐下，边吃边听我讲给你。”

    在她的示意下，听话的也答儿立刻绕到他的一侧，抓了一条胳膊搀扶，把他带到不远的木几旁，按他坐下。飞鸟什么也不管了，坐下来便抓肉吃，心想：饱死是挣的，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

    稍作沉默后，女人开始娓娓地讲起这些恩怨来：“完虎骨达是大大的英雄，他有六支常胜军，其中两支不离左右，一为蔑兀里，是戍卫君主的意思；一为哲尔薛，神箭手。而速不达只，侻圭，吉斤哈剌，克罗这四支，不带在身边。

    “他就*这六支人马，打败所有的英雄，建立了猛扎特帝国。可惜，好景不长，长生天召走了这位盖世英雄，把他和草原男儿一起披甲作战，用鲜血和汗水打下来的国家交到万虎家族后代的面前。

    “哪知那些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完虎家族的不肖子孙越来越多，连老鼠都能在眼前横越，他们贪婪，好色，渐渐压制不了长生天又降生下来的英雄。一时叛乱四起。甚至是常胜军的大将。后来，大汗的亲叔叔也因被侄子抢去貌美的妻子而围困金帐斡儿朵。

    “先祖就是在龙城可汗反叛时救出他的大妃和嫡子，帮助完虎刺赢得天下。可是，完虎刺却怀疑上先祖，说：敌众我寡，你为什么舍弃性命也要救出大妃？

    “先祖以为大可汗是怜惜众勇士的性命，泣不成声。其后一年内，他南征北战，四处征讨贰心的部族，从三源河的源头打到利冰湖。整个克罗部子弟的鲜血浇遍了草原，尸骨洒遍每一个角落。谁也没有料想到，就在先祖在四处征战的时候，完虎刺赐死了大妃，此后封锁消息，一直等到先祖回军的时候把他擒杀。

    “克罗子部的子弟已多在战争中丧命，所剩无几。可被恶魔钻到心肺里，血液里，骨子里的暴君却又下令，要处死所有的男人，把女人分给奴隶。此后多少年间，克罗子族被大漠人称为杂种。鲜血为尊严流尽，尸骨为泪涩冲刷，仇恨让北地的寒冷远离我们而去，而我们只有慢慢地忍受。

    “大猛国后，草原各部族互为统帅，互相攻杀。蔑乞儿拖拖部人依然不忘每三年来减丁一次。我们的牛羊被掠夺，男子被杀掉，女子被蹂躏……”

    女人越说越动气，似乎想起了蔑乞儿拖拖对本族的凌辱，竟然流了眼泪。飞鸟怎么也想不到“完虎”两个字竟会这样让人恨之入骨，便含着肉发愣。对面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狰狞，向他伸头大吼：“怎么，你不知道？”

    飞鸟矢口否认说：“我是可颜部的，怎么会知道？”

    女人半信半疑，抹了一下眼泪问：“那你怎么会有‘天之骄子’的金任？”

    飞鸟吞吃了口肉，又喝了少许的奶酒顺咽而下，才申辩说：“拣来的。‘天之骄子’四个字，哪个巴特尔不想要？”

    “撒谎！”三个少年此起彼伏地站起来，坐下，驳斥说，“父亲问过你，你回答了的。”

    “他那时昏迷着，说什么都是点头。”也答儿早就按不住同情了，便换了个方向，脆生生地替飞鸟回答，“我才不信他是完虎家族的孩子，你们要相信他。”

    立刻，坐在身边的一个少女踢了她一脚，说：“阿妹，豺狼除了尾巴都像牧羊犬！”

    飞鸟发现她和也答儿有几分相似，却因年长而有着健康的柔红色皮肤和白亮的牙齿，说话时，柔柔的睫毛一动一动的，连忙原谅她的话，多看两眼再说。但事实上，他还是觉得面孔圆圆的，笑起来甜甜的钱串串更可爱引人，就拿了她和对方比。经这么一比，他又想起动不动就耍娇气的曾格絮絮，便扑哧一声笑了个响。




第三卷 第四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四节

    想不到刀板上的鱼肉还会笑！

    也答儿的姐姐羞恼地琢磨过刚刚出口的话，把狠狠的目光射去。

    飞鸟装作不知道。他这人，肚子要是瘪了，能认得的也只有一嘴一口油的好肉，此时只是想：阿婶的话儿讲完了，我要好好吃肉。想到这里，这就又弯身苦啃。

    上席的母亲爱极了他狼吞虎咽的馋相和咯嘣咯嘣嚼软骨的碎响，笑得打颤，一会也不停地叮咛：“你这孩子，活活的一只饿狼。慢一点，可别噎着！”

    飞鸟含含糊糊地应着，抢一样地吃腆肚子，打着饱嗝回去。

    那母亲也把自己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幼子身上，见他挥舞手臂，样儿里充满无邪的霸道，心里充满爱意。她看了很久，轻轻地说：“他要真的是完虎家的孩子，能在你们面前坦然吗？要做一个巴特尔，不仅要能手握弯刀杀入敌阵，还得分清敌人和朋友。”接着，又朝也答儿看了一眼，嘱咐说：“也答儿，你悄悄问问他，他叫什么，多大，回头说给你阿爸。”

    也答儿应了一声，丢了块骨头，掂着厚厚的皮裙跑出去。

    ※※※

    阿鸟不敢把真名告诉也答儿，说自己叫“博格阿巴特”——凶悍的大鸟。

    也答儿和他玩了会，出来找到阿妈，一五一十地给她讲阿鸟胡吹乱讲的杂事。

    也答儿的母亲看着多了一个玩伴的小女儿，一边微笑，一边心事重重地回忆起前几天的事情。

    ※※※

    卑赫人生活在阿林比格山山麓，不堪忍受金留真的欺凌，便跋涉几个月，绕道不乌拉罕，来到黑水流域。为了顺利渡过第一个酷冬，他们分成几十人一支的马队，沿河域抢掠，罪行累累。

    也答儿的父亲也速录是克罗部大首领。他听闻此事，觉得这对刚刚南迁少许的克罗部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就打算在那儿设上一个冬营，一则保护需要保护的弱者，二则收集自东迁徙的部族。

    他和十几个勇士涉黑水，沿途勘测合适的营址。说来让人难以置信，就在回到北岸的头一个晚上，驮了阿鸟的马儿从山坡上下来，径直来到他们的篝火前。

    于是，也速录连夜回到北岸，把浑身是血的阿鸟送到她怀里。

    ※※※

    她记起丈夫拿到“天之骄子”宝鉴时的情景——他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间浇过战场上的鲜血，迸发出冷酷无情的凶光，而右手却狠狠地握到短刀柄部，指节发青，而后又迅速冷静，札札地走出去，招手要去扎答安。

    这位母亲默默地想：我相信他，他不是完虎皇太凌。不应该是，自己，也答儿都觉得不是。完虎家族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儿子，可以与仇人同桌共饮，可以像狼一样吃鼓肚皮，可以将骨头咬得咯嘣直响。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敌人面前无还手之力。

    ※※※

    也答儿的父亲也速录直到夜晚才回到家。他离开马背，用沉沉的声音喊了一声，就看到善良温顺的妻子在等着他，便任她脱掉自己的后袍，钻到热乎的帐篷中去。刹那间，火光把他照亮，让他高大粗壮的身躯和威严骄傲的面孔发出红通通的光芒。

    也答儿的母亲随后进来，不声不响地奉来热酒，恭坐在一旁。她用眼睛打量丈夫，见丈夫脸颊下那两撇骄傲的浓须和下巴上的硬髯均有水珠，就说：“天气很冷，要是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你是不会回来这么晚的。”

    也速录“嗯”了一声，问：“那孩子呢？！醒了吗？”

    女人给丈夫写了碗马奶酒，说：“醒了，又睡下了。他还是个孩子，顶多不过十四五岁，非要杀他不可吗？”

    也速录停下酒碗，狠狠按下：“是有一些目光短浅之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击我的威信。他们煞有其事地问：首领这么巧捡到完虎家的孩子，还要充当他的保护者，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女人不快地说：“那你就该问问他们，是谁在敌阵中三进三出，砍下瓦利首领扎达兀的头颅？是谁带着他们迁徙到黑水河畔，使牛羊得以滋养？又是谁，打败善战闻名的萨林黑阔，让他孤身脱逃？再说了，不是那孩子的马把他送到你面前的吗？这是长生天的旨意……”

    也速录说：“是的，是长生天想让我们克罗部强大才送来的青铜器！有了他，我们就可以到东部草原去。”

    女人摇摇头，问：“如果孩子不是完虎家族的人呢？”

    也速录笑道：“怎么可能？”

    女人说：“在你凶恶的儿子面前，他若无其事，一顿啃了两个狍子腿。”

    也速录吃了一惊，不快地说：“我们则鲁也家族是也厉的后人，曾因忠诚而使克罗部蒙灾。他们都怕我扶立完虎家族，会走上先祖的老路。可这次不一样，我只是借助他，不是复兴他们完虎家族。你也觉得我养虎为患？”

    女人摇了摇头，慌忙解释：“不是。他是符合古训得以收养的孩子，不是仇敌。”

    也速录摸摸胡须，盯着她看了一阵，叹息道：“我也以为是，可他不是。”

    ※※※

    清晨，飞鸟尽量不弄疼自己地爬起来，小心地跨出门。

    外面的营地被大雾笼罩，不时有牛羊的叫声传到耳边。他四处走了一走，见马栏就在旁边，便抵挡住偷跑的欲望，啊哑哑地哼哼。突然，也答儿跳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你起来啦？”

    “还没有！”飞鸟打了哈欠往帐篷里退，“我在梦游。”

    也答儿跟着他走，边走边问：“什么是梦游？”

    飞鸟又边往被褥里钻边说：“又叫离魂病，就是在夜里走来走去，还能给人说话，醒来后却什么也不知道的奇怪事。”

    也答儿眨着眼睛，听得糊里糊涂，就说：“我不梦游，白天才游。”继而，她笑出明亮的牙齿，高兴地说：“我刚刚告诉我阿爸，说你不是完虎皇太凌。”

    飞鸟连忙问：“那你告诉他没有？宝鉴早就失踪了。正因为我不是完虎皇太凌，所以才能拣得到。”

    也答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不过，我会告诉他的，还让他去东部草原问一问。”

    飞鸟大为满意，就抱着皮被褥，盘腿而坐，问：“你的阿哥、阿姐都当我是仇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也答儿摇摇头说，“可我相信你不是。”

    飞鸟问：“为什么？”

    也答儿用手一比划，回答说：“他们一定长着长长的牙齿，头抬得很高，豆点大的眼睛里全是又胆小又凶恶的光芒。”

    飞鸟立刻把龙妙妙请到也答儿的道理里，心想：眼睛凶恶，不可一世，动不动就嘴角向下，龇牙狠笑。他承认地说：“恩，就是的。”

    也答儿挤到他身边，问，“你的甲裳真奇怪。早上，阿爸拿着它看，给阿哥们说，朝你射箭的那人臂力超群，要不是甲好，非把你钉到马背上不可。”

    飞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想：披风把箭掸到，我的马还在往前跑，怎么可能被钉穿？但他觉得这样的话儿说给也答儿，也答儿也不知道，就没有说话。

    刚一沉默，也答儿又问：“三河源头那里很漂亮吗？有没有这里好？”

    也答儿想知道的问题太多了，一刻也不停地问，直到外面响起女人的叫喊声：“也答儿。挤奶了，你在哪？”才作势往外跑。但她还是停住，转身问阿鸟：“你会吗？和我一起去，我就带你玩？”

    这是野外生活必须得学会的，狄南堂手把手地教过飞鸟。别说是真会，就是不会，为了便于逃跑，飞鸟也要跟去。他这就掀开被褥爬下炕，做了几个挤奶的动作问：“是不是这样？”

    出来后，飞鸟显得漫不经心，眼睛却在营地里游弋。营地不大。可帐篷也大大小小，外围根本就看不到，门在哪更看不到。

    片刻后，她们手牵手地走往牛圈。一种身上带着花斑的牛群就在眼前，奶袋长大，飞鸟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牛，好奇地问：“不挤马奶，也不挤羊奶，挤这种奇怪牛的奶？”

    也答儿自豪地说：“这是先祖从中原宫廷抢回的宝牛，奶水多得很，其他部族都没有。要不是它们，我们早就会饿死了。”

    飞鸟看到一名老妇把喷射的奶柱挤到奶桶里，点点头说：“奶就是多，可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看到这嬷嬷移动奶桶费力，慌忙上去帮忙，却疼得叫了一声。也答儿和他伙抬奶桶而去，却又解释：“你喝的就是它的奶。”

    折回来。飞鸟提了个奶桶，放到一头奶牛的身下，半生不熟地挤。他一用力，背后就疼，可看也答儿边挤牛奶边看自个，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只好拿出气概，做出认真的样儿。

    正挤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个少年驰到跟前。随着一声熟悉的马嘶，有人仍来嘲弄的话：“你们都看，挤马奶的巴娃！”

    “笨笨！”飞鸟抬起头来，为看到自己的云吞兽而惊喜。“笨笨”骚动不安，差点把也答儿的小哥也埚甩下。也埚拼命地用鞭子抽打马儿，使劲地驾驭。

    飞鸟心疼极了，大喊：“笨笨，别动！”




第三卷 第五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五节

    少年们大笑，有的下了马，有的坐在马上，有人讥笑，有人比手划脚。一个少年说：“怪不得凶残的蔑乞儿拖拖人亡国灭种，原来他们的男人都不济事！”也埚呜呜假哭，煞有介事地回答：“都去挤狗奶了！”

    也答儿狠狠地瞪着小哥，站到飞鸟面前，大声说：“有的人想吃奶却不会挤，就狗一样钻到牛肚子下面，用嘴吮。”

    她说的是也埚。也埚脸都气红了，凶恶地还嘴：“只要我能打仗，就可以让奴隶去挤！”也演丁见阿弟急了，连忙帮腔：“阿弟是不会。可这家伙是一个胆怯而懦弱的土拔鼠，你干嘛要护他？”

    吵吵间，也答儿的母亲阁伦额夫人带着也答儿的姐姐也留桦来到。她赶走这些少年，转而告诉飞鸟：“这不是巴特尔该做的。你把桶放下，去玩吧。”

    飞鸟问：“为什么？巴特尔累了，一样要喝牛奶解渴。”

    阁伦额微微一笑，喊也答儿拉他去玩，而自己则提了他的桶，看看，晃晃。她渐渐惊讶，很意外地跟也留桦说：“还真挤了不少！”飞鸟为之提过奶桶的嬷嬷也走来瞧瞧，摇着头说：“我不信他是完虎家的孩子，不信。也埚都不会挤奶，他完虎家的人怎么会？”

    吃早饭了。阁伦额让飞鸟坐在离也速录不远的地方。

    也速录知道，妻子是想让自己仔细地观察这个孩子，也好确定他的身份，就把注意力放过去。飞鸟见他老看自己，主动告诉他：“阿叔。我不是完虎皇太凌。你可以到东部草原问一问，他们的宝鉴早就失踪了。真正的完虎皇太凌，反而拿不出宝鉴。”

    也速录没想到飞鸟不怕自个，还主动申白，不由愣了。他意外归意外，却不是十一岁的也答儿，很快回问飞鸟：“可你怎么能拿到？又怎么认得？”

    飞鸟早想好了，真话谎说：“如狼似虎的潢水兵攻入草原，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抢尽搬走。家中长辈和他们狼主的亲戚交好，因而免了灭顶之灾，牛羊不少反多。这时，有的百姓就想换俩牛羊，借以维持生活。

    “有人拿了‘天之骄子’的宝鉴给我阿爸，我阿爸大吃一惊，眼睛一翻——”飞鸟本想说“阿爸大吃一惊，见那人不识此物”，再如何如何，却不想说得顺口，竟嚷了“眼睛一翻”，便连忙住嘴。

    也速录催问：“怎么？”

    飞鸟愕然良久，只好掩饰地揉了揉眼睛，往“翻白眼”上解释，说：“死了！吓死了。我阿爸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高兴得，竟死了。那人不识此物。——？不，不要宝鉴就跑。

    “我阿娘（鸟）不敢确认，去萨满那儿问了几次。谁知萨满口风不严，让恶狗龙摆尾知道了这事。他不管自家亲戚的亲戚，一面要胁裹我家南下，一面要我阿——，阿叔交出海汗传国之物。我阿叔怕事，准备和他商量，答应不让南下了就给宝贝！”

    “什么？”也速录听得入神，打断飞鸟的话，“你阿叔真糊涂。这是咱猛扎特大汗至高无上的象征，怎么可以予以外人?”

    飞鸟连连点头，说：“我阿娘（鸟）也这么想的，就让我带着宝物逃走。”

    他为自己竟因谎话的需要，拉来阿爸就死不安，闷闷不乐地坐着。也速录深思良久，见妻子尚在劝阿鸟，就说：“你就把这当成你的家。好好养伤。好一些再说。”

    ※※※

    十多天过去了，北风刮雪而至，冬天降临。飞鸟伤口虽愈，归期依然遥遥，也只有在心疲意懒的时候，跟上也答儿，左走走，右看看。日子已久，他已经经历了一个从外到内的过程，彻底蜕变成地道的猛扎特少年，不但浑身膻味，还从心里接受当地的萨满禁忌。

    也答儿却被“博格阿巴特”的神秘和神奇折服，一有空就缠上。

    飞鸟的弓丢了，为有一把新弓忙了几天，正拿着杰作得意，兴高采烈的也答儿从外面蹦了来，笑道：“阿爸要带你出去打猎。我也可以去。”

    飞鸟低头收拾自己制作弓箭所用的边角料，筋角之类的器物，挤了丝笑容。也答儿颇担心地问：“你怎么了？”飞鸟摇摇头，告诉她说：“我想我阿妈啦，没事的，走吧。”

    走出来，年轻少年已等在马背上，旁边，两匹小马静静地敲着前蹄。也速录见也答儿牵着飞鸟的手，边走边晃，笑着说：“博格阿巴特，你看看阁伦额给你准备的马怎么样，先试试。”

    飞鸟往也埚那儿撇一眼，看自己的云吞兽被也埚霸占着，想起那天他对“笨笨”抡起的鞭子，心里很不好受，打了下指头。“笨笨”突然大嘶一声，仰天竖立，摔了不提防的也埚，欢快地跑到主人身边，用舌头舔着飞鸟的脸，不停地回头叫。

    飞鸟害怕它再挨鞭子，慌忙说：“这匹马是我的，别人骑不惯的。”

    众人都惊愕了，也速录只好给一脸凶像的也埚说：“马儿是情义之物，早就说你养不熟它。”

    “捡来的人就是我们家的奴隶，好马凭什么给他骑？”也埚不忿地说，但已抹去了那些仇恨的字眼。

    飞鸟连忙许诺说：“它和我一起长大的，又懒又好吃，将来我送你更好的马儿。”

    也答儿拉来一只胭脂小马，骑了上去羞阿哥：“马儿嫌弃你，又笨又懒！”

    “住嘴。”也埚大怒说。于是，他又去拉“笨笨”。也速录来不及制止，看了也答儿一眼摇了摇头。“笨笨”却假装一脚踢了过去，在也埚躲避的时候，转到飞鸟的身后，晃着脖子拱飞鸟。

    众人见它通灵成这样，无不清楚也埚是没有希望得到它的。这是当然，飞鸟六岁就抱着狗儿一样的“笨笨”睡觉，读书的时候教它认字，画画的时候教它画画，最过分的是吃烤肉的时候给它烤肉吃，喝奶酒的时候喂它奶酒。余山汉偷偷和人开玩笑说：“阿鸟天生顾人，他要有个阿弟就好了。”后来，不少马师评价这匹淘气马：“说此马是逸品，它却一身是膘。说它不是，它在与人的沟通上超出逸品。”段晚容也时常类比飞鸟和“笨笨”，说：有其人，则有其马。

    也速录把空马指给也埚，带他们出营。

    营地外面已经不会化去的雪斑，冷风如刀，手指难展，飞鸟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抓手，只好揣手入怀，不拉缰绳。也答儿见他两手揣到怀里，追到身边，递去一双软绵的皮手，央求说：“猎物也要有我的功劳。”

    “那打不到呢？也要一半责任不？”飞鸟反问。

    也答儿突然脸红起来，低声说：“打多打少，我都愿意煮。”

    往前，他们碰到几个大人和大群的少年少女，就汇集到一起，继续出发。这时，少年人已经过百人。他们快慢不一，不时已分成两拨，前面是仰在马鞍上越走越快的少年，后面是低头不吭，越走越慢的女儿家。

    飞鸟见也答儿给了他个白眼，也落到马后，心里怪怪的。他骑着自己的马，一样奔驰，一样晃着弯刀怪叫着，渐渐走到展开的侧翼。随即，面前多了一片林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一头扎进去，暗中犹豫：应该不是打围吧?否则，逃走则已，不逃，离开打围队伍不但分配的猎物，还要受到指挥者的处罚。

    这时，几名少年从远处入林.他一下放了心，从一处积了冰雪的洼地里扎进去。

    这里古树相间，交织起伏着针叶林、阔叶林，黑黑白白绿绿，虽然单调，却是很美。飞鸟慢下来，一边观察地面上积蓄着的雪斑和落叶，找出林物活动的迹象，一边想：“河水还没结冰，该从哪里涉过黑水？倘若逃走又被抓回来，也答儿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相信自己吗？可若日后再走，又怎么走出漫野的大雪，怕是非要等到来年春上才行！”

    飞鸟越想越无奈，只好按下逃走之心，取下弓箭，四处寻觅着。突然，干枯灌木唰唰作响，他一转马，见一头驯鹿从眼前闪过，打马就往深处追赶。




第三卷 第六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六节

    鹿应弦响翻倒。飞鸟猛勒马首，下来结束它的挣扎，拖了放到马背上。马背上多了猎物，他也不愿再骑，就用两条腿转悠。周围的松木渐多，藏着他熟识的鼠洞，貂洞。他提溜出两只貂和三只松鼠，射死一只野兔，不时来到一个外斑油亮，爪痕斑驳的大树洞旁。

    通过周围的痕迹和气味，他很容易联想到香喷喷的熊掌，便妄想拖回这个庞然大物，暗道：“还不是它们冬眠的时候，怎么打到它呢？”

    不过片刻，他突然醒悟，自己竟忽略了伤死之物散发出的血腥味，便又是懊恼又是后怕，立即赶马远绕。绕了整整一圈，自觉血腥味儿已扩散到各处，丝毫不见熊的动静，他便判断熊不在。果然，分析过进出爪印的冻度，胆大地趴到树洞里看一看，是不在！

    一入冬天，熊就很在意自己的洞穴，它们经常会沿走过的路折回。他这就赶开“笨笨”，边下绳，边追踪。

    飞鸟小心翼翼，尽量把自己的脚印和熊的脚印远离，见熊掌印走了个弧线，在一处覆冰的水洼地旁杂乱，立刻断定，这是它经常捕猎和喝水的地方。于是，他爬上一棵树，耐心地等待熊的出现。

    树干冰冷，尤其是坐在上面一动不动时，冰凉会沿着与树干接触的地方向身上传递。飞鸟已抱缩成一团。就是他觉得自己的脚趾快要被冻掉时，一团白糊糊的东西走到他的视野里。他支棱一下来了精神，伸出自己藏在怀里的手，小心地取弓箭。

    白熊越来越清晰起来，将近五尺的身体前窄后圆，一歪一扭地走着。飞鸟的心提到了坎上，他吃过熊掌，也见过熊，却没有想到这只这么大。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拉起弓弦，瞄向白熊。正是他拿不准自己一箭能不能把这个庞然大物射杀的时候，一个空档出现了。白熊往身后看去，脖子暴露到他的视角处。再没有可以犹豫时间，他拉弓放箭，正中白熊的脖子。

    “嗥！”白熊短暂地一吼，竟然直身前奔，速度飞快。

    飞鸟一次次补射，眼看白熊已冲到眼前十余步处，又一箭射瞎它的左眼。

    但这并未挡住白熊冲至树下。刹那间，凄厉的吼叫声地动山摇。白熊性起，一扑已够到飞鸟藏身的树杈，把跳树的他送出去。飞鸟丢了弓箭就跑，熊则在后面追赶。他欺白熊瞎眼后显得更笨拙，身体转动不灵光，边跑边绕圈子。

    那熊焦躁，只是发疯地咆哮，迁怒。一棵小树逢上它的巴掌，掘了一蓬冻土，歪倒在脚下。飞鸟正背脊发凉，看到了两树合抱形成的缝隙，刹那间得了办法，便回身留出让白熊扑击的时间，侧身穿过两树之间的缝隙，来到两树之后。

    白熊收势不及，钻到两树之间的空间中。它暴躁中猛挣向前，“卡”地陷入进退不能的地步。

    机不可失。飞鸟想也不想，拔刀回头，插到自己计算过的位置上。

    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吼，刀子没有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插到白熊的喉咙上，反而插到它汹汹的嘴巴。

    浓血沿着插入白熊口舌的刀子迸射。尽管他扎中之后就向后缩身，躲避白熊的前爪，还是被喷了一身。他见手里，身上再无武器，而白熊也被两树卡住一个劲还本能地向前钻，第一反应是向回跑，去寻自己丢失的弓箭。

    找到弓箭后，飞鸟也干了冷汗和慌乱，神神气气。他没有立刻射杀白熊，而是激动地抹脸一把，喘着粗气大喊：“熊日的。让你长双肥大鲜美的掌？！”

    白熊突然暴吼，突然撑住两树，向后挣去。飞鸟傻了眼。白熊没有再扑向飞鸟，挣脱后打了个滚，惶惶逃走。飞鸟一箭射中它的后腿，见它依然一瘸一拐地亡命而逃，就紧跟其后。他体力消耗很大，又怕迷了路，射了两箭，便远路转回。

    ※※※

    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就用口哨唤来“笨笨”，心满意足地出林子，回营地。阁伦额夫人也知道他和大伙去打猎，猝然见他一身是血，关切地询问：“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受伤了？”

    飞鸟身上的血有白熊的，有驯鹿的，大团小滴，一看之下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他抖一抖，让阁伦额夫人相信自己没事，这才说：“我找不到首领大人，也找不到也答儿。怕他们也找不到我，当我跑了，就赶快回来。”

    也答儿的阿奶也在。她就是挤牛奶时说飞鸟不是完虎皇太凌的嬷嬷，一边叫“博格阿巴特”到自己身边，一边让阁伦额夫人给他热食物。飞鸟见她就夸耀：“阿奶，我打了一头大熊，可它竟跑了。虽然跑了，肯定还是死。明个我把它找回来，把熊掌给您。”

    阁伦额夫人以为他在哄人高兴，便给老人一个无奈的笑。飞鸟连忙补充：“也给阿婶留一个肥肥的熊掌。前掌！”

    回头卸鹿，貂和松鼠，把“笨笨”拖到暖和的马圈里，肉已捞上筢头。看着油斑斑的食物，飞鸟想起答应也答儿的事情，说：“不要煮我打的猎物，我要送给也答儿。”

    “什么？”两个女人张大嘴巴看着飞鸟，接着对看一眼，很有默契地说，“先放好吧，我们要问问也答儿，问问她父亲。”

    飞鸟取了帽子，抓抓脑袋，不知道干嘛要费这么大的劲。

    ※※※

    天黑了一个时辰，狩猎大军才满载而归。

    老大也庆阿和老二也不该在阿奶身边等的焦急，听说他们回来，箭一样蹿出去接。很快，他们接到两个阿弟，两个阿妹和一个与也埚共骑一只马的少年，先一步到栅栏边大喊，声音又洪亮又喜悦：“阿妈，你快出来，一个打了白熊的少年巴特尔向阿妹求婚。”

    阁伦额慌里慌张地往外走，听到母亲在里面唤，又进去，扶了她一块。接人的奴隶牵回几匹马，马上都放了猎物，其中一匹还拖了只白熊。也庆阿，也不该一起用力，把那只猛兽拽到众人可以看清楚的地方，朝着母亲和阿奶笑。

    不一会，又有叔伯亲戚赶到栅栏边，下马上前，团团围着百熊看。众人议论纷纷，“甲马”前，“甲马”后地嚷。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只有也答儿和也埚沮丧。他们一个灰溜溜地下来，提溜着弓身绕路，一个在空地望飞鸟的帐篷。

    见那儿亮着灯光，也答儿提起精神，三步两步跑到母亲身边，抢话直问：“博格阿巴特呢？他打到了什么。”

    “一只鹿，两只貂，三只松鼠和一只雪兔。”阁伦额顺口回答，眼睛却不离地上的白熊，“可他把自个的刀儿丢了。”

    阁伦额看看那个叫“甲马”的少年，又看看地下被从口中深深刺伤的白熊，突然问：“甲马，这只白熊是你一个人打的吗？”

    也演丁和甲马的关系很好，替他回答说：“当然了。”

    “我问的是甲马。”阁伦额严厉地说。

    也不该诧异地问：“阿妈～，你怎么了？”

    在阁伦额的逼视下，甲马把眼睛移到一边去，肯定地说：“我身上还有这畜生的血……”

    阁伦额不等他说完，就冷冷地告诉他：“婚姻是大事。我要和也留桦的父亲商量、商量。”

    ※※※

    甲马离开了，亲戚们也回了家。

    也速录沉默片刻，低声叫了声“阿妈”，问：“你看呢？”也答儿的奶奶也不说话，转身回去。

    也不该脾气不好，站到母亲面前大喊：“还商量什么？你这个糊涂的女人！”说完，他又大声叫“阿奶”，说：“你也不管吗？”

    也速录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快地说：“不要在你母亲面前尥蹶子。糊涂的不是你母亲，而是你！”说完，他也大步往里走。

    也演丁默默地站着，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二哥。阿妈觉得他在撒了谎！他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从小就和他在一起，光高兴了。他一定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而箭，箭头——”也不该见他也振振有辞，抻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看到父亲，母亲不高兴，就来添乱，是不是？！”

    三个大人站住转身，腼腆的也留桦也抬起头。他们把目光全放到这对哥俩身上。也庆阿半信半疑地弯下腰，再一起身，就轻蔑地盯住也不该：“你这个暴躁的蠢货。以后再敢动也演丁一指头，我会好好教训你！”

    也答儿拖出了老脸很厚的阿鸟去大帐，一眼看到也埚。他正趴在大帐外偷听，偷看，一回头见答儿和飞鸟奇怪地看着自个，立刻恼羞成怒地嚷：“不要看。”

    也答儿歪了头气他：“就看，还笑呢。”

    也埚拧着喇叭一样的嘴，恶眼神左右游浮。他干脆不再直看，飘飘忽忽地吐着长哈气挤兑飞鸟：“我阿妹看我，你也看我。你凭什么看，打猎物打得多吗？告诉你阿爷，你打了多少？”

    飞鸟回问他：“你呢？”

    两人傲然相挺，肚子顶肚子，谁也不说自己打多少。也答儿看着好笑，就拉着长长的怪腔，说：“也埚打了半只羊，还是赖阿爸的！博格阿巴特打了一只鹿，两只貂，三只松鼠，一只雪兔！”

    也埚被针扎了一下，眼泪在眼窝里翻滚，他讷讷地说：“博格阿巴特。不是我不如你。是我运气不好，只遇到一匹野马不说，还没能追上！你要是觉得我箭法不好，可以和我比一比。”

    也答儿哼了一声，扯了飞鸟回头，走出好几步才小声地说：“他怕也演丁和他抢射，非要一个人打猎，早早走得没影。中午，大人们找到猎物群，大吹了号角，可他，就是不回去……就这样，他还要给心目中的女人宝尔梅送猎物呢？”

    飞鸟突然觉得不对，问：“宝尔梅是谁？”

    也答儿说：“一个和阿姐一样漂亮的女人。也埚非常喜欢她，总不让也演丁和自己抢，说：谁抢走我的宝日梅，我长大就杀了谁。可宝尔梅嫌他年纪太小，前些日子跟我阿姐说：‘别让你阿弟再来缠我，他只有十三岁，怎么能娶我？’”




第三卷 第七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七节

    尽管大人们为也留桦的婚事发愁，还是摆出丰盛的晚宴。飞鸟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只好耷拉着脑袋，偷看也答儿。也答儿也偷偷看他。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打眼神战，听到阁伦额问飞鸟的声音：“你说你打了一只白熊，让我们看看你的箭，好吗？”

    也答儿怕阿妈要讲婚事，又羞又怕，便连忙说：“我去拿。”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去。

    飞鸟只顾和也答儿眉来眼去，隐隐听他们讲白熊的事，也不觉得世上只有一只，自吹自擂道：“熊瞎子只有一股劲，性子上来就不要命，塞了肠子也给和仇人拼命。‘打红围’的猎人为取出涨大的胆，先撩性子，再用大箭射穿要害。要是钉穿要害也杀不死，就得和它拼刀子。”

    也速录问：“你看，第一箭射哪好？”

    也埚连忙和飞鸟抢答：“头！”

    也速录抿着胡须督促飞鸟。飞鸟往也埚那儿看看，得意地反驳：“可你和我的弓都很难射透它的头骨。它没起性子就射脖子，性起后就射眼睛和肋下！”

    也埚不服气地说：“不！它往我跟前跑，越来越近也不动，等到了跟前射。”

    也速录大笑，说：“倘若是性起的猎物，它离得近了，你根本看不过要害；要是没有性起的，它有可能会逃走。好猎人要选合适的距离，合适的时机，不能和普通猎人一样，把箭射到猎物身上就满意。也埚。你很勇敢，箭法也说得过去，可你不是好猎人。听你阿妈说，你嘲笑博格阿巴特，说他挤牛奶就不能打仗，是不是？”

    也埚气呼呼地说：“我不是，他是？挤牛奶就是不能打仗，那是女人。不光我说，也演丁也说了，人人都说了。”

    也演丁立刻埋头吃肉，装作没有听见。阁伦额见他听不进话，温和地问：“让你远去打仗，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怎么办？挤不挤马奶？”

    也埚瞪着眼，“啊啊”大吼，把也演丁的食物拨得到处都是，嘴巴里喊着：“不挤。你别跟我说话，他是你儿子吗，你处处向着他。我明天就去打头熊，让你们知道，谁是好猎人，谁说得对。看我今天的运气不好，人人都来欺负。也演丁，你为什么不说话，吃，吃……”

    也庆阿把他的两个手逮住，揽到席内。阁伦额很生气，大声说：“也没见得你的猎物，就见你一会也不停地闹。是。我是喜欢博格阿巴特，他没有你这样的劣脾气，不像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你阿爸要问的是关系你阿姐婚姻的大事，随口告诉你怎么成为一个好猎人。你闹什么？我知道，你是想和博格阿巴特比高低，怕比不过人家，可有这样的比法吗？”

    从一旁跑来的也答儿打断她的话，把飞鸟用的箭给阿爸看。

    也速录看了两下，缓缓地说：“可能你们都不相信，白熊是博格阿巴特打的。”

    一时间满帐皆惊，连也埚也忘了闹事，定定地朝飞鸟看去。

    飞鸟被看得不好意思，可还是用蝇子般的声音问：“被人拖回来了吗？我是要送给也答儿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也演丁就扯着也埚找飞鸟。飞鸟正在推牛（以前的俯卧撑），撅尾巴虫儿一样一起一伏地动。闷着脸的也埚也被惹笑，就背着身儿坐到他屁股上问：“博格阿巴特？！”

    飞鸟汗脸落地，哼哧、哼哧地问：“什么？你先起来行不行？”

    “我相信你不是完虎皇太凌——”也埚含糊不清地说，“阿哥说你是个巴特尔，我愿意与你结为坦达。”

    飞鸟“恩”了一声，从地上滚爬起来，挠挠头。也演丁给了也埚一枝箭，也埚一把折断，挽着飞鸟到一边，单膝跪下，发誓说：“长生天在上……”。飞鸟见他真诚发誓，也跪了下，稀里糊涂地说：“长生天在上，我狄飞鸟……”

    也埚诧异，用音似的词儿念叨：“地非鸟？什么意思？”

    飞鸟解释说：“我的小名！也是凶悍的大鸟。”

    也埚不再追问，拉着飞鸟去一边，说：“甲马是奴隶的后代，不是我们猛扎特人的子孙，所以才常常骗人。阿哥不跟他好了，可阿爸要跟他阿爸好！”

    也演丁说：“要夺回你自己的猎物！”

    “我要怎么夺回猎物？”飞鸟问，“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他拣的是我的猎物？还是去告诉别人，猎物是我的？你们相信我，可别人相信我吗？”

    也演丁点点头，把脑袋凑到他和也埚间，小声地说话。

    ※※※

    早饭后，小雪撒得如芒如毛，却仍有许多少年约集狩猎。

    也埚和飞鸟先扎进队伍，而后，也演丁和几个少年找来甲马，一起站到飞鸟的面前。只见他头戴狐狸暖帽，背了一搭黑貂皮，身后跟着奴隶，奴隶带着凶猛的猎犬，竟比也答儿家华贵得多。叔伯兄弟，也演丁的好友已听过也埚讲的，这就当面问他：“甲马。你送也留桦的熊是自己打的吗？”

    甲马大声说：“是。难道还有人送我不成？”

    飞鸟见他矢口否认，竟让自己没法去指责的，好半天才想到让其败露的问法：“那你带我们看看打熊的地方！”

    是呀，猎熊得有猎熊的地点、痕迹。

    甲马猛地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蔑乞儿拖拖部的奴隶，有什么资格说话？我在哪打的关你什么事？”他转身问：“你们相信他，不相信我？！”

    也埚笑着给大伙说：“我相信白熊！”

    甲马“哼”地一声说：“熊已经死了！就是不死，它也不会说话。”

    也演丁见他狡辩，心中勃然，便不留情面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承认。告诉你，熊身上的伤口和我们的箭伤不一样。”甲马又虚又怕，见少年们看自己的目光带着鄙视，就狠狠地瞪了也演丁一眼，拨马离开。

    ※※※

    也留桦美丽出众，父亲又是威名远播的巴特尔，所赢得的思慕自不在少数，只是有在自己的猎物上压了一头千斤巨熊的甲马，诸人才相形见绌，羞愧而还。听说白熊不是甲马打的，他们再不服昨个的比较，先后往也答儿家送去猎物。也埚和也答儿暗中偷乐，时而受秘密的嘱托，赶到也留桦面前为某一人美言，时而，又主动评价甲和乙的不同，做阿姐的高级参谋。

    可他们想得简单了，之后，是越来越多的父母拜访。

    冬雪两天即大，天地间到处都是北风刮得四舞的鹅毛。等也演丁带着阿克们织补毡墙露洞，也埚和阿鸟左右布好捂火炉子，家中已是暖暖和和、安安稳稳。正是他们安心休息的时候，门外驰来十余骑，一个腹如卧牛的骑士在栅栏外立马，用粗大的声音喊：“亲家，我们一起去打猎。”

    也演丁招呼这个腰围大得吓人的男子说：“甲牙孩伯父，你先进包里。我阿爸去了南面的冬营，怕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姐弟四个卧在一个包里打闹，也先后听到动静。飞鸟从包裹严实的门口处露头，被刮了一脸雪又缩回去。趴在旁边的也留桦问：“犬博格。是谁？”

    飞鸟说：“几个大人，好像要去打猎。”

    也埚把飞鸟挤走，自己凑头，也是一伸出去就立刻收回来，说：“又来了二三十，问：‘首领在家不在？’”

    也答儿提出要求：“派小哥去看看！”

    也埚连忙摆手不去，可他站到了最前面，被几个人一挤一推，就已不在帐篷了，也只好札札地往主帐跑。飞鸟又侧着耳朵听，竟听到几个少年吵架声音，便转过头，跟也留桦说：“也留桦阿姐，都是来求婚的。你偷偷看看，也好知道嫁哪个？”

    也留桦趴在飞鸟抻开的缝隙中，眼睛一眨一眨地动。不一会，她低声跟也答儿、飞鸟说：“我也不知道喜欢谁，怎么办？唉！都怪你们，让他们先把东西放下，放下，这回可好了，来了好几个。”

    也答儿说：“那不是为了对付甲马的吗？”

    正说着，就见也埚不理雪地里喊自己的人儿，飞快地撞进棉皮帘儿。他一进来就说：“客人进门就吵。阿奶生气了，正在发火，问甲马到底是诚实还是不诚实。也演丁觉得势头不对，刚刚派走奴隶，去叫大哥，二哥，阿叔，阿伯他们，也好不让这些人在我们家里打仗。”

    也留桦跺着脚问：“阿爸在家就好了。可怎么办呀？”




第三卷 第八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八节

    几个孩子烟熏火燎地偎着，心里有生事的不安，有一头乱麻的焦虑……等又一次折进来的也埚告诉大伙，相持不下的大人们已把甲马的品质转移到博格阿巴特身上，也答儿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步两挥手，气呼呼地出了去，在雪地扬了脖儿嚷：“是谁打的，就是谁打的！博格阿巴特之箭不同甲马阿哥之箭，生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着。”

    很快，也演丁把她逮了回去，低声给看向自己的阿弟、阿妹们说：“别闹！这不是也留桦的命运，也不是博格阿巴特的对错……与其让我们左右为难，不如让他们拚命。”

    也埚、也答儿、也留桦都呆呆看他，不知道大人们要怎么“拼命”。飞鸟却琢磨到也演丁的狡猾，认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的阿爸、阿妈为嫁谁不嫁谁为难，让几家自己争斗，于是便朝也留桦看去，见这位柔顺、善良的阿姐美目中闪着亮花，仍不知道对她有什么好。

    这样悬疑的念头还没有闪完。也庆阿便掀了帘子，低声喊道：“也埚、博格阿巴特，备好你们的马！我们要去打猎！”

    也埚背过身子，不敢相信地向飞鸟，也答儿摊手：“阿哥要这时候去打猎？去打猎？”

    也庆阿心事沉重地告诉大伙：“长生天也把命运交给我们自己，博格阿巴特要赢自己的性命，我们兄弟几个要赢你阿姐的婚事。别再犹豫！快跟我走。”

    飞鸟见也庆阿这么催促，拉着也埚去准备。

    等他们备了马准备干粮，绳索，弓矢，飞快地拉出马，雪里早一步站满也速录的养子、亲戚、百姓和无关紧要的人，把气氛推得压抑，沉重。

    也不该虽只有十九岁，却高大彪悍，早早就有了也速录的粗壮。只见他所携的巨弓一直从枣色骏马的脖子中部斜到腿侧，挡在箭壶中四、五尺的长箭尾簇前晃动，单弓身就超过鹅卵粗。他往来走动间，怒光如霞，犹如战神一般大吼：“看我阿爸不在，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也埚被他吼得心热，一扶羊胃尖帽，抹掉鼻子上的雪花，大声问：“明明是阿姐的婚事，怎么能要我坦达去赢自己的命？！”正说着，他看到甲马从眼前晃过，立刻取了弓瞄过去，恶狠狠地喊道：“甲马！”

    也庆阿勒马到跟前，瞪下他的弓，喝道：“有气，往你的猎物身上撒！”

    说完，他就转过马去，大喝了声“走”，一反别家的方向，带领也速录的六个养子、三个兄弟、飞鸟和二十余只猎犬，飞一样奔行向南。阁伦额跟着也答儿从帐了跑出来，在百姓、亲戚让开的人缝间追，追到无力时，却只见得马蹄处雪雾一团。她遥遥看着飞驰而走的孩子们，胸中难受，用尽全身气力嘶喊：“博格阿巴特！”

    但博格阿巴特还是走了。她静静地站着，使劲地揽住也答儿，很久才回身走去。

    母女走的很慢，很慢，见了也答儿的阿奶也不搭理。也答儿的阿奶挪到她俩身边，黑着脸问：“博格阿巴特是你儿子吗？他再讨人喜欢，也是拣来的外族人，可以恩养，却不能为他得罪所有的伯克。甲牙孩想要他的命，别人想重新比个高低，不管博格阿巴特有没有打熊的本领，都是泄愤的对象。”

    她又说：“他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熊是他打的？”

    阁伦额悲伤地说：“那是为了我的也留桦。为了不让她嫁给一个品行不端的家伙！也速录不说退婚，你也不说退婚，要是不用别家人来说句话，怎么打消你们对退婚的顾忌。你们仍不理不睬。我以为是默许了的，谁知道竟是一个圈套……”

    ※※※

    风越刮越猛，鹅毛般的雪花成串地飞蹿，呜呜嚎嘶。自南向北的马队本不愿意向南走进黑水支流的死角，可渐渐吃不住风雪，也只好纷纷折回向南，这便成为被北风卷送的纸鸢，东一头，西一头地扎。

    也庆阿却已带着兄弟们到达狩猎的好地方。

    他们手持丈余的套索，悄悄绕过挡风的后山，沿半月形山谷的西北侧收紧。

    飞鸟刚站到高处望过猎物和地形，知道此谷稍斜，西侧有片黑林，北部是顺河势山梁，东南侧地势低洼，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他挪动到也埚身边，问：“也庆阿怎么知道这里栖有羊群？”

    也埚摇摇头，兴奋地嚷：“别看，把它们看跑了！”

    汹汹的猎犬从身侧往里跑，人马依然缓缓而行。

    圈猎的队伍终于传出汪汪狗叫。也埚气急败坏，刚要把这个害群之狗揪出来，也庆阿已奔过他的身边，低吼：“也埚，博格阿巴特，走！”也埚略一犹豫，见飞鸟打着马驰到高处，连忙跟上去，走往*南的断岭。

    看着不断跳跃的黑点，也庆阿给也埚和飞鸟说：“我们要把羊群赶到东南的大坑地里去。你俩在这儿盯着不听话的，看它们往谷口跑就奔下去，到它们转弯再回来！一直到我们过了林子，才可以下到林子西南，再往东南去。”

    飞鸟极容易领会，连忙问他：“阿哥，那片坑地有路？要是赶急了，只*我们两个怎么截得住？”

    也庆阿点点头，问也埚：“你也是这么想的？”

    也埚说：“我也觉得人少，应该再给我们几条狗！”

    也庆阿骂道：“见博格阿巴特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却是糊里糊涂。你就看着博格阿巴特，他去哪，你去哪。”说完，已从岭东下去，绕着弯儿吹号，不一会，几条狗在林后*拢，和他一起绕到奔走猎物的左下侧。

    猎物在谷里跳跃，分开奔行而后又扎在一起，远远看去如一蓬炸豆。也埚看着它们，向飞鸟倾诉：“我们说得都一样，也庆阿却说我不对？为什么？看看，看看，他把猎物全赶乱了，正在到处乱跑。”

    飞鸟安慰他说：“也庆阿要把猎物赶到东南，可那里是死路。几百只猎物一下没了道路，就会一起回头，拼命往外冲，一直冲出谷口。只有提前让它们乱成一团，才会让它们自己绊自己的脚，在坑地里乱扎。”

    也埚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也庆阿说我糊涂。”他转过脸去，又一次看那些羊儿，要求说：“博格阿巴特，我想再和你结一次坦达。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战斗，打败所有的敌人，好吗？如果统治一个乌鲁斯，你就做可汗，如果统治两个乌鲁斯，就让也演丁也做可汗。”

    飞鸟奇怪地问：“为什么让我做可汗。也庆阿阿哥呢？”

    也埚哈哈大笑，神秘地说：“他这个傻瓜只能继承父亲的乌鲁斯，不能像我们一样，可以打下任何一个乌鲁斯并统治它！”飞鸟还来不及答应他，就看到迎面而来黄羊，立刻喊了一声。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放过领头雄壮公羊的正面，自侧面催赶，直到这群羊折回去，才又回到坡上。

    过了半个时辰，驱赶羊群的主力已越过林子，两人自知围猎成功，欢快地往林南奔去。

    到了东南坑地，乌合的羊群已是尸横遍野。剩下的都在往陡峭的雪壁上攀爬。在一次次的失败后，它们只好两腿发软地往一起凑，凑了堆就往里挤，挤狠了就乱撞。也埚和飞鸟打马杀进去，握着长矛就搠，只见枪下挣扎的黄羊不甘就死，扑腾着后蹄和肚子，搅起雪泥，鱼一样不沾地翻肚子。

    北风呼呼直搅，一团一团的雪片往死羊，人脑上盖。也庆阿眼看士气高昂，战果累累，早早鸣角收兵，聚集众人说：“你们把羊赶出去，跟在后面边跑边吹角号，直到碰到别的打猎队伍才能回来收拾猎物。”

    “为什么？”也不该大声问。

    也庆阿冷冷笑道：“到时候用自己的眼睛看。”

    也不该吼了一声，喊人就走。

    飞鸟和也埚正要跟着，听到也庆阿叫他们的声音。也埚还在为今天领悟的战法高兴，就听也庆阿说：“也埚，博格阿巴特要离开我们，回到他亲生母亲的身边。”

    也埚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地说：“你要赶他走？！”

    飞鸟也不好受，低着头想：就知道问甲马，问甲马，非问道老子身上不可。却没有想到，沉默寡言的也庆阿也要赶我走。

    他确实想回家，可自己走和被人赶走是两回事，此时只是感觉一阵阵的酸意上涌至胸口。他委屈地看住也庆阿，眼睛也不眨一眨。也庆阿也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泪光，又说：“扎达安接到逃离三河源头的完虎不输，证实博格阿巴特不是完虎家的人。可是——这只会使博格阿巴特更危险，或许他根本不是我们猛扎特人。母亲不会忍心看到那一天，我……也不想失去这个英勇的阿弟，所以，就把他的命交给他自己吧。”

    也埚粗声大气地问：“你胡说，他怎么不是猛扎特人？你还不是呢。”

    飞鸟羞愧地垂下头去，心中有一个声音大喊：我不敢告诉你们呀！

    也庆阿转而看着也埚，低声说：“他所用的衣甲，箭头，没有一个猛扎特人用过。他跟也答儿讲的事，不要说我，就连咱们的阿爸、阿奶都没有听说过。也许，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也埚转身看住飞鸟，着急地喊：“博格阿巴特，你告诉他，你快告诉他。”

    飞鸟却摇了摇头，承认说：“我的确不是猛扎特人，可我也不想……”

    也埚再也不听，把他扑落于马下，狠狠地压住，问：“说，你是的！”很快，他拔出刀子，晃在飞鸟的脸上，眼睛挤在一起，大喝：“说！”

    也庆阿沿着纷飞的大雪看去，又缓缓地说：“在阿爸的养子中，这不算什么。可他父亲还活着，而且一定是完虎不输的仇敌，是令东部草原丧胆的巴特尔。倘若阿爸扶立完虎不输，该怎么处置他呢？”

    “嗄！”也埚大叫一声，把刀子插到雪地里，爬起来，大声问，“你怎么知道？”

    飞鸟默默地爬起来，看着也庆阿，也看着也埚，而后牵起自己的马，一声不吭地往坡下走。他走下山坡，眼泪已经下来，可仍然使劲含着，含着，挪着两条腿，向南走了又走，直到感觉两只脚上沾满雪，才摇摇晃晃上马。

    正走着，背后传来“噼啪”的马蹄声。也埚拖了两只死羊，像是被北风刮来，撵上他，越过他，站住了看他。两人就这般沉默地对视，热泪挂在脸上，被吹得翻舞的雪花糊上。他们先后下马，紧紧抱在一起，而后手牵手走到山后，对天发誓，永世不相为敌。

    也埚揉着眼睛叮咛说：“往西百里有一处山，水浅容易结冰。你带上这两只羊和火种，从那儿走，到了十八岁再回来，接也答儿去你家。”




第三卷 第九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九节

    横扫的北风像是撕了牙的巨狼，可着气力泼泻雪皮和土粒，将它们和飞划而下的“鹅毛”一起打到迎风的土丘、山石和秃树上。风口上几棵老树折着瑟瑟之身，却终于在尖锐的啾啾声和狞笑中抛出自己的手足，眼睁睁地看着身上的血肉滚舞远去。钉了沙的死物皮毛也被撅出，在雪雾巨龙的旋涡中伸肢狂舞，向远处走来的一人一马抛去。

    飞鸟为了稳住步履，早已背了一袋的石头，浑身绷得像弓，像那几杆欲折的老树。他扣着裹了一身毛皮的马儿，只听得僵硬的衣物咯吱作响，却依然咬着牙，一小步一小步地在飕风打光的土脊上跋涉。

    终于，烈风偃了，雪变得平静扑簌。

    一簇簇的枯草渐渐没入皑皑雪白，天地妆色越来越亮，四野越来越清晰。

    几日后，方圆百里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连一个黑点也找不到。空中再也看不见雪雾，沙尘，清新透亮，浮动的阳光闪着白光，带着淡淡的暖意直刺人眼。远处，几片白得像雪一样的棉花团子，萦在高低起伏的雪山上，就像是白棉花上的白絮。

    人马越来越快，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梦魇的尽头，永远也赶不过长生天自北向南铺开的冬天。几只饥饿的老鹰在天空盘旋，渐渐地盯上了这一人一马，只等他们熬不住了，倒下了，就俯地抢食。飞鸟也盯了它们好久了，要等着它们自己送上门，让食物将尽的自己不管生吃熟吃，再饱餐一顿。

    鹰越来越没有耐心，它们越飞越低，时而把后伸的利爪收在腹下，已急不可耐。

    突然，它们就见那人跳马滚坡，便一窝蜂地盘到他的头顶啼。飞鸟也走疲了，一边啃雪一边呆滞地抬头，问：“长生天，你是在惩罚我吗？告诉我，我这是到哪了？竟被专啃死人的秃鹰盯了。”

    说完，就仰天躺下。有一只母鹰带着好奇，俯冲而下。

    可它刚闪电一样掠过飞鸟的上空，就撞到一支穿胸的劲箭上，扑腾、扑腾地栽到雪窝里。摁不住劲的人马一个一个比一个快，按了就啃毛，飞鸟哪管半死的鹰是不是垂死挣扎，拔了一大把毛吼：“它阿妈的。就知道你当老子走不动了！”

    突然，他一动不动地盯住前面的雪埂子，眼中多了一条四条腿，白毛尖嘴的家伙。

    这是一条奇怪的野狗，尾巴像断了一半的旗帜举在屁股上，眼睛红如地狱烈焰，可飞鸟还是从它的面颊上认得，它是条狗，一条和狼一样的野狗。唯一不同的是，野狗虽然吃活物，却跟人怕人。

    飞鸟见狗也静静地看着他，一脸的可怜像，就用刀子划下个膀子，从“笨笨”嘴里挣下鹰，上了马赶路。远远里，他回头看，那条野狗果然含了一嘴的毛，在雪里搐嘴。飞鸟也无聊透顶，乐呵呵地问自己：“这条狗个真大，浑身长毛。不知道放羊逮不逮羊？”想到这里，他心里发痒的心里暗喊：“阿爸，阿妈。我快回去啦。见到我别打我。我挣了那么多的家产，功劳总抵过乱跑让你们担的惊受得怕吧？”

    ※※※

    自打一场初雪起，花流霜的觉就越睡越短。

    大丧刚过，龙青云就要讨马踏独孤跋。眼下仗要打，朝廷来员要接待，余山汉挟回的过万猛人要安顿，狄南堂忙里忙外，几天难给人一眼。可他担心妻子病倒，还是把老友胡郎中请到家里，要了几个补血安神的方子。

    花流霜知道自己害的是心病，嘴里说好，却不怎么肯用药。蔡彩也有心，听说什么灵验找什么，找来几个有名的大仙，问卦，斩妖，求平安。花流霜也不怪她，都是笑笑，见场看个场，法式完了就赏。龟山婆婆有个有名的弟子，逢到蔡彩误打误撞请了来，就当着蔡彩的面跟花流霜说：“我知道我瞒不住你，就实话儿实说，昨夜月润地干，两天内必有大雪。可你不亏心就成，难不得和孩子一块去死？就是狄岭在跟前，我也是这么说，他家的孩子，咱半点也没有亏待。”

    蔡彩嗅到了气息，把这话儿记到了心底去，第二天就在雅塔梅听风。

    雅塔梅有心眼，滴水不漏地说：“阿鸟不是亲儿，难不成是捡来的！那时候我还没来，远的事都不知道。”

    蔡彩没有问出话，怏怏而归。但她自觉这个叫“阿鸟”的外甥是回不来了，就拎了花落开去，给花流霜说：“一个侄子半个儿，说亲那是娘家人。要是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把落开收了吧，也免得断了姑爷家的香火。”说完，已是眼泪斑斑。

    花流霜以为她心里有自己，感动不已。

    她默默坐了半天，听外面的人又说下雪了，便迈出门，盯着纷飞的雪花看。一直盯了很久，才听到雨蝶告诉她：“我阿叔刚回来，就在外面。是不是要他在带回来的猛人堆里找找，也许阿鸟就躲在里面。”

    花流霜没有多想，嘴里催着“快，快”。余山汉已听到了，一边否认，一边狠狠地给自己两个耳刮子，低声说：“是我没管教好阿鸟。听说夫人吃不香，睡不好，这怎么能行？有什么气，您就冲我发吧。”

    花流霜心里有气，一个劲地怪他没管教好自己的孩子，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的口气重，就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管不住自己。一会想知道他冻着没有，一会想知道他饿着没有。时不时的，脑子里钻的又是往事。要说他去漠北，你不是派了人……？”

    正说着，段晚容跑进门，大喊：“阿孝又在跟人打架。他找了几个和阿鸟要好的伢痞子，射掉努牙岩青彪的帽子，牵走别人的马，还扬言下次再见到就拔人家的衣服。努牙岩青彪丢了脸，找来的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马，拿着兵器……”

    花流霜一下暴跳如雷，喝道：“这又是一个管不住的。老余去把他抓回来，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他送回家。”

    余山汉连忙往外跑，拽了马出门，段晚容跟着他走，不时来到学堂后面的场面。只见大孩子，小孩子一堆堆地站着，有的在一旁兴奋地大叫，有的泾渭分明地站到两侧。余山汉打马到跟前，见龙血几个威风凛凛地转在中间，立刻松了一口气。

    段晚容也露出笑容，问：“龙沙獾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山汉见当中几人向两侧的人要兵器，一把一把抛在地下，便说：“龙沙獾不简单，有大将之风，迟早是个人物。阿鸟要得人家一半就好了！我们走吧。”

    段晚容转过马头，却嗤地一笑，嚷道：“一个狼，一个狈！狼到家了，狈还没到家。我看，今天晚上，他就会到我们家里去找那只狈，看看他是真没回来，假没回来。”

    余山汉没有她这种“狼到家了，狈还会远”的心情，缓缓地说：“他阿奶知道阿鸟去打仗去了，心疼，怕他苦着了，非要来看看。我不敢跟她说，更不敢带她来呀。”

    段晚容嘀咕说：“又不是亲的，谁知道真疼假疼。”

    余山汉回头看看她，骂道：“你这妮子，自小就横竖挑刺。让阿鸟听到了，又不愿你的意。”

    ※※※

    夜晚，飞鸟在土坡下掏了个洞，刚点起火，就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他心头纳闷，自个问自个：“这是条狗吗，哪有这么高壮的狗？它是赖上我了，还是想咬我的脖子？惹我生了气，我射它狗日的。”带着疑问，他抛出一块熟食。

    那狗顶着旗帜一样的尾巴跑到跟前，咯嘣咬了一嘴，却又放下。飞鸟的眼睛一挑，已明白了怎么回事：它野惯了，不吃熟食。

    一人一狗一马打着转看，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才各用各的方儿警觉。飞鸟只见那狗站直了身子，脖子上的毛绽起一块，耳朵在动，惹个事一样地问：“怕了吧？”

    正讥笑着，就见那狗呜呜叫了两声，蹂地猛跑。飞鸟心里奇怪，离了火堆来看，就见它离了弦的箭儿一样飞奔，直冲圆月下土坡。他视力灵敏，再一看，已辨认出伏地长嚎的巨狼，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什么狗？

    看了一会，他回来撕肉吃，吃了就睡，倒再也不去想这奇怪狗。

    正睡得香，感觉被什么东西撞醒，又被什么刺到。他一睁眼看到了狼，连忙蹬上一脚。再一看，火已只剩红通通的灰烬，挂了彩的“苯苯”正竭力阻挡另一只向自己*近的狼，差点被只青身大狼掏了臀，他也不管有没有兵器在手，带着一身冷汗扑到跟前，抓了狼腿上下拧了一圈，甩到死火中。

    那狼嚎叫着，抖着身上的火粒，东一头西一头地钻。其它狼被吓到，扭头就跑。这时，不知那里蹿出一团白，一拔摁了一匹，死死咬下去。飞鸟认出那狗，才知道它也在和狼群搏斗。

    他又见那狗闪电一样上蹿下跳，威风凛凛，立刻给它冠了个新名：“雪地虎”。




第三卷 第十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第十节

    飞鸟听说神山的背后生活了一种猛兽，高大如驴，凶猛如虎，时而会从冰雪覆盖的海骨高原来神山朝拜，在草原上寻找自己的主人，只要找到，就会献上一生一世的忠诚，因而对日夜跟随的“雪地虎”热情高涨。

    他怕“雪地虎”冷，也给它裹了一身皮毛，把它打扮得像妖怪一样。他们一人、一马、一狗过山梁，绕雪窝，风雪中腿影匆匆，终于在又一次数完指头的一天，看到熟悉的山川，河流。路上，他们不是没碰到牧人的帐篷。可脾气火烈的“雪地虎”只要见着冲自己狂吠的牧羊犬，就一心咬死对方才肯罢休。他们也只好绕过纳兰部的营地，沿潢水而下，一日后看到熟悉的红沙河。

    河水结了厚冰，盖了雪，雪上又盖了风纹。不少荡漾的风痕都已固化到冰雪里，就像是镌到人的心窝。飞鸟激动的眼泪一个劲地往外迸，疯一样跳下马，趴到雪地里抓狂发泄，崩溃打滚。

    他用断绳拴了“雪地虎”，穿过房屋稀疏的镇郊，走到东镇。带着厚厚帽子的行人目视这雪里滚出来的人、马，时而会指着他身后的狗问：“这是什么狗？”或者问：“两只犬，换不换？”

    遇到这种情况，飞鸟总是得意洋洋地告诉他：“这是从神山下来的猛兽。”他停了几停，身旁已围了好多爱狗的老少。见他们啧啧地称赞狗的凶悍和叫声，有心去逗，他也只好死死拽住庞大的“雪地虎”，反复警告：“真是神山下来的猛兽——雪山来客。真咬人！”

    终于，有人在他蓬乱的垢发下认出那张脸，欣喜地说：“是狄飞鸟。是狄飞鸟回来了！”有些年纪大的，有点地位心儿热的，感叹说：“可怜的孩子，龙摆尾真不是东西。你还恼不恼他？”

    飞鸟嘿嘿地笑，大大方方地和眼熟眼生的人夸口：“多了几个冻疮而已，那点雪，会困住我？”时而，他会问人父母：“宝兴林多多回来了吗？好久没和他玩了——”

    正和一圈人热乎乎地说话，他看到挤进来的段晚容和雨蝶。

    两人怕怕地看着不安的“雪地虎”，一抬头想问那到底是不是狗，才发现面前站的是烧成灰都认得的阿鸟。段晚容上去要打，惹得暴躁的“雪地虎”按地而起，被吓退几步远，撞到一个红脸大婶身上。

    她见飞鸟死死地把它压到身下，而旁人好心地喊：“这狗烈，拽上就不丢！”便恼羞成怒地丢了一句：“看你还回不回家！”说完，就挣过雨蝶，飞一般往家跑去。

    大大小小的人都闻风而出，摇着她，问她。蔡彩也挑脚到了院儿，发意生一样地断定：“那妮子在骗人！”雅塔梅摆着两只手，使劲地擦，吆喝两声，让别人做饭，而自己往外跨步，在与蔡彩挤对头时告诉她：“骗什么人？别人回不来，那我信。可我们家的阿鸟受长生天的保佑，福大命大！”

    花流霜带着大大小的地人儿沿着两排土墙间的雪路往前赶。

    不一会，蔡彩远远看到一个生扎扎的黑脸少年。见他低着头，粗腰带上别把刀，手里摁着一只怪兽，屁股后跟匹包成粽子一样的马，而马屁股上还拖了在雪地吱剌的矛杆，便慌里慌张地往左右看，想知道这个怎么都不像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外甥。这时候，她看到停住不动的花流霜，顺着面颊掉眼泪的雅塔梅，一点、一点露出笑容的余山汉和在余山汉手边蹦得跟猴子一样的飞田，便问了句：“这就是我那外甥？”

    “长生天呀。”

    蔡彩听到花流霜低声吟了句，又听到恶狠狠的骂声：“你还回来干什么？滚！哪里好滚哪！你要敢进这个家门，我就拨你的皮，打断你的腿。”

    ※※※

    飞鸟还是进了家，拴了狗喂狗，喂了狗被阿妈掂走，在关了门的房子里惨叫。

    一家人都在忙碌，逮羊的使劲让羊“咩”，剁羊骨头的砍得噼哩啪啦响……。等飞孝和飞雪回到家，吵嚷声更是震天，几乎把蔡彩的耳朵都捅破了。蔡彩揪回和他们一起看“雪地虎”的花落开，先嚷了几句：“谁亲，还是自己儿子亲！”而后才打发花落开出去，买点吃的，自己去看看他表弟。

    飞孝见花落开抓了只烧鸡，在放澡盆那间屋子的外间转，就一把夺过。花落开眼睁睁地看他揪了条腿，钻到里面笑，只好又转个身，又去看狗。

    飞田早盯了他的油手，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边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阿哥回来，你再也不用怕别人的，尽管跟人打架。”

    他和飞田正说话，看到披了一身单衣裳，打着哆嗦的飞鸟过来牵狗，就站在一边看，看他，看他身后捧着烧鸡亦步亦趋的飞孝，提着衣服喊的飞雪。飞鸟比以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浑身上下却依然长着他这个年龄少有的肌肉。他笑眯眯地朝花落开一看，甩甩湿漉漉的头发，大声喊：“我的马呢？”

    花落开连忙说：“我不知道。”

    “阿孝给阿哥买的肉，你也吃。”飞鸟喊了一声。

    飞孝立刻从他买的鸡上拧下一块，递过去，花落开傻傻地接到手里，又去看鸡，心想：什么时候成他买的了？他看飞孝又拧了一块给飞田，拧了个腿给飞雪，两人都在舔着手吃，也连忙往嘴里填。飞鸟看他们吃了，高高兴兴地回屋子。飞孝跟着他，边走边问：“这下好了，大妈不会送我回家了。阿哥！剩下的鸡喂狗还是喂马？”花落开听得清楚，便傻愣愣地指指，跟飞田说：“我买的。”

    飞田看看，手里的肉没有了，就腻呼呼地叫飞雪“阿姐”，要回半个鸡腿。她边流着口水舔，边给花落开说：“还有钱吗？咱们去买，吃完再回来。”花落开犹豫片刻，却又听她说：“留着呀。到时候连个毛子也不剩下，还不如带我和阿雪去吃红皮鸡呢。”

    飞雪摇摇头，蹦蹦跳跳地往飞鸟的屋子跑。见她不去，飞田只好哈拉哈拉舌头，拉着花落开的手，举了腿迈步。

    吃饱喝足，花落开拉着骗吃骗喝的飞田回去，听到母亲催，便提着书箱去学堂。他在学堂里睡了一觉，直到被乱哄哄的吵嚷声惊醒才坐起身，正要听听别人在说什么，看到瞪着自己的先生和龙妙妙。

    他扭头看看，班里的男孩子全不见了，几个女孩子在几头上坐着，审问一样盯着自己看，心里正奇怪，听到五大三粗的战术先生问自己：“狄飞鸟什么时候回来的？早知道他回来，我就让田老放你们一下午的假。”

    花落开怕是反话，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战术先生骂道：“这帮崽子去喝酒，也不知道请老子。瞎疼他们了。”骂完，他又给吱吱喳喳的女孩子说：“你们去其它班看看。要是人跑得多了，我就让田老放他娘的半天假，一起去喝狄飞鸟家的酒。”

    他坐到花落开的身边，一身的膻气，却用蒲扇一样的大手比划：“知道你阿弟多有钱吗？知道怎么挣的吗？你这个样可不行，换作是我的孩子，我非好好理道理道。记住你杨先生说的话，不信你看着，再一打仗，就现在的启蒙班——那些五岁，六岁的孩子，非哭着喊着要去打仗不可！”

    他“哗”地把花落开的书箱放到几桌上，挥挥手，让龙妙妙去一边，又说：“咱男人不去打仗，养腰下的那丸子干什么？我看你体格健壮，好好习武，不在话下。听说龙沙獾要跟父亲一起去黑水下游，什么来着，对，屯兵垦地。这些娃子怕也要推举新的首领。哎，推举，田老头嘴里说要阻止，但他阻止不了。为什么呢？衣服得有领子有袖子才像衣服呀，这男人就得有个头，娃子虽小，可他们也是男的。

    “那几个在学堂里外打架的头娃子，他们都在开会，活动。不过，他们忒爱以大欺小，打起架没头，时候一长，非伤人命不可。”

    花落开听过班里孩子议论这事，并深有同感。他怕王本几个变本加厉，就问：“那谁能当首领？”

    杨彪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届的都出过事。你要在那时候来，怕是上不两天就缺胳膊少腿。知道吗？为了不让外地的孩子挨打，龙岭都要找这些孩子头谈话，安排，叮嘱。那几届乱，你安排了这个，没安排那个，那个就不知道呀，照样打，谁拦跟谁打。龙妙妙娘亲家的亲戚都被打跑过几个。”

    花落开心中忐忑，问：“这一次呢？”

    杨彪看花落开被吓着了，笑道：“这一次。怕是龙沙獾说了算！这不，头娃子们三天两头请他吃饭，要他留个话。”

    刚说到这，几个窜班的女孩子回来给杨彪说：“早走完了！”

    杨彪笑呵呵推推花落开，意思是说：你可以回家了。

    他们这就往外走，出去看到龙血和几个少年提溜着鸟蛋大的孩子，喊着“欢迎阿鸟回家”的口号，排队经过，便站在旁边看。龙血大大咧咧拍拍杨彪的背，问：“杨彪！还有人没走吗？”

    杨彪却也不恼，拧着他嚷：“你他娘的！不喊先生也不喊阿叔，我踢你我。”

    龙血哈哈大笑，遥遥给恶狠狠的龙妙妙伸了伸手，引得龙妙妙追着他打。大大小小的少年歪头看着、扭着屁股、闹着、笑着，一路乱嚷：“欢迎阿鸟不回家！”“阿鸟家的酒，喝了咱就走！”“阿鸟，阿鸟，雪山上的狗牙草！”

    龙妙妙跺跺脚，气呼呼地说：“你杨彪也管不了。我去找田先生！”




第三卷 十一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一节

    飞鸟做梦也没想到家里会拥来那么多的狼虫虎豹。他盯着早到的龙沙獾，心里发毛地想：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不是想吃穷我吗？龙沙獾却仔细地瞅他的狗，抬头见他看着自个发愣，嘿嘿笑道：“怪就怪你的战利品太多。这是条好狗，还是条有孕的母狗。这下我要走，什么也不要你送，就要它下的狗崽子。”

    还没等飞鸟答应，风月就和他争上了，说：“不行。我和阿鸟说好了，有我的一只！”

    乱跑的王本拿了块肉来逗，还没伸手就被狗眼和狗吼吓到，只好趴在飞鸟的肩膀上说：“阿鸟。它非是白毛妖怪不可。你看它的眼，说变色就变色。”围在旁边的少年都笑他，却是不敢进狗绳环绕的圈子。

    花流霜眼看到孩子越进越多，没法招待，就跟余山汉说：“你去找个酒楼，让他们到那去疯去。这诺大的一个院子，都快装不下了。”接着，她拿出一把刀，低声嘱咐：“沙獾要去黑水作战，阿鸟刚回来，肯定没能准备东西，就把我这把刀给他。”

    余山汉问：“那说是他阿姑送的，还是让阿鸟送？”

    花流霜笑道：“阿鸟的，让他自己出。我不信他对沙獾小气了。”

    余山汉接刀在手，见刀身修长，度光的刀鞘没有丝毫的装饰，才明白花流霜没有一分客气，是真疼这个娘家侄子，便“哎”地一声，大步到孩子们那儿，要带他们去酒楼吃饭。

    ※※※

    孩子们说走就走，抛下玩乱的院子，一个没剩。

    风月见没了人，就到花流霜身边，笑着说：“阿鸟红了他们的眼啦。单是这条狗，就没有人不想要。”花流霜见他跟个孩子王一样偎着那条狗，事后还这么说，奇怪地问：“那条狗还真有来历？”

    风月点点头，说：“是血统纯正的高原龙种。按萨满的说法，那些到雪山朝拜的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得到长生天的指引，寻找到自己的主人。”

    花流霜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去看。她盯着狗眼好一阵，轻轻地说：“怪不得阿鸟在那吹。我早就想让人给我弄一条，今被儿子送到跟前，却不认得。它怎么就跟了阿鸟呢？噢，怀了崽的母狗，怕遭罪。”

    说罢，她连忙弄些生肉，送到“雪地虎”跟前，却发觉狗没有向对别人那样发脾气，又问：“先生，你见多识广，说说看。它怎么不冲我吼。”

    风月也不知道，便递个吉言：“这狗认人。知道你是阿鸟的娘亲。”

    花流霜信了。她听到狄南堂在外面呼唤，笑着说：“他阿爸回来了，我也要他认认。”

    ※※※

    狄南堂、逢术几个半路碰到花落开，一起进的门。他回来就问阿鸟，见花流霜拉着自己问条长毛大狗的来头，就站到跟前看了一阵。花流霜见他心事重重，根本无心观赏，便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逢术心直口快，说：“云岭要和阿爷亲上加亲，亲上再亲。龙青风不服，在那作践人，非让阿爷给他敬茶，说什么‘狗戴人帽子，以为自己就是人了……’”

    花流霜笑道：“他那点心眼，谁都能看出来，不就是冲着阿鸟和大女的婚事吗？”

    狄南堂不许他往下说，牵强笑道：“不是这事……不提也罢。”

    花流霜琢磨琢磨，再没逗狗的心情，大惊失色地问逢术：“亲上再亲是怎么回事？把我的宝贝女儿要去，任他家的愣小子打骂？他龙青风肯，我还不肯。”

    逢术脚底抹油，溜了两步问花落开：“去不去找阿鸟，我和你一起去。”

    其它人也受到启发，寻得个这个好借口，走得一个不剩。

    风月还不知是什么事，见人散了个精光，笑呵呵地引着狄南堂去暖和的地方说话，一路破解龙青云的手段道：“阿鸟虽然玩劣，却也没有高攀。有了姻亲，龙青云才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我们家的家务。主公在则已，不在，阿鸟是他的亲女婿，二爷也难挡他的蚕食。

    “……他不贪功不恋战，挟战胜之威，兵出平马川，几可尽有潢东，日后，可安心经营沿阿速水到黑水下游的土地。唉！想不到田晏丰献此良计，连晚节也不要了。”

    狄南堂点头称是，说：“先生说的是，可此策非田老所献。阿拉玛尔是为会冲，并无固土之本，自老爷子起，就在南黑水和太白山之间屯移百姓，等沙乌里诸部归顺，势力已达南北黑水交汇之地！数年来苦于下游骚扰，很容易仿效中原先例，以劲旅屯垦！”

    风月抚掌而笑，说：“他没有屯垦的先例，说垦就垦，时机上岂不蹊跷？”

    狄南堂说：“去年冬天，四爷在雪地里捡了个落魄文士，荐给了云岭。至于屯垦，经略，应该是他的主意。我看我是得和云岭说说，这个叫吴隆起的秀士少于历练，有点生搬硬套，不可言听计从……”

    风月摇了摇头，又说：“这落魄的人有个通病，狷忿，偏激，心里毒，抛出去的想法不会如此简单。所谓的屯垦必是幌子，他要借用这个幌子，以独孤家的降民去填充死地，而后垒出一个稳固的后方。

    “如今中原朝廷正面临一场大战，无暇北顾，倘若鏖战几年，十年之内也无心力过问此等偏远之地。以龙青云那样的老谋深算，必是将有图谋，不然，怎么下这样的决心，会不惜代价，换取一个大后方？”

    狄南堂半晌无言，面孔逐渐森严，叹道：“龙青云虽是枭雄，可志向再大，也不过是要守住血汗换来的家园，有个藩国的地位。而朝廷，无寸功于民，却想坐收河川。昨日饮酒，姓方的大人说起龙青云，竟打算密授我个‘杀’字，因见我力主建郡必先收心，收心必先安龙，才把没有明示的手掌藏在桌子下擦拭。”

    风月鄙夷地吐了一口，说：“以这等二虎竟食之计，的确让人对朝廷心寒。怪不得主公心事重重。”

    狄南堂把盏摇头，苦笑说：“这些事，我心里有底。朝廷予夺，我都站在青云的一边。至于青云，我比他年长，必要时可以规劝他，制止他。其它的事嘛，你就别问了，让他阿妈听不得。咱们喝两杯，说些别的。”

    两人喝了一会的酒。风月就操琴而和歌，唱道：“

    马厌谷兮，士不厌糠籘；土被文绣兮，士无短褐。

    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

    已焉哉，嗟嗟乎鄙夫。”

    狄南堂听罢，双泪沾湿，痴痴笑道：“当今天下有难，你我皆报国无门！倘若有力可使，又岂厌糠籘、短褐，又岂问得志、失志。”

    花流霜没问出究竟，带着赌气的心思回屋子坐，随手翻过中原送回的帐目册子，一眼瞄过几笔大的赤字，连忙往下细看。发现其中全是粮秣，马匹，兵器等战争物资，她心里都在发抖，一次一次地问：“老二是怎么了？即使是生意失手，也用不着把贵买贱卖，捐献的帐本递给他阿哥看呀。”

    直到看到末尾，她这才恍然，那里有丈夫写下的八个小字：天下兴旺，匹夫有责。

    但她的心还是发疼，暗说：“朝廷收了税，征了丁，难不成让别人替他打仗？他糊涂，你老二可不能糊涂，就不会阳一套，阴一套，非要往里面丢钱？”接着，她又自己安慰自己说：“老二非是在用假帐糊弄他，反大大地赚了几笔不可。”

    想到这里，她觉得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便站起来，去找狄南堂说一说，问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刚走到外面，就看到雅塔梅领着两个妇女过来，一个是自己该叫婶母的亲戚，一个是龙妙妙的阿妈，只好远远招呼一声，纳着闷地接她们。

    刚刚坐定。龙妙妙的阿妈就说：“倩儿呀。这是你青云哥要我来的，你听我慢慢说，说的不对也不急。”

    花流霜笑道：“怎么会呢？”

    一旁的老妇也尴尬地笑笑，轻声说：“你多长时间没见过蓝采了？她现在又病又瘦，快没了人样。”

    花流霜觉得事出突然，来者不妙，但还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同情，回答说：“有一年了。我是想开导开导她，可她不耐见我。”

    龙妙妙的阿妈笑着问：“那她心里藏着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花流霜笑容慢慢敛了，一下联想到逢术的“亲上又亲”，恍然大悟。虽然她心中颇酸，但还是点点头：“我猜到一些。只是，我怕她不愿意。”

    两女连连点头。一个说：“愿意，愿意！她愿意！你明事理，明事理。放心，你大她小，有了儿子就过继给你！”一个说：“这姐妹俩都进门，外人就插不进去脚，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好好劝劝他阿爸，让他应下。”

    原来他心里没鬼，是怕拒绝不了。花流霜心中一热，眼前一片豁然，想想，龙蓝采和自己情同姐妹，如今半人半鬼，自己于情于理都能接受，便微微一笑，说：“我和蓝采一起长大，心里也怪挂念的。要是日日能见着面，也是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我会好好嚷嚷他阿爸，看他敢不答应。”




第三卷 十二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二节

    井月轩挨着轴心路上的杂物土货铺，土黄色的短墙和廊厩相连，四周压了一溜青石边，规规矩矩。居中的茅顶主楼两层相垒，上下比例有致，丝毫也不给人突兀之感。一大群孩子来到，第一眼就瞄上人家门杆子上挑起的一串白皮圆灯，有几个在下面念字，有几个呼噜、呼噜地偎到根上，寻思着爬上去摘个灯笼。有个爱管闲事的孩子掀开厚厚的棉花帘子，跑到柜台上，告诉半皮半绸的二帐先生：“有人摘棍子上的灯。管不管？”可二帐先生仍呆呆地伸着头，看着到处找桌子，挪板凳的孩子傻眼。

    余山汉、飞鸟、龙沙獾几个围着他，大着嗓门问他有什么吃的，问他坐在哪好，更让他的视听乱成一团。

    见他有点应付不过来，王本有经验地拽了个本子出来，翻开就叫：“焦滑（溜）肥肠，盐烧（烪）鸡……”正拉着腔叫得高兴，王壬一看准他的脑瓜子拍下去，说：“别瞎喊，你知道叫几份？”

    龙沙獾和飞鸟对头说了几句，这就安排王壬一几人：“一个班一桌，先开十来桌坐。吃什么菜，喝什么酒，我和阿鸟说了算。”掌柜的出来，也觉得这法子好，就主动配合，喊店里的伙计劝客，腾出整桌、整桌的地方。

    楼下就酒磕话的汉子大多喜欢热闹，让腾位置就腾位置，凑凑，反话题更多，更有味，连嗓门都随着吵嚷提高。若有年龄过小的孩子虎虎生气地站在身边，他们便用吃的喝的逗，问他们的阿爸，阿爷，问得着认识的，就在那竖大拇指，敬重地叫声“好汉”、“巴特尔”、“某某爷”。

    可楼上的两位中原来客却受不得这样的吵嚷，心焦意乱。他们一个姓杨，名达贵，一个姓方，名白。两人都是士子出身，性喜清静，也就图这个酒楼还能进，大冷天无处去，日日泡着。今天，他们正说消息闭塞，没有十三衙门的人便利，不敢乱收买眼线，埋暗桩，被蜂拥而来的孩子们搅和，只想找掌柜的到跟前，好好骂一顿。

    杨达贵叹着气去挟花生米，挟了半天好不容易夹住，正往嘴巴里送，不防几个蹦到楼上的花脸孩子故意一喊，掉了，便“啪”地摁下筷子，大声叫：“小二！”

    当地喜欢直呼其名，就连龙青云也是嘴边吊着的说辞。几个哪知道“小二”的意思，推了一个十来岁的花脸孩子去，怂恿说：“叫你的，叫你呢！”

    花脸孩子也不怯，几步站到桌子旁边，问：“叫老子吗？”

    方白修养要好一些，客客气气地问：“小孩子家不要骂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来了？谁带你们来的？”

    那孩子嘿嘿傻笑，因少见这样威严的白面大人实话实说：“阿鸟请我们喝酒。”说完，就咂巴几下嘴巴，讨酒喝。方白握了个酒杯，刚提了壶要写，就被杨达贵摁住了。杨达贵看看白白亮亮的瓷底，又看看那脏不拉叽的孩子，低声说：“真贫！”

    方白“唉”了一声，抽出一只手又写，递过去，笑呵呵地说：“烧酒。辣！”

    孩子憨憨一笑，一把接住，一仰头，“啾”地一声下肚，呛口气，还是笑。一旁看着的孩子们见同伴得了酒喝，纷纷走到跟前，问那娃子：“好不好喝？”其中一个瞅到桌子上的菜了，连忙给别人说：“连肉都没有？这粪豆不好吃。”几个孩子听他一说，便往桌子上看去，仔仔细细地辨认那几盘凉菜，却都不太感兴趣。他们推着同伴，抢到一旁的桌子，又敲又打地叫嚷：“让阿鸟多上肉，一起吃！”

    正说着，又有人噔噔上楼，撵走他们。杨达贵见他们飞快地下去，便狠狠地瞪了方白一眼，慢吞吞地责怪：“乱找麻烦！”方白回了他一笑，淡淡地说：“你忘了，前天，几个崽子在楼下打架，个个跟狼崽子一样凶残。若你我丢了面子，怕在一些土领面前站都站不直，不智取怎么行？”

    杨达贵“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说：“不理睬就行了！”

    方白知道这位同僚仅仅嘴硬，笑了笑，提醒他：“又有人上来了！”杨达贵也听到咯噔的脚步声，一扭头，看到几个带着悍气的少年上来，挑了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坐，咬了咬牙，低声说：“明天再来，我就带上人，免得怕狗一样防着。”

    方白把指头放在嘴上，偷偷观察那桌的少年，观察了一会，就见一个大个子的少年走到栏杆旁敲了敲，朝楼下大喊：“都闭上嘴，听我龙血说话！”

    下面哗啦啦一笑，人声却稀疏许多。方白朝杨达贵看去，让他也听听少年说什么。

    很快，龙血大声嚷道：“阿鸟从漠北回家，你们高兴不高兴？”

    下面响起呼啦啦的回答声，都是又脆又高的嗓门，吵得人耳朵发麻：“高兴！”

    杨达贵低声问：“阿鸟是谁？”

    方白摇摇头，让他继续听。杨达贵朝龙血背上投一眼，听他又扯着公鸭嗓子喊：“阿鸟和我一起上的战场，我可以指着长生天发誓，他的财货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不是捡的，是沾满血汗之物。你们羡慕吧，红眼吧，哈哈！肯定红眼。可阿鸟欠咱们的吗，不欠，有钱就欠别人钱吗？不是。

    “他送我一匹好马，虽然是一匹，却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好马，是要一辈子和我好。今天，他又请你们喝酒，是不是要和你们好？”

    下面大喊：“是！”

    龙血便问：“你们跟不跟他好？”

    杨达贵听得明白，又在一片大喊中低声说：“这个少年不简单呀！”

    方白点了点头。这时，他又看到上楼的女孩子们。

    来不及跟杨达贵说什么，为首一个就冲着龙血嚷：“那个骗人的胆小鬼在哪？”

    “琉姝小姐知道阿鸟立的功劳大，也来看他。还……哎哟！”龙血笔直一挺，最后一次大喊，没喊完就被修理了。

    一时间，小的支棱着头，拼命地尖叫，大的鬼哭狼嚎，方白正有深陷狼窝的感觉，眼中多出一个扎满小辫的黑皮少年。他被大群的少年、孩子推上楼，逃了几次没逃掉，就站在桌子的对面，笑眯眯地冲刚才那少女交待：“阿姐！我真没有龙摆尾要的宝贝，又怕他要抓我，和我阿叔闹不合。你就原谅我吧。”

    龙琉姝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听阿孝说了，你就是想去漠北。说那里都是英雄好汉，说那里天高草深，比我们这里还要……”她卡了，只是恨恨地说：“改日再找你算账，今天，是来吃你的，喝你的！”

    飞鸟连忙跑到楼栏杆边，一伸头，大叫：“大块牛羊肉，大碗好酒！不喜欢的不是好汉。”

    龙琉姝就要派人要菜谱，听他一喊，才知道远没有他奸诈，就恨恨地坐到一圈少年留出的座位上，给少年们说：“你们都是少年巴特尔，谁要不吃鼓肚子，就不要回去？”

    “那当然。”努牙岩青彪笑嚷，“那谁呢？既然沙獾说不打不相识，我努牙岩青彪就一心和他好，若是心里还有半点放不下的，就不是努牙岩家的子孙！”

    飞鸟点点头，左右看看，酒还没上，就打了旁边一桌的主意，一把提过别人的壶，在杨达贵和方白面面相觑中说：“借杯酒。”他又走到栏杆旁，喊了飞孝、牛六斤几个，回头给努牙岩青彪说：“努牙岩青彪阿哥的心胸像大漠一样宽广。他们不喝这壶酒，我就一个个地灌。”

    方白看杨达贵有站起来离开的意思，怕落下笑柄，就转过身子，抓飞鸟的话巴子：“各位都是少年英雄，这区区半壶浊酒怎么能够？让我要来半坛，吃个饱？！”

    飞鸟转身打量他，见这个充大方的大人白面有须，一付有钱人模样，却冲半壶酒较真，就激将说：“你以为半坛就够了？”他手一比划，窝出酒坛的模样：“还是省着你的钱吧。一看就是中原来的客商，小里小气。”

    方白心里迸火，一味就要挑起他们未解的矛盾，哈哈大笑，说：“能喝多少，我方某人就买多少。钱，我是不多，却最怕待人不诚。”

    “一坛？两坛？”

    方白听在耳朵里，好笑地点头，觉得这少年是楼上少年中最简单的一个，一点也不管龙琉姝的提醒：“别理他。”“阿鸟！”见方白不理，龙琉姝只好叫了飞鸟一句，“你阿弟喝得完吗？”飞鸟也不理。她叹了口气，见龙沙獾从嘈杂的楼下上来，要求说：“龙沙獾，你看看阿鸟，快把他拉回来。”

    飞鸟给龙沙獾摆摆手，似乎恼羞成怒地变脸，喊道：“一百坛。你还买吗？”

    方白颇有些大将之风，觉得对方不会真要，便豪爽地大笑：“买！能让各位少年英雄高兴，再多的酒，我也舍得。”

    飞鸟再烧火一把，提醒说：“这可是你说的。”

    方白点点头，心想：就是真的，也不过是区区几金几银。

    飞鸟嘴角浮笑，第三次跑到栏杆边喊。

    片刻，掌柜的上楼。飞鸟看着那又胖又可亲的面孔，要求说：“这位先生要请我们喝酒，一百坛最好的酒，葡萄美酒。要是没有那么多，就要奶酒，奶酒也不够，就在烧酒里添人参，添鹿茸……我让人敲着锣，让附近的人都来喝。喝不完？！阿孝，再喝不完，你骑上马，到西镇找人。我最恨人假大方。努牙岩青彪，你解不解气？”

    努牙岩青彪觉得飞鸟不对，没有吭声。可龙血唯飞鸟是从，便哈哈大笑，站起来叫嚷：“阿鸟。我还没喝过葡萄酒，快让人拿呀。掌柜大哥，去拿呀！”

    方白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你？！说好是让你的阿弟喝。”

    飞鸟拍拍手，让龙沙獾看：“什么时候说只让我阿弟喝了？！怎么样？这老家伙暴露了本来的面目！什么交结，是见我借了半壶酒，用话敲打我吧。我就说，天上不会平白无故地掉半坛酒，果然——。这一百坛酒，你要不要喝。”

    龙沙獾为这两个家伙撞到飞鸟这样的魔王不值，摇头叹道：“算了。这些中原人虚伪，表面说我们是少年英雄，心里骂我们蠢，和他们一样，早把他们宰完了！”

    方白的血直奔脑门，杨达贵也睁着眼站起来，啪地摔了筷子。飞鸟却笑吟吟地说：“别害怕，说着玩的！”

    方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买这一百坛酒。哪怕里面装满金沙，我也要买这一百坛。”接着，他脖子上鼓出青筋，大叫：“掌柜的，去买！”

    飞鸟也严肃起来，却问旁边的人：“你们喝不喝金沙酒？”说完他哈哈大笑，小声地问龙沙獾：“阿叔走了吧？！这家伙是上劲了，怕掌柜的不照办，他都要掀桌子！”他见掌柜的仍在站着，就从后面推他的肥腰，说：“快，先上几坛，就是他赖账，我也给兄弟尝尝！”




第三卷 十三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三节

    杨达贵推着方白下楼，正和逢术，花落开等人擦身而过。掌柜的正在看二帐先生的算盘，嘴巴里念叨：“半桶葡萄酒，一桶奶酒，烧酒不要！半头牛，两只羊，两只狍子。差不多了，不够再说！”他抬起头，看到直奔自己的中原人，笑道：“两位爷别跟孩子们一般见识。什么红酒，奶酒，那都是要过了的，半个子也不让你们出。孩子们刚吃过午饭，喝不了多少，别说一百坛，十坛，也得满大街喊人。我是闯关北过来的，就仗着胆子叮咛二位：在这里，说话不实在，是要吃大亏的。”

    方白见他用了教训的口气，森森一哂，问：“你是在教方某做人？”

    掌柜的摇摇头，笑道：“岂敢。可你们也得想想。跟你们叫阵的孩子不过十二三岁，两三人喝你那大半壶的上等白干，说不定就要抬着回家。你在那喊，这哪够，我出钱~半坛。这不是害人吗？人家阿哥容你这话？我不知道你们是糊涂还是恨人拿了酒。还是老老实实地奉劝在先，不实在，吃大亏。”

    方白恼羞成怒，脸色青白不定地站着。掌柜觉得他还在较真，没好气地说：“我们这的酒是不论坛的，我去了一听，就知道人家在和你闹着玩。也不想想，干人参，硬鹿茸，塞到酒里能喝吗？走吧，走吧！”

    杨达贵看看方白，尴尬地说：“确是没有往酒量上想！”说罢，他拖着着方白就走，出了门只想回到住处，几天几夜再不出来。却不想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迈了十几步，迎头有熟悉的声音喊：“这不是方杨两位大人吗？”

    方白抬头一看，两个领路的女孩子带了几个大人，其中一个正是套了个羊皮夹袄的田晏风，霎时见得亲人一样百感交集，上去握了人家的手，不舍地问：“是田先生，这雪天路滑，你急急忙忙地去哪？”

    田晏风拍了拍方白，跺着脚说：“那些不听话的孩子，全溜了。我怕他们抱了酒就灌，找他们回去！”

    杨达贵忍不住回头，看看井中月的招牌，叹了口气。田晏风见他面有愠色，苦笑：“都在里面吧？那哪像咱关内的孩子，干干净净，安安分分？下巴都长到头上，自以为是什么‘巴特尔’，一个不好就看不住。管不了！唉！个个都管不了啊！！我这把老骨头是要败给他们了！”

    带路的是龙妙妙。她仰头就替田晏风嚷：“特别是我们班的，还追女孩子……”

    田晏风朝她摆了摆手，又跟两位大人说：“有时候你觉得他们可爱，有时候你觉得他们可恨！我敢说，他们在里面推举少年首领，以后领着人打群架。”

    方白低吁摇头，脱口而出：“这哪是孩子，是狼崽子。你说和他们一样吧，被人笑话，不和他们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咬一口！”他丢了田晏风的手，苦笑着点着自己的脑袋，抿须绷嘴：“头疼！”

    田晏风越发肯定，是有孩子惹他了，便一脚前跨，一手前指，声色俱厉地喝：“再凶再狠，还是我的学生！你说，是哪个？我立刻把他掂出来，给大人赔不是！”

    方白摆了摆手，离了他，继续向前走。杨达贵看着田晏风，低声为方白的无礼解释：“他是气坏了，气坏了，被一个叫阿鸟的孩子闹得脸面无存。平时都是他劝我，这回，我去劝他！去劝劝他。”说完，喊声“方大人”，追了上去。

    “又是阿鸟！”田晏风看了看龙妙妙，边说边往里走。

    ※※※

    他进门时，逢术正拍着掌柜的肩膀，问：“要是我没认错，那两位是上国官员吧？”掌柜一边要伙计上酒上菜，一边摇头晃脑地和他俩五俩六地喊：“管他呢。天高皇帝远。在他们管不着的地方，腰杆直！”

    田晏风进门就引发大片的惊慌。孩子小声地递话：“田老先生！”有的想着躲闪，半真半假地往桌子底下钻，往大人背后藏，却被一片的哄声叫出名字：“***，你干什么呢？”心里有数的知道躲不过，捧着自己的杯子往上走，争先恐后提醒在楼上开会的大哥大姐，喊道：“田先生，喝我的酒！喝我的！红色葡萄酒！”

    “这位是？”掌柜的迎上去，笑道，“里面坐！”

    田先生严厉地喊：“都给我坐回去。狄飞鸟呢？龙沙獾呢？那谁，龙血，王壬一……，都在哪？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藏得了吗？”他一口气点了十余人，往楼上看着，又大喝：“都给我下来！”

    逢术拔分开掌柜，客客气气地请求：“孩子都去了家里。主母让老余带着他们来吃一顿。老余是有数的人，不许要烈酒！大先生就让他们吃了再回去吧，别让阿鸟难看。”

    田先生见他提阿鸟的面子，气不大一处来，眯缝眼睛看他，说：“让他难堪？他没让别人难看？！刚才走的是谁？那是朝廷来此公干的官员。要是别人，我当他懵懂。可狄飞鸟，他就是目无王法，有意亵渎朝廷命官。老余，我认识，他人呢？他堂堂一个雍人，就看着狄飞鸟胡闹？！”

    逢术这才知道飞鸟，龙沙獾，龙血，甚至余山汉都畏他三分的缘故，但他这人还是瓮声瓮气地说：“大先生。你也得讲道理。努牙岩青彪和我家阿孝打了架，龙沙獾让他们和好，这就在那两人桌上借了杯水酒，许诺喝干为净。可那官人吝啬，反客客气气地说阿鸟，你想喝就说，我给你买半坛！不说阿鸟气不气，阿孝喝完半坛白干，还能直着出去吗？我刚听掌柜的说过，若不是晚来，非把他们扔出去不可！”

    田先生一愣，低头沉吟片刻，埋怨说：“你这个鲁莽的汉子！他们是朝廷的命官，就是狄岭，那也得毕恭毕敬地供着……”

    “敬他？！”逢术狞笑，“他们是想怂恿阿爷给龙岭翻脸，要龙岭的命！数日前一起喝酒，我就站在一边。那个姓方的官人像蛇蝎一样游说阿爷对龙岭不利，欺负站在一旁我是番子，在手心里写上‘杀’字，让我看得一清二楚！阿爷不杀他们，那就是对你们大朝廷客气！”

    “他们想要我阿爸的命？！”龙妙妙大怒，龇牙咧嘴地喊，“看我不告诉我阿爸！”

    田晏风失色，脱口责怒：“正说你鲁莽，你还真是鲁莽到家。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逢术借着半分酒兴，拍着粗壮胸膀大笑：“俺逢术的头，是阿爷的。龙岭，对阿爷有恩，也是俺家的亲戚，便是中原大朝廷来上千军万马，俺照样三进三出，不许他动龙岭半分汗毛！俺家阿鸟，那是少年巴特尔，更不能平白无故，受他的气？！大先生，我也敬重您，可有句话说在前面：士可杀不可辱。”

    田晏风见周围的孩子已经是半惊半咋，知道计较不出道理，反让局面无法控制，只好诈称：“你醉了！让龙沙獾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喝醉！我今天就给他们放半天假，去和龙岭论论这个事！”

    说完，他烟熏火燎地出门，一面怪方、杨糊涂，一面希望龙青云能不予计较，放他们一马，也好不绝功爵之路。

    小雪刮得紧，将几个一起走的先生骂骂咧咧，骂骂咧咧送得呜呜咽咽。

    田晏风恨极了，几次都差点摔倒，直到被人搀了一把，才客客气气地要求：“他们是朝廷的命官，杀与不杀要从长计议，不可与人耳传！”

    一个声音问：“田先生！刚才那两个白面文人？”

    田晏风扭头一看，才发现搀自己的是狄飞鸟，便又怜又爱地问：“你也想要他们的命吗？他们刚刚出塞，看不清是非，看不起咱这儿的百姓，以为王化万家，非需取龙爷性命，是错不是恶。”

    飞鸟老老实实地说：“可他们的错比恶还可怕。人人都要冲出去找他们，被龙沙獾和我拦住了才罢休！”

    田晏风宽慰地点头，无奈地说：“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辈一样烈！”

    他抬着头，胡须前伸，眼睛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好久才悠悠说道：“阿鸟。告诉我，打仗苦吗？”

    飞鸟摇摇头，笑着说：“不苦，还认识了许多英勇无畏的巴特尔。”

    田晏风扭了头，望着他的眼睛，用充满情感的声音说：“好孩子。要记住，你是雍族的少年巴特尔！我对你远比其它人严厉，是要教你成人，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英雄！你要明白我们这些长辈对你寄予的厚望，要像我们的先祖那样豁达，像他们那样朴实，无畏，睿智。最希望的是，爱我河山，恪守忠义之道！”

    飞鸟感动地说：“学生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胡闹！”




第三卷 十四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四节

    龙氏聚居地隐有以前的寨痕，地势颇高，有几处因势而起的陂陀（不规则的斜坡和台阶）。上面叮满雪冰滑泥，虽然垫了干草，却依然难爬。几个跟上来的先生见飞鸟的靴上没有登爬的屐齿，怕他扶不住田晏风，纷纷嚷他回去。飞鸟丢开田晏风，炫耀一样上下给他们看，却是稳稳当当，如同一只冰上起舞的黑天鹅。

    田晏风喊了他两声，大声说：“阿鸟，他们还在等着你，就回去吧。慢点。你看看你，哎呀，怎么就没个你父亲的稳重。我和你阿师们走别的地方了！”

    飞鸟看他们说转弯就转弯，只好说了声“好”，下来往回跑。

    他出来前，头娃子确实是在推举首领，龙血还暗中告诉他，自己是要提举他的。

    想必此时，他们被两个中原官人惹火，正加快推选。这么一想，他走得就像车轮，还掐着手指头算和自己好的头娃子，暗说：说不定会选我呢。

    一口气回了井月轩，老远便可听到一片大吵大嚷。他伸头看看，见里面乱哗哗一片，龙妙妙端了深碗，边一口、一口地呷，边在人堆里嚷：“听我阿爸的，我回家给我阿爸说说。他让去找那两个山羊壳儿，我们再去找！”

    这是飞鸟给龙沙獾的主意，而龙沙獾又解释给龙琉姝，并在二楼喊的话儿。飞鸟见她乐颠颠地，便一跳进门，急溜溜地钻到她的身边，伸着脖子一看，果然是红酒。龙妙妙不防被他看到，连忙往旁一藏，恼羞成怒地说：“就告你的状，还喝你的酒，想怎么样？”

    几个男孩子给飞鸟亮一亮没喝完的酒，却是红是红，白是白，和奶酒掺了：“都说贵，可酸不说，肚里也不热。就给她们喝喝！”

    飞鸟心里乐，却一本正经、不懂装懂地说：“这酒是好。可酒根生小红虫，吃到肚里不好！”

    龙妙妙半信半疑，连忙趴到别人杯里看，见段晚容也往酒里瞅，就问她：“有虫吗？”

    “看能看到？”飞鸟把手指头探到她碗里，用食指和拇指拨捻几下，放到嘴里吮吮，又放碗里捻捻，糊弄龙妙妙说，“还好，没有。”

    他也不觉得红酒好喝，正后悔要了这酒，听到飞雪喊自己。飞雪还在夺飞田的碗，边夺边给飞鸟嚷：“阿哥，她喝了好多。”

    晕头转向的飞田抓着碗尖叫，皱着粘糊糊的嘴巴，也不知道嘟囔什么，连脸蛋都红了个透。她手不听话，挣几挣，碗竟抛了去，一线酒水直朝一个哈哈笑的小孩泼去。那小孩提了个空碗，往前一拍，刚喊完“盾牌”，就苦着脸揉酒水。

    飞鸟皱了皱眼，看着段晚容请求说：“阿姐，你看着飞田吧，别让人再给她红酒了。”

    段晚容回头看看，撅了嘴巴。她还没转身，龙妙妙就一口喝完自己的红酒，几步到了飞田身边，拖了到自己桌儿边，摁在板凳上教训：“红色酒有小红虫，嗬，别喝了，再喝，挨揍！”

    王本笑呵呵地凑头，刚伸着跟前，就被龙妙妙一拳打在下巴上，嗷一声狂叫。龙妙妙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是个色狼！”飞田醉眼朦胧，鞠头抿嘴，也使劲打了一巴掌，嘟囔说：“我家到处都是狗，咬死你！”

    王本捂了疼处摸到飞鸟身边，搂着他往外走，边走边低声说：“自从你阿妹认她做阿姐后，就经常打小孩！这个狠女人太厉害，你要当心。以后你做了瓦里格（少年首领），可得防着她们跟咱作对！”

    他再次压低声音，说：“你快上去。我和王合都给王壬一说了，龙血和龙沙獾都是你阿哥，提你当瓦里格，他们肯定愿意。只要他们愿意，咱们这一派就可以……”说到这里，他已忍不住抖动的胖脸，嘿嘿得意。

    飞鸟春风得意，把王壬一，龙沙獾，龙血等人一算，便揉揉他的头，教训说：“办了好事也不要骄傲。你小子是知道我做了瓦里格，自己的好处多多。不过，要我包庇你也行，得听我的，听田师的，听？听长生天的……”

    “那当然，肯定听长生天的！可听田老——？也听他的？阿鸟，和平对我们没什么好处！”王本脸色郑重，托出和王壬一等人商量的结果，说，“只有阳奉阴违，咱才能得好处……我替你想好了？第一步就要向院以南的三条街开战，只要有了南三街，最少也要多出几十号弟兄！”

    飞鸟立刻反应过来，那里有几个和王壬一不对的少年。王壬一的目的是他们。他差点就要抱着王本的头，狠狠地敲打敲打这条肥弟兄，但一想，王壬一还在上面支持自己，这就嘿嘿一笑，语重心长地叮嘱：“要稳重呀，胖子！知道为什么你这家伙扮老实，还被龙妙妙打不？不稳重呀。”

    王本不知道想到哪去了，立刻领会贯通，老谋深算地说：“鸟阿哥说得有道理。得稳重，慎重，王壬一也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还以为我是为他着想，稳重才能求胜！”

    飞鸟问：“你是我的人吗？我怎么看你都三分奸诈，七分虚伪？！你可是一直对王壬一忠心耿耿呀！上次，他打架前请客，你把裤子都卖了，还顶了一条白带子，说要卖身救哥，后来又跟我借钱！”

    王本“啊”，摇头摆尾地问：“有吗？有吗？！”他一拍脑袋，似乎想起来了，“唉”了一声说：“我是三分奸诈，七分真切！那，都在那三分奸诈里面。我不卖裤子，他相信我没钱？说卖身救哥，那是知道没人要我……我真正忠心的人是你，也只有你，才能让我时刻敬畏。”

    飞鸟心中一笑，暗想：又有了一把小辫子。有钱，却瞒着王壬一，让王壬一知道，你又完了。你的小算盘，我也有数。你是觉得跟了我，我会让你做我的军师，以后作福作威，不再人前马后地跑龙套。

    他踏到楼板上，见王本送到这儿不再往上走，又叮咛：“要稳重！”

    他先是一步一步往上走，几步间听到带着“阿鸟”俩字的争吵声便提速，跑上去就笑着问人：“推我了吧？快，都同意。我年龄小了些，却稳重得很？”众人看他蹦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不禁失神来看，最后把目光集中到龙沙獾和龙琉姝那儿，也只有飞孝和俩三外来的兄弟使劲拍打一旁的那面桌子，嗬嗬捣乱。

    飞鸟一一笑对，想假假地谦虚两句，却觉得浑身没有可谦虚的地方，就大拇指回指：“我狄飞鸟箭法好，武艺好，钱多，稳重，心胸宽广，嗯！还能服众……”

    立刻，龙血气咧咧地站起来，喊着飞孝几个，大声说：“一点也没有错。为什么不行？我就听阿鸟的，别的人，老子不服，散伙。”说完，他大步出席，搂了飞鸟的脖子站住，回头往席面上看。接着，王壬一也退席。他先看了看龙沙獾，又往两边看，嚷嚷道：“龙沙獾，阿鸟是你阿弟，接任是理所当然的。都别忘了，今天你们吃的喝的，坐的地方，可都是人家阿鸟出的钱，当真是吃了喝了，拍拍屁股就走！”

    龙琉姝哼地一声反对：“李世银，龙飒，努牙岩青彪都行，就是狄飞鸟不行。他就会献个马尿，掏个狼窝，骗骗人。王壬一，你也学龙血，站他那边去？去，去呀！”

    王壬一看龙沙獾摇着碗，眉头皱着，还是又坐下，奇怪地说：“琉姝，你别恼。他可是你阿弟呀。那好，让龙沙獾说，他说谁，我就听谁的。”

    龙血看飞鸟的头是朝着飞孝看的，连忙搂正他的脖子，让他盯着龙沙獾。飞鸟便低声告诉他：“完了。狗獾不会选我的！”龙血不信，看他的头低了下，便用力端正，说：“他敢。你阿妈刚送他一把刀！”

    飞鸟肯定地说：“他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会说：你们忙什么，我一时半会还不走。有，就会说：阿鸟还不行！”

    龙血半信半疑地说：“他敢。别乱猜，他才不是那种人呢。”

    龙沙獾沉吟片刻，抓了抓自己的乱发，还没说话就把人心吊了。众人等待着，就见他扭头看了看飞鸟，慢吞吞地说：“阿鸟请大伙喝酒，和让不让选他没关系。你们忙什么，我一时半会还不会走。再说，田先生也一直找我说这个事，迫我迫得很，看来不太相信你们。要明白，不管选谁，他都得……都得什么，阿鸟？”

    阿鸟撞了一下龙血的肚子，意思是说，我说的不错吧，然后接了龙沙獾的话，补充：“虎有虎威，熊有熊魄，有个样儿！”他冲龙沙獾哼哼一哂，气呼呼地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家都选我，你就偏不选我。”

    龙沙獾嗬嗬两句，直言相讥：“我就不选你！看你骄傲的，有虎威吗，有熊魄吗？！”

    众人眼看论得没有结果，酒肉都吃得差不多，纷纷都说：“快，快，把剩下的吃完，咱们回去！”

    龙血哼了句，拉着飞鸟去坐，拔拔，找碗红酒，说：“也不好喝，可你没尝着就跑了。喝完，明，咱拉壮人马，看他那个不服，揍他狗日的！”




第三卷 十五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五节

    酒足饭饱，龙血聚上十余人，邀飞鸟到学堂旁的零食铺小屋商量大事。去到，他们就七嘴八舌地谈论，要不要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头发辫，起不起文臣武将名……一直嚷到天黑才各回各家。飞孝又兴奋又激动，两个眼睛冒着红光，一路上昂头吼歌，只等第二天就收罗一十、二十的兄弟，成为威风八面的头娃子。飞鸟却显得无精打采。他觉得自己保不准还要给人发衣裳，发腰带，发靴子，太无聊，就拎着半路买的熟食，在快要到家的时候叫嚷：“龙沙獾不让我做瓦里格，我还不想做呢。以后，我就不上学了，移营去武律山，建我自己的牧场，做自由自在的牧人！”

    飞孝大吃一惊，问：“我呢？”

    没进门已听到“雪地虎”如同猛兽一样的吼叫。飞鸟不禁想起了哈达达，心底儿为没见到那条自由的老狗而忐忑，便问：“哈达达呢？我一心去做瓦里格，竟然把它忘了，真是的，还要它帮我放羊呢！以后，我左手执马缰，右手牵‘雪地虎’，身前跑着哈达达，身后全是牛、马、羊，天天在一眼望不到边草地上跑，到处跑。谁不让我跑，我就跟谁打仗，真打仗，打真仗。怎么样，好吧，这样的牛马王还不用发衣裳呢！”

    “我知道，你怕发衣裳！”飞孝哼了一声，说，“没出息！看我不告诉大伯，你不想上学，就想放你的牛马羊！”

    飞鸟也一个眼神蔑视过去，嚷道：“人各有志，阿爸也不能强求。再说，牛羊多了，奴隶就多。马多了，战士就多，三叔不就放粗了腰，现在打马出行，身边至少要跟一二十骑，到那里都有巴特尔起身迎送，还威风还舒服！”

    飞孝说不过他，见他跨脚进门，就跟在他身后吵：“牛、马都得病了呢？全死完怎么办？过冬呢？狼吃羊呢……告诉你吧，哈达达不吃不喝，死了，再也不能给你放羊了！”

    飞鸟站住了，心里一下被什么塞住。他一声不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伤心、难过，只觉得哈达达再也不会在自己的脚边摇尾巴，再也不会在自己的怂恿下和别的狗咬架，一转眼的功夫竟然就这样老死了……他吼吼两声，转而看向“雪地虎”，又觉得它是长生天新给自己的伙伴，便坚定地说：“长生天常常收去衰老，又常常降临新雏，告诫万物说，生命之花短暂暇接，不可优游虚度！明天，我就多买狗，后天，我就织帐，到春天就走，秋里回来接阿爸阿妈。明年，我十三岁，肯定又吉祥又好运！”

    飞孝极怕他扔下自己就跑，只好和他杠上，怒气冲冲地说：“别拧劲，要是不吉祥又不好运呢？把你的牛呀，马呀，羊呀，全养死光光，就在那哭吧。”说罢，上来就推，推了就去抱腰。飞鸟见他不讲一点道理，说动手就动手，就一肘击到他脖子上，缩腰扛上他肩膀。

    两人扭成一团，踩着咯吱响的冰花打成一团，不一会就都在地上滚，嘴里嗬嗬喊叫。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他俩打架了，纷纷推门而出，又扳又劝。

    男人们力气大，前一个拽飞孝，后一个揽飞鸟。可两个人动弹都动弹不得，还各自拽着对方不丢，狠眼睛冒着火烟，相互盯着烧。他们掰掰哥俩的手，发觉那指头像拽了就不丢的狼嘴，纷纷说：“阿鸟。你是阿哥的，先放手！”

    狄南堂正在飞鸟屋里问花落开话，看看他没有长进，刚听响时只指使笑花落开苯的飞雪和段晚容出去看哥俩打架，后来听飞鸟一嗓门的狠吼：“丢，你丢不丢！”便带花落开出门。往回跑的飞雪抓了他的衣裳，焦急地指给他看。狄南堂却小声说：“我管不了，去，去你阿妈那儿，说给她知道！”

    飞雪不肯，搡了阿爸喊：“管得了。你管得了！”

    狄南堂只好“好，好”地走到跟前，抬头看看厉声叫两人分手的花流霜，问：“谁先动手的？”飞鸟和飞孝异口同声地说：“他！”花流霜只觉得他来添乱，厉声说：“你回你的屋子，先想好自己的事，再来管孩子！”

    狄南堂只好笑笑，不再吭声。男人们还不大见她冲狄南堂凶，心底儿偷乐，却装着糊涂，当没听到。花流霜又要再嚷打架的两个，就听飞孝说：“学堂里的阿哥，阿姐推举瓦里格。龙血他们推选了阿哥，龙沙獾不同意，他就一肚子气，到处发脾气。要不上学了，回武律山放牛放羊。我说要告诉大伯，他冲我就是一肘子，把我眼都打花了！”

    “是他先打我的！”飞鸟见他恶人先告状，急忙争辩，“我好好地说话，他上来就推我，抱着我就摔！”

    狄南堂见花流霜松懈，插嘴又问：“那打了那么久，谁赢了？”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地喊：“我！”

    狄南堂不相信地吩咐：“到底是谁打赢了？打赢了的还要打吗？打赢的放手！”

    花流霜见他这样管孩子就火，可再一看，两人都得意洋洋地丢了手，一个整衣裳，一个昂着头，大为意外，只好无可奈何地宣布：“俩个人都没有饭吃，去，和你阿爸，大伯一起呆着去！都是他把你们惯的！”

    两人这就跟着狄南堂走，进了屋，捂严实门，脱掉厚的衣裳，和花落开坐到一起。飞鸟见阿爸看着自己，心里七上八下，连忙说：“我不该去漠北玩，一回来就被阿妈打，真悔改了。”

    狄南堂见他瘦了好多，黑得跟碳条一样，心里又恨又爱，也有点无可奈何，只好严厉地说：“正像你阿妈说的，把你惯的。啊？！翅膀儿硬了，挣到财物了，是吧。实话告诉你，猛人夜里调马，是被你三叔和纳兰山雄的夜战打怕的，不是你的本事！那马，是冲着你父叔的面子，见你苦巴巴地盼着缠着，差点连命都丢了，这才给你们的！你乐颠颠，乐颠颠的，一回来就宴请宾客，还要做什么瓦里格，丢人不丢人？”

    飞鸟大言不惭地争辩：“他龙摆尾六神无主，见我献了妙计，一口便答应，能怪谁？再说，他一战打败英勇善战的萨林黑阔，赢得威名，再也不需对部下连哄带骗，也不是没拣到便宜。这*得是谁？不是我们把他的阵营搅乱，他赢得了吗？过得了河吗？他也不是没和别人照面，上去就被冲散了的……！”

    狄南堂见飞雪和花落开瞪明亮的眼睛，怕他们信以为真，便“噢”地点头，讥讽说：“言外之意。龙摆尾该以你为统帅？！”

    飞孝同仇敌忾地说：“恩！要是让阿哥指挥，肯定比他打得好。”

    飞鸟当仁不让地说：“如果我是将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数千匹战马冲敌溃敌，直捣中军，不像他那样偷偷摸摸，瞻前顾后。”

    狄南堂知道这家伙为保住自己的战利品开始胡吹，就问：“阿鸟，你知不知道龙摆尾带的是什么样一支队伍？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连哄带骗？又知不知道他胜在哪？”

    飞鸟硬着头皮胡搅：“一支虎狼之军，爪子利，嘴巴尖，厉害得很……”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荒唐，扑哧一声笑了，承认说：“我也拣了便宜，可那也得*着厚厚的脸皮和大大的功劳！”

    飞雪哈哈大笑，捏捏他的脸，爬去一边说：“阿爸。阿哥的脸真厚！”

    狄南堂冲飞雪点点头，见他不是听不进自己的话，又问：“你觉得你可以像龙沙獾一样，管得住比你大好几岁的阿哥，阿姐们？”

    “阿爸？”飞鸟做了个不可与人共语的姿态，凑上嘴巴耳语说，“好多人都想*我威风，阿孝就是的。他和我打架，就是说不过我，急的！”他看着阿爸，笑道：“不过，要我做瓦里格，真做得了！”

    狄南堂问：“真的？”

    飞鸟点点头，又低声说：“真的。知道吗？打架不许用兵器，就是我让龙沙獾订的规矩！我们都是少年巴特尔，只要不用兵器，不动手打比自己小的，打打架还有益呢。”见他一直耳语，飞孝拉着花落开凑头，想听听，可一*近，头就被手推走。

    狄南堂也只好和他神神叨叨地磕话：“可他们要是不听你的呢？”

    飞鸟嘿嘿地笑，转了脸冲飞孝喊：“你今天说了谎话，不是巴特尔！”

    飞孝勃地爬到跟前，大声说：“没有。我先搂了你，可确实是你先打的我！”

    飞鸟朝狄南堂看看，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狄南堂没想到他能有意识地玩这一手，大为意外，却也放了心，便不再管他的事，笑着说：“我出钱，让你表哥溜出去，给咱们买点吃的，怎么样？”

    花落开突然觉得飞鸟好相处，请求说：“姑父，让我和阿鸟一起去吧！”

    狄南堂点点头，见飞鸟和飞孝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只好交代：“也没我的饭！”飞鸟想起自己买回家的一袋熟食，摸到门口拔开看，见四下无人，一摆手，猫了腰出去。不大一会，他摸回食物，笑吟吟地说：“就怕阿妈不让吃饭，备了好几顿的呢！尝尝。”

    一阵乱伸手，还多了个小一号的，飞鸟从指头看到眼睛，才知道喝醉酒的飞田趴在自己屋子睡觉，醒了凑来摸吃的，立刻就请她去一边，说：“让你吃，你也会多嘴，不让你吃，你还会多嘴。干嘛要你吃？”

    狄南堂拍了飞鸟一巴掌，把站也站不稳的飞田搂到怀里，笑着说：“怕什么。飞田喝醉了酒，也没有饭吃！”




第三卷 十六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六节

    等段晚容叫走飞雪和花落开，剩下的大小都是没饭吃的。飞孝和飞田不愿回去睡觉，两人一会从东翻到西，一会插科打诨，顶着阿哥和大伯呜呜叫。被欺负怕了，飞鸟躺下哄他们睡觉，不想，他却把自己哄得实在，不大一会就打起又细又长的香甜呼噜。狄南堂止住去扭他鼻子的飞孝，又把已睡倒的飞田抱到他身侧放好，这才轻轻掖好被褥，带着飞孝出门。

    天昏地白，大雪在眼前扑扑簌簌，静谧得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声。他裹紧袍子回头看看，再次确定房门里关了淘气儿子后，心中一片祥和。

    飞孝又想起阿哥要搬出去放牧的事儿，仰着头看他，担心地问：“阿哥是真要去放牧！阿伯，怎么办呀？”他咬咬牙，决定往死里整阿哥，便恶狠狠地说：“要不，关着他，关上两个月！”

    狄南堂反问：“可不还是要放？”

    飞孝想了一下，又说：“吓吓他，敢！就打断他的狗腿。”

    狄南堂心想：真得当个事儿，他怎么就不想上学了呢？这便笑道：“吓得住吗？要是真打断了他的狗腿，接不好了怎么办？我倒觉得可以给他几只羊，让他到河泊放羊，放到不想放为止，你觉得呢？”

    飞孝没了主意，只好要求说：“不能离镇太远，不然他又会跑得没影！”说完，他就冒着雪往自己的屋子跑，边跑边回头喊：“我天天去抢羊，看他能握多久的鞭杆子？”

    ※※※

    第二天一大早，花流霜让人烧了碗参羹，端着去了飞鸟那。她推开门，看到脸儿花花的飞田正跪在毡上梳头，只好把参羹递去，问她：“你阿哥呢？”飞田吹了口气，长琼饮水般吸了大半，这才扇着嘴巴，指着炕头，含含糊糊地说：“小猪一头！”

    花流霜趴到炕上看了看，拎了飞田出门去吃饭的屋子，放到飞孝的对面。飞孝一心要告阿哥的状，见了她就说：“阿哥不想上学了，阿伯也拿他没法，你管管吧？”

    花流霜已从狄南堂那儿知道，一边为飞田割肉，一边回答他：“让他在家里休养几天，不闻不问，说不准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都听到了没有？”

    段晚容呻地一撇，说：“就他没出息。我阿伯怎么说？肯定愿意让他去。”

    花流霜无奈地说：“是呀。你阿伯说，不知劳苦不成大器，读书不能读得四肢不勤。孩子有这样浑朴的想法，是好事，就让他带着他的先生，去河泊放两年的羊，放到不想放了再回来！”

    飞孝哼哼两下，说：“不管！我有空就去抢羊，看他能怎么着我！”

    花流霜怕现在不制止，将来又是事，便问他：“被你抢怕了，他移营怎么办？”见飞孝无言以答，她便督促孩子们吃饭，到打发走孩子们后，才坐在那儿犯愁：是呀，放羊能有什么出息，这父子俩都是怎么想的？既然，他是因为做不成瓦里格赌气，就给沙獾说说，让他坐成那孩子头。

    约好来要消息的铁雪萼——龙妙妙的阿妈早早来到，见她眉头上有疙瘩，就拉了她的手，问：“这是怎么的了？莫不是他嫌弃我家蓝采？虽然蓝采年龄大了，跟得了黄病似的，可这怪谁？那不是被他害的？!”

    花流霜见她越说越激动，止住她说：“不是的。这不是孩子回来了，又闹得让人心烦，竟因为没被伙伴们推选为瓦里格，要闹着去放羊！他阿爸是惯孩子，什么都依，我能不愁吗？！”

    铁雪萼稍稍开颜，口气却愈加硬迫，怒道：“去放羊？！不行。你给我说说，什么个瓦里格？怎么就不成？”

    花流霜细细一说，铁雪萼立刻就让她放开心，笑道：“这是赌气！孩子气！依了他更恼，一个小小的孩子头，包在我身上！倒是他阿爸的信~~，你不知道，这一门的娘们都掺合进来了，就等我这苦马骡儿揣着喜鹊儿回去！”

    花流霜连忙低声细气地解释：“蓝采是个好女人，这他阿爸心里明白。可这男人，他就爱报着死理，觉得自己四十多了，娶蓝采，怕委屈了蓝采……”

    铁雪萼笑道：“别听他的。他心里不想？男人都是这样，猴的心铁的嘴，就说青云，那也是哄我骗我，说我是他的结发妻子，可一有什么好的，还是拿去哄那些个年轻貌美的……我也不惦念这个，自己就不是那享福的人，就想让他对咱女儿好一点。”话儿扯了远了，论叨几句，她便又说：“我看他这么多年都没敢要小，是怕你，怕你试探他。”

    花流霜笑笑，又低声递话：“你回去和蓝采说说。要是她肯，就和我泡着……”

    铁雪萼连连点头，嘴角边挂了丝丝的笑声。她说：“男人不像女人，心容易被打动。你就看着办……要是这事儿成了，咱两家就是铁打的帐篷，漏不进半点雨雪，听龙妙妙讲，中原朝廷要收买狄岭……”

    花流霜也听段晚容说了，笑道：“你别听风就是雨！即时没有姻亲，他和青云阿哥那也亲兄弟一样，怎么可能怀有二心？”

    铁雪萼点点头，干脆掏了心窝子，说：“我家就两个女儿，给女儿，那是什么都给了……他阿爸正想要把阿鸟带在身边，早早教他人主之事。”

    花流霜倒吓了一大跳。这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可放言讲开，那也不得了，她这就一口回绝：“那孩子是个浑浑噩噩的糊涂蛋，到处搅风播雨，不是那料儿。他还在屋里睡着，我唤出来让你见个面。”

    铁雪萼求之不得，等着把阿鸟收到心里，回头倒给家里人。花流霜这就去喊，推了门才知道屋子已空，飞鸟不翼而飞。她骑虎难下，退出来便问人，才在看门的老奴隶那儿知道，阿鸟牵了那条“红眼狗”，刚刚从眼前溜过。

    铁雪萼已等得不耐，见她怏怏而归，问：“怎么？不愿见我？”

    花流霜只好无奈地说：“溜了。饭也没吃就去溜狗，半路不一定去找谁玩。我是快管不了他。他阿爸的话能用，却不肯多管。这从漠北死里逃生，也没见着他这做父亲的吼！”

    铁雪萼失望地起身，带着自己的女奴离开。走到半路，那女郎才又兴奋又害怕地告诉她：“我刚才见着一条断了尾巴的白毛狗，有人腿那么高。它一蹿一吼，音跟老虎一样……”说着，她又看到了那条狗，远远一指，大嚷：“快看，在那！”

    铁雪萼看晚了，只扫到空空的巷子口，这便笑呵呵地给那女郎说:：“有什么大叫小怪的。跟着我，你什么见不到？！不就是只狗吗？改天我也找条腿高的，让你拽着威风！”

    ※※※

    飞鸟牵着“雪地虎”出门，那是想找几条不怕“雪地虎”，或者“雪地虎”不反感的狗。他的美梦儿还在乐滋滋地延伸着，一五一十地算自己该有多少牲畜，要养多少条狗，只逢人问狗事。到中午时，这才牵回一条没和“雪地虎”对咬的狗。

    龙沙獾已在等他，正在花流霜面前矢口否认飞鸟是赌气的说法，激动地说：“……他要是赌气，就更不能担当瓦里格。不是我不选他。他好的时候好好的，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干到什么时候。阿姑，你知道吗？学堂已经乱了，龙血连启蒙班的小孩都要，许诺他们，跟着阿鸟会有出息，一上午竟拉了一半人，正煽风点火，到处闹事。要是这个当法，不是我在害他吗？！”

    花流霜见他的话在理，已在沉吟，听飞鸟回来了，就说：“趁你还在，就让他当两天，免得他去河坡放羊，一辈子和畜牲说话！”

    龙沙獾顽固地摇头，说：“阿姑~？不知道段晚容给你讲过没有。有一次，他想吃蜂蜜了，就要教人割蜂蜜，结果把人家养的兔子和小猪抓住，用几根长杆挑着引蜂，让蜂群蜇得死死的……

    “可他还嫌不够，把尸体烧熟带到学堂，问谁吃。大伙也不知道肉里有毒刺，一拿就被蜇。男孩子听他们的，蜇了也装着没事，跟着他们几个让别人也去捏，害了很多人。几个女孩子被蜇到，哭着追他，最后把王本、王合兄弟俩按倒，狠狠地打了一顿。王本本来又奸又滑，可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竟鼻青脸肿地告诉他们，这事和阿鸟无关！”

    想必是段晚容也不知道飞鸟有份，没有告状，听龙沙獾一讲，花流霜确信飞鸟会干出这事，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心里后怕地想：一个瓦里格，看似没什么。可他真要得了这方便，还真敢把天戳个窟窿。我误会龙沙獾了，竟忘了自己儿子是什么人！可她还是怕飞鸟去放羊，便再次笑着商量：“趁你在也不行？什么权力也不给他，哄他两天！”

    龙沙獾断然拒绝：“不行！就是他去放羊，我也不能答应。说不定，这又是他的诡计。”




第三卷 十七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七节

    龙沙獾心中并不太平，可见到飞鸟却以鄙夷姿态挖苦。飞鸟摸不到头脑，只好笑容满面地对号，似是而非地拉扯荒唐话。

    两人牛唇不对马嘴，却又唇枪舌剑、各有所指，从花流霜面前嚷到酒肉边也不罢休。他们拨捻的是非大多是借狗、马、羊、牛、果子和粪球，飞雪、段晚容等听众听到要紧处，不得不喷饭助兴。

    飞田跟着龙妙妙去警告几个欺负自己姐们的小男孩，到家时大小已吃过午饭。花流霜问几句，却是一句一个谎话。众人且不计较她在哪被伙伴拉去看一条受伤的小狗、有没有那小狗，就问她见没见到另两人——狄飞孝和花落开。

    飞田在众人那看了一圈，连忙把嘴巴塞满，用小手一指，含含糊糊地呜呜。花流霜顺方向一看，却是龙沙獾逮了往外溜的飞鸟，而飞鸟在苦苦解释：“我回我屋子，画来回漠北的山川！”

    别说龙沙獾不相信，花流霜也不相信，而段晚容更不相信。他们倒不是不相信飞鸟能歪歪扭扭地拉几道曲线，而是怀疑他有没有必要这么做，在大好气氛下放弃一起说笑，独自钻回自己的屋子。

    风月却相信。他胡须连动，面带得意地求情：“让他去吧，这可都是风雪、凶险换到的财富。”

    见他这位上梁难正的先生讲情，段晚容不知道想哪去了，第一个撇嘴，挖苦说：“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似的。阿鸟那么吝啬，舍得分你财物？”

    风月心知她和自己没什么共同语言，逢着她的意会就发愁，只好笑呵呵地问飞雪：“我若开口要牛要羊，阿鸟肯不肯给我？可我不会去要的，阿鸟已经给了我一件宝贝。”

    蔡彩妒忌地笑骂：“你这老不死的，有钱的要死，还要，要什么？！”

    “我知道，狗崽子！”龙沙獾大声说。

    蔡彩哼了一句，又骂：“就你知道？”

    飞雪见飞鸟趁龙沙獾这一愣间松懈，已到了门外，丢了碗就走。段晚容伸手捞到她，见她默然不吭，便连忙放手。蔡彩这便又多句嘴，说：“看这孩子，一个说走就走，一个吭都不吭一声了，乖张的样？！”

    飞雪一下转头，看着阿妈，抓了这舅母面前的碗摔到地上。花流霜一下恼了，喊她见她不理，只好给蔡彩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受过好几次惊吓，脾气确实乖张了点，你可别放在心上！”

    蔡彩黑着脸说：“碗都摔了。放在心上，不放心上又能咋样？”接着，她又跟大伙摆理：“我不就是说她不吭一声就走吗？先前一直在骂这死老头子！”

    众人索然无味，只有飞田括了括手，以憨憨地怪音“猫”了一声：“师婆噢，不骂死老头子了吧。”风月见飞田没意识地往自己身上推一把，便再揽上一把，似笑非笑地说：“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阿师呀，日日教她尊师重教！”

    蔡彩这就又骂：“死老头子。骂你还骂翻天了！你咋不死也，好让你的鬼学生都找我算帐！”

    风月只好嘿嘿一笑，厚厚脸皮，再挺。

    花流霜沉默了半晌，终于插了句嘴：“嫂子！骂谁都可以，唯独风月先生不行。便是阿鸟的阿爸，那也是要一句一个‘先生’的！先生是没大没小了些，可你也得有个分寸。”

    蔡彩唯独不敢和她争是非，连连说是，言罢又笑，说：“我是看这老头子不生气，总想闹他的笑！”

    刚说完，灌马奶灌多了的飞田腮帮子漏气，歪头一扭，噗噗喷了她一脸。

    “啊！”

    飞田是摆着两个手，连忙解释，可谁也拿不准这个家里的第二害是真有意还是假有意。蔡彩脸上的肉都在抖，她慢慢地擦脸，几乎把眼泪也擦出来。突然，她看到大口喘气的花落开站在门口，怒火一下喷薄而发：“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呀，咋是这个熊样也……”

    她拿了自己的儿子撒气，嫌儿子不争气，要说的就是一句——你知道我在人家家里是怎么过的吗？我这是为了谁呀。为了你呀，你要不为你的娘争口气，还是人吗？！一时间，花流霜对飞雪和飞田两姐妹的不懂事恼火不已。但她也只能轻轻安慰自己的阿嫂，把各孩子各样的错都归到狄南堂身上，要她去骂自己的丈夫。

    ※※※

    倘若不是蔡彩极为暴怒，花流霜一问花落开，就可以抓到溜进飞鸟屋子的飞孝。飞孝是身负绝密任务的，见了飞雪，还是让她远离到七八步外才耳语：“阿鸟！咱们有件大事要干，只要干了，你的威信会水涨船高，到时一呼百应，英雄云集！”

    飞鸟摸摸下巴，才知道下巴颏还在，没有被飞孝的豪言壮语惊得合不拢。他眨了下眼睛，决定把《鬼怪志&8226；四方荒山》合上，问：“什么大事？”

    飞孝神采飞扬地说：“知道吗？龙妙妙的阿爸派兵包围了行馆，龙血有内部消息，他要杀那两个朝廷使者！要是咱们闯进行馆，杀光哪些中原的戈布丁（全副武装的战士；凡此名称，均为杜撰，请不要查证），抓住那两个白面书生，四马分尸，一定能大大出名，赢得所有少年巴特尔的敬重。到时……”

    飞鸟都傻了，他喃喃地问：“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大事？谁想出来的？胖子！？”

    飞孝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激将道：“我们都这么想！琉姝阿姐常说十步之内必有偷油之鼠，暗指阿哥只会到贪婪的时候才胆大。你，该不会不敢吧？”

    飞鸟犹豫了一下，问：“要是不敢呢？”

    飞孝朝背后的飞雪看了看，见她凑到跟前也不再过问，只是嘿嘿地狞笑：“要是你不敢，我们就蒙着脸去干，最后在墙上写着：‘杀人者狄飞鸟’！”

    飞鸟一下跳起来，“啪”地给他一巴掌，说：“你们疯了不是！蒙了脸，谁知道你们是杀人还是救人？死在自家人手里怎么办？”

    飞孝一下愣住，傻乎乎地说：“对呀。”很快，他大为恼火，骂道：“龙血这个猪一样的笨蛋！可，这都说好了的！”

    飞鸟突然转了心意，捏捏飞孝那绷如大仇般的面庞，嘿嘿笑道：“骗谁呢？不就是逼着我去吗？走！我会不敢去？！”他拿下自己的弓箭，背好，又带了刀，做戏给飞雪看，而后又威胁说：“不要告诉阿妈，也不要告诉龙沙獾。阿哥要去杀人，知道不？！”

    飞雪被阿妈喝了一句，心里还留有余气，赌气地说：“不让我去就不让我去？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这是去打猎！”说着、说着，晶莹的眼泪已经夺眶。

    飞鸟见她都哭了，想必没有体味到自己的反话，只好低着头出门。

    ※※※

    随着一个木刀孩子一声“杀”呀，飞鸟看到在雪洼子里的马队。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马横七竖八地丢在东面，人都站在西面。他们中年龄大点的都挂了辛苦攒来的宝贝，帽有翎，耳有轻环，胸有珠……，连马靴打了牛羊油，个个像去接亲的新郎。而小一点的还精神头足足地练习，摔跤，拧膀子，扎步打拳，手里晃的虽是木家伙，但龇牙咧嘴的面孔都能挤出来杀气。

    他们就等着飞鸟，此时无不撕着喉咙喊：“耶伊哈！”

    飞鸟头皮发麻地站到洼沿子上，只觉得真想去打一仗，即满足、满足自己，也满足、满足他们。他们相互看了一阵，纷纷去爬自己的马，蹬得雪雾一团。龙血走到跟前，低声给飞鸟说：“阿鸟，你放心，我是从龙琉姝的嘴巴里撬来的消息。只管杀好了，一个也不留！”

    飞孝上了马，轻快地卖弄骑术，让马迈着小步走来回。其它少年也学着他，凑到跟前打马绕圈。不一会，他们就你衔我马尾，我接你马头地走。眼看已是不去不行，飞鸟*到马圈的外围，大声问他们：“都吃饭了吗？喝酒了吗？咱们是去打仗，去之前得吃饱喝足！”

    龙血支持，大声喊道：“对！先他娘地喝半碗酒，留半碗回来喝！”

    说到这儿时，他看到飞鸟苦恼地摇头，正要催问，听到飞鸟又低沉又严肃的声音：“咱们去喝酒，把该想到的都想到。恩？另外，找两个不引人注意的兄弟过去探风，摸好地形和守卫，打个漂亮！对了，我这还有个顾虑，王本呢，他脑瓜子灵，让他也来听听？”

    走在周围的少年纷纷点头，觉得飞鸟想的缜密，这便左顾右视，寻找王本。时常以军师自诩的王本骑了匹比驴子大不多少的黄马，每一敲还一蹦，看得众人直想发笑。他追上飞鸟，以一种知恩图报的心情叫嚷：“哪怕是想白了头发，我也要解决阿鸟哥的顾虑！”

    飞鸟看了他一眼，说：“这一走，肯定是要耽误下午的课。这田先生一看，学生走了一小半，能不联想到昨日的冲突？你们要知道，他也是中原人呀，还亲口告诉我说他们犯的是错而不是恶，保不准要向着那两个中原人，怎么办？”

    龙血问：“你是说，他去制止咱们？”

    众人默默不语。虽然他们大多挨过田晏丰的教训，可也没有一个不把他当成自己的长辈的，一想，冲到行馆，田先生站在那儿，确实不是个事。

    立刻，一个少年出了个主意：“这样，咱们骗他一下，让他想不到！”这正合了飞鸟的意，他立刻就说：“对！我看，就明打明地向他请假，说我又请你们喝酒。好不好？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他递个条子，找个机灵点的送去，也好不被他问出破绽。谁去好呢？”

    众人谁也不敢去，清一色地盯着王本，毕竟飞鸟说了，他机灵。王本本想一口拒绝，可抬头看看，除了不得不叫阿哥的飞鸟，个个都是比自己大的，立刻拍拍胸脯，许诺说：“包在我身上！”




第三卷 十八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八节

    众少年把大小马儿拴满廊厩，憋着要宰人的劲进的酒楼，他们只等探风、请假的回来言一声，便一摔酒碗去和敌人拼命，不免把自己想得威风，做得气概。掌柜的见这群刺头牵马带刀，不苟言笑，偶尔搭话也嗡声粗气，虽招惹不起地摆出酒肉，却把易碎之物统统收起。他是大人，深谙拖延之道，又身在暗处，应对上的后手极多，遇到吩咐，郑重得像是其中一员。

    飞鸟让他摆上一案，献上少牢，他便让人去杀羊，头也不抬地送羊头。飞鸟说，需干戚舞，他便一头汗地张罗块地方……

    众少年只以为父祖打仗才这般森严，哪知自己也要玩一回，渐渐没了耐心，只派年龄小的配合。

    探风的回来，描绘军士立砦游弋的场景。众少年立刻又碰头商议，建议推倒院背的土墙，杀将过去，可这又需要夯岔气牛腰盘的软木锤.

    飞鸟便又拜托给掌柜。掌柜快架不住了，但还是殷勤而去。龙血恰在给几个小的孩子说话，见他下了楼找到一个伙计，低声说话，又惶惶扎到门口，往左右看，只以为扰到生意，害得人家背后嘀咕，回头就去提醒飞鸟。

    探子用笔杆抵头，凭着印象苦想，飞鸟则不时提醒他，问图中心的左边和右边，前面和后面。他一弯笔，又要画，却是再也画不出来，告饶说：“阿鸟！差不多了吧！”从外面进来的龙血把他呕心沥血的作品拿到手里，一看上面的“豆腐块”（墙）、“叉叉”（人）和“长木板”（路），就忘了要提醒飞鸟的话，只是狠狠地敲他的脑袋，要求说：“这什么东西？你就见着前门的人？怎么可以只画了俩门岗兵？”

    探子又用笔戳头，委屈地说：“其它人都在走路，我知道他们要站在哪？”

    龙血一把扔了他的纸，叫嚷道：“再去！这不是考验阿鸟耐心的吗？”他左右走了两步，一想，王本还没有回来，不太对，就跟飞鸟说：“王本不会出卖咱们吧？”

    飞鸟说：“可能正在田先生那儿挨训。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他去？我看这样吧，我们就不等他了，等锤子一到就出发。”

    龙血点点头，却又问：“我们都骑着马，打了墙，马怎么办？”

    飞鸟又坐下了，踌躇地摇过头，说：“是呀！不过，咱们都是好弓手，就三个人一队，两人用弓，一人用矛，往一个敌人身上招呼！”

    龙血又一下为难，说：“可矛是大兵器，没带！”

    正为难着，他看到退回来的探子，问：“你咋回来啦？莫不是要探到半夜，害我们去打夜仗？”

    有一个少年赞成，说：“不是怕马驰不进去吗？咱就打夜……”话还没说完，就见探子连连摆手，先一步奔到捂严实了的窗户口才仓惶大叫：“我刚出门，就看到田先生和杨彪，他们还带了许多拿兵器的大人，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别吓唬人。不可能，他就是抓我们，也不会带着兵吧！”几个少年都不信他，一发劲，就朝那个可怜的探子抛骨头。探子左拍右挡，鸡舞解释，却百口莫辩。突然，门蓬地开了，十多个乱杂杂的阿弟们蜂拥而入，个个都在喊：“不好了。田先生！”

    “怎么会？”飞鸟傻呼呼地来回看，不敢相信地问众人。龙血弯着腰出去，还没到外面就听到有人大声问掌柜：“那些娃子呢？马都在下面，你可不要狡辩！”

    龙血一回头，哭丧着脸嚷：“是真的！阿鸟，我们跑吧！”

    “王本！你这个害群之马！”飞鸟一下火腾腾地站起来，“跑什么？都回去，我就说我让你们来的！不就是喝个酒吗？”

    几个少年气愤地喊：“妈的！这次王壬一也护不住他，非好好地教他怎么做人！回去坐好，咱还喝咱的酒，怕个啥。不就是去杀几个中原人？”说到这，他们又改口：“跟着阿鸟喝酒还能被抓走？要是这样，看我阿爸愿意？！”

    正说着，杨彪已来到门口，把大大小小堵了个严实，威严地大喝：“都把兵器交出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不交！”大伙纷纷附和：“就不交。拿兵器咋啦？！”杨彪见他们不听话，一个一个地往外喊人。众人犟驴一样出门，却出去一个，被大人收出兵器摁蹲下一个。不一会，就听大人时不时地喊：“这乖的，带个木刀？！”“妈的，这个带的也是木刀！都疯了，小羊一只，带着木刀去杀人！”

    有的孩子立刻大着嗓门争辩：“你给我把刀呀！”

    龙血拉着飞鸟到墙边，一脚把窗户蹬了，却喘着气说：“一喊一个人名，要不是王本这小子出卖的，我把头都割给你。”

    飞鸟这就拉住钻了半个头出去的飞孝，喊：“那我们还跑啥？！跑得了吗？出去，挨了训，也好找王本问个明白。”

    正说着，杨彪大喊：“狄飞鸟，你也出来。田师等着你呢！”

    狄飞孝立刻拍着大腿喊：“坏了。这是要单独抓领头的！”

    ※※※

    一队少年被大人押着回学堂，一路都在猜：“田先生不是要把狄飞鸟送到镇上吧。这下事大了，怕是要被关进大监！”龙血和年龄大些的少年们反复商量，觉得不能让飞鸟一个人担罪，纷纷说：“我们都说自己要去的，谁不说，就是条长两只尾巴的黑狗！”

    这时，田晏风也在另一条路上夸飞鸟，问他：“你怎么知道写上‘喝昨日未喝完的酒’的？我几句就唬住了王本，他现在我家里，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写保书！”

    飞鸟嘿嘿地笑，谦虚地说：“鼠学打洞，狗学摇尾，有阿师的！”

    田晏风说：“谁告诉你们龙岭要他们性命的？”

    狄飞鸟奇怪了一下，问：“难道不是吗？”

    田晏风摇摇头，说：“龙岭不计较，反安排狩猎，让他们知道我人马的强悍。我觉得他是这样认为的，这两人之所以轻视咱们，是不知道咱的人英勇善战，不然就不会胡乱招惹。再说了，朝廷正在打大仗，龙岭能会没有以勤王之劳换得金银赏赐、高爵地位的意思？”

    飞鸟笑笑，拽出赞叹：“五千蛮头兵，一路就嗬嗬地冲，非把大棉的敌人吓坏不可！”

    田晏风摇摇头说：“你这样的小娃子才这般夸口？知不知道什么是夜郎自大！五千兵，那在天子眼里，就跟面粉上粘了芥末一样。咱朝廷地拥数州，东西数千里，带甲百万，猛将如云，即使大棉人趁朝廷南征星夜时猝然动手，也是动用全国十五到六十间的男人，让青壮妇女都去运粮？！我看，他们后继无力，不免一败！”

    飞鸟张口结舌，却依然嘴硬：“可我五千蛮头兵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汉！”

    田晏风笑道：“你快忘自己是什么人了？还蛮头兵？什么叫蛮头兵，馒头兵？！”

    飞鸟说：“真的。我阿爸说，中原太平无事，人人以斗勇为耻，武风靡弱，所谓带甲百万，都是没见过战争的百姓，他们披甲几年，便又卸甲归田！当年备州之战，十万营救备州的大军经不住三千生猛铁骑冲锋，一路溃败。虎岭之战，……。”

    田晏风气冲冲地打断他：“你阿爸并不常在中原，哪知良田遍野、阡陌交织之鸡犬相闻？天下太平，本是万民之福，在你阿爸嘴里，竟像耻辱一般。那西定末期和我朝能比吗，那时君昏臣庸，内有外戚外有强敌，国库中无粮无钱，才……”说罢，他拱手而叹：“当今天子，既有赫赫战功，又仁慈爱民，岂是你这样的小娃子……。不要对国家大事喋喋不休了！”

    飞鸟争得兴起，却又说：“可我阿爸……”

    田晏风知道自己架不住他的“阿爸说”，只是不想让孩子的心底进入中原羸弱之想，便黑着脸问：“你去过中原吗？都是你阿爸说，什么时候成你说了，再讲给阿师……现在，你就琢磨琢磨你阿师的话，两军相抗，是蛮汉使力之地吗？”

    飞鸟摇摇头，却说：“《西定史》是这么载的，我读过！我家风月还特意讲，说君是君过，在河边放羊的人也有过。”

    田晏风懵了，问他：“什么意思？”

    飞鸟得意地看他一眼，说：“除非他是百世不出的巴特尔，自己犯错，带动所有人犯错！否则，就不是他一个人在犯错，鄙夫野老也有自己的错。国家羸弱，也是整国之人羸弱……”

    田晏风呵呵笑过，说：“怕也只有你家那老头这般讲学。放羊鄙夫能有什么错？他说的也对，可那是天下士子的错，是各个豪杰的错，和放羊人没有关系。放羊人只知道吃饱不饿，明白吗？”

    飞鸟一想，就把自己对号入座了，大叫：“不明白，我就喜欢放牧。”

    田晏风气了，照他的脑壳就是一巴掌，说：“你这个傻孩子，争不过了就吐狂悖之言！我看你放羊去？”

    飞鸟看他真动容了，吐了吐舌头，转而问田晏风：“阿师。你带我去哪？”

    田晏风笑道：“带你去见龙岭。这次冬猎规模不大，合着让中原的官员看看你们的利害，王本就是怕去不成，这才认认真真地交待自己的过错，保证以后不犯。你敢指挥吗？！”

    飞鸟得意地保证：“这有什么？龙沙獾的大权一半归我！春上还多打了几筐鱼呢，好吃极了。”




第三卷 十九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十九节

    飞鸟随田晏风从龙青云家的侧门进去，来到一间暖屋。这儿已呆了六、七位大人。他们或坐或站，相互交谈，喝茶，等着轮到时方迈步出门。飞鸟百无聊赖地占了个坐，见田晏风安排几句，带着自己的小厮离开，便沉不住气地问旁边的大汉：“阿叔！你来多久了？”

    大汉是龙青云的哈哈珠子，不是飞鸟想象的——等阿爸一样等龙岭的来客。他一天到晚都在这儿呆着，有主掌戍卫的味道，听飞鸟问自己，便嘿嘿一笑，伸出俩指头说：“两个时辰了！”飞鸟吓了一跳，旋即一想：自己最起码也要等到天黑，不如出去玩一会。立刻，他掀了捂得严实的棉皮帘子，跳到院子中来，从东往西走。

    两三步间，就能听到不远处马厩旁的狗叫声。

    他找了一上午的好狗，一门心思都在狗上，此时见了，更是连想也不想，走去就招惹。不大一会，等铁雪萼身边的使唤人沿着一溜房子前的雪路来喊，那丫就见一个满头小辫的少年跑得像一溜烟，屁股后三、五烈狗箭一般地疾射，再后面，是又暴躁又后悔、大声唤狗的狗倌。她因要去喊狄飞鸟而没敢去看，只是加快两步，来到飞鸟离开的暖屋边。

    几个男人听到狗叫出来看，跟着狗倌跑了两步便猜了个差不多，告诉她，刚才来到的少年欺负狗，狗倌一气之下放狗吓他。

    ※※※

    飞鸟脚底生花、七窍中喘出白烟，眼看就要被追在追前头的狗撵扑到背，突然猛地回头，在舌底绽开春雷般的大吼，一下压去猎犬的气焰。第一只狗滚退几步远，第二只连忙停下狂吠，第三只是被他欺负怕的，夹着尾巴，领着后头的狗往狗倌身边跑。狗倌耳朵打了一颤，却又幸庆地问：他咋就吓住狗了呢，刚才一扑就可以把他拽翻。

    他再往远处看，只见飞鸟伸臂抓拳，不给狗缓气的机会，跺脚就追，等第一只狗的狗链到了脚下，伸脚踩上，手一抓到了离脖子几寸的地方，一拎拽得结实。

    那狗前爪离地，呜呜挣扎，可一拔动后爪，就勒得翻眼吐舌，只好吐出最悲惨的声音，摇着尾巴儿示弱。第二只狗怕极了，断了头一样撒腿降腰，三跳两蹦到离狗倌前十几步远的地方才敢回头。

    飞鸟遥遥问狗倌：“一放就不是你们家的了吧？”

    狗倌哪知道飞鸟小时没狗玩，满街捶狗，满牧场逮狗，把大小狗等欺负得抱头鼠窜，得了远扬的赖名，现在，一些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听说他到附近玩，立刻就把三五爱犬叫回家藏严实。他威胁说：“这是主人的狗，你敢逮跑，我就带人到你家里要！”

    飞鸟不吃这一套，缓缓放下狗脖圈，揍几揍，拽了拴到路边，吹着又细又长的口哨，又去撵狗。只只大狗跑得飞快，钻到宅第门才敢露头叫。狗倌只好气冲冲地找他打架。

    两人撂了几骨碌。哪次都是飞鸟把大几岁的狗倌摁趴在地上，问服不服。狗倌用上牙齿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回去的时候都哭了。

    他抹着眼泪进家，见几个男人问“狗咬没咬那小孩”，便跟他们说：“快跟我去撵他，他逮了咱家的狗，跑了！”正说着，铁雪萼几个娘们快慢不一地跑到跟前，声色俱厉地吼他：“你胆子真大，敢放狗咬人。咬伤人了呢？”

    飞鸟很满意逮来的大狗，再想想可恶到竟敢放狗咬他的狗倌，就决定占为己有。

    他吹着口哨，扯着狗进家门，来到“雪地虎”身边，发觉“雪地虎”只低声叫了两下，并不去撕咬，便蹲在那里琢磨。想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要不冲自己和“雪地虎”叫的狗，它都不咬。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心里却又在打那狗倌的狗主意，暗想：龙妙妙家的狗真多呀，我明天还去转，见着就抓回来。

    做近一步的决定后，他便要回去做准备。还没进屋，听雅塔梅说阿妈在找自个，就去陪阿妈。

    自他回家起，花流霜还没有逮着空多疼疼，而他也终归不大，在阿妈那磨唧了一下午，过足孩子瘾，才继续自己的逮狗大计。

    他翻出自己采集的圆叶黄，药藤根，等飞雪、段晚容、花落开到家，就让他们帮忙磨面。到晚上，余山汉去学堂领回飞孝时，他已拿到了两包青灰面。

    飞孝经过田晏风的教训，已知道没有要杀中原使者的事儿，心里总觉得对不住阿哥，听阿哥吹嘘自己差点被逮进大牢，听话得要死。

    飞鸟这就把他和花落开叫到没人的地方，掂出两包毒野物的药面，和他们商量。飞孝是没说的，花落开也觉得刺激，三人一口就说定，说走上马就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龙血，王本，齿刀鹞子等七八个少年就在月下的雪地碰头。

    龙血摸着飞鸟的药，怕不顶用，问他：“药鱼还行，药狗也行？”

    飞鸟自信地说：“当然行。我都把牛六斤家的狗药倒过。只要在狗食里一拌，就保证能药倒狗。不信，你尝尝，保证你在地上趴一夜，怎么摆弄都不醒！”

    龙血犹豫不定，最担心飞鸟让自己去放药，直到飞鸟和他耳语数句，才点点头，咬着牙说：“我豁上了。只要不被白胡子的大狗倌认出来，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去狗尸体，放到他们再也看不着的地方养。”

    片刻之后，他就带着狄飞孝去了龙妙妙家，进了门，亲热地给和问自己的大人说话：“阿爷，他家的母狗发了春，想找个好伢狗！”

    大人给他指明去处，又说：“去看看，答林不厄今天放狗咬人，要不是我说情，非受罚不可。你去，就说是你这个爷点的头，让他挑只名犬！不过，可得先说好，我家添了不少牛羊，狗崽子有我的。”

    龙血“哎”了一声，晃几晃就往狗圈跑。飞孝攥着自己腰里的药，乐滋滋地撵上他，低声说：“快，带我去找食盆。”龙血把手伸出来，像四周看了看，说：“你去挑狗！怕没有机会，给我一包药。”

    飞孝这就塞去一包。两人正鬼鬼祟祟，看到一脸不高兴的答林不厄。龙血一说来意，答林不厄就请求说：“今天跑来一个小孩，逮走只狗，还打我。你要是帮我出气，要几只都行！”

    龙血比比个子，说：“眼睛很长，穿了件胸衿边镶毛的暖袍，手脖子上没打箭袖，裹着黑貂皮，上面翻的毛有两指头长？”

    答林不厄补充说：“还有一头小辫，赖赖的，快和我差不多高！一点也不像咱这儿的人。”

    龙血点点头，糊弄他说：“南黑水来了几个土里伯阔（类似出丁大人的小首领），肯定是他们带来的野小孩！他特别赖，还特别有劲，前天把我阿弟打哭了，我正在找他。找到了就替你报仇。”

    答林不厄心里高兴，这就一路走一路叫狗，把种类、年龄，利害程度一股脑地说给他们听。

    一圈一圈走过，他停到一只白身黑花的长身巨狗身边，让龙血和狄飞孝看它的尾巴。两人这就看去，发觉它的尾巴有点像狮子，不禁惊叹。答林不厄得意地说：“这里的二十三只狗，数它最厉害。主人也最喜欢，动不动就带上打猎，所以不能借！”

    飞孝二话不说，立刻借着黑暗抠药包，看准它的食盆，用手掩着洒。答林不厄见他反应奇怪，问他：“怎么了？不相信？！”飞孝连忙否认，一不小心说了憋在喉咙里的话：“就二十三只？太少了！”

    龙血立刻替答林不厄解释：“龙妙妙家养的狗多了！你没和他阿爸一起打猎，去了就知道，跑得到处都是！”

    飞孝不甘心地问：“那它们在哪呀？”

    龙血猜到几分，心想：你嫌少？！知道是我药青云阿爷的狗，阿爸不打死我才怪。是阿鸟放牧要用，用羊给我换，我没得选才来的，你竟然还嫌少？想到这，他就不耐烦地说：“其它狗养在镇边的狗圈里，养在牧场里看羊。大监周围的狗多不多？也是他们家的。这些，都是好狗，赶快挑吧，挑好了我们走。”

    答林不厄却想和他们多说一会话，带着他们来回溜达，还留他俩一起吃了肉再回去。

    龙血虽知道他想让自己找阿鸟报仇，但心里还是有愧，一看飞孝洒过药，这就带着一条黑狗走。

    走了约摸半刻钟，他们又回来了，说：“先放这吧。听说这阵子狗病多，怕挑着有病的了！”

    答林不厄听得有气，争辩说：“听谁说的？狗病，没一只狗有病！”正说着，他听到一只狗有气无力地吼吼，连忙跑去看，一看傻了眼，那狗的腿蹬着、蹬着不动了。

    他翻过去就又摇又叫：“大黄沙！”

    飞孝憋住笑，说：“还没病！告诉你狗病多，很多狗都拉出去埋了！”

    答林不厄还不信，说：“准是今天来的那小孩打的暗伤，发作了。”

    恰大人们没事，凑着来看。他们扒了只狗圈看，又拔了只狗圈看，又拔了只圈，却只见狗儿一条又一条地趴着，动也不动，眼看飞孝牵回来的那条也走路不稳，一头栽下去，这就大惊失色地喊：“答林不厄，你快出来看狗，怎么了？！”

    答林不厄爬出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条狮豹狗，因跑得太猛，差点栽到狗圈里去。他眼看这条狗也趴着不动，走也走不动路，就放声大哭，接着抱着头蹲下，低声地吼吼：“这可怎么办呀？！我可该死了！怎么一眨眼功夫全倒了？！”

    大人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味问他喂什么不该喂的东西了没有，见答林不厄又惊又怕，用头抵圈痛哭流涕，又回过神来想：吃能给它们吃什么呢？这肉都是生杀的，就算不是，那也不能清一色全倒，即而，他们在龙血的误导下，惊恐地想到了一种可能：狗瘟！

    龙青云的哈哈珠子劝他说：“别哭了。哭也哭不活，这非是厉害的狗瘟不可！一刻也不能留，让龙血帮你，拖到镇外野地里，挖坑埋掉。别怕，这事，谁都料不到，我替你瞒着龙岭！”

    答林不厄哭道：“那‘黑白花’，他明早还要牵着遛！”

    飞孝也装模作样地劝：“快去吧。处理得好了，才能补过。”

    这话很得大人同意，他们纷纷说：“你傻了！要真是今天逮狗的那小孩带来的狗瘟，全镇的狗都遭殃，又不是光你这几只。快！不然，还真出大事！”嘴里这么说着，他们都不敢下圈，怕把瘟带回自己家。

    就说：“龙血，你和你的伙伴下去，回头把衣裳烧了。我们凑钱给你们买新的。”

    龙血这就下圈，掇狗往外递，飞孝则把它们并齐了放好。他们又要了个板车，放了榔头，龙血主动请缨：“我那还有几个伙伴，多出几身衣裳，我们去把它们埋了！”

    大人边远远地送，边警告说：“记着，回头就烧衣裳。不然，最先遭殃的就是你们家的狗！”

    龙血和飞孝远远应着，却欢喜得要死，一蓦身，你拉我推地消失在黑暗中。

    不时，远处响起一群少年的笑声。

    当晚，龙血送完赃就回家。但他万万不会想到，第二天，大监里的狗也被大片大片地药倒，兽医，猎人都惊慌失措地应对，镇上人心惶惶。




第三卷 二十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节

    飞鸟，飞孝怕昏睡过去的狗经不起冻，运狗归家的速度出了奇地快，从头到尾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看门的老奴隶见门口涌簇一群又急又慌的大孩子，或抱、或扛，或携，一人一马两三只大狗，眼珠都快掉下来。他蹿上去帮因手脚并用而下不了马的少年，嘴里慌不迭地问飞鸟：“小主人？！哪来这么多的死狗？”

    晚上冷，人是挨黑上炕，这会已时候不早，整院也只有三四间还亮着灯。

    飞鸟先跳进来前后观察，而后才镇定自若地哀求说：“人家丢的，我看身上透着热乎，就带回来！嘘！小声点，阿妈要是知道，非让我把它们扔得远远的，都是狗命呀！”

    老奴隶经验地摸摸，看看，浑身没伤，还有着若有若无的气儿。虽他惘然不知怎么回事。但一想到主母的严厉，就觉得她真会让阿鸟远远扔掉，心里怪可惜的，便一下放轻脚步、声音，帮他们找屋子塞。在少年纷纷说，“阿鸟，天太晚了，明个见吧”，后，他帮着把狗拴到门鼻子，墙环，大木朵上，这才央求说：“阿鸟呀，狗要是活过来，给我一只，让我多个伴儿好不？”

    飞鸟立刻答应他，抓着脑袋想上一会，说：“我怕别人来认，就把我上午买的那一只给你吧！”

    老奴隶没儿没女，以前就喜欢飞鸟和哈达达偎着自己，可如今，长大的长大，死的死，生活少了许多的味儿，见飞鸟答应，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他去看看自己养的两窝羊，回来时便打了热水，又眯着眼睛放些盐巴，放到狗嘴下面，只等狗儿一好过来，嘴巴就有个摸头。正忙着，隐约听到狄南堂问逢术话，连忙去开门，接着，他又把手掖到身子后面，避在土墙边上让人过去，欢欢喜喜地要话：“爷！阿鸟捡回几条一动不动的狗，看样还活着！要是活过来，你让孩子养不？”

    狄南堂也没问多少只，笑道：“怎么不让？！”他给老人递了壶酒，又说：“年岁大了，别熬眼。我给兔子毛说了，让他过来和你一起睡，以后晚了开门，让他去！我看，你就用手里攒的那点钱给他娶个媳妇吧，让他们伺候你！”

    老奴隶感激地点点头，“哎”了一声，要拽马绳牵去前院，狄南堂没有给他，又说：“你那不是还有两窝羊吗？我先要着，后头再补你！”

    老奴隶一愣神，问：“主人，你要它们干什么？”

    逢术也不知道狄南堂要他干啥，只管返头逗老人，说：“你该不是怕……不还你吧？”

    老奴隶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伸着脖子急：“爷还不知道我什么样的人？再说，这啥不是爷给的！阿鸟要买狗放牧，我是怕把这两窝的羊是给他。阿鸟好身量，好武艺，好胆，说话说得过长胡子的大人，那可是宝特大人才有的能耐。咱答应让他放羊，长生天也不答应！”

    狄南堂回头笑笑，徐徐说道：“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动不动要养上狗，养上人，带千头以上的牛羊去立帐，能顺了他的意？我就给他这两窝，抻抻他，看看他的心性，看到他到底是匹好高骛远的劣马，还是匹脚踏实地的敦实骆驼！他要真能一边放羊一边打猎，吃上饱饭，那就是个不怕艰难的巴娃子，将来即使离开了父亲，也不会一事无成；要不能，就得回来，跟我老老实实地上学。”

    逢术对飞鸟的不安分有更深一层的体会，会意地想：对！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饿他个七八天，看他还到处惹事生非不？

    老奴隶只好叹口气，揣了酒关门，回耳房里酌了几口，又一歪一扭地奔到后墙边上撒泡尿。他站在雪地里，正准备趁着晕乎劲回去上炕，被一声跳墙的扑通响吓到。

    他晃了晃头脑，辨认辨认，却又听到扑通一声。

    “偷东西？”他心里一激灵，随手掇了个棍，借着雪光在后墙边上摸，接着，找到四串脚印，都是从里往外的，揸一揸，像是飞鸟和飞孝的脚。

    他边往回走，边纳闷：这么晚，他俩能去哪呢？这样迈着步儿回来，看到飞鸟房里还有灯，过去敲了敲，接着，见段晚容开门出来，便问：“阿鸟还没睡吧？那？是谁跳墙出去了！”

    段晚容心烦地说：“那家伙拖了几条死狗就累坏。让我给他揉肩膀，刚睡着。我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床上。应该是飞孝和他表哥去干什么坏事！”

    老奴隶借着酒劲，拨浪鼓一样摇头，喷着酒气说：“不可能是小开，那孩子老老实实的，不会这么晚出去的！”

    “老实？！”段晚容一把捂了被酒味冲到的鼻子，扭脸嚷嚷，“你有眼病吧？”

    ※※※

    一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

    可一到天蒙蒙想亮，家里就响起高一声低一声的狗叫。起床的人揉着眼睛奇怪：什么时候，狗也学会打鸣了？他们推开门才知道，咬叫的狗群没出这个院子。

    雅塔梅反正也是这时候起身，就穿了衣裳，去伙房看看，可到了跟前就被响动吓着。

    听到柴房“啪”地一声脆响，她知道是什么碎了，慌忙提棍掀帘，把门捣开。眼前已是几只惊恐狂吠的大狗绕跳的盘踞之地，一片狼藉。一只还拖了木敦的狗硬挣到门边，把门堵了严实。她打也不是，不打又没法进，这就跑去余山汉的门前擂，焦急地喊：“你快给我开门，帮我撵撵狗！”

    她和余山汉好了很久了，余山汉也不忌讳，一身里衣地开门，让她先进门再说。片刻，他俩出来，几走就到了伙房，可看看那几只狗鲜亮的毛色，立刻想到一个人，这就气冲冲地找他。

    到了飞鸟的门前，他们见门在开着，几个大小站着那儿发愁，正要问这几人怎么不进门，听到一串串的狗叫从门洞往外涌。

    突然，正“阿哥长，阿哥短”的飞孝飞快地跑个没影。原来花流霜也腾着怒火来到飞鸟门口，可她看看逃走的飞孝，也没招回来问个明白。

    飞鸟先抱着自己的狼枕不出门，嘿嘿地傻笑，发觉阿妈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后，干脆逮了只狗，就坐在对着门口的木羊上讨价还价。众人不知道这家伙也没料到场面无法收拾，一二再地威胁他，叫他出来。飞鸟哪敢呀，就着牙光狗影，咿呀呀地背书！

    花流霜心里恼火，却又奈何不了飞鸟，这就要人先捂了柴房的狗，回头再给这个“野孩子”算账。她围着几个门口走一趟，已发现脸色铁青的丈夫站在门楣边，心里咯噔一想，暗说：坏了，他阿爸真生了气。

    狄南堂带了几分痛心疾首，手里掖着一条马鞭，声音冰凉：“狗死去转活，是下了药的。这不是偷是干什么？他若不改，以后本领越大，祸害越大。他现在连放羊的资格都没有！不许你护着他。”

    花流霜张了张嘴，想说“都是你护着他”，却因为心里忐忑，没敢发个音儿，见狄南堂迈了脚步，就一步不离地跟后头，脚如心尖般，一步半转。片刻，她已随着狄南堂来到飞鸟的门前，只听得一声简短有力的话：“出来！”

    飞鸟的读书声嘎然而止，恰恰停到“此乃黄药也，其味极苦”。他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扔了怀中狗头，走站到众人面前，其间做出各种试探，要跑，要缩回去，还和周围的人笑。狄南堂皆都不理，轻喝一声：“跪下！”接着回头，说：“阿雪，回你屋子！”

    “阿爸！”飞鸟心里明白了，这不是吓唬、吓唬，他看看周围的大小老少，极不情愿地犹豫片刻，只好跪下，但仍不忘给飞田个威胁的眼神，说，“我一会就把狗逮起来！”

    飞田还在笑眯眯地告状，说：“阿哥要打我……”还未说完，就见阿伯手里的马鞭形如怒龙，啸在空中，便感同身受般猛的一颤。接着，她便不敢呆下去，只好闭着眼睛往后退，转身就跑，嘴里怕人不知道一样说：“我今天都起来了，早早就去上学！”

    飞鸟脸上的肉随着“噼啪”声直跳，听得阿爸的声音，“让你习得一点奇淫巧计就去偷狗？让你不知道什么叫血汗之物？让你心中没有廉耻……”冒汗的脸上猛地通红，接着便大声争辩：“这不是偷，这是教训，那个养狗的放狗咬我！”

    狄南堂哼了一声，又问他：“别人放狗咬你，就把你咬成个贼？让你心胸窄狷？”

    飞鸟默然，十余鞭后又说：“我没有多想！以后会改！”

    “你不记得三思而后行吗？为求心里痛快，就可以做贼吗？”

    飞鸟死也不肯承认是偷，拧着劲儿解释：“是骗，不是偷？！”

    “不是血汗之物就是偷！难道骗了之后就可以偷？”

    众人看鞭子卷的都是血肉，个个心肉惊跳。余山汉还张口结舌地发愣，感觉到雅塔梅捅了自己一下，心恼自己糊涂，立刻就问：“主公，你要打死他吗？几十鞭了，惩戒也得有个数呀。咱把东西还给人家，就不是偷了！”

    “可那还是偷，起了心就是偷！”狄南堂咬牙切齿地说。

    花流霜心里被猫抓了一样，一刻也不能安稳，眼看逢术几个远远跑来，立刻给了一个眼色。逢术二话不说，就去拦鞭子，趁鞭稍一顿，执住了说：“他记住啦！”又问：“阿鸟，你记住了没有？！”

    飞鸟说：“记住了！我本来就是流血断头，穷死饿死，也不起心占有不流血不流汗的东西的。这回是一心想有几条和‘雪地虎’相比的狗，遇事之前只求痛快，才药了狗带回家里。现在想想，养狗的虽然放狗咬我，可狗也不是他的，和狗没关系，差点成了偷！”

    “那你的心胸呢？”狄南堂又问。

    飞鸟又振振有词地说：“我心胸本来很宽广的，可总想和人斗斗玩。”

    狄南堂说：“你生下来就是为了玩吗？”

    飞鸟想也不想就摇头，心里却转到风月那儿，暗道：什么“皇图霸业笑谈中，不如人生一场醉”，我才不一天到晚叼着杯子，唱花歌儿呢。他不知怎么想的，想到自己顶着歪歪的小帽，晃着酒具，一步几摇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他正觉得没什么事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紧，被父亲拎着往外走，心里不由纳闷：不会是让我去龙妙妙家道歉吧，去就去，我堂堂一个巴特尔还怕？顶多被琉姝阿姐再看不起一次。

    他正盘算着要怎么面对和龙妙妙长的一样的他阿爸时，听到阿妈问：“打也打了，你要带他去哪？”心想：还能去哪？

    狄南堂却回了一句“去他该去的地方呆上几个月”，便拉着飞鸟，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是送他回学堂，无不相互话说阿鸟长短。

    连花流霜也松了一口气，给逗狗不小心，把袍子挂狗牙上的风月诉苦：“还是他阿爸能管得住他！”

    “丢嘴！”风月一边下脚往狗头上踢，一边“嗯”了一声。段晚容看他这样儿，心里就有气，便小声地给花流霜说：“还说阿鸟不是跟他学坏的？他一天到晚就没个正型，看袍子被狗拽了。”蔡彩一听，就觉得自己被大巫开了天，头脑清清亮亮。她自是恍然大悟，便再次看着那老头，心里琢磨着让儿子离远为妙。




第三卷 二十一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一节

    飞鸟已想过了，到龙妙妙家先去看看他家的狗，有，给狗道个歉，没有，找狗倌和狗圈道歉，且最好能磨蹭到龙妙妙和龙琉姝去了学堂，免得她俩到学堂里沸沸扬扬地宣扬，说自己偷他们家的狗。盘算打到这里，本应是七上八下的算盘子早已在架子上归了位。他摇摇晃晃，赖在阿爸的手掌上，左一头，右一头地撞，翻了两条街才觉得路弯的不对——该横括的时候却竖着拐了弯，不禁在心底“咦”了一声。

    可他磨蹭之心在先，心劲也虚——知道自己还是个犯了过错的人，遗留的问题还在，大不了多转一圈就多观赏一圈的风光，也就故作不知地过这一关。

    终于，路又对了，前面的拐角处露出一家烧熟食的饭铺。

    那儿竟一大早冒了香气，丝丝肉香、丝丝胡麻香料香，还带了一点肉食老店所特有的陈年老香。飞鸟使劲抽了抽鼻子，很想知道阿爸会不会让自己坐到那个善烧鸡鸭的嬷嬷面前，一嘴两用地吃、赞，立刻哎呀一声，一弯腰按了肚壳子，冒称“肚子疼”。狄南堂温和地问了他一句。他已知道阿爸相信自己知错就改的保证，立刻嘀咕说：“我也不知道，光觉得肚子空空的，很难受！”

    狄南堂松了手，用几分意料之中的口吻说：“想你也是饿了！多久没吃乌嬷嬷烧制的野鹅了？！我去给你买一只，让你拿到手里。”

    他让儿子等着，而自己走到帘子跟前，掀了进去。

    留在雪地上的飞鸟喃喃地叫了句“不会吧”，欢活地抖动俩“翅膀”，激动得好似鬼上了身。他站了一会，朝钻出来的阿爸那儿一看，果然看到阿爸那粗大的手掌上拎着一只色黄皮焦的肥鹅，立刻把两只手都贴到腹部上，缓慢而有感觉地搓下去，因良心难安，再次承认自己的错误说：“阿爸。我知错了。以后，一定比所有的巴特尔都大度，不斗威风，不打架，不耍小聪明，只偶尔骗骗人！”立刻，他肯定地更正：“也不骗人了。”

    狄南堂把鹅交了出去，似是欣慰地问：“真的？”

    飞鸟一手捧鹅背膀，一手拽鹅腿，一咬就塞了嘴，只好用眼神和点头来回答阿爸的话，跟在阿爸的身后往龙妙妙家走，边走边想：阿爸是相信我知错能改啊。我不能怕龙妙妙给人胡说，应该更加勇敢地面对。

    他跟一只长了新牙的老狼一样，撕得起劲，全不看路。当然，他不看路也知道往哪走，等一抬头看不到阿爸，便猛跑两步。看看前方的雪路，虽略有点弯，眼睛照样能看到路尽头——也没有阿爸的身影。他发了愣，自言自语地说：“阿爸走这么快？腿上长白毛，成飞毛腿了。”

    陡然，狄南堂在这个拐弯的另一条路上叫他，问他：“你去哪？”

    飞鸟一回头，抠着牙缝问阿爸：“不是给龙妙妙的阿爸认错吗？该沿着这条路走呀！”

    狄南堂哑然失笑，淡淡地说：“谁告诉你要去给龙妙妙的阿爸认错了？等你几个阿叔把狗还回去，他还不一定知道下面的事呢。”

    飞鸟立刻明白了，伸着又冰又油的手欢呼说：“阿爸原谅我啦？！我还以为要去龙妙妙家呢？吓了一头汗。那咱是去哪？快回家吧，鹅都凉了，回去热热吃。”

    狄南堂微笑着吐了一口哈气，无可奈何地说：“儿子杀人放火，那也是他老子的儿子。阿爸是原谅也得原谅，不原谅也得原谅！”

    阿爸没有胡乱吓唬人的先例，今是罚自个在雪路上走一圈？听了这话，飞鸟疑惑不定地歪着头，心头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肉都忘了啃。

    果然，狄南堂再催促时，补充了句不响亮却震耳的话：“走，去大监！”

    飞鸟脚黏、腿木，耳朵嗡嗡鸣叫，慢慢地低了头，看看，手里急速降温的烧鹅被啃开的豁口挂着乱茬的白丝。才肯几口呀，就成了大义灭亲地诱饵？他心里酸疼酸疼的，立刻觉得自己成了它的难兄难弟——木鸡，便夸张地掀了几掀嘴巴，瞪了眼睛吼：“凭什么呀？阿爸不是缉捕盗贼的尉，也把儿子当贼抓吗！”

    狄南堂严厉地看着他，见他眼里旋了打小就难见到的眼泪，却仍硬着心肠大喝：“敢做不敢当了？！偷盗后又还回去，是知错就改，不过是带三天木枷或监禁一个月而已，你这就怕了？胆量去哪了？”

    飞鸟嗓门里堵，极力忍住会掉下来的眼泪，心里有个带了哭腔的盲音在响：哪有阿爸逮送自己的儿子啊，谁家的阿爸不怕儿子蹲大监，就是飞孝的阿爸也不会？他摁不住自己的委屈，把哭味酸不溜秋地喊出来：“以后，人人都会用白眼睛看我！有你这样的阿爸吗？打也打过了，还要送……”

    狄南堂截断他心酸的倾诉，冷冷地说：“该用白眼看你就用白眼看你，不该用白眼看你就不用白眼看去。我让你跟上来，听到没有？”

    飞鸟不由自主地走了两步，更多的眼泪在那儿打转。终于，他下定决心，脚跟往雪地上猛地扎实，简短地拒绝：“不！”

    他皱着面皮，拧着青丝一样的脸，斜斜顶着牛筋脖子，五指入鹅身，“吭、吭”地看着、看着，被阿爸一步步走来的危机感压迫，便扣着不舍得扔的肥鹅扭身，沿路飞奔。狄南堂甩了大袍就追。父子沿着这街，飚出了一溜雪沫子，诱使几个盖得严实的行人抖了护脸，第一个反应就是“大汉逮小偷”，便稀里胡涂地跟着跑。

    飞鸟上嘴唇绷，下嘴唇伸，吃奶的力气都随着牙缝里的吼声使出来。他用铁脚扒打地面，气呼呼的心底却有满打满的把握，暗说：大人光走路不会跑，他还吃得比我胖？

    他眼观前，耳听后，两条腿甩得跟车轱辘一样圆，陡然听到身畔几通脚步响，余光一扫，高大的人影已闪在一旁，心里既紧张又冒火，又嘶吼出了一股吃奶之外的劲，小辫子都甩得直直的，

    这时，耳朵轰鸣作响，听不清危机，眼中景物乱晃，看不到人影，但他依然能凭借竖立的汗毛知道阿爸顶多只拉后一步，心想：这是考验自己是狍子命还是狼命的关键，绝对不能打弯！

    哪怕他死也不打个弯，后面还是伸出一只大手，抓实鼓如龟壳的皮袍。

    飞鸟两脚还在拼命地往前蹬，一手空空，一手抡着烧鹅，快臂翻飞，可两脚已经踩不实。他认清形势，嘶叫了往下坠，改为后脚驻死地面。但那脚也只是拉出一条细小的雪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拢住因心里难受而发抖的嘴巴，一边顺了拉扯之力喘息，等着恢复劲力。狄南堂边挣着他走，边气呼呼地说：“跑？！跑得掉吗？你阿爸我年轻时，可以用两条腿追赶野马，老了也照样追你这羽毛不全的小麻雀！娇生惯养，四肢不勤，说空话没真本事，吃亏就吃到这！”

    飞鸟斜头瞪眼，也不知道想到哪去了，觉得自己跑不过是因为没有吃饱，低头就去啃手里抓了没丢的肥鹅，一边喘一边咽，吃了四五口，已走到狄南堂丢袍子的地方，便趁他一手去捡袍子，猛一挣，自个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屎。

    他知道自己丢了这个好机会，干脆死死地趴到地上，尖声锐叫，乱扭挣扎，声嘶力竭而又含糊不清地喊：“哪有你这样的阿爸？！我死也不蹲大监。”

    狄南堂打鼻子里喷粗气，拖死狗一样往前拽，沿墙角上犁出大大的蚯蚓痕，他拖着、拖着，先感觉脸前飞来一只肥鹅，又听到呜呜的哭声，便使劲地打一巴掌，咬了牙骂：“糟蹋食物，淌眼泪，真是越活越倒。你就糟蹋吧，等进了大监，吃不饱的日子多了，有你以泪洗面的日子！”

    飞鸟猛地伸脚，踢走那只哄自己就犯的罪魁祸首——外表美丽内心狠毒的烤鹅，越哭越觉得自己被可敬可怕而深爱着的阿爸伤害得厉害，越哭越觉得阿爸对自己还没有对条狗好，越哭却觉得有许多人在看自己，自己所有的虚荣和尊严都被被敲碎，碾粉，被大风吹了个荡然无存，霎时想止也止不住，想停也停不了。

    狄南堂换了股老劲，将他掇直了身，抓了脖子稍往前推，推不动，又慢慢儿哄，说：“还记得一个叫周平的古人吗？这个人自以为是好汉，凶残暴虐，有一次入水与蛟龙搏斗，爬上时发觉百姓们都在因自己没有上岸而庆祝，因而醒悟到自己的不是，从此痛改前非，拜了当时最有名的两位大儒门下求学，最终成为国家的栋梁，战死沙场……

    “知错就改要先承担后果，而后改正。不知错不改、知错不改，也都得先承担后果。这次还好，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戴枷三日或监禁一月罢了，这点勇气都没有？”

    飞鸟用袍子臂使劲擦泪，本来就皴了口子的脸一会功夫全是黑红的裂痕，火辣辣地疼。他鼓了一肚子蛤蟆气，见问就否认，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没有，我胆小如鼠！”说完又在狂野地挣扎，咬着牙迸了泪，发不出音地鸣：“死！我也不蹲大监！”

    狄南堂毫不客气地说：“死！你也要给我死到大监里！”他使劲地往前拽，听到革裂的声音，就任袍子烂掉，伸手又拽腰带。腰带更不吃力，一把劲就抓断了，飞鸟搂屁股时生了恢恢一笑，但只是昙花一现，紧接着就明白父亲根本不管自己穿不穿衣裳，冻死冻不死，整人气闷胸塞，好久才还过一口气。

    他吸着鼻子，淌着眼泪脱阿爸家的衣裳，脱了就扔，赤条条地走到围观者的眼中。一个老人看不下去了，上去握了他脱衣裳的手，颤巍巍地劝：“孩子他阿爸，你想冻死自己的儿子吗？”

    飞鸟牙关咯吱直响，挣脱那双干枯的手掌，又甩衣裳，甩光了在雪堆上翻腾乱滚，几脚都有意无意地踩到肥鹅上，等憋上口气，依然还用叫已叫不动的嗓门喊：“冻死我算了！我阿爸呜呜——也不想要我，蹲大监还不如死了好。这都是你的衣裳，一件也不要！”这么一说，眼泪又是两三串，又苦又涩又辣。

    “裤头也是，也给我拔了！”狄南堂仍不肯罢休，继而感激地回答那老人说，“被捂到雪地里的小偷多得是，加他一个也不多！”

    他心里却不这么想，只好用最武断的法子，猛地朝拔裤头的儿子打上一巴掌，用胳膊挟了往大监里走。飞鸟也终于没了斗志，黯然地挡了明亮的太阳光。斑斑驳驳的晨阳从冰晶枝头的缝隙中射出来，不但钻了他的指头缝，让他心底彻底崩溃；还照到带着雪泥的肥鹅上。那鹅披了半身金黄的外衣，架在雪粉上、已被踩变形了的鹅膀子似乎动了一动，犹如带有冲上蓝天的梦想，但它的翅膀确确实实是早已不能伸动，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飞翔。它受困到这一片雪里，浑身僵硬，渐渐凝固如石头。




第三卷 二十二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二节

    监狱旁的猎狗，夜里不知怎么倒了几十只。狄南堂从掌狱百户那儿出来，正好碰到来鉴别瘟疫的老友胡郎中。胡郎中是西镇最负盛名的兽医，比别的兽医多那么一点自信，把从雪地上找出的冻骨给他看，说：“内脏没有坏死的地方，也没有粘液。一定是被人下了药。怎么非要大张旗鼓地提防狗瘟？！”

    龙青云派来的家臣却一口咬定主人的命令，大声说：“龙岭一大早就吃不下饭，说：十几年都没发过狗瘟了，要是狗瘟蔓延，可不得。你们这些兽医怎么连狗瘟都不认识了？不是狗瘟，谁敢跑到龙岭家药狗？！”

    狄南堂扬手招他，走之前给他扔了句话：“龙岭家的狗是被药倒的。那个罪魁祸首送到掌狱百户那了。你们让断事官给他定罪。”那家臣搂着两个袖子送一阵，回来给大伙说：“你们都在这。我去掌狱百户那里看看。”

    ※※※

    这儿的大狱又叫“猎穴”，原先专门用于猎物的保存和驯养。残酷的战争给它带来一种特殊的猎物——人。但主人们对此并不区分。一样把他们投放其中。那些被“驯化”的奴隶们九死一生，出来时尤冠以诺阿斯黑、阿克那、鹿等低贱姓氏。他们代代不忘其间恐怖，代代摆脱不了低贱的姓氏所带来的耻辱，让这片民风淳朴的土地上的人深受影响。

    即便是现在，还有上了年纪的人记得龙百川刚继任家主，试着模仿中原监狱所引发的自杀悲剧和小规模的叛乱——几个战争中犯错的巴特尔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关两天的惩罚，有的暴躁地自杀了事，有的则拉上亲友叛乱。

    反抗无疑是飞蛾扑火，仅仅让龙百川改改关押轻型犯的地方名。而今，刑狱诉讼又变了。但它依然令飞鸟这年龄的少年谈虎色变。

    ※※※

    班房里冷得让人难以置信。

    飞鸟裹着阿爸的厚暖衣物，一进去就蜷缩到墙角里发抖。他抬起泪眼看看，只见数十个将被提审的人犯蓬头垢面地卧在对面的草堆里，*挤成一团取暖，早已哆哆嗦嗦，便再次确信自己已经坐在大狱里了，绝望地想：哪有送儿子进大狱的阿爸？要是人家知道我狄阿鸟进了大狱，还改名叫阿克那阿鸟，可怎么办。

    听到门“乓”一声，对面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他们用野兽般的目光盯住飞鸟身上捂就的厚衣，狞笑着往跟前拢。飞鸟虽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一时只顾藏起自己的脸想：要成奴隶了，要成阿克那阿鸟啦！

    当他再次抬头，面前已多出十几条人腿。伴随着巨大的阴影压迫，他感觉到自己被巨大的恐惧笼罩，胸腔窒息，连忙往后退缩，紧张地问：“你们都是大人，不会打小孩吧！？”他硬着头皮看他们的脸，希望在里面找个认识的，却一个也不认得。也没有人认得飞鸟。他们着实需要御寒之物，尚未动手便已自相挤攘。有的说：“你这么又大又暖和的衣裳是偷来的么！拿来给阿爷看看。”有的则没有一丝掩饰，恶狠狠地威胁：“识相点。把衣裳给我！”

    飞鸟头皮发麻了一阵，相信谁也不会现身来救，反而感觉到几分冷静，似乎听到阿爸的声音在反复鼓励：“不要怕。站起来，像我们家的长子。”他这一刹那恨死阿爸，在心底酸酸地回答：“等我的尸体挂出去。谁都来不及，坐牢把我坐死，让你没儿子！”

    进了班房，人犯不能携带凶器。但飞鸟却是他阿爸硬塞给掌狱百户的，腰上的短刀未被收去。他把右手下移，一握到阿爸皮袍下面掩着的短刀，突然之间充满力量和信心，因而咬牙决定：这么冷，衣裳就是命！这么多人，踩也把我踩死，拼吧！

    他早早地把自己的腿蜷到身下，便于一扑而起。

    一群人犯却当他过于害怕，并不在意。他们挤过同类的肩膀，凶神恶煞的面孔居高临下，野兽般的狞笑震耳发聩，争相探出的手臂极像阿修罗界里垂涎鲜肉的鬼爪。飞鸟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挣夺衣物时的凶残，连忙弓起身子，喘出野兽的气息，冷冷地说：“谁敢？！可别后悔！”他的话没起到作用。一位鲁莽的大汉一把扯到他的厚袍，使劲往后挣，且欢喜地嚷：“真是好衣裳，快拿来吧！”

    他拉扯的气力很大，几乎把飞鸟挣翻。

    飞鸟紧紧地绷住身，再不敢等第二人伸来胳膊，吼了一声便扑。他打算一刀刺到对方的胳膊上，稍稍震慑场面，然后，脱掉最外面的衣裳，让他们你挣我抢，自相残杀。不料，对方用劲甚大，竟把他扯到怀里。他前面撞到一面软鼓，仅犹豫了一下，后面就被另一只手扯住。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这几股扯力方向全然不同，几乎把飞鸟撕成几瓣。

    飞鸟最担心的事未能避免。也许就在下一刹那，他就会被挣倒，被一群抢夺衣物的男人践踏于脚下；而这一刹那，他却格外地冷静。他在计划的落空后只犹豫了那么一下，就在自己还没有离开第一个大汉的怀抱前，把刀子剖开顶回自己的软腹。

    随着一股涌泉，第一个扯他衣裳的大汉嚎然大吼。大汉扎着夺衣的架势，一只胳膊在屁股上，一只胳膊在扬着，两条腿都拔着地用力，竟不能还击，一个劲地往后退。飞鸟脑海一片空白。害怕报复的恐惧让他一不做二不休，他一手抓住对方的前襟，跟按而上，一手使劲地剖划。垂死的大汉疯狂地往后挣，用全是鲜血的大手推飞鸟的脸，一声长一声短地哀号。

    在场的人生生被震住。他们猛地向四面八方退让，呆若木鸡，看着鲜血不断从那条大汉的腹部涌现，热气腾腾；又看着被剖开的肚子里涌出大量的肠子，一涌出来就往下坠，被紧跟不舍的飞鸟踩在脚下，拉出数尺长；再看着那大汉轰然倒地，离别人世。

    飞鸟一回头。后面不远站着的人打了个寒蝉。

    飞鸟向前看一眼。几十人你挤我扛地攘成一团。

    飞鸟更害怕他们一涌而上的报复，脱掉碍事的大袍，冲进身侧的人群就是一气狂砍。随着几声惨叫，人避得过的过了，避不过得张牙舞爪地按他。一人把他持刀的手腕夹在腋下，大吼道：“打死他！”立刻，暴风骤雨般的拳脚从四面八方落在他头上。

    飞鸟知道自己不能倒，倒地就完了，更知道自己手里的刀不能让人夺去，便把拳脚牵引向握住自己手腕的人。人流冲涌不定力量，只一下就把夹住他手腕的人冲开。飞鸟趁机收回胳膊，把刀插到拽住自己前胸的手掌上，又向前猛捅。耳朵边是一声一声的惨叫。面前的人顶不住他的利刃，呼啦啦地向外逃散，腾出大量的空间。背后的人们却怕他得势回头，自背后扛了他倒地。

    一人抡起铙钹大的拳头，骑上便砸他脑袋，怒声喝道：“打死你个乱咬的狼崽子！”

    飞鸟趴在一个两手按地的人身上回不了头，干脆在他身上下刀剜剖，恶魔般嘶吼：“抢我衣裳者死？”片刻工夫，他竟在大喝狂问中抓出一条人肠，回手甩捂在背后那人脸上。那人惊起，带退了好几个人。飞鸟趁机挣扎起身，一手拿刀，另一手竟挖出一颗人心。人心还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挣脱他那发抖的手掌。他怕拿不住，竟不由自主地往一名人犯脸上塞……

    有人挺不住了，大喊：“弄不死他。他非把我们杀完！”

    飞鸟第一个反应就是让这样的喊声消失，这就扬着短刀往上撵。

    他陷入疯狂，眼前只有人影的晃动和红黑一片的场景，直到被几个冲进来的守狱武士摁在地上，还感觉自己在梦里，听着武士们一个劲地喊：“阿爷。阿爷。冷静点。”才惊恐地问：“你们按住我干什么？”

    武士们面面相觑，说：“松了手，你可别再伤人。”

    ※※※

    掌狱百户站在外面给龙青云的家臣叫苦：“狄岭硬把他唯一的儿子送到我这，要我看两个月。我想，他药的毕竟是龙岭家的狗，断事千户给不给定罪得问问龙岭，就一口答应了。哪知道这小宝特天生勇悍，一进来就杀伤一片人，掏出人心撵人犯……”

    那家臣两眼一紧，二话不多说就跑。

    他冲进门，龙青云早他一步知道狗是被人药倒的，正用长长的鞭杆轻轻敲击狗倌答林不厄的脑袋，每敲上两下问一遍：“大意了不？大意了不？”

    答林不厄跪在地上痛苦流涕，百般悔改。

    几个武士纷纷说情，嚷道：“也不能怪他。那小宝特连我们都骗过了。”

    冲进来的家臣不敢惊动这场面，一步一步走近龙青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话。龙青云停住哼哼的笑声，一脸不敢信地扭过头，问他：“真的？”家臣连连点头，说：“奴才亲眼所见。”龙青云上前勾了答林不厄一脚，要他起来，问：“你说你撵上了他，让他当着你的面逮走一只狗？”

    答林不厄胸口起伏不定，掉着眼泪叫委屈：“我打不过他，警告他，他也不听。晚上竟还敢来偷——狗……”

    龙青云看看答林不厄的个头，扭头“哎”地一声笑，嚷道：“你哭什么？你打不过他就对啦。要是打得过，我还不高兴了呢。”他又给身边的家臣说：“给答林不厄十只羊。让他回家玩一天。”

    答林不厄不敢相信地捣了一阵头，再一抬头，主人已经不在了。

    ※※※

    飞鸟被掌狱百户送去龙青云那儿，傻乎乎地争辩，声音透着粗瓷的质感和哑脆：“是他们先抢我的衣裳！我不想冻死，捅了一气。”龙青云上下打量一阵，见他鼻青脸肿，样子早已惨不忍睹，仅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就刨问起他的年龄：“你几岁啦？”

    飞鸟心想：他们先抢我的衣裳，我保护我衣裳，怎么会由龙妙妙的阿爸审呢？！不会还是因为他家的狗吧。想到这里，他连忙见风转舵，趴在地上磕头求饶说：“我只有十二岁。因为年龄还小，贪玩，不懂事，这才不小心逮了你们家的狗。你就看在我阿爸的功劳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龙青云脑海里的英姿少年被飞鸟这番卑躬屈膝的话破坏得一干二净，心头只剩一句话：怪不得大女说他胆小，二女说他无赖。他面色一变，不容置疑地问：“听说狱中死了好几个人，都是你杀的？”

    飞鸟想：要杀人偿命了！他一紧张，瞪眼瞎说：“按说？他们是——自杀，而死的！”

    他心说：“那些人很冷，看到我的衣裳又厚又暖和，心中暗想：冻死是死，抢东西被人杀死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抢那个小孩一回，他杀不死我，就自己冻死，杀得死我，就帮我自杀……这难道不是在借刀自杀吗。”

    龙青云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一个孩子怎么杀翻几条大人，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心想：他毕竟是狄南堂的儿子。即使是他家的家臣带兵包围班房，把里面的人杀个一干二净，谁也不好说什么。一定是掌狱百户哄了他，一来好不让他家报复，二来逢迎他和他父亲的意愿，早让他获得“巴特尔”的称号。他又想：按说，他能在这么多人的践踏中活下来，已经很不简单了！

    他盯得飞鸟发毛。飞鸟只好用蝇子一样的声音哀求：“龙妙妙和我是同窗；龙琉姝是我的一师阿姐。你就放我回家吧。我以后听阿爸阿妈的话，再也不敢惹是生非了……”

    龙青云惊叹他拉扯上自己女儿的无耻，笑道：“还想做瓦里格吗？”

    飞鸟把两只手都按到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龙青云当他心里愿意，说：“改日和我一起去狩猎。你来指挥大大小小的孩子！”

    飞鸟连忙抬头问：“那你先放我回家吧？”

    龙青云点了点头。可他看着飞鸟缩着脖子，搂着被扯烂的宽大衣袍，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的样子，心里却又很不是滋味，便随手招了俩人去送，心想：我既然见了这孩子的惨象，就不能轻易饶恕那些人犯。想到这儿，他要来掌狱百户，问：“百户大人？死了的人犯当真是他杀的？”

    掌狱百户苦笑说：“那还有假？”

    “你哄我就哄我了！可以下犯上，该杀的还是要杀！”龙青云停顿半晌，又说，“把消息放出去，最好让他阿爸知道。”




第三卷 二十三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三节

    雪地上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人的眼睛上。飞鸟几乎生出一种隔世般的恍惚。他浑身被揉碎一样瘫软，两条短腿也飘飘荡荡，踏地踏不实，却甩着胳膊不让送自己的人扶。两个下人像把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并把着胳膊和手尾在他身后，一路叫着小心。

    一块亮亮的冰晶在面前一灿。极是诱人。

    他歪歪扭扭地上到跟前，一把抓在手里，放在嘴巴里吮。刺骨的冰冷几乎粘住了他的舌头，却依然平抑不了他胸腔里的灼热。他知道自己有内伤，不能咀嚼下肚，但实在受不了这种冰凉的诱惑，便就这样舔了又舔。

    几声“咩咩”的羊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到一群散漫过路的白羊，立刻丢下宝贝冰条，歪歪斜斜地追蹑。

    羊倌破口大呼。跟在身后的两个下人面面相觑，暗想：孩子终是孩子，一见到玩物就什么都忘了。他们拦住大步如飞的羊倌，站在路埂上帮他喊飞鸟。飞鸟却充耳不闻。他只顾拽住一只羊腿，把小羊掀翻压住。三人自路埂往下看，只见他亮出短刀刺上那牲畜的脖子，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嘴，狂啜鲜血，不禁呆了。

    在羊倌的印象里，只有狂奔大漠的成年游牧人才这样贪婪地饮毛茹血。他眼睁睁地看着，直到惨叫的小羊被喝尽热血，飞鸟用大袖擦了擦嘴，拍打去膝盖上的雪，扬长而去，才气急败坏地大吼：“赔我的羊！”

    两个下人摸出些许小币，飞也是地赶去。

    突然，他们发觉飞鸟掉头钻进一道巷子，贼头贼脑地往前看，这才注意到八、九个散学回家的少年，最前面的赫然是龙琉姝姐妹。姐妹俩没有看到飞鸟，却看到了后面的家人，老远大喊：“金不拾，银不捡。谁让你们来接我们的？”

    羊倌趁机从后面追上他俩，憨不啦叽地让他们看自己手心里的几枚小钱。

    龙琉姝已经是大孩子了，懒得理这样的小事，和几个姐们说说笑笑地走过去。龙妙妙却负着手，气冲冲地站到面前，非要替羊倌讨钱不可。金不拾和银不捡的名都是龙妙妙在学“羊子拾金”那一文时起的。龙妙妙依然记得，一教训就从“羊子拾金”的典故教育。

    金不拾兄弟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一文，否认说：“我们没逮他的羊。是前头的小主人喝干了羊血。”他们看龙妙妙不信，往飞鸟藏身的地方一指，说：“他躲那去了！”

    几人去到巷子，却再找不着那只曾露过头的脑袋。龙妙妙问了姓名，自告奋勇地说：“我知道他家住哪，带你们去要钱吧。”但她还是很奇怪，问金不拾：“狄阿鸟干嘛去我们家呢？”

    金不换从答林不厄丢狗讲起，说：“他阿爸把他送进了大狱。不想大狱里的犯人动乱，连挤带踩地弄了他一身伤。主人念及他阿爸的功劳，就让掌狱百户把他送我们家，给他洗伤上药。他却一个劲地闹着要家。走到这看到人家的羊，就宰了喝几气血……”

    龙妙妙恶心地扇着巴掌，红光满面地说：“这倒霉的家伙！看我不让别人都知道。”

    ※※※

    飞鸟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仅是要碰着飞孝，让他帮自己离家出走。

    他太怕阿爸把他丢回那个可怕的地方了，心里兀地伤感一阵，心想：我逃跑了，阿妈肯定闹他。看他怎么办？

    此刻，飞孝正和几个弟兄在一个雪沟旁的棚子里生火、赌博。等了一会，眼到金不拾都带龙妙妙进门了，还碰不着飞孝和飞雪。飞鸟只好离开藏身的墙根，去伙伴牛六斤那吃顿午饭，让他替自己找飞孝。他沿墙逃窜，刚拐了个弯，看到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围了飞田和她的同窗。飞鸟往荒雪坡上一趴，就见一个小孩把飞田拉出来，给大伙说：“她是阿鸟巴特尔的小妹！”

    一个稍大孩子要求飞田说：“你回家吧。”

    飞田揉着眼睛往家走，头低得要命。

    飞鸟怒其不争，心想：你怎么舍了自己的伙伴呢？他一气之下爬了出来，站到飞田面前大喝：“回去！”

    飞田“哇”地哭了。

    飞鸟硬把她拽回去，站到一群小几头的孩子面前嚷：“就打她。”

    几个小孩却转身跑个没影。剩下的一个小孩看飞田哭得伤心，连忙说：“别哭了，我给你买鸡腿吃。”两人反差越大。飞鸟越气。他长篇大论地教育了阿妹一番，这才威风凛凛地嚷：“我进了大狱也没有像你一样哭！一大群大人围着我，我差点把他们全杀了。”他抖着黑红的血袍说：“不信。你们看看。”

    飞田的同伴敬畏地抬起了头，说：“阿鸟巴特尔。我和我阿哥都想跟着你！”

    飞鸟揉揉他的脑袋，大步走个不见。

    他走出了两个小孩的视线，低下昂着的头颅，用捂在屁股上的手揉搓疼痛难忍的腰盘，心说：“也不知道我这一跑是不是因为太害怕了？将来还怎么教导阿孝和阿田。”他情绪一阵低落，只觉得浑身仅有的力气也将用尽了，根本走不去西镇，便用几乎是爬的走姿到近处的一位伙伴家敲门。

    ※※※

    飞田到家的时候，家里早已鸡飞狗跳。

    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牵着飞雪，急急往一间屋里赶，也连忙跑过去。那女人也伸一只手掌牵她，可气力太大，几乎把她拽飞在离地半尺的空中。飞田连忙问：“怎么啦？”那女人说：“你阿鸟阿哥出事了！他阿妈正在找他阿爸算帐。”

    进了屋，飞田便看到好姐们龙妙妙。

    龙妙妙正在添油加醋地讲飞鸟如何被监狱的人犯欺负，见到进来的女人，笑成一团喊：“阿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金不拾。他还给我阿爸说，看在龙妙妙是他同窗的份上，放他一马吧。”后面两句，她学了飞鸟的口气，惟妙惟肖。那女人气她生事，大吼：“龙妙妙你给我住嘴。滚回你阿爸家！”说罢，丢了两小，扬着巴掌到跟前。

    龙妙妙“吱溜”躲到一张沉木椅后，沿着墙壁逃出去。

    那女人一边喘气一边给飞雪和飞田说：“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和阿鸟不对，她阿妈说，她做梦都咬牙切齿地要她同窗‘去死’，那个同窗就是你阿鸟阿哥。”

    屋里有许多听龙妙妙瞎讲的家人。他们都很担心，见龙妙妙逃走，先后把心思集中到金不拾身上。风月先生阴沉沉地说：“他一定怕他阿爸把他丢回去，不敢回家。可你们怎么能让他从眼皮子底下跑掉呢？”

    金不拾两眉耷拉到脸上，不理解地嚷：“他吓坏了，一个劲地闹着回家啊。这怎么就跑了呢？”

    周围的人纷纷说：“你们听信他的？他把你们俩哄卖了，你俩还跟着数钱呢。”

    有人看金不拾不信，说：“他会吓坏？他比谁胆子都大。”这人把目光转向风月。风月因而叹道：“他不是怕场面，而是怕被治罪……什么瓦里格，他早就不希罕了。他就想立帐放牧。主公把他投到大狱去，除了要给龙岭一个交代，还要他尝尝自己任意胡为的恶果，他收回自个立帐放牧的打算！”

    龙蓝采不关心这个，说：“倩儿姐都大哭了一场。咱还是先把孩子找回来。”

    风月心想：主母哪是哭阿鸟找不到了？那是哭他有生命危险。她跟他阿爸闹不出个结果，找回来不还是被投回大狱？

    众人却都说：“赶快把他找回来。”说罢便做各种准备。

    不大工夫，狄南堂一个人来到大伙面前。龙蓝采见他出来了，领着孩子们去找花流霜。风月从没看到花流霜上，就已经猜到几分。果然，不大一会，龙蓝采出来挡住狄南堂的去处嚷：“你怎么她了？”狄南堂正向逢术面授玄机，见她发难，轻轻摇一摇头，叹道：“你陪在她身边说说话吧。”

    风月猜到了几分，把眼神收回来寻思，继而听到花落开问段晚容：“去哪了呢？”便碰了碰他，小声说：“怎么？你能找得到？”段晚容替花落开说：“去他好朋友家找，肯定能找得到。”风月笑道：“他好朋友多了。再说，他要是不住他好朋友家呢？要是他跑出镇子呢？你也要找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花落开瞠目，叫嚷道：“他敢吗？”

    狄南堂听着了，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跟花落开说：“带着阿妹去上学！”

    ※※※

    飞田和飞雪跟着龙蓝采走了。她们一起来到飞鸟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观察足迹，不一会便找到飞鸟上门的伙伴家。龙蓝采敲了敲门，见到主人便问：“阿鸟在你家吧？”主人茫然。飞田先进门，后要求：“让我搜一搜。”主人难拂其意，笑道：“那你搜吧。”

    飞田和飞雪这就这间、那间找了遍，却是不见人影。她们失望地出门。龙蓝采站到门外问飞田：“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飞田摇了摇头，连忙建议说：“我们悬赏吧？”龙蓝采一下儿对十来岁的飞田另眼相看，说：“这法子不错。”飞雪也做了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匝方纸，说：“上次剩的。”

    ※※※

    龙蓝采来到镇上，刚张贴第一张悬赏，背后已有人嚷：“我知道他在哪？”一大两小三个人都很兴奋。龙蓝采还特意夸奖飞田说：“还是阿田的办法多。”阿田得意地提着龙蓝采的钱袋发赏钱，要求说：“快带我们去找他吧。”那人看看他们骑的马，说：“正好我也骑了马。”

    四人三马跑得飞快，不大功夫来到镇外，在一处过不去的雪沟旁拴马下路。龙蓝采和飞雪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一座破旧的庭院，还没有来得及进去。那青年已经脸色大变，说：“坏了。他跑了。”说完风一样往回奔。龙蓝采也连忙跟上。

    飞田跑不快，在他们后面使劲地伸舌头。

    他们回到雪沟旁的坝子，那儿有一名偷马的少年撅着屁股解马。飞雪老远大叫：“阿哥！”龙蓝采想：找到了，却是要跑。她提快速度，猛地越过前面的向导，却还是没能赶到跟前。那少年用长杆一并撵了坐骑，纵马踏雪，背后雪雾腾飞，仅留下大袍翻飞的背影。龙蓝采打口哨唤回自己的坐骑，正要上马去追，引路青年拦了嚷：“你家阿鸟抢走了我的马。他知道我出卖了他，一定不还我。”

    龙蓝采寻思片刻，只好说：“他敢！我会还你一匹马的！”

    之后，她才能迎头捋马，翻身上去，箭一般地奔纵。眼前前面马蹄裹起的雪浪。她想：阿鸟果然是他阿爸的儿子，骑术出众。可他的马却未必有我的马神骏。她用马刺磕马，人不挨鞍，只用两只腿胫夹在马腹上起伏，人马几如一体，硬是把马速提到极限。

    追了顿饭功夫，眼看接近了前面那马，她这才发觉那马是引路青年的，上头已空空无物，截下一看，马鞍后面伸出两只木棍，上面悬有一片带风兜的细木钉板，快了飞在后面，慢了荡向屁股。她恨恨地给了这马几鞭，只好赶着马回去。

    引路的青年，飞雪，飞田见到她拥到跟前，告诉她说：“他打你后面折回来了，我们都喊不住。”

    龙蓝采呆了，不敢相信地问：“怎么可能？”

    飞田捂着冻疼的耳朵，闹着要回家。龙蓝采只好带她回家。三人眉头不展地走回镇子，正走着，前面来了十多人挡了去处。龙蓝采几欲迁怒，正要扬了马鞭。那些人，一色嚷道：“我们都知道狄阿鸟在哪。他让你们给我们钱呢。”

    飞田死死地抓住钱袋子，尖着嗓子叫：“悬赏不是我们贴的。”龙蓝采是大人，虽然知道是阴谋，还是折中地说：“我们不找他了，照样跟你们这次的赏钱。你们自己分吧。”说完，裹着两小去揭自己贴出去的悬赏。到了悬赏的土坊。那儿竟站着一个敲锣的，他打着锣吆喝：“谁说自己知道狄阿鸟在哪。贴悬赏的人就给钱。别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有人已经领到手了。”

    龙蓝采眼看数十人被他敲到跟前，上去抽了狠狠的一鞭，问：“谁让你这么说的？”说罢。又是一鞭。敲锣的没挨几下便告饶了，交待说：“一个巴娃给了我钱！”龙蓝采疑惑。飞雪讷笑。飞田瞄到一家肉食店，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喘气，只顾请求说：“累坏了。吃顿饭再追吧。”

    龙蓝采把悬赏揭掉，带她俩去吃饭。

    他们吃完几样美食，赶到家。蔡采迎出来问他们：“找到了没有？”她一看大小三人的样子就明白了，说：“都没有他下落。都是死老头话说准了！”说罢，她便带自家的客人龙蓝采去找到风月，要她也听听那老儿的幸灾乐祸。

    见着了，风月倒纹丝不乱，笑道：“还是让他阿爸找他吧。吃晚饭前准把他逮到你们面前。”蔡采让龙蓝采听，反驳道：“他阿爸一听说处决人犯就走了，这都好一阵了。还能顾得找他？”龙蓝采倒找丧了气，给他们说：“那孩子太会骗人了！”

    飞田接嘴，诽谤说：“阿哥就是个棍棍（骗子）！”

    龙蓝采一抬头，瞄住风月督促：“你怎么知道他阿爸能在吃晚饭前逮他回来？”

    风月笑道：“打蛇要打七寸，杠狼要杠狼腰……”

    飞田两耳倒立，连忙打断，问：“七寸在哪？我也捏捏。”

    风月已忍不住先笑，提溜了她的耳朵，给几个大人说：“他要离家出走，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内应，偷出兵器钱财；不离家出走，也一定会找自己的内应，探探他阿爸的口风。要抓他，只需瞄住他的内应。”正说着，耳边传来恢恢马鸣。风月往外一指，说：“已经逮回来了。”他这句话惹了一片人。他们纷纷奔出去，又飞快地奔回来，嚷到：“抓回来了！”

    很快。逢术拖进来一个鼻青脸肿，大袍暗红的少年，其后则是低头不语的飞孝，再后，则是趾高气扬的花落开、段晚容。众人嘘唏去看飞鸟。飞鸟只好把脸藏到袍面里，沮丧地嚷：“大意了！”




第三卷 二十四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四节

    谁也不会没有天良，把孩子踏踩成他们说的那样儿吧？只要见一眼就放了心！

    花流霜带着这样的想法，紧一步慢一步赶到前庭拐角的草廊下，扶了雨蝶，倚脚望向一片家人，只见男人们扎在雪地上一动不动，个个神色雪寒；女眷和孩子似有不忍，悄悄嘘唏，立刻把心提到坎子上。

    她迫不及待地往往前迈步，心里“乖乖儿”地叫个不停。人们静悄悄让开道路，把一束束不安的目光投射到她脸上。气氛越来越沉。人的呼吸越来越紧。

    段晚容打破沉默，第一个跑过去，站到她的左前侧，大声告状说：“看他被打得哦。就这还一味想跑。”

    花落开也连忙跑到他跟前，回头一指，说：“我去抓他。他还让阿孝打我。”

    蔡彩扭头找到几张人脸骂：“不听话，就该好好地关关他！”

    花流霜耳根一紧，却懒得理会，微微笑着弯了下腰，用手扯飞鸟把开口抓得紧紧的袍子，疼惜地说：“快把袍子拿开，让阿妈看看！”袍子底下“唔”了一声，并不松手。花流霜又劝：“听阿妈的话。阿妈不打你！”袍子下又“唔”地一声不愿意，却突然抖得厉害，想必是飞鸟在里头哭。花流霜又说：“别怕。阿妈说什么也要为你出这口气。”

    她感觉手里抓了一团黏物，翻过来一看，指头上竟是脓血条子，忍不住一声尖叫，喊道：“你给我放手，让我看看！”说罢，用力地撕扯那袍面，不两下把坐在雪上的飞鸟扯翻了。逢术见她脸色兀地惨白，手指抖颤，连声说：“那不是阿鸟的！”他也自一旁劝阿鸟：“你怕个啥呢？”飞孝见得你慌我忙，七嘴八舌，也连忙喊了一声“阿哥”，嗡哝说：“就让大娘看看吧。”龙蓝彩紧紧地按住飞田，却没能抓上飞雪。飞雪不打招呼地动了手，自后往前掀袍背。

    袍子里的人大喊：“都别动我！”“滚！”飞雪被他拱了一跟头，“吭吭”哭了起来。她一哭。飞鸟只好妥协，松了袍子，把脸伸给大伙，挂着眼泪笑道：“都看吧。”

    那脸被飞鸟反复用雪擦过，肿倒不怎么肿，几如靛青中绣紫花的一面锦绣，果是惨不忍睹。花流霜用手抚上去，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连声问：“身上呢！身上都伤着哪了？”

    飞鸟欠着屁股掀衣裳。她按下儿子的手，领到暖和的屋子里。

    衣袍里头更无一片完好，特别是背肋和膀子，大片乌黑，轻轻一碰便换来疼呼。

    花流霜出来已潸然流泪，见人们已自发地熬参汤，请郎中，烧地骨皮加红花的洗澡水，招了逢术说：“你阿爷倒好，反而不让杀那些恶贯满盈的奴隶。我不指望他替孩子出气。你去找那掌狱百户，把名表录下来。等咱阿鸟自个去报仇。”

    逢术应诺而去。她交手握袖，天人般看着逢术消失了的背影，更透出眷爱孩子的哀伤。龙蓝彩想不出安慰的话，便同仇敌忾地嚷：“一个也不能放过！”花流霜执到她的胳膊，看着天色，说：“你得和我站在一起，不许他阿爸再动孩子半分。”龙蓝彩挺胸抬头，连声答应说：“那当然。”花流霜放了心，拉着她直奔正堂，边走边说：“平日不管，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整个半死。这是在管教孩子吗？今儿咱姐妹一心，好好地跟他论论这番道理。”

    她俩携手来到厅堂，各拉一张胡椅盘踞，一个咄咄含愠，一个深沉料峭，只等狄南堂一到家就发难。

    家里的人眼看两个女人即不喝茶也不闲谈，心里就起了疑，眼看着该吃晚饭了，轮流去劝。有些人不劝倒好。一劝就不容易再退下来。不大会，风月、余山汉，段晚容，蔡彩，狄阿孝，狄阿雪，狄阿田，花落开……大伙济济一堂，同声共气。

    晚饭无人问津，早已凉却。狄南堂却还没有回来。余阿蝶想到抱头睡觉的飞鸟，便到柴房割了一盘肉，悄无声息地送去。她推开门，竟发现飞鸟在墙角里蹲着，连忙跑到跟前。飞鸟爬起来，惊恐地大嚷：“别抢我衣裳！”雨蝶放下肉，用柔手扒了他安慰：“没有人抢你的衣裳。”说罢，就挪他回炕。飞鸟却是不休，疯疯颠颠地嘀咕：“你扒我衣裳。我扒你人心……”

    雨蝶跟他说话，发觉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再看看，他眼睛呆滞无神，嘴角流着涎条，当即推了他，连退数步站不定。她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气，见飞鸟转身又去墙角，顿时扭头掩泣，扭身往外跑。

    不一刻功夫，手脚发凉的花流霜便带着一大群惊慌失措的人赶到。

    他们哪里相信聪明绝顶的飞鸟会疯颠。全是因为雨蝶文静，话可信才来，个个半信半疑。雨蝶领他们进去，用手一指炕边的角落，嘶叫：“他在这！”花流霜一个箭步穿上去，见飞鸟脊背半屈，前手按地，似“雪地虎”般吼叫，顿时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地叫了一声：“阿鸟。你可别吓阿妈呀！”龙蓝彩把花流霜扶住，让人把阿鸟从角落里掏出来，吼道：“你装的是不是？！”

    余山汉上前打一巴掌。他这一巴掌不但没把飞鸟打醒，反激起了飞鸟的凶性。飞鸟一咧嘴，身形上弓下扒，闪电般回扑余山汉，一点也不像人类的反应。余山汉也当场吓坏。

    他手舞足蹈，为求不被飞鸟咬伤，只好用一只手推歪飞鸟的脸。大伙七手八脚地把附在他身上的飞鸟扒下来。六神无主地呼花流霜。花流霜连声说：“快去找他阿爸。找郎中。找萨满。对。找萨满。”她神色恍惚，喃喃地说：“他自小便有天命，需侍奉上苍神灵——难道这会儿应验了么？”

    有人递给她一盏茶，让她顺顺气。

    她扬手打翻，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到了门口要倒，便扶了门框一把。

    众人目送她躲去门外，再看那哇哇呜呜，胡言乱语的飞鸟，仍不相信他就这样疯了。他们还记得一个人，无不吵嚷道：“让他先生来看看。”风月躲在人后。被拱到前面，便在大伙的帮助下，学郎中摸脉看眼。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长叹而起，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众人说：“准备后事吧。”男人们脸色都变了。他们拿绳胡乱一拴飞鸟，把这位小主塞到炕上坐住，去门外一商量，无不咆哮说：“主公对我等恩同再造。现在，他唯一的儿子却被人害成这样，哪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回去准备兵刃，把他们全杀了！”

    雪光朦胧一团。朔风突然令人难受。

    好猎人不容易激动，心中的怒气越盛，外表越是沉着。他们的吼声不大，却都发自腹腔，正像是要喷薄的烈焰。余山汉也有此想，只是要先给主母说一声，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众人当他去取兵器，这就或按刀等着，或去取兵甲。他们一举一动都压抑端重，走路也越来越慢，可那脚却越下越重，都自脚尖踏入厚雪没到脚背。

    ※※※

    花流霜在内室取剑，“唰”地将宝剑一抽，却又合上。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喊：天底下哪个人都会疯。就是他狄阿鸟不会疯。他一定是装出来的。她双肩耸动，闭目流泪，苦苦追问：“以你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亦步亦趋的龙蓝采不敢回答。外头却想起“哈哈”的笑声。龙蓝采见那叫风月的老儿像被人扔出的石子一样撞了进来，大为恼火，正要一巴掌抡去。风月笑道：“人说知子莫若母。主母竟看不出来么？”

    花流霜睁开泪眼，惊喜地问：“当真是装的？”

    风月回头看了一看，连忙回身掩了门，以背*上，低声说：“装疯避祸！”

    龙蓝采问：“避什么祸？”

    风月小声说：“不还有一种说法？说他先冲那些犯人动手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了好几个。”

    花流霜不带感情地说：“那是人家堵他阿爸的嘴的。他十二岁啊。他敢吗？”

    风月哑声说道：“他当然敢，不然袍子上怎么有那么血团子？他都在雪上擦过，还是有那么多，自己却只是皮肉上，岂不奇怪？他神经粗大，可以来回漠北，怎么会因为受动乱波及就疯了呢？也只有这么解释才合情理：他阿爸要他明白胡作非需吞食后果的道理。他已经明白了。怕杀人偿命，这才装疯避祸。主母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和他说话。”

    花流霜汗颜道：“要是装疯。我看怯大狱，怕他阿爸再投他进去的可能性最大。”

    风月说：“也有可能。”他补充说：“他一定没有疯。我把他的脉。他能有意识地转手臂。我看他的眼睛，他故意紧闭，还一掰开就翻白眼。最让人生疑的是，他的口水比疯子多得多，我闻闻，有酱香味，也有牛肉的味道。”

    花流霜竟含着眼泪笑出声，说：“还是贪吃害他露出真面目。”

    风月摇了摇头，说：“狄阿鸟心计渐深，既然能装得下来，哪还会禁不住嘴？一定是催口水用的……”这时，他感觉到有人推门，便停住不说，回过头问：“谁呀。”余山汉隔了门说：“主母。我们要为阿鸟报仇。”风月正要回答。花流霜伸手制止，回话说：“去吧。”

    余山汉应了话，大步走出去。

    龙蓝采和风月都不敢相信地向花流霜看去。

    花流霜冷笑道：“阿鸟装疯是为了骗他阿爸。不去岂不露馅？再说，阿鸟连个随从都没有。出去不安全。杀光他们。就不会有人再敢侵犯阿鸟啊。”

    风月苦恼地说：“可主公？”他用眼睛看看龙蓝采。有些不说的话全藏到里面。

    花流霜摆了摆手，说：“近来有人挑拨他阿爸和龙岭之间的关系，你怕造成他们之间的裂缝。对吧？”她淡淡地问龙蓝采：“会吗？”龙蓝采连忙说：“不会。”花流霜又说：“你今晚回你阿哥家吧。顺便把阿鸟带上。要是阿鸟他阿爸问我，我就说你阿哥那儿有关内的名医，可以为孩子看病。”

    ※※※

    一群红着眼睛的骑士们走后。狄阿鸟家又驰出一车两骑。它们晃晃悠悠走了个大圈。花流霜才拍拍飞鸟，笑道：“阿鸟。别再装啦。”阿鸟正“哇啦啦”地不知所云，感觉到阿妈很自信地晃动自己，连忙从阿妈怀里挣出来，说：“一定不能让阿爸知道。”花流霜笑道：“你不相信阿妈，还能相信谁？装疯装一辈子吗？”飞鸟慢吞吞地说：“人家都说夫唱妇随。小心点总不会错。”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妈要护崽子。他离开阿妈的怀抱，拔拔后帘，问：“阿妈。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花流霜并没有说出风月的推断，笑道：“你那点鬼心眼能瞒得过谁？”她又叮咛说：“记着，去你龙青云舅舅家，不能当着他的面装疯卖傻。你要说是你杀了别人，装疯是为了能斩草除根。记住了？你要是这么说了。瓦里格就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飞鸟还不知道已经有人为自己复仇去了，讶然问阿妈：“杀光他们？”

    花流霜沉沉地说：“成大事的人得有让人感恩戴德的一面，也得有让人痛哭流涕的一面。”她逼迫说：“你要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真相告诉你阿爸。让他还把你投到大牢里吃牢饭。”飞鸟苦恼地说：“可我不想杀光他们。也不想做瓦里格。”

    花流霜立刻一巴掌拍下去，打出“唧”地一声。

    ※※※

    眼看龙青云的家近在咫尺，碰到了龙青云的卫队。花流霜便扔下了飞鸟和龙蓝采，回车离开。就在他们走了不久。龙青云见着了龙蓝采和飞鸟。飞鸟不吭不响地听龙蓝采向龙青云说话，百无聊赖。却是这时，隔壁院子里响起龙妙妙大声背书的声音。飞鸟从不知道在学堂里一问三不知的龙妙妙，回到家竟这么刻苦地学习，竟也心痒痒地想背书。

    他想：龙妙妙不会是装给他阿爸听的吧。

    龙青云也听到了龙妙妙的背书的声音，问飞鸟说：“你在家也这样背书吗？”他烦得要命，说：“这孩子这么用功干什么？每天晚上都吵得人睡不着。”飞鸟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的笑容，心想：哪有这样的阿爸？他说：“我从来也不背书。”

    龙青云大为高兴，爬起来赶上几步，冲院墙对面喊：“我听你的同窗们说。他们都从来不背书。别背了。来到你阿爸这儿。看看谁来找你玩啦。”

    龙妙妙却不答理。只是把她的嗓门提高一倍有余。龙青云只好怏怏而回。他看飞鸟伸长脖子，笑道：“阿鸟。你知道她背的是什么文章吗？”

    飞鸟知道龙妙妙背的是《苏秦以连横说雍》，把名报给他，好心地说：“这是《国策》里的文章。知道内容就行啦，不用背的。”

    龙青云连连点头，吆喝说：“知道内容就行啦。你背成博士。阿爸不是很丢脸？”

    飞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龙蓝采连忙说：“阿哥。她要背。你让她背就是。琉姝可没她用功。”龙青云不领她的情，气恼地说：“她天天背。有时候到半夜还呜呜啦啦个不停。她骑马、射箭、打架，我都不管。可背书不成……”他又说：“她背书背成了博士，一定会闹着去中原，去了中原，要是忘掉她阿爸怎么办？雍人的书得读，可雍人的书也有毒，它会让那些巴特尔心甘情愿地做走狗。”

    飞鸟这才知道他想得这么深远，出主意说：“你问问她。‘大王之国’的国在什么地方？西面的仓，角，陇今天叫什么。”

    龙青云点了点头，又喊：“阿妙。我考考你。‘大王之国’的国在什么地方？西面的，仓，角，陇今天叫什么？”

    背书声嘎然而止。过了好一会，传来龙妙妙的声音，说：“大王之国就是天朝。天朝地大物博，我也不知道西边都有什么。”

    飞鸟又说：“你问他。‘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是什么意思。”

    龙青云重复几遍，依原样问女儿。龙妙妙想了一会，回答说：“文章还没写好的人，就不能杀他的头。道德不好的人，没法用子民，政务教不会的人，不能让大臣们心烦。”

    龙青云连忙问飞鸟：“她说得对吗？”

    飞鸟偷笑不止，连忙递话说：“不对。法令不完备，就难以施行诛罚；德行不高的人，役使百姓就不容易让百姓接受；政务教化互相抵触，让大臣们执行，他们就无所适从。这是治理国家的一般道理。这几句话也正是雍王不接受苏秦游说的原因。苏秦‘约从连横，远交近攻’的主张需要把攻打别国放在首位。雍王觉得自己国家的国力还不够，得多着眼于内政，不能只*攻打其它国家，而且他也没尝过‘约从连横’的好处，因而不接纳苏秦。可不是苏秦的学问还不够。”

    龙青云被镇住了，脱口问道：“小小年纪，‘远交近攻’都知道？”

    飞鸟得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从来不傻乎乎地背书，却明白书里的道理。”




第三卷 二十五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五节

    龙青云陡然间化成一只猎食的青狼，自上自下，从左从右，似哂似嗅。转眼间，他又俯身在飞鸟面前，双目如眯如暇，微微透出两点闪亮，让人摸不到喜怒。飞鸟年幼不知深浅，不闪不避地陪足笑容。龙蓝采却有点儿不放心，很想走到阿哥的前面他的喜怒。她站起来，喊道：“你别在那吓孩子，让人收拾一间闲房去呗。”龙青云从背后给她摆手，骗问飞鸟：“是谁教你的？”飞鸟也不知“远交近攻”算谁教的，苦思片刻，胡乱搪塞道：“阿师。”龙青云断然否决说：“你那些狗皮阿师们绝教不出来这些。”飞鸟连忙补漏洞，说：“田阿师很有学问。”龙青云却也不信，说：“田阿师有学问。但他只传授仁术，不教你们这些。”他近一步猜测：“你阿爸？”

    龙蓝采越发地不放心，叫道：“阿哥。你这是咋啦？他还是个孩子呢。”

    龙青云不耐烦地“哎”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又哄：“你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

    飞鸟一早被鞭打，入狱又不知挨了多少拳脚，伤多身热，口渴畏寒，老觉得头脑昏沉，脖子里盘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气，这会儿又懒又困，只想结束这枯燥的问话。他不老实地说：“我什么都听说了。”又神秘兮兮地补充：“自然和远交近攻有关。阿舅用得可不大好。你说，哪远，哪近哪？”

    龙青云正要反驳，眼神一转之际便已醒悟。他连指飞鸟，从哼哼一直笑到哈哈，合不拢嘴地龙蓝采说：“此子像我。差点从我嘴里撬出内幕。”

    龙蓝采也跟着笑，却极是不解地问：“他哪里撬你的话了？”

    龙青云笑道：“你不懂了吧。他不屑一顾地说我的计谋了了。换作别人，岂容他小看？一定想和他争。这一争，就势必回答哪儿远，哪儿近，秘密全漏了！”他拍了拍手，换来家奴说：“带阿鸟宝特去东殿。再找几个婆娘伺候起居。”

    这片宅院的格局沿袭于中原。东住子嗣，西住女眷。所谓的“东殿”即为东面紧挨这儿的几座院落，龙青云以前就住在那儿。他现在搬到正中的大屋，却正张罗着要平分给俩女儿。

    被他唤来的家奴记得过世的龙老太爷曾有位如夫人，她想借得宠讨要几间上房，受人挑拨，把眼睛瞄准了“东殿”，说龙大住不完，因而惹火了龙老太爷，被活活打死。

    他不由怀疑听错了，重复道：“东殿还是东面？”

    龙青云不耐烦地说：“耳朵背了？东殿。好让阿妙找他玩。”

    龙蓝采却觉得该让龙琉姝找他玩，因而责他说：“什么呀。”

    龙青云不以为然，挥了挥手，督促那家奴快领飞鸟去歇息。

    ※※※

    飞鸟跟着那家奴出了这门，低着头走了不一会，便到了龙妙妙那院旁的一座院。

    家奴连声呼唤，招到几位女奴，细细作了安排。两个年长的女奴先一步收拾房屋，让一个年幼的丫头陪飞鸟说话。飞鸟本来还很困，说会话又觉得不困。他厌倦这女奴只会说：“小主。你冷不冷。”“小主。你饿不饿。”“嗯。”“不知道。”极想找龙妙妙玩，就骗她们说：“我的书没带，去和龙妙妙的借本书。”

    几个女奴不辨真假，放他溜了。

    他到隔壁院落，刚敲几下，就听到不远处有人说：“狄领这么晚了还有事？”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我是过来带犬子回家的。”

    飞鸟大吃一惊，扭头跑到角落里躲好，心想：不知道阿爸相不相信我阿妈的话。正偷偷踮脚，看声音从哪传来的，便听到雪地上先后发出的几声脚步响，想也是阿爸非要进来，卫士连忙跑到他前面。果然，那卫士连声说：“龙岭安排他住下啦。他让我告诉您，这是热病害的，让中原名医调治，不两天就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飞鸟心想：我现在就活蹦乱跳的。他侧起耳朵，突然听到阿爸说：“他现在就活蹦乱跳的。”一下惊呆了，又想：“阿爸是神仙吗？”他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阿爸用一种自己从来没受用过的自豪说：“犬子皮糙肉厚，神经粗大。我常跟人说，要是把他和一头骆驼分别放到渺无人烟的沙漠里，活下来的肯定是他而不是骆驼。”

    飞鸟气不忿，立刻小声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那卫士却没这么按飞鸟心里想的问，只是附和：“小的们也是这么觉得。”

    狄南堂又说：“龙岭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让我把他领回家吧！”

    卫士则忠于职守，告饶说：“你不是难为奴才吗？你就让他在龙岭这儿玩两天。这有什么呢？他在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委屈不着。”

    狄南堂说：“我怕的就是要什么有什么。那好。你见着他，告诉他，他阿爸知道事情的缘由，不会怪他，玩够了，早点回家。”

    飞鸟连忙揉着胸口喘气，放心地想：阿爸说话算数，倒一定不再怪我。可我现在就回去么？他出来走了两步，看到白皑皑的雪地上有几个人影，阿爸却已回头。

    他不禁觉得有点儿难受，暗说：“他说走就走，倒一点儿也不怕我是真疯。回去不是趁了他的意。”失望中，他一步步退回去，旋即才记得自己出来是找龙妙妙的，便敲龙妙妙的院子，大喊：“龙大猫。你这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谁呀。”“谁。”响了几声惊讶的喊声。龙妙妙带着几个小女丫奔出来开门，“咦”地一愣，大叫：“你怎么在我们家里？”她记起什么，一手插腰，一手平指，跟身旁的女丫们哈哈大笑，问：“偷狗好玩不？被阿爸送进大监好玩不？”

    飞鸟大为尴尬，打个哈哈说：“我可是来找你们玩的。”

    龙妙妙“哼”了一声，带领女丫一起关门。很快，里头响起“兹拉拉”的尖叫：“我是龙阿妙的同窗。看在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女丫们都很兴奋，却很快又都不喊了，想必正在凑头商量什么。

    强龙不压地头蛇。飞鸟不愿看到她们冲出来，趁人之危，报足夙愿，只好边走边回头嚷：“龙大猫。我回去睡觉去。”

    回到住处，汤药，夜宵已经一应俱全。他一一受用，而后上床睡觉，不一阵便已昏昏睡去。睡到第二天醒来，他真的病了，头疼欲裂，浑身发烫，冰冷压制住的肿势也不甘寂寞，头上的包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两眼睁都睁不开。龙青云请医生为他诊治。郎中们无不惊叹世上有被打成他这样而没有骨折，昏厥，大小便失禁的。

    飞鸟就舒舒服服地任他们诊治，日日擦药酒，吃山珍，喝鹿血，被一只擀面当搓来搓去。到了第四天，他除了颗“猪头”脑袋，身体上的淤血已消散得差不多了，还为龙琉姝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拎一只足有二十斤的大铜铲，把雪人的下盘打得像石头一样结实。第五天，那更是一条脱困的蛟龙，扛着一张数十斤的厚盾，硬是逃过龙妙妙及其伙伴们的尾追堵截，看得龙青云都瞠目咂舌。

    转眼已是龙青云为了政治上的目的，特意邀请靖康使者一起北向出猎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却让学堂里的大小孩子们发狂。

    学堂里的孩子平日在学堂读书，没有过多的时间打猎。龙青云怕他们放松弓马骑射，让一年里中参加二到三次的大型狩猎，接受考较。今年打了几场大仗，秋猎已被取消。没有那个男孩子不眼巴巴盼望着来一次冬猎。

    他们早早地收拾妥当，你喊我，我叫你，裹上一两个本不在学堂里上学的阿弟，成群结队地到镇外集结。住在龙妙妙家的飞鸟因为脸伤未愈，原本不肯顶着这颗“猪头”上阵的，却不料龙青云早一天给他准备好了鲜亮的衣甲和上等弓马，要他，龙阿妙和龙阿姝一起去。

    他磨磨蹭蹭地束马，整装，被一催再催，还在抱着马匹股干打转。正是他想着是不是告诉龙阿舅，自己已经不再上学了的时候，门外传来“笨笨”的叫声。他怀疑别的马叫不出这声，出门一看，竟是狄阿孝，龙血，龙沙獾送马来了。

    他们不但送来了马，还送来甲，弓，刀、箭、矛、干粮，圆盔，小斧……一来到，就笑容满面地要飞鸟出丑，问：“大牢里的人都打你哪了？”

    飞鸟又想借机拖延，连忙冲他们大叫责备：“我好不容易才准备好，这下又要从头再来。”

    等不耐烦了的龙琉姝趁他没带帽子，伸手扣住七八根小辫，轻轻那么一拧，便拧出一句：“你们送来我也不再换。拉着，备用！”

    ※※※

    狩猎就像打仗。晚不得。他们去得也还是时候。之一刻后才算迟到。

    龙青云的千户官阿林琦苏哈令人清退一些凑热闹的大人小孩，沿雪坎按兵，鸣第一遍号角。吹罢，几百儿郎便已各归其队。再鸣第二遍号角，人马雷动辗转，沿皑皑雪坎肃肃列阵，混如一体。他骑马绕阵，走一周回来，迎来三个迟到者，一个是家中有事的大人；一个是小马尥蹶子的孩子；一个则是尥蹶子那巴娃的哥哥，想必也是为了帮阿弟治住他的小马。阿林琦苏哈厉声训斥了他们一番后，前去大营讨令。

    龙青云把自己的大小二女带在身边，也不许狄阿鸟再听号归队，眼看阿林琦苏哈自远而近地奔来，再次嘱咐说：“你要一刻不停地跟在阿舅身后，悉心领会。”飞鸟抬起头，把耳耷拉披往脑后。他见阿林琦苏哈已在两人面前滚落下马，禀报说：“人马齐备，谨尊狼主调遣！”心说：“朝廷的大人还没有来呢。”龙青云让阿林琦苏哈到自己的身边说话，也问：“方杨两位上国大人怎么还没来，派人去催了吗？”狄飞鸟立刻看住阿林琦苏哈，又想：肯定是这家伙忘了。阿林琦苏哈却没忘，躬身回答：“一连催了三遍。”

    龙青云不快，说：“既然已经催了三遍，怎么还没有来？”

    阿林琦苏哈轻蔑地说：“他们中原人贪图逸乐，受不得半点儿风寒！想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来得了的。何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飞鸟忍不住大嚷：“他们不来不行，再去催呀！”

    他不合时宜地插嘴，引起阿林琦苏哈的注意。阿林琦苏哈以为是个少年扈从，随口嚷：“小巴娃子，别乱插嘴！”龙青云笑道：“他说得对。”他一勾手，让飞鸟再走近一点，指着阿林琦苏哈说：“这是我的猛犬阿林琦苏哈大人。他立下的功劳数都数不清楚。你代阿舅向他问一声好。”

    飞鸟连忙行礼，说：“阿林琦苏哈大人安好！”

    他让狄阿鸟问候阿林琦苏哈，不如说是在告诉阿林琦苏哈：这个孩子可以代我说话，你不能看不起。阿林琦苏哈不敢怠慢，感激地给龙青云说：“这都是奴才应该的。”又连忙给飞鸟说：“宝特安好！”

    龙青云这就他派人再催。正吩咐间，有人自一旁赶马上前，叫道：“不可！”飞鸟放眼看去，认得他是阿舅的谋士吴隆起。他记得前几天见到，这人还一副面色蜡黄的样子，万想不到几日不见竟穿了一身得体的黄羊裘衣，扣了一顶獐帽，雅儒风流，春风得意。

    吴隆庆感觉到飞鸟的眼神，扭头向他笑了一笑，方抱拳道：“事不过三。狼主勿需再催！”他又说：“我们等得越久，礼愈加恭谦，他们来得越晚，愈显无礼。狼主可在他们面前责备手下，令他们无地自容。”

    龙青云以为可行，意味深长地在阿鸟耳旁说：“论奸诈。你我都不如他。”

    ※※※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方、杨两位使节方才带领五十余骑，驱车赶来。那五十骑穿著铁甲，帽翎著白，手执长戟，老远便发出“咔嚓”之声。龙青云让一名族亲把他们接到面前，带阿鸟一起上前，客客气气地说：“两位大人安好？”

    方白先露出脑袋，而后下车，回身挽了杨达贵，到面前客套，说：“劳烦龙大人久等！”

    他二人之所以姗姗来迟，不是起得不够早，而是在做足动员准备，显足上邦风范。对两个人而言，敌酋的考验万不可马虎，哪怕不适应这儿的气候，也要挺一挺，这就提前让兵卒们以厚褥裹身，外套兵甲。想拆厚褥补衣裳，绝非一时半会可以做好，岂有不晚的道理。

    龙青云笑道：“不碍得。”

    突然，飞鸟往前一指，问龙青云说：“阿舅。那里怎么有人跪在雪上？”

    阿林琦苏哈连忙上前，说：“这几人无礼失期，原本当斩，只恐惊扰上邦使者，责令鞭挞。”飞鸟说：“怎么还有小孩？”龙青云显出吃惊模样，大步上前。方白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他们上到跟前，果有一名八九岁大小的小孩，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龙青云当着他们的面向阿林琦苏哈说：“小巴娃子，让他们归队吧。”

    阿林琦苏哈正色道：“劳烦狼主久等的无礼之举，哪怕七八岁的小孩也不行。”

    那迟到的哥俩连忙大呼：“我们虽然小，却也不敢对龙岭无礼。是马，马尥蹶子！”飞鸟立刻朝方白二人看去。诸勇健也连忙朝俩使者看去，无不鼓噪说：“既然是马尥蹶子，鞭挞就行了！”方白和杨达贵无地自容。杨达贵心说：这般说来，我二人也来晚了。若是不提他们讲情，打得却是我们的脸面，便拱手道：“还望龙大人……”方白却牵了牵他，笑道：“龙大人自打他的儿郎，与你我二人何干？！你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环绕着的骠勇无不动怒冷哼。连记得他们是朝廷使者身份的飞鸟也在心底暗骂。

    龙青云却不动生色，说：“责罚过他们，晓谕下去。下不为例。”

    阿林琦苏哈一挥手。执鞭大汉挥舞一只三尺来长的鞭子，啪啪就打，当众施于十鞭，二十鞭不等的鞭刑。冬天衣厚，施于鞭刑，疼倒不疼，不过是让他们当众难看罢了。

    年龄最小的孩子最先站身起来，他摇摇摆摆要走，往身后一摸，早已被阿哥们小时候磨坏了的小甲竟然开了一道口子，当即“哇”地哭了，大声喊他的阿哥。他阿哥扭头看他。他便哭道：“我的甲被打坏了。呜呜。怎么办？长生天诅咒我！阿妈也一定打我！”他阿哥只好劝他：“你别哭！好好打猎，打了毛皮。回去补一补。”小孩却仍然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大哭不止，让闻者心酸。

    杨达贵倒也不心疼这样的狼崽子，实在是面上无光，问：“这样的一副小皮甲，需多少钱？”

    飞鸟最有数，告诉他说：“他的甲贵。是出自匠人之手。”

    方白像是知道杨达贵的心思一般，别有用心地一笑，说：“这等破甲被他看得如此宝贵，你且要顾，顾得完么？”

    龙青云索然，呼令他们不再施刑，说：“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皮货。孩子们把这样的劣甲当宝贝，是我的过错。”他上前扶起那名哭泣的孩子，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小孩歙泣，却大声喊道：“族爷。我是龙乎朵之子，龙信守之孙，……龙王孙之玄孙——”

    再上面就是龙青云的直亲祖宗了。龙青云摆手说：“原来是乎朵之子。难为你把先辈记得如此清楚。起来。”他又给周围的人说：“龙乎朵是我的左手万户，家中的孩子却没有一副好甲。这是我的过错。从今往后，我会和商队的首领们商议，限制上等皮革的外流，用以培植我们自己的工匠。你们不能太在乎眼前的利益，明白吗？！”

    众人轰然应诺。方杨二人则面面相觑，到底也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他们都知道朝廷正在打大仗，尤缺不得皮革、麝香和马匹，忙不迭地劝：“龙爷。这事要从长计议！”龙青云一把抱起那孩子，两眼流泪让他们看，说：“孩子们都知道，这是长生天的诅咒！不过，确实也需要从长计议。”方白懊恼不已，连忙吐露自己的本意说：“培植工匠需要太长的时间了。大人不如容我等代奏朝廷，以上等兵甲来换！”

    龙青云攘走孩子，淡淡地打发说：“日后再作商谈。”




第三卷 二十六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六节

    龙青云抵归中军不久。人马从东北角上拔旄起行，次第出发。靖康兵马被放入最后，尚无需着急。方白、杨达贵登车远观，但看前发狩猎人数不超过五百，车帐百数，心中亦不免小视。他俩都是为龙青云统合诸部战败完虎骨打的嫡系子孙而来，抵达璜水流域，慑于所部威名，日夜寝食难安，今日见他出猎之数并不多，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大工夫，后续也要开拔，两人便钻到马车里，听那马车咯吱的碾雪声。

    车里晃荡无聊。方白见杨达贵似有所思，先开口说：“以今日人数观之，龙青云嫡部人马亦不过数千。朝廷赐赏为伯，令他世藩北疆，确也符实。倘你我握赏赐之便，在诸小部间施恩分化，更不足为虑。倒不知田老先生何故忧心，让你我二人抬举那枝充冒族别的狄姓小酋，令他掣肘。”他又轻慢地嘲弄龙青云：“却也不知这厮威风哪般，部下皆以狼主呼之！杨兄可知他亲封万户，户岂过百乎？”

    杨达贵却记得他差点令龙青云禁止边贸，埋怨方白说：“来时，丞相为巨商大贾垄断边贸所苦，另托我等筹措战马和坚革。你怎么这么鲁莽，差点坏了朝廷的大事？”

    方白沉声说：“我正是为了朝廷的大事。历来与北藩小部贸易，无不*金、银、铜、铁、丝绸、茶叶、粮食。而今，这里缺茶叶吗？市上上好茶叶几乎和长月持平，下等甘茶，也高不几许。而前方大战正酣，又最患钱粮。我们能拿什么来他们交换？*威逼恐吓。*那些我们有他们无的稀货。*讨价还价。*上国的傲慢无礼。*贱视他们手里的这些皮货。杨兄以为然否？”

    杨达贵无言以对，怏怏求说：“能不能多许诺些好处，战后兑现？”

    方白断然摇头，苦笑道：“你我有这个权力吗？”

    杨达贵说：“可向朝廷请示，便宜行事！最好朝廷准我们所请，在关外开设新郡，常驻使节，代请官爵，号令百族。”

    方白无奈地说：“开郡建府非一朝一夕之事。至于便宜行事。即使朝廷答应，也不能轻易开口许诺。”他解释说：“你可知此战何时能休。你可知战后何时能生息如初。你我皆不可知。光*红口白牙，怎么取信他们这些又穷又悍的边夷？！即使他们贪图好处，给了我们所需要的战马，皮革，麝香。可代价呢。你我可以预料吗？”他打个比方说：“他们遇到了自然灾害，开口向朝廷索要，朝廷要不要立刻兑现？朝廷给不给？”

    杨达贵说：“视情况而定！”

    方白盯住他，探出身，低而有力地问：“他们责我无信，南下自取怎么办？”

    杨达贵嚷道：“朝廷未必给不得他们这点许诺。”

    方白敛色，激动地抖着手掌问：“你不压低货物的价格。别人未必不抬高货物的价格。尤其是拖后兑现。价值可高出数倍。按市值算，一匹马至少可以换百石粮食。区区几千匹战马就是几十万石粮食。抬高几倍所值，放到战后重建时岂是一点许诺？”

    杨达贵悚然认可，慢吞吞地说：“姓狄的首领要贷给我们战马。我看也要不得。”

    “我们可以用他贷马的许诺压龙青云，反过来再用龙青云的交换价格压他。岂不是既拿到了我们想要的军资，又分化了他们？”方白说，“到来年春上。你我也可在各部之间行走，不再仰仗此两个人的鼻息。”

    ※※※

    后面，方杨二人不再把龙青云禁止边贸的放话当回事。前面，龙青云也在一辆挡风大毡车后面询问吴隆起的看法。飞鸟津津有味地听两句，方知龙青云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就在和二叔私下构画，一起置办自己的官坊。他对借把持马市逼要工匠的想法大感兴趣，更为二叔很快要回来过年高兴，心想：阿孝还不知道二叔要回来呢。

    龙青云见他不肯跟着龙琉姝和龙妙妙去玩，把着马脖子听得仔细，笑着跟吴隆起道：“吴先生。你看我这外甥如何？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他扭了头问：“你告诉吴先生，天朝会拿工匠交换战马和皮货吗？”

    飞鸟心说：“我怎么知道？”他好表现，听吴隆起不看好，反着说：“会。”龙青云朝吴隆起看一眼，又让他往下说。他便绞尽脑汁地罗织理由，说：“吴先生说。朝廷不会拿子民做买卖。可——”他又说：“可你们听说过和亲吗！朝廷会让许许多多的工匠陪嫁，传授异邦；会给带诗文、农书、史书、医典、历法和小吏，教化异邦。”

    吴隆起深怕龙青云突然想向朝廷讨要公主为妻，一时大挠其头。

    龙青云倒自知实力不够，讨娶无望，嘿然说：“和亲的事要放放，以后再说。”

    飞鸟看他们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只好抛开和公主一起去放羊的浪漫，再挖干脑汁，喷着吐沫大叫：“我们总可以让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个用钱财收罗吧？！”

    龙青云这下朝吴隆起看去。吴隆起不禁拍腿叫绝，说：“让靖康朝拿工匠来换牵扯他们的脸面，让他们许工匠自由往来倒轻而易举。自古君王有道，百姓归附，战乱纷纭，百姓外避，实在是大好的机会，大好的前景。”他激动地说：“我尽快照这个想法拟出吸引工匠、流民的举措，改日呈阅，让狼主过目。”

    龙青云却意味深长地说：“不管怎样。先禁马市。禁了马市才会让他们找咱们说话。狄老二信中那么一提，就让我就想到你的那个‘远交近攻’，远的不说，上百枝的党那人也该有人管管喽。”

    ※※※

    璜水以东的原野并不是十分辽阔，且阿马拉尔周围诸部多在往半耕半牧的生产方式上转化，特大规模的打围已显得人多肉少。此次行猎超过五百人，自然要觅得大群的野物方有乐趣。要找到大群的猎物，就要远离草甸，踏足大群野羊往年游弋的路线。

    人马慢行二三十里开始奔纵，此时大雪又下，条条虎躯大汉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浑身素裹，眉目雪白。他们却浑然不顾，个个欢喜似狂地挥舞刀枪，奔腾如浪，更使得天地间平添几分壮观。

    方白、杨达贵和一干靖康骑士却马如瘸，人如病，落得稀稀拉拉，错过了眼前的景象不说，还毫无收获。天晚时抵达野营，方白和杨达贵还是几乎僵在炭盆里出不来。他们被手下拖出来，便急不可耐地在雪地上搓手顿脚，大声呼娘。

    前方号角阵阵，骑手们先是拖着厚笤犁雪来往，后环绕成几个大圈，马首抵着马尾转行奔走，踏地如雷。靖康人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整碾营地，顿时心存惧意。他们喊了方白二人一起观看。方白少见多怪，缩着鸭脖向众人惊诉：“此类东夷身形高大，又如此不畏酷寒，之野蛮程度真世所罕见！”

    突然，身旁有人问他：“什么是世所罕见。”

    方白回过头，冷不防飞鸟站在自己身边，生生打了个激凌。他强打镇定地问：“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狩猎的队伍刚要下营，受前哨晓喻的土里图阔、司土百户和寨部首领就已赶来献食献物。龙青云顺势摆开筵席，让飞鸟带人去接方白二人。飞鸟接到落后的几名靖康骑兵，折回来到方白身边，正听得一句“世所罕见”，便贸问了一句。他见方白惊忽忽地样子，打消方白的疑虑说：“我们早晨就见面了的。放心。我不再向你讨那些个酒！跟我走。赴宴去。”他刚说完，身旁的骑手便补充介绍：“这位是阿鸟宝特大人。”

    杨达贵凑到跟前，像是看不尽飞鸟的肿脸一般。

    飞鸟对他的好感远胜于方白，当即扯了只胳膊就走。方白自后大呼，也连忙撵上去。

    他们去到营地。骑队已偃。几名少年围追堵截，有的大叫“阿鸟”，有的忙于取笑方杨二人。方杨二人有苦说不出，一路逃到龙青云那儿，刚觉得安全许多，又是一阵轰乱的笑声。他俩扭头一看，才知道龙青云的营帐和两座侧帐之间布满毡墙，布置出许多的座位，有的空着，有的已经坐上孩子，心中暗暗叫苦。

    尽管飞鸟代龙青云尽地主之谊，领他们进入上席，可他们无论何时，都能感觉到大小孩子在冲他们哄笑。狄阿鸟进次大狱，泥菩萨自身难保，自然也救不了他们。他们只好带着尴尬而无奈，麻木而僵硬地坐着。

    为他们解围的是后到的龙沙獾。他带着几个少年来到，不单不许孩子们再取笑两个可怜的靖康文臣，还拎出几只害群之马，让他们到别处打架。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翘首等待什么。不一会，便有几个拉弦弹唱的少女婀娜来到场中，铮铮弹唱，另有一名少女翩翩飞来，回旋起舞。这时，孩子们又热闹起来。有的挣头跟歌几句，有的上到跟前或起舞或出洋相捣乱。

    跳到场地中央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用灵活的身子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或翻个车轱辘走不见；或倒立起来，用两个手走路；或把胳膊和身子一节一节地展成十七八瓣；或手挽手臂跟着节拍摇动，一起踢出自己的马靴；或寻个一样心思的伙伴，扭着、扭着、扭到一块，把圆圆的屁股撞到一起，弹回来相视赖笑……

    这里是孩子们的世界。

    到处滚动着他们扎满小辫子的脑袋，髡发秃顶的脑袋，披散的脑袋；到处都是滑稽的活力，也到处都是自我陶醉般的展示。他们明天将骑上烈马，将去打仗，将爱自己抢来自己的爱人，将怀念被别人抢走爱人，将抱着肚子饱餐，将咽着吐沫饥饿，将毫不犹豫地砍下一颗脑袋，将被人取走六阳魁首，将不顾一切地快乐，将忍受无边无际的痛苦……但他们今天，轻歌曼舞，开怀得让自己心碎。

    方白和杨达贵也把注意力放到其中，再不觉得时间难熬。

    一些等在龙青云帐外的大人也在轮流接见后，被人带到自己的席位。不知什么时候，场上席位渐满，酒食奉送到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篝火、铜炉和火把俱已燃亮，烧得暖气洋洋，烘醇热火朝天的气氛。天早已黑去。歌声早已满载，舞已尽兴。场中却又兴起一阵摔跤的浪潮。最先入场的是两名彪悍的摔跤手，他们一甩裹在虎躯上的大袍，就野牛般冲抵，扛肩上臀，用粗大绝伦的臂膀相拗，最后在孩子们的呐喊中分出胜负。

    随即又是大小孩子。他们一样亢亢相抱，拼到要紧处嚎歌不止。

    龙青云便在这时候出来，捻着金杯叫来龙沙獾和飞鸟，边笑眯眯地看孩子们闹腾，边听他俩评点下场的某某。过不一会，飞鸟的几个同窗们把花落开推了上去。花落开把、抓、头顶，用身体优势压翻一个小孩。第二个少年跳上去，几下把他搡了个屁股朝地。狄飞孝摔了帽子报仇，又把这个比自己略大的孩子掼倒在地。

    王本记得两人尚有一架，上去挑战。一番下来，竟被狄阿孝挂到肩膀上炫耀了一圈。

    龙青云是王本的表叔，合不拢嘴地给龙沙獾说：“王家这小胖尽会放虚屁！”说完，他让龙沙獾指派年龄差不错的去挑战。龙沙獾便挑出一少年。那少年不两下被飞孝用连环拌摔出五六步犹，不服输，爬起来又上。龙青云不大看好，评价说：“这家伙太躁，起来就没了章法。”

    龙沙獾也看出来了，只好说：“他再摔不过。和阿鸟一届的都不行，赢也是占便宜赢的。”

    龙青云别有用心看瞄了飞鸟一眼，问他：“阿鸟怎么样？”

    龙沙獾看看飞鸟，不置一词。飞鸟也看看龙沙獾，说：“我是他阿师。学生总要青出于蓝的。不比了吧？”龙青云看出猫腻，强硬地指派说：“你该不是学了王小胖那身本领吧。去，下场和人家比比。”龙琉姝掩嘴来揭破，小声说：“阿爸，那是他阿弟。比他强得多。”

    龙青云“噢”了一声，问狄飞鸟：“你二叔家的儿子？”他突然失态，打嗓门里咳嗽一声，说什么也要飞鸟去比一比，威胁说：“摔不倒。今晚没你的肉吃。”

    飞鸟只好从上席下来，负手走八字，懒洋洋地喊：“阿孝。还认得阿哥不？”

    大人小孩都被他这派头搞懵了，眼看他直直进场，无不想：棋逢对手。飞孝体力消耗不少，用胳膊一指，大叫：“你趁人之危。”飞鸟意在劝降，娓娓析分：“你已经连赢了几场。阿哥不趁人之危，还有别人趁人之危。认输如何？”他又说：“输给别人，你会很没面子。不战而自败在阿哥面前则不然，视为急流勇退，忠信两全……”

    满场喝起倒彩，连方杨两位中原人都笑他无耻。

    飞鸟却不以为意，严肃地说：“你小时候摔跤摔得过别人么？是谁教你摔跤的。阿哥算不算你的阿师。阿师要学生投降。学生却一定要用阿师传授的本领摔翻阿师，毁掉阿师的一世英名么？”

    飞孝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找认识的面孔寻要主意。

    满场都是要他不由分说就“上”的伙伴。飞鸟怎能让他得到支持，转身请他去看龙青云，当头棒喝：“不愿意投降阿哥也罢。可阿哥是龙岭派来的。你难道也不愿意归应形势，归顺于龙岭帐下？可知龙岭对我家有恩，父辈未报，儿子当还？！你还等什么？”

    龙妙妙当即喷饭。

    龙青云则咳嗽不止，断断续续地跟龙沙獾说：“这。真是。厉害无比的。走马劝降！”他吸得一口凉气，问：“天下还有狄阿鸟这……”他想说“厚颜无耻”，却不肯说，只是补充道：“这样的人吗？”龙沙獾一点不意外，无奈地说：“他一直都这样，越上场面越不正经。”

    龙琉姝大叫：“厚颜无耻。”

    孩子大人就等有人第一个喊出口，一阵“唏嘘”，无不跟嚷：“狄阿鸟厚颜无耻！”

    兄弟同仇，在这些喊声面前，狄飞孝只得投降。

    飞鸟犹不忘向四周的人致意，若无其事地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阿孝，吾弟也，巴特尔也。全弟为上，破弟次之也。”

    龙青云本来要趁势提他接任龙沙獾的，一时竟不知开口好，只好说：“你阿弟是巴特尔。你是不是巴特尔？正好，我今天要册封巴特尔的称号，咱们就一起论论。到底什么是巴特尔？”




第三卷 二十七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七节

    “巴特尔”取“能干”之意，与“英雄”含义相近。方白和杨达贵处处听闻，倒也不难理解，他们常*凋零的落叶推知季节，擅长踏踏猪腰来看猪肥不肥，更不愿意热气腾腾的宴会提早散场，倒想听听东虏少年发何感想，立刻侧坐正目。

    在他们的注视下，急于表现的大小孩子争先恐后地要先说，叫嚣一团。

    龙青云先点了一名年龄稍大的少年。少年大为振奋，用公鸭一样的嗓子喊：“英勇善战，冲锋陷阵不落人后！”龙青云点了点头，笑道：“巴特尔需英勇善战！”他又指问一名年龄稍小的孩子，孩子气赳赳地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自己只顾抢话，心里想的和刚才那少年差不多，只好瘪了劲，泄气说：“我也一样。”不待第二个小孩坐下，一个差不多的小孩说：“好好读书。”他大概是读书读得很好，身骨略显柔弱。另一个小孩立刻拍打他的脑壳，威胁说：“读书能读来敌人的脑袋和妻女？”众人“哄”地大笑，炸成一团。

    龙青云听得乱糟糟的场面里有人大声喊：“光独自英勇善战不为本事，需排兵布阵——”便到处找是谁的答案，赞赏说：“好。答得好。一个人英勇不算英勇……”大伙都认为这突来的声音答得好，声音静下许多。旋即，几个受到鼓励的少年又回答：“还要懂得谋略。”龙青云大喜，说：“对。胸中当有良谋。”

    飞孝抢在又一波的人声前嚷：“还要胸怀大志。”

    龙青云为对新得来的答案很满意，因在飞孝声音落地时得一时机，只问他一个说：“你都有什么样的大志？说来听听。”飞孝说：“我好为将，誓效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方白，杨达贵朝他看去，眼前不禁一亮，心说：岂不知卫汤、霍后起乃逐尔辈之大英雄。

    飞孝却不自知，洋洋得意地看着在一旁偷摸食物的阿哥，又说：“不像我阿哥，整天就想着要到河湾放羊。”飞鸟大不忿，连忙用脚踢他，含糊不清地比划：“卫汤、霍后起率十万骑驰大漠赶你阿哥，不让放羊？你这个傻家伙……”他替阿弟说：“起码也应该效法答明石和耶律哈脱，效法东夏王。”大伙哈哈大笑，不在意地说：“就是卫什么和霍什么，赶你到处跑。”王本听得心热，以敬酒为名溜到龙青云身边，干笑连连地首卖独家意见：“表舅！表舅！还能像表舅一样会玩女人……”龙青云“啊”地一声大叫，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搞得热火朝天的场面猛地一静。

    王本发觉大伙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咳咳两下，老脸贼厚底说：“我老叔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好汉不能不过几关……这都是至理名言。”大伙轰然赞同。两个中原人一愣一愣地眨眼睛，再看龙妙妙爬过案子就来揍王本，反剪他双臂摁下去，当即又吃一惊。

    龙青云也极没面子地瞪过去一眼，说：“王小胖尽胡闹，狠狠地揍他。”

    此话一出，许多小孩都离位出马，对准王本朝上的头巴子，啪、啪偷袭。王本避不过，却惨叫不改，大叫：“尔敢趁乱打老子……”

    龙青云只好拍案子，说：“好了好了！有没有别的说法。”

    龙妙妙说：“还有有德。巴特尔要流芳千载，铭功景锺。”龙青云奇之，不敢相信地转过脸，却看向龙琉姝，问：“你阿姐教你的？”龙琉姝打鼻子喷出两团气，说：“她还有流芳千年？肯定是听阿师说的。”龙妙妙大叫：“是阿师说的，可阿师不是这么说的。阿师说，再有本事，也要忠君爱国，再有本事，也要对父母尽孝，对百姓仁爱。”她在人堆里找到狄阿鸟，引火烧到，说：“我们全班，只有狄阿鸟不听阿师的话，偷偷说：他要遗臭万年。”一扭脸看到王本，一指：“还有王小胖。他扭过头来，附和说，对对对。”飞鸟的确说过，却是故意嚷的反话。他听龙妙妙揭露，只好木吞吞地狡辩说：“总也比默默无闻，转逝百年，后世不知世上曾有我一人的好。”

    龙青云大笑说：“巴特尔首重品德。忠什么？”

    他扭头看向龙沙獾。龙沙獾替他回答说：“忠勇智信。忠君爱国。”接着又问：“龙岭，我们什么时候建国？有国才行。”他身旁的少年连忙说：“我们不已经有自己的乌鲁斯了吗？”看热闹的大人糊里糊涂地激动，连声附和：“乌鲁斯不行。有国才行。有国才行。”方白和杨达贵心里咯噔一响，暗道：“朝廷失策，竟兼顾不利，一直都不曾来治理这片沃土……”他们并不知道，数十年前，这里还是渺无人烟，经过当地先人披荆斩棘，蓄养耕种才有今日，只是觉得心中甚是疼痛，好像自己身上的肉被人挖走一块似的。

    龙青云摆了摆手，先不让少年议论，笑眯眯地瞄上飞鸟嚷：“狄阿鸟，我允许你遗臭万年，怎么样？”飞鸟嘿嘿一笑，尴尬万分。龙青云见他抓耳挠腮的样子，突然想听听他的看法，问：“你又觉得什么是巴特尔所为？”飞鸟咳通嗓门，不提防地问自个：“巴特尔所为？”他看大伙盯着自己，觉得大伙该说的都说了，便打个哈哈说：“巴特尔是长生天的儿子，得顺从长生天它老人家的旨意。恩。恩……。咳。所谓因循天意，因循天意……？”他记得下面最顺嘴便是“以制万民”，不禁踌躇，心说：若巴特尔都因循天意以制万民，岂不是帝王？他绞尽脑汁，突然想起阿爸的教导，连忙说：“若有所为，必吞其果。好谋国，可怎知于国有补？好为将，怎知战而必胜？好勇往直前，怎知不是敌人的陷阱？好德行，怎知德行之艰难？我觉得……”他说着，说着竟豁然开朗，突然体会到阿爸的苦心。龙青云眼睛瞪得极大，督促说：“还有吗？”

    飞鸟连忙说：“巴特尔需知所为而知所不为，倘不知长生天的旨意，也应果敢而前，受其恶果，哪怕，哪怕……”他大叫：“我要回家。”说完，他连忙转身，推走身后的小孩。龙青云不许，说：“你现在回什么家。来。来。”

    飞鸟只好转过身，问：“还得敢于知错，勇于改正，不能空谈大志。”

    杨达贵忍不住喝彩说：“好！”

    众人朝他看去，尚不知好在哪里。龙青云说：“咱们请中原来的客人评评狄阿鸟的大道理，好不好？”方白趁其机会，别有用心地敲打说：“凡有所谓，皆吞其果。可谓行事真谛。怕是有些人头脑发热，不计后果，日后想回头也来不及。”龙青云眼中陡射寒光，隐忍说：“你是说禁马市吗？巴特尔既有此想，就会承受后果……”杨达贵见势不妙，打断说：“龙岭大人想哪去了？他哪里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说：“观此子之言，可知她将来定能成就非凡之事业。正像他说的那样。谁无志向？谁不想驰骋疆场？谁不想腹藏良谋，安定社稷？谁不想德行出众，人人效仿？胜负乃兵家常事，不经一战不可知；国策之纳需谨慎小心，不经一用不知成败；即便是要德行高远，也要经煎熬而现圣哲，杀身成仁，贫贱一生……这些谁曾想过？几人承受现实的艰难？有几人坚持到底？有几人不是一败涂地就心灰意冷？晚生听了也有醍醐灌顶之豁然……”

    龙青云喜道：“巴特尔称号贵重。常由萨满告天祈祷，加在人名字前后。我喜爱诸子，原要选一二少年予以‘少年巴特尔’称号，犹怕你们当成戏言，只等你们论完推选。忽观狄阿鸟所言惊人，不由得问问你们，狄阿鸟可得之称号？”

    吴隆起早知龙青云要捧狄阿鸟，连忙说：“可以。可以。我赞成。”

    杨达贵连忙往一干东虏身上看，心说：他们不妒嫉吗？不料，大小孩头却一团热闹，有的应势叫嚷：“狄阿鸟去打仗立了大功，得了俘获还请我们喝酒。”他们太激动了，连忙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飞鸟抬起来，喔喔嗷嗷。

    龙青云大为高兴，侧目看看龙沙獾，觉得龙沙獾有点不自然，小声说：“别和他比。”

    龙沙獾苦笑说：“他，他……”

    龙青云说：“怎么？不服气？刚刚似乎没有来得及讲，巴特尔还得有肚量……你可都成人了，要是想要，我也赐你‘少年巴特尔’。”龙沙獾看他误会，只好说：“你纵容他，他以后更会无法无天。”龙青云眼睛眯到了一起，沉声说：“只有桀骜不驯的野马才会得到长生天的保佑，明白吗？”龙沙獾赌气扭头，说：“不明白。”龙青云笑道：“儿子马桀骜不驯才能保护马群；猛虎桀骜不驯才能啸傲山林。他越是不安分，我越喜欢。你现在不必明白，将来会明白的。”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上搭了只手臂，一看是龙琉姝，不禁感到奇怪。龙琉姝从扛抬扔“鸟”的人堆里扭过头，趁机叫嚷：“阿爸。阿爸。你会后悔的。他胆小贪婪，不得利的时候像一只老鼠，得了利就像一只老虎。”龙妙妙翻越席面，爬来偷听，也时不时地插嘴：“阿姐常说十步之内必有偷油之鼠，就是他呀。”

    龙青云愣了一愣，旋即又笑：“这叫无利而不动，有点像阿爸。”

    龙琉姝见龙青云把他的缺点当成优点来夸，丝毫不为言语所动，大为沮丧地说：“他还因为偷狗进了大牢……”龙青云瞄了瞄她，问：“你们俩个有婚约在先，你怎么也见不得他风光？不知道一荣俱荣的道理？”龙琉姝愕然，背过身子嘀咕：“可他太胆小，太贪婪，还爱吹牛……”龙青云不快地说：“什么胆小，什么贪婪？他特别像你阿爸！”

    正说着，飞鸟大叫着拔下欢呼的伙伴，上来说：“阿舅。我不能要巴特尔的封号，要给就给龙沙獾吧。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巴特尔。我明年才是！”他用蝇子大小的声音嘟哝自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当真是学堂坏事十有八九没跑掉过。

    龙青云却并不在意这些，连声摆手让场面静下去，不敢相信地问：“你不要？”飞鸟心虚地“嗯”一声，说：“您更应该把它赏赐给赫赫之辈，显示荣誉……”他心儿怦怦直跳，心里反复念叨：你说知错就改更难得，仍可以得到“少年巴特尔”的封号吧。不然回到家，阿爸一定以为我是骗来的。

    龙青云却没有说。他看了飞鸟一会，沉思说：“撒满作法祈求封号。真正得到称号的未必是巴特尔。我今天更像是说了一句戏言。那好吧，等你长大了，立了足够的功劳，我再赐你巴特尔的封号。”

    ※※※

    宴会散去，龙琉姝看着踏雪打闹的孩子失神，她突然觉得自己怎么看飞鸟怎么不顺，究竟哪点不顺，心里又说不上来，就把飞鸟喊到身边，问：“龙沙獾今晚说你的坏话，你敢不敢和他打一架？”飞鸟伸伸头，大叫道：“两天不教训，他就屁股痒痒，人呢？”龙琉姝记得龙沙獾到营地边角去了，领着他往前走，正走着，前面真有两个少年脚来拳往地打架。

    她立刻指了过去，要求说：“去，帮左边的打右边的。”

    飞鸟愕然，连忙问：“为什么？”龙琉姝厉声问：“你敢不敢？”飞鸟抠抠冻硬的鼻子，疑惑不定地说：“不敢。”龙琉姝冷冷地推了他一把，大步往跟前走，说：“你们俩别打了，帮我教训个人。”飞鸟差点被她推坐下，正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听她这么说，只以为她帮自己拉俩伙伴，一起去打龙沙獾，连忙说：“我一个人就对付得了。”龙琉姝甜甜说：“好呀。”说完回身指住飞鸟，要求两个发愣的少年说；“快。一起上。别让他跑了。打哭他为止。”往常飞鸟和人斗架，龙琉姝都护着。今是怎么了？飞鸟以为听错了，摆着手嚷：“你让我们替你打龙沙獾，有没有弄错？龙沙獾可是瓦里格呀。”

    两个少年也反应不过来，不禁站在那儿发愣。

    龙琉姝看飞鸟离得远，小声地安排话。于是，两个少年相视片刻，一前一后地向飞鸟抄去。

    飞鸟觉得不太对，奇怪地嘀咕：“这是怎么了？”他看少年呈现出围追堵截的势头，团了雪团“呵吆”地掷出去，正来回奔跑，发觉抄上来的少年提了一把短刀，不由紧张万分地问：“不是要捅我吧？！”少年停下来揉了揉红肿的鼻子，晃着短刀，狰狞地问：“你说呢？”飞鸟心虚地朝他奔去，“啊、啊”大叫，像是已经恼羞成怒。

    那少年掂量着短刀犹豫，刚一回神，就见飞鸟一转身，顺着两张小帐间的缝隙逃之夭夭。

    龙琉姝心说：果然不出意料，竟不住一点吓唬。她上前跟俩少年说：“挤住他，直到他磕头求饶。”两人有点不放心，问：“他要反过来拿刀捅我们怎么办？”龙琉姝说：“别看他动不动和人打架。其实胆特别小。我就死要训练、训练他。”说完就走到前面带路。

    飞鸟呼呼跑得帽子都掉了，忽然跑过堆放各部首领进献礼物的帐篷，一头扎了进去。他几爬几不爬，正觉得这里并不安全，听得身子底下“咯咯吱吱”碎响，立刻把鼻子凑去闻一闻，大喜说：“是胭脂花。”他溜下来，拉起一大袋狂奔到龙妙妙的帐篷，扑通跳了进去，大声叫道：“大猫。大猫。我给你送胭脂花来了。你保护我。我给你制胭脂油。”

    龙妙妙的那窝女丫都在帐篷，纷纷问：“什么叫胭脂油？”

    飞鸟麻包一扔，飞快地往里蹦，不忘宣传说：“比粘糊糊的胭脂浆好许多倍，还能防冻。我阿妈、阿妹一到冬天就把自己的脸蛋拜托给我。”龙妙妙寻思片刻，听到外面找狄阿鸟的嚷嚷声，连忙把他按进皮褥子，一边往外看，一边气呼呼地说：“你说是托人去中原买的，还要钱……”飞鸟一边喘气一边回答：“很难做的。我不说是买的，没法开口要辛劳……”他的“费”字没说完，龙琉姝就掀开帐门，带了一阵冷风。她问：“阿妙。你见狄阿鸟跑过去没有？”

    飞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只听得龙妙妙问：“他干嘛要跑？”龙琉姝冷冷地一哼，说：“你不要管。”说完就走了。飞鸟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龙妙妙帐里放了炭炉，很暖和，她穿得很单薄，压自己背的胸口上有软软的疙瘩，不禁生出热热痒痒的感觉，连忙把她推开，问：“去哪熬胭脂？”




第三卷 二十八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八节

    花流霜嫁给狄南堂时已二十多岁的老姑娘，甚怕红颜易老，曾以巫术知识改良美容秘方，以求青春永驻。后来她杂事太多，再顾不得讲究，倒让暗中偷师的狄阿鸟一脉单传了去。狄阿鸟不是为了美容，而是借以掌握草木金石的特性。他手上有什么放什么，有时毫不吝啬地投进去蛇胆、熊胆、野山参；有时放狼毒花汁、棘豆叶汁，红脸草汁；还有时候放石沫，米脂，松脂，草灰……一开始段晚容还肯傻乎乎地试用，可自打被他那为增红而炮制的红脸胭脂毒害后，闻着味就躲得远远的。

    其实飞鸟绝非有意害人，他只是觉得红脸草、乔子叶，蛤蟆泡涂到皮肤上都可以让皮肤自然发红，按道理说比胭脂效果更好，哪会知道涂到脸上，红肿不褪？自此之后，他只好自己试，试好再给人用，即便如此，也只有龙妙妙和一些不知情的女孩子才趋之若鹜。

    飞鸟自觉成本高，试用还冒有被毒害的风险，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价要得高高的。

    有时价格太贵，没人愿买，他也会为浪费过心血而不受欢迎苦恼，降价降到赔本为止。一来二去，龙妙妙摸到这个窍门，不许别人私买，等他降价后，随便拍给他俩钱全拿去，向下分发。随后，飞鸟也针锋相对地改变策略，把自己胭脂一点、一点地拿出来，每次先说中原求购，成本多少，运费多少，而后给出个价格，要就要，不要扔掉也不卖。

    交了几次手，龙妙妙哪次都讨不到便宜。

    此后不管龙妙妙拍不拍钱，给龙妙妙的价格就是明价，背后还有个黑市价。王本就是飞鸟的黑市代言人，有时有目的地通过美丽少女的追求者获取暴利，有时通过女儿打通背后的阿妈，总是赚得肚鼓肠肥。

    两个黑心商人出名就出名在这上面，以至于龙青云都能在众多的亲戚子弟中对他这个表外甥王小胖印象深刻。

    此刻，龙妙妙倒也没有追究往事，只让几个女丫去库帐翻出来香料、贝壳粉，撕扯棉纱，滚来一排铜炉和铜锅，就地烧水、熬胭脂花。飞鸟指挥她们统一行动，等熬出胭脂花糊后，就兑酒洗出颜料，澄撇黄汁，滤出杂质。

    几经周折，夜已渐深。众女丫烟熏火燎，甘愿被指挥来指挥去，无非是眼巴巴等着胭脂出炉，此刻根本无心去睡觉，非要飞鸟一口气制成。这本就不是一股劲做成的事。飞鸟发了愁，却也只好略带恳求的语气给龙妙妙说：“这就不是一晚上做得完的，大家睡觉去吧。”龙妙妙以为他要偷懒，反复以“去找阿姐”的威胁和“一只海东青”的报酬恩威并用，说：“你要是想睡觉就快快做，大不了明天到我马车上睡觉。”

    飞鸟没办法，一遍一遍嘀咕“瞌睡”。他向几个女丫要来半盘牛羊油，兑入清水水，加入木耳人参等干货，熬出一大锅香喷喷的鲜汤。待半油半水的汤煮沸，指挥几人小心滤出一锅油汤，剩下一锅补品和渣滓，接下来，则一边在油汤中兑入奶子，以小火煨；一边在补品那锅加水加盐，下肉煮汤。

    一锅宵夜转眼焖好，浓郁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飞鸟一人发一只碗，自己先喝，摆出理由说：“劳逸结合。”

    几人见他扳了块石头坐上，抖着腿唏嘘喝汤，相信这“结合”法不错，也呼噜、呼噜开动，不大功夫，竟把一大锅东西连肉带汤吞个干净。

    此时浑身舒透，大汗淋漓，也离大功告成不远。

    几人放下装满油汤的铜锅，撇出沾有香料粉末的油脂再冷却，把第二次捞出油脂换入小锅，加入少许蜡饼，加热融化。

    这样，胭脂油的油已经制好。飞鸟又要龙妙妙把贝壳粉、花露、香粉加入颜料酒，过滤后酿成红白色溶液，再倒入少量油脂，搅拌烹煮。他看着几女忙碌，又是一阵困顿，心说：“之后不过是烧尽水，搅拌均匀，冷却出胭脂油，人人都会，我还是睡一觉吧。”想到这里，他就趁被窝空虚，偷偷潜入。几个女丫也没有故意吵他，托腮而坐，相互叽叽喳喳地说话。

    睡不大会，一阵蹦跳声惊醒跺得地动山摇。

    飞鸟“啪”睁开一只眼睛，眨几眨，只见女丫都美滋滋捞油膏揩脸，龙妙妙抱着什么东西，扎着母鸡护小鸡一样的姿势，还激动地嚷：“全是我们的。”猜是胭脂制成，心想：全给了她，琉姝阿姐会生闷气的，她的脸也都皴啦。

    想到这里，他连忙爬起来，告诉女丫们说：“可以用无色油护手，也可以用胭脂油涂嘴唇。你们看！”说完，就用食指沾油抹唇，上下拨捻作示范，而后顺势讨要，不大严肃地说：“给我一半。我也要涂胭脂呀。”

    龙妙妙极不情愿地分他许多，却好言哄骗说：“我知道你要拿去卖。只要你下次还来给我做。只管拿就是。”

    ※※※

    往常群猎，少年们都整夜、整夜不睡。临时司学官不许孩子们到处走动，不许孩子们点灯，更不许孩子们到别人的帐篷里去玩。派出巡营的大人出来抓人，抓到轮值大帐，逼着孩子们睡觉。飞鸟离开龙妙妙的帐篷时不知到了几更。只知道还有人声。

    他使劲揩着被龙妙妙她们擦花的脸，抱包胭脂油低头回去，怕见到人却偏偏见到人，还恰恰是巡营的大人。这些大人见飞鸟脸颊嫣红，红唇似火，几乎不敢认，他们都弯腰爬在脸上瞅，好奇地问：“阿鸟宝特。你咋学起女人来了？！”说完，偷偷乐着先走。

    飞鸟也知道逮上要去轮值大帐，只好跟在他们身后走。

    他有觉就睡，有猎就打，很少进轮值大帐，更不像某些小孩，心照不宣地让人逮，去到大帐赖一起玩。这下被逮，只觉得更加困乏。眼看就要快到轮值大帐了，里面人声汹汹。飞鸟突然醒悟到什么，连忙落到几个大人的后面，打雪地里抓把雪擦脸。

    他这脸涂的是油，用冷水、冰雪自然是越洗越娇艳。

    大人已经打帐门口回身唤他的名字。他没有办法，只好抱着胭脂小跑两步，顶头往里进。

    此刻，轮值大帐早已人满为患，个个带着游戏用具。龙琉姝、她的几个女伴也在，她们各坐毡毯，坐在男同窗对面甩骨牌，不时抿嘴娇笑。狄阿鸟初进来没有刚过多人注意。但从几个人到全部人的过程也只在那一刹那，旋即，他们的惊叹汇集成齐齐的“哦”和几声尖锐的口哨。飞鸟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实，“啪、啪”踩着小马靴，打他们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穿过，把胭脂奉送到龙琉姝面前，说：“阿姐。我送你的胭脂！”

    龙琉姝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有条地缝可以钻下去。她心里又急又气地嚷：“我将来要嫁一个这涂胭脂抹粉的小丑？真是没脸见人啦。”于是干脆装作没转脸，从而当是没看到，并以一个大个子的身影打掩护。她极希望无人注意自己，好让自己找个机会溜回去睡觉。着实想不到，飞鸟进来就找上她，当众温柔体贴地送去胭脂。

    对龙琉姝来说，这种的表现更像是母天鹅正在天鹅面前展示，湖中爬上一只癞蛤蟆，告诉所有的天鹅说：其实你们前面这位高贵而美丽的小姐是我蛤蟆的女人。

    她陡然恼羞成怒，“噌”地站起来，甩手打了飞鸟一记耳光，并夺下胭脂油摔在地上。

    飞鸟一脚略向前踩，双手平伸上交，转眼间就保持成这个姿势木木怔怔，旋即“嗖”地被脸麻耳响的感觉带回宴后追撵场面，再“嗖”地站回来面对这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一巴掌。他连忙弯腰去找那包胭脂油，在人屁股下爬来爬去地说：“我把胭脂油送阿姐，就是为了不让阿姐生气。你的脸都裂啦。咦。胭脂油呢。”

    龙琉姝不知怎么的，脑子“轰”地一炸，拿脚踹向飞鸟的背。飞鸟“嗯”地疼呼，虽及时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仍挨了好几脚。他大声说：“阿姐。阿姐。你消消气我再给你说话！”说完，退步摆手。

    他转过身，倒也觉得当众挨打没面子，一边往对面走，一边*“唏、唏”地口哨声挽回尊严。龙琉姝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教训到该人，怒气更胜，冲他的背影大喝：“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上你阿姐我，人家早就打改了你！”

    飞鸟因而跟大伙嚷嚷说：“阿姐大旗不该阿弟扛么？没办法呀。”

    他尽管心里很难过，还是以为龙琉姝会为这句话高兴，忘掉自己无意中的错事，可刚一回头，就听得龙琉姝大吼：“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到。”

    飞鸟见她说完路也不看，哭着往外趟，不等她的女伴起身就往外追，却被声色俱厉的大人拦住训斥。此时，连一干捧星追月般围绕在龙琉姝身边的少年也莫名其妙地走到前面嚷：“把你阿姐气哭了吧？”他们大大小小把飞鸟挡到背后，自己往外赶。飞鸟出不了门，只好自后大吼：“关你们什么鸟事？”

    这几个月和龙琉姝走得最近的少年叫叶赫蒙完臣。他站到飞鸟身边就用指头点戳，以护花使者的身份嚷：“你要是再敢惹你阿姐生气。我就收拾你。”飞鸟受不了他越俎代庖的嘴脸，恶狠狠地说：“就凭你？”两人三句话没说完就斗上肝火。叶赫蒙完臣甩手打脸。飞鸟则按上了他的胸口，提着他往地下摔。

    众人在大人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地拉阵架，说了飞鸟好一通。

    飞鸟胸口都憋酸了，回去找到自己的胭脂油，冷冷地往外闯。一个大人突然不再让走，说：“你不能再出去。”飞鸟记得前头走了的好几个，说：“他们怎么出去了？”那大人说：“他们不是替你去安慰琉姝贝格（和宝特相对应的贵族少女称呼）了？”飞鸟憋了一肚子火，着实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倒要替自己去劝，便说：“我也去？”那大人不肯，按自己的想法说：“都走这么大会了，你还去干嘛？”

    飞鸟没办法，回来想找个角落儿先睡一觉，可坐哪都乱哄哄的，心里就烦闷开了，暗说：“轮值大帐是让到处乱跑的人睡觉的。可结果呢？倒成了大伙专门来玩的地方。这些大人守门严实，守着让人玩，不玩不行。”

    气归气，吵归吵，觉还是要睡。

    他平息了一下义愤，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睡，却也辛辛苦苦地睡了去。

    天快亮时，大人们开始赶人回去穿戴、准备。冬天夜长，飞鸟倒也睡了个差不多。他听人叫“冷”，知道他们熬夜熬的，心里却为自己运睡着了高兴，就大摇大摆地回自己班的营帐作出发的准备。回到营帐喊同窗起完床，王本要他一起喝大人专门煮的热肉汤。他应付了几句，却喊上花落开，哼哼着歌儿架木头，吊头盔煮开水。

    花落开倒想喝大人煮的，告诉他说：“那汤里有肉呢。”

    飞鸟当即满足他的需要，把盾牌一覆，拿出刀子切割出十数块熟肉，下到汤里。可从心理上说，汤还是人家的好喝，还是大人煮的让人舒服。花落开仍有点儿不情愿。他盼来盼去，不见同窗回来，只看来了牵着马的狄阿孝，听狄阿孝在那嘲笑说：“老哥。我都吃完啦！”连忙问：“汤里肉多不多？”

    狄阿孝没回答。飞鸟不经意地替他，说：“问他等于白问。他也是自己煮的，只是手艺比我差得太远。那盐一放就放多，一边喝一边往里面扔雪团团和石头，往往喝两口，回回火，还没等喝完，肚子就水多发撑！”

    花落开见他煮成这样还不肯随大伙去喝汤，万分奇怪地问：“那你怎么不去他们那喝？”飞孝瞅了瞅他，粗声大气地嚷：“巴特尔都是自力更生。我习惯啦。”花落开立刻以敬畏的表情看住飞孝，只听得飞鸟“哧”地一笑，告诉说：“你别听他的。大人煮的汤容易凉。”

    汤很快就好了。飞鸟分给花落开一半，自己撕了饼子填到汤里。他吃了一会，感觉汤要凉了，就从火盆里拔出石头，给花落开添一块，自己要一块。花落开听得兹拉一声，以为这是他烧出来的好吃的，用棍拔露头了咬，碰了碰才知道是石头疙瘩。

    狄阿孝哈哈大笑，连忙奚落说：“表哥。好吃不好吃？”飞鸟则耐心解释给花落开知道：“加石头就是为了不让你吃冰块汤。”他吃得很快，吃完用布蘸雪擦拭，说：“帽子丢了！等会儿包包头。戴头盔。”他抬起头盔，迎着太阳观察，突然看到王本一人小跑，大吃一惊，连忙说：“表哥。快吃。这尖鼻子小胖可是冲着味来的。”

    他这次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本远远高喊：“狄阿鸟。龙岭让我喊你吃早饭。”飞鸟回答说：“你回去说一声，我都吃好啦。”王本喊道：“你还是自己去吧。他还要看看你脸上的胭脂呢。”飞鸟只好起身，自己跑一趟。

    他赶往龙青云的帐篷，龙青云已等了他好一阵子。他眼看热气腾腾的食物，连忙把吃过饭的说法掐灭，乐呵呵地跑过留在龙琉姝对面的小案子后坐下。他以食物掩饰，偷偷看看龙琉姝，发觉龙琉姝只管大口、大口的吃饭，好像没有看到自己来一样，心里顿时空荡荡的。

    龙妙妙则看着他呼呼喝汤，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笑嘻嘻地说：“阿爸也用了你的胭脂油啦。”飞鸟大吃一惊，连忙朝龙青云看，这才知道是龙妙妙口误，把油膏说成胭脂油。龙青云笑道：“你也该给琉姝一些嘛。”龙琉姝连忙抬头，欲盖弥彰地解释说：“他还没见着我呢。”飞鸟也不得不替她圆谎，说：“我还没见着她呢。”




第三卷 二十九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二十九节

    龙青云看着大口吃喝的狄阿鸟，嘴角逐渐露出微笑，忽而似是极不经意地询问：“阿鸟。你来给我做少值官好吗？”飞鸟随口道：“好。”他苦思片刻，问：“少值官是干什么的呀？”龙青云说：“我听说大朝王宫内有郎中令一职，掌守宫掖，日夜轮番进值。你年龄小，就为我当少值官，好不好？”

    龙琉姝打鼻孔里喷出一团热气，找到阿爸的眼睛看了一回。

    龙妙妙也想不到狄阿鸟会在阿爸这里混个官当，连忙问：“郎中令是百户还是千户？”飞鸟觉得保持住官爵的神秘感才会让龙妙妙摸不到虚实，故意诘问：“你连光禄勋都不知道吗？”龙妙妙受不了这种轻视的语气，打肿脸充胖子说：“噢，原来是光禄勋呀，快当吧。”

    飞鸟转眼成什么少值官，连龙沙獾和司学官都才是副手，顿时来了狐假虎威的神气。

    等他踢着马靴出门，龙妙妙私下问阿爸：“什么是光禄勋呀？”龙琉姝对这些不感兴趣，想出去和狄阿鸟说两句话，急急忙忙起身。正要走，龙青云叫住她说：“你不想知道？！”龙琉姝随口搪塞说：“先生教过。”

    龙青云最喜欢戳人谎话，笑着问：“你说九卿大呢，还是郎中令大？”龙琉姝倒常听说“三公九卿”，不容置疑地回答：“九卿大。”龙青云“嗤”地冷笑，说：“等回去以后，你把教你九卿大的先生请到咱家来啊？”

    龙琉姝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掀开一耷拉厚帘，强行溜出大帐。

    外面的营地已要开拔。

    虽然收罗辎重的工作主要在一部分人马走后，被奴隶承担，但必不可少的准备还是要做。龙琉姝在来去碰头地忙碌中找不到狄阿鸟的踪迹，只好四下里张望，却看到几个让龙青云批准行猎路线的将领。他们快步走来，向龙琉姝行礼。

    龙琉姝抱着厚袍上掖，略一点头，从他们身旁走过。她经过几座小包，左扭头看看，右扭头打量两眼，看到狄阿鸟和龙沙獾迎面走得飞快，眼前突然一亮，便赶前一步说：“狄阿鸟。你快过来。”飞鸟正拱在龙沙獾的后背加快速度，不自觉地往一旁绕，连声说：“我们有急事呢！”龙琉姝怕他还在记仇，撵上拖住嚷：“我不再打你啦，你怕什么。”

    龙沙獾说自己进去就能把事办好，把狄阿鸟留给龙琉姝。

    龙琉姝就拉着缩头挣身的该人，大惊小怪地说：“我不就是打你两下吗？还记仇。看看你哦。把自己的头缠得跟大萝卜一样。”接着，她恶狠狠地问：“昨晚叶赫蒙完臣打你，你还手了没有？”飞鸟被问出几分屈辱，无奈地说：“你到底怎么啦？越来越……”

    他没往下说。这就是态度好。龙琉姝喜欢，没好气地叮嘱：“我阿爸让你当少值官是哄你玩的，要是你把尾巴翘上天，乱捣蛋，人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你……”飞鸟不知道她为什么叮嘱这些，凡事说“好”，却结尾说：“你再乱发脾气，我也发脾气。我阿爸也害怕我的大脾气——”他交叉自己的手掌，吓唬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龙琉姝咯咯娇笑，突然记起自己阿爸的刁难，耐心地说：“阿鸟。要是我阿爸考你，问你郎中令大还是九卿大？你要说郎中令大？”飞鸟表情古怪地问：“为什么？”龙琉姝“哎”了一声说：“他不是问我了嘛？我说九卿大，说错了，他再问你，你就说郎中令大——”

    飞鸟不由得长吁短叹，说：“你真笨呀。郎中令就是九卿之一。”

    “啊？”龙琉姝用葱指拍拍自己的嘴唇，自己也笑得前俯后仰，却突而生出更可笑的念头，连声说，“阿爸可能以为郎中令比九卿大？”飞鸟怪她小看，反驳说：“不可能。”龙琉姝说：“他不读书，字都爱写错……”她用手扯扯飞鸟的脸庞，约定说：“今儿一起去打猎，你帮我拾猎物……只要你听话，阿姐准把你教成一条好汉。”

    飞鸟怏怏地说：“我怎么打猎呀？”

    龙琉姝一抬下巴，快颠颠地往回走，扬声大嚷：“你以后是我的奴隶……”她以为飞鸟会跟上来，却发觉飞鸟停留在原地，横过来、倒过来看自己的背，只好回头扯住他的胳膊，挣在身后。飞鸟幽幽地“哎”一声，低下头跟着。

    ※※※

    出发走在路上，龙琉姝跟龙妙妙争执黄羊和麝哪一个跑得更快，当即派钱串串去后面的队伍聚集人手，在打猎时见分晓。飞鸟一早推来龙沙獾就是为分散各班作出打算，让各班分别跟上游哨四下出动，此时想插几嘴都被打断，只好为了拿出不偏不倚的态度，绕在一旁的马车边，懒洋洋地等她们争完出发。不出所料，钱串串去了一会儿回来，愁眉苦脸地嚷：“人都被撵跑啦。”龙琉姝大为恼火，把出这个主张的人糟蹋十几遍。

    钱串串也还不知道是狄阿鸟的主意，把责任一推，推到龙沙獾身上。狄阿鸟是背后的罪魁祸首，主动承担说：“阿姐，不关龙沙獾的事，我想让他们夜里好好睡觉……”他发觉龙琉姝火气很大，瞪着自己的眼睛全是要咬人两口的恶劲，连忙赔笑说：“阿姐。天气这么好。我们赶快去打猎吧？我给你拾猎物……”

    拾猎物是奴隶做的活，龙妙妙嘘地一声把狄阿鸟的本质看透，嘟囔说：“卑躬屈膝！”

    龙琉姝稍微消气，并过去拍打飞鸟的头，大声埋怨说：“人都没有啦，还去打什么猎？”飞鸟心里委屈，连忙把自己的理由讲出来说：“不管打围还是打仗，少不了分散合聚，要是他们连这些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和敌人作战？再说啦，大队人马行军慢，能给他们到处去玩的机会，还能让那些夜里没睡好觉的藏到马车里睡觉。像这样下去，还不如让他们放假回家，好好地玩。”

    龙琉姝自己就不好好睡觉，怒不打一处地发火：“谁夜里不睡觉？”她早就觉得飞鸟会干什么出格的事，吐着长长的哈气说：“就知道你要无事生非，让你瞎闹腾？连个打猎的人都找不着……要打猎，你一个人去吧。”飞鸟见她口气冷淡，没敢要去。龙琉姝就再三督促：“去呀。谁不让你去了吗？”

    飞鸟见她的脾气越来越乖张，只好缩着头听她喊嚷。钱串串添油加醋地在一旁解释，连连说：“找不到人多没意思？”飞鸟恼她乱插嘴，反唇相讥说：“没有人跟你一块吃饭，你就不吃饭啦？”钱串串想不明白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只是说：“本来就没意思。”龙妙妙带着自己的人坐山观虎斗，不分左右。几个人越吵越恼。飞鸟坚定自己的想法，哼哼说：“我还要整顿轮值大帐，逼他们自己烧饭吃！”说完，在自己的马屁股上加一鞭边，骑马往马队前头走。龙琉姝只好冲着他的背影嚷：“让他一个人去。不知道好歹。”

    ※※※

    阳光下忽闪反射的彩色有点儿刺眼，洁白得让心里找不到任何污秽。

    飞鸟踏着脚下安宁的大地，放眼望去，见那皑皑白雪起伏之间勾勒出一道道温柔的曲线，错落远去，心头顿时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孤寂和敬畏，不由得下马，向着仍残留斑驳的雪山跪拜。神山感受到他的虔诚，指引他来到一片矮坡的雪林地。

    矮坡上的雪雾像是被被染成淡蓝的罗幕，笼罩在树身透出的湛湛雪芒，美不胜收。

    飞鸟的呼吸都因为喜悦而沉重，连忙拿出弓箭，在静得只有不负重压的松枝咯吱吱响的林子里穿梭。几只跳跃的麋鹿迎面奔来，见人改向往东走。飞鸟不肯让它们脱逃，自左侧的雪松林子往外抄，正走着，身侧响起细微的梭梭声响。他放慢速度，支起耳朵，感到那在耳畔已经清晰时猛然回头，张射在即，才知道自己对准的是一位少女的面孔。

    这少女竟是曾格絮絮。她好一段时间都没在龙琉姝身边，这次出现，穿了身暗黄羊裘袍，袖边滚着貂毛，脖子上披挂几串玛瑙和木疙瘩珠，却是不提防飞鸟用弓对准自己，连忙揉着自己胸脯喘气说：“我是你絮絮阿姐呀。”

    飞鸟收起弓箭，连忙说：“我差点把你当野兽。”

    曾格絮絮嘟起嘴巴，嚷道：“老远看着像你，追来想吓吓你，倒把自己吓得够呛！”她打马绕去后侧，娇笑看他背膀，问：“我那么小心，还是让你发觉啦。你背后长着眼睛吗？”飞鸟翘头看着无影无踪的麋鹿，急忙说：“没长眼睛，可长着耳朵呀!”

    他连连督促曾格絮絮一起追猎。曾格絮絮就吊在后头掀手大喊，嚷道：“我打一旁帮你赶！”

    他们一前一后，竟喊回来两只狍子。飞鸟有饮热血的坏毛病，射了就趴到狍子身上呼呼啜一起。曾格絮絮爬下马，站到一旁，边看边问：“你怎么跑这么远打猎？”飞鸟爬起来给她解释，倒奇怪她怎么出现在这儿，问：“你呢？你怎么来的？”曾格絮絮兴高采烈地告诉说：“我姑姑在林后的帐篷里修行，我在这儿陪她，出来玩看到你，追过来的。”

    她拽着羊腿“嗨吆、嗨吆”几声，蹦蹦跳跳地挽住飞鸟的胳膊。

    两人坐到羊身上，飞鸟呼呼倒一阵她感兴趣的人或事。说了不大一会儿，曾格絮絮黯淡许多，眼红红地说：“琉姝赶我嫁人，我只好嫁人，以后再想见你们多不容易……”飞鸟不敢相信地说：“她赶你嫁人？”曾格絮絮点点头，埋怨说：“还不是因为你？！她不让我和你好。”飞鸟大为恼火，嚷道：“为什么？”曾格絮絮大惊小怪地说：“你还不知道？!你阿姐和你定了亲！老说我勾引你。”她看飞鸟半信半疑的模样，赌咒说：“骗你是羊羔子。”飞鸟眼珠从东眼角横到西眼角，再从西横到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说：“真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曾格絮絮当即白了他一眼，说：“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她忽而开朗，咯咯娇笑，小声问：“会亲嘴儿吗？！我教教你吧？”飞鸟鼻子里喷出一团热气，心怀鬼胎地看住曾格絮絮，发觉曾格絮絮的脸庞娇红欲滴，连忙咽进吐沫，半推半就地装傻说：“好不好学吗？”曾格絮絮“唔”扶住他，幽幽地说：“你把眼睛闭上。”还说完，不给飞鸟任何准备，探出身子凑到他跟前，噙住嘴唇慢慢地拉扯。

    飞鸟呼吸不由一顿，几乎感觉到自己裹毡里的发梢都要刺出来。

    曾格絮絮发觉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收回嘴巴，再次要求：“把眼睛闭起来。”

    飞鸟听话地闭上眼睛。她又俯身上去，吞气如兰，递出一条香舌。飞鸟体内的无名火焰被勾动，本能地伸出自己手掌，摸往自己觉得神秘的胸脯，在两座山峰上抚来托去。曾格絮絮浑身软烂，“咛”了一声把柔软的身躯朝他挤压过来。

    两人在雪地上滚来滚去，沉重的喘气声似乎要把积雪融化掉。

    不知过了多久，玩不会别的花样的两人起身撩拨发丝，相互眉来眼去。曾格絮絮问：“好玩吧？”飞鸟不知道好不好玩，只是不想罢手，他偷偷地暖了一会儿手，从袍襟里摸下去，也好得到更大的满足。曾格絮絮怕冷，拦了两下问：“你摸过你阿姐吗？”飞鸟有时过于诚实，糊里糊涂地说：“碰是碰到过，没敢摸……”

    两个人厮磨了一大会儿，去林子后面的敖包暖和。

    时光飞快。他再出来已是下午，抬头看看偏西的日头，这才知道自己呆了太久，这就上马加鞭，风驰电掣地往欲设营地的方向奔驰。等回到营地，天已经快要黑了，喧闹一片接一片。飞鸟寻人一问，才知道几十名的少年在一条河边追上一起羊群，猎回来一百多只。他高兴归高兴，却不知道自己现在回哪儿去，只是用马扛着四条后腿晃悠，转悠两圈，听有人告诉自己说：“龙琉姝当你丢了，找你找得差点哭。”这才即紧张又焦急地赶快看看。

    迈着犹豫的高步正心虚，龙琉姝打一旁冲出来，拽住他的衣襟往僻静拖，拖到地方又找他吵架。飞鸟却不跟她吵。他记得自己“少值”职责，在龙琉姝营帐里胡乱切大半斤生肉，填填肚子，告辞说：“我还有事要办。”龙琉姝嫌他嚼生肉恶心，也根本不想多搭理，只是说：“滚远远的。我现在见你就烦。”

    龙青云要在晚上和大朝使者商谈大事，外头的孩子更没人管，野驴子般打闹，不时把帐篷顶倒。他一出来，先狐假虎威地喊来几条大汉，按住当值的人“噼哩啪啦”地打一顿，传令说：若有喧哗，一律责棍二十，胆敢网开一面，这就是下场；而后，又去逼大小少年自己煮弄吃食，还是当众集合，就地下锅，让自己没有拖干柴回来的吞吃分发的生肉。

    不过一时三刻，营地里肃穆改观，但人也被得罪完。

    挨打的，吞了生肉的，成群结队去找龙琉姝，问她到底还管不管她阿弟。




第三卷 三十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节

    飞鸟半点也不知道龙琉姝的摩拳擦掌，还带着整肃军纪后的成就感踏进龙青云的大帐，准备讨阿舅赞赏。进去，帐内的大人正在咆哮，溜去龙青云身旁听了好半晌，这才知道几姓党那人纠集上千人来向大朝使者讨要封赏，龙青云因而正向方白和杨达贵转达这一消息，一起商量，找出对策。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人却还想着明天怎么打猎。飞鸟不由得担心，连忙趴在龙青云耳边说：“阿舅。阿舅。我们人少，还没提防，还是让大朝使臣假装替他们请封赏，暂避锋芒吧。”

    龙青云低声说：“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党那人两败俱伤，你让他们请封赏，他们就请封赏？快出去玩吧，别乱凑热闹。”他嚷完飞鸟，朝方白看去，说道：“两位使臣不必惊慌，我也不能因人少力微就置上邦天威于不顾。何况他们冲着我龙某人来，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使臣大人受此惊扰。”

    方白和杨达贵虽不吝虚名，却也不甘受蛮胡兵所逼，更觉得狗咬狗何乐而不为，假意推托说：“龙岭若感到为难，还请暂避来敌锋芒。许我二人快马递报，去关中讨要一二兵马，出兵荡贼，如何？”

    飞鸟连忙朝龙青云看去，好心地说：“千里之遥，来到这尽等着为咱们收骸骨！”

    龙青云怪他多嘴，瞪了他一眼，训道：“乌鸦嘴。去找你阿姐玩，别在这儿掺合。”飞鸟不甘心，顶嘴说：“我是少值令呀。怎么不能掺合？”龙青云“啧”地假怒，待他怏怏起身，方在方、杨二人面前不动生色地包揽说：“一群混蛋来讨要些赏赐，何用劳烦朝廷兵马？”方白怒声说：“朝廷的赏赐就这么不值钱吗？”

    吴隆起无端起身，推就说：“当然不是。可那党那人声势浩大，朝廷鞭长莫及，单凭我们？恐怕……”他话未言尽，却挑了头，当即，有的怒吼说：“让他们去请他们的人来？！”有的大叫说：“为何去长党那人志气？”帐内莫衷一是。

    龙青云力压声势，给两位使者说：“确实并无必胜把握，还是请两位使臣大人明示一二。”方白和杨达贵能如何明示？无非措辞再严厉几分，一味激将。

    飞鸟插不上嘴，心情沉重地打席后往外溜，尚未走到帐门口，听到龙青云向使臣叫苦道：“他们领兵前来，张口索要钱财，无非是怪我占了他们的功劳，现在为朝廷拒御，岂非输了道理？”他本来还觉得使者是自家的客人，做主人的说什么也要撑腰，听完龙青云诉苦的话，恍然醒悟，回头叫嚷：“阿舅是需要你俩当面数贼无状，澄清、澄清，也好兴兵！”

    大人们都朝他看去，再朝龙青云看去，想知道龙青云是不是这意思。

    龙青云连连冲他摆手，让他赶快去找龙琉姝玩。

    飞鸟吱溜钻到帐外，心中暗说：“少值令还真是哄我玩的。还是早些说服阿爸，去放牧？！”他鬼头鬼脑地在雪地上走，突然有种惘然若失的感觉，委屈万端地想：我说的不对吗？既然嫌我年纪小，为什么还要让我做少值令？

    怒气冲天的龙琉姝迎面走来，一碰到这凝神那发呆的野鸟，立刻刮过一阵雪旋风把他卷到僻静的帐篷后，黑着脸算账：“你和谁学的吃生肉？”

    少年们怂恿龙琉姝让飞鸟啃啃生肉让自己看。

    龙琉姝却亲眼看到飞鸟自自己的帐篷走前，当着自己的面啃生肉吃，突然觉得自己所读的书本里处处写有五个大大的字：“不能吃生肉”，不敢想象飞鸟的将来，深怕他会有带自己回山林穿树皮的一天。她心里已经失望到极点，若不是善良、温顺的本性，定然不是这样的拍拍、按按。

    飞鸟依然忍不住为大事忧心，绞尽脑汁地把自己听到的大人的主张串起来想一遍，心说：要是两边打起来，我们会不会成为大人的累赘？他见龙琉姝无端纠缠于鸡毛蒜皮的事，更觉自己为大事犯愁是正经事，不耐烦地大叫说：“还讲这个，出大事啦。”

    他不知道该不该泄露出所误知的大事，没有往下嚷，只是将眼神里糅入龙琉姝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尚皱紧眼睛，心想：“阿舅赶我走，一定以为我是小孩，嘴巴没把门的。其实比起他们那些大嘴巴，也只有我能做得到……”

    龙琉姝视而不见，“啪”就是一巴掌，严厉地问：“你和谁学会吃生肉的？”

    飞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惹了她，关键的时候老挨打，连忙摸摸挨打的地方，气冲冲冲她吼：“吃生肉的人身体强壮。我阿爸说的。萨满也这么说。他们都说吃生肉不得怪病。老虎、狼都不吃熟肉。”

    龙琉姝拧住飞鸟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回去我就让人问你阿爸。看你说谎没有。他们都说只有奴隶和山里的穷部落才吃生肉……”

    飞鸟心里无比烦闷，强打耐心地解释说：“冬天吃生肉最好就大葱，不得病，而且牙齿好。不信问问你阿爸。”“啪”。又是一巴掌。龙琉姝说：“那我不管你吃什么。你干嘛让别人也吃？我阿爸给你做少值令，是要你去收买人心的，长大以后朋友多。你却把人全得罪完。有你这么笨的人吗？”飞鸟硬梆梆地反问：“我干嘛要收买？我没有人心吗？”

    龙琉姝大口、大口地喘气，只好说：“我不跟你说。我一定告诉你阿妈。你偷吃生肉，还狗仗人势乱整人。”飞鸟咬尖嘴巴，软下口气说：“阿姐。我怎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委屈地说：“是你让我好好做少值令的。我好好地做，你却还打我。你再打我，我也告诉你阿爸去。”龙琉姝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这么头疼的事，只是用一种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的眼神剜住飞鸟，缓缓地说：“我阿爸告诉我说，他让你做少值令，是要你得到尊显的身份，你不会收买人心没关系，可以什么都不干，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得罪人。你以为你能管得住他们吗？要是能管得住，龙沙獾早就管啦，他们以为是我阿爸下的令呢，要不，根本不理你。”

    飞鸟相信自己确实有点得意忘形，倘若那些刺头知道是自己下的令，打死也不服从。他一下失望到底，心说：不得其法，没关系，我可以换别的法。可要我什么也不干，只用少值令的身份拉帮结派，不是泥偶摆设是什么？

    龙琉姝见他一声不吭，相信他已有所悔改，用一种冷硬的声音缓和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说：“以后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飞鸟委屈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觉得自己为大伙好的做法竟得此误解，自己成为一名真正巴特尔的雄心壮志竟然被如此践踏，立刻朝龙琉姝看去，却发觉龙琉姝的目光中充满着愤怒，轻蔑和高高在上的意志，硬要自己去接受屈辱，带着感激去享受泥偶摆设的某种好处，逼迫自己就像逼迫那些做牛做马的奴隶，浑身发抖地赌气：“我不再做你家的狗屁少值令，辞官回家还不行吗？”

    说完扭头走开。

    龙琉姝用几乎撕裂嗓门的沙哑声音大叫：“你要干什么去？”

    飞鸟什么话也没有说，头也不曾一回，径直地回龙青云大帐，只等龙青云议完事就告诉他，自己不再做少值令，也不再上学，回家去放牧，不要他拿什么少值令逗自己玩，要儿子也不能要着自己。龙琉姝还不常见他赌气的模样，自身后追上来，猛推一把。飞鸟趔趄走出几步，只道这阿姐欺负自己欺负得太过分，，以脚撑地，猛地回头顶住龙琉姝，因气愤而瞪圆的一双牛眼。

    龙琉姝想不到他还敢生气，用眼神剜着他，粉红秀美的面庞拧成难看的疙瘩，眼看飞鸟负气对峙，奔到跟前猛推一把。飞鸟几乎被推倒，爬起来，却依然扎出犟牛的模样。龙琉姝一脚踢过去，怒吼说：“我让你再瞪眼？！给我滚！”

    飞鸟似乎刹那间解脱，哈哈大笑，把龙琉姝笑得失神。他转过身子，大步往前走去，边走边冲着营地怒吼道：“你们都听着。我不做少值令啦。草原上从此多出一匹狼。”龙琉姝“啪”地在他脑巴上印一巴掌，绷住脸等他回头再说。

    飞鸟却再次抻抻胳膊，张舞狂歌云：“骑我灰龙驹，抖我细长杆。捋羊千百头，顺风走黄川。君不见吾家白雪奔流猛，皑皑踏蹄不停休，君不闻所过熙攘吠犬狂，声声萦绕溃豺狼。”

    龙琉姝瞪眼盯紧他的脑勺，脚脚紧跟，看他到底要到哪去，到底要干什么。

    龙血、狄阿孝闻声赶来，在雪地里起伏不定，均看到他身后恶狼状的龙琉姝，不声不响地贴身帐后，遥遥尾缀。飞鸟自顾换歌，高腔吼道：“……安能摧眉折腰事阿姐，使我不得开心颜。”刚唱完此句，就挨了一大巴掌。

    他的脑袋被打低半尺，遂高高昂起，歌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龙琉姝一时把巴掌扬起，等着下面的疯话。果然。飞鸟迎风怒吐：“阿舅门前贵吾值，以米五斗坏君子。阿鸟高风怒嚎歌，瀚海雪舞欢纷纭。”

    龙琉姝翻转手，反抡巴掌，掉着眼泪喊：“唱。我看你能唱多少。”

    头又被挥打的巴掌拍得猛顿，飞鸟再抬高一尺有余。

    他扛起肚子敲腿，因脚没踩实，差点一屁股坐地，连忙稳住身形再歌：“五明骢、银獬豸、火龙驹、乌龙骓，驷马銮铃响，难追壮士行，东郭西野，南城北郊，东南西北，西南东北，八阵刀枪胁，尤耻玲珑身？阿鸟将心比明月，阿姐狗急熊掌抡。熊掌千斤碎磐石，怎奈铁盔强颈项？人生自今谁无死，自有英雄傲比人！”

    龙琉姝大怒，劈头盖脑地浇下去，喝道：“让你乱嗷嗷？”

    飞鸟得到更大的鼓励，嘶喊大吼：“枪林箭雨万马嘶，三军夺帅不夺志！金殿余震天庭怒，扁叶穿梭渔舟行。一朝二桃杀三士，空冢弹剑吾惊魂。阿舅阿姐相与言，璧士阿鸟心悲愤。长空望断不见雁，唯有苍狼万古闻。”

    雪光里人影悄随结队，失笑来看龙琉姝修理她阿弟。

    飞鸟趾高不改，一口气唱到龙青云的帐篷外绕趟。帐内刚议完事，刹那间，密谈中的龙青云和吴隆起不禁瞠目侧耳。龙青云反应及时，飞快地跑到帐门口喊：“阿鸟。你嚎嚎什么？”龙琉姝被气哭过再被气笑，扭身捧腹抖肩膀。

    阿鸟旁若无人地原地绕圈，回来面对龙青云，郑重大叫：“阿舅。我要辞官。”

    龙青云哭笑不得地问：“你先进来，说说什么是一草二桃杀三石？”

    吴隆起也跑到了帐门，小声说：“古齐国谋士用两颗桃子羞辱三位勇士，致使三位勇士自杀，故留下二桃杀三士的典故。”

    飞鸟顶着自己的牛头往里迈步，扶扶被打歪了的头盔。

    龙琉姝也恶狠狠地进去，说：“阿爸。你快管管他吧。他不分好歹……”

    飞鸟反唇相讥，力争说：“我怎么不分好歹啦？我自己吃了生肉，也让别人吃生肉，阿姐就要不愿意，说奴隶才吃生肉，阿舅说说看，是不是很多人都吃生肉？冬天吃生肉，是不是让人不得病，牙齿好。”

    吴隆起略一迟疑，不自然地问龙青云：“吃生肉不得病？！”

    龙青云生怕吴隆起小看，以咳嗽掩饰，说：“我们这是有吃生肉的习俗，冬天吃生肉用葱。”

    龙琉姝说：“他自己吃就行了，还逼人别人吃，人家都以为是阿爸让的，吃得要吐。”

    飞鸟大声说：“冬天宿营用大锅喝汤，发下去就结冰。我让他们养成习惯，自己用头盔瓢盆烧，发觉汤冷往里填煮热地石头，哪好哪坏？有些人不肯拖干柴回来，不肯自己动手，我逼他们吃生肉是怕他们饿肚子，哪里不对？”

    龙琉姝说：“人家怎么吃饭关他什么事？现在他把人得罪完啦，个个要揍他。”

    龙青云怒道：“他们敢。”他也露出责怪，说：“这些事你别再管。还不到你管的时候。有些人不知道好歹，你要顺着他们的劲，哎~，让他们觉得你好。有什么好的想法，来说给阿舅听，让阿舅逼他们就范。”

    飞鸟心倏地下沉，犹不服气地嚷：“我告诉你说他们夜里不睡觉，你不说要我管？”

    龙青云温和地说：“我那是想历练、历练你的能力。”他晃了晃手，往外指了一指，看退吴隆起，这才肯低声叮嘱说：“可你也不能得罪这帮家伙。这些刺头很不好管，背后也都是他们的老子，轻来小去，惩罚他们还没有惩罚他们老子顺手，你要能哄就哄，能骗就骗，知道吗？”

    飞鸟赌气问：“为什么？”

    龙青云“啧”地一声，说：“他们的老子犯错，能定罪，该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可要是他们犯过失？无非打打架，瞪瞪先生，追追少女。这些过错能怎么办？打个皮开血绽还给他们的老子？那怎么行？连我也只能通过他们的老子管。你要是阿舅的儿子，咱俩大治大，小治小，谁也不敢放屁。可你不是阿舅的亲生儿子，整治他们，他们心里不服。他们不服，长大了对你的妨碍就大！明白吗？”

    他以为飞鸟能明白自己的苦心，耐心地等待着。

    飞鸟略以踌躇，一本正经地说：“我告小辞官。”

    龙青云惊讶地问：“为什么？”

    飞鸟嘀咕道：“阿舅，你别再哄我玩，我……”他抓耳挠腮，发觉自己生气，感到自己被玩弄，但道理却很苍白，只是说：“不为什么。反正要辞官。”龙青云责怪说：“你这孩子赌什么气？！”飞鸟硬梆梆地说：“我不是赌气。”他找表辞官决心，就把自己的头盔扭下来，往地上一放，说：“当是官帽。就放这。”说完爬起来就往外走。

    龙青云喊没喊住，连忙朝龙琉姝看去，大声说：“我骂你阿姐替你出气。”他说这话已经来不及，只好问龙琉姝：“他怎么啦？”龙琉姝恨恨地说：“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他两句而已，他唱了一路歪歌，呜哩哇啦也不知道唱什么。”龙青云连忙给她示意，轻不可闻地说：“快去看他怎么了！”龙琉姝背坐过去，用哭腔说：“我不去，我见他就烦。”

    龙青云叹道：“闹吧。闹去吧。”

    龙妙妙蹦蹦跳跳钻进，滋滋惊叫：“狄阿鸟被阿姐打惨啦，一个劲地唱：阿舅门前贵吾值，以米五斗坏君子。阿鸟高风怒嚎歌，瀚海雪舞欢纷纭。”她笑得忘形，让龙青云也受到感染。龙青云忍不住笑出声，问：“都什么意思？”龙妙妙“扑通”坐去他身边，揽着他说：“狄阿鸟说阿爸看似抬举他，其实是用五斗米坏他的君子作风。阿鸟为保持高风亮节，发怒吼歌，天上下起大雪，雪花乱舞。”

    龙琉姝也转过脸，忍俊不禁地说：“还有什么安能摧眉折腰事阿姐，使我不得开心颜，听得我又气又想笑。”她脸庞暗下来，低声说：“阿爸。我越来越讨厌他……”




第三卷 三十一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一节

    同班同窗闻讯，吆喝着接阿鸟回帐篷。他们一起读书几年读出来的，年龄相许，交往多磨，虽然竞相从嘴巴里倒些牛黄马宝，对辞官回家加言指点，却都没有什么恶意，还把炭盆上的热水舀子中提出酒囊，以示庆贺，嚷闹好一阵才肯罢休。飞鸟被嘻嘻哈哈的气氛占住头脑，直到钻回牛皮袋子，才得以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儿联系到一块，他想起龙琉姝对自己的欺压，想起曾格絮絮和自己近乎就被打发出嫁的蛮不讲理，想起他们对自己扯线木偶般的好心安排在白白摧毁自己的雄心壮志，感到无可奈何，只是在心底说：“我再也无法容忍下去……”

    在一道道魔咒面前，他突然间想回家问问阿爸，问他什么时候为自己定的亲。

    当然，回家之后不得不为搪塞阿爸无计，他担心地想：阿爸问我为什么乱杀人？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告诉他，我看着那些恶狠狠的大人心里很害怕？是的，是有那么一点点害怕，毕竟他们都是大人，可以把我撕碎，可以把我踩伤，可——能告诉阿爸吗？……唉！他一定非常失望，失望过后，告诉阿妈，女人往往不喜欢保密，阿妈也会讲给别人，这样一来，我就彻底地完蛋……

    王小胖抱着睡袋来找阿鸟，强行挤入同一铺窝，把他的思路打断。

    这个好心的伙伴依然惦念不忘地替他出谋划策，同仇敌忾地说：“问问是谁第一个告你的状，打他一顿，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

    飞鸟不感兴趣，只是恨自己想家却不敢面对阿爸……

    一夜北风几度，天明再随马队上路，飞鸟更是反复往东南方向回望，蹉跎叹息。

    他们朝茫茫雪原出发，竟是朝讨封的党那人迎去，不日在晶亮的青碾滩上和党那人遭遇。

    青碾滩圆石浅水已成冰晶，被雪一披，平如白幕，将皑皑两岸划一为二。他们向对岸望去，可以看到无数稀疏黑点将两棉花地炸开涟漪般的碎雪，等攒聚滩头，更高扬敝日碎雪，白茫茫，嘶烈烈。

    车中方白和杨达贵神色惊悚，急急撩帘，刚一露出面孔，就被走马扬鞭的叫嚣少年抖起的雪浪撒个冰凉。他们往外眺一眼，上手扶车门，背身下出一脚，不及蹬在半空中，已“咯噔”一跳落实，三瘸两拐，到处寻龙青云。

    两人远远看到踽踽抖缰的龙青云，匆匆争上，迫不及待地扯上缰绳。龙青云狐裘斗笠覆盖马尾，身躯腽肭，先慢腾腾地低下身躯，将口发自胸腔的热气喷得怒厚，而后用迟钝的眼神一扫，这才敲鞭长指，喝道：“尔等无目贼，利来，不利走，何惧之？！”

    方杨二人一喜，却见他挺身，似乎“咯”一声，连忙把鼻子一抽，知是冲天酒气，不禁怪自己问道于盲。龙青云看他们脸眼紧皱，神色躲闪，哈哈大笑，举手要来儿郎，汹涌如潮地朝浅滩对岸箭穿。

    冰上虽已经覆雪，下蹄依然很滑，其中的几骑难止其势，轰隆倾蹶，直直冲出数丈。

    飞鸟追到龙青云刚刚停留的位置，但见身前铁骑不断从两路往中翻滚，阵形塌陷前逐，心头忽骤忽松，只道战争已经爆发，连忙转身，沉沉望向两名使臣，暗中恼他们同为雍族，却老是挑拨事端，坏大国威严……

    龙青云驰往对岸，对岸的骑兵却无故慌乱。

    他们也急急驰出数骑，停到阵前，与龙青云相距不过百余步说话，最终走到一起，碰头交肩。飞鸟凝视了方杨一阵儿，踏到滩前往对岸望，见双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开战，而是聚到一起说话，格外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到底是在相互罗列罪行，还是在和解？还会不会打起来。然而滩头对岸的人们虽用喊声说话，仍被怒风掩盖，难以到达对岸。

    龙琉姝带着钱串串打马过来。两人瞄着飞鸟交头接耳一阵儿，钱串串挽着马缰来到飞鸟身边，戾声说：“你阿姐也让你冲到河对岸，好让他们知道你也很勇敢……”

    飞鸟已经跟龙琉姝怄上好几天的气了，见钱串串都用这种语气命令自己，还是不齿地去装勇敢，假装没听见，只在心底说：“大人真要是打仗，定要我们撒腿后撤，让我过河，我能去干什么？”钱串串见他无动于衷，硬梆梆地丢下话说：“反正我跟你说了，去不去由你！”说完，回了龙琉姝身边。

    龙琉姝看往飞鸟的眼神越来越怒，突然一蹬马腹自后面冲赶上，挥舞起长鞭，“啪”地打到他背上。飞鸟装作没打疼，打着口哨儿掉头，晃着脑袋，蹬着两条腿扬长而去。他以为龙琉姝还会追上来，边走边稍微扭头，用余光暗扫背后，静静等等龙琉姝怒不可遏的大喊和发泄，不料走出二十几步，背后还是一片平静，好奇地一回头，方知龙琉姝停留者原地，握着鞭子，歪着头，似乎极其难过。

    飞鸟心中不忍，正要回去道歉，龙琉姝拨转马头，到钱串串跟前说了句话，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钱串串并没有立刻跟上去，站在原地大骂，声音隐约可闻。飞鸟想起自己以前对钱串串很好，再想叶赫完虎臣以前给自己借钱，还曾拍胸脯说自己是龙沙獾阿弟，以后就是他阿弟，不禁打鼻孔中喷出几丝暖气……

    他走回伙伴聚集的地方，看龙血、狄阿孝、花落开、王本等好多人都望住自己，只道他们看到了龙琉姝冲到自己背后的那一鞭，怏怏地说：“没见过人挨鞭子吗？！”他知道了自己和龙琉姝的婚约，越发难以容忍叶赫完虎臣替阿姐教训阿弟，突然想去讨债，让他还钱，以此进行报复，听到龙血龇牙大叫：“那姓钱的那浪蹄子恼什么？碍着她的事么？”

    龙血曾追求钱串串碰过壁。飞鸟极怀疑话里藏有太多的借题发挥，淡淡一笑，亦惊亦乍地说：“你还不知道？她和叶赫完虎臣好上啦。”龙血咽吐沫时一伸脖子，旋即嘲讽说：“叶赫完虎臣爱她吗？那是想通过她接近龙琉姝……那家伙比李世银他们有心计，玩弄她，她还不知道。”

    一说叶赫完虎臣的坏心，他狗拿耗子的悬疑当即有了清楚的原因。狄阿鸟心里腾地蹿上一团猛火，将五脏内腑全都烤得沸腾。龙血也越说越来气，哈了口痰吐去，提议说：“我听说叶赫完虎臣冲你动了手，咱们就用这个借口找茬，打改他。”

    历来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在镇上长大的少年亲戚，玩伴离得近，容易拉起势力，相互即使闹闹冲突，也很快按资排辈；好比狄阿鸟和王本，他们进学堂时斗架，王本找来的小孩大多先加以区分，弄清俩人到底谁该管谁，事情原委，谁对谁错……

    叶赫完虎臣却不是镇上长大的，他的阿爸从龙青云那里得到一块建府的地，盖了片房，而自己家的部众、草场、土地全在天白山山麓的脚下，于是连王壬一也生出动一动他的决心，随波逐流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怕龙岭剐他？”他卜愣瞪眼，大声补充说：“他竟然还动手打阿鸟？！阿鸟是我们西镇长大的，我们西镇人都知道他阿爸，他以大欺小，欺负我们西镇雍部小孩，一定得教训改他，让他给阿鸟磕头赔罪！”

    人多则势大，势大心壮，王小胖也扯着嗓子大叫：“阿鸟。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飞鸟屈服于目前的形势，大声说：“都快要打起大仗，要团结？！”

    ※※※

    出乎飞鸟的意外，党那人并没有和龙青云打仗，还跟来拜见两位上国使者。

    龙青云下令安营织帐，大摆筵席，并说上国使者是自己的客人，自己可以出钱替靖康行赏，于是当场数落几位党那首领的功勋，巨细洞察，令人叹服。党那人因而感激龙青云，言必称龙汗。据说他们出于客气，并没有接受，走时扬言：“吾儿郎为上邦流血，皆不得赏，是对吾等的侮辱，予亦不要，我们南下自己取……”

    飞鸟在营帐外露了好几次头，想知道他们相商些什么，却没能混上人场，只好回头自己琢磨，越发觉得奇怪，心说：“阿舅也真好心——竟然要自己出钱，最奇怪的是那些党那首领，他们竟然出于客气，说什么也不要！”

    党那人盘桓两天，说走就走，半天工夫，尽皆散去。

    ※※※

    大伙不知道除打猎的人马外，龙青云还密令一支千人队伍往西南移动，等着党那人无礼动手，看到党那夹着尾巴散干净，虽然并不声张，仍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觉得这天傍晚的夕阳格外地好，尽皆在焕发出一道亮线的河滩上放马。

    风从西北吹过来，河滩上雪气奔腾，不远处的山峦在藏在古斯洛大山的后面盘旋，像条山上绽开黑花袋的白蛇，爬进高耸的神山胳膊下。从营地到那片荒野山林的河滩上走满休闲的无鞍骏马和他们的主人，不时有“唏嘘——唏——唏——嘘”的口哨声代替僵滞的流水，欢快盘旋。

    飞鸟和龙沙獾各挽骏马，踩着冰冻的碎石，并排走向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松林。

    而狄阿孝却跑在河滩内侧，不停在雪地上刨雪粉冲他们撒，试图激怒王小胖和自己的表哥，飞鸟撇眼过去，冲飞孝伸出手掌大喊：“小心雪窝子！”他喊完回头，细细瞄瞄龙沙獾的鹰鼻子和高高的颧骨，知道找到那双锐利的眼睛，方说：“阿哥。党那人不要龙岭的东西，会不会领兵南下，真要到大朝索取？”

    龙沙獾不比飞鸟高多少，浑身也略显消瘦，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尽管很少和人打架，却有两只长满肌肉的胳膊和一双硬实的铁腿，能轻而易举地扼住一百多斤的少年人脖子，把他举到脚不离地的地方。

    他抬起头，用皱了皱紧绷的面庞，轻蔑地说：“谁告诉你党那人不想要？！他们做梦都想要。可龙岭能白给他们？一开口，底下的阿叔们个个都红了眼，按着刀柄问谁要上来拿，党那人心里一虚，这才出于‘客气’。过后，龙岭折合一些牛羊，免得他们空手而归！至于他们肯不肯南下自取，那再也不干我们的事！”

    飞鸟隐约觉得他们各有目的，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准，犹豫片刻，说：“可是……”

    龙沙獾轻轻地打断说：“阿鸟，你难道不明白吗？武力有时更能让人感到畏惧……一个人一生中除了在战场上，还应该在自己人面前展示几回，不为恃强凌弱，而是在保护自己。我很快就要走了，我走以后，肯定要有人欺负你。你应该和他们硬碰硬地干几回。不再让别人都觉得你胆小怕事。是的，他们觉得你胆小怕事，可我知道，你不比任何一个人胆小，只是还弄不明白在不面对敌人的时候该不该使用！”

    飞鸟觉得自己和叶赫完虎臣他们之间不是谁欺负谁，变成一种说不清倒不明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甚至不是取悦于龙琉姝那么简单，隐隐指向将来，因而停到龙沙獾的身后，申辩说：“阿爸不许我打架，他说我们打架，输和赢不由自己决定，都关系到他们背后的阿爸，轻则给阿爸带来难堪，重则会给家族带来不幸。你信吗？”

    龙沙獾回过头，面带讥讽地问：“你真那么听你阿爸的话？”

    飞鸟以你有所不知的样子上前，勾了他的脖子说：“那要分什么话嘛！”他目视玩闹的伙伴们，兴致勃勃地说：“你去黑水打仗，我到璜水放牧。我们将奉养阿爸、阿妈，建立功业，你将来成为英勇善战的将军，我将来成为牛羊遍地的富人，怎么样？”

    龙沙獾都被他横飞的吐沫喷中，却顾不得揩一揩，不敢相信地说：“阿姑说你是做不上瓦里格，跟我们所有的人赌气。”

    飞鸟大拍胸脯，说：“阿妈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龙沙獾只好威胁说：“我要把你的话告诉她……”

    飞鸟心虚万般，掐着他的脖子大晃大叫：“我看你敢。”他陡然露出自己志向，迫不及待地问：“阿哥。仗没有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时候向阿舅告辞了吧？！”

    龙沙獾被他晃得头晕，勉强说：“就是你拿定主意，你阿爸愿意，也不能急于一时吧？！”

    飞鸟往前加快脚步，一边试图逃脱他的报复，一边想：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再不走，就快过年了，过了年万物复苏，就到了春天。




第三卷 三十二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二节

    阿鸟到大帐和龙青云说明去意，并没得到允许，只好无比沮丧地出来。他逛了营地的边缘，坐到反扎下的平板车，突然看到叶赫完虎臣和龙琉姝肩膀碰着肩膀，往营外走，心里猛然紧张，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暗想：天已经很晚，他们要去干什么？想到这里，连忙站起来，头昏沉沉地跟到后面，走不多远，只见两条人影停下，相互拢抱，虽然看得并不清楚，却是确确实实的接吻……

    他浑身冷得发抖，胸口忽如受了铁锤的重重一击，头晕眼花地往前奔。

    眼看快到跟前，两人仍未罢手，“唔唔、啧啧”的声音尚清晰可闻，他声嘶力竭地弓起脚，哭声大喊：“你们，你们……？！”

    面前两人惊乱地分开。龙琉姝连忙背过身，什么话也不说。叶赫完虎臣却面向飞鸟，眼睛扑簌不定，强打镇定地咆哮：“你喊什么？！”他连忙换换口气，低声下气地说：“阿鸟。这是我和你阿姐的事，你放聪明点，龙沙獾要走，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

    飞鸟“噌”地拔出腰间弯刀，尖锐大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叶赫完虎臣极不理解，跃后一步，狂声低叫：“你疯了吗？”龙琉姝转到叶赫完虎臣面前，颤抖地收买：“你发誓忘掉这一切。瓦里格就是你的。我和完虎臣对长声天起誓，支持你做瓦里格——”叶赫完虎臣拔过她的肩膀，再次迷惑低叫：“琉姝。你怕他什么？”

    飞鸟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感觉刀也离手而掉，只是喃喃地嚷：“你让开。你让开。”龙琉姝摇动头颅，紧张地说：“你打不过他。他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飞鸟从口中迸射出“滚”，绕着往叶赫完虎臣的脸前挺。叶赫完虎臣也拔了刀，粗声说：“你这个卑鄙的小孩，怪不得阿姐、阿姐地跟到琉姝后面，原来你也爱她……你要选择决斗，死伤也怪不得我！”他用胳膊别过龙琉姝，躬身欲斗，眼看狄阿鸟破绽百出地扑过来，信手搅过他的刀背，杀来面前。

    龙琉姝听到刀斩下的“嚓”响和飞鸟的闷哼，连忙自后拖他一把，大叫：“你不能杀他！”

    飞鸟半跪在雪地里，血顺肩膀往下淌。疼痛让他突然明白，他一定不会是叶赫完虎臣的对手，不是两人的年龄差异，也不是刀法的好坏，而是自己内心深处竟是那样地在意龙琉姝，以至于想到他们抱在一起就手脚发抖，脚步不稳。

    叶赫完虎臣操刀站在他面前，“啧、啧”地羞辱说：“狄阿鸟。回家多喝点你阿妈的奶吧。”

    伤口的凉意很重，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狄阿鸟紧眯眼睛，用力地站身起来，把刀交到另一只手中，然而血液宣泄而出，袍面猛然殷红。

    龙琉姝和叶赫完虎臣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刀伤他这么重。

    飞鸟低头看看，弯腰捞把一大把雪涂上，五指沾满红色的雪渣。龙琉姝猛地推开叶赫完虎臣，连声责问：“谁让你砍伤他的？！”叶赫完虎臣惶恐说：“我想着衣裳厚，狠擦一刀也不过刮道小口……”龙琉姝打断说：“你混蛋。他冬天也只穿一身袍！”

    她回过头来看飞鸟的伤口，被刀顶住。

    飞鸟用左手拿住刀，慢慢地抑制住自己的喘气，向一旁颌首，用力地吐出一字：“滚！”他不期望龙琉姝主动，狠狠踢过去。龙琉姝万想不到他连自己也敢打，呆了一呆，不由得心生愤怒，回手狠狠掴到他脸上，大吼道：“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飞鸟早已摇摇欲坠，轰然仰倒。叶赫完虎臣连快上来，牵着龙琉姝说：“我们快走！”龙琉姝连忙挣住身形，不敢相信地说：“那他呢？”叶赫完虎臣极为害怕，连声说：“我把他砍伤，他定然回去告状，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你愿意看到我死——嘛！”最后一个字，他咬得特别重，硬生生地拖走龙琉姝许多步。

    龙琉姝使劲地扎住脚跟，狠狠地哭打他，他却仍不肯丢手，苦苦哀求说：“我是爱你的呀。你难道不爱我吗？！”龙琉姝只好说：“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再拖我，我杀了你！”叶赫完虎臣连忙丢开她，后退十来步，几乎一个趔趄摔倒，大声说：“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你阿弟……因为你和你阿弟斗气，你才找我。”

    他翻着跟头，连滚带爬地往回走，龙琉姝扭头回去，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消失的。她看看仰天倒地的飞鸟，一时不知怎么下手好，只是摇晃这那张沾满碎雪的脸，叫道：“阿鸟。阿鸟。你千万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我不想你死啊……”

    她栽到飞鸟身上大哭，忽而醒悟过来，把飞鸟抱起来扛到肩膀上，一边摇晃一边大喊。

    她失去丝毫的理智，头脑一片空白，竟张大嘴巴大叫：“阿爸！”

    营地里人听到也不知道“阿爸”是在求救，很久才露面。龙琉姝看到他们，“扑通”摔倒，她也不知道怎么被人拥着回去的，见到阿爸，一头扎进他怀里痛哭。

    龙青云用两只手晃动她的胳膊，咆哮中隐隐伴随虎啸。他没能问出来是什么人，当即让卫士到营地外搜寻……而自己当面去问最受怀疑的大朝人。

    众人竟相拔看横陈檀板的飞鸟，发觉他的伤口已经凝结，逐渐离开。他们走过之后，阿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起身看看大帐，仍然清晰地记得刚刚发生过的事，不由得挣扎着坐起来，慢腾腾地向外走去。

    雪夜朦胧，没有谁注意到他。

    他不大功夫来到保留活物的圈外，翻进到捉到一只黄羊，用力扭倒。因为太用力而崩坏上过药的伤口，造成相当大的不便，他并没能拔出腰里的短刀，只用嘴巴叼住黄羊的脖子，舔到动脉，一口咬断，呼呼喝到身体感到温暖为止。

    他坐在羊圈里，慵懒地背*栏杆，摊出两条腿，头脑中不断地回想曾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再为自己的孱弱耻辱，而这时再想去找叶赫完虎臣，仍然因为愤怒而发抖，只是暗暗地说：“我不能这样下去……我要离开这里，回来打败他。”

    他不顾伤疼，把死羊拖出来，而后拉着羊腿，大步往前走，很快回到自己班的帐篷，想到进去会遇到出走的妨碍，便只在帐外取到自己的弓箭，再找到自己的马。马嘶声还是惊到帐篷里的伙伴，他们出来大叫：“阿鸟，你怎么啦？！”

    飞鸟不顾翻身，抽马股一鞭，如锥似箭地驰到黑暗里。他走出营地，依稀记得前面有片林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因为连刀也没有带，就不停地往前走，到自己的马匹轻轻一拱，便猛扯弓箭，射往黑沉中的一双亮眼，听得一声悲鸣。

    这是一只觅食的狼。

    飞鸟啜几口血，在黑夜里拔狼皮，撬狼牙，而后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林子，记起营地安扎的路线，提前往前狂奔，半路经过一山，摸到山后腰，接连猎过几只狍子，再次蹲下拔皮，拔过之后感到饥饿，坐下来啃顿温热的生肉。

    大约到了中午，他找到一所猎人居住过的小屋，便住了进去，他生过火，慢慢地翻烤皮毛，收拾木屋。木屋左右两边都是用火烧出巨大树根，后边是浅凹的山壁，其余地方被横木楔紧，不但牢固可*，还格外温暖，但里面已很久没有住人。灯里的皮油涸成黑薄皮，低榻上铺就的皮毛被虫蛀鼠啃，使劲儿一掸，碎片四起，呛得人咳嗽。

    榻上的石壁上开出小洞，里面摆着巨大的羊头骨。

    飞鸟拿过它，发觉里面竟然安放不少干草药，拿出半块闻闻，已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他想象着屋子的主人，摊好自己半干的生皮，拔出火道烧一会儿，躺倒决定：我就在这里养伤，回头打败他……

    夜晚到来，附近传来野狼嗷呜的嗥叫声，像是在召唤同伴。

    飞鸟同时张来眼睛，提着弓箭出去，不大一会儿提了只松鸡回来，这就杀鸡取骨，拔出细骨针，摸摸索索，颤颤抖抖地勾缝裂开的伤口。针刺走过血肉不是件容易的事，同样需要你有极大的勇气，能忍受极大的痛苦，在痛苦中保持手稳、冷静，然而，他轻轻闷哼，扑簌盈满泪光的眼睛，反复屈伸鼓出青色血管的脖子，却得到心灵上的宁静和野狼般的愤怒。

    大雪淹没的冬天会使老林更加奇妙。

    丛林中所有的活物都活动笨重，只有雪压枝头吱吱哼哼，偶尔才有兽音鸟啼打破寂静。

    生活像是移动的白云，缓慢而宁静，但更容易让人得来锻造灵魂利器和内心平和的孤独。五天过后，阿鸟的伤口长好大半，他披上自己给自己做的新衣裳——用骨针缝制的生皮以上，戴上别了一支松鸡尾巴的貂帽，背弓掖缰，行色匆忙。

    就在许多人为他突然不见而着急时，他计算着马队的行程，走上漂泊松针和少量落叶的雪坡，飞驰于白茫茫的大雪裹紧的平地，在危险的地方慢慢下脚，以判断有无雪窝，来到冰封的河流上，趴下哈口气，用袖子使劲摩擦，定要看看能不能把冰擦亮，望见一条活鱼。

    龙琉姝时常沉思，叶赫完虎臣时常感到后怕，而狄阿鸟却穿着自己缝制的衣裳，裹风雪披星月，把马缰掖到屁股底下马不停蹄地赶路。时而，他和马一起奔跑，时而，他用一手持着羊腿，用白亮的牙齿啃剔上面的生肉——因为他知道，在一直喝不到茶、奶盐巴的时候，也只有喝热血，吃生肉才能保持身体处于巅峰。

    到营地的路程在马蹄和人腿下变短。

    雪山时时在他手爪下从小变大，独立雪丘的野狼往往在他噼啪的马蹄声中惊走。

    经过二天一夜的奔走，他开始见到许多只像狼的狗狂走追逐，以吠叫欢迎，看到风中的大旄，方知道自己追上了打猎的队伍。然而，他并不急于进入营地，而是走到一座雪丘上，高高举起自己的弓，“呜噢、呜噢”地反复嘶叫，以宣布自己的归回。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惊讶的眼神里闪耀着几只被插得牢牢的雪鸡翎毛，怪异的衣裳，和一股吃生肉喝热血的野物气息，交好的伙伴围上来，一起“呜噢”，不来往的远远看着，像是在看一名怪物……他在马上翻了个身，猛地接过一囊奶酒，仰天长灌。

    夕阳照在“哗啦啦”狂倒的奶酒上，好似在为他的狂野和活力尽兴欢呼。

    ※※※

    他胸酣血热，马不停蹄去找叶赫完虎臣，好像突然射到跟前的箭。

    龙琉姝急急往前赶，很远看到他掀开营帐，鸡翎擦着厚帘，再碰到从帐篷里出来的人，已神色慌张地问：“他们打起来了没有？”

    狄阿鸟站到粗壮的叶赫完虎臣面前。叶赫完虎臣立刻被他的神秘失踪和茹毛饮血的气息震慑到，结实的四方脸略微抽动，胸口起伏不定地站起来，“啊呀”几声，笑上好几笑，也没有把嘴角扯上去，只强打镇定地说：“明天早晨，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决斗——”

    飞鸟一直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让他不由自主地踩脏自己的铺面，郑重地说：“明天早晨。我来喊你，我们骑上马，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

    大伙意外地看着飞鸟转身，却看到站到帐篷边的王小胖两腿叉交，拦着狄阿孝的脖子，不防狄阿孝给阿哥让路，“扑通”跌倒，不禁都改为笑他。王小胖看到叶赫完虎臣也哼哼附和，爬起来大骂：“看你阿妈露奶了么？！就是阿鸟不打你，也有人打你，你等着。”说完，伸手调笑一位学哥，拍拍、打打往外走。

    看他们都出了去，龙琉姝慢慢地绕往营帐后面，刚刚站稳。钱串串自别人那儿得来消息，恶意讥讽说：“他找人家叶赫完虎臣动刀，自己找死！”龙琉姝不自然站回当道，望向狄阿鸟的背影，慌乱地说：“我阿弟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先杀你！”

    钱串串心里一寒，连忙补救：“我是说真的。他少个手、少个脚，你阿爸肯定反悔——你就自由——”

    龙琉姝回过头来，猛一咬唇，狠狠地打在她脸上。

    她长年习武的手掌很有力气，钱串串歪在帐篷上，胸前的饰练舞齐了肩膀。

    帐篷的人听到了动静，出来看，使得叶赫完虎臣也出来看了个背影。他听到龙琉姝说：“叶赫完虎臣对他有杀心，我先去告诉我阿爸……”

    叶赫完虎臣几魂几魄几乎全出了窍，大步流星地追上，摆着两支胳膊嚷：“明明是他有杀心。他来就是要杀我的，不然也不会去没有人在的地方。真的。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真后悔了……我刚才就想去告诉你，他肯定是想杀我。”

    龙琉姝扭过头，讽刺地问：“他会杀得了你？”

    她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地往下挥舞手臂，大声吼叫：“他比你小得多！他就是个笨小孩！”她继续往前走，喃喃地说：“我从来也没舍得用力打过他，你却上去就砍他一刀。你去死吧？！”

    叶赫完虎臣用力往后一指，大声说：“你就不怕别人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龙琉姝含着眼泪说：“我们俩有什么事？你趁我不在意，亲吻我而已——”

    叶赫完虎臣连忙扯住她的胳膊，连声说：“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龙琉姝甩掉他的手，冷冷淡淡地说：“也许是吧。我也喜欢我阿爸养的那条豹尾狗，难道会和那条豹尾狗在一起吗？”她补充说：“如果你肯让他赢，就算了！”

    叶赫完虎臣按住自己的脑袋，苦苦争辩说：“他是回来杀我的。”

    龙琉姝眨了眨眼睛，娓娓地说：“你连夜逃跑，让他不知道你去了哪。他忘事快，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她以为叶赫完虎臣很难接受逃跑，不禁逼迫地望着他。叶赫完虎臣却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说：“天一黑，我就走。”




第三卷 三十三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三节

    狄阿鸟在龙青云那儿讨了好些臭骂，回到帐篷拿出上好的雪鸡肉供伙伴分食，其时龙妙妙也和她身边的女丫钻进来，抢到暗黄色的肉疙瘩。她们有的放到一眼睁一眼闭的视线前，咯咯地笑，慢慢填吃，有的精神大振地看着狄阿鸟，盼他拿出别的好东西散发……

    外面风嗖嗖响，呼呼推帐，都听在他们耳朵里。龙妙妙旁若无事地玩好大阵儿，埋怨说：“这营地。要是外站一个人，不多久就被刮成冰疙瘩，不要说雪窝子，我一不小心，差点掉到里面——看这营地选的？！”

    大伙乐得埋怨选营址的阿叔，跟着聊扯，好似从古到今，从南到北，再没有比此时、此地更加险恶的营地。龙妙妙眼看火候八九不离，与狄阿鸟嚼耳说：“阿姐出营都大半天了，让我来喊你，我给忘了。跟我走？！把她这个傻冰嘎瘩抬回来——”她能感到狄阿鸟的犹豫，立刻用低低的声音嚷：“反正她等的是你，和我一点儿也没有关系！”

    狄阿鸟想说也不干自己的事却说不出口，只好慢腾腾地站起来，等着半推半就地跟上，不料龙妙妙嚷起它事儿，并不急着走。狄阿鸟把自己眼睛和心全交予寒风，心不在焉，渐渐忍不住了，向她请求，说：“那你快带我去吧。”龙妙妙好似不情愿，这还磨磨又蹭蹭……

    外面的夜色渐浓，北风张獠舞爪，碎雪在天地间搅得似雾似沙。

    依稀的雪光不足以使人望遍原野，只吐出大片、大片的森寒。狄阿鸟心里既紧张又焦急，不时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跳如短狍，发觉后面龙妙妙也不迁就体谅，一边怀疑这是她跟她阿爸学的欲擒故纵，一边回头捉只羺毛胳膊，扯得甚急。

    出营地不多远，依稀有道弯曲的人影……

    狄阿鸟呆了半晌，加急赶到龙琉姝身边，大声吼叫：“谁让你来的？”

    龙琉姝看到他来，睁一睁难以睁开的眼睛，掸一掸身上碎雪，快活地抓过他的手掌，笑盈盈地大喊：“我还以为你不来呢？!”狄阿鸟看到龙妙妙她们跑成一串不见，龙琉姝要携过自己走，就给她了一只胳膊别。

    两人说话，嗓门要扯过大风，很不方便，连忙回到帐篷，这才感觉到耳根猛一清静。

    龙琉姝把狄阿鸟按坐到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酒肴旁，坚持扒开他的衣裳看他的伤。她嘘唏用葱指抚摸，流露出对叶赫完虎臣的怒恨，突然刻意淡化一问：“你原谅阿姐吗？”

    两人之间顿时现出可怕的寂静。狄阿鸟怎能不原谅？！

    他感觉身侧抱晖的龙琉姝停住任何有生命气息的举动，索性吵嚷说：“除了我，你不能让任何人再亲你——还不能再发古里古怪地脾气？”

    龙琉姝坐到他身边，在两人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舐了舐嘴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巴掌，也没有羞恼，连连说道：“好。好。好。嚄？！你这个坏蛋，还——”

    她提着酒杯，怨道：“不许你再吃生肉，到处乱跑……阿姐虽然知道你也不会有出息，却还是疼你。谁让我是你阿姐呢？”她幽叹二三，发愁地往高处一看，回过头来，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阿爸不许我乱说，我也只是告诉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你也不许乱说——哎。人人都在保护你，可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保护你自己呢？！”

    她显然弄错了龙青云的意思。她阿爸只有两个女儿，身后的继承人固然扑朔迷离，却走不出兄弟，侄子，女儿和女婿的范围，阿鸟自外到内的转变，很可能被红眼和妒忌伤害，也很可能被飞来的利用毁掉……

    这不是普通人的自我保护，包含了极其激烈的权力斗争。

    大朝里面不知共有多少位老谋深算的嫡长子翻身落马，一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陷身泥沼，岂好保全？！

    狄阿鸟虽然说不明白，却隐隐约约地察觉出到它的动向，也知道叶赫完虎臣，钱串串，甚至还有更多地少年、少女围绕着龙琉姝打转，就是它在底下作祟。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少值令所招惹的麻烦也与之有关，那些年龄大了的少年在被逼迫后去找龙琉姝告状，不一定怕吃生肉，如果真有那么怕，他们当场就该和自己干起来，选择告状，只是为了把自己告倒，扳平到谁也管不到谁的位置。

    某些自作聪明的人时常带着鄙夷来看待这些浅显的伎俩，觉得它与瞬息万变的庙算相差甚远，站出来炫耀说：“多么浅显低俗的东西啊，这些我也会——”

    对不起，不能恭喜你，而只能告诉你说，你暂时只具备和白痴同等的政治质素，看不清权力斗争的本质，权力斗争的双方，也包括正义的一方，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利用低俗的谎言、背后的白刃和尔虞我诈的心照不宣。

    这并不牵扯智慧的高低，手段的高明与否，最关键的是看你有没有区分不同事件，不同场合，有没有具备把握风向的敏锐洞察力，是否能恰如其分地运用……

    狄阿鸟想起了那件事，发觉龙琉姝用怜惜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已经在保护，不自觉地烦闷，抓起酒杯挠，连声说：“我能打败叶赫完虎臣，今天他已经输掉勇气，连连后退——”他为表现出自己和叶赫完虎臣的强烈对比，“啊呀”一声，突然侧立耳朵，似要醒悟什么，说：“他会不会逃跑呢？”

    龙琉姝担心他现在起身，立刻跑过去看，而叶赫完虎臣也还来不及逃走，连忙说：“赶快喝你的酒。”

    阿鸟举杯大呷，目光下斜，刚好看到龙琉姝的酥胸，不禁大起胆子，无礼要求说：“你想亲嘴了就找我……”他看龙琉姝面红耳赤，似乎在说：“现在就可以”，当即俯身过去。

    龙琉姝却推了他一把，把五指抓收到嘴巴上，手心朝外，严厉地问：“你吃生肉了没有？”阿鸟受色心驱使，连忙说：“你等等我！”

    他一溜烟地跑出去，找到擦牙的软木，到处钻帐篷讨热水，呼啦啦地漱口，吱吱擦牙，不大功夫奔回去。龙琉姝还以为他要去看看叶赫完虎臣走了没有，左右担心，就见他猛地进来，跟木偶一样摆着两只胳膊，身子略显僵直、缓慢地来到自己身边，正要发问，感到腰间被抱住，心一紧，“腾”地被搅热。

    她听狄阿鸟跑了这么大会儿方带回来的辩驳，说“我没有吃生肉的呀，不信你闻闻！”压根儿不相信，只是感觉到心跳加速，权为被他骗住，因而慢慢地*近他略带皴痕的脸颊，对着耳朵吹气。

    她慢慢地吞咬着他的耳朵，用另外一只手摸着他的另一只耳朵……几乎能清晰地阿鸟不安的颤动，自鸣得意，却也感到被阿鸟抚摸在胸脯上，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裳，还是一阵酥麻。当即在沉重地吐尽口气，心想：“我还以为他太小，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狄阿鸟心里怦怦大跳，连气也不敢透一口，几乎已经乐得晕乎过去。

    两人如胶似漆，兀自沉醉，不防外面脚步急响，刚刚分开，已听到龙妙妙和大人先后以北风呼啸时才有的急嗓门大喊：“阿鸟。阿鸟。龙岭（阿爸）让你赶快去。”说话间，龙妙妙已进来，带着寒气和同情，“呼”地站到跟前，不自觉地往菜肴上一扫，大叫说：“你还有心喝酒。你阿爸遇刺啦。”

    飞鸟打骨头缝隙里灌了寒气，连忙惊悚地问：“怎样的？！”龙妙妙摇头说：“我也还不知道。”她急急补充：“我阿爸让你去他大帐……”飞鸟不等话说完，连忙拔开她，大步往外面跑，到外面看到两个大人，立刻相信这不是一场玩笑，顿时两眼花花的。

    龙琉姝自后面撵了上来，在后面喊：“你先不要急。”狄阿鸟回身看她，退走两步，却没往龙青云大帐里去，而是间不停歇地回到帐篷，猛撞开帘，顾不得眼前七晃八闪的火光，遥遥冲花落开喊：“快找阿孝，收拾东西。我阿爸遇刺了——咱们连夜赶回去。”

    说完一回身，“砰”地和同窗撞成满怀，当即顺势翻身往里一爬，提到自己的马刀。

    龙青云等他不及，只看到龙琉姝和龙妙妙，连忙问：“阿鸟呢？！”

    正说着，听到外面几声马嘶，慌忙走到帐外看。

    来到他眼前的狄阿鸟已经束好衣甲，在滚风夜色里提挽如龙似虎的战马翻腾，旋即收缰入怀，大声告诉说：“阿舅。我阿爸现在怎样？！”

    龙青云也不是很清楚，连忙冲他咆哮：“你这是要干什么？！赶快下来！天明一道回去——要是你阿爸真有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很难解释一旦父辈三长两短而顿现的杀机，尤其是在一名十二岁的少年面前，只好连声大喊：“把他给我拽下来！”

    狄阿鸟抡鞭纵马，不容左右近前，只是喘息说：“阿舅。我是我阿爸唯一的儿子，现在一定要回去看他。”

    几名大朝人赶来，正好打搅到你挣我夺的一幕。

    他们陡然见当中盘旋的少年骑士夹马回旋，扯缰飞跃，慌忙逃散，感觉到几乎被马蹄擦着后背，正暗自幸庆，不料龙青云恼他们给阿鸟缺口，不假辞色地大骂：“一群王八羔子，来添什么乱？！”他见龙琉姝牵来一匹骏马，奋勇要追，便点指卫士跟随，叮嘱说：“路上多听他们的话。阿爸明天一早也要赶在马队前回去。”

    杨达贵趁势来到他背后，客客气气地问：“尚不知龙岭何故发怒？”

    龙青云缓和一笑，说：“儿马子不服父辈管教，我一时气愤，没辨清你们，唐突了大人，还请多多见谅！”

    这次打猎本就离不开贸易的磋商，方、杨相互盘算，做好明晰的分工，方白负责当面压榨，杨达贵负责弥补裂痕，每每白天谈不拢，闹得很僵，杨达贵就在晚上登门，反复解白说：他是什么、什么意思，不是什么、什么意思……龙大人你别生气。眼看行猎已到了尽头，关键问题还没能入题，两人谈判的雄心一落千丈，只求要挟一二，不料又要挟出问题。

    杨达贵晚上来圆场，说着“好说”、“客气”，随龙青云进了大帐，谦坐对面，直陈来意，说：“您也不能怪方大人不是？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吧。狄岭许贷的战马不过二百五十石粮食。您要是再这样下去，那我们也只有回头找狄岭谈——”

    龙青云笑道：“二百五十石粮食？”他反复吟哦几遍，陡然凑过勉强，冷冷地说：“要是按这个数贷给你们，你们还不早乐疯掉，还回来找我？”

    杨达贵说：“我听说到马市换马的还不给这个价呢。”

    龙青云知道食物匮乏的草原人不杀马，为得到能吃的粮食，不得不受中原人压榨，有时在不满百石粮食下也不得不卖自家的马，显然抵不过杀出来的肉价，当即热血直冲脑门，勃然大怒说：“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卑鄙的大朝人？贪婪无耻——”

    他举起一只木碗，“啪”地摔到跟前，喝道：“不少于一千石。”

    杨达贵慌忙说：“生什么气？”他乐呵呵地说：“从古到今，哪有用一千石来换马的？！”

    龙青云看着他道貌岸然地脸，恨不得上前就是一巴掌，不禁自牙缝里挤出话来，狞笑说：“你当我不知道么？在你们的京城，一匹马起码要币金千枚，折换银钱上万。而粮食丰年不过十文，按十文，也可买粮十万斤，相当于三千石。”

    杨达贵喟叹说：“只有千里马才值千金。您是弄了个糊涂——”

    龙青云恶狠狠地说：“放屁。那千金。往远里说是一千斤铜，近里说该是一千两黄金——按黄金折换金币，每两抵币十倍以上……你当我傻么？！”

    杨达贵默然，良久方说：“天朝物价上涨，粮食价格攀升不下。按一千石粮食就是两万七千斤，用官制两百斤麻袋，足足要装一百三十五袋，够一家人吃十来年，高得也太离谱。”他支撑着爬起来，狼狈地往外走，走几步已身形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龙青云也知道自己的价格也太高，改口说：“五百石吧。至少也要五百石。马要经过三五年的牧养方能乘骑，若按喂精料算，几年亦须几千斤粮食吧。啊？！”

    杨达贵猛然回头，撑起全身一跃，脸目通红地大吼：“可它也吃草！”

    龙青云哂笑道：“它是吃草。可你要知道它得啃多大一片草。草原上狼虫甚多，加之风雪疾病，三匹能成一匹么？！若是马、牛、羊吃草白长，养多少有多少，何必还求诸于中原皇帝？！我按精料算，不过是按老狄家的养法算而已。”

    他面无表情地说：“他若肯以两百五十石卖你好马，那是你们白捡的。记住，白捡的。你们一直都在白捡，而我们要拿回来，只能*流血，*战争。”

    杨达贵当作是威胁，“哼”地一声往外走。

    突然，龙青云于他背后喝道：“你给我站住！”杨达贵只当他为自己的无礼而发作，慢吞吞地回过头，流露出要杀要剐随你的表情。龙青云用犀利的眼神扫他一眼，却是追问：“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要？!”

    他看杨达贵一声不吭声，眼神慢慢收敛，惊讶地问：“你不说我也明白。他请你们尽快离开……老狄。这个人不识时务嚄，他怎么——就不为大朝着想呢？不过我不一样，只要你们朝廷肯给富贵，移民垦殖，戍守左右，我哪样都能接受……哪样都能接受啊？！只是，你们——也不该刺杀他吧？！”

    杨达贵大吃一惊，说：“被刺？！”

    龙青云缓缓地说：“没错。也好……死了倒一了百了，只要他那些部众不知情，再也妨碍不到你们大朝来往出入嘛？！”

    杨达贵急急摇头，申辩说：“绝不是我们朝廷的人干的。”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陡然转动半圈，恍然停滞，反若有所思，斜眼瞥了龙青云说：“他只不过有点儿抵触情绪，也不是很激烈——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死了倒还真一了白了！”

    龙青云想不到他反过来暗示是自己下的手，摆手打发他说：“上使大人还是早早歇息吧。”




第三卷 三十四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四节

    车马并排行走，在雪夜里不停歇地移动，慢慢吞吞来到远离北风的山麓。他们好似怕惊动恐怖的荒原，却依然发出寂寥的声响，细细分辨，既有出雪车的摩擦声，马蹄塌陷声和沉重的吸哺声。

    黑夜里突然响起叶赫完虎臣的声音——很显然，他自己骑着马，而旁边橇车上少年是他的哈哈珠子。他早在马上抱作一团，干脆跳下来乱蹦，呼呼尖叫，哆嗦说：“我们走了多久？！”那少年也发觉这雪夜简直不是人能熬得住的，缩着身子，把持住“嘎哒”直响的牙床，叫道：“我们走了不大会儿，已经冻得不行，也不知道狄阿鸟消失好几天，是怎么顶得住的？！”

    叶赫完虎臣想起狄阿鸟，嗒嗒打了个激灵，说：“我哪儿知道？！”

    远处时有野兽悲鸣，听在人耳朵里并不是件高兴的事。两人有丧家之犬的心悸，不由更觉得天气奇冷无比，接连往四周看看，起了在这里应付一夜的打算。他们对着头哈手，弄出一团火，只等火光一在脸上模糊地在跳动，就已感觉到一团直入心底的热气，迫不及待地贴着火头放手。

    那哈哈珠子收拾着橇车，想起什么，扭头说：“他们都说狄阿鸟什么都没有带，骑上马就走了的。”叶赫完虎臣不愿意提狄阿鸟，很是烦躁，说：“他阿妈的是人么？！”但他却往下痛骂发泄：“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现在看出来，他就是一只野兽。你想不怕都不行？！”

    两人边说边忙碌，听到寂静的背后响起轻微的马蹄，不禁相互对视，均说：“不会是狄阿鸟追来吧？！”叶赫完虎臣最先反应过来，朝马蹄来处指手。他的哈哈珠子连忙拉了旁边的马，加鞭赶过去，不大工夫儿回来，老远大叫：“是他。是他。”

    叶赫完虎臣格外吃惊，也扯了匹马一跃而上，将火把和杂物抛于脑后。

    ※※※

    狄阿鸟带着花落开和狄阿孝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俩兄弟都是带有强劲心脏的野兽，但花落开却不是，恐惧和寒冷都能像毒药一样吞噬他的心脏。他感到自己的衣物咯吱吱响，格外害怕在野外被冻死，呼吸急速加重，再因吸不进大量的寒气，等下来跟着马儿慢跑，某个刹那间突然变了脸色，挪挪地走路。

    前面俩兄弟都把他当成半个大人，听他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呼喊，以为他是装出来的，等明白过来，才有点儿傻眼。他们也没有带多少东西，扎不下脚。狄阿鸟在马身上刺点热血饮他两下，正着急，狄阿孝发现了前面的火光，大叫道：“阿哥。你快看，前面有人。”

    他们感到旁边，看到一辆橇车，两匹备用马，若干用物，情不自禁地欢呼，欢呼完，高兴地坐在叶赫完虎臣好不容易才点起的火堆旁歇息片刻，而后将花落开塞到橇车上，团团填满衣物，继续赶路……

    而这时，追赶他们的骑士们在绕过山麓时遭遇到强烈的风雪，龙琉姝和钱串串都在蓬车里摇晃，她们揭开一道缝隙，刚刚露出眼睛，就被风灌得疼痛……

    后面追赶的人们慢了下来，而狄阿鸟和狄阿孝却回到马上狂奔。

    早晨天亮，他们之间竟然相距十里左右。

    龙琉姝睡了一觉也还没有追上，出来骑到马上。不时怪人走得慢，大人们百口莫辩，只好告诉她，狄阿鸟他们骑的都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宝马——反正大伙也只有这么觉得才感到合理。他们草草地休息三个时辰。狄阿鸟和狄阿孝却只休息两个半时辰。

    更前面，叶赫完虎臣的马过河时掉下一条腿，死拽出来，已经不能再骑。

    两个几乎半死的少年只好把这匹伤马杀掉，试图喝点热血和生肉。寒冷让温热的生肉显得更腥。两人一凑上就感到反胃，只好相互埋怨，后悔没有跟狄阿鸟拼命。他们把什么东西丢了个精光，虽然勉强果腹，却感到阵阵的寒冷和疲倦。

    再走不远，叶赫完虎臣起了坏心。他想杀了自己的哈哈珠子，夺了衣裳御寒，躺下睡一觉，于是取下来弓箭，往远处射了一箭，谎称：“我射死了一只狍子，你快把它拣回来。”那哈哈珠子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做梦也想不到他需要自己卖出后背，“蓦、蓦”往前冲，欢快地大叫。叶赫完虎臣毫不客气地拉开弓箭，嘴边挂上一丝狞笑。

    然而，他也要犹豫片刻，直到决定杀死狄阿鸟来给哈哈珠子复仇时才放开手指。

    这一箭在空中“嗖”地追往那哈哈珠子的后背，谁也没有想到，那哈哈珠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摔了一跟头，他回过头来，后怕地大叫：“完虎臣。你差点射中我。”叶赫完虎臣心里咯噔直响，生怕伙伴发觉，却照样扯拉弓弦，大叫说：“你后面有只野羊……”

    那哈哈珠子不管什么野羊不野羊，本能地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几步蹿到一旁的雪坳里，不要命地往回跑。叶赫完虎臣“唏”地埋怨自己，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这哈哈珠子叫牙猪儿，还是叶赫完臣的阿爸名义上的养子——因为他父亲跟叶赫完虎臣的父亲打仗战死被收养。

    他悲愤中生出绝无仅有的力量，刹那完全发挥到极致，大吼奔跑，跑山埂似箭穿，腾挪闪动，使叶赫完虎臣一时无法追赶。叶赫完虎臣快要发疯了，他想象不出别人，特别是常在牙猪儿母亲身上翻滚的阿爸知道自己无缘无故要杀死牙猪儿有什么反应，忙中也不看路，待马失蹄，撞到一块岩石上，翻了几番身，昏倒在雪地上。

    牙猪儿悄悄转回来，发抖地拔出腰刀，闭了闭眼再睁开，却把刀插回鞘里。他把叶赫完虎臣的刀收起来，扛上叶赫完虎臣往开阔地里走。叶赫完虎臣幽幽转醒，发觉自己在牙猪儿的肩膀上，心里急急追悔，眼珠稍一动，悠长呼道：“我这是怎么了？！”

    牙猪儿却惊喜地说：“完虎臣。你醒来啦？！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发了疯，追着要杀我？！”叶赫完虎臣佯作不知，不敢相信地大叫：“不可能？！我刚才看到一只野羊，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牙猪儿用力地把他向上耸了一耸，喘息说：“你肯定是被魔鬼迷住了心窍，回家得找个萨满……”

    叶赫完虎臣觉得他已经快要走不动了，还扛着自己不放，突然感激得不知怎么好，连声许诺说：“牙猪儿，你真是个好人，真是我的好兄弟。等我长大。我把我所有的一切东西都分给你一半——包括最美丽的女人。”

    牙猪儿放下他，卧在雪地上擦汗，回头说：“我什么也不想要！”他往茫茫雪地看了片刻，轻声说：“还是先过这一关吧。”

    叶赫完虎臣发现了什么，仔细地看着，突然咬牙切齿地往前一指，告诉他说：“那是狄阿鸟。”牙猪儿望了过去，雪地上多出几点身影。他操上叶赫完虎臣往前奔，大喊：“狄阿鸟。”叶赫完虎臣惊恐地大叫：“你干什么？！他若想要我们的衣裳，一定会杀了我们的。”牙猪儿自顾嚷道：“不会的。他不会的。我们只要求他。以长生天之名义求他。他会救我们的。”

    叶赫完虎臣使劲地挣扎，叫道：“他不杀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两个人扑通倒地，叶赫完虎臣使劲朝他打过去。牙猪儿爬起来，跌倒，爬起来，被他缠住腿，只是不肯停歇地大喊：“狄阿鸟。”

    狄阿鸟听到了他们的喊叫，打马上前，看到他们的模样，顿时惊呆了，不由跟狄阿孝说：“阿孝。他们怎么来到这儿呢？！被风雪刮来的吗？！”

    牙猪儿声嘶力竭地抬起头，青紫的脸上沾满雪粉。他使劲地用拳头往胸口上拍，大叫：“阿鸟。你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见死不救吧？！”叶赫完虎臣也受到影响，也连忙撅在雪地上磕头求饶：“阿鸟。只要你肯饶了我，只要你现在不杀我，你以后就是我的主人，拥有我的一切……”

    三人下了马，静静地看着他俩。狄阿孝说：“是他砍伤你的吧？！阿哥。啊？！依照有仇必报的习俗，我替你捅还一刀？！”狄阿鸟毫不犹豫地撇弃落井下石的行为，轻快地问狄阿孝：“你是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狄阿孝自然不甘心做这种小人，连忙摇头。

    狄阿鸟看阿弟唑嘴后退，很满意这种巴特尔风度，连连夸奖说“不久就超过阿哥”。他扭头回来，很大方地说：“我这里有酒有肉，可以吃可以喝。反正以后也有机会杀你，还是等我阿爸好起来，再找你决斗吧。”于是，他带了两人一起上路。

    走到夜晚，大伙摆弄了一堆篝火，刚刚坐下来，叶赫完虎臣就来狄阿鸟面前作第二次悔改。狄阿鸟没多少心情听他说话，听得烦闷，咆哮说：“你给我住嘴。”

    叶赫完虎臣却不肯停嘴，反复说：“要是巴特尔，你打我几巴掌。”

    狄阿鸟已经懒得搭理，回头寻了个安稳地地方躺了一会儿，心里喷着不屑说：“原来这就是叶赫完虎臣。阿姐一定不知道他向我这样求饶。”他很想回头，要叶赫完虎臣当着阿姐的面这么说，却怕这是小人行径。

    狄阿孝为阿哥的仇敌屈膝而高兴，一个劲地说：“我阿哥是巴特尔，他不会趁人之危，他要先养好你，再杀掉你。”叶赫完虎臣匆匆往狄阿鸟那里一看，发觉狄阿鸟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知心里想些什么，浑身上下都是恐惧，接连牵强几笑，说：“我也是恩仇必报的人，何况都发誓，把阿鸟当成我主人了，主人要杀，我不还手。”

    他一瘸一拐地去撒尿，看到牙猪儿呼啦啦地甩水线，无端端地恼火，偏过脸，每半天嘀咕一句，说：“马是我们的。车也是我们的。他却大方，返过来施舍我们。凭什么？！你听到没有？！”牙猪儿说：“他救了你！”叶赫完虎臣反问：“他救了我？！我要他救了吗？！他为什么救我？他还想把我当成奴隶，把我养好了，慢慢地玩！”

    他激动起来，猛地往后指去，含着眼泪发抖，扯住牙猪儿低声吼叫道：“他养好我，给他决斗。他竟然为了和我决斗，一定要养好我。我该不该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不杀了他，琉姝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牙猪儿看着他挥动胳膊，似哭似笑的滑稽表情，手舞足蹈地说：“我们是恩仇必报呀。难道你不是吗？！”

    两个人都不停地呼气、吸气。不知什么时候，牙猪儿的眼睛蓝汪汪的，他不再看叶赫完虎臣，而是提着裤带，看往远方，缓缓地说：“你愿意让他做你的主人，甚至起了誓言，你还怎么杀他？！”

    叶赫完虎臣说：“我那是骗他的，是他逼的。反正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牙猪儿担心地说：“完虎臣。你将来会不会把我也杀掉？！”

    叶赫完虎臣似乎把什么都忘了，显得不敢相信，严厉地说：“古尔德牙猪儿。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他肯定地说了一番话，带牙猪儿回去。狄阿鸟看他们回来，突然坐起来，没头没脑地问：“你们是不是在私下商量怎么报复我？！”

    叶赫完虎臣和牙猪儿面面相觑，呵呵惊笑。

    狄阿鸟按到刀柄上，大声喝道：“说？！”狄阿孝往前迈一步，刀都拔了一半，寒光闪闪。

    叶赫完虎臣心中大惊，觉得自己刚才往回指让狄阿鸟瞅到，突然急中生智，“啪”地打了牙猪儿一巴掌，大吼道：“我让你乱说。”他扭头找到狄阿鸟，说：“他说这马，这车儿，看起来像我们的。”

    狄阿鸟问：“真的吗？”叶赫完虎臣见他都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自己有伤，把希望寄托到牙猪儿身上，刚刚把视线移去，牙猪儿就“扑通”跪到，直着脖子，愣着两只眼睛看狄阿鸟。

    狄阿鸟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心想：这两个家伙肯定没干好事。

    他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地方嚷：“赶快睡觉。”而狄阿孝爆发一团大笑，揽着花落开的脖子，抱着肚子嚷：“看我阿哥把他们吓的？！”花落开也哈哈大笑。

    笑得叶赫完虎臣和牙猪儿也不得不跟着笑，笑不出来也要笑。

    叶赫完虎臣躺下来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乌黑闪亮的眼睛，心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呀。他一定不是原来的狄阿鸟——那个狄阿鸟已经被我杀死在雪地上。他到底是谁？是妖魔附体？！占用了狄阿鸟的躯壳？！不大会儿，他鼻尖上冒汗结冰，几次摸向自己的刀，暗暗说道：“我叶赫完虎臣也不是吓大的。我一定要戳他一刀，看看能不能杀掉他？！”

    他心情格外地愤怒，格外地紧张，却就是坐不起身，只好自己告诉自己说：“他在提防我，防备我，万一杀不掉他呢，明天，我把尿洒到刀上——”

    好大一会儿，他就像是被万剑攒动，恶狗啃噬，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突然间和牙猪儿对眼，决定让牙猪儿先刺杀他一回，便用手指头往背后点。狄阿鸟也还没睡，这时突然坐起来说：“叶赫完虎臣，把你的刀交过来。”

    叶赫完虎臣差点拔腿就跑，屏住呼吸，问：“为什么？！”

    狄阿鸟说：“你的手一直都在刀上，干嘛呢？！”

    叶赫完虎臣连忙解下自己的刀，坐起来丢了去，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叫：“这一定不是真正的狄阿鸟，狄阿鸟再奸诈，他也不该知道我想杀他——”

    狄阿鸟再次索要：“短刀。你一个奴隶要刀干什么？！还有你的？！”

    牙猪儿也连忙坐起来，把自己的刀也丢过去。翻身起来的狄阿孝显得有点儿傻气，揉着眼睛问：“阿哥。我的交不交？！”狄阿鸟说：“睡你的觉！”

    叶赫完虎臣抱着短刀，大声争辩：“你总要说为什么吧？！”

    狄阿鸟说：“你说车和马都是你们的命，却丢在雪上自己跑？！你肯定怕我杀你。你怕我杀你，而我也没说我不杀你。你这么怕，为人还这么卑鄙，会不想偷着杀我？！我阿爸常说：凡事要多思考，早做谋算，别到跟前后悔……我阿爸遇事想那么多，还是被人偷刺到，我只好想得更多——”

    他一把把捡兵器，边往回拖，打了个哈欠，呼呼睡觉。叶赫完虎臣断了它念，也慢慢睡着。他们起来继续赶路，第二天晚上再点火，不想引来一名受伤的大汉。他看起来饥饿，疲劳，伤势不轻，甚至已经迷失方向，只凭自己意志支撑。狄阿鸟觉得眼熟，不由分说地给他看伤，自肉中拔出一支短簇。

    他正看着那短箭是什么射的，那大汉清醒过来，慢慢地吃惊起来，大叫说：“狄阿鸟。怎么是你？！”

    狄阿鸟模模糊糊记起来，好像在拜塞和自己赌过牌，大为惊讶，说：“是你呀。你怎么受的伤？！”大汉叹道：“说来话长。”他急忙拉住狄阿鸟的胳膊，说：“你知道你阿爸遇刺的事吗？！你肯定还不知道吧？”

    狄阿鸟疑惑不定地说：“我已经知道了呀。怎么？”

    大汉带着他往一旁走，却甩不掉尾巴，只好说：“我只能告诉你，好让你阿爸从长计议。”狄阿鸟给阿哥、阿弟使眼色，让他们站到旁边警戒，这便问：“他怎么样了？！到底是谁要杀他？！”

    大汉在他耳朵边小声说话。狄阿孝只见阿哥一连色动，心里痒痒的，连忙往跟前走。走到跟前，谈话已经快到最后，只听得那大汉说：“还是你阿爸的几句话救的我。他逼迫我那些弟兄杀我。弟兄们留了情分，给了我逃跑的机会……”

    狄阿鸟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阿爸他是谁？”

    大汉恨恼地说：“我怕坏了买家的规矩，没敢开口。现在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阿爸事先有了提防，兴许没什么大碍，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提防着，免得再受其害。”他叹道：“我要走啦。我得安顿我的阿妈。”

    说完贪婪地吞吃些东西，问明方向，歪歪扭扭就要走，无意中拍身，“咦”了一声，说：“我的弩不见了。很贵的。”

    狄阿鸟指了指叶赫完虎臣的马，给狄阿孝一挥手，要他牵来，接着再送一把刀，安慰说：“什么贵，再贵也没有命贵。”大汉以为他要送这些来感谢自己，推辞说：“你阿爸给我很多啦。”狄阿鸟急切地责备：“这是马和兵器呀，你冻傻了么？！”

    大汉醒悟过来，拉上马往前走，走到远处回头大喊：“狄阿鸟。回禀首领大人，我们后会有期。”狄阿鸟也连连挥手，大声喊道：“后会有期。”

    叶赫完虎臣觉得狄阿鸟再次夺走自己的马，疑神疑鬼地望着，突然踢到什么东西，弯腰一摸，摸到雪地上掉着的小弩，揣起来怕藏不住，就趁花落开不再，占据橇车，把它埋到橇车上的杂物堆里。

    然而，他只占据橇车片刻就怕狄阿鸟发现，一遍一遍地用手摩挲，心说：“长生天送来大朝的弓，我不能再犹豫。”

    弩的出现逼迫他不得不下决心，但他还是有些害怕，就揣着弩往夜色深处去撒尿。牙猪儿怕交头接耳的嫌疑，没敢跟去。他“啪”地一声，用力地拉上箭，方块脸当即拧成一团丑陋的紫肉，一人焦虑不安地在黑夜里走动。

    无论是拉屎还是撒尿，时间都已经够长了。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好慢慢地接近花落开的马。在他看来，花落开怎么说也比自己年龄大，到时射死狄阿鸟，夺他的马走，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还面临怎么通知牙虎儿的问题，急中自有办法，当即呻吟大喊：“牙猪儿，我的伤疼死啦，你过来看看。”狄阿鸟看过去，发觉牙猪儿还要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以粗“嗯”答应，说：“去吧。”牙猪儿连忙往黑处跑。

    还没有跑到，叶赫完虎臣就“瘸瘸”跳出，挤着眼，卜愣着头大吼：“狄阿鸟。你去死吧。”狄阿鸟大吃一惊，不自觉地站起来，只见叶赫完虎臣胳膊一抬，嘴巴先发出“哔哟”的射出声，回头就是一串快速的蹦跳、扭身、躲闪。来箭还是射中他的屁股。狄阿鸟极为恼火，惨叫一声，回头拔了刀往上冲。

    叶赫完虎臣没想到自己使弩不顺，愣了愣，回身攀马，吼叫道：“牙猪儿。快跑。”

    牙猪儿去找马被狄阿孝一把扑到，只好回身扭打。

    狄阿鸟眼看叶赫完虎臣在雪地里蹿成一道黑影，自一旁取到弓箭，嗖嗖连射，听到一声惨叫，发觉人马已经走不见，只好吸气闭眼，去摸屁股。花落开已经先他一步趴上瞧。狄阿鸟只好推他说：“快帮阿孝去呀。”

    他们一齐转头，只看到狄阿孝压了牙猪儿砸拳头。

    牙猪儿早听说狄阿鸟的阿弟厉害，但还是很意外，何况自己心虚在先，有心逃跑，渐渐吃不住，大叫说：“不关我的事。”狄阿鸟说：“放了他吧。叶赫完虎臣被我射中，说不准要死掉，放了他，好让他去找找。”

    狄阿孝放了手却下脚，骂道：“快滚。”

    牙猪儿爬起来就往外跑。狄阿鸟大叫：“站住。你的马。”牙猪儿连忙回来拽马，拉根绳却也顾不得骑上，用两条腿往叶赫完虎臣落荒的方向奔。




第三卷 三十五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五节

    牛油烛幽幽吐着舌头，把榻旁的木底碗沿涂得发亮。狄南堂在草药味弥漫的屋子里抽了抽鼻子，立刻就嗅到一腔药汁的苦涩。他的伤是在左胸肋骨下，虽然没有外面传闻的那么重，却也流血不止，伤口下至今还攒染着几朵药棉。

    他是在几日前受的伤。

    他弄清楚狄阿鸟狱中殴斗的前因和后果，制止住自己家族的贸然寻仇，要按当地有仇必报的风俗向死者的亲戚交纳抵过钱，那天通过掌狱百户聚集死者家属，坐着马车到场，交纳买命钱间蹿出几名手持弩机的刺客……

    而在这之前，他也得到了风声的。一位自称“刺客”的大汉曾闯到他面前，把刺杀的事情隐晦托出，他虽然重赏了来人，极为小心，但还是如期而至，说：“岂敢失信？！”因而，这伤受得倒也冤枉。

    打不知到底是谁对他下手的巴牙们急急把他拖回家中老宅，森严把守，他也在暗中揣测，然而以基于多年的了解和信任，率先排除过龙青云，几乎再也没有可供琢磨的人选。

    他这回亦不得不流露出几丝苦笑，心想：“会是谁呢？莫不是多年夙愿，自己竟忘得一干二净？！”他听到外间煎药的龙蓝采被呛得咳嗽，大为感动，无奈地抬头看了过去，暗道：“她怕是要用草药灌到我好为止？！”继而想到花流霜暗中让自己纳这一房的话儿，正暗暗嘘气，感觉熟悉的脚步向自己“扎扎”走来，见是花流霜，就以用一只手撑榻，慢慢坐起身，轻声说：“你别让她再煎药了，再喝下去，药汁都把我肚皮灌破。”

    花流霜偎着榻坐，拥住他轻笑，说：“你别不知好歹，人家可是疼你。”

    她把这件事当成一种风向，甚至故意放出狄南堂重伤昏迷的风声，也好有反击的余地，此时言明，眼神便慢慢沉了下来，声音放得很低，且问：“是谁想要你的命？！难道是哪个人吗？！朝廷对你二人连连离间……”

    狄南堂多少明白她的想法，责怪道：“不许乱说。”

    花流霜平静地眨着眼睛，缓缓地说：“他都把不该赏的都赏出来，要好，那就是就好得把什么都给了，要不好，恐怕是——”说到这里，凑过面庞供丈夫嚼味说：“怎么凑巧在外打猎呢？你就别一闷到底，多想想吧。”

    狄南堂不能堵住妻子的嘴，提醒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花流霜也略为提高声音，说：“那好。咱把大的、小的一起要进门，看他舍不舍？！”狄南堂苦笑道：“你这话怎么有股毒蛇味？！你少胡闹。阿鸟才十二岁。你这是在害他？！”

    他冷静片刻，说：“蓝采也来试探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其实你们都看错了龙岭——他不是你们可以想象的，也不为你们可以了解的……”花流霜打断他的话儿，怏怏地说：“你就把我当成毒蛇吧。我比你想象的还毒，还怀疑了你更不愿意去想的一个人——”

    狄南堂略一寻思，不由动了气，哂道：“你呀，琢磨起来没谱啦。”

    花流霜点了点头，应道：“对。没错。我心里就是没谱。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也不说。我只好说。我得告诉你，你儿子还小。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想吧。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只号载辆破车，带着他阿妈去河泊放羊……”

    她仰起下巴笑了笑，眨了眨眼睛，说：“你那儿子，我都没法说……你们爷俩一个样。”说着说着，她已经起身向外走，回头淡淡嚷道：“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嫁的你。现在后悔都没地方后悔的。”

    她顺手扯过袭厚袍，冉冉出来，迎头碰到龙蓝采。龙蓝采连忙问：“阿姐这是要去干什么？！”花流霜回头看了一眼，淡淡说道：“还能干什么？他不放心，让我看看他儿子回来没有呗。”

    龙蓝采大为同情，弯腰进到里屋，迎面就冲狄南堂嚷：“你派人接阿鸟啦？”狄南堂笑道：“我接他干嘛？！我这时候接他回来，龙岭还不当我奄奄一息？！”龙蓝采埋怨说：“那这大冷天的，你让阿姐到哪去接阿鸟？！”狄南堂惊讶片刻，笑道：“切。她不知道怎么发什么神经，说阿鸟要回来——”他看龙蓝采半信半疑，只好说：“她话多。我说了她两句。”他按按筒枕，说：“也许阿鸟真的回来啦。”

    龙蓝采捺住劲儿往外走，出来看了半晌，果然听到马蹄和马鸣。

    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听到外面粗重的跳脚声和乱乱的叫喊，见到率先进门的龙琉姝过来一位耷拉着脑袋，捂着屁股的狄阿鸟，方大大吃惊，慌忙问：“你们碰没碰到他阿妈？！”

    ※※※

    龙琉姝撵上前面几人的时候，其中的狄阿鸟正捂着屁股，左蓦右拐地走路，他们一道回来，先到狄阿鸟的新家而后来这儿。

    里头还有龙沙獾几个来探视的，听说狄南堂的伤势颇重，尚需静养，只好丢下狄阿鸟三人，相继告辞。龙琉姝也没能代自己的父亲进去问声好，见阿姑在，就留下来说话。不大会儿花流霜回来，老远就呼她：“这不是琉姝大侄女吗？！和阿鸟一起回来的？！”

    龙琉姝看到她，就想起狄阿鸟的斑斑劣迹，告状说：“阿鸟阿妈。狄阿鸟受了伤，他往外跑，好几天都不回营地，把我阿爸气得半死。他还吃生肉，说他阿爸天天让他吃……”她呜哩哇啦嚷了好大一阵，说：“他屁股也被人射伤了，捂着屁股回来的！”

    花流霜往里面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噢。是吗？！你阿爸没有好好管管？这孩子就是这点不好，跟人打个架吧，吃了亏也不敢回来说，都是往外跑。你先回家吧。我好好问问他，啊？！”

    龙蓝采想着自家的小孩跟着自己哥哥出去打猎，家里大人个个放心，却不是受伤就被人射屁股，也感到格外气堵，歪着头责问：“你阿爸就看着他被人欺负？！”

    龙琉姝不敢说怎么回事，心里既大为后悔又为阿爸委屈，奋起嗓门嚷：“我阿爸疼他疼得要死，差点把他当儿子养。可他犟得很，倔起来就走，也不肯跟人说。”

    龙蓝采回转过身，粗手大脚地乱动器物，借以表示自己的十二分不快，继而，她冷言冷语地说：“你阿爸要是真疼他，把他当成儿子养，人家敢碰他一指头么？！去。去。回你家去。少在这儿烦人。”

    龙琉姝正要和她吵架，已经被花流霜揣住手掌，抟团来暖和。

    花流霜嚷龙蓝采说：“你看看你，这侄女还瞎话不成？”龙蓝采依然没好气，盲目大嚷：“仨孩子刚刚才进去。这都在眼跟前，我说问就问！是瞎话是实话问了还不知道？！你回去给你阿爸说，就说是你阿姑说的，要他赶快把射阿鸟的那野孩子逮出来！”

    花流霜用下巴往屋里一扬，说：“他那儿子不像话得很，哪次不把人气死？！上一回你也在。好啦。好啦。侄女大老远的回来，冷不冷，累不累，你都不问一问呀。”说完扯了龙琉姝嚷：“你看这手冰冷、冰冷的！”

    龙琉姝被她洋溢的热情打动，不知不觉随她来到隔壁。

    花流霜回过头来，在龙琉姝的头上左右挑拣，笑吟吟地拍了她的手背大赞：“哎呀。这几天不见，都出落得跟花儿一样。”

    龙琉姝都快被她夸红脸，再看她回身选出好几样精致绝伦的首饰，一边留心地瞥眼，一边推辞说：“阿姑。我好多首饰呢。”花流霜嗔道：“多了就嫌弃阿姑的啦？！”

    她把一付二龙戏珠的扁方放到龙琉姝面前，笑道：“我给你带上这个，你比着镜儿看看？！”龙琉姝不等她戴，已经被几颗光芒四散的大珠和两尾剔透的玛瑙色游龙吸引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张大眸子，瞳孔几乎被可码映满，连声赞叹说：“太漂亮啦。”

    花流霜把她拉到银镜跟前，戴上让她自己看，而后再拿出一枚浅桃色的荣华簪，那是晶润美玉雕琢而成，从外到内，一瓣一瓣，白里渐红，越发透红，直到花蕊收缩成绝美桃红，间杂以五色珠宝，璀璨夺目，夺尽桃艳而更增润泽。

    龙琉姝一看就觉得是无价之宝。

    她心口怦怦直跳，连声问：“阿姑。你怎么有这么美丽的荣华簪？！”

    花流霜笑道：“怎么？！阿姑就不能有两件好东西啦？！给你说呀，你甭看你姑父不动生色，那心里的花花肠子多着呢。当初他家里不就这几间破房子，开口向我求婚。我那是打心眼里看不上，告诉他说：除非你找件稀世珍宝给我。谁知人家第二天就抱着个旧木盒子上门了，当时说是什么传家宝，不知道从哪一辈传下来的，还一定要传什么嫡系正室。满屋子的姑娘都哄哄大笑，拿知一打开，就这艳颤颤的颜色，当时迷昏了一大片。我就不知道怎么就给答应了——”

    龙琉姝大吃一惊，问：“这原来是阿鸟家的传家宝啊？！”

    她连忙说：“你当时也不认得他阿爸，万一他就光有这一件宝贝呢……”

    花流霜笑道：“后来我也这么想，那是后悔也来不及？！可别说，这他阿爸还真不是咱女人能看得准的，你说是不是？！”

    她拍掉龙琉姝要摘花儿的手指头，嚷道：“迟早也是你的呀？！我当年一点也不了解他阿爸，不能跟你比呀。你和阿鸟青梅竹马，应该知道他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将来长大会不会对你体贴……”

    她笑吟吟地插了龙琉姝一头珠翠。龙琉姝也因为自幼抱贵，没拒之门外的诚意和习惯，对着银镜挠首弄姿。

    正高兴着，龙蓝采送了一大碗热奶茶，闷声看着，责怪花流霜说：“你哪来这么多首饰，看把她给惯的？！”她瞪了乐滋滋的龙琉姝好几眼，说：“我刚问过阿鸟啦。他还真是不肯说。一开始跪着，我嚷两句，他阿爸饶了他。他就屁股朝天地趴着。大小两人嚼着耳朵不知说啥。”

    他俩送走龙琉姝，回到屋里看狄阿鸟。狄阿孝和花落开也已经被打发不见，只有父子两个说话。她们不动生色地站住，只听到狄南堂呵责道：“把你放到牢里是我的疏忽……既然你那么喜欢放牧，甘愿不务正业，阿爸是不会留下任何财产给你的。你养好伤之后，就去放牧吧。”

    花流霜和龙蓝采都格外吃惊。

    花流霜刚还为狄阿鸟花费巨万，不由暗暗蹙眉，怀疑他在吓唬阿鸟。龙蓝采却无故激动，大吼道：“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狄南堂笑道：“他自己愿意。他自己愿意的事，你们说不也没有用？！”狄阿鸟心怀疑窦，嘴巴不自然地伸长，却并不作迟疑，连连说：“好男不吃阿爸家。说话算话。”狄南堂看得他一眼，轻轻地敲着炕沿嚷：“光说话算话不行，还得立下字据！”

    花流霜越来越确定他父子之间的话题严肃，冷冷地说：“你疯了！你养儿子让他去放羊？！”狄南堂沉沉一笑，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是恶狗弃家，虎大别逐。他既然愿意做个顶天立地的巴特尔。他父亲只好成全他。”

    花流霜仍然不大相信，只好跟着往下嚷：“阿鸟。你要真去放牧？！”

    她黑着脸威吓说：“咱可先说好。家里的人不允许带走半个。吃不饱饭也不能回家磨蹭，娶不上媳妇要自己去抢，挨了刀，屁股再钉箭，也没人管。”

    狄阿鸟觉得自己的决心有必要越过所有的刁难，大叫道：“一言为定！”

    狄南堂先打破僵局，缓缓地说：“老余是不能跟他挨饿——看看他先生跟不跟他走，还有谁？”狄阿鸟补充说：“晚容阿姐。我阿妹。”花流霜破坏说：“你阿妹不行。我是舍不得。”她想上片刻，说：“你晚容阿姐也不行。她这么大个人，总也该张罗婚事吧？！”

    狄阿鸟发愁起来，愁眉苦脸地说：“先生年龄大啦！也光知道吃，不能没有个下夜的吧？！”龙蓝采看他被阿爸、阿妈整治到这份上，不由吞笑半声，落井下石说：“看你想得美的噢。还是先等你抢住婆娘再说吧？！”

    狄阿鸟大叫说：“我有婆娘的呀。”他嚷到一半，想那龙琉姝下半夜起来看羊圈，非把羊全放给偷羊的狼呀，兽呀的不可，只好忍气吞声，说：“我去买奴隶。”花流霜把雪亮的手掌摊出来，问：“你的钱呢。”

    狄阿鸟顿时想了起来，大声嚷道：“是呀。我挣的钱呢？！”

    狄南堂说：“你的钱被你老子要啦。你老子生你养你，供你吃穿——”他想这样的逼迫确实有点儿过分，说不准要把阿鸟逼哭，用力往里看去说：“怎么？！害怕啦？！”

    狄阿鸟失落地抠被角，转着脑袋，用哑哑的声音说：“总要给我一些吧。”

    花流霜脱口大叫：“就是不给，你还从家里抢啊？！”

    狄南堂抬头看看花流霜，安慰说：“放心吧。阿爸会给你一些的。咱现在不讲它，等你伤好了再说，到时人家也不能说阿爸没给你机会，是不是？！”




第三卷 三十六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六节

    狄阿鸟精神低迷，因而太憋气而侧转蜷缩，只好面朝墙壁。

    墙壁颜色单调，再和阿爸、阿妈说会话儿，他就不知不觉地睡着，睡了不大会儿，感到郎中掂自己起来检查，胡乱配合一番，闭着眼睛啃吃了些东西，换换姿势，再次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龙青云阿舅的说话声。

    他情不自禁地翻了身，因为碰到屁股，不由“哎呀”地疼哼，定定眼睛，当真是龙青云阿舅，迷迷糊糊地嚷道：“阿舅。”

    龙青云朝狄南堂看了一眼，笑吟吟地凑过面孔，哄他说：“阿鸟。是谁把你射伤的？！那天又是怎么受的伤？！怎么肯跟你阿爸讲，不肯给我讲？！快讲来，让阿舅为你出出气——”狄阿鸟用一半屁股坐起来，枕着墙壁，憨憨抓腮，哑声说：“我要是杀了人，你别治我的罪，好不好？！”

    狄南堂解释说：“人家射他的屁股，他也射人家，夜里黑嘛，他也不知道把别人射成什么样……他不是今天惹事，就是明天生非，我真该狠狠心，好好让断事千户审审他！”

    龙青云严肃地说：“孩子不是大人，你也要改改自己的内严外宽啦，否则再出上回那样的事儿，你后悔也来不及——”

    狄南堂不觉笑了笑，叹道：“人都说君子抱子不抱孙，这也是我娇惯的，而今他也不小了，却依然顽劣成性，做事没头没脑，拿去问罪我又不舍得，如此下去怎么得了？！不讲他啦，还是说些正事吧，你坐下听听我给说说吴隆起的建议。”

    龙青云拉了个竹色胡凳坐于炕头，发觉狄南堂拿着自己给他的纸张坐起身来，连忙去扶。狄南堂摆了摆手，说道：“吴隆起的条案过多地借鉴于中原朝廷，建城、开郡县、开山取用、奖励农耕、贱商、律法均有不妥之处，建城，引水，工程浩大，靡费巨大，借朝廷的手来完成，朝廷岂会白白答应？！”

    “贱商也不可取。我地产皮革，牲畜，山货，却缺少盐，茶，且土产不足，尚须仰赖与天朝通商，以补民用，需重商，借以辐射草原各族，方为兴盛之根本。”

    狄阿鸟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越来越浑，再醒来听清最后面的一句话，顿时来了兴头，嘎嘎敲牙，哈哈大笑说：“经商原来是根本呀？！”狄南堂怪他哇哇乱叫，嚷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看狄阿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转，歉意笑道：“这小犬是真睡醒啦！”龙青云也怪狄阿鸟打搅，连连说：“经商是根本？！是不是在说，我们可以用铜、铁、盐、茶、粮食控制周围部族？那开山？！”狄阿鸟却为自己的放牧财源高兴，自顾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说：“铜、铁、盐、茶、粮食。”他问：“布匹呢。马匹呢。皮毛呢？”狄南堂只好再次让他闭嘴，而后方说：“侵犯林中百姓的利益，为时过早。若奖励通商，收以适当税金，则商人必然云集。往几条山中通道山谷处设催办，督拿不法，则一但商路畅行，商人来往，部民必乐意移居，以便交换，再编未晚……”他说：“关键问题还是游食者太多。从而也不能使用过于严苛，过于复杂的律法。”

    龙青云说：“所以我打算让朝廷设郡，移民垦殖，进一步影响游食者，使他们固定下来。”

    狄南堂笑道：“你是想借以侵吞吧？！”

    龙青云奸笑数声，说：“大朝想要我的地，我想要他的民，一拍即和，就你不答应。你也得想想，你们西镇人和我们雪陀族人数年前发誓通好，而今已经婚配数代，血管不也全是我东夷家的血？！”

    狄阿鸟低下头瞅瞅血管，两眼乱觑一阵，抬头傻笑道：“反正都是红的。”

    狄南堂问：“你想过没有。你们正在你情我愿地促成一场没有是非的战争？！朝廷是泱泱大邦，而你只是一个小部首领，到最后必然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受尽屈辱，你明白吗？！”

    狄阿鸟一下被父亲严厉的口气惊到，不由打了个寒蝉，连忙爬起来，瘸瘸往外跑，嚷道：“我出去玩。”

    他一溜达，溜达到段晚容家，发觉段晚容家酒肉喷香，来到许多客人，当院还有一条年轻的后生“嘣、嘣”劈柴，每次都用吐沫喷手，而后抡起榔头对着面前垫高的木头就是一下，待木头从中裂开，用脚把那木头踢开。

    狄阿鸟发觉这阿哥劈柴手法无比纯熟，远远观摩，见得段晚容阿奶戏闹两句，钻进柴房就揪吃的，竟见到雨蝶、段晚容两个，雨蝶竟是陪着段晚容坐在一起，大声笑说：“外面那个憨石头肯定是阿奶给阿姐招徕的男人——”

    他问余阿蝶：“你说是不是？”余阿蝶没有吭声。段晚容哭了出来，起来就冲狄阿鸟一脚，红着两只眼睛嚷：“谁让你到我家来的？！滚蛋！”

    余阿蝶愣愣地站着，连忙说：“我们是来找你的，被她阿奶拉来……”她吭咳哼嘿了半天，一双柔目里的光亮弯弯扭扭。狄阿鸟没有碰到过，只好退出来，连连说：“好！走就走！再也不到你家来……”

    他吞吃偷来的牛肚，瘸拐着往外走，听到段晚容的阿奶喊自己，扭头站住，满脸兴奋地搽了“八”字手，找准劈柴后生，含糊大叫：“阿哥，你媳妇太过分啦，你娶回家前，一定要多揍她。”

    段晚容实在不想狄阿鸟会如此幸灾乐祸，竟从柴房追出来。

    狄阿鸟扒长眼角，耷拉着舌头逃蹿，还是被逮到，只好捂着屁股打转，求饶说：“阿姐。阿姐。我受了伤的，不经打——”段晚容拽着他的衣裳甩两甩，哽咽道：“你就这么想让我嫁人？！晚上困了，不许再趴我身上？！”

    狄阿鸟把手指头加上也不知道这是啥逻辑，绷尖嘴巴嚷：“你也不是没有过。你。你太没道理啦。”段晚容说：“你说的。我要嫁人了呀。”狄阿鸟“噢”了一声，低着头说：“那好吧。”他扭过头翻上雪坎，心里也无比失落，直到发觉余阿蝶走在自己身边，方似有补偿地问：“阿蝶呀阿蝶。你跟我一起去放牧吧？！”

    余阿蝶大吃一惊，问：“你真的要去放牧呀！”

    狄阿鸟故作轻松地哼着歌儿，不时打打口哨。他本想扯着余阿蝶的手掌绕一大圈，不想段晚容赶来把余阿蝶强行扯走，只好回过头，歪着头看着一前一后飞走的两个少女，一本正经地叹气：“女人要嫁人的时候，性情就会大变。哎~？！她不会是重色轻我吧？！太过分！！”

    他以十二分遇人不淑的坏心情往家迈步，觉得伤口越来越疼，进了屋找疼爱自己的阿妈帮自己看看，喊了两声喊不到，就自己松了松裤带，提溜着扭头往后看，连连转圈却怎么也看不到……

    龙蓝采赶出来，强行帮他看两眼，低声叮嘱：“你到里面去，看那俩中原人和你阿爸说什么？！”

    狄阿鸟没留意外面车和随从变样，尚不知道龙青云已走，听她这么说，提着裤带往屋里跑，进去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爬上炕，跪趴到阿爸身上看对面俩个据小几而坐的中原使臣。

    两位使臣见到他都有点儿吃惊，慌忙客气道：“原来这位公子是狄岭的儿子啊！”

    狄阿鸟推出一个巴掌，大大方方地说：“免礼。免礼。”

    他爬到阿爸耳朵边，低声说：“刺客用弩机嫁祸他俩，他俩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狄南堂笑着把他的话说给客人知道：“犬子说刺客用弩是为了嫁祸你们。哈哈。”方白也笑了，就势问道：“是谁嫁祸给我们呢？”

    狄南堂收敛笑意，不快地说：“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疏不间亲吧？！”

    方白讷讷地收住唇舌，继而笑道：“狄岭责备的是。我二人今日见得狄岭身体康健，心里很是高兴，一时失言，请不要见怪。”继而说：“这也是我二人拿顶主张，决定把一笔大买卖双手奉上。”狄南堂说：“还是马儿的事吧？！一千匹。赊账三百石，现款二百五十石。建不建郡，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你们听也罢，不听也罢，但还是要答应我的一点儿条件。”

    杨达贵连声说：“答应。当然答应。”

    狄阿鸟好奇地问：“什么条件？！”

    狄南堂瞪了他一眼，怒道：“小孩子没有不插嘴的。”

    狄阿鸟只好闭嘴。

    方白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我把这个价钱说给了龙岭，龙岭可是按赊账二百五十石哦？！”

    狄南堂脸上的笑容和客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尽量礼貌地说：“我以此价给朝廷马匹，那是我对朝廷的一点心意，你们却来回压价，自作聪明，尽失风度？！”

    他判断说：“你们让龙岭知道我给出的马价？！你们如此拨弄是非。他只会提价，不会掉价，更不会以二百五十石赊账给你们。很抱歉。我们买卖到此为止！”

    方白脸色大变，声音不禁有点儿颤抖，大声说：“为什么？！你怕他？”

    狄南堂冷笑说：“朝廷官购马要高于马市价格二倍或两倍以上。我顾及各族各部的利益，本以为二百五十石的价格给你们一千匹，不至于动摇马市，损害边民利益。你们可好？！你们却拿着我给出的马价到处招摇压价，你们是在为朝廷办事吗？！朝廷就是要你们压榨边民吗？！对不起了。送客。”

    杨达贵连忙道歉说：“鄙生不知曲委，以后再不敢做这样的蠢事！”

    狄南堂叹道：“你们既然要到龙岭给出的价格，潢东再不会低于此价出卖马匹——谁敢？！二位使臣请回吧。”方白牵强一笑，大声说：“三百五十石。”狄南堂摇了摇头，只是说：“二位使臣请回。”

    狄阿鸟有点同情地看过去，心说：“自作自受了吧？！”

    在他的注视下，那倜傥的方白略微晃了一晃，整张脸孔忽而扭成一团，却再次展开，笑着说：“有朝廷关照，你怕什么？！只要你答应，不是有条件的吗？！保证捐官安置，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狄南堂仍是说：“两位不要多费口舌，且不要把我捐官的意思给透露出去，回去吧。”

    ※※※

    方白和杨达贵出来，都是浑身发冷，被风雪一扑，是站也站不稳。不声不响地上了车。杨达贵痛心地说：“到底也不知道是压价把他压毛掉，还是他忌惮龙青云，你看看我们把这事办的？！唉呀！”

    方白闭着眼睛，一味低叫：“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道路旁突然有人呼喊，两人听着熟悉，连忙叫车夫停下，掀帘见是田晏风，慌忙把他迎进车里，捂坐说：“你这是去哪？！”田晏风说：“我刚知道狄岭遇刺的事。这不要过去看看？！你们。从他那儿刚回来吧？！”方白懒洋洋地说：“没错。刚刚碰了一鼻子灰。”

    田晏风吃惊问他来由。杨达贵也不瞒他，讲明巨细，苦笑道：“他就这样变了卦。”田晏风恨恨道：“你们呀。这就叫做自作自受。让我怎么说好呢？！”方白冷笑道：“就这还想让我们替他捐个官，享个荣华富贵，天底下有这样的小人吗？！”

    田晏风不敢相信地望着他，突然骂道：“你混蛋。”

    方白怏怏一悚，敛容说：“白老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我还说错了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他以为上邦的官就那么不值钱？！买官卖官的事，也就是这两年，国库亏空——”

    田晏风有点发抖，他指了指方白，骂道：“孺子！他这是想回国。你的什么荣华富贵，人家还不放在眼里？！你呀。你呀。你知道吗。他的牛羊马匹不计其数，善战儿郎数不剩数，光是受之恩惠的百姓就数以万计，他要回国，这意味着什么？！”

    他回过头，一把抓住杨达贵的手，嚷道：“他要什么荣华富贵？！他数年来为龙岭辟地千里，可谓战无不胜……他想要什么样的富贵没有？！”

    方白说：“这些我们都知道。那他也不过是龙青云的走狗而已，功高震主，前往朝廷，亦是祛灾避祸，借以保全。朝廷若予以收留，岂不是大大开罪东夷？！所谓疏不间亲，朝廷怎好插手呢？！”

    田晏风望着他，不敢相信地说：“我看错你了！”

    他起身说：“告辞。”

    杨达贵连忙拉住他，赔笑道：“白老先生。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事都坏在他身上。你是说，狄岭是要率众归国呢，还是孤身回国？！”田晏风说：“龙岭对他有大恩，他万不会率众归国。”杨达贵说：“他一个人回国，何以使先生如此欣慰？”

    田晏风冷笑道：“他回国不就成了朝廷的臣子？！龙岭岂不忌惮三分？！东北边疆起码也要安稳数十年。若朝廷再肯授以重用，使之操持钱粮，则天下富足，使之领兵，则四海升平，使之总领百官，则有盛世乾坤——”

    方白哈哈大笑。田晏风冷视亦笑。杨达贵则左右观望不得不跟着笑。

    三人笑尽，方白说：“光是他戏耍我二人的手段，和伸手要官的厚脸皮——！我承认他有枭雄之风，然可视我神州无人乎？！”

    田晏风叹道：“朝廷士子皆自恃有加，是为邦骄，邦之骄十倍于人之骄，则必有大祸、大衰。”

    说完起身下车，扬长而走。




第三卷 三十七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七节

    狄阿鸟年龄虽然还小，却也不敢肆无忌惮。

    他拜托了几位同窗，经一番的周折，打听出叶赫完虎臣的死活，方知叶赫完虎臣和牙猪儿得到一户人家的救助，回到家里。

    两人的恩怨逐渐走到明处，一般人还有些闹不清的细微地方，狄南堂却从狄阿鸟口中得知，他连忙派人携带礼品到叶赫家，一是要问一问叶赫完虎臣的情况，二是想在大人和大人之间，孩子和孩子之间交换看法。

    此行旨在化解两个孩子惹起来的事端，避免一场仇杀，但很可惜，叶赫完虎臣心里又恨又怕，找到自己的父亲编造谎言，说卑鄙无耻的狄阿鸟和他的两兄弟群殴自己，要将自己杀死。

    叶赫完虎臣的父亲叶赫楞泰是韦陀叶赫部的首领，著名的“巴特尔”，当年率部来投龙百川时，带着十三骑从北作战，俘虏一名叫完虎臣的俘虏，以此给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命名，想及自己的威名和儿子差点丧失的性命，眈眈视住来人：“孩子们也有自己的马刀和兄弟，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恩怨！”

    话传回来，狄南堂良久没有吭声，而后叮嘱狄阿鸟说：“你近来不要单独出去玩儿，有什么事回来给阿爸讲，让事情慢慢地淡下去吧。”

    狄阿鸟知道叶赫完虎臣有许多的兄弟，堂兄堂弟，表兄弟，招来新朋、旧友，请客吃饭，以应付叶赫家的寻仇，因为巨大的开支预算砸锅卖铁，筹钱筹到兴头上，瞄准刚刚回来的三叔，提一双旧时的儿童靴讹狄阿田，只讹出来一双绣金靴……

    狄阿鸟眼看花流霜不管自己伤好没好，整日教训，威逼，利诱，讨价还价，以一天一枚银币的上学费虚以委蛇，从此却显得格外胆小，每次一出门，就用嘴巴叼着骨埙，见到风吹草动就吹一吹埙，把段晚容和狄阿孝他们吹来身边；时而还扯一根绳，另一头拴在“雪地虎”的脖子上。

    他阿妈看狄阿鸟不提放牧的事，时常把一句“长大了”挂在嘴边。

    狄南堂也觉得这样挺好，听说狄南齐说己家受了雪灾，满圈牛羊冻死，暂时把放在儿子身上的视线收回。

    往年有了灾情，家里都是要利用商网，把冻结的板肉送到南方换些粮食、布帛和羊羔，目前离关内的新年还有一个多月，家臣们建议增划倾销、采购的城邑，减少陷入一场艰难的战争，从而内敛粮食之朝廷的注意。

    他们还不知道龙青云已经向狄南堂透露出对东夏党那的战争，兼顾着好几支友善的党那部族，把一张地图抬到狄南堂面前，点指那些人口众多，城邑相连的地区，将比打仗还复杂的方案提出来。

    屋里挂着的铜灯口含膏脂上扑簌，烧出不少黑烟。

    狄南堂看着精干的家臣们，心绪走得很远……坐在一旁的狄南齐歪着身子，把着一把短刀切了块肉吃，望一望兄长，起身执一杆，点住几个冲、繁、要城，说：“分别运送没有什么余地，耗费大，一旦出不了手，来回运输不说，时间赶不及，我们可以向打仗一样，把板肉第一时间有利的城市囤积，雇佣当地人往周围的城邑输送。购粮购物也应该这么干，先在中原囤积，然后再进出！”

    狄南堂在他们的期待中，缓缓地说：“把想法整理好，送到龙岭那儿？！”

    家臣们都感到意外。狄南齐忍不住笑了起来，前后看了一遭，方说：“和他搭伙就是分钱的事，阿哥怎么让他说了算？！”

    狄南堂道：“他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他面色严厉地斥责：“该我们自己准备的，自己继续准备，其它的交给龙岭和老二，另外，且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开口答应人家什么？！”

    大伙心头疑云密布，正要追问，被闯进来的巴牙打搅到。

    进来的巴牙神色不妙地禀报：“学堂来了好几个先生，急着要见您呢——”

    说话间，有人在外头大喊：“狄南堂你出来，和谁打仗那是你们大人的事，怎么让自己的儿子出头露面？！”狄南齐听得大怒，三步并作两步出去，看到一个老先生扎腰大喊，花流霜急急至远处来，正和他说话，大声说：“你这老人怎么回事？！”后面出来的狄南堂制止他，说：“这位是田先生，阿鸟的老师——”

    他走下来时发现花流霜、龙蓝采带着段晚容大老远走来，脸色也有点儿不对劲。

    花流霜不等*近了狄南堂，老远开口：“你都不知道你儿子干了些什么？！”

    田晏风也是被人拦下来生急，心里并不觉得责任在狄南堂，争先告状说：“你儿子和别人打了架，出钱怂恿起学堂里的孩子们复仇？！”

    原来事因是因为狄阿鸟突然悬赏了叶赫家鸡鸡而起！

    田晏风越说越激，条理却相当清晰，几句话描述下来，苦恼地说：“他足足出了两千匹马，五十匹马可以雇百兵作战，两千匹马意味着什么？！无独有偶，狄阿鸟的三叔带领一支几十人的骑兵回来，把廊厩拴了个满，学生们得到暗示，都跟着跑，课也不上。我是到现在也找不到几个领头的？！”

    狄南堂惊然动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反应是找到狄阿鸟，向叶赫家的人澄清，不然看这已经造出来的事态，肯定是要打仗的，这就扭过头，要和花流霜说两句话，一看，狄南齐笑得正开怀，边胡都乍蓬着，不由怒道：“你可是他三叔，你看看你？！”

    花流霜心里也哭笑不得，高声说：“你儿子。你冲别人发什么火？！”

    狄南齐笑着给两边的人摆手，嚷道：“你们快去找吧。免得他把人家的鸡鸡买完。”十来人一泻而散。狄南堂连忙把他们喊住，问段晚容：“那兔崽子呢？！”

    段婉容说：“我回来找他阿妈，就见他和十来多个人一起走了，说是到哪儿找萨满……”狄南堂打断说：“他们找不来萨满。”段晚容说：“说是找来法器就行就行。”正说着，几人骑着马，踏雪过来，老远大喊：“龙岭请狄岭带着阿鸟宝特，过去一趟。”

    几个人想不到龙青云都能听说，一时都不吭声，光叹气。

    狄南堂沉吟片刻，说：“他阿妈。你赶快找到那兔崽子。老三哪也别去。要是真要出事，叶赫家的人第一个冲我们家来！”大伙还都有点吃不透，却也要赶着分工。田晏风见狄南堂拉了匹马，跨着腿追在身后，连连问：“你的意思是说，叶赫家要当真？！他们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吧？！”

    狄南堂苦笑说：“像是孩子的戏言吗？”

    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田晏风把心都揉在一群孩子身上，因为太不牢固，几乎无镇定而言，一边走一边说：“是呀！孩子们在一起什么事干不出来？！”狄南堂叹道：“一旦真敢下手，身后的大人眼看结了仇，就要不得不一不做二不休，一齐出兵剪灭叶赫家。事情太急，我还是先走一步，到龙岭那里。”

    田晏风看看先生们的两条腿，再看看几名骑士，连忙摆一摆手，催促说：“那你们赶快去吧。”他收不住脚一样走了十来多步，突然想起个人来，回头直奔了王本家。

    花流霜却去找龙沙獾，她听说龙沙獾被龙青云叫去，想龙沙獾为人稳重，想必也不会纵容狄阿鸟，就给龙沙獾的阿妈说了一声，回头到别人家找。

    她不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不怕叶赫家醒悟过来打击报复，就怕人家先一步把狄阿鸟揪出来，一路找过，恨不得把老鼠洞都翻起来。

    但狄阿鸟和他的好几个同学就是不见踪迹，好些家长跟着着急。

    他们一同寻找，在街中心看到一张募兵榜，用包药材的大开皮纸写着：“兹有叶赫氏之子卑而忘义，父纵之若狗，更添无道，天欲降罪，将伐之，以募二、三子，概予厚利，胜则增遗以叶赫家巨资，速从来。”

    底下写了地址和一大串的名单。

    出来寻找的大多是些阿妈，和那些经过的人因为识字少，等认字的读来，听下面的一大串名单以等等结尾，连忙去募兵的地址揪。

    到了募兵的地方，已经有人打了起来。家长们一听一方是叶赫家，头脑就发懵，觉得叶赫家是来抓孩子的，血都往头上涌，二话不说回去调人。花流霜也懵了一会儿，发觉这儿只有大人根本没小孩，感到古怪。

    不过既然和叶赫家结了仇，她自然不揭破，就跟着一群红脸壮妇追讨自己家的孩子。

    叶赫家是听说一帮小孩募兵，扑来找他们的。而事实上，坐在这儿募兵南去的都是大人。主家也接到了两个小孩说叶赫家不许他们抢生意的话，怒气冲冲，严阵以待，说打起来就打起来。

    人突然跟疯了一样，叶赫家的人见势不妙，往家里逃，冲到叶赫楞泰面前。

    叶赫楞泰正在和龙宝法吵闹。

    龙宝法和叶赫家有交情，是被几个孩子求来说和的，听说狄阿鸟家的兵马杀过来，把宅院都包围了个结实，不敢相信地冲出去，大吼说：“这怎么可能？！”

    叶赫楞泰提一把马刀，咆哮道：“现在你相信了吧？！我……”

    他听到汹汹的人势，知道人来了很多，连忙让奴隶们守好门户，设法送出消息，一边从外面调兵，一边向龙青云求救。

    来叶赫家的人越来越多，急急上来的三、五骑兵都举着马刀，怒声要叶赫楞泰出来。叶赫楞泰也是火爆脾气，眼看碰碰的打门声，脸都搐成一朵趴地下的稀牛粪花，他蹦跳，嘶吼，痛骂，却还是有些理智的。

    龙宝法代替他出来，只见恼恨叶赫家无故找事的大汉和因担心自家的孩子而失去理智的家长几乎包围了半个院子，后面还有人骑着马，声势汹汹地赶过来，大叫说：“你们干什么？！你们都是哪家的？！”

    有人认识他，吆喝说：“他不是叶赫家的人，快让叶赫家的人滚出来。”

    离叶赫家不远的房顶上趴着几个少年看得精彩，很快有人溜了下去，钻进屋子。屋子里面闹浪滔天，全是些孩子。他们听看风的告诉说：“叶赫家肯定要完蛋”，振奋激动地尖叫起来。胳膊受伤，吊在胸前的龙血叱责他们说：“别喊。别喊。千万不能让大人们听到？！”有人立刻附和说：“等叶赫家灭亡了，我们再出来。”

    狄阿鸟在最里面坐，不停挠脑后勺，眼看周围放着一双双敬佩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说：“叶赫完虎臣自找的。”

    叶赫家门前炸乱开来，龙宝法脑袋里全是稀泥，左右和他们争执，却被龙血的叔伯拦到一边去。

    眼看愤怒的人群要冲破叶赫家的大门，和叶赫家的人刀兵相见，驰骋来一骑，大叫说：“龙岭有令，请你们勿要妄动。”

    龙宝法总算舒了一口气，眼看得了机会，连忙给龙血家的人解释：“龙血是受了些伤，可都是孩子和孩子们的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吧？！”

    很快狄南堂和龙青云带着龙沙獾赶过来，经过人群让开的道路，来到叶赫家的门口。房顶的少年看得清楚，回屋告诉狄阿鸟：“不好，龙岭来了，你阿爸也来了。”狄阿鸟出来爬房，到了房顶一看，脑袋一耷拉，说：“完了。功亏一篑。”




第三卷 三十八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八节

    狄阿鸟家被他父亲的沉默笼罩，也只有他三叔狄南齐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看，三兄弟都并排跪在跟前讲述事情的经过，眼珠子跟小麻雀一样不安乱动。

    叶赫完虎臣伤很重，*自己报复狄阿鸟遥遥无期，有父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拉起来一帮孩子，甚至找到奴隶家的孩子，发出四、五把小匕首！

    双方在学堂外干第一架。

    当时叶赫家的孩子们刚刚把狄阿鸟围起来，许多少年从四面八方上来，痛打来学堂挑衅的他们。

    叶赫家一方大多不上学，实力上虽不占上风，却没有稳定的活动地。

    他们醒悟过来，等替狄阿鸟出手，多管闲事的少年落单再报复，就连龙沙獾，都被几个裹得严实的少年袭击，而后，龙血还受了伤。

    几个要好的少年堵住一个和叶赫完虎臣关系密切的家伙，证实叶赫完虎臣说狄阿鸟就是倚仗着龙沙獾和龙血，弄伤他俩，让他们一时去不了学堂，再出钱搞死狄阿鸟。

    狄阿鸟眼看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方旨在买凶杀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和几个鼻青脸肿、哇哇叫嚣的少年当众发动同窗，搞了一出借刀杀人。

    他们造起来荒唐的事，躲起来藏匿，让丝毫也不知情的龙宝法去为打架打大了的孩子和解，回头换掉大街上商队募兵的募兵书，一边让田老先生，各位家长知道，一边借和叶赫家有交情的龙宝法让叶赫家过去撵散募兵的少年，一边等他们出门，回头通知商队说，叶赫家的人要来滋事！

    狄阿鸟硬着头皮讲理：“我也没有办法。叶赫完虎臣先要来杀我的，屡教不改，万一他先挤住我们几个，把我们杀了呢？！”

    狄南堂怒道：“你怎么不回来说给阿爸？！”

    狄阿鸟顶嘴说：“说有什么用？！他还没有来杀我，阿爸攻打他，人家笑话，阿爸不攻打他，他杀完了，你儿子也没了命——”

    狄南齐连忙在一旁讲情，笑着说：“就是这么回事，也只有阿鸟能想来办法，又是借刀杀人，又是连环计……我看呀，叶赫家八辈子也不敢再惹他。”

    狄南堂严厉地扫了他一眼。长兄如父，狄南齐还真有点怕阿哥，吆喝说：“阿鸟。快给你阿爸认错吧。”

    狄南堂摆了摆手，说：“此子顽劣不堪，难成大器。看他差点惹下大祸，做父亲这些年能因为溺爱而太过放任，很惭愧，很失望，今天痛定思痛，准备放他到河坡牧羊，并剥夺继承家业的资格……”

    狄南齐还觉得是气话，只见阿哥拿出准备好的嘱书，放在桌子上，失色道：“阿哥。光是阿鸟逼迫叶赫家的本事，他怎么就成不了大气？！”

    狄南堂冷冷地说：“老三。你不知道吧，他闹着不读书，要到河坡牧羊。那好，我就成全他。”

    狄阿鸟酸酸的，说：“我喜欢。”

    狄南堂说：“那你喜欢吧，放到你后悔。”

    他看狄阿鸟皱着眼想滴眼泪，不由站起来。要走间，狄阿孝大叫：“我也去。”狄南堂扭过头来，说：“你是你阿爸的儿子，和你阿哥不一样。”

    他回到房子，觉得自己的宝贝儿子正在伤心，难过，不由把指头放到脑门上揉，感觉花柳霜一脸怒色地闯进来，站到跟前，失笑道：“你已经知道啦？！怎么？！”

    花流霜高声争执，说：“你的儿子不成器？！他是哪里不成器？！他只有十二岁，举手投足差点灭掉英勇善战的叶赫氏，这也叫不成器？！你去年怎么觉得他是你的骄傲？为什么到了今年，觉得他不成器？！”

    狄南堂静静地看着她，说：“他必须不成器。”

    花流霜不敢相信地问：“这就是你的道理？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决定？！家业要谁来继承？！你别忘了，你只有一个儿子。”

    狄南堂说：“兄终弟及也是天经地义……”

    花流霜怏怏点头，说：“我明白了。”

    狄南堂伸出手去，让她坐下，说：“我也是为他好，大家都好。”他说：“你知道吗？！龙岭提起孩子们的婚姻时，我真想开口拒绝。”

    花流霜冷静下来，却还带着讥讽说：“为什么？！”

    狄南堂说：“孩子的婚姻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齐大非偶你听说过吧？！

    “郑国的世子不敢娶齐王的女儿，就是因为齐国是大国。一旦两人成亲，齐国凡事皆可干涉郑国之事，齐姜也可任意凌辱郑伯，岂是一件好事？！”

    花流霜哂道：“你想得古怪，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狄南堂沉沉地说：“其实都是一码事，我要真撒手而去，只能兄终弟及，而龙岭是阿鸟的岳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知道，你就想着让阿鸟继承龙岭的事业，可你也不想一想，阿鸟*什么来驾驭龙家这个庞然大物，*拉来他二叔，进行一场清洗吗？！龙岭若真让大女承父之业，第一个要让我二弟身首异处……这只是一个假设，其中的复杂程度很难给你说明白。你不会想让我狠狠心，为了自己的儿子，把老二除掉吧？！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会杀掉自己拉扯出来的弟弟来成全自己的儿子的，而且这么多年来，我都在为龙岭效力，他二叔才是这个家的主人，真要下手还未知鹿死谁手。你就不要为阿鸟胡思乱想。他要是平庸点多好？他要是平庸点，可以和他二叔相处，他二叔甚至可以让他为主，但你看他，他就是个混世魔王，我要为孩子好，就得早早让他自立。他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他二叔才能善待他。”

    花流霜忍不住说：“你为他想一个前途吧？！”

    狄南堂沉默片刻，说：“朝廷时逢战乱，我想提前放弃家业，回国效力，博一个封妻荫子。这样一来，大家都好，龙岭失去我这个有利的臂膀，反而要忌惮朝廷，而我家没有功高震主的一天，龙岭也不敢向老二下手，老二也不敢猖獗。两个人相互掣肘，俯命朝廷，可保十年之内，关北无事。十年之后，朝廷腾手拾藩，已经是大势所趋，两家皆不敢异动，从而就一藩而世世富贵。”

    花流霜知道狄南堂不会轻易决定什么，决定了就不会改变，只是叹息了两声。狄南堂感觉了一下时间，站起来说：“我去看一看他，给他讲讲大丈夫何患无产的道理。”

    ※※※

    狄阿鸟头天晚上就在收拾自己的零碎，第二天一大早，出去处理一些奢侈品，恰好有集，卖回来两个大木桶，搅奶棒，套马杆，左夹右拿，兴致勃勃。狄南堂已经让人弄了十来只羊，一辆勒勒车，一辆平板车，家里的人都能听到羊叫，回头等着看狄阿鸟的窘相，见他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都索然无趣。

    花流霜却不知道怎么的，越是看他憨憨乐乐，越觉得心似刀绞。

    狄阿鸟出去选了营址，想起风月是自己先生，不适合劳作，愁起下夜的人来，不禁把眼睛瞄上近来还不会出嫁的段晚容，偷偷一番话说，段晚容不知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给答应了下来。

    他们选好营址，回来驱车赶马，天上还下着大雪，鹅毛般白絮风中滞舞，糊得到处都是，众人出门去看，只见大街萧黯，行人稀疏，三人缩头搂袖，车上杂物皮卷，耷拉得白茸茸的，都暗自伤怀，正要收罢视线，听到狄阿鸟远远唱起《大雪歌》，萧萧云：

    “大雪生兮自太虚，大雪落兮客寄居。飘飘荡荡无穷尽，扑向寒门数载余……”

    ※※※

    狄阿鸟的营地小小的，里面没留下多少冰雪，居住的暖帐、木屋，旁边的石头羊圈，都是狄阿鸟熬在冰雪里，哈着十数根萝卜大小的手指头布出来，而后蘸些冰渣和雪皮，像是一列白色斑白南瓜。

    他有意识地把营地建在河水岸滨，临近松林覆盖着的陡峭群山，往西越河一望，圆圆肥肥的原野背脊，浩如驰骋的腊制羚羊、大象，而往东北，则是茂密的原始丛林，迷雾蒸腾，巨大的雪坡撑起巨大的鸟翼，穿透茂密的山林，在营地背后二、三里外驻足，每次打猎经过，听得风一大，就可以在上面看到野猪大小雪糕团从天而降，最后碰撞着横在上面的树木枝梁，碎玉纷飞，声音像一阵、一阵的脆雷。

    狄阿鸟在这里打猎、持鞭，一晃就是十多天。

    前一天夜里，灰色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地面上，移动着，待遮盖整个天空，就会赶来猛烈的大风、大雪。那时只见风追逐着在树林中飞速盘旋、左躲右闪的雪花，呜呜的怒吼着，鬼哭狼嚎，将惊惶不安的森林搅了一夜。

    终于到了清晨。风月抱着两只粗厚的袖子往东期盼，见狄阿鸟一人、一马、一狗从树梢上挂着一轮红彤彤日头的东方往家走，连忙伸出胳膊比划：“你得羊被狼偷了个精光——”狄阿鸟大吃一惊，甩着两条腿冲到跟前，才知道风月骗自己玩。风月却振振有词说：“我只是喊早了两天，段晚容回了家，营地只剩下咱爷俩，你夜里出去打猎，留着年迈体衰的老家伙在风咧雪砸的夜里守夜，狼不是迟早摸进了你的羊圈，一气把羊咬死精光？！”

    狄阿鸟嚎笑说：“不打猎，吃什么？!”

    冰晶都裹在植被上招摇，放射出光圈，照亮他们前面的木屋。木屋的前半截挂着好几皮耷拉皮货。进到里头，风月往四周看一看，故作神秘地说：“赶快准备、准备，咱今儿回去。”狄阿鸟第一个反应就是问他：“你回去还是我回去？！”风月猛地一睁眼，乐呵呵地怪他一点儿也不知内情：“你阿爸要给你二娘，不得都回去吗？！”狄阿鸟提着焖肉盆往小案上猛一顿，激动大嚷：“你看看，他是不是故意赶我出来的？！我才走了几天，他就娶亲，再走几天，他就有别的儿子啦……”风月笑了一笑，说：“那你赌气不回去？！”

    狄阿鸟霸道地说：“我回去，你不能回，你要给我看家？”

    风月横起眉毛，大声呛笑：“凭什么让我看家，是你来放羊还是我来放羊？！一起回家。”他说：“别去管这几只羊。你阿爸要去打仗，一走几个月，你阿妈和你二娘肯定三天两头给你送东西，要不，咱们带着羊回去？！”

    狄阿鸟吃惊，迟疑说：“窝呢？丢在这儿？”他大声说：“你不要回去了嘛。你又不是我阿爸的什么人？！”

    “正因为我不是你阿爸的什么人！”风月笑呵呵地反驳说，“你不回去也是你阿爸的儿子，我不回去那就要受到别人的指责，何况我是大人，不在乎这几只羊……”

    狄阿鸟气急败坏地说：“以后我不给你吃的。”

    风月说：“你阿妈、你阿爸给……”狄阿鸟愁了，两者之间权衡很久，思谋发问：“我阿爸要去哪儿打仗？！”风月咂下嘴唇，阔论道：“党那各部都有灾情，趁着风雪，绕过屯牙，掠扰大朝，要大朝的赏赐，而大朝根本没有提防……”

    狄阿鸟不忿地打断，一本正经、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指头，喊嚷：“不提防？！朝廷就是老不提防！这下可好，以后学会提防了吧？！”

    他大大咧咧地说：“打不了几天嘛。我不回去。你回去告诉我阿爸，就说他想娶媳妇了，就撵儿子出门，永远也别想要我服气。”

    风月不知道这个“服气”是不是“原谅”的意思，试探道：“娶亲要送礼的，我把你打的毛皮拿回去些？！”

    狄阿鸟吼吼大叫：“娶亲要送礼？！”

    风月等着，发现狄阿鸟亮了眼睛，好生纳闷。

    狄阿鸟情不自禁地吞着口水，说：“你是大人。你要送。得买。”




第三卷 三十九节

第三卷意气牧人思藩业，驻马衔环持杆节

    三十九节

    狄南堂的离开远不是狄阿鸟想象的几天，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还进了中原挞伐燕山贼。转眼已到了春上，困顿的草原人开始四处掠夺，垂涎中原的肥沃土地产出的富裕财货，各枝党那人纷纷联合，向靖康，向潢东龙青云部作战。战事促使中原朝廷需要一个强劲可*的盟友，他们也就像上次一样，将屯牙关外的大小部族调拨给龙青云节制。龙青云曾被授以“伯爵”之号，所处在东方，而古代征讨不臣的诸侯也称为伯（霸），龙青云就自称为“东伯”，借以剪除异己。

    混乱的战争全面爆发。

    狄阿鸟却响应季节的鼓号，在河滩上放养自己所牧之物，十余只绵羊，三匹马，冬天套来的两只野羊，一只四不像。

    天地解冻，万物复苏，新绿抽发，百鸟穿梭于山林，鹤唳、鹰啼，时而响在耳边。河滩上草虽然不成，却可以让牲畜饮水。

    风月和段晚容都被狄阿鸟的几羊、几马和荒原寂寞熬尽新鲜劲儿，三天两头往家跑。若不是包括“雪地虎”在内的几只猛犬，狄阿鸟早就无法兼顾，他觉得自己应该赶快挣钱，娶亲，买奴隶，来应付自己的困窘，然而一切却还遥遥无期，为排解心底的寂寞，他把河滩旁边的乱石假象成偷羊的狼，骑马奔驰于周围，舞鞭，使刀，打拳，后来背书，唱歌，哈呀呀地长啸。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马蹄，好像是踩在龟甲上爆裂出“喀吧”声。

    几骑吃劲疾驰，狄阿鸟正巧可以从侧面看到这些快速的身影，随着远处一匹、一匹的骏马在动荡激越的跨奔中舒展修长的身躯，心里警惕起来，等见到他们奔朝自己的营地，吃惊地往跟前赶，发出严厉的警告。

    回应很快传回，是狄阿孝的嚎啸声。狄阿鸟放弃顾虑，呼啸似箭，奔行中看到前面田埂上静静地伫立了一大、一小两名骑士。那儿的当然不只是这两名骑士，但别的人都疏散地摆在后面不接脸。狄阿鸟分辨出为首的成年骑士是二叔狄南良，所带着的少年是狄阿孝。

    现在刚刚化冻，寒风依然料峭，特别是在夜晚，冻死人都没有问题，狄南良尚穿着紫浪翻滚的裘袍，戴着一张皮筒帽，只见帽额上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两节长长的毛尾巴，顺着那张带着胡渣的脸庞垂下，端是威武无比。狄南良注视着一头冲来的侄儿，内心中有许多的事要想，英俊而倨傲的面庞上慢慢流露出长辈们特有的嘲讥，像是在说：“哎。住在这儿住得还舒服？！”

    狄阿孝从他身后冲到前面，大叫说：“阿哥，党那的老鼠们大闹草原，我和我阿爸来邀请你，一起出兵，瓜分战利品……”

    狄阿鸟想一想自己上次打仗得来的财物，其实都不是*自己的马刀和弓弦，而是*着父亲、叔父，不由塌在马上权衡，率先发愁自己拿什么出兵，继而感到自己的表现太可笑，竟然还考虑着怎么出兵，心说：“我放着自己的羊子不牧，出一兵和党那人作战？有意思么？！他们大闹草原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大声拒绝：“阿哥身边没有豺狼和仇敌，出兵奔波，何处寄养自己的牛和羊？！”

    狄南良只是大声地鼓励说：“你是你阿爸的儿子？！跟我走，用你的刀去获取你的一切吧？！”

    狄阿鸟的确觉得自己的羊太少，还没有奴隶，出一兵赖些东西回来，他无意间回头，见一只野性不改的野羊趁几条狗见了人冲上来摇尾巴，挣脱自己下在地面上的楔子，咩咩蹦蹦朝远处去，心里一下儿急了。

    他越是担心，那只羊越蹦得厉害，不一会儿工夫，已经拖着一条草绳越了一道坡。

    他再也没有和二叔争论下来的心，大声说：“阿叔。我的羊跑了。”说完拨马回去，扯了缰绳，朝羊逃走的方向狂奔，身下的几条狗也跟得像箭一样。它们一奔，这边的羊也到处乱跑，狄阿鸟只好回头，手忙脚乱地撵着自家的狗，让它们回去看好别的羊。

    狄南良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走吧。”

    他挥一挥手，带着恋恋不舍的狄阿孝离开，驰往来路，等狄阿鸟拖着实在抓不回来，只好射穿的羊回来，他们已经走远。

    狄阿鸟喘着气撵上高处，只见他们越走越远，身影变成黑点，只好折回来舞刀奔走。

    坐骑怪他发泄，振鬣狂蹿，他怪坐骑不老实，上下给巴掌，最后人马感到疲倦，慢慢安静下来下来，人挂在马背上躺倒看天，马随意地走动，敲蹄，叮叮地扯动脖子上的铃铛，而羊群则忙忙进食。

    他一天一天地放着牧，而段晚容和风月却越来越不出力，他们当这是狄南堂的惩罚，乐呵呵地接受供养。

    狄阿鸟发现自己要养三张嘴，舍不得在春天杀羊，眼看冬天备些干肉、腊肉，确实不够，撵段晚容说：“先生年纪大了，光吃不干。阿姐也光吃不干呢？！都盯着我的羊，我什么时候才能把羊养出来？！你去吃我阿爸家的，让我把刚下的羔子养大起来吧？！”

    春上疾病滋生。

    他刚把段晚容撵走，风月就生了病，这时遣送风月回家休养，再呼段晚容，段晚容岂肯被他撵来拉去？！赌气不去。

    他已经卖掉冬天积攒的皮毛、鹿茸、山参，换来二十一只羊羔，加上几只母羊中两只，次序下崽，多出二十六只羊。段晚容却不来，他精力不济，白天放牧，夜晚也要注意，最后干脆住羊圈。

    这样过了几天，他有点儿撑不住，放羊放着打起瞌睡来。

    地下的草已经织成细毯，映在人眼里一个劲儿晃，他也越来越浑，坐在马上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歪。

    明亮的阳光突然一滞，天地陡然一沉。

    狗、马、羊都竖起耳朵，四处注视，头脑中的念头像是一杆箭，前后左右迅急乱闯，惊慌失措地分开荒草。

    狄阿鸟一下儿惊醒，四处看了一看，再次阖上眼睛，回归混沌。

    草堆里似乎闪过一丝阴冷，像是一阵风，警惕的牧犬争相奔去，狂吠不止。一声震天的咆哮，拔起一个巨大的身影，斑斓的皮毛上下绽开，迅急之中，两只巨掌和血盆大口发出粗咆像是一股气浪，掀起一只牧羊犬逮下去。

    狄阿鸟感到自己的身躯腾空，本能地抓紧可抓之物，盘结实两条腿，睁开眼睛，只感到自己的“笨笨”夹着尾巴乱蹦怯嘶，风一般奔走，当时被震撼和恐惧笼罩起来。

    然而他想到自己的狗，忠诚可*的狗，想起自己的羊，仅有的财富，两只眼睛顿时就红成血球。他猛地提住缰绳咆哮，使命地勒马，打了个转奔回来，并顺手摘了弓箭。

    人说老虎怕狗叫，说龙犬不惧老虎，能咬死虎，然而一只牧羊犬已经半身血红，只有半截身体能蹦跳，而产崽不久的“雪地虎”也浑身赤红。

    犬是有着领地和荣誉的灵性生物，它们虽然和虎周旋起来胆怯，却不肯让虎衔起咬翻的母羊离开，个个杀红了眼，硬是从东滚到西，得了机会就下嘴。

    它们四处奔撞，加上巨大的虎躯也时不时翻滚摆脱纠缠，踩死、踩伤好些咩咩发抖的羊羔。

    狄阿鸟的血冲上脑门，挟弓驰骋，一气朝猛虎身上射去。

    猛虎和犬抖擞互咬，翻动迅疾，时分时和，有时都像是突然爆炸开来，狄阿鸟为不误伤，只能射两箭，虽然深深钻进猛虎的血肉，却一点也阻拦它下山般的气势。

    它反而疯狂起来，再也没有刚才按倒一只犬，被另外一只犬一纠缠就转身的浮躁，猛地回旋，将威胁最大，咬得自己伤痕累累的“雪地虎”拔倒，而尾巴像是枪杆，砰地打翻一犬，继而发觉猛地下嘴，咬中一只要走的牧羊犬的背，将牙齿钉了下去，最后用爪子猛拽，扯裂半片肚子，犬肠都流溢出来。

    这时狄阿鸟的四只牧羊犬，只剩下两只保持战斗力。

    他眼看“雪地虎”已经逐渐和老虎单斗，血汩汩地冒，发了疯地拔起插在地上的枪上，举起来往上奔。

    雪地虎也咬上了老虎脖下的皮肉，猛虎用爪拔住“雪地虎”的头，往下探身啃，倒也一时啃不到正好。

    雪地虎到处翻滚，也挣不脱。狄阿鸟驰骋过来，看准虎背，将枪直掼进去。猛虎吃痛，放开雪地虎，转眼间反扑上来。狄阿鸟持枪咬牙，两脚夹实；老虎拧身，满腮尽血；战马跨起前蹄，放于半空。

    情形刹那间改变。

    马调身短缩，老虎趴压马臀，而狄阿鸟一跟头掉下来。

    “笨笨”来不及蹬起后腿，屁股就开了花，上面血迹斑斑。狄阿鸟用满腔的恐惧和痛恨，野兽般一叫，狗一样蜷着身，拔刀往上扎。老虎把注意力转向了他，一盘身就将他抖落，回过来去嘶咬，危难之际，“雪地虎”电闪而过，咬到它的脖子上面，两条前腿上了虎身。

    狄阿鸟持刀剁了上去。

    老虎还是把“雪地虎”甩脱，翻滚时扛着狄阿鸟的腿，狄阿鸟又一次滚倒。

    “雪地虎”发出类似老虎的吼叫。

    老虎还以更威猛的声音。

    狄阿鸟也大声地咆哮，挥舞一把带血的刀。老虎向狄阿鸟扑来。“雪地虎”迎了上去，将狄阿鸟替下来。两兽一人呈三角碾磨，最重还是兽和兽咬起来。两兽咬一起挣抖，支楞得草泥四起，撒得四周哗啦啦响。

    “雪地虎”终究不是老虎的对手——尽管是一条浑身是伤的老虎，一转眼之间，半个身子都被老虎咬在嘴里，它咬老虎的脖子，老虎拔着它的头。

    狄阿鸟耳朵里充斥着老虎的咕喘，慢慢冷静下来，他趁着老虎被咬住脖子，前半身没有回旋余地，举起自己的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老虎脖子后面半揸的地方捅去。他将老虎杀死，看看狗，一死三伤，看看羊，也死伤惨重，而自己跟着拼命，要不是“雪地虎”奋不顾身地护住自己，现在都进了老虎嘴，想着看着，不禁哭了起来。

    但他还要为“雪地虎”止血，还要将受惊的羊拢回来，带回家、只好揩着眼泪，甩着两条腿撵羊。

    他把老虎拖回家，是越想越气，当天就把老虎的皮拔了，虎骨剃出来，老肉晾起来，接下来一连几天，都不停地为狗、马、羊看伤，再一个早晨，最后的一只奄奄一息的羔羊被他扔出去拔了皮，这事才算翻过去。

    他慢吞吞地拢着活物，正想出去放牧，听到清脆的喊声：“阿鸟。阿鸟。”

    他回过头来，见是龙琉姝带着钱串串站在外面，笑看他家里四条腿的几乎一半都被裹起来，撇着嘴要哭，哭不出来地吞吞哑嚷：“老虎咬的。”

    龙琉姝一下惊诧，说：“你就骗我们吧？！”

    狄阿鸟带着她们往前走两步，让她们看一看被自己撑起来的老虎皮。两个少女都发了疯，争先问：“你打的？！”

    放在平日，狄阿鸟一定肯定地告诉她们，可现在确实没有心情，想起当初的搏斗，立功最大的是“雪地虎”，就说：“是我的龙犬咬死的……”他这时才奇怪地问龙琉姝：“你怎么来了？！”龙琉姝说：“我离家出走。到你家玩，你阿妈让我们来你这儿玩几天。没想到你的奇怪狗还能咬老虎。”

    狄阿鸟大喜，心说：“媳妇来啦，六畜一准繁衍。”

    他们一起去放牧，玩了一天。

    晚上回来，狄阿鸟开始炖虎骨汤，人喝完，让牲口喝。

    钱串串提醒他说：“虎骨贵着呢。你要拿去卖，能得来好多钱呢。”狄阿鸟想不到她竟然大惊小怪，顺口告诉她说：“我前天治伤，还用了麝香？！”钱串串怪异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地说：“你用麝香给你的牲畜治伤？！”她掰着手指头算帐。狄阿鸟感到好笑，把一个拉肚子的小羊羔搂到怀里，心说：“为了让它们不生病，快快长大，赶明我还进林子找猴头给它们吃呢……”

    龙琉姝正喝羊奶，一眼看到他抱着沾着稀屎的臭羊羔，一脚踢过去，大叫说：“赶快给我放下。找死。看谁抱着沾一身屎的羊羔？！”

    狄阿鸟争执说：“它病了。你将来有个儿子拉稀怎么办？！”

    龙琉姝只好决定先把他打扁，再讲道理。

    晚上三个人挤一起，搂搂抱抱，一夜乐趣不在话下。第二天天亮，狄阿鸟还是早早地起来，熬一锅虎骨汤给活物饮，幻想自家的羊长出老虎的后腚，钱串串以前就对狄阿鸟有恶感，虽经一夜的磨合，内心中还有好些看不惯，抢过他的虎骨，拢起来，说：“你不要我要。”

    三个人斗斗闹闹，上午赶羊出来，在空地上跳髀石。

    到了中午，对岸河滩上突然多出来十多骑兵。

    他们像是一群无头的羊，撞到河里，搅起白花花的碎浪，向对岸一阵汹涌，把水中的马屁股抽上岸。

    狄阿鸟大声警告龙琉姝两声，拉匹马奔上去，还未到跟前，这些乱发、筒帽的骑兵就已经嘶嚎狞笑起来把月牙似的弯刀轮过头顶摇晃。

    他们看到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羊，尽皆呼吁，使出贪婪之奋，妄想扎进去。“雪地虎”箭一般地扑上去，缠住一名轮刀的骑兵，但就在一刹那，后面有一名高大的披发骑兵拈弦，把一支嗖急的箭射去。

    他用的不是十二岁少年的瘦弓，箭过三尺，乌黑似电。

    “雪地虎”在半空中和箭撞在一起，浑身蜷缩，脚不离地着翻倒。

    射进去的箭头身躯另一侧窜出一截，它悲嚎声落，就到了马蹄底下。前头的马蹄迈了过去，后来的马蹄却踢中头颈，把狗身踢得像一团败絮，就地折出十来个滚。

    狄阿鸟刚刚引而待发，眼前花花的，他嗖地射了一箭，急急折回，嚎呼到龙琉姝身边，三人望风而亡。

    大部分的骑兵转头，围绕着一群大、小羊，狄阿鸟泪水都迸了，伏马回头，只见有人在马上往下一捞，拽一只羊羔起来，欢呼得像是哭泣。

    这一刹那间，已经有几名骑兵用沉重的战马冲撞来。

    狄阿鸟回过神来，一只套索就在半空中伸展，虽然没有撒中狄阿鸟，但一条狰狞的面孔却已经在他眼前打了个照面。

    狄阿鸟正巧把弓抱到怀里，对准他仰身舒展的胸膛射去，走马跟上呼“逃”的龙琉姝。

    骑兵们感到无比兴奋，声音澎湃：“有女人。”

    两条伤狗“亢亢”悲鸣，沦丧到血刃和棍棒之下，一队骑兵蜂拥而赴，拉得像是一道大网。狄阿鸟盯住龙琉姝，不要命地往北面的山岗老林上钻，到了跟前，只听得一声惨呼，回头借树影一看，左右不见钱串串。

    他知道钱串串凶多吉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痛骂，却不敢稍作停留，只是掩到龙琉姝，顾住二人。

    老林里密不透风，马却能在树与树之间蹿越，过得像蜥蜴，像闪电，擦得一、二树枝梭梭响。狄阿鸟浑无侥幸，陡然灵光闪现，大喝道：“往这边来，这里都是陷阱！”他只在那儿布置两个陷阱，然而，走马过去，他拉起树上的绳头，让一杆大网随着石头的落地，撤着许多的枝叶，呼啦往树顶蹿。

    人马响动小起来，身头响着马匹的吐气声，他奔到龙琉姝身边，只听到外面有人吹角，激烈地往左右喝：“我们在这儿守着。绕过去。绕过去。”

    狄阿鸟头上密布了汗珠，看龙琉姝也和自己一样，两眼闪得像是松鼠，下马往前指一指，带着她往前面走。

    这种在阴暗中的对穿就是一场昏黑的噩梦，躲躲藏藏，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

    两人走了好大一会儿，时而还能听到敌兵在两侧迂回发出的声音，不知走到什么时候，下到一个山凹里，在这里歇了一歇。

    天已经黑了，黑夜像是一个喘息的魔鬼，敞开猛兽出入的闸门。龙琉姝这才顾得过于回想钱串串，静静坐在黑暗中，问：“钱串串被他们抢走了？！”狄阿鸟也没有看到，说：“也许被杀掉了。”龙琉姝判断说：“不会。她是个女人，人家只会抢走她做老婆。”狄阿鸟想争辩说，她是个女孩，还不是女人，但他只是张了张口，说了句：“可是——”

    他朝龙琉姝看去，觉得龙琉姝才是个女人，昨晚摸了一晚，该有的都有，龙琉姝慢慢地走到狄阿鸟身边，把他抱住，用低低的声音说：“我很害怕！”

    怕什么？怕死人？怕敌人？怕被杀？怕黑？

    狄阿鸟感到一团的草香味，被汗水沁得像是一股奶鲜，他同样感到害怕，却还是说：“不要怕。”一只手伸过来让，湿湿的，却不是吃东西沾得水油，可以听到龙琉姝的请求：“永远都在我身边，好吗？”

    狄阿鸟能亲到龙琉姝的脸蛋，能听到淡淡的呼吸声，能嗅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连忙把她搂紧，有些迷糊地说：“是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他们忍住饥饿，在这里过了一夜，相互抱着，抚摸，亲吻，就是不敢分开，像是两条在岩壁上喘气的狼。然而随着时间的流转，害怕消逝，悲恨远抛，情欲却上了来，像是一团粘糨将两人缝合在一起。

    熬到天亮出来，骑兵们已经离开。

    他们掳走了钱串串，射杀了“雪地虎”，连最小的羊羔和一张开口的虎皮都卷走，甚至把锅灶推倒，火种里撒上水，以此来标明这家人已经灭亡。

    狄阿鸟一生一来，第一次面临，几乎咬破了嘴唇。

    他不声不响地埋葬雪地虎，树立一碑，写道：“爱犬雪地虎之墓——狄阿鸟。”然后收拾起弓箭，送龙琉姝回家。

    他也回到自己家看了一看，准备了干粮，给花流霜说：“我要去找我阿叔，他邀请我一起出兵。”

    说这话时，他想起被掳走的钱串串，射杀的“雪地虎”，最小的羊羔，倒掉的锅灶，而老虎都没有他们凶猛，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拳头握紧。

    花流霜把他的眼泪擦掉，想一想狄阿鸟的二叔和狄阿鸟的微妙关系，找一个让人不意察觉的理由，让他去他三叔那儿。

    当天再一次亮起来，她阿妈便送他出门，让他带着借阿爸家的骑士，背着阳光，朝战场上出发，而他已经迫不及待，一走到镇外就奔纵起来。




第四卷 第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一节

    战争永远是一把火，烧起来无止境，这场战争连奄马河以东的部族也插足近来，足足打了大半年，直到后来，刚刚节制北疆的王室庶长子秦纲通过别人的举荐，任用狄南堂为将，以几千王师北上，方和龙青云一起，将战争的尾巴收住。就在战争要结束的时候，狄阿鸟在一次战斗中受伤，淋雨，染上破伤风，身体僵直，饭都吃不下去，若不是叔父招徕一位“撒拉”名号的萨满及时救治，怕是已经被长生天收去。

    狄阿鸟乘坐马车，从战场上回来。年老的萨满陪同、观察他的病情。他也就在马车里晃悠，平静得只咧着嘴巴笑，最后被送到高超的郎中胡八袋面前。

    狄南齐随后就跟上来，问他有什么情况，然而往后的日子里，狄南堂却没有回来，而是移兵向南，到备州和商州交界平叛了。

    此时朝廷和外邦的大战虽然接近尾声，内部尚不平靖，商州兵尉王勋、儒府封臣天机山蓟河岳次序反叛，浪头如火如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还授了他一个六品武职，但这种紧急的调遣还是将战胜的果实放弃，而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的狄部、党那纳兰部、雪山族龙部开始空前膨胀，朝廷上的官员却很少有人知情。

    战败的党那人一部分依附纳兰部，一部分依附狄南良，更多的还是依附上朝廷的代言人龙青云。龙青云更依*征伐之便，两次会盟，第一次在包兰战场，第二次在蒽楚湖畔，顺利将潢东两岸藩镇一一统合，尽有潢东和南黑水流域，疆土万里。

    朝廷的官员们只知道藩镇龙青云纠集各部酋长，送来各族的贡马，商讨一系列互市的细节，要朝廷做到“有典可循，以杜绝贪诈”，他们也都当成几部的首领立了大功，索要朝廷的回馈。

    虽然没有阿爸在身边，还是有很多人来照顾。狄阿鸟啃着白头蜈蚣，吃着续命散，一点一点地从疾病中熬过来，恢复到活蹦乱跳的状态。

    这回他要回去放牧，家里大人、小孩全都合起来笑话，说：“你的羊呢？最小的那一只呢？！”他在阿妈那儿讨不钱和羊来，还得到大大小小的一气嘲弄，只好到要羊倌的地方为别人放，希望能挣些钱来，可以从头再来。

    往后的日子，他都是在早晨起来，东家拉出来一群，西家拉出来一群，凑起来凑个千儿八百只，和其它羊倌一起，嗨吆吆地奔走。因为是在镇子附近，大伙也就悠着劲。他们到底也不明白狄阿鸟放羊的瘾这么大，正是在议论着，狄阿鸟不再为人放羊，改为牧马。

    马不比羊，都是在远处放，而且放起来一走就是几十里，马倌要伸着长长的套杆，晃成一条游蛇，奔得像箭，酬劳比羊倌丰厚。

    因为论做马倌，狄阿鸟只能做二倌或者小倌，跟着彪悍的骑手，他阿妈也就任他的马跑。

    狄南堂走了几个月，狄阿鸟也几个月见不着父亲，只知道新阿妈带着几名骑兵，随着信人去陪他，有时闲下来，就阿妈、阿妹，骑上马往南遛几趟，望星星，望月亮，总是怀疑漫不经心地怀疑说“阿爸娶新媳妇，是不是不要旧妻幼子了？”

    眼看又是一个冬天，狄南堂终于带着龙蓝采回来。他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束着扁平的腰带，而龙蓝采则扎着巴巴髻，左穿右衽，使得诱人的袍裙像是在反穿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小孩都跟着看，啧啧地吆喝，连狄阿鸟和狄阿雪也不禁发愣，围到跟前，故意问：“阿爸。你的袍子呢？打仗打烂了，可也不能穿女人的衣裳呀？！”

    狄南堂只好告诉他：“你父亲立了大功，朝廷赏的锦袍。”

    狄阿鸟眨着眼睛，细细看这怪异的锦袍，想一想，记得以前的上国使臣也没有穿，极怀疑阿爸做了很大大官，趁阿爸脱下来，和舅舅龙青云见面，鬼鬼祟祟地领着弟弟妹妹穿，不小心还踩了两个泥脚印。

    狄南堂从龙青云那儿回来，狄阿鸟本来害怕他知道自己弄脏他的袍子，见他脸色不太沉静，坐下来想事情，也就溜了，溜出去见到龙琉姝，从她那儿知道，阿爸和龙青云舅舅斗了气。很快他二叔也来，三叔也来。好多亲朋旧友都来。有的这么吼。有的那么叹气。

    以狄阿田的话说：“二三人轮战大伯父，问他为什么穿女人的衣裳。”

    狄阿鸟好坏见了不少世面，也怎么说都是她的阿哥，明明白白地知道：阿爸要归国，到朝廷做官。

    亲戚只有他伯爷爷支持。朋友里只有田先生支持。狄阿鸟心里也变得矛盾，觉得作为一个有志向的小孩，应该回朝廷效力，但是却受不了和亲友玩伴的分离。因而他见叔父们说他阿爸：你怎么能贪图这些荣华富贵呢？！连忙跳出来，觉得阿爸不对。反过来，阿爸再说：我为国效力，怎么不行？！他也急急更正自己的看法。

    游走于两边绝对不是容易的事。

    狄阿鸟不得不失去原则，特别是去龙青云舅舅家玩，往往龙青云的一番道理灌输下来，狄阿鸟就会忍不住，反对阿爸说：“是呀。他这么做不对。”然而一回家就站到阿爸跟前，添上自己的思考和私心，说服阿爸说服到一半，临时改变立场，点头支持：“阿爸，我也愿意回国……”这样搞下去，狄阿鸟都觉得自己都成小人了，暗想：阿爸是少数，要不，支持他，遛回国看一看再说。

    然而来召阿爸的公文冬天来不了，开春时也没有来，事情就暂时搁置在这儿。狄阿鸟也因此在心底暗笑，觉得阿爸是一厢情愿，而朝廷早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他盘算起回去放牧的事，眼看着很快就要攒够钱，正要着手准备，朝廷毫无征兆地派人来信了，要他们进京。狄阿鸟听阿爸的打算是要在备州挂个职，现在听说要到京城，也有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感觉。

    时间在催着。

    狄南堂将许多的产业瓜分出去，将一部分归于龙青云，一部分归于狄南良，在父老乡亲们拱骑相送中，带着至亲，匆匆赶着上京，而狄阿鸟也只好和亲友伙伴，伤感拜别，带着许多的不舍打马跟上，无奈地说：“儿子得走阿爸路。”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阿爸要上京，自己也要跟着走几千里路。

    他们过屯牙，走野虎岭，遇到了来结交的绿林大亨卢九公，花落开认了个干爹，母子留下来小住了一段，再往京城，已经只是连风月在内一家六口。因为战乱，路上时时出没盗贼，十四岁的狄阿鸟就义无反顾地护航，到处摇着手，见贼呐喊，见路人问好，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摸口袋里的钱，不日过关出花阴，赶到路德，撞到国王从庆德回京。

    他们看着花茫茫一片等待的人群，里外三层，翘首期待，也好奇地跟着注视，只见山呼万岁中，车马水龙，从人衣黑，兵士四拨，有的佩弓箭、执长槊，有的拿骨朵儿（类似狼牙棒），有的带短刃，一伍伍，一列列，走路时整齐一致，立刻被震撼得合不拢嘴。

    不日后再到京城，长月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老远只见长月城城墙青黑色，城阙奇壮巍峨，护城河环城相连，进到城里，更见无比宽广的大道熙攘难行，青牛、白马拉着七木香车，鸾铃串串，尚能在高角飞檐，鳞次栉比的层层房舍知道看到各种高大的建筑，当真让人疑是天街所在。

    长月是座人口超过百万，浩如中大陆明珠，光亮闪烁之地，自然也是商人出没之所，狄南堂对此地并不陌生，家中也有生意设在这里，生意上的故交也多。

    他来并不声张，也不去拜访，可是来接风的人还是很多。

    落日牧场的人，贸易行里的老交情，甚至一些世代商家累富都来照面，狄南堂心中清楚，这些人中有许多不齿自己的来路，家乡，只是生意上的交互来往，美其名曰“接风”，是没有什么私人友谊可言的，只是住进官家行馆，左右推辞，推托说“洗脚了”。

    商人的最下层就是那种行贩，背着大箱大篓，担着货架，到处叫卖，而且许多都是这样一步步发家的，而一旦退出来，不是像绿林豪杰一样要净手，而是要净脚。别人却不认为他要“净脚”，只是觉得他花钱弄官，摆谱，也就不再想邀。

    然而落日牧场却是不同。二十年以前，两家就开始来往，相互关系也勾得深，是一再作请。他真是没法推辞的盛情，这就去了一次。

    然而他真是退身出来，使得落日黄家的主人们感到失望。

    他回来，老远看到狄阿鸟，飞雪坐在路边看人，看牛车，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碗，在揪里面的面条吃。狄南堂心酸感怀，下马牵着到他们身边，吆喝说：“快回去，看看你们，吃面条用手揪！走，快回去！”

    狄阿鸟和狄阿雪都在发愁，阿鸟说：“阿雪想玩一会，可是我们都没地方去的。”

    狄南堂笑道：“我们回行馆问问有没有可以遛马的空地好不？看，好多人都在看你们。”“能看掉鼻子么？！”狄阿鸟故意伸头看路说，“我们也在看他们呢。”狄阿雪却历来听话，站起来骑上狄南堂的马，而且手里还端着碗，几乎没有用手。

    不少路人纷纷投眼看过这奇怪的仨人，有人还停了下来，看蛮女孩吃着面条，来骑马。狄南堂把他们吃面的碗要回来，跨街去还，回头进馆。

    第二天他去吏部，把田老先生让自己捎带的信和物送给他的故人，见一见那些在备州认识的所谓“乡人”。狄阿鸟见他一连几天不怎么在馆，带着狄阿雪到处踏街，还认识了门房的孙子。

    门子不是打杂的，是吏，负责值班、登记，打理内外（古代不是现代的雇佣关系，而此门子也不是土财主家的，是不入流的吏，不是当差的劳役。中国古代乃至今天，公共性事务都要采取实行强制性管理，大伙应该还记得洗马在驿站受辱的事吧？！他们是有着客气和巴结，那是随来客的官职和给予自己的好处往上涨。）他比狄南堂大上十多岁，儿子也小有地位，因馆丞小有品秩，时常不在，平日更是指点内外。

    门房的孙子比狄阿鸟大上一两岁，衣裳鲜亮，早早地束了发，好似大人。他和狄阿鸟认识的从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开始的，一开始坐在狄南堂住的房子前唱这种思慕歌儿，明显是拿狄阿雪为目标。

    塞外民风淳朴，少男少女的事，一些父母是很少去问，大人们没觉得什么，狄阿鸟也没觉得有什么，几次和他说话，不久就已经认识。那个少年也主动约狄阿鸟去玩，反复取笑狄阿鸟似垂髫非垂髫的小辫子，接着说他黑得像乌鸦。

    狄阿鸟辛苦解释，后来应他要求，让他玩自己的刀，哪知道刀很快要不回来。催要几次，早已看他们不顺眼的半老门子就把刀远远扔出来。

    花流霜听阿雪一说，不要阿鸟再和那少年来往。狄阿鸟却觉得他爷俩是觉得自己吝啬，出去买把剑，送给那叫赵蜡的少年。

    两人好了几天，傍晚常带着飞雪到处溜达，还认识一堆少年人。从来都说别人苯的狄阿鸟开始被一群长月少年围着骂笨，飞雪忍不住替阿哥出气，在争执中推倒了人，但也为阿鸟结下了冤仇。

    一群少年每日都要在一排房子前面围逛半晌，说些“妹债哥偿”。这日又是如此，龙蓝采正在喂马，听到觉得狄阿鸟窝囊，径直往屋子里去，见狄阿鸟正跟着风月读书，上去把他拉起来，黑着脸说：“去！赶他们走。”

    狄阿鸟笑着不肯，却被龙蓝采拉着走，慌忙中大嚷：“阿妈，阿妈！阿爸知道了要生气的！”

    龙蓝采给他塞了一个捅奶的棍子，鼓舞说：“不会的，你怎么没有一点血性？去！”狄阿鸟看一看跟着看笑话的风月，苦笑不已，只好低着头，提着捅奶棍走出去，刚刚踏出来，就面临一圈少年掷来的土块。

    狄阿鸟抱着手四处献笑，很快迎来一块大的土块：“大家听我一言！”

    土块在头上砸得很疼，狄阿鸟被弄的灰头灰脑的，连忙往家跑，看到凶神恶煞的龙蓝采把守道路，想溜回去，却找不到溜回去的缝隙，只好向花流霜求救，高喊说：“阿妈。君子不争匹夫之勇！二阿妈让我去打架。”

    花流霜见龙蓝采的气大，伸手去要狄阿鸟的棍子，也纵容他去：“把棍子给我，去吧。”飞雪帮他打了打脑门子上的土：“要不我去？！”

    风月先生大摇其头，寻了个凳子看二母逼一子去打架。




第四卷 第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二节

    一帮少年空前震动，高声喊叫：“蟋蟀头黑鬼，我们给你单挑！”狄南堂和同住在一个馆的大胡子官员一起从吏部回来，只见门子寻了个板凳，跑去看少年打架，而后往前一瞥，无可奈何的狄阿鸟再一次被阿妈推出来。

    这大胡子姓张名国焘，和狄南堂在户部认识，死硬的脾气，他是动不动就说：“我们靖康国就毁到这上头。”口头语连狄阿雪都学了去。

    他和狄南堂正谈论着朝中事，看到这一幕，往前一指，问：“怎么回事？！”

    狄南堂笑了笑，说：“还不是孩子们闹架？！”

    狄阿鸟看父亲回来，连忙向阿妈告了声急，说是要“阿爸的批准”。

    众少年人多势众，照样不走，当着别人父母的面大叫狄阿鸟“胆小鬼”。

    狄阿鸟突然绕过他们，朝院口奔去。

    人人都当他是请示或者诉苦的，却都没有想到，他却越过狄南堂，停到门子面前说：“滋扰官眷，是民扰官。门子阿爷，你放任他们进吏舍行馆，是丢了职守，还不赶他们走？”

    门子好似得到多大的乐趣，坐在凳子上笑，说，“他们也都是官宦人家。”

    狄阿鸟问：“那他们住不住行馆？放不住行馆的人入行馆闹事？”

    张国焘赞同狄阿鸟的话，心里暗暗称奇，见一大群大大小小欺负人一样在一家人面前闹腾，替狄阿鸟说：“门吏，你这确实就是失职，你今日能放少年，明日焉能阻拦杀人放火之辈？！区区少年皆知是非，你羞不羞？”

    门子被烧着了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说：“你赶呀，他们杀人放火了吗？是强盗吗？我孙子就在里面。”

    张国焘最拿手的就是对付一些刁吏，冷笑道：“那你儿子是强盗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进来杀人？”

    “我儿子是户部省主事曹，比你大得多。”门子脸红脖子粗地说，“你杀人他还不杀人呢。你们这些外官就爱诬陷人，取人钱财，一肚子男娼女盗！”

    狄南堂看门子的话又把张国焘激怒，慌忙拉扯张国焘，说着不要他再说下去。张国焘犹厉声喝问：“我怎么个男盗女娼，我家世代清廉，我先祖是烈士，我也是咱大靖康国的模范官员，容你这些的宵小亵渎？我家现在还有当朝圣上亲书的牌匾，我官是小，可也是堂堂七品，天子亲点。”

    “你，你！”门子一口气喘不上来，坐下来揉胸口。

    “你什么你？亵渎朝廷命官是死罪。”张国焘冷冷地道，“快把人给我赶走，只给你三数！”

    张国焘冷喝：“一！”

    狄阿鸟看到他们好像是要打架，也为事情的发展震惊。门子别过脸，但还是站起来，骂咧着冲向少年们。张国焘笑一笑，挣脱狄南堂过去扯着狄阿鸟走。

    他们来到狄南堂那儿，家里的人已经瞪住狄阿鸟，龙蓝采则还在气愤，说：“看你儿子，不敢给人打一架，不知承谁的懦弱，还亏得我哥哥当他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张国焘却称赞说：“孺子可教。”

    狄南堂听说门子说他儿子是户部曹，想也是个难剃的头，笑笑，也摸摸儿子的肩膀说：“跟着他阿叔去打仗也不见怕！这是长大啦。”

    他招待过张国焘，耐心等待着户部的消息，一天一天地过着，果然发觉门子的恶意越来越强烈。这天傍晚，他出门回来，就听到门子和一个整理杂务的男人在谈论，讲有个芝麻大的小官，竟然带满家眷入住行馆，贪尽了朝廷便宜。

    狄南堂却离得很近，听得亲切，觉得他话中指的是自家，也知道背地里有人议论，自己走过去反让人家尴尬，便咳了一下。门子回过头，看了个真切，却不收敛，甩着扇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板牙冲狄南堂嚷：“大老爷生气了，要发火？”

    狄南堂这才知道他有意挑衅，只好不作理睬。回到家中，一家大小都说去看看夜市，去看前两天说要开的小论剑大会，狄南堂也想让他们开开眼界，表示同意，只是带些钱备着用。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三五个做杂务的，门子还是大大咧咧地给他们说狄南堂一家的事，参合着吃饭，做事，包括衣服，嘲讥之色流露于表。

    人人都听到了，顿时都察觉出了他样的味道。

    龙蓝采大怒：“你一个奴才，也敢狗眼看人低？”

    门子“啧啧”两下，大声说：“冲我有发火？打人不成？！一个从六品了不起？！我那儿子还是正六品呢，愿意住就在这儿住，不愿意住，搬出去！”

    狄南堂自然知道龙蓝采在家肆无忌惮，无人敢这样较劲，不让她斗气，只是笑吟吟地跟狄阿鸟说：“人家儿子是正六品官员，老子底气就硬，看到了，要争气才是！”接着又给门子说：“说我不合规矩，住进来的时候就该提醒一下，我也就不往里住了，你何必背地里指桑骂槐呢？”

    旁边的差役不敢圆场，只跟老门子说，“我去扫地了！”，“我要回家了！”

    几个人走出去，狄阿鸟还感到可气，张牙舞爪地说：“我将来就做七、八十来品的官，见他正六品就给嘴巴子。”狄阿雪连忙慌忙提醒他：“七、八十来品就小得没品了！”狄阿鸟大不忿：“小得没品也要见正六品就给嘴巴子。”说完拉着阿爸，阿妈继续走。

    风月老师呵呵一笑，俯在狄南堂的耳边说：“这等刁滑，恐怕吃了别人的赏钱，要给人腾房子，故意激怒咱们，让咱们搬走，不理他！”狄南堂品味风月的话，觉得猜测有些道理，给家人打气：“走，不要理他，逛街去。”

    一家人走在街上，虽然灯火慢慢上来，光线很足，还是有点儿闷闷不乐，狄南堂觉得别人的嘲笑伤了他们，安慰说：“各地都有各地的习俗，他没见过是他肤浅，你们不高兴什么？”狄阿鸟立刻同意，大声说：“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时间久就好！”他阿妈想拾起打架的事儿，就这个“时间久”气呼呼的。

    狄南堂见她们不高兴，揽了一个往旁边的小吃摊上推，说：“来，来，吃吃这个！”

    花流霜站到跟前看住了汤圆，用手一指，问：“这圆的是什么？”龙蓝采猜测说：“羊肉丸子吧？！”说完伸长胳膊去捏人家没有下锅的。

    狄南堂把她的胳膊拉回来，连声说：“汤圆。过年过节才吃，既然也有卖的，我们一人来一碗！”狄南堂笑着说，接着纵容儿子、女儿。拉长声音喊，“来一碗！”

    狄阿雪也学着他的声音喊了一句。

    几个人笑着围住小桌坐，等着小贩把冷凉的汤圆送到面前来。

    汤圆的糯米不知道被什么磨出来的，细细的，没有一点糁子，凉汤上面撇放上绿豆，薄荷，梅子，还添了几勺子酒稃子，甜甜酸酸，带着令人酣醉的酒味。

    一家人都感到惬意，眼看天猫了几滴雨水，小贩们忙着撑大伞，凉风一股一股的，兴头都起了来。龙蓝采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想吐，用手捂住嘴巴。狄阿鸟慌忙给她捶脊背，花流霜连忙*近狄南堂的耳朵说话，把狄南堂说成一张红脸，喝汤掩饰。狄阿鸟一口喝完汤，拍着肚子站了起来，指着旁边搭起来的台子说：“我们去看看吧。”

    一些铜锣手打着铜锣游走于东市的角落，边走边吆喝，大伙看看碗都空了，纷纷起身，留下狄南堂付账。他们来到台子边，发现确实是论剑用的，而且周围也聚集一些人，已经要开场，也连忙找好位置，翘目等待。

    由于来得及时，一家人站的是头排。狄阿鸟跃跃欲试，老想翻过面前结的绳子跑上擂台，看一看架子上的陈列着的宝剑。

    龙蓝采拉着他的小辫子，等他龇牙咧嘴，叮嘱说：“别去出丑，人家还不让看呢。”

    “这会胆子可真大！”风月老师扭头说，“你看到场地了吗？好好看看！那上面的座位是应邀而来的人，里面的绳子场地，要以武论剑。”

    狄阿鸟不解地询问：“以武论剑？”

    风月解释说：“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只有武人才能显出宝剑。”

    狄阿鸟高兴地说：“我呢？”

    风月笑了笑，指住台子中央的那个独立的台子说：“还有一种说法，越老越古剑越锋利，正中间的两把应该是场子压轴的。”

    四周的人慢慢越来越多，一些是特地为了这个“论剑大会”而来夺赠品的，这会把地方围得水泄不通，跃跃欲试，显出一种压迫感。狄阿鸟听着风月老师给他介绍，四处转着乱看，一下儿撞到一堵带着汗水的胸膛。

    这是一个粗壮的男人，鬓发乱杂，扎起来，看起来很敦实。

    他把鼻子抽了抽，忍不住说：“你的头发怎么味道这么重？”

    狄阿鸟看看，汉子比他高不多，笑一笑，说：“我扎的辫子多，脑汗味！”

    汉子更正说：“不是，是羊肉味！我是杀猪的，不会闻错！”

    狄阿鸟看看风月老师，回头呵呵还了一笑，心虚地说：“是有一点点。”

    汉子说：“热天吃羊肉，你也真会吃？”

    狄阿鸟有些委屈，他已经很多天都没吃羊肉了。

    龙蓝采则回头看看，不满地说：“吃什么肉怎么了？一样有力气！”

    汉子没想到和一个大小子说话，把人家大人注意力拉来，有点结巴地说，“我不是笑你弟弟，羊肉性热，夏天吃了不好！”

    龙蓝采张口结舌，好久才说：“我儿子，什么我弟弟。”

    汉子有点不相信，试着比一比，感到狄阿鸟只比自己一点点，连连点头。

    这时候，台上已经有了动静，一个驴脸尖头的男子一步一步地跨出来，身后几个从人从他旁边穿过，列在台子的两边。狄阿鸟一眼看到那男子如同边上带了两个钩子一样的嘴，心里暗笑，偷偷指给那汉子看。

    那个男人却没有相貌带来的猥琐，客气地说话：“蔽人姓丁，祖承欧冶子，世代铸剑。剑，今逢铺子开张，邀请各方兄弟，四海好汉坐以论剑，诸位能来参加，已使篷壁生辉，过谢了。”

    他抱了一抱拳，回身退走，连声说：“我们邀请到了几位嘉宾，有我们威名赫赫的冠军侯健将军——下的治军校尉唐大人，有些江湖上朋友，包括剑侠郭解和洪武教场的石教头。请大家为他们的到来喝彩吧！”

    男子说到最后，恭身迎接。十余个武夫打扮的汉子从后台进来，走入刚才列出的座位。男子们逐个介绍他们，每一介绍就换来一阵欢呼。

    狄阿鸟有些疑问：“江湖朋友是哪里的朋友？！”

    风月老师慌忙给他解释：“就是市井！”

    台上那丁姓男人突然大喝：“剑，兵器中的王者！”一下将他俩的议论打断。

    狄阿鸟抬头，只见他走动着说：“学武之人！下乘者强身健体。中乘者行侠仗义。”倒处问人：“大家说是不是？”

    台下有人喊道：“上乘者呢？”

    男子没有回答，回到场地中心取把宝剑，前伸一举，说：“这一把是先朝丹阳生冶炼出来的宝剑，切金斩玉，吹毛断发。”

    大伙愣忽忽地喧闹几下，捣乱般地叫着不信。

    男子摆了摆手，两个从人走上前去，抬了一个架子，架子上绑着一张羊皮。大伙只看到他大袖一展，然后就看到那皮革裂成了两半。

    狄阿鸟顿时觉得除了剑锋利外，这人的出手快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劈下之势有刚有柔，这才干净利索，心道：“中原之地。果然卧虎藏龙。”那男子在众人的嘘唏中抱剑，直站矜笑，大喊道，“上乘者——保家为国！”他声音突然加快，说：“我要把此剑送给陪健上将南征北战的唐校尉。唐校尉胸口上还带着未好的箭疮，是冲锋陷阵时所留，此真英雄、伟丈夫！”

    人群如同沸油中加入了热水，纷纷高喊，“唐校尉！”

    狄南堂隔了龙蓝采去抓狄阿鸟，问他：“看到了不？这——就是英雄？或保家卫国，或造福一方？”

    狄阿鸟情绪高涨，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的毛发都要竖立起来，慌忙用手去按，脱口回答：“我只是年纪小！”

    狄南堂笑笑，觉得没有白来。

    唐校尉腼腆地受了剑，想扶附身献剑的男子，却有些笨拙。台下的人不停问他好，他摸着汗水四处应着，结结巴巴。

    风月老师则在狄阿鸟耳边小声感慨，说：“此子疆场死夫。”

    唐校尉在四周的鼓励中，喝了许多酒，感到豪气大生，大步走进场，抬手起剑，口中吟道：“醉里问山河，关山无限好。随君行远边，戍死志不丢！”吟完舞剑，手中的寒刃如月光倾泻不休。

    台下叫好声一片。

    舞罢，丁姓男子上前，冷冷喝道：“西庆贼子破我关隘，屠我城池，堂堂靖康，岂无男儿？！今日示剑，旦使诸君砺志，修武备爱君父，还攻大棉三百城！”

    二年前，大棉人攻来长月，血雨腥风，不堪再提，有人当时就泪流满面，背后的汉子也哽咽两声。

    狄阿鸟感到眼角润湿。

    这一段时间，他总听到父亲和张国焘讲起大棉人的汹涌攻势、朝廷遭受的破坏，也知道朝廷无能力还攻其土，叫道：“十年聚生养，十年集钱粮，十年修兵戈。十年后报仇雪恨！”龙蓝采立刻在他头上拍一巴掌，说：“叫嚷什么？你有什么仇？”

    阿雪也高声提醒他：“阿哥，加起来是三十年！”

    “天下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狄阿鸟看周围人都在看他，低声按头小声说，“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岳山？”风月笑，“原来不是放牧养马呀！”

    狄阿鸟想想，是得养马，就说：“再用十年养马。”

    阿雪乐呵呵地替他算帐：“四个十年，就是四十年，你都老啦！”

    狄阿鸟奇怪，说：“十年，只有十年呀，怎么会四十年？”

    阿雪弄不明白他是怎么算的，埋头算起帐来，这么简单的加减，怎么能算错？疑问连连。狄南堂一直微笑着看，没什么激动不激动的，只是说：“这是典型的商人，把剑坊与国耻连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那男子开始一把剑、一把剑地介绍，比较丁家剑与冶炼大族郭家剑的不同，接着说起中间剩下的那一把剑，说完之后，选出五把宝剑，声称将这几把宝剑送给长月城的好男儿，是好汉的到场上来拿。

    狄阿鸟差点真上去拿，知道一条好汉打着赤臂上场，方知道是打架。正说着，身后的汉子借路，边往上走边说：“赢了宝剑，明日我就去投军。”台上主持的男子大喜，拉了他站到第一个上场的大汉面前，简短有力说：“这里已经两条好汉，旨在切磋！”




第四卷 第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三节

    杀猪郎在台上斗半晌，*一身的蛮力，连赢三场，得到宝剑一把。他气喘吁吁地回来，听到狄阿鸟热情大喊，就站到狄阿鸟身边说话。狄阿鸟很想上去斗一番，却没有去成，就在下面看，一直看到赠品送尽，剑会散场。他们一家人兴致勃勃回家，狄阿鸟使劲讲他新认识的屠夫朋友，讲他丢了木剑，按抱别人的头往下压的打法，反着剑用木柄砸人的杀猪一刀。

    夜色中都是赶着回家的人，也都很兴奋，声音都震出风来，把悬挂的“气死灯”吹得左右摇摆。这是下雨的征兆，未走到家，天上飘起雨滴。大大小小都走得飞快，很快接近行馆，门房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在忽闪忽闪地发亮，外面地上丢着一大堆东西，谁也没有在意。狄南堂还好心地喊儿子，说：“这么晚，还要下雨！我们等他们出来，帮他们挪挪东西，好不？”花流霜和龙蓝采冶都停了下来，一留意，看着有些眼熟，再看，果然是自家的东西，不禁都吃惊道：“还要替谁搬？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狄南堂不大相信，笑道：“怎么会是我们家的呢？”

    刚刚说完，他也分明地看到两本散在地下的线装书，家里独有的奶桶，怪异得说不出话来。龙蓝采已经觉得是那门吏欺负人，一脚踢在门房的枣木门上，大叫：“出来！”

    上面扑簌地掉着灰，门大响了一声，差点儿整个倒掉。

    花流霜把她拉回来，说：“别动气，气坏的是咱自己的身体，总也要给个说法吧？！”

    狄南堂喝道：“这也太欺负人。”

    他喷了一口怒气，大步走进去，狄阿鸟也连忙跟上去。

    两人都听到几声马嘶，和人的“唉吆”声，脚步加速，来到跟前，只见几个人正往外拽马。狄南堂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冷地问：“你们到底是官家还是贼？这是要干什么？！”门吏从一侧走来，提了一盏灯笼，说：“晚些时候，一些立功的将士们和地方官员都要入京觐见，不让多占舍房。”

    狄南堂问他：“我们晚上出去时怎么不说？”

    门子拧着道理：“我当然说了，怪你没长耳朵！”

    狄南堂差点想拧下他的脑袋来，却强忍不发，缓和地说：“等明天早上行不行？！”

    门子理也不理，自顾说：“老瓦，怎么还没赶马出来？”父子顺着他的声音扭头，只见几个差役拽了狄阿鸟的马，从旁边的槽口棚子里出来，缰绳都勒进马鼻子马嘴。门子看着几人赶马，不屑一顾地说：“有些人就不知道好歹，你给他好地方住，他没个表示，连句好话也不说。这儿大员住的地方，看马棚，看摆设？没一点眼色，还做官？！”

    狄南堂拉住要冲上去的狄阿鸟，把声音软下来，说：“什么意思？！”门子说：“你说什么意思？规矩不懂么？！”狄南堂和气地说：“那要怎么样吧？！”门子几个差役那儿看看，伸出指头，贴一贴面额，漫不经心道：“拿个十银，我让你住一个月。”

    狄南堂故作惊讶地说：“你不是说要腾房舍么？！”

    门子嘿嘿道：“这你不要管。怎么说，你这大大小小出去住，那花费，要多少？！我知道你有钱，你和那姓张的不一样，看这几匹马，膘实的——”

    狄南堂笑了起来。门子也跟着笑，说不出得萎缩。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最终对着脸来。

    狄南堂却突然收住笑声，厉声说：“你做梦吧。我是有钱。但不会给你。”他不容置疑地跟狄阿鸟说：“去，到你阿妈那，说一声，今晚我们出去住客栈，找不到就露宿。”

    他说完举步上前，提胸抓上一个差役，甩在数步远，低沉怒喝；“滚！”

    门子一转身，跑到远处，慌张地说：“咋啦？！你想打人？我可告诉你，这是朝廷的行馆，不是你一个从六品能撒野的地方。”

    狄南堂看一看前面的差役，见他还在拼命地拽马缰，一手拉回缰绳，一脚踏过去，中在那差役小腹。

    差役抱着肚子滚到一边，哎呀直叫，吓得别的人都远远绕着。门子就站在外围跳：“我知道你是个带兵的，你敢在这儿耍大刀？！”

    他也是干吆喝，干指手，最后扎成鸡架喝：“我让自己搬。你要是再敢撒野，那我就报到京府提督衙门，逮起来你……”

    狄南堂哼一声，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门子说着说着，带着人走，却没有向外去，而是向着深院。狄南堂看着他们的背影，跟赶上来的家人说：“县官不如县管。收拾东西吧，待会儿找家客栈住！”

    几个人气呼呼地吵嚷，却很快把三辆马车弄出来，看也不看就把瓶罐，用具塞进去。第一辆马车装好，狄阿鸟就把第一辆赶到外面。

    出了大院，他把马车依着路边停放。马儿走动朝后面退，突然“咯噔”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狄阿鸟跳下去，看到那得了宝剑的屠夫推着独轮小车，身子歪歪扭扭，他问过这个屠夫叫张二牛，惊悉地说：“二牛哥。没有撞坏吧？”

    张二牛摇头说：“没有。我喝高来，走路头晕。”

    狄阿鸟帮他把独轮车和马车分家。

    张二牛不是很醉，也感到高兴，问他这是要干什么。狄阿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只见他突然上前一步提胸，把两只手往怀里一窝，迟疑片刻，大声说：“小弟。我家还有的住。住我家。”

    狄阿鸟心里大喜，一溜烟跑回去，告诉阿爸知道。

    狄南堂听说，还准备让飞鸟推辞，眼看天又下起雨来，这才点了点头说：“好吧。”他们踏上路子，几经波折的雨就开始下起来，开始像像些绿豆，接着像黄豆，片刻之后，闪电开始用撕裂夜空来开路。

    张二牛家的院子蛮大，房屋也不少，感觉一点也不像是杀猪人的户室。

    他有一个瞎眼的母亲，白发苍苍，有一个叫杨小玲的贤惠媳妇，漂亮文静，然而邻舍都说她很厉害。

    一家人在张二牛家里住下，很快就和他们熟活起来，狄阿鸟是除了读读书，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干，也时不时帮着张二牛杀猪，中午吃饭时，跑去为他看看摊儿，有时也兼顾卖肉，有些似声似熟的人都把他错认为张二牛的弟弟。

    二牛家*近东市，肉摊也摆在东市，城里的东市也偏重牲畜、肉类、皮毛和其它的土特产。后来城郭越扩越大，市场职分已经模糊，东市也有着各种商铺和各式的作坊。狄阿鸟中午去找二牛，是自卖消暑品的摊位前经过的，倒时二牛正在给人家剁肉，只见他穿着无袖小褂，脖子里带了个毛巾，左手拿剔骨刀，右手拿剁刀，配合着剔骨头，一身精壮的肌肉鼓来鼓去。几个妇人站在他案子前面徘徊，指着肉商量价钱，而紧挨着二牛的另一个摊子却无人问津。

    有个妇女很快挑中一块肉，让二牛切给她，二牛剁刀一轮，划下来，用另一只尖刀扎住一甩，就把肉挂到秤钩上。

    旁边摊子上的小伙子只是一个劲地盯住二牛看。

    狄阿鸟接近的时候，听到二牛给那婆娘说：“大姐，我帐算得不好，只能按整斤算。这是二斤二，我算你二斤，一个大钱四个子。”二牛算账不好，不算零头，恰恰吸引到客人。狄阿鸟不声不响地来他旁边忙帮，一个妇人喊着要割点油，颇不快二牛的慢，自己想去抓刀子划板油，却拔不起来。

    狄阿鸟慌忙跟割油大婶笑一笑，拔出刀子给她割，用和二牛一样的算法算账。两个人终究胜过一个，终于，案子前终于没了人。旁边的小伙子趁机哼了一声，走过来，半羡慕半妒忌地说：“二牛，你咋抹了香油呢？每日我给你比着出摊子，就是没你卖得快。”

    狄阿鸟的“苯苯”不老实了，蹑脚踏到那小子的摊子旁。小伙子自己摆着道理，说二牛今天又不对了，刚才那个女人明明是先看他的肉的。他说得口沫横飞，连愤慨到讨伐，却不知道狄阿鸟的马已经把嘴伸上肉案。

    狄阿鸟指指他的背后，想出去为他赶开，因被撑出来的棍子和小角堵住，不禁大急，说“马吃你家的肉啦。”

    二牛也看到了，也慌忙说：“快，快，赶开它。”

    “是呀，马是吃草的，连肉都吃。”小角却不相信，再次影射二牛说，“人人和你出一块都干不下去，再这样我也给你翻脸。”

    二牛往马跟前望，问：“总不能别人看了你家的肉，我就不卖给他？”

    小角拉他回来补充：“那咋啦，还有，你不能总按整的算。你吃亏是小，老子也得跟着吃亏，多人家一些有能耐么？！”

    二牛连忙说：“我不会算账，不按整的，算不过来。”

    小角说：“你算不过来是你的事儿，你不能碍着我的事，你他娘的还把骨头剔掉，你有病么，你剔骨头干啥？长肉不长骨头吗？！”他伸手说：“我一上午没卖出去东西，你能卖，我卖给你啦，拿钱吧？！”

    二牛实心说：“你那肉老远走过去，味儿都不对，给我，我也不能卖。你这是坏了规矩？”

    小角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规矩你妈的尻！你是成心不让人卖，没味才怪来？！”大牛怪他骂人，随手把他掂攘出去：“你再骂我娘？”

    小角说：“我就骂你娘，咋啦？！”

    狄阿鸟很是不忿，问：“你没有娘么？！”

    两人火气上来，再有狄阿鸟时不时往里插话，眼看着要打架，出摊子卖鸡的老汉正给人称鸡，丢了称匆匆过来说：“你们还有亲戚来，闹啥？二牛，你以后顾着人家点儿？！”

    卖凉扇的老太太也喊小角，说狄阿鸟的不老实马，小角哪里肯听，率先打二牛一拳，二牛按住他，想打他，却把手放下来，攘他好远。

    卖鸡老头拦了住，小角依然不愿意，站到对面，从二牛娘骂到二牛媳妇，用辞肮脏，不堪入耳。老汉劝不住他，只好把二牛护到一边。

    狄阿鸟另有办法，站到当路上，让路过的人过来看，学着小角模样说：“来看无赖吧。看噢，侧站着，叉着腰，指着手，一张嘴，拉出几团羊屎……”

    路人一偎就是一群，站一圈，全随着狄阿鸟的怪话笑烘烘。

    小角大怒，脚沉沉，步歪歪，直冲跟前，扑到就抓狄阿鸟的头发，另一只手拳脚握着。狄阿鸟自幼习武，年龄不大，个头却不显小，更是在战场上遛过马的，不慌不忙，伸脚踢到他腿上。

    摔交中有一招，就是踢腿掂，是在对手过来时，抓住他的肩膀猛带，突然出脚踢在他的小腿或者脚拐上，叫“大坡脚”，能踢断人腿。

    小角要过两人之间障碍，来势很急，脚步不稳，已经不用人掂，“唉呀”一声，抱着腿蹦到人堆里去。

    狄阿鸟带点本能，不全是有意，力气并不到位，但他穿的新千底鞋，糨布被纳得结结实实，衬过去就是一层皮。

    再加上当众差点翻跟头，脸面是大。小角抱腿疼叫两声，拾起拳头往上冲。

    狄阿鸟无处避，被他打中在胸口。二牛冲过来，使劲地掇着小角后腰，一甩手，把他扔了个不由自主。小角把不住劲儿，从腰身到侧腿，全都接了地。

    二牛赶来问阿鸟碍事不，小角趁机兔子蹬腿，拔着看客爬起来，急上几步，回身抄到案上剔骨刀，扭身回来。拉架的卖鸡老头要回去顾客，突然见小角摸了把刀，惊慌道：“小角。你这是要干什么？！”

    狄阿鸟只是提醒他：“杀人要偿命的，你不知道？”

    周围的人让成一大圈站到远里，要不沾边地看着火头，几个小伙子口吐怂恿，小角就执着刀把子怒喊：“二牛，你来哎！还有你，那个小子，跟爷爷来。”二牛却是过了去，问着：“你捅一捅。”猛地蹿上去，将他抱住。

    小角使劲往后挣，手里的刀子被别在一侧晃。后面的人连忙惊散，怕他的刀伤人。狄阿鸟却看得清楚，小角有了机会也只在空处舞，二牛抱住了他，把他摔倒，夺了刀给拉架的拿走，说：“回家给三婶说说，看我该不该打你？”

    小角待他放开，凶相更加厉害，却没有再来打架，指着二牛叫他等着。

    众人久久不散，左右论怎么回事儿。

    二牛也收拾一下东西，用布盖住，喊过教育“笨笨、不许它偷吃臭肉的狄阿鸟去吃饭。他们向背后跨翻几条平板车道，来到一家面馆，进去坐好，两大碗面很快上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些战场招数。

    二牛家里有老娘有媳妇，不能投军，但也爱讲，更爱听人讲。

    狄阿鸟怂恿他练习马术，变成骑兵，他就边把自己碗里的哨子肉夹过狄阿鸟的碗里，边笑呵呵地点头。

    狄阿鸟就是爱指手画脚，还着肉，从骑马训练开始建议他，怎么卖肉。二牛也不全是*买猪杀卖，时而到别人家杀牲畜，或接受一二屠费，或把别人吃不完的肉买回来卖。

    两下加起来，累是够累，忙也够忙，挣的钱却有个上数。狄阿鸟就主张说：“你也说啦，那员外老爷家，买了猪，请人去杀，平时吃肉却不容易，时而感到头疼。那咱就不能合起伙，开个店铺专卖肉？到时把大尹子雇来看铺子，也为那些一家好几十口的、有钱的送，骑马带车，给送过去。”

    大尹子是二牛家邻居，在街上跑来跑去，做帮工。

    二牛连连点头，却担心地说：“我媳妇也可以看铺子，她算帐还好。可是肉卖不完呢？开铺子还不能断肉。”

    狄阿鸟说：“恩！把活猪现杀，羊，鸡，鱼，牛肉都可以有。当天有剩的，卖给卖包子的，便宜一点。”他拔着面，兴致勃勃地说：“需要二十多个金币吧，咱们一起出资，我要我阿妈资助些，闲着的马匹也可以用，到处拉猪，拉羊。”

    他叹气说：“我家现在也没了钱，死钱养活一家人，哎？！”

    二牛竟然被他鬼使神差地说动，要回家给老婆商量商量。

    两人谋划着，二牛还叫了些黄酒，滋悠说：“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

    狄阿鸟说：“脑袋里出的呀。京城的人笨，杀猪杀羊，自己……”

    他觉得这么多人不敢杀、不会杀，家里也不几十头地养，一定有大钱算，掰着指头数罗，最后还打算去丁家铁铺定切肉刀，卖猪肉送肉刀。

    两人说好大一阵儿，狄阿鸟回了家，给阿妈讲自己想和二牛合伙开肉铺的事，正说着，大牛却推着独轮车回来，车上还剩了些肉。他提着一片肉送过来，花流霜只道狄阿鸟用三寸不烂之色把人家迷惑了，连忙问他。二牛这才说：“那小角找了几个无赖。我不想和他们纠缠，就早了一点回来。”

    他叹气说：“我媳妇也说，一天一口猪，卖起来不是个事，还真不如开铺子。”

    狄阿鸟丧气地说：“我阿妈说我阿爸是朝廷的人，不让经商。”二牛笑笑，把肉给他。

    二牛走之后，狄阿鸟说二牛家不一定开得起铺，自己要是不和他一起开，他肯定不开了。花流霜只好让他去问一问，让二牛没钱到自己家来拿。

    说着，说着，龙蓝采突然感到不舒服，花流霜也就留了话罢，起来带着她去看先生，她们一直出去的到傍晚，才面露喜色地回来，还买许多吃的，见到狄阿鸟和狄阿雪，问他们想要弟弟、要妹妹。




第四卷 第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四节

    狄阿鸟和狄阿雪都是埋头苦思。花流霜给他们一人发了点吃的，让他们到旷地去玩。两人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好，就拉来几匹马，喊过二牛家附近住的大尹子，一起赶马去城东的荒地玩。大尹子也还带了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城东有好几处荒地，其中一处还有些树荫，是最合适的选择。她们一起来到，架树枝垛，骑马嬉弄。太阳渐渐下山，很多人都出门在这里走动，看几个少年举着兵器吆喝，都感兴趣地停下来看。

    狄阿鸟玩得无聊赖，就躺在马身上看他们练武。

    “苯苯”不满他叉在它脖子上的两条腿，不一会就四处撒蹶子，他只好坐起身子，揽一番缰。转了一个圈回来，大尹子举着狄阿鸟的弓，振臂喊叫：“阿鸟，我刚才射箭，射中了树！”

    狄阿鸟决定用事实告诉他二、三十步外射树，斜插在上面晃悠，无以吹嘘，就招了一招手，要来弓箭，举持凝神，逢空中掠过一鸟，投放出箭，正中鸟身。

    大尹子跑过去帮他拣，见那只大鸟自中心钉穿，不由扯着嗓子惊叹。

    一个身穿白衣裙的少女突然跑来，大叫：“小孩！”

    狄阿鸟看了一眼，从马上掉下来。

    这是一位穿着白色衣裙的可爱少女，粉红色的皮肤弹指就破，眼皮亮晶晶地涂有萤粉，璀璨得像是狐狸精。狄阿鸟掉下来，是因为她有点儿像龙琉姝，但比龙琉姝，举止说不出的无力和纤柔，撒娇起来，让人无以抵抗。

    狄阿鸟拿出自己阿妈给的零食，傻傻捧递上去，像是在给仙人献桃。

    少女宛然一笑，如同蓓蕾徐放，春水荡漾，拿出指头点一下狄阿鸟，嗲声说：“我也想玩玩你的弓。”

    狄阿雪在阿哥的示意之下，不快地把自己的弓递到。

    后面两个女伴叫着小姐，远远跑了过来。少女往她们看一眼，摸摸弓，灵动地跳跳，哈了一口气要开，还没到使力气的时候，就被弓弦划了手，哭着扔了狄阿雪的弓。

    狄阿鸟眼巴巴地看看自己手里的零食，一转手，把它给了大尹子，上前捏了别人白玉般的手掌看。狄阿雪撇着嘴唇，不情愿地拣起自己的弓，低低地叫了声“娇气”。少女朝狄阿雪一打手，哭得更厉害，狄阿鸟连忙把她的手放到嘴边，一股一股地吹气。

    旁边的两个女伴却无头绪地叫嚷：“你欺负我们家小姐？！”

    狄阿鸟摸着少女的柔手，舍不得放开，嘴巴里说着：“我看看。”

    少女吸了几下鼻子，抽出手来刨阿鸟，含着眼泪埋怨：“都怪你！”

    狄阿鸟心里不明白，却也连连点头，狄阿雪看着气愤，使劲踢他一脚，转到一边生气，而大尹子吃惯了阿鸟家，嚼着阿鸟的零食，喊另一个伙伴过来吃。那少女不愿意，指着大叫：“那不是给我的吗？”

    狄阿鸟只知道笑，捏了几个干梅子放到她手里，心想，琉姝阿姐要像她这么可爱，别一天到晚欺负我就好了。

    少女看着手里的小梅子，不高兴：“我以为是什么呢。”

    她嘟着嘴巴，毫不客气地丢了梅子，摸进旁边女孩的口袋，摸出许多吃的，丢给了狄阿鸟个柿子干，倨傲地看住几个男孩子，变得爱理不理的。

    狄阿鸟俗气地自我介绍：“我姓狄，叫狄狄阿鸟！”

    说着再一次去牵她的手掌，白衣少女躲避了一下，躲避不掉，就任狄阿鸟拉住柔荑，眉毛飞扬地咯咯笑着，说：“噢，小鸟！飞一个。”

    旁边大一些的丫鬟怒气冲冲地往前扒拉，嚷嚷说：“无赖！抓我们小姐的手干什么？”狄阿鸟不理她，把步子踢得好高，牵着少女去玩，遛了一圈，注意到面前来到几个家人，都盯住自己。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公子挎着一把长剑走过来，有着与年龄不合的成熟，却也带着纨绔样。狄阿鸟却不肯丢少女的手掌，歪来歪去地和她家人说两句话，问些“你是她阿哥”之类的话，扭脸向少女提议：“我们玩大盗抢公主吧？”

    少女听狄阿鸟简单一描述，立刻同意，却依然监督狄阿鸟跳了一跳，叫喝：“噢，小鸟！再飞一个。”

    两个丫鬟本来就也想参与，眼巴巴地望着，那少女却苛刻地说：“你们去一边玩，不能来打搅。”

    狄阿鸟却网开一面，劝那少女：“你多俩将军。”回过头来，他跟丫鬟说：“你做甲，你做乙，都保护公主！”

    白衣少女指住大尹子和那个名叫郭华的少年：“他们两个长得像强盗，做强盗。”

    阿雪也叫嚷：“阿哥，我也要做公主！”

    狄阿鸟抓了抓头，给两个不情愿的伙伴说：“你们俩虽然看起来是强盗，其实是义士，在背地里保护公主，我，才是强盗。”

    接着，他指问那少女和阿雪：“谁做大公主？谁做小公主？”

    两个少女充满敌意地相互对视，一个说：“我做大公主！”一个说：“哪有两个公主？”

    狄阿鸟调和了好半天，最后把“苯苯”给他们做神兽，然后圈了一个圈，住下“两位公主”，好心地为他们排一下阵型，最后才回去建强盗窝。

    此游戏是由强盗去抢将军们护卫的公主，但强盗不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老巢，定期要回去一趟去休息，出来时间由公主计数，通常是快快地五百声。一旦强盗冲进公主的圈子后，要被公主问三个题目。全回答上来，公主就要跟他走。强盗携带公主杀回老窝，要保护公主住下一定时间；要是在时间内，强盗晾在路上，就要去被公主惩罚。

    公主住进强盗窝的时间由强盗数，他要一边打退别人一边数，非常地辛苦，据说是为了锻炼少年们在对战时的镇定的。

    一旦将军们打败强盗，进圈，强盗也要问公主三个题目，公主回答上来就可以走。

    那来到的公子一身青花锦缎，听着狄阿鸟解说。

    他今年虽未满二十，有些浮华，有些纨绔，有着孩子一样的心性，却被父亲锻造出观人之术，早已从几匹骏奇的马身上推测狄阿鸟的身份，判断是出没落军功世家的子弟。

    这类世家通常还保留着爵位，但已经入不敷出，家中子弟得到钱财活动，将来入仕不难，至于少年时，则往往习些武艺，喝酒、打架，能花钱。

    他们是手头很紧的。那公子有着自己的打算，觉得认识了狄阿鸟，自己使着钱，现在可以*他跟别的少年打架，将来把他们当成政治筹码，所以妹妹嚷着要玩弓箭，就纵容她来，借机认识。

    他是想让贴身随从上去斗斗，喊了一声，派了出去。

    狄阿鸟看一看他拍来的随从，浑身肌肉大块，牛高马大，却也不当回事地点头，照让他做将军。

    随着一声“开始”，狄阿鸟立刻冲向大尹子，三下五除二地将他甩开，无意间被郭华拦住一拌了一脚，在地上翻了跟头，去滚起来继续跑。

    外面的公子遥控指挥，然而他号令的丫鬟还没有跑狄阿鸟，就倒在地上。不过，到地的丫鬟却挡住了狄阿鸟的去路。大尹子和郭华猛地从背后跑上来按，狄阿鸟也停住脚步，双手各拉一个往后退，将他们引撞倒一起，在哎叫声中晃过另一个丫鬟。

    上场的随从还在犹豫拦截的方式，就感到被狄阿鸟抱住了腰，往上掀。他有点自诩，觉得自己的牛高马大，正要沉腰，方知道被吸了个动弹不得。

    他慌忙用手按狄阿鸟，确不知道“夯力抬”最忌讳重心不稳，反无意中把重心抬高了，只感到自己身子一轻，真被抡了一圈，从别人的肩膀上朝后翻去，当即惊呼一声抱头。

    他刚刚抱住头，砸到地下，身上就趴来两个身体，是后到地大尹子和郭华。狄阿鸟回头看一看，跑到公主圈里，大声叫着：“快问。”

    那少女兴奋激动，问：“你叫什么？”

    狄阿鸟有点儿不敢相信，愣道：“狄阿鸟！”

    阿雪问上一个狄阿鸟老爱糊涂的问题：“你前面是南还是北？”

    狄阿鸟果然挠头郁闷，自嘴巴嚷：“上北下南！”

    阿雪毫不客气地把推走。后面的人赶上来就摁，狄阿鸟踩着脚冲回老窝。一个丫鬟被他踩哭了。旁边的公子感到大丢面子，高声喊过她，给了一巴掌。

    丫鬟再不敢哭，抽噎着返头。

    狄阿鸟很不满，喊道：“不服气，进来。”

    公子本来就有着兴趣，叫着“狂妄”，甩掉衣裳上来。

    狄阿鸟这次很慎重，慢慢从*近丫鬟的地方走，用余光扫着*上来的四个人，问那个哭过的丫鬟说：“脚还疼不疼？”

    丫鬟猛然想起挨过的一巴掌，不敢怠慢，不顾一切去拽。

    狄阿鸟哈哈大笑，高叫着跑回自己的老窝，让一群人望尘莫及。

    众人不走，他不出来，公子故意作于假象挑逗，说：“我们都回去歇息歇息。”大尹子和郭华也都假假地往回走，时而回头留意狄阿鸟。

    狄阿鸟突然冲刺，从正中间跑，眼看就与那回头的公子撞上，把脚尖踮起来，转了个圆溜溜的弯，到他背后奔跑，临走时还用屁股顶了他一下。

    那公子怕他和自己碰撞到一起，正伸着脚来抵，被他的屁股一顶，差点没有摔倒。狄阿鸟趁着后方空虚，长驱直入，后面的人谁也追不上。

    狄阿雪怪身旁少女只会兴奋地叫，来回跺脚，慌忙将自己数了二、三十的数交割给她，自己召唤“护国神兽”。但遗憾的是，“苯苯”不理睬她。

    狄阿鸟嘿嘿笑着，正要慢悠悠地踏进去，面前的少女摆着手，大声宣布：“五百！”狄阿鸟一下傻了眼，问：“怎么这么快？”但一看自己的脚，高兴如故，说，“我踏着圈线了。”

    少女不高兴地撅着嘴巴，问：“你叫什么名字？”

    狄阿鸟意外，烂笑道：“狄阿鸟！狄飞鸟。”

    狄阿雪要补充，少女已经抢问第二问题：“前面是北还是南？”

    狄阿鸟只是老反应不过来，上次狄阿雪已经问过，他当然想都不想：“南！”狄阿雪立刻接话：“阿妈是要生阿弟还是阿妹？”

    狄阿鸟回答不出来，肯定也回不去，只好扯旁边少女的短处：“她问了问过的问题。”

    后面跟上来听答案的都谴责狄阿鸟：“你不早说？”

    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大叫：“罚。罚。罚他学小狗爬。”

    狄阿雪推那少女：“你才学小狗爬，凭什么叫我阿哥学狗爬？唱歌。”

    那公子一位两个公主的意见不和，提议说：“即唱歌，也学会叫的小狗爬！”

    狄阿雪却不是，嚷道：“其实你阿妹根本没有数够五百个数……”

    阿雪立刻扯出那少女的作弊，说，“我才数了二十来个数，她接过来就数到四百七十七。”那公子也因妹妹耍赖无趣，说：“不完了，天要黑，改天再玩吧。我叫黄天霸，人人都叫我‘京城第一骑’。”

    狄阿鸟连忙介绍：“我阿妹狄阿雪！大尹子。郭华。”他不怀好意地问：“你阿妹呢？！”黄天霸不高兴地说：“我妹妹是我家的宝贝，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狄阿鸟说：“我妹妹也是我们家的公主呢，她就有名字，你阿妹没有名字？！”

    少女根本不因自己作弊丢面子，挑衅地冲着阿雪哼了一声，勾勾指头，让狄阿鸟到自己跟前，说“我叫皎皎。小黑碳。”

    两拨人分开，分别回家。

    路上，狄阿雪一个劲地问狄阿鸟：“我和刚才的黄皎皎谁漂亮？”

    狄阿鸟整日和妹妹在一起，倒是觉得黄皎皎漂亮，却笑着说：“你好看，她可爱，你没她白。”阿雪发了无名之火：“我也没她娇气。”

    狄阿鸟闻闻身上的汗味，发愁道：“不知回家能不能先洗澡。”

    狄阿雪就是想和他顶嘴，说：“你说信奉长生天的人——”她顶到一半，大尹子打断说：“苍生天不让洗澡？”

    狄阿鸟以前懒，含糊说：“有地方让。有地方不让，以前……那个……！”接着拿大堆的道理来推搪。

    回到家里，女人们正在一起纳凉，二牛媳妇给婆婆打着扇子，跟花流霜说：“我家二牛说他行，他替二牛卖肉可有一手了。不少回头客人有时候都在回去的时候问他弟弟呢。”花流霜说：“我就怕他闹着要合伙，胡搞八折腾，把你们生意搞坏。”

    花流霜笑笑，说：“是吗？娜你们将来别后悔，要不，把他赔的钱说给我。”

    狄阿鸟心里有了数，高兴得不得了。




第四卷 第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五节

    次日早上没有杀猪时的猪叫，狄阿鸟也没有闻猪起舞。

    但偷懒只延迟到天蒙蒙发亮。他已经习惯早起了，都是在往常杀猪时候转醒，花流霜叫他起床晨练，他正猫在床上装懒，假装还在梦乡，哼哼着四处藏头乱拱，花流霜叫了两下，先一步出去。他猛然警觉，出其不意地睁开眼睛，害怕母亲回来时带着凉水，“呼”地一下往床下钻。

    龙蓝采提着个鞋子要过来威胁时，狄阿鸟还躲在床底下。可惜床下太脏，他打了喷嚏，被龙蓝采掀开单子，看对眼睛。

    狄阿鸟赖笑一下，连忙说：“我鞋子掉床下了，我找一找鞋子。”

    龙蓝采不争执真假，问：“找到了没有？”

    狄阿鸟干笑半天，快快地爬出来，看阿妈还在看他，回来又笑，接着猛地跑到院子里，在水井边拔盆水。夜里很热，他睡了一身汗，刚刚又从床下出来，身上很脏，四处看一看，转身进了洗澡棚，一再倒水。

    他洗起澡来也不消停，边跳动如见鬼边唱歌：“我是一只可怜鸟，每天早上睡不好。”他突然停了下来，四处警惕，从缸边的木头缝里抽出张镜子，照照镜子，咧咧嘴巴看看牙齿，蘸水抹着眉毛说：“不知道阿雪找不找她的镜子。”

    他不是很满意自己的长相，却安慰说：“黑点庄重。”

    他把镜子藏好，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自己的短裤，出来到处炫耀胳膊上的肌肉般，蜷着胳膊，四处走动，看阿爸在水井边洗脸，也立刻过去，再次抡起胳膊，让肌腱隆起。

    狄南堂怪异地看着他，问：“你有事给阿爸说吗？”

    狄阿鸟看看自己胳膊上的老鼠，看住阿爸，问：“怎么样？”

    狄南堂放下布巾，微笑着说：“我看看。”说完，把两只粗大的指头放上一按。

    狄阿鸟惨叫了一下，再看软了的“老鼠”酸疼，半哭半笑着说，“怎么可能？”

    “快穿衣裳，迟早阿爸按不动。”狄南堂笑一笑，拍拍他，“你妹妹和阿妈们先去玩了，阿爸等你。”

    这个早上，狄阿鸟很是勤奋，不停地撑牛（俯卧撑在过去的叫法），休息时道貌岸然地给狄阿雪说：“阿哥今儿起就要挣钱养家，你得要听阿哥的话。阿哥说一是一，明白吗？”

    狄阿雪莫名其妙地看住阿爸阿妈，过了一会儿，才知道狄阿鸟有求于人，想改变自己那一头的小辫子，扎起爵来，并说：“今年十四，该束发了。”

    龙蓝采抓过他的辫子，团半天，却不明白，说：“好好的，很好看的。”

    狄阿鸟叹了口气，说：“要和二牛哥一起做生意了，总要让人不能小看吧。”

    看一家人都不理解，他立刻苦闷地笑笑，哼哼两句，说：“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束起来？”他这么说了，回去也这么做，对坐水盆，整弄他的头发，直到二牛喊他一起出去，他才结束水盆边的奋斗，只是把头发用绳子歪扎在脑袋后面，垂在背上。

    逛街逛到中午，他还特地买了凉帽遮住太阳，免得面孔黑上加黑，而后，他特别爱惜相貌，连夜晚坐到月亮下也带上帽子，在房子里见灯光也遮住面孔。

    一家人从来都没想过他想白起来，只觉得他诡异到极点。

    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众人都当成笑谈，一有空就笑着提醒他，监督他，就连二牛的瞎眼老娘见狄阿鸟都问：“小鸟，你今天忘记带帽子了没？”

    最先受不了的不是旁观者，反而是越来越坚持不住的狄阿鸟。

    他很快受不了弄直头发的苦差事，更不要说时时带帽遮阳的习惯，夜晚不见光的无奈，一开始故意忘记带，在人家提醒中表示，一次半次不要紧，接着，干脆弄丢帽子，谁知丢一个来两个，二牛媳妇把出嫁前的白蔑子的小凉帽也给了他。

    狄阿鸟终于见帽色变，正式宣布自己已经很“白”了。

    当然，“美男子”计划的夭折还和他们面临的困难有关。

    在如此急着找房子的时候，让一本正经努力赚钱养家的人连带劳累，思考，还要兼顾美容？

    开铺子首先就要定铺子的位置，租赁房子。肉店时间久了肯定有异味，不能放在熏香店家的旁边；要*近牲口行，方便采购；要和类似的铺子放在一起，不能一堆兵器铺，一排衣物铺之类的地方里，否则，八百年都没人过去要肉；而且酒楼，饭馆，贵族大户都*内城，店也要*近内城。

    二牛和狄阿鸟跑了四、五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狄阿鸟对狄南堂的崇敬越来越如滔滔江水，无论在一起吃饭中，还是在晨练喘气中都努力撬阿爸的东西，但狄南堂偏偏有兴趣了给他个引子，没兴趣时根本不搭理。

    最终拐了一大圈，狄阿鸟还是把眼睛瞄准东市。

    二牛是个很随和的人，不管狄阿鸟大小，只要听着在理，就愿意听从，这就在狄阿鸟不断改变的理由中，再次“巡查”在东市。

    东市热闹如故，并不因为二牛的不在就稍微变样。

    太阳如同火炬，两人如同火上的蚂蚱。

    随着正午过后越来越热的天气，“蚂蚱”们终于在日中午缩到了一排摊子后，那里有一溜阴凉，两人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盯住对面的店铺。

    “这家酒坊的酒很不错的。”二牛怀念地看住两人盯了两天，挂牌转让的酒铺，说，“我爹还在的时候，他就经常让我到这里打散酒回家。可是现在也开不下去了。”

    狄阿鸟用布巾蘸蘸被汗水浸红的眼睛，看住酒铺大大的“转让”几字，问：“为什么？”

    “听说打仗的时候，师傅回南面老家了。徒弟不象话，偷偷兑水，把省下的酒转卖，还偷挖了老酿，断了酒铺的根基。”二牛说，“后来不知道又兑了什么，好像喝死了人惹了官司吧，封了一阵铺子。”

    “重新再来嘛，阿爸告诉我，生意总会出意外的。”

    狄阿鸟只是盯住门口来往提菜的人，又看往对面，突然问：“对面也邻街吗？”

    二牛点点头，看狄阿鸟跳出去，拉住他：“我们到哪弄那么多钱？不盘人家的酒坊，人家岂会让旺铺？”

    狄阿鸟却兴奋地叫，脸孔因激动黑中带红，说：“没关系。哼，哼！就要它。”他大摇大摆地送了递步子上去，像是挑衅的无赖。二牛连忙跟上再拉，说酒坊中还存有老酿，不是小数。

    ※

    酒店的东家兼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花白的胡须和一双可亲的眼睛，见他们进来问起，招呼两人说：“自家想转让铺子，不酿酒了，也没有存酒。”

    他认识二牛，狐疑地看了一眼，只是笑了一下招呼二牛：“这不是老张家的二牛吗？怎么，你也想转行做酒？”

    他吞吞吐吐，只是客套地说了一会话，好多事都隐在背后想说又不愿意说，但还是忍住没吭声。

    “转让铺子是吧？”狄阿鸟恩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多少钱？”

    “阿爹！”一个黄鹂一样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绵软的脚步声，一个明目善睐美丽少女摇着柔软的步子走了出来。

    女人的年龄是难以看出来的，狄阿鸟只觉得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可不自觉地受不住她那极大的杀伤力，只是贪婪地盯住大看她那饱满的胸部几乎要跳出来一样，在裸肩半吊的衣服里颤动。好一会儿，他才结巴地给少女：“这——这衣服真好看。”

    二牛看了一眼，立刻转过不敢看，这少女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上妆，上妆太浓，有点像风尘中的女子。

    狄阿鸟虽然修身，高大，但稚气的面孔却是骗不了人的，少女止住自己老爹，很妩媚地一笑，故意冲狄阿鸟送几个秋波，但心中却对狄阿鸟没半分好感，只是暗中骂着小色鬼。

    她轻快地拉住狄阿鸟，让他到铺子里看，招呼二牛说：“二牛。我们家的酒，那是出了名的好，酿酒酿了四代，因为出了点小问题才要放手的。我阿爹年纪大了，我也是迟早要嫁人的，也没将来，就不想熬在上面了。”

    狄阿鸟鼻子闻着她身上浓郁的香味，舌头打直，几乎快趴到她胸口了，把心底的话都往外倒：“我们不会酿酒的，你们继续酿你们的酒，我们找个更好的位置给你们换一下，还愿意出钱帮你们度过难关。”

    少女眼珠飞快地转动，欺身到二牛身边：“二牛哥儿，你也知道的，我们家在南方，是不能留在这里的。我折价便宜一些，你们聘请一个酒师傅，这时候酒师傅好找得很。”

    这本来不是二牛的主意，他也不在行，只是傻傻地躲了一下，指住狄阿鸟说，“给他说说。”

    少女摸到重心在哪了，看住狄阿鸟，决心吃定他，转眼发觉自家老爹脸上还残留着内心的煎熬，狠狠地瞪过去，把他瞪走，最后拉住狄阿鸟，指着四周的酿酒槽和煮酒的炉子，粗略地讲造酒步骤，表示愿意提供造酒良方。

    狄阿鸟偎依着这位阿姐，趁她老爹暂时离开，揽住腰肢，让二牛在一旁兴叹，还说：“这样吧？！你们不用再回去，留下跟我？”

    少女厌恶地推过他，说：“你亏了不再管我们，耍赖呢？”

    狄阿鸟左问问，右问问，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他们的要害——困迫，立刻一改色样，说：“酒市冷淡，你们惹了官司，丢了声誉，一口价，十个金币。”

    少女这才知道他的色咪咪都是做出来，暗中为自己牺牲色像不值。

    她推着狄阿鸟往外走，说：“我家几代的酒坊却只值十金，你这是落井下石。”

    二牛也觉得过分，连忙给狄阿鸟眼色。狄阿鸟却不听他的，摊手大讲道理，说：“我要了后，要包揽生意，要给你们分红，要雇伙计，要收拾烂摊子，要恢复你们的名誉……你们都挂出这么长时间的‘转让’，有没有人要？根本没有人要，为什么没有人要？！因为你这些家伙什除了酿酒，没用？！更不要说酿酒的，酒坊出事，酿酒谁敢？！除了我，没人给十金！”说完指着自己，很成熟地说：“吃亏的是我。”

    “那倒也是。”少女冷静地回答，要求说，“我和阿爹都留下来给你酿酒，不论偿赔，你每月要给基本的月钱，不能解雇我们，就是破产了也要给钱。”

    狄阿鸟团着手，四处看了一下，见董老爹不知道去哪了，心说：“趁老子不在，赶快把她唬住。”想到这里，连忙要帐薄。二牛拉住他，偷偷地问：“你不要回家说说吗？你阿妈还不知道。”

    狄阿鸟最害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有诚意，不实心谈买卖，大大咧咧地说：“我阿妈拿着的是我的钱，我做不了主？！”

    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少女方把账本捧来，狄阿鸟一目十行，发现酒坊一直利润很大，临不营业前，扣除越来越高的酒税还有很可观的利润，那自然无半分犹豫，快速要了纸笔，叫少女坐在一边边商量边写契约，生怕她老子杀出来不愿意，拉住她欺骗：“我刚才给你阿爸在外面说过，他是点头了的，就这么说，一口价。”

    少女说：“十五。”

    狄阿鸟踌躇片刻，下定决心说：“十三个。”

    十来金不是一笔小钱，二牛有点儿慌，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然而，双方还是写明交割约定，并定到明后之日。

    狄阿鸟拿一份契约，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一路刨头，问要不要算二牛一份，听二牛只顾往外倒紧张大话，说：“阿哥。十三个金币买一家酒坊。接下来，时城里干咱肉铺，城外酿咱酒，多么了不得？！”

    这么一说，二牛也回过味来，这不是为了开肉铺要酒坊，而是得了两个，酿酒可以到乡下酿，乡下的房屋几乎不算钱，等于是十三个金币盘了一所旺铺，另买一个酒坊。他有些良心不安，说：“他那酒坊到底值多少钱？”

    狄阿鸟也不太清楚，说：“上百金吧，那些破旧的瓮，酒槽，酒海，乱七八糟的东西，真要按新的买，真不好说，更不要说，还有两个活人，一些陈年老酿。再没有，也得一两桶吧？！”

    他们回到家里，狄阿鸟更是迫不及待，到处嚷嚷自己讲价的细节，说自己不为女色所迷。众人都觉得他了不起，惟有风月乐呵呵，不以为然。

    狄阿鸟心里骄傲，飘然不知所以，连老师都不叫：“老头。你教导有功，改天给你带些陈酿，让你尝尝。”风月正在喝酒，喝了一口，品了一下，问：“不错。你知道这是什么酿的酒？”狄阿鸟更加得意，说：“粮食！我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风月老师边说边往一边走：“噢，你还知道！”

    花流霜笑着去问，风月只是卖弄玄虚，却不直言。狄南堂在吏部等差事，空坐一天，夹本书早早回来，狄阿雪抢先一步回报，狄南堂也摇摇头，叹气发笑，问他，“是呀，你得了个宝贝，机不可失，快送钱过去吧。”

    狄阿鸟抓了抓头，连连点头：“说，对！对！要抓紧，看准是一回事，还不能让人变卦。阿爸真有一手。”

    花流霜私下问风月先生为什么笑，狄南堂这便告诉说：“他赔了也赚了，只要他造酒，他就赔。眼下农田成片荒芜，朝廷又战事不断，急于储蓄粮食，朝廷要干预，甚至颁布禁酒令……那家铺子被封，应该不是喝酒死人，而是追酿酒用的粮食，现在破了产，估计正在用老酿补债务。狄阿鸟要是规规矩矩地做生意，能赚才怪？！那父女倒是宝贝，你想朝廷能封铺追粮食的酒坊小得了吗？！凭人家这一点，不酿酒也值得收罗，你多给阿鸟支些经费吧。”




第四卷 第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六节

    出于父亲的提醒，狄阿鸟带上阿雪和二牛，火速赶回“董大”酒坊。

    市场虽然不是热闹时候，可天上没了火辣辣的太阳。乘机出来买东西、闲逛的人就要多许多，倒显得比中午热闹。

    狄阿鸟、二牛，阿雪，三人到了东市上，在那一片儿探头观望，发觉酒坊竟然好像消失了一样，仔细看过后，才知道铺子关了门，招牌也被摘下。

    两三人拽马过去，来到紧闭的铺屋外。

    门板是树起来的条木板对的，狄阿鸟看了一下，用手擂着门板大喊。好一阵子，里面无半点动静。狄阿鸟干脆把马拴在人家伸出来的棚子上，接着到墙边，扣住缝隙往上爬。二牛劝着他，来不及拉，他人已经在高墙上，接着，“哎哟”、“哎哟”叫几声，掉里面了，二牛和飞雪站在外面问他，只听到他在里面说：“墙头有碗片和铁刺。”

    他说自己没事，又说：“反正已经进来，清白不了，就看看里面，免得他们失信跑掉。”他说着已经把眼睛投到院子里。当天，狄阿鸟没有看院子，只以为院子不会太大，这会儿一看，这才知道院子不是一般的大，足有上千步，对面邻街的地方也是房子。三四处井水被石头砌着，上面辘轳。

    他四处走了一圈，发觉院子的其他地方都是容器和干了的酒糟，狄阿鸟仔细算了一下，觉得圈猪，杀牛都可以，他只是后悔没问东家怎么收房租，毕竟大得出人想象。

    他走到水井边，发觉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栽了十几盆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草，其中一盆花正开，白红娇艳，就像女子的脸蛋，不由凑上前闻来闻去，念叨说：“二牛呀，二牛哥，你怎么不想想房钱呢？我不知道有这么大。你该知道呀。”

    经过这一推诿，他叹了好些口气，无意之间，发现墙口有一处不明显的土窖，一堆泥土墒早被晒干。他第一个想到老酿，连忙奔过去，趴在窖口往里看。他怒道：“怪不得阿爸叫我立刻送钱。”

    他犹豫了一下，顺着窖口的坡子往里走。

    坡子不算浅，缩身走着，能见到带着暗斑石头板。

    他心里说着好大，继续深入，感到眼前慢慢缺少了光线，只好黑灯瞎眼地往里摸路。

    里面的空气很不好，带着单单的酒酸和松香味。他从小养气，呼吸并不受影响，只是往里面走着，慢慢发觉路不再是倾斜的，前面有了个转弯，连忙摸过去，一下儿看到前面有亮光。他贴身假躲，也好拿出猎人的样子，发现旁边有偏室，忍不住心思摸着分辨，到里面，不见酒，只见空酒海。他依稀能分辨一些东西，摸路回来时踢到一个黑忽忽的东西，旁边立刻有小东西穿行，很可能是老鼠。

    狄阿鸟摸回门边，瞄住亮光之地继续走，慢慢能看到墙壁上有铜灯。再过一个拐弯，墙上出现一支火把。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非常高明地跳跑到一个凹去的角落，像头深陷险境的老狼一样警惕，左看右找。

    只是他这位老狼站到了“猎人”的家外浑然不觉。

    他侧身处是一处不显眼的门，隐隐传来声音。他警惕地伸出头，什么也没发现，连忙把心提到坎子上，突然，他感到声音就在自己旁边，而身边有个关着的小门，里面传来亮光，让自己脚上多出一道光线。

    他立刻惊跳要跑。这时，门开了！

    一声女子的尖叫伴随火把抡下的弧线响起，火把砸在墙上，火星四冒，有的落在狄阿鸟身上，让他惨叫不已。

    女子猛地退回到墙壁，*住缩身，用惊恐的声音问：“谁？”接着，立刻抱着什么东西向下砸。

    狄阿鸟蛙跳出去叫停。

    什么东西掉到地下，大声烂掉，伴随着液体的哗啦声。

    狄阿鸟用狗一样的鼻子打探到浓郁的酒香，连忙踩灭不远处的火把，大声说：“你家转移老酿。”

    女子受到的惊吓很大，捂住胸口*在墙上喘息，头晕眼花中分辨出人的模样，说：“你怎么来的？我阿爹回来了吗？他让你进来的？”

    狄阿鸟指住喘息越来越大的女子说：“怪不得我阿爸叫我早付钱，原来你们真不像话。”

    女子因后怕而恼火，尚可惜着自己的酒，弯腰拾起一个小酒桶，没好气地说：“里面好一阵日子没换空气，出去再说。”

    狄阿鸟见她满头出汗，腿脚打颤，衣服更是暴露，口气弱了几分：“这里这么凉快，你还热？做贼的就是心虚，心虚出汗，出汗感到热。”

    女子冷哼一口气，起身弄灭另一个火把说，“空气这么闷，我又以为见到什么鬼怪了呢！”狄阿鸟又想到一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回到外面，女子得知父亲没有回来，立刻变得凶恶，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狄阿鸟反倒觉得酒坊很快就是自己的，是他们的不对，说：“你家墙上乱插东西，都扎到我的手了。我进来就是要看看你们，提防你们转移陈酿。”

    女子气愤地说：“活该扎你，我什么时候要连陈酿一起卖？”狄阿鸟愣了一下，转身去拿女子手中的酒桶，大嚎：“那你怎么不说明？”女子以为是什么坏心，死死拉住木桶。狄阿鸟出乎意料地放了手，只用指头蘸一下酒液，放在嘴巴里允，尝过之后，立刻改为微笑，上去就想去挎人家的胳膊。女子甩掉他，说：“看契约，我们讲老酿的事情了吗？”

    狄阿鸟假装苦闷，跺脚，拉着僵硬的笑脸得寸进尺：“看，我都受骗了，至少要送七八十来缸陈酒。”女子冷冷哼一声，看狄阿鸟直盯自己比上午更暴露的胸脯，慌忙往一边走，说，“你想偷东西的帐我就不算了。我去换衣裳，等一会我们谈房租，要是价格高了，我就送你点陈酿。”

    狄阿鸟听出不好：“房子是谁家的？”

    女子得意地狂笑两下，一抬头，说：“我家都这么多代在这酿酒了，连藏窖都建得这么大，你说房子是谁的？我们本来打算连地一块卖掉回家，偏偏有人愿意雇我们留下。”

    狄阿鸟欲哭无泪，立刻联想到帐本也是作假的，头脑发晕，牙齿格格地响，连忙问：“太过分了，帐本肯定也是假的。”

    女子冷喝，转头停住：“怎么？想反悔？契约在手，我堂舅就是京兆府的官吏，我们见官也好。”狄阿鸟低头跟随，差点没撞到她怀里，听她这么一说，紧紧跟随，好像生怕她跑掉一样，口不择言：“那好，我和你一起换衣裳，边换边谈房租！”

    女子佼好的面孔浮上一丝凶煞，说：“色鬼！好好站着，敢乱进去，我打断你的狗腿。这里的流氓都见了我就跑，看看那儿，问问二牛！”

    狄阿鸟转头看向她指的方向，果然看到几对石锁，个头不小地躺着。

    狄阿鸟回过头，自此女身后瞄上几眼，出去为二牛、狄阿雪开门，到了门边却不会下门板，左扛右搬，喊着二牛，好大一会儿才将门板搬开一块。

    二牛缩着肚子钻进来，狄阿雪也跟进来。

    二牛看到低头弯腰，沮丧万分的狄阿鸟，连忙问：“怎么了？！”狄阿鸟吸吸鼻子，叫了声：“二牛哥！原来东家也是他们家。”二牛没意识到严重性：“不更好？”狄阿鸟说：“院子也特别大。”

    “不大咋能现杀呢？”二牛看到桌上有水，提着冷茶壶往嘴里倒。

    “价钱也高！”狄阿鸟说。

    狄阿雪却说：“那要看谁经营？！”

    这么一说，狄阿鸟立刻唏声。

    他前天向狄阿雪讨要零花钱，保证说：“那要看谁经营吗？！把你的钱给我，一就能生二……”接着他通过阿雪想到阿妈，觉得自己软了气，连阿妈都要缩手，连忙说：“没错。”他听到脚步声已经从院子里，立刻停住不说，看住门口。

    女子从门口中进来，身上穿着高领宽袍，袍宽披曼妙，增添了少许气质，让人有点认不住。她的口气也不比中午，来到说：“二牛，你要开铺子，我当然会便宜。”

    二牛憨憨地一笑，点点头说：“云儿姐，你说多少吧。”

    “这样！”狄阿鸟看女子要张口，立刻先提住一个圆墩给她坐，问：“渴不渴，让我阿妹买点水果去？！

    他自然是在讨好人，洞之以情，但是很失败，这儿不是他家，凡是女子看一看聪慧美丽的阿雪，递出一点儿零钱，说：“买个西瓜回来。”

    狄阿鸟连忙跳起来拦住，一推狄阿雪，使了个眼色。

    他眼色百变，狄阿雪倒不知道真实，问：“阿哥说买什么？”狄阿鸟立刻掏把钱给她，说，“买吧，只要阿姐爱吃，就管起的。”狄阿雪接到就走。

    狄阿鸟将起价钱来，说，“阿姐和阿伯住的钱我包，和新酒坊在一块，酿酒也方便。铺子呢，不算院子，和别人家的门面价格对照，就是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鞋匠店，好不好？”

    那个鞋店小到摆了糅制皮革的器具，只有鞋匠坐下来的空。女子惊讶狄阿鸟的脸皮厚度，立刻唇枪舌箭地反驳。

    二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价格，当二牛不存在。

    狄阿鸟是抱着四个原则，暂不吐价，叫没钱，不让此女生气，多多恭维……少女已经早一步把价格仍下来，说：“四个。”狄阿鸟则说：“房子还要修，一修三、四个月的时间，地，墙，桌椅，板凳。”他话题一转：“阿姐搬家包我身上，我家就有马车。”

    少女微微一笑，宽大说：“好吧，给两个月时间。房子确实要整，墙去掉，扩一扩，我不给你们整。还有，押金，租赁金按年付。”二牛被说得口渴，提着凉壶灌水。少女阻止不及，说：“这个壶，我买的六个币，用了两个月，转卖掉收三个。”

    二牛立刻呛水，看住凉壶咳嗽几下问：“壶也要买？”

    狄阿鸟摸不到头脑，无意在枝末上抠小节，点头说，“你其它的用具，我们就不要。”

    少女没兴趣给两个粗鬼摆道理的，正要算账，狄阿雪提着大筐进来，说：“阿姐，还有两筐，我再去提。”

    她说了一句就跑。

    少女看看筐子里有两个西瓜，一些苹果，一些柚子，不禁走神。

    这时毕竟不是苹果和柚子的季节，价格除了奇地贵，她哪料到人家给自己买来？！她也不知道狄阿雪哪来力气，也不知道她还买些，虽然没有吭声，心中却是大软。不一会儿，狄阿雪提了另外两个大筐，把市场上各种瓜果都带回一些。

    少女只觉得感动。她听到二牛责怪狄阿雪，奇怪狄阿鸟不闻不问，见他有一次盯住自己的胸脯，眼睛，含情脉脉，立刻想到别的上面，忍不住给他一巴掌。

    狄阿鸟却笑吟吟地说：“啊，啊！阿姐，吃吧。”他提一个钱袋，说：“十三个金币的转让，铺子先付掉今年的，算十五，押金付一个，两个吧。一共三十个。”

    年租金竟然是到今年到底的租金，还有些虚头，而押金刚够半月的月租。少女心里有事，老老实实地说：“我家也缺钱用。押金——铺子的钱就算了，五个吧？！狄阿鸟心中狂喜，提出钱袋，一个、一个地付账。”

    少女也立刻写收据。




第四卷 第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七节

    狄阿鸟捧着一纸收据，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不禁咯咯怪笑。

    他将自己的委曲求全，对骗子的顾虑消除，再一次盯住几筐水果，恢复些吝啬鬼式的报复心思，问：“阿姐，你最爱吃哪一种水果？”

    少女笑了一笑，说：“你把西瓜拿出来，大伙一块儿吃。”

    狄阿鸟求之不得，说：“原来阿姐只爱吃西瓜。”

    少女点了点头，对二牛笑一笑，接着回身，准备拿刀切瓜一块吃。狄阿鸟已经出手如飞，从嵌着水果的筐中抠出西瓜摆到地上，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一分二，二分四……他切完递二牛，递阿雪，抱住一大块洗刷两腮。

    少女被这般鲸吞震惊，二牛吃法也显粗犷，却也失神，问：“阿鸟。你家那儿没有西瓜，在家吃也不见……”

    狄阿鸟含糊地回应：“在家有我阿爸。”

    少女想是他阿爸严厉，看他这般吃赏他巴掌，一边笑着看，一边慢慢咬。

    狄阿鸟很快切第二个瓜，吃得一样凶猛，一阵，只是一阵。他就不得不寻张凳子，抱着肚子任嘴巴的汁液往身上流。他看着议论肉铺生意的二牛和那少女，招呼说：“等我一下。”继而，起身往外走。狄阿雪也连忙跟了出去。

    少女笑了笑，给二牛解释说：“我叔叔病了，需要点钱，才不得已——”

    二牛什么都相信，连连点头。少女乐呵呵地收拾东西，再询问些生意上的事情，说：“主意真好，要是红火起来，说不定需雇十来人。”

    二牛还是点头，说：“怕雇以后付不起钱。”

    少女鼓励说：“这样的肉铺全长月也没几家。那些王公大臣，贵族，酒楼，吃起来麻烦着呢，只要让他们知道，肯定能发财。看你傻样，还有这种眼力，搭伙搭得也好，那小子家里该是有些钱，一开始生意不来，置东西，雇人，得要找个人付着开支，撑着。”

    二牛抓头一笑，往外一指：“他想的。”

    少女的印象更好。

    她正想说些什么，狄阿鸟拿着绳儿打外回来，彬彬有礼：“阿姐喜欢吃的已经吃了，剩下的我带走。”狄阿鸟很有礼貌得说。少女按说应该客气几句，让狄阿鸟把买来的东西带走，听狄阿鸟自己说，一下儿觉得不对，猛地转头看着。

    二牛红着脸说：“这是要干什么？”

    狄阿鸟笑道：“这些是供阿姐挑选的。出去后，我还要寻把称走大街呢。”他边说边往外拖筐，还让狄阿雪去缆。

    二牛朝他看去，尴尬得要死。

    狄阿鸟不管他的窘像，拣了柔软好听的声音说：“阿姐。你不喜欢的。我们带走。啊？！”少女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奈他何，还不得不挤出些笑容点头。

    她恨不得将面前的奸猾小鬼咬几口，以求泄愤，却还是将笑容挤到牛奶的程度，细声细气地说：“回家好好吃，啊？”

    狄阿鸟更正说：“出去卖！”他补充说：“明天上午，我来为阿姐搬家。本来想今天晚上的，可得阿姐为找地方住，阿姐喜欢野外吧？我找个有山泉，好酿酒的宝地。”他好像听到少女牙齿和牙齿撞击发出的咯咯响，在少女的“哪就快去吧”中，慢悠悠走出去。

    狄阿鸟载着两筐水果追上有些赌气的二牛：“二牛哥，给我借我个秤。”二牛也没有大道理，只是说：“哪能这样？！以后不要再这样，人家笑话！”狄阿鸟却振振有词地说：“她人不好，骗我们在先。”

    几个回合下来，大牛说不过，为他借了把小秤，说：“房子还没找，明天不能让人家搬家？”狄阿鸟应付两句，让他和阿雪回家说一声，赶着马往城门那边跑，急急出城。

    二牛叫不住他，当他是到哪条街叫卖，带了飞雪先回家。

    阿雪到家时，张国焘过访。

    狄南堂弄了两壶酒，在院子里摊了张桌子，见二牛回来，招呼他坐。

    风月给二牛写了一盅子酒，问：“那小子呢？”

    二牛就给他们讲了今天的事，最后说：“他大概去卖水果了。”旁边三个人发笑。张国焘的笑却不掩心事。狄南堂怕他耿直，觉得自己让阿鸟做生意，坏了朝廷的制度，主动解释说：“觉得我纵容他做生意，坏了朝廷的规矩？”

    张国焘勉强点头。

    狄南堂笑道：“我自小就不大管他，本来只想让他给二牛帮帮忙，他自己却定要合伙，要是他真愿意做些小生意，我们早早把媳妇给他要进来，分家。”

    张国焘有点儿吞吞吐吐。

    狄南堂怕他不愿意和二牛这样的市井小贩在一起吃酒，说起二牛的人品，把二牛的脸夸成了红花。

    张国焘想了片刻，还是把藏着的话说出口：“狄兄，户部无兄长的籍。吏部也无完整的卷宗，新任策丞亲自给您寻了个养马的差使。”

    风月看看幽幽叹气的狄南堂，不快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张国焘说：“我不是一直没有接任吗？拜访过丈人之后，方知卷宗被内人的堂姑压下。我借堂姑之便查问，方知狄兄的事，倒有点不敢向兄长提起。”

    风月冲着张国焘讽刺地笑笑，说：“想必朝廷有朝廷的打算，将来别后悔就成。”

    狄南堂记得自己送信到田先生的旧交府上，提过自己以前是牧马的，想也和这事有关，只是客气地劝酒，若无其事道：“大家别拿这事败兴。这养马的嗜好是病，你沾上就喜欢上，我儿子也是，天天说将来要养马。马儿和人是一样的，好马不养好变劣马，劣马自幼调教，也能成好马，牧人的乐趣就是在于放马野甸，恤马如人，识马于群。”

    张国焘被刺了一下，说：“我与狄兄相交不长，却深知兄之为人。我那泰山不日将有高就，放心，我不让兄长受半点委屈半分。”

    狄南堂笑了笑，起身拿了一书出来，交给张国焘说：“此乃为兄所陈军弊，若有机会，贤弟不妨帮我转交朝廷。”

    张国焘打开看几眼，一手拍在案子上，说：“好！我也感觉到其中的分量。兄长放心就是。”

    这时阿鸟还没有回来，风月担心起来。

    他在家时，看着狄阿鸟摸野甸，觅狼食，也没有担心过，这会儿觉得这儿人生地不熟，忍不住说：“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看阿雪捧个碗。坐在龙蓝采身边吃饭，慌忙喊她：“你哥哥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卖不完，今天就不回来了？”

    花流霜再送两盘怪菜，给阿雪说：“吃了饭到阿妈这，讲你阿哥怎么回事——”狄南堂笑道：“我看他出城了。他想占人家的便宜，明天一早赶人家动身，晚上要给人找去处。”

    张国焘觉着狄阿雪聪颖可人，此刻将一双明亮如月的大眼睛藏在碗后一眨一眨，心中一动，惟笑道：“我大儿十岁，在不如结个亲？”

    张国焘微笑着看住狄南堂说，他心中明白，要是有了亲，那狄南堂自然不再是无路可进，怎么说也是和岳丈家挂上了。

    “不！”狄阿雪一口否认，站起来就跑。

    “她自小有病，我也不敢为她做主，生怕让她犯病。”狄南堂有些不擅长地推辞说，“孩子在一块玩玩，将来熟悉过再答应也好。”

    张国焘想狄南堂不会骗他，再看向跑开的阿雪，夸奖阿雪的乖巧。

    ※※※

    狄阿鸟果然是出了城，找酒坊居所的，第二天才回来，身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昨天他带筐出城，寻找山野宝地，路遇些无家可归的落单流民，当即记得自己开酒坊，开肉铺，用水果把招引，收了二十来个，一块回来。

    他们中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孩子，个个浑身污垢，张皇地跟着狄阿鸟，一到大院就游视四周。

    二牛媳妇杨小玲第一个看到，吓了一跳，提了扫把边给狄阿鸟说话。

    狄阿鸟想不到她反应这么大，解释说：“阿嫂，我请回来干活的，每天只要一点吃的，很划算的。”

    一个进来蹲到角落里的老妇慌忙起来：“我们都是老实人，种地的。”

    一个农家红脸妇女也慌忙有眼色地接扫把：“姑奶要扫地吧？”

    一个男人看院子里有柴，不声不响地拿起旁边竖着榔头，占到跟前吐口吐沫把住。

    “你怎么尽找这些人来？”二牛家媳妇忍不住气呼呼地问，“我们怎么养？”

    茅房里顿时传出二牛询问的声音：“怎么了？”

    龙蓝采出来看看，问了一下，却不当回事，只是乐和地冲屋子喊了一声。

    黑放那里流民多的时候，男人就会把看起来老实的人领回家做百姓，所以，她觉得平常，只是说些要忠于主人，不然会怎样的话。

    但她一声喊叫却把两家人都招出来了，包括狄阿雪搀扶下的瞎眼张氏。

    老太太也一摸黑地朝着狄阿鸟嚷：“阿鸟，可不成，咱家养不起。”

    花流霜哂笑一下，无奈地说：“他是给咱家找来的不花钱的劳工，二牛呢？问问二牛看。”

    众人的目光给这些流民异常大的压力，一个孩子突然吓哭了。

    “哭啥？”狄阿鸟表示这小孩不可理喻，“你是男孩子！”

    二牛在茅房伸了下头，只喊着等等就出来。

    那带孩子的污垢妇女哄不下儿子，不得已打了一巴掌，接着摸出一个橘子给孩子，然后怯生生地看向狄阿鸟。

    飞雪似乎认得她手中的果子，忍不住看向狄阿鸟的“苯苯”，果然，它身上的两个筐子都已经被扔掉了。

    二牛终于提着裤子从茅坑里出来，阿鸟算是在两家人的逼视下捞到根稻草，慌忙上去给大牛盘算生意，掰着手指头算怎么省钱。二牛没这样想过，只是看了看自己媳妇，见她在摇头，不禁犹豫地看了看这一群人。

    这些人看起来太可怜了，污垢黄瘦，天不热就开始冒汗，鼻尖污中闪亮，眼中乞讨的光芒流露无疑。铺子虽然要人，二牛虽然心软，但对这些人实在放不下心，他不敢心软，底气不足地笑笑，他这会有点相信，觉得自己不该和狄阿鸟搭伙，狄阿鸟真向他阿妈说的那样，喜欢瞎胡搞。

    他觉得管狄阿鸟的是狄阿鸟阿妈，转身询问：“婶娘，你觉得呢？狄叔呢？”

    花流霜表面上能管狄阿鸟，其实知道狄阿鸟尽给自己打游击，再说，自己骂阿鸟个狗血淋头，二牛他们家更觉得阿鸟是在胡闹，就微笑着说：“我们那，带回来的人不听使唤，主人可以给他鞭子，要他的命。”

    风月也是这么想的，说：“阿鸟呀，二牛，写一份卖身契约让他们画押。”

    一圈流民跪了下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他们收留，带孩子的妇女拼命地说着：“不看我们，也要看看孩子不？”

    “不会不听使唤，我们愿意画押。”老女人跪下来磕头，看到一线光明般，大爷爷，大奶奶地吆喝说，“主人好好心，只给口饭吃就行了，我们都做牛做马，没明没夜地给主人干活。”

    众人渐渐松口，开始应下。

    独有狄阿鸟一点一点敛住笑容，不怎么高兴！花流霜喊住狄阿鸟，说：“你自己弄回来的人，你自己弄吃的，安排住所，二牛家不行，没地方住？”




第四卷 第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八节

    狄阿鸟打了哈欠，喊飞雪去写契约，自己回屋子拿了袋子去市场上弄吃的。等他捉了一袋吃的，带两个赶车把势回来，院子的人已经都开始没事找事情做。扫地的扫地，劈材的劈材，找不到“眼色”的人儿开始擦水井上的石头，替劈材的捡柴火，让人无法挑剔的。

    他提着食物说：“先去搬家，然后再发吃的。”

    有人哈笑着，心虚地建议：“吃了点东西不是有点力气么？！”

    馒头会不会散发香味？

    狄阿鸟不知道，但他见人人都暗地里瞄准食物袋，蠢蠢欲动，答案应该是很明白的。

    二牛也要先吃买来的馒头，然后再搬家。

    狄阿鸟却不同意。可众人经二牛一句话都像被煽了风，馋笑连连，过来“蘑菇”。但无论如何，狄阿鸟不为之所动。这就带这他们去东市，到跟前见得挡流民的市差，使唤了两个小钱，来到酒坊门口。

    卖酒坊的姑娘叫董云儿，这时也正趁天不够热浇花儿。狄阿鸟在她家院子见到的那盆红白月季是她的宝贝，被她当成半条性命。

    花开夭夭，花瓣儿半红半白被视为天下奇珍。

    她把这天下的奇珍孕育，爱惜的要死，老早就修剪枝叶，看一枝蔓伸，很不协调，轻快地在一旁摸了把剪刀，在花的蔓枝上比过，小心地修剪。

    外面有人敲门，她心一惊，一下把花枝给剪坏了。她父亲露头看看，督促她去开门，她只好去，到外面看到，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头发半白，一个一身军甲，接着看到狄阿鸟带了一帮衣衫蓝缕的人，有点站不稳的感觉。

    门口先到的两个男人和狄阿鸟勾连，颤抖地说：“内城突然禁严了，说出了刺客。我们怕呀，就过来看看。难道应谶语。堂把子呢？！”

    这话也让董云儿战栗，她仍然堵住门口不让两人进去，轻蔑地说：“你们也是义士？阿爹已经金盆洗手了。”

    狄阿鸟听不懂，却插嘴说：“阿姐，也找朋友来一块搬家？”

    这句话却把两个男的说跑了，他们叹着气，时不时回头望。董云儿也朝他们看了几看，最后把眼神落到狄阿鸟身上，见他带着人站在外圈，说了好话：“鸟弟弟！缓一天吧？”

    二牛想答应，却想到自己家不能住这些流民，老脸立刻一厚，没有说话，那少女感到气愤，尤其是对忠厚老实相的二牛，折身进去，扛了板子就堵门。狄阿鸟侧身往挤，号召大伙跟他进去，但他半个身子被卡住在缝隙里挤不进去，背对木板，头朝门框，变成董云儿手上的靶子。

    狄阿鸟声不改色地争执，而脸色却在一步步吃紧：“不遵守诺言。”董云儿见拳脚不见效，抓住狄阿鸟的手臂别个弯，问：“还搬不搬？”

    二牛都看到阿鸟咧嘴，趴到门板上叫饶，说：“不搬了，不搬了。”

    狄阿鸟自以为识破般嚷嚷，身子努力向外面缩：“阿姐，阿姐。你家藏了宝贝吗？想转卖东西？我才不上当呢。”

    董云儿教训得上瘾，扭着狄阿鸟的胳膊，按住他的头，见他缩走，边拉边顿，问：“缓一一天好不好。”

    狄阿鸟扛了进去。堵在门口的董云儿一个不小心被他借了力，侧往门板后退到一边，手中不自觉加劲，最终感觉到一轻。狄阿鸟惨叫着，踉跄地走了两步。“啊！！”的一声叫得特别大。

    董云儿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狄阿鸟抱住胳膊狂跳，不由花容抖动，慌忙申辩说：“你自己非要硬扛进来，胳膊脱臼怪谁？我说过我练武，你不信？！”

    狄阿鸟的小臂僵直地垂着晃悠，连忙让进来大叫的狄阿雪帮忙，发抖着把脱臼的胳膊递去抵住，几声长叫，猛地托上。

    他张牙舞爪来减轻过后的疼痛，声音显得格外扭曲，“俺是刀光剑影里出来的——”

    即使是他一头汗水，即使是自己感觉在先，董云儿也弄不明白他是不是装成胳膊脱臼。

    二牛也着急地往里挤扛，却身体厚大，怎么都进不去，只在门缝吆喝。一群饥饿的人看他丢了食物，为首最壮实的男人竟然提了袋子，打翻一个小个子女人，夺路而走，别人不知道是不是相互比较过速度，并不追他，挤扛在门板上向那几个拿馒头在手的人抢。

    他们把门板撞得很响，犹如吵闹砸门，只是伴随着弱小者凄厉的尖叫。

    不知道是谁推了近缝隙处的扳子，整个挤住二牛的半边身子。二牛忍了两下，闷叫两声。狄阿鸟拼命推条板帮二牛挣脱，一个手按剑柄的高大男子从院子跨近来，大步走穿行上前，董老汉随即跟出来，却拦抓不住。

    男人到了前面，冰冷地说：“一群无赖！”

    “噢~！”把二牛推出去的狄阿鸟张大嘴巴看看他，再看看董云儿，“呵呵”笑了起来，诡异地而小声地说，“藏情郎？！”

    他做足了意外之色和恍然大悟，就像一个傻学生最终弄到了答案所在，让董云儿百忙中不忘脸红。

    随着一声机簧响，男子长剑出鞘，寒意满室。他指住比自己矮了半头多的狄阿鸟，说：“滚！”狄阿鸟瞪着他，眼角全是笑味，这会也不理睬他，只是去用自己那只好手去捉董云儿，追问式地问：“是谁该走？”

    董老头在一阵沉默中开口：“小爷，宽限两日。”

    “恩！”狄阿鸟点了下头，拨捻着手指头说，“断胳膊费，五个金币，毁约十五个金币，骂人五个，拔剑十个！要是现在没有，我以后在月钱里扣。”

    “狗屁都没一个，你滚不滚？”男子想前走了一步，剑尖轻颤动，最后停在狄阿鸟的鼻子上。狄阿鸟感到那剑尖已经看不到，心里泛起入骨的冷意，觉得对方手一抖，就可以刺花他的脸。他明白这人是个亡命之徒。狄阿雪紧张地说：“杀人是犯法的！”说完哭起来。

    董云儿一句话也不说，盯住那汉子，向前走了一步，徐徐推偏他的剑。

    狄阿鸟笑呵呵地嚷：“你肯定是个逃犯，形如惊弓之鸟，不是为了为阿姐出气。”

    男人的手动了动，冷哼道：“我还以为长月的小泼皮不会怕呢，你眼皮抖什么？”

    狄阿鸟说完到处乱滚，引发了那剑客的穿挑刺撩，就吸腹，矮身，形态可笑地跳了一串舞，却使那男子的剑接连劈空。他切开狄阿鸟的褂子，还弄破董云儿的手，激怒了董老汉，董老汉两步跨到跟前，手扣去一番，不等人看清，就用另一只手一托男子的胳膊，使自己的小臂趁男子胳膊被自己推开时再弹过去，一下把那男人撞退好几步。

    狄阿鸟伸出脑袋，两眼直直的，那男子转身缩退，几下站到院子里，说：“董叔！后会有期。”接着走在墙头上，单足伫立，遥遥拱手。董云儿捂住伤口，脸色苍白，狠狠地踢了狄阿鸟两下，瘫坐在椅子上。

    狄阿鸟不敢装傻，看着发威的董老汉，哈舌点头，心里却不明白那男子本来和他们一伙，怎么就突然翻脸。董老汉也看着狄阿鸟，似笑似叹地摇头，大牛抱掉了板子，一下把董老头的视线引到外面的流民身上。他如做梦一样呓语：“人狗争食，天下将乱！”

    二牛拉着眼泪汪汪的阿雪，拽着泪汗直冒的狄阿鸟，正要先离开为好，董老汉说：“也好。早早搬家。”

    狄阿鸟连连巴结，说：“阿伯。原来你也是好人呀。”

    董云儿再送他一脚。狄阿鸟伸出手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不想趁人之危，可是，不趁人之危，我们就多花钱。现在生意还没开，二牛哥也没出摊子，能像那些有钱人，坐那儿等。”

    二牛心里都有了点怪自己搭上了狄阿鸟的想法，听了才知道狄阿鸟多出于替自己考虑，心头不禁一热。

    董云儿知道城里戒了严，说：“搬不成，戒严了，城门都闭上了，说是有刺客。”

    狄阿鸟刚刚从城外出来不久，觉得这是董云儿的借口，不想出去一问，方听人说宫内进了此刻，版本是这样的，伏于玄顺门前，等国王自前殿而回，经过时尾缀其后。

    当时处于夜晚，在场众大内侍卫、郎卫、羽林、护军都没发现。

    刺客潜伏几昼夜夜，深入国王寝宫，被一名小宦官发觉，小宦被刺客刺死，国王只好拔剑抵挡，与刺客激战。郎中令赶到，有意无意中放走刺客。

    国王气坏龙体，令郎中令自尽，杀了好些个领衔郎……

    也是后来，狄阿鸟进了宫，才知道另一种接近真实的说法：“刺客”其实是一个病人，因病入膏肓，头脑也不清醒，总是想见国王一面，于是就不远万里入京，拣了一个腰牌，混进内城，并屡屡至东华门外跪拜。他晋见之心不死，春去夏来，前日下雨，半夜时分到东华门外观望，被守门军士赶走，但他并没有离去，而是躲到暗处，忍饥挨雨一直呆到深夜约五更时分，天快亮的时候跟着外面换哨的人摸了进去。

    他有病，胡须尽脱，有腰牌，侍卫们见他乱闯，以为是位刚净身的太监，将他送到训管太监的地方。后来，敌国西庆派出使者来求和，送上出兵征伐靖康的兵马元帅陈万复的首级，奉送首级的侍卫遇到他，把他语无伦次话当成国王的意思，就把人头交给他。因为头骨处理过，全部嵌在银子里，很重，他用头顶着“头”走路，摸到地方已经是夜晚，正巧碰到靖康王。

    靖康王看到那个领着雄兵猛将来靖康的敌方大将首级，心神不宁，仰天大笑，拔剑问一番话，把他刺死，而后到处刺人，直到脱力不起。

    这一个版本是断的，虽然出入宫掖的认都不敢考证，但可信性却比第一个强。

    狄阿鸟听到大伙的猜测，说朝廷还要全城收捕，连忙回来求董老头，让自己招来的人先住他们家，

    董老头爽快地答应。狄阿鸟因此格外感激，接下来天天跑他们家，泡在老董的跟前称兄道弟，两天下来，两人关系飞速发展，只有董云儿老觉得狄阿鸟占了自己便宜，见面就恶狠狠地。他们这样坐等，忽一日，城门松禁，大伙看到，喜从中来，像是逃奔一样往城外搬家。




第四卷 第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九节

    狄阿鸟给他们找的家是在长月城南的荒郊，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抱着一股好泉。然而，住处却是一所小庙宇。

    宝殿不知何时建成，何时荒芜，现在已是残破倾颓。

    董云儿怎么说也是娇生惯养，苦不堪言，尤为气愤的是狄阿鸟说话算话找来此地，却还跟自己父亲套着交情——她有点没法说。

    一场大雨无有停歇的迹象，破庙四处漏雨，把地表打得湿湿的。

    董云儿扫眼怒视看东家，阿鸟老爷顶着几片大蒲扇叶，躺在马上睡觉，再看一看别处，一群吃不饱的流民一窝蜂挤在殿中一角，吃不够地抱着干馒头。

    她坐在一座被推倒的山神像上，收集后面的干草，打算升一堆火，不停地激动，说：“太过分了。”董老汉却笑，说：“咱不也在害人家，人家东家也住嘛，你看，胳膊还肿着。”董云儿笑是笑了，却不能释怀，冷冷地说：“那能怪谁？他这么小就这么奸，放到太平年间，倒是保准发财。”

    董老汉投了几眼，笑道：“现在也不算是兵荒马乱。”他冲着狄阿鸟，提高声音：“跟着东家没错。是吧。”

    外面突然来一路人马，叫嚣出一片寻求避雨的喊声。

    狄阿鸟果然没有睡，眼睛眨了眨，坐起来听了一听，高兴地下马，到门口露一露头，看了一圈，找到董老汉身边的一个小桌子，快快跑过门口，一放小桌子，喊着：“张毛，李多财，快过来收钱。”

    他们刚刚布置完，一行人就大叫着停在山庙外，果然是来避雨的。

    董老汉看狄阿鸟像猴子一样屈蹲着，在桌子上摆上一些小额的钱币，惊异道：“他在干嘛？”董云儿轻蔑地笑一笑，站起来走过去，从狄阿鸟对面敲敲小桌子，说：“准备收过路人的避雨钱吧。有没有分成？”

    狄阿鸟嘿嘿一笑，说：“你替我收钱。一成。”

    董云儿掀起嘴唇，皱脸说：“你想得美。我就在这儿看着，看你怎么收钱？！”正说着，一行旅人已经拉着马，走到跟前，为首的是位精练的汉子，他上身没穿衣裳，头发粘在身上，皮肤浇得水亮，而宽大的马裤却贴着身，鼓着的地方泛着明亮的水色。

    他看狄阿鸟好心地接过自己的马，以为是好心之举，连忙冲后面喊：“老爷。少爷。”

    狄阿鸟连忙问：“总共多少人？”他一回头，叫喊：“准备酒和茶。”

    汉子感激地笑笑，说：“十来个。我是不用，呆会儿看看老爷。”说完回头，准备到雨里接人，突然发觉裤带一紧，回过头来，见是狄阿鸟拽住着，不由疑惑不定地皱了眉头。

    狄阿鸟说：“一个银币，便宜你了，怎么样？”

    第二个人露头进来，是那个叫“京城第一骑”的黄公子：“什么一个银币。”

    狄阿鸟热情地招呼，却不论交情，说：“借宿费。我认识你，给的价低着呢。”

    黄公子打量了一番，见里面多出些家用，两个汉子当门站着，立刻把自己对狄阿鸟的印象和判断推翻掉，也不再和善，冷笑说：“是你呀！什么、什么借宿费？”

    和他一起来的汉子也心疼钱，怒然转身，说：“这是废庙，不是你家！凭什么给你？！一个银币，住再好的客栈也没有这么贵的。”

    狄阿鸟说：“这就是我们家的。我还少算了呢。加上马匹十两银。黄。黄。天霸。我认识，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要一个，你给不给，不给就走。”

    外面的人都已经上来，穿过倒塌的院子围在殿门的门口，其中有一个被衣裳包住，发抖不休的少女。

    狄阿鸟不可克制地烂笑，老远就去扯：“皎皎？我不要你钱。”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爷？！”

    狄阿鸟愣了一下，拉住娇叫的黄皎皎，招呼他快进来：“余阿叔？！”

    一个富态而略带威严的中年汉子指住问：“他？”

    余山汉不管身上有多少水，抱住狄阿鸟，说：“别闹了。“

    他回过身来介绍诸人，还没有来得及，狄阿鸟已经赶到前头，斩钉截铁：“把你关系好的都叫进来。”

    余山汉无奈，摸出个钱放桌子上，说：“这位阿伯是主公的老朋友啦。这些都是他的人，要要钱，要你阿叔的。”

    狄阿鸟怏怏地让路，揽着余山汉，问他怎么来的。

    前些日子，纲王子和龙青云打得火热，要支商队去备州，余山汉去了，后来国王传召纲王子，备州有不少人一道上京，这就跟着来了。

    他却不愿意先讲这些，介绍各位来客，说起为首的富汉：“这是你黄伯伯。”

    狄阿鸟一一见面，却又没出息地扯黄皎皎。

    余山汉大吃一惊，连忙向他使眼色，并说：“我想来看看主公，找不到，只好去找你黄阿伯，好打听你们的下落。这些天，多亏你黄阿伯照料。”

    董老汉这时看到了一个汉子。

    那汉子也看到了他，连忙抱拳，呼道：“这不是董大哥？”接着引见黄姓老爷，说：“这是在下的东主。”

    董老汉的惊讶之色在脸上一闪而去，客套说：“常堂把子这是干什么？！”

    董云儿想说些什么，见黄天霸一直在看她，连忙把头扭来，哼了一声。她哼的方向是收桌上小钱的狄阿鸟，狄阿鸟大不忿，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假装没有看见，仰头打一个呵欠。黄皎皎反过来扯他，摸到头发问：“黑炭鸟，你好玩的小辫子呢？”

    狄阿鸟笑出声音，得意地看一看怪自己没有规矩的余山汉，拉住黄皎皎冰凉的柔手，哄骗说：“你坐我身边，我慢慢给你说。”

    黄家老爷只好叫了一声：“皎皎。”

    他向狄阿鸟问候着狄南堂，拉过女儿，回头笑道：“真是虎父无犬子，连他黄叔叔的钱都赚。”

    余山汉说他是伯，他自称叔，狄阿鸟犯犯嘀咕，连忙扛着桌子到董云儿刚升起的火边，帮忙生火，收集干草、废木头，在董云儿耳朵边说：“阿姐，不要把火生得太大，他们都是大人，火小了，只会让皎皎坐到我身边。”

    董云儿有点儿想不到，但手头生火的木柴确实不多，只是说：“好处有没有？”

    狄阿鸟说：“恩！一盒胭脂。”

    董云儿不知道他的胭脂都是自己做的，说：“我要钱。”她渐渐无视狄阿鸟，留意渐渐走近的余山汉。

    余山汉膀大腰圆，声音粗大，走路蓄扣而稳，身上还带着沙场磨砺而出的气势，而眼睛却十分平和。董云儿肯定此人绝非善类，她看看假寐的父亲，不知道父亲注意没有，眼神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在心底猜测起余山汉和狄阿鸟的关系。

    狄阿鸟一味好言收买。董云儿只是笑。

    旁边伸来手掌，递到一个盒子。

    狄阿鸟不看就知道是谁的手，拿过来说：“雨蝶送我的东西？是什么呀？”

    “你看看！”余山汉边笑边小声说，“你晚容姐姐出嫁了。阿孝也很挂念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问，就知道瞄准人家皎皎小姐，羞不羞？！”

    “出嫁？！嗨，想不到，我还以为没人要她呢。她说自己不漂亮，不温柔，怕嫁不出去。”他掰着手指头列举，问，“娶亲要送礼，我也要送？！我还不是大人呀？！”

    他打开盒子，发觉董云儿用余光看，慌忙扭了身。

    盒子里是用木根雕出的四只龙犬，一大三小，大的是“雪地虎”，伫立着，小的是“雪地虎”的孩子们，一个在抱头，一个在睡觉，一个张嘴吼叫。

    狄阿鸟把龙犬的崽送给龙琉姝一只，龙沙獾一只，自己和阿妈留一只。

    狄南堂匆匆上京，不知自己前途命运，除了妻子、儿女，谁也没有带，更别说狗。龙犬自然落到雨蝶手里来养。她是余山汉的义女，跟着，刚刚成亲、有了田产家业的余山汉，其中的一条龙犬也是在余山汉家里。

    狄阿鸟想不到雨蝶记得自己斗老虎的爱犬“雪地虎”，眼角有点湿润，他也想知道龙琉姝，却没有敢问。余山汉熟悉他的禀性，说：“你三叔给你送了一件地龙皮做的护甲。”说话间，围坐另一边的黄家人果然让黄皎皎坐过来烤火。

    狄阿鸟阴笑，在桌子上留出位置。

    余山汉想不到他当着人家父亲的面，什么都不掩饰，只好为自己留的，一屁股坐上。狄阿鸟只好抓耳挠腮地看黄皎皎坐到董云儿身边。董云儿也知道怎么回事，轻蔑地笑了起来，黄皎皎却闲不住，伸过手来，喊道：“鸟，鸟！我看看你的东西。”

    狄阿鸟不大情愿，骗她说：“黑忽忽的小虫子，咬人手指头。”

    这谎话太不高明，黄皎皎不高兴地嘟着嘴巴说：“骗人！”

    狄阿鸟把盒子塞进旁边的东西堆里，回答余山汉问说不完的话。

    这会儿，旁边的黄家人也在生气。

    狄阿鸟一见他们就要收钱，接着也不理他们，只顾自己围着火说话，连柴火都不分出一点，确实让人心里很不高兴。为首的黄文骢念及和狄南堂的交情，不让手下小声议论。他环顾四周，看到二十多个黄瘦的人那有吃的东西，突然感觉有些饿。

    他们今天是打猎出来的，可天刚不热就下了雨，自然没有什么收获，这会恐怕不有求于狄阿鸟都不行。

    “老余！”黄文骢叫了一声。

    “黄爷。”余山汉突然醒悟自己冷落了黄家父子，慌忙站起来过去，邀请他们到火边，说：“见了少主，话多忘情，请您不要见怪。”

    黄文骢虚假地推辞一会，这才带着儿子过去。

    火虽然小，只加他们两个人却没问题。

    狄阿鸟这才知道他们一开始不来，不是要和自己的人同甘共苦，而是顾忌身份，要请了才来，不由心叫失算。




第四卷 第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十节

    狄阿鸟拿出酒食，招待一番，黄文骢这才知道“马槽”瓶罐木桶都是酿酒的，问了几问，听狄阿鸟说被这些破烂东西咬住手，心中想不明白，一味说：“贤侄在说笑！”狄阿鸟发觉自己说什么他都是用到这一句话，像是一只鹦鹉，很是奇怪。

    董云儿给过黄皎皎夹饼，黄皎皎吃一口吐出来。

    狄阿鸟只当是董云儿故意以坏充好，哼哼两声，给黄皎皎一块肉干。黄皎皎尝了一下，又吐到一边去，生气地说：“小鸟，你的东西真难吃，肉都是臭的。”狄阿鸟闻一闻，干肉果然不像在草原上的干燥天气保持的那么好，确实有种难闻的气味，尴尬地笑两下，拿回还回来的食物，大口猛咬着，想怎么哄好黄皎皎。

    黄皎皎也撒娇般不依：“给我找点能吃的，好不好？！”

    黄文骢觉得当真难吃，却还不是不许她嚷嚷。黄皎皎吃了些责怪扁着眼睛，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旋。

    狄阿鸟突然想到事情，看一看外面下紧的大雨，叫着等等，这就站了起来脱了衣裳。余山汉站起来阻止：“阿鸟。你要干什么？！”狄阿鸟也不说，找来准备换瓦用的长竹，三下五除二地绑上小刀，甩了鞋就走。

    余山汉只好跟在后面出去，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糊得眼睛生疼，他只是感觉到刚暖干不久的裤子很快湿到裆里，格外难受。

    小庙后是一处急泉，泉水已经漫过原先的泉道，将一堆乱石都掩在浅水里。狄阿鸟已经站在那里，余山汉走了两步，就觉得地下乱石甚多，搁脚搁得脚疼。他喊着“阿鸟”，怒喝两声。

    狄阿鸟的裤腿再一次垂下去，浸到水里。

    他想放下竹竿，捋一捋，却看到清澈的水里浮出一道雨背，重举竹竿，把住泉道遥指。余山汉方知道他为那黄家的娇娇女抓鱼吃，不知为何感到难受。

    阿鸟从小到大，需要去取悦谁？余山汉不由想起出嫁的段晚容，自己问她有什么要给狄阿鸟说的，她竟然断线珠子一样落泪；接着想起雨蝶，一个月来，她几乎每日都在刻那三只木狼。

    刚才自己讲给他，他只淡淡地问了几句，而现在呢？却为怎么看都不是过日子的娇少女冒雨抓鱼。

    余山汉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抹一把脸上让人窒息的雨水，说：“阿鸟。你抓了鱼，她也未必喜欢吃。”

    狄阿鸟大奇，摆手不让余山汉打搅：“谁说的，我就最喜欢吃烤出来的鱼。”

    余山汉扯着嗓子问：“你不问问你晚容阿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狄阿鸟半俯着身子，竹竿斜举，应口回答：“她过得一定好。”

    余山汉几乎是在咆哮：“你怎么知道？”

    狄阿鸟随口说：“她已经嫁人了呀，以前总发愁，怕嫁不出去。”

    余山汉停住了，心说：“要说什么呢？告诉段晚容嘴里不说，每天都想着他，和雨蝶泡在一起？”

    大雨总是斩断人的思索，砸在水面让涟漪扩散搅和。

    余山汉只好劝他：“少爷，我在这里帮你抓鱼，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你快回去吧。”狄阿鸟固执地说，“皎皎吃我抓的鱼说好吃，才觉得我好呀。快回去！别耽误我抓鱼，不然我发火！”

    余山汉拗不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一回去，他就见黄皎皎笑得花枝乱颤，和董云儿讲狄阿鸟的黑皮肤和一头的小辫儿。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狄阿鸟的盒子，伸出白玉一样的手，用两只筷子一样的木棍夹着一只木刻犬放在火头上烧着玩。

    余山汉心酸疼、酸疼的，感叹她是位幸福的少女，感叹她把雨蝶的心血烧掉，心说：“烧掉吧。烧掉吧。”

    有人问起狄阿鸟在外面干什么，他就告诉说：“为皎皎小姐抓鱼呢。”说完，静静地看着在火舌里焦烂的木雕，不自觉地想：这小妞儿整日吃着精烹细作的山珍海味，怎会在乎一条火上烤出的淡味鱼？

    董云儿听着外面哗然作响的大雨，暧昧地笑笑。

    她不得不佩服这个好色小鬼的手段，觉得换作是自己，一定跟上次面对一大堆水果时一样，感动得说不出话。

    黄文骢“哎呀”、“哎呀”地责怪，大声说：“叫他回来。这丫头饿一饿就好好吃东西。要是淋病了？！……”

    余山汉看着黄皎皎，说：“没事，他没那么容易病。我们那的人都不娇气。”

    黄文骢笑道：“听说那里都是番子，不开化……”

    董云儿添油加醋，跟着说：“连西瓜都没有。他在我家都抱着西瓜洗脸。”

    余山汉没有吭声，拿起狄阿鸟留下的吃的，大口、大口地嚼。但他还是在想着木雕，突然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拿过对面的盒子。

    虽然仅剩下一只犬，黄皎皎还是不依，伸手要讨“狗狗”。余山汉强行挤出笑容，说：“这是阿鸟的宝贝，是的爱犬，烧了，他不高兴。”

    黄皎皎说：“我高兴。”

    余山汉有些发愁，有点无法应付。他不声不响往外看着，见雨停了几停，狄阿鸟一瘸一拐回来，心里又是一疼。

    然而，狄阿鸟却很高兴，手里提溜着一根草绳，穿两、三尾鱼。欢快地举着大叫：“皎皎。我怎么样？！”说完，蹲去门口剥鱼，哼一曲极为欢快的歌儿。他终于把鱼的内脏弄好，收敛起一堆鱼鳞，鱼肠，回头“便宜”董云儿说：“给你做花饲料。”董云儿见他手黏糊糊，大为反感：“你怎么不在泉水里弄干净再回来。”

    其它人也是一样发问，余山汉沉着脸回答：“死物不能弃入流水。”狄阿鸟却不在意，旁若无人地找一根枝棍，将鱼穿上，交去黄皎皎面前。黄皎皎不接，说：“脏！”

    狄阿鸟保证说：“不脏的。”

    他保证急了，只好在庙瓦接些水冲洗，顺便洗了手。

    房檐上的水混些多糁子，吃起来说不准糁牙，不过，黄皎皎坐里面，却看不到，她见狄阿鸟回来，接过棍子，放在火上翻烤。董云儿细细观察狄阿鸟，见他的眼睛自上瞥下，时而用心地看着鱼，时而得意地看过黄皎皎，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突然间觉得狄阿鸟色得很有味道。

    不一会，狄阿鸟架起自己的腿。他小心地哄着黄皎皎，讲些趣闻，忘情下把光脚离得近了，惹得烤鱼的黄皎皎用用脚踢开。董云儿却注意到他抻开的脚底有一条被石楞划开的口子，带着鲜艳的颜色。

    黄皎皎嫌恶地说：“放下你的脚！”

    狄阿鸟笑了笑，找了块破布，提着鞋子出去洗脚穿鞋。

    鱼儿渐渐烤熟，一股诱人的香味弥漫。

    那边的流民“雇员”们都闻到了，连偏殿里的马儿都骚动地叫。

    “真香。”狄阿鸟说。

    “是的！”余山汉承认地点头。

    黄皎皎也很满意地拿起树枝，放在高翘的鼻子下嗅，接着微曲后面三指，用拇指和食指姿势优美地捏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不？”狄阿鸟高兴地问。

    黄皎皎嘴巴渐撇，用眼睛盯住狄阿鸟，突然叫了一声，一把轮过木棍，扔了出去，嚷着：“什么嘛，难吃死了。”

    狄阿鸟一下沮丧起来。

    尴尬和失落累计起来，他只有干笑，董云儿心中感到痛快，暗叫：“活该”，心说：“没给我要作料，怎会好吃？”想到这里，她一下子警惕，暗问自己：我高兴什么？怎么不提醒她呢？！

    黄文骢又开始骂女儿。黄皎皎顶嘴说：“我喜欢！阿鸟给我抓的鱼。是不是？鸟！我可以扔掉吧？”狄阿鸟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乐意看到：“当然可以。”

    董云儿不得不暗暗佩服黄皎皎，同时给狄阿鸟冠上“低三下四”四个字，一直鄙视到天黑。夜渐渐地入深，庙殿里火小人寂，人们都渐渐睡去，响着高低起伏的呼噜声。董云儿还在嗤之以鼻。

    她终究是个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睡得很浅，是被一中怪怪的呼噜声惊醒，此刻想着白天的事儿，睁眼寻找声音的来源，好大一会儿才知道余山汉被人用破布堵住鼻子，这才发出咝咝挠心的笛音。

    她朝狄阿鸟看过去，却看到了睁着眼睛看自己的黄天霸。

    黄天霸回头看一看自己老爹，爬近火堆，低声说：“董小姐还没有睡着？”

    董云儿感觉到莫名其妙，应付地应了一下，继续找狄阿鸟，发现狄阿鸟和黄皎皎都也不在旁边，当即觉得狄阿鸟太过分，当着人家父兄的面干坏事。

    正想着这那，水边的小桌动了一下。

    她看过去，终于找到失踪的狄阿鸟。

    可那个黄小姐呢？正是董云儿不知她去了哪儿的时候，黄皎皎愁眉苦脸地拿了狄阿鸟的鱼，蹑手蹑脚地回来。

    她看到的不是董云儿，而是黄天霸，就小声嘀咕：“我肚子很饿。”

    董云儿赶快闭上眼睛，暗地里偷笑。

    她慢慢睡着，早晨一醒来，看到一张笑眯眯的面庞俯压在三、四尺外，眨几下，看清是狄阿鸟的脸，失色道：“干什么？！”

    狄阿鸟蹲在她旁边的小桌子上，抱着胳膊看在看她。

    庙外已经晴朗，早晨的清新穿门而来，让人在酷夏中煎熬的心情陡然一变。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顺。董云儿也不生气，还了一回笑，但她细细辨认，感到狄阿鸟不是看自己胸部的色样，而是透着看到金子的贪婪和邪恶，就慢慢地收住笑容，等待下文。

    狄阿鸟用自己的目光引导董云儿的目光往地下走。董云儿最终一怔，地下吐着嚼滤过的鱼骨头，就在自己的嘴巴边，而黄皎皎却裹身睡出了很远。

    狄阿鸟说：“我预备的早餐被你偷吃掉！”

    董云儿又委屈又好笑，爱理不理地站起来，在大殿里打量。

    余山汉已经不在，其它的人都还在睡觉，此趴彼伏，坐卧掩困。董云儿看了一看不远处的黄皎皎，想替她隐瞒，却最终醒悟，心说：“鱼骨头怎么在我嘴巴下面？！这妮子还知道诬陷我。”

    狄阿鸟勾勾手指头，示意董云儿跟他走。

    董云儿虽然知道可能面临敲诈，仍然爽快地跟出来。

    外面是一处矮山的偏峰，风光旖旎，清风涤荡，鸟鸣声声，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王室园林中林木苍郁。衣衫被风鼓起的余山汉正在不远处的一处石头面上挥舞一把马刀，身前身后寒光翩翩，尾部长缨漫舞，刀嘶之声尖锐，混杂着他口中的开气大呼，几乎和晨曦美景连在一起。

    这真是个好地方，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董云儿干脆走过狄阿鸟身边，极目四顾。略有些惋惜看住北山梁，而后不甘心地回头，看看身边的颓园。

    狄阿鸟烂笑着摸出一把靴刺，大概刚跟余山汉要来，一尺多点，黑色无锈。董云儿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想回身便走，却拿不准狄阿鸟会不会背后动手，便警告说，“你未必是我的对手，小毛孩子。”

    “威胁？”狄阿鸟疑惑，“鱼儿是我花大功夫抓来的。吃了还有理？！”

    董云儿只好扭过头，说：“不是我吃的。你想怎样，你说吧？！”

    狄阿鸟敲着靴刺狞笑两下，说：“吃了鱼要卖力。这几天我要带着我余阿叔转一转，以后。这儿的事拜托你啦。”

    董云儿还没有醒悟过来。一个声音突然从董云儿身后响起：“你拿靴刺干什么？！”

    董云儿吓了一跳，才知道余山汉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旁边。余山汉往前走一步，揶揄说：“你该不是想杀人吧？大早晨站在人家姑娘面前，恶狠狠地笑着，敲着靴刺？！”

    他回过头说：“故弄玄虚。别理他。”

    董云儿倒也弄清了狄阿鸟的用意，就是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看着众人，哂道：“你不会好好说话？！”

    “恩？！给你，它就是咱的标准！”狄阿鸟把靴刺递到，说，“夯的土要刺不进去，还要用熟土，马重勃勃用踢马刺，咱们用靴刺，”

    余山汉却觉得他一点儿没变，笑了一笑，回头喊大伙起身。

    他们陆续起来，狄阿鸟也拜托董老汉一、二，跟着回了长月城。




第四卷 十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第十一节

    长月一夜间变了样，很多都换上哀容，气氛肃穆，就连平日里鸣唱的蝉声也不再响亮家家户户都如丧考妣，街上、院子外都竖着白挽旗，街道两旁的店铺前却还有人拉挂。狄阿鸟一进城，差点以为流行。

    三、五巡兵穿行游弋，敲着铜锣喊：“大行国王驾崩，嗣号圣文武昭勋王。”

    “国王驾崩？！新君何人？！”黄文骢不敢相信地说，“天霸！我有点事，你代我去看看你狄伯伯。”

    他就打马直走，后面几骑全都跟了去。剩下的黄氏兄妹先去黄府换换衣裳，接着去二牛家，黄皎皎也跟着，在狄阿鸟身边唧唧喳喳个不停。

    黄家在京城的宅地在东市和北市间，离二牛家并不远，不大会儿就到。到了二牛家，柴门大开。狄阿鸟叫了声“阿妈”欢快地往里走，一下儿听到二牛老娘的哭声，慢慢走过屋山投眼，看到杨小玲正在香案前烧纸。

    两人穿得应该和二牛老爹死去时差不多。

    他站了一站，只见二牛的老娘抹着眼泪，灰白色的眼睛充上血色，抢天大呼：“好国王呀，你咋就去了呢？你叫我们这些百姓怎么好啊！”心里疑问连连。

    他看到狄阿雪心虚地趴水井旁的藤边，呼她来接余山汉，等她高兴地甩着两条腿经过，问：“二牛和国王有亲戚么？”狄阿雪摇摇头。

    一身主妇打扮的花流霜眼看家家挂白，也感到坐立不安，这就和龙蓝采合计，学二牛家，也摆个案，刚刚出来，就看到了到来的客人。她听着狄阿雪的喊声，微微笑了一下，示意她把声音放轻，尽量不去打扰二牛母亲祭国王。

    黄天霸不比狄阿鸟，连忙上前行礼，唤来妹妹喊道：“伯母！”

    余山汉略为介绍，花流霜就比着狄阿鸟夸他兄妹俩知事，乐呵呵地说：“今天倒也不知刮了哪的风，来了两位小贵客。”

    她带着众人进屋，狄阿雪摸着墙壁，站在后面。余山汉见她不高兴，拿一个皮扎的小狐狸，递给她。

    “我要！”黄皎皎一把抢先拿过，跑到屋子里。

    余山汉心里也有些不快，却还是笑着给狄阿雪，说：“人家是客，咱得大方点儿，走，快进屋子。”

    龙蓝采随即把狄阿雪揣到身前：“一只皮狐狸，什么好东西？！别学人家小气。”

    狄阿鸟一进屋子就问：“风月老儿呢？”

    花流霜对“老儿”两字不满，说：“你不跟人家上课，还不让人家出门逍遥？”她看屋子里空不够，连忙铺了条毡毯坐。

    黄天霸仔细看着屋子，见一穷四白，倒不知自己为什么而来，想起父亲对他们的重视，有种挑挑刺的欲望，这就看过一遭，回神打量花流霜。

    花流霜已经三十多岁，和足不出户的关内贵妇不同，脸上吃过风沙，眼角也已经爬上少许的皱纹，适才正做些特色怪饭，按二牛媳妇教的那样，束了围裙，使得雍容气质离身，多出许多土气。

    而家里连个佣人都没有，龙蓝采起来为他们倒茶。

    余山汉觉得承受不起，慌忙爬起来，连声说：“二主母快坐，我来！”

    龙蓝采点点头坐下，说，“什么看不看？你父亲真是，我家老爷不小气。”说话间，她见狄阿鸟坐在人家少女身边，比划得天圆地方，说得吐沫横飞，少女却嘟着嘴巴推，小声地叫“讨厌”，便立刻怒气地瞪过去。

    余山汉搬了一盘茶出来，手忙脚乱地给黄家兄妹摆上，正忙着，见龙蓝采站起来去扯狄阿鸟，连忙让一让。龙蓝采顺势上到跟前，给了毫无防备的狄阿鸟一个响亮的巴掌，回头教训黄皎皎：“你是女孩子，不能让他拉住手不丢，他可不怀好意。”

    黄天霸客套几句，此时更觉无趣，老想着走，感到茶是温的，一口喝完，伪称：“家里还有些事。”

    花流霜却不由他，说：“马上要晌午，说什么也要吃个饭，让老余、阿鸟带你们去酒楼坐坐。”

    黄天霸在这儿实在坐不住，想想酒楼也是个去处，客气一番，就跟一大、一小出了门。

    狄阿鸟在酒楼招待完黄家兄妹，打发余山汉先回，自己自告奋勇去送客。

    余山汉知道他是瞄准人家漂亮的小姐，却也只有白白叹气的份。

    他一个人回二牛家，见二牛的母亲在阴凉里坐着，眼睛青肿，手里捏着念珠，一个一个地数，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打仗被俘之后，家里就被恶霸逼得家破人亡，母亲死了，兄弟杀了恶霸，逃亡他方，而前妻、女儿也不知去了哪儿，在此一刻，他心说：很快就要天下大赦了。我那兄弟会乘机返乡吗？！自己要去看看才是。

    二牛的母亲终因看不到，认错了人：“狄大官人！回来啦？你知道哪天国王出殡？我好叫二牛带我去。”

    余山汉鼻子一酸，哽咽道：“我不是！”

    “噢，你是今天来的客人家？那你知道不知道？阿鸟最伶俐，他是什么都知道。”老婆絮叨地说，“你多大？！”

    “四十了！”余山汉见她伸出手，连忙握住。

    二牛媳妇端碗粥出来，有些腼腆地说：“我婆婆眼睛不好，爱拉人说话，你不要嫌弃！”

    余山汉安慰老人几句，起身离开时摸出一枚线穿的子钱，放到嘴边，眼睛红红的。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兄弟……都怀着敬爱君王之心，恶霸依然让自己一家家破人亡，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是狄南良为他报的仇，不禁擦了擦眼角。

    进了屋，花流霜见他就问：“你怎么和他们走一起？！他们肯定与你家二爷闹出事？当家的都避着他们，免得将来管不了。”

    狄南良的确已经开始缩紧马匹供应，余山汉一想，有点后悔地说：“我不知道。”

    “算了，讲讲家里的情况，我阿妈还好吗？”花流霜问。

    “想狄阿鸟，做梦都想，我看日子不长了，整日都挂念在嘴边，见人就落泪。”余山汉说。

    “别给阿鸟讲！”花流霜说，“他是男人，不能什么事都要挂心上。”

    “恩！”余山汉点点头，问，“主公现在在何处为官？我想去看看，也好给家里递个话。”

    花流霜沉默了，看看一边的龙蓝采，好久才嘘了一口气。龙蓝采义愤填膺，说：“说是老爷在官爵上作假！定下来了，养马，真不知道他图什么，四十多岁的人了，被人家呵斥来、呵斥去！”

    “怎么能这样？”余山汉大怒，“老爷的官爵都是军功，哪个敢说是假的？”

    花流霜淡淡地说：“不要讲这个！当家的不让讲。他说什么天下忧，则心忧，谁理他？他心里高兴让他忙，回去让那边的人别学你家老爷。身边没了自家人，是冷板凳？！”余山汉立刻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说：“恐怕龙岭的官也是个空号！顶多是按藩镇外邦，君恩赐号！”

    花流霜说：“嘿。就是给。龙岭要？！”她无心去管龙氏的事，接着说：“就算是男人说一不二，归国就归国，咱闲着行吧？！我劝过不顶用，真怕将来塞下有事，咱这当家的兜上一兜。你来了好好地劝他，问他：这天下好坏，和他父子有什么关系？！”

    话里提到了个子，龙蓝采突然问到阿鸟哪去了，一听送人走了，怒不可遏，说：“他和琉姝有婚约？！”

    花流霜想到狄南堂的“齐大非偶”，觉着龙蓝采的话有着征兆，让她冷静，笑着说：“黄家那丫头确实标致，要过来当个鸽子养，和你侄女能比吗？！”

    他们说了一会儿的话，不见阿鸟回来，倒见到一身是汗的狄南堂回来。

    余山汉叫了一声，眼睛酸酸的。狄南堂推搡他去歇着，自己去拴马，说：“没事不要过来，龙岭和老二见你这样，不觉得你心在我这儿？”

    余山汉走在他后面，突然看到他背后有个脚印，汗液登时凝固，血气上飙，沙哑着说：“主公，这又何苦呢？”

    狄南堂拴了马笑，说：“官署里闲，回来一身汗！”

    余山汉见他若无其事，再控制不住感情，眼泪滚落。狄南堂问：“怎么一见我，就掉眼泪？家中出事情啦？”

    龙蓝采走来让狄阿雪再抱一个瓜吃，顺便告一告狄阿鸟的状。狄南堂正说着要狄阿鸟好看，狄阿鸟和二牛一起回来。

    狄阿鸟牵着马，马上放着几匹布，二牛步行。

    两人也都浑身是汗，狄阿鸟见面就问，“饭好了吗？我吃完了饭要卖布！”他看到余山汉看他拖着的布，说：“白布走俏，这次从城外弄来点布，想不赚都不行！”

    他说得镇定自信，眼睛一闪一闪的。

    龙蓝采觉得冤枉了人，看狄南堂要拍几巴掌为自己出气，连忙拉住他胳膊，说：“赶快吃瓜吧。二牛。”

    他们喊来杨小玲和她婆婆时，狄阿鸟已抓住两片瓜蹲在一边大口咬吃。

    他闷头咬瓜，一抬头就惊涛骇浪：“阿妈！我们家的粮食还有不？市上的粮食都已经按银币卖了，我回来去肉铺，对面排着一大队人龙，疯一样地挤扛。我们现在雇的人快养不下了，我吃完就去赚钱。”

    正说着，一辆马车驰走的声音响起。

    二牛看到两个穿衙衣带抹博额冠的小个子公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笑着招呼。

    杨小玲也一脸狐疑，到婆婆身边准备扶了避走，继而知道是张国焘才放心。

    张国焘一来就说：“陛下一驾崩，这粮食就疯涨起来，我找俩人帮忙，送点粮食过来。”狄南堂问：“这粮食从哪来的？”

    张国焘笑道：“大臣的俸禄虽说发的是金，实际是粮食折价，前两天粮食就开始涨，现在涨得不像话，京城里的堂官都要粮食，不要钱，今儿还闹了一出，朝廷只好发粮食，我刚领过来！”

    朝廷在此境地要安民，干涉，怎么转风放粮，这让百姓怎么想？不是在暗示什么吗？！一旦粮食升到天上，怎么还降下来？

    狄南堂有点儿走神，说：“粮食不能这样涨下去。”

    张国焘现在官运亨通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熟知内部详情，指使两个公人挪粮，说：“国丧在即，因丧处夏，又属突发，官员们都在为此准备，只图早日评定庙号，通报治丧。有人提议限定粮食价格，谁能顾得？！大臣们都说，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形势稳定，粮食自然就降了！”

    “谁说的？”狄南堂诘问，接着说，“粮食本来就不足。现在一恐慌，商人们就会哄抬。不早早平抑，很快就抑制不住。”

    他知道龙青云和自家老二都一直拼命地吸纳粮食，说：“‘凶年三缓’，现在国事艰难，富户囤穴，贫户无立锥之有，一旦涨起来，富户更囤，贫户不想饿死，就要卖子卖女卖地，如此恶性相循，再稳定谈何容易？！”

    张国焘说：“朝廷的粮食是为打仗啊。做军粮啊。过几天新王登基……人心就安稳了吗？！秋里的一季粮也说下来就下来。”

    狄南堂笑道：“你心里有底吗？！你心里恐怕没底吧。不然不会给我送粮食来。”

    张国焘苦笑：“我确实没有底。我岳父说，年后粮食涨价，朝廷只好把囤积的粮食放出来平抑，开始怕积亏空，*卖，结果卖多少，别人买进多少，后来只好施，这一施，粮库放空了好几座，亏空现在还在那儿。上次的亏空没有填，这次可能更难应付？！”




第四卷 十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二节

    风月回家之后，也加入他们的议论，狄阿鸟听着他们精辟的见解，心里被恐慌填满，眼睛眨都不眨，晚上出去卖完布，回来和二牛、余山汉到铺子睡，只等一掌了灯，就咬着饼子占据一个好位置，*翻书恶补来找出路。

    屋子里的家当差不多全被搬去，只剩一张破桌子留下。地板也没有收拾，脏脏的。余山汉去洗澡了，二牛一个人发愁地坐着。他弄不明白狄阿鸟怎么还有心情读书，问了狄阿鸟几句，看是不能让狄阿鸟分心，一把捂住书，着急地说：“我们怎么办？！”

    大人们的见解对狄阿鸟有一种启迪。狄阿鸟对肉铺生意还没有什么过早的结论，却要审视自己的酒坊，最后丢了书，咽下饼子，拿盛满凉茶的茶碗喝得见底，绷起嘴巴说：“关键就是吃。粮食贵。那就打猎吧。”

    他觉得明天就去打猎，顺便给二牛说：“先顾着吃。明天我们去打猎。”他实在太困，坐着出神，睡意说来就来，一蜷身，就倒在地板上睡过去。余山汉进来，他已经睡着，二牛怎么摇他都摇不醒。

    次日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危机感，匆匆起床，洗刷一阵，正要上茅房，眼看二牛占了去，只好急奔回家。杨小玲穿着小衣往茅房走，看茅房门没掩，进到里面，一看，里面蹲了狄阿鸟，吓了一跳，捂住胸脯后怕：“你怎么不关茅房的门？”

    她忘记了出去，奇怪万分：“你不是在铺子里睡吗？”

    “是呀，所以太急了！”狄阿鸟红着脸让她出去，说，“二牛哥占了那边的茅坑。”

    二牛媳妇见他又羞又怯，白皙的脸上露出红晕和笑意，走出去说：“现在也没生意，你们怎么起这么早？你还真厉害，这么远，竟然跑回来上茅房。”

    “我想去打猎！”狄阿鸟在里面回答说，“一起去不？”

    二牛媳妇隔着一层密栅栏听狄阿鸟在里面问她爱吃什么，正在娇笑，又听到有人回来，透着朦胧的光线仔细一看，是狄阿鸟家的客人。

    余山汉今天上身穿着一件套罩褂子，上边绣着山牙明月，更显得高大身雄。他腰中是一柄微弯的腰刀，柄把子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簇新的湖绉裤子下套着凉靴，若不是先有狄阿鸟在茅房，二牛媳妇非当他是强人不可。

    二牛媳妇在栅栏边小声问：“小鸟！你家的客人是干什么的？”

    “他？”狄阿鸟难以回答，但立刻想起来三叔一直派他照顾自己，就笑着说，“保姆！”

    二牛媳妇扑哧一笑，贬低狄阿鸟几下，说：“我看是当兵的吧！”

    “恩！以前当过军官。”狄阿鸟咬牙用力回答。

    二牛媳妇见狄阿鸟家也起床了，余山汉恭敬地站在门口，问：“你阿爸呢？”

    狄阿鸟被问愣了，他还真没想过阿爸的职业，心想：说阿爸养马吧，他也不是整天养马；说他和三叔，二叔做生意吧，他也不整天做生意……说他带兵打仗，也不是专门打仗，想了半天，只好说：“他什么都干，连仗都打！”

    二牛媳妇本想知道他父亲有没有带过兵，听这么一说，差不多，说句怪不得，旋即见狄阿鸟出来，说：“二牛他哥叫大水，也当过兵，回来跟人打架，误杀了人，进了监狱，要不是有军功非被杀头不可。”

    狄阿鸟没听人讲过，这才想起二牛和小角打架老是犹犹豫豫，说了句怪不得。

    ※※※

    游牧人不够吃的时候要*打猎糊口，狄阿鸟觉得自己想熬到粮价下跌，也要*打猎。他现在就把自己的心主要放在打猎上，打了几天猎，微有收获，这就送回家一些，烹了给狄南堂送去。

    狄南堂所在的一厩在宫中通往北城的口上，又名骏北厂厩。

    那里的栅栏都是白石头和红木栏，外头呈通廊状，内有不大的围场，狄阿鸟到过一次，带着余山汉赶去，也没有费什么周折，很快到廊厩外，远远里看到那儿正有一批人挑马，狄南堂和几个头牌不断在各槽来往，慢慢送齐所需。

    他们想等厩里忙完再到跟前，眼看着一堆人有意出发，正要过去，只见一位二十多岁、身着玄色衣裳的青年，持着马鞭，站在挑中的马前回首，不知说些什么。狄南堂连忙走过去，那青年举手就是一鞭。

    两人的血一下儿倒涌到脸上，狄阿鸟猛地踢动马股，余山汉是大人，连忙上前拦住，喘着气说：“阿鸟。你冷静。”

    狄阿鸟在晃动中不断地呼气、出气，最终按住马缰绳，眼泪都要流下来。他抬头再看，只见自己可敬可爱的父亲一点、一点地弯下腰，背影宽绰，袍面拂地，先下一手，再下另一手，两手扶地，来供人踏脚蹬乘，连忙闭上眼睛，鼻孔一阵、一阵发酸。

    他再次睁开眼睛，上马的已经上了马，在自己晶莹的泪光中，沿着路对面走来，前后成群，不由僵硬在马上，在侧面一动不动地往前看。

    他等脆脆的乱蹄过去，找余山汉看过去，发觉余山汉也在极力抑制着自己，揩一揩流满酸液的鼻子，朝狄南堂走去。

    狄南堂也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们，旋即若无其事道：“王子嘛，王子上马要官员趴下做上马石。”他还是掩饰不住一丝不安，为取悦两人，未出声先发笑，问：“你们怎么来了？！”狄阿鸟有一种感觉，觉得阿爸不像一个巴特尔，形象全部破碎，但却更觉得阿爸需要自己，什么话也没有说，把吃的递到他手里，低沉地说。

    ※※※

    中州历八六四年，靖康四代国王崩，谥号圣文武昭勋王，十五岁的新君秦汾继位，其中曲折，不为外人道。这一年也很快跨入秋天，这时余山汉已经离开长月，狄阿鸟的二叔狄南良神奇地出现。狄南良一来就送了多不胜数的特产。狄阿鸟只好放在摊上处理。他和二牛和的肉铺开了起来，虽因世道不佳，却也依*东市的牲畜盈利，然而靖康商业越发萧条，生意来往更常用布匹、旧制金银、粮食来支付，兄弟俩人没有太多的粮食、布匹，还无法在富户和些许牧民的肉类供求上走动，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人若看到前途，想要的路就多，真要到那么一天，和庄园来往，一出手就是几百只猪、羊，总要暂时地圈养。狄阿鸟想把自己捡的那座荒岭占住，建成襄阳的园子，一来等生意做大时，让那些屠宰前的牲畜有圈可住，二来，收拢的流民也要衣食住行。

    酒坊和流民扯着他的后腿不放开，吃饭都是问题，狄阿鸟只好带着他们，以游猎采集来补食不足，他这就和二牛进一步说说，把那一片地修出来。二牛说不出什么道道，只知道现在铺子不需要几个人，哥哥大水也逢新王大赦从牢里出来，留着阿鸟也是浪费，就让他按他自己的主意干。

    狄阿鸟夸口十天建成，就带着阿妹到山里住下，但因人少，物少，十天下来，不过是把以前修着的大庙补结实，他也没有什么事，为止羞不归，听别人说要种地，还弄些粮食让人趁秋种地。

    他不懂怎么种地，自己对筑屋有些自信，把打猎挤出来的闲暇重点放到修房子上，日日督工、夜夜发愁。

    这些日子里，狄南堂、花流霜都鞭长莫及。

    大水回来之后，二牛家房屋紧张，家里也需要置办一所宅院，花流霜和龙蓝采都到处挑拣，却还没有定下来，而狄南堂每天六个时辰的轮值顾不得，时逢朝廷下诏求贤，颁布“求贤令”，张国焘给他讨了个名额。

    这天是求贤殿试的日子，狄南堂一大早就走了，花流霜和龙蓝采都在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天色将晚，苍色笼罩。

    秋日渐深，院子里虽无几树，落叶却很多渐多，晚上起风，哗啦啦地游动。

    排房前面的牛粪炉子里面烧起干柴，正为龙蓝采在炖的鸡汤，墙壁上烘出好看的火光，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现在长月物价很贵，现在家中也就龙蓝采才有权力吃买来的肉，而花流霜不让她来来去去，她倒比在家白胖得多。前天，狄南良为她有孕的事儿送来两个丫鬟，花流霜却没让两个十六、七的丫环照料龙蓝采的生活，而是将其中的一个许配给大水，让另一个照料给风月，而向狄阿鸟要了个壮实的健妇。

    壮妇姓王，哪里都好，就是话多、不囫囵。

    花流霜不担心狄南堂殿试，眼看天晚了，只想着怎么祝贺。

    她让王氏看火，叫照看风月的丫鬟乐儿去街上买些下酒东西，自己去水井边打点水。

    辘轳上下桶，她的心思不在，用胳膊转来转去，井倒也像没了个底。杨小玲也出来打水，以为她不舒服，过来帮忙搅。

    杨小玲的亲事是定给大水的，却被二牛要了进门，近来大水回来，是非多得不得了。龙蓝采曾见杨小玲洗澡，大水在外转悠，老是怀疑他有心偷看，而且大水老想着横财，对铺子和生意冷冷淡淡，动不动逼老娘的钱，逼不出来就讲自己吃亏，媳妇成老二的了。

    花流霜觉着杨小玲在他们家里也怪难的，再一次说：“宅子还是没有定下来，阿鸟给我要钱，说要在他那儿修房子，也不见修起来……”

    杨小玲连忙说：“婶娘你不知道，他兄弟有得住，你去咱家那铺子看了没有？大得像人家官府里的清水衙门，里头的房子也是一间、一间。”她笑道：“我倒是心里怪，你说老董家父女怎么就答应了阿鸟，舍得把家当一卖，跑荒山野岭住去了呢？阿鸟一个月给他们多少钱？！”

    花流霜笑道：“给不了几个，那父女像是破产了，在欠着别人的钱……”她这么说着，突然对董氏父女不大放心，心想：是呀。他们的宅子连铺，都那么大，怎么跟着阿鸟跑了呢？!阿鸟能给他们什么呢？！

    一阵风吹来，把她当场浇愁，正想着，柴门响了一声，风月给飞鸟帮工回来，他还带了两个推着一辆奇怪车的男人。

    “今来开荤，我带回来两只鹿！”风月高兴地说，“二牛呢，来剥皮割肉！”

    “小鸟的房子盖得怎么样了？杨小玲招呼着问，瞥到那辆奇怪的车子又说，“这什么车？跟马车有点像，有两个轮子。”

    风月“呵呵”只笑，只回答第二个问题说：“你说对了，人家阿鸟造的马车。捡了两辆车壳子后才造出这一辆，阿鸟让拉着回来，就是炫耀、炫耀！”

    花流霜看了一下，也不褒贬车。一个男人提了只鹿，半撑着掇几步，扔到地下，接着拿出皮囊，说：“夫人，鹿血！”

    流霜喊了声，二牛应了一下，大水却提了个刀子出来。

    “鹿肉可是好肉！”大水边说边拎了去，放到杀猪的石头上剥，“明天我也去打猎，现在能打只鹿比干什么都好。”

    风月打发两个男人回去，回身跟着提水的花流霜问：“老爷还没回来？”

    “是呀。听说是朝廷跟外面议和，闹得满城风雨的，到处都是请愿的人。”花流霜叹了下气说。风月也稍微知道点朝中形势，更知道花流霜担心，先看了下那边在昏色里割肉的大水，劝花流霜说：“这些，咱们都知道得不太清楚。今个我出城，听说有流民劫掠县衙，我看朝廷要乱好些时日，你给老爷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天下又不是咱家的！”花流霜笑笑，接了个在火边烤着的红薯抛给风月说，“小铃娘家送的，你尝尝。”

    风月抱着热红薯被烫，扔起来又接住，用嘴嘘嘘地吹，狼狈极了。他带花流霜到一边，慌忙低声说：“可这和阿鸟有关系。知道不？三天两头，有流民去认亲，到阿鸟那儿，都说是投*！”

    花流霜好像是不在意，说：“只要他养得起，就让他养！”只是说：“董……”

    风月打断说：“夫人真不明白？有匪就有劾压，几十个不在籍的丁，因粮食不够，阿鸟为了打猎，让人操练武艺，特别近来器物不够，还开了炉子打铁，没有采状就锻铁，那也是大忌讳，我就怕是被官家误会着……”

    花流霜心中一惊，转身问：“你怎么不说他？！就是房子造好，也是他胡闹出来的野院子，哪有酒可以造？要是被认当成流寇，可是灭门大祸！”

    “我说了。可阿鸟他不放在心上，说干到一半就丢，把*自己的人都遣散，不是他的作为！”风月说，“我看他的房子至少要造十年，没车取土他造车，没木头和毛竹他去伐，没铁他准备打铁，他不知道什么叫难！”

    接着他又补充说：“那造酒的父女应该是避祸的！父亲五十多岁了，还是一身的好武艺，被阿鸟喝来唤去的，搬来挪去，也不见不满，没利了也不走，根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花流霜停住了，重重地嘘了一口气，听王氏说鸡汤好了，吩咐她送汤到里面。

    花流说说：“明儿一早，你带我去，太纵容他不行，太纵容他了！”

    “还有，前些日子，他收留了一个算卦的。那人给他测字。见他站在山上书了个‘一’字，就告诉他说，山上添横，是为岳，是为人厚重，而这个一本身又是有始有末，做事事成。”风月又说，“这一字有着万千解释，阿鸟什么都当得，就是‘厚重’两个字，我看反最不符合。现在谁有闲钱算卦？那算卦的也是饱一顿饥一顿，看少爷的猎物而想白吃，这才预先怂恿。”

    “他也信？”花流霜气愤地问。

    “说阿鸟有美德，他那性格还能不信？我还在幸庆呢，你说他要是说，你说他要是解为，一架在土山上，那就是个王怎么办？！”风月想起什么，说，“不过阿鸟也整人家，让人家拿着最钝的斧头去砍树。那人觉得自己本不是伐树的人，跟着别人去，只在一边休息。一回去，少爷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就说他没干活，于是下令，从第二天起，每天他拖不回来一棵树就不给他饭吃。最后，那个算卦弄得满手血泡也没饭吃。算卦的争论争急了，说自己的劲都在嘴巴上。”

    花流霜没有心情去会心一笑，只是心情沉重地烧饭。




第四卷 十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三节

    不一会，狄南堂回来。他出门时穿一身半旧文衫，这会儿浑身汗迹，腰上绽开巴掌大的一块，露出里衣来。

    众人都感到奇怪。龙蓝采卧在床上，瞅来瞅去，干脆揶揄道：“写不出来东西急的？！”

    狄南堂脱掉外衣，笑吟吟地转过头：“急能把衣服急烂吗？”

    龙蓝采更不愿意放过，追问：“那怎么回事？”花流霜递着茶责怪：“喝点茶再说。”狄南堂喝了点茶，看看，她也等在旁边，只好说：“测的武事。国王，太后，几大首辅都在校场，自然出了一身汗，衣服也破了。”

    龙蓝采慌忙问：“怎么样？”

    “老爷的本事还用得着说？”风月奇怪地说，“可怎么？！被荐成武职？！”

    狄南堂喝了口茶，见花流霜打的水就在旁边，搓了两把，说：“上百个人先放到场里混战，有的被沉木敲碎骨头的都有，哪是什么选拔，简直就是真打。你要马匹也行，不要马匹也行，打剩下来，才转去作它试。我骑着马，不知怎么，就把衣裳弄烂了。”

    他说：“张国焘举荐的确实是文职。他不善揣摩，稀里糊涂，以我看，朝局不稳，各方势力都在夺军权，军方为争名额，加了残酷进去，没有亲临过战场的士大夫，根本下不来手，只能被淘汰。我应该是被谁拿来争名额的。”

    众人想象里面的残酷，有些动容。

    风月劝道：“朝廷里一锅浑水，老爷还要趟？！”

    狄南堂说：“我一辈子了，也就有这一点机会，进身出力也是应该的。”

    他见乐儿摆开下酒菜，鹿肉也在煮，招呼大家都过来吃饭。花流霜想起狄阿鸟来，事无大小地讲了好久，说：“你现在还顾得上你儿子？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吧——根本就是半个流寇？！明天我去，让他把人散掉。”

    狄南堂见她执意要管，说：“那你去吧。”

    到了第二天，花流霜正准备出发，大水也要前行。

    花流霜虽有别的心思，但见他早早收拾，也没法不让的。她安排些家事，这便让风月带着两人出城。

    长月向南过支水东西四、五百余里，皆为荒山野岭，东南部被称为上苑；而支水北岸的长月附近往西过梁山，比之称为下苑。

    家中马匹全被狄阿鸟拉走，她也只得雇车。眼下季节，河川凋零，黄草连天，三人一出西门，只觉着高天云舒，神清气爽，这一路走起来，只见两路林木虽然稀疏，草却一腾而起，因土沃水足一腾而起，盖牛藏羊，时而，还会有些贵族少年骑马携刃，趁秋行猎。

    花流霜突然觉着狄阿鸟不是为了修房，而自己是流连忘返，怀念老家才有的生活。

    马车接近狄阿鸟那里，已经是半晌午，出了马车，顺着风月所示方向，远远眺望，能看那圆包一样的土山下有着几个人影。

    他们正甩着嗓子歌唱。风月着：“夫人！那些也是阿鸟的人！”

    花溜霜猝然听他们唱，也听不懂，只觉得歌儿没边塞调子里的悲回苍劲，萧萧慷慨；没牧歌反复吟哦的空旷高远、草原蓝天；也不是山族那种峭拔迅拔，甘甜明快的流转；而是用“特、特、别、别”的长腔，直挺挺儿往上蹿，来到高空就是一鞭爆开，像旱地里裂开的春雷，让人血脉膨胀。

    这周围正是山势落差大边缘地，西庆攻击长月先到这里，自平原仰视一番，误以为夺占此地能俯瞰长月，然而经过激烈的战斗上去，方才知道从北面看却低。

    这也是狄阿鸟能在周围拣到一些战争中散落的东西。

    几人就是从北面上来，三步并作两步一走，说到就到。

    花流霜点点头，突然看到旁边冒出来几名纵马似箭的少年，怒气熏熏，刹那间已奔至几人跟前。

    一少年当先，上来就抽大水一鞭，他们都穿着戎装，当先少年更是一身铠子甲，肩头的虎头上牙很长，马匹高大，手中马鞭带有银色的光芒。大水从脸到胸被他打了重重一鞭，火辣辣地头痛，摸脸一下，入手竟起了脊檩，虽然动怒，却不敢还手，只是暴躁地吼：“你们想干什么？”

    后上来的人把他们团团围住，问：“是你们挖的陷阱么？！偏偏挂块牌子说是陷阱？！”

    几人觉得狄阿鸟才这么干，想对方也太无理，风月举起衣袖，抻抻、掸掸，笑道：“既然告诉了是陷阱，还不是为了让人注意？”

    那名虎脑肩少年吼道：“混帐！爷们哪知道不是骗人的？”

    “是呀！”旁边有个清瘦的少年斯文一些，接过来说，“哪里有先告诉别人的陷阱？这样也能打猎？！害人！真害人。”

    风月和花流霜看到后面还有人赶来，拖了匹瘸马，心中哭笑不得。

    花流霜正要说什么，风月抢过话来。他似乎一点儿也弄不懂，奇怪道：“陷阱自然不是我们布置的，可老夫觉着奇怪，为什么写上字就不能打猎了？！难道野兽看到了，会不从那儿经过？！”有人笑呵呵地拗理，回答说：“恩。”回答之后方觉着不妥。

    后面来到的骑士浑身滚着尘土，头上探花紫杯冠都被撞歪。

    他请求大伙不要再纠缠，只关心“是不是”，问：“是不是他们下的陷阱？”

    虎头少年发着怒，再不纠缠，一摆手：“再找！”

    他们几人冲那些整地的男人冲过去。

    花流霜为了消事，并不阻拦，往上再走二、三百步，来到斜坡中央，回头再看一看那边儿，少年们已经蛮不讲理地动上了手。

    一男不知发什么病，拿角号吹起，呜呜之声四闻。

    风月示意说：“夫人看吧。说阿鸟是匪，谁辨得清？！”

    话音刚落，山包上大鼓被擂，鼓素虽然箍不紧，隐有闷声，但足够让三人亦惊亦乍的了。花流霜什么话也没有说，再往上走。

    走不多大会儿，包上升起几道烽烟。

    她发愣之间，风月打后面撵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吹角是联络周围的人。擂鼓是告诉山上的人。狼烟是通知远处的人……”

    若和那帮少年起冲突，争执到衙门，两个字：完啦。

    花流霜不自觉加快步子，揣度说：“他应该不会给这些人干架吧？！”

    到了上面破庙，前方堆得到处都是泥土，干草，还吊了几口大锅。几人来不及细细观摩，只注意到三个孩子和一个男的，孩子中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他们正点柴火，身前的狼烟一人多粗。

    风月厉声道：“朱温玉，你干什么？疯了不是？”

    花流霜到跟前，一把拧倒那男人，然后掂起一把烧火棍，慢慢把那些柴火挑散。朱温玉着急，给风月说：“出了事不让他知道，我还能呆在庙里管粮，看孩子？！”风月只好告诉他说：“这是阿鸟阿妈，我家夫人！”再一眼投去，只见他“哽噔噔”退了五、六步。

    风月正惊讶着，他已经“扑通”跪到，呼道：“小可朱温玉，拜见老夫人。”

    大水发现二挂旗帜，不识字，也不知道写些什么，见气氛不对，没敢问。风月过来一指，花流霜这才看到迎风飘摆的四个歪字——“混世魔王”，接着又看到另一个，上面写着“雪花公主”。只有占山为王的人才自称大王。花流霜感到头晕，气急败坏地说：“哪来的大王？！”

    旗帜取了下来，一群少年也找了上门。

    他们已经是第二次和风月、花流霜碰面，为首的虎头少年判断说：“你们肯定脱不了干系！我端了你们的匪窝，也好让你们知道，大靖康还是有朝廷的。”

    大伙却觉着和一位风韵犹在的妇人争执刺激，纷纷说：“你们把人家的马弄残了，准备怎么办吧？”

    花流霜想说：谁弄残的找谁赔。略一犹豫，还是替狄阿鸟认下：“谁是谁非讲那么多干嘛？我儿子和你们年龄小不了多少，让他回来赔你们一匹，相互认识、认识！”

    一名少年盯着花流霜的衣裳，辨认她赔得起，赔不起，不放心地说：“他赔得起吗？现在什么都贵，一匹普通好马少说也要千金之上。”花流霜说：“他有几匹好马！赔得起，不行叫他去找他阿叔要，你们明天只管过来吧！”

    少年们看她神情泰若，举止有信，自觉只能如此，说了一堆话，还是走了。

    他们走后，花流霜等着狄阿鸟回来，一等就等到了晚上黑，天上挂出几颗黯淡的星星。这里的黑夜里也是狼啼不断，夜魈呜咽，大静中隐蕴风鸣。黄土岗上燃起篝火，几处吊锅喷出食物的香味，男女们陆续回来，团团坐着，有种部落中才有的味道。他们都不敢胡乱喧哗，忙碌烧饭中偷偷地观察花流霜的神情。

    朱温玉一听有人煮了些肉，连忙抢去弄些，送到花流霜面前，退到一边点头哈腰。

    花流霜并没有食欲，听着风吹山岚的响动和泉水的哗哗声，心情很是忧伤。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家人落难一样来到长月，饱受白眼，今日受无赖小儿的欺负，明日生计又是问题，却不知何时是个头，然而想想阿鸟，觉着家中部众过万，撑个“混世魔王”的大旗，做个小汗，并不是问题。

    想想这些，想想狄阿鸟平日的傻模样，花流霜再没有原先的那么气愤。

    她掉了眼泪，为了不让人注意到，站起来走到土岗的边缘。

    眼前的原野山峦黑兀一片，星光把恐怖笼罩，还有像鬼火一样的亮光隐现，完全是一片巍诡的景象。

    随着几声马嘶，花流霜知道是狄阿鸟回了来。

    她打起精神，慢慢转过脸看，见众人争相欢跃，黯然的心情更是被烫了一下，突然想问一问，他们是想知道儿子的收获，还是去疼惜自己的儿子。

    她轻轻一笑，满是苦瑟，听得人传话，转身对着原野和山峦，淡淡地问风月：“要是他空手而归，你去不去接他？”

    风月一头雾水地陪她站着，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说：“从小到大，我都在看着他！”他说这些，白发胡须都轻轻抖动。

    花流霜知道风月一定很激动，而且全是真心话，因为他有时比自己夫妇更在意狄阿鸟。阿雪叫阿妈的声音和狄阿鸟爽朗的炫耀声远远传来，花流霜将微笑挂在嘴角，回头来看。她看到董云儿牵了匹马，在风月提醒中，微笑着迎了上去。

    董云儿正要拴马时，看到了花流霜。

    她眼中是一个三十多岁了的女人，衣服很普通，上衣是交领的皮袍马褂，对襟突出一块，扣在肋下，却感觉不到胡服的味道，也许恶劣的岁月让她不再漂亮，但她那种恬淡、舒缓，含蓄而不经意的动作能让所有的同性折服。

    董云儿几乎有些妒忌，虽然她们并不是一代人，知道是谁之后，叫道：“夫人！”

    她自然不是看狄阿鸟的面子，狄阿鸟本人对她来说也无半分面子，惟有一种尔虞我诈的仇隙。花流霜淡淡一笑，也看着这位换上猎装，比糊一脸妆更漂亮的美人，示意她到身边，再一放手，主动执了去，夸耀着她的出众：“是云儿姑娘吧。天仙人儿一样，你父亲呢？”

    董云儿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只小鸟，是怎么也飞不出别人笼络的范围的，只得不自然地跟着花流霜走。

    迎面狄阿雪过来，拉住花流霜的另一只手，一段时间不见，狄阿雪似乎长高不少，整个换了一个人一样，说话大大声，动作夸张。

    这些，花流霜只在小时候见过，她心中高兴，把这个归功到狄阿鸟身上。

    狄阿鸟提了只黄红色的狐狸，大声地叫：“阿妈，我打来你的！”花流霜知道他的花言巧语，笑一笑，暂时不提自己初来时的心思。狄阿鸟也高兴，呼着“董老头”要他的酒来喝。董老头对他吝啬，但不能对他母亲吝啬，立刻找来一些，一会过后，他们就坐在一起，吃饭喝酒。

    花流霜客套地感谢着董老，一连向他敬酒，喝一会儿，猝然入题，不经意地问狄阿鸟：“小鸟，你知道你近来花了多少钱？”狄阿鸟一五一十地回报，加起来足有二、三百多金币。往常年间，这是一大笔款，而今年粮食曾几十倍，上百倍地上涨。

    董老汉有些不自在，看看女儿，却见女儿却一脸泰然。花流霜微微扫一下别的人，说：“现在钱不当钱，市上都用块金块银，实物买卖，家里快要撑不下。”

    狄阿鸟有些儿沮丧，只好垂下头去，吱吱呜呜，却无话说。他心中明白，二牛的铺子还能挣些钱，倘若不是这个拖着后腿，倒是可以试离开东市外，找找别的收购途径。董老汉有些坐不住，，正想说话，感觉到女儿碰了自己一碰。

    花流霜问：“先不说太远，你什么时候能把房子盖起来？”

    现在一大堆人吃饭都是问题，大部分人都在为觅食奔波，何来精力去盖房子，为酿酒忙碌？狄阿鸟又答不上来，只是口塞。

    花流霜把风月害怕官府怀疑是流寇的话说出来，惹出轩然大波。旁边吃东西的流民纷纷站起来，鸦然无声地聚拢，关切地听着。

    花流霜别有用心地给董老头说：“我丈夫也有些微薄的俸禄，也可以在朋友那里举借一些粮食。董老义士，你带大伙带上粮食，找个富庶点的地方好不好？”

    她最怀疑董老汉是乱党，这么说，就是想看看，董老头和大部分人的关系。

    狄阿鸟却破坏了他的试探，说：“哪里会有什么富裕的地方！”他转眼看看周围的男人和女人，分辨说：“我们不造反，打猎，刨山里的木薯！”“是呀！”周围的男人女人都连忙附和，一些从曾经战乱的地方来的人大肆诉苦，说自己回过家，家里的地都被别人圈掉了。

    花流霜觉得自己有些心软，就像强行赶走一群在水边觅食的小鸭子一样，有些残忍，但她还是接着往下：“这里有王家猎场，朝廷追究这些猎物的来源，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董老头关键的时候却说了不该说的话：“狄夫人呀，过几天吧。我把长月的宅子卖掉。然后去联系几个结义的兄弟，带上他们走！”

    “让他阿爸筹些粮食、布匹来换吧？！把那宅子换给二牛！”花流霜说，“你们再找个荒地，没有这么多事，是吧？！形势这样下去，我们也要回老家。”

    狄阿鸟闷闷地坐着，突然站起来走掉。

    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占领，虽然已经无利可图，虽然知道这是一种最好的摆脱，却不知为何，惘然若失，浮现出自己眼中看到的一景。那是他出城收白布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妇女，并无任何不妥的地方，自己进他们村子的时候，她抱了个孩子就坐在村口喂孩子。他还偷看人家的乳房几眼，人家也还他一笑，而自己走一圈回去，那妇女已经倒在地上，村里仅有的十多人围在一边，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吃观音土吃死的。

    也许她和自己毫无关系，狄阿鸟说不明白，只是被震撼。他知道自己不是神，这些人离开自己，未必生活，然而在一起一段时间了，他们拉土、砍树、用木棍子穿铁片耕地、种地、打猎，进行着共同的事情……自己却要被迫抛弃他们，是如何也说不通的。

    他想想，大伙一直都是听从自己的，会因为自己一个眼神惴惴不安，慢慢地抱起胳膊。风月过来私下作工作：“你阿妈也是为你好！”

    狄阿鸟违心地说：“我知道，我让阿妈失望！”

    风月揽住他，有点儿激动：“不。你的确是自在的混世魔王，但现实是残酷的，你需要明白。即使你们一起过了冬天，可明年呢？！上天要杀一万人，你救不了一人，若是上万人要杀一人，你只会变成第二人。大丈夫行事，量力而磊，循其源而清其本，不可有妇人之仁。”

    狄阿鸟突然有些振奋：“我明天像阿爸一样写奏疏！”

    风月也觉得自己的劝说适得其反。

    风吹旷野，万籁起音，在弹奏一起异样的旋律，山淘阵阵，若经行而过的世事，狄阿鸟一回去，却大出意外地喊：“咱到哪儿都不偷窃，到哪儿不乞讨！”




第四卷 十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四节

    狄阿鸟的话有了驱散的意思，大伙个个在心中悲切。

    人总是贪逸惯己，哪怕眼下环境恶劣他处便可逢生，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舍得离开。董云儿却为父亲和花流霜的话忿忿，不满她为何老是自己父女带大伙离开，而让作俑人——狄阿鸟置身事外，更不要说花流霜用粮食换取家中宅地，撕毁狄阿鸟许诺的契约。

    她终于在众人分神的缝隙中站起来，大声指责花流霜：“狄夫人，你怎么能把事情都推到我父女头上？人是他带回来的，酒坊是他开的，不说他对我父女的许诺算不算，长月地贵，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只换那一点粮食么？！”

    花流霜听她争得句句是理，论出的是非矛头直接指向狄阿鸟，不禁淡淡一笑，示意她不要激动，继续往下试探：“这样说来，确实是我家的不是。可我也不是提出解决的建议，让大家都好吗？我筹集些款子，粮食，定然不会让你父女亏上。你们反正也是要离开长月，仅仅带众人一程，安去我儿子的担忧而已！”

    “也就是说，我们拿了钱，粮食，出去管不管他们都行？！”董云儿反问说，“都好的建议就是拿钱出来？！把你儿子的事抹去？！”

    花流霜暗赞面前少女厉害。

    话刺到狄阿鸟，花流霜来不及再说，狄阿鸟走来，看着董云儿，激动地叫嚣：“一点也没错，我若弃下此地众人，就不是我阿爸的儿子。这可行之法其实不可行，连董云儿个白痴的无赖都看不起我。”

    花流霜和风月惊愕，连场地众人都反转别视，大伙都发觉自己先入为主，错怪了狄阿鸟。

    反应过来的花流霜恨不得起身给他俩嘴巴子，问他是不是鬼迷了心窍，自己不但劝着众人，还摸着董氏父女的底细，而他这一插话，立刻让自己前功尽弃。董云儿听他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指责过分，带着微微歉意说：“那，这可是你儿子自己说的！”

    大水吃了一脸的油，他小时候跟董老汉练过拳，在一边不说帮谁的话，反倾向于保留现状，从风月那儿听过另一种设想，比划说：“大家不挂旗，不打铁，朝廷未必说大伙就是匪！”

    狄阿鸟立刻承认自己的不是：“我玩的，下次不再挂外号？！打铁，偷着打？！”风月先生慌忙去扯拉他，打算去一边好好给他交心相谈，见他不肯，只得长嘘了一口气，问：“要是有人告发呢？”

    “谁告发？我杀他的头！”狄阿鸟冷哼一声说，“怎么能任人诬陷？！我想了，刚才也说了，我要给朝廷上书，让朝廷安排，要是他们不管，我就带所有的人走，回我老家去！”

    花流霜气狠反笑，狠狠地盯住他，想责问朝廷会不会听他的，去特意安顿他们四十多个人，他又有什么途径上书奏事。但她站在劝说众人的角度，只有先考虑这样会不会让众人反感。

    此时，风月却抢到了机会。他从发愣走出来，只是问：“你觉得上书有用吗？你上给谁？！”

    狄阿鸟没去看花流霜，他有些激动地拾起一碗酒，四处伸着让人看，然后一脚踩到案子上，大声说：“那也要上书！”说完，他昂头喝酒，一饮而去。

    上书请愿自然要擂响朝堂天鼓，不管是何结果，都要流配千里。一说，大家伙都激动起来，董老头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怒声赞道：“好！真少年义士也！我董荆江白活五十多岁，浪得七尺之身，算我一个！”

    在男女都叫嚷间，一个消瘦的男人拿了个碗走出来，跪在水瓮那里舀了水，抬头喝去，说：“我也算一个，我楚汉阳也愿意算一个！”

    花流霜没想到自己儿子有此一闹，也没有想到闹出这样的结果，和风月面面相觑。冷风四鼓，众人烂衣飘飞，豪情万千，踊跃上前参与。连大水都受到感染，跳起来个凑热闹。花流霜再看狄阿鸟，把恢复了的辫子披于头上，拿马靴撑在满是食物的案子上，如同火光下励军的将军，虽然愤恨，却也觉得有点儿巴特尔模样。

    董老自觉鸟字不雅，便用前字称呼，以示敬意：“飞公子要怎么做？”

    “我明日上一书，让张国焘阿叔代我送去朝廷！”狄阿鸟豪气地说，“让他告诉朝廷，我阿爸的官爵是怎么来的，把这里要作封地怎么样？！”

    大伙一下儿惊倒一片，才知道把他想得太伟大。

    不过，狄阿鸟所争多少带有大家的心愿，大伙也个个涌先。风问月：“你有把握让朝廷听呢？”狄阿鸟不满意风月老是搭话钻隙，怒视表示心中很不满，但随即看到了自己阿妈目光犀利，只好怏怏地将放在桌子上的脚拿回来。

    风月却没有驳斥，觉得现在张国焘*上了岳父，老爷子可以争自己的名份了，只是这块地，八不挨、九不连，他点点头，回首朝花流霜看，试着让狄阿鸟试一试。狄阿鸟看大伙慢慢露处被闪的感觉，只认为被震惊，被感动，叉腰一笑，大声说：“小时候，我阿爸告诉我说，要做豪杰，就要敢担责任。我自然也是英雄好汉，怎么能抛弃别人就跑？”风月看他抬头理发，胸脯抬得高高，知道他又陷到自我陶醉中，便自己走去给花流霜商量怎么好。

    事情也就此告以段落，将好与坏都埋到深夜。

    次日，秋阳高耀眼，天气极好，是打猎的好天气。众人继续在狄阿鸟的安排下出去忙碌，一早就出门。狄阿鸟自己没再去打猎，和几个猎人留在家中，写奏疏，等着一干少年跑来，让自己赔马。

    吃过饭，他早早伏在案子上，铺开白帛，奋笔疾书。

    风月和花流霜通过气，不管怎样都不能武断反对，免得他愣头愣脑，暗中跟着流民们跑，都无奈地坐在他旁边，指点他点事实，期待他一书成功。

    最终，狄阿鸟搁笔，示意大家来看。两人微微探头，见他面前的白帛上全都是涂抹痕迹，大大小小的字横七竖八地躺着，都不看好。

    狄阿雪则迫不及待读出声来：“我阿爸小时侯就勤练弓马，剑法好，刀法好……，后来他去打仗，指挥得方，加上我的帮忙，打败了猛人好多年，什么？是五万人。用很多年时间，共计打败猛人五万。他运谋筹划，轻松到像在家里和龙青云阿舅喝杯茶，都是罅隙间完成一战，常有一箭鼎定天白山的神话流传。此功勋虽弹指得来，却也让勇士的身血染红，将军的脑汁横溢。我家就有许多人倒下，我的爱犬和牲口在一战中牺牲，我余阿叔缠得满身都是绷带，就像我的爱犬，我镇有很多人，都提着人头看望长生天。

    “我阿爸灭完猛人的志气，功成名就，仍然不骄傲。他接着去平叛，怎么平的我不知道，反正平了，再后来，他来到长月，准备建立更大的功勋，为天下谋粮食。可是朝廷不赏，反读错文书，将我阿爸贬低到没品没爵，我心永愤。呜呼，其义士报国，国家不恤，岂不寒了芸芸众士之心？灰去志智之志？……”

    狄阿鸟对他这半白半文的书还是很满意，问：“怎么样？是不是字字珠玑？”

    风月看着自己教出来，写文写成这样的，心里都想哭。花流霜却也没觉得不妥，说：“让你老师给你润润笔！”

    “还要润笔？”狄阿鸟呵呵一乐，问，“书言意，诗咏志。这还不行？”

    “行！所以才要润笔！”花流霜说。

    狄阿鸟把笔交给风月，自己当参谋，让他修改。正说间，外面有人来。狄阿鸟已经知道昨日的事，猜想是别人来要马，慌忙走出去。

    出去他才知道不是，黄家兄妹带了几个少年男女打猎经过。

    黄天霸今日穿了一身皮革束腰，胯下乌龙驹趾高气扬，一双满目意气分发，显得格外地飒爽。

    他醉翁之意不再酒，也不为狄阿鸟介绍这些少年，一来就询问其它人，特别是再问董云儿。为了留下几匹马赔偿别人，董云儿也没出猎，这会正和其他猎手在殿后的院子里打野乔籽子，因为阿鸟母亲在，也没出来趴在狄阿鸟身边揶揄。

    狄阿鸟以为大伙来叫自己打猎，格外地高兴，上前悉心询问黄皎皎现在好不好。黄皎皎正在和两个少女唧唧喳喳说话，没时间理狄阿鸟的，爱理不理地说话。

    而一个少年人却对狄阿鸟的头发感兴趣，嘿了一声问：“喂！小子，你怎么扎了一头辫子！”狄阿鸟顺声音看去，见说话的是一个很清秀的少年，额边两处头发如狭长的柳叶一样垂下，顿时好感大生，告诉他自己的头发是家里很常见的。少年动手松了松自己胳膊上臂带，问他是哪里人。狄阿鸟坦然回答，并反复给周围的人解释地方在哪，结果却惹来一阵大笑。有的少年就说：“说了半天，原来是个番子！”

    狄阿鸟无话，愣愣地站着，看着笑他笑得花姿乱颤的几位少女。

    一种油然的血性升起，他也不申辩，怒气冲冲地说：“番子就番子，未必不如你们！”黄皎皎看住狄阿鸟，笑咪咪地说：“小鸟儿！你别生气呀！你的头发真的很好笑，衣服更好笑，现在的样子更好笑！”

    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用手掠上发丝，兴奋地说：“是呀，是呀。我把你画下来。“

    她从自己的小马上爬下来，差点没摔跟头，狄阿鸟哼了一下，终究还窝有气，扭头不理他们，心想：我阿妹下马怎也不会这么狼狈。

    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少女已经在被袋里摸出笔墨，然后解下一把一张大纸披在一块木板上，斜着搭伸马背。这些人打猎也未必能打到，就是找些乐子，也不怕误时，跳下来伴着那少女，有人叫着让狄阿鸟摆姿势。

    狄阿鸟也好涂画东西，见少女看住他，手中笔管大勾大折，被勾起很多好奇，便挺起胸脯，叫嚷：“要画好一点！”

    几个正玩的孩子跑过去，引得几个少男少女的嫌恶，画画的少女惊呼一声，怕脏脏的孩子碰触到自己，慌忙挪动，说：“该死！快滚开！”几个少年用撑着脚，远远地蹬，个个叫着“滚蛋”。

    狄阿鸟喊三个孩子到自己身边，口里贬低说：“不就是画画吗？有什么了不起？！”

    三个衣服是污垢，还编着麻片叶子的孩子就来到他旁边拱住，用满是好奇的眼神瞄住面前这些男女，笑呵呵地左右抱拥狄阿鸟的腰腿呓语。狄阿鸟哄他们去找朱温玉，摆出抱月入怀，满弓射雕状，斜马轻压，斜身半仰。

    众人见他摆得夸张，纷纷督促那少女，哄然道：“费青妲，再画不完，他就倒地了！”

    狄阿鸟见众人鼓励，干脆抬起前脚，一脚驻地，身子俯仰，以模拟马上换位。

    黄天霸早下了马，直走进大殿说要讨些茶。花流霜忙见是他，连忙让他坐，问他怎么得了闲。她也以为黄天霸来找狄阿鸟打猎，把狄阿鸟赔人家马的事说一说，要他等上一会，等来讨马的少年来过，再一起去打猎。

    黄天霸本不是要喝茶，不得不当真，只好难熬地坐，直到外面听到乱烘烘的，才跟在花流霜后面，出去看一看。

    费青妲的画勾勒好，线条不多，却神韵非常，少年们聚头去看，狄阿鸟也赶上去看，只见得画中先有一牛，腿高如人，奶袋低垂，自己脚踩牛粪，仰身吃奶，而斜起的身子下，是两只小兔，在吃自己垂下的小辫子。

    他看着、看着，顺势贴近黄皎皎，见一少年在黄皎皎身边，神态亲密，心中大醋，连忙把那少年推到一边。回头敬佩地说：“画儿画得好！”

    费青妲不吃他赞，取笑那少年：“他抢你女郎！”

    狄阿鸟慌忙申辩，拉住那少年给旁人说：“我见他没洗澡！“四周人起哄，少年脸红，羞恼不已。一个高壮少年横里出来，推上狄阿鸟一把，说：“不要欺负我弟弟！“

    花流霜他们走到门边，一眼看到一大群少年摁住狄阿鸟闹，四处躲藏的狄阿鸟鼻子都流血了，却只推搡，而不抡拳，再一看，一旁黄皎皎揽着费青妲，叫得起劲，喊着要那些少年好好教训狄阿鸟。

    花流霜冷冷地扫上一眼，拉着大声喊叫的阿雪，淡淡地给黄天霸说：“他们在闹着玩吧！”黄天霸“恩“一声，不但不作劝阻，还左挪右晃看着笑，说：“小鸟儿弟弟还真厉害，这么多人摁不住他？！”

    狄阿雪推搡阿妈，叫她管一管。

    花流霜也不去管，问风月：“看我儿子多厉害，带着鼻血四下躲！”

    风月冷笑着扫了一眼，回身搬了两个墩子，一个给花流霜，一个自己坐，远远看戏。狄阿鸟在土堆中乱翻，一脚蹬掉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折身再躲到另一堆土那里，冲两边上来的少年说：“说好，不打鼻子不打脸！“

    正说着，一个少年从背后的土坡上扑下来，抱住狄阿鸟滚。

    狄阿鸟翻身把他压住，呵呵冲着少年笑，回身大叫：“说好的，不再打脸！“

    刚说完，腿风扫来，一只马靴的影子已经到了脸前。狄阿鸟惨叫一声，滚出好远，捂住面孔爬起来，手上都是血。




第四卷 十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五节

    狄阿雪要去却被花流霜按住，后院里的人以为昨天要马的少年闹事，纷纷赶来上前面要讲理，只见花流霜坐在门口看着，不时赞道：“打得好！“风月不忍心看，闭上一下眼扭到一边，黄天霸看打得狠了，也笑着去说情。众少年回头，看有大人坐在门口，心中胆怯，却见花流霜摆摆手，笑着给他们说：“继续！”

    他们再下不去手，怯笑着回身。

    狄阿鸟吐了腮帮子咬破的血，说没事，捂住鼻子向花流霜走去。花流霜也就淡淡地说：“去洗洗！“

    狄阿鸟平日是作威作福，大伙看到这一幕，都说不出地别扭，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狄阿鸟也就说着“大伙闹着玩，都是不小心“，趟过去要布巾。朱温玉连忙拿条汗巾，轻轻抵过去要擦，说：“少爷，公子，连我都看不下去了。真的。欺负公子就是欺负我！”

    董云儿看不起狄阿鸟的胆怯，冷冷地哼，她哼，黄天霸方感到不安，走到花流霜面前，说：“真是——”

    “滚！”花流霜说，“我们两家恩怨到此为止，要是想道歉，让你父亲爬到我家来！”

    黄天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有些怀疑，想了想才发怒：“你别以为我父亲对你们客气就了不起，什么东西？！我又没有打他？！”

    有人骑马从远处来，正是昨天的十余少年。

    为首的正是昨日伤着的少年，姓范。

    他戴着青色头盔，掖不住披风的飘在后面，威武倜傥，来到先驻马看一看，弄清怎么回事，见到费青妲，却认得，叫了一声，说：“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妲妹妹！”

    虎脑护肩少年衣装未换，搅着橳鞭在那范少身边和身后人讲话，一见黄天霸，紫红的脸庞堆满笑意，立刻粗声大喝：“黄羊蹄子，快过来！碰巧你在，给范少看匹马！”

    黄天霸连忙上去，黄皎皎也跑到那范少马前。范少伸手把她扯了上去，微笑着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话。

    这时，狄阿鸟还在屋里洗鼻血，董云儿大老远呻笑：“怎么不厉害啦？鼻血横流，也不敢还手。”

    狄阿鸟轻拭鼻血，拿把镜子看脸上的破痕，硬撑说：“老子怕把他们打坏，老子是……”董云儿一点也不信，知道他要说“枪林箭雨”，吆喝说：“枪林箭雨里出来的软蛋！”狄阿鸟只好扭头追着她看，以表示内心的不满，花流霜吩咐人牵马，也让人和他说一声。

    圈中有三匹良骑，两匹乘骑。几人解下牵上出去，随着狄阿鸟往外走。

    花流霜冷冷站过身，让马过厅。几只高骏就这样依次来到几个少年的面前。第一匹是匹怒色五明骏，五种班驳之色交杂；最末一匹是青花骢，青白相夹。这几匹马，匹匹雄骏不羁，煞是引人。众人虽然个个外行，也觉得马匹无以挑剔。

    黄天霸自觉家门受了侮辱，恃机报复，看别人让自己分辨，连忙扳股挑刺。

    自他父亲这一辈起，嫡亲就已经离开圈槽，不再下去养马，识马确非所长，他也是半懂不懂，看了半天，轻轻摇头说：“这些马都是徒有外表而已！”

    一大片少年信他，觉得能赖一匹就赖一匹，都说：“那也要挑一匹。”

    范姓少年正想决定，突然听到怀中的玉人说：“那个小番子又看我！”他抬头搜寻，在阿雪那里略以停留，接着看向狄阿鸟——果然看这里，鼻子塞着小块的白布，头发结着小辫，衣裳穿得不伦不类，“扑哧”一声笑，说：“那俩人儿模样确实怪！“

    狄阿鸟淡淡地看着，他看到黄皎皎如同只小猫眯一样蜷在人家的怀里，还得意地给他眨眨眼睛，刹那间只觉得心中供血不畅，多出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心碎，只是感到心中被什么充塞着，鼻中一阵、一阵发涩。

    “难道她觉得我是一个胆小鬼？”狄阿鸟轻轻地问。

    他不敢再看，移视线到一边，却见到自己阿妈也在看自己，嘴角绷住，面颊微动，他相信阿妈一切都明白，正用一种难以抑制的鼓励来告诉自己她知道。

    他看到自己的阿妹，她正在自己阿妈的身边，因为自己流一流鼻血就挂眼泪，不由微微一笑，让泛滥的心潮慢慢平静。

    大海起波，需要时间平复，他一点也没在意黄天霸。

    黄天霸说：“他家只有一匹还算不错的马！”

    虎头少年觉得这些马已经很好了，连忙问：“哪一匹？“

    黄天霸立刻朝狄阿鸟他们看去，带着一丝报复的淡笑，说：“不在这里！“

    花流霜一下收回眼神，神色冷峻，她知道黄天霸说的是哪一匹，风月也知道，狄阿雪知道，大伙都知道，扭过头，一致看住狄阿鸟。

    黄天霸心里很满足，肯定地说：“是还有一匹不错的马没牵出来，那匹马也就是像回事，比我家的马差得远。“

    花流霜笑，冷峻地笑。

    她对两家来往的债务有数，觉着黄文骢定然不知道他儿子的所作所为，而且将知道什么叫后悔，后悔他儿子做出的一切，立刻说：“牵那一匹，让几位少爷、公子瞧瞧，给不给，那也让他们见见！“

    狄阿鸟终于醒悟，大叫：“不！“

    “牵！“

    “不！“

    花流霜肃然说：“记住，你是个男人，和你阿爸，阿叔一样。男人失去的，就用血汗把它拿回来！”

    狄阿鸟愣愣地站着，瞬间回到冰天雪地的漠北，彤云重雪，艰难跋涉中，“笨笨”冲着一只刀子嘶叫；呜咽的坡洞下，夜中雪光，四野空寂，人马搂在一起；他仿佛回到小时候，站在段晚容面前，喂小马吃的，听着阿姐，一人一兽长得真像啊。

    等他醒悟的时候，“笨笨”已经被牵了出来。

    狄阿鸟死死抱住马首，泪如滂沱。熟知的人儿无不伤感、垂泪，“笨笨”犹不自知，欢快地用脖子刨他的脸。众少年看狄阿鸟抱住的那匹马，举步安态，嘶叫如怒，浑身白中间灰，亮如丝缎，虽肩胛未满，却已经显得高骏非凡，都确信这是从没有遇到过的好马。

    “小鸟！你把你的马给镇东哥呗！”黄皎皎见狄阿鸟号啕，劝慰说，“你骑它丑的，让镇东哥哥骑去吧！”

    众少年少女对比看二人，也大多觉得狄阿鸟一身葛衣，显得狡谲土气，与马不称；他们再看那范少，举止高雅，华贵威武，若得此马，确是少杰显骥。

    乡下农民用千里马拉车，拉犁，岂非是在糟蹋马？

    他们内心中生出强烈的要求。

    范镇东也看中了此马，很是客气地狄阿鸟说：“我可以补你一些钱！”

    “笨笨”似乎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仰天悲嘶，众马喑然不安，骚动连连。狄阿鸟冷静下来，放开马首，侧站到马的右边，平伸出胳膊，说道：“我爱此马就像爱我自己。我阿妈昨日许诺让你挑一马，就是我许诺。大丈夫诺如千金，今日让它随你去，切要好好待它，它喜欢吃肉，吃谷饼，豆饼，不喜吃草，你照料好它，更不要鞭打它！”

    花流霜流下眼泪，再看风月也是被泪糊住眼睛，周围人等背过身子，更将黄家多恨三分。

    狄阿鸟觉着“笨笨”要舔自己的脸，扭头看去，马的一双眸子也似有湿润的眼泪，抽搐一下说：“我不得不失去你！你以后听新主人的话吧？！”

    说完，他在“笨笨“下颌上推拍一把，哽咽悲唱：“

    在那堇色的世界上

    你荡起的一溜烟尘

    就像浩淼的天空下

    升起了长长的彩虹

    ……“

    这声音哽咽断续，他唱到一半，终于抑制不住，在重目睽睽之下咧嘴大哭，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呜咽继续，声音含糊不清，却晃手上摇，继续哼唱：

    “你跑到哪里

    那里就留下芳名

    你让谁骑乘

    他就能百战百胜

    你像是主人家里万世不朽的金果，你像是英雄身边永远牢固的银橙，你的骑士长生不老

    你的蓄群繁衍无尽

    跨上你背上的主人呦，永远幸福安康！“

    “笨笨“回到他身边嘶磨，不愿离去。少年们受到感染，心怀同情，那范少只感到惊喜，跳下马来，举止都有点儿失常。

    虎头少年大声说，“黑小子！哭什么？不就一匹马？！我家中有良马百匹，明天送你一匹！你别再像个娘们！”

    范镇东“咻咻“着接近，摸住“笨笨”的脊背。

    费青妲突然冒出疑问：“他怎么许诺你一匹马？看不出？你们好在哪？！”

    大部分少年都心知肚明，觉得己方是在以怨报德。虎头少年的脸也黑了去，突然扭头，说：“范少，你那匹马我来赔！我昨日已经替你出气，此事就算啦！”

    范姓少年心中却因为大伙的情绪而生出落差，深深吸上一口气：“好马，真是好马，能助我建功立业的好马呀，哪能埋没于槽枥之下？！我愿意补你一千金！”

    “君子一诺！”狄阿鸟回身不看“笨笨”，大声说，“牵去便是，何用一钱？”

    朱温玉站在远处，不合时宜地大喊：“巧取豪夺？！你建功立业，就不许别人建功立业？！马在我们公子手里，怎么就埋没啦？！”

    他是在一片消谙中喊起来，音色像洒落的珠豆装击在玉盘上，不是飘过来，而是撞过来。这一说倒让少年们理屈三分。范镇东被勾起欲望确实勃勃，心里志在必得，森然说：“那好！我们用它做赌注，比一比，看一看谁能建功立业？！”

    “我薛良弼见证！”紫脸少年振臂响应，“黑小子，骑上你的马，我们走！”

    花流霜用力一拉狄阿鸟，简短地督促：“去。”




第四卷 十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六节

    比试总有规则的。狄阿鸟和范镇东的比试也要有一个规则。范镇东得到绝大多数人心——包括心中为狄阿鸟说话的人。他自然就成为规则的操纵者。在指定规则前，黄天霸和自己的妹妹都向他描述狄阿鸟的箭术。范镇东在制定规则时，自然要考虑到番子善射，不能比着射只野鸡，逐只逃兔什么的。而此刻，他看到狄阿鸟娴熟地驾御马匹在前、在后急奔，流露出一种源于自信的镇定，突然之间，感到一阵的动摇。

    他是亲号将军范霸的堂侄，出身军功世家，父亲袭伯，家世显赫，自幼也是受名师指教，弓马娴熟，本来不把狄阿鸟放在眼里，多此一举，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一个理由，抹去不光彩的一环，让大家明白一匹好马在谁那里更有价值。

    而这就叫作贵族风范，因为这些雍容不可输的风范，他也输不起。

    黄天霸很合时机地建议：“他胆小！最好跟他决斗！”

    范镇东心中赞同。

    他从来没见过平民敢杀贵族，更不相信一个胆小鬼在生死障碍中，还要顾及自己的一匹马，于是冲着众人高喊：“没有比决斗更好的，我们决斗？！”

    话到狄阿鸟耳边，狄阿鸟将微笑挂在嘴边，很认真地思索，考虑，回应说：“我一定要赢的，我们还是打猎吧！”

    好多人都说：“要是不肯，那就认输好了！”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范镇东的心思，只是不想认输，不想拱手送出自己的爱马，于是异常坚定点了点头。

    在众人心有偏向的呐喊中，放马的决斗者分别隔了几百步距离，站在两端相望。

    他们中间全是衰黄的长草，足有一腿高，马站着，像是兔子。狄阿鸟的位置逆风，迎面有杂土碎草乱舞，风将眼睛被吹得生疼，连沉重的辫子都要飞起来，他举目而望，见到包括狄阿雪在内，为自己打气的呼声极不成比例，只好收回视线，看着“笨笨”打在脑袋后面的尖耳朵，轻轻地念叨：“笨笨！我不会失去你！”

    范镇东开始往前走动，决斗就这样开始。

    狄阿鸟一侧身，猛地拔出自己的腰刀，动作笔直简练，不见丝毫累赘的动作。

    他没有选择长兵器，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范镇东也没有选择长兵器。然而这只短兵器也确实足够的了，尖锐得像是人的意志。两骑一阵加速，风声渐紧，狄阿鸟的耳边只余下战马如雷的奔腾声，他欢快地嘶叫，犹如回到了草原中放马。

    范镇东也呐喊，看住狄阿鸟前来的方向，纵马狂奔。

    众人屏息凝视，眼看他们两马交错。突然，狄阿鸟消失在马背上。

    两人都是短兵刃，摸不到别人藏鞍所在，就意味着别人容易攻，自己难以格挡。

    范镇东有点紧张，本能地偏离自己的马，看到狄阿鸟伏身一边，大喜，连拨马勺，稍偏走向，接着开始后悔，原来狄阿鸟在他拨偏方向时回到马背。

    他的马一滞，想再偏方向已经来不及了，一定要策转，就给予对手可乘之机。

    但两人已经很近，偏角过大，相错的时候可能要走偏，范镇东已经在相接的右侧探出身体，长剑引而待刺。

    两马很快就要交错，狄阿鸟突然大喝一声，拉缰起马，突然向自己的右侧偏转。

    战马一嘶腾空，蹄不沾地反转。

    毫无疑问，狄阿鸟感到风向逆行，视觉受到干扰，对自己极为不利，等别人*偏离来交错时把握时机，等待顺向。

    朝廷里的骑士不曾习惯这种顺向纠葛的战法，大伙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的还觉得他要转身逃跑。

    不过他的骑术很是不错，在旁观者眼里有着巨大的反响，他们几乎一下子停掉欢呼，觉得憋忿，觉着这种骑术应该出在范镇东的一边。

    范镇东已经偏不回来，还在探着子，见狄阿鸟人立马转，为白白错过机会惋惜，却也远远劈出一剑。狄阿鸟丢开缰绳，换手挥刀，在一声金属撞击声中化解范镇东的一剑，转过马头。

    两人开始并行，范镇东越过狄阿鸟，也偏侧藏身，放缓速度，打算化被动为主动。狄阿鸟却不再管他，绰手取弓搭箭，示意自己叼在后面，他已经输了，完全不用再冒着死伤之险，前后马，你劈我，我砍你。

    他等人宣布自己的胜利，大伙却觉着范镇东没用弓，他却要用弓，大声地警告着。范镇东虽然知道他的箭术，不想用弓，却事到如今，不得不想法扳回，更不相信他敢用弓射自己，当即在远处转过战马，顶风回来。

    众少年提醒他用弓。

    范镇东就在偏鞍中拿住弓箭，藏身搭弦。

    狄阿鸟收起箭枝，放喉大喊：“刚才射你，你能逃过去？！我已经赢啦！”

    范镇东听到了他的喊叫，只是随着马匹起伏，渐渐接近中，感到两人离得不太远，突然回到马背，狄阿鸟飞快地反应着，上弦作态，口里还大叫：“你休要耍赖，我放箭啦！”

    范镇东觉着别人未必能听到狄阿鸟的叫喊，而自己已经拉起了弓弦，怎么说也可以比得过狄阿鸟滞后的反应；他也考虑着自己带着头盔，身上穿着很难穿透的盔甲，一箭换一箭的情况，可以从容地将穿着不伦不类的狄阿鸟射杀，射伤，可以赢了再说话。

    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贵族的事实，心想：我们是决斗，不要说朝廷颁布了新法，交纳赎金可以免死……

    狄阿鸟没有像他人想象中的惊慌四措，到处乱跑，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叹息一声，扣箭就发。

    这是一个火花电闪的瞬间，范镇东尤觉得自己不能笑，那样显得太无风范，只有不笑才让人觉得自己的心情沉重，不是有意伤人、杀人。

    但他马上就不用抑制这种笑容啦，一声弦想，他脸色都来不及变，就觉得喉咙一凉。

    怒马高立，将范镇东高高带起，也将他拈着的弓弦放出，让那无头的箭枝在空中抛出长迹。随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漆黑在触觉归寂中消失，他那被青铜甲衣围裹结实的上身如同朽木，偏离马背一下低萎，转瞬被惊蹶的马儿甩到地上。

    万籁顿静，风云忽止。

    人哗声被这种变故灭去，观众只看到那马蹬还拖着人腿驰走。

    ※※※

    花流霜等待着，陡然看到狄阿雪他们回来，再望望不到狄阿鸟，不由得慌了神，往前一走，都摇摇晃晃的……事情却不是她想的那样，只听得狄阿雪迫不及待地告诉说：“阿妈，阿哥射死那无赖，要去官府投案，让我回来说。他自己引马往东走了！”

    花流霜暗叫“不好”，想也不想上了马，匆匆投东追赶。

    ※※※

    狄阿鸟像一叶舟，在旷达的野地奔驰，他回过头来，往亲人们的方向望一眼，扭过来继续奔跑，再也没回一次头。

    他来到官府投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投到监牢待审。

    监牢里已经有了很多人，将这污垢之地已经填塞得满满当当，有种让人透不出气来的压抑。

    人犯穿得各色各样，有的衣裳已经破烂，沾满着污垢和血色，有的衣裳还完好。

    他们按照木柱圈成的牢室，分别居住。狄阿鸟觉得对面的牢里似乎有着更多地人，站在自己的牢房看往对面，好多人都在大声地喊着“冤枉”，乱糟糟地。牢子们不要他们喊，冲着那些喊叫的人，泼出一桶一桶的水。

    狄阿鸟心中充满无数的疑问，暗道：“天下刚刚大赦，只要不是谋逆，就能被放回家，这儿怎么能有这么多人呢？”同时，他忘不了自己在龙青云阿舅的监狱里和人打架的结果，时时刻刻警惕着四周。

    但四周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恶劣，一个瘦瘦的文士说：“你年纪不大！怎么也遭上这罪？”

    狄阿鸟看看他，见他两眼深凹，颧骨高耸，胡须都带着污垢，候审时带了链子，几乎是爬在地上，不禁大为同情：“什么罪？”

    那文人大笑，周围几个人也像哭一样笑，大家惊动了牢子，牢子过来怒喝，还是有人无顾忌地嚷：“什么罪都不知道的，进来的不是你一个，只是看起来，你的年龄似乎小了。”

    狄阿鸟于是问：“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那瘦弱的文人说：“我编了个小曲。你听一听就知道，‘月如弦儿，月无全，死人堆道边；西风摇芦（鲁），湛湛（渐渐）无天。……！’”

    狄阿鸟疑问连连，见有个桶，碰碰带响，觉得是水，便手扶干粮揭开盖子，感到众人眼神不对，再闻到浓重的骚臭味，连忙把盖子盖住按着，问：“没有谁吗？！”他很快看到大伙干裂开口的嘴唇，顿时明白，只是他记得看牢的刚刚用水泼过人。

    一个男人说：“小兄弟。你千万别叫，一叫，他们就给浇水败火，淋你个全身，让大伙也跟着遭殃！要是想喝水，忍着吧，晚饭有一碗菜汤水！”

    狄阿鸟要等官府的人来处理，暗想：还是睡觉吧。于是倒下，一觉睡到被公人打扰。

    这时已经到了晚上，衙役说是审讯。

    大步走出来，四面皆暗，狄阿鸟听里面另一个唯一的刑事犯说他已经被候审半月了，早就忐忑，这样走过一堵窄窄的廊道，来到大堂，感到眼前豁然一亮，不由自主地往四下看，一眼看过，竟然在一侧找到自己的阿爸，阿妈，见阿爸裹着伤，心中担心，刚叫一声，就听到堂上一声震天的醒木响，顿时吓了一跳。




第四卷 十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七节

    他还来不及看上面的人，就听到一声雷霆大喊：“跪下！”接着两边衙役开始附和，一波一波地傻叫：“威——武！”狄阿鸟感到四处森森然，连忙扭上扭下地看，偶尔回头，见阿爸示意自己跪下，慌忙跪下。

    他这时才得以抬头，只见到堂上坐着一名官员。

    明亮的灯火下，那官员头带纱冠，身穿滚黑袍，圆圆的胖瓜子脸，红是红黄是黄，带着油光，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下巴，下巴下结了一团肥肉，吊得摇晃。狄阿鸟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也觉得滑稽，他忍住笑，转头看往一边，一个抽噎的妇人和几个男并排的坐着，那妇女仅比他阿妈大上几岁，用一扇大袖子遮脸，嘤嗡不绝，而那几个华衣大汉则都冷眼注视自己。官老爷又敲了一下醒目，大声问：“堂下何人？”

    “这么多人，问哪一个？”狄阿鸟也问。

    他想想，可能是问自己：就说，“我叫狄阿鸟，兽旁火狄，会飞的鸟。”

    堂上衙役有点儿想笑，官员把玩醒木，轻磕案面，问：“家居何地？”

    狄阿鸟一一回答。官员这就突然严厉，直言道：“你说自己杀死范伯之子？”

    他们一官一犯对话，狄南堂夫妇都在听着，他门赶来看狄阿鸟的，用钱才通了关节，知道正要审案，再交钱听审，这会儿，一听官员误导性问话，心里大急。

    事实还真如他们猜想，堂上官员的效率确实是范氏一门逼迫出来的，受钱受压，那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判个斩立决什么的，根本不给赎买。

    果然，官员接着说：“画押吧！”

    一名衙役到堂上拿来问卷，端着托案，狄阿鸟看了一下，还没看清，就有衙役去拿他的手。

    “慢着！”花流霜怒道，“青天老爷。你闻案不问原由，不见证人，不辨案情，不定案性，这是问案吗？！”

    对面妇女一声悲吼，抢天一声，厉声说：“什么公允？“我儿子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被你家的贼崽子一箭射死了，有公允吗？”

    胖官员连连道歉，接着由拍响醒木，说：“如花夫人！息怒，息怒！”接着大喊：“来人，将咆哮公堂的人拿下，重打三十大板，轰出公堂！”

    狄南堂也怒，，要说些什么，就见一师爷模样的人一趟小跑，从后堂出来，趴在胖官员耳朵边说话，官员一下咳嗽，忙挥了一下手，用肥手摸着下巴沉吟，不知跟谁笑了半晌，扭过头，跟最上面坐着的大汉们说：“爵爷，两位员外。是这样的，这个，这个犯人呢，这个，这个！有人出钱赎买，刑部和大理寺那边递了话来！本来呢，这个，这个赎买要到落案之后，但这个，这个，上面的老爷们已经做了主。”

    他开始出汗，抹了抹脑门，微微张嘴，又去抓耳朵。旁边的妇人没来得及哭，为首大汉变得威严，掷地有声地说：“是你审案，你看着办！”

    花流霜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官员收回抹汗的手指，回过头又看他们夫妻俩，改用手掌来擦，因为咽喉梗着，一声“好”有点失音：“免的是死罪。死罪可免，活罪还是难逃，戴枷三，不五，八天，或者杖背一百！”

    戴枷不是光挂副枷，那是要把犯人的脖子放到枷笼里，一屈不能屈，动不能动地站着让人看，只给水，不给饭，三天还行，八日不死也爬不起来；而杖背一百，只要一声暗示，干净利落的衙役绝对送你一条死人，*杖脊打不死，也可以多拍一拍后脑勺。

    狄南堂的牙齿咬了起来。他不是一个轻易就流露情感的人，看着范氏痛快，五品京兆按察司长官以“幽默”让人想象，淡淡地说：“先不说犬子有没有罪，他还未满十五，按律需免于大刑。”

    狄阿鸟只有十四岁，个却不小，身体也显得饱满粗壮，脸也有点儿黑，看起来十七、八大小，范爵爷一听未满十五，扑上去拉住狄阿鸟，连忙让人看：“你们都好好看看，是十四岁的人么？！……”

    他这么来抓人，狄阿鸟就跟他较劲。

    两人好像在扭打，衙役手舞足蹈，只好把眼睛放在狄南堂身上。

    他们看一看狄南堂，见人犯的父亲膀大腰圆，形如巨人，也不大确定狄阿鸟的年龄是不是十四。堂上官员尚需冷静，发话让人拉开他们，宣布退堂歇案，留下怒目相视的两家人。他休息了一下，喝了点茶水，出来再升堂，回顾一下刚才的审讯，轻扣醒木，俯视说：“本案案情复杂，请原告方诉讼，呈上状纸！”

    突来的变故让范氏人等瞠目结舌。

    妇人一下悖然，责问说：“大人不是说不要状纸？！”

    官员尴尬地陪了下笑脸，放在在案上手不自在地比划，说：“范柳氏！本官这也是问案心切，初时本官以为是杀人案，刑案已落，犯人落网，哪里需要状纸？！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现在来看，应该是有着曲折——”

    范爵爷怒叱：“你怎么问案？我堂堂一等伯，论品秩，在你之上，先王有诏：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孤意。你置若罔闻吗？！”

    “爵爷不要动气。”官员抖了一下，又开始出汗，在脸上扒拉一把，劝道，“既然没状子，当场对证的好，问案，问案！”

    他刻意不再搭理范氏那边，温和地询问狄阿鸟：“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狄阿鸟坦白地说。

    “读过书没？”他又问，“都读些什么书？”

    狄阿鸟连连点头，接着罗列一大堆书名。

    官员微微点头，笑咪咪地有了疑问：“你一个少年读书人怎么射杀得范爵家的公子？！据报这范家的公子，是披甲人，弓马娴熟。”

    官员果然是‘明察秋毫‘，狄南堂明显看得出来，官员的话又是在圈点，只是圈到了范家人头上，看一看花流霜，登时在辛酸之余，哭笑不得。

    狄阿鸟也听得出来，官员怎么问，他就怎么说，坦然道：“我们两个决斗，我赢了，他不肯认输，就拿弓箭瞄准我……”

    官员摆手打住，回过来问范氏：“是这么回事。范爵爷！你可举有人证，证实你儿子没有瞄准这位公子？”

    正这样扯来扯去，衙门外嘈杂起来，夜晚关闭的堂门“吱呦”一声，豁然洞开，只见一名身着亮甲的大汉提了个衙役往堂上一掷，随后露出一轮奂廓，一人头带皮爵，腰下悬剑，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后面紧紧跟随了几名持戈卫。

    “三弟，你来得正好！”范伯爵喜出望外。

    大汉是范镇东的亲叔叔——后将军范霸。

    后将军一职是三品官，和九卿同秩，地位很高。他进来，四周巡视，进来听兄、嫂说个不停，也不与堂上那官员计较，淡淡道：“审案！再审！”

    堂上官员微微一怔，试探询问：“这位是？”

    “我家将军叫你审案！”身旁为首的大汉怒喝。

    “呵呵！审案，审案！”胖官抖瑟如糠，立刻自问自答，“我说到哪了？噢，他瞄了瞄你。”接着，他“那个”“这个”一阵，反斥狄阿鸟：“你就忿恨杀人，尤不可赦！”

    狄南堂实在忍受不了，眼看这毫无原则的混蛋官员语无伦次，无休止地折腾，冷冷地扬起脸，仰望大堂顶棚。

    那里火光难以照到，灰黑一片，似有神秘之物潜伏，随时扑袭自己，将儿子，妻子，女儿吞噬，不知不觉，他心头上涌来一阵的心灰意冷，暗想：知子莫若父，就算知道阿鸟不是纵凶杀人的恶徒，能怎么样？！我来长月，是要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刑场？

    他深深吸上一口气，驱散闷气，有种夺回阿鸟，杀出去的冲动。

    狄阿鸟却乐呵呵的，他已经看清了官员的本质，奇怪地问：你是在问案呢？还是在猜案？”

    “大胆！当然是问案。”官员经不起负荷，暴躁地跳起来，重重摔下醒木，把一旁的范霸都吓一跳。

    范霸回目朝他一射。那官员背躬如羊，一手扣在胸上，极为痛苦地说：“我，我告急！”他不等范霸同意，软绵绵往后退，转身之间，碰倒自己坐的大椅，却也不让旁边记录问卷的小吏来扶，摆着手往后堂钻。

    衙门们骚动，交头接耳。

    在问案官员刚消失到隐侧时，传禀声将狄南堂惊回。

    有人大声唱词：“圣旨到！”

    张国焘带着一名纱帽黄衣使联袂进来，内卫紧随，捧着几张托案一字相排，最上面是制书，接下来依次是，衣袍，印鉴，赐物，所予田宅文书……张国焘面带微笑，向范霸致敬。他们虽然不认得，但品秩却弄不错。范霸也连忙向赶过来的廷尉还礼，他觉着廷尉带着宦官赶来，是来为自己下旨，几个大步，走到相对着的正面。

    张国焘却没有再理他，向狄南堂拱手道：“恭喜狄兄。”

    继而说：“我先去了你家，事情都已知道。”他不等狄南堂有什么表示，带钦差上堂，就案要狄南堂接旨听宣。

    等狄南堂和众人都跪下，钦差的尖嗓音便高声四飞：“奉天成运。国王诏曰：国有干乾，朝当重国士。今有处士狄南堂，品端循行，弓马娴熟，武艺出众，经殿武试选拔，当授以重任。然有言：不官无爵。

    “孤不知之何，幸母甚昭明，察其功勋。孤由是知，其于北疆练民击夷，大破之，先王曾颁制嘉奖，授子爵，乃为子孙用也。今孤悟之矣，特令进外城辖督，令领城门四尉，加侍中，授关内侯。其子类父，乃少年之佼佼，孤意进宫侍孤读书。钦旨！”

    狄南堂报国苦于无门，现今儿子背案纠葛，生死不知，虽有刚肠，也是寸寸碾断，只是不表露到脸上而已。

    他匍匐在地下，感激流涕，觉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这样隆恩，哽咽说：“谢陛下！”

    “我已经派人请旨问圣上旨意了！请京兆按察继续审案。”张国焘淡淡地说，“也好早断是非，给范将军一个交代！”

    范霸料不到有这一折的变故，但他也不惧，立刻鼓腮，大步上前，走过官案，到后堂揪那官出来，被一个师爷撞个满怀。

    惊慌失措的师爷并不注意自己撞的谁，表情万千地大喊：“不好啦，出事了。老爷发急病在地下抽搐，眼看不行了！”

    狄南堂心中铅块尽消，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四卷 十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八节

    就在狄阿鸟在堂上接受审讯的时候，太傅杨峻、北护军秦伤奉了国王手诏，发起的一场兵变，数千兵在暮色中打起火把，树着刀剑，冲向内城北门。

    十五岁的新王秦汾并不是当今鲁太后的亲生儿子，废太子秦林才是。老国王感到太子太不成器，废了太子之后，曾在王位继承人上一再犹豫，直到驾崩前一段时间，才坚定决心，接二连三，诏在外戍守的庶长子秦纲星夜回京。

    不料大雨失期，鲁后预先洞察上心，恰逢国王意外猝死，就立刻把握机会，与问鼎王位的另外一阀联手，扶立起十五岁的秦汾作为缓和，继而夺取朝廷大权，垂帘问政，母仪天下，并进行一系列的清洗，来为废太子清扫道路。

    京城内外是无风不起浪，一片流言蜚语，屡禁不绝。结果鲁后一震怒，刑部官员们就开始恐慌，接二连三往牢里塞起人来。

    杨峻是秦汾的太傅，看到国王成为傀儡的事实，自称拿到国王的手诏，说服北护军秦伤，前来拥戴国王亲政。他们喊着“勤王护驾”的口号，飓风裹卷般旋过，扯出一道、一道的怒流，也点燃起百姓的内心。

    长月发出了历史的一声吼叫——以前她总是在委屈中沉默，而这声怒吼竟然源于一声犹如正义的呼喊。

    就在狄阿鸟担心自己被押回牢改天再审，一大群百姓往这儿奔来，把一衙门的人堵得结结实实。有人手里点着火把，有人手持勾杆，有人替者板砖，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甚至形如天神下凡，提着一条擀面档，飞快地挥舞大喊：“孩他爸，我来救你来啦！”……

    他们所拿的器物虽然不一样，心情却很一致。

    衙役们一哄而散，范霸的卫兵只好到前面抵挡，兵刃还没怎么见红，就被面目各异的人流怒潮给冲散，狄南堂推着花流霜后退，自己也被卷了进去，被人砸伤头颅，他只见人群涌流不完，倒不知道怎么结束。

    牢房一个、一个被打开，悲惨的人犯一群一群获得自由，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想起一个希望的声音，是张国焘的声音，他用沙哑的嗓子大喊：“我是朝廷廷尉，有纠察弹劾之权，大家有冤鸣冤，有状告状，我一一受理。不要胡来，哄砸衙门是大罪。”

    狄阿鸟就在这种慌乱中找到自己的“罪”马，获得自己的自由。

    狄南堂拉住几个百姓，简略地了解一下形势，第一反应是去军营，去任上，即使不能对形势有所补遗，也要见机行事，于是和几个宫里出来的侍卫一起，匆匆赶往辖督衙门。

    辖督负责外城应急，受九门提督节制，后因内禁驻扎在外，轮番进执，禁中、城卫外重内轻，四世国王就把它划了出来。他还觉得多处一个独立的系统，不好应变，再进一步，将九门提督划到禁中，只负责门务，与护军、禁军协防；将辖督划到城卫，成为外城乃至整个京畿的警备司令，和京兆卿共治王城；两者各司内外，但这样一来，却也显得内重外轻，以如今形势，辖督不能以绝对的优势来按制，就不能轻易封锁路口，否则就不知道哪是忠，哪是奸？！

    四面声浪响闻，乱哄哄的，一路都是乱哄哄的，有些人趁势冲进一些店铺抢拿东西，抱出一摞飞奔；有些人胆小怕事，*着房子下的阴影，以悲凄慌张的把在外的父母、儿女呼唤……

    几人路上一再受阻，只得绕开大街，走偏街，不时来到北城。

    眼看再往前走，过了校检场，翻过驯象所，就到了一所扎成井字型的大院，那儿已经是辖督的北指挥所——督衙所在，后面有人追了上来。

    北城是长月向山索要的大片土地，虽然平整过，但马蹄敲上的声音都与别处不一样，后面的马蹄很是清脆。

    狄南堂一回头，看到了狄阿鸟，不由失色道：“谁让你来的？！你阿妈呢？你怎么不跟你阿妈一起回家？！”

    狄阿鸟是看他走了，没有带任命的文书，追了来，此时倒想到建些功劳，不由抽抽鼻子，把文书递到，说：“你忘了带这些了……”狄南堂想不到自己心一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掉了，将文书收到手里，说：“回去吧？！”狄阿鸟有点儿不情愿，说：“让我跟着吧？！阿爸见叛军在十步内尽管叫我，我保护阿爸！”说完他摸来摸去，竟然找不到自己刀，慌忙赶上一名宫卫，大声说：“借把刀。”

    他说是借刀，其实在盯着阿爸，见阿爸沉沉瞪着自己，只好丧气地说：“我迷路了。”狄南堂心里有顾忌，严厉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等着！记住。不要乱去。”

    狄阿鸟却想得比较简单：大伙到军营宣布兵权归阿爸，军卒愿意，就跟上阿爸，军卒不情意，就说一声：“你们都回家吧，这里没你们的事！”

    他只是觉着阿爸实在是过分，当自己于无物，只好在无奈之中，揣起袖子，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从眼前消失，自言自语：“早知道不撒谎，说迷路，就得哪也不去，等着。等到他们回来找。”

    狄阿鸟百无聊赖，只好伏在马上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感到一阵寒冷，就被冻醒了，醒来，竟听到哪里有一片喊杀声。

    他揉了着眼睛，发觉天气突变，刮起了北风，四处看一看，听不远处有人喊叫，由于心中有些迷糊，他做了掖掖衣裳，继续睡觉的打算。

    可那声音去不绝于耳，凄惨无助。

    他脑子稍一清醒。听清楚是一个女人在喊救命，便猛一下睁眼。大脑一充血，他想到“英雄救美！”正要有所举动，脑海中闪过阿爸“不许到处乱走”的嘱咐，只好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等我阿爸。”

    但他实在是不能装作听不见，转念大不忿：打扰我睡觉，怎么不关我的事？不管也得管。就是阿爸找不到我，那也情有可原，就说阿妈说的，有仇必报。

    接着，他明知故问，冲马儿的耳朵灌话：”你能忍受别人吵你睡觉吗？”马不会说话，下面的还是要让他来说，说得义愤填膺：“当然不能。最过分的莫过于此！”

    他生出一股义愤，大喊：“我来救你来了！”喊完，顺着声音，拨马就找，拐了几个巷子，前面有着一幕景象：两三个男人按住一个女人，而那女人在拼命地踢打，呼救。

    “大胆男人，欺负良家妇女！”

    这原本他想喊得话，但他看着人家手里的刀明晃晃的，只说了“大”字，就将后面的字说得极小，一个比一个小，最后的六个是连自个都听不到，于是将口气改变，喊道：“喝，哈！大爷，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很粗的男人说：“不关你的事！快点儿滚！”

    狄阿鸟和声细气，更拿出十二分的憨厚，但相比于二牛的憨厚而言，更像是白痴：“我只是打扰一下。”他往后念叨：“我捡了匹马，不知道是谁家的！”

    一个男人怀疑，问：“真的？”另外两个男人都看到狄阿鸟骑着马，连忙推那个傻问的。最后，三个人异口同声道：“我们的！我们刚丢了匹马。”

    一刹打过，正进行的侵犯被打搅。

    女人也有了机会求饶，搂自己被撕开的衣裳往墙根上挪。

    男人们都忽略了她，说：“你过来！让俺们看看！”

    “我，可我害害怕！你们手里拿着刀！”狄阿鸟慌忙说，“那女人？你叫的救命？他们不会杀人吧？你说说看，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偷他们的马吧？我真是捡的。我在地下看到了条绳子，我想捡条绳子就走，没想到后面还有匹马！”

    他做作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二牛，除了那份傻，朴实得让人没法儿挑剔的。男人看自己离得远，一边小声不叫女人吭气，一边算计着，说：“那匹马是我们的！要不，你把马放下，自己走吧！”

    狄阿鸟不肯，说：“那不行，万一不是你们的呢？要不？你过来——。不，不，你们不能过来，先说，说你们的马是什么样子！”

    三个男人马迷心窍，嘀嘀咕咕地说话。

    狄阿鸟见女人也不趁机跑，只在墙根边抱成一团，只好开动脑筋，继续玩自己的诡计，转过头来，说：“不说我就走？！”

    男人们觉得，一般的马匹多少有些杂色，告诉说：“慢，慢！花的！对，是花的。”

    “花的？不是！”狄阿鸟一口否决，“有好几种颜色，怎么会是花的呢？”

    几个男人都觉得他不可理喻，嚷道：“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几种颜色不是花的是什么？”

    狄阿鸟自顾说：“有几种颜色就是花的？谁来看看！”一说完，他见几个男人往这里走，慌忙后退，说：“不行，你们看了就说我是偷的！手里又拿着刀，那可不行！”

    三个男人无可奈何，问：“那你说怎么办吧？”

    “恩！我阿妈说了，要是和人说不清时。就找个人评理！”狄阿鸟把马停在一处分岔口，转身回来说，“要有别人说这马是花马，我就把马放到这儿，自己走！现在也没有人，明天吧，明天人多的时候我再来让人看。”

    一个男人抓住他的弱点，白痴、善良，制止说：“你等一等！小兄弟吧？我们今天要用马。真的，很急，明天不是耽误了事？”

    狄阿鸟抓住头，忍住笑犹豫道：“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

    三个男人嘀咕了一下，其中一个拉去那女人起来，说：“去！你去看看，告诉他，是不是花马！”

    女人还在抽泣，一边往后看，一边走，走得让狄阿鸟感到心急，但还是到了跟前。狄阿鸟从马上伸手，拉住她，说：“你看看！他们说是花马！”继而将声音转小：“要不要我救你？”

    女人头发很乱，花袄很小。线扣被拽掉，在用手搂着。

    她太过恐惧，压低声音，抖颤着问：“能跑掉吗？”

    三个男人已经觉得不正常，警觉地问：“是不是花的？看到了没？”

    “应该是花的！”狄阿鸟小声地嘱咐说，“说。”

    女人回头回答，狄阿鸟趁势空出马镫，装作趴在马上辨认，傻乎乎地说：“我怎么看不出来是不是花的？”他看那女人一脚踩到马鞍上，猛地拽住她。女人却穿错了脚，上不上，下不下。

    狄阿鸟见男人已经喝叫着跑来，心里焦急，连忙转往一侧的巷子。那女人死命地蹬、拽，将马鞍子荡断，抱住狄阿鸟惊叫，眼看就要跟着马，两条腿在地下“拉、拉”着跑，狄阿鸟伸出胳膊，一使劲儿，用一只胳膊把她抱起来，用另外一只胳膊掼上她柔软的屁股，从屁股沟里插过去，掇成布袋，放到马背上。

    巷子交织，到处都是路，狄阿鸟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好几次都差点被几名男人撵上，但还是跑掉了。他不知狂奔多少路，冲到一条南北的通路，将暴徒撇得连影子都找不着。

    他停下马，却没有注意到天际的变化，只是叫了一声不好，说：“我真迷路了！”到了这安全之地，他觉得抱着一堆温香软玉的感觉很舒服，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怀念起自己扮在人家屁股底下的手感，心想：真倒霉，要不是鞍子断了，她现在坐在我怀里。女人呻吟几下，从停住的马上慢慢滑下，抱住肚子感激说：“谢谢你！”

    狄阿鸟也跳下来，见她拨去头发去看自己，觉得吃亏，也死死地看人家。

    女子有二十多岁，光亮中的面庞娟秀白皙，惊魂未定中还泛出几丝惊喜和羞涩，一双带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可以剜走一个男人的心，而襟带系在后脖子上胸前衣已经松散，白嫩的香肩露了出来。

    狄阿鸟很高兴，得意洋洋地说：“我叫狄阿鸟，叫我狄壮士就行了！”

    女子呻道：“我还以为却了傻子，要被那几个强人杀掉呢！”

    她说完这话，回头看住狄阿鸟的背后，眼中满是惊恐，瞳孔中盛满火光，狄阿鸟连忙过头，也一下惊呆，只见远处穿起了大火，火势冲天，风一大起来，烟被风怒卷，将天空照得跟白天一样。

    “不知阿爸有没有危险？”狄阿鸟喃喃地说，“他身上还有伤！”

    这会，北面来风也突然大作。

    风尘，树野卷得人一脸，隐隐将远处的嘶喊刮送过来，卷到人的心里去。

    狄阿鸟的脑海中顿时闪出一幅景象，带伤的父亲站在乱军丛中，连忙紧张地问：“认识路不？快带我去！

    女子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哪也没去过。我家老爷死了之后，就被充了官窑，现在被人掳出来，早迷了路！”

    “那你呆在”

    狄阿鸟本想让她自己呆着，自己摸路走，可刚说了一半，就把下一半停住，觉着自己救人救到底，现在万万不能将一个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由急急走了两步，抓头说：“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往那边走！好不？你别丢下我！我肚子疼，给我看住人，我去——！”女子拉着他说。

    天气冷了，狄阿鸟都觉得冻手冻脚。他督促女子快解决完事，一个劲地往北方望着。顷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中间夹得的全是冰籽籽。他等着蹲在不远桥下的女子，怎么催都催不出来，见站在路上，被冰籽籽砸得疼，只好牵着马找地方躲风。

    突然间，他有些警觉，听到左手边也响起整齐一致的响动，一行马蹄竟奔往这里，越来越近，慌忙之中拉上马，藏往桥下。

    女人没忌讳那么多，匆匆问他：“你怎么也来了？”

    狄阿鸟“咻”了一声，沉沉地说：“有兵过来！听不到马蹄声吗？！”

    女子仔细听听，连连战栗。狄阿鸟看她不在桥下的阴影中，连忙把她带过来。狄阿鸟怕马叫，挠几下马脖子，蹲在她对面。

    两人对眼看了不一会，就听到大兵在沟对面吵闹砸门，接着是嘈杂入室声。一会工夫，乱兵更多了。周围鸡飞狗跳，喊声连连。

    女子解决完毕，眼睛惊恐地闪亮，问狄阿鸟：“这是咋得了？”

    狄阿鸟摇摇头，也心惊地说：“造反吧！造反怎么造别人家里来了？”




第四卷 十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十九节

    弯月早就不见了，四处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寂静大地仍不黑暗。风声咆哮，人声四起。细雨和冰籽低低地砸下，声音很细很密。天气越来越冷。狄阿鸟和那女子都被动得发抖。他们窝在一起，竖起耳朵，警觉地向外看。又过了一会，有兵士走过桥头，脚步“咯吱”作响。

    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口令！”

    桥上有人回答：“风舞！”

    远处人再答了一声：“龙就！”

    乱军越来越多，不断有队伍齐齐跑过，虽然显出良好的素养，却也在挨家擂门。两种动作都越来越大，使得女子浑身颤抖。

    她整个身体几乎全伏在狄阿鸟身上，整个喷气如兰，胸部柔软得像是一团柔面。若不是这样的情形，狄阿鸟非流鼻血不可。他慢慢撑不住女人的重量，只好坐在地上。

    桥下多沙，有大片的干草，地上还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撒的尿。

    两人等了好久，不曾见众兵转移，只听得脚步开进开出。

    突然，有人在上面打起火把，接着，是谁踩了冰籽下来的声音，大概是来小便的。两人抱成一团，生怕发现，更怕马匹惊叫。狄阿鸟坚定心思，轻轻示意女子动一动，自己也好应变。哪知道那女子腿脚发软，动弹不得。他只得作罢，等人家发现再说。

    兵士走着，突然叫了一声，骂道：“妈的！谁在这里拉了泡屎！”

    一阵驱脚擦脚板的声音响过后，哗啦的水声传来。狄阿鸟暗笑，向女人看去，示意她厉害。

    桥上的人也在笑。他们笑过一阵，在桥上说话，是一个士兵在发牢骚：“那家婆娘真鹅蛋！说天子脚下有王法！不就弄点吃的吗？非逼我们自己动手！”

    另一个士兵不满地说：“饷钱越来越不当钱，这些且不说，连发都不发不下来。一说有乱，哎！将我们拉过来了！”他甩手将什么东西抛下，水中响了一声。

    “妈的！没发饷又没捆住你们的手脚，金银多得是，就怕你没命拿！让当官的人听到，你还要不要脑袋？”一个粗粗的声音说。

    突然，桥下的马打了下响鼻，敲了敲蹄子。趟出声响。撒完尿的兵士吓了一跳，大声问：“谁谁？”

    狄阿鸟更惊，用力推开女人，起身躬背，也好搏斗。他等了一下，却不见人下来。反听到那人跑上去的声音，接着是问人的声音：“当兵拿饷，可不招鬼神吧？！”众人都嘲笑他胆小。一声闷号如牛唤子般传过来，他们都慌忙跑走。

    两人吁了口气，重新卧在一起，终于觉得天下太平，看到了一个人影，接着又一个。马也被惊动了，咴咴地叫，将下来的两人先后吓倒。

    两个黑影不走了，趴了一下，传出兵器刮草的轻响。一人喘着大气说：“妈呀！怎么有匹马？”

    狄阿鸟眼睛早适应了桥下的黑暗，趁两个人向马掩去的时候，移动到他们后面，扳上一人的脖子使劲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同伴却还不知道，低声说：“小蛋，别让人抓住，抓住就是个死！”

    突然他感觉到不对，回身看到摸捡兵器的狄阿鸟，小声地骂：“你吭口气，别跟个死人一样！”

    “呜，呜！”狄阿鸟怕他警惕，就用吱呜声代替。

    他摸到兵器，感觉到是木棒的棒身，反应出是枪或者是戈，连忙提兵器起来。

    那人说：“我答应俺婶照顾你的，不然管你干球！”，他听到金属的破空声，退后几步，一下睬到那女人的身上。两人几乎同时惊叫。狄阿鸟趁机跟进啄击，听到“扑哧”一声，感觉到中了。

    那士兵一边闷叫一边往外跑，腿脚软绵，踉跄扭行，还差点摔倒。他口里还叫着“小蛋”，不知道是惦记着另一个逃兵，还是把狄阿鸟当成他口中的“小蛋”。

    狄阿鸟不理他，再次硬下心肠，只一个劲地对准他的头刨击、猛打。那人挡了几下，终于身子一软，倒下去了。狄阿鸟拖他回来，心惊地喘气，给女人说：“快，咱俩换上他们的衣裳！”

    女人也在喘气，咭声说：“我脚软，动不了！”

    “那你呆在这！我去找我阿爸！”狄阿鸟说。

    “不！”女人扑搂住他，连声低叫，“别不管我，我换，换！”

    “可你哪能跟我？”狄阿鸟推开她说。

    他一想起阿爸，心中便急，好像眼前就是乱军，阿爸杀得一身是血，在到处叫他的名字。女人又扑过来，打断狄阿鸟的恍惚。她抱住狄阿鸟的腿，哭啜说：“你走了，我咋办？！”说完，她丢了狄阿鸟，抱缩成一团，只是嘤嘤哭泣。

    狄阿鸟心中一软，叫她快点剥衣，旋即自我安慰：“叛兵，人人都得而杀之！”

    两人换完衣服出来，狄阿鸟看那女子，见她脸抹的全是泥巴和血，觉得奇怪，问她：“什么时候抹的！”女人喘息抽噎，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嘴角吃不住劲，只是趋快小步子，一条一条地赶上，扯挽他，生怕狄阿鸟跑掉。

    “这不像兵！”狄阿鸟被人拖着胳膊，想想也不像样，发牢骚说，“女人就是没用！”

    女子嘟起嘴巴又想哭，吓了狄阿鸟一跳。

    狄阿鸟边接过马鞍子上的绳子，边说：“记住，怕也没用，要是能把叛军哭死，那人人都坐在地下哭。你知道谁是叛军不？路上叫口令‘风舞，龙就’的全是叛兵。”

    女子此时怕激惹他，自然半点也不敢异议，连连点头许诺，两人比划姿势，忙了半天，迎着火光去找狄南堂。

    这起叛乱已经演化到白炽化状态，还牵连了一些未走的百姓和城门广场周边的人家。

    狄阿鸟也只能*官爵判断叛军为谁。这也不能怪他，现在叛军是谁，人人都分不清楚了。可说，狄南堂一行对后到的变数并无半点补益。

    他推断前任辖督应该在守在衙门，接递来往宫廷的消息，那是把官员的头脑放到能够胜任的基础上，事实却不是，事发时，辖督半点风声也没摸到，也没回内城，而是在城南嫖妓。当时轮值的副督觉察出不对，到处派人找他。最终找到并等着向他汇报时，他正玩到兴头，不但不见，也没当回事，反而信任秦伤，因而吩咐下去，不要管。

    等到南门聚集一些百姓，四处都有叫嚷声，情况乱成一团时，他才刚将肥胖的身子从女人的小腹上挪开。这时，他仍然没有清醒认识到形势，反喊出自己十多个随从，出来四处打人，结果被“暴民”围攻，堵在青楼。

    当听说反叛一词，他的反应就是民变，最先想到的不是应防，反而是钻到床下。边反复吩咐妓女不要说他就是某某某，边叫人调集士兵将他救走。

    这一躲就是半天，后来等手下增援来到。等他才赶到南城指挥所时，天已经很晚了。既然他有责任在身，自然想到补救脱罪。一个最容易的办法摆在面前，就是集合军伍，杀向叛民。副督反复告诫他，是军士哗变。他第一想法是要找到秦伤，让他帮自己解决。

    副督见他如此糊涂，出于无奈，只好将他软禁起来带到北城，这才集合军伍。狄南堂带宫卫去了辖督衙门时，副督在校验场集合完毕，犹豫不决。

    狄南堂认为软禁他是哗变军士干的，拼杀一番，把他救出来。副督立刻接到消息，反以为是叛军解救了辖督，怕又更大的变故，立刻发令杀往秦伤的人马。这样，放出来的辖督反认为是副督参与反叛，也召集一部分人软禁狄南堂等人，帮助秦伤的人杀副督。

    人马就这样乱杀乱砍，两边叫的都是勤王。

    禁卫辖兵衣裳不同，先前互杀虽然严重，还不算过分混乱，但接着，内城兵马也动了。内城兵马觉得是出外调兵的秦林带人回来，让人在胳膊上扎条白带杀出来。

    四方绞杀一起，各按口令行事。结果到处都是巷战，杀到半夜。秦林方带了救兵进城，也分不清哪是叛军，先遣人马很快被卷入进去。

    这时天地色变，连月光都没有了。

    秦林领中军上来，一路上碰到数不尽的逃兵，都到处说自己是勤王兵。他以为内城已经破了，或者吃紧，不但将逮来的人处死，还下死命令：格杀无论。

    很快，他又投入了一起人马，刚才狄阿鸟听到的齐步跑向战场的就是。

    狄阿鸟出来时走了两三条巷子，就有投入不到战场的兵士列队等待，又兼顾监督执法。狄阿鸟两人远远看到刀枪如林，火色的甲胄，闪亮的头盔，和自己身上的装束差不多，慌忙对了声口令，亏他是往战场方向走的，一下儿混了进去。

    这会儿，他没有见叛军就“如何如何”的大话，只是心急如燎地想救出阿爸就跑，心想：完了！这么多的兵，又如此密集，怎么可能找到阿爸，即使找到又怎么走得掉？

    想着、想着，他就哭了。女子陪他掉阵眼泪，说：“我家老爷不受牵连时，我也风光，可如今呢？还不是跟根草一样四处飘零吗？事情都这样了，你哭也没有用。”

    周围的士兵都转头看他们，狄阿鸟只是哭，女子也不敢吭声，生怕自己的花脸被人认穿。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接近士兵的后排，点了十几个人说：“去，给爷弄点吃的来！”

    狄阿鸟刚转头就挨了一鞭子。军官骂道：“不想军法从事就不要怕！哭跑了士气，老子宰了你！”

    旋即，两名督兵就过来架牵马的狄阿鸟。女子一惊，使劲拉住狄阿鸟，却又不敢惊叫呼喊，只是抖着两条腿。狄阿鸟抹了下眼泪，很快反应过来，问他们：“都是朝廷的人，你看得就忍心？”

    军官缓和了一下，刀削的脸庞多出点表情。

    他叹了口气，拍了下狄阿鸟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哭。我听里面出来的人说，丞相也坐在里面城门楼子上大哭。咱都是小人物，算啦，你也给他们一块去，弄点吃的！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浑身是血的，去吧。”

    狄阿鸟点点头，拉住那女子一块走。

    冷风更大，接着竟飘起雪花。雪花里还夹着冰籽，将整个长月笼罩。狄阿鸟不但为阿爸伤心欲绝，更有点悲悯天人，他伸手让雪花落在上，看它接近就化为水气。心想，难道就这样了？

    他重重的哈了一口气，白雾喷出了老远，然后回过头看。

    整个堵战场的人身上都落满白花花的冰籽雪花，动也不动，只是紧握兵器，如同石头人一样地站着。

    背影一下印到狄阿鸟的脑海里，异常地悲壮和凄美。他有些木然地转身，难以承受这种冷意，便用力咳嗽了几下，用袖子擦擦鼻子，大步跟着前面的兵士走。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就纷纷扬扬，异常地瑰丽，极力渲染火浑的大地，他在心里说：“这雪下过后一定是红的。”

    一路走着，前面的兵哥哼着想姑娘的歌，压得低低的，像是裹过雪粒的带子，低悠悠地被风刮起，不见一丝的欢快，反只有悲凉，甚至有点儿神圣。




第四卷 二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节

    天辉元年九月二十三日，即中洲历八六四年十月二十六日，离立冬尚有几日。入夜前，人们尚记得那浩然长空中挂着一把明月勾，可入了夜后，就开始听闻北风裂帛撕绸一样锐吼。有幸运的早归人，一夜里听不尽的悲回角鼓，嘶声怒吼。

    山崩地裂般的呐喊，墙倒屋颓的轰隆，邻家遭难时的惨叫，透过窗户纸的火光，在缝隙里吹进的雪花和冷风，也只能让己家大小低声嘤嗡，叫着老天保佑。他们大多无法带着金戈铁马入梦，胆战心惊，要么夫妻缩成一团，要么和无法入眠的一家人团团地坐，又不敢点灯，相互对看泪眼。

    临近天明，纷纷扬扬的大雪越下越大，成团穿羽般乱飞。

    大雪地里插满刀弓剑戟，抛满残肢断体，雪红血白，触目惊心。尸骨如同谷个子样堆满内城南北门，上面掩盖着皑皑白雪。天空彤云可见，密织织地压在火光，断墙的上空，将夜中的琼楼玉宇，残树凋零，团裹一起，揉成为一个混沌为青玄赤色的世界。

    战争终于在战场疏稀中结束，留下的几乎都是城外入勤的军伍。他们幸免于难，却也经受了一夜的饥寒雪涂。

    当他们一拨一拨地开往北城去休息的时候，秦林率领将领进内城。

    战场留下一团死寂，游浮着丝丝的淡雾，一所被推半倒，里面还有尸体的房子里爬出两个“尸体”，一前一后地蠕动。大雪仍然在下，将军们无意即刻打扫战场，留下这比比触目惊心，战场上还有未死的人，缺胳膊少腿，极其痛苦地呻吟，在雪中扭曲蠕动。

    前面的“尸体”边爬边哭，低低地喊。

    后面的“尸体”则快快地跟，生怕被前面的丢下不管。

    他俩正是狄阿鸟和他半路解救的女人。

    两人连人带马潜伏在那三角形的半倒墙垒间，听到一波一波的脚步声离去，便从残房子里爬出来。

    狄阿鸟要趁天还未亮，战场还未清理。到死人堆找找，他心中还残留着一线希望，这线希望就像全黑的夜色亮出一丝灯火一样，支撑着他不至于放弃。他的手早被冻得麻木，包在袖子里爬动，浑身全是湿泥雪，犹不自顾地在死人和半死人堆里翻找，突然觉得腿部一紧，差点吓了半死，正以为有半死不活的人拉了他的脚，回头一看，才知道是那女人。

    “你怎么又出来了？”狄阿鸟回身低咽，说，“快回去，天一亮，咱各走各的！你也不能老跟着我呀？”

    “你丢下我，我有地方可以去吗？”女子低声说。

    狄阿鸟任她怎么说，只是在死人堆里找，都快要大哭出来。

    这么多人都死了，阿爸呢？他继续跟狗一样快快地爬，视线借着火光在人堆里穿梭。女人在他背后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因受不了战场的恐怖而低声地惊叫。狄阿鸟只好又转过头给她说：“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带你回我家！”

    突然，狄阿鸟愣住了，他看到女人旁边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虽然穿的是盔甲，面目已经沾满鲜血，虽然无法辨认，但怎么看都像自己的父亲。他呜呜大哭，迅猛地扑到那尸体身侧，看也不看，搂着就又摇又叫。

    他摇晃了几圈，终于失望，擦干眼泪，把女人揽他的手臂推到一边，对着彤光低沉的天空低声祈祷。

    刀片一样的雪花扫过他的脸，让哭过的脸庞生疼，生疼的。

    他找了死马，割去尾巴，放到那男人嘴边，叫着几句，果然听那男人似乎叹息一下。这是放地收集人灵魂的地方，他们相信人死之后的灵魂，就会因这最后一口气而附在马尾巴上。狄阿鸟作样做了出来，他把一梢马尾塞入怀中，拖起那人的一只脚，使劲地拽。女人也躬身来帮忙，两人一人拉了一条腿翻越障碍，慢慢地走。

    好不容易回到原地，狄阿鸟拉出马，让马先卧倒，然后把沉重的人体扶上，这又带着那女人出发，借残存的夜色快走。

    想到再也见不到可亲的父亲，他便难受，边走边哭，模糊不清地说：“阿爸，你就这样去了长生天那里，抛下我两个阿妈，抛下我和妹妹……”尸体突然从马上掉下来，爬起来，蹒跚地向一旁走去。

    狄阿鸟糊里糊涂地边哭边走，哪去在意身后。那女人却又惊又怕，追上去，偎着他让他回头看。

    狄阿鸟在前面用力拉着马缰，觉得想吃东西。他摸出别人分来的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锅饼，“咯嘣、咯嘣”地咬着，低哭着问旁边的女人：“你吃不吃？”

    “你阿爸走啦！”女人木然接过那块小锅饼，猛推他，让他回头。

    狄阿鸟又也撇嘴巴，控制不住哭意，继续在两旁倒塌的房子间大步往前走，边走边点头，说：“我阿爸走了！”

    女人急了，拉又拉他不住，干脆对着他的胳膊咬上一口。狄阿鸟甩掉他，从怀里摸出条烂马尾巴，抱住继续低语。女人不知他那儿的风俗，干脆夺了，使劲一扔，只见那马尾巴就如投镖一样，带着尾须，一个抛线，在黑暗中找不到。

    狄阿鸟嚎了一声，推了她一把，在雪里乱摸。

    “你阿爸真的走啦！”女人尖叫。

    “我阿爸走就走啦，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呜呜”狄阿鸟抓摸了一阵子。终于因找不到，坐到一块断墙上哭。他揉了下肿眼睛。突然看到马上空空的。

    “我阿爸呢？”狄阿鸟傻眼了！

    两人相看无声，接着都反应过来，边往回到处乱走，边喊“阿爸，（狄狄阿鸟的阿爸）。在哪！”

    军营中派人征调民妇做饭了，三五十人在这一代残存的民房到处喊叫，还伴随着打人抢东西的声音。两人也劳而无获，只得黑着脸，上马躲避，以免被赶入军营。两人摸路就走，到处乱奔，遭遇到兵士就回头再跑，隐隐听到好像有人在叫“狄狄阿鸟！”

    两人不敢回头或者答应，跑得更快。穿过不知道多少条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狄阿鸟才在街道中找到点熟悉的感觉，他这就认出点路，往二牛家走。雪里埋的仍然有大兵的尸体，他提住心，想着昨日到处的杀人放火事，胆战心惊。恨不得一步到家。

    熟悉的篱笆门出现了。真的伏有人的尸体，足有十多人，有的是被刀砍死，有的是被大箭射穿，有的是死在这里，有的是被抛扔出来。雪地上还到处都是马蹄花。狄阿鸟大惊，丢下那女人，跑进院子里溜劲大喊，从阿妈到妹妹，再到二牛，铃嫂。

    他看二牛家的主屋有烟气，一把拉过别在身上的短戈，想都不想，破门而冲，口里大叫着：“千刀万剐的叛军，我杀光你们！”

    一屋子都是带泪的人，二牛脸色苍白地卧在地上，胸口前都是血，他躺在她媳妇的怀里，一手牵着他母亲的手。花流霜一手绰着一张弓，一手抓着箭枝，飞雪也是，连龙蓝采和风月都拿着兵器。风月肩膀上还有伤。他们本听到狄阿鸟的声音，却只看到一个满身血污，泥巴和雪的小兵撞开了门，提着短戈挥舞，都以为是又有乱兵入室，辨认好久才看出是狄阿鸟。

    狄阿鸟喜极而泣，大声说：“我真吓死了！”

    “你二叔带人去寻你们了！你阿爸呢？”花流霜问。

    狄阿鸟说不出话，再次抽噎，将外面女人的话结合自己的意思说出来，说：“我牵着马，驮着阿爸，可他掉下来就走了，就再也找不到，连灵魂都被一个傻女给扔掉了！”

    说话间，外面的女人追进来，怯生生地站在狄阿鸟后面，不忘扯住他的后衣襟子，帮他讲昨天夜里的事。

    天已经放白。众人带着侥幸的心理找狄阿鸟的漏洞，推知狄南堂的生死，不断地问：“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正说着，马声嘶叫，乱花花的脚步响在院子里。

    “你二叔回来了！”花流霜说。狄阿鸟一回头，却见到的全是兵装的人。

    狄南堂和宫卫刚被外兵解救，参见带救兵回来的秦林，被授予一部分兵权，这才有空回家看看。他一回家和狄阿鸟一样，先拨看门边的尸体，这会才一身是雪的进门。狄阿鸟看到他就懵了，去摸最近的兵士，痴傻地问：“天上的兵吗？”

    入手冰凉有感觉，但这还打消不掉他的疑虑。

    他边低哭边往外，一个一个地摸着走，疑问连连。

    “家中都好就行！”狄南堂说，“我正带人约束军纪，路过这里！是不是老二来了？你们告诉他，让他少带人乱走，别被城中的兵马误会。”

    说完，他就带人离去。

    已经是清晨了。

    狄阿鸟看得清楚，摸的真切，但还觉得不太真实，揉着眼辨认真实和梦幻。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好久才知道跑着喊。外面的雪细小了很多，却也是白面一样筛下。昏暗的天空再次起风，流雪细烟在风中扬漫低悠，竟然带出几分绚烂的凄美。

    狄阿鸟回身进屋子，也不管自己阿妈问身后的女人什么，关上门就伏在二牛身边问他是否有事。二牛的母亲已经哭干了眼泪，声嘶得又哑又低。

    花流霜让下人们帮大水的媳妇做饭，自己走到狄阿鸟边敲敲他，示意有话给他说。

    到了雪地，寂静到了极点。花流霜低声教训狄阿鸟：“你救别人，谁救你？！什么烂货都往家里捡。为阿爸，阿妈想想好不？！等一会，让你二叔看看城门守的严不，要是不严，我们都去你那破庙里避避！”

    狄阿鸟悄无声响，翻找自己的脑海，怎么也没找出自己错在哪里！不一会，狄南良带数人回来，面色青峻，下来只是兴奋地拥抱了一下狄阿鸟，这就说：“城门已经封闭，听说什么健布将军也带了人马赶来。”

    “还打仗？”男女老少都变了脸色。

    “健侯爷肯定回来收拾叛军！”二牛吃力地说。

    “谁是叛军？”风月呻然发言。

    狄南良狞然一笑，说：“就怕他们不打！”

    花流霜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狄南良嘿然冷看，扶着马刀，不当一回事地说：“我侄子不过教训了个黄鼠狼，乌鸦而已，差点被绑去要了性命！改天就让他们跪在我们脚下说话，看看这天下姓什么。”

    众人都是没见识的人，也不明白他说什么，当是些忿忿不平的话。

    狄阿鸟心中渐渐明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动，感受着家中的温暖。随着身子渐渐暖和，脱换衣裳，“咯嘣、咯嘣”地吃东西，喝水，过了一会才接了话：“天下还真的有姓，以前有个姓刘的皇帝给他老子说，地都姓刘！”

    狄南良笑笑，摸摸他的头说：“好志气！”

    这会，外面响了一声锐利的口哨！众人神经立刻绷紧，先是狄南良，后是狄阿鸟，绰了兵器就出去。




第四卷 二十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一节

    狄阿鸟手持弓箭赶到篱笆泥墙边，却是甲长带着几个丁壮敲锣游巡，来提防散到城里，因为不知谁坐了朝廷而到处躲藏的乱兵。那甲长在这里露了一露头，问一问二牛的伤势，就走了。他走了不久，许多二牛家的亲戚都听说二牛家房客带的有兵，赶着过来看二牛的伤，看着、看着就不走了，一色缩在屋里头，使得进进出出没下脚的地方。

    狄阿鸟出去跟人巡逻去，到晚上才睡着。他虽然经历了一夜风雪，跑了一天，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躺在二牛身边的被褥里，蜷成一个蛋蛋睡觉，格外地香甜。

    而被他救出的乔镯就挤在旁边。在有时间收拾了一下后，她将头发被巧妙地盘结，一举一动都很注意，动作细腻、自然，展露着在富贵之家圈养出来不胜柔弱。她胆怯到不敢巴结任何大人，顶多只敢用同龄一的态度粘着未睡的狄阿雪说话，就像只认主人的小狗一样，一有机会就溜到狄阿鸟身边。

    她说着童年的往事，包括她家的樱桃树，刚甜甜一笑，就注意到二牛家的亲戚——一个全神贯注看她的小伙子，立刻面颊通红，低声问狄阿雪：“你能不能叫醒你哥哥？我想去茅房，可是很怕！”

    杨小玲听得清楚，扭头给狄阿雪说：“你和她一起去，让阿鸟睡一会儿，别什么事都叫他！”

    但狄阿鸟还是醒来了。只听得不远处一阵敲盆打锅的声音，他呼一下坐起来，起来就抓住自己的弓，一头撞在杨小铃头上。两声“哎呀”声几乎同时响起，杨小玲一看他要是赶着去，抓了住，努嘴示意二牛家的亲戚们，小声嚷：“人家都不慌，你急着去干嘛！”狄阿鸟还是一口气跑过去，到了跟前，看到几个乱兵，上去就几箭。有的兵逃走，有的兵趴在泥巴地上。他心里一塌实，回到家，准备继续睡觉，还没得及睡，听到二叔的动静，跑出来一看，见他拉了几车的粮食，跟着卸车。

    忙忙碌碌一阵，到屋子里再躺下，一觉就是天明。

    第二天。

    来了好几百兵，他们要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从东到西，赶起一片人，问谁在昨天夜里杀了朝廷的兵，很快闯来到二牛家。此时，狄南良带着地十多个武士，都在在二牛家的院子里，扎把势，拧身儿，角力。

    随着两方的惊觉，相互警告，战斗猝然爆发。院子里的人人纷纷举弓，十数个官兵来不及跑掉的只经受一轮就差不多全倒地。

    过了不大会儿，官兵就开始有组织地来进攻。

    二牛家在巷子底，又不是顺着巷子方向，柴门旁是主屋的一排房子，限制了士兵的进攻密度，夜限制了院内人的射箭。这队官兵没有弓箭，双方一轮、一轮地争夺柴门，很快就以官兵战败，丢下十来具尸体逃走。

    狄阿鸟站在五、六只插在地上的长矛边发愣，随着一名武士长的指挥，醒悟到官兵还会再来，就赶上去，和大伙一起，扣死柴门，垛起尸体和长矛，以进一步减少官兵兵力的投入。

    一切干完，他把眼睛放到二牛家的主屋，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可以高地，连忙“呼哧、呼哧”爬上去，站到上面观察敌人的动向。

    敌人再一次上来，更是井然有序。

    他们在巷子中道停下，不大功夫，拉来许多打旁边各家合各户集中上来的人。狄阿鸟眼看“贼兵”是逼着让这些百姓送死，立刻滚下来，抱出两张被褥，大声地要灯油。二牛家的亲戚们都跑光了，只有杨小玲和狄阿雪来帮助。他还在爬着墙上屋，哭喊声就已经经过了，回到屋顶拉上倒过灯油的被褥，一大群邻里顶着锅碗瓢盆，被长枪顶着，已经走过了大半。

    他知道这否能救百姓的性命，是否可以避免自相残杀，就在此一举，手拿着火折子，开始有点发抖，这就把嘴巴一凑，呼呼地吹，丢在被子上烧上几处。

    被褥上的一团火很快可以吞噬他的衣物和手臂，他踩得瓦片脆响，等众邻里一过去，立刻投下一张，接着投下另一张，

    后面的兵流刹那间被割断，百姓们趁机逃跑。

    然而官兵的攻击却没有打算停止。

    他们呆了一瞬间，再次攻了上来。狄南良也带着勇士们等在柴门。激烈的战斗围绕这柴门。脆弱的柴门连同两旁的院墙随着官兵们的有意扛抬，很快坍塌。泥，砖，兵刃，混杂着尸体，摞成一线障碍，仍然让官兵们没有余地。

    他们只是反复地添油，反复地败退，但每一次败退，都将后续赶上。

    如此以几十人的生力军轮番进攻，倒也不是扼守的长久之计。

    狄阿鸟趴在房顶上射冷箭，时而和别的高墙上的敌军对射，时而留意巷子口，眼看着一拨五、六十兵卒次序聚集，他找到官兵的源头，只见一名黄里透红的大汉站在“贼军”的后面，穿着一明光甲，黑缎子裤，没戴头盔，手里竖举一把长刀，立刻用弓箭瞄准。

    那名军官看起来很焦虑，时不时抬头，看头顶上的太阳。

    狄阿鸟放开弓弦，一箭射穿他前面的士兵，不是失误，而是制造慌乱。果然，兵伍蠢动。那彪汉抬起眼，往高里望，撑起一把胡须，胡须后面将是被拉伸粗短的脖子，定然鼓囊囊地，一段光亮。

    一支箭“嗖”地设了过去，那大汉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扒拉住，来不及得意，另一支箭从第一支箭的尾梢处钻进他的胡须下面，钉得只剩个尾巴。这就是连珠箭。士兵们乱了起来。他们和许多地方的战士并无不同，崇敬那些百发百中的英雄，千军万马中驰骋的猛将，并相信他们是不可战胜的。

    狄阿鸟的一箭无疑射中他们的软肋，兵卒立即靡散下去。

    狄阿鸟举弓欢呼，连忙下来，准备告诉阿叔和阿妈，自己射死了一个大头目。

    狄南良手下的儿郎也死的死、伤得伤，而那些可都是他百里挑一出来的勇士。他心疼得去打着受伤者的脸，以使他们一定挺下去。

    花流霜早派人出去找了狄南堂，眼看这一波敌人散去不来，准备带着大伙转移……

    狄阿鸟的衣裳都湿透了，喝的水里都是腥味，再爬上房监视那些兵，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想跳到下面乱砍。

    之所以会是这模样，不是因为他的鲁莽，而是好几天呆在安危不定的日子中，很难再平静地负荷着。

    他就坐在房顶上感受冷风，捂一捂衣裳，突然看到七、八十名兵卒，分成两队，交相掩护着，在巷子里单线行进。

    他正要回头大喊，对面、邻家，房顶上都多出士兵，弓弦都开得满满的，射到的好几箭，钉在他的周围打碎了几片瓦。其中一支竟然还射透，掉到屋里去。

    只这一阵，下面的众兵士就站到主屋根子下，一致喊着“一，二，三”，紧接着，一声冒起土烟的敲墙怒击几乎将狄阿鸟震飞。狄阿鸟都想直接冲房子上跳进院子，告诉大伙。他虽然知道跳下去未必受伤，却并没有跳，一突鲁，滑掉在门口，冲屋子里的人大叫。

    屋子的女人们也争先往门口跑。

    狄阿鸟感到墙虽然说破就破，但离倾倒还很远，站在门边等他们出来，一看，乐儿，一看，王氏，一看杨小玲背着婆婆，帮阿雪拉二牛……似乎里面已经有男人笑，连忙往里跳。后半屋子上掉着瓦片，泥草，荡着木竿，已有敌人举着盾牌，拿着环首刀进来，他只好暂时放下二牛，拔刀冲上去。

    时间像蜗牛一样，人头在紧迫中恍惚，似乎还有狞笑声声。

    他一刀砍倒一个兵士，吼着：“快走！”

    墙壁烂了个巨大的窟窿，兵士们不忙进，反把后墙推个干净，让房子遥遥欲坠。

    狄阿鸟看玲嫂扛了婆婆回来，喊了一声让他走。上面的瓦皮，麦草淋了狄阿鸟一头。

    兵士们开始向狄阿鸟冲击。

    他劈刺倒一人，觉得刀光一寒，慌忙挡击，便在几声交金声中踉跄退倒。

    杨小玲回头看到，哭喊“阿鸟”，先阿雪推出去，再拔住二牛的腿，拔萝卜一样地拽，二牛也划船一样摆胳膊。

    外面也没有人来援救，里面不停地冒兵。

    小玲背者婆婆爬拉二牛已经拉不动，时而还想回来拽阿鸟。

    狄阿鸟从地下滚了几滚，起身摸了凳子砸，大声嚎叫着“走”。这样的混战，人人都带着房子要倒的心理，不敢奋力往里冲，也不敢抓抱他，反被他拎着板凳压住。

    狄阿鸟奋起全身气力，所有勇猛，不经意间看自家的铜炉里还燃着火，便用力轮凳子打去，将死火四扬，让敌人在惨叫中一滞。

    终于有人从外面来救援，却是年龄老迈的风月。

    他从外面抢过来，只看到屋里四处起烟，各面墙壁都垂垂欲催，先遇到杨小玲，就忙着先拉她，扶着推出去。

    房子是真要倒了，敌人退下，狄阿鸟趁机撤到二牛身边拉掖。

    十余敌兵仍然从侧面推墙，竟是一定要让房子倒掉。

    在他们齐声的喊叫中，房子发出巨大的怪音，晃荡不休。

    狄阿鸟不放心地回过头，拖着二牛往外跑。

    他也不管二牛是否撞倒障碍，一味嘶喊，急速移动，眼看门口已在，采到一个空脸盆。他已经要虚脱了，被盆子陷到脚，摔倒在那里，但也知道间不容发，连忙拱出二牛的腿，而后摸爬出去再拉。

    外面的冷风从背后的破洞里卷过杂物，撒到前面，再一次将狄阿鸟的眼睛吹疼，但他终于挣着二牛的腿离开屋墙。

    但仅仅是喘了半口气，他就看到别人眼中的惊惧。

    一股寒意从背上生出，他回头看，却见房子慢晃压来，一下愣在那儿。

    “啊鸟！”二牛嘶哽的声音响起。

    他看摧屋之势怒压，用尽全身力气，蹬狄阿鸟一脚。

    狄阿鸟没丢他的腿，反一下坐到地下。

    “轰隆”一声巨响，滴雨半风不进的房屋在泥尘碎瓦的散落中，从徐到猛，轰然倒下。

    敌人那儿似曾响起欢呼的喊声。院子里的人却已经在拒守最后一线。昏色的天空下发出的怒吼将弱女所发细呼一一掩盖。

    一拨最后的战士已经要掩护狄南良先走。

    此诚——生——死——存——亡。

    远远奔着一骑，举着旗帜驰过，一顿一顿地大喊：“朝廷，有令。殿下，有令。将军，有令。胆敢有继续滋扰百姓者，斩立决……”

    他说了一大通，还叫了这支人马的番号，声音像是穿透阴霾的阳光。




第四卷 二十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二节

    狄阿鸟被砖木擂了一通，并无大碍，而二牛原本就有重伤，当夜就奄奄一息，发高烧，吐黑血，神情恍惚，两天后离开这个尘世，好像一阵风，说消失就在狄阿鸟的面前消失，使很多人陷到巨大的悲痛中。

    大水在城外没有回来，杨小玲就用二牛为他母亲预备的、不合身的棺材，举行一场简单的丧礼。棺椁放到狄阿鸟家住着的侧房，灵棚搭到院子的东北角，吊唁的队伍很快窝上一大堆，夜晚人走干净，只剩下一堆花白。

    因为狄南堂突然手握重权，宫掖反复催促狄阿鸟，让他作为一名少年舍人，伴随国王读书。

    身为一个贵族子弟，再也没有比做帝王伴读更有前途，这是一种殊荣，也是王室拿来当作功臣们宠幸的延续。狄阿鸟却感到恍如隔世，提不起一点也兴趣。他铭刻二牛的身影，笑容，在梦中环顾，都是二个字“残酷”。

    门下省定好了日子，眼看要来人接走狄阿鸟。狄阿鸟却还在在头一天晚上，在冰冷得扑小雪的夜里，替杨小玲守夜。一大早起来，家里的人都还在睡着，杨小玲就去喊他做准备。狄阿鸟揉一揉眼，从裹在身上的被褥里探出头，问一问，用两只胳膊一阖，再次藏起半拉脑袋。

    杨小玲只好下手将脑袋抠出，提醒说：“吃点东西，宫里来人就吃不上啦！”

    她看狄阿鸟不搭理，抓到被褥上要扯掉，搬着的腰让他起来，而后端一只瓢，在院子里撒食喂鸡，趁鸡啄粮，一探身，抓了一只。

    女人们住在一个屋，她把鸡拴上回屋，惊动了花柳霜。

    花流霜眯着眼睛奇怪，出来见门前有一只上下翻滚的公鸡，摆着盆、瓢，还接了一碗血。正奇怪杀什么鸡，听到杨小玲的声音。声音是叫狄阿鸟起床的，而她人站在灵棚里面。花流霜愣了一愣，杨小玲已经回来。她看一看花流霜，喊道：“婶子。你赶快叫一叫阿鸟，倒时宫里头的人来，他不能还在睡觉吧？”

    花流霜连忙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再看一着杀了的公鸡，准备一地的物件，明知故问：“杀只鸡给你婆婆？！”

    “她哪吃荤呀？”杨小玲捞起鸡身用盆子一操，回头看着锅等水开，说：“阿鸟说他不吃肉长不了骨头？！”

    她觉着花流霜异样地盯着自己，尴尬地笑一笑，说：“阿鸟跟我、和二牛的亲弟弟一样。他要去宫里，不能胡填两个饼，哪像话？吃草的站到吃肉人的堆里，人家知道了看不起。”

    花流霜有点儿发愣，连忙去揪狄阿鸟。

    狄阿鸟也确实是不见阿妈不起床，很快闭着眼睛，伸着两只胳膊横着走，找到水井抹把脸，不大会儿回来，用一双狗鼻子探着腥味，找到那只正被蜕毛的鸡，蹲下跟杨小玲说话。

    花流霜看他们头碰头，亲热劲儿不消提，装作没有看见。

    吃过早饭，门下省来一辆车，来接狄阿鸟。

    这一走就要忍受好些天的调教，而且得不到家里的消息。

    等他再一次出来，直奔二牛家，方知道朝廷赏赐的田宅已经落实，大大小小都要搬出这里。二牛刚刚葬过几日，一院子都废了大半，至今找了人，还没有重修，相比以前，面目疮痍，狄阿鸟有些儿不想走，看二牛家几个亲戚边看他，低声给大水，大水的母亲也说话，连忙亲亲地叫大水的母亲。

    大水母亲却不吭一声，挽了一手珠子坐着，说不出的端重。

    狄阿鸟鸟觉得怪，便向找找小玲嫂子问问怎么回事，就问他们“玲嫂子”去哪了，当时就有人奇怪万分地接一句：“看。”大水皱着脸，想笑硬是没有笑出来。狄阿鸟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心说：“你们都不说，我不会自己找？”

    他转过身，到了屋子里，一进门见到杨小玲坐在屋子里头的矮榻上，埋着头痛哭，心就被揪住，连忙问：“阿嫂。你眼泪还没有哭完？是怎么啦？！”

    “你快走吧，我没事！”小玲背着身子，抹了一把眼泪，说，“呆会还要去做饭！”

    “奇怪了！”狄阿鸟很是不明白，问，“是不是大水哥要娶媳妇，见房子倒了一半不愿意，跟你和阿婆闹？”

    正说着，自家的王氏探着身子，叫着狄阿鸟，一双牛胆眼使劲地在涮眼色，冒着诡异的光芒。狄阿鸟这回算是奇怪到了家，眼看人人失常，气氛也不对，只好跟她走出去，问一问怎么回事。王氏到了另一间收拾过的房子里，说：“少爷！你可别再去问哪！”

    狄阿鸟纳着闷，要求说：“那你说！”

    王氏拧上眉头，压低声音：“他们吵架啦。你阿妈要他们婆媳去我们那住，那媳子愿意。她婆婆自己有儿有女，当然生气！气大了！怀疑她不守妇道，想偷人？！丈夫死心里痒，别说她婆婆怀疑，我都——”

    “你的话味咋一点都不对？！”狄阿鸟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扯住她问，“我们能住他家，他们不能住我们家？！这和二牛哥的死有什么关系？二牛哥要没有事，我也想让他住我们家呢。”

    “诶！~!你小，不知道！没看出点什么？那媳子怎么对你特别好？为了护你，跟自己家亲戚打架，你出门，她杀鸡，你可别上当！”王氏黑着通红的板栗脸，好心地说，“她生个享福的心?!准是看老爷当官，咱家里富贵啦~~？不想一想，黄花大闺女都摆一堆，少爷，你能去要她一个破货？贱媳子……！”

    她说得小玲为狄阿鸟和亲戚打架，是打仗那一天。当时二牛家亲戚见势不妙，逃得远远的，到了晚上，却摸回来借粮。狄阿鸟心里憋的有火，上去打了个男的。那男的不敢还手，女的却全围上来缠，杨小玲就上去跟她们打了一架。

    在王氏看来，那就是一万个不合理，这一说，越说越激动。狄阿鸟火冒三丈，立刻把拳头递到了跟前。她眼前一黑，“嗷”地一声，捂住青紫的面孔，慌乱地问：“少爷，你咋打我呢？”

    狄阿鸟气呼呼地问：“说！咋不能打你？”王氏苦着脸说：“少爷当然能打我。”说完她自己也想通了，比划俩下巴掌，往下念叨：“我肯定说多话了，说少爷小！少爷咋小来？！该打！”

    狄阿鸟还真看不出来，平日里浅道理都想不明白的人，这会儿的心眼怎么玩这么顺溜，再一次晃拳头，惊得王氏抱头鼠蹿，连连罢手。狄阿鸟不想再跟她争论，大步走出门，来到众人前面，冲大水母亲嚷：“阿婆！你咋糊涂了呢？去我家住几天，等明年把房子盖起来，再回来不好吗？就因这点儿事骂阿嫂，亏阿嫂对你这么好！”他憨声憨气，理直气壮，倒是砸得人说不出道道。

    大水他母亲迎着狄阿鸟声音来处回答：“阿鸟，你小孩别管！这是俺家家事！”

    “那不行，合起来欺负阿嫂？！”狄阿鸟直来直去地，说，“我阿妈叫你们去我家住几天，阿婆不愿意就不愿意，怎么冲你媳妇生气？”

    “她是大水订的媳妇，被二牛要进家门的。现在二牛走啦。我为她好，让她嫁给大水，不成吗？”大水母亲像一碗放平了的水，表情很平静，几乎没有作任何涟漪，说，“你是不知道她的心，毒着呢？”

    杨小玲站到了门口，衔着眼泪抽泣：“是，我毒，我毒！”

    她吸一下鼻子，强忍着，跟狄阿鸟说：“阿鸟，你走！你妈说不定等你吃晚饭，你走。走吧！”

    “大水哥，肯定是你的主意！”狄阿鸟回头找大水清算，说，“你以前想偷看阿嫂洗澡，被我二妈逮到，现在还见二牛哥不在了，就想跟阿嫂好，太过分了。”

    大水倒没什么，反是杨小玲生气：“别说了。阿鸟！你别说了！回你家去。”

    大水扭头到一边，实在听不进家里亲戚的哄笑声，有点儿羞恼，磕磕巴巴地说：“她本来就该是我媳妇。你呢？！怎么处处护她？！你别人小心大。”

    杨小玲看看看笑话一样乱嚷的亲戚，再一次哭出来。

    她踏过来，赶狄阿鸟回家，推他时还狠狠地擂了几下。

    狄阿鸟心里赌气，拉住她大步往前走，边走边说：“就去我家住，他们不好好说。你别回来！二牛哥一不在了就欺负你！”

    小玲挣不开他的手，被拉得踉跄。

    众人都无动于衷，只有大水的母亲着急，她站起来四处摸，大声喊：“小玲，你敢走？！你敢走。我家休你！”

    大水坐在桌子上晃头看天，无好气地说：“人家享福去，谁管你个瞎婆子!”

    杨小玲大叫一声，挣脱狄阿鸟，很愤怒瞪着狄阿鸟。王氏及时小跑过来，说：“走吧，少爷！”

    狄阿鸟见她发火，心中也感到委屈，只好说：“我牵上马就走！”

    说完，他就去牵马，和王氏一起，边走边回头看，心中想的是，回去怎么和自己阿妈算账，问她到底说些什么，惹得人家这样。

    ※※※

    一路进了内城，四周人都长得大变样，无论男女，大部分都顶一张粉白脸，怎么也没有外城人看着顺。

    他扯着马缰，走一走，停一停，四处看着，等着后头的王氏，不经意间来到一座大石桥前面。这座桥的桥头有几座大个的石头狮子镇着，威风八面。西桥头上建着一张雕花亭，上面隐约有十余人列坐，对菊煮酒，似乎也看着他。

    他正和里面的人相互望着，一条大汉甩着两只大靴出来，直上桥头。狄阿鸟把眼神转过来，只见他不管自己的目光，弯腰拔住大个的分鬃石狮子，掀了个圆屁股，哼哼呀呀，心里就怀疑这人有病，连忙收细眼神，看那狮子座下的花岗岩基。

    他因心情不好，在为人着想时过分一点说：“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找个锤子把基给你打掉，收一点儿钱。”

    狄阿鸟说着、说着，真切地听到桥头“咯嘣”了一下，那石头狮子真的裂了缝隙。只见那大汉直起身子，甩掉碍事的衣裳，浑身练肌如石，开气吐吼，再次猛扭胡扛。一阵擦金断石的声音持续不断，石头基开始断裂，那人将石狮挟在肋下，咬着牙齿，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喘息说：“我宇文元成，何许人也？！”

    狄阿鸟再追着看，只见凉亭纷纷站起来，迎接那大汉进去，旋即，那大汉捞了个人从亭背上扔下。

    狄阿鸟看着被扔出亭的人“啊、啊”叫着，四脚挥舞，直落河心，再盯去凉亭。

    ※※※

    他再也没有见大汉出来，下来摸了摸石墩，看到些红迹，用手一摸，方知是口血，一回忆，记得那大汉似乎腮帮鼓过一鼓，当即在心底说：“傻不傻？！”后面王氏过来，催一催他，他还有些纳闷，回头看着。

    他们的新家是一所复合式大院，房屋众多，过堂门分出一主两侧三院，过正堂，背后是主屋，再后面，还有一所大园子，大得超出人的想象。

    狄阿鸟看看灰墙青砖，转眼又想起二牛家倒塌的房子，看着里外忙活的人儿，也想把张婆婆和杨小玲他们接来。见到花流霜后，他谈起接二牛媳妇和二牛母亲的事，问阿妈是怎么说的，让人家这样闹架。

    花流霜叹息说：“我本想大水年纪大了，赶快成亲，不要等过二牛的丧期，所以叫他婆媳来咱们家住，也是好意，就是没猜中老婆子的心事。她定是怕大水再娶媳妇，没有小玲对她好，认住了就不丢。”

    狄阿鸟听得明白，无缘无故跟着急：“那怎么办？”

    “人家的家事，咱们怎么办？！”花流霜轻声说，“过了今天，也就那么过了。”

    “那就不让过今天！”狄阿鸟执拗地说，“我现在就回去！”

    这时，外面有马车停下。花流霜喊风月去看看，风月从里面走来，扬起手来收袖子，去看是谁。

    他接进的一个人穿着一身暗褐色大袍子，交花的纹锦，高圆的领子，进来之后，眼神还在和风月缠绞在一起，渐渐变得复杂。狄阿鸟认了出来，那是进宫时照过面，到国王前要的一关，当即大叫：“鲁直丞相。”

    他阿妈也没有在意他呼人家名，只是委托风月，自己学着中原人的家眷，领着几个人退到堂后主屋。

    狄阿鸟奔到跟前，看风月和鲁直的对望，觉着两人之间一定有猫腻，行了礼绕着转几圈，继而大摇大摆地走掉。




第四卷 二十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三节

    狄阿鸟摸到二牛家，踌躇到黑才决心进去。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屋里还亮着灯，响着动静。他丢了马缰，蹑手蹑脚地踩过废墟走到窗户边，一下听到里面的哭声。

    “你就从了吧！”那是张氏老妇的声音，焦虑不安。

    里屋传来打斗声声，狄阿鸟脑子一热，喊了一声闯进正屋，只看到阿妈给大水的少女，香儿捧着耳朵躲在墙角，头发凌乱，张氏婆婆翘身侧耳，手里仍数着念珠。”

    狄阿鸟第一个反应就是杨小玲在里屋，猛地对准侧门撞，大叫道：“都不许！”

    “咋又是你呢，阿鸟！”张氏一下咧了嘴巴，挤眼就想哭。

    她滑过小凳子，跪下来哀求：“我家的事，你不要管好不好？！爷，爷爷！放过我家小玲吧。你家现在有钱有势，狄老爷当了大官，干嘛非要抢我家的小玲？”

    狄阿鸟心里揪疼，看张氏瘫软的身子，也弄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一刹那，他又想起憨厚的二牛，真想从地里挖他出来，问问他该怎么办。最终，他头晕晕地坐在门口，一阵木然。

    听到他的叫喊，小玲的哭声一下裂肺，大喊道：“阿鸟！快救我！”

    狄阿鸟耳朵一竖，听到大水在“呵呵”地狞笑，还耀武扬威：“我入伍那么多年，啥不敢？！他敢进来，我就好好整治他。”

    小玲不再做声，连哭声都压得低低的。

    狄阿鸟突然被一声撕裂衣服的声音惊醒，一下转为怒不可遏。他站起来，“砰”地一下，使劲地撞门。接着两下。木门承受不住地晃荡，上面砖头已经脱落，开出一团泥烟。张氏悲里发昏，连忙吟道：“看在你二牛哥的份上，求你了！”

    接着，她往狄阿鸟爬去。

    她还没有摸到，一声轰响，门已被狄阿鸟整扇撞下。

    里屋一览可见。小玲被大水按在地上，衣裳已经被撕开，里衣破碎，两道丝线吊在外面，柔软的肌肤裸露着。

    大水伏身亲她，陡然听到门倒，猛地一震。

    他一回头，气急败坏：“你要干什么？！”

    “阿鸟！”小玲也被杀气腾腾的落地声吓到，战战兢兢地说了二个字。

    狄阿鸟在门口停了一停，直奔大水面前，抬脚一踹，将他蹬翻。大水来到床下，摸地起来，在床梆上碰到头，一脸的咬牙切齿。

    狄阿鸟一个箭步上前，挥一拳打到脸上。

    大水鼻子立刻开花，涌出来的都是酸液和鼻血。

    小玲有些不敢相信，反应过来提醒：“阿鸟，快跑！”

    狄阿鸟也不搭话，就像哥哥管弟弟那样问：“改了不？！”

    大水往上看着喘气，堵住鼻子站起来，又见一拳带风打来，连忙转头，还是被打在面颊，只听得拳头、皮骨碰一起，发出清亮的脆响。

    大水一辈子算没被人这么打过，怒火烧心，都糊涂了，干脆躺到床上不起来，用两条腿使劲地往外蹬。

    狄阿鸟被他蹬开，见他还在蹬，问：“改了不？”

    大水恨得没办法，在床上抱着头，像牦牛一样吼，一连都是说委屈话，或说“不改”，或说“不管你事”。香儿进屋站在他俩中间护住他，他才有机会离开床，提着拳头往前走。架是已经打赢，凡事也不需要太迫切，杨小玲远远一通啜泣，喊了狄阿鸟：“阿鸟。走！咱们走！”

    狄阿鸟二话不说，到她身边拉着她就走，衣裳像是摆了一阵风。

    他们在外屋门口见到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张氏阿婆，只见她拜了一拜又一拜，高一声低一声地说：“鸟爷爷，你放过我们家小玲吧，放过我们家大水吧！”

    “我？！”狄阿鸟只好反过来求她，“你放了阿嫂吧！”

    张氏听着说话的方向，跪在地上往跟前爬，逶迤着来到，两手乱抓。

    狄阿鸟被她捞到了腿，怕甩着她那一身的老骨头，不敢动，只是一个劲儿说：“你怎么非让阿嫂嫁大水哥呢？我还怪大水哥呢，其实都是你！”

    大水在里屋捞了个凳子，搡了香儿出来，听他这么一说，有了台阶，大声叫道：“谁稀罕她，破货，你怎么非逼我要呢？”

    他提着一条板凳，指着阿鸟说：“阿鸟。你别管她，自己走。今儿个的事算完，不然，你看我怎么治你！”

    “别说了！你跪下，你跪下求一求！”张氏吟哦，哭泣，大声说。

    垂暮之人，还是长辈，狄阿鸟都软了，只好把希望放到怎么劝住她。

    杨小玲却坚定决心，搅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弯了身往外走，门外传来抽泣声：“休了我吧。我不要你家的什么恩典！”

    大水动了一动，看狄阿鸟像门神，只好说：“走了清寂。”

    半晌后，狄阿鸟在张氏的抢天悲歌中出门，也不知道自己玲阿嫂去了哪儿，四处找着，只听到自己的马低低嘶鸣。

    他一阵惘然，闹不清自己到底是对是错。只是拉了马绳边呼边找。

    杨小玲好像消失了一样，整个不见答应。

    他在巷子里找寻几趟，急了一头的汗水。正心里焦急，一处角落响起哭泣声，过去一看，正是小玲。她坐在地上，揽着衣裳发抖。

    狄阿鸟一阵怜惜，脱了自己的衣裳就为她捂上，追问：“咱怎么办？！”

    小玲不要他衣裳，固执地坚持：“你快回家！”

    狄阿鸟只好央求：“我们去铺子吧，哪里可以去！”说完陪着她坐。

    小玲再也忍不住，搂住他大哭，答应去铺子落一落脚。狄阿鸟把自己的衣裳套给她，扶了她上马，牵着缰绳走。杨小玲一路低着头，冷不丁地去看他，见他走起路来，两个肩膀缩着，似乎有些发抖，不由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摸着狄阿鸟入宫才穿的锦衣，感觉着衣裳的光滑，鼓起勇气，问：“吃了饭没有？”

    “没有！”

    “穿上你的衣服吧，嫂子不冷！”杨小玲心疼地说。

    “你不知道，我们那里冷，我阿爸还老用冷水浇我。我早就不怕冷了！前年一个人拉着匹马，在雪里走了一个月，天圆圆的，地方方的，除了能见个山，什么也看不到，全是雪，我一下走了几个月，都没有生病，回到家都长高了！”狄阿鸟讲道，“眼睛也变大了，皮肤黑黝黝的。”

    “是吗？你骗阿嫂。”小玲不相信，伏在马上去看他的眼睛。狄阿鸟扭过头来笑，越描越黑地：“我骗过人吗？我从来都不骗人的！”

    他摸着肚子说：“我们去吃饭吧，我口袋里还有金子。”

    出了街，走了一路，好多店铺都因没什么生意打烊了。

    狄阿鸟越发觉着饿，在快到东市的地方看到一家酒楼，带着杨小玲往跟前走。

    小玲脸花花的，眼睛还在肿着，看一看门口两边堂皇的帮衬、色饰，被灯笼一耀，有点刺，慌忙从马上伸出手，制止说：“贵得很，钱不够要给人扣下。”

    狄阿鸟却饿得发慌，不舍地说：“不怕。我有大内的腰牌，大不了用它换吃的。”

    小玲也没有吃晚饭，她想起狄阿鸟现在家里富贵了，确实也不在乎去这样的酒楼吃一顿，格外别扭，更害怕套一身不合身的男衣出丑。

    狄阿鸟却不知道，大摇大摆地抱她下来，把缰绳扔给迎客的青衣，拉上她往里走，不料刚一跨脚，就被高门栏绊个跟头，掉了大佬样。

    缓过来后，他征询一下小玲，立刻大叫道：“两盘牛肉，一罐米饭！”

    小玲见狄阿鸟同样狼狈，忍不住一笑，心情开朗不少，点了点头。

    懒洋洋的伙计来回游弋，半死不活地应一声，随口问：“不再要点别的？”

    狄阿鸟是模是样：“大鱼大肉吃腻了！”

    他拉住小玲往楼上走，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说：“我已经在酒楼吃过好几次饭了，没什么的，止饿才要紧！”

    上面的客僮出动，在他们还没踏几脚的时候，就下来拦住，示意他们在楼下找地方。

    小玲想也没想，径直就往角落去。狄阿鸟也只好跟上。坐下后，他还是大模大样，杨小玲敏感地趴在桌子上问：“你不觉得他们在给我们白眼吗？”

    “什么？”狄阿鸟截过话，不相信地说，“他们给白眼？”一回头，见一个小二哥伸头过来看，眼神中带着青光。

    他带着教训、教训的意思，给那个伙计招手，等那人要多怠慢、有多怠慢样地过来，更是确认是在给“白眼”，伸手就给一巴掌。那伙计傻愣在那，正想跟狄阿鸟急，见一块金子顺着他的视线下，渐渐放在桌子上，顿时一挥手，在自己的脸上拂了一下，说：“该打，该打！”

    他伸手去摸那赏钱。狄阿鸟贼贼地笑着，把金子挪了个地方，勾着手指头叫他弯腰。

    这是一笔不小的灰色收入呀！

    那伙计半点也不犹豫，果然把腰弯下，咧着嘴巴、哈着舌头，一付舔人的模样。

    “小玲嫂嫂，你数着。”狄阿鸟笑得格外奸诈，先轻轻拍了那人的脸，问，“叫我打你？”

    “当然叫，当然叫！打我，打我！”伙计连连应诺，眼睛依然不离金子，估计起它有多重。

    “那好！你说的！小玲嫂子，你看！”狄阿鸟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扇去。

    伙计想不到有那么重，“哎吆”一声叫出声。杨小玲也觉得解气，喊了个“一”。

    “不许叫疼，叫：打我，打我！”狄阿鸟说。

    他勾着指头，等那伙计到跟前，开足臂膀，左右猛扇，打得跟电光鞭炮儿一样，噼啪串串。周围的人干脆也不喝酒了，都挤到一边看。几巴掌过去，那伙计受不了了，大声求饶。狄阿鸟觉得解了气，乐呵呵地坐下，把桌上的钱放回怀里，问四处的人说：“他喊人打他，你们打不打？”

    一个员外样的醉汉有不顺的事，立刻拈起袖子，喊那伙计转头，在他转头那一瞬间，就是一拳头，打了伙计个满天星星。

    同为伙计的看到，觉得不对，喊了二掌柜。一脸奸瘦的二掌柜小跑上来，问怎么回事。脸肿脖子粗的伙计头晕眼花，说得囫囵：“打了给钱！四、五两金。”

    二掌柜大喜，也把自己脸凑上，用破锅嗓子喊：“只要开价合适，我这张脸也给爷几个了！”

    “开什么价？你是说：我动手，你要给我钱？”狄阿鸟一脸迷茫，反过来说，“他喊我打他，你也喊我打你？”

    “不给钱呀！”二掌柜赶快收了脸，提出疑问。

    那伙计说不出话来，气恼地大叫：“你明明要给我钱的！”

    众人哄笑，都给狄阿鸟作证，说那伙计喊了狄阿鸟“小爷，打我巴掌，打我，打我”。小玲也笑开了，花枝乱颤地看着狄阿鸟，心中不快的事被风吹跑了一样，再不见踪迹。

    伙计觉得冤枉，把自己眼睛看到的，遭遇的都说了出来，却越说越占不住理，最后被一群客人笑话得无脸见人，甩着两只胳膊，走个没影。

    这时，狄阿鸟伸着两只打人巴掌的手，到处让人看他是个怎么辛苦。

    等米和肉都上来，他看着一圈人笑闹，兴致勃勃地给杨小玲挖饭，狼吞虎咽地抢吃。吃完喝完去付帐，正逢上几个从楼上下来的少年客人。

    他仔细一看，竟然有黄天霸在里面，便缓了一缓，让他们先付。

    一身酒气的黄天霸偏偏转头，看向狄阿鸟。狄阿鸟忍住自己的厌恶，冲他点一点头，说：“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代我向黄阿叔问好！”

    黄天霸脸绿了，扔了钱，拉住几个富家子往外走。几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跟出来还再不停地问。黄天霸只盯住一个，说：“他还敢再这大吃大喝！他杀了范镇东，跟我也有仇，不知道会不会动粗！”

    他朝着的那少年端正白净，被街头生涯磨砺得浑身透着狠。

    他叫许凤山，是通吃两道的剑侠许宣奇许七爷之子。

    许宣奇是城区东北许氏一姓家里出的逆子，族里排行第七，少年时杀人，亡命而去，年长后逢赦，携了不少金银，从此开门立户，交接豪客，替一些高阀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把东市外几条街划为地盘，势力很大。

    “他妈的！嚣张！”许凤山挥手让个人走，安排说，“到拐角叫刘洪他们几个过来。寻个黑地方办了他！”

    黄天霸当即大喜，笑着说：“如此一来，是给长月除掉一害！”




第四卷 二十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四节

    狄阿鸟和柜台上的伙计争了好久的价钱，载上小玲，牵了马沿街道走，半点也料不到要被人暗算。

    他们走过一盏昏花的灯笼，只见几个十五，六的泼皮迎面过来。狄阿鸟觉得不对，本能地四下打量，回身竟看到黄天霸几个人遥遥缀着，连忙把杨小玲拦到身后，问：“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一个瘦长的泼皮远远伸出一只手，探向小玲，赖笑着说，“让她陪我们喝酒！”

    狄阿鸟不想生事，拦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指，说：“那边就有专门陪你喝酒的！”

    “死小子！”一人突然发作，伴随着喊声，上去就是一拳头，又刁又狠，直砸狄阿鸟的眼睛。狄阿鸟抬手挡住，问：“想打架？！”

    本来就是打架。无人理他。另一个泼皮扣住两只手，照他的脖子擂过去。众人蜂拥而上。狄阿鸟后面是惊慌失措的小玲，退也退不得，硬挨了好几下。他自幼习武，皮糙肉厚，足以奋起反抗，但四面八方都是手脚，不几下，眼睛就被打中。

    小玲是大人，喝着去护，却被那高个拨开，回身又护，却被谁一拳打在面孔上，一脚踢倒。她起身喊人，四处一看，除两个看热闹的男人驻足，经过的人都远远绕开，只好大声惊叫。

    狄阿鸟抱头鼠窜时看到小玲被打，起了真火。

    他狠狠地骂一句，猛地一个“黑虎掏心”，撞在一人胸口，只听那人“呃”一声，嘴鼓一鼓，立刻缩回胳膊，旋身一肘，击在一人脸上。

    泼皮们也不甘示弱，拳脚并用，逼着猛打，试图打掉狄阿鸟的斗志，但他们再也没什么机会。

    有人试图从后面勒住狄阿鸟的脖子。狄阿鸟一拧身，就掂住他的后背，从头上抡了出去，许凤山“哎吆”一声，掀起嘴唇。

    “这真是他妈的杀人犯。”一个少年肯定地说，“还是报官吧。”

    许凤山不许，说：“道上没有报官的规矩。”

    场地里，狄阿鸟的手越来越重，指东打西，一拳一脚下去都带起惨呼。终于，他一下控制不住，突然掼住一人的头，用力一扭，看也不看，也不管自己丢下后那人就软绵倒下。众人终于心怯，慢慢后退，一人还持了把小刀子出来。

    这已经是转身逃跑的先兆。

    看到羔羊，狼才凶猛。街头打架一般对上反抗的对手，一鼓作气，将其打趴下，然后一圈人围住，往头上、身上猛踹，然而遇到硬茬，那就要心虚了，要么转身逃跑，要么拿点儿依*。

    狄阿鸟才不给他们用小刀来戳的机会，冲着拿刀的身边，只一拧就夺了他的刀，再一拳盖在他脸上，等他“通、通”，一脚把踹在他腰里，让他脚不离地，平躺地上。

    见亮了家伙，许凤山就已经知道几个人打不下了，此时拍一拍身旁的黄天霸，说：“看哥的！”

    他快跑而上，两臂急摆，速度惊人，眼看近前，突然穿身而起，飞起一脚。

    狄阿鸟对风声很敏感，想也没想，挥手就是一刀。

    这一刀插到了许凤山腿上，扬起一蓬血。

    许凤山惨叫一声，感到整个身躯被狄阿鸟扛过甩飞，像一窝泥，趴在地上。

    “别打啦，快走！”杨小玲也想不到几个少年人打架打这么凶猛，大声一喊，就扯上狄阿鸟的手。狄阿鸟也一下看到她的脸，见是半边青肿，恨气大盛，脸上罩了一团杀气。

    杨小玲死死拉住他。

    他只好回身，遥遥指住黄天霸，喊道：“你等着，我明天带人去你家，要你好看！”

    狄阿鸟起身上马，扬长而去，黄天霸才跑上前，问几人怎样了！

    歪歪站起来的许凤山站起来，摸到腿上的一手血，依然咬牙硬撑说：“还废不了，你们快看看小肃！”

    他说的是那个被狄阿鸟拧了脖子的那个，此时正伏在地下一动不动。众人扶他起来，却发现他脖子歪了，都一下哭丧了脸。许凤山在一个泼皮的帮助下裹腿，看着黄天霸，慢慢地说：“天霸，这可都是为了你的事，你看着办！”

    黄天霸正为另外的事急，连忙说：“那他明天还上我家呢？”

    许凤山到他跟前，狠狠地看他几眼，给他一巴掌，怒道：“你小子不讲一点义气？！”

    ※※※

    狄阿鸟没有直接回去，搂着小玲纵马奔了一阵，准备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街开出的门进铺子。

    一路嗅着杨小玲身上的香味，他开始发抖。

    小玲觉得好笑，*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想动。

    “笨笨”开始怠工，慢有斯文地走了很长一路。她抬头看看，漆黑的天空，星星眨呀眨的。杨小玲摸着自己的脸，疼到一半儿扑哧发笑，打破气氛，幽幽地说：“我们两个只一出门就被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也不知道那个倒在地下起不来的死了没有？要是死了。我们两个就成了杀人犯！”

    “死了也是我打死的！”狄阿鸟连忙说，“没你的事的！”

    小玲不再吭声，好一会儿，理一下被人抓乱的头发，喊了一声：“阿鸟！”

    “什么？”狄阿鸟问。

    “你冷不冷？抱住我就不冷了！”

    两人一直到禁夜才摸回铺子，铺子黑灯瞎火，又大又空，反让人觉得比外面还冷。

    狄阿鸟和杨小玲还到了前头铺面看看，点起火来，里面挂着屠刀勾挠，铺板空空地撩着骨头。前几天动乱，而后二牛也离开人世，大伙用里面积存的一些肉都办了酒席，现在只剩下一股肉腥。两人站在跟前，几乎都想到以后，没有了二牛，大水也不好这一手，怎么办。

    杨小玲提着灯，慢慢离开。狄阿鸟也跟着离开。出了这道门，风呜呜咽咽，等两人一露面，就将灯打灭。

    杨小玲侧过身，站在路上一会，等他赶在身边，大胆地*住。

    好一会回到后面的屋子，一盏油灯在屋子里添出光华，狄阿鸟找来铺盖，摊到干草上。小玲却打了桶水，点上铜炉烧水，还弄了一个铜盆，精心看过自己的面孔，用冷水一点一点地敷。这样过了半晌，她说：“阿鸟，夜禁了，别回去啦！”

    “我有腰牌的！”狄阿鸟说，“不过，我怕嫂嫂一人呆着怕！”

    杨小玲慢慢站起来，走到狄阿鸟看他整理被褥，过了一会才低声问狄阿鸟：“嫂嫂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狄阿鸟见她为了止肿，用冰水按得青紫，却否认说：“好看呀。”

    水烧好了，滚得“嘟嘟”响。小玲倒好水，说淤伤需要用热水敷，就为他拭伤。狄阿鸟知道冷水能不让脸肿，热水好得快，真想问一问：你自己为什么用冷水？！在他印象里，只有段晚容给他擦过伤，却是边擦边故意用力，见他叫疼告饶才放轻。

    他色猫一样的心儿跳得叮咚作响，一下又一下地在心底说：“二牛哥真幸福！”接着，又胡思乱想，一会想起嫁人的段晚容，一会想问问小玲会不会嫁给自己。但他想到小玲死都不愿意嫁给大水，觉得自己也没有希望，心里就像揣了一团水，忽悠忽悠地晃。

    他用呆滞的眼神顶住杨小玲的面孔，反让看他的小玲觉得好笑。

    杨小玲哧地一笑，最后说：“好了！”

    狄阿鸟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指头在面孔上停留，心里不舍地说：“这么快？”

    “水都凉了！”小玲笑，站起来，说，“给我一块儿到茅房！我有点怕黑!”

    她挽住狄阿鸟说走就走，见对方失魂一样下脚，不停地颤抖，便故意问：“你是不是很冷？”

    “是！不，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在嫂嫂身边就抖，忍不住！”狄阿鸟狗一般喘气，说得却老实。

    小玲用胳膊包着他的肩膀走，说：“谁让你把衣服都脱给我，就该冻你！”

    狄阿鸟感觉她的身体软绵绵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跟头。小玲轻笑一下，留他站着，自己去黑乎乎的茅房。

    一只觅食的大猫被惊到，轻“喵”一声，呼啦踏响什么，上了墙头。

    小玲心情好到极点，出来后轻声叫唤着“猫咪咪”，向墙头上的小猫招手。狄阿鸟低着头，也进茅房，一下把猫吓了个无影踪。小玲格外惋惜，埋怨他说：“小鸟！猫儿都被你吓跑了！”等两个人回到屋子里，狄阿鸟连忙做贼一样把两处的被褥整到一起，心虚地说：“怕冷！”小玲笑笑，也不揭破，只是脱衣服睡觉。

    想象的多于看到的，狄阿鸟眼睛瞪大，鼻腔里干热。他连忙摸了摸，害怕自己要留鼻血。小玲背着身子偷笑，把灯吹熄，潜进被窝。狄阿鸟也三下五除二，快快进去。但一进去就发抖，呆在角落里跟只病狗差不多，动也不敢动，呼吸也呼吸不动。

    这种只呼到到一半的颤抖骗不了人。

    小玲边问他怎么了，边用胳膊搂他。狄阿鸟浑身冒热，抖动连连，而且越极力地控制，越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奇怪，晕不拉及地问出来。

    “你成男人啦！”小玲搂着他，喷气如兰地说。

    狄阿鸟的手，慢慢儿，慢慢儿，像螃蟹一样地爬过去，最后才敢摸上小玲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太凉，小玲轻轻“嗯”了一声。他火速把手拿开，让它再像螃蟹一样爬走。

    小玲反而扭过来，亲了他一下。

    狄阿鸟脑子一下空白，两行鼻血倾斜而下。

    他起身就点灯，看到两手都是血，大惧，连忙说：“我灵魂出窍了！”小玲也被吓了一跳，穿着单衣起身，给他端盆水，边给他洗边说：“火太大了。以后可别吃那么多上火的东西！”好一会，两个人又睡下。狄阿鸟找不到什么话，就给她讲自己在王宫里的事情。小玲却总不信，不相信小国王一顿吃几十样的菜，也不相信他连穿衣服都不会，更不相信他每天抱着一种什么神丹幸女，只是说狄阿鸟在编造鲜事。

    狄阿鸟乘机放松，慢慢把手伸插到她小衣里肆虐，在温温滑滑的肌肤上游动。

    “小鸟！”小玲幽幽地叫了一声。

    “什么？”狄阿鸟问。

    “二牛不在了，大水不肯守摊，嫂嫂和你合开，好不好？明日我出城，叫我爹妈，弟弟都来。你看开什么好呢？”小玲问。

    她用春葱一样的手指头摸着狄阿鸟的耳垂，轻轻地掂拈。狄阿鸟的心都醉了，说：“嗯？！我也不知道，现在除了做官，干什么都很难！”

    “打铁好不好？我爹就是铁匠，在郭家干了半辈子，攒了点钱，买了地才搬出去的。”小玲柔柔地讲道理说，“你看，我们今天出去就无缘无故地被人打了，那别人呢？世道不好，打兵器一定受欢迎的。”

    “那也不能让人人都枕着兵器睡觉吧。那不是和我们那里一样了？弓都挂在门檐子下，一有情况，出门随手就取了。而草原上也是把弓放在包包上。”狄阿鸟想了一下又说，“我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最近才得出一个道理，就是——”

    “是呀。阿鸟做了一辈子生意，得出什么道理来着？”小玲取笑说。

    “就是得有远见！”狄阿鸟得意地说。

    “不是废话吗？”小玲嗤笑。

    狄阿鸟扭翻身子，“嗯”了一下，说：“什么废话。要是兵器泛滥，朝廷会怎么做？可能不管，也有可能封铺子，没收兵器，禁铁流通！”

    他边说边大胆地把手从小玲的身侧移下，放到她的柔胸上，跟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动。小玲轻轻呻吟一下，动动身，低声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这么大的铺子不能闲着。我家打铁的工具一样不缺，也就是买点铁胎，铁块的。”

    两人的眼睛相迎，就是在黑暗中也有什么东西在交流。小玲突然把头埋到他身上，低低啜泣，将所有的辛酸悲痛都倾泻下来。

    狄阿鸟感觉沾湿衣服的泪说，细声地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又怎么能对抗最勇敢的勇士都无法对抗的命运呢？

    好久，杨小玲抹了一把眼泪，说：“谢谢你。阿鸟！”

    狄阿鸟有些羞愧，收回自己的手，讷讷地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也管不住，本来我把手放在背后的，可它自己爬了过去！”

    小玲抽着鼻子，嫣地一笑。

    她随即拿过狄阿鸟的手，引他在自己胸膛上移动，用火热的唇将他的嘴巴堵上。

    狄阿鸟呼吸不畅，一下瞪大白眼。他在小玲的引导下，放弃牙关阵地，伸出自己的舌头和对方的香舌搅动在一起，丹田中升起一团火焰。

    那火渐渐吞噬掉他的理智，让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名谁。

    略一清醒，他就发现自己在上面，小玲在下面。

    小玲用柔手握着他小腹下的东西，抵到了一个湿滑的地方，放手让它陷进去。

    狄阿鸟登时被一截闪电贯通，上身撑起，死死抵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被窝被他两人翻腾的冷风四起，两人最终交颈而眠，一觉睡到清晨。此时外城的门没开，小玲先起身，然后叫醒狄阿鸟去宫中请假，也好送自己出城。

    狄阿鸟忙到太阳出来才回来，提了许多包子。

    两人正吃着，听到花流霜敲门，大声喊狄阿鸟。只听一下，两人从头到脚都要炸了。狄阿鸟还好。小玲整个都要虚脱，生出被人抓奸在床的感觉。她正想机械地答应，见狄阿鸟“嘘”了一声，立刻明白过来。

    花流霜敲了一阵子，大概觉得里面没人，离开了，带来一阵后怕的冷寂。狄阿鸟恢复正常，递给杨小玲一个包子，自己也抱住猛咬。杨小玲却因为担心吃不下，觉得自己害了狄阿鸟，连连说：“小鸟。千万别把我们夜里睡一块的事说出去，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阿嫂爱你！好吗？”

    狄阿鸟想想昨晚，记得自己不几下就栽倒了，但确实做了不改做的是，再听杨小玲哀求，连忙答应。

    ※※※

    吃过出城。野外艳阳白雪，遍野湿濡。

    小玲却看得悲切，一阵一阵为自己灰暗的前景黯淡，问狄阿鸟些话儿。

    她不是让狄阿鸟拿主张，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好。两人不时到了山上，也没怎么看就进了大殿。花流霜已等在那儿。狄阿鸟一愣，看小玲在发抖，再一看，董云儿，董老汉都看着，连忙挡在小玲面前，说：“私奔就私奔！”

    小玲急于解释，情急之下也无什么过好的借口，只是说自己要回家，小鸟是送自己。

    花流霜多少清楚事情前后，只得叹口气，说：“你婆婆一大早带了大水去我们家，说是不把你交出来，她不回去！大水站不住，只好跑了，你说这么个大冷天，她就坐在门口的冰地上磕头，让我们怎么好。”

    小玲凭想象就能想象得到那情景，更觉得自己仍是张家的人，一句话也不说。

    花流霜突然注意她半边面孔青紫，只当是被大水打得，再看儿子，那也是鼻青脸肿，一仰头还能看到鼻孔里的血块，要想说什么却没说。

    狄阿鸟却说：“男人论是非，老年人也要讲道理。我回去好好说，就让小玲嫂子先住这。谁不愿意？我说了，不愿意也住！”

    他虎视一番，首先看住刺头董云儿，大声问：“你敢说个不字，我立刻把你赶走！”

    董云儿一头雾水，连忙挽杨小玲，到一边去说话。

    花流霜忍不住挑衅狄阿鸟的权威，也当是一种心疼，这就冷笑着说：“你厉害什么？厉害也不会被你大水哥打得鼻青脸肿的！”

    狄阿鸟也不争辩，先摸了把刀，对着花流霜敲了两下，然后又急急扔了捏枪，接着又扔到一边，这才看住一只木枝，拿到手里一把折断，看住自己阿妈，说：“我今天要补交大水哥求饶，我就——！”

    “用钱买他同意！”狄阿鸟跨出去大喊。

    狄阿鸟驰骋回去，在大街上照样怒马加鞭，将逢到的人都惊成瘸腿的鸭子。他辗转入内城，须臾就到自己家门前，只见一堆闲人围着的张氏。

    一个不知什么心思的贵族慢慢接近，诱引说：“老妈子。你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巡兵见了，会抓你走的！不如你跟大伙说一说，我帮你到廷尉那递个状纸。”




第四卷 二十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五节

    狄阿鸟觉得话味不对，闯进人群，抱起张氏没几两重的身子进院子，感觉到张氏一身发凉，脸色苍白，恼阿爸不早动强，把她带回屋——事实上狄南堂赶上急事入朝，一大早就走了。张氏一摸就知道，大喊说：“我知道是你，小鸟！把小玲还俺家！”说完，伸出脖子，咬了狄阿鸟一口。狄阿鸟忍住疼，把她推进院子，刚一放手，她就摸了一把剪刀，发张齿稀，大喊：“小玲，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大群家人也都在门口怔怔地看。

    廷尉张国焘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信，说来就来，丝毫不留情，把狄阿鸟带去个地方睡稻草，好几天才让他出来。

    狄阿鸟和大水对质，拒不交代杨小玲去向，说跑了，走丢了，跳河了，都有可能，反正就是没有见到，张国焘回避，丞相让放的人，他人经受办的。狄阿鸟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也没有悔改之心，大清早见牢门一开，人家让走，只当是放错了，准备回家探完亲，再回去长住。他一头稻草，挨了不少鞭子，但精神却很饱满，跨步回家，进门第一步也是抒发此等感情的第一步。

    伴随着这一步，他一把推过开门人的头，也不会大别人问他的好话，十足地不屑一答。

    院子里的情形透着古怪，他一打听，方知不日前，陈州重镇凉北城被游牧部落首领拓跋巍巍夺取，阿爸成为出兵的人选之一，要和其它的人选经过决斗来作最终决定，而且就定在今日，家里的人都集中在院子里送老爷。

    狄阿雪赶到他身边，一边摸他的衣服，一边趴到他耳朵边说悄悄话。

    狄阿鸟拂掉狄阿雪的手，一付威武不可屈的样子，继续仰头悠步走踏：“小鞭子而已！”龙蓝采冲他就是一巴掌，接着按住他，看一看鞭伤。

    等龙蓝采看了后，他继续仰头往里走，嘴巴里依然说：“小鞭子而已！”

    之后，他叫了声阿爸，说：“要我出马吗？战无不胜！”狄南堂一见他那张笑脸就知道苦头没用，除了头疼还是头疼，根本不搭理他。

    而花流霜看他扎了姿势进屋，猜也是想找点吃的，便拉住威胁，不让他去吃饭，问他怎么被人放回来的。

    狄阿鸟几声叹，本猜到和阿爸的决斗有关，却似真似假地说：“一大早的，我一睡醒就有人开门，非让我走。不走白不走，我也就回来吃顿饭。要是他们放错了，再提包东西回去，住它两年!”

    说完，他见众人要走，一下变了样，快快地操上些食物。

    花流霜让他和龙蓝采、狄阿雪共乘一辆车，这就急急出发。狄阿鸟混饱下车，看父亲还是不理自己，终究觉得不自在，想找个借口说话，便烂笑着往父亲面前凑，一边剃牙，一边指问长斩：“奇怪刀！阿爸的兵器？！以前没有见过！”

    狄南堂斜睨了他一眼，问：“鞭子打在身上痒不痒？”

    狄阿鸟没了主意，看一看花流霜，亲热地叫声：“阿妈！看，那是王宫！”

    此时已经接近宫门。

    前面高大的阙楼像天人殿堂的大柱，远处阶梯仄仄而上，其末端处宝殿雄伏。

    阙与阙之间造就出一个四方形广场，已经摆出仪场，红翎车马，官员旄节。花流霜也不是眼睛不好，知道他心里虚，故意找话茬子，也想学狄南堂，让他认错反省，可还是忍不住，听着他慢慢絮叨。

    看阿妈比阿爸好对付，狄阿鸟故意说：“看来，太后，国王都要亲自去！”

    “你怎么知道？”花流霜忍不住问他，“难不成都给你打过招呼？”

    狄南堂微笑，目视那些仪卫车马，给妻子说：“人家看到那排场了。你真是没见识！”

    太后，国王要亲去的原因不是他们热心，而是三世制定下来的惯例。

    靖康建国后，朝廷有段时间禁止私斗，却褒扬贵族间的决斗。

    地位平等的贵族签下生死约定，通过申报审批，决斗便视为合法，也算是弘扬尚武精神。二世本人曾多次担当公证人，在北城比试。

    之所以要在北城校场，那是为了战胜的贵族很快在军中扬名。

    而后三世却不怎么热心，反觉得此举会让武将无法和睦，虽没有明文禁止，却抬出一条规则，公证人限于君王，这也就等于禁止。如今，既然决斗被抬出来，根据礼法惯例，国王，北城都是要素。

    丞相鲁直很晚才出现，他并没有侍驾，而是四处寻找狄南堂。

    宫门高墙，天又阴去，把他憋出一身燥热。

    他其实就是张国焘提到的泰山大人，而狄南堂作为朝廷出兵的人选，是他力主的。然而，他实在是想不到，反对的一方抬出一员恶心到极点的猛将，而背后的鲁后——也就是他的本家堂妹，也转向支持。

    他和太后说不清道不白，上台以来被王统的人排斥，而实际上，却又在治国的方针上和太后发生分歧，满朝都是咬牙的恨，近来，冬至就在眼前，外官入朝，很快就要一个不缺。然而，大员们纷纷找借口，藩镇将军们更用各种理由搪塞，有人前来也是别有企图，有的密陈自己祸国，有的志在尊王攘夷。

    他的心一直都提到嗓子眼上，直到等到许多乞免的折子才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些人是说腿疼还是胳膊疼，什么事紧急，总还说了理由，比硬梆梆的不来好。

    但气是松了，人的压力也同样大。冬至大典焦头烂额不说，而今，所有的目标都指向自己力保的狄南堂，怕是要冲自己来。

    他心里扎着刺，想起另外一个人选的凶明，不看好狄南堂，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只觉得纵横的仪卫让自己压抑，高墙让自己憋闷。

    他年纪也不小了，从入仕到长月动乱，头发几乎全白，夜里又缺觉，吃饭不规律，身体大不如前，走上一会已是气喘，停在一座高台上张目，都想席地坐下来。

    他最终在看到狄南堂，慌忙带人过去。

    狄南堂见他过来看遍全身，只当他觉得自己不是冲杀之人，心里感激，正抱拳行礼。鲁直已脱口埋怨：“你怎么不穿一身重甲？疯了不是？”

    在靖康，骑兵甲有多种，武将多时里外三层的铁甲，在战场上根本不用顾及流矢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打击。

    在他看来，宇文元成虽然勇猛，但在才能方面和狄南堂没有可比性。

    狄南堂看看自己身上，抖抖自己护要害的金属和皮缀，制止他自告奋勇地让人再找，微微扬手说：“甲轻有甲轻的好处。即使再重的铁甲，那也抵不住快马穿刺！”

    鲁直知道是实情。

    他见狄南堂看住自己，似乎洞察自己心中本存的一线渺然专机，不禁有些羞愧，觉得自己太需要狄南堂胜利，故而有所隐瞒，而狄南堂至今不知道宇文元成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名，拔山扛鼎的力气，自己是在以一己之心，置别人性命于不顾，便微微叹气，逢上内侍来叫，就用同等之礼揖别，收袖奋声：“我等将军旗开得胜！”

    狄南堂也抱了拳。他一回头，见着狄阿鸟趴在旁边，两只眼睛骨溜溜地转动，好像在琢磨什么诡计，知道他又偷听大人说话，没好气地说：“你那耳朵什么都盛！”

    到了半中午，仪场，百官在宫门迎驾，浩浩汤汤去北城。

    一家人也跟着前去。到了地方，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贵胄男儿，他们和新来的人们一起，将四周围个不漏。

    此处校场供禁卫大型操练用的，括了十数个小场，足足占了北城的十分之一强，大得惊人，能装下几万人。

    狄南堂带家人进入指定位置，四处环顾，只看到校场外黑压压的人群嘈杂一片。

    宇文元成之勇自少年便已出名。因他父亲的缘故，靖康王早早许配他以王室公主，带在身边。十五岁时，他从驾秋猎，射杀一虎，回头夸耀地拿给靖康王看。

    为了不让他骄傲，众大臣在靖康王的授意下辨认，都说是“彪”。

    宇文元成愤恨，奔出野外。靖康王使数百人找寻两日不见，只以为他出了事，到了第五日，他回来了，浑身是血，连战马都丢了，说自己射杀了七只猛兽，却不知道是虎是“彪”。众卫士跟他去找，却得到九只老虎。从此有人就视他为第一猛将，说他射杀了七只老虎，吓死了两只。

    再后来，他随军出征，从不知道“鸣金收兵”。

    靖康王没明说他脑子混，但给了他特许，说惟他不算有违军令。

    这样，是人都知道他被靖康王宠爱。将军怕他破坏自己的安排，怕他死于乱军之中，一打仗就差他到后方，硬是不让他挣军功。

    后来，他就借剿贼，杀良民人头充功。

    靖康王由是知道，他不是个混人那么简单，而是贪功胆壮，凶残人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毕竟看着宇文元成长大，没有忍心重治，后来再临死前再次启用，准备让自己的儿子当成手中利刃，诛杀完那些功勋卓著的大员，再随手抛弃。

    他这个目标没有实现，而宇文元成却再次活跃起来。

    今日来的这些人中，更多是向看他如何杀人的。宇文元成所占的席位不远。狄南堂侧看过去，见那一阀人头盔林林，知道那都是对手家中的亲戚和亲卫左右。他只是觉得奇怪，今天又不是他们决斗，干嘛都要浑身披甲。狄阿鸟四处乱看，和花流霜一块询问那人是哪一个，狄南堂给他们指，总也指不正好。

    正说着，狄南良带了一拨人来。狄南堂转身躯看，只是和他凝视。狄南良微笑道：“我来看我阿哥怎么赢！”

    在山呼万岁后，赛场鸣金。几辆大小不一的战车首先入场，数名将士浑身铁甲，在众人目光中驰骋，绕转在校场。片刻之后，他们打出一块旗帜，上面书由“宇文”两个大字。这场家将表演式的出场极其成功，毫无疑问，他们两人争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人们反正被这种兵车驾行激出兴奋，鼎沸的高呼。

    正在这时，校场一侧飞出一骑，驰如鸟掠。

    众人见那骑士重甲青玄，披风卷扬，手持方天画戟，更是卖力鼓噪。台上看起来仅仅是个黑点的鲁太后也在轻抬下颌，她看宇文元成已经持刀立于台前，骑烈人雄，忙向周围众席的贵妇淑女夸奖。

    和她坐在一起的贵族女人中有寡身，有独身，更有放荡不羁的。

    她们虽在交际中视男人为无物，竞相让男儿败倒，却也思慕英雄豪杰，此时正半裹华裘，美目轻泛，指指点点，忽有一女舒身而起，在席间向众人流转请酒。接着，她来到鲁太后左右，在高台厚毯的边缘处卧下，边给太后倒酒，边悠开檀口：“人人思慕烈烈丈夫，却是忘了，健布将军身仅五尺！若是论好看，没人比得过我家的琉璃猫儿的。”

    “风筑太主莫不是真想知道他怎么样？”有贵妇暧昧取笑说。

    鲁太后是为国母，看重端行，显得有些不悦。她见鲁直派人来询问是否即刻开场，正要摆手同意，却被身边的贵妇止住。

    “两人相搏。不过须臾工夫，不值得大张旗鼓来看，何不让他们慢慢来。尽展本领？也让我们这些女人开开眼界。”太主笑吟吟地央求说。

    一大堆贵妇人都听得新奇，紧接着鼓恿，来促成其美。

    这女人看男人豪气奋战，犹如男人看女人如何地温婉娇喘，虽是自己每见血腥不敢投眼，想象也觉得刺激。

    这么一说，连鲁太后都怦然心动，但她还未敢拿这样的事图个痛快，只是监守最后一线，说：“这是选拨将军的。能像戏生，叫他翻几个跟头就翻几个跟头？我看你们都是吃酒吃多了。”

    风筑太主和鲁太后是姑嫂，不但熟捻，更是亲密。她一眼看出太后的虚伪，大胆做主传令，说自己家养了两只娇小的地龙，先出来给两位勇士热热身。说完，她安排一个翠头家奴去办，这就乐呵呵地向各位美妇劝酒，笼络感情。




第四卷 二十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六节

    鲁后眼见自己被架了一下，也不得有点无奈地喊人安排。不一会儿工夫，就有负责比试的臣子过来，接到她的耳语后前去张罗。她微笑着回头，轻欠了一下身，给众人说：“以我看，两位将军奋战到底，都可斩龙得胜。这时，若无人退场，再比。”

    四周高台驻留的多是显贵。

    而占不住高地的许多糜烂贵族，便卧在无帷马车，带着无与伦比的风姿聚在一起谈论，喝酒。他们中不乏精通骑术武艺的，指点中给人的压力很大。狄南堂久等不见人唤，还能耐心地等待。宇文元成却远不知爱惜马力，一趟一趟卷风一样里来回，以此赢得喝彩声。

    狄阿鸟是见过他的。可场地那么大，骑士头上还裹有半个脸的盔护，远里哪看得清人像。他回认不到是自己见过的拔石猛汉，也无从讲给父亲。

    得于自小到大的迷信，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是阿爸无法战胜的，只是不平衡地看台上，对之四周的言辞感到愤怒。

    而狄南堂却正在冷静地观察对手，从宇文元成战马来回上度测它的限速，留意他俯冲时的坐卧方向。在草原上，一个优秀的战士都是*战斗前的瞬间判断。如今这般充足的机会，让他信心越来越足。他只在偶尔回了一下头，见狄南良不见了，便问狄阿鸟：“你二叔呢？”

    这时，人群的一角发出一阵意外的喧哗，带着惊喜。一家人相互看看，只见对面一围观众潮水般动涌，让出一条路。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数十个龙奴牵着两只地龙入场。

    这样的变卦出人意料！狄南堂眉目一分一分地紧，胸中波澜起伏。

    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无论他本意如何，哪怕是宇文元成这种，那也是去为国家抛洒自己的热血，在将来的征战中，只要战鼓一响，他们就要接受生死的考验，不能知道什么叫后退，不得有心思顾及家中妻子儿女。

    这本是一起极为神圣的职责和荣耀，怎容践踏？

    为尊严而战，可以因勇气而衅，虽死犹荣。可在面前的，是这些权贵华妇们，竞相举着美酒，带着主人驱使宠物的心情，给他们条链子，让之在大庭广众之下博取一笑，这该是怎么面对。他明白，不忿，却没有做任何努力来避免。

    他进入政局以来，渐渐接触到派别之间的纷争，清醒认识到所有人都是围绕着中心权力而被用到的棋子，自己可以在情感上拒不接受，但在理智上，无可奈何。

    比赛不可阻挡地进行。

    看客们已经轰动。

    第一场在战鼓几催后开始。

    宇文元成持画戟飞纵，自侧上转击龙身，在龙身上开出一条大口。地龙抓狂暴怒，侧身出爪，奋力一纵。这一下虽没扑到马匹，但战马却已惊栗，疯一样仰摆。

    宇文元成拨过再走，强转一弯再次冲刺，从四面八方狂舞大戟。

    似乎是生存的本能驱动，地龙坐地而转，疯狂舞撞，挂过马身，就是吱裂皮肉之声。两者俱拼死相抗，激烈之程度惹人争睹。无数人提着心坎，见宇文元成几次险些在地龙拧动中落马，以雷动的声音提醒宇文元成“冲刺”。

    宇文元成苦战不下，热血上头，但还是听到人提醒，奔出绕转之圈，将马匹和地龙拉远。

    宇文元成开始冲刺，修武的身体箭头一样撑着，速度越来越快。众人屏息凝视，刹那已至在画戟的尖刃上恍惚，只见画戟刺中龙身，如鹅卵粗的杆上突然弓起。

    血龙猛一吼叫，插了重戟的身体怒摆不止。

    宇文元成的马陡地哑嘶竖立，被地龙当头刨下。

    众人看宇文元成猛栽下马，滚在地上，与一地龙已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

    两者都一身是血。马匹倒在一旁打着铿声之嘶，喷着热气，在临死前哀鸣。地龙在马身上刨出一起血沫，冲宇文猛舞穷追。

    宇文元成拔了腰剑，却远无可用武之地，形势岌岌可危。

    鲁太后掩饰住不敢下看的心理，晃悠着酒杯，还在一次一次地夸奖说：“宇文将军真是神勇。连地龙都能刺，还有谁能赢他？”

    她刚落了话，看席爆起极热烈的欢呼，周围的贵妇也个个娇叫，大胆一望，却见宇文元成提了地龙的头，一身是血地来回走动，发出巨大的“嘿”声来贺。

    情况是如何逆转的？！许多人都因不忍而没有看清。

    他们相互询问，而后方知是地龙因为伤重，一头栽下起不来。

    风筑太主揉住胸脯。眼神涣散，喘着气在鲁太后耳朵边小声地说：“我没敢看，是怎么杀得？”

    鲁太后自然不肯和应自己也没敢看，便说：“最后刺了一下，又割了头！”

    说话间，宇文元成被请去休息，第二只地龙跨入。

    狄南堂还正在和狄阿鸟谈有顽强生命力的地龙突然不动，任宇文元成摘了其头。有人来要他做准备。他只好吸了口气，骑马驰进场地。

    他面对的地龙比刚才那只略无精神，只是嗷叫。他走上几遭，见它漫无目的地猛扑，不可一世，却不像正常的反应，眼睛也太红。正有着疑问，观众席已有人大声地抗议，嗟嘘不断。他只得丢了马，自己下来，在观众的不解中保持在地龙爪外几步的视力盲角，随地龙走动，走了两遭，在地龙跨步的时候把兵器别在地龙的两腿之间。

    地龙后跨的前腿猛别扶正的长斩，两腿一软，血光立现，就这样倒下。

    这一三下五除二的简便几下，众人眼中无比威猛的地龙被破除得一干二净，并得出本该如此的感觉。

    鲁太后看得清楚，转眼看众人，见他们也哑了，惜重之心油然而生。

    接着，看场上响起猛烈的欢呼。看来他们不仅仅接受了这种取胜方式。也认可了狄南堂。狄南堂四处看了一看，再看地龙，却见它七窍流血，大为怪异。过去一看才知是中毒而亡。这么一来，他也怀疑与宇文元成搏斗的地龙也是这么死的，不由万分奇怪，奇怪谁来安排这样的事。

    地龙被拖了下去，两下里都去休息。

    过了一阵，时日已近午。

    但很少有人散场回家，只是谈论这下算哪边占了上风，两人还要不要再比一番。他们向场地看着。狄南堂接了个水囊，紧眉凝视，只是想：两边也算是各在地龙身上比试了。他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水，回头看了下，才知道自己神出鬼没的弟弟递过来的。

    狄南堂看了他一眼说：“我觉得很不光彩！”

    “看来靖康人更愚蠢。他们竟然喂毒给地龙。”

    狄南良微微一笑，这笑容在他那英军的面孔上显得格外迷人，他抿了一下嘴唇，又说：“对这样愚蠢的人，你本来就不需要手段，即使预备了也根本不需要。”

    狄南堂怎么听都觉得这话里有话。他只好选择沉默，等待接下来的大战。

    不一会，两将受传上前。

    宦官大声诉话，都是褒奖忠勇的体恤之言，避开不谈二人的胜负，就地宣布结束。

    浑身是血的宇文元成自我感觉良好，瞪大眼睛，急不可耐追问，不愿意了事。在同时的万众山呼中，宦官回头请问鲁后。鲁后这就传出明确的话：不分胜负。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需再比。

    众人意犹未尽。狄南堂却是一愣，顿觉上心深不可测。

    他看花费巨力的宇文元成眼睛都喷出火来，带足不肯空归之像，只好独自谢恩，上马返阵。

    鲁后距在高台上，看着二人，深深隐藏心中的想法，只是高高在上地握住酒杯，薄唇稍抿。她正要宣布起驾，突然看到满场的人都站起，往下一看，就见宇文元成趟沙追赶狄南堂而去，油然大怒。

    狄南堂正走着，也感觉有马踏沙来。他一转头，只见宇文元成持兵怒喝：“你做了什么手脚？！敢和我一战？”

    狄南堂也是来争胜的，背后也有一阀人瞪着眼，不敢反过来让他赢，只好抱手说：“承让！”

    说罢就走。宇文元成却不肯，已赶至马前拦截，“呔”地一叫，抽剑而问：“你可敢于我决一死战否？”

    观众都看出火气，如雷般轰动。

    校场一侧顿有一骑大呼，来驱宇文元成回去。

    宇文元成愤怒、暴躁、委屈，自觉狄南堂心中躲闪，哪里听得进去，抽剑便砍。

    狄南堂只好持刀来挡，羽骑看宇文元成不肯受命，急忙请命。

    这一时间，场上大乱，鸡飞狗跳。

    下面两人相互蹂马打转。

    狄阿鸟看对方一骑持宇文元成兵器而出，跃身上马，给父亲送斩。

    两者交错两个来回，听到后面的呼声，都默契地回头，各取了重兵再相互冲锋。

    两马再次来回冲荡，兵器怒吼之声大作，观众再看，羽林已遭急调，密密麻麻来围他们，更觉得无比刺激。

    这时，狄南堂拖斩倒曳，以极不可思议的背翻，将数尺长的长斩轮圆，砍向冲杀来的宇文元成。宇文元成撑戟抵挡，却没有隔开，吐了一口血，落到马下。众人不知道他几天前就留有内伤，今日苦战脱力，已抵不住重击，当时就经过猛地一静，举起手来，漫天欢呼，为一猛将的冉冉升起鼓噪，比来到以来，任何一次的欢呼都更猛烈，更激动。

    这下，比赛真的结束了！

    鲁后再传过两人说话，教授和为贵，再挥退下去，内廷的官员就唱仪摆驾，而观众们慢慢散走。

    鲁直欢喜地来祝贺时，整个校场是庞杂膨胀的人海世界。

    狄南堂怀疑狄南良，却觉得他没有机会下药，忍不住问鲁直：“你给地龙下了药？”

    鲁直茫然，疑惑。不知怎么，他因为地龙被下药一事迷惑，猜测起鲁后的想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就匆匆离开。

    ※※※

    一下校场，狄阿鸟就记起找黄天霸算账的要紧事。

    他看着装老实的“苯笨”心头就上气，想一想自己差点没有坐牢杀头就又多了一层气，再想到小玲嫂嫂轻肿的面孔，就把这一股股的气就汇集到血液里，整个血液汩汩上涌，半分也等不耐，要不是阿爸的事压着，一大早就带人杀过去，讨出是非了。

    寻到二叔，借了两个人，到家紧急动员几名男人，已经有点儿气势已成，狄阿鸟立刻带着杀奔黄天霸家。

    十余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大街上，手里除了捞了可捞的各种东西，还点了几枝火把，自然不打算照明，而用来放火烧东西。

    狄阿鸟带着他们，那精神头不用说，是一面赶路，一面底气十足地在心里叫嚣：“黄天霸。今天不教训完你，我就不回家！”




第四卷 二十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七节

    现在已经是下午，天爷紧绷的脸庞至今无任何变化，昏白中带着青灰。天气奇冷，中午地面还被冰渣爬紧，可黄门大宅里的人却一腔热火，都忙得快断了腿。他们正张罗着一起盛大的宴会，邀请在京的各行各业中的名流。说起缘由，和狄南良也不无关系。黄家本是马业巨擎，在黄文骢这一代达到事业的顶峰。马行竟走过靖康的法令，建到国外去。

    其中的马匹，质优，价低，在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压得整个行业的其它人抬不起头。尤其是近些年，几乎要包揽上靖康军政用马的供应。

    这个庞大的家族行会蒸蒸日上，伴随着巨大利润和续接的投资，许多问题也暴露出来。首先，他们这个商业世家年纪太大了，子孙过多，股权分散，容易被外人握在手里；其次，私中侵吞公中，造成不不要的资产流失和人浮于事。

    近来物价飙升，朝廷调整，各行业安分恪守的生意人家都在亏损。

    各地钱庄也纷纷采取手段，保基固业，有的对商家加息观望，有的中断债务，讨贷求现。这对头脑的人来说，不仅仅是风险也是机遇。

    家主黄文骢一面收缩产业阵地，一面把希望寄托在与朝廷和显贵们的大单交易商，以此保证赢利，走出危机。可就在黄家为朝廷几单生意垫付的节骨眼上，某大债权人看准时机，猝然下手，用低价马匹顶去黄家立可兑现的生意，口气一转，要求偿还大笔的债务。

    黄氏一下面临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只得将积留马匹大赔抵账。

    但各处的债务还是雪花片一样催到。此时新血来不了，马行分支拍卖不去，周转遇到前所未有的问题，而旁枝子弟纷纷低抛股权，各房也都有分家的呼声，把黄文骢弄得是焦头烂额。

    这起打肿脸充胖子的宴会，便是应时而办，应事而办，以寻求主顾，朋友帮助自家度过债务周转不灵的难关。

    要是家中破产，那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了，黄文骢把这个理看的明白。

    他是不管再困难，也不放松眼下的宴会的规格，能办多红火就办多红火，能花多少钱也就花多少，也好让外人恢复对黄氏的信心。

    宅子因为*郊而通阔，后衔着的大花园子里张灯结彩。

    黄文骢早请了人布置，一路儿都挂着名贵的琉璃灯，中间正开的场地与两旁的阁廊都结着红毯，在分出的歌舞场地的空地上一溜色排开案几。

    从南面腊口渡里办来的各地水果蜜脯都已经上器，几十个使女都在一旁穿梭，摆得摆，挪得挪。她们将金银铜铁器物集中摆放在围裹屏风处，又逢上里面烹饪佣人，跟麻串一样乱碰头，没头没序。

    “什么时候能好？”黄文骢不满人们挪来颠去，结高挂远的杂乱，不耐烦地问管这档子事的弟弟和管家。王管家一头汗，正冲身边走过的人喊着“快，快！长点眼”，听他一问就挪身过来，呼了一口气说，“老爷，没什么问题的。把提前上器的果品冷用一上上，一起火，那就算成了。到时准备到什么就上什么，漏点小处也无关紧要。就怕这天，您看，整个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变。”

    “要是变天了，那就是天不保佑。”黄文骢无可奈何地说。

    “宁国公怕是不会来了。”他的兄弟黄文强在一旁合计，“听下面的人说，他要回封地！”

    黄文骢冷然一笑，四处看了一下，说：“他会来的！我黄家不倒，他左阀的好处说都说不尽。”

    说完，他想起这横祸的根源，牙根都痒痒的。

    他甚至还有心记得：当年狄南堂被自己父亲招待，吃面条都用手抓。再看如今，被这样一家人踩下，那心中就像被上万只蚂蚁爬过，怎么也不是个滋味。亲戚中有人建议，说让他把女儿许去，服个软了事。

    他却是万万咽不下这一口气，尤其被儿子捎来的话激怒，让自己爬过去？

    自己的头也不是向任何人都低的，来吧。再怎么也是大根基，就不相信你一个暴发户能吃得下。

    同时，他也认准了金银大亨沈万三，这下把女儿许配给沈万三的长房孙子，来换取这大亨人物的救助。

    他觉得若是沈万三点一点头，自家就挂了个金字招牌。

    他想了一圈，看看天色也没有变得征兆，心中又见开朗，边往里屋里走，边说：“老王可是立了头功，时下还能将货物采集得这么全，真是不容易！”

    “稍候，我从帐房给你拨赏。”他正说着，听到正门嘈杂一片。正要去问怎么回事，门房里已有人急忙跑了过来。“老爷，少爷不知道惹谁了。外面来了十来个人，说要是不把少爷交出去，连老爷的面子也不给。”

    黄文骢下巴上的胡子和下巴上的胡子都气得拧成一团，怒道：“这从哪个来捣乱的，无法无天了不是？！快找人，轰他们走！”

    刚说到这，外面甩来一枝火把。

    前院天井上蒙着的日色布幔着了火，瞬间就烧起汹汹的烟。家人们撑起竹竿挑打，可不但打不灭，还搅起黑灰。

    他们冒了一头汗，四处登高取布，喊后面的人援助救火，接着抖了单子在地下踩。黄文骢走到一半，后院也是一阵人声鼎沸。人们闻到味道，听到外面乱走的响动，个个甩了水果，用器物挖洗水果，漂鱼虾的水，忙碌而出。倾巢人马一个慌乱就是纵横撞头，只一味儿乱走，丝毫无用。好在外院士他们抄礼单，引接客人的地方，没怎么长罗，布幔就在过堂前沿路的一溜。

    这起宴会筹备数日，只等今天晚上。

    黄文骢自觉已是性命攸关，见被这样搅弄，又急又气，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一翻过去。他肝火较劲，尽数喊了护家的武士，猛地出院子，迎战狄阿鸟。

    一出门，他就看到了狄阿鸟，他前头被人家家逼得走投无路，背后又被这样折腾威胁，两下累计，见狄阿鸟压在庭墀前，只觉得仇人相见，格外眼红。

    狄阿鸟倒无心烧他家，不过是耀武扬威过了头，大声以数数威胁。

    他不知道黄家院子大，这会人正杂乱走动，一不小心数快了，早早数过定下的数，为了硬撑住，才率先抓了个火把从门头上扔过去，此时见黄天霸的父亲气急败坏，出来站到面前，又见到火燎起的烟，虽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却还是心想：“这下坏了，莫不是烧坏了他家？”

    “你找死！”黄文骢几乎气疯了，出来就指住狄阿鸟大声喝。

    “找死也要先找你儿子算账！把你儿子找来问问！”狄阿鸟见了人家长辈，也是告状大于寻仇。

    “打！打！出了人命算我的！”黄文骢哪里管那么多，武断又喝，挥手指派家中武丁。

    狄阿鸟心虚，在对方威逼过来的第一轮就带人全线撤退，整整被赶了半条街。他停下来歇气时，见身边只有借来的人，其它跑散回家了，自怨没有践行诺言找到黄天霸算账，跑得还这么狼狈。

    接着，他带着打了败仗的心情，花点钱带人喝茶，以此鼓舞军心。

    在茶楼里想了一下，吃点点心，他就让这些武士等着，自己亲自去踩点，等黄天霸露头。

    虽然黄家暂时不景气，但人望还在，自然少不得风光。

    此时天黑灯昏，黄家灯火通明，门前车水马龙，客人鱼贯。这些客人中，有的备礼，有的偕伴，在迎客声乐中向几名黄家重要人物打招呼。

    许多人都只带了心腹进去，留下家丁车夫在灯火了，让狄阿鸟觉得无机可乘。他带着侥幸，联想到自家有客人的时候跑出去更容易，这就主观地坚信黄天霸一定会出来玩，苦苦等待。但他的如意算盘却错得离谱。黄天霸也是家中嫡亲，正在里面二门处跟着父亲接客，给人磕头，行礼，和人家的晚辈认识，片大的余暇都没有，又怎么会出来玩？

    他被寒冷折磨着，躲在一处墙角，既算躲人，也算躲风，心底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仇恨。可不管他怎么念，那香料香，食物香，悠扬的声乐，宴会欢闹嬉笑之声，夹杂着排伸好长的车马鸣嘶，都顺风送来，让他心里发痒。

    好在他也是饱有耐心的人！

    突然，一辆马车在他身旁慢慢泊停。

    车上一名好心的妇人大概把他当成了乞儿，冲他抛下个银币。

    狄阿鸟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嗯？！”

    他一阵钱迷心窍上来，还是站起来就喊：“不劳而获是可耻的，你给我钱，我给你看马车好不？这样，你带的人就可以不站在这里受冻。”

    马车中露出一名大眼睛的侍女，她看了看狄阿鸟，高傲地一笑，说：“主人打赏。难道你嫌少不成？”

    狄阿鸟较劲说：“是呀。我看你能赏多少？等我有钱了，天天赏你给我拣钱，不拣就纵狗咬你！”

    侍女正要接话，听到里面低声一句，仅仅瞪了狄阿鸟一眼就下了车。

    接着，一名华贵的夫人踩着奴仆铺开的绸缎往前走。

    狄阿鸟觉着有点骇人听闻，忍不住走到跟前，跟着看他们用绸子铺路。

    他不顾几个奴仆的推攘怒赶，热心不已，也忘了自己这样会暴露目标：“阿姨！我给你出个主意好不好？以后你可以省许多绸缎！”

    那家的奴仆哪见得这般大胆的孩子，伸手就要动手打人。倒是那贵妇扭了头。她见狄阿鸟相貌很好，衣服也不是很烂，眼睛在夜里也能反射出灯火的光芒，就多看了几眼，轻声矜问：“那你说说看！”

    “你可以把绸缎分成两道三段，每段大约十多步就行了，你走完了，就抽去后面的铺前面的。”狄阿鸟笑眯眯地说，接着开始算账，“你一天只走四分之一里路，一辈子最起码也要走一千里，按每里省下四个金币，你把节省下来的四分之一酬劳我好不好？”

    贵妇讶然望住狄阿鸟，却想不到这一个按劳分配要赏这么多，说得还有那么点道理。她心中一动，问狄阿鸟：“你是谁家的？！我用这笔钱把你要回来。”

    狄阿鸟把自家的地址给贵妇，免得她不知道把钱送到哪。他看着贵妇走后，弯腰捡起银币，兴奋一举胳膊，说：“还欠我九百九十九金九银，今天赚得真不少！”

    他得了心情，高兴极了，想想黄天霸不会再出来，这就摇头晃脑地回去，打算给还在等自己的武士奖励辛劳费。正走着，突见一骑带了他的“笨苯”驰到面前，正是等自己的武士，连忙问：“等不耐烦了？”

    “爷叫你！”武士用半生不熟的靖康话给他说。

    “我去给我二叔说一说，我今天赚钱了！”他上马跟在那武士就走，走几步，看到了不远处的大队车马。

    这是狄南良约了几个人来“贺”黄文骢的。

    他见了狄阿鸟，掀起马车的帘子，指向前面灯火辉煌的黄家，问：“阿鸟！愿不愿意跟我进去？”

    “我也得能去！”狄阿鸟丧气地说。

    他想起自己和黄家起的冲突，是想去也不敢去，这就把理由讲出来。

    狄南良倒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都能在后面补充，这就微笑地鼓励：“怕什么，有阿叔在，没人敢吱半声。阿叔给你出气！”

    后一辆马车上有人响应，在火把下，一个病容的老男人伸出头来，大声地笑，“狄兄，这就是令侄？！好！好！”

    狄阿鸟弄不明白，他明明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叫自己二叔为兄，实在弄不明白，也只是示意“开进”。

    这一路人“开进”到黄宅前停下。

    狄南良由武士搀扶下车，接着去接那老人，说：“郭兄，请！”

    老人下了马车，狄阿鸟这才仔细打量他。他见对方病容满面，双颊深陷，蜡黄中带着种灰暗，眼睛中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反感的狡黠和冷冷的讥诮，不由生出一丝怜悯，下马搀扶住对方。

    这老人是郭家的重量级人物，姓郭名景东。他也是纵横一辈子的人物，若是要知道狄阿鸟因看自己年老有病而搀扶，非气晕不可，但此时也不可能知道，只是冲狄南良笑，满意地夸奖：“小子可教！”

    一行人爱理不理地往里去，后面的人挪出礼品跟随而入，递上礼单让人唱写。

    二门口的黄文骢一眼就看到了狄南良，表情变得很难看。但他也顾及风度，只是让兄弟送一旁一客，自己大步走到狄南良身边，冷冷地说：“我没有请你来！”

    “是呀。黄兄也不至于这么小鸡肚肠，让我一定不来吧？”狄南良轻轻地会说，拂衣而笑，说，“生意场中的事，偏要往私交上引？我日日听家兄念叨，讲黄老先生的好。这下来拜会，也是带着歉意和黄兄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根本就是装成绵羊的狼，黄文骢怎样都觉得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们说话间，狄阿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搀住郭老只管低着头往里进，冲着接客的黄天霸狠笑。

    黄天霸见了狄阿鸟就奔过去，张口就是一句：“滚！”

    “你是在说我吗？”郭老面孔一寒，冷冷地盯住黄天霸看，“你是谁？”

    “他就是黄伯伯的儿子，是说我的！”狄阿鸟倒很老实地承认，摊着手给郭老揉胸脯，叫他不要生气。但这一做反是更引起郭老的冷笑。他不可能因为狄阿鸟的话而释怀，只是看得黄天霸怯懦缩身。

    “我不给你这样的黄口小儿一般见识。不要说你父亲，就是你爷爷，谅他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们黄家人，那是一代不如一代。”他说。

    他的声音即严苛又打，震得四周几无声响。

    黄文骢也不认识他，见他又是和狄南良一起来的，这就过来，表面上怒叱儿子，实际邀请教别人姓名。郭老拿出请自己的名刺，一把投在地上，转身要走，说：“我来不过是做个和事佬，想不到得此难堪！”

    黄文骢捡起请帖，见金装字划，出了一汗。

    这郭家这一辈中，郭景孝是通吃两道的典型人物。他年轻时任性游侠，都和四世王攀上点交情，中年收手后兼顾打理郭家一些生意，在黑白商三路混得滚热，是典型的孟尝人物。黄文骢大谈了一通“有眼不识泰山”的话，慌忙让自己儿子磕头赔罪，死活也要留住。

    “这位狄兄是我请来的，小黄，你没有什么异议吧？”郭老居高临下地问。

    狄阿鸟偷乐，觉得“小黄”两字狗味十足。只是，他更想叫郭老称人家为“大黄”，不然，黄天霸就成了“小小黄”。

    黄文骢不知道狄阿鸟的心思，板板正正地鞠一躬，引手作请，并安排人带他们入席。




第四卷 二十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八节

    东风打着转转，里面却一点不冷。

    花园子里景树虽萧索不堪，但经过极有致的布置，一片火热。笙瑟乐师排坐在园中场台边上，端正起乐，一名端庄的蒙面女子正徐徐操琴，歌舞一片。东头的石头阁廊是为各重要人物提供的主场，并行开出二十余拼凑大席，席案大而广，呈现出叠型三角样。

    二十多座成规模席位在一般的宴会显得略多，首尾相离甚远，并不能很好地社交，主要用于一些官贺节庆，红白喜筵。

    然而这也是为了照顾众宾。因为那些来此的大亨不像一些家道中落的贵族，家中门客成群，出席这样的场合会带上女人和心腹，万万不能挤在一起。

    左右两边的分场与此三角的两边紧紧相*，虽然有些乱，但并不影响正席场对着的声乐地。那儿大多是一些低端商人，高级门客，不少人都带了子女。

    他们都别有用心地向主场接近，希望能结识场内的大人物，对将来有所裨益，于是就贴出异常热闹的环带，好像在遥遥拱护主场一样。

    因宴会主交情。场合的娱乐时间前排，放在开席前中期。这会，闲散食物，水果都已经上得齐齐的，只等客人到满开宴。

    *左的前席上，一位美妇正望过歌舞场，盯住入口辨认进来的人。

    她见狄南良进来，立刻一改冷漠，与身旁为数不多的几个贵族搭腔聊天，眼角中的余光有意无意往狄阿鸟几人的方向飞。京城不缺交际贵妇。她们常被一些贵族、富豪邀为同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黄家已经是问山求山，并没有细细甄别她的身份，虽将她放入主席，却放到几家清贵身边。

    这若有所失的女人却大有身份，正是曾经出现在鲁后身边的凤筑太主。

    她几年前认识狄南良，从此无法自拔，能来这里碰到要碰到的人，自然不是偶遇，而是在下人那儿花钱，打听到了狄南良的安排。

    她身份可比公侯，和许多王室子女一样，爵位全是实封，因为心根本没放在待遇上，也就迁就了。

    面对几名清贵的垂涎，有点放肆的献情，一刻也不停地搭讪，她却默想自己和狄南良近来因为互不相让产生的矛盾，再想一想这次碰面之后的各种可能，整个冰冷如霜，直到狄南良到来时才转变成另外一人。

    这时，她不但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畅快地和人大声放笑，还喝尽别有用心的酒杯，不一会工夫，面颊上就飞满红潮。

    郭景孝请狄南堂走了一遭，向四处熟识打过招呼，这就并行入一席，正斜对着那女人坐着的一桌，只见她有酒入腹，娇言柔语和姿态更显撩人，像在龌龊声色场所翩然起舞的一只蝴蝶。

    狄阿鸟跟了一圈，也到处问好，假装有礼貌，这会一卧下，就拿了一个切成几瓣的大柚子不放。他给了郭景孝一瓣，给了二叔一瓣，自己则毫无出息地当西瓜嚼。

    柚子皮苦，越大越是，吃法也讲究。

    郭景孝被身旁这位牛人震惊，却啧啧两下，笑着夸奖：“这小子了不得，将来是个人物。你看，吃东西这般不含糊。”

    恐怕也只有他才这般夸奖。

    狄南良微微目视狄阿鸟，知道他就这点出息，叹气说：“我兄长也是豪杰本色，可这小子却不像他。少小有异相，可越大越懵头，有时还苯得要命！”

    “令兄是厚道的好汉，虽无缘相见，那也没得说。这儿子赶老子，想青出于蓝，自然难喽！”郭景孝呵呵笑道。

    狄阿鸟往一旁吐了口皮子，看另一桌的人投目来看，自己也不管，只是回自己的阿叔话说：“笨人才英雄，懂不懂？叫你空手打老虎，你去不去？聪明人不打老虎，也就成不了打老虎的人。我阿爸常常这么夸我，虽然有一点点安慰的口气。”

    狄南良却知道这是因狄阿鸟常说自己阿弟这苯那苯，他阿爸安慰狄阿孝的，此时只好白了他一眼。

    狄阿鸟只当没看到，心痒痒地听人拨琴，充耳不闻它事。

    狄郭也不再管他，就一些商事闲聊。

    龙青云和狄南良想振兴北地，和这些商人合作，第一个放不过的便是郭氏铁业。郭景孝也正因为自己交往广阔，负责协调两下里的合作。

    但事实上，像郭氏这样的冶铁世家，根深树大，早失去了应有的进取心理。他们自知言语习俗都与关外有隔阂，并不真想在关外发展，只一味想输出成铁，最高一点理想也就是在那建个跳板，钻朝廷的空子，跳出边关向外输出。而龙青云，狄南良却想自己产铁，有自己的非高价铁，铁匠，作坊。

    说白了，两下也是头在一块，心底各有算盘。

    这一闲扯，两人自然而然谈到这关节上。

    郭景孝就此叫苦：“北面苦寒，工匠们却如何也凑不齐，头房那里心中也急。”

    狄南良心中雪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工匠不肯北上是个事啊。”

    郭景孝见他突然冷了自己，也转去拈了几个轻松的话题讲，最后好好人地低声劝导：“黄氏声誉不错。我看斗斗气就算了，否则两败俱伤，这摊子，狄兄吃下去也未必有益。”

    兵，马乃是一家，郭黄两家的交往自然不会少。郭景孝出于郭家的立场，自然也不愿意看笑话。他说是请了狄南良来和解，那是半点都不假。

    在他的观察下，狄南良却一无表露，只是“恩”了两下附和。

    对面的秦茉又一次看来，见狄南良依然和人交头接耳，半点也没有理自己的打算，心中越发失落，表现也越发放纵，罗衣半挽，莲藕般的玉臂把他席的大贾们都吸引住了。

    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觉得窝在几个清贵身边的会是王室别枝，岂有不远抛灼热目光的道理。

    一个带了四女服侍的胖子滚肉一样堆在席位，用手掏着美人柔胸，发出萎靡的大笑，引去狄南良的目光。

    他淡淡地看着，猜测这是谁，回头低声问郭景孝，最后，两人暧昧一呻，谈论歌舞场里的美女。

    对面的秦茉又恨恨地喝了别人一杯叵测酒，脸颊娇红沁潮。

    一个贵族男子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欲望和冲动，利用娴熟的手法，大胆地用手抚了她的掌背，肉麻麻地捏着柔腔说话。碰巧狄南堂瞟了一眼过去，秦茉看他嘴角动动，眼睛便凝滞不动，心里一阵痛快。她飞眉卷目，拿出最不屑，最高贵的眼神扔过去，然后妩媚若春，亲昵地向那抚摩她的人贴近。

    那忘形的男人一缕烟魂出窍，自觉她被自己撩拨出了春心，是一亲芳泽的时候，便搂她入怀，举着一杯水酒往玉颊上递贴。

    秦茉还没等酒来，就低目看往肩上伸来的手背，脸色一下变了。她突然作色，回身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指着半樽酒，怒声说：“喝下去！”

    清脆一响，声音由近及远，把远处的声乐歌舞惊停。

    整场的目光火辣辣地射去，带足嘲弄的笑声。负责主场的黄家子弟端着身子就奔，到了又不知如何是好。

    挨巴掌的男人是黄门郎官刘耀，眉目俊秀，约莫三十来岁，也是有脸面的人，这会吃花碰了刺，整脸带脖子都红彤如火。比黄文骢高上一辈的黄林秀得到知会过来，低声询问一旁的子侄儿几句，虽自觉是搅场，却被对方的贵妇风范镇住，敢怒不敢言，只好赶过去劝：“夫人息怒！小人代劳，小人代劳！”

    秦茉怒目微嗔，停住不语，只是大口地喘气，怎么也无息事的样子。

    正是难解难断的时刻，一名鲜衣贵族带了数名武士走来。有人高唱：“宁国公到！”

    这名头甚是响亮，不少人都转了眼神，用了排场的礼仪跪接。

    主席上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表示恭迎。

    整场也就狄南良，狄阿鸟和对面的秦茉无动于衷。狄南良不但自己没有恭敬的意思，按住郭景孝。郭景孝看看叔侄二人，一个倨傲不群，坦然冷看，一个拣了个大的果子一个一口试什么好吃，算是对两人毛然叹服：不管宁国公地位怎样，人怎样，听说过没听说过，这么多人迎逢，两人却丝毫不圆滑一番，骨子里的不逊暴露无二。

    左不虚年龄和狄南良相若，高鼻方面，一团紫气，自有让男儿折服、女人趋身的丰姿和气概。他看场面中有不快蔓延，只扫了一眼就发现秦茉，但看位置就明白众人对她的身份不清楚，便不揭破，大步走过去说：“茉儿这是怎么了？与我一席怎么样？”

    说完，他停在秦茉那一席，在旁人都让开中翘进去扶，优雅俯身，不避男女之嫌，轻柔地诉说：“好多日子没有见到，总让人心底思念，什么也不去管，好吗？”

    “我就让他喝，他不是就想让我多喝吗？”秦茉眼红红地指住刘耀，大声地说。

    左充在她耳边低低密语，回身挽袖，执樽慢扬，并向仍然不平的刘郎官一笑，“嗯”了一下，说：“那！我来代劳？”

    狄南堂自这风波起就在看秦茉，并不是无动于衷。此时，他突然站起来，带着身后的武士大步走到对面，一把夺过酒樽，低吼：“滚！”说完，拿起酒樽浇了刘耀一头。他转身走时，随口冷问：“你过来不过来？”

    左充一刹间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粗暴的男人，他先是一愣，接着看向秦茉。让他想都想不到的是，秦茉含泪喷了一笑，掉着眼泪站起来，轻声说：“宁公见谅，他是冲我说的！”说完，她带着侍女低着头走了过去，反让人觉得像是一民家怯妇。左充大为尴尬，只好从容不迫地拍了拍刘耀，以大慰小道：“好啦！今个是黄爷的好日子，有什么委屈，咽一咽吧！”

    说完，他回头和狄南良略一对视，走向尊席，到了跟前却不入，推辞说：“在场言场，大伙都是累富豪客，我便不取此美。”

    说完，他便大笑着找出沈万山，要求换席说：“天下除了沈兄，还有谁当得此席，要是不坐，我可是要人动强！”

    沈万山就是一早被狄南良和郭景孝留意的胖子，他推辞不得，起身换坐，目光却在越过嘤笑美女的肩膀，盘旋似曾有寒光射来的另外一席。

    一场歌舞退场，一场又起。

    秦茉蜷在狄南良身边，拿了把小刀子给他，低声说：“给我切果子吃。”

    郭景孝不认得她，也没往太高里想。

    他目生光芒地盯住宁国公，在狄南良耳朵边轻叹说：“此人是贵胄中难得的人杰。狄兄刚才冲动了，岂能因一女人而交臂失欢？！”

    秦茉眼睛里还满是泪水，但不掩高贵之气，她接了刀子挑到的水果，混着眼泪吃，斜眼看郭景孝，但立刻因狄南良看来而低头。

    “我女人！”狄南良简单地给郭景孝说，而后回身教训，“现在你知道了吧，没了我，也一样被人欺负。走。跟我走。”

    秦茉嘘了口气，轻轻点头，也叉了一块果肉给他。

    狄阿鸟自己衔了自己一口果肉，从头看到尾，心想：我看阿孝要有第三个阿妈了，而我也得再挂一笔账款。

    秦茉的小侍女反坐到狄阿鸟身边，抿着笑容偷乐了一下，打扰狄阿鸟说：“原来你是这家的小奴。”她娇娇滴滴地低着头斜着眼睛给狄阿鸟说话，正让狄阿鸟看到低头时上嘴唇的尖尖样。狄阿鸟心里痒痒的，学着自己二叔拿出自己带着的小刀切水果，然后扎了一块给她。

    那小侍女瞪大眼睛看，这才发现满案子都是咬了一口就丢下的水果，心里觉得怪怪的，还是坐起身子，用娇唇含了一块果肉。

    “好吃吧！”狄阿鸟关切地问，接着拿着空刀，不经意地插在案子上。

    游牧人的贵族吃肉用刀子，有时候一乐意，翻手就甩刀到案子上，狄阿鸟也有这样的习惯，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概。然后，他也大胆地搂抱住那侍女，给她说着亲热的话。侍女本就被他哄得意乱情迷，又知道他不是奴儿，软绵绵地和他窃窃私语。

    随着旁边掌响，几名侍女在掌声中从歌舞两边穿行，不断送上酒菜。黄文骢带自己儿子过来，看人来得差不多了，也入席，和周围等人品头论一番歌舞。

    狄阿鸟也不管开没有开宴，丢了旁边少女，边大吃边看黄天霸，发自心底地不顺，含糊地念叨：“这等酒菜还抵不去恩怨，我大吃大喝后才有力气给你算账。”

    黄文骢吩咐人挥去歌舞，这便请杯开席。他起身，扫了一眼，敬第一杯酒，说：“大家不远而来，当不醉不归。”三杯酒过后，他和微笑着的沈万三对看了一眼，两人已是通过招呼，这就公开宣布说：“我黄家世代为商，本是寒微，承蒙万三老爷不弃，愿意将小女许配给沈——”

    说到这里，众人已是交头接耳。狄阿鸟抬了头，心中却泛起一丝别样，四处看看，却没有见到的人，便提了一大口菜，喂旁边的少女，还假装温柔地问：“好不好吃？”

    狄南良不去在意狄阿鸟的色样表现，呵呵轻笑，突然挑出事端，冷冷地问首席上风流快活的沈万三：“沈万三，你愿意呢？”

    郭景孝见他叫阵，搅起众人的敌视，自己也不好做人的，连忙推他。

    可适得其反，狄南良看这里脸色青白的黄文骢一连三变其色，继续仰头玩味：“你敢吗？”

    沈万三是出了名的胖，曾经御女压死过人，他听得侮辱，但也是大场面出来的人，便不动声色，抖着肥肉站起来，拱手说：“这位仁兄，还是口下留情的好。我沈万三的为人，想必大家都清楚，黄场主看得起我，将女儿下嫁，也是我家的荣幸。兄台不但侮辱了我沈某人，那也是侮辱了主人。不说道歉与否，就此喝一杯，万事作罢怎么样？”

    沈万三的胖脸肥光闪烁，说话如同在笑，腮上两个酒窝格外地亲切。他卑歉说完，举了酒杯向狄南良示意。

    狄南良提樽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你还是敢了！”

    郭景孝眼看狄南良进逼，怀疑他是不是疯子，再看历来心黑手辣的沈万三步步卑恭，非是隐忍不发，连忙低声说：“狄兄，如此这般，不甚好吧？”




第四卷 二十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二十九节

    “郭老说呢?!”

    狄南良一句话把郭景孝的心吊起来。他呼了口气，四处看了一下，见众人都异样地盯住这席，心中苦笑，心想：今天跟这个霸道的人物坐在一起，算是被扯进去了，他日真没有面目见同行。

    同时，他真想问问狄南良是不是打算和姓沈的开战，是不是准备向整个商界挑衅。

    他按住几乎想起身离狄南良远一点的心思，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冲动任性的人，怎么能掌管大量的产业，难不成他的兄长是神仙，硬是让劣马跑全了长途？

    立刻，他注意并感受到狄南良眼如渊深，并没有不可遏止的怒气，又恍惚起来，怕这人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嗖地一冷，心想突生疑问：难不成，他身家比上了沈万三？

    在他心神不定间，狄南良又举杯向黄文骢敬酒，说：“黄兄，我们也不是认识一两日了。你父亲是我兄长最敬重的人之一。我也敬重你父亲，你父亲深懂生意之道，让我兄弟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他曾经用三十八个金币买了我大哥一筐龙蛋。

    “野生草龙的蛋小，他以为是肉龙，见我兄长一身臭皮，就一口价，三十八个金币，低于当时肉龙价十二个金币，高于草龙价格。但我大哥不占他的便宜，给他讲了这蛋的鉴定方法。”

    “于是，你父亲出了五倍的价格要买，说，只要我兄长愿意把刚才说的写下来，他就愿意加钱。多仁慈的施舍呀！

    “可以这么说，那一笔钱使我兄长第一次能真正意义上做生意，我们能有今日全*它。但话说回来，我兄长并不欠你父亲的情。因为在那之前，为了摸清地龙的习性，马被吃过，人也伤过。别人家养龙只能养一代，而我家能让之繁衍不休，当初，我兄长写下的那些值多少钱，想必在座的大伙都心中有数。

    “之后，我兄长还是很感激你父亲。他去了几次你们家，第一次送去人参五斤，猴头一篮，这折价多少？第二次送去三匹好马，这值多少？后面，我就不提了。因为我家已富。就讲这第二次，我兄长十九岁，那天，他在你们牧场吃了一碗面，回家之后就让我们兄弟用筷子吃饭，为此我挨过两巴掌。他说，别人看不起不用筷子的人。”

    “我说我家不欠你们的，你同意吗？”狄南良问。这话就像挑战前的战书，任谁都知道火药味道重了。

    郭景孝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他拼命地咳嗽，表示自己的存在，万不可不给脸面。

    黄文骢对有的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也默认这些事实，好久才说：“我也敬重你的兄长，他重义轻财。我们两家相交已久，确实没什么可以明论的恩怨。”

    在大庭广众面前摊来这个“恩”，其实是在名正言顺地羞辱。黄文骢自然也知道，他偏偏没什么说的，猝然之下，只琢磨着狄南良的用意。联想到狄南良对沈万三的叫阵和狄阿鸟的出席，包括挑了这个时机说话，不由恍然，心想：你未必吃得下我，卡我，不过是冲我家皎皎来的，是别有用心地亲近。

    果然，狄南良口气一转，讲起自己侄子和黄天霸两人间的小恩小怨。

    当然，这不管是不是要出人命，都是孩子间的事，何况最终也没怎么样，长辈的给个说法也便算了，未必要你死我活。刹那间，黄文骢心头一轻，再无什么怨恨之说，又想到自己良马的来源，心中隐隐有点为自己的负气后悔。

    他扫了狄阿鸟一眼，却见狄阿鸟一把抓了个肘子，油头油脑的啃，地下掉的全是咬了两三口的水果，心中却又厌恶，就此停住不提。

    狄阿鸟还未听到有这样的往事，大张着嘴巴，趁机跳了个圈，伸头小声地给自己二叔说事，整人贼眉鼠脸的。他说：“二叔，我也有笔生意？能不能给我一点帮助？要不，你供应我点葡萄什么的，让我能酿酒。算我借的也行，你知道，我也是很有钱的，只是不能用。”

    秦茉看了狄阿鸟几眼，低声在狄南良耳边说话，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郭景孝把心放回胸腔，起身打些圆场。这个圆场自然要大讲黄家的不对。周围的商人没他那样凌然而上、全权圆场的位置，都仅仅觉得和解开始，便乐得附哄，说些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

    这会，左不虚身后一人走到黄文骢身边，俯身密密低语，在黄文骢点头后，他便站起来，说些失陪的话。

    公爵只是代表某种的支持来捧场出席，黄文骢多见不怪，起身恭送。

    接着，他回来，不再宣布放到一半的话，回身让自己的兄弟们去其它场内敬酒，自己则带着儿子一席一席地走过场，轮换和客人客套或交心。

    这其实是极高明的进退之术。他许诺的话空着，沈万三会觉得两人私下的许诺继续见效，另一方面，狄南良也不会觉得他侄子没希望，最终谁对自己有利，这个婚姻就倒在谁那。

    他不当即为孩子们的事道歉、澄清更高明，要是他要任儿子讲是非，那就是对着干，要是他当即道歉却又示弱，所以他打算把道歉放到这轮敬酒中，显得酒中释恩怨的大度。

    到了狄阿鸟这一席位，父子两人心中虽然都满是不自在，但表面却是另一回事，老远就举杯。郭景孝也举杯相迎。

    “小黄，这可都是你家的不是！”郭老假怒说，随后又讲狄阿鸟是怎么好，把黄天霸父子骂得体无完肤。

    接着，他“嗨”叹了一声，去拉无动于衷的狄南良，大叫：“狄兄，你可不得与他这等人一般见识！”

    “还不像你狄家弟弟道歉？”黄文骢乃奸猾善算的人，心中也是一片雪亮，这个阶怎么也要递出去，当然就在于递大递小了。

    黄天霸刚咽完吐沫，就挨了一巴掌，不得已跪下，低头说：“是我不对！”

    狄南良还没什么，狄阿鸟便高兴万分，大叫说：“黄伯伯，你不要打他，让我来。”这就向黄天霸笑咪咪地招手。黄文骢给了儿子一脚，使劲提到狄阿鸟面前，说：“看到你没什么，你黄伯伯才欣慰。黄伯伯今个把他给你处置。”他又打得儿子惨叫连连，说他骗了自己，这才接过旁边下人倒的酒，向狄南良敬酒，说：“我说怎么来着，自家兄弟还残杀，原来是这般小子的恩怨。来，我敬兄长一杯，咱们两家携手，金钱自然滚滚而来。我黄家的声望还是有的，对不对？”

    他把以前的弟换成兄，言语又极得体，顺便又提出了两败俱伤的可能，那是十足的绵里藏针。

    “嗯！”狄南良坐在那里举杯，示意黄文骢往旁边看。黄文骢觉得他的笑意不太对，一转头，眼睛直了。

    不用说，旁边的狄阿鸟正激动不已。他发羊角风一样笑，边爬着向前，边向黄天霸摆手，等黄天霸刚到跟前，甩手就是巴掌。黄天霸一声惨叫，捂着半个脸孔掉眼泪。黄文骢心中一疼，心中却安慰说：“儿子，忍忍，他比你小得多，再有力气能打多疼？

    狄阿鸟爽呆了，干脆站起来，左右开弓，大声追问及：“疼不？要是疼了你就说，不大声就是不疼！”

    这样的话就像是催问剂，又是叫疼号。黄天霸毛叫连连，捂头蜷身，回头就在当中空地上爬。

    不一刻，席外的人，黄家大小子弟都被招惹来。他们但看是黄文骢许的，只占在外围看，看了几下就呆了。只见场中凶少年得意洋洋地追打，巴掌抡得浑圆，怯少年杀猪一样嚎叫，如没头苍蝇一样乱钻。

    诸人面挂万象，或傻看，或愤怒，或不忍。

    宴会不再像宴会。黄文骢实在是笑不下去了，哪怕他的职业性笑容有着长时间的考验。他嘴巴钩子一样翘着，脸上肌肉僵死，听着儿子大声叫饶，求爷爷告奶奶，那气腾腾直上。“你要打死他吗？”黄家爷爷辈的人不顾一切去拉，接着是黄文骢赶到跟前的发妻。

    那女人无顾忌，长嚎如虎，丝毫不怕丢人，就地里脱了鞋，一个打去狄阿鸟那儿，一个扔向黄文骢，接着带领黄皎皎和两个姐妹，扑来擂打。

    现在改为狄阿鸟四处乱跑，四个女人追，闹得更不可开交。

    狄阿鸟四处跨席，时不时潜案惊客，尚边跑边想：坏了！我和她们又无冤仇。

    “哎！你们愣着干嘛？！”狄南良冷冷冒了一句，身后武士得到暗示，提刀就上。

    郭景孝算是明白了，他根本没息事的打算，连忙吩咐左右硬扯硬拽，不许这几个膀大腰圆的人加入。狄阿鸟深陷囹圄，干脆挟持了黄皎皎的姐姐，一路小奔冲角落跑去，为了让她老实，不得不威胁说：“再抓我的脸，我就撕烂你的衣服。”

    黄文骢傻眼克制，不去食言。

    他自知不清楚这些番人所思所想所欲所为，是不是要杀人放火，只好遥遥往狄南良那里看，见狄南良突然怒吼，心中涌出阵阵胆怯，却又涌出阵阵耻辱。

    狄南良却一味冷笑，且极不满武士们的畏首畏脚，好在脸色一变间被秦茉抱住。

    一个高底盘被她牵动，满盘的果品漫地里翻滚。随着狄南良部下的抽刀声，满场皆惊，鸦雀无声。几个围追狄阿鸟的女人被鬼吓到，“唰”地就退。

    狄阿鸟扛了少女，见她乖了一点，便在一个案子上随手抓个水果递她，突破几个解围的客人，回到自己席上，高兴地说：“千军万马中夺了女人归！”他自觉除了气，抱了仇，却丝毫没注意到黄家诸人个个眼球爆血，这时反观这黄皎皎的姐姐，才发现两人天差地别，长了个大蒜鼻子，一点也不好看。

    “狄老二，你要杀人不成？”黄文骢沙着嗓子喊。

    “还有没有王法？”刘耀最先挺身，见义勇为。

    接着是黄家家丁，他们一上来就拱成一圈，和早就看不下去了的沈万山让自己带的人协助控制形势，将郭狄等人包围在中间。

    形势一下严峻，火并之相。

    郭景孝色变，知道自己真被拉陷进去了，连个解释的地方都没有，转身看向狄南良。狄南良抱着秦茉，目中无人，吃笑反问：“这就是道歉？”

    接着，他问沈万三：“你就不怕和我结仇？”

    “我要先将你送官！”沈万三冷笑。

    狄南良站了起来，见狄阿鸟在往掠来的少女身上放食物，说：“这一兜你带走，给皎皎吃，她最爱发脾气。”便怒视，说：“人家反悔，不道歉了。你打人家，人家的亲戚心疼，可人家打你，却不让你叔叔心疼。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看看你，弄了丑女回来，还没完没了。”

    “鸟儿的气也出了，这就算了。宴会闹成这样，都不好看！”郭景孝边说边到黄文骢那里，说：“我说了，算了！”

    狄阿鸟掀了人家的裙子让人家自己用手抓掖，抬头看看，看黄天霸整个猪头一样被自己母亲拉在怀里，点头承认。




第四卷 三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节

    黄文骢盯住自己受辱的女儿，见她真又呆又笨，掀着裙子鹅一样地走回来，而四周的人都强忍笑意，恨得牙根痒痒，但他却仅仅用极不忿的眼神叮了女儿一下，挥手让身边的人退却。不少人都起身告辞，他黑着面孔，半点笑容也拉展不开，只好勉强说着好话，回头生硬地说：“郭老，我请你带他离开，免得大伙都不好看。”

    郭景孝也是豪气之人，往常和事，给人巴掌都有过，这回被更霸道的人压制着，自己也觉得无脸面，眼看主人发作在即，就站起来叹了口气，劝道：“狄兄，走呗！”

    “有什么的招！你明日尽管放马使出来！”黄文骢雄躯一欠，干脆伸臂怒指，大骂叫阵，“我女儿皎皎便是那出尘艳丽的牡丹，万不会插到你侄子那堆马粪上。你便是如何迫使，也休想破化我黄沈婚约。”他虽然盛怒，却不糊涂，还是把沈万三抬出来，也好拉人下水。

    狄阿鸟看自己成了“马粪”，微一摇头，极其脸厚地无什么表现，只是想：插到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她也不愿意的。

    人在被别人丢鸟蛋时，往往想到避重就轻。他扫了黄文骢一眼，又看了一眼远站的黄皎皎，本想一话蔑视，却见黄皎皎看着自个，又一阵软弱，不忍倒出自己准来的过分话。

    他低着头嗨气，突然看到旁边娇娇的侍女，连忙揽着胳膊搂住他的玉臂，突地努嘴，亲了一下。

    “坏死了。”侍女用小手抓住他的背，红通着面庞，低声不许。

    黄文骢正想着明日兵来将挡之事，见狄南良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准备许多侮辱要出口。正是箭在弦上，但感不太对，告辞的人都没有动，便回头看。这时，他才注意，外面站了两位官爷，身边全是兵士，一下毛乍，顿时起了一头汗。

    这个世道下，商人谁没有一点半点的作奸犯科？他们突然趁乱摸了进来，黄文骢自觉一点防备都没有，心里左右不定。

    郭景孝那却在这一刻认得了一个。那人和狄南良交情不浅，前几日一起吃黄金饭（“金条”盛在盘子做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狄南良告诉他自己是自己人。

    狄南良冷笑，看着黄文骢挥了下手，一个武士立即捧了一盒子的债券。

    “到偿吧！我允许这宅子抵，其它的，我一概要款！”他轻蔑一笑，打鼻孔里喷出粗气，抓了一把在黄文骢面前，“你要知道，这也是你们挟恩的结果。你们帮我兄长建了牧场，为此，大量用这样的条契要马，不必按期偿还。我兄长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傻，只是怕你们乱压低马价，给你们的亏配。后来呢，则是心存仁慈，怕你们垮掉。我想，现在算到期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足够的现金!”

    黄文骢的脸刷地发白，想不到他今日预备实在，手头一时半会哪会筹措得够，只好抬头朝沈万三看去。沈万三哼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起了和狄南良死斗扶持黄文骢的心思，便懒懒地接话：“核算一下！我来偿还！”

    狄南良背手而笑，他看了看黄文骢，从他身边走过，最终站到沈万三面前，说：“沈万三？！你好像要抓我见官是吧？就怕你还不了！你私铸官钱，屯抬粮食，见财起意，甚至谋人性命。我看，你还是省下心力，为自己打算打算，看你主子救不救你出来！”

    郭景孝这才知道，他原本就是在找沈万三茬子，想想他这么说了，沈万三未必能幸免不倒，可再看沈万三，肥脸上一下起了黄豆大的汗，却还是不动声色，心中佩服，想：这样的豪杰，也未必是说倒就倒。

    “诬陷！”沈万三说。

    “先进去吧，出来再说！”狄南良笑笑，随即招来两个布衣男子。沈万三一见他们腿脚发软。他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战了不少股份的合作伙伴，应该已经死了的，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两个人站在一起，实际上在告诉自己，诺大的产业已经更名换姓了，自己没了筹码，主子还要自己吗？

    几个大兵立刻上来按了沈万三，并架着他向外走。他太胖了，以至这几个人拖不动他，但这决不是问题，即刻，又有兵士上来，七手八脚抬了他，拖住就走。

    狄南良四处扫了一眼，笑着给那刑部的官员说：“这个礼物怎么样？”

    狄阿鸟见他此刻神采，威风八面，直接操人生死，心中羡慕不已，心想：他日我挣够了钱，能不能这样威风？到那时，到处都欠我的钱，我一伸手，人就屁滚尿流。

    官员微笑，接着看向黄文骢，意思明了，这就是问是不是要抓拿逼债。

    “郭老看呢？”狄南良转身询问，说，“沈某人触犯的是国法，而黄场主，他未必偿还不起债务。”

    郭景孝见自己的接了个球，自然不敢乱惹是非，便连忙递出好话：“宽限两日是应该的。”

    狄南良同意，这就送官家的人走。而那两个揭发沈万三的人却留了下来，恭敬地跟在狄南良身后转悠，偶尔翻上来的眼神，总是透过肉，量人骨头。

    狄南良示意大伙回身入坐，摆出了借花献佛的架势。黄文骢但见随时就有家破人亡的凶险，丁点也不含糊，绕着场子料理宴席。狄南良的威风一刻间就树立起来了，继而要求所有人服从，嘿笑道：“大家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拒绝朋友的好意。你们看这当中空了一席，请郭老上坐如何？”郭景孝微微一愣，却想不到这个客还是要请下去，还要让自己上坐，谦笑连连，却迟迟不动。但他随即就跟着狄南良的眼神转开视线，看到几个站起的人。

    沈万山说栽就倒，余风尚在，谁也不敢顶撞，可他们也不想纠缠，看时日不早，纷纷再次告辞。黄文骢一改自己的底气前襟足足长了一揸，到处挽留。但来不及了，后到的沈家掌柜甩手拿了个帐册给狄南良看，得到狄南良的首肯，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瞄准一人。

    “蒙爷，抱歉得很。你在‘金丰’借了一笔款子，不是少数，回去准备准备也好！”掌柜不卑不亢地欠身，眼睛弯成一条线。

    他对面花昆商行的蒙当家和沈万三同是台商，出于亲疏之心，自觉不可久留，被这么一拦，当即紧了下身，突然转怒，大声质问：“这是沈爷的产业，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

    这掌柜却不吃他那一呵，又冰冷又礼貌地说：“沈爷名下的产业换了人。我家主公说一不二，你听好了，三日之内还清这笔款！”接着，他转身，向另外一人说：“银根这么紧，你家巍然不动，为什么？是因为入夏进了一大笔金子，但我告诉你，这金子是主公让划出去的，你也要走？！”

    他这一论道，几人脸色全变。但花昆商行的蒙当家还是哼了一声走掉，但剩下的人却打了退堂鼓。

    郭景孝头昏昏的。他突然明白了，狄南良找的就是沈万三，用他的身家再套中下套。几大钱庄从开战时就开始收钱预备，如今银根吃紧，握了沈万三的巨资，不叱咤才是假话。他心里决定，眼下自己不当机立断，处处请示家中头房，那还是自种苦果。至于上坐，自己也万万不可坐，根本和人家不是一个级别的嘛！

    他一边推辞去尊位，一边又想：以北面的优势，拿畜牧业开刀也再所难免，也可见实力的一斑。可连带隔山打牛去吃钱庄，就不怕银根翻不了身，自己的家当支撑不下？他拿了姓沈的家产，沈某人背后的人会心甘？

    带着各种心理，他睨视一周，入了偏席，纵酒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只听狄南良又说：“我狄某人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发财的路子。谁给脸面，那就是自己人，不给脸面，也休怪我无情。”

    来了，北上！郭景孝猛地一抖，酒泼了一桌。他刹那想起另一个假扮文雅的公爵，心中却又想：恐怕夜长梦多……

    狄南良举杯，呼歌舞丛出。黄文骢一一吩咐下去，而后更撤酒席，让人再上，此时不但没了敌意，人都在发抖。他不敢入席，爬着去了首席。众人却没人笑话他。商人最怕的莫过于破产，一旦固定资本贱出抵债，几十口子的生计立刻断送，当真是一个性命悠关。特别像黄家这样的人家，上到仲孟，下到儿女，能有谋身本领的寥寥无几。此时，钢铁也要表现为泥巴。众人中，心中佩服的不在少数，他们纷纷心说：“要是我，我能做得这般杰出？在对着干失败后猝然转成温顺，拿出听话的嘴脸，狗一样爬去？”

    “我侄子是马粪，你女儿是鲜花？啊~~？？”狄南良奚落道。

    “我女儿是马粪，令侄是鲜花！我那不是一急之下说错了话？！”黄文骢蛇行至跟前，用自己不知脏没脏的手去为人把酒。接着，他看狄南良仍没表示原谅自己，慌忙回头大喊：“皎皎呀，皎皎，快给鸟公子陪酒，去换件漂亮点的衣服！”

    “人呀！就这样。”狄南良鄙视地教育狄阿鸟，“咱家确实缺了个养狗的园子，还缺了个抱狗的丫鬟！人家好意，还不愧领？！”

    “我二叔家不用抱狗。他说着玩的。”狄阿鸟觉得二叔将人侮辱得太重，慌不择言地解释，但看二叔不当回事，只好眼巴巴地请求，“阿叔，让我回家嘛……再不回去，阿妈阿爸又要扣我的月钱了，我可是在做生意！”

    “好，今夜。我们家的鲜花就不插你们家的马粪了！”狄南良大笑，“别忘了给你阿妈说，改天就让他父子爬着去！”

    狄阿鸟出来还能听到二叔的大笑满园子响。他知道这一夜必不平静。




第四卷 三十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一节

    狄阿鸟一直想从宫廷中脱身，将自己的生意做下去，但是狄南堂在校场上战胜了宇文元成，接连几日都在为出征做准备，他也只好跟着打转转。然而世事难料，这个时候，一、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丞相鲁直东窗事发。余波一震，鲁直力主的出兵大略也消弭于无形，同时狄南堂因为和鲁直走得近，参与朝廷的革新，而要受到一系列的审查，要不是鲁后施恩，那也是要下大狱的。

    几天以来，狄南堂的脸色都是一片青灰。狄阿鸟很快知道原因，张国焘自尽，鲁直下狱，鲁党阿爸违心地向朝廷请罪。他为了不让阿爸烦心，做到前所未有的听话，日日去宫掖，跟着国王到处跑一跑，没事情了，找个地方一坐，丝毫不敢提自己想辞官的想法。

    他等阿爸接来张国焘的妻室儿女，再等阿爸被太后召见，无事归来，老实了二、三天，开始寻找长久之计，因为二牛死后，自己一点进账都没有，事业开始坍塌，大水通过自己的同意，把资金调走他用，最后在城外买了三十多亩地，雇人耕种。他一天一天地叹气，一天一天地等着阿爸性情好转。

    一天晚上。狄府前高阔的门廊边早早就泊了几辆马车。

    狄阿鸟回来时开，正恰几辆马车离开，他跟着看了一下，这才疑惑地进院子。

    一大群孩子在玩，乔镯则坐在西厢边看，他们一见到狄阿鸟回来就停了下，把视线聚集。狄阿鸟心里怪怪的，却没像往常一样跑到他们身边，而是继续往里走。

    狄阿雪横里往西厢房走，见他便扔了他一句话：“满意了吧？！”接着扬长而去。狄阿鸟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稍一留心，远未到厅堂，就听到了里面的热闹。

    他一眼就看到面色不好的父亲，犹豫了一下没敢一下进去。

    张毛和几个家人抬了些器物向一侧的厢房走，见到他，便面露喜色地往里面回报。

    张鲁氏最先出来，她的眼睛竟没像往常一样挂泪水，反现着一丝微笑，叫狄阿鸟道：“还不快进来！”

    接着，他又听到阿妈在叫，只好低着头往里闯。

    一进客厅，只见一头珠翠的黄皎皎深低着头，不安地坐在一群母眷丫鬟中间，这下明白了狄阿雪扔来的“满意了吧？”

    他不安地瞄瞄一旁的阿爸阿妈，心中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狄南堂看他回来，也没给眼色，只是扶了一下不高兴的龙蓝采，给狄阿鸟说：“看你怎么给你琉姝姐交代吧。”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两个阿妈，一个婶娘，几下里都说好说坏。

    狄阿鸟没听清多少，只是低着头，热汗直流，心里叫着坏了。

    天色不早，点亮的铜灯在他面前投下的黑影，就像小玲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一理也不理，他一阵大急，抓耳挠腮地说：“送回去！要送回去！”

    众人反以为他害臊，就是龙蓝采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黄家来的人心中都不是滋味，有年纪大的安慰了黄皎皎几句，便扶着她和狄阿鸟一起走。

    狄阿鸟看看黄皎皎，恰逢黄皎皎也斜了眼睛看他，似乎现出点楚楚动人。他便好好打量，见黄皎皎穿了一起重红的绒裙，小腿灯绒棉扎进靴里，分几层的裙裾被丝线勾连出滚团而裹的牡丹样，腰裹可上，结于背后，将不很饱满的身子扎得结实，上身外还又裹了翠袄，心中又想：这身极美的衣服要是穿在小玲嫂身上更好看。

    他默不吭声又看，留意到黄皎皎的面孔后，却突地悚然。

    黄皎皎脸颊扑满了粉红的重粉，描了铅线，小口含过的朱红被口水浸渍，外干内染，真是难看无比，整个下来不似人色，就是个桃花妖。他毛毛地走了几步，不知不觉偏开一点，心说：我以前看她，怎么从未觉得有这么难看过？

    不管他如何地想，甚至打算连夜出逃，但到入夜时，黄皎皎还是被送到他住的房子。

    狄阿鸟见她发抖地打量满屋子的皮毛，书籍，心中才微微返起怜惜，便督促说：“把你的大花脸洗一洗吧，免得夜里吓到了人。”黄皎皎仄仄两步，刚敢坐到床，听他这么一说，针扎了一样站起，牙关格格地响。

    狄阿鸟没有办法，拉过她出门洗面孔，然后又把她带回屋子。

    又回了屋子，在灯光黄亮中，他左右去看，却不管怎么看，对方都是一个姿势坐着不动，眼神怯怯恐慌，面孔僵板。他怎看怎别扭下，便一手捏过一个脸蛋，两手稍微用力地挣几下，去撑她的笑容，还连连问：“你的笑容呢？”

    黄皎皎不知是不是被他抓疼了，呜地就哭，眼泪流了狄阿鸟一手。他索然，鬼头鬼脑地出去看看，这才回身拉了黄皎皎，把她送去乔镯那儿住。

    黄皎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当他要丢自己到外面的冷地里，竭力堆在炕上，一路不像人样地哭嚎：“我再也不敢了，别把我扔出去！”

    次日清早。狄阿鸟再也等不下去，立刻到朝廷，递上一纸书文，要为亡母丁忧。人生五伦孝为先，丁忧守孝是一件大事，他又不是举足轻重的重臣，没有夺情一说，朝廷就准了。他父亲尚不曾知道，他已经像一匹野马，在东市出入。

    只是有一天，鲁太后招到狄南堂议事，鲁太后就问他：“内人近日驾鹤？”狄南堂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鲁太后最后以教子不严的罪，罚狄南堂半年俸禄，让他好好管教，再送回到国王身边。

    这时的狄阿鸟已经是东市里最为活跃的人物，一边卖肉一边做其它生意，过不几天还在东市的市场里挂了牌子请掌柜，年关是好季，各地豪强置办年货，下乡正是时候，可以进些红货、女用下去换粮食、布帛，有时天一亮，就带着几个人匆匆出发，赶到码头去抢货，是模是样地干，

    这天他来抢年货，突然到了一船鱼，上去一问，都是行会里的，心里一懊恼，就想撬人家货物的来路。他转个身，把李多财的狗耳朵帽戴上，打扮成一个土贩子，等各鱼店的鱼上完，船已经空了，到搂着大皮袍的小帽货主跟前，楞头楞脑地问：“请问你们这儿鱼从哪儿进的？！”

    小帽货主大为鄙视，挥手让他走远，说：“远着呢，让你知道在哪，你也去不了。”狄阿鸟固执地说：“你们用船能去得，我用两条腿怎么去不得？！”

    一圈人都乐了，二话不说，就把地名，怎么走扔给他，怂恿说：“你去呀。”

    狄阿鸟还真要去，他觉着自己跟个小货郎一样牵着马，进了别人东西，换些零碎，根本不是挣钱的路，回头跟李多财说：“这帮傻冒，不就是几百里吗？！咱没船，咱有马呀。再说了，离过年还有些日子，用独轮车也推得过来。”

    李多财没什么太多意见，搂着袖子一味点头。

    两个人说走就走，准备上钱，连忙募人，到了下午，一路十多个独轮车儿行军一样背着大饼，跟在一辆马车磨叽在直州的官道上，为防止抢掠东西，他们还带了哨棒，木枪。

    到了第二天，天下起雪，空中昏成一团，就像重新弹的老棉花，风雪猛扑，伸出脸就是一阵生疼。

    步行的人都撑不下，可这不着村不着店的荒郊的，却是无个可避之处，个个只得拖着身子抖抖地走。狄阿鸟看他们垂头丧气，也担心越来越大的雪，问李多财：“问他们，有没有人知道李邑？”

    这些人都很少出门，还不比打听出沿路地名的狄阿鸟，只是冷得直叫苦。

    李多财转向问别人，却问不出地方。

    出门走了一天，也不能再折回去调马车，狄阿鸟也无奈，只是鼓励他们继续走，见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相当地单薄，有人早撑不住，便生了个办法，叫他们把独轮车上的麻片披在身上，抽出麻片丝，在脖子上拴紧。

    过了一阵子，风雪起猛。

    众人寻了个背风的土坡歇了一下，煮了点辣椒水，就着干粮吃。人都又冷又疲，这一歇就不想再走。

    车里有货款，而这些人*不住，李多财不让他们上马车上歇，让自家赶车看得结结实实。十几个人没法子，顷刻把独轮车子半掀垫上围出一个圈，然后进去抱成一堆，唧喳说话，就此偏安。

    狄阿鸟却担心车队被风雪屯住，上到前面坡，打着凉棚四处望了一望，眼前只有雪花乱舞，根本望不出多远。

    一阵风紧吹而来，他打了个哆嗦。

    一个年轻男的披着麻片起身，在人堆出入两回，取得一致的说辞，来到狄阿鸟身边说：“又下雪，又结冰的，那里的人能抓得着鱼么？”

    一群人都附和，起劲地鼓噪。

    李多财看了一圈，蜷身拉住一身的皮棉，嘴巴哆嗦地说：“少爷，怎么办？”接着喝众人说：“嚷个糗毛，没了鱼亏的是我们，还不要照付你们粮食？！”狄阿鸟看他脸色青红，激动不已，便随手拉了他上坡，并向一堆的人招手，吆喝说：“来！我看到了那边像是村子，你们看是不是？！”

    这郊外荒僻处受罪，村子便是最引人梦求的。

    人呼啦上来了一片，顺着狄阿鸟的手看，什么也看不清楚。

    片刻，有一人不太肯定地说：“是好像有个村子！”几个人高兴，几下就将好像说成像，接着认可为是。他们哄跑而下，推了车子就先走。狄阿鸟和李多财也上马，跟在后面走。

    众人冒着雪一口气奔了七八里，却什么都没见着，无不泄气。

    “坡子高！大概是远了一些，再走一鼓劲看！”狄阿继续大声嚷。

    众人也大多不甘心，吼着嗓子甩音唱歌，扭着屁股跑得飞快，又跑了十余里，在官道边见了几个并连的岗子，仍不见人家。众人个个满头是汗，却也不再觉得冷，见天渐渐晚了，而雪花更大，又一阵地泄气。“别惊了汗，我们慢走一阵子再寻地方歇！”狄阿鸟不甘心地说。众人慢慢走着，边走边寻可以避风雪的地方，却在路旁见了个小店。

    借着雪光，狄阿鸟过去看，却见到两扇倒地的门，这才知道店子已经废了。他却想：这也好，省了住人的钱！

    这是一处废弃的野店，前面是客场，后面有几间半倒的茅屋，中间套了半倒的院子。客房顶头上开了个大阔口子，灌了一地的雪印，前面的柜摸一摸就稣掉了，看来荒了足有年把。

    众人进去，呼啦起了一片鸡。

    狄阿鸟眼急手快，提了刀就剁，众人也纷纷围捕，逮了足足十多只。一个清瘦的汉子高兴万分，说：“野店有野鸡，备了肉的。”

    大伙掰了柜台和一些朽木点火间，李多财去了后面看。

    客场里不太黑，却阴阴森森的，狄阿鸟正借着光亮整理自己的猎物，突然见一个找柴火的人摸个人头骨上来，惊叫一甩，不禁跟着笑。

    一片人却胆战，跪下告神搞奶奶，求不要有什么妖魔鬼怪。正小题大做着，忽地响起狗叫声，只见李多财喊了一声，踉跄回跑，大喝：“狼！”他脚下发软，猝然之下吓得不轻。

    狄阿鸟几个箭步跨到后面，不一会拖回来一条死狗，高兴地说：“什么狼？狗！又有肉吃了！”

    这时，众人已经点了火，屋子里不只刚才那个人颅骨，又多几具骨头，众人告了神灵，正用脚驱他们去一边。

    大伙收拾了一下，赶进马车，马匹，在不露天的地方铺下麻片，围着火坐又煮又烤，不多阵，肉香火光。

    光亮在夜阑中惹眼。

    众人吃了些东西，有的人都已睡下。狄阿鸟也有些倦，却还是撑了身子，起来喂马点热水。竟不料几声怒喝，里外竟杀出几十个强人，把客场的大房子进得满满的。为首的是个黑衣大汉，暴眼大鼻，他怒喝一声：“有什么吃的，喝的，金银钱财快拿出来！”

    众人爬起来提防，也摸了家伙，但他们大伙多是胆怯的良民，都有些抖，一致看向李多财和狄阿鸟。

    狄阿鸟提着刀上前，李多财和一个自家人紧紧跟上。

    “好汉要打劫吗？”狄阿鸟说。

    他迅速镇定，心说：真是倒霉，就这次带的钱多。

    “屁话！谁是你们的头？”黑汉子提着豹环大刀，呼啦作响，他指上一指，问，“马车里装的是什么？快打开让爷看看！”

    狄阿鸟知道那些雇佣来的人值不上，却不甘心交上货款，扮猪吃虎说：“大爷，都是同道中人，你有几十人，我也有十几人，还不知道谁输谁赢，不如我给你点过路的费用，大伙算了，多来往，都发财！”

    “谁是大哥？！谁是头？”黑汉子想来是不确认狄阿鸟是头，劈头就问，“要么人财两留，要么人走财留，连这规矩都不懂？要是同行呢，招呼招呼也好！却不知道取了什么红货，要过路来捞。”

    狄阿鸟没经验，本想套个近乎，却成了越界，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坏了。他动着步子，想着先下手为强，却见那贼头彪悍，怕失手无缓和的余地，便双手抱住刀柄拜，比较自谦地说：“我就是他们的大哥，姓狄名狄阿鸟，绰号黑脸乌鸦是也！大哥高姓大名？坐下来，细细说来听听！”

    随即，狄阿鸟做了个请，引那黑汉子到自己的人堆里，喝道：“来人！清场，拿酒！”

    黑汉子扛刀而走，还似乎不太相信狄阿鸟这么年轻，就能扛起来一肩人，叫嚷说：“前面*马邑一代的强人现今多如牛毛，弄得老子都不认识，却还是想不到，能有你这般年岁就立了万的！”

    他见狄阿鸟去了火堆，李多财让众人站到一边，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席地一坐，扯了块冷狗肉吃。

    狄阿鸟询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叫许山虎，绰号为“暴眼虎”，纵横这一代，至于“大名鼎鼎”，就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吹的了。狄阿鸟整出今日吃剩的肉，并叫李多财弄了些干粮招呼这匪头下的弟兄吃一些，自己也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喝了两口，试探说：“大哥！你这日子好不好？我这些弟兄吃都吃不饱，往这边来也是迫不得已的，全身家当就这几匹马，一辆马车。”接着，他又让李多财开马车，说：“大哥要是不信，看一看就是，我这个人，就是不在乎钱，多少都分大哥一半！”

    他想到自己的货款在马车里不显眼，嘴巴里说着，心里想得却相反。

    黑汉子却被狄阿鸟的义气感动，连声说着“不用”，反邀请狄阿鸟到他那里作客，说：“我信得过。你也是到了大哥这儿，该我招待！我这里人手少，土寨，庄园都啃不动，其实也没货，未必比过你。要是不嫌弃，咱兄弟就着这一泡酒，八拜为交，在一块干算了。别话没有，你就坐第二把交席，有我一口，不少你半口！”

    狄阿鸟有些发晕，实在想不到黑汉子竟然就地拉他入伙。

    他稍微一犹豫，却见黑衣汉脸色一变，做声问：“看不上兄弟，是么？”

    狄阿鸟大摇其头，再不说二话，只大笑拍对方。黑衣汉以为是亲热，呵笑着和他互拍，两人拍了又抱，也不知道心想言行到底是否一致。

    “只是我接了笔买卖，在长月给人上货时捞了匹马，觉得有出息，想着干这个！”狄阿鸟边说边不经意地将手摸到刀把子上，打算对方一有他念，就痛下杀手。




第四卷 三十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二节

    黑衣汉果然感兴趣，问：“上什么货？”

    “鱼！那里有钱的多，过年吃得刁。”狄阿鸟放了下心，回答说，“润大给的利也多。”

    黑衣汉愕然：“鱼？过了马邑向南的沙子湾有河有小湖，鱼塘遍地，鱼贱得很，会有利？”

    “大哥外行了不？那里贱，长月贵，还不是利就大？”狄阿鸟反问，“马邑？我记得是李邑！”

    “你记的不对，这方圆几百里哪有什么李邑的鸟地方？”许山虎哂笑。

    他连忙央求，要算自己一份，狄阿鸟自然不拒绝，要他出车、出人。许山虎出于感激，用不成比例的刀子划破手指，滴血进酒，立刻要结拜。狄阿鸟真怕血滴了去，对方只是笼络自己。取了小刀割一下，却没让血流进酒中。

    两人这就撮土焚木，跪地起誓，结为异姓兄弟。

    次日许山虎的人来汇合，再上路，狄阿鸟已经知道这一趟下来，自己要赚一大笔，毕竟路上贼人多，起了大雪，水路不畅通，要多转几道手。至于鱼，他相信一定有的，破冰取鱼不难。来年这个时候都有人来进鱼，今年也不会断货。到了沙子湾，许多货主果真聚起大堆的鱼等人来买。

    狄阿鸟见那雪下得更大，并不动声色，给的价低得惊人。

    开始，无人不贬低他人小成精，但接着，几家送货要货的都在半路被人劫，而带趟子手的商家不多，开销也大，鱼价果然大落，贱价出卖的比比皆是。狄阿鸟干脆租了地方，边让李多财就地屯冰鱼，边带第一批货回长月。

    十二月初三一大早，外城刚门开，一溜鱼车就进了长月城。

    狄阿鸟更顾不上进家，调集，雇佣马车和许山虎的人一起回头运鱼，并着手下批。

    长月比南面的雪更大，大雪几日就是两三脚深，要是在城外，当真一步一个深坑。顶着飘飞的雪花，人们依然把一些生机带给长月的市场。但这并不代表靖康开始恢复，仅仅表示年在靖康人眼中的重要性。

    过年去往迎新，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无论灾荒，疾病，饥饿，战争，它都隔不去人们对未来的向往。

    在靖康，这便表现在年上。“鱼”或许在一些人的嘴巴里滋味不及肉好，但却有非凡的意义“年年有余”，是像样人家不可或缺的年货。

    杨小玲听说狄阿鸟运回了大批的鱼，心中欣然。

    她爹娘始终在前景中徘徊，狄阿鸟的赚会是很有说服力的证据。何况她还觉得，狄阿鸟的赚比她的赚还是自己的赚，这就和几个被紧急调集的女人踏雪回城。

    未到东市，她们就似乎能闻到鱼腥味了，见东市的人不少，门口有点儿挤，他们便从铺子的小门进去。

    敲开门后，小玲就见大堆的冰冻鱼倾倒在前面的房子里，甚至院子里，简直就是数尺方的鱼山。

    她虽然有些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一下有些忐忑，担心狄阿鸟卖不出去。“阿鸟呢？”她问一个正忙着给人称鱼，忙得一头是汗的男人。“他？”男人接了一句，便又被打岔，投入到报价钱中。小玲扫了几眼，这才知道狄阿鸟竟然让人用舀子算，不用称称，心中怪怪的。但想想也释然，毕竟能认秤，会算账的人极少，就这也才只有两三个卖，其它的搬运，装容器。

    她也加入到运鱼上前线的行列中，忙了好久才知道狄阿鸟就在东市上，这就想去看看。

    她出了门，正怕找不着，见着有一堆密处的人群。旁边有和二牛认识的给她打了声招呼。她就收回自己的视线，问：“你认识阿鸟不？知道他在哪？”

    “看那边，空中吊了几尾鱼，他就在那里？”旁人给她一指，说。

    她见正是人稠的地方，便谢过人家，理了下头发过去。

    好一会，她才挤到跟前，清楚地看到那里撑起了几只竹竿上面悬了几尾大鱼，挂着斗大而难看的字。她辨认了一下，却见几个字是：“悬鱼于市，见实惠过鱼者给十金！”

    “里面怎么回事？”她问一个看热闹的妇女。

    “一个少年掌柜问买什么肉类年货比他的鱼更实惠，吉利，鲜美，能拿三样比过他的鱼，能得钱呢？”妇女回答说。

    “真的？”小玲不明白，心说：“这样给人钱不赔吗？”

    于是，她问：“奖了多少人了？”

    “一个也没有，大家都在想！”妇女说，“要先买了鱼才给机会，只买一舀就行，我想先想出来再去买鱼！你能说说不？猪肉吧，价钱比他的鱼还高，虽然顶吃，但不一定比鱼肉好吃。再说，过年吃鱼，那是‘年年有余’，总不能‘年年有猪’？鸡呢？可以说‘年年吉利’，但这也仅仅是差不多，却不是比得过。”

    小玲放了下心，心说：“原来不是在撒钱！”

    她但见人来人去，却始终挤不到内围，只听到狄阿鸟身边的人在大声地喊话。

    正是她想进去却进不去的时候，大水带了几个人分开众人。她连忙跟进去，见大水看了自己一眼，便还了个笑，关切地问：“咱娘还好吧？”

    “咋还是你娘呢？”大水却不领情，黑着脸问。

    “二牛怎么说也是我男人！”小玲说，“别让娘吃太多的干饭，她肚囊不好！像这天就要拉肚子。”

    “恩！”大水说。

    在他依然不高兴间，一个男人开始跟坐在一张案子上的狄阿鸟说：“交税，七爷那的税！”

    “七爷是谁？我为什么交他税？”狄阿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没听谁说要交他的税！”

    “是呀，以前不用，可现在这里也是俺家七爷管了，交了钱保你平安！”那穿贴花卤色衣裳的男人大大咧咧，伸手要钱，就像在驴子后面捡粪球。

    大水没什么报复的心，反过来问杨小玲：“咋是阿鸟呢？他现在卖鱼？他不去宫里吗？”

    “他不想去，在那儿挂着名。怎么叫交税？你进官府当差了？！”小玲问。

    “没有，就跟了七爷，一个兄弟介绍的。”大水边说边去跟前，拍一拍收钱的那男的，说，“我家亲戚，能少点吗？狗黄？”

    “大水哥？！”狄阿鸟亲热地叫了一下，立刻拉了大水坐自己身边，问，“你和他一起的？不知道收私税犯法？要是缺钱跟我干，保证有赚头。”

    “那好！你既然认识大水。这么多的鱼，给十个金币就行了，减一半。”外号叫‘狗黄’的男的看一看大水，也买了账。

    狄阿鸟对这事不熟悉，便指指头上高悬的字，说：“你是看了这个要的！我不给呢？！你还能像官府一样，封我的铺子？什么狗屁七爷，我还鸟爷呢。”他拿着一只竹签剔着牙齿，爱理不理，傲慢极了。

    这也难怪，他还不曾想过有这样的人，看人家卖东西就像官府一样来收税。

    接着，他感觉到大水搡自己，便低声给大水说：“要是给你还差不多，咱是一家的！偏要给什么七爷，咋回事？”

    大水看“狗黄”有点气，说“他不知道”，趴在狄阿鸟的耳朵讲怎么回事。

    狄阿鸟听他这么说，又知道人人都交，也想息事，便说：“算啦，交，要和别人一样，按月的！”说完，他回头给旁边的自家人说：“去问问人家，人家交多少，咱就交多少！”

    他又拉住大水，说：“去，到铺子拉筐鱼，咱家过年用！”

    “人家都交五个，我也按这个要，也给我一筐。”“狗黄”腆笑说，“鸟爷就鸟爷了，给个鲜！”

    “没有！一筐鱼多少钱？你真是？”狄阿鸟不给他半点脸色，黑着脸说，“什么鸟爷就鸟爷的？我也百十号人呢？不过是看大水哥的面子交你钱？！”他并不是乱糟蹋人，而是要把交情卖给大水，让大水分他一点。

    果然，大水也是出来混的人，自然认狄阿鸟给的脸面，回头给了“狗黄”一下，笑道：“我分你一些，他真是我弟！我叔就管外城的兵马，我弟也不是人人都能碰的！”

    大水他们走了，杨小玲坐狄阿鸟身边，颇有些担心地说：“大水怎么又跟以前一样，和这些人混在一块？！能不能让你阿爸给他安排个事做？他除了能用拳头跟人打架，什么都干不会。”

    “我阿爸想过，可他前一段时间自己都遇了坎，差点过不去，怕害了大水哥。”狄阿鸟说，接着简单说了一下。

    小玲还弄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旁边的人又吆喝起这“爱鱼说”，便趴狄阿鸟耳朵边，悄悄地问他这是干什么。

    “你想呀！你要是有十个金币买年货，你都买什么？物价这么贵，买了这就买不起那！要让他们觉得买鱼值，他们就先选鱼。何况这么多人看，人人都知道咱家有鱼，多好？”

    狄阿鸟侃侃介绍自己的经验，在大庭广众下搂了小玲，亲了一个。

    小玲差点没有羞死掉，何况还有可能认识她的人在，今后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事被人戳脊梁骨。

    下午时，东市人稀过。刚吃过午饭，十来个来应聘掌柜的已经知道东家回来，都等在外面求见。狄阿鸟本想趁机回家一下，这会也只好往后放一放，在里侧的房子里见一见他们。

    里侧的房子被人收拾过，狄阿鸟过去，往其中一块兽皮上一坐，就示意大伙一块坐。

    地下冰凉不适久坐，却只有他面前有另一块兽皮，大伙只好往地下蹲。

    狄阿鸟却视而不见，说着客气话，一个一个地问事。

    生意不好，许多掌柜因失业久了，席地坐着，一句一句回答狄阿鸟提出的古怪问题。

    请掌柜是件希奇的事，一大堆人趁机都偎过来看，连小玲也不例外。正是大伙自己想着能不能回答狄阿鸟的古怪问题时，来了一个晚到者。他的身上都是雪，胡子上都是水，和前面门面的人打过招呼就径直进来。

    他一身粗布，头发胡乱地盘着，由于穿得单薄，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的委琐。

    一个男人问了一句后，换来他大声地回答，说自己是应聘掌柜的。连里屋子里的狄阿鸟都听得清楚，就叫他进来。

    他只一进来，就是脚臭味满整室，那浑浊的脚布上还在滴水。

    包括狄阿鸟在内，全部的人都对他的脚臭反感。狄阿鸟捂着鼻子说：“你怎么不早点来？”

    “我有事要做，不能一天到晚苦等。”男人说。

    狄阿鸟来了兴趣，抬头看他，见他相貌稍胖，微微笑着，很有亲合力，只是觉着不该有这种脚臭，问：“你脚怎么这么臭？”

    男人灰溜溜地抓了下头，笑笑说：“好久没有洗脚了，妻子不给烧热水，怕费柴。”

    “你以前是做什么？”狄阿鸟又问。

    “卖过青菜，下乡走过香料，在酒楼当过伙计，在码头给人拉过货！”男人说。

    狄阿鸟紧接着问他能不能结算，到偿债务等等，他一一应下。狄阿鸟突然反过一转，问他：“你怎么会的？”

    男人一愣，说：“我还做过掌柜！”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狄阿鸟又说，“哪里的掌柜？”

    男人吞吞吐吐，好久才尴尬开口，自报身家，原来他做过青楼的掌柜，完全是*自己的妻子一个当年当红的妓女才当上的。最终，他攒够了钱给妻子赎身，却又再次沦落为下等人。

    有这样的经历，也难怪他不愿意讲出口。

    “坐下！”狄阿鸟给他说。

    他坐了一下，却立刻站起来，说：“地下太凉了，我还是站着吧！”

    “怎么会？”狄阿鸟问，“你们说说，凉吗？”

    一群掌柜立刻否认，个个叫着不凉。

    狄阿鸟听了一圈，回头看看眼睛渐渐黯然的后来者，微微笑笑，又问他：“你为什么这次要来应聘掌柜，而之前却断了应聘的念呢？”

    “不太如意！”这人说了四个字就闭口了，想来也不是自己嫌弃工作，而是被人嫌弃。

    “好！像我的性格，一次不行再一次嘛！”狄阿鸟暴笑几声，再掩饰不下自己的一本正经，“就你啦。”

    后来者激动万分，差点当场抱头就哭，含着眼泪向狄阿鸟介绍自己的大名：万立扬。狄阿鸟也立刻回报自己的大名，以表示他那做作的礼貌。

    做完所有的事后，狄阿鸟立刻让万立扬先去洗洗脚，接着带他回家，给自己先生和阿妈看看。




第四卷 三十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三节

    十二月初三，下午。

    长空去尽昏彤晦涩，浮云青碧。狄阿鸟挑中掌柜回家。野毛子终于进窝，免不得要拜见舅母，和表哥叙旧等等。蔡彩今非昔比。这一次回来竟有三十余人随行，携带物品超过一车，仅贵重的皮衣就装了一大箱。三十余人中，四个是蔡彩的贴身侍女。

    这排场自然要感激卢九公所赐。

    在北地人眼中，卢九公是可媲美花容的豪杰。

    当然，这种说法并不确切。花容不能算是响马。他虽然颁布“大响马令”，要求同道中人不能涸泽而渔，亲定献山，敬山，过路等礼数让人遵行，对后世绿林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虽说让抢掠沾上点文明，但本人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与靖康对立的政权，重立西定帝国。

    卢九公则又更不同，他执行“大响马令”，做逍遥自在的山寨大王却拥有合法的田产庄园，手握铁卷丹书。

    多年前花容被灭，野岭便现出卢九公这个人。

    那时，许多人都认为他是御封的十路绿林总瓢把子。可后来，就成了十二路一说，再后来，就变成了三十六路，现在，则变成水旱八十一路的共主。这自然是人们的讹传。靖康境越广，国事越烦，动乱越多，外行人的想象也越丰富，他的威名也就越响亮。

    至于天下绿林受不受他的管辖，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有一点定然不假，他是响马中做得最成功的一个，以此成为各路头目心目中的偶像。能够好好过日子的人，谁会愿意去做贼人？即使做了贼人，脑袋别到裤腰上，又有哪个不想收手，或被朝廷招安，或不被官府围剿，平安过上半辈子？卢九公就成就了这个梦想！

    从蔡彩母女所受的待遇，众人可推知到卢九爷的风采：仗义疏财，喜交天下英雄。但花流霜见马队随行，却还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她这种感觉并非凭空得来。蔡彩初和自己家小姑见面便春风得意，只一会就喊了丫鬟三次以上，让她们做这做那的。

    毫无疑问，她是想让自己小姑看自己的谱。花流霜稍微留意，就发现这几个女子身子高挑，肌肤和步履身型都不是寻常女子样，连眼睛都带有一种男人才有的坚峻。就在首次见面上，她故意不小心碰掉了茶盏，把水向其中一个丫鬟身上泼去。那个正弯腰在热炉边温甜酒的丫鬟没让她失望，忽地回身挽手，一把把它捞过。花流霜朝那茶盏中看，里面尚余有大半杯水，她再看那丫鬟，没有拿手帕拭手，可见手未烫伤。

    花流霜询问方知，这四人的来由是这样的：蔡彩喜欢嚼舌头，把想要丫鬟的味放到人家妻子那。卢九公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给了她四个受使唤的丫鬟儿。这过程让花流霜喟然一叹，觉得卢九公待人真厚道，丈夫没白结交。

    狄阿鸟对今非昔比的蔡彩心中只有两个字——“变化”。他道了一番亲热的话，看舅母褪去铅粉后，弯描的两道眉毛就像两道春山，一身华贵的衣裳如同平滑磨过的豆油饼，面色红润，虽皱纹还是皱纹，却确实比以前好看十倍，便狡笑反问：“舅母找了新舅舅？”

    蔡彩顿时色变。

    花流霜此时不便向自己儿子清算旧帐，见嫂子怒骂，责怪他没大没小，慌忙赶他带花落开出去玩。狄阿鸟哼哼笑过，拉起花落开，勾上他的肩背出门。

    数日不见，花落开突不见了以前的懦弱相，头戴遮尘暖皮帽，仪表更见出众，犹如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他的面色有如银盘，而狄阿鸟却显黑，两人一走一起，对比分明。狄阿鸟早就打量完他，这会使劲拍揉他，满意地问：“表哥吃了猛药，如今英俊程度不下于我？”

    花落开气急败坏，龇牙咧嘴地要他轻一点。他整一整浑身上下，鬼头鬼脑地四处看，见没人看到才收敛一些四平八稳态，怏怏地说：“你怎么见面就这么捶打？幸亏我身体强壮，要不然还不知道多疼呢！”

    他看狄阿鸟邪气一笑，慌忙挣脱两步，摆出了个白鹤晾翅，手勾勾动，虚虚地说：“轻点的我也不许！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见愕然的狄阿鸟动了一动，慌忙再向后跳半步，威胁说：“真的！”

    狄阿鸟郁闷：“真的？”

    花落开吓了一跳，以为是狄阿鸟动强前的试探，慌忙把晾翅的胳膊收回来，连连摆手说：“假的！你要是胡闹，我这就喊姑姑。”

    狄阿鸟二话不说，摸出一枚金币。花落开眼睛一亮，约法三章后才重回狄阿鸟身边，摸过钱塞进口袋说：“明天我带你出去，吃喝包在我身上。”

    狄阿鸟顿时明白了，他到长月没出门，先以牛皮上，否则万万不敢用一个金币包揽自己的吃喝。他也不道破，反而觉得表哥没变，依然像以前那样，敏感得像个跳蚤，一有风吹毛动就疑心自己要对付他。他重新挟过花落开的脖子，大步而行。

    铺石地上的雪都被推扫一空，两人勾肩而走，也没什么生疏之隔，直向后院热闹处。

    夕阳晚照。

    可天远日小，只有极远的西方才红霞四飞，满园依然是银妆素裹，白皑皑浑成一色。

    大小的孩子们都出来耍玩，小的满院子儿里跑，团雪团儿，扔雪团；而几个少女，女子则聚集在廊下看张镜和风月下棋。每日这黑白子的棋盘棋盅出场后，大小女孩子都会先后赶来给张国焘的大女儿张镜帮腔，脆脆地抱成一团吆喝。

    能和张镜下棋，确是风月的一大变兆。自从有一次夜里晚会来，被龙蓝采贬低，风月就改变自己的玩世不恭，很少再出门。据说，他最近正打算闭门著书，立言万世。

    张镜的弈棋吸引了他，他闲来无事就扛走张烟或狄阿雪，朝对面一坐，以大欺小。张镜的棋技日见长进，但奇怪的是，就是改不了稍输二、三子的命运。

    今日又是这样，大伙同仇敌忾地观看，尽管除了张烟，几乎无人看懂，她们也是出口就“下得好”，以此帮此鄙彼。

    一条大龙在即！

    张镜忽有妙手，见风月有点难下，自己也不免得意，大叫一声：“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

    风月微微一愣，只用子敲打棋面。众人更是疑心他救不活全局，纷纷高嚷，督促他快下。风月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拈抬棋子，一边挽着袖子压下，一边说：“德才是威的根本。无德之威，是无土之木，虽可有却不可活，有句古话流传：胡人无百年长运，为何？不是不可入主，而是不德而威。自古以来，雍人共斩首多少蛮夷？尤其是中朝。天子刚服远地，人血未干，而四方分崩，百族横乱。武帝时，采策融化之，方有今日雍人。”

    张镜只是接棋，并不理会他唧唧歪歪，反说：“这局能赢我再说！”

    风月作了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信手补子，长话又是一通：“道相连。棋虽小道，却隐有大含，万不可仅仅满足于术。”

    狄阿鸟带着花落开来，目比这一团人。花落开顿时心中有数，大嚷：“狄阿雪，小姑叫你！”

    狄阿雪正半真半假地琢磨人家每一步用意，听阿妈要她去，让了位置。但黄皎皎立刻补了她的地方。狄阿雪出来，亲热万分地到哥哥身边，问了两句长短，跳着步子向前院子走。

    可两人依然不见内围。狄阿鸟叹气，憋口气吹飞自己的头发。

    “多学习！”等狄阿雪走后，狄阿鸟指指前方，示意花落开看好。

    花落开蔑视之，正瞪大眼睛前看，突感觉到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腰带，大吃一惊，高叫一声用手去护。却还是来不及，他的裤带束一下被拉死。他头上冒着汗，慌忙去解，以免成了死疙瘩。狄阿鸟乘机大呼：“我神经表哥要脱光衣服了！”一大群女子慌忙回头，一眼看到十多步外的花落开低着头，慌里慌张地解腰带，刹那间惊叫的惊叫，捂眼的捂眼，接着“呼”地全部散开跑掉。棋盘不知被哪个被带倒，一蓬棋子炸豆子样乱跳，在走廊间落了一地。

    “我……”花落开脸红脖子粗，看自己苦苦在众女子面前维护的良好形象消失殆尽，最后一个张镜也落荒而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一皱脸就挤了眼泪。

    风月知道彻底被搅了局，“哎”了一声，给狄阿鸟个白眼，站起来离开。狄阿鸟过去，大摇大摆往下一坐，招呼花落开到跟前。

    花落开哭相十足地过去，卧到廊下的毡子上，好久都说不出话。狄阿鸟边捡棋子边问：“好哎！表哥一脱衣就吓走了所有的人。”

    花落开拼命摇头，连连否认。

    “是呀！我们又没脱衣服？”狄阿鸟口气一变，眉头紧蹙，反过来为花落开开脱，“她们自个乱想，跑掉，关我们什么事？”

    花落开既激动又委屈，喷着吐沫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嘛！狄狄阿鸟，你也太——”他一抬头，立刻静音了，发愣地看住狄阿鸟，狄阿鸟往嘴巴里填了个棋子，还咬出咯嘣一声。“能吃？怪不得你用这一招，原来发现了好吃的东西。”花落开边说边摸了一个，含进去一咬。

    果然是“咯嘣”一声，不过却嘣了牙。花落开吐了棋子，捂住嘴巴叫。

    “谁告诉你能吃的？”狄阿鸟从嘴巴里吐了几个黑白子说：“是玩的，不过我不会玩。”

    花落开气结，一手捂住嘴巴吐沫子，一手指住狄阿鸟。

    狄阿鸟一付事不关己，反怜惜地说：“知道啦？不能吃的！”

    正在这时，花流霜接到报告，一脸冰霜地从前院而来，老远就大声怒问：“谁要脱裤子？”

    “他！”狄阿鸟连忙一指，接着小声说，“我掉了一个金币，表哥见了没有？”

    花落开正想和他对指，但指了一半，指头还是拐弯，最终指向自己。这倒不全是因为钱的缘故，而是大伙都看到了的。

    “你跟我来！”花流霜心中有数，点住狄阿鸟要他跟自己走。狄阿鸟心知坏了，却不知道母亲许多天前就私设了“刑堂”，准备了“苦药”，打算治愈他的“丁忧”。

    这晚上，鞭打声特别响亮。那噼里啪啦声自然不是打木头发出的，而同时，大门也被下令锁去，连狄南堂回来都要通报自己是谁。吃饭时，狄阿鸟半笑露面，却扎起“马步”。

    吃过饭，夫妻两人又摁了他去里屋，对之温言大棒。




第四卷 三十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四节

    次日早晨，早饭多了道菜——狄阿鸟带回的大小鱼等。

    但它并不怎么受欢迎。放地人有一部分人吃脂肪厚厚的鱼，也有一部分根本不吃鱼，而他们家不*黑水，属于不怎么吃鱼的那一种。除了狄阿鸟这样的尖馋鬼外，连狄阿雪都怕刺。

    往常的狄阿鸟见饭就抢吃一通，往往比人更快，早早离席。这次，他却滞留在男人那一屋的饭桌，细嚼慢咽。本来，他打算过，一早就带上花落开走。但这么一耽误，蔡彩和张氏一起逛街的酝酿完成。而他们这个一要去，五个孩子就也要去，从而带动起黄皎皎怯生生的要求，狄阿雪不愿意同龄纷纷走掉，也要去。过上一会，就连乐儿也在风月耳朵边嘀咕。

    没有人会比狄阿鸟这个摸过诸多长月大街的人更适合引路。花流霜这就指派狄阿鸟，令他带人逛街。狄阿鸟差点哭了，差点要在心底发誓，这一辈子也不再吃鱼。他苦笑着在心底说：自己的掌柜还没上任，东市没人坐镇怎么能行？

    狄南堂考虑到他们的安全和自己脱身之便，把衙门给自己带在身边的牌兵都给他们提供上，又怎么会允许狄阿鸟推脱。

    “我先去铺子里安排点事，好吧？”狄阿鸟无奈，只好央求。

    “那你们就一块去嘛！”狄南堂也在冒汗，怕蔡彩突地要求自己这个妹夫，当即给狄阿鸟扣上一帽，逃之夭夭。

    由于家中车马都被狄阿鸟自己派人取走，征调一空，他不得不垫钱，并亲自要车。

    上了路后，行人已经开始拥挤，尤其是经过兰若寺时。那里正逢年关庙会，贵族车马拥塞道路。这么个一误，大队人马到半中午才进东市。

    店铺中的小玲等人已经冒了一头汗，只见到买鱼的看看鱼就放下，讨价还价，说对面隔场的鱼肆降了鱼价。他们见狄阿鸟来了，都像见到了救星，纷纷告急。

    狄阿鸟一听就知道形势。可大队人在铺子外停着，塞了门，还纷纷催狄阿鸟快快安排，然后带他们离开。狄阿鸟哪有这个心情？

    “我们也降！”狄阿鸟肯定地说，“他们现在什么价？”

    “啊？！很低吧！”小玲倒不清楚，连忙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也都不知道。狄阿鸟长出一口气，真想问问他们怎么傻到不知道自己去问问价格。这个时候，新掌柜万立扬正提着袍面回来，他还抓不住人事，只好自己每一段时间就亲自跑一趟。

    “小鱼一舀是四银币，而我们却五个。我上次过去买了一些，他们的舀看是大，实际小！大概垫厚了底子。”万立扬抹了把汗说，边说边往铺子里走，叫狄阿鸟和自己一起看。

    狄阿鸟当初为了应急，用的是盛酒的舀子，以此开创小鱼的卖法，但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这么快就跟上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跟上问：“还有人卖鱼用舀子卖？”

    “我也觉得奇怪。看来是针对我们的！”万立扬回答说，但一看，自己保存的鱼竟然没有了，便回身冲一边的人嚷：“我放这的鱼呢？”

    一个女人愣了下，回白说：“我们倒到鱼堆里去了。”

    小玲连忙补充，说：“我让她倒的，占了一个舀子嘛！”

    万立扬怒气冲冲，大声就骂。小玲不高兴地看住狄阿鸟，推了他一把。狄阿鸟知道也难怪他发脾气，对方舀子容量至关重要。他赔着笑，不让万立扬发脾气。

    “那你给我买去！”万立扬立刻冲人喊。

    见小玲委屈万分，狄阿鸟心里也不好受，立刻说：“不用去买了，降价！我们也四个！”他回头看，见自家人把路堵了，便着急地让他们都先进来，到院子里，惟独抓了花落开在身边。

    狄阿鸟叫：“表哥！”

    花落开应了一声，立刻明白一点点。狄阿鸟给了他一个舀子。“好！我带人闹事！你，你！都跟上我，听我的。”

    花落开拿着舀子试上一试，就想着挑铺子里壮实的男人们。

    狄阿鸟摸摸他的头，抓条冰鱼就拿出塞进他嘴巴的样子，却在他护嘴巴的时候说：“我是让你们到对面的鱼肆不远立个牌子，把舀子挂上，供人去量，这个舀子呢，叫什么舀？”

    随后，他没去想叫什么舀，反找个人去找等在外面的牌兵，又让人找了块板子，安排张镜和小玲一番。张镜立刻在小铃的安排下，拿着木板，到院后的屋子找笔墨。

    万立扬一下明白过来，敬佩不已，大声嚷：“叫标准舀！只要舀子一挂，有官府样的人把守，不一会，对面的铺子就被人围攻！”说完，他乐颠颠地向外跑，到外面就把小鱼的价钱换掉，回头讲大鱼和批鱼的问题。

    有几人过来买鱼。狄阿鸟往里面去了去，却看少女孩子们在逗冰鱼玩，老少都在评论自己的鱼，有点满意，觉着鱼为自己分担点烦恼。

    “他们把大鱼肚子里充了水，这天立刻就成了冰，同样的鱼按斤价比我们低，按篓子比我们重。”万立扬回答说，“不过现在不是问题了，小鱼一闹，恐怕他们几天都清闲不了。只是下批有问题，我们没有下批的主顾，即使我们这价低，他们也不敢来。”

    狄阿鸟询问一下，才知道一大早，万立扬已经派人截问过原因了。对面的鱼肆是长时间立着，二道贩们可以赊账拿鱼，自然不愿意拿现钱过自己的鱼。

    另外，他们也怕被上面几家联合断货。

    “赊账？！”狄阿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还不太清楚里面的内情。对方是同一个行会，把住上游，根本不用怕收不会赊帐。几大家一联合，完全可以下次结上次，对赊账不能按期偿还的人家封杀鱼源。

    这是在靖康普遍存在的一种链式关系，一定程度上对行业利益起到保护作用，一定程度上却也造成相当多的问题。比如说交叉债务，狄南良就*这种债务的交织而捏住多家产业的咽喉。

    整个东市因时间晚到，几无空子。花落开一身的鲜衣，带人走了几遭都寻不到缺摊子的空地，最后只好把目的地定到外围大门边。

    最先用这“标准舀”的是一个老婆子。

    花落开每次说得豪壮，事实上却只会喊她这样的人来试一试的，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老婆子巍巍过来，用上一试，这才知道自己买的鱼少了一小半，当即坐到地下哭。接着，大群的人滞留听那老婆子摆道理，更有许多买鱼的人试。

    在花落开结巴而胆怯的鼓励下，有不少人随即回去，直奔狄阿鸟对面的四五家鱼肆。

    这里的几家都是大批鱼类的铺子。

    一个胖子正在自家铺子面前巴结一位贵族家的下人，边送自己的鱼，边介绍自己的名字让对方听清楚，回去告诉主人承这个情，他一口的蛮音，一字一顿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林——罗——谭！林，是双木的林——”他刚说了一声，就听背后声音有点不对。

    他一转头，一个舀子迎面飞来，正打在他头上。

    他捂住额头哎呀，怒气冲冲，大嚷着喊自家的伙计，却傻了眼，看到有人在和自己家的伙计推攘，有人哄抢自家的鱼。他把肥胖的身子挪得飞快，俯身飞跳。

    胖身胖脑，我心永愤。

    鹅样的身体在空中伸展，若是脖子够长就是一只白天鹅样，那身体起了一个抛线，肥肥的肚子，上等的衣料，都在这简短而逝的时光内伸展。他就像一大块炮弹一样，姿势优美地落地，用全身的重量压到一大堆鱼上。

    冰鱼滑脂，带着巨响。空中有压紧冲高的鱼飞，一下打到行人群里。

    这铺子为了占位置，占路很多。

    这几飞鱼无疑是个信号和前兆，一个男人抓了凌空飞来的两个冰鱼，一把塞进自己拿的布袋里，接着想去摸第三条又不敢，便匆匆离开。

    但第二人就没有这么善良，整整搂了一怀。略微有些拥挤的人流瞬时就拥挤不堪，人见此场面，听买鱼人讨公道，纷纷觉得杀进去理所当然——毕竟不义奸诈之人，人人得而抢之。

    “不要抢！不要抢！”

    林罗谭历尽艰险蹲起来，用两只肥肥的胳膊护了东西，大声提醒众人。可无数人蜂拥挤过，甚至波及到邻居的铺子。

    秩序刹那被打破。弱小而富者胆怯逃命，强悍而穷者挤进抢掠。店铺的老板们指挥伙计提起可用器具奋勇击打，人群忽而后退，忽而上前还击并掳掠，将动乱加剧到其它地方。此处不远出摊子的小商小贩们也连带遭殃，摊子被扛倒。东西要么被踩，要么被人抓去。市场轰然雷动，四处响起骂人干架声。“日你娘！”“妈的！”“我打死你们这些恶贼！”“你娘的，别挤，被踩！”

    好在东市场中间有两排宽阔柱子摊棚，好在人还不够多，以至这种暴乱只发生在围绕多家鱼肆的地方。

    管理市场的公人闻变赶来，但他们制止不力，只眼睁睁地看事态继续恶化。东市司长是个白发秃顶的半百之人，还是新任的，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他没有鸣锣疏散，监督公人进去处理，反派人去衙门要援。

    公人督促数家店铺都赶快关门，还大声地叫：“快！那谁家，快收摊子，关店铺！暴民，暴民，抢东西的！”

    当通晓的锣鼓在狄阿鸟家店铺响起的时候，无论是狄阿鸟还是万立扬，他们都没有想过是自己的竞争策略太毒了。

    他们不但没关门，反注视着这边平静无事的人流，大声在一块谈论这哪有抢东西的。

    尤其是狄阿鸟，毫不分心，还在为有什么办法能让二道贩子大量进自己的货想破脑子。

    狄阿雪不怕腥地扯了头奇怪鱼跑到狄阿鸟面前问是什么鱼，那鱼竟然长了几跟粘须，头大身子小。狄阿鸟也不知道。

    “大概就叫大头胡须鱼吧！”狄阿鸟说。

    “没听说过呀！”旁边的黄皎皎大起胆子说。

    蔡彩和张鲁氏已经很不耐烦了，又把自己的丫鬟派来叫狄阿鸟走。狄阿雪怪自己哥哥没水平，又被人缠住，就去找小玲嫂子问。狄阿鸟被叫得心烦，也站起来乱走，却听到小玲搂着狄阿雪说笑话的话：“就你哥哥会想，竟然把粘鱼叫做大头胡须鱼！干脆有人再来买鱼了，咱们就介绍这新鱼！”

    狄阿鸟晕了一晕，豁然开朗，奔过去就亲了小玲一口，看得狄阿雪有点结舌。“老万！”狄阿鸟抱住小玲高喊，震得小玲连忙捂自己的耳朵。万立扬正在前面观望市场，怕强制要关门，赶走买鱼的客人。这会，他赶快回来。

    狄阿鸟一见他就嚷：“有办法了。咱们可以给自己的鱼取上名字。这样的话，小贩们可以和他们的鱼分开，卖新一种的鱼了，这和旧鱼是两回事。”

    万掌柜不懂，小玲不懂，狄阿雪也不懂。大伙看着他发愣，想不明白怎么个新名字，难道还真要把粘鱼当新“大头胡须鱼”卖？他们纷纷摇头，表示狄阿鸟此行不通。

    “怎么不行？酒楼里可有董大酒，可以有汾酒，可以有女儿红……。鱼也可以有普通鱼和‘嫂子鱼’。小贩把鱼分开，其它的鱼是一种鱼，而我们的鱼就叫‘嫂子美人’鱼。小贩里可以进其它家的鱼，同时进我们家独有的‘嫂子美人’鱼，和他们的老鱼不一样的。”狄阿鸟极力解释说，“可关键是怎么让人人都知道‘嫂美’鱼。这样，鱼行面对的问题就不是贩子们，而是我们。而贩子们，面临的是两种鱼，哪怕他们再没理由，在别人要‘嫂子美’鱼的时候也要来进一点吧？”

    小玲一听这从“嫂子”到“嫂子美人”再到“嫂美”，都和自己有关，红着面庞一口否决。

    “……”万立扬冒着泡泡站住，觉得有点道理，可又不知道道理在哪。

    “剩下的你搞定！我们要看街去了。”狄阿鸟边说边扯了小玲一起，心中倒琢磨起那天自己观摩黄皎皎的衣服，想着要不要给玲嫂买上一套。

    “我还是不去了吧！”看一大堆鲜亮衣服的女眷，而自己却粗布棉袄，小玲自觉卑微，不想一起去。

    狄阿鸟却不肯，低声在她耳朵边说了好多好话，大多是要给她买什么什么的。小玲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是答应去了，可她却想：我不是要你的花衣服，也不想你的金银首饰，只是想你对我好，和我在一起。别人怎么说，我已经渐渐去习惯不理会。你要是爱我，却不要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蔡彩该上了路，才注意到一个卖鱼的少妇正被狄阿鸟牵着。她打量了对方一番，态度也不怎么傲慢，只是有点过分：“你怎么不为我外甥卖鱼，也要去？”

    小玲木然。她知道她比狄阿鸟大了五六岁，又是已婚的女人，怎么都没脸见人家的长辈，尤其是面对以前在一起的花流霜。说好听了，人家会说她“媚惑”，难听了，就是“勾引”，“骗”。可事实上，她也不想这样，但却舍不去狄阿鸟，这个少年已经拿去了她的魂魄，甚至挥霍了她的尊严，而她竟然提不出一丝反抗，只是任心中煎熬。

    是她“勾引”了狄阿鸟，还是狄阿鸟“勾引”了她？她没想过。若是她想一想，就会知道自己多么的委屈，狄阿鸟的甜言蜜语每字都能让她理智泯灭，百劫不生，狄阿鸟做的事，每件都让她感动。她几乎变成了一只蝴蝶，面临灯烛，虽知是火，也忍不住去投。

    一阵心酸上涌。她脸色苍白，不敢面对蔡彩，不敢抬头。

    她心说：小鸟，你知道我的痛苦吗？你知道我的难堪吗？你真会像自己许诺的那样，一生一世对我好？你就是骗骗我，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狄阿鸟却对舅母的话恨得压根痒痒的。他随手摸了个金币放到自己舅妈面前，却模仿自己叔叔的口气，大声说：“我女人！舅母要对她好的话，一天一个！”

    蔡彩往旁边看看，人人都在看，觉得拿了很没面子，便拉了他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一天两个就成交，我回去还帮你在你阿妈面前隐瞒！”

    小玲深埋自己的头，心中不是滋味，以为蔡彩的窃窃私语是在对自己评头论尾，以为藏在一侧看的孩子，女人都在笑，甚至包括狄阿鸟的民户。她想：他的舅母一定在说我如何的难看，土气，带着鱼星味。

    她想去闻身上带了鱼腥没有，这就费劲地吸气嗅，她不肯让其它人看出来意图，便不敢抬起胳膊，一动不敢动闻，却闻不到到底有没有。她低头看，这才看到胸口的土布花棉衣从糁子里透着班驳的刺色，真的又土又难看，上面还沾了鱼鳞。是呀，这样的人只配在这里卖鱼才是。她再看看自己的手，已经生了冻疮，难看臃肿。而面前的狄阿鸟，已经高过自己，修身隆鼻，渐渐像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举手投足都带着魅力，两人是怎么也不般配的。

    寒意渐渐擦亮她的内心，突然将她唤醒。

    这一刹，她突然觉得自己离狄阿鸟好远，非要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才行。她突然微笑，抬起头用眼睑抿去泪花，吸了下鼻子里的酸流，淡淡地说：“是呀，阿鸟，你们去吧！”

    “怎么？”狄阿鸟盯住她的眼睛，见到一滴露头的眼泪，慌忙用手指去抹。

    小玲推开他的手，表情平静，转过头就往里面走，一遍一遍说，别哭出来。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不敢走快，怕颠簸触发眼泪。但不知道走了了第几步，她的眼泪还是不自觉的流淌下。狄阿鸟愣了一下，想去问问为什么，却被蔡彩拉住。“走吧，下次带上她！不然都过了市了！”蔡彩说。

    这个迟钝的少年，率性而为，却还没能学会足够的经验去为人处地，或许，这才是他骨子的占有，让你赤裸裸地属于他，就像野狗撒尿，狐狸踏足。

    他真不知道为什么，半点也想不出为什么。

    狄阿雪和别人一样看小玲，但她却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也不去了，以要看鱼的理由留下。在哥哥和许多人走后，她到屋子里看了看。

    小玲她对着墙角坐拥被褥，神色呆滞，眼泪只是平静地流淌。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她回脸看到狄阿雪，勉强一笑，慌忙抹了抹眼泪。

    狄阿鸟刚走，长月东市便有兵丁前来，现场鱼肆被掠夺一空，伤十五人，死一人。共逮捕三十八人，经过查问，朝廷并无督办派遣，元凶不明，最后不了了之。




第四卷 三十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五节

    前些日子里，掌柜接受了他“美人鱼”的商业设想，但在预算一番后，还是得出短日子里卖鱼得不偿失。这样，狄阿鸟在第二批鱼运到后就果断让人捎话收手。如今，即便自己的第一批鱼已经顺利卖完，他屯的鱼却依然有三个这么多。

    为了能够不压鱼，他甚至*诱骗找来旧日的邻居，要他们卖鱼挣钱。

    而自己也赶着一辆马车，一家一家问人要不要鱼。紧接着，他又组织人手向宫廷，官署和一些酒楼塞鱼，相当繁忙。

    这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狄南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尽心竭力地奔波卖鱼，挺住一连的辛劳。在门口碰到，他还分明地闻到，儿子身上带着一身的鱼腥味。

    狄阿鸟明显有点沮丧，低着面孔，一口一口地叹气，一句话不说。

    狄南堂不知道怎么回事，叫住他，想以诱骗为主，便询问：“是不是卖不出去，积了许多鱼？”

    “不是！”狄阿鸟依然眉头不展地说。

    “累去了兴趣？”狄南堂又问。

    “不是，你不知道的！”狄阿鸟漠然答了一声，爱理不理地就要走。

    他大为惊讶，不曾想象儿子的失意，却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那种故作其样的。他心中也有烦琐事累成一团团疙瘩，还是硬耐下心询问，在只见儿子不理不挠后，他终于忍不住发怒：“你怎么了？遇点难事就这脓包相？丢人不丢人？！”

    狄阿鸟“哼”了两下，极怒气地要走，还狠狠地冲门发泄。

    狄南堂觉得儿子是给自己示威，一把拉他回来，狠狠给了几巴掌，却想不到竟打掉了眼泪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什么都有点不信。自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巴掌抡出来的，却想不到今天像往常一样的巴掌竟然打出眼泪？怎不让人奇怪。

    花流霜拉了他，狄阿鸟乘机又狠狠踢了几脚门，然后扬长而去。

    狄南堂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气结，问：“他怎么了？”

    花流霜撞撞他，示意他真不知道：“都几天了，你刚看出来？”

    “心里有了发愁的事！”花流霜说。

    “那就该给老子脸色看？”狄南堂问，“我看是卖了几天鱼，想呀：挣钱了！要阿爸也没了用，没事还爱给我几巴掌，今天就不理他！”

    “我看是掉了钱！”龙蓝采也在一旁臆度。狄南堂又点头，说：“又堆了一大堆鱼，卖卖不掉，吃吃不了。我辛辛苦苦挣钱，烦闷得要死。你们却好，日日在家不顶用，想给我巴掌就给我巴掌。这还了得？！”

    “我的儿子我知道。千军万马中不皱眉头，却不要碰到女人。”花流霜探头挑了一眼，回来说，“我问了，说是二牛媳妇不理他了。人家已经够了不起了，心里哭，出去卖鱼还得撇着笑！”

    “人家是大人。他一个孩子，却总是冲人家使坏心。人家耐心没了，自然就不理睬他了呗！”狄南堂若有所觉，明白了怎么回事。

    狄阿鸟出来，却又是一真难受。他解了马，从院中上马，直接奔出门，在傍晚中的大街上驰骋。

    小玲给他摊白，虽然仍在店铺里帮忙，却很是冷淡，任他怎么哄，怎么巴结都不见成效。而且，越是这样，越换到更多呵责，生气。

    狄阿鸟故意和她打了几次冷战，却不见好转。

    这分明是对人的煎熬。

    她漠视你，却只是漠视你，尤其在你的辉煌和烦闷并在时。

    她视而不见，她怎么视而不见呢？她明明是看到的呀。

    你买来的东西，她会不要，甚至会毫无道理就扔掉，她是不喜欢，还是只要沾着你，就都。她最喜欢挂上嘴边的是，你是我的弟弟，就像亲弟弟一样。难道是吗？

    怎么会这样，不过短短几天的工夫？一切都生疏。

    一切也似乎结束。

    只能*痛苦打发这沉寂。

    他从来也没想过，全心全意的爱和全心全意的痛竟然离得这么近。他真想自刺一刀，看看对方是不是也会这样漠然。

    他去到时，小玲正在刮鱼鳞。见鱼肚纹在鳞片剥落中呈现后，她把杀开的一堆鱼放到水了洗，接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鱼鳃。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便看到沉思的狄阿鸟。

    见对方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着自己，她慌乱了一下，不动神色地偏头，轻松地笑笑，说：“你怎么来了？姐姐给你烧鱼吃，好吗？”

    “我烧给你吃好吗？”狄阿鸟以为东风解冻，高兴地说着，抽刀扎了一只鱼。

    “不用！”小玲冷淡地说，接着看着狄阿鸟的刀，冷哼说，“我听说勇士会把自己的武器当成他的性命，日夜用白布擦拭，焚香祭拜，当成是神圣之物。不为怒拔，不为嬉戏，心有不平，刀剑便夜鸣。这样的人一听说有正义的事业，便奋不顾身。”

    狄阿鸟连忙把刺中的鱼从刀尖上拿掉，用鱼身抹刀，刮得吱吱作响，还连忙说：“白布？我记错了，以为是白鱼呢！”

    “你手里是白鱼吗？”小玲淡淡地说，说完站起来就走。

    狄阿鸟立刻看鱼。鱼是玄青色的。他扔掉了鱼，亦步亦趋地跟着，边走边说：“错的厉害，连颜色都弄错了，原谅我嘛？”他看几个人探着头看自己，慌忙瞪过去。

    小玲突然回头。

    狄阿鸟吓了一跳，连忙恬笑了一下，说：“我以后知道要用白布了的。”

    “你什么事都要放到以后吗？”小玲轻轻站住，哈了一下手，继续不屑一顾地走。

    狄阿鸟一下僵硬，站在那里有些不知道怎么好。朱温玉跳出门跑到外面，手里递了一块白布，回头看看说：“我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狄阿鸟点点头，连忙叠了一下白布，吩咐说：“快，帮我剥两条鱼！”

    屋子里放着一只数只水桶样的铜炉子，上面已经烧了火。这是狄阿鸟准备的大牛粪炉子，里面已经架了火。他笑咪咪地坐到小玲对面，抱着刀擦。他认真得让人难以想象，擦刀擦出轻慢缓急，两手还上下游浮，犹如抱了一个情人，而不是在擦刀。

    小玲自然一眼收录。她转头叹气，不知道怎么面对狄阿鸟这种可怜相，几乎想让步，可是硬是在难熬中坚持下。两人就这样的僵持着，陡然有先做好饭的人给狄阿鸟送来了点吃的。狄阿鸟立刻笑纳，掰着就吃，心中却不是滋味。他再向小玲看看，却看对方依然没有理自己的痕迹，更是心急难挡。

    他放下刀，捏了一小块过面的小鱼向小玲走，最后伸到她面前，低声说：“我还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事，你告诉我吧。我一直都爱改缺点的！”

    “没有什么，你去一边去。没看我在忙着吗？”小玲咬着牙，勉力说。

    狄阿鸟急切让了一步，终于急躁地说：“那你总说给我听嘛！我是很喜欢你的，人人都知道。你怎就突然不理我，也要给我说说为什么吧。”

    小铃没有吭声，突然丢了勺子，往一边走去。狄阿鸟大急，一把拉住她。“放手！”小铃很严厉地说。

    “那你说说！昨天，你给隔壁的王日昌就说了好多话，笑得可开心了，可他还是没买我们的鱼。可你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你喜欢了他，就不理我了？”狄阿鸟大声地嚷嚷。

    “是呀！”小铃狠狠地说，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狄阿鸟问。

    “知道吗？小鸟，你只是个小孩，喜欢吃，喜欢喝，连一点出息都没有。除了做一些无中生有的事外，你从不做什么正经事，玩玩闹闹，疯疯癫癫。小王兄弟怎么了？连朱温玉都打算将来立功封侯呢。你呢？放了好差使不做，却以为卖两天鱼就了不起了，现在好了，这么多鱼，你卖得呢？你一定以为我对你特别好，其实我对每个人都很好，前天，我还给朱温玉缝了衣服。不信，你问问他！”小玲突然爆发，回头连珠炮一样地大声说话，几乎用尽力气，只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

    “回家去！我见到你就厌恶！没事只知道问，“喜欢我不？”丢人死了！”小玲补充说，然后推了狄阿鸟一把，转身走到卧室里。狄阿鸟一下傻了，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有点眩晕。他四处看了看，一大圈人已经围过来，在一旁看。

    他怒喊了一声，一脚踢翻旁边的炉子，差点被倒下的热汤热火烫到。众人让开之际，他大步跑了出去，把抱了两个鱼的朱温玉撞了一跟头。朱温玉爬起来就问屋里的收拾汤和火的人怎么回事。正问着，狄阿鸟回来，从后面扯住他的棉布罩褂，“嗤”地撕开一条足有两尺的口子，然后恨恨地说：“补！缝！补！”

    朱温玉愕然摸住自己的衣服，看狄阿鸟投到夜色中，接着听到几声马嘶。

    火木被浇了水，但拣了起来时，地下铺的木板都被烧出坑凹。小玲出来，鼓着气说：“他就是这样可恨！”众人见狄阿鸟走了，边收拾东西边说小玲怎么能这样。小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却也又发了脾气，大声责问：“关你们什么事？吃饱撑着了，管我们的闲事！”

    说完后，她也弯腰扫东西，整理东西，并赶众人走。她扫着扫着，却抽泣着哭起来，接着，她流泪重新生火，架锅。

    “什么东西？！只知道冲炉子发脾气。看你那点德行！”她边哭边说。

    “宫里好好的差使不做，偏偏卖鱼，好卖的吗？立功封侯不好吗？”她又说。

    “好好一个漂亮少女在你家里，你喜欢她不成吗？”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手，哭得急促。

    突然，又有马叫声。她连忙擦去自己的眼泪，背过身子喘气。狄阿鸟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问：“你说的就算是，我也还是能改的。我们还能好吗？”

    “不能！”小玲说。

    “那为什么？”狄阿鸟边走进来边问。

    “走，不走我打你，你信不信？”小玲提着扫把，做出很愤怒的样子，浑身却没有力气。

    “你哭啦！”狄阿鸟说。

    “走！”小玲几乎失去了理智，她怕挺不过，这就轮起扫把，盖头盖脑地朝对方打。

    一阵狂风雷卷的怒打。狄阿鸟夺了她手里的扫把，扔在地下，摸了摸却见一手血，那是被竹蔑扎伤。

    狄阿鸟发愣地看对方，气臌臌的，像足了蛤蟆扎着跳架子的蛤蟆喘气。

    小玲看着他，也瞪大泪眼地站着，想伸手替他捂住，却没有动。

    狄阿鸟这次又走了。她终于软了身子盘在地下，去擦眼泪。

    微弱的雪光。昏暗的风灯。稀少来去的人。

    这夜色，死一样地寂静，黑暗。

    酒。愁。伤痛。失恋。折磨。冷。

    脚下的路很宽阔，青石板一丝不苟地铺成一条滋味之路，人马都昏天黑地走。

    一开始时，他坚信的，如今，他失望。

    狄阿鸟站在十字路口，突然惘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四处都一样地路，都一样地不知道通往哪里，问题更难知道的是自己想要去哪里？将军，大官员，养马人，商人，过客，孩子的爸爸。

    “还是回家吧！”他选出回家的路，只好回家。

    递了牌子入城，夜色已经相当深了。回到家，夜更深。他使劲打门，却见开门是自己的阿爸，没想到父亲还在等自己，鼻子不禁一酸。“喝酒了？厉害着嘛，被阿爸几个巴掌打去喝酒去了！”狄南堂笑着搡了他一下。

    “不是被阿爸打的！”狄阿鸟低着头看阿爸手里的马灯，突然抬头问，“阿爸，是不是一定要做将军，做大官才有出息？养马，做商人被没出息？”

    狄南堂注视他那亮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才替他挽了马。两人最终进了家，却一前一后到空寂的后院。

    后园子里的废亭被上了茅草，茅茨并未修剪，挂着雪凝摇摆，在夜色中就好像人伏在上面动。狄南堂别了马灯，圆形的火亮顿时四射。

    “是别人看不起你吗？”狄南堂回应他那句话问。

    “不知道！”狄阿鸟说。

    “别人看不起自己，未必不是他浅薄，自己看不起自己，未必不是自己浅薄！无论去做什么，我们都在长生天的注视下！”狄南堂静静地说，接着把视线投到空中。

    狄阿鸟也哈出一团热气，抬头看。

    静谧！一阵静谧。在静谧中，天空风雷涌动，就像男儿的血脉。

    好久，狄南堂用力抱抱儿子，轻轻地说：“无论是谁说什么，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们家的骄傲！令我感到骄傲！”

    狄阿鸟一阵激动，流了的眼泪下来，却听父亲又说：“长生天给了男儿胸怀，给了男人意志！无论去做什么，男人就做男人！

    “商人可以是，养马人也可以是，将军可以是，士兵也可以是。甚至奴隶！”

    “大丈夫当横行天下，却不是让你做螃蟹！”

    狄阿鸟默默地听着，搭着阿爸的肩膀。

    “你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他突然一转口气，问这个敏感的问题。

    狄阿鸟不吭声。狄南堂捏捏他的肩膀，说：“很多事。不是说出来就是，不是今天是明天就不是，也不是让别人看到就是，更不是得到了就是，得不到就不是。”

    狄阿鸟“恩”一下，回身就走，狄南堂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听他大吼一声：“有什么。大丈夫当横行天下！”

    “这小子！还要横行天下？”狄南堂笑笑。




第四卷 三十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六节

    狄阿鸟没有销售渠道，用了个笨办法，用自己的人和诱骗来的邻里驮着鱼按片区去卖。卖掉的提利，卖不掉的是东家的。这年岁，不少给人做伙计做学徒的，也就是管个饭，年下拿上红包。两下一比，狄阿鸟不知显得有多慷慨，多大气。每天天还没亮，男人们就敲门，要么备了车，要么背了背篓起身排队，等着拿鱼跑人家。年三十前，除了一些留下让大家分去过年的鱼，他还真处理一空。

    二十九日上午，万立扬来报账。报帐目时，家里大小都偎上来看，等着知道狄阿鸟是赚是赔，一听万掌柜说没有预计中赚得多，却也赚了不少，大小孩子都堵了狄阿鸟要红包。狄阿鸟给了些钱，转身就是愁，他的鱼是一种季节货，卖过之后要转行，却是要愁明天卖什么，这时，他盯上了他阿爸。

    这个冬天很不平静，对靖康人还很陌生的狗人从极地冰原上出发，绕过猛人的领域，进攻了拓跋巍巍，拓跋氏不想和他们硬拼，在靖康叛臣的帮助下，赚开凉北城，意图将王庭转移一段时间，不料，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膏腴，他们再也不想走，过年这会儿一点儿不消停，撑开獠牙，使劲儿侵吞陈州。

    现在，大将军健布已经开始为出师准备，辖军们也在准备。

    当日兵变，辖军和后军都损失巨大，朝廷将两支兵马合并，交给狄南堂。同时，鲁后也考虑到自己还要用最值得信赖的嫡系王牌，来应付国王擅发诏书所引发的事端，就让地方和狄南堂协商，尽快补充满员。

    狄南堂见一些甲械拨不上来，就琢磨着要赶造一批轻便廉价的竹甲。狄阿鸟自然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这笔买卖接到自己手里，大过年为设计竹甲忙上忙下。

    前些日，他跟花落开一起送张镜到太学，逛了一次，迷上一个老博士的水晶片。竟买了一片，两下加起来，就往半人半妖上发展——把水晶片穿过孔，斜戴到一只眼上，遇到人把水晶片捏在手里对着人家照照，因制甲的需要，把半好的部件挂自己身上，走到人跟前用手拉着晃晃。好在这些天，除了送黄皎皎回娘家，去军营帮忙驯些狗，也难得出门，不至于惊吓到太多的人。

    若他像小时候长得那么可爱也好，偏偏五尺左右的人，面孔有了男人样，额头，鼻子，眼睛，都不适合懵懂顽闹，穿上这样的装扮真让人难以恭维，就着还嫌不够，硬是把阿雪，风月，张烟他们圈起来设计竹衣，寻找截竹片，打磨竹片的良方。

    过了年，小玲的父母决定要回到长月做生意，赶来求董老头，把眼神盯到他的门面上，最终经过协调，董家收回到期的门面，让两个人一人占一半。

    狄阿鸟不声不响地从中隔开店铺，再也不提自己和小玲的关系。

    这时也该接黄皎皎回来了，一天早晨，吃过了饭，花流霜叫住他，说：“你去接你媳妇回来！你阿爸说黄家是有脸面的人，不能让人家脸上不好看，明白吗？”

    “嗯！”狄阿鸟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把你的竹鳞脱了，水晶片给我。”花流霜有些头大地看着他那身怪相，想起些什么，问，“你昨日有没有动我的屋子？”

    “没有！”狄阿鸟摇摇头。

    “奇怪了！！”花流霜皱了下眉头。

    “丢东西啦？”狄阿鸟问。

    花流霜摇摇头，抓了他竹胳膊，取他身上的东西。蔡彩倒实在，老老实实地交代说：“也不是我。我只是再想问问，咱家真没有留下那只琥珀青龙！？”

    “什么琥珀青龙？”狄阿鸟问。

    “你外公的东西。”花流霜心里奇怪：“你一回来就问过了。琥珀而已，改天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块。”

    蔡彩过到门边看看，慌忙把门关上，说：“怕是那几个丫环找它！他说是他家家传之物，给太爷保管的。”

    “要是我有的话，就会送他。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的人这样找？！阿雪或谁到房子里玩，把花瓶碰倒了吧？！”花流霜说。

    蔡彩却在喘气，把声音压倒极低，说：“说不定是什么宝贝！我就想回黑木崖找找看。太爷总要给子孙留些东西，定然不是他姓卢的。”

    花流霜叹气，扯过狄阿鸟的水晶片，推着儿子走过，又关了门，隔着几桌坐在自己嫂子对面，微笑给蔡彩商量：“我们家落开都十八了吧。你觉得张镜那丫头怎么样？我看两个人挺合得来的，要是你觉得合适，我就给她母亲说一说！”

    蔡彩一脸的苦瓜样，连连摇头说：“那丫头疯疯癫癫哪成？不行！”

    “人家是官宦人家，饱读诗书，将来对我们落开的有好处。你背地里问一问，说不定他对人家起了意呢。”花流霜劝道，“蓝采眼看要临盆了，你也去买点东西，让她高兴、高兴。你看我家阿鸟，今天让人捎个罗绸，明天要人弄点补品，多知道事。”

    “你是大，她是小。我还用巴结她？”蔡彩说，接着嘟嘟嘴巴叹气，“买买嘛。阿鸟是想要弟弟，我呢？我一个月的钱还没有阿鸟的掌柜拿得多。”

    “我给你！”花流霜说。接着，她又问：“你打算让落开做什么？！要是你舍得，我想让他跟在他姑父的身边，日后也好图个封妻荫子。”

    “那阿鸟呢？”蔡彩诘问。

    “他倒想。却被要到宫里去。我也替他愁，日后不知闯多大的祸呢。我只想让他快快懂得一些人情世故。”花流霜说。

    ※※※

    狄阿鸟去了黄家。黄文骢如此之忙，还特地从生意上抽身。

    女儿都被自己出手了，他经过缓思，想当定这个岳丈，先给狄阿鸟谈了许多生意上的道理，讲些家中规矩，设了家宴，聚了一些平辈的年轻人和狄阿鸟喝酒。

    家中长辈被安排的有话，黄家子辈也放下前嫌，和狄阿鸟打成一片，竞相灌酒。过了中午，被灌了不少酒的狄阿鸟在厢房里午睡了一会，听到有人叫他。他睁开眼睛看看，见是黄皎皎撑着身子喊，便一把搂了她并排躺下，扯了辈子又睡。

    黄皎皎听从母亲安排，叫狄阿鸟到堂上敬茶磕头的，被他胳膊箍着按在被窝里，又气闷又挣不脱，心绪躁急。她怯懦地叫，半天才出一句，见叫不醒，自己又挣不脱，只好涔涔躺着。她被搂得发热，心头也怦跳不已，便用力转侧身子，无可奈何地平静自己，愁苦地看。狄阿鸟的眼睛闭得并不紧，留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微微透着光芒，让人想窥视里面的珠宝。他的鼻子喷出丝丝的气息，都能拂到黄皎皎的面颊上，带着一流细腻的凉意。黄皎皎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的嘴唇上，那嘴唇因烧酒和午觉而干干的，干裂着白色的皮子。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得恍惚，内心却起了一种冲动，一刹那竟想用自己的口水打润。

    这是一种奇怪而荒唐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就像你在花园中行走，想挪开一块石头，或者想扶正一株植物一样。她努力抑制住，用平静的呼吸来平息自己，受到狄阿鸟深长而厚重的呼吸影响，不知不觉一致跟从，最后慢慢瞌睡，意识模糊去。

    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竟然在叫人起床中一同睡着，而指使者——她的父亲却是分身乏术，时间并不宽裕。他已经喝了一个女婿的午茶，见等不来另两个人，不禁有些着急。他面前这个女婿是一个家在直州的官宦子弟，因路途而省亲很少，住下的时间也长。

    叫翟延的女婿渐渐有点儿不耐，说：“七妹夫怎么还没到？我还打算一起到街上看一看，给凰儿买些东西呢！”

    他是二女婿，而黄皎皎是第七女，因酒席上诸人不是朝他灌酒浅尝辄止。他说的“一起”，其实是贵人家极其寻常的比试，有时干脆当着岳父的面，理由很简单，要么是为让自己家的婆娘理直气粗，在娘家高人一头；要么几个人斗威风，斗本事；要么是应娘家人想知道女儿在人家家中的分量和地位，显露家世，钱财，见识，学问。

    “斗”字不分大小，只分文斗武斗，文斗是大家呵呵一乐，在谦虚暗比中完成，过后对对方的家世有个了解，以后在各女婿间也好相互救应。而武斗是斗红了眼火并，较真怄气，最终忌恨终生的都有。黄文骢看他提了头，又见他站在那里，虽然头胖身短，气度却很雍容，姿势也恭顺有礼，想想对狄阿鸟的印象，有点不看好比，但想想两人年龄差异这么大，觉得不会上升到武斗。

    他敲了下几案，示意旁边的正室去叫。

    新婚夫妻常常会对房中事乐此不彼，母亲去比下人方便一些，免得下人借机看不该看的，将来又嚼舌头。黄皎皎是她母亲那里的小疙瘩，她母亲虽对狄阿鸟横眉竖眼地记恨，却极疼自己的女儿，爱屋及乌。她去了狄阿鸟卧下的房子，敲了门不见动静，只好自己进去，一进去就看两人盖着被子，并头睡熟，心里叫着荒唐，大声喊了两下，又退了出去。

    黄皎皎听着母亲叫她喊狄阿鸟，醒来大声喊叫。

    她有母亲做后盾，用拳头密密地擂。

    狄阿鸟睁开眼睛，暧昧地哼哼两声，叫了个“小宝贝”，用手拍了她两下，又翻了身子睡。黄皎皎没有办法，爬起来，给母亲说自己叫不醒。

    黄母着急地问了两句，只好再进去喊，她等狄阿鸟醒来，给了一些钱，安排说：“他家虽贵，却没咱这样的家里有钱，别小气，被比下了不好看。”

    狄阿鸟听明白后，大奇，问：“就比着买东西？”

    “还要有情趣，会识货，会花，花得久，有风度。我叫你天霸哥陪你们去，你让他帮忙看着。”黄母精心安排说。

    “为什么要他看着？”狄阿鸟不愿意地嘀咕，却爬了起来，跟黄皎皎一起到堂中，按她母亲教的那样，捧一杯茶。

    黄文骢威严地坐着，接了他奉过茶，温和地说：“今个天好！就按你们延哥说的。你们都是好年岁，出去看一看，玩一玩。那也不要到别家房头上约人，姊妹几个好好装扮、装扮，一起去吧，记着，千万不要生和气，啊？！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狄阿鸟等黄文骢出门后，揽着黄皎皎坐了他刚才坐的位置喝茶。

    家中长幼有别，长辈还在，他就这样上去了，其实是大大地出丑，周围的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他放肆，却没话可说。黄皎皎母亲用眼睛瞪他，瞪出了一句话：“我口渴！”

    在年后省亲的日子，要出发时，一姓金龟婿都要从隔了几条街的别房家里出来，聚齐到一起，由长房长子或长房长孙约束着，在房子，户外来个比拼，找家珠宝首饰商，找个门客出些题目，以此考验。

    这样的斗范围比较阔，基本上不结私怨，有时也能在年外造个乐趣，可狄阿鸟来得不是日子，大伙也就平常一些，由旧姐夫比新妹夫。

    一会后，一行人有车有从出发，要去在花钱的地方兜上一圈。

    狄阿鸟不比翟延的仆从车马，身边没个仆人。按说以他的年纪，想和别人这等年纪的人比，确实难比。可黄皎皎已是及笄之年，自小听得家人常论些兄姐，却体会到这种差别，情绪很是低落，也没上二姐的马车，直接和狄阿鸟伙乘一匹马，头低得低低的。

    她没跟狄阿鸟闹什么，只是喃喃地说：“二姐头上像蜻蜓一样的步摇真好看！”

    狄阿鸟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懂得她的心，更不明白人家家不像自己家，分房自重，回答说：“你看她带着好看，借来戴两天嘛，她是做姐姐的！”

    黄皎皎一阵失望，觉得他不会给自己买，一个劲想提醒他，自己母亲给他不少钱。

    他们奔了第一个花钱的好地方——淑春园，在路边停下。

    这里是以淑春楼为名的一个片区，包括几座连着的楼群，大院。里面包罗新旧名贵古董、首饰，女衣刺绣，香料名裘，花鸟虫鱼，几乎应有尽有。

    狄阿鸟年前下乡时来买过几次女用，后来带家人逛过，略为熟悉，一放下黄皎皎，再见这五，六个还单身的，蹭胭脂水粉的姐妹都跑到了翟延那里，连黄皎皎的两个亲姐妹也只过来一个，察觉到点什么。

    黄凰也下车，头上绿蝶几欲高飞。

    黄皎皎别过头，直愣愣看人家头上那饰物，狄阿鸟想也不想走过去，一把拔下来，说：“让我们戴一会！”

    黄凰是黄文骢别房老婆生的。

    她就像一只光彩照人的牡丹，头上黑丝金步摇，身有滚缎博纹衣，腰束得很细，下面穿了木屐，正翘首慢步，冷不妨被狄阿鸟过去拔了头饰，一摸头发，自己的倭包堕了下去，虽然生气，但还保持矜持，嗲声道：“你给我妹妹买才是，让她戴别人的，你也不嫌丢人？”

    她的丈夫翟延是混世面的人了，大度地回过身，笑着说：“女人们都有自己的心爱之物，像咱们男人的刀剑，哪里会舍得让人戴？你再买吧，要是钱不够，我借你！”

    黄皎皎的脸一下火辣辣的，她有点没脸见人，躲在马后，看着抠土的脚尖，恨不得马匹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就是，就是！”黄天霸嫌他丢人，夺过首饰，还到二姐手中。

    “买吗？！看看皎皎妹（姐），连敢吭声不敢，跟着你算倒霉透顶了。”一圈人纷纷指责狄阿鸟，怪他吝啬不恤。

    “以为我没钱？！”狄阿鸟一把拿出几个金币，依仗脸面厚实，挺着胸口向人家叫阵。

    黄天霸虽然跟他别扭，可也怕他给自己母亲，妹妹丢人现眼，见他拿了几个金币充大款，吝啬得惨不忍睹，连忙和他站到一条战线，走近一点，低声说：“你这点钱还不够晚上吃饭的呢。”

    狄阿鸟怏怏一愣，边走边说：“那晚上，我们回家吃饭，我家有个厨子！”

    这些姊妹们算是看明白了狄阿鸟，无不叫轰他，但也不知道有意无意，挑些轻视的话来贬低他吝啬，也把风转到黄皎皎这里，说她们皎皎一件首饰也没添，衣服都快穿破了，不像以前那么又蹦又跳，活泼漂亮了。

    黄皎皎的二姐却借机偎依着自己的丈夫，论道自己前几天看到的首饰。

    黄皎皎对自己的二姐又羡慕又妒忌，面对姐妹们的冷言冷语，心里更不是滋味，差点要哭出来。

    她眨眨通红的眼睛，不服软地叫板：“小鸟今天就买给我！”

    狄阿鸟被她说得心像针扎一样，更被人说得冒火，过去挽了黄皎皎的胳膊，说：“长得不漂亮的人就算戴再漂亮的东西也不漂亮，皎皎什么不戴也漂亮。”

    他自以为自己贬低了一群女人，事实上却间接地否认了黄皎皎的话，刺伤了对方。眼看一家名贵的珠宝店就在眼前，黄皎皎一把甩了他，扭头就往一旁跑。众人吃了一惊，踏步到首饰店的几个都站住回头，冲黄皎皎叫喊。

    狄阿鸟撇开两条腿，追了两步回头，没火并就宣战：“笑话我们，你们等着瞧！”

    黄皎皎怎么会跑过他？

    他拉着黄皎皎，心里也酸溜溜的，就看一看四周的行人，小声地劝：“他们笑话咱没钱，咱就真没钱了？”

    “那我要什么，你要给我买什么！”黄皎皎努力控制住要脱眶的眼泪，要求说。




第四卷 三十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七节

    黄天霸和黄皎皎的五姐追了过来，狠狠地瞪狄阿鸟，狄阿鸟就让他们先走，等他们回去，摸了点钱，拉了黄皎皎，在小摊子边给她买了两根麻糖。黄皎皎拿着麻糖，咬了一口，突然憋不住劲，咧着嘴巴哭，舌头上都翻出一小段麻糖。

    狄阿鸟劝她，她不顾一切地倾诉：“你看你家穷的？！你阿妈一个月才给我三个金币！”

    狄阿鸟揽住她安慰，但见她不经劝，越劝越哭，顷刻就想起一天到晚刺绣的乔镯，下乡见到穷人，又想起自己一个月五个银币的妹妹。她要买什么都要攒好长时间的钱的。他并没发火，和声细气地哄：“你看一看，这儿还有你喜欢吃的不，我都买给你。”

    “谁要你家的吃的。”黄皎皎反起了劲，一把丢了麻糖，踩在地下，驱到一边去。一个小乞丐偎依在角落，早就眼巴巴地在看，见她丢了东西，跟只黄麻雀一样弯腰跳去，一把捏了扁裂沾土的麻糖。狄阿鸟一眼看到，忍不住狠狠揽过黄皎皎，拔住她的头让她看，嘴里还说：“你看看！作践东西！”

    黄皎皎滚着眼泪喊：“就作践东西！谁让你不给我买？”

    买麻糖的老汉看看狄阿鸟，又看看眼泪泛滥的黄皎皎，好心地说：“小姐！这红头绳是首饰，这王后娘娘的凤披也是首饰，要是要，哪是个准呢？”

    狄阿鸟感激老汉的仗义执言下，又买了两根麻糖，交到黄皎皎手里，说：“你吃不吃？！”

    “吃了你就给我买！”黄皎皎犟上了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给了你钱了！花的也不是你家的钱！”

    狄阿鸟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有一种羞辱感，看一看四周，许多的人围聚过来，黄家的仆从下着劲儿赶，只好说：“我说不给你买了吗？”

    “买什么都要舍得！”黄皎皎说。

    “要是咱们家买不起呢？”狄阿鸟黯然。

    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黄皎皎手里，说：“我想回家去，你跟你姐姐们一块去买吧。”

    黄皎皎现在听他说什么就犟什么，反握着手掌不要，大嚎：“我就要你给我买！”

    狄阿鸟静静地看她，既发愁又发呆，听到下人劝他：“小姑爷，你就带小姐去吧。”便点点头，摸了黄皎皎的手，拉着她走。

    ※※※

    交相一比，狄阿鸟确实逃不脱一个输。

    这倒不是他带的钱没有对方多，而是黄皎皎的二姐已经是过来人，会撩拨自己妹妹的心思，自己只挑少许合适的。而相比之下，黄皎皎漫无目的，见什么要什么，狄阿鸟也就随手付账，远没有别人花得畅意，更没有别人花得久。

    最终黄皎皎捧了一把每样都有重复的东西，也没挣得个出气。众人在酒楼吃了晚饭，酒足饭饱，翟延微笑着给狄阿鸟说：“一见贤弟，就知道不是吝啬之人，却想不到至今都面不改色。我像你般年纪时，却远不能比。”

    狄阿鸟记了一肚子鉴别首饰的法子，正吞咽着，打算活用到生意上，听到翟延的话，问：“面不改色又怎么样？！”

    “不花钱怎么赚钱？！”翟延呵呵一笑，转而问及狄阿鸟的阿爸。

    他说了要去拜访的话后，跟狄阿鸟和黄天霸两个讲到生财之道，和官府上打交道，钻空子的真理。

    黄天霸佩服地听，在一旁请教。

    狄阿鸟本带着几丝敬意，听了几下就咂舌。

    他看了看对方被酒上了色，却依然显得和蔼可亲的面孔，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为人处事，怎么那么心黑。

    他传授的经验中，讲到地方官员不买他的帐，他如何黑地里告人家状，累人家满门抄斩的事，也讲了他用两块青花石头讹人家十多亩的土地，让那家人有苦倒不出。

    狄阿鸟虽然和他说不到一块，却想听他的历历事迹，一改往日爱插言的习惯，沉默思索。

    回到了黄家，他见黄皎皎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便不顾挽留迟缓，提上一包衣裳，要带黄皎皎回家，说什么也不要黄家跟丫环，用马车送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算是明白了，黄皎皎会像今天这样，其实怪不得她自己。

    黄皎皎的母亲正要黄天霸送了一程，只当他伤了自尊，细细地问，劝阻说：“你要是不带，我们没什么，你母亲也说。”

    狄阿鸟确实有点儿自卑，言不由衷地说：“我家有这些东西的！”

    黄皎皎想起他家里那些粗鄙的东西，大声道：“没有！他家没有的！”

    “有的！快走！”狄阿鸟说。

    他跨过来牵黄皎皎走，却被一把挣脱，登时伤神，再也不顾阿妈的种种安排，当着送别人的面，让她再住两天，然后一个人走了。

    夜里没有什么风，皎洁的月亮高挂空中，显得无比孤寂皎洁。黄母叫唤他的喊声还在脑后，他就追风逐月一样到家。

    不大工夫，黄皎皎的母亲送到黄皎皎，去和花流霜说话。花流霜很快叫了狄阿鸟去。狄阿鸟踏到屋里，只见屋子里点着灯火，黄皎皎的母亲和花流霜隔了个几桌坐。

    “阿鸟！皎皎不懂事，你要管教就管教。”黄母见到狄阿鸟，大肆放话说，“是我宠坏了她。可你为一点钱就生气，也不对。”

    “是呀！”花流霜附和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看得太轻是挥霍，看得太重是轻贱自个，当以平常心看待。”

    她知道自己儿子自小爱钱，但这番话也有一半说给黄母。

    黄母却没在“挥霍”上留意，要黄皎皎站到狄阿鸟身边，上下左右看一遍，絮叨了好些事，都是黄皎皎在娘家怎么惦记狄阿鸟的，真假难辨地把自己女儿的生活细节倒了一通，而狄阿鸟无可奈何地听着，脑袋很大。

    到最后，花流霜赶走他俩，和黄母说一会儿话，把常和黄皎皎睡一起乔镯喊到身边，提到什么几月几日，早生贵子，还嚷嚷着时辰。

    花落开着急地在门口乱走，见狄阿鸟出来像见了救星，发起牢骚：“张镜带了男女同窗寻老师辩论！”

    狄阿鸟问他怎么了，最终大致明白了一些，是花落开等他一起去挑一个“小白脸”的刺。他一点心情也没有，见表哥用情谊笼络，推脱说，“既没有我的事，又没有你的事！人家来人家的，怎么让你看着不舒服了？”

    “可咱们也该指点他们一二！他娘的，他竟然说你表哥是草包。”花落开不同意，“你想想，当着那么女人的面哎！”

    狄阿鸟勉强同意，打发黄皎皎自己去玩，让花落开在前探路，溜向后院。

    一大群人正在亭子里高谈阔论，激昂慷慨的声音就像炸豆子一样脆响。狄阿鸟跟着花落开过去，扫了几人几眼，只见六个太学的学生，包括张镜，三男三女，都结发及笄的年龄，个个神采飞扬，正拱着风月，扔出自己的道理，也就顺势坐过去，加入战团。

    他们辩论一会儿，去酒楼吃饭、喝酒，吃吃喝喝，晚上回来，狄阿鸟却喝了许多酒。他回家时已经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不想回房子。等风月三人把他扶到屋子边，他转身，去了乔镯那里敲门，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扒了自己衣裳，让自己揉一怀柔软的胸脯。

    夜里，春月天籁。

    狄阿鸟因而做了一个春梦，梦到自己抓了一个仙女，做出许多羞于出口的事。




第四卷 三十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八节

    太阳照着屁股，狄阿鸟才发觉自己一个躺在乔镯床上，浑身上下光溜溜的。

    他连忙穿上衣服溜出来，走一走，发觉阿妈的眼神笑眯眯的，一回忆，连忙逃出家门，到店铺里呆了一天，晚上，花落开从家里跑来，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他阿爸带走了他设计出来的那几挂竹甲。

    他觉得阿爸准是拿走找别人仿制，心叫坏了，连忙爬起来出屋，去找阿爸理论，走到一半儿，一想：跑他衙门里讲不出理，回家等吧。于是，他连忙回家等，等了好几天，眼看阿妈要生孩子了，阿爸还是不回来，暗地里抓了头皮琢磨，暗想：我一提竹甲，阿爸肯定说，让你做，你用多少时间做几百件？怎么说？！算了，干脆由着他给我点零花钱吧。想到这里，他牵强释怀，冲那些出过力、想捞好处的弟弟、妹妹们大嚷：“你们就不能当是为朝廷做了贡献？！我都给了你们零花钱，可谁给我钱？！你们怎么不找我阿爸要？！”

    十一岁的张弯是狄阿鸟死党，指住姐姐张烟：“就是她，出卖的你。”张烟“咯咯”地笑，大小女孩都说她出卖的好，一拨人，立刻变成男一二、女一群，斗嘴斗手。

    正闹着，王氏从屋里出来，于廊中奔走，健步如飞，好像是拉着风筝的少年、少女，一边跑还一边喊：“二夫人要生啦。”

    几个小孩一下呆了，连忙往跟前跑，半路上遇到狄阿鸟的舅母，披发仗剑，漫天吆喝，来侦知天上地下事，忽而眼神一翻，说：“西边墙边一只猫，九幽黑怪，吃了去~”他说的什么“九幽老怪”，狄阿鸟不大清楚，说什么“吃了去”，却知道是冬天飞来，在院后安家的一只大黄鸟，家里都说它是为婴儿护灵的。

    可前几天，那鸟找不见了，地上掉了一地的毛，蔡彩立刻吩咐狄阿鸟：“把九幽老怪——就是你偷回来的那一只黑猫，擒来杀了，放到火上烤。”

    隔着厢房墙壁，龙蓝采一样听得到，她用痛苦的声音说：“去。”狄阿鸟迟疑了片刻，连忙赶去逮猫，杀猫。

    紧接着，花流霜也带着丫鬟，快步走到跟前，喊来个人，吩咐说：“快去叫老爷回来。”

    狄阿鸟回头盼着，在蔡彩的监督下剥猫皮，烤猫尸，忙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阿爸的卫兵扎在外面，阿爸满头是汗地奔跟前来，当时是一点想不起自己设计的竹甲，连忙说：“阿爸。阿爸。”

    狄南堂站到他跟前，问了几句，很快，花流霜出来，拈着袖给大大小小说话，不断指挥着丫鬟进出，这个孩子生产得比想象中顺利，大人痛苦地喊叫了将近一个时辰，嘹亮的哭声就一下儿响起。

    听到孩子的哭声，众人都迫不及待，拱在门前，却好久不见动静，接着，大人也哭起来，大伙正着急，泪眼惜惜的王氏抱个哭得响亮的婴裹站到门口，颤抖道：“老爷！是个瞎子！”狄南堂一愣，慌忙去看，还是不及狄阿鸟和阿雪，落在后面。

    狄阿鸟在婴儿眼前动着自己的腥躁手指，大喜说：“谁说的？！”

    狄南堂凑上去看，却看得清楚，婴儿浑身泛红，声音嘹亮，眼睛中瞳孔相叠，却不是什么瞎子。“这——？！”他心神不定接过，怕自己看花了眼，更怕女儿真是瞎子，便在婴儿面前动动指头。婴儿的眼果然动了几下，接着还还以更嘹亮的哭声。

    花流霜神色黯淡地出来，喊狄阿鸟去找一些东西，转身跟狄南堂说：“你快去劝劝她，我不知道怎么劝好？！好坏也是血脉。”

    她看狄南堂有些发愣，几个孩子都闹着看，便到跟前提醒，顺着狄南堂的视线，有些发抖，问：“这是真的？！”

    狄南堂说：“这叫猫儿眼，最明亮，让人不敢正视。”

    张氏也来鉴定，好久才不敢相信地说：“这难道就是重瞳！霸王才有的异相？！”

    狄南堂连忙说：“什么霸王异相，传说中的话不可信，说重瞳是霸王，不如说霸王是重瞳。谣传惹得位高权重者特意去杀这些有奇异相貌的人！”

    大伙连连点头。

    狄南堂看了一遭，叹气说：“我要去打仗了。”

    ※※※

    年前，商州调度将军秦操与司马吕杰等人密谋，勾结州监察史，朝廷御史中人等，构陷十余名州府官员，虚报天机山余孽四处活动，抓了征伐之权，密聚军民十余万。八六五年春，也就是数日前，他斩府中长史，令其参军谢宗释州中罪犯，授以兵甲武器。建三府，一曰昭复府，二曰明武府，三曰商州行军总管府，开府库，向四方檄文，起兵奉诏，紧接着，他在孟川誓师举兵，分三路而进，一路南取台州妥善要郡，以制通辽边地，一路入余州，屯军于通武城，一路摆道登州。

    北方无事多年，劲旅多集中在南部边陲，如今陈州战势未灭，放郡有急，仓州，然而腹地开花，更让人应顾不暇。

    朝廷中能倚重的人并不多。秦林快速反应，使雍阳为将，拨乱沧州，紧接着，启用龙成上将军栾起为经行总管将军，鲁平为副，赐旌节，专伐秦操，特令狄南堂带辖军五千，作为前锋，随同出战，司马代其职事。

    将将兵在外，家眷像是人质，很快，狄南堂将狄阿鸟送回宫掖。

    狄阿鸟入宫侍驾不几日，就听说了许多大事，什么西北大捷，什么东北扰边，除此之外，就是国王选后，这日傍晚，国王熬夜玩，上午不敢不去宣室听议，回来就补瞌睡，狄阿鸟怏怏不快地跪卧在一旁读书，正胡乱翻着，就见老国王留下的大太监春台带两=三个人急急奔过来，他们并没有直去叫国王，而是折到这里。

    “陛下还在睡？！”春台问。

    狄阿鸟见一人是大长秋，一人穿着郡王的衣裳，就地行礼。

    几人问了他些话，放下许多一瓮画卷，说：“等国王起来，你把这些秀女的画像呈上，供他挑选”

    狄阿鸟知心里痒痒的，想打开先看，便点头答应，一等他们离开就立刻迫不及待。

    他干这样的事干多了也干熟练了，鲁直在的时候，他假装替国王分忧，连折子都批，这会儿大摇大摆，一个一个次序拿来，撑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些细写的少女，有丑有美，便微微点着头，看了下去。

    他看完了所有的画像，有些百无聊赖，目光一扫，看到一只水笔，立刻发水打淡，找了一个最丑的女子，涂了一层水烟。

    他画直线的本事却不错，画画技术却不高明，不一会儿，就把还像点人的少女周围布置成妖精才能生存的环境。

    他回过神看自己的杰作，不小心把人头滴上了水，用手一抹，就见多一个窟窿，女头没有了，登时着急起来，想了半天，四处看了好久，到旁边的帷幄边的布屏风上有女子画像，就飞快站起来，摸出小刀，悉心挖了个头。

    狄阿鸟已经被教育过很多了，知道被人发现了不好玩，飞一般地加工，很快把画补好，嘘了一口气慢慢地看。

    他收拾过所有的画后，国王秦汾也带着两名小太监进来。

    国王是一个略胖的少年，面目白皙，只不过登基之后吃些怪药，渐渐瘦下来，他打着呵欠，在灯火前扇了几下哈出来的气，问狄阿鸟瓮里装的是什么。

    狄阿鸟告诉他说：“是画像！”

    一个小宦官立刻识趣地在主座边铺下蒲团。国王边坐过去，要狄阿鸟递画像。

    狄阿鸟就一副一副地拿过去，就听到国王问身旁的小许子要建议，问她好不好看，狄阿鸟一斜眼，立刻看到国王的丑态，正腻忽忽地抓过人家的手，当即肉麻地打了个冷战。小许子是郡王秦台送来的小宦，长得很漂亮，刚到国王身边的时候，国王还命令他脱掉裤子，检查他是不是女的。

    而今，她也习惯于扮演，细声曼语一路摇头过去。

    这倒是实话实说，他太俊秀了，这些女子都还没他漂亮。很快，国王不耐烦了，胡乱地看，不满地说：“都是糊弄孤的，看看！一个比一个难看！”

    已经到最后一画，也就是狄阿鸟加工过的那副。狄阿鸟咽着吐沫把它拿出来，很小心地摊开。上面的水纹还没完全干去，将图弄得很花，五色颜料加上狄阿鸟润的浅色墨，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突然，国王愣住了。小许子一看也愣住了。

    狄阿鸟奇怪地去看，却也发愣。

    某种程度上，一个美丽的仙女身边滚起五色的烟云，几乎脚不离地。

    “古时候的美女飞燕也未必有她这样的舞姿！”国王食指大动，一手捂住画，一边给旁边三人说。

    狄阿鸟发晕，却知道自己混糊了颜色，又贴了人头，在灯光下倒真成了仙女，立刻咳嗽一笑，说：“不是吧！”

    “我选她，就选她。快记下。金呈大夫鲁伯通的女儿！”国王急不可耐地说，接着，他站起身，又给狄阿鸟说，“我也给你选一个！”

    这是允许的，国王选剩的女子可以指婚给大臣的子侄。

    狄阿鸟倒怀疑起国王的眼光，死活不肯，只说自己有媳妇了。国王却很武断，让小许子立刻去找一卷空卷轴，拔开后，给他画了头猪。

    狄阿鸟眼睁睁地看着国王在下面抄了一行字：“&215;&215;&215;&215;&215;&215;家猪一头。”急得不知道什么好。国王很快把自己的杰作送到狄阿鸟怀里，说：“我们说漂亮的，你却不满意，这下你满意了吧？！回去准备马车！”

    狄阿鸟一把丢掉卷轴，一本正经地劝谏：“君狎臣嘻！望陛下校之。”

    “那圣上是金口玉言呢！”小许子也在一旁说，“还说陛下‘狎’，是死罪！”

    狄阿鸟恨恨地看他一眼，却和声细气地说：“陛下，能不能多给我加一只？我表哥还没娶亲呢。”

    国王问，撑开卷轴，在狄阿鸟的比划下在“一”上加了一横。

    狄阿鸟提起来看看，说：“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两个弟弟！”

    国王被难为了一下，还是描成横着的“目”字当成四。

    狄阿鸟突然有疑问：“要是我再有一个弟弟呢？”

    小许子也爬到跟前研究，怎么再加一个，却见狄阿鸟拿了个笔把后面的头去掉，写了“加一”。“万一是猪男怎么办？”狄阿鸟又问，接着自己做主，在猪后加了个女。几改几不改，他们三个就把卷轴画成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等狄阿鸟临走时，小许子提醒国王，说：“赐的猪妻呢？”

    “那就给你猪女！”国王想也不想就说，又弄了一个空卷轴，写上“君恩赐婚”等等。

    狄阿鸟对小许子恨得是牙根痒痒，端墨汁的时候泼出墨汁，妄想毁去国王的字迹，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墨汁一下流到国王的袖子上。国王茄子一样的小脸勃然作色，抓起砚台便打，口里却说：“我非要你娶猪不可！”




第四卷 三十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十九节

    国王到了婚配的年龄，宗室诸王参考了国王意思，将王妃人送呈鲁后。鲁后看是自己娘家姑娘，心中大悦，询问过宗室耆老，一些大臣的意愿，便有意向鲁伯通之女鲁荷下聘。因是自家女子，出阁自需问见一番。几日后，她在风晚亭见到鲁伯通之女，一看之下，方知道奇丑无比。但秦台和国王都点头认可了，也已经访诸臣下，再更改已是笑柄，太后也就确定时日，准备接迎，等天气热起来，一起去庆德北面的林承避暑山庄避暑。

    到了四月，太后制诏白鲁伯通曰：上承天意，当择贤作俪，以仪天下，故知金呈大夫女甚贤，贞淑良静，上意纳之，今使持节太常以千秋之礼奉迎。

    ※※※

    秦操没有直扑庆德，先击定陶城，按江角，狄南堂前往庆德的前锋扑了个空，于是挥师过江，欲断秦操后路，三月间，诸路军马皆受挫，独有狄南堂部小有斩获，并射杀秦操弟秦杲，以朝廷之名义在江南几郡聚兵勇三万余。

    鲁后使人加狄南堂为江南总管，令其领江南军援助栾起。

    秦操破定陶，渡江击洛城，下洛城，声势更盛，恰逢朝廷挖其祖冢，传出流言，说有人避在林中躲雨，看到其坟冢上，窜出一条十余丈的金龙，乘借风雨之势，竟飞向东南而去，中原流民盗贼困苦，多信而归附。

    秦操由是复用自己的姓氏为李，以十万众挥军逼近庆德，与朝廷在洛城一带对峙。正陷入鏖战之际，他听闻狄南堂截断自己后路，渡江欲与栾起合战，分军截击，将主力屯于孟口。

    李操善战，酒醉后常自与健布，王卓等诸赫赫将军比，曾被人暗笑。

    而今诸人始知不虚。此时健布所部讨拓跋巍巍，轻敌入伏，吃了一败，竟不得归。操自无可挡其锐者，只是后路被断，粮草不济，不断使军将攻掠江北府郡，不像是奉诏，倒像是盗贼，但同时，他也不能如期推进至庆德。

    栾起乞罪，要诈退至庆德，令狄南堂再抄过江北，免得他再到处劫掠，鲁后怕退守失威，不许。

    四月，狄南堂使张更尧，李成梁率五千人夜渡江水，袭洛城北孟口大营，因栾起新败，不敢接应，张更尧部战至天明，大败，李成梁战死，几乎全军覆没。

    天明，栾起见其大营上有鸟雀盘结，乘其大军逆风备列久疲，以掷火车投火助攻，出战，斩首万余，大获全胜。李操仅带百余骑出走，在半路被部将所杀。消息传回朝廷，朝廷嘉奖狄南堂多于栾起。

    而士人觉得狄南堂不听号令，出战败绩却又获得更甚于栾起的嘉奖，是鲁后偏袒，结私所致，颇有微词，同时国王赐狄阿鸟与猪完婚的事虽被太后严呵制止，却也蹊跷而走，长月贵族开始拿来当笑柄，在茶余饭后，对此家新贵品头论足。

    狄阿鸟偶尔听闻，也有些无地自容。他可以把将猪配予自己一事当成玩笑，却难以听到别人对阿爸的轻视。

    败而论功，是为欺世至耻。

    面对可畏的人言和宫室中的勾心斗角，狄阿鸟是度日如年。

    转眼间，狄南堂带所部轻骑前往仓州，三千步兵借舟楫紧随，接应、替换战事接连不利的雍阳所部，国王也到了大婚之日，事情也就一页一页地揭过。

    ※※※

    给了筹备时间，到五月中旬，国王制诏迎后，并让宗长，太常等操办婚礼，迎女荷于鲁伯通之家。

    虽办迎时日不多，但典礼却宏大得难以想象，整个长月街上遍结彩绸，林路摆酒，只要是有爵之人，便可畅饮。大婚之日这天，狄阿鸟穿了内廷织造的华衣，早早出门，在路边蹭了两杯水酒，才进到宫中。

    侍读墨度出了一身汗，解了胸襟凉快，见狄阿鸟一身齐整，问：“狄阿鸟！你热不热？”

    狄阿鸟也感到热，却说：“心静就凉啦。”他搭手目比远处，看到一个小少年披一身黄纹出入，不由问：“那个少年的衣服怎么和我们不一样？”

    “那是倜子殿下！你不知道？迎亲是要自家兄弟的。”墨度低声说。

    正说着，一个管事过来，扯着尖嗓子安排演示过的细节，众人不凉不热地应着。狄阿鸟看选出来的四个舍人要牵着牛走，感到好笑，问：“我们身后的牛突然乱跑怎么办？或者拉泡死呢？”

    詹事以为他怕牛突然发威，惊驾，好心地做出说：“牛屁股被封住了，不会的。”随即，他甩着提尘，便要众人摆列，鸣金，前去接驾。

    日起扶桑，接亲车骑云罕，由京城府尹卿引出宫门。

    国王迎亲不必到人家家，但一行也过数门，作出迎的姿态。

    国王也就头戴编着皮结的板冠，手扶小许子从肩舆下来，和他的异母哥哥一起前行，狄阿鸟和另三名侍读，各配刀剑，一人手持弓箭，一人捧箭囊，一人持竹，一人捧白绸，四名舍人从在王驾之后，牵着彩牛而行，跟从国王的身后，送他登上插虎贲旄头——雄龙角旗的金舆。他一上车，一彪悍武果挽了牛而去。

    金钲黄钺，金瓜银屏，人马浩浩汤汤从宫廷至内城，片刻旋回。

    众人将太仆卿之妻的凤鸾入到宫外正午门的场地时，国王一行也摆道而出。

    大车与鸾车并驾而入，虎贲衣的勇士，官员舍人跟从拱护。未入章殿，又是羽冠文官唱，公卿宗室，百官无不奉命肃立在王室告天地祖宗的大殿外，等驾御之伍，而太后宗室长者处于殿中丹墀。他们见国王乘九马马车而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狄阿鸟跟着车辆走在留出的阔路上，只见到太后那里有人没有下跪。

    他展目四顾，看场面宏大，人头肃伍，在艳阳下一动不动，突然想起自己在克罗子部的许诺，在心底打起自己怎么迎亲的小九九。正想着，听人在百乐声中提醒说：“献上弓箭。”狄阿鸟走神间，没有听清。

    突然，远处喊嘶一声：“有刺客，护驾！”

    场内大乱。唱官依然改口高唱：“保护太后！”

    百官无不北向，唯有不多的人南去圣驾一方。两起阵营逐渐分明。狄阿鸟见几名武士呼地怒奔而至，像是刺客，呼地起身，跳上了大车，站在国王前，高喊：“护驾！”

    他捧着一袋箭，大声给人要弓，却隐约听到小许子低声给国王说：“不要怕。”狄阿鸟并未在意他们说什么，看蜂蚁一样乱跑的百官，冲散原本执金的郎军，而马车奔走，几乎越过前面的护卫人等，急了一头汗，大声要弓箭。“给国王，给国王！”

    小许子一把夺过箭囊给国王。

    狄阿鸟自认凭自己的箭术，可以挡贼，连忙去夺，却被小许子扛住怒叱：“我王神武，快给箭矢。”

    狄阿鸟见国王已经举弓，也顾不得再争，连忙看往远处。

    数名死士刺客连杀数人，在场中围成一个小圈，对着国王后退，杀往太后的一边，边高声叫嚷：“勿要惊慌，太后误国，吾等求吾君亲政。”

    此时，戏曲一样的事发生了，百官突然安静，唯有国王令人驾车直冲，用脆脆的嗓音高嚷：“你等何人？何借大义之名陷孤于不孝？！”

    众人见国王无一丝害怕，反露出无比的从容，从不知道十六岁的国王具有这般大智大勇。太后那边围着的臣子，许多都不自觉从对面奔过来，护国王。国王马车稍微一停顿，外围护军急奔而至，无不高叫“陛下不可！”

    瞬间，马车左右更驰，大伙改口山呼：“射！”“射！”

    有的武臣手无寸铁，也国王身后的军将一起快步追迎而上，两条腿都跟车轮一样。国王神勇万分，张弓驰射，连杀刺客三名。万众振奋，纷纷振臂高呼“万岁”。

    狄阿鸟怪异万分。

    他不知道国王的箭术这样厉害，眼看国王车马近敌，一把推下御者，见挽马停车不住，回身抱过国王，夺路向后跳下。

    马车撞过残贼，无数护军蜂至，将敌剁成肉泥。

    ※※※

    狄阿鸟回到家中，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母亲。风月也在一旁听着。听狄阿鸟说完，他很实在地说：“少爷，你明日别去宫中了，病上一病，也好和接下来发生的事脱离关系。”

    狄阿鸟听得明白，但很不满地说：“我很健康的。”

    “不让你去，你就不能去！”花流霜发怒，“你敢去试试？！”

    “刺客已经伏诛，不去就算了。”

    狄阿鸟看母亲是真生气，只好答应，正说着，李多财回来，见过花流霜后，就使劲给狄阿鸟使眼色。狄阿鸟出去之后，就在到外面等。不一会儿，李多财出来，几乎冒出了汗，说：“霍县几个强人进城找你，万掌柜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留了他们，找了个人陪他们喝酒。谁知道一阵子功夫，城里就禁严了。我怕出什么事情，就赶快回来给你说。”

    李多财犹豫了一下：“以我看，不如将他们交到衙门去！”

    狄阿鸟也不知道朝廷要怎么搜捕，但肯定不是搜捕他们那几个蟊贼，怒声道：“他们是找我的，却要我将他们卖给官府？！亏你也想得出来。我这就去看他们。”

    李多财苦劝，说：“少爷，你想好了。他们披着白布，虽然不说也能想象得到，非是跟人干架吃了亏，来请人的？！”

    “请人助拳？！”狄阿鸟惊讶地问。

    “错不了！”李多财说，“我们都说你去了外地。你现在去见他们，他们怎么想？！”

    “那就说我上午回来了嘛。”狄阿鸟说。

    李多财见劝不住，只好带狄阿鸟去了铺子，将闲杂赶走。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一个是个憨厚的小伙子，一个是个大汉。他们都结了白布，神色悲戚，听说狄阿鸟一回来就来看他们，都很感动。

    年长的大汉连忙叫小孩给狄阿鸟跪下。憨厚小伙子则跳到院子中央，在原地打了一路拳，打着胸口喊：“岳爷爷在上，地虎天龙！”

    狄阿鸟正差点当他是疯子，他却打完自己的胸口上前，捧着双手，单膝一跪。

    这时，另外一个大汉也跑过去顿足打拳，口里叫着：“仁义忠信，请乌鸦爷！”接着，等他也上前后，两人并行磕头，说：“瓢把子因不愿意跟人谋反，被人杀了。他临死的时候叫我们来找小爷，不求报仇，只求您帮他照顾儿子，让他长成一条好汉。”

    “叔叔大人。”孩子也连忙磕头，捧了半块青瓦。

    朱温玉，李多财都怪他多事，相互看了几眼，看向狄阿鸟。

    狄阿鸟却还有些发懵，不自觉想起那个憨汉许山虎扛大刀的模样，但他没料到对方和自己见不几面，把儿子托付自己。

    他不懂什么规矩，却被感动，愧疚不已，便咬着牙说：“放心。我一定要给许大哥报仇！”说完，询问懂江湖规矩的朱温玉：“你对这个知道的多，你说该怎么做？”

    朱温玉无奈，接过孩子手里的瓦，说：“他以后就是你的义子，扶人起来，对天磕头。”说完把瓦交给别人，也跑到院子里打乱拳，口里叫：“仁义忠信，大哥在上。”

    狄阿鸟连忙上去，跪到院子里磕头，说了些天公地母开眼，保佑他为大哥报仇的话，这才起身询问。

    询问后才知道，前些日，许多强人拜山，共邀许山虎投*一个叫刘武建的反贼，许山虎不肯，说拉杆子是活不下了，要是造反，就是不忠。

    一干强人当时无话，过后不久，心中突然不安，杀了喝醉酒的许山虎一家。

    狄阿鸟看两个淳朴的汉子淳朴到给自己说话蹲到门框那里，看那个虎实的孩子穿着开档裤，披了大人的衣服坐在地下望他，突然想掉眼泪。

    他一直以为放地的人淳朴，草原上的人淳朴，却想不到靖康一样有这样的人。从霍县到这里，二三百里路，两个憨厚汉子不知道散去，硬是带了一个孩子，饿着肚子，冒着抓丁的危险，傻着心思被瓢把子托付来了。

    看他们老实巴脚的泥疙瘩样，狄阿鸟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在太平年间去做什么强人。

    狄阿鸟难以自制，接连说：“我一定给许大哥报仇的。”

    “说啥报仇？！人家聚了上千的人！”大汉哭了，说，“咱一辈子都报不了仇。看少瓢把子长大就好！”

    “说报仇就报仇！”狄阿鸟问李多财，说，“咱能聚集多少人？问问谁讲义气，等城门开了，咱们就杀过去，去给我大哥报仇！”

    李多财觉得他疯了，但更像是安慰两个汉子的，高声说“好”，暗地了却耍着心眼，交代说：“有力气的差不多都跟老爷走了，上哪能寻到足够的人！”

    “贴榜，募兵！老子就要报仇！”狄阿鸟说，“问问万掌柜，我有多少钱？我俸禄里还有多少存粮，不够把铺子卖了！”

    朱温玉一直冷静地听，此时慌忙低声来劝：“募私兵要通过官府？！怕弄不好，成了谋反了。”

    “我去我阿爸的衙门，去找找他贴过的文告，他的亲兵还没募齐。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敢杀我大哥。”狄阿鸟脸色铁青地说。

    ※※※

    大婚被搅，太后知主持大典，护卫的皆为宗室，调集禁军入勤，提前卷了国王，提前去庆德北的林承山庄避暑。一行刚走，秦林就杀了秦芳，秦旦，使秦康，西门无恨等人自尽。

    狄阿鸟因告假在家，并未一同去避暑。

    他到处找兵器，借马，并叫朱温玉在梁威利募兵的对面出算卦摊子，偷寻壮士。为此第一次巴结张镜，想让她去找太学里的同窗，帮忙借些兵器马匹，接着，去城外，威逼利诱董云儿父女，让他们加入自己的报仇队伍。父女不答应，还笑他无聊。

    李多财暗中将此事告诉风月。风月怕了，得了花流霜的话，让李多财躲走，出钱让家中壮实一点的男人都出去几天，暗中叮嘱过张镜，朱温玉，让他们都不要配合。

    狄阿鸟暴躁地发了一圈火，要将所有的人都赶走，才有女人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他干脆用钱买了一匹瘦马两头驴子，带上许山虎下叫朱蛋的大汉，纠集胁迫花落开，朱温玉一起出城，自称讨贼将军，封绑在驴子身上的朱温玉为军师，封花落开为校尉。

    风月，花流霜只觉得自己驱逐了从犯，会让狄阿鸟知难而退，哪知他带了三人就走，后悔不已，如同热锅蚂蚁一样团团地转。

    花流霜让风月带着钱，请陈元龙和营中军官吃饭，让他们帮一下忙，接着带着龙蓝采到龙家的趟子局，到了，才知道趟子局说撤就撤，接着再找家族在长月分柜，掌柜立刻具笔款子，带人赶往江间郡。

    家中一下死气沉沉，听说陈元龙令人和李多财，另一名叫石骰的霍县小子去接应，才稍微安心。




第四卷 四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节

    这时，狄阿鸟已赶至霍县。这年头一乱，结寨的不全是强人。霍县一带多为平原，贼人虽多，却都不大，只有三四处真正下定决心，有威有信的匪类才结寨立命。俗话说：大乱住乡，小乱住城。士绅，豪强和大族不也结寨，他们集粮食，练民丁，相互之间除了礼尚往来，却也结仇，寻衅，有时照样贪图外乡人的财货。县上奈何不得，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自有自己辨认“什么是民，什么是匪”的办法。

    他们会将对县衙客气，在官府，地方上由头脸的人为良民，而把另一些不怎么给官府来往，只为吃饭而抢掠的当成山寨。但这些山寨都在县中偏远地带，甚至在两县和几县的交界地，县里奈何不得他们，根本不认他们是本县的山寨。

    郡上责无旁贷，顾不过来，只好放任他们，倒是豪强们常常纠集民丁和他们争斗。许山虎就是一个立寨强人，拉了上百的人，一是为了抢大户，二是安安稳稳地种地，图个半匪半民的太平日子，毫无出奇。

    可在他这处寨子西北二百里处的山里，还结起的一座大寨。

    那里面盘踞的人物和他相比，那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落草绿林。他们有上千口子的人，有好马数十匹，虽然也种地，但掳掠才是主业，曾多次跨郡越地作案，接受商队上供，非常地风光。

    那头子是一个叫刘建武退伍的退役军汉，本是李操的部下，因一只眼被射瞎而退役。他听说李操起兵，便聚集起贼首，打算在这里接应，怕知道内情不愿从命的许山虎走漏风声，怂恿与许山虎交好的几个强人，杀人灭门。

    狄阿鸟四人前来，便是按朱温玉的意思，先收复许山虎的手下，然后再论报仇。

    朱蛋并不看好他们三人给许山虎报仇，直到狄阿鸟让他别管，才在安顿三人住在自己废了的家后出门忙碌。他家那儿是一片河湾地，只有十余户人家，村子被河勾了半拉，是名符其实的湾。前年，村子被水淹了一次，水上过村头，如今到处都是高草，路也只有一把宽，算比较荒僻的。

    他去过长月，对狄阿鸟的家势有些了解，口口声声所说的旧人，说聚，不是扎了心思报什么仇，而是想入狄阿鸟的伙，一个傍晚就聚了六、七人回来，都是自家的亲戚和同宗，顺手还捞弄一只捂死的狗。

    他见狄阿鸟看着狗，就说：“乌鸦爷别管，这是我们在那边村头弄死的，算是一点孝敬。你是京城里混过的，一定不稀罕，可也能垫个肚子不是？！”

    “你不是知道我带的有粮食吗？”狄阿鸟知道他们都难得吃顿干的，就责怪说，“去打什么狗？”

    朱蛋的妻弟洪大盆，一挺身，也算是客气：“它咬过俺庄人，就是你不来，我们也瞅机会打了它吃肉。”

    “他们都说啦，愿意跟着爷。”朱蛋说。

    接着，他撵走眼巴巴瞅狗的妻子，胡乱擦擦桌子，叫狄阿鸟坐上，吩咐：“你们几个给爷磕过头后，那就是爷的人了。”

    “等一下。”朱温玉觉得几个人是想跟狄阿鸟到长月混日子，笑上一下，想理智地劝狄阿鸟两句，拉了到一边说。

    朱蛋却无此心眼，尚指住朱温玉，给亲戚、同村咧着嘴笑，说：“他也姓朱，咱自家人。”

    朱温玉走到一侧回头看，没想到什么光荣，只是说：“少爷，你要带他们走，是不？！”

    狄阿鸟一笑，看了看朱温玉一眼。朱温玉得到了鼓励，又说：“一走可不一定是这几个汉子。不然，还有人去，去了上百口，咱家也难养。”

    狄阿鸟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返身回去坐到桌子上等几个人给他磕头。

    朱温玉叹了口气，站在门边看，见花落开已经抱了柴火，就连忙去接，见邻居家的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卧在废土墙那里伸头看，被朱蛋的妻子拿着棍子撵，不由笑了笑，回头找了饼子，说：“嫂子，这个饼子给他吧。”

    朱蛋的媳妇骂了几句，回头给他们两个摆理，说：“鸡巴伢子，见了吃的就想蹭，别理他。”

    “一个饼子嘛！”朱温玉回头笑。

    “给吃哩，一会就偎满人，咱少爷也不是粮食吃不完。”她立刻就以“咱少爷”的立场看，揉着污布围裙摆手。

    刚说完，屋里磕完了头，几个汉子走出来，*到另一边说话。

    朱蛋脸色不太好，就出来骂：“爷们吃东西，你一个媳子咋赖着不走呢？！串门子去，滚！”

    狄阿鸟走到门边，碰了碰他：“喊你媳妇回来，一块吃点东西。”

    “嘿，别管她。”朱蛋头一摇，大里大气举手摆，“骚娘们！”

    狄阿鸟也不再说什么，就让朱温玉弄火。朱蛋嘴巴里嘀咕着，还是喊过妻子，狠狠地给了一眼，说：“看你那骚样？”扭了头，又给那边四个男人说：“你们，都想好了没？”等朱温玉生了火，朱蛋还在手提牛尖刀子剥皮。

    他见妻弟洪大盆来帮忙，猛地搡一下，怒骂一声：“娘的，富贵险中求，有咱爷在，你怕个求？”

    洪大盆被激了一下，说：“我哪是怕，咱这几个人去干人，哪会够？！”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应。朱蛋的老婆刚一问，就被朱蛋骂到一边去。朱温玉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借机便劝：“少爷，咱从长计议。”

    不管怎么说，火还是生好了，狗也剥了出来，大伙吃了些狗肉，干粮，围着火坐。天渐渐地黑了，花落开却冲着大伙放起大话，非要推人家的山寨。朱温玉奇怪到顶了，心想：人人都怕，你却自从被狄阿鸟拉来，一直都跟没事的人一样。

    他见朱蛋和自己的妻弟起身，自己也想撒尿，就也走到一边，解开裤子，正“呼啦”尿水间，听到朱蛋小声地安排自己妻弟的声音。朱蛋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子懂个屁！是试你几个哩。试下就这么没出息，要恁干啥？！”

    “我说呢。可我咋知道。”洪大盆说。

    朱温玉不声不响地回来，看看狄阿鸟，拿了个火枝坐着，面孔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在一团火光映照下，与往常大为不同，不由心中庆幸，暗自给自己说：“我怎么没有想到？！用这法子一下就试出家里的人忠心不忠心。”

    次日，朱温玉早早起床，叫醒朱蛋，提了把刀，催着要走。朱蛋知道两个和许山虎结拜过的人的巢穴，起床洗了两把脸，也摸了把柴刀，出门只叫了自己的妻弟，带他们扑向第一个叫刘三的人。

    外面下起了零星飘着小雨，带着夏日难得的几分清冷。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起泥巴前，他们就来到了刘集。

    刘三的窝就在刘集边上的一处暗娼穴子里。

    此时已经是下午，天空又起了毛毛细雨，却有几分行人欲断魂的凄意。狄阿鸟叫朱蛋和朱温玉站着，自己带着发抖的花落开直驰到窑子口，大叫：“刘三，你个杂种在不在？”窑里几个人正在摸牌，是做梦也没想到是仇家摸上了门，都以为是熟人。一人应了一声，出来说：“谁找我？”

    狄阿鸟看他穿了短绸褂，胳膊上绑了带铜钉的护腕，三十开外，带了几分凶狠，但不高也不大，便不能确信地问：“刘三吗？”

    刘三看他们年纪都不大，虽有些警惕，却不放在心上，反觉得大丢颜面。他显出凶像，往前走上几步就看中了他的马和衣裳，便摆出动武教训他们的姿势，问：“找你三爷爷干什么？”

    正在这时，朱温玉和朱蛋一人举着一把兵器，赶着毛驴子急跑，大声怒喊：“给虎瓢把子报仇！”

    刘三因距离而听得不是很清，就转脸去看，但他回头时，已经看到狄阿鸟拔刀纵马，直冲过来。

    往往有人觉得骑兵在与步兵单挑中丝毫不占便宜，事实却完全不是这回事，不论马术高低，但是高速直冲的马匹就能将对手吓呆，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果然，刘三先是一惊，接着转身往里跑。狄阿鸟硬是冲到跟前，在他背上劈出一刀。

    一股鲜血伴随一声惨叫怒飙，汉子踉跄跑了数步，栽进屋子才倒地。

    几名摸骨牌的汉子急忙摸了短刀，木枪赶出门，在街上喊人。两名悍匪并不忙于离去，而另两名悍匪也急切摇着毛驴来。狄阿鸟见花落开持住了弓，将箭上弦，就叫他练习射人。花落开瞄了几下，手一抖，射了另一人的脚，可他还好像故意气人一样，哈着汗手，在人家的惨叫中叫嚷：“日他奶奶！我不是射你的，手臭了。”

    但立刻，他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指着街上拉着竹，耙，锹，杆的人让狄阿鸟看。

    经过一阵敲锅打盆，喊儿子叫姥爷，刘集的爷们足足涌了几十人，家伙什各式各样，木钉耙拉子最多，有的还缺了齿。

    他们迅速扛到几名为首的汉子身边，乱杂杂地问怎么了。狄阿鸟怒色而笑，浑身盔甲发出让人黑芒，他大吼一声，拍马指刀，吼问一团带着饥色的男人们：“你们哪个要上来？”男人们浑身被雨，耙子都举到头上，因额下的眼睛被细雨一打，时不时腾只手去摸，许多被别人挤，使劲又去挤别人，口中发着愤怒而急躁的粗“咿”声。

    狄阿鸟见前一排的人扒拉着腿钉着地，畏惧地后扛，便宣布刘三的罪状说：“你们都听着，他和我的结拜大哥许山虎有八拜之交，却在我大哥不愿意跟他一起造反时，杀了我大哥全家。该杀不该杀？”

    朱温玉和朱蛋头皮都麻了，但还是赶着毛驴到跟前，拱在狄阿鸟身后发抖。

    “笨苯”打着金属样的铿嘶，耀武扬威地在人前跨步，狄阿鸟仍在大喊：“你们都听说这事不？”

    众人看他做得太绝，太强悍了，以为说了“知道”就是同意他杀得有道理。

    一个跟刘三摸牌的汉子看同伴都吓呆了，就主动回答，说：“听说了！”

    狄阿鸟笑笑，回身招呼花落，朱蛋，朱温玉走，却突然转回来，手里换了弓箭，一箭将他射杀，嘴里还说：“听说他是这样的人还跟他在一起，是一类人！”

    他一掖马缰，在骏马扬天高嘶，半竖在空中时，大声给众人说：“我在冯党安的棚子里等着，你们去告诉那些人，不想被我追杀千里，就相约去杀了我！”说完，才带人扬长而去。

    细雨如丝，吐着微寒的毒芯。百十人竟然无一人敢追，半晌不敢叫嚷。

    朱温玉，朱蛋都跑了十余里还在发抖，回头看有没有人追。

    连夜，狄阿鸟汇集洪大盆和一个小伙子，带着他们到几十里外，在强人冯党安的巢穴，袭杀冯党安。

    冯党安临死还不知道杀自己的是什么人，最后一句话却是：“官兵爷爷饶了小的命！小人都是被刘大龙头逼的。”

    夏雨下了三天。不日后，霍县，整个郡上从黑到灰的人物一致都听闻乌鸦爷的大名，传扬说，他领着双骑两驴给好汉许山虎报仇来了，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十多日后，正是乌鸦爷的大名沸沸扬扬的时候，校尉谭成一行带百余人赶到霍县，他们先让石骰去询问，而自己带人去县里，给县尉打了个招呼。县尉霍古是县中大姓家的人，本身有军功，是最末的贵族准爵。

    他在县里摸到下面的强人们聚首异动，正为自己只有三十个弓手，二十个武卒而不安。听说京城有校尉带了百余人手前来，便和县长一起去见了一下。谭成接受了他们的招待，席间却尽现军汉粗枝大叶的习惯，张口就问：“你们这里有反贼吗？”

    县长吓了个半死，连忙说：“没有！”

    谭成本不是公干，却狂笑两下，说：“有人却说有！”

    “怎么会？有霍大人在，怎么会有反贼？！”县长边出汗边说。

    这是一番极老练的官场话，意思是在原则上不否认自己的政绩，真是有人入京告此地有人谋反的时候，却因有霍大人在，而和他没有关系。

    霍古如何不知道他老奸巨滑，却也难说县内盗贼，强人横行，便说：“是有个把贼人的苗头不对！”

    谭成摸出一张画像，让人看。霍古立刻凑过头去，看了一下说：“好。我马上派人去查。只要是反贼，格杀无论。”

    “这是辖督将军的公子！他来这里捉拿叛贼，你们要尽快找到这个人。大人在前方为国打仗——”谭成本来想说大人前方打仗，背后公子不能出事，但一时表达不好，舌头拐了弯儿，就说，“公子在这里拿叛贼。一定要找到，让我把他带回去。”

    正说着，李多财进来。

    谭成就帮他介绍。李多财从没想过可以与县官，县尉大人喝酒，有些局促出汗。但喝过一些酒，又被人巴结后，就轻松了，便打听起许山虎，问霍古认不认识。

    “他？”霍古自然听说过，却不好说的，“死了，一个恶霸头子！”

    傍晚，霍古便摸了一个原许山虎下的人，问及狄阿鸟，严刑拷打半天也问不出半个字。等李多财过来好言询问时，这个骨瘦如材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大声说：“乌鸦爷是大大的好汉，为了给虎爷报仇，单骑走咱县。要是出卖他，非跟忘恩负义的刘三一样，狗都不如地死。”

    “那就去找刘三！”李多财连忙说。




第四卷 四十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一节

    大约是在霍古摸到刘集时，刘建武的寨子里也来了几名拜山的人。刘建武一把粗髯，独眼，光头，头上都挂着疤瘌。他是道上的好汉，见对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物介绍来的，却也见面就客套，问哪阵风把这样的人物吹过来，还备了厚礼。刘建武听他说了来龙去脉，已经明白要找的是谁，便起身谢客，见对方惊讶，便苦笑说：“人家是要我人头的，我怎么替先生寻他？！”

    两路寻得辛苦。狄阿鸟却真在冯党安的棚子里等仇人，白天放出斥候花落开，朱蛋，自己在棚子里吃扭来的地瓜；夜晚，收回斥候，大伙安稳地睡在棚子上凉快。

    朱温玉知道人家真约了百十个人前来捂棚子，那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抵挡，但他知道也没有用，他被狄阿鸟关在棚子里，除了出去尿尿，就和狄阿鸟大眼瞪小眼。这样过了数日。一日上午，花落开骑马出去后，朱温玉看狄阿鸟不得不就着地瓜啃窝头，于心不忍，就说：“少爷，换个能得水（方便）的地方吧。”

    狄阿鸟丢开食物，做了诲人不倦的姿势，正要教训，却听外面嘈杂，出门看，却见到洪大盆和朱蛋带了十余人，个个说是来慕名投奔的。

    朱温玉瞠目结舌，心中升起的全是敬佩，这样时日一长，确实就有了几分把握。

    但他又想错了，狄阿鸟却把人赶去了，只是说：“要投奔，等我替虎爷报过仇再说。”可自从这日之后，日日都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投，但都被他撵走。朱温玉却又想：莫不是他怕被奸细混进来？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因担心失眠了几日了，两只眼睛上的黑眼圈乌黑乌黑的。

    多日已过，没有人赴约来战狄阿鸟，众人渐渐松懈，觉得他们不会再来。又是一日，太阳火辣，连蝇子都想寻阴凉，拼命往棚子里钻。朱温玉想了一个能让人略感享受的法子，把地瓜埋到土里冰凉了吃，回头正在埋瓜的地方拔挠，听到外面迅疾的马蹄，慌忙跟着狄阿鸟出了棚子。远远里，他见花落开奔来就问：“又有人来投奔？！”

    狄阿鸟却否认掉，高兴地说：“等了这么多天，却终于来了。”接着怒声骂花落开：“多少人！不会打口哨吗？”

    花落开惊恐不已，几乎骑不好马，奔来就尖声大叫：“快逃！至少也几百人。”

    “从哪过来的？带我去！”狄阿鸟飞纵至他身边，并行拉住他的马头，强行为他转马。

    “你要送死不成？”花落开大叫。

    朱温玉也如一只老鸡般飞奔到狄阿鸟身边，几乎在哭叫：“少爷，快逃吧！”

    “逃走？！谁敢逃走！”狄阿鸟走马拔了棚子外的长矛，指住两人，威武地说，“你们一人是军师，一人是校尉，敢再说句逃给我听？！”说完，他奋缰朝敌人所来的地方冲去。朱温玉大急，边催促花落开跟上，边喊朱蛋，自己则抓了毛驴，骑上猛敲。花落开又惊又怕，更打心底怕狄阿鸟出事，便飞快回赶。

    这两年三熟的地方，此时正是换岔不久，因为地荒久了，更不见青纱帐，只是一地一地高过半腿的荒草。圆大的火球下，大群的人蔫蔫然捂着脑门和眼睛，头都不想抬地走在这荒草上，也就是刘建武还骑了匹马。他们边走边用褂子扇风，却是就等不来凉风。

    在太阳下行走的滋味却不好受，离棚子还有四五里路，众人边走边蔑视地嚷，说棚子里一定没有人，倒会有陷阱。刘建武他见众人都这么勇气十足地嚷，却不觉得他们真是这么想。不然，他们约了十来个人就够了，为何还要到寨中寻自己带人一起来呢？他边走在人前，边督促人走快，心说：如今连带许多看热闹，混声势的人，已经好几百号的人，是人都会心壮胆豪，却都是他娘的充好汉！

    他一路地走，一路寻思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询问过，得知这个少年是许山虎的结拜兄弟。

    可在他看来，结拜兄弟有三种。一种是一起出生入死，互相救助的次数多了，关系极好，这种兄弟通常不结拜，甚至自小就是干兄弟，见对方受欺负，心中就腾起兄弟的天性；一种是狗连蛋一样的人，几句话投机，或者酒席上喝了点酒，干脆跪下来结拜；而最后一种是为了扩大势力，或者互相借助，为此找寻一个稳固的契约。

    眼前尚为谋面的少年显然不是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种，可他为什么要找自己拼命?恐怕只有一种可能，扬名立万……

    他正想着，似觉一阵凉风袭来，刮得满是热汗的身上凉丝丝的，正好不舒服撑来衣服任风来吹，却听一人惊呼：“他真来了！”

    刘建武放眼，却看得清楚是一匹空马自杀一样狂奔。以他丰厚的经验，他立刻反应过来，空马信马由缰是不会跑这么快的，非是有人藏鞍了不可。他正想着，就见那马直奔自己。

    江湖中搏斗少用长兵器，也很少用什么弓箭，他也就提了一柄短刀，但看对方是这般精骑，不由起了身冷汗。他知道自己也骑了马，最有利的是交马冲刺。但想冲刺也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鹞子一样的人影翻身上马，向他射出夺命一箭。

    他跳马跳到一半，却责怪自己跳得不高，忽而低头，这才知道原因所在，对方已经射中了自己，羽毛在胸口下晃荡。他就感觉到几个亲信抢了自己往后跑。瞪着眼睛，想说句不可退后的话，喉咙却咯吱响着，是半句也说不出来。被几人抬着颠簸一会，他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狄阿鸟斜行而过，打猎一样射了两轮箭，足足射杀七人。然后，他挺起长枪冲进稀疏的人群，挺枪就刺。挑杀两个人后，他觉得不够畅快，就弃枪换刀。背后花落开追来，只见狄阿鸟杀入人中，如入无人之境。一头血涌，想也不想就往前直冲，冲到一半，这才记得起害怕，就拿出弓箭射。射了两箭。他见狄阿鸟又丢了长枪，改用马刀，切瓜砍菜而过，自己的勇气又不知道从哪鼓出来，拔刀便猛冲。

    众人被狄阿鸟杀到对面，都腾起无力反抗之感。对他们的来说，许多人未必真杀过人，即使杀人也从来没有去杀猪一样杀，大多都是神经紧张地刺过人家胸膛，几乎不敢回看几眼。当然也有些恃勇斗狠之辈，却也缺乏战仗，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只能发呆地看着狄阿鸟来回驰骋，一趟削一串脑袋。尤其那恶魔快速的马影，更将效果强化，就像从眼前掠过的闪电，在感官上给人难以诉说的噩梦感。

    速度也是狄阿鸟弃枪的缘故，马速过快，再娴熟的冲骑都来不及抖枪，尤其在将人刺穿后，是要费更大的工夫才能拔下的。

    花落开逊色得多了，他砍杀时一紧张，便忘记要夹马纵行，却是越跑越慢。好在狄阿鸟又一次穿透回身，众人纷纷夺路而逃，这才不至于陷入重围。

    太阳的光线突然一顿，冥冥中就像是什么降临。

    无人不心情猛惊，跟上最先跑走的人，声嘶力竭地惨叫，半哭非哭地回头看。

    花落开见一个不安心地回头看他的人腿脚一软，闷哼一声，吓倒在地爬不起来，豪气大发，探身出马，一刀将其结果。正是他又要追得时候，狄阿鸟赶到他身边稍微旋马，叮嘱说：“不要追得太快，只赶射两边和落后的人。”

    花落开和他一起打过猎，兴奋地吆喝照做，和他一路地撵过去。

    李多财，谭成带人来寻时，见荒草遮盖，茫然寻不到目标，正叫熟路的人走到前面摸路间，忽而发觉远处冒出数百人，他们“呼啦”高喊着，拉开足足二里的距离，兔子一样地狂跑，边跑边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倒地翻滚而爬，接着起来再跑。

    谭成正想截下一个问问，却见十多个人被他们吓倒的人老远就下跪，高喊：“军爷！救命！我们没杀虎爷呀！”

    谭成想来背后有更多的人在追砍他们，大吃一惊，慌忙询问他们怎么回事。“刀客，马贼！”一个还能口吐人言的好汉遥空一指，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个方向。

    看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的强人过来，下跪求救，连一些远跑前面的人也折回来。

    霍古看到其中有两个人扛了个人，光头明亮，胸口插了一箭，不知道死没死，便凑去看一看面孔。一看之下，他就喜形于色，飞快喊人来拿，高笑着说：“这下可太平了，是刘建武这个大贼头！”

    众人收了一堆，东倒西歪，倒地不起的强人，见他们比自己的人还多，都头皮发麻，更担心追来的马贼。谭成是有经验的人，立刻号令众军士列成队型，而自己手挽一弓站在众人前。他眼前仍是散乱的贼人，跑来又突然见人，就顺势抱头伏在地上，有人口吐白沫，抽搐不休，有人漫无目标地爬。

    谭成望望，却见几名最后的强人突然栽了跟头就起不来了，再看，在他们身后，两名畅意的骑士似乎还在聊天，争论。

    谭成疑惑，却见李多财快快地跑过去，大声叫着“少爷”！既然他的身份已经确认，自然就不是马贼，那马贼呢？谭成正想询问，一名壮实的强人立刻在牛喘中起身，奋力一指，哑吼着：“马贼！大马贼！好汉爷爷！”

    谭成往前走走，放过狄阿鸟两人，再用手搭凉棚望，果然见了几个黑点，正要迎击，却见那些惊弓之鸟样的豪喘之人中，又有人想起身再跑。他边喊着有他在呢，边将远处看得清楚，远处的人骑的是毛驴。

    他明白过来，眼前发生的事却是两个骑马的少年在赶杀这一群人。这是什么概念？岂不是名副其实的万人敌。他以极难想象的目光，在不成比例的两者之间移动，心中渐渐苦笑，知道自己这些人已经陷在尴尬中，来这里来得讽刺。

    谭成看看李多财拿了条白巾，恨不得跳上去给狄阿鸟擦，正打算过去，却感觉到腿上一紧，给人抱了。他心里一惊，正要拔剑，看到下面的人头都磕出血痕和草叶子，只一个劲地哀求：“军爷救命。小人下辈子再也不做贼了！”霍古存有巴结的心思，此时多出心眼，就地询问：“你们可是反贼？！愿不愿意画押？！”




第四卷 四十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二节

    几日后，狄阿鸟回到长月。

    虽然霍县的确是一拨反贼，没有官府上的麻烦，但家里却不愿意就这么过去，狄阿鸟心中也有鬼，没敢直接回家，到了城外住下，住到阿妈心里软，才回家听她教训。

    紧接着，刘建武的弟弟刘建德带人袭了县衙，劫走了罪犯，扬言找到“黑脸乌鸦”给哥哥报仇。

    狄阿鸟听赶来投奔的弟兄们一说，立刻花重金聘董老为教头，选练二十名壮士以防备，虽天热也不懈怠。

    长月这边的天就一天热过一天，满世界都是人和狗在树阴下伸舌头，人们逮了水就一桶水一桶地灌。

    天热就伴随着旱。直州*长月这边已经数日没下雨了，太阳呼呼地吐了六七日的火，把大地的水分榨了个精光。

    狄南良曾托人送到一所乡下庄园，花流霜她们虽然没有说要，但龙蓝采生产之后一直体虚，城里也显得太热，住住倒可以，就留几个家人看门，带着大小搬了过去。

    狄阿鸟把主要时间放到自己开出来的岭地上，有时到晚上才回去，他为鼓舞士气，拿出做表率的样子，以普通一员的身分随董老汉训练，日早、夕晚从来不缺，穿乱石，角力，排列演拳。

    这一片的荒山被耕出地，坡下又种了秋熟，如同一块世外乐土，但随着春上长月换防，整备，猎场里也被屯了兵。他们知道这里住了人家，时常来打扰一番，沽点酒，雇个人缝补而已。

    董云儿就顺势在山坡上搭了家野店，卖自己家的酒，偶尔也满足、满足西面抄近路去长月的旅人。

    这一天傍晚，朱温玉和俩兵士坐到山背面坡上头的树荫底下吹嘴皮子；狄阿鸟则和自己的壮士们围坐到坡下头的树荫底，听着董老汉传授武道，来了几个军汉。

    跟着董老汉习武的一帮人怀疑狄阿鸟的刀法和武艺是跟董老汉学来，不知吹哪一阵风，嚼起了舌头。董老汉却笑着说：“你们问一问他。”他自己左右一找，见狄阿鸟正拿着草帽打瞌睡，很想称一称狄阿鸟的斤两，大大讽刺一番，怂恿说：“他那点本事，毛躁得很，也就对付你们行。”

    狄阿鸟乐呵呵地说：“其实我是用事实来证明我的刀法不毛躁，你挑衅我，我也不生气。”

    董老汉顿时就发出邀请，说：“那来试试！”

    围场驻军中，常有几个军官军汉来喝酒，会在闲时站在一旁看，有时手痒下场现手绝活，和董老汉玩两手。正说着，狄阿鸟看到几名军汉，招呼说：“这里有个自大狂贼，自称天下无敌。”

    几个军汉果然过来，为首的长得就像是个黑面无常。

    他却没有问谁“天下无敌”，向董老汉笑一笑，一声叫出来，却是“老师”二字。狄阿鸟一辨认，果然平日没见到过，这才知道自己竟喊了董老汉的徒弟，想必也不会替自己扛一扛的。董老汉错过身子，在军官耳朵边低声地说话。那军官嘴角起了笑意，用犀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这些人，点点头，高声说：“来，哪个跟我试一试？”

    狄阿鸟装不下傻了，只好起来，提着自己的竹刃，四处献笑，口里却嘟囔说：“以大欺小。”黑脸无常作了个“请”字，自己接过董老汉手中的竹刃，提前就在场地里游走。狄阿鸟站到他的对面，微微行礼，客客气气地说：“大叔要让一让我，我今天才十五岁。”

    黑脸无常却没有什么表情，说：“战场也让敌人让你吗？”

    刚说完，狄阿鸟已劈出锐利的竹风。

    那人知是狄阿鸟麻痹自己，连忙揉过身子，呼地一低，直直地一刀，竹尖带着威势，锐响一声，但他回着一刀，却知道自己又错。狄阿鸟劈到一半，跳退两步，向他扔出兵器，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是扎了直劈的架势，只好用兵器挑，仓促侧身，以挑个实在。

    董老汉见狄阿鸟无赖，冷哼一声，不知他没了竹剑怎么比，叫了个“停”。可根本无用，那狄阿鸟一个狗爬式扑到人家跟前，用手叉过对方的肩膀，绊腿就摔。

    黑面无常被他一掂一按，轰然摔倒，正想再用身体的优势压过对手，却感觉到一只手去偷“桃”。他丢了兵刃，用两手去护，大叫认输。

    景象惨不忍睹，不光董老汉想捂眼不看，连一边崇拜狄阿鸟的弟兄们也觉得丢人，狄阿鸟却若无其事，放弃再抓“桃子”，起身拍打衣裳，高声烂笑。

    董老汉却宣布说：“三局两胜，再来！”

    黑面无常面红耳赤，再也不肯比，董老汉却心性大发，笑道：“你去上面休息。我却是食其禄，担其事。”

    董老汉用脚挑了刀，叫了声“来”，朝他劈去。狄阿鸟知道自己不躲，一顿敲是免不了，慌忙拾竹来格，回身格挡一下。

    两人战到一处，旁边的人听到两人竹子相交的劈啪声，却看不轻两人的步法移动。几下下来，两人分开，遥遥站住。董老汉点点头，说：“横挑竖切，迅急有力，无所拘泥，还算可造，只是刀法太过简练，无以圆润自如，须知曲而不直，方为武学至理。下一刀就叫你刀折人败。”

    狄阿鸟说：“我厉害的还没使出来？！”

    “就像刚才给你斗龙哥的那手？”董老汉问，“他是没有防备，又见是平时切磋，没法下手。”

    狄阿鸟两眼眯缝，将缠柄在胸前抡了个半圆的圈，收刀在怀，大吼道：“那就叫你见识一下我自创的刀法吧。”董老汉算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起刀式，诧异不已，但一动不动，等狄阿鸟来砍。狄阿鸟快速地移动，腾地上来，突然自怀中后手出刀刺，等董老汉后退，换手劲再刺。

    董老汉大吃一惊，这是枪术中常见的“出寸”枪，*还手之力而后进，却没想到狄阿鸟竟然这么怪异地使出来，还娴熟无比，中间并无间隔破绽。他一时大意，差点被刀刺上，连忙又退，却见狄阿鸟又翻了身，刀从上至下，就像棍子一样抡，不用刃上某点吐劲。

    不得已，他带着看一看狄阿鸟到底玩什么花样的心思，便继续后退。狄阿鸟突然回身跑了，他怪异不已，却没有追。狄阿鸟呵呵笑来，说：“我的回马刀，你没机会见识了。”说完，大吼一声，拧身回来，刀从腿间起，借身形回来，在上空蓄满，猛地劈下，董老汉接住，只听的竹兵相交，咯噔一响，还来不及看一看，狄阿鸟抽竹回来，端起就往前挺刺，然后极不可示意地恢复自己简单刀法，上侵下抹，大开大合。

    董老汉慢慢明白他为何不愿意跟人比试了，觉得他一刀比一刀怪，横竖不成理，根本不是密不透风的招式，只是跟斗鸡一样，静动结合，配合些剑兵对盾的翻身套刺，什么后发制人，五花八门不连贯的怪招，若真和人动手，高手也一不小心身上就多了窟窿；而看过之后，就威力大减，暴露出许多破绽。

    狄阿鸟耍了二三十招怪把戏，回头笑话董老汉：“是谁说一回合就让我刀折人败的？”

    “下一刀！”董老汉说。

    狄阿鸟在旁边欢呼中笑一笑，却说：“我还有最厉害的一刀，叫万流归宗，要死人的！”

    董老汉看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收刀在身侧，不由微微点头，觉得他的武艺已经渐渐入流，可以不*眼睛而侧重于感觉，刚一凝神，狄阿鸟慢慢进身上来，接连换了几个姿势，气势压人。

    董老汉警觉，从他身上看到点高手的味道，便相信了他说的那种要死人的说法。但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站着，等狄阿鸟出手这一刀。

    狄阿鸟慢慢地移动，刀不断地小幅度地变换，突然猛地一睁眼，吐了一口痰，简练而平淡地划过一刀。竹身沿最近最短的距离，以最快的速度绷出一条线，最后在董老汉的心思中压成一个点。

    董老汉随手在破空中迎击，以点破点。

    狄阿鸟的竹刀寸寸皆断，一直裂到手边。

    “这么厉害？！”狄阿鸟骇然，“后招还没有使呢？”

    四周安静一下，人们都用着吃奶的劲大声叫嚷。

    狄阿鸟却发愣地看住自己的竹刀，不服气地说：“我用了直刀，若是弯刀，你一定破不了，要是刀不断，我就往下压刀，从刀根冲翻你。”

    “你不该吐那一口痰。”董老汉边擦头上的痰，说，“真正的高手哪那么容易就因一口痰被你抢去先机，反累你自己的动作缓了一线。”

    “还有，就是你缺乏对刀劲的控制，无法能真正运刀自如。充其量是个军中好汉，难以向刀道发展。”董老汉带着怀念的口气说，“这也难怪，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高手，又怎么能体会刀劲的不可思议？你要记住，凡势不可太猛，凡伸不可太直，凡曲不可弯，凡跨不可太刚……”

    他说一大通，见黑面无常怔怔发愣，怀疑自己的至理，道：“因材施教嘛。你们在军中作战，招式简练实效，方有用处，我教你们时，只能督促你们简练些、有力些，标准些，而人家在这一点上，太过简练，过犹不及，不再是武学……”

    他拿出狄阿鸟翻刀的架势，侧平举，慢慢地把胳膊拉得平直，一下刺出去，反复两下，忽而加快速度，说：“你们都注意，这就是狄阿鸟架势之一，拉、平、刺，完了，太简洁，太有效……”

    黑面无常顺手拿来一只竹刀，念叨说：“势不可太猛，伸不可太直，曲不可弯，跨不可刚——”说完，他比划了两下，苦思冥想。

    董老汉让他奔自己过来。

    黑面无常连忙上前，用狄阿鸟的那一式上来刺。

    董老汉敲掉说：“你不下几天功夫，比不上人家的犀利，要是人家，我很难敲偏，还没有敲偏，就穿胸而过。”

    狄阿鸟也连忙蹦上来，自己来试试。

    董老汉不敲了，侧身一转，狄阿鸟的刀尖过去，狄阿鸟连人带竹到了他怀里。董老汉一推刀，把他推得仰面朝天，笑道：“其实你自己也明白？！步子得小，刺不能刺到底，腰不要太死太硬，但还不够，你看到了，我不硬接，顺势一引，你就危险了。”

    黑面无常连忙说：“谁能像老师这样，恰当地一引？！”

    董老汉示意一下狄阿鸟，笑道：“他就能。”

    狄阿鸟愕然，比划一下董老汉的动作，董老汉就让黑面无常试一试，黑面无常一试。狄阿鸟照做了董老汉动作，竹来人侧怀，呈现出和董老汉差不多的架势，只是没有董老汉那样自在。

    董老汉重复狄阿鸟的动作，将一脚后退，反复踩两踩，让人看他踩住的位置，然后提竹侧划，往后退腰，顺势一侧，双手捧竹，推一道弧线，说：“人家没一丝多余，简练到这般，也是很可怕的！”

    狄阿鸟盯着他，扭了几扭腰，哈哈一笑，说：“我们有区别吗？！”

    董老汉说：“有。我是捉着你的刀劲走，你是要看着刀势来，说是招式，比招式自由——古怪得很，不知是不是你家刀法的特点？！”

    他笑着说：“军中讲求简练实效，一刀毙命，往往并不功于精巧。而江湖中以准，狠，毒，连贯为主，走了偏锋。而你用的，是一种怪刀，一般人还好，遇到了高手，没有用武之地的。”

    狄阿鸟哑然道：“我的刀法怪？！你的刀法才怪呢，我一扎一码地拼命，你却像妖怪。”

    董老汉看看天色，让人散掉，说：“习武者，上乘者保家卫国，中乘者行侠仗义，下乘者，强身健体，因而分出三种武学。比如石骰，他学过拳，你觉得他的拳怎样？花里胡哨，给姑娘捶背都未必起痒，就是强身健体用的，打一打，活动、活动身体。除了这三种武学，还有一种武学，就像蓟河岳，所习武学是为求仙问道，治气修身，寻求世间真谛。这种武学提气纵身，可逾人能，最是厉害，甚至可以杀人于无形，跟邪术一样。”

    “杀人于无形？！蓟什么有这种本事，还自杀？！”狄阿鸟轻蔑地说。

    “他治内不修外，不擅长与人搏斗，即使怀有此种手段，有何用？”董老汉说，“最可怕的是，也是我要给你说的，有将搏斗和治内练气融为一体的，他们才是真正的高手，军中有，民间有，虽然很少，却是真正的无敌呀。”

    狄阿鸟看野店到了，外面散落着几片瓦，拉过董老汉，而自己将瓦片垛起。

    董老汉看他提气牛哼，脸越憋越红，擢手成掌刀，终于大叫一声，抡手向叠瓦砍击，再看下面，瓦片应声而折，此人拍手，不可一世地炫耀：“怎么样？是不是这种？！”董老汉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不忍心打击他，只好说：“不错的硬气功。”

    狄阿鸟怪笑着往店里跑，大声喊要吃的，却被董老汉叫住。

    “知道我怎么破你刀的吗？”董老汉提了半片瓦让他看，他是一直想让狄阿鸟来问的，可狄阿鸟偏偏不理会，也不感兴趣。

    “这么一说，也是硬气功？！”狄阿鸟回头叫了句，转身就跑进店了，去找吃的。

    不一下，董老汉就听到女儿和他争吵的声音，无奈不已，心说：这家伙就是不肯上进。他看看手上的瓦片，不是冲击的碎纹，是齐齐断开的，不由点了点头。

    黑面无常也和几个农汉上前观察，给董老汉说：“老师收了个好弟子。”

    董老汉这时才奇怪地问他：“你怎么有空过来？”

    “马贼袭了宣化，太后带国王陛下退往锦门，被围困在那里几日了。朝廷要募兵去救！我提了职，刚募了百十个饥民，却分不出身，想要老师去帮忙训练几天。”黑脸无常说。

    “募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齐备，去救援怎么行？！”董老汉大吃一惊，“我也只是个武教，传授一二武艺，哪能编排行伍，演练阵形？！”

    黑脸无常面色难看，嚼着下巴认同董老汉的话，说：“让他们不在半路逃跑都不太容易。”

    “这围场里就屯了几千人，他们去救援也比得过杂募的上万人？！”董老汉愤色道，“要募也要找军户来，这么草率，不是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吗？”

    “亲王自己的娘，他怎么来救，咱是管不着的。但是我却是要跟随将军，去救陛下和太后！”黑面无常凛然道，“位卑不敢忘忧。斗龙一直记得老师的教导，此番定当忠君报国。胜负不说，唯志气不可丢。”

    “好样的！”周围的汉子纷纷赞叹。

    董老汉和风月说过，准备把狄阿鸟拉起来的一杆子人送往军中，闻言回头，看一看一张张流露出赤诚的面孔，问：“你们也要去？！”

    “得要我们瓢把子愿意。他要愿意，我们就一起去。”一个汉子说。

    “好！我就代你们问问他。”董老汉说，说完拉那叫介斗龙的黑脸无常进店。

    狄阿鸟正在偷食，他看董云儿进了里面的柴房，慌忙捏了烧好的下酒菜，往嘴巴里填了咀嚼，听到有人进来，猛地一转身，急咽食物下肚。

    董云儿又端了两盘菜出来，不依不挠地赶人：“你怎么还不回家？今天没你的饭。”

    “天都黑了。”狄阿鸟含糊不清地说，“明天你早早地说。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说实话，你烧的菜也不是很好吃，别以为我是见到好吃的，想留下蹭东西。”

    董云儿给介斗龙笑了一笑，放下盘子，回身捏住狄阿鸟的嘴巴，说：“你敢说你嘴巴里什么也没有？”

    “我是在试毒。跟国王跟久了。嘿嘿！”

    狄阿鸟看隐瞒不住，扭个身，坐到董老汉身边，咀嚼下咽，摸了酒壶就要对着嘴顺喉咙。

    董云儿给他夺下，拧着他耳朵问他：“你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好啦！”董老汉也一脸笑意，赶董云儿出去，问狄阿鸟，“毒试完没有？咱们可以吃了？鸟瓢把子！”

    “他就是瓢把子？！”

    黑脸无常晃着手指头，指指外面，再看向狄阿鸟。

    “大名鼎鼎的乌鸦爷。你到江间郡那一代一打听，保证人人知道。”董老汉揶揄说，“人家单枪匹马，可了不得着呢？”

    狄阿鸟听得高兴，连忙抱拳，连连点头，很地道地谦嚷：“客气，客气，浪有虚名。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借兵怎么样？”董老汉笑眯眯地说，“国王被围困，借你的兵去救驾怎么样？”

    狄阿鸟正拔找着菜，突然停住，表情越来越严肃，突然猛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我也要借些兵！你们等着！”




第四卷 四十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三节

    靖康在猛帝国日落西山时崛起，当时主要的威胁来自于三姓阿古洛斯，而后朝廷与拓跋氏和亲，数十年间征西陇、定仓州、图河朔、兵移马重山、武律山，威震大漠，百夷来朝。等到四代国王君临天下时，朝廷干脆挑拨起匈裔首领、慕容氏和拓跋氏之间的仇恨，坐看拓跋氏乌鲁斯灭亡，再坐看慕容氏乌鲁斯被他部所灭，后因填补真空的土耳库部时有骚扰，曾拟定讨伐，然而拓跋巍巍复国势头猛烈，土耳库部不再来骚扰，朝廷到底没有采取大规模用兵的军事行动。

    数十年来，北方边陲上诸胡俯首纳耳，皆不敢向南弯弓，朝廷也因此一再松懈。

    地处中原的那些百姓好多不闻他夷，见那些北方来的奇装马客，坐笑狎玩，相互说：“此猛奴太可笑？！”狄阿鸟初来长月，少年们喊他“小辫猛狗”，善意的大人则亲切叫他“小鞑靼”，他一分辩，一说，大伙张目结舌，茫然道：“猛人才在草原上养马？！”狄阿鸟再漫无目的地一描述，说：“我家那儿是野甸，有山有林，还能种地……”一圈人“哇”，全叫起来，嚷道：“你们住那荒山野岭干啥？！咋不住草原呢，上头一马平川，都是草。”普通中原百姓对北方的看法大抵如此。

    一些官员也稀里糊涂，拓跋巍巍赚凉北城，朝廷重臣们一味排斥鲁直重兵劾压的战略，觉得朝廷钱粮不继，兵到贼走，徒劳耗费。他们不知道数万狗人冬季横越草原，那些惹不起的小部、小族被赶着南迁，纷纷到陈州、凉国边境，自然也不知道朝廷西北局势已经积累到一点就炸的程度，更不知道，东北的局势微妙莫测，猛兽也虎视眈眈。

    国王大婚时的刺客指向河北秦纲，鲁后提前去林承避暑，以栾起挟兵锋，节制商、登兵壮三十万，欲除河北秦纲，重压之下，秦纲交权，以退为进，暗中联络北方各部，使其来扰东北边境，向朝廷施加压力。

    于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位名叫夏侯武律的首领。

    他在龙青云拔屯牙掳走上万百姓后，出兵取平辽郡，指向雁门郡，沿途掳走军马数万，遥遥呼应陈州拓跋氏。

    目前大将军健布在陈州吃了一败，拓跋兵势复盛，而仓州流寇横行，不能输送补给，登州补给线路受到威胁，有赖直州关中往北输送，道险艰难，不能满足大军需求，大军锐气尽失，只能采取守势。

    以争夺匈裔化名刘逊的流寇王勋也死灰复燃，在陈州和勿母斯发展不成，趁虚而入，欲从河东南下江汉，奔往商州老家。

    太后一行为躲避锋锐，前往登州锦门，偏偏和刘逊相遇，因为栾起受拓跋巍巍钳制，只好向关中要援。

    她的儿子秦林却不肯动用长月的卫戍，而要重新募兵，声势造大。

    狄阿鸟从此告别母亲，应募成为一名小兵尉，带了朱温玉和另外的八十多个人，耀武扬威地和其它营的兵士争地盘，争水，争粮食，聚众殴斗。

    万余杂募之兵在将军云中潜的率领下，经过一旬半的募兵期，一旬半的急赶，在将近一个月后赶到锦门北面的山麓。

    此时刘逊已被秦纲击败，沿岭表南下，与云中潜部狭路相逢。

    遇贼时，狄阿鸟正指挥人埋地锅。他听到介斗龙急召人马的闷角，连忙奔了出来，逮了个乱走的人，抓了人家的胸口急问。“敌人来了！”

    那人着急大喊，挣脱就往后跑。

    狄阿鸟确定局势紧急，喉头冒烟地喊自己的人，见一个火兵还撅着屁股，连忙过去踢一脚。他转过身，又见十数人从前线下来，杂乱地冲过用地，几乎分隔卷走自己赶着集合的人马，边骂娘边拉了一个打。

    朱温玉趁机挥手，收集自己的人，站到排头，大声地替狄阿鸟传话：“快点数？！”

    朱蛋是良长之一，却慌里慌张一个一个地数。

    狄阿鸟看得牙根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强忍住这样、那样的冲动，大叫：“找你的什士，什士找伙士，伙士找自己的人！”

    整到一半，越来越多人的越灶穿棘，狂奔后逃。还有人胡乱裹着头，一头的血，狄阿鸟也不再清点人数，赶着众人迎到前头，走了不远，见介斗龙骑马仗剑，扯着嗓子号令面前几十号人排齐，连忙跟他们汇合。

    兵壮的武器是杂凑起来的，根本没有拒马枪，更没有弓弩。介斗龙见对面烟尘狂滚，咬咬牙，带众人向东急走。

    众人奔了一路，等烟尘卷过，点了一点，只有一百二十多人。

    介斗龙红着眼睛骂：“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连个斥候都没派出去吗？！”

    一个老兵也忿忿地骂几声，话音刚落，有人看到几十个马贼裹烟追来，慌忙大叫，众军士再次变成一团乱麻。

    介斗龙赶着拿长枪的排到前面，把短兵加杂在中间，慌忙作阵。狄阿鸟一头的汗，见右边地势较高，连忙跑到右侧拉弓待射。

    队伍中，介斗龙用沙哑的嗓子不停地喊，军官和老兵推人填队伍的空缺，时刻提醒：“不要惊慌！有盾牌的把盾抗在头上，砍马腿。”

    马贼很快冲到跟前，却没有拉展，掠过队伍的两翼，不少人急急勒马，打了个转转回去。狄阿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射去刹不住马的一人，大喊介斗龙。介斗龙赶到他身边，也一肚子狐疑，说：“莫不是他们正要琢磨怎么冲散我们？”

    狄阿鸟看了几看，说：“怎么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我杀下去看一看吧？！你盯着好，要是看准了，让大伙杀上来。”

    “也许是诱敌，也可能想从后面绕击！”介斗龙说，“我们徐徐撤退，等下分为两队，你带人向左侧移动，等敌人追来，我吹哨，你从坡顶出现，从一侧杀过去。”

    狄阿鸟点点头，率先带人后撤。

    地势渐高，却也有相对低一点的地方，狄阿鸟带人奔跑过去，向斜上绕伏，以号角通知介斗龙。

    介斗龙听闻之后，也徐徐撤退。

    他使人长短相配，散出纵深距离，依次而走，有条不紊。敌寇果然追来，追了百步，后面又上来百十寇。现在可以猜测，刚才的人停一停，是去要援。

    敌人这一回上来，乱哄哄地往上撵，来到百步之外，有人大喊：“我们是响应勤王的正义之兵。我们将军说了，凡是七爵以上的人投降，会让他做将军。”

    勤王军中一兵喊骂回去：“妈的。做贼还有理？！”

    介斗龙并不说话，只是号令众人在敌人的压势下向斜坡后撤退。贼寇呼地杀了上来，有些人骑术并不精良，马也无鞍子，下来和介斗龙的人杀在一起，比起勤王军，更要杂乱一辈。他们厮杀不占便宜，不断延展战线，意图包围，只因官兵背高而战，一时难以实现。

    狄阿鸟已经绕到坡侧，听得喊杀声大作，仔细地安排众人，做好准备，说：“大伙不要太快，不要太散。”众人相互喊传一遍，忽地从上头冒出来，向绕坡的骑兵杀去。

    狄阿鸟心里激动，大吼：“立功！”

    四十余汉子呼地就往下狂扑猛击，口里如狼似虎地跟喊助威。

    狄阿鸟张弓射杀一名头裹布巾的贼人后，又奋马疯叫：“封侯！”

    这口号对士兵的要求高了些，但大伙一阵的热血澎湃，个个高吼。

    从顶到下仅仅不过四十余步，截击这些马步军截得相当及时，许多贼人都调转不过马头。众人杀得胆大，觉得敌人不过如此，更加勇悍，硬是冲炸他们。狄阿鸟纵马驰骋，衔刀射箭，救援自己的弟兄，几乎射光了自己的一壶箭，这便抓了刀，插入敌队，呼号披靡。

    介斗龙这边已经倒了十多个弟兄，见狄阿鸟已经杀到，喊着号令让众人徐转。

    这等口令是最基本的，众人也都能执行。最左边的人便杀转向更高处，右侧的人得到了狄阿鸟等人的掩护，避免敌人的绕击，合起来就成了一道接触不上，专从一侧斜插敌军的单翼。

    贼人没见过这等杀法，更无法充分发挥骑兵的优势，盘桓要退。介斗龙就和狄阿鸟一人一骑，猛冲入敌群，左冲右杀，告诉他们什么才叫骑兵，让他们丢下更多的尸体。

    敌兵退了，介斗龙脸上无一点胜利的喜悦。

    他不敢让众人拉散阵形，用两条腿追骑兵，慌忙勒住兵卒，统计伤亡和功劳，回过头来，喊了几个老部下低声说话。

    他没叫狄阿鸟，狄阿鸟就趴在自己人堆里，点验伤员，方知十三、四人战死，十余人都受了伤。他站在坡上看看夕阳，回来看人都急切地找水喝，便说：“水囊都带了没有？”不由叹气。

    “我带了！”朱温玉递过他的水给狄阿鸟。

    狄阿鸟自己也带了，摸出自己的喝，喝了两口给朱温玉，体恤地说：“给众人喝些。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

    正说着，介斗龙下令集合，喊话鼓舞：“我们带上缴获的马，还向锦门那里走，不成功就成仁。”说完，带着狄阿鸟走到最前面，看一看，狄阿鸟也一身是血，沉默了一下，询问：“习惯不习惯？你今天的表现好得很！”

    “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封侯？！”狄阿鸟也不谦虚，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介斗龙看他用手摸过喷到下颌上的血，涂个爪子相，表情很认真，不由笑了笑，说：“大概十来年！”

    ※※※

    他们早晨时寻到水源，猛饮了一番，就地休息。狄阿鸟自告奋勇去作斥候。他离开众人行了几里，鼻子上嗅到顺风飘来的味道，连忙驰上一处不毛的高岗望，见远处起了烟尘，判断是敌寇，但还是向那里赶了一阵，去那儿摸一摸情况，

    到了跟前，营地清晰起来，里面竖了许多的大旗，有的写着大大的“秦”字，有着盘着虎豹，不像是贼兵。

    狄阿鸟回去说给介斗龙。介斗龙找去询问，果然是朝廷的人马，这就并入那一支大军。那一支人马是来追击流寇的，估计再追也追不上，就裹带他们回锦门。

    两日后，他们来到锦门郡。

    锦门郡建有二府，是踞险的要塞之地，也是为江北的屏藩之一。

    郡北还保留着多处土寨和关卡，可以说，即使鲁后不来，刘逊也会从这里通过，或者越险过到备州，或许沿山表向东南行进。

    这一带是燕行山的掠翼，大军矮山乱野中通过时几乎遇不到人，只见到许多滚在乱草间的尸体。白天，天空中时而飞翔着劲雕和乌鸦，一旦平野而视，黄茫茫而又绿苍苍，夜中则有鸟兽闯过，突兀地叫，弄得许多兵士都不敢独自去解手。

    他们屯了几天，得知国王和太后已经移驾，便顺河而下，转折回头，去往林承。

    林承再北是武烈王的老家，户众虽不稠密，却有悠久的传统，许多家族都是一门几烈，以前李操要图谋庆德，这儿也是他的谋士们度测得云集响应地之一。

    这支四千余的军队就是在这里应募的，骑兵很多，战斗力惊人。但他们因不被纳入中央军和外军的编制，将被解散，骨干由庆德将军广原城折冲都尉分别带领着，回庆德和广原。




第四卷 四十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四节

    狄阿鸟到后第一要任就是打听国王行宫所在，不到半晚上，就递牌子求见。他一见到国王，就讲自己随军救驾的经历，跪在地下说：“小臣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秦汾有些诧异，他让人都下去，轻轻走到狄阿鸟身边，说：“孤把猪赐给你，你却在上次大婚的时候救驾，现在还来勤王，真是个忠臣。”

    狄阿鸟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心里也热乎乎的，说：“我阿爸是忠臣，我也是忠臣。”

    “那好！你就别回军营了，就在孤的身边保护孤王。”说完，他看向小许子，携着小许子坐下，隔了纱帐玩“天狗吃月亮”(两人藏不见身，突然求碰面)这样幼稚可笑的游戏。大伙本来是在谈着话的，突然转去玩闹，显得有点儿过分。

    狄阿鸟前后想想，觉得国王似乎向自己隐瞒了许多事，只好卧在那里努嘴，正在奇怪，发觉一个宦官进来。

    宦官来禀报，说纲亲王来了。狄阿鸟便徐徐退了下去。在退下的过程中，他斜眼偷看进来的纲亲王，可惜，只能在错身的时候见到那一身玄衣和清欣的身体。

    他出来，退到旁边的宣室里，坐了一会，这才想到该去给一路照顾自己的介斗龙说一下。介斗龙却遇到一件头皮发麻的事。

    按说临时招募兵士的官长，是要在仗后解散部众，而自己回归本队的。但他无法和云中潜取得联系，部下一旦解散就不能像过去家籍明晰、人们定居乡里时那样论功行赏；而不解散去找云中潜，百十号人的粮食也成问题。

    阿鸟寻到介斗龙时，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求爷爷告奶奶一样四处求见别部官长后归来。一百来号子人，包括狄阿鸟从自家带的，都顿时熄了满腔的热肠，为自己不值，为那次御敌而死的同伴不值，时不时还说些“不如去做匪类”的话。

    他们看介斗龙把人耳朵，首级都放臭了，还苦苦求人，并没向他闹什么，都扎紧口袋，预先计划友军支援，自己捡来的粮食能支撑多少天。

    介斗龙满眼都是浑黯失望，他黑着脸在众人身边，默不声响。

    旁边一个老兵代替他向大伙悔恨：“早知道不急忙救驾领功了，我们就是多收集点东西也是辛劳所得。如今大伙流血流汗，什么也没得住，可也不是大人对不起大伙！！”

    他其它的老部下，几个老兵军官都斜着身子卧在泥地上。突然，一个缠了土布叶袋的老兵呼地站起来，冲人嚷：“我们去见国王！什么都不给也行。也总要他知道，我们一听说他有难就来了吧。”

    众人都说好。介斗龙却使劲一拉嘴角，不许大家的胡闹：“山庄要卡都有兵，我们怎么去？！”

    朱温玉和几个自家小伙子都在大声说：“要说亏，我家爷才最亏。我们二十条汉子虽然都没死，看你们看看我们的兵器，都是他买的，粮食，衣服都是他出的。打仗，谁有他勇猛，杀的人多？！”

    岂止是他二十个，狄阿鸟下面的八十余号人多是他吆喝着募的，难怪他们为狄阿鸟委屈。

    狄阿鸟知道这不能说人亏不亏，是实实在在的赏罚不能行。

    他摸了根草衔上，半跪在地下说：“我见到国王了，他夸我们忠心。可是他也没法赏我们什么，只是让我向大家说一说，他心里感动呢？！”

    “说的也是。大权都在太后那里。”有人恨恨地说。他们这些草芥一样的人都停止傻话连连，开始沉默。他们背着坡子坐着，都不知道怎么个好，一个人捂着面孔哭起来，说：“老婆孩子都不让我来，家里种了东家十多亩地，正赶了秋收。”

    狄阿鸟眼泪差点出来，真想回头问问，那小国王是不是知道有这么多人给他拼命。包括溃逃的人，他们许多人也都是受了伤，捂裹着头从前面下来。

    “我家有地。大伙愿意的，跟老朱回我家，我给大伙地种。要是谁认识死了的弟兄的家属，就一道带去，先去在我铺子帮忙，将来我有钱了再补。”狄阿鸟拉断自己的草，抬头给大伙说，眼睛闪亮。

    “我去找云将军。将来把粮食，吃用补给你！”好久，介斗龙用手按住狄阿鸟，斩钉截铁地说，“我家还有几十亩的地，我回去也拿出来。”

    “你家不吃了？！”狄阿鸟反问，接着辩白说，“我家的地多，问问老朱，是我叔叔买的，许多都在荒着。”

    “我不给兄弟们的那份。天打雷轰。”介斗龙呛了一下，两滴眼泪硬挂了出来。他急奔出门，解了自己的马，回头说：“你们先回去！要是粮食不够，咱还有俘获了马，就杀伤马！可别掳掠人家东西。我现在就去寻云将军。”说完，他便不顾阻拦，使劲用草鞭蹂马，顺河边道路，狂奔而去。

    狄阿鸟也安排朱温玉带人上路，自己却留下。他心神不定地回国王行宫，这才知道国王一行准备回京。

    行宫深兀，夜晚时盘旋着怪怪的阴云，黑漫漫地压人心魄。狄阿鸟被国王吩咐，要把好门户，就*着柱子握刀站住。不一会，一个老宦打了灯笼过来，走到这里给狄阿鸟笑笑，狄阿鸟懒得给他开门的，就点点头，装懒。

    宦官进去不久，里面突然响了声惨叫，凄厉刺耳。狄阿鸟回头，立刻发现不对，便猛地冲开门，大叫圣上可安好。但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国王换了一身盔甲，腰中插了一柄长剑，站在一排扑簌的灯火阴面，面前死了那名老宦。

    国王正指挥着小许子拖尸体，一见狄阿鸟，先是一惊，接着摸向长剑，可看了看狄阿鸟的腰刀，便打了个冷战，却又无比激动地说：“狄阿鸟，孤知道你父子都是忠臣。圣驾起程前，孤要亲政，你可愿意和孤共结一心？！”

    稍后，他又说：“射声校尉是孤的奶哥哥，自然就不必说，西门统领已经向孤宣誓。长月那里有孤的王叔，就连大王兄都愿意扶我亲政。孤便要做那奋发的明君，让母后颐养天年。你可愿意护卫在孤的左右，辅佐孤吗？”

    狄阿鸟被他这番话打个正着，他从来都以为国王又笨又不上进，却想不到心机却这么重，根本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他脑子一懵，连忙点头答应，叫道：“当然愿意。”

    小许子在一旁说：“你要是反悔，立刻就可以杀了你。”

    狄阿鸟一边激动，一边反感小许子的话，在心底反驳说：“我要是真反悔还让你知道？这只没蛋蛋的小毛孩！！”

    接着，国王留了小许子在外面，而自己有些发抖地坐在里侧。他神经质地握住剑柄，一刻也不愿意丢。坐了一会，他低声给狄阿鸟说：“太傅和丞相都告诉孤要用忍，孤却忍不下去了。幸好有小王叔为孤安排一切！”

    接着，他抽出自己的剑，抖成一团地指向狄阿鸟，强调似地问：“你说孤能胜吗？孤会杀了她！是的，会的。要是她敢反抗，孤敢冒天下人的指责！”

    狄阿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国王，一个不堪重压，而又装傻的同龄人。他会胜吗？国王见狄阿鸟犹豫，不由勃然，大声地说：“你也觉得孤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孤受命于天。是父王的英灵冥冥中选择了孤，孤是上天之子，承天命而治万民。”

    说完，他突然收回自己的剑，趴在地上对空气磕头，屁股的皮甲都抖得厉害，但口里却又叫道：“列诸列宗，儿王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保佑儿让江山不落入悍妇之手。”

    狄阿鸟也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脑子帮他分析能不能成功，便问他：“你指望的人可*吗？”

    “当然可*！”国王闷哼一声回头，对这狄阿鸟激动不已。

    “射声校尉是孤的奶哥哥，他和孤是吃一样的奶长大的。而西门将军一门忠烈，孤的小王叔亲自要他对孤宣誓。孤的大王兄是孤的亲哥哥，他们可*不可*？”国王与其说给狄阿鸟，不如说是说给自个。

    狄阿鸟觉得他心中没有什么把握，因为他连自己都有些说服不了，尤其是他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不知道会不会见人看起来像忠臣就胡乱依*。想着想着，狄阿鸟也渐渐恍惚，问他：“我想起来了，其实选那个姓鲁的丑女，是你故意的吧？！”

    “是的！孤的小叔叔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国王驻剑而跪，哭着说，“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母后，不，那个悍妇卷了我避暑。孤实在无法面对一个这么丑的女人做王后，她还有难闻的气味，可以把人薰窒息掉！”

    “废了太后。朝臣会不会让你亲政？！”狄阿鸟一想到什么可以想的，都赶快提供给他。

    “不愿意？！那孤就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国王面目狰狞地说。

    狄阿鸟点点头，当就算他可以，又说：“要是人人都觉得你有违常伦，起兵造反呢？不如你只要她一句话，也就是你说的，要她颐养天年。”

    “不可能！她一定不愿意颐养天年，所以非得要她自杀。”国王并不愿意宽恕太后，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如同说尽所有要说的，渐渐面对面地瘫坐，默无声响。

    突然，小许子从外面奔入，大声说：“王后来了！”

    “是青宫人引灯，还是驾临？！”狄阿鸟猛地爬起身子，问小许子，接着给国王说，“我和小许子挡驾，就说你休息了。”

    国王驻剑而起，在帷幄柱梁边张皇绕走。狄阿鸟拉了发抖的小许子，猛地往外走。小许子的手又柔又冰凉，真像是女人的手，狄阿鸟走到门边才反应过来，这就觉得一丝肉麻，便连忙丢掉。

    狄阿鸟和小许子刚关了镂木门，就看到两名青衣宫女探灯而来，看来王后已经闯过侍卫那关了。后妃侍寝是要在自己的寝宫里等，被翻了牌子着妆等待，或可入幸，而一旦入幸，是不能留宿的。虽然王后可以不召自来，整夜留宿，却也需遵循宫里的规矩。

    狄阿鸟还不太清楚，想着说辞，却见小许子扎身就上前见驾，并故作诧异地说：“娘娘，陛下未曾召幸，如今已经睡了。”

    王后穿了金棠华衣，高领子的金丝明亮亮的，但头上高挽着头发和短身很不搭调。真切再看，她长了尖高颧骨，鼻子边有个麻子，面孔半青半黑，扑簌簌地浓抹着铅粉，真如鬼魅，已是这样，可她偏偏还轻步姿曼，似嗔似怨。狄阿鸟只瞅了两眼，就在第一次见到王后时泛起鸡皮疙瘩，心说：我要是国王，哪怕小许子再丑十倍，我也宁愿抱着这个没蛋蛋的，而不愿意看这个让人呕饭十升的女人。

    “是吗？”王后晃了一下捏成淑女状的手，慌忙一摆，娇滴滴地说，“我便无声息地去侍寝！”

    狄阿鸟胃中猛地一缩，连忙强忍住，挡住越过小许子的王后，双手伸开，却“咦”地一叹，故意瞅住王后的面孔，惊叫：“你的脸花了！”

    “嗯！”王后一敛面色，猛一扭头，看像一旁的宫女，问：“我的脸花了吗？”

    宫女低着头，轻声地说：“没有！”

    狄阿鸟指出她的不是，说：“你还没抬头看呢？”

    “尊卑有别，奴婢是不能直眼看娘娘的！”宫女颤声说。狄阿鸟听闻后心中坏笑，心说：“怕是不敢看吧。”

    王后叉起腰，用稚气而又厉害的声音要求：“我叫你看，你就看！”

    宫女连忙看上一下，却看看狄阿鸟，大概是怕狄阿鸟获罪，便含糊地替狄阿鸟遮掩说：“大概有一点脱粉，却也不是很严重。”

    小许子不得不佩服狄阿鸟的高明，但立刻爬起身，居于侧后说：“王后娘娘还是回去安歇吧，国王说了，今个谁也不见。”

    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将王后支走，两人这才感觉到一阵轻松，都松了一口气，相互看看，似乎以前的是非恩怨都不再存在。小许子娇笑一下，想回大屋，却还是停住，让狄阿鸟进去。狄阿鸟觉得他怕自己留在外面去告密，便不谦让。




第四卷 四十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五节

    国王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狄阿鸟也不想找他，便卧了个地方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听着外面的风起云涌闭目养神。他想来，具体事项也是这样安排的，等到夜间，中尉下的兵将在移护宫外时猝然生变，一部分拥住国王，一部分威逼太后。

    但这到底能不能成功呢？他静静地想，却听到人爬来的声音，抬头一看，却是国王。

    国王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却更像是看其间有没有什么疏漏，说：“夜间军士移营到行宫外，用过早饭后起驾。只要咱熬到那时候，就一定会成功。孤亲政后一定重赏你，你想要什么官职，孤都给。”

    小许子浑身发抖地进来，吓了两人一跳。他说：“外面下雨了，我冷得很！”果然，外面响起呼啦啦的水声，他浑身都湿了。

    “是的。到了明天，孤会重重地赏你！”国王看了下小许子，又接着许诺，声音一阵激动和发抖，“公爵？！丞相。孤都愿意！但要出了事，你一定要在孤身边。”

    小许子也督促问狄阿鸟要什么。狄阿鸟却答不上来要什么，便使劲想什么才是自己非要不可的。

    小许子说：“让陛下赏你一百个美女好不好？”

    狄阿鸟也难知道好与不好，仍然默默地想。

    “快说呀。要不赏你个许多的奴仆？！杀掉你的仇人？！让你家世世代代都荣华富贵？！”小许子又问。

    狄阿鸟想想，突然想起自己的老家，而那里又在打仗，便低声说：“赏我过年回我的家乡吧。”

    “这哪够？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国王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狄阿鸟又想，却还是想不到自己非要不可的，但也不是没有想要的。他傻傻地说：“我要天下太平，人们都有好日子过。要陛下论功行赏，不能让立了战功，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捂着脸哭泣，行不行？！”

    “将来，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要什么就快说。”小许子明显不当他已经要了，便不耐烦地督促。

    “我已经说了，我想要天下太平，人们都好好的过日子。打仗立功的兄弟不用抱住头哭。”狄阿鸟肯定地说，眼睛透出幸福的光芒。

    “别跟他说，他有病！”国王哼了一句，又拄住自己的剑乱走。

    “我没病的！”狄阿鸟争执，激烈地回说，“难道你亲政不是为了天下太平吗？”

    “我一亲政，天下就太平了！”国王坚信地说，“我是国王，子民们需要我。”

    狄阿鸟突然被一阵落辉晃了眼睛，心底无端端地失望。他躺在地板上发愣，心想：“阿爸说，穷许多君王贤臣的一生，也只能往太平上迈近一步。风月说得容易一些，却也要为君者兼修各种苦差。而他坚信，自己一亲政，就能天下太平了？！”

    夜风突然大作，“乓”地吹开窗户，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外面雨格外地大，被风一吹，漂激进来许多水星。狄阿鸟突然木了，若大雨不停，这样的天自然不能按原计划回去，国王的计划整个流产。国王回驾，移兵相护时动乱，能把征兆降低到最难发现。可如今延误归期，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正说着，外面传来异动，小许子就嘘声叫大家去听。两人侧耳，也似乎听到点什么。顿时，几双惊恐的眼睛就在昏涩的屋子里闪亮不已。但过了一会，动静依然，却什么事也没有，看来是虚惊一场。狄阿鸟关上窗户，走回来坐到安抚国王的小许子面前，和他们相互对看。三人就这样，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入了下半夜，见什么事也没发生，便趴在地板上睡觉，任一具尸体躺在帷幄后面。

    突然，几个侍卫猛闯进殿，配鞘敲在靴子上急响。

    国王和小许子先后惊醒，便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叫嚷声。

    狄阿鸟猛地起身，大叫：“杀来了？！”

    几个侍卫把守殿门，焦躁不安地持刀回顾。为首的迈进门，跪而请求说：“陛下快走！”

    国王大喜，觉得是拥自己亲政的人杀来了，便大叫：“太后已去，汝等快拜汝君！”狄阿鸟一肚子的狐疑，却也拔了刀，站在国王身边，说：“要干什么？都退下！”

    侍卫都连忙跪下，头撞得地板砰砰响，真是泣血般恳求：“陛下。军士在宫门鼓噪，正在逼迫太后颁旨，要废除昏——，请立纲亲王。陛下快走吧！”

    三人都被雷击中般还不过来气，傻愣在当场。国王也还口口声声万无一失，竟然给他人做了嫁衣，大声哭出声来。侍卫喉头生烟，发疯一样磕头，大声泣道：“陛下需回长月诏令天下，不可轻身。”

    三人慌了手脚，国王一把拉过狄阿鸟，请换衣服。狄阿鸟脑子充血，想也不想，飞快除衣，换上国王不合身的大甲胄，顺便还挂了护脸。他横刀在空殿，浑然不知做何，好久，才冲出门，冲急走无影的国王喊：“陛下当不忘我的请求，一定要让天下太平！”

    “快！你到前面吸引叛军！”一名稳重的侍卫回来，大声地指挥狄阿鸟，接着殿后而去。

    等国王一行走后，狄阿鸟再也忍不住流泪，甚至想坐在地上大声哭。旋即，他想到自己要吸引叛军的注意，便走出宫室，在甬道高喊：“我在这里，孤在这里，大伙都聚集起来，跟我去杀叛军。”

    不少侍卫，护军只求自保，不肯聚集。狄阿鸟看宫女太监乱穿，也只是大声阻拦，并不忍心砍击。他穿过寝宫，直走中殿，继续向前，却还只是孤身一人，想及自己虽浑身龙首甲，却难以引起重视，便大声急喊：“忠臣在哪！？朝廷还没有忠臣？”

    ※※※

    天色渐渐接近天明，杂乱无章的叫嚣此起彼伏，却不见有人冲杀进来。狄阿鸟登临台阁，向外望去，清楚地看到，数不清的火把延绵极远，点点如星河。这些将士们都很克制，在萧萧夜风中慷慨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这雄壮的歌声和豪迈悲壮的气势铺天盖地，如同滔滔滚水。

    太后颁布诏书了没有，狄阿鸟并不知道。他用刀剁开自己在庖厨那里取来的肉，取了护脸，边喝酒边猛吃，还不停地附和自己强拉来的人歌唱：“将军断头，壮士捐躯！生亦何欢，死亦何歌！”突然，一个宫女大愣，指住狄阿鸟说：“我见过国王的，他不是国王！”

    狄阿鸟不禁一愣，突然醒悟到自己真不是国王，心想：我虽然没掩护到国王，但国王早该过河多时。我活够了吗？干嘛非要等到乱兵杀入？为何不换上衣服逃遁？

    他放肆大笑，摸了摸宫女的脸蛋，嚷道：“怎么样？！装扮得像不像？！”

    他这就脱掉龙首甲，掷在地下。但他的外衣也和国王换了，苦于无奈，这时威宦官脱衣，套在自己身上。他大步走下去，直奔离自己舍房最近的宫墙。片刻后，他已经越过高墙，逃亡宫外的舍房旁。

    不远处有一个外厩，那里就泊着“笨笨”。许多马匹已经被人拉去，马厩的小官也被谁杀在马厩边，只余下一口气，时不时扑动一下手臂。狄阿鸟见马匹大都不在，一想“笨笨”，立刻失色。他低声叫唤，焦急打哨，正怕“笨笨”被谁卷裹去，却听到一声响鼻。狄阿鸟转身一看，看到已经脱糟的坐骑从外面跑来，身上却带了鞭伤。

    毫无疑问，它本被人拉去，却不听使唤，被打了一顿后丢弃。狄阿鸟回舍房取弓箭，水囊粮袋，突然想起自己的鞍子还在马厩，不由骑马回外厩，在门房边备马。突然，有人声传来，他连忙拉马躲在晨幕中。

    数十人仗刀执剑，先后抢入，留两人在灯笼旁等待。

    狄阿鸟在一旁潜伏着，安抚马匹，等他们离去，看看，等候的中年人正劝另一个人，而另外那个胡须发白的老者急不可耐地嚷嚷。

    “大人又能走到哪里？”

    “回长月，请林亲王大军！”

    “您好好生糊涂？以纲亲王的态度看，他会善待太后，要么尊为太后，要么尊为太皇太后，林亲王若兴兵，首先失了孝道。再说，亲王受众军士拥戴，经太后下诏，又是正统，要保富贵，非纲亲王莫属！”

    “长月尚有数万精兵猛将！一战而胜，何来什么富贵！众人皆降，而我独归，怎会少得了富贵？”

    老者终究不听，见从人三三两两地拽马出门，连忙抢马。他抢到一匹，将上，方知无鞍，不由得顿足大骂。狄阿鸟潜伏得不耐烦，见他们也是回长月的，一心结伴，牵马行到跟前说：“我们一道吧？”

    老人打量了狄阿鸟两眼，声色俱厉，拿一根把玩的短刀指挥：“夺他的马鞍子！”

    狄阿鸟扔缰拔刀，指着他们怒嚷：“你们是贼吗？”

    “我看你才是贼！”老人看周围的人发愣，不知到他们是畏惧还是不愿意做贼，义正辞严地说，“衣冠不整，手持凶器，必是匪类。人人得而诸之。”

    “你？！”狄阿鸟觉得讽刺，不由大声斥责说：“你等都是忘恩负义！以富贵论君王？！还说我是贼。你们才是贼。民贼！”

    老人羞恼奋头，呼众人围击。

    狄阿鸟大怒，拔刀砍迎。

    老人惶惶便逃，跑过去想拉狄阿鸟的马，却发觉那马甚烈，扬蹄作踢式。

    狄阿鸟怕自己寡不敌众，又见他们发出呼喊声，夺路逃走。

    老人被人抬腰扶上，纵马令从人追赶。狄阿鸟本就不认得路，想和他们一起回长月，此时只好毫无目的地乱走。他骑术精良，马匹又好，渐渐将一行人撇不见影。

    走了好长一阵，前面有一渡头，河水泛波。狄阿鸟苦无渡船，只好在渡头徘徊。

    汤汤河水和晨风清凉让人清醒。他努力理出点头绪，想想怎么做对，怎么做错，突然间转脸，看到远处有一位牵马少年，像极了小许子，大惊失色地奔跟前。

    小许子浑身都湿淋淋的，哭得跟泪人一样，听到马蹄如飞，却不回头。狄阿鸟冲至跟前，只见中了一箭的秦汾浑身湿漉漉的，被挂在马上，一颠一吐水。狄阿鸟跳下马，自小许子身侧撵，不两下被绊了一跟头，却又连忙爬起来，大声问：“陛下怎么了？你们不是早过了河？！”

    小许子揉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狄阿鸟，神色却仍然呆呆若木鸡，她喃喃地说：“他们打了起来，我和陛下就跑，使劲地踢马跑。不知道跑了多久，陛下掉到河里，我跳了进去拉，这才知道他中了一箭。”

    狄阿鸟连忙抱下国王，却发现他还有气息，便惊喜地说：“陛下还活着。你们骑着马跑，箭入很浅，可能是被水呛着了，一时昏了过去！我以前也中过，没死！”

    说完，他不顾喜形于色的小许子会怎么样，拔刀砍断箭枝，抱了国王上自己的马，给小许子说：“你能骑马吧？现在天色大亮，定会有许多人搜寻国王领赏。我们找个人家藏几天，然后再走。”

    小许子也很急，却骑不得马。狄阿鸟左思右想，便把秦汾抱回来，用兜带扣系在马背上，而自己扶了小许子同乘。小许子大急，推了他一把说：“你走路？！你走路！”“走路多慢？！”狄阿鸟答了一声，再不管她，掖两马飞纵。

    赶路间，口鼻中犹能闻到小许子身上的香味，他大为恶心，辱骂说：“你这没蛋蛋的人真是？竟然在身上涂了香料！”

    “碍你什么事？”小许子急忙争辩说。

    一想之下，确实碍不着自己什么事。

    这句话却将狄阿鸟拉到往日的交恶中，他狠笑几下，粗声粗气地说：“让我娶猪妻呢？”

    “那是因为你家是太后一党。你阿爸本来只是个养马的小官，一年之内连提数级，打了败仗还被嘉奖。你家刚才长月的时候穷困潦倒，跟要饭的一样，如今却贵为列侯，府地，庄园，应有尽有。要不是你阿爸巴儿狗一样跟上太后，你们家又怎么可能有这样富贵？！……”

    小许子正要喋喋不休地往下说，狄阿鸟“吁”的一声勒住马。

    小许子这才明白自己需要仰人鼻息，不安地问：“你想干什么？！”

    狄阿鸟推下他，自己也跳了下去，面无表情地问：“你听谁说的？”

    小许子一阵害怕，几乎瘫倒在地，连忙摆手解释：“我误会了。可人人都这么说的。”

    狄阿鸟重重地给他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按实，怒叫：“你这阉狗！”

    小许子半天才回过气，悠长地哭了一声。狄阿鸟想给他一拳，却有怕这家伙顶不住他一拳，便抓着他的衣服晃他。突然，他感觉到对方的胸口奇怪无比，就用拳头摁了两下，见每摁一下，小许子就痛呼一声，惊讶地问：“你把偷来的东西藏到里头？果然大内的盗贼。”说完，下手去摸，却摸到缝合的布带。

    小许子挣扎、惊叫、抓舞，大叫：“不要！”

    “我偏要知道你藏了什么！”狄阿鸟一把拽开他的衣裳，看到一身的皮肤滑嫩如处子，胸口上绑了奇形布带，不由得好奇。他发觉那儿很柔软，摸出自己身上的小刀挑了去，两眼便发直，口水一下直流，原来里面竟“扑”地跳出两只小白鸽大的乳房，还不大，却非常地诱人。

    小许子鱿鱼一样地扭曲，眼泪不住地流下，大声地说：“陛下会杀了你的！他亲口说过，亲政后立我为妃！”

    狄阿鸟咽着口水，用手摸了摸，凭感觉验一下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一回神，他想起小许子过去的奇怪事，情不自禁地说：“怪不得！”




第四卷 四十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六节

    确认小许子是个女人后，狄阿鸟狼狈地跳到一边，差点没有摔倒。他看着自己还有余软的手，歉话连连，又见小许子坐起身子，半面青肿，慌忙推出一只手，含糊嚷道：“没蛋蛋的家伙，藏了馒头在怀里，还好，我眼睛尖！”小许子抱着胸，泪水涔涔而下。她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狠狠地凝视着狄阿鸟，慢慢起身整衣服，不知道是痛恨还是用力，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狄阿鸟连忙傻笑，说：“两清！”小许子没有理他，不声不响地走到马边爬马。狄阿鸟也因歉意而沉默，闭住乌鸦一样的嘴巴，悄无声以地扶她，然后自行上马。

    约摸沿河又行了二十多里，河肚突然臃肿，岸边全是齐人的芦苇和野草。狄阿鸟看到前面芦苇里隐隐有一所低矮的河棚，想到可以休息隐蔽用，便下马，牵他们一路趟过去。这所河棚建在水边，半塌半斜，早没有渔人前来，路被低一点的草埋住，唯有一只沉木船卧在浅水里，已经朽得全是蛀虫洞。狄阿鸟把国王抱进去，回身赶马到草棵中隐蔽。

    过了一会，他也弯腰进到棚子里，见小许子蹲过国王的身边就又推又叫，便绕过她看秦汾的伤。秦汾的伤口在肩胛上的肉里，没破血脉，也不深，连血都没流多少。确认后，他奇怪万分，想不明白这样的一处伤怎么能让秦汾落水。稍后，他拿过自己的水囊给小许子说：“你去弄点河水吧，我点完火，就把他身上的箭取出来。”

    小许子没违扼他的意思，慌忙出去。狄阿鸟忙碌了一阵子，烧好自己的小刀，看小许子取水已经回来，便要她用手压住肩胛旁的涡血处，然后用两只手指头把住箭枝余留在外的部分，将锐长的箭头取了出来。他看箭头既不涂毒的，又不含铅，回头不踏实地向面带凶色的小许子笑上一笑，还是用小刀将翻开伤口看。

    疼痛让秦汾在昏迷中微弱地呻吟。小许子听在耳朵里又急又不忍心。她以一种极不放心的目光注视狄阿鸟，不时还偏着头，反复地安抚不知道能不能听到的秦汾，叫他顶住。

    末了，便是要裹好伤口。棉纱，粗葛布，都能很好地吸沁血液，起保敛伤口的作用，而光滑好看的绸帛却逊色得多。狄阿鸟却找不到棉布，只好从自己里衣里割。不知怎么的，他胡乱地给秦汾绑着伤口时，分神想到以前自己伤口上的蝴蝶节，最终不自觉地用歪挽的疙瘩结束，拍拍手给小许子说：“好了！”

    两人都很困，便歪在棚子里睡上一回。午后，秦汾醒了，一醒来就迫不及待说自己饿。狄阿鸟不说二话，立刻就拿了弓箭出去，想打点吃的回来。

    但他出去后，奔寻了好久，却难找到什么。如今秋收过了，庄稼被杀个一干二净，斜行穿了几里地，野地里不是野草就是光秃，摸不来什么吃的。将近一个时辰，除射了只兔子外，他再无半点收获。

    他汗水淋漓地回来，一路上也是又困又饿，一不自觉，就把眼睛看向手中的兔子。兔子被秋草养得肥肥的，灰毛因深浅不同，形成奇妙的毛斑，一看就知道是美味佳肴。但瞬间，他就想到更饿的秦汾和小许子，便咬咬牙，强忍住冲动，将口水咽回肚子。

    他一路地走，但目光却仍投在空中，想碰到一些禽类，等牵着马下河坡回河棚，才下马平视，趟过河坡时，却一眼看到了棚子外多聚集了两匹马，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会是什么人？小许子和国王怎么样了？”他着急万分，却不敢轻举妄动。在一阵犹豫后，他放开“笨笨”，蜂着腰从草间摸去。

    在接近棚子边的空地时，他趁站在棚子边的武士转身吐痰时，猛地穿伏在棚旁的芦苇边。这里很近，能听到里面的人说话。狄阿鸟听了几下，感觉一个声音在哪听过，便苦苦地想。正在此时，他听到秦汾的声音：“孤明白，就跟你回长月！”

    狄阿鸟松口气，却又觉得回长月并不稳妥。他持着刀子出来，想和他们一起计较怎么走好，却一眼认出对着自己坐在棚子侧的人正是今早见过的老者，不由一愣。老人捻着一把青花须，端肃岸然，也在声响中抬头，于自家的武士发现狄阿鸟的同时，发出呼喊。

    见他一脸的惊色，伸手便指，“你要干什么？！行昂！快！”，守卫的武士不敢怠慢，呼地踢了一脚，端剑拔砍。狄阿鸟跃退一步，见对方的长剑已经带着啸声划来，又快又刁，难以闪避，不由暗叫不好。这一剑太毒了，就像抖手而来的青蛇。眼看已经躲不及，狄阿鸟干脆闭了眼睛，劈还同归于尽的一刀，内心中却已无半点希望。

    刺肉的深入和血飚的感觉，几乎没让他感觉到疼痛。难道就这样死了，果然没有一点痛苦，狄阿鸟默默地想。这一瞬间，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刀劈中什么了，有剁骨头斩肉的声响伴随着一大股冲满自己全身液体喷泉响起。他大为高兴，内心狂笑：“***！临死也饱食仇人的灵魂，一定能得到长生天的原谅！”

    他狂哼狂呼，等着自己倒地，却听到对面“扑通”一声，而自己的“啊呀”声有点假。“我怎么不倒地？”他边问边睁开眼，这才知道对方的剑只扎中了自己的肩膀，而自己的刀却劈实在对手的面门。狄阿鸟狂喜，心中想起董老汉对剑客的评论，心中全是后怕，心想：这人的剑果然辛辣难敌，不过还是比我弱上一点点的。其实，他也知道对方是没想到自己会鱼死网破，在被封喉的剑尖刺中前还侧身前冲，这才只刺中了自己的肩膀，只是不愿意承认对方的高明而已。

    狄阿鸟不敢轻易拔剑，怕剑一拔就飚血，也没有足够长的胳膊拔出二尺多的长剑。他歪歪扭扭地卧下，盘坐在地上，看向棚子里。

    看活生生的一个人几乎被从喉咙到胸剖开，喷出的血糊满了面孔和胸口，的确需要勇气。那老人眼睛都快要凸出眼眶了，嘴巴机械地开合，吐不出半个音节。而秦汾与小许子相互搂着，一动都不敢动。三人见狄阿鸟看过来，脸上的浓血开始成粘稠的半坨物，沥啦滑动，终于尖叫，闭眼。

    “没蛋蛋的！来帮我从衣服里撕点棉布，把剑拔下来。”狄阿鸟恳求说。

    “陛下要你杀他了吗？”小许子凛然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早就犯了死罪的。”

    狄阿鸟想起早晨的事，也确信小许子难以原谅自己，他又恳切地看着秦汾。秦汾脸色还因水淹而遗留了苍白，听小许子在自己的耳朵边说话，先是一惊，接着温和不已，轻声说：“阿呀！你怎么因为早晨的那点小事就这样对待孤的忠臣呢？快！去，他好了，好保护我们回长月。”

    听秦汾这么说，承大夫心里格外地不踏实，他发抖地指住狄阿鸟说：“这个人是奸人！早晨他在马厩里杀了人，抢了马匹！”

    随着血液顺剑而流，狄阿鸟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对方恶人先告状的嘴脸，一句辨别的话也懒得说出口，但看秦汾赶小许子来帮自己的忙，心中还是热呼呼的，心想：国王总是要爱惜自己的忠臣的。

    “我好了！一定保护他的安全！”狄阿鸟心里又想。他再来不及想其它什么。小许子走到他跟前，用轻蔑的眼睛看看他，握住剑，用脚驻住他的肩膀拔。狄阿鸟惊惧地看住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就看被她拔了剑搁在自己的脖子前晃荡。他咽着干喉咙，看一看小许子，从她的面孔上看到抽搐的狞然。

    小许子想起上午的事，心里就恨，确实想趁机刺他，不由两手捧剑，掀着上嘴唇想下决心。但她终究没杀过人，又见狄阿鸟的刀还在手里握着，心里也害怕，便说：“你上午要给我要吃的，我不给，你就打我！是不是？”

    狄阿鸟先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时给她要了吃的，但还是连连点头。他低头，见血狂流不止，慌忙去摸自己的里衣。因自己的里衣撕去太多，他几下都撕不下长点的棉布，却也只能继续撕。

    小许子虽不放心，可心中又想：说出来他也没命，想来他也不敢说。于是就提了把剑，把狄阿鸟打的野兔提了回去。

    血汩汩地流，润湿衣服，沁入土地，将这些染成大片的血红！伤口的疼痛也越来越明晰，狄阿鸟忍不住呻吟，却觉得光线射得很难受，便奋力起身，缩到密草的后面。血流过的地方慢慢发紧，侵附过的皮肤上结过渐硬的暗红干血层。血液甚至粘过衣服，让衣服开始厚硬。很快，一群蝇子唱着曲子欢快而来，围在他周围寻觅良食。

    他在孤独中支撑，捆扎完伤口，浑身眩晕无力，昏昏欲睡，却又感到无比的饥饿。突然，草棚边传来肉香，每一丝每一缕都往他的心肺里钻。他嗅得出来，这是自己打的那只兔子，心说：“这只兔子真香！”

    在食物的刺激下，他有了一丝精神，爬到草窝边，眼巴巴地看。小许子在姓承的大夫的帮助下，剥了兔子皮，正在火边翻烤。狄阿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没有，只听到她有滋有味地给秦汾说：“陛下不知道，兔子的肉最香。”

    承大夫也拿出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两个，恭敬地侍在秦汾身边，不去先吃。

    狄阿鸟觉得越来越饿，却也只有可看的份。不一会，秦汾冲他喊：“你再去找点吃的吧，这些还不够孤一个人吃呢。”他便应了一下，举刀赶草，踉跄地走动，再找点食物。“笨笨”赶在他旁边，不停地用尾巴给他赶苍蝇，围着他转，低低地嘶鸣。

    食物岂能说找就找得到？他费尽心计，但体力不济，在水边捂到一只大蛤蟆，用血引来几只水蛭，最后又摸了三只大的土虾。看着这些难看的东西，狄阿鸟还是决定把它们作为自己的晚餐吃掉，不然受伤的身体是最难以熬过饥饿的。

    眼前似乎一花，癞蛤蟆也能变成天鹅肉。狄阿鸟骗着自己欢扭两下，自己给自己说：它们虽然长得丑，却很好吃！他回来坐到死火边把火燃起来，辛苦地用小刀剥蛤蟆的癞皮。秦汾吃得饱饱的，正在承大夫面前说狄阿鸟的优点，突然感觉到小许子碰自己。他一转头，便看到野狗一样的狄阿鸟，正在剥一只很恶心的东西，不由一阵厌恶，便想：他真是个邪恶的人！

    “你在弄什么吃？！走远一点。”小许子嚷道。

    “一只蛤蟆！”狄阿鸟边说边举起来，亲热地问秦汾，“几只蚂蟥和土虾。陛下吃不吃？”

    秦汾转身就想吐。小许子帮他捶了两下背，见狄阿鸟又问自己，怒冲冲地跑到他面前，一脚踢去他手里的蛤蟆，嫌恶激动地吼：“这些恶心的东西。你这恶心的人，吃死掉你！吃烂你的舌头。狼心狗肺的家伙！”

    “这有什么？我在家乡生病的时候，先生还给我吃蜈蚣和蚯蚓呢？！”狄阿鸟也有些丢人，放地人是不吃鱼和虫子的，便红着面孔争辩说，“这些比太医的药要好得多，我们那里的人都吃。”

    “你们那里都是恶心的人，头上长疮，脚下流脓。都是吃癞蛤蟆吃的！”小许子歹毒地说，“为人恶毒，卑鄙无耻，下流。那里的女人们不守贞节，听说在后母和儿子通婚，弟弟娶兄长的老婆时，别人还非得去庆贺，就都跟野兽一样。”

    狄阿鸟双目瞪视着她，差点吐出血来。他爬起来，捡起自己的食物，弄一点火种去远一点的地方，心说：“我知道你是女人，不跟你计较。陛下是万万不会这么想的。”但他安慰自己的话远不能让自己平衡，便看向棚子，又见棚子里的两人都以极不屑的目光看他，心说：“要是我把打的兔子半路吃了，还会吃蛤蟆吗？”

    移过火后，他心中又酸又疼，这就又不服气地想：我们就是蛮夷，你们文明，那又怎么样？想到这里，他满胸都是孤苦怨愤，又因身体虚弱，难以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便一会想到用二牛的母亲让小玲嫁给大水的事驳小许子的骂，一会去想看人家的胸脯是多大的恶事，一会想回家，一会又想知道介斗龙又没有找到云将军给他统计战功。他抗拒着自己的恶心，胡乱填一填肚子，便卧在潮潮的地上睡着了，真做梦做到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自己。

    这又是一个黑夜降临，狂风酝酿。

    不知怎么的，“笨笨”无来由地怒躁，突然扬蹄悲嘶。大风摇起芦苇草和高高的狗尾巴，呼唰唰地响，像回应一样。狄阿鸟突然被噩梦惊醒。他喘着气，辛苦地擦汗，望着漆样的黑夜，才知道天气又变，又要下雨。




第四卷 四十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七节

    中军兵源多出于直州和京畿，许多都是进身的品秩子弟，身在林承时，举兵几乎是不可能的，顶多应是假借上令入勤，以不知道底细的士兵杀入，而秦纲却翻云覆雨，硬把这不可能转换为可能，有克制，有组织地逼宫，真把鲁后唬住。

    早上，鲁后没用食物，只呆呆地坐着。她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又见中军如此，自觉是天数使然，非秦纲之能。

    在林承政变后，秦纲已经尊鲁后为王太后，贬失踪的秦汾为长乐王。

    名义上，鲁后依然是母仪天下的人。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太后仅是秦纲出于稳定形势，维持正统的缘由而采取的手段。

    也许，将来他怕落下恶名，不杀自己，但这并不是自己的福分。

    她清楚地知道利害关系：若是她接受奉养，就表示秦纲所受的诏书是真切的，不是自己矫行的，从而确立他的正统地位，甚至能有兵不血刃，夺取长月的可能。

    若秦纲攻入长月，儿子，亲族的性命呢？尤其是秦林，他是无时无刻不想除去秦纲为后快的。秦纲于情于理都无法留他一条活路。

    所以说，这条路却是把秦林和鲁氏逼上梁山。取舍之间，如同千刃剜心。她苦楚一笑，遥望殿宇，顿觉空荡荡的。

    詹事带宫女，太监进来，打断她的静坐，请求说：“太后，请驾庆德吧！”

    “你们先下去！哀家看到先王了，让哀家给他说上一会话，好吗？”鲁后似痴似傻地说。

    她记得起往昔，自己还是一个少女时的相思，又记得自己被幸时的春宵，两行清泪在脸颊上缓缓滑落。

    詹事见她这样，只好打了个千，带人退下。

    青帐空室，孤单单，空窃窃的低语。

    鲁后随即起身，摸出帷幄里挂的一柄长剑，摇头苦笑。

    詹事站在外面，听到鲁后的自语，苦苦摇头。突然，殿室里，鲁后大吵一声，不知道问谁：“天下有我这么爱你的吗？你对得起我吗？！”詹事顿时哭了，他心想：太后也是人，可林亲王却未必知道。

    片刻之后，里面又传来放声的大笑，他听得一句：“我随你去了！”，突然一冷，猛地扑开门，却见鲁后刎伏剑上，魂飞九重。

    他哀呼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接着，看到一卷白绢落在地上，连忙爬到跟前。白绢上字飞如浮龙，却是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她不是怪儿子对不起她，而是是思念先王！詹事心想。

    随即，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秦纲千叮万嘱过，要自己好心吃伺候，自己硬是没往这上面想，不然，何以让鲁后摸到一把宝剑的？！

    秦纲此时已经到了庆德，听闻后大愣，几乎方寸大乱。

    兵变，其实是他轻言缓语威胁拉拢了西门霸后，跳过国王直接与秦台的联手而成的，并非德望使然。

    远在流寇威逼时，秦纲就因西门霸的导向而做准备，拖延击败一干乌合之众的时间，只不过是收服庆德人的军心。

    当夜，他和西门霸几人，依峙的其实是一些亲信和这些本对鲁后反感的庆德募军。在军伍调拨前，西门霸有意在鲁后那里反映，回报军中一些情绪，一转身得了令，便聚集了众将议事，而让秦纲的人在外治军，约束众军齐声高歌。

    中军将士被瞒在鼓里，在军令之下轻易就范。

    宫廷一望，一闻，草木皆兵，却不知道只有秦纲数百名亲信围裹西门，背后是不满多一些，见风吹草动就跟着起哄的庆德募军，最后才是高歌的中军。

    可当时，无论是军帐将尉，还是宫廷诸人都不这么想。

    他们都惊出冷汗，为竟不知自己的手下如此爱戴秦纲而后怕。

    秦纲本在军中威信不薄。特别是军帐中的众将尉，眼逢百余名涌入的士兵持刃拥戴，而秦纲惶恐之至推托不休，只得效忠。秦纲由是摆出“忠义仁孝”的大义，约众三章，假意令人约束克制军伍，留众将在大帐避鼓动之嫌，选代表觐见求诏。过后，将领们仍觉得秦纲事先不知情，政变完全出自众人自发的信任，拥戴，是完全有足够的德望和贤能成为一位难得的明君。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功夫，秦纲是担心即使他号令众人杀入进去，也只有几百人真正效命，这才作出此等姿态的，之后立刻封锁通往长月的路径，得诏后披星戴月赶至庆德，这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所倚仗依然是太后的诏书。

    如今太后薨，立刻就把他推入到危机中，信任的危机，政变的罪人。

    他焦心火燎安排布置，让人务必捂住自杀的真相，接着便以太后，自己，秦汾的名义节制或解除栾起等人的兵权，让自己亲信领兵向庆德*拢。

    消息传回长月。秦林接到后数变其色，顿足高嚎。他恨自己的母亲在政变中妥协，一面咬牙切齿地在长月整备，先是令人通知狄南堂制掣撤往西仓的健布，接着，受秦台的挑唆兴狱，最后干脆把大权交给小叔秦台。

    秦台几起几落，威信很高，同时还兼任着宗正，顺势逼宫，拘捕秦林，转攻秦纲，但两方都到处搜寻失落民间的秦汾，以借旧王来提高自己的号召力。天下的百姓像过戏一样看这三王耍了个来回，都无法辨别是非的，只是在乡长里长上门的时候多缴税，缴不起的，就出逃。

    就在这样的一天傍晚，燕行山麓下麻溪村的打石场来了四个陌生骑客。

    为首的是个少年，他骑了一匹老爱叫的灰白马，背上有一枝大弓，腰中跨着刀，肩膀上还缠着黑色的污布，头发乱蓬蓬地扎成尾巴样，像极了马贼。他身后还有一带伤的大斗笠少年，跨下也系了长剑，华丽纤雅，但斗笠编得非常难看，上面还别了枝快枯萎的菊花。

    人们都小心地关上门，在门后为这些半大小子可惜，心说：要不是年月乱，这样的小子一定会在家里等着寻婆娘。

    打石场边樊全家的“旺财”却没被阿全家的妹妹及时拉回院落里，“哇唔！”一声就扑了过去。阿全是个老实的猎人，但他家的这位“旺财”却是一条遍体通黑的不老实狗，足有小牛犊那样高，是全村的都羡慕的难得猎种。

    “旺财”咧着牙齿，凶相十足地逼近这些陌生来客，引起四个人的骚动。为首的少年却跳下马，向狗献笑，又温柔又认真地给大狗行礼，说：“狗兄，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是四海之内皆——主人。”他大概是要说兄弟的，但是终觉和阿猫阿狗称兄道弟比较失身份，就改口叫了主人。

    “旺财”果然一愣，但很快就不买他的帐，后退一步，“呜呜”的更厉害。

    身后，一个怕怕的声音冲给狗也要礼让三分的少年吼：“你不会赶开它吗？”

    少年却不听他的，从怀里拿出钱，用甜得让人打颤的声音劝狗于路：“阿狗，阿狗！不要叫！我们投宿一晚而已！”接着回头给同伴解释说：“这么可爱的狗，我不忍心赶开呢！”

    阿全的妹妹早就在门缝里看，想叫狗却不敢叫，这时见少年一点也不可怕，虽然一脸的脏污，却很吸引人，便拉开门叫自己家的狗。

    “旺财”虽然依然恶意连连，但还是听话地往家跑，只是偶尔才回头。少年见露了人影，那里让她再躲走，连忙跟着狗跑，口里亲亲地叫“阿姐”。“旺财”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追来，连忙急跑，但顷刻就依恃自己的威猛回头，狂吠着冲向那少年。少年大概怕狗惊了同伴，连忙顺路就往小村里急跑。黑狗见是自己平日活动的地盘，哼呜两声，立刻急追不舍。

    两溜烟在村路扬起。少年边跑边幸庆：“还好！幸亏只有一条！”

    刚说完，他就听到小村家家的狗都再叫，一回头，又已经多了两只狗。这本是猎户庄子，什么不多，就烈狗多，一会功夫，少年屁股后就跟了一串。

    少年一回头，汗就狂冒，他看一棵斜石上的山柳木看得亲切，几爬就坐到矮树杈上。他在树上狂踢腿，大声喝呼，突然看到一个扎了两个辫子的补丁少女追来，便立刻改口，笑眯眯地夸奖说：“好样的，够厉害！我喜欢！”

    少女看这少年又可爱又滑稽，一改怕人的羞涩，在众狗撑腰下笑话说：“喜欢还要跑？！还爬上了树。”

    “阿姐！我就是狄阿鸟呀，有点印象了吗？”树上发汗的少年说，接着站在树杈上叫“阿黑”，“阿黑，认识我吗？想不到你家的阿黑长这么大了？”

    少女哼了一下，不满地说：“我家没有姓狄的亲戚，我家的狗才两岁，也不叫阿黑！”

    狄阿鸟一愣，心想：明明是黑狗嘛。他打了哈哈，说：“我以为你是我杏儿阿姐呢，原来不是！快帮我把狗赶开吧，让我下来再认认。”

    “先说，你是干啥的？”少女站在下面追问。

    狄阿鸟怕借宿时口供不一，眼睛望上一瞄，说：“不告诉你！”

    “一定是个小刀子（对小响马，刀客的称呼）！”少女有些失望，但却没有离开，“前一阵子就过了好多的响马子，我们在山里躲了好多天。后来官府才有人过来问我们话，文告还贴在山口的大树上，不让我们收留任何人！”

    小许子在村口狠叫“猪鸟”，狄阿鸟心中大急，连忙说：“我们不是响马子。你看我像响马子吗？我是个好人。你再看看，我像个好人不？”

    少女摇摇头，抿嘴发笑说：“一点也不像好人。那你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的？”

    “前些日子，有好多的响马从我们县里过，我们少爷的家被人烧了，就想沿路去投个亲戚。”狄阿鸟说。

    他此时正发急，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的悲戚。少女点点头，把或站或蹲得狗赶开，口里还问：“是投*你的杏儿姐家吗？”

    “杏儿阿姐是我家的亲戚，又不是我们少爷家的。”狄阿鸟边下树边给少女更正，接着用手去逗“旺财”，引发两声狗叫还不肯停手，硬把手放在它头后的脖子上。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秦汾三人正在给一个扎着老红巾的妇女说话。狄阿鸟远远就跟人家摆手，喊道：“阿嫂！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大奇，转身问狄阿鸟：“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嫂嫂？！”

    狄阿鸟本来是四处求人，套亲热地，听少女问他，不由挤挤眼睛，说了句让人牙疼的话：“我很有学问的！”

    承大夫下了马，很有礼貌地地给人拱手，和蔼地说：“老夫这下有礼了。我们是从北面过来的，要到庆德寻亲，干粮食尽，如今天气又冷，夫人可容许我们借宿几日？劳费都好说。”

    “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呢？”女人手舞足蹈地说，“可是响马子闹得厉害，只怕我家男人兄弟俩回来了不肯！”

    “就让他们住几天吧。你看这位爷爷，怎么也不像坏人！”少女连忙央求说。狄阿鸟瞄了一眼道貌岸然的承大夫，却在他的满脸清奇中找到可恶相，心想：他就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人。

    女人本就没什么主意，便搓着一双粗手给少女说：“去把村长找来，他要让，咱就让！”

    少女点点头，连忙往村子里跑。承大夫面露喜色，心说：来个有权的男人就用金子砸，倒不必给他们这家什么。想到这里，他就走到秦汾身边，扶秦汾下马。小许子也小心翼翼地爬马，看狄阿鸟慌忙来扶，一紧张，抓不牢*，摔在马下，把那猎户少妇吓了一跳。

    她一起来就踢狄阿鸟，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

    狄阿鸟冤枉死了，不知道她为何总对自己这么大的火，但想到她是女人就不再计较，便说：“下马的时候，你别把驻在鞍子上的腿撑得太高，腰要下下来，更不要迟疑，否则马不舒服，会走动的，鞍子也容易荡，下的时候就往马下钻了，被马踩伤都有可能。”

    小许子理都不理他，去了秦汾身边，留下他一人在那里示范怎么下马。他回头看没了听众，不由咋嘴叹气，嘟囔说：“下次还摔你！”

    很快，村长就过来了。但让大伙意外的是，村长却是个年轻的女人。她有一双很亮堂的眼睛，一身的毛皮，英姿勃发。她一来就留意了狄阿鸟的马，一把打断承大夫的繁琐，说：“想住，可以！我要这匹马！酬劳什么的，我给阿全。”

    “不行！”狄阿鸟连忙挡在自己的马边。

    承大夫有些害怕狄阿鸟，不敢应话，连忙给秦汾说：“公子，你看呢？”

    “小鸟！不就一匹马吗？将来我给你千匹万匹。”秦汾玩一样地一挥手，说，“归你了！”

    狄阿鸟傻眼了，他因马杀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却想不到被秦汾的一句话就送了出去。他发急一样在心中大叫：是呀，不就是一匹马吗？可是，它是我的马呀。你怎么说许任就许人呢？他想也没想就冲女村长说：“我也可以给你千匹万匹，但它却不行！”

    女村长哼哼一笑，看也不看狄阿鸟一眼，拱手给秦汾说：“果然大家风范。在下樊英花，这下有礼了！阿凤，带他们去你家吧！”

    狄阿鸟守住自己的马，一步不让，大声说：“不行。它是我的马！”

    “它已经不是你的了！”女村长说，说完就来挽马缰，被狄阿鸟一把推开。叫阿凤的少女一把拉过狄阿鸟，低声说：“别乱说，她真会杀人的！”

    狄阿鸟看向秦汾，他却在搀扶中连头也不回，不由一阵灰心，心想：天下的东西都是天子的，他自然想给谁就给谁。他一点一点地松手，却看到“笨笨”明亮的眼睛，便一把又挽回来，大声地说：“不过是露宿而已！”

    “小姐，他不是有意顶撞你的！”阿凤连忙替狄阿鸟乞饶。狄阿鸟却一声不吭，看住那村长，别过自己的马头，“噌”地上去，拉扬马匹，扬长而去。樊英花抢身去拉，却差点被扬起的马蹄打中脸。

    她黑着脸，呀呀地怒叫，转身看门边还有马，拉过一个上去就追。阿凤大叫，却被自己的嫂嫂拖回家去。

    “笨笨”脚力奇快，踏山路如履平地，不时穿身跳崖，振鬣长嘶，不一会就甩了樊英花。狄阿鸟一路浑浑噩噩，情绪很差，看着“笨笨”的头，第一次埋怨它的神骏，心想：你要是丑一点，矮一点，甚至瘸条腿多好。我不但不会嫌弃你，也不会再怕人抢你去。

    天色渐暗，他在山间穿行，浑然没有方向，也不想有什么方向，只是又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的东西却是人人要抢得，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是不是他们该要得。长生天会惩罚他们吗？长生天是不允许这样的，它告诉我们，只有流血流汗得来的才是自己的。我一定要人们都知道它老人家的意思，不然人人都会卑劣地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想到这里，他一阵失望，心说，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让人人都知道，都遵守！难道我真要去做师公？琉姝姐姐一定会不高兴的。

    不一会，他仍赌气地想：他轻易就把我的东西许诺给别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他生他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他的阿爸阿妈。想到这里，他终觉有些不妥，立刻把阿爸阿妈改为兄弟。

    山阴更暗，突然之间，“笨笨”长嘶一声，扬蹄高立，狄阿鸟回过神一看，不由一头冷汗，原来这里是一处断崖，晚色中看不清有多深。他愣愣地立在这高崖上，突然听到马蹄声，便回头，却看到一枝火把。他静静地看，最终看到的是樊英花。

    “我看你行的方向就知道，你会被尽忠崖挡住的。”樊英花策马上前，得意洋洋地说。

    狄阿鸟回头借着火光看，山崖如断，怪石突兀于崖壁。他一刹那间被什么在头上打了一棍子一样愣住，反问：“尽忠崖？”

    “是的，尽忠崖！”樊英花说。

    “它怎么会叫尽忠崖？”狄阿鸟冷汗直流，心说：这是长生天来提醒我的马？我却因自己的一匹马而置忠义于不顾？一念之间去做人人痛恨的奸臣？！

    “西定末年，猛狗南下。我家祖上樊无及受命危难，却被猛狗所迫，来此绝地。猛狗进逼，他背上幼帝，投身此崖。所以，人们都叫它尽忠崖。后来，靖康大公亲自到这里吊祭，并赐此名！”樊英花神色不定地说。

    狄阿鸟点点头，却下了马，流着眼泪，低声说：“我知道了！从此，这匹马就是你的了。”说完，他丢了手中的马，一步一步回头走。“笨笨”追他，却被他拒过。他一阵的难受，回头伸出两只手臂摇晃，向樊英花高歌祝福：

    “在那堇色的世界上

    你荡起的一溜烟尘

    就像浩淼的天空下升起了长长的彩虹

    你跑到哪里

    那里就留下芳名你让谁骑乘他就能百战百胜

    你像是主人家里万世不朽的金果，

    你像是英雄身边永远牢固的银橙，

    你的骑士长生不老

    你的蓄群繁衍无尽

    跨上你背上的主人呦，

    永远幸福安康！”

    他带着苦涩的微笑，欢快地跳，让自己声音响跃在山涧。樊英花奇怪地看着他，却以为他逃不掉了，以此求饶，便倨傲地说：“好啦！你的主人正在等你的，你骑上他，先回去再说。”

    “不！我有两条腿。我可以走回去的！”狄阿鸟说。说完后，他倔强地上路，边走边给骑马跟过来的樊英花说：“它有许多坏毛病。即使它不听话，你也可以慢慢地给他说，不然，他的主人会很”说到这里，狄阿鸟打住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它的主人了，即使如何地难过，也碍不得别人什么事。

    “你这个小厮想到哪去了？爱马的人，怎么会舍得用鞭子抽打自己的爱马呢？”樊英花愉悦地说，他看住狄阿鸟，突然问，“你家的主人很有钱？”

    “嗯！”狄阿鸟点头。

    “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樊英花又问。

    狄阿鸟一下警觉，看看樊英花，说：“当然不是，他还能是国王吗？”

    樊英花怪异地一笑，解释说：“我听他许诺你千匹万匹，还以为只有国王才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狄阿鸟心中一动，收买说：“我把我的家财都给你，求你不要要我的马好吗？我日后还会勤勉挣钱的。将来我会去从军，十年，大概十年还能封侯，都可以给你。”

    “十年封侯，你口气很大。你的父亲一定很有本事吧？！他是不是已经封侯了？”樊英花问。

    狄阿鸟听她这么说，也想给她倾诉一番，便说：“可是人人都觉得那不是他的功劳！可我相信他，我常常因自己是他的儿子而自豪。”他侧过头去，几乎半点记恨的心思，反红光满面地说，“我一定要像我阿爸一样，做一个英雄好汉，横行天下。”

    樊英花对这个并不太感兴趣，只是笑呵呵地应承，说：“怪不得你也可以用千匹万匹的马换心爱之物。”

    说到这里，狄阿鸟黯淡了。他说：“它救过我的性命，在危难的时候也不离开我！”

    “那你还想要它吗？只要用一样东西来换，我就将马还给你！”樊英花说。

    “什么？”狄阿鸟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你主子脚上的鞋子！他的鞋子很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只要你拿到他的一只鞋子，我就把马还给你！”樊英花说。

    “我给他要要看！我这里有钱，想从你们村再买一双舒服的给他，好吗？”狄阿鸟希望立刻上升，担忧全抛。




第四卷 四十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八节

    两人回到村落里时，正值猎人归来，打石场上吊了几个点着火的锅，将场子照得很亮。

    在火光下，十多壮实的男人聚集成一小堆，往*路侧的大架子上挂猎物，老三长老四短地互相叫问。狄阿鸟老远就能看到几人袒露着胸口，黄铜的皮肤打了油一样发亮。他们身后的场地中间，有许多孩子在玩。小的在一起“骑马”打仗，相互驮着扛，大的则举石头，扎桩，对打。

    男人时不时会喊里面的孩子，然后分给他块肉，叫他送回家再回来玩。他们听到有人马声，回头见是樊英花，都肃然而立。

    樊英花很坦然地收下他们的敬畏，把马缰交去，下来到猎架旁看。

    她几眼就挑了一张不错狼皮，给人说：“把狼皮剥了，我要要！可不能弄脏了！”

    狄阿鸟看看那些彪悍的男人被她颐气指使，心想：这真是个霸道的女人。但他想不到，立刻有两三个猎人上去就扒皮，口里说：“太爷大寿就要到了，我们今年要怎么过？兵荒马乱的，是不是要多备点肉？”

    樊英花伸手叫狄阿鸟过来，看了下他腰上的刀，一把抽了出来，在火光下一轮，砍了只鹿腿，口里依然回着猎人的话：“把英雄帖送出去就行了，这些由钟老等人办，需要你们的时候就会给你们说。”说到这里，她看住狄阿鸟的刀，看通体流光的刀身，花纹，惋惜不已，“可惜了，太弯了！是番子用的。”

    狄阿鸟怕她也给自己说“我要要”，一把抢回来，插到鞘里，想了一想下，担心起这恶霸一样的人不给别人报酬，便在众人面前大声嚷：“你说过的，帐从你那里结！”

    但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男人们听了反而都很生气，有人还问樊英花：“这哪里来的野小子？！”狄阿鸟大闷，心里嘟囔不休。樊英花却笑了，回头给狄阿鸟说：“不会再给你们多要一个子，英雄好汉都是这般吝啬吗？”

    狄阿鸟看看别人不善的神色，以为他们没听懂自己在替他们讨公道，仍给身边的樊英花说：“可不能少人家的钱！你这样的恶霸我见多了，鱼肉乡里，你拿人家的皮子给钱不，我这只腿给钱不？！”

    “我们愿意！关你这小子什么事？！”一个怒汉按捺不住冲狄阿鸟嚷，凶狠的目光几乎可以吃人下肚，“不想要？还过来！”

    狄阿鸟轻哼，想还回去却又舍不得，便提着鹿腿，点住那男人说：“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天下才有那么多的恶霸！”

    樊英花仰天大笑，给一干汉子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就当被狗咬了一下。”

    一大堆的男人纷纷哄笑。狄阿鸟左看右看，有点挂不住，一胳臂夹住鹿腿就逃，心想：一堆怪人。他刚气冲冲地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年龄差不多的找事少年绊了一脚，摔了个实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搂住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发痛地叫，胳肢窝上却仍夹着肉，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他们都乐意看到两个少年打一架，便在一旁怂恿，纷纷叫着：“上，上！”

    狄阿鸟把鹿腿换了胳肢窝，一把扶了刀柄，怒目看住对方。这少年长了一个石头块样的头，光裸的手脖子上还用细皮缠出护腕，标准的一个刺头。他此时绷住一边的牙，似笑非笑，似挑衅非挑衅看住狄阿鸟。狄阿鸟瞳孔收缩，跳来一步，摆了个砍人的架子，立刻就问：“你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少年一下糊涂了，想不明白自己的一绊，怎么惹出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由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狄阿鸟已经挺身一步，熟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样的，我今日才算知道，原来还有比我更厉害的！”说完，他便一步一步向阿凤家走，三四步后开始狂跑。

    周围的大小孩子叫嚷着奔在一边看，本来是给自己的伙伴助威的，见他出逃，无不齐齐追赶叫哄。而那个挑衅少年转头看向大人，依然一头的雾水。

    狄阿鸟在“旺财”的大叫中硬钻进了石头堆垛的墙内，在羊叫声中飞快地关门，最终，拔刀给自己砍了块预留肉才往里走。他边走边看，碰到出来驱赶一群闹孩子的阿凤便说：“他们说阿姐的坏话，还要我一起说，一下追到咱家了。”

    阿凤很不高兴地出去。不一会，外面就响起吵嘴声。狄阿鸟先到亮堂的正屋，见里面也不大，墙上倒挂着皮护，超大砍刀和钢短枪，不由一愣。两个男人正陪着秦汾他们围了了炉子坐，一个三十多岁，相貌威猛而忠厚，一个二十余岁，却是个光头和尚。

    三十多岁的汉子抬头看看狄阿鸟，继续给承大夫叹气说：“我祖祖辈辈都居住此地，外面着实太乱，实在不想出去呀！”

    “看你兄弟在室中的兵器，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武士！大好男儿，岂能埋没在荒郊野岭中？我们公子是个爱才的人，对两位是敬重有加，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两位还是多考虑考虑！”承大夫弃而不舍地劝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想让他们保护一行人去长月。

    狄阿鸟看他们谈得高兴，就出来把肉拿去柴房，想蹲在阿凤嫂子旁的灶里烧自己的那块肉，却又觉得自己一个人烤着吃太不象话了，就把自己的那一块给阿凤的嫂嫂。阿凤的嫂嫂好心地说：“我放到锅里煮一下，等一会拿给你。”

    “恩！”狄阿鸟点点头，说，“这一块咱们在厨房吃，可别端过去。和我一起来的老头又懒又贪又吝啬，特别能吃，还不给别人留。”

    阿凤的嫂嫂眼睛都笑眯了，教训他说：“要尊敬老人。不怕吃的，刚才他哥哥又杀了一只羊。”

    “还杀了羊？”狄阿鸟心叫不好，想：那老头诓上人家去长月啦，不然他们家怎么舍得杀肥羊？

    正说着，阿凤生气地回来，一进门就找狄阿鸟算帐，说：“你骗我，他们根本就没有说我的坏话。他们说你不敢和唐风打架，还带了一把刀，牛比烘烘的，是来嘲笑你的！”

    狄阿鸟很没面子，不得已给阿凤的嫂嫂摆道理，说：“打架多不好！？干嘛要打架呢？”

    “胆小鬼！”阿凤也嘟囔了一句，然后坐到嫂嫂的里侧。

    “在雍朝末年，也有一个少年，他高大魁梧，带了一把宝剑四处游历，有一次被人挑衅，却不愿意因小的侮辱而轻贱生命。后来，他成为一名百战百胜的将军，连霸王都难以抵挡他的大军。”阿凤的嫂嫂回头给她说，“那是昨天你读过的，你忘了吗？”

    狄阿鸟知道她讲的是谁，却想不到这样一个乡下的土气女人却知道这么多。他入神地坐着，不知不觉把自己刀抱到怀里，凑成一个“忍”字。“你哥哥常说，大丈夫要做大事，怎么能见衅就失分寸呢？”她的嫂嫂又说。

    “一个光头，一个胡须汉，哪个是咱哥哥？”狄阿鸟连忙问阿凤，心中充满疑问，那个年长的大汉刚才明明说他不愿意出山，怎么还能要“做大事”？

    “两个都是。我二哥从师学艺多年，因为偷吃肉被逮住，就回来了！”阿凤说，“和尚干嘛不让吃肉呢？也难怪他会偷着吃。”

    “你去问你二哥嘛。改天，人家还要娶媳妇回家呢？”阿凤的嫂子又眯缝着眼睛笑。

    “十里坡的那女人又来了吗？”阿凤问。

    “她过于粗鄙。就是再来，你二哥也看不上，老爷子也不会答应。他昨天还说，兴旺在于女人，若女人不肖，子孙必然不肖！”阿凤的嫂子又说，“养育儿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狄阿鸟也不懂装懂地点头，脑海里把黄皎皎闪上一闪，接着又抢嘴问：“老爷子就是那个恶霸女村长的老爹？”

    阿凤的嫂嫂笑了笑，没有吭声，反而问狄阿鸟：“你多大了？”

    “我？阿爸说，他下次回家就给我冠礼！”狄阿鸟怕把自己的年龄说小了，会引得别人不把他当回事，连忙含糊一下。

    “我们这里十六岁就冠礼了！”女人说。

    狄阿鸟点点头，他见女人的神态，心中更是纳闷。他记得自己的阿爸说过，平民中会拼命把冠礼往后推，来缓和家中徭役赋税，只有贵族，士大夫才会真正重视这冠礼，以表示成年。

    正说着，女人已经起身，用粗红的手掀锅盖，捞肉上盘。狄阿鸟也只好打住自己的纳闷，碰碰阿凤，小声地问：“带我去数数你们有几只羊吧！”

    “还用数？十三只，今天杀了一只，只有十二只了。”阿凤说。

    吃饭了，也没有人喊狄阿鸟上屋吃。他只好在厨房里在姑嫂二人面前练油抓手，等吃过饭后，才去求秦汾给自己一只鞋。

    秦汾青玄的革舄确实好看，鞋底厚实，面子上绣有天子才能哟感的明黄龙纹，舄头是云朵样。狄阿鸟贪婪地看着他的脚，就如同在看“笨笨”的眼睛。“你要它干嘛？你又不能穿？”秦汾奇怪地问。这种鞋子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穿，是宫廷织造出来的，造价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

    狄阿鸟也不隐瞒，把自己鞋子换马的的事一一讲来，最后期待地说：“我们要回长月的，要是丢了只马，何年何月才能到？”

    明明跨河就是庆德了，你偏偏要绕了一个大圈子，说那一路不安全，弄得现在钻到穷山沟里，要什么没什么，让堂堂天子去挨饿。想到这，秦汾就一肚的怒火，但还是忍住不发，只是黑着面孔说：“走这条路也是你要的，没马骑，活该！”

    狄阿鸟心里叹气，正想争辩，听到脚步声从草檐边响起，便不声不响了。外面，是樊全过来了。他到了门边招呼说：“公子！院子小，我把马牵到村里去了，托人喂些豆料。”

    “好！当然好！”小许子代替秦汾回答说，接着赶狄阿鸟走，“你这个奴仆，却给主人要东西，还不快滚！”说完，看准狄阿鸟的旧伤，一脚踢下去。狄阿鸟痛叫了一声，出门用手一摸，感觉到刚好的创口又裂了，还有液体出来。他回头看看已经闭上的门，便问樊全说：“阿哥，有羊油膏不，羊尿膏也行！”

    樊全知道这都是敛伤，除腐的伤药，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妻子出屋子经过。她路过听到狄阿鸟的话，便说：“你怎么了？要这些伤药干什么？”

    “我身上开了条口子，总也长不好！”狄阿鸟边说边把衣服拉开，换取同情，一脸悲戚地说，“响马子刺伤的，阿嫂快看！”

    女人的心软，拉了狄阿鸟就往一旁的屋子去，说：“拿她哥哥的酒烧一烧，我看颜色不太对!”樊全被晾了一下，却把眼神放到门外的鞋子上。

    屋子里很热乎，阿凤也在，慌忙去找烈酒。狄阿鸟脱了衣服，倒是一身结实的精肉。在火光照耀下，两女人清晰地看到，在他身上，除了肩膀上有条干裂张嘴的大口子，上身大小伤痕不下六七处，不由吓愣在那。

    “还说不是小响马！”阿凤回过神就说，“还假装温良，不打架！”

    “是呀，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的伤？比得过她哥哥。”阿嫂拿了酒，板着面孔说，“可不能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是没什么营生，就留下来打打猎，娶房媳妇。”

    狄阿鸟想争辩，却找不出像样的解释，只好闭嘴。




第四卷 四十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四十九节

    住下来的一些天来，狄阿鸟心神不宁，日日都做噩梦。

    然而他却难以跨越千里去想及其它，只认为自己是在为“笨笨”难过。他站在一处山坳上的斜坡上，心里还想着爱马，是一边抡柴刀，一边计划着到晚上黑去看“苯苯”。

    这一带已经下了雪，村子里却依旧来了许多拜寿的，狄阿鸟远远看过那名被人喊成“太爷”的半百老人，想不明白，一家如此根阀的人家，怎么住来这穷山僻壤？而自己一行人进了山，迷路才摸来。

    夜晚去樊英花家里极为不便，他还是觉得只要自己小心，就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跟前。分神想到这里，干木已经倒了。他把枯木拉到一旁，一看就发了愁，死树枝砍得过大，难以成捆。他这就用柴刀修理。

    正修理着，背着篓子的樊凤在山上逛了几圈，回来喊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把柴放下。樊凤放好篓子，给他掏出一个红薯，让他用柴刀分开，两个人吃。狄阿鸟先打掉一大块石头上的雪，然后把红薯摆上，一刀劈过，把大块的给樊凤。樊凤看了一看，便说：“干脆你烧好柴，咱们烤着吃吧！你看，他们在偷你砍的柴呢。”

    狄阿鸟一回头，看到村落里的三个少年在他砍过的木枝边，其中一个拖了只牙獐，另一个再用柴刀修理木枝。他大喊着过去，说：“那是我砍的！”

    几个少年不理睬他，冲樊凤喊：“凤姐儿，我们来吃肉！”

    狄阿鸟跑过去，却不是想着自己砍的柴，而是眼馋人家的猎物，嘴巴里说着：“我出柴，你们出肉！”

    村里的少年大多给他混熟了。

    一个叫唐凯的笑话说：“看，怎么不说‘你砍的’了？一见獐子就想来沾光！”樊凤笑一笑，发觉他们带的都是柴刀，问：“你们不是用棍子打的吧？都没带弓箭！”狄阿鸟已经在看獐子，上看下看，看不到伤痕，便说：“先不要忙着吃，我们还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

    他掰了掰獐子嘴，看到里面流出的黏液，便说：“它不是中毒死的，就是病死的！”

    “中毒也能吃，怕什么？”一个叫赵匡的少年说。

    狄阿鸟细心地给獐子做了个全身检查，翻一翻眼皮，说：“这是一种怪病，瘟疫，还是把它埋了吧。”众人看他认真严肃的样子，都偷偷地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瘟疫？”

    “他很有学问的！”樊凤看住狄阿鸟，故意拿狄阿鸟自己的话挤兑。

    “真是一种瘟疫。”狄阿鸟挺直身子给旁人说，“不信你们看，蹄胛烂了吧，口腔有黏液，吧，眼皮里有花吧，不信剖开它肚子，一定结成血块。”

    一个少年忍不住狠杀一刀，却真看到里面是凝固的黑紫血块，他点点头，相信了，却惋惜地说：“丢了它太可惜了。也不一定吃了得病，我家的鸡病了，奶奶煮过给我们吃，也没有什么事。”

    “还是丢了吧！”樊凤也同意，并试图说服其它人。

    另外两个少年也觉得丢了好。

    他们最终提了它下山，在一个地方挖了坑，把獐子丢进去，埋好出来，聚在一处吃干粮。

    几个少年佩服起狄阿鸟来，和他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便坐在一起跟他聊侃。狄阿鸟聊了两句，就若无其事地问到他们太爷。他们却说得和樊凤一样，只是肯定地觉得应该尽忠于太爷，长辈说的，没理由的。狄阿鸟套不出话，更怕说多了让人反感，便不往上面扯，论到拜寿的人身上，接着又应付秦汾的身世。

    “我看了你那什么少爷的，就觉得他不是好货！阿鸟，他再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唐凯说，他边说边给狄阿鸟换了点吃的，干脆一伸头，咬一口对方的食物。

    “那不行。我也要尽忠于他。”狄阿鸟肯定回绝他。

    几个人张着嘴巴看，都替他叫惋惜。

    少年人说玩到一块也快，他们吃完东西后都有点不舍得离开，便聚在一堆砍柴，在樊凤面前比谁砍得多。等傍晚回家时，三个人都争着拉狄阿鸟到自己家吃饭。

    樊凤反过来要他们三人都到自己家吃饭，他们都爽快地答应下来。回到家里，樊嫂听说唐凯他们要来，早早地预备。

    狄阿鸟心里也高兴，一边在柴房里帮忙剥花生，一边诉苦，说自己砍柴砍得完，背却背不完。樊嫂正给他说怎么背柴背得多，听到秦汾在对面房里骂人声，不由给狄阿鸟说：“你去看看，他大概是想家了，又逮了小许姑娘出气。”

    刚说完，她就看到小许子揉着眼睛出来，便推狄阿鸟，让他去问。

    狄阿鸟扒在门边，“啊”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问她好。

    小许子揉眼睛，走过来说：“饭越来越难吃，少爷吃不下了。什么玩的也没有，想闷死人不是？”

    “爱吃不吃！我嫂嫂都给你们另外做呢！”樊凤撅着嘴巴顶她，给足白眼，问，“阿鸟怎么不嫌难吃？他每天还去砍柴。今天砍多了，背都背不完。”

    “噢！饭的事，我给她哥说了。她哥哥也给太爷，村长说了。”樊嫂说，“要是没有玩的，就到山里跑一跑。每天晚上，大大小小的不都在场子里玩吗？你们从来也不去！”

    小许子不再理她，陡然回头，扔下一句：“伺候好少爷，将来有你们的富贵荣华。”

    樊嫂不太高兴，等她走后才说：“俺家贪图你们什么荣华富贵吗？真是——”

    片刻之后，承大夫也踮着脚，一路地走过，也寻了樊嫂，问：“你们这里，谁家有标致点的丫头？我出钱，让他们伺候少爷几天。最好还是——”

    最后几句，他的声音放得极小。

    樊嫂的脸一下红了，看他竟然往樊凤脸上看，不满意地摇一摇头，忍不住骂道：“滚！”接着说：“我们这都是良家人，没有卖女儿的。看你一大把年纪了，心底却这般地肮脏！”承大夫厚着老脸被斥退了。但他一走，狄阿鸟和樊凤都感兴趣地偷问：“他说什么？”

    “要我们给他找黄花闺女！”樊嫂把正和着的面丢了几滚，黑着脸说，“要不是小姐让住下，我非赶走他们不可！”

    狄阿鸟也为同伴的这种行径，脸上发热发燥，樊凤却还懵懂，紧紧刨问：“他找黄花闺女干什么？伺候他还要黄花闺女？”

    狄阿鸟连忙为秦汾说好话，一个劲地说：“是那老头的主意，他巴结人！”

    正说着，在“旺财”又摇尾巴又叫中，唐凯领了足足五六个同龄人过来，还都抱着吃的东西，大声叫着“婶子”，“嫂子”。

    “你们小哥儿几个去堂屋坐！”樊嫂高兴地说。

    男孩子喜欢和同龄人聚堆。

    她家却缺少男孩，除了几个来找樊凤的少女，很少有男孩子过来一起玩。

    今天见了热闹，樊嫂比谁都高兴，连忙去堂屋上下收拾，并要赶走坐着的樊缺。樊缺揉着光头出来，见大小少年各拿酒食，挤回去说：“怎么能少了我？阿鸟！唐凯，你们说少得少不得我？”

    他们在屋里坐着，对着盆核桃围成一堆。

    樊缺先看住这一盆核桃，和他们约定：“咱们先说好，吃这个用手握开，不能用别的东西砸。”说完，他捞住一个，在手里一握，听到“咯叭”一声，便往嘴巴里放。

    少年们争胜心切，也纷纷用手握。

    有人就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叫，有侥幸握开的人大为欢喜，吃着叫着。小许子出来看看，对着门口恶声恶气地说：“不要吵，听到了没有？”

    她看到屋子里的吃的，心里格外地不高兴，什么也没说，抬脚就走。樊缺却是个“孩子王”，笑了两声，大叫道：“不要管他，继续捏咱们的。”

    他这么一说，少年们觉得不叫两声对不起黄天后土，都故意大吵大闹。

    狄阿鸟握核桃也握得轻松，而一干伙伴，只有两三个才能费力捏开，都钦佩他的握力，不一会就喝起彩，鼓动他和樊缺比。

    秦汾处在隔壁，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卧在灯火边摸小许子的身体，脸上尽显出种种根深仇大的表情。陡然，他听得隔壁屋子里的人大声叫“抓破它”，也猛地一抓。小许子立刻尖叫一声，疼痛咧嘴。

    ※※※

    外面，天色渐渐黑下来，空中阴沉不定，竟然下起大雪，荡得冷嗖嗖的。

    屋子却暖熏熏的，光是人声鼎沸就够让人热乎的。樊嫂送些调就的咸菜，刚一进门就被尽情地吃玩叫囔的少年人感染。

    她放下食物后，慈蔼一笑，叮嘱唐凯几个说：“你们可别今天好，明天就闹架，永远互相救助，那才是真伙伴！”

    樊缺跟少年们一起点过头，见嫂子要出去，连忙叫住，问：“我哥还没回来？”

    “没有。”樊嫂知道他想出去接一接，摆手作罢，说，“许多人在一起，顶多因路不好，晚回来一会，还能有什么事？”

    她随手带上门出去，吃得七七八八的一伙人都觉得应该一块去看看，很快吃完饭菜，挤到院子要走，喳喳打闹，混浊乱嚷。

    他们有的喊樊嫂要马灯，有的欺负“旺财”，有的故意去敲秦汾住的屋子。

    看着拳头在门上擂了又擂，樊嫂制止也来不及。被激怒了的秦汾早就憋了一股待发的劲，攘了小许子，提剑开门，用自小锻炼出来的眼神狠狠一扫。

    院子虽不甚亮，但一院子的少年都能感觉到他带来的压迫感。他们很是好奇，干脆故意挑逗，挑衅，瞪过秦汾看一遍不够，伸了灯笼耀他面孔。狄阿鸟吓了一跳，冲到跟前，两下摆手，先劝秦汾说：“没事，没事。少爷快回去，他们闹着玩玩，都是好人！”接着又挡在秦汾前，向少年们说好话。

    秦汾哪里见过这么多具有侵犯性的眼神，内心早灭了火气，感到一阵的慌乱。电光石火后，他拉了狄阿鸟，踢了一脚发泄，下台阶说：“你这混账东西，找死不是？！让我知道你不守规矩，一剑劈烂你！”

    “你厉害什么？！真是一个作福作威的公子哥！”唐凯替狄阿鸟抱不平，挺着身子往近处走，蔑视地冲秦汾说，“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又暴躁又骄傲，像一只头上长角的公山羊。咩。咩”

    “唐凯。你怎么能这么说？”狄阿鸟边说，边抱住他往门外推。

    唐凯是替狄阿鸟出头的，听这么一说，虽知他不得不站在主人的立场，却也不太高兴，便板了面孔嚷：“这不关你的事！”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闹起来。樊婶阻止了几下，挡不住他们乱哄哄的攻击，只好赶他们走。小许子也拉了秦汾回去，留下狄阿鸟跟他们乱争执。正闹着，柴门外响起敲门声。少年们开门要走，见到一个长袖老人进来，赫然是他们的“太爷”，吓了一大跳。

    狄阿鸟借着马灯使劲儿看，见他面皮红润泛光，没半点皱纹，灰花的胡须直垂至胸，跃迈走路时宽衣飘飘，大为叹服。

    和他们一起进来的第一个是承大夫，第二个是提着马灯的老村长，第三个却是一个脸板如铁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人在过道里收起朴桐色的油伞，进了院子又连忙为太爷打上。

    他前面的村长有六十来岁，体型高大，络腮大胡子白黑相间。他看太爷动了一动手，立刻毫无表情地回头赶人说：“都回家去！”

    少年安静无比，连申辩都不敢发。

    那太爷仍不放过，威严一怒，说：“你们胆子可着肚子长？不知道里面是谁吗？”说完，他便扭头，谦和地给承大夫稽首，请他先行。

    狄阿鸟愣了一下，还没能回神，一出来，就见外面的树上结着马灯，沿路肃立着两排大汉，因为一动不动，几乎被雪埋了进去，陡然想到紧要处，心中一紧，心想：难道承老贼见迟迟不能归家，出卖了国王？不然，地位凌然的太爷怎么会给他行礼？还在下雪的晚上，结伴而来。怎么办好？！他想也不想，立刻拉过唐凯绕着远路向院子侧跑，来到一侧，爬在墙上看。

    唐凯为自己帮狄阿鸟，而他不领情生气，便挣脱拉扯，要他说说刚才的事，但看他硬是攀了墙看，也随他攀上去。

    院子里。村长和承大夫已经“踢沓踢沓”上前，率樊缺等人跪在秦汾门口外的雪地上，口中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唐凯呼吸一下粗了，很快回过身，在嘴巴上放了个手指，给跟来的其它少年做了个“嘘”声的比划。他闪着晶亮不安的眼芒看看狄阿鸟，既吃惊又糊涂。狄阿鸟递了个眼神，再看院子看，只见大伙接连下跪，唯有太爷站在雪地上，乞罪道：“老夫有腿疾，还请陛下恕罪！”片刻后，小许子出来传话，让大伙免礼，要太爷和村正进去，那两扇门板自此合上。

    狄阿鸟恨不得立刻把承大夫掂出来问。

    马灯耀出亮橙的光泽，雪在光下斜飞穿舞。他忍住心思，盯着走神，好一会才放弃去看那合结实的门片子，跳下来，蹲在墙边。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着声音，却没有看到发生的事，纷纷询问。

    “是——”唐凯也返身下来，看住狄阿鸟，眼睛中全是疑问。

    “是的。他是国王！”狄阿鸟低着头说。

    少年们呆若木鸡，不知道做点什么好，最后，很一致地把视线投落到狄阿鸟脸上。

    他们想法单纯，都怕掉脑袋，个个埋怨狄阿鸟，怪狄阿鸟不早说。雪下得很紧，糊得人脸都是，人的话一说出口就变音，这里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唐凯便点点头，拉着狄阿鸟，给后面的人打着手势，到山后的坡上，找了个地方和大伙窝着相互看。

    “我还以为国王怎么厉害，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大小。我还是说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却又暴躁又骄傲，就像一只头上长角的公山羊。”唐凯成见很深，冷哼着说。

    狄阿鸟比划了个要杀头的动作，给大伙说：“国王是天子，我们是臣民。要是我们人人都这么认为，都不听他的命令，就乱了。说不定要打仗，要死好多人的！”

    唐凯皱了皱眉头，最后同意说：“这也是。不过，打仗怕什么？！”

    狄阿鸟拉着他左右看，怎么觉得这小子说这话得时候有点像自己弟弟。

    唐凯被他看得不自然，抓了抓头，四处问人“将来做什么”。赵匡和几个少年都几乎异口同声地附和，全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们当然不怕打仗！将来就是去打仗。”雪越下越紧，少年们纷纷回去了，只有狄阿鸟和唐凯还窝在穴子里，舍不得分手。

    但少年们一走，地方一敞，两人顿觉冷意。

    唐凯边活动边问狄阿鸟：“你想家吗？”

    “想！”狄阿鸟说。

    唐凯提了盏灯，带着他走，来到村头，指着一个石头包上的大树，哈着手说：“站上面望望吧！”

    狄阿鸟和他一起爬上去，骑着往远处看。

    远处漆黑一团，只有一团一团的雪打得眼睛怕怕的，狄阿鸟用手挡住侧面的风雪，看呀看，似乎什么都看到了，也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山间中有一队移动的火光，渐渐在他的眼底孵化成一堆的事物。

    这些事物在模糊中渐渐清晰，竟然真如回了家一样。好一会。唐凯迫切地问他：“看见了吗？”

    狄阿鸟已经泪花点点，几乎要跳树而走，被他的一喊喊回来，点头说：“看见了！”

    唐凯欢呼一声，说：“你是有神力的。他们都看不到的！”

    狄阿鸟边往下树边说：“可我家多了条狗，怎么都像‘旺财’，而我小妹还那么小，不但长了一身痱子，仍然只会哭不会笑。”

    唐凯呵呵笑了一阵，这才给狄阿鸟说：“反正看到了，到我家睡吧。”

    “可我还——”狄阿鸟犹豫了一下，把要看“笨笨”的打算告诉他。

    正说着，有大片的火光来到村口外。两人偎回村子，在一堵墙后瞪大眼睛看，只见到一辆一辆的沉重大车经过村口的坡子回村，上下都很吃力，看来早先在山间看到的火光就是它们。

    “这是太爷的寿礼。”唐凯说。

    他们不再看过车，沿着一排屋根，溜路翻坡，直奔太爷家。

    太爷家在村后，后院圈到背后的乱山石里，盖着空屋和牲畜圈，“笨笨”就养在那儿。狄阿鸟想一想，觉得那些车辆可能要放到后院去，不由打退堂鼓，见唐凯一直热心地带路，只好带着良好的愿望，慢慢摸去。

    ※※※

    两人越过几个石坡，唐凯还摔了一跤，终于到了太爷家的院墙边。他们听着村子里的狗叫，再摸着墙根走，一直走到最西的地方才翻墙而入。

    这儿是牲口栏。狄阿鸟低声一叫，就听到一处有马嘶，便连忙带着唐凯过去。唐凯一面抬头望着亮处看，一边低声问狄阿鸟：“你只一叫，它就答应？”

    “那当然！”狄阿鸟自豪地说。

    “笨笨”一头拱到他怀里。狄阿鸟一摸它缰绳，摸到断掉的半截，连忙搂着它的头教训：“你怎么这样？牙齿厉害吗？！你主人知道了，会给你鞭子的。”

    “它大概是太冷了吧！”唐凯牙齿打着颤，以己思人，为可怜的小马开脱。

    “不是！”狄阿鸟回头给他说，“它的牙齿真厉害得很。”

    正说着，唐凯按下了他，指住一处给他看。原来是两个人从亮处提着马灯走来。两人看来看去，看无处可以躲避，只好钻在马槽下面。脚步声踩得“咯吱”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他“哎呀”了一声，说：“小姐，这匹马又咬断了缰绳。前天，它跑到酒窖边喝了半桶酒，在空地上又叫又跳，踢了张桧一脚，把他踢得差点吐血。”

    “把缰绳放短。”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响起，“越是不逊的马儿，越是神骏。要是再像那日一样给它鞭子，我剥你们的皮！”

    男人诚惶诚恐地赔笑，低声说：“可它不经驯，又怎么能骑得？”

    “担心什么？过几日，我把它的主人要来当马童，不就好了吗？”女人说。

    狄阿鸟听得出来，这声音正是那叫樊英花的女人。

    他万万想不到，她想让自己当为她当马童，不由打了一个冷战，连忙扶扶唐凯的胳膊，再往马圈里躲躲，这时，那女人又说：“怪了，这儿竟多了四排脚印！”

    “完了！”狄阿鸟这才想到，今天下了雪，雪地上留下了脚印。

    他担心也晚了，果然，马灯的亮光已经照过来。狄阿鸟一惊，为了掩护唐凯，便立刻拱身而出，在雪地里狂跑。

    樊英花的眼底落入一个身影，看得不太清楚，便冷冷一笑，喝了一声“站住”。这声音如一声春雷在舌底绽开！

    狄阿鸟正跑得飞快，经此一震，立马给点了穴道一样，整个身形猝定在原地，然后“扑通”摔了一跤。




第四卷 五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节

    樊英花觉得自己镇住对方，一步一步走去，用脚掌来拨的面孔。

    狄阿鸟心道：“唐凯要在这时弄灭那盏该死的灯，她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他伏地装死了好一阵，直到樊英花踢几踢，弯腰掂自己的头，也没见灯灭，只好赔着笑抬头，此时不由因脸被埋在雪里冻得生疼，龇牙咧嘴道：“风雪太大，不小心被吹了过来！”

    樊英花穿了一身臃肿的翻领毛大衣，身上是金钱豹一样地斑纹。

    她负手卓立，半抬着下巴，看这跳梁小丑用不可信的话掩饰，洋洋得意地说：“是你！怪不得马匹老拴不牢，原来是你在搞鬼！你说你被风雪吹来这里？那就再让风雪把你吹走吧。”

    狄阿鸟爬回身子告饶，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搂了她的腿，心想：我得提醒唐凯，让他弄灭那盏灯！想到这里，他藏在樊英花两腿间回看，见马夫提了灯仍然站在槽口那里，便大声说：“你小心啦，灯一灭，我就可以逃跑！”

    “呵，你还能逃跑？！你……你这臭贼！快放手！”樊英花提抓住他的头发，狠狠擂了两拳，使劲踢攘。

    她再怎么说，也是女人，羞于被个半大小子搂着腿，可不管怎么打，怎么甩，对方都跟粘在腿上的松脂一样。她并未来得及多想，一心想着怎么让这该死的“黏黏虫”放手，而狄阿鸟则左顾右盼，只盼灯早点灭，不慌不忙地惨叫些“做牛做马，饶过小血一盆”，“巾帼英雄，天下太平”肉麻话。

    樊英花听在耳边，找到几丝感觉，正细细地品味，和对方看对眼睛。

    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狡猾，她突然感觉到不妥，可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一轻，被狄阿鸟抱了一条腿摔倒。

    狄阿鸟实在挨不住她的拳头了，一将她掀翻在地，便冲着马夫高喊：“打烂灯笼。”

    马夫伸着灯笼看，对变数估计不足。

    他并没有猝然支援，反看着手里的灯笼，奇怪对方为何叫自己打烂它，再一抬头，看到狄阿鸟和樊英花扭成一堆，在雪地里翻滚，连忙在马棚上别灯笼，急急过去支援。唐凯早趴在马夫身后咬牙待决，一见狄阿鸟两个像泼皮一样在地上别胳膊撬腿，打得“砰砰”响，而壮实的马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跟前赶，再也不顾后果，猛地起身，一脚踢下悬挂的马灯，在脚下猛踩。

    天地猛地一黑，闷声的打斗渐渐响亮，演变成娇喝和怒吼，接下来，只剩下马夫的叫饶道歉。十余辆推车带着火光“辘辘”赶来，雪地上只剩下跪着的马夫，和站着的樊英花。樊英花如花似玉的脸孔已成了鼻青脸肿的猪头样，她摸了摸自己青眼圈，感觉又是一疼，气极生悲地站着，一个劲冲着脚下的马夫下脚。

    “小姐。那么黑，我哪知道冒犯了您呢？！”马夫可怜巴巴地跪着，也一样在揉头脸的青紫，解释说，“我总共只打了两拳。根本不可能全打中您。您的伤都是那小子打的。”

    压车的汉子们将车放出歪歪扭扭的一线，愣愣地看着前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樊英花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丢脸过，不自觉捂了发红的面庞，停手站着，狠狠地给众人说：“去，找！找到那小子，我要拔他的皮。”这些好汉看脚印直通墙头，只当对方已经逃脱，问清是谁后，便丢下四五位外来的客人，跟着樊全回头进村子去找。

    一个戴着大斗笠的倜傥男子看着他们离去，一握腰刃，向樊英花磕头，说：“属下麦范石，参见小姐！”

    樊英花摸着面庞点头，走到车前。一个武士立刻有眼色地上前，一剑斩断缆绳，掀开粗布，拿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双手捧上让她看。樊英花试了几下，称赞不已，却绝口不提要它们何用。

    一人跪在她面前，呈上一卷，铿锵道：“拓跋氏占据陈州，师阔虎起于陇下，刘逊自北南下，夏侯武律据辽阳，而各州各地，也已经烟尘滚滚。靖秦氏已经形如朽木，只要主公一举义旗，天下英雄定然云集响应。我等联络了江北，河汉的各路英雄，这是一份名册，请小姐交于主公！”

    “今年拜寿，大伙怎尽说这些？！这兵器一路运来，你们也不怕被朝廷查获？！只怕老爷子真要被你们架到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喽！”樊英花背负双手，左右踱了几步，假意责怪说，“老爷子说，人心仍在靖秦氏！怕是大伙都一腔热血，遇事一艰难，各奔东西。”

    “我麦氏不知有什么靖秦，只知道主家姓李！”姓麦的去了斗笠，一个劲磕头。

    “好了，好了！尚有五六日才是寿宴，看看再说吧。”樊英花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马夫带他们去安歇。众人都走了，樊英花却独自站在车边，自顾摇头。她在空旷的场地里走了一圈，竟行到马圈边，挽了断缰的“笨笨”，自言自语地说：“兵器有何用，缺少的是钱粮马匹！”

    她系了“笨笨”，也不等人回来收拾那几辆大车，径直就走。

    这时，两个脑袋在马圈后面露出来，正是狄阿鸟和唐凯。

    狄阿鸟盯住那几辆大车，回头又看唐凯，担忧地说：“原来太爷要造反？”

    “才不会呢！”唐凯抵口否认，“是别人劝太爷造反。没看小姐一直在拒绝吗？”

    “你知道什么？！虚伪地摆出姿态而已。当官做头的都爱这样，我还经常这么做呢。你想，要是太爷没有他心，别人送兵器，他也敢要？他就不怕给你们全村带来灾难？”狄阿鸟反问，接着拉唐凯到墙边，边走边喘气，说，“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别给别人乱说。要是不知轻重乱嚷，非被你太爷砍头不可。”

    他心急火燎地翻过墙，想回去带秦汾逃走，可又怕樊全等人正在家等他，便打发唐凯快回家，脱离嫌疑。唐凯却在为他着想，不停地问：“要是真要造反，他们会不会杀国王和你？阿鸟，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国王走！”狄阿鸟说，“可是不怎么知道路，怕困死在山里！”

    “我跟你走吧！”唐凯咬咬牙齿，突然下决心说，“视兄弟处在危难中而不帮助，不是好汉所为！只是？！咱们送他出去后就结伴远走，不帮朝廷，也不跟着造反！”

    狄阿鸟知道他担心帮朝廷和村子为敌，回来帮村子让自己和他家亲戚为敌，点头同意，问唐凯：“你就这样走，要丢下你爹娘吗？！”

    “顾不上了。我兄弟姐妹多，反正他们也不疼我！”唐凯说。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酸痛不已，便又补充说：“说不定咱们能闯荡一番事业，接他们享福呢！”

    “好吧！”狄阿鸟找了个山凹，盘腿一坐，说，“我们现在需要干粮，弓箭和火种。干粮嘛，我看，就再去太爷家一回，带出两只羊。他家有钱有势，才不在乎这些！弓箭，我的弓和刀在阿凤姐家，抢国王前可以找到。火种？需要打火石，引火物，一些碳，一个火种炉。”

    唐凯蹲在一旁点头，觉得抢秦汾不太容易。狄阿鸟又就地给他分析，把时间定到天快亮的时候，说：“我们只能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才能去抢国王。因为他一有问题，就惊动了许多人。这时再准备其它东西，来不及。”

    唐凯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只好同意。

    狄阿鸟又说：“那时，你先伏在墙边。我进院子绑“旺财”。若是樊全哥发现了，抓我。我就跑，调他离家外奔，你趁机进去，拖住国王走。若是不抓我，我就抢开国王的门，把他拖出来，拱出墙外。”

    说到这，两人立刻行动。他们又入太爷家，在墙边的圈了摸了两只羊，捆住羊嘴，吊过墙头，接着又找了火种，御寒的衣物。

    天明之前，万事都已齐备，两人只等抢出秦汾，夺路而逃。

    狄阿鸟先入了院子，用绳子系住“旺财”脖子上的脖圈，然后回到自己和承大夫住的那间屋子。他摸到门边一推，见门应手而开，连忙闪身进去，心想：只要那奸贼敢叫，我就杀了他。

    他游弋到墙边，摸刀摸弓摸箭，暗中还是希望承大夫睡得跟死猪一样好。

    他慢慢往前走，身子碰到一张凳子。凳子“扑腾”一响，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连忙抽刀环顾。但承大夫似乎比死猪还死猪，半点动静都没有。狄阿鸟放下心来，拉开门。再一回头，借着雪光，这才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

    “坏了！”狄阿鸟大吃一惊，这才想到昨晚的事，连忙出来。

    刚入院的时候，“旺财”的叫声惊醒了樊全夫妇。

    樊全打开过道的门看。眼看就要回头，回亮了灯光的房子。狄阿鸟再不敢怠慢，猛跑到墙，一跃一拔就过了矮墙，迅捷地给唐凯摆手，一路猛跑。樊全还是感觉到了。他猛地追了出去，转到侧墙一看，边沿雪光里模糊可见的脚印跑，边用粗嗓怒喊：“我知道是你！看你往哪跑？连小姐都敢打！”

    奔了好久，前面始终没有人影，脚印也一下中断，他不得不站住，奇怪万分地研究这脚印，稍后沿脚印走回来，这才知道，墙边还有散乱的脚印，刚才的走过又退回来的迷阵。

    狄阿鸟和唐凯奔在雪地上，最终停下。唐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狄阿鸟喘气。两人相互对看了几眼，都沮丧万分。狄阿鸟擂着脑袋上的帽子，懊恼地说：“我怎么没想到，国王会被太爷接走呢？！”

    唐凯不等他询问就回答，说：“太爷家有大半个村子大，我们进去也找不到。”

    狄阿鸟也坐到白皑皑的雪地上犯愁。唐凯看他在那吐气，便建议说：“阿鸟，我送你走吧。管他什么国王不国王的？你逃一命是一命。”

    “可那就成了奸臣了！我要做了奸臣，会让阿爸蒙羞，也会让阿妈蒙羞，让许多人蒙羞。你也会觉得我可耻的。”狄阿鸟摇摇头，苦着面孔而又坚定地说。

    “没有人知道。我永远不会说给别人的。我发誓！”唐凯看着他说，“我都可以放你走，你就不能不管那个讨厌的国王吗？”

    “不一样。你太爷他可以起兵，可以替天行道，但是不能杀去自己的国王。你和我都是国王的臣民，是不让你家太爷弑君，做为人不齿的事，对吧？”狄阿鸟问。

    “可我不是为了太爷。我是不想让你被太爷杀掉！”唐凯想了一下，解释说，“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你宁愿被小姐抓住，也要掩护我逃跑。”

    狄阿鸟感激地点点头，抓了把雪，团了一下，分成两半，给唐凯一半，而自己填了另一半在嘴里吃。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想事情。好久，他想到一些事，这才说：“不如这样吧。你把我押去，绳子绑松一点，国王一定去看我，我再候机救他。”

    “你昨天和小姐打成一团。要是她一见你，就把你杀掉呢？”唐凯问。

    “不会的。她看起来很好，说不定只让我做马童。”狄阿鸟坚定地说，“你不押我，我也要回去！”

    唐凯摇摇头，不敢确定地说：“小姐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她不一定会放过你？！”

    “赌一赌吧。”狄阿鸟掀弦取弓，解下自己的刀，从包袱中摸出绳子，一并递给唐凯，然后做出引颈待系的姿势。

    唐凯没有办法，只好在他身上胡乱缠上几道，然后押着他回去。




第四卷 五十一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一节

    他们回到村子时，已经到了半中午。两人身上滚了一夜的雪，现在都湿漉漉的，看起来真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

    樊英花知道狄阿鸟被逮到，想也不想，就让人把他吊在木杠上。太阳闪耀，雪面上湿漉漉的，闪得人睁不开眼睛，樊英花执了鞭子，上前给狄阿鸟几下，突然停了下来看住唐凯，阴晴不定地问：“你昨天晚上就不在家吧？”

    唐凯被她看得发毛，想撒谎撒不出口，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不在！”

    “那你是和他在一起了？！不用说，踩烂马灯的一定是你。”

    樊英花冷冷一笑，立刻喊人来系唐凯，说，“要不是看你抓他回来的功劳上，我一样把你吊在上面。”

    接着，她转头给旁边的人说：“你去找来唐夕，让他领走儿子，好好管教！”

    狄阿鸟见樊英花对唐凯起疑，要变相为他开脱，大笑道：“早跟你这榆木疙瘩说了，你的主子遇事不明，你逮我回去一定受罚。我说你放了我，我就把我的宝刀，宝弓都给你。这样多好。可你偏偏死心眼，觉得押我回来一样有得拿。狗屁！狗屁都没有！追我追了一夜，只换顿鞭子，后悔了吧！”

    唐凯心中确实有鬼，默不吭声。

    樊英花却一愣，看住唐凯，突然犹豫不定，便问：“你追他，可看到另外一个人？”

    唐凯诚恳地说：“只见到他一个！”说着话时，他心中已经怦怦直跳。

    而樊英花却立刻肯定他的清白。心想：若这家伙是同伙，他若要为自己开脱，一定把另外一个人简单描述一下，来迷惑我。

    他说自己只见了一个，则肯定不知道我确定他们有两个人，应该是不知情。昨天晚上，定然是那姓狄的小子和同伴分手回去，发现樊全在家等着他，便不敢进家，被唐凯发现，撵着不丢。

    可唐凯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在村子里，冒雪乱跑呢？

    樊英花解释不了。但她看唐凯在自己面前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根本不像那么大胆子的人，便更不能确定。但刹那间，她恍然大悟，怪自己差点上当，心想：那贼小子心疼自己的马，不知道怎么走，就用自己的刀和弓诱惑唐凯跟他一起。唐凯想不到他敢和我对打，着急得不知怎么好，就灭灯而逃，再后来，只好抓了这贼小子，想将功补过。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很自信地说出自己的推断，让人放掉唐凯，严肃地说：“没有下次！否则我剁了你乱走的脚掌。”

    唐凯连连点头，正要走，却又被樊英花叫住。

    “把弓箭，刀子拿上。要是昨天，你不顾责罚，爬出来帮我。今天给你的就不光是弓箭和刀子，可以留你在我的身边，让人在外面给你家买宅子，置奴仆！”樊英花说。

    “小姐，是我错了！”唐凯连忙承认，弯腰的时候，却抱了弓掉刀，抱了刀掉弓。

    狄阿鸟嗤之以鼻，心想：唧唧歪歪，说来说去，奖励唐凯的还是我的东西？一文不出，哄得人要死。还好，唐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一个贪财坯子。

    等唐凯走过后，樊英花就开始狞笑，提着鞭子绕狄阿鸟走，不断地问：“你这小贼，说怎么好吧？！”

    狄阿鸟偷了羊也没机会吃，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因胳膊也被捆着，被荡得头也发晕，见她问便说：“放我下来，咱们一起想吧！要是你能给我点饭吃，我一定能想得到的。”刚说完，他就挨了对方一鞭子，不由“哎呀”了一声。

    “呵！昨天，你可不是要什么饭吃。你神勇得很嘛，抱了我的腿，又摔又打。”樊英花哼哼着，一抬手，又是一串鞭子声，“我胸口上还有你的脏手印。你这个无耻的贼小子，我不打死你，难消心头之恨！”

    “你以为我想打吗？你难道没有打我吗？”狄阿鸟反唇相讥。

    樊英花越想越气，噼噼叭叭打了数十鞭，直到将狄阿鸟的衣服打烂，身上挂着血肉，樊嫂带着阿凤来求饶，才肯罢手。

    她让人关了狄阿鸟，也没禁止他吃饭，只是咬牙威胁，说要他的主子杀他。

    ※※※

    到了下午，秦汾在樊英花的陪同下过来，并无别的表情。

    一看到秦汾，狄阿鸟就想到他的安危，为他入了虎穴还无知觉发急，可得不到机会私谈，只得心肺冒烟，不过，他倒在秦汾阴肃的面孔上看到了希望，心想：这下明白了吧，姓承的老贼把咱们卖了，亏你还当他忠良。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他正美美地假设自己救了国王是多大的功劳时，却听秦汾说：“他父亲就是祸国奸贼，他是奸臣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要怎么处置，樊将军看着办！”

    狄阿鸟头皮发麻，左看右看，却不知道樊英花这区区的女子怎么成了将军，念头虽倾向于秦汾受了胁迫，心中还是不由一酸，心想：不得已的话，你让杀就杀，非说我父亲是大奸贼，我是小奸贼吗？

    “是呀！他长得就像奸臣！”樊英花乐呵呵道。

    狄阿鸟低着头坐着，瞪转着眼睛，不断地撇嘴，却越想越气，甚至连秦汾什么时候走掉都没发觉。最后，他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樊英花的眼睛。

    “嗨！小奸贼。你主人不要你了，列了一大筐罪责，倒引起我的兴致。很了不起吗？！恩？！”樊英花说。

    “你说谁是奸贼？！”狄阿鸟横着面孔，勃然现色，“我怎么个奸贼法？倒是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才是他阿妈的是奸臣。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昨天晚上我就掐死你！”说到这里，他几乎要打自己的嘴巴，心想：我怎么差点把他们要谋反的事说出来？！

    “不如说我昨天放过你，今天又放过你！你别得寸进尺！”樊英花没怎么注意到“反贼”的字眼，只是顺手操了个木杆，怒气冲冲，往木笼子里戳。

    狄阿鸟被她戳了几下，火气反被压住了。

    他活动一下双手，心想：还是不要激怒她，最好能假意投降。这样才有晚饭，夜里才有力气去救国王。秦汾那家伙虽然可恨，但他是国王呀，就是以后不再管他，也要先把他救出来。

    樊英花戳了一阵，见自己越戳，对方脸上的笑容越多，有种舍身饲虎的模样，意兴索然，停下来说：“你说服我，我就放了你！”

    狄阿鸟求之不得，但半点也不相信，心想：昨天以前，你倒有可能叫我做马童。但昨晚之后，你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

    他“哼”一声，问：“我不信，单单说一说，就能让你这样凶巴的女人放我？！”

    “想起你昨日的无礼，我确实不想放过你！所以奉劝你，还是尽快地求饶，免得让我有后悔的机会。”樊英花挤出一丝笑容，淡淡地说，“你说一说说服我的理由吧，我看你能值多少。你的话要超过所值，我也不吝啬什么美女宝货，连你的马儿都能还给你。”

    狄阿鸟在她脸上看出几分许诺，想不到要说什么。

    他仔细想了一想，很快摸到对方的脉搏，觉得对方是想从自己嘴巴里撬出点国王的状况，立刻表现出一些真诚，说：“没错，我们少爷就是国王陛下。我，勇士狄阿鸟，在林承遭逢内乱后，要保护国王回长月！”

    “噢？！数日前天变，村头金光万丈，隐隐卧了一只青龙。可直到昨日，我们这才知道。”樊英花略带夸张地惊讶，“这可怎么好？此去长月，路途遥远，贼人众多。而且，我觉得官府也不可*！”

    要不是狄阿鸟知道他们别有居心，真会被她的惊讶和真诚骗上，请求他们召集有武艺的人们，跟从护送。

    他心中有了底细，心中嗤地一笑，想：原来你们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趁机起兵，不知道国王有没有被你们骗上？

    “是呀，官府也不可*。谁知道地方长官是谁的人？”狄阿鸟不动声色地说，不敢乱多嘴，以免倒出他们拼命要知道的东西。

    “那？你主张从我们这里经过，有什么打算？”樊英花问，“昨天，我父亲觐见了国王，商讨了很久，却寻不到稳妥之计。国王可有什么股肱臣子？可供龙返制乱？！”

    狄阿鸟哂然，知道真正的问题来了，他们想知道国王的状况，怕借了国王的号召力，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他也确实不知道秦汾带没带证明自己身份的小印，更不知道秦汾的心腹有哪些，各位王爷实力如何，态度如何，略一沉吟，笑眯眯地说：“啊！？许多，我一时想不起来，笼子太小了，想睡觉都睡不着，脑子很乱，想睡个觉！”

    樊英花心中暗骂，但还是拍了拍手。两个大汉立刻进来，打开牢笼，拱着狄阿鸟进到一所铺了干草的房子，上了许多好酒好菜。狄阿鸟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嚼，心中却想：你们找个漂亮的男人去引诱小许子呗，我即不是心腹死党又不知道实情，更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国王。

    酒足饭饱，他一阵浪笑，每声都是冲樊英花的“笨”而发，却不知道自己睡一觉，夜里会不会按时醒。但在一阵酒意上涌后，还是很快给自己妥协，躲到干草里，拉上被褥就睡，连做梦前都还恍惚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最“笨”，所以先从我这里下手，凶巴巴的贼女人，你失算啦！

    到了半夜，狄阿鸟不叫自醒。

    他虽然浑身都是鞭伤，又疼又使不出力气，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溜到门口拉门。门被锁了，一拉之下，却换了句“干什么”。狄阿鸟连忙说：“撒尿！我要撒尿！”

    “屋子里有夜壶！”男人说。

    狄阿鸟恨不得骂上几句，但立刻就回话说：“可没有灯，找不到！”说完，他便扯了裤子，威胁说：“再不开门，我就对着门口尿了。”

    外面响起金属摩擦声，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拉锁响，一个披了个棉山包一样的男人随即进来，跟狄阿鸟说：“穿点衣服再走，别冻上了！”

    狄阿鸟心生好感，但大事为重，还是暗叫着抱歉，心说：扭个头，让我打晕你吧，我一定拿点分寸，不会打太狠。

    他边打着鬼主意，边往外走，走了二十多步，才在这里的雪地里站住，便站到树边又解裤子。他边解裤子边怕对方的帽子太厚，自己打不昏对方，问：“叔！你呆在外面冷不冷？”

    “还好！要不是你得罪小姐，我怎么受这罪？”男人低声说，“看来小姐只是想出出气，你可别耍混蛋！”

    “嗯！”狄阿鸟点点头，继续解裤子，毛躁地说，“不好了，腰带系死掉了！帮我一把吧。”

    “你这小子真是。”男人边说边向前移动，“我怎么帮你？”

    他边说边拿下帽子，借着雪光看狄阿鸟的腰间。

    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狄阿鸟猛地会身，一拳打在对方的头上。但他意外地是，对方竟然没有倒，而是怒喝了一声，丢了帽子，用大手按狄阿鸟。

    狄阿鸟欺负他穿披过多，一下把他绊倒，然后又对这他的头打，这才将他打昏。冷风一吹，狄阿鸟感觉一阵彻骨的冷意。

    他以己思人，便拖着那汉子回屋，换了服，稍后回来，一边站到一棵树下撒尿，一边判断秦汾住在哪。他发抖不已，脑子也不灵光，抱了几抱胸口，才现出几分清醒，觉得东面是尊位，太爷一定会把国王安顿在东面，这就沿雪地里的阴影一阵走。

    四处灯火早已全息，一色的房舍让人迷糊，他半点也不摸不准秦汾所在，便在盲目中停下来，坐到一处廊下。

    突然，有敲更人和巡走的男人移动过来的声响，还隐隐伴随以狗的“呜呜”声，狄阿鸟连忙躲在一处廊柱内侧，暗中叫苦。

    他突然条件反射一样发癫，跳到最近的屋门边又敲又推，口里大叫：“快！快起来，看押的凶犯跑了！”

    他很快再换一间屋子，接连敲击，说同样的话，最后，碰到跑过来的巡丁，吆喝道：“西面的凶犯跑了，快追！”

    一个走在前面的男人拉条难以约束的大狗，急切大嚷：“哪？！带我去看看。”

    狄阿鸟向西一指，胡乱一报，又说：“这是小姐让看押的，我得赶快去小姐那！谁给我一起去！”

    敲更得老头不知他不认识路，自告奋勇地走到前头，一路小跑。

    狄阿鸟突然又动念头，赶上去拉住他梆子，说：“这家伙厉害，是个杀人放火，穷凶极恶的家伙，可别钻到房子里害人。”

    解释到这，他已经敲在梆子上，伴着“咣”一声，大喊：“赶快起床，小心悍贼！”

    沿途屋子渐亮，狄阿鸟一回头，跟打更的老头说：“他说不定要去找伙伴，阿——大爷，知不知道新住来的两个少年？！”

    “我咋知道那几个半大小子住在哪？”老头跑得直呼歇，还跟从大喊“小心悍贼”。

    他一搭话就泻了气，便停下喘气。




第四卷 五十二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二节

    狄阿鸟用胳膊搭着更夫的肩膀，再不怕老头不老实回答自己的提问。他侧耳听听四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晃过几个西赶的人，又问：“太爷昨天接回家的，你也不知道住哪吗？”老头毫无防备，边走边说：“我怎么知道？！还是赶快通知小姐！”说完，再一次小跑赶路。狄阿鸟忍不住紧收了一下胳膊，勒得老头直翻白眼。老头再一看狄阿鸟，相貌生疏，凶相毕露，猛地一惊，一沉腰肢，搭到狄阿鸟的胯下一挣，没挣脱，慌忙道：“你想干什么？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怕你威胁不能？！”

    狄阿鸟反复问了几句，问不出结果，正要把他打昏过去，注意到迎头的方向来了五六个人，一人插着腰刀在前，两人扛着棍子在后，中间簇拥了两人，一个是樊英花，一个是没见过的高大男人，搂着老头回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便丢下这个欺负了一阵的俘虏，脚底抹油，撒腿而逃。

    最前面拿刀子的男人追了两下又回来站住，和樊英花几个，遥遥站在被扔下的更夫老头旁边。当中的男人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猛地上前，扯住老更夫的衣裳，问道：“怎么回事？刚才跑掉的是谁？！”

    老更夫连忙摇头，说：“我没在意，回神才发现，那不是咱家的人！”

    汉子怒目一瞪，吼道：“你怎么不知道？！村里还有你不认识的？！”

    樊英花拔掉男人的手，不快地说：“哥，你真不是一个成大事的人，这些天在外面怎么替父亲做事，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完，她便问更夫：“他挟持了你？”

    “是！小姐！”更夫对暴躁的汉子倒不怎么怕，对樊英花却不敢怠慢，连忙拣了她的问题回答。

    “他挟持你干什么？还有，西边怎么回事？”樊英花问。老更夫半句不漏，一一尽力答来。

    “我知道是谁了！这该死的小子！”樊英花跺了下脚，吐了“走”字，转身就走。

    “不管她，去西边！”大汉吼道。

    他是樊英花的哥哥李玉，好坏也是家中嫡子，怎能不对妹妹的熟视无睹发怒。但不管他再怎么怒，男人们并不听他的，也仅是歉意地点头几下，就连忙跟上樊英花。

    大汉被晾了一下。

    他在众人抛下自己走后有些怅然，西走两步后又想向东，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恨恨地说：“这个凶狠霸道的女人，不嫁你出去，家无宁日！”

    ※※※

    这一阵子，狄阿鸟连躲带逃，已经接近东面的宅子。

    宅地到了这里上到一处平缓的三角坡，山坡呈现斜形，延到西北便是庄后山峰，而往南，则可望到打石场和一座半废的门楼。

    为了防泥水，其上种了多种小叶灌木和树木，并开出沟道。

    一接近这复杂的地形，狄阿鸟就像足一只瘸腿的入山老狼，他在干灌木棵下下脚，时而纵身一跃，时而因雪下的石头摔倒。

    风涛卷松，发出巨大的哗啦声，掩盖住他又轻又快的步子响。

    行了好一阵，最终看坡上几座翘翘的木楼半身幽暗地矗立着，他再不敢轻易上前，躲在一座石头下就地休息一阵。

    背后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鸡叫，狗吠和梆子响混着风吼，遥遥可以听到几处喊声，都是“见面报名”之类的通告。狄阿鸟探了几下头，从紧闭的嘴角流露出微笑，心想：自己只胡搅了几下，就乱成这样，看来他们是太怕谋反的罪证暴露了。

    突然，这里也有了脚步声和火光，是五六个人把了路口，四处打着灯耀。扫过雪的路面冻住了，并不能留下清晰的脚印，要找也只能探一探路边。

    狄阿鸟根本不是从这一片进雪地的，路边也没留脚印，他的藏身之地和路之间隔了条石沟，所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安全，只等几个人们敷衍几下就离开。

    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们走过，这才暗暗后悔，恨自己因犹豫不决被人堵在这一片。天气除了奇地冷，石头暗处虽然避了风，照样手麻脚疼。他缩成一团，伸出头，看两个人跨过了沟，提着灯笼，来到近处看雪地，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一下便苦笑，才记得刀子早被取下了。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深入太多，最终还是不耐烦地离开。

    狄阿鸟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连忙舒展了一下身子，哈手跺脚。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被风吹来，有人在远处喊道：“狄阿鸟！”他分辨出这是小许子的声音，几乎当成耳误。可声音渐渐清晰，再不可能听错。

    他怎么会找我？难道是乘乱逃出来了，要我带她和陛下走？

    狄阿鸟又惊又急，怕不答应会让秦汾擦身而过，答应让人发现，不由暗骂小许子这个傻瓜不是一般的笨！

    声音越来越近了，没有火光，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进入眼底。

    狄阿鸟想想自己的目的，几乎要冲出去，大声喊：“我在这里！”但出于理智，他还是憋着要出口的话，在风涛的掩盖中慢慢地接近，停留在一棵松树下。小许子打着呵欠，不耐烦地喊叫，见无人答应，便给身边的人说：“他早跑啦。又冷又困，谁会躲在这里一动不动？！你非要捉到他干什么？他就是逃跑也非冻死饿死，还不怕他自己回来？”

    随即，旁边现出樊英花的声音：“饿死哪有亲手杀死的好？！”

    狄阿鸟听得清楚，整个被打入冰窖一样，浑身麻木，血流不畅，他心中酸痛地想：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们，你们却一受胁迫就要和别人勾结，反希望我做阶下囚。想到这里，他腾起一阵怨恨，立刻就想独自逃脱，但悄声摸挪几步，还是停住。

    “还是饶了他吧。他侍驾至今，还是有点功劳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又记起他的好了！”过了好一阵子，小许子才幽幽地说。

    算你还有点良心，狄阿鸟心想。

    他被人肯定了一下，心中的怨恨立刻荡然无存，不知不觉，连眼泪都要钻出眼眶。樊英花也没有再吭声。狄阿鸟收回怪怪的心思，不声不响地挪到沟里，埋在路边看。

    路上有四个人影，而樊英花和小许子就在近处，腿都可见。他从雪里摸出一块石头，抛到对面去，响了一声。

    “谁？”樊英花和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接着是他们的踏雪声和小许子的劝降声。

    狄阿鸟候机而出，拉过滞在后面的小许子，“嘘”了一声。

    跑不多远的樊英花立刻发现了他，折回身子，冲他喊：“我看你往哪跑！这次抓住你，非打断你的逃跑腿。”

    狄阿鸟跑了几步，干脆不理小许子尖叫，扛了她沿坡子走向西北。

    樊英花紧追不舍，在后面大声威胁。

    这里有树木和灌木掩护，樊英花眼睁睁地看他的身影晃了几下，就看不太清了，只好停住。但她又不甘心任这个把她家闹成一团糟的小子逃脱，等上后面，打着马灯，沿着脚印追踪。

    辨认着追慢，这会功夫，狄阿鸟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狄阿鸟已经卷了小许子到后面的山上。

    他找到自己和唐凯藏羊的地方，拔了雪，找出自己埋在这里的小刀，别到靴里，并摸到包裹严实的马灯，刚刚点亮，就看见到装着干粮的竹筒，一想，想到唐凯，知道他白天来过，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

    小许子自被他抢上山后就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下，脸色难看到极点，“嘤咛”哽咽，惹得狄阿鸟毛毛的。

    狄阿鸟看着干粮，觉得有些饿时，注意到她，为没考虑过救她而内疚，便提着灯，带着干粮过去，蹲在她身边说：“吃点东西吧。”

    “你要干什么？！”小许子一抹眼泪，猛地盯住狄阿鸟，坚定地说，“不管你对我多好，我也不会谢谢你！”

    狄阿鸟一愣，抓了块干粮咬，给她抢白说：“我又没让你谢我。快画一画把你们住哪，我赶过去救出陛下，一起逃路，”

    “让陛下跟你到哪去？！形势又变了，谁都不可信。樊尚长老爷说了，他愿以贡献出几个山场，土地，拿出许多金银，粮食做军费，号召山下几县的官长，豪杰，晓以大义。供陛下龙潜此地，招募勇士。”小许子说，“你让陛下去哪？！陛下又能去哪？！”

    “这是小孩子一样的想法，你们怎想得出来？！”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既然谁都不可信，你们为什么要信他？他樊尚长老爷子为什么啥都舍得？！那也是别有所图！你们拉了几杆子人，被人胁迫做了土匪，还能杀回长月不成？！”

    “陛下有陛下的打算，还用你教？！”小许子小心翼翼地捏了块干粮，带着讽刺说，“你得罪了樊小姐，陛下有求于他们，也难以包庇你。走了也好！”

    “你把你们住在哪告诉我，我去见陛下。”狄阿鸟依然请求说。

    小许子不说。狄阿鸟只得反复请求。可言辞刚一厉害，小许子就变了面色。她狞色直看狄阿鸟，大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狄阿鸟想不到她处在此时玩个性，顿时头大，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小许子没有吭声，扭过头嚼干粮，好一会才凄楚地说：“你别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陛下更不会听你的。”

    她又说了一大串的话，后面开始吐字不清。

    狄阿鸟想抡起拳头威胁，可看她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胡言乱语，再也硬不起心肠。他用脚驱平一片地方，放下马灯，什么也不想，坐在地下，只管吃干粮。小许子早已经冻得发抖，也堆在石头底下，除了偶尔抬头看狄阿鸟几眼外，就是缩成更小的一团。

    过了一会，狄阿鸟吃完东西，把手伸在小许子面前。小许子抬头看看他，眼中闪过一阵迷茫，可还是伸出自己的纤掌，任他把自己拉起来。她站得很僵硬，也不跺一跺生疼的脚，只是低头喃语，说：“要是你非要带我走，我也没办法。”

    狄阿鸟心里怪怪的，提着灯笼，扯着她往回走。

    小许子东一脚，西一脚地走着，直到天肚已经吐色，也没走出多远，她清醒了许多，连忙问狄阿鸟：“你怎么又往村子里走？！”

    “你不是要回去嘛？！”狄阿鸟没好气地说。

    他看雪地已笼上淡淡烟雾和青纱，灯笼已经无用，便丢了小许子，吹熄灯笼。等他再回头，打算扛了小许子走快一些时，小许子在雪地里原地不动晃了三四个圈，一头趴了下去。

    狄阿鸟用手指戳了两下，不见她动，就把她翻过身子，这才知道她昏了过去，不由得手忙脚乱，喊名字掐人中，许久不见醒来，摸一摸她的头，烫得跟烙铁一样，只能猜想是冻的。




第四卷 五十三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三节

    狄阿鸟把灯笼别到腰上，扛了小许子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遇到追自己的人。狄阿鸟是翻墙而走的，狗不能上墙，只好绕过去，绕过之后，逢上狄阿鸟故意呈曲线走，搜索缓慢极了。

    旷野风大，气味不能久留，猎狗追寻能力大大下降，一逢上这样的螺旋圈，便绕行不前，给猎人断线的感觉。

    猎人就会拉回猎狗，从别处再找。

    此时天明，脚印清晰起来，人们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心底把狄阿鸟骂了个底朝天，此时一看到狄阿鸟自己冒出来，立刻火气十足地把他包围，就连那些大狗们也龇着牙齿，跃跃待扑之。狄阿鸟什么话也不说，跟着他们往回走，一见樊英花，放下小许子，举着两天就冻成熊掌一样的手投降。十几条大汉不等樊英花吩咐什么，就地已将他摁成狗吃屎样。

    樊英花抓了一夜的人，更被怒火驱动，上前给了狄阿鸟几脚，便让人拔了他的衣服，缚住往村子里抬。

    走了一阵，直到村口不远，樊英花便走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吼问：“还跑不跑？”

    这样的天气里，饶是狄阿鸟身体强壮，再耐寒，也牙齿相击，嘴唇青紫，连话都哆嗦不清。他说了半天也没吐出像样而连贯的话。

    樊英花停住脚步，再次扫过了他几眼，给几个抬着狄阿鸟的凶恶汉子说：“养不熟的贼小子，填到雪地里闷死算了！”

    汉子们多是朴实人，见狄阿鸟年岁尚小，相貌不赖，都动了些恻隐之心，迟迟不动手。一个黑脸大汉替已说不好话的狄阿鸟求饶：“小姐，这贼小子能躲一夜，连猎狗都能瞒得住，也算有点本事。我看，就用鞭子让他长点记性，算啦。”

    “他。确实满机灵的。可我给过他机会。”樊英花目蕴怒色，眉含秋霜，叹道，“我要是再放他。他更不会对我敬畏，只觉得是闹着玩。既然不肯降服，再有本事，与我们何干？！”

    她说这话时眼光森森，周围的男人无不低头避视，心想：她要是男儿，定然是了不起的英雄。

    他们再不敢替狄阿鸟求饶，纷纷说：“小姐，我们什么都没带，回去拿了家伙再埋。”

    “那好吧！那就不埋了，弄回去喂狗也好！”樊英花说。

    狄阿鸟听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亡线上打了个转，依然带着侥幸，抖着牙关喊：“养——肥。养肥——喂——狗好！”

    众人抬回狄阿鸟，塞他进柴房，给他吃了顿饭，早饭后塞进一处狗窝。

    众人当他不多时就会被群狗咬死，都有些不忍心看。唯有樊英花却兴致勃勃，让人取了座椅和大伞，观看这精彩一戏。

    圈内的狄阿鸟几乎能够体会到她狠毒的用心，看前面，恶狗汹汹涌来，狞牙挂于唇外，“嗷呜”一片，眼睛俱吐饥饿的兽光，面目可憎，尽管有些心理防备，无端端生出一股尿意，连忙猛嚎恐吓，甩动手里的绳子，转了好几个圈，是真恨天地无门。

    樊英花站在高处望，见十数只烈狗朝抖成一团的狄阿鸟奔纵狂吠，不禁捶椅大呼，当其必死无疑，却想不到狄阿鸟哭腔的悲嚎起到点作用，竟然构成短暂的对峙，更觉得有看头，便注目微笑，给狗圈边的人打了手势，换来一声响鞭。

    鞭子一响，众狗便一聚便上。

    樊英花并没有预计的那样轻松，反多处几分狐悲之心。

    她摸摸自己的面孔，哂然暗想：不是我的心胸不够广阔，而是你不识时务，不知道服从我。

    但她这一分神，场地的形势立刻便起了变化。

    一圈狗竟突然哄咬一团，最后追逐一条狗而去，在另一块地方撕咬。原地剩了一个喘气的少年，用绳子拉了一只挣扎的狗，谆谆“教训”。樊英花看狄阿鸟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更没被咬死，不由大奇，亲自走下去询问，这才知道对方抛了一只藏在怀里的馒头。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刹，她杀死对方的心再一次坚定。

    这时正逢她父亲派人找，她就跟看狗圈的汉子说：“看好他，人狗都不要喂食。我就要看看，到底是他杀完所有的狗，还是狗一拥而上撕吃掉他。”

    说完，她便沿著一条石头路随人去别厅。

    李尚长和几个大汉正堂下对坐，见樊英花进来便说：“快见过你武叔叔。”

    樊英花打量那客席之人，见对方不过四十多年纪，生得龙眉凤目，齿皓须黑，紫绣花袍中腹系了一条狼皮带，便遥遥拱手。姓武的中年人已经由衷赞叹：“令千金果然貌美如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尚长不可能自卖女儿长短，便说：“薛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武兄帮忙才是。”

    “好说，好说！”姓武的人摆一摆手，示意对方客气了。

    这人姓武名同，是郡令宋涛的小舅子，更是当地郡中大姓——武氏的拍板人物。

    他原本并不怎么看得起李尚长，觉得李尚长这样的山村野老与自己是有地位上差距。可人家屡次用金银交结他，如今请他来，客气万般，好话说尽，只是求他帮个忙，他自然是无什么说的。

    “小女如今已过双十啦。虽说江北多才俊豪士，夫婿还是没有着落。老夫为她头发都愁白了几根。眼下，趁寿辰将至，我也想为她择一处中意的人家，就打算在牙林郡中大办宴席，遍邀咱们燕牙男儿。”李尚长握须道。

    “我知道了！比武招亲！贤侄女一看就是巾帼豪杰，成！可现在郡中禁闲人集会，不让男子携刀剑，有点难办啊。”姓武的话说到这儿，一吸气，表示有难度。

    李尚长轻拍了一下手，侍女奉托盘来。

    武同心中有数，暗中觉得李尚长的识趣，但口里尽说些“老哥哥客气了”的话。李尚长起身，在他面前掀起布帛，数块赤橙的黄金夺人目光。武同身边一人顿时瞠目，为数量和质量吃惊。武同踢了他一脚，连忙抓杯掩饰自己的几分馋意，打保票说：“没什么说的，全包在我身上了。”

    樊英花脱身出来时心中有数，嫁她并不只是起事的幌子，当着一干豪绅，好汉的面，假也要当真。她面色不太好看，提着马鞭正走，半路逢到几人。

    其中一人竟不让路，直直往她怀中撞去。

    樊英花大怒，撑起一脚，正中那不知死活的人小腹。她环顾一周，见为首三个都是哥哥的结拜兄弟和死党，便收住鞭子，四下点指，警告说：“不要惹我！”

    “在下青龙山‘射天雕’杨烈是也，和令兄有八拜之交！”一张神朗气爽的面脸凑上来，他顾也不顾身旁的人的痛呼，双手一抱揖下，“听闻小姐选婿，特向伯父大人讨个资格！”

    樊英花冷笑，顿知谁在背后捣鬼，不然，“射天雕”之流，万不会这么快知道比武招亲的事儿。她丝毫不留情面，嘲笑道：“原来是如雷贯耳的‘射天雕’老兄。不知道你这射雕人儿，日射几雕？！”

    “同道抬爱，小兄也不会一天到晚寻雕来射。小姐去哪里？一同走一走也好，日后再找机会见伯父不迟。”杨烈一叉腰，把胳膊拱在一位同伴面前，夺得最有利的地形。

    樊英花用马鞭点点他，示意让他让开，自己从人中穿过，边走边说：“向我求婚要能做到三件事。第一，能穿件单衣，不吃饭，在冰天雪地里熬上三日三夜；第二，手无寸铁，面对百余猎犬；第三，送给我一件我想要的东西，有可能是你的人头，也有可能是你的人心！”

    杨烈心想：这等幼稚的恐吓却也可笑。大概女人都爱玩这一套，试验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真意对自己。

    他二话不说，欣然答应。

    背后的汉子听他答应，也纷纷答应。

    樊英花只是冷笑，带着他们走，边走边叫一些自己的壮汉，聚了十多人。

    大伙不知不觉到了土墙围成的狗场，相互看狗来狗往。樊英花看看狄阿鸟那，见已经无了动静，只当狗已经把他咬的稀烂，然后被人拖去了，便指住该狗圈给众人说：“早上，一个向我求婚的小子被我填了进去，尸骨都找不见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射天雕”和身边的人，都不相信，纷纷说：“何来后悔？！”

    “射天雕”最后信誓旦旦：“只要小姐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皱一皱眉头。”

    樊英花嘿嘿一笑，亲自弯腰，解下杨烈的配剑。她十指参差游动，虽隔了衣服，也是摸到哪热到哪。杨烈出身草莽，哪受得这种诱惑，竟被他摸得起了生理反应。

    樊英花还没什么，他反不好意思了，边后退边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抛掉？！”樊英花微笑着说，接着目比自家人。几个汉子立马上前，连摁带拔。杨烈发觉不对，觉着自家有点实力，不相信她当真把自己填进狗圈，撑好汉说：“小姐要我去，我死而无怨！”

    “你们都听到了？”樊英花回头问众人。

    说完，她让几条大汉把杨烈掂挪到狗圈边，推他进去。

    几个人一放手，别的人就惊呆了，再一看杨烈，已经跌入狗圈，惨叫搏斗，一得机会就回身爬墙，再被狗得到机会，跳来跃去衔拽，一时毛孔都竖了，不知说些什么好。

    杨烈确实是一身的武艺，一心搏斗还好。

    他却惦念着逃跑，一有机会就回身，想爬上高土墙，却又怎能爬得上。

    一只只烈狗口舌如锥，一旦咬上，非撕下块肉才罢手。

    他又哭又嚎，又抖又跳，冲众人高嘶：“快来救我！”众人看樊英花，却看不到她脸上有半点表情，心底无不七上八下。

    狄阿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个圈里，听到动静高声：“母老虎，你放了谁进去？！”

    樊英花一听，不禁脸色大变。她连忙往一旁跑，半惊半骇道：“这小子难道没有被狗咬死？！”她刚走，杨烈就彻底放弃抵抗，浑身淌着鲜血，挣扎哀号，被群狗吃得稀烂。杨烈被吊上来时只剩下了残缺的几大块，表情要多恐惧有多恐惧。杨烈的同伴不敢支吾半声，只是拱住这血肉模糊的身子往身后瞥，心中退堂鼓打得“嘣噔”响，被风一吹，憋了一身凉汗。其中一人眼神呆滞恍惚，连裤裆都已湿透。

    他们无不想借看护杨烈溜走，但刚挪出几步，就被回来的樊英花叫住。

    “你们要干什么去？！”樊英花问。

    两人都说不出话，相互看了一眼，连忙跪下求饶。樊英花蔑视一笑，喊了两三个人，让他们看看杨烈到底是死是活，抬下医治或收敛后，这才给两人说：“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既然你们反悔了，我也没有办法！还是留下来看看真正诚心的人！”

    片刻之后，狄阿鸟在众人的视线下被人拖出狗圈，再塞入杨烈所入的狗圈。众人处在上面，只看到他单衣稀烂，浑身鞭痕爪印，抠墙抓地挣扎不走时被四五个大汉按住强拖，都不相信什么“真心诚意”，但嘴巴都不敢造次，称赞说：“少年英雄呀！”

    他们不知道樊英花要置狄阿鸟于死地，一个劲地在马腿上加劲。樊英花冷笑，也不驳斥他们，只是说：“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我敢说他比‘射天雕’能撑，你们好好看一看这场好戏！”

    说到这里，狗圈竟然还没什么变化，狗没有暴躁激动，人也没有喊叫。

    樊英花腾地站起来，走过去看，只见狄阿鸟就地坐在一群狗堆里，口中念念有词。她自然听不到狄阿鸟是在念叨着“阿妈，阿妈。别吃我”，只当他在念什么咒语。

    她走到养狗人的跟前，疑惑地问：“狗为什么不咬他？”

    养狗人连打了数鞭，狗群依然不动，不自觉，把头抬向天空，在那儿找原因，而后生生打个冷战，说：“莫不是有神保佑？”

    樊英花也吃了一惊，再向场地看，狄阿鸟打完其中一条狗，摸另一条大狗，狗竟接二连三地摇起了尾巴，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低声给身边的人说：“把他弄出来，找个地方关牢，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

    安排完，她有了几分倦意，心神不宁地回到住的别院，拥着婢女坐到床头，刚一把鞋子脱掉，李尚长和李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她知道父兄是冲杨烈的事来的，便推了一把在身边整衣服婢女，说：“就说我睡了！”这时，李玉已冲进来，火冒三丈道：“你办的好事。”李尚长随后进来，也埋怨道：“你太不知道轻重。青龙寨的老六说被你喂狗就被你喂狗了，要是沙通天讨要起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自己愿意的，又能怪得谁？！”樊英花皱了下眉头，冷冷地说。

    “沙通天是个了不得的好汉，却也不是来问你，他的兄弟是不是自己愿意。”李尚长交掌相击，说，“我正要赶往郡中，却还是半路折回来，问你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具一份书信，据实说了。他就是来寻仇，也要有合适的借口。”樊英花淡淡道。

    “你？！那我们结盟的事怎么办？”

    李玉冲来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樊英花抓在手里，扔在一边。

    樊英花轻蔑地说：“你记住！我们不跟响马子结盟，除非他们投降。牙林七县，甘党十一县，还有锦门等地，有多少豪杰士绅？他们为马贼侵扰，听说我们和响马子结盟，会怎么想？再说了，沙通天到底有何本事？！”

    “要是沙通天打来，我才不要管！”李玉点住樊英花，怒气腾腾地说。

    樊英花想也不想，接住了话：“那我就纵兵击败他！”

    “好了，好了！你这样想也就罢了。只是你也要给我，跟你哥哥说一声嘛。咱们在附近三县是屯了不少百姓，你成叔那里也有千百把人。但这些人真拿去和官兵拼命，却是以卵击石，远远还不够，不利用一下沙通天这些人怎么能行呢？”李尚长谆谆劝导说。

    “婚姻大事，你们给我说一声了没有？”樊英花不快地说，接着说，“你们要觉得行，你们就做。反正我是困了，要睡一会！”说完便倒在床上，拉起被褥。

    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大多是在床上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竟睡了个拐弯，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

    这会她的思路才恢复清晰，边将手伸入旁边美婢的衣服，边想：就因为是个女人，许多大小事务，父亲都不让插手。说起来，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围着自己家耍威风，更不要说建军之后染指军权了。看来再不喜欢男人，但也要嫁个人。

    “这个人要对我绝对的忠心！”

    她想到这首要条件时，身旁的婢女也醒了。因为她不老实的双手在出没，婢女面孔渐渐羞红，主动凑了朱唇。樊英花把她压在身下，一边啜吸甘露，一边将手深入。

    婢女不知不觉地叫了一声：“公子！”

    这一叫顿时赶走了樊英花的兴致。

    她坐起身来，叹气说：“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像个公子。”

    “公子虽然不是男人，却比男人更像男人！若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改成男装，是没有人能认出来的。”婢女说。

    樊英花突然面色一寒，猛地一扫婢女，怒声问：“谁让你给我说这些的？！让我和姓秦的那小子身边的贱货一样？！该死！”

    婢女吓了一跳，连忙道：“奴婢错了。我只是想为小姐着想。”

    樊英花“恩”了一下，当是原谅，随口又问：“姓许的小娘子也是个美人，迟早会如鲜花般绽放。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醒是醒来，可一睁眼就问一个叫什么鸟的去哪了？”婢女说。




第四卷 五十四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四节

    李尚长的寿辰到来，人手大量进入似乎并没有引起官府的怀疑，姓宋的郡令也只是寻些借口要钱，一大笔根本给不起的钱，同时许诺李尚长员外官衔和一些屯田的军户。

    既然几天后主从地位便就地颠倒，李尚长自然懂得空口先诺。

    樊英花却在蛛丝马迹中断定，姓宋的察觉到他们即将用事，自己也有了他心，不然不会开口就是那么大的一笔款子，闭口就是屯田的军户，应该立即拉他入伙，否则夜长梦多。李尚长对樊英花有种盲从，立刻听从女儿建议，却还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大威信拉拢对方，便以秦汾的书函夜召宋涛。宋涛果然来了，见秦汾哭得泪人一般，秦汾留他侍驾，当夜率众提前入郡。

    郡中的事情成功在即，顺利得难以想象，即刻已是寿筵起兵之日，山上的人一拨一拨调走。狄阿鸟好像是被人遗忘了，他自己反正是这么觉得，觉得外面的一家人忙着造反，忘了杀自己，只是觉着日子还不错，有杂面馒头和菜汤。

    他被关进一个狗窝大的柴房，却也不是一点逃走的机会也没有，只是他不知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就是这样要紧的日子。一大清早，樊英花出乎意料地带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蓉儿过来。当一个汉子打开门，拉出狄阿鸟，狄阿鸟还当是要上刑场，出来一看，才感到不是那么回事。

    烧饭的婆婆不知道是羞辱他，还是心疼他，竟从烧饭锅里夹了块骨头，以叫狗一样的声音叫他。

    众人无不哄笑，汉子们纷纷说：“狗仔！婆婆给的，拿上吧！”

    狄阿鸟用一只手遮住亮光四处看，用一手接了骨头，以牙齿剃上面的肉和脆骨，丝毫不理众人的嘲讽。他在心底念过“忍辱负重”四个大字，以一个雄壮野人的姿态在众人面前走过。虽然，他很想问问这是去哪，可是怕自己猝然发问损害了随遇而安的形象，便没问，心想：难道秦汾这小子竟然不知道我在这里“忍辱负重”，我都要疯了，竟然还要吃没肉的骨头。

    他瞄了一眼害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差点要丧命的樊英花，心中暗想：现在是你的天下。等将来换作我占上风，看我怎么修理你，听说先奸后杀是最无耻的，我便先奸后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上便浮现出自我满足的笑容，陶醉于敌人那时的求饶。

    她要是求饶，我也不放过她，最起码也要陪我睡觉，狄阿鸟心想。

    他不由自主地在光骨头上猛啃两下，刚想对准樊英花抛去，便连忙收手，很克制地将骨头给身旁的大狗。

    不一会，男人们竟找来了脚镣。

    但是看粗大的铁链子结子，狄阿鸟就已经心中发毛，心想：要是我脚一插进去，还有拔出来的时候吗？于是，他上前一步，一脚踩住链条，献了一遭的笑，便要反抗。

    樊英花制止住大汉，说：“不用啦。我不怕他逃！”

    狄阿鸟也不谢她，见她叫自己上车，立马就爬上最近的那辆。

    让他意外的是，樊英花竟然一个人跟上来。

    两车前后行出村，奔了一会后，她伸手过来，在狄阿鸟伤口上摸了一把，柔声问：“是不是恨我恨到骨头里？！”

    “怎么会！”狄阿鸟闭着眼睛说瞎话，心想：莫不是她爱上我了？毕竟我长得……。正想到这，他一弯腰，看到身上沾着的黄痕，知道那是狗尿，顿时来了点自知之明，心想：想不到她也能使美人计？！

    樊英花却整脸含了微笑，又说：“我只是试探一下你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其实我心里明白，你可以逃走，为什么不逃？！”

    狄阿鸟一愣，心想：这也是。

    他立刻说：“孤零零的一个人翻山越岭。我宁愿死也不敢跑。”

    樊英花看着狄阿鸟的眼睛，目光并不含厉色，但却像深入人心的锥子。狄阿鸟呵呵怪笑掩饰，却觉得这个女人不当自己是怕山高路远不敢走。

    “你做梦都在想她，宁愿死也不愿放弃？对吗？”樊英花如花一般微笑，又一次柔和地说，“我有过像你一样的年龄，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爱真的能让人纯洁，高尚，无畏。”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感觉到几分肉麻，便停住不语。

    “她不会是找我爱她吧？！”狄阿鸟张口结舌，心说，“万一她讨厌了。半夜喊人把我掩到雪地里怎么办？”

    樊英花看狄阿鸟不开窍的样子，一低头暗下嘀咕一句说：“我倒做了妈妈，给他叨唠这些。”

    “什么？”狄阿鸟色迷迷的眼睛立刻勾住她的目光，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好吧！我们就开门见山！”樊英花忍受不下自己的装模作样，一改口气，说，“我帮你得到她。你帮我获取国王的信任和倚重，我要兵权，爵位。”

    狄阿鸟这才知道自己想偏了，连忙问：“谁？得到谁？”接着假装糊涂地说：“军犬？在哪，咬人不咬人？”

    他的样子太假了。

    樊英花得眼睛像一把利剑，直刺他心窝，简明扼要地回答他：“你的许美人。我，建功立业的机会！”

    狄阿鸟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李尚长无意中和宋，武两族持平，将维持出一种平衡。这样，起兵后的李，宋都不能单手把持权力，一定程度上的任免非要国王支持不可。若国王觉得樊英花可以胜任某某职务，李尚长自然不反对，那么宋涛反对也没有用。

    在这样的奇妙关系里，樊英花才回头想到她这里的一颗棋子。

    秦汾身边无人，即使他心中再恨狄阿鸟，无可奈何时也会想到这一颗棋。樊英花提前想到这一环，不能不算高明。

    狄阿鸟却不知道。他甚至差点要问：我要许美人干什么？那个贼婆差点害了我的性命。

    “女小姐！”狄阿鸟想了一下说，“可怎么保证？！万一我们以后翻脸，相互对着干怎么办？”

    “除非，你不要她的命了。”樊英花冷笑说。

    “那我怎么约束你呢？”狄阿鸟反问。

    “你可以在必要时娶我为妻，只要你不递休书，我一辈子都是你们狄家的人。怎么样？”樊英花说。

    她若无其事，狄阿鸟却在心中打雷。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表面看来冷艳若桃花，想法却让人半点摸不到。她难道只想拿到权力，难道不怕——？想想也是，也是她占便宜，毕竟我英明神武，高大英俊嘛。狄阿鸟游动着眼睛，四下乱看着安慰自己。

    樊英花已经不再理他，叫停马车，换车而出。

    刚出了马车，她就想吐，不由用手在鼻子边扇来拂去，便再不掩饰，随口询问：“这家伙身上是什么味？！”

    她很快从狄阿鸟身上的气味中解脱出来，警惕地往四周看去。

    此处山路稍微开阔，两面坡度不大，生有植被，正逢森森迷雾未散之时，绝对是一个理想的埋伏地。樊英花并没有看出什么。她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仅仅感觉到有点怪，可四出看了一看，却又没看到到底是什么不妥。正是她要登上后面的车再走的时候，几只锐箭先后射中身后的马车。

    听得车中的婢女娇叫一声，樊英花花容失色，悲喊了一声“蓉儿”，便拔剑抢至车前。这时，狄阿鸟所乘的马车也被重弓射透，发出穿开蜡纸一样的声响。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看双手无物，只好毫无风度地往车下钻。

    十余骑在侧后的坡地里飞掠而来，数十名图成彩面的强人也林立斜坡，呼啸而下。狄阿鸟爬出来，看车夫死了，连忙抽出他的刀，刺在前车马股。

    马车猛地向前奔驰，他则回跑到樊英花身边。樊英花虽然痛失爱婢，但也知道不可停留，两人相互看了几眼，暂时放下恩仇，肯定携手共渡。后车的车夫尚没遇险，他一见狄阿鸟放走了前车，立刻一策马缰，大叫一声：“小姐快上！”

    敌人伏击区本*前，见马车突然不行才分出人手移动向后，先射了后车。樊英花知道前路必死无疑，不敢登车，但也不去理那个自己送死的车夫。狄阿鸟想卸匹马骑，见车已拦不住，只好殿车追在后面，等敌骑错车而来，出其不意地从骑丛中吊过一马。

    如今两车先后驰过，将敌骑空间挤压很密，敌人只好单道走马。

    狄阿鸟夺马虽速，仍被敌人划过一道，而前面却再不会遇到拦截。他只须顺马狂行。滚滚的人从前方斜冲过来，他加了一鞭，回头见两骑抽马急赶接近，奔追在侧后一点，等到已处在敌人的兵刃击打之下，突然掀马而起，劈杀一人后，跃上亡主之马，乘其势不歇，杀到樊英花前不远。

    拦截樊英花的十多人不愿他横行无忌，一下冲到跟前，两人翻滚斫马腿。狄阿鸟怕他劈了马腿，拉马而起，战马就这样滞后一甩，直向樊英花冲去，惊得拦截之人纷纷避让。骑蹄一扫而过，狄阿鸟藏鞍抓刀，当时是什么也没有想，拉过樊英花上了马背，一起出逃，直到众贼殿后追了一阵，无功折回，才醒悟到自己当时该犹豫片刻，想一想该不该拉上樊英花一起走。




第四卷 五十五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五节

    逃命回村时，村里仅剩的人丁也做出了反应。

    樊英花制止他们的追击，仅让他们在村口要处设以障碍，把守好门户，回过头来，再带狄阿鸟回到自己家中时，村中三姓的长者已接到通知，和自家孙子辈的一起赶到，想听听她是怎么打算的。

    樊英花有着心事和伤感，但并不忙见他们，喊了女仆拿了伤药，为自己，为狄阿鸟裹伤。

    狄阿鸟的背上被剌了一刀，因被捂上冬衣厚实，仅仅是挂了个口子。他看到门边有一名做针线的老妈子，已经向她求帮忙。老妇人抬头看他，连忙热心地寻了块布。她有经验地看狄阿鸟的伤口，“嘘唏”地心疼，问候的却是狄阿鸟的奶奶爷爷。

    不一会，她站起身子，跟跟头头地取了些草灰。狄阿鸟要搀扶她，她也不让，神情是乐乐癫癫，一回来后，就往狄阿鸟手里塞块红薯，问着他的遭遇，用手挖了点雪清理伤口。就是她要给狄阿鸟涂上草木灰时，眉头紧蹙的樊英花大步寻来，一把打去了这些脏尘草末，怒色看住老人，说：“我家没有伤药吗？谁让你拿这些给他用？！”

    老人还笑着吹气，慈祥的面庞一下僵了。

    她慢慢收回树皮一样的双手，不声不响地弯腰捡东西，最后低头说：“我们做下人的，用这些就行了。”

    狄阿鸟吃得一嘴都是红薯。他对樊英花的话格外地很不满意，连忙替老妇叫委屈说：“一样有效！”

    樊英花扫了他一眼，理都不理，缓了一下，厉色说：“谁告诉你说他是下人？！”说完，她指抓了狄阿鸟的衣服，用力将他扯走。

    狄阿鸟抗拒了两下，还是被拉到几名使女那儿。

    这几名女子都是从别处采来的良家女，经过调教后才充入家婢之群的。她们的地位比本村繁忙时入侍的家臣家眷要低得多，不但相当的老实，还都带几分的胆怯相，个个都束手低头，更不敢对狄阿鸟的异味表示什么。

    随着樊英花的一声令下，说：“服侍他洗干净了，送到我那里！”这些女子就尽心侍奉，围着不好意思、四处拒绝的狄阿鸟不断地乞求。片刻之后，脸皮厚实的狄阿鸟就被拔成一只洁亮的红脸鸽子，在澡缸中被柔手揉搓了一圈。

    狄阿鸟去见樊英花已是午后。

    院子西侧的棚子里聚了三四个人，是打算护送樊英花去郡里的。他们在棚子里喝酒吃肉，口齿不清的说话声冲出门口，嚷嚷得老远都听得见。

    狄阿鸟闻到酒肉香，便不再尾随带他来的丫鬟，偏开几步，一掀帘子就进了去。

    男人们觉得鼻尖有香风一过，先是眼前一亮，看清是谁后便皱起眉头。

    狄阿鸟披着一件樊英花的狐披，上一半是褐色的毛皮，下一半是淡色的布披，一走来就笑眯眯地乱抱拳，像只撅尾巴虫一样，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反将他们闹得不自然。

    “我想敬几位大哥一杯酒！”狄阿鸟把自己的馋意掩饰干净，越过一个大汉坐着的长板凳，挤挤坐在背在门口处，捞了酒樽写酒。

    大汉皱皱鼻子，伸嘴就想打喷嚏，可却没打出来。

    他捏捏狄阿鸟身上的衣服，问：“你偷了哪个女人的衣服？！”

    狄阿鸟尴尬地看了几眼身上的衣服，也觉得自己的衣服太香，是被人闻出了女人味。他还不知道衣服是谁的，眨动几下眼皮，想了一下说：“什么偷的？！这是你们小姐特意给我做的！”

    侧坐的男人流露出惊异神色，接着狠狠给了他一下，又怒气又期待地说：“小子胡说八道，还不是在没来我们这之前，从姘头那里偷出来的。快说！”

    “一定过了夜的纪念！送的！”一个汉子说，接着凑着通红的脸庞，用两只手比划这女人的身材，托成两波状说，“我看了，这个分量够大！胸口都顶走了样。”

    狄阿鸟被说红了脸，恨不得立刻脱掉。他捞起酒杯，喝酒掩饰，酒杯凑在嘴边，刚含了一口酒，就听樊英花在背后的门边问：“什么胸口顶走了样？”

    狄阿鸟大喜，连忙回身咽酒。可他还没来得及让樊英花证明，就听到一个汉子说：“这小子穿了他粉头的衣服，连胸口都是鼓的，笑死人了。”

    樊英花一下绷了脸旁，再一下就烧得通红，她不敢承认，掩饰说：“这明明是身男人的衣服嘛，你们几个吃饱撑的？干嘛揪了他的衣服不放。”

    “小姐！你这就走眼了。哪有男人的肩膀这么窄，臀部反这么大的？这小子不过十七、八岁，嫖起女人顺手得很，还撒谎，说是你让人给他做的。我们都想教训教训他。”经验的红脸大汉是侃侃而谈。

    “你吃多了？还是喝多了？！在这里嚼舌头。”樊英花咬着牙齿，强忍住掀桌子的怒火，给了狄阿鸟一脚，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走！”

    狄阿鸟也坐不下去了，抱了酒樽喝了一气，提了块肉跟出去。樊英花回头一看，只见他“哼哼”地跟着，边走边啃吃的，便气腾腾地回身，还算客气地问：“你那个了不起的父亲没有教你怎么做一个贵族吗？！”

    “还用教？！贵族是教出来的？”狄阿鸟含糊地回了一句。

    一旁的丫鬟早就紧着眼睛看在一边，心中已经崩溃，她真难以想象若是没有小姐在一旁，这个人会不会坐在雪上啃，便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委婉一点地说：“小姐尊待公子，公子就不应该让她难堪。”

    狄阿鸟理也不理，心想：她尊待我？保不准什么时候又把我填到狗窝里了。好在我够魅力，又沉着又勇敢，善于养狗，狗才没咬我！

    带着这样的心理，他谁也不屑理，大步地走到樊英花的前头，进了客厅。入厅之后，狄阿鸟看到案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便坐过去，懒洋洋地享用。

    这是樊英花准备了饭菜来招待他的，也算是对他带自己出来的感激。狄阿鸟却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赚的。

    樊英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可一想到郡中招亲之事，还是软下口气，坐下提醒说：“你还是小心一点，免得你的心肝宝贝儿受损。听到了没？”

    “恩！”狄阿鸟打鼻子里都冒粗气，不过动作却收敛了许多。

    “你今年多大了？”樊英花问。

    “差不多十六岁！”狄阿鸟含糊地回答说。

    樊英花惊讶地看看他，想了一下说：“记住，要是别人问你，你就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接着又问：“你的狄阿鸟是小名吧？有没有表字？！你的祖籍在哪？有没有订亲？！”

    狄阿鸟“呃”了一下，抬头看她，见她桃面寒峭，心中却想：她要真要我娶她，我娶不娶？其实她也挺漂亮的，胸部几乎要爆出来一样。想到这里，他一下回神，暗恨自己不坚定，不但被这个又坏又恶毒的反贼诱惑，还险些忘记自己的报复策略。

    看他沉默不语，樊英花又安排几句，对他多加收买后才作罢。

    饭后，众人带了十多个少年，束装纵马，如风般走向往野牙。唐凯也在众人中，不声不响地拉到最后，和狄阿鸟并齐而行。他递过狄阿鸟的兵器，低声说：“我都担心死啦。人人都说小姐捉了你喂狗，阿凤都哭了。”

    狄阿鸟心头一热，但还是忍不住想吹嘘：“狗怎么会吃我？它们一见到我就浑身发抖，到处乱跳，反把其它人咬死了。”

    唐凯看狄阿鸟的眼神中充满了亮光，点头说：“我知道，咬死的那个人是个土匪头子。运他尸体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呢？”

    狄阿鸟感觉到又有什么东西递过来，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壶不错的酒，便问：“你怎么会有钱买酒？”

    唐凯吐着嘶哑的鼻音，低声说：“哥，你帮我把我姐救出来吧。太爷说要把她送给秦汾。我母亲哭了一夜，还是依了我父亲。”狄阿鸟侧头看他，眼睛发红，鼻子下竟流出鼻涕，想想这酒也是因此得来，也觉得难过，便点点头问：“她现在呢？”

    “正在家里打扮。明天一早要送往郡里。”唐凯低着头说，“唐风哥他们都不敢，幸好我碰到你！”说完，他用舌头“哒”了一声。前面一个为他们两个观风的少年随声停下，折到他们身边。

    他比狄阿鸟大出一岁，和狄阿鸟差不多高，相貌英俊，嘴唇上已经滚出黑色。全副披挂后，此刻稳稳骑在一匹瘦马上，背着两只铜锏，虽然神气肃敬威严，但装束真不敢让人恭维，胸口皮革上搭了牛皮带，手上带了一双黑皮抓手，许多穿缀的片片都已经掉了。

    “他是赵过哥。”唐凯给狄阿鸟介绍说，“和我姐最好。”

    “你带了一双这样的护手，不碍事吗？”狄阿鸟熟捻地问。

    “这是我祖上留下的。”赵过举了一下双手让狄阿鸟看，无比自豪地说，“我爷爷说，这是‘黑龙握’。带上它，单手一抓可举千斤，双手一拽，可裂虎豹！”

    “那这个呢？”狄阿鸟指着他胸前的宽牛皮。

    “这就抱怀扣，是我爷爷的。”赵过想了一下，看着唐凯寻认同，说，“是让人更帅的吧？！”

    等他们走出山区时，日头已经偏斜照山，渐渐天晚。

    殷晴的天色变得黯淡，银雪色猛地一沉，山色田野间全变成了冷落苍茫的心景。一行从平坦的田间闯过，掠行村落，在上过一偏雪坡时，竟见到一簇躲在坡下雪窝子里发抖的百姓。狄阿鸟三人的心头都还凝聚着几丝伤感，久久丢不下，没奈何地难受着，也就没尾随众人冲上去，远远地看。

    樊英花让人过去问一名浑身围破布的瘸子，才知道在上午时候，有上千余的贼寇从前面经过，自北面的山区来，往不远的岩阳县里去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躲贼的。

    樊英花问回到身边的大汉说：“问没问松树寨那边有什么动静？上千贼人，怕已占了县城！”

    松树寨是郡里的几处屯兵地之一，屯在往北的山道上，包括十余处土关，三处屯田和两处军营，主事是校尉级别。

    前一段时间，因山中贼众渐多，郡中想把他们并到郡里归郡令，郡尉管辖，却被登州兵马镇驳回。

    近来，虽然他们和郡下各处的驻军一样，都在向登州几处要地调集，也是起事的一方吸收、监视的对象。

    “应该没有！”家将回答说，“说是步骑并进，青鸦鸦地一片，若是松树寨有动静，一定能截击上。”

    这很可能是沙通天会合了几处山贼。

    想到这里，樊英花心中一阵焦虑和酸疼。她并不是因贼人的人数不安，而是怕自己的父亲和他们勾结，来对抗郡令一方的压力。

    她在隐隐中知道，此事一定和早晨的袭击必然有关。

    她并不想追击，只是不愿意去知道，到底是谁这么迫切，想要自己的命，因为之前，自己回村子的事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青色通常是绵甲的模样，是谁能大量提供给他们？！

    樊英花在脑海里闪了几闪，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立刻赶往郡上！”

    唐凯是要背着大人干这件事，对樊英花非常留意，看他们切切私语就问：“他们在说什么？”

    “打探敌情吧。”狄阿鸟说。

    他也远远看着樊英花，说：“我们可以从半路上截回你姐，说不定让别人当成几个少年山贼。但截回后怎么办？你姐再也不能回村子了？”

    唐凯看看赵过。赵过想了一下，拿不出好的安置法，无主意地说：“是啊。怎么办？”带着这样的愁绪，三个少年又跟着众人上路，到夜深，挨近了郡，还是想不妥安置的办法。




第四卷 五十六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六节

    野牙郡城又叫沙牙。当地虽是山城，开采业却很繁盛，在靖康是颇有名气的，设有多处采排矿产的司局，掌握黄金，白银和一些特产的开采，收缴，冶炼，曾有人记叙如下：“列巷九十五条，行作遍地。”

    这里虽显偏僻，却是凤凰落脚之梧桐，尝有国王宠臣落于此地主，打理肥差，然一鸣，天下皆白，二鸣，山川摇晃，原因无它，地方官员得苦苦巴结，百姓们要小心翼翼地伺候，时日一久，梧桐籽落遍地，官风自然而然，成为整整一滩混水。

    宋涛初任此地官员，也抱着一腔的热血，发誓扳倒以武家为首的豪强，发誓整治不法的商人，发誓造福一方，几任下来，誓言在荒郊上趴如死蛇，往昔风华豪士早已面目全非，凤凰化鸡，走入武家，弃妻就婿，想来也可笑。

    从愤俗到堕落，宋涛并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只觉得朝廷腐败，他走在河边，下脚沾湿了鞋。人一旦有了这种的心理，就整日藏着一丝罪恶感，时而有些疯狂，想打破什么，自己来铺格局。所以形势一乱，他就闲不下心了，日日妄想，谁也不曾想。小巷里也能掉机会，只需一阵风，说来就来，先是李尚长向他*近，接着秦汾的出现。

    秦汾。国王。至尊。

    他的紧张被不可遏止的亢奋代替，但也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起事，自己虽是地方官员，却没有武氏扎得深，不但握不住武氏一些家族，反会被武氏握住，起心扶植李尚长。但在秦汾入郡的那晚，他召见郡尉邢伦，邢伦不到，惊慌失措地找到李尚长。李尚长让他毋慌，随便指派了三五人。这几人去了郡尉那，格杀数十人，提回血淋淋的头颅。

    这时，他一刹那间发现，樊氏隐藏的实力竟超过武氏，自己是夹缝中之人，难以拉起一派可用的人。

    昨日，他看到一些忠心耿耿的官员，士绅分批入见时，个个拱住秦汾伤痛欲绝，这才想到自己不能仅仅对外尊国王令诸侯，对内也该摆出尊王姿态，利用官府秩序，做国王组建的小朝代言人。

    当晚，他亲自选取步骑数百拱护国王行宫，让自己的大儿子做了代中尉；令幕僚起草诏书，加盖秦汾的小印，昭告地方；又让官员统计府库，藉册，发赦死囚，并准备钱粮，好在天亮后招募人马，接管兵丁。

    武，樊和其余的官宦自然也各有打算，不甘示弱，分别让自家人管理城门片区，拉拢小吏。

    整个夜色里，三方车前马后，四下碰头，竞相买家说户。

    下半夜时，樊英花带人从自家控制的城门入城后，宋涛的大局已定，次则是郡中豪强官吏熟悉的武氏，李尚长两手却几乎空空。

    见面后，樊英花也没怪父亲对策不当，立刻遣出自家的人马，天明再举旗打鼓入城，叫嚣道：“受樊员外命，入城勤王。”

    樊尚长历来听信女儿，只是怕人识破。

    他看住在火炉边暖手的女儿，问：“城小无处可驻，别人岂不知我等的玄虚？！”

    樊英花笑，说：“这有何难。天一亮就占驻衙门，府库，舍房，驱赶兵丁。上午觐见，你令陆川叔执剑随侍。我也领人入进。众人一定会议论我来时所遇贼事，你仗义执言，力主击贼，言辞激慨。若有不服者，陆川叔自行杀之。这样以来，众人必对父亲敬畏而不敢怨恨。”

    旁边拈须的钟老村长赞许，说：“此计可行，就怕众人有意让主公领兵，让我和贼人两败俱伤。”

    樊英花知道父亲最终没有山贼响马合作，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她听钟老这么说，便又说：“抗贼是扩充我们的办法。父亲要粮，姓宋就要给粮，要钱，他就要给钱。要人，可征豪杰子弟。不给，则可夺之，由是我家可握野牙！”

    樊尚长点头，让人去寻李玉。

    樊英花知道他要和李玉商量决定，立即阻止：“不可，兄长身边免不得有沙通天的人，还是连他一块瞒过为好。”

    李尚长想想也是，只好作罢。

    ※※※

    天明后，重新入城的数百人马果然被人认为是所增之兵，惹得一干人惶惶不安。武同和宋涛眼看对方实力到了这种程度，都尽量克制，都不敢在库房，衙门，舍房上争执，只是连忙传话，让自己的人退避三舍，给来人腾出驻地。

    上午，贼讯已经传闻。秦汾在所处的花厅处张罗的罗盖下召集众文武议论。

    李玉急冲冲赶过来，意外地碰到等着他的樊英花。

    他见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不怀好意，心头一阵紧张，稍后便摆出亲事的话题，说：“郡中子弟知道妹之美貌，争相登台。陛下那儿也知道，他们见擂台爆场，挑选不易，便有意赐婚。我知道你定看不上寻常男儿，可咱也没法推辞！”

    樊英花觉得大概是冷场，才引出赐婚来掩饰家族脸面，“嗤”地一笑，便说：“你大概忘记你是谁的子孙了。我家婚姻，何用别人恩赐？！”

    李玉争执说：“那你也不能老在家门，否则日后人老花黄，后悔也来不及。”

    “我自个已经选了一个。你别再拿这个掩饰，我只想问你，你和沙通天密地里有没有交易？！”樊英花面无表情地问。

    李玉翻脸，怒嚷：“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樊英花眼神闪烁不定，瞳孔渐渐收缩，淡淡地问：“哥，我昨日被人刺杀，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李玉有些发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樊英花冷笑两声，再也不看自己，便伸了伸手，想叫住她说什么，却被背后的人扯了一下。

    李玉停住，只听手下说：“少主，讲是讲不清的。你还是问问那边怎么回事吧。”

    说话的于阿飞是后来搜罗的家臣武士，因为见地不凡，颇受器重。

    李玉看了他一下，怨艾说：“你不知道。若她当成是我，即使是哥哥也不会手软。”

    “少主，您可知道‘威不下人’的道理？！”于阿飞压低声音问。

    “怎么讲？”李玉问。

    “主权的大人，是不能用低姿态恳求别人明白什么，体谅什么的，否则威信就会受损。若是您向小姐反复辨别，她不但不相信你，咱家的人反而觉着您要看着她说话。”于阿飞说，“要解释，您也要给主公解释。”

    李玉点点头，慢慢往里进，心里却仍是不安：我把矛盾都推给妹妹，引得他们把不满都发在妹妹身上？

    想到这里，突然有人给他说话。

    他抬头看看，竟然是自己的叔叔樊成。

    他们家就是这么奇怪，家人本姓李，但对外宣称是樊，到头来，嫡系才有资格袭祖先姓。

    “叔叔也来了？”李玉有点奇怪地问。

    樊成四十多岁，并不像樊尚长那样的清癯，多了几分彪悍。他没有袭祖先的姓氏，却接管了一支人马，往往在特定的时候才有机会和本家见面。

    此时起事，虽动用了这支人马，却没让他们跟外面接触，李玉是有点儿奇怪。樊成畅快一笑说：“他奶奶，想想国王是咱家扶立的，便来讨个封。”说完他一抬头，往里面看了几下，不满地说：“英花对我理都不理？你这做哥哥的，要多教教她。对了，她一个女人家来这干什么？”

    李玉被他说出几分同感，心情开了许多，苦笑道：“四叔，她哪是个女人，你见过的女人中有她这样的吗？说来说去，她才是我们家的太上爷。”

    樊成也叹气：“自小舞刀弄剑的，我就知道有今日。去我那的人提她就变色，我看大哥百年后，咱家未必不因她生变。”

    正说着，两个少年在门口和护兵争吵打搅到他们。李玉扫眼一看，见是自家的武装少年。为首叫唐凯的扛了肚子，头要抬到天上。

    他不由有些火气，大步走过去，说：“去！谁让你们来的？这是你们小孩子来的地方吗？”

    “叔爷。我们找人。”赵过拉拉唐凯，低着头说。

    唐凯扛着肚子转身，看到李玉，连忙收住自己过分骄傲的姿势，灰溜溜地低下头。李玉咬着牙打他的头，从牙缝狠狠地挤字，说：“找谁，找谁？大人的事，你们滚一边玩去！扛了个腰，跟犯病了一样。”

    唐凯和赵过是在等里面的狄阿鸟，他们被李玉赶走，狄阿鸟还正蒙秦汾召见。

    秦汾红光满面，如同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扫以前的阴兀。

    他像是风光后记不起对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反而因在一个陌生圈子里见到熟悉的人而高兴，以做国王的职业病，将狄阿鸟的前前后后肯定一番，并挤了几滴眼泪说：“孤多亏了你呀。回头想想，孤因为心绪不好，多次冲你发脾气，确实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狄阿鸟心头上一热，看着一身玄衣的秦汾红光满面，想想自己的饥饿，寒冷，霜冻，眼泪给开了决口的河道，“刷，刷”地流。

    他正要提起自己要提醒的事情，可想起小许子“何处可去”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只得委婉地建议说：“有些人看似为陛下，其实是为自己，陛下要早做打算。”

    这时，他心头突然一松，觉得秦汾这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

    自己不能带秦汾逃脱，也不用带他逃脱，反而可以安心回家。想到这里，他更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家。

    秦汾看着感动的狄阿鸟，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心想：吃一堑长一智。孤遇了这场事情，足足多长了十岁，还用得你来提醒人心险恶？！

    想到这里，他俯下身，用一双豆眼盯住狄阿鸟，低声说：“我真正器重的心腹只有你一个。以后，我会想办法给你官职的。办好了，我们两个都好，办不好，我们两个都完蛋，知道吗？”

    狄阿鸟张张嘴巴，想给他说自己要回长月的话，又怕他变脸，只好默然点头。秦汾点点头，接着说：“一会就要议事了，你跟我一块出去。”

    狄阿鸟想起樊英花以小许子的性命威胁自己，便随口问了一句：“小许子呢？”

    这话就像是火油一样，一下将秦汾点燃。他吼了一声，坐立不安了一阵，最后举着两只胳膊猛地一挥，恨恨地说：“你知道吗？她是奸细？！”

    这是打死狄阿鸟，他也无法相信的话。

    可看秦汾激动的样子，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便连忙说：“不可能！要是奸细，她何必还要跟我们走？”

    “不要再提了！”秦汾大叫，“她自己给我承认的？！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才没有杀她而已。这个贱货，他是台郡王调教出来的义女，你说她是不是奸细？”

    秦汾对一直赞不绝口的叔叔态度大变让人吃惊。这么一说，狄阿鸟吓了一跳。

    他看看秦汾，相信他半点记得自己以前怎么信任小许子的，出于对秦汾秉性的熟悉，不能再提，狄阿鸟还是忍不住提：“小许子亲口告诉你的吧？不然，你怎么知道台郡王背叛陛下？”

    “恩！”秦汾咬咬牙，说，“这个贱货，终于良心发现。你说，狄飞鸟，你说，我对她多好？！我甚至都想不顾她下贱的出身，立她为妃！”

    狄阿鸟仔细想想，除了他在一些事情上特信任小许子外，自己并没见到他对小许子特别好。

    突然间，他又想起自己抢她上山的那晚，同情起这位夙敌来，觉得她是个可怜之极，把一切都给秦汾的少女，心想：秦汾，你真是笨呀。她连自己是奸细都告诉你，还不是想让你相信她，不要轻易回到长月，免得被秦台王爷使坏。

    想到这里，他以“不关自己的事”克制了几下，抖擞了几下精神，却还是挡不住一丝替小许子感到难过，只要抬起眼，在空中看一圈。




第四卷 五十七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七节

    这时，宋涛求见。他进来请过秦汾，恭恭敬敬地说：“陛下，人都到齐了！”

    秦汾伸出手来，示意让狄阿鸟扶上，这才起身往外。

    当他由两名女子侍在身后，和狄阿鸟一起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樊英花丝毫不为自己不合适宜地站在这而感到不妥，反左右看看，以微微流露笑意的眼神注视也是那么回事的狄阿鸟。

    她很满意自己的安排，用眼神打探过狄阿鸟已经过五尺的身高，心里啧啧一叹，觉得自己安排狄阿鸟的岁数可以再加两岁，变成仍带稚气的二十岁后生，暗说：这小子只是皮赖，也不怎么丢我的人。

    不久。李尚长一行十余骑便挑这个时机纵马来到，在园前下马，大步进来。

    樊英花口中的陆川著甲三层，如同铁面金刚一样，紧随李尚长身后。众人列于秦汾面前，正相互就贼事说些主张，李尚长已行踏众人前。他拜过秦汾，转身奋呼：“我听说贼寇侵扰，认为出了力战，没什么可议论的。何人敢妄言容贼，我今为天子诛杀之。”

    众人视往陆川，铁塔一样站着，扶着剑柄摆出杀人样，都毛然战栗。

    李玉虽然回绝与沙通天的交易，但交情仍未泯灭，自然抓耳挠腮，此时不知所以，连忙给父亲眼色，心想：如此出头，岂不被众人推到前面。

    他看了一番，一身男装的樊英花正在看他，立刻头皮发紧，知道是她的主意，心想：你一个女人家，出过多少门？沙通天这样的大贼，官府年年围剿，无不吃亏。让咱家打头阵，你疯了不成？

    不管李玉赞成与否，李尚长的一呼虽然有些猫跳的味道，但确实让众人刮目。

    宋涛本有意招贼而用的，但他是文官，见李尚长横里杀出，旁边站了个黑塔大汉，杀气冲天，便打了个哈哈，说：“从长计议便是！”

    武同却因是一干郡城豪强的领头大雁，不愿意在这上面失去威风，便目示本家的武霸。武霸虽然在厅外解了剑，仍然以不畏惧地眼神对上李尚长，怒呼：“你有何德何能，可代天子诛杀我等？！岂不知何为跋扈？”

    李尚长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只得向女儿看去，见女儿无什么表情，缓和一下：“不管如何，不抗贼者就是我樊某的敌人。既然宋大人提议大伙议论，再议就是！”

    武霸看他软了下去，嘿嘿一笑，大步逼近，怒斥道：“事战于不战，在我武氏，何干你家？你的剑锋利不？以我头颅一试！”

    陆川大怒，看李尚长下颌一动，喝了一声，挺身站在主公前大喝：“战与不战，岂是你姓武的说了就算！”

    众人不敢轻动，均用眼睛四处看，求人和解。

    宋涛倒恐两家不争，反行至秦汾身边，微笑着说：“陛下不要在意，争为天子谋划，也是在进臣子的心力！”

    狄阿鸟在秦汾身边，看到得意洋洋的武同背部，心想：莫非真要对砍？！做国王的要没有能力制止，怕以后倒真失去威风。

    想到这里，他看住有点惊色的秦汾，咳了一下问武霸：“这个太，樊太爷要打，你呢？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先说再争。”

    樊英花淡淡一笑，觉得狄阿鸟是在帮自己一方，便说：“不同意，便杀之！同意，便可活！”

    这是把武霸往路上逼的。他要说同意，便没得跳了。武霸果然大嘴一咧，说：“不同意难道就是从贼？！我就是不同意！”

    武同制止不及，恨恨地一跺脚，正要喊他回来，陆川已经得了樊英花的目光，大喝一声：“畜生！敢如此无理，斩你的狗头！”说罢拔剑穿步，一剑格杀，又一剑割头下来。

    看陆川提着血糊糊的人头，横着面孔走在众人前，豪强们个个面如死灰，两腿瘫软又打颤，像犯人被拖上杀场一样，喝着凉气咬着牙。

    一名武氏近亲急忙上前，而陆川竟不用剑，举起铙钹一样的拳头，一拳擂破人脑。白花的脑子和血液竟混着外翻，闷“嘣”一声就磕西瓜一样开了。

    众人呼都不敢呼，惟有秦汾一声惊叫，翻身吐了自己一身。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杀气和寒意，刮过人心头的全是股股从地府来的阴风。

    李尚长如同无任何事发生一样，回头告罪说：“贼人声势很大，我等惟有坚定战志，才能取胜。陛前杀人，非我本意，还请天子立决。”宋涛本可呼亲兵，但心胆已破，连忙颤巍点头，附和说：“是呀！必以死志战贼！”狄阿鸟掩着嘴巴，连连提醒秦汾起身，离开。秦汾却“哦”了一声，低头下去，说：“好！”

    “何人主兵？！”李尚长逼迫问。

    “我！”狄阿鸟见众人都憋瓜一样耷拉着脑袋，头脑一热，起身面揖大伙，代替秦汾说，“今天一早蒙陛下召见，已由他老人家乾纲独断了。”

    众人都已经木掉，见他这么说，不肯定也不反对。

    李尚长倒想不到这份上还有人架梁子，不由一愣。

    “是呀。”秦汾打着颤说，“他家世代为将，其人自幼熟读兵法。”

    “余事日后再议！”狄阿鸟四处扫了几眼，看樊氏一门的人还在发愣，知道他们还没决定该不该给国王的“乾纲独断”叫板，便随口代替秦汾说，“都退下！”

    秦汾虾米一样起身，不敢抬头看，只一味往里侧走。宋涛连忙跟进去。

    见他跟进去，李尚长使了个眼色，便带自己的亲戚进去。余下的一干豪强官员立刻逃一样四散，惟有武同含恨而视。他喊人搬去堂下尸体竟喊不到，只好抢在尸体边大哭。樊英花在陆川擦身时，取了他的剑藏于背后，边往他身边走边问：“武叔父，是不是我父亲做的太过分了？”

    武同抬头一看，眼睛里都含了泪水。他说：“怪我治家不严，冲撞了令父。”

    樊英花颇同情地说：“我父亲确实太过分了，他和叔父是老交情了，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也不该这样不是？您老前几天还帮忙张罗我的婚姻，他竟然这么做，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看不下去。”

    武同正要反驳这几句本是公道的话，一把长剑从他的背部钉穿，他抬起死鱼一样的眼睛，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那个正为他鸣不平的人刺的。樊英花淡淡一笑，教训说：“你是白痴，亲戚死了，不回家召集人手为他报仇，反在仇人的眼皮之下晃荡。试问，我怎么放心呢？！”

    说完，她走了出去，行至园外便召集人手，并向其它兵士假传旨意，大声说：“武氏犯上，已被诛杀，你等快随我前去武府，斩草除根，凡金银尽取，凡女子可尽有！”说完，便带人呼啸扑去。

    狄阿鸟一回头，见李尚长带人跟进内室，立刻拔出秦汾的剑，拱扛到前面，大声说：“你等非召而入，莫非要弑君？！护卫何在？！”

    李尚长一愣，连忙停住。遥遥说：“事不宜迟，但备战事！”

    话音刚落，狄阿鸟还没想到怎么回答，秦汾的声音就遥遥传来：“一切都随将军，速速准备吧！”

    李尚长见得到自己想要的，大喜，这就带人出来。

    狄阿鸟也不敢说秦汾处理得不对，想起唐凯和赵过还在等着自己去抢姐姐，只好回身请求离开。秦汾无半点安全，抱病一样坐立不住，竟一下舍不得他走，找些闲事拖延。等狄阿鸟出来后，唐凯和赵过都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在寒风中上马，一起来到城西数里的山头小树林。

    这里的雪地上嵌满树叶，乱石中仍可看到石色，相当荒僻，适合大伙歇脚，狄阿鸟一下马，埋怨两人：“我是耽搁了，可你们也不能一上午都在等我吧？现在连必经之路都不知道在哪？！”

    唐凯和赵过都有些不安。赵过说：“咱们还不是没想好抢不抢吗？”而唐凯立刻补救一样上到高处观望。

    过了好久，三人的清水鼻子都下来了，还没见到马车前来，不禁有点儿急噪，只好在雪地上游逛。

    到了傍晚，送唐凯姐姐的马车或者队伍还是没有来，倒是有两辆马车从别的方向走过身边，他们想知道是不是送过人回去的马车，连忙追了过去。对方是见他们追，就慌张出逃，纵车奔得要飞。

    三人自然不愿让它走远，只好加速猛追。

    风声擦过耳边，帽子里进了刀子一样，前面路陡然一转，眼看他们绕过小坡，狄阿鸟提着马速，从侧下接近过去。

    突然，前面飞来一只箭，擦着他耳朵过去。

    狄阿鸟大吃一惊，滚翻躲避。

    他喊了几句，不见马车停下，只好再一次向前直冲，心头一阵怒火。这时，前路已经辗转出了唐凯和赵过，狄阿鸟正想提醒他们，对方会射箭，前面的马车甩了个头，翻在雪窝里。为了避免后面的那辆马车再射出箭，伤到毫无防备的两个同伴。

    狄阿鸟只号冲过去，砍中绑辕的绳子。

    车夫并没有停的意思，竟然任一只马脱轼奔纵，最终和另一马挣翻偏线的马车。拉掖之下，马车滚翻四五个跟头，几乎散了架一样撞上雪地。

    感觉到里面的人非死也伤，狄阿鸟颇有点不忍。

    他正懊悔不已，马车里滚出一只肥胖的身体，头上已经流血，胳膊上双手举在头上，高喊：“好汉饶命！”

    “你是谁？”

    狄阿鸟知道追错人了，但想到郡里出入颇难，还是想问一问。

    “我是？我是？”肥汉喊了几句，手却摸在裤叶后的车档上，摸出一只小弩。两人距离只有十多布远。狄阿鸟滚马就躲。

    汉子还嫌不够，瘸着一条腿上前，追转着要射狄阿鸟。

    狄阿鸟大苦，听得汉子的“日你娘”，只好猛地回身，很快地换位扑杀，一下子击中，只见胖头滚了几滚，血洒了自己一身。

    “杀也杀了！”狄阿鸟在心底换取平静说。

    他喘着粗气，回头走到马车边，往里看看，看到里面藏了一个少妇，正瑟瑟地发抖，便挥手让她出来。那少妇抹了一把眼泪出来，磕头饶命。

    她看了狄阿鸟几眼，竟连忙解了扣子，说：“饶了奴家的性命，奴家做牛做马来报答，好汉想要奴家身子，尽管来。”

    狄阿鸟大怒，指着肥汉的尸体，喝问：“他是何人？”

    少妇脱出了白花花的胸，任粉团一样的奶子在冷风里晃荡，指住胖汉子就说死有余辜，在他尸体上狠狠地吐吐沫。

    唐凯，赵过，押了第一辆马车上的一女一子过来。

    他们一来就直直盯住女人的胸口。

    赵过以为是他要看人家的胸，好奇地问：“鸟哥，你玩过女人？”

    狄阿鸟冷冷一哼，听到赵过和唐凯的出气声粗了许多，想也不想，上前要杀那女人。

    “哥！”唐凯刚不忍心地喊了一声。

    赵过领悟到什么，闭着眼，一锏打烂旁边那小孩的脑袋，激动地大吼：“杀人除根！”




第四卷 五十八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八节

    狄阿鸟冷静下来，没让他俩再杀另外两个女的，干脆把剩下的俘虏扔在雪地上，自生自灭。他们闷闷不乐地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方知唐柔的车晚了，夜里来的。这也是后来才知道，怎么补救都已经来不及，三人闷到晚上，弄了些酒，在一起饮，浇一浇愁。

    酒刚酣，樊英花过来。她中午才结束对武氏屠杀，回来睡了一觉，被父亲叫去，一说，说到夫婿，讲到狄阿鸟，李尚长大怒，当时都把剑举起来，要不是被众人拦住，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她的宠人死了，受了气后找不到地方消劲，心中烦闷地过来，就打算找这个让父亲看不上眼的狄阿鸟撒气，一进来，见三人唉声叹气，低声道：“滚！”

    唐凯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赵过却“嘎嘎”笑了下，也不知道一门心思在哪儿，冲着唐凯的背幸灾乐祸：“这小子又做了什么欠揍的事！”

    樊英花上去给他一脚，低声说：“还有你！”

    赵过立刻哑了，站起身，瞄了狄阿鸟一眼往外走。

    狄阿鸟暗道不好，想趁“乱”离开，也连忙站起身，扮成和唐凯、赵过相似的模样，低着头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樊英花掂他回去，问：“击贼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所有交锋当中，武力是压倒对方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通过武氏的灭门来打压地方贵族联盟，樊英花的策略无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起到最有效的瓦解作用，但这毕竟不能让地方贵族，豪杰士绅心服口服，哪怕他们中的许多人即使和武氏没有直接和间接的关系，也害怕招樊氏忌讳，保全身家而冷漠处事。所以，瓦解了他们的联盟后，却也使樊氏更加孤立，地方控制更松散。樊英花已经找来家中的重要人物了解过，知道越来越来多的人对国王的热情急剧消退，要远离这个风险很大的圈子，是能怠慢就怠慢，眼下招募的事尚不知什么时候分配。她心里的确格外担心，问狄阿鸟的准备，却不是高看狄阿鸟，特意让他来想折，只是一种没事找事，借故出气。

    “打不过。肯定输。”狄阿鸟低着头嘀咕。

    樊英花是要发泄，却没想到狄阿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悲观到这种程度，打脑门冒火，上去给了他一巴掌，怒汹汹地说：“还没打，你怎么知道要输？！你以为我会让你去，你这个混蛋羔子。吃了喝，喝了吃，有什么用？”

    狄阿鸟摸着热辣辣的面庞，怒看她，看她竖着整条的眉毛说话，心里掀起小九九。但随即，他想到自己不能给她较真，便低声不语。

    停上一下，眼前闪过自己出城杀人的一幕，他便说：“的确打不赢。他们投降不过是看国王在，图个自保而已。你们也不说一说人家的罪状，当众杀人，大失人心，还怎么可能打胜仗？！”

    这一切都是樊英花的主意。

    刹那间，她涌起恼羞成怒的红云，猛地给过狄阿鸟一拳，说：“你这找死的小子。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

    “我在给你讲道理。你呢？！你也给我讲你的道理嘛，不要动手动脚的。你阿爸没教过你贵族的礼节？”狄阿鸟气愤地说。

    樊英花被照搬来的话噎到，愣了一愣，她坐在狄阿鸟摆酒的小木板前，拿着三人来之不易的酒喝，反过来问狄阿鸟：“那你说怎么办？我们难，贼人更难，他们能一呼百应不成？一帮乌合之众，有什么怕的？！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州里，其它郡的动向！”

    “你说山贼？！”狄阿鸟“嗤”地一笑，说，“他们只要到郡县和人口稠密之地走一趟，聚上万人也只是一转眼的事。”

    “胡说八道。”樊英花轻蔑地说。

    狄阿鸟冷哼两声，不理她就往外走。

    樊英花本来就是想找个出气包，怎么能让他走，便一把拉回来，威胁说：“讲呀。讲不出道理，我就把你给煮了。”

    狄阿鸟没骨头一样坐到她对面，反问：“讲了道理，你也不煮你自己。我为什么要讲？”

    樊英花被哽得吐吐不掉，吃吃不下，便掣出短剑放在他脖子上吓唬。

    剑上寒气很重，吞吐着她犹豫不定的心思，她想了一下，还是说：“好！你讲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太少了。两件。”狄阿鸟脱口讲价。

    看他一付贪小便宜的窝囊相，樊英花觉得好笑。她“恩”了一下，说：“说吧。”

    狄阿鸟点点头。他对樊英花的许诺还保持着几分相信，顿时大喜过旺，心想，一要要出“笨笨”，二嘛，让她放我回家。于是便说：“山贼可以能杀人，抢东西。”

    樊英花觉得这人的话很没逻辑，“去”了一声，打断说：“哎！我说你这话就怪了，你刚才不还是说我杀了人，失了人心吗？”

    “是呀！”狄阿鸟说，“你杀人确实失人心，我说错了吗？”

    “那山贼呢？杀了人还越来越强？”樊英花无奈地“噢”了一声，见他低头充老实，就是一巴掌。

    “是呀！”狄阿鸟揉揉头，点头说。

    “胡搅蛮缠。我今天非把你煮了，放够咬不死你，我倒要看一看，煮能煮死你不？”

    樊英花说到这，一把抓了狄阿鸟往外拖。狄阿鸟吓了一跳，连忙说：“阿姐，阿姐。你先听我说完嘛。”樊英花见他折身往里挣，用两手扣住他背颈的领衣，使劲地往外使劲。狄阿鸟就弯下腰，用头往后伸着挣。

    两个人是勾拐并用，相持相抗，唐凯和赵过趴在外面看，看这光景，担心狄阿鸟会没命，连忙出来替狄阿鸟求饶。

    “绝对不能煮！”

    赵过最终一语定音，扇动两只胳膊，拦在往门口的方向上。他看住樊英花，目光出了奇地坚决。樊英花想不到他敢这么大声，竟然还是命令的语气，便停住，森然问他：“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赵过振振有辞地说：“确实不能煮。小姐，一个老鼠坏一锅的汤，能煮下他的锅煮的就是一大锅的汤。浪费！”狄阿鸟“扑哧”一声笑出声，接着看着他那严肃的面孔煞有介事，不禁一阵狂笑。唐凯也忍不住了，也发狂一样地大笑。

    赵过的表情却依然严肃。

    他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笑得不知道怎么好的伙伴，后笑两下，似乎是看人的面子才笑的。樊英花吐了一口气，一脚踢了他个跟头，哭笑不得地说：“浪费什么？没人喝也不叫浪费！煮的不是粮食，哪来的浪费？”

    狄阿鸟歇了一口气，挣脱她的手，说：“听我说，说完再烧汤也不晚。要是想一点也不浪费，让赵过一人把它喝光。”

    赵过连忙答应。樊英花便看在赵过“喝汤的面子”上罢手，盯住狄阿鸟，让他“有屁快放”。狄阿鸟就移动脚尖，走了几个莲花步，摇头晃脑地说：“山贼杀富济贫，打大户弄粮食，驱民以口粮。教教你吧，历来要造反的，是有许许多多为了吃饭而活命的人的。”




第四卷 五十九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五十九节

    没错。粮食。

    以粮食为目的和手段，山贼完全可以*杀人取财，维持扩张。

    燕行山东麓*南，是被战争波及，而又经受大旱的地方，一路饥民，不安分的人一定不少，相对己方招募和征用都需要做的各种准备，他们只需要刮过人口稠密的地方就可以，自己家要是不能在短时间内缓和郡内的慌乱，调动民众，的确不容易跟那些席卷了大量饿民的山贼对抗，即使能打赢，也是惨胜，让自家繁衍多年的力量损失惨重。

    一股火热的激流自泥丸流淌而来，往下灌了下去，烫得樊英花身躯发软，她芳心颤抖，却假装出毫不在意，问：“谁给你说的这些的？！他可真该死呀。”

    “不管。两件事情！”狄阿鸟伸出手来，晃来晃去地得意，嚷道，“答应我的两件事呢。”

    “对，对！”唐凯央求一样看住狄阿鸟低嚷，“我姐姐！”

    狄阿鸟脑门一紧，这才想到还有唐凯的姐姐。

    他看着唐凯祈望的面孔，差点狠狠地翻手上去，给自己一个大巴掌，恨自己不多要一件，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他反反复复，在嘴巴里吐出几个字：“第一件。。。。。。”苦水顺着嘴角外溢，他有些不甘心，开动脑筋玩花招：“第一件事就是再向你要三件事。”

    “别来这一套，否则我反悔！”樊英花淡淡地说，“还有，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我才能答应你两件事。”

    狄阿鸟没办法，说：“我自己想到的。”

    他眼睛有些黯然，瞥了瞥唐凯，说：“你答应我两件事吧，不要送他姐姐去国王那儿；把我的马儿还给我。”

    樊英花想了一下，点点头，也没有追问自己的疑问，转身走了出去。

    唐凯热泪盈眶，抱住狄阿鸟喊叫。

    赵过则夸张地咧着嘴巴，一个劲地用拳头打唐凯的背。

    狄阿鸟也跟从他们高兴，可心底还是莫名地失落难过。他坐下来，再喝了一些酒，在两个伙伴转身的机会中，悄悄溜出去。

    天已黄昏，格外空荡的天空中又起了冷风。

    冷风涤过裹了又裹的衣裳，荡过心头一阵阵的失落和思念，他就在这一身的清冷中反复抽鼻子，深深地从肺腑中吸气、呼气。

    找过来的赵过看了一眼就藏身回去，跟后面的唐凯吹了口气，说：“他好像已经是个将军了！”

    唐凯点点头，朝狄阿鸟走过去。

    他站在狄阿鸟身边，欲言欲止道：“不要担心！”

    狄阿鸟知道他以为自己担心打仗的事儿，强颜笑一笑，暗自激励自己说：“是呀，这并不纯是他们太爷的事。自己做了将军，怎也不能老想家吧，还是该好好考虑、考虑，怎么打赢这一仗？此刻，到了该负起自己责任的时候。想到这儿，他下了决心，一回头，把胳膊搭在唐凯的肩膀上，说：“我应该为国家战死沙场，完成一个好汉应有的心愿。你是做一个好汉呢，还是跟着你的太爷图谋不轨？”

    唐凯看他炽热发亮的目光，微微有点失神。

    受狄阿鸟的影响，他也认为太爷是错的，所以，类似时刻，他总是在心底自责。

    少年人们总是这样，不甘听任现实，也因而最是苦闷，他心里不是没有反复这样想过：我祖辈怎么会是一个叛贼的家臣呢？

    唐凯一声不吭，丢骰子一样背过身站到一边。

    后来的赵过想不明白，便走到狄阿鸟身边问：“他又怎么了？也想做将军？”

    “好啦！？找地图去，我们都做将军。”狄阿鸟严肃地说。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三个白天四处参合忙碌，夜晚窝在房子里研究讨到手的地图，煞有介事。

    事实上，上面的人有意无意地想把他架空，早安排了话，谁也不把这一个钦命的大将军当一回事。他到哪儿，哪就是能搪塞就搪塞，能糊弄就糊弄，别说运筹帷幄，连自己的兵都见不到——也没有一个。

    沙通天的人聚了一些人手，开始以岩阳为踏足点，向外伸出了利爪。

    短短的三，四天，附近贵族的山寨被攻破了多座，多处县镇被占，接壤的官吏、富户人心惶惶，不少人竟往北面逃，在野牙这儿寻亲访友。

    野牙当地还算太平。

    沙通天别郡的人马拖住，并没有移兵向野牙挺进。

    毕竟，他虽然恼恨李尚长不够义气，拒绝他分一杯“勤王”羹，但仍觉得自己和李尚长同属“杆子”（土匪）一类。

    他觉得在官府势力还很强大的时候，两人唇亡齿寒，自相残杀是下策，让对方为自己吸引一部分兵力，拱卫身后才是上上之选。年下他在岩阳麻树寨东南聚集了“过天狼”，“贪吃猪”等大大小小的杆子，开了一会，自称“甘燕会盟”，紧接着，以太牢祭天，沙通天自称“通天大王”，把旗帜更换成“替天行道”，正式开始造反。

    这时的沙通天通过对饥民夹带挟裹，人数暴涨过万，把持东到荡山川，麻树寨，中间经过岩阳，西到中北县的势力带，实力已经不菲。

    他自觉自己的力量已让李尚长无法抗衡，手到擒来，信心一硬，折身回头，以劝降为先导，威逼野牙。

    沙通天的意图很明显，想打下作为北面几郡的交汇重地野牙城，逐次向北用兵，形成一个割据格局。

    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中，李尚长一改态度，，要“以德服人”。他虽然还没什么以德服人的实际行动，但姿态上已经做出让人*拢的模样，倒也扩充不少，已经在各处郡县中募集了一只两千余的军队。

    正在更多人向李尚长*拢，抗拒流寇沙通天的时刻，秦纲脱了绣有五爪金龙的黄袍，颁诏自咎，暂时退位，依旧承认秦汾，并派人前来相见。

    于京城方面来看，倒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他无非是处在被数万大军的包围中，转移京城方面的注意力，观望、观望秦台的态度，却不尽然。

    他开始把自己的目光转向夏侯武律。

    秦纲多次派人和北面的夏侯武律联络，邀请他出兵，助自己一臂之力，但条件都没有谈妥，然而就是不久前，他缴获一份邸报，发现一则消息：狄南堂因叛国罪，和大将军健布在应西城激战，战败被俘，于押解回京的路上死得不明不白。

    别人也许不会重视这些，而他却恰好知道一个秘密。

    狄南堂恰好是夏侯武律的长兄，经过自己的手回中原为官的，甚至他在两个月前，清清楚楚地接到从西面传来的消息，说是此人取得对狗人的第一场胜利，正在扩大战果时，因为朝局变动，秦台开始对秦林下手时，同时宣布他这个和秦林走得很近的人为反叛，纠集了几路人马围攻。

    他还知道此人一连大败数支大军，以上万的兵力，在应西城反围了秦台纠集的十余万，并指示他人予以拉拢。

    这可谓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也许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但他没有妄测夏侯武律的反应，因为到了这个层面，亲情往往代表着对权力的争夺，只是透露出消息，进行关注，两天后，他就看到了夏侯武律的反应，夏侯武律应该比他更早知道此事，全军缟素，正在集结，但从截获的栾起的调兵命令中，他就知道，夏侯武律被激怒了。

    夏侯武律的南下已经指日可待，焦头烂额时一个没有顾及的问题暴露了，就是这个“勾结外兵”的罪名。

    “勾结外兵”，引戈相内，成则天子也难逃其咎，甚至遥遥受外族所制；败则众叛亲离，声名狼藉。

    自己这个得位不算正的人怎能轻易去做？

    他深深一思，想到也举步艰难，沦落到不君不臣份上的秦汾，这就暂去王位，支持离京的秦汾讨秦台。

    这样，他也好在和秦台对垒中名更正，还把引发夏侯武律肆虐的责任也转给秦汾。

    他的使节也给秦汾送来了一丝清风。

    这个穷途末路的王爷好歹也代表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支持，甚至影响到周围几郡的官员，对秦汾打开局部局面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几天后，秦台的人也到了，却严令地方官员护送秦汾回京城。但他晚了。因为国王认清小叔的嘴脸，沙通天的强大和秦纲所抢占的先机，都使秦汾炙手可热，取得一定程度的拥护，便成对抗。

    最要紧的是沙通天的一逼，几郡在何为正统的意识上陷入危机。

    几郡中群雄并起，官员携地投归秦汾，李尚长的势力被冲淡，那就无比的苦闷了。毫无疑问，内部形势迫他与沙通天一战，取了决定性的胜利，从而进行洗牌。

    否则，他无威无望，就被挤出权力决策的圈子。

    年下又是一场大雪压过。

    沙通天和李尚长本身存在的寒气也已经积累到冰冻三尺的程度。

    两支人马早已注定决裂。

    随着沙通天的五千人分成两支向郡中移动，李尚长也带两千余迎敌。

    李尚长本家有一支一千多人的人马，另外招募了两千杂兵，加上一千多团练官兵，郡里总共也只有四千人左右。

    但为了稳定形势，两千人的主力已是所能调集的上限。

    狄阿鸟的主将地位在战前被换，有樊英花在背后支持，在名誉上成为守护左翼的小将，领了连军官也不怎么认识地二百余杂兵。

    樊英花对他不放心，就换了盔甲跟过来，以监军的身份随左翼前去战场。




第四卷 六十节

第四卷金阶玉堂青松在，任尔东南西北风

    六十节

    陪同樊英花的军官叫赵高，是李氏的家臣，三十岁左右。

    他有一双剑眉，宽阔的前额带着沉着而刚毅的神气，一看就能从这些特征中看出来，他应该是个武艺不错的武士。

    他在一群乱咋咋的人边行过，边行边四处看，眼神里全是不高兴。

    樊英花洞悉了这些，不由说：“你担忧什么？”赵高立刻看向远处的狄阿鸟，压住不服气的心思，强笑了下说：“人少。”

    樊英花笑笑。两翼人少也是狄阿鸟通过自己在父亲那里实现的意图。

    她自然不认为狄阿鸟更想消耗他们家的力量，说了狄阿鸟说过的话：“你懂什么？兵力不足，非要*自家训练有素的武士快速冲垮对方的中坚，两翼兵力要视鏖战时间而定，而且现在的杂兵，人数一多，接触不到敌人就不去救援。此战在于胜敌，而不是绞杀敌人的有生力量，侧翼只要能在敌人的快攻中抵挡一下就行了，关键在中军。”

    说完后，她带着欣赏的角度往狄阿鸟那里看去，看到亮出红缨和枪尖的黑底大旗旗心绣个大大的“狄”字，嘴角不自觉地挂出笑意。

    这杆旗帜由赵过握着，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紧紧地扶着这幅大旗，跟个假人差不多。

    狄阿鸟看一看尽心尽力打旗的他，再看一看旁边唐凯，心中生出一些内疚。

    二千人规模的遭遇战中，决战时间相对比较短，相对这种刚刚招募的部队来说，战场空间拉不阔，士兵们凭借一股劲，左翼二百，右翼三百人，也算绞杀、包抄敌人的力量，但决战还是在中军，没有一点机巧，正是猛冲的消耗战，

    这个计划是他通过樊英花实行的主张。

    他想打一场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的战争，好让秦汾的小朝廷得到更大程度的平衡。

    这样的战争是要多死人的，毕竟，中军中就有唐凯、赵过的亲人，更有可能让他们的亲戚丧命的。

    这时他有点儿后悔自己的不负责任，提出这样的常规建议，一再暗想：“若是敌人真能一战即溃就好了。”

    他看着抱在怀中的长枪，发觉枪与四周一样冰冷，一再大声喊叫，缓解兵士的压力，却也看不到结果，指一指戏班子里找来的鼓手，给唐凯说：“让他打起鼓！”

    这些戏班子格外无辜，听说一个小将军叫去唱戏，带着巴结的心理，钱也不收去吹打，不料那小将军听得一高兴，让他们到战场吹。

    两个锣鼓手垂头丧气地敲一敲，演奏就开始了，唢呐手只好鼓着腮帮子，捧着唢呐，往前扭动，紧接着，众人齐齐动手，一阵钟鼓齐鸣，把一队人马当成去送殡。

    随着鼓声有节奏地敲大，狄阿鸟傻子一样地喊节奏：“嘿，嘿，嘿！”

    这一手是跟他父亲学来的，节奏是可以齐整人心，让他们不自觉地把步子迈一致，赵过用充满疑问的眼睛看看狄阿鸟几下，随后也“嘿，嘿”地喊。

    少顷，一大片没法思考的傻子“嘿，嘿”地喊，发泄一样跺脚挥胳膊，整个像船工号子一样往深处蔓延。士兵在节奏和喧噪声势中忘记害怕，敲起可以敲得一切。

    喊声费神，渐渐趋于平淡，只有一曲凤求凰欢天喜地。

    樊英花的心神立刻被这样、那样的喊声打断。她吸了一气，四处看一看，只见兵马一片整肃，传出整齐的踏雪声。

    ※※※

    郡城墙高，尚有十余部发石机，和一些下县的县城不是一个概念，别说是冬天，就是春秋两季，对于缺少攻城经验的己方来说，直接攻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沙通天心里自然明白。

    他的两路人马中，一路由自己率领，进逼平城镇，一路由三弟石彪带领，进军马甲屯。

    沙通天不怕李尚长不救马甲屯，因为马甲屯就在郡城西南，要是被打下，往西的地方就与野牙郡中断。他觉得李尚长要是放弃，己方就站住了脚，剖下了一圈外围。李尚长肯定救援，因而派出自己的响马哨，去侦查李尚长的动静，李尚长是一出城，他就得了消息，信是两个穿破袄的骑兵摸到的，他们提着红缨枪，合骑一匹瘦马回来，说是李尚长加急赶向马甲屯。

    他让石彪以两千人去打只有周围只有五百户左右的马甲屯，有点小题大做，毫无疑问，这也是个引蛇出洞的计划，调动李尚长救援马甲屯，而自己从东南截其归途而已。

    通天大王怕平城镇不好打，耽误时间，就想着回头，合兵去与对方决战，并不着急，只是反复侦察李尚长的行踪。

    看着野鸟渐渐入笼，他便悄悄从平城镇移拨。

    平城县离郡城差百余里，队伍还没走多远，截击李尚长近得多。

    大军开拨一路，沙通天心中就觉得李尚长中了圈套，心里无比感到充实，一路行过，左有毛一鞭，王大虎，右有张根，李坏，得意无以言表。

    大军蝗虫一样开了一路，等过了黄马岗，已经到了半下午。

    见所料并无偏差，而李尚长已经是笼中鸟、瓮中鳖，他便停下大军，休息上一阵。

    此军已经在雪地上行了将近三十里，确实也够在乏的，休息做饭时，不少人都拉着破衣烂布缩在一起取暖。埋了锅，整袋的辣椒在煮过的雪水里一下，一个个冻得发抖的男人便就着干粮抢着喝。

    沙通天也弄了一碗辣汤涮寒意。

    嚼着牛肉下肚后，他整个头上都冒出热汗，羊尾巴一样白帽子都是颤动的，那是要多爽有多爽。

    他看着土匪们吃喝完毕，四处给他们打一阵气。正在这时，一支人马从马甲屯方向上过来。这支队伍行军很慢，因而保持了一些队形，就像是一只小翅膀的怪鸟，是密集的中军为肉身，人少的两翼为短翅。

    这足够意外的。

    放哨的回来一喊，沙通天热汗一敛，顿时懑了一下，他大声叫着：“不要慌！”

    他反复地告诉大伙，对方一定没有吃饭，但喊是喊了，毕竟出了意外，他心里没底，不停地问自己：“难道姓李的看天要黑了，因为怕黑要回家？”

    这一代有一些稀疏的干林子，旁边是十来块以顷论的地凑起来的平原。

    依上这样的特征，在这里放过牛割过草的人都能叫出这里地主的名字。几个狗头军师现在想到的也只有这些。沙通天比他们好多了，他已经被土匪生涯锻炼得相当老练，仅*感觉就知道，此地开阔，是决战的好地方。

    他一边估计敌人距离，一边让人做好战斗准备，见对方没有直接推进，暂停了一下，赶快布置己方仅有的几十余名弓箭手。

    一切都做完后，他放有一丝的放心，看一看仍然是乱哄哄的弟兄，心想：“都是土匪，谁怕谁？”想到这里，他走着马儿在人堆间，冲眼睛瞪大的弟兄们喊：“别动，别动。娘尻的，别乱动！用弓箭赚几把再杀。”

    他知道石彪肯定不知道李尚长走了一半就回来，也后悔没把自己的骑兵调集过来。

    他在这儿后悔，李尚长却是紧张。

    折回来碰到土匪不假，谁也没有想到各个击破还这么多。

    樊英花的心里却怪怪的。她多少年来积累的自傲心理慢慢打结，不自觉又去瞅在一旁探出头看来看去的狄阿鸟，略带妒忌地夸奖说：“你还真算料敌如神！”赵过无来由的高兴，挥舞着“狄”字旗，替狄阿鸟说：“狄阿鸟夜里教我看图查字，我知道前面就是黄土岗。”

    “还看图查字呢？！”唐凯连忙用胳膊碰碰他。

    “又咋啦！我怎么发现，近来我一说话，你就不服气呢？！”赵过有点儿不忿。

    狄阿鸟不顾他们这些人的争执，问樊英花：“怎么不趁乱杀过去？”

    樊英花连忙往中军看，只能看到一片人头，她“嗨”了一声，很不平地说：“又是我哥！”

    的确，李玉正在父亲和叔叔面前反复争执，说：“我们不一定打得过的，干脆找个人单挑，这样也好保存实力。”

    这本来是毫无疑问的荒唐话。

    李尚长看向起重的兄弟樊成，也得到一句：“单挑定然失手不了”，他开始一本正经地反驳。

    他无论在嘴里和心里无法承认，实际上却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良久，他方从自己对别人意见的反驳中驱逐心头的不自信，开始下令进攻。

    李家军开始推进。

    他们一步一步前进，渐渐步入对方的射程之内。

    通天大王的那一队弓弩手杂乱地射箭，箭枝没头苍蝇一样没准头地飞。一些倒霉的赴雪而倒，在洁白上带出鲜红的血迹，另一些却冲得更加勇猛，没有等待号令，一边冲，一边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最后是一跃而奔，向贼寇杀去。

    霎时间，随着沙通天的一声喊叫，两起不像军人的暴徒冲在一块，暴扑狂击，后头只是大嚷大叫，呼号挤扛，不少马上的战士提不起马速，只好在人裹动着移动。

    特别是沙通天那里，根本就没有侧翼，狄阿鸟领着二百来个战战兢兢的胆怯杂兵溃敌侧翼都是多余，根本就无须做什么，几乎可以坐到外围歇一歇。

    樊英花看看自己一方似乎占了点优势，不由赞扬一样地吼：“个个都很英勇，胜利就在眼前！”

    听了此话，狄阿鸟差点一跟头栽下马。他也是算是枪林箭雨里纵横过的人，却一点也看不到什么“胜利”。

    狄阿鸟心想：若是给我百十个弓箭手，片刻之后我就射得他们丢盔弃甲。

    就在这片刻间，他看出敌人的弱点，忽然放了心。

    敌人都是一小堆一小堆的，分外明显地跟着头目乱跑，头目让杀，还往往侧身一站，往前头扬兵器，而且，他们连个旗帜都没有。

    于是，他边指挥二百多人向敌人的纵深穿插，边让鼓手擂响战鼓，自己四处射箭，专门瞄准那些头目。

    吼声和腰鼓队惊吓到一大片敌人。

    这些敌人神经绷得太紧，猝然听到锣锣鼓鼓，像是吓掉了魂，反过来往自己人堆里藏。

    赵高带数十人簇住樊英花，慓悍异常地往人堆里杀，他一口气斩了三个，硬是带头杀到人们稠密处。

    当他杀不动时，回头一看，便见到一大群人的背，不由轮刀狂砍。

    樊英花被他们裹到人口，马行不前，四处在人头上劈了一阵子，终于搜索到了狄阿鸟的旗帜。

    她正要杀过去，所乘的怒花马被一个贼人用枪刺透前胸，狂跳数尺，践踏出几声惨叫后倒下，再没没有余思分神，连忙丢了马儿，敏捷地跳身出来，在纷乱的人海中和刀光剑影中不见一丝惊慌，一点、一点地向狄阿鸟的旗帜杀去。

    她身上的薄甲已经被人刺破多处，胳膊和肩膀都挂了浅伤，可也终于杀到旗帜处。

    左翼的士兵跟来了百余，他们聚在这儿，因稀疏敌人的乱躲乱避变得胆大无比，叫嚣阵阵，四处作战，死在他们手下的贼人都是在一那间挨上五六刀，刚刚倒得难看，又被后头支援的人扎一气，踩过去。

    樊英花带着自豪回头看去，发现这里已是敌人的背后。

    从贼人在前排簇拥成长带行的对抗人墙处往后人数递稀，到了这，已经是稀稀拉拉的，她遥遥看一番，在敌人的战线中，找到被自己这些人冲过的右部，那里已经崩溃。樊英花这就很不理解，自己这些人晕头杀过来就造成了敌人崩溃，而自己的右翼人还多出了一百人，怎么反被沙通天的人包裹起来了呢？

    她回想了几下那几个贵族的名字，暗恨他们不肯出力，赵高浑身是血地跳了出来，大叫：“小姐！”

    他疯子一样虎吼，杀到跟前已经走不动，只是说：“吓死我了！”

    樊英花知道父亲在让他保护自己，便将手往旁边一指，责呵说：“看不到旗帜吗？”赵高转头，一眼看到“狄”姓大旗插在地上，在寒风中招展出一半。

    他连忙看向樊英花，打算责辱这个“蛋子未必有胡椒”大的小子，但一眼看过小姐，就不敢再吭声，因为樊英花在人中搜索，面孔上堆满了盈盈笑意。

    赵高心中一荡，从来没想过自家小姐这么苏朗的一面，连忙顺着她的视线看，看到了三人三骑。

    刀光乱闪，马匹左右腾跃，狄阿鸟三个就在这样的敌后，如同乱掣的闪电般，刮过一个又一个来回，每次都能带来一片死伤。狄阿鸟又一次刮过来，冲在樊英花面前，一举自己的弯刀高喊：“我们赢了！国王万岁！”

    樊英花知道这喊声对敌人意味着什么，她也有想喊的冲动，只是微笑。

    狄阿鸟见到她展现出从来也没有过的笑，竟在她喷了血的脸上找到娇媚，豪气与色心迸发，用手勾了一把后才重新聚拢人马，自后向前杀。

    樊英花愣愣地摸过自己的脸上的余热，陡然一收笑容，涌起一阵恶心。

    她一转头，看到赵高在发愣，发怒地给他一巴掌。

    回头看倒狄阿鸟的大旗向敌墙刮过去，她也只好奔随而走，但心里恼火极了，在背后猛喊：“狄狄阿鸟，你给我回来！”

    百余人的呐喊，冲击，一声唢呐，断了魂一样在空中升高，刹那间就引发了前面的敌人战线全面崩溃，他们和己方冲破战线的人马合围，见自己的人马像洪水冲垮河堤一样，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中向两旁卷去，干脆举起兵器，一致大喊。

    已晚的天色给沙通天极大的便利。他知道大势已去，叫嚷着，带人狼狈而逃。




第五卷 第一节

第五卷山高经行云漠漠，冲冠一怒家国仇

    第一节

    一阵吆喝，沧州州府的牢门敞开了，几个狱卒给里面送了些饭菜。牢房的李林并不忙于吃酒喝肉，就势与主人说到张更尧，怀疑是他对主人不利。狄南堂却无过多的语言，眼前浮现出不久前的事情来。

    林承政变的时候，狄南堂正在沧中剿匪。这时的沧州，屡经战火，早已不是仓中熟，半天下足的沧州了，匪患多如牛毛，和西定的残兵败将勾结在一起，大的数万，攻城略地，小的数百，沿江游蹿。

    基于水上运输的方便，补给不成问题，匪众乌合，他以少量兵力闪电般进军，先后击溃两只大的武装，声名大振，所部官兵因为平日制式甲、战时青竹甲，人称竹甲军。

    打出这番威名，他没有像一些将军那样，坐邀功劳，也没有像健布一样，对匪首和外族人进行一定的清洗，而是大范围受降，并接受一位名为羊杜的地方小官所陈建议，“先抚外族，借外安内”，将投降的外族骑兵收编之，流民收编安置，提出“不拉丁，不募兵，不扩军伍，赈剿并用，光屯流民”之战略，只利用游牧骑兵之优势，追缴官兵难以追缴的流寇，短短数日，从泥潭中将沧州捞了出来。

    前时李操叛乱，狄南堂所部头功，后又一举平定沧州，可谓功大，秦林更是引以心腹，一边向母亲奏报，一边加封他为车骑上将军，上柱国，授列侯，号为“平”，予实邑六百，并别有用心地赏了一柄金如意。

    狄南堂也迎逢了秦林的意愿，夸大了所部兵力，利用拨予的补给，将绝大部分用于安屯流民，一时之间，沧州处处皆有屯民，沧州更见欣荣。眼看不日即可平定无虞，他又把眼睛盯到了健布那边。此时的健布，可谓内外交困，除了陈州因补给不济，拓跋巍巍反扑，失利退往沧西，在沧西，他又碰到了一支新的敌人，那便是“荆人”，一、二次接触，军士均为敌方体型和彪悍程度恐慌，怯战，他也不敢出战，只是守关拒塞。

    然后，狗人却出其不意地突破了他的防线，绕到他的后面，再次引发了沧州的恐慌。

    “荆人”就是引发游牧人争相南下的祸源，草原人口中的狗人，因为所处之地极寒，受得了冷，受不得热，眼看到了冬日，就要如鱼得水了。

    狄南堂对他们早有耳闻，因而上书：“冠军侯所拒西寇乃冷漠悍蛮，虽铜筋铁骨，性忍坚韧，却难服水土，其所牧活物亦不抗南暖。第一春人畜必多病，行不离江河，无食。今天已酷热，其瘟疫横行，若祛兵士之惧，一股可胜。臣已经建议大将军征集投火车，覆盖出击。等寇人兽分离，以战车冲隔，则兽遁人留，可胜。当务之迫，可使官员联络凉境，胜可得凉民之助，西图彻驱之……”

    可是这个时候，秦林已经和秦纲相争相持了。他知道另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健布素看好秦纲，急于用狄南堂制衡健布，哪还重视这些，火速将数十卫士遣往军中，要狄南堂安插要害，以便必要时控制全军，外拒健布。狄南堂顷刻陷入内战的漩涡之中，而狗人也自沧西，往沧中进发了，所过之处，活人亦不放过，烹了就食，军民恐慌无度，未战先乱。

    总督鲁之北移至州府，狄南堂分他一部分人马，压住那里的形势。只领四千余精锐，迎头出击。数日急行军后，在一道小河前布防，令梁威利部尽快行军，向自己*拢，一起抵御向沧中进发的狗人，然而，梁威利是秦台的人，因为主子秦台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心，所部人马迟迟不到。

    为了，他亲自带领一批将士，成功从一支小股狗人中抓获一名首领，来降低将士们畏敌恐慌的心理。众人欢天喜地押过俘虏回去时，副将张更尧，秦林的使者江冲，以及一干将校都已经等待多时了。

    人们聚集在营前看那狗人，只见他足足六尺有余，体型却相当均匀，肩宽体阔，胸肌发达，但却无一分妖魔气，便纷纷谈论他宽广的额头，高隆的鼻子，略显苍白的皮肤，蓬蓬松松如刺猬一般的胡须，灰白色的眉毛，其中既有羡慕，又有嘲弄，却没有再说他们多么可怕的。

    狗人在众人面前闭起棕红的眼睛，一动不动，浑身肌肉时不时滚过，让人极担心他一用力就可以挣脱木枷。狄南堂看他不再反抗，就让人去了他的木枷，关他进牢笼，还吩咐人给他弄了些食物。军士们换拨来看，他偶尔抬头，眼中流露出动物一样的惊惧，但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食物上，把抓口喃，而且食量惊人。

    张更尧看过一会，和江冲一起进到帐中，站在狄南堂身边，忍不住询问：“真不知道他是人还是动物？嘴巴里还能叽哩呱啦地怪叫。我们能打赢他们吗？”他近来有些奇怪，和江充走得很近，老是就一些小事过来嚷嚷，散播自己的怀疑。狄南堂微笑，看看他，回答说：“看你问的。听不出这是一种语言吗？动物哪能叫出这么多不同的音色，我却觉得和我们靖康的语种很接近？”他沉吟了一会，确认道：“他肯说话了？！”

    “王爷养了一只珍贵的鹦鹉，也能叫不一样的音的。”江冲也插言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哪有人鼻子那么高，眼睛是红色的？毛发是白的？！即使有，那也是与兽人一样的怪物。我们应该撤退保存实力。”

    狄南堂笑笑，也没反驳这个因为骄横，刚刚被自己处置过的钦差大人，大步走出去，正走着，却碰到一起追捕狗人小首领的张毛回来。张毛在战斗中，丢下同伴跑了，回来，就让狄南堂看他腿上的伤，主动解释说：“马惊了，我约束不住！”狄南堂过去看看他的马，见鞍子上无血迹擦过，便觉得他在撒谎，让人拿过他，说：“众人都在作战，唯有你逃走，论过之后再行处罚。”

    军中常会有贵族人家的亲随，这些人逃走，背负的是抛弃主人的罪过，会被主人杀死。张毛一阵恐惧，大声叫冤枉。这都是狄阿鸟捡来的流民，狄南堂也不求他一时半会，就变成一个合格的勇士，只是让他警惕，说：“即使你的马惊了，可诱敌时，利大人陷围，你为何不去救援？”

    当时，他和王府派遣来的副使利无纠一起作战的，根据利无纠死里逃生的复述，他早先就放任利无纠陷入敌围，一个人作战。张毛大起胆子，争辩说：“我们是为了诱敌，若是返身再杀，哪里还是诱敌？”

    张更尧此时正在一边，见利无纠不在，连忙低声为张毛说话，说：“狄帅治军严厉是好，可张毛小将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他也陷围，谁来诱敌？我看反功劳不小。”

    狄南堂回过头说：“腿上有伤，被裹住前鲜血必然淋漓，可马身却无半点，一看就知道是自残。他心中有鬼，才故意伤残自己。你不要给他求情，不然岂不是对利将军不公平？我今日给他一个教训，也好让他像我们家出来的人！”

    狄南堂说完就不再理会张毛，带人到木监笼边看了一会，用猛语冲着那狗人喊：“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狗人神色稍动，却默不吭声，懒懒地*在栅栏上，不愿意多花费一丝精力。他知道无法问出什么，便转身离开。

    虽然掳来敌首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但梁威利还无消息，己军中战斗人员不过三千多人，军中主张撤退的声音仍旧很盛。

    张更尧更是多次替将士请命，要他后撤，撤了之后，治梁威利的罪。狄南堂考虑过得失，狗人过了小河，沧中必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势又毁于一旦，就让人烧毁浮筏，背水列阵，不退反进。

    自古以来逆水阵列者寥寥，置于死地而后生，只有名将和傻瓜才有资格做的。

    大家是不战也得战了。

    张更尧看狄南堂在两翼和中部挖掘壕沟，主动带领不多的骑兵隐匿在下游。

    狄南堂同意，让步兵结成厚实而改变的八阵。在八阵中，他一改作风，将冲锋陷阵的排手编排在中军阵后的三个小阵，让长兵、刀盾和一部分辎重车交互密布，沿两道壕沟列过三道防线，后设弓箭手。弓箭手身后留出足够的空间，接下来是中军，再接下来是排手组成的后军。

    他们将简单的抛石机放在一翼的高地，准备了一天。

    露宿一晚后，天明又是大雾，天地浑苍苍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前面狗人是否到来，斥候走不出十里就会迷路。就在这样的早晨，不知是有意或者无意，数量无法统计的狗人趁着浓雾，举着熊幡趟过褐色的地表，散乱地向河沿接近。除了为数不多的狗只，他们没有带什么怪兽，大概已经放弃了这种只在高寒地区才能生存的牧物。

    他们在接近，靖康军亦在动员。狄南堂在各角放出传令兵，乘在自己的战车上游弋，高声鼓励将士，大声地说：“你们都看到了！昨天，我们用差不多的人杀了几名狗人，抓来他们的首领。一同前去的战士仍还在你们的身边，你们可以问问他们轻松的经历，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敌人不是妖魔，只是我们没有见过的一种人种。的确，他们高大，勇敢，甚至冲锋起来，就像野兽一样用拳头和牙齿。

    “但你们要看到，他们没有盔甲护身，过于高大而欠缺灵活，不习战阵，时常懈怠。

    “是的。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因此我们对他们不了解，以为他们不可战胜。但事实上不是，我们是可以打胜的！必胜！

    “恐惧，敌人也有，他们也并不熟悉衣甲鲜亮，军姿威严的朝廷大军。

    “双方的胜利取决于谁能克服自己的恐惧。

    “我，你们的将军已经下令拆毁了浮桥，带领你们打败他们！

    “你踏踏脚下的土地，是不是觉得心中踏实，充满力量？！

    “这是我们的土地，有我们的神灵！皇天后土，各方神灵！在大雾过后，我们更会看到太阳，它千百年一直在我们身上洒过光辉。我们在神灵的保佑下战斗。在阳光下作战，必胜的之战！必胜？！是不是？！”

    这激昂的演说随着许多充当传话筒的传令兵重复而响彻。当话音落地，战士们不知道是选择了相信，还是别无选择，无不顿足，振兵，像每一次取得胜利前那样高喊“必胜”一样，声震云霄。

    熊幡和吟哦也此起彼伏。狗人接近了。他们大概是听到勇士们震天的怒吼，也回报以独特的宣唤和呐喊。

    勇士听闻，无不还回更响亮的“必胜”，吐气地跟他们飚气势。云雾渐渐淡去，光线从空中抛洒，太阳像一个金色光团在树头璀璨闪亮，犹如被人们呼唤得来。

    依照斥候的回报，可以估计出，狗人至少跋涉了二十里，但他们最终已经行到众人跟前。

    在仍未散去的淡雾中，人们轻易地发现，敌人漫山遍野，有好几千人之多，大概是急切想打这一仗，破敌掠夺，并没经过休息，更无意派人宣战，便叫嚣着往阵边行进。

    一路上的势如破竹让他们掉以轻心，他们很没有挺进到阵前的耐心，老远就奔跑，投出石斧和骨标，稍后，便在对手相对的沉默中放心冲锋。

    百步，五十步，更近了，嘶哑的喊叫声听达后阵。

    随着一声角号，一只蓝色的三角旗帜在空中一摆，军阵中数百余计的强弩弓箭开始怒射，因不是抛射，便显得相当杂乱。但百余的狗人也已在这一瞬间丢下一大半的尸体，只有数人奔到跟前，被乱枪刺死。

    狗人的攻势并不因此停歇，他们终于碰到了不是缩在石头里的敌人，怎么都不甘心放弃，只是一波一波，蚂蚁般涌上。举目望去，全是毛茸茸一片。许多兵士只觉得什么在眼前一闪，就看到他们跃杀入枪林中。好在他们都经过了几战，不但经验，还很有力，他们将长枪一束一束汇集，合力刺击。无数勇悍的狗人毫无用武之地，就成了他们刺物的靶子，一会就留下大量的尸体。

    给我一只足够的马队，我能将伤亡减至最少。

    狄南堂心中虽这边想，但却依然毫无表情地立在战车上。他看住混乱而稠密的狗人，下达抛射的命令。抛射是弓箭手向空中射箭，呈现出带行的落受区，看似浪费箭枝，却是人口足够密集时最有效的杀伤方式。随着，引射的蓝矢鸣镝在空中划过，流矢碎星一样抛飞。而同时，野战的轻投石器也开始在一枚鸣镝下发射碎石头，没头没脑地向狗人抛射。

    石矵要经过固定，抛射距离也难调整。

    往常靖康军作野战，都是在敌人进攻前用抛洒几下，并不具备更大的杀伤力。

    但狄南堂却将它偏置到侧面高处，对准战场更前方，后发而至。一刹那间，它就显示出独特的威力，撒出足够的碎石，将敌人的本无阵型的人海打得更乱，将攻击纵深打空，减低敌人密集攻击的持续，为战友腾挪出杀敌空间。

    但狗人还是上来了。

    随着一名身中两矢的狗人巨汉提把巨石锤越过第一线的战车，高嚎一声扑下，狂击一通，第一线终于被狗人的人海挤扛动，几辆无马的马车连车带人翻倒在地。看敌人势不可挡的人流不能再*鏖战可以战胜的，第一线的将官在两轮抛射的掩护下及时放倒大旗，号令众人后退到第二防线。

    他们浑身浴血，抛肢带伤地踩着壕沟上的木板，穿过第二战线的空隙，一直退到相当中空的中部，在中军的补充中组成第四道防线。第二道防线和第一条防线一样，是布置在壕沟的后方，相对薄弱了许多，但全是拒马用的多尖枪，寒光的枪刃反更显得密集。狗人只要一跃过壕沟，就被乱刃穿胸。正是挤扛让前面的人掉入壕沟的时候，弓箭手压到两翼再次轮箭，将他们射成一个圆团。这个圆团的后面看不到人，疯狂地往前扛动，硬生生地用躯体填出壕沟。

    “这些愚蠢的野兽！”利无纠头皮发麻地评价说，他碰了碰一旁有些栗色的江冲，面上划过一丝不屑的笑。狄南堂却没有笑，只是回头给他们说：“若是没有这些壕沟呢？这样的攻击是最迅速，最有效的。你布防再密集也顶不住他们这样的冲击。”

    话音刚落，狗人已经聚集了许多石斧，并向人群投击，趁集中投击打开的片片豁缺，跳跃过壕，浑不知生死为何。不知哪个兵士第一个毛然，投还自己的多刃枪，甩入敌人的躯体，众人也杀红了眼，拒住敌人之余，纷纷抛出自己的长兵器，拔出刀剑，翻身回杀。

    同时，狗人从水中攻击了。

    后排的排手早让出狭窄的空间，放不多的狗人上岸，然后将他砍杀。不少持朴刀和斩马刀的排手还故意将尸体推入水中，让混过血液的红水震慑狗人，并减少水面的空间。他们在水中起伏了一阵，发觉无计可施，只好黯然退掉。

    主战场依然围绕着前沿阵地。

    两只队伍在木板上碾轧，不断有人落入壕沟，被尖竹刺成刺猬。双方也都有杀红眼的人跃入重围，在敌方人群中砍杀。弓箭手回到中线，辅助自己的人向对方散射，再次带给狗人巨大的杀伤。

    敌人还是凭借人数的众多杀过了第二条防线。

    但他们的战斗力明显减弱许多，后继越来越少，最后在骨角中撤退了。

    这是一场没有试探接触的战争，到此为止，双方共抛出将近一千多具尸体，虽然狗人绝占大多数，但己方也因伤员，战斗减员四百多人。

    日头很快就到了中午，在阵地上充斥着哀号之声中，兵士们啃着干粮，狼吞虎咽。他们不只是饿，更是怕自己吃慢了会被环境影响，从而吃不下去东西，连做个饱死鬼的资格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注意到阵前有熊幡游动，在死人堆中传出吟哦声，声音怪异难懂。

    狄南堂犹豫了一下，猜测这是请魂魄安息的哀乐，便放下自己的大弓，放过他们。他想：狗人这样的奋不顾身。他们一样有荣誉。有荣誉，即有人心！

    他们埋藏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心中装满的会不会有如同己方勇士一样的情感呢？

    没有人能弄明白，狄南堂反想起前日狗人无食时的仪式。

    午后，敌人又进攻了。任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这次竟然换成一些相对矮小的女人和未成年。他们一样地叫嚣，带着哭泣一样的尖嚎，迅猛地杀来。

    同情就意味着自己或战友的倒下。军士们放弃恻隐之心，拼命地射了几轮箭，将那些或幼小或纤细的身体钉毙。此后，健壮高大的男人又从四面八方涌至，他们大概是发觉到此战的艰难，士气相当低落。

    只见一个个高大的身体悠悠地晃荡，肩膀都提得很高，还不断有人拖着尸体撤下。

    狄南堂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缺乏食物，是到了出击的时候了。

    拖下躯体的狗人很可能为了果腹，倘若真是为了吃喝。谁也不致到吃饱喝足的狗人是什么样，更不要说己方再坚守下去，便也再没有绞杀敌人的有生力量。

    当即，他射出鸣镝，让人击响战鼓。

    军号铿锵，鼓如雷震，众人一起发出山洪海啸般的呐喊。

    狗人从四面八方进击，反分散了自己的力量。面对如此声势，他们明显感觉到对方阵营中蓄积的气势，滋生出的恐惧开始左右自己的本能，攻势不由一顿。在这停顿的一刻，狄南堂弃车乘马，和长短的排手，环臂勇士通过阵中甬道移动至前排，跃马举刀。

    人类的嗜血性被激发，他们弯腰奔跑，结成行伍，挥斩明晃晃的兵刃，如同脱弦的箭枝，犹如猛一激档的洪流，汹涌冲锋。狄南堂没能控制住他们的速度，只好随这激越的怒流击马狂行，冲过兵卒，挥动长斩，左右劈杀，只一斜眼，就看到一个满面是血的军士鬼魅一跃，寒光一闪，就是一个高大的人砰倒，而那军士不忙再杀，砍过敌人的头颅系于腰上，蹲着马步，狞笑着用手掌猛抹过剑上的血水。

    看到这样的场面，狄南堂确信，这次视死如归的经历让他带出来的这支军伍成熟为一支真正的劲旅。

    狗人难以组织出强烈抵抗，松散地聚于各地，在狂卷猛击的勇士们的冲击下逃走。

    这也到了张更尧马队往纵深截断的时机。

    可无论如何鸣角呼应，那二百余的骑兵都如同失踪了一样，人影全无。

    狄南堂开始奇怪，难道他们隐匿得不够好，被狗人发现，如今已经全军覆没？！没有骑兵，步兵追击过程中遇敌后便难以传聚，看周围的狗人纷纷溃逃，他也就带人追杀了一程，就鸣金收兵了。众将统计人数，并未再有过多的损失，就缴获许多大大小小的熊幡。

    但他们也同样奇怪张更尧的失踪。

    到了晚上，四处收寻的兵士都毫无结果地回来。天又起了雾，狄南堂正担心着，看到一队兵士押解着几十名狗人往刚钉好的木牢里赶。为首的军官跨过篝火，走到他面前，指过背后的俘虏问：“将军，怎么办？杀了他们吗？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不用，我还要把他们放走！”狄南堂说，“这样，才会又更多的人不顽抗到底！不用担心粮食，我已经派人向州里报讯了。”

    说完，他带着这名军官走过俘虏身边，大声地用猛语讲：“你们有谁能听懂吗？”

    一个满面皱纹，如同老熊一样的低矮狗人突然哭了，他激动地爬过干草，双手用力抓住栅栏，用生疏的句子说：“亲伯若（自己人），我是二十年前被他们掳走的！”狄南堂大喜，知道自己的大军再不*瞎撞和敌人打仗了，便让人把他放出来，和他撞着胸脯相认后，还急忙吩咐军士摆酒。

    众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都怪怪地看着他们相携入帐。




第五卷 第二节

第五卷山高经行云漠漠，冲冠一怒家国仇

    第二节

    薄暮青烟，雾色苍桐。

    晚色中的天气已经很冷，散乱的军士们胡乱地拴系马匹，在河边一块看来像盾牌一样的野地上点了十余处火把，沉闷地坐着。

    他们是张更尧带领的马队，此时都以为中军已经战败，既疲惫不堪又心情沉重。张更尧想杀匹马分食，也算借机缓解一下饥卒的情绪，起身喊了一下。他的部曲张帆和赵亚赶来。他便吩咐说：“把那个狗人杀掉，吃了拉囚车的马！不远应该有个镇子，我们再上路，半夜可以到。”

    白天的战斗中，张更尧带了他们这些为数不多的骑兵和囚车远远地避开战场，见狗人跃如蝗蚁，已不报任何胜利的期望。后来中军发出鸣嘀，他却以为是求救的信号，怕杀去也于事无补，反带领马队向更远处移动。

    战后，他留下的亲信追上他，确定了中军的胜利，一下把他本不堪的心志推到深渊。他私下犹豫，不知道是以大雾中迷路的借口回去好，还是畏罪潜逃好。吩咐过两名亲卫后，仍独自坐在一堆篝火边，盯住面前翻动篝火跳跃的火花，双眼迷离地看，被一阵上涌的恨意左右，忍不住狠狠地敲自己的头盔壳子一拳。

    看军士们都颓丧十足，张帆和赵亚知道主人的心思，点点头，抽出兵刃就赶往张毛和那狗人的身边。张毛一见他们过来，远远就说客气的话儿，等注意到明晃晃的兵器后，这才吃了一惊，连忙问：“两位大哥怎么拿着刀剑？”

    “杀人的！”张帆冷笑一声。他心情也极其不好。他是力劝自己的主人约束众人不要出战的，自打自己亲自摸到胜利的消息后，很怕主人因迁怒宰他。张毛以为要杀自己，一下变了脸色，连忙喊道：“我要见张将军，我要见张将军，有很重要的话给他说，求两位大人帮忙转达。”

    二百多人的营地就那么大一点。他这一嚷，张更尧听得清清楚楚。

    张更尧站起来穿堆走向囚车。兵士只当他要下达作战命令，全腾地站起，视线集中看他，从而可以看出严明的纪律深入人心，即使在这样的颓势也不敢懈怠。

    不知道怎么的，张更尧看到他们这样，反而害怕，怕他们一知道自己不是执行将军的军令，立刻拿他回去。他因害怕而发火，偻腰用劲，使劲地骂：“你他娘都站起来干什么？谁让你们站起来了！”

    军士们松松垮垮地坐下。

    一小堆火边的小军官善解人意，低声地说：“这一仗，副帅比谁都难过。战前，他就拼命劝阻，不让打！我们不要惹他动气。”

    “是呀！”周围的人纷纷低声附和，他们不像张更尧那样，清楚地知道此战已经胜了，而且是第一次以旷野正战取胜狗人的。

    在他们议论纷纷间，张更尧已经走到了张毛那里。

    张毛一见他就大声地说：“大人可有处可去？要在此时杀壮士呼？！”

    “壮士！？”张更尧涨红了连忙，刷地抽出剑，指着他说，“你是壮士？人人都知道你见了狗人，逃得跟兔子一样！”

    “将军大人！”张毛已经怕过了头，此时一脸的倔强，反问说，“将军为何不救援中军？”

    “将以有为也！”张更尧大叫。

    张毛也赌上一把，硬着头皮跟着叫：“将助大人将以有为也！”

    突然，张帆的一声惊呼打断两人的争执不下。“他跑了！跑了！”赵亚跟着大叫。军士们纷纷抬头，都看到那狗人迅猛的抡了根囚车的棒子向赵亚扔去，身形一下没入黑暗，立刻大喊着起身，有的跑到马边扭马，有的空身追赶。

    张毛费尽地扭回头，看住张更尧说：“大人要怎么办？”

    张更尧泄了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了没有：“想办法补充点食物，找到狄帅！”

    “然后告诉他，我们在大雾中迷路？！”张毛在囚车里摆手，示意张更尧近前才低声说，“像我一样？！他一定会杀我的。照样，他也会对大人您动用军法！”

    “你想给我说的就是这些？我是副帅！要惩处我，他最起码也要上报朝廷，让朝廷处置。”张更尧极难看地说，但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江冲不是前例吗？谁敢说狄南堂不会杀自己？！

    张毛问：“难道大人要我就这样说话吗？”

    “张帆，你死了没有？快！赵亚。打开囚车，放张兄出来！”张更尧不顾穿越身旁追那狗人的条条身影，马匹，连忙冲不远处的卫士大叫。

    张毛被放了出了，张更尧无比亲热地带他到自己的火堆边，看住他，说：“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将军已经在做了！若我没弄错的话，将军是想先一步拿到统帅的军权。但这是没有用的，将军交接了吗？那些新募的游牧人，他们会听从你的？”张毛别致的清音挺起来很雅，思路很有条理，“我敢保证，我家老爷一定没死。正在往州里急赶！”

    张更尧的脸色更难看，他正考虑自己该不该将中军已经胜利的消息告诉张毛。追狗人的士兵纷纷回来，禀报说：“将军大人，已经追不上了！都怪我们把他喂得太饱。”

    张更尧现在对这个一点兴趣都不感，对他来说，跑个狗人对自己不疼不痒，他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吩咐众人协助张帆他们两个杀了拉囚车的马，转到切身的事情上来。张毛看他面色青红不定，怕自己的话没打到他心坎上，便又说：“我听过老爷和鲁大人说话，窃以为其中的几句非常在理！”

    “什么？”张更尧问。

    “鲁大人要我家老爷小心，说乱世当头，握兵者可保富贵，一定要提防身边的异心人。本来我听了，是想以这样的话反劝老爷的。但他——”张毛古怪地停顿。

    这和张更尧想的一样，他连忙催问：“怎么？”

    张毛低声说：“我不敢劝！只要一看到老爷的眼神，我就说不好话。”

    张更尧点点头，微笑着拉拢张毛说：“你家老爷不用你，那是他的失策。你这样的才士怎么能委身为奴呢？放心，以后跟着我，我保你终身富贵。”

    张毛被触发了些许的心事，惺惺作态，几乎挤出眼泪说：“要是老爷像大人一样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会——”

    张更尧也叹了口气，似乎有同感地说：“狄帅这个人是个好人，若是他真把持一方，我也没什么说的，还会全力支持他。可他，心不在此，也怪不得你我！”

    张毛也有一丝对背叛的平衡，却突然神秘起来，说：“前不久，老爷见梁将军的人马不来，让人往州里送了信。你知道吗？梁大人的籍贯是哪？”

    “仓州！”张更尧说，“他要募兵剿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打的是这把戏！”

    “老爷的信中提到，他剿贼不利，如今久候不至，恐怕有了异动。眼下，咱们不能回州府，也不能直接回江原。”张毛说，“我们可以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大人觉得怎么样？”

    自己拿到兵权，梁威利也有好处。张更尧打心底赞同，但顿时就想到更毒的，嘴角不由流露出笑意。稍后，他这才才想到江冲不在自己身边，不由沉吟着，低声把底透给张毛，说：“事实上，狄帅打胜了！梁威利以什么样的借口动摇他？”

    张毛口都拢不上，随后颓然，但即刻又抖擞，他咬着牙齿说：“所以梁将军也和我们一样，怕！”

    张更尧点点头，自己的想法整个走向成熟，便跟张毛说：“诬陷狄帅谋反，这一定是梁大人乐意看到的，哪怕他知道是假的，只要一个能剖析厉害的说客站在他面前，他也非得下死手，先攻为上。老爷子那里只有那么一点人马，还能打赢不成？我趁机把持军权，名正言顺，事后并不表态，等日后定罪，不反也是反了！”

    说完，他都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这么高明，不由哈哈大笑。

    “到时，希望大人能给小的一口饭吃！”张毛连忙谀笑着说，接着跟笑几声。

    没等他们说什么，梁威利已经起了下手的意思。

    江充一行出发不久，长月尚来不及异动，秦纲便在庆德大赦天下，并遣使持节至，诏秦林等人前往，迎天子归京，做出君王驱下的姿态。秦林识不破这是对方在为将来的战罪推诿，当即大怒，怒骂使者，整军备战。

    次日，又是使者，说是她母后得了急病，要见他最后一面。秦林此时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又怎么敢去庆德侍从孝道。姚翔离去后，他身边连个帮忙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干脆胡乱找了几个太医，在药里携带毒药，密地里让母亲自尽用。

    几日后，太医估计刚到庆德，鲁后就已经暴毙。秦纲挖出他的毒药，立刻反咬一口。

    此时，武安侯突然“病”，一步三咳嗽，先让人抬着他的药罐到处忙，后又卧床不起。接着，连宇文元成都对外声称得了不治知症。天才知道牛一样的宇文元成能生什么不治的病！只是落花不敢逢秋水，也是知道秦林的大势已去，怕专美伤己。

    他唯有一个“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的秦台。

    姚翔不告而别，他连关防格式文书都看不懂，也唯有把一切的事物都委托给秦台，然后自暴自弃，日日抱着美酒佳人在宫台烂醉如泥。可他这一醉，力量不呈对比的秦纲已经被秦台自领的大军逼迫，未败先逃，再一睁眼，身旁已经刀枪如林。

    秦台宣读他和秦纲的罪状，自己则在朝廷老臣和国民推举下，暂时监国，并发诏寻王，追讨秦纲。天下的百姓像过戏一样看这三王耍了个来回，都无法辨别是非的，只是在乡长里长上门的时候多缴税，缴不起的，就出逃。

    梁威利的主子不是秦林而是秦台，此时要的是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然而只要狄南堂还在，怎么都压得过他这个不断打败仗的人。

    征讨主帅手握杀伐专断的权力，单单一个剿匪中的“军出不利”，就可以让自己百劫不生，无可奈何地离职。

    之前，他推荐马孟符领游牧兵，却被狄南堂否决。

    狄南堂似乎是故意和他的推荐反着来，任用一个叫羊杜的文官领军出战，却偏偏每战必胜。羊杜是地方孝廉出身，最终也只做到地方上的九品小吏，仅能骑马舞刀而已，却因最先想到招抚游牧人抗击流寇而被狄南堂看中。

    这样一个文人相比自己的连战无功，更比在众目睽睽下的羞辱更让自己无脸见人。

    他试着招募游牧人不被允许，那小吏却可以妄为，分明是对方爱其给其能。想到这里，梁威利就看向一边的马孟符，问：“你密下招募的骑兵怎么样了？”

    傍晚，正是他们出发的时候，狄南堂也再次出发。

    从那个猛人老爹所知和所翻译中，他这才知道狗人是有十三支的，分别由十二大祭司和王室统领。他们相互也会仇杀，但秉承祖先的遗命，在南下的时候抱成一团。在某个时期，王室中的奥古星罗冰继承王位，他力大无比，空手可以与数只猛熊格斗，赢得了许多骨虞酋长的尊敬。这些酋长都是武士出身，他们更愿意听从强大而勇武的人。

    随着他们渐渐向王室*拢，王的权威也就如日中天，而祭司的权力却相对没落。但那代的荆王很不幸，逢上完虎骨达崛起的时候，在南进中被完虎骨达的人射杀，以致整个王室一支差点崩溃。

    完虎骨达也想征服狗人，便派遣出万余的大军穿过冰封的裂带追击，但再也没有回来。王室因为损失巨大，本想招降这些猛人来抗衡十二大祭司，却反因内部对猛人持不同意见而争执，陷入更严重的分裂。

    如今王室不振，荆王又染上瘟疫不治，祭司们无不想方杀去合法的顺位继承人奥古尼巴龙，吞并历来威胁他们神权的王室。奥古尼巴龙还不知道自己真像，就因被追杀而翻山出逃。而靖康遭遇的一支狗人，其实是祭司们掌握的部落，来追杀奥古尼巴龙的。在遭遇狄南堂以前，他们已经打了几仗，把那个可怜的王子追得无处躲藏。

    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资料虽对将来对狗人的战略意义深远，但也不是对目前的战局无甚影响。出于他们追击的目的，很容易判断出，这批狗人并不以东进为目的，他们对地形一无所知，所行必然沿低洼地带，以河水的顺势和竖势行军，以免寻不到食物和水源。

    以这些和脚程判断，他们会向淮县移动，在一处水洼地里再次集结。狄南堂沿着他们盲目的进军追击，一路只见到许多啃过抛下的人畜骨头和咬过的树皮、树根。相对于恨得牙根痒痒的大军而言，他却多出几分怜悯。窄裂海那边虽然严寒，困苦，可他们却可以在海岛和海湾中猎取，牧养出足以维持生命的牧物。而他们偏偏一有机会，便要放弃一切南下，还都是整族的南下，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锻炼牙齿，一路连干树皮都不放过？

    那日的情景一个劲地在他脑海中重现，但更多的是那庄严的如同献祭一样的牺牲，和极悲痛的悲歌。狄南堂已经渐渐肯定，他们不像洪荒那里的食人部族，只是在无食时迫于无奈才会吃人尸体，不然他们也不会翻找泥土，留意中原驯养的家畜。

    三千大军翻行，追至洼地的东南。三千多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招讨军打到哪招募到哪，但招募的人家都被用来屯田，以军粮屯田，身边一直只有带出关的六千多人。部下编制并无大的改动，仅仅向朝廷草拟了军左右司马，护军都尉等军中不可少的诸将，连将军牙府都并无足够的时间筹划，大多是地方官员推荐的文士，豪强，文墨，勉强运作。

    这样来说，加上屯田的军民和节制别部，说他领军数万一点不假，但同时也假到极点。同时，他也经常驳回各部将军的募兵请求，出于朝廷的战略目的，进行精兵简政，觉得兵多民少，非处于掠夺的恶性循环中，地方更难缓和。

    这次胜后追击，除了州中随后的支援，他也并没有向地方请求，怕这种请求会越演越烈，扎营以后，立刻就聚集起军中的文武，商议此仗怎么打。

    许多人都觉得兵不够用。

    利无纠和江冲也到场出席了，看他军帐聚集了数人，上到校尉，下到提尉，府下文士，参曹，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个像样的帐下将军。利无纠和他走得近，知道随军的编制没变，没兵加将格外地荒唐，也都多见不怪，不为档次搅扰。但江冲的心中不说没有疑惑，他实在想不通王爷将来怎么来用狄南堂不足万人的人马来抵御回军的健布。

    “不打！聚够了人再打。”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但理由在众人面前讲不出口。

    一个眉目清秀的幕僚起身反驳，江冲连忙碰碰旁边的利无纠，问：“这个讨厌的家伙叫什么？”

    “叫什么？！文成广吧！”利无纠碰碰他，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机不可失！你们看，此地丘陵起伏，容易埋伏。而洼地西面的地形是葫芦口样的，一但我们将这些被打怕了的乌合之众赶进去，他们怎么出来？”文成广看向狄南堂说，“我建议以十面埋伏将其赶入，在葫芦口边设立土寨，必可以瓮中捉鳖！”

    江冲立刻喷了一吐沫星子，笑了出来。他看住那文成广，笑得腰都弯了。旁边带兵的爷们也纷纷哄堂大笑，人少不够用不说，还要再分出十队，简直是胡*闹！

    文成广是相当羞涩的一个人，一股勇气才当众说出了这些话，腿儿还在不停地打颤，心里激动不已，听众人一笑，立刻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利无纠却看到狄南堂在微微点头，不由心中一骇，难道还真用三千余人布置个十面埋伏。

    狄南堂扫视了一圈，先让文成广坐下，想了一下说：“成广的话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你们说这些狗人逃窜各地，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我看，十面埋伏过于分散，就多设驱赶的疑兵吧。毕竟狗人对我们一无所知。”

    “我就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们等不及后队！”文成广连忙补充，“还可以挟上上一战的余威！”

    利无纠心想，原来纸上谈兵的人不是无半点用处。他立刻起身，急急表现，建议说：“我们以大部军士急追，而用小股的旗帜和战鼓堵截，敌人慌不择地，必然入瓮！”

    “还是利大人的计划周详！”狄南堂边说边看向利无纠。被他的目光如春风一扫，利无纠浑身舒泰，忍不住扛一扛胸脯，心说：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啦！

    当日，众军另外编排出几支队伍，都百余人，携带大量的旗帜，战鼓，摸绕出发。到半夜时，大军吃过干粮，也立刻就从东南加快行军，咬向狗人。

    狗人溃后重聚，组织更松散，但不是没有斥候。到清晨，他们发现一支军队从东南而来，立刻传讯。听得斥候发回来信号，狗人留下掩护的几支，早早就杂乱无章地撤退。众军沿路追杀，很快突破狗人的后队。

    狗人一路狂奔，正沿着坡下的路，心惊胆裂地逃窜，突然一路人马出现在前，旗帜遍布，大鼓狂擂。他们连忙收出冲势，向另一个岔向猛奔，以呼嚎声通告后面遍野的狗人。行不多远，又是一个通路，却又在一侧逢上一起埋伏，只得改向再逃。

    还在等朝廷答应自己进行收缩的健布，眼看狗人深入背后，然而等下去，却只见到两名朝廷的使者，一是秦纲的受位诏书，二是秦台的慰勉。因为秦林对他的反感和补给实在不好运送上去，而沧西城邦民众纷纷迁徙，他只好全线撤退，将重点收缩到仓中去。鲁之北见冬日已经来临，也有同感，派人征询过狄南堂的意见，紧锣密鼓地回应建布。

    狄南堂接到鲁之北的意思时，是围困狗人的第二天。他和健布不谋而合，也早向朝廷提过收缩战线，主动进攻的看法，但见主动已失，再不撤，连被动都来不及，也极力督促鲁之北作好相应的配合，但他只是怕撤退会引起崩溃效应，先要鲁之北和健布知会角州，而后令梁威利等将领用手里的生力军开往仓西接应后撤的军民。连夜将自己的意见草拟后，天已经大亮。

    他用冷水洗脸提神，召集相关人等，针对狗人的动向做好布置。连日的劳累让他消瘦许多，年轻时的奔波造就的积坏随疲劳显露，什么风湿，胃胀，一来俱来，但一坐在众人前，他还是能拿出若无其事的气概。

    此地丘陵高低各异，起伏不大，加上州里到援四千余人，所以才派出那位狗人的顺位继承人，希望他能控制住军队，向己方投降。众人还在就此事，一名士兵掀帐禀报：“噶布伦老人和陈不识大人回来了，还带几十个狗人。”

    狄南堂知道招降成功，连忙带着众将出去，果然，狗人们还送来了一批族内的美女，投降的条件很简单，他们以前是赶着狗和狗熊，不会飞的怪鸟来去的，到了中原，所畜物种死的死，吃的吃，只求不杀他们，能给他们一些食物，教他们学会耕织，蓄养，为此，他们愿意为中原皇帝干任何事情。

    到此为止，就只剩下一些内部争议了，正要这边争议，上奏朝廷，立刻就能控制这批荆人，马孟符领一支游牧骑兵突然偷袭了。

    狄南堂猝不提防，连敌方番号都不知道，眼看战斗异常激烈，果断地让荆人王储白巨率部前来助战，算他们已经被纳降，打退了马孟符。

    马孟符乃西庆名将，曾在与靖康的战争中独当一面，后来西庆元帅被西庆皇帝赐死，后路断绝，总领了兵马，被健布击败，走投无路之中，只好投降。当时，靖康王给了他一个爵位，有心将他与所部高棉子弟迁徙至东北，远离他们的故国，去与龙青云争食，因为耗费太大，便分批进行，哪知移了几万丁，只能老王一蹬腿，就被龙青云和夏侯武律联手瓜分，使得马孟符战败，逃至京城。

    马孟符除了一些亲信，几乎一无所有，后来借着梁威利，这才回到沧州，这一干骑兵，就是他回到曾经的沧州战场，借梁威利在陈州收拢和招募的游牧部落，不光有安置后的高棉人，还有他们驱使过的各色人种。他怕拼光自己好不容易才聚集的人马，便考虑到如何怠工上，一心疼伤亡，就再不急着出战，而是分出一支人马，转为到附近杀人放火。

    大军休息过后，狄南堂向北移营。

    马孟符也紧跟不弃，因见对方的战车套上己方的马匹，也没以马队冲击未成的土寨，心里只是想：我怎么说也是骑兵，尽占主动，和你来往玩两把，亦无不可。

    两军垒路而望，几日均如相商，权为休整，没有出战，惟有北风渐渐起势。

    经过几天的酝酿，冬风终于啸锐横扫，一夜间天气顿变，天明时，天地间惟有寒冷和昏暗，将似曾明亮的万物都笼罩上一层杂色。四面里渐渐有战鼓、牛角和长筒响闻。冰雨便在这隆隆的督促声中，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军士缩得更佝偻，兵器更难拿，可三军将士却都鸦雀无声，个个处在整齐的队列中，面色凝重。寒风冷雨无法动摇他们无尽的坚决，更使他们不自觉地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心中揣满渴望。

    天气寒冷，健布军民已沿南方大道徐徐撤退。

    即使此难走之地，竟也有少量的百姓牵牛推车，从上穿越。

    前些日，狄南堂等不到州中派人来反映梁威利的动向，心内就有了几丝不祥，日夜担心他在仓东、仓中坐大，东拒健布大军。而到那时，他只要据守几处要道大城，健布东撤的人马便无衣无粮无饷，不得安顿，腹背受敌，为此一再提醒鲁之北。

    只是狄南堂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鲁之北因鲁氏的牵连，走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此时，狄南堂从全局上考虑，觉得当务是速战速决，尽快回师协助州中。他亦想求战，但知对方的骑兵才握有决战权，贸然推进，反将步兵陷入进退两难的风险，几日来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天气。

    狄南堂立刻抓住变天前的一夜，早在入夜前，已向敌人驻地附近潜伏了己方精锐人马和挑选出来的狗人，就等天明后，造出大大的声势，主动向对方推进。风北雨北，他雄立在一辆战车上，向南揽望，心中正揣测着对方是迎战是退避，而迎战，自己的胜算多少，避战，自己的人马能不能冲毁他的军心。

    那个银发的狗人站在他的旁边，不时往四下看。

    因为这个狗人衣白，发银，身材高大，狄南堂的亲兵们都叫他白巨。此时，他留意着这即将推进的密集队形，双眼露出异彩。他用半生不熟的靖康话喊了一句：“主——人！”接着费力半天，只好用猛语说：“天气不好，他们不会应战的！”

    白巨的推测是相当可贵的预测。

    狄南堂看看做奴仆也难掩一丝霸气的白巨，这位甘愿冒着嘲弄，偷偷学习靖康语言的有心人，一再肯定他的危险性，心想：这一仗结束，我就剖开治理他的部众。于是告诉对方说：“这就叫因势乘变，明知道敌人会撤退，就充分利用他们撤退时的惰心，争走之心。”

    白巨低下头捉摸，柔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片刻之后，他便吃力地重复几遍，不停地说：“因势乘变！这就叫因势乘变。”不一会，他似乎想通了，便抬头看看狄南堂，说：“我知道了。他方会在不利的形势中撤退，我们潜伏的人马突然出击，就趁他们一心逃跑，让他们败退！”

    狄南堂点点头，而后号令本部做足声势的人马向前推进。

    随着这一声令下，中军缓慢先进，两翼并不着急，逐渐往侧后拉掠。白巨左右环顾，回首看看狄南堂，见他比自己低不多少的雄躯在雨雾中矗立，心中又惧又敬，心想：我若领有这样一支大军，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果然，马孟符在简陋的营地盘桓不决。




第五卷 第三节

第五卷山高经行云漠漠，冲冠一怒家国仇

    第三节

    马孟符但看北来的风雨和寒冷的程度，便知道不一会功夫，雨中就会夹杂冰籽，骑兵根本睁不开眼睛。随着战鼓和角号的渐进，他不由心想：梁将军，你还是自己来解决这个强硬的对手吧，我是无心奉陪。

    为了迷惑敌人，他开始布置撤退的同时，还让人拴了一些抢掠来的绵羊在战鼓上，悬羊击鼓。

    他以为己方人马是骑兵，说走就走，却不知道在他椭圆型的斜下方，一千余人早因寒冷在避风的坡谷抖成一团，牙关咯咯地响。

    那是一处丘陵地，因夜黑风高，游骑很难在夜间摸到什么。

    他们听到对方营中响起战鼓后，便有军官爬上泥坡，注目观察敌人的营地。

    而往他们斜对面数十里的树林中，也又躲藏了一支乱哄哄的狗人，其中还有人在用军官听不懂的话谈论什么，军官想让他们静一静都非常地困难，好在他们离营地较远，也不怕敌人发觉。

    晨色中，马孟符的马队踏着湿土出营，个个缩头搂身。他们听说要撤退，早就憋着劲等待着，只等一出营地，在威名远播的竹家军面前争相逃命。马孟符已查知这种心态，辛辛苦苦地让人约束。

    突然，营外喊杀声大作，一起彪悍而残存着发抖的人马先声夺人，自营地西北的土沟中杀出，身上还带着滚过的泥痕。

    鼓声尚远，身边却雀跃出一支人马。

    无心恋战的游牧人惊慌中也无心去看对方有多少人马，只知道自己的马跑得快，对方追不上，还不等马孟符下令，就一轰而逃。惟有几百大棉人拱在马孟符身旁，催他快走。

    马孟符差点掉眼泪。这是他连哄带骗才拉拢的本钱，前些日子就有人出逃，被他以苛刻的处罚压下，但如今得了撤退之令出逃，只怕再吓也吓不住。

    他看已无法约束的人马，真不知道再聚起还会剩下多少人，但也顾不得感伤，跟随他们，向对方兵锋所指的西南逃走。

    而他的背后，已经杀潮滚滚。

    狄南堂也鼓令战车与自领的中军脱线，汇合前面冲锋的伏军。

    等他带后续人马冲到敌营，却逢上一些被抛弃的无马兵卒。只需一轮喊叫，这些人就捆上马孟符的亲信苏嗒嗒，抱头投降，兴冲冲地奔往向眼前大军，拜倒大呼：“早就听说过竹子军不杀草原人！”

    马孟符浑身冰凉地纵马，沿西南慌忙逃路间，再次碰到狂冲得人马。

    这次的人马的数量和杂乱程度，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若换个形势，马孟符又怎会把这千余的乌合之众怎么放在眼里。但如今之下，身边人马不多，而后又有追兵，众人都无心恋战，他只好率众再转向狂奔。不过几里，马孟符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了一百多骑，而其它人都被这一侧击，不知被赶到哪里去了。

    秦台已经控制了中央政权，只是怕狄南堂为秦林抗拒中央，已经收押了沧州总督，向沧州各郡下达了聚歼狄南堂的命令，一代名将马孟符，刚刚被打个不见，顷刻之间，又是一支人马。

    由于消息的封锁，狄南堂丝毫不知情，反以为是秦纲和秦林相争，促使各方军阀反抗中央，只好向州府移动。一路诸城，先得其讯，无不募军民，进退周旋，纠缠不休。众军虽苦之，又不愿杀伤，只是反复陈白，亦不得信任，刹那之间，竟四面楚歌。

    吴益，梁威利，张更尧等流争取到时间，在应西城约见，竟聚集了数万人马商议剿灭之计。中留郡守梁成志当众建议说：“今欲剿贼，不能杂乱无属！”众人知他是梁威利的族侄，听闻便知意，无不推举梁威利为帅，将握不住实权的张更尧撂在一边。

    由是，遥在长月的秦台乘机加梁威利为代总督，也好待他在绝对的优势下，剿灭狄南堂部，制衡健布所部。

    几日后，这些人竟然摆起乌龙，筑台插旗，建白旄金铖，请梁威利登坛上任，比拜大将军还热闹。狄南堂侦知到消息，自知进退两难时，已经深陷包围，心渐渐寒了，只好麻木地指挥众人，奋起威风，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所部人马虽不断击溃各路进犯人马，所向披靡，却再难以向州府移动。

    狄南堂只好在应西城西北掘土建寨，以拒对方连抓带赶的十数万军民。

    只一天工夫，梁威利就分令各路军马屯在土寨四周，让士卒压着壮丁，每隔不到半里挖一个坑笼，里面塞满柴火。

    这是他用来联防共击的信号，若敌攻一处，则此处燃起柴火，四方便赶来救援。狄南堂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苦心。他并没有阻止对方做这样有益身心的活动，只是令军士轮流试探，其它的则就地休息。少顷，敌方与试探的军士开始一轮一轮地接触，双方喊杀震天响彻。

    营地里的人却早已习以为常，但看主将的一脸镇定，便在让休息时倒头就睡，根本不管身在何处。白巨正向几个亲兵请教问题，而利无纠则*着一堵墙睡觉时，一个不知道怎么跑来的敌方壮丁正举着一个树枝，一路小跑着大喊：“杀呀！冲呀！杀了敌人一人，给爵一级！”

    通过他呆滞的眼神，狄南堂不难看出，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这也难怪，此地外围已经滚满尸体，别说他刚在唇边长出绒毛的这个年纪，即使几经生死，也不能漠然视之。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自己和这个壮丁年龄差不多的儿子，心想：不知道他知道他的父亲沾满这样的人的鲜血，会怎么想？

    正想着，一个军士已经拔出了刀，对着这个衣衫褴褛，几乎可算少年的壮丁，当头一刀。壮丁在地下蠕动不休，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的主薄一下捧住了自己胃，抽搐了几下，回报说：“将军！粮食已经不多了，定多只够一天的大糊。”

    狄南堂抬头看看太阳，喷一口热气，说：“全煮上，等午后分发下去，我们今日就要破敌，吃敌人的粮食！”

    稍后，他让亲兵集合众军官，让传令兵鸣金收兵。

    午后，人马全副武装，集结待命，他厉兵秣马之际，看一个兵士还死命地囡吃得之不易的干饭，便把自己的水囊给他，接着便下达进军命令。

    此时的狗人已非昔日的狗人，再也没有以前的混杂，渐渐能接受许多命令。

    狄南堂将人马分成四队，每队三千多人，车骑分开，排出数个不连的块块，依次进军直进，而将整个人马维持为巨大的斜形，一反常理。

    白巨领着最先的三千人，不断一遍又一遍地约束号令，向一处推进。

    片刻之后，敌方万余人马已聚集向坑烟所起之地，以熟疏不同的方阵迎面而来。

    白巨抑制住即刻杀入的心思，不断地约束乱了阵形的狗人不可过早进击。看对方已在两角密布了一些弓箭，他突然号令众人停住。同时，第二队人马却也赶至对方斜上的阵角外，却依然推进。

    在一处高地上观战的梁威利大吃一惊，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战阵，忙问左右。马孟符看众人的一脸惊惧，知道他们被打怕了，不由暗笑，接过话说：“这什么阵也不是，我方人马纵深太厚，过于密集了，此时应该向敌人的斜方拉伸。令其它各路趁机碾压空间，呈现合围。”

    “对，对！其它各路人马马上就可以压过来。”梁威利连连点头。

    马孟符早先见他不愿意对垒，而是分散兵力，在平原而围寨，就知他心怯，避战，一心想圈死对方，此时又见他和一只应声虫，说什么是什么，更觉得他是见战就战，完全没有想过怎么战，更没什么制胜的安排，一边蔑视，一边又说：“此军训练不够，哪里能够拉展？非要主动进攻才行！最怕其它各军赶到救援时，此军已经溃败。”

    正说着，第二斜队的人马已经冲锋。

    梁威利方变更不及的阵形顿时乱了，各个方阵向一起碾压，弓箭手根本没有射箭的机会。梁威利丝毫想不出应对之策，却又怕将此战推给马孟符落了威风，只是慌忙让人冲锋。

    战鼓作响，正是敌人反过来冲锋时，佯攻的第二斜队退了。

    随着白巨怒吼一声，早就难以按捺的狗人杂乱地拥上，手持朴刀一类的砍杀兵器，晃出亮晶晶的光芒，猛冲而上，先打在敌人进退两难、不及加速的战车所在。

    杀声震天，数十狗人如同天神，纷纷越至车上杀敌，在御者逃窜，车马乱撞中，飞舞兵器。同时，白巨领其它狗人转至第二斜队方向，从斜前方杀入，第二斜队向敌侧后包抄。

    马孟符知道先前是佯攻，而今是趁人马混乱，两翼不成，掏进队伍，痴痴地看着，不自觉地发出感叹，低声喃语：“真想不到尚有人能用步兵佯攻，如此成功！”在敌阵乱哄哄一片，有在赶杀中向昨逃走的趋势时，剩下的三路人马转向，平行跟行，随人海的移动而移动，就像一辆车的车轴一样。战车却贴近过败逃之势的敌阵时，车上的大箭武士，纷纷挑选旗帜处射箭。

    正是敌阵赶杀中沿向而逃时，他们的一路援兵杀到。

    这时，把握赶人的“车轴”一滞，梁军败阵真如车轴连着的车轮一样，被赶进援军阵行，自相践踏。

    惨像惨不忍睹，梁威利身边的人都闭眼不看。

    马孟符整个人傻了，第一次有一种渺小如蚂蚁般的感觉，心中只是一个劲地想：这哪里是在用兵？

    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嚷：“快收兵！即使人马再多，也是这般自相践踏。若是这么一溃，兵败如山！”

    梁威利已经失了机一样咧着嘴巴抽搐，不知道是哭是笑，硬是没有反应过来。

    马孟符蹭地站起来，掇过一名傻看的传令兵，大声说：“快！放倒中军帅旗，让众军撤退！”

    树倒猢狲散！

    杂乱的士兵只看到中军帅旗倒掉，很多人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就知道在人群卷裹着奔了一阵子，紧接着便闻风丧胆地猛逃。

    将军们和跑得快的入了应西城，但大多都是跑得慢的，绕城数匝，欲入无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攻城。

    应西城长三里多，宽不足二里，墙高数尺，顷刻便从六座城门中涌入的上万人密布大街小巷，到处人山人海。

    城门边却还仍在挤扛，少顷，见狄南堂的人马追击而来，城门无法关闭，守城官兵强行断缆，将沉重的闸门释放，换来来不及避让的军士痛声惨叫。

    入城无望的军士绕城而走。

    几路尚能节制的将军后行到城，连忙阵于城前，挖土固守。

    狄南堂看天色不早，便也没有下令推除对方未成的土寨，只是让军士齐声高喊：“靖康天威，所向披靡。君仁将勇，天下无敌。投降者不杀，被胁迫的叛乱者不杀，有杀寇将而降者，予以厚爵，金银。”

    凯歌高奏在战场左右的原野上，句句都将城楼诸人敲得心寒意乱。

    梁威利左右乱走，想不出什么对敌之策，只得跟身边的文武官员大嚷大吼：“不足两万人，却反围我十多万人，古来未有。传扬出去，我等有何脸面还活在世上！”从自大到自卑堕落的吴益早就被打得寒了胆，此时那一张圆脸上的眼睛已经呆滞到极点，他喃喃地说：“我早就说了吧，我们根本打不赢！”梁威利二话不说，冲到他跟前给他一巴掌，然后就人把他拉下去，打上几十军棍，免得他再散播什么早就说了的话。

    官衙里的生着火，但这些手握一方大权的官员们，却渐渐因寒冷，牙齿咯咯响成一片。他们颓然地坐着，六神无主。一名足不出门的文官，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说：“既然他和妖人勾结，我们应该多备屎尿，在打仗的时候泼下去！”

    这话换来了一片的同意，有人要以投石车投屎粪。

    突然，马孟符进来，他们的眼神都落在这一根救命稻草上，接着纷纷用央求的目光看向梁威利，意义不说自明，是让他授予马孟符足够的军权。马孟符不声不响地坐下，看梁威利看向自己，便老实地承认说：“此人用兵如神，尺寸之间就能抓住你的破绽所在，就像钻在你心里的魔鬼，将每个人的胆怯，顾虑，心虚，绝望，透视得一清二楚。你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在他的掌握之中，你怎么能胜。我极渴望和这样的对手对阵，却又怕和他对阵。”

    “你需要多少人能有取胜的把握？！”粮威利丝毫不听他前面的唧唧歪歪，连忙就事畅论。

    马孟符黑着脸孔，默默地坐着，几乎听到所有人的心跳。

    他一抬头，看到各人看救星一样的目光，但还是说：“这样杂募而来的军士，即使再多也没有用。不但未必能够杀敌，反在劣势中加速崩溃！”

    他正说到这里停住，看向西方说：“我无必胜的把握，但可以熬到大将军回师！”外面突然有争吵声，一名瘦高的军汉硬是在堂前推翻一名亲卫进来。他气势逼人地跨了几步，雄立堂前，大声地说：“将军何不用我一试？”

    “你是何人？”梁威利一眼瞄向这个军汉的装束，见是普通的尉官，连用正眼看都没有，只是回答说，“我已经让马将军指挥此战了！”

    “彪下是骑将下丙营，丙旅校尉佐校陶坎！他不可能胜！而用我必胜！”大汉一张冬瓜脸黑不打墨，说起话来却信心百倍。

    众人一阵蔑笑，纷纷都说：“说大话能将敌人打败，人们只需要端杯茶水坐在城楼上！”

    马孟符也感觉到一丝的不快，但看他目吐精光，便问：“你有何能耐必胜？”

    “将军能做的，我都能做。但我是大雍人，是守护自己的国土不被狗人践踏，而你则惹人反感，怎么能领兵？！”陶坎丝毫不避他的视线，与他争执。

    众人切实地失望，心想：我们哪个不是靖康人？

    梁威利则一下转怒，喊应亲卫，让人把这个泼汉拖出去，剥了他的军职。众人被这样一搅，心情更是怏怏，胡乱喝了些酒，昏天暗地地回去。

    次日，梁威利和马孟符到城外，调度了一下人马，便开始以五千人为一轮，用遍可用之计，替换出战，以攻代守。此军丢失了大量的军粮，几乎陷入粮草断绝的境地，而补给又非一时半会就能送来，士气几乎低落到极点，都觉得狗人不可战胜，敌人不可战胜，只是机械地一轮一轮走个过场，丢下点尸体就回来。两天以来，战局未有任何逆转，只是多了许多无谓的伤兵和逃兵。

    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唐之战一面倒时，哀呼一样的求救日夜向健布催去。秦台与健布妥协了。健布放弃殿后之任，星夜换马回赶，沿路军士无不过路取饭，以求及时赶到。而他的身后，狗人已滚滚东进。

    健布抢先带了百人入城，尽管后续尚需几日，但也引发应西军民的由衷雀跃，阵地沸腾如浪淘，军民无不见面击掌，流着眼泪欢呼上几声：“健大将军回来了！”

    健布并没有歇着。但他一上城楼就傻了，城郊确是人山人海，几乎无半点腾挪的空间。城后清理了大量的荒芜区，还挺立箭楼，用来监视断粮的军民是否逃遁。而这人山人海中，到处都是衣服破烂，走路也不得不寻个东西拄着地的败兵羸弱。只要寒风一吹，他们就抖如摔糠。

    他一下由担忧转为难以相信，再转为不可遏止的愤怒，几乎想都不想就要杀了梁威利，但还是忍住了。任谁都知道，他是秦台的心腹，这样的敏感时刻，杀他是要生动乱的。见败到这份上，马孟符竟能勉励维持着大军运作，健布也觉得他也算尽心尽力，不损名将之实了。

    他极力远眺，却在目光尽头看不到敌人的营寨，想起惜日交往时，对方对一些战略的深谋远虑，就不得不认可，这是一个不亚于自己的名将。

    而且单凭目前看不到对方的营寨上，他就能再次肯定这个事实。乱兵也有一鼓而衅的时候，没有比空间更能让对方叛逃加剧的可能，能有这样眼光的人岂是仅*狗人的神勇？

    健布一到来，立刻就把城下之营推向西南，以成犄角，接着不顾夜色，阵列全军，向狄南堂营寨碾压，以做到在敌阵之前围攻不退。这些都是马孟符敢想不敢做的，因为马孟符知道，要是自己这样做，就要押着兵士，必然面临哄散。但健步却不一样，这正如那个闯入官衙的大汉所说的，当时让众人难以嚼味的话那样：他是靖康人，靖康赫赫的将军！而马孟符领兵，则得不到军心。

    狄南堂的军帐里，静得可以听到掉针的声音。

    梁威利真不是谋反，而是奉命讨伐己军的，而被监禁的秦林竟然通过自己的心腹要己军勤王。狄南堂当众把消息说给大伙，竟无片语隐瞒。众将一下被是非，真假的混淆，迷失在为谁而战中。

    一头脏污的金瓜站在案前。

    作为秦林的忠奴，为了说服众人，他口不择言，一遍一遍地披露争端的内幕，表示秦林才是正统。在利无纠的补充解说下，将士们几乎想大哭一场，他们清楚地记得，鲁直死时，有多少人拍手称快。

    而就是这个人人痛恨的奸臣，主张扶立幼王，缓和朝廷中的派别之争，之后又为朝廷的和平忍耐。而另一个被牵扯其中的人，万众瞩目的一代贤王秦台，却是挑起内乱的元凶。最让大伙难以负荷的是，己军连连获胜，杀的全不是所谓的叛军，而是自己人。

    “杀回长月去！”连日的胜利虽然崩溃，但对战斗的信心尤在，他们很快结为一线，愿意为国讨逆，尽管在将来谁做国王上有所争执，但个个垂头丧气之余而又义愤填膺。

    这时，健布指挥的大军汹涌地杀来，再不给他们时间讨论这样的问题。

    勇士们心中却明白，如今讨谁都是想想，还是只图为自己而战吧，不以一个叛逆者压回长月，牵连本家。

    很快。对手比任何一次都扑来得凶猛。

    他们压成弧弓带，留出真空冲向不高不险的土寨。

    勇士们排除一切杂念，迎上和他们撕杀，弯弓者竭尽吐力，刀光闪过处血肉四飞。敌人伤亡很大，但没有撤退，而是突然填实弓带，从薄弱地方突入。狄南堂只好再次投入人手，将缺口补上，并以狗人出寨横冲。这一轮敌人鏖战许久，在军号中撤退，但还不及缓和，却又是一轮蜂拥而上。因进攻几乎没有间歇，狄南堂仓促下无法替换出队伍，更不敢轻易将更多的生力军投入。

    战到天明，见人手折去许多，狄南堂只得率军突围。

    这正是健布的意图，他便是要以无数的血肉之躯，换取敌人的扎根所在。但让他意外的是，狄南堂竟然没有下令烧去收集的粮食，反留给了他们。

    健布穿梭在这简陋的土寨，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有人竟抓来一只鸡，让它验一验粮食有没有毒，不由觉得荒唐。此寨中有半寨堆满粮食，需要多少毒药来搅？但他解释不了，对手为何留下这么多的粮食，若说仓促太不对了，他们撤退得井然有序。

    早上，他接触了狄南堂的使者，才知道勾结通狗是无稽之谈，便很快陷入沉思。

    三日后，他的本部大军也开来这里，一起围住了狄南堂军，稍后，因就食困难，他解散相当多的地方军，不再相伐，改通使者。

    狄南堂力主为麾下脱罪，健布却在等朝廷的赦令，而一干地方官员却日夜环裹在主心骨周围，阿谀奉承，曲尽本事，无不督促健布乘胜进攻。

    朝中也来了使者，却是再次为他健布加官进爵，声称他战无不胜，只等为他庆功，对“赦”字只字不提。

    狗人已经推进急深，而朝廷却督令己方人马自相残杀，对他的围而不攻，只当成是在给朝廷要价，这就来了加官进爵，把虚封加到万户以上，成了名符其实的万户侯。健布当即大怒，自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不由推倒案几，他再环顾左右，却尽是一张张弯腰的笑脸。

    这天夜中，狄南堂军中抓到一个要见主帅的奸细，立刻送他到狄南堂那儿。这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相当英武，任谁想不到，却是健布身边的大将董文。他一见狄南堂就磕头，口称将军。稍后主动解下配剑，交给其它人，目示左右，自然是想密谈。狄南堂见他谦和有礼，心生好感，这就点头，让众人出去。

    “将军能看清形势不？！不知在诸王中，何人能配拥有天下？”董文一站起来，就口若悬河。

    狄南堂知道他是说客，也不隐瞒他，说：“惟有纲亲王。虽有不检点之处，却勇武庄信，生性务实。我近日才知道，军士在林承哗变，拥他为王。后又有太后诏命，可谓名正言顺。一旦有机会缓和，必承大统！”

    “将军以为台郡王如何？”董文喜形于色，片刻又问。

    “流于人事，沽名钓誉！”狄南堂说，心中已经知道此人必是秦纲的人。

    “将军百战神威，即使健布将军也赞不绝口。纲亲王特命小的前来，只希望能于将军结成一线，此后君臣永享富贵。听说将军有一女，而王爷子嗣中惟第四子最肖，希望能聘此姻！”董文觉得事情可成，一口气把承诺抛到底。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过来也一样，我身处此地，对王爷并无补益！”狄南堂微微摇头说。

    “王爷知道将军是个忠心的人，还知道将军有个弟弟，就是将北方搅得大乱的夏侯武律。王爷只是希望大人能从朝廷的利益出发，派人给个讯，不要让他对王爷的要价太高。”董文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是无花枪可挽的，便又说，“健大将军目前的敌人是狗人，只要将军向后一撤，退到某个坚城中，他是顾不得将军的。到来年，我王入关，还怕不能为将军正名？”

    “既然你这么说，我倒建议纲亲王暂去王位，与朝廷谈拢，先一致对外，不要再自相杀伐。否则，我靖康之地，遍地都是疮孔，即使是他登临长月，又君临了一个什么样的天下？”狄南堂一口回绝，起身送客。

    董文见他的意思和自己在健布那里探到的心思一致，起身要走，但心中却一片崇敬，不自觉地弯腰，深深一拜说：“将军，请勿要鄙视在下。人臣者，为君谋。请多多保重，我朝的柱石已经不多了！”

    随着夜深，接天的冰雪原上竟然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把一个凄清的白色世界笼得时阴时现。董文出了对方屯在河边的军营，裹着斗篷在雪白的地面驰马，最后汇合自己在暗处的心腹，穿越己部的驻地，若无其事地回到营中。

    他看巡行的军士们毫无异状，脚步顿时松快许多，可正要踏入自己营帐时才注意到里面明亮的灯火，不由迟疑了一下。

    “将军！大将军在里面等你！”一个军士立刻迎到跟前，在他身旁低声说。董文一惊，眼神在四处扫过，却没看到健布的卫队，这就连忙在心中打了扣，边想说辞边慢步入内。

    见健布只带了骆舒在身侧，在案子前一站一立，面色难舒，董文心里有鬼，行礼后就解释说：“标下出去巡视了一下，也好防止敌人过河逃遁！这么晚了，将军怎么还不休息？！”

    健布的眼睛中现出赞许。他微微点头，站起身踱了几步，说了句“难以安寐”，便问：“对面有什么意图，你说说看？”

    董文本仅仅是随口拈句，权作合理的解释，见健布竟然放在心上，这才意外。他总不便将自己建议对方的入后方坚城说出来，便奉迎说：“他知道不是大将军的对手，若是不逃，岂不是在等死？”

    健布却以为他不肯多讲，凝思半晌，便说：“朝廷断绝了他的念想，虽未言及对从者大赦，但军心迟早必溃。他若为自己打算，必然隐瞒真相，向他处逃遁。理由最充分不过的非是胁军去陈州，称之为补过建功，换取君赦。可是，他早已该这样……”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面色更是难看。




第五卷 第四节

第五卷山高经行云漠漠，冲冠一怒家国仇

    第四节

    董文突然间才认识到自己的可笑，竟然建议狄南堂躲去背后，却也不好好想想，军中将士会不会由着他对抗朝廷，以致加祸亲戚。他一转过念头，猜想健布那种可能后，心中便是一寒，暗想：此人莫非枭雄之极，根本不是什么大局为重，而是看陛下无所给予，才拒绝了接连之实。若他北上，无论是本部还是狗人，都会因突入到游牧人中，身家甚远，逃亡必死而和他一心。这时，若朝廷杀了军士的家属，则等于给他了许多仇恨之士；若放任不理，他哪怕打了一两个县城，因供军需杀光里面的人，那也是又建功勋，那时，他再向朝廷投诚，朝廷是赦也得赦，不赦也得赦，否则是拒绝收回无力收回的国土。

    他顿时失神，看着健布，难以料想出健布的应措。健布看住极力思考的部下，好一会，又深恶痛决地说：“监国那里递来消息，他的家属已经下落不明，城外的庄园被烧了。”

    “可我观将军，似乎还有其它顾虑！”董文有些疑惑地说。

    “是呀，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和狗人勾结，会不会和狗人勾结？!他曾经在交涉中特别提到，说若朝廷不赦，不如让他做对抗狗人的先锋，死于狗人中。”健布犹豫了一下，说，“我细细又想，却觉得是反话反说。若是朝廷不赦，他便邀了狗人做先导！”

    接着，他又说：“若讨此逆，就在此两三日。若讨之，却怕又是逼迫之。”

    董文脑袋轰隆一响，失魂落魄，再次想起自己那个躲往后方城里的建议，荒唐到好像去刻意提醒对方一样。

    他权衡利弊，低声说：“曲意赦之，观其意图或解其武装。”

    “我也是这么想的！”健布点头，“监国一定程度上也对。前些日子，太后对李公之乱，开过先例，若再赦从叛，朝廷还能号令几人？现在贼众兵痞，多赦无助，应乱而重治才对。我们便为他担负这恶名吧，以讹诈诛杀几个的死硬从叛和狗人。”

    送走过健布，董文就在军帐发愣，半点都不想睡。他一会想到坑杀同胞的罪恶，一会想到健布的信任，再回过神来，却渐渐地想，大将军是良心难安，因信任自己而特意过来说说，坚定一下心思？还是想要我负上讹诈的恶名？他睡时已经是下半夜，可只小睡了一会，就梦到许多叫“冤枉”的军士，他们都个个血污，或缺胳膊少腿，或连脑袋都没有，围住自己闹，其中一个还哭诉自己的军功。

    他一下醒了，苦笑一番，看看天还未亮，正要躺下再睡，看到自己的人闯进来喊。听说聚众议事，他猛地爬起来，想也不想就急行去中军大帐。

    一干地方贵族即使再懒，也是不敢在健布面前怠慢。董文去时，他们差不多都聚齐了，接着看过进来声过大的董文，依旧又陷到讨论中。

    “我们又来了援军！大概有几万人！”一个贵族信誓旦旦地说，“不过还不知道是谁的人马！”

    董文脑袋转得飞快，说什么也想不到哪还有这么一起人马。他连忙问那人说：“你听谁说的？既没有这么大的流寇，也不会是长月方面的人马，怎么来的几万人？”

    “是真的！”健布帐下的人也在一边，肯定这种说法，又说：“谁的人还弄不清楚，大概一两日后就有通传！”

    董文看了几遭，却发现仅有二三人没有激动地加入讨论。他目指一人，问身边的人那是谁。“他是招讨次将，是赵令先的后人，却是跟着姓狄的转的，看形势不对才表了态度。”旁边一人小声地告诉他，眼睛里还闪烁着一丝淡淡的蔑视。

    在他们看来，这种正统家世的人跟在那些暴贵的人身后，的确有让自己值得蔑视的理由，何况还是对峙的反贼荐就了他。

    董文心想：他怎么会毫无意外，某非知道来者何人？他正想着，见健布带人入案，便收起心思，静静等待。健布的脸色有些焦黄，眼睛也带着红丝，看来夜中也没睡好。他环视一周，一坐到案前，就升起军帐。

    随着帐鼓，铜管，众人立刻肃穆，慌忙按次序排成几班。

    健布稍微揉了一下眉心，扫过众人说：“你们都是本州官员，都应知道此事了吧？”

    “沿途地方官员纷纷回报，一支人马正在集结推进！应该是来援狄贼的！”梁威利主动解释说。周围的人一下大为惊讶，却纷纷肯定这不是来援敌方的。看他们打死也不信的样子，马孟符从沉默中插言，推断说：“羊杜虽然只有几千人，却可以在数十处屯田所在，筹集上万人。”

    周围群起反对，他们纷纷都说：“胡说八道。姓狄的贼子已经在劫难逃，羊杜多少是个明白人，即使来了，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甚至有人说：“我宁愿相信是九天神兵，也不相信是贼子的援军！”

    健布一下头大，压了几次都没压下他们的叫嚷，不得不重重拍案！他虽极力忍怒，还是毫不客气地说：“没你们事的，都滚蛋！你们都是靖康的贵族，风范何在？”

    董文知道健布实在不想看到这一干人的嘴脸，心中泛起同感，但也无可奈何，知道人人都不会觉得没自己的事，他即刻就想：地方上一定回报了是不是屯田处的人异动，这已经可充分判断对方的阵营，哪轮到你们去不去相信吗？

    他刚想及这些，就听到了张更尧的说了与自己类似的看法，便投眼看去，只隐隐看到对方的从容和自信。

    “将军，标下是次将，在此军中尚有几分的威信。请拨给我少量的人马，我可前往压制。”最后，张更尧稽首请命说。

    不管事实到了面前，他们信与不信，狄南堂的援军确实来了，还是拜张更尧所赐。梁威利独得军权，张更尧自觉为他人作嫁，又怎能够平衡。他当即一转姿态，密里为狄南堂叫起冤枉。张毛知道他的心思，以一个忠仆的姿态去找了羊杜，孟然等人，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诉说。

    孟然正为鲁之北被抓而心火旺盛，听张毛声色泪下地一描，立刻给各地屯田的军官们打去招呼。

    狄南堂在仓州之地，屯了足足十多万百姓，经过总督调拨，补以大量的军粮，并将军中可堪一用的军官提拔成校尉后留驻那里，统御丁壮，以协防流寇，生息百姓。

    这些等着升官发财的军官即便是剔除战仗中结下的情谊，心里也大多能够衡量厉害关系。主帅倒了，不管自己会不会因受牵连，再无法风光，跟南随西的军功是没了。

    他们召集起民户，集结壮丁，响应孟然，为了缓解百姓的惧怕，又纷纷扬言说：“补贴大伙的粮食是狄帅的军粮，如今狄帅有难，不可不救！不然，狄帅一倒，不但补贴你们的粮食就断了，还要交纳各种赋税。因交纳不起赋税而亡命是死罪，咱们不如聚集起来，为狄帅辩白伸冤。”

    这般鼓动下，百姓自然个个踊跃，家家出人，不时便云聚万人。他们提出“规劝朝廷，拯救狄帅”的口号，自带干粮，一步一步走向应西。

    健布经过一番犹豫，还是起用了自告奋勇的张更尧，让他前去按制。

    他知道真正的盘结的问题还是此地，不由后悔自己的迟缓，被对方所做的姿态迷惑，又增了动乱的规模，不由立下决心，派人向狄南堂军传出假赦，送出大车的酒，犒劳对方。

    董文的密访，一定程度让狄南堂推断出朝廷的态度，所以，他对所谓的“赦”，他心中便充满疑惑和不信任，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做好。他和利无纠一出来，就已见军中欢呼流泪的沸腾，但心中却更踌躇，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葬送了上万人的性命。

    “将军还有什么心事吗？”利无纠也大大地高兴一阵，注意到了狄南堂的反常，还是回头，激动地说，“我也替将军高兴。马上，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能怀疑朝廷在欺骗己方吗？

    狄南堂苦笑，只是淡淡地说：“朝廷太宽大了，只是调我回长月，分开狗人编制到军中。”

    “将军以为呢？”利无纠笑着说，“今日不必禁酒了吧，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蠢动得让人心痒痒。大人不想家吗？”

    提到回家，人人的心中都会濡湿。

    狄南堂看看他，也流露出难以自制的情感，说：“我有一双儿女，女儿刚出生不久，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

    “那是得回去！”利无纠点点头。突然，他看到狄南堂的亲卫李林从远处走来，手里拿了一个杏色的扳指，不由眼睛一亮，大声说：“小林，我们调换一下好吧。”

    说完，他就掀了自己的腰。他腰上别了他的战利品，却是一排匕首。

    “挑一挑，你赚便宜了，这都是好刀子。”利无纠盯住他杏色的硬玉，流着贪婪说。

    李林连忙把扳指收好，摇头不肯，喷着热气说：“这是我要送给我们家少爷的。”说完，他记起要事，给过狄南堂一封书信，大声说：“孟将军造反了！”

    狄南堂被吓了一跳，怒责他说：“不要乱说话！”

    他疑惑半天，但还是打开书信看，这才知道屯田军民的反应，顿时一改疑虑，觉得朝廷的冷处理来得可能。尽管此事对朝廷施加了巨大的政治压力，是迟早要累计到自己身上的，但目前确实能够促使朝廷调整策略。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慌忙折过书信，大声地说：“传我军令，可以饮酒！”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欣喜和欢畅正在上升，欢歌热浪盘旋在营顶，久久不散。各营中的军士轮番派人来给狄南堂敬酒，将狄南堂等人都灌得酩酊大醉。大概到了半夜，一行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在前部点起火把，像一条亮头黑身的巨龙一样从南而来。他们到达营地外停下，却是要在夜中接收营地，盘查人数。

    守营的兵士也松懈了许多，看他们准备得面面俱全，便开放了许多的营盘。

    他们随即就觉得不对，可已经晚了，士兵们越涌越多，密密匝匝地按住各处营地，不喜不怒，不说话，只是收缴兵器。

    稍候，一名将军带人包围了狄南堂的大营。白巨带部众杀来救应时已经晚了，也仅能救出利无纠等数十人后，向西逃窜。

    狄南堂醒来后已经在囚车上，唯听到稀疏的厮杀，也只能回头看看。他身后行了一排囚车和长绳穿系的人龙，俱是左右勇悍。一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也知道什么都晚了，也只能在心中排解为朝廷感叹的余悲。

    这一路就进了州府。历史便是这般重演的。当鲁直走过的烂菜，臭蛋后，还有人继续在走。

    进了州府大牢，不日就要押解进京，狄南堂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儿，不免一死，只是为李林惋惜，看着这个三十来岁的农家汉子，又想到亲人，儿子，肝肠寸断。

    “要是我儿子，在这境地，哪怕酒肉有毒，他也会猛吃猛喝的！”狄南堂看着酒肉，眼睛渐渐湿润。

    李林肯定地点头，却担心地说：“真不知道少爷他们怎么样了！”

    接着，他质疑一下，说：“老爷，我还是有点怕死！今天我们喝醉后，你能不能掐死我，也好防止将来吓尿掉，丢咱家的脸。”

    说到这里，他一咧嘴，露出黄牙发笑，说：“老爷，听说咱家以前在关外养马。少爷总想回去，我也想去看看！你说总长草，不是浪费吗？我想过去种点地。”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于是便问：“老爷，咱家去长月时日不长，这富贵还没享上，你后悔不？”

    狄南堂拍拍他，回过神后摇了摇头，看住酒肉说：“要是再给我机会，我还是要去长月的。只是带你们出来打仗却不该！”

    李林淳朴一笑，憨厚地说：“我也不后悔。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说完，他整整筷子，给狄南堂比划比划，示意让老爷先吃。

    他们正要动筷子，梁威利也来看望他的敌人。他上下紧扫两眼，一看狄南堂，连忙拿出自己准备的一壶酒，让卒子下去，笑道：“成王败寇，咱们之间也没什么说的。我留下点酒，也让你暖一暖身子吧！”

    “谢了！张更尧将军也刚送了一点。”狄南堂看了一下对方，一下想不到对方怎么这般好，平淡地一笑，用手挽了一下脏发。

    梁威利喝了许多酒，红头涨脸，他仅仅提了一下水缎一样的衣服，就一屁股坐到的草上，表情复杂地*着囚木，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反复滚动自己*在木柱上的头颅一会，他这才又说：“你一定看不起我。可我又能怎么做？”

    说完，他看着狄南堂面前还没动筷的酒肉，便揽过来大吃大喝，边吃喝边说：“我会让人再送的！”

    “你吃吧！”狄南堂重来没有到对方竟这样的失态，也只是赔着他喝了些酒，只是说，“这也是张将军派人送的！”

    梁威利是何等风光的人，这般的饿熊模样让李林格外傻眼。

    李林觉得自己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便出言讥讽，极力用“夯”和“拽”这样土词贬低他。梁威利大吃大喝了一阵，突然酒劲上来，讲起自己年轻时的卑微事，只是反复地在中间插入一句半句的“没办法的，你总要做的。”

    说过一阵，他看住狄南堂想笑，突然表情一紧，指住狄南堂，接着又指住下面一片狼藉的酒肉，竟然吐出一口血来，他大声地说：“没想到！”

    狄南堂也冒了冷汗，看住酒肉，确信这好好的酒肉中竟然有穿肠毒药后，慌忙替他叫人。梁威利摆摆手，却说：“这也怪不得别人，我大意了！我是想给你吃完，让你吃我……！”

    狄南堂有些糊涂，但即刻就清醒过来，感觉到腹部疼痛，也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李林立刻抱住他，大声地哭问，引得旁棚中的同伴大声询问。狄南堂摆了摆手，指着梁威利送来的酒，说：“恐怕这里面也有毒，你万不要喝它！”

    说完，他便深吸两口气，看住牢房外进来的人，提示地下乱钻的梁威利。

    他倒不为自己意外什么，毕竟张更尧若不好控制军民，要自己的性命才能换取弹压军民的功劳。他苦笑着，心想：毫无疑问，地下这个也是送自己离去的，可惜却误中了别人的毒，做了陪葬。

    想到这里，他便低声说：梁总督，你太可怜了。

    牢房里灯火轻动，一如外面，沉沉发冷。他只是戏谑地看住在地上挣扎伸腿，如同板上鱼的梁威利，又看着别人抢来推拿，抠喉咙，眼前渐渐恍惚。最终，他看向含泪高嘶的李林，竟不知道安排什么样的后事好，稍后，才说：“你要活着，将我等的冤屈告诉别人！”

    李林大吼一声，把他放倒在地，学对面的人进行抢救。

    梁威利身边的人嫌他碍事，过来就给他一脚，把狄南堂的身子掂开一些。李林人已恍惚，整个陷入了疯狂，起身就和他搏在一处，却在意外中拔了对方的刀。他愣了，见对方也愣了，顿时愣过而喜，抡刀狂砍，向未关的牢门闯去。

    牢卒反应很慢，应急之人又离得远，竟被他一路杀救出自己的人。除了几个对朝廷幻想的文人，一行数十人便如脱笼猛虎，他们汹涌夺刀，向外冲去，竟无可阻挡，直杀了十数百人，向营外四遁。外围的军官紧急中调集了人马前来镇压，却也只围了为首李林几个。

    张更尧是候机等信的，听到风声出来看，被李林一眼认到。

    李林一身已插满箭枝，却依然大吼大砍，直直冲向他的跟前。张更尧看到野兽一样的眼睛，半身酥软，但他却是侍卫出身，一身软硬功夫最是了得，慌忙中，却仍能无比精准地把长剑推进对方的心脏，让对方丧失活动能力。

    “你还是回去喝上毒酒，免得将来，我家少爷剁你为肉泥！”李林半倒未倒，还用余光扫过旁边的张毛，喷了口血，奉劝说。

    张毛打了个寒蝉，拔剑对他猛剁。

    李林摸出自己准备送飞鸟的扳指，大笑倒地。

    张毛咬住牙齿，下巴晃得厉害。张更尧倒松了一口气，安慰张毛说：“朝廷怎么会放过他的亲族！报仇，他们做梦吧。”

    张毛四处看看，剧烈地喘息，点点头，但他一回身却看花了眼，不由猛奔几步，摔了一跤。

    秦台接到狄南堂服罪，梁威利陪葬的消息时，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在仓州的势力不稳。如今，许多在外的将军纷纷不服调遣，冷眼看他们王室的争位，仓州无疑是直州，长月的劲援。他反应到后续重心，立刻以官爵去拉拢张更尧。

    稍后，他想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还应该干点别的，也真的想到了，以此折磨秦林，断绝他所有的念头。




第五卷 第五节

秦台羞辱过秦林，把他的头号嫡系狄南堂授首的消息寄在邸报上，明发出去，几个月后，传到了关外。

    关北设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朝廷在放地规划出来六个县中，只有防风镇周围妨碍较小，取得了一些进度。在镇里不遗余力的帮助下，这块延伸到山麓周围的，周长千里以上的土地上，共规划了两镇（其中一镇正要建）十六个乡，一百三十三的土图（相当于村）和六个寨。经过同步进行的统计和编排，此地四十余族，共计口十三万，并成五千一百户。

    这是相当有意思的事。

    受委任来此经营的知事县长董必留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十三万成年男女怎么一缩水，变成只有五千多户了。要说龙青云隐瞒户口吗，这是朝廷给他设的藩国，将是他自己的地盘，用得着吗？再说了，他要弄虚作假，需要在人口上一并作假才显得真实，为什么仅仅只将户口缩水呢？

    出了铺石场，几个随丁跟了上来。

    董必留撇开这件事，琢磨起到这几天的反常。

    朝廷并没有大量移民，他这个放地第一知县，和名义上的代郡令杨雪笙一样，无所事事，窝在防风镇上大半年，闷得发慌。

    前一段时间，他和杨雪笙战战兢兢地看此地兴起跑马圈地潮，见大小人家都是提刀上马抢地，混战得一塌糊涂，连屁都没放一个，也无处可放。如今纲王爷那已经隐约透露点什么，董必留真怕呀。他记得王爷给他留的八字箴言：“莫为刚折，权宜机变！”心里却在发苦，问：要我眼睁睁地闲坐？！他捏了捏硬了腔的鼻子，把目光投向色泽像白绢一样平地大雪，感受着这透骨的寒意，心想：北方真冷呀，可就是这寒冷，才结出无暇纯洁的雪花，也许在户外呆上一阵子，非冻死不可！但我的血还是热的，滚热滚热的。

    “大人，杨大人怕是久候多时了！”旁边的家人董六见他迟疑在那里，连忙提醒说。

    “杨大人？！”董必留苦然一笑，一旦这样泛称就让他想起自己的至交好友，另一个杨大人杨达贵。

    杨达贵是和方白一起来过这里，回去后被内乱牵连，已经被诛杀。两个人曾经是莫逆之交，董必留每想起他，心里就会痛。有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然故人离去后的这种独怆然最是让人觉得孤独哀伤的。

    董必留有些看不起杨雪笙，觉得这个上司什么也不操心，什么也不管，看着龙氏横行不法，大肆违制，就像木偶泥胎一样。

    圈地时，龙青云顺便圈了两块不小的牧地给他们的，他也要了，龙青云打屯牙，和人联兵骚扰，反复无常，他一样在人前笑，人后寻乐，好像全跟他无关一样，整日子就是到处询问哪里风景美，想着今天去哪打猎。这是什么样上司？

    他死死地看住对面几个浑身束裹着皮毛衣服的孩子流着清水鼻子在雪地里玩耍，念叨道：“有言不可道，雪泣忆兰芳。”

    他用这句古诗表达自己的苦闷和杨达贵的高洁的，字不过十，意却千言。

    在他边举步边沉思的时候，迎面的孩子分成追和赶的两拨冲过来，前面的孩子竟然躲去了他的背后。

    随从的兵士大声地赶人，赶了又骂。一个稍微大点，在背后追的孩子立刻站住了身子，带着敌意喊：“你阿妈的？”

    士兵们正想还口，董必留止住他，说：“你们都是堂堂五尺男儿，犯得着吗？”说完，他心烦地嚷：“赶开他们。”

    士兵不再说什么，挺着长枪就推这些孩子。

    孩子们对神情严肃的他们并不害怕，个个不服气地和兵器挤扛。

    一个大眼睛的小孩被推倒了，他突然狗一样的怕过去，抱了个人腿，冲着衣服啃了一口。

    虽然没有啃上肉，兵士们也吓了一跳。被啃的小个子提起这孩子，就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其它兵士也有了办法，三拳两脚地踢踹，然后把他们留在雪地里，跟着董必留扬长而去。

    看几个兄弟姐妹坐在地上，有的还带了被人欺负过的哭相。

    为首的大孩子心里腾起怒气，拔了把牛角刀，“呼呀呀”叫着往上追。

    董必留在前面走着，心不在焉，仍然在想：龙家人的反应真不对，也也说不出怎么不对。好像有人死了，也好象是有龙青云的妹妹失踪了。

    他也弄不明白，想到自己要去卑躬吊唁，心里很不爽，见这儿的孩子们竟不知道避官，心里烧的全是厌恶。

    正走着，他只听到背后的一声惨叫，不由回了头看，看到一个孩子倒在雪地里，雪红了一片，旁边两个兵士发呆地看。他摇了摇头，问边回头看边跟上来的董六说：“怎么了？”

    “伤着那孩子了。他提了把刀在后面追，咱的人只好给了他一下子！”董六说。

    “身上带的有钱吧？！扔给他一些。这些贼崽子。”董必留并没觉得心安理得，但他一看这些流着鼻涕，又脏又泼的野小子们就有气。这样安排了一句，就“嗨”了一声就走。

    到了杨雪笙那里，杨雪笙正在案几上写字，见董必留由身边的人带了过来，也是头也不抬，只是高兴地问：“老董过来了？”

    董必留不用看就知道，这一定又是什么景物游记。他看对方只顾忙碌自己的事，扭过头哂地一撇嘴，还是走上前两步，顿在地下行礼。

    站起来，他便等待杨雪笙交待让自己来有什么事，等了一阵也不见动静，终于失去了耐心，说：“大人不是让我来看你写字吧？”

    “噢，没事没事，我这写写画画也是王爷安排的。他说让我多写一些游记给他，其实我也就擅长这点东西。千岁让我来做这个郡令，也就是看上我这点猫本事。”

    杨雪笙一抬被此地太阳掠黑的面孔，微笑着说，“你先坐！”

    董必留有点生气，还是建议说：“恕在下冒昧说一句，朝廷让大人来这里，虽然看中大人的才华，却不是让大人做文章博士，玩玩乐物。董某还请大人分些心思，计较点实务。”

    杨雪笙“恩”了一下，飞快地涂抹，最后凝重抬笔后，用一双亮亮的单皮眼看住对方。

    他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早就想好了远离无可奈何的办法，可每一次见董必留冷嘲热抨，心里也不是一点气也没有。

    他忍住气，放下笔，引董必留去坐，边走边说：“听说龙家有人折了。我正想找你来，一起去看看，表表哀思。”

    董必留也是打算去的，但话从杨雪笙嘴里说出来，他浑身都不舒服，便一股血气上头，脱口便说：“我不去！他龙家人死一个也好，死完也好，和我没关系。我不像大人，哪里热乎去哪。”

    杨雪笙也被董必留顶得够呛，便不冷不热地说：“和你没关系，但和朝廷有关系。你爱去不去。”

    回过头出神了一下，他说：“事儿大了呀！之所以过去看一看，我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大人不一样，大人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凡事不用担个什么心。而我？可不能不小心处事！”

    “什么大事？敢做的他，他都做了！”董必留刚想坐下的屁股被烤了一下是，猛地站起来，吃了火药一样说，“我也知道有事！但再有事，也莫过于给朝廷打一仗，我们泱泱靖康，还怕这些塞外蛮夷不成。翻脸时，大不了把我等的人头挂上，把你的留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就走，猛地一甩袖子。

    杨雪笙脸色一变，知道这是变了味地谴责自己贪生怕死，阿谀奉承，是预备给自己留后路。他看着董必留的身影，面色涨得通红，等对方消失后才泄气地手一指，结结巴巴地嚷道：“你是要我怎么样？提了刀子拼命？！”

    发怒完，他还是紧绷下巴，冲着出去送客的家人挤出一句话：“不用送他，他两条腿不是摸不到门。”

    董必留出来，心里的热火怎么也褪不下去。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田老，这可是杨达贵透露过的，好人呀，立刻想到他那儿去，觉得从他那才能打听到一些难觅的内幕。毕竟上次打屯牙，是他给自己报的讯，他这个迂腐的读书人从来没有想过，打屯牙时，他的主子秦纲曾在背后跟龙青云勾结，还在可惜自己信没送出去。

    田晏风春上病了一场，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听闻狄南堂的死，如同被雷轰了顶。

    他虽然博学多才，却并在朝中为官过，自想是自己亲手葬送了这个不世人杰的性命。昔日交往历历在目，他忍不住在心中祭奠这位共过事的道义好友，挣扎着起来，坐起身子，问人要自己的衣服和鞋子。

    他是修过心的人，但老了之后也同样脆弱如白瓷，说伤心，整个人儿孩子似的就想掉泪。他四处边走边摸，眼睛随着极力忍耐的情绪，放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家中多了人家，多了装饰，就连那火墙也加了壁炉，镶上铜边，再不是那一烧木炭吱吱响的灰墙小炉。

    他却依然记得那个来给他葺过墙的人，这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那宽浑的背还在眼前不停地晃动。他摸了墙，突然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一样，老泪纵横，心想：一带人杰，可惜呀？我竟记不得了他进关时是什么模样。

    董必留去到那儿没见到田文骏，看到一窝人围看老人在那儿擦拭眼泪，叫了一声：“田老！”便拥到他身边来扶。田晏风一把抓住他的手，悲伤中的思路竟然有点儿不太清晰，只是连连说：“朝廷里有奸臣！朝廷里一定有奸臣！”

    “老爷子！不要激动。”董必留吓了一跳，心中却认可田晏风的话，朝廷接连的变故，哪一件都让人不寒而噤，若是没有奸臣怎么能这样？

    他看看一脸都是岁月侵蚀迹象的老人，心中酸疼酸疼的，便诚挚地抓紧老人的手，好像自己的过错一样扭头，嘴巴不由自主地抖。

    情感这东西，可有旷百世而伤古，逾千万里而感艾。

    此时，龙青云也心疼自己的妹妹，心疼的同时，竟然涌出对那个人的忿恨，不断地说：好了吧，你这下满意了吧？！

    他在几天内见了许多人，大部分是狄南堂家的故人，也越来越不放心狄家老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土莽级别的人物了，如今对天下形势的了解程度已经让他消除了打败猛人之后就自大的心理。

    他清楚地知道，目前为止，自己的地盘里万事纷乱，还是没有南下的资格，若夏侯一旦有了报仇的意思，来拉自己，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真要陷入两难。

    他和狄南良自小交往，但近年来，矛盾和冲突越来越多。底下的人都不满狄南良的跋扈，他在心底又何尝不别扭？果然，狄南良这一次让他去，派人来了就让去。

    但他真的不得不去。

    他苦着面孔，在雪地里走了几圈，心想：挥来喝去的，当我是什么？这话是无法给底下人说的，要说他也是说成他要去“关爱、关爱”夏侯武律。

    他心烦意乱地挥手，招来家里的人做出发的准备。

    突然，有人通报，说几个李家人要见他。“什么事儿？”

    他问急忙进来的武士腥红沙。

    腥红沙看住他，沉痛而悲愤地说：“朝廷的人杀咱的孩子！镇上到处都是要讨凶手的。他们要把凶手拔了皮，让他们血债血还。”

    龙青云突然，猛地一咬牙，面孔一抽，想说什么却停住了。半晌后，他还是昂着头，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说：“找杨大人，找董大人。让他们交出凶手加以惩治。要讲法度，不可说报仇，就拉了有关无关的人给人家一刀。”

    田晏风在人搀扶下寻他，站在门口看，对他们的话一清二楚。他眼睛渐渐就涩了，鼻子也在酸。

    在自己的眼中，不管龙青云再怎么安静，但也是反复无常的枭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跟朝廷翻脸，什么时候会造反。但这一刹那，他觉得对方变了。这个汉子再不是意气用事的豪杰，而成长为一个可以治理国家的人物。

    法度，一直是关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不管他是具备了一个君王的素质也好，变得可怕也好，他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田晏风心里难免有些激动，他默默地看了一阵，发觉龙青云头上扎起了爵后，发出了一声欣慰的叹息。

    “田师！”龙青云看到他，连忙吐了一句，快步走到他跟前，换成自己搀扶。他亲热地说：“您怎么来了？有事让文骏给我说一声就好了。你这身子骨是硬朗，但也顶不住这吹暴人皮肤的刀子风嘛！”

    “你刚才说什么？”田晏风问。

    “怎么了？”龙青云不明白，连忙追问。

    入了内室坐下后，田晏风又问：“你刚才说什么？我听说有孩子被官兵杀了，你刚才说要怎么处理？”

    龙青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把自己的原话重复了一遍，看住田晏风，感慨夫子说衰老下去就衰老下去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处理的？”田晏风不舍地问。

    龙青云有些伤感，他转移情感一样四处看看，低沉地说：“我想到了我妹夫。他一直都给我说，人事变幻太快，人心悲喜不定。要想长治久安，非要让行为，惩罚和褒奖有所依从，人心有判别的标准。这的确需要纲常，法度，礼仪，道德。”

    田晏风有些感叹，眼泪扑簌欲下。他又问：“我听说了他的事。你准备怎么办？听说小姐还没有找到，是吗？”

    龙青云说：“我想还是先向朝廷要回他的尸体，好好发葬。我？不是不想报仇，可是——。此地乃交汇沃土，贸然向大国兴兵，怕横生动乱。我们这里盐铁等物都需要关内的供应，一旦开战，又能打多久，还是日后再说吧！”

    田晏风知道这又是狄南堂曾用过的说辞，心里“呼呼”地冒着各种念头。

    他出来后，风雪又紧。一片雪光里，有藏在厚棉里的几个武士望门厅往里进，见了他竟然齐齐打礼。他又是一阵的意外，仰头任雪花沾过胡须，看天喟叹：“狄兄，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可以安息了，此地必然兴盛。”

    ※※※

    夏侯武律冒雪赶回了飞马牧场，家臣，亲戚都已经聚得齐齐的。他面无表情地进了阁楼的大厅时，里面的气氛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出，数条汉子都齐刷刷站起身子，看到他那里，只有狄南齐和余山汉疲乏冲着灵堂跪着，泪流满面。

    他扫了一眼，清楚地知道，余山汉是太过悲伤了，老三是崩溃了。

    随即，一个家臣凑在他身边低声地说：“老余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他又何尝不是。相连的血脉是不争的事实，让他早就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等他从内线中得到噩耗，数日来，脑海里总是重复出现大哥的音容相貌，大哥对他的严苛，爱护，因不愿意使用筷子而给他一巴掌的往事便不停在他心头翻过，盘旋，一点、一点儿膨胀，让他吃不下，睡不去。

    他一路回来，只觉得心凄楚得发胀，胀得几乎把胸膛也裂破了。

    他用冰凉的手挥了一下，似乎是想挥去这恍惚一样，却反挥出了人影出来。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大哥拿了一个饼子，掰了一半给他，剩下的给了旁边的弟弟，他吞吞结结地问：“哥你呢？”而哥哥却还在那儿笑。

    他终于忍不住了，在众人面前挂上了两行眼泪。

    秦茉和他一块儿回来，一下车就跟着他，知道他被折腾了数日，连忙挽上劝孩子一样地说：“先进去休息，休息。啊？！”

    铮燕茹看到飞孝站在父亲的身后，浑身披着冰屑，心疼不已地挽到身边，可和夏侯武律铁板一样的面孔一个照面，不知怎么，竟一下晕了过去。

    一群女眷慌了神，连忙七手八脚地带了她下去。

    等龙青云到达牧场时，夏侯武律正把自己独自关下，以求冷静决断。

    龙青云带人进了不远的议事堂，立刻看到十数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见他们全身甲胄，如同欲食羔羊的老虎一样，或坐或卧，不发一言地等待着，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到了晚上黑，闭关三日的夏侯武律终于用了些饭，出来见人。他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就穿过众人中间的道路上走到龙青云的同侧，只给拱过来的汉子们说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一言既出，下面嗡嗡着响。

    他沙哑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将包括龙青云在内的一些人震撼。

    龙青云心中不安，连忙好言劝阻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靖康虽然衰落，但不乏雄兵猛将。此次报仇，必是一场难以想象的血战。我看还是先要回狄哥的尸体，好好发葬吧？”

    人人都知道，夏侯武律的脾气更暴躁，*近时就能让人感觉到寒意，就连牧场的狗见了他都不敢叫，也只有龙青云才能这样劝解一番。但劝是劝，夏侯武律却也极不满，冷冷地说：“我只要你出一万人马！愿不愿意随你的便。”说完，他就大步出去。

    龙青云叫他不及，“唉”了一声，吐了一口郁气。

    狄南齐走到他身边，好言解释说：“龙爷别在意，我二哥脑子浑着呢。”

    龙青云点点头，心中稍安，觉得他还没犯浑，但还是郁结了一股不痛快。

    下定决心后，夏侯武律轻松了许多。

    两日后，他把议定的各部人马颁布而下，给出他们一个月内的准备时间后，而那时正是冬雪未化时，冬去春来，马瘦食乏。

    一圈部落首领只好来闹腾龙青云，都不想这样出军，只觉得夏侯武律疯了。

    夏侯武律不管龙青云和许多部族的首领多么的不满，心中只凝了一股劲：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并在稍后将此话放遍草原。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让狄南齐率八百人袭击了放地的千余驻军，并决意要将数百俘虏人全部祭天祭山。

    当天，武律山下来了许多抵触靖康人的下野各部贵族。

    他们暂时把预计的征战劳苦抛在一边，观看这盛大的人祭，觉得这些让草原不得安宁的外来者的确应该流尽鲜血。

    山下冰旗如浪。大雪混卷，无数羽花般的乱片从空中糊过人面。

    整个雪地雪上又盖雪，混着脚印马蹄，就像山羊啃过的草地。

    盛大的祭礼就要举行。在轰隆的流云空翻下，一队一队的俘虏被押解出来，眼看一声令下，一个一个的人头便会斩落，一腔一腔的鲜血便要将此地的鲜血染红。浑浑噩噩的余山汉陡然醒来。

    他看到绩麻一样的人众，清楚无比地反应过是什么事发生，立刻寻到站在一处平坦山台上的狄南良，跪于面前，泣不成声地说：“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承蒙主公不弃，引为左右，才有我的今天。您要拿这些祭天，我何以自处？！主公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歇！”

    夏侯武律看看他积毁销骨的面容，和盖过腮面的铁茬乱须，伸手挽他，说：“我并不是要发泄仇恨，而是在进行一场战争。我放过他们，他们会不会在战场上放过你们？！他们人的鲜血是鲜血，我们的人流的也是鲜血，与其让自己流血，不如让敌人流血。”

    “可是……”余山汉木然。

    “没有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大哥的手足兄弟，也是我的手足兄弟。”夏侯武律边说边挽他起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二爷，你就留了他们，分给各族做奴隶吧！”余山汉站了一下，却又跪下。

    “你不觉得这样是在侮辱他们吗？勇士可以战死，却不能苟且偷生！”夏侯武律哼了一声说，“若是勇士，必然不愿意屈辱地活着，若不是勇士，杀了也不可惜！”

    正在这时，一人小跑上山，在夏侯武律身边停下，眼睛里满是泪花。他一来就说：“辛爷思念主公，说去就去了！”

    夏侯武律一下转身，眼睛射出寒芒，不敢相信地冲来人大嚷：“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在替这些囚犯求情！”

    来人吓了一蹦，连忙跪下去。夏侯武律收回自己的目光，任一股雪花冲击在脸上，却仍出神地看向白皑皑的远山。过了良久，他才疲倦地说：“就分给各部族做奴隶吧，稍后以牛羊祭祀！”




第五卷 第六节

雪渐渐小了，最后终于停下，祭祀的时辰到了。

    身着老绿色龙甲的将士一簇一簇拥在半山山台下，举目上望。

    夏侯武律雪白的毛缨子微微飘动，浑身被雪光镀了一层光环，开始祭拜。

    山峦如炬，绵延如龙。天地昏黄，荡生烟云。夏侯武律看着下面素裹的群雄，突然抬头望天，惊雷一样怒喊：“哥哥！你等着！我给你报仇来了！”

    三军将士冲天怒吼：“报仇！报仇！”声势冲天，荡得天地震撼，难知几处雪崩，几处兽惊。

    秦台猛地一震，从床上惊跃。

    他似乎听到何处的怒吼，似曾听到漫天的杀声，爬起身子，看一看新宠泰雪儿抱着腿蹲在角落里，面色发白，也知道自己吓着她了。

    对他来说，狄南堂的死就好像雪泥鸿爪，做了攻击秦林旧臣的武器后，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做梦也想不到数千里之外的事情。

    魂魄悸动之后，他只是想起了秦纲和秦汾，觉得梗在心里跟刺一样。

    他揉着眉心听泰雪儿倾诉自己的怕，搂住就哄宠一番。

    黎菲是不用这样的，她只会安慰男人，劝告这那，也许正因为这一点，秦台不知道怎么就对她提不起兴趣。看着这个人儿在自己的怀里娇喘嫩哼，他就觉得怀中这才是自己的寻了大半辈子的最爱。

    正是他整个人都为了几句撒娇烂醉得一塌糊涂，浑然不愿意想任何事情的时候，泰雪儿突然一撅嘴巴，推拒不休：“不嘛。不要碰我？！”

    “又怎么了？我的心肝宝贝？！”秦台大为意外。

    “我不喜欢你的妻子，她总说我是狐狸精！”泰雪儿愤愤不平地嚷，“你说你多么疼我，为什么要我看她的眼色？”

    “她年纪大了，妒嫉宝贝的青春貌美不是？！好坏她是我的发妻，你就迁就她一下？”秦台现出那黄脸婆的面孔，无可奈何地说。

    “那她怎么不迁就我？她会弹琴吗？她会跳舞吗？你怎么不每日都去搂着她睡觉？！想要人家的时候就哄人家，不想要了，就知道让人家谦让。”泰雪儿给了个白眼，爬出他怀里，揉揉粉团一样的鼻子，坐在一边。

    秦台抖了两下两人合盖的被子，假装生气，可见她嘟嘟着花瓣一样的粉唇，粉脸涨得通红，只好安慰说：“改天休了她！让你做晋妃！”

    “不行。要我坐王后！”泰雪儿头一抬头，不依不挠地说。

    “王后？！”秦台愣了一下，眼睛里狐疑不定，问，“你要嫁给我小侄子？！”

    “你别骗我。整个长月城都知道，国王被贼人胁迫。为了不让他们要挟，满朝的大臣都打算要推你做国王。皇后我就不指望了，我就想做王后！”泰雪儿乐颠颠地说。

    秦台不安的灵魂骚动，好像是感到苍天的震怒，脸色一沉，一下变得严厉，连忙问：“你听谁说的？你就不怕——”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泰雪儿要怕什么，立刻爬起身子，脸色难看地就往外走。

    “我数十声，准回来！”泰雪儿在被窝里偷乐道，说完，她这就在心底念叨，一直吐“九”还没有见人影，心里不由发慌，只得看住帷幄，拖延这个第十声。

    她等了半晌，却再也看不到秦台回来，渐渐失望，低哼了声“十”，埋在被子里难过。

    正在这时，秦台那熟悉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说：“宝贝，你可不要把这些说给别人，知道吗？”泰雪儿抬起略红的眼睛，推着他笨重的身子说着“不”，最后才问：“为什么？”秦台叹了一口气，不再瞒她，说：“时机还没有到。国王是被人胁迫了，但有些人却以为是我故意不接他回来。我们要等待，慢慢地等待！”

    “嗯~~，再等，我就要老了。”泰雪儿带着一丝不情愿，猫儿一样缩到他身上，腻乎乎地说。

    自从有了泰雪儿，秦台便难以早起，好在是年下，也没显出有不是的地方。日过了中午，他才叫人给自己着装，捆好腰带出去。

    他到客厅时，一个家中的亲信奴才正在看几份特重的年礼，见他出来连忙住手，躬身站在一边说：“使者今天回来了，带话儿说，国王不愿意回来，还宣扬王爷的坏话，说千岁爷图谋不轨。另外，纲王取消了王位，又转到拥戴小国王陛下了！”

    “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秦台在心中念叨一句，有点儿上色。

    一转身，他看到一个有真马十分之一大的玉马，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郭解郭大人给你送的年礼，说今年行马运！”亲信连忙说。

    “这么破费？这该要多少钱？他现在无官无爵，怕是花费了大半的家产。”秦台看住惟妙惟肖，通体剔透的硬玉马儿，难以相信有这么大块的好玉，由衷地问了一句，“这家伙出手就是豪爽！”

    亲信连忙说：“郭爷说：‘这玉通体无杂，惟独有一对褐色的圆斑。’”

    “是吗？”秦台大为惊讶，搬着马身从上往下看，从左往右看，看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斑点，只好掰着马尾巴再看，却也只看到马尾巴上灌过的整齐刀纹。

    “爷，你再找也找不到。”亲信一脸神秘地说。

    “怎么会？！特别小？”秦台回头问，这就让旁边的人去找自己的水晶片，也好不放过一丝一毫，突然，他看到活灵活现的马眼，不由愣了，问：“难道是它们？”

    “爷，您真厉害！”亲信夸奖说，“小的找了半天。还是在郭爷给小的说了一句话提示下，找到的！”

    “什么话？”秦台好奇地问，郭解是市井人物，送礼送也这么讲究，这是他所想不到着的，这也算是他对郭解的满意。

    “望眼欲穿！”亲信眯缝着眼睛说。

    这话是给秦台登基发的信号，他这样的人精自然不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别有用意，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就拿出迷迷登登的样子想，想了又说：“我当时没听明白，就问郭爷。你说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秦台抑制住异样的表情，顺着他的意思走，心里却想，什么走马运？还不是让我马上登基？！但你一个人的望眼欲穿，怎么会有用？

    亲信凑在他面前对了个面孔，谀笑着说：“告诉千岁爷，他告诉小的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秦台一愣，这会他才不相信郭解这个水平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一下严肃起来，挺了几步，却想不明白这“它山之石”到底是指在外的小国王，还是指山上那边。

    他稍微坐了一会，等到用饭之后还是难想出来，也只好带着问题出去，宴请朝臣。

    这次国宴设在王庄，等秦台过去时，大批的官员已经聚集在银屏亮彩中，三五凑团。他由武士带着，从侧向入坐后向众人讲了半天的国难，这才举杯开宴席。官员，高爵竟相朝他敬酒，以表达对他热情和心意。但秦台还不是国王，自然也不能推酒不就，这就醉得一塌糊涂。

    迷糊中，他眼前晃了一个大臣，还没等但清楚他是谁，就听到他激昂地说：“国家大乱，朝纲不振，天子被挟，我辈当如何是好？！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若他引贼人入关，我们是抵挡好，还是做假借国王之名的乱臣的阶下囚好？”

    这一说，连秦台的酒都去了几分。这正是他所关心的引子。

    他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郭解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时抬头看向此人，见他一身豹花一样的衣服，带着几分风流，认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常国公少子叶关。

    他连忙假作气愤，喝道：“何人让我罪及天下，来人呀，拉下去，砍了！”

    几个不知道真假的武士连忙赶上前去，摁住叶关。叶关一愣，旋既便挣扎着大嚷：“王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暂时在先王诸子中选出一位，也好示贼人以假相。”秦台大愣，想不到这家伙讲的却不是自己。

    在众人纷纷求情之际，秦台更不想放过这个乱放炮而不冲自己响的二脚踢。但他的亲信人物却连忙借势跪拜，为天下请命，却也才告慰了自己一下。不知道怎么的，秦台一下想到了秦纲，心中怪怪的，心想：我借这机会登基，以后还怎么宣布他的罪状？！他舔着唇，发愣地看着，既激动又怕。这到底是在怕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众臣嗡嗡议论，最后一致附和，都觉得秦台做国王好。

    秦台忍住自己真正的想法，让人放了叶关，给众人说：“国王那里已经来了消息，说我是暗中藏了阴谋，要取代国王。我此时要答应你们，不是正中了贼子的奸计？！以我看，我们要派兵打过去，试着救出国王，若救不出来，那时再另当别论。”说到这里，他挤了几滴眼泪，说自己不胜酒力，这就退席。

    刚一退席，他就找了司马召光等人。

    司马已经议定一个方案，打算以登州，台州，武关，庆德和庆德北旺府的人马集结成三路，在庆德成立后方主补给基地，出兵攻略西北，并推荐了三个人选，一个是健江，一个是武安侯，最后一个是自陈州归来的焦辽。

    这是按鲁直原先防止春上大变动而构略出来的设案改动而成的，同时也可以防止中原流寇对重要枢纽地的侵扰，但可惜的是，当时的司马召光，健布都觉得他小题大做。如今司马召光预料到民间的变化，改而用之，掐掉了其后各处的应征举措，仍是一个上好的方案，基本上符合国内实情的，但缺点就是慢，最怕征讨国王而夜长梦多。

    秦台不太满意，他也知道快战快决，要的也是快战快决，想了一下，立刻否决掉这套方案，让屯山将军费文长汇集各路人马两万余，准备过河东进，让安国将军胡经领一个军自上口出击，让登州兵马继续堵截秦纲，不至于让他和国王汇合。

    司马召光知道秦台还有一个小集团，想了一下还是果敢地提议，最好其后转运这看似雷声过大的决议，最起码也能加速平稳内地形势。

    但当然，那时直州兵马要被抽调过去，但王国西线仓州有健布镇守，也是基本上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秦台听他的解释，不予褒贬，只是安抚了几下司马召光，说了许多自己的“可是”，最后还是吩咐下去，让对方立刻执行自己的决议，其它的以后再说。

    司马召光看他决定下了，也只好点头，下去安排。

    ※※※

    在秦台的决议下达后，年后的野牙郡都还被对沙通天取得的胜利麻醉。

    对李尚长来说，这是起兵以来的第一个胜利，以少胜多的经典战斗，对郡上的上层人来说，此战保卫了自己的产业和家园。

    几次紧接而来的庆功会上，不少富家小姐都和自己的长辈一起出入，向握着队伍军官抛出好意。从这上面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上层人太恨沙通天了，也太怕沙通天了，以至于向李尚长*拢，寻求利益和保护。

    在年下举行的酒宴上，风光了的狄阿鸟听了不少沙通天的鸟事，四处一走动，又听到别人说沙通天手下的头号杀人王“一只虎”喜欢撒尿在别人家的白面，大米上，便乐陶陶地凑过去，正要跟他们说几句，就看到樊英花远远里做了示意的动作，只好回过身，往外走。

    赵过喊了唐凯，连忙跟上。

    狄阿鸟走到厅外，见他们也跟了出来，连忙问：“你们跟着我干嘛？”

    “我出来撒泡尿！”唐凯说了一下，立刻侧过身子往暗处走。

    赵过连忙侧目看往一边，翘翘两只不一样的马靴中的一只，晃了两下身子想说辞，可想也想不到，最终说：“看唐凯撒尿！”说完，他也往唐凯那里摸去。

    樊英花开始出现。

    她在棉袍外面罩了一身打着刺绣的绸褂，放宽了腰，带了几分富态财主相，让跟随保护自己的人去了一边，这才给狄阿鸟说：“想不想看到她？”

    “谁？”狄阿鸟一想就知道是“小许子”，故作不知。

    “过来！”樊英花不管他，一转身就领着她走。他们穿过后面的冰花路，走到庭院外，又走了条街，找到一个院子。

    进去小许子住的房子后，狄阿鸟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她躺在床上，一头的乱发，还似乎哭过，憔悴得不像样子。

    樊英花先一步坐到床头，摸上一只纤手，温柔地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替她拿去遮眼的乱发，轻声说：“他来啦。”小许子点点头，回过头来看到狄阿鸟，却又扭过脸不看，耸着肩膀哭泣。

    狄阿鸟想问一些事情，便打发樊英花说：“你出去一下吧。”

    樊英花点了下头，留下两个人在房子。

    狄阿鸟走过去，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告诉秦汾她的奸贼的，却又不敢冒失地问。小许子“呜呜”地哭着问：“你不会坐下吗？”

    狄阿鸟只好手忙脚乱地坐下，不知道小许子如今怎么动不动就哭，他怪怪地想：难道因为别人知道她是女的了，她就要真像一个女人，见面要先哭两声？

    “你来看我了？”小许子问。

    狄阿鸟一听之后，连忙机械一样地点头，不断地“呵呵”示意。小许子抽了两下鼻子，用很细的声音说：“我叫许小燕。燕子的燕子，小的时候，我娘说，我家里住过一窝小燕子，没事就爱叫。”

    狄阿鸟静静地听着，看看她红肿的眼泡，可怜到与以前天壤地别的样子，就为秦汾难过，心想，他要疼疼人家多好？！

    他带着怜惜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小许静静地看着他，用自己的手抓过他的手，说：“我知道我不好，你不要怪我。我想做一个娘娘，那样的话，我就不用侍奉人家了，也可以接我娘享福。”

    狄阿鸟默默地看着她，皱起眼睛，点点头，问：“恩！你就这样入了宫的？”

    “不是。我娘的眼睛瞎了，再也看不到东西了……”说到这里，小许子又极力克制，但还是哭出声来，“那天，她说：燕呀。娘俩都死，还不如娘一个人死呢。到了晚上，就有人带我走。我拼命地哭，使劲地哭，我娘也哭，跟着我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跑。在村头，碰到一个好老爷，他就拦了那几个带我走的人，给我说：丫，你长得怪标志的，要是听话，我家的老爷愿意连你娘一块养了。”

    “你们就跟他走了？”狄阿鸟被她的话感染，也很难过，便问，“他是个太监吧？”

    “恩。他就是王爷爹爹身边的太监。带我们娘两个去了一所房子。我娘还问人家：你们怎么住在野地里，好笑不好笑？王爷请了人叫我认字，安排了许多话，最后才把我送到国王身边。”小许子说。

    “我见了国王的第一天，他就……”说到这里，小许子停住了。

    狄阿鸟知道，秦汾把小许子带到房子里，让她脱裤子。不知道怎么的，狄阿鸟心里就起了一阵火，但想想秦汾是国王，小许子被人安排进去也是那个人为了自己的打算，就灭了火，改为难受。

    “那你是奸细吗？”狄阿鸟问。

    小许子点点头，说：“王爷爹爹让我把国王的事说给他，我就说给他了。但我也是知道轻重的，从没有乱说过。”

    “那你怎么不给国王解释呢？”狄阿鸟火气很大地替她说，“我知道，后来，你也怕他回去，被你的王爷爹爹杀了，就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可你怎么不说清楚呢？告诉他原因，告诉他，重要的事一样也没说？”

    小许子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没用”，也不知道是说“没说。”

    “我去找他去，他还又想娶唐凯的姐姐，那怎么行？”狄阿鸟义愤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去找他，一定去！”

    “别去。我不想让你去！”小许子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抽噎，干脆抱住狄阿鸟大哭，边哭边说，“你咋这么傻呢？”

    “我傻？！”狄阿鸟不忿地回话，“你才傻呢，什么话都藏住。说给他不好吗？他要是不原谅，我——”

    小许子突然不哭了，仰头看他，问：“你怎么？”

    “我就不跟他了。”狄阿鸟说。

    小许子看住他，想起什么，表情突然紧张，连忙说：“你快离开他。他早就想杀你了。我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

    狄阿鸟是出于气愤说的气话，此时一愣，想不到秦汾干嘛要杀自己，皱了皱下眉，却不相信，嚷道：“胡说，他为什么要杀我？！怕是你又做了母老虎的奸细，离间我们君臣的。”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小许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又离间二人的必要吗？！

    果然，小许子一点一点地松开他，目光呆滞，任狄阿鸟怎么道歉，她也是哭，哭完了之后一口劲说：“连你也不相信我！”

    朝廷发兵了，晓谕各地：“国王被贼所持。”

    两者各执一词，地方更倾向于相信中央，何况还有大兵压境，北方各郡拔去了和善的外衣，也挥舞起利爪。

    李氏家臣紧急动员，到齐合议，把各自得来的消息和道听途说的各种恶闻一凑，无不表示出形势的严峻。

    “主公！朝廷人马出至上口，悄悄向我们开来了。”

    “沙通天弃地而逃！”

    “北面各郡联兵逼近沙陀县，县长弃城，去向不明！”

    “前营校陈刀郎领兵一百三十三人，去向不明。”

    。。。。。。

    身为统帅没有点承受能力是不行的。

    众人告退了半晌，李尚长有些恍惚地坐在帐中，眼睛半开半阖，嘴巴半张半闭，耳边还在重复流水般的坏消息，一时难以接受。

    原先他觉得扶拥国王，四方云集响应，自己再经河东，一路入关，所过之处，郡县开城，百姓箪食壶浆，哪想到设想丁点儿不符，自家反逢上碾冰踏水，奋力反扑的官兵，该怎么好？！老村长钟无寐是主张向北突围，认为北面的联军杂凑而成，能破则破，不能破则绕，从而去朝廷势力相对薄弱的地带。

    他隐晦地表达了逃窜之想，恭敬地侍奉在一边，回答李尚长一句半句的话儿，深藏的忧虑也从脸色流露出来。

    这时，一名告退过的家将掀了帘子进来，引起钟无寐的注意。钟无寐见他面露喜色，估计不是什么过坏的消息，提醒了一下走神的李尚长，说：“主公。”

    李尚长“恩”了一下，看向来人，却给旁边的钟老说：“去，把英花找来，没她身边，我心里老是空洞洞的。”

    钟无寐心中叹气，真想提醒他一下，不该什么事儿都要找樊英花掺和，不然李玉的意见会越来越大。

    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便给李尚长说：“先听听是什么好消息吧？”

    “沙通天带领一部分人马流蹿向南，朱大仓和杨成喜恼恨他不讲义气，率众来投，已经到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支直州杆子，为首的姬康还和陆川大哥拜过把子！”来人克制住激动，斗志高昂地说，“这样一来，我们的人也过万了！”

    李尚长阴云隐去，“哈哈”便笑，跟身旁的钟无寐说：“我都说了吗？！天意还是很眷恋我军的！快，去找我女儿来！”

    钟无寐见他还是要去找女儿，心里顿时打一个小九九。

    黑夜已经笼罩，还咆哮着不去的北风！整个大地，仿佛被一个无限巨大的黑幕包裹，在灯笼跳动下透出的死灰色不安中，狄阿鸟正徘徊在去小许子那儿的道路上。

    他知道朝廷已经派出了人马，考虑到遥遥无际的归期和自己对家国形势的稀里糊涂，个人心底万分地苦闷，非常希望能找个人问问的。小许子是比较适合的人选。但想到前几天闹别扭的她，狄阿鸟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打着灯笼边走边停，生怕对方还是误会自己，担起心来没完没了。

    正低着头看路间，前路也折出一盏灯笼。

    他一抬头，见樊英花和钟无寐带着兵士迎面过来，立刻回头，弓上身子飞快蹑不溜墙根。郡里一直都处于军管状态，天一黑便执行宵禁，晚上出来，乱跑的人是要被抓的。钟无寐严厉一喊：“那谁？！你游荡什么？！”几个甲兵就“呼呼”地追了上来。

    狄阿鸟看躲不掉了，只好回头说：“我出来巡查的。”

    樊英花回头看看，猜想他是来看许小燕的。

    许小燕是宫里出来的人，养成了七巧玲珑的小心翼翼，轻易就能让人又怜又爱，失去爱婢的樊英花早就打心眼里痒痒，此时也是正从那儿出来。她有点儿醋，便假公济私地说：“狄阿鸟，军情紧急，你回你住的地方等着我，我一会过去。”

    狄阿鸟心里犯着嘀咕，带着抵触应了一下，转了一条路就走。

    “走错路了。”樊英花提醒说。

    钟无寐着急地嚷：“都什么时候了？！小姐就别给这小子计较了。快，老爷正等着您呢！”他猛往前扬手，示意快一点儿走。樊英花迟疑了一下，让狄阿鸟等着，打算过一会去和他计较一番，但看钟无寐的着急相，也只好放任狄阿鸟溜着墙根遁。

    狄阿鸟拐了个弯，想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的布包拿下来，按按里面的肉，自言自语地说：“对，还按原来想的。就说看她病了，我弄了点肉给她送过来，让她补补身子。”说完，他鼓起勇气，回头又去。

    狄阿鸟踌躇地敲开门，见到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和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嵌在门框里，愣了一愣，尴尬地摆一摆两手，说：“阿姐好。我走错门了！”

    “没有错的。你是阿鸟！我是唐凯的姐姐唐柔，以前见过你。”少女大大方方地拉他的胳膊，说，“阿凤给我说，让我好好地照看你！？”

    狄阿鸟在她的热情下，别扭地往里进，边走边说：“唐凯都担心死了。你不去了，也该让人给我们说一声。”

    唐柔微微一笑，撒丫子先跑到门边，然后才回头说：“小姐不让！”

    一见狄阿鸟进了屋子，小许子就低下头看他。

    狄阿鸟心里有鬼，却怕许小燕知道他来收买的用意，连忙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磕磕巴巴地说：“我怕你身子弱，拿了些吃的，给！”

    “我不要！”小许子嘴里这么说，手却接下了。

    她看看躲去偷看的唐柔，脸上飞起两道红云，而后一点、一点打开包袱，看着一包水煮肉，感动出了眼泪，好一下才幽幽道：“你不会送点别的吗？”

    “别的？！”狄阿鸟一转心思，顺势打了个弯，说，“买不来什么好东西。等咱们回了长月，我买给你，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小许子却所问非所答，说：“我再也不回去了，要是你肯带我回去，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狄阿鸟心里很闷，怕自己说话不小心，引得已经和晴雨表一样，优柔善变的小许子心里不高兴，只好说：“真不知道长月那边怎么样了。你打我，我打你的，都不知道帮谁好？！”

    小许子微微叹气，摇了摇头，打乱话题说:“他打他的，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狄阿鸟没有办法，只好稀里糊涂地陪她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越坐越近，几乎挨到了一块。小许子终于再一努力，就贴在了狄阿鸟的胸口上。被挤到床头处的狄阿鸟鼻中闻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肤之香，心神荡漾，连唐柔应声出去开大门都没在意。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低声说：“许小燕。我。。。”

    “别说话。”小许子抬起头，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摸过狄阿鸟的下巴，低低地说，“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过。你带我走好吗？走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用那滑滑如香腻子一样指头移动到狄阿鸟的颈中，并抬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睛。狄阿鸟看着她那娇艳欲滴的嘴唇，心底因意外而紧张。在他的记忆里，小许子在秦汾那儿就这样献吻的。这一刹那，不知是不愿意背叛秦汾，还是反感这姿势，更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对小许子的友情受到了玷污？他涌起一阵厌恶，硬起心肠，在小许子的诧异中掰开她的手，逃到一边解释说：“我今天吃了许多的臭豆腐。”

    樊英花嘲讽的笑声在一边响起。

    她笑了两下，格外满意狄阿鸟的“吃了许多臭豆腐”，说：“我刚刚怎么给你说的？！一转脸，你还是跑了过来，马上跟我走。”

    出了门，狄阿鸟便就唐柔的事感激樊英花。

    樊英花却并不占这个情，一边催，一边说：“用不着感激我。人家看不上唐柔，觉得她土里土气的。我父亲琢磨了半日，还是把他们救回来的少女送了上去。”

    狄阿鸟却觉得唐柔很好，“噢！”了一声，却没往那没见面的少女身上多想，虚心假意地问：“她愿意吗？”

    “巴不得呢？！”樊英花说，“一旦受了宠幸，怀了龙种。哼哼。。。”说到这里，她口气一转，反问狄阿鸟：“你说，国王在我们这，为什么响应这么冷淡？！当真是气数未尽？！”

    “我也不知道！”狄阿鸟嘀咕道，“我连谁对谁错都说不清，都不知道帮谁好。”

    “帮谁好？！”樊英花一下停住，回头看住狄阿鸟，说，“这有什么疑问？！帮我！帮你自己！”

    “我肯定是站在咱们这边！”狄阿鸟含糊地说，“我不是打个比方吗？你想想：比如，比如我和唐凯打架，你说赵过帮谁？！”

    “你这么说，肯定是帮你！”樊英花毫不经意地说。

    狄阿鸟暗地里叫几声“孺子不可教”，这就跳过上一个理由，又说：“要是能打赢这一仗！许多人就不会朝三暮四了。”

    这一说正中樊英花的心窝。

    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却还是带着疑虑以自言自语的口气问：“能打赢吗？各路加起来，怕是有五六万人。”




第五卷 第七节

当夜计较了一夜。

    次日，樊英花带狄阿鸟来到聚义堂，会同自家人准备宴席，准备款待前来投奔的好汉们。地方是城外的一处院子，院子因未经过怎么张罗，厅里也并无地板，便不得不在堂前准备板凳和桌子。

    几个小伙子也就呼前应后，在开席前左右忙碌，搬桌子，挂灯笼。

    樊英花不觉得狄阿鸟这样的人还会不自然，便扔了他在一堆人中就转去了一边。然而，狄阿鸟第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来占一席之地，初学乍到，还真是颇有些惶恐，尤其是在早来的时候，逢到经过的人不时让“挪挪”，“再挪挪”的叫嚷中喝着，左右不是，感觉站哪儿都不是地方。

    “要有点眼色。过来，过来。把这个搬出去。”一个干瘦的下人喊了他，胡子一动，撇向手指的地方，到别处指挥他加入劳动。

    狄阿鸟也乐意解脱手脚无处放的窘迫，立刻加入到搬东西的行列。

    “眼睛不能装到裤裆里，到哪也不能闲住。主家对你的印象不好了，以后就有你不好的下场。”圆滑的仆人一板脸，以高高在上的口气在狄阿鸟耳边传授经验，用指头一点脑门，反问，“记住了？！”

    狄阿鸟琢磨着“下场”两字，对此人感到厌恶，便郁郁不快地放下一个灰罐子，说：“我不是……”刚解释到这，几个帮忙的小伙子喊了个“那谁”。

    那下人便应着往那边跑，他跑了半步，还是转回身，跳着腿给了狄阿鸟来一下，怒气腾腾地叮嘱：“犟个啥？！”

    说完他跟跟头头地跑到一边，去给别人骂。

    狄阿鸟摸摸自己的被打的地方，见他被一个小伙子声色俱厉地骂，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手里搬了半拉子的灰罐抬出去。正走着，横里杀出一人，欣喜地叫了一声：“阿鸟！”

    狄阿鸟还没来得及吭声，这光头就冲过来敲他的头。

    狄阿鸟一松手，灰罐子“砰”地裂开在地上，草灰横飞，弄了自己一身不说，还引来无数的在注目的眼睛。

    他一看，竟然是穿了件大氅的樊缺，便不顾众人的怒视喝嚷，和樊缺抱到一起。

    狄阿鸟“哈哈”笑着，羡慕地盯着他的大氅，说：“哥。你这件衣服真兜风！”

    “妈的！还有的说？！豹子皮的，摸摸！”樊缺大笑，扯着他就走，半路里回头，冲一干人吼：“看啥？！还不赶快把灰罐收拾干净？！”

    石膏典豆腐，一物降一物，场面一下被镇住了。

    说完这立竿见影的话，樊缺拍了拍灰头灰脑的狄阿鸟，回过身，指上一个骂骂咧咧的年轻人，说：“欠揍。打仗就知道往回跑。要不是我跟你哥拜把子，见你一次打一次。”

    樊缺的威风不是盖的，狄阿鸟自感自己逊色了许多，只好不停地抓脸。

    两人寻了柴房，各自吹了半天牛皮，喝光一壶酒，仍还对着劲讲这讲那。

    时间过得飞快，突然，鼓乐手吹起的迎宾乐曲钻进这两个偷闲人的耳朵里。

    “坏了！”狄阿鸟和樊缺都迟疑了一下，接着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急急忙忙寻到侧门边，只见到堂下已经坐了数条大汉，似乎是全无声息地进来的。

    樊缺“唉”了一声，想起什么，问狄阿鸟：“母老虎对你这么好？！这样的宴会也让你来？”

    狄阿鸟终于找到了胆敢叫樊英花为“母老虎”的同类，端出英雄所见略同的口吻，还没说话，就看到笑出声的樊缺。樊缺指指狄阿鸟的面孔，闷笑着说：“我先进去。你赶快去洗洗自己的猴屁股。”说完，他大步走了进去。

    狄阿鸟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出一手灰，贼头鼠脑地回头，正找个地方洗一洗，被门侧一桌子上的人叫住，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粗声嚷：“小子，换个大碗来，我今天，好好把他们几个灌趴下。”

    狄阿鸟大不忿，干脆顶着张灰脸，爱理不理地进去。

    大伙都在听李尚长出来给大伙说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并不甚在意。唯独几个让狄阿鸟拿碗的汉子看着他，小声叫骂。

    堂内摆了七八桌，坐满了人。

    狄阿鸟进来，不知坐哪儿好。

    他搜索了一番，看其中一条板凳上缺人，立刻欠身坐到这些陌生人中。此桌的人们都讶然地看着他。旁边的汉子立刻一抹面孔，用腿一磕，说：“这是我家兄弟的位，他刚出去解手了。你再找地方坐吧！”

    狄阿鸟只好站起来，四处望了一望，见各桌都坐满木木的人，不肯再走，一屁股蹲下，赖上了，振振有辞地说：“这儿明明是我的座。你说说，这桌读没读到你名？！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我，黑脸乌鸦，就在这一席。”

    “黑脸乌鸦！”旁边的又一个汉子喷笑了一句，回头冲对面有了下表情的汉子问，“他是姬爷的人？”

    汉子摇摇头，倒是抱了一抱拳，说：“在下陈虎，倒是耳闻过乌鸦爷的大名，这下有理了。”

    “我管你他妈的什么爷！”给他争执不下的汉子一胳膊别过来，挤了狄阿鸟一下，怒声说，“快去一边，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妈妈的！想动武？！”狄阿鸟也一胳膊顶了过去，顺便猛一抬屁股，蹬在长凳子另一边的腿上。汉子不防，一下把长凳子坐撅，屁股落到了地上，大手差点把桌子都搬翻。好在酒菜还没上，酒罐在桌子下，只掉下了个碗。

    周围众人都听到“嘎哗”地一声，眼神投向坐在地下的汉子，就连以“浅尝辄止”结尾的李尚长也回头询问怎么回事。

    这下丑出大了，汉子的一张青脸都变得发紫。

    他起身去揪狄阿鸟，却被横里的一只手拦住。青脸汉子一看，是自家兄弟回来了，立刻看了他一眼，恨恨地示意说：“真想做了他。敢抢咱座位。”

    回来的汉子有分寸得多，他边向周围说着“没事”，便交过颈，在自家兄弟耳边上小声嘀咕：“别忘了瓢把子的吩咐，咱是来投*别人的，要夹着尾巴做人。”说完，就向一名走过来看怎么回事的下人招手。

    狄阿鸟听不到他说什么才猜到不少，也连忙表达歉意，赖笑着说：“一条板凳上坐三个人也不多。咱凑合、凑合？！”

    正说着，被招过来的下人盯住了狄阿鸟，看了几下，一伸手，就去拽他，嘴巴里骂：“你这小子吃饱撑的，胆比天大。竟抹了一脸的草灰坐到这来了。快滚！”

    狄阿鸟一看，这才知道是督促自己搬灰罐的那个，正给他解释，已经来不及了。那瘦猴一样的下人一扯，对着狄阿鸟用上耳光和拳头，边打还边好心：“还不跑得远远的。要是让老爷、小姐他们看到，你就死定了，你！”

    狄阿鸟连赖带抢，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坐的地方，被他揪住背后的领子掂了出来，还差点翻了一跟头，肠子都快气炸了，一转身就捏住对方的脖子，上前穿一步，一推，直直地将对方摁倒在地。

    那下人在底下不住咳嗽，气愤地喊：“你还不得了了！你！”

    周围的汉子那顿时被点着火一样凑上看。

    大家都是草莽众人，看热戏来劲，出口都是“日他娘，打，打！”，闭口就是“干死他！”

    狄阿鸟本是赖上的座位，没有道理可摆，但实在受够这不知好歹的下人，大声咆哮：“我坐在哪儿关你屁事？！我好心帮你搬一搬东西，你还没完没了了。”

    乱七八糟的嚷声惊动很大，一些重要人物都很敏感，想出来看一看怎么回事。

    李尚长让人去安抚里面的大人物，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唤出樊英花，让她过去，樊英花还没有走到跟前，负责主持秩序的人已听说是俩下人生事，都是杀气腾腾地过来。狄阿鸟看看没自己认识的，就把事情一古脑推给被按下的下人，大列罪状：“你们就这样对待客人吗？老子一生气就回关中去！”

    投*别人的人最怕别人不当自己为自家人，连杂役都可以欺负。

    关中属于直州，姬康的人自觉和狄阿鸟是一个地方的，最先帮腔，不管大伙听没听过“黑脸乌鸦”，不管狄阿鸟的真正身份，要把抓狄阿鸟的下人拿下去，“连卵子”都打出来。接着是同桌人，他们都为狄阿鸟作证，说这下人上来就掂客人打。

    就连和狄阿鸟起争执的两个甘燕汉子也尽弃前嫌，让狄阿鸟消气，这样“算了”。

    那被狄阿鸟连掼带团地整治了一阵子的倒霉下人，本来是来帮这桌客人的，被狄阿鸟打了，还被一圈乱碰，哭也哭不出地坐在一圈陌生大汉中，抬眼被敌视惊到，浑身颤，几个李家人见他遭了众怒，想也不想，拉着他往外拽。

    一路上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汉子等着，勾拐戳捏，搓得这下人直叫唤。

    “俏面罗刹”一样的樊英花进了内围，一眼看到嚣张无比的狄阿鸟狂呼乱嚷，便极力忍住怒火，以温和到极点的口气问：“阿鸟。你看咱家是不是很不会待客？！”

    “是呀。”狄阿鸟想都没想就回答，回答后才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立刻背过身皱眉头，暗暗叫苦。

    “是吗？”樊英花打牙根里痒痒，恨不得拔掉他一层皮，表面却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你说不出理由，我回去不轻饶你！”

    眼看形势不对，众人讶然中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狄阿鸟干脆豁了出去，一把抓了一旁的桌子，猛地一擂，趁场面一肃，冲大伙煞有介事地说：“热心厚道是一回事，大伙感觉出来感觉不出来又是一回事。樊大老爷给大伙的瓢把子接风，顺便宴请弟兄们，这本是件体恤兄弟们的事，表现出樊大老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豪爽重义的一面。可你看刚才那场面，我大气都不敢出的，坐哪都不知道，憋得都难受，你说这是待客的道理吗！”

    “你？！”樊英花郁结了一口气，却说，“快跟我走，别在这装疯卖傻了。快！”

    “不打断腿吧？！”狄阿鸟担心地问。

    “不！”樊英花咬牙切齿地许诺，心中却对这还宁上了头的灰头小丑更火大，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不教训是万万不行。

    她向心里发毛的狄阿鸟招手，这一刹那间，周围的汉子们都开口认同狄阿鸟的话。

    一个个头不小的汉子说：“咱都是粗人，跟国王也好，跟樊大老爷也好，还不是图个爽快。投奔过来什么也不怕，就怕樊大老爷当咱是走投无路的狗，饥一顿饱一顿地喂上两口饭，不当咱是人看。大伙到这赴宴，心里确实毛毛的，不是这么一说，还真没感觉大老爷是想着咱弟兄的。”

    樊英花脸色说不出地古怪，说什么也想不到狄阿鸟牵强的说法扔了后会起反响，比自己父亲的长篇大论还起作用，立刻大笑起来，冲众人嚷：“说来说去，大伙是怕咱家不厚道。咱家也是山沟里爬的，土地上长的，不说能不能领大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却万万不会辜负诸位兄弟的抬爱。”

    说到这里，她再不给狄阿鸟机会，立刻上前揪了他就走，走到半路上，看到父亲不快地盯着狄阿鸟看，解释说：“他是想给大伙提提气氛的。”

    樊英花有点儿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恨得牙根都疼，还要替他说话。

    寒芒闪烁半晌，李尚长再仔细打量狄阿鸟一番，理也不理地往内堂里去。

    狄阿鸟先被一个下人揪住打，接着又显出了怕女人，自觉丢脸，狠狠甩掉樊英花的手，不理她的威胁，大步便走。

    这时，外面一个水平与训练有素的宦官无法比较的大嗓门响彻：“王上驾到！”

    不管这喊声怎样，但却告诉众人一个事实。李家的人都像被一帖膏药般糊在心上，极不痛快，尤其是看向从侧门里往外走狄阿鸟的樊英花，她回神往大门望去，电闪之间涌上一个念头：他们也想争取这些投降的土匪？！

    片刻之后，李尚长率人接驾，在末尾见到一个坐了轮椅的老人。他六十余岁，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的白须飘在胸前，精神矍铄，放在平板的两腿上横了一只金头节杖。

    朝廷的老臣喜欢在手边拿上节杖，却怕有不好的风评，拥有它的人都称为手杖，以表示既不是使者的旄节，也不表示拐杖，而是代表一种上了地位的装饰。

    看到这些，李尚长已猜到这是何人。

    “老夫这次侍驾前来，是来认樊大人这一门亲的。”老人抓了手杖冲人一点，微笑着说，“小女和外甥女都是蒙樊大人仗义相救，我是特意代他们来向大人道谢的。”

    “你是说？！”李尚长诧异地说。

    他不得不发愣在那，不敢相信地自问：我竟然问都没有，就认了苏孔的外甥女黄夏卿为女，一认平白低出一辈。

    世家相交，辈份是极看重的，他心里吃了个苍蝇一样，恨不得一脚把面前的白头狐狸给踏翻在地。

    众人叩拜国王完毕，老人请出女儿和外甥女给李尚长磕头拜谢。

    李尚长迎他入内，一味包揽说：“不知那拦路的强盗躲哪儿了，我若查到，一定为苏兄手刃仇人。”

    “听说为首的是一个被人称作‘尧哥’的匪徒，我女儿形容说，此人青面獠牙，身高六尺有余。”苏孔说。

    李尚长扼腕愤怒，大大地为自己的干女儿的父亲，弟弟鸣一番不平。

    苏孔极富表情地叹气，口气一转，说：“如今乱军压境，将军之责在于退敌，咱自家的私仇还是先放一放。”

    他目示一旁的秦汾，秦汾却对李尚长留有怕意，不敢看周遭的丑陋恶人们，干巴地说：“诸位既然臣服，都是孤王的爱卿，改日就让樊大人给你们领个官职，也算孤——和樊大人对大伙的器重。眼前危机四伏，你们都有什么退敌良方，还是说来听一听的好！”

    李尚长觉得秦汾不像是来指责自己越过小朝廷而受降贼寇的，放下心来说：“这下我们的实力已非官——贼军所料，定能出其不意，打它个措手不及。”这样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安抚人心，夸夸其谈的表面话，不由神色一敛，说：“至于何人专伐，我会向陛下请示。”

    “这不二人选自然非樊兄莫属嘛。”苏孔微笑着说，“不过在冲锋陷阵的人中，我倒还是听说几个人，像杜密，陆川，少年英雄狄阿鸟。”

    他这话里的醉翁之意表露得一清二楚，这三个人中，一个是当地贵族，一个是与两边都密切的狄阿鸟，一个是李氏的爱将，可谓是一个折中的三军将选。

    李尚长自然大不满意，但一个无防备，没法推辞，只好看向樊英花。

    陆川虽勇，布阵却非其所长，樊英花只看好狄阿鸟一个。

    她便说：“苏老只是耳闻。行军决胜之道，怕非您想象的那般。既然对家父无可推托，放开手脚也好施展。”

    苏孔却也不生气，只是乐呵呵的样儿，观宝一样冲樊英花看上看下，又说：“我等都把身家交给樊帅，自然不会束缚樊帅的手脚，只是图个心里亮。”他说到这里，眼神已经打量到内堂的诸人。这里和外间不同，饭菜虽上，却也不见怎么动，瓢把子和亲信听着他们谈论的事，也凑着头窃窃私语。

    突然，众人推姬康起身，纷纷说：“姬康可为将！”樊英花心里怦怦地跳，怕秦汾抢收人心，立刻截在前头，说：“我父亲已经暗中拟定，第一人选，的确非姬瓢把子莫属。”李尚长是拟定了人选，第一人选是李玉，而且和身边的人透了底的，被这样一截，处于恤子心切，连忙看向旁边的李玉，见李玉扭头看向一边，心头顿时有点儿惆怅。

    秦汾走后，人声一直入夜。

    仍不能释怀的李玉一肚子苦水无处可倒，唯一倾诉的对象也只有自己的叔叔，他外出晃荡一会儿，带人去自己的叔叔樊成那儿。他并不是一个庸人，无论在统御之术和见识方面，相比一般人，都还是有独到之处的。唯一的不幸是，他还没成熟起来。

    他以前，没有做过官，没有运筹过什么大事，只是个读过书，习过武艺的璞玉，然而在凡事好强，有胆有略的妹妹，受到压力，只能走向妹妹的对立面，熟知政治技巧的人都知道，若是敌人拥护的，自己就反对，自己就处于一个被动的位置，而面对一个优秀的对手时，他占住的往往是错的，久而久之，就在众人眼里很无能了，他的政敌，他的妹妹，即使心存兄妹之情，也不得不和他唱对台戏了。

    ※※※

    甘野在河东内嵌，西倚斜行走向的燕行山，东面被王河斩断，南面开阔，越过商亥江，就是中原，枕了方圆百里的牛伏山，只有几条为数不多的陉道。环顾整个地域里，除了庆德一带，是再也没有可以足作后方基地的大片城邑了。往日向这里用兵，也都是把从庆德当成输送大本营和战略依托地，而一旦考虑到战争会陷入僵局后，就要提前想好，是开栈道输送粮草，还是先将陉道畅通。

    正因为这个原因，秦纲的智囊团看准了秦汾还不能尽占河东，果断果决，相当明智。

    可也不是半点风险不冒。

    庆德毕竟没做好相应补给的准备，更没有调动一切需要的重臣坐镇；因而，除了胡经这一路，另一路从屯山后发的兵马，一击不胜，就不能再指望后方的补给。胡经是一名很老到的将军，调度非常有方，他领着二万多的人马出陉口，渡了白豚渡，便分出人马，绕行直奔五涧郡，别住沙通天的手脚。

    四天之后，百余名骑兵强占一镇，和沙通天接了一仗，沙通天立刻明白双方的差距，稀里糊涂就溃了。

    沙通天只好心口发凉地率领嫡系逃窜。

    他并不是有意弃盟脱逃，而是一刹那之间被别住了手脚，陷入第一个被打击得目标，被逼无奈，才被迫向山中逃窜，而嫡系所部，也同时分崩，刚刚吸纳的力量，看到朝廷的铁骑，哄散了不少。

    胡经把人马分成三路推进，并不是按长月的步骤来做，自己吸引对方主力，让从屯山后发的人马威胁屯牙，因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孤军深入的可能性，河东，已经成了各种土匪的天下，自己是走到哪，得打到哪儿，要不是三路推进，漫长的推进路线就会一直暴露，那些见己则溃，但并没有土崩瓦解的叛军武装，会在自己遇到强烈抵抗时，断绝自己的补给线，从身后冲击自己。

    而屯山的那支奇兵，有着自己的不足，一旦出鞘，就无法再上补给，非要第一时间攻击屯牙，而且，攻击过屯牙之后，仍然要吃饭，自己这条补救路，仍然要畅通，所以，他基于战争的供给之难，不断送上自己的请示。

    秦台鉴于他取得的战果，给予同意，但却非常愚蠢地走到一个反面，要求他尽快协助地方，进行肃清，为屯山军出击提供出后方条件，为在当地筹备粮草，创造条件。

    这样一来，胡经就被拖住了前进的步伐，各地被沙通天搅得不得安宁，地方官员无不想拉点兵，纷纷谎报敌情之严重，使得他两万五千人，不得不受地方调动，把守一些不得不守的境地。

    兵分成三路，驻守补救线路，兵力不足本就不足，再被各地喊救命的官员三天两头报个大小事，逢大匪剿大匪，逢小匪剿小匪，虚虚实实，闹得焦头烂额不说，也使得部队将士，极为疲倦。

    军中主薄给自己的京城好友写信，提到胡经对此的忧虑：“昔往出兵，皆地方官员配合，吾等进剿，却须仰赖地方，不先击溃敌主力，兵力即散，凡过县，地，均不得情报，反被夸大之现状所迫，轻军而往，数十匪类，扰一二富绅尔，一县尊，太尊过寿，欲捧场面，竟血书而至，如此下去，叛军有整待劳，所驱之众，非吾等预料也。

    的确，化名为樊英豪的樊英花采纳了少数人一反主流，建议四处收拢可战之兵，征召丁壮，而后向南出击，聚众击其主力，震慑各郡的决议。

    制定这样的策略后，各路的义军纷纷撤退，意图迷惑敌人，给人以溃败的假相。

    野牙有意的“溃败”因队伍的杂乱而显得特别真实。

    胡经一开始觉得贼人要收缩突围，接着重视起这些前面溃败，后面却退了再守，守了再退的奇异战术。

    但他并没有过于敏感地想象到敌军的意图，而是觉得，敌人在且战且退，拖延时间。为此，他以整个中军人马为前锋，违反什么“配合地方，澄净匪患，以自筹粮草”的，与预先战略相背的瞎指挥，加速推进，意图以突然加快的进军，来击溃敌人的信心；又令两翼在身后尽量*拢，进行拱护。

    这样布置之后，他让幕僚把自己遇到的情况写成书信，送到长月给那些大臣们看，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二月，备州突然遭受游牧人反常的打击，而河东战场上，在一系列撤退假象的身后，樊英花着手准备了足够的力量，空前强大，也因为所集结的兵力空前，她为了杜绝掣肘，充分建立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决定剔除自己的哥哥，自领中军，而令杜密率领一部分官兵团练，令姬康领投诚的大小土匪。

    与此同时，她还征集了四百八十名骑兵，组成一支策应骁果，由自己寄托的厚望的狄阿鸟率领。

    其实，不能算四百八十，因为里面还夹裹了三十多匹骡子，十来头毛驴，其后。还加入百余头耕牛。

    狄阿鸟倒是很满意耕牛的加入。

    预定的战争是在狭隘的山区进行，耕牛上下爬坡的能力，冲锋陷阵的能力，反而大大超过温顺的骡子，倔强的毛驴和未经磨练的战马，而他这个秦汾指认的将军，一直带不上兵，练不上兵，而今拉来一队队的人搞训练，装腔作势，日日在城外的树林里奔行，倒也不得不心满意足。

    十来天里，兵没练成什么样，飞鸟倒练出了将军样。

    他左有唐凯，右有赵过，常常会附下身左右交谈，挽个马鞭指指点点，亲切地敲打军官，偶尔还学起三叔，哈哈大笑，威风极了。

    在各路人马纷纷开往指定地点的时候，他也接到了督促。但他在临行前，觉得还是去见见秦汾和许小燕好。

    因为对秦汾的看不惯，记得许小燕对自己的警告，这一段，他很少去见秦汾了，反过来一想，他却怕自己是在嫌弃自己的君王，在和许小燕简单告别后，出发前，怎么也要去告一下别，这就带着唐凯和赵过，奔往所谓的行宫所在。

    到了跟前，他把马缰交给唐凯看着，直挺挺地走到士兵那里递牌子，自欺欺人地报告说：“车骑将军狄飞鸟求见。”

    等了好一会，秦汾派人传话让他进去。

    他挺着腰，扶住剑，大步进去，走到代小黄门那儿解剑，见到了秦汾，当即扬长拜地，高呼说：“陛下万岁，万万岁。”

    国王身边的宋涛胡子近来经过修剪，但出于忧虑，样子看去，比之以前，足足老了五六岁。他看看狄阿鸟，又看看秦汾，这就告退，走到狄阿鸟那里，竟然停了一停，轻轻踢在狄阿鸟的脚上。

    狄阿鸟从来没有和他交谈过什么，见他这样用脚探自己，大为奇怪，想是让自己等一会去见他的，有话跟自己说，便在内心中答应下来。

    “来！来！”秦汾也异常客气，要打仗了嘛，就向狄阿鸟不断招手，直到狄阿鸟爬到他跟前，歪倒坐下，方兴奋地说，“我听说他们有一支强大的骑兵，交给你指挥，早想知道是什么情况，你给讲讲！”

    强大的骑兵，四百多，加上骡子、毛驴、耕牛，更像个运输队。飞鸟大为烦闷，叹了几口气才诉苦说：“什么是铁骑，里面又有骡子又有驴，订弓箭的钱都没有，我只好让他们买些边角料，教大伙做弓箭。结果忙活了几天，不少人弄了烂鞋头子，破布来箍紧弓弦，像样的，歪歪射个五六十步，不像样的，就是把长木弄弯。而箭术，征募的人还比不上国王你呢。最过分的是几个自己带武器，自以为会骑马会射箭的家伙，天天要跟我单挑，*羞辱我过日子。”

    “孤自小听从先王的教导，弓马娴熟。他们自然比不上孤，怎么会‘还比不上’？”秦汾很不高兴，不过，紧跟着就说，“是你，要是别人，孤听了这样的话，怎么也要砍掉他的脑袋。”

    这一特殊的拉拢并没有让狄阿鸟感到亲热，反让他想起了许小燕的话，心想，国王这么敏感，自己又有许多不检点的地方，说不定真得罪过他，惹得他内心深处，很想杀自己，嗯，有可能，绝对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并没有涌起什么寒意，而是充满蔑视地想：你若是一个睥睨四方的豪杰，因过于好胜而不能容忍我，或许是个暴君，但却让人觉得还像个人，而偏偏敏感，怯懦，听说兵变，吓得几乎尿裤子，仍是容不得一物，自炫自耀，不是那种龌龊小人是什么？

    再想到陆川杀人的场面，狄阿鸟无端端地觉得，那里面就埋下了对方杀死自己的理由，因为当时，自己反而像个国王，若干年后，战争平息，这个心胸狭窄的小子，很可能忘记自己当时在保护他，反而觉得羞辱难当，为了忘记这些，说不定就……

    因为想得太多，他有些儿发愣，好像被感动了一样。

    秦汾还算满意他的表现，以大量的好言安抚，许诺说：“咱们君臣是共患过难的，日后当同享富贵！”

    最终出了门。

    狄阿鸟便擂自己的头，责怪自己现在越来越无法相信秦汾，使得两人面和心不合，不是什么好事儿。

    外敌在，君臣都只是表面和睦，算不算是战前的大忌呢。

    旁边早就等了宋涛，他一见狄阿鸟就招手，叫道：“小将军！”

    狄阿鸟这也叫心思国乱吧，反正忘记了他踢自己提醒的事，茫然抬头，发觉是他，走到他跟前行礼，说：“原来是宋老大人。”

    “借一步说话。”宋涛边说边做了请态，要他跟着自己走。

    双方很快走到没人的地方，宋涛喟然一咽，低声说：“我如今已经一把年纪，想当日，的确存有不少私心，但也想让咱大靖康国繁荣昌盛，君得其政，而今后悔，晚矣。这周围众人，无不虎视眈眈，也只有小将军，才是陛下的人，你手中既然有兵，能旗开则已，不能得胜，一定要保存实力，保护自己，立刻回军，保护陛下的安危。”说到这儿，他已经泪留满面，哽咽说：“我很难再支撑下去，每日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若有什么不幸，望将军能答应老夫：什么也不要管，第一时间返回野牙，保护陛下。”

    若是以前，狄阿鸟一定义不容辞。

    可如今，他竟有点儿发愣地看着眼前宋涛，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因为，这话，这许诺，似乎太难承担。宋涛突然一掀自己的前袍，双膝跪倒在地，整个身形猛地一挫，给人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狄阿鸟该怎么来回答呢，告诉他，不行，到了战场上，君臣就得一心，我说为君，见势不妙就跑回来，再带着他秦汾跑，对整支大军，意味着什么？！要是以前，自己觉得别人都是乱世祸根，但今天，樊英花似乎没有那么坏，她父亲，纵使千不是万不是，此刻还和国王站在一条线上，又有那么多的将士，自己岂能为之乱来，可话说回来，人家让你见势不妙，回来保护国王，你说不行，觉得合适吗，便以异常坚决的口气说，“此战必胜，必胜！”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天黄黄的，整个儿旋着浑噩噩的昏气，夹道两旁，桃梨孕育，尚无绿叶和荣气来拱，确是还未从冬天的萧索中走来。

    迎面一个少女低着头儿，在两名所谓的宫女的陪同下，沿斜路而来。

    大概是她的余光被狄阿鸟拂袖，迈腿，扬长，此时表现的气度吸引，便在擦身时含笑地看了一眼。但一看之下，她的脸色顿时苍白，抽搐一样喘气，一只手已经发抖地指过狄阿鸟的背，吐不出半个字。

    侍在一旁的少女连忙喊问，却听到她嘴巴里吐出两个字：“是他？！”

    狄阿鸟出了行宫，集结队伍，盘桓耽搁了一阵，这才带着他的杂牌骑兵扬长而去。他自然不会知道，当卷舞的烟尘还在翻滚，一队兵士已到达他出城的大门，为首的苏黄二姓的男子向城门小吏询问什么，恨恨眺望。




第五卷 第八节

胡经的进军之势越来越快，从一月十七到二月初渡河，再到二月二日沙通天弃地出逃，三路大军已经攻略十余地，漂漂亮亮地破敌六，七起，这种迅猛犀利的进击，震慑住许多对胜算无望的甘燕军民。于是，他们在一路路士绅官员的欢迎和企盼中，向野牙接近，然而斥候能先行十里左右就不错了，远远低于应有的警戒界。

    樊英花动手的已经有些慢了，目前也只能取得两个咽喉要寨，一个还是对沙通天经营过的地方进行的填补。

    这两个屯守要道的土寨却把胡经三军汇合之势堵于未然，二月二十三日，胡经自领大军到达大孤寨套下的小孤寨。而此时，他的其余两路人马却被野地丘山隔挡，仍在向接近野牙的马甲屯和芽子沟移动。

    山间盘旋的谷路是难以展开兵力的，狭路相逢，勇者之争，胡经知道人马需要休息，立刻按住疲军，下令后退些许，驻扎到要道上的高处。士兵纷纷服从地执行，炊事兵在林子里架起了锅炉准备做饭，其他的士兵忙着开始选地盘扎帐篷、找柴火、铺睡袋，给马匹喂粮草和水，准备吃早饭和休息。

    这么多天顺利的进军并没有让胡经有什么成就感，反而让他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他感觉得出来，自己麾下的兵士远远不如王国全胜时期，无论是从战力还是从军纪上，奇怪得让人莫名其妙，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还未等营寨扎下，他就已经在自己的地图和沙盘上标下几个地方，推演敌人的堵截，是怎么一个意思，战争形式渐渐在这种推演中明朗，他看得出来，这会儿，主动回到了义军手中，当地人对山区，小道的熟悉可以让他们不必依赖直通的要道，对方是有意图地让山脉隔开三部人马，突然来战中陆军，可是，他捧得起吗？！

    看过地图，他坐在一片石头间休息，放下顾虑，去琢磨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近来，部队的军纪越来越坏，自己了解过，将士们的想法很简单，你让我们打仗，把拖欠的军饷先发了，不发，我们自己抢，是呀，军饷不能拖呀，何况是在战时，一分也不能少的，朝廷，为什么就敢拖欠军饷呢？

    以前，鲁直在，那时还能发上一些，如今，竟是越发地怠慢了。

    虽然他也能从某些关系网里知道一些朝廷的困难，什么财政腐败，币值几乎崩溃等等。可台郡王上来后，立即发行了大额币面的钱，应该已经缓和一些了，为什么军饷，更发不下了呢？

    朝廷不是发行了很多钱吗，即使是没钱，朝廷积蓄的物资呢？

    朝廷的大笔物资呢？不能给士兵调拨一些吗?而这些实物比烂币值钱多了。

    一些兵士超过了服役期限，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还不能退役回家，让自己，让朝廷失信了；而还有一些立了功劳的勇士，朝廷在兑现待遇上也比往常迟钝，按士兵的看法，兑现，骗人的，他们若是一股而胜还好，立刻打完还好，否则，军纪必然一分一分败坏，任什么样的将军，也改变不了。

    他的帐篷扎好了。

    卫士急急地过来请他入内，见他还在傻傻地坐着，连忙透露出改善伙食的意思。要说胡经，也是贵族，平时生活也奢侈惯了，也没觉得按将军的水准有什么不好的，也不怕士兵们说什么。但如今，他怕了，他知道这样的形势下，他们这些军官，再和士兵们保持那么大反差，会造成军心崩溃，便向下下达制定必要的规格措施。

    想到自己吃糠咽菜带来的胃肠反应，他有时真哭笑不得地觉得，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听卫士这么一说，又看到诱人的肉丁和香喷喷的烧菜，他也不再推辞，只是说：“酒就不要了，传令下去，将酒全部拿出来，赏那些立功了的将士。”

    这时，一声哨子响了。

    哨务兵急忙领个传令兵过来禀报说：“贼军趁咱们立足未稳，杀了过来，前军葛校尉已经迎战了。”

    胡经松开领口甲扣，接过卫兵的筷子，盘桓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看看。

    “足足有好几千人。”兵士回答说。

    胡经立刻吃了一惊，丢了筷子就“噌”地起身，直直地盯住哨兵看。是让士兵们倾倒还未煮熟的食物，立刻一鼓作气地夺取敌方的阵地，是再向后撤退，撇开敌人进行休息，还是保留在原地坚守，等待夜色反击？

    绷紧的神经一阵跳动，一战而胜的诱惑几乎将他本人的意识撕裂，但他还是在犹豫。

    他知道，没经过严格训练的起义军通常都有一个显着的特色，他们很容易热血沸腾地冲动起来，但也很容易沮丧泄气，最合理的安排莫过于是寻时机反击。看着他微动的胡须，郑重的脸庞，旁边的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只等他给予明确的命令。

    “立即招回打水砍柴的兵士，加快做饭。”胡经最后决定说，“向各营各旅下达命令，保持随时战斗的准备。”

    几人立刻挺了挺身子，大声地回答道：“是。”这就蹬快带节奏的军步，急忙离开。

    ※※※

    义军在姬康的带领下，两千多人在蜿蜒的要路上列成四列纵队，在满目苍黄的山色中，以三个断裂的四方块，向官兵的营地推进。

    姬康很快就能看到对方上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和袅袅的青烟。帐篷虽然不高，不阔，却是一个接一个地耸立，一时间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就连青烟也不知道有多少道，这的确是敌人的主力。

    姬康虽然相比较其它人更善于打仗，却是比着这些毫无战争经验的人，他根本没有能力估计对方的数量，心中也就越来越紧。

    像他这样的人都明白，杆子若逢上征调的壮丁，胜利就如摘取刚过头的果子，不费吹灰之力；若逢上团练和地方官兵，虽然有些麻烦，但也是能够打赢的；若是碰到中央军和镇守军，那就是头皮发麻的事情，见到了，赶快溜之大吉。

    而现在，却是要去进攻。

    他苦笑不已，心说：“这次碰到的中央军，不是平时的一二百人，硬打起来，到底会是什么一个情况呢。

    说实在的，他现在真对安排有些怀疑，怕是樊英花来让他们这些人来垫底送命的，但想到某些策略出自于他，他也是有苦难言。

    对方的营地前是一大片开阔的营地。

    这正是选营驻扎的妙处，一旦面临袭击，前沿就能抓住敌人兵力展示不开的的弱点，第一时间以优势兵力，遏制攻击的兵力。

    姬康顾虑更多，但还是加快速度，以免给敌人更充沛的时间。

    随着队伍的接近，他都能看到官兵的阵营在开阔地上铺开，矛刺，刀斧，甲胄，虽然人数不多，也已经层层地翻来，不时还有几起兵士奔行上山，应该安放发石武器，顿时被形势逼得心跳加快，他有些战栗，刚说了“冲”觉得不满意，便嘶吼一声道：“冲啊！”

    义军奔流而起，喊着怒汤汤的杀声就沿路怒奔。

    同时，姬康也及时地要中间一队人向山坡铺展，把整个队伍打散如飞蝗。自己握住最后一支人马，充当预备队和督战队。

    随着义军几乎是闭着眼睛一样的猛冲，发石机，弓弩打破官兵的沉默。这样的地形里，几架单炮发石机用武之地不大，几次都没打中目标，反而让弓弩在敌人冲入开阔地前显出巨大的威力。所以，虽然并不具备足够的条件，但运送箭枝的兵士还是按守御战的标准推着小车准备补给箭枝。

    排排的飞矢，向四下抛飞，给冲锋的义军造成相当大的伤亡和犹豫，中道上的兵士还是率先插入敌阵。

    一瞬间，血肉的风暴被掀起了。

    悲怒的吼声一片，被弓箭压制的兵士们，最先瞄准马车和盾牌后的弓箭手报仇雪恨，但官兵中的排手和冲锐却拦截上来，双方陷入肉搏。

    等胡经到达时，双方已经经过几轮激烈的碾杀，在并不是很宽阔的错山谷底里纵横砍杀。由于官兵后续没有山坡下来的义军来得快，已经难以投入，只好遥遥以弓箭支援。胡经看一阵子儿，发现远处还有人马潜伏的迹象，心头不由一震，突然问周围熟悉的人说：“大孤寨怎么驻扎了这么多兵马？他们的就不怕投入不上？”

    旁边的人都被接二连三的胜利冲得发晕，无不用嘲笑的口吻说：“这些乡巴佬？！哪里会打仗？让他们守寨，弓箭不会用，器械弄不来，却又不舍得放弃，还不拼命往里面放人？”

    这也都是实情，这些义军的确缺乏能开出百步的弓箭。

    胡经还是有疑问，便说：“我让人查过，大孤寨是太祖屯兵的地方。里面储备了不少的投石机和弓弩，再陈旧不管用，但也比他们用人海战要好。”

    将官们都乐得贬低敌人的愚蠢，其中一个贵族小校笑着回话：“眼光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若不用重兵屯扎这里，还能在野牙郡前和咱们决战。一旦咱们三路大军会合，围住野牙，他们连和我们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胡经觉得这话倒合乎情理，解答了自己的疑问，便点点头，私下在心里记上此人的名字，然后往山下看去。山下的战斗更激烈。

    官军中的前营精锐竟然因山谷提前被叛军填满，得不到足够的救援，有点抵挡不住优势敌众的碾压，围裹成浪花般的圆阵，掩护弓箭手掠上背后山坡。

    义军也用巨涛将他们分割，还在往里投入兵力，一如既往地势如狂飘地砍杀，并追赶弓箭手上山，一时间竟然占了优势，人海如潮，争先恐后，竟然不是往日一战既溃的模样。看着被追上的，因装备而不利近战而又不善爬山的弓箭手大大地吃亏，胡经不由有些皱眉，后悔自己不能把后面的大军应需推到山坡上，造成败退的官兵和逃往自己阵营，造成混乱。

    旁边将校也看得惊心，无不激烈要求带本部经过山坡冲下。

    胡经却指派人手将更多的弓箭手拉上，配备一部分先行压制敌人的甲士。

    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不是傻到把自己的人马也拉到山坡上，往无法投入的空间中硬投，而是在山上形成弓箭带，占据中有利位置，不停射箭，诱使敌人往山坡上攻，以此支援前营将士。

    在传令兵忙碌飞奔，他望着远处突然出现的夕阳晚边，颇有感慨地说：“自古就有此说法：甘燕多悲慨赴死之士。先高祖国王经略过此地，手中依赖的正是庆北豪士和甘燕雄兵，当时，各处抗击猛人都无胜算，唯独我王稍有胜绩，乃至天下扬名。今日方才知道，此地民风竟然能如此彪悍。”

    “大人。你说的不对。”一个铁青面庞的青年校尉驳斥说，“先高祖国王乃一代英雄，天予万民，神授江山，乃至一统，却不是依仗庆北豪士和甘燕雄兵。我先祖随高祖征杀，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是什么庆北人，也不是什么甘燕人。”

    他是李操的堂弟秦杰。

    其父亲抵抗侄子的进攻失败，被李操在战场上俘虏，李操念在先父先祖的情面上，没听从弟弟的意思，杀了不站在家族一边，反这个站在鲁后一边的叔叔，把他放了回去。这位李大人被李操放过之后，被鲁后嘉奖，不但姓氏不改，还袭了国公，可惜的是，在李操死后，夜夜遇鬼，保不住这富贵，一命呜呼。

    秦杰就是为了袭爵入军的。

    他老觉得和李操来往的胡经无意让他立功，这才针锋相对。

    胡经一看又是他在没事找事，略有些不快，冷哼一声问：“你想说什么？！我说高祖国王不英明神武，天纵雄才了吗？！既使是红花也要绿叶来衬托，你先祖战功卓着，倘若麾下无兵，还不是送给人砍杀。”

    胡经不敢直接评价先王，本着忿气，口气一转，举出秦杰的先人，虽然口气不善，也是为了说明赞兵与赞君不矛盾而已，说完之后，他就遥遥看向战场，再不理睬。

    秦杰心里更不舒坦，阴晴不定地看着他，戾气直冒。

    夜色渐渐上来，最终完全地黑了下去。莫测而冷漠的夜空中，星星弯月。早早挂得晶亮如泪。

    山谷里战场却仍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尚无太多的火光照明，不是很明了。

    局势逐渐倾斜，官兵虽然疲惫不堪，但受了军令后还是立刻完成部属，只几下就扳回劣势，反而是义军开始气馁。

    不断有弓箭手射下火箭，有的箭枝射在人身上半燃半灭，有的引起干草，有的在空中就灭了。义军早先冲几下没占到便宜，此时几乎锐气全失，只好在姬康的率领下徐徐撤出战场，且战且退。

    让过前面人马，姬康带人殿后，在又一处山坡上让过己方人马和官兵杀在一处，折了百十人后又徐徐撤退。

    官兵虽然死伤较少，但被人家憋着打了一阵，损失的是精锐排手，都有些不出气，很像追击，却被胡经的军令追回。

    在一处山谷埋伏了很久的樊英花还不知道，胡经已经从迹象上判断出她这一起人马，眼看伏击落空，恨恨地给陆川骂道：“这只老狐狸！都打了这么久，也引他不来。”

    陆川等人立刻追问：“我们要不要再杀回去？”

    正说着，一身颓相的姬康带着身边的几名残兵，浑身浴血地来到，向她报告损失，来到，黑着面孔，伤痛欲绝道：“将军！我们折了近千余？”

    “什么？！”樊英花大叫一声，直直看住他。

    千余人？！她在心中吼了一下。要不是极力克制住自己，她几乎便要抽出长剑砍翻这个败军之将。两三千人，这一仗虽然打得久，接触却不充足，竟然伤亡过半，己方哪还会有什么胜算？以这样不成比例的战力要和人家在此地决战，岂不是自取灭亡？

    “不全怪你？！是咱们的筹划没有安排周详，这一轮竟然输了。”樊英花还是理性地安慰，接着又说，“不过，咱们的逃兵却比以往少太多了。我跟你去鼓舞一下士气，为真正的决战做准备！”

    “将军！”姬康听到那些所谓的“撤退”之兵在夜色中的惨叫和呻吟，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他好想鼓起勇气，背过众人建议撤出原本决定决战的战场，但犹豫再三，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回头看过稀稀拉拉的兵士，见到他们脸上即使是昏色中也无法遮挡的绝望和沮丧，不由痛苦地想起自己建议打这一仗时的侥幸心理，跟在樊英花身后时，不知不觉，已经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后悔。

    樊英花的镇定不能带给他半点宁静，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建议和制定整个方案的执行者，深刻明白，副元帅身上的这种镇定，只是出现在一些英雄豪杰身上的卓越气质，而不是本身对战斗的信心。

    果然，樊英花已经在前面停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背着山阴问：“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她还是透露出彷徨的内心，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好，刚才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沉静，免得众人惊慌，事实上，再一次对胜利不报大的幻想，当然，对撤退的顾虑更大，草草成军的部队本就是乌合之众，一旦后退，就是败退，回到野牙，再突围，怕立刻就如鸟兽散了。

    姬康刹那间感知到了她的软弱。他盯住那战甲也无法掩饰的修美背影，又闻到她身上被山风吹来的淡淡香味，竟在这护卫远离的时候，生出一种搂过去的冲动。他已经岁数不小了，自制力也不是不好，但在暗暗恨自己，恨自己让这么一个高贵而坚强的人这样忧心时，带有一种保护的冲动。

    他的确不敢，心虚地站着，低声说出实话：“我们不可能打胜，还是让主公早点打算得好。”

    心里所想的事一但开了口子，不能承受的心情难免倾泻而下，这个中年汉子立即哀求说：“我们还是撤退吧。突围出去再作打算。”

    樊英花猛地回身，两眼在黑暗中如星星般闪亮，她缓缓地说：“不。”

    “那？！”姬康一咬牙，坚定下决心说：“以沙通天的名义请救兵！”

    “救兵？！”樊英花差点当他白日做梦。

    哪里有什么救兵？！

    就是秦纲，也如丧家之犬，哪里能请到救兵？

    她从姬康的严肃终感觉得，这话倒不像安慰，而是遥遥之中，真有盟友存在，立刻脱口发问：“谁？”

    “北方的夏侯氏！”姬康说，“具体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沙通天的粮食，兵械等都来得蹊跷，就连钱财也要上贡。后来，我们投奔他时，他们向我们打听一家人的下落，然后派人向北送信，我就觉得奇怪。但当时，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是谁，后来试探了几下，最后确定是这个人。”

    樊英花有些不相信地问，但还是倾向与相信：“你是说他养了沙通天多年？的确，从沙通天的马队上都说不过去。”

    她胸中升起滔天大浪，立刻便想：若这个人是他，他养沙通天有什么目的？拿了沙通天的赃物，怎么洗钱？

    沙通天突然起兵，是不是受他指使，准备着引狼入室？

    随即，她撇开这些，简白直了地问：“他这个人怎么样？实力如何？我们会不会在做傻事？！”

    姬康说：“我倒不知道这些。不过，将军有了这样的意思，立刻可联络沙通天。他一直想与主公合作，怕就是这个*山指使，目前，他也面临着，顺便被官兵灭掉的危险，为人为己，他都要同意。”

    樊英花下颌微动，这便点头，却还是说出担心：“都说沙通天如何了得。他是否能看透这几点，*拢我们，向我们交底，而不是只是别人的走狗，没有什么野心？”

    姬康承认樊英花考虑的周到，但立刻肯定地说：“他不像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或许，考虑过自立。”

    回到寨中，已经夜深。

    樊英花随便摆了姿势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散了架子一样，一身焦躁和酸疼，连入眠都很困难，不只一次地安慰自己说：父亲一到关键时刻就六神无主，自己挑起担子，硬撑也是不得已。

    半夜里，她爬起来就想到狄阿鸟，心里恨恨地说：“这小子拉走了一队人，连个消息也不送回来，这会在哪儿，知道不知道仗不好打，怎么才能联络到他？”

    正想着，接到了狄阿鸟派人送来的消息：“沙通天夜袭，见信接应我。”樊英花不动声色地看着，却因为信中歧义顿生，不由发自内心地恨意，反复地在心底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沙通天夜里袭击了他，让我去接应他。还是沙通天袭击敌营，让我去接应丝毫没关系的他？”

    ※※※

    自野牙离开后，飞鸟的骑队一口气奔跑了半天一夜。到达大孤寨的时候，他就接到了入山的命令，说是让自己根据敌人驻扎的地方做好隐蔽，为合兵决战做好准备。

    他这样入山，和樊英花那可怜的埋伏是一样性质，然而，还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埋伏。

    第一天，他的骑兵中就打了三场架，其中赵过参与一起，晚上逃跑六人。

    第二天，他轻易地抓回来几个逃兵，集中全部兵士，让觉得被背弃的人一人打他们一拳。众人都是年轻气盛或者血气方刚的人，不管心里如何想，嘴巴里却特硬，想想自己打得轻了，显出有日后逃跑的嫌疑，个个往死里下手，把六个逃兵打得连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口中只说自己背弃众人，罪该万死，再也不要有人学自己。

    这天下午，他干脆让大伙自由结合，以军官为首领，分出三拨人好好打几场群架，虽然跟闹一样没打起来，却出现了一种怪事，军官下的小兵和别圈子里的人说话一大声，就围上一堆笑咧咧的人，个个叫嚷推他：“敢碰俺这边的兄弟，不想活了。”

    第三天终于清闲了。

    他这才吩咐骑兵们愿意打的继续打，不愿意的可以在荒坡歇马，悠哉游哉地休息等候。

    这一等，众人等到了在西面战场上出现过柳上缺月。此时，大孤寨这里的战斗已经就要结束。冷飕飕的甘燕烈风开始在山野纵横，完全不像靖康南方那儿送纸鸢摇扶轻上的苏柔剪刀，而是带着放旷和呼声。

    它一来就扯着塞外才有的微尘，刮过山岗原野，要吹干男人的面孔。这劲烈之风，就如往日英雄的灵魂，一股就能吹足男人们心中最不羁的灵魂，吹得飞鸟一阵热血乱涌。

    疾风劲草跌宕之地，从来都是英雄辈出之所。

    这条游牧人喜欢当成南下之路的平原上，不知道涌现过多少英雄豪士，演绎过多少可歌可泣的悲壮昔日。

    飞鸟不知道是因为因它的往昔而爱它，也不知道因爱它而想起它的往昔。

    说实在的，这里的风土人情真有些符合飞鸟的胃口，有让他回到家乡的感觉。他站在高岗上等派出的唐凯，一改乱歪乱扭的不良作风，吹起低沉的六孔牛角。

    他练习音律的本意没有他自己吹牛时说的那么伟大，有时，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的每个指头灵活，射箭更快，与人打架不放弃节奏，但后来学了几种琴，有了谱，他就真上瘾了，篡改名曲，哼哼歪歪，还一吹就陶醉。

    这是一首歌颂善良的天马是怎么被贪婪的人类害死的《天马曲》。

    据撰曲人的注解，此曲入了邪道，一旦启奏，乱世将临。

    风月却说：因曲中本是极高雅的曲子，悲而不伤，哀而不怨，需要包含着一种大慈悲，并非什么邪曲，因此，此曲不但不邪，反而蕴藏了大悲喜，大智慧，蕴藏着什么王者之道。

    飞鸟怕风月说得不准，通常只敢吹奏一半，今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吹过大半还不想停。

    在这浮动的月光中，他几乎感受到与旋律一起随风飞舞的感觉，眼前渐渐铺展出一个一个跳动的画面，不由想一口气吹完。

    但他还是停住了，去感觉被曲子带来的博大的意境，用心去看那远离尘嚣的天与大地。渐渐的，他的心神收回肺腑，却担心起现实问题。他不得不去想吃的。带的干粮，今天就吃完了。难道要吃耕牛？

    这些耕牛绑上草，浇上火油，打仗的时候用上，冲敌敌跨，怎么舍得就这么吃掉？吃驴和骡子？更不行，一个驴子也挡得半匹马，骡子完全可以当马用，杀了用什么打仗？这倒不是他吝啬，把能打仗的家伙都吃掉了，还拿什么去打。

    要说没了坐骑，他这一小队人马连半点蹦达的资本就没了，完全是官兵喝稀饭的功夫，就给消灭掉了。




第五卷 第九节

正是想派人向寨中报信，要求他们解除这很混蛋的潜伏任务时，几个士兵在赵过领着，分成几路冲上山坡。但看几人带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假装着冲杀到面前，狄阿鸟就一阵子舒坦。他向几个小兵一指，暗地里乐呵呵地说：看到了不？阿爸，整天担心我没出息。这不，我的弟兄。

    带足洋洋得意的表情，他看着远方，把手指头含在指头里吹了一声，却用余光瞥到赵过身上。

    赵过一脸地红光，连忙大力地摆手，带足作福作威的样子说：“快，快！集合！”看到它们下去督促，他悄悄地溜在飞鸟身后，最后走到并齐的位置说：“唐凯不会挂了吧？这么晚也不会回来。”

    “敌人来了！”飞鸟经验地用手指头在空中一抿，最后把小手指头填到嘴巴里尝了尝，然后给赵过夸耀说，“我早就闻到了风里吹来的土烟味。大概有万余人马，对，已经和我们打了一，二，三，三下！”

    赵过大为佩服，茫然地崇拜，不敢相信地问：“连这你都知道？”

    “恩。当然啦。”飞鸟点点头，对着远处“啊”了一声，又说，“唐凯被敌人缀上了。”说完，他就从一处坡路冲了下去。赵过眨着眼睛，带着晕意苦嗅，去打探土烟味，却只闻到早春夜里的几丝冰凉，于是，立刻不舍地跟在后面跑，大声地问：“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他已经看到飞鸟的消息来源。唐凯和两个骑兵就在数步以外的林子里，正在故弄玄虚地按飞鸟要求地那样，烧木头传讯，不过都还没来得及点着。他们见飞鸟冲了下去，有点发愣，正要跟随，被赵过拦上。

    “乖乖！他什么都知道！”赵过感叹地说，说完，仍然不能破解飞鸟怎么知道远方消息的他看着唐凯怒腾腾地说，“你怎么能让官兵跟梢？”刹那后，前方飞鸟的口哨又想。他来不及再给几人计较，喊了两声：“快，快。”便箭头一样冲出去。

    唐凯也连忙丢了手头上的乱柴火镰，带人上马，但冲出好远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自己的马刀，而是长树枝，立刻怪叫一声丢掉。几人行过，后面的大队人马也越了山头。除了马蹄声就是他在那大喊：“谁能借给我一把刀？”

    飞鸟冲下山坡，见到一队骑兵在月光下看不到尾，千面的人点着几只火把，正微微怔怔地向四处留神。

    一个汉子也听到了马队过来的蹄声，警惕地拉住马缰，一眼看到飞鸟，便大声地询问：“你是何人？”

    他旁边坐了个消瘦的汉子，一双因颓废而形如三角的疲沓眼睛微微起意，听在耳边立刻补充再问：“你们，是何人？”

    飞鸟怎么看也觉得他们不像官兵，立刻就说：“你们又是什么人？打哪来？”说完后，赵过已经冲到跟前，截上他的话，大声地说：“不要跟他多说，说多了就打不起来了！”说完，一夹马就往前冲。

    飞鸟知道他是从打架经验里总结的打仗经验，慌忙大声叫他。

    但已经来不及，他的马被人一箭射杀，整个人就像一头抛起的一头蒜，摔了个结实。得到这个机会，首领又问：“你们不是官兵。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

    飞鸟背后的人马业已赶来。

    两起人马便遥遥对站着，你望我，我望你，你问我什么，我问你什么，都不敢说开打的话。几个兵士在飞鸟的吩咐下下马，步行去看阵营中间摔得昏头昏脑的赵过，将他弄了回来。双方都不想动手，又都带着猜疑，想先知道对方是谁，相互只问不答。“不知道这是哪位爷的山头？我是通天爷。”对方为首的汉子终于难以按捺耐心，吐露名号。但他战败之机，怕对方在名号上争长短，只好掐掉半截，仅仅用了“爷”字。

    飞鸟太意外了，他死劲地看住火光中的沙通天，见他脸色黄如老铜，身上穿着身游牧人才穿的辫线袍，便惊讶地问：“你的衣服很好看，怎么来的？！”

    “为的就是骑马方便，没有别的！阁下是？”沙通天追问道。

    “我？！靖康车骑将军。将来的。”飞鸟略带谦虚地介绍说，“正在和长月的叛军打仗。壮士何不投效朝廷，为国出力？！如今仗已经快打胜了，正是好男人显身手的时候，再犹豫就错过的时机。”说完，他就紧紧地盯住对方的纯骑兵，幸庆上次打仗没有遇到他这三百余骑。

    他当然不知道，当初，沙通天怕李尚长发现他的意图后逃遁，把这点本钱放去马甲屯，也好在敌人被自己堵住的时候就快速反应，做到两面夹击。不然，马贼出身的他又怎么会没有几匹马？

    沙通天“嘘”了一口气，仰天笑了几声，给周围的人说：“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樊家的人，弄得我虚惊一场。咱们两家的仇怨也就算了，毕竟都是为国为家。至于投*朝廷，我无所谓，但手下的兄弟都是指望我吃饭的，不能没个官职。”

    说完之后，他立刻紧张战事，匆匆发问：“官兵吃败仗了？!”

    飞鸟一看有骗上手的机会，哪里会放过，立刻就瞪着眼睛往下说：“什么官兵？是贼寇。有陛下和樊大女——将军在，怎么会有不胜的道理。目前我军击溃了其它两支人马，围住了他们的主力决战。我们这些人就是赶去后方夹击，防止他们逃遁的，壮士要放弃这个出战的机会吗。”

    沙通天四处看过身边的人，和手下交头接耳了一会，仍然不相信地问：“真的？！你们能打败官兵？”

    飞鸟把沙通天走后，“杆子”纷纷投降的事倒了一下，顺便伪造了一些不存在的投*者，又伪造几起官兵起义的事，真里掺假，假里掺真。为了增加真实性，他假装奇怪官兵的某些事，把一个普通甘燕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打消对方的疑虑。

    见他眼都不眨一下，前后描绘得晕天旋地，如同真的发生了一样，身边的众人都直了眼睛。狄阿鸟眼看事情要成，边说边踢身边的人。一个跟石头一样的老实人得到示意，立刻用乡下人特有的口气肯定说：“哪孩子猫你！真地。谁说假话死谁的全家。”立刻，附和声一片，都是要死全家。

    话说到这里。飞鸟大翻白眼，但被架在架子上，只得口气一转，悲观叹气说：“我军的损失也特别大，好不容易凑起来的上千骑兵，一转眼就胜下这一点。若是大哥不嫌弃，咱们人马一合，你就做这个车骑将军。”

    说完，他就夹马走在自己的阵营前，煞有介事地大声喊问：“我们打了胜仗。如今又要再打仗，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众将士几乎都入了题，在诱导下加入到误导的行列。惟有赵过在人声后大嚷：“快让他们赔我的马！不然——”

    沙通天早就被唬住，还没等他说完，就连忙让手下让出一匹马，给“为国杀敌的勇士”送过来。旁边的心腹*近他说：“哪有一支人马一块儿撒谎骗人的？看来是真的！要说，国王在他们手里，官兵起义再正常不过！”说到这里，他以更小的声音在沙通天吹风，说得沙通天连连点头。

    沙通天仅有的顾虑也在他的分析中湮灭，这就起了心思，大声问飞鸟：“我要是投*朝廷呢？不能光给我官职，我的人会不会有官做？！”

    “那要看功劳！所以我才邀请壮士率领人马，跟我一起夜袭敌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飞鸟说到这里，边打马往他身边走，边立刻以靖康方式，经验地拉拢道，“沙大哥若不嫌弃在下，我们就着苍天大地，结拜金兰。”

    沙通天觉得以飞鸟的年龄，是在占他便宜，后背上像是被根针刺了似的，极不自然，但拒绝别人是看不起别人的表现，这一会，他还不原意打消自己刚坚定下来的突然决定，便目示旁边的人，因犹豫而不说话。

    随着飞鸟走来，面孔逐渐清晰，他身子不由一震，立刻碰了碰旁边的人。旁边那个一直和他相互意见的汉子也陡然一动神色，把手插入怀里，摸到一个卷轴上。

    “你姓什么？！叫什么？”沙通天激动地问。

    问姓什么？！飞鸟觉得对方的眼睛炽热不已，心想：乖乖，将来你死了，再给我个干儿子，我就有两个了。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便报出自己的名字，督促说：“战机一瞬即逝，还请壮士立下决定。”

    “好！我就跟你去！”沙通天想都没想就说，“我带在身边的这三百余骑大多都是最初跟我的弟兄。”说完，他立刻回头，冲大伙喊：“官兵杀咱的兄弟，赶得咱们如同赶丧家之犬！？咱们是夹着尾巴一逃再逃，还是回头跟他们好好打一仗？！”

    稀稀拉拉答了几声，可见对方的士气多么低落，但他们确实已经掉转马头，体现出一起出生入死的深情。

    飞鸟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基于上一仗打的，觉得沙通天除了这三百来人，根本不把其它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不管怎样，飞鸟为自己能欺骗对方去卖命而飘然欲飞。他决定要找到一切机会将这三百人当成替死鬼放到前沿。要是夜袭顺当，自己就带人马加入，不顺，自己扔了他们就跑。他想：你也想着让我们的人冲到前面吧？反正也是相互利用，倒是就看谁自救及时了。

    说完，他要了赵过的手指头，弄了点血，写上一封鸡毛信，派可*的人送了出去，接着，带着自己的人走在前面。

    沙通天也跟了上去。两拨人马这就跟着唐凯，翻山越岗，向目标地接近。行了一大半的路后，月亮渐渐被阴云掩盖。他们只好下了马行进，下半夜才摸到官兵驻地的后方。夜空中的星星悄悄不见了，夜幕渐渐越来越黑，完全遮住天际。人们无法感觉到是什么时候，只看到敌人营地要处照明的火光还在亮着，隐隐有点刺眼。营地的外围打了几处门栏，设置有路障。伏在半山沟里，飞鸟都可以看到路障内的明暗岗上游弋着的游哨。

    这是没有可犹豫的时间的，数百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发出声响。

    飞鸟这里没有达到暗杀抢门标准的好手，只好把眼睛看到沙通天那里。沙通天点了一下头，轻轻地挥了一下手，立刻，数十余个兵士便下了马，向坡上摸去。胡经的人早就人困马乏。外面又冷。所处的位置又是敌人难以摸到的地方，后营这得士兵们多少带点懈怠。寂静中，唯有的轻微马嘶也被烈风掩埋。狄飞鸟回头看过有点不耐烦地等待友军抢过栅栏的弟兄，已经找不到刚才出发的抢门勇士去了哪，再一眨眼，看到六七只枝划着不明显的弧度飞上去，射倒里面三，四个游哨。

    刹那间，沙通天的人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抢先弄走一个木障，并用斧头打飞横插在栅栏上的木头。

    非常刺耳的尖锐呼哨一下拉过寂静，响彻营地。沙通天的手下显然是接受了哨兵发出警报的事实，并不急于去杀他们，而是继续收拾道路。哨兵看已经无法补救，多已向后逃去，只有一个哨兵和军官大声呼喊着，用力扛住几名马贼往一边挪掇的障碍，尽忠职守地守护自己的岗位。

    飞鸟不知从哪听的一句“好汉子”的赞扬，不由认同地点点头。但别人就没有这样的欣赏高度，挪掉其它木障的人已经在许多骑兵已经走出黑暗，向前猛进时，将那军官射杀。而哨兵一下被推出去，倒在地上。

    随着攻入栅栏的几声欢呼，飞踏的马蹄爆豆般，越来越密，如同催促这些疲倦不已的士兵起床的战鼓，瞬间就扬起漫天的尘土味。那个手斧头的汉子在同伴放进马匹时，吊上一只，只一拉缰绳，就在马匹半嘶仰天中砍去半只门柱。

    刚冲过的飞鸟来不及回头骂他，回头再看，却见他用马拖着那门柱跑了起来，而门柱上起了火，挂起一片狼藉的帐篷。

    飞鸟边为他们的表现吃惊，边冲在走偏的牛群后，在空中甩响脆脆的鞭子。看着被赶起劲的大小公牛都顶着角奔，无论是敌是友，是无人敢冲在飞鸟和唐凯前面的。这些牛浑身装备了浇过火油的干柴，一旦被唐凯毫不留情地点燃，就带足浑身的火光，在烤肉味道和闷声悲嘶中，更加迅猛地向前猛冲。

    飞鸟见火牛冲帐帐燃，冲人人躲，也不再紧紧驱赶，而任它们在帐篷间冲出数道火沟，自己扬了几扬刀，从中穿梭，刮起一个一个嚎叫打火的兵士。




第五卷 第十节

简易的行军营地中间，既没有足以屏障攻势的大帐，也没有木垒和土墙，军士住的营帐又都是撑在楔子上的，一挂就倒，一烧就着，根本无法防御，被两股铁骑乱流冲了一气，少顷就炸了窝子。他们纷纷从大大小小的白色营帐里翻滚，不见了平时的训练有素，个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走，在营地里相互嘶吼。

    稍候，虽然反应过来的军官业已在身边聚集了少量的人组织抵抗，但乱势已无法抑制。马队从西面上首来回趟了一次，这些狼狈之徒便披着灰色的里衣，在胸口上松散地挂着挡甲，撤退向东。随着飞鸟带着人马，飞也似地向东杀去，他们改为向扎在山坡上的两翼逃窜。最先上人的那块呈不规则状的千人营地稍一刹那间就空了。稀疏地燃着帐篷和干草的地面上，不能瞑目的尸体还瞪大着空洞的眼睛，汩汩流淌人血。

    虽然退得退，亡的亡，营地仍在不断起火，但仍有少数旨在立功的彪悍官兵杀得性起，披头散发地用枪挑刺掠过的马匹和上面的骑手。看一名手下被一个浴血大汉活活刺穿在马上，身上插了柄断枪跌落。沙通天纵马转去，赶上一刀，戳透敌人的喉咙。在马匹掠过之际，他恨恨地吊过身子回头，验证了敌人摇摇晃晃地倒地才罢休。最后的快感还未从他嘴巴里吼尽，十几名部下便已欢快地聚集到他身边，大声地向他问候。他好一阵子没有这么过瘾了，顿时心病一放，觉得近来不太顺利的遭遇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日子终于就要过去。看着痛快干嚎的弟兄，狞然转头，向四周狼顾，大叫一声：“杀光他们！”说完，又要带人深入营地，无意中发觉飞鸟的人已经不在眼前，愕然道：“人呢？！”

    “这小子是不要命！今天怕是要搭上去了。”说完，他带人再冲，以一种救世主的口气给身边的心腹吉洪嚷：“得把他救出来。”

    骑兵们带着火光，用铁蹄使劲地践踏蹂躏。

    前路已经被践踏过，有鼓号声声可闻，远远看去，搅动的火把，人声惶惑热闹。这的确是飞鸟在推进。

    飞鸟的人明显怯于真仗，都紧紧地盯着他们的将领，尽量能在视线中看到他，虽然一样砍杀，但通常因此放弃在敌人散乱的机会里更主动地表现。飞鸟如他们所愿，带上他们，只是迅速地扑过，让各处营地一起纷乱。他的火牛早不知道冲在哪，死在哪了，他只是一个劲地冲人砍击！俯冲，挥刀，再挥刀，被血溅满整个脸面！周围的人虽然都看准飞鸟跟从，但人数还是损失得厉害，四百多人很快锐减到三百多，除了一些战死的，其余都掉队失散。剩下的人被深入敌营带来的恐惧左右，个个如野兽一样的疯狂，两眼杀机毕露，逢人在面前便是急躁地冲掠狂击！

    在快马上观察周围，是不能更好地看到环境的的景象。杀逢一处稍低的地方，他们与军营的骑兵遭遇了。

    这是一片千余步的开阔地方。里面全是纷乱反应的骑兵，很多还在几乘厢车旁拼命上马，显得杂乱无统。

    但看到飞鸟一行鹰隼穿林而来，那些自觉准备好的在军官如同野兽一样的吼声里，毫不犹豫地迎上。他们举着火把，彪悍地直冲，几乎不*任何技巧，半点也不怕以铁矛刺马给本身带来的冲击力，甚至以折断马脖子的代价让两匹马相撞，只一个碰面就显示出可怕的战斗力。

    见这些仓促的骑兵以自己杂乱的攻击和自身的性命来搅乱自家马队，飞鸟清醒地认识到一纠缠就会陷入重围，并不想给他们纠缠，但回头看本来展掠不够的马队已被深入的楔子扎得混乱，一下滞留了许多，欲走不能，只好再作打算。仅一思索，他就回头吼向众人，让他们拉展队伍，相互协调，接着，又带上身边的十多人杀向还蹬着蹬子，加速不起来的敌骑。

    但他吼也白吼，还不适应骑兵的作战方式的兵士们连这简单的战术命令都难以完成，有的本能地收缩，有的乱冲乱撞，似乎并没因刚才兵行一阵而长进，就像睡着的人尚未清醒一样，尤让人觉得过分的是，摆脱了纠缠的人去了外围，窝在那里等，不离不援。又看到自己乌合的骑兵落马了十余，飞鸟眼中几乎渗出血来。只一分神，一杆长矛就裹着劲风向他刺来。他心头一寒，本能地一仰让过，便听到它刺入旁侧同伴的破空声。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看着随着持枪的骑兵大叫着“去死吧”，拔却手里的长矛，己方战士在高空仰跃的血花绽成一朵，喷了好高，整个人都要爆炸。

    挽缰回身后，已寻那人不到。

    他只好逮着后来的人发泄，在高速的运动中接连砍去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喘息顿马。

    一声赞呼响起，他听到后转头去看，发现是赵过在遥遥叫好。赵过身上挂了两伤，脸色苍白，刚手舞着熟铜锏从两三骑那里解困出来，不由有些松懈。一名敌骑早看好了这个旁骛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挺戟驰马，斜里追至。

    飞鸟着急大喊，想警告这个愚蠢的家伙，却想不到他竟然以为自己在喊他，漫不经心地过来追问。敌骑的冲在他的左侧两步远，半展的长戟如同待展的鹰钩，突然豪华地一展。飞鸟几乎不忍去看，但意外的是，这名敌骑的控马能力也不是太强，横击仅取了马首。

    赵过这才一惊，抱着几乎被长戟削掉脖子的战马一起翻倒。这已经是他今天的第二次落马了，危险是其次，尤让他觉得无法忍受的是没面子。他在地上挣扎起来，看住一名连人带马卧了下去的敌人，自后补了一锏，打出脑浆。打完后，他推下敌人，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使劲地打马屁股，口里大叫：“驾，驾”。

    飞鸟取出弓箭，在马上舒展，将威胁到他生命的敌人都射杀掉，可定眼一看，他竟然爬了只伤马在那里气急败坏地猛喊，不由浑身冒火，环弓咬刀，急奔过去，突然腾空跃起，换了一起空马，冲他大叫：“上我的马！”

    人像恍惚，不过刹那。

    众人死伤惨重，摆脱纠缠的都在前面窝成一堆。

    眼看官兵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聚集，飞鸟急急喊令，让军官带领他们从侧作的山阴迂转，冲出这一代，而自己督促他们撤出战场的同时奔向几名来增援的弓手，将他们解决。众人想不妥往哪里可走，急急奔前的几骑也又折了回来，依然是窝在战场外。唐凯几骑连忙自远奔来，簇拥在他身旁，急切地说：“快走！一起走！”

    在这样的时刻去想什么同生共死，飞鸟几乎无道理可摆，心里却热乎乎的，为他们还想着自己而感动。

    可谁能负责掩护呢？

    他刚骂了一通，一个兵尉这才委屈地嚷出他们催促飞鸟的原因所在：“然后往哪走？！”

    知道这样的原委，飞鸟也觉得自己过于用事了。他也不管会不会被敌骑缀着赶打，只好带人再冲，打算趁虚穿越敌营。

    此时，官兵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并在高丘上树起灯火指挥，以信号告诉军士们闯入的两起马队何在，并指挥他们向那里急赶。

    胡经带着几个校尉和司马，策骑来到指挥台前时，那里已聚集了百余军士，列出整齐的行伍，都是为了防止敌骑冲击中军大营的。他在军士所布的阵前扫了几眼，立刻上到台上询问，接着举目外望。

    军卒怕他不适应，用手举过一只烧得滋滋做响的松油火把照亮。对着灼亮的火光，胡经虽知是为了方便他的，还是毫不留情地说：“灭掉！这里亮堂了，哪里还能看到敌人何在？”

    在他的观察下，两起人马带来的动乱一目了然。但从对方杀掠的火光和破坏，他就断定飞鸟一行是吸引自己兵力的，而真正袭营的主力是沙通天一队。

    看着他们，他就联系起敌人在下午时无保留地攻击，暗想：敌人当中果然有非凡的人物。昨天下午无保留的一阵，很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更疲惫，给我们他们不会袭营的假相。想到这，他又把敌人屯在大孤寨这的战略用意思索了一遍，心中更多处几分凝重，相对以高估对手的姿态下令说：“令人密切注意要寨的动静，防止他们里外夹击。”说完，他便以两路人马带来的破坏力，纷乱程度开始遣队夹击，并勉力组织几支梯队，为敌寨的反应做准备。他便站在这，静静地看，似在等待这个对手的下一步举动。

    看敌人的主力马队在试探马队的干扰下向重地飞掠，又见他们很快被调集的弓弩手和一些骑兵压制得到处乱逃，最后像一只幼小的灯苗被自己掐灭在手心，而对手外围的进攻还未开始，他渐渐增浓自己的冷笑。

    猛然间，沉闷如雷的巨响划破了天空，牛皮战鼓响如雷鸣，“咚咚”地擂动。他眼皮跳动了一下，知道对方终于没放过时机，在该来的时候来了，只得以刚组织的梯队掩护前营，下达撤退命令。

    飞鸟的人马也在官兵的堵截中到达东南前营。

    经过几次的浴血奋战，他身边已只剩下二百余人，不少人身上还带了伤。来自前营外的战鼓无疑给了他们最后的鼓舞，他们雀跃地追加速度，打算迫不及待地与自己的人马汇合时，却碰到上坡的数十辆战车。

    收缩撤退的命令后，葛甫为了撤退的灵活性，并没有像行军那样，以马车裹兵，而是以为数不多的马兵殿后，让战车先退。为了更快地撤出战场，战车并没有齐头并行，而是拉起了长队“喔喔”地晃荡而行，上头还载了不少伤兵。

    处于不同心态的双方狭路遭遇，当即就分出勇猛者和惊慌失措者。

    飞鸟的骑兵不用命令，就带着欺负人出气的想法，四面把这些逃跑的马队圈上，打头，击腰，虽不太经验，但还是让它们纷纷瘫痪。

    正在他们忘情地享用这一胜利时，一直缀追不舍的官兵马队也赶上了这些懈怠的敌人，猛地咬了过去。

    三方又激烈地杀在一处，在并不宽阔的坡上，道上短兵相接。战场中，不时有官兵被义军锋利的横刀砍落马下，也不时有义军被官军的矛槊刺穿。飞鸟胸口的战甲已经被人砍透，淋漓的鲜血让他的体力渐短，但还是在马匹根本跑不起来的场地里不断换马，四出帮弟兄们解围。

    随着整齐的呼声，官兵接应的人马压掠过来。承受不住的义军开始在现在可生之念的支撑下逃走。飞鸟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双臂开始酸软、麻木，可还是又奋力向一名官兵轮刀。伴随这雪亮的刀光，对方眼里一惊，脖子就被抹断，哼了一声坠马。

    随即，一名军官趁着义军的败势，向飞鸟杀来。

    飞鸟只得舞刀大喝，格挡他的长槊。但对方也是名武艺高超之辈，只一振杆就荡掉他的弯刀，向他的喉咙刺来。

    眼看对方的槊尖拧了个杯口的环，红缨上甩出的血水扑面，飞鸟只好以头盔往偏里去撞，同时双手夺杆。

    看对方被自己连盔带发挑出老高，挺矛奋刺的敌人显然想不到自己还能失手，正瞪大眼睛收槊，被飞鸟扑入怀中，一起翻到马下。

    相对于上来的官兵，义军却没有抢护自己的长官，继续败退。

    飞鸟和那军官滚下马，半点也占不得便宜，却得以趁对方手里还握着长槊的机会拔出自己的短刀，在翻滚中猛戳。对方大声惨叫，但还是在垂昏前掐住他的喉咙，捏得他眼睛发黑。他体力已经透支到极点，几乎晕了过去。最终在天地旋转中回头，一看自己被官兵围住，己方将士已经所剩无几，心中恼恨到极点。

    “妈的！没一个讲义气的！”飞鸟边绝望地骂，边看住几个悲愤地官兵，有点儿羡慕这个被自己戳烂肚子的军官。

    几名骑兵打了个圈，几枝长矛在空中停留，但顾及到自己还伏在飞鸟身上的军官，纷纷抢下马匹。一阵求生本能在飞鸟的体内发挥作用，他扳掉那硬板板的双手，*装死的机会休息一下，在士兵过来分开两人的时候，猛地一推最近的兵士，往马匹边冲去。

    他昏花地看到一骑冲了过来，努力去看，涌起一阵欣喜。

    是赵过，是他。飞鸟张着嘴巴甩动灌铅一样的双腿，差点因激动而跑不动。

    “狄飞鸟！”赵过神色突然一变，嘶哑地大叫，一只重锏已经脱手扔过。

    时间是那么的漫长，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体负荷不住的喘息。眼看马缰已经到了手边，飞鸟几乎忘记了一切，很想问赵过怎么了。随即，他感觉到背上一疼，半个身子都麻木了，这才知道被人砍了一剑。

    但他还是踩上了鞍子，支起身子。由于对缰绳的依赖，马匹被拉疼了，唏律律地扬蹄就跑。听说在以前的军纪里，背后受伤是要砍头的，飞鸟竟难过地想。他使劲地抱住马脖子，忍住昏厥的念头，终于迎来了赵过。

    赵过又甩了根兵器，倾身挟过他，向众人逃遁的方向跑去。唐凯赶了几个人来接近，错过他们掩护了两下，终于等到了官兵的后退。

    葛甫在车队被袭击的时接到后面报来的军情，误判了形势，率军向义军投降。由是，义军的先头人马已经破过前营，推进到这里。看着官兵因看到自己人的大旗而龟缩回阵，徐徐后退，浴血奋战的义军骑兵刹那间就发出声腾冲霄的欢呼。

    飞鸟等不到见友军一面就昏了过去。不知在梦魇里挣扎了多久，他醒来时已经是一天后，听到一声欢呼后睁眼，便看到一个张圆的嘴巴。明亮的眼睛，还算清秀的眉毛，鼻子边的痣，是樊英花身边的丫环春棠。

    感觉到浑身已经被包扎了一空，飞鸟直直盯住春棠，直到把她的笑容盯僵。

    “倒霉！”飞鸟说。

    “倒什么霉？！你一身的伤，这么快醒来还倒霉？！”丫环随即端过一旁的碗，用勺子搅了几下，不太高明地安慰。

    飞鸟痛惜自己被人吃了豆腐，可怕现在争取会换一脸热粥，还是没敢告诉她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倒霉。他挣扎地爬起来，问：“喝这个哪行？我要吃肉。快，都饿死了。”

    说完，他已经挺着臃肿的身子下了床。春棠瞠目结舌，阻拦了半天，只好去帮他找吃的。




第五卷 十一节

当日，葛甫见风转舵地投降后，秦杰也在半路中带了四百余人投降，胡经已经无力再战，只好回军遁逃。

    考虑到其于两路人马的推进仍颇具威胁，樊英花并没有紧跟猛打，只是让陆川几个率领没有怎么参战的队伍，回军支援，而留下一些损失巨大的人马，在寨里野地庆功，也权作几日的休整，一回头就有再战能力。

    从官军的战斗力上讲，这支军队绝对是朝廷的精锐嫡系，凭其它两路人马，还是有实力推进到郡城的。一旦推进到那儿，所有的胜利都微不足道的闹剧。

    她心中一片雪亮，清醒地认识到仍然环裹在身的重重危机。

    所以，目前所做的文章一是放到联络盟友上，二是在胜利上大做文章，给没能体验这场战斗的后方描绘出必胜的前景，断绝他们左右摇摆的决心。战斗一结束，她就表露出对投诚的队伍的重视，派遣秦杰和葛甫回郡面圣，全盘接受他们的精锐。为了打消军士们的疑虑，她做了相当大的努力来阐述正义的己方，还委婉地提到他们的弃暗投明已经不容于敌方了，但究竟是否奏效却很难说。

    稍候，她又见到沙通天带着几十残兵败将的惨象，并相信，这个一手葬送自己威信，又损失不轻的龙头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本钱。

    她走了主人的欢迎之道，并没有深谈，只是指使姬康，暗地里以合适的口吻给他探听，究竟能不能联络上合适的外援。

    打昨夜姬康私下里和他谈起这事，他手下的人就少了几个。这几个人去哪了？！姬康分析说：“将军。他的口风很严，到底也没吐口，看来对主子忠心耿耿。我看这是向主子回报去了。”

    樊英花点点头，她不太习惯当众说出自己的推测，只微微沉吟。几个心腹家将对坐着那里，相互看来看去，却没有什么说法。樊英花看了一周，不再就这个事说下去，而是说：“从骑将那里调点人手，和郡里紧密联络，及时把郡里组织起来的庆祝回报给我，并打探和北面几郡的交涉。”

    在众人纷纷答应的时候，樊英花站起身，想了一下，不禁一笑，回头说：“我去看看我们的福将醒了没有。”

    说完，她便带着护卫出门。刚走到门边，她就又回头，安排一个家臣说：“另外，派人回咱们那，把家里那匹灰白色的马带过来。”

    她很想知道自己告诉飞鸟将守约还他的马，他会怎样感激自己，但一回去并没见到飞鸟，只看到手时收拾一堆骨头的丫环春棠。

    “他呢？！”樊英花环视了一下，问。

    “醒来了。吃了些肉就出去了。”春棠边说边比划，“临走还拿了一只猪腿，简直跟饿死鬼一样！”

    “嗯！回来后跟他说，过两天，我会把他的马弄过来。”樊英花有点失望，也不知道为何还要让春棠转达，但还是补充说，“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飞鸟已经先一步摸出来，他骑了只马走在寨里，打算看过赵过，唐凯再去找自己的刀。正走着，几个背着袋子的大汉堵上了他，其中一个还带了伤。

    看他们都盯住猪腿，眼里都带了馋意，飞鸟连忙把肉藏到背后。一个汉子挠首笑笑，随手递了一把剑，说：“呃！兄弟，我们这有几样不错的东西，给你换这只猪腿，好吗？”

    剑装饰得非常华贵。飞鸟看也不看就知道，这肯定是他们在战场上捡的。他的猪腿是打算给唐凯和赵过解馋的，自然不太情愿，便摇摇头，说：“这是送别人的，不然，我就拿上它给几位大哥蹭酒喝。”

    “哪有送人送肉的？！我们哥几个分别多年了，今天重聚，心里图个欢喜。眼下只有酒，没有点可下口的菜。你拿了这把剑送人吧。”汉子边说边递过剑。飞鸟有点心动了，但还是摇摇头，勒索说：“我要送好几个人的，一把剑怎么送？”

    这么一说，大汉只好撑开袋子和飞鸟换。飞鸟挑了一通，抱着两把剑一把刀离开。

    找到赵过和唐凯之后，他便送了赵过一把刀，送了唐凯一把剑，却半点不提是猪腿换来的。

    男人很少没有不喜欢兵器的，尤其是这两个。

    他们也都缠了身白，却争问完狄阿鸟伤势要不要紧，就迫不及待看自己的礼物。

    唐凯的剑大约两尺，前半身并不光亮，锋刃处留下打磨的痕迹，吐着寒芒。他用手指小心地抚过剑刃，最终抚在剑柄上，言及其它说：“都说美女爱英雄，这下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你说咱们回郡，那些漂亮的少女会不会欢迎我们？！”

    “妈妈的！”飞鸟给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想到遭遇鲜花美女的香艳场面，便咯咯地笑，对她们冲自己翘首以待，秋波频频的场面当然满意。可他还是想起自己的刀，便请求说：“快跟我回去，找我的刀！”

    “我们正在说鲜花和美女！一把刀，别要了！”唐凯打岔说，说完指指飞鸟手里的剑，又晃晃自己的，感兴趣地问，“那是小姐送的吧？！小姐也是美女呢！”

    “小姐送的？”赵过瞪大眼睛问，他看看自己的刀，轮刀劈在一块木头上，笑耸了肩膀后问，“送三把？！砍破了换，破了再换？！”

    飞鸟怕自己的刀被别人捡去，心里不安，便拿出颇生气的样子说：“你们到底跟不跟我去不去？”

    “一把刀，不要了吧。”唐凯依然是一句老话。

    飞鸟给了他一脚，假装生气说：“别‘不要了，不要了’的。你们不去算了，我自己去找。”说完，他转身假走。

    赵过看看飞鸟，以意料中的口气给唐凯说：“看！生气了吧？！”

    飞鸟正要从假走中回身，唐凯连忙拉他，说：“哥，哥！你别生气。不就一把刀吗，要不如不要！”

    “你为什么老说要它不如不要？！”飞鸟哭笑不得地说，“它是我——，丢了就会惹火上身的。”

    赵过没有唐凯有耐心，干脆就在唐凯的铺盖下摸出一把刀，肯定地说：“你看，刀刃全卷了！我们俩打算弄点钱给你修一修，但不知道修了你还要不要。”

    看刀刃卷翘不说，还有因和别人的撞击的大豁子，飞鸟一下明白，他们是试探自己会不会嫌弃它现在的样子，顿时想了许多。他看住两人，评价说：“这一定是唐凯捡回来的吧。你真是一个细心的人！”

    “我呢？”赵过询问。

    “你！？好意思问？！看到一只倒地不起的马，爬上去就不下来，打着马屁股，大声地‘驾’——”飞鸟说到这里，唐凯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事不要给你姐姐说！”赵过严肃地安排唐凯说，接着又补充，“跟欢迎我们得胜回去的少女也不能说。我就是偶尔有点粗心而已。”

    几人又说又争，最后带了几个弟兄，出去找了家老军户开的酒肆，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出来，天已经黑了。

    大孤寨南低北高，几乎相当于一个城塞，东西两面均为高山，前面被加固的山石垒墙和半环形的建筑，正背后是个大坪子，侧后是个山谷。因它的军事地位渐渐磨灭，日子久了，便处于半荒废状态，连驻军都没有了。

    这里落户的百余家军户因产业大部分被豪强侵吞，反成了养土匪的地方，“一只虎”杨过就是从这里逃亡出去的，所以，这里的男人混不下去了，就上山。如今樊英花的到来，不但没有引起他们的反感，反引出男人们自愿入军的意思。他们只是藏起女眷，免得一些见不到女色的公狼公狗因难忍而骚扰，但并不是很怕入驻的兵士，夜里也敢四出走。飞鸟和弟兄到北坪上，这里已经像往常一样聚集了一些老少爷们，他们注视着对面已密密匝匝的营地，远远看到和四下各小寨遥相呼应的灯火，相互说着话。

    不知从何时起，发丝一样的春雨入夜暗潜，将这易守难攻的要塞笼罩。

    一个跟着飞鸟逛荡的人说：“妈的！怎么会下雨了呢？”

    而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则评价说：“好呀！春雨贵如油。庄稼好！”

    “是呀！春雨贵如油。”一个蹲在风灯旁的“吧嗒嗒”地整农具的老汉说。飞鸟看了过去，一眼看到一个撑架拐杖。

    “要耕地了吧？！”飞鸟套近乎地说。

    “耕地？！”老人愣了一下，说：“闲地里是可以种点春红薯什么的！”

    飞鸟这才觉得自己得愚蠢，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乡，耕种不一样。他把马丢给别人，蹲过去，给人家说些闲话，却一说就暴露自己的无知：“秋里种小麦，早夏要种大麦吧？！”

    身后的人纷纷来更正这白痴式地提问。老汉一笑，抬头露出一脸的皱纹，笑话说：“你这可不行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飞鸟红了面孔，本想解释自己记事起，家里就不种地了的。唐凯已经替他给老头叫嚷：“怎么就四肢不勤了？！不懂种地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头笑眯眯地说：“伢子！种地可种可不种，但不懂种地就不行。当年先王亲自下地开犁，劝耕于农，给这里的人说：‘猛人蹦跶不了多久，他们不会种地，不懂种地！’”

    飞鸟愣了一下，隐隐对老人的话有点感悟。一旁也有寨里的年轻人，却也不服气地说：“岗明爷！种地有什么稀奇的。男儿就该投军，搏它一个富贵。种地能种出来吗？！就说你，你可是咱寨里唯一的贵族，有上百亩地，不用交赋税，要不是不在乎，谁家有你家富？！那不都是打仗挣的？！”说完，这个年轻人就给飞鸟说：“当兵的！你别责怪他，他老糊涂了！”

    老人笑了两下，低头又顿镢头，最后拄住站起来。飞鸟连忙把地下的拐杖捡起来，递给他，点头表示自己的尊敬。

    老人冲着飞鸟笑笑，瘸着腿走了。春雨里不知道何人正在高歌，唱道：“大风起兮卷浪沙，天鹰盘旋久不下。汝虽不怕风吹苦，亦勿打马行天下！”

    ※※※

    飞鸟本想在唐凯和赵过那里住，但还是回到樊英花那。

    他看主屋里亮了一盏灯，樊英花正面无表情地坐着，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在等自己，故意冲着她惊讶地看。樊英花看住他，早就因等待不耐烦了，便不带半点善意地问：“你干什么去了？！”

    飞鸟立刻现出不快，心想：我干什么要你管？！我又没让你等我，又不是你相公。但他还是没说出来，立刻翘翘头，回头就要大摇大摆地出门。

    丫环春棠作为调解人，知道小姐是在拉了脸等他，等到这时候已经是很难做到的，便走来在他的身边，在他耳朵边说：“小姐等了你好久了，酒菜也没有动，打算你回来一块吃的。”

    飞鸟看了两下，觉得樊英花这应该又有什么事要自己去办，便坐过去说：“我去军营看看，已经吃过饭了，看你吃就行了。”

    樊英花觉得就是不舒服，好像自己花费了力气，别人无视一样，便说：“看我吃干什么？！郡里送来了两坛好酒，给我庆功的，你喝上一点。”

    说话间，春棠已经端了托盘上菜，并在摆上两个盅子，放下一个黑瓷壶后，还主动给飞鸟写了一杯，说：“这是难得好酒，三十年的老酿。小姐想着您，等你回来才让揭布的。”

    “我都喝醉了！”飞鸟仰面一坐，拍了拍还在发晕的头说，“打了胜仗，哪有什么不喝酒的？！”

    “这是犒劳你的。我已经人回去送你的马过来。”樊英花口气柔和了许多，便吃菜，边示意对方尝尝。

    “不喝！”飞鸟任怎么说，只顾摇摇。

    “喝不喝？！”樊英花大为恼火，眼中猛地一寒，“你宁愿喝那种混浊寡淡的酒，也不肯尝一点这个吗？”

    “为什么一定要我喝？！莫非里面有毒？！”飞鸟乐呵呵地问，看到气倒这女人，他就打心底里高兴，“我就不喝！这样的酒我家到处都是，早喝腻了。”

    樊英花本来就因久等不归而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对方原原本本将自己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带着折辱夸耀，肝火直冒。

    不过，她还是比较重视风度的，僵硬地笑了笑，暗中恼恨自己为何自讨没趣，几乎就要掀桌子来泄愤，但还是说：“近来我一见你就有气！你少惹我。是呀，你家风光，整日就喝这样的酒。”

    “是呀。我家风光。整日就喝这个！”飞鸟乐呵呵地给她斗嘴说。

    “春棠，你过来！”樊英花大叫一声，冷冷地看住飞鸟，威胁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呀。可我在家至少要喝六十年的！”飞鸟继续往下说。

    看春棠应声急来。樊英花立刻指着酒说：“春棠！去，拿这个酒喂狗！”

    “这是小姐的心意。你怎么能这样？”春棠知道这个酒不但贵，而且还有特殊的庆功意义的，不敢轻易处置，只好劝飞鸟说。但这个“心意”两个字却惹出樊英花的反感，她大吼一声说：“去！喂狗！”

    春棠“扑通”跪下，说：“这是老爷钦赐的酒。小姐若喂了狗，只怕老爷心里不高兴。”

    说到这里，她看飞鸟和樊英花两人如同两只决斗前的公鸡一样，眼睛冒着火花看在一起，只好取了酒往外走。走了不久，还是回头说：“小姐，外面没狗！”

    “找！”樊英花说。

    飞鸟板不下面孔，笑了出来，问：“狗不喝怎么办？”

    樊英花肠子都快气炸了，却也气极生乐，克制不住地喷笑。

    春棠端着酒看住他们，可手里的盅子老是端洒，便伸头喝了。“拿回来吧！他不喝我喝！”樊英花迟疑了一下，还是吩咐说。

    “这个酒甜甜的。”春棠说，说完就盈盈过来，蹲下放酒，写酒。樊英花端起酒，便要喝下去，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给飞鸟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我也拿你没有办法！”飞鸟懒洋洋地说，“终于要喂狗了！”

    “你！”樊英花放下杯子，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句，讪讪一笑，说，“狗不喝，只好将就！”

    春棠在一旁傻笑不已，竟有什么滴到案子上。樊英花一眼扫到，两行鼻血顺她的唇流下。“春棠？！你怎么了？！”樊英花问。

    春棠还在笑，却把手放到胸口上，说，“酒烧得厉害。”说完，她一抹鼻子，“哇”地惊叫一声。飞鸟也看到了她的样子，愣愣地看，边伸手拿了不远的白布去替她堵，边轻声问：“不会真有毒吧？！”

    “怎么会？！”樊英花说完，就又拿起盅子，打算喝下澄清。春棠浑身都在抖擞，忽地给她打翻，从喉咙里冒出一句说：“真有点不对！”

    樊英花半天都说不出话，看着飞鸟摁了春棠，把手指头放到她嘴巴里抠，而春棠翻身就吐了一片，不禁冷汗直冒。

    “来人哪！”随着她大声一喝，进来两个汉子。

    她吩咐两人去找只畜牲回来，回头一验，见酒中果然有毒，连忙派人去找送酒的人。将一高一矮两人抓了一问，除了知道父亲病了的消息之外，她再也问不出来。但也不用多问，所有的可能都指向她的哥哥。

    在心有余悸之余，她听过赶过来的左右要杀去这两人的建议，突然袭来一阵倦意，便疲惫地给众人说：“和他们没有关系！放了他们吧。”说完之后，她便赶走所有的人，困顿地回屋子。

    回过头来，她看飞鸟正吃力地弯着身子，端着乘着混有草木灰的水的瓢给春棠饮，终究有点担心地问：“她怎样了？！”

    飞鸟还在感叹什么因果说，极有可能地认为自己也要给春棠换衣服，被这样一问，竟没听清楚，只好回头“嗯！”

    “我好多了！”春棠说，“只是眼睛有点花。”

    “喝点水。你躺上一会。我带他出去走走！”樊英花说，说到这里，她就静静地站在那，很耐心地看飞鸟给春棠喂水。

    夜里的春雨淋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带着冷意。

    一阵风拂，带着腥味的空气直往鼻子里进。飞鸟提着灯笼，从远远吊着的护卫的回头，有点心疼地看看身侧孤寂的同伴，觉得她也是怪可怜的，走到哪都不安全。樊英花停了下来，把脸看向另一边吸了几口气，回头看住飞鸟，若无其事地说：“怎么样？你都看到了？！我不敢肯定谁要害我，也不知道哪些人看起来忠诚，内心却想置我于死地。”

    “你不信任他们？”飞鸟也有点沉重，但还是尽自己可能地劝解她说，“从前有个将军，打赢了强大的敌人，却从敌人的营帐里看到许多部下写给对手的书信。你说他怎么做？”

    樊英花笑笑，看飞鸟拿了一个老生常谈的事，自以为高明地追问，便说：“是不是把三大筐的书信一古脑地烧掉，说：‘对方强大时，连我都觉得无法自保，何况众人呢？’”说完，她看飞鸟笑眯眯地看着她，喟然一叹，说：“这不一样的！”

    飞鸟想争辩，却见她已经不感兴趣，又往前走，便跟在一边问：“你是不是从不相信任何人？”

    “嗯！”樊英花不作隐瞒地说，“我从小就学会相信自己。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的身上，等着别人在关键的时候救命，我做不到。”她迟疑地咬了下嘴唇，矛盾地看看飞鸟，哂地一笑，又说：“可我——还是渐渐信任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无法去想象你也会对我不利。”

    飞鸟不知道是真是假，打心底愧疚，暗自回答说，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局促地转了一下圈，用“呵呵”掩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的窘迫。

    “我打算把投诚的官兵和一些立下功劳的勇士并到你的马队，组成一支马步军。听着，用好他们，便是咱们手中动摇不了的力量。”樊英花以异常坚决地口吻说，“你回去一趟，最好以国王的名义。”




第五卷 十二节

沙通天因使命和无奈投*过来，很快害怕这里并没有足够的礼遇，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樊英花的心腹——姬康身上，希望他能念在原有的交情上把自己推荐重用，也好歇一歇气力，收集打散的弟兄，东山再起。

    而姬康自从他那儿别有保留时就已经知道，樊英花有把这个显赫的土匪作为战利品送回郡里的打算。见沙通天有点不安分，他也不便冷落，便知会过樊英花，安排他去飞鸟指点一下骑兵的编排、训练。

    二十七日。沙通天由赵嘉带着，绕过古塞的根子前往飞鸟的营地。一路上雨仍在下，山间缭绕的云雾就像他心头的疑云。

    他在袭击官兵的时候确实痛吐一口气，但损失也是惊人的，如今丢了底班弟兄，*巴结姬康换来一个空差，也只得心底叫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赵嘉见他心情沉重，面庞萎黄，只好边走边嚼舌头缓和这宗不快，不一会就说到他感兴趣的飞鸟身上。他们虽然骑了马，一路说这话，照样走得很慢，一进了营地就见一拨拨的人在细雨里三五聚堆，有的胡嚷乱叫，有的围着打架。

    飞鸟的骑兵早就编排过了，但军官都是随便指派的，没有什么像样的统御之法，训练手段，更没有什么军法依从，完全是*拳头说话。不时有强壮的人不服管制，和长官对殴，而受了委屈的说走就走，松散如沙。为了解决士兵，官兵之间的重重矛盾，建立次序，飞鸟只好让人们自愿聚伙，自己选取威信较高或者拳头较硬的人做基本军官，而把没人要，不合群的人调到自己身边来。

    这样当众一说，很多人都认为聚了多少人可以当多大的官。拳头够大，为人不错的好汉们无不找人出面，明里暗里拉落单的人入伙，这才有了如今这样的场面。

    其中一拨人很不识相，见沙通天三、四个人人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老远就笑，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片子嘴”。他拦了马头，给沙通天说：“‘牛拨’要五个人以上，你们还是加入我们吧，我们人多，和人争斗起来也不吃亏。”

    “日！”沙通天大为反感，感觉这里比自己山寨还乱。赵嘉立刻横里上前，从马上给了这不知好歹的人一脚，怒道：“这是沙爷。你长没长眼？！”

    看这个“片子嘴”被他的脚蹭了块泥巴，周围立刻上来十来个人，虎视眈眈地看住面前四人。一个大汉提前声明说：“我们可没有硬拉，是你们先动手的。”

    赵嘉二十多岁，出了名的色厉内荏，是家臣中相当无出息的一个。因他天生一张笑脸，在逢迎上无师自通，颇有周旋的才能，樊英花也就让他跑个腿干个什么的。他在普通兵士面前有恃无恐，更不愿在沙通天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丢脸，这就看住几个人，两撇胡子一动，恶狠狠地丢了一句：“滚！”

    汉子听了更怒，振臂一喊：“兄弟们，打！”说罢，窜到前面就拽了赵嘉。背后的军士也先后扑上。赵嘉掉了马就被他们紧围硬抱，拳脚半点也施展不开，饱吃了一通拳，已被压到泥地上。

    沙通天自恃身份，自然不让两名手下加入，只是遥遥喊话，为被强拽乱扑拉下马的赵嘉解围：“我们是来找你们将军的！”

    可他的话并没有解半分围，反招来更多的人，那个先来拉人的中年人脱围出来，立刻给旁边的嚷：“这根本不是咱的人，欺负到咱家门口了。我给他说句话，他就踢了我一脚！”

    “打死他狗日的！”人愤汹汹，立刻有人补了他的缺，使劲往里面踹了一脚，随即，一声痛呼响，一个大个子军士从堆里脱身，四处提着别人问：“他娘的＃，谁踢我？！”随即，他看到刚踢过他的人往自己人堆里钻，立刻把他揪了出来，又引发了一拨人互相吵了起来。旁边有人格外不满，大叫：“等会再单挑！外人还没教训完。”

    在一片乱哄哄的人声里，赵嘉从人脚底拳下出来，蔫茄子一样听任大汉给他抹鼻血，教训，连讨还回来的勇气都丢掉了。

    沙通天看几眼，见赵嘉被人打得连自己老娘都不认识了，忍不住一打哆嗦。他不知道飞鸟纵容兵士打架的养狼策略，心中不由暗想：这里的兵士下手真重。姓樊的丫头放了个那个年岁的小家伙，还不是以羊驱狼？想到这里，他带着一丝暗喜，忍不住猜测樊英花让自己来的用意，觉得也许就是弹压这些强悍的兵士。

    ※※※

    脱围出来，带着不顺来到飞鸟那里时，飞鸟正在忙着给自家弟兄造册。因为请不来写字的文吏，他选了几个勉强能写字的军士，而自己趴在上首一块涂抹。若不是他因伤裹过的痕迹明显，沙通天根本认不出他来。

    沙通天内心中隐隐有点儿敌视，又担忧他过于复杂，一过来就再端详。见飞鸟伏在那儿，卧如钟盘，高鼻细目，脸上带着一丝苍白，正吸着气使劲地划笔，看到自己来了也不理，不禁一哂。他已经在熟悉的人那儿打听出了点什么，觉得这樊英花身旁的红人在恃宠骄人，只好提前打招呼说：“公子？！”

    “老沙！我正在忙。。。你除了吃人肉外，认字不？认字的话帮个手？”飞鸟一抬头，一改上次夜里见面时的客气，上口就喊。刚喊完，他就看到赵过圈了一圈的蛋蛋，立刻给他一巴掌，说：“什么都凑热闹。就知道乱划，有谁叫‘蛋蛋蛋’？”

    “沙通天生吃人肉”曾在郡里盛传的，是真是假已难以知道。众人还没意识到是谁来了，以为是在说笑，纷纷抬头，用热辣辣的眼睛视看来人。

    但是“老沙”这两个字，已经让人听着不顺，何况后面还带了生吃人肉。沙通天悲哀地叹息一声，心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我风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跟着舔屁股。”他正想委屈求全地套套交情，却又听到飞鸟“咯咯”地笑，给身边的兵士说：“这就是吃人的沙青龙！你们都还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都看看！”

    在场的军士果然身上一紧，立竿见影地感觉到一股寒意，纷纷收住嬉笑之色。只有赵过横竖不是地看了沙通天几眼，接着问鼻青脸肿的赵嘉怎么了。

    赵嘉半路上又被人打得不像样子，见了飞鸟怎么带满怨气，早就等着用指责的口气告状，让他严办。于是，他忍不住气冲冲地上前，到飞鸟跟前就恶瞪住他，大吐不满。

    飞鸟没什么，赵过却毛了。赵过的辈分比赵嘉高出一辈，见他被打成这样，自觉丢人，一把甩了个笔头过来，喊：“尽丢我们姓赵的人？！妈的！”

    沙通天看看赵嘉，一张满是淤伤的脸已经成了猪肺色。想安慰找不到调和方式。不一会，又有兵士从外面进来，这次是六个人。为首两个，一个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另一个是个精实的大汉，都滚了一身泥巴。

    “我赢了。”方脸的年轻小伙子进来就说。

    另外一名汉子当即勃然大怒，揪了他就往飞鸟身边走，口里大声地说：“你好意思说？！我摔了你几个跟头？”

    “我摔了你几个跟头？！”小伙子也不肯认输地嚷，立刻和他掇到一块。两人在帐里打闹，其余的人纷纷上来拉架，从东到西地挪动位置，逼迫得赵嘉和沙通天不断后退。

    赵嘉脸上挂上了一丝恶毒相，给沙通天说：“沙爷。我是半点也受不了！”沙通天心知肚明，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帐前站着的两个争执军士，便打了个哈哈继续看戏。

    “你们比武轮输赢？那不分胜负来干嘛！你去找唐凯，做我的卫兵。”飞鸟稍有点吃力地站起来，指住小伙子说。

    “那咱又少了一个。不干，不干！”大伙纷纷摇头不满，最后把眼神送到大汉那里。大汉看了看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年轻人，最后叹气，低头认可说：“我愿意让他当‘头牛’。要是他一走，我们比别人少太多人了，就要一起去卫队了。”

    “妈的！”赵过看飞鸟一皱眉头，立刻威风凛凛地站起来痛骂，手往旁边一指，说，“听他说。”

    沙通天既不知道这是哪一出戏，又为赵过这一杠而哭笑不得，一连听到拉人入“牛拨”，嚷着要当“头牛”的，便猜想这是在遵从樊英花的指示，在进行编制。他在山寨时，头目手下的弟兄个个不等，连自己有多少号弟兄都不知道，心底极羡慕官兵的伙、什、良，见飞鸟硬把原有的编制弄得跟土匪似的，自然轻视。

    飞鸟似乎感觉到了这点，朝他们看了一下，还是坚持让大汉做了“头牛”，说：“老子欣赏你，给你‘头牛’不做？！看来嫌小。不满意也要先做着，将来让你做更大的。把名字报上来，记下。”

    “我呢？！我叫霍泰。”旁边的年轻军士连忙问。飞鸟看他不舍地站着，碰了赵过一下。赵过急忙笑巴巴地趟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向外走，边走边说：“卫队里的伙食好！我对人也好，你以后看谁不顺了，尽管给我讲。”

    好不容易等一伙吵闹完走人，沙通天这才按住不快的心思，走到跟前，接连换了几个难看的笑才说：“公子。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说。”

    飞鸟偏头看着他笑，上前一步拍拍，诚恳地评价说：“你笑起来真奸诈！”说完，他便带沙通天出去。春雨歇了一阵，地里也不怎么起泥巴，很适合散步。往山左走了一会，飞鸟就又问：“人人都说你在山寨的时候吃人肉。我就不相信。人肉就那么好吃吗？！还是你好吃，什么都想吃吃看？”

    沙通天颇不快，但收敛得没有半点痕迹，他以关爱人的口气说：“你混的日子还少。宁要人怕，不叫人爱。我的确吃人肉，吃仇人的肉，吓破仇人的胆。”

    “这不是个好办法。不一定吓倒人。”飞鸟为人着想地建议说，“要是真有杀你后快的仇人，你应该立刻自尽，让人把你埋到臭坑里，一点也不给他们啃骨头的可能。他们倒一定会被气倒。”

    沙通天大愣，看飞鸟郑重其事，分辨不出他是浑还是有用心地讽刺，不敢往下接下去听他胡扯，立刻叹口气入题，沉重地说：“公子在这里逍遥，可却也不能不顾亲人。公子的母亲日日惦念你的安危，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她正在四处托人找你，你还不知道吧？”

    飞鸟被点中要穴一样定住，半天也吐不出笑，心中一疼，立刻就问：“你认识我阿妈？！你是谁？”

    我是谁？沙通天一想，立刻就说：“我和你的父亲有过交往，已经多年没再联系，说来你也不认识。”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自问道：他要问我和他父亲有过什么交往，我怎么说？

    飞鸟一阵混乱，心头如同缠了团烂麻。他恨不得脚下生风，飞越关山，须臾就回长月，告诉阿妈自己一点事也没有。他抬头来看，四下都是淅淅沥沥下了两日的春雨未及改观的风貌。山地里到处都是褐石、断岩，惟有土地里吐出了绿毛一样的草芽。大部分的树木以老样经受洗涤，半青半枯，难以入目，再也忍不住了，当着沙通天的面似哭非哭地“吭，吭”两声。

    春雨尚未停歇，先遣的队伍就已经在白龙庙堵住了东路往此地增援的官兵，打了一仗。军情又变得紧急。樊英花也打算再次领军出发了，虚虚实实地晃过一枪，至少将这两路之间难以相互救援的官兵吓退。

    不过在这之前，为了某种政治角度的造势，她还是决定要先送走飞鸟一行，将这场惨胜鼓吹造响。为此，她特意选拔了几十名特别高大的军士跟随回去，并调拨了几面大旗，将这些“战场明星”包装一番，也好展给远离战场的普通人看，炫耀出武功和声威。

    沙通天到飞鸟营地的次日，樊英花就要了飞鸟去。

    飞鸟打着马入了环形院子，一眼就看到自己朝思夜想的“笨苯”。“笨笨”瘦了许多，却又大了不少，连毛也长了少许，但灰毛依然润泽，还隐隐透着银光，而它的嘴唇、鼻头和眼圈，都是奇特地淡红色，只有像人一样的眼睛里，才带有淡淡的忧伤。

    它一见飞鸟来就奋声高嘶，回头就咬了缰子。

    身体虚弱的春棠坐在门边昏昏欲睡，被它的“咴咴”吼声吓了一跳，她一眼看过去就嚷：“这匹马又咬缰绳了！”

    飞鸟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接受它用舌头回报的热吻，最终夸奖说：“两个月不见，你变白了。”

    “飞鸟！你给他换上皮子的缰。它已经咬断一次绳子了！”春棠遥遥警告说，“再这样，它非跑不可。”

    飞鸟揉了揉马头，干脆解了缰绳回头给春棠笑，却见她旁边放了一套马具，镶着银饰的白鞍子，白色的锦缎垫褥，闪光的白铜镫子。不用说，这应该是给自己准备的。他出神地望着，越发觉得自己欠樊英花很多。

    春棠的尖叫打断他的思绪。她已经站起来到了门里侧，伸手推着走到跟前的“笨笨”大嚷：“它朝我刨蹄子，舔我的脸，你管不管？那谁，你来帮帮忙。”几名武士远远听她求救，都憋着气笑。

    屋子里的樊英花叫了一声。飞鸟只好不再看春棠闭着眼乱拔手的窘相，给了这匹色马一下，把它往一边赶了赶，进到屋子里。

    樊英花卧在榻上，头发有点乱，似乎才睡醒。她见了飞鸟才翻身起来，摸了几道文书递给飞鸟，叮嘱说：“明天你就带上你的人回去。一是要造出声势，二是要上谕，三是要人丁。你也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自己也多加小心。”

    安排完这些，她又问：“沙通天还好吧？这次你要带上他。他怕是早就想通过国王要个名分了，我就趁了他的意。到了郡里，他爱找谁找谁，爱受谁拉拢，就任他拉拢，你就当不知道。”

    “嗯！”飞鸟点了下头，心里更加愧疚。他看看有点憔悴的樊英花，忍不住问，“你生病了吗？”

    压力重重，居无安所。经人一提，樊英花不禁有些黯然神伤。她尽量不表露出来，微微一笑说：“我给你准备了套马具，你去试试。”

    飞鸟无从推却的，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马具搭到胳膊上，唤来“笨笨”，备鞍子，上嚼子。在他忙碌的时候，樊英花遥遥透过窗户看。阳光有点晃着她的眼睛，她注视过对面墙下的一溜色简易的马棚，拴马的桩子，贮放草料的仓房和一排饮水的石槽后，飞鸟已经上到马上。

    看他上马向外走，听着春棠对那马的抱怨，她不禁挂上一丝微笑。

    ※※※

    很快，就到了要回去的日子。

    经过送别仪式上的三碗水酒，飞鸟就带着少量的遗憾和对鲜花美女的渴望匆忙离开，同行的还有等候觐见的降将沙通天。

    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先走过吃水不深的山丘干道，又踏过被细雨沁绵的泥路，很快回到郡城。两地相隔三百多里，出发地天晴了，这里的春雨刚伴着春雷下。这时已经是傍晚，多少受点天气的影响，城外夹道空荡荡的，半片张灯结采、喜气洋洋的气氛都见不到，除了城门偶尔可见的兵士在幽幽昏色里巡回徘徊外，什么都没有，够让这些又紧张又渴望的战士们失望的了。

    沙通天见是这样，放心不少，立刻带着几分善解干笑，打马来到飞鸟身边。由于他的刻意接近和拉拢，两人已经相当熟捻，他干咳两声说：“弟兄们都够累了，还是赶快入城，进去休息吧？！体谅兄弟们，兄弟们才肯卖命，让他们往热地方一捂，还愁他们将来不给大人赴汤蹈火。”

    飞鸟看旁边的军士都有些意动，也感觉到被风一吹，裹着油布的身上袭来几丝透骨的寒意，但他仍无法不假思索地下定决定，即刻入城。这毕竟是安排下来的一场政治秀，若放过了不仅违背了樊英花的意愿，也不利大局。

    他注意到沙通天极力掩饰的不自然，心里稍有点反感，心想：奸诈的家伙，你的小秘密能瞒住谁？你还不是希望从小国王那里接受官职，可顾虑到自己的出身，和自己对李氏的顾忌，既不敢提这种越俎代庖的打算，又怕被一些世仇敌视？！希望偷偷摸摸地进去。外面确实有点儿呆不住。身后显得昏乎乎的白羊山上突然一亮，山后似有春雷作响，雨竟越发地紧了。

    这样的境地，要么立刻去城外找人家投宿，要么先入城再说。

    飞鸟大眼扫了一圈，看众人都缩得猥琐，相互“吱喳”着骂这“鬼天气”，多少有了点幸庆，心想：要是真有人迎接，自己这些被雨路疲惫折腾得塌鼻子斜眼的人反倒大大出丑。看过赵过几个人不遗余力的鼓动，他也只能答应入城。随着他下令“入城”，数十铁骑一点也不理城门的兵士，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城门里卷。

    郡城因特殊的政治环境，防护有时严苛的要命，而有时又很松垮，看人看事。对敢于硬闯的人，守门小吏、兵士都格外地小心，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自己人马。他们见拦不住，连走个形式也免了，就任他们这样“噼里啪啦”地踏水进去。




第五卷 十三节

李玉接到他们回来的消息时，樊成和于阿飞都在，商量的话题是樊英花会不会就毒酒的事报复。这事连病中的李尚长都知道了，闹得父子不欢而散。

    不管李玉做没做这样的事，他心里都在怕。樊英花在外主兵，战胜回头，会在意他是不是委屈？

    何况她志不在人妇，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玩出来的把戏，找借口来对付自己的哥哥？他接到下面的通禀，想也不想就说：“英花要给自己造声势。你们给沙通天安排住处。剩下的不去管他。他们想驻哪驻哪！”

    看李玉很闷，樊成又没有好的主张，于阿飞建议说：“官兵虽然善战，却分了三路，远来疲惫，最怕失了锐气。如今中路为我所败，其余两军定然闻风而逃，此战已经必胜。少主何不出言向主公要兵权？名正言顺地知道主公心里谁重谁轻。至于回来的人马，少主还是好好安顿，迎接。毕竟您和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声势造就出来，燕野归心，背后县郡纷纷归降，朝廷再想攻占此地，岂是区区几千人就能制我们于死地的？”

    李玉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细细酌着他的建议，而樊成却说：“我这侄女自小被我兄长奉为掌上明珠。你怎么就能肯定兄长眼里没有她？！”

    于阿飞肯定地说：“女儿总会是外家的人，主公即使不为少主想，不为我等忠心侍奉的臣子想，也要为列祖列宗们想一想。看如今两边势同水火，才是主公心伤欲绝的事情。一但少主提得得当，主公不但对少主放心，还会立刻把小姐嫁出去。”

    “那就算兄长点头了。可她不愿意怎么办？！”樊成又问，“她要能老老实实地回来待嫁，我的名字倒着写。你说——，兄长是让她嫁给那个刚回城的野小子？还是找人再嫁？！”

    这又回到争执的老路上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成分。于阿飞没有义务回答他，只是对他的短见失望，便看住李玉，请求说：“还请少主明断。”

    他们正说着，下人偷偷在耳朵边告知苏孔的寡妇女儿来访。

    苏孔自从认了这门亲以后，就有意亲近李玉。李玉也不当这是坏事，毕竟苏氏门生故交很多，不要说在郡里郡外，就是在朝廷，也都有足够的影响力的。至于他的女儿，李玉早先以为她是外地商人的家眷，见她人儿妖媚，已经在没人的时候，私下在床上安慰过了。

    李玉心里思念那女人的肉体，见于阿飞该说的都说了，渐渐没什么心情，只一会就借故去见。

    天已经黑了下来，内室里没有点灯，黑咕隆咚的。他轻车熟路，很容易就摸到床边，边沿着那柔滑的身躯，用手指滑行，边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对方没有回答，“唔”了一声，卷着身子迎奉，无保留地敞开身体。听到她带着喘息的呻吟，李玉可以肯定，她已经对自己动情，此来是享用鱼水之欢的。他用手揉过柔软的胸部，纤腰，她的大腿，往内走去，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女人的声音响起。

    她喘着气着说：“我是来告诉你。父亲知道了我们两个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李玉停下来问。他不问也知道，一定是这个荡妇说的，想了一下，他掀了裙底，用力一解腰带，说：“干都干了，知道又有什么？大不了娶了你这骚货，你愿意不愿意？”

    女人心慌一笑，最后用“唔”的长音结尾。

    因官员的怠慢而怨声载道，这群从前线回来的英武军士渐渐嚣张不起来了。

    他们窝在李尚长的禁越府前的街道上，无处可以驻扎，眼巴巴地看着沙通天不知道怎么打通的关节，别过飞鸟，先行离开，个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有几个已经奔在台阶边，取笑站得笔直的兵士，出口就是：“老子在前面打仗，回来又冷又饿地站在雨地里，你们在这可是享福得厉害，披着斗笠，站上一会就换人！”

    此街是城中干道，夹道两边有许多的店铺，被人和马沿边路上一窝，立刻没了行人。几处还开着铺子的掌柜都在几片没合严的门板后鬼头鬼脑，伸头缩头，有的派人通知东家，有的忙去打探这些人是怎么来着。

    飞鸟坐在人家铺子门口，把门口能侧进一人的门洞赌了个严实。眼睁睁地看天黑了下来，只好让官阶最好的兵尉带人找地方。

    勉强安顿后，他带着赵过去小许子那里，顺便替没回来的唐凯向他姐姐问好。

    两个人裹着油布，打发走跟来看他们住哪得兵士，缩头弯腰，在马匹喷着的热气里敲门。出来开门的又是唐柔，她扬扬两道清朗的眉毛，惊喜了一下，“哎呀”叫了一声，不知怎么好地迎他们入院，然后去忙碌做饭。飞鸟和赵过忙碌地拴马，用干布给马抹身，好了后一抬头，就见许小燕换了女装，站在门口看。她的手摸在门上，给人一种又乖巧又可怜的感觉，而那如梦如雾的眼睛透着几分妩媚，令人心动。

    飞鸟还没想到她的杀伤力这么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恻然的情绪。转头看赵过眼睛少眨了许多下，忙碰了他一下，给他示意柴房里忙碌的唐柔。赵过没有会意，开门见山地炫耀道：“你不知道那些官兵多么脓包，就知道往上冲，逮着人就跟杀猪杀羊一样捅刀子。一个高头大马的跳得欢，我上去一下，就把他敲闷过去了，结果没死，还戳了我一下，我只好又打了几下，直到把他的脑浆全打出来，他才不蹦跶……”

    小许子一点也不为他的战绩所动，反觉得恶心，“啊”了一声，问飞鸟说：“他怎么见面就吓人？！”

    飞鸟也打算掀了油布和盔甲，让她也看看自己的伤，听这么一说连忙打住，只是往屋里钻。

    他受伤后淋过雨，差点死掉，现在还心有余悸，进去就要热茶。看许小燕主动去忙碌，赵过颇无趣，只好回头往柴房里钻。不一会，远远里又是他那一阵老话，只是声音更高：“我上去一下，就把他敲闷了……”

    吃了唐柔那粗简的饭，几个人在灯下闲中取乐，负责他们生活的一对老夫老妻也过来凑热闹，直到都困了才散掉。

    赵过早早就睡了，不时在梦里又打又杀，而飞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本该是个风吹雨打的落花夜，可沙通天无益点燃了他思家的火焰，让他在无人的时候又烦又燥。突然之间，他一身冷汗地坐起来，不由想：我在这里，家在长月，我阿爸还在前方打仗。若是我在这里扬名，难道不会累及己家吗？想到这里，他再也睡不着，一身热燥地起身，到堂屋里披上雨披。

    走到门口，他听到小许子嘤嘤嗡嗡地哭，而唐柔带满不耐，又呵斥又安慰。

    这又是一个想家的人，她一定想知道她的瞎娘怎么样了。

    他忍不住站在门边，敲了一下，透着门说：“许小燕，你不要哭了。等我办完了事，我带你回长月。”

    说完后，他提刀出去，在雨地里起舞。

    瑟瑟风雨，刀声锐啸。一种发自己心的刀愤伴随着几声马嘶，在院子里澎湃。许小燕已经跟了出来，在雨地里发抖地看他的刀迹雪亮如洗。好久，她遥遥地问：“你说你要带我走，不是在骗我吧？”

    飞鸟收刀，夜一下寂静如初，唯剩风雨。

    他回头走向门口，肯定地说：“不是！”

    “去哪？！”许小燕欣喜地问，整个人已经如翩然的燕子投到飞鸟的怀里。

    “回长月，看你的娘！”飞鸟忍不住用身体包着她，刹那间，所有的怜惜都变成柔情，他真不知道许小燕到底做什么了，竟然可怜如稻草，只觉得不应该这样。

    热泪盈眶的两个人紧紧抱着，已分不清是不是在相互慰藉还是倾心相慕。

    飞鸟抱着娇软的躯体，在这一刹那，心底纯洁得无半点色心。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许小燕依然不舍地钻到他的从肩膀上搭下来的油布里，和他一起去开门。门外来了两个军士，其中一个是军官。飞鸟并不是他们的上司，也没有立下特别让人信服的威信，而他们因年龄的关系已经相当老成，轻来小去不会来找。看到他们，飞鸟就知道出事了。

    他让人进了院子，边把小许子往屋子里推，边问：“什么事？！”

    “陈绍武几个杀人了。追捕的兵丁过去抓人，弟兄们和他们干了一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军官说，“人越围越多。陆良长让我们挺着，自己去找人了。我们几个一合计，还是决定过来给你说一声。”

    飞鸟大吃一惊，连骂两句，气愤不已地说：“第一天回来就杀人？！还有王法没有？！”

    “陈绍武是郡上的。找地方住的时候，就让五六个兄弟住过去。哪知道，到了他家才知道自己母亲被同姓的大户用马踏伤了。弟兄们吃他家的，喝他家的，逢到人家家里有事，都过意不去，酒后就摸了过去，可能因此杀了人。”

    飞鸟再一问，又知道他们给十多个郡丁干架的经过。

    这些兵士别管上战场表现怎样，回到地方上来却以战斗英雄自居，身上又都披了硬甲，打这些后方公办差丁还不跟玩的一样。

    打了之后，就糟了。

    这样的敏感时期，是官长都怕是一起兵变，还不带上人密压压地围住，等上面的命令。

    飞鸟来不及叫醒，在门边许小燕的叮咛中扯了马，立刻就跟他们出去。

    老远里，火把就在街上巷子里发亮，飞鸟带人闯过几处，碰到一个小官，立刻就拿出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里面是我的兵，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小官不信是他带了这些骄横的军士，但看到他身后两个老样兵士，便借了一步说话，给飞鸟吐口说：“他们跑到人家家里，调戏妇女，殴打良民。人家报了官，说府衙要是不理，就自己带人寻仇。这不，门房的哥几个就奔了出来看怎么回事，怎么也想不到呼拉来了一片人，连官府的人都打？”

    飞鸟稍微松了一口气，看对方没提到死人，事情小得多，这就用大样挺，“嗨”了一句，说：“我当怎么了。这不是屁大点的事？！你们都回去，过后我来处治。”

    他想了一下，补充说：“要不私下了结，让我见见苦主。”说到这里，他就往空空如也的怀里掏，给人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小官摇摇头，看住他插到怀里的手，但还是说：“上头下的令，头难剃。”

    飞鸟收回自己假装摸钱的手，变脸发火：“我当你是兄弟，你却讲什么上命。你们上头有没有我大？！问问去，我跟国王爬山沟的时候，他在哪？我带上成千上万的人在南面打仗，他又在干嘛？！就说樊将军帐下骑将狄飞鸟在，让他立刻爬过来。”

    小官无奈地听任他发火，大概可惜自己拿不到贿赂，摇头叹气，说：“这都是上头的事，你冲我嚷也没有用。”

    飞鸟居高临下地戳了他两下：“有用没用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打仗立功的将士，回来是庆功领赏的，动他们要通过老子，动老子就要动不下。老子法办他们，没什么人胆敢叽歪，换成你们，轻来流血冲突，重来就是兵变。我看兄弟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才把这些讲给你。”

    小官琢磨了一下，剔除夸大的成分，仍觉得有道理，这就边放他进去，边派人向上联系。飞鸟一进去就看到巷子里十数个军士聚首一起，在言谈里充好汉，而旁边有几个平民，应该是陈绍武的家人，胆怯地在角落里缩着，听几个军士安慰。

    “陈绍武！你出来！”身后的军官喊了一下。随即，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军士在家人身边过来，老远就低下头。

    “怎么回事？！哪个是你母亲？她碍事不？”飞鸟问，他以己及人，想想自己阿妈阿爸被人任意打骂，怕不要战友就冲过去算帐了，自然也严厉不起来，反倒透着几分温和，“别让她凉着了。”

    “她受了内伤，不过不要紧了！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喝醉了酒，跑到他家门外大骂。见我和他们打了起来，几个弟兄才过去帮忙的。都是我一人惹得祸，和我家人无关，和弟兄们也无关。”陈绍武低着头，除了感激地抬了两下头，几乎像个犯错的妇人。

    飞鸟看他一点也没有喝醉的样子，也不像那种没有理智的刺头，丝毫不信他的一人惹祸，便撇开这个不讲，问他自己最关心的事：“死人了没有？！”

    陈绍武摇摇头。旁边一个醉醺醺的军士说：“倒有一个装死讹人的。连碰也没碰，大声喊了几声‘你们可要我的老命吆’，然后就不起来了。后来就有人吆喝，说死人了。”他学的惟妙惟肖，立刻就有人跟着笑。

    飞鸟忍不住叹气，知道地方上很难办这样的只伤不死，有因有果的案子，除非是胡判。唯独从军中整肃军纪入手，才能由军方摆平这样的事。但目前哪有什么可依循的军法，就是自己出口也就是：“人家不惹咱，咱不理他。惹了，要打赢。”要是以此事入手，大规模整肃更不可能。士兵们哄骗还来不及，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制定严苛的法令？

    他也只有以安慰陈绍武的方式，拍拍他说：“不用怕。有我在，就不让你受委屈。快去看看你娘，看看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安顿？”

    陈绍武感动不已，一下流了眼泪。旁边有个穿着破文衫的瘦老汉，立刻冲他嚷：“快给长官跪下，跪下磕头！”

    陈绍武还没有什么举动，一个府丁就打了个灯笼过来，说是孔健大人带着苦主来了，找狄少将军面谈。看狄飞鸟应了一下，整整装束，挥手在叫人，几个军士一改往常的怠慢，把刀剑摆正，异常地庄肃，紧紧跟上摆排场。

    苦主陈德功有钱有势，事后就打理了一番，的确摆了一副不愿干休的样子。但事实上，在来之前，郡城兵马处的捕长孔健已经给他做了思想工作，他也就是维护自己的身份，不至于翻出以前的恩怨，对自己不利。

    这种装腔作势是经不起考验的。

    看飞鸟带着全副武装，马刺叮当响的军士威武地过来，他就软了，反赔了陈绍武少量的钱，让他母亲养病。

    完成之后，飞鸟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非常困乏。他回头约束军士以后要注意的时候，有的军士松了口气，有的热呼呼地说将军就是将军。

    陈绍武拿着飞鸟给的钱回去，刚放到他父亲的手里，他父亲就吃了一惊。立刻，他盯住这些钱，无法自制，连连低声说：“东头陈家迟早要要回去。迟早要加倍要回去，到时怕，唉……！”

    说到这里，他看住儿子，咬了咬牙，拉着就走，一直赶上要离开的飞鸟。

    老人先让儿子跪下，这才伸手下引，铿锵地说：“将军大人！您是个好人，迟早会享大福，受大贵。我把我的三儿子交给你了，让他给你拉马坠蹬，杀敌立功。虽然他不一定能斩将夺旗，但一定会听话得像一条狗。要是他不听你的话，你尽管随意处置，可以挑他的筋，拔他的皮。”

    三人目光交汇。

    飞鸟大为惊愕，几乎不知道怎么办好，等他反应过来，老汉已经留下儿子，甩着一身烂袍，大步往远里走。

    飞鸟打发过也不知道怎么对待主子的陈绍武，自己回去喊门睡觉。

    许小燕竟准备了双人睡得地方等他回来，见面还送飞鸟一脸的喷嚏，让飞鸟又爱又怜。搂了玉人在怀里，飞鸟回头的一觉睡得格外地安稳，直到半中午才醒来。

    醒来后，许小燕更娇滴滴地跟着他转，引得唐柔和赵过的眼神都不一样。他们正一起吃着迟了许久的早饭，门外有人擂鼓一样敲门，竟然等得不耐，自行撞开，接着，两行军士沿过廊往里进，沿院摆开。

    一名官长大步进来，大声说：“狄飞鸟深受国恩却不思报效，荼毒百姓，并涉及一起兵变。今奉命勘拿，任何人若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第五卷 十四节

一院子站了十几个的兵士，流露出冷肃之气，相当吓人。一听说他们是来拿人的，坐在那里纳鞋底的老婆子立刻跳起来，惊慌地往东屋里奔。随后，夫妇两个轻轻掩了门，连头都不敢露。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兵变？！哪来的兵变？飞鸟飞快地在脑袋过了一遍，剔除昨夜的事，一下想到樊英花在他回来之前给的警告，浑然不信这是国王的意思，心里清楚地认识到：要是被抓去，非死得不明不白不可。

    他不声不响地嚼着嘴巴里的吃的，看过许小燕，唐柔，赵过显露出的各样震骇，把眼睛盯到墙壁上挂着的刀上，而心里却还在犹豫：要是杀出去，会不会连累其它人？

    “谁是狄飞鸟？！”白净净的军官不耐烦地问，“统统抓回去！”

    许小燕脸色发白，死死地抓住飞鸟的手，在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缓和说：“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兵变了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是呀！”赵过大声附和，接着问飞鸟：“怎么办？”

    军官看赵过曲起半个身子，有点儿警惕，但还是冷笑着重申道：“至于有没有罪，要审过才知道。要是反抗，便就地格杀！”说完，他已对着身后上来的几名兵士举起右手。

    怎么办？飞鸟打内心里紧张。要是被他们带走的话，怕赵过他们连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了都不知道。想到这，他知道自己也已被军官认出来，便挣脱许小燕的手，把她推到唐柔身边，然后肯定地点头，站起来问：“我就是狄飞鸟。你是奉了谁的命令来的。无凭无据，我为何要跟你走？”

    “是呀！无凭无据，谁知道你是不是长月叛军？！”赵过觉得有道理，笑着说。

    那军官不怎么对劲地狞笑，但并没打算让飞鸟做个明白鬼，就地往下挥手。飞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呼一声，窜到墙边取刀。随即，赵过掀起桌子，顶起来像门口撞去，正撞在两个进来的兵丁身上，发出“咵”地一声。

    见身边的一名兵丁被撞倒，军官拔剑在手，一脚踏在梨木桌子上。赵过力气虽大，但冲势已尽，被脚力一踏，不由带着已是烂面的桌子退了数步，整个虎口被擦得生疼，手里的桌子腿竟然“咔嚓”断掉。他怒吼一声，猛地桌子扔了出去。

    桌子刚自两扇门里向外飞坠，散成一堆乱木。梨木很是坚硬，见它在两人手里烂去，军官顿时不敢小瞧对手。他知道屋子里施展不开，便有意后退，正要引对方出来，已感觉到眼前寒光一闪。

    飞鸟急追出来，刀锋夹着一股强烈的刀风，逼近他的前胸。

    军官吸了一口冷气，暗叫一声“好快的刀！”他虽退势已老，却浑然不惧地踩了个闪步，回风摆柳一样让过飞鸟的刀势，自肋下小幅度地挑剑。飞鸟猛地旋身收势，手中再吐刀劲，从对方头上劈下，又快又猛，却是刀背朝下。

    军官格了一剑，长剑差点被绞脱出手。他在军丁用长兵器的殿攻下跳到圈外，脸上已是青红不定，大声道：“吴钩？！你竟然使吴钩？”

    在三四只枪戈的刺击下，飞鸟无暇应付对方的惊叫。他眦目猛喝，只存杀敌一念，不顾横来的长戈啄在腰上，奋力挟住一枪，砍伤一人，已赶至军官面前。随即，赵过持两锏从他身后跃出，挥舞如飞，杀入长兵施展不开的人群，击出一片红白齑粉。

    这就是将军与侠客的不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披甲冲锐，刚猛必杀之技。军官没料到他竟如无物般冲过拉开的一枪之距，仓促挺剑以迎。狂劲急猛！锐风呼啸！飞鸟的大喊刚歇，屠夫斩大块的短音就结束了这次遭逢，在两人间分出胜负。

    军官不敢相信地确认到，飞鸟的刀已带着激迸的冷风剁进他的肩膀，而自己的剑芒只入敌躯半分。

    他慌不择路地往后跑，撞倒一名腿脚抽筋的卒丁，奔过廊道逃走，留下心胆已被惊裂的惨呼。被惨叫一激，院子的兵丁刹那如鸟兽散，来不及逃走的大叫饶命，丢了兵器，呆呆地听飞鸟裹着威风回答那已经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军官：“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就是使用吴钩！”

    言谈、举止轻松无事，但他的内心却焦躁、紧张。赶走这些丢了兵器的卒丁后，他就让赵过带上那双夫妇，唐柔，许小燕去会合自己的人，而自己犹豫了再三，还是不想放弃未做完的使命，立刻去见国王。

    送过赵过一行后，他带了一个兵士，闯过几伙似乎是追捕他的郡丁，马不停蹄地赶到国王的行宫——万花园。

    这会已接近中午，天黄了一下，露出几分晴色，新垛的门楼檐子还滴垂着眼泪一样雨水。其下站立着几名横钺武士。他们见飞鸟浑身是血，立刻竖起兵器，阻止他入内。

    飞鸟解释了一阵，着急地等候他们传话。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奉了所谓的口谕，仍暗自思量：樊英花的哥哥不会也来个陛前追杀吧？！

    不一会，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和刚进去的武士一道，走到飞快，径直到飞鸟来到跟前。他四处看了两下，脸上流露一些急色，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宋大人让我等了多时，快跟我一起去见他。”说完，就急忙走到前面，回头等飞鸟跟上。

    “为什么？！”飞鸟不自觉地问了一句，但还是相信了，若对方不怀好意，完全可以告诉自己国王不见自己。

    沿园子向东行了百步，有一座白墙小院。宋涛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飞鸟四处不安地看，感觉有点儿发冷，直到看到对方脸上有着几分焦虑，才稍微放了一下心。刚坐下，宋涛就缓缓地说：“少将军请务必信任老夫，将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否则，少将军危矣！”说完，他盯住飞鸟，问：“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飞鸟一怔，不知道这事是已经尽人皆知，还是经了宋涛的手。他也是一肚子牢骚，再觉没什么隐瞒的，想也没想就往外倒，终了诘问道：“今天一早，有不少兵士闯入我住的地方，说是我牵扯到一起兵变，宋老爷说这是什么事？”

    宋涛仔细听他讲完，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连珠发问：“昨夜的事自然牵扯不到兵变。可你想过没有，你在林承救驾前呆在军中，至兵变前不久仍在宫外，难道没听到异常的风声？当夜，陛下逃离林承，却于夜里受袭，怕是有人透露他的行踪吧。还有，你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愿意回长月，非要挟裹君臣二人绕道千里？”

    飞鸟脑子轰地炸了，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眼冒金星，脑子一片空白。他再傻也明白，这话不可能是宋涛胡乱猜想的，也不可能是无中生有，因为许小燕早就警告自己，而自己拒绝去听。

    兵变是秦汾自己参与的，时过境迁后问下面有没有风声，分明是一个念头转过就狐疑万分。而“夜里受袭”，“绕行千里”更让人难以说清，就连飞鸟和他互换装束的李代桃僵也可以说成是与人串通，为了等他出宫后杀得毫无痕迹。这不是普通人澄清误会，可以指个张大妈，李大婶的来证明，把别人曲解的事情从头到末说一下。要是信任，不用解释，要是不信，却也没法解释。

    发了一阵意生，屋子里几乎能听到心跳。飞鸟没想到诬陷一个人竟这么容易，胸腔里不知是装满委屈还是心酸，只觉得翻煎得厉害。他只好扎了个西子捧心的样子，呆呆怔怔地说：“为什么要问我？我怎么知道？！”说完，他用手捂住发酸的鼻子，抑制住想掉的眼泪，哈哈大笑，一连说了几个“他***”。

    宋涛静静地看着他真挚的反应，打从深心中喜欢这个爽朗的少年，并不觉得他是和别人勾结的奸贼，无奈地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说：“这人的谗言，不可谓不毒。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陛下只是被迫抓你。”

    飞鸟知道不是难过的时候，一阵警醒，却没有足够的奸猾问宋涛为何要说这些，反是宋涛主动道来：“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是不是？”

    飞鸟恢复点镇定，连忙打出信任的大旗说：“也不是。我觉得宋老爷是个正直的大好人，怕我蒙受冤屈，就给我说啦。难道不是吗？”

    宋涛被他直白地一赞，反只有挠首的份。他没有说预备的“要救你的是陛下，不是我。”而是言真意切地说：“我一直留心着你，你是我靖康下代人里难得的人材，而又和国王结下了生死情谊，将来必能成为陛下的股肱，助陛下摆脱危险。”

    再娓娓叮嘱道：“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万不可牵扯到纷争里面，凡事要小心谨慎。我知道这样要求你过分了点。毕竟像你这样的年纪，难有足够的阅历，定力来堪断是非，隐忍不发。”

    飞鸟受到感动，连连点头，许诺一样让他放心：“我有的。有的！”

    “就连我——，一念之间也……”宋涛欲言又止，眼中射出悲天悯人的神情，表情既无奈，又不胜悲息。说到这里，他盯住飞鸟问：“过年那阵子，你有没有在城外杀人？！我记得那一天正是陛下被人威胁的时候，你没有留下陪陛下，是不是事出有因？”

    飞鸟愕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宋涛叹道：“你太坦率了！你杀的是苏氏的人，而陛下要顾全君王的威信，又是正需要他们的时候，对你不能表露出偏袒。要是这样承认，谁也救不了你！”飞鸟听得出来，面前的老人是让自己主动见驾，拒不认帐，而他和国王来保自己太平，当即有点不知所云。

    宋涛又叮嘱了几句，很快从后门离开，留飞鸟独处一下。经过一番分析之后，飞鸟也很快从前门出去。外面，等他的军士对危机的忍耐已到了最大限度，见他一出了门就说：“少大人。我打早上就没吃饭，饿得不行了，让我去吃个饭吧？！”

    飞鸟看不到他故意躲避的眼睛，心里带着点凄凉，无心怪他舍弃自己，就从衣服内侧翻了点钱出来，说：“去吃点好的。要是我出不来，你回去给大伙说，别让他们等我了，以后凡事听陆长官的。他是樊将军的自家人，不会出什么差错。”说完，他看对方不接，强行把钱丢给他，上马就走。

    到万花园子的时候，里面已经林列了一队兵士，一直延伸到正堂前，呈现出千所未有的肃穆。他由人带着进去时，碰巧遇到承大夫。承大夫赋闲了好一阵，虽逢人必称陛下的安危重如泰山，自己却表露出很淡泊的样子，拒绝出任官员。一些官场里打滚的人不难看得出来，他是看不好形势，怕自己的命运和小政权一起断送。

    他是和往常一样陪国王说话儿的，也往里去，看到飞鸟冲他“嘿”了一句，羞恼地站到一边，而目光驻留在“笨笨”身上良久。

    飞鸟经过等待，肃立，最后到了堂下。宋涛已在那儿，不过却没看飞鸟。等了一会，两人见秦汾掖着袍面，由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女扶着出来，慌忙跪下行礼。

    只看一眼，飞鸟就被对方的样子镇住，为两者间刻骨的仇恨而心惊。这的的确确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立马想起赵过在打死她弟弟的时候扔下的“斩草除根”，此刻真不知道悔恨好，还是感叹号，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少女很可能在自己化成灰后也还能指认自己，而她在秦汾心中的位置比自己重多了。

    秦汾萎靡了许多，眼泡下带着紫印，很明显是由现实的压力造就的。他让人把飞鸟缚住押在堂下，却没有依从身侧女子的施压责问飞鸟的杀人事，反口气粗硬地问：“樊小姐把马还给你了，是吗？！”

    飞鸟就像一只被人挫了翅膀的鸟，由两名高大的军士按住，身上的伤被抻得乱疼，更不要说还得跟犯人一样回答问题，让仇人用利眼看。想想宋涛不曾给他说过这样的过场，他渐渐不服气，心里憋得难受，不去想秦汾为何问这牛马不相及的事，便“嗯！”了一下。

    “的确是他杀了我父亲和弟弟！”旁边的少女流着眼泪，又一次指上飞鸟说。

    飞鸟经过宋涛的教育，立刻大声否认：“没有！你认错人了，再看看我，其实我的眼睛很大。”说完，他抬起头，把得眼睛睁得大大的，果然是一改往日的细眼，而是铜铃样。

    少女怕他，忙推搡了秦汾一下，大声确认：“陛下，就是他！你答应了我舅舅，要抓他回来的，如今他就在眼前，还不让人把他拉出去杀了。”

    宋涛想不到飞鸟能做出这般若无其事的戏，心里想笑，却煞有其事地看了飞鸟一眼，乞首说：“狄少将军刚从战场上回来，轻率从事必不能服众。为臣手下有位能吏，曾做过多年的地方推官，断理诉讼已不下千余，不如将此事交他审理。娘娘放心，他必能还事实一个真相。”

    秦汾丝毫不理会，没当少女的话是一回事，也没理宋涛，依然厉色地责问飞鸟：“她怎么会还你的马呢？！”

    答不上来的飞鸟被人带走后，宋涛吃惊地发现，秦汾脸上盘旋着阴晴不定的戾气，变卦在即。正是他打算分析利弊，要秦汾以大局为重的时候，承大夫自一旁出来。他揖过宋涛，问秦汾：“陛下问出来了？”

    “恩！”秦汾咬牙切齿地说，“他既然敢偷孤的鞋子换回自己的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宋涛凉了半截，胸口忽如铁锤的重重一击，一下醒悟：“这要是真的，谗言也类比成真。陛下不是为了让苏氏信服，而是根本不当自己的人是一回事，更不信任他们。”这时，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晚了，心底不禁悔恨掺半。

    ※※※

    飞鸟被拘禁，性命已如板上的蚂蚱。

    但这根蚂蚱上拴了许多道的绳子，关联很多，很容易就成为矛盾的挑起点。

    首先是前线和后方。樊英花用心良苦地为他将来的地位打基础，已经把他造就成整个前线的代表，临行时还以三军送行。一定程度上，他和他的这群随员就意味着前线浴血的将士的地位，是礼遇还是冷落都关系到万余人心，更不要说要杀就杀。

    其次是樊英花和李玉的兄妹关系。兄妹两人的亲情已经面临到最后的考验的关头，一但飞鸟遇到不测，樊英花未必不把之归诸于在郡里一手遮天的哥哥。而李玉接受于阿飞的建议，现在正迈入攫取兵权的重要关头，决不允许飞鸟来打草惊蛇，激化矛盾，主张中的“释放”相当强硬。

    最后是苏氏和樊氏的关系。樊氏家臣哪怕再看飞鸟不是，但苏氏要敢出头来碰，就是对李家的挑衅。樊全如今已经是在北面独挡的大人物，恐怕他就是代表之一。

    所以，在事发后的明处，苏孔表露得相当明智，反一改口气，强调狄飞鸟是战场的功臣，把之当作国王拉拢自己的筹码，完全抛给秦汾自个。而宋涛偏偏建议秦汾把飞鸟交给苏氏论处，这样苏氏必然因得罪不起樊氏而释放飞鸟。这样，飞鸟的性命保全了，苏氏也没理由再借国王的名义，私下寻仇。

    在秦汾犹豫不决的时候，李玉业已派人施加压力。但压力越大，秦汾也就越不平衡。

    一夜功夫，他就陷入到对只剩下的最能管着的一个人都无法碰触的焦躁和愤怒中。尤其听承大夫说，飞鸟在牢中吃喝如故，安稳得很后，更让他觉得那是对方的挑衅，是自己为君为人的失败。

    宋涛知道如今已失去了处理事情的主动，已经到了不放也得放的时候了。但他只要一提，就会听到秦汾憋气上头的大喊：“孤就是不放，孤好坏也是一国之君。孤就要斩他的头。我看外面的人把我怎么样喽。”

    他弄不懂陛下是要个台阶，还是恨极了，要食其肉，寝其皮？！但这一时间，却似乎通过这些牢骚判别了两者之间的对错，他保全狄飞鸟的心思反而更加强烈。

    相对于发脾气的秦汾和四处忙碌的宋涛，狄飞鸟在监狱的确过得安稳。监狱在起事的时候已经空了，如今犯了罪无须审问，更不要等到秋后问斩，依然没有怎么住人，仅有的不过是几个硬头政治犯。他原本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往哪一躺都是一觉，丝毫不管空气怎样污浊，夜里如何寒冷，这次只是多了点寂寞和痛苦。




第五卷 十五节

中午的时候，一束阳光，透穿过小口的窗户，自上往下投射在污秽和微微潮湿的地面。他躺在一堆干草上，感受着阳光慢慢地移动，面积渐渐缩小，不自觉地极力用耳朵去听隔壁的讲话。听了几句情真意切的话，他心里已经羡慕隔壁那个动作呆滞的人，毕竟他的亲人又过来看他了。

    一个麻雀藏在窗子那里叫，飞鸟看不到它，只是在心底说：吱吱喳喳不停地叫什么，笑话本小鸟不动也不叫？要是你像我一样，大概一头撞倒树枝上自杀了。

    心里嘀咕完这些，他轻轻地抬了一下头，去看隔壁垂泪的场景，又想：要是有人也来看看我就好了，要是能带点吃的更好。想着，想着，他有些困，正要打瞌睡的时候，听到脚步声声。

    “不知道又是来看哪个狗娃子的！”飞鸟妒忌地说。刚说完，脚步停下，门被打开，有人喊了一下：狄少将军，有人来看你了！飞鸟“呼”地坐起来，大不忿地说：“弄了半天，这个狗娃子就是我！”

    来的是陈绍武几个，他们带了一只烧鸡和两壶酒，见了飞鸟就个个垂泪，都说：“都是我们连累的！”

    飞鸟好不容易说些宽慰的话，打发他们走，自己畅意地躺下啃鸡腿。刚啃了几口，又有人声。他立刻想起不久前自己骂了自己的话，转借说：“妈的！这回看的准是狗娃子！”

    正说完，赵过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乖乖！住牢房给烧鸡吃？”飞鸟捶了下脑袋，翻身坐起来，看到唐柔，许小燕和赵过，立刻傻了眼，连忙在心底里说：“下次才算!”

    “你别怕。赵过找了许多人，一定能救你出来。”许小燕红着眼睛说，“要是不行，我去求国王。他总要念着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

    唐柔也连忙说：“我们还给小姐送信了！”

    飞鸟费尽唇舌把他们哄走，又尝了尝他们带来的猪头肉，这才坚定心思，想：“下次再不是看狗娃子的，我就是狗娃子！”

    监狱并没有那么多看犯人，到了天黑再没人来。飞鸟喝了点酒，就地画了樊全家“旺财”活动图，在昏暗的灯光中研究它能把秦汾的鞋子叼到哪里，以致让自己仍受冤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回忆起自己找过的地方，不由心头烦躁，使劲把干草揉了几揉，低声说：“该倒霉！硬是碰到这么巧的事，也难怪秦汾这小子不相信。”

    不知不觉，宋涛来了。他见飞鸟在地上丢草皮，丢了又揉，以为是他在想着怎么打仗，便叫了一声，并让狱卒打开门。

    宋涛进来，笑着问飞鸟“干什么”。飞鸟也不隐瞒，把秦汾的鞋子和自己的恩怨讲给宋涛听，他越讲越觉得宋涛慈祥，而自己也越委屈。宋涛静静地听他说了始末，缓缓地说：“这鞋子也不是狗叼走的。你有没有想过，樊家老爷子怎么知道陛下的身分的？”

    飞鸟一下醒悟，脱口便说：“鞋子。鞋子上有兽山，云朵，明黄龙纹。一定是阿全哥拿走的！”

    宋涛点了点头，怜惜地看住飞鸟，不由想起自己家里和飞鸟差不多大的儿孙，更生出一种保护的意愿。他低声说：“早知道这样，我就该让你出城避一避。我已心灰意冷，却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想想，真是难为你了。”

    “心灰意冷？！为什么要心灰意冷！”飞鸟问，“如今打了胜仗，四处发一下诏书，云集的人多了，樊太爷还能控制陛下吗？”

    宋涛坐到飞鸟的对面，拿了飞鸟的酒喝，最终轻轻地摇头。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后，说：“你想得简单了。若是用明诏勤王，必然迫使长月那里废掉国王，使国家更大程度地混乱。到时谁来收拾？谁又有威望收拾？！城北有位隐士，听说我要拥戴国王，走了三十里的路，给我说：‘陛下仅仅是个十五，六的孩子，在朝是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可一旦离开朝廷，无威无德，便不足与托付身家，纵然你我奉其为君，天下人却未必认可他为君。怕，也只有那些自以为奇货可居，专营投机的人才会聚集。’我当时哪里听得进去，如今追悔莫及。”

    这样一说，竟是无可挽回的大乱。飞鸟吓了一跳：“是这样呀！”

    宋涛点点头，一下抛弃所有的面具，大口大口地喝酒，偶尔才迷茫地抬头，眼神空虚呆滞。

    九十(3)

    春风春雨。转眼已经过了四，五日，眼看江北之地红装素裹，春阳和煦，春鸭嬉戏，胡经也经受起最大的考验，接受完审查，从监军手里拿回自己的军权。

    在这一事上，他不得不感激秦杰，是秦杰的投敌才让自己得以脱过。

    但他再一次接手军务的时候，整个征讨军团的情形已相当糟糕。在他的审查这段时间内，官军停止了像样的攻势，西路将士被义军逼迫，接连换了三个地方也没有扎住脚，而东路军，干脆回头折返，军士的士气已普遍低落，粮草也开始短缺。

    这里面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一场大面积春雨的阻碍，小挫对地方军民的负面影响。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次将没敢继续贯彻自己的战略意图，拿出庸人的姿态，稍有不利则改，再不利再改的低劣之策。

    的确，他的确不能说并没犯什么错误，比如傲慢——太过于索求完美的傲慢。拿小孤山一战来说，虽说败得意外，但仍败于太攻于工巧上。若不是自觉其它两路的推进孤立了敌军的主力，在咬着不放的同时继续推进两路，可以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他完全是可以不必过于追迫，避免交战的。

    但同时，话又说了回来。战场上敢妄加打乱原定步骤而不致使混乱的，非名将之流适得其反。此时否认整个策略，认为是力量过于分散而中途更改，则太荒诞太不切实际了。

    三月中旬，秦台苦于战场进展，而西北大战又迫在眉睫，迫不及待地要使用“屯山之剑”。胡经为了坚定上面的决心，只好向秦台的心腹监军许诺，十日内攻不下野牙，提头来见。

    而这几日，樊英花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鼓吹给士绅百姓的大胜不但迷惑了外人的眼睛，也迷惑了自家人的眼睛。

    李尚长顶不住身侧亲人家臣的压力，正忙着召令正在围歼西路官兵一个半旅约一千三百人的樊英花回野牙。为了完成传家大事，他按李玉的意思，隐瞒真正的目的，自称病危，只等樊英花回来，就派李玉带心腹家臣前往军中。

    樊英花有前车之鉴，为了自身的安全，率骑兵二百余星夜回赶。

    铁蹄阵阵，惊鸦慑鼠，挟着前线的腥风血雨，不但击打在大地上，也击中李玉不安的心房。两百人的心腹铁骑足可以在刹那冲进他住的地方，讨还所谓的“暗杀”和“毒酒”，怎么能不让他心惊肉跳。立刻，李玉背着父亲准备数百人马，必要时先下手为强。

    天翻地覆一般的事酝酿在即，却被整个牢房隔得严严实实。飞鸟毅然拿出把牢底坐穿的勇气，让宋涛给他带了两本书，学着古仁人志士狱中读书的样，又读又吟，吵得隔壁不得安生。

    十四日中午，许小燕又来看他了。看过他身上几处轻微感染的伤口，她一下淌了眼泪。轻轻抚摸这些伤口，她柔声给飞鸟说：“我救你出去吧？！”

    飞鸟已经以坐牢到底来抗拒对出狱的渴望，便丝毫不领情地说：“我决定不出去了！我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人吗。”说完，他就笑眯眯地吟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许小燕柔柔的打了他两下，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又一次轻声地说：“我救你出去吧？！”

    飞鸟还没有被这样的正统的柔情浸过，有点不自在，从身上到心底都被痒虫爬了个够，他“呵呵”地傻笑了两声，先是一句：“我身上臭！”接着又吟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她走后，飞鸟还没有认识到反常。正是他一遍一遍感觉临走印在脸上的一吻时，宋涛就来了。他面露喜色，亲切地忘形，一来就问：“备州的卢伯，你认识不认识？”

    飞鸟点头：“卢伯？！卢九公伯！恩！他是我表哥的义父。他也来投奔陛下吗？！”

    宋涛说：“恩！他的千余马队已经启程，若是沿途没有太多的阻碍，十多天就会到达。而他的使者一来就讲到你，说接你去你母亲身边。陛下非答应不可！”

    “我母亲在长月！他怎么送我去我母亲那里？”飞鸟又激动又奇怪地问。

    宋涛也替他高兴，去拿他满是油爪子印的书，微笑着催促说：“你应该问问他。走，跟我走！”

    飞鸟为了良好的形象，不愿意舍弃手里的书。他将书叠握在手里，配合着脑袋晃，仍是吟那句告白：“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稍后，他换掉自己发霉的皮甲，换上宋涛送来的几件衣服，兴高采烈地随它去秦汾那里。进去后，里面已经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沙通天，其它两个却面生得很。

    其中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和沙通天站在一起，身形相当高大，腮帮上鼓了两块夸张的骨头，鼻子也不高，整个面容看起来有点像眼镜蛇。他和旁边的人说上一句话，看飞鸟几眼，再说上一句，再看几眼。看他饶有兴趣地看自己，飞鸟也瞥了他几下，觉得他应该是卢九的使者。

    “公子！”那个男人终于等飞鸟站起来后，给他行礼。

    秦汾端坐在上面，冷冷地看住飞鸟。宋涛连忙说：“狄飞鸟，还不赶快谢陛下隆恩！”

    “是谢卢伯伯的骑兵吧？”飞鸟小声嘟囔了一句，连忙跪下磕头。

    秦汾立刻注意了他的小动作，追问道：“你说什么？”

    飞鸟连忙否认。正说着，有人禀报说，一名自称叫“许小燕”的少女，说有要事求见。飞鸟心里一凉，却还没有和今日的反常联系到一块，反酸溜溜地想：“她还是去找这小子，去做他的王妃。我算什么？”

    秦汾犹豫了一下，连忙问旁边的人：“谁是许小燕？”

    飞鸟自然不去回答他，在地上半蹲半坐着难受。

    看没有人认识，秦汾准了。片刻之后，许小燕被人带来，她穿了一身发白的衣服，楚楚动人，全身还微微地发抖。

    飞鸟赌气不去看她，却又想让她看到自己。正心里极不是滋味的时候，听到秦汾愕然发问：“是你！”

    “是我！”许小燕大起胆子，大声地回答。

    秦汾猛地咆哮一声，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是病死了吗？！你这个贱女人。你还回来干什么？！”

    堂下人们都侧目旁观，又将压力增大了几分。许小燕咬着嘴唇，慢慢跪在不远的地方往飞鸟那里看，发现他偷偷地看过来，心里顿时有了勇气，胆子也大了许多，脸孔渐渐起了血色。

    宋涛怕秦汾在外人面前丢了尊贵，小声地叫了一句：“陛下！”但秦汾已是不辱她刹不住劲，丝毫不管宋涛的提醒，见她没有回答，便大声说：“我不会再要你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飞鸟越发地难受，甚至觉得自己是想要也要不成。他伏在那里，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责怪许小燕骗他的感情，不断地想：人家说“不会再要你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许小燕抬起头，用大大的声音说：“奴婢不敢乞求原谅，只是求陛下不要杀你的忠臣！陛下还记得是谁在兵变时保护陛下突围的吗？……”

    “侍卫！”秦汾粗暴地打断说。

    “那好！就讲侍卫。奴婢问陛下，陛下还记得他们是谁吗？”许小燕凛然地说。

    秦汾头上一下冒汗，说：“我？！他们没说。”

    许小燕说：“是呀，是他们没说，要是记不住，陛下不是忘恩负义吗？那？！陛下还记得是谁换了陛下的衣服，让您从容出宫的吗？若是这个人活着站在陛下的面前，陛下却记不得了，是不是也是忘恩负义？”

    飞鸟心惊胆战听到“忘恩负义”，想也没想，“呼”地跳过去，捂住许小燕的嘴巴，自己四处朝人献笑，大声地“呜呜”几声，摊起一只手说：“外面刮了一阵风，呜呜！什么事也没有！”

    宋涛顾不得对飞鸟哭笑不得的反应，只觉得再不停下，秦汾非要暴怒不可，连忙说：“姑娘。你是为狄飞鸟求情吧？！”

    许小燕又咬了咬嘴唇，跪在众人面前点头，接着叩首又说：“我听说古代的忠义贤臣很多，可帝王都说：杀之不祥！而在现在，我却难以见到这样的男儿，看来他们是越来越少了，如果陛下仍然要杀这样的人，就让奴婢代替他一死，让他继续为陛下效命吧！”

    这短短几句话让整个大屋子添了森森的肃穆，众人都冷嗖嗖地站着，感觉到毛根发紧，去衡量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有飞鸟爬在许小燕后面使劲拉她，大声地问：“你胡说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我吗？许小燕，你真是个笨猪！傻瓜！”

    宋涛第一个感动，跪下说：“许女真是一位奇女子。请陛下宽恕狄飞鸟，准许他回到他母亲身边。”

    沙通天三个人也立即跪下，言真意切地恳求说：“请陛下开恩！”

    秦汾“啊”地一下喊出来，面庞扭曲了好一阵子，不一会，他声嘶地嚷：“我偏偏不放他。你斥责孤，羞辱孤，都是为了他吗？！孤待你不薄呀！你这个该死的贱人，你怎么能这样呢？”

    说着，说着，他眼睛一红，脱口说：“就是亡国，孤也不放他。就是该放他，孤也不放他。就是你求孤，孤也不要你！”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内侧走，口里接连嘟囔说：“稀罕你吗？！稀罕你吗？！就是你求我，我也不要你！”

    看着他消失，宋涛一下坐在地上，他知道许小燕一下适得其反，反碰到秦汾不让人碰的地方，飞鸟怕是真的危险了。

    “宋大人！我们主公的请求呢？”眼镜蛇一样的汉子问。

    “过后再说吧！”宋涛丧气地说。

    就这样，飞鸟又回到牢房。这一呆就是两天。到了第三天，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飞鸟因牢里潮，半夜睡得很轻，突然，他听到一阵响动，便坐了起来。正奇怪什么声音的时候，有人四处喊他的名字。

    “来杀我的吗？”飞鸟不踏实地想。既然这样想了，他自然也不理睬，这就一卷身子，继续装睡。不一会，赵过突然跑了他的牢门外，拿了一大串的钥匙晃着开门，也扯着嗓子在喊：“老鸟！我来救你来啦！快起来，出大事啦。”

    飞鸟立刻翻身起来，就听赵过边低头开门边喊：“小姐和少主在城南打仗，太爷得爬不起来。”

    “什么！？”飞鸟不知道为何，心里打了个冷战，莫名地难过。

    “你起来！我来！”沙通天大步走来说。他提了一把马刀，等赵过让开后猛地一挥，门锁应声而断。




第五卷 十六节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挂在清澈的夜空，疏星阵列，天地之弦绷得让人心发毛。夜风一紧，长街上空便飞扬着点点柳絮，在银辉照耀下如同冬雪稀舞。

    五、六名骑士已裹着战马，斗笠，阴森森地压在外面的街上。这都是一同回郡的军士。他们自飞鸟不在后就自发地商量营救之法，受几个惟恐天下不乱分子的鼓动，又经过秘密酝酿的茶余饭后，之中还是有人肯冒生命危险来凑了这个热闹。

    随着沙通天上马，一身灰衣的陈绍武打旁边送来一匹马的缰绳，紧张地督促说：“快走，沙爷要接你走！”

    来不及再犹豫，飞鸟尚未想好是走还是不走，也不得不跟着奔行。一路上，他感觉到周围纷乱的躁动，心里也越来越沉。突然，他想起什么，猛地刹住急奔的马势。

    随即，赵过也猛“吁”一声，大声问他：“怎么不快走？！”

    “我要去见一个人！”飞鸟沉静地说，说完掉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拉开的骑士们纷纷折返，也转头跟随。沙通天吃了一惊，连忙停了自己的人马，回头大声地喊，却喊也喊不住。

    各司道衙门渐渐沿路集中，透露出纷乱不堪的景象。飞鸟一路奔往宋涛那里，都能看到在大门前烧书信，烧公文，装马车，呼哑哑地乱嚷的军士和小吏。事情真的大了！他没有机会细问赵过，边打马硬走，边对几个站在街道上的郡丁挥鞭子，大声地呼喝：“陛下还在！樊将军还在！各回各处！”

    在西街大府里。飞鸟终于见到了宋涛。他一头蓬草一样的乱发，手里竟挥了一把剑，不断对身边的人喝三叉五，让人召集可召集的人手。飞鸟下了马，带人大步走过去，不顾他发愣的眼神，大声地冲他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官兵已经快要到了，可樊家军却争执不下！”宋涛拄着剑说，“昨夜又连起大火，郡中还不是大乱。诶？！你怎么出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樊英花也能想到这些。但这就更加奇怪，那她为何还在城门与兄长对垒呢？难道真被什么冲昏了头脑？

    宋涛插起自己的长剑，带飞鸟去了一边，用手抚住他的背，肃然道：“长月官兵已经离得很近了。形势这么乱，即使樊家军重整抵抗，恐怕也难以将敌人打退。眼下之际，不得不先护送陛下出郡。”

    他这麽一说，像是在等待飞鸟自告奋勇一样。飞鸟担心地问：“去哪？！”

    “敌兵从南来。我们只能往北走！”宋涛上下打量了飞鸟几眼，怆然仰头，充满感情地说：“我很想让你戴罪立功。但你还是尽快到卢伯身边，让他带救兵及时向定信县一线移动。”

    这本是谁都可以去的。宋涛这么说，一定程度上怕他人不满，但也有任飞鸟逃生的意思。飞鸟听不出来他的话味，却为他随口说出的举措大皱眉头，扬声问他：“为什么不向西去？！”

    虽然飞鸟已经与外界隔绝数日，也仍能知道樊家军的兵力主要集中在西线，何况那里的城邑总比向北逃窜更有发展的前景。

    宋涛却不愿意多讲，反蛮有把握地说：“你不知道！这绝不是一条死路。”接着，他不满飞鸟站在一边，厌烦一样地摆手，督促说：“既然出来了，就走吧！走吧！~走呀！”

    他宽衣博带地站在一片狼籍中，眼神一片详和，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身影茕茕，惟有身姿略显几分孤傲。飞鸟翻身上马，心在回头的刹那一下充满萧索苦涩，不禁暗暗许诺说：我必会带兵回来。

    这狂乱的春月夜的的确确寂寥如秋，不断有郡丁集合，在灯下萎靡不振。飞鸟刚从宋涛那里走不了多远，从赵过那里得知许小燕和唐柔都被送到樊英花的身边，正着急地要去城外军营，耳边似乎扑捉到人马叫嚣的响动。

    正侧耳细听之际，碰到跟回来的沙通天。他没有为飞鸟不打招呼就回头生气，口气紧张地询问一下，立刻就冲飞鸟喊：“公子快跟我走。官兵突然到了城下了，正在抢城门。”

    飞鸟几乎不敢相信，确认是官兵“天降”，再也不作停留，立刻往喊杀冲天的地方驰去。

    ※※※

    义军在西线集中优势兵力，基本实现对西路军予以夹击的目的，但将士都没有打小规模战役的经验，局部战场的组织不强，扑捉不到战机，白白错过了大量歼敌的时机。

    重新组织过的官兵很快反扑。东路突然出拳，短短几天里，抢渡小皮河，避开义军*近官路的防护线，准备在右方侧后深入，然后向中迂回。而滞留不前的中路军，也在调整后分出七路进攻，最大以旅为单位，在第一阶段突袭姜沿镇，临山，成析寨，突然在西路战线的外侧面，形成一条对义军侧翼的包围圈。

    随即，西路军在义军惶恐的收缩中向中路*近，杜绝了被歼灭的可能。而中路军则晃过这一枪，分出其中一部夺取义军侧下可追击方向后，便沿另一条往中的官路集结，向郡中突进。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乃兵法真谛，而此战似乎得到其中真昧。不久之后，此作战蓝图一传回京城，就得到无数贵族，军政要人推崇，博士祭酒金圣尊甚至援以经典，在武学授课中向学子宣讲。

    后来，健布和秦纲曾分别评价此战，不少人这才清醒地认识到其中的致命错误：以东路军在旷野的行军速度和实际距离，其向右侧穿插迂回的时间要远远落后于中西路可决战的时间。这时，没估计到西路军损失状况的情况下，就贸然将中路兵力打散，冒险之极。倘若义军不是因大将不在造成人马不听指挥，争相保存实力，无论是快速打跨被围的西路军，还是积极迎击中路，都将改写整个战局的。

    但不管如何，焦头烂额的胡经赌赢了这把，并使轻骑急扑郡城。

    虽然这样的冒险缩短了战争的时间，但他还是未能阻止“屯山之剑”的出鞘。不日前，东北之战全面升级，秦台一面让栾起坚守在各处要堡，城邑，不要轻举妄动，一面迫不及待地全面镇压登州秦纲，秦汾，以图先靖内而后攘外。

    从栾起吃了血仗，河谷要道多处被夺，到他明白这不是一起扰边而飞报京城时，已经足足一个月。这种滞后时日一过后，紧急军函一日三去长月，多是恶报，间接要求朝廷加强对登州的肃清，并立即争援，运送物资。

    这样的每日对秦台来说，都是一种考验，逼迫他的克制不断掉下低限。在三月将入中旬，胡经的许诺到达时，他已经进行了全面战争动员。

    刹那间，朝廷几乎集结了常州，直州，商州，台州内的一切可用主力军，并全部投入登州。登州全境的作战兵力已达十万之数，需要补给青壮二十多万以上，钱粮无数。

    为了完成即将支出的财力预算，朝廷将发行的币值调整了百倍。与此同时，官府派出了最厉害的爪牙，将催粮队的凶狠提高一百倍，拉壮丁也不再拒绝残废。在朝廷的官差漫天遍野，不放过一人的狠劲里，著名的文学家李牧白也不能幸免。他在农家夜宿时被官差拉了起来，写下了描绘追丁的千言：“……里甲皆父兄，催前知人空。旦日俱无计，绕行几欲疯。忽有骑者来，行半村已动。妇孺入深窖，翁壮逾墙走。使者但问人，不意责长正：‘催否？催否！何不用绳缚。’……”

    等胡经悲哀地认识到又有数万人将在这人口不算稠密的地区就食时，屯山大军已经渡过王河，也只能徒徒兴叹，能做的也就是让中路，和东路呈现两路夹逼之势，快速向郡城推进，提前结束战争。

    ※※※

    外有官兵威胁，城中又陷入危机之际。城外的千余军士却分出两个半的阵营，一直在城门外争执，做窝里斗的事情。这两个半阵营，其中一个是樊英花一方，一个是李玉一方，半个则是以樊成为首的调和方。他们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身前、身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乱烘烘地拥戴和反对。

    樊成的半起阵营是最广泛的，几乎包括了其余两起阵营中绝大多数的家臣。之所以说是半个，是他们打算不作偏向，不愿意兄妹决裂，也就是既希望樊英花支持世子，而世子能放手让樊英花应付外来兵锋。

    此时，怕也只有樊成这个亲叔叔才有资格代表兄长和众人的这种愿望，在这生死关头调和矛盾。

    但这时调和矛盾就是激化矛盾。兄妹两个已经失去了谈判的基础——相互之间信任，完全可以让卧病的父亲主持大局，然后谁也不扯谁，先打完仗再回头算帐。但长者们积极活动，不断地要求会面，谈判，致使两者矛盾围绕着继承权问题尖锐对立。兄妹两个先是无法脱开过去的恩怨，直论大局，接着是相争不让。

    随着夜色入深，似乎是因为中间人的忙碌和军士的疲倦，一望无际的褐色土地渐渐恢复往常的平静。军士躺在平原的怀抱中入眠，只有零星的哨兵，带着兵器游弋，疲倦地抵御着困意的袭扰。

    然而此刻，千余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紧紧地盯在了这些沉沉入睡的士兵身上。这眼光，闪现着恶虎跳跃扑击前的焦灼、紧张、兴奋和渴望。

    他们慢慢地前进，不让战马发出声音，接着又默默地在几里外潜伏。内奸已经把这里的状况反映得很清楚，郡里在内乱，两所兵营就是两起战线，断不会失手。几个军官在夜暗中相互通话，都觉得只要杀声一起，敌人想不溃逃都难。

    但他们的算盘都是建立在内奸上。此时，樊英花已经在东山黑色的阴影里等候多时了。她见官兵在高处挂起微弱的信号灯，给一旁的陆川说：“若给予敌骑毁灭一击，日后，我们就可以任意骚扰敌军。以后退出郡城，他们也追不上！”

    同时，郡中城门上也已经冒出几个冷笑的武士，为首的是樊缺连忙吩咐说：“快把灯笼挂上。”

    不时，城楼有灯光闪亮。官兵将领见城门上遥有呼应，顿时大喜。他们按照原定的计划统一想法，打算不动东南角的军营，先强占郡城，免得敌人先一步退回城中。

    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一大片马刀立刻出鞘，四处寒光粼粼。随后，人影不断从一片树林里踊跃而出，奔行渐快。马蹄渐渐密集响脆！

    几名最前面的骑士还没到达西门，就看到了城门缓慢地洞开。他们高兴万分，立刻扯着杀声冲了进去。

    也许不到天明，郡城必破，但看百余骑肆无忌惮地奔行而过，喊打喊杀中的士兵们心中已看到了次日的庆功酒。不断有先入的骑士一杀进去，未战旦求敌人胆寒，当众高喊：“城破了！”

    伴随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兵呐喊，的确已有门内驻扎的郡丁逃窜。但这一刻，情况急转，正是几百骑兵入城过后，城门急剧下坠。“砰”地一声噩梦般的巨响，将里里外外砸断。

    站在城外，指挥此战的最高军官一下木然，长剑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刹那间，城楼也灯火猛亮，并射下淅沥的火箭。官兵骁骑立刻惊慌失措，不时有中箭的人高嚎：“我们中计了！”随即，东面一片马蹄响，冲出的正是樊英花的马队。立刻，他们快速赶上，将官兵冲成数截，将惊愕的敌人斩于马下。

    官军指挥官带着对内应的怒火下令撤退。但四处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他们，不断有步兵在黑处挺身跃出，将仓促的敌人杀去。

    飞鸟赶到西门时，那里燃起了一垛大火，入城被截断了二百余骑兵正被伏兵杀得人仰马翻。层层枪手和障碍将城根子和主街通道堵得结结实实，弓箭手不断从民居之上射箭。他们攻击狠烈地出人想象，拒马枪猛戳，箭枝成串，凶狠地射穿人马，并毫不吝啬地将伤体、尸体插成此刺猬。

    这训练有素的伏击绝不像一般的义军能做得到的。飞鸟立刻断定这是投降的那支官兵。

    一时之间，喊杀声大作，浓烟滚滚，城市成为火光冲天的战场。弃马爬高的飞鸟却忙着在他们的杀法中快速地提炼，打算在将来运用到自己人马上。

    但很快，他们这远远观战的可疑人群竟惹出了祸端。随着一声“站在原地不要动！把武器丢掉，把手举起来！”的警告，一队刀剑出鞘的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军官不管下面忐忑不安的人，更不顾沙通天冷冷地吐露的威胁，一仰头看到爬到一半的赵过，接着又看到坐在房子上的飞鸟。

    “你们是干什么的？！”军官冷冷地说。

    局势紧张起来，不少人都按着刀剑。总不至于当我们是内应吧？飞鸟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他立刻大声回喊：“奉将令观战。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奉命疏散！”军官用剑遥遥指过，以命令的口气说，“马上下来。胆敢反抗，否则格杀！”

    在飞鸟的克制和制止下，对方也没有坚持放下兵器的苛刻，而是压着他们往一条幽深的巷子“疏散”。飞鸟几人正走在前面，被一匹马的悲嘶震醒，猛一回头，就看到沙通天猛地拔了兵器，将一个步兵砍死。

    搏斗入眼，刹那间伴随着闷哼互砍，情形严峻得让人手脚就抖。飞鸟立刻觉得是沙通天先攻击了其它人，立刻暴躁地大吼：“沙通天！你干什么？”

    “他们是诱杀我们！”沙通天更高地嚎了一声，战马已经被人戳蹶，高叫着往一处跳。数名手下连忙抢回，碰撞打转，瞬间就有人落马，被人刺成死猪。

    飞鸟看到惨状，杀又杀不出去，浑身冒着冷汗。他但看这队人马对待自己这些人时的坚决，只以为战斗结束后，会有人来审问他们是不是奸细，却没想到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将自己这些人赶到巷子里诱杀掉，心里不禁爆发出一种上当后的发泄。

    前面几个自家人但看沙通天的人一个一个牺牲，口子却被沙通天的人堵得死死的，逃，逃不走，杀，杀不动，也个个憋了一身的冷汗，和飞鸟一样又急又惊。

    “下马！下马！”飞鸟一边冲身边的人大叫，一边冲沙通天的人喊，“退进来！”不一会，三五个带血的人猛退，沙通天也退了进来。大伙以死马和活马为依仗，终于和这些官兵暂时对垒。

    零星的战斗渐渐结束，城门重新大开，终于有樊氏的家臣来理会飞鸟等人。可巷子里也已是一处死伤累累的绞肉场，己方不但死了沙通天七八个手下，就连飞鸟的人也一死四伤。

    伤者捂住冒血的地方，死者性命流逝，而安然无恙者在血泊中悲伤。冯大个子已经不行了，奄奄一息地*在墙上。陈绍武和他关系极好，揽住他捂伤口，捂了一手血仍露一手血，只好惊恐不安地叫：“你别死！挺住！”

    飞鸟摸着刀子，硬着心肠上去，终于屈服在不忍心听看他“喉喉吭吭”的喘息上。他抓住对方满是鲜血的手，再转顾，见剩下的人也都抱着浴血不起的弟兄流眼泪，心里如同被刀猛绞。这一刻，他“啊”地一生狂叫，真不想和来人说清什么，而是冲上去就和他们杀个你死我亡。

    樊英花见到飞鸟时，飞鸟已经把她恨得牙根痒痒的。她对自己的“反奸计”颇为满意，正是带着几分骄傲，但看飞鸟斜斜盯住她不放，就轻描淡写地说：“在牢里受不少的委屈吧！”

    “是你下的令吧！？”飞鸟恶狠狠地说。

    “你是说肃清外围吧。”樊英花还能看到他身上还带着的几分血痕，便带着几分歉意说：“我觉得你能理解。谁半夜三更往战场边跑？”

    “你不能把他们都圈起来。战后细细询问？”飞鸟的眼前回忆的依然是刚才那一幕一幕的战争场面，大声诘问道。他本来是想沉默的，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秋后大算总帐。

    “那多麻烦？！我们马上就要向西撤退了。而我们的宋大人连说一声都不说一声，在我们和敌人撕杀的时候往北跑了。你的仇人们也不见了，他们恐怕去投降官兵去。”樊英花转移话题说，“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追上他们报一报仇！”

    麻烦！许多人死了，却因为她稍微一个麻烦。飞鸟不能谅解，大声说：“你明明是不想放过他们，却打着给我复仇的大旗。你就是一个麻烦，别人的命呀。”

    “够了！”樊英花武断地说。虽然她心中带着一点歉意，却更多的是气愤，心里却想：我在你面前表现的太过软弱了，以至让你得寸进尺。

    飞鸟耳边仍然是人死前“喉喉吭吭”的声音，内心中的确想在樊英花眼中表露出负气，一转身就问人：“我的马呢。我的刀呢？”

    看赵过混里糊涂地就去找，而樊英花并没有表露什么。他立刻觉得不够，便大声地说：“许小燕呢？！她呢？”接着更过分地说：“我要带她走。去你的合作，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现在国王往北逃了，你却要往西逃。好！大家各走个的。谁也不认识谁！”

    樊英花心里颤抖了一下，但仍淡淡地说：“她好好的！要走你走？！”

    飞鸟冷冷一“哼”，接着看到赵过带回了自己的“笨笨”，立刻翻身上去。赵过分别看看两人，一头雾水。他正要跟着飞鸟跑，听到樊英花问：“他要去哪？”

    “沙通天那家伙要带他去找他阿妈吧。”赵过瞅瞅她，接着古里古气地问，“我去不去？”

    樊英花背过身子，感觉到眼角有点不舒服，冷冷地说：“你想去就去！”

    赵过立刻高兴地上马，自后面喊着向前跑。听到马蹄声打了转，去会合沙通天，她才转过身子，登上城门楼子，叉身扶剑，显得既高傲而落寂。

    虽然她表面上坚强无比，内心中却有一种巨大的失落。随后，家臣中有人来告诉她一干长者，她的父亲，世子的最新决议。那就是追击国王，回头献给官军的愚蠢决定。她已处在失落中，听闻此事陡然一愣，一改波澜不惊，大声问：“没有人不同意吗？没有人愿意跟我走吗？”

    来人的沉默将她的坚强击得粉碎。她一下有意往下搜索，看到飞鸟，沙通天，赵过等人伤痕累累地出城，忍不住握一握剑，想将这个负义的人头拿回来，放到自己的身边，问他还要去哪？

    渐渐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她最终用手一指这些人远去的背影，大声说：“给我杀了他们！”

    陆川为人忠心耿耿，又和李玉的年龄差不多，曾是传统的支持者。但随着战场上一个一个决策的运作，他亲眼看着这个令人敬畏的女人抵抗各方压力，在自己这样的人都心惊胆战的时候尚能冷静无比，所判断和所交代的都是后来正确的，已不知不觉地从服从到爱戴，再到随时为之死生。

    这份坚信不疑包括在对她的微小一言上。这个勇冠三军的汉子只觉得她在愤怒，顿时“诺”了一下，想也不想就握剑狂蹬楼梯。

    “杀了他们！他们一定有该死的理由。”陆川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拎去一个汉子，夺了一枪，翻身上马。他脑子里半点也没想到要人跟随，只是浑身躁热地执住马缰，奋夹马腹。

    一路风声越来越紧，刺刃带着被风声撞击出来的锐响，他脑袋里浑然无物，惟有热血和豪情渐涨！




第五卷 十七节

近了，更近了，差也不过几十步。正是他纵马狂奔的时候，一骑从后面急追而来，马上人老远高喊：“陆将军。快回去！”

    “妈的！这时候叫我。一停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把马速加起来！”陆川大怒，权作没有听见。带着这样的心理，他猛冲不休。

    飞鸟一行也听到背后“嘡嘡嗒嗒”的马蹄声，停下看怎么回事。此时太阳初出，天地间虽尚未撒金辉，众人看得极其清楚。陆川一身重盔，浑身弥漫着腾腾的杀气，随着马势起伏，竟然是冲刺前弓腰提身，长矛下指状。众人不及愕然，沙通天早已大呼：“陆兄欲取沙某苟命吗？”

    而飞鸟也极不是滋味地嘀咕，他并不打算这样离开，而是按宋涛的吩咐请卢九公移兵向北的，顺便看看卢九公那里是不是真有自己阿妈的消息。也许阿妈突然想回老家了，暂时在他的寨子落落脚，顺便让他们打听一下自己也说不定。但看樊英花用不着自己了，派人前来，很可能是追杀自己，他和沙通天一样不能自安，更多出点难受。

    陆川见对方冲自己叫喊，也不愿意怠慢，便停下横枪，威风凛凛地暴喝：“某来取尔等狗命！”

    打了哈哈后，沙通天却没有他这样坦诚，更知道他无上的威名，随即在自己和飞鸟边各指一人殿后，带人猛逃。飞鸟身边跟随的是这次出生入死的人。他自然不愿意让他们在这悍将手下丧命，便喊了一声，并不留沙通天所指的陈绍武。

    陆川大怒，看住沙通天指任留下的一个战士，猛冲过来。那人也是强悍勇武之人，虽然心中有被舍弃的不安，但还是迎冲上去。但他却在半个交马就被陆川的枪尖挑暴了头颅，尸体挂在马上走远。

    后面紧追不舍的人终于赶到，冲着又追的陆川喊了一句：“小姐让你立刻回去！”

    陆川猛地一惊，马匹也仰天怒嘶。他疑惑不已地看住来人，怀疑到极点，但看他是足可信任的人，这才打马回去。

    爱一件东西，无心旁骛的人也许只有毁灭它才可坚心不移。樊英花从来都是有勇气去毁灭迷惑自己的东西，但这一下，她却是难下决心。

    她一人呆在初升的太阳下，看往陆川回来的方向，见了陆川手里提了人头，脸色一下苍白。她脑子一下混沌一片，终于酝酿了一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等陆川到面前掷下人头，这就发抖着问：“你把他们都杀了？！”

    陆川诧然看她，据他所知，小姐自小就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她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主公等人的决定是错了？！他否认过后，立刻跪下，恨不得立刻把这种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算了！让他们走吧！”樊英花恢复点平静，淡淡地问，“我要向西。你愿不愿意跟随我？！”

    陆川见到她刚才的伤感，不忍心坚持，只好轰然应诺。樊英花这便扶住城墙，心想：只要她还在我这，你终究还是会回来的！也许，到那时，我再杀你也不晚！不晚！

    随后，这个女人立刻重整威风，大声下令，带着愿意跟自己走的人，绝尘而去。

    ※※※

    夜中抢占失败。胡经大为愤怒，但更多的是吃惊。

    随即，投降的苏孔在承大夫的引荐下求见。不用说，他们就是暗中的奸细，虽然明明知道已经因樊英花的反奸计，自己已经失去了胡安国的信任，很可能被他泄愤或填罪，但没有地方可去之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胡世纶懒得跟他们罗嗦，带上他们就往郡城推进。半路上又有使者到，却是胜后求降的樊氏人。先降而未功，背后有各有旮旯，承大夫和苏孔心中多少有些忐忑，纷纷不看好樊氏的投降，多数落其罪责。

    所说的都是主犯大罪，胡经见这已经不能做“堂堂正正的望王师而归”，觉得有点棘手了。按说此时要以结束战争为任，应当当机立断授降，但谁能知道这会不会给自己惹祸，以至种下对今后不利的后果呢？但要是向上请示，就不能回绝了人家的意思，不能无端攻城。

    在往朝廷上报时，犹豫了两日，各路大军这就已经云集。眼看屯山方面也不过两三日就能赶到，浴血奋战大小数仗的帐下部将都极不甘心被后来者捡便宜，这就一遍一遍施加压力。

    接着，朝廷的催令又到。是让大军北击，救驾护国。

    这样的急令，岂不是要万人追几百人，救驾还是截驾？！胡经心头盘旋上了疑问，他不但反感，也是不敢让陛下有什么闪失的，确实矛盾之极，更不知道是诈降北进还是假托坚城不能攻破。

    胡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可笑，辛辛苦苦要结束战争，赢得战争，却在即将摘取胜利果实犹豫不决。眼看无奈，苏孔疏通左右，入见游说道：“陛下轻身移驾，将军是怕自己不能自处吧？您何不立刻攻城？三面相围，惟独留北门不攻。樊氏守意不坚，定然会弃城向北。将军是追贼，也是奉命！何乐而不为？”

    胡经立刻豁然，拔军猛攻。

    哪知道只攻了一日，樊成竟借他人劝刎中风许久的李尚长，提着他的人头，率众来归。胡经刁难了两天，见屯山嫡系人马开过来才受降。随后，这就留下要休整的部队，带上五千余人，让过友军，在其后逛荡。

    大军向北推进，既要慢，又要慢得不落人把柄。这一路的技巧可是让胡经绞尽脑汁。好在屯山方面一味狂行，不然，恐怕什么办法都还是怠慢。

    行了数日，大军不得不沿路就食。好在胡经走的都是官路，每到达一处都可派人催集粮草，虽然就食仍不充足，但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他打心底轻视费文长，觉得这家伙太喜欢争功表现了，以至一路见山过山，根本不管自己的沿线从哪走，在哪上水上粮。

    出于处世外衣包裹中的正直，他都忍不住想面对面地问问对方：为了追这几百人，拖跨你们的大队人马，值吗？你何必不找个地方歇息，以几支马队搞定？但他渐渐因始终不见前面的人马追上国王而心中奇怪。

    在穿过须驼山到达上谷平原突然听闻义军主力向西北移动，竟然打到王室的庆北老家和避暑行宫去了，他再也容忍不下去，要摆脱秦台的遥控指挥。

    正是这样的一天，北方烽火数十道高高扬起青烟，传警人数足足十万余众。游牧人！——国王！胡经一下醒悟，整个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从随处可见的败兵上，他就敢肯定，无论是费文长还是王国北线，都已全面溃败。

    刹那间，他就滋生出对时局的不满和发泄，恨恨地说：明明知道陈州和屯牙都丢了，大将军多次提到这里的关隘，却还不重视。朝廷到底在干什么？到现在为止连个风声都没听到，这些守将，镇尉武官又都在干什么的？！为什么没有接到不利的战报就是狼烟道道？！

    他赶出来看时，官道上的人流已经密集。到处是乱起八糟的车辆，不少战车和民用车上还趁了简单缠着头的败兵油子，他们除了抢吃的的，大多时候是低着头，抱着兵器。更多还是百姓，他们带着离乡背井的悲戚，拖家带口，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地一路小跑，不少人头上都顶着黄豆大小的汗粒。

    边民是不许逃离驻边之地的，但这里数十年已不是边地！一时间，他竟然没能转过要人收容败兵，找到前线归来的军官询问军情的反应。只是反复提醒自己说：“眼下一是判断敌情，二是集结兵力。”但这需不需要自己用空间换兵力，放弃自己目前屯地不远的县城？！

    或许，五千人守城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是能支撑一阵子的，但现在前方不明，一旦主力已被歼灭，自己五千人守县城，背后这么多薄弱地带怎么办？！眼下惟有在附近县城征集马匹，派兵士向下打探。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给身边的人说：“立刻找到县尉，征集壮丁，留下五百人。其余人跟我撤退。”

    大军立刻忙碌，但撤退已经来不及了。逃难的人刚刚从官路上稀疏过后，在逃难队伍斜对着的方向已是烟尘滚滚。仅有的马匹不够，还要仅着往后方传达前线战事用，很多背着旗帜的军官和传令兵在营地和不同的集合场地猛跑。

    胡经寻了处高地往远里看，见这是一起千余的马队，漫郊奔行，最后分出一支衔在牙口一样的土岗上，而其余的竟然不理自己，直直地往正南方驰骋。

    “这是要干什么？！”胡经不知道他们是斥候还是前锋，疑惑不定。驻扎在县城西的一个旅还没有赶到，他立刻让人火速赶到，让他们遣一校入县城，而其余的南掠到背后无名高地，压住后阵。

    接着，感觉到诸营的时间反应够了。他立刻举起右手作预备式，第一道传令兵火速骑着马匹穿越阵列，大声呼喊：“准备！”很快，战鼓和军乐传闻，“第一道准备”的响应此起彼伏。

    形势紧急，这种相逢太猝然了。因地阵列的旅、校各大小兵阵立刻黑压压的扎住队列，还在整报到战人员，武器配置，观略作战的佐帐人员就在他们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快速地拿出推前的翼型阵型供胡经选用。

    很快，在胡经同意过后。他们立刻向下口授方案。整个防御已经全面传达。不断有军官的和踢马官，压掠官大喊：“扎稳阵脚！”

    在军令的喊声盘旋在大片的战场时，士兵们“哗啦啦”地按他们的要求，整齐一致地扎出拒马的长矛，安置射队和勾挠。很快，大营前励战的喝嚷吼出真火：“杀敌立功不可落后，背后有伤者死！”

    胡经经过这一阵跑断马腿，喊破嗓子的忙碌和战斗前的让人压抑的慌乱，渐渐开始安心，开始漫长的等待。但出乎他的意料，除了刚才那支马队和后队人马遭遇一战后往南飞卷，时间一分一刻地流逝，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前面仍只看到侧翼的坎子上有百余敌人，而大队人马不见动静。

    太阳逐渐开始西移，半空中的云霞被阳光映射的血红一片，风儿开始把山蜡树吹得哗哗乱向起来，地面上黄尘在微风下打着旋磨刮进眼里。军士们开始焦虑，不时有士兵因时间过长，支撑不住“三排枪线”的蹲伏，开始起伏不定。

    麾下将士不断地提出疑问，往淡化里猜测。胡经也因摸不透敌人的战法而浑身冒汗，眼看天色晚去，只好让军士就地扎营。

    一夜细挂都在树梢，营里始终平安无恙，除了送来的几只死山猫，半点蟊贼偷营的状况都没有过。白白假想了一夜，以至到了天明，到处都有士兵嚷着困。回来的几拨斥候都大摇其头，示意没见着对方的大队人马，反差点吃了游骑的板刀面。

    日出东方，人人都开始焦躁。大军本来是要撤退的，但撤退不及，只好就地为战。但如今等了一夜，是不是真错过了撤退时机，再撤就被敌人的马队衔上。胡经也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但只知道这里不是长守之地，这就按步骤，有条不紊地后撤。

    大军小心翼翼地拔营出发。他们在路面上不断碰到马蹄践踏的痕迹，却偏偏碰不到敌人的大队人马，心里都上火，有一种被凶猛的野兽盯上一样。走了半日，胡经终于开始收回后队，抄近路急速赶路，*对自己山川河流的熟悉抢时间。

    这样撒开脚丫子跑了两天，士兵们都疲敝不堪。眼看前面就是锦门郡望侯县，全军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此地左侧山脊敦实，被半弯的小河圈个半圆，而在河坡下游，像野狗的犬齿一样错着一座城，虽不是一等一的险地，却是一等一的咽喉要道，敌人自然不知道此地。大军一过，那就等于真能走在敌人前面了。

    笑声连片。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实情，但看军官轻松了，也觉得苦日子告以段落。正要走过，向导哭丧着脸回头。中军这才知道，盘着的河谷溢了水，汪洋一片，路已经完全不通了。

    胡经带人赶去一看，浑水泡地，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天不眷顾！”他身边的军官无不嚎叫如狼，奔到淹了的道路边望眼失魂。

    “这是人拔的。这是人拔的呀！”向导大叫，往前一指，果然，前路缺了一大段的河堤。

    “圈了狗进家！”胡经两眼发黑，怔怔地给众人说，“把我们圈到外面去了！我们失算了！”

    立刻，他清醒地认识到，不但回头不及，就连粮草也要断绝，这就强撑着意志，大声下令：“如今非要越过这座大山不可！”

    大军这就连夜翻山，披荆斩棘了一天半，终于越过此山，到达下游的平坦地带。此时正是人困马乏，不少士兵在疲劳奔命中露出病瘟之相，前方猝然遭遇了敌人的一支劲旅。

    在短暂地沉寂之后，疲敝的靖康军战线还未拉展，这支铁骑就在一瞬间爆发出可怕的战斗力，最先击溃侧下的一旅，直掏中军。

    大枪如林而至，如同黑压压的乌云，整个战场都是这支千余马队卷起的土尘，吹得苦苦坚持的步兵争不开眼睛。胡经刹那间品尝到了战败的苦果，正痛不欲生的拔剑，以求自刎谢罪，被部下死死拥住，逃往来路的山林。

    当数个月后，这些靖康精锐被秦纲收拢时，胡经已经病死，而残存的士兵们在几个校尉的带领下半游击半匪类，全饿得跟山里的猴子一样，一阵风都能刮飞。

    注:因为一天只能解禁三章,又因为更新公众版快了一些,害怕各位订阅重复,建议倘若订阅,从九十二订阅..




第五卷 十八节

北方的山河从早春到初夏的过渡不似南方，缓缓地经历发翠、焕发、耀眼，而是更像是一个脸色阴沉、略显迟钝的男人，直到乍逢晚春，才在一刹那间，喷发出全部的情感，绿裹红遍。这是一个妆翠的时节，即使无土流浪的狡民也热情如火。他们时常会登上高处，双眼流露出渴望，向众人伴感叹：多美好呀，漫长的寒冬快过去了。台王爷是英明仁慈的大人，愿上天会保佑他！

    秦台也同样信心百倍，容光焕发。不久前传来消息，夏侯氏部与东夷联手南下，栾起*巨大的伤亡，最终打退了他们的侵凌；现在，登州的许多地方都已被肃清；上将军狄覆灭之后，仓州以西的狗人们不但没有入侵，反而打起了内战；健布坐镇仓中剿匪；骄横的通州靖武将军被密旨处死；敌国星夜正要北伐，却又一次发生内乱；……。他收起了时不待我的埋怨，只等着从头收拾旧河山，奋发有为，成就顶天立地的大事，而他也确信，玉宇呈祥，江山一统的这一天会很快来临。

    然而，伟大的梦想是需要上苍保佑的。而这种保佑无法琢磨。无数的农民常常捧着一个猪蹄子，跪于青天白日下，说：“天爷！保佑风调雨顺！”而他们回到家，自己也在怀疑，于是，把这种简单的祭祀品给自己的儿子或母亲啃。一个个英雄豪杰在重大决定的面前，也大多也会默默注视着苍穹，甚至上奉庙飨，告解此时此心，期待这伟大地保佑，但他们一转身，就去猜疑，去掌握机会，甚至不顾天象，激流勇进。

    苍天的保佑总是很奇怪而又很有道理。

    她或许会问这个虔诚或不虔诚的人几个问题，或许是：你是我的子民吗！或许又是：坚强吧！甚至有可能召唤你：回到我身边吧，孩子！

    她才不管你答对没有，总爱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送你一个晴天霹雳。这时，也许已经在默默安慰秦台和中原百姓，说：坚强吧。我把坚强的种子播种到你们的心里。也许，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注视。

    在秦台能够接受以前，战争已经来临，夏侯氏领兵十万，南下了。它一如突然袭击的风暴，刹那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愤怒和恐怖的隆隆吼声，吞没掉山川河流，村庄和城镇，把个体的灵魂和意志绞个粉碎，甚至把坚硬牢度的岩石用力地一推，让它们滚到山下粉碎。

    秦台被霹雳打焦了顶，捧着十万火急的军函，差点昏厥，消息迅速播闻，是止也止不住，禁也禁不了，民间刮如烘烘的烈火。

    但急需让靖康垮台的异势力对它的渲染并没起到对瓦解朝廷的作用，而是给国内的士大夫敲响了救亡图强的警钟。

    消息传回长月，长月百姓集会了数次，贵族请战，太学罢课，百官奏请秦台登临王位，真正地君临天下，以缓解朝廷的危机。

    若是秦台真的废掉年幼的国王，也许靖康形式会得到某种程度上好转。

    他却放弃了这个最有利的时机，而是痛哭流涕，减食自罚，让自己的郡王掉到子王。他只是发抖，感到寒冷，并不觉得那是刻骨的恨意掷去的杀气。

    ※※※

    这场战争动用了十多万控弦之士，远远超出夏侯武律所征集的程度，这也是他感激龙青云的原因。

    他脸色苍白地站在离庆德不过二天马程的山崖上，庄穆得就像一墩巨石。毛扎扎的胡子让他第一次显得粗犷而野蛮，但这种色彩暂时没从他犀利的眼神中流露。他正用充满感情的眼睛在营地里搜索，入眼的是营盘，火光。在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他很快就泪花闪闪。

    他选择最陡峭的地方，慢慢地坐下，看着远处的黑暗，陷入对从准备到开战的回忆。

    ※※※

    这场战争要从四个月前说起，也就是中洲历八六五年十二月。

    夏侯武律在武律山下祭祀神山，借机约集下野百族，结鹿角为营，商讨讨伐靖康的大事。

    济济一堂的十七个最首脑的人物虽看到上次的战利品，但仍有人对靖康的余威畏惧，也不愿意春天打仗，只对扰边劫掠感兴趣。这种分歧致使这场会盟整整讨论了数天，其间曲尽婉转，威逼，利诱，恐吓等等手段仍不能完全一致，直到第七日，龙青云表态支持，这才达成了联军阵营。

    龙青云关键时的支持无疑是雪中送炭。夏侯武律自然懂得怎么知恩图报，便顺势倡议，拥立龙青云为大可汗。

    自从包兰之战胜利后，龙青云已是盟誓的共主，此时因势导利并不过分。

    大小首领不暇所思，只有心悦诚服的份。

    于是，在八六六年正月，经历了历史上有名的“七日鹿盟”，龙青云脱去靖康蛟龙腾水袍，换上代表夏王室的鹰衣，但在接受靖康王室的册封前暂不称王，只是定国号为后夏。

    此时，虽然一偿所愿，树起这混乱之地凝聚人心的王旗，但经过谋臣田文骏和吴多起的分析，他清楚地认识到：首先，目前离建制立国还远，而对靖康大规模用兵的事实已经不能更改，为了挥师南下的顺利，节制兵权的人物除夏侯武律外，再无第二人可以胜任，而如此以来，夏侯就要总领兵权，掌管生杀大权，成为夏制里的天策将军，不可不防；其次，此战准备仓促，很难达到上令下行，而又是以小击大，真正的胜算不是太大，但鉴于靖康国内的混乱程度，若在国王的砝码上压上一筹，很可能引发力量急剧的转化，即使受挫，也仍可变更方略，就像夏侯上次办到的一样，拿回一大块肥沃的土地。

    清楚地认识到这既为机遇又为挑战，此战的要点也就可以呼之欲出了。

    相比较他来说，夏侯武律已经过更明确的分析把重点定到以下方面：一、师出有名；二、作战目的要明确，确定仇人和打击目的；三、对靖康这头病狮的战略打击步骤和手段；四、怎样对各族联军进行有效统治；五、战争资源的获得；六，情报；七，和龙青云的关系……

    分别和秦纲，秦汾取得秘密联系，并拿到勤王的诏书后，硬性的制约已经解除，但此时，他并没有以一支名正言顺的军队展开第一次会战。

    八六六年二月。下野、放地集结了八万控弦之士，加上夏侯武律在备州控制范围内的征集，总兵力达到十一万左右。在不排斥游牧人和五镇人为班底的情况下，联军正式成立了大夏军天策府，但出任最高军事长官的不是夏侯武律，而是他的弟弟狄南齐。这个年纪刚过三十的而又在靖康人的耳朵边默默无闻的将军。他只在地图上梢一搜索，就毫不留情地把眼睛瞄准了备州，用拳头重重一摁。

    ※※※

    自夏侯武律侵边，控制了辽阳边郡，并打断备州从东北到西北的要道，并将来不及从草原几镇再作转移的军马掳掠一空后，栾起的神经就绷如弓弦。

    他是一个老成持重，任劳任怨而又保持中立，为国家负责的老将。或许老成持重不是一个善于创造出战场奇迹的明星将军，会被新生代将军有意贬低，但这样的人最是经验丰富，战法老道，眼光全面，若因此说他是碌碌无为，其实是最大的错误。

    这种人是典型的硬骨头，虽然不善于造势，但没有把握下，你啃他，他都不睬你，而只要有明显的机会流露，他就不给你喘息的时间。

    换他和李操作战的角度来看，虽然他屡有小败，但李操兵锋都被预料得到，稍微松懈，就被他抓住时机，奋力一击，扭转乾坤。

    面临夏侯武律占据了一个跳板，直下可到威逼州府，东西都可以截断大片的国土和百姓，仅仅作态就能使人疲于奔波的局面，他顾虑到夏侯兵马的强悍，不敢硬碰，表面上修堡筑垒，联防共治，实际在缓和中秘密筹划着一个反攻计划。

    但是缺乏粮草，军械，饷金，他也是寸步难行。到了春二月，敌人比任何一次都骚扰得凶猛，有增兵的迹象，他不得不奋起老本，想一战收复失地，回到屯牙拒敌的局面。他作出反应后，将兵力部署如下：在正面战场上配备一个强大的作战军和几支辅助作战单位，共两万四千余；在西线以两个弱势军和部分地方人马共三万三千人呈犄形推进，第一时间夺取敌占区域，然后向中迂回；而在兵力薄弱，修了半年防御的东线，动员坚守，同时在中线重镇范阳留下一个预备军一万多人策应东线。

    这是一个压翼打头的策略，以西线的率先推进和东线的坚守将战线进一步缩短，以挽回机动力的不足。若敌人寻求野战，而可决战的场地只能在中线，并陷入五万人的包围；若进攻东线，鱼死网破，则以范阳的人马卡住；若是避战，则快速递进，兵临各城。

    为实现这种意图，他几乎动用了备州可动用的一切可用军力，自觉无论从局部和整体上，都没有让敌人得逞的可能。

    在人马不断推进的同时，栾起突然注意到对手的人马变动很大，又犹豫了，便先将西线人马停下，打算侦察出具体情况后再作决定。

    事实上，虽然此时的联盟军人数激增到五万多人，并规划了统属，但仍然权责不分，经常有几十人的马队独立独行，抢了东西忘了命令。就连指定的驻地，也是狄南齐一时焦头烂额也调配不开的。若是栾起不改变既定的方略，完全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在对手的稍一犹豫下，狄南齐便很快分析出对方的意图，但他并不打算对秋季攻占的三个战略城邑进行巩固，而是把战线继续向西拉长，把中线放在敌人合围之地，把自家的嫡系精锐放在东路，成为一个反包围。

    这样，表面上就形成了一个正面压制，争取外翼，歼灭有生力量为目的的方案，而实际上，真正的意图是放弃中线，突然插入后方的诱敌深入。

    二月八日，西线战斗率先打响。余山汉率万余联军从草原边上，翻山切入外线，向靖康军大规模进攻。次日，栾起在接到会山、上富坡、前窑子等地均被蜂拥而来的游牧人袭击后，赶到西线。事实上，游牧人不断杂乱地插入纵深，是防止西线与中线被过早切断，并吸引注意，练习协调作战的能力。

    在西线背侧已经受到威胁时，他果断下令，被迫按原定计划进行，以敲除联盟军连接西线的几个点，分兵隔除西线为目的。

    两日下来，经过数十场的交锋，靖康西线大军基本实现作战意图后，开始推进中线，进行接触战。接了两阵后，栾起发现游牧人相当混乱，抵抗很弱，便进行大规模突破。

    到此时为止，狄南齐的作战意图基本失败。原因是西线的插入并没有带来任何迟延，敌人西线提前割断了中西线之间的联系，中线面临敌人的包围，而中路人马一旦过早地撤退，不但会造成敌人对其战略意图的察觉，还有可能造成人马的崩溃。形势对联盟军相当不利，无可奈何之机，他只好亲自率领一部分预备人马狙击西线，而令余山汉所部策应。

    二月十二日清晨，云缝中闪耀着朝阳的橘红，东方的云霞好似一面大大的军旗。西路军下的二个统领营约七千人到达沱河一线。他们趟着埋没小腿的河流，涉水而过时遭遇到了狄南齐五千人马的前哨。

    随着一声角号，埋伏着的几百骑兵从崮梁上冲下来，掀起巨大的声浪，扑击在队列稍乱的半渡人马上，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靖康的后续人马立刻蜂拥赶来，在广阔的河线上施展了他们的实力，分出数十拨人马，一队兵士接着一队兵士地猛冲，猛烈地增援。他们用战车和辎重车在河流中排成两派水路栏，掩护的士兵躲在后面射出的箭枝象雷暴雨般地倾泻下。

    率领这支骑兵的龙都权无意下马强行狙击，眼看越来越多的人流猛冲，而自己的人伤亡很大，开始撤退。退后五里后，正逢到狄南齐率领千余人赶到。狄南齐知道渡口已经丢了，当即大怒，狠狠给对方一个巴掌说：“你们都是个见了人多，就跑得跟兔子一样的孬种吗？！”

    浑身精瘦的龙都权认识不到此线的重要，但经这样的一激，脸燥得通红。他一把扯了头盔，回头就吼：“给我杀回去！”随即，数百人举着马刀回头，猛冲回去，直扑渡过河的靖康军，在阵营中带起血浪。




第五卷 十九节

整个黑压压的阵头飞舞高溅水花和飙红，一枝被卷如战场的小树不断被杀声震下水滴和血泥。

    虽然放地军猛扑一阵，利用骑兵的冲击力，抢回了几次河岸，但河滩宽阔，敌人争援不断，也一时难以殿挡敌军。眼看青衣玄旗又一次冲过河滩，滚滚不可阻挡，一连淹没了几道防线，狄南齐也大吼一声，赤膊上阵，一连砍了三四个脑袋。

    放地人马经过长时间的建设，战斗力和韧性已经非游牧杂牌可以比拟，随着主将挥舞着大刀，活生生杀出一道沟线，勇士们奋不顾身，硬生生顶住靖康军的抢夺。这场战争经过间歇，一直从黎明杀到黄昏，河水已经被尸体堵得几乎断流，已经分不出什么是血水，什么是河水，饥饿的乌鸦闻到腥味，不停地在四周的上空盘旋、低鸣。

    次日，两方都在调度更多人马的争援。栾起也从战斗回报后赶到前线，并很快将这支强劲的人马判断成夏侯武律的主力，既怕是敌人对己方七千人的一场外围歼灭战，又想调集更多的人马围歼敌方的主力，以至这场战斗渐渐升级，已经不再是狙击而成为决战。

    这是狄南齐想不到的。似乎是降温的零星几战又打了两天，他一眼望下来，靖康人马已经沿着河流铺陈，旗帜遍布干树老石间，也再次把争援上升了一级。从各线各点的战报上，他也从敌人的中线开始偏离原来的方向上知道这起大战的升级程度，也被迫调整战略，在此地摆出决战的模样。

    接连几日，此地经过一场又一场的大战，陷入白炽。狄南齐为了吸引注意，连龙骑都动用了，决战姿态抛露无疑。而他真正的精锐，东线人马摆出往东迂回的姿态。

    这时，栾起也觉得决战时候到了，开始调集中线偏东的预备军急赶到斜上位置压制敌人。而与此同时，长月的秦台突然发来叱辞，对他的主动进攻方案批得一文不值。虽然没有明令他罢战休兵，但回执的军函没有一丝一毫不透露出这样的意思，让他缩回自己的壳里，坚持，坚持，再坚持。

    接到这样的命令，栾起也只有抛了信叹气。登州不能平靖，物资调集不过来，而军政又相互分开，他拿什么和人家对垒？！他何尝不想采取守势？将自己的一生善始善终。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胡须头发都已经全白，好在戎马生涯锻炼出强健的体魄，不然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在微微吐了口气，给身旁的亲信幕僚说：“你赶快回信，务必让朝廷结束和纲王爷的纷争，在三月份扫清登州。除非此仗彻底打胜，否则日后也是一败。”

    ※※※

    栾起对后方寄托以希望的日子里，仍然有足够的信心打赢这一仗。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狄南齐的军力以达到他不能抵挡的程度，而将要进行的这场会战仅仅是声东击西的序幕，目只是打击他的有生力量，让震慑的听闻扩大，以某种效果；保证长途奔袭时整个后方的安全；甚至还捎带点某种程度上的练兵。

    在沱河对垒的日子里，夏侯武律已经集结了三万相对精锐的人马。这些人将和稍后退出战场的自家子弟兵一人三骑，一起转下勿母斯，绕过燕行山，马重山支脉，从草原五镇直击腹地。

    这样的准备完成后，狄南齐也开始为战胜目前对手作准备，他让余山汉丢开策应和袭扰，扑击到西线后侧，而急令东线人马趁虚扑击重镇范阳，将战争局势集中在消灭在敌人的有生力量上。

    就在这样危急的日子里，一个浑朴的关外青年，背着干粮和大剑，接近了栾起的军营。外围人马很快抓住了这个怎么看都像奸细的人，但听说他有重要的消息，见了将军才能说，众人表达了足够的愤怒后把他送到了栾起那里。

    而当这个眼睛肿在一起，满嘴鼻血的青年浑身发抖地跪在栾起和他的儿子栾布面前时，他嗓子一下发沙，忍不住对自己受到的凌辱和折磨感到委屈万般，抽噎大哭，鼻涕留得好长。

    “你哭什么？！”栾布暴喝一声。

    “我伯父让我来告诉你们，撤军坚守，不然全军覆没，连——”青年憨声嗡言。他说到一半就被一干暴怒的军官打断。这些人都已经打出了真火，逢到一个来了就哭丧的人，无不拔剑怒视，欲杀之而后快。

    栾起摆了摆手，克制地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个！要是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听到这样的给机会饶命的话，青年焕发出希冀的眼睛渐渐失望，点了点头。

    “夏侯武律是否在对面军中？！”栾起问。

    青年摇摇头，低声说：“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栾起一下支起身子，显然对这个俘虏已经失去耐心，不觉得他会知道什么重要情报。

    “我？！”青年傻愣愣地跪在那，眼神已经转为绝望。他黯淡地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久他带着慌乱和麻木说，“我认识龙青云大公……”他吐了一大串显赫人名，但其中就是没有夏侯武律。接着，他惟恐对方不是要这样的答案，又说：“听我族伯说，此次是狄南齐大人领兵。”

    众人看来看去，相互询问，都没有人听说这个人。里面有几个跟随秦纲去放地的军官，他们也没有听说过，便胡乱地笑笑，纷纷当他是个混蛋牧人，听说谁厉害就说谁，连人名都说错了，都大笑着问：“是狄南堂将军吧！？”

    周围很不严肃。栾起见那慌里慌张的青年又点头又摇头，还提到一个让自己很没面子的人，顿觉得没有往下问的必要，便挥了挥手，让人拖他出去。

    青年反抗。他的力气非常地大，在甩倒一个兵士，躁动地大喊：“你非全军覆没不可！不听我讲完，你非全军覆没不可！”

    但他只挣扎到一半，被旁边的士兵拔剑斫伤了腿，闷哼一声堆在地上。

    很快，又来两个士兵，一人拉了他一条腿，拖了就往外走。那青年不再挣扎，也不再大喊，任人拉着他的脚出去，只是用被泪水润亮的眼睛盯住地面上擦过的血迹。

    他寂寞地趴着，鼻子和嘴都擦着地，摩擦得发麻。噪叫的神识，动来动去的人影，动来动去，让他只知道自己在往外滑，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的深渊。求生的本能让后悔在他的脑海闪过，但旋即有被掐灭，他从麻木中猛醒，想起伯父时常讲得忠义豪杰，便用单手猛一撑，抬出头和嘴巴，猛地冲人喊：“我叫田石！记住！石头的石！”

    这是一个疯子，临死竟然告诉别人他叫石，石头的石。无人不觉得荒唐，几乎想哈哈大笑一阵。但在一声惨叫响起后，他们就接到了范阳失手的消息，便再也笑不出来了。范阳是备州重镇，一旦被攻占，不但把东线分割出去，也开启了通往州府的最后门户，是咽喉的咽喉，没了它，中路补给线断了，而备州北部也被彻底碾压。

    大帐里静静的，就像是在默哀一般。两个士兵浑身飙满了血，走到大帐门口说话的声音特别清晰。一个笑着学田石的话：“我叫田石，记住，石头的石！”而另一个总结道：“一个土里吧唧的人，临死竟非要装成文绉绉的模样，说什么‘天下事急，匹夫亦不惜头颅。’什么意思嘛？！你说他识字吗？！”

    栾起的脸色难看，他猛地站起来，接着又缓缓地坐下，从白须下吐出一个字，“撤！”

    ※※※

    靖康军撤退的时机还不太晚，毕竟余山汉还没掐住侧后的死穴，但在追击之下还是吃了大亏，人马损失惨重，再也无力对联盟军的后方进行威胁。正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栾起怕担当不起备州北部的半壁国土而拼了老命在一城一地坚守时，狄南齐突然下令撤军。

    敌人突然撤退，栾起一时间竟难以相信。直到撤退快要结尾的时候，他这才欢欣，觉得是敌人支撑不起这样的大仗，就动用残兵败将，在敌人的背后组织了一起不大规模的反攻追击，连范阳一线都没敢到。

    为了朝局不再经受动乱，栾起自己不总结此战，而是把伤亡和敌人的撤退动送往长月，既没有造假，又是一场别人眼里的胜仗。而与此同时，这个老成的将军却忽视了真正要注释的危机，去考虑敌人突然撤退的背后。

    五万联军精锐先后在草原集结，人不知鬼不觉地奔袭接应秦汾。

    为了适应别国作战，夏侯早就对情报工作、行军地形、战争资源分布摸了个透彻，庞大的商业网顿时演化成巨大的间谍机构。虽然情报工作已经落实，但放到具体的运行中仍然很困难。狄南齐仍觉得不够，他在和栾起对战的时候，清醒地认识到，经常进行大规模战役的靖康军队在调度上比自己这样的军队要有效得多，只是快，有情报仍然还不够，还需要准确，有效。

    于是，他深思熟虑后，大胆地采用了一个不成熟的战法：分进合击上升后的湮灭战和超纵深梯进。这种战法就是把全军的战线分成有先后之别的两部分，前一部分避开过大的、可能会纠缠不休的敌人，将敌人交错给身后的部分，而自己抢占要地；而后一部分根据前面的情报，对可围歼人马进行围歼，对松懈敌人进行突击，而再次放弃小部分的敌军以保持穿插速度，把零碎让给备州参战休整后再填充的人马彻底解决。这两部分都以平行前进，一旦遇到要打击的敌人，就像是压到礁石上的海浪，围上一圈浪花，聚而歼灭。

    此时，军队随着战争的步骤，到了打起秦汾的大旗，就地掠夺所有战略物资的阶段。

    三月末，四月初。这个初夏是所有靖康人都无法忘记的时间。随着数万铁骑卷起的烟尘和一日数百里的推进速度，一场自登州西南的闪电战拉开序幕。率先遭到粉碎的是边防线上的薄弱人马和费文长的大军，接着是胡经的部分人马。再接着，在近似没有有效抵抗和拦截下，两路大军直奔靖康旧都庆德。

    ※※※

    仅仅是半个月。秦茉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就看到了这结局，一有机会就想劝说自己的丈夫。她悄悄地来到夏侯武律的身后，听到他用低缓而略微沙哑地说：“哥呀！我接你回家了。你知道吗？！”一下哭出声来。

    这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她难以察觉，也从来也没有在自己家里找到这种真挚，又感动又伤心，便从后面紧紧地搂住夏侯武律。夏侯一动不动地坐着，抬头抑制了一下，低声说：“你来了？！又是要劝我的吗？”

    “我们王室有训，女子不得干涉政务。男人之间的事，也许不该由我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人插嘴。我也许不该劝你，但这样的报复未必是兄长想要。我听许多人讲过他。他是一个宽容而仁慈的长者。”

    夏侯武律略一咬牙，说：“就是这样的长者，对你们王室忠心无二的人，却被你们靖康人用毒酒鸩杀，并割下头颅，处理之后送到长月……”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而秦茉也说不话。她冷飕飕地知道，放在有仇必报的这个男人身上，是斩断了十个手指头，依然抓人的！




第五卷 二十节

狄阿鸟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叔叔会带领大军，就要以举天灭地的威势杀往庆德，而他想要到卢九公那里要人马来救援的秦汾很快会演变成一个最典型的汉奸国王，在背后劝降，促成一场不下于兽人和狗人残暴程度的战争。

    他们离开野牙，一路在山间、河沃、树林奔行，傍晚时宿在一个马头模样的丛林坡上。斩出营地后，大伙这才为没带够干粮的事忙碌，希望打点野味。狄阿鸟的弓早不知道丢在哪了。他想想，用腿也跑不过野物，就削了根小树，就留下陈绍武他们生火，在附近收集点能吃的蘑菇和山笋，而自己和赵过趟着草棵子游猎。

    大群大群地的麻雀被他们的快速的脚步惊炸，从这个树林飞到那个树林。一只野羊突然从树后出来，对着他们撒了两下蹄子，这才转身逃走。两人多想已经来不及了，一左一右地追赶，大声地相互嚷。

    愤怒的野羊见以极高的速度也甩不掉见了它就精神奋发的两大猎人，终于开始往一面陡坡上跳跃。无论是山里长大的赵过，还是经常更经验的狄阿鸟都知道，这是野羊的必杀技之一——先冲上陡峭的高地，然后猛地用羚角往下撞。

    “小心！”提着尖树的赵过弓起猿人一样的姿势，猛地跺脚，大声提醒依然猛追的狄阿鸟。

    野羊果然猛地收了身子，用自己强健的腰力和腿力回旋，速度几乎没有经过回落，就已经迅猛地扑了下来。狄阿鸟大喝一声，看准它的身子还没摆正的时候，一脚踩了下去。野羊惨“咩”，带着烟尘倒地。

    赵过大喜，猛地跑过去，对准就刺，解决了这只愚蠢而暴躁的野羊后，就迫不及待地坐在草丛里大口地喘气。“小心得了喘病！”狄阿鸟提醒说，而自己则飞快地用嘴巴喝流出来的热血，口里却含糊不清地感叹这只羊漂亮的皮毛，“真花亮，跟黄羚一样漂亮。”

    “恶心！”赵过看得不忍，推了他一把说。

    “补虚祛病，治伤补血。”狄阿鸟擦了擦嘴巴，示意让赵过学着自己继续吮。而赵过凑了一下头，就皱了眉。两个人休息了一会，见天色晚了，这就拖着羊回去。

    太阳一去，山林就变得相当灰暗，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在树梢上响。走过的林路突然伸出一块断下的部分。听到下面有轻响的泉水，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

    正是要下去的时候，他们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哽咽的声音咆哮：“大哥！你还不给弟兄们一个说法吗？！为了区区一个小子，我们损失了那么弟兄，他到底有何价值？你就能置兄弟的性命不顾吗？！”

    赵过呵呵一笑，听出是自己一行人中的人，正要拖着羊下去，却被狄阿鸟牵住了。他看狄阿鸟一脸地严肃，就问：“他们要打架吧？”

    “他们好像在说我！知道吗？他们和我们有仇。还记得那天袭营吧？我把他们骗了过去，让他们全军覆没！”狄阿鸟一拉赵过，四处找隐蔽的地方，躲在岩石的后面听。

    沙通天无奈的声音响起来：“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就给你们说吧，主公要用他和他母亲换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什么？！”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我怎么知道！主公是什么人？！会告诉我们他的打算吗？！”沙通天反问，接着大嚷，“我的命是主公给的，不该知道的不会问。这小子有一身的好武艺，我们的人手又不够，一路上要好好对他们，行吗？！你们连主公都不信任吗？”

    听到四个人好坏应了一下，接着是他们用胳膊划水的声音，狄阿鸟心里一紧，连忙扯了一下赵过，掇起羊，当什么事也没有地回去。

    回到营地，那里正有争吵。

    杨林，陈绍武是郡城里的人，正和张铁头几个争执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看狄阿鸟和赵过扛着羊回来，都忍不住舔舌头。沙通天那儿只留了一个人在生火，和他们渐渐熟捻的张铁头想也没想，就用大刀卸了只腿，准备送过去。

    赵过却眼急手快，一把抓住张铁头的手，敲了他一下，低声说：“我们有仇！”

    狄阿鸟一边慢慢地用刀割羊角，一边想着泉水边的事，见赵过提前通知，顿觉不妥，心想：要是人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很可能会在举动中露出破绽，就像我一直因沙通天的人对我吹胡子瞪眼而警惕一样。想到这，他呵呵一笑，给了赵过一巴掌，低声骂道：“仇个屁！你能不能闭上自己的乌鸦嘴？！”

    赵过气愤不已，想给狄阿鸟想争执，但还是在对方猛递眼神的时候奋力一丢戳火的棍子，大步跟着张铁头去对方那。狄阿鸟坐在火边，挑了一阵，又想：这个卢九伯伯想要什么？！到底他是不是沙通天口里说的那个人？他那至少有上千的骑兵，我要不要冒个险，让他以大局为重？稍后就让阿妈把他想要东西给他？但我骗了沙通天，他的确对我咬牙切齿，会不会到时乱说话？

    在脑海里犹豫着，盘旋着，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我忘了让宋大人给我弄一份诏书，若是有了诏书，我就可以带着它找上几个郡县，弄上百儿八十个好汉，这才去和他合兵，他就不敢随意摆布我了。

    突然，几声喊叫，旁边杠着整羊烤的人都站起来，紧紧往对面走。狄阿鸟起身一看，却是赵过和沙通天的人在打架，而张铁头在喊人。

    “这个没脑子的杂碎！”他吐了一句，也连忙站起身子，跑着过去，和众人一起把两个人拉开。

    见对方是个体形高大的汉子，一身的肌肉，见旁边都是狄阿鸟这边的人，又在猝然的重击下有点懵，没还手，正鼻青脸肿地呆站着，狄阿鸟把赵过拉回来，狠狠地给他一拳头，怒吼说：“滚！”

    赵过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恨恨地看了狄阿鸟一下，大步走回火堆。狄阿鸟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坐在那个伤汉子对面，以责怪赵过的口气说：“我们追了只羊，差点累死。这一回来，大伙和议给这边送些。这家伙可能心里就不顺了，跑去欺负外人，就——。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当我们是一家人！他再敢抻胳膊，你给他颜色就是。”

    “他心里不顺。我就顺了吗？！”汉子低声问，“算了！我不讲了！和他一个毛都没长全的蛋子计较什么？！”

    “是呀！我看大伙都不顺！身边的弟兄都战死了，连国王都被迫向北逃，谁心里都不是滋味。”狄阿鸟严肃地总结说，接着他打了对方的肩膀一下，自己先笑了一下，问，“要是我们去北面勤王，你去不去？！我看得最准，你为人最有义气。”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挽了对方的胳膊，大嚷：“肉该被他们烤得差不多好了，一块去吃！”

    “我也想去！”汉子看看自己手边的腿，咽了口吐沫，看看黑了天色，而沙通天几个还没回来，边推辞边给狄阿鸟说，“少将军。你人真好！你回去吧，我不去！”

    但狄阿鸟还是把那个汉子拉到火堆边了。稳重的陈绍武和年龄大点的张奋青已赵过说了半天，赵过也就没吭声。

    汉子气壮，主动给赵过摆理说：“我也不是一般的人，看在狄少将军的份子上不给你计较。我是怕事的人吗？”说完他一搂衣裳，让人看他的伤，刚又要说话。赵过一瞪眼睛，撑起身子，怒道：“你给你爷再叫一个！”

    两边不得不又拉有拦，正闹腾得差点把整羊都弄掉到火里去，沙通天的人回来。他们提了几只野鸡，顿时吵嚷着来问。暴躁的“一只虎”听自家人摆道理后，立刻给他一巴掌，大声地嚷：“你这个孬种！”

    狄阿鸟见沙通天什么也没说，知道他们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以至让他的威信受损，这就故意大嚷：“沙爷没说什么，你们嚷什么？那谁，你干嘛打人家一巴掌？！”

    “儿郎们的事。咱们别管他！”沙通天果然不愿意置身地给狄阿鸟说。

    “你不管我管！”狄阿鸟对那个两次挨打的人说，“还回去？！”

    现在自己七个人，为对方其中的一个人出头，那么就等于这个人置身事外，七个对五个，若自己趁他们不防备，在冲突中砍死一个，就是七个对四个。狄阿鸟脑子钻了一个诱人地想法，但还是没敢立刻执行，毕竟他还没有决定是不是去卢九那里，而且还知道沙通天的人都是悍匪，都有一身的本领，自己这样也未必占了上风。

    “算了！”身旁的汉子在外人的支持下对付自己人，怎么也不敢还一巴掌。

    “你说什么算了？！你问他肯给你算了不？！”狄阿鸟不依地挑拨，声音大大的。

    沙通天看越闹越烈，狄阿鸟的人都扛着肩膀过来，只好喝令自己的人去一边去，让狄阿鸟的人去另一边。但两边的已经被争执别上了头，谁也不肯。

    狄阿鸟挑的就是他们的关系，立刻用大大的声音说：“沙爷，你评理！”

    沙通天无奈，只好站在中间阴脸，大叫：“谁在放屁，我给他好看！”其实这也是说给狄阿鸟的人看的，可他的兄弟却都受不了。“一只虎”憋了好大的气，在别人的拉扯下才去了一边。

    吃肉的时候，狄阿鸟还在假设来假设去。正不知道怎么决定好的时候，陈绍武已经在众人的怂恿中，悄悄地问：“赵过说的是真的吧？！”

    狄阿鸟看众人的头都伸了过来，立刻明白，赵过已经把听到的话全说了。“咱们走，实在不行，咱们找个地方做土匪！”张奋青看着狄阿鸟说，“这样去，他们说不定就把大伙包了饺子！”

    狄阿鸟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巴掌。自己怎么就忘了，眼下不是自己一个人，万一有事，人家拿自己去换什么东西，把身旁的弟兄却都杀掉呢？他点点头，但还是说：“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只虎’和沙通天都是武艺超群的人。咱们不能让他们发现，要么偷掉他们的马或弓箭跑！要么在毫无防备下干掉这两个人——”说到这，他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几人若无其事地和议，时不时“哈哈”笑两句，就像是说什么笑话一样，丝毫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次日早晨又上路。一直到了傍晚，大伙又要出去碰运气，打野味。狄阿鸟乐呵呵地抢走了沙通天的弓，逛去了一阵子，折了回来，七个人聚得齐齐的。

    狄阿鸟计划让收拾火堆的祁连和张铁头负责打昏对方仅留的一个人，自己赶走对方六匹马，外围的人的放哨。这计划非常地周密，就像是战斗一样，一旦人被打昏，外围四个人去一侧去骑那四匹，而内围的人骑就近的那两匹，接着都沿来时的道路跑。而狄阿鸟留在最后，一是怕马拥塞，二是手持弓箭，也好起到掩护作用。

    狄阿鸟已经去偷马去了。外围的人正注视着内围，正是张铁头举手一击的时候，身后有人趟草过来。几个原本该去打猎地人回头，一眼看到被狄阿鸟撑腰过的方铜。几人都心虚冒汗，大喊了预定的取消暗号，而赵过都摸好了一把短刀子。

    暗号晚了，而张铁林也已经失手，两人和里面那个人打了，顿时一团糟。方铜没主意里面三个人打斗，凶猛地看着他的赵过突然转身，实际是去支援里面，便搂了一下关系比较好的张奋青说：“我找狄少将军！”

    “打猎去了！”杨林连忙回答，并随手指了一指。但方铜头都没有回，就笑着说：“骗谁？我跟着他回来，不过跟丢了！”

    众人更惊了。方铜皱了一下眼睛，恳切地说：“有重要的事，他呢？”

    张奋青发觉众人都摸了兵器，不忍心杀对方，便说：“以后说吧！”

    “再讲？！”他疑惑地扫了一圈，突然听到营地一声惨叫，一下愣了，说，“你们已经知道了？”

    “恩！”张奋青无可奈何地说。

    正是杨林拔了兵器，大步上前时，方铜下定决心，大声说：“老子跟你们一起走！”

    三个围着他的人似乎还不相信。但他立刻就走在众人头里，边走边激动地说：“进了郡，我就听说少将军是忠义好汉，还是该跟他！”

    三人欢呼。少顷，他们这就带着一阵风，向远方猛遁。




一 养不教，父之过

鹞鹰盘旋在蓝天白云间，不知那里传来了一声鹤啼，犹如长天低唤。

    西起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人一骑，随后又有人马出现。这是一起马队，有车有骑，在草原上带出尘土。

    一名壮硕的羊皮汉子走在最前面，一手搭起“凉棚”远眺。突然，他猛地一勒马缰，欢快地转头，冲着同伴大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长鲁神山了。”几个男人呼啸而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悠遥的几朵白云处，几起雪峰如刃，披着薄纱，虽只露了个尖尖，却也让人向往。

    大多汉子都舞手欢呼，在近家中忘形。

    一匹褐色骏马嘶叫，马上怀中抱了个孩子的高大男人微笑，看住前面几骑给身边的同伴说：“还远着呢！”

    他穿着朴实，却给人一种难以忘怀的感觉。糅制的皮坎肩撑出宽阔的肩膀，如同岩松一样的身躯微微后仰，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忘情长啸，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伯伯！”怀里的小女孩低低地唤了一下他。

    “怎么了？！”大汉有着与身躯不同的柔和，低下头来，轻轻询问。

    *******************************

    “到家了！”狄南堂在心中说了句明知重复的话，大口地呼吸。

    出门在外，生意并不好做，对世道艰辛人情冷暖的体会格外让人消瘦。一旦归来，虽然钱财并未多赚，狄南堂的心情却格外的好。

    出去了大半年左右，他除了带回来一点外地的特产，还带回了一起劫财害命暴行的的余孤——一个和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是他在一场被响马子烧杀的队伍中拣取的。狄南堂见到她时，她正躺在父亲的怀里，拿着父亲的手抚在头上，嘶哑地哭喊。

    当时，他不自觉地把自己不确知命运和当时的情景联系了来。看到小女孩是那么地惊恐和无助，边哭泣边用小手紧紧握住一个暗色金属片，他的心立刻被揪动。他知道这种事情也随时可能会发生在自己头上，若真到那时候，自己的小鸟儿呢？恐怕小小年纪也将会同样地孤苦，无依而又可怜。

    烈火焚烧过的地方，同行的人们翻拣着响马抢掠时遗留下的物品。而他却精心哄着哭泣的小女孩。

    同伴们一路上纷纷开他的玩笑，说他儿子这么小就找了个粉雕玉琢而又不掏钱的小媳妇，竟惹得不太明白的小女孩自己跟着说。他不以为怪。同伴们不是谴责他的同情心，而是觉得他照料仅有的一个儿子已经不太容易。

    在被人看不起的生意人中，他可堪称首数。勤劳，目光敏锐！钱不是没有赚到。可妻子早死，一个五岁的儿子难以抽身照料，如今又拣上一个小女孩，确实也够难的。

    当然，伙伴们的想法不代表他的想法，这个世道，人口因贫困而贱。儿子虽然小，但很早就在他的诱骗下开始读书了，即使不凭借自己积攒的财物，将来娶老婆的事也不会让自己怎么操心。

    他收留了这个名字和儿子重了一个字的小女孩，只当是给自己的独子找了个姐妹，或是媳妇，只是儿子和小女孩的相处。一路上，狄南堂见到小女孩虽然仍然惊魂未定，却极其听话温顺，心中喜欢得很。这小女孩应该是生长在富贵之家，这么小就保留了一些好习惯，吃饭不带上饭巾不吃饭，饭前洗手，饭后漱口，让人吃惊的是她小小的年纪竟然认了很多字，能唱几首颂。狄南堂一路给她买了点小玩意，逗她玩乐。不几天后，她除了夜梦中时常惊醒外，倒真的忘了发生过的事情。

    回到家里的感觉整个儿让人的轻松畅意，让人想说又说不出口。这和风餐路宿仍然是居有不安的感觉是两种两极的对比。

    甩蹬下马，入室小憩。他喝了赵婶奉来的一杯茶，便问起儿子。

    “他？”赵婶嘴角一挑，笑着说，“刚刚被一群小伙伴儿叫了去！”

    说完，她这就要去叫。狄南堂拦了她，决定自个去找找看，也好看看宝贝儿子到底在干什么。出了门坎子拐了几个弯，在一块空地上，他远远看到儿子和临近几个年龄相若的小孩坐在一堆沙上玩，旁边还跑着几只绵羊。

    几个小孩，狄南堂都熟悉，除了老罗家的女娃不常去自己的家，其它的都是家中常客。儿子明显地长高了，黑黑皮皮的，一看就是又让人疼爱又显得淘气的那种。看看儿子是他们中唯一鼻子上没有挂着鼻涕，他嘴角带上了笑意。

    沙包里常常会有蛇，狄南堂正想提醒几个爬虫似的小家伙不要在长草的沙堆上玩时，却听到了几个小孩津津有味的谈论。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狄南堂还是蛮有兴趣地停下来听了一下。

    那个经常被儿子称为“屁牛”的小孩，很豪气地爬下来，抓住一只绵羊盘着的角，不顾羊又叫又甩，爬了上去。看来这几只羊，应该是几个孩子的“坐骑”。

    随后，他挥舞着手里一柄木刀，大声说：“我长大了要当将军，骑着龙象一样的马儿，拿着我哥哥的斧头去打仗！”狄南堂差点笑出声来，骑在龙象上拿着小斧头哪里够得上杀敌？

    罗丫有小手快速地抓动脸庞，富有挑战性地说：“我长大了还是做妈妈吧，听阿妈说做妈妈最辛苦！”

    狄南堂哭笑不得地听她的豪言壮语，心中想知道儿子会怎么说，可儿子偏偏说了句：“小蚂蚁！你长大了还是做爸爸吧，我爸爸就厉害得很！”

    那个瘦小的男孩慌忙摆手，狄南堂只当他会说出好的理由来，却听到他说：“做爸爸就是要喝酒，要让儿子和阿妈听他的话。酒那么辣，天天喝酒不是难受死了？“

    儿子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示意说：“爸爸难做才应该做，你现在做不了没有关系，将来努力就行了，罗丫的妈妈不也辛苦？每天做饭洗衣的，可人家罗丫不是还要做妈妈？”

    “其实我将来想去做卖糖葫芦的！这样就有糖葫芦吃了，吃不完的还可以给老飞你们吃！”“蚂蚁”赶快说，生怕别人给他扣帽子。

    罗丫和“屁牛”都慌忙点头支持，似乎甜甜的糖葫芦就已经在眼前了。狄南堂却在心里想：小孩子终究是想得好玩，事实上卖糖葫芦的未必舍得吃糖葫芦。

    “我才不要你吃剩的呢？”儿子不屑地说，接着比画了一个烧饼大的圆，“王胖子家是烧糖葫芦的吗？人家天天都有得吃，还吃这么大个的呢！”

    王胖子是镇上富贵人家的孩子，每天吃糖葫芦并不出奇，狄南堂却想不到儿子口中的山楂可以这么大。他有点失望的是，儿子并没有讲自己将来要如何，只是在沙堆上爬了一圈，接着和几个小伙伴争论了几个是非问题。

    也许该送他读书练剑了，狄南堂正盘算着自己的打算，却见到那边儿子赖赖地笑着，偷偷一下褪掉罗丫的裤子。狄南堂听到罗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而“屁牛”和“小蚂蚁”充当着观众，不停地呐喊，还在一旁说着：“罗丫羞死了！”

    “臭小子，不学好！”正是狄南堂出面制止的时候，一个穿了件破甲坎的青年从远处跑了过来。

    狄南堂认出那是罗大发的弟弟罗三发。罗大发一次给人家做护卫。不幸被劫匪杀死了，因为整队商队都被洗劫了，家人也未拿够赔偿。如今，剩下的孤儿寡母就由老罗和儿子们照料着。看儿子要被人家的叔叔教训，狄南堂也赶快出来。可那个青年还是来得及对准飞鸟的头重重地打了两巴掌。虽然此事是儿子的不是，可那青年人手脚粗大，愤怒下又怎么会管飞鸟能不能受得了。狄南堂心疼地看着儿子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慌忙跑过去说：“罗家兄弟，小孩子在一块玩耍罢了，我回头修理他就是！”

    几个小孩包括停止哭泣的罗丫都傻了眼。“啊！爸~！”飞鸟带着胆怯，皮皮地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也不管自己有多么想父亲，飞快地往一条小巷子里跑。两个虎假虎威的伙伴迟疑了一下，也紧接着往那边的巷子里跑去，随后又回来扯绵羊。

    这在镇上原也没有什么，可罗家偏偏是从关内过来不久的。“你家儿子也恁不象话！”罗三发也是个老实人，倒也没给大人说什么难听话。给人家赔了不少好话后，狄南堂更坚定要找个先生开化一下那失教儿子的想法。

    事实上，他知道“白字”儿子还有点“白字”的学问。他经常以为自己的书都是小人书，早就大肆翻看开了，普通先生教他恐怕适得其反。狄南堂一路往回走，一路想心事。回到家中，他见到归来后就问赵婶陌生小女孩长短的儿子，自然打算要毫不留情地教训一番，免得以后胡闹。飞雪见他脸色严肃，怯生生地叫了声“伯伯”便躲在一边。

    “爸~！你回来啦？一定很累吧，坐下来，我给你捶捶背好不好？！”飞鸟若无其事地给飞雪作了个鬼脸，然后似乎很委屈地迎了上来，“爸～！我真的好想你吆！”

    狄南堂顿时泄了脾气，看儿子一脸可怜像却只能埋怨自己起来。妻子死了，自己因为生计奔波在外，儿子失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赵大婶极其维护飞鸟，看狄南堂一脸不高兴，自然慌忙问怎么回事。

    听明事情经过后，赵大婶咧嘴笑了，说：“男孩不坏，将来一定菜！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呢，芝麻点的事吗？老爷还是不要生气了。”

    狄南堂虽然心中没了气，但也不愿意助长儿子做坏事的气焰。于是，他端坐于堂上教训了儿子一翻，看儿子口中说着“再不敢了！”“下次改正这些话！”，却蹲在地上摆弄一只铁壳虫，如何不知道自己说的又被面前这淘气包左耳进右耳出了。为什么我就是不忍心揍他一顿？狄南堂自己问自己。

    “老爷！你看少爷已经够乖巧了。”赵婶讲情说，“自小不哭不闹的！”

    赵婶讲情的话反而让他无端端生了口气。“子不教，父之过！”，自己是应该动动父亲留下来的竹戒尺子了。

    “赵婶！拿‘规心’戒尺来。你自己把裤子脱掉，二十个板子！”狄南堂声音冰冷，“自己不打，难道看将来儿子眼睁睁看儿子被别人打？”

    赵婶顿时脸上变了颜色，狄家老爷子原来是镇上有名的方正，戒尺是格外的出名，音脆而疼，让闻者胆寒受者谨记。赵婶虽然没有尝过，但却听别人讲过。

    “老爷！飞少爷年纪还小着呢，二十板子还不要命吗？”赵婶不允许地阻止说，她原本是狄家的邻居，一场瘟疫夺去了两个孩子的命，丈夫又在押运货物的途中被流寇杀了，这就到了狄家。之后，她一直视狄南堂和飞鸟为亲人。飞鸟更是被她心肝宝贝一样一手养大，即使是狄南堂要打，她也很不愿意。

    “赵婶！我这也是为他好，他年纪小，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早教育总比晚教育好！”狄南堂吃了秤砣铁了心说。

    赵婶看看自己无力说服，怏怏不快地去拿戒尺。

    飞鸟自然听说过家里这把闻名的碧竹戒尺，又看气氛不对，只好老老实实趴了下来。

    “爸！脱裤子羞。”飞鸟难过地说。

    “你也知道羞吗？那你还要褪别人的裤子？”狄南堂声音也不大却很严厉。

    飞鸟翻了一下漆亮的眼睛，撅着小屁股，一手不情愿地自己扒着裤子，口里不情愿地自言自语说：“屁股呀屁股，不要怕，阿爸会打轻一点的。”这话自然是让父亲心疼他，打轻一点的感情攻势。

    狄南堂见他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等办法，心中又气又喜，倒真无话可说。赵大婶此时捧了把戒尺出来。这戒尺不知是什么竹子做的，大概是打人打得多了，颜色确实是一点都没有减，两指宽，一尺五长，在赵婶手里苍翠苍翠的。

    “猴子的屁股也是他爸爸打的吗？”飞鸟想到了自己的屁股，突然和看到的猴子类比起来。

    “恩！”狄南堂懒得理他，这点小把戏自然是转移别人注意力的。

    “不是！是被火烧的！”小女孩在一旁探头回答他。

    飞鸟又做了个鬼脸把那椅子后的飞雪吓得缩了回去。“那你说，火为什么不能烧掉其它地方的毛？”飞鸟驳斥说。

    飞雪有点着急了，却又说不过飞鸟，先抓了一下鼻子伸出头来，这才结巴地说：“那，那——毛打也是~~打不掉的。”

    “因为它爸爸不心疼他！”说了半天，飞鸟还是把这个引到面临的家法上。

    狄南堂越是听飞鸟的胡言乱语，越是坚定要好好管教他的想法。饶舌得这样有心，长大那还得了？他上了点香，告了一下父亲，轻轻挥舞两下手中的戒尺。却想不到，戒尺随着他挥舞的动作，却“嗒”地一声，后半截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狄南堂读过不少书，更行遍大陆各地，自然不相信是祖先责怪这一说。

    赵婶倒是拜倒在地，说些告罪的话。狄南堂哼了一声，一眼看到飞鸟不正常的脸色，这便向手里的戒尺看去，发现断口的一半平齐，木质却并不朽，于是厉声问：“小崽子，是你把它弄断了的！”

    飞鸟犹豫了好久，这才小声说：“我又没有弄断下来！”

    狄南堂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却已经肯定是他动了手脚的，不由怒火上来，看到墙上放了条牛皮束鞭，拿过来就抽打。

    飞鸟哼哼着忍受疼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鞭子每一下都似乎打到骨髓里面，接连紧密的一下一下几乎把人疼晕了过去。他控制住爬上了眼睛的眼泪，嘴里却一头羊两头羊的叫着。狄南堂见他也不求饶，也不哭喊，越打越气。足足打了十多鞭，见飞鸟依然大声地嚎着多少头羊，而旁边的飞雪却“哇”了一声大哭，不得不停下来。

    没有了办法！狄南堂怕真打坏了飞鸟，更怕让飞雪记起什么不好的事来，无奈地丢了鞭子。赵婶赶快抢下屁股上全是血痕和脊檩的飞鸟，边叫着乖乖边离去。

    “小雪不要怕！哥哥不听话，伯伯才打他的。”狄南堂边帮飞雪抹着眼泪边安抚飞雪，害怕碰触到她好不容易才好了的梦魇。

    飞鸟挨了顿好打，一会工夫过后，就恢复如旧，好像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从房间里换了条裤子出了来，脸上的泪痕挂在狡猾的笑容上，依旧爬高上低的，摸来抓去。这会儿，狄南堂也只有叹气的份，便拉他认识飞雪相互介绍。“凭什么要让她叫我哥哥？”飞鸟比比个子，发现自己比飞雪高，还是很满意的。可看飞雪被父亲和赵婶疼，而自己反挨了顿打，口气很是不满。

    “我比你小！”飞雪瞪大眼睛说。

    “要不，你叫她为姐姐！”狄南堂没好气地说。

    飞鸟学学父亲的样子摸了摸飞雪的头说：“你要叫我‘好’哥哥，我就不让人欺负你！”

    飞雪哼了一声躲到狄南堂身子后面。

    飞鸟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说：“真没面子！”

    吃了饭后，狄南堂就出去给儿子找先生去了。飞鸟无所事事，屁股又疼得厉害，先是装模做样跪着写字，描小画，接下来便一心找飞雪玩。

    “喜欢看丁牛打架吗？”飞鸟问。

    写字的飞雪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指着飞鸟从刚从泥土中抠虫子出来的手说：“我不给脏孩子玩！”

    “脏孩子？”飞鸟翻了翻眼睛，不高兴地走掉了。

    过了一会，他要赵婶在大浴缸里倒了水，自己洗了个澡。

    傍晚，狄南堂从外面回来。连日的劳顿让他格外想泡个热水澡，给他倒热水的赵婶这是才惊讶地发现：浴缸烂了个大洞。最后一个洗澡的是飞鸟，当她问起时，飞鸟正抱着一本和脑袋差不多厚的书，大声地读着认识的字和不认识的字。“浴缸吗，烂了个洞？”飞鸟的惊讶夸张的表情骗住了所有的人。

    “老爷，明天我找个箍匠来修修！“赵婶叹气地给狄南堂说。

    “那好吧！浴缸确实太老了。”狄南堂也再没有怀疑，只是安排了赵婶一下，自己拿了条毛巾，香胰子骑马去了镇外的河里。

    天将近要黑的时候，他才回来。头发还没干，几个要好的弟兄和弟弟南良就一起过来了。这是一群护卫和小商人，有些还是这次一起下关的，他们往日都以狄南堂马首是瞻，相互关系很好，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过来探探生意，说说家常。

    可让人奇怪的是，不过一会，不怎么受欢迎的狄南非竟然也来了，还客客气气地给狄南堂说些恭维话，一反往常的趾高气扬。狄南非在镇防军中，若不是他提了点营中的事物，一帮人还以为他被解职了呢。一帮来客都是下等人，他自然爱理不理的。狄南堂心里很不痛快，但也隐忍不发。但让人无可琢磨的是，他这些朋友中对狄南非点头哈腰的大有人在。

    赵婶摆了些酒菜，大伙边吃酒边说些话。狄南堂刻意不让自己的不高兴流露出来。

    成年人一起喝酒聊天，特别是有了儿女的，很容易就把话题扯到儿女的身上。“南堂！”狄南非是狄南堂的堂哥，在镇防军上混了个中队长，在镇上也算是有不错地位的人了。他喝了些酒，介绍说：“找什么老师，又哪能找得到好先生？龙家不是要开学堂了，先生都会被请去的。让小飞鸟过去就行了，开的课里既有文又有武，同龄的孩子还多得很！”

    “是呀！”狄南良附和说，“我也听说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孩子能不能进得去！”

    其他一群汉子也纷纷赞同他们的话，学堂在他们的印象中都是在大城市里才有的。记得这次在雪莱国帝都兰布，看到一个骑士太学堂格外地大，高耸着的建筑几乎可以与皇宫媲美。同行的防风人还都纷纷问狄南堂那里住的是什么呢。

    “我们这里要建学堂？”狄南堂诧异极了。父亲死的时候，他有幸得见龙老爷子一面，当时便把建学堂的想法说出来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建学堂的事情无半点动静。

    “龙大人把以前的太合大院分出来了，镇上的头人们现在都在活动呢。”和狄南堂自小交好的班烈说，“让狄大人想办法应该没有问题。”

    “各位兄弟高看我了，我还不是龙老爷子眼里的一条狗么！”狄南非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满足。

    “大哥自家是没得说，可我和南良就不行了。”狄南堂兄弟两个和他的并不好，不动声色地说。

    众人也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亲戚被地位的差别磨去了不少，相处的并不怎样。一直横看着狄南非的善大虎粗着嗓子说：“他***，把老师都招走？这不是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娃子不识字吗！想来也没有什么，老子就是半个字都不认识，还不是照样走南闯北？我就把我这身本领教我家娃，然后把我娃交给大哥，长大了也一定饿不死！”

    狄南非也不理会善大虎瞎嚷嚷，神秘一笑给狄南堂说：“飞鸟入不入学就看老弟你了，兄弟我恐怕以后见你都要作揖磕头！”

    “这说的是什么话？”狄南堂笑了一下说。

    “诶！现在人多口杂，哥哥我不便讲来，一会讲给你，你便知道了！”此话一说，让大伙心里都不舒服。“人多口杂”是全然不顾众人的理会，大家虽然不满，可也不敢言语。一个汉子却极没出息地附和说：“狄大人自有狄大人的道理！”

    善大虎站起来一巴掌把他打出嘴血，口里说着：“他娘的，胡乱插什么嘴？”

    狄南堂几个慌忙抚慰那个挨打的汉子。那人怨恨地看了善大虎一眼，不声响地用袖头擦掉嘴唇边的鲜血，然后走掉了。狄南堂心中摇头，让狄南良追出去劝慰，某些人奴才惯了，都去理会不过是让人白白怨恨罢了。

    最后，大家都散了。只有狄南非和狄南良兄弟在，赵婶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碗筷。

    “龙老爷子请兄弟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他保证你能成为镇上的名流，飞鸟入学也绝对没有问题。”狄南非特意压低声音说。

    “你直说吧！”狄南堂示意弟弟不要说话，面无表情地说。

    “龙老爷子想让你译一件猛人文字的东西，若你能把它译出来，自然前途无忧！”狄南非低笑道，“希望事成后，贤弟不要忘了兄长我的一番推荐！”

    “这样的小事便值千金，堂哥开玩笑了不是？”狄南良嘿然一笑说。镇上识字的人不多，有人推荐狄南堂也平常，碰巧的是他确实知道些蒙文字。

    “真假随后就知！”狄南非尖笑两下，暗示说，“之后的好处可是不少呀，我知道兄弟你这些年跑南走北的，也积蓄了不少钱，未必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也未必承哥哥这个情！”

    狄南堂是生意上滚爬的人，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就从怀中摸出几枚金币，恭敬地递了过去，口中却说：“有一件事，你需向老爷子说明，我能力有限得很，到时不要因为译不出来而受责罚。”

    “这是自然！”狄南非笑呵呵地给他寒暄了一会，之后走掉了。

    “南良？你怎么看？”狄南堂皱着眉头问。

    “这家伙纯属是来赚好处的，哪有他说的那么好？龙家来让大哥办事，还不是知会一声就行了？”狄南良恨恨地说，“即使翻译真的有报酬，我们当真敢拿么？”

    狄南堂摇了摇头，不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名流？镇上名流这个的保证还真能许诺来？有金银赐人一说，有官职拜人一说，这许诺名流的话，恐怕也确实只有龙老爷子才能说得出来。狄南堂担心之余有些啼笑皆非。

    接下来的几天来，龙家并无动静，狄南堂渐渐把悬着的心放回腹中，每日和儿子养女呆在一起，讲些南方战乱之地发生的事儿，教两人写字读书骑山羊，日子倒也乐哉！

    箍桶匠修了四五日的澡缸，却始终不能将那漏水处补得滴水不漏。狄南堂还可以下河洗澡，赵婶和飞雪却苦不堪言。又是几天过去了，赵婶找了大木盆来给数日未能洗上澡的飞雪洗澡。她一边探摸着水温一边乐呵呵地唱着童谣，看到一旁赖着不走的飞鸟，就问：“小鸟，你也要洗澡吗？”

    飞鸟拼命点了几下头，故意看着飞雪，突然露出畏惧的样子连连摇头说：“不是，我看到盆子下面沾了个虫子！”

    飞雪吓了一跳，飞快地把盆子掀翻过来，在盆底找看。水汩汩四流，赵婶眼直了，大声责怪飞雪说：“你个笨丫头，水盆掀了，水不是洒了吗。”说完后只得站起来去重新烧水。

    等赵婶走后，飞鸟才笑吟吟地叫飞雪：“脏小孩，野丫头！”

    “你才是脏小孩！”飞雪反唇相讥。

    飞鸟抓了点水里的泥巴涂在她脸上，在飞雪大声的哭泣中心满意足地走了。

    “怎么了？飞雪？”狄南堂和赵婶都听到了哭声，赶了出来。

    “飞鸟抹我泥巴，骂我是脏小孩！”飞雪拼命地用小手擦脸上的泥巴，却是越擦越多，最后看着黑糊糊的手再次高哭一轮。

    “这小子简直就是混世魔王！”狄南堂气愤地说。

    “可能真的有虫子！”赵婶自然心中向着飞鸟，让飞鸟的错走到一个合情理的可能。

    飞雪只是哭。小孩子的记性有限，她并不能知道是前几日惹了这个惹不起的小坏蛋。而躲在墙角里看父亲发怒的飞鸟，偷偷从墙角溜去了后门。

    “阿爸能去河里洗澡，我自然也可以，不能像那个笨小孩一样不顾羞坐在门外洗澡！”飞鸟边走边说。

    狄南堂找不到飞鸟，只以为他出去玩了，准备等他回来后再教训他，直到“屁牛”，“小蚂蚁”这些平日里的伙伴来找家里找他，这才有点紧张。

    靖康的几处地方受了旱灾，又有不少流民从关内漂泊过来。狄南堂心里放不下，这便出去寻找。他找了几个圈圈，找遍了飞鸟平日玩耍的地方，硬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会去哪呢？”回到家的狄南堂问赵婶。

    平日里这小子野的时候多了，赵婶倒并不在意。她一边给飞雪洗澡一边笑了笑说：“飞鸟少爷哪丢得了？还不是出去溜达去了？我看他还要回来等着飞雪洗完澡自己洗呢？”

    “洗澡？他该不是自己出去洗澡了吧！”狄南堂吓了一大跳。

    镇外的小河在太阳下波光粼粼，几只野鸟在不远处戏水，好一个晚春中艳丽日子。

    河边的水纹拍打着河岸上的细沙，像女郎温情地抚摩。尤其是那些细软的沙子，在光脚下又柔又软，更是舒服透顶。赤身裸体的飞鸟在沙滩上挖了很多坑出来，在累得满头大汗后，他终于垒出了一个大沙包，接着放了块“石头”上去，事实上那是个蛇龟的卵。一切完工后，他这才拍了排小手，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可以洗澡了吧！”

    几个牵马轻装的女骑士在一段岸线上露出头脸来，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身小男孩在河边爬着下水，她们都惊讶不已，毕竟这里已经离镇子很远，河水又凉。

    “这里怎么会有个小男孩？”一个女骑士惊讶地问一个为首的女子。

    为首的骑士大概有二十多岁，佼好的身材包裹在一件蓝色的轻皮甲里，袖子高挽，洁白的玉臂露在外面，她面容说不上好看，却有种擞爽的英姿。一个小女孩被她扶坐在马背，两只大大的眼睛却不停地四处张望。

    “和我们家妙妙一样呗，跟着大人玩来的！”为首的女子笑了一下说。

    “他是被阿妈丢了的小孩吧！”女孩坐在马匹上面不老实，翻眼看看不太刺眼的太阳给身旁的女子说。

    远处的飞鸟因为在浅水里站不稳，便在水边坐着玩。当然，最主要还是河水冰冷，只有岸边的地方才温暖一些。

    “小狗狗，乖乖爬，轻轻咬骨头，旁边有妈妈！”飞鸟一边嬉戏一边唱歌，最后在沙子下面翻出了一块贝壳，悉心地洗起上面的泥沙来。

    “姑姑！快放我下来。”小女孩被他的歌声逗得玩性大发，扶着女子央求说。

    那女子把马上的小女孩放到地上，然后给身后的美貌女子说：“去问问他怎么来的，怎么旁边也没有大人！”

    飞鸟也发现有人来了，想到别人要看到他的裸体，心里自然一百个不情愿，却又不敢钻到水里去。他于是飞快地爬起来用水洗洗屁股上，腿上的沙子，接着跑到自己的衣服旁边。

    “小孩！你怎么来的？”那个受命来问飞鸟来历的女骑士边往前走边问。要不是飞鸟唱的歌被听到，大家很难想象单独一个孩子能够跑到这里玩。

    “羞不羞？看人家洗澡！”飞鸟用上衣挡住羞处，气急败坏地说。

    “能把你的小鸟看掉吗？”过来的女子觉得飞鸟好玩，忍不住逗他说，“告诉阿姨，你是怎么来的？”

    “我干嘛告诉你！”飞鸟看自己完全走光了，倒也不用隐瞒什么，边穿衣服边凶恶地回答。

    这在对方的眼里却是可爱，这名漂亮的女骑士忍不住蹲下来逗他玩。

    蓝衣女子右手牵着马，左手牵了个小女孩带着一票随从走到近前。小女孩笑嘻嘻地走过飞鸟呕心沥血堆起的沙包，忍不住踢了一脚。“小房子盖得真丑！”小女孩说。

    狄飞鸟的脸色顿时变了，那里面是个凶狠的家伙，好不容易才被他垒起来的。“啊呵~！丑的你也盖不出来，更不要说找个家伙住进去！”

    “你家大人呢？”蓝衣女子问。

    “他们不会是拐小孩的吧？”飞鸟在心里嘀咕，慌忙换上一脸如同吃了蜂蜜的笑容欺骗说，“我阿爸去撒尿去了，一会就过来！”接着他又装模作样的对着河岸喊：“阿爸！”

    看一圈人纷纷往自己的方向看去，他立刻撒腿就跑。

    “妈的，倒大霉了，他们若逮上我会把我卖到哪里去？还能见到爸爸和赵奶吗？”飞鸟边跑边在心里嘀咕，凉意不断在背上升起，饶是他这样大胆的小子，也不敢想象与父亲分开的将来。

    “这定然是个小贼崽，不若一箭射死算了！”一个冰冷冷的女子喝道。

    “不！”那个走近飞鸟的女子慌忙阻止说，“小姐，他无论是哪的人，都只是个孩子。”

    “那你抓他过来！”蓝衣女子说。她按自己想的打起了盘算，若是面前逃跑的小孩真的是个响马崽倒好，从他嘴里说不定能撬出点响马的事情。然后，自己带队杀光这些响马，想来也是在父亲，大哥，二哥这些男人面前露脸的事情。

    那个叫妙妙的小女孩在飞鸟堆起的沙堆上玩起来。“姑姑！姑姑~，我盖什么？”小女孩边抓沙子边问。

    飞鸟人小腿短，更不要说那追赶的女子骑着马儿追赶，即使是跑来追赶也是逃不掉的。女子骑着马接近了飞鸟，正想俯身把他提起来。让她想不到的是，回头的飞鸟往旁边一滚，洒了把沙子上来。他看马和人眼看得真切，沙子洒得又是时机，那马上追赶的女子闭眼不及，尖叫一声跳了马下来，投入水中洗眼睛。

    “倩儿是怎么着，抓不上那孩子不说，还一头跳进了水里！”蓝衣女子不满地说。

    “我看是她有意放过那小孩，说不定她还认识这个响马崽呢？”那个恶狠狠的女子中伤说。蓝衣女子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摆了摆手，后面三个女子跳上马奔了过来。

    “小马呀，小马！愿意听我的话吗？”飞鸟知道单凭自己的两条腿，是怎么逃也逃不了，便把心思放到面前的马儿身上，一边拿出一只手试着和停下来的马打招呼，一边偷偷地接近。

    女子的马是经过训练的战马，当然不会轻易发狂。飞鸟以为自己打动了马心，小心地爬上马鞍。他骑过小马驹，自然认为骑上眼前的马背上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结果却与愿违，从马蹬离马背的距离太高，他怎么翘腿都无法爬得上，眼看远处又有人过来，而用河水洗眼睛的女子也似乎洗好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他心中自然一片发毛，情急之中，用两个小手抓上马鬃毛使劲攀爬起来。马儿吃疼，不自觉地往前跑，把飞鸟差点荡离马蹬。

    最终，飞鸟终于爬上了这匹胭脂色的马儿，心中的自豪接着被马儿的飞奔惊扰，他趴在马背上，两手不只抓掉了多少马棕毛，口里还尖叫着。

    “好厉害的小鬼！”那个叫倩儿的女子笑了，说，“骑上了马儿就能跑得掉吗？”说完后打了个响哨。

    “小马呀小马！带我回去，我让爸爸给你买糖葫芦吃！”飞鸟大声说。

    口哨响了两下，马儿嘶叫了一声，不顾飞鸟的呵斥，踢打，硬是回头往那笑吟吟的女子身边跑去。“她也给你许了糖果么？”飞鸟大骇。

    “小姐要问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那个小孩！”三个女骑士飞马过来，弓箭个个顶上弓弦。

    飞鸟看那三个女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一只脚踏在浅水里的女子身上，幸灾乐祸地说：“小阿姨，她们射你呢？”随后，他眼睛一转，口气立变说：“阿姨还是放我走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爸，下有三四岁的妹妹！”

    那叫倩儿的女子哭笑不得地给三个同伴说：“我这不是把他抓回来了吗？你们怎么拿弓箭对着我？”

    三个女子脸色缓和了很多，却不收起弓箭，有一个还弓箭对准趴在马背上的飞鸟。飞鸟又改口说：“我只是骑骑阿姨的马儿溜达个圈子！我又苯又傻，身上还脏得很，卖不到钱的！”

    那个叫倩儿的女子拉扯着马儿，非常不快地由三个同伴押回到小姐的身边。她本来是响马花容的女儿，后来花容的流风大营被靖康军队攻破，这便被龙百川收留。如今，她见自己连这些小事上都被小姐怀疑，心中不自觉地凉了很多。

    旁边就是农田，有镇民在里面劳作，荒地有有人放牧，怎么会有响马崽呢？即使他是响马里面的小孩，也不能随意说杀就杀。小姐若非杀他不可，我就拉着小姐让他跑！花倩儿暗暗在心中拿定主意。

    龙妙妙扒开了半个沙包，缠着要姑姑帮忙堆建新东西。蓝衣女子违拗她不得，只得陪着她扒东西玩。突然，一个圆长而又黑的东西被龙妙妙抓在手里，硬硬的表面粗糙得很。

    “姑姑~！”龙妙妙示意让蓝衣女子看。

    蓝衣女子看三个属下押来了花倩儿和飞鸟，心思早不放在这个上面了，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便问飞鸟：“你是哪支响马里的猪崽？”

    飞鸟见她厉色骂人，心中讨厌。本来不想理她，可想想响马到底还是比人拐子厉害，顿时来了精神。他把自己听故事里面的响马大声报了出来，说：“我乃黑风崖流风响马家的小孩！来，敢把我带走？”

    流风大营是花容所建，方圆千里确实赫赫。十年来威名却丝毫没有减，有很多关于这支侠义流寇的故事还在大人和小孩的嘴边挂着。飞鸟情急中自然顺便把它扯了出来，想不到倒害了花倩儿。那蓝衣女子气恼地说：“怪不得，枉我家收养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一直跟旧日的响马们勾结！”

    花倩儿觉得小姐简直不可理喻，几乎不出话来。想到十几年忠心侍奉的主子竟然这样不白事理，好半天她才分辨说：“小姐！流风大营早就灰飞湮灭了，这孩子还不是从哪个说书人口中听来的，难道您因此要我以死辩白吗？”

    面前的事已经超出了飞鸟的理解范围，他本来是想是人拐子害怕了，要怪罪抓他来的那个人，却又觉得不像。他开动脑筋，但还是理解不透，只好再不去理会。他坐在马上，觉得在马上很高，往低处看时时都想掉下来，于是慢慢从马上爬下来。

    “不要狡辩！”蓝衣小姐身后的冰冷女子大声代替小姐说话，“你这猫养大的豢狸！”豢狸是一种猫类野生兽类，生性凶狠，却只有公无母，需要借猫类繁衍后代。当母猫养它够大的时候，它便追猫交配而并非咬猫，但在平常人看来确是它专吃猫，这样一句话便是拿来骂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不要吵倩儿阿姨！”龙妙妙丢开手中伟大的“工作”，站起来愤然说道。飞鸟原本以为龙妙妙也是别人抓来的小孩，这下心想倒奇怪了，被拐的小孩还给里面的人吵嘴？！一定会换来毒打的。当然还有更让他意外的，龙妙妙叫蓝衣女子为姑姑，叫花倩儿为阿姨，飞鸟一阵迷茫，随后想：人拐子也是有亲戚的。不知不觉，一个奇怪的想法在飞鸟心中慢慢升起，他很想知道人拐子会不会拐卖自己的孩子。

    这时，谁也没有在意那被半截沙子埋在里面的尾巴动了一动。

    “那你把这个小鬼杀了，我就信你！”那蓝衣小姐扔了把自己的马刀给花倩儿。飞鸟指着自己的鼻子很久才确认是自己，满脸惧容地说：“我还是愿意把我卖了，各位大姐，阿姨！还是拿我换俩钱吧！”看一干人等并没有搭理自己的，飞鸟更是害怕，转过脸来给花倩儿说好话：“这位最漂亮的小阿姨，以后我有糖葫芦了给你吃，你千万不要杀我呀！”

    “不杀你才怪！”龙妙妙瞪大眼睛看住飞鸟说，以她看来姑姑和倩儿阿姨都是因为面前的坏小孩才争执的。“我死了后便天天缠着你，让你看我的死鱼眼，看我的长舌头。”飞鸟撕着自己的腮帮咧开大嘴，差点把龙妙妙吓哭。

    花倩儿心中痛苦得很，叫了声“小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捡起兵刃。杀了他吗？花倩儿犹豫起来。本来她有意为飞鸟讲情的，却想不到受这样的胁迫。她向飞鸟看去，随即发现飞鸟也在看她，有一丝害怕的眼珠还不停地打着转。

    “男子汉大丈夫要杀就杀！”飞鸟先做出一付英雄气概的样子，接着软了下来，说：“好阿姨，故事里美丽的女子都是不忍心杀掉英雄好汉的，喂！阿姨，你有犹豫吗？”众人都有点想笑，敢情他把自己当成那种英俊潇洒的英雄人物了。

    接着他看到一个黑糊糊的长东西爬了出来，就在蓝衣女子面前一步，不由心中一动，边往后退边骂了起来：“又丑又蓝脸的恶毒女人，有本事自己来杀！就知道偷偷摸摸站在别人后面，还不回家吃你妈妈的奶去。生气了？生气你过来呀！逼这么好的阿姨抓小孩，杀小孩，将来养不出小孩！”他小小年纪，也不算擅长骂人之道，口中把故事里的，街道上吵架的，和伙伴斗嘴的词都叫嚷了出来。生怕那蓝衣女子不够生气，接着他又加骂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对错的超级脏话（包括一些三字经）。

    蓝衣女子当真生气了，大喝一声，一步跨了过来。




二 蛇龟风波

蛇龟，其状如龟而尾长，背有甲，出没于北地，以蜥蚂为食，厌水却产卵于水边。齿有毒，中则眩晕立倒，可致死。其行快，然无以越碍。见危缩首甲内，却无龟之善覆，尾在外。故常有民扯尾而抓之，取其甲以鞣甲衣，坚如刚石。——《八荒物志》（杜撰）

    那蓝衣女子如飞鸟所愿，当真一步踏到前面。在这暖春里，腿部靴筒格外地薄。她只觉得腿部被什么东西攀住，本能往下看去，却见一黑色有甲怪物，惊叫一声，接着感觉一疼，似有尖锐之物刺入肉中。

    “什么东西！”她立刻觉得站立不稳，大声喊了起来，想跳开却又有种无力感。女子大多怕这等怪物，身边属下无一人敢近前拿掉，只有花倩儿打着胆一脚踢开。

    那怪物在地下翻腾了几下，将头缩到圆甲的下面，而状如长蛇的尾部却缩不进去。飞鸟看那一群女子扶住摇摇欲坠的蓝衣女子，慌忙乘乱爬上几人中最小的那匹马。

    “姑姑，姑姑！小土匪跑了。”龙妙妙摇着那蓝衣女子的腿说。

    众人无不想在主子面前献殷勤，竟然无人去追。那个说话冰冷的女子命令花倩儿说：“你追他回来！”花倩儿知道众人都是镇上自小在一起的伙伴，个个排她在外，当下也不说话，跳上马追了去。

    四个女子又推又揉，又哭又喊，如丧考妣。地下的蛇龟却因为半天无了动静，又露出头来向前爬去。哭喊着姑姑的龙妙妙最先发现，盯住遏首而来的怪物忘了哭泣。那怪物吐着寸许的舌头，眼中绽着蓝幽幽的光芒。几个女子顾不得管蓝衣女子和龙妙妙，尖叫一声往一旁跑去。

    那蛇龟走走停停，眼看就到了龙妙妙面前，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来，一把提起那怪物的尾巴扔了出去。男子的臂力当真惊人，随意一挥竟然几乎把那怪物甩到河对岸去了。他身后跟了匹褐色的大马，身上穿着夹衫，袍子下方还打了个补丁。衣服虽然不起眼，却很整洁，穿在面前碎须男人的身上，却显得格外地自然而平和。

    四个女子看着半路里杀出的陌生人，纷纷把他当成救星。

    “她中了蛇龟毒！”那男人一眼便看到蓝衣女子腿上污痕，轻轻撕开她的靴子。众人无不骇然，牛皮虽然薄，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如同撕纸一样地撕开。

    “你是响马？！”那冰冷冷的女子最先反应说，接着掣出自己的刀。

    这个男人正是到河边找儿子的狄南堂，他有点奇怪地吐了口气说：“你们不知道这里是哪吗？哪有响马敢到这里？”狄南堂本来想让她们帮忙的，看几个女子拿着刀剑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戒心重重，也不方便安排什么，只好自己动手。女子的裤腿格外地紧，他只得撕开蓝衣女子的裤角一直到腿弯处，这才找起伤口。蛇龟的牙齿不像龟也不像蛇，倒有点像鱼身上的刺，伤口并不容易找到，狄南堂用手背去感觉女子腿部的温度，以此来找到伤口。站在一边的几个女武士见他奇奇怪怪，更像是在轻薄自己小姐，不由大为愤慨。为首那个冷女人最先忍不住说：“不管你是哪里的土匪响马，治不好我们小姐，我要你的命！治好了，我们今日便放你一条生路。”

    一上来给自己带了个“响马”的帽子，这会却又被这样毫无道理的胁迫，狄南堂这本不喜欢动气的人这会也不高兴。好在他找到了蓝衣女子的伤口所在，悉心挑破后，把毒吮吸了出来。蓝衣女子并没有昏迷，只是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罢了，随着狄南堂的接触更觉得痒麻无力。

    她是练武之人，体质很好，本来昏眩的时候就比常人少得多，这会便感觉好多了，仅仅眼睛还有点花。“多谢先生相救！”蓝衣女子坐在地上，想像着他给自己吮吸毒液的情景，红晕浮到了脸上。

    “这几位女子还把我当成了响马呢？”狄南堂爽朗地笑了，站了起来说，“我也是经常出门在外的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你们不是防风镇上的人吧？若是与商队走散了的人，就在防风镇下脚。说不定你们的商队就在镇上呢。”

    蓝衣女子见他卓然丰立，气度不比常人，心中多了一分好感。多年来若同男人一样的心性里竟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说蛇龟让她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会害怕的女人，而面前便是一个让她愿意做女子的男人。只是不知道有妻室了没有？蓝衣女子在暗地里琢磨着难以出口的心思。

    见几个女子正要说话，蓝衣女子慌忙说：“不是！我们是从关内来的，确实与商队走散了。大哥方便带我们到镇上吗？”

    “这是当然，只是我还有点事情！不知你们见没见一个——”狄南堂把眼睛瞥向龙妙妙说，“像她这么大的一个小男孩，穿了黄格子的牙衣，腿上还有爬烂的洞。”

    蓝衣女子在属下搀扶下站了起来，心中却咯噔一下。龙妙妙用童稚的声音回答：“我们见了一个光屁股的男孩，他后来胡乱穿上的衣服上就有洞洞！”

    “是呀，是呀！”蓝衣女子心中后悔不已，口里欺瞒狄南堂说，“我们给他开了下玩笑，他骑了我们一匹马跑掉了，你还是去西边找找吧！”

    本来飞鸟是向东跑的，蓝衣女子因为对狄南堂极有好感，生怕飞鸟是他家亲戚，只希望自己向东先找到花倩儿和飞鸟，这就撒了谎。狄南堂谢过她后，让她们在这里等着他拿马回来，自己投西而去。

    蓝衣女子见他去了，打了那冷面女子一个巴掌说：“都是你！说什么响马家的小孩，快去找他回来，千万不要让倩儿杀了他或弄伤他。若他少了一个毫毛，我就要你偿命。”

    等身边的人走后，蓝衣女子单脚站着却不愿意坐下。“妙妙！我背后有沙子吗？帮我打打！”当她看到龙妙妙满手的湿沙又不愿意了。

    “姑姑，你在练功吗？”龙妙妙眨着大大的眼睛问。

    “恩！”蓝衣女子想不出好的回答，只好恩了一声。

    飞鸟不是在驾驭马，而是马驮着他东一头，西一头地跑。花倩儿若存心想抓他再容易不过，只是终有些不忍心罢了。抓了他要怎样？是带他回去，还是就地杀掉他？突然花倩儿灵机一动，想回去报假，但接着又泄了气。自己给自己说：“若小姐不相信怎么办？”

    飞鸟搂马脖子搂得手都酸了，想扭头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拐小孩的人追，却想不到一扭头却被马儿甩了个个。他大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在沙滩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花倩儿吃了一惊，见他躺在地上哀号，慌忙跳下马来问：“小鬼头，你摔伤了吗？”

    飞鸟对她还有些好感，点点头说：“漂亮阿姨，我的左腿不能动了，你要杀我吗？”

    “你爸爸是响马吗？”花倩儿心中拿定主意，想若他是小响马，我就杀了他回去，小姐也便不再猜忌我，若他不是响马，我就先送他回去让小姐治罪算了。

    “当然是！我乃黑风崖——”他的话还被说完就被花倩儿打断了。“什么黑风崖流风大营？十几年前就没有了，你这说谎的小子，要阿姨打你屁股吗？”花倩儿气恼地说。

    “黑风崖流风大营的邻居飞鸟小营！”飞鸟连忙改口说，“你要是听你家小姐的，大大小小的响马都找你们报仇！”

    “去！哪有什么飞鸟小营！”花倩儿伸展着他的小腿，发现他的骨头错位了，在呵斥他的时候，用力一拉。

    “啊呀呀！”飞鸟大叫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没有？黑胡子大叔今年刚成立的！”他把善大叔的形象搬了出来，刹有其事地说：“我们专杀那些坏人，保护好人！”

    花倩儿见他鬼灵精怪，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也板正面孔说：“我家小姐最憎恨响马了，只要是响马，无论大小非杀不可。”然后自己又嘿嘿狞笑两声吓唬飞鸟。

    “啊？！怪不得！”飞鸟想起刚才的经过，相信了，改口说：“不过后来黑胡子大叔改行了，没了响马头，我也就不做小响马了！”

    “那你阿爸在做什么？”花倩儿见他骨头已经复位，放下心来问。

    “他专抓人拐子！不管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都拿去进大牢！”飞鸟笑咪咪地恐吓说。

    花倩儿见他又胡言乱语，拧了他脸蛋一下这才说：“阿姨又不是人拐子，快告诉阿姨你阿爸是做什么的？否则就把你当成小响马杀来喂狗！”

    “我阿爸——”飞鸟又动了一下鬼主意说，“是个很有钱的人，你把我送回去，他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可以拿来买糖葫芦吃！”

    花倩儿看他粗布的衣服腿上还磨出的洞，知道他又在说谎，却也不捅破他，只是说：“那买胭脂水粉够不够，阿姨又不像你那么贪吃！”

    “当然够了，可以够你买一马车的！”飞鸟连忙许诺说。

    花倩儿装出中计的样子说：“那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我这就送你回去！”

    飞鸟说来自家的住址，花倩儿自然相信他是善良人家的孩子，抱了他起来。

    四个女骑士找了来，为首的冷面见花倩儿骑着马儿横抱着飞鸟，大声训斥说：“小姐要我告诉你，他伤了一根毫毛就要你的命！”

    花倩儿也不理睬她狐假虎威的模样，只是骑着马往回走。

    “你听到了没有，贼婆娘！”又一个女骑士呵斥说。

    在好的响马也是护卫的大敌，花流霜的身世有让她们排斥的理由。另外，花倩儿人又格外地漂亮，连龙三公子都想收她为私房，这更让同镇的女子们妒忌接几分。此时，花倩儿也不还口，只是往前走。

    “嗨！你倒厉害了！”冷面女子觉得很没面子，喝了一声说。

    不一会，大家回到蓝衣女子那里。花倩儿慌忙上前禀告说：“小姐！这个小鬼头不是小响马！”

    “我——当然知道了！”蓝衣女子摆手说，却把狄南堂的话拿了出来，“哪有响马这么大胆跑到我们防风镇的边上？”

    “小孩，你家都有些什么人？”蓝衣女子问飞鸟。

    飞鸟自然又是“上有八十岁的爸爸，下有几岁的妹妹”来着胡乱说。蓝衣女子接着问：“有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找你，那是你什么人？”

    飞鸟眼睛转了几转，终究想不出说辞，便说：“隔壁家的阿三哥吧！”

    蓝衣女子本就是粗枝大叶的人，如此的谎话都不能辨别真假。花倩儿却知道他谎话连天，说：“多半是他阿爸呗！这小孩，出口就是谎话，小姐问他还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蓝衣女子不着声，心中想着狄南堂千万不要是面前小孩的父亲。

    龙妙妙终于堆成了一座别致的建筑，笑呵呵地拿着一个大蛇龟蛋想着怎么放上去。飞鸟一跳一跳地拐到她面前指点，却被龙妙妙推了一跟头。

    “不可理喻的女人！”飞鸟恨恨地说，事实上是说那发愣的蓝衣女子的。

    “你家隔壁的阿三哥来了！”花倩儿看到远处有个男人骑马过来，通知飞鸟说。

    狄南堂看到了飞鸟，掂着儿子起来，听他大叫自己断了腿，没好气地说：“断腿了好，再不会乱跑了不是？”

    “狄某人在此谢过了，天色眼看也不早了，几位不如给我一起回镇吧！”狄南堂抱拳说，“多亏了几位，在下才找到了犬子！”

    “犬子？”蓝衣女子重复他的话不愿相信地说。

    狄南堂自然以为她从远方来，听不太懂，笑着说：“犬子就是儿子。看你们与防风人一般无二，甚至口音都像，想不到竟是远方来客！”

    花倩儿觉得奇怪，无缘无故怎么成了外乡人，她见小姐只是如是附和，倒也不说什么。飞鸟咬着口型要她给自己父亲要胭脂，她哪好意思，她咬着口型还了个糖葫芦的口型。狄南堂顺着儿子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旋而移向他处。

    “那位最漂亮的阿姨好看吗？”飞鸟低声问父亲，哈笑了两下后，他不忘他许下的胭脂说，“不过她没钱买胭脂！”在飞鸟印象中，父亲在给乞丐施舍的时候总是说：“给你几文钱，你去买些吃的吧！”所以他这就以此话要求父亲。

    狄南堂大窘，他一个男人如何去说因为知道你没钱买胭脂，所以我要买胭脂给你的话？他拍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小声说：“不要乱说话，你怎么知道阿姨没有钱买胭脂！”

    “你没有钱买胭脂吗？”飞鸟随口便问并行的花倩儿。

    花倩儿又不知道他背后捣鬼，随口说：“是呀，阿姨可穷了。小鬼头，你要买给阿姨吗？”

    飞鸟忍住笑，吐了吐舌头说：“是我爸爸要买给你，我猜你是没有钱买胭脂的呢？”刚说完，狄南堂便敲了他一个爆栗。

    “小姐！不要听他胡说，我只是说——，是他说——。”狄南堂解释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道理，老脸不由一红，转而拿飞鸟出气，接着又打了他几巴掌。

    蓝衣女子不快地走到前面去，心里慢慢去接受狄南堂有家室的事实，对其他事也没怎么在意。

    花倩儿这会怎会不知道是飞鸟在背后捣鬼，可也不好意思就这个事说什么，低着头只管往前走。“你们这不，一个愿意送，一个没有，怎么还——”飞鸟继续嘀咕说，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格外地清脆，让花倩儿有点替飞鸟叫疼的。

    “你不要打他了！”花倩儿阻止狄南堂说。

    “子不教，父之过！他这样搬弄是非，别人还以为——，以为是我有心轻薄小姐呢！”狄南堂说。

    “其实他满可爱的，只是有点调皮！你这样打他会把他打笨掉的！”花倩儿娇然一笑，替飞鸟说话。狄南堂不敢看她娇媚的样子，慌忙转移自己的视线。

    蓝衣女子渐渐发现花倩儿和飞鸟父子说话，她心中不是滋味，这会慢了下来与两人并行。龙妙妙则坐在她的怀里玩着一个拣来的贝壳，其实那是飞鸟洗出来的。

    “父亲教育孩子也是为了让他长大成材！”蓝衣女子有意引狄南堂注意，又不满花倩儿和人家那么亲热地说个不停，横里插来一嘴说。

    “是是！”狄南堂慌忙点头，若他的口才在女人面前处乱不惊就好了。

    “子有三教，诱而引，放而纠行，励而不厉！”花倩儿拿出前人言，说，“长当有过而纠，不可视好恶而随心裁！”

    狄南堂想不到花倩儿出口成章，倒愣了下来。他自己也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从来不因为自己心情好而放弃应给的惩罚，也不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乱惩罚，可今天呢？怎么回事？

    “想不到小姐如此识见！”狄南堂由衷敬佩地说，“可他搬弄是非，我给他巴掌也没有错！”

    “是呀！爱撒谎的小孩是要管教才是！”蓝衣女子见狄南堂都敬佩花倩儿去了，不合时机地插了话来反驳，可让飞鸟心里不舒服。

    “对好人不乱撒谎，对坏人就应该多撒谎，撒大谎！”飞鸟把她的话顶了回去。

    狄南堂想想儿子说的也有道理，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儿子喜欢这个阿姨，想送她胭脂，撒了谎也不算错。于是，他便揉揉飞鸟被打过的头，以表示心中的歉意。

    龙妙妙替自己姑姑说话，用念字一样的语气说：“妈—妈—说，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飞鸟抓了抓头回她的话说：“你阿妈就在说谎啦！她怎么知道撒谎的孩子就不是好孩子！”

    龙妙妙呆了一下，把求助的目光射了一圈，却没有人能够推翻飞鸟说的话。

    总不能鼓励儿子今后撒谎吧！狄南堂说：“那你又怎么知道妈妈说的不对？”

    “那阿妈知道不？她又没见过所有的孩子！她不知道的话说出来不是撒谎吗？”飞鸟咬住自己的道理。

    “那你也没有见过所有的孩子，你怎么知道阿妈说的不对？”狄南堂努力想纠正儿子的话也只好从诡辩入手，只是他说话远没有思维来得快，在别人眼中好像强词夺理一样。

    “大人有好坏，小孩也有好坏，大人的好坏是看他是否干坏事，小孩的好坏就是他是否撒谎！”花倩儿说，她的话又一次让狄南堂佩服。

    飞鸟打了哈欠，说：“我瞌睡了，撒谎好坏也与我也没有关系啦，我又不说谎！”

    花倩儿知道他是说不出更好的道理，用睡遁逃走，笑了一下也不说什么了。

    大人之间说些闲话，飞鸟却注视着夕阳中陆地的起伏和在太阳下做农活的镇民。

    话语中很容易让智者看透撒谎者的真实情况，狄南堂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几人不是与商队走散的人，反倒是当地人。比如回答半天从哪里来的，又说不清楚所经过的地方，商队的情况，反对本地特有的风俗知道得很详细。他见几人都是女子，也不好意思追根刨底，只是说帮他们找一下驻在镇上的商队。

    小姐为什么破绽百出还咬定自己是外地来的呢？花倩儿也弄不明白。

    几人就这样进了镇。“阿姨到我家玩，好吗？”飞鸟央求花倩儿说。

    花倩儿不敢胡乱答应，慌忙推辞。狄南堂倒也说让她送飞鸟回家，自己带她的同伴去镇上去找商队。她这便无理由推脱，只有看向蓝衣女子。蓝衣女子见她抢了自己的风头，早想把她甩开，自然连连督促她去。

    飞鸟摇头晃脑地抱住花倩儿，得意洋洋往自己家去。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地方，飞鸟要请花倩儿吃糖葫芦。花倩儿只认为他是在磨自己买给他。她正要下马去，却听飞鸟说：“糖葫芦老阿爹，我没有欠过你的钱吧！我要请阿姨吃糖葫芦，改天给你钱好么？”

    买糖葫芦的小老头笑眯眯拿了两个糖葫芦给他们俩，然后说：“是你呀，上次帮我推车我还没有奖励你呢！给！”

    花倩儿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方的糖葫芦人，却还是拿出钱来。老头不要，口里还说：“我们是好朋友啦，他说还我定然还我！”

    花倩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奇怪飞鸟老友的大方。

    “糖葫芦老阿爹！你看阿姨做我阿妈好不好？”飞鸟问。

    小老头当真瞄上瞄下地看花倩儿。花倩儿差点丢了飞鸟和糖葫芦就跑，这实在太难为情了。

    “小鸟！你领她回家见你爸爸吗？你爸爸从外面回来了？”小老头高兴地说，“好呀！我看好得很！”

    “那改天我替你约赵奶出来，好不好？”飞鸟赖笑着说。

    小老头慌忙把两个人赶跑。难道他爸爸当真有钱得很？花倩儿觉得不可思议。

    飞鸟边吃着糖葫芦边说：“其实我是骗你的，我爸爸没有多少钱的，一车胭脂他定然破产，不过你只要要他肯定愿意送。”

    花倩儿不得已，红着脸训斥他。飞鸟突然想起了什么，糖葫芦都差点掉了：“忘了我们家还新来一个脏丫头了。她要是看我吃糖葫芦又没有她的，心里一定不高兴！”

    “阿姨再给你买去，好不好？”花倩儿安慰他说。

    “买什么，我就要让她吃我的嘴罢子，赵婶都不嫌我，她要嫌自己哥哥脏吗？”飞鸟口里这样说着，可糖葫芦再不往嘴里送，看来谁几个他都在心里盘算呢。

    这是一所年代久远的老宅子了，和大多防风人一样，院子里有马棚，石锁，兵器架，水井打在灶房内，旁边还有洗澡用的棚子，只是没有农家悬着的玉米和辣椒，也没有牲口圈。这就不好说的了，要么这家人家中牛羊多，放到牧场并群托人，要么这家不养牛羊。

    花倩儿饶有兴趣地四处看着，直到被赵婶带到客厅里坐。

    赵婶六十多一点，白白胖胖，也难怪让外面卖糖葫芦的眼馋。她先是心疼了弄伤腿的飞鸟一番，这才招待花倩儿。“小姐！喝水！”她跪在几桌前面往茶盏里倒水。

    “赵婶是不？我听飞鸟讲了你！”花倩儿面对面前老妈子的热情有点不知所措。

    “外面的糖葫芦老阿爹又给我糖葫芦了！”飞鸟拿出非常郁闷非常不情愿的样子。

    “去！那你就多拿几串，给他拿完！不要手软！”赵婶示意花倩儿慢用后给飞鸟说。

    “可是他没钱吃饭了怎么办？我把他接到我们家来么？”飞鸟还拉出花倩儿做证，“我看到他，糖葫芦一个也没有卖出去。”

    赵婶脸上有点羞意，说：“你接他不算，老爷肯么？”接着回头给花倩儿一笑说：“飞鸟少爷又胡乱给我找麻烦，天天要给我找个伴，我这个年纪的人了，当真要破了妇道么？！”

    花倩儿心底一笑，想：他自然愿意有个做糖葫芦的到家里来，手拿别人手软，口吃别人口软，他当然替别人说话了。

    “小妹妹！几岁了？”花倩儿问扯着赵婶衣服站在后面的飞雪。

    飞雪非常乖巧地站出来行礼，然后才回答：“阿姨，四岁！”

    花倩儿手里的糖葫芦一直没有吃，上面还套了个“草帽”，这便递给了她！

    “谢谢阿姨！”无须赵婶教，她便称谢了。花倩儿一抬头，看到一旁的飞鸟看着她，恨恨地手舞着给她张口型。

    花倩儿知道他埋怨自己的嘴罢子大计没了，装着没看到，细细打量起客厅来。这个客厅是以前狄老爷子办学用的，格外地大。现在里面的书几都被撤去，便显得即大又简朴，有种让人赏心悦目的古拙。

    “还没有请教小姐贵姓大名！”赵婶自己也找了蒲团坐了上来。按礼节来说，仆人是不应该有这样的举动的，但她事实上已经成为狄家的一员了，连她自己都不自觉当自己为主人。“你家的客厅好大！”花倩儿不由感叹说。赵婶给她讲起房子的来历来，捧着她的手只是赞她长得漂亮。

    “你的腿怎么了？”飞雪跪到飞鸟旁边问。

    你不是不给我玩么？！飞鸟在心里嘀咕，嘴里却说：“玩一种好玩的游戏摔倒了！我改天教你！”

    “飞鸟这个小捣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花倩儿给赵婶说，这句话本来应该是赵婶说的，她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好在赵婶感觉鲁钝。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赵婶笑了下说，“他倒听话，只是有时候淘气点，那会呀连他父亲都拿他没辙！”

    花倩儿想到今天飞鸟撒的谎话也笑了，说：“他今天骗我说他上有八十岁的老阿爸，下有几岁的妹妹呢？”

    “他父亲你见过了？稳重，大度，人好得很！”赵婶也不知有意无意地卖命地推自己家老爷出来，“可惜有个儿子和他无半分相似，你说儿子仿母，这也不对呀，他母亲也贤淑端庄！”

    “那怎么没见到他母亲？”花倩儿问。

    “外乡落难的女子，生他时难产——”赵婶见飞鸟抱着木片羊皮过来压低自己的声音说，“就去了！”

    “那他妹妹？是怎么回事？”花倩儿奇怪。

    “他有什么妹妹？”赵婶摇头说。

    “这个女孩是？”花倩儿不明白起来。

    赵婶恍然大悟，说：“他父亲拣回来的，比他小一岁吧。给我找负担么倒不怕，只是老爷本还可以再娶的，现在背后有两个小尾巴，有人愿意么？”

    “他父亲人好，一定有人愿意。”花倩儿由衷地说。

    这时两人听到飞雪大声吵了起来，大声说：“为什么不要我往这走！”

    “是不能这样走的！”飞鸟说。

    “不玩了！”飞雪把羊皮卷推乱，气呼呼地说。

    花倩儿和赵婶害怕两个人闹架，慌忙跑过去。花倩儿见他们在玩一种小孩玩的游戏，劝住飞雪后，乐呵呵地指点她给飞鸟玩。玩着玩着，赵婶端来糕点和花生，花倩儿已经忘情了，边学着飞鸟和飞雪拿食物塞到嘴里边在一旁指点。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不等老爷回来了，吃饭吧！”赵婶上了一桌子肉食，喊大小三人吃饭。

    花倩儿一抬头，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下去，铜灯就悬在头上，倒也没有觉得光线变化。

    “今天的肉怎么这么多！”飞鸟的嘴张成了O字。

    “你阿姨来做客，我特意把拿手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赵婶这样说倒让花倩儿不好意思告辞的，她给自己妥协了一下，决定留下吃饭。

    “你爸爸平时管你很严？”花倩儿好奇地问，她想知道点主人的事，只好用这样的话开头。

    飞鸟正兴高采烈着，听她这么一问立刻瘪了气。

    花倩儿已经知道答案了，轻笑着从赵婶手里接了个馒头递给飞鸟。赵婶却答话了：“没有用，倒是怕越打越皮！没阿妈在身边的男孩子都这样！这不，他就听你的。”说完又瞄了一眼花倩儿。

    “是！”花倩儿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红了脸来。

    狄南堂回了来，心里还在琢磨着那几个该死的一群“女骗子”是怎么回事，一入了镇后就被镇上的人识破，让人想不到的是，里面竟然有龙家的大小姐。可他们为何要欺骗说是外地人呢？狄南堂想不明白。

    踏进家中，他远远就看到了一脸笑颜的花倩儿在给飞雪擦鼻子上沾的汤水，而儿子笑着坐在她旁边不知道给她说着什么。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老爷！”赵婶招呼了一声把他从自己的眼花中拉了回来。

    狄南堂无声响地坐了下来吃饭，他弄不明白完全无一分相像的女子怎么会让他看花了眼。好久，他才问花倩儿说：“你们家小姐就是龙蓝采小姐吧！可她为何要骗我呢？”

    “人拐子，哈哈！”飞鸟刚笑起来，看父亲一脸严肃，立刻没了音。

    “小姐是出去玩的，也许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吧！”花倩儿解释说。

    狄南堂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些事情的奇怪之处是没有办法摆出来的，那龙家小姐不停地打探他喜欢什么，住哪里！难道这便是龙家为了一纸译书下的本钱？可她明明还要问自己什么义士大名什么的。

    “花小姐好！”赵婶暧昧而又不合适宜地称赞说。接着她非要收花倩儿为干女儿，这样关系一连，狄南堂当真再没有因为龙蓝采而发问的话题了。赵婶打心眼里喜欢面前的这位姑娘，却因为一开始她报出外地人的身份而搁置，到了现在嘛，她便用上自己农妇的智慧，让花倩儿有机会与老爷亲近。

    仆人也分上下九等，自己家的亲人未必能收人家龙家的仆人为晚辈，狄南堂一边心中同意赵婶的想法，一边担心花倩儿轻蔑地拒绝。

    “那当然好！倩儿自小就无了父母！”花倩儿停下饭菜，出来便给赵婶跪下，“不想今天有了家人！”妈妈一词在她嘴里陌生得很，她还是无法顺口而出。

    赵婶朝狄南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便说了很多可心儿的话，让花倩儿的泪珠滚满脸颊。

    “若在龙家不舒心，就让老爷给你赎过来，龙家即使再精贵，也不是要你不来！”赵婶开始学飞鸟般吹起大话来了，可也不算是大话，她最清楚朴素的狄南堂还是有点家底的。

    “我是自小被老爷子收养的！”花倩儿虽说聪慧，在赵婶的感情攻势下还不是一败涂地，她想起下人们的侮辱和小姐时不时的为难，泪水更是不住地外涌，“害怕离去失了情谊！”

    狄南堂笑着打着圆场，可是口角笨拙的他只会添乱而已。在赵婶的央求下，他答应给龙家说讨花倩儿来住，心中却把这个许诺压在译文上面来。

    “老爷！你劝一下我的干女儿，我去收拾一下！”赵婶识趣地把烂摊子推了出来，飞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带飞雪回房子玩去了。

    一对男女尴尬地坐着，狄南堂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应该帮助阿妈做点事的！”花倩儿反倒最先从这种尴尬中解脱出来。可她话一说出口，却又增重了难堪的气氛，狄南堂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花倩儿心底偷乐，对面前五大三粗的狄南堂这会的扭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见狄南堂一直如此，花倩儿只好占据主动和他聊一些事情。狄南堂学识渊博，又常年四处奔波，识见自然不俗，她心底的佩服一分一分地增加。

    “我也不想在龙家呆了，你真有什么办法吗？”花倩儿模糊地沿赵婶的路子向前走，女儿家的心事已经表露无疑。

    “你自小被龙家收养，只要自己说寻觅到亲戚自然就有借口离开了。”狄南堂想了一下说，“这时我再出面补上点钱财！”

    “不！你不知道内情！”花倩儿把自己的身世都讲了出来，结果问，“我到哪找让主子相信的亲戚？”

    “嫁人！”狄南堂得出了一个结论，“只是不知道龙老爷子对你们的婚姻干涉多少。”

    花倩儿不敢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了，“嫁人”？有人可嫁吗？当然，这样让人羞郝的话是说不出口的。

    房子里的灯火忽明忽暗，花倩儿沉默后，狄南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飞鸟喜欢你！”狄南堂不敢相信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我也喜欢他，可爱得很！”花倩儿倒没有在意，点头说，“他的脸蛋红红的，就像苹果一样，老是让人忍不住亲上两口！”

    “他不听话得很！”狄南堂慌忙谦虚说，“你太宠他了。他很小就没了母亲，我又经常在外，没有好好管教他。”

    “小孩子天真活泼比什么都好，而且我觉得他比我还要本事呢？”花倩儿嫣然一笑说，“大人一不小心还被他哄卖掉！”这话绝对是花倩儿的心里话，哄卖掉的不是有吗？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和自己的干妈。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狄南堂说，他放弃了贬低儿子，见赵婶还不来，儿子女儿又躲得远远的，终究是有些不习惯，想找借口离开又翻找不出什么借口，只是脸越来越红。

    花倩儿突然惊呼起来，说：“听说你替小姐吸了毒，莫不是残毒发了！”接着慌张地去用手去量狄南堂的额头。

    狄南堂想说些什么，口张成O型，可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花倩儿已经把手放到他额头上，然后又放到自己的额头上比了一下，紧张地扶住狄南堂，说：“很烫的！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我先找条毛巾敷点温水，随后让干妈去请个先生来！”

    “你很像飞鸟的妈妈！”他有些忘情地说，接着缓过一口气，明白了尴尬的境地，慌忙站起来，却一下子把花倩儿推倒了。然后，他就更慌张了，手忙脚乱地去扶花倩儿。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扶起花倩儿纤柔的身体后，他扔下一句话便匆匆逃离现场。

    “累也不能去睡！等一会你还要送我干女儿回去呢。”进来的赵妈及时地制止了要逃走的狄南堂。

    “你出嫁需要龙夫人答应吧！我改天托个媒婆去说说老爷和你的婚事好不好？”看来赵婶一直都在外面偷听他们说话，弄得两个人更尴尬。




三 借风掀浪

第一部刀花马浪三借风掀浪

    防风镇的由来，据说与一把上古神剑有关。四百多年前，著名的冒险人物司容带领一队人，在一张破羊皮卷的指引下披荆斩棘来到这里，妄图找到所记载的传说中神帝高阳的胜迹。他们在这里搭起了帐篷，四处挖掘，最终并无收获。五六个月后，他们找不到要找的东西走掉了，遗留下些许整葺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却引来了一些中原流犯。

    这些人发现这里的风雪因为长鲁，天白山麓的阻挡并不强烈，而肥沃的黑土虽然是一年一季，却很高产。随着人数的增加，这里慢慢橘络成一个小镇。防风镇的名字本身，也就是取艰难却非无助的意思。

    四百多年了，东方兽人和周围其他游牧民族，山族人的骚扰并不能阻止周围人口的膨胀，这似乎很奇怪，但事实上也并无奇怪之处。

    内地的战争太频繁了，税收太高了，特别是在西定年间兵灾交加的时候，不少流民要么被游牧人俘获，要么自己出关。一些人在与原本关外人的摩擦中，要么自主谋生在这周围的地域生活下来，要么成为别人的附民安家此地。而对于这里的他族族人来说，定居式的生活有想相当大的诱惑力，他们厌倦了狩猎或者放牧的生活后，也会学一下靖康人定居生产。

    人口增加的不光光是眼前的防风镇。马踏镇，长河镇，关山合子，长乐等镇都是如此，只是这些镇子带有的他族味道更厚重。北方越过长鲁，天白交行的山脉，就是巨大的原始森林，那里住着一些山地种族，出产原木，鹿茸，人参和一些野兽的皮革。同时，丰厚的矿产也因山族人而掩藏在大山中。西方是辽阔的草原，那是游牧民族的天下，盛产皮革马匹。而东方，越过大量的山地和几处活跃大量洪荒野兽而又矿藏丰富贫瘠的红土地，生活着古老的兽人。

    这里属于昔日的西定帝国，百余年前，西定末年，雄踞北部的靖康大公打败不断南下的猛族建立靖康公国，这里也同时变成了靖康国的关外弹丸之地。

    后来，靖康二世称王，南下争霸，这就筑起屯牙关，把这一小块区域隔到了外面，有了如今自治的局面。

    防风龙家本是雪山族人，猛人灭了雪山族，龙家便在这里定居起来。之后，家主龙凉在各势力的争斗中崛起，逐渐控制了防风镇。

    今天，龙百川是便是这样一个独立小“王国”的掌权者，一个大“龙”主义者。他找来了关内来的文人编写地方志，又找文人修他们龙家的家谱，甚至记录他日进何饭。若是说一个国家的国王有起居录和内外史书，那自然是为了子孙借鉴其往事。而龙百川呢？恐怕将镇子当成他眼里的一个独特王国。不过很失败的是，此记录非彼记录，大多写的是，今天老爷打了匹狍子，把头怎样，身子怎样。

    与往代龙家人亲善镇上的大族不同，龙百川选择逐渐从他们手中盘剥出权力，并把各家族地方武士聚集起来成为镇防军。这一举动引起镇上大族的恐慌，叛乱和出逃时有发生。当然，这最终都被龙百川以铁血的手腕给压制下了。

    更与往代与镇上大户的联姻不同，龙百川把子女的婚约瞄向其他镇的实权人物。很惋惜的是，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门当户对。除了大儿子娶了关山河子镇铁家的女儿外，另外三个儿子都只有侍妾而无正妻，女儿更是在家里几乎人老花黄。

    对于这些，狄南堂也是有所耳闻的，也有幸在多年前见过龙百川一面。那时他血气正旺，也确实隐隐想让龙百川简拔做一番事业。当时，他就父亲死去的心愿，建议防风镇设立学堂，却被龙老爷子不了了知。

    就此建议而论，建一个学堂不管从那时还是现在，不管从民务还是政务上来说都是当务之急。防风镇周围人口已经达到万户以上，虽然武风盛行，却大多目不识丁；从政务上来讲呢，龙家打破了大族附民制的目的何在？也就是让武士所忠于的不是家长而是龙家当权人罢了，这非要从少年入学受教为手方能成为真正的可能。否则大族颓废而小族生，人人依然是听从家长的，以耀家为荣。然而这些话是不便明言的，也许是龙老爷子当时有更紧迫的事要做，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听懂。

    狄南堂也不能算是第二次见龙老爷子，往年春祭时也远远看过几回，只是龙老爷子没有看他罢了。

    “你就是狄南堂？”龙百川做出谦和的样子问。

    “是！”狄南堂回答说，“大人在我父亲死的时候见过我的！”

    “人人都说你能识得那讨厌的猛文，我这里得了副羊皮卷，你读来听听罢！”龙百川拿了张暗色的羊皮，交由下人递了上来。

    狄南堂愣了，读出来？他粗略地看了一下，说：“这是本地的介绍，记载了几处火山。有大量的篇幅是介绍帝神高阳的，还有一些是讲这里各族！”

    龙百川突然压低声音问：“你可愿意出来做事？”

    狄南堂大出意外，慌忙表示自己人微才疏，不堪重任。他现在的生意也初具了规模，少年时的锐气也不在了，对世界的看法又与龙百川的雄心格格不入，实在想不到龙百川会这样问他。他疑惑起来，难道翻译只是一个测试？

    “没有事的！”龙百川笑了，摆手招来一人说，“去把大爷叫来！”

    狄南堂知道龙青云曾经跟父亲读过几天书，却也是不怎么用心的一个学生，想想也是他推荐自己的。他看自己逃不脱即将到来的差使，便只能讲点条件了，于是说：“我想问大人讨一人，若大人答应，小人自当干脑涂报！”

    “说！”龙百川点了点头。

    狄南堂想把花倩儿的事说出来，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好，犹豫了半天才说：“花倩儿小姐是小人的远亲，早到了婚配之年，我想把她要到身边来！”

    龙百川盯了狄南堂一眼，这才说：“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倩儿却未向我说过。我自然会给她找个好婆家嫁掉，你担什么心呢？”

    狄南堂有些结舌，却想不到问出了这样个结果，想了一下又说：“想必大人另有打算，但这是小人的不情之请！”

    龙百川见他一付坚持的样子，口气一转说：“她是我的养女，这件事稍后再说吧！”

    狄南堂生性颇硬，见他如此不把自己的要求放在心上，知道自己并不被看重，便不冷不热地说：“那小人还有事，恕不能久候，请大人准小人告辞！”

    龙百川看着他，眼睛中闪烁着精芒，一股劲烈的怒气压迫而来。狄南堂知道他动了气，只是这等气势还不足以让他顿首，他硬生生站了起来拱手抱拳作了个告辞的动作。

    “哪轮到你讨价还价，说走就走？！”龙百川终于动怒了，“自以为有点才学就了不起了吗！”随着他一声大喝，几个武士鱼贯而入。

    “龙老爷，你是大人物，我只是一介镇民，要杀要剐都随你！”狄南堂一无既往地说，“你无心待我，虽卑贱而不从！”

    “找死！”一个武士从前面抓住狄南堂的衣服，一个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大胆！谁让你们这样对待狄先生了？”正是狄南堂要反抗的时候，一名大汉走了进来，大声喝止武士，此人正是龙青云。

    “哼！你来的正好，你推荐的人正在给我讲条件呢！”龙百川怒道。

    “你们先下去！”龙青云给家族的武士说。

    从父亲口中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后，龙青云大笑着把狄南堂按到原先的座位上。

    “区区一女子，父亲大人会舍不得吗？只是现在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罢了。”龙青云打圆场说，“花倩儿姑娘非同常人，父亲需要和母亲和议一番方能决定！”

    “不行！君子不待言而行。”狄南堂说。

    无奈之下，龙青云只好任狄南堂站起来走掉。

    “还未替我家做尺寸之事，倒讨要女人来了！”龙百川说。

    “父亲大人不是千金三顾，到天机山去请士子吗？结果怎样？”龙青云坐到他旁边奉了一杯茶说，“他是我老师的儿子，我知道他的才学！”

    “与才学相比，我更相信忠诚！”龙百川看了一眼儿子说，接过茶盏在口中抿了一口。

    龙青云大摇其头，说：“父亲连一女子都舍不得，如何能让人家归心？会猛文的人多，可是如他一般的人却难找。人家不过是要一女子罢了，我看正如他所说的，你根本就不看重他，留下也是白留！”

    “你——！”龙百川欲言又止。

    “我知道父亲一直怪我不争气，可我看人绝没有问题，有些人媚态十足却未必是忠心之士。我老师说过，做主子的要亲贤远宵小。我老师就是狄老先生，也就是他父亲！”龙青云把一只腿翘到另一只腿上，洋洋得意地说。

    “要是我，要女子也非多要几个不行，说不定还要三妹！”一向有花花公子之称的龙青云又说。他不是嫡室所出，但自小深得龙百川宠爱，为人放荡，即使在父亲面前也是一样。年轻的时候还总是因此被父亲责罚，不过现在就不同了。

    “够了！”龙百川陡然喝止他说，“你知道花倩儿是花容的女儿吗？若嫁给外人，是便宜了别人。当然，自家人娶来也不便，毕竟他父亲是靖康的钦犯！”

    “那就对了，你偷偷认花倩儿为女嫁给狄先生不就行了？！既是自家人又是外人。”龙青云说。

    龙百川不再说话，只是把茶盏喝出声响来。好长一会后，他嘘了口气问：“他当真能治理一族？当真不会三心二意？”“他只是我的参谋而已！大小事务还都是我出马，呵呵！”男人不良地笑了起来说，“他又不是我们雪山族人，父亲怕什么。”

    “一个高价的参谋，不知道值不值！”龙百川的口气有点讽刺地说。

    狄南堂出了明月堂后便碰到花倩儿。看她一身雪衣，如同出了水的荷瓣一样站着，心下不免为刚才所说的话尴尬。“倩儿小姐！”狄南堂看自己躲不掉了，只好给他打招呼。“我不是什么小姐！”花倩儿有点捉狭地驳斥他，接着态度很不好地说，“小姐知道你来了，让我来叫你！”狄南堂顿时心如冷灰，想自己刚才还在冒险争她回家，却不料前些日的谈得来都不真切了。

    花倩儿的冷漠态度真让他很失望，这一刹间，他有点自己多事的感觉。稍微调整之后，他微微有些苦涩地回答说：“不是每人都逢请必到，我想你们小姐应该习惯。”

    “唉！又要被小姐骂了。”花倩儿大摇其头说，心中却有点乐滋滋的感觉，反口问狄南堂，“要是我请你呢？”狄南堂随即才反应过来，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你不怕主家不满吗？”狄南堂有点意乱地问，却伸手握住花倩儿伸过来的柔荑。

    奇怪的是花倩儿并没有挣脱，一边随着他往外走一边说：“我是在给夫人机会啦，她怪我引诱他们家三少爷，早想把我赶出去了。”狄南堂知道她的身世，更清楚要赶她走，不是龙百川的夫人说了算的。不过，她的筹码就是还未嫁，若是公开和一个男人好了，自然会使龙百川不得不有个处理的态度出来。只是不知道龙百川严家的打算强烈不强烈，否则必然拿身旁的玉人开刀。

    心神跑开的狄南堂只觉得手掌中的小手修长柔软，微微透出热度来，有些心猿意马，连驻足观看的龙家人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心满意足地往外走去。他心想：自己这时就是放手也晚了，管他呢，自己若不能保全所爱的人，七尺之身何存。

    一个武士突然赶过来留住他，说：“先生，请您先等上一下，大爷随后要和你叙叙旧。”

    “不用了，迟些时候我会去拜访他。”狄南堂说了句客气话，却依然往外走。武士也没有办法，只好任他离去。

    出了龙家大门，花倩儿叹了口气，斜斜瞄住他说：“你就这样带我走，至少要说一句理所当然或者带我去哪的话嘛。”

    “到我家用饭吧！”狄南堂摸出一个不算合理的理由说。

    走了不远，马铃声在后面响起。“狄先生拐了我家最漂亮的女子想私奔吗？”狄南堂去看说话的人，却是刚才还留在明月堂龙青云。他带着两个孔武的武士，正大发牢骚：“倩儿，找人私奔也应该找我不是?！”

    “大爷！”狄南堂向他拱手说，“今天多亏了大爷，我才没被令尊大人责罚！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好了！”

    “好呀！我想要匹上好的马儿来，听说飞马牧场的马匹是最好的，甚至还有地龙呢。”龙青云笑着说。

    狄南堂陡然心惊，面前的龙青云完全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可他为何把自己留意得那么清楚呢？是追查的还是碰巧了，他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说：“那我改天买来一匹送大爷您！”

    龙青云轻轻一笑，好像在说就你会这么说。“我有意请先生喝杯水酒，不知先生你意下如何？”龙青云笑着说。

    “好吧！”狄南堂对龙青云并无恶感，幼时还交往密切。此时，他更觉得全防风镇的“三害——老鼠，鹞子，龙青菜”之一的“青菜”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其中他的恶名不是和野蛮人，恶霸之流而是与些无大雅的鸟鼠一起被人提起，便让人寻味。花倩儿作陪下，两人在两名武士的拱卫中去了镇上的醉仙店要了个座。

    随着几道精美的带有内地吃法的菜肴摆了上来，龙青云挥退了武士。

    “我已经说服父亲大人正式收倩儿为义女，嫁给狄先生你！”龙青云说。

    花倩儿低声称谢，狄南堂却不为其所动，所谓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先生对防风镇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龙青云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样子，郑重地问。

    “是龙老爷要你问我的还是你自己问我的？我一介小民能有什么看法！”狄南堂半推半探说。

    龙青云见他无意敞开胸怀，先是露出失望的样子，接着自己自说起来：“这次是我向家父推荐你，想让你帮我！”

    狄南堂见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倒放下心来。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巨大的产业，也无意让你独独因我而放弃。家中内斗已经公开，而我又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实在想听先生指点一二。”龙青云继续说，“我必以兄长待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有产业？”狄南堂看了花倩儿一眼，生怕她也提前知道，见她一双美目也惊诧之极，这才放下心来。他在关内有两处商行，关外有一牧场，这并非他刻意隐瞒，也是有自己的不便之处。

    当初他因为自己缺少流动资金，不得已动员镇上的散户，告诉他们市价，自己带着他们跟上自己的大队货物向自己的商行送货。这样一是可以省掉了押运的费用，二来可以利用这些小商人调动市场，抢占商机，甚至自己出面给自己的商行担保来赊帐。

    现在，若是此事被人知道，日常和自己相交的伙伴必然心理不平衡，让自己信用大失。何况关外无基本的法度，自己身后更并没有强有力的集团支撑，一旦被心怀叵测的关外豪强盯上，家里定然不会平安，建飞马牧场的最根本原因也不过是培养支撑自己的势力罢了。

    “六年前，你家老三与你大吵一架，愤然离家，恐怕现在在飞马牧场吧。”龙青云见他问起也不再隐瞒，说：“我门下一个武士得罪了老二被牧场收容，这就是我知道的原因！”

    狄南堂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花倩儿似乎很不满意，坐在一旁只是吃东西，让狄南堂瞥到很不好受。

    “你把你家的形势给我说说吧，能帮你的我自然帮你！”狄南堂看着一脸善意的龙青云，因自己的戒心太重反觉得亏欠。

    原来，龙青云自小受龙百川的喜爱，深为龙百川的正妻和两个弟弟所忌，其多年花花生涯除了生性如此外，也是他父亲提点的自保之道。近年来，龙百川日见衰老，双方更是势同水火。然而，龙百川却因为血统属意自己的长子，因为长子是自己和一名雪山族女子所生，对于他这个大龙主义者来说意义深远。虽然龙青云自己由于这么多年放荡的生活倒丝毫并不在意这些，然而形势逼人，他还接连被暗算。

    近来，让龙百川得意的莫过二百多年前被猛人征服的一枝自家部落有意投*，人数虽然只有三千余人，意义却不一般。他有意让自己长子入内接管，可是这些族人现在所说所用都是猛文，他就同意让龙青云自己物色帮手。

    狄南堂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仅是这一顿饭说不定早报到龙家老二那里了。于是，他苦笑一下问：“你大娘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她以为我被老爷子甩到野人堆里去了，支持得很，却不知道是父亲让我到那里培养自己的势力的！”龙青云说。

    “不太高明。”狄南堂看了他一眼说，“胜算不大！”

    “你父亲抑制当地门户，而你大娘又是本地王家的女子，他让你继承防风镇并不意外。只是目前这步棋却不高明，一但你离开，镇防军的大权必然旁落在你二弟手中，加上本地门阀的支持，恐怕你再也无法回来！三千族人才有多少成年男子，何况接管他们还未必顺利。

    “同时，他们对于防风镇来说是外人，你便也代表了外人，将来面对的将是所有本地门阀，争斗的胜者必然是扎根于此的你二弟！”

    “那该如何是好？”连花倩儿都有些紧张起来。

    狄南堂打住了，他有些担心自己帮别人同室操伐是不是对。龙青云看出他的疑虑，说：“先生不要介意这是我的家务事，若是方便我愿意叫你一声大哥，何况倩儿现在也是我的义妹，有什么你就直说！”

    “退！改为支持你三弟吧，暗中结交镇防军军中的军官和那些与二爷最亲密家族的对立家族。镇防军军官的意向是很重要的，而且大多并非本地望户。你借口贪恋镇上的风花酒月留下，找人替你打理雪山族事务，自己等着别家家族上门！当然背后最重要的还是钱。”狄南堂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自己不是把自己又推到前沿了吗！

    果然，龙青云面露喜色说：“好！大哥在生意之余帮我处理雪山族的事吧，应该不妨碍大哥生意的！”

    谈何容易。“这？”虽然这是一大难题，却也是一个机会，奇货可居，若龙青云将来有了防风镇，确实对自己的生意有莫大的好处，更不要说整顿了雪山族后可以大量出口山货了。暗中叹了口气后，他点了点头。

    龙青云突然有点感慨地给狄南堂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是你父亲说过的话。我真羡慕你们兄弟三个。”

    大概是小的时候穷，自己兄弟在一起打斗闹玩，这才没有过多的隔阂吧！狄南堂想。但他怎么能表示出来呢？他笑笑，不置褒贬。

    龙青云走后，狄南堂把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菜打包起来。花倩儿像看怪兽一样在一旁看着他。“怪我隐瞒事情没有给你讲吗？我还没有机会给你讲的。”狄南堂有点担心地说。

    “不是！我在奇怪你现在的举动，你不会把这个带回去给飞鸟和飞雪吃吧。”花倩儿看狄南堂的节俭，不由想象到飞鸟和飞雪吃这些东西的可怜像，差点有种想哭的感觉。

    “我也是为他们好！我小的时候还没他们幸运。”狄南堂一手提着包袱，一手牵着花倩儿的手说，“母亲养了两头牛，种了四亩地。弟弟和我一早下地干活，回来还要割满草，吃完早饭后便开始读书，下午练剑。我们兄弟三个一直都没有多少矛盾，每天抱在一起睡，每事打打闹闹，东西分着吃。”

    狄南堂偏题地扯着话，接着这才说到正处：“除了赵婶外我现在还雇不起人照顾他们兄妹两个，飞马牧场其实一直都在亏损，直到最近做了一笔靖康的生意才开始好转。关内的商行也面临被人侵吞，因为他和当地势力勾结，我也没有办法。招募的武士除了保护被马贼和游牧侵扰的牧场外，还要给自己两个商行提供保证的。”

    “他会得逞吗？”花倩儿担心地问。

    “那就要看我们家老二的本事了！”狄南堂笑了一笑说。

    “不由你三弟出手？”花倩儿渐渐偎依到狄南堂身边问。

    “飞马牧场每年都因为别人的掠夺而丢失大量的马匹，自保都有问题。何况，一股势力到外地扎根和人家拼斗困难多了，金钱，要人，武士等等，都要具备！所以，所以目前只能让老二找地方官员调解，好在这次有军方出面介绍。”狄南堂说。

    “想不到生意这么难做！”花倩儿用两只手拉住狄南堂的一只手，突然可爱地说，“让我也帮你料理生意好不好？”

    “好呀！到时候不要哭鼻子就好了，记得我一开始做生意，钱被合伙人拿着跑了，我在关内像乞丐一样无着落，是飞鸟的妈妈收留了我。”狄南堂脸上现出光芒来，不知道是怀念还是侥幸。

    “那后来呢？”花倩儿问。

    “我扒了几窝地龙蛋在关内高价卖了出去！”狄南堂笑着说。

    “啊？这么危险！”花倩儿知道地龙的凶猛，*近产卵区有公地龙看守。

    “那是草科地龙的卵，关内人分辨不出来。”狄南堂大笑起来，说，“关内落日牧场场主非要买去，用的是食肉龙的价格。我告诉他事实，他说我够诚实，就非要出高价买去！我们现在成了好朋友，飞马牧场也在他的帮忙下建立起来的。”

    “有那么好的事情？”花倩儿有疑问。

    “当然，我熟悉地龙，可以帮他驯养地龙嘛，而且现在产的无论是马匹，地龙，还是云吞兽，都转让他们卖出取利。这些都是关外出产的优良，他手里卖出的价钱比我们卖要高，双方暂时都有利，但以后就不知道了！

    “说实话，‘飞马’被人抢的原因，不少是因为贪慕马匹的优良，我一直不敢太大批地扩张并向西边水草更旺的地方移动。就是害怕招来游牧部落的袭击，尽管我一直向党那部落的首领献最好的配种马。但是游牧人太多变数了，今天强大的部落，明天就日落黄昏了！”

    “但现在好了，有了雪山族，我可以变相雇佣他们，还可以收留一些他族流散的部众，这就安全了许多，小部落就不值得怕了。剩下的大部落就可以进献些种马呀，靖康的玩物呀就行了！”狄南堂说。

    “为什么只怕小的部落抢掠？”花倩儿问。

    “小部落多，大部落少！要是每个部落都巴结，那送完整个飞马牧场也不够。现在我就在党那的保护之下，并且接纳了好多党那族人来工作，他们通常是不会生事的！”狄南堂说。

    回到家里，花倩儿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客人。一个是和飞鸟差不多的小男孩，另外有一位异族的女子和两个仆女。“哥！你回来了。”那女子先给狄南堂打了招呼，这就打量起花倩儿来。这位就是狄南良的妻子铮燕如，她就是党那族人。和飞鸟争得起劲的小孩叫飞孝，是她的儿子。狄南堂把她们两个相互介绍一番，这便抱起飞孝问了一番话。

    最高兴的是飞鸟，因为父亲除了带吃的回来，还带了他花阿姨回来。飞雪则上映了一场小孩子讲大故事的好戏，当众讲起一头小老虎和自己主人的故事。她虽然讲起话来总是被飞鸟驳斥，还是赢得大人们鼓励性地鼓掌。

    “等明天，我和倩儿去收拾一下她的东西，过几天，你们都到牧场住！”狄南堂宣布。赵婶有点发愣，看来也不知道飞马牧场，一群小孩更不知道，飞孝和飞雪在飞鸟的诱导下说那里出吃的，惹得大伙笑个不停。

    ************************************88

    十多日过去了，一家人抵达牧场。

    飞马牧场在下野地草原的东面边缘。此时*近下午，围栏，牲畜，夕阳构成了一付极美的画面。一个二十多一点的男子号令着众多人在练习马上刺杀，而另外一群男子在赶马匹和吞云兽入圈，一个超大个的怪物在栅栏边来回踩得地咯吱咯吱地响。

    “啊呜！好大好大的一只鸟。”下了马车的飞鸟感叹说。地龙四肢前长后短，竟然被飞鸟误认为是鸟。那地龙好像听到飞鸟说它一样，冲着飞鸟他们大声嘶吼。

    “你们是什么人？”那指挥众人操练的年轻人骑马过来大声询问。接着看到狄南堂在赶着大马车，慌忙下马说：“主公，是你呀！”

    “辛燕，南齐他们呢？”狄南堂问。

    “三爷去猎马去了。最近有一群野马出现在贺山周围，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三爷已经苦等了好多天了，他说为首的马儿是汗血的，若是拿住，价值不可估量。余大哥带人去看那几匹刚放到野外的地龙去了。”那叫辛燕的年轻人回答说，言谈中充满恭敬之情。

    狄南堂让他安排一下住处，接着便要了一匹马连夜回镇子。

    飞鸟等父亲走后就开始向那庞然大物接近，当辛燕这些人转脸看到的时候，飞鸟已经在那家伙脚边数它有几根脚指头。那地龙中背有一人高，估计有两匹马那么大，带着棘花的头颅在飞鸟头上喷气，口中尖尖的牙齿表露出它是一只食肉龙。

    飞鸟摸着它同大象一样的腿，见那地龙的前脚越抬越高，附身去看它的脚掌。

    “坏了！那家伙是刚捕来的初成年，下午还没有喂食。”有人惊惧地喊，众人的脸都绿了。辛燕害怕惊扰恐龙，打手势制止住欲动的人群，自己上前。花倩儿也慢慢地接近。

    “好了，不用抬了，我知道你有四个脚趾！”飞鸟拍着那家伙的腿说。

    也许是地龙发现腿始终抬不太高吧，重重地踩到飞鸟面前，脚下立刻出现一个大大的凹坑。它仰天叫了一声，好奇地看起飞鸟来。可怜的飞鸟不知道轻重，竟然弯腰趴在地上去摸地下的坑有多深。远处的飞雪突然一下子哭了起来，赵婶把头扭往一旁不敢去看，飞孝尖叫到一半被妈妈捂住了嘴。

    辛燕慢慢接近了来，手里还拿了一个套索，见花倩儿也在接近，连忙制止她说：“小姐！让我来。”

    近了，更近了。然而地龙退了几大步，头颈开始上仰。经常和食肉龙打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是它捕食的先兆。地龙外皮是很厚的棘皮，身体又比较大，转动显得有点慢，它这前跑加速和抬头下压咬却是迅猛非常，中者即使是铁牛也是骨头立碎，全身瘫痪，这也是它赖以生存的绝技之一。而居于它下的飞鸟并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他攀着地龙的腿到它下面去，还不停地敲地龙的肚皮。

    出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地龙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暴怒，也许是它的肚皮太厚了的原因吧，也许是飞鸟的前进让它失去了捕食的空间，它一下子坐在地下，似乎是担心下方的小动物，拼命向下看。

    即使它轻轻用前腿一甩，飞鸟也非受伤不可。辛燕的接近让地龙有点警惕，它欠了欠身体，反而忘了飞鸟。飞鸟摸摸它的前腿，对后面的腿感兴趣了，不过他还是回头看看，想对大家笑。

    突然看到接近的辛燕，他问：“叔叔，你在干什么？”

    “来，回来！这家伙很危险。”辛燕轻描淡写地说，他害怕自己有什么慌乱影响到飞鸟的恐慌，从而会使地龙发狂。

    “这大鸟和我一样，没有翅膀，也不会飞！”飞鸟用脸摩擦着地龙的前腿，抒发起情感来。

    地龙越来越对身下的小动物感兴趣，竟然垂下头，伸出腥臭的大舌头去添飞鸟。黏糊糊的粗糙舌肌让飞鸟非常地不舒服，他一摸脸上的黏液，接着闻到了难闻的气味。看地龙还要舔他，这才大跑开来，嘴里还大声说：“你怎么也不漱口？”

    众人终于送了一口气，辛燕乘机用飞索套上他的腰，把他提了过来。

    花倩儿把他要来，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他一番。

    “你这个淘气鬼？！”花倩儿边流眼泪边说，“再这样看我怎么你！”四周的大人们也纷纷上来说教他，不知道他身份的那些男人们言语更夸张。话中纷纷有夸奖，有鼓励，有讽刺，还有教训，诸如“小子！小时侯就敢碰食肉龙，长大了一定能做龙骑士！”“小心，小鸡鸡被它咬掉了。”“下次猎龙的时候一定带上你！”之类。飞鸟终于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把头埋在花倩儿怀中。

    在众多男人的拱围下和有意的套近下，花倩儿有些生气。辛燕边骂边把一干人赶开，说：“小姐！他们都粗鲁惯了，又——”下面的话自然说不出口。

    “没什么，你要警告他们，我是你大爷的女人。”花倩儿的眼中一点也看不出女人的娇柔，高贵而又不容质疑，更难得的是，她公开承认自己的新身份。

    “是！小姐！”辛燕忍不住她自然表露的威仪，跪下来说。

    “这是我叔叔的牧场吗？我叔叔一定很有钱。”飞鸟高兴起来，摸了摸跑过来趴在花倩儿背后的飞雪的头，说，“我们要点零花钱，好不？”

    “我要买一只那么大的鸟，不过是粉红色的。”飞雪指着大个地龙说，“让人人都害怕。”

    “以后不要惹它了，知道吗？它喜欢先把小孩用脚踏扁然后吃掉！”花倩儿吓唬小孩说。

    赵婶慌忙过来抱下花倩儿背上的飞雪，依然心有余怕。“倩儿呀！刚才，我差点要尿裤子了。”赵婶边给花倩儿说过自己的后怕之后，接着教训飞鸟说，“不管它咬不咬人，踏一脚就让人当真踏成饼子。少爷千万不要再走近它！”

    铮燕如抱着飞孝说，“我们党那族有个传说，小时候近什么，长大了就像什么！飞鸟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龙骑士！”

    “你不要夸他了，我看今天他运气好，地龙才没把他撕成碎片！”花倩儿虽然知道铮燕如说这些出于真心，还是后怕地反驳说。

    “真的！曾经有一位英雄，初生下来的时候被遗弃在大草原上，天上的翼龙和地下的猛虎共同守护他呢。后来他几乎征服了整个辽阔的草原，从西西里到我们这里，万里草原都是他的，连强盛一时的西定帝国也几次被他打败！”铮燕如眼中闪着光芒说。

    花倩儿知道这个党那族的英雄就是几百年前草原上人人称颂的东夏王，她害怕碰触了铮燕如的民族情节，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说：“燕如姐，那样的英雄是我们小家子生出的吗？那是长生天的儿子，大地上的豪杰，雪椭石和金玉刚看起来一样，却无法相比的。”

    “那可说不定。”赵婶体会不到花倩儿的用意，说，“我相信我们家飞鸟长大一定和别人不一样。”

    “是呀！”飞鸟自擂起来，接着不好意思地问，“和别人不一样，能不能每天都吃糖葫芦和烤肉？”

    几人顿时鄂然，接着大笑起来，连前面的辛燕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就知道吃！”花倩儿点点他的头说。

    “你长大了干什么？”铮燕如有心问儿子说。

    “自然是做将军！”狄飞孝朝飞鸟示威地说。

    众人都夸他起来。“你呢？”赵婶问怀里的飞雪说。

    “治理国家，让人人都有烤肉和糖葫芦吃！”飞雪这些天在飞鸟的诱惑下，也爱上了糖葫芦和烤肉，于是换了故事里的包装打了出来。众人更是惊讶，接着也纷纷夸奖她。

    飞鸟不好受起来，偷问花倩儿起来：“阿姨妈妈！什么能让将军去打仗，还可以让人治理国家？国王好像不行，他是管不了另一国的，何况还有不怕杀头的大臣！”

    “民众。”花倩儿告诉他。

    “我长大就做民众吧！”飞鸟当众叫嚷出来。众人又绝倒。

    谁都没有想，伟大的人物都是被嘲笑着长大的，因为这些人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想人之不想，做人之不敢做。历史便是在多少人物的轻笑声中由一些非凡的人物用非常的方法缔造。当后世人回头审视的时候，他们便轻易地发现，愚蠢和世俗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飞马牧场建立的地方正是一起坡度不太高的丘陵上，一条小河在丘陵下流过，站到顶处高高的阁楼上能轻易地看到成群的马匹和远处的牛羊。夕阳渐渐西下，花倩儿始终不忍心收却自己的目光。

    飞鸟也攀到一把椅子上向下望，接着远眺那远处白羊蓝天相接。他忍不住问：“你看那是白云还是小羊？”

    花倩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群被夕阳烧赤的羊。她轻轻笑了一下，露出闪亮的玉齿。

    整个阁楼的顶层是没有墙壁的，矗立在丘陵最顶上，牲畜栏内围的中心。看来，建它的用意不是仅看看风景这么简单。

    顶楼的外围还有风灯和鸽子笼。风灯不知道在黑夜中点亮给人看，还是在特殊时刻指挥大局；而那扑腾的鸽子腿上有环，看来是信鸽无疑。

    她不禁有些为自己的男人自豪起来。“来，乖宝贝！”她抱住椅子上的飞鸟，轻轻说，“让阿妈亲亲！”天才知道她为何短短几天就进入母亲的状态。

    “不嘛！我要好好看看。”飞鸟不依地说，却还是被花倩儿揽住抱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花倩儿想不到飞鸟也有登高远眺的瘾。

    “我在想这么多草可以烤多少只山羊！看看其实比吃还过瘾呢！”飞鸟干笑着说，说到吃的东西他就忍不住想流口水。

    花倩儿见他一脸的谗像就忍不住训他。“我本来还打算从明天起就教你武技呢，却想不到你除了吃外什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她欲擒故纵地说。

    一个习武之人想要达到先天境界，就必须像飞鸟这般大小就开始磨砺心志，闻鸡而舞。这当然要飞鸟主动配合才好，所以花倩儿一有机会就这般欲擒故纵。“吃饱的时候也要做点运动不是？揍揍飞孝，屁牛呀，那是很爽的！”飞鸟慌忙换上一付巴结的面孔。

    花倩儿又不说话了，这么多天，她心里已经很清楚。飞鸟对击剑或许有那么一点兴趣，但看练剑时每出一剑就问人家他的姿势帅不帅，就知道他这种欲望并不是很强烈，学与不学对他来说并无多大区别，他更喜欢用自己的小聪明来解决问题，人又疏懒得很。飞孝就不一样了，三言不和就上前和人动手，每日到哪里都带着他那支木剑，即使上茅厕和吃饭也是。

    花流霜已经察觉到用言语来引发飞鸟的兴趣是不行的，看来，也只能从飞孝，飞雪和牧场里的一些爱武斗的孩子入手。

    飞鸟翻出自己带的一本鬼怪志，半懂不懂地看了起来，丝毫没有想到后母已经设计好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四 后母的阴谋

云吞兽：类马生物，独角，耐寒，骑行迅猛而速,通灵而烈，长于嘶咬，有马兽之称。其生于北寒之所，幼体难养而晚成，故价值千金，虽帝王亦难求其佼佼者。——《骑兽志》

    飞鸟现在怀中就抱有一只小云吞兽，粉红的嘴鼻，蕴涵着水气的大眼睛还在眨动。他旁边蹲着一个山一样的汉子，肉肌突兀，正帮他拿着一本书翻找对应的画。这威猛大汉手掌特别粗大，此时正笨拙着拿着一本和手掌差不多大的书在飞鸟身后蹲挪步子，任谁看到都觉得好笑。

    “它要多少时间才能长大？余叔叔！”飞鸟问。

    余山汉曾经是靖康军官，后因与土库人的战斗中被俘，和辛燕一起被狄南堂用好马换了来，负责教习武士军战之法。这须髯大汉一见到飞鸟就喜欢上了，又知道他是自己主公的儿子，更是一步一趋地主动照看他玩耍。

    “要至少五年时间才能让你骑！”余山汉蹲着移过来说。

    “是它跑得快还是马跑的快？”飞鸟问。

    “小时侯是马快，等它成年了就是它跑得快。”余山汉耐心解释说。

    “老余，你怎么又和他趴在一起？”几乎被防风镇上的邻居们遗忘的狄家老三，狄南齐远远走过来问，“是不是这小子又在缠你？”

    狄南齐只有二十三岁，比狄南堂小了十多岁。出来建飞马牧场的时候仅仅十八岁，他的身材简直是余山汉的翻版，只是胡子是又粗又直。正因为如此，飞鸟第一个反对他抱，因为他的胡子太扎人了。不过据飞鸟认为，这飞马牧场是这位没见过的三叔的，所以逼不得已时，也得牺牲脸蛋来换取合理利益。狄南齐也乐得这样的效果，来骗飞鸟的委曲求全。

    “有客商要来要马匹，你和我一起往北去接一接。”狄南齐说完后，俯下身子问飞鸟说，“小鬼，你在干什么呀？和叔叔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在学习怎么养马！”飞鸟看也不看他说，“大鬼，去，不要打搅我的正事！”

    “一匹小马驹！怎么样？”小云吞兽很娇贵，狄南齐不愿意他胡乱玩，只好利诱说。

    “再加上十串糖葫芦的钱，我就愿意出马帮你摆平生意！”敢情飞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到了晚上，赵婶烤了一盘肉。在一匹小马身上晃荡一天的飞鸟看着面前的烤肉，不但眼馋口馋，浑身更是没有一处不馋的，可他刚伸出手来就被飞孝扭到一边去。“太霸道了，不象话！”飞鸟比较文明地说，当他看到飞雪在另外一边抱着个小盆却吃得津津有味时，就更馋了。铮燕如，花流霜（倩儿是龙家便于使唤起的名字），赵婶都有预谋地坐着看，她们已经商量好了的，就等着明天早晨飞鸟起床后不是胡乱跑或者翻看他的《马经》，而是和飞雪，飞孝一起练习武技。

    “郁闷呀！哪有弟弟和哥哥抢东西吃的！”嘴里是这么说的，但那只不过是飞鸟麻痹别人的话，接着，他就又一次向两个人公用的盘子出手了。

    飞鸟突然得手几块，慌忙往外跑去，飞孝在众人的示意下追了出去。就在几个大人暗笑不久，飞鸟又回来了。他手里还抓着几块肉，却是一块也没吃，飞孝在后面没有跟回来。飞鸟边给大人笑着，边飞快地又找来一个盘子分了一小半的肉出来，自己端着以前的盘子跑掉了。

    花流霜和铮燕如对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失望。赵婶摇了摇头叹气说：“又失败了，这家伙不知道怎么骗的孝少爷，也不知道骗到哪去了！”花流霜却知道，她分明地发现飞鸟脚上少了一个鞋子。

    飞孝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鞋子，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飞鸟哥跑了，把鞋子都跑掉了！”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飞雪笑着说：“飞孝哥，你看你的盘子！”

    盘子变成小一号的了，他用疑惑地眼睛瞄了一周却始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往盘子里一看。“怎么只剩下这么一点了？”飞孝大嚎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花流霜都别有用心地挑拨牧场里的孩子包括飞孝，飞雪，以便让他们和飞鸟打架。可飞鸟身体格外地强壮，不知为何，摔交可以摔过所有差不多大的小孩，就连和扎马一个月左右的飞孝摔交也是稳赢。小孩子的战争自然是把对方摔倒在地然后紧紧压住就是胜利，飞鸟于是每日丝毫无恙。

    花流霜又一次失败了。飞鸟心智发展得快得惊人，所以摔交时的平衡掌握得非常好，这更让有着龙家和花家武艺在身的花流霜认为他天赋出众，有意让他学习武技。这次失败后，花流霜只好动强了。每天，飞鸟都在一大早被她抓出去，和飞孝，飞雪一起扎马，举石锁，接着到河边吐呐，到了中午才自由活动，下午又继续练习剑术。大伙都成了花流霜的同谋，一旦飞鸟躲藏起来，纷纷提供飞鸟躲藏的地方。

    狄南堂回来了几次，并带来不少雪山族人。这几个月中，他已经发现这支雪山族最终的问题和投*龙百川的原因了！那就是食物开始匮乏，族长在和其他山地族的械斗中毙命，连山泉都被对方夺去了。几个长老经过反复商议，这才决定投*龙百川，其实是为了打破族内生存岌岌可危险的局面。现在，只要让他们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并不在乎族长是什么人。

    狄南堂原打算让他们搬迁到草原上，但却落空了，首先他们一直是山猎为生，族内长老在狄南堂的试探中表明无意搬迁；其次，他们大多不会骑马，个人无多少财物，公共拥有的牲畜又很少，即使搬迁也不能解决他们的困境，搬迁需要提前支付大量的金钱和足够的粮食，狄南堂暂时无力承受；最根本的是，龙百川出于自己的目的，并不扶助他们在他处落户，在他理想化的构划中，雪山族一旦强大，他们在天白山脉的居住地和狩猎范围一旦和防风镇相连，便是一大片的区域。这，如何能轻易丢弃？

    眼下，狄南堂能做的也只有就地帮他们训练武士，并通过自己的经营把山区的资源变成财富。这一途是他不愿为的，尽管如此获利最可观。首先来说，这个办法利己的嫌疑最大，而且因为交通不便把龙青云排除在事务之外；其次就是有必要把雪山族握在手里，这样才能真正实现训练武士，经营生意的意图。这两条加起来定然会犯到龙百川的忌讳，狄南堂只好摆出这些让龙青云自己定夺。

    龙青云却在狄南堂说这个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保证说：“没问题，我对你放心，出了事我一人扛着。”

    辛燕被狄南堂带走了，狄南良也开始带着伐木和耕种的铁器进山，并开始向外输运山中的药材，原木，皮货和一些矿石等等。

    转眼间，秋风四起，不日便是北方的冬季。飞马牧场虽说已经蓄够了干草，粮食的秸杆和内地大量采购的碎杂粮，却还在组织人手收割衰草。放在野外的地龙也开始要着手收集所产的蛋，人人都非常地忙。

    赵婶和又一次怀孕里的铮燕如每天都忙给几个孩子做御寒的衣服，花流霜却在为几个孩子准备御寒的药材，以便让他们在冬日练功不辍。飞鸟忙中偷闲，开始绘制自己的图谱，包含有各种草原生物和周围人的经典画面。但有偷懒就有惩罚，飞鸟也每日都被加罚。每次，他看着飞孝和飞雪早在一边休息了，自己却因被罚而辛苦，往往是欲哭无泪，唯有坚持一途。

    “为什么我不能休息？”又一次被延长扎马的飞鸟不满地问。

    “这就是对偷懒的惩罚！”花流霜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事实上她发现飞鸟越挤越出东西。

    “那！我累得也很。晚上的烤肉也要多吃。”没有办法了，他也只能在另一事情上给自己派加利益。自然，这种想法得到飞孝和飞雪的一致拒绝。

    终于，飞鸟休息的时间到了。他往干草上一躺，随口说了句：“没前途！”这句话，他每天都挂在嘴边，都被一大把大人小孩学会活用了。

    追到本源后，花流霜很是奇怪。

    “来，告诉阿妈什么没前途？”花流霜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我知道！”飞雪爬过来打小报告，“他一直都说练功没有前途！”

    飞孝马上添油加醋地说：“是呀，他说打的过别人也不会生粮食出来，长大也只能做强盗。”

    “没有的！”飞鸟抵口否认。

    花流霜把飞鸟抱了过来，轻轻问他：“告诉阿妈实话，是不是这样认为的？”

    “嘿嘿！只是有一点啦。”飞鸟担心花流霜不高兴，提前把笑容挂上。

    “前些日子，不是有响马来掠夺马匹吗？你叔叔带领勇士们打败了他们，才不让咱们牧场的牲口被他们掠夺，这是不是用处？”花流霜知道这小子自己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看法，只能说服他才能让他努力。

    “我知道！可现在做的并无多大用处呀。”飞鸟说。

    “怎么没有用处？压马，扎马，和并马这些，对于骑术和搏击都是基础，更不要说是上层武学了。”花流霜耐心地解释说，“咱们每天不也举石锁，练习刀，剑，枪，弓箭这些兵器吗？吐纳是让你将来更敏捷，感官更敏锐，妙处说都说不完。是不是想和叔叔一样可以上阵杀敌？将来一定可以的！”

    “再厉害也不过是把一个人两个人打倒！”飞鸟说。

    花流霜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听他又说：“这有什么用？余大叔告诉我，打仗和打架是两码事，要有军纪，进退有方，还要烧别人的粮草让敌人没吃的啦，还用到计谋什么的。”

    “恩，还有呢？”花流霜忍住自己的波动，为自己的说辞争取时间。

    “爸爸说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我问过余叔叔，他虽然不能解释给我，却告诉我他就什么错误决定被俘的。接下来谈判又失败了，所以好多勇士都被杀了！”飞鸟低着头说，“余叔叔还差点掉眼泪！”

    “余伯伯不够强！”飞孝迫不及待地说，“所以才被俘虏！”

    “以后我给你们留多点时间让你读书，但还要继续练功。”花流霜亲了他一下，接着扭头给飞孝说，“你以后也要读书。”狄飞孝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那时就不用我给你讲故事了！”飞雪高兴地给狄飞孝说。

    “一言为定！”飞鸟伸出小拇指给花流霜拉勾。

    一个粗略地和狄南堂谈过的想法再次出现在花流霜的脑海里，经过飞鸟的启发后，她提前带着三个孩子回去了。吃过饭，她让人把狄南齐叫了过来。

    “我有个事情要给你商量一下！”一见到狄南齐，花流霜就说。

    “什么事？”狄南齐还并不怎么承认这个嫂嫂，在他看来，面前又漂亮又年轻的女子要么是别有图谋才嫁给大哥的；要么是大哥丧妻后已经寂寞太久了，贪图别人美色而找来的。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没怎么正式和花流霜说过什么。

    “三弟！我首先想知道现在飞马牧场有多少人？”花流霜问。

    叫我三弟？狄南齐的内心有种强烈的不满。男人为尊的思想在这个强横的男人心中根深蒂固，他有点不满面前小女子从上往下的垂询。

    “大概一千五百多人吧！”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人统计人数吗？”花流霜惊讶地问。

    “怎么？”狄南齐针锋相对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一千五百人往上，每月用人要支付多少钱？看来自己小看丈夫的实力了。花流霜自然看出他的不满。加上这么多天的揣测，她淡淡一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大哥很不相称？”

    “有吗？”狄南齐初步见识面前女子的厉害，依然不服地给出一个两可而又挑衅的答案。

    “不管你有没有这样想，自从飞鸟叫我阿妈的那天起，这都是个事实。”花流霜接着口气一软，换成微笑说，“我知道飞马牧场一直都由你经营，我的一些主张虽然得到你大哥的许可，但还是觉得要和你商讨一番为好！毕竟你是飞鸟的三叔，我们都是一家人。”

    “大哥不是让你来管牧场吧！”狄南齐脱口而出说。

    花流霜一刹那便肯定这个高大的汉子虽然做事很有一手，但性格还是单纯得很，她摇了摇头说：“有你在，牧场里的勇士才会心服。我只是向你商量一些事情罢了。”

    “你觉得我们牧场里的人与我们是什么关系？”花流霜接着问。

    “这个？不好说的。有些是雇佣者与东家的关系，有些是主仆关系，有些是兄弟关系，有些只是为了有个安全的地方居住！”狄南齐面色一正，本能地觉得这个嫂嫂不是那么简单。

    “单单近来来了多少人？我们总共有多少男人，有多少女人？”花流霜又问。

    “有一二百人是大哥带过来的，还有几十个是买的，有三四百人是自己过来的！男人嘛，大概占一半，家属占一半，你问这些干嘛？”狄南齐搞不明白起来。

    “男人总要结婚的，是不？他们可能将会在这里成家，生子，因此还会有大批的女人出现。我们除了需要他们工作外，还在保护他们，所以有必要造册分区，便于管理。前天，听飞鸟说有十来个人械斗，你最后怎么解决的？”花流霜说。

    “两边的头人被我带到一起和解了！”狄南齐虽然卤莽，人却一点也不笨，即刻明白过来说，“大哥以前也给我说过，只是这不太好办！”

    “怎么？”

    “不几日就有婴儿出生，不几日又有人死去。不断有人迁移来，坡地对坎上住满了人，想要统计很困难的！”狄南齐回答说，“以前人少，就二三百号人而已，人也是从去年开始多的，现在生意刚好起来，抽不出空来。”

    “这不是问题！可以把按户造籍，并更改成活报。有人来便要主动登记造册，有人出生也要父母主动登记，可以组建民官负责纠纷，事务。武士另外造册！”花流霜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你亲自在每多少户中挑出一名头人来，让他们负责大小事务！另外从外面请些人畜先生，进些日用品向他们平价销售!”

    “麻烦！”狄南齐立刻反驳说。

    花流霜突然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这便把门掩上，拿出飞鸟的画册问：“这些迁来的除了给我们用作雇工外都*什么为生？”

    “放牧吧！”狄南齐确实不太清楚。

    “我看大多用自己养来的少量牛羊去换些杂粮生活，没多少牲畜过活的，你侄儿都把他们的食物画出来了。明年春上，多进一些牛羊崽子，而后把它们煽掉。雇佣那些户众自己养，提供饲料，结算时以上缴出栏牛羊数为抵！”花流霜低声说。

    “为什么要煽掉？”狄南齐大吃一惊问。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羔羊，仔牛，还会让你在里面获利吗？”花流霜呵斥起来。

    如果呵斥他是在这几番话前，狄南齐定然暴跳。不过此时不同，他丝毫没有顶嘴的意思。“让未成家的男女接受训练！凡是为我们牧场死去的人，给他们的家属丰厚的补贴！把牧场里的住户迁出去，里面只能有马圈，军营和我们自己买来的人。可以合适地给些补贴！”

    “所有这些都要在即将来临的冬季里办妥，训练从今年冬季就要开始。把你手下出自军队的武士拨几个来，再到外地请几个老师。告诉人们，他们的孩子十四岁以下愿意读书的可以免费来读书。其他青壮年嘛，在冬日里也要接受军事训练！”花流霜把自己真正要商讨的事情说了出来。

    “好！”狄南齐连连点头说。

    “知道吗？你大哥不敢扩大生意的最大顾虑就是没有信得过的，能成事的人。这些事千万不能马虎了事！”花流霜再次安排说。

    “嫂子！你放心，我们的草料也蓄积够了。我会把你安排的事情努力办好的！”狄南齐眼中满是尊敬，“嫂子”的称呼第一次从他嘴里不自觉地蹦了出来。

    飞鸟突然推开门，跳了进来。“阿妈在和三叔说什么呢？赵奶做好了饭要我们一起去吃！”飞鸟说完后便看到了自己的画册，很不满地补充说：“不要偷看我的东西，大人不宜的！”

    “对了！听我阿妈说，你又添了个女儿，我还没准备礼物呢！”花流霜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忙！”狄南齐边说边请求，“我把飞田送来让赵婶照看行不？”

    “自己给我妈说吧。”花流霜知道他家大女儿飞田才三岁，自然不敢主动替赵婶做主。

    “飞鸟，想不想三叔！”狄南齐一把把飞鸟捞起来。

    “想人是要代价的，一头小云吞兽！”飞鸟开始漫天要价来。

    “那你想的是云吞兽而不是叔叔唠！”狄南齐扛着侄子出去吃饭了。可怜的飞鸟做梦都没想过自己饱受胡子侵扰而讹诈来的东西其实也算是自己家的，他还得意洋洋地冲着花流霜眨眼睛呢。

    赵婶正在铁丝上用木棍拔烤着的肉块，而铮燕如，飞孝，飞雪正在一起玩石块。狄南齐把三个小孩一个个提溜了一圈，这才坐下品尝赵婶的手艺。“还是赵婶做的饭好吃！”他赞扬的背后自然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

    外面只是几日风起，冬天就到了。

    四处一片银白，狄南堂终于可以抛开繁多的事务从远处回来了。牧场在花流霜和狄南齐的努力下大大改样，很快就得到狄南堂的赞赏。

    夜晚，飞鸟飞雪都在隔壁睡去，房子里只留下夫妻二人。

    “龙家真是失策呀！现成的女诸葛不用，还要找我这个他们一点不放心的外人！”一番云雨过后，狄南堂搂着花流霜披着被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还有什么看法嘛？”在没人的时候，花流霜终于拿出小女子的样子来，她反搂着狄南堂娇声问。

    “好得让人无法褒贬喽！”狄南堂亲吻着她说，“什么时候打算给我生个孩子？”

    “飞鸟和飞雪就够了，你不是没有钱照顾孩子的吗？”花流霜抬出所谓的理由来，半天之后才问，“你说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的，飞鸟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我看他疼都来不及呢。”狄南堂说。

    “将来家业呢？我再有个儿子，家业怎么分？”花流霜问。

    “自然他兄弟二人一人一半！”狄南堂拍了拍花流霜说，“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就在为将来打算，真是小人之心。将来若是个男孩子，他们兄弟同心，家世自然会更兴旺的。”

    “要是他们不同心呢？”花流霜又问，“未必别人家兄弟都肖你家兄弟！”

    “想的太多了！”狄南堂不满地说。

    “比如龙家大爷，他六年前吃饭吃出了条黑蜈蚣！”花流霜说，“大家子弟几乎都是如此，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我可能在有自己的孩子后慢慢变心，而你的产业也越来越多，值得变心的理由也越来越多。即使产业都分成相同的份，而子弟有贤有不肖，比如飞马牧场，若一人一分，一人要往南，一人要往北，这样能行吗？还不是——”

    “好！不要说了。”狄南堂害怕她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来，慌忙堵住她的嘴说，“我知道你是太疼爱飞鸟了，害怕将来对他不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孤单一人被外人欺负怎么办？凡事都是这样，无法提前预知，我们可以问问飞鸟呀，我保证他举四肢赞成的！”

    “知道吗？防风镇上的学堂建好了。龙百川让我把飞鸟送过去上学！”狄南堂突然神色一敛，无奈地摇了下头说。

    “人质！”花流霜立刻反应了过来，有点目瞪口呆。

    “是呀！我看他们并不知道目的在哪，只是在答应许诺我的名流。”狄南堂并不看好地说，“龙百川有时候很难让人评价，所谓的计谋也不怎么高明。别看大爷每日花天酒地，见识也比得过他！”

    “你知道我的目的？”花流霜这时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事情竟然被狄南堂看破。

    “栽树自用，是吧？”狄南堂笑着说，“让我们家产业内部不再同于散沙。我是后来才想到的，还是低了小花儿一筹，想起来就要多说声佩服才是。”

    花流霜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说：“鬼才信你。”随即又问：“你知道龙家开办学堂的内幕吗？”

    “不知道！”狄南堂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炕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龙老爷子有心把小姐嫁往关内，谁知道被人家嫌弃。龙老爷子差点吐血，所以才开办学堂给自己龙家子弟专用的！”花流霜轻笑起来，说，“那个关内子弟是士门出身，见到小姐也有心买弄家世，说他祖上为东宫第一洗马。小姐怜惜地说：‘日夜洗马，当真是辛劳，我家就有马无数，何况一国之主！’”

    狄南堂一口茶喷了出来，接着大力咳起来。

    “还有呢！小姐打猎攒了些皮毛，要送给人家回去给母亲做衣服。说：‘牲畜的皮，就是让人穿的。’见人家不要还补充了一句自己不明白意思的话，‘衣冠禽兽嘛！’这话原本也没怎么贬低别人，可龙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下小姐一眼，更正说：‘禽兽哪能穿衣服呢？小女口误，应该是兽衣禽冠！’当时那公子立刻笑都笑不出！”花流霜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狄南堂自己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说：“责任并不在你们小姐身上。一个热情大方，虽然不熟悉内地的好心肠女子，却也不会一定被人挑剔！”

    “对呀！所以回复的信中有大半页都是称赞小姐这些的，但后面笔锋一转，入了正题，说内多殊而拘礼，恐嫁入非当。”花流霜说，“小姐还好，有吃有睡的。老爷却奉为奇耻大辱！”

    “你没有替你们家小姐出谋划策？”狄南堂问。

    “老爷把我打发得远远的，说是给他们二人留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花流霜反复看着狄南堂，突然得意地伸出舌头说，“其实小姐只为某一个人吃不下饭过，说不定就为这个，现在还做梦都要插我几十刀呢！”

    “为什么？你什么时候破坏过你们家小姐的好事？”狄南堂感兴趣地问。

    花流霜轻轻在狄南堂耳边说了几句话来，换来狄南堂用嘴唇给予的惩罚。“连夫君的玩笑都敢开！”狄南堂边亲吻怀中的可人边说。

    第二天，花流霜起迟了。起来后她就发现飞鸟，飞孝，飞雪三人都自觉地到河边锻炼身体去了，于是拉着丈夫非要去看上一番。

    远远间，两人便看到洁白的雪地里，飞鸟正游手好闲地在一旁迈步，一边抱着胳膊，一边督促弟弟妹妹。

    “让他一人去上学行吗？又懒又狡猾！”狄南堂不放心地说。

    “你看扁我们家飞鸟了，他读完了《马经》，最近正翻阅一些史书！而年龄加上虚头也只能算六岁。”花流霜笑道。

    “他能读下来吗？”狄南堂沉吟一下说，“他哪能都识得？”

    “小看他了不是？厚厚的西定史，人家‘威风飘飘’地读完了。”花流霜一付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光看这‘威风飘飘’就知道他那点本事是怎么来的！”狄南堂不置评论，“你帮我挑个厚道的武士跟他一块去学堂！”

    “还不放心？”花流霜问。

    “也是为了应变！”狄南堂缓缓地说。

    花流霜即刻明白了，接着说：“余山汉最合适不过，只是让他走掉，对牧场是个损失！”

    “就他吧，稍后我去安排他点事情！”狄南堂指着借监督偷懒的飞鸟笑着问，“你这个做老师的也不去教训他一番？”

    “有他父亲在，怎么会用到我了呢？”花流霜勉强一笑说，“就当给他放几天假吧！”

    “你心里很不高兴是不是？”狄南堂搂着她问，“所以才要你再生个男孩子，好好留在身边教导！”

    一阵大风卷起细雪来，狄南堂把小妻子搂得更紧了。

    “你说没事怎么会被赶着离家出走呢？”这是狄飞鸟无奈中问出的第一百次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狄南堂也又一次回答他。

    “我一直都很坏！”飞鸟很反对地说，“阿妈呢？她也要我走吗？”

    狄南堂干笑了几下，说：“是呀，一家人，包括你叔叔婶婶都希望你能学有所成！”

    “三叔有没有东西送我？”飞鸟趴到狄南堂耳朵边说，“他现在已经欠我一匹马，一只云吞兽还有一张雕花弓！而且他那么有钱，临走应该多敲他一笔才是！”

    狄南堂差点没有因为他的打算而晕倒，小小年纪就擅长卑劣的打算，真不知道长大了会怎样。想了半天，狄南堂还是半笑着说：“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你三叔出的，你三叔还让你余叔叔出来照顾你。想想，值不值呢？”

    “这也是！马驹我就不要了，云吞兽却不能抵帐！”飞鸟想想，退一步说。

    “那就要你自己给你三叔说！”狄南堂心中早已经拿定，说什么也不能让老三拿只未成年的云吞兽让他胡闹。

    “我看他是觉得我烤肉吃得太多，不得已打发我走的。我会告诉他，若是不给云吞兽，我说什么都不走！”飞鸟说，“就要现在我每天喂食的那个，还不能让他找个孱弱的来了事！”

    看来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让飞鸟走还不怎么是问题。狄南堂不知道是为自己儿子的卑劣行为失望呢，还是为了容易达到目的而高兴。

    花流霜也来劝飞鸟，结果发现被抚慰的是自己。飞鸟表示自己照顾自己是没有问题的，反而说了些阿妈多保重的话。若不是他眼角里还有一滴眼泪，花流霜真不知道他是真不高兴呢，还是对挣脱束缚已经向往很久了。防风镇也不是多远，要回来就回来了，于是，花流霜还是很克制地保持着情绪。

    一旁的飞雪，飞孝和飞田都有些闷闷不乐。

    “以后没有人和你争烤肉吃了！”飞鸟说完，突然有了疑问，“为什么三叔不嫌弃你呢？”

    “哈哈！我又勤奋又用功，武功早晚天下无敌，将来可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偷牧场里的马！”飞孝挺了挺胸脯，大声地说。

    “也是！”飞鸟抓了抓头，若有所想地看着飞孝说。

    “那你呢？”飞鸟看着飞雪又摇头奇怪起来。

    “谁告诉你你三叔是嫌弃你？”花流霜害怕他胡乱猜疑，慌忙打岔说，“你三叔觉得你最有出息，送你上学而已，你怎么能胡猜乱想呢？而飞雪是女孩子，年龄又小你一岁！”

    “我们不住三叔这里了，一起回家好不好？”飞鸟问。

    “不行！你爸爸，赵婶和我都要给你三叔打理事务。”花流霜打了喷嚏来掩饰漏洞说，“否则你想想为什么你三叔会供你上学呢？是吧！”

    “这倒是！”飞鸟无话可说了。

    “我要出去和大伙告别！”飞鸟最后决定。

    飞鸟要告别的人太多了，打铁的王老汉，给马匹掌钉的张大叔，在一起玩的那些小孩，一个被称为虎克的兽人等等，甚至还包括几匹骑过的小马和几只幼地龙。

    “其实我也不想走，但是不走有点对不起我三叔。除了学费，生活费，他还给我准备了大量的零花钱！”飞鸟在给打铁的王老汉说这些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个小铁钳抢着到炉火里夹一块烧红的铁块。王老汉把手里的活交给自己的徒弟和儿子，慌忙把他拉到一边去。

    “是呀，三叔用钱打发我走，我其实很高兴的。”飞鸟在王老汉手边蹦跳着说。

    “这把匕首是送飞鸟少爷的！”在飞鸟的极力暗示下，王老汉怎么会不知道去物免灾呢？

    这把匕首前头弯大，呈一个奇妙的弧度收敛在匕首尾部。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小弯刀。粗大的牛皮鞘上还镂刻着花纹，飞鸟很满意地把它别在腰间，看起来就像北部大草原的猛族少年一样。

    “你说你三叔拿钱任你上学？”王老汉很奇怪的问。

    “是呀！我爸爸很穷的。”飞鸟肯定地说。

    王老汉表情奇怪，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是飞鸟今日敲诈的第一例！到了晚上他回家的时候，他身上挂满了东西，有张大叔用一只上等犀牛角雕镂的牛角号，有一名武士送的小一号的皮铠，不过依然太大，有马里路亚医生送的护身符，有兽人虎克给的一只血雨石，还有别人河边拣来的贝壳，农牧人家的大饼。当他像破烂王一样驮着这些东西推门而入的时候，做饭的赵婶打了碗，挺着大肚子打衣服的二婶刺伤了手，狄南良喷出了口酒。至于狄南堂，眼睛三变其色，从愤怒到好笑到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而花流霜把自己的眼睛用来比较分辨狄南堂和飞鸟这父子之间谁商人成分更多一些。飞孝，飞雪包括三岁的飞田眼中都充满了羡慕，妒忌，佩服等等成分。

    “你收了破烂回来吗？”花流霜首先嗔道。

    “大家都觉得我应该带足东西上路，毕竟一人在外！”飞鸟煞有其事地说。

    “老屋都在防风镇，你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把这些东西都还掉去！”狄南堂怒气冲冲，却被狄南良拦住了。

    “别人真心送来的东西，你让他怎么还？”狄南良说，不过一只手已经背过身后竖起了大拇指。

    “是呀！我是反复拒绝的，但推却人家的心意不太好吧。人人都在夸我懂事可爱呢，总不能让我做让他们觉得不可爱的事吧。”飞鸟边说边出溜一下钻进的房子，把门从里面扣上。

    来不及赶上他的弟弟和妹妹则拼命在外面敲门。

    过了一会，飞鸟拿了几块饼子和一个盛着马奶子的小酒囊出来。因为他的吝啬，飞孝，飞雪，甚至三岁多的飞田都齐齐地扭头到一边，用不看他来表示不满。“这是给你的饼子，飞孝！”飞鸟边说边摆了一块饼子给他，接着又摆了一块给飞雪，最后一块给了飞田。

    “我知道大家都生我的气，其实我也没有办法呀，把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你们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飞鸟看弟弟妹妹没有人释怀，只好再从腰中拿出几块风干的牛肉干分了出去。然后又把自己刚收到的小酒囊放在桌子上。

    “要是大家都不喜欢，我就把东西都收回去！”飞鸟奸笑着伸出手去拿自己分出去的食物。

    果然，三小孩飞快地捂住自己那一份东西。大人们都感兴趣地看着他们的举动，心中已经又已经开始佩服飞鸟了。

    “是呀！这就对了。为了咱们兄弟姐妹的深情，我把我举世可爱的本领教给你们，之后？就有人送你们东西了。”飞鸟话音刚落，三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来，大人们也想听听飞鸟的言论，也都乐呵呵地看着。

    “首先，不要做听话的孩子，因为听话的孩子呢？大人就不会因为偶尔为了让他听话，而送他意外的惊喜的——”刚说到这里，他的嘴巴就被花流霜捂住了。

    “你想教坏弟弟妹妹吗？”花流霜把他挟过来。击打着他的屁股说。

    其余大人也纷纷对着孩子们灌输一些诚实，勇敢，听话的话，以此来掩去在三个孩子那里一时还吃不透的话。

    当带着某种目的的飞鸟被松开了嘴巴之后，一句话就转移了所以弟弟妹妹们的不满，“看，爸爸妈妈，叔叔婶婶都不让我说！其实，我很想告诉你们秘诀的！”

    当天，飞孝拿出了自己所有可算贵重的东西，在夜深的时候爬到了飞鸟那里。和飞鸟同睡的飞雪也转醒，有点奇怪地看着飞鸟和飞孝。

    “哥！把秘诀都教给我吧！”飞孝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捧了出来。

    “这个呢？这个嘛！飞雪也在旁边我不是很吃亏吗？”飞鸟的话刚一说完，飞雪也借着外面的雪光找自己的宝贝，然后交到了飞鸟的手中。

    “一时半会呢？我就是说出来，你们也记不住。我这里有本秘籍，以后你们两个翻阅，但是不能让飞田妹妹知道呀！”飞鸟拿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旁边两人的眼睛电光闪闪，屋外顿时起了一场大风，小册子上的字体映入了他们的眼眶。“《飞鸟心得》！”飞孝翻了几下，可是看不懂。

    “留在飞雪这里，将来让飞雪翻译给你！”飞鸟拍拍飞孝的肩膀说。

    飞孝走后，飞鸟给飞雪说：“我先教你开头的第一步！每给飞孝读一句要他一件东西，每给飞田读一句要她三件东西！”

    飞雪感激地亲了飞鸟一下，把半片金属片穿成的坠子带到他脖子上，然后睡了。

    一个月后，在飞雪丰收的时候，花流霜发现了《飞鸟心得》。她发现里面有的是《马经》里面摘抄出来的句子，有的是龙系生物的习性，反正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而且其中错别字一堆。可自从她拿到这本小册子后，她发现，三个小孩为了要回这本小册子，可以说是忍辱负重，听话得要死。她不得不给铮燕如说：“这是兄弟姐妹情深呀！”




五 垂髫受教

飞鸟没流一滴眼泪就搂着一只云吞兽上路了，让人很意外。据花流霜讲，那是因为他害怕一流泪就被人扣下云吞兽。众人想想他平时对财物的热爱和算计，纷纷默认这个事实。不过，不知道飞鸟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路上受寒了，一回到防风镇就病了。

    旧宅没有生火，狄南堂只好暂时借住邻居段大路家。他请来一个郎中检查了一番，却只得了些温补的药物。段大路夫妇的子女都已经成年，儿子也算出息，在关内混了个甲士长。内地打仗的人多为征调之人，不少士兵都是披几张革片而已，甲士并不多，普通一兵若做了甲士长，必然勇武过人。现在，他们家只有个一个孙女在身边照料着，竟然也没有担心飞鸟得的是什么瘟疫之类的病，就让他住进来了。

    段大路的孙女叫段晚容，比飞鸟大三岁，然而相互间却是矛盾重重。此时，两人的矛盾还存在着。

    飞鸟病恹恹地围着被子坐着，怀里还抱着他的云吞兽。段晚容坐在一边，说些过去两人谁是谁非的问题。

    “晚容姐姐太小气了！”身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飞鸟只好取悦别人说，“我让你抱抱我的宝宝好不好？”

    云吞兽小的时候，样子很像体型宽阔而又合口平展的小狗。事实上它难养也就难养在这里，小的时候身体小，牙口也不好，尖牙长起来而磨牙却没有，偏偏又是食草，不能吃水分不够或者纤维太长的草，食量又是很大。段晚容不敢碰它，可看到飞鸟脸上的笑容，理所当然认为他在笑话自己。

    “不就是一只小狗嘛！”段晚容不满地说。

    狄南堂看了儿子一眼，害怕他胡乱卖弄。谁知道飞鸟却说：“是呀，我以后不让它咬你，好么？我们牵着它一起玩。”

    “谁给你一起玩？”段晚容依然口气不满，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丰富多了。

    “我把我阿妈临去前给我的贝壳送给你，好不好？”飞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贝壳。看来，这小子是哄死人不偿命，狄南堂心想。这贝壳明明是他自己拣回来的，却说是妈妈给的，而段晚容又不知道他有了新妈妈，只当是宝贝。

    贝壳的外面好像浸了一层彩色的油斑，螺纹雀黄色，中心有红色条带。段晚容见它漂亮，又听他说是自己阿妈留下来的东西，迟疑了一下问：“真要送给我吗？”

    “那当然！好朋友？”飞鸟把小拇指伸了出来。

    段大路摆了酒，拉看不下去的狄南堂和余汉山到外屋里陪他喝酒去了。

    “晚容姐姐！你喜欢上学吗？”飞鸟问。

    段晚容摇了摇头，说：“伯伯说你是回来上学的，上学好吗？爷爷说女孩子上学没有用的！”

    飞鸟往外望了一眼，低声说：“我阿爸也说男孩子上学没有用，我所以就偏偏上学，听说好玩得很呢。知道不？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学呢，要是不好玩，为什么他们都上学？”

    他再次心虚地往外面看了看说：“不如以后我带着你上学，不过呢，你要假装是我的随从，好不好？”

    “可爷爷是不会愿意的！”段晚容自然不知道自己一步一步被牵进了陷阱中，颇有些担心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上学吆！何况以后你吃，穿，住，行，用都不用他们负担了。”飞鸟掰着手指计算出来让段晚容看。反正费用是他有钱的三叔出，而以后还会有人替他照料小云吞兽，做日常杂务等等，想到这里，他便不由邪恶地一笑。

    “你笑起来好邪气！”段晚容看到飞鸟那不正常的眼光。

    “生病了，笑起来是有点吃力。”飞鸟面不改色地说，接着便开始了一段阴谋。这段阴谋的开始是从“头悬梁”，“锥刺股”等勤奋学习的故事开始的。这样的事例一旦说出来，便等同让段晚容完全相信读书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不然谁会把头发结到梁上读书，谁又会用锥子刺自己的肉？

    段大路正在劝狄南堂和余山汉喝酒，讲一些当年“提刀夜战”的往事。突然，他的孙女从里屋里跑了出来。

    “伯伯，‘头悬梁’，‘锥刺股’是真的吗？”小女孩扑闪着两只大眼睛问狄南堂。

    “当然是真的，怎么？飞鸟给你讲的嘛？”狄南堂肯定了飞鸟说的话，也肯定了段晚容心中的疑问。

    “我也要读书！”段晚容坚定地说。

    “死丫头，读什么书？读书有什么用？顶吃，还是顶喝？”段大路训斥她说，“去到里屋陪你飞鸟弟弟去！不要在这里耍疯癫。”

    狄南堂并不知道是飞鸟在身后捣鬼，听到段晚容如此坚定的话，内心隐痛。

    “我可以做飞鸟弟弟的随从去读书，吃，穿，用都自己挣钱，什么苦都可以吃，反正我一定去。”段晚容用更大的声音来顶撞自己的爷爷，段大路的老伴也闻声站到了门口。

    “你这死丫头，是读书的材料吗？”段大路站起来就想打自己的孙女，“有女人去读书吗？”

    “叔！就让她和飞鸟一起去读书吧，钱的事由我出。这女娃能说出这样的话，读书一定有成就。”狄南堂拉住段大路的手说。

    “是呀，我就是没怎么读书，现在后悔死了！”余汉山附和说。

    “若她是个男孩子还好，可她偏是个女的。识字的女子是嫁不出去的。”段大路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晚容，你先回里屋去。我好好给你爷爷讲讲。”狄南堂先把段晚容打发到外处，这才讲出龙蓝采的例子给段大路听，当然他不会用龙家的名字的，只说是自己认识的一家人。

    “街上开铺子的也要算帐不？更不要说找个好婆家了。我看你就应下来吧，花费我包在身上了。”狄南堂谆谆劝导说。

    “我还是找个人写封信问问他父亲！”段大路还是拿不定主意。

    “找人写信？”狄南堂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似有所说。

    “噢！好，就让她跟飞鸟一起去。”段大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只是让你出钱不行，你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叔，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晚容比飞鸟大得多，和飞鸟在一块不是在照料飞鸟吗？我就好意思吗？”狄南堂说，“只要她学有所成，这些算什么？”

    “听说你现在在给龙家做事？”段大路本来就无意坚持出钱，别有用意地问。

    “听谁说的？”狄南堂不想让他就藤摸瓜，反问说。

    “茶馆里都在说呢，你娶了龙老爷的干女儿，被龙老爷大用哪！”段大路咂着嘴唇说。

    “龙家大爷拜托我办了点事，没有别人说的那样！”狄南堂轻描淡写地化解说。

    “龙家大爷都托你办事，还说不咋样！”段大路抓了抓头说，“我那儿子就要回来了，你给他安排个吃饭的地，好不？”

    “尽力而为！”狄南堂差点喝不进酒了，立刻含糊过去。

    “我以前就应该让他多跟着你父亲读点书，他要不是认识几个字，哪能做上小军官？说出来还多亏你家！”段大路说。

    狄南堂知道他是用着自己了，新旧一块感激，表示他不会忘本。这才醒悟自己为何突然受到这么好的招待，下酒菜有鸡蛋，有熟羊肉，有烧牛肉，还有不错的花雕酒。

    开学的那天，飞鸟的病早好了，狄南堂带他和段晚容参加开学典礼。

    可他没有想到，龙百川还会大费周折地举行开学典礼，连很多无关的镇民都来观看。

    典礼是在龙青云的出席下，动用了龙家大量的武士和镇防军举行的。

    随着一声悠长的牛角声，四排骑兵被检阅一样走了个来回，弯刀如同挂月，队列又格外地整齐。大家大多忘却了寒冷，只是站着观看。风雪洒在武士的肩膀上，头盔上，有点绮丽的感觉。从整体上可以这么说，典礼隆重而让人振奋。

    典礼结束后，一个司仪模样的人开始宣读学生的名字。学生的家长大多是镇上的头脸人物，他们听到自己家孩子的名字后，便带着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进入房子。狄南堂约莫一下，总共的学生大概只有五十来人，这在人口已经过万户的防风镇是如胡椒面儿和面粉一样比例，尽管一些龙家内部的子弟并没有读出来。想想龙百川本来也并非是为了开化民风的，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听到司礼读到飞鸟的名字，狄南堂和余山汉立刻牵着飞鸟和段晚容一起往里走去。一个武士拦了上来说：“先生，大爷有点事要和你说。”狄南堂让余山汉带着两个小孩进去，自己则跟武士一起去见龙青云，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不妥的感觉。

    拐了一个弯，一个眉长鼻挺，只是有点阴沉的锦服的人站在雪地里，虽然身影很像龙青云，但狄南堂不用看就知道不是。龙青云步履虚夸，而这人却是扣劲内含，他立刻便警觉起来，把目光投向那个带他来的武士。

    “你不用担心，二爷只是问你点事情！”果然，武士受不了他眼神的逼迫，开口说。

    “你知道吗？你儿子将由我龙家下人照料。”龙青风说了句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话，然而这也是警告的话。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问题，因为你儿子在我手上了。

    “多谢关照！”狄南堂行礼说，“二爷有什么要问我的？”

    “我大哥为什么没有去往天白山？”龙青风问。

    狄南堂知道面前的龙家老二对自己的势力很有自信，意思是说我大哥争不过我，为何不走？还有一层意思是，我大哥为何把那里的事务都放心地交给你。

    “这？我也不太清楚，你大哥相信我吧。”狄南堂知道由自己的口中说出龙大不与之争嫡，反而让人不可信，“或者山区太苦！”一瞬间他掌握了如下几种可能：一，龙二的目标已经转移，但不放心的他通过自己震慑一下老大，不忍兄弟相残；二，龙二侧面探问一下自己父亲的意思；三，有自己儿子为质，他是在警告自己。

    “告诉我大哥，不要贪图别人送的美酒和女子，给他这些的人说不定是在害他。”龙二淡淡一笑说。

    看来自己安排龙青云的主意不错，龙二只当是妄想伸头的门阀主动找龙大。

    在龙二走后，狄南堂见到了龙青云。

    “我二弟都问了你些什么？”龙青云问。

    “问你怎么不走。”狄南堂回答。

    “都是我把你牵扯了进来。”龙青云有点歉意地说，“不过很快他就会忽视我们，老三已经开始有小动作了！我把门下的武士解散入镇防军这一招管用，连父亲都在问我为什么，我自然说了一番为大局着想的话。”

    “我也从中获利不少！”狄南堂说，“你千万不要这时候得意，等上一会，你去见二爷，挤点眼泪出来让他不要让你走！”

    “其实只要老二许诺给我一处宅子在这里，每月领些钱，我其实并非一定要给他争才行！”龙青云说。

    “这句话不要给别人说，你下面的人跟你是为了什么？一旦你有这样的想法让他们知道，他们中恐怕会有不少人*出卖你来换利益。”狄南堂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还是好心警告他说。

    飞鸟和段晚容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那里坐了一排的人。每个孩子无论是学生还是伴读都要给一付画磕头，然后给老师们拜礼。段晚容有点害怕，紧紧从后面拉着飞鸟的衣服。

    飞鸟见那付画上画了一个给胡子很长，长袖半揖的老人，记起自己家也有一幅这样的画像，虽然磕头非他喜好，他也还是在家一样很自然地磕头起来。磕了几个头，飞鸟这才发现和自己一起磕头的两个小孩已经换了方向，在给高矮胖瘦不等的先生们磕头，他想补又害怕比着他人吃亏，于是慌忙跟着他们退到一边去。先生们也都并不在意，大概见他衣服破旧，磕头磕错了也懒得管他。又在三轮磕头过后，拜礼这才结束，先生们纷纷退了出去，留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房子里。

    飞鸟绕行一圈，看到一伙人在歪着头看他，再一看其中有自己见过的龙妙妙。于是，他非常愉快地上前打招呼。他到那里需要穿过站立的小孩和墙上挂幅下案几中间的空隙，而案子上正供放着苹果。经过时，他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苹果。

    段晚容只以为是学校发的，也学他拿了一个塞到口袋里。

    “喂~！”飞鸟一边给龙妙妙打招呼，一边在衣服上擦了擦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你偷吃苹果？”一圈小孩纷纷谴责飞鸟。一个十来多岁的男孩说，“这是供果，吃了之后要掉耳朵的，烂肚子的！”飞鸟吃的高兴，自然不在乎掉什么或烂什么。心里却在说，我正在换牙，掉牙齿最好。身后的段晚容却紧张得不得了，却又没有勇气把苹果拿出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去。

    龙妙妙带着两个女孩瞪了飞鸟一眼，大力往一边走去，几个女孩也跟着她往外走。片刻之后，她带了一个一名胡子老头过来，把正和一大群男孩子讲得神采飞舞的飞鸟揪了出来。

    这清瘦的老人田晏风可算是当代名士，靖康北部大儒，因背了一宗官司背井而来，受龙百川礼聘做了这里的主务。当然可以这样说，龙百川在做一些事情上是很有自己鉴定的手法的，关内有人托他照顾这老人，他只是见到一辆装满书的大车，就断定田晏风的为人所长了。

    “他偷吃苹果！田爷爷。”龙妙妙一指飞鸟说，四周的孩子们顿时围了上来。

    飞鸟拿着啃剩的半个苹果，四下打量田晏风。

    “你不知道供品是不能吃的吗？”田晏风看他年纪小小，断定他是浑噩不知事，这才不知轻重吃了供品的。

    “这苹果是别人送给你的吗？老爷爷？”飞鸟很礼貌地问，手里的半个苹果做出交上来的动作。

    田晏风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人老则忌提一个死字。而飞鸟却把苹果问成是上给他的供品，老人恁是这么好的修养还是哭笑不得。

    “不是，是送给那个老爷爷的！格圣你知不知道？”田晏风指着画里的人说。

    “那你怎么相信这个诬陷人的小姑娘，怎么就知道那个格圣老爷爷不是把这个苹果送给我吃的呢？”飞鸟反问。

    田晏风这才知道自己小看了面前又大摇大摆去啃了口苹果的小孩，你明知道他做的是错的，偏偏你指责不出他错在哪！田晏风惊讶他的回答，问：“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

    飞鸟心中觉得坏了。若说他还有害怕的人的话，一个就是花流霜，接着就是自己父亲。此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面前的老人要去告状。他打了个哈哈说：“虽然我替那位老爷爷消化了东西，做了好事，可也不用留名呀！”说完转身就走。

    “田爷爷，你怎么要他走了呢？他是在说谎。”龙妙妙大急。

    “等上课的时候，我打他板子！”田晏风无奈地说，心中却已经留意了飞鸟。

    终于到了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有人大叫飞鸟的名字。飞鸟看余山汉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便迎了过去。田晏风也在一直留意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孩，见有人叫他，走了过去。

    “请问哪位是他的家长？”田晏风问。

    “老先生有什么事？”余山汉有点磕巴地问。

    “此子不俗，若悉心教导，则可堪大材！”田晏风评价说。

    “多谢先生。少爷确实如你说的，没有人比他聪慧！”余山汉高兴地说。

    “可放任他，却是大大不妥。你不是他的父亲？”即使余山汉不说“少爷”两个字，田晏风也看出他不是飞鸟的父亲。

    “不是！是不是他又惹什么祸了？”余山汉吊起心来。

    田晏风微笑不答，半天后才说：“你应该告诉他父亲，要他多管教才是！”

    飞鸟倒不怎么害怕事情被余山汉知道，问他说：“阿爸呢？他回去了吗？”

    余山汉谢过田晏风，这便边走边给飞鸟说：“大爷已经走了，我们到新住的地方去吧！”

    田夫子看着飞鸟三人背影，微微摇头。“田师！刚才那小孩你认识？”一个相对年轻点的先生走了过来问。

    田晏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新住的地方是龙家的一个小别院，已经有两名使女负责打理这里。飞鸟看到这里明窗亮几，非常满意，乐颠颠地跟着到旧宅搬东西。余山汉早雇了人，搬来飞鸟的宝贝和旧宅的书，当然还有被飞鸟起名为“笨笨”的云吞兽。

    “飞鸟弟弟。”段晚容突然叫住飞鸟，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暖热的苹果说，“我见你拿里一个苹果，还以为是学堂要发给我们的呢？就也拿了一个。”

    “那你就吃吧！我已经吃得饱饱的了。”飞鸟奇怪地说。

    “可它是供品，要掉耳朵，烂肚子的！”段晚容担心地说。

    于是，飞鸟又啃了一个大苹果。如此冷的天气，他吃了两个特大苹果，到了晚上，当真闹肚子起来。“早知道——”飞鸟的下半句话已经淹没在茅坑当中。

    新成立伊始的太合学校，新生一共五十八人，其中十八人是龙家子弟，各按年龄编排，分四个年级八班。对外称共开数学，行文，政史，部军，武技等课程，事实上都是每班都是从句读和简单数学开始。飞鸟就是启蒙甲班的一个，很碰巧地和龙妙妙进了一班。这里很多小孩都有伴读，甚至有人有两个以上，所以启蒙甲班的八个学生就有了二十二人。

    第一节课就是句读，一个姓孟的本地老先生反复地教几个简单的字让大家练。段晚容很认真地一笔一划的练习着些，而身旁的飞鸟描了几个字后就打了个呵欠睡觉了。不知道是不是嫌跪趴在桌子上不舒服，他竟然窝到书几下面睡了。先生第一次上课，也不知道哪些是学生哪些只是伴读，他游走着指导学生写字发音，对于飞鸟睡觉的举动却不知看到了没有，也不理睬。

    很快，龙妙妙就举手站起来了。“老师，有人在睡觉！”她指跟一个小猫儿一样圈着的飞鸟说。

    飞鸟不知道梦到什么了，咋巴着嘴唇，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段晚容赶快推他。飞鸟口里说着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把书几都推出了好远。

    全部孩子的视线全部都集中了过来，先生快步走来。

    “起来！你！”先生推了飞鸟一下。

    也许是觉察出气氛的不对吧，飞鸟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问：“放学了吗？”说完就站起来要走。

    老先生是文明人，虽然怒气还是只敲了他一记，说：“到前面来！”

    飞鸟终于发现是怎么回事，其他孩子都笑了起来，龙妙妙还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跪下！愿打还是愿罚？”孟老严肃地说。

    飞鸟又打了一个呵欠，结果自然是换来更多的笑声。“爷爷！能不打不罚更好！”飞鸟继续揉着眼睛说。

    “要叫先生或老师！知道吗？”孟老更正后接着说，“你上课睡觉是很蔑视圣人的行为！因为是第一次，我只罚你把今天学的字每个抄一百遍，听到了没有？”

    飞鸟算是明白了什么是学校，点点头回去了。

    “倒霉！”飞鸟自怨自艾的嘀咕着趴在那里写字，潦草到只能他才认识，但也在下课前写完了。

    “恩！不错。”孟老捋着胡子边看边说。

    “明天教什么字？”飞鸟有了主意，问。

    孟老指了一指面前的一个关于启蒙的书说：“明天往下进行！”

    “这本书，我家也有一本。让我看看一样不一样，好不？”飞鸟请求说。孟老点了点头，把书给他说：“少年时勤而好学，长大方有成！不要再上课睡觉了，知道吗？”

    飞鸟边心中狂喜着翻着书，听都没听就点头同意。

    接下来是数学课，先生比较年轻，他是龙家的门客，只是把数学的基本计算方法讲上一下就开始布置作业。这倒投得飞鸟的心意，他边玩些小动作边轻松地应付老师的作业，倒是再没有睡觉。

    回到家后，飞鸟找来了无所事事的余汉山，两名使女和在练字的段晚容，拿出一本书来要教大家读书。大家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都不怎么睬他。

    他劝余山汉说：“余叔叔，我教你读书吧，否则你在家整天练功夫也不是办法呀！等你识字之后，闲得发慌的时候，你可以读些书，有很多书都是关于打仗部兵的！”余汉山觉得有道理，便点了头。

    于是余汉山被骗。

    他接着给两名使女说：“两位阿姨，你们晚上来一起玩写字好不好？”使女觉得很新奇，虽然没有欣然答应，但在他左右磨蹭下也都笑着应承了下来。

    最后，他给段晚容说：“要学习好，就要学在其他学生前面。我每天多教你几个字，你再教余叔叔和两个阿姨！”段晚容半信半疑，但也很快在飞鸟的威逼利诱下答应了下来。

    说完后他不忘补充“笨笨”一句话来：“你要吃东西的时候还去找晚容姐姐！”

    之后每天上行文课飞鸟都胡乱读其他书，玩画画，做小动作，流着口水睡觉。可每次一旦被先生抓住，他都在下课之前完成所罚的字，虽然笔迹各不相同，但也让先生无话可说。没课的时候，他就跟着余汉山装模作样地练习武技，每天的吐呐倒没有放松过。但每次按花流霜的方法行运全身后，他都像蛤蟆一样在地上憋着气半天乱叫。

    终于，余山汉一天忍不住奇怪地问：“少爷！你趴到地下叫得跟狼嚎一样干什么？”

    “这个你就不懂了，先天真气修炼大法！”飞鸟趴在地下，屁股朝天地说，“没听说过内练一口气吗？”

    “内练一口气？那是指提上一口气，气透玄关而已，哪有像你这样跟狗叫一样?”余山汉给他更正说。

    “啊！是吗？”飞鸟张大嘴巴爬了起来问，“那我就当练习唱歌了！”

    这样混了几个月，无论是过年回家还是狄南堂来看，也都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次年的行文课更改了，胆大的他竟然在普遍换老师的时候，把自己的好友“蚂蚁”和“屁牛”找来顶替他上课。自己则除了感兴趣的课外便翘课在家，并且开始胁迫和一个和使女眉来眼去的余汉山。当然，余汉山并不怕他的胡乱胁迫，而是秘密知会了花流霜才妥协的。

    花流霜在飞马牧场大刀阔斧的整顿进行得很顺利，统计出来的人数远出人的意料，人口有四千多人。内部的住户搬迁也没有多少人有怨言，几日下来，牧场内部只剩下武士和工匠。在花流霜原先的计划中，会有一些人不愿意受到牧场方的约束，在组建民官上会有抵触，更不要说对飞马牧场均摊的劳役了。她和狄南堂对接下来怎样安抚和退一步的打算都想得一清二楚，却想不到，接下来实行时却并非那样难，大多数人都默默地接受了，没有人因此离开，反而更坚定地住下来。

    集中教育也开始了。狄南堂通过自己在内地的商行物色了不少落拓的文人和武士。冬日，大家都比较清闲，居民和孩子少年们一起被集中训练。花流霜见抵触轻微，便近一步把女人们也集中了起来训练，被狄南齐他们戏称为得寸进尺。当然支撑整个整顿的费用开支虽然不很巨大，也让狄南堂在关内的钱庄又背上一笔债务，但他还是非常坚决地支持花流霜。

    “一直以来，除了南良外，能倚重的人没有几个，也都在关内的商行里。飞马牧场如此以来才真正开始赢利，预算明年的赢利除了马匹的输出外，也包括羊皮收购，共养，共担饲料的运输费用，还减少一笔劳务开支。你不要有负担，这样做再对不过了！”这是狄南堂一直安慰花流霜的话。

    平日里狄南堂似乎什么也不管，可一旦一些跟随很久的旧人对花流霜有抵触的时候，他便从中协调起来。就连一开始支持花流霜的狄南齐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问题而提出疑问，狄南堂的做法是给予中肯的评价。

    “三弟呀！你不要只看到眼前。”

    “你大嫂刚入我们家就已经如此辛劳，多尊重她！”

    “这个问题嘛，我去说说她！”

    久而久之，狄南良笑称自家三弟是“奔跑的告状人！”而狄南堂被弟弟称为“怕老婆！”

    内地物色过来一个叫司马唯的人，因为一个机会深得花流霜的赏识起来。她竟然不顾狄南良和狄南齐的反对，依照司马唯提出的建议，要建立高层决策圈——商阁。

    于是，两天后，高层家庭会议就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其中自然也有飞马牧场的掌柜，二掌柜，狄南良的副手和被花流霜带来司马唯。很不幸，坐在长案两侧的众人还没有表态，这个提议已经被狄南堂否决了。

    “商阁的组建是必要的，在众产业中有必要计算出协调获利和最大获利。”花流霜争执说。

    “这个事稍后再讲！”狄南堂面色深峻，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接着饶有兴趣地看了司马唯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讲这个太远了。”

    众人相互对看，花流霜气鼓鼓地坐在那也不再说话。场中的气氛不太和谐，尤其是司马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司马先生下去吧！”花流霜为他解围说，又看了狄南堂一眼，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这次的会议只是粗略地讲了一下目前各方面的状况，接着大家就都散了，只有花流霜和狄南堂两个人还在。“我等一会要去看看野外地龙的情况！”狄南堂试着改善一下气氛说，“一块去看看好不好？”

    “不好！”花流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多磨练磨练吧。霜儿，不要意气用事了！”狄南堂走过去抱她，却被她推开。

    狄南堂正想说些什么，外面有人催促他。“不要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狄南堂安慰她一句，这便向外走去。

    冬日的一处龙谷，雪因为大山的阻挡而不是太厚。众人纷纷利用留在众地龙身上的暗香找寻地龙，狄南堂轻轻走到一处洼地，翻动着冻雪。狄南齐从一侧骑马跑了过来说：“大哥！北处的山槛处被撞翻了，看来食物缺乏了。”

    “恩！”狄南堂问，“开了多大的豁口？还是全倒了？”

    “八十尺！”狄南齐比划了一下，跳下马说，“接近于全倒，这是以前没有碰到过的奇怪事，地龙全走完了？”

    狄南堂往四处看看，又走到一处地方拔了拔说：“来之前测冰多厚？”

    “河冰一寸五！”狄南齐说。

    “已经差不多到他们冬眠的时候了！”狄南堂眉头紧锁，“把你的刀给我！”

    狄南齐解下配刀递上来，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狄南堂边往下刨土边说：“八十尺的缺，所有地龙都离开了，而且不是觅食离开的！”

    狄南齐点了点头，却不敢用牛角召众人回来，惟恐引起附近的雪崩。

    “这几天的风向记录了没有？”狄南堂又问。

    “盘风左动北偏西一码半！”狄南齐慌忙回答说。

    “立刻测量侧谷边雪积差！”狄南堂又吩咐说。

    忙了半晌，众人陆续都回来了，看来一点都没有错，此地地龙走的一个不剩。狄南堂面无表情地站着，狄南齐也不说话，面色相当难看。

    “还要看另外几处吗？”一个捕龙武士问。

    “不用了，那几处都没有事！”狄南堂嘘了口热气说，“这里我一直在担心，还是没能早点发现，有一些大概还在周围！”

    “到底怎么回事？”狄南齐眼中满是焦虑，用力跺了几下脚下的地面说。

    “就是，到底怎么回事？”又有人问。

    “地寒浮动。”狄南堂忧心地说。

    “那是什么？”一个*得近的捕龙武士问。

    “又称为地脉玄阴。此处四周山地如同一个杯罩，将此谷地地温抬高起来，寒气只能从地下侵袭而来。但地气的运动是杂乱的，在若干年才会积累一次地下低温，这次就是。地龙在前些天察觉到了异常，搬迁而去。”狄南堂解释说。

    “这下亏的可大了，都是食肉龙，吃了不少肥羊的！”狄南齐拍着脑袋说，看来此次足够他心疼的了。

    “少说废话吧！我们顺着它们走的方向看看，也好捕上还在附近的地龙！”狄南堂说。

    “早就要少养食肉龙，你就是不听我说。岂不知道，食肉龙只有军队里用，卖不好卖，消耗又大！”狄南齐埋怨说。

    “怎么这么说，内地的贵族很多人都喜欢养它们做宠物。虽然它们因为捕食困难几乎灭绝，可在一般人眼里却是庞大凶狠。正因为这样，需求才多。说实话，其实飞马这几年都*它在撑着，只是进项上，我们被落日吃掉了一部分罢了。”狄南堂边上马边说，“食草龙事实也都只是用在军队里，寻常人家谁有功夫把它驯得服服帖帖，耕地拉物？”

    “就是，那庞大的龙骑兵，不都是食肉龙？”一名捕龙武士说。

    “其实把食肉地龙用到战场上才是失败！”狄南堂笑了，“这都是那些贵族的一般错误性认为而已，这个道理我儿子都知道。前一段时间他在画册里画了个龙骑兵追敌的画，却发现龙骑兵怎么都追不上敌人，还让敌人从后面绕了上来。纯纯从咱们商人的角度看，你们想想，建立一只龙骑兵大队要花费多少钱？其中补给需要多少肉类？若是夏天还要现宰的。”狄南堂的这些话和前代兵法大家孙成武的观点不谋而合，却只能在这里和手下们闲话一二。

    “主公，丢了这么多，你一点都不心疼？”又一个捕龙武士小心翼翼地问。

    “呵呵！从咱们手里丢掉和让人抢走不一样。好了，大家找找看，有谁发现一个半个的，回去后有奖励！”狄南堂强力感染大家的不快。

    到了很晚，大伙才带了三只快死的地龙回去。可一到牧场，狄南堂就发现二弟面色有些不对。原来北方库勒族下书信前来勒索，说牧场抢走他们大量的族人，要求交给他们一千头羊，二百匹马，否则三日后前来给飞马牧场一个教训。

    “现在牧场实力大大加强了，大不了出钱要党那纳兰部来助战，有什么怕的？”狄南齐的话丝毫也没有让狄南良的脸色好看多少。

    大家都劳累一天回来，狄南堂也并没有把事怎么掂量就回去了，进了家却不见了花流霜。“你大嫂呢？”狄南堂奇怪地问。然而没有人回答，包括正装着忙事情的赵婶和铮燕如。

    “莫不是大嫂和人私奔了？”狄南齐开玩笑地说。

    在狄南堂杀人一样的目光下，他慌忙住嘴。狄南良却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告诉我，怎么回事？”狄南堂一把抓住狄南良的衣襟。

    “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只带了一些干粮便出牧场了。”狄南良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其实大哥也没有必要生气，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你说什么？”狄南堂终于控制住了情绪，把他放开，看他仍然有支吾的神色问，“还有什么？”

    “司马唯也不见了！”狄南良低着头说。

    飞孝，飞雪和飞田从外面回来，立刻被赵婶拉到一边，大家都等着狄南堂即将突来的怒火。“噢！什么时候？”狄南堂反而语言缓和了下来，接着又问了一些关于花流霜走时的细节，又问了些关于司马唯的话，这便不动声色地吃饭起来。

    大伙都有点战栗，虽然狄南堂的脾气出了名的好，可谁都知道他对花流霜的感情，尤其是这种被抛弃的事，谁都拿不准他会不会爆炸，谁都不知道。并且，那个奸夫竟然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关内男人，和花流霜认识了没有多久。让人猜错了，相反，狄南堂却若无其事的吃饭，只是喝了很多酒。

    在狄南堂回房间后，大伙聚了起来开始私语。“怎么办？我怎么都不相信大嫂会走，定然是今天和大哥顶嘴，一气之下走了！”狄南齐说。他们兄弟两个和老大年龄相差很大，自小父亲有暗疾在身，一直都是狄南堂整日管教他们。畏惧心理都是有的，就连一直粗放的老三也不例外。

    第二天，狄南堂也一直无事，只是布战之余派人四下寻找。这天，他一天又是喝酒无数，很多人不知情的人都奇怪起来，在他们印象中狄南堂虽然不是滴酒不沾，却也不是这般牛饮。

    狄南堂到现在为止，还是不能相信花流霜会舍他而去，然而却忍不住难受。在安排了一些事务后，他让老三送了几坛酒来，就坐在阁楼最高处。现在，在连鸽子都因为寒冷收起来的地方喝酒，酩酊大醉下可想而知。

    第三天，他病倒在床上，大家又逢敌人下书前来，都不知道怎么去劝他好。狄南堂仍然不相信花流霜会离他而去，然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向沉稳内敛，心志坚定的他有了这样一天，仅仅是不能坚持自己的看法而心神失守。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突然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脸庞。“霜儿，是你吗？”狄南堂觉得有一滴热糊糊的眼泪滴在了他脸上，他立刻坐起来。

    “你这个笨蛋！干嘛把自己搞成这样？”花流霜笑又笑不出，哭又哭不出。

    果然是妻子回来了，果然是，狄南堂忘记了一切，把她紧紧搂住。“我知道你不会走的，但我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气量太窄了？”狄南堂轻轻地问。

    “不是！”花流霜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日她前去安抚司马唯，却发现人去房空。出于爱才之心和对冬日雪原凶险的了解，她什么也没有想就追了去，却想不到会让一直以来泰山崩顶而面不改色的丈夫方寸大乱。

    狄南堂像没事一样恢复自己的形象，从床上下来说：“我还没有时间给你说明。不是我认为你的做法不妥，而是现在不能按他说的那样办，我这所阁楼是干什么用的？那个司马唯可以提，但你却不能糊里糊涂地提。当着这么多人还有外人在的时候提了出来，我怎么说好？”

    看了一下还想给他争辩的花流霜，他继续说：“这些年来，外面的掌柜有多少人拿份外钱，你知道不？建这样的一个商阁，需要把各种帐目，大的开支核实才行，筹划的过早等于让几处产业分崩。还有就是，商阁建起来由谁坐镇？我又抽不开身，你和南良又都还不行，两下纷争的事情怎么解决？最关键的是，现在的生意是多发生意，各处有各处自己的不稳定进货出货方式，一旦建起商阁，有可能打乱这种局面。把生意只控制在主条主向上，除了有大量独挡一面的人才外，还要生意够大。”

    “这么说，就任人胡乱往自己怀里拿钱？任生意做不大，没有主做方向？”花流霜振振有辞反驳说，不过口气已经心虚多了。

    “水至清则无鱼！何况现在只是起步时期，凡是不能过急。掌柜们都有自己的高明之处，他只有赚钱了才自己拢钱不是？我就只看他的才能，暂时不管他是否规矩！”狄南堂咳上几下说，“我不能在这点上露半点支持你的风声，否则会人人自危的！”

    花流霜心疼地上前搂着他，心中豁然。

    “你还嫩呢？”狄南堂捏着她的鼻子威风起来，“让别人去追司马唯其实就行了，就他恃才这一条也要经过锤炼才可以大用，怎么能这样去鼓励？！”

    “可是自己追才显得诚意嘛！”花流霜娇嗔说。




六 父子权力

仅仅几年工夫，雪山族真的强大起来了，用不足千人的武士打败了夙敌——强大的长鳞一族。至此，从那支雪山族在长鲁山的居住地到防风镇，小的山村当真都一一归附。虽说各处来这里觐见他的各村长，族长口中说的都是些赞颂的话，然，年人到迟暮，在回首往事中，对成败得失还是有辨别能力的。

    而此时，此事中出了大力的狄南堂开始要求退却。龙百川不准。

    他是真的老了，身体也多病起来，很少再出自己的龙家大院。这天，他不知怎么来着，突然来了兴致，非要乘顶肩轿和大儿子一起去镇边看看。众人违扼不住，只有由他前去。

    原野草长，秋实就要收割。天气也渐渐从热变凉爽，阳光却依然明媚。两人在高坡之上静静地享用着这时近入秋的美景，心驰神飞。

    “青云呀！你说我要早用他，今天会怎样？”龙百川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或者说是大用他！”

    “没经过这么多磨练，他也是少不更事！”龙青云努力不让自己的父亲有遗憾在，便劝慰他说。

    在这处土坡上，龙百川让人把肩轿放下，然后挥退他们说：“我好好看看风景，你们都到一边去吧！青云，你留下！”

    众人退下后，龙百川舔了一下干干的嘴唇说：“你要给你妹妹找个婆家才是！现在也不图什么门当户对了，只要她喜欢就行，也免得暗地里埋怨我！”

    龙青云为难起来，他怎知道妹妹的心事，找了一个又一个都不成事，只是脾气越来却乖张。

    “你准备把他怎么样？”龙百川问，“狄南堂！”

    龙青云一开始还以为父亲是问自己的二弟，明白他说的是谁后说：“他有自己的家业，我也不能强留。”

    “没他，你能斗过你二弟吗？”龙百川微微一笑，看了龙青云一眼。

    “其实我们——兄弟几个，谁拿到这个家主的位置又有什么不同吗？”龙青云把狄南堂安排的话说了出来，“只是不能公开说这番话，身后还有一大批希望我登上高位的人，颇有点身不由己！”

    “你看得很清楚！”龙百川点头说，“有些不方便的话，你还没有说出来吧。”

    “父亲！”龙青云吓了一大跳，慌忙跪了下来。

    “你起来，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龙百川说，“雪山族不能常时间握到外人手中。不过，狄南堂这个人也算识趣，你就给他个镇上的职务，让他回来吧！”

    “在一些看法上，你很有眼光。”龙百川吃吃笑笑，“你以为是因为血统我才把位置传给你的吗？或许有些是，但不全部。依田先生的话就是，眼光独到，用人得当，心胸宽广。”

    “老二和那么多的大家子都有说不清的关系，自认为是贤德，将来定然损害我们龙家的利益；而老三呢？看起来什么都好，背后的黑事一大堆！”龙百川说，“你勉强比他们两个适合一点。老四有病，你以后要好好照料他，知道吗？”

    “不是我好大好猜忌，好杀好权力。这块地方是危地呀，靖康强了，这里就是靖康的。靖康弱了，这里就被游牧人吃掉！你要重用狄南堂，他就是有点私心也无所谓。你要把这块地整个抓在手里，无论将来谁强，归附都是有筹码在手的。我年轻的时候呀，就是没有人教我怎么做，好多事情都做错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龙百川感慨起来说。

    “父亲大人！”龙青云激动不已，眼泪都出来了。

    “田先生的话，我也是近来才听得进去！要是早点开办学堂，龙家大小都堪重用，我也就放心地去了。”龙百川的眼睛也湿润了，颤颤巍巍地说，“人人都怕我，其实我只是个不知道怎么好的无用老人，连自己女儿的婚姻都安排不了的老人。从今天起，你就是龙家的家主了，大小事情由你决断！”

    龙青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也许剔除掉外人眼中的光环，眼前的父亲仅仅是个护家的老人。一直以来，他守护着一大堆子侄兄弟，直到如今年入暮年。

    “看！这是一片多么美好的土地？！将来，你定然会发现除了美酒和女人外，这片土地的好！”老人极目远望，兴致勃勃地说。

    晚上回到家中，龙百川没有露出半点风声。着急的只有龙青云一个，狄南堂不在他身边，他又不敢给其他人说，几乎是一夜白头。若真是白头了，大概还是史上第一例吧——顺境白头。

    第二天。龙百川聚集了所有族人，亲信，镇上大家的家主，各甲头人（防风镇每百户为一甲，有头人一名，但非常乱，大多是大户家长兼任，仅仅有十八甲。），正式准备对外声称退位。众人无不惴惴，既想如心中所想，又怕落空。龙百川在铺石场讲了一番话后，便挥退外围的人，带着一大票的人入了镇庙。

    这里陈列着众多防风先人的牌位，除了龙家的还有其他几大家族的，所以，通常被镇民称为镇庙。

    庙中熏香四起。庙祝们被提前知会过，将诺大的里舍早已清扫一空。娥琉色的蒲团列在大殿的前方，光线不知从那里投射来。

    龙百川上前拜谒祖上。

    众人亦步上前，只听到龙百川告天说：“第九代子龙百川今已老迈，大儿子龙青云可继承家主之位。”

    “什么？”毫无半点风声的众人开始有些显得有些忙乱起来，不少人都看向自己的主子。

    “父亲大人！大哥素来志不在此，父亲怎么会有如此决定呢？”神色异常的龙青风站到众人前面说，口气却是委婉。

    “那不是如了你的意？”龙百川冷冷地说，“拿下！”

    宗室之中的武士听到他的喝令立刻上前。

    “慢着！”龙青风大声问，“父亲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看父亲是被人胁迫了。”龙青水也站出来，惟恐天下不乱地说，“大哥，你怎么看？”

    “你们看像吗？在列祖列宗面前，你们要犯上不是？”龙百川冷冷地说，“一并拿下！”而龙青云站在一边，面色如常，看来一切都料想到了。

    几个犹豫中停下的家族武士再次上前，龙青风反手扣住一个，把他推往第二个人身上，然后借势踢在第三人的胫骨处，一连串动作都一气呵成，正是龙家的龙拿手。

    “老三你呢？也不甘心就擒？！”龙百川狞然一笑。

    一干族人心腹都目瞪口呆，龙青风大喝一声：“你们发什么愣？”一个武士趁他说话间拔刀在手，刀势若虹。等到刀到面前，龙青风方潜身避过，身体前贴，一拳打在那武士的肋下。那名武士吐了一口血，萎靡在地上。

    龙家的武士难道真是如此不济事？龙百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中一目了然。

    “不干事的退后！”龙百川大喝一声。众人虽有不少投*到龙青风和龙青水两边，但家主还在，确实是两难的事，在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后，他们大多还是退后了。只有少数几个毅然站到老二和老三中间。

    武士们看龙百川态度坚决，只得蜂拥而来，围着上前的众人。

    “父亲大人。你被奸人蒙蔽了！”龙青风之志不灭反强，在众武士面前进逼说，“现在正是更正的时候！”

    “束手就擒吧，二弟，三弟！”龙青云终究不忍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声说。

    “他凭什么比我和二哥强？”龙青水也大声责问。

    “好，那我就告诉你！”龙百川大声吐气，震得四围嗡嗡作响。在众人看来，他的老迈病态都像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一样。

    “假如他逢上今日你们的位置，他会犯上吗？”龙百川抽出一个武士腰中的长刀，指着龙青风说。

    “斑鸠大了就要啄他娘的眼，你们兄弟当真不简单了。”龙百川冷笑着说，接着再次喝道，“拿下，胆于反抗者格杀！”

    本来龙青风便是义气之争，龙青水在后面等着混水摸鱼，如今见形势已定，也只有俯首一途。众武士压着一干人等下去，龙青云也歇了口吊起来的心。

    “你们都退了吧。我想和儿子在镇庙里说说话！”龙百川说。

    不少人心底有点幸庆，个个慌慌张张退了出去。等殿里没了人，龙百川突然面色苍白，吐了一口血来。“父亲！”龙青云慌忙扶住他，“我去叫大夫。”

    “你要让人人都知道我离去之日不远了吗？”龙百川冷冷地说，“你的缺点就是不够狠辣，不能决断！”

    “父亲，不管怎样，先让大夫给你看看行不？”龙青云乞求说。

    “我暂时还死不了！”龙百川眼中又突然露出万般感情来，“我是要告诉你下一步要怎么做，你给我好好听着。”

    “父亲——”

    “住嘴！”龙百川重重地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毫无征兆下这么做吗？”

    “出其不意！也是为了把二弟三弟保护起来，让他们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脱离关系。其它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龙青云说。

    “也是为了让你那两个兄弟好好看看，他们忠心的手下是怎么对他们的！这更是釜底抽薪之计，接下来即使有小乱，也在合理的控制范围内。记住！你要先立威！杀掉今天跟着你弟弟犯上的人，用你的人杀，全家一个不留。”

    “是！”龙青云低着头说。

    “然后暗示其他人，接着让他们当众议论怎么处置你两个弟弟！”龙百川淡淡地说，“让你弟弟也当众听着。”

    一只香炉不知道什么原因倒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香灰撒了一地，余烟更多地散开，殿中似乎弥漫起淡淡的失落。龙青云突然有些空虚，静静卧伏在地上，听父亲说话。

    “哪那天你有空了，就寻个晚上，和他们好好谈一谈。你们兄弟谈些什么，我就不管了。总之，放了他们。”龙百川神态有些伤感起来，锁住眉头说，“田先生说我还有三年，其实自家事自家知道，我只有三个月不到的阳寿了！”

    “以后，有什么难处理的事情，就请教田先生吧。”他又说。

    ************************************

    院墙里侧，剑影纵横。一个小一号的少年跳起来腰身一拧，紧接着，手中迅疾的长剑幻出剑影，劈在一截枣木桩上，发出“啵”的一声。不过，剑刃似乎是响声发出之前剑刃才劈实的。

    这一式剑法是飞鸟自创的“平沙掠雁”，据他说一旦练成，先是很多剑汇成一剑，然后剑身上的力气却集中到一点爆发出来，让人无法阻挡。每次余山汉听他这样说过后都明着笑话他，谁都知道剑法中劈字是最粗俗的，绷而易折的道理几乎人人都懂。可飞鸟偏偏不用刀来练，说是先剑后刀才符合次序。

    十二岁的飞鸟已经长高得太多了，头发梳成小辫子，有时挽在头上，有时垂着，任何时候都是一付得意洋洋的样子，他那本来很大的眼睛大概是因为喜欢眯着，竟然越来越长。此时他正以一付雕像的姿势背对着曾经劈过的木桩。

    “怎么样？是不是天下无敌了？！”他收起自己的姿势和剑来，昂首挺胸说。

    一旁的余山汉和段晚容上前检查。“剑入五分有余，力道够大，若我说的不假，剑身已经被崩歪了。”余山汉专业地为他评价，一点也不给他面子。飞鸟抽出收起来的剑，仔细一看，剑身果然弯了少许，人顿时矮了一截。

    “你说这一剑是汇力之剑，应该是幻而后合的。可事实上，你的剑却颤了三次砍入木桩的。看！前两剑浅浅的痕迹还在。”余山汉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指正他说，“而且力分者散，怎么会有你说的合？”

    飞鸟像害怕他说谎一样，自己趴上去又摸又看。很快，人又不自觉矮了一截。

    “你可是说你了，你的一剑会很轻松地把木桩劈开。现在呢？只进了五分！”段晚容嘲笑说。她已经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有失妩媚，却也清秀可人。一旦嘲笑起别人来，就会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气韵，很可能是嘲笑飞鸟养成的。

    飞鸟脸上肌肉僵死，努力支撑着成为忍耐性的笑容，可不多久，还是灰溜溜地开溜了。

    “每次都死要面子，说自己要创出不寻常的刀剑手法。大叔教他，他也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段晚容背地里攻击他说。

    “少爷只是说他不想被往常的剑路束缚，印证！”余汉山背地了替他遮了一下羞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十二岁有现在的成绩，也算是佼佼者。”

    飞鸟自小对武技就不热衷，可近来却反常起来，每天练习不辍不说，都有练功成狂的味道。这在余山汉眼里，是有点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可以这么说，飞鸟坚持的晨练不过是后母用强的后遗症。他虽说也时不时地装模做样地跟余山汉比划上一阵，却从不像没现在这么拼命过。

    余山汉实在想不明白，这几个月里，飞鸟为何脱胎换骨。

    “奇怪的是，他近来竟然热衷武技起来。”余山汉终究还是不相信太阳能从西边出来，趁段晚容在场就问出来。

    听到余山汉的话，段晚容叹了口气说：“被人欺负的呗！”

    “欺负？”余山汉的印象中似乎没有人欺负过飞鸟，都是他在欺负别人，“谁？”

    段晚容看到他一付捋袖子的模样，笑过后说：“你没发现他一个月前眼圈是青的？鼻子流过血？也是，他那几天说流行互脸，于是一直带着，你当然看不到了。”

    “到底是谁？”余山汉严肃起来。

    “是谁都没用的。龙二小小姐终于找到在少爷面前能以制胜的办法了。”看穿他意图的段晚容，大感兴趣，挥舞着一只手臂来说明，“神拳难防！”

    “哦！”余山汉也泄了气，“被女人打的，也怪不得要拼命练功。”

    “不过我看他功夫再好也没有用。”段晚容歪着头叹气，说，“他能当众打龙二小小姐一顿吗？我看定多是不让龙二小小姐的偷袭再次成功罢了。”

    “偷袭？”余汉山有点释怀起来。

    “对！上课的时候，坐在我们右面的龙二小小姐突然转身打了他的鼻子。”段晚容叙述说，“接着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不下十拳，部位都是少爷那平日不爱保养但挺在乎的脸上。”

    “怎么能这样？这龙二小小姐也太霸道了吧。”余汉山颇有些生气。

    “那也怪少爷自己，他没事拿出了别人作弊的东西。”段晚容无可奈何地说，“他们的恩怨结得早了！不过奇怪的是，我们飞鸟少爷每日一付不和她计较的样子，竟然突然揭露别人作弊的事儿。”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知道她在作弊，只是打算要挟一下她——来争取点利益，谁知道？唉！”换掉臭汗衣服的飞鸟出来听到了，接着段晚容的话说，“遇女不淑，我有什么办法！”大家看他的表情，竟然一分耻辱的样子都没有，还有点理直气壮的反嘲讽味。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对一些问题来说，这样最有效！”飞鸟说，他做出很严肃的样子，挥出去打了一拳。

    余山汉不得不推了他一把，说：“好了吧，你！”

    段晚容却不管他如何总结经验教训，接着又嘲笑说：“没面子就没面子了，偏偏还做出吸取教训的样子，这样能弥补你被打得，几乎无人认识的形象吗？”

    “本来就是嘛。好在这几天都没有课，我还是去遛‘笨笨’一会去！”飞鸟回了话，这就又一次开溜。余山汉跟上去，给他说些这几日里的事。

    “我也要去！”段晚容慌忙在后面追赶。

    “笨笨”终于长成了小马驹大小的样子。飞鸟骑在它身上，边走边摸它刚露出头的小角。（云吞兽的角结在皮里，只是一个小凸起。我忘了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古代的千里马都是这样的！就是脑门有什么肉瘤什么的。）即使是养马高手狄南齐之流都想不到，他竟然没有玩死小云吞兽，还在缺乏牧场饲料的情况下把它养得又壮又高。

    当日，不管飞鸟怎么要求，挑给他其实还是圈中最没有希望活成的一只。否则以云吞兽的贵重，大伙谁也不愿意他在手边跟小狗小猫一样地团着玩。可现在？云吞兽竟然长得像小马一样了。这已经是事实的事儿颇出大伙意料，狄南齐还经常在他回牧场的时候撬他的秘密呢。

    “少爷，我们不是遛马吗？怎么净往人多的地方走？”余汉山边走边问。骑马走在不太宽阔而人又多的街道上，这确实有点跋扈的味道。

    “大叔你不懂了，这叫耀街！少爷害怕他的光辉形象不能让更多人看到。”段晚容说，她用纤指理了一下头发，一付你不知道吧的样子。

    “这是什么日子？”飞鸟打量着时不时四处游弋的龙家武士，有些奇怪地问自己。

    “大概是龙家娶亲嫁人之类的事情吧。”余汉山也觉得奇怪。

    “是不是有礼品送就有吃的赚？”飞鸟问。

    “。。。。。。”余汉山只好闭嘴。

    人市就在眼前了。

    这是一个被栅栏封起来的半圆型场地。经常，会有一些人拐子在这里出手从内地骗来的农民，当然也包括从游牧人那里得来的俘虏；甚至兽人，如果真捉到了的话。但大多数还是内地被拐骗的农民，游牧人的俘虏出手的不多，因为他们是胜利部族的财富。

    熙熙嚷嚷的街道在人市前穿过。一个面前摊着破琴的男子坐在对面的墙角，破琴的更前面——接近路道的地方，还摆了有个瓦罐。他那带有白发的长发从面部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年纪和相貌。不过，从坐在那里的身型和姿势来看，年纪不会太老。此时，他摩挲琴弦，展露出来的手指长而健。

    人市中叫卖声音鼎沸，外面的栅栏的边上也围着一群喧闹的人，隐隐中有哭泣声传来。几名看人市的汉子大力地分开众人，飞鸟几个这才借机看到里面。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女蹲在那里哭泣，她身边摆了一个卷着铺盖的尸体，露出的腿脚上还追逐着两只苍蝇，衣料很不错。

    走在最前面的看护大汉黑黑壮壮，裸着长毛的胸口。那撮黑毛让飞鸟忍不住看向余山汉，他觉得相比较而言，还是余山汉胸前的更多更粗。余山汉却不知道飞鸟怎么想的，只顾跳了下马来。

    “干什么呢？要卖人的话要么到青楼，要么交钱进去！”大汉底气十足地说。

    “黑老三，这小女子身无分文交不起税。”在那女子身前，一个穿着粗水绸的胖子扭头回来，笑着个那汉子说，“等我盘好价钱，把税扣掉可好？！”

    那女娃衣服虽然还不错，但好多处都烂了，年龄也不过十四，五岁。她脸色苍白而瘦，眼睛肿胀，模样却是娇媚可人，让人格外疼惜。那叫黑老三的显然认识胖子，慌忙说：“钱哪能交给我呢，秋爷你说笑了，交也要交给我们爷。”

    “看到了不？跟我，一个银币！税由我给。”胖子呵呵一笑，用自己肥胖如团的手摸了摸女子盘结的头发，接着顺着后颈往下摸去。少女的眼泪夺眶地流着，却一动不动，任姓秋的胖子轻薄。

    “爷！”那少女突然抬起头来，一双泪眼楚楚，她说，“一个银币不够埋掉我叔叔的！”

    “管你叔叔干嘛。你跟上我，以后吃的喝的全部呢？我都得包，这个算过吗？”胖子突然把手伸进少女的胸部，少女慌忙挣扎着躲避，却还是没有逃脱胖子的手掌。飞鸟静静地看着，突然听到一声琴弦响。一阵激烈的琴声突然炸了出来，围观的众人，包括里面的胖子都张惶四看，那少女也乘机摆脱胖子的肥手。

    “去，我以为什么呢？一个瞎子乱弹琴。”人群中有人说。大伙闹和着又都转过脸庞。

    “不如我们将她买下吧。”余汉山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弦，请求飞鸟说。

    “好！”段晚容也有点不忍地说。

    “吃的，喝的，用的，穿的！”飞鸟掰着手指算起账来，“我们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哎！好啦，钱迷，大不了用我阿爸给的零用慢慢补你！”段晚容生气地说。段晚容的父亲段大勇已经从关内回来，被狄南堂雇去走护，收入也不错。

    “这倒不是啦，只是算算。”飞鸟不好意思地说，接着转头大喊，“我出两个银币。”

    “小弟弟，那个上有毛吗？”黑老三做了个不雅的动作问，接着仰天大笑。

    余山汉丢开马匹，一脚撑在那黑汉子的肚子上，把他踢倒在地。众人慌乱着后退，黑汉子的几个手下慌忙去扶，他们看了余山汉几眼，都没敢发作。镇住全场后，飞鸟借机摆出谱来，装模做样地走上前去。

    他轻轻拿过少女头上别着的发簪，任女子如水一样的头发滑落。段晚容对飞鸟的举动大为反感，哼了一声。

    “发纹，条理疏透，柔软若缎！”飞鸟歪着脑袋举着手，一付横杀出来吃豆腐的样子，不过他年纪小了些。

    他边左右走动，再次很识货地：“只是这一头秀发便值我的两个银币，胖子，你懂得——欣赏吗？”

    “你是哪家的？”秋胖子狐疑地问。

    “我们少爷是——”余山汉比较直坦，正要说来，被飞鸟打断，看来他对少年人玩大人游戏很感兴趣。

    “若一个银币买个宝贝，你未必知道什么叫宝贝！”飞鸟做出看扁胖子的样子，还拿着不雅的表情表示轻蔑。但在众人眼中就成了另一码事，面前的少年谈吐倨傲，每一举止每一动作，无不让像是出身于豪门。那一只云吞兽也更引得周围人纷纷议论，至少马身表的皮毛如缎似绸。一下子工夫，无人不去猜测这是哪家的少爷。

    飞鸟环顾了一周，接着给那女子说：“你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飞鸟眯长着他的眼睛，冷然评论：“声辽而磁，身软欲流，美腿修长，起而欲飞，一定可以练习歌舞！”

    众人听飞鸟用还有些稚气的声音评价着面前少女如何性感，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瞪大眼睛重新打量那少女，隐隐竟然发现真有飞鸟说的那么回事。少女在众人的目光中又流了泪，低下头去，任头发遮住面孔。

    “娇柔身纤，风仪款款，我见尤怜！”飞鸟又说，“虽待卖而奴，却不避众人，定然生长于大家。若娶她为发妻，出入哪里都不寒碜，留在家中，必然超持有道。”

    飞鸟见人们四处议论，四处问人：“有愿意娶的么？！”

    少女本来容貌就可以，如今被飞鸟这么一抬，越发地出众。段晚容瞪大眼睛，忽略对飞鸟举动的反感，上下打量起来。

    接着，她暗暗又有些怪飞鸟苯，哪有买东西的把卖的东西夸得举世无双。

    “胖子，让于我怎么样？”飞鸟逼人地追问，“若是日后有饱饭，有女用，那就更漂亮了！配有她的人手头至少要有千金，你有吗？”

    秋胖子被唬住了，但有些落不下脸，反问说：“你有吗？”

    “没有！”飞鸟回答了个让众人意外的答案，环顾了一下众人，包括阴晴不定的黑老三一伙，说，“我最高出五百个金币，谁能出比我高的价格我就让他，否则也别在这之间争价钱，免得伤了和气。”

    “少爷！”余汉山大吃一惊，刚想说话就被飞鸟抬手打断。

    段晚容也吃了一惊，直到弄明白飞鸟说的话后才释然。秋胖子想说话，却也是干动嘴巴。不管出多少钱，也都是楚弓楚得，我的奴婢的本来还是自己的。这个逻辑不难上心，但和大伙一样，他被这种出口的气势压倒，反复掂量自己是不是能与面前的小子争得起。

    “那！付给那小子税钱五个大钱。”飞鸟淡淡地给余汉山说。余汉山摸出五个大钱（一银币等于十大币，一百小币）扔给黑老三，却片片掉在地上。“告诉你们爷，管好自己的奴才，免得碰到得罪不起的人！”飞鸟刹有其事地教训黑老三说。

    “姑娘，我们走把！”飞鸟边说边给段晚容打了个手势。段晚容尽管一肚子不满意，还是很配合地上前挽住那少女。

    那少女应该对飞鸟的印象还好，也不再论什么价钱。余汉山让少女先走，自己抱起铺盖放到马上，大步跟随。他是死人堆里爬过的人，倒也不怎么在乎什么忌讳。身后人们议论纷纷，秋胖子突然在身后大声问：“公子高姓大名！龙家的人吗？”

    飞鸟根本不去理睬，他走到对面吟游者身边的时候，俯身问：“先生一曲多少钱？能随我来吗？”

    “出多少钱有多少钱的琴曲！”那白发黑袍的吟游者沙哑地答了一句。

    “恩！走吧。”飞鸟没有停下来，边向前走边说。

    吟游者站了起来，抱起古琴就跟上，连瓦罐也没有拿。有好事人上前一看，里面还有三个小钱。

    段晚容不知道怎么回事，无法解释自己的闷闷不乐。买回姑娘也有她的主意，两个银币也就是四五张生羊皮的价格，贵是贵了些，但飞鸟估计过一段时间就忘了要。也许，那后面跟来的神秘吟游人是她不高兴的原因吧，她自己这么想。过了一会，她丢开买来的少女赶到飞鸟的身边，板着面孔说：“小色鬼，这下可如你意了。”

    “啊哈~！我刚才的表演还行吧？！要是那胖子知道我家什么都不是，非把肠子气炸不可。还有，你的零用钱以后都是我的喽！”飞鸟乐滋滋地说，“昨天时间没有浪费，《聊厢素》里的话好不好理解不说，还真的顶用，竟然一说就能哄住人。至于以后嘛，反正吃饭也不用给钱，包在学费里面了。埋掉他叔叔嘛，就让余叔叔去办，这也就行了。她以后就穿你的衣服，我亏得还不是太多！”

    “你~？”段晚容突然明白了过来，自己埋怨自己说，“原来你扳着手指算计的是这个？倒霉，都是自己给自己惹的祸！”

    飞鸟一摊手掌，做了个要钱的动作，拨捻着手指说：“你可不要反悔噢！”

    段晚容咬着嘴唇，怏怏地拿出钱，重重地拍在他的手上。“好了，以后再让我给你做作业，门都没有！”段晚容小声地嘀咕说。

    飞鸟一愣，慌忙把手里的钱分出一半去还段晚容，说：“这样可以了吧！”

    “不要！”段晚容扬眉吐气地说，“以后作业要付钱！”

    飞鸟又是一愣，可还是把钱收了起来。为了省钱，作业以后自己做！飞鸟在金钱面前暗暗下定决心。

    晚上，在飞鸟的动员下，大伙准备了些供品。余山汉和飞鸟一起动手帮那女子埋掉了叔叔。接着，飞鸟出了一个小钱让吟游者在坟头弹了个断肠小调。这把少女自己认为的全打乱了，可她看看比黑老三更有一付凶恶相的余汉山，半句不满的话也没敢说，只是伏在坟头嘤嘤哭泣。

    “大叔，你要不要做个兼职！”一曲终了，飞鸟问那个神秘的吟游者，说，“你吃的，住的我全包，但你要教我弹琴。很划算的唠，不教我弹琴的时候，你还可以继续去摆地摊，吃的住的不开支了，钱还照赚。这样一年半载后，大叔就可以自己盖房子娶老婆了，娶年轻的小老婆！”

    段晚容拉拉飞鸟的衣角，用只有飞鸟能听到声音说：“这样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得出来？”

    夜风吹得吟游者的长发四下飞舞。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张苍悴发白而又有皱纹的面孔呈露在众人面前。他没有飞鸟想象中的老，鬓角里还被烙着印记，此时正微微前倾地坐在那里。瘦身影长的他，显露出一种不得不说的寂寥，乱发飞舞着，衣襟飘然，真犹如世外之人。

    “好！”他沙哑地回答。

    一早发现他鬓角处刺青的余山汉惊觉，不由发问：“你是什么人？”

    “一个被刺配的流浪人。”吟游人淡淡地回答。

    余山汉已经不是以前的余山汉了，连狄南堂见了他都忍不住夸奖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自然不相信面前的陌生老人会因如此苛刻的条件留下。

    “为什么毫无报酬便同意我们少爷的要求呢？”他逼迫说。

    “有那么复杂？！”飞鸟在一旁有点发愣地说，他已经为少女无完无了的哭泣糊涂了一阵子。

    “人心难测！”相反，这句话不是余山汉回答的，也不是段晚容回答的，而是出于那神秘吟游者之口。这大大出于几人的意料。

    “反过来想呢，就是我也未必带什么歹意。我流浪了太久了，想接受一下别人的热情，这本身是没什么奇怪的嘛。”吟游者音色中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大家都有意听他说了下去，“若我只是找栖身之所的话，不会拒绝，你们公子刚才那番话打动了我的心；若我是为了赚钱呢？你们公子也给我计算了，有吃有住比较划算；若我是为了传播我的歌声，你们公子又表示愿意跟我学琴，一人传何如多人传？”这一番侃侃而谈的话合情合理，大伙真无什么可以反驳。

    接着，那吟游人口气一转，轻轻叹了口气说：“就看你们愿不愿意接纳一个不愿意说出过去的人了。事实上你们公子并未问买来的少女是什么人，什么经历，也未问我，只是问我愿意不愿意他的建议，我喜欢他！”

    这一顿抢白更夸张，在不给答案的基础上，我去留完全就是一个字，看你接受与否。

    飞鸟轻轻鼓掌说：“只是这些话就表示两下划算，你们还有疑问吗？没有？我们就回去！”

    第二天依然没有课，飞鸟带着余山汉和段晚容到处找七弦琴买。“为什么要七弦琴？我们关外的‘胡击’，‘胡笳’，‘琵琶’和马头琴不好吗？”一个乐器匠强颜挽留说。

    “是呀！”段晚容附和说，“我看也没有什么差别吗？丝竹重器，渊源相通，非找古琴又何必？”

    “万一那人要挑剔我的不是怎么办？真是没脑！雅上上。边女抚胡笳，牧童吹竖笛，笙瑟伴乐人。士大夫素琴高远，闺幽人琵琶落珠。”飞鸟一脸无奈地说，“自己多努力点就会少让人没面子。不过买个琵琶也好，省得那个买来的少女无事可干！”

    “反正我说不过你，那现在怎么办哪？”段晚容埋怨说。

    “一个地方一定有，就是别人不一定卖！”飞鸟说着说着语言不流畅了，“是，是——”

    “你说嘛！”段晚容催促说。

    “歌舞坊和青楼！”飞鸟偷看了一下一边问皮具的余山汉低声说。

    “你个死小鬼，你去过？”段晚容惊呼起来。面前的飞鸟虽然比同龄高上一点，却也还是十二岁，若说去过那种地方，自然非常让她意外。她说完后，这就去拎飞鸟的耳朵。

    “观摩观摩而已，谁不知道那里最挣钱？我们把那个叫雨蝶的少女训练一下，挣的钱你和我一人一半好不好？”飞鸟被掂起了耳朵，只得边解释边巴结。

    “这样太残忍了吧！”段晚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说。

    “我们只让她弹琴给人家听嘛！”飞鸟勾勾手指让段晚容*近说，“不过，你要去歌舞坊去买琴。”

    “人家是女的耶！”段晚容不依。

    “第一，钱是我出；第二，正因为你是女的，别人才会卖给你。一盒胭脂，你去不去吧？”飞鸟说完便转身买琵琶了。

    “我不会自己买吗？”段晚容生气地说。

    “记着你的零用钱都是我的了！”飞鸟提醒说。

    “你只花了五个大币的税钱，我昨天就给你了多少？”段晚容肠子都快气炸了，提高声音大声说，引来四周人的注目。

    “那你去歌舞坊不是半个子也不用花吗？”飞鸟说。

    段晚容最终还是在飞鸟的威逼利诱下进了歌舞坊，出于飞鸟所说的某种特殊原因，身为武士的余山汉虽然不耻可也没有反对。

    半老徐娘的阿母赶了出来，她一见到和歌姬聊天的段晚容，就别有用心地上前问：“小姐，你有何贵干？”

    “我想，我是想，我来看看！”段晚容按照飞鸟说的，努力把自己造出即羞涩又有所求的形象。

    “有什么就直说吧，都是姐妹们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阿母态度好好地说，同时还抖了一下满是香粉的罗绢。看来段晚容给她的印象很成功，她已经开始用挑剔的眼光四下里打量着段晚容本人：一身青纱罗衣，下面是雪白的莲裙，腿很长，腰很细，容貌佼好，谈吐姿仪都很有味道。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一捧便可红的姑娘！阿母心里开始琢磨。

    “我只是会弹古琴，弹得还很生！”段晚容一边低下头，一边脸红了起来，其实心底正在偷骂飞鸟。

    “没关系，进来后可以慢慢学！”阿母说，“先弹一个曲试试好吗？”

    段晚容觉得丢人，头越来越低也顾不上答话。阿母自然是觉得她羞涩难当，赶快让一位姑娘拿了把琴来。

    不一会，一个歌姬捧了一把不错的琴放在段晚容面前。这是一把不错的琴，上等的桐木，表面是度过的清漆，段晚容心中更加不平衡起来。该死的飞鸟，你要学琴，我却要这么丢面子地来给你讨。想归想，她还是在拇指下附了个锐利的刀片，阿母和众歌舞姬都退后听她弹奏，因为距离的原因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等细末的动作。

    段晚容生涩地拨动了几下，一根弦便砰的一声断了。“对不起！”段晚容像小鹿一样地后退，脸色张惶，事实上是为了收藏刀片。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阿母轻轻责备说。

    “我把它买下来！”段晚容说，她心跳个不停，生怕被人识穿，“我现在在给人家刺绣，把钱一点一点给你，好吗？”

    “不用了，你赔我一根弦的钱就行了。”阿母还算公正地讲，毕竟大头是人家姑娘本人嘛。

    “我还是想把它买下来，稍后能熟练弹奏了就来——”她把后面的话很自然地省略，说话声音又细又低，“家中还有爷爷奶奶和弟弟要供养，一来就要拿到钱才行！”

    “你真是个好姑娘！”阿母由衷地说，又害怕把琴价高报了吓退了人家，便说，“十八个大钱，也就是一个银币八个大钱，我另外再送你一套琴弦！”

    看着似乎犹豫不决的段晚容，阿母叹了口气说：“阿母给你说，这个要让人从关内带过来，此地哪有卖的？阿母收个原价就行了，要是你手头不宽裕，把你在哪住告诉阿母，阿母让你先欠着！”

    “我这正有两个银币，全赔给阿母就是。”段晚容慢吞吞地拿钱出来，又很感激地说，“谢谢阿母！”

    “谢我做什么？你来了还不是一家人么。要是有什么需要姐妹们指导的，过来说一声就行了，明白吗？”阿母热心地安排说。旁边的女歌姬男乐师也纷纷过来表示，其中一个男乐师还不停地在她身上蹭，段晚容由此在心中把飞鸟杀死了一百回。

    等段晚容走去一盏茶的功夫，阁楼里的才女秋素素下来了，她听说此事，淡淡一笑说：“阿母，你受骗了。”

    “胡说八道，怕人家来了拉走捧你场的人吧！”阿母摇摇头，有点不满地说。

    “若她是穷到要来供养亲人的女子，如何会有整个的银币在口袋里，而且有足够的钱带在身上？那些钱应该是拼凑起来什么样都有才是，还说不定要回去取。二个大钱在秋熟的时候至少可以买上八斤米，或者是二十余斤玉米，会当零头给你？若解释为心中慌张，忙着开溜便合理多了。”秋素素给她分析说。

    阿母的脸顿时难看了起来。




七 恩威并用

飞马牧场这几年来也不断打败马贼，小的部落。除去自己的武士外，旁边亦已经聚集了三万一千人左右。这是草原上人们一种特殊的归附方式，草原征战不休，强大者提供稳定和保护，于是就有族人来归附。

    以前猛人的开拓者完虎骨达带领自己的部落开始强大时，短短两年内就归附过十万众。而到百年左右，一旦战败而完虎碧又死，庞大的国家立刻就在重重矛盾中分崩。这与猛人的许多不当举措有关，但和扩张过快也有牵连。对于游牧人来说，在这种归附方式下，一但看不到希望便会离去。

    牧场这么多属民自然给本身保障了更广阔的空间。现在，牧场里的马匹，牛羊都可以用山谷来量，尤其是有一批云吞兽开始成型，那数不清的利润可是滚滚而来。

    在这利润中，从民众中得到的少量商业利润，包括合养方式和轻微的赋税在整体赢利中占有的比例也在不断地变化。狄南堂的事业开始走向正轨，商阁组建，内地商行重组，增加，新建。大量资金投入到北部，建立起不少生息伐木场（既栽伐并用），矿厂等等。商业机器有条不序进行着，狄南堂的财富也多了起来.他现在有多少钱，恐怕要商阁整体人员核算多天才行，可自己依然是粗布葛衣，和以前无钱时没什么区别，定多是身边多出了扈从而已。

    花流霜依然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把心力都投到飞鸟身上，几乎每个月都去看飞鸟。牧场的学校建立了，周围各族的贵族子弟有交钱来接受教育的，这让飞马牧场和周围部落间的关系更容易维持。

    飞鸟被蒙到鼓里，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家的变化。龙百川自然更不知道，自从那天从镇庙回家，他便病倒了，接着又遭受了一次刺客的袭击。虽然刺客被当场诛杀，但他现在的状况也是很不好，很难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狄南堂受命赶回防风镇，随行的除了身边十多名护卫，还有终于清闲下来的花流霜和三个孩子。

    *********************************

    整洁的院落里，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拴了匹马。

    飞鸟正站在马上摘松子，突然感觉到不对，他一低头看到花流霜，连忙跳下来，叫了一声：“阿妈！你怎么来了？”他近来做了自觉做不不对的事，心中咯噔一下想起，只是呵呵地笑。

    “怎么？不让阿妈来看你吗？不想阿妈吗？”花流霜拥抱着他，亲了一下说，“还有呢，我们的大部队也来了。”

    “叮叮！”飞田第一个跳了出来，接着是飞雪和飞孝。

    “近来我练了几记厉害的刀法，想找你比试比试！”飞孝一上来就来挑战，很有把握地说。

    “有完没完，一来就打架！”飞雪不耐烦阻止他，说，“我还要我哥哥教我弹琴呢？”

    “弹琴？”飞鸟一下愣了，接着望向花流霜。

    “我都知道了，不予褒贬！”花流霜轻笑着说。

    “晚容姐姐好惨，听说差点被你卖掉来换琴！”飞田跳过来一把扯住飞鸟说。

    “飞孝，你去让余叔叔见识一下你的绝技，他可是最好的指导者吆！我每次能打败你，其实都是他在背后，而且只是轻轻点拨一两下的。”飞鸟一这样说，飞孝登时就圆起来的眼睛。飞鸟暗道：才怪，就你那只知道横行直冲的本事还能用得着谁指点我？

    “好，好。我去。”飞孝立刻跑着找余汉山去了。

    “我那里有好多好玩好吃的东西，飞雪和飞田去让晚容姐姐帮你们找一下！”飞鸟又打发飞鸟和飞田离去说。

    花流霜充满感情地看着飞鸟。眼前的飞鸟与前些日相比，个子又长高了少许，也可以算得上是修身隆鼻了，在不疯癫的时候看去，在那双隐现的星目里，透着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智慧，一旦嘴角轻抿便让人有种沉稳的感觉。仅仅看他如此打发众少年，花流霜就知道，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浑噩爱闹的小孩了。

    她静静看着飞鸟的举动，突然觉得段晚容和余汉山对他的观感还停留在过去。

    “阿妈！你为什么什么也不问？”飞鸟说。

    “问什么？那个买来的少女？还是你那来历不明的琴师？”花流霜故作惊讶地问。

    “阿妈不责怪我？”飞鸟问。

    花流霜摇了摇头，奚落飞鸟说：“你是准备把那女子当作侍妾呢，还是使女？”

    飞鸟一笑说：“什么用处也没有，算是在乱花钱吧！打算给余叔叔作干女儿吧。”

    “爱心作祟？”花流霜坐到石阶上问。

    “有一些吧，主要是余叔叔请求的。我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在家乡，年纪与那女子差不多大小，买来也是体谅他想自己的女儿。那个女子在我们这的生活一定不如那个胖子家，即使那个胖子对她如何不好！”飞鸟犹豫了一下说。

    “收买人心！”这是跳过花流霜脑海中的四个字。

    “阿妈，你去过关内吗？”飞鸟问。

    “给你父亲一起去过几次。你问这个干吗？”花流霜问。

    “没什么！”飞鸟慌忙住嘴说，接着询问，“阿爸呢？”

    狄南堂没有时间与家人在一块儿呆，他一回来自然立刻到了龙青云那里。

    被龙百川压制的乱像开始无法控制了，一群武士袭击了大监，见到里面没有自己要救的人便把监牢里的人随手放了出来。前去镇压的镇防军某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武士们从容撤退。

    龙青云还没有来得及杀掉那些被关押起来的人。田夫子接连督促他要赶快动手，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来稳定乱局形势，但狄南堂不同意这么做。

    “一仁则便无复控制，这样的事情我在诸国见的多了。”田夫子说，“大爷要早早决断才是。”

    “防风镇不同于诸国，人情盘结，杀一则要杀一百，杀一百则要杀一千！”狄南堂娓娓地反驳说，“何况关外民风彪悍，尊强者而不尊贵者，重恩仇，上位不足以惧，多杀无益！”

    “既然尊强者，更是杀为上！”田夫子争论说。

    “尊强者要有一个‘服’才行。庭议时顶多杀一人就行了，一来当众震慑，二来避免杀人过多而牵连太大。当务之急是整顿镇防军，应该把前几日镇防军中玩忽职守的人杀掉，并且责令他们在镇治防的协助下捉拿劫狱放火的凶犯，理由足够，赞同者必然很多！

    “安抚众豪族，庭议成功则当众释放那些人，若必要的话解除他们的镇职以做惩处。”狄南堂接着转向田夫子说，“田先生以为呢？”

    田夫子突然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龙百川定下的种种策略，无非是出于他的脑子。整件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到目前来说仅仅是有点小乱，权力交接的大碍已经祛除，同时龙青风，龙青水的生命还能保全，这应该是天衣无缝！但他实在想不到半路里竟杀出个狄先生来，区区数言把功劳全部夺过。

    “是呀，田先生。我也觉得如此甚好！”龙青云自然更相信狄南堂一些。

    “我已经奏报辽阳郡守以求正位了！”田夫子是当代大儒，自然不会把轻微得失表露出来。他见龙青云都这么说了，也不再坚持。

    “我调拨雪山族武士星夜赶来！并且已经通知镇上三日后庭议，同时安排了一场巡行安抚。前猛族可颜部扣押我们镇的人，我已经派人交涉了，若是这两天没有结果，我便动员出战！”龙青云说，他口气中有着前所未有的霸气。

    “迟一会，我还要宴请马踏镇来的独孤三公子！”龙青云说，“你们找个地方用点饭，然后赶快过来吧！”

    出了门，田夫子和狄南堂并肩走在青石路上。

    “田老师是不是因为晚辈的出言不逊而不高兴！”狄南堂是第一次和这关内闻名的学者见面，见他一直都不怎么给自己说话，慌忙带着歉意说。

    “想不到关外还有你这样的人才！”田夫子叹了一下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其实先生才是高明，只是不太清楚关外的形势，略有些美中不足罢了！”狄南堂衷心地赞叹说。

    田夫子有点惭愧地说：“愧不敢当！”

    稍微用了些饭，众人又聚集起来，商量两桩摆在手边的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劫狱的武士中有龙青风门下的人，有龙青水门下的人，虽然身份确定无疑，但都还未被抓到。谁把两者的人安排到一处去了呢，又是谁掩护了他们逃遁？防风镇的最高层会议就此展开。几个龙青云一系的人都表示是这是王家在背后主使。狄南堂和田夫子则对望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另一件事就是与猛人可颜部的谈判破裂，对方扬言要来进攻防风镇。可颜部并不强大，只是猛人草原边上的小部族，不像蔑乞儿拖拖部这些大部族那样，可以有几个万人队。

    “你看呢？狄民官！”田夫子询问说。狄南堂回来后被任命为镇上民官，主理民务，即负责些农民耕养，农民赋税的事情，是田夫子在龙百川面前建议来的闲差，以前从没有有过。

    “我看先把本镇的家事尽快处理妥当，整兵并通报辽阳！”狄南堂说。

    “我同意！全镇戒严。”田夫子说道，“整砺镇防军，所有民兵即刻归队，壮年男子有心杀敌者随队出战，杀敌人一人奖励一金币！”

    “龙利扬！镇防军务如何？马多骏呢？”龙青云问。

    龙利扬乃镇防军副统领，龙家旁系子弟。正统领则由龙家家主担任，通常副职是为正职的代言人，负责日常军务。

    “大爷！我已经按你的吩咐杀了他，割下头颅来让众军士传看！”龙利扬粗声回答说，“只是为何狄大人不寻求其余四镇之助，而转向郡上请求？靖康以前便任我们死活不理，如今两面受敌，怎么会来助我呢？”

    “田先生和狄先生怎么看？”龙青云转问两个人，毕竟这些建议都是他们两个人说的。

    “我家未能安定，其余四镇难保不会有人生出歹心。朝廷有人来主持大局，方能成事！何况谁能保证猛人的举动不是正冲着朝廷现在南方和西方熬战前来试探？”田夫子冷然说，“我看独孤家的人不怕趟混水在此时期来我镇，说不定就别有用心！在此时期，要朝廷给主公一个足够压人的身份才是我们的筹码所在。除非四镇有心叛出朝廷，否则便受我等节制。”

    “妙！我也觉得独孤老三带数百人前来别有所图！”龙青云坐了话后诸葛，看了狄南堂一眼说，“他们定然失算，我还有暗兵数千呢，即使去打仗也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众人商议之后，天色已经不早，宴请独孤公子的酒宴已经安排。有人来通知龙青云，说镇上豪门大多到齐，独孤公子也已经到了！龙青云便带众人入席。

    宴席摆在明月堂，铜灯，炉火将此处映得通红。一干豪族大概都是战战兢兢前来试探，但看他们一个个都带了不少族内武士便知道，他们对此行不报什么希望。龙青云已经打算把众议提前到今日，见他们个个如临大敌，自个有些拿不准，低声问狄南堂说：“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很难说，但事情紧迫，大爷也不得不挺险了。”狄南堂回答说，接着在龙青云的耳边又说了些话。

    “各位，大家来得早呀！”龙青云从一侧走了出来说，他看也不看众人，就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一干人纷纷给龙青云行礼，龙青云也倨傲地接受了。

    “独孤跋公子到！”随着通秉的唱声，一行八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年轻人有二十多岁，穿着黑色披裳，眉宇深峻，一看就知道是极有头脑之人。身旁有一文士，白面额冠，一身青衣，气度不凡。身后那几个武士，只是一看，就能知道是武功高强之人。

    “青云大哥！别来无恙呀！”独孤跋拱手行礼说。

    “客气，客气！”龙青云说完后上前挽着他的手，带他入坐。

    “贤弟几年不见，却是更加挺拔出众。”龙青云回到座位上打量了一番独孤跋说。

    独孤跋如何不知道龙青云话外有话，只赞他外表，但他也不得不出言谢过。“听说龙老伯病重让位给你，我自然是知道青云兄能力的，方知老伯此举乃别具慧眼呀！”独孤跋回上一句说。这话更绝，人人都知道龙青云以前出了名的纨绔，话中之话味道更是尖利无比。

    龙青云微笑不语，接着举杯开宴。

    三杯酒过后，龙青云面露微笑，轻轻地问：“不知道独孤公子是看家父的病，还是看防风的土地！”

    独孤跋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当即呛了一口酒。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独孤跋大声咳嗽。这比拼上的胜出立刻扭转了龙青云在众人眼中的印象，那些豪门大户纷纷在两人面上看来看去。“龙爷！这就是您的待客之礼吗？当真是时时提防！”独孤跋偏席的文士替自己主子解围说。

    “这倒不是，不知贤弟可有兴趣边喝酒边看我整理家务？”龙青云依然微笑着说。

    “这个不大方便吧！”回过气来的独孤跋说。

    “呵呵！若何不妥的地方，还要请独孤贤弟多多指正。”龙青云客气地说，可越是客气，大伙背上的寒气就越重。

    “前些日子，有人劫了监牢。镇治防的人通知镇防军第二中队队长马多骏，可马多骏玩忽职守让对方逃脱，那群乱贼至今尚无下落。”龙青云拿出他在女人面前的本事，娓娓地说，“初步得知这些人是二爷和三爷的人，不知道大家可知道猜想过是何人主使？”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喝酒吃菜。王家家主王重阳突然跪上前说：“大爷，此事和我王家无关！”

    “你是我的舅舅，继母之兄，众人怀疑你也不无道理！”龙青云转过来问，“独孤贤弟怎么看？”

    王重阳面上俱是汗水，抬头看向独孤跋。“仅凭怀疑毫无道理的！”独孤跋说。

    “是呀，仅凭怀疑确实毫无道理。但我却断定此事非舅父所为。我信任舅父！他老是我兄弟的舅舅，却也是防风镇人！”龙青云走上前搀扶起王重阳，又说，“舅舅为何会因为流言而自危，快快请起。”

    “但有一人不能放过，他玩忽职守，陷我防风镇治安于不顾！”龙青云把王重阳搀扶回座位后，接着拍了拍手。

    一名武士大步从外面进来，捧了一个布裹并在众人面前打开。

    人头！人血已经干涸，但大家都清楚地看到那是马多骏。

    “我等众人自然要保防风镇一方太平无恙，而马多骏身为镇防军军官，却置军法为不顾！在我龙家有家事在身的同时，他放走劫监贼人！此举造成非常恶劣的后果，今示他的人头让大家观看！”龙青云接着看着独孤跋说，“贤弟，你觉得这样做怎么样？”

    “好！”独孤跋不动声色地赞扬。

    那武士捧着人头沿宴席让众人看，一个多年不见鲜血的老人当众吐了。走了一周，那武士又捧着人头前去让独孤跋去看。

    “置大义于不顾，人人得而诛之！”龙青云的表演精彩极了，回到座位上犹不忘再大声喝了一声。

    “接着我们谈论第二件事，前些日子，镇庙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今日我交之众议，大家都说说怎么处置那些人！”龙青云说，“我想因此将他们灭族也不为过！”

    大厅内此时议论纷纷。只有龙青云和在自己侧席的狄南堂对视了一下，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吃酒切肉。一名龙青云身侧的武士得到命令后大步出去，不一会，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七个人被压了上来。这里面有五人是跟随龙青风的，有两人是跟随龙青水的。

    “贤弟怎么看？是杀了下酒助兴还是诸杀全族！”龙青云轻轻地问。

    “青云兄的家务事，我如何能插嘴！”独孤跋自然不愿意陷身进去，他来便是取得防风镇大族的支持的，如何会在这样的事横插一嘴。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大人将他们一一放过，也是一件大度之举！”独孤跋身后的文士却找了个牵强的理由来，目的自然是让龙青云反着做。

    龙青云不去理睬他，径直问那些镇上的豪族家主。这些人早就在他的诱导下生出了主意，更害怕引火烧身，纷纷要求将一干人等处死，不要株连家族。

    “费明远！你等可听到了？可有话要说，是否心中后悔？”龙青云喝问下首跪倒的“粽子”们。

    “我等求速死，请大爷放过我等亲族！”一个又一个脸色如常的汉子大声回答，龙青云脸上也越来越凝重。当真如狄南堂所说，此许人等皆是硬颈项的，无论杀之还是解除他们的镇职都是防风镇的一大损失。

    “好！那我们现在就议论一下我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弑父杀兄，诸位以为我要如何才好？”龙青云缓缓地说。

    “不若监禁起来。”独孤跋不得不如此说，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想到龙青风龙青水二人就被安排在隔壁，对大厅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要是再有歹心之人等放他们出来一呼而从呢？”龙青云不动声色地问，“你等是不是心中都有这样的打算？”

    “大人！我虽是待死之身，却请大人放过两位公子吧！”反倒是一个被束缚的汉子趴在那里不停磕头。

    “为什么？”龙青云追问道。

    “他们是你的亲兄弟。”那名汉子额头都磕出血来。

    “他们可当我是他们的兄长？”龙青云大怒，把杯子掷于地下。居于明月堂的人无不一震，外面即刻有武士过来查看情况，几乎有鸿门宴的气氛。

    稍微平静了一下，龙青云又指着酒席中的众人问：“你们是不是个个都这么想？都说来听听，今日言者无罪，也算是为主子分忧。”

    有人开始隐讳地提出绝后患来，有人则说流放，有人则表示无论龙青云怎么做，他都举四个手支持。王重阳老泪纵横，只是为两个外甥乞命。

    龙青云突然一笑，鼓手要人把费明远几个人放掉，接着让人增席设酒。这一手大出所有人意料，几个身上绳索被割断的“阶下人”也无不愣在当场。田夫子在偏席的另一边往狄南堂面上瞧去，见他没有一丝惊讶，自然知道以上的安排出自谁手。

    接着，龙青云脸色一绿，想不起要用什么道理说他们，于是说：“狄民官，你来替我说吧！”

    “大爷知道你们都是忠义之人，却偏了忠义的方向，希望你们以后能明白！”狄南堂口舌不多，见龙青云的模样知道他卡了壳，接过来又说，“大爷多次和我说起这件事，惋惜之际甘愿冒些风险，希望你们不要令他失望才是！”

    独孤跋低声问他身侧的文士：“这是何人？”

    文士看了看反应强烈的堂内众人，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看来宴中众人也无几人认识，主公何不出言询问？”

    独孤跋在费明远，路归等人谢过龙青云入席的时候问：“不知青云兄身左的这位是何人？”

    “先父任命的民官，常年在外，想必大家都还不太熟悉。”龙青云微笑着说，接着客套一番，说自己因为家事烦扰而怠慢，贤弟不可因此打消了雅兴等等。

    “我们看走了眼！”文士乘龙青云四下里劝酒的同时低声给独孤跋说，“龙青云乃是虎狼之人，仅仅这番宴席就抵过我们花费的上万金币。”

    独孤跋不语，只是喝酒吃肉，不一会便起身借酒意告退。

    等他走后，龙青云询问：“大家可知道他独孤家的人为何此时来此？有人可以说说吗？”

    大家议论纷纷，即使是收了别人钱的被别人拉拢的，也无不恶言相加。接着龙青云一转口气问他们自个是不是被拉拢或被送予金钱，大家自然个个抵口否认。龙青云则表示什么金钱既然送来，不要白不要，只是不要忘记自己该怎么做，要小心就行了。大家也都开怀，似乎把一开宴的血腥抹得一点也不剩。

    “金钱，美酒，佳人！这是男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龙青云卖弄起自己多年的体会，接着拍了拍手。不一会场中出现了一大群歌舞姬，接着又有不少陪酒女子出现。

    不少急色的人称赞起龙青云来，龙青云却乘机和狄南堂，田夫子出来了。“想不到大爷这么好本事！”狄南堂赞叹说。

    “还不是都是你安排的！”龙青云说。

    “我只是粗略地说了一下，却想不到大爷你能这么成功，可见大爷是天生的领袖人物！”狄南堂识趣地说。

    田夫子虽然心中称赞狄南堂，却也赞美龙青云的举动来，接着提醒说：“主公美中不足的就是未能就此提出兵戈战事，若是借美酒女人激励一下，当真会是人人振奋。”龙青云看看田夫子，眼神像看怪物一样，一点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有什么奇怪的，我一个学生在听我讲课时就扔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主公和狄民官说说，什么叫举义之兵？”田夫子一脸高深地问。

    “还不是说占住理的一方？”狄南堂问。

    “这样专业的问题你们两个讨论吧，我去见见老二老三。”龙青云扔下这句话带着武士离开了。

    “两国交兵何者为正？我也一直在想，却想不通。我那学生却说，大义之所在即大利之所在，只是有时候其利被深藏了而已！”田夫子一脸你绝对不会想到的样子。

    “这，这个话的对错很难评论的！”狄南堂不愿意相信这些话，但不得不觉得田夫子说的有道理。

    “大义之所在乃天道之隐含，自然义兵多胜。以众人利益为驱的战争，自然是己方所谓的正义之战，打败猛人可获不少奴隶，牛羊，参加的人都有份，又是被迫之战，抹去了战之恶，讲出来是不是算是一种义？！”田夫子拍拍狄南堂说，“怎么样？你服了吧！”

    狄南堂大服。

    有点酒意的田夫子自然不放过他，继续说：“若你知道我教出的这个学生只有十二岁，会怎么想？”

    “十二岁！田翁开玩笑了吧，我家十二岁的崽还除了好吃就是好玩呢。”狄南堂摇头不信。

    “哪天让你见见。”田夫子说。

    “猛人此次借弱小的可颜部前来，已经不同于往日。他们胜了，则战意坚凝，妄图恢复往日风光的大猛国，必然继续南下。最先主战的一部原本就具有相当的号召力，胜了呢？说不定会促使猛人召开各部族族长会议，重新统一。从此，猛漠草原上各部个个南下。一战而败，则离心而散，我镇则威镇塞北。”田老夫子又说，“老夫我虽然不怎么知兵，却也知道猛人这等心态，就是个个妄图恢复大完可汗在时的风光，谁给予他们这种风光，谁给他们牲畜俘获，他们便服从谁。所以我们一战胜，则以后步步轻松，一战败，则猛人之势再不是我等可以抗衡的。”

    “是呀！这次最有可能是土耳库部族借可颜部南下，土耳库的声势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以前的六大族，否则其它部族就是胜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也就不会有出兵一说。”狄南堂说，“再怎么说，这里都是靖康的土地嘛！”

    几天后，大街小巷都贴满田晏风起草的告示。一个金币几乎可以买上一头半大的牛，这种驱战之法自然极大地激励了防风镇人，武器和披甲的销售量暴涨。街心有一处名为“花鹰”的通货铺更是赚得大发，老板很有眼光运来一批质素上等的兵戈用品，无论是少年郎还是中年大叔都排在外面买兵器。

    “飞鸟！你也来买兵器呀。”突然有人问排队排得近似于要睡着的飞鸟。

    飞鸟一看，才知道是六个学长学姐，为首的一个是龙青云的大女儿龙琉姝，刚才问他的人叫龙动。学院的人数并不多，虽然飞鸟深入浅出，和这些学长学姐的也认识。

    “是呀，散兵杀敌一人得一金币，俘获之物自得，一姓之人累计额上还有奖励，将来发给家长，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去呢？”飞鸟一付迷醉的样子。“就你！”龙琉姝比划了一下飞鸟的个子，轻笑说，“就你？！听说前些日被我妹妹揍的好惨！”

    飞鸟后面就是好战的飞孝，还有“屁牛”牛六斤和“小蚂蚁”马义，他听自己的丑事被揭露出来差点没有逃走。“你是谁？敢这样给我大哥说话？要不要比试比试！”飞孝解下自己的合手大剑大声说。

    “童兵！儿童兵！”龙琉姝笑得天翻地覆，他回头问身后的人，“厉害吧？！”

    “你！”飞孝自认为正牌勇士，自然不屑于单挑女子，他立刻向龙动旁边的一个大个子勾了勾手指说，“就你！我要和你决斗！”

    “我！”那大个子指指自己，有点不敢相信。他叫李奥飞，父亲是镇防上的军官，自小力大，不敢相信飞孝一上来就挑上了自己。

    “决斗狂！你还买不买皮甲？”飞鸟叱呵他说。

    “不碍事！你替我挑一个就行了。”飞孝态度坚决地说。

    “我们走吧！”李奥飞很没面子地说，心中以为飞孝定然认为他是几人中最差的才挑上了他，他的避让便是不想在美女面前烙下和小孩决斗而引起的不好印象。

    飞鸟见劝不住，也出了队列，牛六斤和马义也跟了来。“想想，小儿童们，这里面怎么会有你们穿的皮甲呢？”龙琉姝惟恐天下不乱地笑着说，“你们要能打赢大个子，我给你们一人做一件！”

    “算啦，龙大小姐！赢了你当真是能做甲衣吗？我们可是为你家去打仗也，被这样侮辱，也太让人心寒了！要是我当众一喊，咳咳！”飞鸟一边拉住飞孝一边说。

    “小鬼，怪不得我妹妹做梦都骂你！”龙琉姝弄明白飞鸟的话后，赞赏地说，“这样吧，我们一队，上阵杀敌怎么样？”

    “姝小姐，这怎么行呢？我们上阵是杀敌还是保护他们？”身后人个个不同意。

    “姝小姐，杀人嘛，不是我们的兴趣所在，我们可是去发财的。再说我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几个的大哥不是？有着权力在手的人，怎么舍得放掉？要是跟上你去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飞鸟摇摇头笑着说，“不若大家跟我，有财大家赚，有命大家逃！”

    “去！比试，三局两胜！输的一切都听赢家的安排。”飞孝根本不明白飞鸟的意思是摆脱他们，反倒横插一刀。

    “三局两胜？”龙琉姝和这群高阶学生们纷纷大笑起来，倒似乎忘了他们先前大多数人都是坚决反对面前四人跟随了。

    “你要是能打赢李少，什么都依你！”一个叫钱华的女学长说，她是钱氏一族的嫡孙女，正在被李奥飞追求。

    飞鸟看既然无法阻止两边的战意，点点头说：“好吧！那就三局两胜吧！我们各挑出三人，定下每场出来的人。”

    大伙存着玩玩的心情找个附近一家不错的演武场，因为这家姓猎的教习带着徒弟都着手上战场的事情了，旁边观看的只有一个老头，两个老太太。

    龙大小姐这一方是李奥飞，常柏和龙大小姐。

    飞鸟一方是马义，飞孝，和飞鸟。飞孝因为未能和李奥飞一战而气鼓鼓的，但还是遵从了飞鸟的安排。

    马义和李奥飞相互行了个武士礼，双方退后拉开大约十步距离。李奥飞轻蔑地一笑，剑都懒得出鞘。马义把马刀下摆，侧身而立。李奥飞和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你这死小子怎么还不进攻？”李奥飞不好意思先出手，只好问马义。

    “这叫战略！”马义学着飞鸟的样子回答说。

    一旁观看的老头开始给自己身边的两个老太太讲解开了：“武技高到一定程度，就会发出一种气势，也通常所说的气势。现在双方对垒中其实比拼着气势，一旦出手就会势若奔雷！”

    一个老太太有疑问起来，说：“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了吗？”

    老头有点答不上来，想了一下才说：“两人实力差不多了才比试，否则送给人家打吗？”

    李奥飞有点沉不住气了，见对方却不瘟不火，不由心中一凛，慌忙收起自大之心，拔出自己的长剑来。他的剑长不过一尺半左右，身宽大接近五指宽，中间的脊骨经过特别的加持，看起来不但宽大，而且有种如斧头一样的质感。仅仅从这上面就可以看出其人必然臂力，膂力都非常出众，攻击起来贴身而来，并且势若奔雷。李奥飞轻挽了一下手中的兵刃向前作了个滑步的势态，人人都知道他要攻击了。

    就在此时，马义丢下兵器大叫说：“我输了！”

    在对方的讥笑中，飞鸟仅仅只是抱以微笑。而旁边观战的一个老太太又有疑问了：“那小孩不是和那大个子势均力敌吗？怎么突然丢了兵器呢？”

    “这就是气势，不战而曲人之兵！”老头一仰眉毛说，“若我说的不错，那小孩背后的衣服恐怕都湿透了！”

    第二场是飞孝对常柏。两人刚拉开距离后，飞孝就奔跳起来，双手大剑在空中抡起一道光亮。常柏慌忙用剑格挡，却想不到飞孝的剑不偏不倚正劈在他的护手处。在一声巨大金属交击声中，传来的力道让常柏手臂为之一麻，虎口都差点破裂。

    “这一剑是剑借身势，又是双手抱住劈击，势力威猛。不过放到一个年龄身体都不大的孩子身上，是丝毫不能给对手造成多大伤害的！”老头又开始内行地讲解，他的手臂已经悄悄搭在一个老太太身上了。

    身受此剑的常柏却知道这一剑的威力，他手臂酸麻，一点也回不过来，先机顿失。这时，飞鸟拍起手来，成为一种奇怪的节拍，飞孝的进攻竟然和击合的节拍隐隐相和，时缓时急，时轻时重！常柏根本就是被压着打，他机械地挡，酸麻的手臂更酸麻。“笨蛋！躲呀！躲！”外围的几个同伴看他形势不妙，纷纷提醒他。身在圈子里的常柏却有苦说不出，他哪有机会躲呢？对方硬是直线进击，让你的新力一波一波涣散，若是能躲自己能不躲吗？他知道，自己的实力是几人之间相对差的，可对方的攻击也强的离谱。

    “我认输！”场内的常柏一直没有机会扳到一丝机会只得大叫投降。

    但接下来的一击还是打掉了他的兵器。“哼！太弱小了！”飞孝轻蔑地说。同伴们的眼光也差点把常柏吃了。

    “咦！你不是说这样的击打没有多大用处吗？”左侧的老太婆问。

    老头有点尴尬地，他已经成功地搂了一个老太太到怀里，一只手臂已经搭在另一个老太太身上。“这个嘛，那个小孩高明在修炼了奇妙的劲力，对方自然抵挡不住！”

    第三场自然是飞鸟和龙琉姝。毫无疑问，他用了中马对下马，上马对中马的办法，虽然他从没有想过与女子对敌，但是赌约之下也由不得他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龙琉姝才是三人中最强的。

    “龙大小姐，我可是没有带兵器！”看到龙琉姝手中拿了柄短银戟，飞鸟摊着两个手说。

    “那边不是有兵器架吗？”龙琉姝指着旁边的兵器架说。

    “我去拿东西时，你可不要乘乱出手！”飞鸟说着废话，到兵器架上开始挑选兵器来，换了枪又换棒，换了棒又换刀，换了刀又换剑。

    “你倒是快点呀！”龙琉姝不耐烦地说。

    “好！好！”飞鸟嘴里说着，可一直拣来拣去的，拿不定主意。

    直到大伙反复催促多次，飞鸟这才捧着一大堆兵器过来。

    “你看这只剑。”飞鸟挥舞了一下，面上堆满失望地说，“哪能合手呢？”

    “来，你再看这刀！头重脚轻，极度不合理。”飞鸟向龙琉姝招手说。

    “我们空手对搏也行！”龙琉姝说着，说着，走了过来。飞鸟拿起一把长枪，用眼睛瞄着说：“看，柄一点都不直，你来看看！”

    观战的老头搂着两个老太太偷乐着不忘解释说：“兵器是一个武者的臂膀，若是没有合适的兵器在手，将是很不适应的。那个孩子果然是武道中人，对兵器苛刻若此，武技一定精妙到大师级的境界！”

    龙琉姝半信半疑地听飞鸟说话，接过他手里的长枪，一只手拿着斜指，闭着一只眼睛看。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指责飞鸟避战的也有，帮飞鸟挑兵器的也有。

    大家忙得不亦乐乎的同时，谁也不去留意飞鸟。

    “你输了！”飞鸟的一声叹息传到大家的耳朵里。大家这才注意到，飞鸟已经把刀架在龙琉姝的脖子上。

    “哥！你这是耍赖！”想不到的是，连飞孝都在此时看不过眼了。大家纷纷义愤地谴责飞鸟。

    “这叫策略！你懂吗？你懂吗？还有你！”飞鸟问了一周，这才在龙琉姝耳边打了一个响指说，“是你够笨呀！输了要赖帐吗？”

    “是你耍诈！”龙琉姝在大刀片子之下依然讨伐。

    “你怎么不耍给我看？耍诈赢了不也是赢吗？”飞鸟呵呵地笑个不停，“真没想到随便就捡了几个小弟小妹。”

    “你赢了就赢了，赶快把姝小姐放了吧！”龙动无所谓地说。




八 战 场

靖康长月，却敌台。

    靖康四世站在城楼远眺，京畿已经下令，搬迁的百姓拾掇一空，空出几十里的荒地，一片荒凉。

    他想起往日的欣荣，心中不是滋味，似乎听到了玉门关外的喊杀声。

    “我王！还是迁都吧。”一个略微疲倦的声音传了过来，军机首辅方良玉和丞相梁黎唛连袂而来，轻轻走到他身后丈远的地方跪了下来说。

    “你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吧。我的军政大臣！”靖康四世淡淡地说，“讲一讲，情况已经够坏，还能更坏吗？！”

    “南方星夜国不同意停战，说陛下开出的八城原本都是他们的！”方良玉低声说。

    “陛下，是不是许他们再大一点的利益？”梁丞相说。

    “恩！”靖康四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轻哼了一声，然后说，“不用！”

    “北方的猛人恐怕又有异动，辽阳郡有军奏一封。”方良玉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不要念了，拿来给我！”靖康四世回过头来，这是一张平凡而霸气的面孔，略显老态，仪态却很是自然，似乎方良玉的禀报他早已经洞悉了一样。

    靖康四世开始看起这封紧急军文来，脸上竟然来了笑意。“听说京城里的高系名门都纷纷在想着搬家，是不是？”他问。

    “是的！”方良玉有些不安地回答，“玉门关年久失修，恐怕不日就可要被大棉人攻破。而各路勤王大军又迟迟不能到，陛下要避其锋锐呀！”

    “孤王一动则国动，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传令下去，召告全城百姓，无论是王后还是孤，都将呆在王京。下诏，将壮年男子全部征集，积极守城。”

    三年前，大凉国国主胡伦偶得一玉，晶莹剔透，琉光分彩，可说是举世无双。靖康四世和西庆帝国十三世帝都遣使要求一观，大凉乃西地小国，两边都得罪不起。于是，国君向外宣称美玉丢失。靖康四世得知淡然一笑说：“堂堂国君，却恁地小气。琅琅玉器，非献而取，不为君子为也。他却当我巧取豪夺，不观就不观了！”

    而西庆十三世却雷霆大怒，一边耻于与靖康并列，一边怪大凉就在旁边却不伏从威仪，东进灭了大凉，接着进军靖康。靖康正于星月国争夺星河河套地域，却不想西庆拔兵前来，不宣而战，奇袭了龙重关。靖康四世不得已主动向星夜议和，割地八城，许诺永不再图星河河套地段。

    西庆增兵至四十万。而靖康仓促之间只能聚兵众十五万，大将雍焕引兵退避至仓州。西庆之势几不可挡，兵分两路，一路图玉门，进逼靖康长月城，一路进逼雄角城与雍焕对决。南迢，雪莱，奉，罗斯等大小国家无不沉兵边境作壁上观。

    王卓大将军节制的征讨星月军退不出战场，随着龙重关被破尤恐两面受敌，不得已退而卡在台州要地，死死把住补给要道。同时，前路范霸大军改攻进阳，曹无双的南方军全力攻打星月建城，以求逼近石化城小胜而和。这一切的进行还算理想，但星月方和西庆结盟，突然无意讲和。紧接着，雄角城的雍焕怕被敌人分割，各个击破，出城迎战，被名将马孟符部五万铁骑杀得大败，连仓促聚集的十五万军力也损失怠尽。丢了大半仓州后，雍焕不得已退至陈州，后上书不见君赦，畏罪自尽。

    与此同时星夜军也全力反击，打进了角州。西庆统帅陈万复自领一军长驱直入，变虚为实，逼近长月。敌军已经到达玉门关下，靖康四世不得不下令各路大军勤王。玉门关久年未修，形势汲汲可危。

    北部集团军，东部集团军，中央集团军被抽调一空，若是此时北方不稳，则危机更重。

    靖康王思虑一番还是雷打不动地说：“拟诏，封辽阳防风镇镇守龙青云为北部经略将军，三等伯，封地防风，许他自行开牙建府，节制关外五镇。给他调拨屯牙关一千将士，军甲两千，锦旗一千，粮草由军部统一调拨，开备州府下军库，其它军备有多少就给他多少。”此时，北部军文呈上正是北方空虚之时，靖康四世封赏龙青云也是迫不得已。虽然他不寄予龙青云败敌，但真正想的是不被攻破屯牙关。若关外五镇归心，不善于攻城的猛人应该不能很快征集民力器械破屯牙的。

    “这太离谱了吧！”丞相深通民政，有点担心地说，“军政民务集中在他一人之手，关外地方有如此大吏归谁节制？那五个大镇归属何在？还属不属于备州辽阳？这比封疆大吏更要——”

    靖康四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说。“自圣成先王修建屯牙关后，关外之地尽弃，若不是此信中罗列详细，我都不知道那五镇还是我们靖康之地。你说说看，朝廷在那里无一兵一吏，多年由它自治，给他也是他自己凭本事拿到的，不给他，也是他的，是不是？五个镇子而已，只是名号空大罢了，但这块地要是被猛人占据就是另一码事情，他会成为猛人的跳板。

    “猛人试探还是关外五镇自己的试探都无所谓，北部若再有动乱，我靖康却是真正的危险了。”靖康四世叹息说，“即要从经也要从权嘛！”

    就在当日，靖康四世下罪己诏，说自己言谈失和，罪及数万百姓等等，同时让王太子编入壮丁支援前线，言：孤王的过错，当不能深藏爱子。靖康四世登基十余载，不断减免各地赋税，虽有战事，却波及不大。罪己诏下，天下百姓无不垂泪，节衣缩食毫无怨言，听说王太子以普通一兵入伍，更是老少入军，誓死与西庆大军死战。

    防风镇这边已经来不及等待朝廷诏命。猛人已经有了动静，大军开始举兵集结。轻骑兵面前回报是来不及的，斥候只好递出了信鸽。

    龙青云已经把龙青风和龙青水两个人放了出来，就坐在一侧的上首，随后是龙利扬等一干镇防军官，另一侧是田夫子，狄南堂和一些民兵千夫长。龙青云坐在正中。

    “怎么应战？现在防风镇镇防军只有一两千名，民兵一万左右。散兵顶多有几千余。这些人还未必顶得住一个猛人一个万人队呢！可敌人多少还未能侦知！”龙青云面露苦笑，接着问身旁的文书，“朝廷方面还没有消息来吗？”

    “没有！”文书回答说，“四镇的兵马除了关山合子的人马晚上可以到外，长河镇，长乐镇，马踏镇来都来了，雪山族四百武士预计两，三天后到达。”

    众人都不说话。一万多仅仅通过基本训练的民兵，几千散兵，这在敌人半数轻骑下绝无一战之力，这是人人明白的。即使四镇来的半数都是正规军士，也不过万人左右的主力。

    前日，龙青云不知道怎么和两位弟弟谈的一晚，第二天便放出了两个弟弟。不过现在两个人都是木然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下战书约他们一战，把日期向后调整几天。”狄南堂说。

    “是的，他们会同意的，避开我们土城对他们的骑兵有利！”龙利扬说。

    “马塔镇只有一千人来？”田夫子有点警觉地说。

    “是呀！”文书回答田夫子的疑问说，“马塔镇正规军士剿匪未归，只好硬是拼凑一千！但独孤公子说了，只要他们一到就立刻开拨过来。”

    “鬼才信他！”一个镇防军军官小声地说。这也是独孤老三的失败，若是人人都察觉到他的意图，他还要行险的话，如何能成事？！

    只是几人能看透这个，即使看破了又有几人收得了手，这是人的悲哀，狄南堂带有这样的心思轻笑。

    ****************************

    花流霜这几天来一直觉得飞鸟和飞孝都怪怪的，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可她也并没有在意，只是问了一下余山汉。

    “跟了几次都被他溜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余山汉说。

    “花阿姨不要担心，他们总不能会去打仗！”段晚容一付很自然的样子。

    “飞孝一天到晚做不完的将军梦，但飞鸟不会！”花流霜同意她说的话。

    “夫人，你看这一仗能不能赢？”龙家的原姐以前认识花流霜的，但她还是很快地转变称呼。

    “不好说的！”花流霜避上眼睛说，大猛骑兵天下无敌的神话虽然有些玄乎，但正面战场确实实鲜有败例。

    确实不好说的，当狄南堂在四镇面前拿出自己的计划后，不要说四镇的人，即使是防风镇的人也个个反对。然而，这被所有人拒绝的方案却被龙青云坚持。“开什么玩笑，在沃野和敌人一战？把散兵由两个中队牵引带到敌后？”龙青云的小舅子铁半山满脸狐疑地看着狄南堂。

    “大哥，你不能把整个四镇的人拿去送死！”一直都不插嘴的龙青风突然分开众人跪在龙青云面前。

    “相信我，相信狄先生吧。此战必胜！”龙青云说得斩钉截铁。

    除了马踏镇外其余三镇之人并不赞同，这也不是龙青云能够强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下来，若接着几日并不能说服众人的话，只能在城下一战了。要求对阵一战的使者照样已经派出，是用骗来拖延时间还是拖延了时间真正一战现在成了两边争论的焦点。

    “为何要放掉优势？”田夫子暗地里问狄南堂。

    “这是优势吗？”狄南堂苦笑着说，“一旦让猛人临近镇下，他们是成了劣势，难道我们不同样也是？我们的人也大多是骑兵，镇上土墙并不十分险峻。牛力弓箭，投石车，弹竹，黑油这些城防用品我们能有多少呢？对方轻易就可以垒土成跳马坡。收获过中的农田也定然大量被践踏而毁掉，住在镇外的人若要全部拥挤在镇上，随便从镇外射一箭说不定就能射杀我们的人。而且，守而战会让猛人在我镇的周围越积越多！”

    “我们只利于速战，胜上一场后，利用散兵给予的效果让他们草木皆兵才行！败了呢，还可以及时献镇免于屠杀！”

    “那，野战你可有把握？”田夫子听他分析得合情合理，于是问。

    “没有什么战争是有绝对的把握的！我们手里还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筹码。何况，若用好散兵，就是疑兵之计，能给予猛人不小的威胁，让他们常用的两翼包抄不敢有用武之地。”狄南堂说，“制猛人的办法就是逼迫他放弃机动性！”

    “我没有带过兵！”田夫子见他越讲越厉害，老脸一红说。

    “我也不怎么知兵，这样大规模的对阵也并没有经历过。但根据我们的情况不得不制定这样的计划！”狄南堂说，“就看大爷怎么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了！”

    龙青云自然没有让人失望，他很快让关山合子的铁半山在自己的感情攻势下松口，再加上独孤跋一开始的赞成，事情的转机最终来临。

    按照原定计划，今夜，散兵们就要在两个中队的牵引下夜间赶路。

    这天天快黑了，飞鸟和飞孝也都还没有回家。正是雅姐将他们饭热了又热的时候，飞田和飞雪乐滋滋从外面回来，每个人手里拿了一大把糖葫芦。

    “大妈！信！”飞田伸出小手递给花流霜一封信来。

    “是谁让你给大妈的？”花流霜边拆信边问。

    “我哥！”飞雪晃晃手里的吃的说。

    “闲来没事玩写信？也不见他这几天和师傅练琴！”花流霜打开信来，接着颜色突变。

    “他人呢？”花流霜连忙追问。

    飞雪摇了摇头，说：“刚才在街口的麻花店，穿得好‘漂亮’。他让我们先吃完手里的麻花再回来。”毫无疑问，飞鸟和飞孝是在麻花店等飞雪和飞田的，然后用了一大把糖葫芦诱惑她们两个送了封信回来。

    花流霜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叫来所有的人。

    “他真的出去打仗？”段晚容张开嘴巴，一口可以塞上两个鸡蛋。

    “余大哥赶快去给我们爷说一声。雨蝶，晚容，你们和我一起四下里看看，原姐，雅姐呆在家里，如果他们回来千万要留住他们两个，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花流霜安排一下，接着又问那黑袍老人说：“先生要是愿意帮忙的话，帮我们出去找一下怎么样？”

    吟游者也连连点头。

    “阿姨，你怎么往驿舍里来了？”段晚容骑在马上大声问。

    “你先在这里等着！”花流霜驾驭着马匹在守门兵士来不及反应下冲过大门，马儿急速被勒住，接着扬起前蹄大声嘶叫。花流霜打了个站在原地打了个响哨。反应过来的守门士兵挺着兵器厉声询问：“你干什么？”

    “集合我家的武士！”花流霜说完又打了三声响哨，回马从三名武士面前又一次穿过。

    片刻之后，十三名骑士骑着马匹冲了出来。

    “你们有谁知道飞鸟少爷和飞孝少爷的样子？”花流霜说，“少爷不见了，自行组队分头去找！”

    段晚容此时也顾不得问哪来的十三个人，大伙到了镇上的南门就在人群中苦找。无数的散兵在这里和亲人告别，然后到镇外集合。人头耸耸下，在众多人群中想找的一两个小孩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余山汉在一名武士的带领下找到了狄南堂。此时，他正和镇防上，四镇的头领们在一付卷轴地图上讨论着什么。龙青云也在，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已经睡着了。

    “什么事？老余！”狄南堂多日未能休息，揉着眉心问余山汉。

    “主公，少爷不见了，出去做散兵去了！”余山汉的声音如精雷一样，即急噪又响亮，龙青云身子一震，被他惊醒，周围人也纷纷看向他。

    “你快想想办法找到少爷和飞孝少爷！”余山汉都差点要掉眼泪了，“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哈哈地笑起来。龙扬利走了过来拍了拍余山汉说，“大个子！连龙镇长的大女儿都去了！”

    狄南堂半天没有说话，接着问：“夫人呢？”

    “出去找了！”余山汉说。

    “派人去找，多派些人出去找！”龙青云慌忙吩咐这些镇防军的军官。

    “谢谢这位爷！”余山汉给他磕头说。

    “不用了，他们又不认识，怎么找？”狄南堂阻止说，“我妻子能找他回来的，老余你也不用担心！我正要人去叫你，来帮我分析一下这场仗怎么打！”

    狄南堂硬拉去拼命要出去找飞鸟的余山汉去。身后一个一个的军官都轻笑起来，有人说：“有什么奇的，我儿子不也出去了吗？”有人说：“人家儿子命贵！”

    “都给我住嘴！”龙青云连其余四镇的人都骂了，“你们知不知道他儿子多大？”

    “只有十二岁。我问你，屈文鹏，你儿子多大了？好像你儿子还入了镇防军吧？”龙青云叱呵刚才乱讲话的一个镇防军军官，接着问第二个，“还有你，你家族里的申报中少了不少武士吧，干嘛去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

    “我就告诉你们实话，我女儿要出去历练一番，我给了她三十个武士还嫌不够！”龙青云说，“要不是要做好表率，说什么我都不让她去！”龙青云近似于自卖其短的做法不但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大家乐呵呵地听他教训，也没有人反驳。

    ************************

    飞鸟和飞孝的皮甲都是龙琉姝不得不赞助的，大包大包的食物是借龙动的钱买的。“屁牛”和“蚂蚁”被家人扣掉了不能前来，这是飞鸟的一大遗憾，他知道自己能指挥发财的人又少了。

    当被花琉霜逮到的时候，飞鸟和飞孝的样子简直让人笑死。飞鸟腰跨小弯刀，带的是自己乱劈走型的长剑，小云吞兽身上腹部上覆盖着一块木头做的盾牌，一只自己做的弓等等。除了一把小弯刀外，其余全是低廉到极点的装备，衣甲稍微好上一些，但不配套的头盔被改良了，被去掉了一大块然后挤合到一起。飞孝带着他自己的双手大剑，两只战靴长得不一样，马鞍的蹬子被截断了一截重新接上。

    “下来！”花流霜厉声说，“看看成什么样子了？”

    “阿妈！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飞鸟跳下云吞兽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下说，“儿子身为防风镇的一员，理应杀敌卫镇。阿妈多保重，恕儿不孝之罪！”

    一大圈武士围了上来，都有人想掉眼泪了，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都想着怎样保护家园，岂能不让大人有一种异常的悲壮感。飞孝学着他的样子跳下马，徐步走回来跪下说：“侄儿身为防风镇的一员，理应成为大将军，大妈多保重，恕侄儿不孝之罪！”

    段晚容弯下腰撇着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心里想的是什么！”

    龙琉姝几个也都围了上来。“倩儿阿姨！他是你儿子？”龙琉姝吃了一惊，瞄向花流霜的眼睛满是狐疑。不过从内心来讲，他们几个当真希望花流霜能把飞鸟和飞孝两个抓走。

    花流霜看到他们比飞鸟大不了多少，又瞄了一眼已经差不多快成型的云吞兽，心中稍微有些放心了些。她给龙琉姝说了几句话后，弯下腰来怒气冲冲地问飞鸟：“什么时候开始出发？”

    飞鸟立刻说：“半个时辰后吧。”

    “半个时辰够了，陈良，去给他们搞来点像样的东西来！稍后，你们十三个就跟他两个在一起，要保证他们安全。”

    段晚容一惊，说：“阿姨，你真让他去打仗呀？”“是呀，死了也不可惜。”花流霜恨恨地说。

    “要小心，知道吗？”把飞鸟拉到一边后，花流霜一改木然无情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说。

    “知道，阿妈！我每天武技都有练！”飞鸟拍拍胸脯保证说，“不会有事，只会带大把大把的钱回来。”“傻孩子！”花流霜叹气说，她真想告诉飞鸟他父亲的钱任他怎么花都花不完，多他这一点不多，少他这一点不少。就是镇上劳军的钱不够支付，还说不定会向他父亲借。

    “也要保证飞孝不要出事，否则你二叔非找你拼命不可！”花流霜说，“我知道你会逃，可傻小子不会！”

    飞鸟再次连连点头，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带飞孝去，即使等所有人走完，那个满脑子都是战场的人也会一个人跑出去的。不一会工夫，陈良和两名武士已经回来。他们手里的东西似乎是为两人量身定做的，两套小号的甲衣，里甲外甲，护胸，连腕都有，头盔是金属构架的，靴子也格外漂亮。此外，还有一柄战场上用的短刀，一付符合飞孝的坐鞍，两把臂力适合的弓箭，两只小号的圆盾，还有几大袋肉干和水囊。

    一旁看热闹的武士包括龙琉姝都有些震惊，镇上兵器，衣甲这阵子很难买到，根本不要说是在店铺关门的晚上。一眼看去，他们就知道这些盔甲都还都经过良匠快速地修改。三个人短短时间办到了不说，更扛了干粮和水囊来。这事实也并不奇怪，陈良良好的素养是一方面，而“花鹰”通铺根本就是狄南堂下的产业。

    飞鸟试了试弓箭，却放弃了换弓箭的想法，他头疼一样扶住脑袋大发牢骚：“这样的弓箭一定贵死了，却还没有我的好用！”旁边的人无不来回看两个弓箭，同时不得不给飞鸟再加上一个省吃俭用的美德。当即，就有旁边的内行人拿过来试着比较。“你这弓箭？还是换换吧，孩子！你那弓箭弦有问题，像我们拉半怀就非断不可！”一位好心的大叔说。

    “特制的！好用！不过你绝对拉不断，拉断了，我只要阿叔陪一个金币！”飞鸟一举两得地说。拉坏了反而加倍赔，大叔只得放弃对飞鸟的劝阻，翻翻白眼走掉了。

    “你这阿姨什么来头？”钱华偷偷问龙琉姝。一旁一起的李世银瞪大眼睛看着飞鸟那插着翎毛，还带有护脸的头盔说：“这转变也太让人吃惊了吧！”

    “以前就是我们家人，现在嫁人了，我就不知道了！”龙琉姝说。

    “我突然发现他的坐骑怪怪的，和我们不太一样！”常柏观察半天说。

    “难道是马兽？”龙动也发现了，说，“怎么可能？！”

    而飞鸟和飞孝一遍又一遍摸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发出啧啧的声音，笑容甜得让人发腻。

    “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挣这么多钱回来！”飞孝问。

    “可以的！”飞鸟连连点头。

    “废话什么？赶快换上呀。”段晚容眼睛红红的，拉住一旁的雨蝶的手说。

    一名背着旗子的武士赶了过来，宣布要走的讯息。武士骑士纷纷做准备。

    飞鸟和飞孝慌忙换装备，陈良和一名叫刘五哥的武士快速地给他们束马，

    花流霜骑在马上，任自己跨下的马匹打着转。她的眼泪不住地下涌，不由得想起那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亲和哥哥来。男人也许就是因为战争而生！在这个时代，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在哪里，都会逼不得已地被牵扯到战争中。什么地方安全？也许你今天固若金汤的城市明日就被敌寇踩在脚下，如今，自己的儿子也上了战场，自己却没有非要留住他的必要。

    飞鸟和飞孝骑上马，朝这边摆手。花流霜和段晚容也拼命地回应。“夫人！你为什么让他们去呢？”雨蝶大胆地说了一句。段晚容也流了眼泪说：“是呀，把他们两个拉回来不就行了吗？”

    “我的儿子已经长大！”花流霜忍住又要掉下来的眼泪说，“我为何要阻拦他身为勇士的脚步？愿长生天保佑他！”

    号角声声，人龙大军移动了，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他们义无返顾地向着苍茫的山脉进发。野风苍劲，不少送亲人的女人和孩子遥遥尾缀。跟出数里，呼叫声声。

    次日，防风镇的人们好像往常一样迎来一新的早晨，然而大家发现，街上很少再看到男人。女人们也都开始很少出门，大多在家为自己的丈夫，兄弟和儿子们祈祷。

    防风镇周围共一两万户，足有十多万人，其中处于中间段，能杀敌的男人顶多也只有三万多人，而就在昨日，整整有差不多一万人走掉。当到了清晨，龙青云等人得到估计的数字后都大吃一惊，除却征调的一万的民兵和二千多人的镇防军，几乎整个防风镇再没有十六岁上，五十下的男人。

    。这个尚武而彪悍的大镇第一次动用全身上下的力量，让人动容。这到底是出于守护防风镇，还是因为利益的诱惑？已经无人能说清楚，也许两者放在一起威力大增吧出征的人中，似乎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在战争中捞不到财富，也没有人担心自己会丢却性命。

    一直以来，无论是街心还是巷尾，这里的小孩玩耍的兵器是木刀，最宠的动物是马匹，玩的游戏都是将军抓强盗。这里的男人们种地走镖之外的娱乐就是和游牧人一样在空地里角力，坐在一旁观看的女人们则会疯狂地鼓舞自己的儿子向老子们看齐，多吃杂面馒头，多吃肉，多长多力。尽管如此，面对一场战争所显露出的疯狂反应还是出于龙青云等人的意料之外。

    龙青云第一次因此神飞。三万人，三万人意味着什么？猛人最初纵横时，人马也不过十余万。这是一种底气，一种几乎何以纵横天下的底气。可是田夫子却出言打破，让他奔流的血脉收回。

    “他们是没有见过大战的残酷！”这是田夫子在见证过关内因战争而背井离乡，因打仗而逃丁的事情后得出的结论。

    “这大概是你那一个金币一条命惹的祸。”龙青云在一旁讽刺。他依然为自己刚才心态神舒的感动陶醉，只是淡淡地说，“我现在都在想将来怎么应付上缴来堆积的人头和耳朵。”

    使者和斥候分别带回来几个非常宝贵的消息。狄南堂*对猛人草原的认知而判断得出的情况竟然是错的，对方是以蔑乞儿拖拖部和可颜部为首的四个部族，都是东部原接近长鲁山脉的。它们合兵一起，大概共有三个万人队那麽多。据估计，这些人数中，大约二个万人队全是蔑乞儿拖拖的，他们现在正沿着天白山左侧的谷套地段向防风镇进发。使者要求一战的请求被他们同意了。

    “他们有没有说向我们开战的理由是什么？”狄南堂问。

    “他们说我们蔑视他们，以前许多向他们进贡请求的山族们都不再去了。”使者回答说。

    使者退下后，斥候开始报告他们的行军路线。余山汉突然插嘴说：“蔑乞儿拖拖部是完虎骨达的嫡系后代吧！”

    众人纷纷觉得余山汉说话有些不合适宜，都看向胡乱插话的他。狄南堂则是意外，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

    “呵呵，少爷每天给我讲这些的。”余汉山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狄南堂思索起来，即刻把思路走向另一个地方去。完虎骨达创造的帝国消失了，可他的后代在草原上尊崇的地位还在，应该来说，他们已经多年未打过仗了。而这次，除了蔑乞儿拖拖部自己的问题外，很可能也是土耳库部族的借刀杀人之计。尊显完虎骨达的金留真汗定然不敢朝完虎骨达的嫡系开刀，所以完全有理由这么认为，他在背后蛊惑，胜则蔑乞儿拖拖部大损还招惹了靖康，败则不得不全面投*他金留真。

    “我觉得他是对先人留下的威仪特别重视才不得已对我们用兵的！”余山汉说出了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话来。

    田夫子皱了一下眉头说：“我们能不能假意归附？”

    “不行，事情还未必是表面那么简单！”狄南堂有什么预感地说，“有可能依然是一次对靖康的试探，背后是土耳库部。我们败，土耳库部顺义南下，我们胜，则猛人草原会在几年内统一。”

    田夫子摸了一下胡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几人由是停住，预想散兵的行进路程和预定方位。

    这些设想与事实无太大差别，散兵大军被两个中队约束着，已经进入山区的隔马通道。

    在这一天半的行军中，飞鸟也俘获了他第一笔的财物——一只野山羊。他把山羊拴在自己的马鞍上，牵着前行。

    看飞鸟津津有味地向前走着，龙琉姝立刻恶言相加。“我看你不如留在这里拣山羊算了。”龙琉姝皱着鼻子说。

    “呵呵，我要到前方拣更多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因为抓了头小野山羊而自满呢？”飞鸟信誓旦旦地说。

    一到宿营的时候，飞鸟便夸起野生山羊怎么好吃。龙琉姝几个看着眼馋，就用一个金币的高价买了下来生火烤肉，但飞鸟主动服务到家，给他们杀羊，剥内脏等等，还把剥了的羊皮和羊角拿了回来。

    “哥！我也想吃！”飞孝看别人吃得高兴也有点馋，于是请求说。

    飞鸟于心不忍，终于放弃了再次多赚的机会，用少许作料换了个羊腿回来给飞孝。

    “多不值，盐巴多贵！”啃着飞孝吃剩的羊腿，飞鸟还是很不快地说。陈良那些武士们无不偷笑。

    这些散兵是不敢掠夺四周的山村的，因为这些山村很可能到防风镇投诉，那时候就得不偿失了。于是，这一路上各种飞鸟走兽便遭了央，不过，这也正合飞鸟的意。哪有生火的地方，他就去用作料换皮子。当然，这些人通常都自带的有作料，见一个可怜西西的小孩来讨，只给他少许的肉吃。

    这支队伍继续向北挺进了三，四日，方斜向西行，目的是到达谷套地段。两天后，他们与雪山族四百武士会合，在翻过一座无名小山后，部队到达了敌后。

    而就在这之后，关外五镇的联军也汇集了一支特别的人马。在打掉了猛人的先头部队后，他们开始与敌接触。原本猛人行军一天可达到二百里多，甚至三五百里。可因为定下了决战日期，他们便在谷套地区就地驻扎，把往常用作侦察，收买恐吓的前锋军也固定在自己大营的前方百里处。自一战把猛人的前锋消灭后，双方都尽量克制，等待预定日期的到来。

    余山汉被狄南堂暗中指定为这场大战的指挥者，用来实现自己的作战计划。当然，明处的自然是龙青云，否则是难以让众人按命行事。

    对方则由蔑乞儿拖拖部落里的红日大可汗完虎祥亲自帅队前来。

    虽然猛人已经远不是以前的猛人，他完虎家也不是以前的完虎家，可大可汗的名号却被蔑乞儿拖拖部一直所有。完虎祥喜欢这样的称呼，他更喜欢与这称呼相称的实力。若是说一些小部族和小外族的进献能让他得到满足的话，在他的意想中，这次战争更能让他满足。

    半年前，一直对他恭敬有加的土耳库部族金留真号召了所有部族首领在他的镏金帐篷里开了一次会议，提出要拥戴他为真正的大可汗，而金留真则出任议政可汗。也许，猛人的强大国家会在那一瞬间由他重建。但很可惜，不少可汗，族长相信金留真，却质疑他的能力。近来靖康边镇的虎口拔毛更有损他的威信，想想就可气。可气归可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把足够的威信建立起来才行。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拿下靖康关外的土地，破屯牙关。

    不知道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他用威逼和恐吓拉来了其它几个小得可怜的部族，又在自己的部族征召了差不多三个万人队。这个决定的武断轻率还是异常英明不论，立刻便得到了整个部族支持，但也不是人人赞成。有一个人，在他眼里仅仅有一个人从始到终一直反对，那就是留年田长老。这在完虎祥看来，他身为自己的师傅，蔑乞儿拖拖部的大长老，竟然反对自己振兴蔑乞儿拖拖部乃至整个大猛草原走向强大，该当何罪？！可恨的是，他竟然预言自己要败在靖康人的手里，如同先祖完虎碧一样。

    于是，他便把这个鄙视自己的人——可耻的柴狗姥关押起来，准备让他看看成功是怎样来临的。

    夜晚已经降临，远处的勇士开始围着篝火吃肉喝酒角力，完虎祥立于金顶大帐前的营地外，右手执着马鞭，并且将鞭梢收在手中，不知不觉地缓慢敲打着左手手掌。他忍不住浮想联翩。猛人金戈铁马的梦想，自己重振家族的雄心，突发交织，他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扫视周围的武士。

    几个显贵走来，万夫长哥诺俯身行礼说：“大可汗，为什么敌人击溃了我们的前锋，我们却只等在这里，而不是进攻？”他是当年哥拔都的后人，不少人都说哥拔都其实是完虎骨达同父异母的弟弟，真假已经不能知道。但他却是出了名的善战知兵，其后代也无论任何情况都站在完虎黄金家族身侧。

    “决战的日子还没有到嘛！我们堂堂正正在大草原上，雄鹰见证之下击败他们，这才显得胜利！战争只是一方面，我们要建立起强大而不可阻挡的威仪才行！”完虎祥环视一周，说，“战场上不光要屠杀别人的肉体，还要征服别人的灵魂！”

    “汗父！我也赞同我们明日便进攻敌人，我们的营地不像靖康人那样防守坚固，一旦他们这些无信用的人夜袭，将是很危险的事情！”王子完虎力说。

    “夜袭？！”完虎祥点点头说，“这倒有可能。传令下去，夜里轮换戒备，二十里内有风吹草动立刻前来回报。”

    “火攻也很有可能！”随军长老司莫说，“秋日临近，草高而密，敌方用火是很难防备的。”

    完虎祥想了一下说：“通令全军，我们转移到那边不毛的山地去！”

    于是，可怜的大军过家家一样往一座并无多少植被的山上移去。这原本也许是对的，但为将者应该事先想到才是。何况山上预先并没有勘察，就这样也不知道有水源没有，夜里搬了上去。很幸运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士兵们发现自己营地的后方就有一道宽阔的山泉。

    **************************

    狄南堂，田夫子和镇防军的龙扬利也都想过夜袭，但被余山汉给拒绝了。大军无有体系，分属太多，一旦夜里攻敌，在没有有效指挥的情况下很容易自相践踏。若只派出一军，则根本不能给予对方足够有效的打击，草原上战士都是自带补给，即使能让敌人丢了帐篷又有什么用？只能提前拉开大仗的序幕而已。

    大伙想想也是，但再想到白天对阵时的劣势依然存在，都有些失落。余汉山却无心去失落，他忙着给民兵们演示战斗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日夜排阵。然而大战迫在眉睫，防风镇出来的民兵们依然乱得一团糟。

    而就在这时，大量的散兵却轻松自在。他们窝在一处山谷里了无事事，整日赌博的赌博，对搏的对搏。飞鸟也有些郁闷自己发财无门，只好带着飞孝整日里在附近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拣到啦，有时候打只灰毛狼什么的。

    “附近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们向西再走走吧！”飞鸟边说边向一个山头进发。

    两个人累得半死终于爬上了这座高顶！站在蓝天白云之下，草原景色可以清楚看到，他们在这样的景色下忍不住大叫起来。

    “哥！那边是什么？”飞孝指着远处问。

    “大概是爬虫吧！”飞鸟开玩笑地说，接着突然跳了起来，“马匹，那一定是猛人的马匹！”

    接着，他抱上飞孝说：“这可发了，快！快回去准备，这些猛人猪脑子吗？竟然在打仗时远离营地放马？”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营地的山上无多少植被，只好由士兵押着到山下放牧。

    回到营地，飞鸟神秘西西地找到龙琉姝说：“琉姝小姐，你贵姓？”

    “你不知道吗？”龙琉姝边重重地敲打他边说。

    “知道，当然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阿爸要的事，你想不想要？当然就要从你和你爸爸是不是一个姓开始讲！”飞鸟把舌头挂在下嘴唇上，眯着眼睛，一付很期待的样子。

    “那要看什么事情。”龙琉姝不耐烦地说。

    “比如可以打败猛人，或者说可以减弱猛人实力！你有你阿爸的姓，你阿爸也在小时侯疼爱过你，你没有理由反对吧！”飞鸟说，“你也是防风镇人，要是因此做一些在别人眼里不正常的事，但可以打胜仗，你会不会去做？”

    “废话，当然会了！”龙琉姝搞不明白飞鸟在卖什么关子，说，“你快把事情说出来吧！”

    “当然也要帮助保障出计策人的利益，成功了的话，我要一半！”飞鸟说。

    “什么你要一半？”龙琉姝眨一眨美丽的大眼睛，迷茫地问。

    “我可以帮忙弄来许多猛人的战马，但我要要去一半，其余的你们要怎么分就怎么分！”飞鸟举着拳头说，“不过，你首先要说服那些军官们按我说的去做，而且还要保证我能拿到一半的马！”

    “胡说八道，一个小孩子！”龙琉姝一点都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嘟着嘴巴站起来便打算走开。

    “你仅仅因为轻视而放弃胜利吗？”飞鸟大声地问。

    龙琉姝还是走开了，飞鸟第一次发现权力者和胜利之间的关系，他尽量做出牺牲，对着龙琉姝的背影大喊：“那我不要马匹了行吧，你相信我好不？”

    “鬼才相信你呢？逮你的山羊去吧！”龙琉姝回头拉着自己的脸蛋做着鬼脸给他回话。

    “我只有自己去找这些军官了！”飞鸟自言自语说，“可他们相信我吗？”

    正在心底反复计较着的时候，他看到了陈良。飞鸟不知道陈良为何和一个雪山族的人坐在一起说话，是怎么认识的，但是他这就看到了有利的条件，便向陈良冲去，义无返顾地冲去。

    “陈——”叔字还没说出来，飞鸟被石头绊了一跟头，趴在陈良的面前。

    “他是飞鸟少爷！”陈良边小心地扶起飞鸟边给那边的雪山族人笑了一笑说。

    飞鸟又从头到尾地诱导着把事情说了出来，要求依然是一半的战马。

    “可行！若他们有人追来，在这里讨不上什么好！山族在山里的优势显著。”陈良喜悦地说，“战马全给你都行！”

    “劳军费用嘛，我自愿放弃一半！”飞鸟大言不惭地说，他揉了一下鼻子，才发现鼻子流出血来了。后来，后世人通常把这种意外的转机叫做跟头摔来的胜利。

    “我立刻把镇防军的军官找来，商议一下怎么才能成功！”陈良问自己几乎没什么主意的雪人族人。

    “我已经想好了！”飞鸟把自己考虑良久的话说了出来。

    当然当天已经不行了，只有在次日才能去做。飞鸟乐呵呵地回头找个地方去做他的财富梦了。龙琉姝则和伙伴们边讲边嘲笑飞鸟刚才的说辞。

    **************************

    这几日来，正面战场上开始有轻微的小战斗展开，这也是双方用来试探的小规模格斗。决战日期没有到或许是一个光明堂皇的原因，但事实却是，双方开始让士兵们热身了。这样，决战一旦到来，双方士兵才能有较好的心态，较强的斗志。当然，这几次轻微的接触都是猛人胜出，原因不光是因为猛人的战斗力强，也是五镇联军在故意示弱。

    就在又一次小规模格斗后，一个背部插满弓箭的士兵闯入了龙青云的大营，一个扈从紧紧随后进来。“防风镇有变，二爷让我来告诉你！”那士兵说完就断气了。

    田夫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想说什么。可龙青云先说了：“难道老三做什么乱事了？”

    “不要管身后的事情。大爷！告诉外面的人说他是我们派出去侦察敌人的斥候。”狄南堂说，“无论防风镇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们现在都顾不上，一个不好就乱了军心！”

    龙青云点了点头。田夫子突然说：“不是三爷那么简单，这和独孤家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也只能到战争结束后再说！”狄南堂说，“去看看伤了的弟兄吧！”




九 谁输谁赢

大批的马儿在水草丰足的地方,远离猛人的大营.对垒的五镇联军并不知道的。报信首先不可取，要穿越敌营阵地不说，还很容易暴露自身.所以，面对面前的战马和敌人们，军官们采用了飞鸟的建议。一方面用高大的马匹和特制的香味引诱猛人战马前来；一方面，设好埋伏等待跟来的猛人，若跟来的马匹足够多，伏击足够成功，则点燃联系主力的狼烟准备大举进攻。

    盛野草长，铺天盖地。

    上万头战马被放马于草原，色杂膘肥。

    它们有的在低头啃草，有的在张目而忘，有的迈着轻盈的步子四处走动。

    少数几个兵士四处游弋，漫不经心地看住战马。这片原野宁静如常，时时一起鸟叫在沙沙草动声中响起。

    正在众人连人带马松懈的时候，几匹特别雄壮的战马带着特有激素飘然而来。负责看着战马的人都没有丝毫在意。也许是自己的马，也许是野马，只要不是人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人人爱犯的毛病。但要是他们细心一点的话，当即就会发现这些马匹身体高大，比野马长了好许。

    这几只马儿雄骏飞扬，在草间时慢时快地奔跑。

    猛族人常以遇见野马为吉利，正常勇士的反应应该是飞身上马，挽弓追射。但是他们放牧的马匹太多，看护的人等生怕自己的举动惊炸马群，不敢有丝毫异动，一个军官还特地拦住一个追去的奴隶。

    猛马不像一些内地那里多是骟马，多为集中放养，儿马子多，更有雄壮的头马在。在众马群中陡然现身公主级别的美马？即使一般的儿马子对“美色”没什么反应，但也轻易地闻到一种激素的香味，更不要说那些饥渴的头马了。

    这些陌生马女郎蔑视着众马，可马群中还是有马有意无意地上前亲热。两者开始交互亲昵了一阵子，突然，一匹马回头跑了，接着和它一起来的也都回了头。上万匹马的前部，一小撮马匹开始骚动。

    这是飞马牧场初开办时用到的办法之一，就是在马匹身上提炼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引诱野马群前来。如今，飞鸟把它恰如其分地用到了眼前，成功地吸引了群马的注意。

    前排的马儿开始往前追赶，紧接着后头的战马也开始盲从。等猛族的士兵们发现时，形势已经无法逆转，有人吹响了号角，更多人跟随马匹追来。他们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妄图能把马儿全部赶回来。

    大队的马儿向山里跑去，有阻赶不得当的士兵被奔跑的战马撞下马，顷刻被踩得稀烂。

    “追！”一个千夫长模样的人大声命令士兵入山。

    山顶上的几个观察者无心去品味那种万马奔扬的壮观景象，飞快地命令大家准备。猛人傻眼也好，发愣也好，套住一匹半匹也好，都已经无法阻止众马逐渐加速的奔腾之势。除了几名士兵向大营禀报外，其余数百名士兵急急入山追赶。

    陈良见来了马匹，翻身上了一匹马，带着大量的马匹穿过散兵们的埋伏。马匹过后，后面是稍微拉开点距离的猛人。散兵们终归是无经验，在敌人并没有完全进入包围圈前，有沉不住气的人就开始射箭。既然这样，伏击也只能提前发动了，随着军官的一声大喊，成千上万支箭泼了下来。追来的几百猛人只有及时拉住战马的几十个逃脱了，其余大多被射成了刺猬。

    “大人，我们还能继续伏击！”飞鸟看着几百军备和倒闭的战马显然有些舍不得放弃。

    “我们已经达到目的了。”陈良看众人并没有什么心思，就拍了拍飞鸟的头盔说。

    无论飞鸟怎么坚持，军官们还是拉走了人。事实上再次伏击虽然变成明击，但他们占有地利上的优势，会让敌人攻也不是，退又不舍，复引狼烟，胜算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可有谁去听信一个孩子的胡话？尽管他已经成功了一下。这样，原先攻敌所设想的，扩大战果之举，并未实行就胎死母腹了。

    “我是将军就直接杀向敌人的营地去！”飞孝刚才那几箭也不知道射到人了没有，这会一边随飞鸟下去拣东西，一边大放厥词。龙琉姝不知为何也随着飞鸟下去捡东西，摸摸捡捡中大部分时间是想找飞鸟的麻烦。

    “怎么样？龙爸爸的龙女儿，成功了吧！”飞鸟很想悲壮地割下一个人头或者人耳朵，可硬是狠不下心来。直到一个中年人跑到了飞鸟的旁边，飞鸟这才一刀下了下面这个死人的耳朵。

    “这也不是你的主意，谁证明？”龙琉姝边小心地割着地下的人耳边说。

    人来的越来越多，见没了人耳朵大多瞄向人头，而飞鸟开始到处拣兵器剥装备。

    “走！赶快走！否则敌人的大军就要来了！”那些正规的士兵们开始赶起众散兵来。

    飞孝没事一样割了几个人的耳朵，个个都挂在马上。飞鸟把他的也挂在飞孝马上，而自己抱着一大堆兵器吐了起来。

    “哥，你怎么了？”飞孝问。

    “你没有事？一点也没有什么感觉？”飞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飞孝。

    “我很高兴啦！呵呵！”飞孝咧着嘴笑着说，“我砍了这些！”

    包括龙琉姝在内的一些人也都像飞鸟一样吐了，但更多的人是兴高采烈。

    飞鸟上了马，大声叫着金钱的名字来振奋自己抽搐的胃，似乎渐渐奏效了。

    当猛人的大队人马赶过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无头和无耳的尸体，连伤了死了的马匹都找不到了。

    “这是靖康人！”千夫长完虎丘联凉看到无头或者无耳朵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靖康大军！只有靖康大军才会割了人的耳朵去领赏！”

    错误是一环套一环的。等你在最后的结果面前站住的时候，你很有可能不敢置信这些结果起源于当初的小错误。完虎祥现在就是这样，丝毫也没注意到恶果是他的疏忽所带来的。他大声地向每一个人咆哮，可惜自己一万多匹战马。

    可以说，处在此时此事中，整个猛人军伍士气很低。他们连一点象样的仗都没打过，所带的干粮便都吃得差不多了，还丢失了这么多战马，又怎么能取胜。这是长生天不在庇佑猛人了吗？有人生出这样的疑问。

    伯克们却不一样，他们所知道，所想却是另一码事。毕竟两者对战争的目的并不一样。所以，这些猛人权贵，没有人提出撤退的事，也没有人给出什么更好的策略。他们都心存侥幸，觉得敌人也就这点伎俩，甚至更坚定作战的决心。

    他们察看过关外五镇联军的营地，也估算过有多少人，即使对山中的敌人有所顾虑，也都宁愿去选择相信这只不过是一些不逊的山族人干的。事实上，他们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若是未战先逃，今后一定会被所有的部落看不起的。

    金顶大帐中，气氛异常地沉闷，待稍微缓和了一下，完虎力按刀而立，奋声道：“先祖自纵横时，兵马未多于一万，常破敌数万。及后十万大军与四十万大军战于背虎岭，破之如狼入羊群。难道当年的大猛热血不复流在我等身上？”

    千夫长完虎丘联凉冷静得多，但也被完虎力的话击得激动起来，马上站起来，乞求立战。

    “是啊！我等率大军来，不遇敌便归，将何脸面见他人？”随军长老就政而言，但不主张立战，拽着一把胡子说，“万万不可！若前些日子进攻还好。毕竟我军擅长野战，看近日靖康营寨已成，非等敌人决战不可，否则就失去我等的优势！”

    完虎祥听众人个个有道理，点头思索，之后语气放缓，徐言激励说：“你等俘获靖康人之后，找出这等卑劣的牲口，斩断他们偷盗的手，挖去他们奸诈的心！”

    一番争讨就此作罢，大家开始对俘虏的分配笑谈起来，不再有其他思量。但他们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所得出的胜利基础都是建立在当年某个英雄的雄兵悍将上。单单那任何劣势都不挫军心的军威，就是他们这些人中最有军功的人也拍马所不及的。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营帐外弹起了马尾琴，唱的是沃克河边英雄铩羽的传说。那是一个凄凉的故事，一个有着七个儿子的英雄战死了，他的儿子们不披甲就去战斗，那战斗的结果是自然无比的悲凉。不一会，有军官出来，用鞭子教训这些胡乱弹唱的武士，将他们一一赶开。

    一万多匹战马被放在一个山谷里，外面用栏杆围着。军官开始宣布分配方式，飞鸟占了一半，而众人平分剩下的马匹。安排之后，众人又分出几十个不适合出战的人守护着。

    飞鸟笑得合不拢嘴，旁边龙琉姝的几个伙伴却有人愤懑不已。

    “我有钱啦！”飞鸟豪气地说，可是他还是把别人拣来又扔掉的弯刀装到一个袋子里，放在“笨笨”的身后。

    “小孩得志！”李奥飞冷冷地说。

    “是呀！也不是他的功劳！”常柏也咬着嘴唇说。

    钱华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到飞鸟面前祝贺起来。

    “哪里！哪里！”飞孝边笑，边像傻瓜一样抱着拳头代替飞鸟给四周说话的大人行礼。

    “你了不起啦！”龙琉姝抬头看着天，在飞鸟面前讽刺说。

    “本来你也可以了不起！”飞鸟也抬头看着天反讽刺。

    “他们两个一在一起就吵架！”龙动给李世银说。

    李世银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的是，龙琉姝现在更多的时间已经不和他们在一起了。

    当天，飞鸟在自己第一天弄回来的羊皮上写下了几个字：“战场真无聊，不过金子将会发光！”后来有人评价这一行飞鸟写下的字，说他那时还陷在对金钱的执著中，但更多的人认为这是他的自喻，显示了少年时期的远大抱负。一段评论如下：“帝少多趣闻，真假已不可辩。有人言帝少出入战场记写‘战场无聊，惟金子欲光！’时帝年少，有不俗言足信！”但为什么没有人说那只不过是飞鸟的信手涂鸦，什么意思也没有呢？

    （伟大的人从新活过一回，一定被评言砸死，被当榜样当死，被崇拜的人崇拜死。大多数人有可能会觉得某些人物上厕所都有异常人！）

    当清晨第一缕光线照射在草原上，沉静中就开始四响着低沉的牛角声。早晨的太阳在东边织染玄黄的天际，一只黄色的大鸟到处乱飞，风呼啦啦地牵动着沾有大颗悬亮水珠的深草，鼓劲般为两路人马造就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一场战争就要在这深草间展开，结束，埋没，输赢仍然只有天知道。此时，双方分别参战军力如下：

    防风镇：一万民兵，其中三千骑兵，七千步兵。二千名正规骑兵，大部分是小挽乘马。

    外援如下：关山合子镇：一千正规骑兵。三千民兵，都是骑兵，大部分是小挽乘马。

    马踏镇：一千民兵，骑兵。

    长河镇：一千正规骑兵。两千民兵，骑兵，大部分是小挽乘马。

    长乐镇：一千五百正规骑兵。一千五百民兵，骑兵，大部分是小挽乘马。

    雪山族：四百名山地步兵。

    飞马牧场：一百五十龙骑兵，二百只半成年或未成年驱地龙（即是无人乘坐的地龙，包括巨大的食草系地龙），两千骑兵，三百绳索兵。

    散兵人数没经过统计，差不多有一万余人。

    合计：八千五百名正规骑兵，九千五百名非正规骑兵，七千非正规步兵，一万余散兵，四百山地步兵，龙骑兵一百五十名，六百绳索兵。

    共二万六千一百五十名军士，一万散兵。

    猛人联军如下：

    蔑乞儿拖拖部：两个万人队三个千人队，其中一万多人已经无战马。

    可颜部：一个千人队。

    里乌黑部：两个千人队。

    阿是地部：三个千人队。

    援兵：东部草原其他各族共五千人。

    共计三万四千人。土耳库两个万人队大约两天后赶来。

    尽管土耳库的万人队还未到达，实力已经非常悬殊了，猛人铁骑的战力是不容质疑的，战争依然很难预料。双方战力怎样，防风镇普通士兵是不太清楚的。目前行伍虽然还有些乱，他们倒无任何怯敌之心，也许这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一大早，关外五镇的联军已经在余山汉的努力中排好阵势。中军，是手拿各式武器的五千骑兵和七千名步兵。他们组成的一个厚实箭头加箭杆模样的古怪队型，步军在前，骑兵在后。两翼远离中军，各有四千骑兵。另外有五千名左右的预备兵力。

    中军布置成一个典型的锋矢阵，但却不是拿来进攻用的。此时敌人还未在视野里出现，绳索兵开始和不少步兵一起在空地上继续打起木桩。

    五千人拱卫着龙青云等一些重要人物立在一个土丘之上。龙青云往下看去，原野上的人密密麻麻，在开阔地上延展，他终究有些感慨，说：“怪不得有些君主喜欢打仗，只是这种感觉就让人热血沸腾。”

    “可谁知道背后的苦楚呢？一战万骨！从此便与亲人从此天人永隔了。”田夫子叹气说。龙青云倒不在意田夫子拈来的惺惺同情，即紧张又激动。

    “士兵们！前面是我们要杀的人！无论你是哪的，无论你是谁！你们都是勇士，那后面是我们的土地！听从命令，勇敢杀敌是我们现在唯一可想的，大家不要丢脸！”余山汉四处奔跑着，运足气力给士兵们大声宣讲：“老子也是个汉子，老子站在战场上想的就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狄南堂这才明白，身为军官的余汉山平时说话声音为什么那么大，敢情就是这种场合训练出来的。中下级军官无论是传递命令还是鼓战，促战，必不可少的就是声音。士兵们都大声地高喊“胜利！”同时拍打着兵器，声势震天。

    敌人慢慢从视野中开始显现，整齐而供穿插的方阵随时都可以拉展成冲锋式样。两边各有一个五千骑兵，中间是一个三千人队和一万多成了步兵的骑兵，完虎祥手中留下了一个万人队在手里预备。一看之下，两边都在中军投入了大量兵力。但事实上，猛人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一万多人失去了战马，除了放在中间推进外，在骑兵快速移动的战场上便被毫无用处地浪费掉了，胜，无法追击，败，则被骑兵当成靶子。

    完虎祥带领后备军力也驰上了一块丘陵。“他们在干什么？”完虎祥看到对方两翼和中军之间站着的类似于散兵一样打木桩的人问。

    “大概是传令兵吧，听说靖康人喜欢用这种传令兵！”一个见识出众的长老回答。

    几声牛角声传来，猛人骑兵开动了。镇联军的士兵们开始骚动起来。“不要动！不要动！”余山汉到处大喊，“这是敌人惯用的佯攻！牛角兵吹不动的信号！”

    果然，奔起的猛人大军的骑兵到三箭之地外勒住了战马开始缓缓后退，然后重新复归大队。

    “你看对手会不会攻打我们的中军？”龙青云问田夫子。

    田夫子答不上来。后备的军官是飞马牧场的，他接过来说：“我看会，敌人两翼军力过少而移动快，而我们的阵型摆出的又是攻击阵型，对方攻打侧翼的可能不大！”

    “那要是万一攻击了侧翼怎么办？”龙青云又问。

    “少了无用，多了自己反被我们中军的骑兵和侧翼的骑兵反包抄。”那军官轻笑着说，“当然以现在我们的训练程度来说，不能达到这样的调度，而且，若对方同时进攻双翼，我们很难兼顾得到。我们是防守的一方，后备兵力更接近于战场，可以更快速地投入，当然，事实上，我们的训练程度连这个要求都达不到。可现在敌人并不知道，以他们看，两翼就是鸡肋，他只有吃掉中军就是胜利。所以，我看他们应该是佯攻双翼快速围住无法展开的中军。”

    “听说猛人的佯攻很容易就便成真攻！”田夫子有疑问地说。

    “是呀！所以我军两翼放置了大量的正规军，为的就是敌动我动，把握时机不露破绽。”军官又说。

    “此子不俗！主公应该把他挖过来！”田夫子偷偷给龙青云说。

    龙青云点点头，又叫过那名军官，开始夸奖起来。“在下车茗！谢镇长大人错爱，主公那里像小人这样的多不胜数，你若是向主公提出来，他定然会推荐更好的给你！”那军官跪下来说。多不胜数则夸张了，但在花流霜的造就下和司马唯的网罗下，几年时间确实已经是人才济济。

    龙青云让他离开后，给田夫子诉苦起来：“我怎么开口给他要人？摆明挖人墙角嘛！”

    下面战场上，猛人对中军的试探进攻已经开始了。他们却还没接到报告，就是营地已失。早在半夜，防风镇的散兵们也已经开始进发，从后方缓缓地向猛人推进，并且已经占领了敌人的营地。这种无阵型的铺天盖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会被人认为是漫天遍野的大军。

    猛人若连续地挑衅，试探进攻中军，则会发现中军只是摆了佯攻的架子。但完虎祥有顾虑，特别是前些天上万马匹的失踪和几百士兵们的战死。于是，就在稍微试探一下后，他便号令大军全面进攻。这应该说并没有错误，在有可能陷入敌人的两面夹击时，迅速击溃一边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完碧虎也采用了佯攻对方双翼的办法，因为不这样，移动缓慢的中军便置于了战场之外。这也未必是错的，但是他放弃了猛人千年来最常用的无敌阵法，而是齐头缓进。让人讽刺的是，作为对手的五镇联军的中军却开始佯攻，很缓慢地向前推进，而两翼的骑兵也慢慢向前*拢。

    镇联军的中军半天并没有进多少，接着开始边射箭边后退，而骑兵根本就是掉头向后。猛人大军虽然疑惑，却还是边射箭边前进，后面的两翼已经开始发动，加速起来。

    双方还没有充分接触，中军与中间的箭雨伤亡得很少，防风镇中军前面的步兵开始有些乱了。敌人的中军也加快了速度。事情的发展让余汉山有些棘手，他让中军佯攻的目的是迷惑对方，可现在中军还没有退到自家的防线上就开始就混乱，的确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大家不要乱！”余汉山冒着箭矢驰马到了前面的步军前大声高喊。可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了，一排羽箭射穿了前排士兵的甲衣，不断有惨叫引来己方人马的自相践踏。

    “从前面向两翼展开！”余山汉高声大喊。

    已经短兵相接了，余山汉奋力砍杀掉前面的猛人，一股热血猛地喷洒了他一身。然而，另一名猛人骑兵的长枪也穿过他的甲衣造成不小的伤害。前面半个箭头的士兵们被包围起来，但也给后面的士兵留出了时间。“兄弟们！为后军争取时间，奋力杀敌吧！”余山汉高喊着又将一名猛人砍毙。士兵们虽然是民兵，可尚武的血性加上他们已经陷入不能退的境地了，也只得奋不顾身地砍杀。

    “杀！”余山汉身旁的一名士兵用力地贯穿了一个猛人。接着，他便被另一个猛人刺透，可硬是怒睁着眼睛还了一刀才倒下。余山汉的马毙命了，士兵们围成了一个圈子，每倒下了一个就收缩一些。

    杀了一阵子，余山汉无法回头去管后面的士兵们怎么样了，只是觉得布防所用的时间应该够了，他又砍掉一个猛人的头颅后高呼：“大家杀回去！”

    巨大的猛人中军早就忽略掉对这一群被围五镇联军，漫过镇防军的“半箭头”向前杀去，他们的速度已经加到了足够，很自然地头尖背宽。

    奋不顾身的猛人向前冲去，将身侧围杀“箭头”的敌人不断向前带动，余山汉觉得周围的压力不断减少，就让这几百个人士兵们就地向钉子一样嵌了下来，一来缓和中阵的形势，二来也退不回去。

    退后的镇联军的步兵前面在防线处整个展开，手持长兵拒敌，双方接触着研杀起来。每有一人倒下，背后便有战友补上。战争的白炽化顷刻到来，不断有士兵杀钝了武器空手抱住对手用牙齿做武器，有人惨叫地丢可胳膊，有人则大声怒喊。

    飞舞的箭枝，四洒的热血，丢却的残破兵器，防具，断肢等等和众人的杀声触目惊心，让那些高处观看的人们有种冷梭梭的激动，尽管他们看到的远小于自己想象的。此时，无论是龙青云还是完虎祥，他们都紧张万分，汗水直流。

    镇联军中军的骑兵飞速地展开了，拉在步兵的两侧向外杀敌。突型的防御线初步形成的边缘，由于箭杆处的骑兵拉到前方时加速已经成功，则大量的猛人步兵在杂乱的民兵骑兵的不规则冲击下开始后退，这时镇防中军的步兵突然一退，一个凹型的反包围圈开始形成了。绳索兵开始在己方薄弱的地方把以前打好的木桩用绳索连了起来，减少这种凹月型包围的不稳定。

    完虎祥突然看到对方的两翼打了个弧线向凹型中军的两侧并拢，心中暗喜。“这些靖康人呀！就是护中军！两翼若迂回到了敌后，他们岂不是全军覆没？”完虎祥替对方可惜说，接着便期待起他们快速地击败对手。突然一个长老惊叫着说：“为什么我们的侧翼有这么多落下马来？也一并往中央集中了！”

    果然，完虎祥发现自己的侧翼也向中央*拢起来，不由气急败坏地说：“这些蠢笨的柴狗，快吹号角让他们从双翼包抄！”

    事实上万夫长哥诺也是毫无办法才这样做的，战场两侧的长草里到处是木桩和绊马索，整个儿阻拦着他们的推进。猛人的双翼在估计不出这种防线延伸多远时，也只能以求不脱离战场向里侧寻求突破。号角响起的时候，猛人的双翼已经和五镇的联军搅杀在一起。完虎祥愤然看去，对方的骑兵的单兵作战能力竟然丝毫不比猛人的逊色，左侧的一旅更若猛虎一般，不但单兵能力超强，进退也很得方。

    “里瓦格勿死！”完虎祥大声地用着猛语骂人，突然看到场中形势又有变化。凹月的底部压力是最大的，步兵们纷纷向两侧运动。就在所有猛人都觉得自己要撕裂对方一个口子杀出去的时候，一支无法匹敌的骑兵出现了——是龙骑兵！“龙骑兵！”一名猛人士兵大声起来。

    一百五十百个龙骑兵在几万人的战场上起的作用有限，但震慑和冲击力却无可抵挡，如打乱队型，制造混乱等等。而他们驱赶下的无人地龙更是横冲直撞，四处践踏，作用比其龙骑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们所过之处，无论是猛人骑兵还是步兵都被践踏和嘶咬打乱。那些巨大的龙枪握在一个个本来是屠龙力士的手中，无法让人匹敌，甚至有一枪刺透两人的时候，猛人前端开始混乱，这种混乱很快就被带到中部。

    龙骑兵继续在突进中，数个巨型大汉和巨型骑物的配合着向前冲，不时有地龙嘶吼的声音，让对方的战马受惊，然后受惊的战马就会带动周围的马和人。这种一环影响一环的崩溃，正是正确使用龙骑兵而引发的。

    被猛人围杀的余山汉一伍因为敌人的忽视熬到了现在，也只剩下几十名士兵了。突然，一阵大音踏地的声音传来，浑身伤痕的余山汉大喜，几乎萌了必死之志的他大声欢呼：“弟兄们，我们的兄弟来救我们来了！要坚持住！”很快，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余山汉的眼睛，是狄南齐！龙骑兵救起这些人后，又在猛人的中军开始横冲直撞来。那些试图砍杀地龙的人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是——地龙的皮比盔甲要厚不知多少倍，打下去不过是挠痒一样。

    五镇联军的左翼处也杀出了一支奇怪的小队，他们拿的竟然是有着长长把子的木锤，外面裹着厚厚的皮革！猛人的重骑兵很快就发现这种锤是他们的天敌，被锤头重重打上一下一声就是一响，然后就是内腑错乱的震动，就被面前的骑兵杀掉。这种锤兵是站在前排骑兵的后面在空隙间锤敌的，足够长的把子和娴熟的轮击，无不在己方骑兵的空隙间奏效。他们不但轻易打掉重骑兵。打在马上，马就四处乱跳，对着自己人冲撞。于是，猛人前侧的重骑兵被轻易地撕开了，而轻骑兵在对方重骑兵手里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日头已经毒辣，正是完虎祥看着自己的中军和右翼只是略微劣势而拼命鏖战时，有士兵张皇地跑了来说：“后面来了靖康的大军！”

    这不在意料之中，但也不是在意料之外。“有多少？”完虎祥慌忙问。

    “漫天遍地！营地早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足有几万人。”士兵说。

    完虎祥脑子腾地炸开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把全部兵力投入上去，击溃眼前的靖康人再做打算！”有人提议说。

    “也只好如此了！”完虎祥无力地挥手表示同意，事情果然来了，正面战场的敌人不但没有被自己快速击溃，自己的中军和左翼还开始露出败像，背后大军又快杀到了，能壮士弃腕？

    在这之前，散兵们当然是先到了猛人的营地去了一趟。那里几乎等于没人，猛人也没什么多余的辎重，根本没留多少人驻守。而且，他们一看到满山的人便开始逃跑。飞孝要去赶杀被飞鸟拉了回来。两人立刻向营地冲去，因为马匹的质素好，他们两个第一个冲入大营的。

    “快！我们到那个最大的帐篷去！”飞鸟边和飞孝说话边飞奔过去，

    琉金色的大帐——传说中完虎骨达的军用之物内，一些名贵的东西还是有的。飞鸟把银盘，嵌金的马具等玩意纷纷装入大袋子中，外面才有人冲到这条线上边。这也不全归于马力，飞鸟可是有方向性地摸了来，而别人是见帐篷就进。他四处收拾，在一张紫案上看到一个精致的小箱子，也毫不留情地没收掉。

    “少爷！人家都冲入仓库了，你还不快去！”一直跟着他说的陈良在外面提醒说。

    “那里应该除了些酒和贵族吃的东西外什么也没有！这里多好！”飞鸟把整个帐篷的东西都快速地捡拿，速度快得让人没法想象。当他和飞孝头上挂着，身上背着，大包小袋出来的时候，陈良他们都忍不住发笑。

    “赶快，帮我把这个帐篷取下来！之后我们分帐！”飞鸟命令说。

    “什么？”几个人都愣愣地看着这高大的帐篷，即使去掉竹子折叠完毕也要一辆车才行。

    “快！去抢辆车不就行了吗？”飞鸟一付你笨得不行的样子，“如果有很多车就拿回来多点，把其他的敲坏掉！”

    等有几个人到处找车的时候，飞鸟开始给剩下的陈良他们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也该抢些东西才是！否则我分给你们也分不了多少！”

    “谁说的！上次你可是一人分给了我们二十匹马！”陈良说。

    他们找来了七八辆马车，却把其他车轮都毁掉。飞鸟边把自己掠夺的东西装入马车边说，“别人拿不走的都是我们的，我们晚点再来那就是了！”

    “真是不知道我们爷把家业交到少爷手中是什么样子的！”一人小声地给陈良说，“我看他敛财的办法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比上。”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打仗？”飞孝等不及地问。

    “马上军官就要吹号角集合了，你急什么？杀一个半个的人有这样挣得多吗？”飞鸟训他说。

    话音刚落，真的有集合的号角传来。散兵们能拿的也都拿了差不多，纷纷想着杀敌拿钱去，同时也怕敌人再杀回来。于是，一路大军集合了继续向南。

    完虎祥的后备军立刻被投入到正面战场，但根本没有接触敌人的机会。如今，凹月里面的猛军太密集了，都有点自相践踏的味道。镇联军因为兵力的不足，预备兵是用来等着哪边支持不住支持哪边的，但由于双方战场上的接触一直不太充分，所以现在还没有投入进去，此时见对方预备兵力全部投入，在绳索兵悄悄放开绳索后，他们开始绕击了。

    猛人预备兵员的投入并没给战场带来多大的扭转，却带来了更大混乱，人马呈现出自相践踏之势，接着又被阵联军的骑兵绕击，战争已经是一面倒的形式。完虎祥担心的事情来了，漫天的士兵也开始在背后出现。“向西撤退吧！”他万籁俱灰地说。

    随着退兵的号角吹响，镇联军两路大军汇合赶杀溃败的猛人。大量窝在包围中的猛人开始投降，一部分军队收缴了他们的兵器留下外，其余的都四处赶杀败兵。不停有猛人在军队的铁骑下投降却被赶来的散兵杀掉。军官也无奈控制局面，只能尽量引俘虏到东边，引散兵杀向西边。

    猛人败退如潮，几万军士要么被杀，要么被俘。只有很少能逃掉的，也还被大量士气高涨的士兵跟着喊杀。

    “想不到就这么胜了！”龙青云给赶过来的狄南堂摊着双手说。

    “留下一只军队带着散兵追杀，我们打扫完战场回去看看防风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狄南堂的话引来了战争的收尾。

    此战到目前为止，杀敌足足一万余人，俘虏八千多人，残敌四处逃窜，而且已经无法再次集结。己方死民兵三千多人，正规军一千多人，伤八千多人，可谓大获全胜。其中飞马牧场损失最少，死亡人数不到百人，伤一千人，而且大多是轻伤。

    这样的胜利是战略制定者狄南堂所没有想到的，他仅仅是想只要不一战而败就行了。五镇联军有步兵之利，稍微劣势下可以从容退到营地，只要牢牢守上几天，就能迫使粮草本来就不多带的敌人不得不撤退。在众人举手称贺时，他并无太多的高兴，因为胜利得太意外了！

    斜日照原，偏西的天际不知道是被什麽人的血给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土耳库部的大军在这时到达猛人草原和下野草原交汇的地方。营地中，万夫长答扶给此次的统帅百木权并行而走。答扶说：“已经得到消息，蔑乞儿拖拖部已经败了！我们要不要攻击靖康人？”

    “可汗的意思是，败了不理，胜了跟随！我们该回去了！”百木权笑着说。

    “我不懂！可汗明明是说我们要看他一败，却为什么在他败了之后不予理会？”答扶说。

    “国师不是补充了吗？他们败得越惨越对我们越有好处！”百木权说，“若他们的牧地被靖康人掠夺，若他们的人被靖康人拿去当奴隶，还有谁反对我们可汗立国，一致对外？这就是让那些大小部族们都害怕都归附的办法！”

    “国师是他族，自然不顾我族死生！”答扶不满地说。

    “你这就错了，我们恢复了大猛国，即使是纵横中原的靖康也无法和我们匹敌的，到时还不能给他们复仇吗？”百木权严肃起来说，“我当刚才没有听到你的话，我只知道自从国师来了后，我们部族的草地扩大了十倍，牛羊多了无数！这与可汗的善战有关，也有国师的一分功劳的！我还知道吃羊奶长大的狗是不咬羊的！”

    “我！我只是——，嗨！算了！回军！”答扶说。

    游牧人重归附，重自家家族，重武力，重天之所予的领袖，目光狭隘，只关注自己所在部族的利益。而如今，他们竟然有这等层次的谈话，可只国师对这个部族的次序已经建立一新。若一个民族开始凝聚，至少他是可怕的，这是刘彻大帝在利用一部分强戎部族征服强戎后酒后吐露的话。

    得胜而回的五镇大军被牢牢禁定，没有任何正规士兵和非正规士兵可以离开本部一里外，即使是领军人物也毫不例外。各路大军互相监督，若有不从者，共击之。

    这是田夫子建议而龙青云的，龙青云先当场宣布身中流箭的士兵带过来的话，再然后下达此命令，目地就是毫无声息地到达防风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余几镇的人见到是这么回事也无不满，毕竟龙青云不顾撕破脸而说出的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几日后，大军在夜晚时分开到防风镇边边上。龙青云正要将大军驻扎于外，自己带亲随喊开大门入内，却被田夫子阻止了。“你不觉得镇内有异样吗？”田夫子说。

    “不是军令已经下达了吗？确实无人知道，可见无事！”龙青云表情夸张地问，卧榻己家若还有凶险那是最令人心寒的事情，虽然龙青云多年来一向如此，但他还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一路上他已经忐忑不安够了，如今归来见到无什么事发生，还要担心什么？

    “错了！我让你下的命令本来就是迷惑人的！”田夫子在他耳边说，“大军慢行怎么会无人知晓？现在看镇内真的有什么大的变动，壮年男子全部在外，无论是二爷或者三爷独个是不会做出什么玩火的事情来的！”

    看龙青云一付匪夷的样子，田夫子又低声说：“若是不错的话，独孤跋公子应该已经不在营中！”

    “你怎么知道？你和狄民官不是说我已经震慑了他了吗？”龙青云愕然。

    “震慑是一码事！箭在弦上，安能不发？他陷得够深未必能停得下来。此次他应该妄图我们和猛人两败俱伤，然后鱼翁得利，或者扶立二爷，或者扶立三爷，把你拒在门外。如今大胜而归，我们实力尤在，胜利的消息即使可以瞒过一般人，但瞒不住有意去探知亲人的镇民。我们惟有敲山震虎才能提前试探出来是怎么回事，也让他不做鱼死网破之举。”田夫子又说，“所以我把狄民官都瞒住，让你下达此命令，隐瞒是假的，这命令真正见效了才是怪事。他们没有自己慌乱，妄图移动自己的军伍就很了不得了！”

    “来人！请独孤公子过来！”龙青云寒着脸说。

    不一会，一个武士带了重盔而不露脸的独孤跋到龙青云马前。“把你的头盔拿掉吧，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田夫子代替龙青云说。

    那人往自己的头盔上拿去。正是龙青云注目着他取下头盔的时候，他扑了过来把龙青云撞下马去。“怎么回事？”龙扬利不知有意无意地走到武士们前面挡着他们大声惊呼。身旁不知所挫的武士眼睁睁地看刺客往武器上摸去，终于斜地里有人冲过来，移身挂马拔刀刺一连串动作一刹那间完成，把那个武士硬生生钉毙！

    惊惶不知做何的田夫子这才发现是狄南堂。“狄哥！你来的正好！”龙青云铁青着脸几乎站都站不起来。龙扬利慌忙下马去扶他，龙青云有点失魂，也不怎么在意。谁都没有想到一直在众人眼里对龙青云忠心不二，话语不多的龙扬利竟然拔出一把短刀向龙青云身上插去。

    缝隙间涌来刀光，在短刀入体的时候砍飞了龙扬利的手。一旁的狄南堂的刀还在滴血，他冷冷地说：“你刚才太诡异了！不是一个优秀武士的表现！”

    龙扬利放开龙青云，面色苍白地捧住断腕看着众人。“三爷必赢！”他惨笑说。

    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龙青水的人，事情已经明了，这一定是独孤跋和龙青水两人定下的伎俩。想想狄南堂建议他带上自己的兄弟一起出征，而自己竟然拒绝，此时龙青云真是笑不出来。

    来不及反应下，镇门上突然灯火大亮，一大票人出现在镇门之上，犹如在黑夜里陡然闪亮出太阳的景象一样。为首三人立于镇头，正是龙青风，龙青水和独孤跋。“老大！你放下兵器吧，士兵们的家眷都在镇里，只要一声令下，你就四面楚歌！”龙青水仰天大笑说。

    “应该让他们转攻一些来历不明的士兵！”独孤跋也笑道。看来战场结束后的实际情况，他并不是全部知道。

    “赶快把那群马踏人围起来。”狄南堂吩咐后面的人说。

    “父亲呢？父亲大人呢？”龙青云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下，两臂低垂，一动不动。

    “你根本就不是坐家长的人，你比不过三弟！”龙清风幽幽地说，“身为家长首先要心狠手辣，你到现在还顾及父亲大人，真是讽刺！”

    “我拥护三弟成为我防风镇的新主！”龙清风笑着大声说。

    正在所有人都变色在当场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动了，先推下独孤跋，然后回手拔刀插在龙青水的心脏上！这种变故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包括龙青水在内。

    “我是你亲弟弟，你却帮那个一无是处的混蛋？”龙青水牙齿格格地响。

    意外的转机让人瞠目结舌，他们只是看住挣扎而下的独孤跋，哑然一片，失了即般站着。

    “还愣着干嘛？快抓住独孤跋，进镇！”狄南堂沉声说，这才让几万只傻忽忽站着看的眼睛收了回来。

    “他是我的大哥，里面躺着奄奄一息的是我父亲，也是你的！”龙青风信手举起匕首，任它从手中脱落，先掉在镇头门上，又掉在镇外。他很快转头，冷然说，“自家兄弟争也就算了，你联合外人，不杀亲人誓不罢手。你当他真的会让你接手防风镇吗？”说罢看了一眼身后威逼过来的马踏镇武士，自己跳了下去。

    龙青水的身体也重重地倒在镇门楼上，不甘心，不相信的眼神渐渐地散了。

    大堆的武士按住摔下的独孤跋，形势顷刻逆转。龙青风走到龙青云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竟跪了下来！其余三镇的主导人物围到独孤跋身边纷纷谩骂，预备刀剑相加。

    龙青云把他扶了起来，并排站定说：“我本来就不是做家主的料子，还是弟弟你——”

    “不要说了。大哥！你是我防风镇之主，这是父亲说的，也是我愿意的！”龙清风抓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数万士兵无不振臂高呼！

    “让你的人撤走！我放了你，今日之事以后再算！”回复过来的龙青云对被武士押上来的独孤跋说，“我们兄弟今日有说不完的话，我还要劳军，我还要为死去弟兄祈求，没有工夫料理你们这群杂碎！”

    数万齐声大呼着“滚蛋”。镇上一干马踏镇武士无不失色。

    “好！”独孤跋也只好这样说，龙青水死了，他跟本无法号令防风镇。而在这镇下的大军之下，他们也只好以图以后。

    入镇之后，大家才知道镇上没有人被牵连诛杀，马踏镇的方方面面也都确保无二。

    “我不能让外人在防风镇破坏！”龙清风说，这自然是性子不怎么好的他委曲求全的原因所在吧。




十 天可汗

此时，余山汉带领一支人马牵引着散兵终于追上了饥迫交加的红日可汗一行。完虎祥自杀，完虎力率众投降。已经颇有大将之风的余山汉约束着众人，在统计过散兵杀敌人数后，他便前去接手蔑乞儿拖拖部了。

    不甘心的散兵们则在猛人草原上四处寻找猎物起来，把他们比喻成蝗虫并不为过。无论是有没有参战的小部落都来不及抵挡，就逢上蜂拥而来的他们，要么转移，要么败北。

    猛人虽然多是勇猛善战，但突袭他们的营地却是抓住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散落在牧场里人根本无法集结。这正如中朝景帝所说的那样：“虎不为群，不敌于狼。”

    飞鸟和身边的人一路行来，路过不少营地，可大多已成疮孔。不少营地仍在燃烧，散兵如同闯入羊群的凶兽，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杀去反抗的男人，抢掠出财物，而是干尽能够干出的所有坏事。

    在顿河之畔，飞鸟还亲身经历了这一幕。他们正沿河而行，一个猛人女子冲着他们迎面跑了来，后面跟随一队怪叫着的骑兵。女子身上的衣服都已烂掉，如同溺水挣扎一样扭跑，却不呼救，大概知道无人会救她。飞鸟分明地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额头的汗水。正是飞鸟要截在众人前面为她祈命时，一只羽箭钉在她的背上。

    她依然还在向前奔跑，直到到了飞鸟的马头才倒下。飞鸟下了马，只看到女人眼神慢慢散去的仇恨和狞然，而她背后的手里，却握着一柄沾血的小刀。

    再看远处，一行人被一根很长的绳子牵着，默默地低着头走路。他们中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神色黯淡，个个如同羔羊。那些男人是反抗而被俘获的？飞鸟有些鄙夷。一般的防风镇人是养不起奴隶的，所以，那些投降的人很快就因屈服变成玩物，劈杀的靶子，飞鸟不得不把心在同情之上结尾，匆匆赶了过去。

    这条顿河的河畔，是三河源头连结一起的，是一条被歌颂不休的母亲河。可如今，一直对它歌颂不休的牧民被屠戮，而眼前默默的母亲河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点悲喜都不表示出来，一如既往地往复北流。

    飞鸟将一切收出眼底，生出狼死羊悲之心，严严地管制住不安分的飞孝，不让他稍有异动，似乎失去了发财的本意。

    一天晚上，飞鸟等人住在一个满是尸体的营地旁边。夜晚十分，他分明地听到雷动的哭喊。飞鸟起来，走出营帐，发现武士们都在睡着，空空无人的营地只有狼烟，不见一人。他回来躺下又睡，接着又听到哭声，出来还是空无一人。哭声！哪里来的哭声？飞鸟按首而疑惑。

    “大家求财嘛，也用不着杀人！”这是放弃掠夺的飞鸟某天第十次说出的话，以此来劝说杀人者。

    杀人者甲说：“他们攻破我们的镇后，会不会残酷十倍地杀我们的人？”

    杀人者乙说：“杀了他们的人，他们才不会因为失去财物而时时想着报仇！”

    杀人者丙常柏几人说：“对蛮夷人不能有怜悯之心！”

    飞鸟一路沿河而行，突然寡言，甚至有必要，他指使陈良几个人去维护这里很穷的牧民。

    “你这会冒充起善人来了！”龙琉姝忍不住攻击飞鸟来。

    “是吗？我只知道某个人一看血就背过脸去！”飞鸟说。

    最后，他们在拜塞外几十里住下。一开始，飞鸟让别人付钱，自己给别人看东西。接着，在有人付不起钱财后，他脑袋一热，开始要龙琉姝担保赊帐收购，包括大量价格低到极点的牛羊马匹。

    对于大量的散兵来说，一个还要继续杀人，奸淫的武士是不可能赶羊牵牛的，而且还会很快忘掉自己到底有多少东西。所以，也有人乐意把累赘甩掉。虽然飞鸟没有现钱，但几天的接触和龙大小姐的担保还是起到点作用的，人们一点一点地认可。就这样，销赃无经验的散兵们用血汗换来了飞鸟的富裕。

    忙碌了几天，飞鸟已经囤积了不少东西，他没有时间核算东西到底有多少，仅仅皮革就屯了千余捆。飞孝的活动权被征用，他和陈良他们只能每天重复着给别人卖来的东西估价，入库等等。通常到了晚上，这些跟在飞鸟身边的人才会有上一点清闲，但又得不跟着飞鸟到营地的篝火上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被抢掠的土地很容易感染上忧伤，连马尾琴中都全是忧伤和不平。一个个猛人英雄们被赞颂，一个个悲凉的故事在篝火里沤出死火。越是沉闷在这样地氛围中，人越觉得生命的可贵，吃喝是不愿意被马虎的事情。马奶酒浇下肚里，舒服而又不容易醉，可还是会发生喝醉酒的猛人因愤恨激动而杀散兵的事。

    在这个时候，那抢掠者的同伴坐在他们身边，真是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陈良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让飞鸟，飞孝两个人落单。但飞鸟似乎一点不能体谅别人的苦楚，哪人多他去哪。瞠目结舌的陈良他们只得跟在身后，一次又一次地不知所措，却见证飞鸟笑容将淳朴的牧民迷惑掉。

    不管怎么说，散兵抢掠的多是贵人，而飞鸟出入的这些人，大多因家贫没被抢杀过，仇恨稍微少上一点，相安也算无事发生。他们不时还来飞鸟这里用吃的换点东西用，虽然言语不多，多半也不笑，但陈良还是心里怪怪的。飞鸟吃人家的手软，尽管心疼，也不得不大手笔地给人家东西。

    一个爱财如命的人突然毫无道理地挥霍起来，让人有点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

    一日，天气不算好，草原上皱巴了一场不小的雨。结队过来的散兵没有来，飞鸟也不偷懒，和大伙一起搬动东西，进行整理。飞孝扒开一捆羊皮，发现了有几张的毛上或内层满是黑色龟结物，就又扒开其他的看，很快发现几乎每一捆里都有这样的结痕，或者黑色，或者暗红色。他再检查，更看到不光是皮子上，毡毯，牛皮，甚至一些器物上，也都有这样的痕迹，只是少了些而已。

    “哦！这？被骗了！”飞孝很不满意地叫飞鸟过来看。

    陈良几个早就知道那是什麽东西，吞吞吐吐不想说出来。飞鸟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最后转身坐在垛下。

    陈良终怕他们两个年纪小，会因为日日住在旁边而心中害怕，试探地问：“少爷！你知道？”

    飞鸟立刻恢复笑容，大大咧咧地说：“血嘛，干涸的血嘛！杀牛羊岂能不流血？”

    陈良知道不是，猛人都是杀牛杀羊的高手们，即使染了血也会用硬刷除去，就不再往下讲。

    “我看多是人血！”刘五哥丝毫不讳言，说：“杀了人后自然身上全是血，人抱物品时会擦上！”

    “这有什麽，平常事！”飞鸟淡淡地说。

    “对，男人遇血当勇，不然何谈功业！”飞孝慷慨复言。

    众人接着整理东西，陈良却发现飞鸟不知道什麽时候出去了。

    陈良出来寻找，远远看到飞鸟在小了一些的雨地里骑马往外走，也迅速从马栏里解了匹马跟随。

    草原上还下着雨，这里一下雨便成了冰雨，草皮却还是很硬，只有洼地里积了水。飞鸟出了营地，慢慢地走在青灰色的天穹下，登上一处高地看四处，那里有一条小河在不远处迂弯。

    慢慢接近的陈良发现飞鸟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回头，只是远眺。“少爷！你不忍心吗？”陈良问。

    飞鸟淡淡地笑了一下，用马鞭指着远处的无边的草原说：“那边，也许就是我们的牧场！”

    陈良明白，牧场里的自家人也大多是游牧人。他只得慢慢地说：“少爷！胜利的人可选择杀去失败了的人，也可以选择奴役他们，这都是草原上的传统，即使猛人自己也不例外。当初我们也是血战出来的！流血流汗的东西，拿在手里也是劳有所获。”

    “我知道！换作我们输了，也一定是这样。”飞鸟回头说。

    陈良不经意地随着飞鸟的目光看去，草原上烟雨蒙蒙，还有一种青草的气息在鼻子边绵绵而入。他心中突然一颤，好像整个心房被冰水浸了一下，复为大地美好的景色颤栗。

    *************

    塞拜之地，本来就是猛人建设一半的都城。密密麻麻的巴包。夯土而成的圆泥巴房，如同防风镇的仓穴子一样，只是有的大多了。

    这里有少量被耕过的耕地，大量的草场。周围的人差不多都转化为半游牧半耕种，生活固定，可也学会什麽叫懦弱，不复有当年的豪气，即使在余山汉有所举动之前，也无多少过激的反抗。

    余山汉在飞鸟等人的建议下以最尊贵的礼仪埋葬了自尽而死的留年田长老，查点府库，接管完虎家族大量的财物，并对完虎力以礼相待。稍后，他又当众宣读红日可汗的几大罪状，相约不许纵兵抢掠的军令。为此，他新建了三处军帐，日夜让牧场的武士轮值，专门解决兵士掳掠牧人的问题，以便让猛人们不要自己争斗，出了什麽事情了向上提。

    当然，这一切还要有人去传达才行，否则又有谁知道？因为找不到多少精通猛语的人安民，飞鸟也自告奋勇算上一个。

    飞鸟把生意扔给陈良几个人后，自己满怀豪情，便和其他猛语说得好的人一样，整日里带着敲打铜器的武士在拜塞地四处宣扬军令。牧民们经常会看到一个样子很傻气的少年带着几个骑士，见人就跑上去，见人就给别人用措辞很烂，常常卡壳的猛语连比划带说，对人既弃而不舍又碰钉不馁。

    虽然在赛拜之地还有效，但远上一些，军令对散兵的约束力就近似为零了。当然却也不是毫无用处，余山汉把战争和灾难的责任加给了死去的完虎祥，又对于一些看得见的烧杀掠夺事件果敢地处理。远一点的猛人尽管怀着更厚的敌意，也没闹出什麽大的乱子。

    飞鸟完成了使命回到营地，继续干着自己的销脏工作。

    当众人掠夺出为数不多而携带方便的金银时，飞鸟却不费多少气力就大发特发，身后还跟满大量的猛人。一开始的时候，他在军令颂布前只是用少量的钱换来那些要被他人杀掉的人，并放了他们。

    可不知怎么，这里周围几个部族不少逃散的，经不起奔波的穷族人，主人死了或跑了留下的阿克们，不知道怎么就知道跟上他不被杀。加上他猛语又说得相对比较好，一付和气生财的脸，竟然无端端而又夸张地受起“欢迎”。

    一旦有一个人知道什么好的事情，便有十个人会听说。不几天，大人，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都带着自家牛羊，所有家用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飞鸟原本居住的地方爆满。飞鸟似乎还嫌不够，不知道是吸引人来还是别有用心，见来人太穷了就送上一点计划外的羊，牛。

    这不能过于简单地说这些猛人有奴相，对于熟猛（既依附大部族的百姓）来说，本就不比生猛的坚拔，长期不打仗，他们和部落的附庸关系过于紧密不说，更是被伯克们逆来顺受惯了。一旦部落被扫荡，个人便很容易失去了信心与勇气的凭赖。

    完虎骨达恐怕不会预料到拜塞会有今天。在他之前，东部的猛人和其他地方一样，男人们勇而烈，稍有不意，备甲便战，打不过就带家人转移牧场。可如今？完虎家世代的统治让这里的人成了羔羊，他赖以自豪的，最嫡系的部族彻底地变了。这真有点讽刺，让人有种成也英雄败也英雄的感觉。

    不知道到底是同情，还是为了赚取更大利润时无阻碍，飞鸟就这样转了性一样，把余山汉拨出来照顾他和飞孝安全的武士们都用到维持治安上，并雇佣猛人男人帮助自己整理财物，用牛羊作偿还，不几日后就挥霍了大量的原本可能会带走的牛羊。

    让飞孝吐血的是，某天，飞鸟用十几个猛人抬了一张腌牛皮进土巴，一人给了一只羊。为此事，飞孝耿耿于怀，几天都不给飞鸟说话。

    余山汉甚至把完虎家族府库里的财物调集过来低价转买，供飞鸟挥霍。飞鸟这里逐渐成了难民之所。

    突然有一天，一个老得掉牙的老人突然拜访。他一见飞鸟就大力赞叹，说飞鸟是德望所在，所以众人归来，说飞鸟有什么贵极之像，胸有仁德，目如沉海等等，还说他是什麽长生天的骄子，长鲁神山上的雄鹰这些更夸张点的话。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竟然用错了词，把靖康语中的珠圆玉滑等一类称赞女子的话也套用上了。

    天才知道飞鸟的一张微黑的脸怎麽突然成了白玉馒头，但飞鸟想想自己若用猛语夸奖别人的时候，肯定也是好词都往别人身上贴，也没怎么大惊小怪。

    可众人却受不下了，他们见那老人身上的羊皮几乎霉变，发出浓郁的臭味，牙齿上还沾着青菜和肉丝，鼻涕流着，最后竟然抱着飞鸟狂亲，都有点于心不忍。他们纷纷扭头看向别处时，也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和心态审视飞鸟。

    只有飞鸟却表现得特坦然，不怕肉麻地受下了人家的话，他亲切地扶起老头，把老头推坐到一个毡毯上说：“老阿爹，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飞鸟就是再蠢笨也蠢笨不到相信老人过于夸张的话，觉得老人定然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我只是来看看你！”老人咧嘴一笑，苍黄而稀疏的牙齿尽现，肉丝和青菜也被众人看得更清楚。

    龙琉姝终究是女孩子，不能每天去杀人放火，闲得无聊的时候就来找飞鸟顶嘴一番。看到老头肉麻地奉承，飞鸟却之不恭地接受，差点没有崩溃掉。

    “麻烦你不要那么猪头好不好？”龙琉姝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提醒他说。

    “什么是奉承？我不会奉承人，要奉承也只是奉承那伟大的天可汗大人！”老头用靖康语回答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然扔出了个天可汗的名称来，大可汗是他们对国主的称呼，天可汗是什么？飞孝都想去问问。

    “天可汗？不是受鄙视的东西吧！”飞鸟傻笑着问了出来，他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自己还算读过几本猛人的羊皮卷，丝毫没有见过什么“天可汗”。

    “……？！”老头惊愕了一下，不复说话。

    “那老爹前来到底是因为什么？”飞鸟问。

    老头也不回答，乐颠颠地走掉了。众人无不愕然，几个在场的猛人的脸上却带着不信，惊愕，畏惧和喜色。

    “这老头是什么人？”胡里糊涂的陈良用猛语问。

    “我们这里的大祭巫师！”一个有些算有点熟和的猛人汉子说，“不过不确定是他！”

    “那天可汗是什么玩意？”飞鸟问。

    “传说中，我族有一个伟大的英雄，勇士们称他为海可汗，天可汗大概是比海可汗还要大的可汗吧！”一个穿着略微上层一点的猛人男子回答说，但看矮一头的飞鸟的尤如在看一座高山一样。

    接连几天里，又有很多拖家带口赶着马车的人赶来居住。这也是见怪不怪！大猛草原上的征战是最频繁的，一旦有人说一个地方好，大量的人就去；要是人人都传闻一个人好，那自然是更不得了。这种风俗在散兵四窜的刺激下过分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飞鸟继续做些傻里傻气的事，闲下来时发发愣。陈良他们无不发现他暗藏许多心事，却又不愿意说出来。

    又一天，刚到飞鸟处的龙琉姝就恶言相加：“小可汗！你的子民又来了一大批！”

    飞鸟神秘地冲着她笑，一边摆弄一个小盒子，一边招手叫飞孝，说：“过来，我给你们看一件宝贝！”

    “是什么？”龙琉姝也被勾起了好奇，忍不住问他。

    飞鸟小心地打开小盒子。那盒子被从中间隔开，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柄部弯曲，下端是一种奇形硬块的黄金小印；另一格却被紧密的金盖盖住。飞鸟费力地把盖打开，两人看到里面是一种奇怪的粘稠液体，飞孝因好奇地而突然站起，想把手指插进去沾上一点拿出来看看。

    “锈斗了嘛，你？！”飞鸟阻止说，然后把那奇怪的印章沾了些粘稠的液体印在飞孝身上的皮甲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气味飘在空气里，飞鸟拔掉印章，飞孝的皮甲上出现了一个四方块样的花纹，仔细一看是猛文。

    “哇！能印花！”飞孝兴奋地说。

    龙琉姝虽然能说猛文却不识猛字，她理了一下头发问：“这是什么字？”

    “天之骄子！”飞鸟眼神怪怪的说。

    “送给我吧！”龙琉姝拿了它来，发现柄又沉又凉，泛起金泽，无论是从上面还是底部上看都透着一种大巧若拙的气韵，不由有些爱不释手。

    “好呀。”飞鸟立刻拿出来一大匝单子说，“这个嘛，你能不能帮我偿还掉？”

    “噢！我说你为什么要我看你的宝贝呢，原来是有阴谋的！太过分了！”龙琉姝生气地说，说完就把金印一放，怒气冲冲地走了，连飞鸟叫她，她都不理。

    “哥！我也觉得你有点过分了。”飞孝有点正义地说，他不是没有看到龙琉姝的大方，比如给他们借用自己武士，出面担保等等。

    “小羊崽，你知道什么？！它和我们靖康‘受命于天’的玉玺一样，将来猛人不知道要拿多少钱来赎呢，我只是让她帮我偿还一点债务，过分吗？”飞鸟说，同时把飞孝的皮甲敲得嘣嘣响。

    “那我们将来留着自己换吧！”飞孝摸了摸那印章，拿起看了半天后又在自己甲上盖了个花，结果还不满足，又准备再盖。

    “榆木疙瘩！”飞鸟叹了口气说，“我们哪有资格给人家换的，何况人家明明知道这个落到防风镇那里，说不定不久就去要呢！现在没办法了，我还是自己珍藏吧！”

    就在这个部族里，一个何去何从的多部族人的会议正在秘密召开，主持者正是那个走路都有些颠颠的老掉牙的老头。不过这次他的衣服好了许多，挽发而披散，外套暗朱色的短袖袍。他盘腿坐在铺满皮毛的炕上，眼睛闭着听众人讲话。

    “走吧，到西边去！”一名长老模样的老者说出自己的意思，“很多人都去了，我们也去吧，作自家人的阿克，总比做别人的好！”

    “喀嚓木大人，预言中长生天的骄子出现了。”老头睁开眼睛说，“长生天给了我们指引，难道我们”

    “好了！好了！您老把长生天的旨意说来听听吧！”一个大胡子汉子不耐烦地说。

    “蔑乞儿拖拖覆灭的时候，伟大若浩瀚天的可汗必然前来，众人环居在他的周围，他将指引数个部族的道路！”老头低声地吟哦，声音中充满神圣的节奏。

    “难道金留真可汗不是吗？”又一个汉子问。

    “金留真可汗毫无疑问是我们草原上的猛虎，可是他已经老了，不会是先知预言的那个人！”老头说，“我已经找人偷偷抓了个靖康人逼问过，那些乱烧杀的人不是正规的军队。我们讨论的可汗人选又丝毫没有沾我们猛人的鲜血，战争也是红日大可汗贸然发起的！”

    “可他是外族人，还有让我们尊称一个外族人为可汗更为可笑的事情吗？”有个汉子不满地站了起来，愤然说，“你这只老公羊，一定是弄错长生天的意思了！”

    众人默然，连一些以忠心著称长老们也有预谋一样地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又有什麽说的？巫师是代天言官，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确实让敬仰的人无话可说。一名长老会意地说：“我们是扶助一个外来的，不更事，而又接近我族的少年重振各部族好呢？还是失去了营地被人拿去做阿克好？”

    “未必！”很快众人分成三个阵营，一个是借机生蛋，找上精通猛语而年龄尚小的飞鸟，投*防风镇来保全；一是向西投*一些大的部族，通过别人给予的小块牧地过活；最后是各扫其是非，打不过甘心做别人的阿克。草原东部这一块上，因为少战而半耕，出了名的富足，若是大树倒了，自然会引来众多垂涎之虎狼，这种讨论也正是针对将来要出现的形势。三家各争其所是，最后互相攻击指责，不欢而散。

    就在这天，余山汉开始正式传令，让散兵回家。

    余山汉接受蔑乞儿拖拖部完虎力的投降这日，粗心之余也接受了陈良的宝贵意见，在抓到了完虎力之后就让众士兵统计了众人的头颅和耳朵数，并且宣布以后所杀的不是猛人军士，从而取消了人头换金币。这才是他颁布的最有效制止远处杀人放火事件的命令。但这样还不够，单单飞鸟身边的财物就说明了点什么。

    于是，他这就颂布了针对散兵的军令。

    十余过去了，已经到了中秋，草势见衰，然而他的军令却始终不见奏效。不得已，他不得不杀人，杀掉头人，让其他人四下传出收兵回去的限令。

    飞鸟也不管他怎样忧心重重，一见到他就伸手要车要人，以便搬走堆积如山的财物和不多地牛羊。这些倒好解决，住在飞鸟周围的人的归属倒成了问题。

    “带他们去飞马牧场安家？”余山汉看过远处周围这些人疮痍满目的家园，便有意询问。

    飞鸟坐在一大捆羊皮上，近来由于他对财物的劳心劳力，瘦了也是必然。他正用用力地嚼着一根干草，打了个呵欠，说：“蔑乞儿拖拖部呢？我听说他的府库里藏满了黄金。”

    “恩！”余山汉点头说，“我正不知道是报给防风镇好呢？还是给主，我们自己好？”狄南堂有意不让儿子沾染恶习，就连自己的生意都瞒着他，而飞鸟偏偏见钱如同见到真神一样。余山汉说到一半再改口也晚了，不得不说出来再后悔。

    “阿叔的表情告诉我数量多到你做梦都没有想到，是吧？”飞鸟问。

    “恩！有”余汉山刚想报出来却被飞鸟制止了。

    “我真害怕听到了会一个子也不舍得给镇上！事实上，镇长大人早就把这些交到我们手里了，这也是他为何偏偏点你和我们飞马牧场的人来追逃兵！这是卖给我三叔的人情，毕竟人人都知道游牧民族牛羊多，金银却不是很多！若是要像他印象中那样蓄意掠夺，这么多牛羊放到防风镇怎么养？”飞鸟懒洋洋地说。

    余山汉突然发现自己的小主公更不简单了，他坐直身子问：“那要怎么做？”

    “这个瞒不过他的，就报给他算了，他会分一半出来给三叔的，免得为一点钱生嫌隙。何况这次防风镇的损失很大，还要给其他四镇表示表示。我们要人，看看能不能把蔑乞儿拖拖部的一部分人牵走，并且派人知会其它部族，要他们跟我们走，不走的恐吓一番或假装进攻一番！”飞鸟说，“连蔑乞儿拖拖部这样的大部族都投降我们了，他们应该不敢应战就是了！”

    “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部带回飞马牧场吗？”余山汉问。

    “让他们向南迁移，离猛人草原远一些。我们打败了他们，又烧杀了这么一阵，已经深深种下了仇恨。若不带走他们的话，恐怕日后就是我们的噩梦。仅仅蔑乞儿拖拖部，我想再组上一两个万人队的男子还是有的，只是暂时被打怕了，又没有人组织而已。要是把现有部族打乱，架空那些头领，给他们金银让他们搬到防风镇呀什么地方的享福去，这也不是很好嘛。不过哦，防风镇不是城市，大概吸引不住他们，但多少还会有人跟我们走的。我们可以，可以用牧场的办法治理他们了！”飞鸟又打了哈欠说。

    “下野草原上的各族是不会同意的。”余山汉担心地说。

    “他们什么都不会同意，来了一点点人而已，又有飞马牧场，又有关外几个镇，他们就是不同意也不因为一点点小事结怨吧！随你的意思啦，我也没什麽好处！”飞鸟很不负责任，在自己胡言乱语后又这样说起来。

    “我瞌睡死了，让我睡会觉吧！”他终于开始打瞌睡了。

    正是余山汉要走的时候，飞鸟闭着眼睛问他：“大军过处，为何秋毫无犯还是敌意连连？因为镇上的那些人的掠夺吗？”

    “不全是吧！”余山汉说。

    “要是别人攻打了靖康，打了镇子，我也要反抗！”飞鸟近似于喃喃地说，“可为什麽呢？”

    “因为国家兴旺，匹夫有责！”余山汉重重地说。

    飞鸟复坐起来，两眼炯炯，说：“我阿妈常给我讲。西定末年，有个大儒第一次说了‘天下兴旺，匹夫有责’这句话，用来号召大家听从皇室，结果怎样？西定还是灭亡了，连那个大儒也后来找个借口把儿子推给靖康大公用！反倒是我外公，一个傻傻的土匪头子，不知道占山为王快乐，却在西定末代王室在地下都烂了的时候还每天喊着要找到旧主，重立西定。结果靖康大军来了，自个结义的兄弟都纷纷弃他而去，我阿妈几个哥哥也都战死，她在年龄和我差不多时就被老爷子当个丫鬟一样收留！”

    余山汉无言以对，只好听任飞鸟再讲。

    “这是为什麽？当一个英雄杀掉一个原本是正统的豪贵，满心满意实行仁政，对其他人更好，可天下人却依然蔑视他。反过来呢？却也不是无法接受他。”飞鸟的睡意彻底地跑到九霄云外了，有点逼人地问余山汉，“既然是忠义所在，为何还要反过来接受呢？”

    “这样的人可鄙！”余山汉狠狠地说。

    飞鸟只是眼睛闪亮，说：“可我们现在还在景仰那个人的风采，田夫子在学堂都挂了他的画像，教导我们守节爱国。”

    余山汉不是善言的人，随即就又沉默了。

    余山汉走了后，飞鸟反而没了睡意，起来到营地里。天色才黑去不久，篝火刚刚燃起，飞孝正缠着一个武士摔交。他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躺着看星星，总觉得一颗颗星星总要给自己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这样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让飞鸟奇怪的事情发生。这几天闲了，散兵好多也被打发回去，猛人们却好像看美女一样，不断来这里围着他转一圈扫视一遍。信奉着和气生财之道的飞鸟一个又一个地接待他们。飞孝改职业为专职递茶水，要不是背后有烤肉，糖葫芦和好多东西在诱惑，他早就罢工了。

    “我是不是变英俊了？”飞鸟扯着自己战甲的前摆问飞孝。

    “做梦吧，你！”这几天一直在生他的气的龙琉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我要回去了，要不要一道回去？”龙琉姝被手而立，看也不看飞鸟，硬邦邦地问。

    “琉姝小姐不是要找他算帐的吗？”跟他前来的李世银表情不善地说，并且摆出了一付要动武的样子恐吓起来，“你欺负我们高贵的琉姝小姐也就是欺负我，不想被痛扁就乖乖地赔礼道歉！”

    “你不会是找我打架吧？”飞鸟问，接着狐假虎威地把两手的手指捏成鸡蛋状，反恐吓说：“这里都是我们的人，连总负责也是我叔叔，若是，呵呵！”

    说完之后，他似模似样地做出捋袖子的动作。

    “来，单挑！”飞孝这些天手痒得要命。

    “先不要管打架的事，跟不跟我们一块回去？”龙琉姝更严厉地问。

    “这个嘛，事先没有一点准备，等我两三天吧！”飞鸟这才回答龙琉姝的说。

    “没有诚意，不和我们一块算了！”龙琉姝跺了跺脚走了出去了。

    “等着瞧！”李世银走的时候伸了伸拳头。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飞鸟有点搞不懂地说，“不过有时候还挺好的！”

    陈良几个在一旁偷笑起来。

    “我们要明天一起走吗？”陈良问。

    “不能！”突然他想起自己的三十位廉价劳力，大叫一声跑了出去，“琉姝姐姐，你不能走呀！”

    奇怪的是龙琉姝听到后真的回来了，歪着头问他：“为什么不能？”

    “这个？先进来在说吧！”飞鸟不顾李世银和他身后武士那杀人样的目光，拉着龙琉姝往帐篷里去。

    “这个好不好？”飞鸟拿出一个别人卖来的一个漂亮的招摇，巴结地说，“你喜欢不？送给你吧！”

    “别人带过的东西我才不要呢？”龙琉姝鄙视地说。

    飞鸟开始大量许诺起来，并且说：“我把以前那个印任送给你，好吗？”

    “不要！”龙琉姝有点刀枪不入。

    “其实这也是为了我们防风镇考虑的！”飞鸟看她刀枪不入，立刻换了另外的脸色出来，“你身份特殊，应该做些必要的善后工作才是。没有了你在的话，一心驱逐散兵回去的那些外人士兵嘛，必不可少要和大量的镇人冲突。谁不知道我归心似箭？可是我认识这些外兵不是？所以就甘愿留下充当了调和的角色，你呢？不打算做吗？这是责任呀！”

    这确实是龙琉姝自己亲眼看到的，对于那些依然如旧的镇上散兵，这些外兵的确拿着就要杀，就是不杀也打得遍体鳞伤。本来就坚持心不强的她也只是口头上坚硬，听飞鸟这样一说点点头说：“那我该怎么做？”

    “责令散兵回家。名义上帮助外兵清理散兵，必要时替他们求情！”飞鸟看自己大帽子一扣果然奏效，慌忙说。

    那你刚才许诺的东西还算不算？”龙琉姝问。

    “正义和责任还需要报酬吗？”飞鸟能省则省，见她松口了自然否认了以前的许诺。

    李世银这时过来催促说：“琉姝小姐，我们要上路了！”

    “我不走了！”龙琉姝回答说。

    “我们的人差不多都要回去了，留在这里很危险的。那些腌脏的草原猪随时会给你造成危险的！”李世银指着飞鸟说，“这小子要钱不要命，你竟然相信他的话？”

    “别以为我们听不懂。”一个正在干活的猛人汉子突然回头用不太熟练的靖康语说，他怒目而视，几乎快喷出火来。“你骂我们！”或许以前他会选择忍耐，但现在则没有。

    “骂你怎样？杀你不过杀猪一般！”李世银先是吓退一步，随即就把刀拔了出来。

    “麻烦你把你的刀收起来，这里是我们少爷的帐篷。”不等飞鸟说话，陈良就说，“而且你面前的这个人是给我们少爷工作的人！”

    周围的猛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陈良，接着看向飞鸟。

    “照你那样说，住在山上的种族是不是山猪？”飞鸟故意问。

    “山猪也比草原猪要高上一等！”李世银丝毫没有发现他说错了话。

    “我家就是山族的！我爷爷说我们家以前就生活在山里，洗干净你的嘴巴滚蛋！”龙琉姝暴怒。

    李世银一愣，接着看着飞鸟说：“是他有意圈我说的！”

    “他圈你你就说呀，真是没有脑子的猪！”龙琉姝冷哼了一下说，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连猛族人也被感染地笑了。

    “刀子好利呀，是不是拿来杀你这只猪？”飞孝也在一旁笑话。

    李世银身后的武士见主人留在这里白白被侮辱，慌忙劝他走。一个武士在两人离去后大步走来说：“少爷，余大人让你过去！”

    “什么事？”龙琉姝有些紧张地问，生怕又是散兵和外兵的冲突。

    “我们不太清楚。”武士握着手里的腰刀说。

    “那就不用去了，一定是赶我回家的。告诉他，我正在做准备，明天回家。”飞鸟爬起来，回头偷偷给陈良说，“你们要把财物和我的人带回去，记着，三叔不给现钱不能给他。”

    “是，少爷！”陈良笑笑，慌忙点头。

    跪在地下的武士得了飞鸟的话站起身离去。龙琉姝顿时反感地说：“你不是说要我和你一起留在此地调和矛盾吗？”

    “这个？情况特殊了些，我觉得此时做回家的表率更好一些！”飞鸟回答，丝毫不为言语反复而脸红。

    “我知道，马车以前没有准备好，我哥害怕财物看护不利丢失掉。”飞孝幡然醒悟，把飞鸟背地才愿意给他讨论的话说了出来。

    飞鸟斗大的眼睛睁着，不管此时怎么瞪飞孝，可说了的话也收不回来了，只好说：“琉姝姐姐，你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龙琉姝恨恨地盯了飞鸟一眼，说：“不可信的是你！”

    “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少爷？”龙琉姝接着扯着飞鸟的耳朵到一边问，“你爸爸在干什么？”

    “给我叔叔做头目吧！好像也在给你家做事！”飞鸟尖叫着回答，“他们都是我叔叔的人，自然叫我少爷啦！”

    “你叔叔是开马场的？”龙琉姝的疑问多起来。

    “是呀！好大的马场，牛羊，马匹，地龙和云吞兽都有，这趟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飞鸟贪图她的三十位劳力，自然辛苦巴结。

    “是呀！到处都是。看我的马，一百里可以把你撇上二三十多里！”飞孝不知道刚刚拆掉飞鸟的台，也附和着说。

    “好！我也想挑一匹好马。”龙琉姝没有迟疑地说，“像你弟弟那样的好马！”

    “没问题，不过我叔叔一向认钱不认人，恐怕我不能送你！”飞鸟非常有原则地又想捞上一笔。

    “那你就买一匹送给我！”龙琉姝自然不吃他那一套。

    “这个弟弟送姐姐东西，不太符合礼节吧！”飞鸟想挽回说。

    “你什么时候成我弟弟了？”龙琉姝把美目投向他说。

    “一匹马嘛，送就送。”飞孝大方地说，接着就又看到飞鸟不善的眼神。

    “我说的是实话呀！你要没本事送，我来送！你不是教过我吗，要是三叔不愿意，可以拿欺负飞田来要挟他！”飞孝很老实地解释说。

    “可飞田现在不在牧场，你也不在牧场，怎么样欺负法三叔都看不到。你不要说你突然回去来欺负飞豆！”飞鸟说，“你欺负他，他欺负你弟弟妹妹！”

    飞孝顿时瘪了，接着想了一下说：“那我们就送琉姝姐姐一匹拿钱买来的马，三叔总要便宜一些，昨天你还算过帐，我们这次最起码也可以赚几万呢。”

    “那是我没有扣除我们花费的钱！”飞鸟后悔呀，什么都让飞孝知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送不送？”龙琉姝威逼说。

    “送！”飞鸟经过内心流血挣扎后答应说。

    龙琉姝忿忿地走掉了。飞鸟却奇怪地问：“她好象知道我在骗她，怎么没有预料中的反应？难道背地里有什么阴谋不成？”

    “少爷，你多想啦！”陈良再次偷笑说，“人家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

    “和我一起回家？”飞鸟疑惑地看了陈良一眼，抓了抓鼻子露出深思的样子。

    “哥，我们要先偷跑吗？”飞孝自作主张地出主意。

    “恩！”飞鸟点点头回答说。

    两个人偷偷交头接耳一阵子后，这就出去了。




十一 借刀杀人

眼下的防风镇正沉浸在胜利的欢庆和喜悦中。

    街头巷尾都洋溢着火一样的激情，几乎所有人都要拥挤到街上欢呼了一番才肯罢休。靓丽的少女下过功夫修饰一番后，在街头向勇士们抛出媚眼，酒馆饭铺竭力为凯旋而还的勇士们接风，青楼老鸨带着一队女子拉扯生意，美其名曰：“美女配英雄”，即使是失去亲人的老伯大婶也流着眼泪，皆出酒食，茶水，慰劳凯旋的士兵。

    犒赏三军的钱还没有领到，但每一个战士的家中都像过了新年一样。爆竹声声，将晴日的防风镇闪得满是纸屑。

    烈士的尸骸在镇外被掩埋，用石头堆起一堆有堆的敖包。事后，龙青云以重金请来萨满，让他们日夜在镇庙前面的铺石场起舞作法，请灵魂安歇。为了受伤的士兵们能够痊愈，龙青云又下令镇上的药铺伤药免费，都由龙家结帐。但很多士兵都拿的不仅仅是伤药，还包括一些补药。

    除了一大半俘虏被留下做苦力外，另外的俘虏公开拍卖，当即就被人全部买去。

    数日过后，一些散兵也结队归来。他们带回大量的财物和各种传奇，更是极度刺激着防风镇，让物价飙升，欢庆延绵。

    在他们带回的各种传奇，最著名的就是盗马事件。不少老人，女人怀疑其真实性，但镇外确实圈了两三万匹战马。有内幕的人物已经清楚地知道，其中六千战马是给某个立大功劳的勇士的。不过这个消息很快被散兵们否认了，他们说这些是给一个毛头孩子的，那毛孩子的运气太好了，他发现猛人放马的地方，讨价还价地告诉了军官。

    龙青云并未因为镇中的内变而责怪任何人。不少豪门都来试探口风，龙青云都是大手一挥：“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嘛？”

    镇上从来就没有这么个上下一心过，个个都说着如今龙大人的好，“龙青菜”彻底除名，取而代之的是龙爷或龙将军。

    狄南堂和田夫子有点讽刺地见证这些，开始张罗着手劳军，犒发奖赏。紧接着，朝廷官员带着从屯牙关调拨的一千军士带着军械圣旨赶来，在众目睽睽下宣读了一纸诏书，并赏赐许多物品！

    防风镇的人都觉得风光，闲谈时经常把话题放到“龙伯”上。这“龙将军”还稀疏平常，但这个“伯”不就是老伯吗？那官员很明显比龙大爷还大还叫伯，这是怎么回事呢？不少人因此在茶馆巷陌事争执得面红耳赤。

    新开不久的酒楼“井中月”借事发达，人气如潮。

    酒楼应形势要求推出了“猛人的酒”，表示这是缴获猛人的，只要交来一定的钱，大家可以在下楼尽喝。这比较符合一般人的心理，让那些去过战场的人有种胜利的感觉。只这一条就带来巨大的收入，更不要说酒楼的食物。这里的大厨是从关内请的，那大菜做出来比工艺品还工艺，远不同关外的烧肉，煮肉，烤肉，烤饼，白饭。镇上占了利的富人哪里顶得住这等的诱惑，自然蜂拥而至。

    这日傍晚，大量的武士簇拥着一群人来到这里，为首的正是龙青云。

    “大爷，里面请！”酒楼的迎客进不到内围人的身边，只好远远做了请。

    龙青云说着笑话跨进去，一进去就惊呼一声说：“这是哪家开的酒楼？屏风，彩绘布置得和关内一模一样，连挡墙都有！”

    “一样不一样还要看味道？”长河镇的福满说。

    “味道是怎么吃出来的？关内人说色香味俱全！不就是彩画，熏香和味道吗？前两个都有了，第三个绝对不会差！”永乐镇的燕九装模作样地说。

    新入龙青云麾下的白银二阶位，重尉统领洪塔忍住笑，弯腰请龙青云先上。靖康爵位制度森严，文勋武阶，满后方能进爵。对于武士来说，共分青铜，白银，黄金，满后才进骑士。洪踏仅仅为白银二阶，相对于贵族还有很多路要走。

    “洪塔！听说我现在可以向王上陛下写信了，是吧？直接写信！”龙青云边上边问，这自然是田夫子告诉他的。

    “是上奏！”洪塔更正说，“理论上是可以。可这里没驿站加封奏事本，还是要到备州转。这次大胜而回，将军大人的确应该上奏让军部省嘉奖！不过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军官是无权奏事的，要奏也要通过守备将军！”

    “你原本可是带三千人的！还小？”龙青云土得掉渣地问。

    田夫子和狄南堂都牵扯他的衣服，提醒他注意。

    几个他镇要人也边走边问，洪塔官小，只把自己知道的挖出来应付。

    “那我很大了？”虽然被田夫子和狄南堂反复地提醒，龙青云还是傻冒一样地问。

    “圣上下有王爷，为亲郡子。郡王下是公和列侯，公和列侯下是侯，侯下便是伯。将军自然是大得很。”洪塔说。

    “这样还大？”燕九也跟着傻问。

    “很大，连我们统领三万人的守备将军也才是男爵，和将军差上许多级呢！”洪塔点点头，肯定说。

    大家进了一间幽雅的厢房后，龙青云又问：“可我现在加上你的人才多少？就是加上其他四镇的人，顶多也就一两万人吧！怎么能你们守备还大呢？”

    洪塔头上出汗了，他也答不上来。田夫子没好气地回答他的问题说：“这是爵位，当然你的官职也比守备将军大。经略将军是从权设置，越过地方官府和军部统帅直接归朝廷管辖，治下地方不固定，除了军务外还可以任命地方官员，在拿朝廷军费的同时，还可以视地方形势用地方收入补贴军资。”

    “那我可不可以罢免独孤辽，然后治他的罪，他不听我就打他？”龙青云问。

    大伙这才明白，龙青云问了这么半天，原来是为了报仇。众人都想不到他竟会拐了这么大的弯，田夫子和洪塔都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

    “好，田先生，你把这些一块写到奏折里，我要他满门斩首！”龙青云牙齿格格地响说，“若不是他，我二弟还用不着不得不杀我三弟！”

    龙青风也在，一样面色青白，咬牙切齿。其他三镇人看他兄弟这样，也纷纷表示这是应该的。

    田夫子敬佩地看了狄南堂一眼，敢情这场肉戏是给其它三镇看的，只是龙青云真不懂，更显得真。

    “我和其他四镇的大人等都是将军的属下，生杀予夺都是说说就可以办的！”这场戏的棋子之一洪塔则赶快敲山震虎说，“不服就是谋反！”

    其余三镇人无不脸色一震，“属下”，“谋反”这两个词在他们脑海里还有些陌生，但意思都再清楚不过。

    “对，对。不服就是谋反！”龙青云的小舅子铁半山最先附和说，其它几人也连连点头说些什么寿与天齐的逢迎话。

    看龙青云依然没有表示，其它三位觉得还不够。他们虽然都不是头脑人物，但在特殊情况下，替家族做点顺应形势的决定还是可以的。福满即刻表示说：“这等小事，大人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保证独孤家一家老小送到大人面前！”

    他生怕胡乱表错态，把其他两镇拉到“我们”这个词里。其他人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奸猾，心中暗骂的同时慌忙附和着一定出兵，不需要龙青云动半根手指头就搞定马踏镇。谁也没有敢问将来马踏镇的归属，他们想也想到了，绝对不会是自己。

    龙青云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你们生杀予夺的权力在我这里，乖乖听话吧。狄南堂还没有满意，但他已经满意了。“好！”龙青云露出笑脸，拍了拍手叫出侍者说，“上菜！”

    大鱼大肉，精炖慢煮，雕花勾玉一般。这可都是地道的关内口味，鲜美到让人想咬断手指头或者筷子。几镇的人却吃的不是滋味，觉得这顿饭吃起来不容易，不知道要多少武士的血，多少的军钱。

    狄南堂知道龙青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就是许诺四镇空头的好处，他想了个办法提醒说：“这场大仗里田先生功劳可不少呀！”

    “哪里，哪里？”田夫子竟然没有注意，随口说，“狄民官功劳才是至伟！我已经”他明白了过来，真想打自己的嘴巴几下来埋怨自己为何贪杯糊涂！

    龙青云还没有被提醒，只是吃得高兴，顺便又叫侍者替他去找几个美女来。没有办法，他太得意了，狄南堂只好作罢。

    龙青云给每人要了一个，就连田夫子都不例外，嘴里还笑话他说：“不知道你还行不行！”

    随着酒劲的上来，连一直闷闷的龙青风的话都多了起来。三镇的人也就把什么顾虑都丢*，嚷着自己喜欢的类型。

    “大爷！我就免了！”狄南堂笑笑说，“妻子管得厉害！”

    “怕什么！看龙大人都不怕，我也不怪他！”铁半山说，“男人妻妾成群很正常嘛。”

    “我老婆厉害！”狄南堂服软地说。

    “不说，我倒忘了。我大女十五，容貌还算可以，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儿子，却也觉得不会错了，不如结为婚姻如何？”龙青云笑着说。

    “这个”狄南堂知道这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虽然不知道儿子肯不肯，还是立刻把儿子出卖了，“如何不可？自然好！只是寒门”后面本来摞了一堆自谦的话。

    “好了，好了！”龙青云把鱼刺吐了好远说，“你家是寒门？”

    龙青风看不下，觉得两家不太搭调，说：“哥，你喝醉了吧！”

    “我没有醉！”龙青云说，反问狄南堂，“你说你家是不是寒门吧？”

    狄南堂看他丑态百出都想爬上桌子的样子，手里扳着一个倾斜着漏酒的大杯子，便站起来替他拿了下来。“大爷！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怎么知道你喝醉酒说的话算不算数！”狄南堂不愿纠缠地说。

    龙青风怎么都觉得狄南堂在乘机敲竹杠，站起来厉声说：“狄民官，你出去！”

    狄南堂不为这点小事留心，笑了笑，走了出去。龙青云在后面大喊：“说定了呀，不能反悔的！”

    守候在外的武士见狄南堂出来，都纷纷给他行礼。他四处看了一圈，就坐在了二楼的栏前，要了点米饭和熟牛肉吃。侍者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只觉得他这么风光，却出来吃熟牛肉就干饭。

    楼下乱哄哄的，一个说书人（吟游者的一种）在台子上唱书：“龙大爷这个厉害啊，一见猛人那马那人那刀不是我们可以抵挡的，自己衣服一挥，迎着上万人策马跑到前面去。他虎膊一扬，马刀发亮，站在阵前大吼：‘防风镇的儿郎们，有孬种么？’众军士这个急呀，可干急也没有用不是？大家纷纷回答：‘怎么会有孬种！’跟着，只见那龙大爷大刀一挥，竟硬生生地插到敌阵中去，众人紧紧跟上，杀向敌人的中军。兵器烂了，用手抓，手抓不行用牙齿啃，硬是把敌人抵挡住了。说两句题外话，为啥能抵挡住？你们知道不？这是一个老萨满说的，龙大人有异像，他喊一声，勇士就勇猛十倍。闲话少说，话入正题，乱军中的凶险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龙大人，左右冲杀，每一刀都至少要杀四个人！”

    狄南堂扑哧一下喷出米饭来，开始咳嗽。这位说书人口中的龙大人，明显是余山汉的形象嘛，只是余山汉能一刀杀四人呢？刀总共多长，四个人的身子加起来多长？正笑着，他听下面说书人又继续往下说着：“可猛人这么多，一刀六个一刀八个也不顶用。正在危机的关头，出来了一支荒原龙骑兵，为什么叫荒原龙骑兵？他们是到处杀富济贫的骑着龙的好汉呀，抬爱他们的人就叫他们为荒原龙骑兵。他们知道龙大爷有难来帮忙来了。要知接下来的战事如何，请下回再听分解！”

    楼下坐的大多是此次出征的人，大家酒热耳憨，也无人起来驳斥，都稀拉地鼓掌。一个武士终于还是热和着蹦跶到书台上去，不停地用醒目敲桌子，挥着手说：“他***！都说球猛人厉害，我们防风人还不是让他们叫爷？”

    狄南堂又要了壶浊酒，在那里慢慢喝。侍者虽然眼神有点怪，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先生，这样的酒伤身体，不如换壶井花月如何？我们的招牌酒！”

    “你叫什么？”狄南堂见他动作生疏，却是卖力地多为酒楼赢利，心中满意，就问了一下。

    “小的叫陈辽，刚来不久，想不到大人还问小的姓名！”侍者点头称谢。

    “这里每天都有说书人？他们说一天书能挣多少钱？”狄南堂问，接着看侍者有点局促，拉了个椅子给他说：“坐下，慢慢说！”

    “挣不了多少钱，听说是三个月前刚开张的时候一个少年公子给出的主意，那时侯我还没有来！”侍者说，“大人，椅子是我不能做的，掌柜说不让坐椅子的！”

    “您爱听书吗？不如我找一个来，只要报酬够，他很乐意说给您一个人的！”侍者说。

    “不用！和大伙一起听感觉好得多。”狄南堂回绝说。

    “看！又一个说书人登台了，我不打扰您听书了！”侍者指着下面说。

    狄南堂知道是侍者见到又有人上楼，他要去招呼，笑笑任他离去。他喝了有半壶酒，给一个武士说了一下，便下楼提前回家。刚才那个侍者见他下楼，慌忙跑过来说：“先生！一共是三个大币五个小币，请您到柜台结帐！”狄南堂一看，仍然是那叫陈辽的侍者。

    狄南堂一摸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带钱。

    “你们掌柜的在吧！给他说一声，让他过来。”狄南堂知道这里是自家的生意，并不怎么担心，也没回头向几个武士借。

    在等掌柜的时候，他这才看到乱哄哄的楼下角落里，坐了一个与所处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这位奇特的客人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他在人群的边角里有些孤立，黑色的文士袍，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花白长发把面孔遮住，只有喝酒时才被双手拨开。狄南堂笑了一笑，认得他正是儿子捡来的那个吟游人。

    掌柜出来了，狄南堂发现自己竟然不认识他。“先生，你找我吗？”胖胖的掌柜很有礼貌地说。

    “是这样的，我忘了带钱了，又不想从朋友那里支，就先挂上吧。”狄南堂一脸窘像地说，他连自己贴身的印信什么都没有带，“要是不行，我就回头去借！”

    “算我帐上吧！”那个自称风月的吟游老人也发现了狄南堂，走了过来说。

    胖子掌柜脸上的肉有些抖动，可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门，狄南堂牵上自己的马，边走边说：“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面子！”

    吟游者的声音中有点笑意，他说：“你原来不知道呀！”

    “知道什么？”狄南堂有点摸不到头脑。

    “这里欠飞鸟少爷的钱，飞鸟少爷走之前要我没事来蹭酒喝！”风月说。

    “欠他的钱？”狄南堂疑惑，先认为是花流霜给飞鸟吐露了什么，接着又推翻了这种想法。

    “是的！飞鸟救了这里的生意。可掌柜的没有把许诺的报酬给他，说是无法报帐，允许他来这里用白吃来抵！”风月笑道。

    狄南堂知道关外人生活朴素，与酒楼格调不搭派，需要时间被人接受，开始生意不好很正常的！当然，自己开这家酒楼，主要是为了将来的用途。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儿子斜着插了一杠子。看来自己对他苛刻了些，总是骂他不长进，该让他参与到家族生意上，狄南堂心想。

    “先生气质非凡，为何竟然对小儿关爱有加，到我家来教他弹琴，还丝毫不要报酬！”狄南堂试探着问。

    “我是刺配流放之人，不想四处流浪。有一天我见他骑着云吞兽，觉得他家世不凡，是位知音人就跟了他。”风月淡淡地说。

    “知音人？”狄南堂有点笑虐地说，“他懂什么琴？在碰到你的时候，他一辈子都还没摸过琴！”

    “这是种感觉，我那时弹了一段琴，唯有他感受了琴中的味道，还留意了我！”风月有点感慨地说，“其实我最不善的就是琴弹。”

    狄南堂觉得这个老人的话有些矛盾，一个弹琴弹得并不好的人怎么能让别人听出他的雅？他当风月只是自谦，倒也没有深问。

    “你是关内哪里的？”狄南堂问。

    “五伏！留川五伏！”风月说。

    “万里迢迢，也亏得你心灰，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让飞鸟以师礼待你！”狄南堂说，“先生的才学无不溢于举动！你有什么要求，我答应你就是！”

    “飞鸟少爷我看不透，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他的师傅。”风月缓缓地说，好象把重压吐出来一样。

    “他？好吃，好玩，好金钱，好故弄玄虚。我从关内给他买来不少书，他也确实读过几本，但早不知道把书里的东西扔到哪去了！”狄南堂苦笑说，“你不要被他故弄玄虚的手法给迷惑了。小的时候他想吃零食，整整一环套一环给我说了半天，从张三家的牛吃草到李四家的狗吃骨头，最后才让我明白他是想吃点心了！”

    “你答应他了吗？”风月问，口气里是原来你竟然不知道的味道。

    “他都这样煞费苦心，我能不答应他？”狄南堂反问说，“你不会是说这就是他达到目的办法吧？”

    “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牛肯定要吃草，狗见了骨头才会欢喜，无形中难免不让人受到他非吃不行的影响！”风月说。

    狄南堂笑着摇摇头，说：“你高看他了，他今年满打满算，加上虚头也才只是十三岁，就算比普通孩子聪明上一点，也是浑噩不更事！我真不知道你会这样夸他！”

    “你是他父亲，看的角度是做父亲的角度。若你冷眼相看，就会发现他的智慧了！对一个人来说知识是一码事，智慧是另一码事，当然不能否认那些把知识和智慧糅合在一起的人！”风月说。

    “算了，我知道你想说知识是积累的，而智慧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我也翘首等着看他会成什么气候，近来他胡闹的举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虽然很多做得对，但我不想因此纵容他！”狄南堂把风月接下来的意思说了出来，也吐出自己的忧虑所在。

    ***********************

    龙百川就是在这样大胜大喜的日子里撒手驾鹤。他留没有留遗憾，外人是无从知道的，只是丧礼非常棘手难办。龙家长者，雪山族长者纷纷聚集在一起，商议葬礼该怎麽办。毕竟到那时，会有不少山族首领前来；也要邀请屯牙，备州，辽阳的官员，至于他们来还是不来也那不准，但准备一定要有。龙青云颇有办出惊天动地的架势，竟然要了狄南堂和田夫子一起商议。

    田夫子主张父乘子贵，当用靖康贵族的礼节，引司仪，子女守孝，举封地之人被素装，葬以墨色棺，并且掘地修建陵墓，以少量战俘殉葬。这样可以显出威仪和气派，也符合靖康的标准。狄南堂却不同意，却比较赞同龙家长者的建议，又有补充，觉得应该用山族人和镇礼双葬，悬棺于山上，牌位立于镇庙，不动用人殉。

    龙青云在两者间犹豫不决，家里的长者大多主张像狄南堂这样办理丧事，龙青风却想得和田夫子差不多，至于他自己嘛，当然也更愿意风光排场，不丢当家儿子的脸面。

    “这样好不好？我们一样办一回！”龙青云终于拿出来个办法。

    田夫子想了一下，建议说：“贵体悬棺，牌位入庙，衣冠入冢确实可以！”

    “建衣冠冢确实应该，只是人殉和镇民举孝就不用了！”狄南堂说，“战胜之日，诸人都喜出望外，举丧可有悲愤之气？人殉也定然遭猛人之恨，何况，我们还正筹谋让一部分蔑乞儿拖脱部人南下！”

    “既然冤仇已结，何怕多加呢？”田夫子起身去拍狄南堂说，“我镇民勇武，又有朝廷雄立于身后，若畏之如虎，大可不必！至于封地之人当侍从主家，虽喜也需念悼！”

    狄南堂看自己说不住田夫子，而龙青云原本就觉得最隆重为最好，自然不会采纳他的意思，只好说：“礼仪一事，我本来就知道不多，就这样办也好！”

    出了龙家，狄南堂看到一个素衣女人正在看他，觉得有些眼生。他尴尬地笑笑，顺着板直的庭径往外走。那女人竟然跟了上来，走得很快。

    “你是？”狄南堂停下来问。

    “我知道你还记得我，你刚刚对着我笑！”女人幽怨地说。

    “你大概认错了人吧。我，我真的不清楚！”狄南堂尴尬得脸都红了，他不是风流之人，自认自己没什麽情孽，又看是龙家的女眷，只想走为上。

    “我想我该走了！”狄南堂匆匆逃走，却听到背后女人的哽咽声，隐隐说的是“记不得”这样的话，更是加快脚步夺路而逃。

    这女人就是当年的龙蓝采，狄南堂一直很少呆在镇上，来了也是到龙青云那所鲜有人知的别院去，这些天才整日出入龙家。如今离当日已经多年，无心见人一面的人又如何记得起有意之人呢。但龙蓝采却不这麽想，她看着狄南堂的背影，只觉得四周暗淡无色，心中如有利刺一寸一寸地往深处进。

    旁边龙青云和田夫子看得一清二楚。“你和他？”龙青云走了来，食指在庭径方向上摇摆。

    龙蓝采大哭，转身跑了。龙青云一脸茫然，随即有些醒悟地看着跟过来的田夫子，问：“他不是对我妹妹始乱终弃吧？我妹妹自小就如同男儿，哪有今天这番样子？”

    田夫子不得不一脸愕然，不得不和颜悦色地劝解：“我观狄大人人品中正，不会是这样的人。”

    狄南堂心中确实也隐隐有些模糊的印象，却翻找不出什么迹象。回到家中，又见不少事情在等着，儿子又无了消息，妻子左右忧虑，心中费工夫想想就觉得惭愧。他一转身就丢开一切心思，料理些生意上传过来的事务。

    忙了半天，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接到余山汉撤军的意思，突然有了心情，轻松地在院子里漫步。无意之间，第一次注意到，院子里有棵松树，而自己从没在意过它存在。

    时近晚秋，即将冷去，这不落之木更显出一种深色的沉绿，更显挺拔，别有一种难言的韵味。狄南堂看那苍松身上满是伤疤，轻轻用手去摸那大小的节瘤。这上面的伤口应该是飞鸟和飞孝留下的，可是这青松却依然秀拔，犹如磊磊君子。

    他脸上不知不觉地浮上了一丝笑意，收回摸松树的手，负立而站，仰首上看。

    好久过后，他无端端地问：“院子里怎么会有一棵这么大的松树？”

    这自言自语的话既像是在问身旁剥豆子的雅姐，又像是呓语。仆女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狄南堂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我是奇怪院子里怎么会有一棵松树，以前没有怎么注意到！”

    “院子里本来就有！”雅姐狐疑地说。

    “夫人呢？”狄南堂问。

    “去镇子边了，大概是”雅姐想要解释，却被狄南堂挥手打住了。

    “我知道了！”狄南堂说。这时，他看到歪歪扭扭的风月先生从外院的套门里过来，不由无奈地摇摇头。风月似乎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神秘的，虽然全身上下满是脱俗，但却是放荡不羁，都这般年龄了，却还是一次一次出入青楼，在酒馆浪醉。

    狄南堂微笑着说：“风月老师要注意点身体，酒色最是伤身！”雅姐瞥了风月先生一眼，神色满是不屑地走开了。

    “既然要复归虚无，自然就要能抓住今朝！”风月先生边说边歪歪扭扭地走了过来。

    “是呀！不如我把先生举荐到镇里，凭先生的大才当不会被委屈！”狄南堂说。

    “老爷在观我志向吗？”风月先生微微捻动着手指问，“不然你为何觉得我可以不委屈？”

    狄南堂有些哑然，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他朗然一笑，说：“先生太敏感了。我知道先生的疑虑，觉得我在出言试探先生！”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混饭吃的呢？”风月先生醉了，也许这就锋利起来。

    狄南堂看他左摇右晃，扶住他说：“我只是听你说‘抓住今朝’，觉得其中有不能尽才的味道，才有此一问的。”

    “不若我弹一曲，借以聊心声，怎么样？”风月先生说。

    “我不会听琴，听说那是士大夫的高雅之器，却不能不懂装懂！”狄南堂的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因为不懂而有丝毫的羞恼和尴尬。

    “什么狗屁高雅？这有什么懂与不懂的？弹琴，喝酒，唱歌，玩女人，这都是消遣之道。听琴就当是听我的心声好了，要是以曲论曲就入了外道！”风月先生扯着狄南堂闹个不休，再没有一点风度。

    狄南堂正想不再推却，外面的门房巨响。他只得嘱咐风月老师去休息，自己赶过去看出了什么事情。一出了别院的套门，他就见自家门房的两个武士在和一大堆人对垒。

    “什么事？”狄南堂问，他见有龙青风，心中已经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何况又在他父亲大丧的日子里。

    一大群各有着装的男人手执刀剑，怒气冲冲地蜂拥进门。

    “我弟弟被你的人杀了！”一个汉子满脸的胡须，脸上肌肉在说话时不停地跳动，他怒声大气地说，“他为镇杀敌，你的人却因他抢了一点点东西就杀人！”

    龙青云带人看热闹一样站在一旁，看狄南堂看过来，高高挂起说：“我和你的事稍后再说！”

    镇上武斗的事情多了，器械伤人的事情也多了，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样的事里。敢情这些人都是回头到龙家诉苦告状，龙青风便引他们前来给自己理论的。狄南堂心中苦笑不已，他只是知道从余山汉传来的信鸽那里知道一些端倪，具体情况却不知晓。但是他知道，自己只能快速打压掉诸人的气焰，否则一个闪失，难免就一发不可收拾。

    “首先！我被朝廷拜了官爵，你们手持刀剑兴师问罪就是一大不敬！”狄南堂冷冷地说，“你可以好好说说是怎么回事，该给你公道给你公道，该给你说法就给你说法！”此话中有硬有软端是厉害，镇住你又给你说的机会，给你伸张的可能。

    “那好！那就说说你为何杀了我弟弟吧！”那汉子稍微软了一下，旁边的人也纷纷说自己家的人被怎么怎么着了。

    突然一个人的脸庞映入狄南堂的眼底，竟然是他的堂兄狄南非，他毫不留情地挤上来说：“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我妻弟被打得趴在马上回来。别人怕你，我却不怕，拿着我杀我的头？！来！”

    军令自有不可违的道理，狄南堂知道给这些人是说不清的。他把语气放缓一些，绕个弯子想说明白：“你们中有没有抢掠猛人而被杀掉的？”

    “被敌人杀掉那是一码事！可被自己人杀掉呢，立了功也要杀掉，这怎么说？”胡子汉又恢复厉声，凶恶地责问。

    狄南堂不说要余山汉回头给大家公道的话，因为那边都是自己的人，等于无凭无据，把余山汉推出去就根本没有他申辩的余地。狄南堂负手而问：“那里的猛人有多少？杀人放火不加约束的话，猛人复起死志，能有几人可以回来？”

    众人无言以对，只是仍然不觉得解恨，就又发难。“那！告诉我们不就行了吗？为何杀人性命！”又一人倔争，“还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

    狄南堂知道这人必然是散兵中的一个，出于对余山汉的了解和信任，他冷哼了一声问：“若不是反复要你们回来，无人听从，谁会对自己人杀一儆百？”

    花流霜正好回来，她和段晚容，雨蝶默默地进来，接着站在一旁看。她们虽然不知道为何引发出现在的局面，但也深知不是好事。狄南堂的话音落了，看她们进来，不放心地说：“都进去，这里没你们的事！”

    “是怎么回事？”花流霜轻轻问狄南堂，接着很客气地说，“二爷也来了，进去喝杯水酒好吗？”

    “滚！没有你这个奴婢说话的份！”龙青风一脸铁青，不忘在后面补了一句，“骚货！”

    花流霜如今不再是当初无地位无依*的女人，竟然被这样当众侮辱，想不生气都难。狄南堂看妻子受窘，心中有些恨意，但还是回头轻轻给花流霜说：“你先进去！”

    花流霜不言语，用眼睛扫视众人，为他们剑拔怒张的样子而上下忐忑，可还是引段晚容两个往里走。

    “若是我们大军压了过去，众人随便，这都无什么大碍，不这样却是不行！此举大家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可以向龙青云大人投诉，也可以向朝廷投诉！”狄南堂不得不把话中加上违心的话，接着又说，“我和田先生举全镇之难，当为全镇的人负责，因为对个人不忍而让全镇临难，你们是不是就不找我算帐了？你们都回去吧，好好想一想，镇中谁无父母，谁无兄弟姐妹？”

    众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进他的话，但也词穷理曲，都看向龙青风。看他们这个样子，狄南堂无法不把此次生事挂在龙青风头上，众人不是借他的势受他煽动，如何会这样。他不明白正直父死之际，龙青风为何辛辛苦苦纠自己的过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些人，很难说不是想让自己被愤怒之下的众人杀死，杀伤；他更不明白两人何来这么大的仇气。

    “你们要讨个说法！讨完了？那走吧！”龙青风挥挥手打发这些人走，众人也都听话地走了，连狄南非也哼了一声走掉。狄南堂不得不幸庆自己一上来就硬压住了众人，否则流血再所难免。

    “二爷里面请！”狄南堂作引，请龙青风入内。气归气，还能怎样？辱归辱，又能怎样？岁月已经磨去了狄南堂身上本来就不多的火性，他还是以礼相待。龙青风一句话也不说，甩了一下素衣，带着两名扈从大大咧咧地往里走。

    双方入了客厅，狄南堂请其上坐，龙青风不出一言，按剑而坐。花流霜亲自奉茶上来，给龙青风摆上。他举手拿起茶盏，偎了一下，然后抬手泼向花流霜。花流霜知道茶的热度，退开一步，还是让少许的热茶留在衣领上。

    “茶凉！再上！”龙青风说。茶凉是薄客一说，花流霜正要说话。狄南堂硬生生再次忍住怒气说：“再上！”

    花流霜出去，狄南堂说：“二爷！政见不同，说来便是，不知道何以动怒，羞辱于我！”

    龙青风眼瞳收缩，说：“我只知道茶凉！”

    花流霜又奉茶来，狄南堂起，接过茶盏，试出温度，徐徐上前放在桌子上。龙青风举手欲饮，刚放到唇边又准备泼出。狄南堂举手拿住他的手，身子贴前问：“热还是冷？”

    龙青风一惊，接着大骇，举手使力，却是动不得分毫，当下也知道茶热难挡，若被推饮非从嘴烫到喉管，不由又急又惧。两个扈从刚有异动，却听狄南堂不怒而威地说：“我和你主之事非你等能插手的，不要命就上前一步！”两人畏惧，不敢移动分毫。花流霜也吓了一大跳，只怕两人冤仇结得更大。

    “热茶！”龙青风从喉头挤出两个字。

    “你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不？”狄南堂复问。

    龙青风不语，另一手交握剑柄。狄南堂知道卧而被制，长剑没有出鞘的空间，也不管他，只是自顾说道：“即使是寻仇报怨，你又为何不像男儿一样坦然责备？”

    “你是男儿？！”龙青风把头扭到一边，愤然说。

    “那你也要拿出来点男儿的气概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狄南堂放开他的手，退开说，“怎麽都由你，动手吧！”

    龙青风不出一言，起身便走，身后扈从紧紧跟随。

    狄南堂送他出门，刚想回头安抚妻子，就听到声响，是龙青风在不远处打自己的两个扈从。他摇摇头，看着一旁要发笑的武士，回头回屋。

    *********************************

    破晓之前的下半夜，飞鸟早早地爬了起来，推醒一旁的飞孝。“哥，再睡一会再走吧！”飞孝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说。飞鸟瞪了他一眼后便不再理睬他，自个轻轻挪到帐篷的后面，拔出弯刀在后帐篷的壁上划了一条大口子。“啊？为什么要从后面跑？”飞孝惊叫说。

    飞鸟回头不可琢磨地笑了一下，说：“兵不厌诈，你懂不？”

    “。。。，以前懂，现在不懂了！”飞孝说。

    “笨呀，给你说你也不会懂。”飞鸟拉了一小袋收拾过的精华物品，自然包括他捡来的印任，接着做贼一样爬了出去。飞孝也紧跟着爬了出去。出去后，他看到陈良和一个武士在帐篷口睡觉，立刻把赞同的目光投向飞鸟。

    夜色茫茫，四处的篝火也行将暗淡，整个营地被帐篷中的呼噜和虫子的叫声淹没。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帐篷看得不太真切，有的躲在黑暗中，有的隐约可见。放着两人马匹的马栏就在眼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弓身猫行。

    “哥，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又在帐篷边睡？”飞孝看高山一样看着飞鸟问。

    “我昨晚小解时出去看了呀，笨蛋！”飞鸟说。接着，他匍匐在地爬向马栏，飞孝弯着腰跑到他身边，匍匐了下来，又问：“哥，我们好像忘了带干粮。”飞孝提醒说。

    “没事，我们可以打猎。”飞鸟立刻说。

    “可是我们也没有带弓箭。”飞孝再次补漏说。

    “没事，我们可以自己做！”飞鸟矢志不移地说。

    “可我们也没有带水。”飞孝再次提醒说。

    “啊？没事，我们现在就爬回去。”飞鸟换了个方向说。

    “可那不是我们的帐篷。”飞孝不得已又一次更正说。

    “你有完没完，你该不是心甘情愿中龙大小姐的圈套吧？”飞鸟捂住他的嘴巴问。

    一队武士打着火把巡视营地，飞鸟按着飞孝趴在地下装死。武士们转了个圈到一边去了，飞鸟弓起身子向一个帐篷冲去，飞孝也紧紧跟随着冲了去。

    飞鸟冲到一半不见了，而飞孝却一头扎到别人的帐篷里。“笨呀，真是累赘呀。”飞鸟翻身从一个洼地里站了起来说，“这就不能埋怨我没有带你走了吧。”接着他飞也似地逃到一边，趴在旁边听到那间帐篷里传来的惊叫喝斗，东西倾倒的声音，不远处的武士也闻声向这边赶了过来。

    “我不是偷东西，我只是在找我哥哥！”飞孝拼命给别人解释的声音响亮无比。飞鸟走了几步，重新回到近前听了听，这才偷笑而去。

    不一会，飞鸟就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马栏边，他拉出了一个包袱，两个皮袋和自己的那只大弓，脱了己身上的衣服，飞快地换了一身猛人的装束。然后才留下自己身上的皮甲，跨过马圈的栏杆。

    他在马栏里轻轻地移动脚步，以防惊了马匹。“咻咻！”飞鸟小声地召唤着自己的“笨笨”。一匹马也轻轻地叫了两下，正是飞鸟的坐骑。

    “奇怪，我只是随便叫叫，我的马怎么真会在这里？”飞鸟一边安抚“笨笨”，一边解下它的缰绳。

    “我明明把马放到自己的马圈里了，它怎么也跑来了？”飞鸟奇怪地说，接着恍然大悟，“陈良太奸诈了，不过也好，他笨得把我的马自个送了过来。”

    “我来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马栏，看你们怎么找到我。”飞鸟边拉扯着马儿出来边自言自语。出来走了不远，他按着马匹伏到远处一个洼地里，乐呵呵地说：“咱们躺一会再走吧。”

    果然不一会，飞孝的事发引出了百余人的大搜索，方向都是向南，还有人带着火把冲上回镇的方向。

    牧场的武士中，认识飞孝的大有人在，飞鸟一点也不担心他被别人怎么样。他可以肯定，现在四处的武士都是通过飞孝口中的供词再找他的。他心中高兴了一阵，就地躺在地上。夜里有点冷，可他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熬着。天终于慢慢要亮，看众人都回了营帐，飞鸟知道该上路了。在青纱一样的光线下，他骑上马儿大摇大摆地向反方向走去。

    “笨呀，笨呀。我怎么会在夜里就逃跑呢？迷路了怎么办？”飞鸟穿行无碍地走在营地里，一边慢行还一边自言自语，“大概他们以为我会看星星吧。”

    整整搜索到太阳升起了来，陈良带着几个武士从营地外跑了回来，径直走到余汉山的帐篷外。他下马把马儿交给一个武士，掀起帐篷进了去。

    “老余，他跑了！”陈良有气无力地坐到地下说。

    “怎么会，你不是说你藏了他的马吗？”余山汉四处踱步，声音严厉地说。

    “他还是找到了那只云吞兽，那个马圈外还留了他的衣服，皮甲。”陈良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真不知道怎么给主公交代。”

    “那怎么办？让武士上路往防风镇方向去寻？”余山汉失去了战场上的冷静，大声问。

    “我看找也没用，少爷太狡猾了，飞孝少爷是被他牺牲掉的棋子。”陈良沉声说，“他原本就知道我们不放心他和飞孝少爷自个回去，整个事情早有预谋。”

    “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你我就自杀谢罪算了。”余山汉也坐了下来说。

    陈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十二 回家之路

几十个防风镇的武士骑马从西北边过来，身上个个都缠着包袱，身后还有一辆马车和几个俘来的男女，一看就知道是满载而归的散兵。他们边走边喝着掠夺来的马奶酒，粗言秽语地评论着猛人女子如何地不漂亮。

    “王海大哥！那边有个猛人少年。”一个武士勒住战马说。

    几个首脑人物随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身皮毛的飞鸟在马上，身子向后仰着，一边扭动一边欢快地晃着马鞭。“一个鸟蛋大的孩子，算了，我们回去吧，听说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年纪略显老态的武士抹尽忠说。

    “忠老哥，草原人不洗衣晾晒，这小子穿着雪亮的皮毛，一定是哪部首领家的孩子，抓过来再敲诈一笔也不晚！”彪壮的王海狞然说。

    “是呀，难不成让他长大了去杀我们镇上的人？”几个武士立刻赞同起来。

    飞鸟不是没看到一侧高坡处的几个黑点，他正洋洋得意地奔跑着，只是觉得应该在猛人面前不露马脚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危险的接近。几十个武士已经在草间包抄了过来，坡上的王海他们也从高坡冲下。

    “无聊呀，绕过这处地方向西再向南走应该就行了吧，竟然真的迷路了。”飞鸟边走边说，接着唱起听来的猛族人歌儿来。他为了表示装扮得像样，已经完全把自己投入到角色中了，生怕唱边地歌让碰到的猛人生疑，却想不到这样的歌儿更坚定王海几人的杀心。

    “远方的大雁落落脚，难道千里也不饥渴？

    “好客的弘达人，居住在三源河边牧牛羊。

    歇一歇你的马，坐一坐毯窝，听一听马尾琴的跳动，尝一尝奶酒的喷香。

    牛羊肉儿都出自我妻我母手，缔结恩义不相忘。”

    飞鸟完全陶醉在长草卧野的起伏中，他迎着王海一行骑马过来，还老远给他们挥手。

    被遗留在高坡后面的俘虏中，有个手脚都被捆绳的汉子，他露出仇恨的目光说：“我们人的歌声，他应该还是个孩子吧！”

    “算了吧，又没法提醒他的。”又一个脸上，身上全是伤口的汉子说。

    “小子！快下马受绑，让你父亲拿金子来换。”一个武士在王海的示意下用马鞭指着飞鸟说。

    “啊？”飞鸟警觉地看了一下四周，看到了*拢来的武士们，他飞快地取下弓箭射在王海的面前，以此警告对方。

    “死驴崽子！这么样的箭术还妄想反抗？”王海大笑起来，周围的武士们也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再往前不要怪我不客气了。”飞鸟一边调转马头向一侧跑去，一边大声警告那些掣出刀剑的对方，可对方根本不理。

    身后迂回的武士加快速度来截，而前面的人大笑着摇着弯刀冲向飞鸟。变成侧来的王海几人不紧不慢，等着四面夹击围起飞鸟。飞鸟逼不得已，侧身一箭射向王海骑着的战马，那战马应声而倒。这一箭大出人的意料，抹尽忠大声询问王海有没有事。合围因为前后人马向飞鸟的另一侧偏移和王海一行的停滞，露出缝隙。飞鸟沿着一条弯线佯向那一处冲了去，同时又射倒了身后的一匹马。

    “死活不计！”摔得不轻的王海爬了起来恼羞成怒地说，“我们也用弓箭。”

    两旁骑士无不斜冲而来，妄图补住飞鸟突围的路径，王海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取下弓箭。曲线的好处就是不用停刹飞奔的战马便可以转向，飞鸟于是突然一改曲线方向从最初的背后逃向北方。

    “我是被围猎的野兽么？”飞鸟边跑边问自己，而背后的人紧紧追赶不休。过了好久，飞鸟在一处歇息一番，让马吃点草，自己也吃点东西。他只认为对方已经走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被射杀爱马的人已经生出极大的怒火。这不，马蹄声又响了起来。飞鸟看了几下，等辨认出来后又不得不向北跑。

    几支箭矢射了过来，一只箭插中了飞鸟的后背。好在飞鸟马速够快，距离又远了，穿透不深。飞鸟只觉得背后一疼，差点落下马来，他伏下身子抱住自己的云吞兽，觉得热汩汩的东西在背上淌下。

    “想不到没发财就死了。”飞鸟任马奔驰却喃喃自语，“还是被自己人射中的。”

    背后的人马不懈地追赶，只是喊杀声越来越远。飞鸟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哪了。清醒下来的时候，马儿已经放慢了速度，他想让马儿停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自己刚动了动身子，感觉到一阵巨疼，又昏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洁白的山谷雪地里，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这是在哪？”飞鸟忍不住问。好冷呀，要是有一堆火就好了。他站在那里想着怎么生火，突然感觉什么牵引着自己飞翔。一直飞呀飞，直到背上又一疼，才停下来。哪里来的烤肉香呢？为什么每飘来一阵香就疼一阵呢？突然，一大堆不知道是云彩还是雪的东西呼啦一下掩到他身上，他拼命地拔，而雪也越来越多。“咦，雪盖在身上怎么这么暖活？”飞鸟奇怪地想。

    他于是就躺在雪里想阿爸阿妈。突然，飞雪飘然飞来，微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再一看，他发现飞雪变得好胖，越来越胖，连泪水都大得很，不停从他脑门上浇水一样浇下来，他也不停地呛水。“早说过女孩子不能太贪吃！”飞鸟教训她说，却突然感觉到自己也很饿。

    “哥，我给你割飞雪身上的肉吃。”飞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拿出一个小刀说。

    “不要！”飞鸟大叫一声坐了起来。立刻，他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他躺在一个帐篷里，身上盖的是皮被褥，一旁燃着牛粪炉。“你醒啦？皇太凌。”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端了个镶着骨头的木碗站在一边，说的是熟练的猛语。

    “这是哪，天上吗？天上的人也住帐篷吗？”飞鸟傻傻地用猛语问她，“皇太凌是谁？你哥哥？”

    “是你告诉阿爹的，你不记得你是谁了？你就是完虎&183;皇太凌，蔑乞儿拖拖部的继承人呀。”少女奇怪起来，“这里就是克罗子部，你发烧烧糊涂了吧。”

    “啊？！”飞鸟一愣，打量起眼前的少女来。这名少女有着长而柔软的头发，而且不是很脏，身上的羊皮衣服也不是很黑，应该是贵族家的女子，她脸庞略显黑黄，眉毛很弯很长，看起来很好看。

    “不是会不会杀了我？”飞鸟担心地说，“叫皇太凌没有关系，可我不姓完虎。”

    “喝点稠奶吧，等你好了再说。”少女小心地捧着碗儿递到飞鸟嘴边。飞鸟也确实感到饥渴难忍，抓起来就喝。

    “好喝。”飞鸟眨巴着嘴唇说。

    “再喝一碗吧。”少女看着飞鸟的样子笑出声来，显得格外好看。

    “还是吃点吃的吧。”飞鸟说，“羊肉有不？牛肉也行。”

    一个中年女人掀来布帘走了进来，说：“也答儿，他好啦？”

    “好了，阿婶！”飞鸟忍住再喝一碗奶子的欲望说。

    那女人身上穿了一件土袍，相貌与少女很相似，只是脸庞黑红，她走到跟前扶住飞鸟，挤出笑容说：“你的身体真像小公马一样健壮，流了那么多血，想不到现在就醒了过来。”

    “啊？”飞鸟知道儿马子是不逊的叫法，吞了吞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巴结说，“夫人真和我阿妈一样，像三源河水一样又慈祥又可亲。”

    也答儿又给他盛了一碗稠奶来，刚递过来被那可亲的女人止住了。“不能喝太多的稠奶，身体虚弱时会闹肚子的，喝点肉汤儿吧，下床来！”女人扶着飞鸟起来，又说，“外面东西都摆出来了，吃一些吧。”

    飞鸟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换了衣服，于是，他有点羞羞地往外走。

    “母亲，他是蔑乞儿拖拖完虎家的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到飞鸟腾地站了起来说，“你怎么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对他怎么处置将由你们的父亲召开族伯大会后才决定，而在此之前，他是我们克罗子部的客人，而他的家被靖康的豺狼毁去了。”女人平静地说，接着安抚起飞鸟来，“你不要害怕，族内的伯克们是不会把几代大可汗和我们的恩怨加在你一个孩子身上的。”

    “恩怨？”飞鸟吃了一惊，愕然看着女人。

    “坐下，边吃边听我讲给你。”女人示意也答儿扶他坐下。

    飞鸟什么也不管了，只是坐下来抓肉吃。

    稍作沉默后，女人开始娓娓地讲起这些恩怨来：“完虎骨达大可汗曾经挑选出一些能征善战的勇士，把他们集中起来命名为克罗军。后来，克罗军在完虎刺大可汗的叔叔反叛时，救出过他的大妃和嫡子。完虎刺最终战胜了自己的叔叔，却怀疑我男人的祖上，也就是勇武的也厉将军和大妃有染，说：敌众我寡，你怎么不带众逃脱，偏偏舍弃性命救出大妃来。

    “先祖以为大可汗是怜惜众勇士的性命，泣不成声。其后一年内，他南征北战，四处征讨贰心的部族，从三源河的源头打到利冰湖。整个克罗部子弟的鲜血浇遍了草原，尸骨洒遍每一个角落。谁也没有料想到，就在先祖在四处征战的时候，完虎刺赐死了大妃，此后封锁消息，一直等到先祖回军的时候把他擒杀。克罗子部众被杀了足足一半仍然不够，被恶魔钻到心肺里，血液里，骨子里的暴君接着下令，让奴隶们睡遍克罗部的女子，然后将老幼妇孺放逐到北地。

    “此后多少年间，克罗子族人被大漠人称为杂种。鲜血为尊严流尽，尸骨为泪涩冲刷，仇恨让北地的寒冷远离我们而去，而我们只有慢慢地忍受。大猛国后，草原各部族互为统帅，互相攻杀。蔑乞儿拖拖部人却依然不忘每三年都来减丁一次，我们的牛羊被掠夺，男子被杀掉，女子被蹂躏。”女人越说越动气，似乎想起了蔑乞儿拖拖对本族的凌辱，竟然流了眼泪来。

    飞鸟吓了一跳，想不到被也答儿微笑着说出来的“完虎”两个字竟然会这样让他们恨之入骨。

    “怎么，你不知道？”又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狰狞地说。

    “我是可颜部族的，怎么会知道？”飞鸟矢口否认说。

    女人抹了一下眼泪恢复了平静问：“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天之骄子’的金任？”

    “这个，是拣来的。”飞鸟吞吃了口肉又喝了少许的奶酒后说。

    “撒谎！”对面三个少年先后驳斥说，“父亲问过你，你回答了的。”

    “他那时昏迷着，说什么都是点头。”也答儿脆生生地替飞鸟回答说，“我才不信他是可恶的完虎家族人，你们要相信他。”

    “妹妹，豺狼除了尾巴都像牧羊犬！”坐在也答儿身边的一个少女反驳说。飞鸟看了她一下，发现她和也答儿有些相似，但因为年长而更漂亮，有着健康的柔红色皮肤和白亮的牙齿，说话时，柔柔的睫毛一动一动的。

    飞鸟心里盘算着，知道如今只有三种可能了。他们一是信自己，二是不信自己，三是对自己半信半疑。而这种情况下，他们相信自己的机会渺小到十分之一，更不要说宁愿错杀的举措了。他只是叹着气，感慨自己壮志未酬，赚来的钱还没花就翘蹄子了。不过，贪婪的本性让他还是为有顿不错的饭吃而高兴。

    “这是什么肉？吃起来又鲜又香。”飞鸟抱住一个狍子腿，死也不愿意放下。

    “好吃就多吃点吧。”坐在主席上的女人有些黯淡地说。

    ***************************

    一间装饰着骨器和皮毛的大帐，十余名伯克团团坐在毡毯上，谈论与飞鸟生死有关的问题。最上面，一个虎皮铺就的座位上盘坐着首领也速录，他有着骄傲而黑色的撇须，粗犷的硬髯把整个下巴包了起来，而那英气十足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一种坚拔的气概。他身体更是强壮，坐在那里犹如一头待食的猛虎。

    营帐里的气氛火热，但与剑拔弩张毫无关系。

    “他把自个和印任送上门来，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杀了他，让咱们克罗子部也那拿着印任做黄金家族。”坐在后面的也铎有些激动地说。

    “是呀！”大帐里一片附和声。阔列夯粗哼了一声说：“我看杀了他之后，拿着他的头颅让其他各部都看看，我们克罗子部也洗刷一下耻辱。”

    “扎答安，你进来！”随着也速录的喊声，一个消瘦的威猛汉子走了进来。

    也速录颌首说：“你把你昨日给我说的话再给伯克们说一下。”

    “我们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一点也洗刷不掉我们的耻辱，还很容易让其他各部族借机寻衅。天之印任是怎么来的？在杀掉这个孩子后，在我们手里一点用处也没有，它只会给部落带来祸患。我以为我们应该留下他，承认他的身份，然后收容蔑乞儿拖拖几个部族四散的部众。这样，一来可以让他给我们澄清多年前的冤屈，二来，我部族可以借机迁出这块水草不好的地方，三来，部族实力大增后，再没有人敢胡乱污蔑我们了。”扎答安说。

    “听到了？”也速录边说边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一直没有发表以前的族叔那里。

    “扎达安说的有道理，其他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也里徒缓缓地说，“可扎达安的意思只有你赞成，我看还是按众人的意思办吧。”

    唯一站着的汉子也就是也里徒口中的扎答安，叹了口气，为伯克们的主张而失望。

    “要是我坚持按扎答安的意思呢？”也速录看了身侧的扎答安一眼，淡淡地说。

    “一个门户奴隶也有说话的份？”坐着的土曼多言瞪了扎达安一眼，很不满地说，“今天是首领让他说了，不罚他就行了，还非按他说的办不成？不办就亡族？”

    “大哥！”也脱虎说，“杀吧，当着全族人的面把他祭祖！”

    “我们应该看得高一点，远一点。我就不相信你们看着他祭了祖，以后草原人就看得起我们了！”也速录示意扎答安下去，然后又说，“我看还是按扎答安的说法办吧，至少可以办办试试。我们随时就可以杀掉握在手里的麻雀，却不能在后悔的时候让死人复活。”

    “先看看也好！”也里徒依然毫无主见地说。

    生死两难，可是飞鸟却不知道。他吃饱喝足后满意地躺到土炕上的被褥中，想问问一旁的也答儿这样过了几天了，可又害怕让自己露馅，只好硬生生地忍住。那夫人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要是知道他是什么豺狼的靖康人的话，更会要杀他。他突然又觉得一阵困乏，就埋头到被褥里睡着了。

    在旁边的帐篷里，归来后的也速录边吃东西边问妻子：“那小子醒了没？”

    “醒了，现在大概又睡下了吧。”女人给丈夫写了碗马奶酒说，“他还是个孩子，顶多不过十四五岁，非要杀他不可吗？”

    “也不是，不过伯克，长辈们都要杀他，现在也只是答应过些日子再说。”也速录停下酒碗，微微叹了一口气说，“族人们都被仇恨熏了眼睛，扎达安虽是我的坦达，可在外人眼里只是个随从，说得再有道理也没有分量。”

    “我看他长大了一定会成为草原上的勇士。今天吃饭时，你儿子们就向他发难了。他听着自个的生死，没事一样又吃又喝。”女人轻轻地说。

    也速录拿起木碗，晃了一下，看向别处，突然轻声叹气，说：“我开始见他箭筒里只剩了两枝箭，弓却丢了，就已经知道他应该给人拼杀过，不是橛着屁股等着别人射的驴子。”

    说完，他口气一转，反问妻子：“你讲这些干嘛，他是不是勇士又有什么？”

    女人掀动嘴唇，笑了一下，又给自己的男人写酒。“他的家大概没了，部族大概也没了，收养他，让他成为我们克罗子部勇士不好吗？”

    男人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以后再说吧。”

    飞鸟在梦里回到了家，见到了阿爸阿妈，段晚容，雨蝶，余山汉，赵婶等亲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泪水流到被褥上。可惜的是，早晨醒来，他一点也记不起哭过，奇怪地说：“这里怎么这么湿，喝水的时候倒上水了吗？”

    他尽量不弄疼自己地爬起来，小心地跨出门栏。

    外面的营地被大雾笼罩，不时有牛羊的叫声传来。马栏就在旁边，但附近时不时有男女走过。他还是极力忍住偷跑的欲望，轻轻在周围活动了一下。“你起来啦？”也答儿跳到他身边给他说话。

    “还没有！”飞鸟立刻往帐篷里退，“我在梦游。”

    “你昨天说你不是蔑乞儿拖拖部的人，也不姓完虎，我都给阿爹讲了。”也答儿笑着说。

    飞鸟打了哈欠钻到帐篷里去，也答儿也跟了进来。

    “什么是梦游？”也答儿问。

    “又叫离魂症，就是在睡觉时夜里走来走去，还能给人说话，可醒来之后什么也不知道的奇怪事。”飞鸟边往被褥里钻边说。

    “那是被鬼魂附体了，找个巫师过来驱一下，把邪物赶走就好了。”也答儿说，“可我知道你是假装的。”

    “恩！”飞鸟抱着皮被褥盘腿坐在炕上问，“你们部落的人都当我是仇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也答儿摇摇头说，“可我相信你不是，完虎家族那些坏人一定不是你这样的。”

    “啊？是吗？那他们是哪样？”飞鸟问。

    “他们一定都是牙齿长长的，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露着凶光。”也答儿回答说。

    飞鸟想了一下也有道理，风光高贵的家族也大多是这番模样，嘴角向下，不可一世，很爱张狂地笑。他于是抓了抓头，承认地说：“要是人人都这么看就好了。”

    “三河源头那里很漂亮吗？我从没有去过。”也答儿也坐在榻上问。

    “我还没有比较过。”飞鸟刚才除了雾里看营地之外，根本没出去看，他看着帐篷里的牛粪炉子说，“只是这里冷多了。”

    “也答儿！”外面有个女人再叫，“挤奶了，你在哪？”

    “吃了早饭，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也答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好呀，好呀！”飞鸟为了自己的逃跑大计慌忙点头，“我也帮你挤奶好不好？”

    “那不是男人应该做得事。”也答儿偷笑着说。

    “我们那里却都是男人挤奶的。”飞鸟说，事实上也没有怎么说谎，他自个真的在牧场挤过奶。

    他掀开被褥，爬了起来，做了几个挤奶的动作问：“是不是这样？”

    “那好吧，一块去。”也答儿不等飞鸟穿好衣服就把手递给他。

    “不知道晚容姐姐知道我和小女孩牵手，会怎么说我？”飞鸟偷乐着想。

    “你的伤好了吗？”也答儿边走边问。

    “又痒又疼，很快就会好吧。”飞鸟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在营地里游弋。营地不大，可帐篷也大大小小，营地外围根本就看不到，门在哪根本就更看不到。一种身上带着花斑的牛群就在眼前，奶袋长大，飞鸟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牛，好奇地问：“不挤马奶，也不挤羊奶，挤这种奇怪牛的奶？”

    “这是先祖从西定的宫廷抢掠回来的宝牛，奶水多得很，其他部族都没有呢。”也答儿自豪地说，“我们是克罗子部族的后代，勇士中的勇士，这些都是先祖们留给我们不多的财富之一，若不是它们，我们以前就会在北地饿死。”

    “噢！”飞鸟看着一个老妇人纯熟地用手把喷射的奶柱挤到奶桶里，点点头说，“奶就是多，可不知道好不好喝？”接着他看到老婆婆移动奶桶很费力，慌忙上去帮忙，却疼得叫了一声。

    “你昨天喝的就是它的奶，等晾稠之后还甜甜的呢。”也答儿说。

    飞鸟提了个奶桶，放到一头奶牛的身下，半生不熟地挤了起来，可一用力，背后就疼。看也答儿老是边挤牛奶边看他，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飞鸟只好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忍住疼痛，做出很认真的样子。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个少年的笑声传了过来。“你们都看，挤马奶的男子！”嘲笑的话伴随着一声熟悉的马嘶。“笨笨！”飞鸟抬起头来，为看到自己的云吞兽而惊喜。

    “笨笨”骚动起来，差点把身上的人甩了下来。也答儿的小哥哥也埚拼命地用鞭子抽打着乱跳的“笨笨”。飞鸟心疼极了，大声说：“笨笨，不要动了！”

    “怪不得凶残而又蠢笨的蔑乞儿拖拖人灭亡了，因为他们的男人都去挤马奶了！”一个陌生的少年欢快地大笑起来说。

    “好啦，你们烦不烦？”也答儿站到飞鸟面前大声说，“你们就是挤也不会挤呢。”

    “妹妹，他是一个胆怯而懦弱的土拔鼠，凶残的蔑乞儿拖拖人，你干嘛要护着他呢？应该用鞭子问候他才对。”也演丁用马鞭前指说，他比也埚，说出来的理由也充分。

    “你们都走开，等他和你们一般大小时，他也会成为一个勇士的，说不定比你们更勇敢。”一个声音响起，阁伦额夫人带着也答儿的姐姐也留桦走了过来。

    在赶走这些少年后，阁伦额夫人给飞鸟说：“男人生下来就是打仗，狩猎，放牧；女人才收集牛粪，野果，挤奶，煮肉，你还是回去躺着养伤吧。”

    “那，男人在打仗，狩猎，放牧之余帮女人挤挤牛奶，不是更好吗？”飞鸟学猛人把手扣在胸口上说。

    阁伦额忍不住笑了，说：“这是不允许的！挤了牛奶的手是握不住弯刀的。”

    飞鸟吐了吐舌头说：“用弓箭杀敌不是更好嘛。”

    “好～！也答儿，你也不要挤牛奶了，带他一起玩吧。”阁伦额夫人忍住笑，喊也答儿。

    飞鸟走后，几个挤奶的女人纷纷问了起来：“那个孩子就是也速录首领在几百里外拣回来的蔑乞儿拖拖人？”

    “他说他是可颜部人，不过他身上带的有蔑乞儿拖拖部完虎家族的东西。”阁伦额努力为飞鸟开脱的同时说出事实。

    “那他一定是完虎家族的奴隶，天才相信完虎家族的人会挤牛奶。”刚才飞鸟帮助过的那个年龄很大，而挤牛奶最多的老妇人说。

    “母亲，这是你的意思吗？”阁伦额有点高兴地问。

    “他虽然挤奶很不熟练，可是能把奶挤下来。这不会是自认为高贵的完虎家族后裔能做到的事情，即使他是个女孩子！”老妇人继续说。

    “可他衣着，携带的物品都说明他是完虎家族的人，他在昏迷中说自己是皇太凌。”阁伦额夫人说。

    老妇人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故意发出几下受伤后的呻吟出来，眯着眼睛问：“是这样说的吗？”

    阁伦额挤着牛奶和几个女人一起笑出声来，说：“母亲的意思是他说胡话，我们都弄错了，是吧？”

    “但他的举动确实隐隐透出高贵，他是怎么解释的？”老妇人问。

    “他说那些王室的东西是拣来的，可以相信吗？”阁伦额反问。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心地善良。”老妇人说，“会是个好孩子。”

    吃早饭的时候，也答儿的几个兄长继续嘲弄飞鸟，却被阁伦额很严厉地制止了。也速录看了飞鸟几眼，问他：“你打过猎吗？”

    “打过。”飞鸟说。

    也速录点点头，说：“好好养伤，等好一些了，让我的儿子们带你出去活动活动。”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北方下起雪来。飞鸟的伤终于愈合了，然而逃跑的事情还遥遥无期。他摸到过营地的边门和栅栏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知道自己出去一定迷路后，只得安下心住下，每天和也答儿说说话，讲讲故事。

    在也答儿的眼里，飞鸟即神秘又有倒不完的故事。于是，她一有空就拉着飞鸟玩，倒更让他更没有出逃的可能。飞鸟每日泣血想家，同时格外留心。在也答儿那里和自己特别的留心下，他已经和猛人少年一般无二，衣服上带着浓重的骟味，猛语更是熟练，连周围几个部落的情况，一些鲜为人知的风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阿爹说，他今天要带你出去打猎，我也可以去的。”兴高采烈的也答儿飞快地从外面蹦了来说，“你给我做的弓箭被他看见了，他试了试称赞了好久呢。”

    飞鸟低着头收拾自己制作弓箭所用的边角料，筋角之类的器物，闷闷不乐地挤了丝笑容，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你怎么整天闷闷不乐的呀？”也答儿问。

    “我想我阿妈啦，没事的，走吧。”飞鸟取下自己做的弓箭说。

    也答儿的兄长们和五六个年轻少年都骑在马上跟着也速录，旁边，两匹小马静静地敲着前蹄。也速录看着也答儿牵着飞鸟走了出来，微微皱了下眉头，说：“皇太凌，你看看阁伦额给你准备的马怎么样，先试试。”

    飞鸟看自己的云吞兽被也埚霸占着，想起那天他对“笨笨”抡起的鞭子，心里很不好受，打了下指头。“笨笨”突然大嘶一声，仰天竖立，把不提防的也埚摔了下来。“这匹马是我的，别人骑不惯的。”飞鸟害怕它再挨鞭子，慌忙说。

    “笨笨”欢快地跑到飞鸟身边，用舌头舔着飞鸟的脸，还不停地回头叫着。众人都惊愕了，也速录给一脸凶像的也埚说，“马儿是情义之物，早就说你养不熟它了。”

    “捡来的人就是我们家的奴隶，好马凭什么给他骑？”也埚不忿地说，但明显地可以看出来，他已经抹去了那些仇恨的字眼。

    飞鸟连忙许诺说：“它和我一起长大的，又懒又好吃，将来我送你更好的马儿。”也答儿拉来一只胭脂小马骑了上去说：“可好马是跟勇士的呀，因为你不是勇士，所以马儿嫌弃你了！”

    “住嘴。”也埚大怒说。草原上确实有这种说法，于是，他又去拉“笨笨”。也速录来不及制止，看了也答儿一眼摇了摇头。

    “笨笨”却假装一脚踢了过去，在也埚躲避的时候，它转到飞鸟的身后，晃着脖子拱飞鸟。众人见它通灵成这样，无不清楚也埚是没有希望得到它了。

    这是当然，飞鸟六岁就抱着狗儿一样的“笨笨”睡觉，读书的时候教它认字，画画的时候教它画画，最过分的是吃烤肉的时候给它烤肉吃，喝奶酒的时候喂它奶酒。余山汉偷偷和人开玩笑说：“少爷天生是个保姆，不过他照顾的若是个小孩子就好了。”

    狄南堂下面有位叫万马的养马鉴马的高手评论说：“它明显不是逸品，无论是从神采神骏还是耐力上讲。但它在与人的沟通上超出逸品，你不得不说它是一个还在幼年的怪胎。最可怕的是，它吃肉吃零食，尤其是烤羊肉和枣糕，一点不拉肚子。”（读者不要见怪，马不吃草现在是奇闻，但若干年前，它们确实是肉食的！身体也小！甚至现代马的儿马子也会撕咬，草原人都说儿马子是狼的天敌，呵呵！）

    段晚容曾经总结过“笨笨”和飞鸟，说：有其人，则有其马，一些出阁的事儿也还不奇怪，可这匹马又懒又好吃不说，还能像他主人一样狡猾奸诈！飞鸟一直也不讳认，却自以为不错地评论说：“为马要多努力啦，你不要以为什么都像我，其实什么都不像我。多向我学习，没有错的。”

    “好吧，我们走吧。”也速录笑了笑说。

    飞鸟爬上马儿，摸着马儿身上悬着的盘绳，高兴地追了上去。营地外面到处都是已经不会化去的雪斑，冷风如刀，手指难展，飞鸟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手套。“早打到猎早回家吧。”他不拉缰绳任马儿跑在也答儿旁边，喃喃自语。

    也答儿见他两手揣到怀里，给他递过来一双软绵的皮护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打到猎物可是有我的一半功劳的。”

    “那打不到呢？也要一半责任不？”飞鸟反问。

    “除非你把打到的东西都送给我，让我煮。”也答儿突然脸红起来，低声说。飞鸟每天和他们在一起吃饭，心想不送给她送给谁呢，于是点点头说：“不送你送谁呢？”

    前面几个部族伯克的身后等了一大堆少年少女，足足有一百人左右，连也答儿的姐姐也在。飞鸟奇怪起来，问：“不是女孩子不用打猎吗？怎么这么多女孩子呢？”

    “哼！”也答儿嘟了一下小嘴，打着马儿钻到少女堆里。

    “儿郎们，要努力了。”也速录大声说，“不是勇士，打不到足够的猎物，是没有人情愿收下你们的礼物的。”

    “奇怪！”飞鸟心想。

    他骑着自己的马跟着其他少年奔跑起来，一样晃着弯刀怪叫着。“这样不是把猎物都吓跑了吗？尤其是这时候比较容易打到的狍子。”飞鸟暗暗地想。随即，少年们列展，拉出队型，纵马狂奔。

    “如果我打到猎物，我要不要乘机逃走呢？”他暗中犹豫，刚刚拨转马头就发现洼地里的冰雪，“已经是冬天了，要是下场雪非冻死在半路不可，我看还是先不要走啦。”

    他闲着没事，开始偏离大队人马，独自跑路。奔了很久，他见到一处古木密林，枝叶很多苍色，蓄有雪斑，便钻了进去。

    “要是我拉上一橇柴呢？还是不行，‘笨笨’非冻死不可。万一真有特大雪了，那更是走都走不动。”他立刻否决这种诱惑，接着四下里打量着这里，缓慢地行走。起伏的林地里，交织着针叶林和已经凋谢一空阔叶林，黑黑白白绿绿，虽然单调，却是很美。

    “走吧！是不行，不走吧，雪肯定就越来越多！”他又想起了什麽，有些头疼地说。

    “打点猎吧，每天吃别人的，也得打点东西吧。”飞鸟很无奈地取下弓箭，四处寻觅着。

    一只驯鹿逃跑了，但冬天中反应迟钝的它碰到了矮小的干枯灌木，飞鸟立刻注意到了，他张开弓箭追了去。




十三 异乡有家

北方冬季虽然早到，但中原却也踏入晚秋。此时的靖康，可说是内忧外患，将明昉盛世的朗朗之色一把掩过。

    中洲历八六三年秋九月二十三，即靖康明昉二十九年。

    长月城秋月若缺，正是往年的月神之夜。

    这一日，也正是西庆三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兵临长月城下的日子。西庆中复侯陈万复率军费一个半月破玉门关，如今到了。

    长月城有三千虎贲军，五万龙鳞军，八万城守军，守城壮丁十万余人，城中共有粮仓二十二处，池深城坚，几无可破的可能。而西庆军补给困难，不能久持。虽然马孟符破仓州，获战略云台屯库未及烧毁粮食足五千万斤，却也只是两月不到的口粮。更何况西庆兵马多骑，草料供给无从解决。

    虽然利于速战，但西庆主帅陈万复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分出五万军马四处掳掠，破郡县，取府库，毁秋熟，杀耕牛，集粮草。其余人马分成三波，轮流用投石车，掷火车，强弩，床弩对准长月外城投掷，射击。

    勤王大军共十七路人马，逐次到来，几乎征集全国可用兵役，足有七十余万，报称百万。他们在庆德府之地集结，沿商亥河向西推进至长月城下。陈万复趁其立足未稳，当夜明火劫营。长月城大军统帅健布见其夜间明火生事，恐怕有诈，不敢救援，及勤王大军营中狼烟四起，方大惊失色，出城战而无果，几欲自尽。勤王军大败，足足回奔百里才扎住营寨。陈万复乘势推进到城下十五里之地，大胆地全面围城，任勤王大军驻扎于商亥江北岸。

    勤王大军营地沿河内侧，延展四十余里，锦旗万千，然士气开始低落，又统属不一，鱼龙混杂，连战连败。健布率军多次配合出城也都吃了亏，复有前日救援不利，心中羞愧，向靖康王请辞。靖康王抚之，仍然令他统军，说：“将无有不败者，翌日当不中老贼奸计就是了。”健布泣，出而重整军旅。

    陈万复用万余将士的性命，让掳来的百姓在通往长月城下垒起两道竖行长墙，头处有高高的土堆垛和绵延两侧的木桩栅栏。这样，两者就形成两个大大的勾回，中间有一个不是很宽阔的通道。西庆中军营帐就设在两个巨大的勾回里，成了两个对等式的遥望寨，左右两军后摆翼形延伸。此营地又名龙牙，是一个奇特的包围阵形，以多击寡的时候防止敌人袭击，传送消息等等，但西庆军力以骑兵为主，反弥补了两翼兵力分散带来的缺陷。

    一开始，两侧的木桩栅栏被健布用龙骑撞车毁坏严重。陈万复便又夯了土，然后把掳过来的上万百姓放到城下，并不*此赚开城门。等城中对此阵形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令强弩，勾枪步兵把守，不再理睬长月城，只是用全数骑兵往复挑战勤王大军。诸路军马贸然迎击，常州调度将军战死，镇东将军伤，戮力死战得脱，各路军马的救援也只是让陈万复不敢小觑什麽叫七十万而已。

    之后，各路大军怕被机动力强的纯骑兵击破，根本不敢围而击之，只是联营整军，等待时机。双方拉成了顶牛之势。

    毫无疑问，这场在长月城下双方兵力悬殊的战争，和马孟符五万骑兵打败将军雍焕一样，一僵局一胜中无不闪耀着骑兵的光芒。

    当时，雍焕抓住五万骑兵冒进的空隙，果断迎战，以众击寡，可以说是不但不错，还是一名良将的正常反应。只是不幸的是，他碰到了马孟符。之前，马孟符在靖康并不出名，在西庆却大大的出名，出名原因不是他的军功，而是传言。八年前，陈万复碰到养马大兵头牌马孟符，立刻拔他跳了三级，此后把他留在身边，每有战事就加他一级。军中俱传言他乃陈万复的私生子，他就这样出了名，连西庆国主都询问陈万复是不是真的。后马孟符自领一兵攻城掠地，无有不克，这不但没有封住悠悠众口，反而让众人更是相信传言是真的，虎父当无犬子嘛。陈万复见众人越传越烈，就干脆收他为子。

    此时，关东各州不知道何时开始传有流言，兽人又将东进；一时间王城又鏖战不休，又有人传言王城已经失去。商州州牧夏器通为邦河王子秦纲的门人，为人媚上，多苛税，州人多有怨言。城府卿周央举昏聩，常做一些自以为正确而伤民之事。

    有人提刀推车夜行，军士拿到询问，本不过是一杀猪郎夜归。查司吏询问，得知他从布衣士人王郑成家喝酒夜歌，内容不详。此查司吏与王郑成有仇怨，草草了解，上报说有人策谋，预备杀狗起事。兵丁次日夜锁拿其党，王郑成举家被拿，牵连甚众。其子王勋乃商州兵壮调度将军治下兵尉，为人爱兵卒，有勇力。商州兵壮调度将军勤王，州兵尽出，仅留一重尉旅，分散郡县四处。

    王勋知其父亲事，夜中归家，入监探询方知父亲为人陷害，和杀猪郎喝了酒讲了一下商州州牧和府卿可笑的名字（一为“下气通”即屁也，一为“走——去阳具”），所以杀猪郎不敢说出两人所谈论的话。

    王勋怒，夜闯夏器通府上鸣冤，却被护院武士当成刺客。不得已，王勋杀人夺路而逃，却真正惹怒夏器通。

    本来谋反之罪，要上报刑部省议，剿贼也要兵部省的公文。但如今朝廷有事，基本上与地方中断。留守庆德兼领监国的大王子邦河王子又是夏器通的主子。于是，夏器通立刻下令诛杀王郑成六族和案牵众人，并知会州外五风大营留守统领前往镇压其所在营。王勋众人不得已削树举事，从者千人。

    几日后，登州庆德府。府城内大石拱桥上忽来一道人，示一饼于众流民面前。众人饥饿，与狗共争之。道人乃唱：“时逢战乱，秋粮无收，人狗争食，帝王老迈，储君涉险，则国必不泰！”唱完后旋走，兵丁来，已不见其踪迹。时有人说是天机山的对头太名僧人讹世之言，府城调度使搜查未果。邦河王子乃宣布太名宗系为非法，定为谋逆。

    *************************

    驯鹿逃，飞鸟追。

    飞鸟对自己的箭术还是充满自信的，尤其是在握着自制复合弓的时候。他斜追在驯鹿的背后射了一箭，那驯鹿应弦响翻了个，中箭倒下。飞鸟过去结束了它垂死的挣扎，然后把它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应该有不少动物冬眠了吧。”飞鸟找了地方坐下来，自言自语地说。

    人人都该知道冬天动物会跑到林子里逃避风雪，找寻食物，可其它打猎的人呢，他们会从哪里入林子？飞鸟有点不明白，单单从外面看，根本不觉得这林子大，但到了现在，他才知道里面大得超出想象，只要往里，就还是林子。他四处观察一下，凡看到松鼠和紫貂的窝，便毫不犹豫地爬上去让猎物缴械。不知道到了什麽时候，他穿了两条紫貂和三个松鼠扔在马背上继续深入，接着又打了一只雪兔以后，突然听到“笨笨”的响鼻。

    飞鸟仔细观察，发现远处的巨木下的有一个大树洞。

    “熊？”飞鸟立刻想到香喷喷的熊掌来，他在牧场的时候吃过一次，想起来立刻就流了口水。

    “还不是他们冬眠的时候，怎么打到熊呢？”飞鸟妄想起来。

    “它不会就在我身后吧。”飞鸟想到这立刻回头看。奸笑了两声后，他解下了一只半死的松鼠，接着看到驯鹿身上流下的血。“完了，我还打熊呢，快被熊打了。”飞鸟不顾马上猎物众多，立刻爬上马去。“笨笨”晃着脑袋抗议，但还是顺从地跑到一边去。

    绕了整整一圈，飞鸟觉得已经把血腥味扩散到各处去了，就爬到树上观察起来。飞鸟不是猎人，但他花了很多工夫在一些动物的习性上，追踪起来也并不费力气。他从脚印冻度上和脚印的方向上看出来，这是猎物从里往外的脚印，所以自信地趴到树洞里看了一看。果然，熊不在！

    之后，他留下“苯苯”驮着猎物在圈里，又下了几个拌圈索，这才安心地追踪脚印。

    一入冬天，熊就很在意自己的洞穴，它们会经常沿走过的路折回，又不跑出太远。飞鸟对此一清二楚，他很有把握地沿脚印追踪上去。每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尽量把自己的脚印和熊的脚印远离到一定的距离。熊掌印走了个弧线，在一处覆冰的水洼地杂乱起来。这是它经常捕猎或喝水的地方，飞鸟可以断定，他着就爬上一棵树，耐心地等待熊的出现。

    树干冰冷，尤其是坐在上面一动不动时，冰凉更是沿着于树干接触的地方向身上传递。飞鸟只好蹲在上面，抱缩成一团等待熊瞎子的归来。就是飞鸟觉得脚趾快要冻掉的时候，一团白糊糊的东西走到他的视野里。飞鸟支棱一下来了精神，他伸出自己藏在怀里的手，小心地取弓箭。白熊越来越清晰起来，足足有五尺来长，身体前窄后圆，一歪一扭地走着。飞鸟的心提到了坎上，他只是吃过熊掌，却没有想到熊竟然有这么大。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拉起了弓弦瞄向白熊。正是他拿不准自己一箭能不能把这个庞然大物射杀的时候，一个空档出现了。白熊往身后看了，它的脖子露到飞鸟的视角里了。再没有可以犹豫时间，飞鸟拉弓放箭，正中白熊的脖子。

    “嗥！”白熊短暂地一吼，竟然直身起来，飞鸟看中机会又补射了一箭，正是人类的心脏位置所在。

    白熊用肥大的前掌拨飞了箭枝，却没有逃跑，反而冲了过来。“阿妈！这家伙太彪悍了吧。”飞鸟又一箭，射瞎了白熊的左眼，但并未党住愤怒的白熊冲到树下。吼叫声地动山摇，疼痛不已的白熊早已经凶性大增，直身一跳，竟然够到飞鸟的位置，又一跳就把跳树的飞鸟送了出去。飞鸟丢了弓箭就跑，狗熊则在后面追赶。

    “完了，阿妈说，好吃是不好的习惯。”飞鸟边跑边总结自己因对熊掌的热爱而引起的灾难。

    他边跑边绕圈子，白熊瞎眼后显得更笨拙，身体转动不灵光，怎么也抓飞鸟不住，只是发疯地咆哮，迁怒地打歪一棵小树。飞鸟正跑着，看到了一处两树合抱的缝隙，顿时高兴起来，立刻回身查看白熊追自己的位置。留出让它扑击的时间后，他侧身穿过两树之间的缝隙。紧接着，是白熊被两树卡住一半的巨大响声，飞鸟想也不想，拔刀回头插到自己计算过的位置上。

    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吼，飞鸟的刀子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插到白熊的喉咙上，反而插到白熊那汹汹的嘴里。飞鸟为了躲避一只熊掌的拍击，扎中之后就向后缩身。

    刀子留在了白熊喷血的牙齿间，浓血溅了飞鸟一身。他手里，身上再没有可以攻击的东西，见白熊也被两树卡住一个劲还本能地向前钻，他第一反应就是向回跑，去寻自己丢失的弓箭。

    找到弓箭后的飞鸟神气起来，回头来并不忙射杀流血不止，已经没有多大力气咆哮的白熊，而是耀武扬威。“长了一双肥大鲜美的掌，就要有真本事，否则总要被我这样天生勇武的英雄人物杀掉。”飞鸟抹了一下脸上出的冷汗，笑眯眯地教训白熊，把自己刚才的逃命事宜抛到九霄云外。

    “能进不能退，真是愚蠢呀，哪能有资格给我对敌呢？”这话自然是说白熊若是扑到两树之间的时候，不拼命挤进而退开的话并不晚的，只是让飞鸟这样自大地评讲起来，却好像是自己如何高明一样。

    “快说你的要害在哪？我好一箭结束你的痛苦。”飞鸟张弓扣箭询问。

    白熊突然暴吼，听懂飞鸟的教训一般两后掌突然撑住两树，努力向后挣去。飞鸟大大地佩服，竟然忘记补射，只是赞同地说：“原来你不是垂死，是在蓄力气跑呀。”

    果然，白熊没有再扑向飞鸟，挣脱后打了滚向其它方向跑去。飞鸟一箭射中它的后腿，可白熊依然一瘸一拐地亡命而逃。

    飞鸟紧紧在后追赶，整个就是刚才形势的逆转。飞鸟边跑边打口哨，希望“笨笨”能及时赶来帮助追赶，可是离得太远了，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飞鸟怕迷了路，见自己亲手做的箭枝又没有了，更不敢穷追，又一箭射中白熊的胸腔后沿原路转回了。

    飞鸟已经记不起路来了，只是沿着白熊的脚印回走。到了原来的地方后，他看肚子上缠了皮革的“笨笨”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等得不耐烦，一直在原地慢跳。飞鸟捡回自己放在下面的猎物，爬到马儿身上往回走。他觉得自己的猎物已经足够了，心满意足地边走边叫，根本不在意四周还有没有动物。

    出了林子，天还早着呢，飞鸟却饿了起来。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折回部落去寻饭吃。

    “你怎么回来了？”阁伦额夫人也知道他和大伙去打猎，猝然见他一身是血，收获也颇为可观，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受伤了？”

    “我不知道首领大人和也答儿去哪了，肚子又饿就回来了。”飞鸟拍拍自己的肚子说。他身上的这些血有白熊的，也有挂在身前的驯鹿的，大团小滴，一看之下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也怪不得会让阁伦额夫人有此一问。

    “好！来吃饭！”也答儿的奶奶也在，高兴地招呼飞鸟吃东西。

    飞鸟卸下驯鹿，紫貂和松鼠，把“笨笨”拖到暖和的马圈里，就跑回来吃东西。“我打了一头大熊，本来想给奶奶吃熊掌的，可半死的它竟然跑掉了。”飞鸟边狂吃食物，边夸耀自己的战绩起来，“那头熊好大，虽然跑了，但是嘴里被我插了一刀，肯定还是死，明个我一定能把它找回来给奶奶补身体。”

    “而且也给夫人留一个肥肥的熊掌。”飞鸟看阁伦额夫人给他盛了碗稠奶，慌忙补充说，“前掌！”

    也答儿的奶奶高兴地笑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给阁伦额夫人说：“看看，多好的孩子，要打熊掌给我们呢。”

    阁伦额也笑了，但还是斥责飞鸟说：“男人可不能说大话，熊不是说打到就打到的。”

    “我答应把我打来的东西都送给也答儿煮。等她回来，奶奶给她说一声。”飞鸟想起自己的承诺说。

    “什么？”两个女人张大嘴巴看着飞鸟。

    “也答儿不会煮东西吗？”飞鸟取了帽子，抓抓脑袋问。

    两个女人对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说：“先放好吧，回来我们问问也答儿和她父亲。”

    “还要问首领大人吗？煮东西这么费事啊。”飞鸟大吃特吃之后说。

    “你把猎物都送给——”阁伦额问了一半，还是止住了问相关的话题了，只是眼神奇怪极了，“你是可颜部的吗？”

    “是！”飞鸟一向要撒谎就撒到底。

    “父亲，母亲都还好吧？”阁伦额又问，“没有被争战波及吧？”

    飞鸟倒不敢胡乱撒谎起来，生怕说个不好诅咒到他的阿爸阿妈，就用含糊的话说：“我也不知道，长生天一向都保佑我们一家，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吃着盘羊羔喝着马奶子呢。”

    “你说说那个金任是怎么回事？详细地说一说。”也答儿的奶奶说。

    “仗打完了，靖康人到了草原，到处抢杀。我们部落也不能幸免，一个长脸的靖康兵抢了我家的羊，我就骑着马想把它偷回来。谁知道，半路里碰到一个快死的老头，他给我一袋东西，要我好好保管，说将来我一定可以用得上。”飞鸟撒谎的时候不停地转着眼睛，不过这些话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卡，“谁知道接着出来好多靖康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追杀我。我边跑边拼命地向他们射箭，自己也中了一箭。之后，马儿带着我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对了，那些东西都被夫人收起来了吗？”

    也答儿的奶奶和阁伦额夫人都相信了。阁伦额点点头说：“东西被你也速录叔叔收起来了，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也亏你命大，我估计你伏在马上至少昏迷了三天以上，否则也不会碰到你也速录叔叔。”

    “噢！”飞鸟装出傻乎乎的样子点头，接着抽噎两下说，“可是我很想回家！”

    “可怜的孩子！”也答儿的奶奶同情地说，但她们都没有说可以放飞鸟回去的话。

    到了晚上，天黑了下来后，狩猎大军才满载而归。也速录除了带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外，还带了个和也埚共骑一只马的少年回家，他们的马上都放着猎物，腾出来的那马的背上还放着一只足有六，七百斤重的白熊。

    飞鸟躲在自个的小帐篷里摆弄东西去了，若是他出来一定会发现那只白熊就是他打了半天的凶兽的。“她母亲，你快出来看看，一个打到白熊的少年勇士向我们的女儿求婚了。”也速录的声音洪亮而大，在主帐篷外大声给阁伦额说话。

    “是吗？”阁伦额掀来帘子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马背上的大熊。

    也答儿羡慕地看了看姐姐，接着很失望地看向飞鸟的帐篷，发现里面亮着灯光后，这才提起一点精神。“皇太凌打了些什么？”也答儿跳下马，飞快地跑到母亲的身边问。

    “一只驯鹿，两只紫貂，三只松鼠和一只雪兔。”阁伦额边回答边看向那只马上的白熊，“可是他把自个的刀儿给丢了。”

    “这么多？”老四也埚跳下马来，很不相信地问。

    “我也不信，紫貂和松鼠冬天里很难碰到的。”老大也庆阿已经结婚生子了，但也提出疑问来，“雪兔也不好发现的。”

    “东西在里面放着呢，你们看看就知道了。人家可早就回来了，要是打到现在还不知道能打多少呢。”阁伦额说。

    也答儿立刻溜去找飞鸟。力气很大的也庆阿把白熊拖下来扔在地上，让自己的母亲看。阁伦额看看那个和也留桦站在一起的少年，又看看地下被从口中深深刺伤的白熊，突然问：“甲马，这只白熊是你一个人打的吗？”

    “当然了。”也演丁和甲马的关系最好，代替他回答说。

    “我问的是甲马。”阁伦额严厉地说。

    “阿妈～，你怎么了？”二儿子也阔台问。

    在阁伦额的逼视下，甲马把眼睛移到一边去，肯定地说：“当然了，我身上还满是这凶兽的血呢，我插了它一刀，它还要跑，我就又射了它五，六箭，它就再也跑不动了，于是我就回去叫也演丁和也庆阿大哥一起把它搬到了马上。”

    “我和首领商量一下你和我女儿的婚事，你先回去吧。”阁伦额冷冷地说。

    也速录觉得必然有因，也拍拍甲马说：“婚姻是大事，我和你婶母商量一下也好，你就先回去吧。”

    “阿妈，怎么了？”也庆阿问。

    “我看你阿妈发现甲马不诚实。他身上的血都是自己擦上的，而不是喷射出来的。以他的水平来说，恐怕很难正准地把刀插到白熊的嘴巴里，除非被白熊搂倒，而被熊搂住无一点伤是说不过去的。”也速录看了一下说。

    “阿妈？是真的吗？”也留桦止住腼腆的笑容问。

    “那白熊是谁杀的？”也庆阿不敢相信地问，“总不能自杀吧？”

    “也许是被我们族里的成年人打到，因为他受了伤，而白熊没有死透或者身体太重，所有才没有追或者才没有拖回去。”也速录说，“但不是甲马打到的。”

    大伙进了主帐吃饭，害怕妻子等太久的也庆阿先回去了。也答儿也和老脸一直很厚，一直不为毫不客气在别人家大吃大喝而拘束的飞鸟一起出来。

    “你说你打了一只白熊？”阁伦额起了个头问，“说说你是怎么打的，好吗？”

    兄妹四个看着和白熊怎么都搭调的飞鸟都哈哈大笑。也埚说：“阿妈，你相信他能打白熊？我看他能不能打过土拔鼠都是问题。”

    “是吗？可他的收获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少。”阁伦额制止兄弟几个笑闹说。

    “你能找到不怎么出洞的松鼠，并能把它堵在窝里？还能找到冬眠的紫貂？”也速录也饶有兴趣地问。

    “只是运气啦，运气。”飞鸟咧着嘴巴说着谦虚话，给人的感觉反而更恶劣。

    “还是让这孩子说说怎么打到熊的吧。”也答安的奶奶说。

    “我发现了熊的脚印，就追踪了去。到了一个它爱去的地方后，我爬到树上。树上真冷呀，我等得就要不想再等的时候，它出来了。好大一只啊，有五六尺那么大，我趁它回头看东西的时候一箭射中它的脖子。它便发怒了，打落我又射的一箭后向我冲了过来，可还是又被我射瞎了一只眼。它突然跑到我在的那棵树下，‘啊呜’一叫，一冲就是七尺高，巴掌一轮眼看就打到我了。”飞鸟声色俱茂地表演自己的猎熊经历，得意之情流露于表，说，“正好我觉得不安全往下跳，它不但没有打疼我，还把我送出了好远。我站起来就跑，它就在后面追。”

    也答儿紧张地问：“追上了吗？”

    “它虽然跑得很快，可是那么的笨，当然追不上我。何况我知道它瞎了左眼，就一直往左绕。不过，我还是放弃了打算绕晕它的想法，因为跑起来太累了。我看到两棵紧紧*在一起的树，于是就故意在那笨熊追到跟前的时候穿了过去。它太生气了，竟然也钻了进去，接着就被卡上了。我拔刀捅它的喉咙，不想一下子捅到它嘴里了。它又用一个巴掌打我，我只好丢了刀跑回去捡弓箭。我给它说了好几句话，还教它怎么逃跑。它按照我说的那样，后脚一撑就逃出来了。接着，我就追，边追边射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和腹腔。可我怕迷路，又很饿，没有再追它就回来了。”飞鸟喝了碗奶子润了润嗓子，又说，“我在它的窝边还下了陷阱，它要回去一定会中陷阱的，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把它抬回来了。”

    “是吗？”也速录含了口酒，却笑得喷了出来，“饿得连到手的猎物都不追了吗？”

    “反正它是跑不掉的，回来吃了饭再去或者明天去不也一样吗？”飞鸟反问说，“你们不饿吗？我正在长身体，先吃肉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对他成见最深的也埚也释去了敌意。“皇太凌，你这个笨蛋，甲马哥哥扛回来的白熊一定是你打的那只。”也答儿说，“它就是嘴巴上有伤，眼睛瞎了一个，脖子上也有伤，后腿也有伤，腹部流的血把白毛全染红了。”

    “啊？他帮我扛回来了吗？那太好了。”飞鸟高兴地说。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流下来？”也速录问，“通常狗熊和猛兽中了箭不会死那么快的。”

    “啊，关——关内？！我们那的人有用这样的箭头嘛，射进去就拼命地流血。”飞鸟又撕了块肉，边吃边说，“也答儿说首领伯伯还夸奖我了呢？不是因为箭头夸奖我吗？”

    “厉害！”也速录夸奖说，“我只是觉得你做的弓好，却没有看你的箭头，是谁帮你打的？我再让他依样打造，以后我们部落也用这样的箭头。”

    “是——”也答儿刚想说话，就被有心炫耀的飞鸟给截上了，介绍自己的弓起来。

    “多了好多弹性不一样的筋角后，我又稍微加固了弓臂，弓半满而射，箭呢？不会因为要拉满弓而让目标有机会移动了，还能减少弓的回复时间。也不算好，”飞鸟又不合适宜地谦虚起来，“毕竟对弓弦和弓臂要求高了好多。”

    也速录和身旁的妻子互看可一眼，点点头说：“好！我就答应也答儿接受并烹煮你所有的猎物。”也答儿立刻红了脸，低着头瞄向飞鸟。

    “我每天吃好多肉呢，当然应该把所有的猎物都送给也答儿啦，我自己也不会煮。”飞鸟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速录又被酒呛了，不得不问。

    “让也答儿练习做饭吧。”飞鸟看了一圈，想了一个答案说。

    “为什么要她练习做饭呢？”也答儿的奶奶问。

    “恩！因为她现在不会煮饭，将来要煮饭，这中间肯定要多多练习啦。”飞鸟转过身问也答儿，“是不是，也答儿？”

    “把也答儿嫁给你好不好？”也速录不得不挑明。

    飞鸟张大嘴巴愣在当场，目光投到四周，旁边也答儿的哥哥姐姐们都紧张地盯着他。他一阵脸红，把肉咽下去说：“当然好啦。可是我还没问过我阿爸阿妈，儿女婚事，对，儿女婚事，父母做主！”

    “等到春上，你和你这些哥哥中的一个一起回去问问。”也速录微笑着说。

    “父亲？”也埚看着也速录想说又没有说。

    这等于间接答应飞鸟回家，飞鸟也满意起来，又想到也答儿的百般好，他满意地说：“我一定对也答儿好好。”

    “吃了饭你们都好好休息，明个继续出去打猎。”也速录说，“虽然不是拜雪日了，但你们还要好好打猎。”

    第二天天亮了，也埚和也演丁却来找飞鸟来了。飞鸟正在混早课，他拿着多年一直不伦不类的方法在门外的雪地里锻炼，引得也埚兄弟两个大笑不已。飞鸟爬了起来，看到兄弟两个在一边看他，过来问候说：“哥哥们早！”

    也演丁趴在飞鸟的耳朵边安排了点事情，然后说：“没问题吧，我才不想把妹妹嫁给爱虚荣的甲马呢。”

    “那小子太可恶了！”也埚也同意地说，“虽然我们一直很好，但我也不同意把姐姐嫁给他。”

    “这样呀？恐怕不行。”飞鸟心虚地说，他慌忙拉着两个人进他那原本是也答儿的小帐篷去，以便能更好地商量计划。

    “只能这样。甲马是上代首领的孙子，母亲说父亲为了族里的团结还是会把姐姐嫁给他的。”也演丁说。

    “可我要打不过他怎么办？”飞鸟小心地说，“或者我把他射杀了怎么办？”

    “还有没有人也想向也留桦姐姐求婚？”飞鸟想了一下问。

    “有，很多呢。”也埚说，“我阿姐好着呢！”

    “昨天打猎最多的是哪个？”飞鸟问。

    “他们本来都是向姐姐求婚的，可是甲马带着白熊一说话，他们就没有人敢向姐姐开口了。”也埚说。

    “你们现在去告诉那些原本喜欢也留桦姐姐的人，他们一定会先向甲马发难的。”飞鸟不怀好意地说，“他们要是有人向首领大人提出来，首领大人不就可以开口拒绝或者开出公平的条件了吗。”

    也演丁深思起来，也埚这样的二百五立刻就问：“什么呀？我没有听懂。”

    “走，我们现在就去。”也演丁拉着飞鸟说。

    “要偷偷地去嘛。”飞鸟挣脱也演丁说，“还不要有人知道是你有意的。你要装出说露嘴的样子，当着大家的面嘲笑我。然后我就一五一十地和你争论，他们肯定会相信我的。”

    “要是不相信呢？”摸到一点头绪的也埚问。

    “你笨死了，这麽大了，不要老留着脑袋喝马奶，他们就是不信也会说信的。”也演丁高兴地说。

    三人继续谋划一阵后，一场追藏游戏有意地开始了。

    飞鸟走先，也演丁和也埚在后面追赶。晨风清冷，有牛羊在圈中催叫，早起的女人们已经开始四处忙碌，也有个别男人们掣刀练习刀法。偶尔冒起烹调食物的烟气，带着浓厚的香味。但这种和谐很快就被打破了，三个人杂乱的争辩，喊叫一路传开。

    “你小子说什么？甲马射死的白熊是你猎的？撒谎的家伙。”也演丁边沿着帐篷追赶，边惟恐大家听不到地大声喊。

    “快停下来，你当着大伙的面说说看，你这又贼又笨又贪婪的小子，看人家打了白熊眼馋，你说是你自己打的。”也埚也用更大声音喊。好多早起的女人都远远出来看，阁伦额和也答儿姐妹也发现了。“这是怎么回事？”阁伦额不解地问，“昨晚，我还以为他们好起来了呢。”

    也留桦想过去，却被阁伦额拉住了。

    “你不要过去，免得别人乱说。”阁伦额回头吩咐也答儿，“也答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飞鸟边跑边回头大声说那白熊就是自己打的，是要送给也答儿的。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少知道儿子心事的母亲回去叫醒自己的儿子，让儿子去观望。不一会，已经有几个少年尾追而来。

    飞鸟看到一处人最多的地方，就跑了去，停下来装出大口喘气的样子。一堆跟也埚，也演丁要好的少年们和好事的人们一起聚集围观。

    “是那个蔑乞儿拖拖人。”人们纷纷看热闹地说。

    “你说，甲马求婚的白熊是你射杀的？”也埚和也演丁包抄过来，大声地责问。

    “是呀！”飞鸟惟恐天下不乱地说，“我也不是争猎物，我只是给也答儿讲了讲，你们干嘛追我？他要了就要了，可白熊真的是我打了准备送给也答儿的。”

    “他这么大能猎杀白熊？”人群中不少人大声嘲弄表示惩罚，“蔑乞儿拖拖部的人这么小就贪婪到这种程度，该祭祀祖先才是。”

    “我是可颜部首领的长孙，伟大的支拉别汗的后人。”飞鸟胡说起来，随便编了个汗名，“我们和克罗子部的人一样，都是勇士中的勇士。射杀白熊不是徒手杀死白熊，我的年龄足够了。”

    “哥哥！白熊就是他杀的。”也答儿站到飞鸟身边，着急地说，“他也不是蔑乞儿拖拖部族的人！”

    “好妹妹，你站到一边去。我和甲马是好坦达，一定不能让别人中伤他。”也演丁拉出自己的弯刀说。

    “不！”也答儿站到飞鸟面前挡住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不让你们伤害他。”

    “皇太凌，是男人就不要躲到我妹妹的身后。你要是能打败我，我才能相信你有杀死白熊的能力。”也演丁大声说，“也相信你就是勇敢著称的可颜部族勇士。”

    飞鸟把也答儿推到一边，做足英雄的架子说：“好！”

    “我现在就去找阿妈！”也答儿哭着沿着人群让出的道路往外跑。

    “谁有刀，把刀给他。”也埚大声地问。

    “给。”一个少年把自己的刀抽了出来递给飞鸟。

    “除了比刀外，我还给你比摔交和箭术。”飞鸟接过刀说。

    “在我刀下死不掉再说。”也演丁哼了一声说。

    “啊——！”飞鸟不再给机会，挥刀冲了上来。

    也演丁也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真起来，慌忙用刀格挡，接着才发现飞鸟的刀没有劈下来。也演丁正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飞鸟的重脚从下面踢在他的肚子上。也演丁发现自己不用演戏了，真的给飞鸟一脚踹退了几步，而飞鸟的刀也乘机他弯腰后退的时候卡在他的脖子上。

    周围的人纷纷大声鼓噪着说飞鸟耍诈，还是偷袭。但也演丁知道自己就是当真打斗，也未必躲过这么出其不意而又阴毒的招，何况若是真打的话，那一脚定然是更重地踢在自己的命根子上或者是腿上的关节上。

    “哼，算你赢了。”也演丁恨恨地说，“不过偷袭不是好汉，我们接下来比摔交。”

    “我来！”一个和也演丁交好的少年说。

    这正好称了飞鸟的心意，他刀法是一码事，但摔交绝对光明而厉害。阁伦额也带着也答儿挤了进来，看到凶险的刀术比拼已经结束，松了一口气，安慰也答儿说：“看看他们摔交也好。”

    飞鸟丢了刀，很轻蔑地朝那个猛人少年勾了勾手指头说：“来！”

    这个少年已经成大人型，身体壮士，连外面的罩的皮甲都扔掉了。他蹲开步架，用摔交的重步走了过来。飞鸟也很小心地弯腰移动，把自己的每一步都扣死，不让重心有一点偏移。他自小蹲马，摔交，知道与这少年摔交上有劣势也有优势，劣势就是自己身体没别人重，优势就是自己蹲下来的时候比对手的重心要低。

    游走了一番，那少年扑抓上来。飞鸟灵活地避开，接着不退反近，逼近对手。两个人胳臂开始搭到了一起，角力起来。少年欺负飞鸟腿短，率先伸腿按绊，却不想正中了飞鸟的奸计。飞鸟随即巧妙地卸力，把右脚插到对方的两腿间，手往下移，一挺身把那猛族少年摔过头顶。那猛族少年欺身之势还没有停，很轻易地被飞鸟甩过头顶扔了下去。

    大伙果然开始另眼看待飞鸟，让他们感到厉害的不是飞鸟摔倒了那少年，而是那少年抓住飞鸟的衣襟不丢，竟然也不能把飞鸟扯倒，反而因拉不动飞鸟而撤手。众人向飞鸟的脚下看去，发现飞鸟的双脚已经把土踩出了小坑来。

    飞鸟一边装模做样地去扶对手，一边在心里得意地说：“我扎马时推动我的人还没有呢！”

    “比箭术，比箭术！”无论男女大小都纷纷要求。虽然他们已经连输了两局，不用再比了。但无不希望自家人能扳回一局，毕竟他们引以自傲“勇士中的勇士”称谓如今受损。

    “也答儿，帮我把我的弓箭拿过来。”飞鸟耀武扬威地说。

    “去！”阁伦额也有心看一看飞鸟的箭术，便安排也答儿说。

    人们纷纷让开，让飞鸟和也演丁同时向远处的箭垛走去。“想不到真有你的。”也演丁边走边小声说。

    “头大无脑的人永远不能战胜我的。”飞鸟想起飞孝起来，笑着回答他。

    “射箭可比的是真本事。”也演丁却认为飞鸟是讥笑他，很不满地说。

    也答儿拿来弓和箭筒，里面却只有一枝箭。“你只有一枝箭了，箭头要到晚上才能让辽樟朵朵大叔打出来。”也答儿说。

    “啊？”飞鸟张开嘴巴想了一下问，“那你随便找些箭枝来也好呀。”

    “给你！”也演丁分出一半的箭枝说。

    飞鸟很认真地把箭枝背上，还几次摆正箭筒的位置。他首先拿了一支试了试箭的感觉，大摇其头地说：“这样的箭枝射起来一定打转。”

    “箭术不好，干嘛埋怨箭枝？”也演丁大声笑话他说，他也觉得自己让克罗子族人太没面子了。反正胜负已分，他不由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要扳回来一局。

    飞鸟先拿了本来拿在手里的那枝，用拿弓箭的左手分出一个指头把箭杆夹直，前后顺正。接着一下用右手又拉出足足四枝箭夹在指头间。花容善射，天下皆知，飞鸟自然也有一射的本领，自然满心都是自信。

    “我来给你们喊开始！”阁伦额站出来说。

    “夫人早！”飞鸟连忙夹着箭枝行礼，搞得不伦不类。

    “一！二！三——”阁伦额发号起来。

    也演丁开弓一箭，正中垛心。众人欢呼到一半，再看飞鸟的一箭也射中了垛心，立刻就嘘声了。接着，也演丁来不及再次扣弦而射，而飞鸟却连续拉动弓弦，箭枝先后向两个箭靶飞去。“这就是半满快弓？”也演丁愣在当场。随即反应过来，也把自己扣在指头间的箭移动到拇指食指间，再次射出去。飞鸟已经射完了手中的箭，标准地连续揪了四下，又是四箭扣在指头间，接着又向两个箭垛开火。

    也演丁只射了四只箭就来不及拿箭，他已经把自己的速度放到极限，甚至有两箭还因为心慌射歪了。而飞鸟已经把箭筒里的箭射得一干二净，两个箭垛上都有。

    “赢了！”飞鸟把自己的弓举过头顶，自个跳了起来。

    “回去吃早饭了。”阁伦额也微笑着赶人。

    “你还真厉害！”也演丁边走边夸奖飞鸟说。

    “用快速的感觉使箭，这是我阿妈教我的。于是后来我的感觉越来越好，我改良了拿箭扣弦的速度，做了半满弓来增加速度。”飞鸟得意地传授经验，说，“一般人用我的弓箭就不行，除非是扣了一辈子弓的快箭手。”

    “吹牛，我也是用感觉射箭的。”也埚推了他一把说。

    “速度和这里有关系。”飞鸟摸摸自己的头说，“我阿妈家世代都是神箭手，我外公花容的箭法更是高明，可我阿妈单论速度已经比不过我了呢。一个笨得发痴的家伙，做梦都在射箭，但还是差我一点点。”说完，抓了一把箭枝，让箭一枝一枝飞快地轮换跳到拇指和食指中，接着说：“若我的手够大的话，连弓应该可以射七八枝箭吧！”

    众人都见识了他的箭术，觉得他虽然自大，却还是真有点箭术无敌的味，但还是纷纷打击他。“吹牛皮，你阿妈比不过你很平常，我阿妈也比不过我呢。”也埚说。“是呀，长生天可不会满意自满的勇士的。”阁伦额也不得不教育他说。“阿妈说得对。”也答儿也推推飞鸟说。

    飞鸟有点在家里的感觉，段晚容，花流霜，狄南堂等人也都是这么每日打击他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敢再鼓吹自己了。




十四 冬日漫漫

靖康长月一带早有秋霜下，草衰而枯，十一州山河大地憔悴。东部台州，余州，商州俱有旱情，秋粮颗粒无收，民多无所食。各地因饿死，瘟疫而死的人随处可见。司牧俱请赈灾，监国邦河王子密使人开台，商两地大仓，半食半沙以放，尽失天下人心。太傅，太保，辅丞，丞相从行中枢省中接数州府，郡县奏报方知此事。丞相密查后方知道，两处大仓所盛米麦皆不知何去，夜中大哭，次日眼红嗓沙。

    王子傅方亮尤知自己必有罪，吞金自尽，王子太保朱天保责问秦纲。

    面对朱天保的责问，秦纲先不出一言，后怒，骂他为猪狗。朱天保受辱，挂银印归家，行至庆德府外见人多有饿死，心有不忍，作诗云：

    回车未言迈，垂泪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西风摇骨草。

    有道义之交夜追，立于其牛车头羞之，言：“你主何在？你何在？劝而不听，当再劝，弃之为不义！”朱天保始回。

    事实上，靖康王不以王储而以大王子监国实有深意。秦纲为长，靖康取通州地时，其曾经节度过登，台，余三州，其间私人众多，丞相又是其母华荣妃之堂兄，若令王储监国，必然生出变故，上下未可一心。靖康王做梦也没想到，他器重的大儿子会做出这样的经天大事。

    长月之地，入十月也同样转冷。夜中白霜浓雾，穿厚衣也有点冷意了，可陈万复毫无退意，日日挑衅勤王军一战。他果真以为自己如同军神一样战无不胜？要凭借劣势，硬是倾吞掉百万大军！

    靖康王有些察觉到陈万复的意图了。十月三日入夜前，他忽招众军国大臣入阵前指挥殿——明月宫偏殿议事。其中有军政大臣左良玉及其下左右辅臣，军大仓令傅太安，威虎将军守城兵马元帅健布，贲郎指挥使西门杨，军部省兵马策丞赵昭明及及其左中丞左副丞，九门都督王乾，西山大营游击将军唐渊，各殿前散将，左中右殿前指挥使。

    诸人不敢怠慢，一时三刻全部到齐，按时鱼贯入内。靖康王早使人除却了偏殿诸摆设，将一案立于殿心。众将一进来，就看到宫殿大变样，接着注意到一大挂幅图板在偏殿偏柱上撑挂。诸将纷纷诧异，却无人在大事面前纠正枝节礼仪。左良玉和一名侍奉官紧随靖康王身后，束手站立在牌挂前。众将欲行礼，却被靖康王止住。他轻轻一笑说：“将军在军中，不可唯君命是从，今日论战，当无贵贱！”众将诺然，却不敢应口，纷纷朝挂幅看去。

    那挂幅上面为一山水勾线图。众人都是将兵或者是将过兵之人，大多认得是料地司博士所画京畿附近五百里之地。健布见众将议论纷纷，突然往旁边一看，一下子惊呆了，中间案上原来放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不仅砌有高山，丘阜，而且有城邑，高地低地，还有一河，其中水银尤悠悠流动，和挂幅隐隐相合。

    侍奉官咳了一声，众人知道靖康王要说话，立刻住口看向靖康王。健布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想说什麽也没有说。“众卿都是孤之爱将，勇武方戊之士。自春初与西庆战已经多日了，国力损耗一日便去万千，天下士民如入水火，非不欲胜，实彼陈万复过于厉害，无十分胜算！国都之下安敢轻举？若败，一倾城二倾国，诸位都有什麽看法，说说吧！”

    将中忽有一人出，乃是昭武校尉宇文元成，众人皆有一种鄙视感。宇文家族世代公卿，此子纯纯是祖荫而上，南进剿贼，折兵士三千，杀数名无辜百姓。王责之，他说：“入夜，眼不明！”因他父亲宇文泰曾替君挡射身亡，王不忍按弃市惩处，给了他一个四阶闲差，领点俸禄而已。举朝都因此背地里叫他“田鸡”，何为“田鸡”，夜中视物不明也，而又高栖于枝头。

    “君父何出此言！！那陈万复不过一待杀的猪狗儿，明日给我一支人马，我提他头来见，免得再让众人左右为难！”宇文元成暴然说，其雄身微耸，一付英雄气概！

    “其志可嘉！”靖康王知道他的能耐，还是面带鼓励，对他说的话不了了之，“健布，你有话讲吗？”

    健布中等身材，相貌忠实，木肭，不善于言辞，好久才说：“我看陈万复欲损耗我国力！”

    靖康王赞许，请左良玉单独授个人战，布置军属。大意为，夜间出战，使一军用龙骑车拉毁西庆营寨，以真攻为佯攻；分军五千铁骑插入敌人左侧累土而成的投石车，掷火车阵地，毁掉这些器械，为日后决战做准备；另外遣一上将军穿过敌军营地到勤王大军那里统制诸路军马，为后日之决战做好准备。

    同时增“勇爵”，杀敌十人以上者予其爵位！

    忽又有一人出，众人视之，乃兵部省策丞，他躬身说：“武烈祖制爵位之日无礼部省，不议而立爵，今又如是，恐日后军爵泛滥！”

    众人都觉得他迂腐，只有靖康王无语，复而叹气，说：“孤意已决，日后再议吧！”接着神色一变，厉声说：“越敌人之营地，非勇不可，领众人之军，非能战不克！谁可带人马为之！”

    众人都各有思，唯健布跨前几步单膝跪于地上，说：“末将可往！整军部阵俱行！”

    靖康王大喜，上前亲手扶他而起，说：“你要多少人马？”

    “武烈祖亲立虎贲军！”健布有些慌恐，但言语斩钉截铁。

    靖康王一点也不遮羞，看了贲郎指挥使一眼，毫不留情地说：“今日虎贲远不若往，如何能在敌阵中杀进杀出！”

    不及有点气急的西门杨说话，健布再拜，慷慨言：“臣能！”

    殿中复无声响，此举无非十死一生，凶险莫测，除健布者有何人？殿人忽然觉得都不能比。

    “战胜之日，我要再见到你！”靖康王说，腮邦咬劲，喉头往复而动，接着背过身子。

    “无君命，臣不死！”健布泣不成声，但声音依如金石。

    贲郎指挥使觉得大丢脸面，跪下复说：“臣——”

    “你留在孤身边，他日孤亲上战场，不能没你！”靖康王说，毫无疑问，他是害怕两人互为掣肘，但如此一说，倒让世代为王室勇武之门的西门杨心中也好过一些。

    是夜！又起了雾。

    如此的夜中，长月内外城的建筑群此起彼伏，有的地方耸立如山，有的卧如龟蛇。那些非城属建筑也栉比鳞次，勾角飞檐。黑夜淡月，建筑群落在灯火和薄雾中阴回有现，足够让不经意者惊心动魄。

    所挑选出战的都是精锐士兵，黑夜中无一人出声，只是踩响沉重的脚步声。大地也几为这合为几音的大踏步声震颤。现在是夜尤未深，居民们无什麽反应，不少人探头出来观看，但看得并不真切。

    靖康王害怕夜人惊起点灯，从而惊扰陈万复，决定在刚入下半夜就袭营，反其道而为之。

    城中早些日子就做好了夜战的准备：夜晚，三个以上非家人聚首者格杀勿论；在西庆兵未攻城的日子里，甲长，里长要把剩余人数统计出来。外地人所住地方，由其东主告诉他日夜都不许出门，否则就地格杀；收容的百姓要被圈禁。这样，就是有奸细，在敌人不攻城的时候，也几乎无送信出城的可能。

    其实就现在来说，这样的戒严令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尤其是第三条，硬是强行执行。

    一直以来，陈万复都在用一个超级高明的办法——修过营寨后，把掳来的人放进城，一来，能让朝廷怕是西庆方*百姓来赚城而左右为难，要是不放则显得朝廷苛，不顾己民死活，要是放这些人入，城内就消耗更多的粮食；二来，可以放进去大量的奸细。靖康王冒着众将的反对下令开城门，下此军令以防，毕竟民心在战争中至关重要。

    靖康守城大军在内城典军场和外城快速地集结。靖康王身备戎装，静静地听将官们清点人数，布置命令。夜风入怀，他不减当年的豪气，岩松一样骑在马背上。在一处火光的照拂下，他举头环视，威风不减当年，雄壮不减当年。

    所有的士兵都受到感染，没有人不血液加速，想呐喊出口的。

    这绝对是一个可媲美靖康大公的贤明君主，爱民，重义，尚贤。士兵们和千万子民们一样，忍不住从心里敬仰他，爱戴他，服从他。登基三十余年间，他先轮起重斧，大胆地将先前靖康大公设立的混乱体系给予规划，之后，开疆数千里，恢复整个西定帝国全盛时的疆土，开创鼎盛的文治武功。不少臣民希望他能称帝，但他拒绝了。他回复众人说，靖康接壤的国家众多，乃是乱战之地，非武功不可居之，岂能无功自封？！！

    此时，他手持麾节，身后的披风随风轻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不倒的神明，在士兵们的眼里鼓舞出光和热。

    一个伟大的领袖就是一个国家的依*，众人软弱，他就是钢铁之源；众人麻木，他赐予那荣誉之剑；众人失败时，他便是依*之山。尽管他一句话也没说，士兵们都在刹那间觉得热血上涌，再不当西庆不可战胜。

    健布往三千虎贲军整备的一处走去。左良玉突然赶了上来，身后带着众个信使，他把健布拉到一边说了些军务上的话，之后才谈私情，说：“将军身系万千，当珍重生命！”

    健布大笑，不顾礼节重重把自己的手拍在左良玉的手上说：“我等击掌为誓言，若不能胜，我当不容于黄泉。”

    “不要这么说！”左良玉制止说。

    虎贲军为靖康大公一手创立，以虎皮套马，选勇健之士组成，骠悍难挡，大大出名。当年靖康大公说：“此军当永三千，用以永当三万！”可惜，自二世起，此军高陈于京师，不用多年，其中多是贵胄子弟，远远比不上当年。健布设案，立于军前，虎目四扫，见军士们牵马列队，也整肃成列，煞气弥漫。

    他心中满意，突然举白布束于头上，奋声说：“我欲九进九出，汝等畏惧不？”

    众人皆颤栗，不敢抬视。健布大怒，脱去索甲上衣掷于地下，露出毛胸，浑身满是刀疮箭疤，又说：“尔等可是男儿？要走不留！”

    众人都不吭声，健布令他们下马，脱去马身虎皮。突有一人哭泣，跪到前面说：“自我祖如今已经六代，视之若性命！”起身脱去甲衣，慷慨说：“虽不知成与不成，不过一命而已！”

    众人纷纷从之，脱去衣甲，上前取白布带，喝酒吃肉。晚风冷，众人纷纷起棘皮疙瘩，可个个神色已经如常。远处左良玉看去，正要上前劝其重新穿上衣服，却听健布说：“九进九出是试你们怕不怕！仅仅杀到对面而已，虽需萌必死之念，也当求胜而不死，穿甲！”

    国王静静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兵卒，突然感觉到自己老了。只是这一会，他就有些眼花，在冷风中也有些想发抖。他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在士兵面前发抖的，即使是冷风吹得也不行，他动了一动，想摆驾离开。

    正在这时候，一个骑士飞马跑到靖康王身边过去。靖康王视之，是王储秦林，他正要询问是什么事，秦林也略有些惧色地问：“父王，我也要去？”

    靖康王吸气而愣，嘘气说：“你若不能取军心，如何能君临天下！”靖康王说此话时不由失望，处乱战之地，将多因征战而功多，若不能取军心，日后自然无法弹压军伍。无论是大中还是西庆，无不是因君王远军而逐渐让军阀割据，尤其是大中末年，军士为喝醉酒的威武大将军杨黄袍加身，不管他是真醉假醉，这至少是一种普遍的认同。

    他看看自己的儿子，见他目中满是恳求，虽然心中不忍，还是想了一下，说：“你父当年十八岁便亲临战场，不避矢石。你带一路人马，身边都是勇武之士，远比冲锋的勇士安全得多！真不知道你为何会这麽说，让我失望！”

    王储眼皮跳动，一句话也不驳不动，只好不服气地说：“君临天下，未必非要亲临战场，若让我指挥一军，未必败给那个老匹夫！”

    “是吗？”靖康王有些看不起儿子，见他又说空话，更加失望，只好说，“天子之头上，悬以利剑，系之于发丝。汝今日有汝父，他日没了呢？汝不能坚强如铁，勇猛似虎狼，就会堕落，乱杀人，乱纵容人，乱依*人！去吧，记住，你命系于天！”

    王子犹不愿意涉险，说自己前日如何如何凶险，差点都被射中。靖康王无奈，说：“今夜我随同你一同出城！”

    秦林说：“据我知道，往时天子亲征，往往为将领的掣肘，而且师出要必胜！”

    “你知道吗，经不起战败，或者成为将领掣肘的帝王都是不合格的帝王。上位者过于玩弄权术，平衡之术，就会失去爱戴；过于注意自己权威的，其实正在失去威信；过于爱惜自己的就会自私，从而糟蹋作贱自己。”靖康王娓娓地说，“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是缺点！一军统帅是不能跟士兵一样冲在战阵前面，但也不能像你，见战就避，躲到敌人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如今西庆军以少敌多，无曾一败，将士们多少有些畏敌，觉得敌人是无法战胜的。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输，让你去战场也是激励他们的一种办法，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怎麽能行呢？”

    王储不知道听了进去没有，也不知道分辨出对错了没有，只是说：“这些，儿臣也是明白的！”

    靖康王觉得自己真要给儿子做做榜样，他去了次战场，只是远远看到人家抛头断臂，回来就睡不着。自己怎么将天下托付此身呢？他招手叫来西门扬等人，要以六十三岁的高龄出战，说要看众将士是怎麽英勇杀敌。众人大惊，无不如王储所说的那样拚死劝阻。靖康王怒，奋声说道：“尔等不能保汝君？！”

    西门杨等人劝阻不住，纷纷请求全力一击，点燃狼烟让勤王大军策应，靖康王不许。

    城中数万人未雨绸缪，而城外却一片宁静。陈万复寻来几名军将谋士喝酒夜议，摆出宴席。这里住要是有有新赶来的奉节使者和揽务监军，说白了，他摆的这场宴席不过是迎接眼前这个得宠的文人——图姆大士董仲书罢了。

    陈万复上书退军一说又一次给西庆十三拒绝了，倒换来了皇帝的再次加官进爵的旨意和一个文人监军。此时，他不说自己满意不满意，也只能担心两者不和，这就特意摆酒，以示交接。

    他想询问一下董仲书，看看朝廷的意思，这就先敬了几杯酒，然后说：“董大人为图姆大士，饱学不让靖康高儒。不知道大人对此战怎麽看呢？”当然，这明是问董仲书，实际上是问皇帝的意思。

    董仲书是为西庆皇帝的爱臣，早年因言谈诙谐被宠，后拜靖康国师门下为生，从此顺风摇而直上。所谓图姆大士是为西庆皇帝的政书房大臣名称，其中臣子，无论品级，都仅仅次于国师，丞相，兵马大元帅，最高断事官。西庆本是游牧立国，西定公主两次和亲给其带去了西定文化，其后国主以己有西定正统血脉为由，自加大皇帝称号，改国号为西庆。其国内体系，有的照搬西定，有的随着传统，内务杂乱，官署繁冗，是时局一大弊端。其图姆就是上书房一改，可是丞相自有官邸，不在上书房大臣之列，相互批复困难，就不伦不类起来。

    董仲书也是官场纵横的人物，怎麽不知道陈万复话外之意，丝毫不吐露自己的意思，说：“下官这次来，是送些粮草。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打得靖康无还手之力，就不要顾及冬日。要知道——！陛下举全国之力，如今更是倾国补给，怎能因为冬日将来而罢手呢？”

    “赞朴大人看呢？”陈万复把目光移到奉节使者那里。

    奉节使者不过是机要处毫末之官，赞朴也就是多加了个阙薛侍卫衔，让他说似乎不合情理。但奉节使者为传旨之人，其言和董仲书一样为皇帝的意思，陈万复也是多方询问，以求圣意。

    “我的意思是我国举国之力灭不了靖康！”赞朴黑着脸说，一点也没搞明白陈万复的意思，但他的话大得陈万复的赞赏。

    “靖康国二十户方出一丁，如今打到这份田地也不过是每七户，八户出一丁，国力雄浑至此，如何能灭掉？我朝廷举全国上下青壮，也只凑了四十万军士，数万补给青壮，若我所料不差，恐怕壮女都用到补给之上了。”陈万复冷呵说，“靖康王为千古不世之枭雄，虽然老迈，然一言便可让千万人断头赴死，谈何灭之？一口岂能吃一头牛？”

    “元帅大人吃醉了！”旁边一个幕僚慌忙提醒他说。

    “不！既然赞朴兄有同感，当陈此言于陛下，我陈万复拜托了！”陈万复拾身而出，拜赞朴。

    “元帅大人严重了，当初举兵，你不也是极力称病吗？直到我君欲以他人建功，大人乃康复了！”董仲书说，此话非常刁毒，示意明显，乃是讽刺陈万复的。

    “想不到元帅大人对政务颇为了解！”董仲书接着又抚掌说，此话表面平静，里面他话更多，元帅对政务垂涎意味着什麽，不说可知。

    赞朴叹了一口气，扶起陈万复好生说话，他如何能担得起兵马大元帅的跪礼，只是心中感慨。单是这份讽刺的话就知道日后将生一大祸端，若监军看不起将军，必然会误军家大事。他余光轻扫，发现一将已经将手握于剑柄上，知道赞朴此话已经惹人反感。

    “大人放心，我虽是小吏，可也知道君恩，更知道大义，死而死，当不负将军！”赞朴激动地说，料他所不能想到的是，日后这句话真的是他葬身之言。

    陈万复知道董仲书的话也许就是某个人不经意间流露的意思，否则给他胆子，他也不敢说。在无可奈何之时，正要给他说一番国事为重的话的时候，门外有将入内，接着有兵推两个人进帐。

    “这是何人？”陈万复问。

    “从东边来的送信人！我打散了他们的人，俘虏了信使，从他们身上收出几封奏折。大人请看！”将军躬身而上，把手里的匣子递给陈万复。

    陈万复不动声色，回帅案观看。一名信使瑟瑟发抖，另一名却抬头挺胸，大声说：“狗贼，速杀我等！”

    毫无疑问，这是丞相梁黎唛百般无奈递来的官函。如此形势下，国家大事尤其不能口头由小吏代传。于是，他写了反话呈递了上来，只希望靖康王见他笔迹可信，一读可知！陈万复，翻阅良久，突然问：“你从哪里来？”

    那胆怯之人刚要张口，另一人扑上来咬住他的耳朵。“啊！！”一声惨叫响起。

    “算了！我不问就是！这都是谈些家事而已，说王子病了，凡事处理得很好，问什麽时候能打胜仗！”陈万复笑着说，“松绑，送两位壮士去城里！”

    军下之人对陈万复的做法多有一种盲从般的服从，问也不问，就有人拿过信函给使者，并上前打算送他们出营地。

    “你？？！！”董仲书责问。

    “董大人不需对这些小事过问，大人刚入军，我遣一人把一些军务上的事给你说一说，如何？”陈万复客气地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清楚的事，就不要管！

    军士送二人出，赞朴也问到底为何。陈万复笑而不语，只是遣散宴会，让众人早早休息，说明日将有大战。

    城中兵马已经布置妥帖，数万军士整装待发，等着夜深时刻来临。城下突然来了几骑，说是信使，他们越过护城河到达城门之下。城上吊下灯火，看是西庆军士，立刻张开弓弦并去回报。西庆兵引去，只留两使者在城下大声说自己是何人，从哪来。

    一徐徐引去的军官大笑，说：“元帅大人果然料敌如神，一到城下就知道敌人的使者来自何处！”

    不久一将立于城头，先吊过信物观看，这才垂下软梯请使者登。

    陈万复等送人的亲军回来，立刻便问使者从何处而来，闻后大喜，让一兵立刻去请八马将军张宗。

    人高马大的张宗不时便到，见陈万复铺开一图，示他去看。

    “这里？一个小小的府城而已！”张宗听了陈万复的安排不太明白地说，“何必遣五万大军，我看一万就够了！”

    陈万复笑，说：“我知道你稳重才叫你来，可不能轻视这里。这是靖康国君的老地，现在此地定为靖康之中枢行省所在，一旦袭击奏效，靖康国立刻瘫痪。这些杂乱的勤王大军竟然笨到不守上而守下，只是想堵了我们往玉门关的路。就算是想中断了我们的补给吧，可又龟缩着不敢袭击我们的补给，真是打算等靖康王打胜了，他们戳我们的屁股。”

    “这？还是一万人就够了！”张宗拍拍胸口保证说。

    两人正商议间，突然军中角号响起，外面马蹄脚步声大举。“想不到这麽快就来了！”陈万复大惊，“恐怕是决战，看来只好取消！”

    火光耀着靖康王的脸，他铁铸一样立于华盖大车上。数万弓箭开始引火，只等着一声令下。陈万复设立营地是反向翼型包围，屯头就是不让人突围的，同时又是反攻为守，大占了便宜。靖康王所要打的是左边的半堡之地，这里边的高处就是敌人攻城守寨的器械所在。

    点火兵手举火把走了一遭。

    接着，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万箭齐发，千万枝流星般的火尾箭枝从天而降，落到西庆的营地去，落到刚刚在土墙处聚集的敌人那里。紧接着弓箭兵让出几条宽阔的大道。缓慢的龙撞车到了，几百头庞大的食草地龙每四头连在一起，到了营寨边木桩和土袋跟前开始掉头。龙兵们用巨大的带锚镢的挖土铁瓦死命地下扣，军官号令着拉或者退。

    西庆边的弓箭手也开始聚集射箭，龙兵虽然都穿着厚甲，可还是有不少人被贯穿倒地。但很快，后面的靖康军用火箭又一次压制下了对手。土堡让靖康一方不能攻进去，可也让西庆的马队无法直接从营地杀出来。西庆的骑兵快速地集结着，但是对对面先压上来的弓箭无可奈何，只有从开在中道的寨门奔出。靖康的枪兵早就开始已经布置了防线，枪林密密，前排蹲后排举，把中道堵得水泄不通，*右边的是刀盾兵，它们把盾牌高树，扣得严严实实的，以防止西庆右侧一角的弓箭兵射箭。但这样并不如意，西庆的骑兵边往前冲边射箭，不断从倒下枪兵的缺豁攻进去，枪兵们拼死相争。

    土堡自然是里高外低，另一队不多的骑兵开始沿土墙砍杀上爬的龙兵，但很快被后面掩护的弓箭手射退。木桩加夯了几围的土袋也有点让龙撞军无法下手，但很快，几十辆特制的大车被调集到前面没有龙兵的地方，撑起一个巨大的斜坡，大量的步军和龙兵也开始从这些地方越过去。一但到了内围，步兵们开始掩护龙兵们打起穿刺，很快，有一支刺枪从土墙这边露了出来，外面的龙兵立刻把刺枪扣在巨龙的身上，用口令喝令它们向外拉。

    在一个小豁口出现的时候，枪兵的阵地也开始支撑不住。但无人逃走，后侧的枪兵后退拉开距离，跟骑兵们就地对杀。突兀出来的刀盾兵喊杀着将盾牌举在头上，侧面冲来砍杀敌人的马腿，甚至用性命换别人的马。几起深入的骑兵很快被后队枪兵们挑杀，连人带马顶着靖康的枪兵冲出很远。一个倒地的靖康大兵高叫了几声“万岁”，顿时波及正个战场，数人跟着大喊，竟然不顾枪兵对骑兵的枪阵，主动冲击西庆的马队。

    血歌喊杀，将所有的血性唤起，无数靖康子弟，疯子一样狞然大叫，即使一身是伤，挺枪上冲，竟生生将劣势扳回。西庆的骑兵们在中道上开始淤积，军官不能眼看骑兵窝集，只好号令着后退，冲击枪兵又一次失败。

    陈万复站在一处观战台上，让号角兵指挥前方，不断给赶来的将军们下达军令。可以说西庆对守卫战还是欠缺经验的，否则一定会在土墙的外围开壕沟，埋竹刺，当然，他们也缺这些守备器。一名军将骑马过来回报说：“敌人的攻击太猛烈了，又是在我换哨的时候进攻，无防备之下被堵出杀出去的通道，连两边几处哨楼都给推了。”

    接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今日不知道为何，靖康人跟疯牛一样，死打不退！”

    “你看那里！你们如何能打得退？”陈万复用手鞭斜指，一簇人马中有一大车，如炬的火光照耀出车盖之的颜色，“囤积数名重装铁骑！等敌人破营时突然攻出，直取靖康王。背后十里多就是长月城，人马没有回旋之地，我就不相信他能顶得住！通知张勇将军部，胡山虎将军部，让他们领本部兵马不要动，密切监视背后勤王军大营。若敌人出击，先派人告知，然后诈败各奔东西，等我的号令咬其后军，我们先吃他的百万杂牌！”

    正是一段墙被拉去的时候，敌人投石车阵地开始了猛烈的攻击，带火油的裹木和大量碎石漫天都是。不少士兵都头破血流，也有不少士兵烧在火里，挣扎灭火。接着，是如小车盘的大箭横射。“我攻其投石车阵地！”健布请求说，“城前无斡旋之地，众军不能轻动！”

    “好！让孤看看虎贲勇士的实力，是打掉投南还是回来在投南，你自己酌情！”靖康王发令。

    “儿郎们！杀！”健布连军都不整就杀奔出去，身后三千勇士奋戈而从，杀向起火的敌军大营。就再此时，“哄”然一声巨响，有是一大段土墙崩塌。三千大军在废土上略微停顿，接着投左而去，势若奔雷。就在此时，陈万复也下达了进攻靖康王的军令，数千铁骑从偏边杀出，先缓后快。

    入了敌营，众虎贲军纵横冲杀，视营地于无物。突然，健布看到一军斜斜向外杀出，为首敌将大斧如轮。“看我擒杀尔！”健布大呼，单枪匹马转向冲去。他自然以为这是拦截他的人马，用意再明显不过，一为挫敌，一为激励众虎贲军。

    这些虎贲军以前虽未冲杀于战场，却确实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一但战心如铁，即使比不上当年，也相去不远。

    众虎贲军投目看去，健布如同入羊之虎，手中一长一短左右冲杀，开波斩浪一样地前进，直取敌将。众军声势大振，转马跟随，侧击敌肋。健布突然大吼一声，战马长嘶，挑杀一人，投短兵杀一人，径直冲往那轮斧巨汉面前，众人失色，怎么都想不到健布杀得兴起，丢了兵器。那巨汉也一愣。但一愣就够了，两马相错，键布探腰出马，将敌人提夹于肋下，犹如豺狼扑翻巨虎，海冬青怒吊白天鹅。众虎贲军无不呐喊助威，猛烈进击。

    陈万复看到那里一起人马纵横冲行，己方无法抵挡，震骇发问：“那是什么人马？”

    “听说，靖康王下有虎贲一军，举世无敌！”中军择赴郭言德说。

    阵地中人多反不灵活，陈万复不敢再增兵，只是让郭言德再领一军从右边杀去靖康军中。

    键布夺得大斧，杀回来，大声传令：“破敌投石车阵地！”

    三千军马多半接着向左杀去，更有被缠斗无法脱身的，健布也不再传令，带领一千多人向左又杀。

    靖康王复指挥人马正攻，不时就见敌人投石车，掷火车哑了，接着起活，大喜，赞叹说：“健布之勇，冠绝三军！从今日起，就是冠军侯！”

    郭言德领一只军马也顷刻杀出。靖康军正向冲寨，他环顾靖康王周围，已经只是寥寥数人，大喜。“我王快退！”西门杨大呼。王储惧怕，正想护住靖康王后退，不想靖康王声色俱厉，声如洪钟：“孤有何处可退！众军当努力向前！”西门杨领千余士兵迎头杀上，左右冲杀，众散将护住靖康王和王储。“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们靖康的勇士！”靖康王用马鞭激励王储，但再看去，王储几乎马都不能骑稳，不由大怒，甩手一鞭说：“你是孤的儿子吗？”

    ****************************************

    暖炉子有“吱啦”之声，帐篷里暖和如春。

    一家人早饭只吃了一半，就有少年来送昨天打来的猎物。

    也速鹿起身，让他们拿走，他看几个少年都拖狼带羊，外面还有帮手，只得走到他们身边。

    几个少年先后都说起白熊之事，大声争执，要与甲马对质。

    也速鲁猜也猜到了怎么回事，他扫视一番假装埋头苦吃的仨少年，见他们都若无其事，只得让少年先不要将东西放下，见了甲马再说。

    也埚和也演丁趁一丝机会，纷纷佩服地看向飞鸟，当不关其事地建议父亲应该让他们把东西先放下。

    “住口！”也速录训斥他们，可见本来要走的少年又被鼓足了口气，也只得答应他们把东西先放下。

    也留桦尴尬极了，红着面孔吃不下东西，看也埚提着一大块肉向她挥手。

    少年们最终都回去了，也答儿的奶奶担忧地问：“也速录，你准备怎样安排女儿的婚事。”

    “我看父亲还是给甲牙孩伯父说一下。”也演丁提出自己的意见，“让他拿个办法才好。”

    也速录点点头说：“还是也演丁说得周到。”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死那头大熊。”飞鸟可怜西西，站起来反思。

    “怪也怪也埚他们两个小子，一大早就追着你胡闹！”阁伦额害怕飞鸟自责，慌忙说。

    “哼，现在看，还未必他是打的呢？”也演丁继续演戏说。

    “可真是我打的呀。”飞鸟坐下来说，他撕肉的姿势暴露了自己假装的委屈。

    “好了，事情都这样了，我也只能按也演丁的办法试试。”也速录摆了摆手说。

    “扎答安叔叔呢？他一定有办法。”也答儿问。

    “他带着一队勇士出去了，下大雪以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也速录说，“这事还和皇太凌有关，说了你们小孩子也不知道的。”

    “去东部草原了吗？”飞鸟一听和自己有关，试探地问。

    “是呀！去了千里之外的地方，要过好长时间才能回来了。”也速录说，“这个事情我一直想给你好好说说，可现在，唉！说不成了。”

    飞鸟有点头绪了，近一步试探说：“他们要打蔑乞儿拖拖部这些害群之马吗？”

    “他们是不记前嫌收容蔑乞儿拖拖部。”也算是成年人了的也阔台说，“我也是主张打他们的。”

    “被什么人加的罪要什么人去掉，否则我们依然是他们眼中的者吾金，依然被各个部落压制打击。”也速录说，“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首领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怕这样做不起作用？”飞鸟反问。

    “恩！”也速录诧异起来，还是点点头说。

    “一样有用，蔑乞儿拖拖部和身侧十余个小部族在被靖康人攻杀的时候，没有人去救它们。这些部族，有的是怕惹火靖康，有的是别有意图，我部的举动是很正确不过的，至少不会引起他们的反感。现在靖康人已经该撤退了，将来我们无论立谁为可汗，他若是不能为我们脱罪，草原上的人都会说他忘恩负义的。”飞鸟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克罗子部的一员起来，捧着奶子大谈道理，“甚至我们可以立个傀儡来，这样就可以借助散乱的几部人重新*实力返回草原。”

    ！！！！！！！！！众人对飞鸟立刻刮目相看。“说下去！”也速录一下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询问。

    “现在担心的是，蔑乞儿拖拖部会不会放心投*他们的仇敌。手持金任不能说他们就不过虑了，至少还无法一下子能取信蔑乞儿拖拖部人；再就是我们怎样解决那么多草原人的过冬问题，当然这个问题若是和前面的问题叠加起来就不是问题了。”飞鸟说，“他们因为有顾虑，投奔来需要时间，有先有后。到了这个时节了，我们大可开空头的许诺。”

    “妙呀！！”也速录慌忙再次点头，拍着桌案说，“他们现在来不了，过冬穷困和我们也没关系。”

    “别夸坏了他。”阁伦额提醒说，“他哪都好，就是骄傲得像个公鸡一样。”

    飞鸟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吃肉喝奶。也答儿虽然不怎么明白飞鸟说的话，见父亲这么赞赏，又好久没有这么开怀，就推了推飞鸟表示满意。也留桦也留心地看着飞鸟，好一会才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吗？阿爹！”

    也速录大笑，说：“你将来定然可以光耀可颜部，成为草原上的一代英雄。”

    也埚不服气地说：“只说了几句话就成了英雄？！”

    “是呀。”也阔台也附和着说，“我看他真像个公鸡，打鸣响亮而已。”

    冬雪在早饭间不知不觉地洒落，一那间转大，天地间到处都是北风刮得四舞的鹅毛。若以前的小雪是晚会前的开胃菜，转至此时已经正式起来，冰雪覆盖原野的日子正式来临了。猛人的节日拜雪日往往名副其实，这犹如神灵指示一般。(笔者这样不算夸大，我们的农历上的节气就准得惊人！)

    身为家中的男人，在冬日出门之前一定要调度好自己的家用。也埚正用木叉取草，而飞鸟和几个奴隶在轧草，也阔台则带着阿克们堵住透风雪的漏洞，给马棚，牛棚，羊棚生上粪火。“也留桦，帮我给马儿套好保暖的皮帛。”也演丁大声喊道。

    “这样的天要让孩子们早点回来。”阁伦额掀了帘子看了看风雪，安排也速录说，“不要让他们走散！”

    “我知道！”也速录坐在炕上说。

    “阿爹。为什么下雪了还要出去？”也答儿问。

    “一算是对你哥哥们的磨练，二嘛，这样的天气，鹿羊，野牛野马之类的猎物都往林子里钻，打到它们更容易些。”也速录笑着说，“往年不也是一样吗？”

    “非要去吗？”也答儿把手放到手炉旁边问。

    “当然！也答儿，男人们的事你不要管，坐奶奶这边来。”也答儿的奶奶用骨针穿着羊皮，慢悠悠地说，“以前你父亲和你叔叔伯伯们都是这样的。”

    门外驰来十余匹马，一个高大的骑士立马在栅栏外，用粗大的声音喊起来：“亲家，让我们一起去打猎吧。”

    “甲牙孩伯伯，你先进包里吧。”也演丁招呼这个腰围大得吓人的男子说。

    飞鸟在棚子里伸出头来，立刻刮了一脸雪，立刻又缩了回去。

    “皇太凌，你以前轧过草吗？”也留桦闪了进来问。

    “当然轧过。”飞鸟又扶了一下草，任一个大个的奴隶轧下去说。

    “那为什么轧那么长？”也留桦看了一下碎草说。

    “皇太凌说，轧长一点要让舌头不灵活的畜生们有嚼头，还说，喂食的时候不能有太碎的草，土沫子，要在槽受潮后再喂。”大个子费哈古力说，“否则，马匹很容易吃干草的时候被呛着。”

    “胡说，洒了水不就结了冰了吗？”也留桦不同意说。

    “不是洒水，这里面就有水气。每次要记下它们能吃多少，不让草料剩下太多就行了。”飞鸟扭来自己的道理说，“如果喂食之前让草料暖一下更好。它们和人一样，食物太冰了容易病，打喷嚏也容易病。”

    “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喂的，也没有事呀。”也留桦否认说。

    “啊？那按我说的喂喂好不好？”飞鸟问。

    又有二三十匹马跑了过来，有人大声问：“首领在家吗？”也演丁又把他们中的长辈迎了进去，留下几个少年在外面。

    而他身边的甲马却盯着几个少年露出敌意。

    “你们来干什么？”甲马问。

    “昨天的白熊不是你猎杀的，我们也是来向首领大人求婚的。”一个少年振声说。

    “是我射死的！”甲马看向自己一侧的哥哥们，粗粗地说，“你们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帐内箭拔怒长的形势和栅栏外的一样，长辈们也都就这件事大声地争论着。“我是首领，只能公允处事。”也速录就势拿出自己对甲牙孩的推辞，“你们都是族内的伯克，不要像女人那样争吵，我们今天再比一比，怎么样？”

    也答儿偷偷趴在奶奶耳朵边说：“你相信皇太凌还是甲马哥哥？”

    也答儿的奶奶装糊涂说：“我相信白熊的话，可它不会说不是？”

    听到外面的争执，铡草到尾声的飞鸟这才明白为何也留桦会钻到这里来，于是，笑眯眯地说：“也留桦姐姐只有一个，可求婚郎却足足四个，又各有各的好。哎！嫁哪个好呢？”

    也留桦趴在棚子的缝隙中看可一下，接着回来敲了下飞鸟的脑袋说：“别乱说。”

    “其实要是我的话，我就和他们比一比谁打的猎多，自个赢了就自己挑选夫婿！”飞鸟挑拨说。

    也留桦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半天才说：“可我不会打猎，连最笨的野兽也射不到。”

    “也演丁哥哥为什么这么就能订婚？兄弟们的帮助很重要吆！要是你不参与，今天还是甲马赢，没有一家比他们家来的人多。”飞鸟把脑袋凑上来说。

    “要是你喜欢甲马的话，你就跟他说说，给他机会让他诚实。今年作罢，来年再给他机会。”飞鸟说。

    “可是——，可我也不知道喜欢谁。”也留桦低声说，接着看到运草的也埚，便叫住他。

    “有事吗？”也埚放下木叉走过来问。

    飞鸟慌忙又去铡刀边轧草。也留桦把也埚拉到棚子里满是牲畜的地方小声地说话，不时还回头看看忙碌的飞鸟。也埚一个劲地点头，最后大声说：“没问题，可父亲不会答应的。”

    “奶奶！”飞鸟边送草边胡说一样地发了一句。

    “奶奶？”也留桦顿时眼睛一亮。

    大人们争执结束了。毕竟这样的事情不能相互威胁，尤其是当着首领大人的面。后来的父亲们得到了机会，而甲牙孩也因为自己人多势众，没有一力反对，只是把吃人的眼睛投向其他伯克们，怪他们搅事。阁伦额正指示一个女仆人给他们斟奶酒，也速录正要现在就出发，也留桦从外面进来。她和任何人都没打招呼，走到自己奶奶身边低声地说话。

    一阵过后，也答儿的奶奶在也答儿的搀扶下从偏炕走了过来。“我孙女的意思，你们中有人戏耍了我们则鲁也家族。”也答儿的奶奶虽然声音颤巍巍的，却有着不能置疑的威严，“若是甲马不诚实，是对我们则鲁也家族的亵渎，若是甲马诚实，就是你们三个在污蔑我的夫婿。”

    “母亲！”也速录也摸不到自己母亲的意思，愣了一下问。

    “所以，我的孙女也在我们家族的帮助下，和你们的儿一样的选择机会，若她赢了，她将来自个挑选夫婿。”也答儿的奶奶顿了一下自己的手杖说，“听清楚了没有？”

    “母亲，这是不合风俗的？”也速录慌忙说。

    “不！难道对首领家族的戏耍就符合风俗吗？”也答儿的奶奶威严地说，接着问甲牙孩在内的几个伯克说：“你们怎么认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至少也要给我们家一个合理的处理法。我们家只要也留桦的兄弟和异姓兄弟参加，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婶母！我——”甲牙孩重重“嘿”了一声说，事实上，这对他的威胁根本不大，他只当是则鲁也家族为了脸面而做出的让步，随后点了头说，“好！我们克罗子部人本来就是勇士中的勇士组成，要是这样也输了，我们也没有脸向首领也速录兄弟求婚。”

    “带多少人都不计？”一个伯克留了心眼说。

    “不许征召下面的百姓，只要是孩子们的叔伯兄弟都行。”也答儿的奶奶说。




十五 图报

大概到了半晌午，人马开始聚集出发了。没有外出的也速录留了下来，还是有点觉得不妥，只是闷闷不乐地坐着。“这会让部落里的矛盾激化的，母亲。你怎么能这样提议？”也速录叹了口气说。

    “每一家都有自己下面的百姓，都有好友，一点也没有错，他们就是要斗！”也答儿的母亲懒洋洋地说，“我们家怎样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让他们自个斗，又清楚地认识到赶马也没法和我们家族慢行比。”

    “这结果难以预料呀！”也速录无奈地说。

    “反正你也提议他们要打猎决胜负了，不过是多了我们家而已，怕什么？”阁伦额赞同地说，“也留桦的叔伯家都没有参加。若我们赢了，那将来你老了后，就没有人敢于挑战我们家族；若输了，他们只有兄弟五个去，也不是耻辱。”

    “他们向也留桦求亲，几个是因为看中也留桦的？背后都有大人，他们知道你是首领，能带给他们利益，否则怎么会剑拔弩张地要过来争夺？”也答儿的奶奶又说，“你要清楚地看一下，我们以前的大敌灭亡了，以军功任首领就要不被家族承认。日后很容易就成了子孙袭位，你必须早有准备。你给别人公证，别人未必给我们公证，明白吗？”

    也速录立刻明白了自己母亲的意思，则鲁也家族这些年来人丁极其鼎盛，一旦出让首领，又所托非人的话，就意味着把自己家族推到了别人的屠刀下。谁也无法保证，新首领会不会觉得则鲁也家族是自己袭位的威胁，谁也说不准。与其让别人这样，不若自己早做死后不退位的准备。

    “母亲，想不到你考虑得这么远！”良久，也速录站起来说。

    片刻之后，也阔台和众兄弟们也都聚集了起来。

    “我们怎么能打过别人那么多人？”也阔台看别人都聚集了自己家族里的亲戚，每方都足有二十多人，不由急切地询问。

    “不用担心。”飞鸟说，“我们只要好好配合，打地龙都没有问题。”

    “我们不能和他们到一个林子里去打猎。走，我们转方向。”飞鸟笑得几乎说不好话，补充说，“接下来有好戏看，他们说不定会打起来呢。”

    “打起来？”马演丁想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

    “那我们向哪去？”包裹得厚厚的也留桦问。

    “南面有没有林带？要是不远的话，我们就向南，是怎么都不会和他们碰头的。”飞鸟想了一下问。

    “偏西南有个山谷，不过那里有狼群出没，也比北面的林带远。”也阔台说。

    “每人是不是都带了八个箭袋？”也庆阿边看了飞鸟一眼转方向大声问，“两盘绳索，枪刀，火种都有？”

    “都有！”大家纷纷回答。只有飞鸟说：“我只有三个！”

    “走吧！”也庆阿没有冲飞鸟说话，第一个背着风雪脱弦一样往前跑。

    “大哥！我们能赢吗？”也留桦跑在也庆阿身边问。

    因为马速提得很快，也庆阿扭头大声问：“你说什么？”

    目标山谷出现了。事实上这是几处高地圈压的相对低地，里面树木稀疏，但矮灌横生，可以肯定，这也是猎物躲避风雪的宝地。

    “这里有泉水和溪流吗？”飞鸟问。

    “有，阿姆山上的融雪之水通过这里，不过都冻上了，在溪流边截杀是不行的。”也庆阿冷然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寒芒说，“我看我们每人相隔约莫一箭半的地方向里走。”

    “那就是阿姆山吗？”飞鸟指着无论在营地还是在这里都隐隐看到山顶的雪山，“里面有没有山族人？”

    “有，他们人数很少，给我们打了几次仗都输了。”也阔台说，“木鲁思人也在这里不远，我们要小心不要和他们碰面。”

    “木鲁思人好像不是我们猛人？”飞鸟问了个几乎要暴露家世的问题，幸亏没人深究。

    “他们不相信长生天，人多势众。向南的河坡就开始是他们的营地，绵延好多里呢。他们没我们勇猛，我们没他们的人多。他们时常弄污河水，因此和我们打了很多仗，族人很少到这里来狩猎就是这个原因。”也演丁笑了一笑，代替也阔台解释说。

    一边的也埚不耐烦起来，说：“好了没有？我们到现在还不打猎，怎么能赢呢？”

    “好吧，让也留桦和我在一起。你们几个都保持在一箭半的地方向山谷里去，我们用号角联络。”也庆阿打断吞吞吐吐想说什么的飞鸟，下达命令起来，“木鲁思人不爱打猎，他们欺软怕硬，我们不用过于担心。”

    飞鸟要了火种，几人这就四下而去，开始向里推进。风雪被高地阻隔在外，山谷中除了风刮谷口的怪音外一片宁静。飞鸟在谷地的最边边，他爬到高坡上望了一望，看到不少移动的小点。

    也庆阿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那就是谷地越来越开阔，五个人根本无法起到驱赶的作用。他在套了一只野牛，带着它一起向里走。谷里成了避风港，野物极容易看到，在逃走了几只猎物后，他又打了一只黄羊。“大哥，我们这样一定会输的！”一头雪花的也留桦从背后赶了上来说。

    “那也怪你想出这个办法来！”也庆阿张开弓箭，却不得不看着一只驯鹿跑得无影无踪。

    “皇太凌一定会有办法的。”也留桦说，“他有想不完的主意。”

    也庆阿放下弓箭，锁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妹妹说：“他并不讨厌，但并不是总有办法。”

    也留桦不再说什么，向身后看去，身后冒出来了也阔台四个，除了飞鸟什麽也没打外，其它人都有收获。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也庆阿大怒。

    “皇太凌发现谷地却往里越开阔，就去找我了。”也演丁说。

    “你唆使也留桦反对她的婚姻，又不让我的兄弟们用心打猎。”也庆阿冷冷地说，他对着飞鸟拉开弓箭。

    “不！”也留桦飞快地挡在他和飞鸟之间哀求似的大呼，“不要！”

    “你要干什么？”也阔台三兄弟也很快地赶到他面前，“你这是干什么？”

    “蔑乞儿拖拖人，我没有足够的智慧识破你的用心。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你有着险恶的用心。”也庆阿冷冷地说，“你们都让开。”

    飞鸟拿定了打猎的主意过来，却想不到就要被人射杀，慌忙摆着说：“也庆阿哥哥，你误会了！”

    “我一点都没有误会。”也庆阿缓慢地歪斜着脑袋回答，他又严厉地看了面前四兄妹说，“都走开！你们在和敌人站在一起，而不是你们的哥哥。”

    飞鸟欲哭无泪，想笑无声，不禁埋怨自己多嘴给也留桦提这样的建议。他扔下弓箭抢先说：“我们不能远离，更不能慢慢地走，这是个巨大的挡风坡，只要我们到达向阳面的脚下，那里定然有猎物群。我们缓慢行走会让它们来得及发现，从容逃开的，我请你相信我，我看过了！”

    “我打了多年的猎，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吗？”也庆阿夹马游走，“走！你带着你的弓箭离开，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飞鸟黯然神伤，多日来他确实一直想逃离克罗子部族的营地，却实在想不到，如今要被人赶走时，心口隐隐因难忍而酸疼。自己是当真害怕风雪路途而不敢离去吗？会不会有其他成分在里面，飞鸟拿不准，只是有些委屈地看住也庆阿。

    也庆阿似乎有些内疚，转脸不去看他，只是叱呵他走。

    “也答儿妹妹会伤心的，而我也不会原谅你。哥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也留桦哭着说。马演丁他们也都充满感情地看向飞鸟，乞求一样看着哥哥。

    “拣起你的弓箭，滚蛋！”也庆阿咆哮着说。

    飞鸟只好拣起自己的弓箭在马上行了个礼缓缓退走，也留桦把一团东西摔向也庆阿，飞快地追了过去。

    “为什么？”也演丁静静地问，他明白猛人家里长子的威信，再也没有劝阻。

    “他可以让人屈从他的意志，而且总想左右其他人的一切，并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服从。他，是危险的！”也庆阿收起弓箭，从喉咙里吐出这样两句话。

    “可他是父亲默认给我们的弟弟啊！”也埚说。

    “乌落法告诉我的，伟大的乌落法教育我要远离这种危险的人。”也庆阿说。

    乌落法是北地的神地所在，也答儿的奶奶就出自那里。也速录曾经用了每年一百头牲口才换来也庆阿少年时去里面受教，他这样一说，兄弟们再没法认为他有不妥。

    “不要管也留桦，她哭泣过后会回来的，我们按皇太凌说的，快速堵截那里的猎物。”也庆阿又一次下达命令。

    飞鸟驱马在山谷外徘徊，他弄不明白是该走还是该回头和也庆阿争执。“皇太凌，你不要听我哥哥的，你不要走。”也留桦追出来说。

    “也留桦姐姐！我欺骗了慈祥的奶奶，欺骗了阁伦额夫人，也答儿，尊敬的首领还有你们。”飞鸟低头不敢看也留桦，“我不是可颜部人。”

    “不，告诉我你不是蔑乞儿拖拖人。”也留桦流着眼泪阻止他说，“哪怕是说谎也行。”

    “是的，我不是蔑乞儿拖拖人。我是黑放人，而防风镇属于靖康。”飞鸟四处游避着目光说，“就是你们说的，说的凶残的虎狼！”

    “你骗人！”也留桦眼泪更多，狠狠推了飞鸟一把说。

    “告诉奶奶，夫人和首领，我走了。”飞鸟低声说，“照顾好也答儿，我会回来娶她，一定会。”说完后，他拉转马头。

    “用带大横木的车！”飞鸟冲着前面喊，浓白的哈气喷出好远，将几片雪花吹软。车驾有辂者必然大，飞鸟的意思自然是说用大车。

    飞鸟看着那一头载下去的雪花，感觉到心碎的声音。

    “我会的！”他边走边扬手大喊，好像一点事情也没有。但他也不敢回头，害怕噙在眼睛中的眼泪会掉下来。

    突然，他只听到身后的也留桦大声喊着：“皇太凌，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不愿意见到你！”

    飞鸟依然没有回头，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看飞鸟已经加快了马速逐渐从眼前消失，也留桦这才喃喃地说：“你一定要会活下来，回到你的家里。”说完，她爬下马，跪在雪地里虔诚地为飞鸟在长生天那里乞福。

    无食物，无人烟，无方向，白茫茫的雪地如同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梦魇，大部风的地方都是风口，风雪一紧，呼啸回旋的劲流就要把一人一马扯转，那感觉就像被被万刀砍斩一样。

    飞鸟和马儿只是凭着感觉向南走。一开始，“笨笨”死活都要载着飞鸟回克罗子部，飞鸟不得已不得不教训了它一顿。

    即使是和“笨笨”葬身在这冰天雪地中，他也不愿意再次面对热腾的火炉，喷香的稠奶和狍子腿。他终于开始为自己曾经不得不进行的欺骗而后悔，从没有过的后悔。

    天色渐渐晚了下去，飞鸟又饿又冷，连“笨笨”也几乎冻毙。“你走吧！”飞鸟松开了马的缰绳，取下马上的枪做拐杖，说，“你会有一个好主人的，他不会让你在雪地里跋涉，只会骑着你在蓝天下放牧，歌唱。”

    “笨笨”流了眼泪，它喷着热气撞了撞飞鸟，对着弯刀嘶叫。飞鸟明白它的意思，却没有理它，只是拄着枪杆大步向前走去。“笨笨”赶了上来，偎依着飞鸟往前走。

    飞鸟突然想起一首歌，他偎依在“苯苯”身边，边走边唱：

    “在那堇色的世界上

    你荡起的一溜烟尘

    就像浩淼的天空下

    升起了长长的彩虹

    你跑到哪里

    那里就留下芳名

    你让谁骑乘

    他就能百战百胜

    你像是主人家里万世不朽的金果，你像是英雄身边永远牢固的银橙，你的骑士长生不老

    你的蓄群繁衍无尽

    跨上你背上的主人呦，永远幸福安康。”

    雪终于停了，但黑夜也同时降临。飞鸟在一处高坡下挖了洞，然后把“笨笨”塞了进去。他一路收集的柴火很多，但这时才发现火种早已熄灭。虽然有弯刀和枪头这样的铁器在手，可到哪找易燃的引火物呢。飞鸟想了一下，用弯刀割了一块内层的皮毛。“现在也答儿在干什么呢？”飞鸟边努力打火边问“笨笨”，“也埚哥哥他们都回去了吗？猎物是否足够多？”

    好不容易，火在黑暗中被点燃了。飞鸟在除去覆雪的土地上生起火来，他抬头看看天，天色昏暗无比。“出来，先烤烤我们的窝。”飞鸟推了“笨笨”一把说。

    高坡下面已经很算温暖了，可飞鸟还是在窝里烘烤。

    过了一会，热窝就成了。飞鸟和“苯苯”挤在一起，身子留在洞里，头却*向火。飞鸟脱掉护手和手抓子，烤起满是血泡和肿块的双手来。“想不到挖窝那么难！”飞鸟数着血泡，并且抓着见暖而痒的冻疙瘩。就在这样的夜晚，飞鸟第一次有了自己朦胧的梦想。

    飞鸟接着解开“笨笨”蹄子上一直包到腿弯处的暖皮，放到火上哄烤。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饥饿中睡着了，不再为狂风的怒吼感染，还做了一个格外香甜的梦。

    暖热的帐篷，也庆阿带着一团寒气和白雾进来。

    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刚刚停小，厚雪已经足有一脚之厚。赶走了飞鸟，他心中也没有多少快乐，还多少隐藏了一些内疚。

    “奶奶，我按你的吩咐做了。”他说，“父亲和母亲都很生气，也答儿没有吃饭，要出去寻找，父亲把她关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们也是不得不这么做的，这也是给了他唯一的生路。”也答儿的奶奶虽然伤神，但还是很快地恢复神态。

    “我知道，来年有东部的人来，知道他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一定会迫使父亲用生分（用牲口将人撕开）！”也庆阿说。

    “这并不是主要的。来年春天，东部各族的部民到达这里，人死了，就无欺诈！”也答儿的奶奶叹了口气说，“对外我们让人知道他在打猎中死去。这样也好！一旦能借助外来的力量，你父亲很容易接受众人的宣誓而称汗的。”

    “可也答儿妹妹呢？”也庆阿盘腿坐下问。

    “送她去乌落法吧。”也答儿的奶奶摸了一下眼角说，“接下来，木鲁思人灭亡的时候到了，即使是与他们交好的金留真汗也无法来救他们，因为他们杀了一个金留真都无法阻挡他们灭亡的人！”

    “明年向他们开战吗？”也庆阿问。

    “不！就在冬天，接下来，我们以金任联系一些小的部族和生猛。只有这样，一旦偷袭成功就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你祖父的血仇也可以成功得抱。”老妇人说，“你父亲会知道怎么做的，你要做的就是宣称他们杀了你的小坦达。”所谓“生猛”就是不依附大部落的猛人，最是勇武，通常都是没落的黄金勇士家族的后裔，最容易因为磨练在草原上崛起。

    就这样，一场草原上称雄的时机来临了，背后的策划者——也答儿的奶奶在这一年六十三岁，和靖康王同岁，而无意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飞鸟过上一阵子才十三岁。然而谁也不知道成功之后，他们是否可以有正面面对金留真汗的实力。

    冬日里的袭营是最可怕的，当你的帐篷丢掉，牲畜大规模丢失，游荡在雪原上无人收留，族人也只有在首领的带领下投降一途。若也速录一战成功，接着，足够平衡投降势力的东部部民便在冰雪去后迁移而来。计划毫无问题，但关键所在就是能不能袭营成功，能不能安抚东部部民和失败后的木鲁思人；再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有一战金留真汗的能力。

    这些就都不是凡人能预测到的了。这其中包含着对领袖人物的巨大考验，包括决心，意志，胆略，甚至性格，向心力等等。全部族人能否和也速录一心，他的朋友，敌人，包括非朋友非敌人的人怎麽看他这个人，他打仗怎样，长生天是否眷顾等等，这些都是可否胜利的条件。也答儿的奶奶不是没有想过，但她还是果敢地布置了一切。

    风停了，草原上开始宁静了下来，这是一种让人害怕的静，皑皑白雪铺展而去，无可知的声音翻动着。

    飞鸟是被“笨笨”拱醒的，他一醒来就看到不远处有三双绿荧荧的眼睛。“我们是被野狼盯梢了，还是刚被发现？”飞鸟问。“笨笨”轻轻嘶叫了一下，也算是回答。

    两双贪婪的眼睛盯着面前一双一双的眼睛，他们不是看到了危险，而是看到了吃的。飞鸟立刻从自己挖的洞里拱出来，抓住自己的弓箭。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而长的狼嚎，飞鸟听牧场里的人说过，这是一只狼群对其他狼群和天敌的示威，告诉别人自己的数目是别人不能轻易招惹的。然而没有经验的飞鸟估计不出来，他只是看到三只斥候狼静静地坐在远处看着火光。飞鸟知道些狼群觅食的习惯，那就是先观察对手。通常它们通过细致的观察，才在当晚，或者几天以后，进攻来历不明的猎物。

    这是狼的智慧，它们不希望徒徒牺牲，然而却让飞鸟有机可乘。飞鸟最担心的是自己头上也有狼，他一边装出悠闲走动的样子不至于让三只斥候狼警觉，一边往外走。

    接着，他回头看了看，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转身便射死了一只斥候狼，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很成功，尽管狼叫了，但那不是斥候狼发出的讯号。飞鸟跑了出去拖狼回来，他知道狼群还是会发现他的，因为他要杀狼吃肉。在不下雪的时候，有着超常嗅觉的狼是很容易闻到血腥味的。

    是烤着吃？还是冻过吃呢？这是飞鸟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但他还是努力趴在狼身上吮吸热血，“笨笨”也学着他的样子用舌头舔着不断留出的血液。“听说是大补。”飞鸟一边有些厌恶地说，一边把还在动着狼爪压在腿下，并把狼头扳到一边。

    “吃烤肉吧。”飞鸟边说边远离火堆用刀子剔掉狼皮，掏空狼的肚子用雪清洗。远处又有狼嚎传来，不过这次近了许多。

    飞鸟不去管它，大力地切割肉块，接着用木棍插上放到火上烤。“笨笨”立刻把舌头伸了出来，在口腔周围舔了几下。

    “都是小时候对你太纵容了，你怎么会吃肉呢？”飞鸟把烤肉翻了个又教训起“笨笨”来，“不过也好，现在只有肉吃了。”

    远处雪光下的山坡上，二十来只先头狼出现了，它们立于坡地高处虎视飞鸟，并不急于进攻。

    飞鸟不只一次听说狼怕火，会等火灭才开始攻击篝火边的人类，可他此刻却拿不准它们会不会在火光中进攻。野兽怕火或者是天性，但野狼们的表现更像是等待时机。它们或蹲或卧，或者仰天嚎叫，这正是猛人经常用到阵前的手法。

    曾有人说猛人的战阵是观摩狼群捕猎而成，这话虽然无根据，但也不失真实。在草原上，狼群是天生的合作者，它们会分成几队，协同扑获猎物，降低伤亡。草原人和不少关内人不同，他们更相信狼对伙伴忠实对敌人残酷，生性高贵而坚韧。狼王和狼神一说，一直在牧地里广为传诵，不少部落里的图腾都是狼。让人不可理解的是，猛人对豺狼却鄙视有加，而相对于常常给他们带来灾难的野狼群，三三两两的豺狼连攻击人的胆量都没有，胃口小到只会让牧人损失一只不大的羊。

    飞鸟有点幸庆自己忍冻扒来的柴火足够多，他边吃着狼肉边像狼观察他那样观察狼群和四周。狼肉的香味飘了起来，飞鸟咽着口水翻动不已。牧场里常常有人说狼肉不好吃，粗而硬，飞鸟先割了一小块半熟的肉尝了尝，却发现它们的肉和狗肉差不多，而且比狗肉的味道香多了，便馋着开动。“儿马子是狼的克星。小公马先生，你怕不怕？”飞鸟接着用刀子划了一条半熟的肉给“笨笨”。

    “笨笨”轻蔑地叫了一下，不谦让地吃肉，结果给烫了一下。

    正在这时，一头巨大的狼很慢地登上了雪坡，遥遥下望。飞鸟的心跳了一下，这只狼足有小马一样高，身体修长而有力，浑身的毛不是青灰色，而是与雪地浑成一色的白，若它独自走在雪地，简直没法发现的。

    “啊？狼真的能和小马一般大小，看来兽人中狼骑兵的说法是真的了。”飞鸟感兴趣地想知道清楚，“可是狼和狗的背脊应该挺不住人重量的呀。”

    一股胡味飘了上来，飞鸟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翻动食物了。

    狼肉就雪团，吃饱喝足之后，飞鸟开始忧虑起身边的狼群来。它们至少要有百只往上，即使是飞鸟三个箭筒加起来也不够，何况再高明的神箭手也无法保证每一箭一定能杀一狼，更不要说它们蜂拥而来让自己无法全部兼顾了。

    对面的狼群渐渐散去，不一会有狼嚎从远出传来。“走了？”飞鸟把剥掉的狼皮用树枝撑在自己打的洞上方防雪，接着喜悦地说，“它们定然是发现咱们两个不够吃，改为找其它食物了。”

    “笨笨”抗议地叫着，不过飞鸟若是困了，就是打雷也没有办法。“笨笨”只好爬了出来，窝在火堆旁边守着。天上又下起了小雪，它只好往洞里挤了挤。火渐渐因为小雪和柴的烧尽只剩下一点点火光了，要是不是在背风坡，说不定火已经灭掉。

    形势突然变了，“笨笨”敏锐地感觉到上方有狼的到来，而前面也出现了狼。它不安地站了起来，大声嘶叫，更不忘用蹄子踢着飞鸟。飞鸟挨了它一下，说了句听不懂的话，整个缩到洞中去睡了，这更让“笨笨”着急。

    一匹母狼开始呜叫着率先攻击，从高处向“笨笨”扑了下来。“笨笨”准确地扬起前踢踢中扑来的狼，发疯一样去嘶咬它。然而第二只，第三只也扑了上来。一只狼咬中了“笨笨”的屁股，这是它们的常规性的攻击，从背后掏击猎物的臀部。因为“笨笨”身上都是皮帛，并未受多大的伤。它只是痛嘶了一声，一踢将其踢出数个跟头，让那个狼趴在地下半天动弹不得。然而围击的狼更多了，有两只狼向飞鸟所在的洞摸去。“笨笨”大急，跳过去弹飞一只狼，却不想正把狼踢到了洞里。“阿妈！什么东西这么冰？啊！！”飞鸟哀叫一声，把那只狼推了出来，可已经被狼撕掉了一块皮革并咬出了个不深的伤口。

    “狼？”飞鸟立刻醒悟过来，飞快地钻了出来，拔刀的时候却发现身上只有刀鞘，而刀子不知道在吃东西的时候放到哪了。“不是在做梦吧。”飞鸟喃喃地说，“它们不是跑了吗？”但伤口的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而“笨笨”也已经相形见绌，浑身上下挂满了轻彩。

    一只狼扑了过来，飞鸟侧进，弯腰蹲身，交叉着手上去拉住它两条后腿转了圈，打在一只缠斗“笨笨”的狼身上。随着他的翻动，狼身被他翻了个，肚皮朝上，两条前腿不停地随身子的扭动和收缩想抓到地。飞鸟再次逆方向转动，又撞另一匹狼上，这才把手里的狼丢在火堆上，那只狼立刻打着滚跳了起来。它身上起了火，散发出焦臭味道浓重，一抖之下，火星四散。其它狼也都畏惧地退逼了一下。

    飞鸟乘机摸到了刀，把受伤的“笨笨”掩到身后。对面一声狼嚎响起，狼儿们开始撤退了。飞鸟向对面看去，正是那只巨大的白狼在发号矢令。“你怎么样？”飞鸟问“笨笨”。“笨笨轻嘶一声，表示并无大碍。飞鸟收集大块的死火，添上柴火，再次吹着火焰，这才查看自己和“笨笨”的伤口来。

    “笨笨”身上的皮革好几处都是皮开肉绽，里面是深深的划痕，但都是表皮上的伤，并无大碍。飞鸟觉得脸上热热的，用手一摸，却摸出少许的血来。原来刚才抓狼后腿的时候，他还是被狼在脸上抓了一把，好在抓得并不重，不用担心留下大的疤瘌。

    他肩膀上也有一道口子，但也不怎么严重。然而飞鸟知道，黑夜还很漫长，这样对垒下去迟早是挺不住的，何况善于坚持的狼群还会在以后的夜晚继续侵扰。他决定主动出击，便替“笨笨”包上护腿，自己背上箭筒整束起来。

    飞鸟此刻的决定若是被人知道，他们非笑死不可，一人一马主动冲击几十匹严以待阵的野狼群，犹如羊入虎口一样。何况，谁也不知道表面几十匹的狼群背后还有没有狼。离开了篝火的保护，狼群的凶悍岂是他这样的十三岁不到的武士能抵挡得了的。然而飞鸟却明白，自己已经被狼缠上了，狼群在寻找战机，以最小的牺牲换取胜利，除非主动出击，否则一点胜算也没有。他刚才就中了狼王的计谋，差点连人带马葬身狼腹。这是对狼这种动物轻敌所造成的，但在绝对的胜算下，狼王何尝不会轻敌呢？

    长枪放到钓钩上，弯刀归跨，箭筒系在背上容易取到的地方，飞鸟翻身上马。背后一定也有狼，这飞鸟知道，但他没有回头，飞一般冲向狼王所在的位置。狼群骚动，看来他们在对战和逃跑间拿不定主意，但还是有六只狼迎击了上来。飞鸟用弓箭射杀了两只，接着取了长枪又挑杀一只，另外三只慌忙向后逃去。和人类打仗一模一样，狼群因为飞鸟的勇猛开始后退，并牵动了其它狼的怯意，狼王却镇定自若地长嚎来稳定众狼之心。

    数只狼回应着冲了上来，飞鸟来不及换弓箭，只用长枪刺击。狼群蜂拥而来，却没有迎头阻挡，这正趁了飞鸟的意。但凶险更大，若是飞鸟的马速不快，必然陷入众狼扑击的局面。雪上落血点点，死去的狼被自己人吃掉果腹，场面混乱起来。飞鸟穿过迎击的众狼，在向狼王接近中抛飞了套马的绳索，正好圈中那长嚎着指挥作战的狼王。“笨笨”长嘶一声，拉着它背敌跑去。

    “杀了你！我看狼群乱不乱。”飞鸟任狼王被“笨笨”拖着飞奔，口里大声说。

    狼王被收缩的绳套卡着嘴巴和头，随着“笨笨”奔跑，可最后还是不支地被拖在雪地里。不知道奔走了多远，背后狼啼声已经有了一段距离，飞鸟刹住“笨笨”跳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狼王并没有被勒死，正瞪着蓝幽幽的眼睛看着他，雪地里留着拉它摩擦出来的血痕。

    “哎！我也是爱才之人，你弃暗投明吧。”飞鸟用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话劝降狼王。

    他正想接近，立刻又站住了。“忘了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了。”飞鸟沮丧地说。

    狼王爬起来坐在地上，依然幽幽地看着飞鸟，让人心中发毛。“我知道你很恨我，我杀了你的手下，又拉着你跑了十来里。可你也知道盯住人家看是不礼貌的不是？”飞鸟非常非常慈祥而耐心地劝慰狼王起来，“不如我放了你，我们两清？”

    狼王把目光转移看向天际，似乎是在考虑飞鸟的话，接着又仰天长嚎。飞鸟试着向它接近，它不跑也不动，“笨笨”却用嘴衔住飞鸟的衣服，不让他异想天开地上跟前去。“让我给你解开绳套好不好？”飞鸟柔柔地问。

    “笨笨”不安地刨着脚下的雪地，可飞鸟却不明白它的意思，只是慢慢地接近那巨大的白狼。狼王不安地后退，可飞鸟却还是摸中了它，轻轻挠动来让它放松。狼王紧接着后退，两只前爪趴按在地，威逼地叫了一声，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咦！这一招你会不会？”飞鸟回头问“笨笨”。

    “笨笨”出于动物的直觉，不安地嘶叫提醒飞鸟。飞鸟却不去管它，按住白狼的头去放自己下的活扣。“好了！”飞鸟从狼头上扔掉自己的套圈，手从狼眼上掠过。白狼咆哮一声把飞鸟按在地下，一口向着飞鸟的喉咙咬了下去。飞鸟大惊，身体扭动，白狼的大嘴只咬在飞鸟的肩头，血一下子出来。

    就在飞鸟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笨笨”踢飞了白狼。“这下两清了。”飞鸟捂住伤口爬了起来，鲜血不断从手指之间涌了出来。白狼看了看绳套，又看了看坐在地下的飞鸟。

    “笨笨”咆哮着冲向白狼，白狼扭头蹒跚地往后跑，跑了一段距离看“笨笨”没有追来，又一次停下来回头来看。




十六 夜袭

狼群再次出现了，足足二百来只，它们嘶叫咆哮着从四面冲了出来。

    白狼对天长嗷，狼群都有些畏惧地退后。一只比白狼小不了多少的狼跳了出来，对着白狼呜叫。四周的狼纷纷后退。白狼蹒跚地挪动，那只青色的公狼围着它绕起圈子。飞鸟包扎了一下伤口，问“笨笨”：“它们在干嘛？摔交吗？”

    白狼凶狠地叫着，耳朵顺到后面，毛发竖了起来，青狼也一样，仍然转动着圈子。飞鸟爬上马背，见周围的狼根本不去看他，也不去攻击他，大喜地说：“白狼让我们走呢，难道青狼不同意吗？”

    “笨笨”却不理会他，驮着他飞快地离开。

    “不要走嘛，我还要看这群狼是怎么回事。”远去的飞鸟大声地抗议。

    青狼浮躁起来，一跃而起扑向白狼。白狼仰身退避，任青狼的一爪在身上抓出巨大的血痕。青狼再次咆哮，又一次扑击。白狼受了伤，体力不支，迎击时落下，坐到地上。青狼紧紧地按着它嘶咬，白狼打了滚站了起来，仍然是不断地后退。

    青狼向四周望了几眼，显然有些得意起来。

    青狼的步步进逼，似乎让白狼慌乱。它一步一步地后退，又一次避开青狼的扑击，并避免与青狼缠斗。青狼不断从四面扑来撕咬，给白狼添了不少伤痕。一只母狼叫了起来，似乎是在为白狼担心。

    “呜！”白狼的叫声似乎软弱多了，走起来更蹒跚。青狼又一次扑来，却扑空落在了白狼的身前，它打了滚后站了起来。白狼这时动了，第一次主动地动了，电闪一般扑倒青狼，并一口咬在青狼的喉咙上。

    青狼扭动着身体，无力地挣扎，哀号。白狼却不去理会，只是死死按住它，用雪白的牙齿将它的喉咙咬得血肉模糊。“嗷！”白狼丢开毙命的青狼，仰天长啸，四周野狼纷纷拜服。几只成熟的母狼走到它的身边，亲热地添着它身上的伤口。白狼却厌恶地把她们驱赶开来，扭头看了一眼飞鸟离去的方向，有些孤独地在群狼让出的道路上走过。

    白狼走到那个为自己哀叫的母狼身边，领着她慢慢地走到一处山坡长嚎起来，随后又有许多狼赶来，一同嚎叫。接着它走了下来，不是自个去吃青狼的尸体，而是把它衔起来丢到几只受伤的狼面前。

    通常挑战失败的狼是要离开现在的狼群自谋生路的，可是狼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难道这是狼王的智慧，震慑！！？？或许这样才能解释为这个狼群格外大的原因吧，或许这也是为何公狼要在白狼受伤后才敢于挑战。

    飞鸟绕了一个圈子，回到原地睡觉了，“笨笨”也支撑不住睡了去。一人一马抱成一团，旁边加起的火堆渐渐越来越小。

    天亮了，飞鸟被冻醒了，他回头看着自己像老鼠一样掏的大窝和前面尚有余火的火堆，边笑边起来跳个不停地取暖。“笨笨”学着他的样子，也一样地跳来跳去。飞鸟打的狼尸被狼吃去了，看来他们依然会因饥饿而在劫难逃。

    “肥羊？”飞鸟大吃一惊，背后的坡地上凭空出现的东西让他不知道怎么办好。“笨笨，这是哪个牧人不小心留下来的吗？”飞鸟边问边像看到金子一样跑了上去。

    雪地里是一片乱乱的蹄花，羊是牧人家养的，因喉咙被咬破而死。“长生天呀，长生天！”飞鸟跪下来感谢一番。“笨笨”也跑过去，闻了闻后叫了两下。

    “不管是谁放到这里的，表示方圆几十里有牧人！”飞鸟判断说，“可能是那群狼叼来的，可是它们为何会忘下呢？难道吃不了又忘了带走了？”

    不管事情怎样奇怪，飞鸟决定还是要先取暖后祭五脏庙。烤肉好了，“笨笨”却说什么也不吃。“奇怪？”飞鸟去看它的屁股，“你昨天吃拉稀了吗？”

    “笨笨”喷了一口气，把头扭到一边去。“赶快吃，吃了以后我们找营地！”飞鸟边给“笨笨”分肉边说，“沿着刚才那向东一定有牧人住，到时用我的弯刀或者长枪换点食物柴火继续上路。”

    “笨笨”很不情愿也很不屑地吃着肉，让飞鸟奇怪极了。接着他们又上路了，天上又一次下起了小雪。“其实只要有吃的，也死不了人！”飞鸟又有了些振奋地说，他努力不让眼睑冻伤，可眼睛还是被雪刺得疼的厉害，所谓的直走也变成了弧线。他肩口好像也肿了起来，却依然在马儿面前费力地夸口，说那些他对牧人家在哪的判断。

    细风掩不住十多人的喊杀声，飞鸟拿去围在脸上的狼皮，竖起耳朵侧听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飞鸟骑着“笨笨”慌忙向前面赶了去。翻过了一个土坎，他看到一方十几个人正在围攻四个汉子，地下还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空走的马儿四走在一旁，一辆少个轮子的马车倒在地上。

    就在飞鸟驻足观看这阵子，两个男子又相继落马。剩下的人拿刀左挡右格，但显然不是那十多人的对手，转瞬间又都被杀。那十几个人的骑术刀术都堪称一流，飞鸟只看看就觉得有些心惊胆寒，不禁夹着尾巴从高坡上下来躲到后面去。那些人收集了马匹后运走同伴的尸体，飞鸟这才敢露面，他冲下高坡，查看这些死掉的人。

    飞鸟检查了一下，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死透，包括马儿，连半个余留的活口都没有，一个少年还被割了头带走。飞鸟看他衣物都是上等的皮货，又没有污垢，忍不住猜想事情是因他而起。飞鸟翻找着可用之物，并杀掉那个半死不活的马帮它解脱。“马车的轮子呢？”飞鸟收集了食物和煮器，接着看中了马车。

    在收集了马车里的稻草后，他拣起武士遗弃的斧头，拼命砍击，希望能把马车拆掉当柴火，毕竟雪地里扒出来的柴火不怎么好用。“你是什么人？”旁边的雪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两个人，是一个粗壮得有些离谱的武士和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问话的正是那个武士。

    飞鸟见他们从洼地里爬了出来，身上都是雪，少年还在发抖，自然明白他们是躲避追杀的人。

    “我只是没有吃的，也没有烧的，想捡一点点用。”飞鸟可怜西西地说，“两位大爷好汉给点方便吧。”

    那个武士看看飞鸟的兵器以及“笨笨”身上的皮革，不相信地问：“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是被兄长抛弃的可怜人，我兄长说我不听话，就在打猎的时候赶我走了。”飞鸟边说边哭，几滴相应的眼泪也挤了出来。

    “那你是哪个部落的？”大汉接着问。

    “克罗子部族的。”飞鸟半真半假地说，“我是也速录大人的养子，可是大哥赶走了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是吗？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武士再次盘问说。

    “被狼咬伤的。”飞鸟对答如流。

    武士沉默了，但手已经移到自己的剑柄上。

    “跟我们走，还是死？”武士冷冷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要到那里去？为什么要我跟你们走？”飞鸟反问说。

    “这不是你管的。”武士看了“笨笨”一眼说。飞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要马匹而已，自己答应了可能会被他们当成奴隶，收集柴火，烧火煮饭，不答应就得死。

    “让我想想，想想。”飞鸟绕着步子装出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往后退，却钻到被砍的马车车厢后面。

    “找死！”武士明白有问题，拔剑在手。飞鸟挽着弓箭走了出来说：“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弓箭，或者决定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畏惧地想往武士身后钻，却被飞鸟喝在当场：“不要动！”

    “你自己找死。”武士竖起长剑盯住飞鸟说。

    “你不要吓唬我，我只要一松手，你旁边的少年就没命了。”飞鸟慢而斯文地说，“你看你的右边。”

    武士不知是计，扭头一看间。弓弦响了，武士只听到风声来不及格挡，回头看到箭枝正正射中那少年的毡帽。少年故作冷静地一动不动，但猛烈抖动的腿暴露了他的胆怯。

    武士举步要冲时，发现飞鸟又已经扣了枝箭在弦上。“我只是给你看看我的箭术，免得你做错决定。既然你们还都活着，这些东西我就还给你们一部分，退后！”飞鸟冷静地说。

    “你要对大猛国储君无礼吗？”那少年终于从口中蹦出略微带着颤音的话，“若是你投*于我，日后我会给你部族牛羊。你也是善射之人，何不跟随我做出一番事业呢？”

    “我不信，听说完虎家投*了靖康，做走狗了。”飞鸟故意质疑他说。

    “这是如假包换的完虎不疏殿下，你不要做傻事。”武士冷静分析后说。

    “有证据吗？”飞鸟问。

    “有。”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盘来，“这是记载我血统的证物。”

    “你们不知道克罗子部与你们蔑乞儿拖拖部仇深似海吗？”飞鸟大笑说，“你们竟然可笑到承认自己是我部族的敌人。”少年看向武士，那武士点了点头。

    “要杀我就下手吧。”少年一仰头说，“我是听你说自己被部落驱逐才告诉你的，你难道就此无家可归？我不相信你小小年纪能活过冬天。”

    “那你们告诉我你们要到哪去？”飞鸟问。

    “金留真汗那里。”少年说，“草原上没有人比他更强大，只有投*他，我们才能重振大猛帝国。”

    “你相信他会收留你吗？”飞鸟看了武士一眼放下弓箭说。

    “当然会，金留真汗是草原的英雄，他定然会帮助殿下收集旧部的。”武士也插回自己的长剑说。

    “他是你的人吗？亲信吗？”飞鸟指着武士问那少年。

    “是的！”少年点点头说，“他用自己的儿子代替我去死，他就是我的蒙扎父亲。”

    武士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说：“主人！”

    “那我就告诉你们，不要投*金留真汗，他们会杀了你的。”飞鸟说，“投*我们克罗子部族吧。”

    “胡说！”武士勃然大怒说，“你该不是让主人送上门去被人宰掉吧。”

    “金留真汗不需要你了，他会偷偷杀你了，说不定刚才那些人就是他的人。”飞鸟说，“但克罗子部落却需要你。他们被汗庭驱逐到北地，背上恶名累累，只有你们完虎家的人才能帮他们昭雪，也只有你们完虎家的人才能让他们重归水草沃野。”

    “兄弟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不若我们结为坦达，共创天下如何？”少年兴奋起来，大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曾经这样想过，让飞鸟有些反感。

    “可是我被部落驱逐，暂时不能跟随你！”飞鸟撒谎说，事实上他自然是为克罗子部着想才这么建议的。

    少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请问兄弟叫什么名字？”

    “皇太凌！”飞鸟说。

    “猛扎父亲张罗些吃的吧，我要宴请我的坦达。”少年做出威严的样子说。

    飞鸟见他凡事假西西的，打心眼里不舒服，更怕他再次打“笨笨”的主意，说一些借马的话来，慌忙推迟说：“不用了，我还要赶路，见到我的养父养母，替我问候他们。”

    说完后就卷起木板和斧头，上马准备逃跑。“你要到哪里去？”少年大喊。

    “天下之大，哪里都是我的家。”飞鸟装出豪爽的样子说，“有缘再见！”

    刚刚不顾少年的挽留离开，飞鸟便丧气起来：“白忙活了半天，除了几块木板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

    少年见飞鸟已经走远，便询问那大汉：“我们去哪？”

    “去克罗子部！”大汉说。

    “你相信他的话？”少年问。

    “我奇怪的是敌人为什么追杀我们一路，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摆脱掉几次都又从前面截了上来。”大汉沉思说，“而此事不是只有金留真的人知道吗？”

    *********************************************

    龙百川的丧礼举行了。

    龙青云发丧，听从田夫子的主张，举山族首领，本家，封地之人将龙百川葬在北地山上。路途远，至山下就二百多里。龙氏虽为防风镇之尊，可毕竟是第一次为这样的事情征令万余镇人送葬，不得不*收买，威吓等手段驱众人，还要全镇被素。

    全镇备素，即使被龙家补贴也难以齐备；送葬人好不容易聚齐了两万人众，这已经不容易了，无论是谁都难对个人如何戴素做什么要求。

    送葬队伍中，旗帜混杂，哭笑并举。这倒不是人们不恭顺，防风镇民多信长生天，认为人死被长生天收了回去，各人想悲伤都没有地方悲伤的。这些还不算什麽，最失仪之处莫过灵车，所用悬棺过沉过大，无车舆可装，龙家只好花重金募百名青壮用巨大的抬杠喊着号子上路。

    可这样走太慢了，悬棺一天走四十里就了不得了。为了筹备过于隆重的丧礼，停尸已经超过了三天，又有数天的跋涉，即使是在天气入冷的日子里，还是有异味发出。龙家众人是拉起了大旗，却硬是发现上面吊了头骡子，飘不起来。田夫子也被折腾折磨个半死，空有满腹经纶，确想不丝毫好一点的办法来挽回些礼仪之态，他心中算是幸庆朝廷官员因路远无人及时前来，否则必然大大地笑话他们。

    所谓的礼仪，突然成了猴子穿人衣服，不伦不类！人一生只死一回！即是如此，夫复何言？

    狄南堂也是送葬的一员，也无话可说，默默跟随。倒是龙青云和田夫子想起了他以前的主张，懊恼不已。几天后，这悬棺一事，好不容易办完了，接下来又要完成费力建造一半的衣冠冢，人殉等等。千呼万唤，细细排练礼仪，花大量的钱造好陵墓后，备州都牧仅仅派遣了一名小吏送来了一篇吊祭的美文，在众人面前称道龙百川那些或者有或者无的建树，德备等等。

    这也不能责备备州都牧的不是，子爵以上的贵族死去，自然要报于朝廷，如今朝廷正在水深火热的战乱之中，何能为此一件小事而有抚慰？更不要说是一个刚受了爵的土贵家老父。

    田先生的面子上很挂不住，他原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引礼服王化；龙青云兄弟的面子更挂不住，他们如今已经是显贵了，自然老子要跟着风光，可花了大量的金银之后，老爹的灵魂都不知道被折腾得还能否安歇。

    冬雪之前，马踏镇便被四镇联军轻易地攻破。独孤家除老大老三不知去向外，其它人都已经授首。

    其它三镇都不敢妄言马踏镇的归属问题，他们心中也清楚地知道，只有别人吃肉的份，自己连汤也喝不成。于是，入了镇便不约而同地纵兵杀掠。

    龙青云装着马虎将龙青风派去掌管马踏镇时，他和田夫子也随同到了那里，这才知道整个镇子的恶况比想象的还差了许多。

    两人在遛马的时候转了一圈，本来轻快的马蹄立刻就沉重起来。天上飘着小雪，开始徐徐抹到眼前已经近似于废墟一般，到处都是残砖断瓦的镇子上。

    那些泥墙被倾推，房屋被烧毁的痕迹一目了然；无数无家了的镇人窝在几处镇堂的房子里，进不去的就围在下起小雪的空地上，手里拿的都是自家烙出来的饼子，吃了就不会再有的一点。

    田夫子这么文雅的人也忍不住骂娘了，这分明是三镇留下的难题。因为五镇常常相互婚娶，这里也就没有人被奸淫掳走，大多是被推倒房子，拿去粮食，接着撇给防风镇来重建。

    龙青云也隐隐后悔，似乎想起狄南堂曾经劝过他给三镇的人许点空头好处，比如名爵什么的，如今看到满目创痍，方后悔不及。

    “田先生！发粮食！发粮食！”龙青云大声冲着田夫子喊自己的意思。

    田先生苦笑不已，看一个冻僵了老人被亲人揉搓身子，回头小声地说：“爷！我们劳军花了大笔的钱，接着又给三镇不少军资，办丧事。连牧场从猛人那边送来的金子都算上，镇上还有窟窿，怎么发粮食？三镇人就是看准了这个，只毁东西，不带走不杀人。”

    “你这老东西！早知道不听你的了！”龙青云埋怨说。

    “其实靖康正在打仗，就是，就是有钱到哪买粮食去？”田夫子苦笑连连，也自怨自艾，过了一会说，“我看甩给狄南堂想办法，他比我务实，又是大商家，应该能弄来粮食！”

    两人对看好久，默默不出声往回走，身后的武士也紧紧跟上。

    就是这样日子，余山汉带上万许诺过资助的猛人部众归来。两边的粮食和过冬安排一下子摆在了众人面前。这两头交织起来的问题经过龙青云和田夫子商议，全数不负责任地推到了狄南堂身上，觉得他既然从商，就能轻易解决这样的小问题。何况本部从猛人那里回来，说不定隐瞒了许多金银。

    靖康粮食定然已经贵如珍珠，要购买足够的粮食只能绕过山脉，从荒原南下到雪莱。如今正临起了雪的时候，哪有可以过冰雪滑溜山路的商队。狄南堂手中确实有些粮食，那是屯被给自家牧场备用的，如今形势如此，他有什么本事能独立支撑一个大镇的过冬。

    龙青云怕他不满意，就许诺把万余猛人拨给了他，说些他劳苦功高什么的，接着拍拍屁股不关己事情了。

    狄南堂也就不得不支撑着两头的供给，从草原部落中重金收集一点牲口，然后把自己的粮食全拿出来，但还是不够。于是，他每日三餐不见人影，一回来就为了儿子未归发愁，为马踏镇的事发愁。龙青风虽说极不满他，也不得不倚重他，倒没闹生什么事情，只是向他催粮食。

    “少爷还没有消息？”刚刚从飞马牧场赶回来的余山汉又一次从偏房里跑出来，盯着狄南堂手里的又被人送来书信问。

    狄南堂摇了摇头，说：“一点音信都没有，也没个地方去寻的。”

    “夫人呢？”余山汉问。

    “大概去镇外等了。”狄南堂叹了口气，放走了信鸽，“晚容那丫头都把他的画像贴到大街上了，悬赏了百金。”

    “是我照看少爷不利，愧对主公，夫人。”余山汉跪到地下泣不成声，“属下甘愿一死，请主公成全。”

    “不要胡说了。”狄南堂把他扶起来说，“要是他哪天回来了，会不会一进门就问我，我余叔叔呢？你千万不要做傻事，知道吗？”

    余山汉依然很不安，狄南堂不得不安慰他说：“你不用替他担心了，他古里怪气的，说不定是想着法子让我们担心呢。那天他从营地里偷跑，不是把所有人都骗了吗？”

    余山汉站了起来，想了半天才说：“我仔细想过，他应该是在骗了我们之后，北向而去，背着我们转个大圈。这时还没回来，很有可能是在草原上迷了路或碰到了什么危险。”

    “危险说不上，他从小就是路痴，迷路最有可能。”狄南堂点点头说。

    花流霜带着段晚容和几个武士又一次站在镇口眺望，寒风细雪刀子一样透过面纱吹在脸上，她只是望。雪地里一片银白，镇边的房子，林子都披了厚厚的白裘，几人站在高处，只等那地平线上出现一人一马。

    “夫人！”段晚容说，“你放心，少爷他不会有事的，人人都说他有贵像。”

    “不用安慰我了！”花流霜恨恨地说，“回来以后，我让他三个月不见肉，八年不让他出门！”

    “夫人！我看最好没收他这次挣的钱！”段晚容出主意吸引花流霜的注意力，好不让她乱想，“他保证非哭不可！”

    花流霜突然发现前面雪地上有人在打架，便叫人去看。

    一个武士立刻上前询问，不一会回来说：“夫人，是几个人在打一个外乡人，好像是因为他母亲偷了别人的东西！”

    “那就不理他们！”花流霜正说。无论是边地人还是游牧人，都鄙视偷窃，视为比杀人放火更可耻的事情。于是，她便有了这样一说。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宽大的单衣，藏缩着头，斜斜往这边跑来，身后几个汉子紧紧追赶。

    “打死那个混蛋！”一个蓝衣的汉子大声说着，从后面补了一拳。那少年在地下打了滚，爬起来又跑，一头扎在花流霜面前。几个武士怕惊扰了花流霜，立刻抽出刀剑截下那个冲撞来的男子。花流霜看到他的样子后，不由一震，说：“带他过来。”

    看了拦截那少年的武士都身手敏捷，蓝衣汉子便出来交涉，说：“兄弟！我母亲见他和他母亲是外乡人，在这里无依无*，就收留了他们，谁知道他们竟然偷我们家的东西出去卖！”

    “那你等一下，我们家夫人有事要问他。”一个武士很客气地回答。几个汉子留在一旁观看，等着继续教训那个男子。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花流霜忍住激动问，接着发现自己的口误，又问，“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你很像一个故人！”

    “蔡彩！”男子头都不敢抬，一个劲地磕头。

    “她？你今年多大了？”花流霜又问。

    “十七岁。”少年抬头回答。他白皙清秀，只是眼睛青肿，已经流了鼻血，薄薄的嘴唇一角也被打烂，除了一双四处回避的眼神外，倒不像做贼之人。

    “你母亲呢？”花流霜更激动了，声音隐隐有点发哑。

    少年发现了转机，慌忙说：“你是不是认识她？”

    “别管我怎么知道，你父亲，爷爷都是英雄人物，你干嘛偷别人的东西？”花流霜厉声斥责他说。

    少年低头不语，好久才说：“你认识他们？”

    花流霜哭了，说：“怎么不认识，我是你小姑呀！”

    少年激动起来，站起来哭着说：“阿妈每日都念叨你呢，她说你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到哪去了。”

    “你和你母亲偷了人家的东西吗？”花流霜问。

    “恩。没有，他们诬陷我！”少年先肯定又否定，这已经足够让花流霜知道答案了。

    外面的汉子急了，说：“你是他的姑姑吧，可他们母子真的手脚不干净，我母亲差点气死！先是我母亲的一个银镯丢了，家里人都觉得奇怪，也都没放在心上，加上我又出门打仗去了，也就算了。可我回来后，带的贵重东西接二连三地丢，我一收就从他身上收了出来。”

    “我要揍他，母亲拦下了，她说都是她不好，胡乱收人住下，把东西要回来赶走他们算了。”汉子又说，“谁也没想到就在昨天，我母亲赶他们走，他们连夜又卷了不少东西。我就带着兄弟们四处找，结果找到了他没见他母亲。”

    “他幼年失教，我回头管教他好吗？损失多少，你说说，我现在就让人带你去领。”花流霜说，“我丈夫叫狄南堂，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改日我夫妻一定到你们家赔礼道歉！”

    “噢！”汉子点了点头，“我听说过狄哥，人人都说他仗义，只要他把偷的东西还过来就算了。”看来他是不知道余山汉是狄南堂的人才有这样一说，否则非会借机生事不可。

    打发了几个人走了后，花流霜想训他又有些说不出口。毕竟，他们孤儿寡母的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好半天才说：“跟我一块去接你母亲吧。”

    蔡彩四十出头，人老珠黄中隐隐还有些往日的姿色，但尖刻之色却流露于表。她刚出了赌场，就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

    “我叫你不要乱走的，怎么不听话？”蔡彩摸了摸他的脸说，“我们过了冬就走！”

    “嫂嫂！”花流霜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是？”蔡彩愣了一下漫声说道，“西湖的那丫头吧，我给你说的丈夫怎么样？多金吧，那时候你还死活不依呢！现在好了，能记得一点你嫂子的好处吗？”

    “她是姑姑呀！小姑呀！”少年用眼角扫扫身后，慌忙提醒她不要再乱抖自己做过的事了。

    “什么？”蔡彩即刻住嘴，换了一付模样哭了出来扑了上去说，“是流霜丫头吗？”

    “走吧！”花流霜扶着她说，“跟我回家。”

    “姑爷家怎么样？”她看着花流霜无意中露出的精工凤镯说。

    知道她性格的花流霜无奈地摇摇头。

    花流霜让段晚容定了一桌酒席，又叫了狄南堂出来给他们见面。狄南堂虽然为儿子担心，但见爱妻找到失散多年的亲戚，也尽力逢迎，给蔡彩絮叨些家常家短的话。仅仅一会工夫，酒席已经被送了来，狄南堂挽了蔡彩上坐，亲热地劝她多吃。

    “嫂子！你尝尝这个！”狄南堂给蔡彩添酒夹菜说，“流霜都快想死你们了！”

    “我们娘俩也一样，今天看到了姑爷仪表堂堂也就心满意足了。怎么？还没有子嗣？”蔡彩一直都很自然地巴结，突然发现好像漏了点东西，慌忙补充说，“快唤他出来和表兄见见面嘛！”

    “不知道他死哪去了！”狄南堂气愤地说，“等他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花流霜也只有三十来岁，儿子再大也不会多大，蔡彩听到这话有点不解，但旋既觉得狄南堂不怎么喜欢儿子。她慌忙给狄南堂说：“这是你侄子，叫花落开，今年十七了。”接着转过脸说：“快给你姑父敬酒！”

    花落开虽然鼻青脸肿，倒也是好相貌，好身板，几乎重现当年花容，花逐的风采，就是有点草包。狄南堂乐呵地称赞他仪表出众，接着问了他些话，这才略微有些失望，当然，他自然不会表露的。

    飞孝也被塞进了学堂，这会放学领着飞雪飞田往里面走，看到酒席好酒好肉就冲了过来。“伯父，我回来啦！”他边把自己手上的东西塞给飞雪边说。飞雪只好转身去放东西。

    飞田也冲了过来说：“好香呀，可是飞鸟哥哥是没得吃了。”

    “这是你大妈的嫂嫂，你们也要叫舅母，知道吗？”狄南堂给他们介绍说，“这是你们花落开哥哥。”

    “落开，房子有点紧，你就先住我儿子的房子好了！”狄南堂说，“他叫飞孝，没事喜欢和人格斗，你不理他就行了。他要是乱来，你给你姑姑告状，他就怕你姑姑。”

    飞雪也过来了，只是郁郁寡欢地坐着，花流霜给她介绍了一下，她也是闷闷不乐的应声。

    “怎么了？”花流霜问她。

    “我想哥哥！”飞雪一说，飞田和飞孝也都停了筷子。

    “不要讲他，乖女儿！”狄南堂不高兴地说。

    “哥哥不让人住他的房子的！”飞雪又说，“他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宝贝。”

    花落开留心地听着，说：“姑父，我还是住其他房子吧。”

    “这样也好，我让余山汉在老宅那边住几天吧。”狄南堂说，“我儿子毛病多，又神经西西的，我这个父亲管不住他。”

    花流霜看狄南堂的眼睛看了来，知道他说飞鸟什么都听她的，笑着说：“好啦！吃饭吧！”

    正吃着，原姐从外面进来说：“龙爷在守孝，可今个有饭局，他想请老爷和田先生替他去。”

    “是吗？”狄南堂站起来就往外走，他知道又不知道是什麽人来了，其他人有些应付不来。

    “不要管他，吃饭！”花流霜笑了一下说，“他可是忙得很。”说完又安排狄南堂说：“不要喝太多，明个你还要回牧场一趟呢！”

    “姑爷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蔡彩试探地问，想打听点内情。

    “他忙惯了。”花流霜微笑着说，“你们见多了就不奇怪了，改天让他安排落开个事情做，也好让侄子历练历练。”

    “我看给我找个事情做才好，今天那个姓孟的老先生已经赶我了。”飞孝说，“我只不过和一个学长打了一架而已。”

    花流霜哭笑不得，问他：“是因为什么事，你就又跟人家动武！”

    “龙琉姝问问我哥哥回来了没有，他就在一边乱说，我就教训他一下而已。”飞孝挺了挺身子，做了一个飞鸟常做的动作用手指擦过下巴。

    “才不是呢。他说看到人家就不舒服！”飞田告状说。

    “没有，我没有说。”飞孝瞪了飞田一眼矢口否认。




十七 一人不恤，天下皆贼（1）

长月鏖战之际，西南战局确实开始好转。

    大将军王卓破十万星月军于星月河的支流沸水，斩首三万，坑杀降卒五万。曹无双战死，护军范霸并起所部击杀星月大将徐戈越,破敌五万。

    马孟符要守补给要道，同时进击陈州，无多余兵力救援星月。星月望帝后悔，欲重新议和，随军清河(井和)王子在大将军王卓建议下，不许，并限令星月军撤出角州，每战皆不留降卒。

    西庆一直从大凉攻打凉北城，妄图打通另一条通路，一来全面占领靖康西部，二来沿马重山山麓下狭长的勿母斯草原东进，为进攻靖康东部做准备。可四个月不下，死伤惨重。

    马孟符取仓州，意图挥军下陈州，意图打通凉北城，实现陈——仓会猎。

    西北陈州镇抚使焦辽，调度将军韩兆先收容雍焕的残兵，只是固守博周郡，博重府，下县林眺，中县扶央一线，让马孟符无法打通往陈州州城和凉北城之路。马孟符很有顾虑，仓州本是靖康土地，若他全力奔袭，漏过的其余府郡难免会侵扰雄角城，所以他接到君主之命，也只能一个一个地打。

    由于要分出兵马镇守补给重地，马孟符只带本部两万人，徐图北进。骑兵本不利攻城，马孟符推进并不顺利。为实现战略意图，西庆每破一固守之地，无不屠城，以震慑陈仓两州。然而，郡县取了几个，屠戮却适得其反。

    如今王卓军大胜，他只得返回仓州固守，以防有变。

    长月城下之战也进入了决战期。

    当日夜战到天明，因为城前之地斡旋不大，双方投入兵力都只两三万人左右，仅仅可以算是前奏。

    天明，唐渊引五千兵马出城接应，靖康军徐徐撤退，仅接着又轮换进击。

    健布率军杀到商亥江岸。之后，他连日整顿兵马，剔除老弱，打乱马步车混编体系，将步兵编在一起，骑兵编在一起，去掉行动不便的战车。

    夜中去前，健布自取函书携带，以防军函外落。到了勤王大营，他始分发给军函，并为未死的信使补足勇健，让王命传达四方。

    健布因知悉陈万复的意图，便将草草整编到一起的骑兵推进到上游庆德处要地，让步兵徐进。（江水是从西向东的！）

    西庆方右边土墙被大段，大段毁去，虽然用土补上，却已经无力，无时间复夯。

    陈万复见自己的计划全部落空，敌人来势突然，勤王军又获悉自己的意图，不得不再有撤军一说。

    董仲书不准，故意说军中有人泄漏军机，其实是针对陈万复放靖康书信一事而发。陈万复只得下达军令，并让士兵巡拿随便离营，无理由者格杀。

    当天，士兵们却偏偏拿到了董仲书下的私人。陈万复见是董仲书私人，也知道不是他泄漏军机，但军中无戏言，格杀军令既下，也只得执行。这样，两人间的形势更势同水火。军中无董仲书的势力，他竟然按住补给之物不发，闹得一塌糊涂。

    靖康东部形势却不见好，王勋军势越来越盛，击败轻敌的五风大营统领丹东，占一郡三县，声势渐大。饥民多有投奔。丞相派人前去招安，却被人中途截杀，去了之后再无信讯。庆德府外流民尸骨遍野，仅城中就抬出数千余尸体扔于城西。夜中有西北风吹，恶臭远达庆德最南面。丞相虽苦于缺粮，却不敢动用军粮，只是一日三催，要辽州牧，通州牧，让他们边征集粮食，边向雪莱求购。

    邦河王子却犹在醉生梦死中。

    雪莱国名歌嫒受巨金所请，虽战犹来，秦纲若不知其父之难一样，结万灯以接，意为等人万载。至夜，商亥江畔若同白昼，载歌载舞，太保朱天保劝，邦河王子吟对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朱天保也知道邦河王子知道自己将不容于乃父，欲把余生不多时日享乐一空，也无意再劝，只是协助丞相处理巨细。

    时有醉书生体酒楼云：“幸女岂知山河恨，君父身前尽戎马！”

    入楼酒客无不吟而饮！

    天下事为一线所牵，朝廷有事，放地自然不能独安。

    却说狄南堂赶到龙家正院台埔，田夫子正恭敬地陪同两人向外走。

    这两人虽说穿着普通，却体态优雅，谈吐大方，一见就不是普通人。

    狄南堂有些疑惑，下了马拱手行礼问：“这两位是？”

    “这位是杨大人，这位是方大人！”田先生按靖康风俗先为低引高介绍，然后执住狄南堂上前说，“这就是关外游击将军，我们去井中月边吃边谈如何？”

    他伸手引路，让两人先走，故意落到后面一点，借机给狄南堂说：“这两位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狄南堂惊讶万分。冬雪已起，行路困难，钦差大人既然在这样的天，跑到冰天雪地的关外来，自然不会无事空扰。朝廷莫非有意让关外人勤王？不然为何竟然，狄南堂拿不准。

    两位士人也不傲慢，回头等两人上来。一人等狄南堂近身，亲切地说：“南堂兄可是如雷贯耳，早就听说是一身的武艺！”

    狄南堂知道这是客套，自己就算被人知道，武艺如何也不会传到他那里的。即使如此，他也觉得亲切，问些关内之事，边走边聊。百步之外就是马车，狄南堂送他们上车，这便骑马拉上护脸，跟随而去。半途中，他有意接近田夫子的车架，田夫子也有默契地掀了厚帘子，说：“这两个都是朝廷官员，是请我们出兵的，可龙大人不怎麽有意，见都不见。”

    狄南堂身子一震，目露利光问：“朝廷中的形势坏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可算是外兵呀！”

    “是平叛！”田夫子说，“屯牙步兵多，他们有意让我们去！”

    “需要多少人？”狄南堂问。

    “上万吧！”田夫子苦笑说，“这样的天气，怎麽能征人呢？我这就要你来看看怎麽好！”

    狄南堂不语，想问叛军有多少，但还是打住了，他根本不打算推辞，想了良久，他说：“你没有劝一劝龙爷？”

    （2）

    虽然两位大人都举止亲切可亲，杨大人还不停地称赞狄南堂为人中豪杰，可他还是觉得奇怪。即使靖康举国无兵了，只要还有地方就定有兵源，为何要到这里要兵。

    边吃边喝，听了半天，他这才知道听出了怎么回事。朝廷的意思是暂时不给粮草剿贼，日后多补。龙青云自然不出这个苦差使，见都不见就把差使甩给狄南堂。

    狄南堂却在琢磨粮食，哪能来粮食呢？他真想生出点粮食来，来解燃眉之急。无论贼人多少，饥荒之地，大军过而不抚，根本是贼越杀越多，朝廷的人来就是来变相要粮食罢了。酒喝了不少，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就又敬了一杯酒。

    接着，他寻了机会往田夫子脸上看去，却是一片平和。

    “杨大人！方大人！关外也缺粮食！”狄南堂终于受不住三个人齐齐的若无其事，“兵没有粮食怎么进剿？”

    “朝廷如今多难！将军要计较一些粮食吗？”方大人问。

    狄南堂又看了看田先生，见他依然不关己事地给那个杨大人说起《婆阿多难》经，摆明是让自己自个看着办。

    龙青云是怎么说的呢？狄南堂想知道，但被两人在这里逼上，又哪里能知道？

    “自然不是！可是确实没有粮食！”狄南堂只有这样说。

    “那！”方大人拿出两份公文，把其中一份公文交到狄南堂手中。狄南堂胡里糊涂拿过，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用意，只得疑惑地打开。关文压印上面是几排大字：兹有某某某和某某某奉某某官署之命：辽阳放地应缴集粮食五百万斤！下面各压了中枢部省，户部省，备州，辽阳之地的大印。

    狄南堂被烫了一下站了起来，声音立刻变了：“怎么可能？”

    “狄大人稍安勿躁！”方大人微笑着说，“只要有粮食，不必一定是五百万斤！”

    狄南堂懵了，他是游击将军，不是经略将军，为何这样的事情找到了他的头上来了呢？即使是龙青云也无奈，长河，关山合子，长乐镇，都仅仅是名誉上受龙青云节制，哪有可能能征集粮食。这样让他拿主意到底用意何在，正是他惶恐不已，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方大人拈着胡须又说：“所以才让将军大人平叛，关外谁不听，将军也可以打他！”

    兵呢？龙青云的意思呢？狄南堂再次向田夫子那看去，他依然如故，正说到什么“万千世界，什么是空？”一刹那间，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回头再看满面红润，须发轻动的方大人人，竟然看不真切起来。

    “方大人，到底是怎么安排！我不懂！”狄南堂缓缓坐回去说。

    方大人收回一份又把另外一份公文给狄南堂，这是一份调兵平叛的兵部省军文。狄南堂这才一下子全明白，这是两种选择，在两者中选其一种！龙青云不同意？他不明白不同意意味着什么吗？是朝廷觉得自己是靖康人？还是龙青云拒绝了，田夫子觉得自己是靖康人，让自己想办法？无论哪一种，自己都是没办法推辞的。“我有一千人可以用！”狄南堂如同吐铅一样说。

    其实，这没有狄南堂想象的那么严重。

    前日有大捷的战报传到中枢部省，诸位中枢部省大臣看到大胜猛人多少，斩首多少，俘获多少，不自觉地把关外当成是数十万雄兵悍将的藩镇了。丞相担心之余，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就是以此次征调试探，自然半真半假。

    历史就是这样的，高位之人越是担心形势，越是将形势推促到危险的边缘。

    可以说，丞相的试探极其失败。若真有数万军士在，此一探必然让争端猝起。数万人马要么勤王生乱，要么不勤王而生嫌！

    狄南堂不知道，田夫子也许也不知道。至于龙青云，为了把王命丢到狄南堂身上，根本就是在两位钦差见了狄南堂之后，这才素衣出见。

    两位钦差需要知道的也只是关外五镇的态度和实力，什么进军平叛，连两付公文都是可以妥协的，无目的的。偏偏狄南堂却想出了格子，觉得朝廷捉襟见肘，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就这样，这些天里两位钦差一点也不高姿态，也不督促，只是四处去，反复地观察此地风俗，人口多少，龙青云，狄南堂包括田夫子对他们的态度。

    龙青云也依照田夫子的建议，把责任和义务都推给狄南堂，自己借机向三镇发难，各要其出五十万斤粮食，理由是朝廷征集粮食，游击将军狄受命平叛，不给就是谋反。三镇经不住他的连哄带吓，只得老实地送粮食来。他瞒住钦差把粮食为马踏镇自用，无半分准备到平叛上。

    目前此事中，无论是龙青云还是朝廷，都各有各的打算。

    狄南堂也不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但他却不去理会深想，只是让人回牧场整备了一下，准备出征。几天里，他多次和两位大人谈论，询问叛变形势。两人却反过来探问关外形势，对关内形势如何是抵口不谈半点，往往被逼问的时候给狄南堂说：“将军去了就清楚了！”狄南堂在朝廷有自己的产业，大事方面倒不是一点不知道，问问也只是奇怪罢了。




十七 一人不恤，天下皆贼(2)

忽一日又下大雪，沸沸扬扬，巨型的雪花竟然隐有扑簌之声。

    狄门外有人造访，武士打开门见到一朱袍一青袍客人，背后是十多护卫，慌忙入内禀报。狄南堂出来，见是两位钦差，只当他们来督促自己，见面就慌忙说：“两位大人先请入内，兵马已经收拾妥帖，不过四五日就可进屯牙，是下官的弟弟率领，我正要两位大人赶到屯牙关，接应他们入内！”

    杨达贵叹息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观龙大人不打算去平叛，只是狄大人的一千人马却是不够？”这样的话再明确不过。

    狄南堂知道龙青云把自己的人马大多拉到马踏镇防变，突然听钦差带着他味说这样的话，顿时吓了一跳。自己和田夫子说说还可以，钦差有了龙青云不遵王命的话，意味着什么？狄南堂慌忙引两人往里走，同时解释说：“这个时候无法发民出征的，现在整个防风镇也顶多只有千余人马！”

    接着他又问：“难不成朝廷的形势岌岌可危？”

    “朝廷如何不去讲它，可朝廷之命却是不能说不从，这不是臣道呀！”方白说。

    是呀，家和国哪个重要？以马踏镇的治安问题为由不抽调人马勤王，这确是不该。何况，四镇加上自己也未必凑不够万余兵士。狄南堂不由埋怨田夫子，弄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何不劝劝龙青云。

    客厅到了，狄南堂请两位钦差上座，自己也坐下来，说：“龙青云大人也忧心仲仲，多次问我该怎么办，就是这个样的雪，也无法把发民之命说出口的。两位大人的意思……”

    “我们能有什么意思？我二人见将军忠勇，便来打探龙将军的意思而已！”方白又嘘了一口气，格格冷笑几下，然后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我能战场杀敌，如何也不会有苟且之举的！”

    狄南堂被说得面红耳赤，借让人摆酒烧菜来缓和，再无话可以接对。关外酒肉多粗鄙不经用，他见两位钦差不知道是因朝廷之事提不起食欲，还是因为酒肉不合胃口，不怎么动筷子，心中更不是滋味。好久杨达贵放下筷子，揉了一下发红的手说：“我看让将军平叛的事儿也停一停，毕竟一千人太少了。”

    狄南堂不动声响，按住突突不安的心，问：“大人，一千人是少了，但既有王事，安能不用？”

    “我这事儿可不是冲着狄大人的。猛人之仗，龙大人可是败敌五万余？”杨达贵试探到正题来，敲击说，“这岂是区区数千人能做到的事情？”

    五万自然是上报时夸张一点的说法，狄南堂不知道他不信战绩还是不信如今只能一两千人可用，为了不让让他们在这样的疑惑中盘结，便说：“猛人来，五镇个个自危，举镇全为兵，方小胜而已。如今我防风一镇确实无几兵力，其他几镇未知听于不听，唯有发令等待！”

    “恩！”杨达贵含糊地过去了。其实他已经就此事问过田夫子了，田夫子别有目的，多讲其它三镇的不是，说镇上不出兵平叛，也是借朝廷之力压不住其他三镇的。狄南堂又这么一说，反倒正加重了田夫子的话。

    两人面色沉重，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道该不该顺着形势提出该提的东西。他们本就是试探而来，若关外真有十万人马树在屯牙之边，是谁都不会放心的。但来了却被套住，其他三镇蔑视朝廷，本着“犯我天威者，非远必诛”的朝廷天威，不发讨伐之命不行，发了反而真把几镇捏到一起来了。此时，他们都有送上门来的感觉。

    “不知道朝廷在这里设郡如何？”好半天，方白才拿出一个不算合理而又是胡乱拈来的解决办法，“关外之地久不经治，其它之镇不伏王化也是教化不利呀！”

    “不可！关外之地自治已久，猝然设郡，变数太多！”狄南堂诚恳地说，“若是朝廷形势稳定还好一些，现在不是时机！”

    方杨两人不再就这件事往下，搪塞了几句又胡乱吃了些东西，接着就告辞。狄南堂有些摸不到头脑，更不知道狄南齐他们现在出发了没有，军部省兵文虽然拿到了，了入了关后又干什么？他慌忙追出去问，两大人却已经走了。

    *********************************

    飞鸟依然漫无目标地在草原上游荡，手，脚身上都生了冻疮，偏偏一张厚皮革一样的脸窝在狼皮里一点事情也没有。人人都称为肥马的“笨笨”也已经瘦了许多，脂肪全去。他们一路走来，也遇到过猛人的帐篷，但一家生猛贪图他的马匹，竟然去夺。飞鸟射了两人，夺路而逃，再不敢胡乱见人家就进。

    他们一人一马都是路痴，经常性地迷路了。刮风下雪的时候就顺着风走，有星星的时候向东走。一开始让人奇怪的是，除了飞鸟偶尔逢到林地，山谷打点猎外，常常有意外的收获，比如牧羊，狍子什么的。几天后，飞鸟也明白这些猎物是谁送的了，他开始请夜晚出现的白狼吃自己烤的肉，白狼先是一个，后来是带着一个大肚子的母狼。

    那时，它们会默默趴伏飞鸟旁边，听他自言自语地讲东讲西，听他用烂鸭一样的嗓子唱歌。有时候，白狼还会伴着他的歌声长啸，两人关系与日俱进。可一旦飞鸟和白狼亲热，“笨笨”都会赌气地扭头不看。

    一天，在一处雪窝里。

    飞鸟注意到白狼的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骨饰，便凑过去看，竟然看到一些不认识的文字。

    “你曾经被人养过？”飞鸟大吃一惊。

    白狼不会回答，倒让飞鸟自由发挥，想起传说中的狼神。但他立刻否认了这种荒诞的想法，而是想到兽人。虎克曾经给他讲过一些关于兽人的事。他隐隐觉得这和虎克所讲的生命兽相符。

    生命兽又被兽人叫配克兽。一个兽族人，至他生下来的那刻起，就要找一个与本族相符的配克兽。等幼兽被抱到跟前，他们就共吃饭，共睡觉。若是配克兽死了，那主人就重新以它的儿子为配克兽，若主人死掉，通常他的配克兽都会选择死亡，但也有例外，那些非常显贵的家族，配克兽要活下来，认可他的继承人。

    对兽族人来说，他们的配克兽不是他们养的宠物，也不是打仗冲锋的替死鬼，更不是神物。所有的兽族人都相信，它们是自己的另一个化身。兽族这样的文明让他们在人类的眼中成为异类，更让自己带有一些配克身上才有的品格特征。比如虎克，他的配克兽是一只第一代做配克兽的老虎，他也就有了夜里乱跑的习惯，而且夜间视力好得可怕。他的配克兽被猎取他的人类杀掉了，他从此也就郁郁寡欢。有一次，他与一头和他的配克兽长得差不多的老虎亲近，差点被吃掉。

    后来，他告诉飞鸟，配克兽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非要有灵性不可。那些显赫的家族，他们的配克兽固定而灵性渐长，子孙自然不愁无配克。也正是这样，兽族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有配克，尽管在这个神奇的过渡里，父母从孩子一生下来，就为他寻找本命配克，但这种比例依然很低。

    在原则上，男子选取的配克兽都是肉食动物，以狼，虎，豹，熊，鹰，和马，牛为主；女子则选取温顺的动物；而奴隶则选取狗，野猪等看起来不雅的动物。一旦男孩子的配克兽在观察下和本人不合或者灵性不足，则就地取消两者的资格，否则必有危险；女子虽然没有危险，但带着一只没有灵性的配克也是非常耻辱的事情，它常常会让求婚的男子以此推知本命人的风采，所以女子也同样需要合适的配克。

    飞鸟想不到自己真的见了一只配克兽，他只是奇怪它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做了狼王。“他是什么人？”飞鸟看着骨饰问，“一个将军吗？那天我看你带狼群攻击我，隐隐有打仗的味道。”

    白狼傲然而立，迎风而啸。

    飞鸟听不懂，只好算它肯定地回答了。兽人的国度太神气了，他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学习兽人的文字风俗，免得弄错了白狼的身世，也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白狼好像已经脱离了狼群，否则飞鸟越走越远，它已经不可能每晚都出现，可它依然每天出现。甚至渐渐的，他白天也带着一只怀孕母狼跟随飞鸟。

    不知道多少天后，飞鸟见到了一个大牧地，出于雪原的煎熬和毫无目的的游逛，他还是很想去问一问自己到哪了。有了前车之鉴，他下马，留下“笨笨”和两只狼，一个人进去问路。

    在暖热的帐篷里，他见到这里的主人。

    “到下野草原？”一个没有牙齿的老牧人说，“这里已经是了。”

    “可我没有翻过山脉呀！”飞鸟奇怪地说。

    “是呀，有山相隔，可是不是每处都有山的，孩子！”老牧人热情地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看着他让他喝下。

    “那到防风镇怎么走？”飞鸟急切地问。

    “向东南走，不太远了，骑着马顶多二三天的路。”老牧人指着奶酒，示意他再喝，“你一个孩子是怎么过来的，到处都是雪，没吃的，没喝的。”

    “我有三个同伴？”飞鸟喝了一口奶酒，感觉到香甜了整个心底。

    “老阿爹，你家的奶酒真好喝。”飞鸟夸奖说，“你们这是哪，您又是什么人？我会记住您老人家的。”

    “孩子，嘴真甜！我们这里是纳兰部，我是牧羊人卡达达衣，别说什么记住不记住的话。这是我们党那人的待客之道，带点奶酒上路吧。”老人给他递了个酒囊，冲着自己的妻子笑了一下。

    “纳兰部？天哪！我婶母就是纳兰部的。”飞鸟高兴地说，“她的靖康名字叫铮燕如，族名叫什么来着？坏了，好像除了飞孝的舅舅没有人喊过她的族名，可飞孝的舅舅叫什么？”

    老牧人笑了，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和镇上的人通婚的人太多了，好多人都搬去住了。”

    “啊？那我”飞鸟认亲要好处的想法破灭了，只好说，“老阿爹，再见了，我还要赶路。”

    “带你的伙伴来，在我家住上几天？”卡达达衣的老伴说。

    “它们是两匹狼，一只吃肉的马！”飞鸟看着热炕，奶酒，油茶，想住都不行，只好希望老两口同时接受三个同伴说。

    “这孩子，胡说八道，不住就算了，干嘛还要撒谎？”卡达达衣的老伴不高兴地说。

    飞鸟急得几乎要发誓，可偏偏他们都不相信。飞鸟只好掂了些人家的心意离开了。“草原上的人太善良了，镇上的人奸诈多了，可他们好多还要到镇上去住。”飞鸟一边走一边总结，说这话的时候早忘了和生猛发生的不快，不但有得了好处卖乖的嫌疑，还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忘性。




十七 一人不恤，天下皆贼(3)

飞鸟再次出发了。约摸一个星期后，他终于接近了防风镇。这里的住户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土房群落，埋在厚厚的雪地上，远远看去，如同拉在棉花上的牛粪包。

    这种近家的感觉最让人难熬。

    飞鸟挺不住了，看着熟悉的一切心中激动到极点，心中酸酸的，总是想掉眼泪下来。

    终于，他在环顾周遭之后，忍不住跳下马趴在雪地上，先抓狂发泄一样打上几个滚，又崩溃地叫。好一会儿，他这才又上马赶路，抓耳挠腮，急着一下子到家，这种焦躁的侵蚀让他感觉到，自己如何拼命赶路都慢如蜗牛。

    在看到镇外的小河后，这种感觉又一次强烈起来，思念力量的作用几乎让他骑不好了马。

    “阿妈！我回来啦！”飞鸟终于忍不住，举住长枪高喊，然后就是一阵子猛人般的怪叫。

    然而，让他所料不到的事情也发生了，一个出门小解的汉子看到了飞鸟和两只狼。

    “狼！！”他提着裤子就跑回屋里抄家伙，“猛族人！”

    飞鸟也吓了一跳，他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猛人的衣服，经过这么多天的跋涉，不洗不换，脏脏烂烂，和猛族人几乎再无半点分别。他骑着马儿，唤上白狼就跑，没多久，几个汉子都掂着刀具，骑着马追了上来，还惟恐别人不知道地大声叫喊。

    镇外的居民闻声而出，不一会就把飞鸟围起来。

    “我不是猛族人呀！我是拉队的散兵呀！”飞鸟跳下马来搂着两只狼，自然是害怕人们不打招呼就伤害它们。

    “散兵？”周围人都大笑起来。一个汉子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带了两头狼？”

    “它们是品种狗！”飞鸟转着眼睛回答。

    “我看你撒谎撒得太离谱了。”又一个大汉说，“我打猎打得多了，狼和狗还分不出来吗？”

    “不然怎么说它们是品种狗呢？”飞鸟信口开河起来。

    “我看他是猛人俘虏劳力的孩子，跑了过来找他父亲的！”第三个汉子判断说。

    “你忘了吗？”飞鸟拉住一个眼熟的人，有点气急地说，“你卖给我过东西，好像钱还没给你呢，你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那两颊张满胡子的男人想了半天，才说：“原来是那个叫什么的少爷！你怎么落到这付田地？”之后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不往下说了。

    飞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什么样子了，但看那男人又高兴起来，发觉不太对。

    “怎么回事？”飞鸟奇怪地问。

    “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男人搓着手说。

    “哎！陈老三，你认识他？”旁边的人纷纷问。

    “一个亲戚！”陈老三的手抖着说。

    飞鸟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对，只是觉得一个人送送自己倒也真的省上不少事情，这就任他带着自己走。陈老三确实够出力，到了镇子边，在盘问的兵士面前又说好话又递小钱，飞鸟再次怀疑他的动机，却硬是找不出破绽。

    大街上的人纷纷围观他。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围着狼皮，牵着一只瘦骨嶙峋，有些地方围着羊皮和狍子皮的马，背后跟着两条很像狼的狗，又怎麽能让人不好奇。可飞鸟自然想错了，他自认为人人都在瞻仰他这牵战马，别弯刀，持长枪，背后有苍狼的勇士呢，于是一边走一边带着自谦味，不停向周围的人点头微笑。

    “晚容姐姐！”飞鸟看到了在大街的拐角过来两个少女，一个是段晚容，一个是雨蝶，慌忙摆手喊他们。

    “少爷！”段晚容高兴不已，“你在哪？”

    陈老三却惊慌起来，贴进飞鸟，也好显得是一路来的。

    “这里呀！”飞鸟冲过去抱她，“笨笨”也冲了过去。

    “你是谁？干什么？”段晚容神色一变，望着眼前一人一马发愣，过了半天才认出是飞鸟。

    她看着眼巴巴想说话的陈三，眼睛一转想起自己贴出去的悬赏。

    “他是假冒的！”段晚容跨过飞鸟，站到陈老三面前说，“这是八个银币，也算是辛苦费。”

    “他怎么会是假的呢？”陈三觉得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段晚容给飞鸟施了个眼色，一边比划一边说：“你看他贼眉鼠眼，哪会是我张贴出去的人？再看，他是猛人呀，我要找的人怎么会是猛人呢？还有，他一见我就叫我晚容姐姐，以前却是叫我晚容妹妹！”

    陈三傻眼了，但却反驳不动，想了好久才找到破绽，说：“是你张贴的告示？既然认错了人，可你怎么知道我带他们过来就是领钱的呢？”

    段晚容答了不上来，即刻向飞鸟看去装做辨认的样子。飞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把手抓成拳头，摇了摇头，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呢？”

    段晚容争取到了时间，又得到了提示，立刻回答说：“每天都有一大把人领着小孩来找我，他又叫我晚容姐姐，你不用说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三变了脸说：“可他怎么知道你叫晚容？”

    “这我该问你才是！”段晚容说完拉着怯生生想和飞鸟说话，又不知道怎么说的雨蝶往回走。

    “你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陈三问。

    “可能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因为我没有钱了。”飞鸟再次说谎，因瘦而变大的眼睛转如星盘，“你也知道我以前多风光，可现在破产了。她不认我了也是很平常嘛！”

    陈三恨恨地一跺脚，飞鸟继续抓狂地说：“我还以为我回来，她会嫁给我呢。我小小年纪四处贩生意，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被响马抢了一次嘛，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连相好的都不认我了！”

    陈三也黯然起来，把手里的八个银币分出四个给飞鸟，说：“买点衣服和吃的吧！”说完后就要离开。

    飞鸟却一把拉住他问：“那张告示许诺了什么？”

    “一千个银币，也就是一百个金币。”陈三笑笑说，“我想发财想疯了，打仗因为心软也没拿到太多的好处，还以为一千个银币就这样到手了呢。你不用太担心，你那些帐单，好像不知道是龙家还是什麽人替你偿还了。”

    飞鸟再次看去，发现陈三竟然多出了几分英色，不由脱口说：“噢！不是太多，我给你！”

    “说什么呀！”陈老三摇了摇头说，“你家中爹娘或者有这个钱。可我突然不想要了，我也只是在镇边见到你。你不知道怎么回家么？四个银币已经足够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飞鸟拉着他说，“跟我一起回家，我要请你喝酒！”

    “也好！只是你年纪太小了。”陈老三说，“等你再有了钱，我就去找你，要你请我喝酒！”

    飞鸟见拉他不住，也只好作罢。




十八 苍狼大地（1)

十八苍狼大地

    长月城一代，终于渐冷。

    今年的冬天姗姗来迟，却也终于下起了小雪。这荞麦皮一样的雪儿在北风中纷纷扬扬，还夹带着少许的冰籽。入地徐化的雪儿还并未给如今的乱战之野装饰出更阔丽的景色，但也已经不太远了。

    陈万复连战健布皆胜，但始终顾及身后的长月城，不敢逼打败势的健布，反倒是健布的营地越扎越近，从后往前挪动着，再不是以前一天时间才能遇敌人那么远了，渐渐有了与长月城共围西庆之势。

    胡马虽然耐寒，但冬用之物却是日见稀缺，更不要说修复攻城器械的工匠了。攻城已经毫无意义，只是要被靖康人吃掉而已！何况，健布越败越能战，越战越强。败而不溃的大军是最可怕的，等于一场旷久的练兵，陈万复也知道这些，尤其是对方的实力，并没有怎么受损。

    他再也不去顾及董仲书手持的君命，开始下令拨营退军。所有辎重就地烧毁，张宗断后，步兵和骑兵并乘，只带粮食和干草上路。

    健布来不及请君命，前去截击，败了一场，接着又率领所有骑兵进击，又在张宗，张勇手下吃了大亏。健布不管士气多么低下，一边号令步兵星夜跟进，一边再次追击。这次果然大胜，斩首万余，获马匹，牛五千匹。

    这样的打击仍是不够，西庆数万大军正在轻骑远遁，不顾后队。

    这不是陈万复有意轻贱己方人命，而是迫不得已的丢车保将，能不能顺利入仓州便是关键。

    这些日子里，陈万复苍老了许多。他不愿意乘车，更情愿和士兵们一起骑着马赶路。几天后，他更瘦了，头发胡子沾着碎雪融成的水珠，可手中执长槊，骑在马上，依然凛凛不敢让人斜视。

    旁边的军将们都还透过这些，看出他的憔悴，只怕他在冬天受不了。

    前面一山渐近，山木都已经凋谢，枫叶却在残雪中火红。那山石巍巍花白，如同多人的面孔冷视，让这些外人们心有所忌。

    这一处是征战时曾经走过的地方，那时枫叶还未火红，遍野山木葱荣。陈万复触景生情，想起进过之时还吟过靖康名诗人的句子：“银月铁树红林晖，关山路遥鸟惊飞。但使君王何所指，怒骧玄幢不空回！”

    那时枫叶不是红的，他当然也是以此借古喻今，用寒兵利器在山林中尤能发亮的豪壮军姿来抒发自己的心情，也就是只要君主要的，他就努力拿回来。

    可如今面对这座大山，他再也无这份心情，还隐隐有些不安。他先让传令兵让大队人马停歇造饭，这便问军中主薄赵如言说：“这里叫什么名字？”

    “折浪山！”赵如言回答说。

    “我小名就叫陈浪，莫不是今日要埋葬于此地？”陈万复大惊，用马鞭指着长山说：“我儿孟符若不来接，恐怕这里就是我们的葬身之所！”

    “怎么会？”赵如言正要解释一番人名和地名毫无关系的话。

    一辆马车从马队的边上越过来，从马车的饰物上，兵士们就知道这是谁了。果然，狐皮大裘的董仲书从中钻出头来说：“嘿！怎么说不走就不走了，不是说背有追兵吗？！”

    陈万复没有心情逢迎他，冷冷地说：“图姆士大人，你要走就先走好了！”

    “你？！”董仲书大怒。

    突然一兵来报，说：“元帅大人！有数名外扎黄巾的军士尾随而来，说是靖康王的信使！”

    “见！”陈万复说。他将槊交于一旁横马的亲军，下了马，夹着马鞭拿下手护哈了一下，往边上走了走，接着用马靴踏住一旁的石头。“来干什么来了？”他心中冷笑，想看看靖康王到底耍什么把戏。

    很长一会后，十几名兵将过来，为首之人手奉一托匣。

    西庆军士见他们这十多人都带有兵戈，立刻便用马刀拦住他们。一名手持东西的大汉把东西交到他人手，解下兵刃丢于地下，这才重新拿过托匣，坦然从斧钺兵戈丛中走来，身型姿仪无一丝慌乱，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陈万复盯住那覆巾展开过的托匣，看整匣扁平，里面不像是人头，这便揭开遮布。众人盯住一看，是一壶酒和一个杯子。陈万复示意让手下把托盘接过，厉目盯住这奉酒的汉子，见其不为所动，这便大笑，问：“你不是默默无闻之人，何不告诉我你是谁？”

    “复姓西门，名杨！”汉子又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

    陈万复想了一下，并不接书信，问：“靖康第一猛将西门革列的后人！果然不凡！”

    “请！”西门杨再次恭敬地说。

    陈万复拿起书信，展开，一行飞白（李世民的文体，据说公务繁忙，不能饱熬墨汁）书体展现，里面圈划涂改众多（曹操曾用此办法离间马超和韩遂）：“汝纵兵犯疆，涂炭我黎黎万民，罪责难书之以尽。众神州之人皆欲食汝之血肉，众文弱之士臣亦欲取汝之头颅，惟吾不然。何哉？汝为汝君焉！孤王虽未见汝，却已知汝甚，知汝西归，实不忍也！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英烈之士，虽心血尽而未知凶吉。问四海之大，堪称对手者几人？若汝遭不测，孤必寂寥。

    “古之有八骏留君。孤故遣十六骑以送，虽知必不成，实留汝之心切也！汝若能归居，孤心必慰，知汝对汝国之意，定不使俸禄之俗待汝。你我布衣相交，把酒论道，江河夜话，捂掌交抵，岂不快哉？

    “今知汝归，孤无心看汝一败，请君夺之！”

    陈万复撕去书信，扶住身旁一人，惨淡地说：“靖康王真枭雄也！”

    西门杨引人离去，陈万复目送他们良久，这便感慨地看了缩过头去的董仲书说：“我恨！恨为何接了他的书信！！”旁人都不敢问信中写什么，只是肃立一旁。

    “赶快吃饭！我大棉勇士不能就此埋身于此！”陈万复冷声怒喝，“前面山盘处定已经被靖康军结寨，不破他们的营寨，必葬身于此！”

    “怎么会？”主薄大惊失色。

    “即使西南没有大捷，也有水路日进数百里！”陈万复铿然回复一句，便不说话。

    西庆军现在背后是陶鼓山，方圆约有三百里，山如浪翻，中穿商亥江，靖康人多称之为嵬名山，是为靖康长月城甚至整个宁中平原的西部屏障。套头山口引东有玉门关，是入军宁中平原之关隘咽喉所在，遥遥与岚山相接。而小折浪山就在陶鼓山之东南，与余势未尽的陶鼓山遥遥相望，此地山势不高，却抬山起谷，如今西庆后有靖康大军追赶，形势极为不利。

    大军吃饭未完，前驱之军来报，前面果然有一营傍谷之地而结，初战不利。陈万复等大军吃完饭，驱本部兵马行前，果然看到前驱受阻挡在一处军营下，己前驱人马死伤惨重。

    他先是大惊，接着大喜，执鞭指住那里大笑不止。众人不解，陈万复却自顾下令，令人下马，先插入谷底而后攻打。看众将大多有同感，赵如言会意说：“此等蠢材乃死读兵书之人，傍谷结高，两军对阵当如此！”

    “此地本为难行之地，又为隘。如今后有追兵，既为围地，又为死地。我只当今日必然沉军如此，却想不到敌方还有这样一将！”陈万复接着又笑，奋声给众人说：“大军边攻边行进！”

    陈万复令张勇带军围攻，其余诸位将领带本队亲卫徐徐过道。正行间，突然一人高声来报，背后三十里外有靖康军到。众军士无不震惊，陈万复用长槊将传令之人刺死，大声说：“此人乃靖康奸细，刚有捷报来，后军大破敌军!”接着他号令传令兵骑马四走，一边说敌军被暂时打败，一边让人勿要惊慌，有序快过。

    大军继续前进。车内的董仲书昏昏欲睡，突然被马车刹止的惯性惊醒，他伸头问怎麽回事，却接着发现马车接着拐到一处地方不走了，他大怒，叱呵赶车的家奴说：“你想找死麽？”

    赶车的汉子头发被剃去，虽是董仲书家过来的骄奴，却也怕军法从事，便低声说：“爷，在人家下，哪能不低头，人家叫咱们停在这里就停在这里了，忍一忍吧！”

    董仲书停歇不下不忿的心理，招手叫了一个看护军官问：“这是怎麽回事？”

    “回大人！元帅有令，马车臃肿，慢，又容易塞道，于是——”他刚说到这里就被打断。董仲书用力地来回摆着手掌，脸色难看，示意让军官滚到一边去。及军官去远，董仲书，使劲探头出来，正看到陈万复执槊巡行的背影，忍不住朝着薄雪之地吐了口吐沫。

    “爷！留待明日吧！”车夫又小声地说。




十八 苍狼大地（2)

段晚容拉着雨蝶冲进了家，带回飞鸟回来的消息。

    大伙闻声聚了起来，纷纷问他现在在哪，花流霜眼泪都下来，却冷冷地说：“我要好好惩治他一番！”

    “孩子是娘的肉，回来了就好！”蔡彩劝她说。

    “找他父亲去！用家法教训他。”花流霜给一个武士说。

    此刻，飞鸟牵马跟狼，却不敢进了院子，绕了一圈回来叹一口气。正是他徘徊间，他看到了花流霜出来冷寻他。花流霜冷冰冰地盯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回头走了。飞鸟慌忙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院子里，大伙都摆了脸谱，余山汉虎视眈眈，雨蝶想说什麽又没有说，连段晚容都爱理不理，心中有愧的飞鸟咳咳歉笑了两下，慌忙打算开溜。

    他一身褴褛，又黑又瘦，手上还结着满满的冻疮，几乎快成熊掌了。花流霜看他都到这份上，天大的怒气也早就化为无有，但想想还是需要让他警醒才行，便冷冷地说：“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还回来干什么？”

    蔡彩母子也打量着飞鸟，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想起狄南堂的话。蔡彩劝阻说：“小姑，人都回来了，就不要再怪他了。”

    “阿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飞鸟哭了起来，丢了马跑了上来。

    “走！爱走哪走哪去。”见惯他表演的花流霜见他只哭不掉眼泪，躲到一边去说，“一身臭味，不要来碰我。”

    飞鸟又抽噎了几下说：“多亏了两个朋友才活下来，希望阿妈让我收留它们！”

    众人这才注意到飞鸟的后面，那里卓然立着一只白狼，旁边还有一条年龄不大，但却是大肚子的母狼。他们一下子全变了脸色。

    “狼！”余山汉第一个喊了出来。

    “品种狗！”飞鸟继续玩自己的把戏，他一把抱住白狼说：“你看它多温顺，又善解人意，而且多次搭救儿子的命呢。就让儿子养着它们吧！”

    “笨笨”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往一边。

    “不咬人？”花流霜转身问余山汉，“到底是狼是狗？”

    “狼！”余山汉说。

    “肯定？”花流霜问。

    “肯定，因为少爷正向我使眼色。”余山汉毫不留情地揭露说。

    “对，是狼。你们知道吗？它还是狼王，因为和儿子结下了情谊这就跟我而来，难道让我赶它走吗？”飞鸟换成大意凛然的样子说，“它是一头神狼，救过你儿子的命，难道让儿子做让人不齿的事情吗？

    “即使我坐在暖窝里也不会忘记，是它在冰天雪地中给我衔来食物，是它在空无一人的雪地月下陪我一起在高坡之上，欢吟畅歌，要让儿子做不忠不义之人吗。笨笨，你告诉大家。”

    “找个笼子去！”花流霜叹了口气说。

    “不！那以后我也住笼子！”飞鸟坚持说。

    花流霜叹了一口气，看向余山汉说：“你说呢？”

    “还是让他先洗澡换衣服吧，等主公回来了再决定。”余山汉中肯地说，“既然少爷说狼救了他的命，就留下来吧，只是要找一个稳妥的方式。”

    “白兄，带汝内洗澡去。”飞鸟一脸正色地给白狼说，接着他跑到花流霜身边，把她拉到一边说，“阿妈，白狼是一只本命狼。你知道什么是本命狼吗？”

    花流霜见惯了他的荒唐事，想也不想就说：“它是狼，会伤人的！你要是报答它就把它放回草原去。”

    “兽族人的本命狼，它认了我。”飞鸟拼命地解释说，“等你见了虎克大叔，就问问他。”

    “谁是虎克？”花流霜问。

    “飞马牧场里的人，父亲买来的。”飞鸟解释说。

    “你是狄家的——。”花流霜想了半天才教训说，“不要和低下的人过多地来往，知道吗？你父亲给你定了门亲事，你这样怎么能行呢？稳重一些才能把人家要进门。”

    “啊！？定亲？我已经向其它人求婚了。”飞鸟张口结舌，“她很好的！”

    “荒唐！自己给你父亲说去！”花流霜无奈地说。

    飞鸟带两头狼去洗澡，蔡彩背地里给自己的儿子说：“怪不得你姑父说他儿子神经西西的。”

    “怪不得姑父姑母不喜欢他！”花落开笑着说，“果然神经病！”

    段晚容一下子听到了，鼓了口气跟雨蝶一块走掉了。

    飞鸟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带着两只狼四处问人：“怎么没见到风月老师？”

    “他出去了。”原姐给飞鸟说了句话，接着便畏惧地跑到一边去了。

    “给我们来点吃的。”飞鸟说。

    余山汉正在为“笨笨”刷洗身体，大声给飞鸟说：“少爷，你是托了这云吞兽的福气，要是普通的马非冻死不可。看，你的云吞兽肥肉全没了，交给我，我还你一个神驹出来。”

    “问它自己。”飞鸟说，“等一会喂它顿好酒好肉，要吃草料加草料，要豆饼加豆饼。你不反对吧。”

    “可我怎么知道它要什么？”余山汉无可奈何地说。

    “那就算了，我们今天一起吃吧。”飞鸟说。

    余山汉见怪不怪，拿着干布牵着洗完澡的“笨笨”进了暖棚。

    飞鸟也害怕冻着两匹狼，慌忙回自己的房子。

    他前脚进去，后脚就开始大声喊：“谁动了我的房子？”

    段晚容闻声跑了来，却站得远远的探头去看，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好好的，谁去动你的房子？”她说，“大惊小怪！”

    “那你进来呀！”飞鸟呼唤她说。

    “我不敢进去！”段晚容看着白狼，自然犹豫。

    飞鸟一下把她拉了进去，然后关好门。“看！”飞鸟指着地下，那床下头有一垒箱子，细细看去，下面的箱子有人翻动过的痕迹，中间的卷轴都鼓了起来。

    “可能是飞孝来找东西了。”段晚容说。

    “不是，他不是飞孝。是个几乎没有进过我房子的人，人人都知道这是阿爸的烂东西。”飞鸟指着那处箱子说，“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他进来先动的是这个柜子，接着顺手动了旁边的书几，再接着，他走到了床头，后来翻了我的箱子和抽屉。还站在我的书房门口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段晚容吃惊地看着飞鸟说。

    “房子这些都动过又被恢复。最有可能是在晚上，你看，桌子上的东西和落灰的地方不一致，但次序依然一致，只有晚上最有可能。”飞鸟继续分析说。

    “那丢了东西没有？”段晚容问。

    “除了我积攒多年的零用钱外，其他的都没有丢。”飞鸟说，“这个人不是飞田呀，飞雪呀，飞孝呀，甚至不是雨蝶。因为他还用手掏我的卷轴，想看看底下是什么东西，所以绝对不是他们。看，是不是？一掏之下无法恢复，就拼命地往下按。

    “房子里有些小东西还是后来才送回来的，你看这个石头上没有灰尘，这个小柳木马上也没有。”

    “可以说这个人想要的是值钱的东西，发现不值钱后就把东西还了回来。我的书房几乎进都没进，一个指头都没有动。当然其实是他自己笨，值钱的都在里面。这说明他看到了书就转身。”飞鸟说，“我还可以肯定，他不是个武士，三叔送的一对金色的护臂，我用着不合身就在这里放着，他没有看也没有动。”飞鸟说。

    “但他看到是金色的也会去摸摸呀！”段晚容说。

    “当你拿着灯走到这里的时候，阴影投过，你不可能看到它原本的颜色。但你要是武士的话，就会注意到这鹰嘴一样的前部。”飞鸟说，“好再我的宝贝都没有少，否则就亏大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想不到有人还想在你的狗窝里寻宝。”段晚容嘲笑说，“不过你这样一说，只有你舅母表哥最可疑！”

    “阿妈失散的亲戚？”飞鸟高兴起来，接着安排说，“你千万不要把我房子被人动过的事情说出去，明白吗？”

    “可你刚才喊声那么大，别人几乎都听到了。”段晚容说。

    “没事，我没事找事地时候多了，你不说他们也不相信。其实刚才嘛——”飞鸟坐到床上意犹未尽地说，“你干嘛一直站在门边？”

    段晚容看着两只狼却一步也不敢近前，只是说：“人家怕嘛！”

    “你先走过来，对，坐在我身边！”飞鸟诡异地说。看段晚容小心翼翼地过来坐下，他立刻说：“火太大了，我去减点柴。”说完站起来到书房去了。

    段晚容拉没拉住他，便只得跟两只狼在床边呆着。

    “你干什么？”她惊叫着喊问。

    白狼一声不吭，看自己看段晚容要抬头才行，便跳上床圈身而卧，而母狼则趴到段晚容的脚下。

    “它跳上了你的床，踩脏了你的被子！”段晚容再次高喊，可又不敢动，身体颤栗，表情扭曲到极点。

    白狼突然起来坐到段晚容身边来，扭头看了看段晚容。段晚容努力地对它笑笑，身子更僵硬了。飞鸟拿了本书回来，坐到白狼的身边给段晚容说：“你知道吗？它已经很老了！”

    “你怎么知道？”段晚容问。

    飞鸟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下一说：“你看一下，它脖子下穿着一个骨饰。”

    段晚容自然不敢去用手拿，飞鸟抓住她的手摸向狼的脖子。“你太过分了！”若是以往，段晚容此刻定然会用拳头教育一下飞鸟该怎样做。可是现在她却一动不敢动。

    白狼的皮毛而柔和，几乎有点不像狼毛，段晚容果然摸到了一个骨饰，奇怪地问：“是谁给他穿的？”

    “可能是一个伟大的将军吧。”飞鸟说。

    段晚容有些奇怪地问：“这个将军养狼吗？”

    飞鸟笑笑，有些不高兴，之后才说：“在草原上，我觉得它和我亲近无比，便一心想让它跟我回来。但回到了家才知道不如留它在草原，这里，它不能大声地叫，也无人亲近它，更没有自由，出了这个院子就人人喊打。”

    “它是真正的狼王，带着几百头狼的大狼王，你要是见到它的威风就好了。它放弃了狼王尊崇的地位来到这里，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难道你也不去理睬它吗？”飞鸟问，“我还以为你见了它很高兴呢。你想象一下，一个君王都不做的人，去和一个朋友在一起，这能不能换取你的尊重？”

    “其实我不是怕它，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攻击人，我想其它人也是的。”段晚容说。

    “不会！”飞鸟说，“你试试自己摸摸它，它不像你想的那样动不动就狂性大发。”

    段晚容大着胆子摸了摸白狼，发现它果然一动不动，只是拉展了嘴角。

    原姐在外面叫飞鸟吃饭，飞鸟站了起来，白狼也站了起来，接着跳到飞鸟的脚下推搡了一下那头大肚子母狼。等飞鸟打开门，两只狼紧紧地跟了上去，就像卫兵一样。

    “真难以相信！”段晚容也跟了出去，并且把门掩好。

    “笨笨的盘子是这个！”飞鸟把一个超大型的盘子放到桌子的一角，自己又在自己的身旁放了两个盘子，这才发令，“带笨笨来！”

    “笨笨”小时候常常被飞鸟抱在怀里吃饭，现在却成了一匹不算小的马，谁都无法想象它进了房子卧下来的感觉。“少爷！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好的！”原姐端来煮肉和青菜说。

    “有功则赏，有罪当罚，即使是马儿也不能例外！”飞鸟冒出了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接着要求段晚容帮他牵“笨笨”前来。飞鸟拿着刀子分肉，又在每人的盘子里加了些酒。

    “笨笨”真的进了客厅，在飞鸟的引导下卧下来趴到大盘子旁边。段晚容看到这一幕有些惨不忍睹，可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荒唐事的发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然想留下来好好看看他们共进一餐的情景。

    花流霜也听说了，叹气不已，却也只当自己不知道。蔡彩正在她旁边，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她说：“你应该去管管他才是！”

    “怎么管？他自小就这样，他玩过就好了。”花流霜很无奈地说，“他那匹马还好，那两只狼就真的麻烦了。他用对待恩人的方式对待它们，以后恐怕天天都这样吃饭了。”

    “不如？”蔡彩趴到花流霜的耳朵边嘀咕起来。

    “不行，他知道了不会原谅我的。”花流霜说，“你不了解他。”

    “那就任他这样胡闹？”蔡彩义正言辞地说。

    花流霜笑了笑，说：“在他看来，他做得都有自己的道理，将来你就知道了。”

    飞鸟吃完一顿饭，只是在盘子里加酒，四个怪物接着喝起酒来。飞鸟还絮叨着说些原姐和段晚容听来不伦不类的话，什么“笨笨你也该努力”啦，“白将军多替你妻子喝一点”等等。

    他可能是朋友太少了，段晚容想。她抬头看到狄南堂从外面走了来，慌忙用脚踢了踢飞鸟说：“伯伯回来了！”

    “阿爸~！”飞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马，狼，人在客厅在共进一餐，桌子上，地上一片狼籍，而那个失踪很久，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儿子出现在眼前，除了有些瘦了外就是黑。他涌起一种难言的激动，但情感即刻被震惊替代，为如此荒唐的场面愤怒。“这是在干什么？”狄南堂动容地说，“你把这里当成什么了？马栏还是狼窝？即使他们是你生死患难的朋友，可它们也还是畜生。”

    飞鸟委屈地走了去，推着狄南堂往外走说：“我们只是吃点饭嘛，难看是难看了点，不过也没做什么坏事。管教儿子也不能在客人面前吧，你先陪阿妈说说话，一会要打要罚，我也不乱找理由了。”

    狄南堂怒气地推了他一把，飞鸟依然甜咪咪地笑着说：“你从小就教导我忠义为本，要是没有道理就更改，儿子以后做什么事情不都没了个标准了吗？”

    狄南堂想想也就是这个道理，自己又一时拿不出道理驳倒他，一不小心还让他以后更过分地借机胡闹，便果真想到花流霜了，觉得她一定能拿出合适的理由。让他哭笑不得的是，飞鸟预先洞察先机，让他去和妻子“说说话”来商量办法去。若是别人，定然因为父亲的威严被扫，冲着飞鸟就是雷霆和闪电，偏偏狄南堂一向是以道理论事，恨恨地叹了口气。

    “好好吃吧！”狄南堂重重地说，说完拂袖而去。

    他去见了花流霜，见蔡彩也在，倒不好意思发脾气。




十八 苍狼大地（3)

“见了？”花流霜叹了口气说，“他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他不是长不大，而是生性怪诞！”狄南堂坐下来，看桌子上有一壶茶，拿起来就喝。

    “那你想个法子管束管束他呀！”花流霜反过来,带着责怪的口气说。

    “怎么管束？我告诉他兽类不能做他的朋友？从小他就在《马经》上套用以马为友的话，你说拿这个借口能治他吗？要我告诉他兽类不能在客厅吃饭，亵渎祖先吗？他会说你又不是祖先，怎么知道呢？”狄南堂发起牢骚来，“除非我们能找个能让他服帖的先生，把道理透彻起来才行。草原上带鹰，狼游猎的人也有，我看就再迁就他一次。”

    说完见花流霜不说话，狄南堂这才给蔡彩说：“劣子难教，让嫂嫂见笑了。”

    “他叫风月先生为老师，你看是不是——？”花流霜问。

    “风月先生？试试也好。”狄南堂点了点头。

    “这父亲教育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父亲说的自然就是道理嘛！”蔡彩不解地说，“实在不行就用棍棒调教。”

    花流霜摇了摇头，说：“我们这个儿子，用这个不行的。你将来和他接触了就知道，你让他父亲说说。棍棒刀枪能让他眨眨眼睛就了不起了，否则他也不会打着胆子溜了出去，在冰天雪地摸了几个月才回来。”

    “那就按我说的，从那几个畜生入手。”蔡彩又拿起刚才的建议。

    “吃完饭了！”花流霜听到外面原姐的抱怨说，“这也不行，你这个主意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起。否则走了风声，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稍微犹豫了一下，她问狄南堂：“你知道什么是本命兽么？”

    “什么？”狄南堂变了脸色。

    “怎么了？”花流霜问。

    “听说那是兽人的命根子，和主人呆在一起互相影响。”狄南堂不讳避地说，“难道他带回来的狼就是？”

    花流霜点了点头，说：“不会伤到他吧。”

    “这倒不会。”狄南堂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问他去，他说是牧场里一个你买回来的兽人说的。”花流霜说，“怪不得我刚才问嫂子，她也没有听说过。”

    “这也难怪，兽人的风俗就是这样。本命兽有着和主人几乎同等的尊重，蔑视别人的本命兽就是在侮辱别人，杀了别人的别命兽，就等于杀了别人的性命。”狄南堂说，“关内诸国视兽人为洪水猛兽就是这个原因，一旦打仗，显赫贵族的本命兽还会带着大批的野兽，战争所到之处几乎人畜不留。”

    花流霜吃了一惊，说：“怪不得飞鸟说那白狼是狼王。”

    “这些本命兽有的比人还聪明。三百多年前，关内联军与兽人对阵，兽人统帅马伯温大流士受伤而亡，但让人难以想象的是。接下来的战争由他的本命兽指挥，而且行为出人意表。”狄南堂娓娓地说，“若不是它不懂兼顾补给，落败的一定是关内诸军。”

    “可怕！”蔡彩说，“那不就是会说话的妖怪吗？我听说兽人都是兽身，两头两命，凶残暴虐，却想不到还有妖怪在身边。”

    “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将领指挥的，只是借用他的本命兽镇定军心。”狄南堂补充说。

    “那它成了飞鸟的本命兽了怎么办？”花流霜再次脸上色变，谁都知道人类和兽人世代为仇，若一个人类有了本命兽，岂不是被拿去杀头。

    “本命兽不会弃主的。”狄南堂说，“即使主人死了也不会，很多都跟随主人而死。”

    “那飞鸟说本命兽认了他。”花流霜说。

    “不会，可能是飞鸟与他的主人有些相似的地方，它眷恋飞鸟吧。”狄南堂说，“可怎么会有两只呢？”

    “一公一母，飞鸟说是夫妻！”花流霜说，“你怎么对兽人的事知道这么多？”

    “你忘了？我跟兽人有过生意上的来往。”狄南堂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他们和我们人类一样，只是皮肤和头发有些不同，传闻是从兽人与我们不同的风俗而来的，怎么能信。”

    “这可了不得，这是杀头的呀。”蔡彩惊惶地说。

    花流霜抿嘴一笑，对自己嫂嫂的表现见怪不怪。她知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物有稀缺，地有产有不产，身为商人，夹缝中求利，别说是兽人，即使是魔鬼，在关键的时候也要与之打交道。

    却是跋扈而不屑的商人越是不法，有所依恃方有所骄，正经的商人游刃于价格间，不屯不抬不压。因是敌国就不来往对商人太狭隘了，丈夫也是在官商打压下逼不得已才翻越长白山区与兽人交易的。

    不过她有些怪自己的丈夫唐突，轻易就讲这些出来，便说：“那不是不知情才这么做的吗？”

    狄南堂却不这么想，只是觉得一家人用不了隐瞒什么，见花流霜这么说，倒停住了，好久才说：“飞孝他们也该放学了。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教训飞鸟，也好不让他们将来相互影响。我想飞鸟在弟弟，妹妹面前是不敢乱说话的。”

    花流霜白了他一眼说：“也亏你想得出来，你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借机扳回尊严？我看赶飞鸟去学堂，他总不能带着两条狼去上学。另外让人给两个不速之客打个飞鸟满意的圈，每日喂些上好的肉。”

    两人相似而笑，蔡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对现在的日子一点也不满意，虽然不知道姑子家具体怎么样，但看出入的武士，她就不满意狄南堂整日要给儿子安排事情做。但人在矮檐下，她能做的就是教育儿子要对待这个姑父恭敬从命。甚至她不只一次地在脑海里冒出这样的想法，要是他儿子回不来多好呀。飞鸟回来后，她发现似乎狄南堂夫妻两个都十分厌恶儿子，倒突然又来了新的希望。

    “不如让他表兄也入学吧。”蔡彩说，“他一直跟着我到处流浪奔波，学些书写也好呀。”

    “这！”花流霜知道，每入学一人都要龙家允许才行，飞孝几个倒还好说，但自己侄子恐怕就要让丈夫难以开口了。

    狄南堂却没有那么多想法，点了头说：“这也应该的，是应该让他也读书，将来也好有大用。我把这些给漏了，只是不知道落开是怎么想的，毕竟他现在这么大，也该由自己决定的权力了。”

    “这是他给我说的。”蔡彩努力把儿子的形象说得上进一些。

    “只是入学复杂，我害怕不好办。”花流霜看着狄南堂说。

    “不行就他替飞鸟去上课，他在学校也经常逃课。”狄南堂也拿不准，他一下子推了四个人进去，简直比镇上的望族还有面子了，倒真不好意思再开口。

    “我看让飞鸟回牧场吧，”花流霜建议说，“若是他坚持非要带狼出入的话，让飞雪他们都回去。”

    “这哪能行？”蔡彩一愣，旋即推辞说。

    狄南堂边带着她们往外走边说：“也好！”

    远远处，飞孝傻笑着抱着白狼。飞田还拿了块肉，应该是想强行喂白狼的。不过白狼很不耐烦他们的纠缠，无奈地四走。飞孝则拼命用身体压住白狼不让它逃脱，飞田往狼嘴里塞着肉块。白狼发怒了，就地一滚把飞孝甩开，接着把飞田扑倒在地。

    花流霜立刻傻了眼，拉着狄南堂就往前面跑。白狼甩开了笑着再扭它的飞孝，露出尖利的牙齿低声吼叫。飞田应该是被摔疼了，也吓坏了，傻傻地看着白狼露着慢慢地走了来，哇地一声哭了。飞孝却又站到白狼面前说：“来，比试一番怎么样？看我怎么修理你。”

    白狼不去理他，扭头举步就走，跨在园子里突然抬头嚎叫。远处的母狼也卧在地下抬头随叫。一低一高两声长啸出人意料地拉破地方的平静，一会功夫，四面邻居家响起狗叫声声。

    花流霜一把抱起赖在地下的飞田，脸色苍白，狄南堂也连忙检查她有没有被咬到。“它为什么不吃我喂的肉，还生那么大的气？”飞田伸手拿出一团黑糊糊的肉来。“它是个骄傲的家伙，自然不想你那样喂它东西。”飞孝振振有词说。

    “谁让你带妹妹给它玩的？飞鸟呢？”花流霜心有余悸地说。

    “他在房子里不知道干什么。我只是想和它比比力气，又没让飞田强行喂它东西吃。”飞孝委屈地说，接着看到提了个木棒后来的救命勇士——蔡彩，奇怪地问：“你提了个棍子干嘛？和我——吗？”

    白狼孤独地看着几人，它似乎知道他们都在用凶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却一点也不理睬，只是又抬起头，看向天空。一刹那间，狄南堂若有所觉，隐隐被它流露出的萧索感染，他说：“我们误会它了，它只是吓唬吓唬飞田。”

    “误会？”蔡彩突然大起胆子来，提着木棒上前重重打在白狼都头上。

    狼头是最不怕伤害的地方之一，蔡彩自认为不会失败的一击只是惹怒了它。它冷冷地看着蔡彩，似乎一直看到她心里去。白狼还是走了，没有多理睬蔡彩。

    蔡彩知道花流霜身负家传武学，自然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但仅仅是被狼盯了一眼，她还是流了冷汗下来。

    狄南堂奇怪白狼为什么会被打中，具他所知，这些动物的六识和高明的武士一样敏锐，怎么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接近并打中头颅？他看了一眼花流霜，发现她眼里也是疑惑。

    “我还以为它多厉害呢？”飞孝有些失望地说。

    “飞雪呢？”花流霜问飞孝。

    “她非要和他哥哥呆着，难道我不是他哥哥吗？”飞孝有些不满地说。

    飞鸟不敢开窗子，可铜灯太暗了，他只好又点了一盏。飞雪和他一起坐在一个大椅子的扶手里，她趴在飞鸟身边问：“我很想你！”“是不是又没钱买糖果了？”飞鸟翻着一本厚厚的典籍想也不想就问。“不是！我害怕，夜里总是做梦。”飞雪说，“好多人骑着马，我身边一下子都是火。”

    “是吗？”飞鸟正忙着，只好平淡地打发她。

    “我更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都好长时间没有一点消息。我还做梦你抱着肚子坐在山上说自己很饿。”飞雪用手指头抓了抓玲珑的鼻子，斜着眼睛看看飞鸟说。

    “怕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飞鸟也看了看她，笑了笑说。

    “学堂有人欺负你吗？”飞鸟问。

    “以前有，可是飞孝哥去了后就没有了。”飞雪说，接着她用手指头指着一幅插图问，“这是条狗吗？”

    “不是。”飞鸟耐心地说，“这是传说中的邪龙神，它扭曲了地力，将人和兽人生活在一块土地上。”

    “噢！”飞雪点点头又问，“是抓走高阳帝女儿的那只吗？”

    “恩！”飞鸟翻了几页，然后飞快地记着东西。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飞雪从椅子上下来说：“哥，我去开门。”

    段晚容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帮飞雪关了上门之后，又蹑手蹑脚地往前走。飞雪却紧张地看了她一眼，飞快地跑在她前面回到椅子上。段晚容伸着舌头走到跟前，想暗算飞鸟。

    “你烦不烦？”飞鸟看也不看就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段晚容惊愣一下问。

    “我知道，这是心在书内，神游物外。”飞雪回头看了看说。

    “去，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鸟又翻动大书说，“这是告诉读书人，读书时要把相关的知识联系起来，也就是读到一想到三的意思。”

    “卖弄！飞雪，不要理他。”段晚容说。

    飞雪却说：“晚容姐姐，帮我把书拿过来好吗？我和哥哥一起读书，就是我桌子上被了羊皮的那一本。”

    “奇怪，突然都这么用功起来。”段晚容不理解地说。

    “奇怪什么？我一直读书不是都很用功吗？”飞鸟说，“倒是你，近来越来越不好好读书了，四处乱跑，帮阿妈做做这事，安排那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过来叫你的？”段晚容张口结舌地问，她发现飞鸟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接下来快要受惩罚了。而你，一向是先锋甲兵。”飞鸟说，“你先回去，就说我正在读书，要一会才能过去。”

    “我知道，你是想通过这一手减轻伯伯和夫人对你的惩罚。”段晚容立刻翻脸，“我给你机会收买我。”

    “一盒胭脂，赶快！”飞鸟继续翻找东西。

    段晚容笑了笑，得意地离开。飞雪又重新趴在那里看着铜灯，好久才说：“你和晚容姐姐每天都这样坐着看书吗？”

    “恩！”飞鸟回答说。

    飞雪不再说话。飞鸟这才觉得她有点不太正常，停下来问：“飞雪，怎么了？你！”

    飞雪突然哇一声哭了，边哭边说：“我好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不敢睡觉。”

    飞鸟知道她从小就有做噩梦的习惯，搂着她轻轻地拍打，说：“你不是不做噩梦了吗？怎么又做起来了。”

    飞雪一个劲地哭，飞鸟的衣服都湿了，也想不到替她解决的办法。

    “你给阿妈说了吗？”飞鸟问。

    “阿妈说阿爸从很远的地方请了一个和尚来给我看病，不过要很多天才能来。”飞雪抽泣说。

    “你说过什么？你说你不流眼泪的！”飞鸟刮着她的鼻子说，“就是被狗咬到，被箭射到，被虫子吓到都不再流眼泪的。”

    “可我还尿床了！”飞雪忍住眼泪说，“他们都笑话我。”

    “谁笑话呢？”飞鸟问。

    “舅妈！”飞雪说，“她说这么大了还尿床，打上几顿就好了。”

    “她不知道，胡乱说的。你要勤奋练剑，养气就会好的，不要整天乱想，不要再看有鬼怪的小人书，知道吗？”飞鸟摸着她的头说。

    “阿妈不让我练气了，她说我心绪紊乱，很容易出事的。”飞雪说。

    “我问问阿妈，然后再告诉你该怎么做。”飞鸟抚慰她说。

    “我可能要死了。”飞雪咬着嘴唇说，“你带我玩好吗？”

    “恩！”飞鸟立刻承诺起来，“明天我们一起和雨蝶一起学弹琴，好不好？”

    出了房子，飞鸟也知道自己的惩罚就要来临，但还是不得不牵着飞雪走进正堂。果然，父亲手里拿着戒尺正等着他呢，而飞孝和飞田畏惧地站在一旁。飞鸟扑通一声跪下，说：“阿爸，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

    “还敢不听教诲，一人乱跑吗？”狄南堂看飞鸟果然伏罪，便罗列罪状起来。

    飞鸟伏帖地趴着，一一认了下来，接着就挨了一顿板子。“我罚你在你房子里吃饭，以后都是这样。”狄南对着大声宣布。飞鸟知道这是杀鸡给猴看的，心里也满意父亲的变相妥协，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你们都记着了，以后你们谁给他一样胆大妄为，就用家法整治你们。”狄南堂严厉地给飞孝他们几个说。

    飞孝见飞鸟叫得惊天动地，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我没有和哥哥一起跑掉，否则也被大伯父打得不像样子。”

    “去，回你房子去，等一会让人送饭过去。不要把你的朋友放出来到处乱走，人家都怕它，你舅母今天还打了它一棍子。”狄南堂说。

    飞鸟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下来，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十九 血红雪白（1)

出来后，飞鸟看到风月先生竟然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白狼。白狼也在看风月。两者离得很近，一会过后，风月弯腰趴下来看，白狼却坦然受之。当然这在飞鸟看来，是风月在看它是狼是狗，在看它脖子里的骨饰。“风月老师，你刚回来呀，在干什么呢？”飞鸟有些高兴地迎了上去，“我这次挣了不少钱，你以后就有薪水了。”

    风月有些慌乱，但立刻就镇定下来。“你吓了我一跳！”风月说，但语气不是一直以来的那种，“你瘦多了，也黑多了，怎么样？吃够了苦头吧。”

    “是受了点磨难。风月老师走过很多地方吧？”飞鸟说，“我正要找你请教些事情。”

    白狼也带着他那只母狼跟了上来。“什么事？”风月问。“你有没有去过，去过，你肯定是没去过。”飞鸟说，“我只是想，问问，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本命兽。”

    “本命兽？”风月老师看了飞鸟一眼问，“你问他干嘛？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刚才老师也看到老白脖子上的东西了吗？”飞鸟问。

    “恩，一个奇怪的东西。你能不能把白狼送给我？我觉得很奇怪，它脖子里竟然带了东西，我想好好看一看。”风月很殷切地请求。

    “我不能把它送给你，它跟随我回来的，可能认定了我。”飞鸟说，“它是一只本命兽，我也想在风月这打听一些关于本命兽和兽族的事。”

    “它是跟你回来的？不是由你打猎打到了？”风月脸上的表情奇怪到极点，但立刻把头转到一边去。

    “是呀，是呀！”飞鸟热切地去搂风月，说，“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我想你一定能讲给我关于这些的知识。我不知道怎么对待它好，在草原上我把它当成伙伴，很想让它跟我回家。可回到家里，我才发现家人都很勉强，他们不太情愿和狼在一起。”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在你们——”风月问，“在一些人眼里，这些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的。”

    “就是说你知道了？给我讲讲，我可是叫你老师的，你什么东西还都没教给我呢。”飞鸟说。

    “本命兽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事实上兽人是希望通过和某种动物共生，从而达到一种忠诚和坚贞等美好的品质。本命兽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个人的外在表露，就像关内的文人写文章写诗歌来表露自己的内心一样，当然不完全一样。”风月先生说，“这些行了吧，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了吧。”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飞鸟强行把风月连推带拉弄到自己房子，让他正面坐在床上，接着不满意，想了一下又把他拉起来。

    “……？”风月一脸茫然！

    在风月的不知所以下，飞鸟飞快地卷卷自己的铺盖，把它们拱成座位形状。然后他才又巴结地让风月坐下，说：“我想请你把你知道的都讲给我。”

    “你还想知道那些？”风月莫名其妙地望着飞鸟说，“为什么让我坐这么高？”

    “坐得高讲得多！！”飞鸟坐在毡子上，使劲地拉着两条腿坐端正。

    风月老师咽了口吐沫，坐垫颠高的被褥上，试了几试，怎么不自在。

    “快说啦，他们怎样相处？怎么生活，都有哪些风俗。放心吧，我不会说是你讲的。”飞鸟说，“知道的都说给我就是。”

    “这让我无法讲起的。”风月说，“而且我不相信兽人的本命狼会跟你回来。要是真的，我就好好给你说说。”

    飞鸟摸了一下白狼，肯定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它就跟我回家了。”

    白狼突然叫了一下，突然咬中飞鸟的手，牙齿划破飞鸟满是冻疮的表皮。看到暗红的血液流了出来，飞鸟愣了一下，返身问白狼：“你突然咬我干嘛？”

    风月也愣住了，看着飞鸟手上流下的血液，下定决心地说：“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了。”飞鸟做了请风月进书房的姿势，接着站起来，搬起一把椅子跟去。他把自己圈出坐椅窝也放弃掉了，格外不满白狼的打扰，临进去时还在恨恨地说：“你无缘无故咬我，等着，我过会给你算帐。”

    风月坐定，用一种比较中性的腔调讲：“本命兽又叫配克，是兽人最让人坚定不移的信仰和风俗之一。和人类图腾式的崇拜有些不同，这是他们通过萃取兽类在自然环境中的生活方式，去粗取精，实现自身完善的一种方式。传说中，他们的祖先被母狼哺育，后来和一只幼狼一起长大，患难与共，一起打败了很多部落。但这只是传说，无人知道这种信仰开始的年代。小孩一出生，父亲们就希望他们像熊一样强壮，像鹰一样展翅高飞，像狼一样坚忍不拔。他们的期望，也就寄托在为孩子寻找的灵兽上。而在这些灵兽中，狼是最普遍的，也是最受人欢迎的。

    “有配克的人和他的配克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一起玩耍。久了，主人自然会受到影响，而配克也会受到影响，继承他主人的智慧和勇力。人们发现，主人的情感，意志，甚至品质都可以在自己的配克身上中找到，这样，在某种意义下，配克成了主人的化身。有配克的人受到尊敬，因为这就好像冥冥中的注定一样。选贤授事，君王也是优先录用有配克的人，并进行双重考验来评定主人的才学器量。

    “他们同时相信自己和配克是神明安排的。两者在一起的时候，主人每月都把自己的血液给配克喝，而配克也把自己的血给主人，他们相信血液的融合更能共通。不少灵兽到了晚年，可以在众多血液中找出哪些是与主人有亲缘。很多未能善终的人都会把他的配克留下，让它来完成自己未完的愿望，比如合理的继承人等等。”

    风月突然神秘起来，拿过飞鸟的手说：“也许你和白狼的主人就有血缘关系。”

    “我们是不同的民族！”飞鸟一付这你也信的样子说，接着问：“那怎样才能和配克在一起生活呢？”

    “幼年时，它需要主人的陪伴。成年或半成年时，很多便和主人分开锻炼，定期相见，甚至放逐到野外，让它在野外磨砺。一些显赫的家族会在山野中建设别院，并豢养大量同种兽类，让自己的配克在其中成为王者。”风月说。

    “这太不可思议了吧，想让它成王者就成王者？”飞鸟看着风月，眼神流露出不敢相信的样子。

    风月点了点头，说：“配克经过严格的训练，又有非同寻常的智慧，它们往往很成功地成为王者。这是家族地位的宣昭，来不得半点马虎。”

    “那狼骑兵是怎么回事？大量的男人骑着他们的配克打仗吗？”飞鸟又一次发问，“骑在狼背上拿刀剑乱跑？”

    风月喷笑，问：“听谁说的？”

    “我只听别人说起狼骑兵，就猜想的。”飞鸟说。

    “那是对优秀骑兵的统称，他们的马头用狼皮装饰。”风月说，“正统的狼骑是皇室亲卫军统称。他们几乎都有狼配克，打仗时，狼马一同冲锋。”

    “狼不是很普遍的配克吗？亲卫军应该都是贵族，怎么可能！？”飞鸟沿着人类的方式提出疑问。

    “正是狼的忠贞，坚韧，智慧，团结，高贵。这才让大量兽族人愿意拥有，皇室君王也喜欢把狼作为配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狼配克遗传智慧的可能大，匹配通常都会成功，繁殖力也强。”风月解释说。

    “那我怎么没有见到老白的儿子？”飞鸟想起来白狼特殊的皮毛在狼群中那么扎眼，就又提出疑问。

    “配克是不能与没有灵性的同类生子的，它们的选择很玄的，特别是狼。有些女人也会有狼配克，一但他的主人和有狼配克的人相互爱慕，配克也会发生恋情，时刻提醒自己的主人不要使乱终弃。”风月说，“那些世代为配克的兽会泯灭发情期，和人类一样随时那个。”

    “哪个？”飞鸟半懂不懂，兴致勃勃地问。

    “你将来就会知道！”风月不好意思解说。

    好在飞鸟也不追问，只是说：“那老白成了我的配克，我要怎么对待它？和它一起在餐桌吃饭，一起睡觉？干什么都在一起？”

    “白狼不是你的配克，你或许应该和它一起进餐，以此表示对它主人的敬重，更不用和它睡在一起。”风月摇了摇头说。

    “那它为何跟着我，帮助我？”飞鸟不明白了。

    “配克是不会认二主的，它跟你有它的理由。配克要自小跟着你才行。即使是自己的配克，你也不用像今天那样和他们一起在客厅吃饭。”风月说。

    “你怎么知道？”飞鸟看着风月狐疑起来，怀疑是不是说客。

    “我一回来就听原姐在讲这事，说你领了两个祖宗回来。”风月说，他想象出当时的荒唐场景，有些想发笑。

    “它小的时候，你需要这样照料它。大了之后，你就完全可以给它修建自己的住处，教导它自己捕食，或者定时送餐。当然，在有条件的时候，你可以在自己的宫殿和府邸和它一起用餐。”风月说。

    飞鸟注视着再次表情化的风月，有点奇怪。在他印象里，风月一直都显得有些孤独，放纵。而今天，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言谈举止都带着飞扬的神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像你养过配克一样。”飞鸟问。

    风月眼皮跳动，紧张起来，但随即听到飞鸟的后话。飞鸟说：“你一定去过兽人的地方，对吧？也认得兽人的文字！”

    风月很诡异地看着飞鸟，发现自己无论多么坚持的事情，在飞鸟面前都有不得不屈从的必要。难道这就是血统？他忍不住问。

    “是的，我认识简单的兽族文字，也能说些简单的兽族语。”风月还是点头承认。

    “教教我！”飞鸟请求说，“好吧？”

    “当然会的，我会的。”风月不得不答应下来。

    “我还想知道老白骨饰上的字是什么，你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飞鸟说，“不然怎么知道你骗没骗我！”

    “巴思隆裴&183;撒达。‘巴思隆裴’是一显赫家族的名字，而‘撒达’应该是主人小时候的呢称。单单一个主人，不管配克传了几代，它的骨饰是不会变的。”风月说。

    “那你有没有在兽人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将军。”飞鸟有些憧憬地说，“而且很善于作战。”

    风月不语，接着帮飞鸟推测起白狼的来历来：“它的主人应该是遭受了不测，而它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没有选择死亡，而是长途跋涉，跨越千里的荒原，又翻过了山脉到达这里。它那时应该仅仅是一只半成年的小狼。可现在，他已经老了，正在它失望的时候，一个和他主人有数代血缘关系的人被发现。”风月故意这样说。在他看来，一个在人类世界生活的人一定不会承认他的兽人血统，便有意让飞鸟自己琢磨。

    “我？不可能，我爷爷生活在这里，我曾爷爷也生活在这里，听父亲说，我们世代都是靖康人。血液我也不是没有喝过，都是咸糊糊，热热的，还带着腥味，怎么可能*它品尝鉴定？”飞鸟反感地说。

    “你奶奶呢？母亲呢？”风月说，“野兽的味觉比我们发达，尤其是灵兽，他们对不同血液的分辨力是很强的。而且，这种鉴定存在于王室和显赫家族之间，他们的血也往往特异，更容易被分辨。”

    “胡说八道。我小时候吃的菜，我今天还能记住味道？何况血液大部分都相同，即使是那微粒般的不同也是尝不出来的。”飞鸟说，“我看，它就像是我们这里的滴血验亲，不灵的。阿爸小时侯给我讲过，一个叫神医的扁子得出过结论，他说每六人中，其中有两人的血液极可能融合。白狼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它尝了我的血，大致上也正好和它主人的血一样，它就相信了，但是，你和我不能相信呀。”

    风月死活没有听过叫神医的扁子，接着问：“那你为何要学习兽族人的文字，语言呢？”

    “你应该告诉我行与不行！”飞鸟说，“我虎克大叔朋友说，我们都是人。”说完，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闭了一下眼睛，又清理两下喉咙问，“要不要听首歌？”

    说完，他也不管别人听与不听，自个儿鬼哭狼嚎地唱了起来：“君马黄，我马白，马色虽不同，人心本无隔……”这是唱给朋友听的情谊歌儿，猝然而出，倒也有些符合谈论的话题。只是，他声音太难听了，中间还有打咳强运嗓子的间歇。

    风月极力忍住这种刺耳的调子，摆手打断他的歌声。可飞鸟唱出了瘾，说什么也不愿意停，反复咏叹了几遍，这才合住乌鸦一样的口。

    风月不得不消受掉，肯定地点点头说：“没错，兽人只是人类强加的称呼，它们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佛玛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学费要便宜点，学琴是附赠。”飞鸟眼睛一动，就地论价。

    “你不是说你有钱了吗？你不是说可以给足工钱吗？”风月开玩笑说。

    “可问题是有钱也要节约吧，何况，我还不知道我那笔钱被人剥削掉多少，按月领多少呢。”飞鸟坦白说。

    风月自然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另外拿了一份钱，他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要求了两个银币一个月。飞鸟大乐，觉得太划算了，但对钱财分文必争的他，还试着往下还还，但在被人严厉拒绝后飞快地答应。不过答应归答应，他还在大摆道理，说：“听我阿爸说，我爷爷教别人识字，过年的时候才要一串熏肉！”

    说了好大一阵子，风月才出飞鸟的门。

    一阵冷咧的寒风扬起，他的衣襟被风掀动，心情却好了许多。他发现，即使自己公开自己的身世，也有人会接受他，自己再不会因为孤单而落落寡欢。至于寂寞吗？那更说不上，有钱了自然不会寂寞。




十九 血红雪白（2)

一个老人正坐在镇堂和狄南堂说事。他的脸很肥很阔，胡须如同半圆，有黑有白，皱纹不是很多，老人斑却不少。他是龙家的人，又是龙青云的堂叔，年纪大了还坐镇着镇堂。狄南堂听说他的名字叫龙三枪，也随着别人叫他三公，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枪法很有一手，不过现在，说话都打瞌睡。

    他手里抱住一个结着很多疙瘩的麻绳，给狄南堂边摸边讲，某个小事被颠倒了五六次还在说。狄南堂知道他人老忘事，又不识字，也只好恭顺地听着。突然，有人掀了帘子进来，龙三公和狄南堂都被打了一刹，转头去看。

    原来是田先生带个小厮一起进来，正在刮板上刨脚上的冰雪。

    “是田翁呀！”龙三公说，接着想不起来讲到哪了。于是，他又把手移到第一个疙瘩那里，开始从头再讲。

    “三公呀！你在讲啥呢？”田先生微笑地招呼，接着这才说，“停个一会吧，我有个要紧的事给狄大人说！”

    “这不行！你也要坐下来听我说。”龙三公歪歪头，接着争饭一样大声说。

    田先生无奈，拉了条椅子坐在狄南堂边听他唠叨。他讲了半晌，终于从绳子头讲到绳子尾，这才一乐，露出两个黄色的片头牙齿，满意地用老人笑结尾。田夫子拉着狄南堂去一边说话。

    老人又想起了什么，扬手回摆，要田先生和狄南堂回去，口里说：“刚才个码事，说的不是对！”

    田先生见他把话说整齐都困难，生怕他一唠叨就又是半天，只装作没听见。可他又不敢在屋子里装马虎，便拉着狄南堂出去。

    这时的天气到了真正冷的时候。出了镇堂，人的鼻孔立刻就被冻硬。田先生有了年纪，经不得冷，*了被风的窝子，这才给狄南堂说：“朝廷的两位大人要走了，我俩一块去看看！”

    接着他神秘一笑，这又才给狄南堂说：“你说这个平叛，也是把你的人诓上了一把。这会儿怎个就要走？连路上的风雪都不怕了。他们可是一直怕冷怕得要死，一天到晚都是窝在井中月里。”

    狄南堂微一沉吟，说：“朝廷胜了！”

    “和我想的一样。他们使个人把龙大人和我招去，讲这个在这里设郡的事儿，我想讨你问问主意！”田夫子两手上翻，下正而拍说，“龙大人铁心不应允。我却知道这是使北地王化的途径，龙大人受爵受邑，朝廷却多了北地，应该是两大欢喜的事儿。这样，我也不必要为龙大人生策来打压其它三镇了！”

    狄南堂既郑重又严肃，边思考边说：“两位大人也给我说过，可我看不准，只是觉得成不了！”

    田夫子微微变色，用责问的口气说：“虽然你的姓氏在北地多为番人。但我再清楚不过，你确实是靖康人，为何做都没做就说成不了呢？”

    “从你不愿意建立镇法，清除附民制，又不太在意确切户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这个意思，等着朝廷来收拾，免得我们做了朝廷该做的事。这次你不愿意平叛，借机突出三镇的不逊，我也隐隐觉察。但是田翁嗨！”狄南堂叹了口气，打住话题，看了田夫子几眼才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单单立郡不够！”

    “为何？”田夫子有些动气，问。

    “仅仅是和游牧人相处就是问题！这里千里沃野，生养容易，可自古到今，人口却始终繁衍不多，民多是关内彪悍罪人，山族，游牧民族，即使是流民也多为不法，这是为何？现在猛人分裂，党那人各部成仇，此地才如虎口里吐出来的骨头一样屯了些把人。朝廷若政局稳定，大可趁机徐图，在此囤积数万铁骑，施结恩义，威震草原指日可待。不然，日后游牧人举，朝廷反倒不得不弃，从而失人望，天威，得而不如不得！”

    田夫子不知道听未听进，逮头就是冷呵，说：“说了半天，还是不应！”

    说完，他不容狄南堂再说什么，拂袖而去。远处小厮看两人说僵就僵，愣了一下，跟着田先生走了。

    狄南堂唤他们，田先生也不听，只是叫着小厮旋走。

    田先生即使不是真的谴责方白的不尽心尽力，那两人却也不是怕冷而不出去。他们自个出去，那寻不得半分乡土人情，毕竟外面除了白皑皑的世界外，再见不到半分好光景。两人泡在井中月倒还好，可以听楼下酒客大声谈论，对骂，打架，搬膀子，晚上说书人评书论人。

    若是集市中的上午，人还多少围着厚厚的皮棉衣物在街上行走买卖。可其它时候，大多寻个娱乐的场合，比如酒肆和赌场，然后喝喝嚷嚷。关外酒贱而粗，大多不贵。如今受掠夺来的金银冲击，关外物价什么都涨，却惟独酒钱没涨，如今男人们自然个个乐得专美酒肆。井中月不得已辟下楼卖贱酒，无心中倒成了男人聚集的场合，乌烟瘴气，干什么的都有。

    两人都是士人出身，自然不去沾染，高高坐在楼上探看。日子长了，他们发现这里十三四岁的崽子都有沽酒喝的习惯，不但个个有兵刃，还围在一起赌博。两人不无心事，只觉得关外人难以治理，彪悍而刁。

    狄南堂带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两个人正临危正座，很文雅地在楼上偏栏杆处喝酒谈天。狄南堂举目望见，便拾阶上去。两人并未注意，只是还在庆贺着什么事。

    狄南堂打了个称呼，行礼，两人这才知道他的到来，慌忙要来一张椅子让他坐。狄南堂此来是询问他们离开的事，他要人添一壶上好的花雕，一盘牛肉，一盘羊肉和一盘熏杂。

    “羊肉能筛来吃？味道可是膻得很。”方白说。

    “关内人多吃不惯。其实却比猪肉成型，细细吃来，也比猪肉鲜，难不成两位不吃？”狄南堂说话间就看到两人面前的花生米和扃子蛋雕，皮蛋，果干，当真想到关内人不喜羊肉的膻味，便打住，要了几份象样的糕点和冷拼。

    侍者添了酒盏，狄南堂便询问起两人的归事，说的多是挽留之话。他讲山原多被了冰雪，不容易行路，而绝口不提狄南齐去屯牙关，被守备将军羞辱的事情。

    当时，狄南齐接到兵文，引军要入，屯牙守备查点验证后，不但不让他们入内，还依然压以大兵。幸好，牧场在屯牙关多有打点，这事才没出问题。后钦差派人去让狄南齐回，这事情才有个了结。

    狄南堂认为自家弟弟性子烈，定然担有责任，一直不提及此事。今天见两人和自己习俗不合，无端端觉得人与人间有些远了些。

    他们谈话时，一个少年带了两个伙伴从外面进来。这人正是飞孝，他口中骂骂咧咧着去翻找什么人。

    楼上三人说些别离的话，也不怎么在意，突然听到楼下一声大叫，接着是桌椅轮砸的声音。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几个少年打了起来，大人们骂着让几人滚蛋。狄南堂总觉得有失镇上的脸面，向下看去，看一少年怎么都像飞孝，也只当是看错人了，毕竟侄子应该在学堂才是。

    楼下顷刻动起了刀子，掌柜的使唤来两个大汉，也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

    关外无法度，武斗频繁。通常，家中几代不分，家长为大，家中无男子的，孱弱的归附家强的。发生武斗后，两边的头人和中间人聚在一起论谁是谁非，仍然无法决断，就再找更大的家族解决。一但头人护短，龙家又没及时解决争端的，顷刻就是多人械斗。

    “你们要杀人吗？”掌柜是关内人，虽然时日长了不怎么奇怪，但看一个少年持着一把短刀四处抹杀，心中惧怕，不由叫了出来。这就是井中月有得有失之处，堂下贱卖东西确实有了小赚，但也爱出事起来。掌柜喊完，又是几声大响。

    狄南堂招呼身后的两人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方白止住他，说：“这等小子却如是不法，镇上无人治办吗？”

    狄南堂知道他又要提设郡一事，当下无什么说的，只是觉得他们和田先生互通过意思，恐怕非要逼迫自己说愿意于不愿意，不由颇为踌躇。方白见狄南堂松动，不由面带微笑，拿起桌子上的一只半干涸的笔在手心上写字，然后握住。

    突然，楼下一少年大声叫嚷：“我让你拿刀！我让你拿刀！打死你！”这正是飞孝的声音，狄南堂听得一清二楚，自觉自己没有认错，站在楼上大喊：“狄飞孝，你这杂碎，给我上来！”

    刘五哥见下面乱烘烘的也看不清，慌忙下去。

    “狄大人叫的是何人？”杨达贵问。

    “侄子，不成器的侄子！”狄南堂有些脸红地说。

    刘五哥在几个男人的帮助下把飞孝和两个少年一块儿揪了出来。他看那两个被打的少年都十四五左右，鼻血横流，在地下滚动，先把两个人拉起来，让他们走，然后才带着飞孝和两个少年上楼。

    飞孝有些心虚，但见到狄南堂还是硬着头皮，说：“是他们先以大欺小，把马义打伤的！”

    “是呀！伯伯！”一个身瘦臂长的少年出来替狄飞孝说话。他只比飞孝大两，三岁光景，看起来却稳重多了，狄南堂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家的孩子，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跟飞孝连上蛋的，便温和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作为哥哥的，做事情要多考虑！”

    “我阿爸叫班烈！”少年说。

    方白和杨达贵相视交换了一下眼神，堵去转移话题的狄南堂，意味深长地劝解说：“法不立不成，这也怪不得孩子们！”

    “是呀！怪不得我们！”飞孝不甘地说。

    狄南堂当着外人的面也不愿意冲他发火，只是让两个少年先走，晾飞孝在一旁给两位大人说话。

    “两位大人心意决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狄南堂不得不说，“只是得要好好安抚龙大人!”

    “我等能进言自然进言，只是末等小吏，不敢许诺！”方白把手放在桌子下展开搽拭，手心中却是个“杀”字。

    三个人就今后该怎么讲了起来，飞孝却盯住桌子上的酒菜，打着注意，并不在意大人说什么。




十九 血红雪白（3)

晚饭时间到了，飞鸟拉着隔壁的段晚容打算上桌抢饭，却突然想起父亲的禁令，只好乖乖地在房子等。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吃。”段晚容打起包票来，事实上她现在也不愿意在客厅吃饭，因为飞鸟的舅母在问明她的身份后，总是以一种鄙视的眼神看她，让她心中很不好受。

    “好呀。”飞鸟高兴地说，他牵着段晚容，自然把事情想到患难与共上。

    “少爷，你觉得我是你什么人呢？”段晚容铺好毡毯，摆好一个案几后，很严肃地问。

    “你难道想让我说是老婆吗？”飞鸟刚说完，就挨了段晚容一记。

    “那你说呢？姐姐？”飞鸟立刻巴结地说。

    “有没有想过我只是个下人，我阿爸在替你家工作。”段晚容问。

    “想过，我想压榨你的每一份精力给我。”飞鸟点点头，总结一下说，“不过你一直都不出力，还动不动就敲诈我。那就是姐姐吧。”

    “真的？”段晚容一付你千万不要反悔的样子。

    “其实我是想向你求婚的，可一不小心却已经订婚了。”飞鸟边说边想起了嘴角常常带着笑容的也答儿来，心里乐孜孜的。

    “没正经！”段晚容说，“你订婚了？”

    “是呀，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她还常常要我和她一起玩。”飞鸟回忆起在克罗子部的日子说。

    “谁？”段晚容察觉到符合条件大概只有自己，有些紧张地问。

    “她叫也答儿，人很好。”飞鸟说，“是猛族人，牙齿特别白。”

    “啊？”段晚容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问：“你阿爸阿妈同意了？”

    “他们说又给我定了门亲事，我还不知道是谁，能轻易答应吗？”飞鸟说，“我首先不愿意张大婶的女儿，太黑。”张大婶也是飞鸟家的邻居，小时候总爱开他的玩笑，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她现在变白了。”段晚容没好气地说。

    飞鸟打了哈欠，看原姐送饭过来，主动接过餐篮，叫来老白和它“妻子”。

    “要是每天都在一起玩，真不知道会不会腻。而且男人总要挣钱养家吧。”飞鸟边拿食物边说，“飞孝有了二妈了，一说起来他就闷闷不乐，我也没心情多找几个玩，而且还要多花钱养她们吃饭。”

    “你不知道，结婚不是只是为了玩，烧饭，洗衣，暖被子，还要去爱。懂不懂？”段晚容边摆餐具边总结自己也只是观摩而来的话。

    飞鸟开始给白狼两个分饭，完了后说：“反正一样嘛。”

    段晚容割了块肉，又拿了饼，把话题继续：“木头疙瘩，有人像你这般大已经结婚生孩子了。”

    “怎么生？”飞鸟嘴里的饼差点掉下来，他好奇地问，“阿妈说是这样的，结婚后丈夫带自己妻子出去拜神，然后呢，女人就天天看自己的脚丫，到后来总会结出小孩的。我想想也有点道理，总不是像赵奶说的那样，到河边去挖吧。”

    段晚容脸微微有些红，说：“鬼才给你说明白。”

    “你一说我就明白。”飞鸟颇自大地说，“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说！”

    “交配你懂不懂？”段晚容问。

    “动物交配嘛，还不容易明白吗？”飞鸟点点头吃饭起来，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问：“可人怎么交配的呢？”

    段晚容恨不得把饼子压到飞鸟脸上，生气地说：“我是女孩子，要给你讲这个吗？”

    “你不懂的时候都是我教你的，你识字是谁教的？”飞鸟吐了口咬不动的筋，又说，“你不要说全是学堂里的先生教的吧。”

    “懒得跟你说，你还要不要我吃饭？”段晚容涨红了脸说。

    “啊！我咬到舌头了。”飞鸟叫了起来。

    “活该！”段晚容重重地说，接着问，“碍不碍事？”

    “还好，晚上一起读书的时候你再给我讲吧。”飞鸟说完又给狼分饭。

    吃了饭后，飞鸟特意去找花流霜，想不到蔡彩又在。

    “这是你舅母。”花流霜正式给他介绍说。

    飞鸟连忙嘴甜地说：“舅母？我还以为是姐姐呢，显得太年轻了。”

    花流霜把目光投向蔡彩，发现她一脸厚厚的铅粉，在灯下还掩饰不住眼角纹，差点笑出声来。

    “别胡闹，舅母就是舅母，别没大没小的，知道吗？”花流霜叱喝他说。

    飞鸟的夸奖果真到家，别人拼命掩饰的一定是别人想被捧场的。蔡彩乐开了花，问花流霜起来：“我还不太显老吧。”

    “怎么会？”花流霜也瞪着眼说瞎话。

    “阿妈，我有点事想给你说。”飞鸟说。

    “什么事？”花流霜让他坐到身边，然后拉着他满是冻疮的手看。

    蔡彩吃了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

    “妹妹的病又犯了，听说还多了尿床。”飞鸟说。

    “她也给我说了，可能是怕你出事，就开始做噩梦。”花流霜说，“你父亲早几年就给她请了个高僧，可盘桓了这么多时日也不见来，如今天又冷了，只好到明年再看看。但从年年爽约上看，这和尚就一定是骗人的！这几天，你带她四处玩玩。等一会，我过去哄她睡觉。”

    “我挣的钱够吗？够让高僧来吗？不够我去让三叔补贴。”飞鸟询问。

    “够，这就不用你管。”花流霜说。

    “还有，我已经向别人求婚了，可阿爸又给我定了亲。这不行的，难道和二叔一样娶两个老婆？”飞鸟又问。

    “你能娶几个就娶几个，不过你阿爸给你定的亲事一定要是正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花流霜说。

    飞鸟西里糊涂的问：“不是张大婶的女儿吧？”

    蔡彩插话说：“你表哥都十七岁了还寻不着人家呢，你也别挑三拣四的啦，听你爹娘的，准没错。这婚姻呢，讲的是门当户对。”

    飞鸟耍赖起来，说：“是呀，晚容姐姐和我们家就是门当户对，正对门。”

    “好啦，我知道你俩从小一块长大，只要你们都愿意，我和你阿爸也不反对。”花流霜说。

    “听说朝廷给阿爸封了个官，大不大？什么官呀？”飞鸟又问。

    “爵位食邑倒还行，说是只要入关就有了。官衔是空的，你又有什么，说呀！”花流霜敲了他一记说。

    “那我有没有官当？我也立了大功，还有一批战马没领呢，到哪去领？”飞鸟问，“要回来给妹妹看病用。”

    花流霜有些感动，拉过他搂到怀里说：“人家给过了，你有没有想过阿妈？”

    “想，有一天我在一个雪坡下刨了个洞，又冷又饿，一睡觉就梦到阿妈了。”飞鸟说。

    “哪个阿妈？”花流霜故意问他。

    “当然是我的好阿妈你了。”飞鸟抱住她说，也一付撒娇的样子。蔡彩有些失望，心情惘然若失，更有一种愤恨。她张大嘴巴，眼神放暗地看着。

    “你表哥要去学堂去，代替你上课好不？”花流霜突然问。

    蔡彩有些恍悟，只当是这个原因，花流霜才表露出疼飞鸟的样子，更觉得自己儿子在小姑眼里的地位比她自己儿子还高。她隐隐听到一个“哪个阿妈”，更是小心翼翼。

    “我反正也要休息两天，只要不叫田先生知道，没什么不好的。”飞鸟抓了抓额头，那是一道伤口。他的意思表示自己有伤在身，边点头边说，“要是田先生知道，就告诉他我失踪了，否则，我就完了。”

    “田先生是谁？”花流霜问。

    “一个老头先生，胡子全白了，对我很好。”飞鸟说，他似乎对花流霜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愤懑。

    花流霜得了个跟没回答一样的答案，依然有疑问。飞鸟仰头看她，补充说：“我说的是真的，要是他生气的话，那我可就完了。”

    “怎么？你还怕他生气呀？”花流霜有心地问，“告诉阿妈他是谁？”

    “当然怕了。”飞鸟接着一脸神秘地说：“其实我打听过的，他好像叫田晏风，家里的藏书很多，很多还是买不到的。”

    “你三叔每年把靖康新版的书挑选过买给你，你不会说他的书更多吧？”花流霜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说飞鸟是自家锅里的饭还满，却又垂涎外面的。

    “三叔很没水准，书籍乱选。”飞鸟找理由说，“田先生那里好多都是孤本，怎么能比？”

    花流霜见他扮认真倒也很像话，给旁边的蔡彩说：“我就知道，一给他说他准答应。”

    她转头给飞鸟说：“回去睡吧，我带你舅母去看看你妹妹。”

    “这，妹妹怕生，还是你一个人去吧。”飞鸟说，他是想到飞雪对舅母的不良印象，这才给花流霜说。

    “这倒也是。”花流霜点头同意，“她的病根就是小时候被吓的。”

    飞鸟走后，蔡彩试探起自己听来的话，问：“你刚才问他想哪个阿妈，难不成姑爷在其它地方还有女人？看他正正经经，还娶了一堆老婆不成？”

    “他敢！？”花流霜淡淡地说，一下子截断了蔡彩问的话。




二十 悠悠我心（1)

折浪山前，靖康军的阻击失败。可尽管西庆军尽管脱离了小折浪，还是被健布衔尾杀上。

    健布不部阵型，不计死伤，只顾冲杀。西庆后队人马拼死抵抗，却未能掩护主力走脱。陈万复行进中无法有效组织中军将士，被杀得大败，折了足有五万人马。其中，有些是被杀的，有些是不知所踪。

    靖康王本有命令，使一军顺水而下，囤寨在要道处，拼死不让。如今，陈万复虽然对渡口抢夺失败，却还是远遁，健布虽然大杀一阵，却未损西庆大军主力，只德眼睁睁看别人远遁。他怒不可遏止，立刻拿住折浪山营地的主将王乾，捆扎起来就地要杀。

    王乾不甘心就戮，先骂而后乞讨，镇北将军马戈山与王乾有旧，劝他说：“王左阳先前击溃在中游辽石渡口截击的敌军，也是一功，今有一过也不过相抵而已！何况，他是大将军的亲弟弟，即使论罪也要交付君上才是！”

    健布不许，说：“军中当无大小！胜者领功，败者受罚，何况此人竟不受军令呢！”说完让人杀了王乾，整军等待后续军马跟上，不敢再轻追。

    而陈万复奔了半夜，一直到了仓州地才收住人马，简单宿营。这里是荒原，只有零星小邑，地势比较低。众将耽心敌军马队追来，纷纷进辕门请问。

    陈万复正要给将军们解释，营帐外大兵鼓噪，上将军盖砗引甲士先入，董仲书次而进。

    陈万复并无察觉，只是见盖砗而笑，环首给众人说：“我军接应而来，还有什么畏惧的吗？”

    “元帅大人见谅！”盖砗狞然一笑，“有君命在身！”说罢挥令士兵拿下陈万复。

    众将愕然，看着那架势，都只当是错了。盖砗随即从怀中拿出一帛黄绢，上面青龙舞爪，一点错也没有。

    “我不是没有想到！”陈万复倒无比地冷静，喝止不逊的亲信。

    陈万复至此退出这场大战的决战圈，以一阶下囚押运回西庆，与其当年带四十万雄兵猛将而来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也未给靖康王任何机会，因为他病了。他挺住了敌国压境，顶住了兵临城下的险恶，却终究顶不住儿子们的折腾。

    敌军离城而去之前，靖康王就从丞相的奏折那里知道了东部形势。但等到敌军一退，接到具体奏报后，立刻大叫一声，昏了过去。王储则立刻下达均令，私自扣拿了丞相和其余两位中枢部省的大臣，并使士兵抓了大王子和王子太保朱天宝等人；按靖康王的意思举宇文元成为将，剿拿叛乱，从雪莱帝国调集粮食，以缓和灾情。

    邦河王子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法办之人若是靖康王，他自然没说的，可被自己弟弟拿住却很不是滋味。他虽然不是嫡出，可也是王室长子，众弟皆幼时他就已经有了府邸，门人，但是脸面就难以抛却。

    他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爪牙遍布，被王储拿住，自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储还觉得这样无法治自己哥哥于死地，怕将来靖康王眷恋父子之情宽恕老大，便发自己一党的刑部省部丞公开审讯邦河王子。这样用意再明显不过，自然是落井下石，要一下子砸掉邦河王子。

    左良玉等一干亲侍股肱臣子来不及替丞相求情，反复为邦河王子事劝秦林说：“国之玉器背弃之于阳之阴处，于情于礼都不妥当。王室有罪，国君实在无法包容的时候，自行斟酌量刑是了，不必把天家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的。”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说王子被公审，若是有什么不能讲出来的暗话讲了出来，事情会适得其反的。

    宗长亲王秦颖也不许，只是要等靖康王醒了再说。王储自觉父亲城下交战的一些话隐隐有所指，见众人都这么主张，反倒更严厉，并暗地里用足私刑。

    合生宫。

    勾栏房檐上都带着短短细细的冰凌，不断地滴着水。

    裸土地和青石地上雪儿都被整拾一空，但地表却湿湿的。

    几十名大小官员苦苦候在外面的青石地上，一动不动，个个都等着奏事。

    丞相被锁拿，中书令无主便之权，丞相又代兼为中书府第一要员，军政大臣只能负责做主一些军务，王储拿着中枢部省鸡毛当令箭，竟然让雪莱派兵三万押运粮草，情况自然一团糟乱，不得不等待国王醒来亲决。

    寝宫和尘殿中，青色帷帐和着药气团团裹住大牙矮榻，靖康王似乎很安详地躺着。

    几名太医匍匐救治，相互小声讨论。王后，左良玉，侍中，侍奉官，中书府亲命书记等侍奉在一边惴惴不安。

    这其间，靖康王倒是醒了几次，口齿不清地询问些边关，各州事情。侍中不敢隐瞒，又不敢说个他听，只是说不知道。

    “王储呢？”也有些老态的王后不知道第几次问身旁的人，“怎么这个天还不来请安！”

    一个伶俐的女官人在左良玉的暗示下，告诉她说：“王储刚才来过了，只是问了一下安便因为国事繁忙走了！”

    有品次的首位太医回头看看，却使了神色往外走。

    众人跟了出去，王后也在女官人扶着往外走。出了殿门，太医才敢说：“娘娘！陛下有中风的根子，又有些心力憔悴，动了肝火痉挛了！”

    “龙体何日安康？”侍中臣子问。中风，晕厥的病历常会伴随着偏瘫，神经麻痹，他自然不能去问会不会留后遗症，或者会不会死掉。

    太医隐隐有些为难，不知道如何说好。王后慌忙打消他的顾虑说：“不必讳言，细细讲来就是了！”

    太医点点头，还是捡些折中的话说：“陛下摄养有道，龙体一向康健，如今只是犯了怒，当用温补，调和的药物调理几天，应该会无碍的！”

    这话说折中也折中，但语气中还是透露出一些忧虑。大伙都懵懵地站着，即使别有他心的人也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左良玉最先受不了这样气氛，又惦记着外面的事，给王后告了一下就往外走。却不想刚走了几步就绊了一脚，硬是摔了一个跟头，连头上的高山冠也开落。两位黄门小监慌忙去搀扶！左良玉道了一声谢，双手扼额，却总是扶不正，好不容易带好头冠，这才一拐一扭地沿着合生宫的檐子走。

    出了宫门，他强颜欢笑安抚了一些臣子，说些龙体已经无恙的话。可看官吏们的眼神，他也知道没人信自己的话。

    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立刻看到后跟来的侍卫们追加把守宫门，把地方拦得更是死死的。他不自觉叹了口气，接着去军政处探问各地来报。

    夜色已深。

    飞鸟踩着狗叫声回来。

    段晚容正坐在宽椅子上读书，她听到飞鸟进来，便说：“飞雪来过了，见你不在很失望。”

    飞鸟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闻了一闻说：“晚容姐姐，你好像变香了。”

    “不如说是你变臭了。”段晚容往一边坐坐，有些嫌恶地说，“跟咸鱼干一样！”

    飞鸟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扳回来问：“告诉我，我每次被你敲诈几乎都送你胭脂，你能用得完吗？”

    “我有什么办法，你只会送我胭脂。”段晚容不得已，虐笑着说，“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飞鸟*过去，连连打着呵欠，慵懒地说：“我好困呀，好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段晚容颤栗一下，立刻把他推开：“那你还读什么书？不要再碰我，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飞鸟又*过去，不依地说：“知道啦，那授受亲了怎么办？”

    段晚容这次没有躲看，过了一会才说：“不给你说了，也说不过你，你要困了就睡去。”

    飞鸟“恩”了一声，不再说话。段晚容推了他几下却发现他只动了动嘴巴，人已经不醒人事。“这就睡着了？”段晚容问。她看飞鸟不答应，灯光下睫毛长长的，嘴角抿着点笑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段晚容帮他把长出来未理的汗邻理到一边去，任他躺在自己的怀里，问：“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大概是糨糊，奇奇怪怪的。不也是老琢磨青楼吗？”

    “也许等你长大了就不会对我好了。我家要什么没什么，人长得也不漂亮。”段晚容小声地说。说完后，她便扶飞鸟起来，拖着他往外面的床上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你这家伙，每次说睡就睡，我应该每天拖你去睡觉吗？”

    把飞鸟放下后，她又回到了书房。

    冬日的夜静极了，除了偶尔的风吹狗叫声外，再无任何声音。

    段晚容翻着飞鸟的随记，发现一处角落里歪歪地写着：怪不得牧场里有很多男人都说，金钱是万能的，晚容姐姐每次都能被成功地收买。看了之后，她不由心头一阵火起，重重地和上。




二十 悠悠我心（2）

次日，一大早。

    花落开就起床，试着穿自己那一身漂亮的衣服，让母亲看。

    据他母亲说，这衣服是他小姑亲自定做的，靴子也是。

    他再次感觉一下脚下穿的精鞣软皮靴，感觉到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嚯嚯，叽叽”地响。这也是，飞鸟都没穿过这样的鞋子。他又一次理了下自己那束着纶巾的头发，很兴奋地左走右走。

    “怎么样？感觉好吧？”蔡彩帮他又整整衣服说，“是我说你缺衣服的，你表弟还没得穿，昨天，我见原姐还在他衣服上打补丁呢。”

    “阿妈，我心跳得砰砰的，有点不敢穿出去。”花落开兴奋地说。

    “你知道不，你姑父可是当官的人，我向那边龙府的人打听过，连龙爷都叫他大哥呢。”蔡彩教训他说，“记住，去哪都要撑住脸面，你也是个公子哥！”

    “那是。”花落开慌忙点了点头，附和说。

    “还有呀，里面学堂里都是头面子弟的孩子，你见有好看的少女，就勾搭一个回来。然后我好让你姑父帮你去提亲。”蔡彩安排说，“最好也要识几个字，免得将来你姑父考问你，知道不？”

    “姑父这么忙，哪会有时间？我昨天再见，见他在家一会接了五个人。”花落开笑嘻嘻地说，“识字吗？还不容易！”

    “这是你姑父说的，我问他啦，说：‘飞鸟每次能不能通过你考问？’他过了好一阵才说：‘那小子不成器，十天去一次学堂就出太阳了。只要他没事不要来烦我就行了。’”蔡彩笑颜频频地用指头点着儿子的头说，“你爹也认识字的，那时候一问花逐，方圆多少里，你说哪个不知道？”

    花落开也笑了起来，说：“姑父其实都听姑姑的，我还没见过他和姑姑争执过呢，姑姑说什么他都说好。”

    “走！我带你叫你姑姑见见去。”蔡彩说。

    这会儿，飞孝正在雪地上练枪。只见他身子在空中一拧落了下来，挺身挽了个枪花，一下刺中旁边的松树。

    裹着冰雪的树干虽是坚硬，也硬被他刺了一个大口子。飞孝有些心虚，看四处没人，慌忙抓了把雪糊在松树的伤口上。

    “好啦，不要再掩饰你的杰作了。”飞鸟从旁边冒了出来说，“快和表哥一起去上学吧。”

    “琉姝姐姐的马儿呢？她昨天又很生气地说了，限你三天内出现在她面前，给她赔礼道歉，再送她一只好马。”飞孝说，“我都有点不敢去上学了。”

    “我还不知道？！你不敢去，是因为你昨天又和先生顶嘴了，还翘了课。”飞鸟瞪着他说，“想骗我是吧！我让你送给‘屁牛’和‘蚂蚁’的盔甲，你有没有私吞？我怎么没听到他们来找我的话？”

    “他们跟了师傅，被看得很严，怎么顾得上来找你？”飞孝说，“要是你有办法让伯父批准我和你一样不用上学，我倒可以天天找你。”

    飞鸟知道防风镇的教头很多，教了徒弟然后让他们跟自己押运商队，也有些高兴，帮飞孝为地下散着的器械归位。

    等他们两个一起到花流霜那里的时候，蔡彩和花落开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是飞鸟哥的表哥，也是我的表哥，放心吧，我会好好照看你的。”飞孝很有性格地说。

    “照看好你自己就行了。飞雪今个就不去了，你带好飞田，不要让她再像以前那样，差点被人喂泥巴吃，知道吗？”花流霜安排他说，“不要胡乱惹事，下次再跟先生闹，回来后就挨揍。”

    飞田叉起自己的腰，咯咯地笑了几声，说：“才不呢，我也要把所有的人都打趴下。”

    “你更不能胡闹，这和在牧场不一样，不是我们的家。”花流霜立刻把挺胸抬头的飞田训了底朝天。

    “表哥，你好帅！”飞鸟向花落开竖起大拇指。

    花流霜的眼神也转移到他那里，笑着说：“这才像我侄子，和你父亲一样英俊。”

    吃过饭后，他们一起进了学校。飞孝把花落开带到飞鸟所在的班级，严正声明了几下。班里也无人听他讲，只是看来了个大个子坐在飞鸟座位上，哄笑一番。花落开有些胆怯，只是低着头看桌子。

    “那小子死哪去了？”一个胖子转过身来问。

    “谁？”花落开问。

    “还有谁，飞鸟呗！我现在手上有钱了，想再找他赌一把。”胖子很老成地说，“小子，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花落开。”一提到赌字，花落开有了点精神，说，“我不也一样吗？约个时间赌几把。”

    胖子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然后给自己身旁的伴读说：“飞鸟那小子不会打仗死掉了吧。”

    龙妙妙今天穿了一件套绿花的滚线皮袍，脖子里是一圈镂刻过的翡翠和玉石。她带了两个伴读从外面大踏步进来，穿过几张书几，一眼看到花落开坐在飞鸟的位置上，便有很有兴趣地过去，说：“我看他是被我姐姐吓到，躲了起来。我姐姐说，谁要能够说出飞鸟的下落，她愿意出一个金币。”

    “前些天街上都挂了他的画像呢，是一百个金币呢。”又一个少爷插嘴说。

    花落开立刻眼睛一亮。

    “告诉你们，我姐姐说他发了大财，溜了，那悬赏他的一定是给他要帐的。”龙妙妙说完扫视一圈，接着问胖子，“王合，今天有没有吃的？”

    胖子有些不舍得，但还是拿出个鸡腿，说：“今天就这个了。”

    龙妙妙接过来大力咬了一口问：“表婶做的吗？”

    胖子咽了口吐沫说：“不是，是近来零花多了，自个买的。”

    “我看是因为狄飞鸟不在，你近来没有输钱吧。”又一个学生说。

    花落开插不上嘴，只是木木地坐着。

    “你知道不知道飞鸟的下落，知道的话告诉我。”龙妙妙用油糊糊的手拿过花落开的衣服，在锦衣纹花的襟子上使劲擦了擦。

    花落开心疼死了，可又不敢生气，只是赔笑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谁？他哥哥？”龙妙妙坐的一边的书几上问。

    “表哥！”花落开向四处看了看，说。

    龙妙妙看花落开一身锦衣，鲜亮耀眼，便说：“你家挺有钱的嘛。”

    龙妙妙还想说什么，一个少爷的伴读冲了进来说，“先生来了。”

    龙妙妙一边吃鸡腿一边坐到自己书几后面。

    旁边的少女说：“小姐，把鸡腿扔掉吧。”

    龙妙妙想了想，把鸡腿塞给花落开说：“你吃！卖给你了，一个银币，下午拿钱来给胖子。”

    花落开看咬去大半的鸡腿，上面沾满龙妙妙的口水，心中恨极了，但还是不得不把鸡腿收起来。

    一声故意拿出来的咳嗽声响起，先生走了进来。这是个四十开外的武士，孔武有力，进来后往前面的书案一坐，连椅子都咯吱地响了一声。

    “今天的战术课是我最后一节课呢，学堂礼聘的新战术老师过两天就会来，你们就自由活动吧。”武士抓起案子上的醒木说，“不能出去，想干什么干什么，温习一下大刀齐砍。”战术课是部军课中的一部分，大伙特别是男学生都挺感兴趣的。

    班里沸腾，三三两两的少年人站起来装模做样地做着假动作，大声地说话。龙妙妙大声问：“杨彪先生，新老师什么样子？你怎么要走了呢？”

    “二小姐，昨天田先生回来了，说龙爷给了我重任，我也不想走呀。”大汉站起来，手习惯地握到刀柄上说。

    “是不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要来？”龙妙妙又问。

    班里立刻哄笑起来。

    “是女老师吧。”王胖子提出反对意见。

    “男的，和我一样，一脸胡子，听说很厉害。”杨彪站到台上吃干醋，说起话都酸酸的。

    “哎！”班里集体失望起来，接着继续吵闹。突然，一个青衣老人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扫视一圈。花落开立刻发现，班里一下子静极了，连龙妙妙都找了东西挡住脸。正在他想知道这是谁的时候，那老人说话了：“进来学堂里有了调整，你们也不要借机胡闹。尤其是龙妙妙，再犯错看你父亲怎么你。”老人声音不大，但震慑得整个屋子，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

    “后面的那个大个子，你又是狄飞鸟顶来上课的人吧？他回来了，是不是？”老人指着后面的花落开问。

    花开落觉得丢人极了，低着头站起来，说：“我是他表哥，姑姑和姑父让我代替他来上课。”

    “那他回来了吗？”老人问。

    花落开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接着又听到老人说：“我知道了，他一定回来了。坐吧，你给他说，让他去我家见我。”

    “你们的新战术老师是这一次大战的指挥，和杨先生不相上下，一样高明。”老人很客气地给杨彪面子，“尤其是他指挥作战，冲锋陷阵，那是没什么说的。我请动请不动他还不知道呢，你们别乱闹，明白吗？”

    “知道！”学生们齐齐回答说。

    “原来这新老师来不来还是未知数呀，田老！”杨彪嗨了一声说。

    “这不是因为龙爷给你重任了嘛，你放心去，我请不动他，有个人说一声就成了。”田先生拍拍他说。

    田先生刚走，一个伴读就在自家公子的指使下关上了门。“这个人是谁，你一点也不知道吗？”一个学生问杨彪。

    杨彪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说：“知道又怎样？说实在，你们老师真比不过他。”

    “难道他不用刀就能砍别人脖子吗？”一个杨彪最得意的壮学生站了起来。花落开觉得他们说什么都不关自己的事，迷糊地听上一会，有点瞌睡就睡了。

    他整整睡了一上午，听到先生说下课才转醒，跟着别人往外走。他算是尝到上课的滋味了，想不对母亲说的“上学就是享福”这句话怀疑都不行。正边走边骂的时候，几个和他个头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在龙妙妙引着，拦到他面前。

    “说，他在哪？”问他的是还算客气的龙琉姝。

    花落开也是街头被打惯了的人，见他们个个盯着自己看，立刻猜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哪知道？”花落开摊手说，但立刻被一个少年一拉一推绊倒在地。

    “他欠我的帐没有还，要是他不出来，我就找你要。”龙琉姝恐吓说。

    “干嘛？”飞孝正等家里的人，远远看到，跑过来站到花落开的前面，“一点也没有错，我哥是欠你东西，可是他没有机会还呀。”

    李世银大声说：“那他耍大小姐的帐怎么算？”

    “那和我们也没有关系。”飞孝立刻明智地和飞鸟划清界限，“他一回来我就会叫他去找你，可他不是没回来嘛，不信你到我们家去看看。”

    花落开趁机起来，拿着自己翻倒的箱子站到一边看。

    “去就去！”龙妙妙怒气地说，可刚说完就被龙琉姝拉住。连飞孝都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问来问去，而不选择去家里找呢？

    “其实我替他送你一只好马也没有关系。”飞孝补充说。

    “你算老几，马多得是，小姐就是要出这口气！”有人说，接着问龙琉姝，“是吧？！”

    “那他去哪了？”龙琉姝口气缓和多了，“告诉姐姐好吗？”

    “大概冻死了吧，草原上现在都是厚雪。”飞孝比较绝一点地说，“那么远，他怎么能回来？”

    龙琉姝脸色突然难看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留下一票人不知所措。




二十 悠悠我心（3）

十多日一眨眼过去，年关将近。户外虽然仍然一片银白，但街铺却渐渐热闹。

    一起肩轿从龙家出来，几骑跟随。

    肩轿上有一名清瘦的男子，他有一张略带苍白的脸。但看他那明亮的眼睛，清秀的眉毛，修挺的鼻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可惜。

    他就是龙家的老四，腿部有点残疾。

    龙清潭的不幸似乎是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的。在三岁的时候，他大病了一场，从此便只能在床上，担架上和仆人的肩膀上生活。龙百川曾不止一次地想结束他痛苦的一生，然而还是留下他。龙清潭不是没有志向，他不只一次地向唯一亲近他的大哥表示，他最大的愿望是骑在马背上冲上一座又一座的山冈。

    但他永远都没有这种幸运，用老三的话说，就是骑女人的能力都没有。龙百川和龙青水死了，龙青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跑到他那里大谈那个女人有多够味，哪个地方喝花酒最划算。他也突然开朗了起来，常常让下人抬着他到大街上闲逛，还经常去看他那个不怎么欢迎他的三姐。

    马上就要过年了，很多畏惧严寒的人也都出来买东西呀，玩呀，等等。

    大街上众人的目光，他不怕，也许他不能鲜衣怒马，但他依然有着自己的自得之乐。“我有个很宏伟的计划给大哥说。”他在软轿上边晃悠边给身边的女子说，“很大的计划，大哥一定会赞赏的。”

    这女子骨架很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灰暗。看到她的人无不敬而远之，因为人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如同烈火，一旦高温就燃烧。她就是脾气越来缺坏的龙蓝采。

    “蓄点精力学会蹲茅坑吧。”龙蓝采打击他说。

    如此刻毒的言语并未激起龙青潭的愤怒，他微微一笑说：“嘿！我就知道我说出来你不相信，不过大哥一定会赞赏我的。”

    龙蓝采重重哼了一声说：“大哥赞赏你，那是不想你不高兴，你还每次都当真。”

    “这次不一样了，我向大哥提的建议是把红沙河从镇外开沟北引，这样镇上就可以多出了数亩良田。你觉得这样不好吗？”龙青潭问。

    “好！好得很！”龙蓝采不耐烦地说，她的眼睛却盯处远远的一行人，露出怨怒之色。龙清潭好奇一看，却看到一个素衣的少妇领着一个小女孩和几个家随正在游逛，又细细看了良久，发现那竟然是自己认得的人。

    “小倩儿姐！”龙青潭扬手大喊。

    “你！你叫她做什么？”龙蓝采生气地说。

    “那不是小倩儿姐姐吗？你们也不是有好几年没见了吗？听说她嫁了人，竟然也不回来看看我们，只是让她丈夫逢年过节送些礼品。”龙青潭兴奋地说。

    他自然不知道花流霜和自己姐姐，三哥的关系都微妙，以至许多年来不踏入龙家，避免和他们兄妹纠葛不清。

    “她也要有脸回来！”龙蓝采哼了一声，眼中恨意也越发地重了，尤其是“丈夫”那个字眼。

    花流霜听到了喊声，回头看到龙家姐弟，便打发一个亲随带着飞雪到家店里去选东西买，自个带着另一个武士走了去。

    “是小姐和小少爷！”花流霜微笑着走了来。

    “小倩儿姐姐，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从来也不回来看我。”龙青潭高兴地说，“是不是生父亲的气，听说他把你送给了别人。”

    花流霜微微一笑，神情高贵而自然。这隐隐更让龙蓝采妒忌，她有意说：“狐狸精勾了男人，跑出去风骚也平常得很！”

    花流霜再不是寄人篱下的使女，知道她是因爱生恨，也不去计较，反带有一种自豪。她不动声色地说：“青潭爷，我和小姐爱上一个男人，她埋怨那男人要了我，我也怕一见面就惹她生气，所以才没敢去看你。”

    “噢！”龙清潭看看姐姐发青的脸色，心知肚明地应了一声说，“我姐姐才不会那么小气呢，她把脾气都放到嘴上，心却不坏。”

    花流霜也大度地给龙蓝采伸出手来，微笑着说：“小姐！到我家做做客吧。”

    “滚！小浪蹄子。”龙蓝采再忍不住，一鞭子打了过去。鞭子在空中炸开了个花，直直扫向花流霜的脸。龙青潭喝止已经不及，只好看着这重重的一鞭，无可挽回地打向花流霜的脸上。

    “小姐在试探我的反应吗？”花流霜后退一步，用手指夹住鞭稍。她身后的武士听到她的话，立刻把抽出一半的兵器插到鞘内。

    “好了，好了！”龙青潭慌忙打圆场起来，“试探也试探过了，大家说说话吧。”

    “不用你管，残废！”龙蓝采有些气躁，她抽出鞭子把气都撒在龙青潭身上。花流霜知道她暴烈而草包的性格，谦和地说：“小姐，都七，八年了吧，你怎么还像以前那样暴躁呢。其实我丈夫也没什么好的，还有一大堆孩子要照料，累都累死了，你应该找一个和你更般配的。”

    “是呀，姐！”龙青潭点点头，附和说。

    “我对你亲如姐妹，你怎么能跟我抢呢？”龙蓝采用鞭子指着花流霜，丝毫不去管身边越聚越多的人。

    花流霜知道自己是说不清所以然的，更清楚地知道龙蓝采所谓的亲如姐妹就是要自己凡事让她，给她，伏下身子做牛做马。

    “即使他不娶我，龙老爷会答应你们的婚事吗？”花流霜努力化解起她的怨恨，说，“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也要想想呀，这门当户对才好匹配不是？我男人哪敢向你求婚呢？这都是命，小姐要想开才行。”

    “好了，好了！家事说出来多不好听。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边喝点东西边说。”龙青潭看人越聚越多，即使是家人拼命地赶也没用，只好慌忙再次劝解。

    “阿妈！怎么啦？”飞雪和那个带着她的武士挤进来问。

    “一些大人的事，你去玩去。”花流霜把他转了个方向推了回去。

    花流霜的话说得也合情理，龙蓝采想想，也再无脾气可发，又看围起来偷看的人都面露耻笑，抡起鞭子盖头盖脑地往离得比较近的几个旁观者头上打去。然后，她调转马头就走，几个亲随让路时都踩到围观的人身上。

    “小倩姐不要生气，她就是这样的，我再劝劝她。”龙青潭边给花流霜道歉边给身边的百姓道歉，“我姐姐脾气不好，大伙要多多原谅才行。”接着，他看一个三十对岁的妇女搂着脚面，慌忙让家人给了点钱，让那女人看先生。

    “青潭爷，到我们家坐坐吧。”龙流霜热切地挽留他说。

    龙青潭回头看龙蓝采已经走的无影无踪，便点了点头说：“我正没有地方去呢，去倩儿姐家热闹热闹也好呀，刚才那是你女儿吗？想不到六，七岁就长这么高。”

    花流霜见他对自己的事一点也不知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呀，快叫叔叔。”

    飞雪看了龙青潭一下，立刻叫了声叔叔。龙青潭看她乖巧，伸出手来去拉她，却被飞雪闪到一边。

    “这孩子有点怕人。”花流霜解释说。

    龙青潭让人抬着他跟随花流霜走，边大声地谈论着一些事情。他接触外面的机会实在不多，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显得幼稚可笑。

    花流霜一一告诉他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龙青潭都很认真地点头，听取。

    “倩儿姐，我有一个大计划要说给哥哥听，我先讲给你，让你听听这样行不行吧。”龙青潭很认真地说。

    “好的。”花流霜点点头，斜着鼓励他一笑。

    “还是不说了吧，刚才说那么多，都是错的。”龙青潭还是退缩了起来。

    “叔叔还是说说吧，错的也有对的地方呀。”飞雪也鼓励他说。

    “我想建议大哥把红沙河的河水向北引，这样可以多灌溉好多农田。”龙青潭说，接着很仔细地盯住花流霜，看她的反应。

    “这个想法不错。”花流霜点点头说，“是应该说说！”

    “真的？”龙青潭高兴不已。

    “我看不行。”飞雪说，“地势北高南低，引水会很困难的，而且此地山上下来的河流很多，大多地方不是缺水，而是沼泽地，无法引水。风月老师给哥哥说，将来的防风镇可以向北扩建为城，向南发展农牧。”

    “别听她瞎说，我觉得你的建议好得很。”花流霜看龙青潭有些黯然，慌忙安慰起来，“她一个小女孩知道什么。”

    “哥哥也是这样说的。”飞雪立刻反驳说，“向北建城可以有利于对山族人的统治，与山区贸易也便利了许多，还可以引山上的水流下来解决饮水和护城河，借助山势建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城；而南方开阔又肥沃，可以引红沙河建立排水渠和灌溉渠，进行农垦，同时还可以——”

    “他也不知道！”花流霜立刻找个糕点堵住她的嘴巴。

    “让她说呀。”龙青潭脸上又露出光彩来。

    “还可以建立很多便于统治的村落，小镇。”飞雪拿掉糕点说。

    “我就这样给大哥提，可是不知道他现在建不建！”龙青潭立刻改变自己的计划。

    “我哥哥还说——”

    飞雪刚一张嘴，花流霜立刻就训她，“还说什么？吃饱不饿，一个小孩子不能对民生民计插嘴的。”

    “倩儿姐，你就让她说嘛，我又不是外人。何况这些都有道理呢。”龙青潭不满地喊了花流霜一声说。

    “你自己去问我哥哥去，他一定会给你说的。”飞雪一边摇晃一边走。

    “我要我大哥给你哥哥官做，他说的好像都有道理。”龙青潭说。

    “青潭爷，‘好像’有道理的事情能花费无穷尽的人力财力去做吗？想没想过其中的花费巨大，一个不妥就是难以弥补的灾难。”花流霜截住他的话说，“他们小孩子喜欢乱想，可你这样聪明的人可不能这样想嘛！”

    “这也是。”龙青潭点头同意。

    飞雪却哼了一声，咬了糕点一口说：“防风镇越来越大，扩建成城势在必行，综观整个世界，十多万人口的镇哪有？何况关外五镇都归了龙家，先建一城并不太难。再说，北部山族人刚刚归附，他们需要交换，需要教化。”

    “这些，你又听谁说的？”花流霜有些吃惊地问。

    “哥哥和风月先生在一起上课时说的，都这么说的。”飞雪摇头晃脑地说。

    转眼间，背*龙宅的狄南堂家到了。

    进去后，龙青潭无心和飞雪下木片棋，缠着花流霜，非要见飞鸟一面不可。花流霜劝他不住，找人去叫花落开假扮飞鸟。蔡彩知道事情原委后，只当是花流霜在提拔自己的侄子，一个劲地赶着无自信的儿子出去见龙家的大人物一面。

    “你要明白你姑姑的苦心，出去说话有点眼色，表露点才华让人家看看。”蔡彩一遍又一遍地安排儿子说。

    花流霜先支开飞雪，然后带侄子来给龙青潭介绍了一番，随后自己也出去了，只留了他们两个在客厅里说话。

    “你今年多大？”龙青潭问花落开。

    “十七，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花落开巴结地说，“爷，你多关照。”

    龙青潭有点不高兴，他很不习惯人家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你都读过什么书？”龙青潭问。

    “这？多了，都记不清了。”花落开很有模样地向后理了理头发，说，“爷，你读过什么书？”

    “我没有读过，只有倩儿姐教我认过字。”龙青潭很老实地说，“也就是你姑姑，她很有学问的！”

    花落开高兴起来，现在也就表示两个人在一个档次上，他自然就敢信口开河：“我曾经在靖康读书，什么七书八经的，都读过。靖康王叫我做官，我不干，为什么呢？他让我事事都顺着他，这世间的事要是都顺着他，哪还有好与坏的分别呢？我这就连夜走了，一口气跑了三座山。”

    龙青潭看着他，露出很敬佩的样子说：“原来您连朝廷的官多不做呀，田先生也是。”

    “田先生？”花落开当然知道田先生是谁，可有机会说老教训他的田夫子了，他便一点也不吝啬地说，“他呀，一点也没有错。在靖康的时候，他老是向我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有时候我懒得回答了，他就跑过来要给我下跪。我这人心软，每次见他这样都好心告诉他。不过，他一出去就说我的坏话。”

    “那先生对我们防风镇都有什么看法呢？”龙青潭有点怀疑了，他对田先生还是很熟悉的，还清楚地记得父亲死的时候拉着龙青云的手说田夫子是长生天赐给他们龙家的财富，学问人品都是没法挑剔的，让龙青云待田先生如待父亲一样。

    “看法多了，不好说的。”花落开越说胆子越大，话也越流畅。

    “你就拣主要的说说吧。”龙青潭很诚恳地说。

    “恩！”花落开挖空心思想了起来，好一会才说，“还是不好说的。”

    “那你说的向北建城，建在哪比较好？”龙青潭翻起旧话。

    “不能太*北，最好建在有水的地方嘛，人都要喝水的。”花落开胡说八道起来，“不过向南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不是说要在北面建城的吗？向南发展农牧？”龙青潭有疑问起来。

    “情况不同，选择不同嘛。正常情况下还是要向北建的。”花落开再次避开话题说，“这个城是次要的，关键是人，人要吃，要喝，首先要让人有吃有喝才行。”

    “你的意思是，先挖渠？”龙青潭摸不着头绪，又问。

    “对！把渠挖好嘛，越快越好。”花落开感觉到自己出汗了，他穷于应付，随着龙青潭的口气说。

    龙青潭见时候不早了，给他说要向花流霜告辞。

    被他盘问得一头是汗的花落开也无心留他，只是赶快去找花流霜。“爷，这个家伙在糊弄你，这城可*北，也能向南，这不跟没说一样嘛！”一个龙家的武士说，“而且，他连田先生也看不起，说什么田先生问问题的时候要给他下跪，根本就是在一派胡言嘛！”

    “也许他见我不是大哥，不想给我说他的看法。”龙青潭说，见花流霜出来了慌忙打住。

    “我都说了，他没什么学问，就爱夸夸其谈，你现在信了吧？”花流霜问，“我看你听到我女儿说的那些，肯定都是田先生在教学生的时候讲的，他肯定希望自个的学生快快成材，好成为他的臂膀，是不是？”

    “这倒也是。”龙青潭点头承认，接着问，“那风月先生是什么人？”

    “一个闲散弄人，和我儿子一起常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你不会觉得他——”花流霜说。

    龙青潭发闷起来，确实不能肯定。

    龙青潭出了门，绕着龙家大院向南走。雪被冻上后，经常又被人走，变得非常地滑，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

    太阳也出来了，空气里充满着五颜六色的色刺，斑斓缤纷，一片大好。

    几人正走间，突然见一个路人在雪上栽倒。一名下人在龙清潭的示意下走到他跟前，喊晃半天都不见动静。

    “冻死过去了，爷！”一个轿夫说。

    武士走到那人跟前，俯下身子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回头说：“他还活着！”

    龙清潭探头看看，见那人脸色青白，头发上都是污垢，身上竹色的袍子单薄得要死，心怀同情，说：“带他回去灌碗热汤，看他能不能醒来！”

    一个武士挟着那个无几两重的人，继续让人走。另一个武士说：“我见过他。他说是要来投*大爷，路上被人给骗了，给他引荐的人拿光了他的钱。”

    “是吗？”龙青潭问，“那个混蛋怎么这么可恶，你见了他一定要教训教训！”

    “他在我们这周围游荡了很多天了，弟兄们可怜他，经常给他的小钱和馒头，想不到他恁地死心。今不是爷个见了，他是非死不可！”武士又说。

    “龙光，他不是要见我大哥嘛，你怎么不带他去见一见呢？”龙青潭问。

    “你不知道他多傲气，给他钱和吃的，他也不谢，还说自个成了大事后会提拔我们。”龙光一提起来就有些不快地，说，“论说我也是龙家的人，要他提拔我？还是我该贪图他的提拔？”

    “这倒也是，咱们都是远族兄弟，他说这话也太过分了。”龙青潭说，“那其它人呢？他们可以给大哥说一说呀。”

    “大爷这些日子忙着办老爷的丧事，谁去为这个事挨骂？”龙光说，“他今个碰到了四爷也是他的福气，说不准他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呵呵！那要看他还有没有命。”另一个武士笑着说。

    这快要冻死的人姓吴名多起，是靖康台州人。父亲是靖康大员，因被牵扯到一桩贪赃案里而遭到诛杀，满门就走脱了他一个。他不远千里逃到关外投*了独孤家，马踏镇破，他第一个投降，用全部家当买通了一个军官，想见一见龙青云或龙青风。那阵子，马踏镇上的大户，人心惶惶，都拼命地往军官手中塞钱自保。

    那军官偏偏是关山合子的人，得了钱就回家了，大概也早忘了这件事。他久等无信，想见龙青风又见不成，便独自来了防风镇希望能见到龙青云。一个街头泼皮又讹诈了他的钱，他这就被逼得沦落街头。好在有好心的人儿给他指了几间无人住的房子，让他避避风雪，这才没有冻死就碰到了龙青潭。

    也许，这真的是运气！！！




二十一 我家有男初长成（1)

飞鸟在园子里的雪地上练了一会剑，收手停住乱走。他是好不容易在风月那里逃出来的，颇有点没事寻事的味道，突然见门房里的笑声一波接一波的，就很感兴趣地觅了去。

    原来，花落开回头给母亲说自己和龙青潭的话。蔡彩高兴不已，自认为儿子出头有望，正在给原姐说儿子要出去做官。

    飞鸟进去就问：“舅母，你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什么，你表哥被龙家看中了，要出去做官呢？”原姐也知道飞鸟随和，也就没什么隐瞒的。

    “是吗？”飞鸟不敢相信地问。

    蔡彩害怕飞鸟知道了闹，就把住前面不说，只用后面的事推搪：“你表哥自小争气，今个给龙家的人对了点事，人家挺满意他的，说不定要给他个官做。”飞鸟觉得奇怪，他昨天还在教花落开认字，还毫不留情敲他的头，实在是不敢相信，便说：“这也太突然了吧。”

    蔡彩不满意了，边赶着他走边说：“你表哥会的有你不会的呢，这有什么奇怪的。”

    飞鸟点了点头走掉，还是奇怪。

    “这孩子虽然古里怪气的，人好着呢。”原姐评价说。“古怪得太离谱了，我看我那妹子和妹夫都不喜欢他。”蔡彩总结这些天的观察说，“你看他，学不好好上，整天在外面惹事，造着这样的儿子我也失望。”

    原姐以前在龙家，知道飞鸟不是花流霜的亲儿子，倒也分辨不出真假来，只好不就这事说下去，只是说：“花夫人，我要去做饭了，不然那些新下人倒有得说了！”

    “好，好！我也要去给我妹子说会话去。”蔡彩乐颠颠地走掉。

    飞鸟走了一圈，无处可去，就钻进马房，爬坐到马棚内侧的马栏上。这是马儿呆着的暖房，他无事打扰，自然惹得几只大马和“笨笨”一起抬头来看。

    飞鸟不知道又想到哪去了，给自己的小马说着悄悄话。云吞兽自然不会说话，只是添着飞鸟的手。

    暖房里很暗，一盏昏暗的马灯悬挂里侧的墙壁上幽幽地跳动。飞鸟走神了，任云吞兽用大嘴在他满是冻疮的手上舔得痒痒的。

    “你在和小马说话？可以说给我听的！”雨蝶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他身后。她总是怯怯的，平时很少给人说话的，这次却带着娇笑。

    “它不会说话才说给它听，说给你谁给我保密？”飞鸟笑着拍拍马栏，喊她一起坐。

    “那上面很脏的，少爷还是下来吧！”雨蝶说。

    “就是脏才看你会不会和我坐一起。所以你不愿意？”飞鸟说，“来，说说你近来有没有好好练琴！”

    雨蝶娇声努力上爬，却失败了。飞鸟带有戏谑地看着，半蹲在木头上伸手，示意给她借力。雨蝶疑惑自己会不会把飞鸟连带拽下，犹豫不决，不愿意伸手。

    “没事的！”飞鸟晃晃手，示意她不要有顾虑。雨蝶终于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握住飞鸟的手，小心翼翼地爬上马栏。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女孩子能坐在马栏上。”雨蝶说，她脸上挂着笑容，往下看着，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壮举。

    “现在不是坐上了吗？我已经在想——是不是该训练你爬马栏！”飞鸟坏笑着说。

    雨蝶边说他坏边抿着嘴唇往门口看。飞鸟举例给她，借机说她的逊：“晚容姐姐能够直接跳过去呢。对，是双足跳！”

    雨蝶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信，却被飞鸟逮到手要看耩子。飞鸟的用手指摸了摸雨蝶的指头，刚想说话，却见雨蝶身子一震，要掉下去，连忙用手将她揽住她。

    雨蝶的脸有点红，慌忙说：“痒痒的，别看了！”

    飞鸟觉得奇怪，便说：“那也是掉不下去的！你来推我试试！能把我推下去，我买两盒胭脂给你！”

    雨蝶轻轻推了一下，好像是蚊子触了一下一样，然后就说自己相信了。飞鸟怪她出力太假，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斜地伸出一只手。他刚好全身放松，一个不防，滚了下去。云吞兽慌忙躲到一边去。

    看到飞鸟的狼狈相，一串笑声传来，是段晚容的。飞鸟想不明白人怎么都在马房里，在地下摸半天，才问：“你也在呀？奇怪，马房里藏宝贝了吗？”

    “你不是说谁推你下去，你给谁买胭脂吗？”段晚容说。

    “可你是偷袭！再来！”飞鸟不服气。他从“笨笨”身旁的干草里站起来，再次爬到马栏上。

    “像雨蝶这样的女孩子自然不行了，我就不一样了。”段晚容说，她声音中带满自信。

    飞鸟蹲好，自觉无事，呵呵笑上一阵，说：“你这次能推下我，要什么我买什么！”

    “真的？”段晚容一连说了两个价格不便宜的东西，然后才看住飞鸟。飞鸟想都不想就应承下，也是满脸的自信。

    段晚容运了下力气猛推，见飞鸟稳丝不动，嘴角还露着轻蔑的笑容，便上前一步，发出“咿”的运力声音。

    两人僵持了半天，雨蝶最先感觉到有点危险，从马栏上跳下来。

    她刚刚跳下，就听到段晚容一声娇吼。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随即响起，下面的马栏和飞鸟一起倒掉，与之连在一起的挡风板，外马栏也全部遭殃，冷风随之吹进。

    雨蝶儿瞠目结舌，佩服不已，却又为烂了的东西惋惜。

    飞鸟爬起来，看也不看就说：“你赢了，我输了！”

    “认输了？”雨蝶见飞鸟像皮娃娃一样摔了两下，明明可以耍赖却没有耍赖，不禁有点奇怪。段晚容替飞鸟回答她的疑问，说：“他就是这样的，越是你觉得他要耍赖的时候，他偏偏不耍赖！前面两盒胭脂他也会买的！”云吞兽在一旁嘶叫，好像在认同段晚容的话一样。

    “只是阿妈和爸爸知道马房成这个样子，我又难逃责罚了！”飞鸟说，他正考虑的是是怎么嫁祸，只是抓住头苦想，还问，“怎样才能把责任推给飞孝？飞雪，飞田也行。”

    “等一会你阿爸就知道了。”段晚容指着马圈里云吞兽身后卧着的褐色大马，提示说，“飞孝和飞田都去了学堂，飞雪又在你阿妈那里！”接着，她又补充：“推给我和雨蝶，我们肯。你阿妈也不信！”

    飞鸟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走到云吞兽面前，把缰绳解开，绑到下面断掉的木头上，这才拍拍手，说：“天衣无缝！”

    “我检举！雨蝶你呢？”段晚容提醒雨蝶说。

    “我”雨蝶还没有说话。飞鸟已经开始说了：“一人一个糖葫芦。”

    “还当我和你一样呀？”段晚容觉得荒唐。

    飞鸟倒大方地说：“要什么，尽管说吧！”

    段晚容“哼”了一声，顿时刀枪不入。飞鸟无奈，自己找东西堵马房漏风的地方。雨蝶也来帮忙，在一边递木头。

    “喂！你怎么不收买我了呀？”段晚容问，她走过来，把冰凉的手往飞鸟脖子伸，以此取暖。

    飞鸟惨叫一声，连连招供：“我知道你偷看了我的随记，一定不会再被我收买到，我干嘛，快把手拿开，冰死我啦。”

    “我写的字你看了？”段晚容一边趴在他坐在地下的身上往下掏进去暖手一边说，“雨蝶，快一起过来暖手！”

    雨蝶看飞鸟被段晚容按在下面惨叫连连，有些于心不忍地说：“晚容姐，算啦，放过少爷吧。”

    “哼，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段晚容边说边放进去另一只手。

    飞鸟拼命地往前爬，把自己好不容易堵住的窟窿又弄漏风了。

    “晚容姐姐，饶了我吧。”飞鸟在下面求饶说，“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嘛！”

    段晚容趴在飞鸟身上，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说：“你说过的，那授受亲了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呀。”飞鸟欲哭无泪，只是感觉到两只冰冷的手连着袖子在自己的胸前翻动，“下定决心，暖热它行不？”

    “雨蝶，快过来，你不冻手吗？”段晚容鼓励雨蝶说，“等他有了机会，他可不管你有没有动他，只会连你一块报复。”

    飞鸟边发誓不会边把一只手摸了上去。段晚容死死按住他，再次趴在他的耳朵边，用牙齿咬住提醒：“那你的手在准备干嘛？”

    “我现在就把手放下！你咬的我好痒！晚容姐姐，你放过我吧！”飞鸟又一次告饶说。

    段晚容见自己也出了气，就问：“那会不会报复？”

    “不会的！”飞鸟换了一个高层次的收买，“我还会在未来的日子里随时向你表达一些足够的心意，比如发簪呀，戒指呀，项链呀，胭脂呀！”

    “人生漫长，惟有漂亮的首饰相伴才能让人一直容光焕发！”飞鸟见段晚容的手已经逐渐离去，再次将收买提高一个等级。

    “这还差不多！”段晚容终于放开了手，很满意地说。飞鸟发现自己脖子上的锁扣掉了，衣衫不整，慌忙爬起来整理衣服。段晚容一边去堵马房的洞一边说：“是你说过不报复的！”

    “知道啦！”飞鸟边说边抽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少爷冻着了？”雨蝶问。

    “没事，被母老虎吓住了。”飞鸟说，“我还以为她要扒了我的衣服让我在雪地里裸奔呢！”

    “下次就扒你的衣服！”段晚容回头瞪了他一眼说。飞鸟立刻换了一付模样说：“这马房烂洞的事能不能给通融一下，我会就此事表达我对姐姐的敬意的，一个珊瑚戒指？”

    “是表达敬意，可不是收买！”段晚容没有识破飞鸟的诡计。

    飞鸟在吃饭的时候还在打着喷嚏，还打了白狼一脸。“碍事不？”段晚容终于不忍心地问。

    “快要死了，竟然被女人抓了胸部！”飞鸟说。

    “那有什么？”段晚容一边吃东西一边说。

    “上次我偷偷去了青楼，一个男人正抓一个女人的胸部，那女人一把就把他的手打开，还说了声：‘要死了！’”飞鸟说。

    “你去青楼干嘛？”段晚容立刻凶了起来。

    “风月老师要带我去看看那里的女人是怎么弹琴的。”飞鸟一边吃饭一边说，“我以前都一直想去，可没有敢进去过。”

    刚说到这里，飞鸟又俯身，故意神秘地说：“那时候听说女人进去卖一样非常宝贵的东西，大多女人都不肯！”

    “胡说，你以前就说你去观摩过的，就在我们一起出去买琴的时候！”段晚容说。

    “我只是听到了里面有弹琴的声音嘛，可是没有进去。往里面走的男人都掏钱出来给一个长得很难看的矮男人，我想进去看，但害怕给钱！”飞鸟说，说完就给吃得差不多的两只狼分饭。

    “小小年纪就去那种地方鬼混，伯伯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段晚容威胁说，“你再去我就告诉伯伯。”

    “这个不好说的，要是风月老师带我去，我怎么说？而且那里就是男人去的地方。”飞鸟为难，“上次我进去了一下就偷着跑了，我总觉得他会在背地里笑话。”

    “你跑了？”段晚容问。

    “是呀！”飞鸟点点头说，“我再不跑就也要交钱了！”

    “风月老师挺有钱的嘛，连青楼都去，这么大年纪还能？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段晚容说，“你学会弹琴后就赶他走！”

    “不行，风月老师挺好的，学识比田先生，父亲还渊博得多！”飞鸟说，“赶跑损失就大了，而且不是有人说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可也不能让他带坏你了！”段晚容不满，“不如我告诉夫人，让她警告一下那个风月！”

    “进青楼就变坏了吗？我不信。”飞鸟喝了口汤说，“我在青楼还看到一个人。”

    “谁？你不要说是你爸爸！”段晚容说。

    “不是，是你爸爸！”飞鸟笑起来说，“想不到吧。”

    “那有什么奇怪的，他老婆死了，他偶尔去一下也没有什么的！”段晚容立刻反驳说。

    “可是我连老婆都没有呀，去了一趟，你就把我说得跟恶魔一样。”飞鸟边说边给两只狼加汤。

    “你？我去告诉夫人去！”段晚容说。

    “那！我也要把我看到的告诉你爷爷奶奶！”飞鸟也威胁说。

    “嗨！你脑子怎么跟糨糊一样？”段晚容叹了口气说，“赶快吃饭吧，只要你不去了，我就不说。”

    “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等我们交钱的时候就跑！”飞鸟说，“这样不就好了吗？反正进门给钱的是风月老师！”

    段晚容有些发晕，说：“你连这都想得出来！”

    “真的可以，你进去后往那里一坐，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盯住台子看，然后就有一个带面纱的女人在上面弹琴。听了之后呢，就有人开始出钱揭她的面纱，然后带她走。接着男人们纷纷叫‘阿母’，一个跟舅母一样的女人就出来给他说上一大堆名字，‘桃红’呀，‘樱桃’呀，‘牡丹’呀等等。要是那男的点头了呢，就出来一大堆女的，男人交了钱就带一个到楼上去。这时候就是咱们逃跑的时候！”飞鸟如数家珍地说。

    段晚容听他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用指头敲了他一下说：“你也不怕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买东西的挑东西看东西也很正常不是？”飞鸟说，“也没有人说你看了，听我们弹琴了就要给钱！”

    “我说不过你了。要不我们一块给夫人说说，看看这样对不对，行不？”段晚容说。

    “好！”飞鸟立刻答应。




二十一 我家有男初长成（2)

冷风浇灌，细雪纷洒，彤色的天空翻滚着浑浊。

    一行人无视天气的恶劣，正在前往防风镇的路上行进。

    这是一起表述心思的猛人，为首的是胡掠斯，那位老萨满祭师。此时，他正艰难地伏在马上，身上凝满冰霜和厚雪。他前面是引路的牧场武士，身后跟有一老五少，是这次一起前来人。

    完虎力没有来，但不是不能耐这风雪，这几个孩子中一个年纪不大的正是他的儿子。

    这起南下的猛人足有两千五百多户，人口却只有九千左右。单单从这一数目上便不难看得出问题：南下的都是一些妇孺老人。这也就是龙青云立刻甩手的原因所在。当日，他派人巡看一番，回来一琢磨就推给狄南堂，甚至这样的意思都有，那就是你的人带回来的，你的。

    目前，人少，人弱还是一码事，他们还都穷得要死，极度缺乏过冬物资，连帐篷都搭不齐。飞马牧场既然许诺过，自然要为他们的日子打算。可如今狄南堂也是捉襟见肘，难以应付，甚至将一些废掉的马匹杀来取肉。这样也可见安顿之难，可加上从自己部民那里收购出来的牲畜，过冬倒也不再是问题。

    猛人也不是冰陀疙瘩，为此也心中忐忑，觉得应该表示点什么。

    应这样的目的，简单的行伍中，带有这样的一匹马，这匹马空身无鞍，浑白无杂，连马鬃毛都是白的，几乎能和雪色连成一体。

    “还有多远的距离才能到？”胡掠斯萨满身后的长老肥胖耐冻，但他看自己身旁的少年都冻得如冰棍一样，还是忍不住大声问。说完后，他拉下护脸，胡子上的水珠瞬间凝结，连睫毛也被冰霜匝住。

    最冷的日子已经到来，雪厚到几乎要没过小腿，远远不同于飞鸟回来的日子。他们坚持赶路，虽然路程近得多，但也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引道的牧场武士因为风雪听不清楚，只是回头看看。

    胡掠斯艰难地抬起头，立刻被风雪糊了眼睛。他挺着身子，带着呵责味道说：“长生天给了我们吃苦的意志，我们不能把它们丢到马粪堆里，孩子更应该如此！察哈里卜长老，你应该鼓励他们才是。”

    察哈里卜再次游弋了五个孩子一下，拉回护脸，任马跋涉，心中却觉得不是味道。这也是难免的，去见一个外族人，进献隆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要在冰天雪地里苦苦跋涉，尽管他明知有必要，内心也带满屈辱。

    前面依稀露出黄黑的颜色，再近前让人分辨出那是房屋墙壁，一个武士回头说了一声，这就提前向镇子跑去。

    狄南堂刚吃完午饭，他一边坐在房子里的炕上看书，一边给花流霜说些家里，生意上的巨细事情，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应了一身，还未起炕，陈良已经带着一个浑身都是冰雪的武士进来。

    “爷！猛人派了使者来进您和少爷，三爷拦不住，就让我们哥几个带他们来了！”武士在暖房里身上都冒起了烟，还有些初进暖处的抖颤。

    “见我？！”狄南堂先没反应过来，一下明白后就飞快地去摸靴子，连两只靴子的颜色也没辨，这就穿上往外走。

    “你穿错了个！”花流霜连忙提醒他。

    “顾不得！这天怎么来了？只是不知道要不要通知龙大人！”狄南堂拉了一件大棉衣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问，“他们都说些什么？”

    “要见爷和少爷，说是要献白马，盟誓约！”武士哆嗦地说着，也不停身地跟上，“我怕镇上的人见了生事，就给镇上通报，可说不通。爷还是快点去！”

    狄南堂随便拉了自己的马，飞身上去，想再问什么，可思绪有些跟不上。他也没有再问，只是赶着往镇边走。外面虽然下着雪，可是年关在即，还是有包得严严实实走动的人和买东西的人，狄南堂身边的武士大声地喊着“借光！”

    这就在众人四让中箭一样往外跑。

    刚出了镇子就见到了过来的一行人，两名老人和五个少年几乎都冻僵在了马上。察哈里卜见到有人来接，先是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可立刻发现胡略斯下不了马了，便下来去扶，几个少年也随即下马。

    “这就是我们爷”武士刚要大声地介绍，却被狄南堂举手打断。

    “快进镇子，去暖和暖和，不要下马了！”狄南堂看着雪人一样的几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慌忙说，“有什么也要先热乎一下再说！”

    胡掠斯却坚持地任人扶他下了马，单膝跪在地上，双手相合，覆在肥腰袍的膝盖处，低首说：“尊敬的首领大人，我带着全族人的致福问候您！”

    其余猛族人也跟着俯下身子，向狄南堂致意。

    狄南堂立刻下马去搀扶胡掠斯，又让其它人起来，这便半搀扶半引地带着他们往里走。他走在雪地上，两只样式不一样的靴子暴露无疑，而自己又不甚在意，几乎让人当成这是特制的靴子了。一个牧场里的武士四处看看，很小心地接近，说：“爷，你的靴子穿错了！”

    “没什么！来得太急，没有在意！”狄南堂边走边说。

    这样一说，几个猛人都往他靴子上看去，一致发现靴子的颜色，样式都不一样。

    防风镇本来就是半游牧半农业的定居镇子，但农业的成分毕竟占多了些，人也安定，房子大多是方型而错落的院子，看起来比猛人的拜塞地还要大，还要繁荣。不管这是不是猛人的错觉，反正大伙都有这样的想法，那就便成了是。

    察哈里卜边走边观察着四周，留意着狄南堂的一举一动，同时和胡掠斯交换着眼色。

    完虎家族是不是真的倾倒不说，可完虎力还是值上一点钱的，可惜，龙青云不要他，把田夫子上书朝廷封赏他个官职的建议也搁置到一边。完虎力投降坏了名声，无面目见自己的部众，理事，每日只是酗酒，自个也相信自己家不再受长生天的眷恋。此次南下迁徙的猛人，似乎也不再当完虎力为完虎家族继承人来看，反倒一致听重胡掠斯的话。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完虎家族的直系后裔。牧场安置他很不妥当，有在杯水中放了条巨大水兽的味道。为难的不只是狄南堂，同时也包括完虎力自己，他如何自处？

    这样的处理是很失败的，即使不考虑完虎力自个的感受，不考虑他将来可以起到的作用。不抚他也不是个事情，不但显得靖康人寡恩，还让这些猛人看不到自己的前途和地位。

    这次前来是胡掠斯和几个长老一致主张的，献白马，献这些人中五个最大伯克的儿子做阿克，盟誓言，以表示感激和臣服之心自安。说白了，是释别人之心的举动。

    狄南堂心中明白，只是边走边说：“天寒地冻的，不管什么样的大事，让老人家冒风雪来这里，都是我们的罪过。我先安排你们住下，改个日子再安排你们拜会龙大人。”

    “我知道龙大人，却不知道龙大人和首领大人的关系，还请首领大人说明一下。”胡掠斯牙关打着颤问，他虽然人冻得如同冰棍一样僵硬，头脑却保持着清醒。

    察哈里卜有些不满意胡掠斯如同冲自己首领一样的问话，在他看来，自然是谁大向谁臣服，接过话说：“献马儿是要个仪式，改天最好！”

    胡掠斯摸不到察哈里卜的意思，只是看向狄南堂。狄南堂看着一胖一瘦两个老头，觉得察哈里卜的话有多此一举的味道，便笑了一下，使个手势让一个武士提前去井中月安排，这才说：“我不是什么首领，若要说首领，自然是龙青云龙大人，他是朝廷恩加的经略将军！献白马的事儿，我去给他说说，安排个时间就是。”

    胡掠斯有些茫然，过了一下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说：“‘首领大人’确实未叫错的，那是我们游牧人的称呼。龙大人是靖康国的大官员，自然叫上国将军大人。白马不是献于他的，是献给飞马一族的首领大人您的！”

    这次轮到狄南堂摸不着头脑了，他看向自家的武士，想知道怎么回事。察哈里卜也怪胡掠斯不经过观察与琢磨就定了主家人选，颇为不快，又一次用眼光扫射狄南堂两只不一样的鞋子。

    陈良*过来在狄南堂的耳朵边小声地说：“爷，我们牧场是有这种叫法的，和一个出美女的部族一样出名，人家说是出壮男！”

    狄南堂一口吐沫没咽好，呛笑出来。他想想自家牧场跟了大堆的百姓，从某种角度上说一点错都没有，回头正想解释，却没来得及。“飞马和大猛是同一个祖先！”胡掠斯用护手抹了抹热起来的脸，很肯定很郑重地说，“左哈伦有九个儿子，死前把牛羊分给了儿子们。为独最小的儿子什么也不要，只是请求说：‘父亲是用神马夺回母亲的，我就要那只瘸了的马儿养。’左哈伦很高兴，就让他用瘸腿的白马驮去母亲奉养，说：‘我的儿子不忘恩义！’小儿子无财物，白马召来大队的马群给他；没有地方放牧，白马就带着他找到了水源，他的子孙繁衍，就成了后来的飞马一族。后来，飞马一族被东夏王灭掉了。难道首领大人因为日子久了，连这些都忘记了吗？”

    狄南堂早些年借了自家大伯家的一只瘸马，后面背了两只携篓四处闯荡，草原上认识他的人并不少。听胡掠斯这么说，知道是别人缪传了，定然是把瘸马起家当成瘸马传家。二十多年了，恐怕当初说这些话的人儿自个都忘记了。

    他看井中月到了，也不去解释，只让大伙进去。

    井中月后面是住处，若是好时段，里面少不了有关内的生意人落脚，但这个时候却空空如也。先进来的武士要好几处上好的房间，这就带着他们入住。

    井中月楼下少不了闲得发慌的男人，他们见有人带了些宽腰马袍的猛人进来，都有些傻眼。虽然没有动武，可也是大加鄙视，粗口连连。

    那些有针对的话和口哨刺耳得很，让这些猛人心中很不好受。

    “不去管他们！”狄南堂自个没什么，可怕其它人受不了，他边带几人上楼，边要陈良去制止他们。

    几个猛人少年默无声响，虽然听不懂他们的粗口，也还是明白怎么回事，都紧紧地攥着刀把子，低头上楼。察哈里卜走在后面，拉扯住完虎木凉，低声说：“记住！要记住～”

    他们无人去拍打身上遇热化掉的冰雪，带着寒气登楼，心中都发誓，要记下这刻骨的耻辱和仇恨。

    完虎木凉回头看了一下，正看到一个男人的中指斜伸着，他掀动着嘴唇，发抖着走了上去。

    融化滴水的衣服和鞋子在楼梯和地板上留下水痕，狄南堂嘱咐他们脱去外衣，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接着，他看陈良木然上来，楼下又暴笑连连，便重新安排说：“去！把楼包下来，这几天不营业了！”

    侍者拿了热酒，引他们进厢房先喝一点热一热身子，突听到狄南堂这么说，谀笑着提点：“老爷！还是迁就一点好，这可不是小数目。”

    “是呀！”胡掠斯也连忙阻拦，接着拉住又要下楼的陈良。

    “爷！他们都热酣着，恐怕硬赶不容易，还是从明个一早起吧。”陈良出于另外的考虑，建议说。

    狄南堂想想也是，也不再坚持这么做。




二十一 我家有男初长成（3)

飞鸟家的旧宅。

    主房扁平带草檐，往两头逐渐高去，如同燕子一样展翅欲飞。

    据说防风镇早先的房子都是这个模样的，那时撑墙的梁架不行，房子中间垒堵很厚的墙，把不太牢固的梁架安上，然后用竹木相互套着撑起两个小檐子。这样一来，就能把抬顶的压力全承受在中间的墙上。这种老样式的房子补土困难,现在镇上的房子再不用这样了,只有很少几家例外。飞鸟家就是！如今房子被雪一压，中间囤了个结实，两边檐子伸着黄褐色黏土的背面越发地显人耳目。

    厅室是在左边，取了房子的尊位，此时正一下子点了两盏灯和一个火炉，整个大间房子很亮堂。

    风月闭着眼睛打瞌睡，飞鸟一边抓头皮，一边画东西，他刚想抬头看看，便被身后的段晚容逮个结实。她用手指对准飞鸟的头，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嘣”地一声。

    “哎呀！”飞鸟只好又趴了下去。

    雨蝶本来也想敲，可看这一下敲得太狠了，就把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来。

    “我已经画好！”飞鸟不敢抬头，只好低着头喊叫。

    风月突然醒了，咳嗽了两声问：“父亲又叫什么？”

    “考！”飞鸟飞快地回答，然后把手盖到头上。

    “父亲的考呢？”风月又问。

    “父亲也叫他考！”飞鸟说，“祖父！”

    “错！”随着风月乐呵呵地笑声，背后段晚容的重击又来了。

    “不叫祖父叫什么？你一天到晚叫我背这个，烦不烦？什么‘先生为兄，后生为弟！’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飞鸟抗议说，但看大伙都不理他，叹了一气，拿着手里的纸到上面去。

    “天地伦理宗亲先有！国家秩序，礼节后有！”风月漫不精心地说，“是你说什么都要学的。入厕，说话，吃饭，穿衣还在后面等着呢！反正有钱领，我不在乎你学得快还是慢！”

    郁闷的飞鸟顿时头重脚轻，差点没有晕了过去。他把手上的纸张递上后，便坐回去，眼巴巴地等着评价。

    这纸上是一副蚂蚁线样的图，风月挪过来拿在手里看，只瞥了两眼就说：“毛墙太厚！”

    声音刚落，段晚容的拳头又来了。

    “不能打轻一点吗？我的头是磕核桃的石头吗？”飞鸟看风月几乎没看，不由又疼又急地说。

    “粮仓太*外！~”风月先生不理他，弹了一下图纸继续说。

    段晚容又要动用‘栗子’，飞鸟怪笑着，连忙回头说：“先不要打！”

    “你自己说为了督促你学习，我们可以把你当布库练习，怎么？这就反悔了？”段晚容睁大眼睛，嘲笑说。

    飞鸟站了起来，大声地抗议：“我已经把粮仓画到城市的最中央了，还*外？要是再*外往哪画！老师在故意为难我！”

    风月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自己看的那个地方是个垛楼。他摸了摸胡子，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飞鸟。

    飞鸟站住和他对看，只等他说自己看错了。他想得美美的，只要老师一说看错了，他就有了借口，可以要求点时间出去溜达。

    “确定？”风月很有预谋地说。

    飞鸟有些狐疑起来，但还是坚定地回答，说，“当然确定！”

    “国王陛下呢，请问他住哪？”风月拍了拍手，微睨地看着飞鸟，揶揄地笑问，“内城正中心被用去了，国王住哪？”

    飞鸟伸着舌头沉吟一下，理直气壮地说：“国王不一定非要住中心。要是他非要住，就让他睡粮仓吧，只要不影响取粮食的交通就好！”

    “国王又不偷吃粮食，住一住无所谓的啦！”飞鸟伸头四看说，他见众人没人说话，只觉得自己驳得他人说不出话来了呢，不由得意洋洋，说：“你们觉得呢？”

    “那国王非杀你的头不可！”雨蝶轻声说，言语伴随着一串小银铃一样的笑声。

    “重画！”风月把纸张还给飞鸟说。

    “母狼要生狼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飞鸟不愿意地说着，还是怏怏地回去坐下。

    “又不是你生孩子！”段晚容说，“着急干什么？”

    飞鸟埋头不说话了，突然又一次把手盖在头上抬头，防止段晚容的敲打，接着眯着眼睛，嬉笑说：“窑子里又来了一个红姑娘，连余叔叔都有些忍不住了，这些天老不在家。”

    风月先是一动，接着呵呵地笑，说：“冰天雪地的，红姑娘从哪来？一听就是骗人的！”

    段晚容嘘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飞鸟怕自己又要挨栗子，站起来走出去，到风月先生耳朵边说话。段晚容和雨蝶愣愣地看着，只见风月先生脸上的笑容越笑越灿烂，头也越点越多，都知道又要坏了。

    “恩哼！一壶酒？不行。”风月不满意地嚷了出来，看段晚容和雨蝶都在看他，立刻背过身子和飞鸟说话，“把狼崽送我一个！”

    “啊！这样呀！”飞鸟拿出一根手指头往前伸给风月看，说，“不是我给不给你，那是老白夫妇的儿子，他们要愿意的话，我这一关也放行。恩！想要别人的东西，要先献一份心不是？比如代替我端茶倒水，怎么样？说定了呀！”

    飞鸟刚说完就扭头跑，却正撞到一个人怀里。他抬头一看是自己阿爸，只好抓头笑笑。狄南堂给风月打了个招呼，这就牵上飞鸟。他刚从猛人那回来，听人家点名要连飞鸟一起见，便过来提前说说，统一一下思想，免得飞鸟到时说话不得体。

    他身体开始微微发胖起来，这也难怪胖男人多的猛人认他。他边说着“你过来！”边提着飞鸟出了门。

    飞鸟被他提住后背的衣襟，只当是自己惹了什么祸，回头拼命用眼睛向风月老师，段晚容求助，可以没有人理他，大家都还了一个就该这样的笑。

    “阿爸！就是我犯再大的错，你也不该这样提着我嘛！”飞鸟实在觉得没面子，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给父亲抓只小鸟一样拎着走，而且当着风月老师等一圈人的面。他当时一愣间他没想到，这下真的想到了，顿时人愤慨起来，说：“我也是有尊严的嘛！”

    “噢！”已经到了门外，狄南堂把他放了下来，细细端详，看他个子又窜了一截子，头上的垂髫辫子有些难看了，这会还很郑重地弯头整衣服，笑了一下，说；“我儿子长大了，抱没得抱了，也不让父亲提！”

    “这倒不是！”飞鸟有点不好意思了。

    “猛人部落为什么把自己的子女给你送阿克？你在猛人营地里做了什么？”狄南堂问，看飞鸟一团迷糊，拼命地往暖和的房子里钻，伸手把他抓了回来，又给他讲了今天发生的几个事情。

    “啊？送我的？又不能干活，我还有花钱养他们，不要！”飞鸟说。

    “以后他们也是我们一家人了，和你在一起对将来有好处，只是更像是送人质，你看呢？”狄南堂说。

    “啊！我看？人质嘛，送了就要收，不然人家就会觉得危险！”飞鸟张大嘴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送我？三叔家的飞翎太小吧，龙大人呢？没儿子！那你有儿子，他们给钱不？给钱我就要！”

    狄南堂本来就没有问他的意思，仅仅是统一一下思想。

    结果，他见飞鸟回答啼笑皆非，对人质的看法倒也点出了正题。不由有点惊讶，他说：“你吐不出不带钱字的话吗？最怕你见了人家胡闹！”

    “给钱我就不胡闹！不讲也得要钱不是？”飞鸟坚持自己的真理，说，“总不能让我自己挣钱养活一大堆人吧？！”

    狄南堂晕倒，见避不开钱的问题便哄他说：“钱是有的，但却不给你，免得你乱花！”

    “那他们是谁家的阿克？”飞鸟郁闷地问，“谁的？羊羔在我家，人家来喂食，那长大了是谁的？我就知道小狗就认喂它东西吃的人！”

    狄南堂吃了一惊，再看飞鸟，发现他头微微抬着，撇着嘴巴，眼睛眯着，皴皱了的脸上一付事不关己而又故作得意的模样。

    他琢磨了一下，冷汗都流出来了。这猛人到底是谁家的羊羔？在谁家里圈着？谁在养？如今白马到底献给谁？毫无疑问，猛人现在仰仗的是自家，那么将来猛人更多的族人聚集后呢，他们到底是哪家的？龙青云是说把猛人给了自己家，说是这么说，自己还能不把这些事情通报他？一旦通报了，这不就等于种了更深的祸根？很难说猛人大雪天里送献礼不是高明的离间之计，自己竟然因为他们简单的一句话给蒙上了眼睛，竟然真觉得他们入了牧场就是一家人。

    “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飞鸟问。

    狄南堂应付地应了一声，却又在自想事情。要是不知会龙青云呢？就等于自己受用了人家的臣服，尽管道理上说得过，可将来也难免不招惹忌讳。他想了半天，事情渐渐透彻，可解决的办法却是没有。若是这会儿说不要这万许猛人的话，就意味着让捉襟见肘的镇上负担开支。说是要了，就是还了回去还是招惹忌讳，真是两难。

    “我的儿子长到了！”狄南堂摸着飞鸟的头说，长长地吁了口气。朝廷！除了朝廷外，猛人是无有归属一说的。




二十二 志在千里（1）

狄南堂对这件事有种无力感。部落人口牛羊马匹的表轻易便可誊撰，可经略将军是全权受理事务，跳不过不说，不经商量就奏报也显得不义。

    他安排了飞鸟些事情，就从老宅心神不宁地出来了，这是自危的预感，他自个都感觉到自己对龙青云是一种威胁，龙青云定然也一样，两个人日后怎么样相处，确实难说得很。

    花流霜看出了点什么，问他。他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想怎么做妥帖。到晚上，飞孝几个人下学回来，一进家就嚷着饿。狄南堂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田晏风妻子早死，本来取了个小，但牵连事发后也散了。他有二子，大子不及成年便夭折了，这二子虽在关内混得也并不如意，却不愿意到关外来，觉得一出了关外便要遭受风雪之苦，真的与前程好梦断关系。

    人说人生有三大不幸，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失妻，老年膝下无子奉养。田夫子占了一大半，身边除了一个本家远亲外，再无一个家眷。他曾多次催促儿子，可儿子日日年年，却终不见来。龙百川见他后，给他糊弄了几间房子，后来为了显示自己礼贤下士，就整出了一块地，好好扎了个大院，就在龙家后院边的西北，衔尾胡同里。院子大了，房子也多，可到处都空荡荡的，更脱发显得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

    这个年里，田夫子也算取了补罪的功绩，本来是可以节回乡的，可在龙家厚待下，却是怎么都张不了口。

    他自视很高。三兄弟争嫡时，龙青云给他送过仆役，却被他他严厉地拒绝了。如今龙百川亡故，龙青云给他添了两个仆妇，寻了个小厮照料他生活。谁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那两个女人一不小心用他的书引火，被他知道后赶走了。如今，也就是一个远方侄子，一个小厮在身边。他那个本家远方侄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又憨又老实，在地下摔一摔都摔不出一疙瘩的话，平日里侍奉着老人，照料茶饭洗刷扶等事情，周到是周到，就是无那巧劲。田夫子见他老大不小了，早想张罗给他娶房媳妇，因为忙，却也一直挂着。

    傍晚又起雪了，狄南堂顶了个斗笠过来，扣了半天门也不见动静，只好站在外面大声喊。

    风雪正紧，声音在大院子里也不见个信。好久，小厮才听到，跑过来开门。他一见是狄南堂，也不说话，慌忙往屋里跑，边缩着头跑边喊老爷子谁谁来了。接着，一个年轻人扶着捂了个严实的田夫子出来。

    “怎么来着？房子里没生炉火？怎么比去外面还穿得厚实？”狄南堂见无人来接他的马，自个扯了进去，寻思着放到哪。

    “炉火又灭了！”小厮是镇上破家了的孩子，终究做不到察颜观色，又补充说，“马棚里一直没有生火！”

    “你该不是来看看炉子生火了没吧！”田夫子冷呵呵地说。

    狄南堂知道他还在为前些天的事儿，给自己落脸色，自个笑笑，边去拴马，边熟捻地安排小厮取柴火和木炭。这关外架火生火极讲究，塞得多了起烟，少了一不在意就续接不上。火塘只是冬天烧，一年过了，往往里面走变。居家过日子的，到冬天先整墙，若是有哪家火塘不好，男人们就地在房子里重新砌。狄南堂知道这一定是爷仨伺候不了这炉子，才这付模样的。他拴好了马，起身进屋子。屋子里已经呛得不行，狄南堂边和几人说着话，边看与墙连通的炉子。

    炉子里塞得都是碎木头，冒出青烟，看来仨人正忙着生火。

    “烟囱堵了！”狄南堂只瞄了一眼就说，“小福儿难道看不出来？”

    “他知道，可是不会弄，从上面也捅不上！”田夫子摇头说，“我想到明个寻个人来看！”

    狄南堂笑笑，给他整炉子，边整边说：“弄个牛粪炉子备用着，不行就烧那个！”

    “我宁愿冻死，也不去烧那个！”田夫子无好气地说，“难不成明年春上，我和小福一块背个篓子去拾粪便？”

    狄南堂笑笑，知道这并不算迂腐，关内人普遍受不了烧拉的东西，尽管里面也可以架木炭和木头。他忙乎了好长一会，把什么都弄好，见田夫子张罗了些酒菜，就席上炕。

    “你该不是有什么事情吧？”田夫子喝了两杯，举头问狄南堂。没有前日事情的时候，两个人虽然相处颇好，但还没有互相拜访过，田夫子见他来，自然有种无事不会来的意思。

    狄南堂也无从客套，就事论事讲了起来，细细说了一番猛人中流传的白马传说，接着便就着切牛肉，边吃边说：“这是猛人最尊贵的献礼，还说要把几个伯克子弟给我儿子做阿克。我思衡了一下，觉得这不是我等可以受得住了，便来找先生讨个主意。”

    田夫子立刻停了酒杯，轻轻放下，摸着胡子沉吟，喃喃地说：“来得好快！始料不及呀！”

    烫过的酒瓢氤绕着大麦酒烫过发出的酵香味，田夫子挪了挪身子，不知道被酒热得还是太意外了，他脱去外面罩着的厚袍子放在一边，捋了下胡子，说：“我只望来年春天朝廷嘉奖的使者到了，我带着他们去看，让他们问及此事后大做文章，妥当安置，却想不到这就来了。经略将军代表着朝廷，献也是要献于龙大人，可”

    正说间，福儿从外间进来，田夫子立刻停住了，招手要他过来，给了他点钱说：“家中酒不多了，你看出去能再沽点上等的酒不？”

    福儿惊讶，张口就说：“怎么会？昨日个”

    “你这小子，不想去不是？”田夫子板起面孔叱呵，挥着手让他走。

    “当然不是。”福儿又委屈又抓狂，想找个人证明看，便冲着外面喊，“丰哥！”

    “你们一块去！有好的下酒菜也要点！”田夫子不给他申辩的机会，只是打发他走。

    福儿前脚离去，田夫子便俯下身子说：“龙爷嘛，未必认朝廷的身份，我也只能试着说服一下。”说完后，他端正起来，起手写酒，大声说：“前日我当贤弟怀有私心，心中不免有些鄙视。不想老眼无珠，竟然认不出磊磊丈夫，我敬你一杯，切不可与我着行将入土的人一般识见！”

    狄南堂觉得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地说：“我确实未想那么远，只是怕中了猛人的挑拨！”

    “挑拨？我也想到了！”田夫子颌首同意，说：“但不像，在外人看来，彼与彼同朝为官，尊卑有序，切想不到去挑拨！只是，我更愿意你替朝廷受下。我建议龙爷甩手把猛人踢给你，那也是寻思过的，这完虎家族根大，部众众多，难保春上不人数陡增。猛人与镇人成仇，你有了他们也好制衡龙爷！”

    “朝廷颁布王命，给完虎力官职厚爵，在长月或者备州兴建府邸，恩赐仆役最好！”狄南堂说，“就算不承认他的汗位，这一部之长也不能在我这样的芝麻官下吧。不然，猛人多了反把我家给吃下去了！”

    “你我论这样的事情难，不说其他，只经手龙爷就难说通。我还是主张在这里设郡，把龙爷调去关内！”田夫子又拿他那两全其美的主张说了起来，狄南堂见人人都这么说，也无心去驳斥了，便反过来给他敬酒。

    两人吃到夜深才散，狄南堂的马早冻得嘶叫连连了，夜雪沉重，不停地扑簌下落。

    一到了晚上，飞鸟又回到新宅加班加点地誊图。图大多是风月指点的，但他也乐得上天，觉得自个连城镇都能设计了。他边趴着装模作样地勾点，边在嘴巴里吟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段晚容上午回了半天家，倒是在他身边心神不宁地想事情。

    “飞鸟少爷！你知道是什么是喜欢吗？”段晚容问。

    “知道！”飞鸟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人？”段晚容问。

    “这太多了，我很忙，一大堆名字说起来很麻烦的。”飞鸟边翻书边糊里糊涂地回答，“你也看看我画的图，这可是将来防风城呀，将来我们都住里面。这里，对，这里是你家，喜欢不？”

    “你娶了老婆后还会和我在一起吗？”段晚容又问。

    “当然会！”飞鸟拿出一张草图给段晚容说，“你看看嘛，提些意见。”

    段晚容有些头疼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空隙，好半天才说：“看不明白！”

    “这是城墙，这是引水渠，和护城河连在一起。城市采用勾回复合式，分内外两城，大约可以容得下十万户人家，驻军最大可以达到十万。西门连通北部山脉走廊，和城外大营遥遥相对。若猛人攻打，只能从正面和东面围攻，山里的物质可以源源不断地运送。”飞鸟指着图纸介绍说。

    “十万户要多少人？最起码也要五十万人口，建这么大的城市呀？”段晚容被勾起了点兴致，张大嘴巴问。

    “人多了不好吗？”飞鸟用呼啦着厚图纸说，“小的难度太低了，窝才！”

    “那人呢？”段晚容看着他说。

    “人？”飞鸟也郁闷，故意装马虎说，“什么人？知道了，对！猛人，见过不？个个都牙齿很白！”

    “不要打岔，我说的是筑城的人和住进去的人。”段晚容久被骗成精了，根本不偏题。

    “啊！我给阿妈去看一看，看能不能给龙大人去建！”飞鸟边说边溜，摆明了避开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出了门便被浇了一脸雪，可还是来回在扫过后又落雪的地上左右踱步，犹豫着，自言自语说：“阿妈要是问我的话，功劳就都变成风月老师的了，还是不去了，将来画好了再去！”

    走了几个来回，他歪头又说：“都是风月老师的意思，可他没有动手，又是我提出来的，我不是还有功劳的吗？不管了，当成将来给田先生解说的练习吧！”

    “阿妈！嘿嘿！”飞鸟背着双手，吐着舌头用头顶开门，走进房子，一见花流霜就傻笑。

    “怎么了？乖儿子，让阿妈抱抱！”花流霜正在看帐簿，见他这样，摊开双手示意让他投过去。

    “这么大了，别人看了不太好吧！”飞鸟把头探了出去，看看没人，这才关上门钻到花流霜怀里。

    “手里拿的什么？给阿妈看看！”花流霜搂住他说。

    “不行，除非你不笑！”飞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不笑！”花流霜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可见他这样越发地想笑。

    “我想在西北处建一座新城！”飞鸟摊开第一张图纸说，“风月老师就帮我琢磨，并监督我画了张图纸！”

    花流霜粗略地看了一下，和段晚容一样不太明白，飞鸟便趴在桌子上给她解释起来。花流霜亲了他一下，问：“就这些？”

    “就这些！”飞鸟说。

    “你明不明白，建城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要征调劳役，开山取石取木，入关取砖，蒸土，夯土，勾引河水等等。”花流霜微笑着说，“我宝贝儿子要亲督建城吗？”

    “不是，没有人在意我说的话。”飞鸟的失望之情让人看得不忍心，但他立刻就信誓旦旦，说，“我敢保证，按我说的，风月老师的方法建城，四万劳役不要一年就可建成。”

    花流霜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接着故意为难地问：“是吗？即使是四万劳役，一年支出的费用呢？”

    “？？？。。。。。。”飞鸟哑口无言了，干扁了两下嘴唇，不得不说：“原来这也是建城的步骤呀！有机会再想想！”

    “你惹了谁，人家老找你表哥麻烦，你明个跟他一块去看看。学堂到现在也不休个年假，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花流霜说。

    在飞鸟允诺后，两人轻轻地说会话。不一会，飞鸟就地打起瞌睡。

    一身风雪的狄南堂推门进来，看到飞鸟正打着瞌睡，还在花流霜怀里死撑，便说：“飞鸟，回去睡吧！”

    “恩！”飞鸟站起来就往外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还有酒味！”花流霜边帮他脱外袍边问。

    “去和田先生说了会话，他年纪大了，这些年了，也还是过不惯关外的日子！”狄南堂吁了口气说。

    “老听你和飞鸟提起他，不如让他搬来一起住。”花流霜说。

    搬过来？把龙青云最亲近的人拉过来住？狄南堂苦笑着摇摇头，说，“以后再说吧！”

    飞鸟回去后，段晚容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连口水都流在手上。飞鸟扳着她，给她擦着口水，然后拖她起来到自己床上。因为活动了一阵，他又不瞌睡了，便又回到书桌前假装用功，但很快，他还是在瞌睡中溜回床上。




二十二 志在千里（2）

凄然昏暗的气死灯在天牢中投下光亮和阴暗，更显得阴森寒冷。

    木监的柱子都已经灰暗，里面若是暖日，自然不乏虫子，如今却只有一种馊味，虽说比茅房淡了些，却也难闻。

    任人难以想象的是，就在这满是呕吐物，酸臭难挡的稻草牢里，住下了一个天潢贵胄。邦河王子恐怕也想不到他会有今日。如今，他往日的华贵衣服都被剥去，只穿了一身带污痕的单薄白衣，脸色苍白，蜷缩一团，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他所在的牢房不大不小，这里能给他的特殊也就是重型犯的待遇，单独的牢房。若是有人见了这位邦河王子，恐怕都会认不出他的模样。他今年只有四十余岁，正是男儿的黄金时代，在往日，他即使穿上戎装，也是温文尔雅，微胖的圆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又清秀又可亲，可如今，这个往日叱咤的人物已经胡子拉碴，惨白的面孔上再找不到往日的神采，清瘦销骨，只剩一丝阴郁和象征身份的倨傲留在嘴角。

    他前面摆了一壶酒，还配了金樽。这是王储赏赐的，精明如他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用手摸了摸，带着一丝嘲讥的笑摇头，自言自语说：“都是兄弟，却天地悬殊，一为君一为臣！”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声清亮的撞击声响起。刺客？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如同惊鹿。颤栗后退。这并不意味着他胆小如鼠，而是杯弓蛇影，他心中早畏惧颤栗，并不像表情那么轻松。

    自从他住下后，这本该密不透风的地方，刺客便频频光顾。第一次杀错了人，第二次被一个叫李卫的兵士发现。这堂堂天牢变得恁地凶险，几乎让他连食物也不敢下口。好在有那个叫李卫的牢吏，他是妻舅的远房亲戚，在谁都*不住的时候，竟然冒生命来维护他，这才多次化险为夷。

    秦纲知道，前面这些事情不是王储做的，因为他有更狠毒的心肠，要宣而后诛。今天，这个同父兄弟还是将毒酒送来。是什么让他改变心意了呢》从这杯酒中，他推知出到实情所在，自己的父王病情已经好转，不日就可痊愈。

    一个带刀卫慌张过来。这个人就是李卫，他鼻子下长了个瘤子，特别容易辨认。见是他，邦河王子有些安心。李卫顺着木柱构造的牢房走过时，低声地说：“圣上，是圣上！”

    秦纲又怕又激动，脸上的喜色和胆怯交替浮现，他立刻转过身背外，跪下向隅而泣，当成什么也不知道，喃喃为自己的父亲乞福。

    接着，霍霍的脚步声传来，按刀卫依次把守两边，一个蹒跚的老人在宦官的搀扶下举步通过。方良玉紧紧地跟在他三步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父王，你快快好起来吧，儿子跟您拜别了。”邦河王子眼泪，吐沫，鼻涕横流，诀别的声音颤抖而大。靖康王眼睛湿润了，接着，便看到他身旁的枣木托盘。

    “把门打开，你们都退下！”靖康王说。

    秦纲回过头，露出高兴的表情，跪地而走，俯身到木柱边大哭，口里哽咽着：“父王呀！儿臣以为再也不见不到您了呢！”一个侍卫从一边卒子的手里拿了钥匙，上前开门后退去一边，连方良玉也掂着脚尖徐徐后退。

    靖康王鼻子一酸，但没有什么举动，只是默默地看，低声说：“博孤的同情吗？”

    秦纲心中一冷，甩去鼻涕眼泪，说：“儿臣自己知道罪孽深重，有些话却要给父王一个人说，不然死不瞑目！”

    “恩！”靖康王不动声色一笑，不阴不凉地说，“你罪孽深重？！你还有罪？真是天大的奇闻！”

    “儿臣中了别人的奸计！”秦纲心中明镜一样，他知道这句话关系着靖康的国运，不说不行，说了至少可免除自己的死罪，这就咬牙说，“儿子是代人受过的！”

    “噢？！有这样的希奇事情。你在商亥江上锁江列船，及时行乐，也是代人受用？！囤积的数亿斤粮食不见了，也是鬼神搬运走了？！”靖康王格格一笑，说不尽的狞然，厉声说：“是你的奴才不争气，还是你想让你的奴才顶罪？！”

    “儿臣甘愿一死。天下人只有知道儿臣的不肖，才能成全父王一代令主的名节！”秦纲辛酸自知，回想起自己母亲低贱的身份和其他兄弟的冷眼，哽咽说，“反正父王也觉得儿臣多余，只是让儿臣说完再去死！”

    靖康王浑身抖颤，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子直盯盯地看住他，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接着大声咆哮：“说，你说！说完爱死哪里死哪里！”这话说了一半，他就觉得气短，只想扶个东西站定，可身边偏无什么可扶，便摇摇摆摆地站着，胸脯起伏不定。

    “父王要小心蓟河岳！”秦纲抬起头，眼中泪花闪闪。

    “是吗？”靖康王倒口气表情都平淡起来，让秦纲心中失望极了。

    “下面的粮食本就有虚报，相差颇大，入屯时用小斤，报上去用大斤，粮食掺沙兑假，竟相邀功，这不是儿臣之罪。山上历来都是经手朝廷拨粮食，今年战乱也不例外。刚开仗时，杜门贤赞找儿子批复要粮。这事本不该由儿子直接接手，可户部支输司丞带他找了儿臣，批复此事，问战乱期间要不要往数照发。那时儿臣没有监国，接手等于逾越，就留了个条子给太仓令，让他酌情斟酌。太仓令出缺，次令是儿臣的私人，见了条子却没有收回，反而给各处酌情。仓中粮食多为虚数，多半又霉变，各地太仓本应该敷衍才是，但却不知为何将儿臣的条子录下，大发粮食，把那些沉烂和不沉烂都推掉，防止自家事发！”

    靖康王静静地听着，吸着冷气，出奇地冷静，眼神背着灯火闪亮。他知道自己儿子定然抹掉中间不光彩的环节来开脱，但大致都是事实，若是诬陷也太不高明了。

    “后来出了事，儿臣这才知道上当，定然山上存有他心，祸国害民。但儿臣已经被架到架子上，害怕猝然在这边战乱时和山上闹出事情，不敢透露实情！”

    这话说得密不透风，自个纯纯条条一个清清白白，连放纵之事也掩埋到合情合理中，成了为君父担忧的一种方法。当时事情确实无法处理，监国能做的也只能是一人担罪，为朝廷，为君父开脱，所以一定要做出荒淫的样子。

    不管这是不是秦纲身边的人给他出的主意，但也是那时候最正确的做法，来挽回自己的公私不分。为了抵罪，即使是受审，他也冒死不说，却也是真不能说。天机山地位超然，自有守圣军伍，连靖康王都不敢轻易得罪，彼时战乱，因为这样的大事翻脸，那只能兵戈相见。朝廷兵力无法抽身，而山上却可利用手中的粮食瞬息招募数万人众。

    靖康王看了看地上的酒，不大地叫了一声，方良玉一个侍卫过来。靖康王淡淡地说：“去！问问谁送过来的酒，赏给他！”

    “扎！”侍卫扣身答应，端起托盘而去。

    “把那些东西都给他！”靖康王说。秦纲抬头看，方良玉手中是一个大匣子。

    “你好好看看！孤看了之后都出汗。写出一份折子，上书请罪还是有权力的！”靖康王边说边回身，已经走了过来的宦官慌忙弯腰伸臂，任他手扶。

    方良玉把匣子打开放在邦河王子面前，起身要走！“有人要害我！”秦纲小声说，他感觉出来靖康王似乎看出什么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他面前的酒送予别人，但他更知道自己给这个六亲不认，只认靖康王的人说了就更保险，就等于给自己父王说，还撇去了自个癫痫胡语，胆怯，诬陷等嫌疑。

    “青天昭昭！”方良玉还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秦纲低头看一大砸折子，用手一拿，名表都是熟悉亲近的人，没看冷汗就流了，他盯住远去的的方良玉，怎么都觉得那句话指的是这些。

    李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吓了秦纲一大跳。等秦纲看清他是谁时，这才放下心来，说：“你是唯一对我忠心不二的人，有了他日，我一定不会忘你的~！”

    出了天牢，靖康王不慌着去登舆，只是在走到道路边的雪窝里。

    四处苍茫，灰白冷沉。今日秦纲的话给他提了醒，尤其提醒他不要被盛世所累，要看情下面的旮旯腐败。他站住四看，雄心突起，他低声沉吟：“老当伏桑梓，问志图千里！”

    接着他补充说：“魑魅魍魉何足惧！起居官，记下！”

    方良玉知道天心难测，看靖康王又不知道想到哪去了，慌忙提醒他说：“天冷，起驾后再想事情吧！”

    “你安排一下天牢！”靖康王说完往辇车走去，仪仗收回回摆，一个年轻的宦官慌忙趴在地下让他踩着上路舆。

    他没有说让方良玉干什么，就吩咐起驾。可方良玉心下中却清楚无二，当然，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可是揪查到不该查的人后呢？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他边长揖送驾边低头捉摸。

    ******************************

    段晚容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面的雪声风声都停了，亮堂的光线透过油布胡住的窗户洒在眼睛上，有点很不一样的感觉。

    段完容立刻知道到底什么不一样了，因为飞鸟正抱着自己睡得香甜，这根本不是她的房子。她一下子脑子乱烘烘起来，又气又急。

    “喂，你醒醒！”段晚容使劲地推了推整个藏在她怀里的飞鸟。

    “听到了没有？”段晚容给了他一下说。

    “啊？房子塌了吗？”飞鸟猛地坐起来，大声问。

    “我问你，我怎么跑到你床上来了？”段晚容检查着自己的衣服问。

    “被子不会长腿，可你有呀！”飞鸟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拉着被子躺了下来，“我梦到自己盖了一间大房子，金碧辉煌的，连地板都变成了黄金。正高兴着，房子乱动，我还以为它要塌了呢。”

    “你没对我做什么吧！”段晚容疑惧地说。

    飞鸟把脑袋躲到她柔软的胸部里哈着热气说：“有呀，替你脱了外衣！”

    段晚容浑身酥痒，突然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半哭着说：“你说过不报复我的，大不了你还我‘栗子’就行了。”

    “啊？我没有！”飞鸟动了动，一下子打了一个长到点的哈欠说，“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我就帮你脱了衣服，塞被子里。我们以前不也睡在一起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段晚容以前陪他读书到夜里，不想回去了就和他挤在一起。那时侯她可是也什么都不懂，可现在呢？不过她想想自己确实和飞鸟睡在一起过，要是大惊小怪，倒好像真有什么事了一样，立刻停住叫嚷。

    “没有其他事情了吧？”段晚容小心地问。

    “有！”飞鸟一句话让她吓了一大跳。

    飞鸟一边爬起来，一边胡乱地穿衣服。“我忘了，我今天还要去学堂上学，下午回来练琴！”飞鸟说着就拿着段晚容的外衣自己套上，然后爬起来就往外走。

    “完了，这下人人都知道了！”叫他不住的段晚容用被子蒙住脸说。

    “衣服怎么大了好多？”飞鸟边迷糊地向水房跑边奇怪。

    飞孝正在洗漱，见飞鸟穿得花花大大地过来，憋不住把口里的青盐水全喷了出来。“哥！你怎么跟个花大姐一样？”飞孝笑话他起来。

    飞雪一声不响地漱口，眼睛却直直地盯住飞鸟身上的衣服。“这是晚容姐姐的衣服！”她终于吐了口水说。

    “是吗？穿错了。”飞鸟边洗脸边不在意地说。

    “不是说长大了就不能睡在一起吗？”飞雪问。

    “会生孩子的！”飞孝洗漱完毕，随便说了句就往外走。

    “谁说的？”飞鸟也吓了一跳，扶着冷毛巾跑到门口追问。

    “我做噩梦你都不哄我睡觉！”飞雪也哼了一声走掉。

    完了，完了！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飞鸟在心中嘀咕着走回来。他一边漱口，一边含糊地说，“怪不得晚容姐姐这么怕！”

    蔡彩也揪着儿子过来洗脸，见到飞鸟就左看右看。“你阿妈给你做的新衣服吗？”蔡彩问。

    “是舅妈！穿错——了花的，好看嘛？”飞鸟心里一惊说。

    蔡彩再次打量飞鸟穿的衣服起来，让飞鸟有种猫看老鼠地感觉。他给舅母陪了个笑脸，转过身就变成一片苦楚，不分脸面地慌忙洗漱，完了后抬脚就走，可走到一半又回来了，补充说，“我只是给人家借来穿穿，看！漂亮不？”

    绿辫线袄上绣了一个粉色的小花，略微有些肥大，穿在飞鸟身上真有一种别样的绚丽感。蔡彩咬着下嘴唇想事情，左右看着，好像在欣赏飞鸟的丰姿一样。“没错！是好看，你是不是去青楼睡了觉才回来？”蔡彩洽笑着问。

    “表弟，你真了不起！”花落开笑着说，“多少钱一晚呀？”

    蔡彩使劲地拧自己儿子，说：“你问这个干嘛？你要是跟他学，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舅妈！要娶她回家吗？”飞鸟问。

    “那当然啦！”蔡彩嘿嘿一笑说，心想你和你阿妈闹去吧，最好娶个身家说不出口的老女人回来，那就有得看了。最后辨认出来是谁的衣服后才略微有些失望。

    飞鸟担心极了，可一向开朗的他不一会就想开了。“按风月老师的说法，她叫阿妈什么来着？叫阿爸什么？我看都叫阿爸阿妈好。挣钱养她也不是不可以！”飞鸟偷偷给自个说，“晚容姐姐嘛，反正吃饭也不多！”




二十二 志在千里（3）

雪地越发地白，太阳开始想探头了，红彤彤地照得大地发亮。尤其是射到树枝和屋檐上的冰凌条上，更是晶莹剔透，带着变色的光彩，和水晶无二。

    飞鸟开始了晨练。

    “哥，来！”飞孝远远过来，一手拿着长把子扁头的特制薄斧，一手拿着把短剑。他把短剑扔在雪地上，乐呵呵地等飞鸟去拿。

    “怎么？”飞鸟奇怪起来，问，“要用肉搏吗？”

    “是的，昨个余叔叔让我帮他上课！”飞孝说，“男女放到一块不出成绩，田先生要把他们分开，我就算帮他个小忙啦！”余山汉都被镇上征为教书先生，确实很认真，这几日临年了还加课给学生们恶补，整日都泡在学堂，昨个飞鸟就拿这个糊弄风月先生。

    “来！”飞鸟拣起丢在地下的短剑说。他知道飞孝又做了将军梦，打算实地做一番。他想顺着说两句，又怕飞孝恼羞成怒，便一个劲地笑。

    飞孝左手执圆盾，右手拿着一柄战斧，边往前走边说：“现在是轻重步兵相逢，虽然我没有盔甲，但我有盾牌！”

    “好！”飞鸟答了一声，接着重重冲撞到飞孝的盾牌上，并将身子贴着盾牌。

    “这！”飞孝想用战斧，但根本无可砍的空间，只好后退，“偷袭！”

    “你明白了已经晚了。”飞鸟右弯，用短剑的柄击在飞孝的小腿上，把他击打在地，然后把短剑放在飞孝的脖子上。

    “记住，给你说多少次了，用盾牌推撞，把敌人撞退。”飞鸟一边拉他起来一边教训他。

    “我以前推撞的时候，偏偏你又闪开。”飞孝说，“然后借我推撞不稳把我打倒！”

    “那时候你太小了，和盾牌不匀称，现在不一样了！”飞鸟笑着说，“何况对阵的时候，我身后满是自己人，根本没有闪击的空间！”

    “明白了，再来！”飞孝拣起自己的武器说。

    “你知道每次都输给我的原因吗？”飞鸟丢了匕首，扭着身子做了个惨不忍睹的舞姿问。

    “什么原因？”飞孝果然大感兴趣，立刻追问。

    飞鸟眨着眼睛勾勾手指，做足神秘样，等飞孝上前后，这才很专业地说：“自小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一和我对阵就不知所搓，只是麻木地等待我进攻，却不采取主动。”

    “明白了！”飞孝想了一下，基本上认同了飞鸟的话，然后说，“可你反应太快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露一点破绽就趴下了。”

    “不管，只管进攻！”飞鸟边捡兵器边鼓励说，“你动作很标准，欠缺的就是和我对阵的勇气！”

    “好！再来！”飞孝咬咬牙，无比坚定，还强行说明说，“我没有与你对敌的勇气吗？！只是害怕上当而已！”

    “好！再来！”飞鸟大叫沉喝，颇有些威风凛凛的味道。

    飞鸟拾起短剑站立到与飞孝三步之外的地方。“杀！”飞孝大喝一声，上前一步用斧头劈击。飞鸟避过想乘机攻上去，接着飞孝的盾牌冲撞翻。

    飞鸟被冲了一个跟头，立刻爬起来夸奖说：“好样的！”

    “哥，你不要让我呀，我手里拿的都是真家伙！”飞孝很满意自己的战果，但还是好意提醒飞鸟说。

    “恩！来吧！”飞鸟摆了个半蹲的姿势。

    飞孝又一次进攻，斜斜劈击。“好！”飞鸟看他的盾牌隐隐和斧头呈合击的形式，只有边退边称赞。

    飞鸟弯身去拽下势已尽的斧头，看盾牌又来冲撞，又一次向斧头的侧面而下击飞孝的小腿。飞孝根本不管，丢了斧头依然冲撞过来。飞鸟借势牵引让他在自己弓背上翻了过去，然后乘势追杀。飞孝丢了兵器，用盾牌挡了两次短剑的打击，接着就地一滚重新到自己的战斧跟前。

    飞孝再次拿起战斧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劈杀不断。飞鸟手里只有一把短剑，只得在他的攻势下节节后退。飞雪和飞田也过来了，站在一旁看得出汗，不停地呐喊，却不敢喊让他们住手。

    突然旁边一声惊呼响起，是花落开受了惊。

    “姑姑！他们兄弟两个打起来啦！”花落开丢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就跑，边跑边尖着嗓子喊叫。

    “叫什么？”蔡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堵了花落开，低声说，“你犯了糊涂，哪有人打架就吓得跟惊了的野鸡一样？难道让姑姑说你不像父亲吗？”

    “怎么会？”花落开心惊极了，但立刻不再喊叫，喘着气会意地说，“人家在练习武技，打完了再说不迟！”

    蔡彩这才满意，放开儿子，拉着他远远地看。

    两人现在已经远不遵循一开始的章法，杀得天昏地暗，凶险难分，也难怪花落开会觉得他们是在打架。飞鸟没有像飞孝练习得那么刻苦，不但要*快速的反应取巧，体力也渐渐跟不上了，开始跟老牛一样一个劲地喘气。他得了时间就跳出圈外歇息，喉头呕叫着，像是在调整喉咙的干燥。飞孝的斧头每次都几乎砍到他，连飞鸟自个跳出圈子后，也是惊出冷汗。

    飞孝又一次牛冲上来，飞鸟好像忘记自己的兵器又轻又短，也快速地冲上。决战时刻到来，从两人的速度就可以看得出，这是你死我活的一博。

    “飞鸟哥又赢了！”飞田保持着僵硬甜蜜相，舔着嘴唇飞快地评论，“这一定是诡计！”

    飞雪也赞同，却还是紧张地看着，一只手捏着飞田，捏得她说完话后就大声叫疼。

    绝对快度！白色的哈气后飞，两人的小辫子都隐隐张开。突然，一团雪花在两人之间爆飞出来，飞鸟的声音喊得无比响亮：“小心！”

    飞孝觉得不对，立刻反射般避上了眼睛，但还击地把盾甩向飞鸟，反握着斧头等着交锋的时候拉旋。盾牌没有撞到飞鸟，因为没发出声音，飞孝偏离出盾牌的方向旋开斧头，但却生怕误伤，便把斧头伸得很长，等着用斧秆打上飞鸟的身体。

    将近一百二十度的大转，然而斧头什么也没接触到，劈空了，飞孝知道不好，但已经看不到飞鸟了。他正有疑问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跟头飞了出去。原来飞鸟斜身偏离方向，一条腿曲卧，另一条腿斜斜地伸着。

    飞孝丢了斧头趴在地下。也幸好他放出的秆子长，旋起的时候斧头飞了，不然一定弄伤自己。

    飞田和飞雪跑来，紧张地问两人有事没有的时候，花落开去找花流霜了。

    “我本来是想吐口吐沫的，可是没有口水了！”飞鸟笑吟吟地总结自己的战斗经历，喘着气揉着胸口给飞孝说。

    飞孝又是一次不甘心地输掉，转身冲着飞田和飞雪大讲飞鸟卑劣的行为，说自己原本应该怎样怎样。

    三个人顷刻玩起口水战。




二十三 年——（1）

花流霜远远站在浅雪的青石路上瞪着一路提着凶器过来的几个人，身边站着告状的花落开。她生气地说：“你们可都厉害！”

    “姑姑，刚才我看到他们打了起来，飞孝提着斧头乱砍！”花落开作证说。

    “阿妈！我们只是练习格斗！”飞鸟不觉得有什么，想抓抓头又怕花流霜说他心虚，便拿着抬起来的手抓抓飞孝的头。

    “是呀，是呀！”飞孝慌忙点头。

    “你们身上怎么没穿护具？”花流霜大怒，走过来一把夺过飞孝手里的战斧，怒叱说，“要用这样的重兵器么？砍死了你哥哥，我看你怎么办？”

    飞鸟和飞孝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你做哥哥，也这样胡闹吗？”花流霜给了飞鸟一巴掌说。

    “你怎么穿着你晚容姐姐的衣服？”花流霜问。

    “穿错了！”飞鸟真的心虚了，低下头来说。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男人穿女人家的衣服像话吗？穿错了怎么不回去换回来？”花流霜继续教训。

    飞鸟趴在花流霜耳朵边说了几句话，一下子把她逗乐了。“不碍事的，快回去换回来！”花流霜笑着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管好你的狗腿，好好去学堂，不要再乱跑！”接着，花流霜捏了飞鸟的脸蛋一下说，“我刚才去了你房子，你害得你晚容姐姐没衣服穿，起不了床。”

    “飞孝？你们过年还要上课吗？”花流霜转身问。

    “本来不用的。”飞鸟说，“听说他们要补习部军的课，就加课了！”

    “你和你表哥一块去上学！”花流霜命令说，“不要惹事，人家要什么，你回来说，给人家就是。”

    “姑姑，我会好好看着他的。”花落开很挑时机地说。

    “什么都给？”飞田翘着嘴巴挑毛病。

    花流霜瞪了她一眼，弯腰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蛋，这才督促他们几个去吃饭。飞鸟回房子了，不一会从房子里换了衣服出来，往厨房走了。花流霜躲在一旁，见他走了，立刻从一边走了进去。“夫人！”正在穿衣服的段晚容吓了一跳。

    “你们不是什么也没做吧，飞鸟可是担心死了！”花流霜坐到床边说。

    “真的什么也没有做。”段晚容害羞地说，“他脑子灌了铅！”

    “快起来，总有一天会有的！”花流霜微笑着说，“你管着他，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别让他又出去惹事生非的。”

    “恩！”段晚容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等花流霜走后，她怎么都不敢出门，总觉得一出去就会被别人笑话。

    几人吃完喝足了后，这才在飞孝的提议下排成一伍去上学，可刚出了门，就被蔑视的大伙全当做样子了。

    “表弟，里面的妞漂亮不漂亮？”花落开扛了一个案几，边走边问飞鸟在青楼的经历。

    段晚容明明听得清楚，也不好意思参合。

    “这个？”飞鸟犹豫着说，“你要是给我买点点心呀，水果呀，让我带到学堂去，我下次就带你一块去。”

    “好好！”花落开边向街上跑边回头说，“要等我，不要先走！”

    “我们在学校等你！”飞鸟扯住飞雪的手喊。

    “你也太夸张了吧，带着案几和古琴去上课！”段晚容又看了看飞孝背着的琴。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是被聘请的教官！”飞孝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出有几，吃有果啦！”不过一听口气就是照搬的话，段晚容倒白了飞鸟一眼，只当是他说的。这算不算是惹事生非？她无法回答的，只好牵着飞田，跟着他们往学堂走。

    接近太合大院的时候，一路上认识飞鸟的人多极了，不断有人问他近来到哪去了。飞鸟到处跟人家说他遇见一个神仙，学了些点石成金的本事，要大伙出钱给他生钱。段晚容自己都感到脸红，但也知道这事稀疏平常，他们经常在一块凑钱，让飞鸟出面到赌场赌博，赢回来大伙分帐。“这是什么？”一个比飞鸟略大的公子不认识飞孝背着的七弦琴，用手指头去摸。

    “这是仙人鼓乐的器具。”飞鸟非常爱惜地让他远离，“摸了就沾了俗气，感兴趣？多带些钱来，我看能不能给你搞个过来！”话虽这么说，段晚容却知道他既在为自己花过钱，而心疼古琴，又是在引诱他人。

    “你也太小气了吧！”那少爷搂着飞鸟的肩膀说，“一个大钱，只摸一摸总可以了吧！”

    “这？看我们是好兄弟的份上，让你摸一摸吧，下不为例！”飞鸟做出很为难的样子说。

    段晚容算是明白飞鸟为何带琴前来了，根本就是为了挣钱而做的。那公子果然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问，“这个东西多少钱？”

    “至少几十个金币。那白胡子老头还说，非有缘人不卖，看！这就是我找缘分冻的。”飞鸟把自己好得差不多的手伸过来，让那公子看。

    “缘分是怎么找的？”那公子果然问。

    “王本！说了你也不信，他让我在雪地里挖花骨朵呢。”飞鸟胡乱说。段晚容见那公子竟然半信半疑，忍不住在心里骂他笨。

    “雪地里能挖出来花骨朵呢？”这个叫王本的公子推开一个凑过来的脑袋问。

    “当然不能，我忙了几天几夜才知道，他是在试探我的诚意的。”飞鸟把自己荒诞的事情拉到合理上来。

    “噢！你怎么会有几十个金币那么多钱？”王本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个？你让我说就强人所难了吧。我说了我学了点炼金术嘛，不过自从拿了这个琴之后，就不灵了。你不信？不信你问问琉姝大小姐去。”飞鸟说完又给一个人打招呼。

    花落开提了一大堆东西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地递给段晚容。“表弟真厉害，这些都是在学堂里很不讲理的人！”花落开边说边想去拿一个水果吃，但还是忍住了。

    飞雪也走到后面来了，接过话说：“那当然，好多人知道我是他妹妹，就不欺负我了！”

    “这就不对了吧。”因为飞田和飞雪跟别人打过几架的飞孝不满意地说。

    “也不是没有他的天敌！”段晚容说，说完后瞥了瞥和几个女孩一起走过来的龙妙妙。

    花落开顿时畏惧地转到一边，防止龙妙妙认出他。龙妙妙边走边伴随着一些学生偷偷地绕行，真有点威风八面的感觉。

    “狄飞鸟的伴读，你还活着？”龙妙妙走过来问，“那个家伙有消息了没有？”

    段晚容任她伸手拿了个水果，指了指到了学堂门口的飞鸟说：“喏！那就是。”

    飞鸟打了个喷嚏，继续讲着自己编撰出来的故事，丝毫不知道段晚容把他出卖。龙妙妙一个一个推开飞鸟后面跟随着，听他说故事的人，站在飞鸟身后，跟着他往前走。

    “那后来呢？”王本依然搂住飞鸟问。

    “狼王受神仙感化，跟我回家了，现在还在我家里，放学一块去看看？”飞鸟边走边说。

    “好！”王本点了点头，“你不在这阵子，我堂哥又有钱了，顺便像以前一样，到你家玩两把？”

    “这？我阿爸阿妈都在家，这样不行，不如今天一起到大口马的场子赌几把？反正他也不敢少我们的钱不是？”飞鸟笑着说。

    “我抓到了，这下给田先生说，看他还袒护你！”龙妙妙说。

    “我已经不是学堂的学生了，今天是受聘，请回来看你们进行军事操练的。”飞鸟没注意到身后是谁，只是信口回答了一句。

    “这是哪个想告状——”王本一回头，就看到了歪着头看他的龙妙妙，立刻转回身子指指身后。

    “怎么回事？”飞鸟停下来问。

    王本放下搂着飞鸟的手臂，说：“我们放学再见吧。”

    “啊！～”飞鸟转身一拳，龙妙妙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她身后的伴读离得远，这会才往这边跑。

    “是龙二小姐！我只以为是哪个人威胁王本，说要告状呢，真不知道会是你！”飞鸟陪她蹲下来说，“要不，你也打我一拳，好不好？”

    “要不这次我们一块去？”飞鸟眨着大眼睛哄她说。

    龙妙妙松开手，鼻子的血流了下来，她按住飞鸟打了一通，然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知道是我才故意打的。”段晚容在背后停下来，给身边几个人说：“看到了？这就是他惹不起的其中一个。”

    飞鸟一边跑一边叫冤枉，龙妙妙带着伴读在学堂里追了几圈，看追不上了，才停下来大声说：“狄飞鸟，你躲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你又被我堂妹打了？”一个和王本差不多大的公子远远站着招手，说，“不过好戏还在后面呢，我堂姐也在找你！”

    飞鸟让花落开把案几放在雪地里。雪白琴雅，若他是个五尺以上的男儿，定然有一番名士的风韵。不过，单看他那扎成动物像的皮帽子，就一下子在两者间形成了对比。

    他自己在教室里找了个坐垫，出来就地而坐。飞孝帮他放好琴。众学生纷纷莫名其妙地看他在那摆姿势，看他头顶上“下雪”。“奇怪！”飞鸟缩着脖子打掉头上的雪，看看正升半杆高的太阳，郁闷地说，“怎么下雪只下到我一人头上？”

    “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你活该被雪淋！”一个娇笑的声音响起，是龙琉姝在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事呢？想不到，你还活蹦乱跳地活着。”

    “晚容姐姐，你不用说了，我也知道这个人也是我哥的天敌之一。”远远站着飞孝拿抢先一步说，飞雪和飞田都拿着手指头记录。

    “琉姝姐姐呀！还是你坐吧。”飞鸟非常识相，把位置让出来。

    “不用了。放了学等我，我有帐要给你算！”龙琉姝打了打手套，笑眯眯地说。

    飞鸟嘀咕了几声，又坐了下来。他取出一双很薄很软的鹿皮护手和开弓用的环片，接着戴上，很有型地抚了两下琴，先屏气再大声吆喝：“一个银币一首曲子，有没有人听？”

    “每个人出一个大币，良曲伴你半天，飞孝，收钱！”飞鸟也不管有没有人愿意交钱听他弹琴，只管这么说，接着，他看也没看就拿了个水果啃了起来。

    “这怎么是橘子？”飞鸟大声问。

    “里面有苹果！”花落开提醒他说。

    学生们大多存着看热闹的想法给飞孝投着钱，飞孝高兴地收着钱，见一身戎装的田先生来了还自顾自的不放过机会。

    余山汉也随即出现了，高大，彪悍，步履平静，古青色的战甲配着一抹暗红色的战袍，更显得简练而威武。

    “那个学生！你在干什么？”田夫子问穿梭不停的飞孝说。

    “田先生，他代表我收上一点点辛劳的费用，嘿嘿！”飞鸟站起来，大着胆子说。

    “是嘛！”田先生看他放到那里的案几，走过去用温热的手指播动了两下笑着说，“十面埋伏会不会弹？”

    飞鸟一下子头大了，他学的曲目都是不知名的，能断续弹下来的也就是一个半个，《十面埋伏》只是在琴谱里扫过两眼。他摸了摸怀里的琴谱，不得不转了几下眼珠子，回答说，“这等小儿科弹来也没有意思，不如弹个老师没有听过的吧！”

    “十面埋伏是铮曲，但用琴也可以弹奏。到要紧处，玄机暗含，无路回旋，紧张到可以砰断心弦呀，你说是小儿科？要知道弹琴容易，善琴难，不要自满！”田先生谆谆教导说。

    “当然！”飞鸟看飞孝收钱到最后了，还是高兴不已。

    “今天的训练在校场进行，那里已经由镇防军摆好了兵器。大家以前几天整备完毕的队型过去，听到了没有？”余山汉的嗓子是众人公认的，大得惊人。

    “预备！整队！”余山汉开始用数字计时，“……十一，十二……五十八！”

    “这样的整备速度还太慢，当然比前几天有了很大的进步！”余山汉喊话说，“各就地肃立！听田先生讲话！”

    段晚容不得不替没想到操练要换地方的飞鸟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埋怨：“现在这些东西看你怎么拿去校场？自个拿吧，我是女孩子，才不会帮你的。”

    “学生们！你们是防风镇未来的希望。无论朝廷还是关外经略将军龙都对你们寄予着厚切的希望，这才建立了本学堂。在你们之前，已经有不少学长们踏出了这里，他们有的任职于镇防军，有的在镇治联防，有的在协助镇上管理车马钱粮。但是，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他们接受教育太晚了，而本学堂的教育又刚刚起步，所带来的成绩并不显著。”飞鸟听得出来，田先生的言语中一点粉饰虚伪都没有，没有一味地打气，告诉下面的学生们什么大好光明前程呀，只要努力就要进步什么的场面话，自个也用心听了起来。

    “防风镇是个大镇，现有想知道确切的人口都是个很大的麻烦，你们老师我也不得不*初步估计，人口大概有十一二万人左右。管理这么大的一个镇不容易，保卫这个生你养你的地方也不容易，更不要说为国效力，建立功勋了。你们可以不努力，如果你们不觉得这样可耻的话；你们也可以觉得学习无用，如果你觉得现在和没进学堂的同龄人比较，无一点长进的话。

    “……

    “这些天来，将军大人为学堂的改进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其中之一就是聘请到了让我们前些日子得胜的阵前指挥官。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们能够清楚地掌握到军队里所需要的武略，让你们有赖以保卫身边的人，捍卫朝廷威严的武略。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敌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也不知道敌人是否强大。但你们，必须尽快完备自己，不光要在余先生的训练下做到他的要求，还应该去领会，掌握，化成你对战术战略的认识。明白吗？今天不是在战场上，但也并无太大的区别。这也是一个战场，和胜负息息相关的战场。”

    “好了，我的话完了，余先生你吩咐就是！”田夫子转过脸说，“我还有事情，一切都由你安排！”




二十三 年——（2）

田先生说完，随即就离开了！余山汉大喊：“左向转，开进！”“狄飞孝，代替我喊口令！”

    随即，飞孝喊令，几人一拨的学生踏着还未熟练的步子向学堂外开进！

    “少爷！你怎么来呢？”余山汉边帮他拿东西边问，“天这么冷！”

    “他不得不来！不过已经赚够路费了！”段晚容冷嘲热抨地说。

    “这样训练不出成绩的！”飞鸟边走边教训说，“原地集合用了五十八声，等于让敌人的马队明袭成功了两次以上！”看余山汉目瞪口呆听他总结，飞鸟接着说：“不是吗？好像是你自己说过的，二十声一个单位！”余山汉想想自己确实说过，但想不到飞鸟这么就记上了。

    “我也没有办法，这些孩子娇生惯养的，我身为先生又不能处罚他们！和咱们牧场的孩子不一样，十多岁就知道机动，合围，固守，迂回等等，哪还用教他们怎么覆盖盾牌，基本阵前格斗？整整十天了，走了个基本队列还走不齐，这斜行队列，阵内穿插，轮进互出等等还没能教他们呢！”余山汉无奈地摇着头说，“以田先生的意思，不着急一时，可就是着急也没用！”牧场边常有与他族人大小规模的冲突，加上花流霜有意的管制，余山汉说的话一点也不假。但防风镇就疏松得多了，没有惯于团体训练作战的土壤，倒是一些成年男人作商队护卫时积累些和马队作战的常识。

    “娇生惯养的也包括我吧，不然你怎么觉得我来都不该来？”飞鸟轻轻问余山汉，还吐了吐舌头表示抗议。

    余山汉说不出话来了，笑着满足他的虚荣心，说：“少爷比我还强上十来倍，自然不用来看这些吧。”

    “他？还有吃的，还有人给他扛东西，还有人忍冻陪伴，这是正牌的公子的气派呢！”段晚容讥笑说，“还不娇生惯养？”

    “好好！我现在有钱了，只要你不告状，我们就找个地方去暖和暖和！”飞鸟说。

    “看！余大叔，他的德行出来了吧！”段晚容笑着说。

    “我只是怕冻到狗宝宝了！”飞鸟笑着说，“更害怕狗宝宝发脾气！”

    段晚容揪住飞鸟帽子下本来就冻得不行的耳朵，大声问：“你说哪个？”

    队伍到了校场，所有人被分成了男女两部分，男的由余山汉亲自指教，女的由飞孝代劳。几个从镇防军请来的军士就站在一旁，手里的木棍上火红的绸带表明着他们的身份是前来执法。一大一小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在两个阵前开始告诉学生们温热兵器，不要兵器咬着手的重要性。男的一阵还好，这边的女学生们纷纷嬉笑不止，根本不当飞孝是一码事。

    “前日先生余宣读的军纪纪要，你们都还记得吗？”飞孝制止不了他们的喧哗，不得已要整肃军纪，用脆脆的嗓子咆哮说，“第三章第八条，随意喧哗者，上可酌情处罚！”

    “可能你们都记不得了，我就再次重新读上一下。随意喧哗者，上可酌情处罚！”飞孝再次说。

    “嗨！飞孝要杀人立威了，我敢保证一定是龙妙妙！”飞鸟拖着自己的东西四处找避风的地方，一边走一边给段晚容说。

    “我也看出来了，但为什么是龙妙妙？”段晚容问。

    “她是龙家的小姐嘛，而且年龄相当，处理起来容易！”飞鸟边走边说，“要是我，要打的话，我不得不连龙琉姝在内的五列长一起打，因为姐妹连心，一个挨打，另一个很可能主动起哄。除非剩下的那个主动配合，不为龙妙妙脱罪！”

    果然，飞孝的话还没说完，笑声又起来了。飞孝又脸红又叹气，再次重申了那条军令。可女学生们依然揉手跺脚，鬼叫，故意捣乱。

    “龙妙妙！你身为五列之长，带头发笑，拖下去打二十军棍！”飞孝果然开始了开始杀鸡给猴看，“其它士兵再有胆敢喧哗者，一同论罪！”

    “飞孝教官，能不能饶了她这一回！”龙琉姝笑着替妹妹求情。而龙妙妙依旧和几个同龄说笑得厉害，不当一回事，还笑话飞孝说：“你哥哥都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你少来吓唬我！”

    “上宪治下，无吓唬一说，你目无军纪，蔑视长官，再加十军棍。琉姝姐姐你也不要求情了，岂能以你个人之情亵渎整个军纪？”飞孝的词用得正统得很，他脆生生地暴喝，“执法军士，上前！”

    两个执法军士也面露难色，不肯上前，正在飞孝要再次发令的时候。龙妙妙自个送上门来了，走到飞孝跟前说：“你要打是吧，打我呀！”

    “执法军士上前！否则我代你们长官杀你们！”飞孝又羞又气大吼。

    两个执法武士也无奈地笑笑，别说是龙家二小姐，就是不是，他们也不能把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按住暴打一顿。他们压根不相信飞孝会怎么着，但还是上前故意为难飞孝问：“小家伙教官！要怎么打？”

    飞孝玩了玩手里的短剑，真想杀一个执法武士表示军纪不可亵渎，但还是忍住了即刻涌上来的冲动。他一脚踢在龙妙妙的小腿上，侧步闪身按倒她，大喊一声：“执法！”

    执法武士依然犹豫，飞孝抢过一把军棍在手，不顾被他踩在脚下的龙妙妙叫喊谩骂，用军棍打了起来。龙妙妙只挨了一下，就从另一个执法军士手中夺过军棍，爬了起来向飞孝还击。两个人棍舞生风，大打出手。




二十三 年——（3）

飞鸟刚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远远看飞孝弹压不住，忍不住发笑。

    “你弟弟都这个样了，你还有心情笑！”段晚容把他拉了起来说。

    “飞孝自个太认真了，你想余叔叔为何要把她们分开？他就没打算把这些女学生变成军伍！”飞鸟又笑，却立刻被段晚容扭了一下，哎呀叫了一声。

    田夫子带满着心事，一路去见龙青云，路人多在清理门前的学，用固定长把子的木片推着雪来去。他反复掂量着怎么说好，不经意抬头看，竟然看到龙青云带着不少人，骑着马向这边过来。“诶！龙老爷镇长大人！”小福也立刻提醒说，有点畏惧地拉了一步。

    龙青云骑着一匹用棉锦罗包着马腹的青骢大马，身后跟了三四个扈从，其中还有一个田夫子不认识的文士，骑的竟然是头驴子，就像当年自己刚出关时一样。

    “田老！”跟在龙青云身后的马脸大汉用马鞭一指。这人是王重阳的大儿子王凯，和龙青云的关系好得没得说。几人收住马匹，龙青云一脸兴奋地对田夫子，说：“我来看看学堂的课！”

    田夫子努力下马，交马缰到另一个手上。他看那文士面生得很，边问候龙青云边打量吴隆起。吴隆起身子还没养好，面色蜡黄，样子很瘦，但再也不是当初落拓模样，黄狼裘衣裹得很得体，一个狼尾巴领子环回在脖子中，一付春风得意的模样。

    黄狼衣裘在靖康是忌讳，传闻中中山狼成人，色黄褐，不臣不义。“爷！这位先生是何人？”田夫子看他一点不忌讳这个，心中诧异，连忙出言询问。

    “久问田翁大名！在下是商州江郡吴丘，田翁叫我的号‘六岩’吧。”吴隆起马上拜首说，他看田夫子在看他的衣服，不由淡淡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中朝有个姓秦的奸诈贼子，后世人依旧姓秦，奈何为凡俗所扰？”

    秦是靖康王室之姓，田夫子见他这么说忽然警觉，见他又张口叫自己叫他的号，更觉狂妄，心中多有不快，不再理他，便折身引龙青云一行去校场，边走边说：“爷，操练一事，要徐徐图之，孩子多想放假回去，效果不好。最阻碍的还是无法体罚他们，余壮士正分了男女，*激励训练！”

    “那更要看看！我儿子要不听，我打他个龟孙子！”王凯骂人骂到自个，引得几人忍不住笑。

    “舅父听了，一定会说，你骂他孙子的爷爷，他也骂你的爷爷！”龙青云笑得浑身乱颤，接着他的话把子说。

    校场只是田夫子定的名字，其实是一大块空地，因为有什么事情都是在这里整军，田夫子说是校场，大伙都叫它校场来。它在太合大院斜别过东的一大堆人家的后面，众人还趟了小一段雪才走到。

    远远里，一百来个学生和伴读都在，近处的是几十女学生。他们过来时，正看到飞孝和龙妙妙闹在一起。义愤的少女们声讨着，龙琉姝笑着制止她们过去帮龙妙妙一把。王凯看了看龙青云，再看飞孝最终轻易按了龙妙妙，不可思议地说：“这哪家的孩子，也太嚣张了吧！”

    “他是余先生的助手，大概在维护次序。军中为将，号令不行是一大忌讳，不是说得好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田夫子也吃了一惊，但怕龙青云动气，便立刻替飞孝辩护。

    “这就是你的那个夸来夸去的学生？”龙青云大讶，指过去脱口便问。

    “是呀，他也是一个！不过，我说的是那边那个！”田先生往小黑豆一样的飞鸟指去。

    “田先生向你摆手呢！”段晚容说，“我看他是叫你代替你弟弟操练，那些女学生！”

    飞鸟也看到了远远来一行人，见田夫子招手让他过去，心中纳闷，也只装做没看到。他见飞孝把龙妙妙按在雪地，嘴巴朝下，心中佩服极了，听着飞孝在大声地问着服不服，改不改的话，把自己断断续续的琴声一停，连忙过去。

    “这是军中格斗演示！你们都看到了？”飞鸟边说边拼命地给飞孝眨着眼睛，把他拉了起来。

    “我在整肃军纪！不懂别插手！”飞孝不管他的眼神导信，大为不满地说。

    “去！去取王命金剑，回头砍了！”飞鸟看龙妙妙撇嘴要哭，慌忙指着田夫子的方向，推飞孝过去。

    “可以？”飞孝狐疑地问，“要有王命金剑？！”

    “当然啦，有了它再罚不晚，至少也要有秘旨！”飞鸟一本正经地说，“没看过演义吧，哥哥还会骗你呢？”

    飞孝果然跑了，要什么王命金剑去了。

    “都是你！都是你！”龙妙妙的怒火终于爆发，只是对象成了飞鸟。在拳头和脚并下，飞鸟抱着头蹲了下去，从胳膊缝里隐约露出的眼神可怜，无奈而又无助，就像是一只在狼嘴边不敢乱动的小绵羊。“哎！你打他干嘛呢？”正笑着的龙琉姝大为不满，上前面去拉。

    “我不理你！不帮我？！”龙妙妙气冲冲地回去，很多女孩子都交头过来替她说话，为她解气。

    “还不起来？！”龙琉姝用脚碰了一下飞鸟说，“快！那边是我阿爸来了！”

    飞孝去了田先生身边讲道理，要帮助，很努力地说自己面临的问题不大，一定能好好整顿。龙青云细细地看他，剑扁的眉毛，明亮的眼睛，身子比飞鸟还高壮得多，便觉得他差不多十五六大小，心中赞叹他相貌不俗的同时，便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田夫子见他不是动气的样子，放下心来。

    “我？”飞孝感觉迟钝，没发现田夫子每听他说一句，就目望龙青云浅笑一下，突听龙青云叫他，这才注意到马上穿着上层的龙青云，他反问，“你呢？”

    龙青云没有儿子，见他虎头英色，内心喜爱，便故意说：“两个孩子的阿爸，来看一下！”

    飞孝噢了一下，说：“我阿爸你一定不认识的，因为我们搬家好久了，不住在镇上！”

    龙青云纳闷，看他穿得得体大方，再想到此地学生的来源，便看向田夫子。田夫子笑笑说：“这是狄将军的侄子，有点争强斗勇，不过对打仗的事知道一点！”

    “啊！呵呵！”龙青云大笑，再次把眼神停留在飞孝脸上，说，“怪不得呢！你要什么，我给你！”

    “就是，就是可以让龙妙妙那样的小姐听话的东西，像王命金剑一样，你肯定没有！”飞孝说，接着看龙青云态度肯定，置疑起来，“你能给我哪？”

    龙青云支吾起来，他对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疼得厉害，平时事事顺着，这会犹豫自己到跟前能不能管得住，便说：“哪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田夫子有些冷，想早点打发飞孝走，活动一下，便说：“你哥说给你的吧，交给他，让他去办！”

    飞鸟早回到自己段晚容身边，边抽着鼻子心不在焉地操琴，边发抖地给运动中的段晚容说：“人家都说热得很了，中了暑毒就不耐热了，冻得很了，以后就怕冻了。我们早点找个地方热活吧？”

    段晚容白了他一眼，见他衣服裹得紧紧的，人缩成一团，头低在胸脯上，便说：“谁让坐着不动的？何况你还收了大概一个银币的钱呢。”

    “退过去也算不讲信用吗？”飞鸟诧然，停下来把衣服裹了又裹，身子圈了又圈，再次用力地抽抽鼻子表明坚持的决心。远远里飞孝过来，也不在搓手跺脚的少女队列边停留，立刻就去找飞鸟，说出田先生的意思。

    “那你的尊严呢？田先生是糊涂！”飞鸟张大嘴巴打住飞孝的恳求，说，“不过也是，你刚才已经把做将军的形象全弄丢了！”

    “人家不过是请高手来帮呢。”段晚容暗中拍马屁，帮飞孝说话。

    “咦！什么？你也要我去？”飞鸟指着跑过来的飞孝给段晚容说，接着回头以高手的身份教训飞孝说，“你不知道为将者的威信多重要？你要自个丢掉它吗？你可是从小就说要做大将军的！”

    “哥，你不是说现在已经丢掉了嘛！”飞孝没辙而又愁眉苦脸地说。

    “三个银币！”飞鸟要求说。

    “对了！你还欠我四个！”飞孝顿时想起来，大声说：“你说要给狼崽买奶羊，还说什么，给风月老师辛劳费用，借了我四个！”

    “那？！我先讲一番值这么多钱的话！”飞鸟害怕飞孝反悔，接着飞快地说：“怎么来着？为将的人要拿军法来治军，但众人都不听的时候呢？你该不是见了军队，就冲上去说，我是你们家将军，听我的吧！”

    “不能，噢？！你抓了龙妙妙就没看到别人的反应，这就是为将黑！你懂吗？”飞鸟说，“爱兵如弟弟是好的，爱狠了就是祸端；鼓舞士气是重要的，但打了败仗，士兵乱跑的时候，特别是他们一直都输，将来还是要输的时候！再鼓舞督促他们作战，动不动就用军法杀人吗？别人说不定还你马刀片子呢。当将军的这时要努力让他们不怕死，比如告诉他们阿爸阿妈在身后啦，老婆要被别人抢走啦，或者为国尽忠光荣，走的不是好汉，愿意走的走吧什么的。是不是？”

    “哥，让我看看你怎么办吧！”飞孝发愣地说，“韩言子和孙岳子都没这样说过！还有，为将黑是什么？”

    “不明不是黑吗！”

    “可不许说我践踏你的威严呀。”飞鸟说，“欠帐抵消，另外还要给三个银币！”

    “不会！”飞孝点点头说，“但我的零花钱不多了！”

    “你相信他的话呢？他是没办法才故意推迟的，所以知道你零花钱不多了，故意多要的！”段晚容故意刺激飞鸟，还轻轻地蔑视地笑，给飞鸟伸出包在护手里的小拇指，“谁要是相信他，公鸡都能下蛋！”

    飞鸟瞪了瞪她一眼，活动活动了筋骨，可还是把自己外面的厚衣给段晚容捂上。这才边向女兵那边走去，还边走边说：“可以先欠住！”

    男学生那边已经喊杀声震天，盾牌一会开，一会都顶在头上，一会合成一团，田夫子和龙青云一行人都忍不住过去看。路过时，田夫子指着那边笑着给女学生们说：“看看！又来了个教官！”

    众女学生扭头看去，看到竟然是飞鸟，纷纷再次大笑。看来，飞鸟在众人的印象中只比飞孝要差得多。飞鸟看人家都对他笑，不由挺了挺身，走到众目睽睽之下。“啊，很热情的欢迎嘛！”飞鸟搓了搓手说，他笑得很甜，想以此迷惑众人。

    田先生大声说：“狄飞鸟，我现在任命你为教官，你来代替你弟弟着手训练她们，可不要令我们失望呀。我还记得上次你立了一个不小的军功呢，可惜我没有给你申报到朝廷去。”

    吴隆起看了飞鸟一下，接着看向龙青云，正和女儿互看的龙青云也立刻看了飞鸟一眼，接着看向田夫子，感觉起来就向吴隆起看向龙青云，龙青云接着反应一样。王凯很容易发现了这种链式反应，有些想笑，正想把自己觉得好笑的动作描述给当事人自己，龙青云说话了。“他也姓狄！”龙青云眼睛动了一动问田夫子。

    “是呀！”田夫子笑着说，“狄南堂的儿子，古灵精怪，听说连他父亲都对他没一点办法！”

    龙青云看其人的时候，正逢到飞鸟得意地笑，整体样子就像秋天里长长起伏的狗尾巴草。他再细看，其少年额头峥嵘，细眼在弯弯着，高鼻在皱着吸鼻涕，真是一付好容貌配赖皮狗一样，出于对田先生的信任，他也才相信飞鸟一定有过人的地方。

    飞鸟大喊，说：“这都是久远的事情拉，只要马匹给我了就行。”

    “呵呵，你做得好了，自然要有给你的奖励的，是不是！”田先生边说边扭头督促几人不要管飞鸟了。龙青云不知不觉再次扭头看向自己的大女儿，接着边走边说：“我觉得这个还比不过刚才那个！“

    田夫子笑了笑，摇头不说话。飞鸟开始歪着头注目着，示意给几个大人低头行礼。一直到他们走远，他这才回身走到队列前。

    “你们两个是镇防军的大哥吧！”飞鸟左走右走，看熟人一样看了半天，然后问两个执法的武士说。

    “是的！”两个执法军官点头承认。

    “恩！好，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头头是怎么说的？”飞鸟又问。

    “一切听从田先生的安排！”两个武士说。

    “田先生是怎么说的？”飞鸟又问。

    “听从教官的安排！”两个武士莫名其妙，丝毫不知道中计，只是回答飞鸟的问题。

    “刚才的教官号令你们两个，可是没有人听从呀！”飞鸟干笑着说，接着不等他们回答就转过身问，“各位大姐，你们看到了，这就是我们防风镇，保卫我们的士兵。不管刚才教官做得错还是对，但我们都很清楚看到了一件事，他们的长官让他们冲锋，他们就后退，让他们杀敌，他们就退缩！”

    “哪会是这样呢？”武士刚想辨别被飞鸟打断。

    “你们拿着军饷，做的却是敌人同伴才做的事。”飞鸟大声责问，“这是一个武士的美德吗？”

    “各位姐姐！我现在想问问你们要不要这样的武士？应该不应该惩罚他们？”飞鸟振臂高呼。

    “当然愿意！”包括龙妙妙在内的人都被飞鸟说热乎了，她们似乎已经忘里刚才武士对他们的好。

    “趴下！”飞鸟命令两个执法武士说。

    两个执法武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丢人地趴下。“姐姐们，让他们趴下怎么样？”飞鸟问。

    “对！趴下，这样的命令都不理会，打仗时一定当逃兵！”义愤填膺的龙妙妙声音最大。

    见两名大人武士很丢人而又不得不顺从地趴下，随后过来的飞孝敬佩地看飞鸟一眼，心中简直五体投地，因为顷刻之间，飞鸟就获得了大家的认同。

    “打他们板子，五列长出列，一个人打他五十大板，也好让他们记住，我们防风镇是没有人可以当逃兵的。”飞鸟大声鼓舞说。

    以偷笑的龙琉姝为首的五列长出来，看到飞鸟点头，噼里啪啦就打。飞鸟怕她们都是少女，还想再鼓动一下让她们更卖力地打，可看两个武士在棍棒下唉叫连连，便知道她们已经够用力的了。两名武士直到被打得无法动弹，这才免于责罚。

    “赶快训练吧，我们都冻死了，就是让我们跑跑也好！”少女们纷纷央求说。

    “训练？得让人监督，看好将来哪个人会逃兵！”飞鸟边说，边背过身子给刚爬起来的两位武士小声说，“我也是没办法，虽知道你们也是没办法的，但也只能给点喝酒的钱来补偿了！”

    一个武士感觉到了飞鸟的手伸在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两枚银币，大喜。往常一个银币可以买一头羊，现在因为镇上金银多了起来，不能当以前用了，但也照样不是小数。

    “干什么呢？”背后人发现飞鸟鬼鬼祟祟的，又等得不耐烦，于是就问。

    “我告诉两位叔叔，说他们不能再维护军纪了。我们先要推举出几位敢于执法的士兵才行呀！”飞鸟若无其事地说。

    “我来！”龙琉姝第一个支持说。

    “还有我！”龙妙妙也赞同。

    “你？胆敢打教官，还能执法吗？要知道呀，执法可不容易呀！再不能当长官的话为耳旁风了！”飞鸟说。

    “我知道，还用你教吗？”龙妙妙说。飞鸟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是！”龙妙妙立即更正自己的态度，可以这么说，她把这种事情当成游戏一样了，现在正式入题。

    “那就用以前的五列长边训练边执法吧，从新选出五名列长，你！你！你！”飞鸟随意选出五个来。

    飞鸟整束完毕，一样从兵器咬手开始说。“这可不是玩的！”飞鸟脱了自己的手套，让人看他蛤蟆一样的手，上面随处可以见到肿块和口子说，“爱护士兵的军官都应该先让士兵知道保护自己，你们要好好保护手！”

    飞鸟老太婆一样的口气因有那样怪物般的手举着，不但没有惹到别人的反感，反而引起大伙的嘘声。“记住了！”飞鸟边戴手套边说。

    “我们最先训练的是拿起你们面前的兵器。”飞鸟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堆兵器，说，“不要觉得这事小了。砍人砍多了，铁也会损坏，快速有秩地拿到兵器就比敌人先准备好打仗！”

    “好！开始，第一列前行通过兵器堆，快速领取兵器！”飞鸟下达命令。

    接下来的训练轻松多了，做不会动作的被飞鸟叫出列给飞孝单独教习。其它人都在飞鸟的耐心讲解和以前五列长的维持下，简直换了人一般。很快，盾牌覆盖，前进，后退，散杀等都很快达到要求。

    飞鸟招回飞孝，两人演练起刀盾甲兵的格斗技巧，几人配合出击等等，然后让少女们分组练习。飞孝和飞鸟在队伍中穿梭，边走边说着要诀，看到不符合要求的就给她们更正。

    田先生和龙青云他们和余山汉说了几句话，看了一阵，这会一回头，突然发现背后的那些少女一下不一样了，也波浪一样有续起伏，开合，都猛吃一惊。

    “真好了！回去看看！”龙青云要求说。

    一行人折了回来，大部分人老远就满意地点头。王凯评价说：“快要赶上小伙子们了！”

    龙青云却沉吟起来，想想自己女儿在家做的事，他都觉得飞鸟比自己强多了。好久，他似有所思地说：“狄家真是人才辈出呀！”吴隆起被太阳刺了一下，也微微动意，看了田夫子一眼，问：“狄先生是不是也做生意？我记得从我们那里下过关就有一个被称为二爷的，看起来不说富可敌国，至少也是富可郡县，身边处处簇拥着武士！”

    田夫子正要说弄错了，说什么他都不信狄南堂那样抠门的人会挥金如土，讲究排场，龙青云已经说了：“那应该是他二弟！”

    “噢！”众人都方明白。

    “这和我无多大的关系，大家都努力嘛！谁说女儿不如男？老师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飞鸟看到田夫子过来，忙不怂地利用来鼓动众人。

    “我什么时候说女儿不如男了？”田夫子奇怪地笑笑，随即就明白了飞鸟的意思。

    “你对男学生那边重视多了，这不是比说这样的话还严重吗？”飞鸟环视一圈人，搞得跟什么都是他亲耳听到的一样，说，“刚才真没说吗？”

    “你怎么知道？”王凯脱口承认，他们刚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田夫子，吴隆起，甚至龙青云都知道再反驳也没意思，就默认了下来。这样一来，少女们更卖力，即使是刚才怎么都做不出来的动作也反复放开去做，一时间穿花一样来回，盾牌，刀剑翻飞。




二十四 ——关（1）

蒙了油布的窗格子比毡包明亮，猛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少年们都做不惯，到了早晨在暖热的房间里才都有了睡意。胡掠斯是第一个起床的，但起来也是日头好高了。他在井中月后面的客房里走动，想找个地方烤点干粮吃，毕竟昨个是狄南堂安排的饮食，今一早该怎么办？这连他这样的智者都有点弄不清。

    他看马房旁边有个石板路，上面连雪都没有，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个架火的地方，但好好看了一下，他也就知道那是靖康人铺的路，省点气力的心不由有些屈动，觉得在路上架火不怎么好，接着把目光瞄向园子里的雪地。雪地里除了光秃秃的雪地外，还刺出几枝腊梅，吐出蕊芯，送出淡淡的香气。他一大把年纪，无论现在还是在年轻时候，都不是一个爱好花花草草的人，但那花却和草原上草旺时泛滥的黄白花儿不一样，他真无法下手去破坏。

    他在院子里游走，看到茅坑旁边有块不像路的四方地，是青石铺出的。他欣然一喜，便走了过去。柴房就在不远，他一眼就看到了柴火，边拉了东西清扫这四方地的上头，边想着怎么架火，要不要给这些靖康人说，自己要借他们的柴火。

    一个侍人出来入厕，一眼看到在茅房旁边忙活的胡掠斯，他有点不好意思去，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近，露出点点而僵硬的笑容问：“客家！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胡掠斯反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察哈里卜也起了身，出来看到了，慌忙赶过来制止出洋相的胡掠斯，把他拉到一边，背过去低声说话。侍人扬了扬手臂，“去！”了一声，临进去前嘟囔说：“这他妈的是在干嘛呀！”

    “你说什么？你昨天被他们带着进去了？”胡掠斯有些疑问。

    “我都给孩子们说了，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察哈里卜咧着嘴巴说，他觉得胡掠斯都不知道，自个昨天在园子里趁没人小解，被人看了也没什么羞耻的。

    “大小便而已，可也用不着铺石头板子吧！”胡掠斯也觉得丢人，脸一下子转红，猛人虽说不讲求拉屎的地方，但风俗中也要把食物和便地离出好远，他只好说些话抒解一下尴尬：“他们的炉子用不好，只是烘墙，我以为——”

    “老大人！”一个在回廊里的侍人招手大喊。他前面还站了一个胖子，肥嘟嘟的身上套了厚衣服，更是臃肿不堪，不过人却在笑眯眯着。

    他看胡掠斯两人过来，老远就说：“都起床啦？狄爷早晨过来，见你们都睡着，就安排了我等你们醒了，再安排你们用餐！”

    胡掠斯懂得靖康语，回头让察哈里卜去叫孩子们，这才装模作样地作揖，问：“怎么称呼？”

    胖子大出意外，慌忙回了一个揖说：“我是这的掌柜，昨个，狄爷不是让你有事情就找我解决吗？你叫我掌柜的就行了。”他也不报自己的姓，只是点头献笑。这是酒楼掌柜的职业病，进来吃饭的通常知道你负责这里就行了，哪管你叫什么，伸手招来，就是“掌柜的”怎么怎样的。

    “姓掌名柜！”胡掠斯点头微笑，表示自己明白，“掌柜！”

    “不是！”掌柜是从靖康请来的，对姓氏很看中，便立刻解释，“掌柜是任的事，鄙人姓常！”

    “噢！掌柜是个官职呀，听说上国官职分等级的，大人是哪一级呢？”胡掠斯点点头，觉得这回绝对不会理解错！

    汗！掌柜都无话了，哭笑不得地说着：“这——，算是吧！”

    旁边的侍人掩口闷笑，掌柜给了他一下继续说：“这就比牛身上的毛，对！毛，是那种长出在外面的，不是等级的官，自封的！”掌柜不敢提东家一说，生怕一说就解释不了，只好懒省劲地总结。

    “哦！还能自己封自己官职！不知道龙大人是不是自己封的呢？”胡掠斯又问。

    这回掌柜真出汗了，生怕一个不好，说错话，只好岔开话题，督促说饭菜马上就好。说完，他把身边的侍人留下照顾他们起居，自个苍蝇一样逃离。

    忙活了一阵子，几人终于吃上了手抓的靖康菜，个个添着指头说好吃。吃了个半饱，察哈里卜扯了正事拿来说：“胡掠斯老大人！我们既然来了，干嘛不要见见龙百川大人和他的儿子——龙青云将军！”

    “你糊涂了，我可没！我们的牛羊吃用是谁给的？那样两边都占不了好！”胡掠斯说，“龙青云将军的地方大着呢，人又多，连不少山族人都投*了他，两边风俗也不同，他不会尊重我们这些人的。何况，投*他会让未南下的部族永远不来，你都看到了，飞马族的首领大人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来接我们，我们还有什么说的？”

    “我看是他心虚！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首领的气概？”察哈里卜鄙夷地剃着牙齿，说，“他连我们这样丧家之犬样的人都巴结，怎么会有希望？！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要见他们，给他们说出让他们尊重我们的理由。”

    少年们看他们争论不休，一点嘴都插不上，只顾吃些没吃过的东西。“别这么没出息，忘了靖康人给我们的伤口了吗？他们杀去了怀孕的女人，连最年幼的羔羊都不放过！”察哈里卜大声地训斥几个伯克子弟，收缩双眼说，“要是有游牧人的志气，就像先可汗那样，杀去他们的地方，选出他们最漂亮的女人，给我们煮这些食物！”

    “然后呢？我们再被人打败，再次让人家杀去我们的人，毁却灶火，掠夺最年幼的羔羊？”胡掠斯嘘出长长的一口气说。

    “不，只要我们上下一心，长生天永远不会让我们输掉的！”察哈里卜老脸涨红，激动地说，“不管怎样，结盟和臣服都要选择最强大的！这样我们才能依*他们重整自己的部族！”

    “即使这是你的决定，可也要回去，和全部族的伯克们商量好才能定下！”胡掠斯不同意，丢掉自个矜持的形象，站起来伸着头说。

    “那，只是见见总可以的！”察哈里卜动了动身子，盯住胡掠斯说，“你这只老山羊，只是存着心投*你的天可汗而已！去吧，你一人去吧，不要拖我们整部族的人下水！若你一定要做害群之马，就毁去我们的人种，去给你的主子邀功吧！！”

    胡掠斯有些头疼，浑身无力，躺回来坐在*背的椅子上喘气，好久说：“身为一个萨满，我站在高山上看到的草原，它从来都没有宁静过，从来没有！征战，血腥，此起彼伏，杀掉的人化成了草，变成了骨头，喂饱了秃鹰。天可汗只是我想象的，我不想再流血了！只要不再尸骨成山，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不说这些，有一天，你会因为你今天的想法后悔的。”

    察哈里卜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他清楚胡掠斯，很清楚，但他还是把自己道歉的想法推出脑子外，冷笑着站起来走掉。

    田夫子一走，飞鸟就偷懒，他把训练的事情塞给飞孝，美其名曰“锻炼！”

    接着，他弹了好长时间的琴，却也不知道别人听到了没有。

    很快就到中午了，校场空旷散音，飞鸟看着队伍解散了，就边弹琴边等来找他算帐的人。王本三个人领着自己的伴读先过来。这三个，一个是胖子王合，一个是李兵，一个叫钱多多。

    “怎么样？大口马的场子？”王本嘿了一下说。

    “我去不成了，你们看！”飞鸟朝着那边带了两个女伴过来的龙琉姝说。

    几人扭口一看，这都点了点头说，“我们晚些去你家找你吧！”

    段晚容凭着女人敏锐的直觉，觉察到了点什么，她看龙琉姝华衣香贵，不由自惭形秽，说自己要回家。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她还是逢上了龙琉姝。

    “你别忘了，你欠我一匹马，还骗了我一次，这帐怎么算？”龙琉姝看也不看飞鸟，却打量着段晚容说。

    “马过一段时间送给你，好吧？”飞鸟皱着眼睛说，“其实我也不想骗你，这不，我在雪地跑了将近两个月，从薄雪到厚雪，几乎都冻死掉了。”

    “想不到你真行！”龙琉姝坐到他身边说，她挤了挤，一下子把飞鸟挤出了毡毯。

    飞孝，花落开，飞雪，飞田陆续过来。“想不到你家有这么多人在学堂，好像都是新来的！”龙琉姝笑着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这么好？”飞鸟不敢相信地提出疑问，“不会在饭里下泻药吧？”

    “你以为人人像你呀！”龙琉姝打了飞鸟一把说。

    “好呀，好呀！”飞田第一个同意，其它人也纷纷同意。

    “井中月！”飞鸟说，“其它地方不去，掌柜是我朋友，我要照顾他生意。”

    “少爷，我先回家吧！”段晚容不快地说。

    “阿妈要你一步不离地跟着我的。”飞鸟不允许，只觉得要好好敲诈，为马儿挣点什么东西回来，便说，“这么冷的天你都没逃走，一定要吃饭，就当是我请的吧。”

    “吝啬鬼！还当是你请的！”龙琉姝又敲打了他几下说，“走！”

    “你的东西要拿回去不是？”段晚容说，“我帮你把它们拿回去吧。”

    “不用！我又练会了一个曲子，要到井中月卖艺！”飞鸟挥了挥手说，“快快，表哥，飞孝，分工明确吧？”

    飞雪也不高兴，也要回家。段晚容说：“我送飞雪回家好吧！”

    龙琉姝去拉飞雪，说：“小阿妹，一起去好不好？”飞雪甩开她的手，退了两步跑了出去。段晚容终于找到不去的理由了，一边追了出去，一边说：“我带飞雪回家，你们去吧！”

    花落开高兴极了，想想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乞丐，如今却可以出入高级酒楼了。高兴之余，他不只一次地偷偷看龙琉姝，发现自己上次竟然因为害怕，没有好好注意眼前的美人，这次才注意到，她竟然这样美丽，娇颜微汗，糯米一样的牙齿时不时闪光。

    “喂！你上次赚了多少钱？”龙琉姝敲了飞鸟一下说，“本来该你请我吃饭才多！”

    “每月多了一个金币的零用钱！”飞鸟实话实说。

    “我一个月也多了一个！”飞孝说。

    “我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飞田抽了一下鼻涕说，“所以让别人请我吃饭最应该！”

    “我回请！”花落开笑着说。

    “恩？你回请得起？”飞孝不知道他是说给龙琉姝的，接过他的话问，“你知不知道井中月的饭多贵？你不会说你攒几个月的零花钱全在一顿饭上吧。”

    “怕什么，大”花落开说到一半就住嘴了，把“大爷有的就是钱！”给吞回自己肚子里。

    “我就吃飞鸟请的！”龙琉姝给了飞田一个手帕说，“他太坏了！”

    “我坏？”飞鸟四处询问。

    “你看！表哥在给你背东西，弟弟给你背东西，你好像什么也没拿！”龙琉姝歪着头说。

    “我是见义勇为！”飞孝落井下石说。

    “我也是！”花落开跟着说。

    “我已经无法见义勇为了。”飞田吐了吐舌头说。

    “我是在努力让很多人见义勇为，我头晕，飞田扛扛我吧！”飞鸟耍赖说。

    “你回来多长时间了，怎么不去见我？”龙琉姝问，“怕我修理你？还是心疼一只马？”

    “我很忙的！”飞鸟赔笑着说，但转过身就嘟囔着马。

    “是呀，我做证，我哥确实很忙。”飞孝欲盖弥彰地给飞鸟掩饰。

    “不是！飞鸟哥说谎，他很怕呢，今天要不是大妈要他去学堂，他还会骑马干嘛？对了，出去看哪适合盖城墙！”飞田再次见风使舵，“他已经回来十多天了！”

    “我真的在忙一件事。不然就是我再怕，也会选择出现在琉姝姐姐面前的，是不是？”飞鸟拼命地给飞田挤眼睛，暗地里亮出拳头。

    “我好怕呀！琉姝姐姐，飞鸟哥要打我！”飞田钻到龙琉姝的怀里，大叫救命。

    “不怕，有姐姐在呢！”龙琉姝盯住飞鸟，哼了一声说。

    “你来说说事实，表哥！”飞鸟搂住花落开说。

    “我不知道！”花落开圆滑地说。

    “众叛亲离！下次再骗我再说。”龙琉姝给飞田说，“你做姐姐的密探好不好？把你哥哥做的事情都说给我。”

    “这个！是有一点点困难的，毕竟飞鸟哥哥经常给我买糖葫芦吃。”奸诈的飞田很成功地诈骗说。

    “那姐姐给你买糕点好不好，买比糖葫芦好吃的糕点。”龙琉姝毫无戒心地说。

    “下一步她就会说，我今天吃这个糕点吧，那明天会不会腻呢？琉姝姐姐还是给我钱，让我自己买吧！”飞鸟拆穿飞田的阴谋说。

    “啊？你这么小也这么贪财？”龙琉姝不敢相信地说。

    “我也没有办法，我从小就跟着飞鸟哥哥，向他学习可爱宝典，飞鸟秘籍。”飞田委屈地说，“我今年八岁，可是我没有玩具，什么都没有，曾经有的东西全部被他骗走送给飞雪姐姐了。”

    “说得有点小了吧！”飞鸟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她喜欢丢东西，我只是喜欢收集垃圾罢了。”

    “我不得已，每次都还要给他做挣钱机器，来换取一丁点报酬。听说关内城市里的买花小女孩就是这样的！”被飞鸟栽培过的飞田可怜西西，倒打一耙。

    “以后他再这样，你就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出气！”连龙琉姝都觉得飞鸟做得太过分了。不过飞鸟也不能算冤枉，认为三叔有钱的他不只一次从飞田，飞豆，飞镐那里下手去敲诈勒索。

    “飞田？”飞鸟突然温和起来，“我从三叔那里选一匹好马送给琉姝姐姐吧。姐姐这么疼你，你该不会不帮哥哥的忙吧？一个银币？”

    “这？”飞田犹豫起来，她自以为得计的时候被飞鸟连拉带打，不得不上贼船。

    “不要！姐姐就要你飞鸟哥哥用自己的钱买的，自己挑选的！”龙琉姝立刻不满意，“姐姐才不上他的当呢。”




二十四 ——关（2）

段晚容心里不高兴走掉了，可她却不明白飞雪为什么突然不高兴。她好不容易赶上了飞雪，问：“你不喜欢你哥哥和那个姐姐在一起吗？”

    “恩！”飞雪看了看她说，“可也不喜欢你和他在一块！”

    “为什么？”段晚容吃了一惊，连忙问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

    “那样他就不会理我了！”飞雪说。

    “怎么会？”段晚容说，“你是他妹妹呀，他怎么会不理你呢？”

    “可我不是他妹妹，我是阿爸拣回来的。”飞雪平静地说。

    段晚容在她脸上没有找到一丝不正常的神色，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在犯病的迹象。她也知道飞雪不是飞鸟的亲妹妹，却想不到飞雪也记得。也许，她无法根除的病根就在这里，一直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遭遇过的事。

    “你还小！也许你将来就会明白，一切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段晚容尽量用自己不完备的观点说服她。

    “我小吗？我哥呢？他只比我大了一岁而已。”飞雪淡淡地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永远不会做噩梦，也永远不会害怕，因为他成了我的守护神！没有他，我会死掉的。”

    “说的什么话？”段晚容拉着她的小手说，“你有阿妈和阿爸，他们都很疼爱你，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一定难过死了。”

    “你看！”飞雪拿出挂在脖子上的一半金属片说，“我的守护神不在了。”

    “一个烂金属片罢了。”段晚容说。

    “是吗？”飞雪摇摇头，跟着段晚容向家走去。

    花流霜见段晚容带着飞雪回来，问起飞鸟来。“别人请他去吃饭了！”段晚容说。

    “你怎么不跟他一块？”花流霜问。

    段晚容当时没有回答，好久才说：“是一个女学生请他吃饭。”

    “噢！”花流霜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也不再追问。

    “飞雪，乖！你又怎么了？”花流霜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问。

    “阿妈，我很好呀！”飞雪做出很高兴的样子，段晚容叹了口气走开了。

    井中月不营业，天大的怪闻。飞鸟有点不敢相信，只觉得酒店破产了，大声嚷着要见“肥肥”，当然，背后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吃饭的一码事。常掌柜出来，十几步远就拉动腮帮子笑。

    飞鸟忙忽忽地上前面，拉着他借一步说话。“咱们都是兄弟，对不？我今天带了个要人，遇到什么难处，你可以给她说，是不是谁来闹事了？”飞鸟揉着人家的肚皮，摊开手掌说。

    “不是！被人包下了！”胖掌柜有些不习惯，扭动着身子往一边去，可立刻被飞鸟跟上。

    “这么有钱？”飞鸟回头看了有些不耐烦的龙琉姝几人一眼，再次拉转掌柜，说，“可钱不是什么都能买到，今天是贵客！”

    看胖掌柜吭吭巴巴又解释，笑。飞鸟不满意了，使劲地拍了他两下，指着楼上和楼下，说：“空荡荡地没有人嘛！我们交情好不好？交情不是全在这个时候体现吗？以前我是怎么对你的？！至少也要将心比心嘛。”

    掌柜想不通飞鸟什么时候对他格外好过，只是摇头，说：“这里住下的猛人番子，是狄将军包下不让人吵闹的！哎，你不是也姓狄么？！”

    飞鸟眼睛一亮，看龙琉姝已经想走，在给他招手换地方，心中大急，说：“对呀！我也姓狄，家里大人招呼大要人，我招呼小要人。你今个不让我们去吃饭，我们以后顶着牌子，没日没夜地来搅和。你知道的，我家就是这里的，七姑八婶全在镇上，那个凶恶的女人看到不？对！那个，龙将军大人的女儿，我们合起来闹腾你生意！”

    “别闹了，真是不能让你进去！”掌柜实在受不了了，“挣你这个小酒钱，却得罪大人物，我划不来呀，我！我东——”

    “好！”飞鸟一付翻脸的样子，大声说，“你说什么？就是不让龙家的人进去，你口气大得很么！”龙琉姝听了一愣，立刻走了过来。

    “我们保证不闹，我和猛人，猛人中的少年好多都是我兄弟呢！”飞鸟看龙琉姝要发飑，立刻又拉着胖掌柜换了个地方，走进了柜台里，说：“看到了不？我其实是为自家人好，你看她——”

    掌柜看龙琉姝的衣着明秀，被糊弄懵了，但还是怕飞鸟胡说八道，问：“龙家的？”

    “我们龙家人怎么了？明天就拆你的楼！”龙琉姝不知道自己要花钱，还要替别人打通最花钱的地方，黑着脸发火！

    “就是！”两个伴读附和说。

    “过分！”飞孝说，“我大伯包的，我们还不能进去？！”

    “小姐不要生气，我！我和——和他，说笑惯了！”掌柜立刻把被蹂躏的相貌换成笑容，微笑着，声音提得好大，怒说：“我是说，不给让打折不能进去！”

    “好朋友也用不着这样吧！”飞鸟换了样子推了他一把。

    掌柜记得飞孝，见是前几天在这里打架的小子，知道他和狄南堂确实是亲戚，他心里咽着苦水，要来一个侍人领他们上去，叮嘱了一遍又一遍，说：“切不可吵闹！”

    井中月的饭菜应有尽有，看菜谱就让哥妹几个食欲大动，口水横流。“都很贵的，我们随便要几个便宜点的菜，然后吃点饭吧。”飞鸟建议说。

    “佛跳墙吃过不？扒熊掌呢？这两道菜，我和父亲一起来吃过，就要上吧。”龙琉姝要了井中月的几大名菜后，又附带些随意要的，接着又说，“罗汉大虾也不错，也要了，把不错的点心都端上来吧，还有那种红红的酒。”

    内地请来的侍酒也早习以为常了，关外人就是这样。通常两盘点心，两个冷拼是先上的，大菜点得多了，前面自然都是附送，龙琉姝还自以为在行地大声去要，最过分的是，酒水要得更笼统。店员不是小气，也不是很不放心，还是报了一下大致的钱数。毕竟面前都是年龄不大的少年，一个金币多不是小数目了。

    “噢，不多！”龙琉姝听上一下，见也就一个金币多一点点，挥了挥手说。

    “酒钱还没有算在里面，小姐可以先试试酒水吗？”店员补充说，“如果是干红呢，上等的要贵一些，是适合做开胃酒的。”

    出乎意料的飞鸟有些瞠目，说：“这差不多是一头肥牛的价格呀，还不贵？快叫肥肥上来！”

    肥肥是飞鸟对胖掌柜专用的叫法，店员笑了一笑，自然不敢跟着说，回答：“大掌柜已经给过折扣了，否则哪能有这么少？”

    飞鸟忍不住了，掏了身上仅有的两个银币和一大把小币递给龙琉姝说：“还是凑钱吃吧。”

    龙琉姝身旁一个伴读笑了一笑，忍不住说：“龙爷上次带我们来，差不多吃了三十个金币呢。”

    “你挣了这么多钱，不会吃上一个金币的饭都吃不下去吧。”龙琉姝看他大惊小怪，忙着翻口袋的样子说。

    “就是，这也不算什么。”花落开若无其事地说。

    “要是大伯知道了呢？他非饿我们几顿不可。”飞孝也忍不住说。

    “为什么？反正是我请客嘛。”龙琉姝说。

    “不管啦，反正我要多吃多长！”飞田伸着舌头说。

    开胃菜很快就上来了，飞田迫不及待地抓了个点心吃。一个女侍奉又拿来了几种有颜色的酒，并分出杯子给龙琉姝试酒。“恩！就这种吧。”龙琉姝尝出一种，让大家品尝。飞田就着酒杯就喝，口水沾得到处都是，接着是飞孝，接着是花落开，接着是飞鸟。

    飞鸟润了润，然后把酒喝掉干净，这才说：“我喝过的，只是记不住是不是这一种。”

    “要这种吗？”女侍者也不为这种共杯试酒发笑，只是很礼貌地问。

    飞鸟点点头，想起什么来了，说：“就这种吧。”

    “怎么犹豫这么久？”龙琉姝问。

    “不记得了？我有过好多这样的酒，是从蔑乞儿拖拖部搞到的。不知道三叔出手会不会亏本，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压我的价钱。”飞鸟后悔地说，“早知道我运来这里，卖给肥肥掌柜了。”

    “我阿爸才不会呢！”飞田哼了一声说。

    “恩！”龙琉姝和飞孝都有不浅的印象，笑了。“我还记得你分过一大桶酒给四周的百姓呢，那个叫什么的老头拼命地喝呢？”龙琉姝笑起来说，“怎么？后悔啦！”

    “不是！”飞鸟摇了摇头说，“这种酒大概叫玫瑰红吧，我老师喝酒的时候，因为怀念说过一点点。我当时就知道它很贵，但还是想让大家一起尝尝，他们也给我喝了马奶酒不是。现在，我只是觉得我们这里的葡萄很大很甜，还有各种山里的果子，说不定也能大规模地酿酒，虽然不如西庆的酒出名，但也一定会畅销的。”

    “西庆？我听说过，那里出产这种酒吗？”龙琉姝问。

    “是的！那里温差比草原还大，葡萄更甜更大，自古就出这种葡萄美酒。据说，喝它们最好用夜光杯。因为男儿多嫌之艳红，但用了夜光杯就色如鲜血，凭凭多出了几分豪气。”飞鸟拿了糕点，边吃边说。

    “夜光杯？那样的宝贝哪那么常见！”一个伴读说。

    “夜光杯是一种玉石雕制成的酒杯。倒入酒后,色呈月白,反光发亮,因此得名。”飞鸟侃侃而谈，“一旦倒出有颜色的酒后，颜色就在杯底返照加深。虽然算是贵重，却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不寻常。”

    旁边的女侍也笑了，一边忙着倒酒一边说：“公子好见识，只不过这种琉璃杯也差不多，小姐请看。”

    几个女孩子探头看去，酒色果然加重，多了一种醇色之红，也多了几分稠厚的感觉，真如血样。“事实上玫瑰红并不显著，若是干红会让你难以分辨呢。”女侍微笑着，把酒奉到各人面前。

    “变质了！这酸甜中还有一丝涩味呢。”花落开说。

    “公子好味觉，事实上玫瑰红涩味比干红轻多了，通常难以察觉。”女侍正想退走，见花落开土得掉渣的询问，还是很得体地回答。

    几个人大口大口地喝，只有飞鸟装模作样勾捻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抿。“酒不和胃口？”龙琉姝问。

    “不是，这就是品，葡萄酒成色不同，给人的味觉也不同，通常要用舌头的不同部位来品尝不同的味觉。”飞鸟得意地说，“我这样是不是很有贵族风范。”

    “去！”众人齐齐看到飞鸟就着酒吃点心，渣滓沾了一脸，齐齐哄他。也好在点心是精心挑选的，不会撞味，否则定然让他丑态更多。

    菜一道道上来了，大家猛抢开来。飞鸟整个把熊掌的盘子抢了来说：“分！分！这些酒菜都是没吃过的，大家一人分一点不好吗？”

    “是呀！”花落开是最矜持的一个，什么也没抢到，极力赞成飞鸟的话。

    大家分了起来，飞田总是抱怨她的分额不够，飞鸟只好用自己的补贴。虽然要得菜不少，大家还是吃得点滴不剩。龙琉姝看看四周说：“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这里的菜好，大多人都在楼下要点东西，吃吃喝喝就算了，将来我看非火暴不可。”

    “这不好说的，我看挣钱不是许多。关外人没吃过，有钱人也还常被价钱吓走，除非酒楼不要太正统，否则根本就支撑不起。”飞鸟说出自己的意见，“单单这个拼盘，不知道多费工夫呢，我一直都在建议肥肥掌柜，要他不要太正式了，还好，他就知道用琉璃杯子代替夜光杯了。其实关外人哪懂这个？就是用瓷器或者石头，也没有人觉得不好的。”

    “这倒是！”花落开充内行地点点头。

    “我有提议，我们共同出钱，把井中月买下来，一起经营好不好？”龙琉姝提议说，明显是看中了飞鸟发家的本事。

    “到哪弄那么多钱来？一万个金币也不一定够。”飞鸟否定掉龙琉姝的建议说，“肥肥说了，这里都是请人布置的，看！这屏风，雕栏，这些生猛海鲜的储藏，这些名贵的器皿，独自的藏酒窖。我看开这家酒楼的人是看准了建城的趋势，才下了血本进行投资的。将来有了防风城，此酒楼又深入人心的话，就发达了，不管是过往商人，本地富户，还是大小部落的首领都会慕名前来，吃饭玩乐。即使给了人家钱，人家出让吗？若背后有大商人，他们还*酒楼来成为消息的重要来源呢。”

    结了帐出来，龙琉姝还在惦记着，一头想着一头问飞鸟，问他的钱哪去了。“你赚的钱呢？我们买下它！”龙琉姝又开始鼓动。

    “哪可能呢？一万个金币？那要花多少天才花完，恐怕一辈子也花不完。”花落开回头看看与周围街道明显不趁的井中月，怪飞鸟几个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

    飞鸟咬着嘴唇问：“你阿爸打算建城吗？”

    “不知道。”龙琉姝说，“不过这几天，有个人老给他说，要他征调十万人建城！”

    “十万人？”飞鸟猛吃一惊，近来，他的心都在琢磨自个半懂不懂的城墙上，听说后自然吃惊，问，“哪来十万人？”

    花落开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龙琉姝，把她紧紧和十万人，数不完的金币联系起来，更有了一种莫名的憧憬。

    “听老师说，要建现在就开始最好，冬天用热水开山容易。还听说，猛人的俘虏因为严寒死了很多，为什么不让他们吃饱穿暖呢？”飞鸟有些牢骚地说，“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们出去干活！”

    “危险！他们有了力气，谁知道会不会反抗呢？”龙琉姝说。

    “那不是正在杀死我们自己的壮丁吗？”飞鸟疑惑地说，“我们给他们吃的，喝的，穿的，并且保证两年以后让他们回家，他们还要反抗？”

    “为什么要让他们回去，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龙琉姝说，“连田先生都认为不杀他们就是天大的恩服了。”

    飞鸟知道无法说动她的，就换了个角度说：“那建城的时候，是让他们拖着铁练呢？还是用众多的士兵用马刀押着呢？”

    “就是让他们怕，他们才不会反抗。田先生建议，把那些想逃脱或反抗的人都处死，穿在刺枪上让他们看，甚至有的浸上蜡油点天灯。”龙琉姝说，“我阿爸都照做了！”

    “什么？”飞鸟觉得背脊发凉，心中不是滋味，他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会是那位慈祥而严厉的长者——田先生主张的。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的，韩言将军所著的《怀军》一书中曾经在就战争中的‘杀’讲过：凡遇反抗者屠城，凡战而降者皆可杀之，如此震慑四方，天下抗军威者惧，不遵者方伏。”飞孝见飞鸟如此模样不以为然。

    花落开插不上嘴，却又急着表现，脱口说：“该杀不杀，留着瞎搭。”

    “在大猛草原上，我就知道你不主张这样，可是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龙琉姝用手去揽飞鸟，却又立刻丢了。

    和龙琉姝分别后，飞鸟却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想起草原上，那令人无法忘却的日子，想起猛族人的好。“飞孝！要是镇子，有一天和党那人开战呢？你也这样觉得？”飞鸟问，“你阿妈可是党那人呀！”

    “家国两难，那就看我在哪一边了！”飞孝说，“杀人不过是不让更多的人死罢了。”

    “你还知道这个道理？”飞鸟笑了笑问，“杀了人又止不住反抗呢？你难道忘了今天的训练了？”

    “若是真带兵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杀了他们维护军纪！”飞孝争执说。

    “一个将军之所以能维护军纪，号令全军，真的只*这些？”飞鸟拉着飞田的手说。

    “当然不是，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行军作战，一兵未食，将不先食；一兵未饱，将不言饥；水不足，则将不言渴。循章有度，进退得方……”飞孝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飞鸟止住了。

    “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为何有人人敬重的将军，有无人信服的将军呢？”飞鸟问。

    “这，将军们不能身体力行！”飞孝说。

    飞鸟看飞孝如此，突发奇想说：“不如这样，我们现在零用多了，在阿妈那里提前开支，玩个游戏怎么样？各买三十只狗，训练好后对战一番？我想十来天就好了。”

    “不行，不行！”飞孝头摇得像波浪一样，说，“我从没养过狗，怎么才能让狗听从我的号令呢？何况大妈不会提前开支钱的。”

    “会的，阿妈一定会的，顶多要风月老师提出来。我也没养过狗呀！”飞鸟说，“你还可以聘请养狗行手，而我不要。”

    “才十来天？狗养都养不熟！”花落开说。

    “你懂养狗？”飞孝喜出望外。

    “我跟飞鸟哥下注。”飞田立刻不看好飞孝。

    “我们还可以给田先生说说，让所有人都参与来，甚至可以把狗加过到一百条或更多。”飞鸟想了一下说。

    “下注？”花落开倒琢磨飞田的话来。

    “可以，我开盘口！”飞鸟受了启发，打了个响指说，“我找大口马说一说，他肯定愿意开帐下注。而且，一定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这样总行了吧。”

    “好！输了也要跟我分帐。”飞孝说。

    飞鸟的“好”字刚落下来，飞孝拉花落开就跑，应该是立刻忙着张罗了。“这么慌张，一定输！”飞田咯咯地笑话说。

    “可不一定噢！你飞孝哥哥自小熟读兵书，可是每日组织牧场里的同伴玩打仗游戏的呀！”飞鸟拍了拍飞田的脑袋说。

    “都被你拍傻了，早知道投*飞孝哥了。”飞田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回到家后，不一会，大嘴巴的飞田飞跑着把消息告诉了所有人，所用的话几乎都是盘口用语的翻版：“飞鸟哥对战飞孝哥，斗狗大比拼，上百只狗混战求胜负喽！”

    一家人都津津乐道地跟着谈论，蔡彩听说了，想也不想就这事情告诉了花流霜。

    “想不到兄弟两个想这个法子胡闹。”花流霜不但不反对，还有种纵容的味道。

    “妹子！那你的意思呢？”蔡彩问。

    “帮他们公平决胜负，使人去收购狗，反正牧场那边牧羊犬也不够。我不答应，他不一定怎么去想办法弄钱的。”花流霜叹气说，“嫂子，你千万不要下注！听到了没有？说不定是两兄弟串联起来骗钱的，看起来要赢的一方一定输。”

    “那我就投要输的那一方就行了。”蔡彩说。

    “那万一他们是玩真的呢？”花流霜再次劝她说，“听我的，你可以开盘口，但绝对不要投注。”

    “可我不是不会开嘛！”蔡彩激动了一下又熄了火。

    “就是接赌注这么简单，事后把输的一方的钱赔给赢的一方，多的一方赢了，你就赔钱进去贴到一比一，少的赢了你就赚里面多出的钱。”花流霜说，“和赌场里面压大小差不多。要是差额超出本金了，你还可以在一方提高赔率，引钱来！”

    “那你来吧，我打下手。”蔡彩蛊惑说，“一定能赚不少的。”

    “这点钱我还看不到眼里，何况你妹夫也不喜欢碰赌。”花流霜笑了一下说。

    蔡彩结巴地说：“若是很多人投注，钱也不会少的。”

    “就算是十万八万的又算得了什么？”花流霜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说的有点过头了，“是这样的，如果事情轰动了，那么许多店面都会私设盘口；如果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也赚不了多少。”




二十四 ——关（3）

长月城的冬日又见晴朗，新年已近，太阳烧溶着冰雪，同时也烧融着天下百姓的心。述职的官员，来去的塘报马元穿梭于正望道，一股脑地送出忧喜。

    百姓们并不清楚这里面的一切，他们依旧张罗着日子，准备愉快地度过最穷困的新年。失去亲人的老妈妈除了偶尔哭泣和讲述外也不太过诉苦，毕竟阴郁正在送走。满城都有一种深沉的幸福，特别是靖康王身子痊愈，当朝理政的消息不胫而走后。

    为了安定人心，经常会有喜马跑遍全王城，今个报个某某胜利，明个说个丞相老爷，首辅大臣官复的消息。

    正是这样一个下午，天字号“天丰楼”来了几位客人。为首的是一位黑詹脸的老爷，约莫近了花甲，身子很薄，但头却很大，衣服简洁而整致。他身后那几位客人有红通脸儿的贵衣人，有马珊瑚胡子的袍客。几人说说笑笑上了楼，也不挑剔，也不寻雅房，就着窗口坐了下来。

    楼上酒客不多，气氛却相当热闹，侍者的招呼也因此打得特别响亮。

    “随便要些招牌物什！”黑脸老官随和地说，让侍者自个儿看着办，说完后看侍者有些不知道怎么好，笑着补充：“一个金币内就成，他们都是不能吃的主，先把茶水给上了！”

    侍者笑笑离去，也不补充说一个金币吃不住什么好东西，因为那个末尾坐着的他认识，正是京畿的老爷。“老师怎么知道我们不经吃？”一个年轻的官人笑起来说，“菜不看多，酒却一下就可以半桶！”

    “那给你半桶马尿，抱着自个喝！”黑脸老官正笑着跟他开着玩笑，却又看到两个人上楼，慌忙站起来招呼他们过来。

    上来这两位更是夸张，前面见到黑脸老官带着笑的人，鼻子下顶着厚须，一身半旧的青纹花色袍，外面罩了个肥厚无比的棉衣，另一个身子瘦高，鹳骨高大，顶了个变形的皮帽子。

    “大头包老兄，多年不见啦！”为首厚须客要座说。

    “这位是备州州牧陶大人，看他和他身边这位的衣物了？标准的备州造！”黑脸老官拉过陶仁山，吩咐人加座，把身边的人引见后问另一位是什么人。

    “不成器的儿子，叫他坎就好！他自小不好读书，只知道些兵法事。听说朝廷要拿龙重，我述职途中顺便提他来给朝廷用！”陶仁山笑着说，接着要儿子给其它人行礼。

    陶坎淡淡笑着鞠躬，接着转身提过侍人送来的椅子，先给父亲坐，又自个坐下，再不说话了。包官人见他不说话，怕生了他，便说：“我和你父亲是同窗好友，坐下都是门人，不要拘束，要带兵打仗的人，这样可不成！”

    “朝廷现在内忧外患，若是谈笑就能退敌，我好好给世伯说一场！”瘦陶坎推了一句骇人的话出来，立刻又不说话了。众人似乎都被他的话敲打正着，反过来齐齐看吐了惊人之言的这家伙。

    “小子不凡！”包官人耸动，向陶仁山赞叹说，“得子若此，仁山无遗憾了！”

    “他就是这个样子，大人们千万不要见怪!”陶仁山搓了搓手，笑着赔不是。

    “前个大将军的军使回来，请攻仓州，满朝文武激愤，都说年字一关，暗测一战必胜。陛下回绝了，我看打不上！”包官人低声伸头说，“只是风声越来越烈，有人说陛下有意给西庆议和。”

    众人都不说话，觉得耻辱，却又不敢质疑靖康王。“这是小道消息，还是确有来源？”陶坎问。

    “我看君上是在顾虑雪莱！”陶仁山说，“支三万军马送粮食难免不是送钟设道，借道取地，王师确实不可轻动！”（《战国策》——昔智伯欲伐?由，遗之大钟，载以广车，因随入以兵，?由卒亡，无备故也。桓公伐蔡也，号言伐楚，其实袭蔡。）

    “雪莱军弱，和我屡战屡亏，王师胜可足以震慑，不决则难料后果！”陶坎不同意父亲的说法，“有可能君上是在麻痹敌人，不然也不会召集包括山上在内的各地私兵，使健侯在直州边界整顿勤王军伍！”

    众人正说着，楼外突然有鸣金之声，快马上有人报捷喊：“匪军授首，宇文将军大获全胜！”

    这自然是喜马走报，众人大多觉得听错了，匪军是不是乌合不说，宇文田鸡的大名却是鼎鼎。“天意吉祥，连田鸡都能获胜！”陶仁山笑叹，看酒已经送来，越过主人，满满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姓包的官人名喜，字福佑，三道金领御史之一，又领建议大夫。他对此事由来有着不同寻常的敏感，收住了笑容，闷闷起来。一个门人问：“老师怎么了？”

    “兵部省有杨招讨受命前去招安，兵部省通谕州府配合其行事。如今田鸡军胜了，那杨大人安在？若是安抚不行，也会有信回来，不然，只怕会失了朝廷的信誉！”包御史黑着脸说，说完后突站了起来，扔下金钱，说，“你们且吃酒，我去去就来！”

    “干什么？邸报还未贴出！”陶仁山拉住他说。

    众人失了酒兴，胡乱地吃些酒，等包福佑不来，看天色已经不早，这就相互告辞。

    陶仁山带儿子出去，出了枚凌街向西走。一路夜色里，大多人家都紧紧闭了户，夜巡还未开始。父子两个边走边争论不休，一点也不像再是父子，倒像是即将对打的波皮。

    突然，陶坎站住，向当街的一巷跑去，原来他看到两个带刀武人在追砍一名厚衣的小子。“站住！”陶坎边跑边喊。陶仁山还未到眼花的年岁，也跟着追了去，边跑边喊！

    拐了个弯，两个武人已经不见了，地下只躺了一个血泊里的年轻人，热血把附近的冰都浇得化了，脚靴上还套着马登子上的绳子。陶坎站住去探死了没有，突然听到这年轻人动了一下，呻吟一样说：“杨大人，我不行了——”

    陶坎大呼，这年轻人的头还是歪在一边，软绵地垂了下去。陶仁山累了个半死，却才近前，问儿子：“他怎么样？”

    “死了！身上被搜过，从贴牌上看是兵部的人，口中念着的是一个姓杨的大人！”陶坎含着眼泪说。

    “莫不是包御史口中的杨大人？”陶仁山震惊，“那，刚才的人是哪里的人？是兵是匪？”

    陶坎抱他起来，扛在肩膀上走在昏暗的气死灯下，突然嚎叫：“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声音在夜晚响亮，只是周围的门户闭得更紧了。




二十五 三代兴家（1）

飞鸟并不忙着张罗狗事。这会，他正哼着歌和送饭的雅姐一块从旧宅子出来！他对风月老师照料白狼两个的细致度很满意，边走还边想狼崽会是什么样的。雅姐是二十多岁的女郎，容貌相对来说比原姐要好看多了。她对余山汉细贴又恭敬，但余山汉却不吃她的好，尽是想法推搪。飞鸟和段晚容用尽法子让他们好，可都失败了。

    “少爷！要是他问榆子馒头好吃不，你别说是我做的！”雅姐用牙齿咬着下嘴唇安排飞鸟说。（玉米压成片和在面里发酵，比普通馒头甜一点点！）

    飞鸟被分了神，问：“为什么？人人都知道是你做的，他为什么不能知道？”

    雅姐喷了口热气出来，抽了抽鼻子说：“他会觉得不好吃的！”

    “其实他和我阿爸是一样的，胆大皮薄，不好说话，心里还是有姐姐的，对！千万不要什么都瞒他，不然他尽以为你对他不好了！”飞鸟挑拨加鼓励，一路说一路向家走。

    大门边的雪被扫去，平整出一块雪尽的沿子。

    就在雪和空地接边的地方，一老汉左右徘徊。两人见他在一个半大少女的搀扶下，正犹豫不决，便加快脚步。

    飞鸟看老人一把白胡子，头发扎着，但白色的乱发都垂出来，觉得自己有点熟悉，老远就叫：“老爷爷，找阿爸的吗？”

    老人颤巍巍地回头，看着飞鸟和雅姐愣神。那半大少女横起眼睛看，却斜斜把身子挪到老人后面。“有什么事？就找我就好啦，我阿爸这阵子不一定在家！”飞鸟大里大气地包揽事情。

    “你是小鸟吗？”老人感情复杂地问，接着感慨说，“想不到长这么大了，个子这么高，这是你阿妈吗？”

    “老爷子，你误会了，我只是个奴人！”雅姐慌忙给他点头，自个先闪进门里。

    “听说你父亲又娶了，花阿妈对你好吗？有了委屈说给伯爷爷听！”老人拿出自个不拿拐杖的手，在飞鸟面前伸出。

    “是伯爷爷！”飞鸟搀着他往家里走，边走边很象样地絮叨，“都以为你再不来我们家了呢。去年，阿爸给你送的天麻和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水果，我暗地里还偷吃了一个，真好吃！”

    老人不说话，他正是狄南堂的大伯，可两下里相处并不好。狄南堂家中没落，父亲死去，身为小头人的大伯却一点也不管他们。十七岁时，狄南堂借过大伯一匹瘸马下关，没来得及还，堂哥堂姐们就硬拉了皮子抵帐。后来，老人还主张把狄南齐去钱家做小厮，让狄南良入镇防军，以减轻狄南堂的负担。这些旧日里的往事，连赵婶都能一一历数，狄南齐兄弟两个都发誓，自此再不进他家家门。

    可每逢年过节，狄南堂凡赶上的，也都会去看他，从来没见他好脸色过。这回，飞鸟万万没想到，他的伯爷爷竟然上门。

    狄南堂在家。田夫子不吃午饭就来了，两个人说了半天话，这会脸色都不大好地向外走。

    “大伯！你怎么来了？”狄南堂看到飞鸟搀着老人走路，吃了一惊说，“我先送田老出去，回来再给您老说话！”

    “你忙，你忙！”一个印象中的倔老头不见了，他还笑着给田夫子摆手，说些他侄子怎么好的话。

    出了门，田夫子止住不要送，回头看马还没取来，就再次说：“龙爷义气用事了，说朝廷不出半份力，说你功劳怎么都够这些人，我看他知道你的为人！不会犯猜的！只是怕朝廷知道了怪你们！~”

    狄南堂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知道龙家二爷和其它人未必像龙青云这么想。

    送田夫子走后，狄南堂拜过自己的伯父，出去让人找眼下在身边的孩子和花流霜来见。狄老爷子见无了人，偷偷给飞鸟说：“你阿妈对你好不？给伯爷爷说，要是不好！我当面骂她！”

    花流霜也知道老爷子和丈夫兄弟几个别扭，有些勉强。飞雪还好，被花流霜扯着先走，飞孝和飞田却折腾了胡闹。飞孝只是硬气地不去，而飞田就高明多了，说：“大伯！我要是骂了长辈怎么办？万一你把我提去，我一不小心骂人了呢？”狄南堂只好一人给了他一巴掌，一手提了一个出去。

    飞鸟劝说着伯爷爷，说自己阿妈对自己好死了，可老人根本不听，一个劲地让飞鸟说。正说着，花流霜进来，老人屁股跟被扎了一样，忽站起来，拉来身边的半大少女，让她给花流霜行礼，头也不敢抬地说：“这是你婶母，要磕头！”

    飞鸟憋了半天的心突然放空，整个意外到草疙瘩里摸出了金珍珠那般，傻眼了。两下里姐姐见妹妹的事也上演了，飞鸟头*着墙壁半倒，使劲地吹气，来调节暂时无法承受的心。狄南堂进来呵斥了莫名其妙的花流霜两句，扔了飞孝和飞田，把老人扶回到原来的座位。

    飞孝和飞田反复地打量着老人，看他的眼袋，看他的松垮的皱纹。他们一个人磕了几个头，就挤到飞鸟那里。“哥！你看我们要不要——”飞田咧着怪容问飞鸟。

    “嘘，伯爷爷在给阿爸阿妈说话呢！”飞鸟一手拉了一个，正要叫上飞雪一块出去，听到了老人的话。

    “大侄子！我家世代都有些单，到了你祖父这里才好了些。人家都说三代可兴，如今你也成了气候，应该做上家主！”老人凑过身子，很激动地说。

    飞鸟几个面面相觑，忍不住停下听。狄南堂吃了惊，转身向飞鸟挥手，让小孩子出去，这才说：“万万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我家祖上不是没有过公卿，这家长一说如何不能应？防风镇如何有得龙，王等大家，就有不得我狄家？”老头越说越激动，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离开座椅。

    狄南堂怕他一着急憋了气，一边说从长计议，一边揉着他让他坐下。他实在想不到自家伯伯突然来这一手，做了家主有什么用？有人认同吗？若是镇上的人不认同，这新家和旧家的冲突在所难免。

    他正想着，一抬头就看到门口露出三个脑袋，正趴着看，便狠狠地把眼神射过去。三个人慌乱，连忙把眼神投给花流霜身边的飞雪，也好掩饰。

    “你不要顾虑，其实你堂哥堂姐们都听的。今个你堂哥要来，就月前的事给你说不是的，不过没好意思！”老人慢慢地说，“我下面还有十余户百姓，加上你的地位，你的人，知交朋友，如何成不了家主？！”

    “我和两个弟弟说一声吧！”狄南堂实在无话要说，又说不出什么，只好借遁。

    “这勿须说什么！只有认的份，长兄为父！”老人步步进逼。

    花流霜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见他们讲着事情，自己不便插嘴，拉住飞雪往外走，到了门口使个眼色，不让几人再偷听下去。

    飞孝一离开就去找花落开商量狗事。飞鸟百无聊赖地和飞田说话，听到外面狗叫声声，立刻有了精神。他知道这是摹叫的暗号，慌忙骗飞田去找飞雪玩，然后，迈步溜出门。

    外面果然是王合几个人，飞鸟摸了摸口袋就跟他们走了。

    大口马的场子和井中月离得并不远，飞鸟让王合和钱多多两个胖子开道，很有气派地进了赌场。一进了厚帘，就是一阵暖意扑来。几个小子也没有不习惯里面的乌烟瘴气，骂骂咧咧地冲撞进去。

    冬日无事，外面又冷，男人们就是不赌也因没地方去，过来看看玩玩。所以，这会里面的人很多。“让开，让开！”王合和钱多多带着伴读驱赶着挡路的大人。“咦！这谁家的小子这么厉害？”一个带着刀疤的男人被王合推了一把，在旁边生气地大呼。

    “怎么样？现在认识了吧！”王本横眉问他是否服气，“要不要赌一把论胜负？”

    “好啦，好啦！我们是来惹事的还是来赌钱。”飞鸟边说边把他扳回。

    “我以为是谁呢？两位王少爷，飞鸟少爷，还有这两位少爷来了。”一个赌场里的伙计慌忙招呼。

    “他们是谁呀！”刀疤脸询问身边的人。

    “几个大家子弟，来得次数多了，很多人都认识！”一个瘦汉子说，“乔哥，就是你也不要惹他们！”

    “你贺大山不是吹牛在防风镇如何吗？”刀疤脸不高兴地说，“何况——”

    “这里的场子就是王家照的，你不要说你在关山合子，不放铁氏在眼里。”瘦汉子赶快拦住他往下说。

    刀疤脸笑了一笑说：“这自家看的场子过来赢钱，大口马没给王家提过？”

    “他们都是来玩玩，赢个小钱也是自个凭本事。”瘦汉子说，“乔大哥感兴趣的话跟他们赌一把，看看他们赖不赖帐。”

    “行！就怕玩小了。”刀疤脸扳了下扳指说。

    飞鸟挤到押宝的地方，大眼一看，估计一下两边钱数，丢了一个银币到少的“小”上。同时，几个伙伴默契地凑钱给飞鸟。

    荷官开了，果然是小，飞鸟赢了一把。正要再押，旁边有伙计叫他，说：“公子，那边有位爷想给你们哥几个开桌赌大的，要不要回绝了他。”

    “赌什么？”王本问。

    “什么都行！放心，我们赌场有对出千的规矩。”伙计说，“不过，我看他们都是有真功夫的。”

    “怎么样？狄飞鸟，赌不赌？”王合问。

    “怕他吗？”李兵说。

    “一开桌就大了，谁身上有这么多钱？”飞鸟摇摇头说。

    “只要你肯赌，大口马就会借。”王本说，“我们都信得过你，赢了我们吃点酒去。”

    “好！”飞鸟点头应下，不得不死鸭子上架。




二十五 三代兴家（2）

“请问壮士大名？”飞鸟先咳了两声来缓和大人和少年这种差异，然后很有型地问，“输了也好日后讨教。”

    “姓乔名健，你到关山合子半刀庙旁边一问就知道。”乔健回了个笑说，示意让飞鸟坐下。

    “我们赌，你不怕别人说你以大压小吗？”飞鸟奇怪地问，说白了还是有些不想赌。

    “我都不怕你们借势压人！”乔健还了句说。

    “赌什么？”飞鸟问，“赌资多少？是赌功夫还是赌运气？赌骨牌，赌骰子，还是赌大龙？”

    “自然赌运气，赌小龙！”乔健盯住飞鸟说。接着，他抓住自己面前的钱袋一抖，“呼啦”一下倒下十多块金子，在桌子上乱滚。（小龙就是用摸三张金属骨牌，有底报加。）

    金块都不小，比兑起来，少说也能凑出一百多个金币。飞鸟看了一下对方那人毛茸茸的大手，见摊开的时候，手指里侧枝节处斜着的全是耩子，而不是整个铺开，忍不住眼皮动了一下。

    生来就喜欢拿着钱琢磨的飞鸟一看金子，就知道金子没问题，成色很好。但这也说明了问题，这个人不是开矿的。

    “你输了怎么办？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爱赖帐的，不学好的人！”飞鸟故作淡淡，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瘦子说。

    乔健脸上，眼中俱冒出杀气，看了瘦子一眼才说：“我混的是关内，这里是我家乡，小兄弟放心，就不是在关外，我赌桌上也一是一，二是二。”

    “你找大口马支来一百个金币的筹。”飞鸟给王合说。正说着，大口马带了两个伙计出来。他今年不过四十，身材粗大，眼里却有灵光闪耀，八字底须胡有模有样。“狄公子呀！乔大哥，巧，真是巧！”大口马不动声色地说着场面话。

    “只是不知道这一百金币是算本少爷和合少爷身上呢？还是算你借的？”大口马立刻开门见山地说，毕竟一百金币不算小数，他生怕王本和王合被飞鸟圈了，而自己吃哑巴亏。

    王本一脸不耐烦地说：“要你拿你就快拿，就算我身上！”

    飞鸟止住他，直盯盯地看住大口马的眼睛说：“本来我是找马大哥说点事情的，顺便玩玩。可这位哥非要我跟他玩，我不陪不是不好？这一百个金币自然算在我身上啦。”

    “这可不是小数目呀，我不能说借就借。”大口马立刻撇开两位王家公子说。

    “噢！那就玩不成了。”飞鸟略带遗憾地给乔健说，他心中其实高兴极了，站起来就往一边跑。

    “呵呵，哈哈！借给他，大口马！”乔健大笑说，“这位小老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说他少你钱，我第一个就不信。”

    “去！别搅兴！算我们五个一人借你二十。”王本说。

    “那好！”大口马面庞抽动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拿筹码，人来洗牌！”

    飞鸟硬着头皮，不动声色地回来坐。他即使心中有点紧张，也不得不拿出一付没事的样子，这不是怕了乔健，而是知道一百个金币不是小数。

    他真怕输了钱被人上门要钱。借来的钱输了一百就是一百二，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要是输掉，别的不说，想想阿爸阿妈知道他输掉这一大笔钱后的样子，他心里就发毛。我应该不会输的，飞鸟暗暗告诉自己，借拍打了几下身旁的王合来缓和气氛。

    他观察了一下乔健，发现他也有些激动。为什么呢？他怕？飞鸟立刻推翻了这种揣测。杀人如麻的大盗自然不会怕自己，当然也不是怕大口马，更不会怕输钱。

    “你有些激动，能说说为什么吗？”飞鸟故意把他的内心抖出来，以此打击他。

    “恩！是有点，老子的钱得来也不容易，自然怕你赢了去。”乔健笑了一下说，“何况，和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赌，输了多没面子？”

    荷官开始洗牌了，骨牌如水一样，在桌上铺开的水纹皮子上穿梭。飞鸟看了两下，发现了荷官的一个本能的举动，不洗掉第一张。

    飞鸟丢出一块金币的筹码，对方也丢了一个筹码。然后就是打点，飞鸟笑着弯腰站起来，礼敬对方先丢。“那我就不客气了。”乔健眼神一动，哈哈一笑，操起骰子往下一旋，两点朝上，自然先发飞鸟这边。

    荷官开始发牌，交错着把牌发给两人。飞鸟拿到手里，点子普通得很，加起来是十六点。飞鸟投了一个筹码进去。乔健看了一看突然推了十个上来说：“我看他最后一张！”

    翻开是七点，算是不大不小。

    飞鸟知道他不像表面的粗鲁，不动声色加了二十。乔健也加了三十却不开牌，飞鸟哈着舌头把钱一下子全推上了，还故意朝乔健微微一笑。乔健抓了抓头发回了一笑，也把自己门前的筹码推了上去，也不说话。飞鸟立刻知道。他的也是屎牌。荷官正要问是各自收回还是互相摊牌，却听见乔健给飞鸟说：“兄弟，我们各拿回各的吧。”

    飞鸟也呵呵只是笑，说：“是呀！请！”

    王本不同意起来，说：“比一比嘛！”

    “你不知道，第一次是礼敬对方，一切请对方说话。”飞鸟边把筹码收回来，边了句高深的话。

    飞鸟盯住这六张混入的牌，立刻发现荷官知道自己的习惯的，根本不按顺序重新洗牌，而是把这六张混进去，快速切洗，虽然飞鸟的眼力很好，也只看住了一张。但他知道这已经够了，一张最小的牌完全可以预计两方形势。

    飞鸟拿了骰子撒在桌子上，是一。飞鸟笑笑说：“不好意思，又是我！不过你要想说话，说说也好！”

    荷官开豁发牌了，里面没有飞鸟看住的那一张。飞鸟抬头看对方也在看，心中一动，想知道凭对方的眼力能看到几张。看对方在第三张牌的时候就不看了，飞鸟知道他记了自己手里的第二张牌。

    飞鸟看了一下牌，第一张是六；第二张是八，从对方留意的牌看，对手是一个求稳的人；第三张是五，一共是十九点。这已经是算是偏大的，但还不大，对手手里只要有个十三点的牌也就足够和自己比了。“十个！”飞鸟推了十个金币过去，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手。对方丢牌了，飞鸟只赢了一个金币。

    赌场上求稳的对手是最难对付的，输小求大，一旦反击，不让对手丢盔弃家势不罢休，而且一旦唬吓，往往让人相信。更让飞鸟明白的是，对手是个高手，而自己只是个半吊子，两边是有差距的。但飞鸟依然不觉得自己不能赢，因为这种赌局中的技巧是*不住的，胜负往往决定在对方某一回的错误判断。

    荷官又开始洗牌了，飞鸟发现了他一个规律，就是跳牌洗。这当然算是一种比较彻底的洗法，但是也给摸到门路的飞鸟记清了三张牌，一张是上次的小牌，两张这次的牌，漏掉的一张是飞鸟一个不小心拿不准的，所以他也把那张剔了出去。对手能记住几张？飞鸟不清楚，但他怀疑对手很可能记住了六张，心中更是忐忑。

    乔健投的骰子，是六点，他有点不信邪地看住飞鸟。飞鸟觉得他绝对有再投一次的冲动。

    这次开豁，飞鸟见自己记住的那张小牌硬是跑到了自己手里，而记下的十却跑到对手那里，本不看好。

    等牌发完，飞鸟再看牌，惊喜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的牌竟然是个小一点的顺子。“一个金币！”飞鸟投了出去一个筹码，微微一笑。

    对方推出了十个后，朝着飞鸟笑了一笑，脸上透出狞色。

    “十一个，和对手比一比！”飞鸟也不想太冒险了，便推了筹码，把牌摊开。

    飞鸟赢了，对手是八，十二，十三。飞鸟并不后悔，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有优势在手了。一旦自己的筹码多过对方，就会很容易让对手失去了公平比拼的机会。

    洗牌了，飞鸟记了足足七张牌。

    飞鸟抓着骰子哈了口气，一下丢了出去，是五，又是飞鸟。“换骰子！”乔健请求说。

    飞鸟知道他沉不住气了，否则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要求。新骰子拿了上来，乔健在手里试了两把，这才让飞鸟投。飞鸟轻轻一丢，又是个五，这下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飞鸟，你赢定了。一连都是你说话。”钱多多怪笑了一下说。

    飞鸟却不敢回话，盯住荷官发牌，又看乔健的反应。乔健手里去了两张飞鸟记住的大牌，却还是有些烦躁。飞鸟看了看牌，牌又不大。他停了下来说：“老哥似乎有些气燥，只是几把过手，未必能看出输赢。”

    “一点没错，你说话吧。”乔健说。

    飞鸟立刻把桌子上的筹码全推了出去，说：“免得误了老哥的事情，老哥觉得呢？”

    乔健丢了牌，却说：“大口马，再拿些筹码来，持平再赌！”

    飞鸟知道他没信心赢的，怕丢面子，用这个来挽声势，也不说明。大口马没有让人去拿，而是坐在那里说：“玩玩做个消遣，我知道飞鸟少爷逢赌必赢，大哥杀掉他的锐气就算了，不用动真格。”

    飞鸟知道这不是向着自己说话，而是怕乔健带的钱不够，一旦借了钱不好讨要。“那要我收起二十吗？”飞鸟笑吟吟地问。

    “不用了！”乔健顿了一下手说，“来，继续！”

    坐在飞鸟身边的王本看不真切，只是有点手痒，给飞鸟说：“不如让我玩两把吧。”

    “中途换人可是要被老哥看不起的！”飞鸟知道钱是自己借的，自然不愿意让他来，便淡淡地说。同时他知道，王本这一说，很容易给对手一个王本看不起他不敢一拼的样子。瘦子也有点着急，趴在乔健耳边说了几句话。

    飞鸟不去管他，只是看洗牌，他已经记住十张牌了，若无意外定赢。骰子丢了下去，是二，偏偏还是飞鸟说话。“换骰子！”飞鸟高高在上地说，他知道自己的气势完全压住了对手，自然要再给对手压力。

    “不用了！”乔健死撑说。

    飞鸟见自己这次手里的牌明显地大了，抬头观察对手，他看对手的面色也微微舒展，立刻明白，对手手里也是好牌。飞鸟看一下就丢牌了，更让对手觉得飞鸟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表情化也越严重。

    这次洗牌，飞鸟只记下了九张，由此，他知道十已经差不多是个上限了。骰子开始转圈，第一次是乔健说话。飞鸟手中是两个五一个六，却知道对手手里有张十二，他不动声色推了八十个金币出去，高声而又浮躁地说：“老哥，怎么赌也不过是运气，比一比吧。”

    “好！”乔健这次没有犹豫，一把推了上来。

    开牌了，飞鸟才知道自己赌输了，对手手里是双十二。他立刻幸庆自己是推出八十个金币而不是全部。“老哥好运道！”飞鸟赞赏说。

    “我也不以大欺小，只用同样多的给你决胜负！”乔健笑了几下说。

    王本几个有些着急，看飞鸟强打沉静倒放下心。接下来，飞鸟一直放牌来看洗牌，即便到手一次双十一也放了。

    接连几把后，这下又轮到飞鸟说话，他看也不看，就把自己面前剩下的十多个全推了出去。双方一比，果然是飞鸟大。“老哥，运气又回来了！”飞鸟说，在脸上放足假笑，也好不让人知道他是有底才比的。

    这一把里，飞鸟故意不说话，乔健为了做个高姿态，加了十个说话，飞鸟面前就成了四十一个筹码。这次又发牌，又是飞鸟说话。飞鸟看也不看，再次把钱全部推了出去，自然是又看乔健要输。翻牌一比，飞鸟果然又赢了。

    以现在来看，飞鸟又似乎回到了原先的好形势“这就是运气！”飞鸟笑着说，他现在硬是记了十八张牌，自然不用看牌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这次是乔健发话。荷官开始发牌，飞鸟看乔健手里的牌不会大得了，心中已有计较。

    连输了两把，乔健想放牌，但还是推了十个筹码出来。飞鸟却再次把筹码全部推了出去，乔健没有敢跟。接连几把，连真带假，飞鸟重新有了一百一十五个金币在手里。

    飞鸟见对方方寸大乱，便什么也不管了，连牌也不记了。

    这次又是乔健说话。

    飞鸟看了下牌，竟然又是个不小的顺子，当即慢慢地跟。“比！”乔健跟不下去了，只好把自己面前的仅有的钱一下全推了过来说。

    “比吧，这样才利索！”飞鸟狡猾地笑着说。

    双方翻牌，巧到家了，几百场也遇不到一回，场上竟是一样的顺子，可这是乔健要比的。

    “这就是运气，偏偏是一样的点！”飞鸟微微一笑说。

    “真是龙争虎斗呀！”大口马拍着手说。

    “果然是个高手，我输了！”乔健站起来说，“贺大山，我们走吧！”

    “大哥是欠缺了点运气啦，改天我请大哥喝茶吃点心，红红的那种！”飞鸟大度地给向外走的乔健说。

    筹码重新兑换为钱，放在桌子上，飞鸟看也不看说：“马大哥，可有说话的空？”

    “恩！”大口马点了点头，引飞鸟往里走。里屋的桌子上燃了一盏小灯，旁边放了一大串葡萄。

    “设这样的盘口？我拿九，你拿一。”大口马听飞鸟说了情况后便说。

    “我本来打算五五作帐的，现在也只给你一成，要我说为什么吗？”飞鸟说，同时揪住葡萄来吃，他一听大口马这么说就知道事情不成，一脸坏笑，吃葡萄来占便宜。

    飞鸟走后，大口马出来看到几个宝官围着，中间是两付砸烂的骰子，大伙都在看，口里说着：“运气！好运气！”

    骰子总是让飞鸟说话可能便偶然了，但运气不是这样得来的，因为他先成赢家，然后才有运气一说！反过来，要是他输了人们该怎么说？呵呵！大家品味品位！




二十五 三代兴家（3）

天就要黑了的时候，十几个镇上的人赶着橇轮的马车从牧场回来，到了狄南堂的家。他们带了许多年货，干果，果脯，酒，糖之类，其中还有四个少女。

    这都是些跟了狄南堂干的昔日镇上朋友，狄南堂收住自家大伯给的心事，笑着拍打他们，询问他们些家常。

    大伙把东西抬进来这会，蔡彩立刻高高在上，指挥着他们放到哪，放到哪。狄南堂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兄弟们，就地放着吧，先进去喝杯茶，路上太冷了，也要暖暖才是。”

    “我干妈还好吧？”花流霜也忍不住询问。

    “好！就是前几天在雪地里摔了个跟头。她非要和我们一起过来，但我们都不敢带她。她说想飞鸟了，我看过了年是得让飞鸟少爷去看看她。”班烈说。

    “你是他叔叔，干嘛叫他少爷，快！进客厅。”狄南堂不高兴地说。

    “噢，对了！大伙过几天要回来，嫂子还是准备一下！“班烈想起来了，说。

    “这几个少女是怎么回事？”花流霜看几个少女冷西西，怯生生站在一边，便问。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说你身边没有使唤的丫鬟，就送了四个过来。这两个是从牧场里选的能弓会刀的，另外两个是二爷在内地买回来的伶俐丫头。”班烈手握腰刀，斜着身子给花流霜说。

    “什么二爷三爷什么的！没见过他们光屁股的样？”狄南堂颇有不快。

    花流霜知道人人都这么叫了，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对回家的事有点疑惑不解，可也没忘让几个少女进屋：“噢！这样呀。你们快到那边的屋子里暖和暖和，迟些我再带你们认认人。”几个少女慌忙答谢，这才向一间屋子走了去。

    “这老二家，老三家的？”狄南堂热情地拉着他们往里走说，“老二不象话，又娶了二房，现在生怕我骂他，都躲着我呢。你们见了他，好好说说他！”

    花流霜知道老二躲人的缘故，但狄南堂的话还是提醒了她，她开始有一点明白，为何两个弟妹送少女过来了。自己要身边没有使唤的丫鬟，敢情他们带使唤的人也不好看。

    花流霜忙着吩咐其它人准备酒菜，出了屋才给蔡彩说：“这些人都是你妹夫的朋友，你说他们，你妹夫心里不好受呢。”

    “这些？”蔡彩问，“他们可一看就是不怎样的人，妹夫也是的，怎么尽有这些朋友？”

    “咱们女人家不懂的！过年的时候，飞鸟兄弟几个还要给他们磕头呢。”花流霜微笑着说，“也都是好人，过去帮过我们很多忙。”

    “那妹夫刚才生我的气了？”蔡彩问。

    “没有，想让他生气？门都没有，除了对孩子们恨铁不成刚，多大的事面前也休想让他动气。”花流霜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说。

    “飞鸟的二叔，三叔他们过年来不来？”蔡彩问。

    “老二嘛，我看回不来了。老三估计也不会回来，他不能丢下所有的事。但两家大小说回来可能要回来，不过怎不早回来？现在雪这么厚！嗨！回来也没地方住。我都在愁，一家大大小小的，老二家的旧宅都废了。”花流霜发愁地说，“要是其它时候，我可以派个人去说一下，不让他们过来了！”

    “听说老三家的牧场很大，是不是？”蔡彩问。

    “一般吧。你见了老三要注意，那是个直肠子到底的人。一不小心，他就叫你下不了台。”花流霜说，“他可能过了年会过来看看。你要是有什么事要他办，就找飞鸟，保证能让他服帖。”

    “是吗？”蔡彩有点不信。

    “他三叔是最疼飞鸟的！”花流霜点点头说，“也是被折腾得没有办法。”

    说话间，五个少年推开门，给耳房里问他们的武士鞠躬叫叔叔。然后走进来。其中两个还象样，穿着一般，其它三个都又破又烂。“是阿姨呀！过年好！”两个少年见花流霜在走廊里，慌忙过来行礼问候。

    花流霜记得自己以前看望飞鸟的时候见过，就问：“你们是飞鸟的朋友吧。”

    “是的，他不在家吗？”一个少年问。

    “不在，我让他回来去找你们好不？”花流霜说。

    “这是送给阿姨和叔叔的礼物，一个少年捧了个脏脏小布包给花流霜。蔡彩简直有些看不下去，却见花流霜还是伸手收下了，还很和气地说：“还没过年呢，过年的时候来，阿姨给你们红包。”

    “那当然啦！这是我哥哥做护卫带回来的东西，我怕过了年就没有了。”少年说。

    “你叫什么？”花流霜问，“都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

    “我是马义，他是牛六斤，他是白铁狗，他是马石，他是刘盐。”给花流霜布包的马义指点着叫人名字，说着谁，谁动了动，鞠躬。

    “我记住了，过年一定要来！”花流霜笑着说。

    几个少年走了，蔡彩咽了口吐沫说：“果然有其父就有其子，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要打开也要回房子打开，你不冷吗？”花流霜挽着她往里走说。

    到了房子里，几个少女慌忙行礼。花流霜冲着她们笑笑。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却发现里面还有个布包，再打开看到了一层油纸。不用再打开，油纸自个松开，一看之下，她才知道是半斤左右的梅子干。

    “我以为什么呢？”蔡彩想起刚才那成箱成箱的干果，果脯说。

    “这个东西在这里可贵了。”花流霜笑笑，拿了一个吃在嘴里说。

    蔡彩想想，接着盯住几个丫鬟问：“你们可懂这里的规矩么？”

    花流霜轻轻地说：“嫂嫂，别吓着她们了。”

    “懂，都懂，二夫人都说了。”一个少女说，“她足足教了我们一个月呢。”

    花流霜不用看，就知道她是牧场里出来的，有着爽朗的性格，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以后跟在我身边，我会像家人一样对待你们。但是，不是有了错就不罚，尤其是一些无法饶恕的错误，那是要你们的命的。你们都知道有哪些吗？”

    “一是不能随便翻看，丢弃夫人和老爷的文书；二是不能跟外面的人说起家里的事；三是没有老爷夫人之命不能和别人说老爷和夫人讲的，或者给外人说的话；四是不替别人在老爷和夫人面前说话；五是唯老爷和夫人的话是从，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依然是这个少女一力回答。

    花流霜暗暗出奇，知道凭铮燕如也就只能说个大概的意思，甚至大概的意思都说不来，而现在少女却答得头头是道，便问：“你叫什么？他们又叫什么？”

    “二夫人说我们的名字留给老爷和夫人取。”那个少女又说，“我草原上的名字叫烈格勃儿，这位妹妹我知道，她叫苏苏格。”

    “恩！”花流霜很满意地说，“这样呀，你们还都用你们原来的名字吧。你们两个呢？”

    “我叫黄蝶儿！”“我叫刘芳！”两个关内女子都自报了名字。

    “我们这有个蝶儿了，你们就改名吧，叫什么呢？”花流霜知道家人名字太乱了将来叫着别口，牧场女子不一样，叫自己的名字也好让她们将来回回家或者嫁人什么的。

    “一个叫石榴，一个叫梨花吧。”蔡彩建议说。

    “你们看呢？”花流霜问。

    “遵夫人命！”两个女子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蔡彩眼巴巴地想让花流霜给她一个丫鬟，花流霜却只是装作不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觉得自己一旦吐了口，把丫鬟给了蔡彩，一定会让人人都觉得自己也可以有奴婢。不说其他的，单单自己家马上就长大的孩子们，他们自己身边那些亲近点的人受了影响，将来随便一拉，那就是仆役成群的局面，开销太大。




二十六 沃野人心（1）

天已经黑了好久了，飞鸟拎着分账后走到自家门前。门外停了辆马车，耳房里似乎有下人在，飞鸟轻轻打开了门闪了进去，尽量不要耳房里的人发觉。远远里，客厅有人说话，铜灯大亮。他感觉到家里又来客人了，就一边往四周查看，一边掂着沉沉的金币溜着墙根往自己房间走。

    走廊里有人低声喝了一声：“是谁？”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刘五哥，是我呀！”飞鸟吓了一跳，接着问他，“你怎么不进房子里，晚上还在外面，不冷吗？”

    “陈哥安排我走动走动！”刘五哥从阴影中走了过来说。

    飞鸟本来就弄不明白的还要守什么夜，好像害怕贼呀偷呀不来一样，不过他也习惯了。想了一下，他从自己袋子里抓出几块金币说：“老，不，你考病了，还没好吗？这里有一些钱，你拿去给他买些好药吃。”

    “主公已经找了好多先生给他看病了，钱我不能要。”刘五哥依稀知道飞鸟的意思，闪到一边说。

    “啊？让我想想该怎么说。”飞鸟停顿了一下，费尽心思想理由才说，“少爷给的东西，下面是不能推辞的。否则不是不尊敬吗？”

    他害怕刘五哥又推辞，便解释说：“这是礼，你懂么？不懂？我懂就行了，你得照办！”

    “少爷，上次你已经给了我很多马匹和其它东西了。”刘五哥感激地说。

    “没关系！我是怕三叔扣你的钱！”飞鸟把金币塞到他手里说，“三叔吝啬得很，他赚了我许多，连匹小马都欠着我，害得我天天躲债。”

    “少爷！”刘五哥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嘘！赶快起来，否则阿妈又知道我回来晚了。”飞鸟赶快拉他到一边。

    “冷！赶快进去吧！”刘五哥说。

    “我走啦，千万不要冻着。”飞鸟继续蹑手蹑脚地前进。

    刘五哥见他的样子想笑笑不出来，只觉得嗓子哽得很，他握了握手里的一把钱。透过护手感觉出来的冰凉和重量告诉他，这是金币。

    到了自己的房子，灯也在亮着，飞鸟轻轻推了条缝隙，看到段晚容和飞雪在吃饭。白狼也被弄回来了，飞雪一点不怕地喂它吃东西。

    “白狼很老了，它快要死了。”飞雪说。

    “你怎么知道？”段晚容小口小口地喝着东西问。

    “它告诉我的呀。”飞雪说，“你看它的身体表面上很好，其实旧伤早已潜伏了。看！现在，它就在告诉我，它后半部腹腔被人刺伤过，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飞鸟忍不住推开门说，他推开门的声音吓了飞雪和段晚容一跳，却没吓住白狼，它早知飞鸟就在门外了，“谁把它带回来的？他可是要看妻子的！”

    “天神是予人力量和一切生物交流的。”飞雪摸着白狼说，“因为我知道它想你了，就带了它来！”

    “天神？我也知道呢！它微微向左压摆，起来的时候会吃力，有时忍不住去看自己的腹部，而那里有一块伤疤。”飞鸟先郁闷了一下，这才关上门，不相信地说，“我也是天神吗？”

    “哼！”飞雪见被他猜穿了自己的把戏，哼了一声说，“这不是天神赋予你的本领吗？要是没有天神，你是怎么造出来的呢？”

    段晚容持平地说：“它看起来正当壮年，牙齿也很好，你们怎么说他老了呢？谁说的在理，我就向着谁。”

    “它暗纹增多，眼干而暗浑，腰部下沉缩起，眼脂增多，皮毛松弛。”飞雪得意地说，“而且面部有暗斑，肋下和背部肌肉萎缩，睡眠时间过长，反应开始迟钝，对食物不专心。最重要的是它是配克兽，有着比普通兽类更长的寿命，除非很老，否则不会如此。”

    “怎么可能和我观察的一模一样？”飞鸟忘了坐下来，吃惊地说。

    飞雪故作高深，搂了搂白狼说：“是不是呀？就连它的爪子都开始老化不长，有的已经开始脱落。”

    “你输了，小飞鸟！”段晚容娇笑起来。

    飞鸟想了一下问：“你知道什么是配克兽？”

    飞雪愣了一下，说：“是呀，奇怪吗？！”

    “那你说说看！”飞鸟坐下来，把钱袋往餐几上一放，金币便很愉悦地唱起歌来。

    飞雪看了段晚容一下，说：“是一种很特殊的动物，我干嘛要说出来？”

    “我知道了！”飞鸟长大嘴巴，几乎可以塞上两个鸡蛋，脱口而出说，“你翻看了我的笔记！”

    飞雪狠狠地吃了一口肉，说：“是呀，看啦又怎么样？要不是我没看配克兽那一段也不会露馅。”

    飞鸟郁闷地说：“你们都偷看我的东西，我要藏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驯狗嘛！”飞雪说。

    “那也不行！”飞鸟说。

    “这袋子里是什么？”段晚容打岔问。

    “猜猜看！”飞鸟重新兴奋起来，他忘了，刚才的响声早已暴露真实所在。

    “饼子？石头？驯狗的铁链？”段晚容故意说错。

    “不对！饼子？”飞鸟想起什么来了，从怀里摸出两个小油布包，接着打开一个，里面是两个完好的点心。“你的！”飞鸟一人给了一个，“你的！”

    “是糖葫芦？”飞雪也装马虎，说得更假。

    “猜不到吧。”飞鸟很满意地大笑，得意地故意推了一推，说：“差不多五十个，给！晚容姐姐帮我收着。”

    虽然是钱，又叮当做响，但是段晚容和飞雪显然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你该不是捡的吧！”段晚容说，她解开袋子，探手抓来看，顿时吃了一惊，已经在考虑该不该去状告飞鸟，这意外而来的收获太丰厚了。

    她怀疑起飞鸟也不是无原因的。往常，飞鸟即使去赌，也是带一个两个大钱去，回来也就是七八个大币外加几个铜币。这会带这么多钱回家，她真不能不当一回事。

    飞鸟一看她的样子就明白了，撒谎说：“不是，是募来的，大伙都对这次群狗战感兴趣。”本来打死段晚容，她也不会相信这话的，可一想到今天见面的龙琉姝，她就拿不准了。

    飞雪吃饱了，爬起来坐到飞鸟旁边说：“我做你副手行吧？”飞鸟看她一脸期待，虽然不忍心拒绝，可还是摇了摇。飞雪看飞鸟不说话只是摇头，放开飞鸟的手臂哼了一声说：“你该不是要你的什么琉姝姐姐做你副手吧？”

    “这和你做不做副手有关系吗？”飞鸟奇怪地看着预料他会有不良反应的飞雪。

    “首先，补给交给晚容姐姐。建立狗园的事情，就由我亲自带人去干吧。至于收购送狗的事情呢？”飞鸟再次看了看飞雪，觉得她还是不能胜任。

    “我可以呀！”飞雪自告奋勇地说。

    “难道你可以牵着一群大狗吗？你就全力辅佐晚容姐姐做好补给吧，收购送狗的事情就交给——？明天再想吧。”飞鸟说，“陪伴我驯狗的任务就让风月老师来做，同时可以上课。不行，他还有事情要做。到底谁好呢？也到明个再想吧！”

    “哎！我还没答应负责你的补给呢！”段晚容说。

    “恩！好吧，为了你们将要建立的功劳，一人获得一个金币的酬劳，怎么样？”飞鸟又使用了自己的金钱战。

    “那都补给什么东西呢？”段晚容仍然不太满意，斜着眼睛问。

    “肥羊和热水，要活的。”飞鸟说。外面有人敲门，段晚容起身开门，见是带了烈格勃儿的花流霜，便慌忙迎她们进来，然后收拾桌子上的残饭。

    “阿妈先坐着呀，我帮晚容姐姐收拾一下。”飞鸟说。

    “阿妈，这位姐姐是谁呀？”飞雪问。

    “她叫烈格勃儿，是阿妈的亲随。”花流霜不好意思说是丫鬟的。

    “亲随？”飞雪问。

    “怎么？阿妈就不能带亲随吗？”花流霜问。

    烈格勃儿扣手行礼说：“小姐。”

    “好啦好啦！好吃懒做的丫头。我们收拾好了，去，提这些东西去厨房去。”飞鸟抗议飞雪的偷懒行径说。

    “我来！”段晚容说完就提着东西往外走。

    “这是什么？”花流霜弯腰翻看放在毡毯上的一袋钱问，翻开后一愣，“怎么这么多金币。”

    “哥哥在外面募的经费，晚容姐姐保管呢。”飞雪说，“飞田不是把这件事说给所有人了吗？”

    “募来的？飞鸟！你从哪募来的？”花流霜坐到椅子上问飞鸟。

    “哪都有，张三一点，李四一点。”飞鸟转着眼睛说。

    “说谎了不是？不说其他的，单单看全部都是整个的金币，也不会是募来的。”花流霜说，“不敢说实话？”

    “是赢——回来的，阿妈，你可别生气！”飞鸟见隐瞒不住，只好老老实实地说。

    “从赌场里面？”花流霜问。

    “恩！”飞鸟生怕让段晚容回来扯出其它事情，更是好好地坦白。

    “没有钱不会找我要吗？赌场的钱会那么好赢？”花流霜看飞鸟怕怕的样子，口气缓和了不少。

    段晚容回来一看形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幸灾乐祸地站到一边。“儿子也没有想过赢钱，只是过去给人家谈点事情。一个凶巴巴的男人非要和我赌，我就一不小心赢了他个精光。”飞鸟眼泪西西地说。

    “是吗？你倒有本事，你舅母每次都输得要卖儿子。说说看，你去谈什么事？”花流霜说。

    飞鸟真正担心起来，说：“一些小事，阿妈就不用知道了吧。”

    “开盘口的事吧。”花流霜果然一说就中。

    “这，这，呵呵，我只是去给老朋友提了点建议嘛。”飞鸟结巴地说。

    “没有的事！”飞鸟揪帐地看着段晚容。

    “你可不要怀疑我，我什么也没有说。”段晚容立刻给自己澄清。

    “好啦，飞孝自个说的，龙家有人来了，正和你父亲在客厅喝酒呢。”花流霜直接说出来，免得他疑神疑鬼，“飞孝自个跑去进言，说什么是军练的一种！”

    “他——”飞鸟张口结舌，佩服飞孝比他更干脆，直接找了龙家的人说，便问，“阿爸没有打算怪我们两个吧！”

    花流霜和飞鸟窝在一起说话，而客厅中也有人在说话。这时，谁也不曾料到客厅中的话题开始走向不明！

    一开始，狄南堂见龙青云带着吴隆起亲来，简随轻身，都不敢相信！他让整家人都翻箱倒屉来招待，觉得难得有这样的日子。

    原本他以为龙青云只是就田先生的话来安抚他的。可现在，狄南堂端着酒杯，怎么也举不下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自觉地把吴隆起的“关外千里，称王也不为过！”的话琢磨着。

    那话像是附身而来的妖魔，从他的脑海针动一样来去，让他真想摊开来说。“你要我明天主动提出，放弃天白山区的矿业，移交到龙家之下？”狄南堂看住吴隆起确认说，“我这都是在州中备过事的，一旦收了资，就要上交朝廷！”

    龙青云点点头，晃着酒杯说：“还是那句老话，朝廷什么也没有做，我们不能什么都给它！眼下草原太平，铜铁器不禁。若以镇上的名义锻造，那可是很赚钱的事，我们干嘛放弃？来来，喝杯酒，你我都是亲家！”

    “开铁炼铜，采金银，这本不是一个商人应该做的事情。此下，防风镇正值用钱关头，还请狄大人成全。”吴隆起也放下酒杯，摆出郑重的样子说，“何况，你也只能把原矿交到关内，无钱可赚！”

    “青云，你的意思呢？”狄南堂没有理他，尽量平静地问龙青云。

    “狄大人想必喝醉了，一不小心叫了龙大人的名讳。”吴隆起委婉地指责狄南堂的不敬。

    龙青云摆了下说，示意让吴隆起闭嘴，想了一下说：“想来这些事我们龙家也没出什么力！”接着他看向吴隆起，自然是让吴代为解释。

    “贸易不过多了道手而已，比你开采经营的成本只低不高。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龙大人的意思，希望狄大人见谅。”吴隆起见自己被狄南堂看不起，不恙地解释说，“我打听到狄大人在北地开矿，工钱，兑价粮食都和关内官矿自由工无太大的差异，加上路途，也仅仅持平或者略低而已。”

    连这些都知道，看来事情不是一时半会仓促计划的，而是有先有后，一步一步周密安排过的，狄南堂心底犯起酸甜苦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交出不赚钱的矿藏，只是有一些顾虑罢了。如今龙家派人来要，他心中反有一丝无法平衡。

    对吴隆起的言外之意，他领会到一点。贱工出货，贱价收购，其后用持平价卖给自己，让自己在诸国中去卖。“想不到吴大人也精通生意，那我狄南堂失敬了！我倒想知道吴大人的意思。”狄南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商人不能经手这些，地方上自然也不能，但龙青云却有硬要接手的意思！

    这些本在田夫子替自己说过话后来的，针对自己的可能可以排除。可龙青云究竟在打算什么呢？他对龙青云的决定有些担心，更有些失望，便一那之间认同了田先生的话。

    “山族人无非是为了吃饭而已。而且到时，五镇罪犯，俘虏和草原上各族奴隶，尽可买来一用。”吴隆起微微一笑，似有成竹在胸，瘦黄的脸孔泛起神采，说：“价低贱贵与否，取决于抬，无人抬价，东西就不会贵。”

    “不是没有其它商人到此处贸易牟利，吴大人就不怕山族人的民心，也不怕争不过人？”狄南堂沉沉地问，“何况这些矿场，不少是我和山族共同开建，吴大人怎么处理呢？”

    “贸易指定，非法商人得到惩处，山族人懂什么？狄大人不是吝啬自己在山族中的一些名声吧？”吴隆起言语谦和，背后却是刚针一把。

    “恐怕专营后，专赢的商人们忍不住非法哄抬价格，导致黑市横行！至于自己锻造，冶炼是好事，却不可能一崛而就！”狄南堂生气了，但还是忍住怒火，纯纯假设说。

    “狄南堂，你在北地赚的还不够多吗？非要陪上身家性命才肯罢手？”吴隆起高声说，接着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微微和善一点来缓和，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又何必如此执著，连主下之义都放在了一边？”

    狄南堂看向龙青云，心中五味更是起落。

    让他没想到的是，龙青云突然暴起，拿着盛满酒的杯子朝身旁一桌的吴隆起抡去，“他妈的！没大没小！”龙青云大声叱呵说。

    酒杯是金属的，流线而去，从身上弹到地下，清脆地响了一声。吴隆起先是疼了一声，又被波了一脸的酒，愣愣地一动不动！狄南堂也愣了，惊呆于当场，好久才说：“这些矿都是小矿，图图开罪了朝廷！猛人以前的大矿多已经崩塌，目前这些都是鸡肋，放到要温饱的山族人那里是个营生，我并没从其中赚过多少钱！”

    “五镇是南下通道，无论草原上哪族人崛起，势必必取。山族人不*的话，还有谁可*？说得明了些，镇上大部分人的血管里都流着的是什么血？如此对待山族人太狭隘，目光短浅，必生祸端！”狄南堂垂下目光，低声说，“要是大爷要，春上就可以接手！”

    他偏移目光盯住酒杯里灯火的泛动，又恳切地说：“我不懂贱工开物是不是？但这样做不行！”




二十六 沃野人心（2）

关北之地如何，此时靖康王也在问。陶仁山穿得厚，在暖和如春的宫闱里汗淋淋的。靖康王半卧在龙榻上，身子底下垫了一个厚实的软垫，不断地咳嗽，一个长身的宦官俯身帮他捶背。

    “下面有折子上来，我阅了一下，却还是想请你就关北的事儿论论。三年的任，你也该是老备州了，说说看，那里设郡怎样？”靖康王摆了摆手，宦官立刻退到一边，肃手站立。

    “恕臣不能忠事！从备州往北过了辽阳还要几百里，道不难走，可远！说来，此地属辽阳，也不属于辽阳，哪有郡可以牧那么远的地？”陶仁山趴在地上说。设郡的事他不主张的，从备州去那里，要么从勿母斯绕道，要么走山路，如此远地，设了郡等于抛在了关外。

    靖康王嘘了一下，说：“那你认为呢？”

    “如今远是一事，次则是人心！”陶仁山说，“北民彪悍，得其地不能税，反要贴，王化之前都是如此，请以圣裁！”

    “我知道！那你看设郡如何？”靖康王不允许陶仁山油条一样把事抛出来给别人，又问。

    “设郡乃经国大事，非陛下不能圣裁！”陶仁山知道这不好说，只是挑理由，不敢说主张。

    靖康王笑，又咳嗽了两下，温和地询说：“要是一定要设呢？”

    陶仁山愣，犹豫说：“这——”

    “孤王难道是一个，让你连忠言都不敢说的人吗？”靖康王不动生色地问，将陶仁山吓了一跳，“言者无罪，你大着胆子说就是！”

    陶仁山自然不是怕靖康王，而是怕后世，这便硬着头皮说：“那微臣死都不敢再任一次备州！”

    “是败猛人铁骑的事？真真假假而已，中枢部省有监事上了折子，那里只是民风彪悍，倒无多少可用之兵。而后成了边郡，移民戍边，军设深重，岂会有事？何况，经此一战，朝廷缺马。听说那里户中多有马匹，善军备非要其地不可！”靖康王想直身子，宦官来扶，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经牧此地非要大员不可，仁山你怎么看？”

    让自己这二品大员出任郡令，还是让自己着手推荐他人？陶仁山心中苦笑，低头说，“臣子可用！”

    靖康王没听清楚，只是大喜，说：“北地苦寒，就怕你身体受不了！”

    “臣五子坎年纪尚轻，臣有五子，不怕无子奉养！”陶仁山也当听错，他知道自己万一因年衰折在那里，地方上的后果难料。

    靖康王有些失望，挥手说：“再议吧！”

    陶仁山徐徐后退，正逢上一名宦官带个焦急的年轻官员大步流星进来，他挪开身子，引路投走。

    出了东门，陶仁山折身上车去看塘报，在军部省门外下。，出来他就看到几个官员慌忙如鸡，飞奔而来。其中一个嫌他挡道，还推了他一跟头。陶仁山看看他品级根本没自己高，心中充满了疑问，也转到旁边的塘报司，拾阶而上，却被军士拦住。

    “怎么？”陶仁山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官服，二品的绣色图案清晰可见，怎么接连受窝。

    “大人见谅！塘报暂闭！”兵士低头行礼说。

    一个官员用跨山羊的步子出来，正逢到陶仁山说：“可公开的塘报为何不让看？”

    “年兄！出了事。”官员年龄比陶仁山差不多，但级别却低了多，“不是不能看，而是塘报官员都在忙！”

    “什么事？”陶仁山顿时如同冰火临头，大声说，“雪莱？”

    “我军驻辽州的青花大营不知为何突然攻击人家雪莱军！山上也反了！”官员拭了一头汗，说，“我还有事，只能给你说这些了！”

    靖康王邀请蓟河岳来长月，共举退敌之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反了？那青花大营，有名的纪律严明，怎么突然打了雪莱运粮的军士呢？不管雪莱是不是别有居心，此时非是一战不可，而天机山位于常余商三州交界，一旦两下联合，形势确实不妙。陶仁山出着冷汗，慌忙从台阶上下来上车回去。

    刚才那年轻官员确实是来通报此事的！靖康王差点再次昏厥，四问：“是谁要彻查粮草去向的？是谁！”

    这是靖康王养心之所，四处都是宦官和宫女，听靖康王如此咆哮都张皇自危。伏着的官员身体轻颤，趴得如同粘饼。“不碍卿事！你退下吧！”靖康王消了火，转脸传命：“在京朝臣，所有亲王，郡王，王子上朝聚事昊日殿，我有大事要宣布！”

    “大王子怎么办？”宦官鼓起勇气问。

    “起复待用，一块聚事！”靖康王说完就走，传唤宦官预备高喊，让侍卫，郎卫，禁卫做好随驾的准备，

    侍中臣子从一侧出来，慌忙整理衣冠。

    随着一声鸣金，国有大事待决！

    ***************************

    察哈里卜一直打算去见龙青云，可是都忍下来了。他知道自己这身行头出去，到处都能惹出敌意，便一直想找件当地的衣服出去。

    侍人耐不住他用只言片语，半生不熟的话磨着和人家换衣服，就把此事给掌柜说了。

    掌柜不知道因为什么，给他订了一身衣服送了来。可察合里卜不在，他于是顺手把衣服放下出去了。

    胡掠斯看那裁剪得体的衣服摆在桌子上，四看见没人，脱了自个的外袍和羊皮篾子，拿起来穿穿试试。

    这是一身辫线袄，外面罩着的铜色马褂，里侧罩棉裤的汗胯上有着青花，好看极了。他穿了上去试试，虽然觉得肥大，可还是很满意，这就走了出来找铜镜。可惜，他不好意思往其他地方去，最终弄了盆水看！左看右看看不到，突然听到后面有少年在叫他，忙不着一愣，动了盆子。石台上的那一盆水顿时翻过来，把棉裤外面的汗胯全浇了，里面的棉裤表层也湿了。

    他给那猛人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安排两句进了房子，原封不动地把衣服脱下来，由于不会折叠，他只好把衣服都理顺，玛直了放好就出去了！

    察合里卜终于在前面喝完了酒，黑脸膛上的皱纹里烧着红彤色。他晃悠着脚步进后门回房子。一个侍人慌忙热乎地给他说明，说衣服已经送去了。他听了一下，被脑子中有酒劲在烧，往日的念头显得格外地烧心。他便快快地回去换衣服，即使衣服有些湿也没怎么察觉。

    他摇晃着出来就走，连胡掠斯喊他也不搭理。出了井中月，太阳雪光耀得他头更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丝毫没在意腿管上结出冰来，也没在意自己不会穿衣服，将衣服胡乱地套着。远远看去，他更像镇上有钱人家痴呆了的老头，新年添了新衣服，趁亲人不备出来逛悠，两腿也因结冰而僵直，蹒跚而带尿。




二十六 沃野人心（3）

陈辽被掌柜差遣，从后面追上来询问。察合里卜不知道是被酒烧昏了，是伯克脾气不改，还是怕别人知道他去干什么，见陈辽来搀他，竟然回身就是一巴掌，口里骂着，让陈辽“走滚”！他年轻的时候就因勇力出名，虽然老了，这一巴掌也狠得厉害。陈辽气愤，又不能反抗，只好远远跟着。

    察合里卜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上见人就问龙家如何去。过分的是，他问的是龙百川龙老爷子住府在哪，人家更以为他有问题，胡乱推搪一下，详细点也就是一指就走。察合里卜摸了半天却向镇头走去，陈辽跟了一会竟然跟丢了，只好回去给掌柜说。

    一大彪人马也于这个时候进了镇子。龙青风骑着高头大马从外面回来过年。开道武士不用吭声。偶尔有遇到个路人，要么打着喊声行礼，要么让开。

    察合里卜挺身迎着上去，见人依然就问龙百川老爷子何在。武士用枪把子拦了他，回头给龙青风说。

    “这谁家的老爷子老糊涂了，不要理他，赶到路边就行了！”龙青风颇有不耐地说。

    武士下马去拽察合里卜，他却边嚷着边反抗。一路赶路辛苦，人人都手脚欲掉，去掉护脸后，脸生疼生疼的。这会谁都没什么耐心，谁去分辨他是酒醉还是痴呆。龙青风更不耐烦，冲武士喊说：“废物！没有力吗？！”

    一个武士前面牵引，一个武士从后面推，把察合里卜硬搞到路边。察合里卜竟然用嘴巴去咬，武士一怒，一把把他推倒在路边的雪地上。

    推倒了老人，那武士心里也觉得过分，想去搀扶，龙青风高声叫唤那武士，说：“他亲人搁不准就在旁边，走！”

    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察合里卜在雪地里想起起不来，又一阵酒意上来，便要沉沉睡去！

    正在这时，几个少年骑着马赶着几只狗从外面回来，憨憨的牛六斤拿了个葫芦边走边摇，最后递给飞鸟说：“真倒不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这家伙会死！”

    飞鸟接过葫芦，放开缰绳骑在马上，取了护脸，用眼睛对准葫芦口，往葫芦腰上的三角空去看。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回过身子还装模做样坏坏地说：“是装死吧，我们把葫芦砸了看看？”

    “雪里躺了个人，死了！”马义看到了路边的察合里卜，首先连判断带回答飞鸟说，“这么冷什么都死了！”

    几个少年下马围上去看，身后的狗和马都不耐地走动。正是看死人的时候，察合里卜受了寒，蠕动身子吐了一大堆杂物，雪地的的热气冒着，酒臭味冲人。

    白铁狗说了句同情的话，默默地看着。

    “我们先抬上他去你家好不？”马义给飞鸟说，但补充一下：“说好！谁抬头，谁抬脚！”

    “这是尿！”白铁狗摸了老人腿上的冰。不知道马义是不是知道，笑着趴到腿边上闻闻，说：“不是，没有骚味！”

    马石比飞鸟还小一点，听他说了，立刻也趴上去闻。太阳照着，几个少年次序俯身在察合里卜裤裆里，腿脚上闻，估计若是察合里卜要是有一点知觉的话，一定立刻就去死。

    “人都快死了！我们都别乱琢磨了，快！抬他到马上就行了！”飞鸟说，“既然都没气味，肯定不是尿嘛！我拣脏的地方抬。要是他亲人将来感谢我们的时候，糕点我拿多点！”

    几个少年七手八脚地抬着察合里卜往马上拖，飞鸟假意拖着腰，因为手都没接触，应该是最不脏的地方。他努力抑制自己的笑，等众人累得哼哼叫，不配合地将老人抬上马。飞鸟这才说：“尿冻上了，当然不骚啦！”

    几个人边往前走边谴责他。正说着，走在马边的飞鸟发现不对，原来马上垂着头的察合里卜又吐了，一下让他身上沾了好多脏物。

    旁人纷纷大笑。

    “救人一命嘛！”飞鸟立刻若无其事而又光荣地说，“看，我们都一样了。”

    众人将察合里卜和狗留在了飞鸟的老宅，给风月照料。他们这都散了。而飞鸟却忙着去校场去，好看飞孝在干什么，怎么准备的。

    怕惊扰到狼，飞鸟把狗拴上绳子圈了起来。而风月却看着四只大狗发愁，见飞鸟要走，慌忙拉住他问怎么喂食！

    飞鸟先一愣，接着扔下一句话：“喂食？饿一顿死不了，我就有过不吃饭的时候，你呢？”风月郁闷了半天，竟然就“喂还是不喂？”征求雨蝶的意见。

    飞鸟因早晨给田夫子要求金钱而谈不拢，这会回去一是为了碰到田夫子，借机退让一番；二是想打龙琉姝的主意。他正冲往校场的路上，碰到解散了的人出来。“喂！喂！”飞鸟看到龙琉姝了，高兴地跑去，可跑到一半就发现形势不太对。

    花落开，飞孝，龙琉姝，龙妙妙，飞田聚在一起，其中飞田一见他就喊：“我做叛徒了，琉姝姐姐和妙妙姐姐都是我拉来的！”喊了之后，她就躲在龙琉姝身后，得意地做鬼脸。

    飞鸟看飞雪一个过来，拉着她过去，见到龙琉姝便拉着笑容说：“阵营不同，利益当先，合伙做生意可好？”

    “买酒楼？”龙琉姝笑眯眯地问。

    “琉姝姐姐，恩！这是第二步或者是第三步了！首先——”飞鸟拉过她到一边说话。龙妙妙，飞雪，飞田立刻跟了上来。飞鸟回头一看，再次往前走几步，回头看无人再跟，这才说话。

    “阿爸不会愿意的！”龙琉姝犹豫地说。

    “我们是在为镇上做贡献，买狗要钱不？建狗栏要钱不？”飞鸟伸出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数指头，一直罗列了一大堆，然后耸人听闻地，而又略带恐吓地说，“最主要的问题是镇上的钱多了，东西却没多，多余出来的钱怎么办？想想是不是，本来总共有十个羊，可现在有了十多个羊的钱，多余出来的钱就买不到东西的，相当于没有钱。但你知道谁手里的钱多余不？总得要有人去拿，对吧！近来买过东西不？是不是涨了，还有买不到的吧？要是有人买不到羊了，你说可怕不可怕，家里吃什么？！赚了平分，怎么样？”

    “等一等！钱多了？钱多了，东西没多，十个羊，现在有了十多个羊的钱，是呀，一部分钱没有用了！那谁手里的钱没有用了呢？告诉我，我回去给阿爸说！”龙琉姝明显被他绕昏了。

    “谁的都有可能！”飞鸟舔舔嘴唇，灵活地动了动眼睛说，再次鼓励说，“你可是和阿爸一个姓吧，镇上有人没吃的了怎么办？”

    龙琉姝点了点头，本来还笑嘻嘻的，突然便忧愁起来，回来就十几只羊和十只羊比较着。龙妙妙，飞孝，飞田都特奇怪，纷纷问怎么了！

    飞鸟笑呵呵地拉着飞雪走，边走边回头说：“下午就要，给飞孝就好了！”

    “我看到他这样子就生气，就要赢他，一定要赢他！”龙妙妙生气地安慰姐姐，“我们给他打赌，输了的人在地上爬！”

    龙琉姝被分了神，突然笑起来，说：“我也是！努力，一定要他输！”

    飞孝无比沉肃地说：“我们正式商量事情吧！”

    飞田高兴地往里钻，却立刻被飞孝推了出来。“你能出卖咱哥就能出卖我！”飞孝说，“我不要多料细作听！”

    “细作？难道你就不打算收买一个有用的细作吗？”飞田摇头晃脑地说，“我可以借机混进去，再次给你好多情报！”

    飞孝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把她搂到自己身边说：“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几个人立刻派分任务起来，包括买狗，找武士和训练师，买食物等等，有好多都是散布给飞田的假消息。“飞田，你身为我的细作，要把我哥哥的一切举动都报告给我，怎么样驯狗，怎么喂食，还有手上的经费等等。”飞孝郑重地安排飞田说，“而且不能背叛，先把你的零用钱押到这里，愿意了就点头。”

    “不行，万一被你扣掉怎么办？”飞田狡猾地说。

    “我还有盘口分红嘛，就是输了也能还你。分红呀！你敢保证吝啬的飞鸟会分给你吗？跟着我是大有前途的。”飞孝说。

    “那要看多少！”飞田谈起价钱来了，“你要明白，我要成为双料细作的话，哼哼。你必须要给足够的好处。”

    “能信得过吗？”龙妙妙在飞田得到许诺后，跑走追飞鸟的时候问飞孝。

    “基本是，不能！”飞孝说，“不过即使是双料对我们的好处也多得很。”

    “我家有驯猎犬的人！”龙琉姝低声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可以让阿爸把驯狗的人全部都拨给你，还给你建一个狗棚。”

    花落开问：“我呢？”

    “你去给田先生请假，从今天起全力帮我。”飞孝下达命令说，“琉姝姐姐和龙妙妙必要时也要请假。大家齐心协力，不相信斗不赢我哥的。”

    飞鸟到了家门，狄南堂也又要出门。他看到反方向上有两个裹得严实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见了他反倒躲，便招来飞鸟和飞雪说：“飞雪先进去。去！看看那是不是你堂伯，要是你堂伯的话，让他不要不好意思，过来到房子里坐！”

    飞鸟投眼看去，觉得两个人有些熟。两人见他往那里看，便扭头等房子里的人一样，高声往里面说着话。飞鸟走了过去，游走着，但看不出那厚衣服里到底是谁，只发现两人慌张要走。

    “我知道！”飞鸟乐呵呵地说，“你是找我还你钱，是不是？”

    一个头包放了，接着是另一个，果然认得没错。“小子，刚才那是你什么人？”胡子上满是水珠的乔健粗声问，挂在刀疤的脸显得特别狞然。

    “我好怕吆！”飞鸟只当是要赌钱的，还了一个蔑视说，“愿赌服输！别以为你找了我阿爸就了不起！”

    “明白了！改天再赌！”乔健抱了一拳，看不远处狄南堂看了过来，回身就走。

    “山！给你家二爷说，这趟买卖我不接了！”乔键走了一段路，回头看飞鸟在给他招手便说。

    “退就不合情理，何况钱被你输了，二爷那里我也无法交代！”贺大山说，“你该不是怕了吧！还是见那孩子心软了？”

    “身份被人忍了！我不怕，可我三个弟兄怎么办？”乔键边走边说，“我还有母亲在家里！钱，我会翻倍还的！”

    正说着，背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贺大山心里差点崩溃，几乎拔腿就跑。乔健镇定地拉住他，回身看是飞鸟，便问：“你要干什么？”

    “这是五个金币，赢人不赢光，我想你不去赌，一定能熬到可以回家！”飞鸟递了钱来。

    “我只要想回去，不怕这点雪！”汉子推辞了，笑了一笑说，“拿上吧，虽然输的也有别人的钱，但我认！”

    “当你借的！记着，改天有狗战，千万不要压，否则你就更惨了，没钱回家的话，再来找我，我也不认识你！”飞鸟伸出手来，脏脏的护手上，五个金币在太阳下发亮。

    贺大山心已经如同绷张的弓样，说话都困难，好不容易说：“快拿上！好走！”

    乔健的刀疤也在笑容里绽开，他轻轻拿了一个金币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过那不绝的余音，这才温温和和地说：“一个就够了，回去吧，你阿爸在等你呢！”

    飞鸟双手合抱住四个金币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说：“一个金币就可以让穷极了的人不杀人取财，我竟然给了五个，太大方了，这样不行，迟早要破产的！”他走到刚才两人停留着的那户前，往紧闭的大门看了几眼，得意地笑了。




二十七 富贵好还家（1）

风雪如荼，雪地又一次加雪。

    防风镇回来过年的人似乎都已经在家里了，不回来的就不回来了。

    就是这样的一日，一队橇马车驰进了防风镇。碰巧见到的人都看到拉车的马腿比一般的马要粗，一个小伙子好奇地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为首的车夫微微一笑没有理他，硬是在一个武士的引导下，住进了井中月天价而又被包过的房子。

    接连几天，防风镇的人中传起了这件奇怪的事。有人说那是朝廷来的人，有人说关内因为打仗断了皮子来收皮子的，有人说镇上出了大官，这些是他们的家眷，也有些人说这是姓狄的一家人回来过年。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有些有点见识的人异想天开说是朝廷来和亲的，遇到大雪停在防风镇上了。但最后还是狄姓一家人来过年占了上风，因为有认识的人和直接和狄家亲近的人证实了这件事。

    情况很快地得到了证明，这确实是狄家的人回来过年。

    风雪停了，太阳出来照拂。

    还有四，五日就要过年，这是镇子最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下都是人，有玩的，有闹的，还有举着雪扒拉子推雪的。

    随着一声锣响，三四个武士开着道，一起马队有致地向这一起最热闹的地方走来。在众武士簇拥着，一辆香车和一匹骑着浑身赤火的龙驹的威武男人并列走在中央，在路上耀街。

    那香车竟然用四匹马拉着，贴金带银，标致得就像是长生天捏出来的活物。

    然车里不是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坐着一名美丽的女子——传闻中和亲的公主。赶过来围观的人看到，那挽开的怪异车帘里坐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他浑身宝气，华贵无比。别出心裁的高虎皮帽子带有两个鞑靼，名贵的貂裘大衣如同翻滚的紫浪，偶尔有碎雪吹去，雪便远远化开不见，可见虎冠裘衣都名贵非常。一条长身貂皮做的衣领紧紧围绕着那汉子半个面孔，那直挺柔更显趁出他那秀雅而白皙的面孔。他的面庞保养得很好，只是被风打得有些红，胡须也被修理得很清爽，青色的胡子茬上，随动作时隐时现着哈气凝成的水珠。

    众人都惊讶万分，猜不透这人是谁，即使是看着眼熟的也不敢去认。“二哥，别这样！”火红马上的威武汉子正是狄南齐，他正苦苦劝说特意回来“过年“的狄南良。

    “你那时候小，不知道！今天我家终于富贵了，我就是让他们都看看！”狄南良冷气十足地说，他给旁边提了大袋子的武士点了点头，那武士拿出一把一子的钱信手挥扬，那钱飞过高空四面散去。

    “不要捡！”狄南齐大急，大声地喊着。可没有人理他，人群挤扛弯腰。萨满教中是不让人拿不劳而获的财物的，狄南齐自然害怕引起别人的反感。

    狄南良却不理他，只是冷冷而笑，他伸手执上一片子钱，弹飞在高空。

    让狄南齐不愿看到的是，人人都忙着去捡。他们如同鸡儿啄落米一样，专注地低头，反倒忘记了去看车里坐的到底是谁，只是跟着。

    人越聚越多。

    “大哥会知道的！”狄南齐回头冲狄南良喊。

    狄南良仍然不理他的劝告，只淡淡地说：“人就是这样的！看他们扭曲捡东西的样子，像不像蛇？”

    突然，他看到一个捡钱的老妈子，立刻吩咐马车停下，自个不要人去扶，走了上去。

    他一把打掉那婆子手里的钱。老妈子看也不看，就再次弯腰去捡。

    不在事中的人都有些惊恐，狄南齐生怕他将可怜老婆婆侮辱一顿，慌忙叫他。

    出乎意料的是，狄南良弯腰将她扶起，看住她那惊恐的眼神，大声地说：“谢妈妈！是我呀！”

    “来，我永远没忘记你给我大哥一个饼子，我大哥分开了，给我和弟弟一人一半！来上车！”狄南良边扶住她走，边大声地说。

    老人用昏花的眼睛辨认是谁，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认出狄南良，也或他早就忘了，只是畏惧地退缩。

    “我们一起去车里！”狄南良无比温和地说，用手臂挽上他黑糊糊的胳膊袖。

    “你是谁？那马车我可以坐？”老人怕怕的，而又有些高兴地说。

    “当然可以，送给妈妈都行！”狄南良挽着她向前走，边走边说。周围的人都发着神经围看，还有不少认识的人都跑去给老谢家报喜，只觉得是他家亲戚。

    “你是谁？”老人说，“我身上脏，你衣服贵！”

    “我是狄呆子家的小二呀！”狄南良悉心地将老人扶上了车。

    “我知道，你大哥每年都去看我！他是老三？”老人大喜，指着一个武士问。

    “我是！”狄南齐嘿笑着更正说，但还是想着，老大知道了要发脾气。

    人以为这一停顿，堆挤得更多了，许多人都从家来赶出来看。狄南良大声地笑着，回到车上和老人坐在一起，一个劲地拍她的手。人群越来越轰动，目汇车上。

    当狄南堂知道的时候，这一路街已经绕了个遍，回到井中月背后的牲畜栏，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子，不用说就是想再捡钱的。

    狄南堂黑着脸，看到了和狄南良远远离着的谢妈才舒展一点说：“谢妈妈也来了？小子不懂事，你不要生他的气。”

    “好！二爷好！”谢妈站起来，用袖子去擦自己坐过的地方，害怕不干净，还用口哈气，然后再擦，却是越涂越黑。给狄南堂笑着的狄南良没看到，但狄南堂却看到了。

    “先滚回去，我还有一屁股帐没给你算！”狄南堂怒气冲天地说，“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老三，把谢妈妈送回去。”

    “叔叔好！”一群孩子崽不同意狄南堂骂他，争辩着说。

    “都回去吧！”狄南良挥挥手，安排狄南齐说，“马车也送过去！”

    这一闹，接着就有了结果。

    狄南堂的名声一直算是响亮，不少防风镇护卫为生的人都给他打过交道，大伙都知道他发了也当了官，但发到什么程度就连班烈，善大虎他们都说不太清楚。这些一闹，镇上的一个望族应有的声望立刻就诞生了。

    狄南堂家的亲戚不多，但沾了边拐了弯的就多了，不少登门拜访的亲人突然多了起来。

    “连芝呀！想不到你越来越漂亮了，真是又贵又美！”这是一个远方亲戚家的妇女见了花流霜说的话，花流霜也懒得和她解释，心里却是明镜一样，敢情这是八百年不见的亲戚，连飞鸟的母亲死去都不知道，硬把自己都认成了飞鸟的生身母亲了。

    从一个侧面上，她也看出来狄南堂家以前多穷了。正像狄南堂自己说的一样，父亲母亲先后死了后，自己出去做生意，几次意外后都跟乞丐一样地回来。家里赵婶照顾着两个弟弟，吃没吃穿没穿，亲戚们人见人避。她还听说丈夫一次借了唯一的一个大伯家的一匹瘸马，硬是被他们抢了生皮抵帐。

    人冷人暖见多了的狄南堂却很热心，从东家猫到西家狗的问了个遍，至于向自己找路子给好活的人，一律都含糊而过。

    “我家阿牛呀，你不认识了？你小时侯还抱过他呢，叫叔叔！对了，他大叔，你给我们家阿牛找个好差使，渴不着饿不着冻不着累不着的，钱就不在乎了，一个月弄个七金八银的也就成了。”

    “什么？说笑了吧，你也想干这工作呢？你都是什么人了？大牛，快磕头！”

    花流霜接着发现这些亲戚来过一次，自己家就遭“兵匪”一次，到处是果子皮，花生壳，痰，小孩尿等等，甚至还丢东西。要不是怕自己丈夫一个人应付更辛苦，她差点都要跑到井中月住下了。

    “听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想不到我家丈夫肚里也能撑船。”花流霜在晚上人走尽的时候，半取笑半夸奖地说。

    “他们能来，就说自己心里还有恩义亲情在，否则也不用来死缠了。”狄南堂笑了笑说。

    “那你家亲戚也没有这么多吧！”花流霜说，“这阿妈的舅舅的妻子的侄子家的儿子的小舅子的岳母也是亲戚？”

    “没听她说吗？她当年抱过老三。”狄南堂说。

    “真没法说了，明天我让人守住门口说你病了！”花流霜不满地说，“这样年都过不好，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一下子都全来。”

    “有些老人家是该我去看他们的。”狄南堂说，“堂哥堂姐他们也是，再怎么说都是亲戚。”

    “一个也不许去，去干嘛！你这么多年不是没去过，人家理睬你？富贵多忘，忘了原本该记的人，忘了原本该恨的人。我不管，不想和我吵架就哪也不去。”花流霜说。

    “这不是忘本吗？”狄南堂和颜悦色地说。

    “什么忘本？你把足够做一笔小生意的钱给了你小表弟，让他做点生意混个媳妇，他怎样？花完了继续要，还到处给别人说你不顾念兄弟，好像你该把家财都给他一样。”花流霜说，“班大哥和善大哥抓了他骂了一顿，翻翻旧帐就没再来过不是？现在也娶上了媳妇。”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样反倒对他们不好？”狄南堂诧异地问。

    “当然，让他们什么都伸手给你要？自己却越来越不争气？”花流霜说，“我真不明白，穷的时候周济自己的反而都是不亲的人。”

    狄南堂摇头大笑，好久说：“这不能怪别人，不亲的人周济我家没有负担，因为他们周济的是自己一点点多余的东西，给了后自己可能都忘了。而亲戚和交好的人家一旦表示自己有余钱余物，他们就要负担我们的日子。这是人的天性，善和自私交缠在一起，你明白吗？”

    “那某天我和一个比你年轻一点的，强一点的人跑了，你也说我这是天性？”花流霜嘀咕说。

    “是吗？你现在可是也半老徐娘了，谁要你？”狄南堂碰了她一下问，“老二给我争辩说，富贵好还家，你不要一样这样看！”




二十七 富贵好还家（2）

这些日子里，狗战也伴随着赌场的宣传开始了。马老三做梦也没有想到，飞鸟真的只指定他赢一输五。他看了龙青云的印章和歪歪扭扭的龙字，对关门只做狗事的说法一点都不敢反对。当天，飞鸟得意洋洋地坐在桌子，问他还有没有葡萄吃，问他为什么那么笨，他只黑着脸，低着头，让伙计给进门的男人说赌场变狗场了。占了四层利的飞鸟果然任劳任怨，阿叔回来，不理，小玩意，吃的，不问不馋。他雇了十个人搭狗圈，很省力地在外围打篱笆，中间树帐篷。

    飞孝受他敬业精神的影响，只是和老爹见一面，也很辛苦。一开始，他因为缺钱只从家里拉了几个人来。嫌他进度太慢的龙琉姝从自己家拉武士，这才一下子增加到二十人，他用木头搭建狗窝，接着看飞鸟这样省劲，也学样起来。

    狄南良回来后，生怕两人闹得不够，找来武士背着旗帜，骑马用铜锣吆喝狄家的狗赛，龙家裁判。狄南堂本来就不同意，但龙青云点了头并许诺花多少给多少钱的，他也仅仅说了自家老二几次，说他是在同孩子们一块胡闹。

    狗场徐徐准备着，飞鸟让马义几个人帮自己连借带买，四处网罗狗只。而龙琉姝却买通了一个族叔，开罗打鼓去征集。飞鸟两三天只找了十三只大狗，食物只有一只不大的羊，前几天狗都不去吃，因为羊是生的；而龙琉姝一天之内就把狗找齐了，狗食有馒头，有肉，当天就几乎花了飞孝一个金币。当飞鸟的人还在求大婶叫阿姨地求买狗只的时候，飞孝的驯狗师已经开始驯狗了。

    又一夜过后，飞鸟这发现活羊还在，而狗却依然饿着狂叫。飞鸟亲自宰羊把生肉分给众狗，立刻就获得狗儿们摇尾巴的好处。同是这天早上，飞孝却已经在驯兽师的帮助下训练狗口令，并给符合口令的狗予以奖励惩罚。

    飞鸟的狗断断续续地送来，而一开始的十三只狗开始排外地站为一线向其他狗攻击，飞鸟也不怎么管，破罐子破摔地只是让那十三只包上皮子的狗中的八只给新来的狗送自己咬死的羊的羊肉。狗儿逐渐团结，飞鸟成功地拥有了八个团体。他把分别带队的狗编排为狗一到狗八。飞鸟只是作手训练十三只狗，让它们团结，让它们听从命令，让它们自己吃活羊。配合不好时，活羊就被人有意放跑。它们和飞鸟住在一起，睡在一起，时不时地抓羊在一起。而此时，飞孝开始教习群狗阵法。

    飞田早就不去胡乱刺探情报了，一是因为她去了一次差点被咬，便怕狗怕得要死；二是阿妈来了，她贪恋被疼的感觉，不愿意出来。

    双方“大军”对垒，“士兵”们努力训练，“主帅”似乎忘记了过年，每天都和狗儿呆在一起。飞孝观察着狗的进展，希望能提前出战，而飞鸟却又玩又闹，把羊毛塞到皮子里让众狗玩，让活羊乱跑给狗儿们驱赶，追杀。他的狗依然数量不足，到七十八的时候，几天都来不了新狗了。第七十九只高大威猛狗是最后被送来的。它是一只皮色黑亮的公狗，一来了就高傲地勾搭其它母狗。飞鸟不但不因它的高大而收留它，还纵使众狗把它咬杀吃肉。因为负责补给的段晚容回自己家了，几天都无音信，七十多只狗的生计慢慢是个问题，飞鸟不得不把已有的羊儿给得越来越少了。狗儿都不够吃，经常聚在飞鸟的营帐外面等吃的。飞鸟也不紧张，慢悠悠地等狗粮。

    一直到最后只有一只羊在圈里的时候，段晚容和飞雪回来了。除了白羊外，她们还按飞鸟的意思到裁缝店里做了两张军旗。当日，飞鸟营中就多出了一面橡木棍挑起来的军旗，底色是蓝色的，上面的图案是肉骨头捧起来的羊头，羊头的角拧得跟蟠龙一般。

    “怎么样？这样的图案是我想出来的。”飞雪笑眯眯地强功说，“当然，晚容姐姐也有一点点功劳。”

    “啊！你还不独占功劳呀。”段晚容边满意地看着军旗迎风飘扬边说。

    “嘿嘿！”飞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突然指着一行过来的人说：“是阿妈和婶婶们来了，你说她们会先到哪边？”

    “说不准。”段晚容说，“要是飞孝不接她们的话，她们肯定先到这边，因为这里飘扬着军旗呀。”

    飞鸟立刻叫段晚容牵他的马拿军旗，自个集合自己的狗。

    段晚容只以为他要安排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呢，却听飞鸟问她和飞雪：“飞孝一定会出营迎接的，我可以趁机杀进他的大营，可是现在就杀进去吧，显得有些卑劣了吧？”

    “卑劣一点点也无所谓啦！”飞雪鼓励说。

    “乘人之危可不是英雄所为。”段晚容说。

    “咳！算啦，万一占了大便宜，就会让赌场那边不好吹捧飞孝的了。”飞鸟还是停了下来说，“我也拿不准会不会有人为了扳本而连续加注三到五次，算啦，就做个英雄吧。”

    “英雄做事之前还考虑赚钱多少？”段晚容差点没有晕倒。

    “韩言子所著《怀军》一书说过：军以获图。司法子《国要》也说：战以国之利为本。”飞雪反驳说，“飞鸟哥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你确定你自己一定能赢？”段晚容问飞鸟。

    “赌注这么大，肯定要赢才行，大不了给飞孝多许诺点东西嘛！”飞鸟近似于无赖地说。

    这一行足足有二十多人，各位夫人和她们身边的婢女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还带着飞孝的弟弟飞凌，妹妹飞花，还有在吃奶的飞茂，飞田的妹妹飞豆和弟弟飞翎,飞镐。大伙一起来看热闹，自然不会是空手。飞孝不愿意错过慰劳品，于是正如飞鸟和段晚容所想的那样，他骑着自己的马出来去接了。

    飞鸟极力忍住去偷袭的打算，看他们一起在飞孝的营地外转了一圈，然后一起到飞鸟这边。

    “飞孝哥也来了，我保证他是有意来看虚实的。”飞雪很有根据地说，“这就是他首先出来迎接的原因。”

    “那就让他看我如何地兵强马壮，让他好好看看！”飞鸟往自己的狗群边一指，一群狗正在抢吃的，其中几个充数才收购来的狗在外围干叫着。

    段晚容远远走到营帐一边，给正吹牛的飞鸟嗤笑说：“少爷，把这几只半死不活的狗淘汰掉吧，不然也是连饿带冻死掉。”

    “不行，得另外给它们准备食物。”飞鸟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我故意示弱的‘士兵’嘛，把它们编入我的护卫队。”

    “二婶母，三婶母！”飞鸟出了营帐，远远大喊，“有没有给我带吃的？”

    “你们看他，一来就要吃的，飞孝可不像他。”花流霜贬低飞鸟说，“我看他的心都挂在吃上了，哪会有赢的可能。”

    飞鸟跑得飞快，一口气钻到老态龙钟的赵婶身边抱着她大喊：“赵婆！飞雪快来！”

    “这就是我和你大哥的儿子。”花流霜给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说，“你还没见过他吧。飞鸟！快来见见你二姨娘！”

    飞孝不满地向自己母亲看去，见她若无其事也就没有说话。“飞鸟哥！嘿嘿！水果糖！”飞田抓了一把糖果点，笑得可爱死了，可很快就被面前伸来的一手给掠夺掉。飞雪一一见过长辈，然后也钻到赵婶身边问长问短了。

    “我耳朵不好啦，听不清我的小飞雪说话喽。”赵婶老泪纵横，把飞雪的头发摸了一遍又一遍，接着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想阿婆不？”

    “这就是二姨婶？那二叔再取老婆了我叫什么？”飞鸟看了看一身荣锦皮边的陌生美妇问。这确实是大家所没有想过的问题，新来的二姨婶明显尴尬起来。

    “到时候再说。”老三家媳妇白玎沙说。

    “不要管他，他就是傻问题多。有你大哥在，能不让他娶就不让他娶了。”花流霜颇为头疼地给那女子说。二姨婶用手指理了一下皮帽子里卡着的头发，用近似于天籁的声音说：“飞鸟侄子，新年好！”

    “外甥呀，你们谁能赢呀？”蔡彩关心地问。

    “我兵强马壮，舅母可都是远远看过的。”飞孝提醒说。

    “是呀，我们一定能赢的。”花落开也在飞孝的示意下说，“阿妈千万不要看错掉呀。”

    “我在家博彩怎么样？大家都来投注吧。”飞鸟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栅栏里边段晚容说，段晚容会意地点了点头。

    “雨蝶姐姐生病了，她叫我给你说她好想你哦！”在众人都到栅栏边往里看的时候，飞田因被抢去了糖，把飞鸟拉到一边，打算用非同寻常的手段来要回了利益，“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生了病吗？”

    飞鸟立刻还了她一半的糖，捏了捏旁边飞豆的脸蛋说：“快说！”

    “舅母说她一天到晚除了照顾狼什么也不干，就摔了她的琴还把她赶到雪地里，她就病了。”飞田偷偷地看了蔡彩一眼，然后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嘘了一声说，“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呀，我可是很怕舅母的，她生气的时候就像一个绿脸的老巫婆。”

    “恩？你怎么没有生气？”飞田见飞鸟什么举动也没有做，就问他。

    飞鸟没有再理她，转身向众人介绍他的狗了。

    一阵激越的打击乐器从飞鸟的帐篷中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声伴着狼嚎的长吟：“荣耀！”随着这声苍老而长韵的声音，几十只狗都叫了起来，有的竟然向栅栏边的人群冲了过来，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飞孝，你能比吗？”飞鸟问。

    “飞孝哥的狗都在走方阵呢！”飞豆说，“一排一排的，威风极了，一声令下都往前跑！”

    “因为不跑的就挨鞭子。”飞田看着一只只就要扑过来的狗，怕怕地拉着飞鸟的衣服补充说，“而且走路时走出队列的狗也在挨打。”

    “传说中，成烈王建立了强大的军团，并且让士兵在打仗前吟唱这个词，士兵们打仗就奋不顾身，几乎无敌于天下。”飞雪给身边的阿妈和婶婶们解释说，“我哥就是建立起众狗的荣誉心，让它们只进不退。”

    “这是生搬硬用的东西，天才知道狗儿知道什么叫荣誉。”飞孝在一旁反驳说。

    花流霜也笑了，给身边的人说：“看看，两个人打仗，千奇百怪的招都使了出来。”

    “小姑，这狗能听懂人说的话，它还是狗吗？”花落开说，“飞鸟表弟是输定了，看他的狗，都是又瘦又小，一定输！”

    正说着，三条身上穿着皮子的狗从一个围满布的小栅栏圈里走了出来，两只在前面走的都衔了大块肉，第三只边走边叫。紧接着，一大群围在栅栏边的狗都退了回去，去吃那两只狗衔着的两块肉。众多的狗围在那只走在最后的狗身边又转又舔，亲热得要死。

    “这是怎么回事？飞雪！”铮燕如奇怪地问，其他人也都迷惑不解。

    “这就是只战士，它咬死了一只包着皮子的羊，并且和伙伴们一起把它撕裂。现在，就是它从小圈完成任务归来给众人看，围在它身边好多都是异性狗。”飞雪解释说。

    “去！我知道飞鸟哥是故意给我看的。狗能那么容易地撕裂一只羊？”飞孝毫不在意地说，“弱就示敌以强，强就示敌以弱，这个道理大家难道都不知道吗？”

    “就过年了，你们都不回家过年吗？”二姨婶转移话题问飞孝和飞雪。

    飞孝把脸转到一边去，一句话也不说。飞雪却代为解释，说：“我们就要宣战了，要是战争顺利，就会很快回家的。”

    一家人给两人各自留了不少吃的，然后就要走了。“阿妈！”飞鸟跑到花流霜身边，趴在她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起来。众人也不知道飞鸟在说什么，只看到花流霜连连点头。

    “嫂子，我还以为他们抓了几只狗，和关内一样，放在一块小地方上让它们咬呢。”二姨婶说，“想不到一下子这么多，跟打仗一样。”

    “他们就在打仗呀，你没看飞鸟哥那里也摆得有军旗吗？我可是两边都下了一个金币的注呢，稳赚不赔啦。”飞田撅着嘴巴不可一世地说。

    “什么？”飞鸟傻眼了，但更多的是高兴，问，“为什么要赢一陪多？差距已经有那么大吗？”

    “都下注？可以吗？”蔡彩问。

    “嫂子，这就是我们的小飞田聪明的地方，飞鸟的一方已经许诺了赢一赔三来吸引人投注。”花流霜不理睬飞鸟的惊叫惋惜，笑着说，“飞鸟要在我们家也开盘口呢，让我们有意的把钱交给他的雨蝶小姐，这都是自己家的人，大伙都尽管下注。”

    “一百个金币，我觉得飞鸟能赢。”铮燕如说。“一个银币，飞鸟哥赢。”小飞凌也说。飞鸟脸上很有光彩，边和飞孝一起往回走边看着他大声地笑。“我阿妈不好意思压我的！”飞孝嘴里这么说，可失望之色再明显不过。

    “我没钱了，大家借我点钱吧。”飞田眼巴巴地说，不过最终还是把眼睛瞄在了妹妹飞豆身上。

    “我看飞孝能赢，不过我还是压飞鸟赢吧。”白玎沙笑着说。

    “为什么？”蔡彩问。

    “反着压给他们兄弟做补贴嘛！我也压一百个。”白玎沙说了原因后问飞孝的二娘，“你呢？碧儿妹妹？”

    “我压一百个飞孝赢！”飞孝的二娘说。

    “他可是说了，舅母可以欠帐的。”花流霜看蔡彩欲言又止，按飞鸟的原话说，“不过要打欠单！”

    “我压飞孝赢，一百个金币。”蔡彩犹豫了半天才说。

    使女们也纷纷笑着议论，跟着压钱。花流霜微笑地回答了一个飞田的问题：“他怎么会赔不起呢？他可以把我们交出来的钱反过来压到镇上的赌局上。”

    “真是奸诈呀，我用飞豆的钱，两个银币买飞鸟哥赢。”飞田大声宣布，飞豆推着她不愿意。

    远远有一大批赌徒过来参观。花流霜发现里面许多都是龙家的人，由是，她知道现在做大了，飞鸟不得不用家里诓来的钱去镇赌局，只是这点前肯定是不够的。

    大口马不得已组织伙计带领大批的富人，赌徒到两个阵营参观，并用龙家来保证赌博的绝对公证，没有黑手。大伙围着猎场转悠，纷纷看好飞孝那整齐而威猛的大狗，因训练有素营造出来的无敌气势。两人的赌注额一度突破一比十三，最后落在一比十上。

    这轰轰烈烈的年关大赌，连龙青云，龙青风和几大豪族富商的人都听说了，大家几乎见面都在谈论赌局会怎么样。田老夫子差不多都猜到飞鸟在里面捣鬼了，不只一次地劝出来闲逛的龙青云不要投钱进去，以免纵容风气给众人看。

    只是，龙青云本来就插了一手，打算白手分钱。如今又有女儿在，当然不听他的劝，多多少少打算支持！

    “总要有公证人不是？你若投了钱进去，那谁当公证人？”田夫子转了角度说，“何况多了，人家赔不起，少了丢自家的脸面！”

    “晚了！”龙青风看了看田夫子，被过脸去说，“不过老吴说了，只要够大就不会赔！”这样的意思很明显，输了质疑两兄弟赛狗的公证，赢了没人赔得起两边通吃。

    “一起去看看他们训练怎么样，说不定真能用到人身上。只是这，狗咬架起来还能弄虚作假吗？我看我们也都投上一些钱，只要不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投的不就行了吗？”龙青云倒毫无心计地说。

    众人这就一路过去，一路上看到很多人来回。“这要是狗都能打仗，干脆以后就训练一只狗军。”龙青云边打马慢行边说，“说不定用好了还真顶事！”

    “不是那么容易的，跟着斥候巡逻倒还行。”一直不说话的吴隆起插了句话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军官们熟悉战仗，应用阵行等等。”

    “学堂里那些学生训练结束了吧？”龙青云立刻便转头问，“效果怎么样？”

    “不好说的，不过都有长进。”田夫子有些犹豫，琢磨着吴隆起的话说，“那个余山汉真是人才，可惜不能做镇防军的统帅！”

    “这有何难，千金加权力，他想不动心都不行。”龙青风说。

    “有些人是不在乎这些的。他窝在狄南堂身边十多年了，甘心为一家奴，又岂能是钱财能够收买得了的。”龙青云哈了口气，半教训半笑地拉住马头，对着龙青风说，“我不是没有出言试探过，你要是用钱反倒得罪他呀，劝你不要试！恩！迟早他会为镇上用的，只要我们龙狄两家合起来，这关外都是我们的土地。”

    “未必吧，以我看连侄女都会是人家的！”龙青风突然发起火来，拉转马头离开。

    “我说的有错吗？”龙青云愣了，叫吴隆起去叫龙青风回来，接着看住田夫子又笑，低着头说，“田翁，我妹妹有一请，你去说说可好。。。。。。”之后的话压得更低。突然他又担心地抬头，挥手排解说：“我们龙家可丢不起这样的人！”

    田夫子有点明白龙青风离开的原因所在了，沉默良久。

    “我们先去那边吧，那里树了一只军旗。”龙青云指着飞鸟的大帐说。

    众人移马过去，在栅栏边驻足。里面隐隐有琴声从一所帐篷中传出，众人不甚在意，只见众多狗儿在三个少年武士和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少女的监督下玩，玩扎了东西的木架。木架上包了皮帛的地方开着口，似乎粘粘的，很有咬头。

    田夫子没怎么去看，他被琴声迷惑，只在侧耳倾听什么，有些哑然。

    “你看呢！”龙青云推了推发愣的田夫子说，“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弹琴，琴音平和，却隐隐透出杀伐之气，看来琴意倒是成了。”田夫子回过神说，“我听着有点走神，大爷在问什么？”

    “我问的是你觉得这边的训练如何呢？”龙青云问，接着说，“我却听着却乱乱的。好像夫妻两个在弹棉花，你拿棒槌敲一下，我这里拿扁盖在后面捂，结果丈夫老是出错！”

    里面本来里面就是两个人在弹琴，但听成这样也是千古一绝，田先生乐和着看狗，看了一阵说：“不错，很不错。只是仅仅这样，便能让狗去撕杀吗？”

    “这倒是。”一个武士说，“你让它们向前冲，它们会吗，又怎么能听得明白呢？”

    “田先生！”那个少女自然是段晚容，她注意到了这边的人，慌忙走过来问，“要少爷出来吗？”

    “不用了，我们再到那边看看！”田先生摆了摆手说。

    到了另一个栅栏边，里面就热闹多了。狗儿站成一队一队的，正在按飞孝的命令行事。“第一队撕咬，第二队从上面扑击，第三，第四队左侧绕进，第五第六队右侧绕进。”飞孝指挥着一大半狗在排练，驯兽师则在外面扬鞭子。

    这里的狗都比飞鸟那边高大健壮，接到飞孝的命令虽然有些迟钝，但最后还都完成了指挥。驯兽师端着盆子撒起熟肉块，众狗纷纷抢食。飞孝接着训练起另外一小半士兵来。




二十七 富贵好还家（3）

龙琉姝*在栏杆上观看。坐在栏杆上面的龙妙妙说：“训练还是有点慢，它们到现在还都是乱哄哄的呢。”

    “这是打仗，飞鸟那边不是更乱吗？毕竟我们有驯兽师。”龙琉姝倒很满意地说。

    “好女儿，父亲来看你们训练来了。”龙青云骑在马上，边沿栅栏绕过来边喊。

    背对他的两姐妹转过脸来。龙妙妙高兴地在栏杆上转了个圈跳了出来说，“阿爸觉得呢？我们这次一定要那小子死得很难看。”

    龙青云转头问周围的人：“你们看这边呢？”

    “训练人这样还可以，训练狗就未必行了。”田夫子插话说，但接着就傻眼了。飞孝这另外一小半训练起来完全不同，简直就是军队的模样。让前进就前进撕咬，背后还有狗跳过前面的狗背，身后的狗向两侧移动绕了个圈。

    飞孝今天先训练的这四十只，然后训练的刚才那六十只，这就是刚才看起来不太理想的原因。“想不到他能将狗训练成这样。”田先生目瞪口呆地说。

    “飞鸟的狗又小又瘦，数量还不够。”龙琉姝说，“他人又懒得很，每天钻在帐篷里不大出来，一定会输！”

    “这倒是！”众人纷纷都有同感。

    “我看好这边！”龙青云说，接着大笑不止。

    众人不解，发问。龙青云停下来，横马挽缰，回身用鞭前指，任马因为拉紧而竖立长嘶，豪放地说：“说这小子数年后领军横扫过分么？！靖康有此少年男儿不？！”

    田夫子嘘了口气，心情更沉重。

    当日，狄南堂听说察合里卜走丢了，派人寻遍镇上都找他不见。而胡掠斯又不敢告诉狄南堂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只是在心里发急。察合里卜酒醒后已经是第二天一早，房子里只有风月在一旁。他感激万分，无以为报之余还是问明了路，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拖着发冷的身子去龙家求见，简要地说明来意。

    龙青云也刚吃过早饭不多久，却根本就带着可见可不见的意思。陪侍一旁的吴隆起却很重视，拼命地进言，分析，却适得其反。龙青云轻笑一会，竟然说了几句让吴隆起发汗的话，这些话若听到狄南堂和田夫子耳朵里，他们绝对会怀疑这不是从龙青云口中说出来的。他说：“斧头杀树长节榴，那地方会更结实。可人呢？杀了人出伤口，那里下雨就发痒。他见我干什么？若是老狄知道了，还以为我要养他们家的狗呢？别人的狗跑进了自己的家可不行，该打它一顿把它赶走！”

    传话的武士出来便用这些话砸他，还让几个守护武士连推带打赶他走。察合里卜一肚子的好想法都泡进了水里，又羞又恼，回井中月就病倒了。狄南堂派人寻来先生给他看病，他只是拒绝配合。

    胡掠斯要了些驱寒的草药，背地里说是自己驱病去邪的方药，天天和几个少年一起要他吃药。

    他病好是在狄南良回来的时候好的。狄南良不由分说，进去就给了他几巴掌，教训他说他是个猪，被人杀了也没人知道，接着让胡掠斯和一个武士掐着他灌药。他拼命挣扎，出了一身汗病竟然好了！连胡掠斯都发汗，觉得他是在丢人现眼。

    几个见证了此事的猛人少年都因此对狄南良又敬又怕，见面都恭恭敬敬的。

    次日就过年，下午十分，外面又是鞭炮，又是铜锣，热闹得很。

    狄南齐给少年人一人弄了套衣服，给了个大红包，让一个武士带着他们出去玩。少年人的心性和对这里人的仇恨交织着，他们不得不借胡掠斯的同意才妥协，老老实实地给狄南齐行礼出去。

    安顿妥当，狄南齐看着他们出去，满意地笑着，拍了拍胡掠斯说：“他们都是少年崽，窝在这里哪能行？”胡掠斯已经是老骨头了，被他拍得发疼，却也无可奈何。他算是通过接触了兄弟三人一些，知道眼前这位三爷，性子最莽，但待人最随和。

    正说着，狄南堂过来了，叫他和老二一起出去，看胡掠斯也在，也不管兄弟间的悄悄话适合不适合外人听，就连他一块招上了。

    外面到处都游弋着少年人，打架，放炮，跑马，蹲在墙角叫暗号，约会心目中的少女。四个人骑着马边走边看，狄南堂叹了口气打开自个要说的话，问：“朝廷若对这里设郡，你们都怎么看？说说！”

    “设什么郡？我在屯牙，人家刀枪出刃，弓弩上膛，只说了一句话：尔乃蛮夷！”老三眼睛发眦，愤慨地说，“老子就要做蛮夷！老子的人一人能杀他十个，一群鸟想搬了仓穴头回去拉屎！”

    狄南良则平和多了，倨傲地说：“龙爷迟早是飞鸟的岳父，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关外的半个主子，却要跑去做人家小郡下的奴才，是汉子的谁能受得了？”

    胡掠斯出于对自家利益的考虑，更是反对。出于对牧场的认识，他想了一下，并非无的放矢地说：“草原上的男人都不会愿意，只要大首领愿意，在草原上称雄那是早晚的事情！”

    狄南看众人颇有些群情激奋，脸色很不好看，但立刻平淡下来，看着狄南良转换话题，寻了头后教训说：“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这富而不骄你都做不到吗？你知不知道你给老谢家的马车？一家人不敢用，又知道是宝贝，围着看了一天，连媳妇都冻病了。老谢想了想，还是把马车送给头人了。头人看琢磨了良久，把车送了出去。几转手，这车就到龙家二爷那，龙家二爷高兴地跑了一深地，听说是你坐过给老谢家的，回头就把老谢家房子给推了——”

    狄南良还没来得及说话，狄南齐就怒雷一般地说：“这龟儿子哪能这样呢？！”

    “这是你二哥的事！”狄南堂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接了他们在老宅里住了下来！”

    “这是他没气量，怪我什么？”狄南良淡淡地说。胡掠斯静静地在一旁瞅瞅，插不进去话，想叉话题又怕几人都在事头上，不愿意停，就说：“东西送人了就是人家的，确实不是二首领的事！”

    狄南堂对他笑了笑，说：“胡老不知道！他的心思我心底明白，不是怪他，而是就事说说对错！”回过头来，狄南堂又训说：“察合老人这么大岁数了，就是让他吃药，你能打他耳光，骂他是猪？你不怕他受不了？”

    胡掠思心里热乎，看向狄南良，等着看他怎么说。狄南良嗨了一声说：“我也是为他好！”

    “这一点，我同意二哥！要是我，就是不打他耳光，也要硬灌药！”狄南齐说，“他没吃过我们的药，不能由着他！”

    “你在关内日耗千金，我知道那都是为了交结人，我不怪你。可你回到自己家也要见人撒钱么？！这个不说了，落日那边说了，你跳过他们和别人交易马匹，为什么？”

    “钱为什么要他们白赚？”狄南良对前一个事没说什么，对后一个不满意起来，大声说，“这么多年了，靖康人人都知道落日不知道我们，恩义也该还清了吧？”

    “老场主的恩义是说还就还清的？！不说这个，我看你经商的眼界还没开阔，落日有多少年了？自己建了多少马市，朝廷马司里有多少他们的人？从老场主过世起，落日自个的就越出越劣，成本高，几乎完全依赖我们的马兽，不是他们在欺负我们，而是我们在控制他们。一旦两下关系僵了，都是损害！”狄南堂说，“你别因小丢大！”

    “有句老话，义不养财，慈不带兵。那至少要抬抬马价吧！”狄南良说。

    生意上的事胡掠斯不太懂，觉得两边都有道理，更觉得这些话自己不该听。他有意拉下一段，却立刻被老三等了上来，却听狄南堂又说：“我们给他们的马价低，他们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出得低，别人就比不过他，他也就越依赖我们，你自个好好想想是不是？”

    等了好长时间，狄南堂才又说了一句没有边际的话：“龙爷重义，你兄弟二人要敬重他，相信他！”

    “怎么了？”两兄弟都有疑问。

    “没什么！”狄南堂笑笑说。但几人都觉他反常，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老二老三隐隐都觉得这和上午田夫子登门的一席话有关，追问起来。

    狄南堂只是说了无事。众人走了一圈，他似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要众人回去，自个不带一人另向走了。

    他并没有回家，敲着马儿站在人市栅栏北面的场地上，看少年们玩耍。

    这是他所爱的镇子，即使鞭炮炸响，也对炸不断他想这句话的心绪！

    清水一样的鼻涕慢慢因寒冷流下来，他用手擦拭，却不愿意离去，只是带着微笑往复看这些景物，这些人，这雪，这天地。这里是他和现在少年们一样玩耍过的地方。那时，这铺石场旁边没有现在这么多店铺，他轻轻地说。

    天色渐渐不早了，他心绪难断，丝毫没注意到墙角边盘了个大衣人，衣服被什么东西撑得高高的。

    “起开！起开！”一个不大的小子骑了个马，马突然尥蹶子，少年大喊着让他让开。狄南堂让了一让，笑着给他大声说：“小子！把缰绳放松一些，身子前贴！”但少年人还是大叫着被马带着跑了。

    一阵冷风吹过，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由向四处扫射了一圈，正看到那大衣中的人在移动肚子下的东西。他立刻警觉起来，让马游走上前去看。

    大衣人激动极了，一个箭头和他衣服破洞照齐了，手指移动到弩机的扳簧处。突然，冷不防一个人斜着奔出，给他了一巴掌。“妈的！要饭的，竟然偷了我的衣服！”刀疤面孔的汉子说，他恶狠狠而又慢慢地搬起反穿的棉大衣，扔在地下，从腰中拿出刀。

    此地人受草原和山地人影响，最恨也是偷盗，但冬天流浪的人偷衣服倒有情可原。狄南堂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落拓的时光，摸了一下腰间，有几个银币，便下马走了过去，嘴里喊着：“冬天里冷，兄弟就原谅他吧，看他以后可还敢再偷盗不？”

    那贼转身就跑，刀疤也不追，取了地上的大衣两手护住给狄南堂鞠躬。“我见过你！”狄南堂记起来说。

    “是吗？！”汉子笑笑，边迎面走过边别有话味地说，“我也好像见过你！希望你下次不要对贼手软，否则定然后悔！”




二十八 年关大赌（1）

大口马造访飞鸟，自个带了十多只狗（不过除了一条斑花的小女狗，都被当晚咬死）。这也难怪他着急。

    虽然目前不公开地压注，但两边的差值实在太大了。飞鸟一方几乎没有人投注，这已经是赢起赔不起的事情了。今天接到的大头赌注两头都有，基本上让两边比例维持不变，大口马负责一半的赔偿，如何又能不急。

    “我这边一定是三叔投的，另外一边会是哪些人呢？”飞鸟自言自语说，“大口马对我们都没信心，又会把我一比三推出去的，这样不行的！”

    “晚容姐姐，你回去让阿妈看看能不能让三叔继续出钱往我这边投。”飞鸟郑重地安排说。

    “为什么？”段晚容问，“现在这样赢了已经赚得够肥了。”

    “你不知道，这是让别人看的，一但有人在输掉后恼羞成怒，觉得我们在背后捣鬼就不好了。”飞鸟说，“只有两边相当，输掉才会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若有足够的钱，不妨让我这边高起来，刺激人们纷纷往对面填。”飞鸟叹了口气说，“可惜的是把我二叔三叔家全加上，我家也未必有那么多钱！”

    “你不会让镇上的人都无法过年吧，要是你一下把人手里的钱都赢过来的话呢？”段晚容担心地说。

    “不会。大口马说现在总共有刚过六万金币投到盘口里。普通人的钱还不太多。”飞鸟说，“再说现在防风镇还是很有钱的呀，从护卫的工钱涨了足足五，六倍就可以看得出来。”

    段晚容不得不给他冠上入地三尺来刮钱的坏名声！

    “是呀，说明掠夺的金银太多了。”飞雪也有模有样地分析说，“我哥哥赚了金子，而全镇的普通人家什么都没有少。”

    “我怎么听不懂？”马义说。

    段晚容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之，这样来说，赢个适当可能有好处吧。可是不能让大家拼命地输。”

    风月先生听他们讲来讲去的，笑了起来问：“那你要万一输了呢？”

    “我不可能会输掉。一旦有钱填上来或者行情稍微上涨一点点，我就下战书。”飞鸟再次自信地说，让人不自觉有点对固执蠢人的愤慨！

    而此时龙琉姝，飞孝他们一方也正在商议此事。他们并不知道赌注怎么样，只是要赢。飞孝却有放飞鸟一把的顾虑，瞪着看着龙琉姝说，“我要赢了的话，飞鸟哥不会亏吧？”

    “这也说不定，谁知道他那边都有多少人多少钱投注呢？”龙琉姝解释说。

    “这倒是。”飞孝点点头。

    “你不会打算输给飞鸟那小子吧。”龙妙妙不放心地问，毕竟她对飞鸟的仇恨是从小到大累计而来。

    “怎么会？！”花落开说，“我们的狗比他的狗多，我们的狗又比他的狗强壮。”

    飞孝搓着手不说话，好半天才问：“不宣而战不会丢人吧，虽然是肯定要打仗的！”

    “和他是没道理讲的，不丢人！”龙妙妙立刻点头同意。

    “怕就怕狗不是人，夜袭不起作用。”龙琉姝想了一下说。

    “至少我知道它们的头目，他睡了就起不来的。”知道飞鸟某些缺点的飞孝很有把握地说。

    火炉噼里啪啦地响着，几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等待着飞孝的决定。

    “今天夜里袭营！”飞孝站起来决定，“大家做好准备，跟上三四个人破开或用战马拉倒敌人的栅栏。”

    “是！”其他三个人都像士兵一样挺立答应。

    夜晚，飞鸟在帮飞雪烤一根羊排骨，风月则在打瞌睡，担负斥候重任的马义回来交令了。

    “奇怪得很！他们营帐今天晚上特别平静？”观察到异常的马义说，“一个也没有出来走动或者窜帐篷。”

    “难道他们都回家过年了？”飞鸟动了一下肉说。

    “从晚上开始，屁牛就在监视，他发现连往常回家的龙大小姐和龙二小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应该都还在！我潜在雪里看了半天，只是觉得不对劲！”马义说。

    牛六斤连连点头，说：“我在镇口的酒棚一直没有见到！”

    “恩？！你可能只顾喝酒了。他们也可能绕过去了。”飞鸟再次闻闻牛六斤身上的味道，点点头说，“我们也早点睡吧，早睡早起是好习惯！停止小栅栏内正在进行的训练，把剩下羊赶到*后的营帐里。然后？再把四下栅栏门都卸下来，铺在我的帐篷外面，大家这就可以睡觉了。”

    风月感兴趣地走到这边的火炉边坐下，说，“我觉得他们要袭营，你认为呢？”

    “那我们怎么办？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去打他们！”人人都同意说。

    “不要大惊小怪的，回去好好睡觉，明天你们就知道，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飞鸟把烤好的肉给一个劲揉眼睛的飞雪说。

    “哥，万一他们真的打过来呢？”飞雪问。

    “跑呀！”飞鸟说，“要是我醒不了，你们就把我放到什么上面，用马和狗拉着跑。”

    “那不是已经输了吗？”飞雪担心地说，“你还要把自己家的门卸掉，好让别人杀过来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打过就打，打不过就跑。”飞鸟自个爬上木头干草和兽皮铺成的榻上说。

    风月见他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回同住的营帐睡觉了。

    飞雪在骨头上啃了几口，丢了骨头爬到飞鸟身边，拉了被子盖上。“你怎么跑我的被子里睡呢？”飞鸟不愿意地说。

    “人家冷嘛！”飞雪偎在他身边说。

    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起了点风。飞雪突然醒来，迅速爬起来到门边，掀开帐篷的帘子向外看。她发现外面白亮亮，静悄悄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就又回来睡了。

    就是在夜深狗也不语的时候，飞孝叫醒众人起身，大家配合起来整备狗军。战马都在旁边了，偏偏花落开还不会骑马。飞孝帮了他半天，最后不得不放弃。

    “你怎么这么笨呢！”连龙琉姝和龙妙妙都很觉得没面子，更不要说飞孝了。

    飞孝犹豫了一下不得不说：“表哥！你还是留下吧。我们再加派几个武士，否则你去了，也无法和我们合力拉倒对方栅栏的。”




二十八 年关大赌（2）

朦胧的雪光。

    在镇外三里坡一片住民远处的雪地，十多名刀剑出鞘的人在。

    乔健转了一下头，用余光看看身后，那是多次并肩作战的三名弟兄，而这次却不再是。他明白自己被夹在了防风镇的两个重要人物之间了，而自己在为了稳妥起见，中途拒绝别人雇佣的时候，想得有些天真了。那时他觉得，生意上的事情是可以商酌的，买卖不成却未必非要翻脸。但在弟兄们被翻倍的加金和胁迫下置疑自己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开始苦笑，差不多都预料到这结果，更疑惑事成之后会怎样。也许，拿时不过会多三个人而已，他想。

    可——今天！他心里还是有把握活着回去。他杀人如麻，但从来都不是只会拿刀剑的白痴，绰号“狼狐”和如今能站在这里的事实就是明证。

    “大哥！回心转意吧！”身后的冷雷说，这人是他当成弟弟一样的亲人，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接这笔从未接过的大买卖，又很丢脸地在赌场和一个少年赌钱，说到底不过是想给每个人娶房媳妇，收手不干。他不恨弟兄们，因为他们不是因为钱财和自己的性命才有不同的选择的，顾主势力太大了，他们无法抗拒。

    母亲在家应该干些什么呢，她是不是在想自己？若她知道儿子一直都不是在走护为生，会不会不愿意享用自己孝敬的东西？乔健的眼中涌出浪花，也许他后悔过，但今天他坚决起来，觉得自己该收手了。

    他用手捏了下被他绑在刀柄里的一枚金币，知道刀儿的心被它暖热了。他不后悔，尤其考虑到事成之后会不会被灭口的时候。这么样的人物要雇人杀的人也不会简单，这原本是他感觉的危险所在，但现在也是他手中的筹码所在。

    乔健不知道是分神太多错过了回答冷雷的话，还是因为他们的背叛不愿意回答，他笑了，在一围武士的佩服中大笑，接着用淡淡的口气给旧交贺大山说：“我知道了那羊是谁，你身边的人恐怕都不知道吧！”

    武士大部分都开始猜测他黑话里的深意所在。贺大山知道他的意思，心底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给他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自己无法赋予的，应该一来就让人围攻，狠下杀手，甚至用卑劣的偷袭。一刹那，他犹豫了。就在这时，乔健怒奔，刀光如练，向前面围合的武士杀去。

    “你母亲呢？”贺大山同样反应过来，没有让人退开，反用亲人的性命敲打他。武士也动了，用马刀迎了上来，大家以命搏命，血光刀影。乔健像一头怒虎般在人群中砍杀，喝声如雷，同时开始说：“杀的是——”

    “住手！退开！”贺大山大急，脱口吆喝。

    众武士中已经有了伤者，见贺大山有这样的话虽然照做，但都有不满。乔健也收住在一名武士喉咙边的刀，并不急于离去，反回头给贺大山一个笑，说：“不要试探我的忍耐，我从来都不吃别人的要挟！”说完后，他拨开身前的人，乐呵呵地，慢慢地向前走。

    “贼娘的！姓贺的，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今个你不说清楚，老子把你他一块剁掉！”一个武士实在受不了这种被人视为无物的行径，憋气而激动地大喝。

    乔健大摇大摆地向前走着，头都不回，大笑过后，高声说：“是！是该问问他！”

    一群武士反过来向贺大山走去。又一名沉稳的武士冷静地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镇上的事？！”另一名武士一拳打倒贺大山，翻身骑上，左右开弓，嘴里骂着说：“我们流了血！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

    正在这时，机簧和破空声响了，众人发惊，乍而四看。这才发现冷雷手里拿了个小巧弩机，面色青冷，两个同伴吼着撕打他。数步开外的乔健在雪地地翻了一跟头，接着飞奔而逃。

    “诶！你那是什么玩意！”一个武士问，“顶不顶用？”

    “一件杀人的东西！”冷雷任由身旁的人撕打，一动不动，只是眼睛慢慢地红了，沙哑地说，“比弓要准，被弓要狠，他是活不成了！”

    众人正要追追看看，一群狗叫声传来，贺大山揉着青紫的面孔，劝说：“回去吧！他一定活不成！”

    飞孝，龙琉姝，龙妙妙和四个武士带着大批的狗出发，在*近飞鸟营寨不远听下。前面隐隐有狗叫了起来，几人都觉得似乎被飞鸟的狗发现了。“停下！退后。”飞孝吩咐说，“等对方的狗不再叫的时候，我在后面，你们冲在前面。这样，等你们拉倒栅栏，我正好带着狗停都不停地冲进去。”

    “是！”龙妙妙和龙琉姝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可见校场训练并非白费。

    退后了一段距离等了一会后，对方果然没有狗再叫。

    “行动！”龙琉姝一摆手，四个武士紧紧跟着她向前面的栅栏奔去。虽然没有月亮，但雪光返照里，万物都能看得见。敌人的营帐里狗都四面跑了出来，接着是人。让人奇怪的是对方一只只的狗只是冲他们叫着，却并不向前冲，而是飞快地聚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接着都往飞鸟所在的帐篷聚集。

    “敌袭！”飞雪再次醒来，拼命地推飞鸟，飞鸟却死猪一样一动不动，还愉悦地哼哼两声。

    “完了，完了！”飞雪急切地叫着，一边说一边咬了飞鸟一口。

    飞鸟啊了一声坐起来的时候，正是牛六斤，马义，白铁狗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有敌袭？在哪？在哪？”飞鸟一边乱摸东西一边问。

    “大家快跑！”飞鸟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弯刀和长枪，于是大声宣布。

    “跑？”几人愣了一愣。可飞鸟已经出了帐篷。风月先生，马匹，众狗都已经聚集在营帐外面。

    马儿奔雷一样跑到栅栏边，几人也不管狗声大作，按照飞孝的意思，迅速甩出钩爪，抓死栅栏然后回跑。一段栅栏应生而倒。栅栏倒下的声音让几人有种感觉，袭营成功了！五人停下奔势，看飞孝带着狗儿已经冲了过来，一边转向一边给飞孝的大军让路。

    飞孝驱赶着狗儿冲过破掉的栅栏，几乎有种长驱直入的感觉。接着，他眼中只留有聚集在飞鸟营帐外面狂吠的狗，想也不想就杀了过去。然而，让他不解的是，自己的狗在飞鸟的狗叫声中明显地慢了下来，还一个劲地胆怯发虚。

    “这是为什么？”飞孝大骇。他扭头向赶过来的龙琉姝和龙妙妙看去，发现她们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飞鸟看到飞孝时，他距离已经很近，前面是一群畏缩待退的狗，后面是急忙驱赶的几个人。“荣耀！”飞鸟爬上马，大声地说。“荣耀！”身后五个骑士大声闷牛一样附和大叫。

    面前，七十八只瘦弱的狗似乎疯狂了起来，它们暴躁，冲动，控制不住地半趴半退地前后激动不止，狂吠激烈而杂乱。不知道哪条狗首先发起了进攻，一只一只的狗不要命地快速扑上。三三两两聚集的狗向飞孝的狗发起了攻击。飞孝面前的狗开始有狗逃跑，但立刻被龙琉姝，龙妙妙和三名武士赶了回来。狗已经人狗不忍，遇什么咬什么。

    狗战充分接触了，不断有飞鸟的三三两两配合的小狗冲击飞孝的狗。这些看起来仅仅是看家警夜的小土狗似乎一点不怕被咬，似乎也咬不死，只是拼命撕咬敌人，几乎每一口都带满血肉，每几口就有一敌倒下挣扎。而飞孝的狗却差了很多，只是避让，即使把对方按住也毫无用处，对方依然能够安全起来。

    “队列！队列！冲锋！”飞孝看着自己的狗倒下的倒下，逃跑的向外围逃窜，头上急了一头汗，拼命地喊叫，但再一看，面前都是别人的狗了，他闷叫一声，跟着后退。由于大伙提前约定过人是附属的，他们不敢向狗反击，也只能害怕地闪开。

    跑了一点路，飞孝方的狗才习惯地接受些简单的命令，聚合到一起。队列稍微排调整了一下，飞孝回头再战，结果一遇既溃，他不得不在惨叫声中下令撤退。

    手下的狗拼命地逃窜，被飞鸟的狗衔尾追赶，直到赶出营寨外数百步才胆敢停下脚步。飞孝方吃了大亏的狗，这时见对方的狗跑了回去，这才有了勇气调头回去追赶，连飞孝叫也叫不住。

    “天哪！这是为什么呀！”飞孝抱头大喊。

    虽然是狗在咬架，但惨烈足够每个人都觉得嘴唇干燥了。一个武士咽了口吐沫说：“公子，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家的狗和别人家的狗咬架都是这样的。到了别人家的门口就又笨又胆怯，但是一被人追到自己家，就英勇难敌，追了回去又是人家的狗厉害，跑回来后又是自己厉害。”

    “是？是这样的？”飞孝有点结巴地问。

    “恩！”另外的武士也认可这样的话。

    飞鸟召回自家的狗打扫起战场。地下足足有五六只狗的尸体被飞鸟方的小狗咬吃。

    “我们要逃跑了，敌人太强大了！赶上我们的羊，带上火种，各种备用器具，放火逃走！”飞鸟看看隐约可见的飞孝说。因为马匹不足，他先让飞雪上马，然后自己坐到后面，边吩咐众人放火，边准备落荒而逃。




二十八 年关大赌（3）

“什么？给什么放火？！”众人大大不解，放出羊群后，还是跟着他上马。

    “啊？！没什么烧的吗？不是还有柴火吗？”飞鸟郁闷地说，“烧帐篷贵了些，还是留着吧！”

    “想不到我们偷袭反而损失，你这个将军是怎么当的？”龙妙妙大声地斥责飞孝。飞孝没有理睬，只是异常镇定而坚决地下达命令：“清点数目，整军准备再战！”

    损失被大家统计出来了，死了九个，伤十三个，其中重伤五个。正在飞孝努力平静自己的时候，发现对手营地里有火光冒起，还是飞鸟自己住的地方在起火。

    “敌人逃走了！”飞孝看着飞鸟的营帐旁边起了火，于是给众人说。

    “可他们为什么要跑，要跑到哪？”龙琉姝问。

    “一种可能是去我们的营地，一种是落荒而逃。”飞孝说。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龙妙妙不满地说，“那肯定不是跑得不见，就是跑到我们营地。”

    “不一样，我们并没有打败他们，所以落荒而逃是几乎没有可能的，我们立刻回去！”飞孝飞快地下达命令。

    飞鸟在一处雪地里整军，亲自为伤狗包扎伤口。这让大伙都很不解，为何自己的热窝不要，偏偏跑到这里给狗喂食打气，清点伤亡。众伤狗，英勇狗欢跃地接受飞鸟和他们的亲热。

    大家不得不托飞雪为代表，把疑问问了出来，就连风月先生也一脸期待。然而，等待良久，飞鸟的解答只有两句话。

    “我们在逃跑呀，留在原地跑吗？”他说，“一群榆木疙瘩！”

    众人都有要晕倒的感觉，连背着古琴的风月都不明所以。

    “那我们去哪？”飞雪问。

    “到树林那边碰碰运气吧。”飞鸟指着东方说，“用我们带出来的东西简单地搭上几个帐篷，让人和狗都休息休息。”

    天慢慢地亮了，雾气很大。

    太阳在将近中午时隐隐露出脸来，出来观瞻的人纷纷发现失火后飞鸟的营地，被吃得稀巴烂的狗，拉掉的栅栏，去掉的栅栏门，烧掉的灰烬。有人停在营地里四处查看，又人跑向对面几里外飞孝的营地去询问。

    “昨天夜里，两支狗队打起来了！”一个赌徒为飞孝说话，“这应该算那边的赢了吧。”

    赌场里的伙计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大家说是不是胜负已决该领钱的时候，一支人马狗从东方移动而来。几个人骑马走在前面，后面是几辆马拉的平板车，再后面是拉长的狗队。大伙慌忙跑过去询问。

    “不是，昨天夜里只是打了一仗，离胜负远着呢！”走在最前面的飞鸟微笑着回答别人的问题，“可恶的对手夜晚不宣而战，这让我们蒙受了重大的损失，我们一定会报仇的，你们等着看吧。”

    去飞孝营中询问的人也纷纷回来，并带回爱面子的飞孝，龙琉姝等人肯定的回答：“昨天夜里是打了一仗，虽然我们把敌人打出了自己的营地，但不算胜利，因为他们一战就跑，没有经受太大的损失。”

    一位红脸大叔踮着脚尖，伸着手指点数飞鸟的狗，一下数出来八十六只，点头赞同说：“是刚开始，至少也要先抓住红日那俘虏！”大叔本来数东西还好，可狗是走动的，竟然数多了出来。

    旁人见他数出来了，都懒省劲地点头。飞鸟整个被吓了一跳，伸手问那位数数的大叔自己有几个手指头。大叔郁闷了一下，愤慨地说：“五个！当我不会数数？顶多我数少了一两个而已。”

    飞鸟回到自己的营地就开始收殓狗尸，重建帐篷，修复栅栏。

    防风镇也几乎在一天间纷纷得知这一战的消息，议论纷纷，说哥哥那边的狗队被杀的不像样子，输掉是迟早的事情。就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一个名为雨蝶的女子接二连三用关内钱庄的小票压飞鸟，接待她和她随从的赌场伙计控制不住对美人的心情，暗地好心地表示：飞鸟是输定了，最好不要买他赢，免得蒙受过大的损失。很遗憾的是，那少女态度坚决，还是压上。

    战场狼烟消了，但赌场中的征战切即将开始。被飞鸟派到赌场里监管钱物，开出压据的陈良看到越来越多的加注和投注，就再次送出一个消息。不一会，有个叫烈格勃儿的少女又买起了飞鸟赢，数目让人瞠目。

    “战场总对决！战场总对决！狗队双方互下战书，明日三十上午一战决定胜负，众人都可以前去观看。”几名少年骑士迎着鞭炮和闲散的人们，大着嗓门穿过镇上一条条街道，镇外一块块居民地，大声地吆喝。与此同时，一些大额的投注者纷纷获得赌场伙计传达的消息，就是次日的总决战的时间地点，包括并没有投注的田夫子。

    投注的事宜再次白炽化，毕竟一决胜负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不少人都翘首以待来日的决战。

    “我们家下了重注，就让飞孝输吧。”为数不多的知情人铮燕如终于神经绷紧，忍不住找到花流霜说。

    “为什么？”花流霜说。

    “万一飞孝赢了呢？”铮燕如问，“我们不是要输掉很多钱？”

    “赢了我们家就输掉这么多而已。”花流霜说，“你以为我花了重注是为了让飞鸟赢吗？”

    “我有些不懂。”铮燕如说，“但是输的话都是钱呀。”

    “若是飞鸟输了，我们依然要赔现在要赔的钱，要是飞鸟赢了的话，我们又有耍黑手的嫌疑。我让丫鬟冒名去压了飞鸟赢，仅仅是为了平抑而已。”花流霜说，“我想飞鸟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赌局竟然铺了这么大，不然他也就不敢搞了。给他个教训也好，免得以后让人无法管束！现在我们是骑在虎上，只能买平甚至把飞鸟一边买高，让人不要太过怀疑战果。”

    “那现在让飞孝输掉不好吗？两全其美。”铮燕如说。

    “不行！飞孝有飞孝的尊严和自信，飞鸟没有什么尊严吧也有自信，为何不能让他们公平一战呢？我不知道那是飞鸟还是飞孝的主意，他让龙家的人和飞孝站在一条线上。你说出去或者飞孝做出去，不但失掉正大光明，而且立刻被人看穿看扁，出事！赌博往往有赚就有赔，即使我们控制盘口的也一样。”花流霜说。

    此话深得狄南良的赞同，他笑呵呵地说：“小孝儿从小就要当将军，花点钱过一过将军瘾而已，不过我不怎么看好他赢，这叫什么？老三？”

    “欲出骡子，先得马驴同圈！欲捕贼鸟，先要粮食撒遍！”狄南齐同意，很快补充说。

    飞孝的帐篷中气氛充满了烤肉味，大家围着火儿烧羊肉。他们的狗队九条狗死了，五条重伤，现在和飞鸟论实力，只数快要相当了。大家都默默地坐着，有些质疑次日的决战。

    “我们真的能赢吗？”龙琉姝不自信地提问，“那坏家伙的运气一向都好得离谱，掉进去的山洞都可能是藏宝窟。”

    “比赛前我就知道自己要输，不过想不到会输的这么离谱！”飞孝同意说。

    “放水，绝对是弟弟给哥哥放水！”龙妙妙大嚷。

    “不一定会输掉吧。”花落开说，“昨天可是因为我们跑到他的营地去了呀。你们不是说狗赶狗不近家吗？”

    “你不在场，你不知道。”龙琉姝边说边讽刺花落开什么都说懂的表现，“我们的大狗在一刹那间就被他那些又瘦又弱的狗咬趴下一堆，其它的四处逃跑。事后，奸诈的飞鸟突然又逃跑了，本来我也觉得他会趁机袭击我们营地的，谁知他硬是跑得无影无踪。你不奇怪吗？忘了，你永远也不会奇怪，总是那么胸有成竹！”

    花落开欣喜若狂，高兴万分，连忙谦虚。

    话音刚落，外面武士吆喝声传来：“敌袭！”

    “荣耀！”几人注意到远远有飞鸟怪里怪气的声音传来。

    几人摸了东西就出去，却见到几乎和昨天自己去做的一模一样的反事情。与他们不同的是，现在是白天，飞鸟的人不是拉倒栅栏——而是用最笨的方法，自己正在带人在用斧头砍栅栏，而狗群站在身后狂吠。

    远远站的镇上观战之人，纷纷举目而望，不少是飞鸟特意约来的过年无事人等，大概是为了给自己作见证。狄南良和狄南齐也过来，顺便带了胡掠斯和几个猛人少年过来看。这天正是过年，好多人都站在离此地旁边一处高坡，排排密集，拉了长长的一条战线式的阵营。

    “整狗！”飞孝大声地叫。

    营地里的狗已经站在栅栏内和飞鸟的狗对垒着咆哮，但它们畏惧砍击的声音，在足足十步开外徘徊。“队列！”飞孝喊叫着冲到狗堆里，一抬头看到飞鸟插在栅栏边的军旗在摇摆。

    “你不是说明天决战吗？”龙妙妙大声指责飞鸟不守信用。

    “是呀，但是我们先打一小仗也行呀。”飞鸟笑着说，接着又重重打了一下栅栏。

    飞孝将狗队整理好，也算挽回了一些自信，大声说：“来吧！”

    可惜的是栅栏砍了好久都没有砍开，而飞孝的狗在巨大的声音中胆怯而不安地上前几步又回去。“我要拔掉你的军旗！”龙妙妙骑马沿着栅栏冲了过来，一把抓起军旗兜了个圈子跑了回去。

    牛六斤，马义，白铁狗，刘盐，马石把斧子个个抡得高高的，砍击的声音也大大的，但斧头好像特钝，就是砍不断栅栏，这让所有栅栏内的人都心情紧绷。

    “这是什么木头？”飞鸟重重地砍了一斧头，大声地问，“我快要累死了，你们把栅栏的门打开行不行？”

    飞孝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把门打开呢，还是在这里干耗着。骑着马的飞雪跑了过去，用手推了一推，门竟然是开着的，笑着说：“咦！门怎么在开着？”“花落开？你怎么不关好门？”飞孝大声地咆哮，但还是将狗群移动，来正面面对敌人。

    “我明明关的好好的呀！”花落开大声回答，“不信你问龙二小姐！”龙妙妙连连点头认同。

    飞鸟突然大笑，几人大力一拉，那被砍了半天不倒的栅栏竟然倒了，蜂拥的狗纷纷杀了进去。“上当了！”飞孝大喝一声让群狗转移队型，但还是没有挡住一队径直杀到自己狗群中的敌狗。狗群被搅乱了，几只身上带伤的狗被敌狗赶了出来带到栅栏边。

    观战的人群骚动，大声叫着“骗子”！

    “叫什么叫？！”狄南齐呵呵笑着给自己身边的镇人说，“这叫计谋！”

    飞鸟的狗退了，在栅栏外边拼命地蹂躏几只带伤的狗，边后退。飞孝则乘机整队，等待一战。

    几只狗被玩的奄奄一息，遍体鳞伤，飞鸟再次下令让自己的狗后退，几条受伤的狗慢慢地，蹒跚地爬回自己狗群中，沮丧低沉。“看不懂我在干什么吧！”飞鸟笑着喊，接着带着狗和人马一溜烟跑了。

    “他们是借机减少我们能战斗的狗吗？”飞孝忍不住自己问自己。

    “可是刚才他们也有几只狗被咬伤了呀！”龙琉姝说。

    “我看他们是来我们这里显示实力的。”龙妙妙说，“你现在就进攻，赶杀他一阵，不要他那么威风。”

    “他的军旗还在！他立刻就会回来！”飞孝肯定地说。

    “一块破布，他要这个也没有用处，他还回来干嘛！”花落开说。

    大家正争执间，龙琉姝“嗨”了一声说：“已经又回来了。”

    果然，狗群中跑在最前面的几只狗身上被包扎过了，它们更欢跃地跑了回来。“前进！攻击！”飞孝提前下达了命令。

    狗队在飞孝的命令下冲了出去，包抄的包抄，冲锋的冲锋，配合也不错。“荣耀！”飞鸟高喊一声，即刻指挥狗队迎战。它们几乎不计伤亡地冲击飞孝的中军，一点不顾两边的包围，硬生生撕裂一个口子，再次驱赶着几只狗到一边去。接着又有一队狗裹带着几只飞孝的狗跑了，而其他狗疯狂迎战。由于中路被撕开，两边的狗现在接触不足，飞孝的狗丝毫占不到便宜。飞孝大声地指挥，好不容易再次将混乱的狗组织完毕。

    不一会，带出去的狗被玩的不像样子后，被送回到自己的狗队，而在几只狗后面追赶这几只狗，趁势驱赶深入。乘着这几俘虏狗造成的混乱，它们又一次卷出来几只狗，到一边玩耍。接连几次之后，双方各丢下几具狗尸撤退，飞孝一方甚至赚了点便宜。这时，飞鸟做的更古怪的是，他带走自己狗的尸体。

    不一会，飞鸟再次回来了，身后没有再跟随狗只。

    “嘿嘿！怎么样？”飞鸟笑着问。

    “你这奸诈的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龙琉姝气鼓鼓地问，“你好像完全可以和我们打一仗的，为何还偏偏这样戏耍我们的狗。”

    “把我的军旗还给我，我就讲我在干什么！”飞鸟很无耻地讨要。

    “不给，先讲，免得又被你骗！”龙琉姝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说。

    “凭什么要还你的军旗，这是我们俘获的东西。”龙妙妙大声地说。

    “真的？”飞鸟不敢置信地看着龙妙妙的面孔，“你俘获的？”

    “那还有假吗？怎么？没见过女孩子的脸吗？看什么看？！”龙妙妙拼命地给飞鸟做鬼脸。

    “你别上他的当，他在骂你！”龙琉姝扯扯自己的妹妹说。

    “可他没说骂人的话呀！”龙妙妙说。

    “军旗要是你所俘获的话，就是在说明你是狗！”飞孝很老实地说，“我们以前对战不是说过吗？战场是狗的，人只能做建造，指挥，破坏等辅助战场的事情，而狗——”

    “明明是他在骂我嘛！”龙妙妙指着飞孝冲着龙琉姝大喊。

    “看我多好，又没有骂你，把军旗还给我吧。”飞鸟乘机说。

    “那你告诉姐姐，你到底在做什么？”龙琉姝问。

    “让飞孝多想想，他一定能够告诉你们的！”飞鸟说，“不过什么时候想出来就不一定了！”

    “不给！”龙妙妙眉毛一横说。

    “那不要后悔呀！”飞鸟吓唬说。

    龙妙妙走过来，拳头轻轻一挥，飞鸟立刻灰溜溜地跑掉。正是飞孝让狗休息的时候，飞鸟又回来了，带着十多只没有受伤而又活跃的狗，狗头上贴得花花绿绿的。几个武士丢开正在重新建设的栅栏退到一边，相互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妈的！怎么又打了过来！”花落开自言自语说。

    “到背后迎敌！”飞孝立刻边往背后的栅栏跑，边大声喊。

    “你是不是看错了？敌人明明就在前面！”龙妙妙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快！快放手！这是我哥哥的诡计！”飞孝推开龙妙妙，边召唤狗边向背后的栅栏跑。龙妙妙再次扯住他，不让他去，龙琉姝大声地跺脚，说：“这边留二十条狗吧，栅栏可还没补好！”

    几个人乱成一团，营帐里的武士清闲地坐到一边看热闹。龙妙妙求证似地跟着飞孝跑到后面，果然看到一大票人马狗立在一处高坡上，背后的狗时隐时现。“你们是不是说好的？你怎么知道他会从背后打过来？”龙妙妙很爱面子地问。

    “牛六斤！敢决以死战否？”飞孝暗中叫龙妙妙去调集留在前面的二十余条狗后，大声地宣战。

    “呵呵！不敢！”牛六斤坐在马上回答。

    “牛六斤是个胆小鬼，那么马义，你呢？有胆子没有？”飞孝大声骂战，花落开立即来助阵。双方大骂不休，连狗也相互地叫着。花落开的水平不是盖的，从七祖八坟到三姑六姨。“我忍不住了，我忍不住！来打！”牛六斤被骂得几乎快要吐血了，大声求战。

    “琉姝姐姐，我们聊聊天吧。”飞鸟趴在栅栏边有整以暇，不住勒令住自己的狗，不让她们叫。“聊天？”龙琉姝在接到龙妙妙的话，也开始做起迷惑人的表面工夫，“好呀！”

    “告诉姐姐，你们在干什么？”龙琉姝趴到栅栏边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们的营地里没吃的了，阿姐给点吃的吧。”飞鸟说。

    “那进来吃呀！”龙琉姝觉得自己开始成功圈上飞鸟了，立刻曲意逢迎说，“要吃什么？姐姐给你烤肉吧？”

    “可是我怕狗！”飞鸟说。

    “我把狗赶开！”龙琉姝高兴死了，立刻把狗都往龙妙妙那里赶，龙妙妙也露出假意热情的样子，叫住狗慢慢地到一边去。

    “姐姐怎么这么好？我觉得有点奇怪，是不是有阴谋？”飞鸟笨拙地翻栅栏，想不通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会？你看姐姐像是有阴谋吗？”龙琉姝很温柔地说。

    飞鸟突然从栅栏上摔下去，将新打的栅栏有意无意地弄歪。“看来要减肥了，姐姐，你快给我弄吃的，我都进来了！”飞鸟边说边爬起身，拉着龙琉姝就往里面走。

    “可是？”龙琉姝望了望他那十多只狗，还是有些疑惑。

    “啊？狗？要是它们冲进来，姐姐不是已经成俘虏了吗？是不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觉得我应该把狗赶走！”飞鸟吆喝了几声，那些狗真的都很听话地跑了。

    “牛六斤，我现在就要打开栅栏门了！”飞孝大声地拖延时间，等待龙妙妙的到来。

    “不怕！有胆子就放马过来，你怎么还不过来？”牛六斤说。

    “过来呀！”白铁狗几个齐声呐喊。

    “过去就过去，怕你不成？”花落开在飞孝的主意下大步走了上去，边走边骂，一直到栅栏门边才停住。

    龙妙妙把狗隐藏在一处帐后面，然后给飞孝打起了暗号。飞孝大声叫着说：“我忍不下去了，有胆子你们不要跑！”

    天色渐渐已经不早了，镇上观看的人好多到了近处来看。狗叫声声，众人发现牛六斤四个人身边的狗开始逃走。

    “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要攻占你们的营地，杀得你们片甲不留！”牛六斤大声叫嚷。

    花落开打开营帐，大步站了出去向一处高地站着的说：“来来来！我向你单挑！”

    “单挑就单挑！”牛六斤骑马冲了上来。

    “冲锋！”飞孝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背后狗群跟着想上冲，连暗处的狗也出来跟到后面。




三十 卜乱（1）

飞孝的出战果然出其不意！

    “跑呀！~”牛六斤来不及指挥，也指挥不动群狗，带了十几只狗下来，一接触就被打败，连人带狗分几路落荒而逃。一些狗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去，其它狗纷纷向着山坡杀上。

    “咬咬！~”马义也一声令下，可山坡上的狗也纷纷逃亡，四处逃窜。马义苦着脸的下半句立刻就变成了：“跑！”

    “我看不懂了！埋伏吗？”狄南良在人群移动中发出一片欢呼声中问狄南齐。

    “不知道！总觉得不对，怎么一打就跑了，反正不能追！”狄南齐边随人去追看边说。

    “追！”龙妙妙请求飞孝说。

    飞孝也犹豫要不要追，以多打少，胜利后回来后，收复被十来只狗占领的营地简直容易透顶，但就怕有埋伏，但狗能埋伏住不叫的话，猴子都不会爬树。“恩！”他还是点点头，带领狗群杀了去。镇上的人看飞孝追了出去，而天色又暗，想想大局也差不多定了，跟了一阵便都回镇子。

    追击一直延伸到夜色昏暗时，雪光中一点也看不清前路有多少敌人，飞孝只是觉得有狗的嗅觉在，自己是如何也不会追丢的。

    而这时，飞鸟的营中突然又起火。回去路过时的镇民纷纷围观，这次连帐篷一块烧了。大火蹿起来好高，火头跳动给人以诱惑，有很多冻得不行的人停下来。

    “这些东西是自个放到一起点燃的吧，不然是怎么回事？”一个赌徒想想刚才还在相互对垒的敌人便说。毕竟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飞孝烧的。

    “你说好好的，这面怎么就起火了呢？”一个镇民问。

    “是自己烧的。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烧自己的营地，难道已经认输了？”一个镇民更不解地说。

    突然，有一个人在火边发现了一块画着烤火动作的木牌，上面还写了几个连不识字的人都觉得难看的字。大家纷纷问谁认识字，来看看这是啥！

    “南——犬——出——蛋，宝蛋的东西，共大家火考，火用。”一个人拉着马儿近前温暖，嘴巴里忍不住炫耀一样读了出来。他身边的伙伴立刻回头，说得声音好大：“狗下了蛋？！！有这么鲜奇的事？！大家快找找，狗下了蛋？!大家找来吃，人家同意的!”

    几个真识字的人凑前一看，立刻笑得人仰马翻！狄南齐也上去看，认出是“献出最宝贵的东西，供大家烤火用！”

    飞孝的大帐篷里给架起了一堆火，因为龙琉姝的没经验，又不得不强行巴结，那火儿好像要烧破帐篷顶一样。

    “怎么样？姐姐烤的肉好吃不好吃？”龙琉姝问，她再次给脸上抹一把黑灰，又在一边辛苦烤肉。

    “好吃！今天晚上有人为我烤肉了。呵呵！”飞鸟高兴地如同犯傻一样说。

    龙琉姝发现飞鸟的反应有些异常，不过却也不是特别奇怪，仅仅是稍觉得怪。同时，她觉得对不住飞鸟，像抒发自己感情一样地说：“以前总想有人挫挫你自大的样子，现在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啊？真的有阴谋呀！”飞鸟愣了一愣，手拿烤肉惊慌失措，“在哪，在哪？”

    外面突然有狗叫和人声嘈杂，龙琉姝愣了一下，说：“这么快就大获全盛了？”

    “是呀！我的俘虏小姐！”飞鸟拍了拍手。首先落荒而逃的牛六斤，和飞雪，背着琴的风月一起掀开帘子出现了。

    “秉告主帅！敌人闲杂人等全部被圈禁，我们的人正在抢修栅栏。”牛六斤拍了一下弯刀说。

    “怎么会呢？”龙琉姝大声询问。

    “抓到表哥一个，怎么办？”飞雪问。

    “怎么样？俘虏姐姐，请继续给我烤肉，不然把你放到我们的狗堆里。”飞鸟把自己手里正吃着的烤肉还给龙琉姝说，“烤的一点也不好吃，有的黑得发苦，有的肉不熟，姐姐！”

    “大家收拾一下，这就是我们的中军大营！”飞鸟在龙琉姝傻呆呆站着的时候下令。

    飞孝追赶而去，渐渐发现自己的狗分开追赶敌人去了，少了好多。而敌人的狗在四下里逃散，敌人三个指挥官也分路逃窜了。他也无从去追的，只得大声唤狗，准备回去，可追狗的狗是最难唤的，就是主人也要叫半天，而飞孝却不是它们的主人。

    雪层被冻上了，马踏在上面有着奇怪的声响，飞孝突然看到有人从一个高坡后出来。他正打算让自己身边的两只狗将其缴械的时候，却发现马义面带笑容，主动扯着白旗喊着投降。

    “你白旗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飞孝顿时觉得不妙。

    “当然是提前准备的啦！”马义笑呵呵地说，“你们大势已去，乖乖地等到明天决战输掉吧。”

    “不管怎样，你现在已经成了俘虏！”飞孝在他身上贴了个俘虏的标志说，“走吧，跟我回去！”

    “回哪去？”马义问，“你已经无家可归了。”

    “胡说？”飞孝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底，他知道营寨里没有一兵一卒。

    龙妙妙也抓了一个俘虏回来，是马石，他与马义不同，衣服也烂了，眼眶发青。“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不反抗的吗？”马义说。

    “我也没有办法呀，投降没用，不但差点被狗咬伤。”马石说，“二小姐又按住我打了一顿。”

    龙妙妙哼了一下，马石立刻住口了。两个俘虏磨蹭着回去，飞孝想先走，又怕龙妙妙看他们不住。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就这一阵功夫，无论是逃的狗还是追的狗都绕了回来！

    飞鸟早让俘虏武士在栅栏门旁边清理一片雪，架起柴火烤肉，飞鸟的狗被放进来，同样不喂食。而栅栏外面全是飞孝绕了大圈追回来的狗。它们眼巴巴地流着口水看火堆。天早已经黑了下去，那些狗的眼睛都盯住食物，发出油油的光芒。

    飞鸟让人把表哥被带上来。龙琉姝看看飞鸟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帮我叫狗吃东西，一个银币，怎么样？好表哥！”飞鸟劝诱说。

    花落开咬着下嘴唇，思考着自己该不该这样干。“你要干什么？”龙琉姝问。

    “这都不知道！招降呀。”飞雪说。

    “花落开，你敢投降的话，我剥你的皮，不投降的话，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多少！”龙琉姝边威胁边侥幸地说，“你总不会为一个银币就投降吧！”

    “哈哈！就想到你会这样的，表哥，一个金币，怎么样？”飞鸟问不说话的花落开。

    “我也是！”龙琉姝想都没想就说。

    “我们大家都可以作证，你说你要给表哥一个金币呀。”飞鸟乐呵呵地说，“我不劝了！”

    “是呀！怎么样？”龙琉姝气愤成几乎要死样说。

    花落开大嘴一张笑了起来，说：“呵呵，一个金币，呵呵！一个这么少，嘿嘿，我怎么会投降呢？就是千千万万，我也不会背叛大小姐的！”

    飞鸟抓抓头，抓住一个半熟的羊腿站起来，走到门旁边，看着飞孝的狗又点头又摇头，弄得大伙莫名其妙。“我们的狗都关起来了！”牛六斤在里面大声地喊，“还有七八只没有回来，可能回老营了！”

    飞鸟回了一声，面对栅栏外的狗，用充满诱惑力而又节奏十足的声音说：“我说什么呢，你们肯定都能听懂，可你们说什么，我肯定也听不懂，是不是？你们要是投降的话，在我问的时候就点三下头吧。”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越来越觉得飞鸟是一个欺骗善良人的魔神，声音里的诱惑足有着与月神同等的圣洁和轻柔，充满磁性。

    羊腿自然就成了他手里的光明。

    “做梦吧，还有让狗开口投降的？”龙琉姝不屑扭头到一边去。

    飞鸟回头看了一下，抓住羊腿，看狗在向上看，就更牛地说：“要是你们投降呢，就点三下头，听明白了没有？”

    龙琉姝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结果大掉眼镜的是，这些狗真的开始上下点头了。“开一个小缝，一次放进来三四条。”飞鸟给牛三斤说。

    “怎么可能？狗都能听他劝降！”龙琉姝差点没有气死掉，又无端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崇拜，她看看花落开，竟然在用和她一样惊诧的眼睛看！

    “你真笨呀，还想——？！”飞雪小声地趴到她耳朵边说，“他拿着羊腿一上一下，狗当然都点头了，刚过中午，我们就来骚扰，你们怎么可能有空喂食呢？”

    “什么？原来你们每次走开都是轮换着给狗喂食了？”龙琉姝恍然大悟问。

    “没有！”飞雪得意地说，“有狗王的狗能挨饿。我哥说，要飞孝回来，也试试劝我们的狗，如果不怕咬的话。”

    两条最先受不了引诱的狗进来了，飞鸟温柔地*近，牛六斤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大袋飞孝的熟食，然后“啧啧”地叫狗。飞鸟在两条狗大摇尾巴又可怜西西的时候才给它们吃的，还一边喂，一边在它们吃东西的时候摸它们的背颊。最后，他让牛六斤把这两条狗赶到营地里的圈里。接着，他再放狗进来，又是这样。不一会工夫，十多条被喂了食物的狗被赶到一间狗圈里，刘盐，白铁狗也先后回来，代替飞鸟这样劝降飞孝的狗。

    当飞孝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飞孝，你已经众叛亲离了。”飞鸟看看远远带着两个俘虏过来的飞孝，龙妙妙，举着羊腿爬上栅栏说。

    等龙妙妙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后，边大声指责飞鸟的无耻，边强烈地要求：“交换俘虏！交换俘虏，把狗一起还给我们！”飞孝眼见大势已去，郁闷极了，也跳下马来大声指责：“哥，你太不守信用了吧！你说过的，明天才决战的，现在你把我赶出来也就算了，为什么抓我的狗？”

    “呵呵！我只是帮你喂喂食物而已，放心，我还留着明天打败你呢。”飞鸟很豪气地说，也没追究昨日夜里的事，只是说，“否则怎么还算是你哥哥呢！”

    “不要装好人啦，快把我姐姐放过来，我们给你们交换俘虏！”龙妙妙高喊。

    “好呀，来！交换！”飞鸟点头同意。飞孝不去管这些，拼命地叫那些还围在栅栏边的狗。一只一只的狗跑到他身边，看到没有吃的，纷纷失望，又再次跑回到栅栏边。

    “这我也没有办法了！”飞鸟把门打开，手里摆着的羊腿却一不小心被进来的狗抢走，他也不管，只是故意说，“又有几只狗投降啦。你也来劝我的狗好不好？试一试，我也没喂吃的。”

    “哼！”飞孝下了马，就翻身跳过栅栏，他自己的狗大多动动尾巴，就衔起东西跑到一边吃。飞鸟看另一个羊腿烤得时间更久，就拿起来给飞孝！

    在飞鸟的陪同下，飞孝慢慢地向飞鸟圈狗的栅栏接近，可刚走上一点就听到猛烈的狗叫声。他不甘心地给飞鸟说：“哥，你不要让它们叫！”

    “啊？这个有点难度了！可你的狗怎么不叫？告诉你吧，我的狗把周围都撒了标志，呵呵！你不会勇敢一点吗？”飞鸟推着他上前，自己立刻跳了回来。

    飞孝咽了几下吐沫，把小栅栏打来一条小缝，那里面立刻伸出一个狂叫的狗头来，飞孝惊了一下，一脚踢了去，劝降未进行先失败，更不要说能不能劝了。

    “我看我们还是在后门那里换俘虏吧。牛六斤，你带表哥和琉姝姐姐到后面和他们换人去。”飞鸟乐呵呵地给飞孝说，“形势一转变，呵呵，你的狗就不怕你打了，怎么样？服了吧！”

    片刻之后，飞孝和龙妙妙，花落开，龙琉姝带着几个武士，垂头丧气地在黑暗中游逛。

    “我们去哪呀！怎么一只狗也叫不回来？”龙妙妙暴躁地说。

    “去他们营地先住一晚上吧。”龙琉姝建议。

    “已经被烧了，看烟，还一个劲地冒呢。我追赶敌人到半路上就发现了。”飞孝说。

    “我们回家吧，明天再回来！”花落开身体不如他们，差点都快冻毙了。

    “我真不知道，阿哥是怎么一个人从雪原回来的。”飞孝也跺了跺猫咬一样的脚说，“我们输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给我们。”

    “他不是说还把狗给我们的吗？”龙妙妙说，“要是他不还回来的话，我就——”

    “好啦，还回来也不怎么听话了。”龙琉姝说，“这就是他的诡计！”

    “我们偷偷地翻回去，然后让我们的狗抢回营地！”花落开突发奇想说。

    “是呀，只要翻回去，那些吃过东西的狗不都又听我们的吗？我们趁机反攻。”龙妙妙也赞同地说。

    “这是耍赖！”飞孝说，“真放到打仗的时候可能吗？”

    “就是翻过去也没有用，他已经把我们进去的狗一个个圈了起来。”龙琉姝挥挥手说，“我也赞成现在我们各自回家，明天一大早就来，看看我们的狗还听不听我们的话。不然，说不定还引起他们的狗追赶我们咬。”

    前几日意气风发的几大统帅这就各回各家去了。龙青云听说女儿回来在吃饭，慌忙过去，兴致勃勃地问起狗事。龙妙妙正没有好气地大吃东西，听父亲一问差点就哭出来。

    “阿爸，你，二叔和姑姑没压我赢吧？”一脸黑灰的龙琉姝垂头丧气地说，“我们是输定了。”

    龙青云坐下来问：“怎么回事？”

    “不要问了嘛！”龙妙妙几次想摔东西都强行忍住，最后咬牙说，“反正，现在我一想起来，就想把那家伙抓住，狠狠地打上一顿！这个奸诈，狡猾，卑鄙，无耻的猪！吃狗粪的家伙！”

    “好啦，妹妹！我们的大营被占，狗群指挥失灵，连去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回家睡觉！”龙琉姝还算平静地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们的狗到他们的帐篷就不打仗了，而他们的狗却能在我们帐篷边又咬又叫！”




三十 卜乱（2）

花落开和飞孝回到家里，面临同样要他们好好说清楚的问话。

    “我看我是要赢了！可是我为什么不把两个金币都趁赔率是一赔三的时候全买飞鸟哥哥赢呢？”飞田后悔死了。

    “我的一百个金币看来是输了！”蔡彩差点要当着大伙的面掂儿子的耳朵。

    “你看看，纵容飞鸟胡闹！”狄南堂黑着脸不知道想什么，甚至连飞孝和花落开的话都没听进就说。花流霜低声劝他说：“大不了将赢来的钱原数奉还个八层，赢的赔他们就是，不是太大的数目，也不算赔。”

    狄南堂叹了口气，站起来出去。花流霜吓了一跳，紧紧跟着出去，回来后也满是心事。大伙都没了谈这事的心情，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好。

    飞田摸了摸与年龄不相称的大脑袋说：“没有错呀，赢了钱会有错吗？而且，我已经决定向飞鸟哥投降了，明天我就去要奖励去。”

    次日，天还没亮，飞孝几人就不约而同地出发了。到了地方后，他们就发现自己的狗都被放了出来，虽然个个垂头丧气的，也没有不听命令。“好呀！还不是没有赢的可能！”龙妙妙第一个欢呼。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看狗都被人动了手脚，都没精打采的，身上也满是爪印。”龙琉姝摸着一只长得很漂亮的狗，见她有伤，很不留情地说，“我们也没有食物可喂它们。”

    “不怕！我让阿爸送东西来了！”龙妙妙一指，蒙蒙有些发亮的早晨，隐隐可以看到有几个马车用远处驰来。

    “这算不算作弊？”飞孝心有不安地问。

    “都被打成这样了，我看能做点小动作就做点小动作吧。”龙琉姝不得不安慰他说。

    “是呀，我看我们应该找个地方给他们下点泻药呀什么的！”花落开更有话说。

    龙青云亲自率队，带来二三十只被宰杀的肥羊。大家找个地方把雪铲开，围成一堆开始烤肉。无风的早晨伴随着青雾而更显清冷，龙青云接过一个武士烤出来的羊腿给飞孝。

    “伯伯，我恐怕要输了。”飞孝不好意思地说。

    “还没到最后，我也不相信这样的狗队可以被打败！”龙青云拍拍他说，“你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败而不怕吧。我今天好好观战，不会让他再玩小花样。”

    “恩！”飞孝忍住笑点了点头。

    “算啦，阿爸。现在是我们在接受外援！”龙琉姝说，“赢了也不光彩！”

    “是吗？只不过是我们的新补给到了而已。”龙青云解释说。

    “我看你能把狗训练成这样，长大了也一定可以训练一支无敌的军旅，千万不要气馁！”龙青云继续给飞孝打气说。

    “是呀，我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将的，这一战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飞孝很坚定地说。

    “对！”龙青云很大力气地拍拍他说，“这才像个男子汉！”

    龙琉姝笑了起来，同意说：“你哥哥只是人奸诈，运气又好而已！”

    “是呀，是呀！他天天躲在帐篷里而已，可狗却很厉害。昨天我看他向我们的狗劝降，狗都在点头！”花落开说。

    龙青云大吃一惊，问：“有这样的事？”

    龙琉姝笑着点了点头，说：“那还有假！”她刚想说破，就听到飞孝讲了起来。

    “我哥哥的运气是很好！他在雪原里跋涉了几个月回来，狼群每天给他送食物，那两条狼现在还被他养在身边呢！”飞孝不分轻重地说，“我小的时候还亲眼见过。他和饥饿的地龙在一起玩，一点事都没有！”

    “这未免也太神了吧！”一个武士横插一言说。

    “是真的，那两只狼现在还在。他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宴请这些狼呀，马呀，我姑父差点气吐血。”花落开添油加醋地证实说。

    “这我听说过！”龙青云点点头说。

    “哼！大家不要被他的谎话蒙骗。他还说自己碰到过神仙呢，神仙让他在雪地里挖花骨朵！”龙妙妙不满地说。

    “好啦，你们再说也真把他说上天了。他只是运气好一点点罢了，不过人很善良的，在猛人那里也很受欢迎，好多人都围着他住，还要他留下呢。”龙琉姝摆摆手问飞孝，“他的什么什么印的还在吗？”

    “不在了，听说受伤的时候被别人拿走了。”飞孝说，“他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龙青云陪了他们一会，就带着心事回去主持大年三十的祭祀去了。他有些心不在焉，不得不相信几个小子的话。

    祭祀结束后，零星的镇民不断地从镇上，镇外的居民点赶来，大概都是为了看一看这史无前例的狗战。不少人还带小挟幼，有的骑马，有的乘车，乱哄哄的。不断有人过来询问飞孝什么时候开始打。

    龙青云又带了一大票人来了，龙青风和田夫子都在，武士们不断挡住询问的人，告诉他们龙大人在这里。

    “一旦开仗，狗难免会冲到人堆里！”飞孝不无担心地考虑说。

    “是呀，早知道会来这么多人，我就多派些武士过来了。”龙青云用马鞭指着前方说。

    人越来越多，花流霜也拉着狄南堂带一家老小来看。在老大面前，狄南良也不怎么招摇，只是说着昨个看到的事情。

    “我看飞孝一定会赢的，他从小就和牧场里的武士混在一起！”狄南堂十分不情愿地来凑热闹，似乎根本就没怎么去想昨天夜里的事，说些不照体的话！

    “嘿！小看你儿子了吧。”带着面纱的花流霜努力制造着他的兴致说，“那边不是飞孝的狗队吗？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大约快到正午的时候，牛六斤几个人押着俘虏，去清理原来营地中被烧过的杂物，并且在栅栏上挂起了“决战场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但镇上的人中识字极少，大家纷纷开口询问：“你们清理这些东西，是不是在这里决胜负呀？！”

    主角之一的飞鸟始终没有出来。大家都耐起性子，忍住寒冷说笑，老早就抢占视角良好的位置。

    狄南堂料想不到在飞孝身边竟然碰到了一大堆人，先是龙青云，后来是田夫子和龙青风，再后来是镇防军上的军官和几个大家的嫡亲。飞孝的狗纷纷坐在雪地中畏惧地看着周围的人，不出声也不敢动。

    龙青云在某些事情上有些理亏，见了狄南堂，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对那件事很不满意，是吗？”龙青云试探一句说。

    狄南堂微微一愣，想不到他竟然见面就问，便说：“是！”

    龙青云点了点头，不否认地说：“我是觉得有些亏待你，你要是要点补偿的话，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狄南堂回头留意了一下龙青风，发现他竟然没怎么在意，心中隐隐觉得奇怪，说：“我就是一个养马的，草蔽一样的人，实在耐不住垂青，何况——！”

    龙青云立刻招呼狄南堂到一边去。两个武士远远缀着。

    “诶？！看这话说的，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过年后田先生做媒，把这个事情好好办办！”龙青云挥了挥手说。突然有钱李两家的人物过来，他停住了，转身招呼别人过来。狄南堂也停住自己要拒绝的话，退往一边。

    “你看是你儿子赢还是你侄子赢？”田夫子过来，很和时机地上前，插了一问，把呆若木鸡的狄南堂引到一边。

    “玩狗斗猫，飞孝自然比不过飞鸟，这行军之事，飞鸟自然比不过飞孝。输赢连我自己都拿不准。”狄南堂木然回答说。

    田夫子说：“这飞鸟可是我得意的门生，我看现在统领万军也不为过，你看！连军旗都制出来了。”

    “不知道田先生是否把这些夸人的本事也一并教给他了？”狄南堂实在被他叉得无奈，只好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田夫子如何听不出来，继续把狄南堂往一边引，停住打了哈哈，说：“真没想到狄大人带了大量的家眷过来观战！”

    “是呀！我妻子在唤我了，我要到那边看看！”狄南堂告了个空，朝着花流霜那里而去。

    “此人当真是人中龙凤，宠辱不惊若此呀！”田先生朝着狄南堂离去的方向看，心中感叹，“我还以为他要为前日之事而发火一番呢！”

    “我看他这叫下贱！”从后面冒出来的龙青风黑着脸说，“他有何气？！我妹妹好坏也是金枝一样的人物！”

    田夫子心中暗喜，他们两个不合已经是尽人皆知。

    “不若我献二爷一计，保证能解决二爷的后顾之忧！”田夫子微笑地动动胡子说，“我知二爷之所虑！”

    “近来，田夫子变化好大！呵呵！”龙青风讽刺说，他心中也有对田夫子的不满，曾给父亲说“被奸人所惑”就是事实，“说说看！”

    “要我说？”田夫子半歪着头，环顾周围，“二爷所虑，不过是大爷百年之后的事！对不对？”

    “你胡说！”龙青风暴怒，马鞭都扬了起来。

    田夫子并不畏惧，知道自己正说进了他的心。他用如电的眼神蔑看一下，笑着说：“大爷无子，过继一事，二爷准备得怎么样了？”

    龙青风慌忙四看，见周围数步之内无人，这才说：“我总不能让龙家基业交于外人之手吧！那狄某人，外贤内奸，垂涎此地，鼓惑我大哥将侄女嫁给他儿子，背地里还外植势力，可谓用心险恶之极！”

    田夫子怎么不知道他借扮演忠良来掩盖自己的私心，笑了一笑，说：“二爷不信我？用我之计，定然能让忠者，奸者各取所果！只是可别用鞭子将计谋打去了！”

    “那你快说！大哥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人进言都听不进！”龙青风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正想说什么，但立刻停住了，突然哈哈大笑，说，“田先生，我们开了个玩笑，呵呵，想不到你对狄大哥成见这么深！”说完，自己敲马走人。

    田夫子只以为是谁接近了，环顾一周，并无一人，心中诧然，琢磨着他从没叫过的“大哥”，也走了。

    不少人趴在飞鸟所在营帐上看，已经开始骂骂咧咧。这栅栏中的营帐昨天明明还是飞孝的，可一夜间便换了主人，这让心情转不过来的人很不爽。飞鸟和他的狗好像都躲藏起来，直到中午还不出现，不少观战的人为自己来得太早而后悔，但依然翘目以待。

    飞孝在马义的通知下，去了飞鸟原来所在的营地，很耐心地等待。“可恨！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来？”正是龙妙妙等而不耐，接二连三去飞鸟现在所在营地大喊大叫后，飞鸟出动了。

    散乱的人群开始涌动，为飞鸟和自己的狗队让出一条路来，四处乱叫的狗也不管自己以前的主人是否在现在的人群中，只是张着大口作扑食像。后面马义边努力用鞭子约束狗队，边不好意思地给众人解释：“他们喝里点酒，大家要当心！”

    人们这才注意到，果然，有淡淡的酒味随风飘狗队的后面。飞鸟提着军旗走在最前面，一边行路，一边给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付得意到极点的样子。“晚容姐姐，爷爷！你们好！”飞鸟碰到了扶着段大路的段晚容，高举军旗欢呼。

    “飞鸟长这么大了？”段大路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爹，要叫少爷！”一旁的段勇更正说。

    “什么少爷！”段晚容白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给爷爷说，“爷爷想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叫猫呀，狗呀也行。”

    段大路自然不会听段晚容的，看着只见背影的飞鸟点点头说，“人老糊涂了，是该叫少爷！什么狗呀，猫呀的！晚容，你可别没尊没卑的！”

    飞鸟临进场的时候，大力地跟过来的镇民摆手，自己口里呼喊着自己必然胜利的话，但换来的大多是喝倒彩的声音。“各位爷爷奶奶！大伯，大婶，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很希望你们有些心理准备，输赢各安天命！”飞鸟大声绕着场子跑，跟刚把栅栏围起来的镇民敲警钟。

    一排重装皮革狗在前，几只略微小一些狗在后，两侧正在悄悄展开，飞孝努力地编排自己的阵行，不去理会飞鸟给他造成的压力。飞鸟跑了一圈回来，飞雪指着一角给他说：“看！阿爸，阿妈，婶婶们都来了，在那里！”

    “不要让我看好不好？我压力很大的，我不知道是打赢好，还是打输好，还是打和好！”飞鸟一脸郁闷地说。

    “为什么？”飞雪问。

    “赢了会有人起哄的，打和赔钱，输了赔更多！”飞鸟举目望了一望说，接着打了个响指，把风月召唤来。

    “什么事？飞鸟！”风月问。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你看见了没有？就是还学着别人穿流行坎肩的那个，对，对！还装模做样又去摸胡子的那个！”飞鸟指着好不容易被自己派人找到的田夫子给风月看。

    “你就站在他身边！”飞鸟说，接着趴在风月耳朵边嘀咕起来。

    “呵呵！”风月看了一圈群情激奋的镇民，立刻得意地笑笑。

    “别以为我用了你的建议就了不起！”飞鸟再次作重安排，并且威胁说，“万一你没选好时机的话，哼哼——，老师也不行。我赔钱，就让你还，我被冲动的人暴打，用拳头还你！”

    飞孝不等飞鸟布置，就把自己的狗队往前面推进。重装狗，轻装狗，掠阵两翼在飞孝不断的喊话中，整齐而又显得彪悍，尖利的獠牙突出微张的唇外，它们似乎重新振作。

    “停止！”飞孝完全把自己的阵势压了上来，看飞鸟连展开的空间都几乎没有了，大声地喊停，“都停止！”

    飞鸟镇定自若，先跳下马插了军旗，然后才在军旗下摆出了一张用羊皮做的箍鼓，接着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两根羊腿上的大骨头。飞雪很有默契地帮他把马牵走，牛六斤他们也纷纷打马掠到周围的栅栏边。

    “砰，砰！”羊皮鼓发出了奇怪的声响在飞鸟手上试音。“怎么还不打呀！”不知道外围谁喊了一声，群情顿时激愤起来，骂声连连。狄南良正要用鞭子制止，却看到老大漠然地看着，动了动嘴，给自己招过来的武士摆手，让他们算了！




三十 卜乱（3）

飞鸟望了几圈以后，终于开战了。他放下骨头，提起军旗大喊了一声：“荣耀！”

    飞孝也即刻喊了起来：“冲锋！”

    两支狗队来不及加速就碰到了一起，双方开始撕咬。飞孝一方的狗一开场就明显地怯战，不断向一堆收缩。“展开！冲锋！”飞孝一边走动一边不断重复自己的命令，“插！咬！咬！对！咬！”“退后！向左撕咬！”“六队！好，六队退！”

    飞鸟什么也不管，只是盘腿坐在地下，把难看的箍鼓摆到自己面前，信手敲击。

    “砰！砰！”之声隐含节律，敲在战场上似乎成了冥冥的怜惜。不断，有的狗身上流血，有的狗被咬断了耳朵，有的狗被咬断了腿在地下蠕动，远处的人还看的不太真切，但近处都无不触目惊心，好像自己身在战场上一样。

    飞鸟的狗杂乱聚成小堆，无目的的疯狂咬。而飞孝的狗却遥成战线，利用不断的后退来加持战线不崩溃，虽然劣势，但更有看头。

    “这个小子真可以，你看他把狗都调度得如此有方，战场督军绝对没有问题！”马车上的田夫子指着飞孝给龙青云说。

    龙青云也连连点头，转身问龙青风说：“二弟，你看呢？”

    龙青风好久才回过神来，敷衍着说：“好！好！大将之才！”

    花流霜这里也在谈论鏖战的战场。

    “这飞鸟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敲他的鼓？”铮燕如问。

    “他想指挥，也得会指挥不是？”狄南堂指着战场说，“你们看飞孝指挥得多得当，不冒进，不独战，硬生生在战线左右摇摆，把飞鸟的冲锋定死在那里！”

    “不过，他那边的狗好像死得还多一点呢！”白玎沙奇怪地说。

    “战线一稳住，只要飞鸟一失锐气，飞孝就会很快把局面扳回来。”狄南堂解释说。

    “我看不一定！”花流霜再次指引别人去看。

    战场内飞孝的狗开始胆怯了，甚至不听号令起来，而飞鸟方的狗不但不失锐气反而越战越勇。“缠咬！后队上前！三队上前，四队上前！”飞孝喊得嗓子都哑了，狗队偏偏越听他喊越吃力，反抗的意图很快地消失了，只是不断后退，有退缩成圈的意图。

    “围圈！”飞孝还是喊出话来，勉力让自护。

    “狗一，进！”飞鸟突然高喊。一只满身是血，不知有多少伤的皮革大狗带着几个略微小一些的狗更加凶猛地杀进即将成型的圈子里。飞孝的意图顿时被打破，而狗队也被搅乱。

    “狗二，掳掠！”飞鸟又喊了一声，又是一只皮革狗带着几个次一点的狗赶了五六只狗出了战场。

    “回来！回来！咬！”飞孝也无法叫那几只狗的名字的，只是大喊。

    这样一喊等于自乱阵脚了，狗都向他跑了过去。“停止！开进！”“开进！”飞孝立刻止住自己的慌乱，不去在意那几只被赶出战圈外往一侧溜的狗，只是大喊：“开进！”

    “太过分了！这赶跑别人的狗让人家怎么打呀！”龙妙妙在栅栏边大声喊叫。

    “是呀！是呀！”四边镇民纷纷大喊，“这太不公平了！”

    “看你儿子！被人倒起哄了！”花流霜笑盈盈地给狄南堂说。

    “看来两边实力根本无法比较，飞鸟根本就是为了不让一上来就一面倒，这才无目的的强攻！”狄南堂立刻醒悟过来说。

    “怎么会？”龙青云也不甘心地大叫，“怎么能把别人的狗赶走呢？为什么赶走的狗都溜到一边，连咬都不咬了呢？”

    “玩花样了呗！”龙青风说，他四处瞧了一下，看到贺大山的眼色在远处递过，这才笑笑，看向对面的狄南堂。

    “不！战场不就是这样吗？”田先生摇摇头，劝住激动的两个人说，“继续看，继续看，我看还没有那么简单！”

    飞孝看自己的狗乱成一团，一旦出了本身狗队便不撕咬，慌忙喊到：“后退！”“后退！拉开距离！”

    正在战场几乎一面倒的时候，飞孝外围十来条狗竟然向飞鸟走去。“对！对！开进！”飞孝激动极了，要是俘虏了飞鸟，或者迫使飞鸟投降的话岂不是胜利了。

    众人也纷纷侧目，看着这支狗数不多的队伍向飞鸟逼近，纷纷呐喊：“快！跑快！快跑呀！”

    牛六斤看也不看，突然骑马过来，从马上解一个袋子放到飞鸟身边。他的动作并未吓到继续徘徊上前的狗，只是在给狗群制造动力。飞鸟把两跟骨头交叉在一起慢慢地敲打着羊皮鼓，似乎没有看到跑过来的狗。

    “怎么回事？”白玎沙问。

    “快让飞鸟认输！狗会咬伤他的。”二姨婶惊叫一声说。

    “我看这不是飞孝的诡计！”花流霜说，“倒有点像飞鸟玩出来的花样！”

    “玩狗自咬！”飞田烂漫地接了一句，一点也不为飞鸟担心。

    飞鸟看狗慢慢走来，放下一跟骨头，从袋子里摸了一个皮囊袋出来。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接着似乎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一样举着袋子喊：“水！还在温着的水。”

    飞鸟接着伸出另一只还拿着骨头的手给接近中的狗招招。让众人愣在当场的是，那些狗都摇起尾巴。“怎么会这样？”无论是龙妙妙，龙青云兄弟，还是田夫子，还是狄南堂夫妇都和大伙一样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来！喝水！”飞鸟提着囊袋放到一只狗面前，那只狗闻了闻，腿一软趴了下来就对袋子口添。

    “这！竟然是真的！”龙青云牛一样地叫了起来，让周围的人吓得够呛，只认为他受不了这样的事，发了狂。田夫子都连忙劝他说：“喂狗的小伎俩而已！”

    飞孝的狗退成一圈防御，似乎已经在彻底失败的边缘挣扎，连他都知道自己再无赢的希望。飞鸟的狗也奇怪，不急于更猛烈进攻，有些狗还蹲在一边观战。

    这时，栅栏内坐过来的风月站起来，扭头给田夫子说话。他刚才像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一样坐在那里，并没有让人注意，如今走到栅栏边，给田夫子和龙青云摆手变得很突然。龙青云只陷入惊诧的叫喊中，并没注意，只有近一点的田夫子，分开几个举着拳头声嘶呐喊的义愤观众过来。

    风月的请求无任何作用，田夫子只是淡淡地笑，说：“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如何能假公证，即使是迎合大伙的意思也不行！”风月看着他，想把他心中的想法看透，可田先生立刻别过眼睛，只看着场地。

    输赢时刻被拉长了。众人寄予厚望的狗也并未什么转机，原本胜的一方，更多的狗在观战！突然人群中有人暴喊：“这是奸诈的贼人玩的把戏，为的是倾吞我们的血汗钱！”很快，人群中附和声一片，混乱一片，接着呼声转高。顷刻过后，男人们挤扛着躁动，一截栅栏突然倒了，有人挤扛进了圈子。一个人群的角落里，两个遥隔着几个人的护脸的男人相视一看，一个把手弩对准向狄南堂，一个把手弩对准飞鸟。

    眼看形势一发不可收拾，两边的狗突然停了，都对咆哮蜂拥来的人狂叫。

    “我宣布！打和！打和！”飞鸟知道担心的后果还是来临，大声地喊，可惜声音很快被淹没到人群中。

    狄南良和狄南齐带人不少，这会都怕飞鸟和飞孝有事，也不管身边狄南堂阻拦，只是用鞭子赶身边的人，想往栅栏里进。狄南堂和花流霜也心焦如焚，却又无能为力，只把孩子们丢上马车。近前的人群拥挤难挡，有被马踏的，有被人踩的，有挤倒在地的，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狄南堂的马不容易惊，但还是怕踩中那些镇民，慌忙边后退边让自家的马车退后。一个杀手突然不见了狄南堂，看了同伴一眼，很快收起了黑棉筒罩住的东西。

    “都停住！”龙青云大声吼叫也毫无用处，他接着正要让身边的武士一起喊，一声奔雷的巨音响起。

    “停住！要命的停住！”余山汉仰天大吼，“否则格杀！”

    众人都有些耳根轰鸣，一下子哑静不掩落针。而栅栏中的狗，叫声也一下弱了，有几只胆怯的，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尿出水来。

    “龙大人不是在吗？为何不问问龙大人，狗仗打得怎么？！”狄南齐也翻然醒悟，暴喝着给众人说。

    “龙大人！我把开春买牛的钱都买了这小子赢，谁知道竟有假？！”一个进了栅栏里，拉出刀的黑脸的大汉悲怒地说，“那是我弟弟用性命换来的钱！”说完，他一把撕开身上棉袍上的扣子，再拽出里衣，让众人看。

    只是一下，那肌肤就在寒冷中起了疙瘩，但累累伤口却依然显眼。

    “既然你知道！那为何还要来赌？！”龙青云大声责问，“愿赌者服输！你是不是防风镇的儿郎？！”

    “人人都说弟弟的狗一定赢，我——”汉子捂着头蹲了下去，声音呜咽。

    “输就输了，放心吧，一开春，我就让大伙个个有钱赚！”龙青云大笑不止，说，“我们关外的儿狼*什么发家？血性！血汗！俘获！怕输的不是汉子，因为他！不敢——再去流血！输了不认输的也不是汉子，他说过的话不算，这不是我们人的样子！”

    “恩！”黑脸汉子整了一下衣服，跪了下去。

    “打和了！你的钱不少一分的！”在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飞鸟连忙四处摆手，宣布给众人听。男人们被龙青云说得热血澎湃，无人理他，有人还怒声说：“奸诈小子，连去拿骗来的钱的胆量都没有吗？”

    “你他妈的说什么？你这点鸟钱！老子不看在眼里！”狄南良终于进了内围，大声地吼，“一个子也不少你们！卑贱的骨头，有胆子过来说！”

    龙青云认出了他，叹了口气，他们小时侯在一起过，如何不知道对方的脾气怎样？！正要说话，几个汉子真的走过去。龙青云认得，都是自家人和自家附户，他吓了一跳，张口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

    “你们干什么！”飞鸟腿脚发软，生怕一不小心就是流血，慌忙跑到前面说，“阿叔！二叔，和了，就是和了！”

    “滚！”一个汉子扭了飞鸟推在一边。

    “和个求！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刀子底下见真色也行？！”狄南齐看出他要动刀，立刻便说。

    “不要！”龙琉姝也立刻跑来保证。几个男人愣了，说：“说，小姝儿小姐，这里没你的事！”

    飞鸟快速用三寸不烂之舌给两边说话。外围的人也都不走，只是让妇孺退开，等着看事态怎么发展，龙青云让身边的人大声叫刚才的人回来。几个汉子怏怏回走，嘴里发泄着不满。

    紧绷的形势又一次纾解，不少人把提着的心放回胸膛，等着龙青云宣布最终的结果。

    飞鸟边拉着狄南良，又亲又暖地叫着二叔，给他揉胸口，说：“本来就不赢不输，和了！咱们家也不缺那个钱不是？这可是你说的呀，原数奉还，奉还！”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枝弩箭射来。飞鸟听到拉响的风声，第一反应就是躲开。可只是想了一下而已。生怕身子移动伤了叔叔的他只是用力一推狄南良，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弩箭穿胸。惊惧的余山汉看得真切，用刀去挡，却只劈中了尾部。弩箭太快了，出于他的意料，他只偏了箭的方向而已。

    箭头还是刺中了飞鸟，他只觉得背后一疼，便踉跄摔倒，离他远一点的狄南齐抖颤一下，肺腑鼓胀难受，大声远喝：“你们这群猪，卑鄙的小人！”随即，他向人群中看。那儿人头耸耸，一个接一个，根本看不到是谁。正着意间，一个慌张退走的人落入他在草原上锻造出来的眼睛里，他喝一声就向对面跑去。

    可迎接他是马刀，几个敏感的龙家人只以为他冲着这些人冲来，回身拉刀。




三十一 举（1）

“你给我动刀！！”狄南齐肩膀被拉伤，他瞠目瞪住那反应不过来，只是本能反应的龙家人。接着再抬头看，人群中已经失去了刚才那人的踪影。他不忿，把全部的愤怒冲龙家几人发泄出来。

    飞鸟并无大碍，由几个少年人照看住。狄南良拦住冲动的飞孝，冷冷地站着，把手放入嘴里。

    随着一声口哨响，不少自家和与自家挂得很近的男人纷纷翻过栅栏。

    “龙爷！你都看到了！”狄南良转身看住龙青云说，“我替我大哥要个说法！”

    “也不看看谁，就胡乱树威风！”龙青风黑然说。他分明地看到狄南齐别过一人的刀子，一拳钉倒一人，接着扛飞另外一人，奋声厉呼：“欺负我龙家无人么！”

    刹那间，更多的男人叫喝着往里翻，而没有后退的女人，孩子们声嘶力竭地哭喊，拉拽。幸亏人们大多只是带了短刃，没带弓箭，否则在场外就架了起来更是无法拾掇。

    龙青风正说着，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立刻想起自个还不够发令的资格，慌忙转头说：“大哥！你都看到了？连我家的人都打！”

    两边的人都有，一直都翻着过来。圈内的少年们也纷纷抽拉兵器，两边不搭一话，眼见就要撕杀。

    狄南堂出现了，喊了声住手，看也不看倒地的飞鸟，只是淡淡地说：“事情都是他一人玩出来的，带下去看看有没有事就行了。你们都疯了吗！都回家去！热乎过个年不好？！”

    田夫子见升级不起来了，正要故意说些明阻暗纵的话，却听到龙青云很小的声音：“终于出来了，难不成要我先喊住手？！”他疑惑，难道两人的关系真如铁打一般，任何事情都无法打破？

    “是呀！都住手！回家去！”龙青云声音不大，但两边的人立刻便散了，给龙青风一种猫跳得再高也是一只猫的感觉。

    “慢着！我宣布一件事！我的妹妹——和我的结义兄弟狄南堂已经订婚！龙狄两家既为一家。”龙青云说到这里，看众人都看狄南堂，假意生气说，“怎么地？！没有人高兴嘛？！”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高喊，举臂，声势立就。

    “长生天在上！长鲁神山见证！”龙青云立于马上，抬头看远，无比虔诚地说，“我龙氏一族与狄氏一族喜结秦晋，愿世代为好，生子皆为兄弟，生子皆为姐妹，男婚女嫁，永不言悔！”

    狄南良，狄南齐诸人心中感动，纷纷跪拜。只有狄南堂一人傻傻地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众人最终散去，狄南齐骑着马载飞鸟离去。狄南堂依然傻然而看，气嘘很慢，不时咽着喉咙。花流霜远远地看着，举步走来，轻轻把手按在他手上说：“夫君！你答应就是了！我们赶快回去看看儿子怎么样了！”

    “我没什么，只是苦了你！”狄南堂覆住她的手说，“还能不答应嘛！全镇的人都知道，拒婚意味着什么？！田夫子说她只能做正妻，否则就——，嗨！”

    “我看田先生有问题！”花流霜突然警觉，说，“原姐偷偷给我说过，说小姐情愿做妾，大爷无奈，只好答应她！而且，你明明拒绝了，可大爷竟然当这么多人的面乐滋滋地宣布——”

    狄南堂也觉得奇怪，但还是说：“龙爷的心，她又怎能知道？连我和田先生都摸不透！”

    一阵风吹过，远处孩子们喊着要回去看飞鸟，两个人担心起飞鸟来，立刻走回。

    飞鸟的伤并不严重。只是箭斜着射进去的，不容易取。但外伤在防风镇就是最小的病，所以大家看了看，都仍旧笑呵呵的。可有一人却急得发狂，一日数次探望，这人不是狄南堂，也不是花流霜，更不是飞雪。

    镇上稍微懂点医术的人都被在热炕上被征了出来，排队走在狄家的路上，龙青云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一群武士。

    他来回从队前走到队尾，口里点着人说着：“你看手指头，你看脚指头，你看胳膊，左胳膊——”

    一群人忍住笑，吆喝着开路的话，让街上玩耍的人让道，移动着队伍向狄南堂家行进，真让人有种当年龙百川生病的感觉。吴隆起早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说：“在靖康，臣子生了病，主子是不能去看的，否则就是殊荣，不死也得死！”

    “你他妈的说的什么话？！”龙青云骂他说，“他怎么活都比你年纪长！你不是要我称公称王嘛？告诉你！我们都是一家人，知道不？！我女婿在雪原上迷失了方向，长生天给他指引方向，苍狼给他送去食物，神人试探他以神物，仇恨的猛人也为他折服。你说这是什么？说！”

    吴隆起大吃一惊，觉得这个骂挨得真值，忍不住脱口说：“天子之气，长生天的骄子！”

    龙青云大笑，眼睛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说：“我起初不信，今个是亲眼所见，决不会有假。蔓蔓巫曾说我大女命贵，妙不可言，如今真应验了。自你来后，我一直在想你见我第一面说的话，可一直怕不受长生天的眷恋。如今王气出关，我地必兴，我头枕干草葬于高山之后，此地便是他的，如何不急。”

    吴隆起父母满族被杀个一干二净，所想无非报仇两字，今日见龙青云一激动间敞开胸怀，大喜过旺，低头说：“将军夺之！”

    龙青云突然回复了脸色，想了一下问：“我刚才说什么？”

    吴隆起正想回答，突然想了一下，陪笑说：“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胡说！我说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说什么？”龙青云翻脸又问。

    吴隆起咽着苦水，点头说是，在龙青云的诱导中把龙青云的话说了一遍。龙青云满意，下马交个缰绳进了狄家的门。吴隆起一身都是冷汗，举手拭着额头，却欣喜若狂，喃喃说：“我得明主！”




三十一 举（2）

中洲历八六三年正月，旧年刚刚除去，新年方始伊始。

    一群一群的京畿和其他地方无家之人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又开始囤积长街，*乞讨和粥场过活。西庆大棉人兵临城下，为当时战争考虑，京畿外郡，邑坚壁清野，民房被推倒，水井被投毒，农田被烧，京畿百姓除壮丁外，走的走，入王城入王城。当时王城禁严，这些人除了修补城墙，整葺军中器械外，有点像埋入地下，不见踪迹。

    西庆退走之日，正是百姓出城归家之时。然而，京畿数百里，只有一片残砖断瓦被抛在着历来肥沃的亥中大平原上。一家家、一窝窝的人在草野中雪地中扒看红薯，吃物，真可算是畿辅遍野饿稃。过年在即，天儿不停下雪，靖康王体恤，令流民入城，开粥场几十余。因内仓令为京城不多的粮食考虑拒发粮食，靖康王免其官职，硬开小糊。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如今，这些人在城墙根搭起了野棚，进驻北城荒地，只等开春。城北*山，空地方多，历来为三卫大营所在，如今竟成了流民避难之地，也算是物有所用。

    这日不过大年初一，长月又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的大雪，京城积雪半脚，不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受不起动，脖子一伸，撒手而去。家家关门闭户来防这畿辅之困民，街上路断人稀。一大早兵丁都在旮旯里找寻尸体，以便防止春上会因此引发瘟疫。

    内廷罢年宴，日子紧过，方良玉也抽得空，有意不乘车驾，带着几个随人骑马顺正望门前走。他正要转至城墙下的道路，突闻一车驾嘎吱一声停住在身边，便扭头去看，是吏部省副丞芥毛羽。

    “方相——！怎个也不嫌冻，大冷天里干什么呢？！”芥毛羽边问边打量眼前的方良玉。方良玉正值年富力壮的壮年，又是武职改文，本该红光满面，身体挺拔，可事实上却被累疲了身骨，头发开始想发白，黄铜的脸色里裹着青气。

    “芥大人呢？该不是找我这么简单吧！”方良玉看他红光满面，春分四半脸，便淡然而笑，说，“出城公干也要不得这么急吧，家又在内城。”

    “这可说对了！正是寻你，先空马给下人，上车回！”芥毛羽竟然伸出马车去拉。方良玉知他和大王子热乎，定然是为大王子来寻自己，否则不用这么不顾礼仪，拿出强拉之势。他想想，觉得自个却有话要给邦河王子说，便下了马，同他一块坐了车。

    车中暖热，方良玉本和他不对口，也觉得无话可说。可芥毛羽却想问出点什么来，热乎地问寒问暖。讲着讲着，不知怎地竟然讲到君恩上了，他低声探问说：“你说着王储也是半个君，怎地说废就废了呢？圣上年事已高，王储不定，恐生祸端！”

    方良玉心中跟吃个苍蝇一样，知道眼前这位仁兄知道废而复立的可能性不大，这样问是拉着自己保他的主子。他摸了下胡子，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天家之事，外官要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此言甚是不经心，但芥毛羽忍不住一阵发冷，不再就此下说，只是说大王子年上要走，便约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朝臣，请教一下北关之事。方良玉见到他就心知肚明，只是轻轻一笑。出于公心来说，大王子是诸王子中最优的一个，胆略俱有，只是私心太重。粮食之事，无非是别人捅了他的后门，他批复而下，却不想闹出事情来。不过从处理上来看，也是个能担待之人，但话说回来了，朝野名声一落，这储君一说便是难问。至于另一事人蓟河岳也不过是见西庆兵如破竹，怕靖康破碎，千方百计要粮食求自保，不想一追之下，不反不行。这粮食，不是他要得有那么多，而是粮食都是空的。时局弊病若此，若一储君私心过重，将来山河确实难以托付。

    方良玉摸着心思琢磨着事情，论说他也是太子太保，太子被废，他也连带降上三级留任，但内心中，还是能够理解君上的苦心的。他正想着事情，马车到了。

    入了邦河子王府，他见到堂上所坐的，仅仅是几个不得不来的私臣门人，品次都低于正三品，可见大王子的人也都避不敢来。

    秦纲一身青色素衣，上身套了个薄坎甲，精练而平和，见面就笑，说：“待罪流放之身，连堂舅都请不来，却想不到方师竟然来了，快快，请入上座。”

    方良玉如何入得了上座，让王子坐于己下，拼命辞谢。秦纲这才免了，看席上的酒吃得七七八八，便解释说去府上请过，可方良玉不在。

    芥毛羽做了个眼色，众人赶快告辞，芥毛羽也寻了事出去。

    “我这次以王子任新郡守，难保是一去不回，可大多旧人都避而不见！”秦邦苦笑，边推方良玉坐下边说，“实在想不到方师竟来！”

    “殿下过虑！切不可以流放之事看己身，不要忘了殿下还有一督护都督的任事！连镇北将军，调度将军，备州，商州，登州等地钱粮皆归你调用。”方良玉知道他心结难去，怕失了恩宠，便又说，“陶仁山曾举荐自己的儿子，你知道圣上因何不允？”

    “这？免其恩荫？”秦邦问。

    方良玉笑而不语。

    “其无郡守之才？”秦邦又问。

    方良玉又笑而不答。

    秦邦摇摇头，说：“总不成这个事我最合适吧！父王不过是让我安心去而已，谁都知道父王要精减兵马，把调度将军与地方兵民分开，纳入朝廷，开军统，建将阁。同时山上反叛，祸乱必然波及余，台，登，三州。这时节制钱粮都是空话。”

    “是呀，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要大员任才能坐这个位置！圣上确实在着手整理军中地方中央混乱弊端，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谁承他的志——”方良玉说到这里，转过他话，“西庆军与我战，一路势如破竹，到底是何缘故？！”

    “骑兵！骑兵奔袭，举地于未防！”秦邦若有所思，说，“我明白了！”

    “北人彪悍，长期与朝廷分离，对抗游牧人，山族和流民，民练成风，大户分治。你可在陶牧和探过其地的方，杨两位大人处询问民风民俗，不要贸然徙民，更不要贸然挑龙，铁等家的威信！要询其意而分处，免得关外再出事。”方良玉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口气更像是在教训，连忙停住。

    “小子请方师教！”秦邦连忙催问。

    方良玉见他心不在事上，只是问自己，不由叹气，又说：“其大户实权人定然拒绝高官厚爵，不愿南来，你小心处置，观其心，度情自主。只筹集马匹，用钱粮日用筹集，不可妄自菲薄，立建其郡，征调用之。另外，朝堂之密切不可泄露，否则后果难料。”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疑惑秦邦能不能做到，恐怕密事已经遍告腹心了。

    秦邦连连应诺，答谢，心底却跑了事情，这镇北上有征北，若郡成实际是开创大举，他焉不动心。方良玉见他不说自己将如何治事，有些失望，起身告辞，而新酒刚上。秦邦留他不住，只得任他走掉。

    方良玉骑着马，踏雪而行，忽想起陶仁山，不由有意。他掉马返身回去，向秦邦推荐陶坎，秦邦点头应诺，再次留他用酒席。

    方晾玉刚走不久，李卫摸上门来，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一见院子里赏花的秦邦就跪下，磕头不止，说：“殿下，我欲常侍奉在您身边，带我走吧！”

    秦邦举家带任，官署名额大多定下，几个活动名额也占掉了，只是不许，说：“我知道你忠心不二，可编员已满，却是有心无力！”

    “殿下！我开罪了牢里的大小头目，不走迟早是死于非命~！”李卫颌首，泪花一脸，鼻涕长流，连瘤子都通红通红的。

    秦邦迟疑了一下，在心中去掉刚才方良玉推荐的陶坎，扶了李卫起来，好言相抚！突然房檐上有雪掉下来，让两人吓了一跳。正回过神来间，一个瓦片掉了下来。

    “想不到连庭院都嫌人，来人哪！记下，改日走后，把瓦片都打掉！”秦纲忿忿地说，他向北望，心中惆怅不已。

    年下的防风镇，乒乓的鞭炮一会也停不下，人人大多顾不得耳朵受罪，到处吃吃玩玩，走亲戚拜年。虽然这里不全是靖康人，但现在几乎和靖康人一样，家家都过新年。小孩子们到处逛，趴在半死的爆竹边去拣瞎掉的爆竹，半大小伙子和中意的少女一起溜达，青年们也出来摔交，格斗，让爆竹在手下炸掉，甚至不时有相互不伏贴的中年人一起喝完酒出来角力。整个防风镇热火一片，爆竹炸过的青烟一片，笑声一片。

    “过年了！”这不仅仅是玩耍的孩子们跑在街上喊叫的话，大人的心底也一样。

    和龙青潭暂住一起的吴隆起夜里没睡好，起得很晚，一睁眼就大惊，说：“怎么无人叫我？！”

    一个仆女过来给他拿了黄狼衣冠，嘴里说着：“四爷不让我这么早叫你，起来就好，快穿衣服！”

    吴隆起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突然挥手说：“拿去烧了！能给我一身其他的衣服么？！我不穿这件衣服了。”

    仆女给他寻衣服去，他坐起身来，在炕上梳发，接着起身拉出铜镜和竹冠，精心修饰，连仆女拿了衣服都不知道。贤士冠好了，他匆匆穿上衣服，整理一番，拿起昨晚夜中洋洒的几万字，看了一下，不用早饭，这就去见龙青云。

    龙青云正在给人族里的少年们派过红包。他让人搬了大座子，坐在后院的武场看少年们骑马劈刺，射箭。后院很大，很多架子上的羊皮都被斩开，一大群少年们大声地回马再来。“阿爸，阿爸！怎么不叫我！”龙妙妙边飞跑入马棚，边不满地大喊。

    “小心像你姑姑一样嫁不出去！”龙青云嘟囔一声，转身看到寒冷中发抖而戴着青竹冠的吴隆起，大愣，说：“你不怕耳朵冻掉么？！”

    吴隆起拾步上前，再次用双手正冠，整理衣物，跪下叩首。

    “够了！”龙青云挽他起来，把他往房子里塞，说着，“冻坏了我要掏药钱，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迟些不要紧。”

    “自然要紧！没有比让关外大治更要紧的事！”吴隆起牙关打颤着说。

    “那好！那也要里面说！”龙青云举步走在前面说。

    吴隆起慌忙跟上，两个武士也跟了去。一群少年没了动力，停下来唧唧喳喳地吵闹。龙妙妙出来见不到了父亲，忿忿不平，冲着一群男孩子大喊：“你们怎么不叫我起来，我砍羊皮比你们少吗？”




三十一 举（3）

飞鸟的伤在肩胛下一尺，属于半腰间，肋下偏左，正是那瘦肉多的地方，斜着的箭穿透很浅，伤并不打紧，但是一动就疼得不行。他那里已经缠了厚厚的一圈白布，鼓囔囔地难受，连穿衣服都困难。

    初四，家里外面的人多了起来。飞鸟趴在床头斜着面孔睡觉，眼睛半开半关，不知真睡假睡，反正是不说话。来看他的飞孝挑着他爱听的话说，飞雪给他拣大个的果脯，飞田则摸了个凳子坐着和他看对眼，一旁几个小孩子闹腾着喊哥哥。

    “睡着了？”飞田高兴地笑，边说边把手伸向飞雪拣出来的果脯，但立刻引起一声哎呀和一只抢东西的手。

    飞田没有得手，正郁闷中听飞鸟说：“拿钱买！”

    “妹妹也要买吗？！”飞田甜着眼睛问。

    “恩！你哥哥我赔了很多钱！”飞鸟动了动眼睛看了飞田一眼，抽抽鼻子说，“以后给我说话也要交钱，飞孝！有没有什么东西问我？”

    “本来是有的！不过嘛，我也没钱！”飞孝立刻闭口，但还是忍不住回报说，“昨天，外面的人都排队到赌场去取钱，飞田刚领过！”

    飞镐拿了一个子钱玩抛面，看飞鸟突然说话，立刻把钱揣入口袋，举脚就想跑。

    “死不瞑目！”飞鸟翻翻眼睛，接着给飞田说，“答应你吃一点点，不过要替我——”等飞鸟安排一百多字后，飞田很没出息地拿着果脯吃起来，嘴巴里说着：“没问题！吃果子出金子！”

    “好！”飞鸟立刻爬起来哎叫着套件大棉衣服。他出去了一下，他还觉得冷，就回来摸了一个飞花盖的小被子披着，低着头出去！

    花流霜和狄南堂都把亲戚好友打发到井中月，准备摆场宴席，这时正想叫上孩子们一块过去，便看到披着被子低着头过来的飞鸟。两人正看是哪一出的时候，飞鸟低着头抽着鼻子说：“阿爸，阿妈！是我错了！”

    飞孝跟着他，学说着一样的话，一样袒诚。狄南堂和花流霜都怕他惊风发热，摇头让他回去。飞鸟也不说话，转了个弯，边走边说：“钱的教训是什么时候都买不到的，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能再不听话！”

    狄南堂和花流霜觉得诡异，忍不住转着身看他，却真切地看到他披着一条像披风的被子。脖子不知道被什么勒得紧紧的，那被子也不掉，走路忽闪忽闪着打在腿上。两个人同时摇头，接着就看到他带着飞孝一个门一个门地敲，敲开后就说自己要重新做人的话。

    “他不是发烧吧？！”花流霜问。

    “我试试就知道了！”狄南堂说。

    正在这时，飞鸟转了一大圈，也不看路，走到马圈边就敲，飞孝实在忍不住了，说：“阿哥，这是马房！”

    “我知道！我一样要说！”飞鸟正说着，听到狄南堂叫他。

    “井中月去不去？！吃的东西和喝的东西都有！”狄南堂看着花流霜，使着眼色笑。

    飞鸟的耳朵一下子树了起来，接着急转过身子，牵动伤口，差点没摔倒。他疼得叫了一声，接着略带委屈地说：“我失血过多，去补补也无所谓！”

    井中月比那时打了胜仗还热闹，这并不是因为过年来花钱吃年饭的人多起来，而是花流霜动用权力把“井中月”整个占下来了，差不多足足摆了五十余桌的酒席。一些镇上关系不错的人，亲戚，包括段晚容的爷爷奶奶在内的老邻居都来了，大家把位置坐得满满的。

    今天来订饭的人到了门边就被挡了回来，他们纷纷打听是谁出手这么阔绰，毕竟人人都知道井中月大小雅房，下厅和上厅总共有多大。

    “风月老师！”飞鸟换了大人的衣服，腆着不敢乱动的肚子，晃着杯子中酒走到趴在楼栏杆上的风月身边，示意他去看，同时高兴地说，“怎么样，我家的亲戚多吧！”

    飞孝也抱着一大壶酒过来说：“这是一次尽吃尽喝的时候，我哥要我少说点话啦。”

    “噢！”风月很文雅地拿着酒杯抿了一口，“有没有出于少爷的意料之外？”

    “有一点点！”飞鸟哈哈笑了一通说，“只要阿爸一说我是他儿子，那么半个防风镇都知道了。”

    “只是知道你有什么用？你应该让他们个个敬畏你！”风月抬头看着巨大的顶头铜灯说，“你就不想想赌狗的失败？！”

    “啊？！风月老师口气大得很哪！”飞鸟吃吃笑笑说。

    “你觉得呢？”风月看着他，接着又赶快把眼睛移到一边。

    “我的酒杯空了，飞孝给我倒些酒来！”飞鸟把酒杯往下放说，“怕不怕我？倒酒！这个问题不是吃饭那么容易吧，人人都敬畏我干什么呢？”

    “这壶酒是我的！”飞孝*着栏杆不答应。

    “我酒杯空着，你却一直不给我倒！怕不怕我？！”飞鸟愤慨地再次强调，接着移步走了。

    飞孝连忙跑在他后面走了。

    “干什么？”风月喃喃地说，“这个问题真无法回答。”

    飞鸟在一个角落里发现怯生生的雨蝶，就奇怪地问：“你不和大家一块玩乐呢？”

    “除了晚容姐姐，我都不熟！”雨蝶的声音几乎和蚊子一样。

    飞鸟忍住疼痛，带着她去找段晚容一家的那一桌酒席。某某某来了，外面有人大声地通报，狄南堂迎上他们，接着带他们往楼上走，却正好碰到下楼带雨蝶找段晚容而又一走一疼的飞鸟。“失陪！失陪！”飞鸟很礼貌地见一个给人家点一下头，弄得人家愣愣的，好像人人都要他陪一样，他边走边给雨蝶教训说，“要讲礼仪，你懂吗？”

    雨蝶觉得他怪怪的，直到发现他回去拉了一个大块的肉才觉得正常，但接着发现这块肉事实上是给她的。“母狼下了三个狼崽！”雨蝶怎么都不好用手去抓这油乎乎的东西，只是用讲其它事来忽略快交到她手中的肉。

    “恩！这是奖励！”飞鸟还是把肉递了过去，雨蝶被着手怎么也不愿意接。

    突然，飞鸟想到什么愣住了，接着又看人上来，又给人家说话。雨蝶怯生生地*着楼梯，慢慢地溜走。飞鸟闭上一只眼睛，抓着头心虚地笑着问人家家里可好，是否人人身体健康，最后说：“先上，有点内急！”

    他回头一看，竟然发现雨蝶溜了，这便一手提了块肉，一手扶着楼梯下来找。

    雨蝶穿过人群，又一次往墙角退，还打量着四周看段晚容在哪。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抓住了她。雨蝶骇然，转过来才知道是飞鸟。

    “怎么跑了？”飞鸟问她。

    “来的都是大人，少爷不用帮我找晚容姐姐！”雨蝶低着头小声说。

    “大人是人，我雨蝶姐姐也是的。”飞鸟拉着一席一席地找，走过人们身旁，人们纷纷站起来拉他喝酒。“我顾不得喝！”飞鸟一边这么说，一边拿着提肉的手给人家摆，接着继续寻找。

    飞鸟拉着雨蝶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啜泣。他回头一看，才知道雨蝶在哭泣，顿时吓了一跳。他慌忙放掉自己的手问：“雨蝶~，雨蝶！是不是我抓疼你了？”

    “不是，少爷对我好，我就忍不住哭了！”雨蝶用春葱一样的手指抹着眼泪说。

    “关外是不兴人哭泣的，见飞雪和飞田哭过吗？噢——对！哭过，我举错例子了！”飞鸟又抓住她的手又往前走，说。

    终于找到段晚容了，她正在给自己爷爷写酒。周围好多都是飞鸟小时侯认识的人，段晚容的爷爷看到了飞鸟，慌忙站起来去给飞鸟磕头。飞鸟慌忙抓住往下跪的他说：“啊！爷爷，你这是不符合礼的！”

    “就是，干嘛要给他跪下！”段晚容大声地给爷爷说。

    “你这不知道死活的丫头。”段大路被飞鸟硬按回座位，但口里却在骂段晚容说，“要不是飞鸟少爷，你会像现在这样知书达礼？会像现在一样有一身好武艺？你这不知道死活的妮子，你父亲从关内军队里回来，还不是老爷给他找了好差使，现在家里能天天有肉吃！”

    段晚容翻眼往上看着说：“我没说狄伯伯不好呀，但龙生九子，是有儿子专打地洞的。何况他叫我姐姐，你却去跪他，这就是不合礼！”

    飞鸟慌忙知趣地给段大路行礼，把手里的肉交给一不小心接上的段晚容，接着拉来雨蝶给老段说：“晚容姐姐认了个妹妹。现在她非要给你磕头呢？”雨蝶慌忙跪下来给段大路磕头。站起来后，又接过飞鸟不知摸谁的酒，递给段大路说：“祝爷爷福寿康安！”

    段大路和他妻子乐开了花，慌忙把雨蝶夸了个脸红。他们家一直都有点单，虽说是认了个孙女也高兴。“这丫头，水灵得很，比那丑妮子强多了。晚容，怎么不带她早点让奶奶看看！”段大路的妻子拉住雨蝶的手让她坐在身边，接着又给一圈邻舍说，“看我这个孙女多漂亮！”

    段晚容瞪了一边洋洋得意的飞鸟一眼，却笑着说：“雨蝶妹妹怕生，我一直都没带她见你们！”周围坐的都是些年纪大的人，纷纷边夸奖雨蝶，边夸奖飞鸟，夸着夸着专夸飞鸟一人来了。“哎呀，这老狄的孙子可是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没怎么见了，小时候就不一样！”“看你说的，那不是废话？！将来一定了不起！”还有人问赵婶现在身体好不好的。飞鸟穷于应付，敬了几杯酒，慌忙跑了。

    这一片都是飞鸟认识的，刚走掉，又有人拉住他，然后再走掉再有人拉住他。都是和他父亲的认识的叔伯的，他也只好反复敬着酒。“飞鸟！”牛六斤，马义，善小虎等人在一边叫他。飞鸟过去后，马义指着不远处一个瘦瘦的小丫头问：“那是罗丫！你看她，现在见我们也都不理睬了，大概是因为你褪了她的裤子，她一次也没给我们玩过！”

    “有吗？”飞鸟倒忘了。

    “我怎么不知道？”牛六斤也忘了。

    “去！人家在记着呢？”马义说，“罗丫家现在家里很穷，她妈妈想把她给人家做小媳妇，可没有成。于是她妈妈经常打她，说她小时候给人脱了衣服，不值钱了！这还是我婶婶说的。”

    “有这样的事？”飞鸟震惊，想了一下，他倒真有了些印象。

    善小虎算是有点生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把头凑过来说：“什么不值钱了？”

    “你不知道。”牛六斤说。

    “那，你们帮帮她！”飞鸟愧疚得不行。

    “怎么帮？让我妈拿钱出来把她买去？我妈能愿意？”马义说，“她都想把我卖了呢？经常给我讲，说我怎么不生在别人家，吃饭多，天天乱窜不上进！”

    “那是你妈妈吓你的！”飞鸟说，“那要买她要多少钱？”

    “我看两三个银币都要不了！”牛六斤说。

    “那我买下她！”飞鸟咬咬牙说，“可是我现在没有钱，都赔光了！”

    善小虎还听不明白了，头发支棱一下问：“什么要这么多钱，太不值了！”

    牛六斤又把他的头推往一边说：“你不知道！”

    “那好！让她天天给你洗衣服，叠被子！”马义点头说。

    飞鸟叫他们继续喝酒，自己则走往罗丫那里走了去。“你是罗丫的妈妈吗？”飞鸟装出更文明的样子问罗丫身旁的中年妇女，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抓肉留下的油，连忙回手在衣服上擦。

    “少爷？你是！”中年妇女慌忙离来椅子想给飞鸟下跪，而旁边的罗丫显然不认识飞鸟了，怯怯地站在一边陌生地看。一瞬间飞鸟对这个不称职的妈妈的敌意全部消失了，觉得是穷让她们不得不这样做的。

    罗丫自小就没有爸爸，她叔叔爷爷还能养她。现在恐怕爷爷不在了，叔叔们也大多成了家，母女自然成了飘萍，飞鸟想。他不知道怎么对答好，只是连忙让罗丫的妈妈坐，过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是那个小时侯褪罗丫裤子的小孩——那个飞鸟呀！”

    “……”罗丫的妈妈不说话，而罗丫开始抽鼻子起来。突然罗丫的妈妈也哭了，边哭边哭诉自己命苦，什么罗丫的爸爸死得早，丢下她母女两个怎么活。

    “我把罗丫买去好吗？”飞鸟连忙说，“不过我现在没钱，以后给你钱，好不？”

    旁桌的大婶大妈们纷纷说：“这就是飞鸟少爷呀！你家来了福了，还不赶快谢谢人家！”

    飞鸟有些不知道怎么好了，就他知道跟着自己阿妈是比什么都享福的，否则吃好的，穿好的都不是味道，何况还要给人洗衣叠被的。隐隐中他开始有些失望，觉得这个阿妈一点都不称职。

    “好！要五个银币，不，一个！现在要没钱的话，就一个金币！”罗丫的妈妈眼中闪烁着狡秸。

    “好的！”飞鸟一点犹豫也没有，当即答应，接着他就看到了罗丫的妈妈眼中的后悔。但他还是有些呆傻，自己每个月的零用都一个金币多，而别人却因为一个金币买女儿，可自己呢？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好好用过钱。

    “妈！”罗丫一下子大哭起来。无论生活如何，这也叫抛弃，当然，或者罗丫的妈妈会觉得罗丫卖掉后能吃饱，但罗丫却一定不这么想，飞鸟愣愣地想。

    “一个金币！她就再不是我女儿了！”罗丫的妈妈一咬牙肯定地说。

    飞鸟不好受，或者她是衡量自己家的钱财会不会亏待她女儿的吧，或者她把自己的女儿纯纯等价与货物。“好吧！”飞鸟说。他突然害怕这后者的原因，害怕许多像她一样的女人将来找着自己卖孩子。

    “阿妈！你真不要我了吗？”罗丫扯着自己妈妈的衣服哭问。旁边人纷纷劝她，又人说飞鸟家有钱得很，有人说飞鸟不会待她不好的，有人则给她说苹果多甜，羊肉多鲜等等。也许每个人都是从这时给灌输成日后的模样的，趋炎附势，见利眼开，无情无义，不过这不是不能被另一种人抓在手中作为利器的。天下事无所谓对错，此等利用更不能被称为坏。飞鸟想到这里，感觉到自己一瞬间长大了。

    “刺客！刺客！”突然楼上有人大喊，一个侍应从一个空着的厢房里一个跟头栽了出来，刚才的喊声应该是他喊出来的。

    人群骚乱，成年男人们争着向楼上去，或许是武人的血性，或者是为了讨好吧。

    “大家不要慌！”余山汉大声喊，“男人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狄南堂处乱不惊，反手把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推到一边说：“走！”

    正是那人让开五六步的时候，一只弩箭从人缝里射向了狄南堂，狄南堂已经没有时间去把弩箭挡开了，花流霜失了机样浑身不听使唤，眼睁睁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箭枝被狄南堂抓在手里，但接着又钉在胸膛上，他笑笑扶住身边的桌子说：“我不碍事！”

    “不！”飞鸟大叫一声，眼前都是晃飞的人影，他连滚带爬地向楼上冲去，旧疮复开，血浸透了自己的绷带，“爸！”

    “南堂！南堂！你不碍事吧。”花流霜瘫软在他身边搂起他，先撕开他的衣服，接着撕开一块布堵住不断出血的伤口。

    对面的余山汉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下。几个孩子拼命叫着大伯，女眷们只是在一边哭。男人们围捕着那放冷箭的人，狄南良异常地冷静，突然反省，说：“前日不是赌钱的人射的箭！”

    “这是关内的箭！”反应来的花流霜只是看可一眼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立刻就断定了，“快去找些伤药和雪，这种箭要立刻拔出来才行！”

    “没听到吗？快去！”花流霜回头冲几个不知所措的使女带着哭腔吼叫。




三十二 何处是归（1）

刺客全部逃脱了，他们很聪明，在对面侍人那里亮出了刀剑，趁着混乱从另一个角度刺杀，接着很经验地跳窗户，奔在民房排房上的间道子，最后不知拿到谁家的马匹开逃。

    “不碍事！先送我回家，回老宅！”狄南堂睁开眼睛拔掉箭枝说，“我也不是没受过伤！”

    “爸~！”飞鸟高兴地叫了一声，顾不得奔流的眼泪慌忙趴在伤口上吸吮淤血。中箭时间短，淤血很快被吸了出来。花流霜倒了些酒在一块干净布上给他擦拭伤口，然后上了些收敛伤口的药物，用白布缠裹好。

    “刺客都走掉了！”余山汉悲色地带着几个武士走了过来，跪下说，“请主母责罚！”

    “你们都起来，分开众人，我们回老宅！”花流霜冷静地安排说，“其它人都回家去，不许哭闹！”接着她看老二过来，有话要说，便提前堵住他的话，又说：“大伙都在，有什么事，散了回家再说。”

    突然的欢宴就这样不欢而散。在众人眼里，这些都来得太突然了。但花流霜和狄南良一样，隐隐觉得和前日之事关联。她让老二老三留下遣散亲戚好友，自个边走边想着心事。

    安抚了一下爷爷后，段晚容也带着雨蝶赶在众人后面跟随着去。

    “少爷心里一定很难受！”雨蝶泪人一样给段晚容说。

    “没事的，伯伯是好人，福大命大，一定是没有事的。”段晚容嘴里这样安慰她，心里也没有底。狄南堂被扶下来的时候，她看得清楚，箭伤是在左胸的位置上。

    但狄南堂确实没有死，仅仅是因为流血过多而脸色苍白。这倒不是他命大，而是他用手先抓住了箭枝，弩箭远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深。余山汉，陈良，刘五哥，逢术等几个忠心耿耿的人把住门口，谁也不认，尽量让人远离。

    被褥上满是血污，红黑色的白布放满房子，里面弥漫着充满着草药的味道。一个小暖炉子上热着滚烫的药水。狄南堂躺在外头，飞鸟趴在里头，嘴巴不闲着地说：“真是难父难子！”

    侍侯在一旁的花流霜终于忍不住了，把前日三十的事说了出来，这就又说：“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何用这么笨拙的方法来刺杀飞鸟和你？或许弄百十个武士黑夜里杀进我们住的地方，就是杀了一家大小问题都不大！”

    狄南堂明白她话外的意思冲着谁去的，不同意地说：“你想偏了，估计是生意中得罪了的人！我不碍事的，听逢术他们几个说，龙爷禁了街道，你就别犯猜疑。”

    “我看——，正像老二说的，龙青云不过是安你的心。”花流霜不顾他不满，径直地说着心底的话，“许诺些好话而已！”

    “住口！”狄南堂冷冷地说，接着觉得自己的口气太恶了，便说，“我知道是谁，不说也罢，否则也不会连飞鸟也杀！老二和老三呢？”

    “老三回牧场了？！”花流霜说，“老二带着人在镇边上搜看，免得刺客出镇子！”

    “你！！你怎么不拦着他？”狄南堂一激动，伤口又出了血。

    花流霜啜泣，好久才说：“飞鸟的伤又开了疮，流血不止，这不正躺在你身边？让他带人来接我们回牧场不好吗？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我不碍事，阿妈！”飞鸟歪着头大喊，“其实说起来，我家在靖康，回去不？”狄南堂眼角里露出笑意，温和地笑了笑，这才说：“是呀，我家本在靖康，那是很漂亮的地方，和这里和牧场都一样，一样地好！”

    突然，外面脚步连连，花流霜如同惊弓的鸟儿般站起来就摸刀，但立刻便听到龙青云骂龟儿子的声音，接着听他硬闯进来。“这到底是怎么个？哪里会是赌博的事儿？钱也退了！”龙青云进来就说，接着又笑，“我带了蓝采来照顾你，呵呵！”

    他看到花流霜，有些不好意思，便补充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细致！一大堆治伤的，我又找来了，都在外面呢，怎么，好点了没有？”

    “死不了！”狄南堂笑着说。

    龙青云挥了挥手，拉来一个容貌憔悴的女子，一边拉一边说：“你的豪气哪去了？！迟早是人家的人，扭捏什么？”狄南堂苍白的老脸通红，只是看向花流霜。

    花流霜诧然，顿时觉得自己错怪了龙青云，若他前日作的是释别人之心的假许诺，大可不必将妹妹送来。她这就一一见礼，出去叫人奉茶。飞鸟在里面唉声叹气，看来他也逃不去两个妈妈的命运了，无奈了好一会，他这才抬头看龙蓝采。

    飞鸟见这个和花流霜年龄差不多的女子，身材高挑，颧骨消瘦，眼睛藏着一种淡淡的怨愁，很拘束地偷看父亲和自己，只是觉得她好可怜，一点也想不起过去的事。“阿姨！你新年好！要嫁给我阿爸，凡事要听我阿妈的！怎么样？”飞鸟鹅一样挺起头，别过脸去大声地说。

    他是一点时机也不挑，要是狄南堂好好的，肯定又送他一巴掌。众人正尴尬着，茶来了，花流霜引龙蓝采坐在床边，这才说：“小姐不要不习惯，我嫁过来不能给狄家添半丁，知道小姐和我共侍一夫，着实心中高兴！”

    龙青云看他们说起这样的话，起身出去。龙蓝采大声地咳嗽着，突然埋头到她怀里，嘤嘤地哭。

    哭了好久，龙青云又进来，问：“哭完了没有？我要和你丈夫谈正事！”花流霜立刻拉过她向外面走，飞鸟别过头去装成不听的样子。

    龙青云拉了个竹色圆凳坐于床头，正要说话想起什么，问：“真的不要外面这些先生们看？那我先让他们回去！”说完出去吆喝一圈，这又回来。

    “这是吴隆起给我写的建议，可解释来解释去，总没听你说得顺。我拿来了，你看看可好！”龙青云坐在一旁小心去扶狄南堂，给他颠了一个枕头。

    狄南堂只看了几下就吃惊，反过头来问：“爷，你！你这是给朝廷的条陈，还是准备自个行事？”

    “不都一样吗？”龙青云别有心思，不愿意明说。

    “不一样，若是给朝廷，便得引朝廷法制，体度，这样写万万不行。当然，里面的建议都是很实在的，北建城，南引红沙河。但工程浩大，即使提了，恐怕朝廷暂时无意兴建，而我们自个也无能力建的。开山道，取山用，这也有些为时过早，山族人自觉神山难犯。

    “杀人者死，私斗者死，奸淫者死，不尊上者死，这都是以前没有的，可是历来都是头人和解，无民官，颂布出去也相当于虚设。要把这些头人安顿好，或许就可以增设民官，不过也要徐徐慢来。当年完虎骨达破部落制，差不多全是*打仗，将不同部民编为一伍，说是为战，其实是消砍他势，俘获也由自家分配，附民部众越来越多。虽然大猛崩溃，可此行可鉴！

    “贱商不可取。商物调余缺，我地便无盐，能让人人都不吃盐？我地产皮革，牲畜，山货，却缺少工匠。我们的臭甲放到关内糅制就是上等甲胄，比如说铁器，大猛试着冶炼过，但产铁劣，连剑都冶不成。”狄南堂双眼熠熠，神采飞扬，一手曲握吴隆起的文，看也不看就说，“统计人口，奖励生养也无问题。但关外之庄稼一年只一季，畜牧的话，居民近处又缺草场，猝然奖励生养，子女过多，父母抚养不易。。。。。。。”

    龙青云默然，心中只是觉得吴隆起知道狄南堂把他这些一个一个批评掉，非撞豆腐死掉。不过，就他而言，这些都挺有道理的，他听了好久，问计说：“那你觉得呢？”

    “建城有必要，这样就可以先安顿头人，理出民务头绪。但无钱不行，无商人不行，因为这样只圈了一圈石头，无用。朝廷素来轻贱商人，为本地计，若奖励通商，收以适当税金，则商人必然云集。往山中有格马等几条山中通道，*近处山谷可养民，一但商路畅行，商人来往，山民必然迁徙移居，以便交换自用。在山道中设民官便可编山民为民，之前则负责督办奸商。”狄南堂突然停住，问：“说到这里我想知道，若朝廷在此设郡，你怎么看？”

    “我是无什么，只是头人们定然都不愿意。靖康看不起我们，叫我们这里为黑放，说我们是蛮夷，说我们是凶犯，说我们人长得黑，说我们臭。还有比这更侮辱人的吗？那‘放’不是牧羊的意思吗？”龙青云知道他的心结，蜻蜓点水地想跳过。

    “朝廷给自己屯了个关，把自己的人也当成了外人。你想想看，此地交加两大草原，是不是咽喉之地，日后必重。无论党那人，突突人，猛人，阿古罗司太阳部，还是时不时南下一次的狗人，一但得势必然会来，你把这些写给朝廷，设郡不行，非要设州府，开军衙，建城修渠屯田才行！”狄南堂说。

    “就地建军不行吗？”龙青云问。

    “设郡是粉身碎骨之举，徙民，军驻，补给路遥，花费浩大，只是设郡等于扔给了外人。就地取军更不可取，都是一地之民，最易生变！自建则惹朝廷生疑，引发灾难！”狄南堂微微笑笑，说，“不要说现在朝廷在打仗，就是不打仗也是一件大事！”

    龙青云见他脸上现出红晕，声低耐听，心下走神，遥遥中竟似觉得自己登高而称，庙堂之上丞相奏对，余音绕梁。他傻笑了一阵，脱口而出，喝道：“有理！”

    龙青云走后，飞鸟好奇地转过脸来问：“龙大人怎么这么为朝廷着想？！他家也是靖康人么，可不是呀！”

    “我是告诉他，难处多多，不要——”狄南堂说到一半停住，打量着飞鸟，看他精神地瞪着大眼睛，不敢当他理不透，立刻改口说，“小孩子不懂，不要乱参合！”他心中微笑，知道自己越说建郡粉身碎骨，龙青云就越会答应。

    而就在此时，贺大山进了龙青风的院子，他看四下无人，快速地闪进房子。

    “都办好了？”龙青风低沉着嗓子问。

    “好了，那仨人可笑到抱着毒药高兴得要死！”贺大山笑着说，正考虑着龙青风的许诺，见他在招手要自己上前，高兴不已，边走边说，“狄家的武士死死把住门，我看是不行了！那人的弟弟也——”

    突然，他觉察到身下一凉，张口吐了一堆血沫子，眼睛瞪得如同牛一般大，死死看住自己的主子。他还无法相信这一刀竟然是自己主子捅进去的，憋口气说：“为什么？”

    “我要保证！”龙青风笑笑，接着推了一把，摸出贺大山的刀子给贺大山拿上，自己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时候,他说：“贺大山对我动刀！刚被我杀了，把他拖出去埋在雪地里！”




三十二 何处是归（2）

飞马牧场的中心是一座阁楼，原先很简陋，如今虽已被重建过，但最上头依然是鸽子房和风灯摆。这，就是这个商业王国的中枢所在，雄浑大气，夜中如同草原上的灯塔一样，数里都可看到上面的风灯。狄南堂曾笑着说它不是石头垒成的，而是金银堆砌的。当然，造价一放到他那里就高了，但也可见它花费不低。这里也是禁严之地，下面每日都有各地关内招募来的和牧场自家的武士们混合巡回。即使是飞鸟，飞孝一类的人都容不得*近，免得商机泄露。

    中楼向南是武士的军营，住着上千名武士。这里的人不少是草原上的流浪牧民，也有列国通缉的罪犯，更有各处从军中出来无法谋生的单身汉。不少草原人把出美女的塞吉亚部和此处并列，成为家中无男子而来要人入赘的壮男区。

    这个硬挤身到各部族间的牧场在战争中存活但并不代表以后便平静无事。当初用马刀问候抢掠的时候，狄南堂四处劝服各部族掠夺者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酋长大人，是每年进献您十匹马多呢？还是一次夺得的几十匹马多呢？”不少部落里的首领掰着手指头算过，长老们也算过，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的是——飞马牧场突然让他们啃不下了，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安危。这对一些原本掠夺他们的小部落反没有问题了。但一些大的，意图把别人踩在脚下的部落便开始发愁。

    这里，进来宽松，待遇也丰厚，纪律嘛，有特严明的几处，一是与草原人的相处，一是私斗，一是不能胡乱杀人。

    也正以为牧场的武士录用宽松，也就变成了内奸累累，敌对累累。由此，对上面的知情武士长在忠心和才干上，都不得不要求。久而久之，为了要求忠心和干才，本地居住并长大，受过教育的人多成了武士长，带领十个到三十不等的武士。他们和那些资历很老，但苦苦无法生阶的武士，很自然地产生摩擦；另外就是各国各族的人带有各处的风俗，甚至不断和自己敌国，敌族的人内讧。不管怎么劝导，几边还是水火不容。狄南齐不得不把这些武士三分开，一边归自己的结拜兄弟万马统领，一边归资格老到而又对狄南堂忠心耿耿的辛燕率领，最后一方由自己率领。

    栅栏圈里，各个角落，都是勾回的马栏，成千上万只骏马在这里被看护。无法容纳的马匹还被分散到飞马牧场的分支和住户那里，甚至被放养到山谷中。这里有优良骏马的养马圈，也有观察圈，里面住着收集而来的千奇百怪的马种，除猛马，凉马，伊马，南马，奉马，夏马，云吞兽等马种外，还有怕冷而肥胖的偶蹄目马，身带条纹，声似雁叫的斑马，角马，三趾马，四趾马，状如狐犬的古兽马，这里只是马的世界，地龙早已经成为狄南堂附带饲养的物种。

    这里杂交出来的农用马，车马，驿站用的长途马，军马，几次造成靖康国的轰动，给人造成无法想象的冲击，靖康落日牧场如日中天的名声便是明证。

    最让一般养马者想都不敢想的是，这里时不时把大量的马匹放生出去，*一些特殊手段收集回来。当然，这也造成了一些事端，不少部落中常常有人来这里寻找失踪的马匹，相互纠缠不清。尽管飞马牧场的马自小就打有烙印，但被人猎住养了，确实也是一件很难说清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法解决的，随着马场的扩大，马场常常给一些部落献上优良的马匹和粮食，食盐等物品，借此换租山谷，草地来圈养自己的马匹。这样，其间纠纷就可以通过部族领袖得到很好的解决，而且不需大量的武士防止别人的掠夺。下野草原的人也因此给牧场人冠上了一个奇怪的名称：飞马一族。

    狄南齐踏雪归来在夜晚，无论是马匹还是自己都是热汗滚身。他一进牧场，就揪出许多值勤的武士，让他们去叫睡着不起的男人们。自己也顾不得热和一阵，就拿着牛角呜呜地吹。

    万马接近五十岁了，红脸膛，大胡子，个子不高，腿力惊人。他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武艺出众。据说，他曾经是个马师，后来一怒杀了人，从此做了响马头子，名头相当响亮。他第一次牧场的时候是来抢马的，和狄南齐对了一阵后，两人相互佩服，就结拜为兄弟。此后，他在牧场转盛的时候被五镇追捕，便带了一路人马来投。他为人甚好，常为弟兄出头，狄南齐和他关系好得没得说。

    这会，他提了条毛坎，打着呵欠过来，老远就听到狄南齐其大无比的声音：“都起来！都起来！辛燕呢？万马哥呢？”

    “这里！”万马答了一声，这就上前问，“怎么回事？”

    “龙爷要要我大哥的命！”狄南齐不隐瞒地说。

    “怎么可能？”万马不信，说，“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狄南齐说着说着有点火，说，“连我也不信，可我侄子和大哥都遇刺，和我一起接他们回来！”

    万马脸色立即阴沉下来，略以沉吟便说：“万一不是呢？我们这样去了不惹龙爷误会？”

    辛燕只有三十多岁，可是不知怎么就病了，整日里咳嗽，身骨一日不如一日，可也脸色苍白地出来了。狄南齐突然有些内疚，给他说着没事，让他回去，可他也已经听到了狄南齐大嗓门的话，说：“我看得去，误会迟早可以消除，但居心叵测却会让主公受险。”

    万马还不同意，劝两人冷静，可立刻便看到武士们快速出来，整甲，套鞍，在猎猎冷风中渐成军伍。他有点气愤，大力把毛坎一摔，说：“去！要是误会怎么好消？！”

    “我想好了！”狄南齐突然沉静地说，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他顺手换了别人给的马，说，“我们不进镇子，到红叶林！若大哥有事，也会知道去那里通知我们的！”

    “咳咳！”辛燕咳嗽着，憋红了脸问，“你怎么知道？！”

    “你先回去！家里的事都*你！”狄南齐推他回去，回头给万马说，“你担心是有道理，但能肯定么？！”

    “当然肯定！用人头保证不会有事！既然你觉得有事，我们就去红叶林！”万马似乎很不情愿地说。

    “好！”狄南齐说。他看人马整备完毕，正在分发干粮，预备马粮，柴火，大锅，便在一处滑不溜鳅的大青石上站住，远看人马。万马不经意看到他的侧面，心中震骇，那是一张斩钉截铁的面孔，下颌粗硬，边胡半卷，筋骨半紧，披风半斜，如同神人。他陡然想到狄南齐的一句的话：“生不为万户侯，是为恨也！”同时埋怨起龙青云来。

    “龙狄合家，便可无敌于天下！”万马默默地思量着这句有出处的话，翻身上马。

    是夜！狄南齐带五百人马出发。

    天又起小风雪，风雪刮在脸上，即冷且疼，狄南齐如同石刻的一样在马上驰骋，他和武士门一样带了护脸的头具，没有任何表情可以让人看到。万马无法去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将来要做何决定，只是回头看，那五百名钢铁一样的武士风披并不因雪重而沉，斗卷如浪。

    风雪挡不住勇士奋击的马蹄，挡不住义士的决心，冲断深水也将追随的意志。万马的担心很快淹没在这些勇士流和黑夜中。

    却说李卫得了许诺，知道此去也是带了官职的，便怠慢起现在牢中事务起来，就等着收拾妻子，儿女一走。这几天忙着这个，他心中也不闲着，贼美贼美的。他家也是官宦之家，只是旁系照样难以出头，苦劳了这么久，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想着将来有了钱，进了官，便让自家人不再觉得他没出息。

    他再次堆了笑，给抄书的文士田文骏追问“黑放”在何处。

    说实话，他心中确实嘲笑过田文骏，也打听到他父亲被充罪的事，更听说过他初到王城的意气风发。

    这段往事还得从明枋十八年说起，那时田文骏的父亲在，他带足银钱入京四处走人举荐，当时四处告诉别人，他能让粪土变成银子，让石头生子。士子们四处笑谈，几乎把长月都塞满了笑料，有人还特意在他面前取笑。却想不到，他突然包下了天色楼，遍告名流，请人一观。当天，好事之人不少都包了粪便，石头来取笑。

    谁也不料，他登高弹琴，琴罢傲然而立，说：“大丈夫生在世上，徒有经国之才智，无可进之门，诸位不妨荐我一试，看我是否能有此本事！”

    说完之后，他拂袖大笑而去。一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反被他取笑，口里是夸他，暗地里都说他狂傲。

    终究，他父亲出了事。现在，他通过父亲的好友才被安排到大牢，做了文书，娶了房妻子，勉强糊口，再不是当初的模样，见人就点头给人家笑。

    “这个？”田文骏看着他笑，却留了把子。

    “说嘛！我们弟兄俩可是无话不说的。一块去喝酒！”李卫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要发财，一定忘不了你的！”

    “噢！要去黑放做官？！”田文骏顿时有意，立刻反着话说，“我不信！”

    “还骗你不是？邦河王子和我家有亲，亲自许我的！”李卫像猴子一样拿出来炫耀，“改日就走！确实大小成了官，品不说高，主子说了，至少九品！”

    “还是不信，黑放这地方没官！”田文骏更不信，转身到一边去，不高兴地说，“升官是好事，却不想拿自己最铁的弟兄开笑话，告诉你！我知道个事，黑放打败了猛人呢！”

    “猛人？！就是天家无敌爷还要放水去淹的？”李卫大笑，说，“那我也不信。告诉你，朝廷要在那里设郡呢？主子过去，明里为小官，暗里管几个州！”

    田文骏无法克制地疯笑，见李卫不满要走，慌忙拉住他说：“我不是取笑，我家就是黑放的，带上我回家。我——”

    “人员是定的，我怎么能做主呢？”李卫倨傲起来，抬头看顶棚。

    “刚才发财还说不忘我？！我昨天还冒风险给上头说，你有病缺班了！就说我和妻子是你家奴仆，好不？到地方，回到了家，我二话不说，用金币答谢。怎么？你不信？我往常有没有钱？”田文骏搬着李卫的脖子说。

    李卫不知道是被情绊着了，还是被许诺烧了，还是别人都嘲笑而只田文骏一人当回事，大口一开，玩一样地说：“当然可以，有兄弟我，你放心！”

    “兄弟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回家可全看你的！喝酒，今天一定要喝酒！”田文骏边说边拉着他往外走。

    “差使还没结束呢！”李卫大愣，“我是无事！”

    “这些鸟事，不干也罢！”田文骏看笔筒还在自己手里，随手一扔，哈哈大笑。

    李卫觉得他今个换了个人一样，不过酒不喝白不喝，自己去报了缺，随后跟着他出去喝酒。两人从交情到交往，从刚见到如今，整整说了一下午，这才分别。

    田文骏喝了不少酒，遇风上头，见家不远，举步入了院子。包租的东主是个冬瓜一样的矮胖子，一见他就骂，说：“你小子有钱喝酒？看你儿子，都冻成什么样子了，只有上衣无下衣，我才寻些衣服给他！”

    田文骏立刻敛住睡步，抱一抱拳，感激万分地说：“我记下了！今日遇到旧乡人，改日要回家！”

    “说实在的，你这人嘛，也厚道，穷归穷，却从不拖我房钱！要是路上缺什么，尽管给我要！”矮胖房东乐呵呵地拍了他，转身去屋子。

    “酒歌山河，岁岁蹉跎。一湖酒，几斤麦，穷来万事哭。——”他笑着推开家门。看妻子卧在被子里，头发脏乱，给儿子唱小曲，心中激动，举步上前。妻子只认为他又生事作打，畏惧地*墙缩身，儿子也不敢哭了，在母亲怀里露个脑袋，怕怕地看着他！

    谁也不料，他竟然搂了妻子，在脸上亲了一口，温柔地说：“我心里一直都有你，打你，打儿子，那是恨我自己！”

    田氏哑然，泪流满面。

    “哭什么？！今日把余粮全吃上！”田文骏喝她说。

    “不过了吗？！外面粮食那么贵！”田氏犹豫说。

    “怕什么！今日吃饱饭，他日穿金银！我们回家，回黑放——”田文骏说，言罢就笑着去抓儿子。

    “你说你家是——”田氏诧异。

    “不要再提！我父亲在，我也将在，我家就在了！”田文骏红着脸喷着酒气说，“记下，儿子！我们是黑放人！”




三十二 何处是归（3）

龙青云刚教说完吴隆起，用狄南堂的话说就是叫他多锤炼，去掉文人身上的理想味，这就转了身，边回里院边想着统计户口的事，突然一抬头，却见大女快快地走着，似乎还拿了东西。

    “你去干嘛？”龙青云问。

    “看姑姑！”龙琉姝回了一句，头都没回。

    “两天看三次，姑姑香了！”龙青云自然不信，接着摇了摇头。

    龙琉姝刚进门，就看到狄南良带人搬了几具尸体在院子里，还一只扳掉的冻胳膊在。她知道那是飞鸟的二叔，便笑笑，叫了一声叔，有点想吐地逃到堂屋里。

    她跳着步子，看姑姑正装模做样地围着炉子看药，冒失地叫了一句。龙蓝采见是她来，骂了几句，看她看着自己煎药，作势就要用巴掌。

    龙琉姝不敢再笑，问：“我知道三七能疗伤，拿了好多，要不？”

    “有了！”龙蓝采说。

    “院子里怎么搬了几具死人，怪吓人的！”龙琉姝有点搁意地说。

    “怀疑是刺你姑父的人，被谁塘在镇子外面的雪地里！”龙蓝采头也不抬地说，“你来干什么？”

    “昨天听姑父讲事，比学堂讲得还好，就又来听！”龙琉姝立刻便说，“我进去了！”

    龙蓝采抽抽鼻子闻药味，又不住地咳嗽。花流霜安排事情回来，一进门就说她：“小姐，你去休息一会，这一会全是听你在咳嗽！”

    龙蓝采精神很好，笑了一笑，说：“就好了！这还不容易。”说完就去摸炉子，结果烫了手。

    屋子里，狄南堂躺着，飞鸟侧着身听他说话。龙琉姝叫了一声姑父，这才打断狄南堂的话。“嘘！我阿爸正在讲地龙，有山一样大的，有天空飞的，有海里钻着的，全是！”

    父子两个很难躺到一块说话，这也就成了机会。狄南堂问了龙蓝采两句，叫她搬了凳子坐，这就又讲了起来。

    “那时的地龙好多地龙都比现在大，有很多种类，当然也有小得跟母鸡一样大的。它们四处称霸，没有动物能逃脱他们的牙齿。它们四处追逐食物，相互残杀——”

    “等一下！它们都吃什么？”飞鸟问。

    狄南堂笑了，好半天才回答飞鸟：“我哪知道？食肉龙大概吃的都是地龙吧。”

    “继续讲吧！”飞鸟不太满意地说，“不就成了人吃人，狼吃狼吗？”

    “它们也不冬眠，大概是因为那时天很热吧。可是后来，龙神们离开了，他们的后裔没有智慧，都不是神帝高阳的对手。就连邪龙神，也在在睡觉时候被高阳帝锁在深海里。地龙们再得不到庇佑，开始没落。神帝让射神杀去了太阳的十九个儿子，让大地不那么炎热了，并且把自己的后裔撒遍大地，让他们繁衍生息，还从他界寻来斑斓的物种。”狄南堂讲到这就知道飞鸟又有问，便停了下来。

    “为什么龙神要自己的后裔繁衍，让他族灭亡！为什么高阳也让自己的后裔繁衍，以后也要将其他物种灭亡吗？那他又为何带来各种各样的物种呢？”飞鸟问，“还有，那高阳帝怎么说让地龙灭亡，就让它们灭亡了呢？”

    狄南堂语塞，只是回答后一个说：“我养地龙时发现，地龙的卵在暖和的地方孵出来是雌的，在稍微凉一点的地方是雄的。可能高阳帝让人射了太阳的十九个儿子，它们就全变成雌的了吧，所以很快就灭亡了。如今，也只有东边的洪荒和我们这的沼泽地有个把野生的！”

    “神帝高阳也让人射太阳？！我们族的勇士也射过，他的箭就架在神山上，现在还有弓盘山！”龙琉姝说。

    “那个人可能就是高阳神帝的儿子，也是你们族的勇士！”飞鸟补充说，“我们以前可能是一家人，你说呢？和游牧人，好多人都是一家人！”

    狄南堂郁闷中，想不到自己儿子竟然得出这么惊动的答案，好久才说：“听谁说的？”

    “还能谁说？”飞鸟大为不满，叫嚷说，“虎克大叔的头发略微有些卷而已，皮肤比较粗，和我们一样有眼睛有鼻子！即使不是高阳神帝的子孙，那也是高阳神帝兄弟的子孙！”

    狄南堂知道他歪道理多，不再跟他争，看到龙蓝采和花流霜送药进来，忙坐起身子，说：“其实不用喝药的，就没事了！”

    飞鸟叫了声，爬了起来。两只小狗一样的东西被惊动，歪歪扭扭爬上狄南堂身上，在被子上蜷身挠头。

    “把你的宝贝收好！”狄南堂呵斥他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龙琉姝摸了一个灰黄色的抱在怀中，用手指边摸边说：“小狗！给我一只！”

    “不是！”狄南堂见飞鸟正摸煮田七里的母鸡，拍了他一下回脸温和地说，“你养不好的，它们不是小狗。”

    “啊！是不行！它阿爸，阿妈不会同意的！”飞鸟瞅着两只宝贝，说什么也不相信龙琉姝能照顾好它，一抬头看到风月先生。

    风月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骨饰，神情有点忧伤。

    飞鸟看了一眼，眼泪立刻就下来了，问：“这也是风俗吗？”

    “忠诚！这是忠诚，母狼也不吃东西了！”风月把骨饰再次递过来，有点蹒跚地往外走。

    “你风月老师年纪也大了！”狄南堂轻轻地说，“你要好好对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把它给我好罢，我会好好地养的！”龙琉姝忙不怂地打断飞鸟的多情，再次许诺说。

    飞鸟还是摇头，狄南堂也不敢替龙琉姝说话，只是问：“你养过小狗吗？”

    龙琉姝先摇头后点头，最后又许诺：“可以让飞鸟弟弟教我嘛！”

    飞鸟还是不同意。龙琉姝生气，赌气走掉。她出去看院子里的死人没了，也没怎么在意，正走着看到前面有几个人过来。

    飞鸟一挪一挪地追了出来，大声叫她。她停住，回头说：“一只小狗都不舍得给我！”

    正说着，她看飞鸟张着大大的嘴巴看着背后的一边。她回头一看，却是三个死人，被吊到很高的土牌坊架子上，跟冰雕一样，沾着雪渣，还在木架上摇摆。人下还吊了木板，上面写着“识得此几人的，给千金！”

    迎面过来的是龙青风。他只叫了龙琉姝一声，接着就用寒光和意外扫视飞鸟，但说话的口气很温和：“你阿爸好了吗？”

    “恩！”飞鸟毫无心计地回答。

    龙青风从暗地的观察中早知道，这就连一点侥幸心理都去了，便不再理飞鸟，心神不宁地回头给几个武士说：“放他们下来，挂在这里成什么体统，扔掉！”他心中藏着事，只怕镇上有人见过，更无法保证这几人没有去过青楼，赌场，只是厉声督促，然后才回头给龙琉姝说：“姑娘家别看这个！走！”

    龙琉姝撇了下嘴，拉着飞鸟往一边去。

    龙青风看着几个武士抬着人出镇子，还不放心，让人把他们的面孔毁去，说是预防年下生邪。几个武士怪怪地，剁石头一样用刀剑斩人面孔，却丝毫没注意身后一人在笑。

    “我大哥没事，我看在龙爷份上不再追究了！只是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南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带人站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说。

    “你？！”龙青风大怒，可也无话要说，带人便走，边走边不放心，回头去看狄南良会不会偷袭，可看了一下才发现狄南良从另一个方向回去了。他心下更恼恨，觉得此举也是为了折辱自己。

    一个武士奇怪以他的脾气，为何见狄南良就走，便问：“二爷，避他干求！”

    “那是让他！”龙青风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才大步走着说。他边走边恨，可很快想起一个人，这就带人过去。

    田夫子正坐在被子里读书，听到他来也不意外，只是哂笑着起身去接。他见龙青风不吭声挥下了武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大声地客套说：“二爷！可是稀客呀！”

    “先给我弄点水，口渴！”龙青风大大咧咧地坐下，说。

    “二爷似乎很烦闷！”田先生乐呵呵地看着他，坐在他对面的卧席上，“光喝水也不去渴！”

    “有一点！有解渴的话，给我说说看！”龙青风站起来，挪身坐过去，低声说：“以前我对先生有成见，不过此后自会恭恭敬敬！”

    “须知，打狼要知狼窝！”田夫子凑头过去，覆手把面前的铜盅反过来，盖在安几上，说，“找要害！”

    “靖康人就是爱打弯，直话直说！”龙青风声音提了一些，略微有些不满。

    “关键就在靖康！用朝廷之命，调离他！我有门道，却缺金银可使，不要担心事不成，他有朝廷的官职，推辞不得！”田夫子说完，浪然而笑，问，“问题简单不？！”

    “让我想一想，给我弄点水喝！”龙青风又要求说。

    “事情解决掉了，难道二爷还口渴！送客！”田夫子吆喝说。

    龙青风笑笑，起身说：“回家喝也一样！”

    田夫子也不送，只是冷笑，见他走掉，自己这才提了旁边的暖壶倒了碗水，边喝边说：“这水？！不同的人喝同样的水，滋味便不同！”




三十三 落（1）

刚过了年，虽然太阳妩媚，冰雪消融，可山河还未从冬日醒来。披着冰衣的商亥江中间开出狭窄的水道，在太阳下泛波。邦河王子出城敬告天地四方，拜别送行人等，带着一路人马出发了。他们先是南走，顺堤岸入庆德，接着转北，翻过经行山。随从的有家眷，步骑，车驾，一路中多遇流民，贼匪，入备州境时已经入了三月。此时正是草牙突冒，春丝雨绵的季节，树木暗中吐青，山岚平原间，早花始开。这让一行人大开耳目，心思也放轻不少。

    这日，傍晚斜阳入下。一伍人到了风长郡的驿站，本都想早早安歇。却想不到，刚入夜，附近五羊下县便起大火。一队骑兵从下县土城中冲出，马鞍上都悬着人头。这骑兵有一百多人，骑着瘦黄的矮马，并不匆忙从逃脱，而是时飞驰，时而缓走。马蹄声在冰冻冷寂的晚上，惊吓着附近多处的村子。他们在死气的夜色中向驿站而来，黑色的旷野里响着空荡的马蹄声和从几十来户的村庄经过时引出狗叫。

    邦河王子本是武人，对此等声音最是敏感，他第一身份是督护都督，插手剿匪也不算为过，这就边叫军士准备边招了驿站的人问话。他招到近前的是一老军，脸同树皮一样，身上却很洁净。以邦河王子观人的眼光来看，这样的老卒知道的事故多，应该能说得明白。

    老卒跪了几次叩头，这才站起来低着头说话：“大人爷，这是商州过来的流寇，听说是溃逃到这里的，杀的都是名声不太好的人！”

    秦纲挥手叫他下去，要带领军伍出去追击。正打算和他商量入了备州出关安抚，通告等事的宣抚使，殿使，军马政主事都过来阻拦，说：“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为一两个贼人轻动，你问明此地地方官，责令他们去办就好了。”

    王子太保朱天宝却有所思，他知道宇文元成确实取胜，可走脱了匪首王勋。说不定，贼首正在这些人中，拿住了便是一大功绩，但话说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他想了一会，劝秦纲说：“殿下还是先入备州坐镇，差人尾追堵截为上。”

    秦纲赞许，挥散驿站里来到身边的几十军士，叫回去后面传令的人。正说间，那马蹄不远反近，踏地如同暴风骤雨。“坏了！”秦纲觉得不对，大声召集士兵，叫着重尉统领。这时，马队已经举着火光直奔而来。

    重尉统领也是老军伍，飞奔到秦纲身边，一看马队就说：“殿下！我看这是借官道向北！”

    “混帐东西！你什么时候见过流寇敢借官道奔驰？！”秦邦看着火光拉展，知道马速正高，顷刻就会到，便给了这统领一巴掌，说，“快！再次集合，令人通知后营！”

    马队为首一人，刚二十多岁，高鼻梁，身材魁梧，面庞伴着一束火光发亮。他的大弓斜插在马上，大弓傍边是一颗人头，应该是刚砍过不久，血糊糊的。从驾驭马力的能力来看，他的骑术并不成熟，这不，只是一停就因收不住马力，回旋了半天。

    后面赶来一人，容貌清瘦，身材短小，他叫了一声：“将军，我看人家军士有上千人，我们讨不上好！”

    “他们定然想不到我们这么大胆，你们切入那边穿栏，赶走他们来不及取的马匹，快！”他用一条草藤编织的马鞭指着驿站外围左侧的马栏说。

    “上！”短汉子喊了一声，让人大掉眼睛的是，百十条好汉竟然一半下马前冲。

    这人正是从宇文元成手中逃脱的王勋。朝廷的招讨使招安，而宇文元成却掩军突袭。一彪人马无还手之力就被人家端了，只有百人在他带领下死冲出去，入山逃脱。他们本都是步兵，逃走中方发现骑兵的诸多优点，到处抢掠下县，十里，驿站中的马匹，粮食，招收好力气，好胆色的流民扩充队伍，意图盘踞到商州和备州交互的山区。结果，一路上死了弟兄又补充些把人，依然只是一百多人。

    队伍，人群大多驻扎在小驿站的后面，这时确实无法及时赶到。秦纲吼叫，指挥着自己身边的死卫，兵丁四五十人迎面杀去，很快和抢马栏的人绞杀在一起。秦纲身先士卒，挥刀杀入人中，士兵们受到感染，红着眼睛拼杀。骑兵们御马不行，冲进去就砍不准人，干脆都下了马，只有王勋和身边的两人骑着马砍杀。

    此时，田文骏正在李卫面前说着好话，突然听到喊杀和兵士集合的号令，便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李卫可不像他那样镇定，跳起来拉了个棍子往外跑，边跑边喊：“保护主子家眷，保护主子！”

    田文骏笑，知道他一点也不傻，只是在外围这样喊，就能让人感动万分的，自己在别人庇佑下，又怎能无动于衷呢。他提了个烧水用的吊壶，甩着吊线绳在头上转着，喊着“保护李卫大人”的话冲了出去。

    士兵们不知道李卫是什么官职，看两个人就这样冲杀上前，还着急骂地他们集合干求，干嘛不杀过去，干脆不集合了，拿着兵器就冲。放到白天里，远远看去，像足了一堆见到青苗的蝗虫，但声势却远不止这样，不少人边奔跑边喊着“杀”字，直冲云霄。

    王勋见对方反抗激烈，本就存了走的心，又听到有人大喊，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慌忙在优势中转头，让弟兄们退。目前为止，他们不但没抢走马，反而折了十余人马。他带着几人掩护着众人撤退，看到华衣满血的秦纲，拿出大弓，满弦而射。

    秦纲挡了一箭，却没挡住第二箭。他身上只穿了薄甲，肩膀中了一箭，入透很深。他拔出箭，看后面有骑兵赶来，怒叫说：“给我一匹马，大伙随我杀敌！”

    跑了上来的李卫丢了棍子，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大哭说：“主子天潢贵胄，派一人去就行了！”

    秦纲怎么都甩不脱他，便使劲地打他。重尉统领立刻抢来一马，大声招呼人等追敌。众人追杀而去。

    王勋等人奔出了数里，离入山还远，可背后还有官兵在追。他看弟兄们的马本来就有些疲倦，竟然让官兵的骑兵慢慢接了上来，又都害怕不已，便回马站住，边引弓边说：“看我射杀敌人的统领！”

    说完开弓，弓弦响，那重尉统领应声落马。

    秦纲让人给自己缠好伤口，正在怪罪李卫，责人拿了他，就着火光在驿站的竹棚前让人赏他鞭子。李卫唉声大呼，却都是说着主子如何好的话，朱天宝知道他做得对，便劝秦纲。

    刚开了口，有兵士回来，拖了重尉的尸体。秦纲出来看到，心中抖惊，便问。

    “贼人射杀了大人！”一个军士跪下说。

    秦纲默然不出声，回身看火光中，那执行的军士鞭子如飞，慌忙上前，一把夺过鞭子抽打起那军士，边抽边说：“我让你打，让你打这么狠了吗？”

    李卫背上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还是喃喃地说：“主子，穷寇莫追！”

    “好！好，不追！”秦纲不忍，慌忙让人给他上药，还喊来一个侍女，说：“他是忠心的人，我把你赏给他了，要好好侍奉他。”

    等他好了些后，秦纲这才让几个军士扶着他出去。田文骏早等在门外，推开一个军士，自己架着他，说：“兄弟呀！可把我惊死了，只以为殿下要要你的命呢！”

    “主子好！”李卫拉出笑容，看住一边的侍女，见她眉目如春，嘴唇如花，心中高兴，又见田文骏在说他自己好的话，口里也更乐和，说，“要是主子赏我两个，我一定给你一个！”

    田文骏看他色到底的眼神，心说：才怪，可嘴巴里却说着万分感激的话。

    王勋等人终于入了山，他下马检查兄弟们的损伤，接着一刀杀了自己的马。瘦汉子知道他的马最好，便问：“将军为什么要杀它，你不是说它是什么吊白马，要它陪你打天下吗？”

    “不！王常！”王勋喘着粗气说，“是我让弟兄们去抢马！受伤的，死了无法活过来，伤了的就吃它的肉！我爱它如性命，但更爱弟兄们，大家今天吃他，补充体力，明日再想办法！”

    众人感激万分，但立刻就架火分马烤肉。王常牵出自己的马送到王勋面前，说：“将军不可无马，明日你骑他，我跟着跑！你也不是不知道，小时侯我就跑得快，那时侯还追过兔子！”

    王勋拍拍他，在一边没人的地方挪了块石头坐下，招手让王常过去，然后说：“族人被屠戮一净，你是我族弟，却也更胜我亲弟弟，和别人不一样。他们有了吃的，也许就散了，不是真心对待你我，所以在大事上，我不敢找他们商量。你说说看，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呀！我们现在连山中土匪寨子的人都比不过，确实艰难。西庆也败了，国王收拾人心那是早晚的事情，去哪里确实要好好想想！”王常连连点头，说，“听说野岭一代的卢九爷是个豪杰，不如投奔他！要是他不收咱兄弟，就出关！”

    王勋摇了摇头，说：“被豪杰收留，弟兄们立刻就被他买去了，哪有你我兄弟如今这么自在？我们是成大事的人，万万不可。出关倒可以考虑，但沿途遇到官军，只有死路。不如你我就近投上一家山寨，然后杀掉头目，训练骑兵，再带人去马重山勿母斯草原，那里开阔，又被州县分了，改个名字，倒也让朝廷轻心！”

    “可？若投*人家再杀人家，这——”王常不同意，说，“我们这是背信弃义，为天下绿林唾弃！”

    “胡说！这是为天下唱！听说山上也反了，到处贴檄文，联络豪杰，不是天命他们会这样吗？”王勋驳斥他说，“不过山上成不了事，他们和朝廷太密切了，家里内贼定然多！”

    “不如我们投奔山上，然后等他们败了起兵自立！”王常刚说到这就停住了，一个又黑又瘦的汉子拿了马腿过来给两个人，口里还说着，“日他娘的，早知道不为了两口饭吃就反了，这求有肉也没味，连盐都寻不到！”

    “你说什么？”王勋两眼闪着寒光，不动声色地说。

    王常知道他动了杀机，慌忙替那个黑瘦汉子说话，说：“常九，你龟儿子没事就发牢骚。我看那是沟门子痒，杀人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嘿！”黑瘦汉子拍着大腿说，“那事到跟前了，不杀也得杀不是？！不过说实在的，招讨说要给大哥家昭雪，说什么宇文将军是不知道他来，劝大家冷静。当时我脑子一热把他杀了，事后后悔死了，说不定他说的是真的。现在每一想就后悔，可也来不及不是！”

    谁也不想，王常的话反把马蜂窟窿给弄大了，这常九后悔来就没个头。王常再看王勋，见他笑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觉得他念想到常九平日里的话，只当他胡乱说说。

    “要是朝廷又派人来招安呢？”王勋笑着问，“我们该怎么办？”

    “想都不要想，同意，去打西庆人去！那些鬼儿子太可恨了，有个官当的话，当大了就杀夏器通那样的贼官！”常九汉子太朴实了，立刻把心底的话倒了出来，“要是让我当一方的县长，我让人人都有肉吃，让孩子们都穿新衣服！”

    “噢？是吗？”王勋似乎高兴地笑，说，“是吗？我们打了天下自己坐不好吗？”

    “嗨！我们自己坐？不说打下来打不下来，就是坐了，还未必有现在的模样！那赵粪头不是说了，他当了官专娶漂亮老婆，一直娶到一百，还让他们不停地生娃娃。这一百个老婆怎么养？他肯定去掠财！”常九边说话边回头给几处篝火边的弟兄们发笑，这些人都笑了起来，大声地闹着，说自己会怎么样！王常却觉得不对，而背过去的常九又看不到他的眼色，举着半熟的马腿大笑不止。

    “大哥！”王常突然不喊将军，叫了声大哥，跪到地下说，“我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王勋的手已经游走到剑柄，听王常一打岔，停住了，问：“那就不要说了！我们是兄弟，没有什么对起对不起的！”

    “不！”王常按住他握在剑上的手，说，“要听我说，我偷偷喜欢过大嫂！”

    “这屁大的事！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别乱说了！”王勋说。

    常九伸着马腿等着两个人说完话后去拿，嘴里还笑着：“要是别人早不愿意了，大哥就是大哥！”

    突然，王勋明白了王常的用意，一脚踢翻他，踏前一步，拔剑在手，架在常九脖子上，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大哥不要开玩笑了，我还要回去吃马肉呢，免得被人吃完了！”常九嬉笑如故。

    “我是爱开玩笑的人吗？”王勋冷冷地说，心中的杀气顺黑剑前传，让常九心惊肉跳。他一打颤，连马腿都掉了，口里在问：“为什么？”

    “你时刻想着招安，而我们的头颅都是金银，难保某天，你不会到官府出卖我们！”王勋的眼孔幽暗不明，表情狰狞。

    “大哥！你不能杀他！”王常抱住他的腿，但被他一脚踢开！

    常九突然笑了，知道了缘故反不害怕，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王勋不去管他，突然用力一拉。一颗人头滚落，血喷出了好高。王勋把他的头提起来，大步走向惊惧的众人边，说：“我是为大伙着想，断然不能容下这样的人，否则反害了大家的性命。我们不都是一命吗？为何我们不能取一百个老婆，为什么不能日那漂亮的女人？为何不能有钱，为何做不得大官？大家都是男人，明天我们就找了猎户庄子，大家乐和乐和，过后把人杀光，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众人都盯着火光，不敢抬头，王勋四望寻求支持。

    “是呀！迟早也是死，决不投降朝廷，让他们念了半天，让我们画完押去杀掉！我临死也要玩够女人！”一个汉子首先站起来发话，众人响应，纷纷说王勋杀得对，杀得好。王常坐在一边，却去摸那无头的尸体，眼泪流了下来。也许大哥是对的，他想，这时容不得背叛，非要用女人和香肉来拴住众兄弟。

    王勋丢了头颅，回头拣了马腿，拉起王常说：“走！吃马肉！”




三十三 落（2）

王勋的打算很明确，就是聚集一点力量，突入朝廷势力相对薄弱的勿母斯草原，在各不同郡县间驰骋，甚至西进接近到西庆军控制之地，以壮大自己。只是他远远料想不到朝廷的形势已经暗暗变化。

    这变化连方良玉都没有想到，他一拿到这些便急冲冲地赶去见靖康王。宫廷石阶铺在宫门下，豪壮辉煌，方良玉今日走起来，却觉得脚下的路显得更远更长，更高。他忍不住小跑了起来，直到到了合生宫外才停下，拾掇衣服，摆正脚步。

    天气好转，靖康王这些天心情畅快，身体也好了起来，但远远达不到自己的要求。他坐在卧席上，半躺着让人给他读书，听到方良玉过来，这才坐起身让人着他进来。

    方良玉问了他个安，却发现靖康王立刻摆在心上。四世颇有感慨地用手捶着自己的大腿说：“这身体不行了，单是这腿就老不听使唤，真不知道骑了马会不会掉下来！”

    方良玉摇了摇头，连忙否认，在靖康王的示意下席地而坐，半卧身子就笑说道：“陛下！有一大喜事！西庆无忧！”

    “是不是陈万复死了？马孟符有投降的意思。报喜也是报你拿不准的心思？”靖康王眼睛看着一个宫女奉了盘水果上来，嘴巴里却说着另外一码事情。

    “是呀！大将军刚传消息来，也和我一样只怕是诈。听说陈万复从仓州押过，马孟符连去看一眼都不去看。否则，西庆皇帝要杀陈万复，如何不解他儿子的军权？就算是真的，那大棉子弟数万，会从他？即使从了，我们又如何安排这些人？”方良玉说，“他遣有密使前来，陛下见一见，也好拿个主张。”

    “恩！不要让外人知道！”靖康王拿了水果扔给方良玉，说，“照样把使节派出去，给西庆议和！朝廷不怕打仗，只是孤年纪老了，外局越稳，内局越稳。拟诏，叫清河王子回来，说孤想他了！这硕果是南方进来的，你尝一尝！”

    方良玉摸不透他心思，看了下众人，众人很识趣地退下，他从怀中递上一绢，接着说：“青花大营的事情已经查明，是接到了矫令，八王子妃是雪莱公主，他是断然不会下令袭击雪莱的。派往雪莱的使者还没回来，但从那边表面上看，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太让人奇怪了，可能事就在春上。健布将军五千骑兵星夜兼程，突袭了云中地的山军，大获全胜，现在蓟河岳的人马已经收缩，被他策反的几路军马打算合围，吃掉健布，然后抢占河口，接着合力屯于登州外！”

    “恩！”靖康王展开细黄绢，看上面的笔迹果然既像又不像，便淡然一笑，问：“你怀疑是山上伪造？”

    “臣是这么觉得！”方良玉说。

    靖康王呵了一声，说：“山上只是赶巧了，若是它联合外力，对自己反是损失！不管真假，你大可对此大做文章！至于健布，他若被吃掉就不是健布，何况他手中有虎贲军！”

    “那！此——”方良玉还有疑问。

    “下诏，再次嘉奖大将军王卓，马孟符真降假降都要再打一仗吧，告诉他，输了不要回来了！”靖康王指指方良玉捧在手里的水果，说，“别把赏的东西都拿回去供着，这也得能供不是？”

    “是！”方良玉点头许诺，接着说，“单看山上不思进取，只求自保的意图，倒是他们胜了反而投降，败了反生事呀！”

    “我知道！那就看你的造舆本领高还是他们的造舆本事高了！等清河王子回来，孤要去岳山封禅，让关亲王监国。你心中有个底，一要激励大将军取胜，二要着手安排马孟符降我事宜。关亲王是我最小的弟弟，为人谦和，好好跟他相处！”

    方良玉很吃惊，慌忙丢开水果扑身跪下，说：“陛下！臣本不该说什么，只是山河路遥，陛下龙体要紧！”

    “众王室人等都要跟随，不怕没人照顾。若孤西行，遗诏自会有人宣读！你负责军务，丞相负责民务，都接连出错。你已经罚过了，丞相还没有，自个也无请罪的意思，就让他回家养老吧。中枢省大臣，副丞相人等都碌碌，每人罚俸半年，减一级！兵部省策臣，食古不化，在西庆大军兵临城下尤拿爵位小事做文章，收监！稍后，我会让侍中起诏，详细谈来。

    “廷将军，直州尉，城卫将军均归属西门杨调度！收数处仓中粮食，不再对民发放。听说那个太仓副令是个人才，升为太仓令！前线军粮由你直接调度，不可怠慢！”

    方良玉答了一声，心中忐忑，拿起水果出去。他本质疑甚多，但即刻把所有的事情联系了起来，知道默许的继承人已呼之欲出，天翻地覆就在尺寸之日了。他沿着宫廊踏足高轩，接着就往高墙上架起的石道走，远远看到关亲王秦台迎面过来。他抬头看看，却发现刚三十三岁的秦台一脸沉稳，身体宽浑，花黄衣服长伏按贴于身，软冠在头顶随走动抖颤，果然有靖康王当年的风采，甚至就连眉宇体型都比王子们更像靖康王。

    “方相！”关亲王给他打招呼说，“听王兄说粮食不够了，停住不发，我查了一下，却不是如此，你不如跟我一块回去，再向王兄进言！”

    “朝廷备着点粮食总比不备好！”方良玉抱着水果拜他。

    “这也是！”秦台点头，伸手拿了方良玉手中的水果，自个掰了一半，把另一半还给方良玉，说，“王兄吝啬，这样的供品不让自家兄弟吃，却赏给自己的股肱大臣！呵呵！”

    他大口咬着吐皮子，边笑边向前走。这让方良玉觉得他更有味道，自个向前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看之下，却见他突然回来捡自己丢弃的水果皮，看自己在看，慌忙又站起来回头走。方良玉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自己咬了一口那叫硕果的水果，果然甘软可口，一直甜到心里。

    关外。

    积雪消融过了，大地上先都是泥水。但几乎让人无处可去的日子正在过去，防风镇也是一样，开春在即，因为天气好，路已经有了眼，半干半湿。不少人家都忙着为开春预备，只有一些家境好点的少年们还在忙着玩耍。

    半中午的时候，飞鸟很威风地带着几个猛人少年骑马出去打猎。他们带了弓箭，刀子，绳索，枪，使大马故意趟着因推堆在道路中间而未化完的雪泥水，在街道上狂飞而过。道子两边到处都是不满声，人人都在问这是谁家的少年。飞鸟边说自己是鸟将军，边一无所忌地向前跑，还用长枪去挑经过的土牌坊。

    长辈们回去后，几个猛人少年跟飞鸟不几天就熟和了，相处得还好。完虎木凉提议的这次打猎，说是让飞鸟见识见识他们猛人的弓马骑射。飞鸟本来一大早就想去，但考虑到飞孝知道了会不去学堂上课，这就在半中午才出门。

    春天打猎，猎物又瘦又小，还敏感得要命。但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完虎木凉对打猎并无经验，而飞鸟整日忙着读书，只是想着出去玩耍一番，并不报什么希望，立刻便同意！花流霜见他近来收了不少心，胡闹的事情少了许多，也就点头同意，只让他们到镇南边的林子，河边，天黑就要回来。

    天蓝蓝的，漂浮的白云像是大棉花，春风过耳，呜呜作响。几人都畅快无比地穿过人家的庄稼地，四处找寻猎物，可惜的是，连最常见的兔子都不见一只。众人沿着河堤狂奔，大声地骂兔子，骂野鸡，骂老鼠。突然，他们看到远处的水面上游着不知道是野鸭还是鸳鸯的东西，这就大喜地奔过去，取箭上弦。

    “住手！”飞鸟突然大喊，叫众人停住，同时摆着胳膊示意让人向上游走。

    “怎么？你可别说你一个人射！”完虎木凉看着已经受了惊，在水里向对面跑的猎物，不满地说。

    谷木已经拉满了弦，射了一箭，不过什么都没射住。于是，他便笑着说：“射！大家一起射不好吗？”看来，他当飞鸟要耍劲先射。

    “掉在水里，你两个下水去捡！”飞鸟也不谴责他们现在就胡乱放箭，也不笑话谷木的箭法，只是指指那清荡波浪的河水说，“快快！现在就脱衣服！”

    两个人都闭了嘴，谷木收起弓箭，只是大声说：“我们只是打猎，不一定非要把猎物捡回来嘛！”

    哥萨兰比较稳重，说：“先看看它们会不会飞，然后再想怎么赶！”

    接着，他又说：“我们分出人从水浅的地方过去，这边喊打，那边冲出来把它们向南赶，要是会飞，我们就追能飞的。撒达和撒不达来了就好了，就不用愁怎么捡它们的尸体了。不过，无论怎样也不像现在，要在水里捡不上！”

    其它几人纷纷保持异议，争得不亦乐乎。飞鸟想说句话，插了几次嘴都没插进，只好任他们争，看着最后的几只猎物也在眼前消失。它们有的飞了，有的爬去对岸，扭着身子来嘲笑他们。

    “嗨！你们都是这样打仗的吗？”飞鸟郁闷不已，说，“克罗子部的任何人都比你们强一百倍！”

    “那个杂种部落！？”完虎木凉大放獗词，“杀他们如同杀猪，怎么能跟我们相比呢？”

    一群猎物就在完全看不到了，让他们很是尴尬。飞鸟开始指着前面笑，这让完虎木凉有些脸红。他说：“你不信来着？真的是猪一样苯！我前年就射杀过几十个他们族的人！”

    飞鸟一听就无话，只是说：“相信，相信，不过猪可比鸭子难打吧！可是我们的鸭子全跑了！”

    几个人都不服，要求再找再试！

    “改日我带我弟弟妹妹来，让你看我们是怎么打猎的！哪还用说话，喊叫。恐怕你们连匹野羊都追不上！”飞鸟异常地郁闷，打马就往上游跑，接着就把花流霜安排的话抛到九宵云外，打马踏水过河。几个猛人少年脸上都挂不住，相互看了几眼追在后面。

    完虎木凉边追边说：“我不信有人比我们还会打猎！”

    刚趟水过河，几个少年就真的看到一只野牛，这就高喊着赶了上去。飞鸟倒跟在后面，高声说：“我想看你们能不能套活的！”

    “怎么可能？野牛说不定比马力还大，怎么能抓活的！”特罗花多边说边一箭射中野牛的屁股。

    野牛发起狂来，狂奔不止。几个少年拼命跟在后面用刺枪刺，用弓箭射，连野牛打了个弯的好机会都被他们错过了。他们五个人挤扛要抓，马匹几次都要挤在一起。中间的人往往被迫下，不得不慢下来，接着再从边上进，却又很快把其它人挤到中间。

    飞鸟乐呵呵地看着，拉不多远地在背后刺激他们，说：“这就是猛人的铁马铜弓？杀猪跑鸭？一头小野牛快追到关内了喽！”

    哥萨兰见几人配合不好，干脆就自个退出来，跑向飞鸟那里。几个少年见他跑了，也都突然跑了回去。野牛地带着一屁股箭一溜烟跑远，等几人再想追，已经来不及再调转马头了。

    “我们再追！”飞鸟边跑边喊，自己一马领先地前冲。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两队马队在视野远处出现，生怕野牛被人占先，挂身取箭，人俯在马上开弓便射。

    远处那野牛翻身倒了，飞鸟故意大声问后面陆续过来的人：“怎么回事？它中风了吗？”

    “我们射了那么多箭，它力疲了！”谷木冲到前面边跑边喊。风声吞没了他的后半句声音。但前半句听得清楚的哥萨兰刚才隐约见到飞鸟射了一箭，这会不禁有些脸红。他*到飞鸟身边问：“少首领是怎么一箭就射倒的？”

    “我射倒的吗？不是野牛中风了？！呵呵，去看了就知道了！”飞鸟边摆马上前，边招呼哥萨兰说，“萨兰哥哥，你看那边是怎么回事？”萨兰是他在这几人中唯一叫哥哥的，当然不只是年龄的原因。

    “后面的马队应该在追前面的，眼看要追上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从恶狼中抢下肥羊，这是长生天的厚赠！”哥萨兰说，“不过看起来他们人多！”

    “不怕！我们不够勇敢吗？”其它三个猛人少年大声反对。

    飞鸟愁死了，生怕和他们在一起呆久了，自己也会头大无脑，他边叫住哥萨兰边让几个人这就上去抢东西。几个少年看越来越清楚的马队马车，每边都足有上百人，立刻不吭声了。谷木也开始拖着野牛回跑。

    “我们要离开！”哥萨兰担心地说。

    “这和草原不一样，我们先看看是怎么回事！”飞鸟只是瞄住谷木拖回来的野牛说，“大不了把我们的野牛送给他们，找个高点的地方，看看是怎么回事！”




三十三 落（3）

第一支马队带了多辆马车，跑起来怎么都没后面的马骑快，慢慢地被追上了。马队的人圈成一圈，树起刀枪。众人看到后面的马队最终堵到前面，似乎在大声说什么。飞鸟看了几眼，见马车边有抖飞的大旗，旄节，顿时觉得有点怪异，像是朝廷来的使者。他想了一下便给早就换了本地衣服的谷木说：“勇士！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谷木看看完虎木凉，发现完虎木凉根本就没有看他，只好转头看哥萨兰。哥萨兰知道他害怕，无奈地轻嘘了一口气，看往其它处说：“主人的命令就是射出的箭，好的猎犬应该习惯去追！”

    飞鸟奇怪地笑着，看着谷木说：“怎么？你不愿意去？那谁愿意去？”

    “我去！”哥萨兰大叫一声，挽马走了出来，说，“是要给他们说话，还是看一看就回来？”

    “带谷木一起去，要是他们没有敌意，你就站在那里，说是迎接车队的少年，龙大人一会就来！”飞鸟说，怕他们说话说得不熟溜，不放心地补足安排，“迎——接！算了，不用说了，我最后去了说！”

    哥萨兰答了一声，打马上去。谷木回头又看了一眼完虎木凉，见他仍然不看自己，心里有些失望，正要走，听到飞鸟说：“只要有恶意，你们就赶快回来，不能受伤！”

    一点错也没有，来的是朝廷的车队，李卫和田文骏也跟着宣抚使在。他们行走至长河后，通报了声，没停歇就走了，走了几十里便被马队跟梢。这些汉子说是请他们到长河做客。田文骏心中有个数，让李卫不许，说这是明劫朝廷使者，为大不敬。

    李卫虽然是枝末小官，宣抚使也不大，两人一合计，只是跑，不敢回头，不敢主动给予打击。可最终还是被追上了，有了现在这样的对垒。

    怒马嘶腾,烟尘不散,不少马匹因为陡然转弯,而前踢仰天。一名年轻的羊皮男人喝止众人，从马队中走出来。他大概有二十一二岁，骨棱棱的脸孔，双目射出精光，虽然胡须还不是很浓，但神态却是慓悍，身上内穿破铁甲，外面是羊皮，显得又粗鲁又无畏。他走到最漂亮的马车前大声地说：“我是长河福禄的儿子福猛！阿爸让我来招呼你们到长河镇做客！”

    李卫有些怕，在窗口捅着宣抚使答话，宣抚使对此地一无所知，只是不想无来由地得罪这不知是谁的人马，出来说话：“这位大人，我等都有朝廷之命在身，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看望你父亲大人！”

    “我阿爸说了，好处不能每次都让龙家一家人得，朝廷不能这样厚此鄙彼，今天你不去也得去！”福猛大喝，神情狞然，这已经让宣抚使够冒汗的了，他扶着额头，做出忘了什么的样子缓和，却瞥向马车旁边骑马的李卫。

    李卫咳了两声，出来点头哈腰，正要说话，陡然不妨福猛拾马过来，寒刀出鞘。只一闪，那寒光就挂掉了李卫飘在冠下的头发。李卫冷不防，一个跟头掉下马，爬着往里走。护送来的备州兵丁看他的样子惨不忍睹，都把脸扭到一边不看。

    “哈哈！哈！胆小鬼，回家找你阿妈去！”福猛大笑，归刀回鞘。那些和他一起来的，看起来穿着杂乱而难看的武士也都纷纷仰头大笑，怪叫。兵丁们摸不透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都再次握紧手中的兵器，等待不时之需。

    田文骏从自己借李卫钱买来的破到极点的马车上下来，推开儿子拉扯的小手过来，站在李卫的面前，眼睛直射福猛，声如洪钟地说：“你等不管是何许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公然虏劫朝廷使者，恐吓朝廷命官！”

    “我只是叫你们去做客？讲什么我听不懂，去给我阿爸说去！”福猛脸孔动了一动，想起叔叔老是说的“谋反”字眼，换成温和的口气说，“我阿爸烤了最好的羊肉，准备了最好的酒来招待各位大人，敬请大人们跟我去！”

    正说着，远处响起马蹄声，两个少年扯抖着跨下马匹，神速奔来，口里只喊着“接”字。到了跟前后，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两马交错，一个站到一边，留出道路。

    “诶！问问，他们干什么呢？”福猛哂然而笑，给身边的武士说。

    两个少年因为靖康话不熟，只是默然立在马上，相互看瞪眼，任别人问就是不吭声。

    “我们答应他们吧！”爬起来的李卫偷站在田文骏的身后，胆怯地问。

    “不行，朝廷知道了还不要大伙的命吗？被几张臭马刀就威胁了。”田文骏回头小声地给李卫说，“你看宣抚使大人不是一动不动坐在车里吗？就是要去也要让他说去，将来辱没朝廷脸面的事让他背！”

    李卫畅快地点头，慢慢走近自己的马，四处谀笑着拉自己的马到一边去。正在这时，又有两个少年拍马急速而来，喊着“接”字，到了跟前和前两匹左右照齐，也是什么都不说了，让一圈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什么人？”福猛皱起眉头，内心想着事情。

    “大概是接我们的人来了！”田文骏小声说，他这个向导很是丢人，来往也得问路，一日差点带着人马走到沼泽地里。要不是他死死巴结着李卫，众人早把他当成骗子，捆起来就打成猪头了。但李卫就是相信他，觉得离乡多少年，在这荒地间认不出路也是合情理的，这会听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希望。

    不一会，又有两骑过来，其中一个少年穿着像关内人一样，只是领子和帽子是毛皮的。他晃着弯刀，叫着往前跑，边跑边问：“前面可是朝廷的大人？！”

    “防风镇的！爷，我们走！”一个武士提醒福猛说。

    “我们干嘛要走？怕姓龙的？！”福猛一个不愿意，把声音说高了，自然是先壮自家威风的。这不是怕不怕，而是该不该就此事撕杀。

    田文骏这边个个喜形于色，宣抚使站在车上，用手扶着车门，探出身子在车夫的一边，大声回应：“前面可是龙大人的人？”

    飞鸟也不答话，到了跟前穿过前面四人摆出的乌龙，大声说：“诶！大人，这些人是你雇的护卫吗？”

    福猛犹豫不决，大声说：“老子是长河镇的福猛，识相的滚开，我才不信呢！防风镇只剩下你们这些崽子了吗？”

    “你是何人？这是迎接朝廷大人的礼节，礼你懂不懂？啊？！”飞鸟直着身子，垫起脚来问不远处的福猛，把人家问得一脸愣水。他跳下马，边冲福猛乱说，边从马队中穿过，跪在马车面前可是大放恐吓之词：“我是龙将军派来接大人的前锋，咳咳！大人放心，将军大人说了，他在十里之外等着大人，要是有人敢对大人不敬，威胁大人的安危，无论是谁，他都用马刀来迎接！”

    福猛心中有些问号，考虑着能不能因为这样的事给龙青云翻脸。他看飞鸟跪得很像回事，也从马上下来，很不情愿地跪下，顺着飞鸟的话说：“我！”

    刚说一个字，就被飞鸟堵了话，飞鸟小声说：“还不走？朝廷的大人最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怒！上次，将军大人的——的，干儿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将军大人把他的腿打断给朝廷的大人看，结果活活疼死！”

    福猛自然不信龙青云会这么做，但想起田文骏刚才的厉声厉色，反过来一转念，真有些忐忑，赔不是说：“小子不知道‘吏’的厉害，大人原谅我，我这就走！”

    “原谅，原谅！让我们去做客嘛，有情可原！”宣抚使擦着汗，连忙笑着回答，“壮士请起，小壮士也起来！不如我们一块去见见龙大人！”

    飞鸟心中大急，怎么都觉得面前长须男人可气，他站起来冷冷地给福猛说：“是呀！将军大人也在等着你呢！不去不行！”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福猛心中胆怯，他也不知道龙青云有了朝廷的支持，会不会冲最小的长河镇率先翻脸，拿他们这些人开刀，便说，“大人，我要回去！给阿爸说一说，他还在等我的消息呢。我们稍后去见大人，好好请罪！”

    说完他挥了挥手，一群男人这就说走就走。福猛骑上马后，飞鸟也还大声不叫他走，还回身上马，喝令众人一边通报龙将军一边去追！

    李卫喝令不住，众兵士跟着飞鸟假意追赶一番。那福猛心中有事，拼死也不敢停，打马狂走，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你们是从朝廷来的！”飞鸟回来了，摸摸马车，和二叔带回来的马车比较看，觉得还是二叔的马车好。

    “小壮士请引路！”田文骏边扶李卫上马边说。

    飞鸟很满意地大笑，过来看看李卫，好奇地说：“刚才掉下马的是不是你！？”

    李卫大窘，说：“马鞍子踩空了！”

    “看我！”飞鸟在马上翻了几个身，说，“怎么都不会掉！”

    田文骏觉得他有点不凡，便试探问：“你的骑术这么好，是谁教的！”

    “啊！好呀！这还不算什么，他们都可以！”飞鸟边说边回头，说，“不会骑马还叫男人么？噢！对了，至少也要会骑驴子。”

    田文骏也不会，自然窘迫不已，督促李卫走，自己回自己的马车。

    “想不到龙将军竟然知道我们来！出了镇子来接我们！”李卫笑着说，“这太隆重了！”

    “他？告诉你们，他没来！”飞鸟边点头说话，边不忘让人去驮野牛，看天色不太早，他突然想起自己老妈的话，大声说，“我要回家了。听阿爸和先生说朝廷那里很好，人人都讲忠义气节，我也想去看看，可是我真要回家了。”

    “慢慢！”田文骏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声叫他，“你要给我们引路，到了镇上，我们会让龙大人好好奖赏你的。”

    飞鸟眼睛一亮，看看哥萨兰几个人，问：“偶尔不听一次话不要紧吧！”

    哥萨兰几人都没什么说的，点头同意。飞鸟回头再看看那宣抚使坐的大马车，动动心思说：“这辆马车好漂亮呀！我叔叔就有辆马车，他常常说那是别人送他的！”

    宣抚使本是玲珑之人，看天色也不早了，远远也看不到几户人家，很快许诺说：“我让龙大人赏你马车怎么样？”

    “这一辆最漂亮，他赏不来的？唉，我还是回家吧，他要是给我牛羊怎么办？我家全是牛羊！”飞鸟假装发愁，解开自己的水袋边喝水边说，“没得养，总不能每天还亲自去放牛放羊？”

    “那好！就送你这一辆！”宣抚使咬咬牙，立刻答应下来。

    飞鸟看他橘子皮一样的脸孔很白皙，上面满是不忍心，便想着再敲诈他，又说：“这？马车有了，可这种带横木的车没人会驾，我将来接老婆要用，你看能不能——，算了，算了。就是你送了，我也无法用不是？”

    宣抚使被缠得头大，招手叫李卫到身边，探头出来，小声说：“你看呢？！你不是有个向导吗？”

    “大人！你许了东西，那给不给不是另一码事吗？入了防风镇，咱们被龙将军接去了，他总不会让咱们随即下车，扯走马车吧！”李卫说。

    飞鸟看他边随马车走，边和那边的人嘀咕，知道他吝啬，心中反更想敲诈他，又说：“哎，这前面有条河，只有一座竹桥，找不到呢？我也不知道等一会能不能找到！”

    哥萨兰低声说：“怎么会呢？”

    “骗他的！”飞鸟慌忙边用眼神制止他，边说。

    “答应你，连车夫也给你！”宣抚使同意下来，狠狠地说，心中简直火冒三丈。

    飞鸟这才有点满意，边走马边唱歌，偶然停下来还偷问几个少年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马车。几人都摇头，纷纷请求将来坐坐试试。

    “只有既勇敢又忠诚的人才配坐马车。谷木，你觉得呢？”飞鸟问。

    “我？！”谷木有些眼红，说，“只要要我坐坐，以后你箭指向何处，我就指向何处，永远做你最忠诚的烈犬！”

    “好！”飞鸟立刻取下弓箭对准宣抚使，众兵士大惊，大声呼喊，纷纷停下聚拢过来，带弓箭的纷纷把手中的弓箭对准飞鸟。谷木犹豫了一下，也立刻取弓对准宣抚使。那宣抚使脑门热汗直流，生怕飞鸟射他，口里只是说着：“小英雄！小英雄！”

    “你们干什么？”一个军士率先大声问，“你和我们大人说得好好的，难道要做箭刺猬吗？”

    “这是本地的友好习俗！大人送了我马车，我就以这样的风俗迎接他！”飞鸟边说边开弓，谷木受他鼓励也立刻开弓。飞鸟满意地停了，接着又突然又拉弦。宣抚使早就大惊，喝令着众人收起弓箭，不要触怒了小英雄！

    “看大人多勇敢！”飞鸟边拉着弓边给谷木说。

    “要不要我射？！”谷木心肠一硬，突然觉得没什么怕的，于是便大声地问！

    士兵们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面容抖动，就知道不是好事。李卫和事地越过马头说：“这不是说过了吗？只要送我们去镇子，厚赏不会少掉！看，那边那个就是你们这的人，说不定还是亲戚，何必两下要箭拔怒张的？算了，算了，赶快赶路吧！”

    飞鸟看谷木的表现还算满意，主动还笑，眯着眼睛说：“礼节嘛，对勇敢客人的礼节！”




三十四 长剑兮（1）

渐渐行路中，一行人才发现自己受骗。

    路上的住户明显地多了起来，到处聚集着三三五五的矮泥房，在薄阳西斜中披上红霞，散落于前面的近处，远处。

    这哪里是无人家，找不到河上浮桥的模样？

    飞鸟如同不知道别人心中的愤怒一样，在前面示意他们过河。宣抚使见他招手更不忿，何况还有自己被人家拉箭瞄半天的事。他偷招李卫过来，愤愤然说：“李大人，你看这？拿下他们几个，送给龙大人治罪？！”

    李卫也因被唬而心中不平，早就想发火，但深能认人的他有自己的真理，只是轻笑说：“廖大人，你不觉得他的胆子太大了？冒充龙大人，欺诈朝廷官员，甚至用弓箭对准大人您，我看不会是平常人家的孩子！都等见了龙大人再说吧！”

    “停下！”若有所思的宣抚使用温雅的嗓子喊了一声，这就又老谋深算地说，“我看地方已经不远了，使一人跟他们先走，我们是朝廷钦差，这个排场还是要讲的！”

    李卫大声叫好，这就喊一人跟飞鸟去。备州人近塞，人稀地大，民风也彪悍，这些兵丁大多是备州辽阳郡当地子弟。他落了威风，人人都在心中看不起一付武人模样的他，只是慢吞吞地过去，走了好半天也未到河边。田文骏慌忙下来喊他，说还是自己去好，李卫看得出别人故意怠慢，立刻同意。田文骏要了匹马，拼命爬了上去。

    他们正说着间，几个男人骑马从镇上的方向过来。他们神色都很不善，尤其是看到驮着野牛的哥萨兰后，立刻快速地移了上来。

    “好小子！我们在牛马市上等了快一天，可等到你们了！”一个汉子辨认了半天，横笑不已。

    “怎么了？大叔？”飞鸟快快迎了上去问。

    “你说什么？日，你们怎么射了我的牛的？”汉子暴然狠喝，说，“怎么射怎么赔！”

    “野牛！”哥萨兰说，“人人都可以射！”

    那汉子伸着身子就去打他巴掌，被几个汉子拦住了。一个说：“这是家牛，野牛有这个样子的吗？看你们都是不大的孩子，只要你们的父母赔了牛就算了！”

    几个少年人面面相觑，飞鸟的脸立刻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

    “野牛发黑，矮，瘦长，尾须多！”汉子感觉他们是真不知道，于是便解释说。

    “我——其实，仔细看看，是能认得的！”飞鸟想起那两只马拉的马车，慌忙说话，“我赔一匹马好不好？”

    马比牛贵，汉子很高兴。飞鸟立刻回头，冲过浮桥去要许诺的东西。几个男人跟了上来。田文骏努力上马中，一个缰绳拉不好，那马惊了，朝河岸冲去，后面李卫大惊，追了上来。

    “小心！小心！”田文骏大喊着朝迎面的人冲去。

    飞鸟见田文骏抓住马棕毛张皇而叫，向自己冲来，不慌不忙地拉马。那“笨笨”竟然突然腾空，斜着向岸上跳。同时，飞鸟突然取了套索，身体后仰，甩了出去。一连串动作电闪一番，马飞人豪，正好套上马头。飞鸟只是感觉了一下，只是立放绳子转马，不敢硬拉。

    还好的是田文骏的马还没太快地跑起来，飞鸟夹紧马腹随即转马收绳。但已经晚了，后面的男人怕同伴避不开，抽刀掏了马匹脖子下的腹地。那马悲嘶一声扎了下去。田文骏一下子被甩掉到了水里，幸亏他只是刚爬上去，脚没穿到蹬子里，不然定然腿断脚折。几个汉子相互叫着停了马，但立刻看到对面虎视眈眈的一百好几号人，便对看了一眼走了去。

    田文骏掉进了冰冷的水中，惨不忍睹，几个汉子根本不理他。飞鸟跳下马大喊着叫他们帮忙，一个汉子低声说：“关内人，不管他，你说他们欠你的马？那就算了。我们也不要了！”

    说完，几个汉子一错身就出了桥，一边走一边喊：“是他冲撞我们的，找死怪不得我们！”

    兵丁们都呆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涌了上来，但没有人敢动，毕竟在人家地头！李卫也知道镇子近了，这些人又个个彪悍，根本不会给他欺软怕硬的机会，更不敢吭声，只是喊着随行人去看。田文骏的妻子坐在套骡子的马车里，这就嚎了一声跳出来。

    飞鸟拖不动马，见田文骏不停喝水，就解了枪给他，把他拉了上来。

    “带我入镇！”田文骏一爬上来，感激的话一点没说就呛了口水说，“我要先通知龙大人！”

    “还是先换衣服吧！”飞鸟见他瑟瑟发抖，便说，“我替你！”

    田文骏再来不及说话，飞鸟上马就走了，对岸观望的少年随着他一摆手，欢呼着转头而去。

    “你呀你！”李卫见了湿淋淋的田文骏不知道说什么，田文骏知道他埋怨自己让他丢脸，让他为难，只是说着歉意的话，让李卫再给一匹马，再去。

    “还去个求！”李卫骂。

    田文骏直盯盯地看住他，突然觉得原本到现在的愧疚和不安都消失无影。李卫见他眼神怕人，冷哼不止。

    “呵呵！哥，你消消气！”田文骏立刻给了自己一巴掌，换了一付面孔说，“我让那少年去通知了，我们先过河吧！”

    “恩！”李卫还是比较看重他的，说，“换身衣服吧，然后说说我们该怎么办？是见面就宣旨，赏赐物品，还是过后见了两个人物再说？”

    “见面就宣比较好！”田文骏边哆嗦地向里走，边打发跑过来的老婆孩子，同时说，“为什么呢？朝廷言语含糊，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赐给谁的！我看另一人也是龙将军的人，宣给他一人就成了！”

    李卫想不出毛病，反大加赞赏，却不知道田文骏别有用意。

    马队，大车再次前进，堆放赏赐金银的长厢车沉重地走在浮桥上。

    不一刻，天色就昏下来，镇子外墙也已经出现在眼前。众人知道不能进去，便在那里等着。镇边的人不少端着木饭碗过来看。

    “那小子会不会去通知？”李卫有些急燥地问田文骏，想着一路碰到的人都如是野蛮，心里多少不看好这位龙大人。

    “我看会，差人不可多次，否则有失体统，还显得骄横！”田文骏换了身衣服，站在李卫和宣抚使身边说。

    “对对！这正是我要说的！”本来就拿不定主义的宣抚使连连点头认同。

    又过了一会，天已经黑下来了，一队手持火把的马队出来，开始向两边列队。“来了！”李卫边整衣服边给宣抚使说。

    马队分开后，龙青云带着飞鸟和吴隆起出来。田文骏自然不愿放过鉴他的机会，立马就着火光打量他。

    他明显有些温文，体形消瘦，身上也穿着内地人穿的丝绸，不过却是马褂，有点像关内高阀里无所事事的贵族。田文骏看不清楚他的具体相貌，想象一下也觉得是那种带着英气的秀。龙青云却不知道，他骑在一只青色大马上，未近前就在微笑，还和飞鸟说着话。

    李卫也在看，宣抚使也在看，他们不曾想到的是，就在刚才，飞鸟正和龙青云大讲自己得了一辆马车，如何如何的好。

    “下马！给我一块去！”龙青云边往前看边给飞鸟说。

    “我阿妈让我早点回去呢！”飞鸟用袖子擦擦鼻子说。

    “不是让你的随从去叫你父亲了吗？我也刚给你叔叔们说了，等一会到我家喝酒，没事的！”龙青云边下马说，“不然，我可不替你要马车！”

    “不要就不要了，阿爸在酒席上看到我的话，又惨了。以后，我保证的话就没人相信了！”飞鸟依然不愿意。

    “我让你的随从们给你阿爸说了！不碍事！”龙青云边说边按住他的马头。

    “飞鸟少爷？！不碍事！”吴隆起知道龙青云的心思是想让他跟着长见识，也不太合适地劝。

    这边等着龙青云上前的人有些纳闷，李卫低声说了一下，田文骏连忙大声喊：“对面可是关外经略将军龙吗？朝廷钦差在此！”

    “好好！马上！”龙青云边说边看飞鸟下来。

    等飞鸟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似模似样地举着差不多的慢步上前。龙青云拱手称呼，但立刻便被飞鸟小声矫正：“错了，另一个手应该在上面！”

    正是宣抚使下车，笑吟吟地回话时，龙青云唱戏一样，换手再拱而推，又一次更正称呼。宣抚使只得吞掉自己的话，再次从头回话。

    “请安！”飞鸟再次小声递话。

    “请安？给谁请安？”龙青云愣了一下。

    飞鸟一付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单膝跪下，自个说：“恭请圣安！”

    宣抚使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套话，但立刻发现是飞鸟在说，龙青云在傻愣，自己也手忙脚乱起来。上次难道不对？龙青云想问宣抚使，但还是觉得太丢脸了，看飞鸟跪下，立刻把他拽起来。

    “不用跪的！”龙青云说。

    李卫一个眼色打过来，宣抚使立刻便唱：“圣旨到！”

    这些都是在辽阳换的兵丁，根本无法应付。几个慌张出来，摆案放炮。

    “干什么？”龙青云纳闷，记得上次没这样，便说，“年早过了。早知道，我要人提前准备！”

    众人都发晕，只有田文骏却见田青云虽然不合礼度，但举措都很自然。他更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龙青云无意下跪，还把身边那个奸诈少年也拉了起来。他用心地看着龙青云的一举一动，只等着圣旨一去，他就上前问父亲田晏风怎么样了。

    一篇又臭又长的加官进爵的圣旨被宣抚使小心地读着，大意是封田青云为关外侯，将在备州给他兴建府邸，然后说了一下游击将军和龙青云在一起的赏赐，含糊无比，只是把总体赏赐喊了一通。完毕后，宣抚使上前把圣旨给龙青云，龙青云一手拿过，转手给了飞鸟，说：“一人一半。”

    田文骏惊骇，他知道这是朝廷二桃杀三士的用意，故意将赏赐含糊，却想不到龙青云这样就转手给了身边那小子一半。当然，他原先故意建议当其中一人面宣读旨意也是别有用心的，见到这样更在心中琢磨龙青云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我阿爸肯定不要！又没说谁多少！”飞鸟也低声给龙青云说。

    “请进去！”龙青云说，正说着，看到两个士兵各捧了一个托盘过来，一个里面是一匹蟒缎，一个里面是一把上等的宝剑。宣抚使抖抖曲袍，挥手后摆，示意说：“这是其中的御赐之物！因为初来，赏赐巨细并未全带，现在仅带四万金币和一些茶叶，酒，其中一万金赐予两位将军，其它三万犒赏得胜军民！”

    “啊！”龙青云和飞鸟对看，自然不是为了眼前的宝剑和蟒缎。

    龙青云先拿起宝剑，入手沉重。他信手抽了出来，寒光顿闪，青芒立现。一张牙舞爪的苍龙，沿着剑身盘绕舒卷，隐现不定，伴随着低低的龙吟似乎穿流游走。田文骏又发现了一个细节，就是龙青云没看一眼鞘上装饰的黄金和宝石，信手抽剑，注意在剑上。

    “好剑！好剑！”龙青云轻声赞叹，转手给了飞鸟，说，“给你弟弟怎么样？”

    “不过剑鞘归我！”飞鸟抵抗不住诱惑，动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地，金子全在眼睛上央现。

    “要鞘干嘛！”龙青云和上后给飞鸟说，“再好看也是鞘！”

    “我今天射了别人的牛，要赔人家！”飞鸟拼命抱住长剑说。

    龙青云叫了一声，一个武士过来接过蟒缎。宣抚使本知道朝廷赏赐是不能转手的，但一路上遇到的都是野蛮人，他也无话可说，只是看着飞鸟，突然发问：“这位，这位是龙，龙公子？”

    “差不多！”龙青云应了一声，继续要可惜着马车的宣抚使往里走。

    “啊？是舅舅，怎么说差不多？！”飞鸟边有疑问，边抱住宝剑跟着走。

    众人一路过去，一个武士在吴隆起的吩咐下去安排他们住所，让兵丁们首先安歇。




三十四 长剑兮（2）

“龙大人，慢走！”田文骏喊着跑了上来。

    龙青云站住回头看这个头发还湿着的发抖文士，问宣抚使说：“他是谁？”

    “家父讳为晏风！”田文骏又大喊，“他现在可好？”

    李卫惊愕地往前跟，当他们是旧人，觉得田文骏果然在此地果然有些道道。

    “是吗？”龙青云停住，满脸喜色，走马回来，冲着田文骏看了又看，说，“原来是自家人，快快，一同入内！”

    田文骏近前更仔细地看龙青云，看他两撇秀气的胡须卷在唇上，没有一丝自己想象中的英色，倒是亲切十足，突然想起自己这许多年的辛酸坎坷，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不是回来了吗！”李卫从旁说话，把田文骏给唤到正题上。田文骏立刻介绍并示意宴席不可少了他，便说：“这位李大人是在下的至交，邦河王子身边的红人！”

    “噢！”龙青云不理睬，下马拉着田文骏就走，田文骏大急，怕他得罪这个刻薄人物，便停住又说：“这是李卫李大人，也是朝廷的官员。”

    李卫献笑，举手而拱。吴隆起倒是听得明白，却也干着急。

    “噢~~！”龙青云又恍然了一句，接着还是拉田文骏走，不搭理李卫。李卫尴尬地站到一边，扭捏出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对！对！”宣抚使倒是被提醒了，过来扯住李卫说，“这才是钦差，一同入内！”李卫火无处发，甩掉他大步走回人堆里。

    龙青云挥着走，叫着“走走走”，看都不去看李卫一眼，走远了后才问宣抚使：“他是钦差？那你是什么？”

    明月堂中早张罗了宴席，镇上王，李，费，钱等家都有重要人物来作陪，飞鸟的两个叔叔也在。飞鸟小心地看着他们，慢慢地走，只想着龙青云能挡着他不被发现。

    偏偏龙青云让他坐了身边，让宣抚使坐了另一上席，这才指指旁边的人一一介绍。飞鸟没有心思看牛羊烧肉，只是边看向他看来的两个叔叔，边看空着的一个位置。

    到狄南良给他笑笑，他才放心去捏肉。

    “开宴吧！”吴隆起走到龙青云身边躬身问。

    “我妹夫还未来！去，你订一份井中月的上等酒菜，给哪个叫李什么的钦差上去。要多定一些，等上一段时间，慢慢地送，酒宴结束，那里才能刚刚一半！”龙青云轻声说，“然后你陪陪他！另外，让人给我先生的儿子在内堂接风洗尘，要什么给什么，明白？”

    “他要了不少金子！”吴隆起有些不高兴地说。

    “加倍给！”龙青云挥了挥手，看狄南堂进来了，便挥手让他坐，两下也再不介绍。

    龙青云举杯开宴，酒过三杯，他拍了拍手，有女子入内歌舞。众人早就等得来不及了，这边就着酒肉，边用眼神心牵美人。

    不一会，狄南堂也来了。飞鸟假装没看到父亲，转着脸在一旁埋头猛吃。“吃那么快干什么？看歌舞！”龙青云递给他一杯红酒说。

    对面的宣抚使看了飞鸟的红酒，看了看他撕的肉，再看看自个案子上的浊白酒和不能下咽的，冒着血丝的肉，眼馋死了。他哪有心去看这一群又黑又不懂装扮的女人的歌舞，不由低声叹气。他抬头看看堂下，男人们个个身体肥伟，有的穿着皮革，有的穿着丝绸，面目狰睚，吃法粗鲁，更不敢说自己的酒肉不合口味，也装模做样地吃了几下。

    狄南堂早就看到飞鸟，也没怎样，再怎么说，龙青云也算是飞鸟的舅舅和岳丈，不是不能来，而仅仅是不该来。大人宴席，摆个孩子在上面确实有些不象话。他打量了猛吃以避的飞鸟几眼，低声给两个弟弟说话，再次给他们安排行期，不让他们再沤在镇上。

    狄南齐用手撕了一大块肉，汁水四溅。他说：“大哥，我知道牧场里还有事，可龙爷不让回，说这里也有更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看龙爷要向其他几镇动手了。”狄南良笑着说，“不然为何让我从外面走大笔兵刃回来！”

    狄南堂心中有数，也叹了口气，想着走私的字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席上龙青云突然生气，挥手停了歌舞，大声问宣抚使：“怎么？叹什么气，说来听听，万事有我做主！”

    “只是，只是——”宣抚使皱巴着面孔，弄不明白歌舞声声，龙青云怎么能听到他叹气的，自然不能说饿了很长时间了，而面前肉又腥又不熟让人吃不下，便小心翼翼地说，“只是路上有些不顺！”

    “说的是长河镇那帮小子嘛！？他们也恁大胆了。诶！你说，这叫什么？”龙青云拍着案子大声地问，飞鸟在席上偷乐。龙青云能知道，那自然是他的功劳。

    宣抚使见唯一看起来和善点的龙青云突然动怒，有点心惊，拈着胡须踌躇了半天，才说：“不敬，大不敬！”

    “好！”龙青云转脸回来，大声问，“你们说该怎么办？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何况是靖康来我们这的钦差大人。都说说怎么好！”

    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授意过，还是被扫了兴致的腊家汉子陡然站起来，举了一块肉，半咀嚼着说：“那还了得，打！”

    “哎？靖康大兵数都数不完，要我们献殷勤吗？！”龙青云又生气，挥挥手，一仆人赶快把这些歌舞女叫走。

    宣抚使知道事大了，若是关外人人都知道了，那朝廷至少要表个态，便咳了两下。狄南堂有些黯淡，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那朝廷使者不得不说：“龙大人为朝廷镇守北地，朝廷受了侮辱，其实也是龙大人受了侮辱。本地大小事务决断于龙大人，在下为龙大人着想，朝廷也要给龙大人脸面，这也就是龙大人所说的，打狗——还得看主人！”

    “好好！我等只要朝廷一句话！”龙青云起身向宣抚使说。

    “龙爷，此事还是从长计较！”狄南堂轻声说。

    “不行！打了朝廷的脸就是打了我龙某人的脸，打了我龙某人的脸就是打了朝廷的脸，何况他两边的脸都打了！”龙青云激昂陈词。宣抚使心里藏着事，喝了几杯酒又被他说得热乎，想着此人虽然粗鲁，却还是忠义之人，便起身长揖，说，“龙大人尽可放心，我这就上书朝廷，告辞！”

    说完起身，大袖摆动，穿堂而去。龙青云假意留他，自个让人先吃，并特意让站起来的狄南堂坐下，自己送了出去。两人在外面客套了许多话，龙青云这才回来。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龙青云一回来就问狄南堂。

    狄南堂虽然知道事情已经算是定局，可还是不得不说，放下杯子说：“五镇人数虽然有多有少，来回结怨不休，却并未怎么撕杀打仗，是因为什么？！”

    龙青云回到席位上，倒杯酒，放在嘴唇边，但立刻被吊起性子，便问：“为什么？”

    “但一镇打另一镇，其实是一镇的一部分人打另外一镇的全部人。我们虽然有了马踏镇，但人心依然未稳，独孤家的人还潜藏其中，一乱就重新又起。现在动别人是在损自己，我以为打不得！”狄南堂顾不得其他，只怕他一个不谨慎做错决定，近一步说明，“何况其他两镇的态度呢？唇寒齿亡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关外以前还有三个大镇，都是妄动刀兵而亡，不能不借鉴。”

    龙青云听得入神，杯子倾斜，红酒滴流都不自觉。飞鸟帮他拿了杯子自己喝，边喝边摇着袖子去拿肉，说：“舅舅，阿爸说得对，什么大不敬，人家只是开了个玩笑，他自个受不了，连我用弓箭瞄瞄他，他都心惊肉跳的。”说完他知道漏嘴了，肉都顾不得拿，只是看狄南堂。

    狄南堂没有心思去怪他，只是又说：“让他们来给钦差请罪就行了！”

    “可，可我话都扔出去了，难不成做说话不算的人？你说，靖康会不会支持我们？”龙青云想想在理，忙不怂地问，接着又说，“你怎么不早点来，给我讲讲不就行了，现在晚了！”

    “是呀！是呀！”其它大家的人都纷纷附和说，“那说出去的话就是射出去的箭！”

    狄南堂心中有数，知道大伙都因打退猛人而膨胀他心，摇了摇头，表示朝廷不会管这样的事的。

    “那样吧，我们明里拿出动武的样子，暗地派人让他们来请罪，加上我们从中斡旋，这样应该就能，就能让朝廷的人自己说不怪罪的话！”狄南堂想了一下说。

    “好！大家继续喝酒吃肉，也没什么难的嘛！”龙青云大笑，指着其他人说，“那你们看呢？”

    酒宴吃喝完毕，众人都散了，龙青云却不要飞鸟走。狄南堂看他喝醉了，也没有办法，只好看他带着儿子入了内堂。龙青云看田文骏正带妻子，儿子吃肉，便笑着扯着还拉了一大块肉的飞鸟上去，喷着酒气坐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说：“我都想替你父亲教教你怎么做儿子，你父亲都想死你了！”

    此话又触到田文骏心底脆弱的一环，他几乎又要流泪，慌忙转身，跪在地上说：“父亲多蒙大人照料，要是大人不嫌弃，我愿意跟随大人，一辈子拉马备鞍。”

    “不用啦！”飞鸟也醉意熏熏，傻忽忽地把手里的肉给他说，“快去看田老师，把这也给他，要说是我给的！”

    “大人！我还有话要说，生怕说晚了！”田文骏挥着手叫儿子，老婆到一边去，说，“朝廷要在这里设郡，希望大人早作打算。听说大人打败了猛人数万人，既然有这个实力，切不可苟且偷安！”

    龙青云心中震骇，酒醒了一半，坐在一边半天除了“怪不得”三个字再不能说其他话。“打的是猛人中最疲的一支，也是*运气！”飞鸟扳着脚坐在龙青云的身边伸着脑袋说，“你这家伙怎么着？难道你想谋反？”

    田文骏身子一震，说：“我这条命是公子救的，我父亲是托龙大人的福才能有性命，若是大人也认为这样妥当，不妨把我交出去，让朝廷治我泄露机密的罪责。”

    “那你当我们是什么了？说就说了！”飞鸟再次代替龙青云回答，“下次不说不就行了吗？”

    龙青云反应过来，咬了牙齿绷住嘴唇，然后问：“还有什么？”

    “马！朝廷要马，大规模建马骑兵，剔除龙骑！”田文骏说。

    飞鸟又不可适宜地插话说：“那他给我们建城不？给我们修渠不？”

    龙青云点了下头，连忙说：“对，对，我问的也是他问的，还有什么迁徙什么的，你都说说。对了，还有，我们这里的人怎么安排？！”

    “明升暗调入关加封。此事是邦河王子主事，那个李卫就是他派来勘测地形，找地方屯军的！在下窃以为大人应该主动提出设郡，请求不入关，带军伍抗游牧人。若是主动提出，无论从心气上还是从放心程度上，都让朝廷无法反对！”田文骏努力显露自己的识见说，“屯军定然先多后少，毕竟补给困难，只要将军集合五镇之力，不必放在心上，反可大为利用！”

    在龙青云思量之机，田文骏又说，“属下窃以为将军对李卫安置不妥！”

    飞鸟打着哈欠，*着龙青云说：“妥的，他们回去就要打架！”

    龙青云惊讶，回头捅着飞鸟问：“你说什么呢？你怎么知道？”

    “他没吃东西，他吃的都是好东西。他回去正好看到他吃好东西，两人一说话，那就是他说他受了礼遇，他说他受了好处，你说是不是？我看一定！”飞鸟醉眼迷离，哈着酒气又说，“不过还是设郡好，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干什么事也方便！”

    田文骏心里苦笑，朝廷还想二桃杀三士，却想不到人家不大的小孩都看出来了，随手一挥就还了一个。他再看飞鸟，已经酒劲上来醉倒，说起胡话来，一些猛人兽人的词乱冒，他听不懂，只是觉得都是含糊不清的话而已。

    “好啦，好啦！睡你的吧！”龙青云拍了他几下，回头给田文骏细细密谈，说到宴席上的事情，田文骏猛然开笑，说：“那位大人说得好，在下都没有想到。其实完全可以用朝廷之命压，借用屯牙之势，让其倒到我们这里！”

    龙青云不太懂，便问。

    “明里说朝廷让我们讨伐，背地里密使人让他们投*我们，然后不了了之，让他们一家家的大户人搬迁过来，合力共管长河？就行了！若是不行，大人可借朝廷之命抽调各镇青壮组建军伍，军伍在手，那五镇其实已经是龙大人的了！”

    “长河之虎善战，无人不知，只要他投了我，其他两镇就无什么了？只是这朝廷之命恁听我的话？”龙青云有疑问。

    “只要有钱，只要说辞得当，李卫他什么事都会给大人办的，眼下趁他信任我这个机会，都容易！何况若关外设郡顺当，他邦河王子便可有资本问鼎王储，他不会不动心的！”田文骏腿有些酸了，忍不住动了动。

    “看，看！坐，坐就是！关外不是靖康！”龙青云笑着推他，接着又说，“你父子都是我龙青云的大恩人，我再给你说下去，恐怕耽误你父子叙情，这样！明天，明天再说。来人哪？”

    看外面没什么动静，龙青云吼了一声：“快来人！”

    顿时，一个仆人慌里慌张跑过来躬身叫主人。

    “人都哪去啦？”龙青云问。

    “恩——”仆人犹豫不觉。

    “说，快说！”龙青云不耐烦地说。

    “大多数在收拾明月堂。刚才——”仆人再次犹豫。

    田文骏插不上嘴，坐下来揉着腿，斜眼看那仆人。

    “说！快说！”龙青云督促说。

    “听说是这样的，有人欺负二小姐了，她带人去找飞鸟少爷算帐，不过她不知道飞鸟少爷在这里！大小姐去拦，但拦不住！”仆人低着头说。

    “哎呀！人家和她闹腾，她找鸟儿干什么？”龙青云大不忿。

    仆人为难不已，低着头说：“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他们是一家人吧，可能是想找个出气筒就——！”

    “好了，好了！你安顿一下鸟少爷休息。再在明月堂找个人送田官人！”龙青云安排说，“等那丫头回来，让她找我！”




三十四 长剑兮（3）

飞鸟酒醉不醒是他的福气，仇家龙妙妙找寻归来也只是对着他狠笑一番。

    但人总是醒来，温暖的夜也迟早要过去。当太阳升得高高的时候，飞鸟才觉得不对，伸着懒腰起床。他睡眼一被揉开，就咳咳干笑起来。龙妙妙和龙琉姝的大声吵嘴声从外面传过来，飞鸟隐约记得起一点昨天的事，快速地穿上鞋子和外衣。他直听了半天，才知道怎么回事，不由幸庆起自己没一开始就闯出门。

    飞鸟不知道昨夜的风险，更不知道龙妙妙摸了一把刀子一大早就守了门，还挪了几条板凳横在门口，把门封住。但他已经想到了事情的危险性，便快速把床揉乱，然后吱溜一下藏在门后，接着想了想大开窗户，把一只鞋子拿掉丢了出去。

    门外，龙琉姝在大声问龙妙妙：“你还去不去学堂？我去找阿妈去！”

    “我一定要教训过他再去！”龙妙妙用更大的声音喊，只听声音就知道她正硬着脖子给姐姐顶嘴。飞鸟抖动着肩膀乱笑，打着如何通知外面的人知道他已经逃跑的时候，又听到龙琉姝在说：“要是他一直睡觉，你就一直等，不上学堂，不吃饭，不睡觉？！”

    “是呀！”龙妙妙说。

    飞鸟立刻回到炕边，故意把一个墩子踢倒，发出咚的一声。龙妙妙条件反射一样冲到门边，可惜的是，门被她自己个檫死了，这才给飞鸟以时间躲到门后。

    门猛一下被推开，龙妙妙和龙琉姝都进来，但立刻看到凌乱的床。龙琉姝上去摸了一摸，龙妙妙也跟上去摸了一摸，两人对看一眼，便把目光投到窗户上。

    龙妙妙一个翻身，从窗户上出去，找了半天，看到一只鞋子，这就跟着找了去，丝毫不知道龙琉姝和飞鸟正趴在窗户上看。

    “好险呀！”龙琉姝坐在房子的窗户下说，飞鸟也坐下去，举着一只脚让她看自己的鞋子没有了。

    “还顾你的鞋子？她说不定要砍你的腿呢？”龙琉姝大为不满。

    “不是！我们要换房子，不然她马上就回来，可是我？”飞鸟看看龙琉姝的鞋子，边说边去抓。

    龙琉姝却误会了，蹲下去准备背他。飞鸟拍了下额头，叫了声天呀，但还是立刻趴在龙琉姝肩膀上，两人鬼祟离去，半路上正碰到龙青云。

    “一块吃点东西，然后去北面的湿地看看！”龙青云打着哈欠说，看来也是刚起床不久。

    “打猎？”飞鸟刚一支脚立在地上，横着就飞来一支鞋子。

    “好了！别闹了。”龙青云颇为生气地看着提着刀子横杀出来的龙妙妙，“也不去学堂，那好，一块出去！”

    说完便给吴隆起说：“听说蒽楚湖那里出了个怪兽，我看开春的祭祀就设在那里了。”

    吴隆起点头，说：“爷！我看今天先抓了那怪兽，改日祭祀给整个北地祈求天佑，同时让人献上那怪兽作个吉利。”

    飞鸟拿着鞋子往脚上套，边套边看住龙妙妙，示意自己投降。龙青云喊了个人给飞鸟准备洗刷用具，接着离开，边走边说，“只是祭祀要让朝廷的人去，出了祥兽，会让人觉得是——”

    “那我们就说它是不祥之兽，接下来人们就会对设郡颇多微词！”吴隆起说，“而大人中流砥柱，反而独自同意靖康设郡，应该更受靖康器重。现在是到了让其它三郡人来此聚事的时候了！”

    “什么‘中油抵住’的等等再说吧！我只想借这个机会集合山族人，本镇人马给长河镇一个震慑！我们的人现在应该多他一倍多了吧？”龙青云问，“你人数统计得怎么样了？还有，我看以后咱们也都叫朝廷，别靖康来靖康去的。祭祀是大事，马虎不得，提前给靖康，不，朝廷的人说了。”

    他回头看了看龙妙妙正在狂扁飞鸟，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声说：“温良到这种地步，我有些担心！”

    “我观狄大人，谦和忍让，品行极贤，虽经手百万，却从不染钱臭，虽家业渐大，却从不骄人，即使是对在下这样的人，也守持有礼，他的恬淡随心恐怕影响飞鸟少爷太深。爷应该想办法把少爷留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有雄心大略的男人！”吴隆起提议说。

    龙青云走了两步，往复四看，两手相触，连连说：“是呀，是呀！”正想着事情，他听到自己二女儿的喊声：“吃鸡蛋！只要你当我姐姐的面把鸡蛋吃掉，就没事了！”

    他也感了兴趣，站在台阶上看。正看到龙琉姝在拉着龙妙妙，而龙妙妙手里拿了一个鸡蛋。“你怎么知道吃鸡蛋是我最怕的事？”飞鸟问，接着试探，“这无缘无故让我吃什么鸡蛋，也太过分了吧？”

    “你弟弟说你不给我一般见识！飞田妹妹说你最怕吃鸡蛋，只要你吃了鸡蛋，就永远怕我！”龙妙妙抬着头，狠狠地说，“快吃！”

    飞鸟总算知道一点这起突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可以这么说，当飞孝又一次打掉了龙妙妙的嚣张气焰，在众目睽睽下击败龙妙妙后，当龙妙妙的嘴巴与泥土实地再次只有半尺后，这起风波便已经注定。

    这是一起绝对背后有因的事件，表面是龙妙妙在一次冲突中不敌狄飞孝，而实际的作祟和挑动人是突然和龙妙妙狼狈为奸的狄飞田小姐，她今年年仅十岁。而对这起针对狄飞孝武力的策划，目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钱。当飞鸟的舅母每天躲着飞鸟来避开一百个有争议的金币时，当飞鸟再次敲诈了飞田的钱来奖赏猛人少年时，我们厉害的飞田便构思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当然是参考自己哥哥而来的赚钱大计，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在私下的赌博中赚了五个银币多。

    只是，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如今的风波已经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为什么会波及到第三者？这是她想破脑袋都无法想明白的，于是她比较好心地扔下一个无太大危险——吃鸡蛋来缓和后，便一边开溜一边再次开赌飞鸟会不会吃鸡蛋。

    飞鸟隐隐明白了，他不得不拿过鸡蛋，在龙妙妙张口结舌中，三下五除二地剥去了鸡蛋皮子，大口吃掉。

    “你真的吃了？”龙琉姝和龙妙妙几乎同时发问。

    “是呀！我最怕吃鸡蛋，尤其是在有肉的时候！因为吃了鸡蛋就会多占了一片地方！”飞鸟伸着舌头烂笑，舌头还有着蛋黄染出来的颜色，他笑完便说，“好啦！我要去入厕，洗脸，嗽口了！”

    龙青云也忍不住看着吴隆起大笑，看吴隆起一脸思索，拍打他问他怎么一点也不笑。“你难道没看出来？这是诈术，我敢保证这个胡乱走露风声的人有苦头吃了！”吴隆起说，“哪有吃鸡蛋不怕被噎着的人？”

    “这小子！”龙青云摇头苦笑。

    出了镇子便可看到长鲁雪山，那如同剑锋一样顶着白雪的山峰，直直入刺向蓝天白云，在太阳照射下，更有一种就在眼前的感觉。蒽楚湖是一大片湿地的总称，里面有一个湖泊，被突出的几处山圈在斜三角山缺的里侧。此地周围大多是沼泽，开春的时候确实让人不敢轻易通过。

    居住此地的人们是能辨认出来的，龙青云早通知了他们，这就在一名向导带领下出发。这一代曾经出没过凶悍的地龙，但随着人迹所至，那自然是死的死，迁徙的迁徙。

    如今若在夏天，便会有各种鸟儿铺满整个地方。飞鸟的鸟字，就是取在这里。多年前，狄南堂带着怀孕的妻子来看这里的风光水色。那白的，黄的，带着各种羽毛的鸟儿藏在厥类植物，被子植物和长草间，突地遍地掠飞，突地又沉于静寂。小女人被感动，于是便想出了“飞鸟”这个名字。飞鸟常常问狄南堂，他的名字为何不是飞鹰，为何不是飞羽，为何不是飞龙，而是被人笑话的小鸟时，狄南堂就会指着那时不时飞过枝头的鸟，说：“鸟的世界再平静不过，快乐无比！那是你阿妈的心愿！”飞鸟也总有疑问，想知道那老鹰，鹞子之类的是不是很快乐。他每年没少来这里，打猎，放马，当然也包括看那大片的鸟。

    “隆起！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宝地，传说中高阳帝的神剑就在湖底，可惜我不是中原人，不然一定让人入湖底寻找！听你们的人说，谁得到那柄能开天劈地的神剑，就能让这个世界焕然一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龙青云不敢纵马，只是轻笑着用马鞭四指，突然用马鞭定住一方向。吴隆起举目去看，那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枝子，开满着紫红的花儿，似乎在春风里发出铃铛样的笑声。

    “这就是春山棠果的花！吃过山棠果没？”龙青云笑着问。

    “又叫迎春花！”飞鸟提只他那只宝贝剑，骑着马硬挤到两人中间，败坏他们不成熟的雅兴说，“其实花是臭的！”

    “去！去年有人送我那花，闻起来很香的！”龙琉姝说。

    “谁送你的？那花就是略带臭味的，摘下来才香！”龙青云说，“但香里带毒！这山山水水都秉承着长生天的旨意，不能去破坏，我父亲早就不让人摘了，谁胆子这么大？”

    “我阿爸说它吸的有沼泽里的瘴气，所以有点淡臭，但摘回去就没了，还格外的香，没有毒！”飞鸟说，“不过阿爸不让我摘，说摘了后这里就多了许多瘴气！”

    “我不信！”龙妙妙边说边跑，“我就去摘一朵看看！”

    “有沼泽！你干什么？！”龙青云大火，但一点用处也没有，龙妙妙已经跑远。他格外地恼火，喊了两个人去追，但已经很难追上了。

    众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前面就是沼泽！”向导也着急不已地给龙青云说，“快让小姐回来！”

    “哪有女孩子自己去摘花的？！没出息！”飞鸟故意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一定没人给你送花！”

    龙妙妙却突然停住了，调转马头回来，到了跟前就恶狠狠地问：“谁说的！每年人家给我姐姐送花的时候，都会给我一小半！”

    “那是收买你的！”飞鸟漫不经心地说。他刚说完就被打了一鞭子，龙琉姝连忙点头同意，说：“是给妹妹的，顺便给了我，所以我今年就打算一个不要，再看看！”

    “胡说！今后谁也不能轻易摘这个花！”龙青云边说边带着人向前走，边走边给飞鸟几个少年人说，“真不明白送什么花？我十几岁的时候，那时经常和伙伴们送女孩子贝壳。你们想想呀，那贝壳可以带在脖子上，十年八年不坏，那花儿呢？不久就凋谢了，你们说那不是代表一股新鲜劲吗！你以后没什么送琉姝的，就也送贝壳！”

    龙琉姝高兴地笑笑，原来飞鸟过年送了她一块黑石头，又重又硬。但飞鸟又别有所思，看着剑上的宝石就拿小刀撬，撬下来就给了龙琉姝个大的，给龙妙妙个小的，一边给还一边说：“大的要大的，小的要小的！这比花好吧！”

    说完就往前跟着走，他当然不是大方，就根本不知道宝石的贵重，只觉得哄住她们不去摘花。

    湖水渐渐在眼前展露，太阳高起来了，轻轻的柔风也慢慢大了，吹得刚想发绿的植物簌簌地响，一只似马似鹿的马鹿悠闲地踏在湖边走。

    “靖康，不，朝廷有这样的景色吗？”龙青云问。

    吴隆起点头说：“有！更漂亮的都有！”

    “是吗？”连飞鸟在内的人纷纷来问。

    “以前在江上郡，有一个小国，国王老是看不起大中帝国，常常问使者，这大中帝国大还是他的小国大？”吴隆起轻轻笑在风里，给众人讲述说，“有一年，他就顺水去看，结果走了几百里，还是几百里，遥遥看不到土地的尽头，便出了汗，说原来大中这么大呀！”

    龙青云也笑了，让飞鸟他们到一边玩，接着问：“前几个月，你还说我们这里地方千里，加上山地，也是万里国土，为何突然又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不瞒主公！当时在下别有所图，而朝廷又乱，实际是——。如今在下甘愿为主公肝脑涂地，是所以不能不让主公谨慎的缘故！”吴隆起骑在毛驴上说。

    龙青云哑然，突然问：“你不怕我因此杀你？！为何要说出来？”

    “不说出来憋得慌！人说做忠臣难，可这做奸臣一样地难！”吴隆起发汗地说，突然看到那惊跑马鹿突然倒地，大声地赞叹说，“好箭法！”

    龙青云转脸去看，龙妙妙正得意洋洋地欢呼，不用说，那马鹿一定是她射倒的。

    “可惜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我会让他成为关外的一只猛虎！”龙青云大笑。

    “为什么女儿家就不能成为猛虎？！”吴隆起趴在龙青云儿边讲自己的顾虑来，接着又说，“北地人少，若要称霸天下，调教一支能骑马开弓的女军也是需要的！”

    “不！不！”龙青云摆手止住他说，“若是让女人都上阵杀敌，这关外的男人去干什么？！疼惜女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看我妹妹，入了狄家才几天，已经大变样了！”

    “可爷不是觉得飞鸟少爷刚性不足吗？”吴隆起说。

    “这不是原因所在，他太善良了！他的武艺，我暗中打听过了，那也没什么说的！”龙青云说，“可羔羊总不敌猛虎呀！”

    吴隆起不就此事说下去了，只是和他并行找合适祭祀的地方！

    远处的龙妙妙拖了马鹿，得意洋洋，大声地炫耀着，龙琉姝拿出自己的弓箭也四处找寻猎物，叫着飞鸟帮她。

    “那里有一只鱼！”飞鸟观察了半天，指着湖里一只游来游去的鱼说。

    “去你的！你射给我看看？那么小的鱼！”龙琉姝推了他一把。

    飞鸟下了马，四处游逛，爬到一个大土包上。突然拉弓射箭，却是叮当一声，龙琉姝跟了上去问。“看！一块多像老虎的石头！”飞鸟指着一截灰不垃圾的石头说。

    龙琉姝也去看，果然看到斜坡上有一大块硬硬的东西，有点像动物的头，不过绝对不会认错的，因为它的颜色毕竟和老虎不同。龙琉姝正要笑话他，却看到他下来，拔了自己的刀，又插回去，拿了剑挖。

    “挖什么呢？”龙琉姝问。

    “看看是不是有老虎腿！”飞鸟一点不心疼剑，毕竟剑是要给飞孝的。

    龙琉姝拿出自己的刀子帮他，一边挖一边问：“老虎腿怎么？”

    飞鸟看挖出来一个坑，便四处看，见到一枝粗木枝，就拿来撬，边撬边说：“这一定是神帝的墓！因为以前的冒险者挖的时候，融水正多，把这里覆盖住了。”

    树枝断了，他傻笑两下，说：“骗你的！我们到一边玩吧！”

    龙琉姝火冒三丈，看着自己刀子已经撬出缺口，气愤地走了。飞鸟则敲着长剑大声唱歌：“长剑起舞兮鸡明分，丈夫弹剑兮少小不懈！”

    突然，龙琉姝觉得不对，感觉到一股冷风袭了来，她回头看看飞鸟，也发现他停了歌声在张望。

    “有什么东西？！”飞鸟对着那一处大声地问。

    这时，土地开裂的声音传来，这土包歪倒了，泥土下陷，两个人立刻回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后面又没了动静，两个人看看，发现那巨大的土包裂开了。

    “吓死我了！”飞鸟喘着气说。

    “难道真的是高阳帝封剑之地？”龙琉姝问。

    “我去看看！”飞鸟拔出刀子，呼吸急促，一步一步*近，接着走到旁边，但立刻就回头说：“地龙冬眠的地方！快跑！”

    一大堆人听到响声立刻聚集过来，见他们两个就问怎么回事。正说着，一声怪异的吼叫响起，冲天的稀糊泥巴四处飞散。那片地突然而起，被飞鸟撬半天的石头仰了起来。

    一只比普通地龙小几号的地龙出现了，有点像鱼，有点像老虎，脖子处正在流血。可惜的是它无论如何动，都移动得很慢。大伙看到了它的移动出来的脚掌后，才恍然，怪不得它不能快速地走路，因为那是斗大的泳鳍。

    龙青云带着吴隆起最后赶了过来，吃惊地看住这怪物，问：“说的怪物就是他？！”

    “不是！不是！它是刚出来的！”飞鸟大声地说，“还好，不太大！大家快去拿绳索，一定能套住它。”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吴隆起猛然脱口说。

    龙青云先是生气，接着脸色数变，气急败坏地说：“狗人！狗人要南下了！如今的猛人一定无法抵挡！他们抢下拜塞地便会扎根那里！”

    吴隆起看他走路都走不动地愣在当场，大声问怎么回事。

    “湖水回落，狗人就会南下，你们中原人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进过中原便被打退了！”龙青云大声地说，他看吴隆起不信，便立刻喊了一个武士，说：“先别管它，去！将山里的蔓蔓巫请来，另外赶快去找狄大人！”




三十五 祭祀（1）

夜色中，狄南堂和蔓蔓巫都赶来了，就着火光看那蒽楚湖的水位，并找来居住这里的鸬鹚人问话。过了一会，武士们围起篝火，蔓蔓巫开始围着篝火占卜，接着带着弟子们起舞。手鼓和铃铛交织密响，和那怪物鱼一张一合的嘴巴，眼睛一样，显得神秘而诡异。

    吴隆起还是无法明白为何人们都大惊小怪的，既然狗人从来没有南下成功过，那他们就不会给这里的人造成威胁。何况拿水位和其南下相联系，想想就够荒唐的了。他坐在篝火边看那被捕捉住的怪兽，更是觉得难以置信，哪有鱼类可以离开水的？可它的脚下明明是鱼鳍和蹼趾，按大伙的说法，它是脱离水活了那么长时间，那怎么可能？

    他看狄南堂走过来坐在一旁，便走了过去问：“这条怪鱼怎么可能离水不死的！”

    “它本来就不是鱼。湖水在去年入冬前突然回落，它就留在沼泽一样的烂泥里，吃泥巴里的鳅类。冬天冷了，它就往泥巴里钻，后来便冬眠在这里，陷入深度冬眠。就在不会醒来的时候，被他们几个给折腾醒了！”狄南堂说。

    吴隆起想想，确实也有道理，便又问：“狗人会来？”

    “是的！”狄南堂推掉儿子递来的烤肉，笑着问，“怎么？”

    “这狗人说的是兽人？”吴隆起问。

    “不是！他们在猛漠之北，隔绝于雪山，针叶林，窄海裂。一旦这里的水位下降，那里海裂中的水位就上升，狗人就有可能沿冰南下，有条件南下。”狄南堂找了个棍子拔了拔火，问三个少年，少女，“你们知道吗？记住！决不能让狗人越过海裂。”

    “为什么？”吴隆起问。

    “我知道，我知道！”飞鸟慌忙举烤肉回答。

    “吃你的烤肉吧！”龙琉姝推推他。龙妙妙则专心烤自己的肉，对旁物都不斜视。

    “那你说说看！”狄南堂倒鼓励起来。

    “恩！”飞鸟立刻点头，连龙妙妙也抬头看。飞鸟笑了一下，很有样地说：“因为他们的人都因为太冷，冬眠了！一出来就不冬眠了！”

    刚说完就一圈喊打和笑声。

    “他们没有武器！拿的都是木棒，骨头，石器，和冰，偶尔才有棍棒！一但他们的人赶着狗橇，带着狗熊和一种怪鸟入居此地，连彪悍的山族勇士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狄南堂说，“而他们深怀着仇恨，掳掠，杀戮！”

    吴隆起总是觉得游牧人强大，却想不到狄南堂却拿了山族人比较，便问：“和游牧人呢？哪强哪弱？”

    “当然是我们山族人最强！”龙妙妙手执烤肉，眯稀着眼睛，下唇挤在上唇上，凶神恶煞地说。

    “两者差不多吧！但山族人没有马，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一族人才有十余象样的武士，整日逐猎于山。”狄南堂，“身上穿的是皮革和竹片，树皮编制的护衣！而狗人却人多，更猛壮，一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空手扭掉别人的脑袋。”

    “龙庆！找木头试一下！”龙青云不知道怎么听到了，喊了一个武士演示。

    那个武士来到场地，先是给狄南堂点头致意，接着双手慢抬，猛然扣扭，面前什么也没有，却响起声响。他走到旁边一棵干树那里，突然又猛地搬扭，半碗粗的干木当中立断，发出很大的声响，此时正逢到蔓蔓巫四处喷水，两种声音不可思议地汇合，诡异之极。

    吴隆起开始想象那是自己的脑袋，不由心惊肉跳，问：“难道狗人个个都能这样？”

    “怎么说呢？”狄南堂笑笑说，“这是缺乏武器锻造出来的技能，手就是武器，虽然在武人那里不算什么，但想这么随意，却不常见！”

    吴隆起慌忙叫那个武士过来，去看他的手，两只手肥大，手指粗大，耩子在背部也是。武士笑笑，说的话是猛语，他听不懂。狄南堂却笑笑，拍拍他。

    蔓蔓巫结束了仪式，跪倒在地，用一种死人般的声音给龙青云说话。

    “他说什么？”吴隆起看狄南堂的脸色不好看，飞鸟和龙琉姝，龙妙妙相互交望，便问。

    “他说，要能选出童男，童女祭祀湖神便能将湖水复涨！”狄南堂边说边冲龙青云走了过去，“这不行！”

    龙青云犹豫了一下，也连连摇头说：“是不能，谁无父母？”

    蔓蔓巫又继续说，狄南堂则突然回看飞鸟，又走了回来。龙琉姝和龙妙妙也看向飞鸟，飞鸟则一脸哭丧相，四处寻求帮助。

    “怎么回事？”吴隆起发现刚才和谐的气氛不在了，人人都沉默不说话，面色难看。

    蔓蔓巫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着弟子们在篝火中燃起火把，拉出马匹走了。龙青云则看着湖水，叹了口气回来，回头叫他，那巫师也不停留。

    “呵呵，呵呵。他是开玩笑的！”飞鸟先四处献笑，这才说话。

    “一千童男一千童女？！打了仗就会有！”龙青云把手按在狄南堂身上硬气地说，“谁家的孩子也不用！”

    “不！只是孩子们未必可以涨出湖水！”狄南堂说，“要是大爷非要这样，不如让他一个人去！”龙琉姝和龙妙妙先连连点头，但接着摇头。

    “是呀，是呀！不，不是！”飞鸟的笑简直和哭一样，眼睛不看众人，反看那怪物鱼，凄惨地大声说，“先教我游泳！”

    吴隆起询问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蔓蔓巫师要用二千童男童女祭祀，后来说不这样也行，找个命贵的孩子进去一下，还点了飞鸟的名字，说他可以去湖神那里问问，性命也不会丢的。

    “我疼爱鸟儿，视为己出，打一仗，什么都有了！要是不能和其它镇人开战，就打党那人！”龙青云站起来，说了声，“回！”

    吴隆起奇怪，他奇怪巫师怎么知道飞鸟的名字，可在当面也无从说起，只好跟着举着火把带怪兽回去的武士们回去。

    狄南堂带飞鸟回了家，一路上都是叹气声。“知道吗？就是打仗也不能做人祭！”狄南堂回头给飞鸟说，“那会让人仇恨，会让党那人因仇恨重新强大起来！”

    “知道！”飞鸟很没心情地说。

    好久，狄南堂才慢慢地说：“我改天找个人教你游泳！”

    飞鸟低着头抽着鼻子拉了好远，只是跟着父亲慢慢地走，连“苯苯”都在弯腰低头地迈步。难不成真要去见见那湖神？飞鸟大惧。

    回到家，狄南堂并不吭声，只是告诉别人，说飞鸟要什么给他什么。当天晚上就有了宵夜，连饭菜质量也突地好到天上。越是这样，飞鸟也越发愁，茶饭不思。

    第二天，狄南堂去看了看飞鸟，见他开始大吃大喝起来，有些黯然，出来后眼泪就出来了。他心事重重，万般矛盾地走着，抬头便看到了狄南良。

    “怎么能这样？”狄南良恶声问。

    “什么怎么样？”狄南堂一脸无事的样子回答。

    “琉姝小姐还在蓝采嫂嫂那呢！那就打一仗吧！”狄南良愤然说，“这是别人设计的圈套，是圈套，要的是我侄子的命！连大爷都在怀疑，那蔓蔓巫师也太准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即使狗人南下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党那分枝足有百部，打一仗？呵呵！”狄南堂大吼，“你打得过人家？！狗人成千上万，你也打得过人家？！”

    “尤其党那人知道是这个原因之后，立刻便成联盟！招惹祸端，你以为人家就是好欺负？”狄南堂反问说，“你妻子是哪的人？他们是不是人？其他各镇上的人是不是人？”

    “别人家的孩子是人！我家的孩子也是人！”狄南良也吼了起来，大大小小的人都从正堂里出来，连龙琉姝和风月老师都在，大伙都在看，神色黯淡。

    狄南堂看了一下，几乎一家人都在，摆了摆手，自个往房子里走，平静地说：“只要他会游泳，那也无事！何况大爷说不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一家人相互看，但立分大小两拨，一跟狄南堂，一跟飞孝去飞鸟那里。

    不管怎么样，春祭还得如期进行，毕竟狗人只会在冬天里南下，去年的冬天，狗人大概在为聚集部族作准备，今年才会开拔而来。那时，除非猛人有了新的凝聚势力，否则必然不敌。大批的狗人一但越过海裂带扎根，恐怕不光是猛人的灾难。

    龙青云决定不管以往恩怨，派人通知猛人。而后，他接受吴隆起的建议，在春祭的时候要关外各镇的大人物全都来此议事，一边演示强大的军威，一面好言拉拢，通过朝廷和狗人双重的压力来凝聚五镇人；再就是知会朝廷，收集狗人之证据，以求朝廷更可能多的支持，减少建军阻挠。至于蔓蔓巫的说法，他只当是其中最下等的一个建议，何况这不是只有防风镇人，无论征战还是祭祀，那也不该是一家的事。

    听李卫说邦河王子已经在路上，将在春祭后赶来后，龙青云便开始打听秦纲的喜好，乐趣，心性。最让他高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宣抚使的汇报文书竟然被田文骏骗到手里，龙青云让吴隆起拿着这封朝廷对不逊势力用兵的书信去说长河之虎福禄。

    这些，都让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中原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以为自己的深谋远虑必然不是这些野蛮人能明白的，可却不知道自己正傻冒一样地做了一把石头，给龙青云拿来攻玉。这个他们轻视，暗地里偷讲其陋习的粗鲁番子，反而反过来套住了他们，牺牲的只是号称供马的十匹不花钱的好马和二，三百匹中下马匹。

    田夫子却察觉到了点不寻常，只是没有着力的地方，连派人送信都无可信之人。他知道原本借用龙青风的心腹不能送这样的书信，只得每天和儿子吵架。父子两人根本没好了几天，就开始因政见不合而矛盾深重。

    田夫子只好偷着去见李卫那两名使者，在接连被挡了几次后，确实见了一面，却想不到那里早被发现他意图的儿子提前塞死了话题。刚说了一两句话，人家就有重要的事要办，只给他说有什么事给结拜兄弟田文骏说就行。

    这日子已经算是开春了。石犁和木犁被人用马牛拉着耕地，肥厚的黑土被一埂一埂的翻来，开始了春作。

    这不是收获的季节，秦纲带着一颗收获的心踏上了去防风镇的路途。他手里拿了几份情报，都是黑放人如何思慕朝廷教化的文书，一份还是需要翻译的猛文，据说是龙青云流泪涕泣下找一个能用猛文书写的半文盲汉子写的，里面诚恳之及，连写不出字的蛋蛋里都是眼泪，是龙青云从一拉着李卫的手就开始的眼泪汪汪。

    朱天保多次要他慎重，怕是黑放人试探的书信。头天，秦纲还拿着这几份情报，只轻轻地说了声自己知道了。但次日，他接到朝廷一封密报后，主意立刻改变。

    这就要说到朝廷中的形势。

    当时，靖康王要东巡，在岳山封禅。

    这长腿的消息一夜便走，朝野沸沸扬扬。封禅是功德事，如今天下纷乱，东巡又劳民又伤财，而封禅因敌国入侵而无可封之功，自然民怨沸腾。各大员臣子，副丞相兼御史督丞，御史纷纷联名上奏。奏折都被留中不发。直言不讳中有一人，便是金领御史包喜，他竟然闯宫闱，撞景阳钟，大叫昏君误国，老糊涂。

    龙颜终于动怒，将其用牛车拖于东市上，差人寻来当时在东市的青壮打他巴掌。百姓体恤其忠直，凡抽调之人，无不泣而轻触。默认的监国关亲王秦台跪于宫门前长达两个时辰，靖康王才念于昔日情分，将其革职，永不录用。

    此事还没有完，靖康王突然将其余党一网打尽，将这些人收监，无明无状，连个理由都没有。说是刑部省问话，可问着问着就出不来了。终于，靖康王堵住了天下悠悠人口，举亲族，坐龙舟东进，随行军士一万一千人。

    龙舟到了庆德，靖康王突然偶感不适，住进了庆德的追德宫，除去老大外，一干儿子纷纷凤落此地。接连十余天内，关亲王秦台整顿狱制，放出囚禁的官员，收拾民心，追回包喜，因靖康王有永不录用的先批，关亲王授其田园在京外养老，接着杀掉太仓令，另换新人。

    秦纲知道了这个，如何不急。别人都说靖康王老糊涂了，在庆德睡醒就数儿子，问别人自己有几个儿子，接着还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来了个腐儒，每日给王子们讲诗书，弄得王子们见面就是用千字文以对。身为长子的他，万万不信自己又敬又怕的严父会老年痴呆，尤其在这节骨眼上。何况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朝廷形势逐渐好转，他丝毫不信除了自己的父王，谁有这翻天覆地的本事。

    比如关亲王的雷厉风行。那自然是有结恩就有惹祸，不时有人骑马入庆德告其不法行径，靖康王却忙着每日一个儿子一个儿子地数自己到底生了几个儿子，还一不小心把废王储老八的妃子弄了个里通外国，贬王储庶民，将王子妃在宗室责打一顿，理由是其同犯。

    就是这靖康王数儿子的日子里，大将军王卓一路斩将夺地，拿回龙重关。马孟符因断绝补给的假降快要变成真投降，健布大捷，蓟河岳自尽，其子入朝等等。连雪莱在初春里的宣战，也是十日后走到半路退缩回去。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年老发疯的老国王在上面坐着，天下形势反趋于稳定。对于现在的监国，他的小叔叔，如何能一当家，就天下大好？！别人，包括朱天宝都在相信，但他偏偏不信。

    形势若此，他如何不急！取了北地，那就是把身上的瑕疵抹掉。在儿子和叔叔间，他丝毫不相信自己没有一点希望。大车辘辘作响，碾着他的焦急和忧虑一路压过去。黑放，我不得不不立刻拿掉你！他按剑而吐字。




三十五 祭祀（2）

这年的春祭显得有点迟了，地温早就开始适合播种的要求。

    就在大多农户播种后，下了一场春雨。往年的春祭都是要赶到这场绵延春雨的前面，可是今年却迟了。当然，龙青云手边需要各手准备和等待，推迟也是必然的。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三千余精壮的山族男人在族内族长或族亲的带领下陆续赶来。他们冒着蒙蒙的春雨前来，有的赤着冻疮未好的脚，有的穿着草鞋，脚上踩得满是泥巴和青紫。

    单看他们丝毫不敢懈怠，便知今日防风镇再不同于往日。

    这边万事准备已好，只欠众人到约这一把了。可三镇的人却还没来，龙青云猜想他们正在通话，相互询问该怎么好。但在事前的预料中，长河之虎应该早来，离得近是一，毕竟他身上背了强安下的事。为何现在无半分消息？连吴隆起也没有音信传回，难道他被杀了不成？龙青云按住不安的心，恼恨自己的弟弟，他竟然也未按期而到。

    这样怠慢，还商议大事？只怕早早就胎死母腹了。

    这几天里，龙青云把建军预选人选都拟订过了。余山汉现在被他插在镇防军中，狄南齐被他留住不让走，那便是为了这该用的时候。一旦建五镇之军，即使他如何谦让，这统帅还是非他莫属的，即使将来秦纲来争，也要扔给他一个次职。

    这余山汉因为对战猛人出了名地善战，提名出来，定然让几镇的人无话可说；狄南齐也是一家的代表人物，那也无可质疑；加上龙青风，代表朝廷的洪塔后，就有五个人钉子一样打进新军里。可以这么说，军伍之事，只要答应，防风镇就铁定占绝对主宰。

    目前也不是无半份顾虑。祭祀之时的对话一定要赶在邦河王子的前面，否则思想杂乱，建军草拟，未谋划完就要面对朝廷，根本无筹码在手。不说其它，单单屯牙关的三万人马就强大到非一镇之力可比，放到哪里都是震慑。但万事合计完毕，那就是另一码事情了。你答应了是顺水推舟，你不答应，那就是逆整个北地的意思，你借等等来不了了之，可双方形势都让人无法可等。置于死地而后生，只要拿出这种态势，不成都不可能。

    现在他不得不琢磨山族人的代表来，谁能在山族中有威望做代表人物？不用说，如果一个部族选一人的话，太不可能了，也不会让五镇人心服；但一旦要山族人选，定然跑不掉狄南堂和自己。狄南堂被山族人拥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己本身是山族人。自己是多争一个席位用他呢，还是自己兼顾？用他合适吗？他会愿意吗？龙青云踌躇。

    他站在铺了沙子的镇门楼子上四处了望，借此来缓解心中的烦闷。细雨如斯，轻风冷冷，这天地间迷茫一片，青灰青灰的，时时冒着烟气。

    “爷！狄大人过来了！”撑着伞的武士提醒他说。

    “是吗？快让他上来！”龙青云回头向下看，却见狄南堂带了两个人往镇外去。武士喊叫，狄南堂站住，回头看了一下，下了马，取了斗笠顶着细雨走了回来，顺石头阶上楼门子。

    “怎么？”龙青云问。

    “鸟儿在外面河里学游泳，我去看看！”狄南堂抹了一把雨水说。

    “你！你还真打算——”龙青云从哑然转为愤怒，“雨水河水都彻骨地冷，你不要他的命了，我还要！就是他会游泳，投湖的事我也不许！”

    狄南堂慢慢地说：“我根本不相信把孩子投到水里便能让湖水上涨！但蔓蔓巫的话呢？以他的声名怎么会落空？党那人投不得，其它人更投不得。和狗人打仗，也要驱天意，民心！既然人人都说他好运，那就让他再好一次吧。”

    正说着，几匹马踩着泥过来。龙青云开始以为是飞鸟和监督他的武士回来，悉心辨认，见竟然有条毛驴在里面，顿时知道是谁来了。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福禄竟然这样轻身前来。

    他匆匆和狄南堂说了让飞鸟回去的话，这就下去接。

    福禄的年纪并不老，可胡须却是银白的，藏情的怒目如烈火在烧。他在雨中一去斗笠，威风凛凛的风采便展露无疑。他见到龙青云，老远爽笑几下，立刻就下了马，那靴子踩在泥水里，一步一个坑。

    “老阿叔！”龙青云慌忙提早行礼，叫狄南堂来见。

    “青云，我来了！”福禄边说边把马鞭给身边的人，这就突然口气一转，问，“靖康设郡，你答应？！”

    吴隆起大概是为了串供，慌忙说，“福老爷知道大人不会害他，无论设郡与否都跟大人共进退！”

    狄南堂走过来，抱了抱拳。龙青云摸着胡子介绍说：“这是我妹夫，也是飞马牧场的当家！”

    几人客套了一会，狄南堂说自己还有事，这就往外去找飞鸟去了。陈良回头看了看，沿着福禄的话说：“主公对设郡怎么看？！”

    “你问这个干嘛？”狄南堂颇意外地回问。

    “谁都知道，靖康朝廷素来轻贱商人，商人世代不给做官，不能穿丝绸，不能坐双马驾驭的马车！每年上缴各种税赋，包括庞大的支龙费，我劝主公早做打算才好！”陈良说，“即使不为身家作想，不为牧场里的兄弟们着想，也要为少爷们着想！”

    “谁让你给我说的？！”狄南堂面无表情地说，他突然一惊，难道自家人中人人都这么想？

    陈良不敢看他，低下头说：“请主公考虑！”

    “我知道了！”狄南堂轻嘘了一口气说。

    远远里，他已经看到了出水芙蓉般的飞鸟。飞鸟头发湿湿的，脸色青紫，围着皮子咳嗽，抖得如同虾米，接着便钻进河畔的马车。他无心情去笑，无心情去心疼，只是远远地看着。

    “不过去？！”陈良问。

    “不过去了！我们回去，他自个的命，他自个决定！”狄南堂转马，迎雨就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填满的都是飞鸟发抖的样子，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头，他默默地说：“这又怪谁？这是你的命？”

    飞鸟习水性并不难，但在如此冰冷的水里伸展肢体却不容易，若不是他自小强壮，那是如何也无法熟悉水性的。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吧，就在这天，他终于能像落水的鸟一样能在水中冲撞一阵子了，这就很满意地打道回府，再不去练了。

    “其实如何会游泳也无用，谁能闭气闭上和湖神谈话那么久的工夫？”飞鸟回到家就四处询问，来掩饰自己的自暴自弃，看众人都不说话，他得意洋洋起来，“反正也无用，我不是在白练吗？”

    众人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也不再督促他，只任他和风月先生密谋什么东西。一有余暇，飞鸟就乘机四处勒索好处，做一些希奇古怪的事。

    次日，天气晴朗了。早起喂鸡的原姐发现几只鸡屁股上的毛一夜间没有了，大吃一惊，四处见鬼一样询问。飞田舔着一张芝麻饼告诉她：“我想一定是阿哥拔去了！”

    当然，这是诬陷，因为不一会后，她，罗丫，飞雪就玩起一只鸡毛球。“哎！”飞雪又一次叹气。飞田也打算跟着叹气的时候，看到穿新衣服的飞鸟，紧身的皮革把还不饱满的身体扎得紧紧实实的，格外地惹人注目。“啊呜！”飞田惊叫了一下。

    “这是防止怪鱼咬屁股的？”飞鸟提前解释，“还防水，还保暖！”

    “非要下湖吗？”飞雪担心地问。

    “是呀！不过放心。风月老师，两个阿妈，一大堆婶婶，叔叔已经给我想了九十九条妙机。虽然暂时一个也不管用，不过，我已经让他们又去想了！”飞鸟大摇大摆地叫人来看自己的衣服漂亮不漂亮。

    突然他看到蔡彩和花落开，立刻笑咳着过去。蔡彩提了一个篮子，见飞鸟过来立刻提前打开，里面是大概昨天下午在街上买回来的朱红色的肉。“吃一点吧！天气已经晴朗，没多少日子了！”蔡彩蹲在地下，抽了抽鼻子，还用手指抹了抹眼睛。

    “好呀！按二个大币，飞雪记帐！”飞鸟说完就笑着去抓肉，却想不到上面是反半圆的肉，下面是米饭。飞鸟晕了一下，立刻想起什么，眉开眼笑。

    就在这天，五镇的人聚齐了。大伙济济一堂，无人反对建军之事，只是在出任军职上有颇多的争议。龙青云当即提出的四个人选，无一人能被质疑得了。福禄也倒向支持龙青云，龙青云的统帅职务看来也也跑不的。

    事情很顺手，这毕竟是一场相比较力量而来的公平对话。接下来该就合起来祭祀，盟誓商议，龙青云起了头，让大家说。

    正谈论着，福禄突然感激流涕，跪于地下要尊龙青云为主。龙青云万般推迟，可越推迟愿意的人越多，山族人愿意，狄南良自然也愿意，龙青风更愿意。龙青云不得已，带人避走，而他刚走，狄南齐在两镇犹豫中突然拔刀钉在桌子上，大声问哪个敢不答应。

    铁家本是龙家的亲戚，最先妥协，同意宣誓效忠。独木不成林，燕家九兄弟在如此形势下也只得答应。事情定下了后，铁燕两家才后悔，原来龙青云前日把龙妙妙许给了福禄的长孙，同时还按住了朝廷对福禄家的讨伐，在其中斡旋良久。

    反悔只要在个事端下，那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不知道谁把蔓蔓巫的话放了出去，这便成了两家众人妥协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对湖神的祭祀。当然，碍于狄南良等人，他们自然不会说得很明白，但意味却很清楚，就是牺牲一事。龙青云只好装着马虎，闭而不见他们两家的人，并借用吴隆起来推迟，用的是这样文绉绉的话：“诚惶诚恐下，当细细谋划，不可轻言累数万家性命于一身！”

    但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第二日便是祭祀盟誓之日。正是龙青云犹豫难断的时候，蔓蔓巫提前来镇上，理由是龙青云上次给的酬劳多了，当提前准备隆重的祭祀。龙青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是内中有人借此剪除异己。

    一刹那间他想到狄南堂的未雨绸缪，不得不询问一下飞鸟的情况。狄南良打消了他的顾虑，告诉他，一切都妥当了。

    当日下午，龙青云“出关”，与众人，长者谈论此事。同时，他当着一干人等的面边泣边说：“你们拥戴我，落了轻松。而我却要上乘长生天的旨意，下顺民众的意愿，实际上是被推到火头上。若是将来你们反悔，我该怎么做？”

    众人都是老奸巨滑的人，此话一出，如何不知道龙青云的意思，便一边踌躇，一边许诺空头，把吴隆起草拟的誓言朝着龙青云引导的意思改了几通。龙青云接着按田文骏筹谋的那样，大谈朝廷如何，说是朝廷中有赏功罚过的制度，现在大家都归了他，他又听从朝廷的，要是按朝廷的章法办个什么事，希望大家能谅解，比如朝廷有可能要修郡城，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到时一块搬过去住，连他自己也是。

    搬家一说，无非是让鱼儿离开水，但一是这事还远，二是龙青云自己都搬，三是龙青云当即用侯爵的身份许诺册封。龙青云苦口解释，即是将原来的镇子反封给他们，也仅仅是正一正身，以前是自封的镇长，镇当家，现在是侯爵封给子爵的封地，更加名正言顺，而且这都是以前应该有的；以后呢，打仗俘获，朝廷赏赐，拜官等等，还会另有分配。大家掂量良久，纷纷表示相信龙青云转达的话，但不相信朝廷，甚至问朝廷怎么会这么好。

    龙青云转手一推，把将来完不成许诺的不是全推给了朝廷，暗示说：“一个人对不起你，许诺了不能兑现的东西，我们自然也不兑现自己的许诺。对不对？若是朝廷不对，我身为关外之地的头领，自然会去讨个公道！”众人这才高兴，连祭祀里的细节都忘了谈。

    次日上午，风和日丽，即使不是姜瓣敛土的地方也结实了。

    起先是镇民齐聚镇外的空地，他们都翘首等待着什么。一块土台上，龙青云宣布春祭仪式开始！这仪式是什么？他镇的要人提前都不知道，这时也不得不跟着众人等待。

    防风镇的几千武士们开始现身。他们随着余山汉和龙摆尾的指挥，在人群留出的道路上排成骑兵小方阵，马刀横举，边走边叫侯爵百岁。那骑兵因为距离开阔，人数又多，给人好像过不完一样。只是百岁一词却新鲜得很，不久就拉动百姓们一起喊了起来。

    骑兵终于过完了，铁，艳，福三家嘘了口气。正当众人都觉得这下总差不多要去蒽楚湖了，并谈论刚才威武之师的时候，几排套着兽皮的山族步兵持着带着铁铆的长杆过来。他们一人被发了一双鞋子。虽然，人人行头都很褴褛，头发都有更多的污垢，队伍也不成型，但是那种在山林中磨砺出来的豪气还是有的，他们也拼命地大叫侯爵百岁。

    开头！这仅仅是山族武士通过的开头。片刻后，身上套着木片竹片的山族步兵另外走来，手里拿的各种各样的弓箭。

    再接着还是山族兵，尤其是这一支。神情倨傲，还打了一张大大的旗帜，上面写着斗大的“龙”字。铁，艳，福家的人再次交换眼神，知道这一支定然是雪山族的武士。他们心中开始颤栗，毕竟已经这么多人了还没结束，能不开始衡量自己手中的筹码？

    就在几人当成这该是真正末尾的时刻到了，一小队龙骑兵出现了。一只只地龙抬头挺胸，斜头看人群，踏得地皮打颤，一个个力士手握龙矛，身上覆盖着墨黑的棘皮甲，暗不反光。“天！这是上次的那支吗？”燕四忍不住了。这虽然十来只的龙骑，但效果震得他出了自己的底线。

    突然，不知谁叫了一声侯爵百岁，地龙们齐声怒吼，福禄咳嗽了一下，打掉一个抓住他的手，问旁边的龙青云说：“青，青将军大人！结束了吧？！”

    龙青云淡淡一笑，就在这笑声中，一伍怒马开始出现，众人立刻便觉察出了一种压抑。这是让人无法控制的战栗感，凝重如铁，轻盈似火，用整齐无法形容他们的，用一致无法描述他们，整个就是五色的河流，慢慢流淌。他们每一个人都给人身经百战的印象，面色冰冷，横着的马刀闪烁着寒彩，让人无法正视，坐下每一匹马，都那么雄壮，身修优美，高举腿脚，显得高贵出众。

    随着为首带护脸的红马骑士看也不看，嚓得一声抽刀斜指，上百把原本横在胸前的马刀刹那间先竖起后横斜，上百人汇成一人的声音喊了一句：“侯爵百岁！”

    连龙青云都有些吃惊，给身边的狄南良说：“你家老三真有本事，真有一手！”

    “这是哄人的，你还没看靖康朝廷的仪仗！那更是威武，我看了一次，那红翎都看不过来，披风跟云彩一样，步子也齐得像一个人，喊话也就像刚才那样！”狄南良笑了，接着小声问，“你说在蒽楚，湖突然摸出了高阳帝的神剑怎么办？”




三十五 祭祀（3）

龙青云偶有所觉地笑笑。举目环顾四周，却看朝廷的人一个也没有来，便问吴隆起怎么回事。

    “大人还没请他们来！不过不来正好，现在去请刚是时候！”吴隆起轻轻一笑，对朝廷的这种死抱礼仪嗤之以鼻。这样的日子，朝廷观察之用的官职怎么可以掉以轻心呢？偏偏他们两个摆着臭架子，这能怪谁！

    “那好，那好！快去请，我们这就先去蒽楚湖，另外不要去那么多百姓，免得傻不拉及地进了沼泽地！”龙青云说，“那边也应该弄个差不多了吧，怎么？我弟弟呢？他刚才还在呢？!”

    “他？！”吴隆起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接着从龙青云身边离开，去请钦差去了。

    龙青云请长者宣布祭祀的地方，同时要人把场地腾出来，摆起箭靶，架起羊皮，供年轻的儿郎们春闹。

    大队人马还没到，蒽楚湖里就热闹起来，来送飞鸟的人把那挑出来祭祀的地方站据了。不时，有供祭祀的人推这些少年去一边。

    段晚容在给飞鸟准备御寒的药物，雨蝶眼泪汪汪地给飞鸟画脸。龙妙妙则在一旁教训，说：“记着，不要给人家没完没了地说话，不停就打，谁怕谁？了不起呢！？”

    撒达，撒不达两条已经比半个小腿还高的矮狼，一站一卧，遥遥在草丛中看着。

    龙琉姝止住她大放的不听就打的道理，推她去一边，拿了个护身骨缀给飞鸟。飞雪却说自己哥哥已经有了，挡着不让。

    一只鸬鹚船斜里撑过来，风月先生笑眯眯地给飞鸟招手。

    飞鸟给飞孝指指供案上的大羊骨头，勾了勾手指头表示自己要。飞孝二话不说，就跑上去抢，几个维持祭祀的人大声叫着拦，但接着犯了一群少年的众怒。一个巫师的弟子被推倒，蔓蔓巫摸着山羊一样的尖下巴，大声跪求长生天来阻止。

    终于，长生天还是看着一干少年弄了个羊头回来给飞鸟。飞鸟止住涂抹颜料的雨蝶，拿起来往头上戴戴，发现不合适，便要了飞孝的宝剑削骨头的窟窿。羊头终于被戴到了头上，两只羊角护住头颅，段晚容偶然回头一看，差点没有摔倒。飞鸟完全成了一个羊怪，头顶羊头骨，身着紧身皮衣，脸色青花狰狞，手里拿了一个绑着骨头的水*。

    他一口喝完一碗黑糊糊的东西，把渣滓用手指头挑出来给段晚容看，质疑她过滤得有问题。好了，一切都好了。他笑眯眯地四处献着笑容，在给远处阿妈，婶婶招完手，趟水登上大鸬鹚船，接过风月先生的竹篙，四处捣弄。一群少年眼巴巴地站在湖岸遥看，个个神色萎靡。

    虽然飞鸟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大家都觉得他是在安慰大家。

    “哎！你的音容留在春风中！”飞田流着眼泪使劲揉揉妹妹的头，说，“悲哉，壮也！”

    飞雪立刻把她推倒，龙妙妙不忿，横插过来讲理，但立即惹来飞孝。他一来，自然带动了一大串弟弟妹妹，场面混乱，混战在即。少年们拉架的也有，讲道理的也有，只有飞田偷偷抹着眼泪退在龙妙妙身后，还摆着两只小手说大家不要误会。

    飞鸟撑竹子很无经验，而湖水大多是锅底样的，他横一捣竖一捣，摇摇晃晃地把船捣到了一个捣不到底的地方。“完了！”风月先生坐在鸬鹚船上，边说边摸出一把浆，划来划去。

    大队人马眼看就要过来，而岸上少年们的小纠纷也终于化解，只是案几上却再找不来替代的大羊头。蔓蔓巫只能干着急，不得不提前找了个人去给龙青云说。

    而湖中的飞鸟终于清闲下来，摸着山羊角烂笑不已。“你记住了，祭祀是大事！”风月先生静静地给飞鸟说，“无论哪一国，想要民意，天意，必不可少就是祭祀！若无法尊崇，别人就不觉得神圣！”

    “要不要我带它在脚上？”飞鸟问，“我已经够尊崇了，都成牺牲了！”

    风月叹了口气让飞鸟坐下，给他一只木桨，让他也划。飞鸟漫不经心地抹着水，突然发现这深底的鸬鹚船竟然和刚才乱撑竹槁一样，在水里打着转转，左右摇晃！

    “恩？！奇怪！”飞鸟又使劲地划了两下，转得更厉害。

    “两只船桨便这样，那千只万只呢？众人如沙，唯有祭祀，礼仪，道德方能凝聚一心，无可不往。所以自古君王无有不重视祭祀的，祭祀的是长生天，那便成了长生天的旨意，以后可不要胡闹！”风月淡淡地说，掬水一捧而笑，“你看龙大人，想想，他为何千心万苦大费周折来祭祀呢？”

    “我知道了！”飞鸟点点头说，“那巫师呢？他就说把我投下水就没事了！”

    风月先生轻轻一指，一头不小的鱼突然从湖中跳出来，然后扑通一声又掉进水里了，在碧波中荡漾成大大小小的圆圈。

    飞鸟惋惜起来，大声问风月怎么不提醒他带把弓箭，接着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老师，你干嘛说得这么神秘？”

    岸上，祭祀却没有因为羊头骨不见而推迟。

    吴隆起也借此在龙青云耳边密密切语，说：“在靖康，巫卦之人乃九流之末，为帝王用。庙堂都是礼仪，也是为帝王用。若巫师代天，那将军代什么呢？不如——”

    龙青云看了看蔓蔓巫，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地卑微，连那尖尖如山羊，挂着稀须的胡子都是奸人相，不由冷然轻笑。蔓蔓巫却跳得欢畅，先是围绕龙青云后是围绕朝廷的使者，接着绕重要人物这个大圈，最后跑到毡子上喊着山族人混合猛人语言的话。

    龙青云碰碰吴隆起，点了点头，接着小声地问：“狄大人怎么没来？”

    “他病了！可能前日淋雨了吧！”吴隆起说。

    “不！他不是一个因为小病就不来的人！”龙青云颌首，吴隆起顺着他的意思去看，是狄家一群焦心的家眷。

    “难道他只是用什么事都没有来安我的心吗？”龙青云痛苦地猜测。

    吴隆起又趴在他耳朵边低低地说话，不想蔓蔓巫突然斜着冲了过来，大概对他小声说话不满，意图从两人中央穿过。吴隆起一下让开，乳白色的奶子都喷到龙青云的身上，脖子处。龙青云脸色数变，把手按在剑柄上。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太无礼了吧！龙青云心中大怒，但还是立刻恢复了平静。

    蔓蔓巫似乎也觉得过分了，他于是又噙了一口，四处乱喷人，也好显得这是祭祀中的一环，众人看龙青云身上满身都是，也不好躲藏，只得任他喷，直到看奶子没了才安心。

    祭祀终于要完了，蔡彩哭得伤心死了。大伙都纷纷劝她，铮燕如最无心计，她刚有什么要说，但立刻被花流霜捏了一下。

    “我可怜的外甥呀！”蔡彩开始甩起了鼻子，众人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随着她的一哭，蔓蔓巫开始跪礼，然后退到一边。龙青云上前单膝盖跪地，双手展托。其它镇的人也纷纷跟着上前如此跪下，只有李卫和宣抚使不知道怎么好，只好四不象地跟着学。龙青云说了句“长生天在上”，接着接过旁边一名巫师弟子的酒撒在地下，接着等倒满酒后，说，“长鲁神山在上”，然后再次拉个弧线，泼酒于地下。接着又祭拜土地女神，祭拜太阳，月亮，让它们保佑关外子孙，风调雨顺，牛羊繁衍等等，这才站起来将酒朝四方人示意，一饮而尽。

    他还没来得及说其它重要事情，更没让众人献上前日的虎鱼龙，一个巫师子弟就高喊祭品投河。龙青云一下上火了，但祭祀之上，他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只是朝湖中看去，在一个手势下，飞鸟如同乳燕一样投进了河里。龙青云的眼泪差点出来，他嗓子哽塞着继续讲北地得到神佑之事，接着让人献来那怪物鱼，让人放归于湖，再接着宣布五镇为一的事。

    他被悲意弄乱章法，怒火烧得激动，却越来越发无法平静，突然大喝：“诸位兄弟，长生天在上，龙青云当永不负各位！”然后横手推开一个巫师弟子，然后自己抱了酒来，抓起刀子狠地划出了血。

    众人目瞪口呆，本来是别人效忠于他的宣誓，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何况誓言还没有宣读。但接着，大伙的情感立刻就被感动替代，接次上前拉出血来，滴落酒中。李卫也想凑个热闹，却被龙青风推去一边。

    吴隆起看乱了章法，只得按乱的做，他见众人都歃血盟誓了，就安排一个武士，上来分发碗碟，另一武士上前抱着酒坛挨个倒酒。众人都捧着碗中的血酒，一字跪开，大声说：“我等欲尊龙青云大人为主，有谁背叛，长生天不保佑他，主人可以将我们的头颅割下，放于祭坛，来实现今日之言。有谁不听从他的命令，他的马鞭便可责打，他的钢刀便可杀伐……”

    完了，众人举酒一饮而尽！随来的百姓们随即欢呼，跪拜着，在一声引读下，众人跟着高喊：“长生天的恩德，子女永远铭记在心。神山的庇佑，众生永不会忘信。龙将军是那神山上盘旋的海冬青，就是一百年，也能追鸟入林！”

    祭祀到此已经算是过了，只是那湖神呢？龙青云倒忘了祭拜。蔓蔓巫又开始摇其手鼓，跳到一半就被吴隆起叫住。

    “巫师大人！这湖神怎么说？这我们到了现在还都没个信！”吴隆起呻然冷笑，言语缓慢而阴兀，扎中蔓蔓巫的心房，“他是答应涨水了呢？还是没答应呢？这孩子也投了，不能没个信不是？”

    “是呀！是呀！”龙青云立刻卸磨杀驴，面无表情地说，“你去问问吧！”他一摆手，两个武士立刻上前拿住蔓蔓巫。

    龙青风看蔓蔓巫在大叫，慌忙给一个巫师弟子打眼色。可那个巫师弟子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久才说：“这湖神不是人人都能见的！”

    “是吗？”龙青云装着糊涂，说，“难道你能见得着！两个一块去是比较稳妥！”

    两个人都拼命地挣扎，其它弟子都战栗不已，浑身发抖。立刻，又有武士上前把蔓蔓巫和刚才那个弟子一块绑了，两人扑打着手脚，能动的地方，大叫救命。吴隆起冷哼挥手，武士摸出臭皮革堵了他们的嘴，然后两人抬了一个走到湖边，甩了半天投进去。

    其它人都不太清楚是为什么，都诧异地望着龙青云。龙青云伤心地说，“为众人请事，不得已！”一句引出了一片哭声，但肯定不是为蔓蔓巫而哭，谁知道一个神棍的亲朋好友在哪？！

    众人都不离开，站在湖岸等消息，却不知道湖中正有人在笑。“巫师被投湖了！”风月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随即下面显露出了一个羊头骨，正在一个鸬鹚船的深槽里呛水泡。

    等了一会，风月远远注视窃窃而语，低声哽咽的岸边，轻轻地说：“差不多了，把那把破剑拿出来，我们回去！”

    不一会，船不远处的水里翻腾了几下，有眼力好的人都已经看到，把心提到坎子上去。飞鸟的羊头便在这时露了出来，先是扔出了一个长身的鱼到鸬鹚的船上，再就是一把破剑。众人纷纷拜倒，叫着长生天和大神。

    飞鸟爬到了鸬鹚船上，差点把船弄翻，龇牙咧嘴地难受得要死，因为一条怪鱼咬了他的脚。




三十六 身将何处（1）

泰阿泸剑，传说中为神帝高阳所铸。

    那时龙族肆虐，神帝高阳至，欲除暴虐，便以山河为火炉，万物为铜，万龙之血精为料，百年始成此剑。及成，诸龙感其气，惧。高阳亲手持其剑，追南逐北，遨游宇宙，开创人类时代。及四海安定，神帝后人繁衍，此剑便无用武之地。神帝从九天下来，巡视子孙，山河，将此剑丢弃于长鲁，天白两山之处。据说诸神都想寻找，帝因此怒斥他们，说：“我要把它变成一把祥和之剑，让它变成监视万物的眼睛，至少也要数万年方能沉淀其气。到时它明察秋毫，色墨，宽，详，浑然无迹！此剑一出，当天下太平！”

    后儒家出，宣扬其为一把王道之剑，仁者无敌，无坚不摧。不少人都想得到它，成其王道霸业，并考证说，此剑就在这蒽楚湖中，是为蒽楚湖又名埋剑湖。

    如今，飞鸟真的摸出了一把黑色宽剑，无护手无剑鞘，古朴，大气，难道果为泰泸神剑？不要说龙青云喜极发愣，凡是知道此段神话的人都发愣，惊恐。几位从朝廷而来的人跪于地下，叩头不止。

    狄南良正远看着立于船头，斜举长剑而又得意洋洋的“羊怪小子”发笑。龙青云慌乱地拉住他，挥手往湖中指，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也太神了。这真的是那把被朝廷和南方诸国都视为神物的什么剑的？”接着他连连抵掌，来回动脚，激动不已。

    狄南良边小声说边笑：“恭喜龙爷，我地以一剑生，必然因一剑而名扬天下。我兄长的梦想定然也会在不久实现，列国文人，大儒，商人必然因此络绎不绝而来，关外再不是蛮荒之地。”

    龙青云推了他一把，假意生气说：“何喜可有？还是要装上家伙壳给朝廷不是？”

    “此剑大概是南洋钢精所铸，黯淡无光，毫无奇特之处。不经赏鉴，如何能胡乱供奉，进献到庙堂呢？”狄南良胸有成竹地说，说完他抬手一挥，一个提着鸽笼的武士，立刻提着鸽笼就跑，他跑到旁边一处高一点的地方，打开鸽笼。一时间，白黑鸽子四处纷飞而去。

    龙青云似乎明白了，笑笑捅了他一下。狄南良却正色说：“十天半月间，天下人都知道一个赏剑赏物大会在此地举行，而且悬以万金，以求真评。确切时间定到九月，那时到了秋季，附带着各种特产，山矿，人参，山参，鹿茸，名马和龙爷您即刻制定的通商大计！你说会怎么样呢？”

    吴隆起的眼睛亮了，却立刻被龙青云抓住问：“你说会怎么样？”

    “一定是名扬天下！”吴起隆鼓掌赞叹，“连朝廷都对此无可奈何，怕就怕到时容不得将军大人来制定什么通商大计！”

    狄南良点点头，只扭头看着湖里又杀出一只去接飞鸟和风月的木筏。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防风镇万岁”，无数人跟着大声喊，喊着喊着就是“龙将军万岁”。龙青云百岁的自谦一下子无了，变成了山崩海啸般的万岁。

    李卫和宣抚使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飞鸟上岸了，人还未到，他叫喊的声音就到了，湖神的家果然如他喊的那样是水晶做的？可那为什么有两具尸体冒了出来？湖神的茶也被他叫了出来，那一小疙瘩，一小疙瘩的，难道不是有名的碧落玄？不然，为什么武士会往鸬鹚船上压石头，将它沉掉了呢？

    当飞鸟在被一群大大小小的人抬着高呼的时候，他的眼睛却落在水里的尸体上。是呀，即使你不杀别人，别人便不存心要你的命了？怎么去惋惜呢？

    龙青云极力克制着激动的颤抖将剑交给身旁的武士，李卫和宣抚使早就迫不及待地来看。此剑果然通体黝黑，朴实无奇，镂刻着奇怪的玄花，黑得比这里的黑姜瓣地还要黑，就像这里被劲晒过的男人，还带着一股湖水的腥味。

    龙青云立刻过到跟前，给两位朝廷的使者有预谋地讲，说此物不知真假，要鉴赏后方能献给朝廷，免得成为笑谈。说罢便引着他们回去，说是预备了好歌好舞。

    龙青风跟在身后，唔弄着嘴巴，默不声响。

    酒宴上，龙青云只是浅尝便止。

    宴席载歌载舞，异常热闹，但最终还是曲终人罢。众人都散去了，龙青云却留下了龙青风，并笑着拉他入内。

    “知道吗？老四的病有得治！有高人说他大小便正常，萎缩的腿也有知觉，说不定何以照样走路，娶老婆！”龙青云边说把自己的弟弟按在坐椅上，喊人一人要了一碗腥汤。

    龙青云边说边坐在一边，春风得意地看着龙青风，看他无动于衷，又说：“这是父亲大人的心愿呀！难道也不是你我的心愿呀！怎么？你不高兴吗？”

    “可再怎么治，也只是个残废！”龙青风进献忠言说，“此时是非常时期，不要在一个残废上浪费心血。”

    龙青云本来正要喝汤，这时陡然停了，把碗徐徐放下，面色铁青，毫无表情地说：“原来你不高兴！”

    “我说的句句是实，他好上一些又怎么样？如今不知朝廷的意思何在，狗人——”龙青风抗辩说。

    “够了！”龙青云终于动怒，勃然说，“你这两年见过他吗？恩？！他住的地方很远吗？！远得让你见不到，让你的马踏不过去吗？妹妹出嫁，你在干什么？！”

    “我这是忠言！”龙青风争执说，“如今大事在跟前，谁能死死把住一点小事，恩？”

    “大事，大事，那我就给你讲大事！”龙青云气得抖颤，抬手把碗推在地下，发出脆响，“讲你讲的大事！五镇春祭，你为何来迟？！有人告诉我，说你在和福，铁，燕三家通信，我还不信！”

    接着，龙青云缓和点语气压低声音，但说得更让人心惊肉跳：“是呀，你有了马踏镇，就可以不把我们家放在眼里的。但你记住，好好记住，马踏镇是谁给你的？！”

    亮堂的房子似乎刮起了阴风，一阵冷意袭来，龙青风有些发抖，他不知不觉把手摸到了剑柄上。房子里只有他两个人，但他没有一丝拔剑的勇气，只是任汗流满颊背，四肢冰凉。

    “你记住，要是你不爱护自己的兄弟，你的兄弟也终究会不再爱护你！你不在乎龙家，那龙家也不再管你！记住，好好记住！别一不小心搞忘了，生出是非！”

    龙青风战栗，诺诺想说什么，但龙青云已经不给他机会。他只是轻轻地说：“滚吧！”

    出来时，龙青风感觉到自己都麻木了，只是见路就走，接连冲撞了几个家里人。突然他觉得有人叫他，便动也不动地站着，好久才抬头看，原来是王凯和王烈两位表兄。

    “表弟，走，走。我也不去见大爷了！回家，走！到我们那吃饭去！你舅舅身体也不好了，日日念叨你呢。”王凯说着，两兄弟一人抓上他一个胳膊，绑架一样带着他走。

    龙青风终于笑出来，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着，一路里讲那狄南堂家的小子如何地本事，竟然真有神灵佑佐，让人不可思议。龙青云也应和着，但他们万万想不到飞鸟现在在干什么。

    “二叔！给得钱有点多了吧！”飞鸟抱着的羊头里满是金币，羊嘴巴里还掉着金币。他另外一只手里还提了个小布袋，不用说也是钱。他说话时还在烂笑，露出白亮的牙齿，却紧紧抱着金钱，一刻也不敢丢，生怕放下就不见了。

    “多嘛？！还给我！”狄南良作出回要的样子，吓了飞鸟一跳。

    “一半是犒劳，一半是封口费用。不要告诉你阿爸和其他人，不过不说他也差不多猜出来了。”狄南良悉心地安排说。

    飞鸟立刻伸出自己换了鞋子的脚，抓住狄南良不足的漏洞处说：“按这么说，还应该有养伤费！”

    狄南良没好气地给他一下，说：“花完了再来要！”

    飞鸟绷着嘴巴，晃着身子乐，去捡金币，却捡着漏着。过了激动期，他终于明白过来，羊嘴是掉金币的，这就努力拣金币到袋子里，接着飞快地跑到门边，可已经没手开门了。狄南良把门打开，看看院子没人，这才喊了“一，二，三！”飞鸟火箭一样跑了出去。

    他还是被发现，飞雪早就等着呢！飞鸟不跟她说话，只是冲进自己的房子，快速地藏东西，然后出来就大喊弟弟妹妹们。不一会工夫，高高矮矮就站了一片，还多出了两人，自然是龙琉姝和龙妙妙。

    “飞孝，通知所有的好朋友，飞田！”飞鸟喊了一声。

    “扎！”飞田挥了一下手，跳出来，两脚并拢。

    “叫表哥，罗丫。”飞鸟镇定地指挥着，其实已经心痒难受。

    “飞——鸟吧，我去叫哥萨兰哥哥他们，飞翎和琉姝姐姐带大伙先去井中月，我们去吃饭！”飞鸟阔绰地说，但立刻因为怕别人拣贵得要，就补充说，“但不能先要东西，不然我不付钱！”




三十六 身将何处（2）

自从段晚容过年回家起，至过了年到现在已经很少回狄家陪伴飞鸟了，飞鸟总是问为什么，一问她就不高兴。只是雨蝶离得近，常常过去陪她，却也问不出个为什么。

    这天段晚容也和雨蝶一起回家，顺便拉了风月老师喝茶。本来这是人家段晚容的客套话而已，但风月先生可从来不知道谦逊，就大摇大摆地跟过去蹭茶喝。

    他们三人踏过泥巴墙和栅栏，刚进院子的大门就看到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只见他用吐沫喷手，接着抡起榔头对着面前垫高的木头就是一下，木头从中裂开后，他用脚把那木头踢开。风月先生和雨蝶先是睁大眼睛，看人家那好像使不完力气的身板，接着看向段晚容。

    段晚容却在发愣，走过去问那粗眉毛小伙子：“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你就是我媳妇吧！”青年憨憨地说。

    段晚容表情复杂，看风月先生在一边幸灾乐祸，便给那青年说：“那好！帮我教训一下旁边的老头，我就承认！”说完后拉着雨蝶进去了。

    “打死还是打个半死？”青年往两只大手里吐了口吐沫问，接着抓住石榔头。

    段晚容差点没有晕倒，敢情这这个人连真话假话都分不出来。风月先生摸出一个银币说：“小伙子！我是你媳妇的——的老师，她让你打我，那是说气话的，给你点钱，买些东西哄哄她！”

    “哄什么？”小伙子抓了钱放进口袋，说，“哄她跟我睡觉？”

    风月老师也立刻气结，看看段晚容，再看看他，咽了口吐沫什么也不说，就跟了进去。

    虽然风月就在旁边住，但段晚容的家人仍不怎么认识他。“你是？”段大路正有客人，但还是出来，他看到风月有些迟疑地问。

    “我是？”风月看看段晚容没有什么话说的，尤其说明一个厚脸的问题。

    “我们的老师，要来喝杯茶，因为是刚刚——从少爷那里来，也没有带东西孝敬您和***，请您见谅！”雨蝶慌忙鞠躬代说。

    “是飞鸟少爷身边的人？快进来喝酒，快！”段勇从里面出来说。

    “院子里那个人是谁？”段晚容冷冷地问。

    段大路有些不好意思讲的，说：“去柴房，让你奶奶给你讲！”

    段大路的老婆正张罗着酒菜，见段晚容带着雨蝶过来帮忙，笑着让她们坐在柴火堆边。“奶奶！外面的人是谁？”段晚容气不打一处来。

    “那可是个好劳力，你看那身板？跟牛一样，家里兄弟也多，整整七个，将来也不会有谁敢欺负咱家！”段大路的老婆笑着说，“你年龄也不小了，人家愿意过来，而不是让你嫁过去，你看多好？”

    “可是，他？”雨蝶说，“奶奶，你也该为晚容姐姐想想不是？晚容姐姐是不会看上他的。”

    “好看的不耐用，家里没个男人成吗？”段大路的老婆很憨实地说，“人家家里人也都实在，讨人儿不是讨个能吃苦肯干的人么？我知道你晚容姐姐跟着飞鸟少爷出入在大家公子，小姐的身边，可人家会看上我们这样人家的女人吗？”

    “奶奶！反正我不答应，要让他娶我也行，给他把刀子，只要他能打赢我，我就承认他壮实，能干！”段晚容把脸扭到一边说。

    “同龄的人角力都不是他的对手，连你父亲也说这样的小子三五个汉子不是对手，不信？你问问你父亲！”段大路的老婆说。

    “只有蛮力有什么用？他连敬老都不会，我刚才说了句气话，他当真就要对老人家轮榔头。把我嫁给他，那将来你们不是活受罪？我说了，我不答应！”段晚容说。

    “是吗？”老人也吃了一惊，说，“可你爷爷刚收了人家的礼了，要是退婚，人家七兄弟肯罢休吗？”

    “那就让我和他比试比试，他输了也没有颜面再提婚事，我们再把礼退掉！”段晚容说。

    “这不是你奶奶能做主的。”段大路的老婆说，“何况你一个女人家，能跟人家斗来斗去的吗？就是你真有本事，那像什么话？”

    段晚容站起来说：“我去跟父亲说！”

    段大路的老婆慌忙拉住她，着急地说：“一屋子客人，你要我们的老脸往哪搁？”

    “你们要了脸面，我呢？”段晚容问。

    “你看人家雨蝶儿，文文静静，你就不能学着点人家？坐下，就是不答应，也要先和你爷爷，父亲商量一下才行。以前人家跟我们提婚，我们一个一个也都推了，那时想着让你狄伯伯说门好亲事，可人家现在——，会去管你婚姻这样的小事吗。”段大路的老婆不往下说了，“早不是给你说了？你也是待嫁的人了，飞鸟少爷虽然只有十三岁，可那也是个男孩子，你说他再大一点，旁人怎么看？这也是为你着想！”

    “那提婚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段晚容才不相信爷爷会为她考虑呢。

    “你狄伯伯被人射中了心窝时，你爷爷才通知人家过来相亲的，已经很慢啦！”段大路的老婆把菜倒到煮热的油里说，“我也觉得或许急了点，你爷爷不也是为你操心吗？”这话虽然是隐讳一些，但还是再明确不过的实际话，要是狄南堂那时死了，确实——

    段晚容坐在柴火上闷闷不乐，雨蝶也没法劝她。土炉灶膛里的火吐着舌头，伴菜香，既有暖意，又有食欲。院子里也因为他们的沉默而劈柴声大起。

    段大勇去中原回来，带回了中原烧菜的方式给母亲，还拿回来一个铁菜刀，虽然时常因为生锈，但用起来很好用。他母亲现在就是在做这样的饭，想在是为了在未来的亲家面前露露脸。

    这种别味的菜终于半生不熟地好了。“去把菜送上去！”段大路的老婆咳嗽着吩咐段晚容，抬眼一看她正在哭，这就自己端了去，还叹了一口气。

    她刚出来，就看到一匹没有人骑的灰白马鬼头鬼脑地进来，而那个壮实小伙子丢了榔头去挽。“恩，那谁！不要管它。”段大路的老婆喊了一声，“接接它后面的人！”

    果然，飞鸟的头出现在墙头上。

    “阿奶！晚容姐姐呢？我请她去酒楼吃饭，雨蝶也在吗？”飞鸟从土墙上跳下来。

    “都在柴房，快过来，怎么每次都翻墙？”段大路的老婆脸上笑出花儿，端着热乎乎的菜过去。

    “这个哥哥是谁？”飞鸟瞄着那小伙子问。

    “他叫春生！”段大路的老婆边说边叫那小伙子过来。

    雨蝶从柴房里出来，段大勇也听到了出来，飞鸟一边摆手一边往柴房里去，还喊着晚容姐姐。

    “雨蝶！叫他滚蛋！”段晚容一下哭了出来。雨蝶左右不是，愣愣地站着，飞鸟还是进去了。见她在哭，大吃一惊，这个问题就难办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

    “好好，好！走就走嘛！”飞鸟只好退出来，边走边想不明白。外面响起了一声口哨，飞鸟边叫着雨蝶边向外跑。段晚容却哭得越来越厉害，雨蝶只好进去陪她。也许她心中实在不想飞鸟如此漠视地走掉，但飞鸟却真的走了，她慢慢地心碎，狠狠地踢了几下土灶。

    飞鸟却不知道别人还在角落中的悲伤，只是兴高采烈地骑着马儿，带着其余人去井中月。

    他刚下马就被人提了耳朵，很没面子地应对龙琉姝为何来这么晚的问题。

    “是呀！其实我应该昨天来！”飞鸟连连附和。

    他们这一大群少年，孩子占了楼下，热火朝天地叫着饿，上桌子，爬板凳，让胖掌柜的脸都绿了。他只好慌忙吩咐人给他们上一些点心，但立刻就被一抢而空。第二次又来，飞鸟只好选出几人来发，以此杜绝多的多，吃不上的吃不上。大伙纷纷赞叹点心的好吃，只有龙琉姝却盯着飞鸟看，只有她知道飞鸟省钱用，以次充好。

    任谁都没有想到如今为难不已的胖掌柜老到走不动的时候，反而反复给自己的子孙们讲着今天。但那时肯定是记性不好，忘记了那日是如何流汗，害怕别人吃了就跑的。

    楼上有一位客人静静地看着他们热闹，独自喝着酒，神情寂寂。“爷，你不再要点下酒菜吗？”一个侍者看他干巴巴地喝着酒，便过去问。

    “也好！随便来一点牛羊肉吧！”客人似乎心事很重，猝然的打岔竟然让他呛了酒。

    飞鸟等人奉行着三光的政策，连汁水都没放过，临走前。侍者上去看，见那盘子都被蹭得很亮，便笑呵呵地喊旁人来看。被留到最后付钱的飞鸟，突然被侍者叫住，随着侍者所指，他看到了一个人。

    “哎！”飞鸟失去了神气，忐忑不安地上去，低声叫了句，“阿爸！”

    狄南堂的眼睛红红的，相反，并没有怪他，只是问：“是你二叔给的钱吗？”

    “恩！”飞鸟老实地承认，抬头看看，立刻又低下头找了个椅子坐，边坐下边说，“我不是不知道节俭，可他们今天都很担心我！”

    狄南堂却不理会他这些，只是问他：“你今天多大了？”

    “十三岁！”飞鸟乖乖地回答，只以为下面的话会是：这么大了，怎么一点出息也没有？

    “你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吗？”狄南堂轻轻问他。

    “想过！我将来要和三叔一样，有一个大大的马场，养好多马，然后呢？我驾着好大一辆车去接老婆，让大概一百头马拉，毕竟马多不是？再然后呢？我也不知道了，就继续养马吧！”飞鸟很诚恳地说，还夸张地描绘一番自己坐的车的样子，看来为了让这一百匹拉车，他已经构想很久了。

    飞鸟看问题不大，大着胆子去倒了一杯烈酒，边让阿爸不生气，边往自己嘴边递酒。

    “你不是一直询问朝廷吗？我们一起回故乡好不好？”狄南堂眼睛微闭，说不出的沧然，让飞鸟颇为深刻，他从没想过父亲会这样黯然。

    这一下，将飞鸟的原定计划给打乱，但他还是点点头，讨好说：“儿子怎么能不跟阿爸在一起呢？哪天走？”

    父子两人出来，天已经黑了，街道间灯火刚被掌起，星月虽然早已经出来，但景物依然黯淡。“我曾教过你一首曲子，‘葬我之高山兮乡魂不断’，还记得吗？”

    飞鸟点点头，父子两人骑在马上轻声哼起来。

    “葬吾之高山兮乡音不变，

    掠飞之大雁兮其情牵牵。

    山涧之林木兮枝花落泥，

    大情之根深兮如何能断。

    吾望之故土兮心绪郁结，

    两鬓之霜色兮南望连连。

    今将下葬于薄土兮泪眼斑斑，

    ……”

    春风夜冷，歌音哽咽，有人推窗而问，歌声嘎然而止。

    “我的祖父，也就是你太祖父便是唱着这首曲子下葬的。临去时还死不瞑目，硬是坐起来，让我扶着他爬镇外的坡地往南看。”狄南堂说着说着有些嗓子发哑，“我想秉承他的遗志回我们的故乡，毕竟我们是靖康人！”

    “回去还不是赶辆马车就走了吗？阿爸，你怎么这么伤心呢？”飞鸟安慰问，“我也是靖康人呢。不过我就不难过，这里也是靖康呀！听说就要设郡了，多好？两个家变成一个家了。”

    “咱们走后，你会不会想这里？”狄南堂不管他的道理，反而问他。

    “恩！”飞鸟点点头，“不过可以骑着马回来！”

    “那我们就走，离这是是非非越远越好。”狄南堂很坚决地说。飞鸟实在想不懂，为什么他说了这么多才会想着离开。

    回到家中，飞鸟还是觉得有事要发生，一向刚强的父亲表现得太奇怪了，竟然眼泪西西的。由于父亲有了安排，他不敢胡乱说，只是藏在房子里苦想，可怎么都弄不明白，陡然里联想到段晚容的哭泣，藏了酒精的脑袋整个一团糟。




三十六 身将何处（3）

转眼间，几日就过去了。飞鸟忐忑了两天，都想去和平日的伙伴道别，可到头来看看，倒什么事情也没有。他少年心性，很快便把此事淡忘掉。就在这时，龙青云突然要和带家眷回牧场的狄南齐一起去牧场小住两天，还非要飞鸟和飞孝随行。狄南堂虽反对飞鸟跟随，说是他生性顽劣，不能纵容，更不能荒废学业，但对龙青云的执意也无可奈何。

    这几天里，防风镇为迎接秦纲做了充足的准备。食物，住所，美女，甚至热烈的欢迎仪式都由有经验的狄南良包揽安排。也就是秦纲的先头通骑还未到达的前一天，龙青云提前接到这一事，借口调和党那人矛盾，为朝廷看马以避开。

    此等形势下，龙青云此行自然不是毫无目的的小住，更不是无事生非，而是田文骏献上的炖肉之术。

    无论秦纲做何决定，总要借助于龙青云的态度。只要他见不着龙青云，那么他就得等，这一等之下的文章就多了，至少要好好回答龙青云的条件。

    也许两边都很急，但是这个气是谁能存得住，谁的利益就大。田文骏看得相当透彻，不放心下，他还请求龙青云带上自己的老爹去散散心。田夫子称“病”，但一辆软皮裹着车轮的马车立刻出来，就停在院子门口。他见有病的待遇都给挪了出来，心再不甘可也得违心上路。

    应对朝廷拿过姿态，几镇这边也不能轻松闲着。就在龙青云一脚踏上车的前一刻，他下达了几镇选拔勇健的约法，说所选人等仍为几镇调度，而军械，粮食，军资除了防风镇出一部分外，其它的是五地平摊。就这一举措讲，镇中选军士多的自然大占便宜，有效地防止镇子的藏私。

    为了不动及地方应留劳力，也是为了近一步掌握军伍的性质，龙青云要求，凡选出来的人都要到防风镇受训。这样一来，一但哪个镇子拼命往里填人，滥竽充数的话，那么镇子劳作的人就少，得不偿失。

    当日，飞鸟假装郁闷地从父母身边走过，说是自己本来要好好读书的。但这一出镇子，他就变了样子，嘴巴都差点笑大。龙妙妙厌恶得要死，不只一次说想给他塞进两个鸡蛋。

    这样的日子里，草原上的草色已经细密地铺满原野，除了有个别荒凉的地方外，到处都是看不到边的春翠。一行人偶尔在行路中碰到的小河，也都是很随意地薄卧在青草，褐岸之间，轻快地泛波。

    自然便是如此格外地迷人，可在无心欣赏的人眼中却同样的万物灭寂。

    龙青云和田夫子都各自把心事搁在心里，一路口不对心地相互聊天。

    但少年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在这鸟啼鹿鸣，草色青翠的景色心情畅快，骑着马儿四处乱跑，还时不时追出队伍。那些比他们又小点的弟弟妹妹们被逗得心中发痒，有的在车上闹叫，有的骑着小马跟随追逐。

    还未到牧场，牧场中已经有佐罗部的客人在等待，得报知，那是佐罗部大首领巴伊乌孙的弟弟。

    狄南齐把龙青云等人安顿了一下，自己就连忙派人打听党那人和佐罗部的事。

    佐罗本是一个不大的部族，据说是强戎人的后裔。这几年里，自从他们出了个叫巴伊乌孙的英雄后，就开始强大，打败了中部的突脱部族，促使了下野中部草原的部族联合。巴伊乌孙意图向东结盟，实现远交近攻，这就找到了飞马牧场和几个东部党那族。

    党那人中有拒绝有答应，他们因先代遗留的矛盾过多而分枝过细，恩怨不休。但此时，他们有的想借中部混乱的机会统一党那人，有的却觉得和佐罗部联合有利可图，有的却认为，佐罗部是一只总会咬向东部的狼，应该早做防止。

    族长的合木儿勒大会应形势在天白山的脚麓下召开。佐罗部反悔，怕党那人因此会议召开而联合，重新强大，于是便看重飞马牧场的力量，意图借助飞马牧场来蚕食分裂党那人。大小的党那部族都和牧场关系密切，以破坏这种关系来取得一点点利益，那是显得短浅了。在来之前，狄南齐就询问了狄南堂。狄南堂却让他自己拿主意，提点他说作为生意人应该置身事外，但作为部族应该参加草原争雄，以求自保。

    龙青云对此深感兴趣，在狄南齐给他在酒宴上介绍一番这中部来客后，他就留意了那个消瘦的汉子。

    次日，他隐瞒身份见了巴伊乌孙的弟弟——巴比格，谈了许多关于结盟的事。巴比格是一个阴兀而有心计的汉子，眼窝深陷，眉头紧锁，绝非善类。但大概是把龙青云误认为是狄南堂了，他很快就拿出自己哥哥的许诺和意图，表示将来要把富饶多民的黑放地打下来给牧场，而自己只要贫瘠的草原。

    龙青云也不说破，只是和他计划着战略，按狄南齐的意思要他给党那人一个震慑，从偏西部左川袭进，逼近合木儿勒大会，而自己牧场的人马将在东部反方向迂回，截击救援的各部。

    巴比格大喜，想不到两人一见面就一拍而合，轻笑着说：“我哥哥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那手上能拿出一万人。”

    龙青云说不够，说自己最多可以拿出五千人，这合起来只有一万多的人马如何在百部之多的党那人中作出震慑的姿态？

    等狄南齐进来的时候，巴比格正在伸着手指头加人，这时已经加到三万。狄南齐怀疑地笑笑，根本不相信他能拿出三万人。龙青云也学了他的样，掰着手指头表示要把好友家的人加上，把牧场的人，把投*来的猛族人等等，一块加上，最后约莫了一万人。

    灯被掌上，几人就着羊皮图勾勾点点。狄南齐表示震慑不住话，就要突进的几个地方，那些是党那大部族的几个聚居地，以快打慢。

    巴比格立刻有了同感，拍手叫绝，大声赞同说：“要反过来先打，而后震慑！”

    龙青云看他怎么说怎么一个同意，只当他是傻瓜，更是极力促成。

    次天夜里，三人歃血为盟，在书信上画押。巴比格先慷慨陈词一番，接着带着对这位牧场首领如同长河一样的“情谊”，星夜离去。

    “这个人——！”狄南齐等他走后就说，“不拖家带口拿三万人出来，佐罗族恐怕很难做到，战事一拖就腹背受敌。他敢替他哥哥做主？还应我们说什么，就答应什么，有点奇怪！

    而且，他计划的是先袭营后震慑，虽然相比较来说更有震慑意味，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管他呢？反正我们是要等他震慑党那人时，出面保护，他越是袭营，招惹的仇恨越多越好。”龙青云不以为然。

    “我还是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狄南齐踌躇说。

    “没什么不对劲的，我饿了，一起吃点东西去吧！”龙青云说。

    外面。武士们为孩子们燃起了一大堆篝火，这些孩子都在篝火边围着，手持穿着肉的木棒。他们大多没耐心烤肉，烤两下，提出来玩一会。

    所以，一等飞鸟的肉烤好了后，一圈人都在叫着哥，用生的跟他换熟的。飞鸟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们自己的肉。

    龙琉姝挪过来坐在飞鸟身边，小心地撕着肉喂烤肉的飞鸟，提醒说：“记着，你还没有送我马呢！”

    飞鸟连连点头。龙妙妙哼了一声，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匹马吗？飞田妹妹也答应送我了！”飞田没回来，飞孝，飞鸟，龙琉姝没法考证是不是真的，都噢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龙青云和狄南齐过来了。龙青云边走边询问中央的阁楼和里面的人，狄南齐笑着给他解释。龙青云似懂不懂地听他讲着，摆手表示自己明白了：“说，原来是这样呀！就是弄个办事的中心？我回去也弄一个！”他想了一会，突然又问起巴伊乌孙起来。

    “他本是个小部族首领，因不甘心妻子被辱，犯上杀了自己的部族大首领。别的小首领无无法怎么着他，本来，这一事应该造成这个十几个小部族合起来的大部族分崩的，但党那又一大分枝突脱部突然想来混水摸鱼，以报当年的战败之仇。”狄南齐自己弄了个羊腿边烤边说，“巴伊乌孙只带了十三名手下武士和四个弟弟，在摸到情况后突进袭杀了突脱王，归来后受到瞩目的礼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做了大首领，听说打仗从来没有输过！”

    “因为他从来没碰到过我！”飞孝立刻插话，看到别人都笑着看他，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收回烤着的羊腿，说，“不相信？叔叔给我武士！”

    “是呀，是呀！不过他不会碰到你了。”飞鸟一边给自己的羊腿洒作料，一边看两个弟弟用穿烤肉的木棒对打，一边又说，“因为他先要碰到我，谁让我是你哥哥呢？”

    飞孝看他其实在看自己的肉，就递了过来。飞鸟提着肉跑了，边跑边说不妨碍他打胜仗！狄南齐看他跑的方向，就明白了，慌忙叫住他，说赵婶不要他的借花献佛，她的牙齿已经吃不动肉了。飞鸟只好回来，还肉给飞孝。飞孝则坚持不要，只是要飞鸟把机会留给他。

    一群人纷纷发笑。

    次日，飞鸟得到叔叔的批准，便带着龙琉姝去选马。

    路过的马栏一个接一个，开始路过的马栏里许多马都被拉出去训练了。空荡的马圈干干静静，配口和短索都在，槽里面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黑绿色的块状物透出香味。飞孝拿出来一小块，边走边嚼，吃得津津有味。龙琉姝也试着拿了一块放到嘴里，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香香的。从没到马场的她自然不知道这是马饲料饼，拿了一大块放到衣服里，回头看看飞鸟，却见他非常诡异地笑。

    “你拿的是马吃过的，上面还有马的牙印！”飞孝说。

    “为什么有马的牙印？”龙琉姝不是没有往马料上想，只是见飞孝都在吃。

    “那是马饲料！竟然有人吃沾着马口水的饲料！”飞鸟笑话说。

    龙琉姝慌忙从怀里取出那大块的马饲料扔到马槽里，不过却在回味刚才那特殊的滋味。

    “马不是吃草吗？”龙琉姝问。

    “你不是即吃米又吃麦吗？”飞鸟反问说。

    马圈开始有马了，一个个高大神骏，肌肉大块地凝结着，有的，身上还暴出蚯蚓一样的曲纹。“这里哪个可以像飞孝的那样好？”龙琉姝问。

    “都是！能进马圈的马都是经过各种训练的，因为喂的是饲料，这些马牙口都很轻。”飞鸟很专业地介绍说。

    一个半裸上身的彪型大汉过来向飞鸟行礼说：“少爷，来拿马吗？”

    “是呀！挑个颜色好看的！”飞鸟把自己叔叔批的条子给他说。

    “这匹‘五花绝’怎么样？”大汉介绍说，“经过超长超负荷超高训练，并反复加强过近距离突刺，简直已经是极品了！”他边说，边拉出来走两步，指着脚下的脚印给飞鸟又说：“骗你了没？跨灶！”（马走路时后腿迈步踏过前腿留的脚印！）

    飞鸟打了个哈欠，也不看就问龙琉姝：“你看呢？”

    “你给我选。”龙琉姝扯扯飞鸟的衣服说。

    飞鸟立刻摇了摇头，表示不满意，说：“野马个个都能跨灶！”

    大汉叹了一口气，说：“少爷，你不懂，这野马身子短，自然个个能跨灶，但你看这个马！”

    “是呀！反正你说我也不懂，就别说了，换一个吧！”飞鸟说，接着，他看看龙琉姝，见她还是拿出让自己选的样子，心里暗暗高兴。飞孝比较积极，指着一只高腿的黑白间色的马儿说：“要它，一定不错！”

    大汉连忙牵过来，说：“阴白交色，这是一匹纯种马！马纯为贵嘛！”

    远处，龙青云，狄南齐也和提着一副鞍子的万马过来。飞鸟吓了一跳，立刻就打算扭头跑掉。

    “姚大！你别给他挑，他哪是不懂？他一小就混在马堆了，那时我们都怕马踩了他呢！”万马教训完那汉子，就回头问谁乘坐，狄南齐则温吞吞地笑。

    汉子自然以为万马他们都想搪塞给飞鸟个一般的马，笑着听飞鸟说话。

    “是我要！”龙琉姝挽挽袖子本来想拉马，但看飞鸟要跑，反过来一把抓住他。

    万马低头仔细看了看龙琉姝，只通过衣着就知道她是谁了，又看她唇红齿白，娇然欲滴，见龙青云不置一词就笑了，说：“让他给你选，没错的！”

    “不！劣马，不要！”飞鸟飞快地摆手。

    “骃，骃骐！女孩子是骑起来挺好看的，不过它长了逆毛，性子肯定悖。不但不是纯种马，还是一匹躁马，不好！”狄南齐边说边赞同地点点头。

    龙青云不相信飞鸟的眼光，说：“小鸟儿是碰巧了，你自个挑一个看看！”

    飞鸟看着万马在冲着他挑刺地笑，说：“这个红色的胭脂马。对就是那个有点瘦，头上满是白毛的那个！”

    “飞鸟少爷竟然一眼能看出来？”大汉瞪大眼睛立刻夸奖说，“这是好马中的好马，只是前些日子生了病，所以显得不怎么精神，你却一眼看到了！”

    万马叹了口气，看来对飞鸟的选择很失望，说：“这匹马是我试的，杂种马，徒长了个好看的皮毛，谁知道你就选它！你好好看看，摸摸它的骨头。”

    “我六岁的时候摸马就如摸——？熟得不能再熟了！”飞鸟大言不惭地说，但还是没敢说摸马如摸女人，“首先观马骨，然后观马性，最后观马之韵！至于动手鉴定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经用不着了。”

    大汉边牵马边过来，继续捧他夸口的话，说：“那是，那是！”

    龙琉姝不放心，掂了飞鸟的耳朵问：“是不是故意给我选个不好的！”

    “不是！一点都不是！”飞鸟大声抗辩，挣脱出来拉住马缰绳，也不要鞍子就骑了上去。那病怏怏的胭脂马扯着瘦腿前走了两步，给人的感觉是它就要走不动了，要卧在地下一样。龙青云看看万马，再看看狄南齐，说：“这马是在病着吧！”

    “它就是这样的！”万马一脸蔑笑，再次嘲笑说，“这个马我试过的，好到什么程度我心里有数！”

    飞鸟搂住马脖子，好像在给马说什么悄悄话，突然拉紧缰绳，精湛地弓腿卡住马腹，半弯着身体贴向前去。马一下给勒疼了，前蹄扬起仰天高嘶，鬃毛乱舞。它的声音长圆而极具穿透力，引得圈中不少马匹都跟着嘶叫。众人都看到那匹马似乎整个儿要飞起一样，突然跳了起跑，约莫慢跑快到栏杆处，竟然老远就跳，没怎么加速就跳过了一人高的栏杆。飞鸟在外面转个头回来，一边用手轻轻地挠动马脖子，一边给飞孝和龙琉姝摆手，让他们快跟自己跑过来。

    “杂种马中也可以出逸品？”万马大叫，看住狄南齐问。

    “观马如同观人，这眼神就有气色！”狄南齐说着说着，不知道心思跑到哪了，回身脸色就变了，“大爷！你说那巴比格呢？”

    “怎么？他难道——，也是玩我们一刀？”龙青云哂然，摇了摇头，示意他有些神经过敏，却还是在记着那个事。

    “他不是个莽撞的汉子。怎么知道他不会先打听了你的身份？”狄南齐顿时反悟，几乎失色，“他定然是丢了信，让牧场成为东部之矢！”

    “不会，不会！”龙青云反过来劝慰他。

    他抬手指指正大说其本事的飞鸟，示意大伙听他的评论。

    “你们看它的眼睛，有点忧郁！这匹马竟然能掩饰住自己的神飞，其实是逸品中的上上之选，千金恐怕也只能买上它的骨头！”飞鸟故意这样说着，以便让龙琉姝更感激自己。

    “真有你的！”万马过来挽了马绳，说，“不知道你怎么把它的风骨给拉出来的？就是抱上它说几句话？”

    “当然不是，这就叫伯乐，哈哈！”飞鸟正打算介绍一番自己的观马论，却听到牧场中的警号牛角响了。

    不光他听到了，人人都听到了。




三十七 星罗棋盘（1）

伴随着角号阵阵，有武士来报，西北发现一起游骑。

    狄南齐慌忙派人察探，结果是虚惊一场，那是几十个汉子在追逐一个男人。狄南齐回头想想也是，即使事情要来也不会来这么快，于是才安了一下心。

    十几个牧场武士迎面想解下他，但已经晚了，他已经被人追上劈下马。稍过了一会，他们拖了那血肉模糊的人给众人看。狄南齐很仔细地看了看，他衣着是党那人的，背部已经开了几条大大的口子，血肉翻裂，脸却很年轻。一个不大的武士说自己见过，是巴比格的随从。狄南齐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只让人找寻个远处丢了他。

    突然，那个武士犹豫了一下又说：“三爷，这背后是条小河，他应该不是路经此地，我看有蹊跷！”

    “恩！知道了！”狄南齐应了一声，嘱咐万马派人把放在外面放马的人拉回来，同时令人通知牧地外的百姓和猛人营地，派出斥候，回报周围动静。接着，他点了几十个人，让他们等一会和自己一起出去。

    龙青云也隐隐觉得不对，来不及等他主动说什么，便颇为担心地问：“你要去干什么？”

    “去北面党那人的牧地坐坐，主动把结盟的事情说出来！”狄南齐说，“这是巴比格在为我们示警！毕竟他不会让我们毫无察觉的，不然我们对党那人便无牵制作用了！”

    “你断定巴比格会泄密？难道他连丝毫守约之心都——”龙青云刚说完便想起了自己的打算，立刻气结，自己有这样的打算，人家自然也可以有。可巴比格若真是泄密的话，狄南齐出去太危险了。

    “这太危险了！”龙青云又说。

    “大爷，他一定会！要是大哥，二哥在，一定能识破他的伎俩，如今也只能行险了。党那人离心，个别小得很。我在其中一个，两个部族行走，他们是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何况，不是每个部族都知道这件事，但日子拖久了就要出事情！”狄南齐再安排了些许他事，这就跨马而去。

    “你遣他人去就是了！”龙青云在他身后摆手大呼。

    狄南齐回头笑了笑，挥手了一下，一马当先，走于武士前。

    太阳就在这时躲进西山，大地的地线渐渐隐没，黑暗终于来临，星光还未升起，众人都没散，静静聚在一起，等待那漫长的消息。

    龙青云一急之下，总想找个人问问，这就想起住下来的田夫子，但很快就叹了口气，止住了这种想法。他知道如今，田夫子大概不愿意解答自己任何疑问。

    万马安排完事情，回头来见，看他让人安排的一桌酒肉，龙青云动都没动，便笑了一下说：“你别以为他莽撞！”

    “我是在懊悔，自以为哄了个傻瓜，原来自己做了傻瓜。一但消息被他故意泄露，党那人自然会对牧场骚扰不休。你召集一下牧场的武士长们，由我说了算，要是老三没有按时回来，或者受了委屈，甚至少一根毛，我就灭他们党那的人种！”

    万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这就派人通知辛燕和武士长们。

    到众人到齐，龙青云带着自己的亲随入内，掀袍坐于堂上。

    下面慢慢静了下来，伴随着辛燕的一声咳嗽，龙青云徐徐说话：“诸位！我接管你们！准备好刀剑，磨亮家伙，一会去杀人！”

    辛燕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说：“龙爷！这不成！”

    “怎么不成？不用武士的刀剑殿后，三爷的性命怎么办？！”万马踏前，正站在龙青云下首，一双眼睛怒睁，对着诸武士长大声喝：“三爷也尊龙大人为主，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你这是——？”辛燕的咳嗽声淹没了他下面的话，但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他竟然好了许多。他怒声说：“我只认大爷和三爷！余人我不伺候！”

    说完站起来走掉，立刻，一小半武士长立刻跟随他离去。

    万马看看龙青云，见他无什么表情，只好让众人散了。龙青云见众人散了，也挥退武士，露出怅然之色，问万马：“他是谁？”

    “一个病鬼，占着位置只认南堂爷，三爷的帐他也不是什么都买！”万马怕龙青云生气，立刻又说，“不要给他一般见识，他活不过几天了！”

    “有一个叫车铭的，你认识吗？”龙青云问。

    “他？被打发到关内去了！”万马想了一下说，“怎么？”

    “难道关内也有牧场的武士？”龙青云骇然。

    “大概负责商队走护上的事吧，这我不太清楚。商阁不是我们能出入的，那里面住的是一群酸人。”万马弄不明白龙青云为何去问这个。龙青云起身往外走，止住跟过来的万马，说：“你先派人给镇上送信，把你的人召集起来，接应老三！”

    看万马有些不知怎么接应好，发呆地站着。龙青云这便说：“你出去后，得到老三回来的消息，就扑党那人的牧地。既然被人家摆了一刀，那就真打，要一夜扫他们个什么都来不及，两三天后就横扫此地，让他们全都投降。”

    万马看看龙青云，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突然竟然决定打这一大仗。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的命令不能违抗，却想让他慎重一番。

    夜色深了，狄南齐还没有回来。龙青云挪着步子在房子左右走动，他不是行为悖乱，而是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了，现在相比较于西面的巴伊乌孙，谁下手快，谁的最先在中线占住脚，谁最能给党那人他想要的，谁就能奴役党那人。五镇刚刚稳定，不管自己对错，但从狄南齐的独决独行上看，他便知道自己只是形式上的共主而已。用打仗来建立自己的信望是迫在眉睫，何况，一旦打仗，身处草原的牧场对自己的依赖性才不可替代，方能真正和自己融为一体。决定是决定过了，但他的心却仍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毕竟身边连个谋划的人都没有，这一仗对于并无太大经验的自己来说该怎么打好呢？

    他再次拉开画着地图的羊皮，也仅仅是能看懂而已。南齐，你不要有事，大战打起来，还要你来给我筹划呢！龙青云揉乱羊皮，丢在地下。

    突然，远处有讯问声传来，他慌忙跑了出去，望了一望却不是。

    这是几个镇人，还带了一个烦人的靖康人，一来就是：“我们是来要大人回镇的！”

    龙青云被搅了心，拿住一个自己家的武士出气。他按住那人拼命捶打，边打边问：“你他娘的干嘛呢？谁让你深更半夜来的，谁让你来的！”

    几人慌忙去拉。那个靖康武士哑了，又因为相互不熟，上下有别，只好跪在地下请求他不要这样，说是自己主子太想仰慕龙爷的风采，不得已才夜间赶路过来。

    龙青云收回自己最后的一脚，大口喘着气，让他们去一边去，不要来烦他。

    他这就又回房子，无名之火四处欲冒。浑身燥热之下，他突然想起狄南良送自己的一个歌女。那身段，容貌可都是一流。他因自己带了大堆的孩子而不好亲近的，这会突然想要她来。于是，他快快地叫亲随去把她弄来。

    一名青衣的女子不时被带来，衣衫不整，看来是刚忙不迭地起来的，曼妙的曲线在带扣半松之际，更有一种原始的诱惑。龙青云眼睛顿时充了血，不管她惊慌四顾，一把搂住撕开衣服。

    “不要！”女子用娇弱无力的声音推脱不休，诱惑入骨。

    屋外几个汉子趴着偷听，都干咽着口水。

    炕上的翻动声响起，接着是案几上有什么东西掉下。几人食指大动下，竟然在不断对口令，马蹄踏在牧场腹地的时候才觉醒。

    “是三爷回来了！”不知道是谁呼了一声。

    几个汉子正犹豫要不要说间，就听里面的女子惊叫了一声，龙青云手提着睡裤，胸膛坦着，出来就四问：“人呢，人呢？”

    一身是血的狄南齐踏着大步远远里走了来，手里提了把砍折了，再插不进鞘里的刀。

    “猛人也插手了！”狄南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把刀重重砍在旁边的木头上，那刀头进入木头，尾部打着颤，中部刃子卷如刀背。

    “怎么可能？”龙青云大吃一惊，随即就笑，说，“你回来就好，我进去就来！”

    屋子里又响起声响，众人捂嘴发笑。狄南齐顾不得搽拭脸上的汗和血，四处询问万马去了哪里，一名武士慌忙告诉他。他随即吹响牛角，放天大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周围二百里再无内无党那人，顺生逆亡，这是无可避免的！”

    龙青云的随人都是防风镇人，被他感染，各自寻兵甲马匹。

    一举红缨摆在头盔上，辛燕带着自己投*来的弟弟和两名武士长，浑身拾掇完毕。众人看他背后被三旗，一手牵马，一手按住短刀，煞爽英姿，纷纷觉得前时见到的病夫是另外一人。他的大马靴踩得很快，老远行礼下说：“三爷，牧场内外，武士，壮人都一一整备完毕，猛人那里，我也派人来通知。就等你回来！”

    “等一下！找张图来！”狄南齐说，“只我们还不够！等我通报龙爷，五镇齐出，五天内定然横扫此地！”

    “来！”光着身子的龙青云在房子口大喊，手里提了幅地图。

    党那人牧地分散，聚集男子慢，先下手就赢，这个道理无须明说。狄南齐最先按住与中部草原相接，斜着的寅马河说：“等周围无了威胁，最先打下这里水浅的地方。这里聚了三个小族，凑够三，四百人就了不起了。”

    这隐隐于龙青云的意思不谋而合，龙青云大喜，说自己已经让万马通知五镇。

    “长河打这里，防风镇打这里，重兵之下，纳兰部居于斜上，应该不敢妄动。其它各镇入了草原就行了。腹地包兰可能是决战场，防风镇主攻，长河从这里大迂回，阻碍比较少，更出人意料！”狄南齐点给龙青云看，看来这样的构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长河迂回？”龙青云也不管自己明白了没有，就说，“再说一遍，我对这个不太——，算了，你带上孩子们出发吧。让他们也磨练磨练！”

    “用鸽子不用人送。约莫到明天，五镇就可整备完毕！”狄南齐想了一下说，“听说朝廷发兵两万，不知道能不能用！预计一下，恐怕打跑党那人只需要三万人，而吃掉他们需要十余万。”

    夜色中，东方已经起火，看来万马得手。

    牧场中人也尽出，镗镗闼闼的马蹄声滚动着出动，代替了从春入夏的雷声。天地间星光一片，清冷清冷的。十五六岁的娃子都全部背上粮秣和弓箭跟随，虽然他们打仗只是辅助攻击，在成年男人后面散射，但也不是无半点危险。

    当然，作为游牧人的传统，他们更多是的欢欣和喜悦。但有一人却抱怨连连，说是睡觉不够，那自然是被提到马背上的飞鸟。除了龙琉姝外，连飞孝都面带不满，说他只会睡觉。

    他们这一支大概有四十多人，三十多人是少年人，他们大多认识，是要跟随在一只百余人的成年男人后面行进。狄南齐的预计是向西打到一只百户左右的营地，然后向南和主力汇合，接着向南迂回，包抄两个聚居地后，汇集于河口目的地。由于路程远，他们每人预备了两匹马，但无时间准备干粮，看来吃的是一问题。

    对于粮食考虑周到的也只有飞鸟一人，被叔叔提上马后，他还不忘回去摸了个小袋，割了些熟肉装上。牧场马匹喂食的都是豆沫饼和杂粮，长袭只要顺利，是不用两匹马的，当然也不需要带什么食物的，更不要说还可以就地取食了。但飞鸟却就要做个饱死鬼，也不管别人小不小瞧，端坐于少年前，边走边谈论谁来指挥的问题。




三十七 星罗棋盘（2）

党那人分枝多，部众分散，这是多年积弱所在。

    追溯起来，最根本的原因莫过于两个字——“风俗”。东夏王朝时，为了防止各部族势力膨胀，皇帝不按牧地，而是按人口分封大小首领，不得逾越，人繁衍了，自己就要交人于皇室。后来，此令执行起来困难，东夏皇帝又颂布了父亲死，儿子们当平等享有继承部族权力的扎令。

    于是，在猛人灭了党那人的王庭后，党那人很快分成许多许多很小的部族。

    如今已经是许多年过去了，虽然时光流转，但父死分家的风俗却保存着。当然，人口已不再平分，但游牧首领儿子数岂会少得了？所以首领一死，一般部族因循风俗，至少要消减三层。

    但也正由于这种分封制度的横行，下野中部东部处处都是党那人。他们之间一论及关系，便能胡乱套出亲戚。虽然各部族平日也相互结怨，但一旦给予时间，他们会像靖康的家族一样，由家世最显赫，辈分最长，德望最高的首领站出来号令四方。

    巴比格很高明，他离开牧场，不是简单地透信，或者故意丢信，而是去游说，手拿书信作为结盟资本，挑的还是牧场不远处的支昆部族首领。

    首领坊陶就是一位可以号令许多小部族的首领！就在一日之内，这消息就走到了牧场周遭。而狄南齐前去支昆部时，支昆部的首领正在宴请一位大漠猛原来客。他听说狄南齐到来，竟然架起了沸釜。那猛人两下里挑拨，把渐渐缓和的形势顷刻弄得剑拔弩张，狄南齐发觉形势不对，借小解出来，带人杀了出去。

    一下子，双方关系再无修好的可能，此战也无法避免。

    先下手者便可给对方措手不及。

    狄南齐的战略意图很明了，就是利用党那人本身的病来要他的命。他虽然也是身经百战，但从未以全局统帅的身份作出过如此面面俱到的决策，其计划中便不可缺少地带有着对形势的估计不足，限定僵死，同时也忽视不下战略决断中无关大局的地方。

    但总体来说，一个快就弥补了所有的缺点。

    包括少年人在内，牧场总共动员了七千人左右，除了一些能开弓的壮女，老人，牧场一下子空空如也。

    对于南下归附牧场的猛人来说，近来又多了些人，大多是从北部南下的。

    他们人来了，一些消息也被带来。营地里，北方新大猛王朝即将建立的消息闹得沸沸的，世仇也速录拥立了完虎不输，号令群雄，并开始和金留真汗互通使者，商讨恢复大猛旧制的事情。

    牧民们半信半疑，但又格外地想知道实情。与大部分人的迷惑不同，伯克们却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也速录和金留真的秘密使者已经来过。

    接到飞马牧场的指示，伯克们都没有机会犹豫。尽管无论来拉拢他们回去的金留真还是称很想念他们的完虎不输都透露出对飞马牧场的恶意，尽管这些使者说牧场是五镇养下的狗，但这些南下的伯克们却摸不到草原形势如何，又已经送出了人质，接到命令，是一点不敢怠慢。

    男人们迅速聚集了七八百人，由哥多带领着前去汇集牧场主力。

    一夜间。

    来不及天明，草原上到处都响彻着马蹄，撕杀。战火四现。

    飞鸟他们也在将近下半夜时摸到了一处党那营地。

    年轻的鱼木黎就是这一只二百余人的指挥者。他今年刚二十岁，身体瘦欣，两臂很长，胡须已经起来，把仅有的一丝不成熟都压了下去。论说起来，他是标准的“飞马族”人，深得狄南齐喜爱，好几次跟着狄南齐出生入死。

    此时，他并不忙着进攻，而是号令大家稍微歇一下马，自己则仰坐在马上，站走一处高地，挺着胸，略微后仰地坐在马鞍上，左手拉缰，右手提鞭，在稀疏的寒星下看这一小片营地。

    整个营地窝在水旁，只能看到其中一段有一截栅栏。营地里静悄悄的，看来一点也没有听到刚才慢慢接近的马蹄声。

    飞鸟也敲马上去，边瞅着人家瞅的地方，边揪着熟肉吃得悠闲。

    “这个！要打那有栅栏的地方！”飞鸟似乎很经验地在人家面前指手划脚。

    鱼木黎笑了笑，问他：“你指挥还是我指挥？”

    后面骑马爬上来的飞孝立刻听到了，激动地说：“我指挥，我指挥！”

    “少年们归你指挥！”鱼木黎给飞孝说。

    飞孝大喜。飞鸟也高兴，但还是故意问：“我呢？难道指挥大人？”

    “我分给你几个人！”飞孝大度地说，接着把龙妙妙，龙琉姝和十余保护他们的武士全推给了飞鸟。

    片刻之后，马儿也仅仅是刚喘了口气。随着鱼木黎的一声牛角，众人即刻就向营地奔去，飞孝带领少年们紧跟其后，弓箭握于手上。

    随着马蹄密鼓一样打击在地上，水窝里的营地炸腾起来。

    最先杀进去的的骑士甩了爪钩，在砍杀几个马都没上，衣服没披的男人后，掀开了帐篷。随即后面的骑士蜂拥而去，四处掀帐篷，砍杀里面的男人。少年们在营地边也举起了弓箭，四处游射。

    正是飞鸟还在坡上猛吃熟肉的时间里，骑士们已经穿了大半个营地，将哭喊，嚎叫大作的声音放满在辽阔的草原上。

    随即，有党那男人摸到了马，迎面杀去，女人，孩子们纷纷往另一方向撤退。

    火浪起来了，几张帐篷冒着浓烟起火，不时就波延整个牧地。飞鸟看着那火光和乍乱奔走的人们，忘了再摸肉吃。“我们也下去！不要功劳都被人抢完了！”龙妙妙强烈请求说。

    飞鸟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请求。

    鱼木黎在营地中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边杀边喊不放过一人，不能心慈手软。缠杀的男人们被他们绞杀一空，接着就绕击退出营地的妇幼。

    “拼了！”一个黑羊皮套坎的男人浑身是伤，转折着守护一个帐篷，接连杀死杀伤四五个牧场人。鱼木黎冷笑一声，驾着怒马过去，迎上去就是一刀，一股血浪飙出，把他的脸浇了满，连张着的嘴巴里都是。而就是他杀了那人狞然狂笑的时候，一枝冷箭射中了他。

    一个下体流血的孕妇*在帐篷边，手里拿了张大弓，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拉开的。鱼木黎怒吼一声，转马刺中她的腹部。

    等飞鸟下来的时候，反抗停止了，剩下了几个斗志消除的男人和一大堆女人，孩子。

    “长大人！你还在流血！”一个武士喊了鱼木黎一声。

    “我知道！”鱼木黎用手摸了一下，一手都是浓血。一个武士拿了块布让他下马缠伤。

    “这些人怎么办？”又一个武士指一指那些孤儿寡母。

    鱼木黎嘴角动了动，挥了挥手说：“俘虏无法带走，就杀掉吧！”

    “不！你受伤了，只需要好好养伤！我要夺兵权啦！”飞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飞孝通了气，一群少年们兵变了。

    “你？！”鱼木黎要多吃惊就有多吃惊，大声说，“你要干什么？！”

    飞鸟捋了捋袖子，大声说：“这些是我们的俘获，怎么可以丢掉？我兵变成功后会把他们都分给你们做附民。其实现在也成功了，怎么样？快去找牲畜，让他们赶上跟咱们一起走。”

    鱼木黎刚想动，被几个少年按住，飞鸟喊人，给他捆伤后，扔他在牛车上。

    “算啦！长大人，让他闹腾吧！”一个武士不得已地给鱼木黎说。

    鸡鸣十分，大伙又出发了。龙琉姝带着二十多个武士压着俘获在后面慢走，而飞鸟则洋洋得意地带着三个俘虏奔袭不远处的另一处。

    这里已经得了讯，百多个男人在黎明前集合了，等在那里。

    天色大亮。

    两处人马在一边的开阔地遭遇。

    “过去！给他们说说话！”飞鸟让几个俘虏男人前去通信。

    对面在晨曦中不是很明了，几个投降的党那男人胆怯地走向同伴，大声地喊着是自己人。“还好吧！”飞鸟问缠过伤的鱼木黎。

    鱼木黎气愤不已，有点不想搭理他，见他问自己，扭头看往另一边。

    “知道吗？即使我兵变了，到时无法按时会合我叔叔，那也是你的责任？”飞鸟邪气一笑，说：“所以我授命你指挥打仗！”

    片刻过后，对面驰来几骑，为首的男人骑的是一匹灰色骏马，鞍子和辔头都用银子装饰得非常精巧。他在一箭之地外站着，手拿马鞭，高声怒喝：“那些丢人的懦夫都已经被我杀了。你们，这群卑劣的牲口，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何偷袭我党那人的营地！”

    “这是长生天的旨意！”在飞鸟的授意下，一名嗓门高大的武士高声回话，“虽然你们党那人没有触怒我们，但是，一座山上哪能容得下两只猛虎，一块牧场怎么能容下两家人？要么你们投降，要么被我们打败，男女都被我们俘获！”

    “好吧！”对面男人狠狠地回答了一句，回身就走。

    这边鱼木黎乘机就进。飞鸟和飞孝带着少年向两翼掠去，张开弓箭，等待压上迎来的党那人。

    对手也进攻了，两边的马队撕破早晨的宁静。他们大概只有一百二三十人，和这边一样，也有少年在里面，但冲击起来就像一窝蜂。

    队伍近了，飞孝和飞鸟纷纷带着少年们在两边射箭，中间鱼木黎高喊着将队伍打弯，两边高速的马队开始碰撞，声音在撕破的空气中带着风音。四处战马和人翻滚成一团，土烟聚拢。杀着杀着，两只马队因为鱼木黎的指挥，开始并行砍杀。党那人在前，牧场中路武士在后，众人怒吼连连，兵器拉扯，砍杀。

    牧场人很快占了上风，但马队却又从并行变成混战。飞鸟看刚才那亮马鞍的男人看得真切，指挥众人向他那一团射箭，高声大呼：“我射哪，大家都射哪！”

    纷乱的箭枝也不知道误伤自己人了没有，但确实很有成效。那男人身边的自家人都退了，只有他一人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即使再好的好汉也不能在这样的境地将众人视为无物。一名牧场汉子高叫一声，从马上跃起搂了他，两人一起从马上翻滚下来。接着早已经丢失马的男人们围上来，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反复撕杀。

    对手的男人们丢下已经留下的几十具更尸体，开始后退，众人把敌人的首领团团围住。“你！投降吧！”鱼木黎高声说，“你的人都死了！”

    “跑了！”其它人大喊。

    那汉子的年龄约莫和狄南齐差不多，满身都是彪悍，此时一身都被撕扯怠烂，伤口累累，连刀都只剩了半把。

    “这不算什么，老虎也有被群羊欺负的时候！”男人拄住断刀，大口地喘气。

    “你投降，我们就饶了你的性命！”鱼木黎不忘飞鸟的兵变，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

    “是呀！！”飞鸟立刻点头。

    “要我投*你们这群豺狼来换取活命，哼！”汉子冷笑不已。

    鱼木黎正想让人杀掉他，飞鸟接来话说：“你的部族呢？家人呢，他们还有力气反抗吗？你投降，他们就能免于被杀。”

    汉子一下哑了，瘫倒在地。

    “你应该是个首领！你的部众还是你的部众！另外，还有什么？”飞鸟想不起来了，四处询问。

    飞孝被射伤，正在缠胳膊，听飞鸟问他，立刻就说：“大概没有了吧！”

    “牧场！”鱼木黎补充说。

    “对对！牧场，给你牧场！”飞鸟又连连点头。




三十七 星罗棋盘（3）

那党那小首领带他们到自己的营地去。这是个更小的营地，大约只有五六十户人家，不远处的芦苇还没长起来。因为首领的被俘被诸男人见证。此时，营地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要你们答应，答应不伤害他们，我这就把他们追回来！”那俘虏首领向鱼木黎请求说。

    “对老虎来讲，如果放它回山上，它便会跑得无影无踪！”鱼木黎本来不吃他这一手，但立刻感觉到有点饿，立刻转了一下口气说，“你能保证吗？保证很快带你的人回来？！先给我们找点吃的，接着就可以走了！”

    那男人带着牧场的人从几个像样的包里，从来不及赶走牛羊的圈里弄了不少吃的。鱼木黎也兑现自己的诺言，让他离去，心中也不对他抱什么希望，连名字都没有问。

    飞鸟也无什么异议，看太阳也出来了，就问目的地还远不远。

    与主力汇合也就那么三，五十里了，这里应该没了党那人。飞鸟一边四派斥候，游骑，一边停下来等后路人马。当太阳出来半杆子高时，押送俘获的队伍出现。

    龙妙妙早已把一百二十个不满挂在嘴上，押运俘获确实不是她的喜好，若不是龙琉姝对他有点约束力，她早就不干了。她一到，就四处冲人叫嚷，发泄自己的不满。

    “好了！”龙琉姝边坐到飞鸟身边替他分享东西，边回头劝龙妙妙，“你不吃点东西吗？”

    “哪有我的东西呀，人家都给姐姐了！”龙妙妙低声抱怨。

    飞鸟连忙借机起来走动，四处让人装水，载带食物。正在众人忙和着，斥候回来禀报说，主力到了西北边四十多里处的小河边，在那里歇息。

    “他们有食物吗？”飞鸟问。

    “有！都是从别人那里取用的！”男人还是不太习惯给这么年轻的上宪说话，举止和表情都无奈之极。

    鱼木黎走过来说：“该走了！食物和水都也够一天用的了！”

    “等！等人！”飞鸟也有些站不住地去揉自己的马，看越升越高的太阳。

    “你以为他真的会回来？”鱼木黎恩了一声说。在他看来，那男人早就应该逃得无影无踪，一旦在通知了某个大点的部族，自己这这么些个人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不要说数十人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对于放走那人，他本身一点希望也不抱，更不要说收容氏族人等来投奔的许诺了。

    远处驰来几骑，飞鸟期待之急，慌忙跑上前去。武士们也纷纷拉住架势，拉回饮水的马匹，担心是敌人的人。

    “三爷要你们赶快去汇合！”骑士老远就大喊。

    “知道了！”飞鸟喊了一声，同意现在出发。

    “把俘获丢掉吧，不杀他们也要丢掉！”鱼木黎心急如焚地说。这可不是玩的，因这些俘获被敌人的马队追上，那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飞鸟看那些被长绳牵着的男人和没被绳子牵着的女人。他们都畏惧地在一旁看，眼中都露出生的渴望，那已经发干的嘴唇上已经起了老皮，其中，还有不少人在低声为亲人们啜泣。

    “你们已经输了，按照草原上的传统，你们都将是飞马的人。既然是自己人，我就放了你们，愿意跟我们走的骑上那些赶来的牲口！”飞鸟拉回自己的马，四走着冲这几百人大喊。

    “放了他们！”飞鸟见自己也要不出结果，便再次下达命令。

    人群因疑惧而骚动。

    武士们都看着鱼木黎，等他说话。“放了，放了！”鱼木黎早就没了脾气，不得不顺着做，他发誓，今生再不让这位少爷跟着自己去打仗。

    “等等！许诺呢？”飞孝冲着飞鸟大喊。

    “牲口我们全带走！”飞鸟不理他，只是再次传下命令，而且声音格外地大。

    “那，那我们吃什么？没了牲畜，我们怎么活？”一个年龄偏大的老妇人畏惧而又不舍地说，红通的面孔根本都没敢抬起来。

    “所以才让你们跟我们走的嘛！走不走？你们的牲畜还是你们的，怎么样？！”飞鸟边说边挥手，让武士们放掉这么多人。

    武士们整装待发，一群大大小小，衣服不整的人都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好！“我给你们拼了，你们这些歹毒的豺狼！”一个瘦老头冲了出来，手里摸的是一个平板车上的树枝。

    弓弦响了，一枝长箭从他怒张的嘴巴里一直穿到喉咙。

    飞鸟左右看看，却不知道是谁射的，他也只能说：“走吧！”

    也许这些党那人都恨极了他们，但也不得不跟着牲口走动。就在飞鸟他们正要拍马加速的时候，一个男人低声说：“带上我们吧！”

    飞鸟停下来，看那个男人慢吞吞地上来，摸上结实的马匹爬上去。身后的人一个又一个人跟上，最后一个也没有拉下。

    “这些人，真是——”武士都置身事外地看扁他们，但内心却在微笑，将来飞鸟要兑现诺言的话，他们家里可都有人放牧牛羊，没女人的也可以抱女人了。

    这一行慢慢地向前走着，大约走了二三十里，他们看到一大堆人的尸体，连那个被鱼木黎放走的人也在里面，胸前被穿了三箭，怪不得怎么都等不到他回去。

    “我叔叔疯了！”飞鸟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鱼木黎听着他的话，不自觉带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竟然说别人疯了，而任人马带着人数差不多的俘获去打仗，真是荒唐得不可理喻。

    防风镇。

    狄南良一大早就接到了龙青云的手书，还盖着章子。

    他立刻找到龙家，顺便还把龙摆尾和余山汉叫上，和众龙家老人一起商议。

    狄南良是外人，说不上话，龙家现在又没有可以决事的主，他吐沫都快干了，偏偏碰到的都是些怎么都说不通的老人们。

    “找四爷，姑小姐也好！”吴隆起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叫他出来，提建议说，“最好同时向王子殿下通报此事！”

    “我倒忘了！可我姨嫂子是个女流，四爷从没参到镇上的事过！”狄南良虽然肯定他的说法，但没半点谱。

    “叫上四爷只是为了征人时有个合适的身份。至于镇上的武士，你有龙爷的手信，我们这又没有什么兵符什么的，直接调用就是了。我看龙摆尾也是个只认龙爷的人，不会为家中长者的吹风而顾忌的！”吴隆起说，“最重要的是劝说王子殿下，借力打力！”

    “那好！按信中所说，我现在就行使决断杀伐的权力。你先让人给田文骏兄通一下信，另外，派人去求见邦河王子。我找龙摆尾，希望他能一口应下来！”狄南良说，他心中已经在琢磨可能的变数，其中特别放在心上的是龙摆尾，他不听怎么办？杀是不能杀，否则谁都号令不住。

    龙摆尾就成了这一战的关键，他要是赞同，征用民兵，快速反应才有可能。

    龙摆尾终于出来了，他有一头柔软而秀气的头发，那张坚毅的脸和暗棕色的眼睛都得搭配，只是鼻子太圆了。他年龄和狄南齐差不多，论起来，也仅仅是旁支到边缘的龙家子弟。之所以受龙青云的重用，完全是*他举世无双的箭法和射箭理论。

    那时龙百川还在。在一次打猎中，默默无闻的龙摆尾突然奔驰到龙家子弟的前面，在堵截之余，四箭四中，全都射中堵截中逃离的麋鹿。龙百川夸他放箭，问他是怎么能射得这么好的。

    龙摆尾当时很脸红，只是说：“我射箭的时候不去想中与不中，只是没了慌乱，手稳一些而已。”

    龙青云因此记住了他。在龙扬利犯上之后，龙青云想都没想就提拔上他。当时，一些老人纷纷推荐自己的子侄，龙青云就说：“他最合适！打仗时手稳，那就是心稳！好箭手多，但战场上的神箭手却很难找。”

    但他出身不是很好，家里也穷，为人看起来很愚懦，开始做事时，也总什么都担心，怕做错。龙青云不只一次地鼓励他，让他放手。结果一放手就了不得，他整顿军纪，把一些大家子弟整得死去活来，得了个“摆人将军”的称号。

    事情，他刚才已经清楚了。狄南良从他严峻的神色中就知道他当了一回事，但却拿不准他这个出了名的小心人敢不敢冒风险。

    “摆尾老弟！你怎么看呢？”狄南良看着他问。

    “事不宜迟！我这几去准备！”龙摆尾冒了一句，立刻“噔噔”地往外急走。

    “还有征人的事！你先回来，我们商量一下！”狄南良在他身后大喊。

    “不用了！形势紧急，不服气就用马刀说话！”龙摆尾大声回告，说完就扯了路边的马，骑上奔去。

    因为这本来也是狄南良要给他说的，想不到他反而先扔了出来。“传闻和事实往往是两码事！”狄南良笑了笑，自言自语说。

    大概到了中午，四下里都是征集的号令，远一点的人，没来得及集合的人被安排到后队，算是安排了下条理，将来由龙摆尾自己亲率领。就是这样，镇上也到处跑得都是马匹，上面的男人大叫着“借急”。

    吴隆起去见了秦纲。

    秦纲瘦了好多，还有点水土不服，好在在军中惯了，还是吃得下简单而凝有白色油斑的肉。李卫也四处给他张罗好吃好用的东西，不过，大部分还都是狄南良准备妥当的。

    虽然吴隆起是个不入流的人物，秦纲却还是不得不见。为了在北人面前彰显威仪，他还是升了殿，让长使，王子太保和统御下的文武都列于两边。只是没有殿堂或像样的大帐，礼仪之威未能充分展开。

    李卫现在已经窜到了两列的前面，随便还拉保了田文骏，让他也有资格立于下首。

    “太子殿下洪福，小人见过殿下！”吴隆起一上来就是一跪三叩，按王储之礼见他。

    “不要胡说！”秦纲嘴里这么说，心中还是受下了。他心中突然奇怪，这北地之人竟然还有人知道见王储的礼？！

    “党那人不逊，与我等妄动刀兵，视靖康国威于不顾，如今竟把我主龙青云大人围困，小人请求太子大人殿下发兵清剿！”吴隆起先是低陈而请。

    秦纲有些踌躇，怕节外生枝，但更想问明白怎么回事，便挥手让吴隆起起来，说：“细细讲来，也好从长计议！”

    吴隆起站了起来，两眼放亮，露出激动的神色，侃侃而朗语：“党那人！本为东夏余孽，居我朝王恩怜悯之地，放马于雨露之原，却不遵从王化，不识恩心，在我朝边陲之地妄动刀兵，隐有不逊之心。天威浩荡，玉宇呈空，我靖康大国雄踞于内……”

    吴隆起说着说着把话转到唱颂靖康朝廷上，洋洋洒洒就是一通千字左右的颂扬。虽然人人都听得不耐烦，但无人敢打断，更无人敢于反驳。

    众人忍住想知道他究竟为何的想法，拼命随着他的节奏而恭敬。

    终于他的口气变了，大袖一扬，话又入了正题。众人这才嘘了一口气。

    “……，经略将军龙挟朝廷不世之雷霆，化为一厢春风，握祥和之勾角，趋身犯险，欲其家内亲合，不在我朝廷之边妄引刀兵，伤民害边！然苟利之族，不识仁人之心，不知朝廷之名号，以其百死之心，竟妄图合兵进犯，幸有义士——”

    他左拉右引，信口开河，反正只要能牵上不逊的，他都用上。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何事为战，龙青云也未在蝇头字信中说出，他只好能讲就讲。最后竟然拉出了龙青云被困，义士狄南齐死守求救，龙青云天天抱住朝廷赐的东西，往北而泣，要死守臣节。

    众人的头都一个人两个大，连推脱的词都没有。

    “只是朝廷职外用兵，需要君令呀！”朱天宝看秦纲又有他心，立刻回绝说，“待我等上奏朝廷，再决如何？”

    “龙大人的职守就是经略此地，这是职外用兵？如今因职守被外兵逼迫，而同朝之人却不予救援，是何道理？”吴隆起一下子发火，袍子一顿跪于地下，说：“我不愿意和这个奸臣一同议事，请太子殿下恕罪，容我告辞！”

    朱天宝老眼翻白，仅仅说了几句不超过百字的话就被冠上了一个奸臣，简直要上吊。发兵不是不可，而且合情合理，但就怕朝廷因此陷进去。他无话可说，只好面朝秦纲说：“请王子明裁！”

    秦纲再怎么有心，也不能当场拍定，好言让吴隆起下去，也好与众人商议。




三十八 征（1）

明昉三十年四月，马孟符正式遣使入王卓军。

    大将军王卓假意受降，却在暗中坑杀西庆俘虏。马孟符怒，驱死志之兵，击败王卓军。

    此时，傀儡监国终于开始站出来乾纲独断，不顾权限，加封大将军为戌武列侯，同时派遣使节招降马孟符，颁宇文元成回京，嘉奖其功勋，授南营将军一职，赐号奋戈将军。

    这些都是明显地越权，监国与君主起了冲突。而就在这天，庆德追德宫似乎与往常一样平静。

    夜色已经降临，在黑暗的掩护中，几骑快马突然临于庆德城外，为首骑士，伸出火把，手持金牌。

    守城兵士借着火光辨认，接着转动绞盘。缆绳“喳喳”地响着，将阔可盈丈的护城板缓缓放下。城门也突然洞开，几骑人不说一句话，护着一名面孔罩着黑巾的男子入城。

    夜晚的灯火犹在，尚有行人在街道上行走，但那几人却在清脆的马蹄中裹风一般前行。

    大概一个多时辰后，正是夜深城禁的时候，追德宫的一处宣室中，乌漆巴黑，却有什么人在议事。

    “他也太急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王爷怕也是为天下着想！”另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只是打乱了陛下的计划！”

    “他这是在邀买军心，没有御史告诉他，他还没有资格颁布嘉奖，封侯举将的吗？”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不用说，那是靖康王的声音。

    “说了！可王爷说，陛下有疾，他自当便宜行事！”那人又低低地说。

    “那他说没说马孟符怎么安置？”靖康王又问。

    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说：“勿母斯草原可养这些大棉人，拨调一些牛羊就可以了！”

    “是吗？混帐东西！”靖康王大怒，“息养他们至少要数万头牲口不说。一旦这些外人雄据勿母斯，东可打陈州，西可连外族，南进可以图靖康腹地，到此地也不过二，三日，接着便可威胁京都！”

    “陛下最好连日回京！”那声音建议说。

    “有用吗？！他算计得好好的，即使孤回去，能把住不发对手握兵权的将军们进行嘉奖吗？能挡住民众对马孟符的惧意吗？让他们闹吧！”靖康王疲倦地说，“他利用了民意，但对某些人收买得很失败！去吧，多直言，让他规正！”

    黑暗中响起了悉悉梭梭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次日，靖康王要王子们都去芳草园中。他突然兴致大发，要看诸王子打马球。

    三王子秦髦率先出来，温文劝解，说了一大通治国道理，最后得出结论，说马球为马之求，为兵戈之相，不吉利，不能轻玩。

    当时，靖康王张着嘴巴愣了半天，还是下定决心要玩，并亲自解下自己多年不用的爱剑，说：“你们谁要赢了，我就把这把天子之剑给你们！”

    诸王子大喜，再也不说什么大道理，纷纷爬马。其中十七人中有三人上不了马。但他们也因此幸运，诸王子为马球争得头破血流，场面混乱，但又偏偏故意彬彬有礼。左一个，哥哥小心了，我要去打，右一个说，弟弟快躲开，我的马不认人。

    清河王子最是厉害，独得数球，最终获胜，意气风发地上前去领这把意义非同小可的天子之剑。“马术不错！”靖康王夸奖上，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指了指宦官手里捧的长剑。

    “谢父王！这都是舅舅教导有方！”清河王子大喜。

    “舅舅！你舅舅是谁？！谁是你舅舅？指指给我看看！”靖康王颇为迷糊地说，“那也是，既然是你舅舅的功劳，你就不要去领奖励了！”

    清河王子愤然离去，其它王子也被生气的靖康王赶走。“陛下，您的剑！”宦官立刻跪在他面前，把剑捧上来。

    寒光一闪，反光从靖康王的脸上照到他下巴下的一把白须，他抽出长剑，用袖子擦拭一番，接着合入鞘中。眼睛眯起赞叹：“锋利如故，可惜主人却已老迈！”

    “剑呀！可平四方，可匡天下！来人呀，去把此剑赐于邦河王子，还要把我的话也带给他！”靖康王说。

    此剑到时，恰是秦纲与诸人合议到节骨眼上。他手拿长剑四问众人，众人立刻没了异议。

    接着就是何人领军，此人不但要能领军，还要能节制大局，最重要的是还要必胜。

    李卫凑前献计说：“有一人可往，此人深喑兵法，是朝廷亲封的将军，他深知游牧人的战法，也能让关外粗鲁之人用命。方，杨两位大人也赞过他的忠心，气节，若让他领兵，一战必胜！”

    秦纲本想亲去，见李卫难得夸人的话竟然成了敲打自己的意思，有些不太满意，说：“难道我也不如他？”

    “这无法比较了不是。问题是殿下熟悉下野的地形不？”李卫说。

    秦纲释然，便问是谁。

    “就是前日拜谒过殿下的那位狄大人！”李卫说。

    远处的田文骏抿然一笑，看往它处。

    李卫接着又非常高明地给出了几个条件，比如此举给了黑放人一个很好的姿态，体现朝廷信任等等。秦纲欣然答应，边让人去请，边夸奖李卫一番，说：“我以为你只是忠心，想不到还这么有识见！”

    出于田文骏等人的意料，狄南堂竟然不愿意领军，一口回绝。理由是自己的那一套都是在草原上磨练出来的野战法，也无法让诸兵将心服，同时也不知道靖康军伍中的制度，更不知道此战目的何在。秦纲在军伍中多年，听他这么一说反坚定了决心，排除众议，非要他领军不可。

    狄南堂无法推辞，只得答应，出来后便回家取衣甲，连夜入军营。对党那人的战争也在这一夜全面爆发。

    ****************

    鱼木黎一支行进太慢，狄南齐只得让他们不必与主力汇合，转而再向北扫荡几个小营地。等他们前哨赶去后，那里的人已经转移，应该是与哪个大部族汇合去了。

    众人立刻便面临着一个何去何从，鱼木黎再次要求将这些百姓舍去，向东与一些小枝的牧场人汇合，要么回守牧场，要么合力去打一些稍微大一些的部族。

    飞鸟心虚了，不得不答应，草草将跟随的人们安顿在这几个营地边。

    就在这时，斥候带着一起灰土尘快速回来。远处响起牛角声和马蹄声。

    “怎么了？！”鱼木黎立刻就察觉到不对。

    “一起骑兵发现了我们，他们现在在顺风二十五里的位置，前哨避不开，用响箭通知了我们！”斥候报了一下，顺手一指，烟尘都已经能看到，不用说后面的牛角是自己人吹的。

    “赶快上马！”鱼木黎吼了一声，大大小小的骑兵立刻去摸自己的马匹。

    斥候同时报上人数，建议说：“大概有五，六百人，避一避吧！”

    “已经避不掉了！”鱼木黎说，接着给飞鸟递了个恨恨的眼神，表示这都是他的胡闹搞出来的事情。他知道，二十五里是刚才的位置，现在恐怕只在十里开外一点。

    飞鸟再拿不出装马虎来忽视责任，慌忙指着对准一处凹地的坡地，说：“我们到那里！”

    随着鱼木黎的指挥，众人慌忙向那坡地移动。

    敌人为什么摸得这么准？鱼木黎有些疑惑，他们竟然不要游骑，全速扑了过来，有谁给他们报信了？但又有谁能有这个机会呢？他站在坡上看敌人，那一片烟尘滚滚而来，果真停也不停地冲营地扑去。

    鱼木黎有点佩服飞鸟的眼光，这一处地形正适合以逸待劳，在敌人在洼地窝集的时候，从高处直下，分几处进击。可惜的是人太少了，否则败敌再容易不过。

    敌人已经发现了这里，打了个折，一点都没有停，直接杀了过来。“先不要动！”飞鸟大声喊着，众人哪去听他的，都等着鱼木黎一声令下，四下射箭。

    “不要动，准备弓箭，列次待射！等引射先开弓。”鱼木黎顿时摸到了飞鸟的意思，嘴角露出笑意，但即刻就僵固了。敌人分出百余人在向坡地后迂回，其余的奋力通过洼地杀来。来不及了，鱼木黎即使想变动战术也来不及了。

    “射人，不射马！”飞鸟继续叫嚷，却不管背后。飞孝点点头，率先一箭，将敌人的头一名兵士射杀。

    那马慢下去了，接着转头向一侧跑。几个臂力不错的大人也连连开弓，敌人的人马都有被射中的。空出来的马向两边跑去，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

    敌人拉开的队伍在洼地慢慢密集，飞孝大喝一声冲了上去，接着是飞鸟，看来两兄弟的默契非同一般地好。

    鱼木黎简直傻了，慌忙下令其它人向下猛冲，以防两兄弟送上门被别人杀。飞鸟一口气在马上开了四弓，三人掉下马，一人被射伤。武士们如猛虎一样冲下来，暴叫着，还在慢跑的无人坐骑纷纷被赶了回去。少年们也夹杂在大人中，边冲边开弓，洼地里人仰马翻。

    鱼木黎大喜，指使众人分两侧迂回，开始了以小围大。党那人就像是进了鱼网的鱼，被自己的人马阻塞，进退两难，外围最有杀伤力的不是一两个牧场武士在身侧的硬攻，而是外围的弓箭。

    一名头插青羽的男子率先发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劣势，叫喊着让人马向前冲出洼地到坡地上。后路未进了洼地的党那人开始缠上来从外围反攻，双方杀得天昏地暗。和他们遭遇的少年们也不得不丢却弓箭，用马刀和长枪杀敌。

    洼地的人终于冲出了洼地，准备上了坡再迂回。鱼木黎立刻指挥自己人在尾部赶着杀，而后面又被党那人衔着杀。原先迂回到背后的党那人回来了，却无法侧击，只得再次迂回。

    四处掀起着腥风血浪，彪悍的男人们终于杀到了一处。牧场的人少，但有章法，别人吃了大亏可是人多，两下里渐渐平分秋色。

    “少爷！快带两位龙小姐退出去，走！”马耳朵都被别人砍去的鱼木黎死命杀到飞鸟面前，大声告诉他，“我带人掩护你们！”

    飞鸟看了一看，血色伴着残阳，不管是什么人，都被混乱撕杀的战场拨去看不到的位置。他也不知道龙琉姝和龙妙妙在哪里，只得四处张望。

    “你们是什么人？”终于，一个敌酋一样的男人高声问。

    “是来杀你们这些该死的党那人！”一个牧场男人一边回答一边用刀将他劈下去。

    飞鸟也受了伤，他的屁股不知道被哪个骑术特别高明的人从下面伤了。现在，他更顾不得这些，只得四处挺刺，想找到龙琉姝姐妹。直到他看到十多名男人将她们姐妹护得好好的，这才安心，用力将枪刺入一个人的身体。因为马速快，他已经拔不出枪，只得摸了刀，忍住屁股的疼痛，俯身将一名失马匹的男人砍死，人头竟然滚出了好远，热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正在这时，一个人抱住了他滚到地下，飞鸟离了马，本身力怯，竟然无法挣脱，不由心中大骇。可那男人也没了手，竟然用牙齿从上到下去咬。幸庆的是，飞鸟的头盔是铁架的，可以用来回顶别人，这才在别人的板牙咬中之前被牧场人救回。

    直到杀到夜色降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斗才终于到即将结尾的时刻。




三十八 征（2）

敌人退却了，战马和死人洒满这一块血污的草地。比他处略高的草并不能掩盖这一切，夜猫子和秃鹰不知道怎么嗅到了这里的死人味，开始在夜色里欢喜地啼叫。

    一路人马二百余人只剩下一半，而且大半都带了伤，死去的有大人也有少年，而且很多都是昨天还站在他身边说笑。一身是伤的飞鸟借着火把四处巡看，突然蹲下来哭泣。这是血的教训，他第一次在人马的尸体边失去了要吐的感觉，代替的是一种深刻的麻木和自责。

    一匹伤马瘸着条腿在旁边挣扎，飞鸟一刀将它刺死，血又洒了他一身。

    “长生天呀！这都是我的过失！”飞鸟跪下来说。他心中只剩下一种难言的火焰，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复仇欲望。

    “你有错，但这一战却不是你的过失。他们应该不是党那人，而是党那人的敌人，目标也不是我们！”鱼木黎再一旁劝飞鸟说，“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毕竟尸体还在！”

    “把火熄灭掉！”有人提建议说。

    “不！”飞孝抱着火把蹲在一个少年的面前，用嘶哑的嗓子喊，“我要再看看他！”那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飞鸟也认得。

    龙琉姝蹲在他身边，一边从他手中拿过火把，一边劝他。

    鱼木黎突然心中一动，让人把火把聚在地下，放成一堆，上面堆起柴火。一大堆篝火瞬间点燃，照得周围如同白天。鱼木黎挥挥手，带众人隐匿于黑暗中。

    大伙骑在马上，一边吃熟肉，一边注视远方。飞鸟无心情吃东西，静静坐在黑暗中。一匹马慢慢地走过来，*得很近，马上的主人还带着香味，斜斜地*过来。飞鸟正想走到一边去，听到龙琉姝用低低的声音说：“我很害怕！”

    “不用怕！”飞鸟低声说。

    一只手伸过来让飞鸟握住，湿湿的，却不是吃东西沾得水油。“永远都在我身边，好吗？”龙琉姝用更低的声音说。

    斜地了一声马低声嘶叫了一声，龙妙妙的哼声传出来：“还是我姐姐的，有什么怕的！”

    怕什么？怕死人？怕敌人？怕被杀？怕黑？飞鸟想知道龙琉姝到底怕什么，可是黑暗中，他不能完全看清楚龙琉姝的面孔，只听到她的呼吸声淡淡的呼吸声和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飞鸟有些迷糊，脱口说：“是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众人吃完了东西，躺在马身上歇息，渐渐地懈怠，不少人都想睡着。突然，一个武士四处低低地提醒大家。飞鸟抬头看，一行打着火把的马队，奔了过来，冲着那远出的大火堆。

    “准备！”鱼木黎快速下达命令，众人立刻举起手中的弓箭。

    火把近了，飞鸟有一种干渴的欲望，一种射箭的冲动，接着便听到了鱼木黎大声叫了一声口令。

    “他们的人在那里！”火光中，一个汉子大声地叫着。

    接着马队开始散开，有人向伏兵处投火把。但是已经晚了，四处弓弦马蹄乱响，敌人纷纷落马，剩下的仓皇四逃，到处躲藏。

    雨木黎也因此下令撤退，一行人在夜色保护中远遁。

    *****************************

    与狄南齐的快相反，狄南堂却用了个“慢”字。

    狄南堂下有一万人靖康军马，民兵，镇防军六千人，他不是用马队进袭，而是缓慢推进。与此同时，长河镇四千人在南面三十里外，马踏镇，长乐镇，关山合子共万余人沿马重山斜里向腹地推进。

    征战伐兵，不能师出无名。狄南堂一面慢进，一面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海之滨，莫非王臣”之说辞，派人四下通知下野草原东部各族，包括党那人非党那人，要他们服从朝廷，归顺靖康。

    但是，这个军令也只有他本部这些人能依从，其他两只人马，一路却是烧杀掳掠。狄南堂不只一次派人前往，却约束不住。众当家之人都纷纷说：“不要俘获，我们干嘛来打仗？”

    狄南堂无奈，先让前哨去报前路他族营地，然后自领军队逼近。

    只要首领点头，不为朝廷为敌，狄南堂就把首领要到军中一同向前，然后对其部族过而不问。

    草原局势这几日间混乱到极点。有人说靖康国要他们归顺就行了，有人说是是要灭其它族的人种，有人说要是防风镇的龙青云要奴役他们，有人说以上都是谣言，是仇家在暗地里的暗算。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快一慢两种风格竟然以奇怪的方式把水搅得混混的，连内部空虚的飞马牧场都没有人去袭击。

    狄南堂又突然一改前风，加快速度，推进到离包兰处尚有二百余里的地方，就地驻扎。同时，他一边要求其它各部，包括龙摆尾再次征集的队伍和狄南齐龙青云部向他汇合，一边限领各部族前来议事。脱闪族人不服，狄南堂让余山汉和另一名靖康军官率队征讨，宣布他的罪状，将其击败，把他缚到平板车上带回军中。

    下野地上各族人都恐慌不已，不少人不请自来，而另一部分人却结成联盟，渐渐在腹地聚集。据说他们在各部部众中共已经征了三万人马，欲一直征到十万人再给靖康人决战。军中之人都劝狄南堂实行快速打击，不能坐失良机。狄南堂却不予理睬，日夜和那些前来投降的首领们在一起说话，议事，问他们对朝廷有什么要求，朝廷要怎么来治理他们。

    各路大军纷纷在离狄南堂所部几十里外驻扎，龙青云和狄南齐却抗命，说是守好中线，防止党那人逃脱，就是不来。狄南堂军令不行，不得不无奈地放任他们，同时找来各军要人，靖康军将，大家和和这些首领们聚在一起饮酒谈论。他似乎胜券在握，而对面已经到处都是游牧人。

    一次，仅仅一次未完，喝酒的人就没心情，无论是靖康军人还是各镇领袖都是一样。军中惧意渐生，粮食不足，不能支撑这样的多久，而对面游牧人越来越多，他们竟然开始大胆地在接近靖康军营的地方放马。这时，连余山汉的铁杆人物都坐不住了，为狄南堂的悖行疑问连连。

    这日下午，余山汉正在巡营，却见狄南堂骑着一匹马带着三五从人出来，那匹马不是他往常骑的那匹褐色大马，而是一匹花黄马。

    “主公！”余山汉迎面过去，一边打量这马从何处来，一边行礼。

    狄南堂冲着他笑笑，说：“老余，党那纳兰部，薛里青部都送我不少东西，这匹马是脱闪人送来的，你看怎么样？考考你现在相马的本领！”

    “越是好马，人心越险。主公，你看看对面聚集了多少游牧人，你快醒醒吧！”余山汉简直都要发疯了，实在想不到狄南堂竟然在炫耀这些草原人送来的马，还非要骑出来让别人看。

    “那我们就去出去看看，他们的人聚集到了十万没有。到了，我们就给他们下战书！”狄南堂笑了一下说，做了走的动作。

    余山汉一点陪他出去漫步遛马的心情都没有，一马挽过他的马头，气急地说：“主公，听我一次行不行？”

    “先陪我出去看看，让后再让我考虑是不是该听你的！”狄南堂雷打不动地说。

    余山汉无奈，随便要了匹马，这就跟了出去。

    傍晚，向西往去，辽阔的平原上，夕阳如一副巨挂，与一处丘陵相接。游牧人的营地就在这一处丘陵附近，一条平静的无堤小流蜿蜒盘旋，数头绵羊在几个少年人的鞭下如同泛滥的棉花。

    “原来主公是让他们不设防备呀！”余山汉高兴地说。

    “不设防备？一时三刻，恐怕他们的人马就赶出来了！”狄南堂轻轻在让余山汉看，远处的几个高地，都有隐约可见的黑点。

    “我们是来看看他们的营地现在有了多少人的！”狄南堂说，“你约莫约莫看吧！”

    余山汉看那一座座数不过来的小包，回头说：“大概有五六万人了吧！”

    “我们可以回去了！”狄南堂边说边带人回走。刚走不远，果然有十多骑在略为起伏的地形掩护下突然出现在身后。余山汉要回头迎击，却被狄南堂制止了。“不用管他们，他们不会追的！”狄南堂说，“游牧人爱设伏，即使追别人也很谨慎，何况这不是他们一家之事。”

    余山汉虽然佩服狄南堂的推断，但还是不得不劝他说：“今日之战，渐如猛人与我们那一战，而且正换了形势！早日进攻才行。”

    “是吗？”狄南堂摇了摇头。

    回到营地天色已经晚了，余山汉正要下马，突然狄南堂问他：“你想不想回家？”

    “母死弟逃，妻子被人夺去！”余山汉本来要笑的脸孔顿时眼泪盈眶，低低地说：“虽然主公没给我说过，但是我已经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二爷给我报了仇！”

    “他告诉你的？”狄南堂叹了口气，说，“我是怕你卤莽，不想他先一步告诉了你！”

    余山汉眼泪掉了下来，说：“我已经没了国，没了家，只要主公不嫌弃，我一辈子跟着您！”

    “娶上那个雅儿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狄南堂又重重叹了口气，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别人往里走。

    “将军大人！有几部的首领都要见你！”一个靖康军士来报。

    “我知道了，你让他们过来吧！”狄南堂圈起马鞭边说边让余山汉跟他过去。

    狄南堂进了军帐，挂了马鞭，去掉披风，松掉盔甲，坐了下来，接着示意余山汉也坐。余山汉却不入坐，走到狄南堂身后说：“我给主公站着看！”

    七八个族长，首领被带过来了，个个喊叫着“将军大人！”“怎么了？”狄南堂惊讶地问他们。

    “他们要灭我们这些部族，说是我们投降了将军大人您！现在，几处营地都被他们的人偷袭了！”一个狼皮老汉揉着眼睛说，“你要帮助我们这些人，我们都是把族人托付给将军大人了的！”

    “是吗？！”狄南堂立刻直身起来，扶住案几，“他们竟然这样？！”

    他安慰了几个人了不少话，然后问：“我想和他们一战定胜负，可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你们的亲友！”

    “没事，没事的！我已经给他们通过信了。只要将军能取胜，他们立刻就投*将军。其实很多人都没什么，都是几郸部族的那个老鬼，可恨！”

    “不！是可罗花子莫的人可恨！”又一个部族首领说，几人不断地报着自己仇人的名字，表示只要狄南堂进军，他们就把与自家交好的人拉过来策应。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我堂堂大国将军，也要先向他们下过战书再行决战！”狄南堂看了一眼余山汉说。

    余山汉这才明白，狄南堂原来等的是这个，就是应他们这些首领的请求进军。但是现在己方人数已经成了劣势，能打赢吗？

    狄南堂把几个首领都打发走，然后才说：“老余！党那人和这里的各族，大大小小，足有百余。将他们打走容易，要收他们为民来治理却难，为了一劳永逸，攻心方为上策！”

    “能胜吗？”余山汉只关心这个。

    “龙爷若来，诸镇由他统帅，必胜！龙爷不来，或许也能胜，但困难重重！”狄南堂说。

    余山汉吃了一惊，龙青云已经表示了他不来，守在西边，如今胜负岂不是仍然两可中。狄南堂像看穿他的心思一样，说：“你担心的不错，但是龙爷已经来了！”

    “什么？”余山汉不信。

    “他是等我让他全权指挥，所以前日假装推脱说不来！”狄南堂淡淡一笑说，“此战已经必胜，关键是这里的人心归谁，这里的人该投降给谁。我不能把它们转手给龙爷，因为有了这块地，这里的人，他的胆子就会更大！”

    余山汉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幡然一想，立马惴惴不安起来。这样的形势下，两人若都不退让，权力之争瞬间就可以演化成血腥的事件。

    “不如退一步吧！”余山汉劝他说。

    “怎么退？！两人嫌隙，国家之大事，哪重哪轻？”狄南堂实在没有想到余山汉也反对他这样坐，着实意外，他说：“何况，若一人去杀人，友人不阻止，还要去送他刀剑吗？若一人做错事，难道还要纵容他去错，甚至在背后鼓励？田先生当初给我说，说他有不臣之心，我还不信。我回答说，我们幼年相交，情同手足，若他是想振兴此地，我不会做他的掣肘的。但如今他真有了他心，我又被朝廷重用，也只得用微薄之力。能挽回的就尽力挽回！”




三十八 征（3）

如狄南堂所料，龙青云已经到了龙青风军中，他在等，等狄南堂将指挥权交到他手中。此战对他相当重要，若是胜了，他不但有了下野草原，有实力向任何势力叫板的，而且挟着战胜的余威，在五镇面前独揽大事，不必像现在那样半哄半骗半压。

    他理不透狄南堂的意思，不明白狄南堂的慢战，更不明白狄南堂节制不住五镇军士却还不把他抬出来。有时，想急了，龙青云自个真想跑出去，站到狄南堂面前问问，问他为何不再虔诚一点要他龙爷指挥，以至贻误战机，拖得大家都无心作战。

    龙青云渐渐按不住不耐烦的心情了，意料中他自己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计划给打乱。他只好遣快骑去防风镇要主意。

    “大哥！不要再等了，我派人请他来，然后拿下他！”龙青风陪着他干着急，趁机说狄南堂平时如何地不逊，关键时如何地贰心，同时报出些自己心里的主意。

    龙青云摸了个铜爵，自己倒了点酒，扯开衣领透那一胸膛烦闷的气，勾手让龙青风到自己身边：“对了，你让龙摆尾和其它三镇人去问为什么，逼迫他请我出来！”

    “他一个字都不说，你当我们都没长嘴吗？”龙青风扯着嗓子说。

    “给他要理由，不然就散掉！让他带着那些靖康人打，我就不信他能用那点靖康人能赢！”龙青云低声说，“我已经让人去想办法去了！”

    “用那些酸人去想办法？他们和狄家兄弟仨是一个窟窿里的蛤蟆，就那个吴隆起还好一点。我看咱们撇了靖康人自己打！”龙青风说。

    外面突然有人求见，龙青云摆了摆手，慌里慌张地往后面的帷幄中躲。一个武士进来说：“狄将军要各位爷中军议事，商量下战书！”

    “什么？！”龙青云大叫一声，钻了出来，说，“我还没出来，打什么仗？众人不齐心，他想拿人命冒险吗？”

    他接着有翻来覆去地问这靖康小兵话，这才气急败坏地要衣服，出去找狄南堂问个究竟。这靖康传令武士从未见过龙青云，见他横杀出来，问了几句话，倒穿着衣服扬长去要和将军算帐，一头稀水，想去拦截。

    龙青云给跟上来的武士使了个眼色，那叫龙庆的亲随立刻上来拧上那不防的靖康武士，狞笑着抱住那脆弱的脖子使劲。一声清亮的骨脆响起，那靖康兵哼都不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都记住！这家伙骂人，行凶，等一会，你们都带上兵器去找靖康人算帐！要等上一会，还要有其他镇的人一起！”龙青云回头安排了一下，摆了摆手，接了匹马跨了上去。

    几十个随从这就跟随他出去，直奔向几十里处的狄南堂军。

    狄南堂听到龙青云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开了中门鹿砦，列队来接。他老远就冲龙青云喊：“龙爷，今我为将军，多有不便行礼之处！”

    这完全是一付官腔，让龙青云的火气更大，但他也没个可发的道理。

    “龙将军来了，此战毕胜！”狄南堂边给周围的军尉，偏佐说边迎龙青云下马，又说，“龙将军可以都督关外各处军马，免得他们肆意蔑视军法！”

    龙青云懵了，连火气都消失掉了，自己是钻到套子里了，谁说狄南堂不是正等他来？他受狄南堂的节制，那关外军马无论生嫌隙，还是不听号令都是他自个的事。这太狠了吧，龙青云气结。

    “你？”龙青云无话可说，只好讨伐狄南堂的战略，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何错失良机！”

    “龙爷建议出战？我这就下战表！”狄南堂再次请君入瓮，大声问周围的靖康军士，“你们的意思呢？”

    “战！”数百名在跟前的兵士无不大声高呼。

    “龙爷这次代表关外军伍请战，诸位将士又同意一战，可见此战我方心齐如铁，而对方却散如沙盘！”狄南堂威风凛凛地上马，在军伍中巡走,接着掣出马刀为众军士中打气。

    龙青云知道自己输了，全盘皆输，而靖康人却摸了个大便宜。自己确实不是狄南堂的对手，没他有耐心，没他周全。他垂头丧气地站着，最后不得不跟着狄南堂入军帐。

    “之所以之前推进慢，是因为此战是征，而不是杀。少杀人，多收心，我们的军心懈怠了，而对面各族矛盾更多，一见我军懈怠，就暗中勾心斗角，记起往日恩仇，比我军士气受挫更严重。”狄南堂悉心地给龙青云解释，这当然也是避开谈论私情的手段，“你看对面的游牧人越来越多，却不知道他们的矛盾也越来越大，一有小胜，就是大胜。”

    龙青云不知道听没听进他的教训，只是点头承认，神情萎靡极了。突然，军营外有五镇人鼓噪起来，一名军士慌忙来报。

    “慌什么慌？没看龙将军在吗？”狄南堂只是微笑着看住龙青云。

    “我去试试，问问怎么回事！”龙青云无奈，只好自己种的果子自己去摘。

    过了好一会，龙青云回来，自然把闹事的五镇人矛盾给“调和”掉了。“哥，靖康给你多少钱？”他一进帐篷，见没了外人，就慌忙问。

    “多少钱都买不来你我的情谊！”狄南堂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龙青云怒喊。

    狄南堂不吭声，站起来往外走。龙青云揉着脑门，卧到毡毯上，接着两手摊开。

    一夜中，弯月带钩，斜幽轻挪，不出风响的夜风凉凉地从外面刮进帐篷，让龙青云更无法入眠。虽然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也不愿意起床，昨天晚上，五镇的要人都聚集了，恐怕今日就要下战书，明日，后日就要决战，但他也只能这样来怠工了。

    就在他颓到极点的时候，转机到来。几名军士呼啦一下掀开军帐的帘子，大声叫着龙将军。“难道五镇无法节制，狄南堂硬要架他去表明态度？”龙青云暗想，继续在炕上耍赖，装作未听到。

    “王子殿下的使者到了，他们入了军门，正等你呢。”一个亲随说。

    “什么？”龙青云一翻身，便爬了起来，心中虽然不知道命令是什么，但也想到田文骏和吴隆起等人会在里面使劲的。他大笑着穿衣服，把阴郁一扫而空。

    使者又是李卫.狄南堂，一干军尉，五镇要人，各族首领都或站或坐，等着龙青云的到来。龙青云终于在一干人等待中到来，他嘴角微翘，故意去看狄南堂。

    李卫见他来了，这就颁布上令，说狄南堂怠慢军心，错失良机，又统兵无方，关外经略将军龙已经虎口脱险，为人知人善用，德威无人能比，可将全军，统兵破敌。

    龙青云谢过李卫，赶快让人招待。他得意地笑着，看狄南堂面无表情地去印离帐，大声说：“王子殿下只是下了你的指挥权，没让你走呀！”

    狄南堂呻然苦笑，指着案几上放着的一封战书，说：“你派个人去送吧！”

    龙青云坐到刚才狄南堂的位置，心中无半点意外的欢喜，也不管别人都唧唧喳喳地大说狄南堂的不是之处，更不管人家说他收受游牧人的礼，只是心中不舒服。他为什么不能帮自己呢？只要有他在，猛人，狗人，靖康，这又有什么畏惧的？

    在一个草原首领的喷嚏中，龙青云一手拿起案几上战书。

    接着，他指了一个人当众宣读。战书简白,正和他的心意.龙青云边听边满意地笑，突然听到有人哎呀一声。

    “怎么了？”龙青云问。

    那感冒的首领既高兴又有些害怕地说：“我突然出汗了，病了很多天，今天病要好！”

    “那还等什么？快送！”龙青云大喜，算是明白这战书的分量。

    就这一纸书,恐怕在靖康一丝文采都没有，但是它的震慑意义有过之而无不及。

    读完了,战书又回到了龙青云手中.他看要去送信的武士要过来接，却又立刻摆手让他退,自个在上面半生不熟地勾抹，把朝廷等字眼都改头换面一空，接着又悉心看了几遍，拿出他龙青云的大名。

    他仍不满意，挑个识字的亲随誊写一遍，这才又读。

    “我——龙青云爷，承长生天的旨意来告诉你们是谁的民众，此地该尊拜阿谁！你等不敬，就是不敬长生天，今日我提一小部人马，区区数万之众来问问。草原人该有自己共同的主人，就像万物离不开太阳那样。你们归来，那太阳就普照到你们身上，化解你们的仇恨，保护你们的利益，让你们无战争，无杀戮，牛羊成群，马驼兴旺。

    如是你们不愿意接受太阳，那么也只有用马刀说话，虽然这不是我龙爷希望的，可我也不得不做。不要在失去了牲畜，被踏毁了营地，三五十人抢到河水边争灌时，对着鱼虾唱自己的后悔。

    以免怕你们说龙爷在欺负你们，我只用五万人先来问问，不动用数百万的精锐。

    让长生天就此作证，我明日便在这阔野要个结果。

    一战吧！”

    龙青云读完看看大伙，见一干靖康军人在发呆，知道自己写的战书把朝廷撇去了，引得他们有些不明所以,便说：“怎么了？有错吗？不该这样给他们说吗？”

    众人见他一付混人模样，也都没有话说的，何况书中的阿谁也没说到底是谁，没怎么大毛病可以挑。

    军士拿着战书出去，龙青云立刻吩咐人上酒。酒上来了，他看就一点，立刻大为不满，慌忙摆手就多上。

    “军中禁酒！即使是将官，也不能酩酊大醉。”一个重尉提醒说，“犒军的时候，方可不醉不休！”

    “狄将军以前不也天天喝酒吗？”龙青云大不忿，说，“今个要执行的军令是，帐中的人不喝罪不行。”

    五镇人都赞同，一干靖康军尉却面面相觑，都怪那重尉多嘴。军中少不得要招待使者，军议时找点消遣，众人小酌一，二。但要不喝醉不行那就是在蔑视军法了，若将来传扬出去，人人都要受惩处。

    但将军有话说了，他们又怎敢不听从，这就个个埋头喝酒，打算混个醉。




三十九 放马逐鹿（1）

龙青云的军令，却也不是人人都听命。

    鸣鹿就是其中一个，不要说如此胡闹的龙青云，即使是狄南堂，他也不放在眼里。好说坏说，他也是隆下伯之子，虽然父亲封邑只有区区二百户，却也是堂堂贵胄。岂能食不尽嚼，仰头灌酒任流？

    他抬头看看，诸人和那些脏西西的游牧人，关外人一起四处行酒笑谈，酒尽唱歌，真是一片污七八糟。还好，他终于看到了几个人例外，一位是一些野狗一样的乡下人——赵无旭，一位是治军长史范典，一位竟然是笑眯眯地往下看着的龙青云。鸣鹿心中嘀咕道：“赵无旭？！你这*运气赚了些运气爬到提尉一职的人，今日倒成了维持靖康军人风范的楷模！”

    鸣鹿轻蔑地笑着看那主薄不胜酒力也还在迎逢一个关外人，酒杯都找不到嘴巴，在脸上倒下，全进了领子里。看到这里，他真恨不得刺这个半文半武的人一剑。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矜持观察别人，也在被人观察。

    龙青云早就瞄上了他和另外两人的无动于衷，此时不动声色，挥手停了众人。

    “酒还没尽兴，龙爷，是不是忘了敬您酒了。送了瘟神，来了福星！”燕五立刻站了起来，笑着举碗，一口喝完，边喝边说，“小人先喝为净！”

    龙青云举手喝了酒，用手擦了擦从嘴角里流出来的白色液体，突然手拿铜杯砸在案几上，放声大喝：“已下军令，谁敢不从？！”

    “将军大人！”一身打蜡皮甲的范长史微笑抱拳，说，“长史治军，我是在监督谁敢不听将军令！”

    “那你呢？”龙青云问赵无旭。

    “量窄，又想和诸位一同醉去，所以徐徐慢饮！”赵无旭也连忙答话。

    “哼！”鸣鹿拧头而起，说，“我？！是来杀敌立功的，不是陪一帮渎客喝酒的！”

    “你不怕军令，还是不尊军令？！”龙青云突然斯文起来。

    “跪下！”范典立刻呵斥他，说，“亏你还是军功世家，在军则听从将军令，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鸣鹿不是一点酒没喝，此时也正有酒劲上头，最不怕杀，拔剑在手说：“黑放流犯，他族贱人，也有资格做将军！”

    “住口！”一帮关外人从来没这么齐心过，刀剑几乎同时出鞘，围住鸣鹿。

    反倒龙青云最不生气，给这些游牧人首领说：“你们都听听，他说的这是哪的话？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了，竟然连做将军的资格都没有！这我还做个求呢？不要怕，将来包在我身上，我叫你们做将军，做什么子，做什么伯。只要你们跟着我，跟着我去打仗！这一战打完，那些顽固抵抗的部众，我都分给大伙！论功行赏！”

    说完后，龙青云看着范典问：“这样可以吧？！”

    “哦？！奏报过朝廷，只要朝廷同意，是可以！”范典立刻在不触怒这混人的时候，有原则地回答。

    “那朝廷同意不同意！”福禄第一个抢着问。

    “这个嘛！”范典卡了，看鹿鸣愣站着，慌忙指手说，“这小子受王子殿下的宠爱，解下他的兵器，将来听任王子殿下发落，可好？”

    箭拔怒张的气氛立刻引来外面的军士，鹿鸣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去，任这些军士绑上自己。

    “失了酒兴！唱个曲子，散了吧！”龙青云挥手让人都坐下说。

    “是呀！”游牧人倒反过来打圆场，不伦不类地说，“多喝酒，多吃肉，这酒肉可都是好东西呀，吃到肚里，任何人都舒服！”

    龙青云的一个眼神放了出来，龙青风立刻说：“谁说的！朝廷的人就不喜欢，你们看看！”

    “好了，好了！”龙青云截过话说，“唱首歌，不唱的怎么办？长史说个惩罚的法子来！”

    “喝酒！”范典立刻说。

    “在军言军嘛，打仗，叫戴罪立功！”龙青云说，标着手指头指了这个指那个，“做先锋！”

    “龙爷起唱！这是个好办法！”游牧人和关外人都起哄起来。

    “好！好！”龙青云乐呵呵地用两手制止。

    “黑土长草，放眼浩瀚，望了又望。骑我的马来去牧羊，心中依然想念，我的好友——昌帖木桑。引弓射大雁，音信是否捎。煮鹿摆酒无笑谈……”龙青云拿起他的铜杯，合手覆住，用力敲打案几。

    靖康军尉们面面相觑，半句也接不上。反是游牧人和关外人再熟不过，纷纷抡东西敲打，接着和唱，“喜鸟先报，马蹄后响，咳喽喽！定然是他找到了牧场，请我合群放牛羊……”

    游牧人彻底放开了，手脚都跟着歌声挽动。

    范典终于觉察到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心里的不对，便招手要来一个小兵，低声说：“去请狄将军！”

    龙青云觉得他搅兴，挥手制止。

    歌罢人去，范典匆匆去狄南堂那里，却被余山汉拦住了。

    “我家主公正在歇息！”余山汉说。

    “我有重要的事！”范典冒着太阳，身上快起了火。

    狄南堂听到了出来，笑了一笑请他进去，边引边说：“明日决战，你应该和众人商议军机才行！”

    “这个将军大人，只是喝酒吃肉唱歌，什么谋划都没准备一点，连谁是谁都不问一问，认一认！”范典唉了一声说，“真怕一战落败！”

    “他已经来了！”狄南堂立刻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也无奈地点头。

    果然，余山汉拦他不住。他边带着人往门口走，边高声吆喝：“妹夫！”

    范典这才明白余山汉受命拦的不是他，他突然想起自己竟然跑到前任将军这里，现任将军看了岂不是不好，着就边说不好，边慌忙四处躲藏，他掀开榻上的皮褥，撅着屁股要钻，却想起来了这榻是矮土堆的。

    龙青云已经进来，看到了范典，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干什么呢？”

    “我在找东西！”范典咳嗽着说。

    “找什么？！”龙青云也趴过去问，他看范典蹲在地下向后退，自己则向前逼。

    范典实在没碰到这号人，忽站起来，涨红着脸大吼说：“我是来看看，前将军是不是要和将士们一样，睡到地下的毡毯上！”

    “那你一会再来！我们现在要谈论军机！”龙青云边推着他走边说。

    范典走了后，龙青云开始问战起来。狄南堂知道他其实心怯，也无底是胜是败，便摊出一副图说：“这里，是敌人营地前的高地，明天正军向前推进的时候，派遣一只精锐抢占这里。因为游牧人部族多，即使注意到这里，也是划不清责任的。”

    “我知道！有什么好处？”龙青云问。

    “你看，到前面地形才开始开阔，高坡前面才是主战场。只要你攻占这里，他们就会因为兵力无法展开，开始后退，这一仗到此已经胜了！”狄南堂说，“这时，只要老三能顶住中部草原的外援，他们就输了！”

    “他们实力还在，我们怎么这么就赢了呢？”龙青云又问。

    “部众众多，家口不一，一退则杂乱无章，有先有后，必然纷纷投降！”狄南堂说，“你现在应该让军士准备粮秣，作轻骑追敌缴获的打算！”

    龙青云连连点头，推崇之极，大笑说：“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约束众人，不可滥杀不顽抗的敌人，投降的敌人，你看这办吧！”狄南堂边说边收地图，然后交到龙青云手里，突然眼光如电，看住龙青云说，“既然是天意，你以后要好好善待你的百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龙青云毫无风度地去搂狄南堂的肩膀，却被狄南堂推开，但他还是说，“即使将来做错了，你也可以提醒我嘛！”

    “也许吧！”狄南堂苦笑。

    **************************************

    就在东部决战之即，中线的狄南齐也遭受了中部援兵的攻打，其中领头的赫然是强劲的佐罗部人。这一战在狄南堂的计划中，是不守此线的。

    因为他打算在腹地破敌之后，轻装奔袭接近过来的佐罗人。佐罗人在中部不是没有敌人，一战不胜就要退，看起来是抛弃别人而退。而同时，投降了的一些东部诸部可以提供靖康联军粮食，而佐罗部人收拢一部分溃逃的敌人，牛羊定有丢失，即使稳住了后方，征集粮食困难，使人离心。

    两方作战，天时，地利，人和定然占到了狄南堂这边，等于靖康从此威震草原。

    如今却不一样了，朝廷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收拾本地人心，胜而不威，收而不得其心。即使建郡城，可在佐罗部人和猛人的骚扰攻掠下，朝廷都要借助五镇来防，也已经远超出了狄南堂开始设想的在屯牙周围建州的可能。因为如今一建，只能是飞鸟图中的地方，让龙青云独大。不但如此，朝廷还调不得龙青云入关，他也可以有实力拒调。

    应朝廷的形式，虽然狄南堂眼看摸到了治理游牧人的办法，但此时也是有力使不上。一个光杆的游记将军，即使说得上话，也因为邦河王子的评语而划出可以说话的范围外，而且，他这一回去，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治罪。

    狄南堂彻底地输掉了自己拉龙青云一把的可能，日后恐怕和田老夫子一样，让一干朝廷的人都不愿意沾染。

    中线也因他的这一输，而变得重要。因为龙青云要从朝廷那里夺人心，还要留上一个威胁远不比猛人的佐罗部，还要以战赏战，以战养大自己。中线守得住，他完全不用和巴伊乌孙对着收买人心，可以通过朝廷现在有求于他，完全分配草原战败各部，养大自己。

    狄南齐的人马早已汇齐，连鱼木黎也都到了，加上猛人，减去减员护送龙青云的人马，他手中依然有将近七千人。

    战线太长了，他也根本不打算去守，只是屯于寅马河一处水浅的地方，不怕他人不来攻打，除非他们绕上几百里，或者涉初夏，融雪之水最多的时候过河。

    即使绕了他也不怕，打不掉他这个钉子，他根本不信佐罗人敢深入。但怕就怕腹地战争拖得时间太久，自己抢来的牛羊撑不下去。

    出于他意料的是，对面敌人开始出现，同时斥候也从下游带来了敌人的踪迹。看来这个巴伊乌孙果然不凡。

    不少人提议要他去下游截击，他拒绝了，不少人提议他渡河打老巢，他也拒绝了，他相信对面一定重兵累累，而下游则是疑兵，否则下游的人马定然已经举兵来夹击。毕竟他们和自己一样，不能等，一等就全盘皆输！




三十九 放马逐鹿（2）

很快，狄南齐的猜测就已经被证实，但立刻他也知道，对方的奸猾和厚脸皮远在他的猜测之外。

    对方的主力确实是在河对岸，巴伊乌孙已经不耐烦，开始试探。就在一天内接了几次小规模的有意无意之仗后，那个巴比格又出现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哥哥按盟约来助战，并责问狄南齐为何出现在这里。当时狄南齐刚接到中部的慢进的战报，只以为此战要拖些时日，也有些急于求战，先是声讨巴比格出卖盟友，接着许诺说自己愿意后退三十里，决一死战。

    谁知他夜里后退的那天，敌人也很挑时机地夜里过河，避过了斥候向牧场军杀去。

    击水半渡失败的计划失败，狄南齐苦战了一夜，方才把敌人击退，自己也急忙撤退。接着，他把大军屯在鬼谷旁边，静观动静，却想不到来不及怎么休息人马，又受了袭。牧场虽然因为良好的素养，死伤不多，但一些来不及宰杀煮掉的牛羊却丢给了对方。当日，人马不得已退到一处无名的地方去休息，其实也是被赶进去。这是一片死谷，连地名都在地图上找不到。

    事情也有些明了，应该是有内奸在军中。狄南齐即使心中有数，但却也不敢有异动，接连的打击已经让众人的士气低落到极点，内奸之说，此时更不能说出口的。

    这是一片数里长，逐渐升高的平地，旁边是一处狭长的沟谷，一条跳跃的泉流在乱石中穿过，边上的乱石中有土的地方生着低矮的灌木和小树。

    狄南齐为了稳定人心拒不承认是被赶过来的，但他也知道不多的食物和自己欺骗的极限连在一起，只要事物一吃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傍晚，他郁郁地在溪水边吃了些东西，洗了把脸，突然想起飞鸟和飞孝，便问旁边的一个小伙子：“鸟少爷和孝少爷呢？还有龙家的俩小姐，你让他们过来！”

    飞鸟和飞孝都浑身是伤，能从马刀下活命不能不说是牧场武士死命守护的功劳，但这也击中了狄南齐心中的脆弱处，让他自个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亲随应了一声，这就出去请了，他独坐在那里，琢磨起地图来。

    不一会，飞孝和龙妙妙就来了，也只有他两个到。

    “飞鸟呢？琉姝小姐呢？”狄南齐奇怪地问。

    “他屁股受伤了，不能骑马，也不能快快地走！”飞孝说，说完后，他很随意地过来看狄南齐的地图。龙妙妙也装模作样的上前去看。

    “什么？这些天，从你们汇合主力到退到这里，他跟着马队慢走赶来的吗？”这种境地，狄南齐不得不为飞鸟假装可怜而生气。

    “还不是我姐姐说的！”龙妙妙哼了一声说，接着指住地图上一个地方问飞孝，“这个是什么？蜻蜓吗？”

    “到一边玩去！这打仗的事，能任女孩子插嘴吗？”飞孝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让她去一边去。

    “你！！”龙妙妙皱起嘴巴，两眼凶恶起来，但还是知道两人的实力有差距的，便叫喊说，“我问你了吗？”

    狄南齐用手指头戳戳飞孝白布中的伤口，在飞孝龇牙咧嘴中说：“你小子能看懂吗？”

    “我怎么不懂，这不是勒线图吗？”飞孝边用手摸边说。

    勒线图主要以河流曲枝进行基本描绘的地图，以草线勾出，辅助其余山，谷等地。根据“制图六体”，“分率”，“道里”，“方邪”等都不能很好地描绘，可以说是最难懂，最难一掌握的地图。狄南齐惊讶不已，觉得他在说谎，便顺手点了几个地方让飞孝认。飞孝一一点明，表示自己觉对认识。

    飞鸟在龙琉姝的搀扶下姗姗来迟，一走近就听到飞孝大谈此仗该如何打，不由吐着舌头偷笑。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龙妙妙可找到一个出气包了，爬了乱石，拧住飞鸟就垂打。

    狄南齐正训着“狗屁娃子”，更正飞孝的看法，这时不禁愣住了，怎么也不明白飞鸟为什么遭殃。龙琉姝一边阻拦一边问：“你这是在干嘛？他又怎么惹着你了？”

    龙妙妙被自己姐姐拦住，却依然撇嘴狠叫：“我看到他就生气！”

    狄南齐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当他们又闹什么矛盾，劝解了一会说：“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闹来闹去的。为的是让你们跟在我身边，见见怎么打仗！”

    飞鸟躲在龙琉姝身后，不停地对着龙妙妙指狄南齐，急切地说：“叔叔有话说呢，一块听听！听听好不？”

    “马上就要和众人议事了，我让你们一起听听。此战无论胜败，对你们来说都是经验！”狄南齐不得不严厉地说。

    “三叔怎么知道一定输？”飞孝问。

    “诱而无果则立战！”狄南齐说，“可见那个巴伊乌孙是个厉害的角色。何况我军中有奸细，军机一次一次被泄露出去，如今逃往这里，其实是被困围，外面的通道一定被少量的佐罗族人把守！”

    “又议论什么？揪出奸细？！”飞鸟看向自己的三叔，腻忽忽地贴了上去，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那你说呢？”狄南齐没好气地说，“就是怀疑有奸细，才要勤更换军令的！最好是尽快摸到我们在哪，都有哪些路出去。”

    “三爷！”两个牧场武士按刀而来，走得很快，“猛人在闹！”

    “闹好呀！我们正缺吃的呢！”狄南齐一改在孩子面前的温和，狞笑一下，站起来便带人前去。

    “干嘛？！”飞鸟一把抱住他问。

    “去，一边去！”狄南齐站住，解开飞鸟的手。

    “我知道你去杀他们！”飞鸟抽动了一下说，“你不觉得他们闹得蹊跷吗？你以为他们是奸细吗？我知道有一条路，别人挡不住的路，不用省粮食，不用杀马。”

    “是吗？”狄南齐答着，停也不停。

    “真的！”飞鸟有跑过去抱住他，执拗地说，“你先看看！”

    “看什么？”狄南齐喉咙里低吼一声，欺骗性地转过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驱赶他们从来时的路杀回去而已，也仅仅是开路。这一战不能让巴伊乌孙的人走脱！”

    “这里！”飞鸟不管他的话，指住溪流说，“三叔你看！这上面多处都是石头，下面一定无多少淤泥，而且此水是往坡高方向慢流，可见不会碰到瀑布崖。只要我们在上游堵了溪流，就可涉浅流而出！”

    狄南齐突然嫌飞鸟的声音过大，赶快压低声音说：“傻了吗？你！小心奸细！”接着他回头，看住两个牧场武士，游看几下，突然眯起眼睛说：“性命悠关，你们两个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集合起你们两个的人过来，我挑选人动手堵泉。到时你们监督别人先走！”

    狄南齐虽然不敢相信任何人，但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保密了。他提前让大家好好休息，直到下半夜中才突然堵了泉水，号令众人在趟水而出。

    黑夜中监督虽然困难，保密仍然不太成功，但是考虑到巴伊乌孙应该在往东行进的路上休息。即使他得到奸细传出的命令，那时自己也已经出现在他后面了，反而对整场大仗有好处。

    所以狄南齐并不怕，点足三百名精锐，跟自己先行，打算有什么情况先行应付。

    人马不敢慢行，在幽深而有余水的通道中不敢点起半点灯火，踏出清脆的回音。

    天名时分，队伍都出了这未名的死谷，跳到草原上。这里竟然有一处营地，想不打搅他们都不行，狄南齐带三百人瞬间袭击了营地，接着向俘虏们打听路途。

    得到想要的东西，狄南齐在飞鸟缠闹下突然发起了慈悲，没有杀掉这些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党那人的古纳达人。他边四派游骑斥候，边把不能再作战的人和一小半的武士留下，又征集了营地里的马匹，带其余的人一人两匹马，沿路东行！

    以轻装马队袭击另一队也轻装前行的马队是相当困难的，统帅必须是那些对地形相当熟悉，对敌人行路能力相当地了解，对敌人轨迹非常地明了的人。狄南齐并不完全具备，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在谷中溪流穿过，反成了一处近路。

    但他已经断了东部腹地之战的消息，也只图这样才能挽回自己的劣势，避免奸细。当天，斥候骑垮了十余匹骏马，终于找到了巴伊乌孙并在固定路径上给他汇合。巴伊乌孙离包兰只有四百多里，离此处一百余里，可谓正是时候。

    狄南齐当即出发，一人两马，换乘追击，是否及时追得上，能否夜中袭击，他心中也无底。敌人也是轻装，夜中和衣休息，游骑四放，成功几乎并无可能。但他却有另一种考虑，那就是只要他接近而不败，就能给巴伊乌孙以震慑。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这天，腹地游牧人联军全线溃败，而且是说不出理由的败。

    早晨，龙青云让马队占了高处，各族人在推举的指挥人——惊典惕儿格的率领下，猛扑反攻，打算打掉这只犯险的孤军，众部族合力轮流出战，形势紧急。

    当时，龙青云身边诸人都怕此军被吃掉，但龙青云却出于对狄南堂盲从般的信任，并不救援，只是将正军按计划，非常缓慢地压了上去。高地之围反而很快被解除，众多游牧人恐慌起来，派人到靖康边说什么“有本事你们后退多少里，我们打！”

    龙青云不理，继续推进。由于坡地被占，兵力展不开，惊典惕儿格只得强令让一些部族到前面迎敌，让一部分部族在后面迎敌。但是很可惜，他再无力指使众人，众人都纷纷说着义正辞严的道理，却谁也不肯第一个迎敌，直到他们连这次迎敌的机会都没有了，只好仓皇后退。

    公证地说，只要他们能一心，恐怕迂回包抄的可能都有。

    这一退，果然便是一败。很多部族想都不想就各自逃跑，也有一些部族在纷乱的撤退中遣使者去靖康军营投降。龙青云不敢急追，而是忙着下达军令，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

    掳掠者死！

    奸淫者死！”

    为此他还亲手拿了一把剑出来，自刺了一剑，以示为将来自歉，表明将来犯者当无可赦！

    ~~~~~~~~~!!!!!!!!!!!!!!!

    注释：制图六体，是晋代制图学家裴秀提出的绘制地图的六条原则。

    “分率”，用以反映面积、长宽之比例，即今之比例尺；二为“准望”，用以确定地貌、地物彼此间的相互方位关系；三为“道里”，用以确定两地之间道路的距离；四为“高下”，即相对高程；五为“方邪”，即地面坡度的起伏；六为“迂直”，即实地高低起伏与图上距离的换算。




三十九 放马逐鹿（3）

“诸位兄弟都是我的胳膊，诸位儿郎都是我的血肉和毛发，哪一个我也不人心抛弃，我宁愿刺我自己，也不希望将来你们死于我的刀剑下！”龙青云是这么说的，在靖康人的大吃一惊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据说此次宣约是在游牧人刚刚撤退过的营地里进行的。数万人——关外人，靖康人，下野地的游牧人都立于高地下，而龙青云骑马立于坡高之处，宣读约法和自己的话。通过传令士卒和军官有次远连，竟相传话。据说当时草野突起大风，向东狂刮，不利追敌，乌云遮日，事占大凶。自龙青云高处慷慨讲完一席话，刺自己一剑后，风向立转，云开阳现。据说就在那时，已经西去的太阳带来万丈的金光，度满坡顶，无论是龙青云的青骢大马，还是流出的血液，还是他的全身，都被这金光孕出神奇的色彩。据说当时数万人膜拜，声呼震天，不少正在逃跑的游牧人突然转向投降。

    不过，这都是据说,事实远不是这样。

    真实是，龙青云只对十数个重要人物才出了点血，混在酒里强迫让众人喝下去，然后宣布自己的约法三章。而且，当时虽是在下午，但是离太阳落山还早，数万人集合，宣读，盟誓，花费时间太久，根本是在贻误战机。至于后来为何竟然成了原先的那样，龙青云一次在闲谈中给自己身边的某个人说：“天下的事真是扯淡，你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哪怕不是你的本意。可别人也会四下相传，拼命说这件事只有你会做，也在等这你去做，甚至他们相信你是秉承神明的意志才做的。为了证明你的伟大，他们甚至会拉上长生天，不死神山，诸神和很多人来证明！”

    但是无法否认，自此胜利已经料定，巴伊乌孙连骨头都不会拣上一个，因为即使他有十倍的办法，还是已经晚了。

    巴伊乌孙却不知道他的骨头已经被狗叼走了，反乐滋滋地当晚就收容了一万余人。之所以能打败狄南齐，这不是他的运气，也不是他在狄南齐那里安插了内奸，更不完全是他的计谋，而是他养了两头鹰。

    这两只猛禽，在他看来是长生天的馈赠，是他十岁那年打猎时掏到的，通过驯养，极其通灵，只要有一丝的光，它们就能察探敌情。若是他有心，在草原上打仗，能避开任何马队不会被发现。但今天，他犯了个错误，那就是忘记了那个他算是打胜了的人。

    他如今的营地是建立在一处再平坦不过的林子边，不是心生懈怠，而是马队日程的极限所在。军中补给全挂在马上，无帐篷，无车辆，一旦游骑和鹰放出来，他是绝对无被袭击成功的可能的。

    他注意力集中的地方不再是背后，而是包兰那里。背后，他在开来的路上放了足够的游骑，自然相信后顾之忧已经解除。

    东部各部族已经无可多少牲口，巴伊乌孙也是轻装，自己连宴席也摆不起。这样也好，如今他已经在考虑回到中部的事了，还要快快地回去，回去就要向他族开战，否则万人的负担不是个小数目。

    “大哥！”巴山匈过来叫了一声说，“敌人还不知道我们到来，我们要不要夜中进军，将三路追击的人马各个击破？”他名字叫巴山匈，其实远没有改成巴山熊更名副其实，是巴伊乌孙的三弟，整个身子又矮又壮，几乎成了四方块。

    巴伊乌孙戴了个掏空的毡帽，锥头从里面冒了出来，上面用青铜装饰。他的脸扁平，狭长，在堆火旁边被耀着，有些油油的痕迹，胡子铁青，但不多也不长。此时，他正盘腿坐着在林子边的一棵树下，避目养神。

    远处有些喧闹，毕竟收容来的万余人带的什么家伙什都有，有车的赶车，赶牲畜打地桩圈牲口，还有人在生火，有些男人在骂娘，有些男人逮着不多的酒强灌。可巴伊乌孙就像一尊坐佛，完全不为周围有所异动。

    巴山匈看他的眼神有些崇敬，虽然没得到答案，也不得不必恭必敬地站着。他知道自己是丝毫不能因为自己是弟弟的身份就可以造次的，哥哥的马刀可以随时砍掉任何人的脑袋。

    “我在想我的大儿子巴特儿，他很像我！”巴伊乌孙轻轻地说，“我爱他！”

    巴山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灿灿地一笑，等着巴伊乌孙的解释。

    “我要至少一千个孩子给他做随从，你觉得呢？”巴伊乌孙问。

    “当然好！”巴山匈实在摸不透什么意思，听到有人过来，转身去看。原来是巴比格带着十来个随从往这边走，在草地上响声很大。

    “可部族还不够大，一千个随从我还养不起！”巴伊乌孙咧嘴一笑，说，“寄存到别人那里不是更好？”

    “大哥！首领们我都见过了，男人暂时聚不起来！”巴比格老远就说。

    “男人骑马，女人驾车，如果有人来追，他们自然就跟咱们跑了，不用管他们！”巴比格笑，用手指掏了掏鼻孔，抹在旁边的树上，“不要他们太吵，我们的人都要好好休息！”

    “恩！”巴比格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夜色越来越重，即使成了惊弓鸟儿的多部族人也大多都睡了，整个营地里都是余火和呼噜声。

    一匹马队就在这时在数里外掠了过来。无星星，无月亮，虽然草原上还不是伸手不见五指，鹰的视力也已经大幅度地消减。

    但一只鹰还是发现了，它最先叫了起来，“喳”的一声向巴伊乌孙掠去，接着是另外一只。巴伊乌孙一下子惊醒过来，接着是他的亲随。

    “快，有马队！”他趴在地上，又听到群鸟的掠过声，立刻就站起来大喊。

    众人立刻惊醒，东部各族也醒了，四下高喊，提醒，套车，拉牲口，要多乱有多乱，不时有人踏到残火上，带着火星四跑。

    一片杂乱，而马蹄也越来越近，竟然有了惊雷之势，四处震颤不休。

    “至少也有六，七千人！”巴伊乌孙脸色数变。营地里各族的人都杂乱无章地聚集在一起，不少拖家带口的人们四处乱跑，不断影响佐罗人的集结。他听的不说不准确，但只是理论上的事实而已。

    “迎敌吧！”一个高大的汉子骑着一匹马过来，给巴伊乌孙说。

    “妈的！”巴山匈怒叫，带人就要迎上马蹄声声的方向。

    “干什么？不打这样的仗，现给我避一避，避开这处土烟四冒的地方，然后趁他们抢掠的时候杀回来！”巴伊乌孙高声呵斥他说。

    说完，他就指示一部分人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不断有佐罗部族的人跟随而去，其它各族高喊着跟随，却因为舍弃不下自家人追了一下就回来。

    “他妈的，这群兔子养的！”一个党那汉子吐了口吐沫说。

    巴伊乌孙又错了。顷刻到来的狄南齐根本不去理这些人，目标明确地追击佐罗族人去了，他们大杀那些落后了的佐罗族人，让凄厉的叫声震惊那些前面飞跑的人。

    “这是哪来的敌人？竟然对上万的俘获一点心都不动？！”巴比格大声冲巴伊乌孙喊叫，但声音即刻就淹没在马速提起后的风声中。

    越来越多的空马迅猛地穿到了头上，让前面的人心胆俱裂，纷纷当成自家被杀去的人，头不敢回一下地往前跑，接着因马力比不上牧场的骏马，纷纷四下逃窜。

    到了天明，巴伊乌孙面无表情地收拢人马，刚刚差不多聚拢数百骑的时候，敌人的马蹄声又赶了过来。

    众人不得不再次奔上百里，让马歇一口气。可刚刚站稳，稍微休息了一下，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只好再跑。

    再次奔了百余里，不少马儿已经吐了白沫，他们又刚刚在一处矮丘陵上停下，却再次被马蹄惊扰。

    佐罗部的人面面相觑，一点迎敌的勇气都没有！“他们不吃不喝，不休息？！我们怎么能跑掉？”一个佐罗人恐惧地说。

    巴伊乌孙面无表情地回头看，敌人迅猛的追击让所有的人惊恐，包括最勇敢的人。他用犀利的眼神扫射那汉子，很快放弃用马刀让人保持高贵的打算，因为他那坚硬如铁的心硬是硬不起来。他熟悉这个汉子，那是个勇敢的人，跟着自己打过无数次的仗，杀过很多人，却想不到被惊到这种地步。

    “我们这样是永远摆脱不了敌人的！”巴伊乌孙说，他抽了自己的刀，表示自己要留下。

    “大哥！我留下！”老四巴比格嘶哑地喊了一声说，“有你在，你就能给我们报仇！就让我的血使男人们记住仇恨马吧！”

    “不！这个人应该是我！”巴山匈也吼叫说。

    “争什么？！我们看看他们是谁再走不迟！”巴伊乌孙面部扭曲，咬着牙齿说，一只鹰悲叫着从空中盘旋落下。

    一个武士伸出手臂，让它停卧。

    “白旋呢？”巴伊乌孙木然。

    狄南齐也是在硬撑，人饿得更久，马也是*为数不多的精料撑着。但他出于对巴伊乌孙的忌惮，却坚决要送走这些威胁。他把人马分成三枝，犹如野狼，柴狗在截径追赶羔羊。两只大鹰奇怪地在头上一直盘旋，引起他的警觉。他让人射掉一只巴伊乌孙的心肝后，大笑着跟周围的人说：“原来他们就这点伎俩！”

    巴伊乌孙刚换马走掉，掩护的人便与狄南齐遭遇了，只是一个错马，就是十余尸体留下。辛燕和万马的人也纷纷赶来，剩下的人无心再战，巴比格只好带人下马投降。

    “怎么办？”缴获这些人后，辛燕询问狄南齐。

    “杀掉！吃掉他们的马，提着他们的人头回去！看看有谁还不复。”狄南齐低声说。

    辛燕一摆手，武士们纷纷围了那些丢下兵器的佐罗族人。

    “我们已经投降了，你们要干什么？！”巴比格大叫。佐罗族人把他围在中间，对外聚成一个圈子。

    “怪只怪你的人头值钱，我也只好，提住它在草原上走一圈！”狄南齐笑着说。

    “那就放了其它的人！”巴比格怒喊。

    “你喊错话了，我要是放了他们，他们是感激我们，还是感激你？”狄南齐挥了挥手，数把马刀在血雨中挥落。

    人没有杀完，狄南齐故意留下了几个放掉，但不是白白地放掉。武士要么割了他们的子孙根，要么割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还在他们脸上刻下“若敢东进一土，则杀无赦”。

    武士们送来巴比格的人头，问狄南齐要不要生火弄点吃的。万马抽了抽鼻子，看了看天说：“恐怕要下雨了！”

    他们都不会知道，这场雨在某种意义上是飞鸟求来的。

    古纳达人的营地背后有山，在白天里出来逛悠不多远，抬头就可以看到斜向西的山上有一处敖包。

    飞鸟发现，这些如今投降了的古纳达人路经此地时都会对那处敖包顶拜。飞鸟自然知道那是萨满的居住包，他可是对自己在蔓蔓巫那里差点变成祭品的事情耿耿于怀，别有用心地询问古纳达人。

    他询问的是一位晃着沙陀的老人，那老人不敢怠慢，给他解释说：“小主人，那里有与天神共语的师公（萨曼）。”

    飞鸟被勾出了好奇之心，询问来询问去，竟然问出那位老萨满竟然会札达（求风要雨）之术。出来后，他四处勾着手指头叫人，聚了一大堆到跟前。

    “我们去山上看看，好不好？”飞鸟勾住飞孝的脖子问。

    兄弟两人带着不少少年出发了。

    山上依稀有些雾气，可阳光却很璀璨。

    山路并不难走，众人走上山包，老远就看到石头堆，足有十来座之多，上面没有想象中的布条，当中的石头堆却埋藏一杆高树，那高树上悬挂着两排羊头，其余石头堆里都是矛。

    老萨满的巴包并无动静，飞鸟奇怪地喊了两下，自己走到跟前挑了挑帐篷的帘子，还是没动静，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进来，但立刻就又回头止住了其它人。

    龙琉姝挨着他看了看，这才知道里面小得很，一个病怏怏的老头盘坐在炕上。

    “你们来干什么？”老人问。

    “听说你能与天神说话！”飞鸟接了句话，拉着龙琉姝进来，飞孝也着急地往里进，龙妙妙也慌忙进。

    “是吗？你想给天神说些什么？”老人用手按住床，将腿放下炕，“别的孩子先出去好不好？”

    龙琉姝只好带着不太高兴的龙妙妙出去，飞孝也跟着出去。

    “为什么长生天最伟大？”飞鸟问。

    老人摸了下自己的发辫，站了起来，走到后门向飞鸟招手。飞鸟想不到后面还有个小门，跟着老人出去了。

    这里正是山顶，老人指引飞鸟去看，天苍苍、地茫茫之大草原上，阳光白亮，四望无际，而向背后看，山峦雄奇。

    “原来你也喜欢站在高处四处看呀！”飞鸟感到不可思议。

    “天地无极，四野悠悠。人兽无论如何，总要归于尘土，渺小如沙，卑贱如草！”老人拿着手指头让飞鸟看。

    “那天神呢？”飞鸟问。

    “他们活在人们的心中。遥远的古代，传说那时的人都不相信天地自然，于是就有了灾难，无处不是沙漠，天气炎热。”老人说话，竟然和蔓蔓巫的口气一点也不一样，让飞鸟忍不住相信。

    “那他们为什么不相信一下呢？”飞鸟从来也没听人这么讲过，不由发问。

    “因为他们很有智慧，愚蠢的智慧！”老人说，接着可亲地问飞鸟，“如果是你，要是你想要什么就去要什么？世界会怎么样？”

    “打仗？”飞鸟说。

    老人摇了摇头。

    “那会怎么？”飞鸟又问。

    “我也不知道！”老人说。

    “你会札达之术吗？”飞鸟问。

    “只不过能摸到长生天的一点脾气，明天就有可能会下雨！”老人微微一笑，浑身的污垢难以形容，但笑容却平和得像蒽楚湖的镜面。

    “不用仪式吗？”飞鸟理解不了，抬头看看，结果晴空万里。




四十 病魔和药魔（1）

次日，太阳果然不那么明亮。

    到了下午，天地开始慢慢阴暗，接着起了点风。

    “真要下雨了！”飞鸟感觉到天气的不可思议，趴到帐篷边去看。

    雨稀稀拉拉地下了起来，更奇怪的是，以营地为分界，营地东和营地西竟然成了截然不同的天气。一边下雨，一边黄亮不下雨。古纳达人很多都出来了，他们地站在雨中的两边，很虔诚，竟然不顾雨水和泥巴跪下来，念念有词。

    看来长生天真是最伟大呀！飞鸟趴在那里想这种神奇的事情，圣人能说下雨就下雨吗？看来还是长生天伟大，圣人比起长生天来要逊色。飞鸟一边在帐篷里伸着头往外看，一边在心里想每个人都相信什么。飞鸟觉得父亲的想法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是相信长生天的，因为他从来不让自己去摘蒽楚湖的花，不让自己在河里撒尿；但田夫子却不是，因为他最推崇圣人，要制天命而为；风月先生呢？他好像什么都相信，又什么都不相信。

    二叔呢？他可能相信神，对，是钱神！飞鸟偷偷给狄南良扣了个帽子，接着又想他的三叔。他觉得狄南齐一定相信长生天的，因为他最有钱，最勇敢。

    所以呢，对付田先生一定要用格圣，因为他不符合格圣的风格时就叫非礼，不仁；对付风月先生呢，就是堵住他思考的脑子，用女人，美酒，音乐来麻痹他；对付他二叔呢，可能合伙赚钱会派上用场；对于三叔呢？就传一传长生天的旨意，祭祀长生天。

    飞鸟很厉害地把人都想了一遍，这才发现龙琉姝正在用眼睛瞄着他看。

    我怕什么呢？但是长生天好像没琉姝姐姐更喜欢管自己，那他们两个谁可怕？飞鸟吐着舌头坐回去，摸了一块羊骨头，扭动起来，开始他赶雨向东南的壮举。

    “过来！过来！”龙琉姝小声地叫着他。

    “不过去！”飞鸟模仿着蔓蔓巫，用死神一样的声调故意说。

    龙琉姝重重哼了一声，飞鸟的心猛跳一下，再不敢无动于衷，慌忙拿着羊骨头从毡毯上爬过去。龙琉姝看也不看就去摸他的耳朵。

    “你怕不怕我？我可以与天神共语，可以将雨赶到东南！”飞鸟拿出自己最最凶恶的样子吓唬说。

    龙琉姝愣了一下，结果却是按住他的头，抓住了他的耳朵。飞鸟无奈，只好去挠她痒痒，希望她能放自己一马。龙琉姝笑了起来，两人在皮褥上扭到一块。飞鸟有点儿不顾伤疼，只求挣脱毒手，连滚带爬地到处躲藏。

    两人最后都没了力气，并排躺着。

    “你将来要做师公吗？”龙琉姝一边喘气一边小声问。

    “不！养马！”飞鸟说，不过很快就有点气馁，“可是阿爸说靖康都是农田，我养了马也没法骑，不然一定踩坏别人的庄稼。”

    “草原这么大，为什么要到靖康去放马？”龙琉姝不解地问。

    “难道我将来住到了靖康，却在草原上养马？那样马儿全会被饿死！”飞鸟无奈地说。

    “你上次说你老做梦，梦到自己在一间全是金子的房子里，莫非靖康有那样的房子？”龙琉姝问。

    “有呀！大概王宫就是这样的！不过我只做了一次而已，下次带着你挖里面的金子好不好？”飞鸟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看来想这就去做梦。

    突然，一个粗粗的声音惊扰了飞鸟的计划，有人在外面喊：“不用担心，一家交来一头羊，我就把这次的灾难给赶走！”

    飞鸟一下坐了起来，脱口而出说：“哪来的师公，在我的地头赚钱！”

    龙琉姝坐起来，把他按回去说：“赚的又不是你的钱，除了钱，你还喜欢什么？比如说，有没有喜欢什么……”，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住飞鸟。

    “还喜欢烤肉，配着二叔从其它地方带回来的作料吃！”飞鸟又爬起来说，“我要去代替他把雨赶走，不能让他胡乱赚钱！”

    龙琉姝只好再次起来，把他搂倒，接着问：“除了吃的呢？”

    “大概没有了吧！”飞鸟拼命地挣脱说。

    龙琉姝有些失望，哼了一声把他压住，不让他动。她的身体软软的，给飞鸟很舒服的感觉。飞鸟却顾不得去感觉，一边努力爬，一边给龙琉姝说好话：“以后我的钱都分你一半，有了吃的也分你一半，我们一起赶跑这个赚钱的师公。昨天的老师公告诉我，说师公收报酬不能过分，甚至不能收钱。都在我们家的地头上大收财物，你说过分不？”

    “不行，我全要，你给不给我？”龙琉姝别有用心地问，若他把喜欢的钱，把喜欢的烤肉都给了自己，那自己是不是就相比钱和烤肉更——

    “那我不是很穷了吗？”飞鸟又努力，努力解龙琉姝的手，接着补充说，“你要一大半，我要一小半，好吧？！”

    龙琉姝还正要问，顶着一块盾牌的飞孝进来了，口里还说着这场怪雨，一进来见到两人的模样，立刻便说：“好——，偷情！”

    龙琉姝一下脸红红的，丢开飞鸟，背过脸去。“一把剑！”飞鸟边爬起来边随口玩一样地说。

    “我眼睛里进了雨，眼花了！”飞孝很配合地说，“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这就是我喜欢金钱的原因！”飞鸟边往外走边总结，刚说完被什么绊了一下，跑出好远，声音在雨中传回到帐篷里，“也喜欢吃的，所以会永远很壮，不会摔倒！”

    飞孝回头，偷偷给龙琉姝来补充，说：“他还喜欢牵女孩子的手。以前，他不知道牵了谁的手，私下里给我讲了差不多一百遍！”

    外面起着风，伴随着雨四处乱刮，呼呼作响。

    走过了几个包，飞鸟就看到一个粗壮的汉子在雨中赶了几只羊，古纳达部的首领就在他身边走着。那个汉子边走边给旁边的首领阿比扎说：“首领大人，我在萨拉老师公那里从师多年，已经获得了凡巫的称号，与凶神是可以通上话的！”

    “啊呜！”飞鸟心中一动，俯着身子在他们面前蛤蟆一样地跳，并从他们眼前穿过。冰雨好凉，都开始夹起了不大的冰雹，他的叫声绝对是被砸中的自然反应。

    “小主人！你在干什么？”阿比扎问。

    “赶雨！快看！已经起风了！”飞鸟指着四周让众人看，“我法力高强，不需要祭祀，只需要虔诚的心。”众人都看他，很快围成了一个圈子。

    飞鸟很迈力地跳在冰雨里，一会直跳，一会向蛤蟆一样横着跳。

    “你？！”那萨满汉子果然眼中尽是不信，却也只能站在一边看。

    飞鸟努力地跳着，嘴巴里呜呜着怪音，被越来越大的冰雨砸得出了汗。正是他感觉到跳不动的时候，天空中响起巨大的声响，风更大了，一刹那间，扯住人的衣服想把人拉走。

    飞鸟看差不多了，吐出一声怪音：“你是凶神？！”

    接着他自己猛晃自己的头，更怪声音地说：“我只是路过！”

    说完，飞鸟故意照着那巫师的脸吐了口吐沫，表示自己已经转醒。在那巫师抹吐沫的时候，他大声说：“大家都回去，它马上就驾风走了！”

    说完，大个大个的冰雹已经砸下，飞鸟只好自己先逃。

    半晌后，雨果然走了，飞鸟却脱了衣服在被子里发抖，身上快要好的伤也热热的。两天后，有人来护送他们几个回家时，他已经因为浑身僵硬被送到了撒拉老师公那里接受治疗了。

    他跟僵尸一样给自己敬重的撒拉老师公告别，接着扭着脖子问别人，为什么不让他骑马而让他先坐软轿而后坐车。

    众人都受不了他，都黯然无色。飞鸟得了破伤风，能不能好还要看长生天是否保佑他，这是撒拉老师背地里说的，他自己却不知道，只听信撒拉老师公告诉他的话，英雄将在他身上复活。

    “英雄复活了，我是谁？”飞鸟最关心的话题就是这个。

    ****************************

    半个月而已，甚至能赶上农田的第二次除草，这场战争不但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还已经赢得了人心。

    越是这样奇迹般的胜利越是让龙青云不舒服。五镇的男儿一点也不像他认为的那样善战，他们在于同样数量的游牧人作战中会占劣势，他们的力气一点也不比草原人更大，马刀也不比草原人更锋利，进攻时杂乱，退却时一窝蜂。

    可战争却又一次胜利了。这更事实让他越发想到在近来两次作战中默默运筹的人儿，自己胜利了，可他们却越走越远。

    在包兰这块营地，他倡议并打算维持的合木儿勒的扩展会议也要召开了，也不限于党那人。部族的首领们像是结队的羔羊等待他的接见，闹得乱哄哄的。

    昨天，他接到了通知，邦河王子要来抢夺胜利的果实，要来在诸部族首领面前露脸。公允来说，虽然他并不担心什么，毕竟他从邦河王子那里要来了不少利益，还把不满送了出去，但他还是有一争长短的打算的。

    被打掉的游牧人将由他分配，顽抗的敌人由他追缴，五镇建军也得到允许。他从李卫那里挖来消息，他由于功劳卓越，被上报了朝廷中央。被人嘉奖何如拿到自己的最大利益，只此一条，他就不该放弃合木儿勒大会的理由所在。

    可朝廷的公文传来，颁狄南堂以从六品官员候补，入长月调用。等他知道后，狄南堂已经返镇子了，他四处问那些靖康人，最后才知道在靖康那里，此官是芝麻中的芝麻。

    也许狄南堂对靖康朝廷来说就是一根草，但对龙青云来说却是价值连城，所以他放弃了合木儿勒大会，要星夜赶回防风镇，告诉他那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官。

    龙青云这一走，正赶上和少年人一路。本来他怕耽误了时间，要提前快马而回的。但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了来，飞鸟得了破伤风，他这就放弃先行的打算。

    马车晃动着，在路上颠簸。

    车中因四处不透风而闷闷的。

    “你病了！不要乱动！”龙青云收回自己的心思，努力劝飞鸟。

    “病？！不是的，舅舅！”飞鸟口齿不清却死不承认，说，“我很好，还能大口吃肉呢？”

    龙青云无奈，对舅舅一词有点不太满意，便坐到他身边，再次遮去马车露风的地方说：“你不光要叫我舅舅，也要和叫你阿爸一样要叫我阿爸的！”

    飞鸟晕了一下，哈哈笑了两下，惊讶地看住龙青云。

    “琉姝和你是不是很好？”龙青云看他不相信，就问他。

    “难道好得很了，就可以伙一个阿爸？！”飞鸟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话，心里觉得荒唐极了，立刻想到飞孝叫自己阿爸不叫大伯也叫阿爸的情景。

    “呵呵！你们将来要结婚的，等你病好了就——，好不好？”龙青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

    飞鸟把红着的脸低下去，想把脑袋伸出去看看龙琉姝却被龙青云拦住了。龙青云为了增加点可亲的程度，就又说：“你们都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开始商量你们的婚姻。说生出来后，都是男子就是兄弟，都是女人就是姐妹，一男一女呢，就结为夫妻！”

    飞鸟立刻听出了不太对劲的地方，龙琉姝比他大了两岁，怎么可能同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能指腹为亲呢？

    龙青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有了问题，便觉得不对，慌忙把目标转向推给狄南堂，说：“其实是你父亲是提出来换养的，因为我更喜欢女孩子，而你阿爸更喜欢男孩子，所以就他把你抱回家养的，我本来不愿意，你父亲一急就说了这样的话，这样琉姝儿就可以叫你阿爸阿爸，你也可以叫我为阿爸！”

    只是他没明白自己的话错在什么地方，没发现飞鸟不明白的所在。

    飞鸟怪异地看着他，心中却念叨起来：“竟然撒谎骗我！他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接着他把这些归结到自己的病上，说他不相信那是病那绝对不可能，只不过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担心表露出来而已。

    他嘿嘿笑了两下来缓和，却还是想不通道理。

    “要是你阿爸出远门了，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龙青云摸了摸他，又说，“能挽留住他更好！”

    飞鸟呜呜了两声，看来是听不懂龙青云的意思。

    龙青云叹了一口气，也没坚持让他表明态度。




四十 病魔和药魔（2）

关外也到了多雨的季节，又有了小雨，一切都灰蒙蒙的，这天地原野无端端多起了少许的萧杀。

    狄南堂顾不得感受着冷雨扑面，在青灰色的街道当中纵马狂跑。他奔到一处挂着葫芦的草幡的店铺，甩蹬下马，缰绳也不系，忙冲冲就进去了。

    “先生！先生在不？”他面庞铁青着大叫。

    一个暗褐土色衣服的中年人慌忙撑在小案上站起来，问：“小少爷的病又恶化了？”

    “不停地笑，痉挛连连，吃不进东西！”狄南堂一步跨上前，扯着先生就往外走。

    中年人被拉得有些踉跄，他挣了几下，挣不脱，便叫嚷：“我拿些许药！”

    狄南堂这才知道自己着急过了头，他放手让先生去拿药，自个慌忙抹去头上的汗。在他极其不耐中，那先生找寻了一阵子，终于摸了点药，边往木箱子里装边说：“蜈蚣还有，只是缺白头蚯蚓，此时有了雨，应该可以找到！”

    狄南堂知道先生问医有个讳，就是不给乱问，他也不管这蜈蚣是毒虫，着急地说：“这金疮痉可好得了？”

    “只要他性子好，那就能好的！”先生边安慰他说，边随手招了个徒弟。那徒弟笑了笑，捧起炉火边的药锅跟在后面。

    这病需要静养，受不得半点外界刺激。一家人都不敢进去，都守在飞鸟的房子外，失了魂儿一样站着。花流霜见狄南堂带先生来，微微松了口气问：“很严重！小姐熬不住，回家看看大爷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了！”

    狄南堂点了下头，强作镇定，当成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不紧不慢地推门让先生进去。先生跨进一步，突然回头，一边安排了徒弟点话，一边让狄南堂找些白蚯蚓。

    “要它干什么？总不成能治病？”飞孝把眼神在细雨地里看了一圈说。

    花流霜打发家人和孩子们跟着那先生的徒弟一起去找，自个双手交握，颦眉不展，来回走动。“不碍事！”狄南堂伸手把她拉在身边，说，“他命硬着呢，死不掉！”

    先生进去半天了，两人都苦等不得，都很急躁，这时听到有踩湿地里发出的声响，他们以为是抓蚯蚓的回来了，抬头看却不是。龙蓝采带着龙琉姝过来，旁边还带着个穿着黄白衣服的人。那人身后跟着几个徒弟模样的从人。

    “爷！这是朝廷里的名先生，王子殿下身边的！”龙蓝采站到狄南堂身说，随后她把门推开，让那先生进去。

    黄白衣的男子很洒脱，面皮白净，大袖握在手中，每一步都是一尺多的距离。他也不给旁边的人说话，倨傲地看了一下，这就抬脚进去。刚进去，他又出来，大声说：“怎么还有土郎中，赶走，把他给我赶走！”

    “两人总比一人瞧得好！”龙蓝采有些惊慌，生怕他一个不满意就走。

    狄南堂请来的土医生也慌忙出来，微微惊愕地看着面前的黄白衣服人。他掩上门，轻轻地问：“你是？”

    “太医，你可知道？”男子摸了摸胡须，冷然说。

    土医生摇了摇头，看住狄南堂问：“什么是太医？！”

    “给国王，王子看病的先生！”狄南堂回答说。他对这位太医的言行还能承受，但怕那老交情的土郎中受不了，不由微微歉意一笑。

    土郎中姓胡，是本地人，一手医术无得挑剔。他听到这大牌的名头，酱紫色的面孔立刻泛起了兴奋的红晕，还伸手作引：“噢！是是！你进去！”

    等这位大来历的先生和自己的徒弟们进去，狄南堂便问龙蓝采：“大爷找的？”

    “钱不少要，还要王子殿下发话才来！”龙蓝采有些厌恶地往屋子里看一眼，说，“看不好小鸟的病，我就把帐一块算！”

    胡郎中弯着腰往门上趴，随后回头又激动地说：“想不到，真想不到！只求出来后给我点指点！”他必恭必敬地站着，一直到自己的徒弟带着几个孩子回来伸着黑手上的陶罐，还是一动不动。接着，他摸了几个蚯蚓看，让徒弟拿去洗。

    “小少爷离当日淋雨到真正发作差不多七天，又有内行的人发现得早，提前用了药，不是很严重！”胡郎中安慰狄南堂说。

    那大牌先生终于出来了，他甩手给了狄南堂几包散剂，说：“弄些黄连，厚朴！加上这些个存命散和玉真散，要是不见效，那就是没救了！”

    “你？！”龙蓝采的脾气终于发作了。她是出了名的火暴性子，听到这话哪里还压得下火，这就抬手去打。

    狄南堂知道这要打下去，就是冲的不是这先生那么简单了，慌忙拦在妻子面前，说：“生死有命，哪能怪得了先生！”

    龙蓝采不依，狄南堂不得不强挽住她的手。那先生才冷哼一声，停也不停走脱。

    龙蓝采挣扎去追，被狄南堂抱住尤手脚挥动，大声恐吓。她见那先生走掉，却突然转移怒火，盯住一旁看不出紧张神色的花流霜静静地看，然后推了狄南堂一把撒气。

    花流霜连忙去劝她，龙琉姝也跟着去劝。

    “你巴不得儿子死，好让爷入朝做官！”龙蓝采走出了好远，恨恨地说，“我大哥只是留飞鸟在身边而已！”

    “怎么会！”花流霜虽然受了委屈，却仍然安慰她说。

    “你不要假装说好话！人人都知道你嫁过来后，两人就厌恶小鸟儿！”龙蓝采口不禁言，大肆糟蹋他们两个。

    花流霜不知道怎么回事。龙琉姝却再清楚不过，给花流霜解释说：“我阿爸想留住伯伯，可是伯伯却不愿意留下。阿爸只好让飞鸟留下，可伯伯也不同意，说儿子是他的，是死是活由他说了算。他们两个都很生气。”

    “原来是这样！”花流霜微微叹了口气，用手扶住龙蓝采说：“男人的心思，我们总是难明白，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听从就是！”

    狄南堂远远地听她们谈论，把手里的药给胡郎中，进了隔壁的房子。他也不想去看人煎药，也不想去看飞鸟，闷闷地躺在毡毯上翻来覆去。花流霜进来看了看，也没敢劝他便又出去。

    好长一会后，狄南良突然推门进来，他慌忙伸手抹了泪痕，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

    “靖康有什么好？”狄南良看住他红红的眼睛问。

    “都好！”狄南堂说。

    “也都不好！”狄南良说，“你把家业都抛了，难道非要图个封妻荫子么？！要是诸多好，祖上也不会只身一人逃到了这里。龙爷如此待我家甚厚，你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此去负得起这个义么？”

    狄南堂见他一付说客的模样，心中厌恶，挥手赶他，不轻不重地说：“知道了！”说完，自个起身出去，再不理会。

    狄南良讨个没趣，跟上来问飞鸟的病，接着安慰了几句，转话又说：“自小听兄长讲一个典故，今日又想了起来巢父、许由来。”

    巢父、许由都是上古高士，一个因听说有官要做，便觉得自己耳朵受污，以颍河之水洗耳。当时，巢父正在牧牛，怕许由洗耳的水污了牛口，特地牵牛到上游去饮水。狄南堂年少不得志时，常常举此典故麻醉自己，表志淡薄。今日狄南良说来，一话两意，一是说狄南堂破了自己先前的话，二是说他竟然听自个说一句半句的就嫌不中听。

    “你无意归国还家，我也不说你，你也不要再劝我，志向不同，就各行各便！”狄南堂呻笑一下，止住狄南良，自个进了飞鸟的房子。

    飞鸟的嘴角上弯，却不是笑，而是不得不笑，他浑身僵硬，小腹肌肉硬绑绑地，最是难的莫过于牙关紧合，吃不下饭。花流霜和龙蓝采正一个人掰他的下巴，一人喂他药粥吃。狄南堂叹了口气，无什么表情地看看，这又走了出去。他心个最是让人看不透，无来由又曾经让飞鸟做殉品，也难怪仆人和蔡彩都在传言他极讨厌儿子。

    花流霜回头看着他推门出去，心中却在想一个人到现在怎么还不来。

    “这兄妹两个也是的，怎个一个病，另一个也病！”蔡彩转着身子晃进来，一露面就用尖高的嗓子说话，但看到龙蓝采的目光就停住了。

    “是呀，自小就是这样的！”花流霜点头承认，接着否定蔡彩的高声嚷嚷，“这病最经不得吵，我刚把几个偷进来的孩子赶走！”

    “这是邪气！吓走了邪物，想不好都不成！”蔡彩得到了些底气，得到了撑腰人立刻看住龙蓝采大声地吆喝。

    “好啦，嫂子，你回你屋看看落开从酒楼回来了没有！”花流霜轻声曼语地叫她走。

    “你们都去吧，我伺候人的时候多，喂东西我最拿手！”蔡彩走过来抢了碗，接着拿了勺子在汤里抿了几下，乐呵呵地挖出点给飞鸟喂。飞鸟的眼睛还会动，转了两下，努力地合上嘴巴，憋了好半天力气来下咽食物。

    花流霜笑了笑，转过来站到一边人她上前。蔡彩一边给说着话，一边把飞鸟的下巴推朝上，然后站起来使劲搅和下稀粥，斜着碗凑上去。原来这就是她的经验，却是直接倾倒。龙蓝采也是个急性的人，却也觉得这样吃无什么。

    飞鸟的眼睛飞快地转着，想动手阻拦，浑身却不听话，只含糊地“啊”叫了一声。花流霜也只是转个脸，便看到飞鸟的嘴巴里一下倒了半碗的粥，半稀半稠的粥水从嘴角下流。

    “这儿子还是自个的好！”蔡彩别有用心地回头笑笑说。

    飞鸟开始受呛，接着痉挛，张着嘴巴吸吐气，浑身如同中邪般剧烈抖动。花流霜大惊，夺了蔡彩的碗，推她到一边看。飞鸟想咳咳不上来，胃中又抽搐，鼻腔中也辣味翻滚，眼泪都流了下来，接着又吐。花流霜顾不得责怪两个毛手的人，又推了龙蓝采，拉倾飞鸟，探手抓他嘴巴里含着的食物，同时大声叫着龙蓝采去找胡郎中。

    胡郎中还在外面煎药，听到了立刻过来，手忙脚乱地叫花流霜掐住人中，自个半爬上炕，垫着手敲后背。接着，他的徒弟跨步如飞进来，在他的喊叫飞快拿了药箱，鞋也不脱就走脚上炕，摸出一根竿档在飞鸟身推。

    龙蓝采愣愣地看着，颓然好久，回头看住连连问着碍事不的蔡彩，握手成拳，重重打在她脸上。蔡彩尖叫一声，格不住后退几步，然后一屁股蹲在地下，鼻血立刻把脸出花，她生怕龙蓝采再打，嚎叫着爬起来奔出去。

    痉挛持续了良久，飞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天人之间几进几出，眼泪无端端地控制不住。旁边的胡郎中边给他揉捏，边轻声说着：“放松！有异物卡在喉咙里就动动眼睛！”

    飞鸟的情况终于转定，几人整理着吐的和倒的东西。花流霜想在龙蓝采那替蔡彩说句话，可事儿过都过了了，又无从说起，否则便有替人讨公道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把飞鸟窝在被子里，叫住其它人往外走。

    出来后，花流霜想去看看蔡彩。路过偏室时，她却在走廊里听到伯爷子在里面激动地说着话。飞鸟的伯爷爷是她捎话来劝丈夫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却恰恰相反。

    “你要是回去，带上我好么？！”老头说，他蹲对着门，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干瘪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颤抖。

    “堂哥们愿意不？”狄南堂偎在他身边问。

    “管他们？！他们早忘了根在哪！恨这些兔崽子，他们竟然忘了本！做人却忘了本！”老人哽咽着说。

    他的声音酸酸的，竟然让花流霜有些难过。

    “只怕你身子经不起路上的颠簸！”狄南堂说，“你若有什么心愿，我回了老家办掉，不好吗？”

    “受得，受得！我还能骑马放羊呢！”老人执拗地说，几乎想证明一下给侄子看。




四十 病魔和药魔（3）

老人的执拗给花流霜以感触，她虽然不想入关，却不是抵触狄南堂的重国情节，而是为身家考虑。单单撇除和龙家的关系和龙青云的意思外，她还以一个女人的心思不想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更不想让兄弟间都撕破面孔，分道扬镳。思绪纷乱下，她不想听下去，也不想想下去，匆匆离去。

    烈格勃儿腰里别着把铜镰，抱着一大捆鲜嫩的青草从外面回来，前去喂马，她经过花流霜身边问候了一句。本来牧场里的马大多是喂精料来养的，可烈格勃儿却总是觉得马不吃青草会生病，动不动就从外面弄点草。

    花流霜还了一句，却奇怪她为何还有这样的心情，便问她：“怎么又去割草了？”

    “二爷说马还照样吃草，水还照样流！”烈格勃儿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给我的，就去割了些草！”

    花流霜哑然，弄不明白烈格勃儿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也弄不明白狄南良是不是别有所指，若是，那他就是暗自告诉下人主事的人什么时候都在，暗中表示家中将由他来做主。想到这里她打了冷战，若是真有了这样的心理，那可是兄弟反目的先兆，若是不把钱财人们的成分算进去，还有其它的原因吗？具体又是什么呢？她说不明白。

    她想去找狄南良探探口气，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只好作罢，却想不到狄南良却先一步找了她。狄南良近来消瘦了不少，但精神熠熠，眼睛尤其深不能测。

    “嫂子！大哥心意已经定了，我看是劝不住了！以前我总觉得大哥是个做大事的人，生意场上，没有人比他更有眼光，更敢下手，不想如今这么庸懦，跟个腐儒似的！”狄南良说。他更像是随便的感慨，但要此时心境下的花流霜来看，他也是来探自己探兄长的决心的。

    “不好说！龙爷怎么看，有没有给你提过？”花流霜反过来试探问。

    “呵呵！有过一点，说是让我劝劝大哥的！”狄南良回避她的目光说。

    花流霜更警觉，若是龙青云要他劝的话，定然有回避的内幕在里面放着，而狄南良无论是给自己说时还是给狄南堂说时都是淡淡而过，看来应该是藏了什么心思。“难不成他要给你大哥反目？”花流霜故意把口气放平淡。

    “去！他会给我大哥反目？他都打算让——”狄南良轻轻一笑，嘎然而止，不再说下去。

    “打算什么？”花流霜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口风，迫问道。

    “并为一家！对了，飞鸟怎么样了？我这个做叔叔的，竟然也不能好好看在身边！”狄南良也平平地回了一句，转过来说到飞鸟的病上，“只求他不要烙个后病！”

    花流霜总觉得他藏掖了什么，边看着他又去牵马叫人一同出去，边想着是不是把自己的的顾虑和看法说给丈夫听听。

    她这就去看蔡彩。蔡彩正嚼着舌头给儿子说龙蓝采的坏话，哭泣着说她有多难，儿子多不争气。花落开也不敢应声，低着头陪伴一脸青紫的母亲坐着，手里却摆弄着一把好看的玉石坠。

    花流霜进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蔡彩埋怨她说：“却不想来了个凶巴巴的大小姐，你也忍受得了？”

    “别说这个。你却不想你差点害死我儿子！”花流霜不满地说。

    “他身上流的可有你的血？你当我不知道？何必为了妹夫迁就呢。我看把落开过继给你好了，他虽然不成器，也是咱花家的种，人也孝顺，还知道用自己的钱给母亲买东西！”蔡彩边说边打算去从花流霜手里去抠那装饰坠子。

    “阿妈，我下次买给你！这个东西可不是给你的！”花落开紧张地拿着，站起来就往一边躲。

    “那是送你姑姑的？”蔡彩拿起手帕抹了抹疼痛的红鼻子，还轻轻“哎呀”了一声。

    “我看是送给相好的！”花流霜看他的样子便微笑着说，接着转题，又说，“我看着飞鸟长大，知道你性子毛，虽然莽撞了事，却不是坏意，你也给他二妈说说，免得她看你就生气！你的‘儿子还是自个的好’的话别乱讲，我还不知道你心底怎么想的？他父亲也不打算给他儿子半片砖瓦，不然是在害他。落开还是自食其力的好！”

    “那姑爷的钱都给谁？南不成给南边走路的？我怕的是你，将来姑爷老了，你指*谁？”蔡彩加快声音争辩说。

    “你出去，去看看你表弟！我给你阿妈说会话！”花流霜打发花落开说。

    花落开点头出去。花流霜见他走了，自个坐下来半提醒说：“这些话给我说说就算了，叔总亲过舅，要过继也轮不到我们落开，更不要说鸟儿还在。你别看老二在家多温文，出了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你知不知道他在关内怎么杀人的？一个合伙做生意的不守信用，他当着人家的面绑了人家儿子，只一刀就掏了心出来，转身喂了狗，把那人连吓带心疼地给看死掉了！”

    “你别吓唬人？”蔡彩抖了一下，“关内的官怎么不抓他？”

    “没凭没证，谁怎么抓他？何况他结识的都是些大人物，谁又敢抓他？你看他身边的那些个人，哪个对他不是必恭必敬的？镇上能镇住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龙爷，一个是他大哥。你没什么事别乱给人嚼舌头。说东道西的会惹祸，你妹夫他都打算抛了家业入靖康，说是去做官，其实是想眼不看为净！”花流霜轻轻地说，“这男人间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搀和，这传家的事，你更也不要搀和，我哥没有说过你？我还记得你说我花遏哥的不好，花逐哥要割你的舌头。”

    蔡彩被翻了老帐，老脸挂不住，突然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哭起来，说自己命苦，说自己好心没好报，说自己养儿子多不容易，说自己给花家留了根。

    花流霜无奈地叹气，站起来要走，却见蔡彩突然又叫她。“你们去了关内，可不能抛了我娘两个！”蔡彩拉住她的衣服说。

    “我原本打算给你足够生活的钱，可怕你有了钱就去赌！”花流霜回头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接着就走。

    飞田正在给花落开说话，那个玉石坠子却拿在飞田手中。花流霜路过时一眼就看到了，有点怪侄子不成器。他都十八岁了，却还是只去接触那十来岁的孩子，这又不知道有了什么事来求飞田办。不过她的责怪接着被怜悯代替，他跟着自己的母亲流浪多年，到处被同龄人，甚至更小的孩子欺负，也难怪久来懦弱。

    “飞田！你又给哥哥胡闹什么呢？”花流霜随便问了一句。

    飞田绷住嘴忍笑，伸小手举起那块玉坠说：“看！好看的石头，里面还有鸡血一样的东西呢！”

    花落开在一边张惶地目视飞田，花流霜说了几句让他上进的话赶他去抽时间认字，自个牵着飞田走。

    “不要骗你表哥，你飞鸟哥哥知道又接着骗你东西！”花流霜说，“到时因为你有错在先，谁都帮不了你！”

    “我哪里会骗他？风月老师说：‘无鱼在缸（无欲则刚）。’”飞田大为不满地甩甩头，“按飞鸟哥哥给我说的意思就是，不要想拿鱼放在缸里养，那样，鱼迟早会死的，子说，缸中死鱼（纲释愈余——杜撰，意思是越是有明确的法纪，越是有可钻的空子）。”

    满怀心事的花流霜顿时被她逗笑，说：“你哥哥又骗你啦！”

    “哥哥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他送了琉姝姐姐一块很好看的小石头，我也想要一个。”飞田说，“飞雪也想要。”

    “很快就会好的！”花流霜不愿意在小孩子面前谈论病情的凶险，接着问她，“你怎么知道你飞鸟哥哥送了别人石头？”

    “妙妙姐姐说的，她说琉姝姐姐把石头当宝贝，她也学样把石头嵌到银子里带到耳朵上。”飞田说。

    “噢！是吗？”花流霜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难道你表哥也送你石头，让你装饰耳环？这么大看你要多重的银子，说不定把耳朵都给你坠掉。”

    “他才不会那么好的！他是让我送给琉姝姐姐的。”飞田乐孜孜地表示这不是自己的难题，而是别人的难题。

    花流霜一下停住了，用狐疑的目光盯住飞田看。她知道这可不是小事情，花落开也长得仪表堂堂，比着年纪小一圈的飞鸟更容易赢得少女芳心，而一旦扯出话题，即使飞鸟小，不懂得什么，那狄南良也容不下，即使他容得下，龙青云也容不下。这当然是有点杞人忧天，她心里担心倒不多，但就是不舒服，尤其想到蔡彩提到的过继，忍不住觉得那是鹊巢鸠占的味道。

    “去！不，明个你把石头还回去，就说你琉姝姐姐不要，还要用你琉姝姐姐的话来告诉他，他再胡闹就割他的舌头！”花流霜安排说。

    “为什么呀？”飞田问。

    “不要问，你记住，不要乱说。”花流霜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管不管用，但还是安排说。

    是不是要劝狄南堂，等飞鸟好了，先把龙家小姐要过来，这样家中捆了两个龙家人，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花流霜自己安慰自己说。她远远看丈夫出来送伯父走，心头又是一阵乱麻。

    她站着等丈夫回来。好长一会，狄南堂这才回来，见到花流霜在看他，笑了笑。

    花流霜问：“你心里是怎个想的？能给我说说吗？”

    “你担心我，还是担心我们家？”狄南堂问。

    “都不是，我总觉得——，总觉得他二叔有些反常！”花流霜说。

    狄南堂率先进房子，花流霜知道他有话要给自己说，也赶快进去。

    两人沉默了好久，狄南堂这才说：“你和儿子都是我的命，比我的命还重要！”

    “要不要把琉姝娶进来？”花流霜问。

    狄南堂笑笑，说：“现在没人能为难我们！”

    “龙爷也不怪你负义？”花流霜问。

    “会的！但他是个做大事的人，不会因为心中的小愤而去做错事。我担心的却是第四个人！”狄南堂胸有成竹地说。

    花流霜见他有如修仙得道一样，虽然理解不透，但还是在心中嚼味。

    “我嫂子母子怎么办？给他们点钱财，让他们在这里安个家吧，我们什么人也不带，一家五口回去。”花流霜说。

    “为什么不带他们？放在这里你放心？”狄南堂愕然。

    “不然，我还有更不放心的。”花流霜说。

    两人密语很久，都是说些还家的话，接着忽听到飞鸟房中的琴声大作。

    “他好了？怎么会这么快？”狄南堂差点没跳起来，但接着又失望地坐下，因为他已经听到琴音的流畅，不是飞鸟的断断续续。

    风月老师略微带着哽咽的声音扬起，他在弹唱一首古老的曲子。

    “马厌谷兮，士不厌糠籘；土被文绣兮，士无短褐。

    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

    嗟嗟乎鄙夫。”

    “风月老师是奇人，他难道知道我儿子再无痊愈的一日了？”狄南堂尽管觉得那不像是丧音，但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男儿终于也有弹泪的时候！

    士子命运多是坎坷，真正沉浮随心的有几人！

    花流霜大哭。




四十一 利矛坚盾（1）

青黄不接继已过去，靖康形势未见好转。

    大片农田因战荒芜，直州等地的庄稼也虫害严重，夏粮只有五分收成，并不能解燃眉。

    朝廷和雪莱，星月等国又交恶，朝廷依然不能解决粮食问题，不敢胡乱收粮，只能减免赋税。大将军因坑杀投降冷了马孟符的心，又加上监国均令不能算数，马孟符拒绝投降，只是反复向西庆求救。陈万复威名四播，至他死，牵连甚重，凉国上下都已听闻。如今，到处有人借梁王逃去的第三子屈元勤之名作乱，西庆打通补给通道已经几无可能，马孟符自然也认清了形势，只求能大败王卓，能让靖康不得不受其降。

    如今，双方大小几战，王卓每战都失利，但东部渐稳，小败不掩大势。同时，健布突然出现，劫掠几处西庆占据的地方，战不留俘。仓州雄角城彻底成了孤城，夺取夏粮的本意即刻落空。由于缺粮，马孟符不愿杀马，竟然让数万人以死人之肉为食。雄角城中民众中传闻他要杀尽城中百姓，充为军粮，反抗激烈，城外犄角大营中不得不空出入城。

    王卓与健布于是共围雄角城。王卓因王乾而与健布有嫌隙，按住军伍，让健布新组建的马步兵独战。马孟符从俘虏中摸到风声，突然只打健布。让他如意算盘落空的是，健布组建的两万骑兵无论战法还是骑术都已在数次战阵中开始成熟，他的饥马饿卒落败。

    马孟符无奈，备人肉突袭，在夜县再次被健布追上，只得再战。

    健布当时并无多少兵力，诈称招降，却于马孟符犹豫中，夜中掩杀，马孟符大败，手下只有不足万余。

    让人意外的是，天明后，健布再次追击招降。马孟符惧，被迫投降。

    天下似乎太平了，但仅仅是似乎。西部需要粮食，而监国年后放掉仓中粮食，把靖康王安排的替罪副太仓令杀掉以邀买了民心，后来又免许多地方的赋。此时，缺少可用之粮，无法补赈。

    噩梦远非如此。阿古罗斯太阳部也在冬天受了特大风雪，春上又有瘟疫横行，牛羊羔几乎断墩。太阳汗拓跋巍巍为了缓解民用，不断在马孟符在仓州的春季就开始侵扰陈州，此时又突然奔袭，打下了凉北城。

    举国震惊。

    朝廷又不得不接着用兵西北。秦台被逼无奈中，只得从新加赋，闹得人怨。

    国家依然在艰难中摇摆。靖康王依然不见动静，连是死是活都被封锁得严严的，民间竟然有关亲王谋图王位，圈禁或害死兄长的传言。

    秦台也苦于无计，大小事情又不敢通报靖康王。方良玉荐健布领军，秦台先是应诺，最后又反悔，改为大将军王卓。方良玉知道前战王卓有过，他为了取任军方不好惩处，便借此机会让他抵过。他虽然摸不透某些事情的背后，但也知道健布新设的骑兵虽然少，确适合和游牧人作战，便拼命苦劝。

    秦台被他缠得头疼，干脆让王卓领健布麾下兵马，接着又嘉奖健布，让健布归京。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接二连三出来的事情都让秦台束手。这不多的时日，就让他那开朗的脸上起了岁月之痕，眼窝深陷。

    这日早晨，他因晚上贪杯误了时日，起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他边让爱妾给自己穿衣服，边念叨着细碎的朝事，不无感慨地说：“王兄在宫中时，所出举措，我嘴里不说，心中总有疑问，觉得他处理的不好。今日他放手让我去做，我才知道这天下的事情就算缠麻，根本不适合我这样的人端坐一日来结疙瘩。”

    这侍奉他身边的黎菲品行很贤，人又温柔可人，极得秦台喜欢，此事一边弯身替秦台整袍折，一边小声劝谏：“爷又说笑话了。圣上对你恩宠有加，你得不负圣望才行！”

    秦台闻着她晨起简单挽在头上的马坠，心中起意，突然把手伸进她那不整的衣襟内。黎菲娇哼了一声，柔弱无力地让后一步，一边看旁边的侍女，一边又提醒秦台还有大事需要处理，还说有官员催了几回了。他呵呵笑了几下，按住色心，嘴里快速地说着：“对，对，对！”

    “真不知道我今日累到头后，将来侄子们是否感激我！”秦台亲了她一下，这从套内往外走。突然，一个飞奔的小厮横里冲出来，直接撞到他身上。

    “王爷！娘娘，娘娘他不行了！”小厮连道歉都没一句，就毫无规矩的呼了一句。

    他母亲是无品宫女，不知道怎么被三世王幸了，这就在三世王高龄的时候有了他。本来以他如今享有亲王爵的身份，完全是可以把母亲要到身边来的，但是他母亲不肯，即使染病也不肯住过来。

    “我母亲她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秦台大惊，雷动一样地说。

    “她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正为国事操劳，不可分心！”小厮吓得要死，慌忙解释。

    秦台奔到王府里喊要马匹，结果等不来，自己奔往外面的马栏，连黎菲在后面叫喊都不管。他最终从马丁那里要了匹马，上马就向外跑，竟然骑马跨出正门阶到街上。王府大院很大，从人，武士都来不及跟从。等黎菲叫人跟随的时候，秦台已经一溜烟消失在街头。

    他入了宫，却实在想不到已经有官员在偏门道里那里堵他，而且还都有什么大事一样是等在那。即刻，他也不管不问，让了马匹的缰绳，往前跑。

    宫中勾栏朱色俱无颜色，行走的宫人依然往常一样，有喜色有穆容。秦台不顾她们注目看自己，甩了帽子，解了袍衣，越跑越快。

    他母亲如今依然无名无号，只住在一处别院，伺候在身边的人也不多。众人见他来了，个个都神色悲戚。一个太医拦了他说：“王爷，你快进去，恐怕还能在给你说些话。”

    秦台眼泪夺眶而出，这就跨步进去。一个老妇人斜斜地*着大垫上，两名宫女在给她捶身子。“你们都出去吧！”望氏微弱地说，用努力睁开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秦台悲嚎一声，跪在她床前。

    “别怪你父亲！别怪他！”望氏似乎回光佛照，竟然坐了起来。

    她年纪比靖康王还小上好几岁，可深宫最是莫人生气，让白发爬满了她的头上。在病态和满是皱纹的眉目中，依稀可以看出来，她年轻过，那时也是个美人。

    “儿子怎么能怪父王呢？好在王兄对儿子好得无法挑剔！儿子年纪轻轻就有了亲王爵，其它兄长都羡慕得要死！”秦台抓住母亲的手，藏在她怀里说。

    “听你父亲的话，好好给他分忧。”望氏如同老糊涂了一样，竟然胡乱念说起来。

    “先王父的相貌我都记不清了，却不知道要听什么。”秦台也不得不跟着糊涂。

    “和你王兄长得一模一样。他偷偷给我说，兄传位于弟，不合情理，最易祸起萧墙。你要争气，做出点大事，也好让他放心。”望氏噙着眼泪说。

    秦台吓了一跳，想都不敢乱想，慌忙止住母亲：“先王的遗诏如何能让今天的人遵从？即使有密诏，有存档也无用，只要有王兄还在，那依然是一个矫诏。母亲怎么能把先王的戏言挂在心上呢？”

    “先王根本没幸过我，诸子争宠，你王兄最是了得，唯一的瑕疵就是与一个宫娥交好，先后产下两子。先王为了他能顺利继承大统，先让负责起居的人记录下你，然后杀掉了那个人。后来，你王兄的妃子没生儿子就死掉了，先王又给他指了一门亲事，还找来一个出身不好的女子，把你哥哥抱去，他就是，就是如今的秦纲。”望氏说，“取字为纲，是先王对你王兄的警醒，告诉他应以朝纲为重！”

    秦台目瞪口呆，这些话不啻于惊天霹雳。他一下懵了，想不信都不行。靖康王如今拘众王子们，却让他监国，让秦纲去经略北地。他不是没有往好的地方想过，甚至都在偷偷地邀买人心，却想不到这竟然是——他麻木，颤栗，不知道怎么说话。

    多少年前的一段密闻浮出水面，很多事情在羸弱喘气的母亲那里竟成了情人的约定。但他不信，不相信靖康王会因为这个才重用他。

    等他再次惊醒的时候，母亲已经倒在床上，避目睡去。秦抬抱头大哭，坐在榻下，心乱如麻。众多的话，他不敢声张，不敢出声，他真想好好安葬自己的母亲，让她死得像个国母，而不是这么默默无闻，连丧事都有如普通宫人，连母以子贵的亲王母之礼都不能用，因为她无名无号。也许，自己只能戴孝才能表上一点哀思。

    他也不能留在这里，正如母亲所说的，他要处理政务，不能落了声望。出来后，他抹去眼泪，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冠，外袍全扔了。

    一个太监忙冲冲地赶来，站到他身边贸然叫了一声，接着问：“爷，有午朝！”

    “什么？”秦台又大吃一惊，想问王兄回来了吗，却兄字堵在嘴边说不上来，便说，“圣上摆驾回来了吗？”

    “没有，我也是觉得不合礼仪才给您提个醒！”太监小草说。他是往常侍奉靖康王身边的，和自己关系不错，这个提醒可是重要。他愤然问：“那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假传午朝大典？”

    “我还以为是爷用了呢，所以才赶来提醒。”小草甩着菩提说。

    怪不得官员一大早就去自己家，接着到处堵自己，原来那都是想提醒自己的。可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做？礼部省的人？还是鸿肿府的人捣鬼？秦台不敢怠慢，慌忙赶去昊日殿。

    快入昊日殿的时候，他看到一大群官员各抱象牙如意，三三两两在外侧的行廊里，台阁处等候，他知道这定然是旁边的朝房不够才站出来的。方良玉看到了他，慌忙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秦台怒不打一处来，转而责问他，“你怎么也来呢？你不知道？”

    “我问了几处，是官员们相互传的，没有礼部省和鸿肿府的通知，也没鸣台钟，也没有三卫仪场。”方良玉也摸不到头脑。

    即刻，他就知道这是有人捣鬼了，如此一事恐怕于王子争储有关，有了这样的事，靖康王那肯定要有听闻的，监国逾越到这份上，哪能为人主容忍？当然，这也是靖康王遗留的弊端，他消了一把能员大臣，承接不上，这样的空穴来风确也是在情理当中。

    “秦台。你也太过分了！”秦颖怒气地过来指责，“午朝大典你都敢，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上？”

    “我？！”秦台懵了。接着就又被秦颖教训了一番礼仪，说他的衣衫。

    秦台也火了，母亲刚死，做儿子的不能进孝，还要窝在这里受气。他猛哼一声，用手指指住秦颖的鼻子说：“用得着你教训吗？”

    “我怎么说也是你叔辈，又是宗长，别说教训你，就是责罚你也可以！”秦颖也冒火上前。

    方良玉慌忙调和，一群臣子也无法顾及尊卑，纷纷围上来劝。

    “礼部省策丞来了没有？怎么回事？”秦台推开围在身边的人，大叫连连。

    “此时是圣上消撤过多，王爷应该起而复用他们！”方良玉在他耳边小声说，“连丞相都被免了，如何不乱？”

    “这哪行，圣上亲批，我有何能敢复用？”秦台不相信，又畏首畏尾起来，接着让众人都回去。

    “圣上给出他们具体何错了吗？下定案了吗？这原本就是留给王爷起用的。”方良玉边跟着他走边说，“这是圣上的本意，是让你游刃有余的。”

    “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你方相的意思？”秦台终于动怒。如今形势又有点想乱，宇文元成竟然杖杀京畿县长，逼死招讨，西北又有战事，他已经带了一头屎包，要是再弄得不符合身份，恐怕会跟秦纲一样臭掉，最怕那时自己的亲生父亲想抬举自己都抬举不上。

    “我？！”方良玉无话可说了，他能说什么？说靖康王留给他做的，他识不破，不该他做的，他做掉？

    靖康王抬举一个副太仓令，那是拿他来糊天下人嘴巴的，结果秦台早早地杀掉。王卓军功太重，靖康王有意让他犯错，结果秦台却去褒奖。宇文元成是个浑人，靖康王也正因为他浑才给秦台留了一个可用的利器，指谁拿谁的，却想不到他过早褒奖在先，接着又容不下他的胡为，拿了他，自己打自己嘴巴子。西庆已成芥癣，两地风俗，生养方式不同，靖康王不敢乱安置，只想打跨他再接收他，结果秦台又不明白，马孟符为人不守忠义，秦台竟然有招降他后授以重任，反攻西庆的心思。

    他把靖康王的心血全白费掉，自个偏偏还刚愎自用。方良玉无话可说，只得在心中悲戚靖康王传国无门。




四十一 利矛坚盾（2）

飞鸟的病逐渐有了起色，虽然还是浑身发僵，却已经能自理生活了。

    花流霜放掉家事，整日里陪着他说话，怕他不愿意去靖康。龙蓝采老是更她说大哥喜欢飞鸟，想留他在身边，她嘴里不愿意明说，心里去一百个不愿意。飞鸟被造就了一围神秘的色彩，不管他离开父母行不行，将来都可能被别人利用。

    飞鸟一边安慰她，一边给那些要他留下来的伙伴说好话，说自己可以骑马回来，还是用不了几天时间的，想他们了就回来看他们。

    就在这几天里，猛人的使者来了镇上，讨要俘虏和投降的完虎力，并商量共御狗人的事情。

    狄南堂再不提回靖康，仔细给龙青云谋划这件事情，劝龙青云要慎重，毕竟猛人有了使者就有了联盟，不可轻易联合出兵，以防中计，也不可不予理睬，毕竟猛人可以放弃拜塞地，让防风镇变成了狗人南下可及之地。

    他的建议确实与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冬日里，东北向的暴风雪经过金留真的大部分营地。金留真大困，又加上发现过小股狗人的踪迹，只得和新崛起的也速录相约共处，合力尊完虎不输为可汗。这样，他们两人分别为左右摄政可汗。

    如今两家盟约，但都匮乏，而龙青云却势力渐强。他们更怕狗人过后，龙青云侵扰。于是，两人和议之后派使者前来表示愿意共同抵御狗人，化干戈为玉帛。

    龙青云接受狄南堂的建议，表示愿意提供资助并且防备山地一线，让猛人却全面负责猛漠。同时，为了表示诚意，他为自己的侄子向金留真求婚姻。使者中两边的人都有，也速录以前默默无闻，不被龙青云重视。但他的使者却怕龙青云和金留真结盟对己方不利，便也许诺婚姻，为也埚求婚于龙青云的女儿。

    龙青云哪还有多余的女儿，却又无法推脱而显得厚此薄彼，收了族内一女为女儿，许配也埚。两方人物为求安心，要求杀马盟誓，龙青云却觉得相互身份不妥，婉转邀请金留真和也速录前来商议大事。使者立刻都心知肚明，便要求龙青云选一族人兄弟，三方盟誓。

    事情忙了数日，秦纲始回，追问此事。本来龙青云越份和使者相通，乃是不赦之罪。然而，他却巧言让猛人使者一同拜见秦纲，用臣服一说要资助。秦纲大喜，但也知道有求之降不为真，便不提资助，问自己有一，二十万人马，去他们营地帮他们防御狗人好不好？猛人不知道他能不能真拿出十万人，生怕他一个虎狼之心，真应他们请求，十万人入蒙原，慌忙婉言拒绝，不敢大开口要求，只是表示自己便能抵御。

    四方狐狸济济一堂，相互之间勾心相斗如同针尖对麦芒，斗得不亦乐乎。最后，朝廷把龙青云的许诺承担掉，猛人们则负责打仗，龙青云建军观望，守护山地一线。

    这当然不是几人都是笨蛋的原因，才让龙青云占利的，而是龙青云所处的位置。他本是靖康的一份子，担当只能由靖康朝廷承受，而猛人们呢，反正也拿到了一定的资助，还不得不对他感激万分。

    资助归资助，表面上的贡品还是要有的，相互之间都不亏多少。秦纲只用了少量的赔本买卖换取了大量的功勋，他挟此功勋以回，王位如同鸟在笼中。

    夏天炎热，龙青云来了心情，在自己凿了的塘子边休息。

    太阳火辣，刺得人眼睛紧疼，他慌忙找了个阴凉，见下面有了椅子，也不管是谁放下的，自管坐下，翘着腿，闭着眼睛唱小曲。北地里的太阳虽然毒得很，但只要呆到阴凉里却不热，最是舒服，他几乎都想睡着。

    清风慢慢地掀起他松扣着的衣服，露出洁白的肚皮。

    “爷，我给你捶捶腿吧！”一个美人也走了来，见他无知觉地自顾自乐，就蹲在他身边说。

    “来，宝贝，坐我腿上。”龙青云睁开眼睛拍拍腿。

    美人的脸立刻被烧红，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他身上，然后把身子倾到他怀里，问：“爷，你高兴什么呢？”

    “多了！”龙青云揽住他，甜蜜蜜地说着心肝宝贝的话。

    “每次想要人家的时候都是这么说，一点也不疼人家。”女子抱着他撒着娇，说，“妙妙小姐又骂我是狐狸精。人家好委屈！”

    龙青云用手抚摩着她，却说：“你就是狐狸精嘛，是我的小狐狸精不好吗？”

    女子叫屈，撒娇连连。龙青云正愁没什么哄她的时候，一个武士抱了两个西瓜过来。

    这是早茬西瓜，虽然不甜，但希奇得很。龙青云大喜，慌忙喊人拿瓜刀。

    “还拿什么？”武士拿出手来。

    “去！用手劈就不好吃了。”龙青云不满意地说。

    “用这个！”武士说着就去拔腰刀。

    “这杀过人不？沾过人血不？怎么能给我的小宝贝吃呢？”龙青云把话围绕着身上的美女说。武士正要拿刀，被龙青云止住了。他又说：“这一个瓜给狄爷送去，小鸟儿病刚好嘛。另外喊吴先生过来，这个大伙今年都还没尝过呢，等一下你也过来吃。”

    美女脸色有点不好看，刚才龙青云还说是给她的呢，这一下可好，先分了一个出去，然后喊一大群人来吃。

    “哼！净哄我！”女人不高兴地摸摸头发。

    “这哪是哄你，男人的醋你也吃？”龙青云笑着拍拍她，然后说，“龙妙妙他娘都没得吃，是不是？”

    “好啦，好啦。他们都那么辛苦。要不是刚才的那家伙，我们看都看不到瓜呢，是不是？诶！铁柱，你他娘的怎么不偷吃？”龙青云腾出手来推了武士一把，示意让他抱一个走。

    “好东西当然是要先献给爷。”武士不知道龙青云是在借机哄人，很正经地回答。

    “我也辛苦辛苦，将来给你添个儿子好不好？也免得让你馋人家的儿子。”女子终于在他的伎俩下伏帖，趴在他胸膛上说。

    “长生天的心意不是人能琢磨透的，我能难为你这小宝贝儿吗？母鸡下蛋还有空呢。”龙青云大力地拍着她说。

    吴隆起咳了一声，慢慢地走过来。

    龙青云叫着他的名字，乐呵呵地问他在干什么。

    “爷，我有正经的事要说。”吴隆起站在他后面说，意思自然是让那女子离开。

    “噢！宝贝，你先去一下，我听听狗头军师又要说什么。”龙青云推了女子起身，自个坐了起来。

    女子亲了他一下，怏怏地到一边去。

    “虽说疏不间亲，但有个事，我却不得不说。”吴隆起走到前面，伏于地下说。

    “什么？别卖关子，快说！”龙青云边说边用脚去挑他。

    “你不能放狄将军走！”吴隆起抬头说。

    “我有什么办法？”龙青云发着牢骚，“难道要杀了他？”

    吴隆起不语，看来是默认这句话。

    “去！你还真准备这么说！”龙青云用手捶着腿，狠狠地盯住他说，“你们关外人都是这样对待亲戚，兄弟的吗？”

    “狄将军大才，又在本地经营数年，一但入关被人重用，取此地如同探囊取物。”吴隆起不避他的目光，硬气地说，“既不为爷用，当不能留后患！对无双璧士定要如此，要么用他，要么杀他。这不是义于不义的事，而是大局为重。”

    龙青云一下严峻起来，不说话地看住吴隆起，好久便叹息说：“是不是哪天我自己不想怎么样，也要引刀自杀？他和田先生不同，他是很矛盾的，既然不愿因我而对抗朝廷，又怎么会因朝廷对付我？何况——”后面的话，龙青云把它掐到肚里，不愿意说下去。

    “爷不忍心动手，就借他人之手，这并非不可！”吴隆起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龙青云淡淡地说。

    “只要不是爷的手，狄家兄弟两个不会怨恨到爷头上的，朝廷也不会追查到爷头上！”吴隆起继续进言。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开窍呢？”龙青云弯腰俯身看住吴隆起，“算了，不要往下说了。我问你，他近来给余山汉主婚干什么？那是为了让他留下。人走了，可手足情谊还在，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向着我的。我们背地里的事，他哪个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告诉靖康人？学田先生一样，说：我和谁谁谁是世交，求见某某大人？”

    “难免不是明哲保身，到了那边就不一样了！”吴隆起认着死道理说。

    “我是让你来吃瓜的，你他娘的闹个没完！”龙青云生气地站起来，左右走动，说，“有些人就是想让我做错，我心里跟明镜一样。你以后少给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别人就不推给我了？我还要送他入关。”

    *******************************

    次日，秦台为表心迹，急切追查失礼之事。

    礼部策丞和大鸿肿查询未果，引咎自责，秦台却不愿意轻易因他们未能尽职作罚俸的处分，欲处罚全部京官。方良玉等不少大员因自在其中，竟不能劝。

    靖康对臣下极其宽厚，臣子们除了俸禄，朝廷分配的养廉费用，还多有田亩。这种田产称为公田，多是表其功的时候赐予的田亩，无大过时直到死亡方收回。官员叙职，告病例假等时候无俸禄收入，便依赖于此田产。经此处罚，经此一事，不少官员因掌握不住朝廷风向，纷纷告缺。

    秦台以监国廷议时，九缺一二，询问其故，却也无可奈何。正是这样的日子里，突然又有一件大事发生。监牢中的狱吏勒索，旧丞相梁黎唛家贫，自己又不堪受辱，留于靖康王一封遗书，愤然自尽。梁黎唛算是被靖康王简拔的外戚，其族姐为秦纲之母，少时为昔日四世王门下奴，尝夜中借月读书，王因此觉得他不凡。后梁夫人被靖康王纳，靖康王试用他为京畿县长，一年内断诉讼八百余起，上面都当他有病。第二年，该县却只有诉讼十余，第三年却只有一两起。王问其缘故，他对说：“民事无大小，今日吵嘴，明日便是械斗，惟有疏浚，方有后清。”靖康王又问，又对说：“水性温和，人见到它便觉得无害，亲近，却往往被水溺。火烫，人往往就远离，结果反而不被其害。多严而实际是宽，多宽实际是害。”后靖康四世即位，欲改制，便重用他，他也大小事情不避，夙夜勤免，曾经三十日不曾宽衣睡觉，常常说：“我本一奴人，若不能为主子分忧，实是百死之罪。”后为直州尉，大将军鲁逊是旧王储的舅舅，儿子横行不法，梁黎唛带人进京入将军府擒拿。靖康王不得不亲自备一壶好酒请他宽赦，梁黎唛丝毫不顾，说：“我因为贪图主子的一壶酒就为主子丢掉百姓吗？要是那样，我不如以死谢主子。“

    后来，靖康王用他为丞相，不少人都不愿意，有人偷着劝靖康王说：“梁恪一为陛下私人，一为陛下外戚，其人又锱铢必较，不可为相。“靖康王笑，说：“丞相便要巨细兼顾，孤才能视之为耳目！”

    后来，大将军倒了，很多权臣也都倾颓，只有他巍然不动。一些政敌拼命想揪他的过错，却是半点也揪不出来。

    秦台也为此事吃了一惊，方良玉建议他在刑部省彻查此事，将书信奉于靖康王。秦台不许，说：“他年老体弱，监牢中受不得苦也是必然。何况他本待罪之身，我虽然怜惜他，却不能因这个事而妄拿朝廷官署的过错！”

    方良玉哭笑不得，见秦台收其尸体厚葬，又举泪表示哀痛，也不是虚心假意，便也无话可说，只是劝他起用一干昔日免去的能员干吏。秦台又犹豫不决，但怕这些人在监牢受不了，就放他们归家的归家，京城有府邸的归其府邸。

    数日后，秦纲报凯，北疆开地数千里，消息振奋。京臣无不前往其使者处称贺，不少人送玉。秦台也正高兴间，突然听闻靖康王又病重，便带着轻车简从，一行人马约百多人趋往庆德。




四十一 利矛坚盾（3）

时出夏日，接近三伏，天气渐渐炎热，外面长天晴朗，才刚是要接近中午，骑人已经多是汗涔涔的，知了已经上了树，不停鸣叫。

    直州路德郡外来了一行，正是秦台一行。这里是官道要地，以前仅仅是个下县，自梁黎唛到任此地补了官道，此后才为郡。此地因此算是一新地，并无城墙，是枢纽聚落所在，往年沿此处官道，店铺林立，而如今却是路人稀少。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野狗，畏缩在墙角屋檐和荫凉下面，全身颤抖地强忍腹中的饥饿和炎热。

    秦台没经过通喻就通过，所以，地方官员都不知道，也未驱赶，一路行来，很不雅观。他坐在马车里，雅观不雅观都看不清楚，但另一行人就不一样了。

    车中虽是阴的，秦台也热得出汗不已。前面离庆德已经不远了，他不知道见了靖康王该怎么好，边因天热，边因犹豫想吩咐人歇息一番，正要说出口，已经有人提了出来。

    “王爷！歇息，歇息吧！”一个武士接近马车请求说，“这里店铺多！凉快点，赶一赶路也到了庆德。”

    秦台一掀帘子，就被热芒浇到，立刻又缩了回去，只是连连同意，说：“就地找家不错的铺子，可别脏兮兮的！”

    “住不住驿馆？！”武士问。

    “公干才能住！”一名年轻点的扈从回答说，“那也无什么好的，我知道前面有家叫镜花水月的酒楼，又大又好，我这就让人前去张罗！”

    “好！就去那里！”秦台同意。

    等他进了这家有着别致挡墙的酒楼时，才知道武士正和人争吵。

    “王爷！他们不让住，说是被人包了。”一个武士说。

    秦台下了马车，回顾了一周，看到周围有流浪的人们都眼巴巴地往这里看着，却又不敢上前乞讨，心中有种别样的感觉，再在酒楼的荫下看酒楼，才发现酒楼异常地豪华，单单挡墙都建成小牌坊状，上面有一彩绘，是一欠脚在月光下的少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正是这边人们无衣无食的时候，这边竟有人包得起这样豪华的酒楼！”秦台给两个文人门客说。

    侍者正站在门口，低头告罪，说：“大人们请见谅，客家讲得是先来后到，人家先包了，掌柜也是无办法的。”

    “什么人包了？”秦台再回头看看，生出要整治一番这人的决定。

    “小人也不知道，掌柜去接了。”侍者一看他雍容的仪表和林立的扈从就知道这不是酒店能得罪得起的，慌忙又告罪，说，“要不，老爷先进去，等掌柜回来和接来的贵客协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

    “这样说还行！”秦台边吩咐人打赏边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阴凉，四角竟然还有苦力拉着表布的木轴大扇来取凉。秦台哪也不去，叫着几个亲近点的家臣就坐于当门，等看看是谁。不一会，果然有一行人马而来的声音，马儿还打着嘶。

    众人大多摸到了主子的心思，静静等着。

    掌柜的穿着一身凉袍，汗涔涔地先进来，弯腰引路，先是一个穿着半破衣服的彪悍男人进来，他手里还拿着马鞭，黑黑的脸上满是汗水，他一进来就惊叹里面的摆设，嘴里叫着：“主公，主母，里面真是凉快！”

    “谁说的？”一个走路僵硬的土布少年郎探着脑袋进来看看，接着又是一个胡服的女孩子。

    秦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大人身上的骑射衣服，再看孩子们身上破旧的胡服，有点气闷，心想：“这是番国的大使不成？可偏偏用的都是靖康话。”

    接着又有男有女进来，还有两个老人，进来后大多四下打量，好奇极了。其中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却不怎么在意摆设，他稍微有点胖，穿得很像地道的靖康人，朴实无华。那掌柜立刻献谀地跟着他，说：“狄老爷，楼上有雅座！”

    “不用了，我们就坐外面吧。儿子只是有点病根未好，却想不到他二叔竟弄了这么大排场！”花流霜说，“我还以为他要恨你呢。”

    “正因为我那样做了，他才没法去恨我。”狄南堂笑笑说，“我也是为他好！”

    这人正是狄南堂，他等到飞鸟稍微好了一些，又给余山汉主了婚，把自己的产业一部分捐到镇上，一部分交狄南良妥当，同时把牧场给了狄南齐，这才入关。

    入关前一夜，花流霜硬是没有想到，和丈夫闹僵的田夫子竟然夜中拜访，还欣欣然地提了一壶老酒，写书信一封，交给狄南堂，云自己有一世谁谁谁，许多年没有联络，写了封信请狄南堂转交。

    次日，龙青云和狄南良等人也不再相劝，护送他们入关，狄南齐因为没赶回来，却缺席了。

    看来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入关，只有少数人心中知道它的波澜不休。花流霜都怕狄南良记恨自己丈夫，毕竟全部事务不是让他打理，而是有散掉味道地把一些人和财物都安排到镇上，后来看到狄南良笑吟吟地来送行，这才放下心来。

    这其中的心力，花流霜没察觉，就连路上碰到差点杀了一家老小的卢九爷，她也并未在意。但是狄南堂却心中有数。

    这威名远播的绿林人物以主人的礼节招待了他们，并留下蔡彩母子作客，收下花落开为义子。狄南堂觉得他这等身份的人定然不会为难弱妇少子，也就在花流霜的劝解下留他们做客。但反念想来，却总觉得怪怪的。这就又和花流霜说起这事。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会，掌柜也在和秦台身边的人说话，还回头喊了一声：“狄爷，你可愿意这边的客人在您包过的酒楼里歇息不？”

    狄南堂应了一声，答应了一下。秦台却憋了口气，吩咐人问问谁是狄爷。

    “狄爷？！像您这样的关宦世家可能不知道，在我们下九流人这里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关外一个狄，食货全调匀。东西两个沈，金银堆成囤。石头堆里是景爷，郭家铁器车船载……“

    “好了，好了！别唱曲了，说说看。“秦台没心情让下人再传话，直接问他。

    “狄爷是不是富首，我们都说不上来，但是最是诚实无欺，我家置货就全是冲这个名头的。”掌柜低头抱掌，不敢看他地说，“爷似乎很不满意，您是贵人，狄爷也是贵人，这个贵字不一样。”

    秦台来了兴致，招呼掌柜过去，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您是天上人，富贵那是应该的。而狄爷却和小的一样，那是平常人发家，是我们这些可看可及的，怎么会一样呢？”掌柜里巴结地说。

    “你倒会说话，十个商人九个奸，若不是这些奸商在国难时抬高物价，我看外面的流民也多不了这么多！”秦台提高声音说，看来是想让狄南堂听到。

    狄南堂没有听到，但四处逛着摸东西的飞鸟却听到了。他正站在那些摇扇子的苦力身边，问别人能不能让他拉拉，听到秦台的声音，就被引了过去。

    “哥，阿妈叫你！”飞雪喊了一声，“叫你不要跟个猴子一样东摸西看！”

    飞鸟刚接近，就被一个武士推着远离。他身子还僵直，这就退了几步，倒在桌子角上，把桌子弄翻，自己重重摔倒。

    狄南堂止住要生气的老婆，慌忙过来，边拉飞鸟边道歉，说：“野孩子，没见识，想必看各位爷穿的漂亮，过来看看！“

    飞鸟皮娃娃一样被拉起来，却没事一样说：“我是听说十个商人九个奸，想给这位叔叔说是错的。“

    “你觉得呢？狄爷？“秦台冷然发笑。

    掌柜觉得他是在找茬，慌忙给狄南堂打眼色。

    “这位兄台的话或许有道理！但奸不是商道，大凡商人，无利不能营运，可坑人，抬价，*花言和假货，骗了人得了利却也是在伤害自己的声誉，是目光短浅的做法，是下乘的生财。”狄南堂笑了笑说。

    “那一个战乱灾荒，粮食涨得比金子还贵，不是奸商害民？”秦台怒气地说。

    “战乱灾荒，粮食最主要还是缺，因为缺才涨价，这才有了抬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国家才要储蓄粮食来调节。”狄南堂说，“这时朝廷一面要抑制抬价商人，一面有度地用朝廷储蓄的粮食来有计划地调节。”

    这等于一定程度上揭了秦台的老底，他的脸色即刻就铁青起来，当日方良玉劝他手中要握有粮食，不能无节制地发放，否则不但起不到赈的作用，反让朝廷捉襟见肘，甚至用了这样激动的话：“诱民以小利，视为决堤防川，必然一溃千里。“连嘉奖臣下时，方良玉也用过类似“妇人之体恤”的话，他又如何不心中不忿呢。

    狄南堂见他喜怒无形，突然沉默，便慌忙说：“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不妨碍兄台休息，吃饭！“

    “那你说眼下朝廷该怎么办？“秦台又如此询问，听在他那些知道点底的心腹那里大为意外。

    “诽议朝政，是为不敬。“狄南堂笑了一下，牵着儿子往里走。

    秦台再也无心情让他出点血赈济灾民了。

    **************************8

    注：这一章吐露了五个人的矛盾。龙青云，秦台，狄南堂，田先生和狄南良。他们都有自己矛盾的一面，不是单纯的好与坏，公和私。这就是矛锐还是盾坚。




四十二 天上人家（1）

狄南堂回己家呆的地方，龙蓝采立刻抓来飞鸟，看他摔得怎么样。

    “小孩子多摔摔，长大了结实！”狄南堂笑笑说。

    “他这不是病刚好嘛，恐怕疼与不疼都不知道！”花流霜怨气地推了丈夫一把说，“这些人骄横得很，不知道什么来头！”

    风月老师说：“刚进门时，我留意了车驾，非公既侯。”

    “那就公猴吧。”飞雪边拿着东西吃，在风月老师话后补充说。

    几人有些想笑，相互对看不已。

    “飞雪呀，在这里不比我们那里，可不要乱说，官爵亵渎不得。”狄南堂教训她说。

    刚说完，飞鸟就接了一句：“叫猴公总没错了吧！”

    解热茶，冰糖，薄荷很快就上来了，接着是瓜果，简直把飞鸟乐坏了。他摸了一个就放到嘴巴边啃，边吃边说：“没有想到会有水果吃！”

    狄南堂嫌他只知道吃，瞪了他一眼。飞鸟立刻很懂事地发水果，从伯爷爷一直到飞雪，这才故意看住父亲又说：“可以吃了吧！”

    狄南堂得了个意外，见他先谁后谁，也是那回事，不再管他，也开始安排刘五哥，说：“你带我大伯一路向南，回登州界功看看，稍后同他一同回放地吧，你也是经常出门的人了，凡事要小心，啊？！”

    “那不行！将来，主公身边不留个人么？！”刘五哥问。

    “长月已经近了，咱家也没什么东西，在这里又可换把势，你就安心去吧。回去给你余大哥说，让他好好照看那两个丫头；让老二老三给卢九爷备份大礼送过去，认认亲；要是那几只野狼不好养的，就放掉吧，免得小鸟挂念。”狄南堂又安排说。

    “大侄子！我这里有我们家的族谱，是先祖誊写的，你拿着。”狄南堂的大伯拿出一卷轴给狄南堂，又嘱咐说，“可不要到受封赏的时候连个祭祀的都没有。”

    侍者又上了东西，大伙吃过之后要了几间房休息，直到避过正午了，这才又准备上路。狄南堂送走自家大伯和刘五哥几个人后，带着飞鸟去雇几个车夫，边走边考他的阅历说：“你能不能一见面就看出把势的好坏？”

    “那还不容易，让他驾车试一试呗。”飞鸟说，“反正我们的是单马车，只要会赶马就会驾！”

    狄南堂笑了一笑，说：“不是这么容易，世道乱，不少人都是和劫匪勾搭的。车夫经常跑某一条路，大多会和路上越货的人认识。所以呢，一般要雇车先问清车夫的家，当地人雇当地人，不是当地人就不雇当地人，还要看他人说话怎样，驾车怎样。驾车特别好的，不要！会说话的，不要！雇了车夫之后的，要跟他回家安排事情，不能让他脱掉你的视线。”

    “麻烦！趟子手呢？怎么看？也要挑见强盗就跑的？”飞鸟问。

    “趟子手呢，一般都找趟子局的。但他们要的价钱通常很高，甚至分层。若是钱不够，利润不大，就要换片子雇，不要相互认识的，然后在趟子局找个行手做总。我们关外的趟子手是最让人放心，你青云舅舅家就在关内开了许多趟子局。近年来冒充放地人的有好多，不过装不来黑红的皮肤和关外的口音。”

    行市在即，却萧索得很。

    沿一片夹在两间倒闭铺子的路向前的林子边，搭了几个棚子。他两个骑马过来，正看到几只想进去的野狗又被人出来赶，往林子里跑去。

    飞鸟仔细看上一看，有七八个正聚集在一起赌博，外围十几个疲惫的汉子或者蹲着，或者坐着，猥猥琐琐地看着。一个胖子坐在桌子上，看着牌桌为另一名汉子喝彩。

    “走！不雇了。”狄南堂只是看了几眼就说。

    “为什么？”飞鸟奇怪地问。

    “行市被恶霸占了，容易出问题。”狄南堂拽马回头，“现在官道也未必太平，单马马车本来就跑不起来，天又热，还要两三天才能到京城，这里去年又经过战乱，我看我驾剩下的一辆车好了！”

    但已经晚了，一个彪形汉子袒露着肚皮站起来，大声地说：“那位爷，雇人的吗？”

    “不是！我们来看看自家弟兄在这不在！”狄南堂回了声话。

    “诶！哪能这样呢？四海都是兄弟嘛！”汉子边说边走过来，回身指着身后的男人说：“上好的趟子手，绝对没有问题，你可以打听打听。”

    “那好！你挑个赶车的吧，我只要一个人。”狄南堂看着他说。

    “那不是还是不雇我们吗？”汉子说。同他赌博的几个汉子也都赤裸着上臂慢慢过来，后面的男人们也都走了来。

    飞鸟觉得荒唐了，家里只有两辆马车，要是雇二三十个人，这成什么话，可这些人却是逼着不雇不可。他刚想说明，却听父亲说：“那好！按例试用，没有定金，没有抚恤，到奉国去，带上你们的马，拿上兵甲，跟着来吧！”

    “什么？”飞鸟看了看父亲，差点没因父亲的话掉下马去。

    汉子愣了一下，看了一个身后的汉子，干咽着动了动头，迟疑了一下才问：“那钱呢？！事后怎么算！”

    “按规矩算！”狄南堂笑了笑，抛了两个大钱说，“兄弟，你们不是走长护的，拿上这些钱喝杯茶吧！哪有人不知道试用规矩的？”说完他给飞鸟叫了一声走。

    两人这就回走，而那帮汉子却无一个吭声阻拦的。飞鸟心里叫着怪，又一次看父亲，问：“试用规矩是什么？”

    “哪有什么固定规矩！”狄南堂，“也就是由对方开个底价，事成后给他钱，死伤自负。一般危险的生意，死了人半路上补充时，商家或者趟子总就用这个雇人。”

    “阿爸，你也会骗人？”飞鸟张大嘴巴，把手指头撑成“八”字，问，“那他们怎么不跟咱们了呢？他们好象连这个都不懂。”

    “是我说他们不懂的，在行市上出入的人都知道。只是，成交的人是半路补充，比最初的趟子手要贵。各人价钱不一样，所以讲价钱都是用布把手盖住，在布下比划，事后也不能讲。稍微外行的短途装卸工，通常弄不明白怎么回事。”狄南堂说。

    “我们家好像没什么钱，为什么不明说？”飞鸟问。

    “马就是钱，我们一家六匹坐骑，三匹拉车的马，不是个小数。”狄南堂摸了他一下说，“你二叔开始跑生意的时候，两个人拉了几车豆料，就能引人来抢。他和一个我们那的人杀了六个人，又怕当地官府拿问外乡人，把无罪定成有罪，就丢了货，空身逃了回去。”

    两人走着，突然看到一堆堆人都争先恐后往官道上走，有人还大声地喧讲着什么事。

    狄南堂在酒楼前下马，在砖门楼外，上马石旁边的栓马桩拴马，看飞鸟傻愣愣地看，便喊了一下，接着才问门旁张望的侍者：“怎么回事？”

    “听说圣驾要经过！”侍者小声地说。

    “什么？国王要经过！”飞鸟坐在马上欢呼说。他早就听说天子威仪，便跃跃欲观，别有用心地问父亲：“阿爸觉得真不真？”

    “下来吧，你！就是要去看，也要和大伙一起，不然会弄丢的。”狄南堂说，“何况，我们晚上还要赶路，只是看一下就回来！”

    飞鸟雀跃欢呼，按住马脖子下来，把马丢给狄南堂自己去拴，自个边跑边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喊声惊扰了一个人。秦台隐隐觉得不对，靖康王不是病了吗，这么热的天怎么回京呢。

    “王爷，恐怕要变天了。”一个三绺胡子的文士说。

    “这话怎么说？司马相冰！”秦台问。

    “若是陛下病重，自然会秘而不宣地回京；若是陛下欲收回王爷监国的权力，那也是要回京。要么天下即将大变，要么是王储人选已定，邦河王子如今在北疆开地数千，北地各族纷纷修好，称臣，陛下恐怕要诏他回来，继承大统。”司马相冰凑前小声说。

    “恐怕后者最有可能，邦河王子刚有了捷信。”另一个门客也点头同意，“王爷是监国，如今虽然前去问病，那也要有圣上的口喻召见才行。若是细细追究，我们一行还是个擅离，王驾若是回宫，我们去庆德就是去了个空，不是问安了。是说不清的，不如我们现在兼程赶回去，以免有人钻了空子，中伤王爷。”

    “哼！短短两三个月，丰耳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秦台突然有些烦闷，酸酸地说，“要说也只能说是朝廷的功劳。”

    “可别人看不到！看不到王爷日日夜夜，勤勉处事，看不到朝廷在此事上倾注的心血，而只看到成败，甚至真假都不去管。王爷最好还是小心为好，早回为宜！”司马相冰又说。

    “这都是芝麻大的事，就是不讲，人人也知道的，要我还真有拿这当事的吗？”秦台一脸不信地说，“我们就在这里迎上王兄一同回去。”

    “要么是将错就错，去庆德，不然道理摆不清的。王爷监国，树敌累累，不可等闲视之呀。”司马相冰说，“朝廷中形势不好，若苛刻评议，尽管以王爷之贵重，也不免被圣上当成棋子而用掉。王爷请度量。”

    “不！你们说的那都是歪道理。做人磊磊，何必计较宵小之言？！”秦台大袖一挥，站起来就喊人去官道，看是不是真是舆驾要到。

    官道修于短暂的雍朝，宽五十步，每隔六丈种一棵树，路基用沙石组建，远没有今天那么长。后来经历两朝数代，都是鼎盛时修，衰败时废。梁黎唛曾经上书重新整葺过，靖康王很重视。重新铺了碎石，设计了排水的小沟，预防往年因雨水而毁却。现在，官道上再大的雨也立即可干，不会留下泥泞，不会踩坏路基。

    靖康王回京的命令不知道怎么被地方官接到的。郡令和郡守都纷纷出迎，在十里长亭前跪迎，人们早早累缀路侧，等待一看龙驾。

    龙蓝采牵着飞鸟，花流霜牵着飞雪，也及时地占了一处。虽然此时已经是午后很久了，太阳偏西甚多，但天气却依然炎热。没有人不热汗直淌，但他们哪还顾及这些，一边喘气般抹汗，一边直直盯住官道，等待靖康王人马的到来。




四十二 天上人家（2）

花茫茫一片等待的人群翘首期待着。县丁开始维持次序，他们将人驱赶到道路的两边，留出通畅的道路，还让百姓肃静，甚至用枪枝把子提醒人不要高声说话。

    汗如雨坠，人群里几层，外几层，时候越是久越是团团生热，恐怕汗水早就浸湿地表，飞鸟的鼻子里总是有那淡淡的汗臭。他边看飞雪抹着汗儿瞄着看路端边，边听到她小声地数着数字计算那不耐烦的心底儿。就在她数了又数，又不知道几百几了的时候，道路尽头有四匹快马飞驰，头上的红缨引人注目，其中两人拿着猎猎竖状旗帜开路。他们快马走到亭下，不知道和郡中官员说些什么，郡中长官纷纷引身边的人往两边站，不再接驾。

    “天子经行，路人迥避！”骑士又纵马向前，一边奔驰一边喊话。

    “还能有挡道的傻子吗？”飞雪奇怪地问飞鸟。

    “就是。这不也还是‘闪开，闪开，我们要经过的意思吗？’”龙蓝采点头同意。

    “不要说话！”拿长枪来回走动的郡丁听到了，凶神恶煞地过来，用长枪把他们又往旁边的店铺推一推说，“找死吗？”

    两大两小一下子觉察到，四周突然没了一点声音，顿时心都有点吊得慌，相互看来看去，其中有被“找死吗”几个字勾出了点怕的感觉。

    天空一下子隐去了太阳，只有干树上的蝉大声地叫。

    “看！它还在吵。”一个粗壮的小子离飞鸟不远，被郡丁用枪把子捣了一下，顺手指着知了说。

    飞鸟顿时留意到那个半大青年。他约莫十七，八岁，重眉深眼，两臂修长，说话不是民人调侃的语气，而是很郑重很自然，可越是这样越带有讽刺味。旁边一个黑实的中年汉子碰了碰他，示意让他止住。

    不管个别的人怎样，如今百姓中的形势已经庄严得让人不得不肃穆忐忑。

    事实上，鸾驾比原本要晚，因为他们在路上碰到秦台恭候在更早点的半路上。秦台不愿意在众人处接鸾驾，就提前赶了一段，去见靖康王。但他丝毫不知道靖康王怎么样，也不知道靖康王是不是生了重病，因为靖康王根本没有见他，只有内侍传了“圣躬安”。他隐隐觉得不对，想去副车那里询问几位交好的王子，却又觉得落了自己的磊落之心，当问安完毕，这就带着人跟着队伍走在后面。

    队伍算是姗姗来迟，但先头开始在众人的期待中出现，还是引出了雀跃之声，让人心跳得更厉害。旷野中有凉风吹来，将人背上的汗化为一点凉意和颤抖，它飒飒地拍打车上的旌旗的麾幡，发出“扑，扑”的振羽声。

    车驾是步骑并举，为首的四拨青红黑赤，都是从四色军伍中选拔出来的好汉。高大威猛，有的佩弓箭、执长槊，有的拿骨朵儿（类似狼牙棒），有的带短刃，一伍伍，一列列，整齐一致，行道中发出沙沙的声音。每拨队伍都是前羽骑，后战车配备步兵，给人强烈的震撼。

    尤其是战车，战车也蒙有革皮，钉以铜钉，车下轴上伸出轇，车体伸出辕，通过一根横木把驾车的双马连上，那拉战车的马裹着编束成小块皮革的装甲，头上蒙了一块半个星星腿样的护额。兵车上有三人，一人驾车，两人乘坐。乘坐的两人在方行的露车上站着，手握扶手，一人执矛，一人按弓。飞鸟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战车，口里都小声地叫着惊叹的词。

    接着是四马驾的马车，足有三四十辆很多。马车上都有白色的旄节，顺车飘飞，马车后跟着双排并行的人，他们夏天也戴着帽子，平顶，布帛一直没到脑后，而且是黑的，让人看着都替他们难受。他们过去后，是四排拿着斧钺，长戈，长银小圆锤的宽衣人，他们都呈一个姿势举着，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直这样举到长月。

    接着是旗帜，先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后是一些怪兽和花纹或者单色黑边旗帜。堇色装以青玄的超大车在旗帜翻分后开始显露，数名护驾都尉团团围绕着这辆九匹青马拉着的大车。

    一抹大纛在车前翻滚，再无疑问，这就是靖康王所乘坐的龙辇。没有人不企望看到靖康王的仪容，但乘坐的龙辇被黄缦红绫遮挡得严严实实，百姓们其实半点也无法看见。

    看来，一行车驾在急急赶路，通知也不及时，百姓们都没被郡中安排做具体的反应。但车驾排场已经惊骇到了所有人的心，百姓们无不高呼：“我王万岁！”接着比次拜服，连郡守带领下的小吏们都晚了百姓半分。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宏大的场面在通山公国的贵族后裔子弟姬垩的心上种上了一句话。通山公国，据说是兽人的杂种，可渐渐却成了中大陆诸国的一部分。姬氏是国中一姓，族中曾经出过几代名将。靖康取其地后，移民戍出，调当地大族入，这就有了姬族的今日。

    姬垩这年十六岁，正处于一个充满幻想的年代。世家的回顾让他这样的年轻人常以名门自诩，把威镇列国的西定将军姬羽作为血脉中的因子。他这就这样站在一边看着，突然有种博钱的感觉，感慨一声说：“大丈夫当博万民！”

    行将入土的靖康王不知道的，其家四代辛苦经营而来的山河，就在这句话中差点烟消云散。他真的病了，躺在车中摸着又一块快化掉的冰疙瘩。自古高处如危石，这几天来，往事走马观花一样在他脑海里浮现，惹得他噩梦连连。数日前的夜中，他突然又做了一梦，家中养一猪，猪大如山，踩坏了宫室，踏死梁黎唛，接着反过来吃自己的肉。一梦醒来，梦中境况如同真的发生一样，他察觉自己汗流颊背，却哑然失笑，觉得是病里的魔厣，身弱将没，那也是难免的。正在这时，有人来报，梁黎唛死于狱中，他愣然惊醒，到长月求太史令解释。谏议大夫等人则纷纷贺喜说：“猪为幼龙，生死交替之机，会化而为龙。”

    靖康王心中却更加烦闷忧虑，秦台监国，事无大小，那都是瞒不过他的。单单因为这些事情，他心病也加重了几分，接着，秦纲的喜报也不入他心，短短两三个月，开地数千里是什么概念？朝廷兵灾在即，竟然说草原各部纷纷臣服，包括先祖都不能取胜的猛人，他区区拼凑而来的一两万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成就？

    他对马孟符的投降无任何高兴的。国家军制弊端甚多，地方军和中央军系统过于分明，但权责难分。地方虽只是一定程度上节制本地驻军的权力，但调度将军下的军伍都是一地之人，举荐武职，升迁军将，竟然以地而起党阀。大将军王卓便是这些人中的代表。自己在还好，自己不在了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使纠不出他的过错也一样。但是一旦不教而诛，牵连过大，而动他的位置也不好动的，比如自己暗示他一下，他就会慌忙请辞，但是一有战事，则他的能征善战就会被众人水中抬船。只能纠其错，让他或者回家，或者请罪，将来蒙上瑕疵,不好东山再起，就是起，也是受新皇之恩。但时间不饶人，这样的机会还能给自己吗？靖康王又感觉到头疼，忍不住抓住那融得快没有了的冰放到头上。

    “黄善！”靖康王叫了一声。不多时，侍中臣子就爬上了龙辇，看他头上冰水冒着，而口中不自觉地流口水，慌忙给他擦了一下，提醒他注意龙体。

    “起草诏书，叫邦河王子星夜兼程，速速赶回，商讨北地设郡还是建州。他以前有郡王的爵，给他剥掉。关亲王秦台擅离职权，有负孤的厚望，不足享亲王之爵，剥除，给他个郡王就差不多了，让他去先王王陵面壁百日。

    “清河王子为人宽厚，武艺出众，将我前日赐给邦河王子的剑收回来，赐予他。告诉他，马球为马之求，不可轻玩。

    “封马孟符为侯爵，号仁武。暂时留于长月，教习骑兵，官职就叫总教习吧，封地就设在黑放地，其下子弟拨给他一万，予其粮食。”

    黄善有点不敢下笔，这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前两天他还赞扬秦台，却因一个小错就送去面壁，而赐了人家的东西却又夺回来，夺回来又赐。最不协调的是，马孟符是降将，封侯不说，连他的亲信都又拨给了他，一万男丁将来就是一万户，列侯都难得受此封赏。“陛下！”黄善有疑地问。

    “写！”靖康王嘴唇上冒了个吐沫泡说。

    黄善看他的口水又流得哪都是，又给他擦。

    “老了不主贵，别管这个。写你的。”靖康王说。

    “那些大棉人怎么安顿？比如婚配，落户。”黄善问。

    “在黑放给他们圈一块肥草地，至于他们如何婚配，落户，就看人家主子的意思了。朝廷中百业凋零，男婚女嫁无空缺，让他自己想办法吧。”靖康王说，“我累了，要睡会觉，醒来后，你说给我。”

    就在这一路，靖康王短短的几句话就奠定了被后世称为“女人之战”的基础。




四十二 天上人家（3）

车驾碌碌远去，行人渐渐散去。花流霜扯扯下龙蓝采，说：“我们快回去吧，要上路了。”飞鸟收回目光，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了几下，摸了摸飞雪头上的斗笠说：“他们都不热？也不一人发一个斗笠，中暑毒不打紧，要是都晒得跟我一样黑，那可难办了。”

    龙蓝采一下笑了，说：“你这小子的脑子想的什么？晒黑了又有什么？”

    “一群墨碳走上街还不好笑吗？”飞鸟说，“还排着队伍。”

    龙蓝采边给花流霜说话，取笑飞鸟的天忧，便回他说：“要是人人都白得跟绵羊一样，那不是放羊吗？”

    花流霜回头给龙蓝采解释说：“风月老师昨天给他讲黑色和庄重，他就生怕黑人穿黑衣服变得让人连面孔都看不到。”

    几人边说笑边往回走着，老远看到狄南堂已经整好了马车等着他们上路，掌柜正站在他身边，给他请教生意上的事。

    “狄爷还缺了一个车夫吧，我这里有个伙计能赶马车，不如找来。”掌柜主动提了一下说。

    狄南堂见家人都回来了，边招手边谢掌柜，可感激归感激，却推辞说：“不用麻烦掌柜了，我自己可以来。”

    “那成什么话，狄爷客气了，你什么身份？要是驾车，别人看了笑话。”掌柜说。

    “看了？怎么样？”风月骑在马上微笑着，看飞鸟过来就问。

    “很多人穿一样的衣服走在一起就是经看。将来我养的马，一种颜色就放一块。”飞鸟摸了个斗笠带在头上，接近自己的马挠着给风月说。

    狄南堂给掌柜客套了几句，还是辞谢掉，在掌柜的“一路顺风中”喊家人上路。因为前路有朝廷的车马，要走到后面就不能超过，狄南堂又问了条近路，带家人沿乡路上路。

    一路上依然还保留着战争的痕迹，推掉的土墙，烧过的草垛依稀能逢到，甚至有烂掉的白骨，看来这里的人家应该已经大部分逃难，不然也会收拾收拾的。次日下了场小雨，时间很短，不但不妨碍上路，还将气温降上许多。

    嗅着一丝湿润，马车经过一处乡间时，他们碰到了强盗。这里是一处树林，丘陵形的地，因没有太阳，人烟不多而荒凉。这些强盗是一群衣服褴褛，黄瘦矮小的人，他们的眼中还留着惊鹿一样的神色，激动而敏感。

    飞鸟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则手持着木棒，农具，也假装凶恶地看住狄南堂一行人。“干什么，去去！”一个车夫驱赶说。

    众人更显得慌张，推着一个赤裸着脚的年轻人上前。那年轻人略微高了一些，手里拿了一块砖头。他用方言叫了几下，让众人不要怕，自己则上前说：“他***，灾荒，西庆大兵要人无法活，我们都没吃的，你们让我们抢上一下吧。”

    这与其说是抢，不如说是乞讨，众人脸上都有中受虐型的笑，看住他们没什么话说。靖康内不许带随便带刀箭，龙蓝采呵呵笑着，下马到马车拿兵器吓唬他们。谁知道才下马着势要拿东西，就听到一个无出息的农民的话：“谢谢姑奶奶！”

    “我们是抢！”为首的青年凶神般训了他一句。

    “我也种过地，也知道种地不能断季。”狄南堂指住旁边的荒地说，“就是再难，你们也不能荒了茬，一季种不上，以后只能乞讨了。”

    “是呀，缺了种子。”一个老一点的山羊胡说，“可现在连个种子都没，种不上呀。”

    “我们是来抢劫的。”年轻人再次提醒，还一把拉过想到跟前套近乎的老头。

    “这在直州界里，抢劫也不怕官府？”狄南堂说。

    “说这么多干嘛，要么跑，要么把能吃的和那匹空马一起给我们，要么给我们打，看，我们好几十人的，识相点吧！”年轻人一手叉腰，接着看看狄南堂的身量，立刻改变对象，看住一个瘦一点的车夫，说，“下来单挑也行。”

    飞鸟看他青灰一样的脸色，心中不忍，却不敢给他们吃的，毕竟那是纵容这些人抢劫的，如今他们仅仅是想抢而已，一旦多次得手，那就真成强盗了。

    龙蓝采摸了把弓箭过来，说：“你们跑不跑？”

    “你想杀人么？要知道直州天子脚下，杀人——”青年畏惧地说一半就没了音，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壮起胆子抡了抡砖头，威胁说，“我砸得很准的！”

    龙蓝采看了半天，见一只鸟落在树上，引弓就是一箭，那鸟叫都不叫就坠了下来。“有这个准吗？”龙蓝采讥笑着问。

    一群拦路的人回身拔腿就跑，只有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他愣呆了一下，接着丢了砖头，转身去捡鸟，最后边往后跑边说：“有胆子不要走，我去去就来，我李弥怕你不成？”

    “阿妈，给他们点食物吧。”飞雪央求地看住花流霜，而花流霜却征求狄南堂的意思。

    “把我们带的干粮丢到路上。”狄南堂叹了口气说，“这样他们或许就知道不是他们抢的，也不是乞讨的，而是长生天给他们的。”

    飞鸟扭头看一大片林子，奇怪他们不去打猎，反而抢劫，就说：“那他们会不会天天等着捡东西？这岗上林子这么大，还不能养活他们二十来个人吗？”

    “他们不像我们那的人，不会打猎，打不到东西的。”狄南堂边吩咐人丢东西，边说，“我看他们总不会傻到守株待兔。不过我们也确实帮不了所有人。”

    “有没有帮所有人的办法？”飞鸟问。

    狄南堂没有直接答话，看干粮都丢了，反过来教训飞鸟：“小孩子别总用自己的眼看世界，你这不就像过去的一个昏庸皇帝，灾荒年间问百姓没粮食吃，怎么不吃肉吗？”

    风月老师看看狄南堂，知道他讳言，不愿意讲，自个赶马上前，*近飞鸟身边低声说：“有办法的，那就是王霸之术，富国强兵，你愿意不愿意学？”

    他们又上路了，飞鸟不得不与拉下来的风月并排走，边走边说：“我读过范揽的书，可人人都批评他，说他要把天下弄乱，难道他那一套好？”

    “既然人人都说他用刑罚做巢臼，为何现在诸国都在用他的办法治理国家？”风月笑了一笑，说，“司法子，桑怀等人都有范揽的主张，为什么别人却不贬低他们呢？是因为成败一说。我给讲的税收一说还记得不？现在我再问你，是田亩税好，还是人头税好？”

    “这？哪有这样老师，这时还问课？”飞鸟大发牢骚，但还是不得不回答说，“天子因功绩而赏赐土地，功臣的土地面积很大，不一定由足够的人手种，要是纯按田亩，这些人家每年下来说不定要倒贴银钱。这样，在理论上成立的峻法之下，天子的赏赐就出现了问题，这是老师所的。我觉得要这么说，碰上像去年一样的灾荒年，田亩收成不好，穷人无积蓄，交不起税，他们会卖地，给人家种地。可是要是按人头呢？没有土地的人就要遭殃！”

    风月先是微笑，接着吃惊，不相信飞鸟道出了关键所在，慌忙问他：“这是你阿爸说给你的吧？”在他看来，天下能知其弊端的人少之又少，甚至包括朝廷中的一些高官。

    “阿爸也让我自己想，不过他提到去年的灾荒，我想想，就想通了。我聪明吧！”飞鸟得意地说。

    “不少人就是抱着小聪明不学习，结果长大了碌碌无为。”风月故意说，边走边继续贬低，“父亲给了一半答案，结果却还因此得意万分的人，我看永远成不了有用之才的。更不要说知道是一回事，如何解决是一回事。”

    “我想好了，长大了养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也只是随便知道知道，反正我会养马，饿不死。”飞鸟破罐子破摔地笑还他，还探身在他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帮助他赶路。

    风月无奈地回头看看，大为烦恼飞鸟的不思进取。

    就这样，边避热边赶路，又过了两日，一行人才到了长月城外，这里的百姓也回去了一些，不少人刚搭了不少土房，飞鸟，飞雪，包括花流霜和龙蓝采也都觉得长月和黑放差不多，正是带着似曾居住的感觉，他们看到即使萧条也无比繁华的长月城。

    雄伟的城墙青黑色，让人有种山的感觉，宽阔的护城河，让人绕地方找城门都找了半天。风月在飞鸟的不断询问下，开始介绍长月城。

    长月城。

    传说中月神奔月之地。

    在大中平原上突兀而起，雄距于山南，活水互绕，是一座典型的雄城。

    其城有自己的得天独厚，也有自己的不足，就是无法巨扩。西庆中期，皇帝大为不满，要迁都。有臣子顾及到大中平原的肥沃和长月统贯西地，压住勿母斯这通北之狭长草原的战略位置，上书十一条陈，建议皇帝跨水扩城。西庆文皇帝因为生性厌水，不满，反征民开山，将城向北扩，结果劳民伤财，民乱纷呈，而效果出来后，北地却又凿井困难。

    后来靖康二世还都，从山上引来水，城北才受水，但是随着西凉城的兴建，此城战略位置多已丢弃，只剩王气，历来多作为国都的王气。

    当风月老师说到此城长宽各多少里后，内城多大，皇宫和北山林苑多大，飞鸟差点都惊呆了，他摸住因生病留下的一条抬头纹，叫着长生天，却不知道到底叫长生天干什么。

    城门吊桥大放，正南三门森幽，有行人车马通过。每门都能并行通过三四匹地龙，大兵穿着单衣站立，列正两排，衣服上都浸透着汗水。

    “恩！好！”发完感慨的飞鸟骑在马上又看了一阵，这才装模做样地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四十三 来之不易（1）

长月城人口超过百万，加上四方来客，平时大街小巷，往来行人如织，真个是举袖成云，挥汗如雨，繁华如中大陆明珠。

    光亮闪烁之地，便永远是商人出没之所。狄南堂对此地并不陌生，家中也有生意设在这里，生意上的故交也多。虽说他来并不声张，也不去拜访，可是来接风的人还是很多。落日牧场的人，贸易行里的老交情，甚至一些世代商家累富。他心中清楚，这些人中，许多都不齿他的来路，家乡，却又因生意上的交互来往而美其名曰“接风”，其实是大商贾在一起斗心联合之举动。

    生意大了，合伙的内地掌柜就多，家中事就如朝中事，风声是把不住的。不少生意人都主观认为他这是用钱买官，或者巴结上了要人，来此地只要个名义上的名爵，通商交往方便一点，却没有人真正认为他放掉了生意，满足于一个小官。商人身上虽然背有朝廷上的苛法，但钱入的是自己口袋，就算真不穿丝绸，但未必就不让吃好喝好，养群歌舞女郎，也未必不能和高层贵族交往。

    他住在一处破旧的行馆，左右推辞，逢到这些邀请都说是生意交给了弟弟，自己已经洗脚不问行路了。时日一长，众人慢慢冷了下来，只有牧场中的黄氏子弟如故。因为双方的渊源，他真是没法推辞的盛情，这就去了一次。

    宴席摆在内城朝天门旁边的惊风阁，车马很多，其中不只是单马小车。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黄氏对他的重视，以及黄氏的人望。他应酬了一番，早早借故回家。

    行馆旁边是东市，繁华非常，他习惯地停住观察，接着才醒悟自己犯了商人的毛病了。自己笑了笑，打发身边送他回来的黄文焕回去。

    “长月萧条了许多！”黄文焕有些感慨地说，“若是朝廷要打去西庆，就冲这一点，我就有心捐上万金。”

    狄南堂笑笑，心中不以为然，觉得他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不清楚那乡间难民的痛苦。他换了缓和的口气站到黄文焕的角度说：“朝廷缺马匹。就是想和西庆人打仗，那也是要马的，兄弟要把握机会。”

    “我大哥也在让我活动，怎么样？算世兄一份？”黄文焕反过来拉他下水。

    狄南堂知道他想让飞马提供更多的马，甚至插手北地，自个交换游牧人的马匹，便笑了一笑，说：“我和老二分家了，大小事情都留给了他。”

    黄文焕有点失望地离开了。狄南堂也不留他去行馆喝茶，毕竟大家不是一行的人了，生疏也是就在早晚，也只能能早就早。不然，他们与狄南良有了纷争还是来找自己，自己要是动口，那就是遥控指挥，不管狄南良会不会听，自己也违背了本意。

    过了东市，前面就是行馆了，他看到飞鸟，飞雪坐在路边看人，看牛车，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碗，在揪里面的面条吃。狄南堂虽然有点不忍，但也不动气，毕竟他们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繁华的地方，虽说也经常用筷子，但也没吃过几次面条，和当年自己刚入关也差不了多少。他叹了口气，下马牵着到他们身边。

    “快回去，看看你们，吃面条用手揪！走，快回去！”狄南堂驱赶他们两个说。

    “飞雪说她想玩一会，可是我们都没地方去的。”飞鸟发愁地说。

    “我们回行馆问问有没有可以遛马的空地好不？看，好多人都在看你们。”狄南堂哄他们两个说。

    “就是不怕看，又看不少东西！”飞鸟故意伸头看路说，“我们也在看他们呢。”

    “好吧，阿爸！”飞雪却听话地站起来，骑上狄南堂的马。她手里还端着碗，几乎没有用手，不少路人纷纷投眼看过这奇怪的仨人，有人还停了下来。

    “来！哥！”飞雪伸出一只手给飞鸟招手。

    在路人的惊讶中，飞鸟也牵着她的手爬了上去，上马也没分左侧右侧。马首轻微跳动着，嘶几两下，温顺地走了几步。对面的面摊老汉还没收回自己的碗，似乎有点着急，想冲过来，但又被行人挡住。飞鸟慌忙说：“阿爸，碗还没还人家呢。”

    狄南堂从他们手里拿过碗，跨街去还。他刚走过半条街，驼着两个人的马就先走回行馆了，他回头看到，无奈地笑笑。

    他回到行馆，花流霜提醒狄南堂不要忘了田夫子托的事情。狄南堂点了点头，心中也在发愁，他问了人，可是一点也问不到田夫子的世交在哪住，便说：“明天我去吏部省，顺便问问。

    次日一早，他就去吏部省了。

    在一个小吏那里登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住处，然后拿出官文让他抄录。完毕后，在他的央求之下，小吏最后指引他和一帮述职等任的官员坐到侧房。里面有十多人，把厢房桌子坐得满满的，大伙儿都在吐沫横飞地讲一些各地趣闻和烟柳中的事。他听了好长一阵子，心中闷得发荒，往时从来没有这么闲坐，竟不知不觉有点瞌睡。

    一个大胡子的低品官员，看来是候补的县长或郡令，处处和别人搭不上话，便捅了捅狄南堂，和他客套几句。听说狄南堂是刚入京签过到的，便笑了起来。他看狄南堂不解，这就说：“恐怕需要十多天才到你呢，要是不嫌弃，一块出去吃杯水酒。”

    狄南堂没想到会这么久，他也想打听点事，这就点了点头。两人出了门，就看到一挑酒旗。狄南堂伸手指了指，说：“我们到那里坐坐吧。”

    “那里酒贵。这里官员出入，人家看准了下手，酒价高出市场一倍。”大胡子笑着说，“无论在各地喝饱没喝饱的人也都不缺那个钱，人家都进得起。我看老兄应该和我一样一穷二白，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最后，两人走出了好远的路，才寻了一个脏脏的酒家进去。喝了两杯酒后，两人天南地北地谈论着。“国焘兄，你不怕这会宣了你的职事吗？”狄南堂怕误了人家的事，就提醒说。

    “嘿嘿！你还没见识过这些抱着茶水的署员们的拖沓。据说丞相在的时候，好过一阵子，也是整了好一点，稍后一个样。办事总在你意料之后，不会跑到前面。我看咱大靖康国，那是迟早要毁到这上头。”

    “怎么？”狄南堂好奇地问。

    “这比如辽州的地方官，备州的地方官，他们述职到这里要多长时间？到了这里签了事，吏部省才觉得他真正卸职了，接着再委派人，这一来一回了得吗？要是武将还好，家世好点的也好，像我，拿着两条腿，一个毛驴，一个家人从台州过来，等了这十多天了，无个消息，气都气疯了。”大胡子张国焘摆着道理说。

    “不能改一改？这规矩确实不好！”狄南堂想想有道理。

    “怎么改？交割在地方上？外任的官员不误事了，可京官的冰敬就少，谁愿意？天子也无办法，这等事摆明了，就是京官整个不满。听说就因为这个触动别人的利益太多，丞相才被解职，死在狱中。”张国焘似乎时刻都为丞相鸣不平，又说，“丞相现今缺着，圣上老迈有病，御史监督给谁去？”他一点也不讳言，整整把朝廷体制批评了体无完肤。要是其它人，一定站起来找个借口不给这样独臣纠缠，怕惹上疙瘩，狄南堂却新奇而又感兴趣地听他讲了又讲，最后才问了田夫子的好友巩度。

    “他是礼部省的吧，好像是的，你过去一问就知道。”张国焘想了一下说。

    两人喝了不少酒，都有些晃悠地走出来。狄南堂真有些怕他趁着酒性，进去一个朝廷就要毁到这个什么什么上面，就掐着他那没几两肉的身量，说：“我送国焘兄回去休息休息。”

    张国焘被风一吹，看来实在不行了，含糊不清地说着话。狄南堂挟着他走，一路问了一路，才知道他也在自己住的那处别馆。就要了个人力轿，自己牵了马送他回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去问了礼部省，接着又打听了巩度的家。下午时，提了一些野山参过去。

    巩府在内城，在一些内藏楼台水榭的府邸，显得格外地寒碜。半旧的大门，缺个条腿的震狮。

    狄南堂扣着门环，给出来的胖家奴说着客气的拜访话，说是故交托信的人。家奴用精练的眼神打量狄南堂，吸了口气在想，手指拿在胸前拈着。狄南堂真想扭头走掉，可想想田夫子的嘱托，就给了他一个银币。

    “这是？铜子的吧？”胖子堵上门口，拿着那个银币给狄南堂看。

    “恩！”狄南堂不去管他，自己用手着势要拿回来。

    “好了！服你了，乡下人！”胖子收回自己手里的钱，很郁闷地说，“老爷忙得很，看，那边也有人来了。”说完也不去引荐，笑吟吟地跑到一个骑马的老人身边，叫了声，“陶爷，你又找老爷下棋了。”

    “这位是？”狄南堂提着山参拱手给面前的老人打招呼。

    “陶老爷也不是你这样的人认识的。”恶奴汹汹地回头说话。

    马上的老头摸了摸上面沾着汗水的厚须，打量了狄南堂一番，呵呵笑了一下，说：“陶仁山就是我。”接着，他把眼神放到狄南堂手上，说：“巩兄可不好这个！”

    “一些土特产，受人托来给巩老爷的。尊下莫非是陶老公祖？”狄南堂也没显得什么不好意思的，拱手就说，“老公祖有礼了，在下放地防风人，久闻老公祖大名，却未曾拜访过，失敬！”

    陶仁山大为亲切，两人一同进门。“我和龙百川老爷子有过几面之缘，听说他撒手驾鹤，心中惋惜呀。”陶仁山把马扔给那胖奴，又说，“你小子要喂黄豆，喂糠看我怎样你。”

    说完，他看看狄南堂的马，眼中现出光芒，夸奖说：“关外的好马呀，不知道性子烈不烈，要是年轻时，我二话不说就试试。”

    穿过一条走廊，天气正热，也没碰到家人。狄南堂就跟着陶仁山进了庭院的池水边。

    一个高瘦的老人，顶多有五十多岁，两鬓却有了白发，他正坐在密不透太阳的葡萄藤下弹琴，神态幽闲，一看就是博雅之人。狄南堂慌忙上前拜诘，奉上怀里的书信说：“巩大人，这是田晏风先生让我捎来的书信，他让我问问你还记得当日同游岁月不。”

    老人狐疑地看了一下，接了过去。狄南堂拎着山参放到他跟前说：“这是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不要来这一套！”老人冷冷地说，说完展开书信。

    狄南堂有些尴尬，心中有些疑问，难道田夫子和他关系并不好？陶仁山却招呼他坐，问问放地的春耕和设郡的事情。

    狄南堂给他简单地说了一下，这就听到旁边的老人喊人要茶水。

    “田兄在信中多方夸奖你，却不知道你何能担当一个‘国士无双’。”老人尖刻地问。狄南堂更是被他刺得尴尬，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生性刻毒，不要管他。田先生身体还好？”陶仁山不给面子地说。

    “还好！”狄南堂说。

    “不如给我说说‘六艺’怎么样？清谈之士多了，也都是夸夸其谈。”老人看茶上来，边招呼两人喝茶边说。

    狄南堂猜测不到书信的内容，只觉得这是面前老人的嗜好，只是奇怪地说：“六经不曾读透，六艺更不能精通。”

    “这都是基本的，也不要谦虚，弹首曲子怎么样？”老人温和了一些，指着面前的古琴说。

    狄南堂奇怪不已，告诉他自己不会。

    陶仁山也奇怪起来，拿过书信看，口里说着：“你这老家伙，都是这样见客人的？”

    老人不去管他，拿把凉扇，悠闲地扇着，询问说：“那你最擅长干什么？”

    “养马！”狄南堂想都没想就说。

    老人摇头苦笑，说：“六艺都不识，我很难举荐你呀，恐怕对不住你田师了！”

    “噢！”狄南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笑了一笑说，“山野粗鄙之人，却想不到田先生是想让老爷举荐在下。这大可不必，大丈夫求功名，只能直中取，岂能曲中求。”说完，茶也不喝，站起来告辞。

    “你看？脾气还大得很。田兄有厚恩于我，向来不开口求人，即使是自己儿子也不例外，我若不替他说句话，恐怕不义呀。我看他既然擅长养马，就为他求个相应的马职吧。”老人拿着扇子指着狄南堂的背影给陶仁山说。

    “我看他两眼如炬，外柔内刚，不卑不亢。信中也提到他大功于朝廷，恐怕不是个庸人。”陶仁山放下书信说，“放地民风甚是粗犷，少年人都骑着羊射老鼠，我看田先生的意思是举荐他为将。”

    “天下大事唯有祀和戎，兵戈大事岂能轻易托付于人。我调一下他的宗卷看一看就知道了。放地不甚开化，也难怪田先生把他说的好像有经天纬地的本事一样，说不定这在暗指他事，反话而已。这男子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从六品，这又神出鬼没挖出田夫子，看来确实是典型的狡猾钻营，我看迁他个九品也已经是给人面子了。”老人哼然而说。

    陶仁山也无什么可说的，“六艺”都不怎么知道，如何能博古通今，教化一方？恐怕和一些祖荫子弟一样，也难怪信中提到钱粮之事，无出其右者，钻营一说不无道理。




四十三 来之不易（2）

狄南堂回到行馆，心中为受辱一事不快，又见妻子儿女都有苦闷之相，便花了几日，带他们逛逛街，看看夜市，熟悉熟悉，热闹热闹，不出门的时候读读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老门子开始看他们不顺了。门子比狄南堂大上十多岁，也就算是个半老之人。他有个衣服鲜亮的孙子，比飞鸟大上一两岁，早早地束了发，一付大人样子，一日竟然开始坐在狄南堂住的房子前面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目标自然应该是飞雪。

    狄南堂那天听到了笑了一笑，放地民风浑朴，少男少女的事，一些父母是很少去问的，他也就不放在心上，到是龙蓝采去赶了几次。

    那个少年也开始主动约飞鸟玩，飞鸟似垂髫非垂髫的小辫子先是他取笑的对象，接着轮到黑。飞鸟给他解释说自己家的太阳厉害，晒的，应他之请，还拿了自己的刀给他玩。可是刀子很快就要不回去了，飞鸟催要了几次，门子的脸色就变了，把飞鸟的刀远远扔回去。

    在放地那里，一个男人挎着刀子就意味着他是男人，这分明是有侮辱的味道。花流霜看到了，就约束飞鸟，不要他再和那少年来往，飞鸟倒觉得是自己吝啬的缘故，出去买了把剑送给那叫赵蜡的少年。

    两人好上了几天，每日傍晚带着飞雪到处溜达，还认识一堆少年人。从来都是说别人苯的飞鸟开始被一群长月少年人围骂着笨，终于，飞雪开始替自家哥哥出气，在争执中推倒了人，但也为飞鸟结下了冤仇。

    每日，一群少年都会在一排房子前面围逛，说是“妹债哥偿”。这日又是如此，龙蓝采正在喂马，听到觉得飞鸟窝囊，径直往屋子里去，见飞鸟正在跟着风月读书，一把把他拉起来。

    “去！赶他们走。”龙蓝采黑着脸说。

    “阿妈，他们只是嚷嚷，我要真出去，那就是打架了。”飞鸟笑着不肯，却被龙蓝采拉着走。

    “阿妈，阿妈！”飞鸟慌忙说，“阿爸知道了要生气的！”

    “不会的，你怎么没一点血性？”龙蓝采给他塞了一个捅奶的棍子，鼓舞说，“去！”

    飞鸟看看出来看笑话的风月，苦笑不已，提着捅奶的棍子低着头走了出去，出去就是被一圈少年用土块扔。

    “大家听我一言！”飞鸟抱着手四处献笑，但迎来了一块大的土块。土块在头上砸得很疼，飞鸟被弄的灰头灰脑的，往家跑，但立刻看到凶神恶煞的龙蓝采。

    “君子不争匹夫之勇！”飞鸟高喊着，想溜过去，看带着飞雪出来的花流霜便大声求救。

    龙蓝采自然不让飞鸟躲去屋子，看着花流霜生气不已，说：“看，你们把他教成什么样子了，见了挑衅的人，跟兔子一样往屋子里跑。”

    “把棍子给我，小孩子摔摔打打没什么的。”花流霜见龙蓝采的气大，伸手去要飞鸟的棍子，也纵容他去。

    风月先生大笑着摇头，寻了个凳子看两母逼一子去打架。

    “要不我去？”飞雪帮他打了打脑门子上的土。

    “就是，蟋蟀头黑鬼，我们给你单挑！”一帮少年声势大震。

    狄南堂和张国焘两人正谈论着朝廷中的事从外面回来，先看到的是门子寻了个板凳，提着跑去看少年打架的好戏，后有看到无可奈何的飞鸟被阿妈又一次推出来。

    “怎么回事？”张国焘诧异地问。

    “小孩子闹矛盾！”狄南堂笑了笑说。

    飞鸟看父亲回来，告了声急，说是要“阿爸的批准”，众少年人多，也不怕别人父母，大叫飞鸟“胆小鬼”。飞鸟绕过他们，飞跑到大院口，人人都当他是请示或者诉苦的，都想不到他的目标是看门的门子。

    “滋扰官眷，是民扰官。”飞鸟站在坐登子上看着笑的门子面前，说，“门子阿爷，你放任他们进吏舍行馆，是丢了职守，还不赶他们走？”

    “他们的阿爸阿妈也多是官。”门子笑着说。

    “那他们住不住行馆？”飞鸟问，“放不住行馆的人入行馆闹事，这还不是丢了职守？”

    张国焘暗暗称奇，很是赞同飞鸟的话，又见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少年欺负一个，替他说话说：“门吏，你这确实就是失职，你今日能放少年，明日就能放杀人放火的主，一个少年都知道这些，你羞不羞？”

    门子被烧着了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说：“你赶呀，他们是强盗吗？我孙子就在里面，连我孙子就在里面。”

    “那你儿子是强盗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进来杀人？”张国焘严苛到家，最拿手的就是对付一些刁吏，门子又怎么是对手。

    “我儿子是户部省主事曹，比你大得多。”门子脸红脖子粗地说，“你杀人，他还不杀人呢。你们这些外官就爱诬陷人，取人钱财，一肚子男娼女盗！”

    狄南堂看两人反闹了起来，门子的话又把张国焘激怒，慌忙拉扯张国焘，说着不要他生气的话。

    张国焘被狄南堂拉着，犹厉声喝问：“我怎么个男盗女娼，我家世代清廉，我先祖是烈士，我也是咱大靖康国的模范官员，容你这些的宵小亵渎？我家现在还有当朝圣上亲书的牌匾，我官是小，可也是堂堂七品，天子亲点。”

    “你，你！”门子一口气喘不上来，坐下来揉胸口。飞鸟也大为事情的发展震惊，看住面前的大胡子叔叔，既钦佩又觉得他小题大做了。

    “你什么你？亵渎朝廷命官就是死罪，我不给你计较。”张国焘冷染说，“快把人给我赶走，我只给你三声！”

    “一！”张国焘冷喝。

    门子别过脸，但还是站起来，骂咧着冲向少年们。

    张国焘笑了笑，挣脱狄南堂过去扯着飞鸟走。“小子，有你的。”张国焘称赞说。

    “阿叔才厉害！”飞鸟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张国焘也不管他多大，大讲朝廷的腐化，忧国忧民之情愤然于表。

    花落开去张罗茶水。龙蓝采则还在气愤，见到狄南堂就说：“看你儿子，就是不敢给人打架，不知道承了谁的懦弱，还亏得我哥哥当他亲生儿子一样看。”

    狄南堂笑笑，摸摸儿子的肩膀说：“他这是长大了，给他叔叔去打仗也没听他回来说个怕字！”

    “嫂子！小怯而有大勇，他是我辈中人。”张国焘也笑着说。

    风月笑得最厉害，指着飞鸟说：“他也有办法，去讲人家门子的不是，让门子赶人！”

    飞鸟做个夸张的表情，说：“我也是急出来的办法，只是得罪了门子阿爷！”

    狄南堂隐隐也有这样的感觉，既然门子说他儿子是户部省的官，那就是个难剔的头。几天后，他偶尔出门回去，就听到门子和一个整理杂务的男人在谈论，讲有个芝麻大的小官，竟然带满家眷入住行馆，贪尽了朝廷便宜。

    夏日里热，天气又闷了起来，那半老的门子谈得畅快，还敞开衣服，扇着扇子，目指狄南堂。

    狄南堂却离得很近，听得亲切，觉得他话中指的是自家，也知道背地里被人议论，自己听了反让人家尴尬，便咳了一下。

    门子甩着扇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板牙，冲着狄南堂戏言说：“大老爷生气了不是？”

    狄南堂这才知道他是有意的，也只好不理睬。

    回到家中，一家大小都说去看看夜市，去看前两天说要开的小论剑大会。狄南堂知道这是自家人搞出来的引子，自家都有兴头在他地看看。他也只好同意，说自己带上一点钱就一块去。

    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三五个做杂务的，门子大大咧咧地给他们说狄南堂一家的事，参合着吃饭，做事，包括衣服，嘲讥之色流露于表。

    人人都听到了，顿时都察觉出了他样的味道。

    “你一个奴才，也敢狗眼看人低？”龙蓝采大怒。

    门子“啧啧”两下，大声说：“冲我有发火？打人不成？！我儿子也是吏部省的正六品功曹，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搬出去。”

    狄南堂知道他为几日前的事发泄，摆手不让妻子说话，反而给飞鸟说：“人家儿子是正六品官员，老子底气就硬，看到了，要争气才是！”接着又给门子说：“说我不合规矩，住进来的时候就该提醒一下，我也就不往里住了，你何必背地里指桑骂槐呢？”

    旁边的汉子们不敢打圆场，只是给老门子说，“我去扫地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就做七八十品的官，见正六品就给他嘴巴子。”飞鸟蔑视地说，“我看我们哪也不去，这又不是他家盖的。”

    飞雪慌忙提醒他说：“七八十品就小得没品了！”

    “就是小得没品也要见正六品就给他巴掌。”飞鸟大不忿，拉着老爹，阿妈继续走。

    风月老师呵呵一笑，俯在狄南堂的耳朵边说：“这等刁滑，恐怕吃了别人的赏钱，要给人腾房子，走走，不能失了逛街的雅兴！”

    狄南堂品味风月的话，觉得有道理，更不理会冲他们嚷的门子，重新给家人打了口气，说：“走，不要理他，逛街去。”

    龙蓝采走到那门子面前，吐了口吐沫说：“生生长个眼，我家老爷贵着呢！”

    出去走在街上，虽然灯火慢慢上来，但一家人显然失去了雅兴，都有点闷闷不乐。狄南堂安慰他们说：“各地都有各地的习俗，他没见过是他肤浅，你们不高兴什么？”

    “其实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飞鸟说，“只是觉得我们做得大多不对，即使学着他们，他们也觉得可笑，有什么办法？不理睬，时间久了就没什么了。”

    “来，来，吃吃这个！”狄南堂见龙蓝采还是不高兴，搂下她指着旁边的小摊子说。

    花流霜看了一下，也没见过，问：“这圆团团的是什么？”

    “元宵，过年过节才吃的。不过既然现在也有卖的，我们一人来一碗！”狄南堂笑着说，接着纵容儿子女儿般拉长音喊了一句，“来一碗！”

    “来一碗！”飞雪也学着他的声音喊了一句。

    几人团团围住一个小桌子，冒着热汗坐下。




四十三 来之不易（3）

做汤圆的糯米不知道被什么磨出来的，细细的，没有一点糁子。上面撇去了热糖，换上绿豆，薄荷，梅子熬出来的凉汤，还添了几勺子酒稃子，甜甜酸酸，带着酒味。

    天猫了几滴雨水，小贩们有的忙着收摊子，有的忙着撑大伞。片刻之后，天已经完全黑去，但又没了下雨的意思。

    这样的小雨，这样的小吃反而重新增添了一家人的兴致。

    “要是我回去讲讲，大伙都非羡慕死。”飞鸟盯住四周的人和景，兴致勃勃地说。

    “羡慕什么？”龙蓝采扯拉着飞鸟的短，很不满地说，“是羡慕一顿元宵还是羡慕你被人家欺负得屁都敢放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些想吐，回身咳了两下，接着用手捂住嘴巴。

    飞鸟慌忙给她捶脊背，巴结地说：“呈匹夫之勇的不是英雄好汉，好男儿应该留着精力做有重于岳山的事情。”

    “比如养马？”风月老师立即攻击飞鸟说。

    花流霜看看龙蓝采的样子，突然*近狄南堂的耳朵说了几句话。狄南堂成了个大红脸，慌忙喝汤掩饰。

    “养马，养马怎么了？”飞鸟反唇相讥，振振有词说，“要天下人人都有马骑不好吗？”

    “其实天天养马也不好。”飞雪劝飞鸟说，“阿妈们都希望哥哥有出息。”

    “是呀，是呀！出息？要我做官，还是要我做将军？只要阿妈高兴，我无所谓的！”飞鸟拍着桌子表示要立志，接着问父亲，“阿爸，你说呢？”

    “你这么爱钱，做官我看不准，做将军我也看不准。”狄南堂笑吟吟地说，“我看你到时不做乞丐就好，飞雪，你哥哥要做乞丐了，你别给他吃的。”

    “看你说的，你没看飞鸟的脸都急红了。”花流霜也加入议论，“做父亲的都是个小官，儿子将来怎么进仕途？我看养马也好，最怕被人抢光了马，自个坐到地下哭。”

    “咦！那边搭了个台子，干什么的？”飞鸟虚晃一枪，一口喝完汤，拍着肚子站了起来，“我们去看看吧。”

    几人知道他词穷，都不理睬。只有飞雪扭头看，却发现那边论剑用的台子真要开场了，而周围也聚集了一些人翘目等待。

    不一会，一些铜锣手打着铜锣游走于东市的角落，边走边吆喝。狄南堂丢了吃东西的钱，站起来示意大家先去先占位置。

    “不急，不急！”飞鸟看中一家小贩的糖裹菠萝挂，眼馋地左看右看一阵，最后给飞雪买了一枝，而自己眼巴巴地看妹妹吃。

    花流霜碰碰狄南堂，示意让他看，偷偷地说：“看来你说他长大了的话不假！”

    狄南堂无奈地笑笑，再次喊拉队的两小。飞鸟牵着飞雪快快地跟上，口里问：“阿爸怎么这么担心占不住位置？”

    “你怎么只给妹妹买了一枝？”狄南堂有意问他。

    “我是让阿妹试试好不好吃！”飞鸟若无其事地说。

    “还有呢？”狄南堂又问。

    “阿爸怎么变得那么唠叨？”飞鸟不说下去，拉着飞雪跑到前面。

    由于来得及时，一家人站到了头排。飞鸟想翻过面前结的绳子跑上擂台，看看一个个架子上的的宝剑，结果被龙蓝采拉着了小辫子拉了回来。她给龇牙咧嘴的飞鸟说：“别去出丑，人家还不让看呢。”

    “这会胆子可真大！”风月老师拉上他的手，扭头说，“你看到场地了吗？好好看看！那上面的座位，到时是应邀的人来坐的，里面的绳子场地，到时可能是以武论剑。”

    “以武论剑？”飞鸟不解地询问。

    “这就是一种人的心态，他们除了认为‘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之外，还相信只有武人才能显出宝剑。”风月解释说，“所以通常对宝剑的宣传都用武士。”

    “我呢？能不能给他做宣传？只是忘记了骑马过来。”飞鸟惋惜地说。

    风月笑了笑，又指住台子中央的那个独立的台子说：“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越老越有名的宝剑越是锋利，正中间的两把应该是场子压轴的宝剑。”

    四周的人慢慢越来越多，热天里显出一种压迫感。他们看来有一些是特地为了这个“论剑大会”而来的，这会已经把地方围得水泄不通。飞鸟边听风月老师给他介绍，边回头看，却只看到一挺带着汗水的胸膛。

    “这小子的头发怎么味道这么重？”背后的男人忍不住说。

    飞鸟抬头看看，汉子比他高不多，身量却很是肥大，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扎的辫子多，脑汗味！”

    “不是，是羊肉味！我是杀猪的，不会闻错！”汉子更正说。

    飞鸟不好意思地看看风月老师，回头呵呵还了一笑，说：“是有一点点。”

    “热天吃羊肉，你也真会吃？”汉子好心地说。

    飞鸟有些委屈，他已经很多天都没吃羊肉了。龙蓝采则回头看看，不满地说：“吃什么肉怎么了？一样有力气！”

    “羊肉热性，夏天吃了不好！”汉子说，“我不是有意说你弟弟的。”

    龙蓝采张口结舌，好久才说：“我儿子，什么我弟弟。”

    汉子有点不相信，飞鸟只比他低得并不多。

    正在这时候，一个驴脸尖头的男子出来，几个从人从他旁边经过，列在两边。飞鸟一眼看到那男子如同边上带了两个钩子一样的嘴，心里暗笑。

    “蔽人姓丁，是欧冶子之后，世代铸剑。剑铺开张，竟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四方朋友来参加今天的论剑，真是篷壁生辉。”男人很客气地说话。台下有些乱，看来能听到他说话的人并不多。但听到的人已经开始忽略对他相貌的看法了。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几位嘉宾，一位是我们威名赫赫的冠军侯健将军——下的治军校尉唐大人，其余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其中有剑侠郭解和洪武教场的石教头。请大家为他们的到来喝彩！”男子恭身迎接，十余个武夫打扮的汉子从后台进来，走入刚才列出的座位里。男子们逐个介绍他们，每介绍一个就赢得一阵欢呼，连飞鸟身后的汉子都不幸免，看来这没个人都不简单。飞鸟回头向刚才的壮汉子打听，汉子说：“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

    “江湖？”飞鸟有些疑问。

    “就是市井！”风月老师慌忙给他解释。

    “剑，兵器中的王者！”台上那主持擂台的男人，突然肃穆地喝了一声，声音像打了个夏雷，让喧闹的人群静下许多。

    “学武之人！下乘者，强身健体。中乘者，行侠仗义。”男子继续走动在边缘冲着人群喊着，“大家说是不是？”

    “上乘者呢？”台下有人喊问。

    男子没有回答，他回到场地中心，取出一把宝剑，口里说着：“这一把是先朝丹阳生冶炼出来的宝剑，切金斩玉，吹毛断发。”

    众人都愣忽忽地看，喧闹起来，不少人都捣乱般地叫着不信。男子摆了摆手，两个从人走上前去，抬了一个架子，架子上绑着一张羊皮。汉子看也不看，抽剑信手一挥。众人只看到他大袖一展，然后就看到那皮革裂成了两半。飞鸟顿时觉得除了剑锋利外，这人的出手快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劈下之势有刚有柔，不然即使剑好也不会那么干净利索。

    “刚才谁问到习武的上乘？”那男子抱剑而站，笑了一笑，又提声音喊，“上乘者，保家为国！”

    “我今日要把这把剑送给陪健将军南征北战的唐校尉。唐校尉是个大英雄，他胸口上还有一处未好的箭疮，那是他和健布将军南伐的时候留下的，是英雄的光荣！”男子振臂大呼，问台下诸人：“大伙觉得怎么样？”

    人人都激动起来，人群如同沸油中加入了热水。他们纷纷杂乱地高喊，“唐校尉！”“应该！”“我们改日迎接健布将军送什么？”

    狄南堂搁了龙蓝采去抓飞鸟，问他：“看到了不？这就是英雄？或者保家卫国，或者造福一方？”

    飞鸟被感染得情绪高涨，热血沸腾不已，都觉得自己的留出来的毛发都要竖立，慌忙用手去按，脱口回了狄南堂一句：“我也不差！”

    狄南堂笑笑，觉得没有白来。

    唐校尉腼腆地受了剑，想扶附身献剑的男子，又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好。台下不停有人问他好，他摸着汗水四处应着，结结巴巴。风月老师却在飞鸟耳边感慨了一句，说：“他下次非死在战场上不可。”

    “荣誉！死也值得！”飞鸟点点头，飞雪连忙问他为什么，他却不说。

    “将军请试剑，男人挥手作引，让唐校尉进绳子围着的地方，又从一名侍女那里捧来一壶酒递过去。唐校尉豪气大生，一口喝干，掷在地下，大步走进场地里，抬手起剑，口中吟道：“醉里问山河，关山无限好。随君行远边，戍死志不丢！”吟完舞剑，寒光如月光一样倾泻不休。

    台下叫好声一片。舞罢，男子又上前，大声又喊：“西庆贼人，破我关隘，屠我城池，我堂堂大靖康国难道就赢不了他们吗？今日出示众人以剑，当人人砺志，修武备，爱君父，翌日破他大棉三百城！”

    众人有人已经泪流满面，背后的汉子也在哽咽，飞鸟觉得眼角湿湿的。他忍不住大叫：“可十年聚生养，十年集钱粮，十年修兵戈。十年后报仇雪恨！”

    “哥，加起来是三十年！”飞雪高声提醒他。

    龙蓝采拍了他一巴掌，问他：“你叫嚷什么？你有什么仇？”

    “天下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飞鸟看周围人都在看他，低声按头小声说，接着问风月老师：“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岳山？”风月笑，“原来不是养马呀！”

    “那就再加十年养马一句吧。”飞鸟想起自己刚才的激动，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四十年了，你都老了！”飞雪乐呵呵地替他算帐。

    “十年，只有十年呀，怎么会四十年？”飞鸟奇怪，飞雪立刻掰着手指头让他看，然后问，“多少年？”

    “笨，还是十年。”飞鸟回了一句，又抬头看住台上。

    飞雪弄不明白他是怎么算的，埋头算起帐来，这么简单的加减，怎么能算错？飞雪疑问连连。

    “这小子！”花流霜无奈地说，推推狄南堂，让他说教飞鸟一番。狄南堂却一直微笑着看，没有什么激动不激动的，只是说：“这是典型的商人，把剑坊与国耻连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接着，那男子开始一把剑一把剑地介绍，比较他的剑与郭家不同的地方，接着又说起中间剩下的那一把剑，最后选出五把宝剑，声称这几把宝剑送给长月城的好男儿，是好汉的到场地比试一番，连胜三场可挑一把宝剑。

    飞鸟看了看龙蓝采，龙蓝采不明白他的意思，说：“要阿妈赢给你？”

    “他想去！”风月老师说。

    正说着，身后的汉子推攘上前，口里说着借路的话。边往上走边说：“今日赢了宝剑，明日我就不出摊子了，去从军。”

    台上主持的男子大喜，拉了他上台上给台下众人说：“好汉子！”

    龙蓝采被阻去给飞鸟说话的机会，这会才说：“你小子上去？非被大人们三拳两脚摁趴下。”

    “那也是好男儿！”飞鸟也没把握，只好这样说，“可惜不比弓箭和马上冲刺！”




四十四 夏雨（1）

一家人一直等到剑会散场，这才兴致勃勃地回家。一路上，飞鸟使劲地讲他新认识的屠夫朋友，讲他丢了木剑，干脆抱别人往下压的打法和他的杀猪一刀的滑稽像。众人也乐呵呵地，却不时挑时机嘲笑一下飞鸟在会场大叫。

    夜色中都是赶着回家的人。他们兴奋的声音震出风来，把悬挂的“气死灯”吹得左右摇摆。还未走到家，天又飘起了小雨。接近行馆的时候，一家人看到一大堆东西在门口丢着，都也不在意地走过去。

    门房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在忽闪忽闪地发亮。

    “这么晚了，还有人刚来！”狄南堂看也不看就说，“恐怕该下雨了，我们等他们出来，帮他们挪挪东西，好不？”

    花流霜和龙蓝采辨认了一下，这才知道是自己家的东西，不禁都吃了一惊。“替谁搬？这是我们的东西！”花流霜惊呼一声，翻了一下，证实地说。

    “怎么会是我们家的呢？”狄南堂笑笑，陡然也愣了，两本散在地下的线装书是自己刚买的，一点错都没有。

    “出来！”龙蓝采一脚踢在门房的枣木门上，上面扑簌地掉着灰，门大响了一声，整个倒掉。花流霜拍着她的胸口，怕她动气对身体不好，劝她说：“你别生气嘛，先问问怎么回事，他总不能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拿了我们东西扔出来吧。”

    “这也太欺负人了。”狄南堂嘘了口气，大步走了进去，飞鸟连忙跟上去看，两人都听到几声马嘶，和人的“唉吆”声。狄南堂加快速度奔跑上去，看几人正解马匹，怒气地问：“你们到底是官家的人还是贼？”

    门子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提了一盏灯笼边走边说话：“上面说了，晚些时候，一些立功的将士们和地方官员都要入京觐见，让我们对多占房子的官员不能留情。”

    “那你在我们晚上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狄南堂沉下气来问。

    “我当然说了，怪就怪你没长耳朵！”门子拧着道理，冷呛否认，接着喊了声，“春生，你小子是猪吗？怎么还没赶马出来？”

    几个差役死活拽了飞鸟的马缰从旁边的槽口棚子里出来。门子边看住几人赶马，边不屑一顾地说：“有些人就不知道好歹，你给他好地方住，他没个表示，连句好话也不说。说白了，这是大员住的地方，看马棚，看摆设？没一点眼色，还做官？！”

    狄南堂看飞鸟愤慨地往前钻，一把拉住他，说：“去，劝劝你阿妈，我们也不是没露宿过，要是今晚找不到房子，就露宿。”

    说完自己举步上前，抓住一个差役，提住胸口将他甩在数步远的地上，大声说；“都滚开！”

    门子慌张了，大声问：“你想咋啦？！打人不成？”

    “打你，我怕脏了手。”狄南堂看前面的差役还在拼命地拽马缰，马鼻子都快被他拽破，大怒，一手拉回缰绳，一脚踏在他的小腹上。差役抱着肚子滚到一边，口里哎呀着。

    “都滚开，我一家人有手，不是拿不走东西。”狄南堂看妻子，儿女和风月老师都在不远处往这边走，凄笑了几下，连叫了几句，“好好好！”

    门子看差役都互相搀扶着往一边跑，早畏缩地溜到一边，但人犹在硬气地说：“你说要搬走的，快搬！等一会我过来看！”

    “我们为什么要搬走呀？”飞雪用手指住门子，脆脆地学张国焘的样说，“我们大靖康国非毁到你们这些刁吏手中不可，你欺负的不仅仅是我家。”

    门子连走带逃地和一帮差役走了，也没敢去门房，而是冲深院走去。“要是露宿，最对不住风月先生！”狄南堂说，“俗语说得好，县官不如县管。鸟在头上，怎么能不拉屎？我们收拾东西，走！”

    众人的好心情都横飞出来的这事给搅和了，都有些赌气地收拾东西。

    “我们为什么要走？”飞鸟很不满意地问。

    “他可能真给我们的是大员住的房子，然后一直在等我们赏钱，可我们都不知道！”狄南堂苦笑地说，“摆出道理来，反好像我们越级占房，还欺负门吏一样。”

    飞鸟抱来鞍子给自己的马备上，并叫飞雪去大门边看东西。然后把阿妈捆扎好的皮袋子挂上，接着又帮父亲去备马车。狄南堂出来看他套了马，忍不住问他：“怎么把马鞍子都放上了？”

    “预备着好回家。”飞鸟打了呵欠，很快把三辆马车都弄了出来。为了快一些，家人看也不看就把瓶罐，用具塞进去。

    飞鸟赶着第一辆装好的马车出去，他边走边自怨自艾地说：“早知道不把赶车的叔叔们都赶回家了。”出了大院子后，他把马车依着路边停放。马车没有停好，马儿走动，朝着后面退。突然咯噔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飞鸟跳下去，看到一个汉子歪歪扭扭地走着，推了个独轮小车撞上了马车。

    “碍事不？”飞鸟喊问，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得了宝剑的屠夫张二牛。

    “二牛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去？”飞鸟边去帮他将独轮车和马车分家边问他。

    “是你！”屠夫也高兴了一下，接着看到马车，也慌忙问他去干什么。

    “你喝了酒。”飞鸟用手打打扇子，表示他的酒气浓了些。

    “心里高兴！”汉子笑着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赶了辆车？你阿爸，阿妈呢？”

    “别提了，这个地方不让住，今天晚上非露宿不可。”飞鸟有点后气地说。

    汉子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飞雪喊飞鸟的声音传来。飞鸟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这就问张二牛晕糊糊地能不能回家，要不要送。飞雪又叫了一声，飞鸟连忙要汉子等等再说话，自己从马车背后跑了回去。

    “阿爸叫你！”飞雪说。

    “那你也不要一直喊嘛？”飞鸟不满意地说，“我碰到二牛哥了，今天晚上认识的那个，他喝醉了！”正说着，张二牛晃悠着出来，腆着肚子，憨笑连连地往前走。飞鸟看他走了过来，放心不少，慌忙往里面跑去。

    一家大小连衣服到用具，确实琐碎，一家人忙了很久这才快差不多。狄南堂擦了擦汗，突然看到飞雪在身边，便问：“你哥哥不是让你在外面看东西吗？”

    “我已经让别人代看了。”飞雪抱了两床被子，很费力地转过脸说。

    “谁？”狄南堂不放心地问。

    “就是，你怎么能让人家看东西，不怕别人全拿跑掉，包括你哥哥刚赶出去的马车。”龙蓝采边教训她，边从她手里拿出被褥，要她出去看。

    “我阿哥说的。人家要替咱们搬家，他就让人家帮忙守东西，让我回来帮忙。”飞雪有点委屈地说。

    “这孩子！”龙蓝采一边打发飞雪过去，一边给花流霜说，“怎么有时候这么笨！”

    狄南堂却放心了不少，边整理一箱书边说：“他还不至于随便找个走路的看东西，我看是这些天在附近认识的人。”正说着看飞鸟又跑了过来，一身是汗，不等他问就面露喜色地说：“阿爸，有地方住了。今天的二牛哥，你还记得不？”

    狄南堂想了一下，风月提醒说：“那个杀猪的。”

    狄南堂惊愕了一下，问：“怎么？”

    “他家空了好多房子，要我们住过去，还不收钱。”飞鸟边说边怕父亲骂，慌忙补充说，“我当然不愿意了，就说要是不收钱的话，我阿爸一定不会去。”

    狄南堂正要让飞鸟推辞，天又下起雨来。

    *************************

    几经波折的雨开始像了些样子，先是像绿豆，接着像黄豆，在稍微停上一下后，闪电开始用撕裂夜空来开路。雷声轰轰响彻，惊扰许多人的好梦。

    一个惊天动地的雷声与靖康王的噩梦连在了一起。他一跃而起，按住床头的宝剑，用另一只手抽了出来。一个侍奉身边的小宦官慌忙小声叫着陛下，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帷幄中刺出一把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快来人！刺客！”靖康王大喊。

    四处的大内侍卫，执金卫士破门而出。宫室里还点着几排蜡烛，靖康王拿着把宝剑，大笑一阵，问为首的郎中令：“刺客被孤杀了。天下想要孤命的人比比皆是，可孤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外面又有一个惊雷，靖康王摇晃而又蹒跚地回到床榻，边拉上毯子边问：“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郎中令一招手，几名侍卫慌忙上前检验，宦官总管也上前，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孤的儿子就要回来了。呵呵！”靖康王笑了几下，钻到毯子里面又睡着了。一身是水的侍卫和春总管，郎中令都不敢动一动，只是守在大房子里。郎中令突然给春台说：“春公公，圣上做梦呢，改日你不要说，免得他醒来自怨。”

    春总管点了点头，喊两个人将小太监抬了出去。自己关了宫门和侍卫守着宫室。

    次日，靖康王一睁眼就看到合衣而眠的郎中令查笋和春总管，心中恍惚记得半夜的情景，却又记不清。隔着白色的丝绸，天亮后的阳光让人看不到里面。侍卫们的衣服上湿水未干，又不敢胡乱走动，有人就把衣服脱了。郎中令也醒来了，慌忙摆手让人穿衣服。

    “有没有秦纲的消息？”靖康王问。

    郎中令恍然一惊，慌忙跪下说：“陛下恕罪！奴才们本想给陛下守夜，可衣服都湿了，失礼之处请陛下见谅。”

    “秦纲应该到了吧？！”靖康王又问。

    “臣派人查问过，备州连日大雨，泥巴石头毁了路，恐怕要耽搁几日。”查笋回答说，“西北凉北城却有大捷，凉北城被夺了回来。”

    “什么大捷？！”靖康王冷笑，“游牧人跑了，烧杀了之后跑了。找中书令，让他责问什么大捷，斩首多少人，俘获多少人？丢失多少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恐怕陛下此举会让大将军惶恐，从而轻率追击。”查笋回答说。

    靖康王突然想起他和王卓交情甚厚，狞笑了两下，突然改变不追究的意思，说：“对了！你陈刀兵在我榻下干什么？自己去张邀处问一问。”

    张邀是有名的酷吏，新迁为廷尉。人人听到他都开始色变，据说他凌迟下的一人，剐了几天还在活。“没事的，有事说事！”靖康王挥手让他们出去。

    “陛下！”春台看人走了，便上前为查笋说好话。

    靖康王沉默不语，突然问春台：“我也在想你需不需要到内务府去，你记住，不要乱替人说话，传话，不然我割你的舌头。”

    “奴才知道了！”春台该说的都说了，却发现靖康王根本不为他的话犹豫半分，又想起昨日夜里的事，心中忐忑不安。他唯喏地退了出来，一出来就往王后那里去。

    王后是旧王储八王子的生母，虽然八王子出事，但她国母的地位却丝毫没有变动。春台无办法下也只能找她，要么说情，要么分析分析陛下怎么了。

    王后比靖康王小了许多，但女人早老。她虽然身体好得很，但容颜已衰，显出老态。此时正和自己娘家鲁家的一个女子下棋。鲁逊当时功盖朝野，塌掉的时候，根基太大，又加上太后也是鲁家人，靖康王也只是赐死了他，余者并不过问。

    后来太后死去，鲁家就差不多全完了，如今也就是几个嫁作他人妇的妇人才能登得了门。春台有些担心地进来，但却不是一进来就说，而是有些担心地看看另一位贵夫人。

    “说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妹妹！”王后乐呵呵地招呼他，抬手就让宫女赏钱。春台不敢接，他从来没想过王后也要赏他这样呆在靖康王身边的人。

    “怎么？小春子？”王后怒目而看，春台慌忙拿上赏钱。

    “娘娘！”春台又犹豫了一下，小心地从昨天夜里讲了起来。王后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时而和对面的贵夫人交换眼色，听春台说完，又订正一样问了一遍什么“他急要秦纲回来？是想他了？你看找个王子去见见他行不。”“怒斥大将军？怎么会？”“什么，查笋？”

    最后，她不理会春台的请求，轻轻而又惋惜地说：“最怕圣上病糊涂了，后宫不能干政，这是圣上亲立的规矩，我也说不得半句话。”

    春台只好失望地走了。




四十四 夏雨（2）

春台走了后，王后就看住尖眉微蹙的美妇，淡淡地说：“我家鲁直可以做丞相，你回去给武安侯说说，让他找几个人一起上个折子。”

    美妇犹豫不决，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家夫君不会因此被牵连吧？中正兄长无尺寸之功，怎么可能能做丞相？”

    王后看住她，并不回答，只是轻轻扣住一个棋子，看也不看按下，笑了一笑说：“你输了。”

    几天后，已经有风声放了出来，被废半年左右的王储又要复立，朝廷不少臣子已经晕头转向，干脆坐在家里等着下一步变化。接着，便是朝议新丞相的人选。丞相是君王的股肱，丞相定了哪边的人，这个王储便定在哪边了，人人都有着这样的心思。所以，底下臣下的活动也激烈了很多。

    连坐在户部省等待的张国焘和狄南堂也有耳闻。

    忿忿的张国焘都真快疯了，他的事情落到如今还无进展，连自己的旧职派了人没有都不清楚。

    “说说看？要是现在的留陈造反怎么办？”他激动地给狄南堂摆着道理。

    狄南堂知道这是实话，虽然有候补在，但不是万事都方便处理，更不要说责任划分上了。狄南堂正怀疑是不是那个门房的儿子在背地里压他，毕竟自己走的第二天一早，张国焘好好地找了门房的一会茬，侮辱了那门子半天。

    两个难兄难弟并排坐着，看到人家鲜衣悠闲地谈论着朝野小道消息，都有些麻木。

    “狄兄，你手头宽裕不？”张国焘犹豫了半天，才好意思开口。

    “还行，你需要多少？”狄南堂问他，觉得他盘缠花的该是差不多了，回想昨天自己叫他去喝酒，他推脱不舒服而不去，看来是囊中羞涩的缘故。

    “两三个子吧。”张国焘为难极了，站起来拉着狄南堂往外走。

    狄南堂身后按给他五六个金币，问他够不够。张国焘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却没想到这么多，推让不休，说太多了，接着又恐怕钱来路不正，慌忙问钱的出处。狄南堂只好骗他说妻子家有钱，来的时候带足了盘缠。

    “我丈人也有点钱，却总是怪我没出息。”张国焘有感而发地说，“我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家中又有高堂，一月就那几个金币，能养起家其实已经不错了，还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是不去他家，免得跟想占他的光一样。”

    “老人家的心气。”狄南堂劝他说，“他也是为了儿女好，要是因这个怨愤反小家子气了。”

    “那他近来可能要进京城，我要不要去看他？”张国焘把犹豫不决的心思吐露出来问，“按风声说起来，他要入仕了，人家不会觉得我去巴结吧？”

    狄南堂不知道怎么说他的耿迂，只是说他：“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岳父，看看也是应该的。”张国焘点点头。

    日近中午时，两人分了手。狄南堂打算买点东西给张二牛的瞎眼老娘和厉害媳妇，毕竟人家让他住进去不说，还每日送骨头，说是孩子正长身子，要多喝骨头汤。他顺便找了家通货铺子买了补品，糕点，这才打算回家，出来的时候碰到一彪人马，一身风尘仆仆，说他们在到处询问，不如说他们在找吃的。所有人的人都冲他们怒目而视，起哄，即使有官员陪同也不卖他们吃的。

    狄南堂也是个官，就问了一下，这才知道这几人是西庆来的。

    “看来，两边是要议和了，不知道西庆要以什么为条件。”狄南堂暗想，他心中明白，这西庆皇帝脓包透了，如今对头举国民生凋敝，他派人不但不只是多此一举，而且还适得其反。难道让君王担议和苟安的罪名？应和也成了和难，朝廷非得赚上大笔的利益，不然无法平民愤。

    看那几个西庆人过街老鼠一样，狄南堂又想起了他们的陈万复元帅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报复而采取的残酷而有效的策略，应是让朝廷想报复也无力报复。

    他提着几包东西回去，却没想到朝廷的接待使者竟然冲他过来，要买食物。“我是送人的，朝廷不是有招待公馆吗？”狄南堂想归想，也不想把自己买的东西给他们吃。

    “不知道谁一吆喝，厨子全不做饭了，都回家生病去了。本来我要是知道会这样，就一个人出来，买回去点吃的给他们。”接待的官员看来也没办法，好言哄骗说，“好坏咱也是礼仪之邦，不该让人家使者没有吃的，你说是不？”

    狄南堂知道他说的也是道理，而自己只是买了一点糕点。他把糕点分出来全给那官员，接着骑上马快快地走掉。官员掂量两下，知道不够，便继续求爷爷告奶奶地沿街去买，人家都不给，有激愤的人还骂他，更有人用坏东西扔几个已经狼狈到极点的西庆人。狄南堂回头看到，无奈地摇头，他还是有点后悔自己轻率地把那点糕点给他们，现在不但不能解决他们吃的，反而让自己在这一片再买不到吃的。

    “议和是不可能成功的。”狄南堂边走边想，“长月战意高涨，希望朝廷也不要因此置他处万民为不顾，过早开战。”

    回到家中，他顾不得送去对面主房自己买来的礼物，钻到屋子里就写起自己的见闻：“人们的战意和尚武是一起很奇怪的举动。它就像是火，一旦被君王或者舆论给点燃，就会凝聚累积得可怕。而一旦人人懦弱呢，就会连带着会让更多的人懦弱，甚至让反抗的火星湮灭于这种沉静中。

    “这是很难以想象的，但它确实存在。我不得不认可，天下最缺的就是孤胆冷静的英雄。

    “目前长月人的激奋可能产生于舆论，突来的国难被太多人利用。官员们可以拿来做升迁的资本，商人可以用它来卖东西，小民们可以用它来满足自己崇高。

    如今的这种激动已经超出了尚武的范围，它不但可以发泄给敌人，还能将自己自残。我不相信长月人原本都对西庆人恨之入骨。但是，现在却已经这样，那他们的高涨热情能保持多久呢？一年，半年？真怕因此而左右朝廷的思想。

    “今天，我亲眼见到西庆的使者买不到食物。因为人人都不卖给他们，要是有一两个人想卖，他们即使不被仇恨点燃，也会慎重考虑的，不然，他们会不会被其它人认为成卑劣小人，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当然，使者是无辜的，但战争中又有谁不是无辜的？这么多无辜的人死去，西庆十三是不是能作为一个人担当起全部的责任？他虽然是帝王，却只有一命。所以，将来的战争会理所当然地迁怒给他们的百姓，可这些都是难免的。

    花流霜见他坐在那里，时而奋笔急书，时而叹气，轻轻问他怎么了。“我把自己的看法写出来，成熟后上书给朝廷，告戒朝廷不要轻易开战。”狄南堂看了看她说，接着看到自己买的礼物，立刻搁了笔去送东西。

    二牛的媳妇正在院子的水井边洗衣服，在石头上打得乒乒乓乓的。她文文弱弱，白白净净，人也勤快，说话走路都轻轻的，根本无一丝泼辣的样子，但厉害是周围都公认的。她看狄南堂提了东西，慌忙把手在围巾上擦了一下说：“大官人，这是干什么？”

    “这是一点心意，不要客气。”狄南堂边说边进屋，看黑黑的屋子里，二牛的母亲正捏着念珠数数，叫了一声“老姐姐”。把东西放到她旁边，这又给她说了会话。

    “你家的丫头多大了？太懂事了，她今天帮我解释经文呢。”老太太乐呵呵地说，“我看不到她，也知道她又聪明又漂亮。你两个媳妇，哪个是她妈妈？”

    “哦！”狄南堂笑笑，拿出花流霜来推搪。

    他和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这才站起来回家。回到屋子里，却见飞鸟坐在他坐过的地方，在蘸墨汁。“你干什么？”狄南堂喝了一声。

    飞鸟吓了一跳，但还是自顾自地写。狄南堂没有办法，只是赶他走。飞鸟赖在那里，片刻之后才说：“我要去阿牛哥那里，中午他要请我吃饭的。”

    “哎！你又让人家请你吃什么饭？”狄南堂茫然地叫了一声，跟出去，看飞鸟解了自己的马就跑，叹口气回来，好奇地去看飞鸟在他半截笔记上写的什么。

    他看了一下，这才知道前面是花流霜补的，写着：“一将功成万古枯，谁又能辨别战争对错？打仗是男儿的事，靖康因战场失利，男儿被杀，这是惨败的结果。到时的西庆呢，若打不过，死活又有什么无辜不无辜的？

    “只是打仗要先筹划，未筹划就去打仗，没粮没钱没兵器，那输掉也是活该。

    “听人说，好的将领不会被敌人布置的迷阵迷失本来的方向，好的君王既要采纳雅言，又要独断独决。”

    后面是飞鸟歪扭的字体，上面爬行着蜥蜴样的文字：“牛哥如牛，不好好想就要去打仗。他母亲还在，还需要他奉养，他去打仗，是忠孝不能两全呀。幸亏有他媳妇在，管他就像牧人管牛，按住了他又笨又傻的想法。为什么忠孝不能两全？就是别人都说忠大于孝，所以忠孝一放一块，人人想都不想就选择了忠。其实当国王的，要让臣下多想想才是。比如阿牛，他明明可以一边养母亲，一边卖肉，挣得钱分出一半支援前线，等将来母亲死里再去打仗。这样国王成全了别人的孝，别人也安心地给他尽了忠，这样不好吗？所以这不是阿牛哥的错，而是国王的错。”

    狄南堂看他拗着歪理却也是那么回事，不由无奈地笑着，把纸张哈干，保存好。

    他正吩咐花流霜不要做飞鸟的饭了，却发现两个粗布少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想问又不敢问。

    “一个叫飞鸟的小孩，他住在这吗？”一个少年鼓起勇气问。

    “是的，他刚出去，去二牛的摊子去了。你们来找他玩？”狄南堂发现飞鸟在这些天里已经跟人混熟了，找到了自己的伙伴。

    “是呀！老爷！”少年怯生生地躬身，接着要走。

    “来，吃了饭再去！”狄南堂招呼他两个说。但两个少年却撒腿跑了，还回头给洗碗的飞雪笑了一笑。




四十四 雨（3）

自从有市场起，城里的东市就偏重于牲畜之肉，皮毛和其他一些土特产。但后来城郭越来越到，从南到北数十里，市场职分已经模糊，小市也林立。现在的东市划分出块块，有各式的作坊。飞鸟懒得下马，随着拥挤的人群边走边看，也不在意人们的远避怒视。这一路是解暑用品和凉药，有竹扇，有竹席，蒲席，有凉枕，有金银花，竹叶，菊花，大青叶。

    二牛的肉摊已经可以看到。他一身精壮的肌肉，穿着无袖小褂，脖子里带了个毛巾，左手拿剔骨刀，右手拿剁刀，正配合着剔骨头。有几个妇人站在他案子前面，指着各处的肉问。他也不看，边在大腚上运刀剔骨头，边捻熟地给人说话。

    看来一个妇人是选中了一处的肉，二牛垛刀一轮，划下一块，另一刀子扎住一甩，就把肉挂到了称钩上。他把刀子剁到案子上，开始看称算帐。旁边摊子上的一个小伙子也是买肉的，一个劲地盯住二牛看，看来是嫌二牛抢了他生意。

    飞鸟接近的时候，正听到大牛给那婆娘说：“大姐，我帐算得不好，只能按整斤算。这是二斤二，我算你二斤，一个大钱四个子。”

    婆娘笑了笑，夸了二牛一句，接着又磨要一块五花肉，二牛给她切上一些，说：“大姐给一个半大币吧。”

    又一个妇人喊着要割点油，颇不快二牛的慢，自己想去抓刀子，却拔不起来。二牛正要给她割，抬头看到了飞鸟，用毛巾抹了一把汗，高兴地说：“给哥哥帮忙来了？”

    飞鸟扔了马，慌忙上去给割油的大婶笑，拔了大牛的刀子给她割，也用同样的帐给她算。终于，案子前没人了，旁边的小伙子哼了一声走过来，半羡慕半妒忌地说：“二牛，你咋抹了香油呢？每日我给你比着出摊子，就是没你卖得快。”

    飞鸟的“苯苯”不老实了，蹑脚踏到那小子的摊子前衔了块肉。小伙子自己摆着道理，说二牛今天又不对了，刚才那个女人明明是先看他的肉的。他说得口沫横飞，连愤慨到讨伐，丝毫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案子。

    “小角哥！”飞鸟指指他的背后，想出去，却被案子撑出来的棍子和小角堵住，不禁大急，说“马吃你家的肉啦。”

    二牛也看到了，也慌忙说：“快，快，赶开它。”

    “是呀，马是吃草的，连肉都吃。”小角再次影射二牛，“人人和你出一块都干不下去，再这样我也给你翻脸。”

    “总不能别人看了你家的肉，我就不卖给他？”二牛只好一边出去赶马一边说。

    “那咋啦，还有，你不能总按整的算。”小角拉他回来补充。

    “可是我不会算不是？”大牛看着马吃他的肉干着急说。

    “还不能剔骨头！”小角继续不愿意，让飞鸟都觉得过分。

    飞鸟也不管自己的马了，问他：“要不要我们猪都不杀？拿活猪卖？你不会学学二牛哥？”

    “关你什么事？”小角怒气地说。

    二牛也有些不满意，问他：“也和你一样往肉里注水？用老母猪当上等肉卖？经常烧饭的人一看都看出来了，注了水的肉还容易坏，这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你妈的尻！”小角推了他一把，说，“我干我的干你什么事，你在乱嚷嚷？！”

    “二牛哥干二牛哥的又关你什么事？”飞鸟立刻接上问他。

    “小屁娃子，滚！”小角气愤地给飞鸟一下。

    “俺娘怎么得罪你了？”大牛也因他骂人动气，随手把他掂了出去。两人争吵起来，旁边出摊子卖鸡的老汉正给人称鸡，听到他俩个争吵慌忙过来。

    “小角，小角！你的肉被马吃了——，对面一个卖凉扇的老太太终于注意到了飞鸟的马，高喊小角。

    小角和二牛正要动手打架，哪去听这些叫喊，只当是诓他回去，率先打了二牛一拳。二牛按住他，想用锤子一样的拳头打他的头又放了下来。老头慌忙插在中间拦住，说：“你们还有亲戚呢，这是干嘛！”

    “今个大爷拦了，就算了。明个你再这样，看我怎么你！”小角指住二牛的鼻子说。

    二牛叹了一口气，没有吭声。飞鸟大不忿，站出来说二牛哥不给他一般见识，说真打他还不行呢。买鸡的老头比较一看，立刻同意飞鸟的看法，叱喝小角回去，也说二牛不给他一般见识。小角侧站着，一手叉腰，继续骂，连二牛的媳妇都配了几人去睡觉。

    大牛不吭声，找个地方坐着喘气。飞鸟也坐了过去，只是说小角无赖。“小崽子。”小角被他说得生气，上去抓他头发。飞鸟伸脚踢在他腿上。摔交中有一招，就是踢腿掂，也就是在对手过来的时候，两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带，突然出脚踢在他的小腿或者脚拐上，又叫“大坡脚”，踢断人腿都有过。飞鸟本能地踢中小角踏前的小腿，根本不是有意的，力气也不到，但他穿的新千底鞋，糨布被纳得结结实实，衬过去就是一层皮。

    小角抱脚叫喝，更生气了，拿起铙钹一样的拳头去打飞鸟。飞鸟慌忙站起来，被他打中在胸口。二牛吼了一声，站起来推了小角一把，一下把他推了好远。

    “碍事不？”二牛慌忙问飞鸟。

    “他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飞鸟揉了一下说，突然他傻眼了，那小角竟然抄了案子上的剔骨刀上来，他推开二牛，连忙说：“杀人偿命，你不知道么？”

    老头刚以为形势缓和了回去，突然又见小角摸了把到，大声叫着：“小角，你干什么？”

    市场的人偎了一堆，看人拼斗。

    “二牛，还有你这小子。以后给我规矩些，老子的刀子不是吃素的。”小角拿着刀子指着两个人，声竭地大喊。

    二牛猛地跨过来，一拳打在他脸上，问他：“你捅一捅。”

    小角抱住脸往后退，接着被二牛按在案子下面。众人都围近看，觉得二牛非被他捅伤不可，飞鸟却看得清楚，小角竟然丢了刀子高声叫饶起来。

    二牛放开手，看住鼻青脸肿的小角说：“回家给三婶说说，看我该不该打你？”

    卖鸡的老头又一次跨过来，抱住小角的腰，推他回去。小角又厉害了起来，指着二牛叫他等着。二牛和飞鸟对看了一眼，眼中都是轻蔑。“笨笨”也不知道偷吃了多少肉，这会躲到一边神情自得地看小角随便收拾一下东西，独自离开。

    众人评价了几声，开始散场。二牛也收拾了一下东西，用布盖住，喊正教育“笨笨”的飞鸟去吃饭。背后跨几个道，就是面馆。等飞鸟拴好马，两人这就过去。吃饭中，飞鸟摸出一张图让二牛看。

    “我看了你的刀，觉得要是去打仗，你一手拿着短斧，一手拿短刀，就这样的。你看好不好？”飞鸟伸开图让大牛看。

    “那宝剑呢？”二牛一愣，问。

    “骑兵多用刀剑，步兵即使用剑，也用双手剑。两边打仗——”飞鸟拿了两个放醋的小碗摆到一起，开始讲了起来，“步兵多是用长兵器刺，搏杀时多用砍，刀斧一类的兵器更顶用。可你那把宝剑太绵，适合做游侠时来撩，带，抹，却不适合上战场。”

    二牛点了点头，说：“那我也做骑兵吧。”

    “那好！你每天抽点时间用我的马练骑术。”飞鸟说。

    “可我要卖肉。”大牛发愁地说。

    两大碗面很快上来，飞鸟帮他计划着怎么能更快把肉卖完。二牛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飞鸟边点头。飞鸟看了一下自己的碗里全是二牛的哨子肉，慌忙给他还回去。大牛听他说到要人订肉，不由停了下来，想了一想，说：“对，我会骑马了，就提着肉给酒店送肉。”

    “干脆我们合伙开个店铺，专卖肉，好不好？”飞鸟问，“把大尹子雇过来看铺子，我们自己去送。”

    “肉卖不完呢？开铺子不能断肉。”二牛成熟地说，“我媳妇也可以看铺子。”

    “恩！把活猪现杀，羊，鸡，鱼，牛肉都可以有。另外把当天剩的肉卖给卖包子的，便宜一点。”飞鸟拔着宽面说，“一开始大概需要二十多个金币吧，我要我阿妈资助，闲着的马匹也可以用。我家现在也没钱，用死钱养活一家人很困难的。”

    二牛点点头，也要回家给老婆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拿出一半钱。两人谋划着大计，相互高兴得不得了，二牛还叫了点黄酒，边喝边说：“真有你的，从今开始，我就不用和大伙搁不和了。”

    飞鸟掰着指头数可以用到的人，飞雪，自己，阿妈，二牛，二牛媳妇，大尹子等等，二牛又添了两个小舅子，但接下来两人犯了愁，肉店一天卖的能够这么多人的份吗？

    “那家姓丁的剑铺生意好不？不如我们在他们那订菜刀？连菜刀一块卖？”飞鸟又生了主意，但随后又给自己否决掉，毕竟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利。

    吃了饭，飞鸟和二牛又商议了好一阵子，这才散掉。飞鸟回到家好一会，正给阿妈讲自己和二牛合伙开肉铺的时候，大牛却推着独轮车回来了，车上是剩的都是肉，大牛还提了一大片给飞鸟家送了过来。

    花流霜吃了一惊，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风月也听着飞鸟的话，只当是飞鸟叨咕的，便看着他疑惑。“怎么回事？”飞鸟也奇怪地问。

    “小角找了几个无赖去。我不想和他们纠缠，就早一点回来了。”二牛说，“我媳妇也说这样不是个事，就真想开个铺子。”

    “我阿妈说我阿爸是朝廷的人，不让经商。”飞鸟苦恼地说。

    二牛笑笑，把肉给飞鸟。他走了后，花流霜便同意借给二牛家点钱，飞鸟无事了可以去帮忙。坐着陪飞雪玩的龙蓝采突然说自己不舒服，花流霜也就留了个把子，要带她去看先生。飞鸟和飞雪也要去，龙蓝采骂着他们两个，问他们看先生有什么看的，叫他们在家读书。

    大概到了傍晚，花流霜和龙蓝采才回来，都面露喜色，还买了许多吃的，见飞鸟和飞雪就问他们是要弟弟还是要妹妹。飞鸟埋头苦思弟弟好还是妹妹好，飞雪则问飞鸟。

    “都好！”两个人最终得出结论。

    花流霜给他们一人分了点吃的，让他们骑马出去练习一下骑射。两人这就多带了一匹马出去溜达。半路里喊来了飞鸟口中的大尹子，却想不到又多出一个不认识的伙伴，就扶大尹子上马，自己带了一个去城东的空地。

    城东有一大块荒地，还有几处树荫。大尹子惊了几次马后，才带几人到那里。少年们下马，架树枝垛，接着往复练习武技。太阳渐渐下山，很多人都出门在这里走动。看几个少年吆喝着玩，都停下来看。

    飞鸟躺在马身上睡觉，让飞雪监督两个少年用他的兵器玩。“苯苯”不满飞鸟叉在它脖子上的两条腿，不一会就四处撒蹶子。飞鸟放下头，倒看背后的人。

    “飞鸟！我会射箭了，我射中树了。”大尹子高兴地喊。飞鸟招了招手，要来把弓箭，逢上空中掠过的鸟就射，一直射了手中扣着的箭才罢手。大尹子四处跑着帮他拣箭，却见一只大鸟上钉满了箭，不由扯着嗓子惊叹飞鸟厉害。

    几个远处的人都远远接近过去看。

    飞鸟等他到身边，把弓交给他说：“看到了吧，这样才叫会。”

    “小孩！”一个少女穿了一身白衣服，跑到飞鸟边推推他。飞鸟看了一眼就掉下马去，他揉了揉头上沾的草花，慌忙爬起来。

    这是个一身白衣的可爱少女，粉红色的皮肤几乎弹指就破，眼皮亮晶晶地涂有萤粉。飞鸟看到的是她修长的脖子和倒着的面孔。也难怪看了就掉，她有点像龙琉姝，但比龙琉姝更娇柔，举止有着说不出的无力和纤柔。

    “你喊我哥哥干嘛？”飞雪跑过来问。

    飞鸟拿出自己的零食，傻傻地递上去。少女宛然一笑，如同蓓蕾徐放，春水荡漾。她点了一下飞鸟说：“我也想玩玩你的弓箭。”

    飞雪立刻把自己的递过去，说：“给！”

    少女摸了摸，灵动地跳跳。后面两个女伴远远跑了过来，口里叫着小姐。

    她哈了一口气，只是开了一下弓弦就哭了，连飞雪的弓都掉了。飞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零食，转手给了大尹子，拿过别人的手去看。原来，弓弦划破了她的手。

    飞雪看了看飞鸟给人家吹气，很不情愿地拣起自己的弓，低低地叫了声“娇气”。少女哭得更厉害了，旁边两个女伴一边推飞鸟一边说飞鸟欺负她们小姐了。飞鸟摸着人家柔柔的小手就是不舍得放开，嘴巴里说着：“我看看就好了。”

    少女抽了几下鼻子，抽出手来打了飞鸟几下，接着含着眼泪怨飞鸟说：“都怪你！”

    飞鸟连连点头承认，飞雪气愤地踢了他一脚，转身到一边生气。大尹子嚼着飞鸟的零食，喊另外一个伙伴过来。“那不是给我的吗？”少女伸手给大尹子要。

    飞鸟捏了几个干梅子放到她手里，只知道笑，心底老是想，琉姝姐姐要像她一样可爱就好了。少女嘟着嘴巴看着手里的小梅子，不高兴地说：“我以为是什么呢。”她毫不客气地丢了梅子，转身摸进旁边女孩的口袋，摸出许多吃的，丢给了飞鸟一个小柿子干，接着倨傲地看住众人。

    “我姓狄，叫狄飞鸟！”飞鸟边说，边又去牵她的手。




四十五 国否（1）

“噢，小鸟！飞一个。”白衣少女边说边任飞鸟拉住柔滑如荑的小手，还飞扬着眉毛咯咯地笑。

    “小无赖！你抓我们小姐的手干什么？”旁边一个年龄大一点的丫鬟怒气地冲飞鸟嚷嚷。

    飞鸟不理她，把步子踢得好高，牵着少女去玩，却没注意到后面又来了几个凶悍的家人，都盯住他的背恶狠狠地看。

    少女监督飞鸟跳了一跳，又一次叫喝：“噢，小鸟！再飞一个。”飞雪撇着嘴巴，干脆站在一旁看，却还是被飞鸟喊到身边。和她一起聚过来的还有大尹子和那个新朋友。

    等他们一接近，飞鸟就开始提议：“我们玩大盗抢公主好不好？”

    “好！所有人都保护我！”少女听飞鸟简单一描述，立刻同意。

    一个沉稳点，约莫十七，八岁的公子也挎着一把长剑走过来，他有着与年龄不合的成熟，也带着纨绔样，不快地看着，推了下两个丫鬟，低声说：“去，到小姐身边护着。”

    两个丫鬟本来就也想参与，得到安排后都感兴趣地走到前面，眼巴巴地想加入进去。

    “你们两个去一边玩去，不要打搅我们。”她们的小姐苛刻地赶她们走。

    “你做甲女将军，你做乙女将军，都保护公主！”飞鸟却网开一面，喊两个要离去的丫鬟来，还劝那个白衣少女说，“你又多俩将军了。”

    “那！他们两个长得像强盗，就做强盗。”白衣少女指住大尹子和那个名叫郭华的小子说。

    “哥，我也要做公主！”飞雪不愿意地争执说。

    飞鸟抓抓头，想调和一下，就给两个不情愿的伙伴说：“你们两个做义士，是背地里保护公主的，我做强盗。”接着指问飞雪和那个少女说：“谁做大公主？谁做小公主？”

    “我做大公主！”“哪有两个公主？”少女和飞雪抢着说。

    飞鸟又不得不调和半天，最后还把“苯苯”给他们做护卫神兽，然后圈了一个圈住下“两位公主”，还好心给他们排了一下阵型，最后才回去安排了个强盗窝。

    这个游戏是关外经常玩的游戏，就是强盗在将军的护卫下去抢公主，但是强盗不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老巢，定期要回去一趟去休息，他们出来时间由公主计数，通常是快快地五百声。一旦强盗冲进公主的圈子后，要被公主问三个问题。全回答上来，公主就要跟他走。强盗携带公主杀回老窝，要保护公主住下一定时间；要是在时间内，强盗晾在路上，就要去被公主惩罚。公主住进强盗窝的时间由强盗数，他要一边打退别人一边数，非常地辛苦，据说是为了锻炼少年们在对战时的镇定的。将军们进入圈子后，强盗也要问公主三个问题，公主回答上来就可以走。

    那带着家人看场地的公子，一身青花锦缎，看来是少女的哥哥，他听着飞鸟试探地演示，解说，一改面孔上的他色，开始朗直地笑，问周围的仆人有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自飞鸟几骑驰了出来，他就注意到了飞鸟。这三匹马儿异常的骏奇，都是不常见的马种，非是爱马重马又有家势之人才能骑得出来。

    他今年虽然未满二十，有些浮华，有些纨绔，甚至有着孩子一样的心性，但那被父亲锻造的观人之术还是能在在无意中起作用的。一开始，他就注意到飞鸟。飞鸟半侧着身子，几乎倒在马屁股上的样子，身上还披着夕阳。他难以相信那样的英姿会是个少年人，接着又看到了飞鸟竟然睡在马身上的懒。那给人更深的印象，飞鸟用两只腿缠绕马脖子，对马匹轻微的尥蹶子都不在乎，懒得让人想去问问。

    他也出入过牧场，虽然没亲手养过马，却也出于男孩子的心性推崇宝马，推崇骑术，猝然见到飞鸟，心中立刻生出一种抗拒，又有一种好奇。靖康的马与军结合得很紧密，他忽略掉飞鸟的衣服，推测他的家世，内心中有着强烈比一比的味道，

    但他真正看清楚飞鸟的年龄和那神奇的箭术后，只剩掉一点妒忌。所以，妹妹嚷着要玩弓箭，他便纵容妹妹去，自己也好借机认识一下，当成对贵族少年的交结。

    “这小子应该生在军功世家。”他伸手从中年仆人那里要了把羽毛扇子说，“箭术真是惊人，我看这个游戏有看头。”

    “就怕惊了小姐。”仆人担心地说。

    “牙采！你也去，保护我妹妹！”少年想想，立刻给身边的贴身仆从说。

    那仆从年纪和主人差不多大，肌肉有型，他点了点头，立刻上前喊了一声，说自己也要玩。飞鸟看看他，也不嫌他高大，点了下头，站在强盗窝里指挥他去对面。

    随着一声开始，飞鸟立刻向前冲，但被大尹子抱住。飞鸟三下五除二地将他甩开，却被郭华拦住拌了一脚，踉跄地翻了跟头继续跑。“葵妞，拦住他。”外面的公子遥控指挥，一个丫鬟跑上来，还没到飞鸟身边就倒下爬不起来了。

    但大尹子和郭华有了机会，从背后赶上来按，飞鸟突然停住，双手各拉一个把他们引到一块撞去，然后在他们的哎叫声中跳过去，晃过又一个丫鬟。牙采只是为了让人小心点才上场的，有点不好意思拦他，正犹豫间被，飞鸟抱住了腰。

    飞雪飞快地数着数字，而那少女却兴奋地尖叫。牙采却不顾形势暗地里偷笑，自己身体少说也一百多斤，他一个少年人怎么能抡起来摔倒？他正要沉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吸得紧紧的，动弹不了，为了预防出丑，他慌忙用手按飞鸟，想把飞鸟按坐下。

    只是他不知道摔交中有这样一个“夯力抬”，抱腰往后猛掀的招式，反无意中把重心都偏了。随即，他呼了一声，感觉自己真被抡了一圈扔了出去，慌忙去护头。刚刚护完，身上就压上了几个身体，是后赶来的人。

    旁边观看的公子又喝彩又不甘心，大声骂着牙采。飞鸟回头看看，得意地吐了吐舌头，跑到公主圈里，大声叫着：“快问问题。”

    “你叫什么？”少女兴奋极了，问了一个蠢蠢的问题。“狄飞鸟！”飞鸟畅快地笑着回答。

    “你前面是南还是北？”飞雪已经在他进圈子的时候就停止了数数，问上一个飞鸟老爱弄错的问题。

    飞鸟挠着头郁闷了，抬头去看夕阳，嘴巴里叫着：“上北下南！”想以此来辨别。但立刻被飞雪推了出去。

    后面的人赶快把他摁住，牙采也放开手脚用手揽住他的脖子。

    飞鸟四处踩人的脚，在别人疼骂的时候，趁乱突围，快快地向自己的老窝跑去。

    一个丫鬟被他踩哭了，旁边的公子高声喊她。她揉着眼睛过去，刚走近就挨了一巴掌。“想死是不是？”公子怒声问。

    丫鬟只是抽噎，不敢再哭，在叱呵中返头。飞鸟大声表示不满，喊那少女的哥哥说：“喂，你是场外人，不要插手，要是不服气进来。”

    公子本来就被引出了兴趣，便哼了一声，叫着飞鸟“狂妄”，甩掉衣服要替换牙采。

    飞鸟这次慎重多了，从*近丫鬟的地方慢慢走。其它三个人“嘿嘿笑着”慢慢围上来，飞鸟大声问那个哭过的丫鬟说：“你的脚还疼不？”

    丫鬟偏头看了看，看到自家公子恨恨地做出让她抓飞鸟的样子，不顾一切去扯。飞鸟高叫着向自己窝跑，让一群人望尘莫及地跟到圈外。

    “有本事你出来！”众人围着圈子喊。

    飞鸟故意喘着气，大声说自己没本事。众人无奈。公子大声指挥：“我们都回去歇息歇息。”他自然是想引诱飞鸟出来的。大尹子和郭华都顺从地跟他走，看似返回其实是时不时留意飞鸟。

    飞鸟突然冲刺出来，从正中间跑，眼看就与那回头的公子撞上。速度太快了，公子虽然有防备，但是怕他冲撞到身上，慌忙用脚去踢，而旁边的人都开始包抄。飞鸟转上方向，又一次从丫鬟那里穿越。

    “你数数，我用口哨让马堵他。”飞雪气愤少女只会兴奋地叫，来回跺脚，慌忙把自己数了十多个的数交割给那少女。但遗憾的是，“苯苯”不理睬她的口哨。飞鸟的虚晃很有效，很快就接近了圈子，他正要踏进去，少女摆着手大声宣布：“已经五百啦！”

    “怎么这么快？”飞鸟傻眼了，但向下一看就高兴如故，说，“我已经踏到圈子里了。”

    少女不高兴地撅着嘴巴，立刻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狄飞鸟！”飞鸟烂笑着说，飞雪正要补充，第二个问题也被她抢中了：“你前面是北还是南？”

    “南！”飞鸟笑着说。

    “阿妈是要生小弟弟还是生小妹妹？”飞雪飞快地问。

    飞鸟傻眼了，但立刻就扯住旁边少女的短处：“她问了问过的问题。”

    “你不早说？”后面跟上来听答案的人人都谴责飞鸟。

    “这一次不算。”飞鸟连忙表示自己没说清楚的歉意，看看别人都不同意，只好半跪在地上接受公主的惩罚。

    “唱歌！”飞雪说。

    “不，学会叫的小狗爬。”旁边的少女也说。

    “你才学小狗爬，凭什么叫我哥哥学狗爬？”飞雪推了那少女一下说。

    “我就喜欢！”少女狠狠地还了一下说。

    “就即唱歌，又学会叫的小狗爬！”那公子看了飞雪一下说。

    “其实她根本没有数够五百个数。”飞雪立刻扯出那少女的作弊，说，“我才数了十多个数就让她数了，可打了几下口哨，她就数到四百七十七了。”

    “不完了，天就要黑了。”公子也因自己的妹妹耍赖索然，说，“改天再玩吧。我叫黄天霸，人人都叫我‘京城第一骑’。”

    “你妹妹呢？我妹妹飞雪！”飞鸟连忙连介绍带问，“好朋友大尹子，郭华。”

    “你问我妹妹叫什么干嘛？”黄天霸不快地说，“告诉你，我妹妹是我家的宝贝，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我妹妹也是我们家的公主呢。”飞鸟哼了一句说。

    “我叫皎皎。小黑碳。”少女根本不因为自己作弊丢面子，还挑衅地冲着飞雪哼了一声，接着勾勾指头让飞鸟到跟前才说。回家的路上，飞雪一个劲地问飞鸟她和刚才的黄皎皎谁漂亮，飞鸟整日和妹妹在一起，觉得没比较的必要，但被再三地逼迫，不得不说：“你好看，她可爱，你没她白。”

    “可我也没她娇气。”飞雪发着无名之火说。

    “一身臭汗，也不知道回到能不能先洗澡。”飞鸟郁郁发愁地说。

    “可你说信奉长生天的人——”飞雪今日就想和他顶上一顶。但她只顶到一半就被大尹子打断：“苍生天？他不让人洗澡吗？”

    “有地方的不让。有地方的也不让人弄污河水，可我们镇上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也信奉长生天，可好多都下过河里洗澡。地方与地方不同，我那天给你讲的是在猛人那里，我在猛人堆里洗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有啦，我不想每日被晚容姐姐或者阿妈监督着洗澡。”飞鸟拿出一大堆道理来推搪今日的爱干净和以前的不爱干净，把当初自己搅来的理由破得一干二净。

    回到家中，众人都在院子里纳凉，只有狄南堂却秉灯夜读。“吃饭去，肉还在火上，面饼也还热着。”花流霜叫了一声，看飞鸟全身都是汗也不问，只是安排说，“等一下去洗澡。”

    龙蓝采却不愿意忽略放过，厉声问飞鸟怎么回来这么晚。“小孩子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花流霜说，接着又给二牛的媳妇讲，“看，你们的合伙人回来了不？只是怕跟他合伙，被他胡搞，搞坏生意。”

    二牛的媳妇咬着嘴唇笑了一下，用扇子给母亲打了两下蚊子，说：“我家二牛说他行，他替二牛卖肉可有一手了。不少回头客人有时候都在回去的时候问他弟弟呢。”

    “是吗？”花流霜不经意地一笑，小声说，“那就劳烦你们照看他，因他赔的钱，都说给我，我出好了。”

    “是呀，他会颠倒人，你们夫妻两个恐怕要先包涵。”风月也如出一辙地说。




四十五 国否（2）

次日早上没有杀猪时的猪叫，飞鸟也没有起床闻猪起舞。但他的偷懒也只是延迟到天冥冥发亮。他已经习惯早起了，在往常杀猪的时刻就已经转醒，只是猫在床上装懒罢了。花流霜起来叫他一起去晨练，飞鸟哼哼着四处藏头乱拱，就是不愿意起来。花流霜又叫了两下，然后就走出去了，飞鸟警觉而又出其不意地睁开眼睛，害怕母亲过来后就是凉水，“呼”地一下往床下钻。

    龙蓝采提着个鞋子要过来威胁的时候，飞鸟正躲在床低下偷笑，可惜的是床下太脏了，他一个喷嚏打了出来。龙蓝采掀开单子，和飞鸟看对了眼睛。

    飞鸟赖笑一下，连忙说：“我鞋子掉床下了，我找一找鞋子。”

    龙蓝采不去分辨他真假，仅仅问他：“找到了没有？”

    飞鸟干笑半天，快快地爬出来，看阿妈还在看他，立刻回来又笑，接着猛跑到院子里的水井边。夜里很热，他睡了一身汗，又钻了床下，想干净都不行，只好把水井旁边不远的洗澡棚拉住，倒水洗澡。

    “我是一只可怜鸟，每天早上睡不好。”飞鸟边跳动如见鬼样边洗澡唱歌，突然停了下来，在警惕中从缸边的木头缝里抽出张镜子，照照镜子，咧咧嘴巴看看牙齿。“不知道飞雪找不找她的镜子。”飞鸟边蘸着水抹眉毛边说。

    “黑一点点才显得庄重。”飞鸟满意地说，接着把镜子藏好，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自己的短裤。

    出来后，飞鸟出来炫耀肌肉般四处走动，看阿爸在水井边洗脸，立刻过去，抡起胳膊，让肌腱隆起。狄南堂怪异地看着他，问：“你有事给阿爸说吗？”

    飞鸟看看自己胳膊上小老鼠，然后又故意看住阿爸，问：“怎么样？”

    狄南堂终于知道他在干什么了，放下毛巾，微笑着说：“我看看。”说完，他把两只粗大的指头放上捏住一按。

    “啊！”飞鸟惨叫了一下，看自己的“老鼠”在酸疼中软了，不由半哭半笑地说，“怎么可能？”

    “快穿衣服，迟早阿爸会按不动的。”狄南堂笑笑，拍拍他说，“你妹妹和阿妈们都先走了，快，不然阿爸不等你。”

    这个早上，飞鸟格外地勤奋，不停地撑牛（俯卧撑在过去的叫法），在休息的时候还冲着飞雪摆出道貌岸然的形象说：“我从今天起就要挣钱养家了，你要听哥哥的话，不要惹哥哥生气，明白吗？”

    飞雪莫名其妙地看住阿爸阿妈，接着才知道飞鸟有求于她，想让她帮自己改变那一头的小辫子发样。龙蓝采好好抓过他的辫子，看了好久也不明白，便说：“好好的，很好看的。”

    飞鸟叹了口气，说：“要和二牛哥一起做生意了，总要让人不能小看吧。”看一家人都不理解，他立刻苦闷地笑笑，哼哼两句，说：“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就不会束起头发吗？”

    回去后，飞鸟便一直在整他的头发。等到二牛喊飞鸟一起出去的时候，飞鸟还坐在水盆边为头发奋斗，最终也只是把头发洗一洗，用绳子歪扎在脑袋后面，让它垂在背上。在逛街逛到半中午的时候，他还特地买了凉帽遮住太阳，免得面孔黑上加黑。

    开铺子首先就要定铺子的位置，租赁房子。两人也就跑了四五天，按飞鸟所说的那样找交通便利，门庭若市，背后要有能屠宰东西地方的房子。在这些天里，他爱惜极了相貌，连夜晚坐到月亮下也带上帽子，在房子里见灯光就遮住面孔。一家人从来都没想过他会臭美，只是觉得他诡异到极点了。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众人都当成笑谈，一有空就笑着提醒他，监督他，就连二牛的瞎眼老娘见飞鸟都问：“小鸟，你今天忘记带帽子了没？”

    最先受不了的不是旁观者，反而是越来越坚持不住的飞鸟。他接连两天后就受不了每天洗头，弄直头发的苦差事，更不要说时时带帽子的习惯，夜晚不见光的无奈。开始，他会故意忘记带，在人家提醒中表示一次半次不要紧，接着，干脆故意弄丢帽子。谁知道，他丢了一个后，背后默默支持的一大堆人又送他几个斗笠和凉帽，包括二牛媳妇出嫁前护容的帽子。飞鸟终于开始见帽色变，正式宣布自己已经很“白”了，自己每天都弄湿头发惹得掉头发。

    “美男子”计划的夭折还和他们面临的困难有关。房子很难有称意的，宰杀空间，水井，地方，人流，便利等等，还有狄南堂无意中提醒的，就是旁边的店铺要容忍他们的肉味，*近市场，周围要有足够的可卖性，连带性。肉店时间久了肯定要有异味，所以一定不能放在熏香店家的旁边；不*近市场，采购就有问题，麻烦；*得不是地方，比如放到一堆卖兵器，买衣服中，肯定八百年都没人过去要肉；酒店，大家都在*近内城，若是肉店不合实际地开到很远，即使有马也不便利。在如此急着找房子的时候，让一本正经努力赚钱养家的人连带劳累，思考，还要兼顾美容？至少在飞鸟身上不能。

    飞鸟对狄南堂的崇敬越来越如滔滔江水，他无论是在一起吃饭中，还是在晨练喘气中都努力撬阿爸的东西。但狄南堂偏偏有兴趣了给他个引子，无兴趣时根本不搭理他，只让他自己想。最终，拐了一大圈，飞鸟还是把眼睛瞄准东市。

    二牛是个很随和的人，只要飞鸟在理，他就听从。两人出入在飞鸟不断改变的理由中，再次“巡查”在东市。

    东市热闹如故，不因为二牛的不在就稍微变样。

    太阳如同火炬，两人如同火上的蚂蚱。随着正午过后越来越热的天气，“蚂蚱”们终于在日中午缩到了一排摊子后，那里有一溜阴凉，两人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盯住对面的店铺。

    “这家酒坊的酒很不错的。”二牛怀念地看住一家酒铺，说，“我爹还在的时候，他就经常让我到这里打散酒回家。可是现在也开不下去了。”

    “为什么？”飞鸟用毛巾蘸蘸被汗水浸红的眼睛，提起一百倍的精神看住酒铺大大的“转让”几字。

    “听说打仗的时候，师傅回南面老家了。徒弟不象话，偷偷兑水，把省下的酒转卖，还偷挖了老酿，断了酒铺的根基。”二牛说，“后来不知道又兑了什么，好像喝死了人惹了官司吧，封了一阵铺子。”

    “重新再来嘛，阿爸告诉我，生意总会出意外的。”飞鸟只是盯住门口来往提菜的人，又看往对面，突然问：“对面也邻街吗？”

    “恩！”二牛点点头，看飞鸟跳出去，就拉住他说，“这么热的天，不喝酒了。”

    “我们要它。就要它！”飞鸟兴奋地叫，脸孔因激动黑中带红。

    “我们到哪弄那么多钱？不盘人家的酒坊，人家岂会让旺铺？”二牛苦恼地摇头，表示事情不成。

    “哼，哼！就要它。”飞鸟大摇大摆地送了递步子上去，更像是挑衅的无赖。

    二牛连忙跟上拉住他，叫飞鸟不要说大话，毕竟酒坊中毕竟还存有老酿，不是小数。酒店的东家兼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花白的胡须和一双可亲的眼睛，见他们去就招呼两人说：“自家想转让铺子，不酿酒了，也没有存酒。”

    “转让铺子是吧？”飞鸟恩了一声，问，“多少钱？”

    老人狐疑地看了一眼，说什么都不相信飞鸟要铺子，只是笑了一下招呼二牛：“这不是老张家的二牛吗？怎么，你也想转行做酒？”他吞吞吐吐，只是客套地说了一会话，好多事都隐在背后想说又不愿意说，但还是忍住没吭声。

    “阿爹！”一个黄鹂一样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绵软的脚步声，一个明目善睐美丽少女摇着柔软的步子走了出来。二牛看了一眼，立刻转过不敢看，这少女唯一的缺点就是上妆太浓，有点像风尘中的女子。女人的年龄是难以看出来的，飞鸟只觉得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可不自觉地受不住她那极大的杀伤力，只是贪婪地盯住大看她那饱满的胸部几乎要跳出来一样，在裸肩半吊的衣服里颤动。好一会儿，他才结巴地给少女：“这——这衣服真好看。”

    少女止住自己老爹，很妩媚地一笑，故意冲飞鸟送几个秋波，但心中却对飞鸟没半分好感。飞鸟虽然修身，高大，但稚气的面孔却是骗不了人的，少女只是暗中骂着小色鬼，表面一点也不表现出厌恶，只是轻快地拉住飞鸟，让他到铺子里看，边走边招呼二牛，还说着可亲的话：“好弟弟，我们家的酒，那是出了名的好，酿酒酿了四代，因为出了点小问题才要放手的。我阿爹年纪大了，我也是迟早要嫁人的，也没将来，就不想熬在上面了。”

    飞鸟几乎快趴到她胸口了，鼻子闻着她身上浓郁的香味，舌头打直，把心底的话都往外倒：“我们不会酿酒的，你们继续酿你们的酒，我们找个更好的位置给你们换一下，还愿意出钱帮你们度过难关。”

    少女眼珠飞快地转动，转身欺身到二牛身边：“二牛哥儿，你也知道的，我们家在南方，是不能留在这里的。我折价便宜一些，你们聘请一个酒师傅，这时候酒师傅好找得很。”

    这不是二牛的主意，他也不在行，只是傻傻地躲了一下，指住飞鸟说，“给他说说。”

    少女摸到重心在哪了，看住飞鸟，决心要吃定他。转眼再看自家老爹，面上有种不符表情的煎熬，她还是不放心地，狠狠地瞪过去，接着拉住飞鸟看四周的酿酒槽和煮酒的炉子，还挽住飞鸟的胳膊粗略地给他讲怎么造酒，并说愿意提供造酒的方子。

    “这样吧，我可以买下，你们不用回去了，留下给我打工好不？”飞鸟偎依着这位大姐，还伸出手揽住人家的腰，让二牛气愤地在一旁叹气。少女有些厌恶地推他到一边，接着假装生气：“谁相信你，万一你经营得不好，亏了怪我们呢？”

    飞鸟又左问问，右问问，突然一改自己色咪咪的样子，说：“价钱公道，一口定，之后盈亏自然都是我的事。话还可以立到字据上，只是现在酒市冷淡，你们又惹官司被封店，又拉了声誉，一口价，十个金币。”

    少女这才知道他的色咪咪都是做出来，暗中为自己牺牲色像不值。她脸色立刻变了，推着飞鸟往外走，说：“我好好给你谈生意，我家几代的酒坊却只值十金，你这是落井下石，不谈了。”二牛也觉得过分，拼命给飞鸟打眼色。

    “哼，你想想看！我要了后，要包揽生意，每月还要给你们分红，还要再雇伙计，还要收拾你们留的烂摊子，还要恢复你们不光彩的名誉。”飞鸟摊手讲道理，说，“我注意到了，你们都挂出这么长时间的‘转让’，有没有人要？根本就没有人要吧，我问你，你这些家伙什，除了酿酒谁要？阿？！”说完点着自己，很成熟地说：“吃亏的是我。”

    “那倒也是。”少女冷静地回答，接着又有要求说，“我和阿爹都留下来给你酿酒，不论偿赔，你每月要给基本的月钱，不能解雇我们，就是破产了也要给钱。”

    飞鸟团着手，四处看了一下，见董老爹不知道去哪了，按住狂喜的心情点点头，心说：“趁老子不在，赶快和人家姑娘顶下。”便慌忙要帐薄。二牛拉住他，偷偷地问：“你不要回家说说吗？你阿妈还不知道。”

    “我阿妈还拿着我的钱呢，我怎么会做不了主？！”飞鸟大大咧咧地挥手。

    少女去不愿意去拿帐本，大声谴责飞鸟说：“你看了帐本却又不要了呢？要知道帐本可不是轻易让外人看的。”

    “阿！不看帐本怎么能要呢？为了安你的心，我翻一翻就一口定，立刻开契约。”飞鸟找个瓮，坐在上面。

    “价钱太少！”少女抽噎了两下，看来是有些心疼，喊着阿爹要到院子里去。

    飞鸟生怕她老子杀出来不同意，便拉过她欺骗：“我刚才都给你阿爸在外面说过了，同意不？一口价。”

    “那我阿爹又征求我的意见？”少女很好骗地被飞鸟黑过了。

    二牛问：“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飞鸟使劲给他施眼色，说：“你没在意听。”接着又给少女说：“那好吧，十一个金。”

    “十五个！”少女拉了过来二牛说，“那还是看在二牛弟弟的面子上。”

    “恩，十三个，中间价，不行我们就走。”飞鸟也没在意弟弟的叫法，立刻变动说。

    “好！”少女随即拿出本帐本让飞鸟看。飞鸟一目十行，只几下就发现酒坊一直利润很大，临不营业前，扣除越来越高的酒税还有很可观的利润，那自然无半分犹豫，快速要了纸笔，叫少女坐在一边边商量边写契约。

    双方谈了一会，交割定在明后日。飞鸟得意洋洋地刨头出去，边走边问要不要算二牛一份。“我没干过酿酒，就算了。”二牛谨慎而又老实地说，“不过转铺的帐算在我们两人身上，毕竟顶作坊也是为了我们的肉铺。”

    飞鸟拿了一份契约，走起来轻飘飘的，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也没有细想。他回到家里那是迫不及待地嚷嚷自己的厉害，包括讲价的细节，甚至还包括自己身为男子汉，不为女色所迷的本色。

    一圈人都都称赞他，只有风月微笑着摇头。“哎，老头。你教导有功，我给你带了点他们的陈酿，你尝尝。”飞鸟连老师都不叫，已经飘然不知所以。

    风月喝了一口，品了一下，乐呵呵地问飞鸟：“不错。你知道这是什么酿的酒？”

    “粮食！我能连这个都不知道？”飞鸟更加得意忘形地说。

    “噢，你还知道！”风月老师边说边往一边走。

    “恩！？有什么问题吗？”飞鸟追赶去问。

    “等你阿爸回来，问问你阿爸。他比我在行。”风月拈着胡子，轻笑着说。

    “有什么问的？”飞鸟哼了一声表示不满，接着看风月不给自己讨论将来生意上的走向，不得已找个阴凉看书去了。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花流霜看飞鸟边看书边哼曲子，得意得不知道姓什么，转过来偷偷问风月。

    “我单单觉得粮食不好收购。”风月说，“等老爷回来，问问他再说。”

    狄南堂又空坐了一天，带了本书早早回来。飞雪抢先一步回报，飞鸟也跳着上去炫耀，狄南堂也摇摇头，叹气发笑，问他，“是呀，你得了个宝贝，今天晚上就送钱过去。”

    “要这么快？”飞鸟抓了抓头，连连点头，“说，对！对！好机会，看准是一回事，立刻下手更有必要，免得人家变卦。阿爸真有一手。”

    狄南堂不再理睬他，打发他去一边，下来拴马。龙蓝采也觉得有光，过来说二牛称赞飞鸟给人家论价时的老练。狄南堂笑着说：“别管他，好坏都是他的事。别夸他了，免得过几天他恼羞成怒。”

    花流霜等没人的时候才问狄南堂怎么看。狄南堂轻轻笑着说：“他赔了，也赚了。那家父女就是生意场中的宝贝，不过纯论酿酒？稳赔，你多给他开支点经费吧。”

    “怎么？”花流霜不解。

    “现在，酒和人争粮食，朝廷迟早还要干预，更不要说粮食收购困难了。从往年说起，每当碰上天灾人祸，粮食紧张之时，朝廷就会发布禁酒令。而当粮食丰收，禁酒令就会解除。听飞鸟说那家铺子被封，那才不是喝酒喝死了人，恐怕是国王前些日子下令干预的。这家父女能摸到这些规律，是不错的商家。”狄南堂说，“他们应该怕熬不过禁酒令，或者已经断了酿酒的粮食，不然也不会连兑水的酒都卖。市场上的酒价越来越高，这个苯家伙自以为聪明，看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这一点也是其他征兆的反映。”

    “要不要跟他说？”花流霜看着春风满面，给飞雪大讲道理的飞鸟问。

    “你还真打算让他挣钱？让他摸摸规律也好。你不知道，今天张国焘还在户部省给我讲一个事，说某个地方的有个官员，为了让地方的人丰收就在城边窖了一个大粪坑，收集粪便给人用。挺便宜的，一车才几个子。本来这是利民的好事，结果如何？他叫他管辖下的全部人的都到里面打粪，统一经营粪便。一地方圆几百里，他也不算人力，物力的使唤。弄得地方人无人种地要粪。而城边的粪坑越来越大，臭得让人要死要活。人家背地里叫他‘粪桶’呢。”狄南堂又说，“小鸟儿将来可不能干这一套，只能自己变通，你给他讲，他信了，自己反没有什么过深的印象。”




四十五 国否（3）

出于父亲的提醒，飞鸟拉了飞雪和二牛在天黑之前再次赶到那户“董大”酒坊。市场这会又是个该热闹的时候，天上没了火辣辣的太阳，乘机出来买东西闲逛的人自己多了些。飞鸟骑马带着大牛，飞雪自骑一匹，三人到了东市上，探头观望。酒坊竟然好像消失了一样，仔细看过后，这才知道铺子关了门，招牌也被摘下。

    两三人拽马过去，来到紧闭的铺屋外。门板是树起来的条木板对的，飞鸟看了一下，用手擂着门板大喊。

    “哥！他们不会跑了吧？”飞雪问。

    “那好呀！我们不用花钱就有了门面。所以他们反悔也是赚，不悔也是赚，这就是你飞鸟哥的厉害。”飞鸟教训飞雪说，说完就继续敲门叫喊。

    好一阵子，里面无半点动静。“可能出去了吧。”二牛比较老实地说。

    “奇怪！”飞鸟干脆把马拴在人家伸出来的棚子上，接着到墙边，扣住缝隙往上爬。二牛劝他等上一会，毕竟墙头很高，里面又没人。

    “我只站上面看看。”飞鸟刚说完就捞上墙头，紧接着就闷叫了一声，但还是爬了上去。

    “怎么了？”二牛和飞雪都问。

    分神之下，飞鸟回了一声：“墙头有碗片和铁刺。”说完叫了一下就栽了进去。二牛和飞雪在外面叫他，他应了几声，说自己没事，既然进来了，就看一看。

    院子，飞鸟没看过，只以为东市外面的路离得不远，这会他一边啜着手，一边揉着腿四处看，才知道自己看得不对。他四处走了一圈，这才知道院子不是一般的大，足有上千步，对面邻街的地方也是房子。三四处井水被石头砌着，上面辘轳。旁边还栽了十几盆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草，上面搭了小棚子，其中一盆花正开，白红娇艳，就像女子的脸蛋。院子的其他地方都是容器和干了的酒糟，飞鸟仔细算了一下，觉得圈猪，杀牛都可以，他只是后悔没问东家怎么收房租，毕竟大得出人想象。二牛呀，二牛哥，你怎么不想想房钱呢？我又不知道有这么大。飞鸟无奈地叹气。

    墙口一处不明显的土窖被拔了，一堆泥土墒早被晒干。“反正都掉进来了，我又不偷东西。”飞鸟自己安慰着自己，接着趴在窖口看。

    里面透着一丝冰森和黑暗。“转移老酿！”飞鸟怒哼了一下，“怪不得阿爸叫我立刻送钱。”他犹豫了一下，顺着坡子往里走。坡子不算浅，缩身走着，还渐渐可以见到带暗斑石头板。飞鸟边心说着好大，边继续深入。里面慢慢缺少了光线，飞鸟想回头找木头点燃再下，但随即就想起一些常识。

    空气很不好，带着酒酸和松香味，他也不怕，毕竟从小养气的他呼吸很慢。“这样的窖，他们是怎么开口就能取酒的呢？”飞鸟有疑问。接着才觉得路不再是倾斜的，前面有了个转弯，他摸了过去，看到前面有火把的亮光。飞鸟贴身假躲，也好拿出猎人的样子，却突然发现旁边有偏室，飞鸟忍不住心思，进去摸着分辨，果然碰不到酒，只能摸到空酒海（类似于木桶，古代藏酒容器）。

    气氛阴森，飞鸟依稀能分辨一些东西，他边摸路回来边踢了一脚旁边一个黑忽忽的东西。“哎呀！”飞鸟没有踢动，反而弄痛了脚，旁边立刻有什么小东西穿行的声音传来。

    “老鼠？真是疏于管理呀。”飞鸟摸到门边，“嗨”了一声。瞄住亮光之地，他继续深入，慢慢能看到墙壁上是有没点亮的灯火的，只是他没有带火具。“现在才知道阿妈给自己添小弟弟还是好的，毕竟女人就是不顶用，要是我，怎么也不会让这么大的酒坊倒掉。飞鸟看到了拐弯地方有了火把，好像又人，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非常高明地跳跑到一个凹去的角落，跟一只深陷险境的老狼一样警惕，左看右找。只是他这位猎人站到了“野兽”的家外还浑然不觉，他侧身处是一处不显眼的门。

    飞鸟听到了声音和轻微的呼吸，包括细小的脚步。他警惕地伸出头看，却什么也没发现。他正把心提到坎子的时候，这才辨认出声音就在自己旁边。飞鸟也发现了关着的小门了。因为外面亮着火，里面亮不亮灯火都让人不在意。飞鸟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上多出的光线，立刻惊跳要跑。就在这时，门开了。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伴随着火把轮下的弧线响起。

    飞鸟也感觉到自己一冷（情形引发）一热（火把），抱头下蹲。火把砸到墙上，弹了出去，火星四冒，有的落在飞鸟身上，飞鸟也惨叫不已。

    “谁？”女子用惊惧的声音尖问，接着就抱着什么东西向下砸。飞鸟蛙跳出去，大声叫停。

    什么东西大声地烂掉了，还有液体的哗啦声。

    飞鸟用自己狗一样的鼻子打探到浓郁的酒香，飞快地提上落在不远处的火把，大声说：“你家转移老酿。”

    女子大声地喘息，头晕眼花中，这才看到眼前的人是谁。

    “你怎么来的？阿爹回来了吗？”女子捂住胸口*在墙上问。

    “怪不得我阿爸叫我早付钱，原来你们真不像话。”飞鸟指住喘息越来越大的女子说。

    “里面好一阵日子换空气的时间都不够，出去再说。”女子因为后怕而恼火，还可惜自己的酒，弯腰拾起小酒桶。

    飞鸟好心地拉住她，却见她满头出汗，腿脚打颤，衣服更是暴露。“这里这么凉快，你还热？”飞鸟边走边哼道理，“果然做贼的就是心虚。”

    “哼！”女子冷哼一口气，起身弄灭另一个火把说，“空气这么闷，我又以为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很脏吗？”飞鸟都想快快地出去，看看自己脏不脏。

    “你也不拿火把，怎么进来的？这么黑，不怕？”女子边和他一起往外走，边用威胁的口气问，“我阿爹呢？”

    “我本来想站到墙头看看你们家有没有人，可是上面都是尖尖的东西，就掉了下来。看！”飞鸟算帐一样伸出胳膊和手，上面被划了好多伤口。其实他衣服也烂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活该！”女子气愤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连陈酿一起卖给你了？”

    飞鸟一下停住了，转身去拿女子手中的酒桶。女子只以为他觉得受骗，返身要找她拉扯，率先警觉，拉住木桶不放。“那你怎么不说明？”飞鸟一下因没便宜多赚了，大嚎一声，瞪住女子说。

    “说的很清楚的，我们出去再看契约。”女子奇怪地他一点也不显得气闷，只是督促他快点走，“快走，就是想算帐，出去后我们比试一下好了。”

    飞鸟转过念头，觉得本身反正有得赚了，一点也不担心，仅仅是蘸了一下酒液尝尝，他边允着指头，边巴结地挎住女子的胳膊，边搀扶她边说，“反正姐姐还在，以后酿更好的。”

    女子沉默了，不吭声地随着他走。

    出去后，女子甩掉他，大声说：“快看契约吧，我们商量的是所有酒具和门面转租。”

    “看，我都受骗了，至少要送七八十来缸陈酒。”飞鸟假装苦闷着跺脚，好久才故意拉出僵硬的笑脸得寸进尺。

    “想得美，酒坊早因为我家衰落，不能出特等酒了，更没有圈窖。”女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看飞鸟又直着眼睛看她比上午更因无人而更暴露的胸脯，慌忙往一边走，说，“我去换衣服。你想偷东西的帐我就不算了，算是契约中对你的补偿。等一会我们谈房租，要是价格高了，我就送你点陈酿。”

    “房子是谁家的？”飞鸟听出不好。

    女子得意地狂笑两下，一抬头，说：“我家都这么多代在这酿酒了，连藏窖都建得这么大，你说房子是谁的？”

    飞鸟查点崩溃，也不管墙外二牛和飞雪焦急的声音又响起，更不管她是不是去换衣服，连忙跟在后面说：“你说你家是南方的，要回家。”

    “是呀，我老家确实是南方的，我们本来打算连地一块卖掉回家，偏偏有人愿意雇我们留下。”女人哼了一声，“我们父女自然也不用走了。”

    飞鸟欲哭无泪，立刻联想到帐本也是作假的，头脑发晕，牙齿格格地响，连忙问：“太过分了，帐本肯定也是假的。”

    “帐本一点都不假。”女子冷喝，转头停住，“怎么？想反悔？契约在手，我堂舅就是京兆府的官吏，我们见官也好。”飞鸟低头跟随，差点没撞到她怀里，听她这么一说，倒来了一点希望。

    “那好，我和你一起换衣服，我们边换边谈房租！”飞鸟口不择言，紧紧跟随，好像生怕她跑掉一样。

    “小泼皮！色鬼！好好站着，敢乱进去，我打断你的狗腿。”女子佼好的面孔浮上一丝凶煞，威胁说，“我会功夫的，这里的流氓都见了我就跑，看看那里，问问二牛也行，我还打得他叫我大姐过！”

    飞鸟转头看向她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对石锁，个头不小地躺着。

    “那我给二牛和妹妹开门。”飞鸟指着对面说。

    “恩，那好！”女子说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屋子。

    飞鸟不会开这种门，去掉门栓后就左扛又搬，喊着二牛哥，最终才将门板搬开一块。二牛缩着肚子钻进来，飞雪跟着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低头弯腰，沮丧万分的飞鸟。

    飞鸟也没埋怨二牛有些事没给他说清楚，只是吸吸鼻子叫了声：“二牛哥！”

    “怎么了？被云儿姐给打了？”二牛看他衣服也挂破了，人又矮了半截，便猜测说。

    “原来东家也是他们家。”飞鸟说。

    “噢，那不就更好说了吗？”二牛没意识到严重性。

    “而院子也特别大，我今天也没留意看。”飞鸟闷头傻呆地说。

    “不大咋能现杀呢？要购了活的回来圈。这你不都说过的嘛！”二牛招呼着飞雪，自己寻了地方坐，看旁边的桌子上有水，提着冷茶壶往嘴里倒。

    “可价钱也肯定高，我们卖肉能赚回房钱吗？”飞鸟担心地说。飞雪撇撇他，好奇地看四周，问飞鸟：“你怕赔钱是吗？”

    飞鸟这才想起飞雪在身边，他不甘心在妹妹面前出丑，立刻努力挺了挺胸，一去晦气，很豪气地说：“那要看谁经营。阿哥，你信不过吗？有零用的话，投给我没错。”

    飞雪立刻听话地掏出一大把角子，有小币，有大币，还有几个银币。

    二牛愣了一下，当成飞鸟也是说给他的，说：“我没赁过铺子，该不是贵得吓人吧？我反正是要赁铺子的，就怕把你家也拖下水，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还不知道怎么个贵，但我预感着就贵。”飞鸟正说着，听到脚步声已经从院子里，立刻停住不说，看住门口。

    女子换了一付高领宽袍，姿态曼妙，减去不少性感，增添了少许气质，她边走进来边说：“二牛，你要开铺子，我当然会便宜。”

    二牛憨憨地一笑，点点头说：“云儿姐，你说多少吧。”

    “这样！”飞鸟看女子要张口，立刻先提住一个圆墩给她坐，还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去市场上买点水果回来。他自然是在讨好人，好有个好身份讲价钱，但是很失败的是，这不是他家。

    女子看了看飞雪，笑了一笑，给飞雪一点零钱，让飞雪去买。“不！不！”飞鸟连忙跳出来拦住，给飞雪用了个眼色。

    他的眼色总是百变，飞雪倒不知道怎么好了，抓了一下头发，暗示自己不明白，说：“阿哥说买什么？”

    “恩。”飞鸟抓了一把桌子上的零钱给她，说，“买吧，只要姐姐爱吃，只管的。”

    飞雪立刻明白地点点头，也不问女子要吃什么，更不要她的钱，连忙走掉了。

    “我有一个提议。”飞鸟按住她住下，故意拿出几分做作的文雅，说，“阿姐和伯伯住出去的钱我全包，和新酒坊在一块，这样酿酒也方便不是？铺子呢，那就不算院子了，和人家的门面对照齐，也就是说和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鞋匠店一样，你看好不好？”

    女子惊讶飞鸟的脸皮厚度，那个鞋店小到摆了糅制皮革的器具就只有几个人来问鞋子的空，自然要开口否认。但飞鸟一等她的眉头皱上来，就按住她的手去理头发的手，用另一只手止住旁边的大牛说：“要是阿姐这样，你就吃亏啦。这样，按个中等的铺子，这样最好，一起分层。”

    女子见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弄得好像自己要贱价租给他，而他不同意一样，内心中反升起了一丝好笑，正要说话，又被飞鸟抢上了。“阿——姐，你想想看，我们生意不好，我破产了，那你们的月钱说是给，那也是在欠着。要是我和二牛哥能赚上钱呢？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将来随你开价钱！”飞鸟拿出十分公道的样子说。

    女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商量了这一会，自己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要不是飞鸟稚气的面孔和慌乱的滑稽，她非生气不可。“那我只收铺子的价钱，一个月——”女子终于在缝隙中找到一点时间，说了一半。

    “好，一个月一个银币？一个金币，好！两个！”飞鸟根本不知道此处铺子价，根本就是见女子不满意就改口。

    “你当我——”女子终于憋出了火。

    “我知道不能当姐姐是只讲钱不顾和二牛哥交情的人，那样，一个半金币。”飞鸟再次拦截说。

    “好啦，听云儿姐说。”二牛终于也憋不住，拉飞鸟回去，按坐下。

    “四个！少了不谈。”女子说，“二牛，你现在可以出去问问隔壁，他也是近来才买掉我们家的那处门面的，问问他以前多少钱，六个，而且没这个大，更不要说院子。现在也就当生意不好的作价。”

    “那好，给我们三四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弄弄地呀，圈圈圈呀，整整房子呀。当然，阿姐搬家包在我身上了，我家就有马车。”飞鸟拍着胸脯保证。

    “好吧，给两个月时间。房子也确实要整，这墙可以去掉，再扩一扩，不过我不给你们整。还有，押金和一年的租赁金先付。”女子微微一笑，又见二牛提着凉壶灌水，阻止也来不及了，干脆说：“这个壶，我买的六个币，用了两个月，转卖掉收三个。”

    二牛立刻呛水了，看住凉壶咳嗽几下问：“我为什么要买？”

    “好！”飞鸟也抹不到头脑，但也无意在枝末上抠小节，便点头答应，说，“你其它用具我们就不要了。”

    女子没兴趣给两个粗鬼摆道理的，正要算帐，飞鸟已经提出了一个钱袋子，说：“十三个金币的转让，铺子先付掉今年的是十五，押金付一个，两个吧。”这种年租金自然是按今年到底的租金，而且押金竟然刚够半月的月租，是少得离谱的。

    飞鸟却很牢*地点头，说完自己拣了十个出来，把剩下的递给女子，立刻让她开收条。女子正要反对飞鸟的帐，飞雪提了个大筐进来了。

    “姐姐，还有两筐，我再去提。”飞雪说了一句就跑。

    女子看看筐子里有两个西瓜，一些苹果，一些柚子，也不知道飞雪哪来的力气提回来的，更弄不明白她还买的有什么，心中终于一软，没有吭声。不一会，又是两个大筐，几乎把市场上各种瓜果都带回一些，女子只觉得有些感动。

    她听到二牛责怪飞雪买这么多让谁吃，奇怪飞鸟不问，便朝他看去，见他又在盯住自己的胸脯看，忍不住一个巴掌打在他头上。

    “啊，啊！阿姐，快拿你喜欢吃的。”飞鸟如此一说，女子这才知道这举动是他默许的，便无话可说，立刻写收据。




四十六 国殇（1）

飞鸟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捧着一纸收据开始咯咯怪笑。所有的委曲求全，对骗子的顾虑都一下子消失掉，他再次盯住几筐水果，突然恢复点只会出现在吝啬鬼身上的报复心思。

    “阿姐，你最爱吃哪一种水果？”飞鸟问。

    “你把西瓜给阿姐拿出来。”女子笑了一笑说。她心中多少有些内疚，毕竟这些残破的酒具和眼下形势将会让不知情的飞鸟大亏的。

    正是她犹豫要不要坦白的时候，听到飞鸟说：“原来阿姐只爱吃西瓜。”

    即使再厚脸皮的人，面对别人的热情回问和一大堆供挑选的献品还是要有些客气的。女子点了点头，对二牛笑了一笑，接着回身准备拿刀切瓜一块吃。飞鸟出手如飞，飞快地从嵌着水果的筐中抠出西瓜摆在地上，快快地说要告辞。

    女子挽留他们留下吃瓜，说自己去拿刀子。“那好！”飞鸟毫不犹豫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抱一个西瓜到桌子上，运刀如飞。“我就不客气了，二牛哥，飞雪快吃！”飞鸟抱住一块洗脸的大块拼命地开动，他真是渴坏了，但还是不忘给飞雪递上一个暗号。

    飞雪也抢抱一块，蹲在他旁边边大口地吃边问：“哥，然后呢？”

    女子微笑着接过大牛递来的一块瓜，边吃边看兄妹两个屁股对着她，头对在一块说什么。正是她刚吃了两口的时候，飞鸟已经将他的大块瓜皮扔了出去，下巴上，脸上全是西瓜液，还连带沾了一个瓜子。

    “这瓜真甜。”飞鸟夸奖说，接着用手又捞了一块大的猛吃。

    二牛虽然也吃法粗犷，但还是被飞鸟的迅猛和贪婪震惊，开口发问：“小鸟，你家那边没有西瓜吗？前几次见你吃瓜也没有这么个样子。”

    “啊，西瓜，快吃。”飞鸟含糊不清地说。

    女子有点怜惜地看着飞鸟贪瓜的可怜相，询问二牛和飞鸟的关系。

    “他家是黑放人，父亲等着朝廷的差使，现在住在我家。你当他是我弟弟就是了。”二牛边吃边说，“云儿姐不要计较他不懂事，他年纪还小着呢，不到十四岁。他们那里远，可能夏天连个西瓜都没有，你看他馋的。”

    女子笑了一笑，说了句怪不得，接着又说：“他家很有钱吗？这么小的年纪提着这么一大笔钱要做生意！”

    “有一点吧。”二牛应着话，再往桌子上一看，西瓜被飞雪和飞鸟啃了一半多。飞鸟已经又在切第二个瓜。

    “那就好！”女子笑了笑说，“其实我叔叔病了，需要点钱，这才不得已——”

    “知道！”二牛不等她说完就点头。

    一阵，只是一阵。飞鸟抱着肚子寻了凳子坐上，任嘴巴的汁液往身上流。“等我一下。”飞鸟说了一句就从门口出去，飞雪也跟了出去。

    “这兄妹两个真逗人。”女子呵呵笑着收拾东西，接着询问了二牛和飞鸟在生意上的事情，说：“这个主意好，但全部下来，我看要雇十多个人才行。”

    二牛连连点头，说：“就怕雇了以后付不起工钱。”

    “这样的肉铺，整个长月也没几家。那些贵族，酒店，包括王宫，有时不得不买生的自己杀，只要能让他们知道，肯定能发财。看你小时候笨笨的，真想不到今天竟有这样的眼力，了不起！”女子夸奖说，“拉了那小子也好，开始生意不景气的时候，置东西，雇人，总要找个人付开支。”

    “这是他想的。”二牛抓头一笑。

    “噢，……”女子正要再说什么，看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绳子，惊讶到了极点。

    “阿姐喜欢吃的已经吃了，剩下的我带走。”飞鸟很有礼貌得说。

    女子一下愣住了，看看二牛，猛地转头再看飞鸟。“你这是干什么？”二牛红着脸说。

    “这都是供阿姐挑选的，出去后我还要寻把称走大街去卖呢。”飞鸟边说边叫飞雪帮忙缆筐子，自己则将西瓜筐的东西转移到另外筐子里去。

    二牛看住飞鸟，倒也无什么说的，只是叹气。飞鸟也不管他，只是拣些柔软好听的话给人说。

    女子恼怒得手脚冰凉，硬是无法生气，在飞鸟不断重复着“阿姐，你不喜欢的我们带走，啊？”中，使劲拉住僵硬的笑容点头，心中却恨不得把面前同等奸猾的小鬼拉来咬上几口，以求泄愤。

    “阿姐生气不？”飞鸟都走出去了，还不忘再回来彬彬有礼地鞠躬告辞。

    女子铁青着脸，再次挤出一点牛奶般的笑容，柔声细气地说：“阿姐怎么会生气呢？”

    “对了，明天上午，我就来给阿姐搬家。”飞鸟补充说，“本来想今天晚上的，可是要给阿姐找城外的房子，阿姐喜欢野外吧？我一定找个有山泉，好酿酒的宝地。”

    “那就快去吧！”女子慌忙让飞鸟走，她牙齿咬得咯咯响，手都握成了拳头状，生怕控制爆发。

    飞鸟最终点了点头走了，女子看桌子上被人用过的凉壶还在，愤然将它摔在地上，还踏了两脚说：“你小子等着，我非叫你倾家荡产！”

    “叫谁倾家荡产？”一个声音响起。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独轮小车上还有几缸陈酿，身旁还站着一位斗笠低垂的男子。

    “是牟兵大哥？快进来。”女子收住怒容招呼。

    “是谁惹小妹生气，我去叫兄弟们教训教训他。”斗笠人很霸道地说，但声音并不大。

    “快进去！”董老头一把把那人推进屋子，自己卸着酒说。

    在东市。

    飞鸟载着两筐水果快快地追赶二牛：“二牛哥，借我个称去卖东西。”

    “你哪能这样呢？”二牛埋怨他，接着又教训说，“你以后可不要这样了，人家笑话！”

    “她人不好，骗我们在先。”飞鸟振振有辞地说，“我为什么买水果给她吃？”

    几个回合下来，大牛说不过他，就被他拧住了道理，准备为他在熟人那里借了把小称，但还是说：“房子还没找，我们怎么能明天上午就让人家搬家？”

    飞鸟应付了两句，也不要他借称，只是让他和飞雪回家说一声，自己就赶着马往城门那边跑。二牛叫不住他，只当他要沿街叫卖一阵，只得带飞雪先回家。

    天色已晚，飞雪到家就面临着龙蓝采的询问。张国焘过访，狄南堂弄了两壶酒，就在院子里摊了张桌子，见二牛回来，也招呼他坐。风月给二牛写了一盅子酒，问：“那小子呢？”

    “大概去卖水果了。”二牛自己都觉得好笑地回答，接着给几人讲了今晚的事。

    旁边三个人都在笑，张国焘却边笑边看狄南堂，心事重重。“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纵容他做生意，坏了朝廷的规矩？”狄南堂问。

    “有一点。”张国焘牵强地说。

    “我只是任着他闹闹，野孩子，没家教，本来只想让他给二牛帮帮忙，谁知道引出了他的兴趣。”狄南堂笑着说，“我很少管他的事，要是他愿意去做个小生意，我们早早分家，把媳妇给他要过来就分家。”

    “这小子？！”张国焘更牵强地一笑，吞吞吐吐。

    “什么事，你说好了。”狄南堂只以为他有官员的习气，不愿意和二牛这样的市井小贩在一起，说起二牛的人品来，把二牛的脸夸成了红花。

    “狄兄，户部省无兄长的籍，吏部省也无完整的卷宗，于是新任的策丞亲自划了你的名字，给您寻了个养马的差使。”张国焘说。

    “你怎么知道？”风月看了狄南堂一眼，心中不快地问。

    “我不是一直没有接任吗？拜访过丈人之后，才知道卷宗被内人的堂姑压下了。我就借了堂姑的便查问，才知道狄兄的差使。说实在的，说出来怕狄兄生气。”张国焘叹了口气说。

    “这没什么，我本就是养马的。”狄南堂毫不在意地说。

    “连爵位和品级都取消了。”张国焘只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试探着解释。

    风月先生冲着张国焘讽刺地笑笑，说：“想必朝廷有朝廷的打算，只是将来别后悔。”

    “好了，喝酒。大家说说话吧，别拿这个事败坏雅兴。说实话，这养马的嗜好是病，你沾上就喜欢上，我儿子也是，天天说将来要养马。”狄南堂客气地劝酒，一点也不在意，只是说，“马儿和人是一样的，好马不好好养就变了劣马，劣马多训练，也能成好马，牧人的乐趣就是在于放马草野，恤马如人，识马于群。”

    “时无伯乐，千里马何在？何处？何用？”风月仰头喝酒，颇为狄南堂鸣不平。

    二牛见他们谈的都是一些养马，朝堂的事，自己有些尴尬，慌忙起身说自己进屋子给妻子说点事情，站起来往屋里走。

    “先生是高人！话中有所指。”张国焘诧异，慌忙起身拜风月。

    “张——大人，你这就见外了。”风月摆手让他坐下，淡淡地说，“见有愤世之言就称为高人，是虚慕高人。”

    张国焘被他刺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说：“我与狄兄虽然相交不长，却深知狄兄为人，我丈人异日便有高就，放心，我不会让兄长委屈半分。”

    狄南堂笑笑，再次督促大家转移话题，喝酒聊天。风月却微微出手，轻轻冲狄南堂下按，问张国焘：“他要高就什么？丈人虽然亲，却亲不过父子，父子也有因识见不同，互相按贬的，我看大人也是图有为我家老爷鸣不平的心意。”

    张国焘叹了口气，不得不认同他的话。“风月老爷子，养马也是我的乐趣所在，何必为我叫屈？”狄南堂止住他，夹了几片肉给他，给张国焘说，“老爷子喝多了，贤弟不要放在心上。”

    狄南堂陪着两人又喝了几杯，抬头看到圆圆的月亮，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告了一下，往房子走去。

    “你岳父能不能高过国王？”风月看着狄南堂的背影放下筷子问。

    张国焘苦笑一下，只当他喝醉了，说：“靖康什么人可以高过天子？”

    风月笑笑，小声说：“那就让我家老爷安心养马吧。”

    张国焘老觉得他话中有话，不禁边嚼吃的边回味，接着见狄南堂拿了一书出来，停住询问。

    “这是我对朝廷的一点建议，如果有机会，贤弟不妨帮我转交朝廷。”狄南堂把书交给张国焘。

    张国焘打开看了几下，诧异地看住狄南堂，一手拍在案子上，看了看风月说：“好！我虽然不知军政，也感觉到其中的分量。兄长放心就是。”

    “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风月忍不住又担心起飞鸟，看飞雪捧个碗在和龙蓝采坐在一起吃饭，慌忙叫她，问，“你哥哥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卖不完，今天就不回来了？”

    花流霜端了两盘菜过来，也回头给飞雪说：“吃了饭到阿妈这，讲讲你哥哥刚才都怎么付钱的。”

    “我看他出城了。”狄南堂也不怎么担心，只是说，“他想占人家的便宜，非是明天一早就赶人家走。”

    “是呀，我哥哥就说明天上午就让人家搬家。”飞雪抱着碗，站起来说。

    “过来让叔叔看看。”张国焘早就觉得飞雪可人，这会见她一双明亮如月的大眼睛藏在碗后面一眨一眨的，心中一动，便喊她到身边来。

    龙蓝采用手在背后推着飞雪一把，飞雪慢慢走过去，坐在狄南堂身边的板凳上，看住张国焘叫了一句：“叔叔好。”

    “我大儿子今年十岁，不如结个亲？”张国焘微笑着看住狄南堂说，他心中明白，要是有了亲，那狄南堂自然不再无路可进，怎么说也是和岳丈家有亲。

    “不！”飞雪一口否认，站起来就跑。

    “她自小有病，我也不敢为她做主，生怕让她犯病。”狄南堂有些不擅长地推辞说，“孩子在一块玩玩，将来熟悉过再答应也好。”

    张国焘不知道真假，想狄南堂的为人，应该不会骗他，就又一次看向跑开的飞雪，夸奖飞雪的乖巧。




四十六 国殇(2)

飞鸟果然到第二天才回来，身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身后筐子里的水果却变成了二十来个“半赤裸”的流民。他们中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孩子，个个浑身污垢，张皇地跟着飞鸟，一到大院就游视四周。

    二牛的妻子吓了一跳，提了扫把边给飞鸟说话边对着流民叱喝。“嫂嫂，这是我请回来的人，他们每天只要一点吃的，很划算的。”飞鸟想不到她反应这么大，慌忙解释。

    “我们都是老实人，种地的。”一个进来就蹲在角落里的老女子慌忙站起来说。

    “姑奶要扫地吧？”一个农家红脸妇女也慌忙有眼色地接扫把。一个男人看院子里有柴，不声不响地拿起旁边竖着榔头，吐口吐沫把住。

    “你怎么尽找这些人来？”二牛家媳妇因怕生气，忍不住高声问飞鸟，“我们怎么养？”

    “怎么了？”茅房里顿时传出二牛询问的声音。

    龙蓝采出来看看，问了一下，却不当回事，只是乐和地冲屋子喊了一声。黑放那里流民多的时候，男人就会把看起来老实的人领回家做附民，所以，这在她眼里自然是很平常的事。她不过是跟这些人说些要忠于主人，不然会怎样的话。

    但她一声喊叫却把两家人都招出来了，包括飞雪搀扶下的瞎眼张氏。

    “小鸟，这可不成，咱家养不起。”老太太也一抹黑地朝着飞鸟说。

    花流霜哂笑一下，说：“他是给咱家找来的不花钱的劳工，大牛呢？问问大牛看。”

    众人的目光给这些流民异常大的压力，一个孩子突然吓哭了。

    “哭啥？”飞鸟表示这小孩不可理喻，“你是男孩子！”

    大牛在茅房伸了下头，只喊着等等就出来。

    那带孩子的污垢妇女哄不下儿子，不得已打了一巴掌，接着摸出一个橘子给孩子，然后怯生生地看向飞鸟。飞雪似乎认得她手中的果子，忍不住看向飞鸟的“苯苯”，果然，它身上的两个筐子都已经被扔掉了。

    风月却在奇怪飞鸟怎么带流民混进城的，心中也乐于看飞鸟在众人逼视下的笑话。

    大牛终于提着裤子从茅坑里出来，飞鸟算是捞到根稻草，慌忙上去给大牛盘算生意，掰着手指头算怎么省钱。大牛没这样想过，只是看了看自己媳妇，见她在摇头，不禁犹豫地看了看这一群人。

    这些人看起来太可怜了，污垢黄瘦，天不热就开始冒汗，鼻尖污中闪亮，眼中乞讨的光芒流露无疑。铺子虽然要人，但这些人都让二牛放不下心，他不敢心软，底气不足地笑笑，接着想到花流霜往常说话都有道理，便转身询问：“婶娘，你觉得呢？狄叔呢？不如让狄叔看看。”

    花流霜微笑着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毕竟不是我们那里，我们那，带回来的人不听使唤，主人可以给他鞭子，要他的命。”

    “小鸟呀，写一份卖身契约，让他们都画押。”风月不得不收起旁观的心态，给飞鸟说，“这样就能惩处不听话的人。”

    “不用了吧。”飞鸟不在意地说。

    “不会不听使唤，我们愿意画押。”老女人跪下来磕头作揖，看到一线光明般快速地说，“主人好好心，只给口饭吃就行了，我们都做牛做马，没明没夜地给主人干活。”

    一圈流民跪了下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他们收留，带孩子的妇女拼命地说着：“不看我们，也要看看孩子不？”

    众人渐渐松口，开始应下。独有飞鸟一点一点敛住笑容，不怎么高兴，还边往一边走边说：“真没出息！”

    花流霜喊住飞鸟，安排说：“去弄点吃的，还要我们去不成？”

    飞鸟打了哈欠，喊飞雪去写契约，自己回屋子拿了袋子去市场上弄吃的。等他带了两个赶车把势再回来的时候，院子的人已经都开始没事找事情做。扫地的扫地，劈材的劈材，找不到“眼色”的人儿开始擦水井上的石头，替劈材的捡柴火，让人无法挑剔的。

    飞鸟算知道“殷勤”一说了，在鄙视中，他有种要反着做的欲望，想挑一个不殷勤的夸一番，但是连孩子都在母亲的叱呵中找事情做。他提着食物说：“先去搬家，然后再发吃的。”

    “吃了点东西不是有点力气么？！”有人哈笑着，心虚地建议。馒头会不会散发香味？飞鸟不知道，但他见人人都暗地里瞄准食物袋，蠢蠢欲动，答案应该是很明白的。

    二牛也要先吃买来的馒头，然后再搬家。

    “不！”飞鸟却不同意。众人经受过二牛一句话，都像被煽了风，都馋笑连连，过来来“蘑菇”。但无论如何，飞鸟不为之所动。二牛突然觉得飞鸟短短时间变化好大，好像突发地从一个好心的人变成一个冷血一样。

    “快快，馒头都预备着呢，只要一干完，就有吃的。”飞鸟把着袋子口，要那个最小的孩子到他身边，拿了一个馒头给他。

    一个男人慢慢地摸过来看。飞鸟耐心地等待着，等他到身边，立刻给他一脚，大声说：“你是男人吗？想给孩子争东西。”

    “我只是看看。”男人很没出息地说。

    飞鸟失望地把袋子给二牛，吩咐他好好地看着，自己则和两个车夫去套车。他觉得自己很失望，到底失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失望男人不反抗还是失望他去观摩一个孩子吃东西，还是他们给一口饭就愿意做牛做马？他只是冷笑着赶了辆马车出来，点人上车。

    “哥，你现在的样子好奸诈！”飞雪坐在马车边上搂住他说。

    “奸——诈？”飞鸟傻然而问。

    到了东市，人流熙攘，看来现在正开始热闹，都趁天未热起来出门买东西。他们想从背门通过，可那里有一队马车卸东西，很难进出。飞鸟就地停车，领着一对褴褛的流民进去。只是走了一下，市场人们就惊炸，纷纷给这一行人让路。

    “喂，你们干什么的？”几个公服的市差慌忙拦路。

    “搬家！”飞鸟说。二牛连忙上去，递好话和小钱。市差看看他们，安排二牛几句话，这才摆手让他们进去。

    “他们也要用钱疏通？”飞鸟看着几名市差的背影，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飞雪咯咯笑笑，拉着飞鸟的胳膊，再次学了学张国焘的口气，说：“我们大靖康国非毁到这上面不可。”

    董云儿这时也正趁天不够热浇花儿。

    那盆红白月季，是她的宝贝，被她当成半条性命。花开夭夭，花瓣儿半红半白被视为天下奇珍，而这天下的奇珍就在自己手中养了出来，她又怎么能不爱惜。

    一枝蔓伸，很不协调。她轻快地在一旁摸了把剪刀，快快在花的蔓枝上比过，接着小心地修剪。外面有人敲门，她心一惊，一下把花枝给剪坏了。

    “云儿，去看看是谁？”董老头警惕地说。

    “还不是来催咱们搬家的？”她无可奈何地说，“早知道你昨日接了牟兵大哥，我就不转手那么快了。现在只好给二牛说说好话了。”

    她放了剪刀去开门，立刻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头发半白，一个一身武装，但都被什么惊吓了一样，有点站不稳的感觉。

    “你们怎么来了？”董云儿警觉地问。

    “内城突然禁严了，传言说里面出了刺客。”两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一个说，“我们怕呀，就过来看看。”另一个说：“义士举，长月乱！真应了这话。”

    “你们也是义士？”董云儿一脸轻蔑，堵住门口不让两人进去。

    正说着话，真正担心的人物来了。一个矮瘦消肩“小男子”领着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横着杀出，老远那个走路做足“英雄气”的“男子”快快地招呼：“阿姐，你也找朋友来一块搬家？”

    “今天不搬了，听说城门不让人随意进出。”董云儿觉得内城都在找刺客，外城应该也一样。

    “没有吧？！阿姐一定眼睛花了，我早晨还回来好好的。”飞鸟假笑了两下，看住董云儿，看她还会有什么借口。

    “二牛，缓一天好不？”董云儿干脆隔开飞鸟问二牛。

    “不行，我刚找来的人没地方住。”飞鸟叉住腰，口气温和，内容强硬。

    二牛一想也是这回事，这二十多个人，至少男人一间房，女人一间房睡，便苦笑一下道歉说：“我家真住不下了，要不把他们留下，你给他们指上几间房子。”

    飞鸟看两个陌生男人怒目瞪着自己，不明白怎么了，就问：“是不是看阿姐不理你们，你们就想生气？”

    “鸟弟弟！缓一天好吗？”董云儿边打发门口的两人走，边向飞鸟说好话。

    “二牛哥就是我哥哥，听说别人欺负他，叫他乱叫姐姐。”飞鸟挺着胸口，歪起耳朵，表示没有听清楚，“鸟什么？”

    二牛正想答应，却见女子气愤，重重给了飞鸟一下，折身进去，扛了板子就堵门。飞鸟边侧身往里面挤边号召大伙跟他进去，但他半个身子被卡住在缝隙里挤不进去，背对木板，头朝门框，很快变成丢了板木堵在门口的董云儿手中的靶子。

    “啊！”飞鸟呻吟了一下。

    “出去！”董云儿怒喝。

    “不遵守诺言。”飞鸟声不改色地争执，而脸色却在一步步吃紧。原来董云儿见拳脚不见效，抓住飞鸟的手臂别个弯。

    “还搬不搬？”董云儿大声问。

    “不搬了，不搬了。”二牛趴在门板上呼唤，替飞鸟求饶。

    “阿姐，阿姐。你家藏了宝贝吗？想转卖东西？我才不上当呢。”飞鸟自以为识破般嚷嚷，身子努力向外面缩。

    董云儿教训得上瘾，扭着飞鸟的胳膊，按住他的头，见他缩走，边拉边顿，问：“缓一一天好不好。”

    “我先想想！”飞鸟话音刚落，就一下扛了进去。堵在门口的董云儿一个不小心被他借了力，侧往门板后退到一边，手中不自觉加劲，最终感觉到一轻。飞鸟惨叫着，踉跄地走了两步。“啊！！”的一声叫得特别大。

    董云儿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飞鸟抱住胳膊狂跳，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花容抖动，慌忙申辩说：“你自己非要硬扛进来，胳膊断了怪谁？我说过我的厉害，你不信。”

    飞雪也挤了见来，看飞鸟的小臂僵直地垂着晃悠，也大叫。“来帮忙！”飞鸟发抖着把脱臼的胳膊递给飞雪抵住，伴随着几声长叫，自己猛地托上。

    “你们！女人！厉害又怎么！”飞鸟脸上带着眼泪说，张牙舞爪来减轻过后的疼痛，声音显得格外扭曲，“俺们是刀光——”

    即使是他一头汗水，即使是自己感觉在先，董云儿也弄不明白他是不是装成胳膊脱臼，毕竟这显得有些不可信了。

    二牛也着急地往里挤扛，却怎么都进不去，只在门缝吆喝。一群饥饿的人看他丢了食物，谁也不去管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争相抢夺。为首最壮实的男人竟然提了袋子，打翻一个小个子女人，夺路而走。别人不知道是不是相互比较过速度，也不追他，挤扛在门板上向那几个拿馒头在手的人开抢。他们把门板撞得很响，犹如吵闹砸门，只是伴随着弱小者凄厉的尖叫。

    不知道是谁推了近缝隙处的扳子，整个挤住二牛的半边身子。二牛忍了两下，也闷叫了一声。

    就在飞鸟拼命推条板帮二牛挣脱的时候，一个手按剑柄的高大男子从院子跨近来，大步走穿行上前，董老汉随即跟出来，却拦抓不住。

    “一群无赖！”男人终于到了前面，冰冷地说。

    “牟大哥！”董云儿表情古怪地看住这位半路杀出的人物，着急地说，“你快回去啦！”

    “噢~！”把二牛推出去的飞鸟张大嘴巴看看他，再看看董云儿，“呵呵”笑了起来，诡异地而小声地说，“藏情郎？！”他做足了意外之色和恍然大悟，就像一个傻学生最终弄到了答案所在，让董云儿百忙中不忘脸红。

    “人家情郎在瞪你啦。”飞雪拉了拉飞鸟，提醒他对面男人的杀气腾腾。

    “我也在瞪他呢？”飞鸟边眯着眼睛和人家对看边给飞雪说话。

    随着一声机簧响，男子长剑出鞘，寒意满室。他指住比自己矮了一头的飞鸟说：“滚！”

    飞鸟说是瞪，其实眼角全是笑味，这会也不理睬他，只是去用自己那只好手去捉董云儿，追问式地问：“是谁该走？”

    “小爷，宽限两日。”董老头在一阵沉默中开口。

    “恩！”飞鸟点了下头，拨捻着手指头说，“断胳膊费，五个金币，毁约十五个金币，骂人五个，拔剑十个！要是现在没有，我以后在月钱里扣。”

    “狗屁都没一个，你滚不滚？”男子想前走了一步，剑尖轻颤动，最后停在飞鸟的鼻子上。飞鸟的鼻子再次冒出一次汗，入骨的冷意泛起，那剑尖已经看不到，让人觉得只要对方手一抖，就可以刺花他的脸庞，他突然明白这人绝对是敢于杀人的那种。

    飞雪在紧张中飞快地说：“杀人是犯法的，我们不要钱了，不要碰我哥哥。”说完就哭了。董云儿一句话也不说，盯住那汉子，向前走了一步，徐徐推偏他的剑。

    “你是个逃犯，你动了杀念！你马上就会跑，因为你如惊弓之鸟，根本不是为了为阿姐出气而出来。”飞鸟眼皮抖动着说。

    男人的手抖了，却硬着说：“我还以为长月的小泼皮不会怕呢，你眼皮抖什么？”

    “东郭先生家来了匹狼。”飞鸟说完倒了下去，而那把剑也划破了董云儿的手切开飞鸟的褂子，劈空在当场。

    “你——！”董老头发现不对，撞过来扛在男人的肩膀上，接着扣手夺过宝剑。

    男人转身缩退，几下就站到院子里，只是说：“董叔！后会有期。”接着就向旁侧的墙头跑去。董老头紧紧跟出去时，他已经走在墙头上，比了个特别的手势，眼中全是警告。

    董云儿捂住伤口，脸色苍白，狠狠地踢了飞鸟两下，瘫坐在椅子上。飞鸟不敢装死，快快地爬起来。

    大牛终于想到了抱掉板子进来，董老头一眼看到外面围了一堆人看流民抢食。

    “天下将乱！”董公如做梦一样呓语。二牛左手一个眼泪汪汪的飞雪，右手一个泪汗直冒的飞鸟出去，他刚才听得明白，这会也不问为什么，只知道先离开为好。




四十六 国殇（3）

内城的禁严是裹着流弹的信号，凡是嗅觉异常的外官士人都闻到一丝味道。

    具大内宣称，宫中有刺客混了进去。版本是这样的，八月十六这天晚上，有人混进大内，伏于玄顺门前，等国王自前殿而回，御辇经过时尾缀其后。当时处于夜晚，在场众大内侍卫、郎卫、羽林、护军等一时都无发现，并任其混入队伍。

    当时，领侍卫大臣蓝理不在，郎中令，殿前指挥使在华中舍值班失职，并无察觉。刺客潜伏到夜，竟然深入国王寝宫帷幄中。一名小宦官迎头叱呵，空手与其搏斗，被刺客穿胸刺死，国王拔剑起，与刺客激战。后郎中令赶到，竟然有意无意中放走刺客。受伤的国王震怒，将其下狱，郎中令畏罪自尽。

    而在着之前，早在天机山作乱之时，便有“义士举，长月乱”的流言四起。当时长月有“洪门”，“漕派”和其它民间行会，势力，京畿有“联防团”，是豪强互联，以抵御西庆小股游兵的。监国秦台恐惧，通令让大内十三司令，直州尉，京兆衙门，直州衙门联合出击，首先将目标定为洪门。

    西庆末年，猛人肆虐。西定战败。举国恐慌之际，西庆赤袭皇太后下令迁都前往江南，数万百姓被丢弃。长月市井豪杰耿建中深感朝廷腐败，四起的义军，豪强势力倾轧不休，根本无力对抗猛人，于是在长月组建洪门，以求于猛人对抗，号称“天下大义，必有倡导，国不可无义士。”后来猛人破长月，耿建中死。部众大多归附靖康大公。靖康建国，靖康大公赏功罚过，并保留在野洪门，言军民大义，欲共开盛世。

    二世，三世却怕这些民间团体心怀叵测，严令打击，总将刑事案件，不法行为归结到这些民间势力身上。但这些民间团体往往是越打越烈，一牵连似乎就没个头，只好开始睁眼闭眼。

    四世早年放荡不羁，常游历江湖，交结义士。后来他到行扬一代，见到行业中多有行会，却发现，他们其实在维护一种井然的行序。随着朝野形势越来越好，这些行会也越来越多，大到活跃全国的大商业行会，小到某地的鱼业行会，这好象是一种必然，不是朝廷能够强力约束的。等他登级后，他曾经颁布朝野诏告如下：天下有道，行会有序，民间不可多扰。国有恣为，乃法不至，非行会之过。各地行会若想合法，只需到当地衙门备事，不可作奸犯科，不可以团体力害阻法令，不可凌弱。当地衙门应该与行会共同制定行会规矩，供当地行业通用。

    秦台的猝然打击让这些人惊惶失措目瞪口呆，很多店铺因此被封，各地行会纷纷销毁名册，头目竟相逃亡。保留着过多民练成分的洪门，里面更有不少人不得不和绿林挂上。后来靖康王给了秦台一封密诏，这才作罢，但“义士举，长月乱”这句有可能是被天机山放出的谣言，真的开始深入人心，让人想不信都不行。

    但这次刺杀，是不是民间势力指使的呢？当朝国王高龄刺杀对博的一场御前血战恐怕让所有人都难以不讲，宫廷门禁疏漏又可见一斑。接连数日，不断有宫门，九门提督衙门的升迁，惩办，奖罚。

    但接下来，朝臣们发现，自己因内城的禁严开始行为受制，连家仆出去买菜都需要在提督衙门领牌子，进出备案。而朝廷上，一些股肱大臣们除了接到丞相的任命外，再也见不到国王的面，包括以前能进出王宫中书令，军政大臣，和国王一日三诏的大儿子，他们甚至看不到国王的亲笔诏书。只有领侍卫大臣，西门将军和新任命的一些手握禁卫兵权的人物才一次一次被皇后召见。

    廷尉张邀却知道这种说法是假的，一点道理也没有的。因为他知道郎中令一事的真相，郎中令查笋也不是死于自杀，而是被人赐死，而且，他还知道这人不是国王，哪怕国王本意是让他杀死。

    这几天来，他的眼皮不停地抖动，神经绷得很紧，那些侍中大臣们难道毫无察觉？难道军政大臣，中书令和一些要人真无察觉？他忐忑，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家灭九门，如何不怕。几日来，他不得不“病”，即使官署到家这一线只有一条路，即使他原本就是个孤臣，朋友都几乎没有，但是别人未必这样想。

    屋子里很热，他穿着单衣也全身是汗，看看窗户都在开着，他不得已摸了摸头，转身对着堂桌，让自己对*着墙盘腿坐住。燃了香来镇定，然后闭目养神。

    亮堂的光线照出颜色的暗紫，他知道自己离真病不远了，真假病已经在一线之间。至自己为人仕官睚眦毕纠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得好死，所以他一直不怕。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去怕，因为一个人可以死，轰轰烈烈去死，大丈夫本色也；而倾轧之刀，冤屈之剑，防范下的哑口葫芦，却让人不栗而寒。

    “快，还不去读书？”妻子督促儿子上学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张邀心中咯噔一下，他按着木几爬了起来，推开门，看自己十二岁的儿子被妻子塞了布包，他知道那有是鸡蛋。

    “回来！”张邀招手叫了一下。

    他妻子穿着打着补丁的单衣，只是冲他笑，推搡着撇嘴的儿子离开。

    “回来！”张邀着急地大跨步过去。

    “我知道你看到了，两个鸡蛋而已。”他妻子不高兴地说，瞥了下远处的家人说，“儿子还不如下人呢。”

    张邀不管，看住想溜的儿子，飞快跑去抓住。“妇人家，我有话给儿子说。”张邀怒气地瞪了她一眼，说。

    “好好！我不懂，又跟村妇一样。”妻子不快地转身。

    “来富！你过来。”张邀这一刹那异常地坚定，他拉住儿子，摸了下儿子的头。

    片刻之后，他换了朝服出来，眼睛孕着泪花，一出来就有些发狂地笑。“背车！昊日宫！”他大喊了一声，接着喃喃地回头，转身进正屋，看堂上父亲牌位，整移跪下，“不肖儿子顿首。”

    说完他站起来，大步拿了官帽向大门走去。

    马车已经背好，车夫不是跟随数年的那个，但仍然是同一个姿势等他上车。

    “老爷！”车夫抹了把汗见他有手摸住石狮四处看，便招呼一下说，却把手伸进怀里。

    “我没见过你！”张邀说，“新来的？”

    “恩，恩！”车夫又抹了下汗说。

    “走吧！”张邀爬上车，威严地说，“快！”

    日头不高，两路黄景如飞，张邀如同石雕一样坐着，目光盯住车前小窗，那里有着光亮，他渐渐带上一丝笑意，再无要病的感觉，只有一身的轻松。

    路上不知到了谁的府上，素琴低呜咽，片刻之后，他的眼泪终究夺眶。

    他轻轻唱道：“昔日曾英发，如今鬓发苍。朝夕皆不辍，勤勉持正心——”

    马车如风般飞驰在光滑的青石路上，歌声四去，把苍凉抛于身后。

    片刻之后，马车翻在一处，他永远地倒下了，胸口刺了一把刀子。他不是在景阳钟前倒下，但那悲壮的歌声却永远萦绕于路，虽久而不绝。

    时近中午，方良玉马车经行，路上突然遇到一个背着孩子的老仆，跪于路上。方良玉询问两句，载起归家。

    张邀之死，大快人心。这个闻名的酷吏终于在贵戚的拍手称快中，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尽管他们非常地意外。

    到两天后，秦纲接到风声，杀死守城兵卒，连夜带一部分亲随而去。刺客的又一个版本也因张邀的死和内城数日搜查未果而有了新说法。

    刺客一说变成了一个病人。他因病入膏肓，总想见国王一面。于是就不远万里入京，常进内城边游荡，后拣了一个腰牌，于是就进了内城，并屡至东华门外跪拜想趁机进宫，但因“严密”和“心虚”，加上国王外出而未敢入宫。

    但他晋见之心不死。春去夏来，这天下雨，他在半夜到东华门外观望，被守门军士赶走。但执著的他并没有离去，而是躲在暗处，忍饥挨雨一直呆到深夜约五更时分。

    突然，宫内大乱，侍卫们四处冒雨搜寻。在天快亮的时候，他跟着外面换哨的人摸了进去。大内宫深、墙高、夜黑、灯稀，他紧张无措，就顺着地方乱走，没走多远就被人拿获。因他有病，胡须尽脱，又有腰牌，侍卫们以为他是个刚净身的太监，无怎么盘查，也没看他的下体，就将他送到训管太监的地方。

    后来，西庆派使者来，携带有镶在银子里的陈万复的人头。碰巧，奉送上来的侍卫见到了他，把他语无伦次话当成是国王的意思，就把人头交给他奉上。

    到了夜里，他才摸到地方。因为头骨处理过，全部嵌在银子里，很重，他用头顶着“头”走路，很碰巧地碰到宦官搀扶下的靖康王。靖康王心神不宁，先是仰天大笑，拔剑问了一番话，接着就把他刺死。

    这一个版本是断的，却因无证据，可信性却没第一个强。




四十七 暗室循章（1）

傍晚十分，长月下起了瓢泼大雨。

    灰暗的天空不断有巨雷撕裂长空，暴雨如注，宣泄不便的大街上很快就是白花花地大片雨水。苍天不知道惋惜着什么，不惜涕泪地咆哮肆虐，鞭蹂大地。

    鲁皇后心惊肉跳地听着外面的雷声和哗啦响得起劲的雨水，暗自伤神。国王驾崩，已经放在冰窖里停留五日了。后继无法安妥，她也只能密不发丧。遗诏虽然已经被毁，可立何人为君呢？自己的儿子眼下还未能有再起之势，新丞相不但势力单薄，连朝廷内务都未能熟透。朝廷重臣分为数派，以王卓为首的清河王子方，以方良玉为首的中间派，以如今丞相和自己为首的废王储一派，秦纲一派和宗室一派。

    王卓带兵在外，清河王子是万万委屈不得，同时，入京的秦纲也不能碰，否则不但是和王卓决裂的先兆，也是在蔑视中立一派。连禁卫军权，自己都不能全部拿到，除了密不发丧，共商大继一事外，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有利于自己。尤其是秦纲有所察觉，连夜离去，那更是把事情推在急处，不能授人以柄。

    她杀张邀，并非是有预兆地灭口。而仅仅是想用廷尉署拔掉几个人，只要廷尉署接手御使的弹劾，那些人都要乖乖放弃权力，呆在家中。但是张邀不听话，召了几次都不来，她也只能利用丞相的方便来重新安插廷尉，但是什么人能通过中立一派的认可呢。

    一个宫女踩着碎步进来，禀报说：“军政大臣方良玉大人，领侍卫大臣蓝理求见。”

    她知道这又是请立新君，恐怕秦纲离去便和这些重量级的人物泄密有关，这样的用意无非是逼宫，让自己立下决心立新君而已。

    “不见，就说哀身伤恸过甚，已经休息了。”鲁后挥了挥手说。

    方良玉和蓝理正在除身上防雨的雨披，他们站在廊下，神色肃穆，一点痕迹都没有。“娘娘因哀伤过甚，不能相见。”宫女过来传话说。

    方良玉心中有数，在碰到张邀的老仆前他就已经洞察怠尽。张邀被什么人杀了，他临死前要揭露什么，他都明白。反而是张邀想简单了，他只认为朝中有人密不发丧，图谋不轨。可明白有什么用？国王去得太突然了，偏偏在起鲁倒王的时候撒手，留下个残局，弄得各方奇妙地均衡，只是缺少凌驾之上的手拨动一下，而遗诏又不见出现，人人都在为难。

    可就算他知道王后踌躇的是什么，为何密不发丧，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知道国王身后遗诏一定在西门扬手中，但近来王后频频召见他，恐怕遗诏一事已经两可。王后拿什么要挟了他，还是他主动投*了王后？

    眼下两人又碰了一鼻子灰，鲁后已经拒客。蓝理碰了碰方良玉，叹了一口气说：“怎么办？我看是让丞相来劝吧。”

    方良玉半晌无语，突然提袍走到门前，高声大喊：“君已崩，国母密不发丧。内不立新君，外拒朝臣，此乃亡国之祸。”

    室内的鲁后打了寒蝉，以现在看，这些相臣无什么耐心了，再无向自己妥协的道理。她咬了咬牙，挥手招来侍女，说：“去，叫人找西门将军，丞相，中书令，中枢省大员们和各位王爷，宣室廷议。”

    立何人为君呢？看来只能听从堂兄的建议，给王卓的军方妥协，双方留出一个洗牌的机会，立丧母而幼小的十七王子秦汾为新王，大赦天下。鲁后边让宫女整装边想，该正式要王卓回朝了。

    *********************

    一场大雨无有停歇的迹象，荒山野地的破庙中四处漏雨，把地表打得湿湿的。

    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庙宇，残破倾颓，后面却偏偏有个泉眼被东家看中，他们又有什么办法。扫眼看看东家——鸟老板，正顶着几片大蒲扇叶睡在马上，一群流民吃不饱一样当干馒头为宝贝。

    董家父女真苦不堪言。

    “我宁愿他告官，也不愿意让爹受这份罪。”董云儿坐在一座被推倒的山神像上，收集后面的干草，打算升一堆火。

    董老汉轻轻笑笑，说：“说起来还是咱们在害人家，人家东家不也在吗？胳膊还在肿着。”

    “那能怪谁？”董云儿若无其事地笑笑，接着改去对立的口气说，“他这么小就如此奸猾，太平年间倒可以发大财呢。”

    “现在也不算是兵荒马乱。”董老汉说。

    突然，外面来了一路人马，水声也湮灭不了他们寻求避雨的赶路声。飞鸟动了动眼睛，从马上坐了起来，听了一听，高兴地下马，看了一圈，找到董老汉身边的一个小桌子，立刻快快地跑过去，搬着小桌子到了门口，口里喊着：“张毛，李多财，快过来配合。”

    果然，一行人大叫着停在山庙外，看来是来避雨的。

    “他在干嘛？”董老汉看飞鸟猴子一样蹲着，并在桌子上摆上一些小额的钱币。

    “准备收过路人的避雨钱吧。”董云儿笑笑，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敲敲小桌子，看着飞鸟说，“东家，有没有分成？”

    飞鸟嘿嘿一笑，然后站起来按下董云儿说：“你替我收钱，一成的分成。”

    正说着，一行拉马的人开始进来，为首的是一名浑身是水的精练汉子，上身没穿衣服。“少爷，小姐！快一点。”他看飞鸟接了自己的马匹，只当是同时避雨的好心人，回头就喊。

    “总共多少人？”飞鸟问。

    “十来个。”汉子感激地笑笑，还朝年纪最大的董老汉老远笑笑，这就又去雨中接人。

    飞鸟慌忙拉住他的裤带，在那人转脸时说：“一个银币，便宜你了，怎么样？”

    “什么一个银币。”第二个人露头进来，是那个叫“京城第一骑”的黄公子。

    “借宿费，我是看认识你，便宜的。”飞鸟热情地招呼。

    “是你呀！什么什么借宿费？”黄公子打量了一番，看里面确实多了许多家用，飞鸟带着两个汉子站着，看向旁边精练的半裸汉子。

    “凭什么给你？这是废庙，不是你家！”汉子看来心疼一个银币，怒然转过身。

    “我少算了，加上马匹，应该要两个。”飞鸟挺着胸口看住那汉子，说，“给不给，不给就走。”

    外面的人都已经上来，都穿过倒塌的院子，围在殿门的门口，其中还有一个被衣服包住，发抖不休的少女。

    “皎皎吗？”飞鸟不可克制地烂笑，老远就去扯，“我不要你钱的。”

    “少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余叔叔？！”飞鸟愣了一下，边拉住娇叫着的黄皎皎，边招呼他快进来。

    “他？”一个威武的汉子在最后，他指住飞鸟发问。

    “少爷，别胡闹了！”余山汉挤进来，也不管身上有多少水就去抱飞鸟。

    “东家，要不要收工？”董云儿懒洋洋地问，立刻吸引了黄公子的目光。

    “把你关系好的都叫进来。”飞鸟叉腰而站，让余山汉选人。

    余山汉无奈边摸出一个钱放在桌子上，边说：“那位伯伯是主公的朋友，这些都是他的家人。”

    飞鸟怏怏地让路，问余山汉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就跟邦河王子殿下一同前来。可查问不到主公的住处，只好找了恰在京城的你黄文骢伯伯，也好打听你们的下落。”余山汉说，他看飞鸟又无出息地去扯人家小姐，不得不给飞鸟个眼色，给他介绍一起的人。

    董云儿走回去和父亲对看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因为其中有一个是洪门的教头。

    “是董老哥。”一个汉子抱拳问候，接着引见那名威武的大汉说，“这是在下的东主。”

    “是常卫头把子。”董老汉的惊讶之色也仅仅是在脸上一闪而去。董云儿知道父亲担忧什么，见黄天霸一直在看她，故意装作看不见。

    飞鸟打着呵欠给人打过招呼，然后坐到桌子上整理自己的钱。

    黄皎皎走来扯他的头发，边扯边问：“黑炭鸟，你好玩的小辫子呢？”

    “你坐我身边，我慢慢给你说。”飞鸟拉住她冰凉的柔手，哄骗说，“我讲给听，你好不好？”

    “皎皎。”黄文骢叫了一声，问候着狄南堂拉起和飞鸟泡在一起的女儿，接着回头笑着给余山汉说，“真是虎父无犬子，连他黄叔叔的钱都赚。”

    余山汉代替飞鸟谦虚着。而飞鸟扛着桌子到董云儿刚升起的火边，边帮忙生火边喊人收集干草，废木头。“阿姐，不要把火生得太大，那样他们就会让皎皎儿坐到我身边烤火，而他们都是成年男子汉，肯定不会来的。”飞鸟小声地说。

    “好处有没有？”董云儿故意发问。

    “恩！一盒胭脂。”飞鸟说。

    “我要钱。”董云儿根本无视他的收买，只是留意渐渐走过来的余山汉。余山汉膀大腰圆，声音粗大，走路蓄扣而稳，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尤其是他身上带着那种沙场磨砺出的气势，而眼睛又平和如渊，更让人猜测万般。董云儿看看假寐的父亲，不知道父亲注意到了没有，猜测他与飞鸟的关系了没有。

    飞鸟依然好言收买，董云儿只是笑。旁边伸出一只大手，手里拿的是一个盒子。飞鸟不看就知道是谁的，边拿过来边说：“雨蝶送我的东西？是什么呀？”

    “你看看！”余山汉边笑边小声说，“你晚容姐姐出嫁了。飞孝也很挂念你。你一点也不问问，就瞄准人家皎皎小姐了，羞不羞？！”

    “出嫁？！嗨，想不到，我还以为没人要她呢。她每天都说自己不漂亮，又不温柔。”飞鸟掰着手指头列举段晚容的缺点，最后得出结论，“我也要送礼品吗？”

    余山汉笑咪咪地推他，说：“你快看看盒子里是什么？”

    飞鸟正要打开，看董云儿在用余光看，慌忙扭了身打开。盒子里是用木头雕出来的三只狼，一个在抱头，一个在睡觉，一个蹲着长嚎。

    “琉姝姐姐呢？有没有送我东西？”飞鸟问。

    “有！”余山汉笑笑。

    “什么？”飞鸟问。

    “一把马刀！”余山汉说，“不过我现在没带在身上，那是一个党那首领献上的，听说是东夏王室的东西。”

    “飞孝呢，飞田呢……”飞鸟一连叫了一大串名字，看来是一次想赚个饱。

    余山汉熟悉他的禀性，便说：“我能拿得完吗？还拿了你三叔给你的一件用地龙皮做的护甲。”

    正说着，围坐一边的黄家人果然让黄皎皎坐过来烤火。飞鸟阴笑，故意在桌子上留出位置，余山汉无奈，只好当成是给自己留的座，一屁股坐上。

    飞鸟抓耳挠腮地看黄皎皎坐到董云儿身边，而董云儿冲着自己轻蔑地笑。“小鸟，小鸟！我看看你手里的盒子。”黄皎皎伸手就来拿。

    飞鸟不愿意，只好骗她：“里面是一个黑忽忽的小虫子，咬人的手指头。”

    “骗人！”黄皎皎不高兴地嘟着嘴巴说。

    飞鸟边把盒子塞进旁边的东西堆里，边回答余山汉几乎说不完的话。

    旁边的黄家人也在生气，飞鸟一见他们就要收钱，接着也不理他们，只顾自己围着火说话，连柴火都不分出一点。黄文骢自己念及和狄南堂的交情，心中虽然不满也不表露，只是听着手下议论飞鸟的不逊。他环顾四周，看到二十多个黄瘦的人那有吃的东西，于是也感觉到有些饿。他们今天是打猎出来的，可天刚不热就下了雨，自然没有什么收获，这会恐怕不有求于飞鸟都不行。

    “老余！”黄文骢叫了一声。

    “黄爷。”余山汉突然醒悟自己冷落了黄家父子，慌忙站起来过去，邀请他们到火边，说：“见了少主，话多忘情，请您不要见怪。”

    黄文骢又虚假地推辞一会，这才带着儿子过去。




四十七 暗室循章（2）

“老头！不要装睡了，给点酒喝吧！”飞鸟碰碰*在神像上的董老汉说。

    董老头半睁着眼睛朝一边看看，飞鸟顺着方向把目光落在董云儿那里。“出钱买！”董云儿想都不想，就微笑摇头，还伸出了手来。

    黄文骢在生意场上滚爬，洞察人情事故，只当是家人在授意下吝啬于招待，变相向自己要，便看了余山汉一眼，笑了笑，从怀里摸钱。

    有人抢先一步，率先放了个钱袋在董云儿如同春葱一样的手指间，原来是黄天霸。“这位小姐，有好酒尽管拿来。能给点吃的更好！”黄天霸成熟而又风度地说，灼热的目光在董云儿如花的面庞上一扫而过。

    黄文骢身子半卧，满意地笑了一下，只当是儿子长进，微微转头，略带轻蔑地看向飞鸟。

    飞鸟果然放了手，盯住董云儿打开的钱袋，为里面的数量和质量而吃惊。董云儿嫣然一笑，毫不客气地收了起来，站起来拔找出一樽酒。

    余山汉不拘小节，没有在意，大笑着要杯子。

    “黄叔叔！你和我阿爸认识？”飞鸟别有居心地问。

    “是呀，你阿爸慷慨大方，重义重信，是不可多得的好汉子！”黄文骢看住飞鸟，借机扁低他的子不类父。

    “你们很好吗？”飞鸟欠欠身子，看董云儿倒了酒，慌忙捧上一杯，老远递给黄文骢。

    “当然好！”余山汉代替黄文骢回答说。

    飞鸟瞥点余光看了看正玩手指头的黄皎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是我有了空，可以不可以去你们家玩？”

    黄文骢当然无法推辞，从见飞鸟看了又看自己的女儿起，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这会便转过回问：“可你不太欢迎你黄叔叔到你家做客哦！见面连避雨的地方都不给，半天都不给你黄叔叔说话。”

    飞鸟有些脸红，用大人的口气实话实说：“近来被套牢了，手头抠得很。”

    “贤侄被什么套牢了？有什么好生意一同介绍给叔叔我。”黄文骢随便说了句客气话，见董云儿又送了吃的，便不客气地拿过两张夹饼，给儿子一个。

    飞鸟却当真了，很实在地说：“我要开酒坊，正愁钱不够用，叔叔能和我合伙更好。你看，这些酿酒的器具都在这里，云儿姐酿得酒你也喝了，是不是值得投钱进去？”

    黄文骢这才注意到那些跟马槽一样的东西和一些瓶罐木桶原来是酿酒用的，但看这么一点破烂东西就咬住了飞鸟的手，心中自然想不明白，笑了一下说：“贤侄说笑了！”

    飞鸟抓着头发发愁，看黄皎皎吃了一口夹饼又吐了出来，只当是董云儿故意以坏充好，便哼哼两声，以示不满，接着拿出自己携带的干肉饼子来让大家吃，并特意用小刀挖了一大块给黄皎皎。

    黄皎皎尝了一下，又吐到一边去，生气地说：“小鸟，你的东西难吃死了，肉都是臭的。”

    飞鸟闻闻，这些干肉果然不像在草原上的干燥天气保持的那样，确实有一种难闻的气味，便尴尬地笑了两下，拿回黄皎皎还回来的食物，大口猛咬。

    “给我找点能吃的，好不好？！”黄皎皎撒娇般不依。

    “别胡闹！”黄文骢努力下咽着食物，虽然知道当真难吃，不过也不得不呵斥女儿。

    “阿爸从来都爱骂我！”黄皎皎扁着眼睛，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旋。

    飞鸟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外面又下紧了的大雨，叫着等等，这就站了起来，脱了衣服。“少爷，你干什么？”余山汉吃惊地问，站起来阻止。

    飞鸟不说，只是拉了一只准备换瓦用的竹子，三下五除二地把小刀绑上，甩了鞋子，赤脚出去。

    余山汉跟在后面看了看，脱了自己的湿衣服跟出去。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糊得眼睛生疼，刚暖干不久的裤子不一会就湿到裆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小庙后是一处急泉，余山汉在那里找到了飞鸟。泉水已经漫过原先的泉道，将一堆乱石都掩在浅水里。余山汉只走了两步，就觉得脚疼。他喊着少爷，大声地怒喝。

    飞鸟的裤腿又一次自然下垂，浸到了水里，他只好放下竹竿，想捋又没捋，重新拣起竹竿把住泉道，站在一边仔细地看。余山汉这才知道他竟然是要抓鱼给那黄家的娇娇女吃，不只为何，他心中升起一种难受的感觉。

    少爷从来没有这样取悦人过，如此无理由地取悦人过。余山汉不自觉想起可怜的段晚容，自己问她有什么要给飞鸟说的时候，她竟然断线珠子一样落泪；接着他又想起雨蝶，一个月来，她几乎每日都在刻那三只木狼。刚才，自己讲给飞鸟听，他仅仅是淡淡地问了几句。而现在呢，他却为那个怎么看都不是过日子的娇少女冒雨抓鱼。

    他三步两步跨过去，抹了一把让人窒息的雨水，说：“少爷。你即使抓了鱼，她也未必喜欢吃。”

    “谁说的，我就最喜欢吃烤出来的鱼。”飞鸟摆手示意余山汉不要打搅他。

    “你不问问你晚容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余山汉扯着嗓子问。

    “她呀？一定过得很好。”飞鸟半俯着身子，竹竿斜举，应口回答。

    “你怎么知道？”余山汉几乎是在咆哮。

    “她已经嫁人了呀，而她以前总是发愁，担心嫁不出去。”飞鸟随口说。

    余山汉停住了，他要说什么呢？告诉段晚容嘴里不说，其实每天都想着他，每日不回家，和雨蝶泡在一起？

    大雨总是斩断人的思索，砸在水面让涟漪扩散搅和，余山汉只好劝他：“少爷，我在这里帮你抓鱼，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你快回去吧。”飞鸟固执地说，“要是皎皎吃了我抓的鱼，她一定会说好吃的。快！不要耽误我抓鱼，不然我要发火！”

    余山汉终于拗不过他，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一回去，他就见黄皎皎花枝乱颤地笑着，口里边给董云儿讲着飞鸟的黑，边伸出白玉一样的手，用两只筷子一样的木棍夹着一只木刻狼放在火头上烧着玩。

    余山汉自然无资格阻止，只是看着她玩，心中却感叹她是个幸福的少女。

    “你家少爷去干什么了？”黄天霸问。

    “为你妹妹抓鱼吃。”余山汉没好气地说。他住在黄家，自然知道黄家每日吃的都是什么，心中不得不认为自家少爷的工夫最终也是白费。那小妞儿整日吃着精烹细作的山珍海味，怎会在乎一条火上烤出的淡味鱼？

    董云儿看黄皎皎有些高兴，又听到外面哗然作响的大雨，不由暧昧地笑笑，她不得不佩服这个好色小鬼的手段，觉得换作是自己，一定非跟那次送水果时一样，会被感动得说不出话。

    “快叫他回来，要是淋病了，我怎么给狄兄交代？”黄文骢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呻然。

    “没事的，他没那么容易病。”余山汉安慰他说，但话味里别有所指，“我们关外人，不是那么娇气。”

    “恩？老余，你好像是关内人。”黄文骢笑着说，“怎么也‘关外’‘关外’的？弄得跟黑放人一样。”

    “呆的时间久了。”余山汉双手交握，有些尴尬地说。

    “听说那里都是番子，不开化，连西瓜都没有。”董云儿故意这样说，观察余山汉的变化。

    “也许吧。”余山汉淡淡地说，拿着飞鸟留下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吃。

    “是有那么一点。”黄天霸接过来说，“他们那很多人吃饭用刀子和手，穿的是没有糅制的皮革，经年都不换，还信奉什么长生天。”

    “和我们也没什么差别嘛！我们不也信苍天吗？”董云儿看了看忙着跟自己套近乎的黄天霸，轻轻问，“黄公子一定去过吧？”

    黄天霸摇了摇头。

    余山汉漫不经心地站起来，拿了对面的盒子，把仅剩下的一只狼装好。黄皎皎不依，伸手要讨“狗狗”。

    “这是我们少爷的宝贝。”余山汉笑着说，“这些木雕都是按他养的东西刻出来的，全烧了他会不高兴的。”

    雨中途停了几次。直到天色渐已昏暗时，飞鸟才一瘸一拐地回来，其中一只手里用草绳穿了两条鱼。他一进来就欢快地大叫，接着蹲在门口剥鱼，还哼着一支听不懂的曲子。

    他终于把鱼的内脏弄好，收敛起一堆鱼鳞，鱼肠，回头“便宜”董云儿说：“给你做花饲料。”

    “你怎么不在泉水里弄干净再回来。”董云儿见他手黏糊糊，大为反感。其它人也是一样，只是话被她抢了而已。

    “死物是不能丢在流水中的。”余山汉解释说。

    “反正这里又不管这些。”黄文骢洒然发话，自然有怪人不开窍的意思。

    飞鸟拔找了一只象样的棍枝，将两条鱼穿上给黄皎皎。黄皎皎不接，只是嫌弃地说：“脏！”“不脏的。”飞鸟拼命地证明，可是除了余山汉外，无人相信他。

    他只好出去，把鱼儿放在庙瓦流下来的粗水柱上冲洗一番，顺便洗了手。这又回来，黄皎皎这才接过棍子，放在火上翻烤。董云儿细细观察飞鸟，见他用心地看着鱼儿，不时得意地看住黄皎皎，嘴角浮现着淡淡的笑容，不由心中疑惑，突然觉得飞鸟色得很有味道。不一会，飞鸟架起自己的腿，董云儿注意到他抻开的脚底有一条被石楞划开的口子，还带着鲜艳的颜色。

    飞鸟小心哄着黄皎皎说话，讲些趣闻，忘情下把光脚离得近了，惹得烤鱼的黄皎皎大为反感。

    “放下你的脚！”黄皎皎嫌恶地说。

    飞鸟笑了笑，找了块破布，提着鞋子出去洗脚穿鞋。

    鱼儿渐渐烤熟，一股诱人的香味弥漫，那边的流民“雇员”们都闻到了，连偏殿里的马儿都骚动地叫。

    “真香。”飞鸟说。

    “是的！”余山汉承认地点头。

    黄皎皎也很满意地拿起树枝，放在高翘的鼻子下嗅，接着后面三指微曲，优美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不？”飞鸟高兴地问。

    黄皎皎嘴巴渐撇，用眼睛盯住飞鸟。突然，她叫了一声，一把轮过木棍，扔了出去，嚷着：“什么嘛，难吃死了。”

    飞鸟一下沮丧起来，尴尬和失落累计起来，他只有干笑的份。

    董云儿心中快意地一笑，叫了声“活该”，心想：竟然忘了给我要作料，怎么会好吃？想到这里，她一下子警惕，暗问自己：我高兴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为何竟然瞄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高兴与否？

    “你这是干什么？”黄文骢假装生气地斥责女儿，“人家辛苦抓来的鱼，你怎么说扔就扔？”

    “我喜欢！”黄皎皎一扬头，倔强地说，“小鸟是给我抓的鱼。是不是？小鸟！我可以扔掉吧？”

    “当然可以。”飞鸟点头肯定她的特权，而且表示自己也乐意看到。

    董云儿不得不暗暗佩服黄皎皎的厉害，同时再次为飞鸟冠上一条可以鄙视的罪名，那就是“低三下四”。




四十七 暗室循章（3）

夜渐渐地入深，庙殿里火小人寂，人们都渐渐睡去，响着高低起伏的呼噜声。

    董云儿终究是个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睡得很浅，不知什么时候被一中怪怪的呼噜声惊醒。她睁来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一眼就看到对面黄天霸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董小姐还没有睡着？”黄天霸回头看看自己老爹，才敢爬近火堆一点，低低地说。

    “恩！”董云儿感觉到莫名其妙，应付地应了一下，四处搜索怪音的来源。突然，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余山汉的鼻子被谁用破布堵了，也难怪能发出笛音。不用说，这一定是飞鸟干的，可飞鸟呢？董云儿突然发现身边的黄皎皎也不在了，她正觉得飞鸟过分的时候，看到飞鸟的头在小桌子底下。那个黄小姐呢？

    正在这时，黄皎皎愁眉苦脸地拿了飞鸟收拾起来的鱼，蹑手蹑脚地回来。她最先发现醒着的不是董云儿，而是她的哥哥。“我肚子很饿。”黄皎皎主动小声解释说。

    董云儿赶快闭上眼睛，暗地里偷笑。

    早晨她再一醒来，就发现飞鸟蹲在她旁边抱着胳膊看在看她。庙外已经晴朗，早晨的清新穿门而来，让人在酷夏中陡然心情一变。心情好了，自然看什么都顺，所以董云儿一点也不生气，还对飞鸟回了一笑。但她马上就感觉到不对了，因为那不是看自己胸部的色样，而是看金子一样的眼神。

    “我特地预备的好早餐被你夜里吃掉了！”飞鸟说完话，就用自己的目光引导董云儿的目光往地下看，地下是细心嚼滤过的鱼骨头。也难怪飞鸟会怀疑自己，因为骨头就在自己的嘴巴边，而黄皎皎却裹身睡出了很远。

    “没！”董云儿又委屈又好笑，自然拒绝承认。

    余山汉不见了，但大殿里其它的人都还在睡觉。董云儿不愿意大声说话，只是轻蔑地一笑，看了一看不远处的黄皎皎，示意答案所在。接着，她一下子醒悟过来，这是诬陷，不然鱼骨头为什么在她嘴巴下面。

    飞鸟勾勾手指头，示意董云儿跟他出来。

    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董云儿虽然知道自己面临被敲诈，还是很爽快地跟了出来。

    这是一处矮山的偏峰，清风，鸟鸣，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王室园林中林木苍郁。余山汉衣衫被风鼓起，正在不远处的一处石头面上挥舞一把马刀，寒光一片，尾部长缨漫舞。那刀风时而嘶鸣，时而寂静，时而伴在他口中的开气之声中，几乎和晨曦美景连在一起。

    董云儿心绪大好，干脆走过飞鸟身边，极目四顾。这真是个好地方，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她略微有些惋惜看住北山的群峰，不甘心地再回头看看颓园，心中蔑视起飞鸟的建设大计。这里取土并不方便，他的修建大计恐怕只骗骗被他认为是傻瓜的这俩父女而已。

    “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想说我在诬陷你！”飞鸟说，他烂笑着摸出一把马刺，大概是给余山汉要的，一尺多点，黑色无锈。

    趁机报复？董云儿转过一念，想起飞鸟的胳膊，很警觉地向后退上一步。

    “其实就算是诬陷，你也没法证明的。”飞鸟烂笑过后便是一串阴笑，“昨天黄叔叔的儿子给你了很多钱哪，你不觉得我也有功劳吗？”

    “噢！害怕要钱不成，连威胁带陷害！”董云儿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想回身便走，却拿不准飞鸟会不会背后动手，便警告说，“你未必是我的对手，小毛孩子。”

    “威胁？”飞鸟疑惑，接着看到了自己手里的马刺，否认了一下又说，“你也知道，这鱼儿呢，是我花很大功夫抓回来的，在昨天说值上一金半银的不过分吧。何况黄天霸给你的钱，我也有一份功劳是不是？”

    “恩！你到底想说什么？”董云儿不明白地问。

    “也就是你把钱分出我一半给我保管，我呢，就先保管，以后再还给你。放心，我说话算话的，只要你能做到我满意，我是不会要一个子的，过上几天就还你。”飞鸟敲着马刺逼近说，还威胁式地狞笑了几下。

    “我不愿意，你就动马刺是吧？”董云儿问，“反正是我的，你要保管什么？按你说的，说话算话的话，将来不还是要把钱还给我吗？这一来一回，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董云儿身后响起，把她吓了一跳。等她辨别出是谁的声音后，更是吃惊，原来，余山汉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毫无声息地站在她旁边。看来这个男人真不简单，她想。

    “不要理他，叫他快说就行了。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又在故弄玄虚。”余山汉说，“少爷，你有什么事，好好给你这位阿姐说，阿姐就会答应你的。”

    才怪。董云儿暗自抗议说。

    “啊！那好吧。先把钱给我。”飞鸟继续狞笑着要求。

    “给他，给他，他虽然爱钱，但说还你一定还你！”余山汉帮腔地证明道。

    董云儿看余山汉这么说，就摸出那袋钱给飞鸟，飞鸟拿在手里，仔细地数着，接着扣出了一半，剩下的还给董云儿，满意地说：“好！我余叔叔来了，我要带他回家，四处看看，还要筹划肉铺。可这里的盖房子的事不能停顿，所以呢，我把这里所有的事都托给你了。为了你能尽心尽力，我拿你一份钱，要你要时刻想起这一半的钱在我手里。等我回来验收合格，我就把你的钱还给你。”

    “这么回事。”董云儿恍然，可故意问，“怎么才合格？”

    “恩！它就是标准！”飞鸟晃着手中的马刺，递过来说，“夯的土要刺不进去，还要尽量是熟土，这是马重勃勃检验的办法，我也用一用。”

    “呵，你还知道马重勃勃？”董云儿惊讶地看住面前的小番子，第一次站在这种角度惊讶。马重勃勃是古时的他族暴君，曾经发人筑城，马刺在哪一段入一分就把那里筑城的人杀掉，后来因残暴失国。看来飞鸟恐怕也打算刺进一分，扣掉一层的钱。

    “土呢？”董云儿取笑地问，“蒸土的器皿呢？”

    “土？”飞鸟到处乱看，明白此地土薄，眼睛一转说，“暴君讲道理吗？算了，从山下拉也行，反正不太高，路也好。要不然这样，就建竹楼吧。我前日见到那里有毛竹林。基要打到石头里，用巨木竹根埋基，然后用熟土和猪血火漆封好，地板用木头，外围用石头围上，这些山里都有。”

    “那马刺呢？”董云儿揪住他的尾巴使劲拽。

    “还给我就行了！”飞鸟一把抓回来，有点脸红地快快走到一边。

    “不知道从哪想的办法，上哪能找到足够多的人用，几天后恐怕竹子和木头都砍不够！”董云儿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先把殿上的瓦重排过，把墙隔一下再说。倒霉了，还得烧香案，请山神挪挪身。”

    “你怎么想到把房子建到着矮山上？”余山汉问。

    “不好吗？”飞鸟反问。

    余山汉感觉到他一点都没变，是不愿意把他可笑的想法告诉别人的，哪怕自己也不行，只好笑笑不再询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才告别泥泞的，回到长月城中，长月一夜间变了样子，家家户户都如丧考妣，竖有白挽。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有不少人把旗牌换下来，挑上白旗。大街肃穆，连平日里的蝉鸣都不响亮。街上的人很多都换上哀容，不断有三五巡案在不多的行人中间穿行游弋，在铜锣声中叫嚷：“大行国王驾崩，嗣号圣文武昭勋王。”

    “国王驾崩了！”黄文骢格外平静地，小声说，“不知立何人为新君！天霸！我有点事，等一会代替我去看看你狄伯伯。”说完就打马直走，后面很快跟上几骑。

    剩下的人先去黄府取了东西，接着跟着飞鸟到二牛家。黄家在京城的宅地就在东市和北市间*内，离二牛家并不远，阔绰豪华是不用说的。飞鸟边往家走边和余山汉讲自己新修山园的大计，以表示漂亮别致一点还是需要的，黄皎皎也跟了过来，在飞鸟身边唧唧喳喳个不停。

    到了二牛家，柴门大开。飞鸟叫着阿妈往里走，却听到二牛老娘的哭声，二牛媳妇摆了桌香案在烧纸，两人都像是二牛老爹死去一样的打扮。“好国王呀，你咋就去了呢？你叫我们这些百姓怎么好啊！”二牛的老娘抹着眼泪跪在院子里大哭，不避升上来没往日烈的太阳，连灰白色的眼睛也充上了血色。

    飞雪在一旁的水井藤下趴着看，而龙蓝采在一旁不合适宜地劝：“被长生天召到身边去了而已！”

    “阿妈！你看谁来了。”飞鸟叫了一下。

    一身主妇打扮的花流霜听到外面欢快的声音出来，微微笑了一下，就示意众人不要大声，别打扰二牛媳妇和二牛媳妇的娘祭告国王。

    “伯母！”黄天霸礼貌地上前行礼，接着唤自己的妹妹过来。

    余山汉从二牛老娘那里收回引出的思绪，连忙介绍：“这是落日牧场的少主。”

    花流霜淡淡笑过，夸奖了一番，引众人到屋里去。余山汉见飞雪不高兴，拿了一个皮扎的小狐狸叫她。飞雪怏怏不快地慢慢挪去，赌气地看住埋头进屋飞鸟。

    “我要！”黄皎皎一把抢先拿过，跑到屋子里。

    余山汉也有些不快，但还是叫着“小姐”，说：“她是客人，要大方点，我们进屋子。”

    龙蓝采从后面拉住飞雪，叱呵说：“一只皮狐狸而已，别学人家小气，改天阿妈再给你弄一个。”

    “风月老师呢？”飞鸟一进屋子就问。

    “你不跟他上课，他还不出去逍遥？”花流霜笑着说，看屋子里空不够，就铺了条毡毯坐。

    黄天霸仔细看着屋子，见一穷四白，心中责怪父亲对这家人的重视，先是让叔叔给他们接风，接着又打发自己来，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他看了一遭，又开始着眼打量起花流霜来。花流霜已经三十多岁，容颜自然不比昔日，又不同于关内贵妇的保养有道，眼角上已经爬上了少许的皱纹。适才她正做饭，按二牛媳妇教的那样束了围裙，更是显得土气十足，让欣然的贵气离身而去。

    “伯母，我父亲很想念伯父，只是今日又有事在身，恐怕只能该日拜访。”黄天霸终于捏了一个话题说。

    花流霜淡淡一笑，说：“黄场主太客气了。我家老爷是个小人物，今天少场主过来就篷壁生辉了，哪用得着黄老爷亲来，家中也无什么可招待的，先喝杯茶，等会让山汉带你们去酒楼吃点东西。”

    余山汉见龙蓝采去倒茶，怎么也坐不住，慌忙爬起来过去，小声说：“二主母快坐，我来！”

    “好！”龙蓝采点点头坐下，说，“有什么看不看的？你父亲也真是，不用来的，我家老爷不是那么小气。”说话间，她见和人家少女坐得很近的飞鸟在拉着人家的手，而那少女嘟着嘴巴推他，还小声地叫“讨厌”，便立刻怒气地瞪过去。

    飞鸟假装没看到，笑了两下说：“改天我也去看黄叔叔。”

    “过来！坐我旁边！”龙蓝采怒不可遏地说，再怎么说，飞鸟都是跟自家侄女有婚约，更不要说如此没出息地扯着人家手被人家连连叫“讨厌”。

    余山汉搬了一盘茶出来，手忙脚乱地给黄家兄妹摆上，正忙着，见龙蓝采站起来去扯飞鸟，连忙让让。

    响亮的一巴掌在飞鸟头上响起，龙蓝采边拉住飞鸟边给黄皎皎说：“你是女孩子，可不要让他看你漂亮就拉你的手，他是不怀好意的。”




四十八 马伏枥下（1）

立秋的雨后，原野中一片翠洗之色。

    青纱帐呈出渐成之势，挡住平地上的了望，但立于高处却依然平坦，美丽辽阔。荒地，庄稼地相间相成，分不清那草浪还是芝麻地里中点缀着星星一样的野花。远处有上百家居户，那是邦河王子的封邑之一，却没因战乱而空下。

    就在这处高地上，浑身月青色的李卫撑着一把伞儿陪秦纲站着。秦纲身着墨孝，眉头不展，望住长月方向远眺。李卫也伸长脖子，举目四看，却弄不明白主子的心思，更弄不明白主子在看什么。他把眼角轻挪，立刻看到远处的河边垂柳下，几个牧童骑着牛儿悠然徜徉。主子自然不会看这个，李卫心里明白。他扬头再看，却是几只云雀应蝉声而起，在蓝天白云间盘旋，主子自然也不是再看这个，他心中也明白。

    “殿下！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李卫劝他说。

    “为何不能久留？”秦纲淡淡地说，“我奉诏入京，虽不知父王生死，离去就是一罪，你说我该去还是该留？”

    李卫插不进话，慌忙给下面阴凉处的几个谋士招手。这就个谋士是近来才招揽的，个个争着要主子赏识，见李卫袖子一摆，立刻争先恐后地跑上坡子。秦纲大概是觉得自己被打扰了，有些不快地看住李卫。

    李卫挤着眼睛笑了一笑，说：“主子~~，主子！我劝不了您，那他们一定行。”

    “要你准备的礼品准备了吧？我要去看看驻军在直州界功的冠军侯健布将军！”秦纲轻轻问。

    李卫不敢相信地看住秦纲，移开伞，立刻跪在地下，冲着上来的谋士们发劲，说：“快！找理由劝主子！”

    “主子的决定是思虑过的。”一个白衣秀士说，“健布将军忠义，万不会出卖主子的。反而说不定能支持主子荣登大宝！”

    秦纲满意地笑笑，他不是对白衣秀士的理想化说法满意，而是为自己的决定而满意。谁能想到他能这么大胆，驻留邑地没走，而且去见健布将军？健布是中立大臣，新王初立而幼小，王权不振，这些中立大臣便无法团结，谁先入相见，谁能先提出帮助新王重振朝纲，他自然便在情理下倒向谁。即使不是如此，自己先入相见，也必然会让鲁王两派误认为健布支持的人是自己，洗牌中，自己才不会被妥协下的两派倾轧，有资格拿到洗牌中的新牌。

    一个快马而来的骑士甩蹬下马，快步跑来，跪拜之后站在秦纲身边，趴在他耳朵边说话。秦纲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他挥了挥手，自己举步走下。李卫喊叫着冲上来，再次为秦纲撑上伞，边走边说：“主子心如沉渊，这自然不是小人能明白的，可也要注意安全。小人请主子多带些人，见形势不对就走。”

    **********************

    在酒楼招待过黄家兄妹后，飞鸟打发余山汉先回，自己则自告奋勇去送客。余山汉知道他是瞄准人家漂亮的小姐，也只有白白叹气的份。

    余山汉进院子，见二牛的母亲在阴凉里坐着，眼睛青肿，手里捏着念珠，一个一个地数，又一次想起自己的母亲。天下大赦，自己的兄弟不知道会不会乘机返乡，自己要去看看才是。他边想着这些，边蹲到二牛母亲身边。

    “狄官人！你回来了？你听说哪天国王出殡没有，我好叫二牛带我去。”二牛的母亲终因看不到，认错了人。

    余山汉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地说：“我不是我家主公！”

    “噢，你不是呀，那你知道不知道？小鸟儿最伶俐，他说不定知道呢。”老婆子絮叨地说，“你是今天来的客人家？你多大了？”

    “四十了！”余山汉见她伸出手，连忙握住说。

    二牛媳妇端了碗粥出来，有些腼腆地说：“我婆婆眼睛不好，见人就爱拉人说话，你不要嫌弃！”

    余山汉抽了下鼻子，安慰老人两句，告诉她说飞鸟一定知道，这才站起来离开。他摸出一个穿在穿在线上的子钱，放到嘴边，眼睛红红的。自己的母亲一样爱她的君王，自己的兄弟，家人一样爱他们的君王，可是恶霸却依然欺凌他们，让自己一家家破人亡。也许他们在不瞑目之前，依然念念不忘是朝廷的公道。

    “怎么了？余叔叔！”飞雪跑到他身边问。

    “没什么！”余山汉笑笑。

    “我哥哥呢？”飞雪又问。

    “他？送人家回家了。”余山汉收起自己母亲叠的罗汉钱说。

    他进了屋，花流霜见他就问：“你怎么和他们走在一起的？将来他们与你家二爷扯了纠纷，那还不是来找老爷？老爷都在避他们。”

    “我不知道。”余山汉一想也确实是这里理，有点后悔地说。

    “算了，将将家里的情况，我阿妈还好吗？”花流霜问。

    “想飞鸟，做梦都想，我看日子不长了，整日都挂念在嘴边，见人就落泪。”余山汉说。

    “别给你少爷讲！”花流霜说，“他是男人，不能总什么都挂在心上。”

    “恩！”余山汉点点头，问，“主公现在在何处为官？我想去看看，也好给家里递个话。”

    花流霜沉默了，好久才嘘了一口气，看看一边的龙蓝采没有说话。

    龙蓝采却义愤填膺，说：“还不是给靖康人养马，真不知道他图了什么，四十多岁的人了，被人家呵斥来呵斥去的！官也被罢了，说是老爷在官爵上作假！”

    “咋这样？”余山汉大怒，“老爷的爵位那是军功，哪个说是假的？”

    “算了，不要讲这个！”花流霜说，“说是什么天下忧则心忧，可谁体他这份心？你家老爷不让讲，他说这说白了，是朝廷不把放地人归在国内，恐怕龙爷的官也是个空号，无案可辑！顶多是按藩镇外邦，君恩赐号！”

    “这要让我哥哥知道，还不反了天！”龙蓝采无可奈何地说，“所以老爷想瞒着吧。我怎么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你不在的时候说的。”花流霜淡淡地说，“回去适当地说，让那边的人别太当这一回事，别学你家老爷进来。身边无了自家的人，别说让你坐冷板，把你下狱都有可能。”

    “恩！”余山汉立刻便想到了严重性，点点头。

    “你劝劝他，就算是男人说一不二，入关就入关了，也未必不能下野自己做些大事。”花流霜又说，“我已经劝过他多次了，都不顶用，真怕将来龙爷和朝廷搁个不和，牵连到老爷身上。趁你来了，要好好劝劝他，这天下怎么样，和他父子有什么关系？天下又不是他们的。”

    “其实，龙爷也挂念，让我来给主公说，想让我劝他回去。”余山汉说。

    “对了，飞鸟呢？你怎么不把他抓回来？他看上人家丫头了，不能任着他。”龙蓝采突然想起这事，立刻站了起来。

    花流霜示意她坐，最后抬出龙青云说：“男孩子大了，见美丽女子动心那是很常见的事，等到手就冷了。那黄家的丫头也确实标致，要过来当个鸽子养也没有什么，他黄家不会不允吧。她和你侄女不同，这性格多像他的舅舅？”

    “那也不行！我侄女对他多好？”龙蓝采坐虽坐了，心中却是大不忿。

    “主母。我看——”余山汉吞吞吐吐，说，“怕是少爷不这么想。”

    “怎么？”花流霜问。

    余山汉把庙里的事和自己告知的家事一古脑地倒下来。

    “他可是个男人？任人家欺负。”龙蓝采勃然大怒，越发发觉飞鸟的软弱。

    花流霜也动了怒气，说：“是该调教调教他？自己的女人要嫁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地出让自己的女人？”段晚容和飞鸟同寝的事，不刚她知道的，几乎家人背地里都清楚。她这就火不打一处冒，接着给余山汉说：“你讲给他，完完全全讲给他。”

    “可她在我来的时候已经就要出嫁，这么天了，恐怕——。”余山汉知道嫁出去的人如同泼出去的水，现在即使能惹起飞鸟的醋意，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肯，恐怕你家二爷也不肯。狄家少爷的女人让一个呆头小子给抢了，以他的性子，那是决不允许的，尤其是老爷不在的时候。”花流霜淡淡一笑，站起来说，“不要给老爷讲！”

    狄南堂傍晚才回来，一身是汗，衣服湿透。余山汉叫了一声，眼睛酸酸的。

    “山汉！你怎么来了，去歇着去，我去拴马。这马老了，也病了，就像我！”狄南堂拍拍他说。

    “我来！”余山汉慌忙抢先扯过马缰绳去系，果然见马不精神，走起来蹒跚。

    狄南堂推搡他去歇着，自己边去拴马边说：“没事不要过来，龙爷见你这样，还不觉得你心在我这里？”

    余山汉答着话，却看到狄南堂背后有几个脚印，因汗液而凝固上面，他的血一下子飙上头，嗓子堵得厉害。“主公，这又何苦呢？”余山汉沙哑着问。

    “怎么？”狄南堂却不自知，拴了马就拉余山汉寻个地方坐，口里说着，“官署里累，这一回来一身汗！”

    余山汉见他若无其事，还有意欺骗自己，再控制不住感情，眼泪滚落。

    “怎么？家中出了事情？”狄南堂问。

    余山汉怕自己努力控制的情绪崩溃掉，不敢说话，只是摇头。

    “大男人家，见了面难道要哭哭啼啼？”狄南堂重重拍了他一下，显得微微生气，说，“你先坐着，飞鸟！飞雪！西瓜还有不？抱来一个！”

    “我刚刚吃过了！”余山汉扭过头去说。

    飞雪抱了个瓜出来，高兴地喊着“阿爸！”

    “你哥哥呢？”狄南堂问。

    飞雪一下不高兴起来，把西瓜放在桌子上，说：“他去送人还没回来。”

    “送谁？”狄南堂问。

    “落日黄家的人。”龙蓝采一出来就闹，说，“你看你儿子那出息？见了人家漂亮女孩子就腿脚发软，回都回不来了。”

    “少年人！”余山汉笑笑，说着好话，“你回来治治他，我看他下次就不敢了。”

    “你做父亲怎么不管他？”龙蓝采这次没那么容易劝，怒气反更旺。

    “这怎么管？是不是？”狄南堂笑眯眯地给余山汉说，“看！这小子今天又犯了众怒，你看着，我今天非教训他不可。你是知道的，这小子没长进，可道理比谁都多，你等会帮帮腔。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说完自己就进屋子去找衣服。

    龙蓝采怒气还是没消，见余山汉在切西瓜，飞雪去叫二牛媳妇和二牛老娘，就摆道理说：“你说今天要不要用鞭子好好打他一顿？”

    “该，该！”余山汉连连点头说，心中却想打他有什么用？

    龙蓝采正说着看到二牛和飞鸟一起回来，立刻停住话，怒气地走过去。飞鸟骑着马，马上放着几匹布，二牛步行，两人都浑身是汗，连“苯苯”都瘫软无力。“阿妈！”飞鸟抱了几匹白布在怀里，见面就问，“饭好了吗？我吃完了饭还要去卖布！”

    “白布走俏，我看这次从城外接来点货，想不赚就不行！”飞鸟边把布递给二牛边下马，自顾子地说，“今天跑了几十里，养家是难呀！”

    “你不是送人家黄小姐送到现在？”龙蓝采忍住怒火，奇怪地问。

    “嗨，大丈夫事业为重，送女孩子错过商机？！”飞鸟牵着马边走边说，“我去给马洗澡。‘笨笨’今天是累死了，不知道跑起来烧坏掉了没有。”

    余山汉也吃了一惊，热天纵马最是伤马，他连连说：“你怎么这么折腾马？”

    “笨笨”轻轻地嘶叫，以此来同意余山汉的话。




四十八 马伏枥下（2）

飞鸟顶骂而上，抓住两片瓜蹲在一边大口咬吃。他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听不进，龙蓝采只得按住他打几巴掌，飞鸟只是笑，闷头咬瓜，边挨打边说：“阿妈！我们家的粮食还有不？市上的粮食都已经五银一斤了，我回来去肉铺，对面排了一大队人龙，疯一样地挤扛。我们现在雇的人快养不下了，你赶快让我吃完去赚钱。”

    “是吗？”龙蓝采也吃了一惊，停下来问，“那你赶快把他们赶走，二十个人一天十斤粮食可不是个小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狄南堂本来正看着飞鸟买回来的白亮丝绸轻笑，听飞鸟一说也陡然一惊。长月是靖康最繁华的城市，又是都城，无论是从固国之本上还是从粉饰太平上，朝廷都会调来大量的粮食发放，平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粮食价格飙升的。如今粮食突然相比前些日升了几百倍，尤在说明朝廷内部形势严峻，要么因国王驾崩形势不稳，要么就是朝廷山穷水尽，粮钱到达崩溃的边缘。他想到这里眉头不禁一蹙，也无心情吃瓜，忍不住站起来踱步。

    “是呀，是呀！我也在想，如今粮食高到这种程度，哪会还有猪杀？”二牛也愁眉不展，并证明飞鸟的话都是实话。

    “不管，赚点钱防家才是正事噢！”飞鸟扔到西瓜皮，胡乱抹了几下嘴巴，应付几句二牛娘的几句话，匆匆叫起“笨笨”，抱起白绸子离去，飞雪也赶快扔了西瓜，紧紧跟上。

    “老爷！”“主公！”余山汉和龙蓝采几乎同时叫他。

    余山汉想起花流霜给自己的使命，试探着劝狄南堂说：“主公，你怎么了？这和我们没关系的！”意思是说粮食再贵，多花有一点点钱而已，对自家又无什么。

    “我有点事！”狄南堂匆匆忙忙到马棚说，他刚换过衣服，也个单褂短裤，这样出去非受人轻贱不可。

    花流霜也不劝阻，只是说让他整好衣服再出去。龙蓝菜去摆着两只手拦到路上，大声地问：“我不让你出去！”

    狄南堂微笑着说好话：“蓝采呀，我出去看看，看能不能多贾些粮食出来。我们一家，二牛一家，还有你儿子雇得一大群人都要吃饭！”

    “是呀！去看看！”二牛老娘和媳妇都紧张地告白，支持狄南堂。

    正说着，一辆马车驰过的声音响起，飞鸟和谁打招呼的声音传到了院子里。二牛看到两个穿衙衣带抹博额冠的小个子公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笑着招呼。

    二牛媳妇也一脸狐疑，卧在婆婆身边，担心丈夫，狄南堂和飞鸟做错了事。

    “干什么？”余山汉却没有二牛赔笑脸的心思，直直呵斥来问。

    “我来看看！”一个人很远就说，“兄长要出去？”

    二牛把心放回，慌忙行礼，原来是张国焘。“粮食涨了，涨得厉害，我就找了两个人帮忙，送点粮食过来。”张国焘说。

    “这粮食从哪来的？”狄南堂问。

    张国焘只以为狄南堂对粮食的来路敏感，笑了一下说：“朝廷对大臣的俸禄虽说发的都是金，可实际是粮食折价，如今粮食几日涨了上来，难不成也让官员带着家人去抢粮食买？放心，是清白的俸禄！”

    狄南堂有些头疼。朝廷在此境地一方要安民，一方要干涉，怎么转风向放粮食给官员，这让百姓怎么想？他们越争越烈，囤积商贾也越不肯出货，这等月份，一旦粮食升到天上，怎么还能下得来？长月如果因米粮贵而有乱，那天下可真要有事情了。

    “怎么？不信？我升迁了，快得自己都没想到。”张国焘笑着说，“我也在脱人为你的事帮忙。只是现在国王出殡在即，我又是新进的补官，抽不出身来而已！”说完他指使两个公人去挪粮食，

    “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你在公门，不知道朝廷对现在粮食暴涨抱什么样的看法。”狄南堂携手揽上张国焘问。

    张国焘叹了一口气，忧容俱现，无奈感发说：“朝廷国丧在即，因丧处夏，又属突发，官员们都在为此准备，只图早日评定庙号，通报治丧。这样的事，朝廷又怎么干涉？有人提议限定粮食价格，但即使实行了恐怕也根本无用。庭议的结果是粮食少，朝廷又调不出来粮食发放，根本无从控制。”

    “谁说的？”狄南堂诘问，接着说，“即使绝对缺粮也要让它渐涨。粮食不足往往是伴随着恐慌，不良风声，人为哄抬的。‘凶年三缓’，是不能放任它自然下落的。”

    凶年三缓是说凶年来临，农田荒废，人心惶惶，流民四起，青苗因这种恶性循环而大量被毁，至少要经过三年的丰收年景和对流民的安置，方能缓和。这是雍朝前面留下的简书，处于颂扬皇帝的庙颂中。张国焘也是儒士，模糊记得，却觉得是那是在颂扬帝王经受天佑的话，听狄南堂如此一解释，折实吃了一惊。狄南堂反复给张国焘说明，但也不抱什么希望，他官是七品，就是升迁有什么用？恐怕见一下丞相或者首辅都要排上半年队。

    “兄长呀！无论如何我要让你出来仕官。”张国焘激动起来，问，“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朝廷还能拿出一些粮食，就能量转形势，把国力集中到一个地方，接着等这个地方粮食价格回落后再用到另一个地方，同时控制流民，像往年一样颁布‘青苗法’和‘护苗法’。召见商贾，礼兵并用，共订粮价，对于主动配合的商家给予奖励，包括给他们爵位，编外郎官！可用太祖当初为战时的从权。”狄南堂连忙说。

    张国焘有些发懵地站着。在一般儒生的眼中，从古以来，国运隆衰，皆有定数，治极则乱，乱极则治。上位者治国之术虽蕴涵于经传，却不见于经传，一般儒生从师学礼制，行圣人之道，纠物之根究，却限制于阅历而发不破。国王，丞相虽有睿圣的，他们却不可能挖政深暗角去有所遗世，你让一个乡间房师或耕或种或在边缘晃荡的人或为了显示高风亮节的四处讲学人如何有得传授？狄南堂这些经国道理是出于霸术，却抛去僵死的法令，不仅仅限制于法令，这对他来说是个异数！

    “兄长的话很有道理！”张国焘忍不住赞叹说。

    说到这里，狄南堂就罢住，给张国焘说自己要出去。张国焘询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去见以前询问过自己的巩度，借机递递主张。

    张国焘也不要他骑马，拉他进马车，说要送上一程。狄南堂欣然，这就在一家人心不甘的目光中上车去讲。

    夜色渐渐深了，巷子口刚换过的灯笼被哪个人用石头丢破，透着洞儿忽闪跳动，几次都险些灭掉。看来添灯人也仅仅是点亮灯火，并不在意它是否会灭。

    飞鸟在京畿户家收来的布帛几乎没有卖动，无论是他舌如甜糕还是脸皮厚磨，无人为之所动。在生意失败后，他算是明白了，买黑绢才挣钱，但买黑绢的人也不会从他这样的游街小贩的手里去买的。这里的平常人家举丧都是用白麻布的，若是往年，或许有人到官织处理，补贴的地方领片白布回家。可这样的年景里，朝廷无拨丧钱的迹象，大部分人都是找而不是买，实在找不出来，拿起被子，将被里子撕去一块，事后再补上。实在没有什么人能用得起他的布，就是用的起，也没有几个人会用。

    飞雪也又累又饿，可也知道自家哥哥心里不顺，生意受挫，跟在他后面也没要吃的，当了一晚上心甘情愿的尾巴。两人带马都是一脸居丧，举步沉重。

    飞鸟寻了*近巷子的小摊给飞雪要了碗凉皮。飞雪边推辞着不要，边劝慰哥哥，话都是挑飞鸟平时都爱听的讲，像春天里称赞桃花一样。

    飞鸟抓着脖子里被蚊子咬的地方，唉声叹气，有些不满意，说：“飞雪，骂骂我！”

    “我哥哥是一只小狗！”飞雪立刻听话地说。

    “这和小狗有关系吗？我是笨，快说哥哥笨！”飞鸟不出气地引导。

    飞雪挑了几根凉皮给他送到嘴边，很期待地等着。飞鸟连连说自己不想吃，要卧薪尝胆，以求翻本，言语一过激烈就出了格子：“我狄飞鸟走南闯北，怎么会折本？明天一定有得赚。”

    卖凉皮大婶好心地看住这位激动的“大商家”，提前说：“小哥，你是知道的，现在市价粮食多少？我这凉皮水是芋头的，却也不得不涨，还是提前给你说一声好。”

    “没关系，飞鸟摸出一个大币很豪爽地说：“不用找了。”

    “这还不够。一碗要一个银币！”大婶隔着桌子肃立一旁，不得不耐心向飞鸟说明。

    飞鸟正鼓励着飞雪自己吃掉它，大婶的话好像带着闪电的雷火，一下把他惊跳起来了。飞鸟立刻捂住飞雪的嘴巴，把她嘴巴上半根掐掉，重新放到碗里，接着牵着飞雪站起来，飞快地说：“怎么不早说？现在我们吃了多少，三根。碗里还有多少？起码也七八十根，一个大币我放这里，够用了吧！”

    说完，他在大婶目瞪口呆中拉着飞雪就跑，边跑边打口哨，“笨笨”也连忙驮着东西跟上。大婶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得气喘着回来，嘴里骂着飞鸟，自己却拿起筷子吃飞雪的嘴罢子。

    两人一贼马，直到深入巷子好深才敢停住脚步。飞鸟按住胸口，一手推飞雪回家，说：“你先带笨笨回家吃饭，我一会回去。”

    飞雪不答应，拉着他不肯。

    “我在这里想想办法嘛，你老是爱打搅我，我派你回家，快！”飞鸟督促说。

    “我也想办法！”飞雪烂漫地笑着撒娇，腻在他身边说，“不嘛！”

    “快回家，我是为了防止阿妈不让我吃饭才让你先回的，记着，给我藏上点吃的。”飞鸟眼睛转动，找出个理由来。

    飞雪点点头，踢了下笨笨，往家去，边走边回头给飞鸟说：“不要呆太久，我进去就藏好吃的！”

    飞雪走后，飞鸟拉笑的嘴角顿时向下，丧气地说：“还酿酒呢？怎么酿？不会拿人肉酿酒吧？”

    正是他左右走动的时候，看到昏暗中又走回一人，老远就发出熟悉的叹息！“阿爸也在发愁！”飞鸟悄悄躲了个角落，准备吓吓父亲。

    狄南堂今日却又是送上门被侮辱去了。巩中丞只对他的长篇累椟回了一句话：“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你比他们渊博？”狄南堂想起来又是无奈地苦笑，为这句话莫名其妙地悲哀，也许自己的主张未必能缓解民饥，但却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小人物就轻贱这等想法呢。他正走着，突然感觉到身旁似有黑影一动，立刻警觉，看住一个最能藏人的角落。

    飞鸟正暗笑着等老爹上前，然后跳出来叫一声，却半天没有动静，不禁有些纳闷。正在这时，两只大手突然出现，提他出来。

    “不用说就是你！怎么不回去？”狄南堂问。

    “失意！”飞鸟唉声叹气地说。

    狄南堂笑笑，这满是自己故意做出的唉声叹气，哪来的失意。“绸子卖没卖出去？”狄南堂故意问。

    “噢！阿爸一早就知道！”飞鸟不愿意地呼叫，“却不教我！”

    狄南堂示意同他到灯下走走，却不知道飞鸟为卖凉皮的大婶心怯，见他缩身，干脆拉了他。“都是你没跟风月老师好好学习，他给你讲过官坊吧，给你讲过织丝总局吧，也讲过朝廷筹备祭祀时的开支，用物吧？我那天都在一旁听到了。”狄南堂揽着他说。

    若是让这些关内守礼的贵族看到这父子两个如今的亲昵，非再次强呼关外无礼不可。事实上关外这样的父子也不常见，一个标准的关外男人在家中沉默有加，对儿子不趁意就骂喝，耳光并用，哪有这会父子并肩互揽，一起叹气。




四十八 马伏枥下（3）

“阿爸，你叹什么气？”飞鸟问。

    “你阿爸的主张被朝廷申斥了！”狄南堂说。

    “你该不是建议让他们不要阉马吧。我知道关内人为了想让马儿温顺，高大，不乱发情，喜欢把马儿早早地阉割掉。马儿所以就繁衍不起来！”飞鸟说，“是不是？养马大官！”

    “呵呵！我是建议朝廷干涉粮商，不是杀头，查抄粮食那样，而是劝导！”狄南堂因飞鸟的提议发笑，带有遗憾地说出实情。朝廷历来放粮都是见人发放，不收钱财，反倒让奸商钻营反赚，并无成效；官窑里出的东西，宁愿糜烂到仓里，也不愿在民间流通。这些看似朝廷在维护一种权威，退出交换，其实是莫大的弊端。

    一阵晚风吹过，灯火扑簌，狄南堂有些黯然。

    这一丝的黯然很快感染到飞鸟。他也无话可说，陪同叹气，好久才问：“朝廷不答应？”

    “恩！”狄南堂点点头。

    “确实也不太可能听从！”飞鸟说。

    “为什么？”狄南堂也想听听飞鸟的见解，于是就问。

    “靖康轻贱商人，不给他们地位，有些谋逆都有大商人在背后支持呢。而且，商人越被轻贱越红火。你想想看，要是朝廷动不动就说你不守规矩，没收你的东西，你也会投*朝廷中的大官来寻求保护的；要是你做买卖，时刻有着这么多风险，你也会将物价定高一些。”飞鸟振振有辞地说，“朝廷成事能那么容易打破？”

    狄南堂一改自己的悲悯天人，乐了，说：“是朝廷成制。四世天子开明，暗中已经将商人划出轻贱的范围，比如公开让行会合法，颁布一些保护性法例。但商人确实不能过于推崇。天下人若有十个人，一人因商而富，那么剩下九个人就会因也想富有而从。若朝廷鼓励盲导，他们都去从商怎么办？这事实上是在追逐枝末而舍弃根本（这也是今天泡沫经济的来源），丢了根本如何又有枝末？无了商人，国家的粮食，物品自然会调运不灵。可是要是人人不事生产，转为买东卖西，那么就整个没有吃的，没有用的。”狄南堂缓缓地说，说到这里，他心思飞出了很远。官商勾结，完全是因为朝廷不保护他们吗？权力和利益历来就结合在一起。而权力决定着分配，有权力的地方，也自然就成了利益争夺时的焦点；同时，生意也是有赚也有亏的，要稳赚不赔，那也只有和权力结合。说到这些，他心中有些感叹，自己家族的生意何尝不是这样？人人都有支撑，奉公的商人也就不得不寻求支撑，否则就被打压。尤其是强权滥为的时候了，那更是迫人如此。儿子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与那些商人不同的是，自己处在关外，得已自行组建这种支撑而已。

    “阿爸，阿爸！”飞鸟连声叫嚷打乱了狄南堂的反思，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不明白？”狄南堂问。

    “不是，你也别给朝廷养马了，我雇佣你，每月对半分钱，好不好？”飞鸟奸猾地说。

    “诶！你长大了，我老了，本来就你该养我，养全家的，分什么钱？”狄南堂不理他那一套，反把他吃的死死的。

    父子两人谈论，很快忘记了原本的话题，闲话闲说了好久。正说着，在卖东西的大婶无生意回家的时候，一个失意人也在这时姗姗归来。

    他一见父子两个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大谈自己年纪大了，姑娘们都嫌弃他，多出钱也无人陪。风月先生这种意外而来的失意有些让父子两人哭笑不得，飞鸟立刻就来贬低：“这也是失意？”

    风月潸然反问：“如何不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虽然没有圆月，只有一只昏暗中摇摆的灯笼，但三人却各有不同地苦闷。苦闷有时候也如欢快和美酒，萦怀不断。风月先生就是，他的失意在父子都怔怔看着他，找不到同情的话时，竟如雅意般浓厚依然，非等带着飞雪的龙蓝采来驱赶，这才不尽味地回去。

    “去安慰，安慰你老师！”狄南堂是想不到安慰之法的，只是觉得风月要崩溃，不得已推飞鸟去搀扶。

    飞鸟不合事宜地拉住风月，边走边劝：“改日我们再加钱就行了，就找你中意的那个月月！看看我，赔钱也没像你一身酒气，要死要活。”

    “是呀，是呀！”狄南堂连连同意，说，“得失不能萦怀！先生这么豁达，怎会如此想不开？”

    “是因为你太老了，人家怕你死在人家肚皮上。”龙蓝采不留面子地呵斥他。

    风月愣了一下，陡然停住，刺激来得太大了，这让醉得不行的他没怎么来得及反应。终于，他使劲往旁边一挣，脱离飞鸟的搀扶，赖在地上抢天大嚎，再也劝不住。

    天气热，巷子里两旁的住户都差不多在院子里凉快，这会不断有人出来看，飞鸟一下子觉得身为他的学生丢死人了。但他万万不知道，风月的折腾救了他一命，他回去得太晚了，一回去就拿了些吃的跟着二牛，余山汉去铺子睡，挽回一场被罚的风暴。

    到了铺子。二牛一掌了灯，飞鸟就咬着饼子占据一个好位置，一边翻书恶补，一边吃东西。屋子里的家当差不多全被搬去了，只有一张破桌子留下，地板也脏脏的，没有收拾。余山汉去洗澡了，屋子里只有二牛和飞鸟。

    二牛发愁地坐着，弄不明白飞鸟怎么还有心情看书。他问了飞鸟几句，看分不出飞鸟的心，立刻爬到桌子边一把捂住飞鸟的书，着急地说：“我们亏大了！”

    “是呀，是呀！”飞鸟边扳他的手边说。

    “你快想想办法！”二牛不依不挠地说。

    “我正在找办法，我们明天去打猎！”飞鸟干脆放弃看书，咽下最后的一口饼子，拿了盛满凉茶的水喝了几口，身子一仰，倒在地板上，和二牛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等余山汉进来，他已经睡着了，二牛正摇都摇不醒。

    这也难怪，飞鸟真的太累了。

    次日，天还没亮，二牛的媳妇穿着小衣起来上茅房，突然发现茅房里有人先入了。

    她吓了一跳，这才看到是飞鸟。

    “你怎么不关茅房的门？”二牛媳妇捂住胸脯后怕，但却忘记了出去，奇怪万分，“你不是在铺子里睡吗？”

    “是呀，所以太急了！”飞鸟红着脸说，边让她出去边说，“二牛哥占了那边的茅坑。”

    二牛媳妇见他又羞又怯，白皙的脸上露出红晕和笑意，边走出去边说：“现在也没生意，你们怎么都起得这么早？你还真厉害，这么远，竟然跑回来上茅房。”

    “我们要去打猎！”飞鸟在里面回答说，“一起去不？”

    二牛媳妇正在娇笑，隔着一层密栅栏听飞鸟在里面问她爱吃什么，又听到有人回来，透着朦胧的光线仔细一看，是飞鸟家的客人。余山汉今天上身穿着一件套罩褂子，上边绣着山牙明月，更显得高大身雄。他腰中是一柄微弯的腰刀，柄把子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簇新的湖绉裤子下套着凉靴，若不是先有飞鸟在茅房，二牛媳妇非当他是强人不可。

    “小鸟！你家的客人是干什么的？”二牛媳妇在栅栏边小声问。

    “他？”飞鸟难以回答，但立刻想起来三叔一直派他照顾自己，就笑着说，“保姆！”

    二牛媳妇又扑哧笑了，嘴里贬低几下飞鸟，却说：“我看是当兵的吧！”

    “恩！以前当过军官。”飞鸟咬牙用力回答。

    二牛媳妇见飞鸟家也起床了，余山汉恭敬地站在门口，就又问：“你阿爸呢？”

    飞鸟一下给问愣了，这个问题在他自小习以为常下竟然没想过，说阿爸在替三叔养马吧，他也不是整天养马；说他替三叔，二叔做生意吧，他也不整天做生意……。想了半天，飞鸟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什么都干，连仗都打！”

    二牛媳妇本来就想知道他父亲以前是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这会听这么一说倒合了意思，说了句怪不得，见飞鸟出来，自己边进去边说：“二牛他哥叫大水，也是当过兵，回来跟人打架，误杀了人，进了监狱，要不是有军功非被杀头不可。”

    飞鸟没听人讲过，这才想起二牛总是不敢给小角几个打架，说了句怪不得。

    天色大亮后，飞鸟又叫了大尹子和郭华，这就准备出发。龙蓝采也想去，花流霜却不许她去，自己也呆在家里陪她。狄南堂怕城兵查问，叫他们收好兵器，打猎时再用。

    就在他们约莫到了城门时，城外的宅地也发生了事。

    董云儿一大早就被一群杂乱而惊恐的声音吵醒，便问一个拿木铲出去的妇人是怎么回事。“泉水边有一只地龙？”妇女手舞足蹈，不知所以地说。

    董云儿也吃了一惊，野生地龙从未听说过，怎么有只地龙跑了来，她喊着阿爹，慌忙出去。一群流民惊恐地挤在一起废墙边，叹头去看，生怕那地龙一不小心转过来，冲过来抓人吃。

    董云儿出来看那地龙，这明显是一只宠物地龙，身长连尾带头，总共只有六尺左右，一身带着疙瘩的棘皮很是干净，后肢格外修长,但强健有力。它正用三个脚趾抓着地,探身饮水。董云儿分明地看到它趾端弯曲有有刀子的爪子,那适宜于在地面上行走或奔跑，并可以轻易抹杀猎物。一刹那，她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心安，这不是那种高大的地龙，应该并不危险。

    “董小姐！怎么办？”一个男人惧怕地说。

    “这又小又瘦的，还能吃人不成？”董云儿小声地说，让女人和孩子都躲起来，男人去拿东西。这时地龙也转向露出侧面，它前肢较后肢短小,身体以臀部为重心支撑点,后面长而纤细的尾巴,与身体前部保持着平衡。它的颈部细长,围着饰物的脖子伸缩自如，头较小,转动灵活,嘴巴狭长,牙齿尖利。

    所有这些都说明,它是一类行动敏捷的肉食性恐龙，可董云儿却不知道，她自以为人家小一些，纤细一些好欺负，心中连连想着怎么应付。

    地龙明显发现了墙后面的人，但是它被圈养久了，又刚扑获过一只行动不便的山羊，懒洋洋地吼叫。它的声音有些像狼，却没有那么圆润悠长，但有着足够的震慑力，董云儿很快发现自己出汗了。

    这一处地方可以说是块风水宝地，坡地有路有木，西北连有山脊，却低得不多，四下也并无太突兀的大石，不知道是不是在庙宇修建的时候整葺过，整整平平地成为一起转折起伏的通地，若拔高一看整个犹如挥头随山探原的龙头。泉眼就是从高出不太多的混成脊背来的，流量很大，盘桓而下，在庙后成潭，水色带有青釉。这里因背后宽浑的地势相比高出不多，显得既不危险而又相对高拔。北侧被探来的地势山峦抢高许多，冬日可算是北风屏障。

    这头地龙就好像是来看风景的。毫无疑问，它应该是*南的几处重新修整的庄园里跑出来的，因为路好，所以就摸到这里来。

    董老汉也来了，他看了一眼，立刻也很有降伏之心地站在女儿身边：“不可轻举妄为，保不准会有主人来找！”

    “今日能来地龙，明日说不定就来猛虎，这——”董云儿忍不住发牢骚说。

    地龙养了一会心，开始转头向庙里来，手持东西的人们大惊，争先恐后地往庙院前面跑，连董老汉也不例外，拉着女儿就退。

    地龙犹如故意震慑他们一样，突然转身，慢悠悠地向返回，向东北而去。

    众人安下心，开始弄来不多的余粮，在土灶边准备做饭，还津津乐道地讲那只玲珑样的修身地龙。半晌过后，也就是锅里冒了会烟，一声吼叫，那地龙回竟冲了上来，跑得很是迅猛。众人丢了东西就往殿们跑，惊恐大叫，杂乱一片。这一跑不要紧，向南跑的地龙竟然转身跟来。

    “快关门，快关门！”董云儿大叫指挥。董老汉矫捷地扛上一善荡悠半斜的半废的山门，男人也随后反应过来，跟随着去扛，女人和孩子随后跟着去挡。终于，地龙无奈的吼叫在院子里响起，两扇要倒的山门终于在晃悠抖动地被人们扛上。

    光线很暗，只有山门上下洞出光线。人们突然听到马蹄声，纷纷互相询问怎么回事。“大概是龙主人来找了吧！”董老汉回答。

    但是这种认为顿时被人打破，飞鸟欢叫的声音传来。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董云儿问。

    众人疑问连连，百般猜测，接着听到外面人马龙混合响动，丢在外面的器物叮当作响。“出去帮他们!”董老汉大声地说，“一个小地龙，不怕的！”

    人们想想也是，这就慢慢开门。




四十九 大将军归（1）

外面的形势已经大定，地龙站在院子南侧，脖子被飞鸟和余山汉两人各自套住。它脖子使劲地缩着，吼叫后挣，趾头上的爪子全部扣紧地面，马力竟然有些吃紧，拉它不住。

    “二牛！掀它尾巴，一掀就翻！”余山汉兴奋地大叫，“小心，不要被尾巴打翻！”

    二牛新近骑马，目瞪口呆，跳了马却被鞍子绊了一个头。飞雪拿了枝箭瞄找到地龙的眼睛，射了出去。一声震天的唉吼，地龙眼睛扎着箭枝挥舞前爪四下跳动，竟然向飞鸟冲去。飞鸟放来绳子，纵马游走，地龙呜叫而上，转到它背后的余山汉拉扯不住，马镫子都断了。

    马儿高嘶，差点把余山汉甩下去。飞雪又是一箭，射中地龙的脖子，虽然射上，却穿透不深。二牛吼叫着冲上去，正在游走的飞鸟吓了一跳，慌忙纵马翻身扯翻二牛。地龙瞄准二牛，悲叫扑来。余山汉立刻驱马换位，借马冲之力将绳子绷紧。大尹子和郭华慌忙发抖地去拉，这才把二牛弄出圈子。

    一群男女冲出庙门，手拿各种木器铁器，壮着胆子上前。

    “都回去！”余山汉大急，他手都出血了，挽在胳膊上的绳子几乎把肉拧掉，可生怕这些人进了围，让人无法纵马的，只得叱呵他们回去。

    谁都不料，越是听他喊，人越大胆，拿着锹，铲喊声如雷地进圈子去。又一次纵马去掀抱地龙的尾巴的飞鸟不得不停下，赶他们到一边去。

    已经晚了，地龙折身向前，余山汉又换地方扯，竟然把绳子勾倒了一人。刹那间，地龙咬中那个妇人的喉咙，整个把她甩了起来。

    死人比什么喊叫都有效，顷刻镇住当场。人们四跑。董老汉提了一条枪，却奋身奔来去刺。飞鸟差点都气疯了，只是再次拉翻抄条板凳的董云儿。

    董老汉信心百倍，自己的枪法不说好坏，刺一只被拉绷住的地龙还不简单？他一拧身，力贯枪身，枪身如龙，先是在空中绽开枪花，接着如电般刺向地龙身子。这一枪大有来历，又名“翻天一枪”，决非花俏，更非浪得虚名。随着枪尖微动，董老汉身躯翻滚，喉头还吼了一声。

    一声清脆的木折声传来，董老汉虎口迸裂，手里握着半枝枪身，呆傻地站着。枪入三分而断，地龙身上的出了血，但它一点事也没有地吼了一声，紧接着用尾巴打翻董老汉。不过身子也因这工夫被余山汉扯动，翻了一跟头。

    一动它就没有机会再抗拒马力，余山汉拖着它四处游走，却不敢向下，怕收不住马力，在倾斜的路上适得其反。飞鸟纵马跟从，绰枪冲刺。

    “阿爹！”董云儿拖了父亲回去。

    “没事！”董老汉脱臼了，他面容难看地一笑，说，“说出去真让江湖上的人笑话！想不到它的肉自己会扭动。”

    飞鸟刺了几下，却因找不到要害丢了枪，高喊说：“撞墙！撞晕它！”

    余山汉何尝不想，但绷直的绳子受重，根本无法让马仰起而越的，只得边把实情告诉飞鸟，拉着四走。飞鸟突然俯身拣起地下又一只套索，高身又喊：“错身！”

    绕了几个圈子后，两人交互而过，相互猛挣。一声骨头响。盲随余山汉踉跄而走的地龙终于崩然倒下了，但身体还在扭，跟条鱼儿一样翻滚。

    余山汉停下了马，手掌早被毛绳磨破，便看住死而不休的地龙，愤愤地说：“这家伙是有点可吃的肉！”

    “早知道不抓活的了。”飞鸟跳下马，走向那被咬死的妇女身边。那个妇女半个脖子血肉模糊，眼睛还是惊惶地睁着，但瞳孔已在逐渐消散。妇人的嫂子在跟前抱她痛哭。

    董云儿未见过血腥，不敢上前，慌忙喊男人们找席子卷上她埋到北面的山里。她嫂嫂一边大哭，一边不许，但其余的女人因这些天有些熟和，立刻拉了她，任男人把她抬走。

    “不是下葬吗？”飞鸟问，“你们不是要有棺材，有人哭吗？”

    余山汉止住众人，过来掀开她的嫂子放在脸上的头巾，看了一下，说：“少爷，从简吧！”

    飞鸟本是来号召所有人去打猎的，这下醒悟众人去了也是白搭，只得又丢下二牛，大尹子和郭华，只是*自家三人去打猎。

    ***********************************

    靖康初起之时，秦政得突脱马五百匹，后马监牧丞张风来投，得西定马三千于赤岸泽。当时，秦政亲选士卒良马各五百，组建虎贲军的前身武牙团，余马使张风之子张万放养。开有监牧之制。

    数年来，朝廷虽对马匹重视，却因凉北城未建，屯牙不牢，怕游牧人骚扰，只奖励一些人养马于勿母斯。虽然朝廷定期高价补贴收购，却因国力未强，不敢与游牧人纠缠不休，强令牧场不得因掠抢上报，以免征讨不获，不讨损面。当时的马监设于腹地，却因人口繁衍，怕毁民耕作，马监扩而不大。随着朝廷的需求，靖康渐需马匹，三世踌躇。四世当时还是王子，上书要求修建凉北城，变勿母斯为内原，转移马监于上。

    当时，四世在朝堂上慷慨激言，言称：“若马有百万，雄兵可有百万，纵而问诸国，有谁可挡！”三世欣然答应。但是让人未曾料到的是，凉北城修建后，移民戍边竟激起民变，众臣纷称四世的不是。四世本有雄心，为证明给众人看，亲率五千人，连抚带剿，数月平乱，这才有了马监转移。

    四世当政，大为重视，亲扩太仆权限，举其为太仆卿，设务府，又称太仆府，仿西定制，开六监。然养马之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国家每有用事，兵车调拨，动就以万论，消耗巨大，马匹终究未能突破十五万。让靖康王气愤的是，一些贵族家的马匹都膘肥体壮，而朝廷养出来的却是又小又瘦，每每拉着那种最小的斗状兵车四跑，有多好笑就多好笑。

    靖康王一气之下，将太仆下狱。有人献表称贵族家的马都是牧场出的，建议靖康王将牧场收为国有。靖康王从一家场主犯罪的牧场下手试了一下，结果发现马匹出的也是又小又瘦，只得作罢，只是和数家牧场联行共养。同时改禁中天苑厩为飞龙厩，让六监和牧场轮流进选，以此奖励督促。

    一定程度上来说，巩度待狄南堂不薄。以中丞的身份为他疏通，进天龙厩，举为牧尉，正式开始给他建了九品的籍。但天子禁中的牧尉却不如监里的，监里的牧尉可管六个马场，而天龙厩中的牧尉却管了六个圈头，既一百四十四个槽口。

    狄南堂这一马场在宫中通往北城的口上，又名骏北厂厩。这里的栅栏都是白石头和红木栏，外头呈通廊状，内有不大的围场。他主日，副之夜，每天本也逍遥，在无人叫马出宫的时候清闲得可以看看书。

    他正在查看圈里的马匹，几个宫中侍卫刚到地方上报丧归来，解马进来交还马匹。

    验收的头掌（在西定那里叫头牌）高报无错。狄南堂正好在旁边，返身来看，只一眼就说：“大人不是弄错了吧，这只马匹不是原有的！”

    几名侍卫相互看了一眼，高声怒喝：“胡说八道！老子敢换御马不成？你新来的，不懂规矩就算了，千万别乱说。”

    “是呀！是呀！”头掌慌忙拦阻住要说话的狄南堂，说着好话让侍卫们离去。

    狄南堂明明记得其中前日那名眼熟的人过来要的是匹扶东大马，还试了几下，这会这些马中却明明没有，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认错人了？他抱歉一笑，说几下对不住。御马也是印子马，只是引子小而已，盗马又是杀头之罪，想来是自己看错了。

    几名侍卫冷哼着离去。老实巴脚的老头掌示意狄南堂借一步说话，到值班的房子里见无人，这才说：“老爷，你疯了不成。这些侍卫哪个可以得罪得起？他们大多都是贵族子弟，你看今天在这里伺候在圣上身边，改日放出去就是将军。”

    “这我知道！”狄南堂悟到，接着盯住老头掌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真的盗马？”

    老头掌点点头，说：“不瞒老爷，确实是实情，偶尔有人爱极了里面的好马，牵出去用大印子盖小印子，找些无印子马烙印顶替。这些，人人都知道的。”

    “这也太大胆了！”狄南堂说，“为什么无人上报？”

    “怎么报？”老头掌码下头发抓痒，接着又说，“报上去了两边都遭殃，里面万不会以此罪杀这些功勋勇健的，未必不会说你玩忽职守，诬陷近臣。”

    狄南堂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叹了一口气，找了个板凳坐下，心里却觉得不舒服，便安排返身要走的头掌说：“但也不能听之任之，你们以后都要熟记马匹，我改日将这事回报给直司。”

    头掌有想说什么却没说，只得退下。

    正说间，又有人来选马外出，直呼“狗官快来”。狄南堂出去见一票人，为首是着玄（黑纹，黑而有亦色者为玄。——《说文》）色衣服的青年，约莫有二十二三岁，墨冠带孝，腰系长剑，修身微肥，面如玉石。他知道这是皇室的人，叹了口气，慌忙过去。

    往来有王室贵戚要马，那些人就呼着官长俯身垫脚。九品也是下下品，本来朝廷中为显敬贤，是不许人轻贱有品次的人的，但后来随着一些人的巴结渐成规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给我找匹好马，主子去校场演武！”一个武士说。

    狄南堂知道他们说的好马，就是性子温急了的马，于是就到圈中挑了匹枣色的马儿。

    “我要黑色的！”青年眼睛还有点红，看来是在谨尊孝道。

    狄南堂暗叫糊涂，慌忙又进去选了一匹黑马。其它人也在为他身边的侍卫选马，一共拉出十多匹马儿出来。

    侍卫接过青年手中的马匹，叫着“主子试用！”这才交到那青年手中。

    青年看了狄南堂一眼，狄南堂叹了一口气，附身趴在马边。“叹什么气？”青年勃然动怒，从旁边的人手里拿了个鞭子，举手就是一鞭。

    鞭子不重，挥舞不畅，但看这样也知道马术不行。狄南堂自然也不去说他打的不重，也不谦罪，只是说：“请主子上马！”

    青年踏到他身上，使劲用帮了皮子的履踩上几下，这才穿蹬上马。

    过了好一阵子，狄南堂这才看他离去。他一返身就看到余山汉和飞鸟，飞鸟骑在马上，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提了个布包。

    狄南堂笑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说：“王子嘛，王子上马是要官员趴下做上马石的。”

    余山汉腮邦鼓出肉筋，见飞鸟默不着声，便说：“前日打了头地龙，龙肉最是鲜美，今日一回来就带了一些给主公送来！”

    “打了地龙？”狄南堂问，“那是贵族之意，可不要乱说，就当是蜥蜴好不？”地龙不常见，又是贵族的化身，在靖康内是禁杀禁食的，他颇有些担忧，怕两人不知道。

    飞鸟甩蹬下马，赌气地说：“我就是吃贵族的肉，给阿爸报仇！”

    狄南堂笑笑，搂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问收获，这才知道三人大获全胜，斩首，俘获十多只黄羊，六只野鹿，三只野狼，两只野鸡，两只兔子，一只山猫。

    “要不是向东有围场，我们打得更多。”飞鸟不一会就开朗起来，比划着说，“那围场太可恨里，里面都有成群成群的，悠闲得很。”

    “少爷还在一些溪水边下了套子，估计以后还会有收获！”余山汉跟上来说。

    “这么说，以后都可以开肉铺了！”狄南堂笑着说。




四十九 大将军归（2）

中州历八六四年季夏，靖康四世国王崩，谥号圣文武昭勋王。靖康四世在世之时，文治武功可谓鼎盛。

    但他的死却留下了几大污点。

    首先是末期的昏聩，被评价为畏敌性晚年痴呆，做了一堆据说是昏聩无能的事。废王储，以至后继无人；去贤臣，包括圣眷正隆的丞相；爱猜疑，猜忌贤德有为的幼弟。

    其次是死因，有人说是惧陈万复，见像笑，惊吓而死。

    再次是谥号。谥号本是对死去的帝王、大臣、贵族(包括其它地位很高的人)按其生平事进行评定后，给予或褒或贬或同情的称号。四世在世之时，文治武功鼎盛，可谓有为。然谥号却费尽荒唐，几乎囊括所有圣睿的可能。从西定年间起，舆论就掌握在天机山。天机山的高士和朝中臣子共同手握评定朝廷功过的大权，追谥君王。四世过世之末，因不堪忍受中正的舆论，欣然向天机山出兵，使得蓟河岳自尽，数名高士入朝，其驾崩后，天机山受其左右文武逼迫，追谥为全，圣文武昭勋后有省略，可谓前所未有。中武帝生前希望为追谥为圣，并遗书为其子，但他的儿子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个“武”，谥号之说大抵难到这等地步，可四世却评定尽美。

    其实这些是何人所传已经不重要，但有这三大污点之说在身死未冷，新王未能成继之日就大被拥护的市井，士子，贵族直颈批驳一事，可反见此说已经横行。纠其结果，可谓朝廷与超然势力两方，争斗中两败俱伤，谁说这些和山上诸人无半点关系？

    于此孟秋之时，星夜帝国献书割地臣服，追悔往昔，请靖康君进皇帝位。这一切自然是大将军王卓班师途中的威胁，借机让其间接为自己表明功勋。星月河套富庶之地已经尽归靖康，望帝大惧，被迫为王卓一派造势，偏安一时。与此同时，塞外侯龙青云遣数百人入朝，吊悼君王，献上下野百族之降表，猛原之臣盟，大唱邦河王子功勋贤德，并表明愿意接受王化，请朝廷移民守戍，接纳五十位萨满及百名弟子入太学。

    双方外援来到，秦纲处直州健布军营观望，大将军在鲁皇后反复嘉奖中回朝。王卓自然知道自己一但回朝，交卸虎符后，能调动的也只能是自己的私兵了。他也是能拖就拖，他越是拖，朝廷也就越急。而秦纲却如不动明王一样，每日在健布的军营，哭完进饭，饭完睡觉，皇后的均旨自然支使不动他。

    所以目前来看，立新君，鲁后进太后位已经是当务之极。

    其时已经渐入秋季，又是一场爽雨下过，雨霁天晴，虽然炎阳依然高照，但却不是前些日子那样让人发汗了。马厩对面就是一处树荫，不远处有一池绿水，红荷碧叶，极其入眼。中午刚过，饭后，狄南堂在树荫下行走，偶尔站在树下观水，说不出的清静轩朗。他前日刚送走余山汉，心中带有不少怅然。

    这几日龙青云又遣狄南良入朝，顺便让人捎带了许多山产和一封书信，说是让狄南堂年下要回去过年的。狄南堂边走边想自己儿子面对二弟对自己的不满，好笑地与叔叔划分出界限，却又要合伙酿酒，让他二叔供葡萄和山货。看来儿子是越来越认真了，每日比自己还忙，他默默地想着心事，心中却想着怎么与亲人相处，不至于因理念不合而决裂。

    自己的弟弟翅膀硬了，他要飞就飞，狄南堂从不觉得是忤逆。但他如今后悔了，自己的二弟自己知道，他耻为人下，不择手段，瞒着自己在靖康内竟然操纵着一帮死士，还在东部洪荒设有营地，而以前自己只是以为他想和兽族人做生意，这次见他带的人都是生面孔方心中有数。他到底要干什么呢？自己早年家贫，游商求学，只望两个弟弟能够出人投地，如今却实在想不到弟弟的心太大了。也亏得自己能够激流勇退，否则和他总会反目的。

    恐怕龙青云也养不起他，狄南堂感慨，但即刻就想起自己的妻子，难道她也被瞒在鼓里，还是只有自己被瞒在鼓里？儿子胸无大志，浑浑噩噩，竟然还要千方百计挣钱养家，狄南堂想起来就有一丝幸福的笑，也许这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不是全部。

    “老爷！老爷！”一个马役远远叫他，“有人找你！”

    狄南堂应了一声，往回走过，见两辆马车停留在厩院外面，有十来个家人模样的跟班，暗自揣测会是谁。

    “狄兄！”张国焘引了一名六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儿，他两撇花白胡子下放有长髯，显得很是肃穆。

    “小婿初到贵地，多得先生接济，若不嫌弃，我们去喝杯水酒怎么样？”老人打了个揖，引狄南堂先行。狄南堂听张国焘多次说其自己的岳丈，只以为他是个奸猾势力的人，如今在朝中占了不小的官职，却想不到是相貌这样平易。

    他还了一礼，却是推辞，说自己当值。“也好！在此一叙也行。”老人微笑点头。

    狄南堂挥手作引，老人先行而入。“狄兄，我岳丈来问计了，你有什么平抑粮价的主张，尽管说给他。”张国焘拉到后面说。

    狄南堂微微一笑，和他一起进去。

    狄南堂自己倒了三份茶，一一奉上，这才坐下说话。

    老人很守礼节，先用茶盖抿上几次，又左手下放，为等待主人示意随便。狄南堂也客气地回礼。

    “如今新粮已有收获，可粮食却依然价格高得惊人，不知先生有何指教。”老人看住狄南堂，用心地观察。

    “指教万不敢当。”狄南堂连连谦和，说，“如今*调节已经不行了，物价已经随之水涨船高，只能在新王登基时发行新钱，将面额调大，贬值旧钱。”

    “这如何能行？”老人吃惊，接着说，“货币为国之根本，一但改制，整个动摇国之根基。何况，‘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新君改制，如何得了？“

    “也正是因为货币为国之根本，才不得不更改币制，由朝廷出钱支付劳役，安顿流民，补贴纳粮。不然，若按旧制发行货币，朝廷则亏空无钱，贫人无力购买任何东西，定然让天下大乱。”狄南堂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是寻常家儿子的恭顺如一，怎么能用之于国家呢？”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张国焘也觉得这样太不可思意了。

    狄南堂转脸看他，说：“以官窑，官粮流通，与大商行，大商家斗力，打击不发商人！以如今形势，恐怕朝廷已经无足够之力。而且朝廷要设有庞大的流通体系，周期过长。”

    “这都是朝廷成制，无从修改，若有更好的办法，请先生一谈。”老人哂然苦笑。

    狄南堂摇了摇头，示意只能如此了，他不敢说最下层的法子，就是历朝的办法，移商人到偏远的地方戍边，限制商家经商流通。因为现在朝廷最会选的地方就是放地，不说自己是从放地出来的，首先那里要中央能够有足够的抓控权才切合实际。

    老人喝茶完毕，狄南堂起身送客。张国焘送老人先走，而自己留了下来。

    “兄长的建议太骇人了。”张国焘说。

    狄南堂叹气，表示无奈。

    两人就此事谈论，又有人来访，是黄文骢。张国焘这就客套两句告辞。

    黄文骢和狄南堂就随和多了，两人出了屋子，在荫凉下聊天。絮叨了半天，黄文骢突然惆怅起来，抚树叹言：“兄长如同明珠，却不想埋没于枥下，一想起来我就忿忿不平。”

    狄南堂知道现在老二和他闹有矛盾，而他半句不谈，反用到开合之术试探，顿时警觉，信手拨来：“黄兄如此折杀人了，还有比为王室养马更能让一个养马人觉得荣耀吗？”

    “想不到兄长这么看？”黄文骢惋惜地说，“可有一人已经对兄长思慕很久了，晚上随我一见如何？”

    “我已经不问生意事上的事了。”狄南堂淡淡一笑，回绝说。

    “兄长想错了。此人六代名门，左公不虚是也！”黄文骢豪气大笑，说，“兄长可不要拒绝呀！”

    “他是——？”狄南堂问，他确实没听过这样一个人，自然也没有人家思慕的道理。

    “宁国公是也。他倜傥不群，有龙凤之姿，为人更是礼贤下士，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到兄长，定要一见。”黄文骢笑答，“我知兄长淡薄，但不可不见！”

    狄南堂暗怪黄文骢多事，这等贵族，怎么能知道自己？他想了一下说：“黄兄别说笑话了，我这样的鄙夫怎么会被公爵大人知晓？”

    “什么笑话？”黄文骢面如含春，娓娓论说，“本来独孤家的公子进为门客，乞求公爵大人为其报仇，公爵由是知道兄长，心中不知道多想见兄长一面。”他自想有如此一说，在龙青云那里不得意的狄南堂自然会抗拒不住。只是他看错了事，又看错了人。

    狄南堂恍然，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独孤家人的背后有这等人的支持。靖康建国之初，功臣各有分封，但中央采取双轨，即同意派遣地方官员管理，从地方拨税养这些贵族，实际上手无权力。后来，三公九卿都被靖康三世大加排斥，集权于自身，到了四世，整个抬出六部省，将三公九卿排除在权力的外圈，更不要说这些贵族了。不过这些先贵们的权力还是有的，也可以入朝为官，根阀也大，手中又有太祖杀白马而书的丹书铁卷，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黄文骢只以为他要答应，连忙追问：“怎么样？”

    “我今天和我儿子说好了的，要去和他一起去城外看看！”狄南堂随便找了很不高明的理由推搪，以表示自己不愿意去。黄文骢怎不知道，责怪他几句，然后怏怏离去。

    ****************

    今日和张国焘一起的老人便是新丞相。

    老人也算是尽心竭力，随便带家人找了个地方用饭，吃了一些，又赶着去官署。正近了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他伸头一看，见是皇后身边的人急急迎来，慌忙询问掉头。

    方良玉等人早在宣室，房子气氛很是严闷，不知道是不是鎏金珐琅鼎里百合香的气味太浓，但是不用说，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日前提议新王确立为十五王子时，只有西门扬一人反对而已，但也已经通过，怎么今日又有事情？他心中疑惑，他在两名手执短兵的宫卫那里脱了鞋子，拾身而上，却看不到帘子里的鲁皇后，便有些忐忑地坐下。

    鲁皇后一介女流，新王不立，则无凌然的太后位，她自己也心里清楚，这就力排众意，在大行国王开始小殓以前确立。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为何今日这时候庭议，还纠集了这些重臣，绝对是有什么大事。他四处观看，只发现一名年轻人那里捧了一把军刀，看起来有些眼熟。

    “丞相来晚了。”鲁后声音有些颤抖，看来说不定哭过。

    “是呀，请娘娘恕罪！”鲁直微微而拜。

    “好啦！”鲁后轻轻地说，“西门将军于昨夜自尽，自称对不起先王！”

    大将军和邦河王子呈现出逼宫挟利，此时，己方唯一的军方要人西门扬突然自尽，鲁直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轰鸣着响。接着他反应过来，暗怪鲁后不先给他商议，就举行庭议，暗中似乎有什么隐瞒了自己。但她也不想想，若是在座的有其它两方的人，顺势提出更立清河王子或者邦河王子，其逼宫立刻在无准备之下。

    “目前大将军手握重兵，他建议立清河王子。”方良玉突然说话，又让鲁直一惊，若是这个人倒向，那半分争议都没有了。

    “可邦河王子却最是有为。”方良玉好像看中了鲁直的心事一样，利眼射来，接着微微一笑。他这话的目的无非是告诉众人，外面两头大了起来。

    “目前都是为国，多争无疑。先王曾经多次赞颂邦河王子为‘吾家之千里驹’，不如尊为亲王，辅佐幼弟！”方良玉如同调人胃口一样把自己的主张说了出来。鲁直知道他一贯装作糊涂，这会出言便可见形势，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不可——”鲁皇后尖叫一声，随后稍微平复，说，“亲王自然是应该。可北方诸夷新降，他当节制北方各州，拱卫朝廷。”




四十九 大将军归（3）

鲁皇后的表现虽说反常，但说法也无法挑剔。方良玉无从反驳，点头通过。鲁直虽然也有些意见，却也不便明言，只好也点头。其余臣子陆续盲从。

    接着，就是廷尉和三卫将军人选。鲁皇后想都没想就提议张国焘进廷尉，原一等侍卫韩安国进为三卫将军。鲁直被针扎了一样跪起，但还是坐下，只是咳嗽来提醒。这三卫人马拱卫王室，又是四世随意所立，前无可辑，*得不仅仅是自己人，而是威信，威望！找个长时间不带兵的一等侍卫去拿禁卫，郎卫，侍卫兵权，就是他再忠心耿耿，在无虎符或者有虎符在手而与王室冲突的时候根本就无法调动人马；更不提自己女婿这个愣头青任廷尉，会不会认她这个太后。

    “丞相病了吗？”鲁皇后根本不去管他，只是打马虎，看来对他这个堂兄不抱什么希望，早已经决议独断。

    鲁直有些麻木，诺然称自己偶染风寒。

    廷议很快有了结果，进张国焘为廷尉，进原一等侍卫韩安国为三卫将军，总掌三卫大权。加龙青云为公，决断塞外，尊秦纲为亲王，命他统领北方各州，商讨移民等事。

    众人徐徐退去，鲁后却让鲁直留下。

    鲁后打发走身边的人，见宣室只有两人了，突然发怒：“你去哪里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差点叫方青脸钻上机会！”

    “国事如火中烤栗，无可着手，老臣愚钝，也只能多采良言，以求补拙。朝局已经与我等连在一起了，真正要命不是大将军，也不是纲亲王，也不是政局，而是人心呀。朝廷是非得失实为娘娘得失，天下能转危为安，娘娘也就转危为安。政局稳定，国泰民安，他王卓就是怎么兵权在握，也不敢有半分异动。”鲁直叹息地说，心中却想到自己的儿女们。

    “恩！”鲁皇后突然口气一转，用亲情拉连，“你是我的堂兄，自当全心为我们鲁家着想。我只是个弱女人，自家兄弟要是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谁？”

    “是！”鲁直只有称是的份，接着探问为何突然廷议，把悬而未决的廷尉也决定下来。

    “还不是那个方良玉，不过他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鲁后口气淡然地说。

    “什么？！”鲁直惊起。

    “我也是不得已的。西门扬自尽前差人给他送去一封书信，我敢说一定不利于我们！”鲁后说。

    鲁直颤抖，他不得不猜想西门扬的死是不是鲁后下的手，只是这一瞬间，他已经冷汗直流，浑身发冷。这样的两大人物被暗杀，一但纠察出来，非大乱不可。他爬动而上，眼泪横流，哽咽而谏：“娘娘！不可，不可，万不能再杀方相！”

    “你不要说了，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鲁后冷然而起，掀起帘子向外走，叫了一下外面的人。

    鲁直追了出去，却见到几个三品官员尾随鲁后而去。他愣立当场，明白那些才是鲁后的亲信，不可克制，疯然大笑，踉跄而去。

    他没回官署，而是径直回家。次日，他见到为方良玉报丧的人就昏了过去。病归病，接着就是国王大殓，新君登基之日，他还是得带病前去。新君本来是该在大行天子驾崩后就行入宫，受文武拜，小殓之日正式登级，受百官三拜九叩大仪的，可这次特殊，无遗诏，无储君，要议而后立，只得放在大殓之日。

    “灵堂”设在合生宫，堂中设有一棺，梓棺镶金，龙浮回旋。灵柩前，四尊金色半人高的香炉青烟缭绕，如同烧绕的世情。

    丧礼一向是天机山主持。他们制定各项事宜，并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追悼之文，为新君加冕。可现今礼部省权力大增，而天机山又失去超然，自然是并行制定。

    鲁直自然不敢晚来，和众人一样站在那里，也不敢借个人搀扶，只能在宫前摇摇欲坠地等待司仪。他看了看身侧一位虎腰大汉，觉得自己以前没见过，但立刻发现这大汉也在看他，嘴角还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位大汉约莫五旬，头发微微发白，带着武父冠，最显眼的是他有一目被黑布扣住，是个独眼龙。他心中有数，这人应该就是别人口中的大将军。他心中已经麻木，也不管别人是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会带来什么，只是还上一个眼神，继续摇摇晃晃顶太阳苦撑。

    张国焘自然知道他病了，却拘于礼数无法搀扶，心思不宁地站在后面。

    一人最先登上左阶丹墀上，代替本来拟订的方良玉全面负责治丧，不用说，这人也只有秦颖才有资格。

    鲁直有些眼花，秦颖的样子已经看不清楚，晃荡出两人来。时间漫长，这一阵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个十年，他只感觉到汗水不断从额头下流。终于，主，副司仪出来，为首的抱一盘，上有黄绸。司仪宣布事宜先后。紧接着，堂官宣读上告文书，尊鲁后为太后。

    随后，一名黄门侍郎去新告过的太后那里请懿旨。他咯噔咯噔地在门口打了个叉，数位护军连忙跟随其后。又是许久，懿旨才下来，堂官宣读一番，提到太后扶立新君了，要几位首辅去接。

    “丞相大人！”王卓倨傲地看住鲁直。鲁直这才明白该自己两个去接新君了，他挣扎上前，突然觉得腿迈不开。

    “丞相大人！”王卓又催。

    鲁直终于艰难一步跨出，眼前一黑，人事不醒。

    肃穆的百官突然骚动，交耳纷纷，张国焘慌忙跨步上前去掐他的人中。“自重了！”低爵，低品官员在这样的大典上跨到高官之前是以下蔑上，为不敬，王卓由此冷冷地提醒他。

    张国焘只得退后，秦颖不得不让人宣布丞相哀恸过甚，并让人扶他去休息。丞相缺，只得副丞相顶上，两人陪同秦纲，共请新君。

    等鲁直醒来，新君已经到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宦官的搀扶下从肩舆上走下，因鲁直缺席，副丞相不比大将军，就由王卓作导，引新君。他先，君后，再后是后几名紧紧跟随的带刀侍卫。

    鲁直知道完了，这次非被鲁太后狠狠责怪不可，毕竟引君穿行甬道，百官注目，这就给人以信号，是真正的托臣，他这次错过了，等于失去了一个舆论机会，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形象。他慌忙起来，却已经晚了，一些相臣级的人物，包括秦纲，已经在王卓请礼后陆续进入，前去“告安”了。

    突然，内有哭声传来，外面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纷纷举泪，以表哀痛。好一会过后，直到众人都哭尽眼泪，司仪才又起唱，宦官甩尘。国王出，站于百官面前。三名天机山高士在鸣乐声中鹤步行来，先叩头，接着起立。为首那个仙风道骨的儒士从旁人奉来的托案上双手捧过冕官，为国王带上，身侧两人也举金龙袍为国王加身。

    登级的十五王子经受不住折腾，突然开始喊了句：“免礼，都免礼！”众人都有些想笑。

    此时王卓好像故意出新君洋相一样远离看着，等过了才走过去提醒。鲁直在“搭天”廊里，听得清楚，心中更是警醒。他知道十五王子虽然年幼，也已经十五岁，又不呆傻，如何会突然大叫“免礼？”除非是先导给他提醒的。他抬头看王卓，却发现王卓似乎也看了过来。“这一定是个佞臣。”鲁直暗道，有一点人臣本分的人也不会故意出国君的洋相。想到这里，他即刻就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得不暗叹自己是百步笑五十步。

    衣服穿好了，新君就此登级。黑鸦鸦肃立于外的官员们在司仪唱言中，开始行三拜九叩。众人齐声叫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磕头。

    新君登极后，就轮到送先君入陵墓。

    当素舆从正望道出来时，无数举孝的百姓立于两侧，素挽风扬，明色的纸钱随风抛洒。

    飞鸟也在众人中间，可是他不不是在送看国王，而是扎根在一起巷子里，为自己的生意忙碌。

    “毛栗子，野参，黄头果，纯良上等的山货，大家哭完来买了！”飞鸟怕兵大哥纠缠，不敢摆摊子到外面，也只好在巷子里摆了小桌子，上面全是二叔带来的东西。大尹子就站在他前面正望道口，手中挑着一大块白绢制成的旗帜晃舞，上面写着大大的三个字“都来看！”

    “国王升天了，你吆喝什么？”一个愤怒的老头过来赶飞鸟。

    飞鸟不吃他那一套，反拉他买自己的东西：“国王死了，日子还要过，要栗子不？便宜算你！”

    “你？！”老头怒，伸手来扯飞鸟的衣服。

    “不要生气！有山梨片，去气止咳！”飞鸟一缩身，避过老头的手，口里还在吆喝，“来一片怎么样？现在不卖也无所谓，来一来，看一看，尝一尝，赞一赞！”

    有老头开了个头，一大郡人都堵了上来，边谴责飞鸟，边问他价钱。“你搅乱国王出殡是要杀头的，知不知道？要是有人报给那边的官人，抓去就是杀头！”一个青年文人说。

    “嗨，吓唬人不是？我一没拦路，二没搅扰肃静，哪来的搅乱？你读过律令没？拦舆是流放三千里；高声惊扰，顶多是打三十下背或者带枷一日。”飞鸟反驳说，接着口气一转，“要不要核桃？吃了就变聪明了！”

    “你这有核桃吗？”一个妇女看了半天，手帕一抖，揭露飞鸟的乱吹。

    飞鸟一想，确实没有，连忙说：“这个毛栗子也可以让人变聪明的！”

    刚才的青年明显被飞鸟刺得脸上挂不住，再怎么说自己都是文化人，而面前仅是个小贩。“胡说八道！好像给你真知道一样，还好我读过大靖康律！”书生解嘲地说，期望旁边人听他的辩白。可别人都已经在听飞鸟讲毛栗子二三事，根本就没听他说什么。

    突然，大尹子回来了，收掉旗帜拔腿就跑。

    “奇怪？！”飞鸟叫了一声，他把桌子上的袋子一卷，边让围在自己身边的人让道，边背东西提桌子追。

    刚才抓飞鸟的老头这会往巷子深处走，他回头的时候看大尹子跑得飞快，一把拉住他说：“被公家人逮住了吧？”

    “不是！”大尹子大口喘气说。

    飞鸟背着自己结的包袱，提着小桌子边追边喊，这会才气喘吁吁地赶上大尹子问：“有人追吗？”

    “很快就会有人追！”大尹子说，接着又打算跑。

    “看！”老头冷哼一声说，“不敬国王，就拿住你们打屁股，杀头！！”

    大尹子又要跑，却被飞鸟抓住。

    “说完再跑不晚！”飞鸟说。

    “大将军回来啦！我看他骑在马上，用眼睛瞪我！”大尹子有些发抖地说。

    飞鸟舒了一口气，接着气愤不已，说：“瞪你又没追你！真是胆小鬼。”

    “看！大将军瞪你了不？”老头冷笑两声，用扇子扇了两下就离开了。

    “你说你怕他什么，我瞪你，你怕不怕？”飞鸟弄不明白地问。

    大尹子摇了摇头，这会也明白飞鸟在笑话他，连忙说：“你去问我娘，这可怕不可怕？可怕！”

    飞鸟一点都听不明白，只得叹了一口气，跑回去摆摊子。回去一看，才知道自己刚才的地方被一个算卦的占了。飞鸟也不管他，三下五除二地撑摊子。摆好摊子后，他才看到测字算卦的道人在看他。他回了几眼，对瞪了几下，才注意到这算卦虽然浑身脏烂，却也凤眼卧眉，有着几分仙风道骨。

    “认识我吗？我叫狄飞鸟！”飞鸟笑呵呵地说，“有你的，知道我声音大，占对位置了！”

    说完，他就继续吆喝起来。

    大尹子这会回来，说：“狄飞鸟！你相信我！大将军真的瞪我了。”

    “我相信！你踩着我的摊子了！”算卦人则赶着大尹子说。

    “是呀！相信什么？”飞鸟问，“那你先回家吧，改天我去问你阿妈！”

    大尹子“恩”了一声，撒腿就跑。飞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摆了半天摊子见再没人来，就挑衅地看住算卦的，说：“灵不灵？算一算他怕什么？”

    “怕大将军呀！”算卦的说。

    “不明白！”飞鸟摇头表示这种说法没钱。

    算卦的人微微一笑，四处乱看，看到一个妇女带了小孩，突然丢了个小石头，一下砸中那小孩的头。小孩一下哭了，却又找不住是谁砸的，只是哭。妇女停住问，不一会焦急责怪，反只能让小孩哭得更厉害，让飞鸟看得都想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那个算卦的突然一喝：“哭什么？大将军来啦，再哭把你带走！”

    小孩嘎然而止，木然抽噎，接着藏到母亲的怀里，浑身发抖。




五十 什么叫爷（1）

狄南堂近来也忙，宫掖有事，他这样的马官要选马，驾车。这一路，先是靖康王，后来是他三个重臣的骸骨。同历代国王股肱一样，他们葬得很近，却又因去世时间接近，像极了殉葬。

    这几日刚清闲下来，张国焘却百忙中抽出时间，特意去告诉他，朝廷那里颁发了“求贤令”。狄南堂不知道他新进了什么官，只知道他被加封爵位，品序也长到二品。见他像以前一样对自己，知道很难得的，自然生出一种感激。

    据说古有官员起落，经历门庭若市和门可网罗雀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乃知世之人情。同样的道理，人一旦富贵后，又有几人记得起贫贱时的知交？狄南堂知道张国焘依然和自己相亲相敬，也奉对方为知己。但考虑到双方身份悬殊，近来又被有司申斥，只得告诉他不要经常去马厩，免得显得他无风范，自己借势压人。

    新王登基后的大事，一般最先是大赦天下，接着便是求贤。当然也有不颁布“求贤令”的，但只要君王不昏聩到极点，他通常会发布“求贤令”，不管用不用这些人，也在面子撑出重贤取用。

    只是，这次来的快了些。毫无疑问，这未必是少年国王的求贤，毕竟他没过成人礼，没有亲政大权，何来求贤？要是说是太后挟天子而发令，以求取士扩充丰羽，这才说得过去。

    狄南堂的确为张国焘举荐了自己而心存感激。也许这就是机会，为万民尽心，俯首为牛的机会，狄南堂心中有些踌躇满志，自然觉得自己既然能苟利天下，当然要进取才是。

    难得有假，秋高气爽，他也来了心情，好好陪儿子出城，看飞鸟修园子的大计。二牛的哥哥逢上大赦归家，家中住处不便。

    龙蓝采也给人家吵了一架，说二牛的哥哥大水偷看自己弟弟的媳妇洗澡。不说真看假看，这种家事被龙蓝采这样的直筒子嚷嚷，确实也让人家尴尬而又没法解决的。有了这样的事，他自己也真有意在飞鸟选的地方造几间房子，让家人住下。

    景色最是能让爱它的人醉去，一阵晚风吹来，让狄南堂有些醉熏熏的。

    但还是又进了这铁壳般的城了，狄南堂微微惋惜，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再有那原野生活中的乐趣，只是将目光放到城内巷道边，那里与几个在玩耍的孩子。

    “阿爸！他们唱国王呢？”飞鸟却乐天地将他的心思移到孩子的歌声中。

    狄南堂仅仅侧耳一听，面色就变了，他慌忙下马过去，让那几个孩童再唱。小孩见他可亲，也不怎么怕他，相互排在一块，扯着稚气的嗓子，又重新唱，让他听得字字不漏。

    “黄鸟啾啾鸣，栖息在棘丛。谁随天子葬，子曰凉（梁）清风。唯此清风兮，家国蒸蒸荣。行临其穴兮，心中悲戚卿。彼苍者天兮，残此良人！若可赎之兮，吾当以身从！

    “黄鸟啾啾鸣，栖息在林颖。谁随天子葬，子曰虎贲英。唯此虎贲兮，家国永太平。行临其穴兮，心中悲戚侯。彼苍者天兮，残此良人！若可赎之兮，吾当以身从！

    “黄鸟啾啾鸣，栖息在薇桑。谁随天子葬，子曰君子器。唯此君子兮，家国有弦章。行临其穴兮，心中悲戚公。彼苍者天兮，残此良人！若可赎之兮，吾当以身从！”

    “好，好！我听过啦，唱得好。我要是采诗官，就记录下来。”飞鸟鼓掌称赞，他也已经听过这歌儿。

    狄南堂头脑发懵，歌中影射再清晰不过，是在为三大重臣不平。他慌忙问：“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阿叔，看，他给我们的！”一个扎着小辫的男孩，慌慌手掌，手里拿的是几块糕点。

    这是有人在有意散播谣言，蛊惑人心，狄南堂得到第一个反应。

    “以后不要唱了，听了会被打屁股，抓进大牢！”狄南堂吓唬他们说。

    小孩笑嘻嘻地四散而跑，边跑边说：“阿伯骗人！”

    狄南堂叹息一声，再次琢磨一下歌中的味道，觉得这也像是一个忿忿的文人传唱，责问苍天，为三大重臣叹息；但更像是别有用心的人，影射朝廷无道，残害忠良。他转身问对着远处几个小孩呈吓唬状的飞鸟说：“你懂歌中意思不？”

    “还能不懂？”飞鸟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有几个人随天子下葬了呗，谁要替他人殉，早说不就行了吗？”

    狄南堂呻然苦笑，看来儿子虽然因不知形势，按自己那颗糊涂心想得糊涂，但这个道理却不是不对。谁要替，早说不就行了吗，干嘛过后传唱？替自然无法替，但可以说，从传唱本身的用意，应该可以断定这是一起谣言。他看看儿子，漠不关心地在一边乱笑，心中不禁羡慕。

    也许，即使知道有些事情不去想更快活，但也有事情是你应该去想的，哪怕剥夺你的快乐。

    “走啦，回家！”飞鸟催促说。

    两人近家就看到二牛的哥哥大水。大水是老光棍了，他从军五年，下狱四年，如今自然只能是光棍一条。初回到家里，他只是头乱沾满污垢，仅仅因胡子未剔，又杂有长，显得有些像野人。也未见在牢中饿着他，出来时虽然有些消瘦，但却透出一股彪悍，看起来比肥大点的二牛更结实。

    此时，他正穿着似袍非袍的褂子，低着头，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去给二牛帮忙？”狄南堂打了声招呼。

    “帮鸟！铺子里猪都没有，会有人？”大水骂了一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用公鸭一样的嗓子唱着“姑娘屁股儿圆”。

    飞鸟顺着他唱了句“眉毛儿弯，舌尖香又绵”，改眼看父亲看住自己，慌忙停住，解释说：“大水哥唱久了，任谁都会唱！”

    两人进园子，老远听到二牛的母亲在哭，二牛的媳妇还在埋怨什么。

    “我有什么法？我有什么法！”二牛的母亲边哭边低低地问。

    “大水哥又拿婆婆的钱了？”飞鸟问，接着自己摆道理说，“他又不像我，一赌就赢，偏偏想*它去娶老婆！”

    龙蓝采听到了，立刻就从马上拽他，问：“你厉害！一赌就赢！”

    她腹部已经隆起，飞鸟不敢反抗，乖乖地叫着：“阿妈先让我下来，然后再打我巴掌！”

    狄南堂也气愤，代替龙蓝采狠狠地给飞鸟几巴掌，说：“是呀，你能赌，赌狗赌得上万人都想揍你！”

    “老嫂子，不要伤心了，可别把身体哭坏。大水也只是逛荡惯了，给他物色个媳妇吧，物色个媳妇就好了。”狄南堂下马劝二牛的老娘。

    老太太抽噎着，摆手说：“谁能看中他？他游手好闲的，又刚从牢里出来！上哪给他找媳妇？”

    “哎，小鸟！你那里不是有单身的女人吗？说给二牛他哥哥，行不行？”二牛媳妇眼睛一亮，看像飞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省下彩礼。

    飞鸟刚挨过巴掌，这就一边跟僵尸一样去拴马，一边木然缓语：“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说——说看！”

    二牛的老娘被他的怪腔逗乐，一下子含着眼泪笑出来，说：“这小鸟！这小鸟！”

    “飞雪呢？”飞鸟放弃装傻，突然回头询问。

    “和你大阿妈一起出去了。小铃说一个大留寺中有个和尚看失魂症很灵，你大阿妈就带飞雪去看看。”龙蓝采扶住腰说。

    “光头的和尚？”飞鸟问。

    “光头的和尚！”狄南堂没好气地回答，“有不光头的和尚？”

    “其实我认识一个不光头的和尚！”飞鸟说，“他很有本事，能算出大尹子怕什么，我看说不定能治病！其实，我觉得阿妹也不算什么病，就是害怕，不敢睡觉而已，看先生看多了那就真成病了。”

    “真的很灵的，他还有法力。我去进香，他一眼就知道二牛在杀猪。说要我家要多进香火，不然杀猪杀得多了，有灾难！”二牛媳妇说，她很不满意飞鸟对高僧的亵渎。

    飞鸟冲着二牛媳妇左看看，右看看，还跑到跟前闻了闻。二牛媳妇红着脸，笑着打了他一巴掌，问：“你闻什么？”

    “闻闻有没有杀猪味！”飞鸟说。

    “有没有？”二牛媳妇脸更红了，却又忍不住问他。

    “香味，却不是煮猪肉的香味！”飞鸟连忙回答。

    狄南堂瞪了他一眼。飞鸟立刻哑巴了。

    “走！读书去！”狄南堂边走边叫他。

    不一会，花流霜带着飞雪回来，两人轻慢地晃悠，看来更是去逛街去了。飞雪轻盈地走着，口里在哼一只歌儿，连花流霜都在符合轻随。狄南堂一听，却又是那“黄鸟啾啾鸣”。他心神不宁地合上书，先是询问，在知道到处都有人在唱。他默然沉思，不住自问：此歌四起，到底是什么征兆？

    不管他怎么认为，这些都离他很遥远。就是他看到了什么，担忧什么，也都有庸人自扰的味道。

    次日，飞鸟一吃完饭就和大牛一起出去忙事，狄南堂也赶着去自己的“官署”。两人走过不久，狄南良却来了。

    日照庭桑，光线橘红。大水正坐在水井边刨头，边糟蹋着风月，见两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几个骑马的胡服武士下马进来，便站起来伸头看。

    狄南良喊了一下风月，按着武士的胳膊下车。

    花流霜，龙蓝采，飞雪都闻声出来。

    “我大哥呢？”狄南良丢开身边人的手，踱着优雅的步子过来。

    “去公房了。”花流霜应了一声，叫飞雪叫叔叔。

    飞雪烂漫一笑，跑到他身边。狄南良弯腰问了她点小事情，接着直起身子，鼓了鼓掌。一名武士回身，掀开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赶出两个女子。

    狄南良看了看龙蓝采，微笑说：“我狄家又要添丁，没人照顾可不行，这是我买来的两个丫鬟。”

    两个低头的少女慢慢往前走，口里都叫着“夫人”。她们都是没开脸的毛桃子，都有几分姿色，还带着娇憨之气，看得大水食指大动。他咽了下口水，说：“这个不错，那个也行！”

    狄南良看都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叫他到一边去。一个武士用头给他示意一下，给出指出让他去的方向。大水很没面子，自觉也是恃勇斗狠的人，在面子上总要拿出不服气的样子总才合理。风月却知道两兄弟分家了，狄南良未必因他哥哥而处处容忍不发，慌忙推推他，小声说：“你先去一边，不要招惹！”

    龙蓝采见花流霜不说要不要，自己就说：“没钱来养，没给老爷说，我不要！”

    “这是龙爷托我的。”狄南良说完，摸了摸飞雪的头，转身就走，留下两名不知怎么好的使女。

    “嘿！真厉害！”大水放着马后炮，见人都走了，留下的两名涩涩少女又说不定在注意自己，便很豪气地说，“不就是贵族吗？”

    二牛媳妇在一边偷看，这时才出来，说：“听小鸟说，他叔叔可好了，怎么这么傲气？”

    花流霜淡淡笑笑，转手问大水给他一个做媳妇好不好。大牛微微一愣，呵呵地笑，只是挠头，原来也在不好意思。

    “拿去就是！”花流霜指了一个，让她去大水那里。

    大水一下乐开了花！




五十 什么叫爷（2）

其中一个少女低着头去了大水身边，红着面庞扭捏，站在那里晃身子打转。二牛的媳妇连忙怂恿他带新朋友上街，买买小东西，哄人家乐乐，大水只是欣然点头，踉跄迈出步子，去找钱拿衣服。

    风月却盯住另一个，见她虽然达不到自己的要求，但也有鼓囔囔的身子，便也心谗意动。但想想花流霜定然不会再把她也给人，没得讨要。却想不到，花流霜口气一变，说把原地那一个给了他。他只以为听错了。

    “虽是二爷送的人，却已经要了。”风月只以为她在胡乱派分人，不承老二的情，自己由是也没坦然接受的自信，便说，“还是留在二夫人身边照料吧！”

    “老二只是心热，这样岁数的女子哪知道照料人生产？还是给你暖暖脚吧，小鸟听说，定然会用自己的人来换！”花流霜笑着说，“现在离了家，虽见你上了岁数，也找不出人伺候。别扭捏了，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风月先生感激万分，却又因摸不到花流霜难测的心思而揣测万端。他虽然为飞鸟老师，在名分上却也是家奴，对花流霜的体恤着实无法无动于衷。花流霜也无心听他说一些感动的话，喊着龙蓝采回去。龙蓝采也无什么不满，边取笑风月边往家走。

    大水虽然竭尽欢喜，她母亲却以为国王丧下不能操喜事。几日后，老太太又听说狄南堂一家要给大水腾房子搬出去，更是按住婚姻，也好显得热情多挽留一阵子。

    狄南堂去了城外岭上看过，知道山上建房子不容易，自己去马厩也远了许多，便让二牛着意一下附近有没有房子。飞鸟的夸口破了产，人数太少，经费太少，连大庙都整不起来，为了止羞，他整日不回家，先弄了点粮食趁秋种地，又带着飞雪在山上督工，造车拉土。

    这些日子，花流霜更不去管飞鸟去干什么，只是从他那里挑了一个壮实的妇女。

    秋日渐深，院子里虽然也无几棵树，却还是落满了树叶。天色将晚，苍茫之色渐渐笼罩，树叶在地下翻动声响，不时刮到人的脚下。

    排房前面的牛粪炉子里面，干柴烧得红火，烘出好看的火光。

    这是为龙蓝采在炖的鸡汤。长月物价很贵，现在家中也就龙蓝采才有权力吃买来的肉。花流霜让那叫王氏的女人看一下火，又叫照看风月的丫鬟乐儿去街上买些下酒东西，自己去水井边打点水。

    她在辘轳上下桶，心思却转到丈夫声上。丈夫受到举荐，今个儿参加了殿试，自己怎说也该备壶酒。

    一阵风吹来，天气微微冷了。她听风月说过，从求贤令一般都在春上来看，这次举贤有些不正常。这会被冷风一浇，她这才在心中同意，毕竟快入深秋了，难道冬天里，四处的人也要顶风冒雪到长月来？她缴上一桶水，提着放在地下，又去下另一桶。

    二牛的媳妇也出来打水，过来给她帮忙。

    柴门响了一声，风月给飞鸟帮工回来了，他还带了两个推着一辆奇怪车的男人。“今来开荤，我带回来两只鹿！”风月高兴地说，“二牛呢，来剥皮割肉！”

    “小鸟的房子盖得怎么样了？”二牛的媳妇招呼着问，瞥到那辆奇怪的车子又说，“这什么车？跟马车有点像，有两个轮子。”

    风月“呵呵”只笑，只回答第二个问题说：“你说对了，人家小鸟造的马车。从开始到现在，捡了两辆车壳子后才造出这一辆，小鸟儿叫拿回来看看！”

    花流霜带了点笑意，看了一下也不褒贬车怎样，只是淡淡地说：“是炫耀给我们看看吧？他到底改不了这毛病！”

    一个男人提了只鹿，半撑着扔到地下，又拿个皮囊，说：“夫人，鹿血！”

    花流霜喊了声，二牛应了一下，大水却提了个刀子出来。

    “鹿肉可是好肉！”大水边说边拎了去，放到杀猪的石头上剥，“明天我也去打猎，现在能打只鹿比干什么都好。”

    风月打发两个男人回去，回身跟着提水的花流霜问：“老爷还没回来？”

    “是呀。听说是朝廷跟外面议和，闹得满城风雨的，到处都是请愿的人，今天，都有太学的人敲着锣鼓在这里说。”花流霜叹了下气说。

    风月也稍微知道点朝中形势，更知道花流霜担心，先看了下那边在昏色里割肉的大水，劝花流霜说：“这些，咱们都知道得不太清楚。今个我出城，听说南面有流民劫掠了县衙，我看靖康要乱，你给老爷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天下又不是咱家的！”花流霜笑笑，接了个在火边烤着的红薯抛给风月说，“小铃娘家送的，你尝尝。”

    风月抱着热红薯被烫，扔起来又接住，用嘴嘘嘘地吹，狼狈极了。他带花流霜到一边，慌忙低声说：“可这和少爷有关系。知道不？又有三四个流民去和少爷的人认亲，到少爷那里，口口声声说是投*！”

    花流霜丝毫不在意，说：“只要他养得起，就让他养！”

    “夫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风月着急地问，接着又低声说，“这有匪就有压，只怕被官家误会。因粮食不够，少爷为了打猎让人每日操练武艺，特别是近来，他又见器物不够用，还打算开了炉子打铁。”

    花流霜心中一惊，转身问：“你怎么不说他？！就是房子造好，也仅仅是他胡闹出来的一所野院子，哪有酒可以造的？要是真出了事，那可是灭门大祸！”

    “我说了。可少爷他不放在心上，说干到一半就丢，把*自己的人都遣散，不是他的风格！”风月说，“我看他的房子至少要造十年，没车取土他造车，没木头和毛竹他去伐，没铁他准备打铁，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难做！”

    接着他又补充说：“那造酒的父女应该是避祸的！父亲五十多岁了，还是一身的好武艺，被少爷喝来唤去的，搬来挪去，连个不满声都没有，见没利了也不走，根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花流霜停住了，重重地嘘了一口气，听王氏说鸡汤好了，便吩咐她送汤到里面。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花流霜最终决定说，“太纵容他了，太纵容他了！”

    “还有，前些日子，他收留了一个算卦的。那人给他测字。见他站在山上书了个‘一’字，就告诉他说，山上添横，是为岳，是为人厚重，而这个一本身又是有始有末，做事事成。”风月又说，“这一字有着万千解释，少爷什么都当得，就是‘厚重’两个字，我看反最不符合。现在谁有闲钱算卦？那算卦的也是饱一顿饥一顿，看少爷的猎物而想白吃，这才预先怂恿。”

    “他也信？”花流霜气愤地问。

    “说少爷有美德，他那性格还能不信？”风月想起什么突然笑了起来，说，“不过他让人家拿着最钝的斧头去砍树。那人觉得自己本不是伐树的人，跟着别人去，只在一边休息。一回去，少爷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就说他没干活，于是下令，从第二天起，每天他拖不回来一棵树就不给他饭吃。最后，那个算卦弄得满手血泡也没饭吃。算卦的争论争急了，说自己的劲都在嘴巴上。”

    花流霜没有心情去会心一笑，只是心情沉重地烧饭。

    不一会，狄南堂回来。他今日本穿的是一身半旧的文衫，蓝色覆带，谁知道这会腰上都撑破了，露出里衣，浑身全是汗迹。众人都奇怪万分，慌忙询问怎么回事，卧在床上的龙蓝采还问他是不是写东西写不出来急得。

    狄南堂边脱外衣边找布巾，反过来问龙蓝采：“急能把衣服急烂吗？”

    “那怎么回事？”龙蓝采问。

    “让老爷歇会吧。别问他了，让他喝点茶再说。”花流霜说完就去给他打水。

    狄南堂喝了点茶，说：“测的都是武事。国王，太后，几大首辅都在校场上，科目是御，射，举，演，对搏，自然出了一身汗，衣服也破掉了。”

    “怎么样？”龙蓝采慌忙问。

    “老爷的本事还用得着说？”风月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被举荐成武职了。”

    “我也不知道！”狄南堂喝了口茶说，见花流霜打了水来，边洗边说，“反正是混战一堆，被沉木敲碎骨头的都有，哪是什么选拔，简直就是真打。上百个人先放到场地里，要马匹也行，不要马匹也行，然后乱打。打剩下的才测试其它的。因为对搏的时候我是骑着马的，衣服就弄烂了。”

    洗完脸后，他又说：“过后我问张国焘，他也说给我举荐的是文事，怎么变了的连他都不知道。你们也知道，他那个人不善于揣摩，稀里糊涂也不奇怪。以我看，是朝廷里的人在争武职。设定规则的是那些兵权在握的将军们，他们为了争名额，自然让里面残酷点。不是军中出身，就是你武艺再好，也会因为无经验，不敢下手，从而在混战中落选。”

    众人想像里面的残酷，都有些动容。

    “朝廷里是一锅混水，老爷就别去任什么职务了。”风月说。

    “国乱则身不存。我一辈子了，也就有这一点机会，进身出力也是应该的。”狄南堂说，他见乐儿提了下酒菜回来，又见有鹿肉在煮，便招呼大家都过来，准备吃饭。

    鹿肉，食物摆上，狄南堂示意大家开动。他见鹿肉就知道是飞鸟打的，便说：“这小子还天生是个猎人，小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就跟着别人去打猎，现在倒*打猎养家了。”

    “好吃呗。”花流霜带着心事说。

    “怎么了？“狄南堂问。

    “你不怕你儿子偷猎？”花流霜责备地问，“山猎没有猎物群。哪能养活这么多人？打来的还都是在原上跑的，我怎么都觉得不对！”

    狄南堂倒放心，笑着说：“若是偷猎的话，二牛的肉铺都能开起来。他那手箭法虽然烂，若逢上围场里圈的鹿群，羊群，每天至少都是几十余只。”

    “乐儿，王姐，你们都是自家人，别拘束。用刀子割。”狄南堂边给妻子说话，边让不敢吃肉的两人自己动手，接着割了块肉给龙蓝采。

    “你不怕他是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花流霜又问。

    “不会，他性子好大，不会故意少打。何况我去看过，他们吃的不全是肉，还有拔出来的山薯和打算酿酒而买的一点粮食。”狄南堂说，“他给我说过，说自己想越过山，去那里的原上打猎，我估计他已经去过了。”

    “你知不知道？他那里现在有多少人了？”花流霜示意下风月说。

    狄南堂看看风月，问：“多少人？”

    “四十多个！”风月说。

    狄南堂默默地嚼着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花流霜顾忌到王氏就是流民中的人，等众人吃完了饭都散后，这才把风月的顾虑一一讲出。




五十 什么叫爷（3）

次日，大水也要一同前行，说是打猎自己也行。花流霜虽是有着其他心思，但见他早早收拾妥帖，也没法不让人家去的。她安排些家事，这便让风月带着两人出城。家中马匹都被飞鸟取走，她也只得雇车。

    至玉门关到长月，从东到西。其间足足四百余里，全是高拔野原和渐变的峰峦起伏。到了如今的季节，眼前河川凋零，黄草连天。这里大部分土地都被圈成王家围场，又称下扶苑，正以为这个原因，这里人迹更是不现。

    出了古城西门，花流霜只觉得天高云淡，远山蜿蜒。出于自己的游猎经验，她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误会飞鸟了。这里林子很稀，草因水足而比草原长得多，有的地方足是盖过牛羊，野生动物更是丛生，是打猎的好地方。

    这也让她心中豁然，不奇怪飞鸟爱得连家都不愿意回。

    三人雇了辆车上路，一路上看到有贵族少年骑马携刃，趁秋行猎。马车并不难走，向西南方向行了足足数里的路，才接近飞鸟那里。此时，天已近午。三人让马车回去，步行上去。

    这一大块都是山势带起的高地。飞鸟所在的山包相对比长月城的地势还要高一点。西庆攻长月自平原投看，应该是误以为此地能俯瞰长月，从南方向这里争过这一高地，飞鸟能拣来破兵车就说明当时有一场战争在这里角逐。但是可惜，大棉人上去后方知道，这里只是相对南面的平原高得很。

    包山下有几个人正在挖黄土，他们边挖边甩着嗓子唱歌。

    这歌声因是方言而猝然难懂，却听得人血脉扩展，那长腔直挺挺儿，时而在高处回环，时而像旱地里拔起的春雷，透着一种原始的粗狂。这与放地不同，那里的歌儿悲回苍劲，有着萧萧然的慷慨气，低缓无仄；与游牧人的歌儿也不一样，那里的歌儿如同草原蓝天，空旷高远，虽有起伏却不突兀；和山族的歌更不一样，他们的歌儿虽然迅拔，但是简短明快，断于无声停顿，像打击乐器，是一种蕴涵于大山的神秘节奏。

    “夫人！这些都是少爷的人！”风月说。

    花流霜点头表示明白，正要上去，却又看到旁边有几名贵族少年纵马。突然，他们怒气熏熏，直奔这边，瞬间到来。

    一人先遣，冲上来对着大水就是一鞭子。

    大水虽然大怒，却不敢还手，只是高问：“干什么？”

    平行而来的人随即围上，大声责问：“是你们挖的陷阱么？！偏要挂块白布，说是陷阱！”

    他们都是贵色戎装，最先冲过来的是一名铠子甲的少年，肩头的虎头牙很长，马匹高大，手中马鞭带有银色的光芒。

    大水从脸到胸被他打了重重一鞭，火辣辣地头痛，摸脸一下，入手竟起了脊檩。几人都觉得是飞鸟所为，不过却觉得对方怒气得毫无道理。风月笑呵呵地说：“既然告诉了是陷阱，还不是为了让人注意？”

    “混帐！小爷们哪知道是不是骗人？”那名虎脑的贵族少年又是怒责。

    “是呀！”旁边有个清瘦的少年接过来说，“哪有陷阱要先告诉别人的？这也能打猎？！分明是为了害人！”

    风月和花流霜看后面又有人赶来，还拖了匹瘸马，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花流霜轻轻一笑，正要说话，却被风月抢了。风月似乎不懂，装出奇怪的样子问：“虽说陷阱不是我们设的。不过写了东西确实和能不能打到猎无关，毕竟人能看懂，野兽看不懂！打猎还能打人吗？”

    几人听不出是讽刺，但看花流霜暗笑，顿觉不妥当。一名兽大怒，一鞭子又打了去，说：“笑什么，爷找到后，非剥掉他的皮。”

    花流霜侧身避开，只是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几位不能和我们误功夫，再找找看！”

    后面的人也纷纷而来，为首的是个受伤的骑士，身上带着尘土，头上紫色探枝冠的金属都撞歪了。他应该是这一群少年的领头人，止住问众人说：“是不是他们下的？”

    “范少，他们说不是！”一个少年回答说。

    为首那个虎头少年尤是怒气，但也不纠缠，只是一摆手说：“再找！”

    说完，几人放马冲那几个整地的男人过去。花流霜为了消事，也无意阻拦，便如此叫几人上山，边走边看。走了大约二三百步，到了斜坡中央，看到那边两边不知道在一起说些什么，少年们动了手。

    一名被打的男人拿角号吹起，呜呜之声四闻。

    风月叹息一声，无奈地给花流霜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若说小鸟他们是匪人，真是无法推脱。”

    话音刚落，山包上有大鼓响起，只是鼓应该是箍得不紧，隐有闷声。花流霜不得不认可风月的话。正说着，包上烽烟又起，两人傻眼一样看着，只有大水却嘴巴一咧，叫了一声：“小鸟莫不是要打仗？！”

    十数名少年也愕然，只是看住那烽烟升起的地方。

    “他性子温，应该不会给这些人干架！”花流霜说，她更像是劝自己，但速度不自觉加快，往土山包上跑。若是冲突起来，争执到衙门，这是说都说不清楚的，别人都是贵族，安你个匪，那是轻而易举的；更严重的是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朝廷设的烽火台，否则难免让人判断为军情。

    到了上面，破庙前方堆得到处都是泥土，干草，还吊了几口大锅。几人来不及细细观摩，只注意到三个孩子和一个男的，孩子中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他们正点柴火，让烽烟更大。

    “停下，停下！快灭掉！”花流霜大叫着冲上去，一把拧倒那男人，然后掂起一把木枝磨出的棍子把柴火挑散。

    “朱温玉，你干什么？疯了不是？”风月也大喊，接着推大水灭火。

    一个被忽视的孩子突然去抱花流霜的腿，口里叫着：“哪来的婆娘！”

    花流霜不防，但即刻把他踢开，恐吓说：“想死不是？”

    但三个孩子不顾一切往前护，连被风月拉住的朱温玉也争执说：“你要害我受罚不成，我好不容易才受到赏识，呆在庙里管粮食，看孩子！”

    三个孩子见自己身小力薄，最终挡不住火灭去，便站着不动，呜呜哭骂。

    “这是少爷的阿妈，我家夫人！”风月连忙说。

    那朱温玉这才作罢，叫几个孩子住嘴，到一边去。

    “他又去打猎了？”花流霜的怒火突突按不住，毫不客气地教训说，“我儿子年纪小，你们都安什么心？”

    “这都是大王的意思！”朱温玉说。

    大王？只有占山为王的人才自称大王。花流霜脸色数变，几乎晕掉，慌忙问他：“哪来的大王？！”

    大水最先发现二挂旗帜，他不识字，却不知道是什么，却见气氛不对，也没敢问。等到朱温玉一指，花流霜这才看到迎风飘摆的四个歪字——“混世魔王”，接着又看到另一个，上面写着“雪花公主”。

    风月见花流霜的眼睛快把自己吃掉，慌忙上去取，嘴巴里解释着：“我一直不让他挂，昨天不是回家了吗？”

    大水边问边帮他取，却见三小孩又叫，就回头骂。

    旗帜好不容易取了下来，风月知道飞鸟要完蛋了，替他说点好话说：“是飞雪玩游戏的时候要做公主，飞鸟才封她为“雪花”的，他自己觉得只有大王才能封，就让所有人都给他想名字，最后就得出了‘混世魔王’。就是那小子取的！”说完后他就指指朱温玉。

    朱温玉见识了花流霜的严厉，心中早已恐慌，又觉得有些委屈，慌忙也给自己开脱：说：“飞鸟公子要我取名字，取不出来不让我睡觉，我把好名字都讲了，像‘神圣’，‘鹰翔’，‘虎威’，‘永乐’，他都不满意，我实在没办法，才胡说了一个，他反高兴地写了下来。”

    虽说他解释得不是花流霜想要的，但花流霜也知道这是飞鸟自个的主意，怪不得别人。这便边往大殿里走，边将教训之意再提上一些。

    庙宇中被隔开，后院里的房子也被重新休整。她来不及细看就听到外面有人声叫嚣，只当是飞鸟回来了，立刻出来，打算迎头教训。

    四五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和两个有挣扎之色的妇女在外面趴着，一群贵族少年正在教训朱温玉。而朱温玉护着三个孩子惨声大叫，左右挡鞭子。

    花流霜只是默默地看。反是大水忍不住，大声说：“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哼，不关你们事就不要管，妈的！不给眼色看，你们就不知道谁叫爷！”一少年暴喝。

    风月先生给花流霜交换下眼神，高声叫着息怒，说：“他们也是无心的，打也打了，就算了！”

    “这事怕你们也脱不了！”虎头少年大声说，“不然怎么从里面出来？我端了你们的匪窝，也好让你们知道，大靖康还是有朝廷的。”

    背后受伤的范姓少年也许是出了气，倒劝阻说：“算了！”

    花流霜想不明白他们打猎掉到儿子挖的坑了，或者被儿子设计的兽圈缚住，这和靖康朝廷有什么关系！这一会，她觉得自己对飞鸟的怒意少了几分，连自己也觉得奇怪。

    “算了吧！”她也说。

    “口气不好！别以为我们当你是女人，就摆谱！”一名冬瓜脸的少年说。

    “只要你们都跪下来，说声对不起就算了。”为首虎头少年做出一付可以谦让的样子，“这样行吗？”

    正是花流霜也想宁事的时候，一名男子宁着头大声说：“休想！”

    话音刚过，又是一鞭子下去，就是一起血肉。

    花流霜诧异，她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好像最早去过二牛家，一付又奴才又窝囊的样子，万万料想不到，他如今竟然这么硬气。

    放地最是看重烈性的男人，花流霜突然觉得自己认可了这些人，开口息事说：“对不起了，他们都是我儿子的户众！我丈夫也在朝廷做官，请你们高抬贵手，好吗？”

    “算了！这下人家道歉了！”那范少又说。

    “马呢？你的马恐怕残了！”又一名少年怂恿说，“那可是一匹名马，我要了许多次，你都不愿意送我！”

    “是呀！”众少年纷纷附和。

    “要是不嫌弃，将来让我儿子赔你们一匹！”花流霜说。

    “他赔得起吗？现在什么都贵，一匹普通好马少说也要千金之上。”一名少年问，“看你的衣服也赔不起！”

    “我儿子他赔得起，他有几匹好马！”花流霜说，“不行叫他去给他叔叔要，你们改日来找他就是！”

    “到时在这里能找到他的人吗？”少年们自觉也只能如此了，便说，“到时可不要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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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家中的金果（1）

天上只挂着几颗黯淡的星星，黑夜中远有狼啼，夜魈呜咽，大静中隐蕴风鸣。

    黄土岗上燃起篝火，几处吊锅喷出食物的香味，男女们团团坐着，有种部落中才有的味道，只是都不敢喧哗，边忙碌烧饭边偷偷地观察花流霜。朱温玉听有人说肉好了，连忙抢去弄了些，点头哈腰地端送到花流霜面前，然后巴结地笑了一下，退到一边。

    花流霜没有食欲，耳边只有风吹山岚的响动和泉水的哗哗声，心情忧伤。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家人落难一样来到长月，饱受白眼，今日受无赖小儿的欺负，明日生计又是问题，何日是个头。她想了很多事情，却觉得自家飞鸟这样也无过分，即使是撑起“混世魔王”的大旗。

    在自己家中，有丁过万人，儿子做个部落中的小王远不是问题。如今呢，他仅仅是号令几十号人而已，这哪里算是过分？但他却不能这样，否则就是祸。

    花流霜一想到这，就记得儿子平时的傻模样，也许他有口饭吃，就会高兴，接着她又想到丈夫，他对靖康一片赤心，即使这片赤心被别人随手抛弃，也是苦苦不休。男人，这也许就是男人，他们都是一般的傻。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酸，感觉眼泪要掉下来。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她站起来走到土岗的边缘，将眼角的泪水抹去。

    夜中的原野，山峦黑兀一片，星光把恐怖笼罩，还有像鬼火一样的亮光隐现，完全是一片巍诡的景象。

    随着几声马嘶，她知道，是儿子他们回来了。

    花流霜打起精神，转过脸看，却见到众人都欢跃而起，兴奋地去接。她黯然的心情被烫了一下，突然想问一问，他们是想知道儿子的收获，还是去疼惜自己的儿子。不知不觉，她轻轻一笑，满是苦瑟。

    “夫人！”风月见她低落，便叫了她一声，“是少爷回来了！”

    花流霜转身对着原野和山峦，静静地背过身子，淡淡地问风月：“要是他空手而归，你去不去接他？”

    风月一头雾水，陪她站着，转身原野。“我想我会的！”他坚定地说，白发胡须都轻动不已。

    花流霜没有去看他，她知道风月一定很激动，而且全是真心话，因为他有时比自己夫妇更在意飞鸟。

    飞雪叫阿妈的声音和飞鸟爽朗的炫耀声远远传来，花流霜将微笑挂在嘴角，回头来看。

    董云儿牵了匹马，她也是不久前在飞鸟的恶劣教导下学会骑马的，她正要拴马时，看到了花流霜。她眼中是一个三十多岁了的女人，衣服很普通，上衣是交领的皮袍马褂，对襟突出一块，扣在肋下，但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胡服的味道。也许，恶劣的岁月让她不再漂亮，但她那种恬淡和舒缓含蓄而又不经意的动作能让所有的同性折服，董云儿几乎有些妒忌，虽然她们并不是一代人。

    “夫人！”董云儿点头叫了一下。她一点也不是看在飞鸟的面子上，飞鸟本人对她来说也无半分面子可言，惟有仇隙。

    花流霜淡淡笑了一下，看住这位换上猎装的美人，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花流霜走到她身边，主动执住她的手夸耀她的出众，然后才问她：“是云儿姑娘吧。你父亲呢？”

    董云儿顿时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只小鸟，是怎么也飞不出别人笼络的范围的，只得不自然地跟着花流霜走。飞雪快快地扑上来，拉住花流霜的另一只手。

    一段时间不见，飞雪似乎也长高了不少，整个换了一个人一样，说话大大声，动作夸张。这些，花流霜只在小时候见过，她心中高兴，把这个归功到飞鸟身上，因为每次飞雪跟他呆得时间久一些，就变成这样。

    飞鸟提了只黄红色的狐狸，大声地叫：“阿妈，我打给你的！”

    花流霜知道他又是花言巧语，不然还能有选择地打这个不打那个？她笑了一笑，说了飞鸟两句，一句也不提自己初来时的心思。

    飞鸟也高兴，让人去拴马，让董老去拿他的酒。

    一会过后，几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花流霜客套地感谢董老对飞鸟的照顾，只是他敬酒。

    喝了一会，她猝然入题，不经意地问飞鸟：“小鸟，你知道你近来花了多少钱了吗？”

    飞鸟一五一十地回报，加起来足有二百多金币。在往常年间，这是一大笔款子，就在今年，飞鸟花这笔钱的时候也是物价没几十倍，上百倍上涨的时候，董老汉有些不自在，看看女儿，却见女儿却一脸泰然。

    “现在钱不当钱，市上都用块金块银，实物买卖。我们家快支撑不下去了。”花流霜说，她微微扫了一下花白头发的董老汉，自然是借此说给他的。

    飞鸟有些沮丧，低低地垂下头。

    “我哥说将来一定能赚回来的！”飞雪慌忙给飞鸟说好话。

    “真的吗？”花流霜问。

    飞鸟吱吱呜呜，有些答不上来。他心中明白，虽然物价全面上涨，但粮食肉类却依然稀缺，相对比价很高，自己又没有收购的途径，投入的钱太少，收钱回来确实很难。如今，酿酒无法抢收粮食，杀牲畜购不住牲畜，就算是有钱再投，也很难说不是亏空。

    董老汉有些坐不住，感觉有亏欠，正想说话，却感觉到女儿碰碰自己。

    “先不说太远，你什么时候能把房子盖起来？”花流霜又问。

    现在一大堆人吃饭都是问题，大部分人都在为觅食奔波，何来精力去盖房子，为酿酒忙碌？飞鸟又答不上来，只是口塞。

    花流霜又把风月的见解说出来给大家听，表示大伙应该不能让朝廷猜疑，就这样算了。这一番话惹出轩然大波，旁边吃东西的流民纷纷站起来，然后鸦然无声地聚拢来，关切地听着。

    “我丈夫也有些俸禄，还可以在朋友那里举借一些粮食。董老义士，你带大伙带上这些粮食，找个富庶点的地方好不好？”花流霜转变目标问董老汉。

    “哪里会有什么富裕的地方！”飞鸟抬头说，“这里向南有很多庄稼地，除了一些是公田，其它的都是封邑，我们去求买过粮食，他们是不肯卖的。他们那么多地，秋天收了粮食都担心明年，其它地方又哪来粮食呢？”他转眼看看周围的男人女人，眼中都有伤神黯色，便又异常坚决地说：“我们又不造反，只是打猎，刨山里的木薯！”

    “是呀！”周围的男人女人都连忙附和，表示无处可去，一些战乱地方的人说自己回过家，家里的地都被别人圈掉了。

    “可你们可以给人家种地，总在这里不是像结寨的匪类？”花流霜说，她觉得自己有些心软，就像强行赶走一群在水边觅食的小鸭子一样，有些残忍，但她还是接着往下，“这里有王家猎场，朝廷追究这些猎物的来源，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等几天吧。我把长月的宅子卖掉。然后去联系一下几个结义的兄弟，然后就带他们走！”董老认可她的话，心中明白这都是实情，人家是怕这些人拖累她儿子。

    “不如我让我丈夫筹集些粮食换吧，把那块宅子换给二牛！”花流霜说，“你们再找个荒地，那里就没有这么多事！要是形势让人无法活，我们也回老家去。”

    飞鸟闷闷地坐着，突然站起来走掉，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占领。他知道自己真的已经无利可图，这样其实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但不知为何，他惘然若失，突然浮现出自己眼中看到的一景。

    那是他出城收白布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妇女，并无任何不妥的地方，自己进他们村子的时候，她抱了个孩子就坐在村口喂孩子。他还偷看人家的乳房几眼，人家也还他一笑。谁知道他刚走出了不远，那女人突然死了，孩子跌在地上哇哇地哭。

    自己回去看到时，孩子的爷爷抱着孩子痛哭，村子里仅有的十几个人都围在一边，无从劝说，有人说这是饿死的，也有人说是吃观音土吃死的。也许她和自己毫无关系，但是不是可以看着毫无关系的人一转眼就死去，她是不是到长生天那里了？是不是长生天不保佑她了？飞鸟说不明白，只是被震撼。

    眼前的这些人已经跟自己生活在一起一段时间了，他们改变，他们拉土，他们砍树，他们用木棍子穿铁片耕地，那都是听从自己的。甚至，他们会因为自己一个不小心的眼神惴惴不安，而自己却要被迫抛弃他们，这是如何也说不通的道理。

    夜风清冷，飞鸟索然，他抱紧胳膊，不理睬到来的风月。

    “你阿妈也是为你好！”风月说。

    “我知道，而我太妄为了，让阿妈失望！”飞鸟违心地说。

    “不！她也许在为你骄傲。”风月揽住他，说，“因为你是永远自在的混世魔王！只是现实是残酷的，你需要明白。即使你们一起过了冬天，可明年呢？若上天杀一万人，你怎么做都救不了一人，若是上万人要杀一人，你只会变成第二人。大丈夫行事，量力而磊，循其源而清其本，不可有妇人之仁。”

    “像阿爸那样？我明天也写条陈！”飞鸟终于有些振奋地说。

    风月叹息，知道自己的劝说适得其反，只得哂笑问：“还会弹琴吗？”

    “能，自然能，我每天都在弓弦上弹琴！”飞鸟说。

    风吹旷野，万籁起音，在弹奏一起异样的旋律，山淘阵阵，若事世经行。飞鸟抹掉眼泪，大踏步回去，大声地说：“记住，到哪里都不可偷窃，到哪都不能乞讨！”

    花流霜回头看，想起在鞭子下依然不屈不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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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家中的金果（2）

人总是贪逸惯性，即使眼下环境恶劣，他处便可逢生，可从心底上，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是不舍离开。飞鸟的话如是提出，在众人看来，正是驱散他们的意思，个个在心中悲切。

    董云儿早为父亲和花流霜的话忿忿，心中不满为何让她父女带众人离去，而让作诵人——飞鸟置身事外，更不要说花流霜用些许粮食换取家中宅地，撕毁飞鸟许诺的契约。她终于在众人分神的缝隙中站起来，大声指责花流霜：“狄夫人，为何让你儿子脱开，凡事都推到我父女头上？众人是他带回来的，酒坊也是他开的，不说他对我父女的许诺算是不算，长月地贵，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只换那一点粮食么？！”

    花流霜听她争得句句是理，论出的是非矛头直接指向飞鸟，不禁淡淡一笑，示意她不要激动，又说：“这样说来，确实是我家的不是。可我也不是提出解决的建议，让大家都好吗？我筹集些款子，粮食，定然不会让你父女亏上。你们反正也是要离开长月，仅仅带众人一程，安去我儿子的担忧而已！”

    “也就是说，我们拿了钱，粮食，出去管不管他们都行！”董云儿反问说，“这都好的建议也就是拿钱出来，把你儿子的事抹去？！”

    花流霜微微叹气，暗赞面前女子厉害，正要再劝，被走来的飞鸟制止。飞鸟叫嚣道：“一点也没错，我若弃下此地众人，就不是我阿爸的儿子。这可行之法其实不可行。”

    花流霜和风月惊愕，连场地众人都反转别视，大伙都发觉自己先入为主，弄错了飞鸟的心思。反应过来的花流霜恨不得起身给他狠狠的两个嘴巴子，问他是不是鬼迷了心窍，自己正在劝服众人，而他这一插话，立刻让自己前功尽弃。

    董云儿听他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指责过分，带着微微歉意说：“那，这可是你儿子自己说的！”

    大水吃了一脸的油，他小时候跟董老汉练过拳，在一边不说帮谁的话，反倾向于保留现状，伸出手比划：“大家不挂旗，不打铁了就行了，朝廷未必说大伙是匪！”

    “是呀！”飞鸟立刻同意，“我只是玩过头了而已，下次不敢挂外号了。”

    风月先生慌忙去扯拉他，打算去一边好好给他交心相谈，见他不肯，只得长嘘了一口气，问：“要是有人告发呢？”

    “谁告发？我杀他的头！”飞鸟冷哼一声说，“怎么能任人诬陷？！我想了，我要给朝廷上书，让朝廷安排，要是他们不管，我就带所有的人走，回我老家去！”

    花流霜气狠反笑，狠狠地盯住他，想责问朝廷会不会听他的，去特意安顿他们四十多个人，他又有什么途径上书奏事。但她站在劝说众人的角度，只有先考虑这样会不会让众人反感。此时，风月却抢到了机会。

    他也是从发愣刚走出来，只是问：“你觉得上书有用吗？”

    飞鸟没去看花流霜，他有些激动地拾起一碗酒，四处伸着让人看，然后一脚踩到案子上，大声说：“那也要上书！”说完，他昂头喝酒，一饮而去。

    上书请愿自然要擂响朝堂天鼓，不管是何结果，都要流配千里。众人听得浑身热血，激动不已。董老汉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怒声赞道：“好！真义士也！我董荆江白活五十多岁，浪得七尺之身，算我一个！”

    “我也算一个！”在男女都叫嚷间，一个消瘦的男人拿了个碗走出来，跪在水瓮那里舀了水，抬头喝去，说，“我楚汉阳也愿意算一个！”

    花流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竟有此一闹，得出这样的结果，只得和风月面面相觑。冷风四鼓，众人烂衣飘飞，豪情万千，踊跃地上前参与，连大水都受到感染，站起来凑热闹。花流霜再看飞鸟，又结成辫子的头发披于头上，马靴撑在满是食物的案子上，扣碗朝下，如同火光下励军的将军。她虽然愤恨，却说不出一句。

    “要怎么做？飞公子自管吩咐！”董老自觉鸟字不雅，便用前字称呼，以示敬意。

    “我明日就写上一书，让张叔叔代替我送到朝廷里！”飞鸟豪气地说，“这不关大家的事！”

    飞鸟所争即为大家，众人早已坦心，现在自然个个涌先，不愿意落了威风。

    “你有把握让朝廷听呢？”风月只得又问，“难不成把这片地要下来？”

    “恩？！”飞鸟不满意风月老是搭话钻隙，怒视表示心中很不满，但随即看到了自己阿妈射来的利目，只好怏怏地将脚拿回来。

    “这倒不是，我打算让张叔叔为我阿爸争他的封地。朝廷里有人无端端不给我阿爸的封地，国王的诏书还在我家呢！”软下来的飞鸟说，“这样应该无问题吧？就是不封到这里，也要找一小块地封吧？”

    风月看看花流霜，用眼色表示赞同。子爵封邑有上几十户毫无问题，这也是办法之一！但双轨之下，未必能说是什么人就什么人？他点点头，示意是该让飞鸟试一试。

    众人却是绝倒，为自己的大张旗鼓不值，但想想这也是个法子，这又开怀。

    飞鸟看他们都有那种被闪的感觉，只认为是被自己感动，叉腰一笑，大声说：“小时候，我阿爸告诉我说，要做豪杰，就要敢担责任。我自然也是英雄好汉，怎么能抛弃别人就跑？”

    风月看他抬头理发，胸脯抬得高高，知道他又陷到自我陶醉中，便自己走去给花流霜商量怎么好。

    事情也就此告以段落，将好与坏都埋到深夜。

    次日，秋阳高耀眼，天气极好，是打猎的好天气。

    众人继续在飞鸟的安排下出去忙碌，一早就出门。

    飞鸟自己却没再去打猎，和几个猎人留在家中，写奏事本，等人来叫他赔马。吃过饭，他早早伏在案子上，铺开白帛，在上面奋笔急书，一改爱让人代笔的习惯。风月和花流霜通过气，不敢一力反对，怕他暗地跟流民们跑掉，都很无奈地带飞雪坐在他旁边，指点他点事实，期待他一书成功。

    最终，飞鸟搁笔，示意大家来看。

    大伙微微探头，见他面前的白帛上全都是涂抹痕迹，大大小小的字横七竖八地躺着，都不看好。

    飞雪早迫不及待，用手把书转个方向，读出声来：“我阿爸小时侯就勤练弓马，剑法好，刀法好……，后来他去打仗，指挥得方，加上我的帮忙，打败了猛人好多人，什么？是五万人。他运谋筹划，轻松到像在家里和龙青云舅舅喝杯茶，罅隙间完成一战，一箭鼎定天白山。此功勋虽是弹指得来，却是勇士的身血染红，将军的脑汁横溢，我家就有许多人倒下，我余叔叔缠得满身都是绷带，我镇有很多人去见长生天。一击功成，我阿爸虽灭了猛人的志气，但从不骄傲，他接着来到长月，准备建立更大的功勋，为天下谋。可是朝廷不赏，反读错文书，将我阿爸贬低到没品没爵，我心永愤。呜呼，其义士报国，国家不恤，岂不寒了芸芸众士之心？灰去志智之志？……”

    “怎么样？是不是字字珠玑？”飞鸟得意地问，看来他对他这半白半文的书还是很满意。

    “好了！让你老师给你润润笔吧！”花流霜说。

    “还要润笔？”飞鸟呵呵一乐，问，“书言意，诗咏志。这还不行？”

    “行！所以才要润笔！”花流霜说。

    飞鸟把笔交给风月，自己当参谋，让他修改。正说间，外面有人来。飞鸟已经知道昨日的事，猜想是别人来要马，慌忙走出去。

    出去他才知道不是，而是黄家兄妹带了几个少年男女打猎经过。黄天霸今日穿了一身皮革束身，胯下乌龙驹，一双满目意气分发，显得格外地飒爽。他醉翁之意不再酒，也不为飞鸟介绍这些少年，一来就询问其它人，自然是再问董云儿。

    为了留下几匹马赔偿别人，董云儿也没出猎，这会正和其他猎手在殿后的院子里打野乔籽子，也没出来为飞鸟助威。

    飞鸟以为他们来叫自己打猎，格外地高兴，上前悉心询问黄皎皎现在好不好。黄皎皎正在和两个少女唧唧喳喳说话，没时间理飞鸟的，爱理不理地说话。而一个少年人却对飞鸟的头发感兴趣，嘿了一声问：“喂！小子，你怎么扎了一头辫子！”

    飞鸟顺声音看去，见说话的是一个很清秀的少年，额边两处头发如狭长的柳叶一样垂下，顿时好感大生，告诉他自己的头发是家里很常见的。

    少年动手松了松自己胳膊上臂带，问他是哪里人。飞鸟坦然回答，并反复给周围的人解释地方在哪，结果却惹来一阵大笑。

    “说了半天，原来是个番子！”一少年说，周围的人顿时跟着起笑。

    飞鸟无话，愣愣地站着，看笑他笑得花姿乱颤的几位少女。一种油然的血性升起，他也不申辩，很怒气地说：“番子就番子，那也未必不如你们！”

    “小鸟！你别生气嘛！你的头发真的很好笑，衣服更好笑，现在的样子更更好笑！”黄皎皎看住飞鸟，笑咪咪地说。

    “是呀，是呀。我把你画下来。“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用手掠上散落的发丝，有点兴奋地说，她从自己的小马上爬下来，却差点没摔跟头。

    飞鸟哼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小气敏感，但终究还窝有气，扭头不理他们，心想：我阿妹下马怎也不会这么狼狈。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少女已经在被袋里摸出笔墨，然后解下一把一张大纸披在一块木板上，斜着搭伸马背。

    这些人打猎也就是找乐子的，也不怕误了时候，有人跳下来为那少女帮工，有人叫着让飞鸟摆造型。

    飞鸟也好涂画东西，见少女看住他，手中笔管大勾大折，果真被勾起好奇，便挺起胸脯，叫嚷着：“要画好一点！”

    几个正玩的孩子跑过去，却引得几个少男少女的嫌恶，那画画的少女惊呼一声，大概怕脏脏的孩子碰触到自己，慌忙挪动，接着就惋惜自己的画，说：“该死！快滚开！”几个少年用脚远远地蹬，个个叫着“滚蛋”。飞鸟大为反感，喊三个孩子到自己身边，口里贬低说：“不就是画画吗？有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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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家中的金果（3）

三个衣服是污垢，还编着麻片叶子的孩子拱住飞鸟，用满是好奇的眼神瞄住面前这些男女，笑呵呵地左右抱拥飞鸟的腰腿呓语。飞鸟边哄他们去找朱温玉，边再次摆出抱月入怀，满弓射雕状，斜马轻压，斜身半仰。

    众人见他摆得夸张，纷纷督促那少女，哄然道：“费青妲，再画不完，他就倒地了！”

    飞鸟见众人鼓励，干脆抬起前脚，一脚驻地，身子俯仰，以模拟马上换位。黄天霸也早下了马，直走进大殿，说要休息休息。他进去见了花流霜三个正围着案子坐，只倨傲地问了一句，说要去喝点茶水。

    花流霜忙见是他，起身请他坐，边让飞雪去弄茶，边问他怎么得闲，她也以为黄天霸找飞鸟一同打猎，便替飞鸟将今日赔人家马的事说来，说请他等上一会，若讨马的人不来，就放飞鸟和他们一起去。黄天霸本不是要喝茶，这会便不得不当真，只是难熬地坐下。

    这会间，费青妲的画已经勾勒一番，少年们聚头去看，纷纷发笑。飞鸟见好了，慌忙赶上去看。一看之下，他也立刻喷笑，原来画中先有一牛，腿高如人，奶袋低垂，一少年脚踩牛粪，仰身低下去吃奶，而斜起的身子下，是两只小兔，在吃少年垂下的小辫子。

    这画轮廓是破飞之笔勾勒，折皱，隐处全是粗色淡笔，线条不多，却神韵非常，让飞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贴近黄皎皎站住，敬佩地说：“你画儿画得真好！”

    “又脏又臭，不要老挨着我站！”黄皎皎娇嗔说，接着挪挪位置。

    飞鸟闻闻自己，四处问人：“我身上有味道吗？”说完见众人都没说认可，再次走到黄皎皎身边，说：“我每天都洗澡的！”他见一少年在黄皎皎身边，神态亲密，心中大醋，连忙把那少年推到一边。

    “他抢你好朋友！”费青妲连连取笑那少年。

    飞鸟慌忙申辩，拉住那少年给旁边的人说：“我见他没洗澡！“

    四周人都起哄，少年脸红，羞恼不已。一个高壮少年横里出来，推上飞鸟一把，说：“不得欺负我弟弟！“

    “我哪里欺负你弟弟了？”飞鸟反问。

    “反正就欺负了，欺负我弟弟就是欺负我！大伙昨天还说有福同享，今个就看你们的弟弟受欺负？”壮个少年比飞鸟略微高上一些，他边睁目顶抵飞鸟，边给四边的人喊。

    “那也是！”那带箭搭臂的秀气少年下马，冲飞鸟就来抱。

    飞鸟看形势不对，边躲边比划说：“先论完是不是我在欺负你们弟弟！”

    “胆小鬼。”费青妲聪慧，最先看透飞鸟的冷处理，慌忙在背后造劲。

    壮少年用臂膀别上飞鸟，示意一圈少年快动手。

    外面乱烘烘的，左右坐不住的黄天霸，花流霜他们听到了，都走到门边看，一眼看到一大群少年摁住飞鸟在闹，没空间躲藏的飞鸟连鼻子都流血了。黄皎皎揽着费青妲叫得最起劲，大喊着要那些少年好好教训飞鸟。

    花流霜冷冷地扫上一眼，拉住喊叫的飞雪，淡淡地给黄天霸说：“他们在闹着玩吧！“

    黄天霸“恩“上一下，却不劝阻，只是笑着说：“小鸟儿弟弟厉害，这么多人摁不住他。”

    “阿妈！”飞雪都快哭了，推搡着阿妈，叫她管一管。

    “噢！”花流霜点点头，接着问风月，“看我儿子多厉害，带着鼻血还四下躲！”

    风月冷笑着扫了一眼，回身搬了两个墩子，一个给花流霜，一个自己坐，远远看戏。

    飞鸟在土堆中乱翻，一脚蹬掉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折身再躲到另一堆土那里，口里冲着从两边上来的少年说：“说好，不打鼻子不打脸！“

    正说着，一个少年从土坡上扑下来，抱住飞鸟就滚。飞鸟翻身把他压住，呵呵冲着少年笑，回身大叫：“说好的，不再打脸！“刚说完，腿风扫来，一只马靴的影子已经到了脸前。飞鸟惨叫一声，滚出好远，捂住面孔爬起来，手上都是血。

    飞雪哭出声，却被花流霜狠狠按住，连挣扎都挣扎不动。风月不忍心看，闭上一下眼扭到一边。后院里的人以为是昨天要马的少年闹事，纷纷赶来，正要上前，却听到花流霜说：“打得好！“

    黄天霸看打得狠了，笑着去说情。一个少年回头看到有大人坐在门口，心中胆怯，慌忙告诉伙伴，打算逃跑。众少年回头，却见花流霜摆摆手，笑着给他们说：“继续！”

    几个少年觉得再下不去手，怯笑着回身。飞鸟吐了腮帮子咬破的血，边说没事边捂住鼻子，向花流霜走去。“去洗洗！“花流霜淡淡地说。

    楚汉阳怒叫了一声：“公子！“

    飞鸟摆手要毛巾，只是说“大伙闹着玩，都是不小心“，说完就进去洗鼻血。朱温玉拿了条汗巾，轻轻地给他擦鼻血，口里却说：“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欺负公子就是欺负我！”

    董云儿冷哼，表示很看不起飞鸟的胆怯，心虚，但终究心软，领着三个孩子跟进去。

    黄天霸心中开始不安，走到花流霜面前说：“真是——”

    “滚！”花流霜冷然止住他，说，“我们两家的恩怨到此清了，要是想道歉，让你父亲爬到我家！”

    “你！”黄天霸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发怒，“你别以为我父亲对你们客气就了不起！算什么东西！”

    正说着，有人骑马上来，又是十余少年男儿。为首的正是昨日的范姓少年，他今日改了装束，浑身都是青铜盔护。他们先是停住，看面前一堆人是怎么回事。见到费青妲后，那范少叫了一声，说：“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妲妹妹！”

    虎脑护肩少年衣装未换，搅着橳鞭在那范少身边给身后人讲话，他紫红的脸庞堆却笑意，一见黄天霸就大喝：“黄羊蹄子，快过来！碰巧你也在，给范少选匹马！”

    黄天霸点头哈笑上去，而黄皎皎也高兴地跑到那范少的马前。范少伸手把她扯了上去，微笑着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话。

    飞鸟进去洗鼻血。跟上来的董云儿呻笑一下，讽刺说：“你不是很厉害？却也是鼻血横流。”

    飞鸟只是轻拭鼻血，拿把镜子看脸上的破痕，回头笑笑，一句话也不回。

    “生来软蛋！”董云儿再次取笑说。

    花流霜已经吩咐人来取马，几人给飞鸟说了一下，这就牵马过去。圈中有三匹良骑，两匹乘骑，几人全部解下牵上出去，飞鸟也跟了出去。

    花流霜冷色站立于一边，让马过厅。几只高骏立刻依次站在众少年面前，第一匹是匹怒色五明骏，五种班驳之色交杂，最末一匹是青花骢，青白相夹。这几匹马匹匹雄骏不羁，刹是引人。众人纷纷仔细看马，虽然个个外行，也觉得马匹让人无法挑剔。黄天霸自觉家门受了侮辱，早已经恃机报复，见都是高骏大马，也上去扳股挑刺。自他父亲起，嫡亲已经远离养马，识马却非所长，他也是半懂不懂，看了半天，轻轻摇头说：“这些马都是徒有外表而已！”

    “那就随便选一个吧！”范姓少年很平和地说。突然，他听到怀中的玉人说：“那个番子小鸟又看我！”他抬头搜寻，在飞雪那里停留一下，接着看到飞鸟果然看这里，鼻子塞着小块的白布，头发，衣服都可笑，便扑哧笑出声来，说：“那少男少女的样子真好笑！“

    飞鸟只是淡淡地看，他看到黄皎皎如同只小猫眯一样蜷在人家的怀里，还得意地给他眨眨眼睛。刹那间，在找不到理由下，他只是觉察心中供血不畅，多出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他重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碎，只是觉得心中被什么充塞，鼻中发涩。

    难道她觉得我是一个胆小鬼？飞鸟轻轻地问，他不敢再看，移视线到一边，却一下见到自己阿妈也在看自己。阿妈嘴角绷住，面颊微动。他知道阿妈一切都明白，用一种难以抑制的鼓励来告诉自己她知道。他又看到自己的妹妹，她正在自己阿妈的身边，挂着眼泪。他微微笑笑，让泛滥的心潮去平静。

    但大海起波，是需要时间平复的，他一点也没听到黄天霸说什么。

    “他家只有一匹不错的马！“黄天霸说。

    “是哪一匹？“虎头少年连忙问。

    “不在这里！“黄天霸说。

    花流霜一下从儿子面孔上收回来，神色冷峻可怕，她知道黄天霸说的是哪一匹，风月也知道，飞雪也知道，他们一致看住飞鸟。

    “他家还有一匹不错的马没牵出来，那匹马也仅仅是不错，比我家牧场的马差远了。“黄天霸又说。

    花流霜笑，冷峻地笑，她知道黄文骢一定要后悔，后悔到他瞬间破产，一文无有。历年的债务一下清算，他想不破产都不行。她大声说：“牵那一匹，让几位小爷瞧瞧，给不给也让他们开开眼界！“

    飞鸟也终于醒悟，大叫：“不！“

    “牵！“

    “不！“

    “记住，你是个男人，和你父亲，叔叔一样的男人。男人失去的，就用血汗将它拿回来！”花流霜肃然说。

    飞鸟愣愣地站着，瞬间回到冰天雪地的漠北，彤云重雪，艰难跋涉中，“笨笨”冲着一只刀子嘶叫；呜咽的坡洞下，夜中雪光，四野空寂，人马搂在一起；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段晚容边喂小马吃的，边比较说，这一人一兽长得都像。

    等他醒悟的时候，一个男人已经牵“笨笨”出来。飞鸟死死抱住马首，泪如滂沱。熟知的人儿无不垂泪。“笨笨”犹不自知，欢快地用脖子刨他的脸。

    众少年看飞鸟抱住的那匹马，浑身白中间灰，亮如丝缎，虽肩胛未满，却已经显得高骏非凡，举步安态，嘶叫如怒，都确认这是一匹好马。

    “小鸟！你就把你的马给镇东哥哥呗！”黄皎皎见飞鸟嚎然大哭，劝慰说，“你骑它丑丑的，哪有镇东哥哥骑它好看！”

    众少年少女对比看二人，也大多觉得飞鸟一身葛衣，显得狡谲土气，与马不称；他们再看那范少，举止高雅，华贵威武，若得此马，确是少杰显骥。乡下农民用千里马拉车，拉犁，岂非糟蹋好马？

    “我可以补你一些钱来！”范镇东也看中了此马，很是客气地飞鸟说，“在你手里，也只是辱没！”

    “笨笨”似乎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仰天悲嘶，众马喑然不安，骚动连连。

    飞鸟突然放开马首，异常地坚决地对那范少，说：“我爱此马，就像爱我自己，我母亲昨日许诺让你挑一马，就是我许诺让你挑一马。大丈夫当诺如千金，今日就让它随你去，切要好好待它，它喜欢吃肉，吃谷饼，豆饼，不喜吃草，更不要鞭打它，千万不要忘掉！”

    花流霜流下眼泪，再看风月也是被泪糊住眼睛，周围人等也都背过身子，心中又将黄家恨上三分。

    飞鸟含着眼泪，轻轻叹气，他见“笨笨”眸子乌黑湿润，满蕴泪花，用濡舌来舔他的脸，便抽搐一下，又说：“不是我不爱惜你，而是你的主人失去了你！一定要听你新主人的话！“

    说完他推却“笨笨“一把，哽咽悲唱：

    “在那堇色的世界上

    你荡起的一溜烟尘

    就像浩淼的天空下

    升起了长长的彩虹

    ……“

    这声音哽咽断续，他唱到一半，终于抑制不住，在重目睽睽之下咧嘴大哭，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呜咽继续，声音含糊不清，却晃手上摇，继续哼唱：

    “你跑到哪里

    那里就留下芳名

    你让谁骑乘

    他就能百战百胜

    你像是主人家里万世不朽的金果，你像是英雄身边永远牢固的银橙，你的骑士长生不老

    你的蓄群繁衍无尽

    跨上你背上的主人呦，永远幸福安康！“

    “笨笨“又次回到他身边嘶磨，不愿离去。少年无不感染，同情，那范少却有欣喜，跳下马来。

    “黑小子！你哭什么？不就是一匹马吗？我家中有良马百匹，送你一匹就是！”紫脸虎头少年大声说，“怎么如同个娘们！”

    范镇东“咻咻“着接近，摸住“笨笨”的脊背，正要上骑却被费青妲止住。她突然有疑问冒出，说：“他怎么会许诺你一匹马？看不出你们的关系好在哪。”

    紫脸少年黑然，突然说：“范少，你那匹马我来赔！我昨日已经替你出气，此事就算了！”

    范少停住，突然回头，深深吸上一口气，说：“这马真是好马，异日确实能助我建功立业，不能埋没于朝枥之间。我补他千金就是！”

    “君子一诺！”飞鸟边说边回身，大声说，“牵去便是，何用一钱？”

    “是呀！你牵去便是，不就是巧取豪夺吗？我们公子骑射哪样也比得过你！”朱温玉大呼，楚汉阳紧随重复。

    “那好！”范镇东突然回头，一改温和，森然说，“今日就用它作个赌注！”

    “我薛良弼见证！”紫脸少年振臂响应，说，“黑小子，骑上你那匹马，我们走！”

    “比一比！”飞雪大声，“我去拿弓箭，套索！”

    花流霜也冷然插话，说：“是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放地人的雄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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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兵变（1）

比试总是有规则的，以此作为输赢的标准。

    飞鸟和范镇东的比试也将有一个规则来判别输赢。

    范镇东得到绝大多数人心——包括寥寥两个心中为飞鸟说话的人，他自然会是这个规则的操纵者。

    在指定规则前，黄天霸和自己的妹妹都向他描述了一只插满箭枝的鸟，那飞鸟射下的鸟。鸟长得如何，他们都已经忘记，但钉了长箭有三枝之多，他们绝对不可能数得低于一个。

    范镇东心中明白，鸟掠急快，一箭中鸟，定是一名相当不错的射手，尤其是在马匹的快速奔行中射中掠飞的小鸟儿，那就更高一层。而用连发的箭在鸟从中到落的过程中再中，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他还真未考虑过。

    本来他不打算信，但看到飞鸟娴熟地驾御马匹在前面急奔后，尤其又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他动摇了。

    范镇东是亲号将军范霸的堂侄，军功世家，父亲袭伯，家世显赫。他自小受名师指教，后入太学，弓马娴熟，自然不会把飞鸟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出口比试。原本，他只是想让众人看看，一匹好马在谁那里更有价值，也好抹去不光彩的一环，贵族风范地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自然输不起，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黄天霸很合时机地说：“他胆小！最好莫如决斗！”

    范镇东心中赞同。所有大雍族人中都盛传一种说法，异族人怕血，尤其是游牧人，番子，只要动了刀子，只要出了血，他们就会胆怯，甚至连干涸的血，他们都带有敬畏（这种说法广泛流传于中国的新疆，那里的汉族人在和高大的维族人打架时总结出来的）。是的，决斗，同一个胆小的人对试，莫如决斗！范镇东立刻同意，他从来没见过平民中敢杀死贵族的，更不相信一个胆小鬼在生死障碍中会顾及他的一匹马，于是，他冲着众人说：“没有比决斗更好的！”

    当这个话到飞鸟耳边时，他回应说：“我一定要赢的，我们还是打猎吧！”

    果然是胆小鬼！除了飞雪，人人都认住这个理。他们看住一改刚才哭相的飞鸟，微笑挂在嘴边，很认真地思索，考虑，都觉得荒唐。

    “要是不肯，那就认输好了！”薛良弼鄙视中带头提醒。

    飞鸟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范镇东的心思，却不想认输，便低头看看跨下的“笨笨”，接着异常坚定。

    “公子！别！”朱温玉小声说，“刀枪无眼！”

    已经有人在叫飞鸟胆小鬼了，飞鸟点点头，再次看看黄皎皎，见她也在喊，嗨笑了一下，说：“比就比吧。”

    在众人偏向的呐喊中，两个放马的决斗者摆开到百米之外，中间场地全是衰黄的长草，足有一腿高。飞鸟被指定的位置是逆着风向的，他便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里。迎面有杂土碎草乱舞，风将眼睛被吹得生疼，连他那沉重的辫子都起而欲飞，他举目而望，见到飞雪等跟来的自己人不成比例地给自己加油，不觉呵呵发笑。

    “笨笨！我不会失去你！”飞鸟轻轻地给“笨笨”说。

    当飞鸟在不利的形势下和别人决斗时，他的父亲也面临着一场决斗。

    这场决斗是在宫宴中进行的，所争夺的只是一个从三品的武职。

    在这之前，丞相和太后的主张渐有径庭之别。对国政，丞相主张整顿内务，稳定物价，而鲁太后却意图揽权在握，控掌大局；对人势，丞相建议连邦河王子，剔去大将军，鲁太后主张联合大将军，去邦河王子；对外，丞相建议交强打弱，建议联结南迢求粮要安，合纵罗斯威胁雪莱，太后却意图和雪莱缔结友好，和西庆议和，以在星夜控制区域换取粮食，资助。

    在丞相看来，内政为当务之极，国太民安，朝纲彰显，则以太后之尊，号令天下，无人敢不听从；联合秦纲，因为秦纲在外，受排挤则会裂土反叛；而采用强硬的外交，无须放弃既得利益就能度过难关。而太后的意思是，大权在手则稳，外安则将不显，何况和雪莱交恶，定然会将自己的儿子推往不利。

    这种意见上的矛盾，渐渐使得太后对丞相疏远。随着雪莱派遣骑士递送国书，两人的矛盾也越大。太后自觉自己的外援来到，洗牌时只要拿到足够的军权，便可控制大局。于是，她拼命地将亲室举出任职，只要有点机会就安插封爵。中立派重量级的臣子死后，渐有丑闻传出，民谣四传，丞相早已畏惧，见太后又安插亲信，排挤中立派，而大将军却韬光养晦，更怕朝中有人觉得鲁有代秦之意，连连称病缺席。

    无了丞相在耳边喋喋不消，又见王卓软弱，太后便决意向军权迈步，狄南堂就是她拉上来的人。

    但原本看好的形势突然变化。军将对她都有不服，抬出王卓，议定了一个对武职的苛刻选拔，一下子将太后的如意算盘打掉。

    今日，便是针对新任从三品辖督的人选。辖督是外城军将，和九门提督同样级别，虽然不大，却异常重要。宗室也不情愿，由是出面，推举一人来与鲁太后提议的狄南堂抗衡。

    狄南堂一是放地人，二来建籍后无功绩，三是对手由宗室推选，便不得不面临这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宫殿四下都是禁卫，王太后高坐其上，以纱帘挡隔，而十五岁的国王正临危正座，不过案下的手里却扭着一个九连套环。

    清河王子和几大重臣都在，有病的王卓在太后咬牙切齿的体恤下得了一个棉垫，斜斜卧着，可脸色比谁都红润。

    狄南堂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入殿，惶惶忽忽地跟着一名禁卫走到中央。宫中景物都是他未曾见过的，这位土财主带着敬肃之心进去，却不敢张皇四望。他还不知道什么事，入了殿也想不妥怎么拜，先傻愣了一下，这才向国王行叩首大礼，接着是太后。

    五世国王正玩得高兴，听到太后在纱巾后面咳嗽，慌忙一抬头说：“免礼，免礼！退下吧！”

    众臣子郁闷。狄南堂也大愣，一抬头，见他似乎还没自己的儿子大，头上冕冠旷大，心中轻惋，又见他让自己刚进来就退，便说：“陛下，小臣刚得传唤到来，尚不知何事！”

    “啊？”国王回头看看太后，尴尬一笑，说，“那就坐一边吧！”

    狄南堂新品级尚未评定，九品小官，安有座位。太后又咳嗽，国王大怕，又说：“还是退吧！”

    鲁太后哭笑不得，只得连连咳嗽，五世慌乱，接着说：“想怎么样，怎么样！随便吧。”

    “陛下！”秦颖出来拜，接着说，“应当让他侍后听事！”

    “恩，恩！允了！”国王得到太后的默许，这才说。

    狄南堂站到末班，看对面也站了一人。这人三十余岁，头戴羽栀冠，身体修魁，宽背肥腰，面色黑青，两只眼睛虎虎有威。他见对方也在看他，不禁微微示意。

    太后又咳嗽了一下，五世又说：“你们刚才议论到哪了，就继续议论吧！”

    太后见他如此，只得自己说话：“两位都是豪杰，难分上下，就按你们的刚才的意思办，取兵刃吧！”

    狄南堂依然稀里糊涂，只是感觉到又是殿试，正要匍匐再问，一个宦官从侧处走到他身边，说：“不要给太后丢脸！”

    接着，他走到两人中央，示意二人到殿下比试。

    “这是？”狄南堂终于提出疑问。

    当飞鸟拔出自己的腰刀时，狄南堂面前也摆了一把剑，真剑。内宦一一说明规则，并解答狄南堂的问题，应他请求准他换衣服。

    监督官员打响铜盘，随着“当”的一声，剑战开始。

    随着那叫吕铁辽的人怒吼一声，大剑带着风声沿弧线抛下，飞鸟和范镇东的决斗也已经开始了。两骑渐渐加速，风声随速渐紧，飞鸟的耳边只余下战马如雷的奔腾声，他欢快地嘶叫，犹如回到了草原中放马。

    范镇东也呐喊，看住飞鸟前来的方向，纵马狂奔。

    众人屏息凝视，眼看他们两马交错。

    突然，飞鸟消失在马背上。范镇东有点紧张，他本能地觉得两人都是短兵刃，摸不到别人藏鞍所在就意味着别人容易攻，自己难格挡。他稍微偏离行马，看到飞鸟伏身一边，大喜，拨马对上，可又突然后悔，原来飞鸟在他拨偏方向后又回到马背。他想再偏方向已经来不及了，偏角过大，必然在策转的时候给予对手有机可乘。

    两马快要交错，突然，飞鸟大喝一声，拉缰起马，朝于对方所偏方向相反一边，蹄不沾地反转。毫无疑问，早先是飞鸟有意而为，风向逆行，视觉受到干扰，对自己急为不利，他便藏身偏鞍，等别人偏离交错，随即，在摸到了对方偏离方向，他便立刻回到马背减速，等待顺向。

    这等骑术在飞鸟这里不算什么，但在旁观者眼里却有巨大的反应，他们几乎一下子停掉欢呼，觉得憋忿，好像这应该出在范镇东那里一样。

    范镇东已经偏不回来，见飞鸟人立马转，为白白错过机会而惋惜，却也远远劈出一剑。飞鸟丢开缰绳，换手挥刀，在一声金属撞击声中化解范镇东的一剑。

    两人开始并行，范镇东越过飞鸟，也偏侧藏身，放缓速度，打算化被动为主动。

    飞鸟却也不管他，绰手取上弓箭，在众人叫骂中搭箭，只是静静地等人宣布胜利。胜负自然已经分出，但众人却不这么以为，他们觉得范镇东没用弓，却不知道范镇东听黄氏兄妹说起飞鸟的箭术，觉得用弓对战对自己不利。

    殿下的比试不像这里这么轻松，但也被狄南堂的策略牵引。他只挡了第一剑，就吃了一惊，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发麻，知道对方膂力惊人，慌忙后退两步，摆下长剑游走。

    吕铁辽随即进步再劈，却劈了个空，这就摆开架势，斜步慢扣，沉腰探路，上身微微向后，跟随游走。他见狄南堂的剑是撩式，自然将剑轻抬，打算待机下劈。

    狄南堂却不管他，他知道对方腹部比自己要隆，定然担心下方视线，只是游走。

    游走也是蓄势，一引便发。两人环环走了两圈，边走边试探性地劈刺，狄南堂是让，而吕铁辽是追行，绕的圈是螺旋中渐歪外引。

    以吕铁辽看，狄南堂要从下向上，自然要么是斩自己偏前的腿，要么回身，下腰而上。他便探以后脚踩，身体偏行到提前位置，不敢把重心偏于前脚，只能试探性地小幅度劈。

    突然，狄南堂又退，这无非是吕铁辽的机会。他立即重心前移，举剑直劈，劈下一半，突然转弧线，身体前冲，进身为抹，在狄南堂闪了之后，他又是一串组合剑式。这些动作矫若游龙，带着蓄起的气势，剑如长虹。

    狄南堂在侧身躲过时被划开胸膛，拉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淋漓。但吕铁辽刺到一半就退了，因为狄南堂没有动剑，而是前放，而他却因自己那隆起的肚子阻挡看下的视线，只有退。

    但这一退就够了，他直立收住弓步时，狄南堂突然弯腰旋身，扛剑而起，不劈直贴。吕的剑角一下被这种怪异的扛剑招封别，只得再后退。

    但来不及了，狄南堂将剑直伸，便已经抵住他的肚子。

    他是真的胜利里，但飞鸟不是。

    范镇东不相信一个公认的胆小鬼敢射杀自己，他在远处转马，顶风回来。众少年无不大喊，有为他鼓劲的，有叫他也用弓箭的。范镇东在他们的喊声中，在偏鞍中拿住弓箭，藏身搭弦。

    “我已经赢了！”飞鸟一点也不知道危险，收起箭枝，放喉大喊。他本来可以不拿弓箭衔尾追杀的，可那样未免会有死伤，他这就作了赢的姿态，拿出弓箭，示意对方已经输了。

    范镇东渐渐听到了他的喊叫，知道飞鸟仍然静止不动，而且离得已不太远。于是，他突然回到马背，拉弓穿箭。飞鸟也警惕地反应，上弦作态，口里还大叫：“你再耍赖，我放箭了！”

    范镇东大笑，他已经拉起了弓，而飞鸟刚刚上弦，就是神箭手也不会比自己快。何况，这样的距离，对手手中无盾牌，自己铁赢。

    新有成法，为解朝廷危机，交纳赎金就可免死。他谦虚地想起，自己还是贵族。

    飞鸟的脸色如常，不是他人想象中的惊慌四措，到处乱跑。而且，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叹息一声，扣上就发。

    范镇东觉得自己不能笑，那样无风范，只有不笑才让人觉得自己的心情沉重，不是有意杀人。但他马上就不用抑制这种笑容了，一声弦想，他脸色都来不及变，就觉得喉咙一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异族人怕血的真像，那是这些信奉长生天的人认为人的灵魂在血液中，而不是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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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兵变（2）

万籁顿静，风云忽止。

    怒马高立，将范镇东高高带起。他拈着的弓弦放出，箭枝在空中抛出长迹。随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漆黑在触觉归寂中消失，他那如同朽木的上身偏离马背，被整葺的青铜甲衣围裹着一下低萎，被惊蹶的马儿甩偏马下。

    人哗声被这种变故灭去，他们只看到那马蹬还拖着人腿驰走。

    猝然，有人毛然拉高惊叫。

    飞鸟静静环视，只顿留一下，就抛弓去赶那匹惊走野地的马，去解范镇东察看。飞雪大叫着骑马冲上，两三个自己人也跟随欢呼而来。

    难道这就是人生，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马而已，飞鸟默默地想。他追上那匹枣色的马，探身抓缰，接着稳住马匹，下马去看。范镇东的脸上静谧，似乎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自己的那枝箭，正正地钉在他的喉咙，血迹呈现出一蓬斜纹，从胸到护臂。

    飞雪从马上扑下，一下抱住他，振臂大喊：“我哥哥赢了！”

    “赢了？”飞鸟问，接着在一数之内快抓头顶四把。杀人的快感还留在他脑海里，他还感觉得到那临放手的一箭，那是多么的得心应手。

    “应该欢呼吗？”他默无声响地跪下来，举头上望，两手托举，在心底自问。

    “长生天在上！你是这样的安排，你让人豪情万丈，却又让他那么地脆弱，不管是不是帝王将相，不管年长年幼，也须臾就归于尘土，回到你的身边。请你让他安息吧！”飞鸟乞求说。

    薛良弼也带人赶到，他脸色发青地跳下来，闷然叫一声，扯住飞鸟的衣领，大叫：“你赢就是！你赢就是！”

    飞鸟知道他的恨，毕竟谁也不想让一个与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死去。飞鸟把他推开，见黄皎皎又来踢打，带着眼泪骂他，不及飞雪帮忙，就振臂把她甩倒。

    “这世间的人都只想侵犯他人，却容不得别人侵犯，真是荒唐！”飞鸟想起风月先生的话，他现在认同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便叫上飞雪，分开众人，大步向自己的马走去。接着，他带自家人急回山庙，留下这些不知怎么好的少年。

    风月，花流霜和其余几人都站立高处，踮脚望着，他们已望了多时。花流霜和风月这会看飞雪在欢呼，而飞鸟的“笨笨”还在，都很高兴。

    但随即，他们就觉得气氛不对。

    “阿妈！我误杀了人，要去官府投案。”飞鸟走到近前，下马磕头，神情中倒轻松无比，“却也没什么？顶多没肉吃！”

    花流霜一惊，脑海中反应出靖康的律法。她心中颤栗，见飞鸟眼中满是沉稳静娴，无一丝慌乱，突然觉得自己和龙蓝采都不曾了解他，这浑噩的儿子和那懦弱半点不沾。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担心，她眼中滚动着泪珠。

    “哥，不去！回家，连夜回家！”飞雪变色，扯住他说。

    花流霜有些懵懂，一回神就慌忙说：“回去！找你龙青云舅舅，拿干粮，去！”

    风月却苦笑，有黄氏兄妹在，有名有姓有家，哪里能走得？他只得给花流霜和众人说：“以靖康律，未满十六岁，刑案酌情，又是误杀，投案开脱倒免得那贵族人家报复！”

    花流霜默然无计，风月说的一点都没错，一家人都还在长月，那是怎么能走得脱？

    “是呀，是呀！”飞鸟连连点头，这就牵马要走，却又被风月和花流霜叫住。

    “听我弹一曲再投案也不晚！”风月遥遥伸手动指，面目微颤。飞鸟站住，看着风月晃身去找他的旧琴。花流霜上前，搂住他啜泣，接着将飞雪也一起搂住，说：“万不要怕，你二叔还在，我立刻去找他想办法！”

    好一会，风月出来，将琴摆在众人前，捋袖而坐。

    随着他十指拨动，琴声铿锵直下，铺天盖地，如水泻山倾，如江河倒回。众人愤恨抬头，过午之阳穿云挂空，四野茫茫。

    直飞鸟被带到候审的监牢里，他的耳朵边还有那声调绝伦的《广散》激昂悲回，风月先生萧肃的歌声。

    “山止行而天欲起，

    大风鼓来星月稀。

    瑟舞轻蒗飞扬逝，

    不与浮华便旋回！”

    是呀！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马！飞鸟攒了攒刚被公人揍的面孔，默默地说。

    监牢里已经有了很多人，将这污垢之地已经塞得满满的，让人有种透不出气来的感觉。他们穿各色的衣服，只不过，好多人的衣服都已经破烂，沾满污垢和血色。对面的大牢里也有这么多的人，很多人还在大声喊着“冤枉”，牢子们边不要他们喊，边泼出一桶一桶的水。飞鸟巡视了一圈，心中充满疑问，不是天下刚刚大赦吗？只要不是谋逆就放回家了吗？

    “你年纪不大！”一个瘦瘦的文士说，“怎么也遭上这罪？”

    飞鸟看看他，见他两眼深凹，颧骨高耸，胡须都带着污垢，候审时就带了链子，几乎是爬在地上，不禁大为同情。

    “什么罪？”飞鸟问。

    文士大笑，周围几个豪气一点男人也围过来笑。大家惊动了牢子，牢子过来怒喝。文士眼泪都出来了，说：“连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的，这里不是你一个。”

    飞鸟有疑问，但还是大方地把自己带进来的干粮拿出来，给大伙说：“大家都在牢里，恐怕都吃不饱吧，先吃，以后再给我钱！”

    众人都笑，有几人过来讨。飞鸟边给他们边说：“可别以后不记得我了！”那文士苦笑摇头，又说：“活过去再说，每日都有人被拉出去杀头！”

    飞鸟边嚼着干粮边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是不冤枉，编了个小曲。”文士喘着气，很努力地坐到他身边，说，“你听好，‘月如弦儿月无全，死人堆道边；西风摇芦（鲁），湛湛（渐渐）无天。……！’”

    飞鸟疑问连连，见有个桶，碰碰带响，觉得是水，便手扶干粮揭开盖子。他看众人的眼神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浓重的骚臭味。顿时，他明白过来，慌忙盖上盖子，见干粮上沾了桶边，便掰下来，偷偷放到一个吃干粮的老头手上，那老头没注意发生什么事，笑笑拿上。

    “没有水吗？”飞鸟问，接着他就看到了人的嘴唇，都干裂开口，吃干粮都是一丁点一丁点的，顿时明白了。只是他有些疑惑，毕竟刚刚看到牢子用水泼人。

    “你叫两声，他们就给你一桶，浇你个全身上下！”一个男人说，“等晚饭，你就有水了，除了一碗菜水，你想要别的都没有！”

    飞鸟想了想，还是明智地放下干粮睡觉。他一觉睡到晚上，才被公人打扰，说是审讯。飞鸟听里面另一个唯一的刑事犯说他已经被候审半月了，早就忐忑，这时才轻松许多。他这就被带出去，却一眼看到阿爸，阿妈。他见阿爸裹着伤，心中担心，刚叫一声，就听到堂上一声震天的醒木响，顿时吓了一跳。

    他来不及看对面的人，便听到一声雷霆大喊：“跪下！”

    接着两边公人开始附和叫“威武！”飞鸟森然，看父亲示意自己跪下，慌忙跪下。他抬头看看，见到堂上坐着一名官员。明亮的灯火下，那官员头带纱冠，身穿滚黑袍，圆圆的胖瓜子脸红黄中带油，下巴下肥肉吊带很大。飞鸟却看不清楚，但也看到点滑稽，他按住笑，转头看往一边，一个抽噎的妇人和几个男的坐着，那妇女仅比他阿妈大上几岁，在用大袖子遮脸哭泣，而几个华衣大汉都冷视自己。

    “堂下何人？”官老爷大声问。

    “这么多人，问哪一个？”飞鸟也问，但想想也是自己，就说，“我叫狄飞鸟，兽字旁一个火的狄，会飞的鸟。”

    整个堂上被他这几句话整得想笑，官员又问：“家居何地？”

    飞鸟连忙回答，说是暂时居住长月，是放地人。

    “你说自己杀死范伯之子？”官员又问。

    “恩！”飞鸟说。狄南堂夫妇本来是赶来看飞鸟的，用钱通了关节，才知道正要审案，便交钱听审。这会，两人见官员如此问话，不禁大急，知道这根本是在圈话，不问理由，就问你杀了没有。

    事实情况真如两人猜想的一样，堂上官员的效率确是因范氏一门的逼迫而出，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判飞鸟一个斩立决，根本就不给赎买的机会。狄南堂打通关节的钱够多，家属又有听审的权力，小吏便带着拿钱照杀人的心理将她放进来。

    果然，官员接着说：“画押吧！”

    两个公人上来，手拿一托案，飞鸟看了一下，还没看清，就有公人去拿他的手。

    “慢！”花流霜说，“青天老爷。你闻案不问原由，不见证人，不辨案情，不定案性，恐怕有失公允！”

    “什么公允？”对面妇女一声悲吼，抢天一声，说，“我儿子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被你家的贼崽子一箭射死了，这就有公允吗？”

    “如花夫人！息怒，息怒！”胖官员连连道歉，接着由拍响醒木，大声说，“来人哪，将咆哮公堂的人拿下！”

    “你！”花流霜悲愤大怒，连狄南堂都有愤色，正要再说，却见一师爷模样的人从后堂出来，趴在胖官员耳朵边说话。官员一下咳嗽，忙挥了一下手，将公人制止，接着，他用肥手摸了一下下巴说：“如花夫人，范爵爷，还有两位员外。是这样的，这个，这个犯人呢，这个，这个！有人出钱赎买了！本来呢，这个，这个赎买是要到落案之后，但这个，这个，已经有人在上面按最严重的钱付了。”说完，他抹了抹头上出的汗，微微张嘴，接着又去抓耳朵。

    那妇人还没说话，旁边的男人却突然威严而怒气地说：“那你看着办吧！”

    官员一惊，连忙擦上一把汗，“好”了一句，又说：“不过买的是死罪，只是死罪免了！那个，活罪还是难逃。要么，戴枷三，不五，八天，或者杖背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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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兵变（3）

戴枷八日和杖背一百都可以致人死地。正是狄南堂一家变色而范氏等人痛快的时候，这个五品京兆察司开始幽默到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首先，他退堂歇案，休息了一下，喝了点茶水，接着便又开堂，一改带满口头语言的口气，说：“不过，这要看堂下的犯人有没有罪！”

    官员临危而坐，轻轻扣了一下醒木，轻了轻嗓子说：“鉴于本案案情复杂，请原告方诉讼，呈上状纸！”

    这种突来的变故让范氏人等瞠目结舌，妇人一下悖然，责问说：“察司大人说不必要状纸的！”

    官员尴尬地陪了下笑脸，手放在案上有节奏地比划，说：“范柳氏！本官这也是问案心切。初时，本官只以为是杀人事件。刑案已落，犯人落网，这自然是不要状子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可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哎！你是怎么问案的？我堂堂一等伯，论起来比你五品还大上一些，那也是立了军功袭爵的。先王有诏：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孤意。”范爵爷大怒，勃然而起怒叱。

    “爵爷不要动气。”官员抹了下汗水，抖了一下，轻声劝道，“既然没有状子，那还是当场对证的好。问案，问案！”

    接着，他不再搭理范氏那边，只是温和地问飞鸟：“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飞鸟坦白地说。

    “读过书没？”他又问，“都读些什么书？”

    飞鸟连连点头，接着罗列一大堆书名。

    官员微微点头，笑咪咪地有了疑问：“你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读书人是怎么射杀范爵家的公子？据报，这范家的公子是披甲人，弓马贤淑。”披甲人是对军户和军功世家的说法，官员果然是明察秋毫。

    狄南堂看看花流霜，两人辛酸之余有些哭笑不得，两人明显看得出来，这会，官员的话又是在圈。不同的是，这回圈到范家人头上。

    飞鸟却点点头，见他问自己是怎么射杀范镇东的，便坦然说：“我们两个决斗，我赢了，他不肯认输，就拿弓箭瞄准我……”

    官员摆手打住他的话，说：“原来是这样的，范爵爷！你可举有人证，证明你儿子没有瞄准这位公子吗？”

    正说着，衙门外有嘈杂之声，堂门吱叫着洞开。一名身着皮革的大汉提了个公人扔在一边。其后有一彪悍大汉头带武冠，腰悬一剑。这人大步走进，还带了几个都有皮甲在身的护卫。

    “三弟，你来的正好！”范伯爵喜出望外。

    大汉正是后将军范霸。他进来巡视一圈，负手卓立，只是淡淡地说：“审案！再审！”

    堂上官员微微一怔，试探询问：“这位是？”

    “我家将军叫你审案！”身旁为首的大汉怒喝。

    “呵呵！审案，审案！”胖官抖瑟如糠，立刻自问自答，“我说到哪了？噢，他瞄了瞄你。”

    接着，他“那个”“这个”一阵，突然反斥飞鸟：“你就忿恨杀人，尤不可赦！”

    狄南堂忍受着这混蛋官员语无伦次地折腾，他冷冷地扬起脸来，仰望大堂顶棚。那里火光难以照到，灰黑一片，似有神秘之物潜伏，随时扑袭自己，儿子，妻子，女儿。不知不觉，一种心灰意冷之意涌上他的心头，他想：这便是我来长月，就换得这样的结果吗？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刑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万念俱灰，又想放声大笑，以此来驱散一下胸中的郁闷。知子莫若父，就算知道儿子不是纵凶杀人，可又怎么样？不知不觉，他有一种和妻子一起杀出的冲动，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无法遏止。

    随着飞鸟的否认，他克制住自己翻腾不已的心思，淡淡发问：“大人！你是在问案还是在猜案？”

    “大胆！当然是问案。”官员大概也经不起心脏负荷，终于暴躁，一下如跳起般重摔醒木，把范霸都吓了一跳，忍不住用虎目射过。

    “我，我告急！”官员背躬如羊，一手扣在胸上，软绵往后，转身间把自己的椅子碰倒。他也不扶，就再躬身子往后堂里钻。众公人骚动，戏谑样交头接耳。

    狄南堂看看花流霜，见她眼中无比地冷静，觉得她也一样。两人相互看看，都不知道是笑是哭，他们听得清楚，这些公人大多是说些前任，前前任的事情，其中好笑百般。

    就在问案官员刚消失到隐侧时，有传禀将狄南堂惊回。有人大声地唱了句：“圣旨到！”

    黄衣使者随着张国焘携带朝廷制书联袂进来。一排内卫紧随，依次奉有衣袍，印鉴，指令地方给予田宅的文书，赐物等等。

    张国焘面带微笑，先向范霸行礼。在范霸还礼后，他又向狄南堂拱手，说：“我先去了你家，事情都已知道。”说完他也不等狄南堂有什么表示，带钦差上堂，就案要狄南堂接旨听宣。

    等狄南堂和众人都跪下，钦差的尖嗓音便高声四飞。“奉天成运。国王诏曰：国有干乾，朝当重国士。今有处士狄南堂，品端循行，弓马娴熟，武艺出众，经殿武试选拔，当授以重任。然有言：不官无爵。孤不知之何，幸母甚昭明，察其功勋。孤由是知，其于北地练民击夷，大破之，先王曾颁制嘉奖，授子爵，乃为子孙用也。今进外城辖督，令领北城四尉，加侍中，再授为关内侯。其子类父，乃少年之佼佼，孤意进宫侍孤读书。钦旨！”

    狄南堂本就辛酸，报国苦于无门，儿子背案纠葛，生死不知，虽有刚肠也是寸寸碾断，只是不表露到脸上而已。这会，他匍匐在地下，打自内心感激，只是流涕，觉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这样隆恩。

    “谢陛下！”狄南堂哽咽地说。

    “我已经派人请旨问圣上旨意了！就让京兆察司继续审案吧。”张国焘说，“只求是非公断，也好给范将军一个交代！”

    范霸料不到有这一折的变故，但他也不惧，立刻鼓腮，大步上前经过堂上去揪察司，却被一个师爷撞了个满怀。

    “不好啦，出事了。老爷发急病在地下抽搐，眼看不行了！”惊慌失措的师爷并不注意自己撞的谁，表情万千地大喊。

    狄南堂心中铅块尽消，只觉得痛快。

    间接导致这一幕的鲁太后正在宫中，她并没预料到这些。原本她仅仅是想让狄南堂报效她。这会，她正在和自己的儿子商议事情。

    秦林躬身进来，见她正在抚摩虎符，便悄悄坐在她旁边，轻轻叫了一声：“母亲。”

    鲁太后叹息一声，把装虎符的盒子合上，返身说：“你知道吗？你宗室里的叔伯兄弟们都要提前给新国王加冠礼，要收去它了！无它在手！无它在手，我夜里都睡不安稳。只是怪你不争气，要是你不被废，妃子又不通敌，哪会有这么多变故，连个亲王爵都讨要不来！”

    “但儿子的门人还很多，若真要用到这虎符，天下还不是儿子的？”秦林乖巧地站起来，跪到她身后捶背。

    “看你这点识见，我若乱用，那真的是篡位了，就算那些将军们听从，控制了长月，可天下呢？各地诸侯呢？！我怎么有你这个儿子，说这样的话？！”鲁太后怒叱他说，“我问你，你有几个侧妃了？为什么还去讨申公的女儿？你疯了不是？！记住！你父王不是不爱你，那是看你太不成器。逼不得已，三个股肱大臣两个都是因为你，一个被我杀了，一个自尽！”

    秦林便替她敲肩膀边连连认错。鲁太后长息一声，幽幽地说：“我真怕呀！”

    “母亲，等我得了天下，一定给母亲盖个大园子，好好孝敬母亲！”秦林又说，“我那个门人的事……？”

    “你国王弟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他小叔叔贤能，一定要他来坐，把他的颁制的小印都藏了起来！”鲁太后说，“前天，我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怪不得，我那天见他那个太傅敢对我口出悖言。”秦林扭着脖子，眼神横飞，他用手掌动了几下，在鲁太后面前表示了杀，然后继续敲背说，“对我哎！我恨不得杀了他！”

    “是吗？我见他这两天也怪怪的。”鲁太后踌躇想事，“盯也盯不住，你再推荐几个饱学经书的文人，把他替换下来。”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又交代说：“你别老对你鲁直舅舅吹胡子瞪眼的，他闲爵悠哉，要不是你，他会出来仕官？我现在想想他的话，说得有道理。他说方良玉一没，就无人能制衡大将军。这会，大将军果然成了掣肘。西门将军在也行呀，可他觉得受了骗，愧对先王，竟然，竟然自尽了！”

    “那也不能怪母亲，谁都知道老大祸国殃民，又是个贱种，是谁的儿子还不一定呢。”秦林说，“总不能把父王的基业甩手给外人吧。”

    “等明个请你舅舅来，和议一下！你亲自去了，他就不会再病。”鲁后说，突然，她看到案几在动，杯盏摇晃，顿时觉得怪异，毛骨一下悚然，口不能言，指住给自己儿子看。

    “五期，五期不是过了吗？莫不是你父王回来。”她抖擞一会，惨声大叫，“来人哪！”

    “没事的，没事的，现在不是好了吗？”秦林劝慰她说，接着指住灯盏说，“这不是没事了吗？”

    鲁太后看看，这才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她倾坐那里，报着脚大口喘气，脸上汗水，见宫女，宦官进来，慌忙摆手叫他们下去。

    她还不知道，长街已经乱了！

    在暮色中，万数兵士树着刀剑，打起火把，飓风裹卷帘幕般从几路旋过长街，冲向内城北门，边走边怒吼：“勤王护驾！”。他们个个青衣玄甲，一看就知道是禁卫龙鳞。

    铁骑步兵龙兵怒冲四撞。刚从驯龙所和驯象所冲出的无骑壮兽在大街上肆虐，虽被约束也去咆袭那些不及躲藏的行人，甚至冲倒路边不牢*的建筑。北面兵马大街两边已经有地方起火，渐渐有惨烈之势。

    伴随着躲藏无门的百姓纷纷惨叫连连，数十骑旋裹一人，在前面大声喊召众人：“靖康子民，稍安勿乱！国王有诏：太后无道，舞权乱政，卖官卖爵，胁迫国主，堵天下口以腹诽之罪，罪罄南山之竹难书之尽。其以母仪之责，为行矫诏，不惜鞭打君王，诛杀大臣。我等奉命勤王，凡有从者，事后当论功行赏。……”




五十三 长月怒潮（1）

晚秋的月亮是很冷的，它努力一挣，便冲云挣拔出来，就像是并无悲喜的看客，冷冷投下目光一样的月华。

    天风浩荡，劲扫苍穹。

    绵延的军伍从几条主干上穿越，人滚势涛，鼎沸的声音到达每一处能听到的地方。这声音到了那里就是滔天的反应，这似乎火碰到火油，顷刻翻浪间滚炸。你若登高，便能看览长月的形势，怒潮就类似于峡谷中滚腾来的巨浪，用汹涌的波涛瞬间淹没几条如同谷道的主干，四处宣泄。

    不知是否有意无意，纵火起烟之处也将火色沿路播蔓。顷刻工夫，一些木质的娱乐楼，酒楼便被堙燃，化为汹汹大火。那烟中，火中，苦喊一片，不停有肥胖的男人从里面滚出来，更有男女的在烤烟怒火中惨叫。有人救火，有人敲锣，有人赤胸坦膊，大喊“勤王救驾”。这声音渐渐如妖魔，将一处处的百姓迷茫。后来百姓很多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有人高声喊出“造反”，“谋反了就有吃的了！”。

    长月终于发出了历史的一声吼叫，而以前她总是在委屈中沉默。这声大吼竟然不是公人在满街抓人时发出，也不是在为腹诽和民谣论罪时发出，而是发生在一声犹如正义的呼喊中。这正义的呼喊很快鼓励出一些善良的人，甚至泼皮，无赖，和混水摸鱼者，而后者当街殴斗，怪叫，冲进一些店铺抢拿东西。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声浪到达各处仅仅落后于一大批军汉和市人到达内城城门。

    内城象一座巨大的山峦一样，巍巍斜插在长月内，无一分遭受冲击之感。可护城门侯们都疯了一样地吼叫，胆战心惊的士兵干脆省力地砍断缆绳，让那镶铁的沉重木门在一阵烟尘和巨响中落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鲁太后这会在这，她就能看到感觉到：她的闭口政策在短短时日里积压下喷薄而出的威力。这些雷霆和风暴卷集人群后渐渐集中在北门和南门，将杂乱的喊声慢慢一致，回击成一句话：“让太后交出权力！”

    风暴到来之时，飞鸟还因为某个疾病发作猝死的官员而担忧重新回到监牢中，他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人目瞪口呆。其它人却没他这般心情，公人，贵族，小吏，官员，钦差，狄南堂不约而同，都冲了出去。望一望之后，他们就看到一大群手持勾杆的人怒奔而来，有人手里点着火把。

    “我让你娘的抓人！”一个怒汉抱住一名公人就打，“我叫你们作福作威，我让你们爱打人！”

    接着，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她如同天神下凡一样提着一条擀面档，飞快地挥舞着，冲着里面大叫着：“孩子他爸，我来救你了！”

    一群公人抱头鼠窜，冲一个方向跑去。接着，他们看迎面又来了人，干脆边跑边就地脱撕衣服。

    手持兵械的士兵和宫卫胆战地一致向外，刀枪前伸，拱卫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们恐怕个个宁愿面对战场上来的敌人，也不愿意面对这顷刻就成大海的怒潮。

    “我（他）是朝廷廷尉，有纠察弹劾的权力，大家有冤鸣冤，有状告状，我一一受理。不要胡来，哄砸衙门是为谋逆。”张国焘和狄南堂几乎同时大呼。

    但人群的声音更大，顷刻就淹没了他们那响度不够的声音，但大多是诉苦。内层外层都是人，到处是人，整个就是人的海洋。他们争先恐后地吵闹，但都克制地保持理智，没有迎着刀兵向里面冲。看来，张国焘和狄南堂的喊叫还是有一些成效的。但很可惜，这种局面很快就被破坏了。

    “住嘴！”范霸的声音打雷般落下，“你们哪个想找死，我给你个痛快！”

    人群陡然静了一下，人们似乎怕了，他们后退了一点。火光中，那一张一张面孔，一双双眼睛，都带着畏惧。范霸犹觉得不够，盖过又开口有受理案件的张国焘，先怒骂了声“滚”，接着拔出了刀。

    人群后退了。范霸得意了，高声大笑：“看看！这些贱种……”

    他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兄弟的，还是取笑张国焘的，但他顷刻就知道自己的大笑多么愚蠢。人是退了，但砖头，火把却砸了过来。接着，是一大群一些拿长竹竿的人，他们开始对着圈子里的人乱捣，和兵丁宫卫缠斗。

    一些坚定的男女还在里面鼓励：“不要怕！都不要怕！一个打不过，咱们十个打一个！”

    有人再说：“这些当兵的稀，见了西庆的兔崽子就会跑！”

    还有人说：“当官的都怕死！快用长竹竿敲！”

    更有占主流的理想话：“我们先把自家人救出来，然后一起去救小国王。”

    ……

    扔出的火把足有十来个，烧满整个震狮和这一小堆人的脚下。张国焘急起一头汗，哑着嗓子劝解。狄南堂和他一样，只是身上带着伤，嗓子又不好，喊不起话，这会看局势乱成一团糟，有人流血，有人被践踏，干脆穿过火把的空间踏到前面喊，甚至，他都没注意到花流霜和飞鸟怎么还没出来。

    就着火色月光，他看一个老婆子在台阶旁歪着，被械斗的人挤扛踩击，不像人样地惨叫，便奋力猛推身边的人，将她捞起到身边。

    正在这时，一块砖头砸在他头上。但不知为何，那些人没有追加打击，而是用长竿子拾器起或拨去火把，上去与退却的范氏等人争躲门口。他并不觉得疼，只觉得有液体汩汩流下，让天地都变了眼色。他提气再喊，嗓子依然嘶哑，再喊，依然还是不高。

    门口的兵士们的兵刃还没几人见红，他们眼中看到的都是面目狰狞而奋力挤扛的人，还带着地下的死火引出的高叫。他们仅凭感觉就能知道，自己的刀插到人身上根本拔不下，连那人死了没有就不知道，就会被一种极大的力量挤过，卷进去洪流，顷刻被乱击打成烂泥。大概人人都想通了这些，他们立刻放弃门口阵地。

    狄南堂在这一幕中麻木，在人群的洪流中抱着那个老阿婆，用雄伟的身躯抵挡那种杂乱而巨大的挤扛力。“你一定不是个当官的！”老阿婆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浑浊的眼睛湿润如潮，她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狄南堂额头的血，幽幽地说，“要是你当了官就好了！”

    突然，她感觉到身上湿了，原来狄南堂胸口的伤口出血浸透了白布和衣服。

    狄南堂没有注意这些，他静静地身处洪流中。那里却又是最安静的避风港，他看那喊声震天，鱼贯而入的人流，用一种无可泣血的心去感触，却不知道怎么制止好。

    朝廷反应过来，他们会是什么罪？自己的儿子，妻子会怎么样，张国焘呢，他们还在里面，会不会被这些怒虎般的人乱打致死？他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是在这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自己用尽全力的声音。

    暴风骤雨袭击的力量不是手掌大的地方能够撑天抵挡的。

    又有谁能将它停下来？

    如果加了一堆士兵，也许会控制住形势，但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形势，鲜血换来的形势，仅此而已。也许应该让一个人们信服的人出现。他用洪亮的声音一声喊过，人们抬头听他说，克制住怒火，等待处理。

    就在狄南堂觉得无力回天的时候，苍天却开了霁颜。人群中欢呼声传来，接着就举着火把，像大海的回潮一样向后退却。

    狄南堂听到人群的欢呼声便懵掉了，难道里面的人都被打死了？人们觉得胜利了？

    漫长的等待，涌流不完的人，狄南堂焦急地看着，等待，等待这些人的退却。这种漫长几乎把人折磨得欲生欲死，他甚至没注意到出来时的人流量增加了，没注意到有人蓬头垢面，甚至带有长链。

    希望一般，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张国焘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哑如同撕破纱制帷幄时发出的低刺，带着一种风吹山口的低杂。

    “我今日就坐在这里！以后就坐在这里，不把长月的案情全理出头绪，我就死在这里！”张国焘说。

    突然，有火把亮在房子上。人们真的抬头看，静静地，连欢呼声都没有了，都停下了脚步。

    狄南堂顺着房子抬头也抬头，看到妻子举了一枝火把，儿子坐在一个房檐脊背放出的钩子上。

    “都听我说！”飞鸟看下面人群林林，却也不惧，只是用变音一半的公鸭嗓子说，“你们真是笨呀！先救出国王，然后让国王把他们赦免不就行了吗？”

    “人都救出来了，你们一定该想到救小国王了吧。不要忙，排好队慢慢走，只喊不动手，毕竟大家都是自己人，不是西庆那帮什么？那帮什么来着？”

    人群哄笑，都大声回答说是“狗日的”。

    “好啦！你们忙吧！我要回牢房睡一会，看看那个被我吓死的糊涂官能不能活过来！”飞鸟挥手说，“你们找我张叔叔也行，嫌麻烦了找我也行，把状子拿过来就行了！告诉你们，廷尉大得很，就是丞相，一听说被廷尉审，自己就会自杀！（汉朝惯例，这里借用）”

    “被你吓死的？别臭美了，快下去找找你阿爸，他身上有伤！”花流霜连忙催促说。

    “快走吧！”飞鸟边挥手边站起来四看，找下去的地方。

    众人渐渐散去，相认。

    张国焘摸着鼻血，走到狄南堂身边苦笑说：“我希望那个狗官能活过来，我要拔他三天皮。长月有六处这样的地方，他一下抓了过千人！”

    “你还是去其它地方看看吧，那里也是的！”狄南堂边把那婆婆放下来边说。

    就在他们说话间，婆婆四处跑动，仔细用眼睛搜索着，发问：“我的儿子呢？”没有人回答她。

    她焦急万分，左右乱走，四处抓人胳膊搬人面孔，再次问：“我的儿子呢？”

    接着，她继续寻找。

    终于，她失望了，瘫倒在地上抢天一声长嚎：“我的儿子呢？！”




五十三 长月怒潮（2）

老女人凄厉地寻呼，在秋风中唱泣，她一声声呼着儿子幼时的称呼“小乖乖”，一步步爬寻，抓人询问。她的儿子呢？她的儿子哪去了？

    人们大部分都离去，但还有像她一样的人在。终于，他们注意到还有一位官员在，便纷纷涌来求问自己的亲人。

    张国焘默默无息，在瘫爬跪泣而来的“做主”声中低声说：“跟我来吧！”他的血无声息地涌到头上，他也想知道这些人的亲人哪去了，便带着他们再去其它关押候审的地方。狄南堂也顾不得止血，他抓人问了一下形势，立刻明白目前的形势，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军营，去任上，即使不能对形势有所补遗，也要按住一部分人。

    别人呼喊，别人死去，那也只是别人，听到看到又如何，何况又听不到看不到。在接到消息前，鲁太后正经验地否决了儿子对王卓的刺杀建议，她侃侃而谈：“方良玉穷，心中踏实，他没有足够的钱，更没有足够的心力去保护自己的安全。但王卓不同，他养了大量的私兵，护卫，门客。杀他难！”

    外面的声浪响闻到这里，她一阵烦闷，招手叫人进来。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到几起杂乱跑过的“咯噔”声。几名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脱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到外面，将拦路的宫女挥倒。其中一人跑入室门，一把扯飞帷幄，在光滑读木地板上跪滑出老远，大声报道：“太后！有军民暴乱！叛贼包围了内城。”

    室中温度急剧而下，只剩下漏沙器皿中的沙子沙沙地落下。

    鲁太后只踯躅了一下，表现却格外地冷静，她按住惊慌的秦林，询问侍卫外面的形势。很快，她镇定自若地说：“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她看了一下灯火，让思绪跟上灯火的扑簌，仅想了一会，便说：“林儿，拿上虎符，带你的人马从密道出去，城外还有两万人马，速速调集镇压！”

    接着，她又问：“韩安国呢？领侍卫大臣呢？令他们召集九门提督，各大统领，羽林校尉，护军校尉和其它人等，调集内城侍卫，郎卫，龙鳞，可以调集的一切人手，先抓住王卓，诛杀清河王子，然后布防。等城外外援赶来，里应外合，快速镇压平乱。”

    停了一下，她又面无表情地补充：“格杀无论！”

    人去室空，鲁太后只觉得浑身瘫软，一下子垮了。她堆坐在那里，先想起大长秋，想派人去叫他，但又觉得没必要。她想：大长秋这时恐怕已经正在嘱咐禁中护军关禁掖门，使人鸣钟召集大臣，我要干什么？对，找丞相！如今只能找丞相。

    丞相何在？

    丞相呢？丞相安在？

    鲁直终于在第二时间赶在路上，一路跑出自己的府邸，背后跟满手拿兵器火把的家人。他感觉到长履难行，干脆甩掉，提剑揽裙，流着热汗向城门飞奔。一路上，内城的街道上也是人马穿行，兵将喊着超大声的口令开往校场。大小官员有的坐了车，有的来不及坐车，纷纷在惊炸的火把中赶向宫廷。

    这起突发事件来得毫无征兆，王卓预先没得到一点消息。他正和两个小妾在卧室玩闹，猝然听闻，来不及穿外衣，只提了把剑就往外走。

    “来人！守护府邸！”王卓大喝一声。

    他恨自己怎么不能早点知道，若是有了防备，自然会在这起突发时间中获益。这到底是谁发起的？他是布置得特别周密，还是傻瓜一样猝然乱发？他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人，但随即就挥去，这个人根本不在长月，他是如何能秘密返回的？即使是他返回，他能调动人事变更的长月军？

    他站在那里，提剑难行，思绪混乱，也不觉得冷风凛冽。正想着，他的四儿子面带喜色，带了两个文士穿廊越庭而来，口里大声叫着：“父亲，机会！好机会！”他也不管有没有闲杂人等听到，只是大声说，可刚走到父亲身边就挨了一巴掌。

    “好个屁！快调集人马，守卫府邸！”王卓大喊。

    正在此时，惨叫传来。“我要知道一些端倪，也不会猝无防备。”王卓喃喃地说，手中剑落，铿然长吟，“她既然跟全天下为敌了，自然不会顾忌朝局形势！丞相呢？他也放任天下大乱不成？”

    丞相正提剑赤脚跑在通往城门的街道上，这街道是青石铺就，踩上凉如冰铁。他终于因人老体虚，气喘如牛地停下来，抱着长剑，老气横秋。脚底的冰凉让他稍微冷静，他回头却等到不到自家的马车，只看到后面的人赶到他身边，接着是一辆马车经过。鲁直也不管是不是自家的，喝令众人硬将它拦下。

    二马长嘶，直身将车厢甩倒在街心。鲁直不管痛叫的车夫，更不管里面的人怎样。他提步上前，抽剑弃鞘，砍掉缆绳，随后拉过一匹就爬。

    此马无鞍，幸好性温伏帖。

    见他拉住断缰就爬，他儿子阻拦不及，只得扶他上去。他大叫一声，用剑面拍马，扬长赶路。

    马蹄“嗒嗒”如鼓，直到到了北门边，他才收住心情，爬下马匹登城。

    内城北门外已经聚集了足足五六万人，他们占据所有能站的地方，连房屋上都爬满了。真是人声鼎沸，火把铺盖如繁星。

    随着军官焦虑响亮的口号，不断有兵勇增调。弓箭手速列成伍，趴在垛雉旁的豁缺之上，将箭枝扣弦下瞄，以恐不时之需，其余士兵也忙碌备战，装起火油，运送檑木，石头。可这些军士只一登上城楼，就能看到下面呼啸的人海，立刻就头皮发麻。但看就看不到尽头，无论怎样的人都头皮发麻。

    门下人海拥挤不堪，前是混杂的兵将，后是看不到边的平民。原先跟来的平民都适当地保持距离，或许是带着观战的热闹，跟随起哄，表达对太后，对时局的一些不满。而后，随着后来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混杂于军伍中，一起附和大喊，袒胸露臂。

    鲁直仔细看了一下，便注意到城门前几举稠密的火把间，树枪的大兵们拱卫着两骑。

    左侧一人面目温文，若是不是那起带着狂热的激奋，众人便可透过他的戎衣，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位饱学儒子，谦和的君子。是的，是他，太傅杨峻，鲁直辨认后便感觉到不可思议。

    往常他留意过这个人，这位太傅时时都是温文有礼，有着无人与之争锋的风度，鹤立鸡群，飘逸出众，虽然凝视自己时目光冰冷而忧郁，但那种文质还是显露无二。他怎么换上了一身戎装，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呢？鲁直不明白。

    他又看第二人，认得那人是王室子弟，北护军秦伤。他虽是出了名的铁血，但为人也是忠心不二。怎么会猝然作乱？鲁直更不明白。

    鲁直看向城下，城下也看到了他。他立在那里，手持长剑，褶衣铜肤，给人一种深刻的质感，就像是石头凿出的棱峰一样，任凭寒风紧吹，却丝毫不动。他那灰色的眉毛怒张，火光照耀在胡子上，瘦脸上，活脱脱地带有一种鹰鸠的苍兀。

    杨峻扬头和鲁直对视，双方寸不避让。两人都知道，惟有气势盖过对方，才会在底气中坚定自己所行的才是王道。杨峻在对垒中分出心神，给身边的秦伤说：“为了国王，攻进去吧？！”

    “这城门是先王所修，耗费极巨，怎能破毁？”秦伤犹豫不决说。

    杨峻怒目回视，愤然说：“你奉有天子诏书，怎么顾及这么多？”

    “待我责问鲁氏逆臣一番，这就攻城！”秦伤边行马上前，边说。

    “秦伤，你乃宗室，为何从人反叛？！速速遣散众人，然后到廷尉处自陈！”鲁直大声喝问。

    “我有王诏！来擒你等祸国奸贼！”秦伤大声说，“快开城门，速行冠礼，让我王亲政！”

    “谁是奸贼？！我乃先王亲任丞相！你要讨何人？不是反叛是什么？是救驾还是还劫驾？！快快下马，收众回营！”鲁直大喝，但心中却也咯噔了一下，暗想：难道真是国王年少不懂事，竟发诏书亲政？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杨峻也拍马上前，扬首讨呼，手中还拿出一卷黄绢，并转手给众人看，“天子另一诏书，已经送往各地！太后乱国，谋逆之心人人可见……”

    完了！鲁直对天长息。

    应不少兵书所言，靖康军多举一地之兵，地方渐重，他翻阅四世的起居录时，亲见里面多有担忧，到晚年一直想亲力改革军政。如今，国王年幼，王权不振，这一诏书非惹得各地竟相檄文，私扩军伍不可。接着，各路人马为国之心真假难辨，以君为由，反问国母，岂不要天下大乱？！

    但他也知道，自己在言语中半点也不能软弱，否则连眼前都过不去。于是，他怒问：“天下是何人之天下？！太后谋反，前所未闻！母仪天下之人，谋为何反？你杨峻矫诏误国，冥冥中不怕神灵？！”

    “那朝廷为何胡乱抓人？”有人大声问。

    鲁直放眼一看，见是一名军官在振枪责问，顿觉难答。他早就知道太后为谣言之事抓杀无辜，却万万想不到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便只得为她推委说：“既有矫诏，自然会有矫令！此事，我自当查明。”

    接着，鲁直斥退城楼怒张的士兵，他一脚蹬于跺口，丢了长剑，双手用力扯开衣裳，展干骨老胸于城门之上，激动怒吼：“你等谁要从反，射杀你们丞相就是！我自受制以来，夙夜未曾安歇，兢兢业业，为朝廷尽心，只求咱大靖康国国泰民安！”

    “兵灾，旱灾接连而降，物价飙升，流民四起，圣王驾崩，天下苍生疾苦难返。此时，我等应该戮力同心，共图天下大治才是。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责问朝廷为何与西庆议和，责问朝廷为何连死罪都可用赎金来免？可几人知道朝廷的难处？内外无钱，国库空虚？拿什么给别人打仗？拿什么做朝廷俸禄，军中粮饷？拿什么安置流民？我至受任，捐尽家财！为何？咱大靖康国不能倒！你等困苦，朝廷也困苦。你们今日因困苦轻信矫诏，同室操戈，忠义何在？明日作何？”

    鲁直在冷风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瑟瑟发抖。他本来就因白眼，不受信任而四受排挤，如今感受交织，眼泪全凝于旷中，晶莹发亮。这会更是句句真心，字字沤血。

    无论从推十五岁的王子还是后出举措，他从未偏离国家，另存私心，仅仅是为了调和矛盾而已。可在各派中，他都落不得半分好，身为丞相，处处都是掣肘。他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回天之力？他真想坐下来哭一番，然后大开城门，放人入内，让他们看看，最终会怎么样？是能救天下，还是能救君王。

    同时，他又为杨峻痛惜，他知道，无论那诏书是真是假，无论他杨峻本心何在，那都是祸国殃民。无论王卓还是太后，他们为何不敢直接角逐？实际上都是忌惮自伤！今日就算这些人进得城，废了太后，可天下让谁掌管？城外大营作何反应？

    以自己的都城作战场，除非能有绝对实力，威信，大得人心，另有安邦之策，才有那么一丁点拨乱救国的可能！试想，即使无诏书发向四地，京城乱了，王室权威丧失，畿辅京城因拼杀而无可用壮丁，地方将有何反应，那些拥兵在外的将军们会去做什么？




五十三 长月怒潮（3）

义士举，长月乱！

    这到底是谣言还是预言？若让如今的鲁直看，它更像诅咒。

    鲁直如同巨人一样站住。他带着一种极度激动的心情俯视城下，看着这些人。他们大部分都是粗布葛衣，有的瘦，有的胖，有的高，有的矮，不少人都赤裸起胸膛，就像他们被编入伍前一样。他心中阵痛。是呀，他们是列国中最柔顺的子民，但并不羸弱，靖康的强大全累于他们，只要朝廷所指，他们就踊跃入伍，只要听说打仗，他们就顿足赤膊，急不可待。而今，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想知道，急切想知道，尤其是自己说过这么一番话后。

    一个人的泣血自陈总是能博人同情的。哪怕鲁直仅仅是为了麻痹大伙，后陈刀兵。但他成功了。他们本就是盲目的，一股而来的怨恨也说散就散。

    四周的人都静下来，有些人已经泪水盈眶，不知道该站到哪边好。

    杨峻环顾，感觉到众人的动摇。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成败功罪都在这一念。

    而之前他矛盾过，冲突许久，如今已经心如铁石。他坚定地给身边的秦伤说：“将军！攻进去吧！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不要被他这些取人同情的话左右！”

    几声悠远的钟声响起，这是宫廷里的景仰大钟在鸣。他知道这会让百官齐聚，内城已经全面反应，便缓缓地说：不成功就成仁，根本无时间再拖。

    “让我再想想！”秦伤出汗，依然拿不定主意。

    毫无疑问。太傅杨峻就是这起兵变的策划和主谋。他本是新国王秦安的王子傅。国王继承大统，他也随即升格。国王被责打，心中集有怨恨，身为帝师的他便以此为引，借机进言，在国王面前摆出道理诱导，最后自写诏书，加盖国王的玉印。

    如今见事急，而身边的秦伤又犹豫不决，他只得晓以厉害，说：“此为何时？！有片刻可以犹豫吗？将军既然决心奉诏，孰能不忍？峻自以为将军乃知交，早已经将生死托将军，请急下命令不可犹豫！”

    鲁直也看到了秦伤的犹豫，大声说：“秦伤，你现在后悔来来得及！如今已经近夜，乱军若惊了圣驾，你如何担当？快快下马，进城谢罪！”

    “有放下武器的人吗？！快快离开！既往不咎！”鲁直大声说。

    随着这一声音。果真有军士放下武器。秦伤长叹一声，给身边的杨峻说：“太傅误我，我真怕一错就不可收拾，连见列祖列宗的面目都没有了！”

    杨峻知道事不成，便仰天大笑，声如穿堂怒号，连冠带都断开。接着，他滚落下马，望往内城，不知是笑是哭，大声叩首说：“臣糊涂，反将陛下连累。自是万死无能抵罪。”

    说完，他郑重磕头完结大礼，起身拔剑，怒指鲁直，骂道：“老匹夫。祸国欺君，不得好死！”

    鲁直不忍心作践他，便说：“太傅大人，你要是谢罪也来得及。”

    杨峻再次狂笑，引剑回刎。

    鲁直伸手阻拦不止，眼见一蓬鲜血在空中绽起，杨峻踉跄后退，倒在众人散开的地上。

    他跌倒，带起的土烟还未消，带起的骚动还未止，鲁直的眼泪就出来了。他知道，靖康的热血男儿又少了一个。

    杨峻死了，可宫中还不知道。

    一群高爵显赫都在朝堂上搓手顿足，惶惶如麻雀，相互不知道怎么办好！

    突然，太后和国王从一侧的小门出现。因也没有奏乐的排场先鸣，众人的声响好久方歇。鲁太后扫视一眼这些惊慌无措的膏腴，强作的镇定也被带出慌乱。她连连问：“你们都有什么对策，赶快说来听听！”

    “迁都吧！”亲王秦颖慌忙说。

    “是呀，迁都，迁都！”一群大臣都连连附和。

    情况都不知道，哪反哪不反都不知道，除了想逃跑，他们还想到什么？！鲁太后怔然，张着嘴巴吃惊。她突然想知道自己夫君死后，这些人换了多少？若是没换多少，自己的丈夫又是怎么用这样一群窝囊废来料理国政，决断于庙堂的。

    她正要问及丞相怎么没到，殿下突闪出一人，众人看去，才知道是宇文元成。宇文元成一身重甲，如咆虎在山，他大喝一声道：“国母勿惊！待我去擒贼！诸位都是羔羊吗？看我的，某去去就来！”

    他是被下狱了，出来虽然无了官职，爵位却未更改。这会鲁太后突然肯定自己放对了人，真还有那赤胆忠心的勇武男儿。她大喜，笑道：“来人，赐酒壮行！”

    接着又问：“你需要多少人，我这就让人派给你！”

    “我家中与死士四十余，都聚集在宫门外，不需要多要一人。国母下让人把酒放下！等某退敌回来再喝！”宇文元成掷地有声。他边说边转身，在殿门旁边要了一把火把，找出配剑，大步下阶，直奔宫门。

    到了宫门外，有家人将他的烂银戢，马匹送前。他这就绰戟上马，大问左右：“健布敢这样吗？！功业须臾可建矣！”说完，他大呼众人跟随，紧投人声最鼎沸的北门而去。

    几匹马和数十名武士紧随而往。

    夜色朦胧。

    两骑慢走在街道中央，踏响慌乱后的沉寂。

    鲁直带着谢罪的秦伤慢行而过，向宫掖走去。秦伤眼中还有泪水，他抱住杨峻，不顾自身，一遍一遍地为杨峻的家属求情。

    “这是夷六族之罪。”鲁直克制住自己，低沉地说。“虽然从感情上，我敬佩他是条汉子。但从理智上讲，让我处理，我会予以重典。不然不以示警后人！这样吧，将尸体加刑，不责亲属，你看好不？”

    几骑和一伍军士从身边穿过，鲁直只当是应急后来的军士。他本该让他们回去的，却也因自己心思不在上面，没怎么在意，只是边走边为死去的豪杰惋惜。他知道以太后的性格，此事很难说能不牵连他人，便在心中想着如何争论为好。

    他想好了，自己作为丞相不能再谦让，必须争回首辅大臣的权力。

    正在这时，一骑从后穿过，将二人拦截。马上一名重装大汉问：“北门形势怎么样？”

    “秦将军已经打算到宫掖谢罪。无事啦！”鲁直说。

    “这么说！你们是叛变的人了？”宇文元成怒声问，“看某来取你二人狗命！”

    说完，他大戟一展，朝鲁直搠去。

    鲁直虽然年老，但也是服过兵役，能骑马能开弓的人。他惊慌之下，慌忙俯身躲避。秦伤大惊，喝问了一句：“你这混帐要干什么？”他丢去杨峻的尸体阻上一阻。接着拔剑在手，砍杀左右。

    其它几骑一起杀来，鲁直眼看大呼住手无用，也只好拔剑在手，奋起自卫，口中还问：“你乃何人？”

    “丞相快走！”一身是血的秦伤大喊，“你快走！将消息带到宫掖！”他打起精神，奋起威风，杀开一条血路，掩护鲁直。

    宇文元成见秦伤自知不敌，四处避他砍杀他家步行的武士，躁怒不已，暴喝一声：“哪个也别想走！”说完他竟不追鲁直，转挑秦伤。一戟将甲胄挑开，又一击就将秦伤拉得满身是血。

    鲁直知道事关重大，若是眼下消息送不到宫掖，就会酿成巨变。他也顾不得秦伤的死活，连忙赶马纵蹄。他刚奔出不远，就听倒一声惨叫，回头一看，那宇文元成正在狞然大笑，戟上竟挑了秦伤。

    他心中悲愤难当，却也只能打马狂奔。

    他边跑边想：秦将军，老夫若不能为你报仇，这一辈子都寝食难安。

    耳边风声作响，他鼻子栓塞，看月色一片模糊。宫门已经到了。鲁直见外面有士兵把守，后面喊杀声急，骑马乱投，口中大喊：“是谁当值？！我是当今丞相，你们快拦住后面的人！”

    上面的执金兵士看他手持长剑，夜色中看不清面孔，只是不肯开门，要验腰牌。鲁直大怒，却也无计可施，引马绕宫墙而走。

    他正暗叫此命休也的时候，一道灵光闪过。随即，他放空坐骑，刺上一剑。在马匹嘶腾奔走后，藏于暗处。果然，追兵赶马去了，镗哒之声瞬间既过。他再次出来，赶到宫门高喊：“快验腰牌！”

    士兵们这才打火探头，接着下来开门。

    鲁直听到士兵慢腾腾的脚步，而马蹄声似已折回，浑身起汗。他正要绕宫再走，从别门试进时，宫门响彻，终于洞开。他交身从侧栏行进，高举金牌连过几门，按身上阶，终于到了昊日殿。

    他一身是血，带着伤口闯进朝堂，几乎吓尿了所有的人。人人都愣愣地看着他间，他也失机一样，麻木地站在朝堂上。

    一名公卿最先尖叫，几名大臣已经暴走，去找能隐蔽的地方，找个柱子什么的。鲁直悲哀地站着，觉得自己有点儿说不出话。

    “丞相，你可来了！”鲁太后再次强打镇定，“情况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吗？卿家为何一身是血？”

    “叛乱已经平息！”鲁直说，说完后，他才知道自己忘了跪下，这就趴下行礼。可趴下后，他竟然想不起来一路斟酌的说法。

    过了好久，他才说：“太傅因政见不和，煽动兵变。臣到北门登高一呼，已解危机。南门估计聚集的都是一些百姓，不时就会退去！”

    大臣镇定下来，纷纷回到卧铺坐下，竟相揭发指责，好像对杨太傅的罪行，阴谋早就洞察于心。讨论一番后，他们就路而上，相互议论该为其定什么罪责。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自己得到的惊吓，失去的尊严惟有如此才能扳回。

    十五岁的国王听到别人议论自己的师傅，终于大不忿，站起来大声说：“太傅没罪！”

    “陛下！”鲁直喊了一声，打住他的话，叩头说，“城外谣传陛下被人禁锢，我想问陛下点事，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完，他也不管太后许或不许，站起来示意要国王到一边去。

    杨峻已死，难道还要将事情推到废国王的那一步？他觉得应该提醒国王，牺牲杨峻，凡事推委给死去的人更好。此时，他回身，恳求地看住国王，希望有说这些话的机会。国王大概觉得他平常并不讨厌，点点头，站起来先行往一边走。

    鲁太后不明所以，但又不好讲话，只是安排说：“丞相不要讲外面的血腥，以免将陛下吓住！”

    鲁直正要出去，却听到又有人回来。他也顾不得去看是不是自己遇到的混蛋，更没时间在心头盘桓是不是该向众人说说被拦截的事，便紧随国王向侧门走去！




五十四 血雨腥风（1）

鲁直随同国王出去后，一名宦官就急跑到鲁太后身边，低低地说话。太后脸上现出笑意，不过却是一闪而过，如风过无痕。她“恩”了一下，转眼看住一名官员，将眼神送出。官员得到暗示，拔身而起，弹劾大将军，责问他为何至现在还不到。众人中与王卓交好的大有人在，他们纷纷为王卓掩饰，竟相摆出条条道理。鲁太后只是轻点了下头，便拿了个公证的姿态，说：“只是据人回报，大将军构画了这起谋反，欲立清河王子为王！”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两个人仍冒死相争，但也只是一两个。见形势急转，鲁太后心头一阵轻松，还了心情，淡淡微笑，看住众人问：“几人可为他担保？可站到殿道中！”大伙面面相觑，觉察出不对。不过，确实有人站起来，可随即见无人跟从，也仅仅是站了下身，观望一番便忐忑地坐下。

    鲁太后拍了拍手，两名武校提头进殿，禀报说：“大将军，清河王子谋反，俱已授首！”

    鲁太后见大部分人等都两股颤战，便边让人拿去头颅，边略带惋惜地说：“王卓深受王恩，竟不思报效。嗨！我想起上午一起议政，他还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为他心机深重若次，狠毒若此后怕！你等当中有大将军的亲戚，党羽吗？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呢？还是——”说完，她冰冷一笑。

    众人慌忙自陈其事，与王卓划分界限。

    鲁太后“噢”了一下。这就亲问几人长短。她见这几人早已经魂飞破散，出来趴在地下，丑态尽出，又说：“廷尉不在，日后定当细细查实！”

    正说着，宇文元成大步进殿，高声报贺。又将两人头颅扔于地下，行礼奏白说：“太后，贼首已在，某回来喝酒！”

    鲁太后使人去拿，看烫热的酒还在温着，不由高赞说：“将军真古之恶来！在乱马中斩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勇武当无出你右之人。”

    宇文元成大喜，忙问众人与健布何人更勇！众人见他受宠。片刻就攒出美言，夸奖不已！

    ※※※

    鲁直和国王都已经回来，国王脸上还沾有泪水，两人都看到阶下首级。

    鲁直悲愤，却又知道，正是这两首级救了自己的性命。若是宇文元成不是忙着取人首级，自己是万万走不到宫掖。可形势因这混帐一搅，却依然严峻。兵卒爱戴秦伤，都自发地等在北门，怎么让他们接受秦伤死去的消息。

    鲁直听到众人夸奖宇文元成如何，不由一阵恶心。他用怒目看向宇文元成，正要讨问罪责，却见宇文元成也转过头看过来，夸张地左右上下打量他全身，就像一只猫去辨认老鼠一样。

    鲁太后打断了两人的对垒，问鲁直：“宇文将军立下大功，丞相以为该如何褒奖？！”

    鲁直笑，面色真比哭还难看，他怒指宇文元成说：“他还好赏？来人！将他拿下！”

    “丞相！这里是宫掖，看来卿家劳心过甚，惊魂未定，把这里当成丞相官署了。宇文将军不要管他，归坐！上酒！”鲁太后笑着说，“有此勇将，何愁天下不稳固太平？”

    鲁直懵了，热血忽忽就往头上冒。他见宫殿下兵士执有兵戈，一把夺过，向宇文元成冲去。众人大惊，熟悉的大臣纷纷拦住他，夺他兵刃。鲁直动不得分毫，又不愿意胡乱伤人，只是大声哀号：“秦将军！老夫对不起你呀！”

    大殿烟雾缭绕，盘旋不去，火色明亮，将外面的夜色显得更重。风吹屋檐，如同苍天的长吟。鲁直痛哭。他隐隐记起自己的一位异乡知交，曾唱过这么一首异乡歌儿：

    “好长呀生命之旅程

    战鼓奏响

    灵魂突围之站正酣

    而号角争鸣

    呼你呼你呼你

    邦之勇士万年青！

    ……”

    这邦之勇士呢？这秦伤呢？这杨峻呢？西门杨呢？方良玉呢？前任丞相呢？他听得诸人为宇文元成说好话，说外面月光下视不可辨，视人本心为善，不该责怪，不由一阵心悸，在心中以此词哀悼他们。

    他将目光投外，竟觉得自己能穿墙越碍，直看到那内城门外。如今，内城外的兵士该怎么面对这一消息呢？即使秦伤有罪，那也要申明律令。难道让自己前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将军被人误杀，还没走到宫掖？自己恐怕再说不出任何让他们相信的话了。

    ※※※

    北门外的情况大致和他想的一样。

    一些百姓散去。兵士却都还在，他们围坐成一团一团，一边对抗凄冷的秋风，一边翘首等待。众兽类被约束住，一些兵士在军官授命下赶他们回去。他们可说糊里糊涂，根本弄不清怎么回事。兵兵贼贼，贼贼兵兵，他们弄不清楚。总之不过一句：成，士卒苦。败，士卒苦。

    形势闹到这等地步，反应时间也已经足够，外城辖督所部却无动静。若是放到知情人那里，这有些反常了。

    辖督平时负责外城应急，本受九门提督节制。后因京城驻军多扎于郊野。禁中，禁卫人数仅仅比提督兵员高出一点，又要换勤，有些外重内轻。于是，四世国王故意用了从三品的官员去任辖督，让他与九门提督相齐，并让提督空缺一阵，从而不动声色地将两者抬到一块。

    这样之后，四世还觉得不够，毕竟有两个独立系统，不好应变。他这就将九门提督划到禁中，将辖督划到城卫，各司内外。这样，九门提督只负责门务，和护军卫士协防：而辖督就等于外城的警备司令部。和京兆卿共治王城。

    可这反成了内重外轻，龙鳞中后护军军变，辖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如今外城形势如此，就自然是辖督职责所在。

    以如今形势，辖督尤不能轻动。此时快到夜中，军伍凑到一起，相互讨伐，那还了得？就连内城的军士也分不轻，看不到哪是救兵，哪是叛兵，就成清一色地乱杀。正出于这样的原因，狄南堂虽未和原官交割，但也知道此事事关众大，打算去按住军伍，不奉诏不轻动，免得乱杀，误杀。他从押司处解马，喊上几名宫中卫士，急赶那里。

    一路乱烘烘的。还有胆小点的女人，亲戚，出门呼喊自家男人回家，免得受到缉拿。几人不知道北城形势如何，只得穿过几条偏街，走其它道路。

    狄南堂伤口又已结痂，板结成块，把人梗得难受，特别是头上，睁眼就觉得皮肤发紧。一路上，他考虑了很多，觉得镇压叛乱未有一定的指挥，统属不一，无法分辨，弄不好就是靖康大难。

    就在他心思迭起时，几人已经到了北城。这里是长月向山索要的大片土地，虽然平整过，但马蹄敲上的声音都不一样。

    再往前走，过了北城校检场，翻过驯象所再向更北之处，就有一所扎成井字型的大院子，三面裹有营舍，便是辖督的北指挥所，也是辖督的衙门所在。那也是狄南堂的目的地，已经离得不远了。

    正走着，他听到后面有马蹄声急响，转头一看，见是飞鸟，不由吃了一惊。

    “朝廷有大事，小孩子跟来干什么？”狄南堂呵斥他说，“你阿妈呢？怎么不跟你阿妈回家？”他自己也不知道此行结果如何，是否凶险，不得不训斥儿子，怪他胡乱跟随。

    “你忘了带这些了……”飞鸟带着他的任命文书，抽抽鼻子，作出无限委屈的样子说。

    狄南堂想赶他回去，却见形势很乱，担心他追赶自己认不得路了，也吃好存了带上他的心思，便说：“既然跟来了，就跟着我，别跟丢了！”

    飞鸟觉得难得有见场面的机会，心中高兴得要死，连忙说：“我一定跟上，阿爸见叛军在十步内就叫我，我保护阿爸！”说完他摸来摸去，竟然找不到刀，慌忙赶上一名宫卫，大声借刀。

    狄南堂笑，见他当自己为古代护主猛将，也不揭破，只跟旁边的宫卫说：“兄弟不要见笑，我家儿子总自以为弓马娴熟，不用理他！”

    旁边一名宫卫见有了机会，慌忙问他：“大人！夜中交割，又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恐怕里面不肯。大人准备怎么办？”

    狄南堂明白这一回事。若是前任别有用心，或押宝，或与他人勾结，或奉有密诏，这等形势下不会交出兵权；若是他忠心耿耿，一定在调兵遣将，以图应变，考虑到对自己等人不放心，那也是不会在这种形势下乱交兵权的。虽然知道这些，他也只能见机行事，如今之所以赶到北营，而不是到南城，那也是把事情想到最坏上。若此将从叛或观望押宝，他自然会把军士在北门集结。不然，兵马应该在四门集结，以震内防外。

    此时，已经能听到齐扎扎的脚步声，答案便有了。狄南堂见这名宫卫思虑周到，便细细看他，见他身长猿臂，色稳而敛，颇生好感。

    “你的意思呢？”狄南堂问，“还不知道兄弟称呼，也忘了问台甫。”

    “大人客气了！我姓张，叫更尧。是小虾（对普通侍卫，郎卫的称呼），大人直呼我名就行了！”他慌忙谦道，“我觉得此时，前任辖督大人应该边校检军士，边筹划怎么办！身边未有几人，不会挟威抗变。此看大人直奔而来，应该已经胸有成竹了。”

    狄南堂摇头，说：“不！就此时而论，他身边若全是亲信，才最有可能抗拒。目前断定他在哪才是急务！”

    张更尧问：“以大人看呢？他现在会在哪？”

    “最有可能在衙中！”狄南堂肯定地说。




五十四 血雨腥风（2）

他说这些并非毫无根据。城中集结部队不利，最有可能是分开集结，甚至从营地直接以赴。在这种情况下，指挥者要有效指挥，等待上令或变故，没有比呆在官衙更便利的。

    “目前只有行险以图！”张更尧比划了杀的手势说。

    飞鸟无视他们在讲什么，打量他两眼，在月光巷陌四周看了一圈，反觉得肚子很饿。他打了喷嚏，哈欠连连，催促道：“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行的话，我们悠达一圈，回家睡觉！”

    狄南堂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自己尤在思考。他觉得辖督署居于北城，应该能提前得知叛乱；叛乱又发生在他调任解权之时，不能不觉得蹊跷，只当成过于偶然。狄南堂都不太清楚，却也无法开口询问的。如前任辖督是哪一方的人，形势突变时，他在内城还是外城，这些问话只能私下说。

    形势迫切，容不得他多想。“应变吧。”狄南堂同意。他看看自己的儿子，担心和旧任冲突失败殃及到他，便说：“等在这里，不要乱走！乱走打断你的腿。”

    飞鸟想得比较简单，就是他们几个进去宣布兵权归阿爸了，他们愿意，就跟阿爸，他们不愿意就说：“你们都回家吧，这里没你们的事！”这就以为阿爸又是当他于无物，连连不肯。

    见飞鸟不情愿地挠头，亦步亦趋。狄南堂严厉地补充：“军中不可有杂人，有军法的！”

    在飞鸟一愣减，他便带人奔走。

    飞鸟看他们走远。百无聊赖，只好伏在马上睡觉。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

    一阵工夫。天气突变，竟刮起了北风，冻人入骨。

    飞鸟被冻醒了，却听到哪里有杀声一片。他揉了着眼睛，心中惋惜得不行，自言自语地说：“阿爸又骗我，自己带人杀叛军去了。怎能一点也不讲义气，好坏也同意我‘十步一杀’的！”

    接着，他又听不远处有人喊叫。由于心中有些迷糊，他做了个继续睡的打算，便再抱缩住身子。可声音竟然扰不绝耳，尤其是近处的，喊的凄惨得不行。他脑子稍一清醒。听清楚是一个女人在喊救命，便猛一下睁眼。

    大脑一充血，他想到的就是“英雄救美！”正要有所举动，脑海中闪过阿爸要打断腿的话。他不得不装作没听见，抑制住自己的救人之心，在煎熬中放弃自己被人褒扬的荣耀。他说个自己说：“和我有关系吗？我是在等阿爸。”

    飞鸟假装没听见一下，就转念大不忿：干扰我睡觉，怎么不关我的事？不管也得管。就是阿爸找不到我，那也有情可原，就说阿妈说的，有仇必报。

    接着，他问马儿：”你能忍受别人吵你睡觉吗？”

    “当然不能。最过分的莫过于此！”飞鸟义愤填膺地说。

    他被自己妥协的原动力刺激出一股义愤，于是快速往几个方向转头，无目的地说大声喊道：“我来救你来了！”

    喊完，他拨马就找。顺着声音，拐了几个巷子的弯口后，他果然见到两三个男人按住一个女人，而那女人在拼命地踢打，呼救。

    “大胆男人，欺负良家妇女！”这原本要出炉的话，飞鸟只说了“大”字，就将后面的字说得极小，还一个比一个小，最后几个连他自己都听不到。毕竟他发现人家手里提着大个的刀，远远看去明晃晃的，只好将口气急变：“喝，哈！大爷，打扰一下！”

    “不关年的事！快滚！”一个声音很粗的男人说。

    “我只是打扰一下。”飞鸟坚持自己的和声细气，装出无限的憨厚说，“我捡了匹马，可是不知道是谁家的！”

    一个男人怀疑，问：“真的？”另外两个男人连忙推他，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我们的！我们刚丢了匹马。”

    一刹打过，正进行的侵犯被打搅。女人边连忙告饶，边搂自己被撕开的衣服。

    “你过来！让俺们看看！”一个男人说。

    “我，可我害害怕！你们手里拿着刀！”飞鸟慌忙说，“那女人？你叫的救命？他们不会杀人吧？你说说看，他们会不会误会我偷他们的马？我真是捡的。我在地下看到了条绳子，我想捡条绳子就走，没想到后面还有匹马！”他故作的声音简直就是二牛声音的翻版，朴实得让人无法挑剔。

    男人看自己离得远，小声不叫女人吭气，骗飞鸟说：“就是我们的！要不你把马放下，自己走！”

    “那不行，万一不是你们的呢？”飞鸟不肯，“要不？你过来。不，不，先说，说你们的马是什么样子的！”

    三个男人马迷心窍，不知不觉偏开女人的位置。飞鸟见女人也不趁机跑，只在墙根边抱成一团，只好开动脑筋，继续玩自己的诡计。

    “不说我就走？！”飞鸟边说边转头往一边走。

    “慢，慢！花的！对，是花的。”一个男人连忙说，在他看来，马匹多少都杂一点他色，说花的一定不会错。

    “花的？不是！”飞鸟一口否决，“有好几种颜色，怎么会是花的呢？”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几种颜色不是花的是什么？”又一个男人立刻反问。

    “有几种颜色就是花的？我不信，来个人看看！”飞鸟又说。

    说完，他见几个男人往这里走，慌忙又跑，说：“不行，你们看了就说我是偷的！手里又拿着刀，那可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吧？”三个男人无可奈何地说。

    “恩！我阿妈说了，要是和人说不清时。就找个人评理！”飞鸟把马停在一处分岔口，转身回来说，“要有别人说这马是花马，我就把马放到这里，自己走！现在也没有人，明天吧，明天人多的时候我再看。”

    “等等！小兄弟吧？我们今天要，要用马。真的，很急，明天不是耽误了事？”一个男人慌忙制止他说。

    飞鸟抓住头，忍住笑犹豫道：“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

    三个男人嘀咕了一下，其中一个拉去那个女人，说：“去！你去看看，说是不是花马！”

    飞鸟见女人怯怯地走了几步，又被拉了回去，觉得男人们应该在恐吓她。心知道离救人不远了。他这又故意迟疑地说：“她知道什么是花的吗？”

    “知道！当然知道！”一个男人透出笑意说，接着推女人上前。

    女人还在抽泣，一边往后看，一边走到飞鸟身边。“你看看！他们说是花马！”飞鸟从马上拉住女人说，接着将声音转小，“要不要我救你？”

    女人头发很乱，花袄很小。线扣被拽掉，在用手搂着。她小声而又抖颤地说：“能跑掉吗？”

    三个男人已经觉得不正常，警觉地问：“是不是花的？看到了没？”

    “应该是花的！”飞鸟小声地嘱咐说。女人回头答时，飞鸟空出马镫，却装着自己也趴在马上辨认，说：“我怎么看不出来是不是花的？”

    说完，他拉住女人，让她赶快上马。女人穿脚上马。却穿错了脚，反上不上，下不下。飞鸟吃惊，见男人已经喝叫着跑来，边焦急地叫女人抱住自己，不要惊慌，边转马就跑。

    女人一下将马鞍子荡断，死死地抱住飞鸟惊叫。飞鸟只好用两腿半伏在马上，使劲地抱住她纵马狂奔，最后将她跟布袋一样提溜在马背上。

    巷子交织，到处都是路，飞鸟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慌不择路。虽然好几次都险些被几名男人包抄，他还是边跑边感谢巷路平坦，哪里都能走通。人力终究不是马力的对手，飞鸟不知道狂奔多少路，才将几名暴徒的叫喊撇到听不到。他冲到一条南北的通路上停下，也没注意到天际突然变得很亮，火光冲天，只是叫了声不好，说：“我迷路了！”

    到了这安全之地，飞鸟突然觉得刚才抱女人的感觉好舒服，现在还能闻到一股温香。他不由有些心猿意马，心想：真是倒霉，要不是鞍子断了，骑坐在马背上抱住她跑就好了。

    女人呻吟几下，从停住的马上滑下，抱住肚子感激说：“谢谢你！”

    飞鸟也跳下来，见她拨去头发去看自己，觉得吃亏，也死死地看人家。他见女子有二十多岁，在月色中相貌娟秀，惊魂未定的脸上泛出喜色，一双带泪的大眼睛也在端详自己，胸前衣的襟带系在后脖子上，白嫩的香肩露了出来，便得意洋洋地说：“我叫狄飞鸟，叫我狄壮士就行了！”

    “我还以为却了傻子，要被那几个强人杀掉呢！”女子低乐着说。突然，她看住飞鸟的背后，眼中满是惊恐，飞鸟转身一看，也惊呆了。远处穿起了大火，火势冲天，烟被风怒卷，将天空照得跟白天一样。

    “乖乖！阿爸不知道有危险不？”飞鸟喃喃地说，“他身上还有伤，又没有带我去！”

    这会，北面来风也突然大作。风尘，树野卷得人一脸，隐隐将远处的嘶刮送过来。

    “认识路不？快带我去！”飞鸟脑海中顿时闪出带伤的父亲，立刻大喊。

    女子遥遥头，低声说：“我以前哪都没去过。我家老爷死后就被充了官窑。今天被人掳出来，早就迷了路！”

    “那你呆在”飞鸟本想让他自己呆着，自己摸路走，可刚说了一半，就把下一半停住。刚才的事才结束，他怎么把人家丢下就跑？可他心中却又焦急如火，急急走了两步，抓头说：“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往那边走！好不？别丢下我！我肚子疼，给我看住人！”女子慌忙说。（惊恐过度的人过后会拉肚子！）

    天气冷了，飞鸟都觉得冻手冻脚。他连忙允诺，督促女子快解决完事。

    顷刻，天上又下起细细冷雨，夹得全是冰籽籽。

    他焦急地等着蹲在不远桥下的女子，再次叫她快一点，见被冰籽籽砸得疼，他只好牵着马找地方躲风。突然间，他有些警觉，听到左手边也响起喊杀声，而且越来越近，一行马蹄竟奔往这里，便慌忙拉马到桥下躲藏。

    “你怎么也来了？也拉肚子？”女人也没忌讳，就匆忙地问他。

    飞鸟比划了咻声的动作，低声说：“有兵过来！听不到马蹄声？”

    “我怕！蹲我对面！”女子仔细听听，战栗一下，连忙说。

    飞鸟听从地点点头，看女子也不在桥阴影下，慌忙喊她到自己那边去。女子弯着腰，连忙跑过，再次蹲下。飞鸟怕马叫，挠了几下马脖子，这才蹲在她对面。两人对眼看了不一会，就听到大兵在沟对面吵闹砸门，接着是入室杀人声。

    一会工夫，乱兵更多了。周围也都鸡飞狗跳，喊身，惨叫连连。女子解决完毕，眼睛惊恐地闪亮，问飞鸟：“这是咋得了？”

    飞鸟摇摇头，也心惊地说：“造反吧！造反怎么造到人家家里来了？”




五十四 血雨腥风（3）

弯月早就不见了，四处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寂静大地仍不黑暗。风声咆哮，人声四起。

    细雨和冰籽低低地砸下，声音很细很密。

    天气越来越冷。

    飞鸟和那女子都被动得发抖。他们窝在一起，竖起耳朵，

    警觉地向外看。又过了一会，有兵士走过桥头，脚步“咯吱”作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口令！”

    桥上有人回答：“风舞！”

    远处人答了一声：“龙就！”

    乱军越来越多，不断有队伍齐齐跑过，显出良好的素养。也有人在挨家擂门。两种动作都越来越大。女人浑身颤抖，整个身体几乎全伏在飞鸟身上，喷气如兰，胸部的柔软都能让他感觉到。若不是这样的情形，飞鸟非流鼻血不可。他撑不住女人的重量，只好坐在地上。

    地沙窝内有大片的干草，低上还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撒的尿。

    两人等了好久，不见众兵转移，反见脚步开进开出。突然，有人在上面打起火把，接着，是谁踩了冰籽下来的声音，大概是来小便的。两人抱成一团，生怕发现，更怕马匹惊叫。

    飞鸟坚定心思，轻轻示意女子动一动，自己也好应变。哪知道那女子腿脚发软，动弹不得。他只得作罢，等人家发现再说。

    兵士走着，突然叫了一声，骂道：“妈的！谁在这里拉了泡屎！”

    一阵驱脚擦脚板的声音响过后，哗啦的水声传来。飞鸟暗笑，向女人看去，示意她厉害。

    桥上的人也在笑。他们笑过一阵，在桥上说话，是一个士兵在发牢骚：“那家婆子真硬！说什么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不就弄点吃的吗？非逼我们杀人！”

    饷钱越来越不当钱，这些且不说，连发都不发不下来。“；另一个士兵不满地说，他甩手将什么东西抛下，水中响了一声，“一说有乱，噢！将我们拉过来了！”

    “妈的！没发饷又没捆住你们的手脚，金银多得是，就怕你没命拿！让当官的人听到，你还要不要脑袋？”一个粗粗的声音说。

    突然，桥下的马打了下响鼻，敲了敲蹄子。趟出声响。

    撒完尿的兵士吓了一跳，大声问：“谁谁？”

    飞鸟更惊，用力推开女人，起身躬背，也好搏斗。他等了一下，却不见人下来。反听到那人跑上去的声音，接着是他问人的声音：“哎！当兵拿饷，可不招鬼神吧？！”

    众人都嘲笑他胆小。一声闷号如牛唤子般传过来，他们都慌忙跑走。

    正在两人吁了口气，重新卧在一起，觉得终于天下太平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接着又一个。

    马也被惊动了，咴咴地叫，将下来的两人先后吓倒。他们卧了一下，却还传出兵器刮草的轻响。“妈呀！怎么有匹马？”一人喘着大气说。

    飞鸟眼睛早适应了桥下的黑暗，趁两个人向马掩去的时候，移动到他们后面，扳上一人的脖子使劲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同伴却还不知道，低声说：“小蛋，抓住就是个死！”

    突然他感觉到不对，回身看到摸捡兵器的飞鸟，小声地骂：“你吭口气，别跟个死人一样！”

    “呜，呜！”飞鸟不敢回答，但怕他警惕，就用吱呜声代替。他摸到兵器，感觉到是木棒的棒身，反应出是枪或者是戈。他提兵器起来，通过掂量时的手感，感觉是短戈。

    “我答应俺婶照顾你的，不然管你干球！”那人说，随即听到金属的破空声，退后几步，一下睬到那女人的身上。

    两人几乎同时惊叫。飞鸟趁机跟进啄击，听到“扑哧”一声，感觉到中了。

    那士兵一边闷叫一边往外跑，腿脚软绵，踉跄扭行，还差点摔倒，看来也是被吓到了。他口里还叫着“小蛋”，不知道是惦记着另一个逃兵，还是把飞鸟当成他口中的“小蛋”。飞鸟不理他，再次硬下心肠，只一个劲地对准他的头刨击，猛打。

    那人挡了几下，终于身子一软，倒下去了。飞鸟拖他回来，心惊地喘气，给女人说：“快，咱俩换他们的衣服！”

    女人也在喘气，咭声说：“我脚软，动不了！”

    “那你呆在这！我去找我阿爸！”飞鸟边剥衣服边说。

    “不！”女人扑搂住他，连声低叫，“别不管我，我换，换！”

    “可你哪能跟我？”飞鸟推开她说。一想起阿爸，他心中便急，好像眼前就是乱军，阿爸杀得一身是血，在到处叫他的名字。女人又扑过来，打断飞鸟的恍惚。她抱住飞鸟的腿，哭啜说：“你走了，我咋办？！”说完，她丢了飞鸟，抱缩成一团，只是嘤嘤哭泣。

    飞鸟心中一软，想到自己妹妹都怕黑怕虫子，边厌弃地鄙视全部女人的胆小，边叫她快剥衣服换，口里还就刚才的事安慰自己说：“叛兵，人人都得而杀之！”

    两人换完衣服出来，飞鸟看那女子，却见她脸抹的全是泥巴和血，觉得奇怪，问她：“什么时候抹的！”

    女人喘息抽噎，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嘴角吃不住劲，只是快趋小步子赶上去扯挽他，生怕飞鸟跑掉一样。

    “这不像兵！”飞鸟边更正边让她骑上马，还大发牢骚，“女人就是没用！”

    女子嘟起嘴巴又想哭，吓了飞鸟一跳。飞鸟边接过马鞍子上的绳子，边说：“记住，怕也没用，要是能把叛军哭死，那人人都坐在地下哭。你知道谁是叛军不？路上叫口令‘风舞，龙就’的全是叛兵。”女子此时怕激惹他，自然半点也不敢异议，连连点头许诺。

    两人忙了半天，合骑上马，迎着火光去找狄南堂。

    这起叛乱已经演化到白炽化状态，还牵连了一些未走的百姓和城门广场周边的人家。飞鸟也只能*官爵判断叛军为谁。这也不能怪他，现在叛军是谁，人人都分不清楚了。可说，狄南堂一行对后到的变数并无半点补益。

    他当时推断的前提都把前任辖督的才干放到能够胜任的基础之上。但事实却不是。事发时，辖督葛建雄真的半点风声也没摸到，也没回内城，而是在城南嫖妓。这是秦伤请他的，说嫖不到多长时间不能出来。当时，值班的副督觉察出不对，到处派人找他。最终找到并等着向他汇报时，他正玩到兴头，不但不见，也没当回事，反而因怕秦伤而将离去的下属叫住，说让他吩咐下去，不要管。

    等到南门聚集一些百姓，四处都有叫嚷声，情况乱成一团时，他才刚将肥胖的身子从女人的小腹上挪开。这时，他仍然没有清醒认识到形势，反喊出自己十多个随从，出来四处打人，结果被“暴民”围攻，堵在青楼。当听说反叛一词，他的反应就是民变，最先想到的不是应防，反而是钻到床下。边反复吩咐妓女不要说他就是某某某，边叫人调集士兵将他救走。

    这一躲就是半天，后来等手下增援来到。等他才赶到南城指挥所时，天已经很晚了。既然他有责任在身，自然想到补救脱罪。一个最容易的办法摆在面前，就是集合军伍，杀向叛民。副督反复告诫他，是军士哗变。他第一想法是要找到秦伤，让他帮自己解决。副督见他如此糊涂，出于无奈，只好将他软禁起来带到北城，这才集合军伍。

    狄南堂带宫卫去了辖督衙门时，副督在校验场集合完毕，正犹豫不决要怎么做。

    狄南堂认为软禁他是哗变军士干的，拼杀一番，把他救出来。副督立刻接到消息，反以为是叛军解救了辖督，怕又更大的变故，立刻发令杀往秦伤的人马。这样，放出来的辖督反认为是副督参与反叛，也召集一部分人软禁狄南堂等人，帮助秦伤的人杀副督。

    人马就这样乱杀乱砍，两边叫的都是勤王。禁卫辖兵衣服着装不同，先前互杀虽然严重，还不算过分，但接着，内城兵马也动了。内城韩安国觉得是秦林带人接应，让人在胳膊上扎条白带，也杀了出来，四方绞杀一起，各按口令行事。但人杂密集，到处都是巷战，谁还杀一个人问一问口令，辨认一番，只是见人就杀。

    杀到半夜，秦林又带人马入城，也分不清哪是叛军，先遣人马很快被卷入进去。

    这时天地色变，连月光都没有了。秦林一路上碰到数不尽的逃兵，到处说自己是勤王的，只以为内城已经破了，或者吃紧，不但处死逃亡的人，还下死命令：格杀无论。

    这样，他又投入了一起人马，刚才飞鸟听到的齐步跑向战场的就是。

    飞鸟出来时，因刚有人马赶过，遇到者格杀勿论，所以两人一开始走动并无多大阻碍。可走了两三条巷子，就有投入不到战场的兵士列队等待，又兼顾监督执法。

    飞鸟两人远远看到刀枪如林，火色的甲胄，闪亮的头盔，和自己身上的装束差不多，慌忙对了声口令，想混进去。这会，他也不敢再践行自己见叛军就“如何如何”的诺言，只是心急如燎地想救出阿爸就跑。

    “完了！”飞鸟边说边哭。他想，这么多的兵，又如此密集，怎么可能找到阿爸，即使找到又怎么走得掉？女子也陪他掉了一阵眼泪，劝他说：“事情都是很难预料的，我家老爷不受牵连时，我也风光，可如今呢？还不是跟根草一样四处飘零吗？”

    周围的士兵都转头看他们，有人开始骂他两个胆小。飞鸟只是哭，女子也不敢吭声，生怕他的花脸和声音被人认出来。

    这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带着督兵接近士兵的后排，他点了十几个人说：“去，给爷弄点吃的来！”飞鸟刚转头就挨了一鞭子。军官骂道：“不想军法从事就不要怕！哭跑了士气，老子宰了你！”

    接着，两名督兵过来架牵马的飞鸟。女子一惊，使劲拉住飞鸟，却又不敢惊叫呼喊。飞鸟抹了下眼泪，快快反应，问他们：“都是朝廷的人，你看得就忍心？”

    军官缓和了一下，刀削的脸庞多出点表情。他叹了口气，拍了下飞鸟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哭。我听里面出来的人说，丞相也坐在里面城门楼子上大哭。咱都是小人物，算啦，你也给他们一块去，弄点吃的！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浑身是血的，去吧。”

    飞鸟点点头，拉住那女子一块走，心里真被军官的这些话感动。

    冷风更大，接着竟飘起雪花。雪花里还夹着冰籽，将整个长月笼罩。飞鸟不但为阿爸伤心欲绝，更有点悲悯天人，他伸手让雪花落在上，看它接近就化为水气。心想，难道就这样了？

    他重重的哈了一口气，白雾喷出了老远，然后回过头看。

    整个堵战场的人身上都落满白花花的冰籽雪花，动也不动，只是紧握兵器，如同石头人一样地站着。他们的背影一下印到飞鸟的脑海里，让他感到异常的悲壮和凄美。他有些木然地转身，难以承受这种冷意，便用力咳嗽了几下，用袖子擦擦鼻子，大步跟着前面的兵士走。

    他说，这雪下过后一定是红的。

    一路走着，前面的兵哥胡乱哼着想姑娘的歌，压得低低的，不见那一丝的欢快，反有些悲凉，神圣。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就纷纷扬扬，异常地瑰丽，极力渲染火浑的大地。

    “入冬还没到，是有冤呀！去年死不下雪，今年下这么早。”女子不知不觉又挎着他的胳膊说，“你说呢？”

    “我知道大水的歌是怎么学会的了！”飞鸟用力一笑，脸色苍白，回答到其它地方。不知不觉，他也想跟着唱，而且脑海里还带着一个倩影，竟不是那个让他伤心的黄皎皎，而是远方的龙琉姝。

    “姑娘儿屁股儿圆，眉毛儿弯，舌头香又绵——”的歌儿从他嘴里响起，就像是裹过雪粒的带子，低悠悠地被风刮起，飞在扑簌的落地声之上。




五十五 禅让（1）

五十五禅让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勇武呜咽之魂魄

    化成霜雪冰冻，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嘉肴，扔给了

    狗和兀鹰，这难道就是腾格里的意志？

    将数万生灵淹没在一枝黄金节杖

    拴系的权柄？

    ……

    天辉元九月二十三日，即中洲历八六四年十月二十六日。

    这天离立冬尚有几日，只是季秋。

    入夜前，人们尚记得那浩然长空中挂着一把明月勾，可入了夜后，就开始听闻北风裂帛撕绸一样锐吼。有幸运的早归人，一夜里听不尽的悲回角鼓，嘶声怒吼。他们大多无法带着金戈铁马入梦，胆战心惊，要么夫妻缩成一团，要么和无法入眠的一家人团团地坐，又不敢点灯，相互对看泪眼。

    山崩地裂般的呐喊，墙倒屋颓的轰隆，邻家遭难时的惨叫，透过窗户纸的火光，在缝隙里吹进的雪花和冷风，也只能让己家大小低声嘤嗡，叫着老天保佑。

    临近天明，纷纷扬扬的大雪越下越大，成团穿羽般乱飞。

    大雪地里插满刀弓剑戟，抛满残肢断体，雪红血白，触目惊心。尸骨如同谷个子样堆满内城南北门，上面掩盖着皑皑白雪。天空彤云可见，密织织地压在火光，断墙的上空，将夜中的琼楼玉宇，残树凋零，团裹一起，揉成为一个混沌为青玄赤色的世界。

    战争终于在战场疏稀中结束，留下的几乎都是城外入勤的军伍。他们幸免于难，却也经受了一夜的饥寒雪涂。当他们一拨一拨地开往北城去休息的时候，秦林率领将领进内城。正是在他们各干各的，撒手让战场沉寂的时候，一所被推半倒，里面还有尸体的房子里爬出两个“尸体”，一前一后地蠕动。

    大雪仍然在下，战场上还有未死的人。他们缺胳膊少腿，极其痛苦地呻吟，在大雪中扭曲蠕动。将军们无意即刻打扫战场，留下这比比触目惊心。

    前面的“尸体”边爬边哭，低低地喊。后面的“尸体”则快快地跟，生怕被前面的丢下不管。这正是飞鸟和他半路解救的女人。他们连人带马潜伏在那三角形的半倒墙垒间，听到一波一波的脚步声离去，便从残房子里爬出来。飞鸟要趁天还未亮，战场还未清理。到死人堆找找，他心中还残留着一线希望，这线希望就像全黑的夜色亮出一丝灯火一样，支撑着他不至于放弃。

    他的手早被冻得麻木，包在袖子里爬动，浑身全是湿泥雪，犹不自顾地在死人和半死人堆里翻找。突然，他只觉得腿部一紧，差点吓了半死，正以为有半死不活的人拉了他的脚，回头一看，才知道是那女人。

    “你怎么又出来了？”飞鸟回身低咽，说，“快回去，天一亮。咱们就各走各的！你也不能老跟着我嘛？”

    “你咋又丢下我，我有地方可以去吗？”女子低声说。

    飞鸟任她怎么说，只是在死人堆里找，都快要大哭出来。这么多人都死了，阿爸呢？他继续跟狗一样快快地爬，视线借着火光在人堆里穿梭。

    女人在他背后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因受不了战场的恐怖而低声地惊叫。“你快回去！”飞鸟只好又转过头给她说，“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带你回我家！”

    突然，飞鸟愣住了，他看到女人旁边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虽然穿的是盔甲，面目已经沾满鲜血，无法辨认，但怎么看都像自己的父亲。他呜呜大哭，迅猛地扑到那尸体身侧，看也不看，搂着就又摇又叫。他摇晃了几圈，终于失望，擦干眼泪，把女人揽他的手臂推到一边，对着彤光低沉的天空低声祈祷。

    刀片一样的雪花扫过他的脸，让哭过的脸庞生疼，生疼的。他找了死马，割去尾巴，放到那男人嘴边，叫着几句，果然听那男人似乎叹息一下。这是放地收集人灵魂的地方，他们相信人死之后的灵魂，就会因这最后一口气而附在马尾巴上。飞鸟作样做了出来，他把一梢马尾塞入怀中，拖起那人的一只脚，使劲地拽。女人也躬身来帮忙，两人一人拉了一条腿翻越障碍，慢慢地走。

    好不容易回到原地，飞鸟拉出马，让马先卧倒，然后把沉重的人体扶上，这又带着那女人出发，想借存留的夜色回家。

    想到再也见不到可亲的父亲，他便难受，边走边又想哭，模糊不清地说：“阿爸，你就这样去了长生天那里，抛下我两个阿妈，抛下我和妹妹……”

    马儿一动，那个尸体从马上掉下来，竟然爬了起来，蹒跚地向一旁走去。飞鸟糊里糊涂地边哭边走，哪去在意身后。那女人却又惊又怕，追上去，偎着他让他回头看。

    飞鸟在前面用力拉着马缰，突然觉得想吃东西。他摸出别人分来的一小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锅饼，咯嘣咯嘣地咬着，低哭着问旁边的女人：“你吃不吃？”

    “你阿爸走啦！”女人边木然接过那块小锅饼，边猛推他，让他回头。

    飞鸟又也撇嘴巴，控制不住哭意，继续在两旁倒塌的房子间大步往前走，边走边点头，说：“我阿爸走了！”

    女人急了，拉又拉他不住，干脆对着他的胳膊咬上一口。飞鸟甩掉他，从怀里摸出条烂马尾巴，抱住继续低语。女人又不知道风俗，干脆夺了他那条马尾巴，使劲一扔。那马尾巴就如投镖一样，带着尾须，一个抛线，在黑暗中找不到了。

    飞鸟嚎了一声，推了她一把，到处在雪里摸。“你阿爸真的走啦！”女人尖叫。

    “我阿爸走就走啦，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呜呜”飞鸟抓摸了一阵子。终于因找不到，坐到一块断墙上哭。他揉了下肿眼睛。突然看到马上空空的。

    “我阿爸呢？”飞鸟傻眼了！

    两人相看无声，接着都反应过来，边往回到处乱走，边喊“阿爸，（狄飞鸟的阿爸）。在哪！”

    军营中派人征调民妇做饭了，三五十人在这一代残存的民房到处喊叫，还伴随着打人抢东西的声音。两人也劳而无获，只得黑着脸，上马躲避，以免被赶入军营。

    两人摸路就走，到处乱奔，遭遇到兵士就回头再跑，隐隐听到好像有人在叫“狄飞鸟！”两人不敢回头或者答应，跑得更快。穿过不知道多少条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飞鸟才在街道中找到点熟悉的感觉，他这就认出点路，往二牛家走。雪里埋的仍然有大兵的尸体，他提住心，想着昨日到处的杀人放火事，胆战心惊。恨不得一步到家。

    熟悉的篱笆门出现了。真的伏有人的尸体，足有十多人，有的是被刀砍死，有的是被大箭射穿，有的是死在这里，有的是被抛扔出来。雪地上还到处都是马蹄花。飞鸟大惊，丢下那女人，跑进院子里溜劲大喊，从阿妈到妹妹，再到二牛，铃嫂。

    他看二牛家的主屋有烟气，一把拉过别在身上的短戈，想都不想，破门而冲，口里大叫着：“千刀万剐的叛军，我杀光你们！”

    一屋子都是带泪的人，二牛脸色苍白地卧在地上，胸口前都是血，他躺在她媳妇的怀里，一手牵着他母亲的手。花流霜一手绰着一张弓，一手抓着箭枝，飞雪也是，连龙蓝采和风月都拿着兵器。风月肩膀上还有伤。

    一屋人也吓了一跳。他们本听到飞鸟的声音，却只看到一个满身血污，泥巴和雪的小兵撞开了门，提着短戈挥舞，都以为是又有乱兵入室，辨认好久才看出是飞鸟。

    飞鸟喜极而泣，大声说：“我真吓死了！”

    “你二叔带人去寻你们了！你阿爸呢？”花流霜问。

    飞鸟说不出话，再次抽噎，将外面女人的话结合自己的意思说出来，说：“我牵着马，驮着阿爸，可他掉下来就走了，就再也找不到，连灵魂都被一个傻女给扔掉了！”

    说话间，外面的女人追进来，怯生生地站在飞鸟后面，不忘扯住他的后衣襟子的同时，帮他讲昨天夜里的事。

    天已经放白。众人带着侥幸的心理找飞鸟的漏洞，推知狄南堂的生死，不断地问：“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正说着，马声嘶叫，乱花花的脚步响在院子里。

    “你二叔回来了！”花流霜说。飞鸟一回头，却见到的全是兵装的人。

    狄南堂和宫卫刚被外兵解救，参见秦林后，被授予一部分兵权，这才有空回家询问家事。他既为悲剧伤恸，又担心家中，一回家和飞鸟一样，先拨看门边的尸体，这会才一身是雪的进门。

    飞鸟看到他就懵了，去摸最近的兵士，痴傻地问：“天上的兵吗？”

    入手冰凉有感觉，但这还打消不掉他的疑虑。他边低哭边往外，一个一个地摸着走，疑问连连。

    “家中都好就好！”狄南堂说，“我正带人约束军纪，路过这里！是不是老二来了？你们告诉他，我已经带人在约束乱兵了，让他少带人乱走，别被城中的兵马误会。”

    说完，他就带人离去。

    已经是清晨了。飞鸟看得清楚，摸的真切，但还觉得不太真实，揉着眼辨认真实和梦幻。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好久才知道跑着喊。外面的雪细小了很多，却也是白面一样筛下。昏暗的天空再次起风，流雪细烟在风中扬漫低悠，竟然带出几分绚烂的凄美。

    飞鸟回身进屋子，也不管自己阿妈问身后的女人什么，关上门就伏在二牛身边问他是否有事。二牛的母亲已经哭干了眼泪，声嘶地低吟。花流霜让下人们帮大水的媳妇做饭，自己走到飞鸟边敲敲他，示意有话给他说，就带他出去。

    又到了雪地，寂静到了极点。

    花流霜低声教训飞鸟：“你救别人，谁救你？！什么烂货都往家里捡。为阿爸，阿妈想想好不？！等一会，让你二叔看看城门守的严不，要是不严，我们都去你那破庙里避避！”

    飞鸟悄无声响，翻找自己的脑海，怎么也没找出自己错在哪里！

    不一会，狄南良带数人回来，面色青峻，下来只是兴奋地拥抱了一下飞鸟，这就说：“城门已经封闭，听说什么健布将军也带人马赶来。”

    “还打仗？”男女老少都变了脸色。

    “健侯爷肯定回来收拾叛军！”二牛吃力地说。

    “谁是叛军？”风月呻然发言。

    狄南良狞然一笑，说：“就怕他们不打！前一段时间内，我们那里也生了乱，朝廷屯去的人就像没有见过女人的公狗，公然到镇子上掠女人。龙爷和老三正在叫他们守规矩，他们这边越打，对我们就越好，我看，秦纲也要勤王争位了。那么，他就要有求我们！”

    花流霜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狄南良嘿然冷看，扶着马刀，不当一回事地说：“我侄子不过教训了个黄鼠狼，乌鸦而已，差点被绑去要了性命！改天就让他们跪在我们脚下说话，看看这天下姓什么。”

    众人都是没见识的人，也不明白他说什么，都当是些忿忿不平的话，也没谁去在意。飞鸟心中渐渐明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动，感受着家中的温暖。随着身子渐渐暖和，他边脱自己的衣服，找衣服换，边咯嘣咯嘣地吃东西，喝水，过了一会才接了话：“天下还真的有姓，以前有个姓刘的皇帝给他老子说，地都姓刘！”

    狄南良笑笑，摸摸他的头说：“好志气！”

    这会，外面响了一声锐利的口哨！众人神经立刻绷紧，先是狄南良，后是飞鸟，绰了兵器就出去。

    “诶！那个女人，你干什么？！回来！”花流霜冷然叫住又想跟上飞鸟的女人，叱呵说，“去帮忙烧饭！”

    “我不会！”女人木然回答，呆呆地站着。

    “那你会什么？”龙蓝采看她浑身发抖，脏污可怜，明是帮腔，其实是替她说话，“先把你的脸洗干净，别傻不拉及的，帮二牛家媳妇照看一下他男人！”

    女人答了一声，胆怯地看看，缩身出去，说，“我这就洗脸去！”




五十五 禅让（2）

飞鸟和二叔行到篱笆泥墙边，见远处确实有兵士出没，但只不过是在不远处惊走路过，很快消失。他们正要放心地回去，一个中年大叔带了几个邻里的小伙子，提着棍棒菜刀，一路敲锣盘走过。他们快走到这里时，就开始喊二牛，大水，等看到这里的尸体和陌生人，先是一愣，后把疑问的眼睛瞄上飞鸟。

    飞鸟认识他，知道他是这一片的甲长，慌忙跑过去，说：“张大叔，二牛哥受伤了，能找到先生吗？”

    论来，张大叔和二牛是同宗，他认识初来时就经常到别人家出没的飞鸟，便说：“是你呀，小鸟。他们是？”

    飞鸟见其它几个男人都带着敌意和警惕，看住自家泥墙里侧的陌生武士，便解释说：“我家的亲戚！”接着又问他们：“你们干什么？”

    “集合我们这一片的人，抱成一团就不怕那些乱兵！”张大叔晃晃手里的铜锣又问，“大水呢？你阿爸在不？让他们一起来！”

    “大水哥没回来，我阿爸也不在！你等一等！”飞鸟摆手让他们先站下，自己连忙跑到狄南良身边问，“二叔，给我几个人吧，我带他们去巡逻！”

    说完，他也不答应狄南良答不答应，跑到自己家那侧的房子，去叫在里面休息的人。狄南良叹了口气，紧上两步把他提住，低声说：“你不睡觉么？不许去！”

    飞鸟点点头，作势回屋子，但看狄南良一不在意，撒腿就往外跑，还回头冲自己的二叔喊：“不给算了。谁让我阿爸穷，没有钱，也没有人！我自己去啦。”

    “你回来！”狄南良大声说，看他已经跟上人家走了，慌忙摆手，叫两个斥候跟上飞鸟，而自己回屋子去给花流霜讲一下。在他看来，内地人胆怯，和兵士冲突时万一丢下身边的人，那就相当危险。

    直到到了下午，乱兵也没有止住。他们好多都是秦伤和原辖督手下的士兵，本能地觉得自己这边输了，到处乱窜，本意也找个民房躲藏保命，歇风雪，再多不过要点吃的。但一旦去做，不免要抢掠，杀人，胁迫人，释放恐惧等等。飞鸟家旁边到上午就遭了两起。

    诏书已下，朝廷完全应该派遣一名让他们信任的官员，来赦免并收拢他们这些所谓的“叛军”，以达到平靖地方的目的。但并没有人传达颁布的诏书，秦林所要的不是怎么赦免，或者剿灭。他现在手握虎符，号令三军，最先想到的当然是王位。他进内城入王宫去见自己的母亲，特意讲出这样的打算。

    这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王卓素被杀，但党羽还在，一旦有人突然弹劾发难，说秦林私取虎符，小国王只要一点头，这些兵马还听不听调用立刻两可中。

    废立一说，最起码也要通过外朝显贵，士卿，国人，否则名不正言不顺。鲁太后深有顾虑，不敢贸然行事，更怕一提不当，城外进京的龙鳞再次哗变，但不提，儿子也是骑虎难下。两人密谋好久，商量不出道道，干脆把要处理后事的鲁直硬架上来。

    鲁直心力憔悴，两眼通红，一夜间头发全白。他进来时，身上还满是雪水，还略微发抖。一级进来，见卧室中有鲁太后的亲信，他就觉得不是好事，便肃重地叱呵这几个不够级别的人说：“太后乃是母仪天下之人！你等枝末小官有事上呈，呈给我就是。大乱过后，官署的事都处理完毕了？！”

    鲁太后见鲁直认真，笑着说：“丞相！是我召他们来的！”

    “太后召见？！太后有什么召见，就召见几位首辅，否则不是让外人说道？”鲁直一夜之间再不买半帐，躬身就告退，说，“既然太后召见他们，容许为臣告退！”

    这理由堂皇极了，让这等官员和丞相在一起计较论事，确实有侮辱之意。鲁太后无奈，挥退他们，留下鲁直。她见众人退下，慌忙给秦林施了个眼色。秦林连忙谦恭态度，亲切地叫他“舅舅”，以此拉拢。鲁太后越制的多了，但整日留自己儿子在宫中便是。可在这份上，鲁直也无法计较这个。

    他庄重地坐下，故作不知地问：“太后召微臣何事？”

    “并乱猝起，又发于太傅。矫诏虽然未有存档，但圣上也是失察，有圣躬失德之处！我今日请丞相来，便是议上一议，此事如何了断！”

    鲁太后开了个头，她用眼睛斜睨鲁直，只等他自己说出来。鲁直听的明白。圣上失德意味着什么？他侃侃正对，拔出另外一事：“断纠此事迷失廷尉职责所在！廷尉今日从外城归来，身被数创，说是查明此事别因所在。他刚向我提交，准备纠察到底。自新王登基以来，冤案累累，以各种理由圈禁抓拿上万人，上至高爵，下至黎民兵卒，甚至不经批文自行刑杀。长月虽有人口百万，但此等比例也大了些，一百多人就有一人被抓过。我已经请示批下，将刑部省策臣下狱，审讯落实，供认同党后，夷三族！”

    太后顿时被堵了口，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不得已把此事全推给刑部省策臣，说：“早先有人说长月有谣言，我便让刑部省官员查问一下，谁知道闹出这么大风波，该杀！即刻就杀，也好平息城里百姓的怒火。”

    想了一下，她觉得心有不甘，便又说：“可圣上？！”

    “圣上尚未亲政，何来失德？！~”鲁直又硬邦邦地任敲不动。

    “如今国乱，当有大为为之君主拨乱反正，以求天下大治！”鲁太后想发脾气，又怕两人隔阂更深，便说，“丞相以为八王子如何？他以前是王太子，内务娴熟。”

    鲁直面色冷峻，见话都挑到这份上了，便宛然一转，淡淡地说：“陛下乃太后亲手所立。如今时日尚不满半百，然后太后只言就废，总要有交代之理。否则，百年之后，国人视太后为了？视八王子为何？若是八王子再无挽天之力，太后将怎么做？”

    鲁太后木然，秦林愤怒。鲁直本想退下，突然站住给秦林说：“请八王子务必要记住祖宗教诲，不要轻易违制！”说完，他大袖一展，自觉与帮凶身份一划两清。

    等鲁直走后，母子都有些默然。鲁太后更是怆然，她坐在那里想想就够人心寒的了：如今亲戚都这样，外人更不毕说，母子二人突然成了孤家寡人。想着，想着，她眼中已经有清泪低垂。

    “母亲不要担心！儿子门客数百，难不成无一人能拿点高明的识见？”秦林见气氛沉闷，努力打破说，“我下有一人叫姚翔，有见识，常有惊人之语。”

    “这样的事，你和谁商议？谁和你商议？”鲁太后低声说，“刚才那几个就够多了。要是现在不下决心，就把他们都杀掉！”

    “那？”秦林犹豫。

    “那就不废，等一会你弟弟要是来请安，让他禅让就是！”鲁太后又说，“你出去整顿一下军务，凡是士兵想要的，你就给他们，凡是将军想要的，你就许诺！”

    出来后，鲁直已经做到心中有数，便直奔新国王所在的合生宫。他觉得当务之急，便是先一步让国王召将军觐见，赏恩赐爵；另外自渺其身，拨乱反正，把夜中内城的反应全栽到本来威信就不够的韩安国身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再就是动用宗室的力量，先一步管制秦林，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让他到宗人府受罚；最后，就是打探健布勤王什么时候可以到。

    稍候，秦林从宫门出来，雪又下紧，天空昏暗。他正心情激动着，心腹军校马拓就一个小跑从另一边的避风地里跑出来，他跪下行礼，禀报一件棘手的事情。原来，整束乱军的狄南堂和将军们起了冲突。这数万人从城外五里入勤，驻地不是自己的，猝然的勤王在补给上安排又有不当，将士们自然要吃的，要住的。秦林忙于问鼎天下，根本没做好后勤工作。乱军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点吃用问题。又加上军饷克扣严重，将军们有意无意地放纵兵士，对狄南堂的插手很不满意。在他们看来，秦林猝然让一个私人来干涉军务，其实是在排斥他们。

    秦林活不打一处来，早就忘记狄南堂请示过自己的，只觉得狄南堂在关键时候给自己添麻烦。他背负双手，双眼落到空中飞舞的白面上，胸涌暗流。他知道狄南堂是刚被自家提号丧来的，亲信程度最大，不然他也不会分出一伍人马，并让狄南堂整顿辖兵了。但如今要怎么办？他犹豫万分。

    姚翔就在秦林身后，他不过二十六七岁左右，一身银白色夹袍，很是倜傥。他是个破落的贵族，在秦林得意的时候投*的，虽然不习惯秦林的阴兀，但却也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都系在秦林身上。秦林为人度量很小，见他比自己小上几岁，又神采照人便隐藏妒忌，后幸了他的干妹妹才大作转变。

    “殿下！你可差人先拿下这个人，把原因推给告发的将军们。等事情平息后，你还他清白，还不怕他对您忠心耿耿？”姚翔上前一步说，两只微寒的眼睛中露出一些笑意。

    “那就这样！”秦林本想要人性命的，听姚翔这么一说，点头承认。

    “殿下立刻去见将军们！告诉他们这些事，另外也不可纵容他们的骄性，要呵斥他们，不要他们做得太过分！”姚翔说。

    秦林让马拓这就照办，拿下狄南堂，但他又回头问：“可不能让他们不满！他们骄纵一点也没什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姚翔边陪着他向自己的车马走去，边说：“殿下，你拿高爵许诺。约束他们一点，并不过分。反让他们当您是主子。要是一味纵容，他们心里也怕！”

    “还有这样的事呢？你糊涂了不是？”秦林哼了一下，说，“你可不要拿你那些佛门道理，人家懂你这个？四大皆空了，金钱美女不就是粪土？”说完，他就加快脚步上车。

    “殿下！”姚翔喊了两声，然后急急追赶，“听我说完嘛！”

    “好啦！”秦林站住，让人去给他披皮裘，他转动一下身子，说，“这些还要你教我？我看你才是越来越骄横！”

    姚翔停住，尴尬一愣。这才明白自己让主子敏感了，有点教别人怎么做的味道。他这就慌忙道歉，然后转到马车后面，和旁边的利无纠上了同一辆单马车，心中却在叹气。

    “弟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利无纠说，他是姚翔的大舅子。投*秦林就是他引见的。

    姚翔笑了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子给利无纠。利无纠没有接，反而闷声问：“你给我金子干什么？”姚翔赶快又掏了块玉加上，这玉还是秦林赏的。利无纠一脸糊涂，当他得了失心疯，口里骂道：“你她妈的，连自己的舅哥都当猴子！”

    “我让你以后别胡乱骂我，你要不要？”姚翔狠拍了他一下，很生气地问。

    “要就要嘛，发什么火呢！我骂你还不是为你好？”利无纠边拿金子边说，“玉你留着，别让殿下看了不高兴！”

    姚翔淡淡地笑了，拨开帘子头向窗外看雪，好久才说：“哥，你几年没回家了？过了这场事，我们回家吧！”

    “好呀！”利无纠边说边看那块金子，抓头想了一下，还是问，“你无缘无故给我金子干什么？”

    “你这么贪财的人都为得了金子不安？还是我给的，那其它人呢？”姚翔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会马车跑来了，大片的雪花刮过来，将对面的利无纠刮了一脸，让他更摸不到头脑。他糊里糊涂地看着自己这位妻弟，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你玩不起！”姚翔看着他浑褐的眼睛，像解答他的疑问一样，很认真地说。

    下午。秦林回到自己府上，等将军来见，却听人回报，说他往将军们住下的地方奔去，却扑了个空。他问了一下，才知道国王突然召见这些臣工，连个最末的重尉统领都没有留下。

    “怎么回事？”他一脸疑惑，自问不是大朝会，这些将军们拿什么资格按班觐见。他正觉得不对，廷尉处的张国焘和宗人府的秦亮带人过来，要他去一趟。秦林刚回来，根本无半分防备，这下不去也得去，到了夜晚才给放回府邸。这时，他门下已经有人回报，健布带一支骑兵到了城下，在城外驻扎。

    他这就急忙入宫，一进去就看到对灯默坐的母后惊慌回头。出事了！他有了一个不详的念头闪过，瞬间就将所有的事情都穿到一起。他就是再迟钝，这下也反应过来。

    “还是你舅舅厉害！你快登门，求他放过你吧！”鲁太后见他就扔下了一句话，接着就收回虎符，“他是我们鲁家的人，不会不念一点情分的。”

    “说什么呢？韩安国呢？”秦林还有些不敢相信，急忙询问，“即使健布回来又怎么样？他不还是没一点办法！”

    正说着，有人唱道：“圣上驾到！”

    肩舆早在外面停下。一身疲惫的小国王走了下来进长廊，让人给他整衣服。他举脚进来，但还是有些忐忑，但怕不进去受更严厉的责罚，也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已。

    鲁太后半瞌而卧，而秦林却不能胡乱摆架子，站起身，形式上拜过国王。“母后！”小国王畏惧地说，“是丞相很烦，把儿子留住听他和人说话，说什么议事，一直说到现在，我都打了瞌睡，也就没顾得向您老人家请安！”

    “是呀，国事繁忙是吧？”鲁太后微微一笑，慌忙摆手让国王到自己身边。

    国王忐忑地走过去，知道今日议事撇去鲁太后，连个消息都没给，见太后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反心中更不安，提前笑笑说：“我知道前个日子过去淘气，母后打我是应该的，我当时还很生气，心里还埋怨母后呢？今日丞相说了，他说母后操劳了一夜，要睡上一会，就没请母后。我已经狠狠地骂他了。我年纪还小，知道什么？要是母后不指点我，我不是什么都不会处理？”

    “是吗？”鲁太后笑笑，心中明白有人在背后教他了，便又说，“今个你也这么累，干嘛还要给母后请安？歇息去呗！”

    接着，她有和颜悦色地问：“处理好事情没有？”

    “处理好了！都是一些蒜皮小事，我都让丞相办了！”国王坐下说，“八王兄，你许诺过我什么？”

    “你哥哥沾了一身的麻烦，我看没有顾得！”鲁太后说，接着又问，“你觉得你八哥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啦！什么好玩给我什么。”国王看自己不受责罚，立刻笑逐颜开。

    “知道不！你八哥帮你连着处理了两天的事，连休息都顾不上。”鲁太后又说，“以后这些都全让你去办，能不能办好？”

    “啊？！”国王吓了一跳，瞄向秦林。秦林确实没顾得睡觉，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又因心中有事，人要多疲惫就多疲惫，就像一只倦鹌鹑一样缩着蛋。

    “那我也要连着几天不睡觉呀？！我看父王也没这么累过！”国王担心地说。

    “你父王睡好过不？其实把累都藏在心里，都是累死的！天下事情难办，这是个苦差使。你八哥正给我诉苦，说他再撑不住了，要去逗逗狗，抱抱女人啦，让你自己处理呢。”鲁太后欺他年幼无知，一个劲地给他倒这些话，说，“朝廷里有人还因此责备他，说他太溺爱你了，要他把事全交给你去做！他心里委屈着呢。”

    “八王兄！真的？那可不行！”国王睁大眼睛说，“那我不是没有逗蟋蟀的空了吗？过两天我还想骑马出去玩呢，一定要帮我，我把这些宝贝都还给你就是！谁不满意，你就杀掉他。”他说着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卷春宫图，还有两个瓶子，里面装的都是秦林给他的烈性壮阳药。

    “办法也不是没有！”鲁太后看了他拿的东西，也有些没想到，看看儿子，但还是故意犹豫了一下才说，“就怕你不肯！”

    “肯的！只要他再给我一个像春桦那样的女人。”国王拍拍头，想起什么来，说，“胸脯要大，反正太傅不在了，我就不用担心他因此生气！”

    “给你几十都行。你发诏书，将王位禅让给你的哥哥。他会封你为永乐亲王，要什么给你什么！给你建一个大大的园子，养上几百个柔柔的女子。好不好？”鲁太后说，“你们是兄弟两个，谁当国王不是一样？”

    “这样不太好吧！”国王吸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王位意味着什么，但刚抬头，就看到太后严厉的眼神。

    “我要想一想！”国王咽了口吐沫，说，”问问丞相才行，丞相挺好的，虽然和太傅一样老板着一张面孔，不过对我很好的！要是他让我让，我就让！”

    这就歪打正着，点到正体上了。这其中就有个先后，要是国王不懂事，下了禅位诏书，他人要覆水难收，论也就论新王之事。但要国王自己拿这个议题让群臣议论，谁敢不尽力劝阻，保准脑袋是不想要了。鲁后心中一清二楚，觉得有些偶然，便威胁说：“母后也是为你好呀！你的太傅谋反，他的圣旨是哪来的？你知道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废除你，然后当你什么都不是！”

    小国王还是不肯，站起来说自己困了，先睡一觉，想想再说。鲁太后再怎么威胁也没用，见他要回去想想，只好作罢。等小国王刚走，他就跟秦林说：“他可不笨！可关键还在你舅舅那里。”

    秦林笑了一笑，追了出去。




五十六 禅让（3）

飞鸟躺在二牛身边的被褥里，蜷成一个蛋蛋睡觉。而被他救出的乔镯就挤在旁边。在有时间收拾了一下后，她将头发被巧妙地盘结，一举一动都很注意，动作细腻、自然，不自觉地展露着在富贵之家圈养出来不胜柔弱。

    她就像只认主人的小狗一样，一有机会就溜到飞鸟身边，胆怯到不敢巴结任何大人，顶多只敢用同龄一的态度粘着未睡的飞雪说话。她说了许多童年往事，包括她家中的樱桃树。她描绘出贼鸟偷吃樱桃的可恨，却并未告诉飞雪怎么来制止。飞雪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为那可爱的樱桃惋惜。她忍不住问：“没有办法吗？我哥哥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乔镯甜甜一笑，却看到一个小伙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她，面颊通红，她轻轻地给飞雪说：“当然有办法，就是把风铃挂在树上。风一吹，风铃就响，‘丁冬丁冬’的，鸟儿听到就会被吓跑！”

    讲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低声问飞雪：“你能不能叫醒你哥哥？我想去厕所，可是很怕！”

    二牛的媳妇听得清楚，便推了下飞雪，转过身子给她说：“让小鸟儿睡一会呗，别什么事都叫她！”

    “我和你一起去。”飞雪说，她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了下乔镯，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出去后，院子里不是很黑，只是冷。几名武士打着暗哨游弋。飞雪让乔镯进茅房，自己去侧排房子看看。她推门，见到铜炉子生着火，却不见人，觉得不太对，出来就问这些人：“我二叔呢？”

    “他有点事出去了！”一个武士说，“小姐有什么，我们照办就行了！”

    飞雪觉得奇怪，搓手走了一圈，却见马也在毫无声息中被拉走了，她更是疑惑。心想：二叔干什么去了呢？她忙催几声乔镯，想回去问问阿妈。

    突然，不远处一阵嘈杂，接着响起敲铜盆的声音，房子里的人纷纷出来张望。

    “是郝文家！”一个妇女大叫。

    两家五个年龄不一的男人想履行约定，却在提起榔头等武器赶去时犹豫，最终因一丝的怯懦，站在原地不决。飞雪也想起飞鸟的安排，快速向房子里跑，一边冲一边叫。飞鸟一改往常的死睡，不用任何人喊，呼一下坐起来，一头撞在二牛媳妇的头上。

    两声“哎呀”声几乎同时响起。“小鸟，你干什么？”二牛媳妇一把抓住起身的飞鸟，低声说，“人家都不慌，你急着去干嘛！”

    “约定好的！不能让叛军得逞！”飞鸟边解二牛媳妇的手，边说。

    “让他去吧！”花流霜从里屋出来站着，有点儿无奈地说。

    飞雪站在门边，慌忙给飞鸟递兵器。飞鸟快快地跑出来，喊着男人们，就去牵马。一看下，他才发现马都不在了，便大声问“怎么回事”。但他仅仅就追问一下，就停都不停地向外跑，三名当值的武士连忙跟上，向出事那地方跑去。

    乔镯胆颤地从茅房出来，只看到见飞鸟他们飞跑出去的背影，听到脚步带响一阵爆豆子般踩冰花的声音，便连忙回头看。院子里站着的男人却没有跟上，只是说：“让小鸟去看看！他人机灵，别人难看到他！”跟出来的二牛媳妇有些生气，骂他们说：“你们不是男人么？要一个孩子先去看看，丢人不？俺张家怎么有你们这样的孬种？”

    “说啥！”一个男人家的婆娘不满意，大声和二牛媳妇对嚷，说，“俺张家都是孬种，那你别嫁过来，嫁给孬种干什么？“

    二牛媳妇不理睬他们，先喊乔镯进屋子，又喊了飞鸟家的王氏，接着推过一个自家亲戚不让进。两人不一会就扭作一团，互相扯拉头发。二牛昏迷不醒，守在他身边的母亲咳嗽着在屋里喊，摸住东西摇摇晃晃往外走，盲目地问怎么回事。风月忙让乐儿和大水的准媳妇去拦她，而自己走到门边去劝。

    花流霜因人家是亲戚，自己不好说什么，也只能极厌恶地去拉架。

    ※※※

    飞鸟飞赶到响铜盆的地方，见到两个男人被打趴在地下，十几个兵卒举着火把，正扯了一个姑娘走。他们也没有杀人，只是给几个怯然赶来的男人说：“都滚蛋！解解闷，让她唱个曲子就放了！”

    飞鸟只一看就冒了一头火。他一把扯拉出自己的大弓，大声说：“快把他们放了！不然射死你们这些混蛋！”

    “你敢？！”一个满脸胡子的彪悍老兵不当回事，回头看看他，大声笑话说，“自己绑出个弓就能射？你见过弓什么求样？“

    飞鸟看他嚣张地笑，又激动又不知道怎么好，便转身冲几个赶过去后却也不敢动手的男人，大声喊：“快抄家伙！“

    跟上来的三个武士见飞鸟脖子上冒着青筋，手臂因激动而发抖，连连用方言劝慰飞鸟。这些话也不是放地的，飞鸟也不用心辨认。他已经被怒火烧坏掉一样，扯住力气哑着嗓子就喊：“杀！杀！一个都不能留下！”

    连日这样的环境下，他神经太绷紧了，一改往常的作风，张弓就射。那个大笑着的汉子闷哼一声，被射中额头，砰然倒地。其余军汉顿时大嚷，丢了那姑娘拉兵器。一旁的男人都未见过这种阵势，但被突来的飞鸟感染，都握着自家的棍呀，耙子什么的，站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大叫，对着空气狂舞。

    飞鸟冷静下来，只顾边射边退。身后三名武士上来堵在他面前砍杀。他一口气射了四箭，箭箭都钉人要害，必倒一人。旁边的男人们冲上去，对着倒下的人狂打。兵士们心怯，在三名武士手中又丢下两具尸体，纷纷逃窜。

    飞鸟喘着气站住，胸腹都起伏不定。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到这次的兵士和以前碰到的那些不一样。而白天碰到的几起，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紧张到快要崩溃，动不动就杀人，见男人多了就逃跑。而这次这些，他们却镇定自若，并不显得狼狈。

    他也不管声嘶的男人还因紧张而疯刨尸体，也不管那家人怎么谢他，只是有些疲惫地拔回箭枝，喊武士往家走。他见一名武士受了伤，便回头拉住人家的胳膊看了看，连连问：“碍事不？”

    “不碍事！”武士甩去捂伤口流在手上的血，找了条带子让伙伴给绑一下，口中低声哼：“这些伤算什么？”

    他们一回院子，院子里对抗的火气还么消。此时，在孩子的一片哭声中，女人正摆出十余步的“擂台”对骂。二牛媳妇并非孤军奋战，飞雪和王氏帮腔。乔镯先给她条凳子，然后递热水。而对面的女人已经支撑不住，开始在寒风中哭唱“天爷”。连院子里养的鸡都在树棚子上不安地叫，真可说鸡飞狗跳。

    两下里男人们蹲着，一声不吭，一见飞鸟带着仨浑身是血的武士回来，都一下静了，惊慌地看他们身后。

    “都是小兵。见我们就跑了！”飞鸟看形势这样，便若无其事地笑笑，也没敢责问这几个男人。花流霜老远招了飞鸟，等他到身边低声说：“快劝劝你小玲嫂子，这都是她家亲戚，可别因此闹得不顺！”

    “我知道！”飞鸟点点头，走到二牛媳妇那里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地递着消气的话，劝她进屋子。二牛媳妇见飞鸟又拉又搅和，突然含了眼泪，大声训他：“你这么傻干啥！你管人家，谁管你？看那一个一个的，都缩着头坐着。”

    飞鸟干干地笑到一半，回头看看自己阿妈，感觉到两个人串通了的，不然哪给阿妈平时说得这般一样。他揽拖住二牛媳妇，边拉她进屋子，边说：“他们也就是想一想就去，是不是？发财叔？”

    “是呀！是呀！你看你，小玲，我们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吗？”被飞鸟叫成发财的男人站起来，扯了自家女人，女儿一把，不声响地进屋子。

    家中气纷仍旧很不好。突然，有马儿在院子里轻嘶。众人听到院子里低声说话的响动，便知道狄南良回来了。不知道怎么的，众人都怕他，都不敢出去看，只听到飞鸟飞雪跑出去，惊讶地问哪来这么多粮食的声音。

    “你管呢？”狄南良淡淡地说，“我有生意在这里，弄点粮食还不容易？”

    飞鸟看马后的平板车上都是一样高，一样色的麻袋，也没在意车是从哪来的，边高兴地喊人帮忙卸粮食，边用尽全身力气先扛了一袋。他得意洋洋，喘着气回头炫耀，说：“看我！力气大吧。”

    接着他闷声了，看到一个武士扛了三袋，足足六七百斤，跑到他前面进了屋子，接着又有人两个胳膊挟了两袋从他身边经过。狄南良看他也不迈步，在那愣看，知道他夸得快了些，这会有点脸红，便笑着安慰他：“再大一些，我看扛四袋，五袋都没问题！”

    飞鸟摇头叹气，摇摇晃晃走，看飞雪在偷笑，只好快快提步进柴房旁的房子。进了屋子，他这才大吃一惊。这些粮食袋子都是麻绳针封的，还标名“永详”尽量和大字。他一下懵了，心突突地跳：“朝廷大仓里的粮食？！”

    他一阵发慌，连忙出去，跑到狄南良面前拉他到一边，偷偷地问：“这怎么都是朝廷里的粮食？”

    “不是！”狄南良一口否认，温和地说，“大仓守备森严，成群的大兵都没敢动过主意，你叔叔还敢去动？别问了。”

    “不行，要问。”飞鸟坚持说。

    “粮仓失火了，官员敲着铜锣喊人救火，说谁抢出来就是谁的，你看是不是？”说完，狄南良用手一指，西边果然隐隐看到火光。正说着，他心中突然一动，喊了一个武士，指着几个刚出来帮忙的人说：“把他们赶回去。另外，把粮食倒在地上，袋子在远处烧掉！”

    飞鸟心惊肉跳，知道答案已经有了。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二叔烧的粮食，但觉得二叔一定知道怎么回事，不然也不会这么一碰巧离开，就逢上人家失火。他不敢嚷嚷，扶住头，不知道怎么办好。二叔真糊涂啦！他心里想，怪不得他老想让长月打仗。

    他也不再吭声，喊飞雪回去，自己则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鸟！你不信叔叔吗？”狄南良叫住他，低声说，“你叔叔顶天立地，要烧就敢认！”

    “只是明个，朝廷就会追查！”飞鸟担心地说，“人家要查到叔叔怎么办？”

    “查？！不会查。官场失火是过失罪，粮食都烧了，怎么查？顶多拿去大仓令杀头就是！”狄南良笑了一笑，轻声说，“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你阿爸。他可不管这些，要么赶你叔叔离开长月，要么送你叔叔见官！”

    “还是我叔叔呢，笨死了，连袋子都不知道换就拉回来了！”飞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真怕自己阿爸知道，只好默无声响地去扛粮食。

    一阵刀割一样的寒风刮起，又是一阵清冷，吹得他一阵迷茫。




五十七 进宫（1）

次日，昏阳色阴。疏松的雪儿将地表化得湿漉漉的。一大早，丞相先按住外城粮仓被烧一事，抱定在百官朝议之际，议定出大将军，军政大臣，取消三卫将军一事，也好早点把军方抬上来，处理军务，不至于文官压武，让军伍滋生不满。他要人当场报给鲁太后批,但不想横里又杀了道制书，是小国王给其八哥的官职，一并要议出个摄政王爷。

    鲁太后似乎一点嫌都不避，先借一个臣子的奏说自己要说的，接着，自个给自个儿子列功。但她这样闹，又是小君亲许，首辅也无办法。何况，丞相筹办的巨细，包括改钱更张，那都是违制的，也只有相互妥协，方可见行。等午朝结束，新君亲自颁制，授健布为大将军，司马召光为军政大臣，秦林为君侧亲王。

    此个一论，丞相即刻便让健布整治外城兵马，军政大臣运作军需，安排营地。午朝过后，丞相又是廷议。毕竟拿何种态度对待所谓的叛军至关重要。眼下朝廷困窘，若是大赦，则给天下困极的人先例，助长民众从叛；若用重典，虽震慑了，但牵连过大。先将兵士收回也不成，又会是乱上加乱，无赦书，这些败散在城里的兵卒是不甘心回营的，而且，他们回营聚首更难办。几人议论半日，尚拿不定主意，最后把事情全定在象征性的鞭笞上，决定大赦。

    鲁直理事这阵子，魏建心却急了头汗水，心慌意乱地等在宫掖下。他是永祥大仓的大仓令。仓中夜中失火，自然难脱干系。但他夜晚不当值，居于内城，自觉应该可以向丞相解释得通。

    他这就顶着冷风，冒着热汗，四脚颤动等鲁直，见健布等人都出来回自己的新旧官署，不由可着眼睛在里面搜索，更加地着急。见里面没有，他又等了半天，真如热锅上的蚂蚁。

    鲁直终于出来了，他到现在还没用饭。丞相在宫掖里辛苦劳累，君王都应该赐用的，但小国王未能这样施恩，早就一溜烟跑出宣室玩了。他也只好饿着肚子找地方吃饭，出来见家人的马车都备好在等着，这就快快地赶去，脑袋里还想着吃完饭再如何。

    魏建心官步紧挪，横里追出来，冒叫了一声，这就说：“丞相大人！我——”

    “你呀！怎么？”鲁直看了他一眼，停都不停地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永祥仓大火，我不在城外，这会觉得还是给大人说一声好！”他眼皮发紧，可怜地看住鲁直，当是自己的解释。

    “和你有关系吗？”鲁直问。

    “没，不，不！有，我是永祥的大仓令！”魏建心跟着鲁直沿偏阶急下，差点踩空，他连忙收住脚，说，“副仓令本来当值，可他跑了！”

    “烧毁多少？仓里现在怎么样了？去看了没有？故障所在？外城衙门怎么说？”鲁直问了一大串子话，接着看他，这也是他关心的，毕竟粮食本就不足。

    “我想先给大人解释一下，再去看看！”魏建心感觉到心中舒坦多了，连忙说。

    “是吗！你不用去了！等着掉脑袋吧！”鲁直冷笑一下说，“让家里人都洗洗，也好一块掉！”说完，他袖子一扬，大步走下。

    魏建心这会才感觉冷风之冷，热汗成冰。一愣间，他想追却又未追，只是踉跄往家走，昏头无脑。他没有直接回家，反是甩了家人，进了内城一家酒楼，喝了点酒，这才敢开骂，接着听到有人答腔。他看看，都是一些鲁直上台惩治过的人，便果断地抛掉自己生死，转讲丞相弄权，如何如何。

    众人自然都有同感，一下子把话题全讲到忧国忧民上，但对丈为丞相，婿为廷尉就泼了几车的污水，接着转到兵乱责任，又讲到他个人养了几百个小老婆，最后定格到强抢民女，霸占民田，无法无那天。

    这些话全落到旁边一位客人耳朵里，他姓金名瓜，是八王子下的心腹奴才。他咯咯一笑，抛了酒钱就去找主子。

    却说这个强抢民女，“抢”字可是含糊。飞鸟昨夜与一些人杀跑了一窝子兵卒，今日也到了“抢”能不能占住脚的当口上。那十多个兵全是重尉查武手下的，其中一个被射杀的还是个佐校。逃回去的人在夜晚就回报了上去。

    带兵的不护兵，在军中哪立得威信。查武为人为官都有一手，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一大早带了几百把子兵去了衙门，打了声招呼，说是几个兵的扣子破了，征召个姑娘去缝缝，结果被一包乱民给杀了七，八个。

    这会衙门有等于无，公人都不敢进班，衙门自然含糊一声，说了个拖后很久的日子。

    查武这就带着这几百号子人自己去捉拿凶手。他们也没列队，窝在一起到了二牛家这一片。这时的天也才到半午，太阳没有被什么挡住，却像不肯放光似的，望着阴郁的大地黑着面孔。街上也没人敢出来，即使有个把人，也缩着身子，走得贼快。一个巡逻的小子看到这么多的兵，连锣都没敲，丢下就跑了。查武笑笑，回头看看跟过来的士兵，让他们为有自己这样的长官幸运。但怎么找呢？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看住一片地，摆手说：“他娘的！敲锣！把这一片的人都赶出来！”

    这样，兵士们先闯进一家，在瑟瑟的家人看着下，摸了铜盆铁锅，掰了几条凳子腿，分发下去，这就让小兵边敲打，边进家赶人。

    此时，在二牛家的院子里，十多个武士见天气好上一点，都不愿意窝在房子里。他们在院子里扎扎把势，拧身儿，角力。或者打盹。

    飞鸟几天都没睡足，也是刚睡醒，在院子里打水洗脸，猝然听到锣声，还以为那又出什么事了。警戒的武士吹响了哨子。飞鸟见武士随手提了刀弓，自己也连忙在房檐下取弓。他见有兵士来，只当又是想入室的，站在院子里大声警告。

    “集合！都出来！”兵士看着未及时隐蔽的飞鸟，遥遥说。

    “干什么？”飞鸟问了一句，接着唬呵说，“快走！不然可别后悔。”

    兵士伸头，看到院子里其它带兵器的人，自觉也不惧，只是让快走，再不去就不客气。几个兵士拿着鸡毛鼓劲状威，就见飞鸟拉了弓弦，便立刻分散，转身就跑，来不及跑掉的只经受一轮就差不多全倒地。

    听到他们边跑边呼自己人，众人本能地感觉他们人多，但想想也不怕。狄南良出来。见其它人等都往屋子避开，也是往乱兵上想。可不大一会，就听到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和喊叫声，他一下反应过来，大声说：“扣好门！找东西堵上，其它人把所有的箭袋都拿出来备用。”

    一个武士穿上去，刚把柴门扣上，就看到士兵涌至。

    狄南良安排了几下，两名武士上马策应。两人拿出所有的箭袋，其它人已经开始射箭。花流霜也拿着大弓赶出来，和勇士们一起备战。

    这些士兵们大多是枪兵的刀盾兵，没几人有弓箭，边喊着威胁的话，便已经开始投枪。二牛家在巷子底，又不是顺巷子的，柴门旁是主屋的一排房子，限制了士兵，不然单密集投矛就够人受的了。当然，这也成了限制自家人射箭的障碍。

    五六只长矛呼啸着飞过，有一只插在飞鸟面前。飞鸟顾不得心惊，只是和众人一块抢射。查武还是失算，他只是主观地以为某处有一二十聚在一起的凶徒，并不觉得他们有素，随便拉了些兵士，又顺手指定了几十个人作为第一轮攻击。这些前面的士兵很不幸运。一瞬间的迅扑猛撞，不得不用七，八余具尸体的代价才冲开柴门，蜂拥杀进。

    前面的武士立刻拉刀迎击，给背后的人继续射箭的空间。这是一种默契，圈和射。杀进来的人并未赚取任何好处，就在策应骑兵，武士，和箭枝的配合下一触便溃，未能依赖长枪的长度杀伤对手。

    第一轮攻击就这样瓦解了。但这样绝对劣势的仗让大伙的心头都压上石头。狄南堂的担心成真了，但狄南良的人并不是在大街上被人误会。

    在这敌人推走的短暂时间里，狄南良立刻吩咐：“把枪和箭枝赶快收集回来。”飞鸟则看了看房子，快跑进屋子，喊里面惊恐抱头的男女。接着，他拉了两张被褥，大声地要灯油。在小玲嫂和飞雪的帮助下爬上了屋顶，他又弄上倒过灯油的被褥，还拿了把火折子。

    众武士则忙着拔箭枝，收集长枪，四处找柱子，长木，扎在栅栏缝隙里，好将通道空间更小，并防止士兵合力推墙，接着，他们又在柴门边下了几道索。

    这时，敌人又来了。这次，他们井然有序，在巷子中道停下，看来是在考虑怎么进攻。不一会，后继开始运送从旁边各家拉来的人，让他们顶着铜盆什么的排到前面。飞鸟在房顶看得心惊，怎么都想不到还有这么歹毒的作战方式，若是人足够多，但凭蜂拥而上，即使你下得了杀手，也能被他们硬挤而进。

    不过你们会失算的，飞鸟抱住被子伏在房子上想。他担心的不是这样的正面进攻，反二是绕，从背后，旁侧的房子杀进。他回头看看，又侧向看，这才安心，觉得敌人暂时还没想到这样进攻。

    “开进！”为首小军官喊了一声。一大群邻里被长枪顶着，哭喊一片地向前走。飞鸟吹上火，在两处被子上烧上几处，等火稍大，众邻里过去后，一下投下一张，接着又投下另一张，将人流割断。看被子被子上起火不小，果然惊到士兵，引得他们杂乱踏脚。飞鸟提着弓箭大喊：“大伙快跑，回去拿兵器来帮助我们！”

    大小男女纷纷趁机沿巷子逃，也有不敢逃的站在原地喊呼。士兵们用长枪挑上被子，想将被子挑起甩回飞鸟那，但失败了。飞鸟射掉军官模样的人，避开几把投矛箭枝，俯下身子大喊：“你们这些叛军听着，再不退就死无葬身之地！”

    军官看到飞鸟，指挥人从邻居家的墙向上爬，来抢占房顶，却被他的连环开弓射杀一空，只好败走。虽然见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失败，但飞鸟格外担心，怕自己给这些军官开启进攻方案。他见房顶上落了一杆未掉下的矛，便拿在手里，继续等待。

    一阵异动引得他回头看，却见二牛家的亲戚纷纷在后墙那里翻逃，男人扛女人，女人递孩子，忙乱无措。他忍不住腾起被抛弃的怒火和焦躁，真想射杀他们，但还是忍住了，不得已摇摇头，说：“未战先退，怎么打仗？！”他没等到他一被褥放走的人回来，反很快看到敌人组织的第三次进攻。这次举盾牌的多，他们把盾牌扣在头上，让飞鸟无可奈何。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被褥投的不是时候。这些盾牌都是皮子包木的，不难烧着，但现在，他也只得看着这第三波的进攻逼近柴门。他移动身子，把手边的矛投向一名顾头不顾身的兵士，换回一声惨叫。

    兵士们先避开插在土墙栅栏上的竹棍，然后再次用性命冲开柴门。他们在栅栏那里整顿，每八九扇盾牌合起一起无间的盾阵，让无盾之兵藏在身后。但是很不幸，他们的前排被两条绊索，顿时倾倒一片。

    武士们乘机持枪刺杀，甚至能贯穿包着皮子的藤木盾，完全占据优势。但敌人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战就退，而是冲过绊琐，和武士们缠斗。同时，第四次的人又集中在巷子口，并留出空隙往里走，等着按次序轮换。一名黄里透红的大汉站在这些军士后，笔挺地跨步喊令。他穿了一件明光甲，没带头盔，黑缎子裤，手里举着一把长刀。这就是查武，他本来想的只是抓住凶犯，作个给士兵门交代的样，但事情却一发难收，却让更多的弟兄送命。一开始，他自然无比的恼怒，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但对几十的伤亡惊心，还想早早完事，免得碰上一身骚，成了私自用兵和残屠无辜。

    飞鸟看他看得高兴，早早就用弓箭瞄准。

    查武让众人停住，抬头看看日过中午的太阳，掩饰住自己那一丝不安之色。就在他等待中，飞鸟拉了箭，一箭射穿他前面的士兵。这自然不是失误，而是制造慌乱。果然，兵伍蠢动。查武心惊了一下，一边抬眼看，一边制止。正在这时，一枝向他瞄准的弓箭射过，被他一把抓住。他拄住箭枝，正要得意，却又是一只更刁钻的箭枝。他一手拿刀，一手拿箭，一个反应下，只是本能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箭正从侧面射中他的脖子。

    士兵们更乱了，和所有的地方一样，他们崇敬百发百中的英雄，在千军万马中的猛将，并习惯地相信他们是不可战胜的。所以，飞鸟这几箭，不只是射中他们的统领，还射中了他们一份惊骇的心。他们杂乱地后退，以求脱离射程。




五十七 进宫（2）

他们的第三轮进攻也在这时败退了。但狄南良手下的武士也有两人受伤，其中一人被人砍中肩膀，雪亮的刀身卡进一半，让他的右胳膊半断半连地晃悠。那人头上满是青筋和黄豆般大小的汗水，口里衔着块布，上下咬着牙齿，咯吱着响。他从肩膀到身上已经是血淋淋的，可血还是在向外冒，只是闷叫着地坐在墙根子上，让人止血去刀，上药。他因为剧痛而使劲地扭着脖子，大概又被昏阳照得有些发昏，竟不停用舌头舔自己的血，狞然而恐怖。突然，他使劲地惨嚎一声：“爷，我死也不愿意废了!”他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一个勇士不能再在马上射箭，没了右手拿刀，不如死了！

    狄南良回头给他一巴掌，怒道：“你不是还有左手吗？！我用千人的命来给你偿还！”

    飞鸟仍坐在房头上。他的衣服早就湿透，看士兵们拉了那头目的身体，摇晃喊叫，交头躁动，本能地觉得自己射死了什么大人物。他心中藏着侥幸的欢欣，坐在瓦片上，开始抱住一块凉饼子咬，不时回头看院子里的惨象。

    不知何时，他只咬却咽不下，便回头喊要了一囊水，不停地喝。但不一会，武士水囊上的血腥影响便影响到他的嗅觉，让他觉得自己喝的是血。

    连续这样的日子，让身经百战的人都受不了。你愿意要小声说句话，但立刻就会发现那声音大大的，你走路，会感觉腿紧，坐着不动。你的身子却在晃，更想暴躁地叫，看别人做什么，老是觉得慢，觉得不满意。

    飞鸟也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何，他反一个劲控制不住自己，想跳下去乱砍。他想：怪不得战场上的武将喜欢单挑。别人若是在类似这会时一个挑拨，辱骂，没足够的自制力，谁都会暴躁地答应。

    花流霜已经吩咐人煮水，煮粮食了。毕竟，人这时急容易渴的。敌人也是。士兵们不退也不进攻，他们先去其它人家弄点吃的，就在湿地上站着坐着。

    飞鸟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反而因冷风才吹汗而浑身发凉。不知等了多久，他几乎都在房者上冻僵了，可在又一次举头，看到远处到处都是兵，三五密集，几乎将这一片塞满。士兵们躁动，嚷嚷。好多人都拥到那个还不知道死没死的头目那里，并把他带走。

    接着，开始有人维持。看新一轮的大战即将开始，飞鸟在估计他们的数量后，就麻木了。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天又阴去，风已开始奋声号呼。一百左右的兵士，分成两队相掩护的士兵在巷子里行进，后面，邻居家都有了士兵。飞鸟几乎都想放弃反抗，他们太多了，顷刻可以把这里淹没。

    一排弓箭对着飞鸟压上，对面一家也爬了人，看来是特意要压制飞鸟的。飞鸟把瓦片滚得呼啦呼啦的，以此躲避还击。

    只这一阵，下面的众兵士就一致喊着“一，二，三”，紧接着，一声冒起土烟的敲墙怒击几乎将飞鸟震飞。飞鸟一边任自己滑掉，一边大声呼屋子里的人，提醒大伙。

    与此同时，一屋子的女人都在惊叫，争先向门口跑。屋子的墙说破就破，但离倾倒还很远。飞鸟掉下来后，就见到先是乐儿，接着是王氏扶着龙蓝采。他喊叫一声，似乎听到里面有男人笑，便慌忙侧身进去。

    墙壁烂了个巨大的窟窿，兵士们不忙进，反把后墙推个干净，让房子遥遥欲坠。飞鸟看玲嫂扛了婆婆，又去帮飞雪拉二牛，叫了一声，丢了弓箭帮忙拉。后半屋子上掉着瓦片，泥草，荡着木竿，但看已经有敌人举着盾牌，拿着环首刀入进，他再顾不得再拉二牛，拔了刀就迎上去。

    时间像蜗牛一样，人像在紧迫中恍惚，似乎还有狞笑声声。他一刀砍倒一个兵士，吼着：“快走！”

    上面的瓦皮，麦草淋了飞鸟一头，兵士们开始向飞鸟冲击。他劈刺倒一人，觉得刀光一寒，慌忙挡击，便在几声交金声中踉跄退倒。玲嫂回头看到，哭叫着“飞鸟”。把飞雪推出去，自己则拔住二牛的腿，却半点也推不动。外面也没有人来援救，此时也应该处于遍地冒兵士中。

    小玲却背者婆婆爬拉二牛，不时又想返身拉飞鸟，却是又慌又乱。飞鸟从地下滚起身，摸了凳子砸，大声嚎叫着“走”。

    这样的混战，人人都带着房子要倒的心理，不敢奋力往里冲，也不敢抓抱他，反被他拎着板凳压住。飞鸟奋起全部的勇猛，却在不经意间看自家的铜炉里还燃着火，便用力轮凳子打去，将死火四扬，让敌人在惨叫中一滞。

    风月又从外面抢进来，看四处起烟，房子又在崩塌，忙拉玲嫂出去。

    敌人退下。飞鸟也急忙趁机撤到二牛身边拉掖。十余人从侧面推墙，竟是要房子倒去。在他们齐声的喊叫声中，房子发出巨大的怪音，给人晃荡之感。飞鸟边不放心地回头，便拽着二牛往外跑。他也不管二牛是否撞倒障碍，一味嘶喊着，急速移动。门口在即，飞鸟虚脱在当场，被个盆子绊了一脚，摔倒在那里。但间不容发，他拱出二牛的腿，而自己爬跳出去就再拉。冷风卷着杂物撒了飞鸟一头，他终于挣着二牛的腿出来。

    但仅仅是喘了半口气，他就看到别人眼中的惊惧，一股寒意从背上生出，他回头看，却见房子慢晃压来，一下愣在那儿。“小鸟！”二牛嘶哽的声音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折腾醒了的，看摧屋之势怒压而来，便用尽全身力气蹬了飞鸟一脚。飞鸟没丢他的腿，反一下坐到地下。

    “轰隆”一声巨响，片刻前还滴雨半风不进的高屋，便在泥尘碎瓦中，从徐到猛地倒下。敌人那似曾响起欢呼的喊声，来看自己的成功。保护女眷的众人都呆了一呆，他们看飞鸟和二牛被砖木埋住，无不在杀敌中大声呼喊。

    半晌，怒吼在昏色的天空下响闻，将几名圈在圈子里的柔弱女子惊叫细呼掩盖。狄南良十七名勇士，此时只剩八个，他们见敌人到处都是，杀退已经无半点可能，却仍个个浑身浴血，裹杀在众人周围，作最后一搏。一身的是血的花流霜都在想不是要杀死女眷，也好不让她们被敌人侮辱。

    喊声，响声，军金，突然有些不一样。即使是难以分神的勇士们也注意到，外围的士兵让出道路上，有几骑怒嘶。为首的大汉身稳精实，他拉住跳身的马匹，大氅轻扬，刚越至这片废墟前。“你们是哪一营的？”他声音不大，但不怒而威，“长官呢？”

    众人都被喝止，不由停住撕杀，回头看他。一个军官样的军汉站到一边回答，报出番号，说自己的统领刚被这群暴民杀了。

    风月有机会看他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喜，拔人出来，高声说：“将军大人，我们好好呆在家里，他们就杀过来了！他们到底是兵还是匪？”那人听了果然蹙眉，向四周环顾，冲着那军官甩手就是一鞭，大声说：“你们无法无天了不是？！我当年跟着先王打仗，有兵士给先王抢了只羊。整整过了十年，御史还在面刺！你等可好，在京城都这般胡作非为！”

    “你是谁？管得有这么宽吗？”一名兵士先嚷，很多内围兵士都跟着嚷嚷。

    那将军旁一名骑士叫了声“大胆”，刚要说就被那将军制止住。“贯行军法就是，不必问我是谁！”将军威严地说。接着让军官整军回去，稍后选代表讲明事实。

    众人正要考虑听还是不听，一名士兵看到了什么，又从外围的兵士那里听到传话，连忙把嘴巴凑到另一士兵耳朵边。不一会，士兵间都低声私语，齐齐跪倒一片。“你们又是什么人？”健布看向救扶自家重伤伙伴，去拔瓦片挖人的胡服武士，也难以相信他们的无辜。

    “我是谁也不必说了。只是守护自家人。原来大靖康国就是兵匪一家！”狄南良厉目冷视，不避那将军的气势。众兵士看他，见他一身是血，仍目光沉静，立马横刀的厉色，又看他修身放刀，尚有余寒的刀上，大半刃子都卷了，不由重现出一阵的心悸。他们想到自己的损失，虽有敌视，也不得不钦佩，畏惧。那将军注视了狄南良一会，不怒反赞，说：“好汉子！可也要麻烦你去，一起说说道理！”

    几名浑身是血的武士不放心，慌忙到跟前，却被狄南良止住。他喝道：“别愣着，快看看我侄子怎么样了？！”

    飞鸟于墙倒屋塌时本能地躬起了身子，虽被砖木擂了一通，又却被梁架围住，这会已经相当完好地顶出砖瓦层。他和几人一起拔着被重梁呀住腰腿的二牛，又喊又急。

    狄南良走后不久，众人终于七手八脚地弄出二牛。而风月和几个女人给受伤的武士裹伤喂水。一个叫角尤多的武士麻利地裹了自己的伤，然后便走到那三四个重伤武士身边，拿出刀子看着他们。

    一个呻吟的武士最先点了点头，恳切地看着他。角尤多神色一木，一刀将他结果。身旁的女人们惊叫，连风月都不能自安，高问他干什么时，手都不自觉地放到地下的兵器上。花流霜按了他，只低低地说了句：“长生天保佑！”

    飞鸟在二牛身旁坐着，眼皮跳动，静静地看。他看了一阵，见几名重伤的人都是求死，便屈膝跪下，想长生天乞求，而后，伸手拿出自己挂在腰上的牛角笛，低低地吹。天色昏暗，夜晚已经降临。低回的音律在他的嘴边扬出，却是苏朗的太阳，大草原万里无云，老鹰追逐着野兔，麋鹿欢跳，回头张望。

    女人男人们都对着刚打出井水就饮，以解干渴。忙乱这一阵子，空中又飘起雪花。一个武士被飞鸟的吹奏影响，拔起低唱：

    踏上那红色的土地，吆喝！走向

    远方的炊纱。

    行至深广的原野，那里是秀美

    姑娘的家。

    炉膛里燃烧着一蓬熊熊的柴火，到处飘扬着

    哝哝的情话。

    ……

    很多人都嗡嗡符和，几只带板指的大手都不自觉地抹过自己血污的面孔。

    稍候，众人都回了未受损的侧排房子。花流霜给他们分配后，浑身泥巴的男女都一进去就横七竖八地躺下，心中藏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二牛被重梁砸中，这会却也不见再醒来。他母亲也不再哭泣，只是低声年着超度的经文，一遍一遍地说：“人都是个死！”

    天黑过不久，二牛家的亲戚有人回来，窝成鬼祟的一堆。他们大概都已经觉得，此时此地，满院再不会有活着的人，便老远就低声叫魂，口里说着：“来家啦！拉家啦！”

    那个叫发财的男人提了口袋子，最先过了障碍，见灯火亮着，想直接去取粮食，还是回来，冲着门口说：“嫂子，你没事吧？！你家粮食也吃不完，我拿去一点啦！日后还你！”

    “一斤是一斤！”旁边立刻跟上一个女人，站在原地补充。

    飞鸟见玲嫂和婆婆都木木地坐着，理也不理，由是无端端地冒出一片火，走出去大声说：“滚！是我家的粮食，不是二牛哥家的！”

    “哎！小鸟！你说的这是啥话？！你们家住这不？给钱了不？”几个人顿时围上他，七嘴八舌地说，“你住俺张家的房子都可以，那让俺拿点粮食好不？日后会还你的！”

    小玲在屋子里抽泣了几下，突然拿了个棒子出来。她站在飞鸟身边，伸着棍子，大声地说：“咋啦，不给你们还吃人！俺家的房子，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俺不给你说话！俺在给他婶婆说。”一个女人说。她背上还背了个孩子，这会边躬身晃着，边冲着门开可见的张婆说：“婶子！我接你去俺家住吧！把二牛也带去，由俺娘伺候！这都成人家家了！”

    二牛媳妇不理他们多少，拿着棍子就赶。一个男人却故意站到她棍子下，不愿意说：“打人！赔！”

    “不赔？！厉害了不？”一个女人已经较劲上前，缠着说。小鸟连忙拦在她面前问：“要打架是不？”

    “没你的事儿！”一个男人推飞鸟。

    飞鸟一些绷不住，爆发了，对着这个人的头狠劲打。男人都不敢还手，怕惹不起，只是哀叫乱躲。女人无忌惮，撕扯飞鸟来。二牛媳妇用棍子打了两棍，见无法解围，便边喊大水家的准媳妇，边尖叫扯人。

    “够了！”花流霜忍怕了，出来地声喝问一句，“你们走不走？”

    “姑奶奶诶！借点粮食吧！”一个老一点的女人再次乞求，还立刻就往地下跪。

    花流霜冲着隔壁喊了一声。这些人再不吭声，就连那个下跪的老女人都灰溜溜地爬起来，逃走。

    众人很快就休息了。可到了夜深，飞鸟也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迷迷登登。也不知道恍惚到什么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推自己，便睁开眼睛，却见飞雪圈在自己身边，乔镯也在睡着，惟有二牛媳妇在一边低低哭泣，知道是她叫了自己。

    他坐起来，却见二牛醒了，嘴角里挂满了血，慌忙蹲起来，移到他身边。

    “爹！”二牛带着笑，看往一处空空的柜子说。

    “他发烧！说胡话！”二牛媳妇低声说。

    飞鸟摸摸二牛的头，果然火烫，便赶快起身，去找温水。二牛突然拉住他，咧着干裂的嘴唇傻笑，好半天只说了一个“鸟”字。飞鸟的眼泪“刷”地一下出来，他冷静一下，问：“柴胡还有不？”

    二牛媳妇摇摇头，仰起梨花带雨一样的面孔，哽咽说：“怕是不行了！”

    飞鸟拉住二牛的手，把它放到被褥里，说：“叫醒飞雪，让她看住，我们一块去找大夫！”说完，他就推醒飞雪和乔镯，也连带吵醒了其它人，接着又跨过二牛，到小玲那里，将她搀扶起来。

    二牛的媳妇有些走不好。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外面，就坐到雪上了。花流霜先看了看二牛，接着不放心地出来，给了飞鸟弓刀，又喊了个武士，这才让他们去。

    风停了，雪又下大，整个碎琼乱玉般集了半脚。飞鸟回头说着让人放心，照料好他二牛哥的话，扶住二牛媳妇上马，接着自己上去。他转了马头，这就一路向大夫家赶。马蹄在寂静的风雪中敲得人怕，行了一路，三人很快借着雪光到那大夫家外，立刻下马敲门。

    可不管他们怎么喊，怎么报自家怎么回事。都听不到里面有回应。飞鸟着急万分，去下弓箭，三下五除二地怕到墙上。可他刚爬上去，就被什么人在黑暗处重重捣了几下，“扑通”一声摔回来。二牛媳妇连忙扶他，问他怎么样。

    虽然衣服很厚，飞鸟还是被摔得晕头转向。他摸了一把头上沾的雪，问：“怎么有人也不开门？”

    二牛媳妇咬着嘴唇不吭声，好久才说：“人家管你死活？”

    飞鸟不敢相信地爬起来，喊着号子向大门撞。武士也跟着撞，可里面就是不开门，也不说话。门被顶得结结实实，任凭他们怎么冲撞，都是闷响两声，落下几块雪块和冰坨子，依然毫无动静。

    “怎么？不开门吗？！”飞鸟脸色如茄，怒吼着对大门猛踢，“再不开门，我推了你家！”

    “少爷！”武士叫了一声，大声冲里面骂过，却不知道怎么好。飞鸟理也不理，再次发怒冲撞，并把恐吓升级，吼叫着说：“再不开门，我杀你全家！”

    二牛媳妇扑上来，死死搂住他，边替他揉胸脯，连连说：“小鸟，小鸟！别闹急！”

    飞鸟从来没有这样爆发过，他怒火攻心，狮子一样竭力大吼，脖子伸出老长，头发都绽甩开，红眼猛转，指着让武士回去，嘶哑地喊，“去！带人来，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尤恐不够，他又补了武士一脚，大叫着：“快！马上去！”

    “小鸟！你怎么了？”二牛媳妇目瞪口呆，也吓坏了，他死死挽住飞鸟，加快速度揉他胸脯，招回武士，只是说，“快冷静冷静！”

    “我杀你们全家！”飞鸟抱住头，在二牛媳妇的怀里呜呜地哭。

    雪扑簌地下，一会就把三人浇成雪人，飞鸟爬在门边将语气改为请求，接着哀求，却听不到里面半句回话，反越见风呼声声，大雪下得更紧。




五十七 进宫（3）

二牛当夜不治而去，让两家人都陷入巨大的悲痛中。他的丧礼极其简单，所用的还是他母亲那预备的，对他来说极不合身的棺材。而棺材被停在院子里，就地搭了个棚子。

    众人回想起往日，都黯然悲戚。唯独他的母亲不曾流泪，也许她的眼泪早就流完，她只是不断地念经颂神，一次一句地给人说：“人都是有一死的，下辈子别杀生！”可怜的老婆子肯定把这当成了报应。她唯一确信的是家里杀生太多，致使自己乖顺的二儿子丧命。

    家中也来了点亲戚邻里，老老少少的窝了一大堆，却大多是用哭蹭吃的。他们白天在灵棚，夜晚吃过饭回家睡觉，竟如去上工一般。

    飞鸟并不能想到生活会是这样，也从未见识这般残酷。以前，他总在父亲这棵大树下，平静而快活地生活，不知艰难所在。这几天发生的事累计起来，让他有些恍若隔世。

    他铭刻了二牛的身影，笑容，总在梦中浮现那淳朴的音容。在他还未能沉重地接受时，父亲下狱待审的消息却又接踵而来，让人不得不杞人忧天，不知道今天要如何，明天会怎样。

    这是一种极无什么安全之感的日子，让人对生活的沉默了，再沉默，小心了再小心。

    这就是命运。没有什么比命运更可怕的！生活在里面的人都是须臾忘记悲伤，挂上笑容，危险亦不得不往，困苦亦不得不往。

    飞鸟很快恢复如故。但他保持着笑容的同时，显出某种玩世不恭。见他整日烂笑，风月总不敢相信，于是常常伸出自己的手指头，问他有几个，也好知道他是不是得了疯病。

    几日后，城禁未消，二牛还未来得及安葬，内务府便来了人，要召飞鸟进宫。

    身为贵族，没有比做帝王伴读更巨大的荣誉了。这一大殊荣，功勋卓著的大臣们的子嗣才有那么一点资格，要么是作为宠幸的延续，要么因父辈权力过大而生的附带。而同时，罪臣的子女士是通常要取消这样的资格的。但这例外并没让这一家人觉得荣耀和轻松，他们不得不从老爷子的事上抽身，去担心飞鸟的命运。

    而飞鸟，也因此不得不去学习管理自己的发型，穿上锦绣的衣服，在不被允许的挣扎中等待。

    去看狄南堂回来后，得到这样的消息，龙蓝采衡量不出半点好的地方，最先琢磨出疑问：“我们家飞鸟爱犯混，这可怎么好？”

    狄南良被飞鸟组织的哭声闹得心烦，听龙蓝采一说，回头示意别人往外看。风月”嘿”了一声，第一个挪到门口，一眼看到飞鸟。飞鸟给哭泣的人分碗，正大声说着：“哭！都接着哭！哭多少有多少好处！”

    风月本想说说飞鸟入宫，老爷子定然没事的，这下也没心情说了。他心里雪亮，知道这般一个人，放到伴君如伴虎的宫廷，那是去遭人砍的。

    花流霜喊回帮自己哥哥忙的飞雪，不让她再为虎作伥，无奈地再叹一口气，说：“我说过他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

    不管人们怎么担心，次日还是来临。知道飞鸟要到内务府领牌子，二牛媳妇早早地起床，把卷着被子睡灵棚，美其名曰为“替她守灵”的飞鸟推醒。

    “干嘛呀？”飞鸟揉一揉眼睛，从几层被子里探了个头问，问完就立刻回缩被子里，裹成一个蛋蛋。

    “你二牛哥去啦。再怎么守也就这样了！死人可不能误了活人。”二牛媳妇把他埋在被子里的头给抠了出来，提醒说：“吃点东西，赶快走吧！”

    “昨天睡得晚，早上要补的。”飞鸟说。说完，他又想缩头，却被二牛媳妇一把拉掉被褥。小玲边收被子，边大声威胁说：“你起不起来？”

    飞鸟眯着眼睛四下里摸。摸到一笑片白布后，他打着哆嗦，拿它盖到发抖的屁股上，重新蜷成一团，说：“我就盖这个，冻不死的！”

    二牛媳妇看住比巴掌大不多的布，假装不管他，抱着被子就回屋子。可走到一半间，她回头，却见飞鸟真的就蜷个蛋蛋，不屈不挠地去睡觉。没有办法，她只好回来给他盖好，还重新给他掖上被边。花流霜也是起身来叫飞鸟的，站在门边，一眼看到眼睛红肿着的二牛媳妇给飞鸟掖被子。但她只看了看，便又掩了门。

    不一会，花流霜听门开了，连忙*紧龙蓝采和飞雪，闭上眼睛，取暖假睡，眯着眼睛看过二牛媳妇挪着炉子出去引火。

    不一会，花流霜又起来，走到门边。这下，她看到小玲正在院子里呱呱叫鸡，接着猛一探身，抓了一只。她在那只鸡“咯咯”叫间走了去，问：“小玲，要给你婆婆杀只鸡呢？”

    “她哪吃荤呀？”二牛媳妇捞了一只鸡，换手提了两只鸡膀子，回头微笑着，以飞鸟的话说：“婶！小鸟不是说，他不吃肉就长不了骨头！”

    “那是给小鸟杀的？”花流霜复杂地看住她，问她。

    二牛媳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说：“小鸟就跟我，和二牛的亲弟弟一样。他要到国王身边，可不能胡填两个饼子。那哪像话？一个吃草的站到吃肉人的堆里，人家知道了看不起。”

    “你不像她姐姐，倒像她媳妇！”花流霜喟然一叹，轻轻地说，“算啦，让你婆婆知道可不好，听我的，放了它。”

    二牛媳妇手脚冰凉地站着，摸不着这话的意思。她看看灵堂，见飞鸟提供的白绸轻摆，一扯最长的呼地鼓起，不由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鸡趁她分神，蹬了她一脚，咯咯地跑掉。

    她恍恍惚惚地往屋子里逃，觉得花流霜是因家里富贵了，嫌她说的那句话。

    花流霜却不知道她怎么了，回头看看她的背影，“嗨”了一下，转为遥遥教训飞鸟：“这养了个儿子，倒一点也不像他阿爸，哄得人人都在意他！”说完，她也走到灵棚穴里，一把扯过飞鸟的皮被褥，大声轰他说：“快起床！”

    飞鸟又摸，再次摸到屁股上的那一小块白布，再弯弯虾米一样的身子，眼睛睁也不睁就说：“我用这个就行啦！”

    “那你用吧！”花流霜对他这样的把戏无动于衷，冷梆梆地说了句，然后便抱着被子回屋子。

    她只走了短短一会，飞鸟就再睡不下去了，打了个喷嚏，搂着身子坐起来。

    ※※※

    吃了早饭不久，内务府上来人了。为首的是个板牙黄彤彤的太监，颧骨高大，却又很胖，眼睛总像在眯眯着。飞鸟左右耽搁了半天，却是不想去什么宫中。他转了个身，看二牛媳妇反常，便唱着呵欠蹲在她身边，一个劲地问她是不是病了，不停拍过自己，豪气地说：“看我!骨头都是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铁，以后什么事都让我办好啦！”

    “快走吧！”二牛媳妇心中不是滋味，越见他这样越不知道怎么好，便推了他一把说，“别让人家挨冻！”

    听到外面有人不耐烦地催，飞鸟一阵火大。他干脆摸上几张黄纸，快快地跑出去，扬手挥动，说：“再等等啦，还没如厕呢！”

    几个内务府的人的脸色都一个劲地变。他们已经眼巴巴地等半天了，这个现在又要钻茅坑的家伙先换过半时辰的衣服，接着又摆弄了几乎一个时辰的头，最后又告别了半天，这回——，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这侍读入宫，先要经过薰香沐浴，形式上的初级检验等等，最后要在名义上通过太后和首辅的选看。

    他们定下时间，什么时候递牌子，那都是在一个时间内的，耽误了事那都是放国王和太后的鸽子。

    如今，他们早也不想要什么赏钱，只想这贵角快点走。可飞鸟的茅坑岁月一如预料的那样漫长，几个迫不及待的人都趴在茅坑外等，跳着身子想看。他们边听飞鸟在里面哼哼肚子疼，便求爷爷告奶奶地催。

    “小爷~！叫你爷还不行吗？快点吧！耽误了事，那可是要挨揍的！”为首的大黄牙是经受不住考验了，又急又躁，一个劲地换着强调，尖着嗓子喊。

    “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谁可以替我拉屎？”飞鸟又一次在里面义正辞严地回答，却是不慌不忙。

    大黄牙皱起眼睛，恨恨地转了圈，只得再坦诚地巴结：“祖宗唉！快点还不成吗？这要能替，能不替吗？！”

    大伙都在院子里翘目，也一样跟着急。花流霜示意叫狄南良这个做二叔的去叫，但狄南良却也不敢碰这个刺头。低声说：“我刚才趴上面看了，他整个就是一坨屎样，连裤子也没脱。我要是进去拽他出来，这几个阉狗会怎么想？”

    “我有办法的！”飞雪胸有成竹地看了一下风月先生，说，“我阿哥是在等人帮他一把。”

    “什么帮？还能煮肉薰？”龙蓝采受不了，厉声喊了几声，回头问飞雪，“难不成还真找个人帮他拉屎？”

    正说着，大黄牙一连几个高跨步，着急过来，向众人乞求说：“快叫他出来吧。要是论罚，那可都是你儿子的罪！”

    风月终于出场，这师傅叹了口气，不得不为虎作伥，“飞雪，你身上有钱吗？”

    “我哪有钱？”飞雪咋着舌头回答，她笑得诡异，转身就四处问人，“都拿钱，买他这一泡屎！”

    众人惨不忍睹，终于明白飞鸟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想自己给钱也没用，都说没钱。大黄牙丢了块小金子，头皮发麻地给人诉苦：“我到哪办差，都是人家给我钱，怎么也没料到，今个还给人家钱！”

    兄妹俩个通了轮话，惟听飞鸟在里面说：“不够！”

    “不够！”飞雪又回来四处找钱。

    大黄牙没有办法，继续递交贿赂。一会功夫，他就把全身家当都递上，接下来还逼迫下面的人交钱。最后，他擦着汗大喊：“这不是要人命吗？你自己也不要自个的命？”

    听他这么一说，飞鸟蹲在那又是一声“唉呀”，说：“不行啦，又肚子疼！”

    “祖宗！我跪下求你了！”宦官都想哭了，他描述了一下宫门里的板子味和杀人头点地的事情，把哀求再生一级，这才换取飞鸟的开门而出。

    飞鸟出发时已经到了中午，他登临而去时依然还捂着肚子，四处喧叫：“收了人家的钱，我说什么也要撑住！”

    ※※※

    飞鸟走过的这个下午，狄南堂就被放了处来。他病了。大概是为了补偿他的病，内城里特拨了一处大宅子。

    但他对此并不挂心，只想在日黯风紧中，尽快回家。一路上，他也不知道是喜是忧，只是咳嗽。

    可一进门，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样儿。面前的地都是黑红的干血，白色的雪，黄褐的土，几处房子和墙倒得倒，塌得塌。再看，院子里哭哭闹闹一片人，一搭棚子藏着一付小棺材。上面蜡烛是沁了猪油的木条。蜡烛间挂了一张人像。像好像是自己儿子的手笔，画得既像人又像牛。

    恍若隔世，梦中寻不见，这那里是几天前记忆中的模样？他只投了一眼，就木木呆呆停在院子。

    “这是咋了？”他虽然已经知道一些，还是不由自主地问过来接她的人，而后只觉得头晕眼花。稍后，他回身送走送他回来的辖军，先按风俗给二牛上香，这才回头入屋子歇息。

    他把胳膊搭载飞雪身上。回身卧坐，眼睛通红地找问：“小鸟呢？”

    “进了宫！”龙蓝采最心疼，爬过来搂住他，*了头在他肩膀，冒着眼泪回答他的话。狄南堂艰难地笑了一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茬，问：“昨天还没哭够？”

    “先躺一会。”花流霜很快收拾了个窝出来，按住丈夫的头试一下，接着叮嘱说。

    “让他二叔过来！”狄南堂点点头，认可花流霜的眼神说，“给我弄杯茶，口渴，又受了寒，是有些发热！”

    狄南良已经知道自己大哥回来了，但他有些不敢见，只当不知道。花流霜来叫他，他这才假装刚知道，但怕落了单被老大骂，没面子，便慌忙问屋子里还有谁！花流霜不理他，自己回身出他那屋子。

    狄南良叹了口气，在面庞表面做足冷峻，然后才起身过去。

    狄南堂半躺着，见他进来就让他坐。

    “你是商人吗？”狄南堂还没等他坐稳，便已淡淡地问他。

    “当然是！”狄南良拿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你往政务上趟什么？你坐什么家主？竟然密地里新排了族谱，在家掀风作浪开了。大哥还没死呢！“狄南堂喝了一口茶，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哪家生意做大的不是家主当家？”狄南良急不服气，爱理不理但还是争论说，“家里人多了，公中私中不分，哪能做什么生意？”

    “你知道什么？！”狄南堂叹气说，“是不是作大哥的不能说你？你看你?！你要是做臣子呢，就不要做生意。要使做生意呢？就纯做生意！你排家谱也就是了，还要和镇上的人争什么镇庙牌位，威胁利诱，无所不用！记住，房子高了，下面就要夯得结实，树大了，根子不可不稳。你排了家谱，把大伯父他们一家怎么办？”

    “排呀！我说，哥，你什么意思？”狄南良不快地说。

    “什么意思？！你不记仇？你要是不记仇，那说明你有目的！”狄南堂不管他吃不吃火药，只是冷冷地说，“你就像是那种藏钱在家的土财主，因为不放心，拉出来一些离了自己就不能活的人，这样就不怕别人盗自己的钱。”

    “大哥，你别什么都管，我们可是分了的！”狄南良提醒说，“我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因你的话而改变！”

    “你还做大事呢？！小事你都未必办得好。我给你说，你做你的，不要将老三往里拉！还有呢，放地在打仗，你到朝廷活动了没有？”狄南良带着讽刺问。问完，他“哼哼”笑了两下，自顾自地解释说：“朝廷若支持马孟符，离得近的纲亲王就会支持你们。只要他不插手，你们很快就完全纵横塞外了。你是这么打算的，是吧？”

    “我什么也不说了，你给自己与被条后路吧！”狄南堂看弟弟不吭声，低头不语，便打住，喝了口茶躺下，低声说，“我带出了两个弟弟，看着你们长大，花费的心血比花费在儿子身上的多得多，好自为之！”

    狄南良也算挨了骂，却知道手足之情是永远断不了的天性，心中有些激动。他不自觉地想喝口茶，便拿过自己哥哥喝了一半的茶，自己一口喝尽。

    “老二，你再倒！”龙蓝采觉得花流霜没给狄南良茶，心里有点不踏实，连忙事后说话。

    刚正完，门吱呀开了，飞鸟推门而入，竟然已经回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提了一包东西，但高兴非常，进屋子就大嚷：“我知道阿爸回来啦！”

    狄南堂坐起身，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飞雪抢先一步。飞雪好奇急了，只是问：“王宫漂亮不？”

    “路太远啦！”飞鸟叹了口气，缓慢地踱步，有些发愁地说，“到宫门时天已经晚了，人家就说让回来!”说完，他就到狄南堂身边问伤问病，笑得又甜又蜜。

    一家人却都笑不上来。他一大早起床，整整一天，连王宫都没走到。这也太让人瞠目了。飞鸟看一圈人眼神不善，连忙解释说：“我也没有办法呀，到中午了，他们吃了一顿饭，一吃吃久了！”

    龙蓝采起身就想打他。风月却想起那急躁的宦官，不相信地问：“他们怎么会去吃饭呢？”

    飞鸟乐了，轻佻地说：“他们也不是神仙，也要吃饭嘛！”

    大伙反复催问，乱打巴掌，这才在捂头盖脑的飞鸟那里知道真相。飞鸟在路上反复刺激大黄牙，恨得大黄牙牙根痒痒的。两人先是一人在车里，一人在路上对骂。骂了一阵，飞鸟终于掏出一包屎样的东西，说是大黄牙买的，跳车就去抹。

    大黄牙自然反抗。反把屎弄到飞鸟的衣服。这衣服可是国王赐的。大黄牙傻眼了，反复赔礼道歉。飞鸟也装出害怕，巴结众人不要乱吱声，而自己剥了大黄牙身上的衣服，给他们指了家好酒店，让几人歇息一下，说自己要找个地方把污痕除掉。这些人见飞鸟和大黄牙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去除屎痕，而那大黄牙又是头目，只得答应。他们本来就饿得不行，又听飞鸟说等也是闲等，不如先吃点饭，本能地觉得飞鸟有求于他们，又大嚷“尽管吃”，自然会付钱给他们，便叫上好酒好肉，安心大吃。

    结果自然相反。这家酒楼的背后是一家贵族，也不惧他们，扣人报官，不出钱就不让走。等飞鸟回去时，衙门有人到了。别人撇了他这个没吃讲情的，以调和方式和解。这一闹，天就晚了下来。




五十八 就难而进（1）

皑皑雪原。阿古罗斯太阳部沉知格营地。天灰蒙欲亮，大学依然飘飘而下，静谧得只有天籁和狗叫。

    太阳汗拓跋巍巍率众袭了凉北，掳掠回来足够生活的粮食，他们的冬天并不难过。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们迎来了一个往常一样的冬日早晨。这是牧人可以偷懒的时候，无论打猎还是起身到圈里喂牛羊，都不必起得那么糟。奴隶奈粘朵可算最早起床的一个，他使劲地裹了几下厚袍子，伸头走出帐篷，心中一想到主人要赏给他一个女人就升起一团火。这也是他起得早的原因，根本睡不下。

    这是营地的外围，圈了主人家的一部分牛羊。他冒着雪花出了包，先到牛羊圈边看了看，又到一旁的雪地上洒泡尿，然后抬头向北看。只一抬头，他眼前就现出了漫天遍野的黑点，沙沙声和狗叫声在耳边全成了有意义的可怕。

    “这什么东西？”他奇怪地问，便挪着身子去看。

    大雪中最先看清的是几只熊皮幡子，它们被木头撑起。几个洒什么东西的人跋涉者，低声吟唱：“我祖威扬！魂兮归来！”接着，无数男女孩子复吟，声音说不出的肃悚悲缓。

    奈粘朵听不懂他们那类似靖康的人话，虽没有见到达剌赶回来或者射鸣镝，但也感觉不妙。他整个人几乎丢了魂一样站着，正疑问连连的时候，看到一群大狗拉着雪橇出现，然后是笨重的狗熊，摇晃的怪鸟，手持各种原始武器的人。

    “传说中的沟人！”他喃喃叫了一句，接着回身大喊一声，最终在慌乱中抓住牛角，呜呜地吹。

    “我祖威扬！魂兮归来！”这声音越来越雄浑，越来越急促。同时，骨头击打雪橇上大鼓的声音，狗熊和狗的叫声，人们趟雪的脚步声渐渐响彻。

    一名半毛半裸如同猛兽般的高壮男人手持骨矛高声嗷叫，他率先起跑高呼，呼啸加速，渐渐如一枝离弦的箭，直奔营地。万人万狗紧从，杀声震天。

    ※※※

    长月事件余波未消，杨峻矫诏之威立现。东地各州虽无檄文响应，讨伐鲁氏，但个个怠慢所事。仅仅一个多月，从各地而出的坏消息已经雪花片一样飞向掖禁之地。几处大员委任不下，政令难出直州，形势岌岌可危。

    各地形势如火如荼之际，甚至豪强都私扩武装。惟有秦纲却按住三州，无什么表态，看不出立场所何在。鲁直看得明白，知道形势已成干材烈火，秦纲绝不会无动于衷，目前仅仅是为了故作姿态，也好由官员，士绅，豪杰抬他出来而已。此时，朝廷惟有一面以国王的名义下诏辟矫，通喻各地，一面整束兵甲，号令四方冬至来朝。

    其它人也看得明白，鲁直上台组阁得罪的贵族太多，朝廷官员想借外来压力迫他倒台，相互勾结发难。大将军健布虽无私心，却看不出鲁直的欲真为假，和鲁直持有不同意见，拒绝鲁直对军方的某些建议。新军政大臣，御使副丞相也以八月时，直州畿辅等地料民不足为虑，意图收心分权。鲁直几乎可说是四面楚歌。

    十一月。就要进入腊月之际，阿古罗司太阳部不知何事求降要援，军报从陈州送到。满朝文武听闻，无不觉得荒唐，当给靖康开战的拓跋巍巍犯了疯病。鲁直虽觉得事有蹊跷，也无力一人独决，便把此事交于健布，司马召光等人讨论，而把新政投放到直州。

    直州料民不足，土地兼并严重，赋税收不上来。他询问了下狄南堂的意思，开始一系列的措施。首先，整治不法商人，并打算在新钱出来之际，以新钱强行收购物资；其次，以战前的鱼鳞册子为准，减小户赋，重新料地补民，无主之地收为国有；再次，准许贵族，商人可以粮食套购国家土地，公田，国库积存物资，可贡献粮食棉花得爵等等。

    按这种步骤，推行到各州郡也不需多日。朝廷中内外官员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因朝廷规划的公田受损，看不惯卖爵之举，反鲁串联几乎公开化，见面言必称为“鲁奸误国”。

    马上就是冬至了，外官来朝，赏赐不能寒碜。铸币局几经周折，才出了母钱。什么事都压了过来。鲁直头大如斗，吃饭都难，但还得连连催要各地上计。他刚吃了些家中送来的饭，接着又入阁房。

    文案上被几匝奏折摆满，首辅自然要全权代批。他一进来就克制住自己的倦意，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提笔就坐。

    可刚打开一本奏折，他就傻眼了。他再看看，上面还是已经有了朱批，字迹特别难看。这是一个叫周英臣子上的折子，大意是说地方上民田兼并没有朝廷想象的那么严重，若因此让士大夫，爵士失心，得不偿失，应该让他们资捐大化，订立协议，等朝廷缓和之后，论功行赏。但本子墨子行里已经勾圈一片，朱批如下：不错，可以这么许诺，就说有奖还有罚。另外，我个人虽穷，也愿意赏你一只鸡，一只鸭，继续出点好意见。

    鲁直哭笑不得，虽然说得不错，但这个个人之赏也太荒诞了。他觉得这应该是小国王写着玩的，便按住追查这个狂妄之人的心思，继续往下看。第二奏折是一起官匪勾结的大案，牵连甚重，朱批如下：嗨！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官，什么是匪？可将那官头和匪头换了衣服一起牵上街，先逛游给众人玩，一直把他们玩得头晕眼花，然后，牵条狗当着诸牵连人的面咬。不要拴那些被牵连的人，官头往哪里跑，就把那里的人定重罪，匪头向哪里跑，就把那里的人放掉。官怯匪悍，依赖的人不一样，你们看这样可好？

    鲁直晕，接着再往下看，篇篇都有新意。字字别致，不是还有插入小画。他不动声色停下。叫人询问。一名抄录郎确认说：“是国王动过折子，他说——”

    鲁直逼问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现出一双狭长带笑的眼睛。他胆子也太大了，鲁直心想。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想想前些天内务府的人谈他色变，他确信对方可着肚子长了个胆。如今，这个事怎么处理，他有些拿不准。

    他站起来，走了两下，出去找内务总管春台询问国王和他的跟班在什么地方。春台也拿不准，他反告诉鲁直，国王这些天都不再备录，任着性子到处乱跑。

    “太后不管吗？”鲁直问，问到这里，他也知道自己白问了，这只是让春台为难。

    两个人这就带了几个宦官找寻，未到合生宫就听到歌舞声声。两人穿空廊，过台阁，最后到了殿外。几个半身裸体的太监正头*着墙角里，挤着发抖。春台咽了口吐沫，打脚底冒急烟，他拉住一个就低声问：“怎么回事？”

    “陛下和狄飞鸟在！他们要看脱衣舞，我们害怕责罚就，就被责罚！”一个宦官哭丧着脸说。

    “这成何体统？！”鲁直愤怒地问。

    “快滚！”春台手忙脚乱地吩咐。

    两人上丹墀，直趋宫室。已经能听歌词。那是一个宫女一个公鸭太监的合唱，可豪气无限：“瑟瑟洪波，西去不尽江河泻。比山岳，问霸业，风擂台榭。男儿生来重横行，忠魂万古尚霄凌。红翎羽催壮士行，雍车铁骑驰风猎，马蹄隆隆。……”

    突然，豪气一变，古琴叮咚，一排女人齐唱，可台词却改了味：“一战倾人城，再战倾人国……”

    两人急跑上去，看到胭脂宫女团团排排，托袖展胸，一排抖肥肉的太监站在外围，赤裸上身，弯腰作壮士，正在蹲布跳，个个浑身是汗。“天爷，这是哪一回事！”春台挡眼不忍去看。

    鲁直撇着胡须，冷冷地再往上看。一堆抖晃的帷幄面前摆了两席，上面都是大酒块肉。其中一席缺人，另一席有一得意少年，搂了两名宫女，温香在怀还分出手来，犹在拨动琴弦。

    “都给我停下！”鲁直威严大喝。他指住得意中的飞鸟，用打雷一样的声音责问：“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国王呢？陛下呢？”

    歌舞骤然停止，飞鸟揉了揉那两名有上几分姿色的宫女，乐和烂笑，用手指指挂起帷幄的地方：“幸女呢！”

    立刻，小国王露了半个赤裸的身子出来，看是鲁直，心中胆怯，叫着稍等，说让飞鸟代替回话。飞鸟咬了块肉，嚼德筋腱咯嘣作响。他边吃边冲着怒视他的鲁直说：“丞相爷爷，我们今天先听了日讲，一个人写了篇文章，然后按规格抽一部分奏折批了，最后没什么事情了嘛，就看一会歌舞。”

    鲁直想起他敢加批就暗火名明冒，上来抓他，大声怒责：“你呀！无法无天。我先告诉你父亲，然后再治你的罪。”

    “我是御前治下的人，不归丞相管！”飞鸟驳了一句，就丢了怀中女子，绕路而跑。

    “这都是他唆使的！”帷幄里面小国王不负责任的声传了出来，“要是说我做得不对，就去说他好了！只要不杀头就行！”

    鲁直脸绷得紧紧的，除了被飞鸟惹气外，心头还袭来一种莫名的惆怅。他自个儿在心里想，如今自己已经算是殚精竭虑，将来不满声再大一点，朝廷说不定一摆手，就指上自己说：“杀他好了，这都是他的主意。”他冲着告退远溜的飞鸟看，不知怎么就有了同病相怜的味，于是压去一时稍乱的想法，边让一干宫女太监下去，边劝谏说：“陛下，天子安于礼而荒于嬉。天子每一跬步都在睽睽众目下，不可不注意！”

    ※※※

    飞鸟出来天气尚好。在他看来，他所鼓动提议的都是让国王上进。

    等直奔回到二牛家，他才知道自个今日搬家。二牛刚刚葬过几日，一院子都废了大半，相比以前格外疮痍。飞鸟有些儿不想走，看二牛家几个亲戚边看他，边低声给大水，大水的母亲说话，连忙亲亲地叫大水的母亲。大水母亲不吭，不问，只是挽了一手珠子坐着，说不出的端重。飞鸟觉得怪，便向找找小玲嫂子问问怎么回事，就问他们“玲嫂子”哪去了。

    “看！”有人奇怪地说了一句。

    大水表情有些哂虐，皱巴着面孔，想笑硬没笑出来。飞鸟虽觉得他们有点怪，也不当回事，转身独自去屋子里找，一进门就见到小玲坐在屋子里头的矮榻上，埋头痛哭。

    “怎么了？”飞鸟问。

    “你快走吧，我没事！”小玲边背着身子抹眼泪边说，“呆会还要去收拾做饭！”

    “奇怪了！”飞鸟不明白，向外看看，问，“是不是大水哥又要娶媳妇，见房子倒了一半，他不愿意？跟你和阿婆闹？”

    正说着，自家的王氏探着身子叫飞鸟，还使劲使了个眼色。飞鸟看人人都神秘诡异，气氛也不对，边走出去边问怎么回事。王氏使劲挥了挥手，叫飞鸟去一边，到另间收拾一空的房子后，才说：“少爷！你可别去问！”

    “那你说！”飞鸟点点说。

    王氏拧上眉头，压低声音，边用两只投点捣向外，边说：“他们吵啦。你阿妈要他们婆媳去我们那住几天，那媳子竟然愿意了。她婆婆当然生气！气大了！这不是不守妇道，要偷人？！丈夫死就心里痒，别说她婆婆，我都——”

    “你的话味咋一点都不对？！”飞鸟浑身都激起疙瘩，扯住王氏问，“我们都住他家，就不能他们住我们家？这和二牛哥的死有什么关系？二牛哥要没有事，我也想让他住我们家呢。”

    “诶！~!你小，不知道！没看出点什么？那媳子怎么对你特别好？你可别上当！”王氏黑着通红板栗脸，好心地说，“还不是看老爷当官，少爷也~~？生个享福的心?!黄花大闺女摆上一堆都行，少爷去要她一个破货？贱媳子……！”

    她说得激动，丝毫没觉得飞鸟火冒三丈，拳头都递到她跟前。她眼见一黑，嗷叫一声，连忙捂住青紫的面孔，问：“少爷，你咋打我？”

    “说！咋不能打你？”飞鸟按住怒火问。

    王氏想哭又笑，苦着脸说：“少爷当然能打我。”说完自己又打了自己两巴掌，又絮叨：“我肯定说多话了，说少爷小！少爷咋小来？！该打！”

    飞鸟冷哼几声，想不明白这些平日里浅道理都想不开的人，这会怎么这么顺溜，心眼这么多。他又晃了晃手头，王氏连忙躲身抱头，连连摆手。飞鸟失去给她论道的心，出门不满地冲大水母亲叫：“阿婆！你咋糊涂了呢？去我家住几天，等明年把房子盖起来再回来不好吗？就因这点事骂玲嫂子，亏玲嫂子对你这么好！”




五十八 就难而进（２）

“小鸟，你别管了！这是俺家的事！”大水的母亲冲着飞鸟声音来的地方说。

    “我——？那不行，你们不能合起来欺负玲嫂嫂！”飞鸟不愿意地说，“不就是我阿妈叫你们去我家住几天吗？阿婆就是不愿意，咋能会冲你媳妇生气？”

    “她是大水订的媳妇，被二牛要了进门。现在二牛去了。我也为她好，嫁给大水不成吗？”大水母亲平静地说，表情几乎没有浮动，“你不知道她的心，毒着呢？”

    小玲站到门口，衔着眼泪，抽泣说：“是，我毒，我毒！”接着她吸了下鼻子，强忍住给飞鸟说：“小鸟，你走！你妈说不定等你吃晚饭呢！”

    “大水哥，这肯定是你的主意！”飞鸟反过来说，“你以前就想偷看玲嫂子洗澡，被我二阿妈逮到。现在，你见二牛哥去了，就想跟玲嫂子好。”

    大水倒没什么，反是小玲生气：“别说了。小鸟！你别说了！快回你家去，王家嫂子就等着你的。”

    大水扭头到一边，听家里亲戚都哄笑，有点羞恼，回头冲着飞鸟磕巴地说：“你呢？！她本来就该是我媳妇。你别人笑心大，不然，怎么处处护她？！”

    小玲看看看笑话一样乱嚷的亲戚，终于哭出来。她过来就赶飞鸟回家，推他时还狠狠地用柔手擂打了他几下。飞鸟心里起了倔气，拉住她大步走，边走边说：“就去我家住，他们不好好说。你别回来！二牛哥一不在了就欺负你！”

    小玲挣不开他的手，被拉得踉跄。连连用手擂打飞鸟。众人都无动于衷，只有大水的母亲着急，她站起来四处摸，大声喊：“小玲，你敢走？！你敢走。我家休你！”

    大水坐在桌子上晃头看天，无好气地说：“人家享福去，谁管你个瞎婆子!”

    小玲大叫一声，使劲挣脱飞鸟的手，很愤怒地赶飞鸟走。王氏小跑过来，扯住飞鸟说：“走吧，少爷！”

    飞鸟见他发火，心中委屈难受，只好低声说：“我牵上马就走！”说完，他牵过马和王氏一起，边走边回头看，心中想的是回去和自己阿妈算账，好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话，才惹得别人这样的。

    ※※※

    傍晚时分，斜阳挂萧空。西桥头上的内城亭上正由十多贵族对这梅花煮酒笑谈，几个搬家的马车从外城入内，走过这里。一二十个布衣兽皮的人儿边张望边跟着马车走，有的手里还掇着东西。

    “兽人不成？”其中一人睨视过去，问。

    旁边围他倒酒的娇人，边奉来了热酒为他斟上，边卷着柔躯轻嗔：“这花好雪白的，竟被这一些臭人儿玷污了！”

    一个年轻的贵族投了几眼，扬起两道剑眉，带着高傲和蔑视微笑说：“鲁氏家养的狗脖子里都有紫绶，弄了这样的人家进来也稀疏平常。”他名字叫陈霸先，是敬功侯之子，长月数得着的名士。听出他这话里的味道，众人都笑，再看那一行人，却见他们竟然都目露羡色，回眼看这里，不由大为反感。

    这些贵族们不堪忍受之余，只好讲一些鸟语趣闻来冲淡。

    正说着，几名过客从东踏雪而来，路过这里。众人分了心神看，却见为首的是褒衣博带的宇文元成，被这个混人搅来凑热闹，众人无不头皮发麻。

    “霸先弟弟！”宇文元成自我感觉还好，人还在远处就冲这里高喝。主侧坐着的倜傥文士只好起身笑迎，看来他才是今天的主人，问候这瘟神。

    宇文元成毫不客气地上来，坐下就大口吃东西，边惨不忍睹地捏了玉盘里的肉，边问：“若水兄，我是来找你的。听人说你见什么星排了个样来着？我特意来问问，多观天下形势也好建功立业不是？！”

    他口中所称的王若水是有名的星象大师，曾经著有一本《天官要书》，极其有名。他见宇文元成有这么一问，心中偷笑，却诙谐地说：“不日前见星象，我推知数百年前的钟楚霸王将再起人间。”

    “什么？”宇文元成瞪大眼睛，不知不觉地站起身来，激动地问，“是不是我？”钟楚霸王是雍朝末年的英雄，无人敢与争锋，即使是浑成宇文元成这样的人也心中震骇。

    王若水四处看了一下，俯身做出神秘样。低声说：“我看看你的眼睛，再睁大，对！再大，还要大！”

    宇文元成几乎眦裂牛眼，直到酸疼，这才眨了一下问：“是不是我？看眼睛能看出来。

    “那是当然！”陈霸先知道王若水顺便给酒宴斗了个乐，接过话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钟楚霸王是复瞳，可抬山扛鼎，再举一个，让我们看看！”

    “举什么？”宇文元成嗡声说，他抬头看桥头上有一大石狮子，兴奋万分，跑了过去。正是宇文元成豪壮不已地走到桥头时，有一骑觅着前面过去好久的队伍走过的方向行来，后面还跑着一名妇女，走得是包抄园圃的斜道。马上少年边跑边回头大叫“别让我找不到家！”的声音，引发几人的注意力。但他们很快还是把注意力收回，放到出了亭子的宇文元成那里。

    宇文元成也不管陌生人当不当他是傻子，到了桥头，就弯腰“哼哼”直叫，用力去拔大浑头石狮子。

    亭中众人本就是糊弄宇文元成的，这回也一并讲着笑话，在亭子里翘首笑着。那少年上桥，看眼前一景，便停下马来看。他左看右看，见宇文元成掀了个圆屁股，哼哼呀呀，越来越怪异，边等后面的人，边问：“哎！大个子！你干嘛？”

    这少年正是飞鸟，他一下收细眼神，横看那狮子地道的花岗石基底，因心情不好，在为人着想时过分一点说：“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找个锤子把基给你打掉，不过是要收钱的。即使是要做霸王，收点费不过分吧？”

    飞鸟正说着，却真切地听到桥头“咯嘣”了一下，那石头狮子真的裂了缝隙。宇文元成直起身子，干脆甩掉碍事的棉皮衣服，浑身练肌如石，他开气吐吼，再次猛扭胡扛。就听一阵擦金断石的声音，那石头狮子真被拧下。

    毕竟这么大的狮子举起来难，扭下却更难，并非丝毫不费气力。他压住一沉一荡的甜意，将石狮挟在肋下，咬着牙齿，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众人几乎被他的巨力吓坏，纷纷出来“啧啧”赞叹，比划着去看那狮子的断口。宇文元成见无人回答，只是没完地惊叹，便趔趔趄趄地放下石狮子，提抓过王若水，粗声询问：“是么？！再不说我捏你个半死！”此时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了不起，毫不吝啬在两三名媛面前露脸，便强行咽下口中一腔血沫子，浑然也不觉得冷似的，雄胸一挺，对着只剩一拱的红日，趁势喘气问：“我是钟楚霸王么？！”

    王氏气喘吁吁地追来，畏惧地绕路到飞鸟的另一侧，好奇地问飞鸟怎么回事。飞鸟没有吭声，边往前走边看高大豪气的宇文元成，心中既羡慕又敬佩，不禁往跟前走走，却听到王若水大声地道：“果然是‘钟畜霸王’！”宇文元成大喜。飞鸟也想到那位拔山扛鼎的盖世英雄，又细细地看了宇文元成几眼才上路。

    ※※※

    飞鸟的新家是一所复合式大院，房屋众多，门前先台后阶，过堂门分出一主两侧，超出想象地阔大。飞鸟看看灰墙青砖，转眼又想起二牛家倒塌的房子，不由看着里外忙活的人儿发愣，还是想把张婆婆和小玲他们都接过来。

    见到花流霜后，他就大谈接二牛媳妇和二牛母亲来的事，责问阿妈说了什么话，以致让人家这样。花流霜见他真情乱吐，半解释半叹息地说：“我本想大水年纪大了，未必非要等到二牛丧事过了丧期才办喜事。叫他婆媳住过来也是好意，却没猜住老婆子的心。她定然是怕大水的媳妇对她不好，认住小玲不放。”

    “那怎么办？”飞鸟听得明白，无缘无故着急，接着就大声叫自己的智囊——“风月老头”。

    “人家的家事，咱们怎么办也没用？！”花流霜轻声说，“这里不像我们那。休了的女人很难嫁出去的！过了今天，也就是这样了！”

    “那就不让过今天！”飞鸟执拗地说，“我现在就回去！”

    “那人家就过明天呀！”花流霜看飞鸟的智囊团——风月，朱温玉和飞鸟都过来，平淡又说，“你省省心吧，好男儿不能管人家的家事。何况，谁也没有好办法的。”

    这时，外面有马车停下。在花流霜往外走之际，飞鸟派分任务，让三个人各出一个主意。“亡命！跟人私奔也行！”朱温玉最先拉出一个不负责任的理由来抢占先机。风月感觉味道不对，一面扬手，一面往外看是谁过来了。

    在风月的目光下，鲁直带着随人进来。他穿着一身暗纹褐色大袍子，交花高领，一进来就瞄上了飞鸟，接着注意到风月。两人的眼睛缠绞在一起，渐渐变得温润。

    “想不到还能见到你，我，真是——”鲁直咧展僵硬的笑容，说。

    “你认错人了！”风月淡淡地掩饰，把目光移开。

    飞鸟看是鲁直，心里也理直气壮，反挥手喊大伙，边喊边说：“快跪下，快！这是丞相！”接着他看风月和鲁直的对望，和解说：“没事，一个小小的错认，丞相认错人是没有关系的！换作我，那就是巴掌！”他这话有点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味道，自然是说鲁直可以一心为国王好，自己也一样，偏偏自己差点闯祸。

    鲁直还没教训他，就已经听出他话味里的不对，怎么听都是带着点讽刺，有点闹不明白他狷忿的话从何而来。飞鸟不顾他的眼神，轻蔑一仰头，回头又去牵马，边走边说：“我走啦！阿妈！”

    花流霜喊了几下，却还是看飞鸟大摇大摆地走掉。她回过话，看风月似乎和鲁直认识，就请风月代陪，自己扯住飞雪到一边。

    风月两个寻到一间收拾出来的房子，各占住铺位，遥遥坐着。家中刚要收拾好，连个茶水都没有，两人相互连个捞手的东西都没有，只是一阵沉默。

    “你现在客居他家？”鲁直问。

    “嗯！”风月点点头，说，“我是钦犯，何处可去？细细说来，还应该在荒地流放呢！”说到这里，他叉开话题问：“你找我们家老爷有什么事？”

    鲁直笑笑，问：“那小子是你学生?那真是和你一样的狂妄！你当年要不是恃才傲物，在殿堂上侮辱我叔父，怎么会有今日呢？！”

    “换作今日，我也一样。通山国虽然没有了，但你们大雍人，照样看不起我们这些异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让我们怎么把你们当主子？昨日就像那西流的江水，一去就不要再理会了。”风月也畅笑不已，眼中却渐渐流露出一种润泽的光芒，“幼年的时候，我母亲抱着我，我抱着我的狼，乘车西进！如今，我已经白发苍苍，先是通山，后是靖康，也算是实现了幼时的梦想，真正畅游了天下。”

    鲁直微微抬头，无法对之评价。知己之间何用千言，一对生死之交流露出款款情意，没有豪情，唯有平淡。风月起身，转折而去，半晌捧出一把古琴，说：“你送我的琴，我一直还留着。”

    鲁直解下腰中长剑，弹剑而笑。

    “一曲高山流水？”

    “呵！你也听得懂？”风月故意诘问，“饶了你吧！我还有宝贝的，小鸟珍藏的董大酒。等我家老爷回来，不醉不休。”

    几声细微的调琴声后，风月挽袖扬手，放好古琴，手指划动。天籁一样的琴声顿充室中。

    ※※※

    晚上，狄南堂回来，见到鲁直吃了一惊，慌忙拾掇他的来意。据张国焘说，鲁直一天顶多能睡两个半时辰，自己要见他都要提前给管家说明。即使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可还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见他，多少事在等着他处理，但他竟然分处闲暇来坐到自己家中，真是难以度量。

    “狄将军呀。老夫等了半天了。你家这位有意怠慢客人，连个茶水都不给！”鲁直呵呵一笑，挤兑狄南堂说。

    “丞相大人见笑了！”狄南堂尴尬地说，慌忙回身到门口喊人烧水。他回来坐下后，询问：“丞相怎么有空到家里来坐？有什么事，派人去官署找我就行了。”

    风月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一味当飞鸟在胡嚷胡闹，这会也瞪大眼睛看他。鲁直却随口笑着回答说：“今天有人替我代批了不少折子，所以我，就有空了！”

    “代批折子？”狄南堂随口问了一句，接着挪身拉案子。

    旁边火炉子吱吱地烧，坐围拼案的三人这会就都能取暖了。鲁直打开第一个要说的话题，“咳”地一下说：“是呀，是你儿子！我来就是想给你说一下，不能把他留在宫里。他——，唉！”

    “谁想把它留在那里？”风月驳问，“来了道圣旨就要了他去，我们都整日里提心吊胆的。你要是有办法，就赶快免了他的差事，他就是个混世魔王。”

    说话间，酒菜慢慢送上。就着酒菜，鲁直又提到第二件，说：“这就说第二件吧，阿古罗斯太阳部请降求援，太后想让宇文元成领军前去，而我想让你去。这是个必胜的仗，只要受降，他太阳部不管是退过拖靶山，还是战胜强敌。都是功劳！而且，他们损失越多越好！”

    “朝廷确定发兵？”狄南堂问。




五十八 就难而进（3）

“你说呢？泱泱大国当有包容之胸怀，以此减少边害，这是我主张的！再说，朝廷对外小规模用兵，挟以战威，对朝局有好处！”鲁直说，“健大将军本不想答应，但他也有顾虑，凉北去而复得，守战难，立威立德，势在必行！”

    狄南堂想了一下，说：“必须是骑兵！一人三骑，自带补给。”突然，他猛地一醒，大声问：“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鲁直摇了摇头，说：“边关翻译不出！不必，直接可在陈州，沧州调集人马，只在边境稍外接应一下。”

    狄南堂突然停下动作，好久才说：“大人想简单了。游牧人冬天里移营困难，一旦移营，所用丢失很大。这时想我们投降，应该已是迫于无奈，无非是想带部众入关，由朝廷供给补给，朝廷能撑得此下吗？”

    “游牧人降哪有真降的？！”鲁直摸了下胡子，挽袍低腰，慵懒地喝着酒说，“自领部众的，无非撑不下时结个强盟，以图有个好转机。我们也就是挟着军威助阵一番，让北面的蛮夷知道什么叫尊崇。”

    “是呀！游牧人哪能真降呢？不像人家大雍人，一见形势不对就丢盔弃甲，望风而逃！”风月对鲁直这种惟有自家是闻名人的话味不满，眉头一扬，不满地还了一句风凉话。

    针对这事，太后主战，无非是想握住更大的权力，给自己身边的人加官进爵，是打算夹攻数年来扰边不休的阿古罗斯太阳部；而鲁直主战，是为了中央和地方在思想上协调一致，趁势抽调军伍，雷大雨小，仅仅用一个针对阿古罗斯太阳部的小接应，来巩固朝纲；健布却是出于国土安全，要在边域耀武扬威一番，比较赞同鲁直多一点。

    如今，这仗已经算是定下来了，是要大也得打，不打也要打，关键是怎么打，起什么作用，和谁打！征服蛮夷和开疆拓土一样是一道大旗，历来的君王将相无不由是想用它在青史上划过一笔荣誉，但得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狄南堂看看风月，心中顾虑重重。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必胜之仗，尤其怕是狗人南下。鲁直看他面有难色，催问几句，看狄南堂还未答应，只好停下来叹气。

    “恩！”狄南堂终于点点头，心中却想：难道朝廷连能征战的将军都找不到了？

    几人说了一会话，鲁直又就飞鸟叮嘱了许多，这才起身离去。外面天已黑去，街道两旁都垂着圆型的彩色灯笼，只有这里还是乌七八黑。鲁直走到门外，看了一下，指了指大门上头，安排说：“挂上灯笼才是府邸嘛。狄府，这才显得气派。”

    风月看他上车的背影，尤其注意到最后教人怎么“气派”的话味，像是告诉别人前途无法估量，便回头给狄南堂说：“这也算是朝廷要密，他为何提前给老爷透底呢？难不成是笼络之举？”

    狄南堂想了一下，说：“他苦心革弊，却处处都是掣肘，艰难！如今笼络之意是有的，但无非是想让我就难而进，助他杀出一条血路！”说完，他站在那儿目送他登车远去，直到碾着硬雪冰痕的辘辘马车远去，还站在门口。

    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他回头问了下飞鸟，四处打量一下豪宅，然后又给花流霜说：“如今家也落了，改日托上个人，把嫂子他们接来！”花流霜笑了一笑，挽住他问：“你怎么突然想起嫂子来了？！”

    “这也怪我！还不是怕来了长月，颠沛不休。”狄南堂歉意地说。

    花流霜心里埋怨丈夫的宽厚，觉得自己显得薄情了，便反过来督促说：“那是！我明日就叫人到龙家的趟子局去，再要两个人，带嫂子回来。”

    狄南堂点点头，引风月去休息后，往偏房里去，却正听到龙蓝采坐在厚皮褥子里说话，他再看看，底下坐了一大堆妇女，男人。“呵！”他疑惑地一笑，回头问花流霜，“这是要干什么呢？”

    “给这些孤男寡女讲婚论嫁。亲人要么去了，要么失散了，都不容易！”花流霜说，“男男女女的也不是个事，其实背地里也早好上了。这就说一下，该婚配就婚配，别守那个礼。”

    “老爷！”这些人听到声音回头，纷纷打招呼，杂乱一片。

    他扫了一圈，见不少男女都有点羞答答的，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转了个头要换屋子。刚转了个头，就听一个女人用纤柔的声音说：“我给小鸟好上了，他让我嫁，我才嫁！”

    狄南堂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见是一名款款少妇，目光斜别过给龙蓝采争，连忙回来。不光他，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把视线投到这个叫乔镯的女子身上。“什么时候的事？”花流霜连忙问，她一点也不相信，毕竟飞鸟通常都在她的视线下。

    张毛对她贪慕已久了，立刻想到“糟蹋”上，心里很不舒服，直直看住她羞而欲滴的面孔，眼睛光芒一闪而逝。

    在他的视线下，乔镯红了面孔，死死地咬了下嘴唇，下决心说：“有好多天了！那是在桥下面，他把手插到我怀里，又摸又捏……”

    花流霜一下拿不准了，怕她说出更不堪的话，连忙打断她，“你嫁不嫁稍后再说，等他回来，我问问。”

    处在黑夜中的飞鸟打了喷嚏。

    他摸到二牛家，踌躇到黑才决心进去。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屋里亮着灯，响着动静。飞鸟丢了马缰，蹑手蹑脚地踩过废墟走到窗户边，一下听到里面的哭声。

    “你就从了吧！”外屋里响起张氏婆婆的声音，焦虑不安。里屋却是打斗声声，飞鸟脑子一热，喊了一声闯进正屋，却看到香儿猥琐地躲在墙角，头发凌乱，张氏婆婆却坐着，翘身侧耳，手里仍数着念珠。

    “都不许！”飞鸟大喊了一声，猛地对准侧门撞。

    “咋又是你呢，小鸟！”张氏一下咧了嘴巴，挤眼就想哭。她滑过小凳子，跪下来哀求：“我家的事，你不要管好不好？！爷，爷爷！放过我家小玲吧。你家现在有钱有势，狄爷又当了大官，非要抢我家的小玲吗？”

    飞鸟心里揪疼，看张氏瘫软的身子，也弄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一刹那，他又想起憨厚的二牛，真想从地里挖他出来，问问他该怎么办。最终，他头晕晕地坐在门口，一阵木然。

    听到他的叫喊，小玲的哭声一下裂肺而出，大喊道：“小鸟！快救我！”飞鸟耳朵一竖，就又听到大水呵呵狞笑，耀武扬威地说：“我入伍那么多年，啥不敢？！他敢进来，我就不敢整治他？”

    小玲突然不作声了，连哭声都压得低低的。突然，飞鸟被一声撕裂衣服的声音惊醒，一下转为激怒。他站起来，使劲地撞门。

    “砰”地一下，接着两下。木门承受不住地晃荡，上面砖头已经脱落，开出一团泥烟。张氏悲里发昏，连忙吟唱道：“看在你二牛哥的份上，求你了！”接着就爬着往飞鸟身边摸。可她的字音音刚落，一声轰响，门已被飞鸟整扇撞下。

    里屋一览可见。小玲的衣服都已被撕开，连里衣也已破碎，柔软的肌肤裸露着，被大水按在地上。大水正伏身亲她，陡然听到门倒，撑身一震，他一回头，就气急败坏地冲飞鸟吼：“走不走？！”

    “鸟！”小玲也被杀气腾腾的落地门声吓了一跳，惊抖地说了一个字。

    飞鸟只在门口顿了一顿，就奔到大水面前，重重一脚将他踢了个滚，大声说：“我看你要怎样我！欺负我嫂子就欺负二牛哥，欺负二牛哥就是欺负我。”

    大水站起身，在床梆上碰了头，他捂住头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什么都不懂。我打了你，狄叔那里也没什么说的。”

    飞鸟没有给他争论，听他说完未完之时，一个箭身上前，直挥一拳，正正打中他的鼻子。这一拳极重，他只觉得鼻子整个开花，酸液呛得眼泪都下来，展开捂鼻子的手一看，上面全是血。

    小玲蜷着身子，也有些不敢相信，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大声提醒飞鸟说：“小鸟，快跑！”

    飞鸟也不搭话，就像哥哥管弟弟那样问：“改了不？！”

    大水想不到他说打就打，刚堵住鼻子站起来，想再摆道理，却又见一拳带风而来。他连忙摆头，却更被打个实在，皮腚骨头碰撞，发出清亮的脆响。

    大水一辈子算没被人这么打过，被一阵羞心怒火烧过，他干脆不起来了，反抬腿在床上蹬。飞鸟退了几步避开，再问：“改了不？”

    大水“哼呵”喘息，又怒又没办法，只好说些委屈的倔话，或者是“不改”，或者是“不管你事”。等香儿进屋站在他俩中间，他这才英雄十足，站起来扛身向前。

    小玲也在了起来，远远啜泣，低喊飞鸟：“小鸟。走！咱们走！”

    飞鸟二话不说，立刻到她身边，拉着她就走。在外屋门口见了跪在地上的张氏婆婆，她拜了一拜又一拜，一个劲地说：“鸟爷爷，你放过我们家小玲吧！”

    “我？！”飞鸟气急无话，只好反过来求，“你放了我嫂子吧！”

    张氏听着说话的方向，跪地而爬，逶迤而来，两手乱抓。飞鸟被她捞到了腿，怕挣脱甩了她那一身的老骨头，只是说：“你怎么非让嫂子嫁大水哥呢？我还怪大水哥呢，其实都是你！”大水灾里屋里捞了个凳子，搡了香儿出来，听他这么一说，反转台阶而下，说：“谁稀罕她，破货，你怎么非叫我要她呢？”接着，他提掇这板凳，威胁说：“小鸟。你不管她，自己走。今个的事算清了，不然，你看我不好好治你！”

    “别说了！你跪下，你跪下求一求！”张氏摆手招他，自己悲泣。

    飞鸟几乎软下。垂暮之人，又是前日如同一家的长辈，他怎么能硬下心肠甩腿就走？但小玲却突然坚定，搅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弯身出门，抽泣着说：“休我吧，不要你家的恩典！”

    大水动了一动，却被强悍的飞鸟镇住，只是说：“走了清寂。”

    半晌后，飞鸟在张氏的抢天悲歌中出了门，却也不致到自己的玲嫂走到哪里去了，唯见自己的马儿低低嘶鸣。他一阵惘然，闹不清自己到底是对是错。只是拉了马绳边呼边找。

    小玲好像消失了一样，整个不见答应。他在巷子里找寻，急了一头的汗水。正焦急着，听到一处角落里有人哭泣，过去一看，才看到揽着衣服在那里发抖的小玲。他心里怜惜，连忙脱了自己的衣服给她，追问她怎么办？

    “你回家吧！”小玲不要他的衣服，只是强忍住自己的情感，固执地叮咛。

    “不回！你要坐在这，我也坐这。”飞鸟扯拉着她说，“我们去铺子吧，哪里可以去！”说完，自己就地一坐。看看他郑重的样子，小玲突然再忍不住了，搂住他大声地哭。哭了一阵子，还是答应去铺子里落落脚。飞鸟这就把自己的衣服套给她，扶她上马，而自己则牵着缰绳走。

    小玲揽住他的衣服，一路低着头，冷不丁地去看他，见他反一身单衣，发抖地扯着马儿走，不自觉想起两年前二牛接自己进门的事。她还记得他也是这般牵着自己一路子走的，驴子驮自己过青纱帐时，那一路有许多麻雀，“吱喳”个不停。

    可如今呢？人去无踪！不知自己是该激动还是该悲伤，她眼睛一片模糊，再看飞鸟，心中涌上一丝异样。难道真是花婶子说的那样？我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了二牛，总想依赖他，疼惜他？

    她摸着飞鸟入宫才穿的锦衣，感觉到衣服的光滑，终于鼓了一下勇气，低声问：“小鸟！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飞鸟老实地回答，还打了个喷嚏。

    “穿上你的衣服吧，嫂子不冷！”小玲心疼地说。

    “你不知道，我们那里冷多了。小时候，我阿妈每天都用冷水浇我，我早就不怕冷了！去年，我一个人拉着匹马，就走在大雪里。天圆圆的，除了偶尔能见个山外，什么也看不到，全是雪。我一下走了几个月，不但没病，回到家还比以前长高了好多呢！”飞鸟边走边说，“眼睛也变大了，皮肤黑黝黝的。”

    “是吗？你又骗嫂嫂啦。”小玲不相信，伏在马上去看他的眼睛。

    飞鸟扭过头来笑，越描越黑地反问：“我骗过人吗？我从来都不骗人的！”接着就又建议说：“我们去吃饭吧，我口袋里还有金子呢。”




五十九 涛康之交（1）

出了街，走了一路，好多店铺都因没什么生意打烊了。飞鸟越发地觉得饿，最终在快到东市的地方见到一家酒楼，便要带小玲进去。小玲脸花花的，眼睛还在肿着，被灯笼一耀有点刺，她看看门前堂皇的帮饰，慌忙从马上伸手，拉住他说：“贵得很，钱不够要给人扣下的。”

    飞鸟却饿得发慌，不舍地说：“不怕。我有大内的腰牌，大不了用它换吃的。”

    小玲也没有吃晚饭，她想起飞鸟现在家里富贵了，确实也不在乎去这样的酒楼吃一顿，一下格外地别扭，极怕不合身的衣服会出丑。飞鸟却不知道，大摇大摆地抱她下来，把缰绳扔给迎客的青门，拉着她就往里面跑。不料，他刚进去就被高门栏绊了一跟头，掉了大佬样。

    缓过来后，他回头征询了一下小玲，立刻大叫道：“两盘牛肉，一罐米饭！”

    小玲见飞鸟同样的狼狈相，忍不住一笑，心情开了不少，便点了点头，示意够了。

    懒洋洋的伙计游弋过来，半死不活地应了一下，随口问：“不再要点别的？”

    “大鱼大肉吃腻了！”飞鸟是模是样地说，像足了得了富贵病的病人。说完，他拉住小玲就往楼上走，边走边说：“我已经在酒楼吃过好几次饭了，没什么的，止饿才要紧！”

    客僮出动，在他们还没上楼时就拦了上，示意他们在楼下找地方。小玲想也没想，径直就往角落去。飞鸟也只好跟上。坐下后，小玲敏感地趴在桌子上问：“你不觉得他们在给我们白眼吗？”

    “什么？”飞鸟截过话，不相信地说，“他们给白眼？”一回头，见一个小二哥伸头过来看，果然目光中带着青光。

    带着教训的意思，他给那个店员招手，等那人要多怠慢就有多怠慢样地过来，飞鸟算是更确认了，伸手就给他一巴掌。

    那伙计傻愣在那，正想给飞鸟急，见一块金子在他的视线下，渐渐放在桌子上，顿时一挥手，在自己的脸上拂了一下，说：“该打，该打！”说完，他就伸手去摸那赏钱。

    飞鸟贼贼地笑，把金子挪了个地方，勾着手指头叫他弯腰。这是一笔不小的灰色收入呀！那伙计半点也不犹豫，果然把腰弯下，咧着嘴巴哈着舌头，一付舔人的模样。

    “小玲嫂嫂，你数着。”飞鸟笑得格外奸诈，先轻轻拍了那人的脸，问，“叫我打你？”

    “当然叫，当然叫！打我，打我！”伙计连连应诺，眼睛依然不离金子，暗里已估计起它有多重。

    “那好！你说的！小玲嫂子看！”飞鸟边回头，边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扇去。伙计想不到有那么重，“哎吆”一声叫了出来。

    小玲也觉得解气，喊了个“一”。“不许叫疼！”飞鸟边喊边又勾指头，等他到跟前，开足臂膀上的力气，左右开弓，电光鞭炮儿一样噼啪连响。周围的人干脆也不喝酒了，都挤在一边看。只几巴掌，那伙计就受不了了，大声告饶。

    飞鸟觉得解了气，乐呵呵地坐下。把桌上的钱放回怀里，问四处的人说：“他喊人打他，你们打不打？”

    一个员外样的醉汉心里大概有不顺的事，立刻高兴地拈起袖子喊那伙计转头，在他转头之后就是一拳头，打了他个满天星星。

    有同为伙计的看到，觉得不对，喊了二掌柜。一脸奸瘦的二掌柜小跑上来，到处问怎么回事。脸肿脖子粗的伙计头晕眼花，囫囫囵囵地说：“打了给钱！一块足足四五两的金子。”

    二掌柜大喜，也把自己的脸凑上，用破锅嗓子喊：“只要开价合适，我这张脸也给爷几个了！”

    “开什么价？你的意思是说：我动手，你要给我钱？”飞鸟一脸迷茫，反过来说，“他喊我打他，你也喊我打你吗？”

    “不给钱呀！”二掌柜赶快收了脸，提出疑问。那伙计几乎说不出话来，转过头气恼地说：“你明明要给钱的！”众人哄笑，都给飞鸟作证，说那伙计喊了飞鸟“小爷，打我巴掌，打，打，打我这张脸”。小玲也早笑开了，花枝乱颤地看着飞鸟，心中不快的事被风吹跑了一样，再不见踪迹。

    伙计觉得冤枉，把自己眼睛看到的，遭遇的都说了出来，却越说越占不住理，被一群客人笑话得无脸见人。这时，飞鸟伸着两只打人巴掌的手，到处让人看他怎么辛苦法。

    飞鸟的米饭和肉都上来了。他看着一圈人笑闹，兴致勃勃地给他的小玲嫂子挖饭，狼吞虎咽地上去抢吃。吃完喝完，两人去付帐时，正逢上几个从楼上下来的少年客人。他仔细一看，竟然有黄天霸在里面，便缓了一缓，让他们先付。

    一身酒气的黄天霸偏偏转头，一下看到飞鸟。

    飞鸟忍住自己的不快，还是冲他点头，说：“想不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代我向黄叔叔问好！”

    黄天霸的脸一下绿了，他扔了钱，拉住周围的富家子弟往外走。几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虽然跟出来，也个个问他。“娘的！他是个逃犯，可还敢再这大吃大喝！”黄天霸盯住询问的那人说，“他和我有仇隙，不知道会不会动粗！”

    这少年端正白净，只是被街头生涯刻下点烙印，浑身都透着狠意，他叫许凤山，是此地通吃两道的剑侠许宣奇许七爷之子。那许宣奇是电光地许家的一个逆子，族里排行第七，少年时杀人亡命，年长后逢赦，竟携了不少金银归来，从此开门立户，交接豪客，替一些高阀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把东市外几条街划为地盘。

    “他妈的！嚣张！”一个少年说，他挥手让个人走，安排说，“到拐角叫刘洪他们几个过来。寻个黑地方办了他！”

    黄天霸当即大喜，笑着说：“如此一来，是给长月除掉一害！”

    飞鸟和柜台上的伙计争了好久的价钱，载上小玲，牵了马沿街道走，半点也料不到要被人暗算。在昏花的路灯，人马只走了百来步，便见几个十五，六的泼皮迎面过来，晃着身拦住道路。

    飞鸟觉得不对，本能地四下打量，回身竟看到黄天霸几个人，他们正遥遥缀着看，连忙把小玲拦到身后，问：“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一个长身的泼皮远远伸出一只手，探向小玲，赖笑着说，“让她陪我们喝个酒！”

    飞鸟不知道这是街上最常见的找茬，拦住他的胳膊说：“那边就有青楼！”

    “死小子！”一人突然发作，伴随着喊声上去就是一圈，又刁又狠地砸向飞鸟的眼睛。飞鸟挡了他的拳头，急忙问：“怎么了？！”

    无人理他。另一个泼皮扣手就擂他的脖子。众人蜂拥而上。飞鸟后面是惊慌失措的小玲，退也退不得，硬挨了好几下。他自幼习武，倒也皮粗肉厚，见分辩不行，只好奋起反抗。四面八方都是手脚，不几下，他的眼睛就被打中。

    小玲慌忙去护，大声叱呵，却被那个高个子拨开，回身又上，不顾一切拉住另一人，却被他一拳打在面孔上，一脚踢倒。她起身喊人，却见除了两个遥遥看热闹的男人驻足，其余经过的人都绕道避开，只好大声哭喊。

    飞鸟正抱头鼠窜，见小玲被人打了，顿时起了真火。他狠狠地骂了句，猛地一个“黑虎掏心”打了一个人的胸口，然后又用胳膊肘击翻一个。泼皮们不甘示弱，拳脚并用地逼着猛打，试图打掉对方的斗志，但再也没机会近身。

    看一个人试图从后面勒住飞鸟的脖子，却被飞鸟一拧身摔了出去，许凤山“哎”一声，掀着嘴唇表示不满。“这真是他妈的杀人犯。”一个少年肯定地说，“还是报官吧。”

    许凤山不许，说：“道上没有报官的规矩。”

    场地里，飞鸟的手越来越重，指东打西，一拳一脚下去都带起惨呼。终于，他一下控制不住，突然掼住一人的头，用力一扭，看也不看，也不管自己丢下后那人就软绵倒下。

    众人终于心怯，慢慢后退，一人还持了把小刀子出来，但这已经是转身逃跑的先兆。

    看到羔羊，狼才凶猛。街头打架就是这个道理，一般对上反抗的对手，他们都是一鼓作气，将其打趴下，然后再上面猛踹。然而对手强硬，他们便持续不住自己鼓上来的勇劲，要么逃跑，要么拿着依*在手里。

    飞鸟才不再他们拿着一把小刀过来的戳的机会，冲上拿刀的身边，只一拧就夺了他的刀。

    缠斗良久，久战不下。见这下亮了家伙，许凤山便知道那几个家伙打不下去了，这就拍拍身旁的黄天霸说：“看哥的！”说完，他快跑而上，两臂急摆，速度惊人，眼看近前时突然穿身而起，飞起一脚。

    飞鸟听得风声，想也没想，挥手就是一刀，这一刀正插在他的腿上。许凤山高叫一声，整个被飞鸟扛过甩飞，腿部还扬起一蓬血。飞鸟

    “别打啦，快走！”小玲大声地喊。她话时抬头，竟然半边脸全部青肿，飞鸟一下还不解恨，正想再出气，被小玲拉住。他只好回身，遥遥指住黄天霸，大声说：“你等着，我明天带人去你家，要你好看！”

    看飞鸟起身上马，扬长而去。黄天霸几个才跑上前去问几人怎样！歪歪站起来的许凤山站起来，摸到腿上的一手血，依然咬牙硬撑说：“还废不了，你们快看看小肃！”

    他说的是那个被飞鸟拧了脖子的那个，此时正伏在地下一动不动。众人扶他起来，却发现他脖子歪了，都哭丧了脸。

    许凤山在一个泼皮的帮助下裹腿，看他脖子要找捏骨大夫，便说：“天霸，这都是为了你的事，你看着办吧！”

    黄天霸正为另外的事急，连忙说：“那他明天还上我家呢？”

    许凤山到他跟前，狠狠地看他几眼，给他一巴掌，怒道：“你小子不讲一点义气，那也不要先给小肃看脖子吗？！”

    ※※※

    飞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搂着小玲纵马奔了一阵，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街开出的门进铺子。小玲摸着自己的脸，疼到一半儿扑哧发笑，说：“我们两个只一出门就被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也不知道那个倒在地下起不来的死了没有？要是死了。我们两个就成了杀人犯！”

    “死了也是我打死的！”飞鸟连忙说，“没你的事的！”

    小玲不再吭声，好一会后，才在风中理上一下被人抓乱的头发，喊了一声：“小鸟！”

    “什么？”飞鸟问。

    “你冷不冷？抱住我就不冷了！”她幽幽地说，接着，轻轻把背*在飞鸟的身上。

    飞鸟嗅着她身上的香味，真的开始发颤，连连抖动。小玲觉得好笑，*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想动。“笨笨”开始怠工，慢有斯文地走了很长一路。她抬头看看，漆黑的天空，星星眨呀眨的。

    两人一直到夜禁才摸到铺子。屋子里好久没住人，又大又空荡荡的，反让人觉得比外面还冷。黑暗中，飞鸟又打了喷嚏，小玲便大胆地*住他，一起去找打火的铁镰。

    好一会，一盏油灯在屋子里添出光华，飞鸟又去找铺盖，回头把它展到干草上。而小玲却打了桶水，点了炉子烧水，还弄了铜盆，精心看过自己的面孔，然后用冷水一点一点地敷。

    “小鸟，别回去了！”她说，“夜禁了，内城的门也关了！”

    “我有腰牌的！”飞鸟说，“不过，我怕嫂嫂一人呆着怕！”

    她心里一阵温暖，站起来到飞鸟看他整理被褥，过了一会才低声问飞鸟：“嫂嫂现在是不是很难看？”飞鸟抬头看看，见她为了止肿，用冰水按得面孔青紫，连连否认。

    水烧好了，滚得“嘟嘟”响。小玲止住不让飞鸟睡，找来布巾，倒好水，说淤伤要用热水敷一敷才能好得快，便要给他拭一拭伤口。飞鸟没有办法，只好打着哈欠，却想问一问：为什么她要用冷水，而让自己用热水。




五十九 涛康之交（2）

她讲了许多趣事，还拉过飞鸟的手划字。飞鸟从来也不知道她认识字，只觉到手心被划得痒痒的，自己坐在她身边，有一丝幽香往鼻子里钻，不一会不但没了瞌睡，反多出颗心猿意马的心。

    水热了，铜盆兹拉地响。小玲拉孩子一样扯去飞鸟，用布巾给他擦青紫的地方，动作轻轻的，还一个劲地问飞鸟自己是不是手重了。

    飞鸟傻倒了。在他印象里，只有段晚容给他擦过伤，却是边擦边故意用力，见他叫疼告饶才放轻。他色猫一样的心儿跳得叮咚作响，一下又一下地在心底说：“二牛哥真幸福！”接着，又胡思乱想，一会想起嫁人的段晚容，一会想问问小玲会不会嫁给自己。但他想到小玲死都不愿意嫁给大水，觉得自己也没有希望，心里就像揣了一团水，忽悠忽悠地晃。

    他用呆滞的眼神顶住人家的面孔不放，反让看他的小玲觉得好笑。

    “好了！”她轻笑着说。

    飞鸟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指头在面孔上停留，心里不舍地说：“这么快？”

    “水都凉了！”小玲又笑，挽住他站起来，说，“给我一块儿到茅厕！我有点怕黑!”她挽住飞鸟说走就走，见对方失魂一样下脚，不停地颤抖，便故意问：“你是不是很冷？”

    “是！不，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在嫂嫂身边就抖，忍不住！”飞鸟狗一般喘气说。

    小玲用胳膊包着他的肩膀走，又故意说：“谁让你把衣服都脱给我，就该冻你！”

    飞鸟感觉她的身体软绵绵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跟头。小玲轻笑一下，留他站着，自己去黑乎乎的茅房。一只觅食的大猫被惊到，轻“喵”一声，呼啦踏响什么，上了墙头。

    小玲心情好到极点，出来后轻声叫唤着“猫咪咪”，向墙头上的小猫招手。飞鸟低着头进茅房，一下把猫吓了个无影踪。小玲格外惋惜，埋怨他说：“小鸟！猫儿都被你吓跑了！”

    等两个人回到屋子里，飞鸟连忙做贼一样把两处的被褥整到一起，心虚地说：“怕冷！”小玲笑笑，也不揭破，只是脱衣服睡觉。想象的多于看到的，飞鸟眼睛瞪大，鼻腔里干热。他连忙摸了摸，害怕自己要留鼻血。

    小玲背着身子偷笑，把灯吹熄，潜进被窝。飞鸟也三下五除二，快快进去。但一进去就发抖，在角落里跟只病狗差不多，动也不敢动，呼吸也呼吸不动。

    这种只到一半的呼吸骗不了人。小玲边问他怎么了，边用胳膊搂他。飞鸟浑身冒热，抖动连连，而且越极力地控制，越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奇怪，晕不拉及地问出来。

    “你成男人啦！”小玲搂着他，喷气如兰地说。飞鸟的手，慢慢儿，慢慢儿，像螃蟹一样地爬过去，最后才敢摸上小玲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太凉，小玲轻轻“嗯”了一声。他火速把手拿开。

    小玲高兴地奚落：“小鸟害怕了？！”接着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飞鸟脑子一下空白，两行鼻血倾斜而下。他起身就点灯，看到两手都是血，大惧，连忙说：“我灵魂出窍了！”小玲也被吓了一跳，穿着单衣起身，给他端盆水，边给他洗边说：“火太大了。以后可别吃那么多上火的东西！”

    好一会，两个人又睡下。飞鸟找不到什么话，就给她讲自己在王宫里的事情。小玲却总不信，不相信小国王一顿吃几十样的菜，也不相信他连穿衣服都不会，更不相信他每天抱着一种什么神丹幸女，只是说飞鸟在编造鲜事。

    飞鸟乘机放松，慢慢把手伸插到她小衣里肆虐，在温温滑滑的肌肤上游动。

    “小鸟！”小玲幽幽地叫了一声。

    “什么？”飞鸟问。

    “嫂嫂和你把铺子合开起来好不好？明日我出城，叫我爹妈，弟弟都来。你看开什么好呢？”小玲问，她用春葱一样的手指头摸着飞鸟的耳垂，轻轻地掂拈。

    “嗯？！我也不知道，现在除了做官，干什么都很难！”飞鸟说。

    “打铁好不好？我爹就是铁匠，在郭家干了半辈子，攒了点钱，买了地才搬出去的。”小玲柔柔地讲道理说，“你看，我们今天出去就无缘无故地被人打了，那别人呢？世道不好，打兵器一定受欢迎的。”

    “那也不能让人人都枕着兵器睡觉吧。那不是和我们那里一样了？弓都挂在门檐子下，一有情况，出门随手就取了。草原上也是，把弓放在包包上。”飞鸟想了一下又说，“我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最近才得出一个道理，就是——”

    “是呀。我们小鸟做了一辈子生意，得出什么道理来着？”小玲取笑说。

    “就是得有远见！”飞鸟得意地说。

    “不是废话吗？”小玲嗤笑。

    飞鸟扭翻身子，“嗯”了一下，说：“什么废话。要是兵器泛滥，朝廷会怎么做？可能不管，也有可能封铺子，没收兵器，禁铁流通！”他边说边大胆地把手从小玲的身侧移下，放到她的柔胸上，跟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动。

    小玲轻轻呻吟一下，动动身，低声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这么大的铺子不能闲着。我家打铁的工具一样不缺，也就是买点铁胎，铁块的。”

    两人的眼睛相迎，就是在黑暗中也有什么东西在交流。小玲突然把头埋到他身上，低低啜泣，将所有的辛酸悲痛都倾泻下来。飞鸟感觉沾湿衣服的泪说，细声地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又怎么能对抗最勇敢的勇士都无法对抗的命运呢？

    好久，她抹了一把眼泪，说：“谢谢你。小鸟！”

    飞鸟有些羞愧，收回自己的手，讷讷地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也管不住，本来我把手放在背后的，可它自己爬了过去！”

    小玲抽着鼻子，嫣地一笑。她随即拿过飞鸟的手，引他在自己胸膛上移动，用火热的唇将他的嘴巴堵上。

    飞鸟呼吸不畅，一下瞪大白眼。他在小玲的引导下，放弃牙关阵地，伸出自己的舌头和对方的香舌搅动在一起，丹田中升起一团火焰。那火渐渐吞噬掉他的理智，让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名谁。

    半晌过后，他大口地喘气，说：“我快要憋死了！”

    “傻鸟！”小玲边说边去摸他的小腹。飞鸟只是觉得羞，死死护住，高声叫饶。小玲达到了目的，见他又喘气又蹬腿，咯咯地笑。

    被窝被他两人翻腾的冷风四起，两人最终交颈而眠，一觉睡到清晨。此时外城的门没开，小玲先起身，然后叫醒飞鸟去宫中请假，也好送自己出城。

    飞鸟忙到太阳出来，才回来。还好送自己出城。飞鸟忙到大阳出来才回来。还提了许多包子。两人正吃着，听到有人敲门，大声喊飞鸟。是花流霜的声音。只听一下，两人从头到脚都要炸了。飞鸟还好，小玲整个都要虚脱，生出被人抓奸在床的感觉。她正想机械地答应，见飞鸟“嘘”了一声，明白过来，只是傻看着飞鸟。

    花流霜敲了一阵子，大概觉得里面没人便离开了，带来一阵后怕的冷寂。

    “奇怪！我夜里不回家，阿妈也该等我回家才算帐！”飞鸟说。

    他又给小玲一个包子，自己也抱住一个猛咬，有意快觉。小玲却因担心而吃不下，觉得自己害了飞鸟，连连说：“小鸟。千万别把我们夜里睡一块的事说出去！好吗？”

    两人说了一会话，吃完喝完。这就由飞鸟先出门槛露，一起向城外去。飞鸟边走边给小玲商量，让她去董云儿那里去。小玲答应，她有自己的考虑，在乡下。女子若无丈夫跟从回家，就意味着被婆家遣休了，是受人白眼的，会让自己家蒙羞。她这下觉得还是找个人代自己回去，先给父母说一声。

    ※※※

    吃过出城。野外艳阳白雪，遍野湿濡。小玲却看得悲切，一阵一阵为自己灰暗的前景黯淡，在飞鸟怀中哭问这那。她并不是让飞鸟拿什么主张，而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好。两人不时到了山上，也没怎么看就进了大殿。

    花流霜已等在那儿，一见面就冷声问：“真是好儿子！这就跟你嫂嫂私奔！”

    飞鸟一愣，看小玲在发抖，又见董云儿，董老汉都在看自己，生出豪气，大声挡在小玲面前说：“私奔就私奔！”

    小玲却连忙解释，情急之下也无什么过好的借口，只是说自己要回家，小鸟是送自己。

    花流霜多少清楚事情前后，也只得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你婆婆一大早带了大水去我们家，说是不把你交出去，她就不回去了！这也没什么？原本我们就想接她去住两天。可这么冷的天，她就坐在门口的冰地里磕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小玲眼睛浸过眼眶，说不出什么。那一情景，她只凭想象就能想象得到，只要休书不递，那她就仍然是张家的人，至死也要以张氏盖棺定论，谁都不能质疑半点。

    花流霜突然注意她半边面孔青紫，只当是被大水打得，再看儿子，那也是鼻青脸肿，一仰头还能看到鼻孔里的血块，又想说什么，却听飞鸟说：“男人论是非，老年人也要讲道理。我回去好好说，就让小玲嫂子先住这。谁不愿意？我说了，不愿意也住！”他虎视一番，首先看住刺头董云儿，大声问：“你敢说个不字，我立刻把你赶走！”

    “我又没有不让，你冲我发什么火？”董云儿一头雾水，连忙过去挽住小玲，到一边说话。

    花流霜本想答应的，却忍不住挑衅飞鸟的权威，也当是一种心疼，这就冷笑着说：“你厉害什么？厉害也不会被你大水哥打得鼻青脸肿的！”

    飞鸟也不争辩，先摸了把刀，对着花流霜敲了两下，然后又急急扔了捏枪，接着又扔到一边，这才看住一只木枝，拿到手里一把折断，看住自己阿妈，说：“我今天要补交大水哥求饶，我就——！”

    “用钱买他同意！”飞鸟跨出去大喊。也正是等他的声音远远扬回大殿，董老汉方敢掀起自己盖起来的一壶好酒，自己小酌。

    花流霜出去后，就用上了巴掌，打了一阵，这才问一脸倔强的飞鸟：“改不改？！”

    飞鸟尚不知道鲁直特地的造访让自己身上背了许多的不是，冷哼一声，赌气上马，打马就走。

    “你回来！”花流霜还从来没有见过飞鸟敢这样过，心中一冷，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异样，边大声喊边牵出自己的马追赶。

    “笨笨”的脚力，速度长进不少。他一人一马就向箭枝一样穿行而去，留下雪日莽原，将花流霜的呼声抛在脑后。花流霜觉得飞鸟是厌恶自己管他。她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夜没怎么能合眼，却见他不理自己就这样走了，有点儿恨恼的同时为他的日后担心，怕他动不动就热惹祸上身。同时，她再一次想起飞鸟平日与温顺对立的固执，喟叹之余却又觉得骄傲：“离家万里的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只有唯喏的份，更不要是站在随时被人砍头的地方。他骨子里就是只狼！”

    飞鸟驰骋回去，在大街上照样怒马加鞭，将逢到的人都惊成瘸腿的鸭子。他辗转入内城，须臾就到自己家门前，没见到大水，只见一堆闲人围着的张氏。一个不知什么心思的贵族正边嫌恶地接近，边诱引说：“老妈子。你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巡兵见了就会抓你走的！不如你说一说，我帮你到廷尉那递个状纸。”

    飞鸟看他一身的鹅纹衣服，肥肥白白，心有好感。正要解释间，又听旁边一人慢又斯文地搭腔：“李哲君，高！这样一来，看他们怎么处理！”

    飞鸟觉得话味不对，闯进人群，抱起张氏没几两重的身子进院子。他感觉到张氏一身发凉，脸色苍白，只恼自己阿爸不早早把她硬带到暖房子。而不由自主的张氏一摸就知道，大喊说：“我知道是你，小鸟！把小玲还俺家！”说完就咬上飞鸟一口。

    飞鸟忍住疼，把她推进院子，却想不到刚一放手，她就爬到门口，手里还摸出把剪刀，发张齿稀，只是冲着飞鸟喊：“小玲，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大群家人也都在门口怔怔地看。风月和飞雪连忙上前，给老婆子递好话，揉胸脯递水，连带叹气。飞鸟但看他们的表现，也知道张氏是碰不得，干脆坐到她身边，大声给她说：“阿婆！你干嘛非要把嫂子嫁给大水哥？”

    “不嫁大水，还嫁你不成？你这个没天良的呀，你们从生荒地儿来，我家二水亏过你们吗？……小玲，你快出来！”张氏还口就是一口吐沫，吐口之后畅吟。

    风月连忙冲飞鸟摆手，但还是没来得及制止，就听飞鸟恐吓说：“那好。我今就杀了大水，看你还让她嫁谁！”

    “恁都听到了！他强抢了俺家媳妇，还要杀俺儿子。”张氏吆喝一声，爬个身就挥剪刀。飞鸟在半湿条阶上滚退，弄了一身泥水，狼狈不堪。飞雪连忙上去夺剪刀。但没防备下，老人竟然朝石头阶上撞，风月没有拉住，就见她头盖青紫，血都出来，鼻涕口水一脸，于心不忍，小声问飞鸟：“小玲呢？”

    龙蓝采也在王氏的搀扶下走上前，大声地问：“小玲呢？快让她来看看她的婆婆，这是什么的样？！”

    飞鸟四下里看，从围观的人到远处停留的马车，再到自家的人，人人都眼神怪异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哭哭不得，笑笑不得，便大声说：“我哪知道。还不是死啦。昨天你迫她嫁人，她又不见人，说不定就跳河了！”

    “你胡说？！”张氏一下色变，指着飞鸟说话的地方，大声说，“非是你强迫要她，她不从，跑去哪了！你这天杀的禽兽，快还我的媳妇！”

    飞鸟过去扛了她，大声地说：“快进屋子。暖和暖和。吃过饭，去告我好不？不然没力气，连伸冤的地方也没有。”这次，张氏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抽泣。

    飞鸟跨出一脚，正要进门，就听得远处一声绽喝：“放下她！”吓了一大跳，他转头看到张国焘的马车，还带了几个公人，没有多想，只打招呼说：“是张叔叔！”

    “谁是你叔叔！”张国焘大袖一摆，抵口回绝，下车上前，温和地问张氏：“你有什么冤屈就给我说吧。”张氏突然不说话了，竟然在飞鸟肩膀上抽噎。张国焘以为她认出自己，立刻和狄南堂划分界限，叫他有冤叫冤。

    “这是怎么回事？张大人！”风月紧张了。

    “是呀！怎么回事？我们就是——”龙蓝采解释也解释不了，也只好看住风月。

    张国焘也不答话，只是让飞鸟赶快把人放下。此时，张氏仍然是哭笑并举，一句话也不说。也许，她心里有愧，也许她以为飞鸟没有窝藏小玲，如果花流霜不回来，她也许就这样算了。但花流霜恰恰这时到家，看张国焘跟个不认识的人一样，怕飞鸟有事，告诉她说小玲好好的。顷刻，她一个大变样，语无伦次地诉情，又咬了飞鸟一口。

    飞鸟和张氏最终都和张国焘一起走了。围观的贵戚闲人也都散去，路上的马车也不再停。剩下的一家人开始默然，都不知道是该怪飞鸟，该怪张氏和小玲，还是怪张国焘的过于铁面。对于张氏来说，她想争取生命中可依赖的稻草；对于小玲，她不愿意屈从命运；而张国焘，不避人情，秉公办理。偏午的艳阳斜照，也像是想告诉这些可怜人儿点什么。

    风月满怀心事，觉得这个官司飞鸟是怎么都占不住理的。他是哪根葱蒜，管人家的闲事？秉公苛察起来，弄好了，他是扰人安宁的恶少；弄得不好，他这是强抢民妇，或在与人家寡妇通奸，怕唯一能得以纾解的入口也只有是他的年龄。

    花流霜也头大，只是在家等狄南堂回来，也好计一计怎么好。




五十九 涛康之交（3）

狄南堂出门时就逢上张氏来，但他没料到张氏是要人，又被要事催赶，也就给大水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进屋歇着。说完，他就走了，对后来的事半点也不清楚，还根本不知道。

    上午，永和殿中大臣们正商议出兵的事。兵部省预定了包括狄南堂在内的四个人选，各有派系。四位人选要由辅政大臣和太后过目，然后论出结果人选。他们争得走马观花一样，好像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抢摆着的功劳。

    狄南堂只一句话，就让两人知难而退。他说：“雪原上打仗，我略知一二。”但第四人就不这么谦虚了，他抱着肚子，也横眉一斜，说：“雪原打仗，我精通！”不用说，这就是那位“田鸡”大人。

    几人由执金郎引出。众大臣开始委婉插言，莫衷一是，等太后突地夸奖宇文元成后，他们终于捏到虎骨所在，跟随揉捏，附和同意。

    国事惟有祀与戎，鲁直眼见如此，心凉半截，他向自己安排过的官员使了个眼色，却见他咽咽吐沫，反将眼神看向一边。而健布一直端坐不动，直到被鲁太后问道时方款款站起，走到中央。他四处扫了一下，等众人音消后才说：“太后不该让我来说，我说不好！”

    说完，他欠身就回去。鲁太后一愣，为他这个说不好纳闷，反过来问：“有什么说不好的？”

    “这不是我分内的事，我是万万不该说什么的！司空大人，不知道西北要修多少路，造多少桥？”健布看住一身瘦骨的大司空说。接着，他转身又看向旁边的一列文官，言官，一一问那里有多少他们分内的事。

    几个厚脸臣子还没什么，鲁太后的脸却刷一下红了，若不是垂着帘子，非霞光满室不可。她算是真正见识到这位人物的风格，“嗯”了两下，连连说：“这不是让大将军说吗？”

    “是呀！这可是大将军的分内事，其它人都是忧国心切，并没有指手画脚之意！”鲁直高兴，慌忙借机插言，把定此事的人推向健布。虽然他不知道健布属定何人，但却知道它必然选出足可胜任的人选。

    健布避过鲁直的亲热，只是说：“西北情况不明，此人要临行决断，是受降是攻是防，系于一身，必然要有非同寻常之处不可！此战非同小可，我认为——”

    健布停顿了一下，一下吊起重任的胃口。鲁太后看他踌躇而思，也无可奈何地叹气，知道宇文元成没了希望，于是接连督促，让他往下讲。

    “宇文将军合适！只是尚有顾虑！”健布说了句令人瞠目的话。一刹那，众人都打开话匣子，议论纷纷。不用说，他们都觉得健布摆谱，明明无疑义，偏偏转了一个圈子。鲁直更是始料不及，弄不明白健布在干什么。

    “可一来他眼睛不好，雪地里难以看清东西；二来他自知和丞相不和，难免心分二用。西北打仗，决断在于将军，胜负则在于丞相！”健布看向鲁直，虎目一闪，似笑非笑地说。

    众人都啼笑皆非，又觉得健布正拿着一付严肃的面孔说笑。鲁直却一下醒悟，像从没有见过健布一样看他，顿时觉得深不可测。这是高明的离间之计，举的是调和之旗，下的是拌人的坎，此时突出的并不是宇文元成和丞相的二心，将相不和，而是说自己与太后二心；同时，这也是战后责任划分，等于明确地说，胜利了不是丞相的功劳，败了是丞相的罪。经这么一说，鲁直已经知道人选何在，自觉不出所料的话，这人一定是狄南堂。

    “所以，丞相举荐的人一定错不了！”健布结尾说。

    鲁太后确信此仗不难，心中本有着九九，就是想让宇文元成建功立业。她甚至想拿虎符威胁，原因是宇文元成前日将他最小的妹妹许配给她妹妹的儿子，握上兵权意味着大权又握一份。何况亲总好过外，这也是她一贯的主张，尽管她对鲁直行事越来越不满，但也没有做什么它样的举动，原因也在这里。

    鲁太后漠不作声，只是透过帘子，把目光投向鲁直，一下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好一会，她听到小国王低低地叫：“母后，他们都问我呢！”

    “就按丞相的意思办吧。”太后冷然而诺，眼孔却渐渐收缩，尾指上套上的铁甲啄也不自觉地弯曲。她可以允许鲁直和自己意见不和，但却不允许鲁直和自己二心。鲁直一味改弦更张，去旧拔新，对自己的人釜底抽薪，到底目的何在？她此时突然觉得捞摸不住。

    “但也不能让他人不服。武人的事自有武人解决的办法，后日校场见个分晓！这两日嘛，该准备什么就照准备什么！”鲁太后说，也以此结束此事。

    鲁直一身是汗地从大殿出来，心中抱着一线的希望，但并不提醒，密密几句，就另行出殿。与勇武出名的宇文元成角逐，恐怕健布都要三思。但狄南堂没听说过“田鸡”的大名，又受鲁直的托付，无可退之道。他拜过几个对手，走出殿室，正行着，听有人在背后叫他留步。转身按刀环顾，却见到剑履不解的健布大步冲自己走来。

    健布的面孔平凡，唯一的奇特就是骨棱棱的，身材也不高大，若脱去甲衣，立刻便朴实无华。在大街上看到他这样一个人，你很难想象出他就是南征北战，威名赫赫的沙场豪杰。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就如长剑在匣，收藏住自己的锋芒。

    狄南堂见他嘴角抿出一丝笑意，连忙躬身问候。但他在狄南堂面前依然需要抬目。他看了狄南堂好久，突然翻袖，拿出手来。见他手上有一卷纸书，狄南堂微微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健布边引他走边问：“这是你写的？”

    狄南堂不知所以，就说：“我尚不知道这是什么。”

    “好！”健布也不再问，只是夸奖。狄南堂这才想起自己应战区僵死，不适合大规模防御作战上了一书。里面顺便发了一通见解，还就军伍作了一番比较，像塘马和草原斥候在讯传上的优劣，骑兵，战车和龙骑之间。

    健布边引狄南堂走，边回头告诫：“我们是带兵的，不要与丞相过近，政局上的事要少参与！”

    狄南堂一愣，由是知道鲁直成了孤家寡人，这也是警告自己要善于保身。在感激之余，他却又为鲁直感叹。健布能为大将军，是鲁直在背后加一把力的，这连狄南堂都知道，但反过来，他和众人一样，不认可鲁直这个丞相。

    因为鲁直采纳自己的意见开罪完权贵，他心里不由忐忑。

    健布见他不就这事说什么，也不再叮咛，转过说其它：“我看了你的意思。你觉得西庆与我作战，胜在哪一处？”

    狄南堂见他一脸期待，但还是犹豫了一下。健布爽朗一笑，说：“人人都讳言这个。我们去找个地方坐，有什么尽管说，兄弟相称就行了！”

    “大将军言过了！”狄南堂再次躬身，示意自己不敢当。

    健布大步上前，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即邀他同乘。狄南堂却不肯，说自己骑马来的，这就去牵马。他牵马回来，见健布等了自己，只好跟去。

    众人去了一处酒楼。健布下了马车，回头招呼狄南堂，由家将引着入内。

    这所酒楼刹是漂亮，内套廊院台阁，和宫宴场所有点像。整整一楼都是权贵，歌舞声声，凡碰到的人无不束身恭迎，从而也可以看到健布在众人心中的地位。

    侍人引他们去了一处暖阁，外有梅枝接蕾，探手可得。健布邀狄南堂入座，令人上酒。此后，他看向狄南堂，说：“狄兄不需顾忌。豪杰不避酒肉，呆会只管大吃大喝。我已经派人去请鼓师，为我们击鼓助兴。”

    狄南堂更觉得健布朴实。入这样的酒家，听听歌舞，或者寻些丝竹乐人都很平常，偏偏他却要听军中之鼓，性格可见一斑。

    接着，健布就进入考验的正题，说：“我还未听到狄兄对西庆之战的看法，此时无外人，一说便是！”

    狄南堂也不再顾虑，娓娓道：“我靖康军威，由来已久，却也被威名所累。内地不修防，欠缺应变能力。守护辖区在没有接到朝廷反应时各少门前，甚至要用到守将的私人关系才相互救援。西庆多骑，分进合聚，瞬息百里。朝廷一下措手不及，玉门关以西，被从沧州分割成两段，两段里又被分成数段。我以前不在军中，闲暇时翻查邸报档案得知，若不是敌方大将过于心急，急下长月，在坚城之下空耗，未知西面今在谁手。”

    “其次。朝廷储备管理不善，现在还没查明大笔的粮食到哪去了！但所有的证据都表示，仓中粮食实为虚报，土地兼并严重，大户不纳，小户无籍。各地上计竞相邀功，高报户籍，赋税，事实上全是假的。所以，吏治，改源才是根本！”狄南堂又说，“就拿勤王来说，本是聚壮反击之举，各地却烂凑流民佃户，以填补户籍空缺，以致东面各州农田荒芜，甚至数百里的良田被贵戚种草打猎，而同时，聚集的大军不堪一击！”

    “这都是政务上的事。我们都是军伍之人，干嘛理那些文官才要搞明白的事呢。”健布抬起说，“我不懂这个，只是打了一辈子仗，才知道如今龙骑用得起，养不起。就军籍的一千五百多只地龙而言，可以养起几万精锐。”

    说完，他提起刚送来的酒樽，满上自己的铜爵，示意狄南堂也满上。他将酒一饮而尽，又说：“我觉得大建骑兵才是当务之急，只是——”

    狄南堂知道这意思是说，丞相目前并不支持。他刚才的一番话其实是有意让健布体谅丞相的，文武之间相互信任，方能重新挽回狂澜，见健布却只从军务的角度，把眼睛瞄向虎视的外邦，颇有怪丞相把什么都搅乱的意思，直到两人为人看事的角度不一样，却都是为国家着想，更觉得难以调和。

    “选练骑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游牧人的控弦之士，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狄南堂说出自己的主张，却逢上鼓声。

    看来健布并不怎么入心，也不制止鼓乐。狄南堂叹了一口气，抬头看擂鼓之人。那应该是几个军汉，袒肩露乳，信手成音。

    一时间，鼓声大作，如大军鏖战，半园的声乐都被盖下。

    一曲罢了，酒食也吃了个七七八八。健布高歌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反复唱末尾一句，等歌完，双目已湿，这就又轻轻地说：“我看好你！宇文元成性子燥烈。你神光满目，也应是弓马娴熟。校场只要不给他猛拼，一定能取胜！”

    狄南堂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觉得自己算是踏入这个热血男儿的内心世界，从而也知道，健布出于公心，已经将众人摸得一清二楚。他抬头看看健布，见对方目光热切，真情流露地看住自己，颌首点头。

    酒罢回家，已经是下午。一进门，他就看到飞雪在等他，见面就跟着走，讲自己哥哥的事。狄南堂也分辨不出什么对错，在龙蓝采的央求下，只是喊了个人，叫他去找张国焘，告诉他原因经过。

    傍晚，家人回来，手里提了封信。花流霜展开来看，见上面还墨迹斑斑，读了一下便默不着声。此信来到狄南堂这，狄南堂才知道是封绝交信，语气尖刻，责骂并举。狄南堂读了一身冷汗，不知道张国焘信中怎么有自己的家世，随即想到自己填上的官档，心想：“我本是挂名的官，是朝廷把我传来脱籍的，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喟然叹息，揉了一下眉心，将信收起，那家人在一旁补充说：“老爷。张大人说了。少爷年龄尚小，罪责很轻，只要交代出人家的媳妇在拿，就可以放回家中！”

    “好了！”狄南堂明白了，这就给风月说，“咱们也别管了。本就不该参与人家的家务，既然参与，就看他！”说完，他站起来出门，打算出去寻家铺子，选件合手的兵器。

    他还没走出正堂，张毛却具了几个帖子过来，说是有人拜访。他见台甫，籍贯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由傻了眼。

    “他们都说是老爷的同乡！”伶俐的张毛连忙回答。

    “说我不在家！”狄南堂一阵心烦，挥手就说。

    张毛被人家塞了钱，心里有些发急，只是站着等待。风月却世故地说：“这现管地里有县官，各有所求，结交一番也在所难免。将来老爷有事，也好托别人，塞条进路！”

    “不了！先生和我一起从后门出去，到街上走走看看！我心里有些憋闷！”狄南堂提不起这个心思，只是有些丧气地说。

    “其实做官为人就为在这里！这不是什么清不清浊不浊的，而是正常的交往，风气如此，里面未必没有英雄豪杰！”风月又劝一句说，他见狄南堂转身就走，连忙跟上。




六十 无敌之争（1）

自买完兵器回家，狄南堂一夜梦不完的金戈铁马，听不尽长兵跃跃欲鸣之声，鸡叫时分已早早起床。他束上皮甲，在灯下擦拭昨日买回来的长斩，心潮澎湃。事事并不如意，知交断义，儿子闯祸，前景难料，却偏偏激出他那份舍我其谁的雄心。他将半辈子为国出力的心愿全化为豪情，一阵又一阵地心酣血热，含了一口酒，喷于刀刃之上，转而用白布擦拭刀面的厚头。晕光射于青刃，让人两眼无端端地发紧。

    他起身，提斩而出，拖曳而行。

    装睡的花流霜起来，趴在窗户上看看，见他一出来就奔向马棚的方向，放下窗吊，有如责备地说：“这般年纪了，却还像个小孩，买把兵器，一会也放不下！”她整好衣服到阔院里，正赶上狄南堂奋力舞斩，便打发走一个探头的家人，在一旁看。

    整个后院都澎湃着这等重兵搅动的风雷声，只见狄南堂斩卷气浪，胸臆大开，叱喝出口，忽而翻滚跃身，刃翻而下，一只架藤的木柱应声而开。过了好长一阵，他才收出凝而不动的身形，站到剖成两半的柱子，威风凛凛，更像是给后面偷看的人而喝：“备马！”

    狄南堂其实只是喝了句豪气的附带品，他回头见花流霜看着自己笑，也尴尬，不过还是笑笑问：“为夫的刀厉害不？”

    “我瞅着这话怎么都像是小鸟问出来的！”花流霜笑着说。

    狄南堂略微有点脸红，“刷”地把长斩插入地下，边招呼花流霜一起去内城校场，边大步到槽前牵了吃得差不多的坐骑，自我解释说：“小鸟那是狂妄，我这却是豪气！”

    “父子都是一样！”花流霜嗔笑，接着也牵出一匹马，跟着他走出家门。狄南堂提斩上马，拉了缰绳，直奔家外不远的南校场。

    花流霜风驰电掣地追随其后。夫妻两人在冰泥路上踏出串咯噔脆响。

    南校场此时无人。狄南堂驰马舞斩，来回冲，顿，劈，扬，斩，连斩，错手，挂带，等数个来回后，一拉缰绳，裹风立马，刹那间挂刀引射，三箭中的。两人相视而笑，并行缓缓回走。

    花流霜这才说：“你无部曲，无亲兵，*什么号令军将？不如趁老二在，让他找些人来跟从。”

    狄南堂笑了一笑，默认无语，只是回走。

    上午，他去了辖督衙门，按惯例开衙，听听都有什么事，并等待接手的新员到任，接到禀报。前日数十人马当街砍杀的伤残人犯，全部被廷尉署连夜提走，不由奇怪廷尉上的人为何不打招呼，何况外族伤者还在救治。他说了句知道了，见没其它事，这就将下面的校尉遣走，顺便派了两个人去问，此事要不要自己和地方共同跟察，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明日便是决斗之日。他下午回家，滴酒不沾，养气静神后早早睡去，一觉睡到天明。他起身略为活动，就静心吃饭，似无半点挂碍。

    用过饭后，花流霜正帮忙整备革马衣甲，听到飞鸟回来的消息。飞鸟被看押后，和大水对质了两天，就是不交代小玲去了哪，只说跑了，走丢了，跳河了，反正从当晚就没见到。案子也不是张国焘审，鲁直打声招呼就放人了。他一头稻草，挨了不少鞭子，但精神却很饱满。他跨步回家，进门第一步也是抒发此等感情的第一步。伴随着这一步，他一把推过开门人的头，也不会大别人问他的好话，十足地不屑一答。

    院子里的人没了他的督促，也都赖着不到城外住，正集中在院子里送老爷子去决斗，见他回来，都连连招呼。

    飞雪赶到他身边，一边摸他的衣服，一边趴到他耳朵边说悄悄话，提前把家给他通气。

    “鞭子而已！”飞鸟拂掉飞雪的手，一付威武不可屈的样子，继续仰头悠步走踏。

    龙蓝采冲他就是一巴掌，接着按住她看她的伤口。等龙蓝采看了后，他继续仰头往里走，嘴巴里依然说：“小鞭子而已！”之后，他叫了声阿爸，说：“要我出马吗？战无不胜！”

    狄南堂一见他那张笑脸就知道苦头没用，反让他多了点炫耀的资本，除了头疼还是头疼，便打算用冷落来让儿子反省，只是冷冷地督促别人。而花流霜看他扎了付进屋的样子，猜也猜到他是想找点吃的，便拉住威胁不让他吃饭，问他怎么被人放回来的。

    飞鸟几声叹，本知道和阿爸的决斗有关，却似真似假地说：“一大早的，我一睡醒就有人开门，非让我走。不走白不走，我也就回来吃顿饭。要是他们放错了，再抓再回去!”

    说完，他见众人要走，一下变样，快快地带上食物。花流霜让他和龙蓝采，飞雪共乘，这就出发。

    飞鸟被龙蓝采提了一路的耳朵，反复摊着油乎乎的双手，只是边吃边讲自己的道理。他终于等吃饱下车，看父亲就是不理自己，终究觉得不自在，想找个借口问问，便烂笑着往父亲面前凑，一边剃牙，一边指问长斩：“奇怪刀！阿爸的兵器？！以前没有见过！”

    “鞭子打在身上痒不痒？”狄南堂斜睨了他一眼问。

    飞鸟没了主意，又看看花流霜，亲热地叫声：“阿妈！看，那是王宫！”

    此时正接近宫门。高大的石墙门楼就像天人之所，更远处阶梯无数，仄仄而上，其末端处宝殿雄伏。两者之间的广场地里摆出仪场，红翎车马，官员旄节，地辽人小，更添雄壮。花流霜也不是眼睛不好，知道他是故意找话茬子，本来也想学狄南堂，等他自己认错反省，可仍不自觉听着他絮叨。

    看阿妈比阿爸好对付，飞鸟故意说：“看来，太后，国王都要亲去！”

    “你怎么知道？”花流霜忍不住问他，“难不成都给你打过招呼？”

    狄南堂微笑，目视那些仪卫车马，给妻子说：“人家看到那排场了。你真是没见识！”

    太后，国王要亲去的原因不是他们热心，而是三世制定下来的惯例。靖康建国后，朝廷虽禁止私斗，却褒扬贵族间的决斗。地位平等的贵族签下生死约定，通过申报审批，之后的决斗便视为合法，也算是在弘扬尚武精神。二世本人曾多次担当公证人，在北城比试。之所以要在北城校场，那是为了战胜的贵族很快在军中扬名。而后，三世却不怎么热心，反觉得此举会让武将无法和睦，虽没有明文禁止，大拿一将公证人限于君王，也就等于禁止了。

    如今，既然决斗被抬出来，根据礼法惯例，国王，北城都是要素。

    鲁直很晚才出现，他并没有侍驾，而是四处寻找狄南堂。宫门高墙，天又阴去，把寒冷中的他憋出一身燥热。

    近来，冬至就在眼前，外官入朝，最迟也应该到了才对。大员纷纷找借口，藩镇将军们更用各种理由搪塞，有人前来也是别有企图，有的密陈鲁直祸国，有的志在尊王攘夷。他的心一直都提到嗓子眼上，直到等到许多乞免得折子才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些人是说腿疼还是胳膊疼，什么事紧急，总还说了理由，比硬梆梆的不来好。毕竟外官不朝意味着反叛，要么是朝廷给他们定罪，要么是他们发檄文抗朝廷之命，如今，朝廷至少有个台阶，可以乞免就免。

    但气是松了，人的压力也同样大。冬至大典焦头烂额不说，而呈现出来的都是对自己的抵触，怕是不妙。他心里扎着刺，又不看好狄南堂取胜，内心为该不该提醒矛盾，只觉得纵横的仪卫列落让自己压抑，高墙让自己憋闷。他年纪也不小了，从入仕到长月动乱，头发几乎全白，夜里又缺觉，吃饭不规律，身体大不如前，走上一会已是气喘，停在一个台子上张目，最终看到狄南堂，慌忙带人过去。

    狄南堂见他过来看遍全身，只当他觉得自己不是冲杀之人，心里感激，正抱拳行礼。鲁直已脱口埋怨：“你怎么不穿一身重甲？疯了不是？”

    在靖康，骑兵甲有多种，武将多时里外三层的铁甲，在战场上根本不用顾及流矢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打击。鲁直不放心也是必然，在他看来，宇文元成的份量和眼前的人没有可比性。

    “这就是！”狄南堂看看自己身上，抖抖自己护要害的金属和皮缀，制止他自告奋勇地让人再找，微微扬手说：“甲轻有甲轻的好处。即使再重的铁甲，那也抵不住快马穿刺！”

    鲁直知道是实情。他见狄南堂看住自己，似乎洞察自己心中本存的一线渺然专机，不禁有些羞愧，觉得是自己以一己之心，置别人性命于不顾，便微微叹气，说：“别把廷尉那里的事挂在心上。那是你二弟的事，和你无关！”

    狄南堂随即想起自己看押而被廷尉提走的人，猛吃了一惊，问：“他怎么了？”

    “他的人当街袭击西庆的降将——马孟符一行。马孟符也不报案，只是向朝廷要保护！”鲁直说，“他和人家有什么恩怨？哪来的彪勇？！依我看，该是马孟符不老实，和北面的人摩擦，人家利用了你弟弟。”

    “我不知道！他来长月也不见我。”狄南堂明白是和马孟符的封地有关，还是不得不摇头。

    鲁直点点头，说：“你见到他要好好叮嘱。他身上无官无爵，牵扯到里面可不是小事！”狄南堂点头，听他又说：“要是不可力战，早早认输，我即刻让人鸣金止战！”

    “末将是不会输得！”狄南堂只得斩钉截铁地回答。

    鲁直知道他不知道宇文元成的凶名，拔山扛鼎的力气，心中更觉不好受。逢上内侍来叫，他竟用同等之礼揖别，奋声回袖道：“我等将军旗开得胜！”

    到了半中午，仪场，百官在宫门迎驾，浩浩汤汤去北城。一家人也跟着前去。到了地方，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贵胄男儿，他们和新来的人们一起，将四周围个不漏。这个校场是日常操练用地，括了十数个小场，足足占了北城的十分之一强，大得惊人，够几万人出操训练。狄南堂带家人进入指定位置，四处环顾，只看到校场外黑压压的人群嘈杂一片。

    宇文元成之勇自少年便已出名。因他父亲的缘故，靖康王早早许配他以王室公主，带在身边。十五岁时，他从驾秋猎，射杀一虎，回头夸耀地拿给靖康王看。

    为了不让他骄傲，众大臣在靖康王的授意下辨认，都说是“彪”。宇文元成愤恨，奔出野外。靖康王使数百人找寻两日不见，只以为他出了事，到了第五日，他回来了，浑身是血，连战马都丢了，自表说自己射杀了七只猛兽，却不知道是虎是“彪”。众卫士跟他去找，却得到九只老虎。

    自此，军士和贵戚中渐有传闻，说他射杀了七只老虎，吓死了两只。后来长月一代少见虎迹，人人都说是他的功劳。

    再后来，他随军出征，从不知道“收兵鸣金”。靖康王虽没明说他脑子混，但给了他特许，说惟有他不算有违军令。这样，是人都知道他被靖康王喜爱。将军怕他死于乱军之中，一打仗就差他到后方，硬是挣不到军功。

    后来，他剿贼惹祸，杀良民人头充功。靖康王由是知道，他不是个混人那么简单，而是贪功胆壮，凶残人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毕竟看着宇文元成长大，没有忍心重治，仅仅闲置不用。后来，国王又启用了他，这次反正是看透他这一点，让自己的私生子利用他的名利之心，当成手中利刃。毕竟这样的人被用，杀死功勋卓著的大员不但不坏君主的名声，还可以随后抛弃。

    他的凶名虽不如王卓，但勇名冠绝。今日来的这些人中，更多是向看他如何杀人的。在他们看来，作为宇文元成的对手也不会默默无闻，遂让他仍然会死无全尸，但决不会没什么看头。若是飞鸟早点放出来，他就会在闲逛中知道，如今长月赌局大开，自己父亲赔率高得吓人。

    宇文元成所占的席位不远。狄南堂侧看过去，见那一阀人头盔林林，知道那都是对手家中的亲戚和亲卫左右。他只是觉得奇怪，今天又不是他们决斗，他们这些人干嘛都要浑身披甲。他在头盔上辨认，却只看到宇文元成的头盔而不见脸。

    飞鸟四处乱看，和花流霜一块询问那人是哪个。狄南堂给他们指，但总是指不正好。正说着，狄南良不知怎么来了，还带了一拨人。狄南堂转身躯看，只是和他凝视。

    “我来看我哥哥是怎么打败靖康无敌猛将的！”狄南良不敢和他对视，转移目光说，“也算是学小鸟，赢上一大笔！”

    “无敌猛将？！”狄南堂循了一口气，冷冷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赢？该不是哥哥遭了你恨，来看着出气？”




六十 无敌之争（2）

在山呼万岁后，赛场鸣金。

    几辆大小不一的战车首先入场，数名将士浑身铁甲，在众人目光中驰骋，绕转在校场。片刻之后，他们打出一块旗帜，上面书由“宇文”两个大字。狄南堂再向宇文元成那席看去，果见人去席空。

    这场家将表演式的出场极其成功，毫无疑问，他们两人争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人们反正被这种兵车驾行激出兴奋，鼎沸的高呼。正在这时，校场一侧飞出一骑，驰如鸟掠。众人见那骑士重甲青玄，披风卷扬，手持方天画戟，更是卖力鼓噪。鲁太后轻抬下颌，看宇文元成已经持刀立于台前，骑烈人雄，忙向周围众席的贵妇淑女夸奖。

    这些贵女中有寡身，有独身，更有放荡不羁的，虽在交际中视男人为无物，竞相让男儿败倒，却也思慕英雄豪杰，他们正半裹华裘，美目轻泛，指指点点，忽有一女舒身而起，在席间向众人流转请酒。

    接着，她来到鲁太后左右，在高台厚毯的边缘处卧下，边给太后倒酒，边悠开檀口：“人人思慕烈烈丈夫，却是忘了，健布将军身仅五尺！若是论好看，没人比得过我家的琉璃猫儿的。”

    “风筑太主莫不是真想知道他怎么样？”有贵妇暧昧取笑说。鲁太后是为国母，看重端行，显得有些不悦。

    她见鲁直派人来询问是否即刻开场，正要摆手同意，却被身边的贵妇止住。

    “两人相搏。不过须臾工夫，不值得大张旗鼓来看，何不让他们慢慢来。尽展本领？也让我们这些女人开开眼界。”太主笑吟吟地央求说。

    一大堆贵妇人都听得新奇，紧接着鼓恿，来促成其美。

    这女人看男人豪气奋战，犹如男人看女人如何地温婉娇喘，虽是自己每见血腥不敢投眼，想象也觉得刺激。这么一说，连鲁太后都怦然心动，但她还未敢拿这样的事图个痛快，只是监守最后一线，说：“这是选拨将军的。能像戏生，叫他翻几个跟头就翻几个跟头？我看你们都是吃酒吃多了。”

    风筑太主和鲁太后是姑嫂，不但熟捻，更是亲密。她一眼看出太后的虚伪，大胆做主传令，说自己家养了两只娇小的地龙，先出来给两位勇士热热身。说完，她安排一个翠头家奴去办，这就乐呵呵地向各位美妇劝酒，笼络感情。

    鲁后眼见自己被架了一下，也不得有点无奈地喊人安排。不一会儿工夫，就有负责比试的臣子过来，接到她的耳语后前去张罗。她微笑着回头，轻欠了一下身，给众人说：“以我看，两位将军奋战到底，都可斩龙得胜。这时，若无人退场，再比。”

    四周高台驻留的多是显贵。而占不住高地的许多糜烂贵族，便卧在无帷马车，带着无与伦比的风姿聚在一起谈论，喝酒。他们中不乏精通骑术武艺的，指点中给人的压力很大。狄南堂久等不见人唤，还能耐心地等待。宇文元成却远不知爱惜马力，一趟一趟卷风一样里来回，以此赢得喝彩声。

    飞鸟是见过他的。可场地那么大，骑士头上还裹有半个脸的盔护，远里哪看得清人像。他回认不到是自己见过的拔石猛汉，也无从讲给父亲。得于自小到大的迷信，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是阿爸无法战胜的，只是不平衡地看台上，对之四周的言辞感到愤怒。

    而狄南堂却正在冷静地观察对手，从宇文元成战马来回上度测它的限速，留意他俯冲时的坐卧方向。在草原上，一个优秀的战士都是*战斗前的瞬间判断。如今这般充足的机会，让他信心越来越足。他只在偶尔回了一下头，见狄南良不见了，便问飞鸟：“你二叔呢？”

    “刚，我看哪家的奴才找了他去！”花流霜说。她未用言语表达，但面孔上已现出焦虑，转脸观察狄南堂，见他只轻轻地“恩”了一下，虽放心不少，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叮咛。

    这时，人群的一角发出一阵意外的喧哗，带着惊喜。一家人相互看看，只见对面一围观众潮水般动涌，让出一条路。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数十个龙奴牵着两只地龙入场。

    这样的变卦出人意料！

    狄南堂眉目一分一分地紧，胸中波澜起伏。

    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无论他本意如何，哪怕是宇文元成这种，那也是去为国家抛洒自己的热血，在将来的征战中，只要战鼓一响，他们就不能知道什么叫后退，不得有心思顾及家中妻子儿女，必要时接受生死的考验。

    这本是一起极为神圣的职责和荣耀，怎容践踏？

    为尊严而战，可以因勇气而衅，虽死犹荣。可在面前的，是这些权贵华妇们，竞相举着美酒，带着主人驱使宠物的心情，给他们条链子，让之在大庭广众之下博取一笑，这该是怎么面对。他明白，不忿，却没有做任何努力来避免。他进入政局以来，渐渐接触到派别之间的纷争，清醒认识到所有人都是围绕着中心权力而被用到的棋子，自己可以在情感上拒不接受，但在理智上，无可奈何。也只得在行员告知后接受。

    比赛不可阻挡地进行。

    看客们已经轰动。

    第一场在战鼓几催后开始。宇文元成持画戟飞纵，自侧上转击龙身，在龙身上开出一条大口。地龙抓狂暴怒，侧身出爪，奋力一纵。这一下虽没扑到马匹，但战马却已惊栗，疯一样仰摆。

    宇文元成拨过再走，强转一弯再次冲刺，从四面八方狂舞大戟。

    似乎是生存的本能驱动，地龙坐地而转，疯狂舞撞，挂过马身，就是吱裂皮肉之声。两者俱拼死相抗，激烈之程度惹人争睹。

    无数人提着心坎，见宇文元成几次险些在地龙拧动中落马，以雷动的声音提醒宇文元成“冲刺”。宇文元成苦战不下，热血上头，但还是听到人提醒，奔出绕转之圈。眼看宇文元成奋不顾身，修武的身体箭头一样撑着，速度越来越快，众人屏息凝视。

    刹那已至，人已是恍惚感觉画戟怒出，视落停到突然弓起，如鹅卵粗的杆上。血龙猛一激叫，插了重戟的身体怒摆。他的马陡地哑嘶竖立，被地龙当头刨下。众人看宇文元成猛栽下马，滚在地上，与一地龙已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

    两者都一身是血。马匹倒在一旁打着铿声之嘶，喷着热气，在临死前哀鸣。地龙在马身上刨出一起血沫，又冲宇文猛舞穷追。宇文元成拔了腰剑，却远无可用武之地，形势岌岌可危。

    鲁太后掩饰住不敢下看的心理，晃悠着酒杯，还在一次一次地夸奖说：“宇文将军真是神勇。连地龙都能刺，还有谁能赢他？”

    她刚落了话，看席爆起极热烈的欢呼，周围的贵妇也个个娇叫，大胆一望，却见宇文元成提了地龙的头，一身是血地来回走动，发出巨大的“嘿”声来贺。

    情况是如何逆转的？！许多人都因不忍而没有看清，相互询问，这才知道地龙突然因伤重，一头栽下起不来了。风筑太主揉住胸脯。眼神涣散，喘着气在鲁太后耳朵边小声地说：“我没敢看，是怎么杀得？”

    鲁太后自然不肯和应自己也没敢看，便说：“最后刺了一下，又割了头！”

    说话间，宇文元成被请去休息，第二只地龙跨入。

    狄南堂还正在和飞鸟谈有顽强生命力的地龙突然不动，任宇文元成摘了其头。有人来要他做准备。他只好吸了口气，骑马驰进场地。

    他面对的地龙比刚才那只略无精神，只是嗷叫。他走上几遭，见它漫无目的地猛扑，不可一世，却不像正常的反应，眼睛也太红。正有着疑问，观众席已有人大声地抗议，嗟嘘不断。他只得丢了马，自己下来，在观众的不解中保持在地龙爪外几步的视力盲角，随地龙走动，走了两遭，在地龙跨步的时候把兵器别在地龙的两腿之间。

    地龙后跨的前腿猛别扶正的长斩，两腿一软，血光立现，就这样倒下。

    这一三下五除二的简便几下，众人眼中无比威猛的地龙被破除得一干二净，并得出本该如此的感觉。鲁太后看得清楚，转眼看众人，见他们也哑了，惜重之心油然而生。

    接着，看场上响起猛烈的欢呼。看来他们不仅仅接受了这种取胜方式。也认可了狄南堂。狄南堂四处看了一看，再看地龙，却见它七窍流血，大为怪异。过去一看才知是中毒而亡。

    两下里都去休息。

    过了一阵，时日已近午。但很少有人散场回家，只是谈论这下算哪边占了上风，两人还要不要再比一番。他们的向场地看，地龙被拖了下去，就等待着。

    狄南堂接了个水囊，紧眉凝视，只是想：两边也算是各在地龙身上比试了。他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水，回头看了下，才知道自己神出鬼没的弟弟递过来的。

    狄南堂看了他一眼说：“我觉得很不光彩！”

    “看来靖康人更愚蠢。他们竟然喂毒给地龙。”狄南良微微一笑，这笑容在他那英军的面孔上显得格外迷人，他抿了一下嘴唇，又说：“对这样愚蠢的人，你本来就不需要手段，即使预备了也根本不需要。”

    狄南堂怎么听都觉得这话里有话。他只好选择沉默，等待接下来的大战。

    不一会，两将受传上前。宦官大声诉话，都是褒奖忠勇的体恤之言，避开不谈二人的胜负，就地宣布结束。浑身是血的宇文元成自我感觉良好，瞪大眼睛，急不可耐追身高问，不愿意了事。在同时的万众山呼中，宦官回头请问鲁后。鲁后这就传出明确的话：不分胜负。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需再比。

    众人意犹未尽。狄南堂却是一愣，顿觉上心深不可测。他看花费巨力的宇文元成眼睛都喷出火来，带足不肯空归之像，只好独自谢恩，上马返阵。

    鲁后距在高台上，看着二人，深深隐藏心中的想法，只是高览四周。她正要宣布起驾，便看到宇文元成趟沙追赶狄南堂而去，不由大怒。她知道这必是迫之分出胜负，只好立刻派人前去制止。

    狄南堂正走着，也感觉有马踏沙而来。

    他一转头，却是宇文持着兵器怒喝：“你做了手脚！可搏一力？”

    狄南堂是来争胜的，不敢对他褒扬，只好抱手说：“承让！”说罢就走。宇文元成却不肯，已赶至马前拦截，“呔”地一叫，抽剑而问：“你可敢于我决一死战否？”处欲散之场的观众都看出火气，先静观后续，接着呼声如雷地站立其身。

    校场一侧顿有一骑高呼直到跟前，来驱宇文元成回去。宇文元成又愤又躁又委屈，自觉狄南堂心中躲闪，哪里听得进去，抽剑便砍。狄南堂只好持刀挡住。羽骑看宇文元成不肯受命，急忙归回请命。这一时间，场围大乱，鸡飞狗跳。看在眼里的鲁后也猛地站立，但随即制止住怒气，转为犹豫，调动大队羽林是来不及了，也必然要治宇文元成的罪，不能不经过衡量。

    下面两人仍相互蹂转。飞鸟看对方一骑持宇文元成兵器而出，跃身上马，给父亲送斩。两者交错两个来回，听到后面的呼声，都默契地回头，各取了重兵再相互冲锋。

    众人只见两马来回，兵器怒吼之声大作，再看，羽林已急调来围，更觉刺激。这时，冲杀中的宇文元成突然吐了口血，被打落马下。众人又不知道他几天前就留有内伤，今日苦战脱力，已抵不住重击，猛地一静，继而为又一猛将的冉冉升起欢呼，比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激动。

    这下，比赛真的结束了！鲁后传完两人。内廷的官员唱仪摆驾，而观众最终散去。

    鲁直欢喜地祝贺时，整个校场是庞杂膨胀的人海世界。狄南堂忍不住问他：“你下了药？”鲁直却茫然，疑惑。不知怎么，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就匆匆夸奖了几句，这就急忙离开，心里也在猜测鲁后的本心。

    ※※※

    在一处*主场的偏道里停着几辆马车，不断有人偷眼相看过去。原来是一名贵妇不避冷风，更不怕众人的眼光，正探身等她的情夫。她一头柔软如瀑的头发在冷风中轻动，纤手微微合在一起，犹如季节极不协调的牡丹。

    这种傲慢无虑的风姿最让人忍不住猜测，会使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她要等待的。

    “太主！”一个奴人不敢高声，只是低低提醒她，“他来了！”

    风筑太主妩媚一笑，回到车中。不一会，十多骑驰骋而来，拱卫在马车左右。狄南良下马，解刀登车，在马车起步时揽过那美妇，拥在怀中，问：“你给地龙下的毒？”

    “不是啦。你说它们是中毒死的？”风筑太主瞪大眼睛问，接着又偎依着他，不满地撒娇，幽幽地说，“人家冻到现在，也不知道心疼，见面就问这些。”

    狄南良凝视她的眸子，微叹一笑，见她闭了眼睛等自己亲吻，意兴索然。风筑太主久等不至，睁开美目，疑惑不安。

    “放弃你的封邑，跟我走，做我第三个妻子，你愿意吗？”他问。

    “为什么？”

    “哪一个为什么？”狄南良淡淡一笑，温柔地看着她。

    风筑太主却知道这不仅仅是征询自己的意见。一万五百户的封邑，尊崇的地位，自由自在的生活，的确不能说放弃就舍得放弃的。她犹豫不决，可也知道这个男人带着北风和雪气闯入自己的生命，自己不能放弃，这就紧紧抓住狄南良的衣襟。马车嘎吱一声停住，她晃了一晃。反问：“为什么要放弃？你要娶了我，连封邑都是你的。你可以入朝为官，不再是——”她后面的话，突然省略，怕伤到面前这高傲的男人。

    突然，有人在外面喊叫。飞鸟不知道怎么跟来了，正在马上扎着架子叫：“二叔！在里面吗？带人跟我来，我有笔帐要算！”

    狄南良仰卧而笑，表情突然严肃，冷然起身说：“我侄子寻我！”

    风筑太主突然发冷，觉得他这一走，怕是永别。她拉住狄南良的衣襟，要挟说：“你就不想知道马孟符的下落？”

    狄南良回头给了个更冷的眼神，还是挣脱她走了。

    一阵冷风从外面的棉窗吹来，回味到刚才，自知他临走的眼神是因为他爱自己，而不是因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便利，她把自己捂在皮褥中，美目里满是泪水。接着，她喊上自己的家令，转了个方向飞驰。




六十 无敌之争（3）

一下校场，飞鸟就记起找黄天霸算账的要紧事。

    要不是阿爸的事压着，他一大早就会带人杀过去，好好讨个是非。这会看着装老实的“苯笨”心头就上气，想想自己差点没有坐牢杀头就又多了一层气，再想想小玲嫂嫂轻肿的面孔，他就把这一股股的气就汇集到血液里，整个汩汩上涌，半分也等不耐。

    寻到二叔，借了两个人。到家又紧急动员几名男人。觉得有点压掠的气势后，他这就带他们杀奔黄天霸家。

    十余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大街上，手里除了捞了可捞的各种东西，还点了几枝火把。他们天未黑就点起了火把，所以想来也不是照明用，而是打算放火烧东西的。

    飞鸟就此而来的精神头不用说，一面赶路，一面底气十足地在心里叫：“黄天霸。今天不教训完你，我就不回家！”

    ※※※

    现在已经是下午，天爷紧绷的脸庞至今无任何变化，昏白中带着青灰。天气奇冷，中午地面还被冰渣爬紧，可黄门大宅里的人却一腔热火，都忙得快断了腿。

    他们正张罗着一起盛大的宴会，邀请在京的各行各业中的名流。说起缘由，和狄南良也不无关系。

    黄家本是马业巨擎，在黄文骢这一代达到事业的顶峰。马行竟走过靖康的法令，建到国外去。其中的马匹，质优，价低，在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压得整个行业的其它人抬不起头。尤其是近些年，几乎要包揽上靖康军政用马的供应。这个庞大的家族行会蒸蒸日上，伴随着巨大利润和续接的投资，许多问题也暴露出来。首先，他们这个商业世家年纪太大了，子孙过多，股权分散，容易被外人握在手里；其次，私中侵吞公中，造成不不要的资产流失和人浮于事。

    近来物价飙升，朝廷调整，各行业安分恪守的生意人家都在亏损。各地钱庄也纷纷采取手段，保基固业，有的对商家加息观望，有的中断债务偿贷求现。这对头脑的人来说，不仅仅是风险也是机遇。家主黄文骢一面收缩产业阵地，一面把希望寄托在与朝廷和显贵们的大单交易商，以此保证赢利，走出危机。

    可就在黄家为朝廷几单生意垫付的节骨眼上，某大债权人看准时机，猝然下手，用低价马匹顶去黄家立可兑现的生意，口气一转，要求偿还大笔的债务。黄氏一下面临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只得将积留马匹大赔抵账。

    但各处的债务还是雪花片一样催到。此时新血来不了，马行分支拍卖不去，周转遇到前所未有的问题。而眼看此路不明，旁枝子弟纷纷低抛股权，各房也都有分家的呼声，把黄文骢弄得是焦头烂额。

    这起打肿脸充胖子的宴会，便是应时而办，应事而办，以寻求主顾，朋友帮助自家度过债务周转不灵的难关。

    要是家中破产，那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了，黄文骢把这个理看的明白。所以，他是不管再困难，也不放松眼下的宴会的规格，能办多红火就办多红火，能花多少钱也就花多少，也好让外人恢复对黄氏的信心。

    宅子因为*郊而通阔，后衔着的大花园子里张灯结彩。黄文骢早请了人布置，一路儿都挂着名贵的琉璃灯，中间正开的场地与两旁的阁廊都结着红毯，案几在分出的歌舞场地的空地上一溜色排开。

    从南面腊口渡里办来的各地水果蜜脯都已经上器，几十个使女都在一旁穿梭，摆得摆，挪得挪。她们将金银铜铁器物集中摆放在围裹屏风处，又逢上里面烹饪佣人，跟麻串一样乱碰头，没头没序。

    “什么时候能好？”黄文骢不满人们挪来颠去，结高挂远的杂乱，不耐烦地问管这档子事的弟弟和管家。王管家一头汗，正冲身边走过的人喊着“快，快！长点眼”，听他一问就挪身过来，呼了一口气说，“老爷，没什么问题的。把提前上器的果品冷用一上上，一起火，那就算成了。到时准备到什么就上什么，漏点小处也无关紧要。就怕这天，您看，整个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变。”

    “要是变天了，那就是天不保佑。”黄文骢无可奈何地说。

    “宁国公怕是不会来了。”黄文强在一旁合计说，“听下面的人说，他要回封地！”

    黄文骢冷然一笑，四处看了一下，说：“他会来的！我黄家不倒，他左阀的好处说都说不尽。”说完，他就想起这横祸的根源，牙根都痒痒的。他甚至还有心记得：当年那蛮汉被自己父亲招待，吃面条都用手抓。如今被这样一家人踩下，他心中就像被上万只蚂蚁爬过，怎么也不是个滋味。亲戚中有人建议，说让他把女儿许去，服软了事。他却是万万咽不下这一口气，尤其被儿子捎来的话激怒，让自己爬过去？

    自己的头也不是向任何人都低的，来吧。再怎么，黄家也是大根基，我就不相信你一个暴发户能吃得下，他想。同时，他认准了，这下就把女儿许配给沈万三的厂房孙子，来换取这个大亨人物的救助。若是他一点头，那就等于给自家挂了个金字招牌。

    他想了一圈，看看天色也没有变得征兆，心中又见开朗，边往里屋里走，边说：“老王可是立了头功，时下还能将货物采集得这么全，真是不容易！”

    “稍候，我从帐房给你拨赏。”他正说着，听到正门嘈杂一片。正要去问怎么回事，门房里已有人急忙跑了过来。“老爷，少爷不知道惹谁了。外面来了十来个人，说要是不把少爷交出去，连老爷的面子也不给。”

    黄文骢登时大怒，下巴上的胡子拧成一团，不由大声问：“这从哪个来捣乱的，无法无天了不是？！快找人，轰他们走！”

    刚说到这，外面甩来一枝火把。前院天井上蒙着的日色布幔着了火，瞬间就烧起汹汹的烟。家人们撑起竹竿挑打，可不但打不灭，还搅起黑灰。他们冒了一头汗，四处登高取布，喊后面的人援助救火，接着抖了单子在地下踩。

    黄文骢走到一半，后院也是一阵人声鼎沸。人们闻到味道，听到外面乱走的响动，个个甩了水果，用器物挖洗水果，漂鱼虾的水，忙碌而出。

    倾巢人马一个慌乱就是纵横撞头，只一味儿乱赶，丝毫无用。好在外院士他们抄礼单，引接客人的地方，没怎么长罗，布幔就在过堂前沿路的一溜。

    这起宴会筹备数日，只等今天晚上。黄文骢自觉已是性命攸关，见被这样搅弄，又急又气，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一翻过去。他肝火较劲，尽数喊了护家的武士，猛地出院子，迎战飞鸟。

    一出门，他看到了飞鸟压在庭墀前，就觉得仇人相见，格外眼红。他前头被人家家逼得走投无路，背后又被这样折腾威胁，两下累计，这口气噎上了。

    飞鸟倒无心烧他家，不过是耀武扬威过了头，大声以数数威胁。他不知道黄家院子大，这会人正杂乱走动，一不小心数快了，早早数过定下的数，为了硬撑住才率先抓了个火把从门头上扔过去。此时见黄天霸的父亲气急败坏地出来，又见到火燎起的烟，虽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却还是心想：“这下坏了，莫不是烧坏了他家？”

    “你找死！”黄文骢几乎气疯了，出来就指住飞鸟大声喝。

    “找死也要先找你儿子算账！把你儿子找来问问！”飞鸟见了人家长辈，却也是告状大于寻仇。

    “打！打！出了人命算我的！”黄文骢哪里管那么多，武断又喝，挥手指派家中武丁。

    飞鸟心虚，在对方威逼过来的第一轮就带人全线撤退，整整被赶了半条街。他停下来歇气时，见身边只有借来的人，其它人没跟来，不知道是跑散回家了，还是迷了路，心中自怨自己没有践行诺言找到黄天霸算账，跑得还这么狼狈。

    接着，他带着打了败仗的心情，花点钱带人喝茶，以此鼓舞军心。在茶楼里想了一下，吃点点心，他就让这些武士等着，自己亲自去踩点，等黄天霸露头。

    虽然黄家暂时不景气，但人望还在，自然少不得风光。此时天黑灯昏，黄家灯火通明，门前车水马龙，客人鱼贯。这些客人中，有的备礼，有的偕伴，在迎客声乐中向几名黄家中药人物打招呼。许多更只带了心腹进取，留下家丁车夫在灯火了，让飞鸟觉得无机可乘。

    他带着侥幸，联想到自家有客人的时候跑出去更容易，这就主观地坚信黄天霸一定会出来玩，苦苦等待。但他的如意算盘却错得离谱。黄天霸也是家中嫡亲，正在里面二门处跟着父亲接客，给人磕头，行礼，和人家的晚辈认识，片大的余暇都没有，又怎么会出来玩？

    他被寒冷折磨着，躲在一处墙角，既算躲人，也算躲风，心底一遍一遍地念叨着鼓舞之词。可不管他怎么念，那香料香，食物香，悠扬的声乐，宴会欢闹嬉笑之声，夹杂着排伸好长的车马鸣嘶，都顺风送来，让他心里发痒。

    好在他也是饱有耐心的人！

    突然，一辆马车在他身旁慢慢泊停。车上一名好心的妇人大概把他当成了乞儿，冲他抛下个银币。“嗯？！”飞鸟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却不去拣。但一阵钱迷心窍上来，他还是站起来就喊：“不劳而获是可耻的，你给我钱，我给你看马车好不？这样，你带的人就可以不站在这里受冻。”

    马车中露出一名大眼睛侍女的头，她看了看飞鸟，高傲地一笑，说：“主人打赏。难道你嫌少不成？”

    飞鸟觉得马车的样子很熟，但他也顾不得。较劲说：“是呀。我看你能赏多少？等我有钱了，天天赏你给我拣钱，不拣就纵狗咬你！”

    侍女正要接话，听到里面低声一句，仅仅瞪了飞鸟一眼就下了车。接着，一名华贵的夫人踩着奴仆铺开的绸缎走下。飞鸟忍不住走到跟前，跟着看他们用绸子铺路，毕竟在他看来，有点骇人听闻了。

    他不顾奴仆的推攘怒赶，热心不已，也忘了自己这样会暴露目标：“阿姨！我给你出个主意好不好？以后你可以省许多绸缎！”

    那家的奴仆哪见得这般大胆的孩子，伸手就要动手打人。倒是那贵妇扭了头。她见飞鸟相貌很好，衣服也不是很烂，眼睛在夜里也能反射出灯火的光芒，就多看了几眼，轻声矜问：“那你说说看！”

    “你可以把绸缎分成两道三段，每段大约十多步就行了，你走完了，就抽去后面的铺前面的。”飞鸟笑眯眯地说，接着开始算账，“你一天只走四分之一里路，一辈子最起码也要走一千里里布克，按每里省下四个金币，你把节省下来的四分之一酬劳我好不好？”

    贵妇讶然望住飞鸟，却想不到这一个按劳分配要赏这么多，说得还有那么点道理。她心中一动，问飞鸟：“你是谁家的？我会用这个数把你要来！”

    飞鸟把自家的地址给贵妇，免得她不知道把钱送到哪。他看着贵妇走后，弯腰捡起银币，兴奋一举胳膊，说：“还欠我九百九十九金九银，今天赚得真不少！”

    他得了心情，高兴极了，想想黄天霸不会再出来，这就摇头晃脑地回去，打算给还在等自己的武士奖励辛劳费。正走着，突见一骑带了他的“笨苯”驰到面前，正是等自己的武士，连忙问：“等不耐烦了？”

    “爷叫你！”武士用半生不熟的靖康话给他说。

    “我去给我二叔说一说，我今天赚钱了！”他上马跟在那武士就走，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大队车马里有熟悉的人。

    这是狄南良约了几个人来“贺”的。他见了飞鸟，掀起马车的帘子指向前面灯火辉煌的黄家，问：“阿鸟！愿不愿意跟我进去？”

    “我也得能去！”飞鸟丧气地说。他想起自己和黄家起的冲突，是想去也不敢去，这就把理由讲出来。狄南良倒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都能在后面补充，这就微笑地鼓励：“怕什么，有叔叔在，没人敢吱半声。叔叔给你出气！”

    后一辆马车上有人响应，在火把下，一个病容的老男人伸出头来，大声地笑，“狄兄，这就是令侄？！好！好！”

    飞鸟弄不明白，他明明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叫自己二叔为兄，实在弄不明白，也只是示意“开进”。

    这一路人开到黄宅前停下，狄南良由武士搀扶下车，接着去接那老人，说：“郭兄，请！”

    老人下了马车，飞鸟这才仔细打量他。他见对方病容满面，双颊深陷，蜡黄中带着种灰暗，眼睛中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反感的狡黠和冷冷的讥诮，不由生出一丝怜悯，下马搀扶住对方。

    这老人是郭家的重量级人物，姓郭名景东。他也是纵横一辈子的人物，若是要知道飞鸟因看自己年老有病而搀扶，非气晕不可，但此时也不可能知道，只是冲狄南良笑，满意地夸奖：“小子可教！”

    一行人爱理不理地往里去，后面的人挪出礼品跟随而入，递上礼单让人唱写。

    二门口的黄文骢一眼就看到了狄南良，表情变得很难看。但他也顾及风度，只是让兄弟送一旁一客，自己大步走到狄南良身边，冷冷地说：“我没有请你来！”

    “是呀。黄兄也不至于这么小鸡肚肠，让我一定不来吧？”狄南良轻轻地会说，拂衣而笑，说，“生意场中的事，偏要往私交上引？我日日听家兄念叨，讲黄老先生的好。这下来拜会，也是带着歉意和黄兄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根本就是装成绵羊的狼，黄文骢怎样都觉得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们说话间，飞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搀住郭老只管低着头往里进，冲着接客的黄天霸狠笑。

    黄天霸见了飞鸟就奔过去，张口就是一句：“滚！”

    “你是在说我吗？”郭老面孔一寒，冷冷地盯住黄天霸看，“你是谁？”

    “他就是黄伯伯的儿子，是说我的！”飞鸟倒很老实地承认，摊着手给郭老揉胸脯，叫他不要生气。但这一做反是更引起郭老的冷笑。他不可能因为飞鸟的话而释怀，只是看得黄天霸怯懦缩身。

    “我不给你这样的黄口小儿一般见识。不要说你父亲，就是你爷爷，谅他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们黄家人，那是一代不如一代。”他说。

    他的声音即严苛又打，震得四周几无声响。黄文骢也不认识他，见他又是和狄南良一起来的，这就冷呵一下过来，表面上怒叱儿子，实际在请教别人姓名。郭老拿出请自己的帖子，一把投在地上，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我来不过是做个和事佬，竟想不到得此难堪！”

    黄文骢捡起请帖，见金装字划，出了一汗。

    这郭家这一辈中，郭景孝是通吃两道的典型人物。他年轻时任性游侠，都和四世王攀上点交情，中年收手后兼顾打理郭家一些生意，在黑白商三路混得滚热，是典型的孟尝人物。黄文骢大谈了一通“有眼不识泰山”的话，慌忙让自己儿子磕头赔罪，死活也要留住。

    “这位狄兄是我请来的，小黄，你没有什么异议吧？”郭老居高临下地问。

    飞鸟偷乐，觉得“小黄”两字狗味十足。只是，他更想叫郭老称人家为“大黄”，不然，黄天霸就成了“小小黄”。

    黄文骢不知道飞鸟的心思，板板正正地鞠一躬，引手作请，并安排人带他们入席。




六十一 黄府夜宴(1)

东风打着转转，里面却一点不冷。

    花园子里景树虽萧索不堪，但经过极有致的布置，却一片火热。笙瑟乐师排坐在园中场台边上，端正起乐，一名端庄的蒙面女子正徐徐操琴，歌舞一片。东头的石头阁廊是为各重要人物提供的主场，并行开出二十余拼凑大席，席案大而广，呈现出叠型三角样，并不预多主入座。

    二十多席位在一般的宴会显得略多，首尾相离甚远，并不能很好地社交，主要用于一些官贺节庆，红白喜筵，可这也难怪，这些大亨、名流不像一些家道中落的贵族，他们家中门客成群，出席这样的场合会带上女人和心腹，万万不能挤在一起。

    此时，也可见此宴会盛大非常。。

    左右两边的分场与此三角的两边紧紧相*，虽然有些乱，但并不影响正席场对着的声乐地。那儿大多是一些低端商人，高级门客，不少人都带了子女。他们都别有用心地向主场接近，希望能结识场内的大人物，对将来有所裨益，于是就贴出异常热闹的环带，好像在遥遥拱护主场一样。

    因宴会主交情。场合的娱乐时间前排，放在开席前中期。这会，闲散食物，水果都已经上得齐齐的，只等客人到满开宴。

    *左的前席上，一位美妇正望过歌舞场，盯住入口辨认进来的人。她见狄南良进来，立刻一改冷漠，与身旁为数不多的几个贵族搭腔聊天，眼角中的余光有意无意往飞鸟几人的方向飞。京城不缺交际贵妇。她们常被一些贵族、富豪邀为同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黄家已经是问山求山，并没有细细甄别她的身份，虽将她放入主席，却放到几家清贵身边。

    这若有所失的女人正是方寸大乱的风筑太主。她来这里绝非偶遇，而是在下人那里花了不少钱，买了狄南良的安排。她身份可比公侯，和许多王室子女一样，爵位全是实封，心根本没放在这，并没有带过多的排场，也就迁就了。

    面对几名清贵的垂涎，有点放肆的献情，她却默想和那可恨又离不来的人儿碰面的各种可能，整个冰冷如霜，直到狄南良到来时才转变成另外一人。

    她不但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畅快地和人大声放笑,还喝尽别有用心的酒杯,不一会工夫，面颊上就飞满红潮。

    郭景孝请狄南堂走了一遭，向四处熟识打过招呼，这就并行入一席，正斜对着风筑太主，只见她有酒入腹，娇言柔语和姿态更显撩人,像在龌龊声色场所翩然起舞的一只蝴蝶。

    飞鸟跟了一圈，也到处问好，假装有礼貌，这会一卧下，就拿了一个切成几瓣的大柚子不放。他给了郭景孝一瓣，给了二叔一瓣，自己则毫无出息地当西瓜嚼。柚子皮苦，越大越是，吃法也讲究。郭景孝被身旁这位牛人震惊，却啧啧两下，笑着夸奖：“这小子了不得，将来是个人物。你看，吃东西这般不含糊。”

    恐怕也只有他才这般夸奖。狄南良微微目视飞鸟，知道他就这点出息，叹气说：“我兄长也是豪杰本色，可这小子却不像他。少小有异相，可越大越懵头，有时还苯得要命！”

    “令兄是厚道的好汉，虽无缘相见，那也没得说。这儿子赶老子，想青出于蓝，自然难喽！”郭景孝呵呵笑道。

    飞鸟往一旁吐了口皮子，看另一桌的人投目来看，自己也不管，只是回自己的叔叔话说：“笨人才英雄，懂不懂？叫你空手打老虎，你去不去？聪明人不打老虎，也就成不了打老虎的人。我阿爸常常这么夸我,虽然有一点点安慰的口气。”

    狄南良却知道这是因飞鸟常说自己弟弟这苯那苯惹来的，此时只好白了他一眼。飞鸟只当没看到，心痒痒地听人拨琴，充耳不闻它事。

    狄郭也不再管他，就一些商事闲聊。龙青云和狄南良想振兴北地，和这些商人合作，第一个放不过的便是郭氏铁业。郭景孝也正因为自己交往广阔，负责协调两下里的合作。

    但事实上，像郭氏这样的冶铁世家，根深树大，早失去了应有的进取心理。他们自知言语习俗都与关外有隔阂，并不真想在关外发展，只一味想输出成铁，最高一点理想也就是在那建个跳板，钻朝廷的空子，跳出边关向外输出。而龙青云，狄南良却想自己产铁，有自己的非高价铁，铁匠，作坊。

    说白了，两下也是头在一块，心底各有算盘。

    这一闲扯，两人自然而然谈到这关节上。郭景孝就此叫苦：“北面苦寒，工匠们却如何也凑不齐，头房那里心中也急。”

    狄南良心中雪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工匠不肯北上是个事啊。”

    郭景孝见他突然冷了自己，也转去拈了几个轻松的话题讲，最后好好人地低声劝导：“黄氏声誉不错。我看斗斗气就算了，否则两败俱伤，这摊子，狄兄吃下去也未必有益。”

    兵，马乃是一家，郭黄两家的交往自然不会少。郭景孝出于郭家的立场，自然也不愿意看笑话。他说是请了狄南良来和解，那是半点都不假。

    在他的观察下，狄南良却一无表露，只是“恩”了两下附和。

    对面的秦茉又一次看来，见狄南良依然和人交头接耳，半点也没有理自己的打算，心中越发失落，表现也越发放纵，罗衣半挽，莲藕般的玉臂把他席的大贾们都吸引住了。

    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觉得窝在几个清贵身边的会是王室别枝，岂有不远抛灼热目光的道理。

    一个带了四女服侍的胖子滚肉一样堆在席位，用手掏人柔胸，发出萎靡的大笑，引去狄南良的目光。他淡淡地看着，猜测这是谁，回头低声问郭景孝，两人暧昧一呻，随后谈论歌舞场里的美女。

    对面的秦茉又恨恨地喝了别人一杯叵测酒，脸颊娇红沁潮。一个贵族男子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欲望和冲动，利用娴熟的手法，大胆地用手抚了她的掌背，肉麻麻地捏着柔腔说话。碰巧狄南堂瞟了一眼过去，秦茉看他嘴角动动，眼睛便凝滞不动，心里一阵痛快。她飞眉卷目，拿出最不屑，最高贵的眼神扔过去，然后妩媚若春，亲昵地向那抚摩她的人贴近。

    那忘形的男人一缕烟魂出窍，自觉她被自己撩拨出了春心，是一亲芳泽的时候，便搂她入怀，举着一杯水酒往玉颊上递贴。秦茉还没等酒来，就低目看往肩上伸来的手背，脸色一下变了。她突然作色，回身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指着半樽酒，怒声说：“喝下去！”

    清脆一响，声音由近及远，把远处的声乐歌舞惊停。整场的目光火辣辣地射去，带足嘲弄的笑声。负责主场的黄家子弟端着身子就奔，到了又不知如何是好。

    挨巴掌的男人是黄门郎官刘耀，眉目俊秀，约莫三十来岁，也是有脸面的人，这会吃花碰了刺，整脸带脖子都红彤如火。比黄文骢高上一辈的黄林秀得到知会过来，低声询问一旁的子侄儿几句，虽自觉是搅场，却被对方的贵妇风范镇住，敢怒不敢言，只好赶过去劝：“夫人息怒！小人代劳，小人代劳！”

    秦茉怒目微嗔，停住不语，只是大口地喘气，怎么也无息事的样子。

    正是难解难断的时刻，一名鲜衣贵族带了数名武士走来。有人高唱：“宁国公到！”

    这名头甚是响亮，不少人都转了眼神，用了排场的礼仪跪接。

    主席上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表示恭迎。整场也就狄南良，飞鸟和对面的秦茉无动于衷。狄南良不但自己没有恭敬的意思，也按住了郭景孝。郭景孝看看叔侄二人，一个倨傲不群，坦然冷看，一个拣了个大的果子一个一口试什么好吃，算是对两人毛然叹服：不管宁国公地位怎样，人怎样，听说过没听说过，这么多人迎逢，两人却丝毫不圆滑一番，骨子里的不逊暴露无二。

    左不虚年龄和狄南良相若，高鼻方面，一团紫气，自有让男儿折服、女人趋身的丰姿和气概。他看场面中有不快蔓延，只扫了一眼就发现秦茉，但看位置就明白众人对她的身份不清楚，便不揭破，大步走过去说：“茉儿这是怎么了？与我一席怎么样？”

    说完，他停在秦茉那一席，在旁人都让开中翘进去扶，优雅俯身，不避男女之嫌，轻柔地诉说：“好多日子没有见到，总让人心底思念，什么也不去管，好吗？”

    “我就让他喝，他不是就想让我多喝吗？”秦茉眼红红地指住刘耀，大声地说。

    左充在她耳边低低密语，回身挽袖，执樽慢扬，并向仍然不平的刘郎官一笑，“嗯”了一下，说：“那！我来代劳？”

    狄南堂胸口起伏，自这风波起就在看秦茉，并不是无动于衷。此时，他突然站起来，带着身后的武士大步走到对面，一把夺过酒樽，低吼：“滚！”说完，拿起酒樽浇了刘耀一头。他转身走时，随口冷问：“你过来不过来？”

    左充一刹间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粗暴的男人，他先是一愣，接着看向秦茉。让他想都想不到的是，秦茉含泪喷了一笑，掉着眼泪站起来，轻声说：“宁公见谅，他是冲我说的！”

    说完，她带着侍女低着头走了过去，反让人觉得像是一民家怯妇。左充大为尴尬，只好从容不迫地拍了拍刘耀，以大慰小道：“好啦！今个是黄爷的好日子，有什么委屈，咽一咽吧！”

    说完，他回头和狄南良略一对视，走向尊席。到了跟前却不入，推辞说：“在场言场，大伙都是累富豪客，我便不取此美。”

    说完，他便大笑着找出沈万山，要求换席说：“天下除了沈兄，还有谁当得此席，要是不坐，我可是要人动强！”

    沈万山就是一早被狄南良和郭景孝留意的胖子，无奈中起身，往旁一看时却感觉有不善的寒光射来。他推辞不得，起身携诸下换坐，目光却在越过嘤笑美女的肩膀，盘旋在一席上。

    一场歌舞退场，一场又起。

    秦茉蜷在狄南良身边，拿了把小刀子给他，低声说：“给我切果子吃。”

    郭景孝不认得她，也没往太高里想。他目生光芒地盯住宁国公，在狄南良耳朵边轻叹说：“此人是贵胄中难得的人杰。狄兄刚才冲动了，岂能因一女人而交臂失欢？！”

    秦茉眼睛里还满是泪水，但不掩高贵之气，她接了刀子挑到的水果，混着眼泪吃，斜眼看郭景孝，但立刻因狄南良看来而低头。

    “我女人！”狄南良简单地给郭景孝说，而后回身教训，“现在你知道了吧，便是再富贵，没了我，也一样被人欺负。跟我走。”

    秦茉嘘了口气，轻轻点头，叉了一块果肉给他。

    飞鸟衔了一口果肉，从头看到尾，心想：我看飞孝要有第三个阿妈了，而我也得再挂一笔帐款。

    秦茉的小侍女反坐到飞鸟身边，抿着笑容偷乐了一下，打扰飞鸟说：“原来你是这家的小奴。”她娇娇滴滴地低着头斜着眼睛给飞鸟说话，正让飞鸟看到低头时上嘴唇的尖尖样。飞鸟心里痒痒的，学着自己二叔拿出自己带着的小刀切水果，然后扎了一块给她。

    那小侍女瞪大眼睛看，这才发现满案子都是咬了一口就丢下的水果，心里觉得怪怪的，还是坐起身子，用娇唇含了一块果肉。

    “好吃吧！”飞鸟关切地问，接着拿着空刀，不经意地插在案子上。游牧人的贵族吃肉用刀子，有时候一乐意，翻手就甩刀到案子上，飞鸟也有这样的习惯，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概。然后，他也大胆地搂抱住那侍女，给她说着亲热的话。

    侍女本就被他哄得意乱情迷，又知道他不是奴儿，软绵绵地和他窃窃私语。

    随着旁边掌响，几名侍女在掌声中从歌舞两边穿行，不断送上酒菜。黄文骢带自己儿子过来，看人来得差不多了，也入席，和周围等人品头论一番歌舞。飞鸟也不管开没有开宴，丢了旁边少女，边大吃边看黄天霸，发自心底地不顺，含糊地念叨：“这等酒菜还抵不去恩怨，我大吃大喝后才有力气给你算帐。”

    黄文骢吩咐人挥去歌舞，这便请杯开席。他起身，扫了一眼，敬第一杯酒，说：“大家不远而来，当不醉不归。”三杯酒过后，他和微笑着的沈万三对看了一眼，两人已是通过招呼，这就公开宣布说：“我黄家世代为商，本是寒微，承蒙万三老爷不弃，愿意将小女许配给沈——”

    说到这里，众人已是交头接耳。飞鸟抬了头，心中却泛起一丝别样，四处看看，却没有见到的人，便提了一大口菜，喂旁边的少女，还假装温柔地问：“好不好吃？”

    狄南良不去在意飞鸟的色样表现，呵呵轻笑，突然挑出事端，冷冷地问首席上风流快活的沈万三：“沈万三，你愿意呢？”

    郭景孝见他叫阵，搅起众人的敌视，自己也不好做人的，连忙推他。可适得其反，狄南良看这里脸色青白的黄文骢一连三变其色，继续仰头玩味：“你敢吗？”

    沈万三是出了名的胖，曾经御女压死过人，他听得侮辱，但也是大场面出来的人，便不动声色，抖着肥肉站起来，拱手说：“这位仁兄，还是口下留情的好。我沈万三的为人，想必大家都清楚，黄场主看得起我，将女儿下嫁，也是我家的荣幸。兄台不但侮辱了我沈某人，那也是侮辱了主人。不说道歉与否，就此喝一杯，万事作罢怎么样？”沈万三的胖脸肥光闪烁，说话如同在笑，腮上两个酒窝格外地亲切。他卑歉说完，举了酒杯向狄南良示意。

    狄南良提樽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你还是敢了！”

    郭景孝眼看狄南良进逼，怀疑他是不是疯子，再看历来心黑手辣的沈万三步步卑恭，非是隐忍不发，连忙低声说：“狄兄，如此这般不甚好吧？”




六十一 黄府夜宴(2)

“郭老说呢?!”

    狄南良一句话把郭景孝的心吊起来。他呼了口气，四处看了一下，见众人都异样地盯住这席，心中苦笑，心想：今天跟这个霸道的人物坐在一起，算是被扯进去了，他日真没有面目见同行。同时，他真想问问狄南良是不是打算和姓沈的开战，是不是准备向整个商界挑衅。

    他按住几乎想起身离狄南良远一点的心思，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冲动任性的人，怎么能掌管大量的产业，难不成他的兄长是神仙，硬是让劣马跑全了长途？立刻，他又见狄南良眼如渊深，并没有不可遏止的怒气，又恍惚起来，怕这个人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嗖地一冷，心想突生疑问：难不成，他身家比上沈万三？

    在他心神不定间，狄南良又举杯向黄文骢敬酒，说：“黄兄，我们也不是认识一两日了。你父亲是我兄长最敬重的人之一。我也敬重你父亲，你父亲深懂生意之道，让我兄弟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曾经用三十八个金币买了我大哥一筐龙蛋。

    “野生草龙的蛋小，他以为是肉龙，见我兄长一身臭皮，就一口价，三十八个金币，低于当时肉龙价十二个金币，高于草龙价格。但我大哥不占他的便宜，给他讲了这蛋的鉴定方法。”

    “于是，你父亲出了五倍的价格要买，说，只要我兄长愿意把刚才说的写下来，他就愿意加钱。多仁慈的施舍呀！

    “可以这么说，那一笔钱使我兄长第一次能真正意义上做生意，我们能有今日全*它。但话说回来，我兄长并不欠你父亲的情。因为在那之前，为了摸清地龙的习性，马被吃过，人也伤过。别人家养龙只能养一代，而我家能让之繁衍不休，当初，我兄长写下的那些值多少钱，想必在座的大伙都心中有数。

    “之后，我兄长还是很感激你父亲。他去了几次你们家，第一次送去人参五斤，猴头一篮，这折价多少？第二次送去三匹好马，这值多少？后面，我就不提了。因为我家已富。就讲这第二次，我兄长十九岁，那天，他在你们牧场吃了一碗面，回家之后就让我们兄弟用筷子吃饭，为此我挨过两巴掌。他说，别人看不起不用筷子的人。”

    “我说我家不欠你们的，你同意吗？”狄南良问。这话就像挑战前的战书，任谁都知道火药味道重了。郭景孝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他拼命地咳嗽，表示自己的存在，万不可不给脸面。

    黄文骢对有的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也默认这些事实，好久才说：“我也敬重你的兄长，他重义轻财。我们两家相交已久，确实没什么可以明论的恩怨。”

    在大庭广众面前摊来这个“恩”，其实是在名正言顺的羞辱。黄文骢自然也知道，他偏偏没什么说的，猝然之下，只琢磨着狄南良的用意。联想到狄南良对沈万三的叫阵和飞鸟的出席，包括挑这个时机说话，他有点恍然，心想：你未必吃得下我，卡我，不过是冲我家皎皎来的，是别有用心地亲近。

    果然，狄南良口气一转，讲起自己侄子和黄天霸两人间的小恩小怨。

    当然，这不管是不是要出人命，都是孩子间的事，何况最终也没怎么样，长辈的给个说法也便算了，未必要你死我活。刹那间，黄文骢心头一轻，再无什么怨恨之说，又想到自己良马的来源，心中隐隐有点为自己的负气后悔。

    他扫了飞鸟一眼，却见飞鸟一把抓了个肘子，油头油脑的啃，地下掉的全是咬了两三口的水果，心中却又厌恶，就此停住不提。飞鸟还未听到有这样的往事，大张着嘴巴，趁机跳了个圈，伸头小声地给自己二叔说事，整人贼眉鼠脸的。他说：“二叔，那你的钱一定是又借阿爸的钱挣的吧？还了不？利息算了不？能不能给我一点？要不，你供应我点葡萄什么的，让我能酿酒。算我借的也行，你知道，我也是很有钱的，只是不能用。”

    秦茉看了飞鸟几眼，低声在狄南良耳边说话，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郭景孝把心放回胸腔，起身打些圆场。这个圆场自然要大讲黄家的不对。周围的商人没他那样凌然而上、全权圆场的位置，都仅仅觉得和解开始，便乐得附哄，说些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

    这会，左不虚身后一人走到黄文骢身边，俯身密密低语，在黄文骢点头后，他便站起来，说些失陪的话，。公爵只是代表某种的支持来捧场出席的主，黄文骢多见不怪，起身恭送。接着，他也不再回头宣布放到一半的话和应对狄南良的道歉或不认，回身让自己的兄弟们去其它场内敬酒，自己则带着儿子一席一席地走过场，轮换和客人客套或交心。

    这其实是极高明的进退之术。他许诺的话空着，沈万三会觉得两人私下的许诺继续见效，另一方面，狄南良也不会觉得他侄子没希望，最终谁对自己有利，这个婚姻就倒在谁那。

    他不当即道歉澄清更高明，要是他要任儿子讲是非，那就是对着干，要是他当即道歉却又示弱，所以他打算把道歉放到这轮敬酒中，显得酒中释恩怨的大度。

    到了飞鸟这一席位，父子两人心中虽然都满是不自在，但表面却是另一回事，老远就举杯。郭景孝也举杯相迎。

    “小黄，这可都是你家的不是！”郭老假怒说，随后又讲飞鸟是怎么好，把黄天霸父子骂得体无完肤。接着，他“嗨”叹了一声，去拉无动于衷的狄南良，大叫：“狄兄，你可不得与他这等人一般见识！”

    “还不像你飞鸟弟弟道歉？”黄文骢乃奸猾善算的人，心中也是一片雪亮，这个阶怎么也要递出去，当然就在于递大递小了。黄天霸刚咽完吐沫，就挨了一巴掌，不得已跪下，低头说：“是我不对！”

    狄南良还没什么，飞鸟便高兴万分，大叫说：“黄伯伯，你不要打他，让我来。”这就向黄天霸笑咪咪地招手。黄文骢给了儿子一脚，使劲提到飞鸟面前，说：“看到你没什么，你黄伯伯才欣慰。黄伯伯今个把他给你处置。”他又打得儿子惨叫连连，说他骗了自己，这才接过旁边下人倒的酒，向狄南良敬酒，说：“我说怎么来着，自家兄弟还残杀，原来是这般小子的恩怨。来，我敬兄长一杯，咱们两家携手，金钱自然滚滚而来。我黄家的声望还是有的，对不对？”

    他把以前的弟换成兄，言语又极得体，顺便又提出了两败俱伤的可能，那是十足的绵里藏针。

    “嗯！”狄南良坐在那里举杯，示意黄文崇往旁边看。黄文骢觉得他的笑意不太对，一转头，眼睛直了。

    不用说，旁边的飞鸟正激动不已。他发羊角风一样笑，边爬着向前，边向黄天霸摆手，等黄天霸刚到跟前，甩手就是巴掌。黄天霸一声惨叫，捂着半个脸孔掉眼泪。黄文骢心中一疼，心中却安慰说：“儿子，忍忍，他比你小得多，再有力气能打多疼？

    飞鸟爽呆了，干脆站起来，左右开弓，大声追问及：“疼不？要是疼了你就说，不大声就是不疼！”这样的话就像是催问剂，又是叫疼号。黄天霸毛叫连连，捂头蜷身，回头就在当中空地上爬。

    不一刻，席外的人，黄家大小子弟都被招惹来。他们但看是黄文骢许的，只占在外围看，看了几下就呆了。只见场中凶少年得意洋洋地追打，巴掌抡得浑圆，怯少年杀猪一样嚎叫，如没头苍蝇一样乱钻。

    诸人面挂万象，或傻看，或愤怒，或不忍。

    宴会不再像宴会。黄文骢实在是笑不下去了，哪怕他的职业性笑容有着长时间的考验。他嘴巴钩子一样翘着，脸上肌肉僵死，听着儿子大声叫饶，求爷爷告奶奶，那气腾腾直上。“你要打死他吗？”黄家爷爷辈的人不顾一切去拉，接着是黄文骢赶到跟前的发妻。

    那女人无顾忌，长嚎如虎，丝毫不怕丢人，就地里脱了鞋，一个打去飞鸟那儿，一个扔向黄文骢，接着带领黄皎皎和两个姐妹，扑来擂打。

    现在改为飞鸟四处乱跑，四个女人追，闹得更不可开交。

    飞鸟四处跨席，时不时潜案惊客，尚边跑边想：坏了！我和她们又无冤仇。

    “哎！你们愣着干嘛？！”狄南良冷冷冒了一句，身后武士得到暗示，提刀就上。

    郭景孝算是明白了，他根本没息事的打算，连忙吩咐左右硬扯硬拽，不许这几个膀大腰圆的人加入。飞鸟深陷囹圄，干脆挟持了黄皎皎的姐姐，一路小奔冲角落跑去，为了让她老实，不得不威胁说：“再抓我的脸，我就撕烂你的衣服。”

    黄文骢傻眼克制，不去食言。他自知不清楚这些番人所思所想所欲所为，是不是要杀人放火，只好遥遥往狄南良那里看，见狄南良突然怒吼，心中涌出阵阵胆怯，却又涌出阵阵耻辱。

    狄南良却一味冷笑，且极不满武士们的畏首畏脚，好在脸色一变间被秦茉抱住。

    一个高底盘被她牵动，满盘的果品漫地里翻滚。随着狄南良部下的抽刀声，满场皆惊，鸦雀无声。几个围追飞鸟的女人被鬼吓到，“唰”地就退。

    飞鸟扛了少女，见她乖了一点，便在一个高条男人的案子上随手抓了一个水果递她，最终突破几个拉来解围的客人，回到自己席上，高兴地说：“千军万马中夺了女人归！”他自觉除了气，抱了仇，却丝毫没注意到黄家诸人个个眼球爆血，这时反观这黄皎皎的姐姐，才发现两人天差地别，长了个大蒜鼻子，一点也不好看。

    “狄老二，你要杀人不成？”黄文骢沙着嗓子喊。

    “还有没有王法？”刘耀最先挺身，见义勇为。接着，是黄家亲丁，他们一上来就拱成一圈，和遭就看不下去了的沈万山让自己带的人协助控制形势，将郭狄等人包围在中间。

    形势一下严峻，火并之相。郭景孝色变，知道自己真被拉陷进去了，连个解释的地方都没有，转身看向狄南良。狄南良抱着秦茉，目中无人，吃笑反问：“这就是道歉？”

    接着，他问沈万三：“你就不怕和我结仇？”

    “我要先将你送官！”沈万三冷笑。

    狄南良站了起来，见飞鸟在往掠来的少女身上放食物，说：“这一兜你带走，给皎皎吃，她最爱发脾气。”便怒视，说：“人家反悔，不道歉了。你打人家，人家的亲戚心疼，可人家打你，却不让你叔叔心疼。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看看你，弄了丑女回来，还没完没了。”

    “鸟儿的气也出了，这就算了。宴会闹成这样，都不好看！”郭景孝边说边到黄文骢那里，说：“我说了，算了！”

    飞鸟掀了人家的裙子让人家自己用手抓掖，抬头看看，看黄天霸整个猪头一样被自己母亲拉在怀里，点头承认。




六十一 黄府夜宴（3）

黄文骢盯住自己受辱的女儿，见她真又呆又笨，掀着裙子鹅一样地走回来，而四周的人都强忍笑意，恨得牙根痒痒，但他却仅仅用极不忿的眼神叮了女儿一下，挥手让身边的人退却。不少人都起身告辞，他黑着面孔，半点笑容也拉展不开，只好勉强说着好话，回头生硬地说：“郭老，我请你带他离开，免得大伙都不好看。”

    郭景孝也是豪气之人，往常和事，给人巴掌都有过，这回被更霸道的人压制着，自己也觉得无脸面，眼看主人发作在即，就站起来叹了口气，劝道：“狄兄，走呗！”

    “有什么的招！你明日尽管放马使出来！”黄文骢雄躯一欠，干脆伸臂怒指，大骂叫阵，“我女儿皎皎便是那出尘艳丽的牡丹，万不会插到你侄子那堆马粪上。你便是如何迫使，也休想破化我黄沈婚约。”他虽然盛怒，却不糊涂，还是把沈万三抬出来，也好拉人下水。

    飞鸟看自己成了“马粪”，微一摇头，极其脸厚地无什么表现，只是想：插到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她也不愿意的。

    人在被别人丢鸟蛋时，往往想到避重就轻。他扫了黄文骢一眼，又看了一眼远站的黄皎皎，本想一话蔑视，却见黄皎皎看着自个，又一阵软弱，不忍倒出自己准来的过分话。

    他低着头嗨气，突然看到旁边娇娇的侍女，连忙揽着胳膊搂住他的玉臂，突地努嘴，亲了一下。

    “坏死了。”侍女用小手抓住他的背，红通着面庞，低声不许。

    黄文骢正想着明日兵来将挡之事,见狄南良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准备许多侮辱要出口。正是箭在弦上，但感不太对，告辞的人都没有动，便回头看。这时，他才注意，外面站了两位官爷，身边全是兵士，一下毛乍，顿时起了一头汗。

    这个世道下，商人谁没有一点半点的作奸犯科？他们突然趁乱摸了进来，黄文骢自觉一点防备都没有，心里左右不定。

    郭景孝那却在这一刻认得了一个。那人和狄南良交情不浅，前几日一起吃黄金饭（“金条”盛在盘子做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狄南良告诉他自己是自己人。

    狄南良冷笑，看着黄文骢挥了下手，一个武士立即捧了一盒子的债券。

    “到偿吧！我允许这宅子抵，其它的，我一概要款！”他轻蔑一笑，打鼻孔里喷出粗气，抓了一把在黄文骢面前，“你要知道，这也是你们挟恩的结果。你们帮我兄长建了牧场，为此，大量用这样的条契要马，不必按期偿还。我兄长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傻，只是怕你们乱压低马价，给你们的亏配。后来呢，则是心存仁慈，怕你们垮掉。我想，现在算到期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足够的现金!”

    黄文骢的脸刷地发白，想不到他今日预备实在，手头一时半会哪会筹措得够，只好抬头朝沈万三看去。沈万三哼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起了和狄南良死斗扶持黄文骢的心思，便懒懒地接话：“核算一下！我来偿还！”

    狄南良背手而笑，他看了看黄文骢，从他身边走过，最终站到沈万三面前，说：“沈万三？！你好像要抓我见官是吧？就怕你还不了！你私铸官钱，屯抬粮食，见财起意，甚至谋人性命。我看，你还是省下心力，为自己打算打算，看你主子救不救你出来！”

    郭景孝这才知道，他原本就是在找沈万三茬子，想想他这么说了，沈万三未必能幸免不倒，可再看沈万三，肥脸上一下起了黄豆大的汗，却还是不动声色，心中佩服，想：这样的豪杰，也未必是说倒就倒。

    “诬陷！”沈万三说。

    “先进去吧，出来再说！”狄南良笑笑，随即招来两个布衣男子。沈万三一见他们腿脚发软。他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战了不少股份的合作伙伴，应该已经死了的，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两个人站在一起，实际上在告诉自己，诺大的产业已经更名换姓了，自己没了筹码，主子还要自己吗？

    几个大兵立刻上来按了沈万三，并架着他向外走。他太胖了，以至这几个人拖不动他，但这决不是问题，即刻，又有兵士上来，七手八脚抬了他，拖住就走。

    狄南良四处扫了一眼，笑着给那刑部的官员说：“这个礼物怎么样？”

    飞鸟见他此刻神采，威风八面，直接操人生死，心中羡慕不已，心想：他日我挣够了钱，能不能这样威风？到那时，到处都欠我的钱，我一伸手，人就屁滚尿流。

    官员微笑，接着看向黄文骢，意思明了，这就是问是不是要抓拿逼债。

    “郭老看呢？”狄南良转身询问，说，“沈某人触犯的是国法，而黄场主，他未必偿还不起债务。”

    郭景孝见自己的接了个球，自然不敢乱惹是非，便连忙递出好话：“宽限两日是应该的。”

    狄南良同意，这就送官家的人走。而那两个揭发沈万三的人却留了下来，恭敬地跟在狄南良身后转悠，偶尔翻上来的眼神，总是透过肉，量人骨头。

    狄南良示意大伙回身入坐，摆出了借花献佛的架势。黄文骢但见随时就有家破人亡的凶险，丁点也不含糊，绕着场子料理宴席。狄南良的威风一刻间就树立起来了，继而要求所有人服从，嘿笑道：“大家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拒绝朋友的好意。你们看这当中空了一席，请郭老上坐如何？”郭景孝微微一愣，却想不到这个客还是要请下去，还要让自己上坐，谦笑连连，却迟迟不动。但他随即就跟着狄南良的眼神转开视线，看到几个站起的人。

    沈万山说栽就倒，余风尚在，谁也不敢顶撞，可他们也不想纠缠，看时日不早，纷纷再次告辞。黄文骢一改自己的底气前襟足足长了一揸，到处挽留。但来不及了，后到的沈家掌柜甩手拿了个帐册给狄南良看，得到狄南良的首肯，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瞄准一人。

    “蒙爷，抱歉得很。你在‘金丰’借了一笔款子，不是少数，回去准备准备也好！”掌柜不卑不亢地欠身，眼睛弯成一条线。

    他对面花昆商行的蒙当家和沈万三同是台商，出于亲疏之心，自觉不可久留，被这么一拦，当即紧了下身，突然转怒，大声质问：“这是沈爷的产业，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

    这掌柜却不吃他那一呵，又冰冷又礼貌地说：“沈爷名下的产业换了人。我家主公说一不二，你听好了，三日之内还清这笔款！”接着，他转身，向另外一人说：“银根这么紧，你家巍然不动，为什么？是因为入夏进了一大笔金子，但我告诉你，这金子是主公让划出去的，你也要走？！”

    他这一论道，几人脸色全变。但花昆商行的蒙当家还是哼了一声走掉，但剩下的人却打了退堂鼓。

    郭景孝头昏昏的。他突然明白了，狄南良找的就是沈万三，用他的身家再套中下套。几大钱庄从开战时就开始收钱预备，如今银根吃紧，握了沈万三的巨资，不叱咤才是假话。他心里决定，眼下自己不当机立断，处处请示家中头房，那还是自种苦果。至于上坐，自己也万万不可坐，根本和人家不是一个级别的嘛！

    他一边推辞去尊位，一边又想：以北面的优势，拿畜牧业开刀也再所难免，也可见实力的一斑。可连带隔山打牛去吃钱庄，就不怕银根翻不了身，自己的家当支撑不下？他拿了姓沈的家产，沈某人背后的人会心甘？

    带着各种心理，他睨视一周，入了偏席，纵酒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只听狄南良又说：“我狄某人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发财的路子。谁给脸面，那就是自己人，不给脸面，也休怪我无情。”

    来了，北上！郭景孝猛地一抖，酒泼了一桌。他刹那想起另一个假扮文雅的公爵，心中却又想：恐怕夜长梦多……

    狄南良举杯，呼歌舞丛出。黄文骢一一吩咐下去，而后更撤酒席，让人再上，此时不但没了敌意，人都在发抖。他不敢入席，爬着去了首席。众人却没人笑话他。商人最怕的莫过于破产，一旦固定资本贱出抵债，几十口子的生计立刻断送，当真是一个性命悠关。特别像黄家这样的人家，上到仲孟，下到儿女，能有谋身本领的寥寥无几。此时，钢铁也要表现为泥巴。众人中，心中佩服的不在少数，他们纷纷心说：“要是我，我能做得这般杰出？在对着干后猝然转成温顺，听话的嘴脸，狗一样爬去？”

    “我侄子是马粪，你女儿是鲜花？啊~~？？”狄南良奚落道。

    “我女儿是马粪，令侄是鲜花！我那不是一急之下说错了话？！”黄文骢蛇一样地爬到跟前，用自己不知脏没脏的手去为人把酒。接着，他看狄南良仍没表示原谅自己，慌忙回头大喊：“皎皎呀，皎皎，快给鸟公子陪酒，去换件漂亮点的衣服！”

    “人呀！就这样。”狄南良鄙视地教育飞鸟，“咱家确实缺了个养狗的园子，还缺了个抱狗的丫鬟！人家好意，还不愧领？！”

    “我二叔家不用抱狗。他说着玩的。”飞鸟觉得二叔将人侮辱得太重，慌不择言地解释，但看二叔不当回事，只好眼巴巴地请求，“阿叔，让我回家嘛……再不回去，阿妈阿爸又要扣我的月钱了，我可是在做生意！”

    “好，今夜。我们家的鲜花就不插你们家的马粪了！”狄南良大笑，“别忘了给你阿妈说，改天就让他父子爬着去！”

    飞鸟出来还能听到二叔的大笑满园子响。他知道这一夜必不平静。

    到了内城的边上，送上自己的牙牌，回家去，飞鸟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气，是不忍，是悲伤，突然觉得这不是从小护短的二叔。他骑着马儿，轻轻地敲过街头，突然回问自己：“可是自己怎么这么痛快？”

    到了家。他敲开大门，穿过走廊，给阿妈阿爸说了一声，这就回房子。家里仍旧没有装灯笼，乌七八黑的，他钻进自己的房子，上床睡觉，突然惊叫：“是谁睡在这？”

    乔镯的声音响起，媚态入骨地说：“小主人？是我！”接着，她伸出自己裸露的玉臂，圈了飞鸟一围，接着抵来软绵的胸脯和热唇，似乎半点也不怕冷。

    飞鸟大出意外，问：“你干什么？”

    “你不想要我吗？”乔镯竭尽本领，柔手遍摸。不想，飞鸟却夺路而出。他跑到门边，听到乔镯的哭声，还是钻到暗处，大口地喘气，心说：我这么好，黄皎皎却不觉得。想了一会，他没理由不高兴，想起刚才半身酥软的感觉，乐颠颠地扭头，心儿砰砰地跳。他跑到门边，却听到乔镯的牢骚：“我难道非给奴隶过日子，吃糠咽菜……”

    飞鸟木了，再也没往下听，慢慢地，慢慢地退。他想：怪不得王婆那么说玲嫂，不过，她才识真心对我好的。他提着外衣，坐到寒风里，想起自己刚碰到乔镯的时候，记得她就像一步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小狗，不禁问：她仅仅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他想来想去，却始终想不到原因。接着，他听到乔镯摸着路来，低声唤他，心中还是原谅她了，只是再不想和她在一起。

    两人躺在炕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良久，飞鸟说：“你嫁楚汉阳吧，他一定会有出息。”

    乔镯低声地啜泣。飞鸟只好安慰她说：“我也想多挣钱，过好日子。我阿爸渐渐老了，该我养家了。谁不想过好日子？我会给老楚弄点钱。他跟着我干也好，自己干也好，可以在东市摆摊子，下乡收换东西。”接着，他觉得这些还不够，又说：“我年纪还小呢。楚汉阳就不一样了。那些大婶都喜欢他，暗地里给他洗衣服呢。说不定，董云儿那婆娘也背地里喜欢他，打猎的时候总骂我，却夸他武艺好！”

    乔镯哭得更厉害，身子发抖，翻身又去搂他，说：“我离开少爷，非死不可！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好一回，好不？”

    飞鸟硬起心肠，翻身不去相信，心想：你怎么不求不要离开我呢？却是什么好一回，假的！他就又说：“你是怕没人保护你，不用怕。老楚武艺好！”

    乔镯仍不住地哭，直哭了半夜。飞鸟醒来后，却发觉她已经离开了。




六十二陌路来客（1）

天还没亮，一片青黑，鲁直从噩梦中一觉猛醒，听到外面几声鸡叫。他擦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起身下床，出门就听到一个老妈子在高喊：“起了！泼水扫地，生火做饭！”不禁叹了一口气，说：“大冬天的泼什么水？”

    喊丫鬟给自己弄早饭后，他喃喃又说：“冬至来临了。这天不好过呀！”

    很快，一个伶俐的丫鬟早早奉来一口茶，鲁直提着杯子漱口，随便问了点家事。不一会，又有家仆来到，说是二姑奶奶来了。鲁直只想着她又是油盐酱醋的小事，懒得一见，这就在丫鬟打来的水盆里洗脸。张国焘的妻子两只眼睛有胡桃那般地大。她走过门口，先是问候了一句，便在一旁哭出声。

    鲁直脸上冒着热水哈起的烟，接过丫鬟的毛巾擦脸，转身问她：“什么事？你谦让一点，别跟他那死性人一样不就成了。人家也是大员，整日忙里忙外的，有点脾气也难免。”

    “他昨日被姑母召见，至今还不见回家？我让人去了宫门，打听了几回，都不见个信。”鲁樊闷声抽泣，“天还不亮，等他的张汉回来，给我说出事了……”

    鲁直一下明白过来，脸色发白。他怒吼一声，掀翻银盆，让水花远溅整个屋子。接着，他从焦躁、暴怒中平静，嚼了两下唇，狠狠地说：“混帐！”接着，他看自己女儿又揉眼睛，悠长地“叽”了一声哭，便说：“哭什么？要倒的是我！”

    半晌，他的女儿还是哭出大声。

    ……

    权倾朝野的一大奸臣鲁直失宠倒掉，像一只攀山的猴子在千仞之顶一荡而下，面临粉身碎骨。就在数日前，进京的大员们连夜入禁，密陈其各种不端。接着，各地留中不发的奏折被人翻上，暴露于睽睽众目之下，足足积了一筐子。御史们由是接连弹劾，要求坐实其罪。

    到此为止，鲁直革弊的新政彻底失败。纠其原因，无怪乎两个，一是没能掌握住朝廷大权就开罪了整朝贵族，二是操之过急。

    不管公田制度多么混乱，但那代表着官宦人家的一种特权。身为贵族，谁家要是除了自己的田宅没有公田，便意味着家道中落，家中没有撑事为官的人。朝廷要收公田，其实收的是特权，如何了得？

    再次是上计。多年来，各地上计虚假连连，除上调一部分，其余都真真假假地耗费在各种损耗中，甚至包括钱币。某地官员夜中应付困顿了，竟然大笔一挥：鼠害重，库府耗金一成。今年，许多官员都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重新料来清场，把户口流失推给战争，要么，按往常轻松一报了之。丞相一催再催，并因此处罚一些官员，让人人自危，怕地方累下的弊病摊到自己头上，那是死也不递，甚至干脆上吊求死。

    这种种行为都清楚地表示：鲁直不倒，那就是很多的人倒，很多人哭，很多人死。这时，太后点头发难，表示要大义灭亲，哪里会有人愿意轻松放过。但鲁直是首辅大臣，太后无权处置，国王在目前也不适合为其加罚。

    于是，太后与公卿大臣合议，让其到新换的廷尉那里自辩其罪。这意思再明了不过，是让他自杀了事，为朝廷遮羞。但鲁直也敢做第一，他竟然死不低头，拒不自尽。太后震怒，发三品以上官员数名，联名公审，来侮辱自己的堂兄，也好让他早早自尽，替自己种种悖行顶罪。

    灯火昏暗，牢房待遇不薄，有一床已经在草中爬满草屑的被褥。

    鲁直无力地*在墙上，所有的凌云壮志都已成空，他成了一个老人，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着，额头爬满蚯蚓一样的皱纹，惟有方愣形的下巴依然前伸，紧抿的嘴唇上撇须如刀。人冷了就容易瞌睡，他在混沌中瞌睡，蜷身钻进被褥，拉了被子免得受凉，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这就又起身。

    牢门被打开。他看到狄南堂和狄飞鸟一大一少站在面前，飞鸟手上挽着一个提蓝。

    他脸色一变，怒问：“你们来干什么？找死么？！”

    “不过一死。你怕吗？鲁公丞相？”飞鸟红着眼睛问。他并非不知道半点事，除了为鲁直鸣不平，还在心中说：我要是对别人好，而别人这样对我，早就委屈死了。

    “当然怕！”鲁直哼哼一笑，朝飞鸟挥了挥手，“小飞鸟，你过来！”

    在飞鸟半跪到他身边拿酒菜时，他温和地教他为人之道，告诉他在宫廷内要小心再小心，听得狄南堂眼睛越来越湿润。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我害了你！鲁公！”

    “害我什么？”老人抿了一下上嘴唇，看来是被勾起了食欲，他随口回白，“穷则思变，即变就未可知。你不该来看我，自己保重，不要因我受牵连。国事尚须我辈努力。”

    飞鸟来了阵心酸。虽然他不知道几人为之努力的具体事情是什么。但热血好汉总能在少年人的心里激起共鸣。他低声说：“张叔叔自尽了，临死前给阿爸写了一封信！”

    “他不用死的。我知道，这是逼我自尽呀！”鲁直喟然叹息说。接着他便在篮子上齐整了筷子，大吃大嚼，又就几个小事安排不休。

    “鲁公有什么安排？”狄南堂轻轻地问。

    “我非要被杀才行，万不可自尽。”鲁直扫了狄南堂一眼，似乎是解答他的疑问，“太后倒行逆施，我被她杀掉，才能保持将来鲁氏血脉不绝。”

    狱吏在催，狄南堂起身，又一次真切地说：“是我害了鲁公。”

    “但这个卖官鬻爵，也不是你害的。”他大摇其手说，“谁害的我？恐怕是天害的我，天道害的我，自己的雄心害的自个.我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父子出了牢狱。狄南堂安排飞鸟去宫中侍奉后就去接张国焘的妻子。

    几日大风揭天铺地，吹得街头鬼哭狼嚎，长月却迎来了一个难忘的日子——鲁直伏法。

    朝廷除了这颗毒瘤，大风就吹此喜讯而出。别说内城贵族欢呼雀跃，不少人家放起鞭炮，就连外城的人都喜洋洋的，打心底高兴。很多人都塌心地觉得，奸臣一倒就会国泰民安，自己离好日子再也不会远，太平盛世将再恢复。地表都被泼街的人洒了水，大风抓不住街上的东西，却照样吹得人眼沙沙的，几乎睁不半开，到处呼啦地掀灯笼，布旗，牌号，发出“啾啾”的怪鸣。

    在这些喜事里，只有很少知道，西北一直告急不断。

    原本要向靖康投降的太阳部本以为一说投降就有信，可以入靖康避祸，哪里想到朝廷的事这么麻烦，便作为狗人的前驱南下。他们族落被打败，开始还对靖康报有希望，只是肆虐凉地，在那里向王庭汇集。时日一久，狗人又下，他们终于没了顾忌，向靖康侵扰。靖康边戍的民户接连遭受大的战乱，十室九空，朝廷没能应急安顿，此时哪里可以抵挡。数千难流汇集着凉地男女蜂拥而来，三四百的游牧武士就可以在小县间四掠，不入大而据小。

    将军和地方官员们集结不了兵士，又摸不到情况，不敢轻易出战，只一个劲地向朝廷求援。

    但出兵之事却被朝廷搁下。政务军务兵务实际是一体的，在鲁直倒台的关口，首辅不定，粮食调拨，壮丁征集都是问题。军政大臣本就觉得出兵是可出可不出的，这些反觉得只是他族战乱对边疆的小骚扰，类似于难民，该由地方官员或者编屯，或者给予打击，顺着鲁后的心思一拖再拖。

    也是，鲁太后处理自己堂兄的事要繁忙得多。那个倔强的老头威风凛凛，蓬头苟面，虽棉队清汤寡水老虎凳，暴毛刷，颜色都不改一改，眼皮都不眨一眨，铮铮如那茅缸之石，又臭又硬。为了胁迫他认罪，朝廷抄了他的家，但抄出的家产却不盈十车。这在显贵中就显得相当清贫，根本够不上罪。

    但话又说回来了，侯爵为官，封地，公田，俸禄几相交杂，说是没钱反让人不解。众人纷纷问这个为何不“以权谋私”，反要“散去家财”。这罪要定，就往大里去了太后也往谋反上顾虑。鲁直谋反，鲁氏一族呢？于是，她急切需要鲁直低头，狱中自尽，甚至因此又赐死了鲁直的大儿子，向这不知好歹的堂兄递这个不说之说。仍然失败之下，事情终于不再继续究办，太后终于忍怕了，以鸩毒赐罪，*人硬灌，结束他的性命。

    在这样的日子里进宫，狄南堂双眉紧蹙，浑身发软。他有一种深深的耻辱感，成百上万的人都恨丞相，为他坐罪撒手而拍手称快，却无几人知道这背后的最初作怂者。每想到这里，他都在良心上难以承受的，尽管数日前，他上书为丞相申辩，自举己罪，但丞相还是被赐死，带走一双忧郁色深的眸子，冷冷，不带矫情，而自己仍在苟且偷生。

    想到这里，他耳边都是风鸣，只觉得有什么在萧索中弥漫，翻滚，汇集成为铅块，重重堵压在自己的心口上，哽得喉头一阵一阵发腥。他边走边想：今日召见，就是要问我的罪吗？我得朝廷厚恩，他们若认为丞相做得都是罪责，我也确实没有什么申辩的。

    不只不觉中，他在昏色晕光中行走，已经到了宫门外。

    一个滚圆的宦官早早地等在那儿，见了他后便扯着尖嗓嚷：“狄大人，你来啦！太后正等着你呢。”接着，一拂拂尘，转身带路。




六十二陌路来客（2）

在腊花盏亭里看御花园子，宝树珍异大多凋谢一空，只有耐寒的冬青寥寥独立。一个宫女正调琴轻弹，镂金的案子上的金龛炉煮着酒，上好的醇酒和轻烟一起萦绕弥漫，各色的供果搭配成盘，令人垂涎欲滴。鲁后跪在褥子坐，默默地想着心事。她知道，往常这时约来几名绰约多姿的贵妇，行笑谈事，很容易打发这令人伤感的秋逝。但现在不同了，自己已经是权力的中心所在，这般玩闹在大臣面前说话气都不直呀。

    嗅着酒香，她很难分清是大权在握的寂寥还是往日的怀念，只是又想：这酒真醇，飘得哪都是。

    狄南堂在宦官的带领下，沿路转荒丛而出，映到她的眼底。她立刻把自己的思绪投到对局势的忧虑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前方，最后遥遥盯住趴在亭外的狄南堂。

    “狄将军！”她说，随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冷笑两声，然后直呼其名来个震慑，立刻一转口气问，“你可知罪？”

    “臣知罪！”狄南堂果然诚惶诚恐，叩首认可。

    鲁后怒道：“我对你这个就不明白了。鲁直倒了，人人都恶言相加，拍手称快，为何单单是你在为他鸣不平？恐怕不那么简单吧？”

    狄南堂心中岿然，反一下塌实了许多，心说：果真如此，我也算安心了！他想了一下，说：“臣觉得丞相无罪。要说有罪，也是臣谗言在先！”接着，他就把鲁直见自己，自己进言的经过道来。

    “你就不怕被哀家杀了？”鲁后眼波流动，毫无征兆流露。

    狄南堂道：“丞相俱去，臣怎能苟且？只乞免妻子？”

    鲁后盯住他埋下未抬的头颅，突然抿齿而叹，随即大声赐席，赞道：“真忠直也！如是为衔恩报答，不惜以身家替之，必不负哀家。”

    狄南堂傻然，还要解释什么，却听鲁后又说：“鲁直死后，侄子，儿子纷纷说他的不是。反是你这样的外人却不抛弃他，如果哀家身边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也用不着日夜难眠了！”

    狄南堂又愣，却见一宫女引自己到侧席，慌忙再谢。

    鲁太后又列举鲁直几大罪责，表明和狄南堂无关，却也不容他再为鲁直开脱，娓娓道：“政见可异，却都是为朝廷分忧。他断塞言路，独断专行，非人臣所为。”

    不知不觉，狄南堂眼睛一花，这就想起和鲁直的最后一面，再次痛心疾首。鲁后打断他的思绪，温和地问：“听说你和张国焘是知交。后来，他因一点小事跟你绝交，并抓了你的儿子。可他不在了，而你却收留了他的子女，是不是？”

    “是的！”狄南堂心中一紧，为鲁后什么事都知道而后怕，继而又为张国焘难过，知道他最终把妻女儿子托付自己，其实仍当自己为知己。鲁太后见他伤感，更觉他重情谊，便委婉带出是自己给的狄家父子恩典，引得狄南堂不停地感激才满意，又说：“这次西征，哀家仍让宇文元成去，并非不想让你建功立业，实是不放心将京城兵权交予他人。你要体谅哀家才是。健布将军多次说到你的忠智勇，觉得非你莫属，哀家心里也清楚，只是不便给他讲明。你觉得是为哀家分担辛劳好呢？还是要去争这个所谓的功劳？”

    意思明了，是让自己主动提出放弃，狄南堂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他踯躅连连，却还是可着胆子说：“太后怎么看待此仗？自仓州向北已冰雪连天，苦寒无算……”

    “哀家是女人。人家都说头发长，见识短，对军国大事实难说什么。”鲁太后轻轻一笑，矜持地嗅了嗅飘香的美酒，让宫女拿下，为狄南堂满上，又说，“等一下，侧亲王不一会就要到了，你还是说给他好。”

    不一会，秦林果然带着扈从过来。宫女加了几席，为秦林和他的心腹坐。秦林惟独不许姚翔坐，口里却孝顺地给母亲说：“他这几日得了风寒，免得传染。”姚翔红目囊鼻，心中不是滋味，这就说自己是捂出来的病，站到亭子外面通风也好。狄南堂人耿，横里询问，说是热酒暖一暖也好。姚翔心中感激，却客气地说：“狄将军不知道，热酒生了汗反更病。”

    狄南堂就此与秦林论战，表示要快速反应为上策，直到午后才回家。飞鸟带着飞雪出去时碰着他，却都溜走要走。他只以为他和五个张姓孩子有隔阂，便问：“你这又去哪？”

    “送二叔，他要走了。”飞鸟应了一声，就踢着飞雪的马儿快跑。

    “你今日又请假了？”狄南堂不放心，远远喊问。

    “恩！我现在一看他就心烦。”飞鸟大叫。“他”是哪个？狄南堂心中一凛，却也无可奈何。他进屋子，却见张氏带了两个小些的孩子，一身孝装，又在低低地哭，花流霜已在一旁劝慰，而自己是个男人，不好说什么的，便招呼了一声，穿堂进内侧休息。心烦意乱之际，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二弟，猜不透他在搅弄何事。

    狄南良此去庆德坐镇，督促各家在北地投入产业，要携带秦茉同行。局势不好，物价上涨造成钱荒，只有黄金，布帛和一些可作等价品的贵货才不折价，秦茉也学会怎么爱惜财物，卷带极巨。为了防止朝廷宗室干预，她还带上家令，声称建了庄园，要搬过去住一段。一行数百的马队就这样夹裹了几十辆驷驾马车，一路金色帔，银辔头，浩浩汤汤，壮观地穿行在长月的大街上，几乎吓煞沿路百姓。靖康内，公侯封国，户民不等，但制内虚封最高不过万，私兵不等，但也高不过区区数百，哪怕实情并非这样，但一到长月，人人也就夹尾巴做人。从来也没有谁胆敢这么嚣张过。

    飞鸟、飞雪夹杂其中，狐假虎威地晃了一回，从二叔那得了不少好处，但但粮食就够自己用上好久，振奋到极点，转头就想去自己的“庄园”，预作谋划，怎么利用这一笔粮食。此外，飞雪有意去看她羊的两双小兔子。而飞鸟好久没去了，更是夹杂他心，这一会恨不得几鞭就抽马到跟前，给自己的玲嫂说说，自己已经用钱买通大水了。

    奔了一路，飞雪放慢脚步，突然现出一丝阴云：“哥？”

    “恩！”飞鸟应了一声，回头问，“怎么了？”

    “舅母要来了。”飞雪说。

    “恩！”飞鸟又点了点头。

    “可我不想让她来!”飞雪加了几鞭，在两马并行的时候起身，坐到飞鸟的背后，放空自己的马，“我一见她就讨厌。”

    “那她也是阿妈的嫂嫂。难道咱们不要他们了，把她和表哥扔到人家山寨，跟着人家杀人越货？”飞鸟反问，接着寻思，“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家原来也不是那么穷，可是阿妈为什么要说服阿爸，把她扔到那里？”

    “人家要认阿哥做儿子。”飞雪说。

    “那将来有一天，有人带了人马要你去，你说我愿意不？”飞鸟问，“而且，我看那人射箭的手法有点怪，他能弹动指头在弦双侧并齐射，比阿妈还要厉害。”

    “那你先说你愿意不？”飞雪使劲拧了他一下，大声不满拿自己做例子。

    “愿意什么”飞鸟倒一下忘记自己假设的情况，随口反问。飞雪喊嚷，又使劲地拧了他一下，才搂住他笑闹。两人到了丘下，看下面林边打了一圈土，荒地中开出了田埂，还真有点阡陌之地的回事，先后下马走动。飞鸟来回走了几遭，一脸严肃，叉手跨条小沟一站，给飞雪说：“我失算了。现在觉得房子还是盖到下面好。可我竟贪图丘上的半拉房子，以后圈了东西养，不被别人偷光才怪？”

    “可以让下面这里住上几户人，平时看着。”飞雪也一本正经，提着马鞭向前指，偏转过林子的尽头，评价说，“毕竟草料是从南送来的，省了路。要是在林子间凿条光滑的道，到时可以直接将草料包，酒糟从丘上投下，还可以引泉水下来。”

    “好办法。”飞鸟微微点头，更近一步地考虑，“只是山上狭小了一些，怕屯不住大笔的粮草。我准备把宫里的差使辞掉，将生意做大。你看呢？”

    两人挥斥方遒，视察了好久，才觉得寒意，上去时都有点发抖。这时，飞鸟有些发愁地征询飞雪的意见：“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到我挣了许多许多钱。可发愁的是，家里放不下，放到哪好呢？”

    “开个钱庄吧？！”飞雪出主意说，“然后在钱庄后面挖个大地窖，把金银都化成水，埋进去，成为银根。”

    “不太好。我打算买上一大片地。然后养一大群人，天天给路过的人发钱。”飞鸟挺了下肚子，威风八面地揉着腰带说，“让他们人人都欠我钱，没明没夜地叫我鸟爷！”说了之后，他再也装不出一本正经相，扑哧笑了声。




六十二 陌路来客（3）

几个男人正在煮热水打泥坯,见飞鸟上来都打招呼。飞鸟看了一下，周围已经起了许多房子，篷子，倒担心自己的屯粮草大计。但他左右走了一遍，还是觉得阿妈的办法好，凭空就让人人都勤劳，积极。自从花流霜给他们配了对后，就按飞鸟的意思，留下十余，赶其它的回来给楚汉阳和朱温玉管。就是这短短的几天，他们分了小块的地垒房子，还在丘上屯起了石头，和以前天壤地别。

    好了就好。飞鸟也不多想，只四走四顾，不几换，就走了一处可鸟瞰之地，可硬是有两间新修的小房子大煞风景，把这里遮挡个严实。飞鸟带着挑刺的心里问旁人：“这是谁的房子？”

    “张毛的。”一个男人说。

    “他不是在城里吗？”飞鸟奇怪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盖的？”花流霜在婚配的时候漏了四个人，给飞鸟透底说，这几个人比其它男女有样，娶那份下来的黄脸婆子反不满意，张毛就是其中之一。于是，他想：那么，张毛更不应该占这块地呀？

    “我们给他盖的，他出了钱挑的风水。”又一个男人说。“因为小楚不大乐意，他还怨。后来，要不是朱哥说话，他们非打架不可。”

    飞鸟愤慨，想不到自家内部还这么多的事，便说：“推了，这里眼界好，大家日常在这里玩？回头我问问他，这家伙怎么还要在这弄宅子。挑，挑个屁，大家都一样。他挑什么，要挑也得我让他挑。去，看看粪坑在哪？我打算让他搭那！”

    他以老成的口气训得凶，看飞雪却在一家晾东西的簸萁上捏了几个野枣磕，一时转换不过角色，便咳了两下提醒她不该去拿。可在飞雪不答话后，他终于忍不住，也凑上去捏了一把，同时回头补问：“这是谁家的？将来我给赔偿。”

    吐了几颗细枣核，他在飞雪四处乱走间摸去了大殿。

    大殿里漂浮着一种奇怪的香味。小玲弄了棒槌在一块滑石头上打皮子，旁边燃了一起火。火旁坐了一个大龄女人。她脸已经非常地苍老，却又生过老鼠疮，格外地难看，甚至有点恐怖。此时，她正和小玲絮叨话，微微眯着眼睛涮鹿皮，竟还能在说话中分出心神，用一只长棍子穿皮子在木盆里涮，接着放到火上烤里子。

    飞鸟嗅了一下，知道她竟然用了香料，还烧了松木，观察得更仔细。见两个人说着话，竟然没听到自己进来，飞鸟大为兴奋，蹑手蹑脚地迈步，准备吓她们一跳。

    不料，这下打算却被飞雪破坏了。飞雪进来就问：“嫂嫂！你在干什么？”

    小玲抬起头，看了飞鸟翘着条腿在半空中，便给旁边可怕的老妇人说：“娘，小鸟她们来啦！”

    老女人转脸亲热地笑。立刻把跑着的飞雪吓到。飞雪立刻钻到飞鸟背后，扯着飞鸟的衣服不敢看，只是一个劲地问：“阿婆，你不吃小孩吧。”

    “吃呢！”婆婆笑着说。她说话很不清楚，鼻子囔囔地响，却想逗一逗可爱的飞雪。

    “我知道，这就是制毛皮！”飞鸟走过去，坐到火跟前，很有学问样地说。

    “小鸟，你不嫌我娘？”小玲看飞雪躲来躲去的，即想看又怕看，便轻轻地笑，接着问，“那就是饥荒年，吃老鼠吃过的东西染的病！”

    飞鸟听着她讲，自个去看小玲母亲脸上的疮痕，接着竟像想用手去摸。

    小玲母亲反不自在，问：“干啥？”

    飞鸟呛笑几下，回头帮她烤了几下，皮子就够火候了。老妇人把皮子放到清水里涮了涮，接着拿了块肥皂在皮子上擦，边擦边问飞鸟的年纪。

    “他？小着呢，还没有三娃子大！”小玲说，接着问飞鸟：“你咋有空了？”

    飞鸟应了一声，就指问那一盆黑水是什么，接着又问另一盆水。

    “别摸，烧手。”老妇人止住他的动作，给他讲鞣制皮革的诀窍，然后把手里的皮子重新撑起来，起身往外面走。飞鸟趁机把大水的事说给小玲，并告诉她，张氏婆婆不闹了，只是不给自己说话，扔掉自己给她买的东西。

    小玲说自己知道了，又说：“我爹去过了，乡下乱，他又赶回去看家。我娘担心我，这就陪我住几天，也顺便把你攒的皮子鞣一下。”

    飞鸟逮了她的手，拿起棒槌软化皮革，并把她挤到一边。小玲听飞鸟嚷着要看自己的兔子，便让飞鸟带她去玩。飞鸟不肯，反因心中高兴而使劲地在石头上捶打。只几下，棒槌“咔嚓”一声被打断，飞鸟傻着眼，不安地看了小玲一眼，喃喃地说：“一不小心。”

    飞雪在小玲身边偷笑，和小玲一起给阿哥白眼。而小玲母亲回来，看飞鸟拿着两截棒槌似哭非哭地笑着，便走来拿上，赶他去一边玩。飞鸟叹了口气，只好带飞雪去看她的兔子。他是很不情愿的，还没给玲嫂说上几句。

    晚上，飞鸟喊老楚把不情愿的飞雪和两头猎物一起送回家，自己则住下了。

    猎人们先后回来，把自己打到、逮到的猎物杀开，等着无收获的人去分领，并让朱温玉作好记录。大家点了一大堆火，围坐起欢。飞鸟早早地领了两块，到了火边就一块给小玲的母亲，一块给小玲，自己则不好意思再去拿，只好眼巴巴地等，等人来送。

    董云儿故意在他面前烤个狼腿晃悠，让他心馋。飞鸟咽了口口水，心中明白，向她要就等于自去屈辱，他转过面庞，却看到一个生面孔和几个男女回来，还推了个独轮车儿。他是个二十多岁的人，头发半挽，衣衫不整，背了一把马刀，尾部铁环被布条束过，格外有男子气概。

    飞鸟大马金刀地坐着，向他勾了勾手指头。

    “你叫我？”这人傲气地走过来，隔火坐在飞鸟对面，却在对小玲微笑。

    “你是谁？”飞鸟气结。转头见朱温玉提了条兽腿送过来，便问：“他是怎么来的？”

    朱温玉连忙蹦到跟前，看了一看，说：“少爷，他？老楚拣回来的，饿昏了过去。”说完，他一挥手，给对面的年轻人说：“快，见过小主人！”

    “不要理他，他还没肉吃的，要寻个事情！”董云儿冷哼了一声，给对面的年轻人说。

    飞鸟不理她，向旁边一伸手，朱温玉果然善于揣摩人心思，随即递上兽腿，飞鸟看也不看。放到火上与董云儿的狗腿并齐。董云儿看了看，果见比她的大了数倍，只好用沉默嘘声。

    飞鸟也是在比过之后才有疑问：“这怎么来的牛腿？这里哪有野牛。是谁打的？”他站了起来向一边走，竟没有在意，那边黑处正几个汉子在分牛肉。他提着牛腿来回走，微笑着说：“好呀，这是个好样的，不知道都跟谁一起去了。”

    三个汉子，两名妇人是和那年轻人一起回来的，他们都先后起来，大声应和，脸上还带着笑容。

    飞鸟陡然一冷，把牛腿朝他们扔过去。顿时，四周欢闹的人都止了省，朝他看去。正烤肉的小玲连忙把肉给自己母亲，站起来到飞鸟那边，边拉他边小声地说：“咋的了？你怎么看了人家就不顺？他他带着几个人，每日猎物最多，前日打了四只狍子。”

    “你太过分了！”年轻的汉子站起来，挑衅地看住飞鸟。

    飞鸟刚冷然瞅住他，朱温玉就上去就是一巴掌，却在对方闪身中没打中目标，只好大声问：“怎么说话的？忘了谁救你的？”那年轻人射了朱温玉一眼，嚼了下嘴巴，生出几分忍让。董老汉也从一群愣观的人堆走近，瞥了牛腿一眼，也微微一愣，连忙问：“牛腿？！怎么了？”

    飞鸟让小玲回去，也不管有没有人再回答董老汉的话，自己则用大拇指指住自己的鼻子，威风凛凛地冲那男人大喝：“你要在老子这，就要守老子的规矩。别的事不说，我就让你给老子跪下，叫我一声鸟爷。”

    “你还没完没了了！”董云儿遥遥喊了声不满。

    一个一同打猎的打远处跑到那年轻人跟前，低声跟他说话，扯着让他下跪。那年轻人反挺了挺深，从鼻孔里出着不屑，转顾别人嚷：“他不就是个难剃的头？你们却这样怕？”

    “你的帐一会再算。”飞鸟看也不看地冲来人喊，接着一脚蹬在那年轻人的小腹，又说：“跪下！”

    小玲没有拉住，见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退了好远，怕他一个不愿飞鸟的意，只好上去擂上飞鸟几下替人出气。果然，那人缓过气，连眼睛都红了，手不自觉地握住背上的刀柄。飞鸟见他胆敢反抗，觉得这个鸟爷的架子端不出来，心里窝火，又要上去，口里还问：“你厉害！还要动刀呢？！”

    小玲死拉硬拽住他，才压下这争端。

    那人眼看周围几个不怕事的男人有敌意流露，在压力下胆怯，微一犹豫，但还是跪了下来，却抬头作揖，不改硬色地说：“在家*父母，出门*朋友，还望鸟爷放我一马！”

    “石烈宏！前日我告诫过你，不要你去围场。想不到你今竟弄了条牛回来！怎么打的？”董老汉却不肯罢休，冷然接过飞鸟的话头算账。

    “我们在山上打的。”一个女人快快地解释，“我们也没有想到，我们叫它，它还应，就上去把它拴了，然后刺死，用木牛车推回来。”

    “真的！我们才几个人？还敢跑到有人家的地方抢牛？”一个男人连忙跟从解释。

    飞鸟有些意外，在一个男人拉石烈宏的时候，变相道歉说：“怎不带回来？咱以后不是有牛耕地？你们不是说过，一头牛可以拉三个犁子，耕得也深？”

    “生牛，怕抵人！”女人也不顾自家汉子，佩服地看了看那叫石烈宏的年轻男人，说，“一高兴，我们只想着怎么杀了弄回来。还是蒙了牛头，刮出长毛竹刺下去的。”

    飞鸟找回牛腿，在小玲牵着，默不声响地坐了回去，一刹那从鸟爷转为心虚鸟。他见董云儿冲自己嘲讽一笑，还扔了壶酒给石烈宏，连忙大声地说：“好样的，应该有酒喝！”他这么一说，人人都以为酒是他给的。

    董云儿却不那么容易被人利用，揭破他：“好像你让我给的酒一样？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什么叫羞耻？手里拿的还是人家打来的牛腿。”

    飞鸟更惭愧，看着自己比人家大了几倍的瘦牛腿，尴尬地笑了一晌，不好意思地说：“筋多，你要不？你牙齿也啃不动。”小玲也被他这样的口气逗乐，夺去他的牛腿冲洗。回过头，飞鸟已经用三枝木棍叉了架子，便把牛腿放上烤。在结缔组织略微起斑后，他就好像从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不快的事，遥遥向石烈宏招手，喊道：“快过来！分点酒喝！”

    石烈宏不敢确认他在叫自己，最终在别人的督促下过来，飞鸟“啊”了一会，问他：“你是哪的人？能让我看看你的刀吗？”

    “他爱忘得很，石家兄弟也别往心里去！”小玲说。她见石鸿烈隔着火看自己，眼神炙热，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又说：“相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他人顶好的。”

    石烈宏看了看火，似是而非地回答她说：“我攒够吃的就上路，要到关东去。”

    飞鸟见他不给自己说话，觉得他还在生气，没事找事地说：“关东也没什么好，住下来吧，跟了我，将来吃喝不愁！”

    在小玲母亲的眼里，石烈宏很中看，人又彪悍，正是世道不稳时家中需要的依*，早就对他起了心，不然也不会将他打猎的数目报给小玲，此时也连忙来劝：“是呀，住下。下面越来越乱，各处都是匪，这里怎么说都在长月城郊。”

    小玲不知道母亲的打算，她见飞鸟在那心不在焉地烤肉，笨重的牛腿低到火里去了，便搡了一下飞鸟，说：“阿鸟，你把牛腿烤糊啦。”飞鸟看一眼就心疼一跳，连忙提了腿，闻了闻，摸出刀子，选出好地方割下一大条，扎给小玲，作出最温柔的表情说：“一口吃下！”

    “怎么吃得下？”小玲柔和一笑，连忙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你快吃吧，别让人看了笑话。”“哪个敢笑话？”飞鸟大呼一句，转头就挑衅地看住董云儿，好像这样的事只有她会笑话一样。小玲无奈，在飞鸟替她吹了几口后，一口把肉含上，扭过头，含糊不清地给自己的母亲解释，而后又用自己手上的肉堵飞鸟的嘴巴。石烈宏有点妒忌。他饿昏醒来，是小玲和自己的母亲照料的，时间一长，他难免多出几分异样的表情。这会儿，他微微吃醋，以吸引小玲的豪言壮语回答小玲母亲的话：“当今朝廷，奸佞横生，我等立身于世，当放眼天下。我此去关东，便是要找到要找的人，成就一番事业。”

    小玲颌首，接着连忙督促飞鸟：“你因该学学你石大哥！”

    飞鸟连连点头，却真心实意地劝石烈宏：“成就事业也未必非要到关东。”正说着，董云儿自后用脚猛踢，差点把他蹬到火里。他爬起来就去算帐，却见董老汉一语惊人地问：“你莫不是要造反？”

    石烈宏有些慌乱，但即刻就镇定自若，他说：“我们一年到晚，辛辛苦苦，快要被累死在农田里，却还是被饿死，被人欺负死。而那些贵族们，不用劳作就有饭吃，有酒喝，我只是和大伙一样看不惯罢了。你们说是不是？！”四周的男人都附和，虽同意石烈宏的话，却也劝他不咬去，留下算了。

    飞鸟恍然大悟，反驳说：“那也要有人种地，不然成就再大的事业也要饿死。国王要吃饭不？商人要吃饭不？列侯耀吃饭不？”

    小玲觉得他出丑，连忙给了他一下，低声说：“混蛋疙瘩，你见过王侯有饿死的吗？”飞鸟想了一想，回答她说：“有一两个是的。”小玲拿他没办法，转眼见他起身到董老汉那蹭酒把董云儿惹得毛毛的，就又一次向他伸手，不许他这样没出息。

    董老汉这一回却顾不住自己的酒了，立刻给石烈宏一刀两断，为了不至于翻脸成仇，愿意给他一点吃的，让他改日就走。




六十三 努力·商贾（1）

清晨，冷风夺人心魄。丘顶上热气蒸漫而起，和山中的大雾遥相和谐。

    男女很早就起床，晒腊肉的晒腊肉，整山货的整山货，做饭的做饭，忙忙碌碌，熙攘着有如山籁的响动。

    飞鸟在门口搜寻自己的玲嫂，却见她挟了一掐柴火往灶火那里去，整个面庞红得像山间的老苹果，口中还不断呵着一团团热暖暖的哈气，突地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爱意，正按捺不住要上前表白一番的心思，听到董云儿喊自己帮忙。董云儿正绰着一把小斧头削截竹根，不断因用力发出娇呵。许多日来，大山在她娇媚的面孔上点了几处雀斑，却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有神。现在的她比那时的飞鸟更像野蛮人，脖子里围着一块整饰过的狼尾巴，头发是一个皮扣壳卷起来的，为了让脚抓地有力，连鞋底是皮子和竹片编制。

    飞鸟不敢怠慢了事，可刚走了一步，就听到董云儿大嚷：“快点会死吗？”他用脚踩固竹身，又听到“你没长手不是？”这就边弯腰拿起竹子扶住，边反驳：“我也长脚了呀！”董云儿直起身子，为飞鸟化解的词愣了一愣，便问：“今天去打猎不？”

    飞鸟点点头。她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买两只狗回来。没你的鼻子，打猎老不灵光。”飞鸟高兴，虽然自己的嗅觉和观察被夸奖为“狗鼻子”，那也是夸。

    最终，他到小玲那里，毛手毛脚地帮忙。

    “洗手了没有？”小玲不放心地问，接着抓住他的手，掰开来看。

    这时，石烈宏担了两桶带薄冰屑的水回来，他把水放下，轻轻冲小玲说：“等汉阳回来，我就要走了。”小玲点点头，继而挽留说：“也不是不能留下，让小鸟给董伯说说，留下多好。”杨氏瞅上这机会，慌忙喊飞鸟到身边。石烈宏乘机上前一步，坚定地说：“我会再回来的。”他带足了侵犯性。小玲有些慌乱。回身抓飞鸟却没抓到，回头看过，才知道飞鸟去了自己母亲那里。

    “恩！”她还是微微笑笑，客气地表示知道了。

    石烈宏注视着她的眼睛，忽地去捞她的手。小玲让开一步，尚未说什么，飞鸟刮了阵旋风回来，站在两人中间，脸孔被怒火烧红。小玲拉他没拉住，就见他和石烈宏扭成一团，冲撞来去。她进不得手拉架，只好退开几步，喊他们住手。

    瞬间，杨氏来拉住小玲，呼人解围。几个男女和董云儿一起，最终分开两人，替飞鸟教训石烈宏。

    “你这是怎么了？你石大哥来给你玲姐告别，你怎么就不愿意了呢？”杨氏问。她非常地世故，非常自然地将“嫂”换成“姐”。

    “石家兄弟，他年纪还小，你别和他计较！”小玲冲着傻站着，不知道怎么好的石烈宏说。

    飞鸟很受不住这个“小”，哼哼了一下，指问石烈宏说：“不知怎么的，我看到你就不舒服。你为何不给我告别？偏要给小玲嫂嫂告别？不是别有居心怎么的。”他转了一遭，看董云儿在一边站着，立刻就换了她举问：“为何不给云儿姐告别？”

    董云儿一下羞郝，冲他就是老拳，问：“给我告别干什么？”

    小玲看董云儿老脸通红，忍不住“扑哧”一笑。飞鸟十足的醋味让她而生出一种甜意，她怕飞鸟力气没对方大而吃亏，便拉他到一边问。杨氏一阵心凉，一下想到别人那儿的蜚短流长，而之前，她是半点也不信。她没法把这些当众人的面说出来，只是用囔囔的声音冲自己女儿一遍又一遍地嚷：“看看你！看看你！”

    飞鸟却又有些不乐意，抓了小玲的手远走，边走边说：“看看，小玲嫂还是小玲嫂！”

    在众人教训石烈宏时，两人避开逛悠，走了好一阵子，最终在潭水边停下。

    潭水虽然温润，还是被冷风吹凝，结出带着花纹脉络的一层薄冰。小铃在一处石头坐下，眉头渐渐紧蹙，她盯住潭面上稀薄的雾，再次多出几分茫然。这么多日，她并没有因有时间熟滤而冷静，反而更混沌。生活原本就是让人挣扎的，你拼命挣脱而出后，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以往抛弃，而明日无处踏迹。她一次一次想：即使不嫁了大水，还是要被迫嫁人的。她看也不看，就知道在潭边蹲下的飞鸟正在敲冰冰，不禁有些惆怅，幽幽叹了一口气，不满地责怪：“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大人？玩什么冰冰，不冻手吗？”

    飞鸟站起来，看她含了眼泪，眉头不展，解释说：“我看到一只狐狸的脚印。”

    小玲宁可去相信，脱口问他：“我该怎么办？”

    这句平白的问话将飞鸟带到不得不想的境地，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说。此时，他心怦怦跳个不停，在心中喊：嫁给我好不好？但他还是没敢说出口，心想：要是你知道我别有企图，会不会不再理我？

    小玲见他四处转顾，渐渐失望，如同预料的一样地失望。这时，有几个女人出来打水，在垫脚石头上“哗啦”破冰，遥遥偷笑。这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阵心酸，冲飞鸟就发脾气，却还是就刚才的“玩冰冰”而来。她第一次冲飞鸟用这种小女人的脾气，可这一刻，连她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我真是看狐狸的脚印，要是你不信，我们上午抓它回来。”飞鸟无辜地解释。

    小铃伸出手拉过他，自己却流下了眼泪。飞鸟以为她为自己刚才没能给她出主意而生气，这就连忙卑劣地假公济私，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猪头玉’占了一卜，他说，你将来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小的丈夫，家中养了大群的牛马……。他和二牛哥一样好，人长得很英俊，只不过有一点点黑，会很有钱……”

    小玲看看他，显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这是她想确认却又不想去想的结果，她一阵慌乱，连忙打断飞鸟的话，问：“真是看到了狐狸？那上午去抓抓看。”

    飞鸟正咬口肯定，听到董云儿在远处叫自己去打猎，便连忙问小玲，自己还去不去。“不去了！他还没吃饭。”小玲遥遥代替飞鸟回答说，但反过来就故意斥责他，问他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别人决定。

    “是吗？乌鸦鸟？”董云儿又大声地问。

    飞鸟大声确认一下，搂住小玲的脖子晃了晃，说：“我们不是要抓狐狸吗？”

    两人回去时，杨氏背着门口坐在门里侧，听到他们回来也不回头。飞鸟想给她说话，却觉得小玲握着的手紧了一紧，摇了摇头，只好不吭声。小玲舀了一碗肉汤，端着带提把子的竹罐子过去，说：“娘，吃饭了！”

    “儿，你怎么尽骗娘呢？”杨氏唱吟一样说，“你说大水好赌，不嫁他，不嫁就不嫁了。人家生气，写了休书就写了休书。那你也不能老在家门里面。姓石的后生是个浪人，人有模有样有力气，万不会嫌弃咱家，你怎么就不给人家个好脸色，把他留住呢？”

    飞鸟拿了两个馒头，正想递一个过去，听她这么说，立刻衔上一个，侧耳朵听。小玲“嗤”地一笑，说：“石大哥是那冲天的鹞子，咱家是草窝。将鹞子拴在草窝上，将来也是要挣破。我知道娘的心思，就算啦！”

    “是呀，普通的鸟就不会！”飞鸟高兴不已，整个眼睛都弯了去。他真想问问小玲说的那“草窝”是不是为了住鸟的，又想问问自己是不是“有模有样有力”。

    “咋算啦？”杨氏却回头，大声说，“你爹年纪大了，你大哥死得早。除了顶徭役的钱，一人要一算赋，二娃子腰都累断了也顾不下，进家个男人才撑得住。”

    小玲说：“那就回来，我们开个铺子。卖了地也罢，雇人种也行。那四级民爵，虽是大哥用命换的，还不是骗人的？丢就丢了。什么也不顶，七级才免徭役，真算是贵族。”

    “那也是爵！你当爵就好要？打仗，杀十多个人才到这一级，要儿孙还要从头爬？”杨氏反问，接着说，“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老婆子，也是跟着你爹走过南北的。什么一到你们年轻人这里，就都无所谓了。”

    小玲回来，也盛饭吃，接着问：“二哥呢？二哥怎么看？”

    “他？他想跟着老头子去关北打铁。一听说郭家正要人，他就说那里好，铁匠稀，去了还给土地，牛羊。我看却是骗人，有了灾荒，朝廷还给民爵一级呢，给土地来安顿人，但贷的钱却要还一辈子，不是假的是什么？”杨氏说，她接过飞鸟递来的黑馒头，攘在肉汤里。

    “看，咱们自己打铁不好吗？铺子都有了，是董伯的，价钱合算。”小玲说。

    “一定赚，不赔？吃的粮食呢，全买？！”杨氏问。

    “小鸟的叔叔也是做生意的，可有钱了！人家能赚，咱也能赚。”小玲肯定地说。

    “要说有钱，谁也没郭家有钱。郭家小姐出嫁办酒席，连五里外的狗都闻香跑去。他们那吃剩下的饭都馋得让人腮帮子疼，直流口水。我帮忙回家，拣个半个掉地下的‘白凤凰’。那也不知道用啥子做的，就能吃，香得让人都想咬掉舌头。你二哥那时还小，吃了还想吃，整整哭了两天。”杨氏说着说着便跑了题。

    飞鸟则入题很深，顿时来了口水。小玲给了他一下，狠狠地怒瞪他，说：“看你那点出息？你要是有钱了，那还不每日流着口水走路？怪不得你阿妈整日地骂你，说你毒肉只要香，都敢咬几口。”

    “有钱了，天天吃就不流口水了。”飞鸟回答了句，接着看着杨氏，怀疑她就是明知是香毒肉而吃病的。

    杨氏见饭凉了，干脆不再吃。她停住，打量飞鸟，突然来了问题：“你阿爸做了多大的官？”

    “小得很。”飞鸟来了警惕，胡乱推搪不说。

    “不是吧，人人都说大！”杨氏又说，“单你家房子都有十来亩地。”

    小玲打断自己母亲的话，接过说：“世事难料。他家来长月的时候，拉了几破车的东西，连个地方住的都没有。下雨去我家，一大家人都湿得淋淋的，马车上的东西也都半干半湿。后来才转了样。要说他父亲的官，我看没小鸟大，小鸟都跟国王办事呢。”

    杨氏瞪大眼睛看飞鸟，点点头。

    吃了饭后，飞鸟收拾了装束，拿了把刀，盘绳和一个挟篓，邀请小玲去抓狐狸。小玲也未拒绝，收拾了一下，摸了把柴刀和他一起出门。杨氏这下没有阻止，反安排他们小心，让他们早点回来。两人沿着潭水边的地脊，摸着枯木乱草而去。

    时到中午，高阳开雾，两人真带回了一只灰白相间的狐狸。

    狐狸狡而多疑，遇到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有经验的猎人都很难捉到它，以至很少人知道它们是带着淡臭的，反以外表讹化它们，说是女惑之物。这难活得的小东西，他们却抓得格外轻松，并余出大把时间谈情说爱。

    过程是这样的。一开始，飞鸟先摸到狐狸的窝；然后，他在山脊上摆出两排石头，中间留出不阔的道路，尾端放上前部压上石头的挟篓，接着把绳子的中间拴在挟篓的中间偏下，将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交由小玲拉上。布置完好后，他从山脊另一端大喝，跺脚猛赶狐狸出洞，并用小石头一路地丢。那狐狸惊慌失措，不走两边的大道，反顺中间狭窄的石头道跑，硬在小玲惊讶的注视下，一头扎进提篓，在她轻轻一拉下被龛个正着。对此，小玲事后还难以置信。飞鸟便利用来她这种难以置信，大啄她那苹果一样温香滑润的脸蛋。

    整一上午的时光让两人的关系在厮磨中更近一层。回来的路上，小玲竟然撒娇到要飞鸟背她走路，并一路问他阿妈对自己会怎么看。即使是回到潭边，她面孔上还带着红晕，很难知道是飞鸟装麻雀啄苹果啄出的印痕，还是她对一上午时光余留的羞涩。

    飞鸟在冰水里洗脸，男人味十足，非把水渍洗花胸口才满意地起身。他看住前面慢走的小玲，伸长舌头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并尾缀评价：“小玲嫂嫂走路都美死了！”

    在小玲进殿后，他随后进去，却见楚汉阳挽了个包袱，背着一筒干粮和一个生锈的短戈，正和石烈宏坐在一起，跟杨氏说话。站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年轻些的男人，他们一样背着干粮和包袱。

    楚汉阳一见飞鸟，“刷”地站了起来，低着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飞鸟一下明白了，楚汉阳是等着向自己告别的。一刹那，他的表情有点僵硬和冷漠，但他还是立刻挂上成熟的微笑，轻轻问楚汉阳：“一定要走？”

    “恩！少爷，我……”楚汉阳有些不安。

    小玲放下装狐狸的挟篓，微微出了口气，担心地看着飞鸟，怕他想不开。飞鸟走到楚汉阳跟前，拔去他的短戈看那生锈后被擦出底色的戈头，但只是看了几下，就随手扔掉。“带这样的兵刃能干什么？！要走也不早说，我好给你备上几样像样的东西。”飞鸟叫嚷。

    接着，他拿上自己的刀，推给楚汉阳，动情地说：“我这里有把刀，你拿去！殿后应该还有匹马，你也一块牵上。”

    楚汉阳的眼泪一下下来，他跪在地下顿首，说：“少爷，这刀是你的心爱之物。马，也是咱这些人离不了的。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还能要您的东西。倘若让我留了性命，我一定回来侍奉您……”

    “为什么要走呢？我阿爸也是带兵的，身边也无部曲。你们留下来可以跟着他，一样建功立业。这好好的路子，总比做士兵为他人卖命的好。”飞鸟说。接着，他大谈自己的商业大计，极力描绘前景，表示在这里一样有发展的机会。两个要同行的男人顷刻被感动，他们掉着眼泪变卦，跪爬过来，大声地说：“少爷这样对我们，我们还要走，那还是人吗？”

    楚汉阳哽咽，但还是大声地说：“少爷，不瞒您说，我是要去造反……”

    此言一出，石烈宏的脸色顿时巨变，他呆若木鸡地站起来，盯住楚汉阳。楚汉阳却继续说：“天下民不聊生，好男儿当为大家唱。我这一去，不知是死是活，即使死了，也就死了。但少爷要保重！无论我在哪，都会惦念您的。”

    飞鸟有些困惑，他甚至为自己的卑劣可耻，以至竟用所谓的进路有道，商业大计来收买人心。他想：那用名利前程来诱惑的手段，岂是能收买那些真正的英雄好汉们的？是的，他们会不屑一顾。突然间，他回想起鲁直那凌乱的头发和凌然的眼神，热血一涌，有点儿激动。他咬着牙齿，连说了几个“好”字，却是第一次看清楚楚汉阳这个人。他搀扶起泪留满面的楚汉阳，把刀放到他手里，说：“你要是记下我，看到它就能想起我。无论你是造反也好，杀人也好，都是我家的人，我不怕牵连的。”

    楚汉阳还是走了，只带了飞鸟的一把刀，并没有去牵马匹。

    烈风如刀，拂起他披散的长发，却让他的脚步更加坚定。他忍不住又一次回头，却看到飞鸟骑马站在高处，仍然在望。

    “走吧！若是不快点赶路，到天黑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石烈宏拉了他一把，很不满意地说，“真不知道他哪点好，他反应过来，说不定就带人抓了咱们送官。”

    楚汉阳的眼睛却始终温润。他又一次向飞鸟挥手，接着，大步向远方走去。

    飞鸟最终肯定自己不再拥有这个英雄的手下，家人般的弟兄。同时，他有一种预感：不久的将来，楚汉阳一定能名扬天下。在飞鸟看来，那个人甚至不同于石烈宏，是为了名扬天下而名扬天下，而是带着自己的梦想，热血和荣誉，无任何理由沉默的。

    他怔怔地盯住楚汉阳消失的地方，难忘的岁月历历在目，渐渐清晰。北风正烈，他四下环顾，见那茫仓萧索的大地，荒地阡陌，无不凄壮如怒。一刹那间，他整个心神都被沉浸，不禁奋声发出长呼。

    小玲要他回去时，阳光在他的面孔上洒下一层淡彩样的深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地笑闹，而是拥住小玲的腰枝，在荒原上奔驰了一骋又一骋。

    “你今天有些不同，小鸟！”小玲说。

    “是呀！我一定要赚很多钱，娶三个媳妇，养一大群的牛马！”飞鸟振奋地说，“再也不当众流口水。”

    “是吗？不当众流口水了？”小玲故意往旁边一指，大声吆喝，“那边好像有只肥狍子！”

    飞鸟顿时注目待追，咽了口吐沫说：“鹿肉？！”




六十三 努力·商贾（2）

晚上。狄府前高阔的门廊边早早就泊了几辆马车，碰巧在早归的飞鸟回去时离去。飞鸟在门边跟看了一下才疑惑地进了院子时。一大群孩子在玩，乔镯则坐在西厢边看，他们一见到飞鸟回来就停了下，把视线聚集。飞鸟心里怪怪的，却没像往常一样跑到他们身边，而是继续往里走。飞雪横里往西厢房走，见他便扔了他一句话：“满意了吧？！”接着扬长而去。

    飞鸟摸不到一点头脑，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稍一留心，就在远未到厅堂的地方听到里面的热闹声。他一眼就看到面色不好的父亲，犹豫了一下没敢一下进去。正犹豫时，张毛和几个家人抬了些器物向一侧的厢房走，见到他，便面露喜色地往里面回报。张鲁氏最先出来，她的眼睛竟没像往常一样挂泪水，反现着一丝微笑，叫飞鸟道：“还不快进来！”

    接着，他又听到阿妈在叫，只好低着头往里闯。他一进客厅，就看到一头珠翠的黄皎皎深低着头，不安地坐在一群母眷丫鬟中间，这下算明白了飞雪扔来的“满意了吧？”他不安地瞄瞄一旁的阿爸阿妈，心中着急地想知道怎么办好。

    狄南堂看他回来，也没给眼色，只是扶了下不高兴的龙蓝采，给飞鸟说：“看你怎么给你琉姝姐交代吧。”说完，他站起来就走了。

    两个阿妈，一个婶娘，几下里都说好说坏。飞鸟没听清多少，他只是低着头，急了一头汗，边一五一十地交代罪行，边心叫坏了。天色不早，点亮的铜灯在他面前投下的黑影，就像小玲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一理也不理，他一阵大急，抓耳挠腮地说：“送回去！要送回去！”

    众人反以为他害臊，就是龙蓝采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是督促他们一起去吃饭。

    放地婚姻极其简单，普通人家的接发妻子也是女子进家，跪在一起敬敬天地就行了，何况是别妻，众人撵上飞鸟几下，就此什么也不再管，本意并非是羞辱。反是黄家来的人心中都不是滋味，有年纪大的安慰了黄皎皎几句，便扶着她和飞鸟一起走。

    飞鸟看看黄皎皎，恰逢黄皎皎也斜了眼睛看他，似乎现出点楚楚动人。他便好好打量，见黄皎皎穿了一起重红的绒裙，小腿灯绒棉扎进靴里，分几层的裙裾被丝线勾连出滚团而裹的牡丹样，腰裹可上，结于背后，将不很饱满的身子扎得结实，上身外还又裹了翠袄，心中又想：这身极美的衣服要是穿在小玲嫂身上更好看。

    他默不吭声又看，留意到黄皎皎的面孔后，却突地悚然。黄皎皎脸颊扑满了粉红的重粉，描了铅线，小口含过的朱红被口水浸渍，外干内染，真是难看无比，整个下来不似人色，就是个桃花妖。他毛毛地走了几步，不知不觉偏开一点，心说：我以前看她，怎么从未觉得有这么难看过？

    不管他如何地想，甚至打算连夜出逃，但到入夜时，黄皎皎还是被送到他住的房子。

    飞鸟见她发抖地打量满屋子的皮毛，书籍，心中才微微返起怜惜，便督促说：“把你的大花脸洗一洗吧，免得夜里吓到了人。”黄皎皎仄仄两步，刚敢坐到床，听他这么一说，针扎了一样站起，牙关格格地响。

    飞鸟没有办法，拉过她出门洗面孔，然后又把她带回屋子。

    又回了屋子，在灯光黄亮中，他左右去看，却不管怎么看，对方都是一个姿势坐着不动，眼神怯怯恐慌，面孔僵板。他怎看怎别扭下，便一手捏过一个脸蛋，两手稍微用力地挣几下，去撑她的笑容，还连连问：“你的笑容呢？”

    黄皎皎不知是不是被他抓疼了，呜地就哭，眼泪流了飞鸟一手。他索然，鬼头鬼脑地出去看看，这才回身拉了黄皎皎，准备让她去乔镯那住。黄皎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当他要丢自己到外面的冷地里，边竭力挣扎堆在炕上不肯，边不像人样地叫，哭嚎说：“我再也不敢了，别推我去外面！”

    飞鸟只好捂住她的嘴巴，边抱住她边威胁：“再哭？！再哭，我缝住你的嘴巴。”

    两个大些的张氏姐妹，飞雪和乔镯的关系都极好，她们常在一起说话，玩闹，学绣东西，甚至夜里一起在她处睡下。飞鸟不知道她们今夜的打算，只是想送黄皎皎过去了事。他没走廊下，而是从东到西直穿而过，正走着，便感觉到黑地里有人影一闪。他当是飞雪他们几个跟了自己来看的，也不在意，便大声走过去打门。“谁？”乔镯问，听到是飞鸟才出来开门。她穿着小衣起身，发抖着开门，却见飞鸟抱掇着黄皎皎站在门口，便慌忙让她们进。

    “镯子姐，给你个暖脚的人！”飞鸟边说边把黄皎皎放下，接着正要离去，却见床上突冒出一大堆的头，张镜，张烟，飞雪都在。他心中一醒，这就不动声色，假装不知道那黑地里的人，路过时却突地一冲，问：“谁？”

    “少爷！是我！”张毛慌乱的声音传来。

    飞鸟仍以为是更小的孩子看他笑话，却逮张毛了个意外，不禁起了男人才有的脸色，问：“你干什么？”

    “我东西掉在园圃里了。”张毛回答说。

    次日清早。飞鸟还没穿衣服，就取下龙琉姝送自己的刀在被窝里看。这是把极漂亮的刀，飞鸟都不忍心拿来用。他每日都会看看，借机想想心爱的人儿。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是怎么见一个爱一个的，到底能爱几个，但这会，他确实又想了龙琉姝，只好自己拥着皮被子坐，一把抽开自己的刀。

    这是一柄弯长的刀，刀柄有暗纹，两侧的护手镂刻着金龙。刀身的弧度有如初月，因鱼鳞般的纹而不显明耀。这等弧度的刀只有游牧人才用，有利于抹杀，不至于被倒毙或快速对穿的人马挂碍，并能在劈杀中绞掉对方的武器，方便格挡敌兵。飞鸟见刀思人，心中却不觉愧疚，只是叹口气说：“将来，万一她欺负小铃嫂嫂怎么办？”

    “为什么我不想想怎么发财？”飞鸟诘问自己。他爬起身穿衣服，并把刀结在腰上，暗恼自己事业心淡薄，这就快快出门，洗脸嗽口，劈了几下刀去阿妈那里，将昨天晚上张毛的事当笑话说一下。

    回过头来，他也不吃早饭，这就扯了马儿走。

    这是他第一个忙碌的一天。从这一日起，他不但不再懒惰，而且勤劳得要死，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黄皎皎还是忙自己的生意，数日不能回上一次家。这些日子里，他不只一次递交辞呈，要求“告小还家”。

    宫中自然不去理会，反把这些都压下。而鲁太后对之本有笼络和看护的双重味道，见他年龄不到，不能选拔为宫掖侍卫才放他为侍读，又怎么会去说放就放？

    她反把这当作为让王室丢脸面的事，特意传召狄南堂一次，就此询问。因飞鸟编造的各种理由太可笑了，这场问话很不严肃。

    当时，鲁太后问：“你家养大象了？”

    狄南堂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鲁太后就奇怪万分，又问：“那你儿子前日被大象踩伤了？”

    狄南堂顿时哭笑不得，但这还来不及，就听鲁太后又问：“内人近日驾鹤？”

    狄南堂又否认，这才知道飞鸟更前面的日子要丁忧一年。

    “可知道什么叫欺君？”鲁太后威严地说，但却拼命掐自己的手心，以防止自己难以自制。

    “但说起来，他也不算是欺君。”狄南堂苦笑地捡起扔了一地的各种理由，解释说，“‘象伤’可以说是大象伤的，也可以说是面孔起了痕，我想他说的是后一种吧。”

    “至于‘闻教化而知丁忧’也可能是说他母亲早死，现在才知道有丁忧一说，便‘乞予孝’。”

    狄南堂心中忐忑，他也是多日不见飞鸟的人影了，一边把飞鸟各种的理由破解给鲁太后听，一边乞求说：“劣子难教，请太后教之！”

    接着，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说儿子“缺心眼”，“野孩子”，请免了“侍驾”的荣幸。

    “哀家也想，可陛下却不肯，只是一次次下口喻寻他，要不是哀家阻拦，国王怕不是小打小罚地治他的罪了。”鲁太后却说。这也确实是实话，自古君王多寂乏，即使年龄尚小也不例外。何况在几个侍读舍人中，飞鸟是唯一一个能跟国王论交情，谈天说地的，思之则恨之，哪管找不找得着把柄，在一气之下也不是不会被杀头的。

    鲁太后也明白，在内心中也觉得那个少年荒唐，有点“缺心眼”，这就以教子不严的罪责罚了狄南堂半年俸禄，让他找了儿子管教数日，然后再送到国王身边。

    眼下又快过年了，各地虽未有民乱奏报，但未必都平静如水，就连长月也不例外。新钱未发行成功，越是到年下，物价也越涨，人们困乏了，不法的事情也多。外城法纪也越见松弛，不少民间帮会搅事，再加上组建新军的事经内臣商议，已开始着手，狄南堂很不轻松，哪里能抽出时间训子？他便把此事下放给妻子。龙蓝采肚子一日日更大，家中又添了庖厨，人丁，蔡彩也带着儿子过长月来过年，花流霜抽不开多少空，去了郊外几次，却得知飞鸟驮了东西带人下乡了，也是无从管教的。

    下午，天又下了雪，天空昏成一团，就像重新弹的老棉花。一路十多个独轮车儿跟在一辆马车磨叽在直州的官道上，为首两骑正是飞鸟和自家的李多财。

    飞鸟确实存了做事的心。他在东市的市场里挂了牌子，要请掌柜，又用二叔积下的一些粮食酿少量而质优的酒，混以鹿血，还四处结交小生意人，寻了趟子局，使人向老家那里要些杂粮，山货和啤酒花。年关是好季，各地豪强置办年货，下乡正是时候，收布帛，进红货女用换粮食，金钱都是机会。在几个近郊的村落里，他又收了些许男人修房子，跟自己运货，到码头抢泊下的商船，是模是样地干，像足了生意场里的老手。

    为防止抢掠东西，众人带了哨棒，木枪。他们沿路向西南而行，目的是赶到长月外数百里外的一处水乡进些水货，回头在正年下销售。这天气冷得难受，举首脸就疼。步行的人都撑不下，可这不着村不着店的荒郊的，却是无个可避之处，个个只得拖着身子抖抖地走。

    飞鸟看他们垂头丧气，也因越来越大的雪而担心，便问李多财：“这李邑还有多远？”李多财转向问别人，却问不出地方。这些人都很少出门，还不比打听出沿路地名的飞鸟，只是冷得直叫苦。他也无奈，只好继续鼓励他们走，又见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相当地单薄，有人早撑不住，便生了个办法，叫人把独轮车上的麻片披在身上，抽出麻片丝拴紧。

    过了一阵子，风雪起猛。众人寻了个背风的土坡歇了一下，煮了点辣椒水，就着干粮吃，又冷又疲的，这一歇就不想再走。车里有货款，而这些人又*不住，李多财不让他们上去歇，并让个自家赶车的人看着。

    十几个人没法子，顷刻把独轮车子半掀垫上围出一个圈，然后进去抱成一堆，横竖不堪地唧喳说话，并就此偏安。飞鸟却担心被风雪屯住，他回头上了坡，打着凉棚四处望了一望，只见雪花在眼前乱舞，根本望不出多远。

    一阵风紧吹而来，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回去。一年轻男人披着麻片起身，在众人堆了出入了两回，过来到飞鸟身边，不满地说：“又下雪，又结冰的，那里的人能抓得着鱼？”

    一群人都附和，起劲地鼓噪，把自己的辛劳一块嚷出来。

    “少爷，怎么办？”李多财看了一圈，蜷身拉住一身的皮棉，嘴巴哆嗦地说，接着喝众人说，“嚷个糗毛，没了鱼亏的是我们，还不要照付你们粮食？！”

    飞鸟看他脸色青红，激动不已，便随手拉了他上坡，并向一堆的人招手，吆喝说：“来！我看到了那边像是村子，你们看是不是？！”

    这郊外荒僻处受罪，村子便是最引人梦求的。众人呼啦上来了一片，顺着飞鸟的手看，但什么也看不清楚。片刻，有一人不太肯定地说：“是好像有个村子！”几个人高兴，几下就将好像说成像，接着认可为是。他们哄跑而下，推了车子就先走。飞鸟和李多财也上马，跟在后面走。

    众人冒着雪一口气奔了七八里，却什么都没见着，无不泄气。

    “坡子高！大概是远了一些，再走一鼓劲看！”飞鸟边叫苦，边给出不肯甘心地嚷。

    众人也大多不甘心，有的不顾牛喘，吼着嗓子甩开音唱着词，扭着屁股跑得飞快。又跑了十余里，在官道边见了几个并连的岗子，却仍不见人家。众人个个满头是汗，却也不再觉得冷，见天渐渐晚了，而雪花更大，又一阵地泄气。“别惊了汗，我们慢走一阵子再寻地方歇！”飞鸟不甘心地说。

    众人正慢慢走着，边走边寻可以避风雪的地方，却在路旁见了个小店。借着雪光，飞鸟过去看，却见到两扇倒地的门，这才知道店子已经废了。他却想：这也好，省了住人的钱！

    这是一处废弃的野店，前面是客场，后面有几间半倒的茅屋，中间套了半倒的院子。客场顶头上开了个大阔口子，灌了一地的雪印，前面的柜摸一摸就稣掉了，看来荒了足有年把。

    众人进去，竟呼啦起了片鸡。飞鸟眼急手快，提了刀就剁，众人也纷纷围捕，逮了足足十多只。一个清瘦的汉子高兴万分，说：“野店有野鸡，备了肉的。”

    大伙掰了柜台和一些朽木点火间，李多财去了后面看。客场里也不是太黑，却阴阴森森的，飞鸟正借着光亮整理自己的猎物，突然见一个找柴火的人摸个人头骨上来，惊叫一甩，不禁跟着笑。一片人却胆战，跪下告神搞奶奶，求不要有什么妖魔鬼怪。

    正小题大做着，后面忽地响起狗叫声，只见李多财喊了一声，踉跄回跑，大喝：“狼！”他脚下发软，看来猝然之下吓得不清。飞鸟几个箭步跨到后面，不一会拖回来一条死狗，高兴地说：“什么狼？狗！又有肉吃了！”

    这时，众人已经点了火，屋子里不只刚才那个人颅骨，又多几具骨头，众人告了神灵，正用脚驱他们去一边。收拾了一下，赶进马车，马匹，在不露天的地方铺下麻片，围着火坐，又煮又烤。不多阵，肉香火光，夜阑中惹眼。

    众人吃了些东西，有的人都已睡下。飞鸟也有些倦，却还是撑了身子，起来喂马点热水。竟不料几声怒喝，里外竟杀出几十个强人，把客场的大房子进得满满的。为首的是个黑衣大汉，暴眼大鼻，他怒喝一声：“有什么吃的，喝的，金银钱财快拿出来！”众人惊起提防，也摸了家伙。但大伙多是胆怯的良民，都有些抖，一致看向李多财和飞鸟。

    飞鸟提着刀上前，李多财和另一个自家人紧紧跟上。

    “好汉要打劫吗？”飞鸟说。他迅速镇定，心说：真是倒霉，就这次带的钱多。

    “屁话！谁是你们的头？”黑汉子提着豹环大刀，呼啦作响，他指上一指，问，“马车里装的是什么？快打开让爷看看！”

    飞鸟知道那些雇佣来的人值不上，却不甘心交上货款，便狐假虎威地说：“大爷，都是同道中人，你有几十人，我也有十几人，还不知道谁输谁赢，不如我给你点过路的费用，大伙算了，多来往，都发财！”

    “谁是大哥？！谁是头？”黑汉子想来是不确认飞鸟是头，劈头就问，“要么人财两留，要么人走财留，连这规矩都不懂？要是同行呢，招呼招呼也好！却不知道取了什么红货，要过路来捞。”

    飞鸟没经验，本想套个近乎，却成了越界，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坏了。他动着步子，想着先下手为强，却见那贼头彪悍，怕失手无缓和的余地，便双手抱住刀柄拜，比较自谦地说：“我就是他们的大哥，姓狄名飞鸟，绰号黑脸乌鸦是也！大哥高姓大名？坐下来细细说来听听！”

    随即，飞鸟作了个请，引那黑汉子到自己的人堆里，喝道：“来人！清场，拿酒！”

    黑汉子扛刀而走，还似乎不太相信，叫嚷说：“前面*马邑一代的强人现今多如牛毛，弄得老子都不认识，却还是不想还有你这般年岁就立万的！”他见飞鸟去了火堆，李多财让众人站到一边，这就大大咧咧地过去，席地一坐，扯了块冷狗肉吃。

    飞鸟询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叫许山虎，绰号为“暴眼虎”，纵横这一代，至于“大名鼎鼎”，就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吹的了。飞鸟整出今日吃剩的肉，并叫李多财弄了些干粮招呼这匪头下的弟兄吃一些，自己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喝了一口，试探说：“大哥！你这日子好不好？我这些弟兄吃都吃不饱，往这边来也是迫不得已的，全身家当就这几匹马，一辆马车。”接着，他又让李多财开马车，说：“大哥要是不信，看一看就是，我这个人，就是不在乎钱，多少都分大哥一半！”他嘴巴里说着，心里想得却相反，不过想到自己的货款在马车里不显眼，却也不怕。

    黑汉子却被飞鸟的义气感动，连声说着“不用”，反邀请飞鸟到他那里作客，说：“我信得过。说来你也是到了我这里，该我招待才是！我这里人手少，土寨，庄园都啃不动，其实也没货，未必比过你。要是不嫌弃，咱兄弟就着这一泡酒八拜为交，在一块干算了。别话没有，你就坐第二把交席，有我一口，不少你半口！”

    飞鸟有些发晕，实在想不到黑汉子竟然就地拉他入伙。他稍微一犹豫，却见黑衣汉脸色一变，作声问：“看不上兄弟，是么？”飞鸟大摇其头，再不说二话，只大笑拍对方。黑衣汉以为是亲热，呵笑着和他互拍，两人拍了又抱，也不知道心想言行到底是否一致。“只是我接了笔买卖，在长月给人上货时捞了匹马，觉得有出息，想着干这个！”飞鸟边说边不经意地将手摸到刀把子上，打算对方一有他念，就痛下杀手。




六十三 努力·商贾（3）

“上什么货？”黑衣汉果然感兴趣。

    “鱼！那里有钱的多，过年吃得刁。”飞鸟放了下心，回答说，“润大给的利也多。”

    “鱼？过了马邑向南的沙湾县有河有小湖，鱼塘遍地，鱼贱得很，会有利？”黑衣汉愕然。

    “大哥这就外行了不？那里贱，长月贵，还不是利就大？”飞鸟反问，“马邑？我记得是李邑！”

    “你记的不对，这方圆几百里哪有什么李邑的鸟地方？”许山虎哂笑，接着央求，“算我一份！”

    飞鸟当然再不拒绝，只是一样要他出车出人。许山虎感激连连，但看这也知道他日子难过。他立刻就要结拜，用自己不成比例的刀子划破手指，滴血进酒。

    飞鸟却犹豫，放地结拜极重诺言，他受其影响，真怕自己的血滴了去，而对方只是笼络自己。但他还是不得不取了小刀，假割了一下，却没让血流进酒中。两人这就撮土焚木，跪地起誓，结为异姓兄弟。

    次日，飞鸟并未去他的山寨，反是等了他的许多人，一同而下。

    一路上，飞鸟已经知道此行必然大赚，毕竟路上贼人这么多，长月上货之际又起了大雪，其它人进鱼能容易？至于鱼，他相信一定有的，破冰取鱼并不难。来年这个时候都有人来进鱼，今年又怎么会断货？到了沙湾，许多主家果真聚了鱼等人买货，飞鸟见雪更大，却不动声色，给价低得惊人。开始，无人不贬低他人小成精，但接着就等怕了，几家送货要货的都在半路被人劫了。带趟子手的商家不多，开销也大，鱼价果然大落，贱价出卖的人比比皆是。飞鸟干脆租了地方，边让李多财就地屯冰鱼，边带第一批货回长月。

    十二月初三一大早，外城刚门开，一溜鱼车就进了长月城。

    飞鸟更顾不上进家，调集，雇佣马车和许山虎的人一起回头运鱼，并着手下批。

    长月比南面的雪更大，大雪几日就是两三脚深，要是在城外，当真一步一个深坑。顶着飘飞的雪花，人们依然把一些生机带给长月的市场。这并不代表靖康开始恢复，仅仅表示年在靖康人眼中的重要性。

    过年去往迎新，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无论灾荒，疾病，饥饿，战争，它都隔不去人们对未来的向往。在靖康，这便表现在年上。“鱼”或许在一些人的嘴巴里滋味不及肉好，但却有非凡的意义“年年有余”，是像样人家不可或缺的年货。

    小玲听说飞鸟运回了大批的鱼，心中欣然。她爹娘始终在前景中徘徊，飞鸟的赚会是很有说服力的证据。何况她还觉得，飞鸟的赚比她的赚还是自己的赚，这就和几个被紧急调集的女人踏雪回城。

    未到东市，她们就似乎能闻到鱼腥味了，见东市的人不少，门口有点儿挤，他们便从铺子的小门进去。

    敲开门后，小玲就见大堆的冰冻鱼倾倒在前面的房子里，甚至院子里，简直就是数尺方的鱼山。她虽然有些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一下有些忐忑，担心飞鸟卖不出去。“小鸟呢？”她问一个正忙着给人称鱼，忙得一头是汗的男人。“他？”男人接了一句，便又被打岔，投入到报价钱中。小玲扫了几眼，这才知道飞鸟竟然让人用舀子算，不用称称，心中怪怪的。但想想也释然，毕竟大伙能认识称，会算帐的人极少，就这也才只有两三个在卖，其它的都是搬运，装容器。

    她也加入到运鱼上前线的行列中，忙了好久才知道飞鸟就在东市上，这就想去看看。她出了门，正怕找不着，却见人堆中有一处密处人堆。旁边有和二牛搭伙的人认识她，给她打了声招呼。她收回自己的视线，问：“你认识小鸟不？知道他在哪？”

    “看！那边空中吊了几尾鱼，他就在那里？”旁人给她一指，说。

    她见正是人稠的地方，便谢过人家，理了下头发过去。好一会，她才挤到跟前，清楚地看到那里撑起了几只竹竿上面悬了几尾大鱼，挂着斗大而难看的字。她辨认了一下，却见几个字是：“悬鱼于市，见实惠过鱼者给十金！”

    “里面怎么回事？”她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女。

    “一个少年问买什么肉类年货比他的鱼更实惠，吉利，鲜美，能把这三样都比过他鱼的人就能得钱呢？”妇女回答说。

    “真的？”小玲忽地不明白，这样给人钱不赔吗？于是，她问：“奖了多少人了？”

    “一个也没有，大家都在想！”妇女说，“要先买了鱼才给机会，只买一舀就行，我想先想出来再去买鱼！你能说说不？说是猪肉吧，价钱比他的鱼还高，虽然顶吃，但不一定比鱼好吃。再说，过年吃鱼，那是‘年年有余’，总不能‘年年有猪’？鸡呢？可以说‘年年吉利’，但这也仅仅是差不多，却不是比得过。”

    小玲放了下心，心说：“原来不是在撒钱！”

    她但见人来人去，却始终进不到内围，只听到飞鸟身边的人在代替飞鸟喊叫的声音。正是她想进去却进不去的时候，见到大水带了几个人分开众人进去。她连忙跟进去，见大水看了她一眼，便还了个笑，关切地问：“咱娘还好吧？”“咋还是你娘？”大水黑着脸说。

    “二牛怎么说也是我男人！”小玲说，“别让娘吃太多的干饭，她肚囊不好！像这天就要拉肚子。”

    “恩！”大水说。

    在他依然不高兴间，一个男人开始跟坐在一张案子上的飞鸟说：“交税，七爷那的税！”

    “七爷是谁？我为什么交他税？”飞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没听谁说要交他的税！”

    “是呀，以前不用，可现在这里也是俺家七爷管了，交了钱保你平安！”那穿贴花卤色衣服的男人大大咧咧地伸手要钱，并赶旁边的人去一边。

    大水并没存什么报复的心，反问小玲：“咋是小鸟？他现在卖鱼？不去宫里了？”

    “他不想去了，可还在挂着。怎么叫交税？你进朝廷当公人了？”小玲问。

    “没什么干的，就跟了七爷，一个兄弟介绍的。”大水边说边去跟前，给旁边的男人说，“我家的亲戚，能少点吗？狗黄？”

    “大水哥？！”飞鸟亲热地叫了一下，立刻拉了大水坐自己身边，问，“你和他一起的？不知道收私税犯法？要是缺钱跟我干，保证有赚头。”

    “那好！你既然认识大水。这么多的鱼，给十个金币就行了，减一半。”外号叫‘狗黄’的男人看看大水，也买了帐。

    飞鸟奇怪，对这意外之事摸不到半点头脑，便指指头上高悬的字，说：“你是看了这个要的！我不给呢？！你还能像官府一样，封我的铺子？什么狗屁七爷，我还鸟爷呢。”他拿着一只竹签剔着牙齿，爱理不理，傲慢极了。这也难怪，他还不曾料到有这样的人，看人家卖东西就像官府一样来收税。

    接着，他感觉到大水搡自己，便低声给大水说：“要是给你还差不多，咱是一家的！偏要给什么七爷，咋回事？”

    大水看“狗黄”有点气，边说“他不知道”，边趴在飞鸟的耳朵边讲怎么回事。飞鸟听他这么说，又知道人人都交，也有些想息事，便说：“算啦，交你，却是和别人一样，按月的！”说完，他回头给旁边的自家人说：“去问问人家交多少，咱就交多少！”说完，他又拉住大水，说：“去，到铺子拉去筐鱼，咱家过年用！”

    “人家都交五个，我也按这个要，也给我一筐。”“狗黄”腆笑说，“鸟爷就鸟爷了，给个鲜！”

    “没有！一筐鱼多少钱？你真是？”飞鸟不给他半点脸色，黑着脸说，“什么鸟爷就鸟爷的？我也百十号个人呢？不过是看大水哥的面子交你钱？！”他并不是乱践踏人，而是想把交情卖给大水，让大水分他一点。

    果然，大水也是出来混的人，自然认飞鸟给的脸面，回头给了“狗黄”一下，笑道：“我分你一些，他真是我弟弟！说实话，我叔就管外城兵马，我弟弟却也不是人人都碰得的！”

    大水他们走了，小玲坐飞鸟身边，颇有些担心地说：“大水怎么又跟以前一样，和这些人混在一块！能不能让你阿爸给他安排个事做？他除了能用兵器和拳头跟人打架，什么都干不会。”

    “我阿爸想过，可他前一段时间自己都遇了坎，差点过不去，怕害了大水哥。”飞鸟说，接着低声捡简单的说了一下。

    小玲还是弄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却点了下头表示相信，她看旁边的人又吆喝起这“爱鱼说”，便趴飞鸟耳朵边，悄悄地问他这是干什么。“你想呀！你要是有十个金币买年货，你都买什么？物价这么贵，买了这就买不起那了！要让他们觉得买鱼值，他们就先选鱼。何况这么多人看，人人都知道咱家有鱼，多好？”飞鸟侃侃介绍自己的经验，还在大庭广众下搂了小玲，亲了一个。

    小玲差点没有羞死掉，何况还有可能认识她的人在，今后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事被人戳脊梁骨。

    下午时，东市人稀过。刚吃过午饭，十来个来应聘掌柜的就已经知道东家回来了，都等着见他。飞鸟本想趁机回家一下，这会也只好往后放一放，在里侧的房子里见他们。里侧的房子被人收拾过了，飞鸟过去往其中块兽皮上一坐，就示意大伙一块坐。地下冰凉不适久坐，飞鸟却视而不见，说着客气话，一个一个地问事。

    生意不好，许多掌柜因失业久了，或自己生意倒了求事做，哪里不极力忍住冰凉的地板？他们只是坐着，一句一句回答飞鸟提出的古怪问题。

    请掌柜是件希奇的事，一大堆人趁机都偎过来看，连小玲也不例外。正是大伙自己想着能不能回答飞鸟的古怪问题时，来了一个晚到者。他的身上都是雪，胡子上都是水，和前面门面的人打过招呼就径直进来。

    他一身粗布，头发胡乱地盘着，由于穿得单薄，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的委琐。一个男人问了一句后，换来他大声地回答，说自己是应聘掌柜的。连里屋子里的飞鸟都听得清楚，就叫他进来。

    他只一进来，就是脚臭味满整室，那浑浊的脚布上还在滴水。

    包括飞鸟在内，全部的人都对他的脚臭反感。飞鸟捂着鼻子说：“你怎么不早点来？”

    “我有工作要做，不能一天到晚苦等。”男人说。

    飞鸟来了兴趣，抬头看他，见他相貌稍胖，微微笑着，很有亲合力，只是觉得不该配有这种脚臭，于是便问：“你脚怎么这么臭？”

    男人灰溜溜地抓了下头，笑笑说：“好久没有洗脚了，妻子不给烧热水，怕费柴。”

    “你以前是做什么？”飞鸟又问。

    “卖过青菜，下乡走过香料，在酒楼当过伙计，在码头给人拉过货！”男人振振有辞地说。

    飞鸟紧接着问他能不能结算，到偿债务等等，他一一应下。飞鸟突然反过一转，问他：“你怎么会的？”

    男人一愣，说：“我还做过掌柜！”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飞鸟又说，“哪里的掌柜？”

    男人吞吞吐吐，好久才尴尬开口，自报身家。原来他做过青楼的掌柜，完全是*自己的妻子一个当年当红的妓女才当上的。最终，他攒够了钱给妻子赎身，却又再次沦落为下等人。有这样的经历，也难怪他不愿意讲出口。

    “坐下！”飞鸟给他说。

    他坐了一下，却立刻站起来，说：“地下太凉了，我还是站着吧！”

    “怎么会？”飞鸟问，“你们说说，凉吗？”

    一群掌柜立刻否认，个个叫着不凉。“你看你？”飞鸟无奈地叹气，接着问诸位掌柜，“你们说他能不能做掌柜？把理由讲出来，也算是一种考验。”

    “青楼的掌柜？不就是张罗着拉皮条吗？不对口的”第一个掌柜说。

    “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第二个掌柜说。

    第三个掌柜更绝：“男人要*自己的实力。”

    ……

    飞鸟听了一圈，回头看看眼睛渐渐黯然的后来者，微微笑笑，又问他：“你为什么这次要来应聘掌柜，而之前却断了应聘的念呢？”

    “不太如意！”这人说了四个字就闭口了，想来也不是嫌弃工作，而是被人嫌弃。

    “好！像我的性格，一次不行再一次嘛！”飞鸟暴笑几声，再掩饰不下自己的一本正经。

    “青楼的掌柜拉皮条怎么了？你拉得过他们？”飞鸟问第一个掌柜。

    “他说假话，你的话真不真？全真？！包括未说而掩饰的地方？”飞鸟问第二个。

    “你*什么成掌柜的？”飞鸟又问第三个，“学徒一步步上来，也还*东家提拔呢！”

    ……

    飞鸟驳斥了一圈，便感谢一大堆道貌岸然的掌柜们为自己挑选出一个好掌柜，说众人挑出的缺点没一个是致命的。尤其难得可贵的是，这位后来者和自己长得很像，甚至知道地下凉，对老婆甚好。

    等他说了理由后，众人全部愕然，无不觉得荒唐，纷纷拂袖而去。

    后来者激动万分，差点当场抱头就哭，含着眼泪向飞鸟介绍自己的大名：万立扬。飞鸟也立刻回报自己的大名，以表示他那做作的礼貌。

    做完所有的事后，飞鸟立刻让万立扬先去洗洗脚，接着，决定带他回家，给自己先生和阿妈看看。




六十四 渔业宪兵（上）

十二月初三，下午。

    长空去尽昏彤晦涩，浮云青碧。

    飞鸟挑中掌柜回家。野毛子终于进窝，免不得要拜见舅母，和表哥叙旧等等。

    蔡彩今非昔比。这一次回来竟有三十余人随行，携带物品超过一车，仅贵重的皮衣就装了一大箱。三十余人中，四个是蔡彩的贴身侍女。

    这排场自然要感激卢九公所赐。

    在北地人眼中，卢九公是可媲美花容的豪杰。当然，这种说法并不确切。花容不能算是响马。他虽然颁布“大响马令”，要求同道中人不能涸泽而渔，亲定献山，敬山，过路等礼数让人遵行，对后世绿林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可说是让抢掠也沾上点文明；但本人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与靖康对立的政权，重立西定帝国。卢九公则又更不同，他执行“大响马令”，做逍遥自在的山寨大王却拥有合法的田产庄园，手握铁卷丹书。

    多年前花容被灭，野岭便现出卢九公这个人。那时，许多人都认为他是御封的十路绿林总瓢把子。可后来，就成了十二路一说，再后来，就变成了三十六路，现在，则变成水旱八十一路的共主。这自然是人们的讹传。靖康境越广，国事越烦，动乱越多，外行人的想象也越丰富，他的威名也就越响亮。至于天下绿林受不受他的领导，恐怕只有这些当事人才知道。但有一点定然不假，他是响马中做得最成功的一个，以此成为各路头目心目中的偶像。能够好好过日子的人，谁会愿意去做贼人？即使做了贼人，脑袋别到裤腰上，又有哪个不想收手，或被朝廷招安，或不被官府围剿，平安过上半辈子？卢九公就成就了这个梦想！

    从蔡彩母女所受的待遇，众人可推知到卢九爷的风采：仗义疏财，喜交天下英雄。当日，狄南堂受之远播名声，觉得值得交托信任，而母子也愿意接受款待，这才在盛情下放心的。何况，对母子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即使是有所冒犯，也不值得大人物来伤害。

    如今蔡彩受此殊誉，便证明了狄南堂，花流霜的看法。但花流霜见马队随行，却还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当然不是她对嫂子，侄子的愧疚，也不是怕蔡彩和花落开记恨。她们能有今天的风光，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记恨？

    她这种感觉并非凭空得来。蔡彩初和自己家小姑见面便春风得意，只一会就喊了丫鬟三次以上，让她们做这做那的。毫无疑问，她是想让自己小姑看自己的谱。花流霜稍微留意，就发现这几个女子身子高挑，肌肤和步履身型都不是寻常女子样，连眼睛都带有一种男人才有的坚峻。就在首次见面上，她故意不小心碰掉了茶盏，把水向其中一个丫鬟身上泼去。那个正弯腰在热炉边温甜酒的丫鬟没让她失望，忽地回身挽手，一把把它捞过。花流霜朝那茶盏中看，里面尚余有大半杯水，她再看那丫鬟，没有拿手帕拭手，可见手未湿。

    花流霜询问方知，这四人的来由是这样的：蔡彩喜欢嚼舌头，把想要丫鬟的味放到人家妻子那。卢九公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给了她四个受使唤的丫鬟儿。这过程让花流霜喟然一叹，觉得卢九公待人真厚道，丈夫没白结交。

    飞鸟对今非昔比的蔡彩心中只有两个字——“变化”。他道了一番亲热的话，看舅母褪去铅粉后，弯描的两道眉毛就像两道春山，一身豪华的衣服如同平滑磨过的豆油饼，面色红润，虽皱纹还是皱纹，却确实比以前好看十倍，便狡笑反问：“舅母找了新舅舅？”

    蔡彩顿时色变。

    花流霜此时不便向自己儿子清算旧帐，见嫂子怒骂，责怪他没大没小，慌忙赶他带花落开出去玩。飞鸟哼哼笑过，拉起花落开，勾上他的肩背出门。

    数日不见，花落开突不见了以前的懦弱相，头戴遮尘暖皮帽，仪表更见出众，犹如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他的面色有如银盘，而飞鸟却显黑，两人一走一起，对比分明。飞鸟早就打量完他，这会使劲拍揉他，满意地问：“表哥吃了猛药，如今英俊程度不下于我？”

    花落开气急败坏，龇牙咧嘴地要他轻一点。他整一整浑身上下，鬼头鬼脑地四处看，见没人看到才收敛一些四平八稳态，怏怏地说：“你怎么见面就这么捶打？幸亏我身体强壮，要不然还不知道多疼呢！”

    他看飞鸟邪气一笑，慌忙挣脱两步，摆出了个白鹤晾翅，手勾勾动，虚虚地说：“轻点的我也不许！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见愕然的飞鸟动了一动，慌忙再向后跳半步，威胁说：“真的！”

    飞鸟郁闷：“真的？”

    花落开吓了一跳，以为是飞鸟动强前的试探，慌忙把晾翅的胳膊收回来，连连摆手说：“假的！你要是胡闹，我这就喊姑姑。”

    飞鸟二话不说，摸出一枚金币。花落开眼睛一亮，约法三章后才重新去飞鸟身边，边摸过钱塞进口袋边说：“明天我带你出去，吃喝包在我身上啦。”

    飞鸟顿时明白了，因他到长月没出门，所以又是先以牛皮上，否则哪敢用一个金币包揽自己的吃喝。他也不道破，反觉得表哥没变，依然像以前那样，敏感得像个跳蚤，一有风吹毛动就疑心自己要对付他。他重新挟过花落开的脖子，大步而行。

    铺石地上的雪都被推扫一空，两人勾肩而走，也没什么生疏之隔，直向后院热闹处。

    夕阳晚照。

    可天远日小，只有极远的西方才红霞四飞，满园依然是银妆素裹,白皑皑浑成一色。

    大小的孩子们都出来耍玩，小的满院子儿里跑，团雪团儿，扔雪团；而几个少女，女子则聚集在廊下看张镜和风月下棋。每日这黑白子的棋盘棋盅出场后，大小女孩子都会先后赶来给张镜帮腔，脆脆地抱成一团吆喝。

    能和张镜下棋，确是风月的一大变兆。自那次夜归被龙蓝采贬低后，风月便从此一改作风，再也很少出门。据说，他最近正打算闭门著书，立言万世。

    张镜的弈棋吸引了他，他闲来无事就扛走张烟或飞雪，朝对面一坐，以大欺小。张镜的棋技日见长进，但奇怪的是，就是不能改变那稍输二三子的命运。今日又是这样，大伙同仇敌忾地观看，尽管除了张烟，几乎无人看懂，她们也是出口就“下得好”，以此帮此鄙彼。

    一条大龙在即！张镜忽有妙手，见风月被难了一下，自己也不免得意，大叫一声：“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

    风月微微一愣，只用子敲打棋面。众人更是疑心他救不活全局，纷纷高嚷，督促他快下。风月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拈抬棋子，一边挽着袖子压下，一边说：“德才是威的根本。无德之威，是无土之木，虽可有却不可活，有句古话流传：胡人无百年长运，为何？不是不可入主，而是不德而威。自古以来，雍人共斩首多少蛮夷？尤其是中朝。天子刚服远地，人血未干，而四方分崩，百族横乱。武帝时，采策融化之，方有今日雍人。”

    张镜只是接棋，并不理会他唧唧歪歪，反说：“这局能赢我再说！”

    风月作了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信手补子，长话又是一通：“道相连。棋虽小道，却隐有大含，万不可仅仅满足于术。”

    飞鸟带着花落开来，目比这一团人。花落开顿时心中有数，大嚷：“飞雪，小姑叫你！”

    飞雪正半真半假地琢磨人家每一步用意，听阿妈要她去，让了位置。但黄皎皎立刻补了她的地方。飞雪出来，亲热万分地到哥哥身边，问了两句长短，跳着步子向前院子走。

    可两人依然不见内围。飞鸟叹气，憋口气吹飞自己的头发。

    “多学习！”等飞雪走后，飞鸟指指前方，示意花落开看好。

    花落开蔑视之，正瞪大眼睛前看，突感觉到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腰带，大吃一惊，高叫一声用手去护。却还是来不及，他的裤带束一下被拉死。他头上冒着汗，慌忙去解，以免成了死疙瘩。飞鸟乘机大呼：“我神经表哥要脱光衣服了！”一大群女子慌忙回头，一眼看到十多步外的花落开低着头，慌里慌张地解腰带，刹那间惊叫的惊叫，捂眼的捂眼，接着“呼”地全部散开跑掉。棋盘不知被哪个被带倒，一蓬棋子炸豆子样乱跳，在走廊间落了一地。

    “我……”花落开脸红脖子粗，看自己苦苦在众女子面前维护的良好形象消失殆尽，最后一个张镜也落荒而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一皱脸就挤了眼泪。

    风月知道彻底被搅了局，“哎”了一声，给飞鸟个白眼，站起来离开。飞鸟过去，大摇大摆往下一坐，招呼花落开到跟前。花落开哭相十足地过去，卧到廊下的毡子上，好久都说不出话。飞鸟边捡棋子边问：“好哎！表哥一脱衣服就吓走了所有的人。”

    花落开拼命摇头，连连否认。“是呀！我们又没脱衣服？”飞鸟口气一变，眉头紧蹙，反过来为花落开开脱，“她们自个乱想跑掉，关我们什么事？”

    花落开既激动又委屈，喷着吐沫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嘛！狄飞鸟，你也太——”他一抬头，立刻静音了，发愣地看住飞鸟，飞鸟往嘴巴里填了个棋子，还咬出咯嘣一声。“能吃？怪不得你用这一招，原来发现了好吃的东西。”花落开边说边摸了一个，含进去一咬。

    果然是“咯嘣”一声，不过却嘣了牙。花落开吐了棋子，捂住嘴巴叫。“谁告诉你能吃的？”飞鸟从嘴巴里吐了几个黑白子说：“是玩的，不过我不会玩。”

    花落开气结，一手捂住嘴巴吐沫子，一手指住飞鸟。

    飞鸟一付事不关己，反怜惜地说：“知道啦？不能吃的！”

    正在这时，花流霜接到报告，一脸冰霜地从前院而来，老远就大声怒问：“谁脱了衣服？”

    “他！”飞鸟连忙一指，接着小声说，“我掉了一个金币，表哥见了没有？”

    花落开正想和他对指，但指了一半，指头还是拐弯，最终指向自己。这倒不全是因为钱的缘故，而是大伙都看到了的。“你跟我来！”花流霜心中有数，点住飞鸟要他跟自己走。飞鸟心知坏了，却不知道母亲许多天前就私设了“刑堂”，准备了“苦药”，打算治愈他的“癫痫”。

    这晚上，鞭打声特别响亮。那噼里啪啦声自然不是打木头发出的，而同时，大门也被下令锁去，连狄南堂回来都要通报自己是谁。吃饭时，飞鸟半笑露面，却扎起“马步”。

    吃过饭，夫妻两人又摁了他去里屋，对之温言大棒。“生意上的事，我替你管，掌柜，我替你用。从此，你不能出门半步，否则就别回来。”花流霜本来想就这句话结尾，但究竟行不行，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就垂着眼泪细细说起宫中的各种凶险，求他自己照料好自己。她和狄南堂反复放宽条件，在内心中扎有底线，只要他答应这一条，任何条件都开放妥协。飞鸟却不知道，反沾沾自喜。




第五卷 六十四 渔业宪兵（中）

屁股上的痛楚针扎一样，让人毛然汗涔。飞鸟强忍住疼痛，挪出门回房子。他那僵硬的半笑面孔倒成了今晚的附带，就像买东西找的零头一样，为疼痛的副作用。

    飞鸟走进雪地。推积的厚雪快要埋过靴子，冰凉透着靴子传至全身。他却又让感动的冰凉从背稍升起。

    冷风吹着雪屑。

    他抬头。几颗星星稀疏悬挂，闪烁着梦幻一样的光华，美丽得让人眩晕。

    不知为何，到现在为止，他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

    “小星星们！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亿万商贾的！”

    他不知不觉想起商人所经受的磨难，回味起那风雪迷途，浇木面庞，糊住眼睛的滋味。这是不啻草原的冬雪，加在人的身上一样地难受，征服后的人却惟留有回味时的甘悦。

    辛劳之果备受人惜，不义之财易被挥霍。苦难就是这样，经过便是回味，它足以让任何初生的萌芽长成大树。一个人在平坦的大道上奔过数里不如登山攀爬过一处险峰，即使当时胆怯，心虚，退却，但过后却视经历为继续攀登的动力，自豪和荣耀。

    奔波中的磨砺让飞鸟相信自己的选择。在他看来，这比坐在卧室里什么也不做，只一味地逢迎人强出百倍，尽管有人会把后者当成享乐。

    “长生天哪！感谢你给了我一个梦想，它会值得我一做的。”飞鸟虔诚地举手，“肥胖的大象从不去钻穿蚁洞，高贵的勇士从不选择污浊之地长眠，智慧的星星从不在帐篷里闪耀。伟大的长生天，已经不见了的神山，保佑我！”

    “保佑你！~”一个变味的声音忽地悠然响起，像极了鬼魅。

    飞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叫：“飞雪，出来！”

    果然是飞雪。她一出来就笑，踏雪过去，挽住自己哥哥的胳膊说：“吓到你了吧？”

    “胡说！”飞鸟咬口不认，反口便蔑视一番。

    这个时候，黄皎皎早已经钻进了飞鸟的被窝，却没睡着。黄家人对此作过安排，还特意找了教习男女之事的婆子来传授夫妻之道。他们心里有数，像飞鸟这样的子弟，将来还不知道要娶多少妻子，为了自家的女儿能站得住地位，早有夫妻之实才最明智。

    黄皎皎心里扑通地响，想起自己的使命，又紧张又害怕。她亲眼见到过飞鸟杀人，见过飞鸟凶狠恶煞地打过她的哥哥，对飞鸟的印象早不再是那个野蛮而又可爱，任自己抓他小辫子的小子。她是富人家的女儿，和许多大户贵族的女子一样，对某种男人很陌生。对她们来说，一个温柔，高贵，带点女性化，懂得自己心事，一天到晚在自己耳朵边吱喳的少年才是自己朦胧梦中的白马王子。对飞鸟，她除了怕就是崭新的陌生。

    门吱地一声开了。黄皎皎连忙躲进被卧，眼睛睁得很大。门又关上了，又响一声。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对，装睡着，没有比这更稳妥的办法了。

    心跳间，一只手隔着被褥摸了上来，是放在自己的腿上。她有点酸软，真想动一动，接着听到对方悉悉梭梭的脱衣响动。她不自觉按上自己柔软的胸口，却不为光滑的纱衣。

    对方吹灭灯火。她听到那人发出的悠长吹嘘声。

    我要装睡的。黄皎皎在心底说。

    被窝被掀开，一个冰凉的身体钻了进来。

    一只柔手！

    这是一只想象中的柔手，摸得自己好舒服。她想：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么柔软的手，可这手明明打得自己的哥哥一脸的青肿，血污血迹。

    手从她的臂膀慢慢地划过，痒痒麻麻，指头尖尖还带着冰凉。

    手又来到她的肋下，让人战栗，又渐渐往下，放在自己的腰上，最后在屁股上捏了一捏。黄皎皎差点要呻吟出来，她咬住细牙，呼吸渐渐加重，心想：他的手和其它人的手不一样的，还能杀人还能让人爱。

    对方的那只手又动了，却还来了又一只手，还拿去她抱胸部的手臂，伸进她的小衣。细脂凝乳，轻微的电麻走遍全身，她终于嘤咛了一声。一声，两声，最后是一串。她终于不能装睡，反过来去捏这只魔手。

    这只手一点也不大，另一只手也不大，指头很尖，手心柔软，皮肤很滑。可它们却不动了！反被收回去，那人竟然翻了个身不再理会。黄皎皎真想摸摸他，可是她很怕，也记得家中叫自己成为一只胆怯绵羊的安排。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呼唤，呼唤那两只手。可它们却再也不来。

    寂静的夜，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她瞪大眼睛等待。等待。

    她最终在等待中渐渐失望，睡去，却想梦到那只手。

    夜渐渐过去。

    黄皎皎一觉睡醒，天已经亮了。她几乎可以从皮褥中看到光亮。对方不知道什么抱住自己，头也进了被褥，呼吸可闻。黄皎皎激动不已，反过来搂住他，却发现对方身子很纤柔，身上透出淡淡的香味。她渐渐胆大，在对方背上抚摩两下。

    对方打了个很细的哈欠，看来也醒了。黄皎皎吓了一跳，慌忙假睡，对方却哽笑，还轻轻亲了她一下，接着起床。黄皎皎虽然被他的动静忽闪得有些冷，却一动不敢动。

    对方穿了衣服离开后，她才敢从被褥中伸头出来，可房子已经空了。

    不一会，有人叫她起床，说早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早饭时候到了。桌子上多了道菜——飞鸟带回的大小鱼等。但它并不怎么受欢迎。放地人很少甚至不吃鱼，除了飞鸟这样的尖馋鬼外，连飞雪都怕刺。往常的飞鸟见饭就抢吃一通，往往比人更快，早早离席。这次，他却滞留在男人那一屋的饭桌，细嚼慢咽。

    人的缺点，习惯和爱好总是致使自己发生意外的根源，飞鸟也不例外。本来，他打算过，一早就带上花落开走。但这么一耽误，蔡彩要和张氏一起逛街的酝酿完成。而他们这个一要去，五个孩子就也要去，从而带动起黄皎皎怯生生的要求，和飞雪不愿意同龄纷纷走掉的意愿。过上一会，就连乐儿也在风月耳朵边嘀咕。

    毫无疑问，没有人会比飞鸟这个摸过诸多长月大街的人更适合引路。花流霜这就指派给飞鸟，令他带人逛街。飞鸟差点哭了，他差点要在心底发誓，这一辈子也不再吃鱼。他苦笑着在心底说：自己的掌柜还没上任，东市没人坐镇怎么能行？

    狄南堂考虑到他们的安全和自己脱身之便，把衙门给自己带在身边的牌兵都用上，又怎么会允许飞鸟推脱。“我先去铺子里安排点事，好吧？”飞鸟无奈，只好央求。

    “那就一块去嘛！”狄南堂也在冒汗，恐怕蔡彩突地要求自己这个妹夫，当即给飞鸟扣上一帽，接着逃之夭夭。

    由于家中车马都被飞鸟自己派人取走，征调一空，他不得不垫钱，并亲自要车。

    上了路后，行人已经开始拥挤，尤其是经过兰若寺时。那里正逢年关庙会，贵族车马拥塞道路。这么个一误，大队人马到半中午才进东市。

    店铺中的小玲等人已经冒了一头汗，只见到买鱼的看看鱼就放下，讨价还价，说对面隔场的鱼肆降了鱼价。他们见飞鸟来了，都像见到了救星，纷纷告急。

    飞鸟一听就知道形势。可大队人在铺子外停着，塞了门，还纷纷催飞鸟快快安排，然后带他们离开。飞鸟哪有这个心情？

    “我们也降！”飞鸟肯定地说，“他们现在什么价？”

    “啊？！很低吧！”小玲倒不清楚，连忙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也都不知道。飞鸟长出一口气，真想问问他们怎么傻到不知道自己去问问价格。这个时候，新掌柜万立扬正提着袍面回来，他还抓不住人事，只好自己每一段时间就亲自跑一趟。

    “小鱼一舀是四银币，而我们却五个。我上次过去买了一些，他们的舀看是大，实际小！大概垫厚了底子。”万立扬抹了把汗说，边说边往铺子里走，叫飞鸟和自己一起看。

    飞鸟当初为了应急，用的是盛酒的舀子，以此开创小鱼的卖法，但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这么快就跟上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跟上问：“还有人卖鱼用舀子卖？”

    “我也觉得奇怪。看来是针对我们的！”万立扬回答说，但一看，自己保存的鱼竟然没有了，便回身冲一边的人嚷：“我放这的鱼呢？”

    一个女人愣了下，回白说：“我们倒到鱼堆里去了。”

    小玲连忙补充，说：“我让她倒的，占了一个舀子嘛！”

    万立扬怒气冲冲，大声就骂。小玲不高兴地看住飞鸟，推了他一把。飞鸟知道也难怪他发脾气，对方舀子容量至关重要。他边不让万立扬发脾气，边赔笑。

    “那你给我买去！”万立扬立刻冲人斥责。

    见小玲委屈万分，飞鸟心里也不好受，却立刻说：“不用去买了，降价！我们也四个！”他回头看，见自家人把路堵了，便着急地让他们都先进来，到院子里，惟独抓了花落开在身边。

    飞鸟叫：“表哥！”

    花落开应了一声，立刻明白一点点。飞鸟给了他一个舀子。“好！我带人闹事！你，你！都跟上我，听我的。”花落开拿着舀子试上一试，挑选铺子里壮实的男人们。




第五卷 六十四 渔业宪兵（下）

飞鸟摸摸他的头，抓条冰鱼就拿出塞进他嘴巴的样子，却在他护嘴巴的时候说：“我是让你们到对面的鱼肆不远立个牌子，把舀子挂上，供人去量，这个舀子呢，叫什么舀？”

    随后，他没去想叫什么舀，反找个人去找等在外面的牌兵，又让人找了块板子，安排张镜和小玲一番。张镜立刻在小铃的安排下，拿着木板过院后的屋子找笔墨。

    万立扬一下明白过来，敬佩不已，大声嚷：“叫标准舀！只要舀子一挂，有官府样的人把守，不一会，对面的铺子就被人围攻！”说完，他乐颠颠地向外跑，到外面就把小鱼的价钱换掉，回头讲大鱼和批鱼的问题。

    有几人过来买鱼。飞鸟往里面去了去，却看少女孩子们在逗冰鱼玩，老少都在评论自己的鱼，有点满意鱼为自己分担点烦恼。

    “他们把大鱼肚子里充了水，这天立刻就成了冰，同样的鱼按斤价比我们低，按篓子比我们重。”万立扬回答说，“不过现在不是问题了，小鱼一闹，恐怕他们几天都清闲不了。只是下批有问题，我们没有下批的主顾，即使我们这价低，他们也不敢来。”

    飞鸟询问一下，才知道一大早，万立扬已经派人截问过原因了。对面的鱼肆是长时间立着，二道贩们可以赊帐拿鱼，自然不愿意拿现钱过自己的鱼。另外，他们也怕被上面几家联合断货。

    “赊帐？！”飞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还不太清楚里面的内情。对方是同一个行会，把住上游，根本不用怕收不会赊帐。几大家一联合，完全可以下次结上次，对赊帐不能按期偿还的人家封杀鱼源。

    这是在靖康普遍存在的一种链式关系，一定程度上对行业利益起到保护作用，一定程度上却也造成相当多的问题。比如说交叉债务，狄南良就*这种债务的交织而捏住多家产业的咽喉。

    整个东市因时间晚到，几无空子。花落开一身的鲜衣，带人走了几遭都寻不到缺摊子的空地，最后只好把目的地定到外围大门边。

    最先用这“标准舀”的是一个老婆子。花落开每次说得豪壮，事实上却只会喊她这样的人来试一试的，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老婆子巍巍过来，用上一试，这才知道自己买的鱼少了一小半，当即坐到地下哭。接着，大群的人滞留听那老婆子摆道理，更有许多买鱼的人试。

    在花落开结巴而胆怯的鼓励下，有不少人随即回去，直奔飞鸟对面的四五家鱼肆。

    这里的几家都是大批鱼类的铺子。

    一个胖子正在自家铺子面前巴结一位贵族家的下人，边送自己的鱼，边介绍自己的名字让对方听清楚，回去告诉主人承这个情，他一口的蛮音，一字一顿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林——罗——谭！林，是双木的林——”他刚说了一声，就听背后声音有点不对。

    他一转头，一个舀子迎面飞来，正打在他头上。他捂住额头哎呀，怒气冲冲，大嚷着喊自家的伙计，却傻了眼，看到已经有人和伙计推攘，有人自己动手在哄抢自家的鱼。他把肥胖的身子挪得飞快，俯身飞跳。胖身胖脑，我心永愤，一愤之下护卫方式果然不同。鹅样的身体在空中伸展，若是脖子够长就是一只白天鹅样，那身体起了一个抛线，肥肥的肚子，上等的衣料，都在这简短而逝的时光内伸展。他就像一大块炮弹一样，姿势优美地落地，用全身的重量压到一大堆鱼上。冰鱼滑脂，带着巨响。空中有压紧冲高的鱼飞，一下打到行人群里。

    这铺子为了占位置，占路很多。这几飞鱼这无疑是个信号和前兆，一个男人抓了凌空飞来的两个冰鱼，一把塞进自己拿的布袋里，接着想去摸第三条又不敢，站起来便匆匆离开。但第二人就没有这么善良，整整搂了一怀。略微有些拥挤的人流瞬时就拥挤不堪，人见此场面，听得买鱼人讨公道的声音，纷纷觉得入围理所当然——毕竟不义奸诈之人，人人得而抢之。

    “不要抢！不要抢！”林罗谭历尽艰险蹲起来，用两只肥肥的胳膊护了东西，大声提醒众人。可无数人蜂拥挤过，甚至波及到邻居的铺子。

    次序刹那被打破。弱小而富者胆怯逃命，强悍而穷者挤进抢掠。东市的一角激酿了一起暴风骤雨。这样的骚动必然带来暴力，店铺的老板们指挥伙计提起可用器具奋勇击打，人群忽而后退，忽而上前还击并掳掠，将动乱加剧到其它地方。

    此处不远出摊子的小商小贩们也连带遭殃，摊子被扛倒。东西要么被踩，要么被人抓去。市场轰然雷动，四处响起骂人干架声。“日你娘！”“妈的！”“我打死你们这些恶贼！”“你娘的，别挤，被踩！”

    好在东市场中间有两排宽阔柱子摊棚，好在人还不够多，以至这种暴乱只发生在围绕多家鱼肆的地方。管理市场的公人闻变赶来，但他们制止不力，只眼睁睁地看事态继续恶化。东市司长是个白发秃顶的半百之人，还是新任的，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他没有鸣锣疏散，监督公人进去处理，反派人去衙门要援。

    公人督促数家店铺都赶快关门，还大声地叫：“快！那谁家，快收摊子/关店铺！暴民，暴民，抢东西的！”

    当通晓的锣鼓在飞鸟家店铺响起的时候，无论是飞鸟还是万立扬，他们都没有想过是自己的竞争策略太毒了。他们不但没关门，反注视着这边平静无事的人流，大声在一块谈论这哪有抢东西的。

    尤其是飞鸟，毫不分心，还在为有什么办法能让二道贩子大量进自己的货想破脑子。

    飞雪不怕腥地扯了头奇怪鱼跑到飞鸟面前问是什么鱼，那鱼竟然长了几跟粘须，头大身子小。飞鸟也不知道。

    “大概就叫大头胡须鱼吧！”飞鸟说。

    “没听说过呀！”旁边的黄皎皎大起胆子说。

    蔡彩和张鲁氏已经很不耐烦了，又把自己的丫鬟派来叫飞鸟走。飞雪怪自己哥哥没水平，又被人缠住，就去找小玲嫂子问。飞鸟被叫得心烦，也站起来乱走，却听到小玲搂着飞雪说笑话的话：“就你哥哥会想，竟然把粘鱼叫做大头胡须鱼！干脆有人再来买鱼了，咱们就介绍这新鱼！”

    飞鸟晕了一晕，豁然开朗，奔过去就亲了小玲一口，看得飞雪有点结舌。“老万！”飞鸟抱住小玲高喊，震得小玲连忙捂自己的耳朵。万立扬正在前面观望市场，怕强制要关门，赶走买鱼的客人。这会，他赶快回来。

    飞鸟一见他就嚷：“有办法了。咱们可以给自己的鱼取上名字。这样的话，小贩们可以和他们的鱼分开，卖新一种的鱼了，这和旧鱼是两回事。”

    万掌柜不懂，小玲不懂，飞雪也不懂。大伙看着他发愣，想不明白怎么个新名字，难道还真要把粘鱼当新“大头胡须鱼”卖？他们纷纷摇头，表示飞鸟此行不通。

    “怎么不行？酒楼里可有董大酒，可以有汾酒，可以有女儿红……。鱼也可以有普通鱼和‘嫂子鱼’。小贩把鱼分开，其它的鱼是一种鱼，而我们的鱼就叫‘嫂子美人’鱼。小贩里可以进其它家的鱼，同时进我们家独有的‘嫂子美人’鱼，和他们的老鱼不一样的。”飞鸟极力解释说，“可关键是怎么让人人都知道‘嫂美’鱼。这样，鱼行面对的问题就不是贩子们，而是我们。而贩子们，面临的也是两种鱼，哪怕他们再没理由，在别人要‘嫂子美’鱼的时候也要来进一点吧？”

    小玲一听这从“嫂子”到“嫂子美人”再到“嫂美”，都和自己有关，红着面庞一口否决。

    “……”万立扬冒着泡泡站住，觉得有点道理，可又不知道道理在哪。

    “剩下的你搞定！我们要看街去了。”飞鸟边说边扯了小玲一起，心中倒琢磨起那天自己观摩黄皎皎的衣服，想着要不要给玲嫂买上一套。

    “我还是不去了吧！”看一大堆鲜亮衣服的女眷，而自己却粗布棉袄，小玲自觉卑微，不想一起去。

    飞鸟却不肯，低声在她耳朵边说了好多好话，大多是要给她买什么什么的。小玲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是答应去了，可她却想：我不是要你的花衣服，也不想你的金银首饰，只是想你对我好，和我在一起。别人怎么说，我已经渐渐去习惯不理会。你要是爱我，却不要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蔡彩该上了路，才注意到一个卖鱼的少妇正被飞鸟牵着。她打量了对方一番，态度也不怎么傲慢，只是有点过分：“你怎么不为我外甥卖鱼，也要去？”

    小玲木然。她知道她比飞鸟大了五六岁，又是已婚的女人，怎么都没脸见人家的长辈，尤其是面对以前在一起的花流霜。说好听了，人家会说她“媚惑”，难听了，就是“勾引”，“骗”。可事实上，她也不想这样，但却舍不去飞鸟，这个少年已经拿去了她的魂魄，甚至挥霍了她的尊严，而她竟然提不出一丝反抗，只是任心中煎熬。

    是她“勾引”了飞鸟，还是飞鸟“勾引”了她？她没想过。若是她想一想，就会知道自己多么的委屈，飞鸟的甜言蜜语每字都能让她理智泯灭，百劫不生，飞鸟做的事，每件都让她感动。她几乎变成了一只蝴蝶，面临灯烛，虽知是火，也忍不住去投。

    一阵心酸上涌。她脸色苍白，不敢面对蔡彩，不敢抬头。她心说：小鸟，你知道我的痛苦吗？你知道我的难堪吗？你真会像自己许诺的那样，一生一世对我好？你就是骗骗我，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飞鸟却对舅母的话恨得压根痒痒的。他随手摸了个金币放到自己舅妈面前，却模仿自己叔叔的口气，大声说：“我女人！舅母要对她好的话，一天一个！”

    蔡彩往旁边看看，人人都在看，觉得拿了很没面子，便拉了他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一天两个就成交，我回去还帮你在你阿妈面前隐瞒！”

    小玲深埋自己的头，心中不是滋味，以为蔡彩的窃窃私语是在对自己评头论尾，以为藏在一侧看的孩子，女人都在笑，甚至包括飞鸟的民户。她想：他的舅母一定在说我如何的难看，土气，带着鱼星味。

    她想去闻身上带了鱼腥没有，这就费劲地吸气嗅，她不肯让其它人看出来意图，便不敢抬起胳膊，一动不敢动闻，却闻不到到底有没有。她低头看，这才看到胸口的土布花棉衣从糁子里透着班驳的刺色，真的又土又难看，上面还沾了鱼鳞。是呀，这样的人只配在这里卖鱼才是。她再看看自己的手，已经生了冻疮，难看臃肿。而面前的飞鸟，已经高过自己，修身隆鼻，渐渐像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举手投足都带着魅力，两人是怎么也不般配的。

    寒意渐渐擦亮她的内心，突然将她唤醒。这一刹，她突然觉得自己离飞鸟好远，非要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才行。她突然微笑，抬起头用眼睑抿去泪花，吸了下鼻子里的酸流，淡淡地说：“是呀，小鸟，你们去吧！”

    “怎么？”飞鸟盯住她的眼睛，见到一滴露头的眼泪，慌忙用手指去抹。

    小玲推开他的手，表情平静，转过头就往里面走，一遍一遍说，别哭出来。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不敢走快，怕颠簸触发眼泪。但不知道走了了第几步，她的眼泪还是不自觉的流淌下。飞鸟愣了一下，想去问问为什么，却被蔡彩拉住。“走吧，下次带上她！不然都过了市了！”蔡彩说。

    这个迟钝的少年，率性而为，却还没能学会足够的经验去为人处地，或许，这才是他骨子的占有，让你赤裸裸地属于他，就像野狗撒尿，狐狸踏足。他真不知道为什么，半点也想不出为什么。

    飞雪和别人一样看小玲，但她却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也不去了，以要看鱼的理由留下。在哥哥和许多人走后，她到屋子里看了看。

    小玲她对着墙角坐拥被褥，神色呆滞，眼泪只是平静地流淌。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她回脸看到飞雪，勉强一笑，慌忙抹了抹眼泪。

    飞鸟刚走后。长月东市便有兵丁前来，现场鱼肆被掠夺一空，伤十五人，死一人。共逮捕三十八人，经过查问，朝廷并无督办商务之派遣，元凶不明，怀疑为一起政治事件。




六十五 将军马侯（1）

这个年底经初六前的鹅毛大雪扫荡，自初九始，日儿便难得晴好，雪花每天都幽幽如面沫子一样洒上一阵子，可洒上几片就停下。十二月十五，天才赶了好，日头虽然不亮，但雪亮便已足够扎眯眼睛。

    中午，长月北城的南北巨街赶来了几骑，他们放慢速度，踏到条不起眼的街道上。

    为首两人中，一人戴了袍子皮的帽子，头上翻着狼一样的耳朵，另一人却是标准的半身明光甲。他们身后的五个男子穿着也同样迥异，两人狼装，三人武装。他们站在这条短路的尽头侧起耳朵，大概在听演习场上动人心魄的呐喊。为首的异装军汉不会超过三十来岁，他额头平阔，秀目深邃而迷离，脖子畏冷一样含着，虽然不掩傲气，却可见一种颓废。另一人最先回过神来，示意他说：“将军，请！”

    众人回过头，一起敲马走到面前的大院处。这大院门廊内缩一大块，铺成阶台状。台阶上矗一碑，写有十个字：“棘生石山凌，刀弓逐鹿原。”

    几人在跟前下马。那异汉并不在意门前牌匾，只盯住这石碑，问：“这莫非是先国王所书？”

    “不是！”旁边的军官解释说，“是太祖的弟弟翔王书的，后来文宗国王赐死了他。”说完后，他这就向最近的一名笔帖按刀兵通报。

    “大人不在，几位请稍后再来。”兵士边行礼回答，边引他们向旁边外开的偏房里走。军官怪异，却引旁边的将军照直入内。兵士拦住了他们。军官愕然，说：“我们是公干，难道也不能在院子里等。”

    士兵皱巴了下眼睛，为难地看其它兵士，其中一个快快地跑回院落。不一会，一个消瘦的官员出来，诸人打量他看，就见他长了一个薄薄的嘴唇，紧紧覆盖在暴露的牙框上，给人种难以合拢的感觉，都有一种厌恶。他咧嘴一笑，牙床尽露，满口如黄金花般灿烂，边抱拳边问：“两位是？”

    军官把一封书信交到他手又收回。他又展眉一笑，这就边引两人向里走边说些谢罪的话。“原来阁下就是——”异汉刚开口，就听身旁的军官问，“督大人呢？”他这才知道认错人了。

    “嗨！却是不好说的。大概带人买狗去了。”那瘦子官员欲说还休地说，他语气虽然中性，但已让人知道他在背地里对自己上司的态度。

    两人都没说什么，军中要狗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瘦官员介绍自己说：“卑职是督府长史，姓乌名连。两位上官直呼便是！”他边说边进去，给两位介绍官署中的属官和几个幕僚。靖康军中，四品或者四品以上将军可开牙建府，但除却副职（通常无），长史，司马，典军，主薄是为朝廷任命外，可亲请从事幕僚起草文书，参谋军机，处理日常事务，或者由长史报于将军后，按需而请。

    如今副职尚未委派，其下属员数长史最大，长史治军下兵吏，府中人等。司马次之，治军掌武，并管理将军下直系兵士，维持军纪。典军管理军士军籍，记录功过赏罚。主薄负责杂务，管理辎重，包括向军政，兵部省要军用物资，钱粮等等。

    乌长史介绍一番，边让两人入内去坐，边让几个兵丁倒水，看两人坐后，方说：“还请两位将军不要怪罪外面的兵士，他们也是为执行大人的军令挡驾。”

    “是吗？却不知道这般严格。”军官问。

    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位借机挑事的长史，但也不能半句不说话，明摆着给人冷漠。但旁边的将军却不同，整个漠然坐着，掀去茶盖看茶。长史笑笑，也席地坐下，又说：“以前却没有的。”不用说，他是在让人追问。

    “那为什么？”军官果然又问。

    “前些日子操练时，不知道怎么的，校场出了点意外。大人说有人故意把两个营不同频的鼓调换，整整询问了半天，回来后就将许多军地都禁了。为此，有几个士兵都吃过杖子，军令也就严了。”乌长史又说。

    他是说自己长官在以公报私来挽回威严，想引发了军官的同感。毫无疑问，他的长官就是狄南堂。

    这就是辖军的旧地新衙门。

    长月的十月之乱中，辖兵和后军损失最大。事后，朝廷的态度不明，赦与不赦口气含糊，还有人借机追查秦伤的余党，收容流散逃亡的士兵很难。于此同时，直州京畿受战乱严重，京畿壮丁征调困难，地方正卒一时无法补充，两军建制都难以恢复。

    在靖康京城，京畿三辅和直州共驻扎有十多万军队中，直接受宫廷指挥的有：侍卫营，郎卫营，虎贲军，和禁卫军。侍卫由领侍卫大臣和御前大臣率领。郎卫营由郎中令率领。禁卫军由武卫将军或武卫上将军率领。秦伤所领的后军就是此军的后军。

    禁卫军又称为龙鳞军。人数不定，又称十万禁军，其实只有五万左右，下有前中后三军，为了不与中央军的编号混淆，又称为南中北三军。中军受武卫将军直接管辖，给事禁中，前由虎贲指挥使西门扬名义上兼任，其下有八别立旅，五营（无当、虎敢、射怒、锋骑、涉水），屯于内外。南军则屯于三辅。

    后军受后（北）领军和后（北）护军率领，驻扎于北城和北城外的山谷。长月内乱，其军几乎不复存在。至于辖军，则隶属中央军系，内乱时，也是差点连编制都被打散掉。最终，朝廷决定将辖军从中央军中划拨出来，和后军合为一军，成为新的辖军，并受宫廷直接管辖。

    新军中，有后军士兵，有原来的辖军士兵，有从前军拨来的一个营，又有直州，三辅招募的流民，建制杂乱无章。以健布的意思，这只军队全新建设，全新编排训练，不留旧痕，以实现多骑，马步分开的作战方式。狄南堂持有一些不同意见，觉得招募来的流民没经过调度将军们着手训练，调拨军备不足，以兵械兵种一分，杂以饥民，反而战斗力难以发挥。他倾向于以用三——三老制编排旧军，将新老兵分出新编。目前，他只在前军调拨的一个营里将骑兵集中，以配合地方快速应急，而新编军伍则在城东和北城，城北受训。

    靖康战阵，天下无双，军中任何一举一动都有来由，相互非常系统。这，狄南堂以前就有耳闻。为了更好地了解靖康的战术和军队系统，他很想招徕一些老兵和军官到身边。但在一定程度上，招揽军中男儿为卫士是不被允许的，任命卫队里的军士任军中军官也一样。不然，在卫队变更理论前提下，将军等于把全军都直接统领了一遍。

    这样的敏感事，尽管狄南堂听闻后早早打消掉打算，他还是把一些等级调不开的军官暂时屈居自己的直系旅，并一次又一次请教战术。但对于军职被同等军官顶掉的人来说，狄南堂显得很不公正，自己明明比某某更有水平，而许多或高一点或低一点的官缺都还没填上人，自己却偏偏被闲置下，被编入叫什么教导良里当士兵，怎么会气顺？尽管在狄南堂一再解释下，他们表面上对狄南堂很恭敬，但面对对方在事务，兵务上的垂询时，也都是爱理不理。

    辖兵和后军历史都很久远，是武烈祖身边立过大功的直系军，现在的许多军官也都是世代军门的子弟，他们虽然畏惧军法，但却不畏惧狄南堂这个人，甚至敢故意玩他。

    间歇三鼓为推进鼓，紧密五鼓为冲锋，散鼓表示为呐喊，这些狄南堂早就摸透。但他对军乐的一些细节还不清楚。因此，就有人拿军乐来耍他。

    长史想说的就是这个事。将军的威信，公正无疑是为将的先决条件。无论是狄南堂被人拿来开玩笑，还是自己不知道军乐鼓号，都是很失威严的，更不要说他喜欢找些下级军官，甚至老兵询问一些基础战术了。而他降低一些军官的身份，把他们放到一起，更是不公正的表现。

    长史讲到这里就自表其功，侃侃不休地说起自己拗不过上司而没被采纳的意见，自己在建立新军中的任劳任怨，甚至表示幕僚，从事都是自己一手代找来的。他渐渐不再谦虚含蓄，吐沫横飞地大讲。

    那异装将军轻轻一笑，反闭上了眼睛。可只一闭眼，他眼前就浮现出一支噩梦般军伍，人数并不多，他们举着马刀叫嚣着，狞牙眦目地向他杀来。他突地一抖，忽睁开眼睛看了一看，这才知道刚刚只是脑海中的再现。

    他再次缓慢地闭上眼睛，如同一只倦鹰栖息，心中却在又一次发誓，我一定要造就一支远胜于它的铁骑。他心里明白，眼前就是一个机会，对方能够轻易打败自己和佐罗部的联合，则必有挥军南下的一天。

    乌长史的喋喋不休影响不了他的思考，他忍不住在心头问，靖康能有他们的敌手吗？靖康之虎贲军虽是精锐，单单气势就远输对方，而且缺少草原征战撕杀而积累出的战术，经验。

    可惜的是，自己的嫡系被饥饿和健布打垮了，否则真想知道是不是能和对方一拼长短。他突然恢复了万丈的雄心，舍去翻山越岭逃亡至京的可怕岁月，重新睁开眼睛，眼神突如闪剑。他盯了乌长史一眼，问：“你说一下你军情况吧！”

    乌长史被他突然表现出的气势震骇，一下住嘴，几乎打了个寒蝉。对方浑身上下突然散发出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人一见到就觉得冷。他点点头，随即介绍辖军的情况。

    靖康军队三人为一伙，选强壮者为伙士。三伙为一什，有什士一名，共十人。三十人为一良，有良长，精锐部队又称甲士长。百人为一满，一满带有九名负重做饭的火兵，三至九头牲畜，并配备一至两辆贵族子弟的车兵，十数名骑兵协同作战，头目为兵尉。兵尉大多由一地威信较高，受过教育的，有一定军爵的老兵士担当，亲领一良，被授披甲奴的可以带一两名朝廷给予的奴人，并算入武士阶，可以凭阶直接进男爵。三百人为一校，长官为提尉，便已经上升到贵族，有条件的可以带有十名左右的私人卫兵。千人为一旅，设校尉。三千人为一营，设统领。万人为一军，为部将军。通常，长时间不打仗的一军仅五六千人，满额时通常可达到一万两千人以上。一些王牌军的军功世家子弟兵多，车骑多，协同作战的兵士要增加，管理辎重的人员也要增强，可以达到两万人左右。

    辖军就是这样一只王牌，连将军都比从五品或五品的部将军大了数级。它共有四个营，分别屯于四门，按时间换驻的单位以旅算，下面的旅军官又被称为门屯校尉。这只军队基本是满员状态，许多家世不是很高的贵族子弟为了能*自愿入军袭爵，便比较青睐于它。

    而后军更是王牌，虽然人数只有万人稍多一点，却是各地拔上来的勇健，贵族和准贵族子弟。天子或王储出征时常带上后军，无论是训练还是待遇都比龙鳞前军好。当然，他们的待遇比不过中军，但却比中军对敌的次数多。

    乌连正讲着，听到院子里响起狗叫，便站起来说：“大人回来了！真买到了狗。”

    异装将军和陪同军官都起身向外走，乌连也连忙陪同出去。

    外面的院子很是广大，雪地整个将路外各处的园地覆盖，里面到处是握梁断掉的石锁。被雪半掩的灰白石块露出一角或一片，反显出那些石锁几乎和大地长在一起的重实。

    他们一出门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着，平平和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招呼着兵士挪开一个角落里的石头，清理积雪，搭建个简单的窝棚。五六只大狗在他旁边不安地乱瞅，数条绳子被两个兵士抓着，却是被飞鸟送来的大水，张毛。

    带两万兵士的将军只有八个人的卫队，这不仅仅是不爱惜自己，还是荒唐到难以作战，任人刺杀的份上。身为足够分量的军官，特别是辖督这样的门户将军，虽然不在战场上，但幕僚和卫队也同样重要，尤其应对政变和图谋不轨者。目前，狄南堂打算把一个千人直系指挥旅建成一支三百左右的骑兵校和一支配六十骑兵的斥候传令校，所剩的人中再剔除一些杂务人员更是寥寥，包括整个幕府都迫切需要私兵。

    靖康国内，将军的私兵卫队可以是从自己双轨下的民户中来，爵低者自募。私兵只按功授爵，闲置时可保留，而卸甲或离军时，要么自愿重编入伍的重编入伍，要么回家，是不能与兵役兵混杂的。

    狄南堂的关内侯是第三等侯爵的别封，虚封只有三百户。按靖康惯例，从三品武职可养私兵二百，可按封地给丁，十五丁抽一，四抽一私用的话，他最多可以用虚封中得到五人的家兵。他也不知道宗正下的治爵藩司尉把自家名义上的民户都弄到哪了，反正见朝廷拨来了八个牌兵和按月五十人的粮食，想想也是超额给丁了。

    狄南堂也应需筹建，目前正副卫队长是有了，就是大水和张毛。




第五卷 六十五 将军马侯（2）

府衙里建狗窝确实不容易见到。大水很随便，张口就问他：“大人，怎么不建到军营里？”

    “圈狗是让它性子烈起来，放到军营反被士兵引逗！”狄南堂回答说，“再弄些狗来，年下里找小鸟来训。他可是玩狗的老手。”

    在长史的招呼中，他回过头。“这位是马孟符将军，主上让我带他来帮大人练军！”军官行礼后介绍，接着回身又给马孟符介绍狄南堂。

    马孟符在靖康够不够一名名将的资格不提，他却是一个敢备人肉干粮的人物。尽管他吃的不是活人，但依然让每一个靖康都无法坦然回视这段惨剧。当你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你看他和你的模样长得差异并不大，却突然想起他吃人肉，而这些人肉中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你会去如何？周围的军士全射出敌视和警戒，周身打量他，就连和他热乎半天的长史都不自在。

    “今天，从西边赶来了几条畜生！”军士们有人怒色嘀咕。

    军官看狄南堂只打量马孟符看，便忙把自己身上携带的信笺递给他。狄南堂打开才知道，这是健布亲书的信，是让马孟符来帮自己训练军队的。他抬头，见马孟符也似笑非笑地看他，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狄南堂突然有了疑问，却给带马孟符来的军官说：“我已经下了军令，不许人出入军事重地，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军官看一下长史，笑着说：“我说是公干。要不是长史大人还真是进不来。好在不是打仗，不然长史大人真要被杀头了。”

    长史也笑，却回头说：“小衙里哪有什么军机来着？大将军的人还来试探我们换防时间？看看人手够不够？”这想必是狄南堂就此讲过的，他急世故地倒下，以此来表示军令的无从一是。军司马连忙给他眼色，可他却忘形，竟一股脑地倒。

    马孟符斜看了这乌长史一眼，觉得他真是不知死活。果然，狄南堂冲旁边来客歉然一笑，觉得还是当他们的面处罚，否则等他们走后，自己反更让人误会，于是便说：“两位不要觉得我是给难堪，着实是在维护军令。”说完，他不等呈现迷糊相的长史有什么反应，就冲旁边的军中司马示意。

    “令行禁止，即使是大将军要知道这些，也该由我上报给他。他当众吆喝我安排的大小事情，已经是泄露军机，你不要顾虑，完全按军规处置！”狄南堂说，说完就送健布的人出去，说的还是不要他们见怪，询问哪里去吃饭的话。

    “你公报私仇！”乌连一脸乌青，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冲头也不回的狄南堂大喊，“我就是不服你，有本事你杀了我！我这就去到武卫将军府，让他们评一评道理。”

    “先伏了罪，然后才能告我。”狄南堂大步未停，说完后喊了大水将狗交给别人，跟上自己。乌连面前只剩下几名属官时，肃然的军司马收敛神情，劝他说：“服一服软，我也好向大人求情，从轻发落！”

    “你——，你这是给谁说话？”长史大怒。

    “我也不过是序秩比你略低一点，你也骄横到头了。按军规论处，你也就不是长史了！”军司马弹了弹自己的衣服，头一别，两个军士立刻得令行事。

    中午。狄南堂也算为马孟符接风，请他几名大将军府和自己手下的武官一起吃饭，相互阔谈一番。

    饭局摆在临街的楼上雅房，也是图了清净。可几杯烈酒浇下，这些军中的男儿们就忘乎所以，叫嚷连连，敲案子打地板。

    一名军官提了个头，就问到放地。狄南堂只字不露地听，虽然惦念却不插一言。但为首的军官并没有漏掉他的籍贯不提，反而问狄南堂说：“马大人早将那里的不法事奏上了朝廷。大人是那里的人，你说说看，那姓龙的公爵还真敢和朝廷叫板？”

    马孟符很意外，他用犀利的眼神盯住狄南堂，反替狄南堂回答说：“我好说也是被朝廷封到那里的高爵，却一夜间被他的人马赶出建了一半的营地。这是在干什么！？我派去使者和他的人论道，你们说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几名武职都感兴趣地问。

    “他们说，猪猡隔圈拉了泡屎，不清理就被人踩在脚上。还让我滚蛋的时候给朝廷带上话，让大国王陛下备好金钱美酒，美女奴隶，等着他们来拿。”马孟符说，“最过分的是，他们想知道朝廷有没有像样的公主。”

    “狗日的！”一张熊掌样的手重重打在案子上，案子酒肉都蹦了几蹦，酒水洒上案面。

    狄南堂抬头就看到那部下猩红的面孔，想反驳却打住。他知道马孟符正在仇恨的头上，想借朝廷报仇的心思，未必不是在递激怒之话，但反过来说，依自己对放地人的了解，这也极有可能是原话。

    一名军官又有疑问，半醉地指问马孟符：“你的万人队呢？你的铁骑呢？难道你们竟不是那区区几个小镇的对手？”

    马孟符冷然嚼肉，呻笑回问：“谁告诉你们是几个小镇？那是几个城邦，足足数万兵马！”

    “让狄大人说说看？几万兵马？怎么可能？你们不要有疑问，狄大人虽然曾在放地居住，却是我们大雍人！”健布那里来的军官喊嚷，让其余人不要混乱地嚷嚷。

    狄南堂扫视了一遭，本不想说话，可窝着话不愿意讲是放明了不主立场，可要说却也是难说，他顿了下头，僵硬一笑，说：“马将军的话不假，关外不如关内富庶，人口繁衍不多，生存条件恶劣，和游牧人一样，全是兵却又全是民。上至五六十岁的老人，下到十三四的少年，上马可舞刀，下马可耕田。”

    马孟符盯住狄南堂的眼睛不放，顺口就问：“要是大国王向那里开战，你站在哪边？”

    狄南堂知道他在候机观察自己，便按住大水不让势地看着他，笑道：“那也是朝廷的土地，马兄糊涂了不是？切望兄台等一等，朝廷上定然给你一个公允的论断。”

    “让朝廷备金钱美酒这些赏赐之物干什么？”狄南堂故意表示不解，把自己的不明白放到别人的猜测里，但他明显用了误导，用了“赏赐”一词。

    这些军汉耳热之际，两个直爽的顿时跑了劲，一人偏愣着脑袋去看另一人，去反问猜测：“难道他们还觉得自己为朝廷立了功？”

    “这可说不准。免不得他们还觉得为朝廷报了仇呢？”另一个武官接过话。

    马孟符一下变了脸色，整场酒席再不说一句话，只借酒浇愁。他由着酒劲，丢开自控能力，让自己的感觉晃悠。是呀，别说在这，就是在整个朝廷里，那也是有苦倒不出。

    “等着……”马孟符指了一周，想说什么，却最终顶不住，和狄南堂对视着静了去。

    下午，狄南堂虽让几个开怀的军官休息，却依然不停训练。

    傍晚，他回了家，心中已经盘算好了。以他看来，在金钱的诱惑下，在年后无事时，让飞鸟帮他摆弄百十条狗毫无问题。用狗训练，这在别人眼里可能很荒唐。但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却决定非把这样的训练计划进行下去。狗人只是神秘，并没有太多的可怕之处。在一些口头的传说就可知道，狗和自己的主人就像是军队编制里的基本配合一样，是一最基本的单位，可以试着想想,狗群和巨大如轮的石斧和绑着骨头，尖棱石的木棒，甚至扑扇一样的大手更默契地扑击，撕咬撕裂,那是多么震慑人心。

    而且，这种配合的默契，最严格的训练都难说能不能比拟。他们绕过了蒙漠之地，从呼图备拉越过大裂谷，从往常麻木的无目的地向南推进看，他们那大小部落，最可能就是直指南下。其后，是把拓跋山口作为首当其冲，还是横过不乌拉川西向，目的是大凉地，是靖康，是西方，都难以猜测。

    不管怎样，若是他们向往富饶地土地，一定会在得知地情的时候大批向靖康挺进。哪怕再是盲目而行，还会有一些部落向靖康行进。现在训练军伍，最起码应该让士兵们勇于面对各种可能情况，模拟出人狗互相配合的战体。

    训狗上，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这个本事，那一场狗赛就让自己看到可能。




六十五 将军马侯(3)

飞鸟恰恰也刚到家。

    发布前些日子里，他的下批计划破产。虽然掌柜接受了他的想法，但在预算一番后，还是得出短日子里卖鱼得不偿失。这样，飞鸟在第二批鱼运到后就果断让人捎话收手。如今，即便自己的第一批鱼已经顺利卖完，他屯的鱼却依然有三个这么多。为了能够不压鱼，他甚至*诱骗找来一些旧日的邻居，要他们卖鱼挣钱。而自己也赶着一辆马车，一家一家问人要不要鱼。紧接着，他又组织人手向宫廷，官署和一些酒楼塞鱼，相当繁忙。

    发布这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狄南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尽心竭力地奔波卖鱼，挺住一连的辛劳。他还分明地闻到，儿子身上带着一身的鱼腥味。

    发布飞鸟明显有点沮丧，低着面孔，一口一口地叹气，一句话不说。狄南堂不知道怎么回事，叫住他想以诱骗为主，威吓为辅，便询问：“是不是卖不出去，积了许多鱼？”

    发布“不是！”飞鸟依然眉头不展地说。

    发布“累去了兴趣？”狄南堂又问。

    发布“不是，你不知道的！”飞鸟漠然答了一声，爱理不理地就要走。

    发布他大为惊讶，不曾想象儿子的失意，却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那种故作其样的。他心中也有烦琐事累成一团团疙瘩，还是硬耐下心询问，在只见儿子不理不挠后，他终于忍不住发怒：“你怎么了？遇点难事就这脓包相？丢人不丢人？！”

    发布飞鸟“哼”了两下，极怒气地要走，还狠狠地冲门发泄。

    发布狄南堂觉得儿子是给自己示威，一把拉他回来，狠狠给了几巴掌，却想不到竟打掉了眼泪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说什么都有点不信。自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巴掌抡出来的，却想不到今天像往常一样的巴掌竟然打出眼泪？怎不让人奇怪。

    发布花流霜进来拉了他，飞鸟乘机又狠狠踢了几脚门，然后扬长而去。

    发布狄南堂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气结，问：“他怎么了？”花流霜撞撞他，示意他真不知道：“都几天了，你刚看出来？”

    发布“心里有了发愁的事！”花流霜说。

    发布“那就该给老子脸色看？”狄南堂问，“我看是卖了几天鱼，想呀：挣钱了！要阿爸也没了用，没事还爱给我几巴掌，今天就不理他！”

    发布“我看是掉了钱！”龙蓝采也在一旁臆度。狄南堂又点头，说：“又堆了一大堆鱼，卖卖不掉，吃吃不了。我辛辛苦苦挣钱，烦闷得要死。你们却好，日日在家不顶用，想给我巴掌就给我巴掌。这还了得？！”

    发布“我的儿子我知道。千军万马中不皱眉头，却不要碰到女人。”花流霜探头挑了一眼，回来说，“我问了，说是二牛媳妇不理他了，把他和二牛合伙的帐目算了个清楚。人家已经够了不起了，心里哭，出去卖鱼还得撇着笑！”

    发布“人家是大人。他一个孩子，却总是冲人家使坏心。人家耐心没了，自然也就不理睬他了呗！”狄南堂若有所觉，明白了怎么回事。

    发布飞鸟出来，却又是一真难受。他解了马，从院中上马，直接奔出门，在傍晚中的大街上驰骋。小玲给他摊白了帐，虽然仍在店铺里帮忙，却一日日对他冷淡。任他怎么哄，怎么有意无意地巴结都不见成效。而且，自己越是这样，越换到更多呵责，生气。

    发布飞鸟故意和她打了几次冷战，却对抗不下去了。

    发布这分明是对人的煎熬。

    发布她漠视你，却只是漠视你，尤其在你的辉煌和烦闷下，她视而不见，她怎么视而不见呢？她明明是看到的呀。你买来的东西，她会不要，甚至会毫无道理就扔掉，她是不喜欢，还是是你买的都不喜欢。她最喜欢挂上嘴边的是，你是我的弟弟，就像亲弟弟一样。难道是吗？

    发布怎么会这样，不过短短几天的工夫？一切都生疏。

    发布一切也似乎结束。

    发布只能*痛苦打发这沉寂。

    发布他从来也没想过，全心全意的爱和全心全意的痛竟然离得这么近。他真想自刺一刀，看看对方是不是也会这样漠然。

    发布他去到时，小玲正在刮鱼鳞。见鱼肚纹在鳞片剥落中呈现后，她把杀开的一堆鱼放到水了洗，接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鱼鳃。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便看到沉思的飞鸟。

    发布见对方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着自己，她慌乱了一下，不动神色地偏头，轻松地笑笑，说：“你怎么来了？姐姐给你烧鱼吃，好吗？”

    发布“我烧给你吃好吗？”飞鸟以为东风解冻，高兴地说着，抽刀扎了一只鱼。

    发布“不用！”小玲冷淡地说，接着看着飞鸟的刀，冷哼说，“我听说勇士会把自己的武器当成他的性命，日夜用白布擦拭，焚香祭拜，当成是神圣之物。不为怒拔，不为嬉戏，心有不平，刀剑便夜鸣。这样的人一听说有正义的事业，便奋不顾身。”

    发布飞鸟连忙把刺中的鱼从刀尖上拿掉，用鱼身抹刀，刮得吱吱作响，还连忙说：“白布？我记错了，以为是白鱼呢！”

    发布“你手里是白鱼吗？”小玲淡淡地说，说完站起来就走。

    发布飞鸟立刻看鱼。鱼是玄青色的。他扔掉了鱼，亦步亦趋地跟着，边走边说：“错的厉害，连颜色都弄错了，原谅我嘛？”他看几个人探着头看自己，慌忙瞪过去。

    发布小玲突然回头。

    发布飞鸟吓了一跳，连忙恬笑了一下，说：“我以后知道要用白布了的。”

    发布“你什么事都要放到以后吗？”小玲轻轻站住，哈了一下手，继续不屑一顾地走。

    发布飞鸟一下僵硬，站在那里有些不知道怎么好。朱温玉跳出门跑到外面，手里递了一块白布，回头看看说：“我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发布飞鸟点点头，连忙叠了一下白布，吩咐说：“快，帮我剥两条鱼！”

    发布屋子里放着一只数只水桶样的铜炉子，上面已经烧了火。这是飞鸟准备的大牛粪炉子，里面已经架了火。他笑咪咪地坐到小玲对面，抱着刀擦。他认真得让人难以想象，擦刀擦出轻慢缓急，两手还上下游浮，犹如抱了一个情人，而不是在擦刀。

    发布小玲自然一眼收录。她转头叹气，不知道怎么面对飞鸟这种可怜相，几乎想让步，可是硬是在难熬中坚持下。两人就这样的僵持着，陡然有先做好饭的人给飞鸟送来了点吃的。飞鸟立刻笑纳，掰着就吃，心中却不是滋味。他再向小玲看看，却看对方依然没有理自己的痕迹，更是心急难挡。

    发布他放下刀，捏了一小块过面的小鱼向小玲走，最后伸到她面前，低声说：“我还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事，你告诉我吧。我一直都爱改缺点的！”

    发布“没有什么，你去一边去。没看我在忙着吗？”小玲咬着牙，勉力说。

    发布飞鸟急切让了一步，终于急躁地说：“那你总说给我听嘛！我是很喜欢你的，人人都知道。你怎就突然不理我，也要给我说说为什么吧。”

    发布小铃没有吭声，突然丢了勺子，往一边走去。飞鸟大急，一把拉住她。“放手！”小铃很严厉地说。

    发布“那你说说！昨天，你给隔壁的王日昌就说了好多话，笑得可开心了，可他还是没买我们的鱼。可你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你喜欢了他，就不理我了？”飞鸟大声地嚷嚷。

    发布“是呀！”小铃狠狠地说，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发布“为什么？”飞鸟问。

    发布“知道吗？小鸟，你只是个小孩，喜欢吃，喜欢喝，连一点出息都没有。除了做一些无中生有的事外，你从不做什么正经事，玩玩闹闹，疯疯癫癫。小王兄弟怎么了？连朱温玉都打算将来立功封侯呢。你呢？放了好差使不做，却以为卖两天鱼就了不起了，现在好了，这么多鱼，你卖得呢？你一定以为我对你特别好，其实我对每个人都很好，前天，我还给朱温玉缝了衣服。不信，你问问他！”小玲突然爆发，回头连珠炮一样地大声说话，几乎用尽力气，只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

    发布“回家去！我见到你就厌恶！没事只知道问，“喜欢我不？”丢人死了！”小玲补充说，然后推了飞鸟一把，转身走到卧室里。飞鸟一下傻了，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有点眩晕。他四处看了看，一大圈人已经围过来，在一旁看。

    发布他怒喊了一声，一脚踢翻旁边的炉子，差点被倒下的热汤热火烫到。众人让开之际，他大步跑了出去，把抱了两个鱼的朱温玉撞了一跟头。朱温玉爬起来就问屋里的收拾汤和火的人怎么回事。正问着，飞鸟回来，从后面扯住他的棉布罩褂，“嗤”地撕开一条足有两尺的口子，然后恨恨地说：“补！缝！补！”

    发布朱温玉愕然摸住自己的衣服，看飞鸟投到夜色中，接着听到几声马嘶。

    发布火木被浇了水，但拣了起来时，地下铺的木板都被烧出坑凹。小玲出来，鼓着气说：“他就是这样可恨！”众人见飞鸟走了，边收拾东西边说小玲怎么能这样。小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却也又发了脾气，大声责问：“关你们什么事？吃饱撑着了，管我们的闲事！”

    发布说完后，她也弯腰扫东西，整理东西，并赶众人走。她扫着扫着，却抽泣着哭起来，接着，她流泪重新生火，架锅。

    发布“什么东西？！只知道冲炉子发脾气。看你那点德行！”她边哭边说。

    发布“宫里好好的差使不做，偏偏卖鱼，好卖的吗？立功封侯不好吗？”她又说。

    发布“好好一个漂亮少女在你家里，你喜欢她不成吗？”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手，哭得急促。

    发布突然，又有马叫声。她连忙擦去自己的眼泪，背过身子喘气。飞鸟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问：“你说的就算是，我也还是能改的。我们还能好吗？”

    发布“不能！”小玲说。

    发布“那为什么？”飞鸟边走进来边问。

    发布“走，不走我打你，你信不信？”小玲提着扫把，做出很愤怒的样子，浑身却没有力气。

    发布“你哭啦！”飞鸟说。

    发布“走！”小玲几乎失去了理智，她怕挺不过，这就轮起扫把，盖头盖脑地朝对方打。

    发布一阵狂风雷卷的怒打。飞鸟夺了她手里的扫把，扔在地下，摸了摸却见一手血，那是被竹蔑扎伤。

    发布飞鸟发愣地看对方，气臌臌的，像足了蛤蟆扎着跳架子的蛤蟆喘气。

    发布小玲看着他，也瞪大泪眼地站着，想伸手替他捂住，却没有动。

    发布飞鸟这次又走了。她终于软了身子盘在地下，去擦眼泪。

    发布微弱的雪光。昏暗的风灯。稀少来去的人。

    发布这夜色，死一样地寂静，黑暗。

    发布酒。愁。伤痛。失恋。折磨。冷。

    发布脚下的路很宽阔，青石板一丝不苟地铺成一条滋味之路，人马都昏天黑地走。

    发布一开始时，他坚信的，如今，他失望。飞鸟站在十字路口，突然惘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四处都一样地路，都一样地不知道通往哪里，问题更难知道的是自己想要去哪里？将军，大官员，养马人，商人，过客，孩子的爸爸。

    发布“还是回家吧！”他选出回家的路，只好回家。

    发布递了牌子入城，夜色已经相当深了。回到家，夜更深。他使劲打门，却见开门是自己的阿爸，没想到父亲还在等自己，鼻子不禁一酸。“喝酒了？厉害着嘛，被阿爸几个巴掌打去喝酒去了！”狄南堂笑着搡了他一下。

    发布“不是被阿爸打的！”飞鸟低着头看阿爸手里的马灯，突然抬头问，“阿爸，是不是一定要做将军，做大官才有出息？养马，做商人被没出息？”

    发布狄南堂注视他那亮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才替他挽了马。两人最终进了家，却一前一后到空寂的后院。

    发布后园子里的废亭被上了茅草，茅茨并未修剪，挂着雪凝摇摆，在夜色中就好像人伏在上面动。狄南堂别了马灯，圆形的火亮顿时四射。

    发布“是别人看不起你吗？”狄南堂回应他那句话问。

    发布“不知道！”飞鸟说。

    发布“别人看不起自己，未必不是他浅薄，自己看不起自己，未必不是自己浅薄！无论去做什么，我们都在长生天的注视下！”狄南堂静静地说，接着把视线投到空中。

    发布飞鸟也哈出一团热气，抬头看。

    发布静谧！一阵静谧。在静谧中，天空风雷涌动，就像男儿的血脉。

    发布好久，狄南堂用力抱抱儿子，轻轻地说：“无论是谁说什么，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们家的骄傲！令我感到骄傲！”

    发布飞鸟一阵激动，流了的眼泪下来，却听父亲又说：“长生天给了男儿胸怀，给了男人意志！无论去做什么，男人就做男人！商人可以是，养马人也可以是，将军可以是，士兵也可以是。甚至奴隶！”

    发布“大丈夫当横行天下，却不是让你做螃蟹！”狄南堂又说。

    发布飞鸟默默地听着，搭着阿爸的肩膀。

    发布“你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他突然一转口气，问这个敏感的问题。

    发布飞鸟不吭声。狄南堂捏捏他的肩膀，说：“很多事。不是说出来就是，不是今天是明天就不是，也不是让别人看到就是，更不是得到了就是，得不得就不是。”

    发布飞鸟“恩”一下，回身就走，狄南堂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听他大吼一声：“有什么。大丈夫当横行天下！”

    发布“这小子！还横行天下？”狄南堂笑笑。

    发布飞鸟摇晃着回房子，看也没看就推门，却发现自己的屋子被别住。他喊了几声，突然听到里面一声尖叫，接着是飞雪问怎么了。陡然，他想起来自己和飞雪换了房子。他明白过来，却已经晚了。

    发布次日清晨，全家人都知道了一件趣事，而飞鸟和飞雪却装傻，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发布




六十六 阿古罗斯太阳部的祖先（1）

对大一点的商人来说，年关前铺货不成功就意味着赚不上钱。即使货物不被积压，也会因为削价处理而拿不到足够的利润。为此，错过铺货的飞鸟用了个笨办法，便是用自己的人和诱骗来的邻里驮着鱼按片区去卖。

    发布卖掉的提利，卖不掉的是东家的。这笨办法却也有效。每天天还没亮，男人们就敲门，要么备了车，要么背了背篓起身排队，等着拿鱼跑人家。这年岁，不少给人做伙计做学徒的，也就是管个饭，年下拿上红包。两下一比，飞鸟不知显得有多慷慨，多大气。

    发布年三十前，除了一些自己留下的鱼，他还真将鱼处理一空。二十九日上午，万立扬已经来报账。

    发布报帐目时，家里大小都偎上来看，等着知道飞鸟是赚是赔。一听万掌柜说没有预计中赚得多，却也赚了不少，大小孩子都堵了飞鸟要红包。

    发布今日宫廷准备了宫宴，宴请一些贵妇和他们的子女，太后竟邀了狄夫人和其它的女贵家眷们一起热闹。

    发布主上见大臣最好是分批，国王也好垂询点事情，印象深一些，显得亲切，甚至要备好档案课。而家眷入见却随意得多，有笼络对外放官员的特见，和国王见丈夫配套，也有圣大节日里普遍一点的，不像国王那样特定政务意义的荣殊。虽然次日晚才是宗室的家宴，可也不算破规矩。鲁后入驻东宫，成了权力中心所在，从三十上午开始就要接受臣工的分批进贺，不能像往常一样，这就将往年贵眷入觐王后的礼提前了一日。

    发布这让人有点受宠若！惊花流霜早早备了许多红包，先一步给万掌柜，让他在年关发给铺子里的和还没赶回来的人儿那。这会，她正在挪弄着给太后备的礼品，心儿忽悠忽悠的。

    发布她知道，能去宫宴，即是朝廷的恩典，又是对一家人的考验。这个礼怎么送，她就摸不准。要说这宫廷里什么没有？！送什么能搁上眼，又不显得土气？！眼下是飞鸟准备两樽细白瓷的酒樽装的“董大”酒，六斤年糕，一些酥，还有其它一些土里土气的玩意。

    发布尽管飞鸟已经用了最好的包装，她还是不满意，心想：自家是从边远地来，对上等礼节陌生得很，虽说再怎么作妆，再怎么备礼品，那也能被人瞧穿。可瞧穿归瞧穿，总也不能吝啬到弄一些低贱的东西吧？想到这里她就后悔，后悔自己明明知道飞鸟混蛋，却还放心地让他准备东西。

    发布张氏也在一旁帮着忙，反复说一些让他们注意的点滴，又替花流霜参谋礼品。

    发布她的丈夫也就是毫末小官，任廷尉的时间短得很，以前，自己还要在家喂鸡，织布。还好，她在能在娘家那里见识到，听说到一些，凑合着“卖”给花流霜。花流霜却听得很认真，生怕漏了细末之处。突然，她听到有炮竹在后院子里响，孩子们的欢呼，几下里回神，便问旁人：“飞鸟呢？该让他说说。”

    发布正说着，张镜跟架飞车一样一溜烟来告状，边喘气边大声喊：“伯母。你快去看飞鸟，他又在欺负他表哥！”

    发布说起来，张镜相貌平平，不丑也不漂亮。虽迈个年头就十七岁了，却显得发育不良，尤其是那有些疯癫的性格，更使她母亲难以释怀。

    发布张氏先有两女的，因不被奶奶喜欢才跟着鲁直长大，倒被外祖父惯得跟男孩子一样，爬上爬下，读书，胡闹。张鲁氏一看女儿扎着少年才扎的布巾，把额前的头发一股脑全捆在布巾兜里，又这般地跑，张口就责骂。她怒气地说：“看你男不男女不女，成什么样子了？”

    发布花流霜微笑，边招手让张镜到自己身边来，边给张氏说：“风月先生说可以让张镜去太学，飞鸟阿爸就让我给你说一说。我这还没说，这丫头就装扮成书生样了。”

    发布“啊！她要去？”张氏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花流霜。

    发布“那当然！里面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张镜先是骄傲地说，接着就告飞鸟的状，“落开哥哥正在跟我学下棋，他过去就拉。我见他脸上还带着笑，可没想到一转眼工夫，他在亭子边的空地上按了人家在地上。一群弟弟妹妹都在一旁看着笑。”

    发布“你没过去问问？”花流霜问。她正打算过去，却见飞鸟搂着花落开的脖子，有说有笑地跨门进来，屁股后跟上三四个“鼻涕虫”，几个垂髫“将军”。

    发布这些大小孩子有拿木剑的，有抱着飞鸟的弓矢箭筒的，笑闹成一团。

    发布“这？”花流霜看看他们，又看看仍然不休的张镜，愣上一愣问。张镜回头看，却也傻了眼，问：“你们没有打架？”

    发布“怎么会？我和表弟好着呢。我俩在教他们摔交！”花落开反过来回答疑问，反显得张镜多事。

    发布“小鸟！你看你和你先生弄得都是什么东西？你阿爸给你的钱呢？就换回来这些玩意？”花流霜指着一堆破东西，示意给他自己看。飞鸟抓了只破了沿子的黑碗，自个用手摩挲，反问：“它也不是宝贝？”

    发布“我看是狗吃食的破碗！”张氏说。

    发布“还是扔了吧！”张镜连讽刺带鼓励地说。

    发布飞鸟上下翻看，皱眉琢磨，反复问了几句，然后大方地一甩手，把那破碗晃上一晃要扔掉，表示不满这评价。花流霜见他假装要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识货，就说：“就是缺了个豁口。这也像是玉石的，不知道贵不贵？！买就买了，别充装大方，护了脸面心里却疼。”

    发布飞鸟边嚷着花了几个碗的钱才买到的，边用眼睛瞄着张镜，眼神流露出反悔之色，诘问张镜凭什么叫他扔。张镜大为反感，“哼”了一声，说他“怎么不扔”，并用眼神到飞雪那要认同。

    发布飞鸟斜眼瞄瞄她，见她说不出的轻视，被激得咬了牙。他忍痛转头，把碗放到张镜手里，说：“好！你扔，你要是扔了我不让你赔！”花流霜没来得及拦，就见张镜想也没想，拿着碗往门外一站，扔到远远里的雪地中，也不知道烂了没有。

    发布过了一会，她赶走其它人，留了黄皎皎和她带来的丫鬟给飞雪作妆，却不肯放过飞鸟，教训说：“你张婶说了许多次了，别让下面奴人家孩子和张家姐弟一块跑着玩。就算你想让他们跟先生读点书，也不能叫他们没卑没尊的，明白吗？”

    发布“知道了！”飞鸟胡乱地推搪，看黄皎皎坐在自己旁边，脖子里挂着个缀满金银珠玉的复合项圈，便取下来看。他左右看看，突然要用飞雪拿自己的兽牙贝壳项圈换一下，并解释说：“借一借，回来就还你！”

    发布黄皎皎眼巴巴地看自己心爱的首饰要被别人拿去，丝毫不敢说什么，只是在眼眶里转眼泪。她一连几次说：“她可不能戴坏掉！”

    发布飞鸟连连许诺。花流霜看了一看，不高兴地责怪飞鸟：“还她！我记得飞雪也有这样的。你要给人家弄坏了，看把你卖了能不能赔得起。”飞鸟叹了口气，把项圈挂回黄皎皎的脖子上，抬脚走人。

    发布他刚走，风月就急急进来，问：“主母。我买了个不错的古董混在东西堆里，可别一块送宫里去了。”

    发布“什么东西？”花流霜问。

    发布“碗，玉石做出的碗。是黑色玉石的，玉筋是老黄色，碗底有红沁。”风月说。

    发布花流霜愣了，心叫怪不得飞鸟刚才那么大方，任人去丢，原来不是自己的东西。

    发布※※※

    发布花流霜要飞鸟带母女两人赴宴，也好减轻一些局促。

    发布天气很冷。虽然飞鸟反复解释宫中暖和，但自家的车马没有暖炉，也不能穿得太单。她本习惯于骑马射箭，袖子放宽觉得不舒服，就依然穿了北方样式的衽服。但衣服的精细程度远不是关外能粗裁的，袖口是外翻的貂皮，领子衬了柔丝，左去的交领妗子上也滚了毛。既然穿成这模样，头发也不能挽高或斜扣成斜堕髻，更不能像在草原上隆大节日里那样用角质铜器双架插发际，挽发如双角形，便只用一片青铜额饰，任头发披下。

    发布而飞雪的衣服是滚花的白袍子，脚下却穿了靴子。她的头发被结成小辫子，上面缀着细碎的珠玉，耳朵吊了两个珠子，没有穿披风。

    发布母女这等装束，十足的不伦不类，但她们都没觉得。

    发布他们到时，宫廷外面的巨型场地已经停了一亭的车辆，小黄门和东宫詹事下的小官正组织了人手查验礼品，作入少府的登记。

    发布台阶上干干净净，铺了毡子。花流霜看蛾眉的淑女贵妇在丫鬟儿服侍下，或楚楚或倨傲而入，被引去外宫的左塾等待，顿时被比得忐忑。飞鸟送了物品回来找她们时。她们已经处在灯火通明的大房子里面。

    发布里面有相识的妇人谈天说地，矜笑连连，胭脂水粉的香味整个弥漫一团，引得她们自个都打喷嚏。花流霜拉着飞雪当众一卧，不知所以，极难受地等待。“哥！男的也可以去！”飞雪瞅见飞鸟，见他不肯进来，便土气地喊在他一同进去。

    发布这十多妇人都带了儿女。带女儿倒不奇怪，但带男儿就让人无法接受了。花流霜自然并不情，这少男少女的来都极有目的，就像他们在普通的宴会出入一样，一是见识整个上层礼仪制度，二是结交同阶或高阶的同龄，包括借机寻求门当户对婚约。比如像今天这个日子，谁能说太后不会看谁家女儿水灵，指派婚姻或要到自家儿孙，亲戚家，甚至入宫册封？见少年倜傥，识见不凡，说不定就被点为王室出阁公主的阿附人选。

    发布可飞鸟看了几看，还是没进去。

    发布等了一大阵子，蜡烛都快烧平到烛台，却不见人来宣她们入觐。眼看外面的天都黑了好久，渐渐入深，难熬的母女还没说什么，一窝子，一窝子的贵宦却都着急了。不少人都派人找接客的主事官问怎么回事。

    发布百无聊赖中，正有两三个贵妇吩咐了下人问花流霜衣服。突然，飞鸟从外面跑回来，在母亲面前说：“坏了，快赶咱们回家了。”

    发布“怎么？”花流霜吓了一跳，问为什么。

    发布“听说正道军壶（巷子）的闸门放了。”飞鸟小声说，“反正过一会也要赶咱们走，不如咱们提前走吧。”

    发布“什么意思？”花流霜问。

    发布“要打仗了。”飞鸟神秘地说。

    发布他刚把半信半疑的花流霜说动，就见内务上有人来传，说是让大伙进去。花流霜给了他一巴掌，觉得他乱说话。

    发布




阿古罗斯太阳部的祖先（2）

自他们走后，家中被过年的喜气充盈。龙蓝采行动不便，窝在屋子难熬。这是个不能耐性子熬娃子的人，她脸色有点蜡黄地*坐着，边吃年点，边看王嫂缝的小衣服，一个劲地发牢骚：“这哪是人受的罪？”

    发布王氏怕她的烈脾气，一个劲地劝她说：“那可不是？要不十月怀胎，怎就成娘的心头肉呢？”

    发布正说着，张鲁氏进来。

    发布“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龙蓝采问。虽然她不说，张鲁氏也知道她心里极惋惜，便坐在他身边，拿出揣在宽大棉袍袖里的手，按按她的手背，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进宫规矩多了，拿捏得要死。太后回娘家时，父亲带我去一回，坐坐不是，站站不是，心里又怕得很。”

    发布说完，她被勾起了伤心事，说掉就掉眼泪。“真不知道人有恁地狠心的？”她低声评价太后说。说完，她扑眨几下眼睛，还是去笑。

    发布龙蓝采看看她，不再见那初来时寻死觅活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怕自己说不正好上，便沉默了好一阵子。面孔上都是光彩的蔡彩也横里带了丫鬟来凑热闹，龙蓝采见她来，就询问身旁的人：“听小鸟的舅母说后院里来了只大黄鸟，就像鹞子一样，是真的吗？”

    发布张氏愕然，问：“咋的？”

    发布“咋的？！”蔡彩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有夜枭夜里嘎啦，就奇怪。昨天，小鸟带人在后院子放炮。几响，‘乓乓’，我就看那后院子树垛上起了一只金色的大鸟，“扑楞扑楞”地飞，结果小鸟在弓箭上绑了个几个炮仗，一下把它的窝给炸了。”

    发布“怎么？后面几棵老树，有只鸟一点也不奇怪。”王氏说。

    发布“王婆子，你懂什么？！”蔡彩看了一周，把声音压得更小，“这鸟非是小孩子的灵佑不可！以前你们见过这鸟？！它可是雪天里飞来的。”

    发布蔡彩想起什么，慌忙补充：“可小鸟保不准什么时候射掉它，你们得管管他。”

    发布“胡说！这又来个胡说的，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张氏看龙蓝采起意，顶她一句说，“要真是鬼神托体，还怕人射？！”

    发布“我小姑的干娘说，小鸟生下来的时候下着雪过鸟，一大群鸟遮天盖地往家里飞。小鸟就与别人不一样。这也是冬天，咱家来了只鸟，不是征兆是什么？”说着说着，蔡彩眼睛放出惊色，说，“你们可别不信。那小鸟就有让鬼神害怕的本事。你问问蓝采是不是。我儿子是亲眼见过的。小鸟以前和他堂弟弟玩狗，玩不过了就说了句：你们投降不投降！你们说怎么的？一大群狗都跪在地上磕头，还都能口吐人言，说：投降！投降！”

    发布“我等他回来就说。”龙蓝采第一个信，紧张地说，“他也想要个弟弟的，天天缠着给我说，不会不听的。”

    发布张氏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发布龙蓝采点点头，抓住王氏的胳膊说：“真的，他阿爸不让我们胡乱给人说！”

    发布王氏和张鲁氏眼睛发亮，反复地问，但龙蓝采再也不说。众人说了好一会其它话，有家人喊她们吃饭。吃完饭，他们这就又凑到一起说了好久。等到张倩揉着眼睛从姐姐哥哥们那里过来闹人时，她们听到有人回来。

    发布“可能是老爷子回来了。”龙蓝采说，并喊王氏去看，却得知是飞鸟三人赴宫宴回来。飞鸟抓带了不少赏赐的内币，上面印有带弯月的图案，不像外面的金币样带着红，而是完本的金灿，一回来就嚷饿，要用一个买掉张倩熬汤水喝。

    发布在把内廷赏赐的一些布帛什么的搬回后，花流霜吩咐随行的人通知厨子，让厨子热饭。“怎么没吃饭？连饭都不管？”蔡彩最是惊讶。

    发布众人纷纷追问，这才知道飞鸟他们等了好久，被叫进去，接过赏赐的表单就回来了，纷纷嘘气。龙蓝采也等到了机会，叮咛飞鸟不要伤害后院子里的大鸟，说那是他的弟弟。

    发布花流霜见龙蓝采恍惚而紧张，只好让飞鸟听从。

    发布众人说了几句，年下也不想睡，就瞅着花流霜三人吃饭。又折腾了很久，仍不见狄南堂回来。飞鸟和飞雪被大人撵回去后，龙蓝采突然说自己头疼。张氏经验地拿了白布束住她的头。

    发布花流霜怕她累了，让她睡觉，可她就是不肯，非要等狄南堂回来，还拉了张氏，硬让她讲在县下的日子。

    发布又过了好一阵子，四处仍旧有炮竹响。花流霜出去看看，却见一院里的房舍都亮着火，便站在那里吆喝上一阵子，要人熄灯睡觉。她回来，却见龙蓝采瘾还不消，吃着花生，催问张氏道听途说的各种趣闻。

    发布“我们家老爷怕是在营里住了。”她劝龙蓝采说，“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缠了人家不放？”

    发布正说着，有了响动，张毛派人回来，说在老爷从大将军府去了明月殿后就不见出来。张氏打了个激灵，顿时住了口，脸色难看，讲起自己家丈夫的事。她这一说，倒真让人担心。

    发布她们再等，却是一夜都等不到信，一直到次日才知道虚惊一场，是真像飞鸟说的那样，要打仗了。

    发布十月之乱，王卓被杀。鲁太后本想把谋逆罪名栽到他身上，但事后有顾虑，此罪一来无确切的证据，二来事情太大，不了了之不行，坐实其罪会让一些军方人物自危。后来，她和鲁直联手，玩了一个极高明的手腕，就是让下狱的三卫将军韩安国纠集人等告发王卓，同时收集的都是门下他人无中生有编织出来的罪名。

    发布韩安国被瞒在鼓里，反以为落实了王卓的罪可以换回自己的人头，不会被当棋子牺牲掉，则一口咬定一些假材料。这样，朝廷什么也没说，就把这起事件导向为韩安国公报私仇。同时，在韩安国还没坐实之前，朝廷就明文诏令，要给王卓的亲族厚待，责令长辈或地方官员将他们送到朝廷。

    发布王卓八子七女，侄子亲戚亲族，握兵者有三。仓促之下，朝廷根本没准备相应的防范措施，此诏令下得是时候，在将洗冤屈而未洗冤屈的当口上，让人犹豫不决。他们自然不肯回长月，反会疑神疑鬼，将劝他们的人当成是送自己给朝廷的鹰犬。这样一来，王卓一党的内部不但分化，而且成仇。

    发布最终韩安国被杀，王卓被定为冤枉。这样一来，不但没有牵连一说，还将他的死硬嫡亲推到看周围四面楚歌的境地。一旦他们再向朝廷责难，寻问其父死去的根由，是人都会问他们哪还有资格刨问。

    发布有一些怕牵连的人引退换高爵，朝廷一一照允厚待来安他们自保的心。而另一些，却在观望朝廷的态度。

    发布王卓次子王邴在接到父亲死后，买通自己父亲的老部下，在朝廷调他回京之前调防陈州。他手握一军，想起兵檄文，认同杨峻的诏书，却又怕没人支持，得不到响应。朝廷使者追至，他一念之间便联络了游牧人，为拓跋巍巍赚开凉北城。

    发布凉北府是靖康的门户之郡。一旦它敞开，背后云中新郡和朝廷的马监便暴露无疑。这不等于数年前，那时那里只有一个内嵌在马重山脉下的边郡，游牧人若有兴致，完全可以在勿母斯遛遛马，而且对朝廷的影响也不大。

    发布马监中军马足有数十万匹，涵括了四世王一个了不起的梦想。这军用马的命脉，若是被游牧人有机可乘，顺手牵羊，恐怕远比一仗来得耻辱。如今不管想打不想打，朝廷都不得不打。

    发布西北作战的主张早被鲁直力主提出的。鲁直死后，西征的事就成了一句空话。直州虽有驻军十余万，可京畿三郡，直州三府四郡的良家民户纷纷亡名出逃，后继不足。一旦西北战事陷到深里，春上京城空虚，四世国王驾崩，被杨峻的诏书酝酿的激变保不准就会发生。面临这种可能，几大辅臣，谁能有鲁直那样的魄力，不但不惧，还可着胆子用外战整内？

    发布迫而战时，朝廷已经失去先前的主动，从容。刚过破五，京城周围两个军便率先满额，健布又集结了包括虎贲军在内的万余骑兵，蓄而待发。

    发布十二早晨，秦林乘马车来到将军牙府时，那里已经到了一大片武职官员。大冷天里，他们纠集在大将军牙府外，相互交头接耳，求见健布。秦林是憋不住了的，愈来愈弄不清楚这仗要打多大的，什么时候打，满员了却不见了动静。他在一群武官跪地中进去，心中不断地冷哼，想知道健布的把戏。

    发布他进到府堂后，见屋子就案子摊了一幅地图，许多幕僚属官都在看，相互盘桓日程，计较细节，却见不到健布。左司马康定泰是他认识的，见他过来立刻带他到案子边说：“亲王请看！太阳部两次占领凉北都不是以强攻为手段。第一次，他派人在战后装扮成百姓，混进凉北作了内应，这次是勾结王邴军。所以可以用游牧人的特点总结他们，不善于攻城。以这种特点来看，他们应该可能避实就虚，不会强攻陈州，而是掠夺一空……”

    发布地图上的草原就像是一片狭长的烂叶子，几条脉络河水交织，上面几个地点还被健布打了标记。秦林扫视了一周，对康定泰的介绍半点兴趣也不感，只是问：“健布将军呢？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发布康定泰在心中嘀咕，心想：我要讲给你的就是怎么打算的。秦林看他不语，吩咐人去找。一大堆幕僚齐刷刷地看，大概是心有不满，却没有人吭一句。秦林不高兴，康定泰立刻扯他，想借一步说话。他却不肯，只是问：“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有什么不可让我知道的？”

    发布康定泰无奈，也只好闭口。

    发布健布所去为最高机密。他们自然不肯透露。去仓州的路已经被勘探过了，道路难行，原先几处积雪的山路经狂暴的朔风扑打过，浮雪被扫光，整个成了滑不溜秋的兵道，行军颇难。又加上马监所在，数万军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游牧人掠去的，而且朝廷物资难以作打大仗的准备，只能一击而胜。健布踌躇了许久，联络秦纲，意图从草原进击，并带了百余骑，轻装从登州去了勿母斯草原。因军使落实了王邴的投敌，而信使要比大军走得快，朝廷中怕无秘密而言，此事非得做出假像，迷惑住某些可能泄漏军机的人。

    发布健布并没亲自去和秦纲会面，而是先行去陈州，看看云中新郡丢了没有。要一击必中，就要摸到游牧人的实力和主力所在位置。这不只是冒生命危险的冒险，没有比将军深入前沿更能让奇袭见效的方案。

    发布草原上雪不厚，行军颇为顺畅。又是一个枕鞍，睡牛皮袋子之后的夜晚过去。刚过拂晓，他就带着亲信骆舒，李永芳等人继续上路。拂晓前的奇寒，份外袭人，晨风像刀子，盔甲越舰冰凉。只赶了几天，大伙脸上就被风吹出又疼又痒的疙瘩，手脚麻痒，龟裂。

    发布西行再过百余里就是靖康的六监之一。从现在来看，游牧人还没想到要掠夺马匹，但这有点不符合常理，以王邴对靖康的熟悉，他原本没理由不把这些讲给游牧人的？难道他还存有一些靖康人的良心，是游牧人正打陈州，分不出兵力，还是镇抚将军焦辽有意屯守云中？

    发布“将军大人！前面谷地又有几户人家。”一名骑士带着向导回来。

    发布“恐怕也是亡命逃来的人家。我们还是不要过去。”在马监卸职的大胡子向导说。

    发布“这回会是陈州过来的吧。”健布不动声色地说。骆舒明白他的意思，准备带了几个人去询问一下。

    发布“将军，还是不要去了。这一带有几处响马，常去掠夺马监里的马匹，牧尉带人围剿了几次都不见成效。这些亡命出逃的人恐怕和他们有联系。”大胡子劝谏说。

    发布“他们会与游牧人有联系吗？只要是我靖康人，就不会有什么事！”健布夹了夹马，率先过去。

    发布




六十六 阿古罗斯太阳部的祖先（3）

这处土狗庵子一样的聚落地很小，周围插了栅栏，还培了土。

    发布健布一到，就带人过去。这里的人见他们来很惶恐地躲起来。健布下去讨碗水喝，见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一动不动地，便说：“陈州有了游牧人，我们是到马监换防的。不知道能给碗水喝不？”

    发布老人也不说话，点点头，自己提了一个掏空的木疙瘩进了自己狗窝一样的土庵子。不一会，他出来，捧了一碗带酒味的水。大胡子佩服地看看健布，心想他就是有办法。他见健布这就给了他片金叶子，问他话，便点点头。

    发布老人还是不说话，却也不要，把金叶子还回去，却在打量健布华丽的马鞍子和高大的战马，突然含了眼泪想哭。他走过去，冲旁边想看又不赶出来人家走去，敲打几个门。一家两口最先胆怯地出来，女人还把面孔涂黑了。男人一身兽皮，顺手摸了土庵子旁的三尖枪。

    发布“几位军爷要干什么？”女人磕头说。

    发布“讨碗水喝，借锅口做个饭。”健布笑笑，丢开马，向后来揣着手出来的人招手。又一位老头谀笑，说：“那死老头子可能没听懂你的说话，他是个番子！”

    发布健布吃了一惊，突然一停，问：“番子？！”他看看自己的木疙瘩瓢，上面镶了个骨头，顿时抛在地上，接着爬上自己的马。

    发布那个兽皮的汉子生硬地说：“你是雍朝的大兵？”

    发布“你也是番子？”健布厉声问。他身边的人全抽了刀子。

    发布“他父子是好人，杀了自家的马给我们吃。求您了，不要为难他们。”后出来长胡子老人扑簌几下嘴唇，突然哭着跪下来，几个男女也跪下来磕头。

    发布老人看自己的碗被抛到地下，便不知道凶险去拣。健布不吭声，策马就走。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他的意思。“婆娘，去你爹身边去。”拿着兵器的兽皮男人看出不对，发抖地推搡身边的女人说，却看住健布的人狞笑。

    发布健布心神不定地走着，听到后面的嚎呼，心中满是耻辱。身为堂堂靖康的将军，见游牧人都到了这里，心里就像进了根刺。尤其是还喝了他们的水，说实在的，他真不忍心这么做，为了心安，他喃喃地安慰自己说：“这又能怪谁？”

    发布场地中，骆舒呼了一声，纵马突进，当胸一剑刺死那捧着看碗，不明白别人为何丢它的老人。兽衣男人通红着眼睛嚎叫，忘记了害怕，抡着三尖枪就戳过他的马。

    发布而他女人扑过来，用力磕了一串头叫饶，但换来马蹄践踏。

    发布健布仍然在看远处，眼睛温润，心中又想：大雍人竟然沦落到和番子通婚的份上，种下的是什么种，难道靖康要重复被猛人肆虐的日子吗？是那女人可耻还是自己可耻？靖康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先是大棉的杂种，后是这些茹毛饮血的人。

    发布片刻之后，他有些自弃地想：一个也没见到更好，他们和野蛮人好，仅仅是吃了人家的马。他听到马蹄响，知道自己军士们回来了，便回过头。

    发布“他跑了，夺了我们一匹马，十多个弟兄去追了。”一个军士回答。

    发布“什么？”健布涨红着脸吼，“你们都是吃什么的？”

    发布众人都沉默低头，健布停住了，他痛苦地笑。

    发布十多名军士缀上了那番子，就见他像海东青一样在马上翻滚，连弓箭都无法用。眼看他往山谷里钻，众人只好缀住不放。突然，前路斜里杀出二三十骑，高叫着放过那番汉，向这边冲来。骆舒身经百战，丝毫不惧，带人冲上就杀。这一队骑兵相当不经打，只两个错身就丢了五六个尸体，落荒而逃。

    发布他愤怒，下来踩住一个受伤的人，问：“狗日的，你们是什么人？”

    发布那人呻吟着告饶，说：“我是李逊的人，不好杀我！”

    发布“你们和那番子是什么关系？”骆舒问。

    发布“你们说的是那叫巴图鲁的人吧？我们瓢把子给他拜了把子，并告诉我们，说巴图鲁就是‘好汉’的意思，是野蛮人的封号，要我们尊敬他，无论他什么时候投奔，他都欢迎。”那人胆怯地说，接着又大声求饶。

    发布“怎么办？”一个军士用剑指着那个受伤的人问。

    发布“带回去给将军问话！”骆舒说。

    发布到了晚上，健布才到飞黄监下的一个牧场，那里有三百号驻军，除了五六十人留下，其余的都被牧尉调集协防首当其冲的吉良监了。健布问起李逊，才知道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响马，不但敢掳掠民间牧场的马，还敢掠夺朝廷的马。

    发布健布在此了解到，马匹都被监丞转移到*后的牧场，但以目前来看，游牧人正在图谋陈州。这符合了他的猜测，游牧人暂时图谋的是陈州，而不失入侵腹地。

    发布※※※

    发布整个陈州位于绵延的拓跋山脉东南坡的狭长山麓，就像是树枝一样连接仓州和勿母斯草原。代郡嵌在最外，在以前，它遥遥包括了如今的凉北郡和云中郡。陈州的州府和其余的一府三郡都在处在它的背后。

    发布这里的地势和沧州相差很大，从沧州打这里相当困难。马孟符打通陈州的算盘落空就落空到这里，最终只好刹羽空回。拓跋巍巍相当有远见，狗人吊在屁股沟子上，冬天里，除了漠北耐寒的猛人，给他们打仗就是找死。

    发布先前，他不知道靖康的效率和政体，只按自己草原人的逻辑想：自己投降，靖康用高城圈了他们就是，自己的部众仍然是自己的部众，就像草原上大部族对小部首领一样，圈出一块牧地，让自己跟随他们打仗。

    发布可他实在没有想到，远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大国王下的地方官员竟然没有决定权力，反而要上报朝廷。如今，狗人已经追上来了，凉国已经一片涂炭。而他却意外地拿了凉北城。

    发布此一时彼一时，拿到了凉北，他想到的自然是如何将这片富饶的土地纳为己有。想据此富饶之地，没有比冬天就占据全州更迫切的了，否则，一旦到春上，靖康大军开拨，自己算是没有了机会。

    发布早上，他一起来就发愣，继续想前几日范成文说过的话。前日，早年投奔自己的范成文就这样建议说：“靖康国讲求正名，汗主要想据此地为己有，一是要善待百姓，二是把阿古罗斯的过去告诉他们。”

    发布当时，他自己都不知道阿古罗斯太阳部的过去是什么，就问：“是什么？”

    发布范成文神秘一笑，随手叫来一个拉马尾琴的老人。老人盘腿坐下，唱上一段拉乌拔甘的曲子，道：“……上国之王，吾的祖父是熊氏之孙，熊氏生康，康生吾尊。吾等侍奉君，谨遵不违，为王锻金，往日俱无错，何为伐！……”

    发布“不对，不对！是惺依鲁，哪是什么熊氏？！什么熊氏生康？是惺依鲁生央方。”拓跋微微更正说，“你来草原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说不准。”

    发布范成文突然严肃，说：“靖康历史上的熊氏是上古君王，他为何和惺依鲁发音这么像？汗主可曾想过为什么？汗主可曾觉得什么好过一家人？”

    发布拓跋巍巍明白过来。可是认祖宗这样的事太大，让他半天说不出话。虽然当天他不了了之，可心里却依然却没有丢下。夜梦中，他就好像梦到一个金甲神人在给自己托梦，大叫他的名字，说：我是熊氏，是你的祖先。他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萨曼，问问是怎么回事。

    发布正说着，王邴求见。他任由一名女奴隶给自己涂抹酥油，盘在一个虎皮座上让王邴进来。他对靖康投*来的人都很看重，毕竟他们不像自己的人那么傻。当初，他的一个侄子跟人到北凉城交换东西，看上了一个靖康女子，被人笑话，回去后却给自己说：“那石头和熟土的圈子原来不能出吃的，却出漂亮的女人。我真想把她抢回来给叔父看看，真给天上的仙女一样，他们那里的人头上不涂酥油，涂茶叶泡过的水。”

    发布他气愤地呵斥了侄子一回，却想不到自己身边的女人真开始涂起茶叶水。所以，王邴的意义并不等于给自己一座铁桶一样的城池，不仅是自己占据此地的向导，还是一个可以说出道理，使自己信服的睿智之士。他相信，一个普通的萨曼未必有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靖康人聪明。他还记得自己年纪还不大时，自己在别的部落做人质，亲眼看到一个傻景教的主教被几个靖康人绕糊涂了，最后后悔，找人追杀他们。

    发布但看重归看重，却不得不防。他们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容易因聪明过头而做一些蠢事。他正想着，却见王邴带了一个年轻人过来。王邴身高体大，只是有点儿斜眼，他一进来就拉住那年轻人，介绍说：“可汗！这是李景思，我的一个校尉，我想向可汗引见一下。”

    发布拓跋巍巍微微打量那年轻人，却见他体形相比王邴并不遑多让，目如沉海，想不都想王邴为何要将他引荐给自己，只是喜欢上这位年轻人。

    发布他大笑着要两人坐，说：“好！好！”

    发布李景思却也在看面前的环发大汉，见他胸如牛，腹如桶，心中反生出厌恶。多日前的夜间，王邴突然从驻地带他出发，说是接到朝廷的命令到凉北去。他当时高兴万分，觉得自己终于可有建功立业的一天了。但是，王邴在进凉北的时候，突然吩咐一些死士夺了城门，挂起旗帜。

    发布当时，许多人还以为是他是受命而为的。接着，他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一幕，天亮后，他们在城楼上却看到裹着毡布的铁盔还再入城，当时，不知道多少人失声痛哭。他也心如刀绞一样，手脚冰凉，但他也明白，朝廷已经回不去了。朝廷有严苛大法令对待这些算是投敌的将士。他知道王邴为何对自己特别好，自己家中无了父母，王邴会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恨意。

    发布王邴的人马被派出去打头阵。许多人都接受了命运，但他仍然想逃走。王邴似乎有所察觉，为了拉拢他，许诺替他引荐到拓跋巍巍这里。他知道，王邴也不是表面上那么轻松，不然他一定会杀了自己。他也不想孤单地在他族的鄙视中生活，很想找到这批部下的认同。

    发布他正放肆地打量着拓拔巍巍和他钩子一样的耳环，却听王邴说：“快跪下！别发愣！”

    发布“不用！”拓跋巍巍摆手，自己扣摸胸口低头，笑着说，“这是我们的礼节，坐。”

    发布李景思摸了摸自己藏在怀里的匕首，坐在一边。他知道这位体格庞大到这种程度的人一定不是自己说刺就刺的，何况王邴就在自己旁边。拓跋巍巍见他们坐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现在代郡，州府都是我们的了，可我想知道有多少户众！他们也是我的子民，我已经不许部众胡乱掳掠，杀人，你们都是雍人，要监督下面的人。有人不听的话，我帐前千户以下的，你们可以就地格杀。”

    发布“可汗严重了。”王邴惶恐地说。

    发布“这就够了吗？”李景思却冷哼。

    发布“你说什么？混帐东西？！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份？”王邴大怒，反过来巴结拓跋巍巍说，“可汗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卤莽的军汉，不知道好歹。”

    发布拓跋巍巍却是一愣，随即又笑，说：“说的是，不够。我听范成文说过，你们大雍有种说法，叫什么？贴榜安民，我叫他写了，并叫找了许多地方上的好汉，问问他们该怎么治理此地！”

    发布正说着，门户武士带来了一个老萨曼。拓跋巍巍只是一踌躇，却也没让王邴和李景思下去，只是询问：“老师公！我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金甲神人说是我族的先祖，可他说自己叫熊氏！”

    发布李景思一愣，转眼看向王邴，却也见王邴在看自己。两人惊奇地发现，对方都有一种难以相信。那老萨曼点点头，听他把事情整个说完，恭敬地说：“可汗，你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太阳！这是神人在告诉你，他要你成为此地的国王，带领我们打败狗人，夺回我们的牧场，牛羊。”

    发布“可是听人说熊氏是靖康人的祖先，是高阳的孙子！”拓跋巍巍站起来，颇为踌躇地走动，过了一会他又问：“我要冒认他人的祖先，会怎么被人笑话？我想要你安排一个法事，我叫大小的贵族都听一听他说什么，你能请来他吗？我有重谢，牛羊，土地，我都舍得。”

    发布等老萨曼应诺走后，拓跋巍巍让人上些肉，奶酒，请两人一起就餐，并询问李景思有没有娶亲。李景思还没说什么，王邴已经替他说了：“他在军中六年了，青睐的女人一大堆，却还没有妻子。”

    发布拓跋巍巍一笑，招来一个武士低声在他耳朵边说话。不一会，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像只蝴蝶一样飞进屋子，坐到他的身边。“阿爸叫我干什么？”她问。

    发布“这是我的女儿齐齐格姬。她很羡慕你们中原人的生活，想找个人讲给她听。李将军过一会给她讲讲，看看中原人是不是用茶叶水抹头发，在房子里怎么养牛，养羊。”拓跋巍巍说，接着豪迈地大笑，接着割了一大块肉，使劲地撕了一口，咀嚼后喝了一口奶酒，用袖子拭了拭。

    发布李景思茫然，他看看那鲜花一样的少女，奇怪拓跋巍巍为何要自己讲给她靖康人的生活。但不管怎么样，粗犷的拓跋巍巍给他的印象深刻，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六十七 重出江湖（1）

东王陵处于庆德城西，其间葬过三位国王和数名宗亲。这里风水极好，依山傍水，古木参天，是难得寻觅的龙脉。据当地人说，当年武烈祖屯兵在这里，雄立山岚，看到此地霞光万丈，便告诉他人，自己死后就埋葬在这里。但后来，他才知道此地被庆德的一处大户占了先，便差人隐匿身份用重金求让此地。偏偏这家人不肯，拼了命不起先坟，为此，二世挖人家的坟，暴人家的尸骨，并将胆敢给他爷爷抢地的人杀了一空。

    发布事后多年，这事并没给王室抹黑，反将此地的玄妙夸大。人们都相信，当年那家人占此地不让，就是想抢王室的龙脉，等同于谋逆大罪，杀得一点也不过分。更有人说，有谁能破了此地的风水，靖康王朝就会灭亡。这话说假也不假，一家王朝连保护自己先陵的本事都没有时，铁定是要亡不远。

    发布迁都后，虽然太庙已经迁往长月，年里年后时，除了朝廷派遣宗室大臣回来告祖宗，也还是有宗室的人自发来焚香祭奠。这里和禁中一样，不能骑马乘车，惟见一些王亲国戚三五结伴，披着各色的披风，马靴踩得地基咯咕着响，带着自家的奴仆宦官，按风俗祭奠宗亲。

    发布往年这时，这里都要加下许多哨卡，一来防止这些王室重要成员的安全，二来怕一些穷人来偷盗供品，向王室的祖先争食。今年又是一样，三江口大营的兵士早被调遣过来，每几步一岗，兵丁游弋。

    发布一大早，冷风便呼呼地吹。一行车马在这样的日子里碾着冻过的烂泥，姗姗来迟。马车停到远山口的场地后，数名家将，奴仆簇了几位头带斗篷大氅，裹得严实的贵胄上去。由于被遮挡得结实，守陵的岗哨的兵丁都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发布一行数十人到一处阁台稍微停顿，拱卫着当中两人环顾四望。其中一人去了斗笠，须发都已经灰白，成把的胡须还装到一张须袋里。他不声不响看着远山，江水，见灰蒙蒙，阴沉沉的凋零古木树林立，甬道殿宇，微微发出了声叹息。

    发布稍后，几人又走，齐喳的脚步竟惊起了远处雪陵上的几只鸟。他们没有先去祭拜祖先，而是沿中直通的甬道向陵墓中的寝宫走去。这是正月初十的天，远处还是起身了一些太监，正忙碌清扫。一个有品次的太监快快地跑过来，见面就在泥水卵石上磕头，其它人也赶快过来见礼。

    发布一个侍卫一抬头，惟见远处三世的陵台边，在各种石头雕中，一名穿灰衣的高大男人竟一睬不睬，背着身子打拳。他怒气地喊了一句说：“哎！那谁！怎么没规没矩的？”他刚说完，就被旁边的主子赏了一巴掌。他正委屈着，听一名宦官小声回话说：“那是台郡王！”

    发布“老二十三！”一黑斗笠中的人老远喊了一声。

    发布两个重要人物只带了两个身边的人，大步过去。一名女子辗转从石头堆里出来，呼喊男人回头。可这人理也不理，还是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军中洪拳打完，这才回身。此人正是秦台，他比以前安详内敛了许多，可一字的浓须和一双浓黑的眼睛却一点也没改。他有点意外，诧异地直看为首的王爷，实在想不到他不去太庙，却来了这里。

    发布为首的秦苍掀去了斗蓬，又在萧索中看了几眼，老泪纵横地说：“委屈你了，先王把你丢在这里乱坟堆已快半年，当真把好生生的人折腾得不轻，你瘦了许多！我和你九哥特地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发布秦台与他有些别扭，实在想不到他的话味里竟带了特意来看自己的意思，实在感动，但感动之余却觉得不太正常。他感激地笑了笑，问寒问暖了几句，引着众人往寝宫大院里走。

    发布三人并行走着，年岁也不小的秦疆率先感慨一声说：“二十三弟在朝廷里，你九哥我老瞧着不服气。可如今算服气了，自你一走，这朝廷就乱得不像样子。咱天家人虽然多，确实没有几个能比你干练有才的。就说堂叔家的孙儿秦伤，竟然傻到胡里糊涂地受人家的鼓动作乱。”

    发布“有这样的事？”秦台讶然，回头逼视。秦伤和他关系不错，他心中有点难受。

    发布秦苍回头挥去身后跟着的心腹，忽闪了几下目光，走近两步，小声地说：“秦台，你想没想过要再出山？”

    发布秦台低下头看路，默无声响。这话里带了极大的诱惑，但浑水岂是好趟的。他也比以前内敛了许多，摸不住这位长辈的意思，即警觉又不敢冒昧开口。秦疆看他似有松动，却仍有顾虑，不愿剥心直言，便立刻插话说：“七叔也非要和我一起来，可他年下病得不清，我两个不肯才罢休。眼下七叔老了，宗室里没个主心骨可不行！”

    发布秦台在这里修行了将近半年，老辣了许多，反而微微不快地说：“我以为两位兄长是祭祀祖宗，顺便来看看我的，却想不到，事实上是要拉我回那水深火热中去。这样的事，免谈，否则别怪兄弟赶你们走！”

    发布“老二十三！你这是怎么了？这天下，这江山，那可是咱祖宗一刀一枪地打回来的。现在？秦纲被人家扔到北边，秦方被杀，秦髦被剥了爵，宗室门里的人谪的谪，黜的黜，等着你出来主持大局。妇寺干政，雌鸡化雄，你这是，守着祖宗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别人手里？！是假忠假孝。”秦疆激动地说。

    发布“我是待罪的人~！兄长们请回去吧，黎菲，喊人送客！”秦纲冷淡地说。

    发布“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秦疆大怒，说完拉着秦苍就走。

    发布黎菲看两名王爷怒气拂袖，没进屋子就要走，“哎”了几声，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又不是正妃，无说话的份，就喊了一名宦官，在他耳朵边安排歉意的话。

    发布秦台却什么也不管，就地丢了招待，回到大院的屋子里用早饭。不一会，黎菲进来，低声劝他说：“爷，你不是很惦念朝廷里的事吗？怎么就把他们轰走了呢？”

    发布“我要是愿意回去就能回去，还会呆在这里？”秦台苦笑着说，“先王让我守陵百日。百日虽然过了，但朝廷不发新君赦书，也是有命回去，无可用事。他们想让我出来做事，却又不敢替我说话，是让我自己硬着头皮回长月！”

    发布黎菲叹了口气，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两王爷的声色俱下给迷惑了眼睛，于是问：“王爷有什么打算？”

    发布“先不讲这个。外面怎么回事？”秦台突然听到了异动，喊外面的人问。

    发布一个太监慌里慌张地进来，表情古怪地说：“两位老王爷在哭祭！”

    发布“都哭了什么？”秦台问。

    发布“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太祖国王英雄神武，开创一代基业的事迹。”太监说，“一唱一随，就像说大鼓书。”

    发布“再听。”秦台说。

    发布不一会，太监回来，又说：“又在哭文宗国王守成开拓的业绩，换成长月小调了！”

    发布黎菲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捂着嘴巴忍着看秦台。秦台也露了笑意，给那太监说：“再听听！”

    发布“还去听呀？不听我都能知道，肯定该哭穆宗国王了。”太监提前肯定说。

    发布秦台挥退太监，摸上宠妃的柔手，微微神秘地说：“他们要拿着我赌，我却拿他们赌，我稍后就把今天的事报上去，询问太后，我该不该答应他们，回到长月。”

    发布接着，他又叹息，颇为痛恨地总结：“从太祖到我王兄，无一不是英雄盖世。可这些老东西，除了哭，除了指望别人，是什么事也干不成，被牺牲也不足惜。”

    发布当天，秦台草草千言，派人呈上鲁太后。信中谈到自己对时局的一些看法，又讲到家中的事应以和睦为贵。顺便，他把这日两位王爷的话源源本本地陈上，包括原本的“雌鸡化雄”，说天家和睦，朝廷才能安定，建议太后不应该给他们惩处，却应该信任他们，相互支撑朝局。

    发布※※※

    发布接到这封信后，鲁太后凤颜大悦，她正需要一名德高望重的王室宗亲为春上调解之用，这封信不啻于献忠诚的盟誓书。于是，她连日召大臣商讨，打算召回秦台，拜官大用。

    发布但对秦台的启用远出于她的意料。她说了个一，形势已经涨到了十。秦台还未回京，声势已经造得很大。人人都说没有秦台，天下就没法收拾。她一下欲收难停，有苦自知。面对一浪一浪要秦台就任丞相或者监国的呼声，她用“宗室从未有过丞相任”一说都抵挡不住。

    发布尤其是她拜了自己的儿子为君侧亲王，摄理政务，更让己方无言以对。相比而言，那秦台更有资格摄政，而且牢*得多，因为他是王叔。若是说秦林以前是王储，处理内务如何，他秦台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发布刚过二月，在舆论的呼声中，她特意安排自己的儿子阅军备战。此举表面上是应战而行的公事，事实上是给出秦林将全权指挥西北一仗的形象，也好对抗水涨船高的秦台。短短几日，秦林已经先后检阅过京畿的其它各军，并在检阅后调拨应发军资，看起来就像是他赏赐的一样。

    发布二月初八，在健布即将与游牧人开战之际，新军作为最后一支检阅的军伍被安排。

    发布这只军伍已渐渐成了秦林的嫡系，无论是鲁太后还是他，都曾私下点送过中级军官，并寄予甚高的厚望。既然他们把此军当成完全受自己控制的一只，断不允许别人谴责。考虑到此军时日尚短，白天检阅怕出丑，便定在长月东的小河边夜阅。

    发布当晚，辖军士兵点起火把演练阵型，沿河进发，就像两条火龙摆动，声势浩大。秦林也乘坐马车，由许多官员陪同，到达指定的一垒点将土台。这点将台是草草垒起的，又小又难看，众人呼地一站，加上扈从兵丁，几乎把整个土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黑压压地站着，却不敢嘈杂，只等着秦林的安排行事。

    发布点将台上架了几堆烧在铜锅里的灯。在这些灯火照耀下，秦林浑身戎装，佩有长剑，即威武又气派。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如何地意气分发，内心却因压了许多事而愁苦一团。

    发布自得知健布去了登州以后，他心里就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早先，他就不认同健布为大将军，觉得他与秦纲交往过密。可那时，他的母亲却信任健布，告诉他说：“健布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即使他与秦纲有私交，但在大事上，他还会站到朝廷这里的。”如今健布的举动正验证了他的顾虑。但他不是个傻子，便默然不言，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稍后，他听从姚翔的建议，以朝廷的名义给秦纲一道密旨，要他配合健布之军。这样一来，秦纲打了胜仗，密旨公布，那是朝廷调度有方，不是他秦纲善战；若是打了败仗，朝廷反可利用密旨治秦纲的罪，让他无话可说。

    发布各方安排过后，秦林仍有许多事不放心，尤其是在秦台又要出山之际。在他看来，狄南堂和健布走得过近，自己应该在这次检阅的机会里，好好敲打他一番，也好让自家门下的这位清醒一点，看到哪头冷哪头热，和健布保持出足够的距离。可一来到，这机会就从手指头缝里溜了去，狄南堂正严军整武，应对检阅。自己被军中主薄幕僚接过之后，竟没见到他的人影。




六十七 重出江湖（2）

一阵阵朔风吹过，虽然人很密集地站拱在一旁，依然透着冷意。秦林温文儒雅地搓手防冷，不时碰到佩剑，让剑鞘在玉石的环佩擦出“叮当”响声。抬头看了四周后，他微微发抖地给身后的心腹说：“狄将军呢？给他说，可以开始了！”

    发布姚翔也陪同站着，正往巨大的篝火沿路铺开的地方看。见火花和烟色跳满在黑暗中，给人一种惊魂的神秘和无与伦比的气势，他被打心底勾起了几丝名士才有的情怀，意乱神迷，听了秦林的话，才清醒过来。他看看几位陪同的大员，趴在主子的耳边说：“怕还没准备好，不然他应该带人过来了。要开始，还是提前给他说一声好。”

    发布秦林点点头，他正要喊上名兵士去通知，却见自己派去探看的扈从和辖军司马一起回来。他看着那武士和众军士下马，登临台上，立刻就问：“新军训练得怎么样？”

    发布“我看可以直接去打仗。”武士点头说，“一声令下，已经穿花一样列到指定位置，就等王爷下令呢！”

    发布军司马陈元龙也有些自傲，扶了扶配剑，正了正盔甲，半跪拜倒，大声说：“请王爷放心！虽是新军，俱可上阵杀敌，赴汤蹈火！”

    发布“快快请起，其志可嘉！”秦林看了下陪同的一干官员，矜持地微笑。正说着，狄南堂安排完进阅顺序，带了几名亲卫军尉骑在马上，飙风一样赶来。他也知道这所谓的检阅也就是走走形势，但一转念，觉得自己却可借机会看看一手筹建的新军成了什么样，也无排斥之心。可他来到阅军众人前面，扫过一眼，顿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大小官员。

    发布秦林也觉得面子上有光，见他们来到，即刻喊了一旁的一个军士。军士一抬手，点将台边的巨大木柱上升起一挂灯笼和一面旗帜。狄南堂下马登台，跪请过秦林，然后站起来发号施令，让长管兵吹奏。

    发布随即，战鼓响应，阅军正式开始。不一会，第一起兵马入场，是各色样的轻步兵，有手持朴刀的排手，有臂膀上绑着环臂刀的近搏勇士，更有便捷的刀盾兵。秦林和几个陪同的官员指点畅谈，纷纷点头。轻步兵过后，分别应是重步兵，手持枪戈斧钺的前锋甲兵，箭筒士，骑士，战车。各营士兵纵在远处，他们要各选出一部分军马合进，通过点将台和河水之间的迎河宽道，从面前通过后，最后集中到点将台的另一边。众人看各色的兵种先后通过，却不知道还要复杂地汇集拆散，只觉得行伍整齐，旗帜鲜明，刀枪如林，车马相拱。

    发布这里面充了不少抓来的流民，壮丁，能在短短日子走个排场，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秦林很满意，尤其是他听身边的人说这是老制编排的新军后，在一刹那间对狄南堂完全放下心来。

    发布※※※

    发布阅军最终结束后，狄南堂便忙着将其下各营分别遣回驻地，并编防护卫保护就地入驻的秦林，向下传达当晚口令。事情安排了差不多后，他才*在一堆草垛边休息。

    发布在不远处点了一堆火的军司马和两个校尉，先后聚在他旁边，来这里说话。狄南堂看一旁的军帐还没立起，而身旁的一个叫孟然的校尉畏冷，有点发抖地缩着，便摸了一囊酒，喝了一口，甩给他说：“我儿子酿的酒，先暖暖。”

    发布孟然家世颇贵，入过太学，学过系统的兵法，虽相貌丰朗俊秀，性子却如同烈火。他灌了两三口酒，吐着舌头，突地说：“我喝着怎么起凉意，不但酸不拉及的，还带着腥味！”

    发布陈元龙呼一把抢过，笑骂着卖自己的资历：“他娘的，还挑食！要知道打仗的时候，没了水，就得喝污浊的沟水！那次跟薄完将军东征兵败，弹尽粮绝，我们都喝人血混过的水，啃过生人肉。”他平日呆在狄南堂身边，虽然相处的日子还不成，却被这位长官的随和感染，连粗口都说得随便。

    发布他喝了一口，呛了一口，突然转过身，叫了狄南堂一声：“将军！”

    发布“怎么？喝不下？！”狄南堂看过他那双带着愕意的眼睛，笑着问，“要知道打仗的时候，没了水，就得喝污浊的沟水！身经百战的司马大人，你说是不是？”

    发布陈元龙干笑不已，说：“令公子果然能造美酒！这是什么酿的？还有芥末味，呛得人鼻子都要流鼻涕。”

    发布“山里的各种烂果子，泡过干鹿血，大概又兑过菊花水，薄荷水等东西。”狄南堂大笑，说，“因为兑得太难喝了，他才舍得给他阿爸喝，而不是拿出去卖！”

    发布另一名叫李成梁的校尉接过酒，小心地尝了一下验证，有疑问地说：“是甜的，没有你们说的那样难下肚。”

    发布大水也奇怪地用手拿过，喝上一小口，皱着眉头说：“是苦的，还涩涩的。”

    发布“明明是又酸又凉。说起来怎么突然五味俱全了？”孟然接过酒囊翻来覆去地看，边向狄南堂求证边往嘴边递。

    发布“怎么样？据说一旦酿成，可有上百种味道呢！”

    发布狄南堂话音刚落，孟然就呛吐而出，说：“真的有芥末。”随着他这一嚷，这酒一下神了。稍后，周围的兵士都偎上来看，当中的几个人是翻来覆去地尝了又尝，验证了又验证，嗟声叹服。

    发布“公子真神了，不但能驯狗，还能造出这样的酒？”孟然佩服地说，“这酒要是拿出来卖，不被人抢才怪！”

    发布狄南堂正看着几个军官都失了威风，赖皮狗一样聚集着琢磨酒是怎么做的，听到有人传秦林的话，宣他入见，这就分出众人，大步走去。

    发布他走了，秦林的传话的人却被引了注意，凑上去问怎么回事。

    发布※※※

    发布秦林和留宿的几个官员喝了一茬酒，入睡前却仍放不下心事，这就叫人叫了狄南堂。他让人叫狄南堂到自己的军帐来见，一是觉得狄南堂是个老实的将军，是完全有必要经过提醒，不要给健布过于接近；二是想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对西北之仗的看法。

    发布姚翔也在，又让人摆好了几个案子供奉食物，多掌灯火。

    发布秦林来回踱着步子，一见狄南堂到来，就若有所指地说：“听说健大将军指任马孟符帮你训练军伍，打算把此军建成骑行兵阵！这样不是很好吗？”

    发布姚翔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跟久了，每见他做一事都能出鸡蛋里挑出骨头，此时更是在想：你让别人来，还没让别人坐，扑面就直问这样的问题，那还不成了问罪？人要耿直无过了还好，要是稍微一点世故，就会因摸不到你的口信而乱讲话，两边都难堪。

    发布狄南堂看看秦林，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奇怪万分。马孟符到自己衙门不是公遣，自己可采纳可不采纳，怎么会被秦林特意提到？他微微点头，回答说：“我不是故意不采纳大将军的意见，只是有着不同的看法。”

    发布姚翔知道秦林做了假设，在试探狄南堂，心想：幸亏你没有采纳。他挪了一挪，假装全神贯注地调琴，事实却在侧耳倾听他们说话。秦林“恩”了一下，转问：“你们处得还好吧？”

    发布狄南堂弄不清他问的是马孟符还是健布，但还是点点头。秦林“嗨”了一声，让狄南堂到一边坐，但心中的计划却被打乱。原本他想就健布对不同统属的将军指手划脚的事，挑动狄南堂的不满，但见狄南堂一棵老树根一样在那盘搁着，自己竟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由有些气馁。他怕猝然出口诽谤健布引起对方的反感，就纵容说：“你是我的人，要是有什么不顺当的事，就给我说说。”

    发布“都还好！”狄南堂说。他也认可这个党阀，毕竟自己一家所受到的恩深似海，于情于理不容背弃。

    发布“我让你来呢，是想给你说说，你练兵有方，是一位难得的将军。”秦林也只好走个过场话，转而先论起西北的战事，“不知道将军对西北之战怎么看？有什么好的见地，给我说一下。”

    发布“臣不在西北。虽有一些猜测，却怕妄断。说给王爷听听也好，只是希望王爷能慎择。”狄南堂说，“想来西北之游牧人蜂拥而入，是有了可怕的强敌，他们越郡县而不攻，想的不过是得到我朝廷的庇佑，接纳而用是为上策。如今阿古罗斯太阳部不逊，若是我们能将杂乱无章的大小部族分而化之，安而用之，则拓跋巍巍无可盘根，乃是芥癣小疾。”

    发布姚翔微微点头，正想发问，却被秦林占了先。

    发布“中策呢？”秦林随即便问。

    发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鼓而战，一战而胜。”狄南堂说。

    发布“下策呢？”秦林又问。

    发布“对拓跋巍巍受降，整内而后攘外。”狄南堂说。

    发布“朝廷受降，他会降吗？”秦林关切地问。

    发布“会！”姚翔不自觉地接过话。

    发布“没你的事！”秦林责了一句，接着回头问姚翔，“你怎么知道会？”

    发布“苟延残喘，恢复气力。只要朝廷安顿合适，定然肯降！只怕他胜而附，以后难保不会生出大乱。”姚翔的声音因赌气而有些冷漠，不去看自家主子，反是和狄南堂讨论。

    发布“健大将军所为是中策吧？我看那才是下策！”秦林蹙眉思虑，咋舌后吐了一句。

    发布姚翔知道他跟健布别扭上了，不敢接话。而狄南堂还不知道健布的谋划，开口询问。“匹夫之勇！”秦林评价说，接着把自己得来的军情一股脑地倒下，“从直州宣化，登州康阳分两路进军，总共不足三万人，等于冒险。”

    发布“怕难以保密。三千铁骑便已足够。”狄南堂突吐惊人之言。

    发布秦林张口结舌地看他，接着前俯后仰地笑，回身给姚翔说：“你看，又一个宇文元成！”

    发布“我看——”姚翔也不相信，但看秦林讽抨，不自觉地有了同感之痛，维护对方说，“说不准。”

    发布“其志可嘉！”秦林笑罢，神色渐渐收敛，说，“要是健布输掉，我定然举你为将，全权负责西北战务。”

    发布※※※

    发布京城洞悉健布之意的人还很少。正是满朝的官员把朝廷的希望寄托在即将出山的秦台身上时，健布却已经获取足够的消息，后来的军伍也日夜赶到指定位置所在。

    发布在他就要拉开奇袭的战幕前，他并没有入进云中新郡，尽管退守其中的焦辽等人收集了万余丁壮兵士，但也没忽略此地，而是想以此地调动敌军。

    发布云中新郡是从内地商州云中剖分出来的郡。靖康四世拓土过快，为了戍卫方便，将整个国家联系起来，不让那些贵族蚕食无人之土，他便在一些人口膨胀严重的郡剖分出一部分青壮男女，给予民爵，整地迁徙到边疆和无人沃土。这样一来，守戍因全是青壮，更能威服外敌；二来，流徙安家过程中，因他们是一地之人，会相互救助，减少受不了迁徙之苦而死于路途事发生，也不至于让新人和旧家切断，引起仇视；三来，就地成家编户方便，没有异地陌路的争端，更不敢轻易逃亡。

    发布这种做法其实起于二世。二世时，长月畿辅，直州之地因过于频繁的战乱，几乎荒无人烟。而登州，商州，余州却得到休养，民户多了起来。二世有了迁都之意后，便以此方徙民，比如狄南堂的老家在登州，可直州却也有个同名之地。

    发布就是靖康这种极重的乡土之情，云中新郡又是新郡，少有游牧人俘虏被苛刻编屯，而拓跋巍巍分出的兵力也有限，这才被久攻不下。

    发布健布的意图就是想让云中新郡麻痹敌人。游牧人游骑分散合聚，飘忽不定，奇袭不好奏效，但云中像钉子一样被围卡着，等于让游牧人以此郡为分水岭，忽略这一线的背后。这样，一旦用骑兵迅疾而扑，对手即使突然发觉，想反应已晚。

    发布健布所在的石道湾就在这一线的背后，但两路大军都在侧下。到时一路截击救援，一路直扑陈州州府南的西河郡。目前，拓跋巍巍的本部兵马就沿西河郡前的小河两岸驻扎，也仅有两三万人。一旦用万余人马偷袭成功，此战断无失败的道理。

    发布天过了午后，健布已经吩咐身边的亲卫休息。但他自己却没有睡意，烧了香案来告四世王，请他保佑自己旗开得胜。然后，他就席而做，擦拭自己的长剑。正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人回来，回报他说：“纲亲王来了！”

    发布“什么？他是自己领兵？！”健布一惊，立刻起身。

    发布秦纲却已经进了他住的屋子，随和地笑着看他。他立刻翻身下跪，说：“殿下安好！”

    发布如今的秦纲变化很大，下巴上也留出胡须，脸颊拉上些许黑色，两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顾盼生威。他见健布给自己行的大礼，慌忙上前一把搀过，说：“这不合礼节！你是朝廷的股肱，断不可轻身。”

    发布健布局促一笑。秦纲总有一种让他折服的气质，有时让他情不自禁地做出异常的举措。他这下想想，自己秩比三公，下拜磕头确实是不合礼节，这就请秦纲上坐。

    发布“我接到一个消息，需要回请朝廷。”秦纲绝口不提自己是受密旨而来，一来就论战。

    发布“什么消息？”健布问。

    发布“拓跋巍巍要认祖归宗，定王姓为拓跋，并学西庆，给大小首领赐姓！”秦纲冷笑着说。

    发布“什么？！”健布觉得他在开玩笑，但看秦纲的表情渐渐严肃，越发地觉得荒唐，反问说，“他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发布“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极高明的反客为主。假以时日，陈州即使能收回来，也像我们以前的附庸——凉国一样。”秦纲说，“我想给朝廷奏事，但怕不被采纳，这就想让将军知道一下，心里有个底。你也知道，我和秦林虽是一父所生，但相处的并不好。”

    发布健布点点头，请战的军函已经送出，他实在想不明白，现在给朝廷说这些干什么，一战打胜，把这些卑贱的游牧人杀个精光不就成了吗？

    发布




六十七 重出江湖（3）

阿古罗斯太阳部不仅仅是简单的认祖归宗那么简单。

    发布正月之初，范文成向拓跋巍巍献计二十八条，当前执行十条：

    发布一，建太庙，供奉历代先君；

    发布二，厚待士绅；接管州府，郡府，重新委任前官员；

    发布三，对归顺的民户约法三章；

    发布四，编排民户，凡愿意为其的属民，只需要找条皮毛裹在脖子，接受编排就行了，不愿意的，将由军伍押送，送到还未占领的郡城；

    发布五，凡他族游牧人愿意归附者在脖子里围条靖康的布巾；

    发布六，允许各族通婚。阿古罗斯太阳部先作表率，自选五十名美女和五十头牛，凡是有力气的青壮无妻男子，只要学会一首相亲的歌儿，即刻就可以领一些无人的土地，带着领来的美女和牛，按多少里来落户；

    发布七，愿意放牧的等着划拨牧地，愿意种地而原先有土地的，归还土地；

    发布八，免三年徭役杂税；

    发布九，原阿古罗斯太阳部人，不许再用酥油抹头，凡有酥油的，除食用的一部分，其余上缴；

    发布十，春耕时，凡有践踏别人耕作的牛羊，死罪，遇者分食。无法放牧的牛羊，可将其牲口贷给君王养，过后加倍偿还。

    发布这些法令无非是为了安定次序，表示同源相亲的。阿部不期望以前的民众顺利归顺，只要求不相敌对，说建太庙，不过是在州府里随便找个庙；说对归顺的民户约法三章，更是不起反感的威吓；而第四条和五条简直和没说一样，一提锣打鼓的人沿路公布，一夜间，人样全变了。当然，也有一两个傻不拉及或不知道的，他们被送到前线，可着嗓子喊不让城上的人射箭，在无可奈何后，只好就地找什么可拴的拴在脖子上往回跑。

    发布最绝的是第十条。你家的牛羊吃人家苗，好，让你吃，吃完后那牛那羊就不是你的，是人都可以杀了分着吃。

    发布傍晚，这夹河营地已经早早热闹一团，四处响着马嘶，夹马健儿四处哔啵而行，不像在打仗，倒像是日常生活。

    发布拓跋巍巍带着一行人出营地，从冰河上铺起的道路上向南而去。一路上有许多游弋的马队，夹裹在马蹄声里往动。他们站在一处高岗上，已经可以看到落辉下的西河郡。拓跋巍巍用马鞭指指，问旁边的范文成：“军师看如何破城？”

    发布西河并不大，东西南北呈现不规则状，城墙在落辉中却显出许多格外壮阔。范文成哈了一口白气，却觉得拓跋巍巍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了，他笑着说：“愿听可汗妙计！”

    发布“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已经不用打它了！”拓跋巍巍说。

    发布范文成近来在后方忙民事，难以度测他的想法。他虽然没读过列国的兵书，许多做法都不符合常理，却能时常取胜。春天即将到来，日渐天暖。这样的季节里，骑冰河扎营被视为用军大忌，但他就敢如此扎法。

    发布“告诉你吧！”拓跋巍巍得意地说，“顺冰河而下的大军两日内夺得背后的博重一线，它已经是孤城了。”

    发布范文成这才明白他骑河驻扎的原因，逐渐增兵强攻都是为了调动博重一线的援军的。他顿时冒了一汗，清醒地认识到面前就是一个拼命押宝的赌徒。他问：“这条冰河你勘测过吗？”

    发布“恩哼？！”拓跋巍巍一愣，反应过来后，说，“赢都赢了，还要去勘测。也对，免得将来别人也这样绕击我的背后。”

    发布范文成吸气表示无奈，只能说他运气好。此城不过三五里，如何受他调动而增兵，那也是无地可驻。而河水怕连靖康人都没有勘测过，怎么就能断定下游一样结了结实的冰，并且没有流到凉国，或者穿山去仓州？

    发布“可汗怎么知道它能绕到西河郡后？”范文成问。

    发布“猎人的直觉！”拓跋巍巍说。

    发布“那要是仓州的援军上了博重一线呢？”范文成又问。

    发布“我当时没想过。现在想想，不太可能，大军都开拔而上，他的粮食怎么运？听说仓州那里比这里乱了几倍，怎么组织民力，驻军怎么敢轻举妄动？而且，狗人应该已经在西线晃悠了。”拓跋巍巍说。

    发布范文成气结，等赢了之后盘算自己怎么赢的，古来用兵如神者也只有这位做得有滋有味。他几乎说不出什么道理给这位首领，只好问：“那你今天还出来看什么地形？”

    发布他们正说着，一个门户武士指着对面城楼上的人影说：“可汗，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发布“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范文成心中结满对拓跋巍巍的愤慨，正觉得主下有别时找到了发作筒。

    发布“直觉！”门户武士却很严肃地说。

    发布“军师！我们族的人看东西不是用眼睛，用心，用手，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拓跋巍巍告诫说。

    发布“我不信！”范文成跟撒赖的小孩一样，扎起爱走你们走的架子。

    发布“那好！你就跟军师打赌！”拓跋巍巍倒看着那个拔出刀子来的门户武士，接着又回头号令大伙。“孩儿们，有没有胆子留下来看看！”

    发布话音刚落过少顷，城门突地大开，两个骑士带着一行几十人呼地奔出，向这里扑来。“这是真的？”范文成顿时傻眼。接着，他反应过来，打马站到拓跋巍巍面前，大声地喊：“保护可汗先走！”

    发布拓跋巍巍却拔了刀，指出两人护卫范文成先走，带剩下的十余骑呼啸迎上。

    发布迎面一行人并不通报名号，赶来就杀。为首的花白骏马上坐有一黄须大汉，蓬头垢面，烂衣破甲，手持臂粗竹矛，径直来取拓跋巍巍，口中大叫：“贼番子，看我取你狗命！”

    发布拓跋巍巍避开疾刺，绕行对穿，劈翻对方马后紧随之人，和几名对穿过来的骑兵合成一处，绞杀马后步兵，无可阻挡。这些步兵本就是守城丁壮，虽斗志不懈，却是白白送死。黄须大汉回马视见，却见身后诸人十去五六，提马相救不及，大吼一声：“恁那太岁，敢与俺决一死战否？”

    发布拓跋巍巍正杀得性起，见对方摆开竹矛向自己叫阵，悍然而应，大声询问：“你是谁？”

    发布“我是西河白文虎！”大汉喝道。

    发布“可汗！”身旁的武士劝拓跋巍巍说，“您千金之躯，切不可犯险！”

    发布这句话不但没劝到拓跋巍巍，倒让那叫白文虎的大汉心中一动。他故意哼哈大笑，举横竹指住拓跋巍巍，侮辱说：“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又胆怯又心虚的部族首领。”

    发布“你们掠阵！看我怎么擒杀这厮！”拓跋巍巍并不生气，反伸刀指问，暴叫一声：“我拓跋巍巍是也。神山的骄子！想必你们的人已经悬赏了很多金银，杀了我就有牛羊土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发布一个溜走好远的兵丁大喜，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拓跋巍巍却视而不见，号令住身边的骑士一字排开，来给两人掠阵。白文虎兴奋大叫，打马就冲，长矛横击。拓跋巍巍挥刀来迎，双方横冲竖杀，杀在一处。

    发布突然拓跋巍巍避过对方交握一刺，放轻了马蹄，用粗膀夹住巨竹，等马到近处，呼地一刀。白文虎兵器并不趁手，刺击施展不开，见自己一不小心被别人挪兵器，奋力横抡。巨竹猛地一绷，眼看断去。谁也不曾想，这竟是白文虎用的圈套。他丢了竹矛，让绷竹外弹，而自己挺马而上，用胳臂别过对方的胳膊，呼号一声，扭掉对手手中的刀。拓跋巍巍也不甘示弱，撅住他的腰背，想将他扭过马下。

    发布两人马合马，人抱人，竭力奋声撕斗，并行乱走。拓跋巍巍身边的人都得了号令，不敢异动，眼看两人搏斗在城前二三里处，无不焦虑万分。正是他们提着心坎看可汗搏斗之际，远处突地一响，暮色中城门大开。

    发布几名门户武士再无可忍，纵马冲前。一人扣在白文虎的肩膀上，和拓跋巍巍合力将其扳下马去，大声呼道：“可汗快走！”

    发布拓跋巍巍往城门一看，怒声冲地下的白文虎说：“想乘机抓我，不是好汉！”

    发布白文虎卧在地上，一双眼睛通红，却也不服大叫：“要人帮忙，也不是好汉！”他回头看数名兵丁因得了敌方可汗的消息，蜂拥而出，大笑说：“拓跋小儿，杀了我吧。今天你插翅难逃！我一命换你一命，值！”

    发布一个武士俯身一刀，却被拓跋巍巍扣住。“走！”拓跋喊了一声。等一行几骑奔出好远，拓跋巍巍却又停住回头，冲站起来的白文虎高喊：“白虎小子！改日再决一胜负！”

    发布文河都尉常大同引军出来，见拓跋巍巍扬长而去，正要驱兵再追，却被一人拦住。视之，却是郡令陈烈的侄子陈横，一个二十余岁的弱冠书生。“大人！天色已晚，恐怕有诈，岂可轻追？”陈横说，他柔弱纤身，说话带了少许的细气，但却顾虑得很有道理。

    发布话是这么说，刚才敌酋就在眼前一箭之地，常大同有些不舍得对方就这样走了。他正犹豫着，却见白文虎重新上马，冲身到跟前请追。陈横又阻止。白文虎怒，大骂：“老子这样的人在外冲杀，你这样的贵室里长大的小白脸知道个屁！”

    发布说完，他夺了对方手里的剑，呼地转头而去。常大同顿时坚定心思，高喊一声，挥众追杀.




六十八 大获全胜（1）

众人追去数里，眼见天色已黑，拓跋巍巍一行数人早不知道去向，正要返回，突听到喊杀之声。在众人张惶之际，迎面杀来一起骑兵，打起几十只火把。片刻，一名长须中年人被多骑簇拥着辗转现出。随着他一声号令，马上健儿无不鼓噪，大声喊杀。]

    发布众人看到火色中尘土飞扬，无不暗恨贪功坏事，失色战栗，觉得自己把自己送到了狼窝。他们心怯一阵，正要回身就跑，见白文虎纵马舞剑，一马当先朝敌阵冲去，大声叫着：“敌人仓促聚合，人数不多，一股可破！”无不齐声唤他，不愿见他白白丧命。接着，他们看到敌方掠展队型，顿时鸟飞鸦散般往回逃命。

    发布白文虎怒吼杀入，在众骑中砍杀，如入无无人之境。阿古罗斯健儿见他挥舞长剑，须发飞扬，吼声如雷，状如天神下凡，都从不曾见人这般豪勇，边护住当中文士，边迎面拦截。不大功夫，白文虎便已身被数创，他看面前众人避而后掠，无意中回头一瞥，这才知道己方早已落荒而逃，对方正鼓气追杀。

    发布又气又急之下，他只稍微分神，就被人砍杀了战马，落在地上。他爬身而起，再挥长剑，却觉得不对，往手中一看，剑却已折。他一边叫苦，一边在心中怒叫：“这般贵家子，只知道拿些精巧的玩意，哪里能杀敌？”事实上，这又怎么能怪陈横，他的剑本就不是沙场冲锋用的，锋利是锋利，却顶不起这等硬砍猛刺。

    发布十余骑并辔围了他在中央，见他仍手持断剑四顾游动，都不敢近前。一个拓跋巍巍的门户武士见众人惧怕他，大喝：“擒了他送给可汗，可汗定然会给重赏！”

    发布“日你娘！先能擒住我！”白文虎暴筋而吼，如雷炸开，震得人马都嗡嗡作响。一人的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尥了蹶子，将马上之人掀下。

    发布白文虎大喜，正要抢马夺路，却感觉到腰中一紧，被扑来的门户武士抱住。他回身掂摔那人，却只抓裂对方两片革皮。众人见此情形，纷纷从马上扑下，叠罗汉一样挽胳膊的挽胳膊，抱腿的抱腿。

    发布拓跋巍巍又带了百多骑嗒嗒而来，见此一景，边吩咐众人继续追敌，边停下问是怎么回事。被七八个汉子按捺住，白文虎动弹不得，连断剑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听得声音耳熟，嘶吼了两声，大声阿头奚落：“这就是你们游牧人的摔跤，后揽抱腿？！”

    发布众人也不敢动，怕一不小心被他挣脱，焦急地喊外围的人快拿绳索。拓跋巍巍看明是谁后却轰鸣大笑，叫道：“原来是你！你为何会知道我们摔跤的规则？！恩？！”

    发布“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白文虎不服气嚷。

    发布“要是你能告诉我，我就和你公平地摔一跤！”拓跋巍巍许诺说。

    发布“稀罕？！战场上无所不用。老子也不怨你们，给老子一刀痛快！”白文虎又嚷。

    发布“我重你是条汉子！要是你能赢我，我就让你押着我去西河郡。要是我赢了你，你以后就跟着我，鞍前马后，永不背叛！”拓跋巍巍说。

    发布“可汗！”一个门户武士小声劝阻。

    发布“你是首领！我只是个普通百姓。你却给我赌命！我不信！”白文虎说。

    发布“放了他！”拓跋巍巍哼然一笑，摆了摆手。

    发布几人无可奈何，也只得将白文虎放开，一个武士颇不快地争执说：“可汗？！他伤了我们十几个人！可是只豺虎，伤人的！”

    发布“让你放，你们就放！”拓跋巍巍敲着马鞭下马，让人把自己的马牵到一边。

    发布白文虎活动着手腕，身子，看看对方，见对方在火光中信步威严，发出金属一样的光泽，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仍不敢相信地说：“我不承你的情！就告诉你，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发布“那你就有游牧人的血统。”拓跋巍巍说，“你的母亲是游牧人！”

    发布“可她是我父亲在战场上俘虏来的，被朝廷赐予的。”白文虎争辩说。

    发布“但她还是游牧人，你还是有游牧人的血统。”拓跋巍巍不动声色地说，“你骂一声你的娘，让大伙都听听。不！不用骂，你就说她是个番子！”

    发布“你？！”白文虎脸色赤红，瞪目发怒，却又不知道怒气在哪。他想起自己可敬的母亲，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喘了一会气，恨恨地说：“我就骂你，你就是贼番子！”

    发布“可我的母亲是大雍人！她是和亲的公主！”拓跋巍巍也想到自己的母亲，他突然想到两种相反的情形，有些激动，转身问他，“你知道，小的时候，部落里叫我什么吗？”

    发布“达依儿伦！意思是说是贵人！”拓跋巍巍说，“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我是达依儿伦而轻视我，我也感到自豪。但你呢？你却不敢承认你的血统，那你只要骗我一句，说你的母亲是大雍人，我就不鄙视你！”

    发布旁边的武士无不失神地看着拓跋巍巍，却知道事实不是他说的那样。在老首领众多的儿子中，他却因为贵族们的排斥，很小就做了别部的人质。十三岁回部落一次，用弹弓打落天上的飞鸟，被人认为是邪术。他能有今天，完全不是*子承父业，而是*自己恢弘的气度，无人可比的胆略，超群的武艺，一刀一枪赢得的。

    发布数年前，他的兄长被别部射伤，临死的时候召集许多人，用尽气力说：“我的弟弟歇胡儿是唯一能给我报仇的，没有人比他更果敢，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部族的可汗。你们能服从他，部族就会昌盛，快快接他回来！”但他回到部族，却没有阻挡住分崩之势。整个部族几乎被世仇奴役。他原谅了那些对他有偏见的人，西迁到拓跋山口外休养生息，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打败仇敌，又过四年，便拥有控弦之士十余万，势力北达猛原，西到沙漠各部，南到拓跋山口，东可影响到叶莫儿河各族。大猛金留真在刹羽后曾叹息说：“生子若此，可速死来换！”

    发布至于他的母亲和血脉，若不是他自己说，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有人提。

    发布又有成群的勇士向文河急进，马蹄如同炸雷，将发愣白文虎惊醒。“我又不想知道你母亲是谁！”他嘟囔说，但声音都小到自己的意料之外。

    发布“怎么不去知道呢？我的外公也是大雍王室的人。我还有你们王室的血统，你觉得臣服于我可耻吗？”拓跋巍巍问。接着，他口气一变，大声怒喝：“如此可敢与我比一比，做一个真正的勇士！”

    发布“有何不敢的？我要是输了，任凭你处置！”白文虎被激起豪气，大声回应。

    发布“你们都来作证，要是他输了，他就要尊我为主！”拓跋巍巍环顾一周，抛掉马鞭。

    发布“你们也都作证，要是我赢了，得放我押着他走！”白文虎也憋起一口气说。

    发布众人却没再劝，只是回身看文河那里可见的火光，将手中的火把堆成一堆。

    发布两人见腾挪出了地方，先后进入场地，提肩对峙，如同两只要怒扑的巨熊。

    发布旁边的人纷纷提住心神，为自己的可汗呐喊。白文虎突见到了郡上的火光，有些不耐，想先胜过对手以此解除郡外之敌，这又见拓跋巍巍似乎讽刺发笑，怒不可遏，率先扑过去。拓跋巍巍喝了一声，和他冲撞在一起。粗吼连连，两只粗壮的身子相互碰撞，掂挪，四只脚换动方位，扎死地下旋动对手，却是棋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

    发布城中粮食本就不多，白文虎追击又经过搏杀，现在又累又饿，身上还带了伤，更没有拓跋巍巍摔跤手法娴熟，支撑了一会就显得力怯，被拓跋巍巍掼倒在地。

    发布随着众人的欢呼，白文虎眼前一片昏花，心中灰暗，却实实在在地承认。他黯淡地说：“我输了！”

    发布拓跋巍巍退开拉他起身，却正赶上两骑回报军情，大叫道：“可汗！城门已破！”

    发布白文虎猛然醒悟，这根本就是一场带骗局的搏斗，他的人马追在郡丁后抢到城门，自己就算胜了，押他回郡，也不如说是押他回自家的军营。等明白过来，他看住这看似老虎其实是狐狸的恶贼，又恨又悔，但踌躇了一番，还是翻身跪下说：“只要你不动郡中百姓，我情愿拜你为主！”

    发布※※※

    发布郡中的顽抗和搏斗一直等到将近半夜才近尾声。

    发布拓跋巍巍遣出一部分人追击逃敌，准备安歇却没有睡意。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有点心神不宁，于是就叫来范文成，边倦坐着喝酒边说：“军师，我是不是对自己的族人刻薄了一些？自从颁布十大法令后，已经有人说我不顾部族的利益，只顾巴结靖康人。”

    发布“是可汗想多了。”范文成说。

    发布“我也希望是！”他无奈地点头，稍后说，“我想把一部分靖康百姓分给他们，也好提起他们作战的斗志，你觉得呢？”

    发布这确实是实情，让勇士们流血牺牲，却不能不给予他们利益。特别是对于游牧人，利益不过是百姓，牛羊，牧地。如今部落的牛羊丢失了一部份，而打了仗又得来的百姓，受到的礼遇几乎比自己人还好，确实难以让人平衡。

    发布“汗主何不采用靖康的官爵制度？”范文成想了一下说，“百姓是可汗之子民，虽然可以将一些仍在躲藏的百姓封给他们，但还是不能让他们任意主宰生命的好。可以将王庭的户官当作是官也是爵，只给他们在某几方面，特殊情形下才能给予私下治罪的权力！像不听封主地命令的，不愿意给封主缴纳财物，等等。但他们的处罚不能过重，不可以剥夺人的性命。”

    发布拓跋巍巍大喜，邀他一起畅饮，但想了一下却觉得不妥，说：“如不是他们自己的百姓，他们就不会爱惜，保护，训练。一旦打仗，就不是别人的对手。”

    发布两人翻来覆去苦思冥想，却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办法，反下肚了许多的奶酒，羊肉，最终在下半夜酩酊睡去。

    发布而这时，健布带领一军，分成三部分，悄悄沿山麓开来。他们从上个夜里出发，白天在摸好而又隐蔽的山谷休息，等到这夜再进发，完成三百多里的奔袭。而此同时，另一只骑马的步兵也由秦纲带领着步步为营，意图从中线挺进到陈州的中部，作为健布军的掩护。

    发布夜袭前，粮食已经所剩不多，后续补给却还没有送到应到之地。虽然这本身就是困难重重的事，但健布听秦纲别有所指，暗示朝廷在怠慢后，却开始焦躁。这样的一仗，若不能胜利，等待靖康的会是什么命运？至少是西部半壁的江山。既得陈，可得仓，这是地势所然，何况仓州形势也好不到哪去。若在这样的时候，朝廷还要内斗，单单想想就让人心寒。

    发布若自己一击不胜，则定然失败，哪怕粮食及时运到也是一样。若一败，肯定会有动乱发生。即使京辅等地的兵员并未怎么调动，可四方边陲，中原乱民，掌兵将军一但发现朝廷的困境，窘迫，就会放肆，朝廷也就更难对陈仓两州，包括角州，星河河套地区有效的控制。

    发布其实他心里明白，中南腹地已经到处都是聚众为盗的人。只是这些贼太小，只经兵部省就办了。

    发布健布看升起的月亮又落下，见那几颗若有若无的星星闪耀，而远方似曾可见的营地黑暗一片，不禁想起圣宗的音容相貌，压力也又上一层。

    发布




六十八 大获全胜（2）

“除了燃火之物，马料，粮食，负重全部扔掉！”他向身边的人下达命令说，“一战不胜，不必去想明天的日出！”

    “大将军！还是休息到天亮，再吃一次饭，上一次料吧！”身旁的将军董文劝阻说，“‘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我部已急行了两夜，今夜少说也行了一百多里，胜了也难以追击。”

    “月经箕位而落，多风。现在南风已渐起，到了天亮，必然不利我战。你所说的说法只是对步兵而言。”健布说，“我军第一次投入四千人，其余的便已经是在休息了。”

    “末将愿先！”虎贲军统领刘岱请战。

    健布大喜，又分出他三千人马，让统领张磊做其左右，让他们沿河慢慢推进，遇敌后方可快进。接着，他令其它两部边等待落后军士，边随自己推进到对岸，等待时机。

    北岸的三个毡包营地静悄悄的。南岸驻扎的才是精锐，这里夹杂着一部分的老弱妇孺。健布先击那里，也是考虑到南岸的应该是主力中的主力。因知道游牧人的营地比列国的军营开阔，夜色乍到，摸不准敌人密集之处，难以大量杀伤敌人，防止敌人聚拢，他这才想用自己的先锋将他们激炸，而自己从背后攻击。他不指望郡里的人马如何接应，却怕敌军防备正西南方时发现自己，就将自己的人马拉在偏于东南之处。

    这里的地势多是乱石，好久才找到一块可以整顿兵马的地方，却是一处洼地。不一会，丝丝南风渐渐起势明显，证明健布的感觉没有错，应该是不能等到天亮。

    健布让人找了一处高地，然后带几人过去，备好吹奏的长管后才放眼看黑莽的山峦，野原，观察形势。不一会，他就看到对岸的敌营起了火光，虽然喊杀声难以听得明切，但想必己方已经得手。

    很快，南岸现出火把和嘈杂。众人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一名军官立刻请求说：“将军！我们可以下手了！”

    “不，稍微等上一等！”健布沉着地挥手。

    又过一小会，敌营聚集了大量的火把，而郡城似乎也有举着火把队伍出城。但健布对己郡的反应奇怪，他们在难以摸清形势前的反应速度快了一些，火把的移动也显得快了点。

    正是他考虑到是不是该挥军杀去的时候，几个斥候摸到两个男人。“将军！我们在那边沟地了发现了十多人，就抓了两个回来。”一个斥候说。

    “你们是什么人？”健布问。

    “饶命！首领老爷！”两名百姓立刻跪下，在石头上磕头。

    健布让一人亮一下火，一眼看到百姓脖子里裹了条带毛的皮，便问他们游牧人的情况，拓跋巍巍在不在营里，却一问三不知。见这两人一口咬定是靖康人，而发音味道很怪，他颇为不快，认为这是死硬的暗哨，拔剑杀了他。另一人慌忙从高出滚跑，但还是没有跑过其它人的毒手。

    “我带了毛在脖子里呀！”那人临死前高呼。

    健布杀过他们后觉得怪怪的，又让人打亮火看，却见两人都是靖康人的穿着，只是脖子里系了条毛。“难道我杀了我们的人？”健布问四周的人。

    “一定是游牧人装扮的暗哨。”一个军官的判断和健布的类似。

    “不是，他们说的像是余州的方言，但又不是。”又一个军官说。

    健布解开那人脖子上的皮毛，挽在手里，却仍然有疑问。但形势紧急下，他也顾不得让斥候抓另外的人来问。边听前方的斥候告知刚摸到的地形，边传下军令。等观察北营的军士突然回报南岸已经汇集了大批的游牧人后，健布发号说：“准备出击！”

    而此时，拓跋巍巍和自己的军师却酩酊大罪。统兵万户据北营的人的回报，并不明白己军控制的腹地是如何出现靖康军队，虽然不当是一处郡县奔来的兵伍，但也难以想象是神兵天降，只是组织人马进击。

    因为今天意外地得了西河郡，众军从上到下都颇为兴奋，欢呼难眠，这时都正处在困乏之中，集结得很慢，只是点起火堆火把，给健布照亮出虚实。

    健布毫不可以地率人马奔流而来，杀声震天。仓促而迎的阿古罗斯人聚集起的人马也被瞬间打散。健布亲领千人，放过众人，最先衔上奔向北营的马队。他浑身带着彪悍的杀气，看这些野蛮人四下逃散，如下饺子样落马，只觉得浑身轻松痛快，如同饮过让人精力无穷的神浆，只觉得来往砍杀得畅快。

    拓跋巍巍被人推醒，心胆俱裂。他声嘶地喊问到底有多少人，情形如何，却没有人能回答他。唯有浑身是血的人形容惨状，估计损失，失声痛哭。他摇晃奔出，见马已经被门户武士备好，上涌一阵酒力酒劲，更被喊杀声，自己家的血人带回来的消息惊得手软脚麻，半天上都不了马。

    “汗主！快走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范文成见他有意出城迎战，一把拉过他的马头，苦苦哀求。

    “不！我的刀呢？！”拓跋巍巍高声大嚷，但声音里全是颤抖。一那之间，一场酒醉未醒，却是四面楚歌，极容易将人先送上万仞险岭，一览群山，然后推人堕下。

    “可汗（汗父）！”数十名浑身是血的人跪下请求。

    “还不快走！这里是我们郡，你想死不是？”白文虎竟然没有趁机离开，竟用很难听的话提醒他，让他逃路而去。但拓跋巍巍离去又如何？嫡系部众损失惨重，不知道是不是全军覆灭，他这样的王廷能号令谁？这远远比自己带领整个部族打一次败仗来得凶险。

    拓跋巍巍摇头清醒自己，使劲看看火光中的白文虎，再往四周看。他看到不远处的李景思执在女儿的马前，自己身边出生入死的人大部分都在，激动地呛了一下，接着仰天大笑，一甩摸不到东西南北的样子。他用马鞭指着白文虎，大声嚷：“好你个白老虎！”众人摸不到头脑，却又似有所觉，纷纷拉刀。

    白文虎只以为对方要杀自己，微微哼了一声，看着眼泪都被疯笑下来的拓跋巍巍，只等他让人结果了自己，但立刻就惊愕在当场。

    “我不为女儿，儿子们还在而庆幸，却是相信有你等豪杰在，败上一阵算什么？”拓跋巍巍环顾，最后将目光留在白文虎身上说，“儿郎们！大雍人和我们一样，是不缺少好汉的！你们看看他，一诺千金！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无半点好感，说不定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刮，但在危难时，却不愿意撇弃我。”

    拓跋巍巍让众人上马后，回头又给白文虎说：“我知道你无心奉我为主。我也不强迫你，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昨天之诺一笔勾销。”

    白文虎木然，抓在马缰的近处一动不动。众人纷纷打马从他面前经过，看上几眼或者一眼不看就走。李景思却走到最后，到他身边停下，想说什么却没说，拉马要走。

    “你跟他走？”白文虎却认得他是靖康人，教训这位不知道给他说什么的陌生面孔说，“败类！”

    李景思又回头看看他，面孔上现出极痛苦的样子，最终却说了似乎很不沾边的话：“有要离开他的人告诉我，太阳部经临这样的大败，嫡系尽去，十有八九分崩。他损害不少首领的利益，至此为止，难有挽回之日。”

    “是吗？！”白文虎一愣。

    李景思没有回答，听到齐齐格姬在前面叫他，打马而行。白文虎避上眼睛吸了一口气，也上了马，远远缀上。




六十八 大获全胜（3）

天渐渐亮了，四处泛起了白肚纹，南风却停止了。惟有冲天的火光和喊杀的巨浪滚在冰河上。无论是南北营地，还是中间铺草的河面，随处可以见到阿部的人马尸首，包括老人，妇女和孩子。

    发布几乎没有兵士去留下俘虏的性命，因为靖康的军功是*人的耳朵，也没有人强暴女人，因为这族女人的面孔大部分都被风霜打得相当粗糙，身上还带种味道，既然没有留下强暴的欲望，便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处理。再小的孩子明天也可以长成彪悍的男人，自然更不能留。

    发布这种屠杀很自然地波及到一些脖子里环着皮毛或刚取下皮毛的靖康人。天亮了，又是个晴天，阳光明媚，没理由不认识。一些军士开始去相信他们是靖康人，但从贼却给了他们一些理由，让他们在找寻食物，渴望女人的时候取舍。

    发布南北两部人马汇合，分出一小部分人马追杀残敌。而健布带着大部分的人入郡清剿残留的游牧人，但更多的成分是找吃的。他很想整肃兵纪，但抛掉的口粮只能到中午或下午才可能被收集。暂时，他难以整肃找饭吃的兵士。游牧人的牛羊被散乱而走的人赶走，没来得及带走的也被放出了圈，抓到少许根本不能解决上万人吃饭；而郡中为数不多的粮食又被拓跋巍巍带走。健布眼前面临的这一切，与外敌入侵靖康，而靖康坚壁清野一样，但他却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面临外人的坚壁清野。

    发布不管怎么说，此一仗比想象的更顺利。秦纲的大部人马除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外，打援狙击在目前是失去了意义，因为袭击不仅仅造成对方的溃败，而成了毁灭一击。下一步，就是收复失地，打击其它各部了。健布有一种幸不辱命的感觉，边行进在进郡的途中，边将战果上报。

    发布唯有董文却注意到健布对南风，西南或东南风没有在清晨吹起而走了一下神，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喃喃地说：“天意！”

    发布“大人在担心什么？”董文问。

    发布“没什么！只是惋惜战果难以扩大！”健布说，“就像你说的，难以追敌。不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逃出的一些人也是难以聚集，无处藏身，会在四处脱逃中被我边民杀掉。”

    发布※※※

    发布快马在马监更换，直传长月。

    发布这一仗比数年来任何一次胜仗都让人欢雀。即使陈州遥远，几乎与小民的生活无关紧要，但人们太需要捷报了。随着十余骑带着边朔的寒意，带着那一仗余留的血衣，带着远道疲惫都掩饰不下的不想旁视之傲，归来在入宫的军道仍不下马地狂赶，肃穆呼捷，一些心系朝局的人都难以忍禁，含泪狂贺。

    发布但那一瞬的时刻后，人人所看到的日子都与原来一模一样，物价虽有落势，但依然很高，青黄不接的日子依然不改青黄不接。

    发布春风过岭，长月城外东风解冻，桃花孕育欲绽。董云儿的日子渐好，有滋有味。因为续费租赁的日子早早到来，飞鸟不但让他们父女好好歇息，还从长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好吃好用的东西。对这种得来不易的巴结，董云儿和董老汉都却之不恭。尤其是董云儿，一觉睡到太阳射到屁股才揉着微肿的桃目起床。他们并没回长月的意思，而是喜欢上这里，但吊吊价钱，让人巴结的感觉，放弃就太可惜了。

    发布半中午，她打着呵欠起床，按按自己的小腹，出门见董老汉，撒娇一样说：“阿爹，我吃胖了，怎么办嘛？！”

    发布“人家小鸟却瘦了，快求铺子求出病来。”董老汉说，接着微笑着看着董云儿，“听说纲亲王打了大胜仗！”

    发布“我看也没我哥哥的份。”董云儿哼了一句说。

    发布她往前走，看到院子里一大群男人正截竹片，打磨，穿孔，突然哈哈大笑，前俯后仰地说：“阿爹，有好戏看了，那贼鸟不是四处买盔甲，还要制些便宜的竹甲，树皮甲吗？有他赔的。”

    发布董老汉“嘘”了一声，奇怪地说：“他赔，你高兴什么？不过我倒希望他赔。没仗要打，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总是好的。”他边说边凑到别人那里，看穿军棉的人用牛皮编缀半长不长的竹片，拿起一块里层衬了薄皮的圆块看，问：“这是胸口上的吧。”

    发布“恩！”一个木实的小伙子点了点头，分别指给董老汉说，“这是下腹的，这是护肩……”

    发布“你说这当兵的来给人做工，从朝廷拿着饷，给别人赚着钱，这贼鸟的父亲也跟他儿子一样！真是。”董云儿也不回去收拾装束，迈上两步，笑着奚落。

    发布这些兵士一看到她就都几乎要流出口水，出洋相。所以，他们都不敢抬头，只在压力中傻笑。兵尉陈皮倒还能应付，勉强抵挡住她的笑，说：“其实——，其实是我们自愿的，你们不知道训练有多苦，我当了一辈子兵，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还放狗咬人。必须一击击中包着铁片的狗，就这样——。”

    发布说完，他拉出一只狗样的木头比划几下，又说：“我们这些，现在还带了一个，免得应付不了以后的训练！”董云儿看上面已经被画好几处要害，吃吃笑笑，眼睛闪亮，评价说，“有其子必有其父！”

    发布“偷偷告诉你！其实将军说了，我们制作的甲和盾——”一个机灵点的兵士忍不住想说。

    发布“你想死呀。知道长史大人不？！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陈皮立刻说，“一个泄密！打了几十军棍，然后被赶滚蛋！爵都被剥了一级。现在，听说他还在到处告状呢。”

    发布“这不一样。”那兵士争辩说。

    发布“什么不一样？人家就给大将军府上的人说了几句闲话。”陈皮走过来在他脑壳子上盖了一巴掌说，“你小子不要觉得和我有点亲戚就狗仗人势，没用的！”

    发布这时，一个背着搭袋的老年汉子进来，但却没有出声，径直走到董老汉身边。他脸上起了皱纹，但身骨劲头却像个小伙子。在众人抬头之际，他喊了一声说：“董爷！”

    发布“是老杨！小玲在城里，等一会，我让云儿带你去。”董老汉笑着按按他，“先歇歇，吃饭了没有？”

    发布“吃了！”他说。他提了提自己的搭袋，看看一院子的人，想拿什么东西却不舍得，就往屋里进。董老汉给他说着话陪他往屋子里走。

    发布到了屋子，杨老汉打开搭袋的一头，看是自己带的干粮，不由歉意地笑了笑，又打开另一头。董老汉觉得他是给小玲带的东西，笑了笑，让董云儿去热点饭。

    发布等他回过头来，却见到杨老汉手里捧了一个盒子，微微颤抖地打开，却是几只银盅子，做得相当精细。“这是一点心意，是我早年打的。”

    发布“给小鸟的？！别给他！”董老汉黑着说，“你家换点钱不好吗？”

    发布“她娘给小鸟做了些点心。这是给董爷的，我知道您爱小酌两口，有个像样的酒器总是应该。”杨老汉眨了几下眼睛，拉动嘴角牵强地咧笑。

    发布“给我的？”董老汉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发布“是的。董爷。听说您家的门面已经到期，能不能租赁给我。”他抹了下自己费力说话而出的汗，有些结巴地说，“价，价钱，价钱好商量！”

    发布“这样呀！”董老汉也出汗，想不到是行贿要门面。他考虑到飞鸟，便说：“这样比较好，你们和小鸟搭伙，他呢？也就是胡折腾，基本上是给你家贴上一半租金。你看好不？老杨？”

    发布“我……”杨老汉的面孔黯了下去，想说什么却又吞吞吐吐。

    发布“没什么的。你说——，咱又不是外人。”董老汉说。

    发布杨老汉贫起面孔，面筋颤动，好一会才下定决心，慢慢地说：“董爷！他只是可有可无，我却是讨生活。他能给我打铁？我爷几个打铁，他干什么？！我的本钱还是够的，你就好一好心，把铺子让给我吧。”董老汉听得明白，他是觉得和飞鸟搭伙，白分别人一份钱。

    发布“是这样呀！”董云儿捧了碗饭放他面前，自己退到一边说，“伯伯，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生意不是稳赚的。你搭上他可以省许多劲！”

    发布“是呀，他还可以找两个人跟你打铁！”董老汉说。

    发布“作啥？！俺这是手艺。”杨老汉说。

    发布董老汉“呵”一声，哑然无话，只是说：“小鸟大了也不会*打铁挣钱，你怕露啥手艺呢？！”

    发布大概是杨老汉给问得羞怒，急说：“你就说给不给我赁吧。以小鸟以前的价钱。”

    发布“这？！”董云儿惊讶地看着杨老汉，说，“物价涨了这么多。你要用那时的价钱租？我打算给小鸟涨上十多倍呢。”

    发布“好啦！我先让云儿给小鸟说一下，我想他会愿意的。”董老汉说，“那时，我们就议个合适的价钱，成不？”说完，他看杨老汉眼巴巴地看着银盅子，就把银盅子退给他，又说：“你是多心了。我不缺酒器，用这样的银器伤身体，你还是自己拿回去换两个本钱。”

    发布转头，他又对着董云儿说：“赶快吃饭，等会带着你杨伯去城里看看小玲。”

    发布小玲的一家就在这样的年后春上，最终决定要回到长月。为此事，董家收回到期的门面，转而独赁给她一家，将飞鸟晾到一边。飞鸟虽然对董云儿此举不满，可也默默情愿。好在小玲和父亲说通，说铺子大，可以让飞鸟在不合伙的基础上出钱用一半。

    发布飞鸟的反应让许多人意外，他默默地让人把门面重修扩大，不声不响地从中间隔开。别人反觉得他越来越诡异。尤其是他前些日里跟花落开一起送张镜，逛了一次太学，迷上了一个老博士带着的水晶片竟买了一片后，就往半人半妖上发展。他先是把水晶片穿过孔，斜戴到一只眼上，只是遇到人了，就把水晶片捏在手里对着人家照照，接着又因制甲的需要，为了让竹甲能够穿在人身上不妨碍动作，又把做半好的部件挂到身上试验。

    发布若是他像小时候长得那么可爱也好，偏偏四尺多高，面孔有了男人样，额头，鼻子，眼睛，都不适合懵懂顽闹，穿上这样的装扮真让人难以恭维。但他明显不知道自己带了水晶片也显不出学问样，反有点像比目鱼，更不知道一身的长短，大小竹片就像鱼鳞，更让自己像鱼怪。但他还嫌这样不够，买了一套木匠用的尺规，把飞雪，飞烟和风月关在房子里，让他们设计竹衣，并翻阅古籍，寻找更能截竹片，打磨竹片的良方。

    发布好在这些天，除了送黄皎皎回娘家，去军营帮忙驯狗，他也难得出门，不至于惊吓到太多的人。但花流霜等人却有些受不了，尤其受不了他装扮成这样还故作严肃。

    发布一早晨，吃过饭，花流霜让人叫他了，见了他便说：“你该去接你媳妇回来了！你阿爸说黄家是有脸面的人，不能让人家脸上不好看，明白吗？”

    发布“嗯！”飞鸟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发布“把你的竹鳞脱了，水晶片给我。”花流霜有些头大地，接着又想起了什么，问，“你昨日有没有动我的屋子？”

    发布“没有！”飞鸟摇摇头。

    发布“奇怪了！！”花流霜皱了下眉头。

    发布“丢东西啦？”飞鸟问。

    发布花流霜摇摇头，抓了他竹胳膊，取他身上的东西。蔡彩倒实在，老老实实地交代说：“也不是我。我只是再想问问，咱家真没有留下那只琥珀青龙！？”

    发布“什么琥珀青龙？”飞鸟奇怪地问。

    发布“你外公的东西。”花流霜边说边回头，奇怪不已，“你一回来就问过了。琥珀而已，改天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块。”

    发布蔡彩过到门边看看，见外面没人，慌忙把门关上，说：“我怕是那几个丫环在找！他说是他家传之物，给太爷保管的。”

    发布“要是我有的话，就会送他。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的人这样找？！可能是飞雪或谁到房子里玩，把花瓶碰倒了。”花流霜说。

    发布蔡彩却在喘气，把声音压倒极低，说：“说不定是什么宝贝！我就想回黑木崖找找看。太爷总要给子孙留些东西，定然不是他姓卢的。”

    发布花流霜叹气，觉得自己嫂子也就这样了。人家白对她这么好，她倒觉得人家在算计她的财货。天才知道什么琥珀青龙，就是有，也顶多值上千儿八百金的。以卢九爷这样的人会为了这点钱死下功夫？！或许人家说的才是实话，因是祖传之物，不愿意丢弃才问一问。

    发布她扯过飞鸟的水晶片，推着儿子走过，又关了门，隔着几桌坐在自己嫂子对面，微笑给蔡彩商量：“我们家落开都十八了吧。你觉得张镜那丫头怎么样？我看两个人挺合得来的，要是你觉得合适，我就给她母亲说一说！”

    发布蔡彩一脸的苦瓜样，连连摇头说：“那丫头疯疯癫癫哪成？人也不好看！”

    发布“可人家是饱读诗书的女子，又是贵门之后，对我们落开的将来有说不完的好处。你背地里问问落开，说不定他对人家起了意呢。”花流霜劝过她，又说，“这蓝采眼看就要临盆了，你也去买点东西，好让她高兴高兴。你看我家小鸟，今天让人捎个罗绸，明天要人弄点补品，多知道事。”

    发布“你是大，她是小。我还用巴结她？”蔡彩说，接着嘟嘟嘴巴叹气，“买买嘛。小鸟是想要弟弟，我呢？我一个月的钱还没有小鸟的掌柜拿得多。”

    发布“我给你！”花流霜说。接着，她又问：“你打算让落开做什么？！要是你舍得，我想让他跟在他姑父的身边，日后也好图个封妻荫子。”

    发布“那小鸟呢？”蔡彩诘问。

    发布“他倒想。却被要到宫里去。我也替他愁，他被惯坏了，日后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我只想让他快快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平淡一辈子。”花流霜说。

    发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只想让儿子明白这个道理，可自己的儿子呢？最可怕的是，他连风摧都不怕。要说，他真不知道在宫中闯祸要杀头吗？还是他一闹得兴起，就什么都不顾了？！




六十九 硬道理（1）

飞鸟去了黄家。黄文骢如此之忙，还特地从生意上抽身。

    发布女儿都被自己出手了，能在无可奈何里找得利益，是聪明人不愿意放过的。如今，他经过这么多天的缓思，却是想法当得这个岳丈，也好将这屈辱事当门亲事，而不是在卖女儿。他先给飞鸟谈了许多生意上的道理，又讲了些大家中的规矩，还设了家宴，聚了一些平辈的年轻人和飞鸟一起喝酒。

    发布家中长辈都安排的有话，这些黄家子辈也都放下前嫌，和飞鸟打成一片，竞相灌酒。

    发布过了中午，被灌了不少酒的飞鸟在厢房里午睡了一会，听到有人叫他。他睁开眼睛看看，见是黄皎皎撑着身子喊，便一把搂了她并排躺下，扯了辈子又睡。

    发布“快起来！”黄皎皎是被母亲安排，叫飞鸟到堂上敬茶磕头的，可被他胳膊箍着按在被窝里，又气闷又挣不脱，心绪躁急。她怯懦地叫，半天才出一句，见叫不醒，自己又挣不脱，只好涔涔躺着。

    发布她被搂得发热，心头也怦跳不已，便用力转侧身子，无可奈何地平静自己，愁苦地看。飞鸟的眼睛闭得并不紧，留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微微透着光芒，让人想窥视里面的珠宝。他的鼻子喷出丝丝的气息，都能拂到黄皎皎的面颊上，带着一流细腻的凉意。黄皎皎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的嘴唇上，那嘴唇因烧酒和午觉而干干的，干裂着白色的皮子。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得恍惚，内心却起了一种冲动，一刹那竟想用自己的口水打润。

    发布这是一种奇怪而荒唐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就像你在花园中行走，想挪开一块石头，或者想扶正一株植物一样。她努力抑制住，用平静的呼吸来平息自己，受到飞鸟深长而厚重的呼吸影响，不知不觉一致跟从，最后慢慢瞌睡，意识模糊去。

    发布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竟然在叫人起床中一同睡着。而指使者——她的父亲却是百忙中分身，时间并不宽裕。他已经喝了一个女婿的午茶，见等不来另两个人，不禁有些着急。

    发布他面前这个女婿是一个家在直州的官宦子弟，因路途而省亲很少，住下的时间也长。这个叫翟延的青年也有点不耐，说：“七妹夫怎么还没到？我还打算一起到街上看看，给凰儿买点东西呢！”

    发布他是二女婿，而黄皎皎是第七女，因酒席上诸人不是朝他灌酒而浅尝辄止。他口中所说的“一起”，其实是贵人家极其寻常的比，有时当着岳父的面，让岳丈家看重；有时候是为让自己家的婆娘理直气粗，在娘家高人一头；有时是几个人斗威风，斗本事；有时是应娘家人想知道女儿在人家家中的分量和地位，看姑爷家世，钱，见识，学问的。

    发布在“斗”上无论大小年龄，分为文斗武斗，文斗是大家呵呵一乐，在谦虚暗比中完成，过后对对方的家世有个了解，以后在各女婿间也好相互救应，交往。而斗出火气的便是火并，较真怄气，因此忌恨终生的都有。

    发布女婿到娘家聚集，这个“比”之所以重要，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富家贵室通常不是一两个女儿，一旦出嫁后，嫁的人家怎么样关系着各个娘亲在家中的地位，也关系着娘家该向谁不向谁。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也能考证出女婿们的气量。

    发布黄文骢看他提了头，又见他站在那里，虽然头胖身短，气度却很雍容，姿势恭顺有礼，想想对飞鸟的印象，有点不看好比的后果，但想想两人年龄差异这么大，觉得不会上升到武斗。他敲了下几案，示意旁边的正室去叫。新婚夫妻常常会对房中事乐此不彼，母亲去比下人方便一些，免得下人借机看不该看的，将来又嚼舌头。

    发布黄皎皎是她母亲那里的老小疙瘩，她母亲虽对飞鸟横眉竖眼地记恨，但为己为女都不敢怠慢，站起来就去叫飞鸟。她去了飞鸟卧下的房子，敲了门不见动静，只好自己进去，一进去就看两人盖着被子，并头睡熟，心里叫着荒唐，大声喊了两下，又退了出去。

    发布黄皎皎醒了，听着母亲叫她喊飞鸟，就大声地叫。有母亲做了后盾，她胆子大了好多，见拼命喊他喊不醒，便用拳头密密地擂。飞鸟睁开眼睛，暧昧地哼哼两声，叫了个“小宝贝”，用手拍了她两下，又翻了身子睡。黄皎皎没有办法，边爬起来，边给母亲说自己叫不醒。

    发布黄母着急，问了两句，只好进去喊。在飞鸟终于被折腾醒后，黄母安排了许多话，又怕飞鸟的钱不够，就给了他一些钱，说：“他家虽贵，却没咱这样的家有钱，别小气，被比下了不好看。”

    发布飞鸟听明白后，大奇，问：“就比着买东西？”

    发布“还要有情趣，会识货，会花，花得久。等一会，我叫你天霸哥陪你们去，听他的，他给你们看着买。”黄母精心安排说。

    发布“为什么要他看着？”飞鸟不愿意地嘀咕，但也只好爬起来跟黄皎皎一起到堂中，按她母亲教的那样捧茶。

    发布黄文骢威严地坐着，接了他奉过茶，受了他的礼，便温和地跟他们几个说：“今个天好！就按你们延哥说的。你们都是好年岁，出去看看，玩玩。咱家中虽说没什么本事，那也不能让人瞧不起。你们也别到其它房头上约人了，就你们姊妹几个，好好装扮装扮，不要生和气，啊？！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发布飞鸟打了个呵欠，等黄文骢出门后，揽着黄皎皎坐了他刚才坐的位置喝茶。周围的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他放肆，却没话可说。家中长幼有别，长辈还在，他就这样上去了，其实是大大地出丑。黄皎皎的母亲用眼睛瞪他，却瞪出了一句话：“我口渴！”

    发布要是在年后省亲的日子，要出发时，一姓金婿会隔了几条街的别房，聚齐到一起，由长房长子或长孙约束着，在房子，户外来个比拼，找家珠宝首饰商，找个门客出些题目，以此考验。这样的斗范围比较阔，基本上不会结下私怨，有时也能在年外造个乐趣。

    发布可飞鸟来得不是日子，大伙也就平常一些，由旧姐夫比新妹夫。

    发布一会后，一行人有车有从出发，要去在花钱的地方兜上一圈。飞鸟不比翟延的仆从车马，身边连仆人都没有。按说以他的年纪，若不是家中支持，想和别人这等年纪的人比，确实也难有可比性。可黄皎皎自小听得家人常论长辈兄姐，如今已经是及笄之年，却体不会到这种差别？她自然低落不已，并没有上二姐的马车，直接和飞鸟伙上一匹马，头低得低低的。

    发布她没跟飞鸟闹什么，只是喃喃地说：“二姐头上像蜻蜓一样的步摇真好看！”

    发布“给她借来戴两天嘛，她是做姐姐的！”飞鸟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懂得她的心，更不明白人家家不像自己家，分房自重。黄皎皎一阵失望，觉得他不会给自己买。渴望难受下，她一个劲想提醒他，自己母亲给他了钱的。

    发布他们奔了第一个花钱的好地方——淑春园，在路边停下。这里是以淑春楼为名的一个片区，包括几座连着的楼群，大院。里面都是出了名的女用首饰地，新旧名贵古董首饰，女衣刺绣，香料名裘，花鸟虫鱼，应有尽有。

    发布飞鸟年前下乡时来买过几次女用，后来又带家人逛过，但依然陌生。在放下黄皎皎的同时，他想到黄皎皎母亲的安排，见这五，六个还单身的，蹭胭脂水粉的姐妹都跑到了翟延那里，就连黄皎皎的两个亲姐妹也只过来一个，还是上次任自己在人裙里放食物的那个，察觉到点什么。但他家和人家家有许多不同，他却没经验把原由摸个清透。

    发布黄凰也下车，头上绿蝶几欲高飞。飞鸟看黄皎皎别过头就直愣愣看人家头上那饰物，想也不想，走了过去，一把拔下，口里却说：“戴一会！”

    发布黄凰是黄文骢别房老婆生的。她就像一只光彩照人的牡丹，头上黑丝金步摇，身有滚缎博纹衣，腰束得很细，下面穿了木屐，正翘首慢步，冷不妨被飞鸟过去拔了头饰，一摸头发，自己的倭包堕了下去，虽然生气，但还是矜持地叫了一声：“你给我妹妹买才是，让她戴别人的，你也不嫌丢人？”

    发布她的丈夫翟延都是混世面的人了，做得也大度，回过身子，笑着说：“女人们都有心爱的首饰，就像男人的刀剑，哪里会舍得给人戴？你再买吧，要是钱不够，我借你！”

    发布黄皎皎的脸一下火辣辣的，她有点没脸见人，躲在马后，只看着抠土的脚尖。恨不得马匹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发布“就是，就是！”黄天霸嫌他丢人，从他手里夺了首饰，还到二姐手中。

    发布“买吗？！看看皎皎妹（姐），连敢吭声不敢，跟着你算倒霉透顶了。”一圈人纷纷指责飞鸟，怪他吝啬不恤。

    发布“以为我没钱？！”飞鸟一把拿出几个金币，依仗脸面厚实，挺着胸口向人家叫扛。黄天霸虽然跟他别扭，可也怕他给自己母亲，妹妹丢人现眼，见他拿了几个金币充大款，吝啬得惨不忍睹，还是不得不和他站到一条战线上。走近一点拉他，低声说：“要不是我妹妹，我才懒得理你。你这点钱还不够晚上吃饭的呢。”

    发布飞鸟怏怏一愣，边走边说：“那晚上我们回家吃饭！”

    发布这些姊妹们算是看明白了飞鸟，无不叫轰他，但也不知道有意无意，在竟相挑些轻视的话来贬低他吝啬时，她们也把风转到黄皎皎这里。边往里面走，边说她们的皎皎一件首饰也没添，衣服都快穿破了，不像以前那么又蹦又跳，活泼漂亮了。

    发布而黄皎皎的二姐却借机偎依着自己的丈夫，论道自己前几天看到的首饰。

    发布黄皎皎对自己的二姐又羡慕又妒忌，面对姐妹们的冷言冷语，心里更不是滋味，差点要哭出来。她眨眨通红的眼睛，不服软地叫板：“小鸟今天就买给我！”

    发布飞鸟被她说得心像针扎一样，更被人说得冒火，过去挽了黄皎皎的胳膊，说：“长得不漂亮的人就算戴再漂亮的东西也不漂亮，皎皎什么不戴也漂亮。”

    发布他自以为自己贬低了一群女人，事实上却间接地否认了黄皎皎的话，刺伤了对方。眼看一家名贵的珠宝店就在眼前，黄皎皎一把甩了他，扭头就往一旁跑。众人吃了一惊，踏步到首饰店的几个都站住叫。

    发布飞鸟撇开两条腿，追了两步回头，没火并就宣战：“笑话我们，你们等着瞧！”

    发布黄皎皎怎么会跑过他？他拉着黄皎皎，心里也酸溜溜的，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其实是在赌气。

    发布见她几乎要哭了，飞鸟看看四周的人，小声地劝：“他们笑话你没钱，你就真没钱了？”

    发布“那你要给我买！”黄皎皎努力控制住要脱眶的眼泪说。




六十九 硬道理（2）

飞鸟见黄天霸和黄皎皎的五姐都追了过来，在狠狠地瞪他，就让他们先去。等他们无可奈何地回去后，他摸了点钱，拉了黄皎皎，在小摊子边给她买了两根麻糖。

    发布黄皎皎拿着麻糖，咬了一口，突然憋不住劲，咧着嘴巴，舌头上翻着一小段麻糖哭。听飞鸟劝她，她不顾一切地倾诉：“你看你家穷的？！你阿妈一个月才给我三个金币！”

    发布飞鸟揽住她安慰，但见她不经劝，越劝越哭，顷刻就想起一天到晚刺绣的乔镯，下乡见到穷人，又想起自己一个月五个银币的妹妹，她要买什么都要攒好长时间的钱的。但他并没有发火，反和声细气地哄：“你看看这里还有你喜欢吃的不，我都买给你。”

    发布“谁要你家的吃的。”黄皎皎反起了劲，一把丢了麻糖，踩在地下，驱到一边去。

    发布一个小乞丐偎依在角落，早就眼巴巴地在看，见她丢了东西，跟只黄麻雀一样弯腰跳去，一把捏了扁裂沾土的麻糖。飞鸟一眼看到，忍不住狠狠揽过黄皎皎，拔住她的头让她看，嘴里还说：“你看看！作践东西！”

    发布“就作践东西！谁让你不给我买？”黄皎皎滚着眼泪喊。

    发布买麻糖的老汉看看飞鸟，又看看眼泪泛滥的黄皎皎，好心地说：“小姐！这红头绳是首饰，这王后娘娘的凤披也是首饰，要是要，哪是个准呢？”

    发布飞鸟感激老汉的仗义执言下，又买了两根麻糖，交到黄皎皎手里，说：“你吃不吃？！”

    发布“吃了你就给我买！”黄皎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阿娘给了你钱的！花的也不是你家的钱！”犟上头了的。

    发布飞鸟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有一种羞辱感。他看四周的人围聚，黄家的仆从们过来赶人，劝他，只好又说：“我说不给你买了吗？”

    发布“那你就要给我买！”黄皎皎说。

    发布“要是咱们家买不起呢？”飞鸟黯然。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黄皎皎手里，说：“我想回家去，你跟你姐姐们一块去买吧。”

    发布黄皎皎现在听他说什么就犟什么，反握着手掌不要，大嚎：“我就要你给我买！”

    发布飞鸟静静地看她，既发愁又发呆，听到旁边的下人劝他说：“小姑爷，你就带小姐去吧。”便点点头，摸了黄皎皎的手，拉着她走。

    发布※※※

    发布交相一比，飞鸟确实逃不脱一个输。这倒不是他带的钱没有对方多，而是黄皎皎的二姐已经是过来人，会撩拨自己妹妹的心思，自己只挑少许合适的。而相比之下，黄皎皎漫无目的，见什么要什么，飞鸟也就随手付账，远没有别人花得畅意，更没有别人花得久。最终，黄皎皎捧了一把每样都有重复的东西，却也没挣得个出气。

    发布众人在酒楼吃了晚饭，酒足饭饱，翟延却微笑着给飞鸟说：“一见贤弟，就知道不是吝啬之人，却想不到至今都面不改色。我像你般年纪时，却远不能比。”

    发布飞鸟拼命记了一肚子别人对首饰的评价，正吞咽着，打算将来活用到生意上，听到翟延的话很好奇，反问：“面不改色又怎么样？！”

    发布“不花钱怎么赚钱？！”翟延呵呵一笑，转而问及飞鸟的阿爸。说了许多要去拜访的话后，他有给飞鸟和黄天霸两个讲到用钱财生钱财，和官府上打交道，钻空子的真理。

    发布黄天霸佩服地听，在一旁请教。飞鸟本带着几丝敬意，听了几下就咂舌。他看看对方被酒上了颜色依然显得和蔼可亲的面孔，却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为人处事上的心黑手辣。他传授的经验中，讲到地方官员不买他的帐，而他如何黑地里告人家状，累人家满门抄斩的事；也讲了他用两块青花石头讹人家十多亩的土地，让那家人有苦倒不出。

    发布“延哥！我父亲说你有官相，怎么不出来做官？！”黄天霸问。

    发布“局势不好！做官容易被人倾轧。咱家有头有面，朝廷里还有人，做什么官？！”翟延颇有几分傲气地说。

    发布飞鸟和他说不到一块，却忍不住想听他的历历事迹，总结得出的经验道理。稍后，又听他讲朝廷形势，尚难以想象官场会这般败朽。这不是他擅长和了解得，他只好闭口。

    发布从酒楼闲聊到一路畅谈，他都一声不响地走在旁边，一改往日爱插言的习惯，沉默思索。等又回到了黄家，他见黄皎皎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便不顾挽留迟缓，只提上一包衣服，就要带黄皎皎回家，说什么也不要黄家再跟去丫环，用马车送其它东西。他算是明白了，黄皎皎会像今天这样，其实怪不得她自己。

    发布黄皎皎的母亲正要黄天霸送了一程，见飞鸟要驮了黄皎皎去，连家里送出的东西也不拿，只当是今天的比拼伤了他的自尊，便拉了黄天霸，细细地问过后劝阻。

    发布“我家有这些东西的！”飞鸟自己也几乎带有点儿自卑，言不由衷地说。

    发布“没有！他家没有的！”黄皎皎想起他家里那些粗鄙的东西，立刻出言否认。

    发布“有的！快走！”飞鸟说，他跨过来牵她，却被一把挣脱。

    发布飞鸟伤神，终于不顾阿妈安排，当着送别人的面，说让她再住两天，然后丢下她独自回家。

    发布夜里没有什么风，皎洁的月亮高挂空中，显得无比孤寂皎洁。他把黄母叫唤他的喊声抛在脑后，飞纵一路，追风逐月一样回家。

    发布回到家，家中才刚吃完饭。狄南堂也回来了，还带了十多个兵士。他书房的灯在亮着，透出执笔的投影，飞鸟已经多日没见父亲了，又怕花流霜问起黄皎皎，便凑身过去。

    发布突然，收拾了包袱的几个兵士却来给狄南堂辞行，碰到飞鸟。“你们要去哪里？”飞鸟摸摸他身上的包袱，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干粮。

    发布“去陈州。大人给健大将军写了封信，叫我连夜送走！”张毛说，他壮实了许多，躬身给飞鸟鞠躬时有些忙乱，一手扶刀，一手扶身上的背袋。

    发布“什么东西？！”飞鸟问。

    发布“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张毛赔笑说。

    发布飞鸟知道大将军在陈州大捷消息越发地沸扬，他和许多少年一样，带有许多崇拜，听说是一封信的关系，也摸到了几分联系。“恩！好！”他说。

    发布他进了屋子，快走几步，到阿爸身边。随后是张毛。张毛颇为威武地说：“老爷！我们这就走了！”

    发布“恩！”狄南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一路小心，遇到强人不要拼杀，告诉他们说是朝廷的军函。这样他们就会放行！”

    发布“知道了！老爷！”张毛拜了一拜，转身出去。

    发布飞鸟立刻就问：“阿爸，他们去干什么？”

    发布狄南堂也没有说小孩子不要知道的话，而是回到桌旁写一封奏折，很随便地给飞鸟说：“健大将军在西北打了胜仗，朝廷对怎么处置那些游牧人颇有争议。我想能提一点建议，就去了一封书信。”

    发布飞鸟缠着他问了一阵子话，见他忙着写东西，不怎么搭理自己，正要出去，却听到院子里有喧哗声，也有人在叫他母亲，好像是来客人了。

    发布“去看看！”狄南堂嘱咐说。

    发布飞鸟站在门边，一眼看到黄皎皎和她的母亲，忧郁了一下，就见花流霜迎了他们望客堂里去。狄南堂赶了他几下。飞鸟没有办法，只好出去。

    发布屋子里点着灯火，黄皎皎的母亲和花流霜隔了个几桌坐着。飞鸟进来时，黄皎皎肃立在一旁摆弄衣服，而花流霜正陪着她们坐，微笑听她们说今天发生的事。

    发布“小鸟！皎皎不懂事，你要管教就尽管管教。”黄母一见飞鸟就放话，说，“是我宠坏了她。可你为了那一点钱就生气也不对。”

    发布“是呀！”花流霜附和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看得太轻是挥霍，看得太重是轻贱自个，非要以平常心看待不可。士不患无衣就是这个道理！”她知道自己儿子自小爱钱，但这番话却不全是责怪，也是让黄母听的。

    发布黄母却没在“挥霍”上留意，连连同意，要黄皎皎到飞鸟身边，然后就絮叨起大小事情，大多是讲黄皎皎在娘家对飞鸟的惦记，真假难辨地把自己女儿生活上的细节搬压到上面。飞鸟无可奈何地听着，头大难堪。

    发布飞鸟坦诚地问：“要是我家买不起她要的东西怎么办？”

    发布“怎么会，女儿家也就在乎那一点首饰，在姐妹间挣点脸面而已！”黄母笑吟吟地说。

    发布“我说的是要买我们家买不起的呢？”飞鸟说。

    发布花流霜怕黄母尴尬，就接过话说：“你是个男人，那就去挣呗。”

    发布飞鸟强调说：“是买不起的。”

    发布花流霜见他咬在这，怒责他：“谁让你买不起的？人家能买起的，你为何就买不起？”

    发布黄母见他认真，连忙说：“那就不买，买买得起的。是不是？皎皎！”

    发布“恩！”黄皎皎连连点头。

    发布“是不是买得起的就要买？饭不吃也要买？”飞鸟口气一回，拧上了劲。黄母发汗，连忙否认。

    发布“你这小子，今天怪了！”花流霜无奈，只好动怒，“没完没了，你想要怎么样？”

    发布“我也不知道。”飞鸟也烦透了，扶住额头，无可奈何。

    发布花流霜赶他带黄皎皎走，自己则挽留黄母住下，两人论些家事。

    发布




六十九 硬道理（3）

花落开着急地在门口乱走，见他出来就像见了救星，大发牢骚说：“你可回来了，张镜带了男女同窗寻老师辩论！”

    发布飞鸟转了心思，安排黄皎皎自己回屋子，想找人玩的话就到乔镯那里，自己则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怎么了，最终大致明白了一些，是花落开等他一起去挑一个“小白脸”的刺。他一点心情也没有，见表哥用情谊笼络自己，还是推脱说，“既没有我的事，又没有你的事！人家来人家的，怎么让你看着不舒服了？”

    发布“可咱们也该指点他们一二！他娘的，他竟然说你表哥是草包。”花落开不同意，“你想想，当着女人的面哎！”

    发布飞鸟也多了几分烦恼，也想胡乱找点茬子，勉强同意，让花落开在前探路，溜向后院。一大群人正在亭子里高谈阔论，激昂慷慨的声音就像炸豆子一样脆响。飞鸟跟着花落开过去，就火扫了几人几眼。这是六个太学的学生，包括张镜在内，是三男三女。他们都是结发及笄的年龄，个个神采飞扬，正拱着风月，竞相扔出自己的道理。

    发布飞鸟一步跨到中间坐下，开场搅局，用大大的声音嚷：“争饭吃啦？！”

    发布张镜白了他一眼，看住花落开问：“谁让你找他来的？！你不是说口渴了，去喝点水吗？”

    发布旁边坐着的一位美丽的少女，此时正用一双水溜溜的眼睛惊讶地打量飞鸟，她看了几下就认了出来，回顾而问：“张镜，怎么是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子？！”

    发布飞鸟看她，才认得是那个给自己画过画的女孩子。他记起人家替他说过好话的事，便热情地笑，惊喜地说：“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叫青鸡蛋！”

    发布“胡说！我叫费青妲，不是青鸡蛋。”费青妲颇为不快地说。她看看飞鸟，奇怪为何他杀了人反没有事。虽有贵族犯罪仅去爵一等的惯例，但因范镇东也是贵族，当然令她很难释然。她想起飞鸟以前怪异的头发，别过头去看张镜，心说，说野蛮人，就来了个野蛮人。

    发布“不要管他！”张镜提醒说。

    发布一个神丰气朗的书生冷哼一声，说：“我们说的是道理，就是再来一百个外援也不怕。”

    发布花落开反感的人就是他，他颌首给飞鸟点出对方，见一句驳一句：“反正是狗多人少！”接着向三位女子补充：“我说的不是你们！”

    发布他们谈论是朝野正汹汹争议的话题，健布西北大捷的附带——对游牧人该如何处置。张镜受到太学中激进思潮的影响，回来把自己的观点讲给风月，却被风月轻轻几句驳得哑口无言。她回头把风月的话说给自己的同窗，便引出一大票热血青年来与风月论战。

    发布风月没料到张镜竟然邀请了外援，怕放到屋子里吵闹，影响到别人，这才带他们到后院，无奈地听他们说是论非。他见飞鸟回来，立刻舒了口气，起身说：“你们有没有道理是你们自己觉得的，为何非要缠住我，要把你们的道理强讲给我。我的学生回来了，你们说赢我的学生，才有资格向我叫阵。”

    发布“你是一句都说不上来了！”张镜却不这么觉得，针尖对麦芒地攻击。

    发布风月呵呵笑笑，却承认说：“是的！”

    发布“好吧！”飞鸟做出学问相，雍容挺身，挥着手掌替风月接下，“你们先说！”

    发布张镜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正想说话，已经被身事外的风月的抢先。他反以一个公证人的口气说：“说的是大将军该怎么处置陈仓两州蜂拥而来的游牧人！”

    发布“游牧人常常犯我疆土，屠戮我民，不惩不以昭威！”张镜第一个说。

    发布“打败过了！”飞鸟懒洋洋地驳斥，问，“斩首多少？不是惩戒吗？”

    发布“可是还不够。”一个上唇厚实的少年说，他有点结巴，因为极力要说得畅快，表情激动难忍。

    发布“你怎么知道？”飞鸟问。

    发布张镜身边的俊朗少年横里陈词，说：“好，就算惩处够了。可听说那些野蛮人茹毛饮血，战争之日以人肉为食，取人血而饮，和禽兽差不多，无恻忍，无廉耻，是为天下大害。我等上乘天意，下顺民心，杀之正如圣人说的那样，为天下除害！不知道这位兄台是不是要养凶而用？”

    发布“道听途说，三人成虎！”飞鸟又顺口驳斥。

    发布“说人家是禽兽，我看自己才是禽兽！”花落开奚落道。

    发布“你怎么骂人呢？”费青妲大为不满，冲花落开嚷。花落开抵口否认，用目光向飞鸟求援。

    发布飞鸟连忙接过话，指着那俊朗少年说：“是他先骂的，他骂人家游牧人！”

    发布六人结舌。风月连忙调节，要他们重新开始。刹那间，六人唇枪舌间，走马观花一样撒出道理，却都是为了一个结果，杀光杀净。他们因为阅历的限制，举不出什么高明的事实，只能用到一些圣人之言，一些听来的事。一大通话中，十句里有九句是抒情，往往在飞鸟的一个短句的反驳下，就灭得无声无息。

    发布飞鸟只驳不论，占尽先机，不一会就将几个人累得口干舌燥。张镜争得最起劲，摸了摸茶壶，见没了水喝，就伸出脚，撑了和她身边那少年斗口的花落开一下，说：“你再去提点水！”

    发布花落开正要站起来去弄水，被飞鸟拉住。“我们留下他们给我们提水好不好？”飞鸟呵呵地乐，问一干人等。

    发布“这怎么行？！君子不饮盗泉之水！”第三个学子首先偏题。

    发布“小鸟！放他们一马，我还是去弄点水吧！”花落开看张镜正瞪他，伸伸袖子表示人道。“弄什么水？！”飞鸟拉了花落开坐下，哼了一句，说，“她是在欺负表哥你！”

    发布这是张镜常常挂在嘴巴边的，不过却改了“你表哥”为“表哥你”。她张口结舌，却见花落开真又听话地坐了下，气愤地站起来，抡了两下胳膊，打算自己去找水。

    发布“盗泉之水，那你们宁愿不喝？”飞鸟反问。

    发布六个人中有四个人异口同声，说：“不喝！”

    发布“不喝水？”飞鸟干脆掐断前面的话。

    发布“不喝！”这回六个全答了。但张镜被他骗惯了，还是补充一句，说：“不喝野蛮人的水！”

    发布飞鸟本来也有点渴，听他们话音一落，高兴万分，立刻给花落开说：“快去提水！”

    发布“狄飞鸟，不要偏题！”风月好意提醒众人，自己也想知道他会怎么看，就说，“也不要诓别人，拿出点道理！”

    发布第三个少女连忙同意，说：“是呀，总是我们讲道理，你的道理呢？”飞鸟喷个响嘴，“噗噗”几声，翻翻眼睛，有些无奈地跟*着亭柱的风月发牢骚，说：“就为了争对错，还特意到我家来理论的！？累不累？我才没兴趣和他们说个没完没了的呢。难道说败他们了，我就不用挣钱养家了？他们说赢我，朝廷就照办了？真是吃饱撑的！”他嘴巴里说着，心里却想着黄皎皎，便仰面躺下，想自己该怎么挣钱才能够她花的。

    发布“他是说不过我们了！”费青妲大加贬低说，“跟赖皮狗一样！”

    发布“对呀！我就是癞皮狗！”飞鸟随意应着他们的话，说，“又不能挣到一个子，我为什么要说！”

    发布“谁稀罕你说？！”众人呻然，为他辩到耍赖要钱这份上而愤慨。但他们都争出了气，欲罢不能休。费青妲率先摸出自己钱，投在他肚子上，大声说：“说！不是要钱吗？！说不出道理看怎么收拾你。”

    发布飞鸟摸了摸，弓起头来摇摇说：“不够！”

    发布“给他，都给他。看他说能说出来什么道理！”张镜征集他们的钱财，一起投过。

    发布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客人。对一个没什么根阀的贵族子弟来说，一定要善于与人结好，才能打好将来的基础。风月觉得飞鸟又是诓钱来花，不禁想管教他一番。他正要说话，却见飞鸟把钱扔了。他瞠目结舌，怎么也不相信飞鸟会不要钱，反而扔了，只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月光下没看清楚，被飞鸟玩了假。

    发布“一群有毛病的人！”飞鸟说。他正要站起来离开，听到提水回来的花落开过来说：“姑姑叫你！”

    发布“她怎么知道我到后院里了？”飞鸟瞪着花落开问。

    发布“她问我的！”花落开说。

    发布飞鸟“恩”了一下，正要回去看看，却被张镜拉住。张镜大叫：“我知道是骗人的，你收了我们的钱，休想走！”

    发布“无赖！”费青妲也大为不满，号令众人伸手来拉。

    发布少年们因为和飞鸟还不熟悉，都不敢来拉，但三个少女却伸手拽衣襟，不让他这么走。“我就是无赖，就是骗你们的钱，怎么了？”飞鸟见她们为这样可笑的事不依不挠，便打掉两只手，冲她们龇牙咧嘴，扮凶狠。费青妲吓了一跳，后退时拉上花落开看着不顺的人挡驾。

    发布“真是没器量的奸人。”少年上前一步嚷。

    发布“少胡说？！”花落开放下茶壶，用食指指着他黑唬。

    发布飞鸟觉得衣服结实，就提着腰，任后面缀了两个少女，努力向前走。刚走了两步，他们就听到后面有打架声，却是花落开又抖又勇地按了那少年，将他摔倒在地上，口里还大叫着：“我忍你好久了！先说我草包，又说我表弟没什么量，是什么奸人！”

    发布见那少年被花落开骑在胯下，两个同伴连忙弯腰拉架，却又把花落开拉翻。飞鸟大怒，觉得他们在拉偏架，上去就推过一个，接着提掇了另一个。花落开得了救援，大开杀戒，又翻身上来，冲人家打巴掌。

    发布“小鸟！”风月叫了声不好，但也只能先拉近处的花落开。

    发布费青妲见一个还手的同伴被飞鸟一脚踢倒，被梗住了气在地下打滚，半天都没叫出音，便脸色苍白，发抖地大嚷：“你怎么打人？混蛋！无赖！”

    发布飞鸟心叫坏了，先埋怨自己几句，自问今天是怎么了，为何没道理地打人，接着，便着急地想该怎么补救。张镜抱住他，却听到他口气转得奇妙，指住地上的人威胁一句：“说！是按你们说的那样，杀？还是按我说的，杀不杀都不关我的事？！”

    发布“不关你的事就不关你的事嘛！你怎么打人呢！”张镜都快哭了，只得代替他人喊答。

    发布“看看！我有道理了吧。”飞鸟立刻满意，过去拉了花落开，推他去找自己扔掉的钱，说，“表哥，快去找辛劳费！”

    发布“打架还有辛劳费？！”花落开惊讶不已。

    发布“这就是你们要的道理！朝闻道，夕死可矣！你们没理由生气吧。”飞鸟边陪出笑，边向倒地的人伸手，帮他们站起来。几人见他面孔变得跟万花筒一样，如今却是一片诲人不倦，虽不知是真是假，但依然耿耿于怀。

    发布“自古君子，便敢于舍生取义！你以为你这样就唬吓到人了？！”风月连忙摆着手在中间打圆场，“其实大伙是看大家都是朋友，才在道理上让你一下！太没道理了，出钱，请我们喝酒，赔礼！”

    发布张镜的同窗仍很不忿，正想离开，飞鸟却摆出模样说他们“小气”。这简直要将两人气翻掉，他们一人捂着被花落开打得红肿的面孔，一人则捧着肚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小气还是他们表兄弟粗鲁。只有那个嘴唇厚实的却不知是听信了飞鸟，还是才被张镜和两位同伴拉留，喊两个同伴不要走，要喝飞鸟的赔罪酒。

    发布张镜最难堪，倒觉得是法，给众人说：“没有比吃他的，喝他的更能让他难过的报复。”

    发布飞鸟答应，便问他们在家里吃还是到外面。张镜想到外面才是在花他的钱，立刻就要去外面。他们大多是寄住太学的贵族子弟，边走边讨论晚上怎么回去。

    发布※※※

    发布到了酒楼坐下，风月渐渐明白，为何花落开又勇猛又野蛮，冲上去给人打架。人家三对人一对一杂坐，应该是各自交好，他明显是在跟人家争风吃醋。但飞鸟是因为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发布这些学生都怕晚归，浅尝一些酒，报报姓名，听听飞鸟一番变相的道歉，就都走了。

    发布飞鸟却喝了许多酒。他回家时已经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不想回房子。等风月三人把他扶到屋子边，各自回去后，他转身，竟踉跄地去了乔镯那里敲门。

    发布乔镯起来开门，飞鸟一脚没踏好，一截木头样地摔倒。

    发布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拖了自己去睡觉，又感觉到一怀柔软的胸口。

    发布夜里，春月天籁。

    发布飞鸟做了一个春梦，梦到自己抓了一个仙女，硬做了羞于出口的事。

    发布




七十 春色（1）

年前，商州调度将军秦操与司马吕杰等人密谋，勾结州监察史，朝廷御史中人等，构陷十余名州府官员，虚报天机山反叛余孽，抓了征伐之权，密聚军民十余万。

    发布八六五年春二月，他斩府中长史，令其参军谢宗释州中罪犯，授以兵甲武器。建三府，一曰昭复府，二曰明武府，三曰商州行军总管府，开府库，向四方檄文，起兵奉诏。中旬，秦操在孟川誓师举兵，分三路而进。一路南取台州妥善要郡，以制通辽边地，一路入余州，屯军于通武，一路摆到登州。

    发布而同月，狗人寇边仓州；侠客郭解自募三百余人，一行至庆德，护卫归都的秦台一行；御史梁孝弹劾秦台国丧期间淫乱，任城郡王秦楷违制。秦楷惧怕，请太后的妹夫武安侯疏通，被迁。

    发布三月初，仓州松漠羌首领裴陈杀其部都督校尉，反叛。

    发布……

    发布※※※

    发布朝廷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并发生之际，健布虽知朝廷事急，却无法从陈州抽身。陈州春晚，二月中旬，春风始解冻。冻土融化，地表多泥，荒原中军行不利，以致并未能取得能说得上的胜利。而所复得的郡县虽多，但根本不像是在自己的领土，被搅乱成一团。不少原地小吏，府库都被拓跋巍巍的败兵强行裹去，地方兵员人力难以征集，组织，本部又无足够的兵力戍守，是兵去敌走，你来我往，远出于原本预想。

    发布为了更好地打击敌人，健布通晓州郡以苛令曰：献敌之城则屠，通敌情则死，亡命出逃则死。但民户在困苦中为求自保，结数家于一地，贼来迎击，兵来则跑，三月中旬过后，已是农耕之时，却几无敢耕之田。一旦朝廷的人过往，数百里聚居之所都难以见到人家。

    发布此间，太阳部通谷氏等十余小族多次遣使乞降。出于一个战略家的眼光，健布并未被自己的好恶左右。但他是武人，安顿投降诸部需要请命于朝廷，迫于形势，他先要求诸部放下武器，等待朝廷中的旨意。

    发布因健布军作战多不留俘，难以取信于人，又有此苛刻条件，一经延误，顿生变化。拓跋巍巍亲至通谷部。部众杀通谷明康，追随其去。到了三月中旬，拓跋巍巍已经收集许多不少部众，有了一点点和健布周旋的力量。

    发布张毛到陈州时，正赶上健布败王邴军，坑三千人。他难以见到转辙奔波的健布，只好到秦纲军中。秦纲因朝廷形势，借放郡军情急归。军中大小事务取决于部将。军吏仅仅觉得是下将对上宪的贺信，便打发张毛等离去，将书简集于军中。

    发布夏四月，健布率五千骑军行凉北，追击拓跋巍巍。

    发布一路上，所过谷地，山坡都已是绿翠花红，河裙之地的草地经过两雨，变成了长密的卧毯，上面还开放着此地盛名的春鹃花。

    发布大军兵至一谷时已是傍晚时分，远山上空的怒云中涌出晚辉万道，映起半天红霞，将士们可在空中见到北飞的候鸟，时有鹞鹰等猛禽低掠而飞。

    发布山坡上，夕阳将健布几人的身形拉亮。他向坡下看去，几乎可以览瞰到整个营地。士兵都在打灶造饭，为战马上草料，打桩撑帐。不一会，围绕这里铺了几里的营地中，就树满简宿的行军帐篷。

    发布西河之战后，军粮草料都经草原源源不断地供到，军用辎重也逐渐齐备。但物资齐备后，军队行军却慢了许多，如今马队一天顶多只能行到不足百里的路程，根本无法更好地追敌。

    发布看着困苦之相的将士，健布还是觉得欣慰。对方，拓跋巍巍被自己衔尾而追，并好不到哪去，只怕已到了山穷水尽。

    发布朝廷要他回长月的金牌已经到了，原本他是不能再多留时日的，但三路军马已经呈合围之势，正意图围歼刚收拢聚集四千六百多人的拓跋巍巍部，他有必要协调指挥这三部分统属难贯的军伍，在一战中全胜，然后才放心由部将组织军民，清剿到处可见的游牧人。

    发布前方，是一个如同牛口的岭带。他赶了拓跋巍巍进此口袋，自己卡在南面牛喉咙处，北面，东面两军在牛口外迂回运动，拓跋巍巍几乎难以遁逃。

    发布“将军！焦镇抚和孟将军那里都有来人了！”旁边参军亲校过来禀报，“一切都按将军的意思行事！”说完，他送上一匝军函。健布翻看几封军函，随即看到几封未加兵部省文戳的书信，便也拿起来看了一下。

    发布这是一些老部下，知交，朝中大臣送来的贺信，有的还是托兵部省转呈的。他拆开看了两封，随便扫了两眼，见恭赞都有些离谱，便笑了一笑，交到旁边亲卫手中。

    发布董文和两三个校尉参军整顿了军务，聚向健布所在时，正碰到几名受伤的斥候奔回。这几人中，一人的胳膊断了，用战衣裹着，头上还带有黄豆般的汗珠。

    发布“怎么了？”董文问。

    发布“在西面的溪水被几个野蛮人偷袭了，受了点伤！”为首的断臂武士强忍住疼痛说。健布也听到了，回头看他，见干血把布整个结得结实，而人脸色几乎毫无血色，却还在死挺，便点了点头，让亲卫拿了些酒给他，并询问他的姓名。

    发布“西面？！”董文眼睛有些跳动，立刻回问，“他们主动偷袭吗？”

    发布“恩！”又一个斥候回答。

    发布“是你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谁赢谁输？”董文立刻又问。

    发布赶过来的亲卫却捧着酒过来，打断他的问话，说：“将军说这个人是勇士，让我拿了点酒来，顺便让我问问董将军，这位勇士的姓名！”

    发布“你等一下！”董文不舍，继续询问刚才的话题。

    发布“他们人多！抓了我们一个兄弟就走了。”为首的断臂大汉边接了酒喝，边说。

    发布董文点点头，觉得西面好像有敌人埋伏，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急退设伏，军退敌追，最忌讳离道过远，地形难行。不然，根本是敌人追主力，伏击变成追敌明击，极不切合实际。如今敌人人数少得可怜，难免还有老弱混杂，怎么会有可能设伏！但他们主动摸靖康小股的军士，为的是要带个别俘虏回去，像极了背后有不少人马支撑的游骑。

    发布想着这些，他已经到了健布身边。健布见董文来见，慌忙将他扶起，却给他说另一人：“还有这样的人！我这里正如火如荼，却有人计较如博士！？”

    发布“什么？”董文奇怪的问。

    发布“没什么！”健布立刻平静了一下，将信递给董文。

    发布董文撑开信函，见前面花费很多篇幅来估计有多少游牧人入陈仓两州，后面论到游牧可以与靖康人相安的可能，并讨论拓跋巍巍的政策。他想想也觉得有些荒唐，在你死我活的征战跟前，去跟对敌的大将讨论这些，建议分化共治，确实够酸的。他看了后，笑笑说：“信中对游牧人的习性和战法却说得确切！”

    发布他读道：“……可得游牧作战之妙，却难地其习性，无荣誉之累，胜则战，败则遁，遁则扰。……”

    发布健布摆手止住他，示意他跟自己来，颇有感慨地说：“逢多事之秋，乱贼蜂起，收拾天下者怕非纲亲王莫属。初用军陈州，我还生怕他义气用事，置天下于不顾。却没想到，他却不计较个人得失。”

    发布董文是秦纲的人，猝然听他这么说，一点也摸不到头脑。但他也知道，草原虽然平坦，可支撑起补给并不容易。远道输送，补给，作战兵士各半，粮草半耗，若是没有自家王爷调用人力物力，朝廷实是无瑕兼顾。

    发布见董文不吭声，健布又以询问的口气道：“听说你父亲做过王府的教头，你自小就在纲亲王门下。”

    发布董文心中一凛，点点头，却不知道健布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他紧张一笑，说：“将军连这些都知道！”

    发布健布微微一笑，说：“你知道他为何调你到我身边吗！？”

    发布董文故作不知，面色黯淡地说：“小人愚钝！”

    发布健布叹气，按着他的脊背，突然面色一沉，说：“殿下实是对你寄予厚望。先王驾崩之时，他就给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人言可畏，他借此战调你到我身边，是让我擢升你官职的。你要好好熟悉战法，不可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发布董文见他表情似有怒色，又似乎提到自己王爷要组建一支铁骑的意思，不禁有些悚然，不敢肯定是自家王爷说与他的，立刻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思，跪下称谢。

    发布“但你需系大局，即要对得起王爷，更要对得起朝廷！”健布面无表情地说。

    发布董文知道健布是在提醒自己，心中感动，不得不默认他讲的事实，转移话题说：“我刚在斥候那里问过，觉得西面山区似乎有游牧人潜伏，需不需要多派人手探察。”

    发布健布稍为踌躇了一下，淡淡地说：“这种疑兵之计太拙劣了。这只狐狸一路将牛羊送与百姓，看似收买人心，其实是作了轻装远遁的打算，又怎么会在劣势中回头？！”

    发布董文点点头，认可健布的推测。正说着，有人通报，说太阳部的使者到了，询问见还是不见。健布应了一下，让人去带，回头给董文说：“孟将军的所领人马中有步军，恐怕会晚到，我们目前要做出识不破他奸计的样子，让他懈怠远遁之心，心存侥幸，等待其它部族向他*近救援，聚而歼之。”

    发布※※※

    发布天色已经昏暗，因大帐简陋，难以用火把照明，健布就带董文等人在大帐外接见两名来见的使者。

    发布在火光中，两名使者被兵士带来。董文悉心看去，见为首一人是一名欣身的青年，头上卧了个皮弁，甲虽然已旧，却是中原巧匠才能精鞣的，不由猜测万般。他再看另一人，却是头发披肩而散，胸口上的皮革装饰成三叉戟样的图案，孔武有力。

    发布尤其让董文难以揣摩的是，两人胳膊上都扎了白布。难道是拓跋巍巍死了？他吃了一惊，看向健布，却见健布也留意到他们的胳膊。

    发布那青年见到健布，不等旁边的人说什么，就屈膝下跪，说：“可是健大将军吗？”他言语标准，地道，像极了靖康人。

    发布“你们求见于我，到底有何贵干？”健布淡淡地说，“若不是举部投降，其它的话就不必说了。”

    发布“是的！我们确有心投降朝廷！”为首青年说。他话音刚落，整个帐篷中一下滚腾，无人不脱口说着“什么”，惊愕地看向健布。

    发布健布得了个意外，不动声色地看了董文一眼，董文便问：“是拓跋巍巍死了？”

    发布“不是！”那青年否认。

    发布“那你的白布是怎么回事？”董文问。

    发布“这也是我等前来的目的。可汗说，太阳部虽然事蕃事，却与靖康人血脉相连，而他本人又是欣楚公主之子，也是宗室之人，一直思慕朝廷的文化，远来投*，并无意犯兵相抗。如今，朝廷天威所至，太阳部已无法抵挡，只要将军能答应三个条件，他就愿意投降。”青年说。

    发布“你等无讨价还价的资格。要投降就立刻放下兵器投降，等朝廷赦书！”健布大怒道。

    发布“将军还是听我说完再决定不辞。可汗说了，我等作战，将军不能勒令军士，杀俘杀弱，屠戮平民，是为一罪。要我等投降，必须要答应三个条件：其一，整肃军纪，安抚民众，为无辜百姓举哀；其二，不杀投降之人，给他们划拨牧地；其三，全部罪过由我部可汗一力承担，可杀可收监，却不可追究追随之人。”青年边说边哽咽，泪水顺面而下。




七十 春色（2）

“我本是王将军邴下校尉，已经是待罪之身，百死不可以赎。可身受可汗大恩，无以为报，只想一心劝服可汗归降朝廷，而后死而无憾。恳请将军能善待可汗，放他一条生路！”青年叩头大哭，身旁壮硕之人也泪流满面。

    健布只以为拓跋巍巍所领部众苦不堪言，杀了他来投降，却想不到拓跋巍巍确是以主人自居，要为此地游牧人，平民讨公道，请命。他这会突然觉得，这只被自己屡次打败的狐狸脑子有病，不但本末倒置，却处此境地仍在收买人心。

    董文也一样觉得荒诞，但品品其中无一丝讨价还价的味道，不禁想劝健布答应下来。却想不到，健布脸色一寒，道：“你这等降敌之人，还有什么资格给我说话，先押下去，予以治罪！”

    两名军士立刻上前，按住那人，扭拉下去。另一人想反抗，却被武将用刀架住。“回去告诉那厮，我靖康的事，有我靖康的人料理，不必要他来管。”健布冷哼道。

    ※※※

    夜晚，董云出来巡营，却听到看押木槛的人回报，里面的贼人逃脱，便立刻带人过去。

    营地中一片昏色青烟，士兵们都已经栖息入梦。几个看押犯人的军士打着火把，正惊愕地看住牢笼，却也不敢高声喧哗。董文过去询问，听一人说：“他不停要求见将军，说他还有军情没说，我们都不理会他。可他就套起近乎，说是李大来的乡人，便跟他在一起说些家乡事。不一会，我去撒尿，回来就见木笼破了，李大来被打昏。”

    另一个兵士的衣服被剥去，头上还在流血，他一脸哭丧，也在到处解释，说：“我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竟然扳断了木头！”

    “好了！你把这些说给你们的上司就行了。”董文制止他们说，“不要四处去找，巡行的人手够了！”

    说完，他就带人离去。

    带兵士又四处巡看后，并没询问到可疑人经行，董文边心中纳闷边回自己的营帐，正走着，却见暗处有一人摸索而行。这里已是军中重地，不可能是逃犯，董文边想边喊问：“口令！”

    “驱除鞑虏！”那人回答说。

    董文带人过去，边走边说：“你是哪一营的？这么晚了怎么还呆在这里？”

    “我想求见大将军！”他请求说。

    董文一下看得明白，一把抽出长剑指着他，说：“是你？”

    “是我！小人姓李，名景思！确有军情回报大将军，希望将军能代为转答。”李景思说。

    董文心有所动，通过他的观察，他并不认为这是个可耻的小人，便说：“那你就给我说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须得大将军许诺！答应那三个条件。”李景思说。

    降民编屯是在军户的监督下，家中不可有铁器，连菜刀都要用铁链固定在案子上，少量奖励给有军功的人为奴。但这也需要大量的物资。董文知道健布的心思，他见游牧人太多，剿不胜剿，意图以铁血之策驱赶，逐之一部分出陈州，留下一部分编为降民，以充陈州。这也是大军一直强调无条件放下武器，又不一股收复凉北的缘故。

    “不太可能，不过我可视你带来的军情大小，放还你一条生路，你说不说吧？！”董文说，“我知道你对游牧人不是真心，我保证能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好吧，我能为朝廷做的都做了，以后也能放心跟从可汗。只要求你们在今夜放我归去，异日一决生死！”李景思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董文惊讶，但还是示意交换已经成立。

    “可汗的军中还聚集了几百名地方豪强，官员小吏。这些人一开始是屈从形势，甚至在胁迫下宣誓效忠，被可汗派人记录。朝廷的军队前来，他们并不愿意跟随，但怕朝廷以从贼治罪，又被硬行裹带，只好跟从出逃。如今可汗一败再败，难以收容部众，身边四千多人中，却足有千人是大雍人。可汗对人体恤，他们也敢讲话，一路上无不纷劝可汗投降。可汗应他们的请求，便派我等前来投降。若是大将军不许，我怕会他们真会投敌。”李景思说。

    董文有些感动，看对方眼睛在黑暗中闪出真诚，不禁敬重在心。李景思又说：“可汗的威信是无人能比的，手下个个是英雄好汉，朝廷仍不可轻视。前些日子，他已经派人出去收散部众，如今败退，是借机汇合失散的部众，想在此地给将军决战。”

    董文也为这样一位人物叹息，但三路大军已经合围，外围还有调集的军民后继，拓跋巍巍决战意图不过是自掘坟墓而已，但他不会这么说，只是说：“他身边只剩下四千多人！又哪有取胜之道？！”

    “大将军身边不也只有五千人吗？”李景思反问，接着又说，“可汗战法自成一格，无可觅迹，往往出人意表。而游牧人入进至少可有二十万之数，无人不仰慕他的威名。只要他愿意，一盘散沙顷刻就可汇集为十万大军。”

    “你是在告诉我，他也是？”董文心中一紧，但还是怕被他诓出己军作战意图，便停住不说，只是笑道，“可我陈州也有军民百万。何况以我军遇敌情况来看，游牧人并不很多，如今更不会超过十万，而且，有一些还是他的仇敌。”

    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连忙约莫。从行军遇到的大小股敌人，各处的讯报中知道，散乱的游牧人真是太多了，不然也不会让众人生出赶走了事的打算。

    在自作主张让兵士带李景思出营之后，他这就去健布那里，传达这模糊的军情。一路走来，他突然想起那个荒唐将军的荒唐信，顿时觉得有一点认同，要弄清楚游牧人的数量，却也是知己知彼的首要，否则斩首越多，敌人越多。

    他想：也许，这个叫拓跋巍巍投降所提出的三大条件，就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高明策略。对于这样一位人物，能迫使他在冬日离开营地的又是些什么人？也是有必要弄清的。

    ※※※

    长月，飞鸟家。三月十三清晨，还微微有些清冷。

    清扫庭院的老吴扫地时发现几只鸟毛，他并没有在意，很快和杂物一起扫到垫了布的筐中去。正是他要将筐提起来要走的时候，几名早起锻炼的孩子看到篓筐中的一枝翎毛。那枝翎毛上带着绿花，格外地好看。

    张弯扒着篓子，将毛拿了出来，别在头上做“勇士”。很快，张倩就不愿意了，大声讨要。张弯很不满意，大声说：“女孩子要它做什么？这是勇士才能戴的。”

    张叙大上一些，不快地去拔，却惹得张弯大叫。“里面还有呢？！”老吴看他们为了根毛几乎要打架，慌忙用手在灰土中拔，果然，又是几枝，连张烟都给飞雪拿了一枝。

    飞鸟正在刷马。张倩跑过去到他身边，大声地叫：“鸟哥哥，还吃骨头不？！”

    她扎了四个跟骨头一样的发辫。飞鸟常常抓上一个，叫嚷要吃那骨头一样的头发。张倩被他闹久了，一见他就斜过脑袋，让他摆出啃骨头的样子，而自己咯咯地笑。飞鸟怕马碰着她了，就把她掂到一边，一眼就看她拿了只毛。

    “这是怎么来的？！”飞鸟问。

    “从后园里拣的。插在头上就是羽林！”张倩嘟着嘴巴，严肃地讲解刚才哥哥的话。

    “坏了！”飞鸟大吃一惊，慌忙给她拿掉，并哄她说，“还有吗？都给我，我就封你做将军！不做到处骑马乱跑的什么羽林。”

    “哥哥姐姐那还有！”张倩说。




七十 春色（3）

“快！立刻让他们都来！”飞鸟把马鞭别在腰上，先一步跑。张倩连忙跟上。因为及时，飞鸟成功地缴获这些翎毛，觉得隐瞒了大鸟死去的消息。

    到了中午，万立扬来了，正跟飞鸟讲近来因一批丝绸给行会里的人发生纠纷的事。蔡彩身边的丫头却找到了飞鸟，说龙蓝采找他。飞鸟说了知道了，就和万掌柜继续说话。正说着，却见蔡彩亲自来叫。

    飞鸟没有办法，只好让万立扬等着，自己去见二阿妈。

    龙蓝采见他进自己的屋子就勃然，喊了他到身边，打上几巴掌，然后才问：“后面的鸟呢？”

    “春天到了，大概觅食去了吧！”飞鸟连忙回答说。

    正说着，蔡彩已经换成师婆样进屋子，手里拿了一只赶狗棍。她左一摇，右一摇，看飞鸟发呆地看着自己，便说：“你二阿妈让我护灵！我正要问问它去了哪？”

    飞鸟不信，于是就问：“你真能知道？”

    蔡彩唱了几句，神经地念道：“西边墙边一只猫，九幽黑怪，吃了去~”

    “那这孩子呢？”龙蓝采大急。

    “行这规矩！”蔡彩也陪同难过，却委婉地要求说。

    飞鸟明白，见龙蓝采吩咐自己去拿钱，便转身找了块红布，到外面却又包了点布，回来说：“舅母！好了，快说！”

    蔡彩摸了摸，想问没问，便说：“杀了猫！就好了！”

    龙蓝采连忙吩咐飞鸟去逮猫，杀猫。飞鸟只好出去照办。正是他吊了猫尸，边让万掌柜回去，边告诫众人不可养猫时，龙蓝采竟然在王婆扶着出来，拉了他去打巴掌，大声说：“你怎么这样？！心不诚，问不准，你怎么能这样？！”飞鸟扭头就看到蔡彩怒气地看他，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边说着好话，边好好地劝。

    家人寻了花流霜，也一起出来劝，却见龙蓝采突然叫疼，差点倒地。王婆扶住她，只看了一下就说：“羊水破了，要生了！”

    花流霜又惊又喜，边慌忙和众人一起，七手八脚抬她进屋子，边让人到营中叫老爷回来。

    等狄南堂听闻此事，赶回家中，正遇到飞鸟回头盼着，在蔡彩的监督下剥猫皮，烤猫尸。他询问了几句，就听到孩子和大人的哭声。众人围了上去，便看到王婆泪眼惜惜地出来，怀中抱了个正哭得响亮的婴裹。

    “老爷！是个瞎子！”王婆说。

    狄南堂一愣，慌忙去抱，却被飞鸟和飞雪抢先。飞鸟在婴儿面前动着腥手指，突然大喜，回头说：“谁说的？！”

    狄南堂凑上去看，却看得清楚，婴儿浑身泛红，声音嘹亮，眼睛中瞳孔相叠，却不是什么瞎子。“这——？！”他心神不定接过，怕自己看花了眼，更怕女儿真是瞎子，便在婴儿面前动动指头。婴儿的眼果然动了几下，接着还还以更嘹亮的哭声。

    花流霜神色黯淡地出来，喊飞鸟去找一些东西，转身跟狄南堂说：“你快去劝劝她，我不知道怎么劝好？！好坏也是血脉。”

    她看狄南堂有些发愣，几个孩子都闹着看，便到跟前提醒。

    “什么瞎子？”狄南堂喃喃地说，“这是异相！”

    花流霜仔细再看，却有些发抖，反问：“这是真的？！”

    狄南堂抱着孩子进屋子，却见龙蓝采正在痛哭。他想说什么，却又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把孩子凑过去让她看，安慰说：“她不是瞎子！”

    “怎么会不是？！哪有孩子的眼睛这样？”龙蓝采哭。

    “其实小鸟也是，只是没她这么显。我家祖辈都是这样！”狄南堂骗她说，“这叫猫儿眼，最明亮，让人不敢正视。”

    “是呀！最明亮，比小鸟的还要明亮！”花流霜进来附和。

    张氏也来鉴定，好久才不敢相信地说：“这难道就是重瞳！霸王才有的异相？！”

    “什么霸王异相，只是难以碰到而已，我祖上就有人是。传说中的话不可信，说重瞳是霸王，不如说霸王是重瞳。上古就有此相的记载，比如车帝。可因为他们的威名太响亮，以至人们记下了他们的特征，渐渐谣传，惹得位高权重者特意去杀这些有奇异相貌的人。我们也因此更难见到！”狄南堂说。

    “等她大上一些，送回家养大吧？！”花流霜建议。

    “也好，自与西庆一战后，朝野期望英雄出世，纷纷传言，说霸王要重现人间。我确实有点怕人误会！”狄南堂说。

    稍后，他又说：“营中事务很重，今天是特意回来看看的。女儿也看了，我这就回去。”

    龙蓝采伸住手抓他，却见他把孩子递给花流霜，还了个微笑，转身出去，不禁发起牢骚。

    狄南堂出来后，带飞鸟到一边说：“早就有人传你入侍！你明日不可不去！”

    飞鸟点头，接着进来抱了两把妹妹，这才舍得还给别人。

    ※※※

    狄南堂当日离开，就已经预感到什么。果然，十余日后，他不得不抛弃又做父亲的乐趣，只为女儿留下了一个名字——狄飞青，就作为先锋官，率五千前锋将士离开长月。

    北方无事多年，劲旅多集中在南部边陲，如今陈州战势未灭，放郡有急，仓州，中原有叛乱发生，确实让人应顾不暇。朝廷中能倚重的人并不多。秦林快速反应，使雍阳为将，拨乱沧州，启用龙成上将军栾起为经行总管将军，鲁平为副，赐旌节，专伐秦操。同时，拨狄南堂领辖军五千随同出战，司马代其所事。

    秦操本姓李，是君恩赐姓，他的祖上都是赫赫威名的大将。他也就袭了公爵，是为明国公。他算是比较失意的人，尽管年轻时跟随自己的伯父东征西战，立下许多战功。但进入仕途之后，却被贬了又贬，连调度将军还是前年军乱时混上的。

    以他刚烈的性情，遇到失意也就罢了，却偏偏早年不得意时，把自己的女儿婚配了鲁直的长子。鲁直事发，长子被鲁后杀去，女儿一路悲啼回家的路上，被匪人谋财害命。如果说还不算什么，更过分的是，他家赶去的敛尸的武士也被直州的官员勒索，连尸体都要不回去。

    逢上这样的事情，又是朝野都愤恨鲁后之时，他便起了其兵的意思。春上，万事齐备后，他依照谋士周通的建议，将杨峻的告天下书印发为檄文，四处张挂。

    他这人，失意归失意，却是个又直又好客的豪爽人，多次接济路经此地的谪官。听说他起兵勤王，通辽之地的谪贬之官纷纷前来投奔，甚至有人挟县相从。

    见麾下聚集一般文武，秦怀问计谋划。一个叫张央的官员建议他分进逼袭庆德，叩关入胁长月。而另一谋士方庭晚却主张要他先巩固后方。他折中行事，分出一路南取台州妥善要郡，以制通辽边地，一路入余州，屯军于通武，一路推进至登州，然后逼近庆德。见他这样决断，张央苦劝他不听，便出门长叹，给一个同路中人说：“分兵为忌，分心为虚，今国公不全心北扫，渡江而袭旧都。我知道他必然失败。”对方怪他语出不祥，便告诉给秦操。秦操找他再问，他却已经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为了能争取到王氏旧人，他忽又声称，清河王子实际未死，就在他军中。

    众人择吉，选出三月中旬一日祭旗，哭告圣宗神灵，天地宗亲，这就亲率大军，向北行进。朝廷宗室世家得报，本惊喜各半间，忽被泼了盆冷水，他们都曾经见证清河王子身死，又见秦操作此姿态，勤王竟然勤去了通辽两地，便觉得他伪意为王，实为自己。

    檄文早发，朝廷未通喻前，各路兵马关隘都难下决断，大多都是相互不惹，不投降也不搭理。他兵行一路，甚为顺畅，北进到陶定府，也有些英雄得意。

    陶定府在庆德东，位于商亥江南岸，就如斜江而生的蛋，城池非常坚固，一时不能攻破。

    受挫其下，打城拖延数日，此行等于失去了进去心理，完全成为先立足自保，再徐进之策。四月初，他虽然打下了陶定，杀死守将，但朝廷的诏令也下及各地，与征战配套的褒惩之法也相与公布。朝廷毁去他祖冢，除去他的属籍，赦免胁从民众的罪责。并悬赏金银，厚爵，求购他和一些首犯的首级。

    背后骚动难止，前路难行。

    老将栾起节制足二十余万大军，逼近陶定，徐徐向他开去。

    狄南堂所部五千人是先锋。但因发军过早，原本摆江的姿态却因秦操不是直袭，而又受挫登州陶定府而落空。如今若移军而向，要么偏离后面的主力渡江挺进，要么逆江而上，改成后队。

    狄南堂却想在江表郡风陵渡登岸，插入敌后。他分析过敌人的成分，觉得对方仓促组建的军伍，人数或许众多，却难以围歼他的五千人马。一定程度上，他若能快捷地攻入叛军腹地，不但能击溃敌人的信心，起到瓦解敌人的作用，更能在取得胜利后，逼迫陶定敌人主动迎战。

    于是，他一边使人送信到中军，一边聚集众人，询问他们的意思。军中军将本就是前锋，现成成了后军，都有不甘，听他这么一说，纷纷赞同。

    狄南堂见军中无人排斥，避免将来行事中见不利而起不满，便边要人征集当地民船，砍伐制筏，边勘察河口，以便连日过江。

    张更尧被他举荐为副，却不怎么看好此战，见他在勘察时看着汤汤江水发愣，便说：“将军慎重为好，栾老将军老成持重，我军脱离他的本意，怕有违军纪！”

    狄南堂点点头，说：“为将者，敌变我变，若是我等苦等上命，其实是贻误上命。”

    张更尧不再劝他，跟从他走绕河口。

    ※※※

    飞鸟应传召，入宫侍驾。不几日过后，他就听说了这些天来的许多大事。

    这日傍晚，国王熬夜玩，上午又不敢不去御书房，此时依然在睡觉。飞鸟正怏怏不快地跪卧在一旁的宣室读一本战策，见到春台带了三个人急急过来。

    他们并没有直去叫国王，而是折到这里。

    “狄飞鸟！陛下还在睡？！”春台问。

    “是呀！”飞鸟点点头，看也不看，懒懒地说。

    “快起来参见王爷！”春台拉了他一下说。飞鸟抬头看看，见是前日见过的台郡王，更省劲，不用起来，就地行礼。

    “小许子呢？”秦台大度地摆手，接着询问。

    “也在里面！”飞鸟说。

    秦台“恩”一下，叫后面的人放下许多一瓮画卷，又说：“起来之后，你把这些女子的画像给国王挑选。”

    飞鸟知道这又是议定的什么选妃，心中觉得痒痒的，想打开先看，便点头答应。等他们走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见里面都是细写的女子，有丑有美，不由看得出神。过了一会，他看完了所有的画像，又有些百无聊赖，目光一扫，就看到旁边的水笔，忍不住发水打淡，找了一个最丑的女子，涂了一层水烟。

    他画直线的本事却不错，画画技术却不高明，不一会就把原本还像点人的人周围布置了妖精才能生存的环境。他回过神，正看自己的杰作，不小心把人头滴上了水。他用手一抹，就见一个窟窿，不由大急。想了半天，四处寻看好久，他见到旁边的帷幄边的屏风上有女子画像，就飞快站起来，摸出小刀，悉心挖了个头。

    回来后，殿门的宦官已经打水进去。飞鸟已经被教育过很多了，知道这可不是玩的，就飞快地加工。不久，他看着自己补好了画，便嘘了一口气。正是他收拾过所有的画后，国王也带着两名小太监进来。国王打着呵欠，到灯火边扇了几下，问飞鸟瓮里装的是什么。

    “画像！”飞鸟说。

    “恩！”国王表示知道了，一个小宦官立刻识趣地在主座边铺下蒲团。国王边坐过去，边要飞鸟递画像。飞鸟就一付一付地拿，却听国王打着瞌睡问身旁的小许子好不好看。飞鸟一斜眼，看到国王腻忽忽地抓了人家的手，不仅肉麻地打了个冷战。

    小许子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宦。刚到国王身边的时候，国王还命令他脱掉裤子，检查他是不是女的。如今，他似乎也习惯了自己扮演女人，就细声曼语一路摇头过去。这倒是实话实说，他太俊秀了，这些女子都还没他漂亮。

    很快，国王不耐烦了，胡乱地看，不满地说：“都是糊弄孤的，看看！一个比一个难看！”

    已经到最后一画，也就是飞鸟加工过的那副。飞鸟咽着吐沫把它拿出来，很小心地摊开。上面的水纹还没完全干去，将图弄得很花，五色颜料加上飞鸟润的浅色墨，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突然，国王愣住了。小许子一看也愣住了。飞鸟奇怪地去看，却也发愣。某种程度上，一个美丽的仙女身边滚起五色的烟云，几乎脚不离地。“古时候的美女飞燕也未必有她这样的舞姿！”国王食指大动，一手捂住画，一边给旁边三人说。

    飞鸟发晕，却知道自己混糊了颜色，又贴了人头，在灯光下倒真成了仙女。他咳咳一笑，说：“不是吧！”

    “我选她，就选她。快记下。金呈大夫鲁伯通的女儿！”国王急不可耐地说，接着，他站起身，又给飞鸟说，“我也给你选一个！”

    这是允许的。国王选剩的女子可以指婚给大臣的子侄。飞鸟倒怀疑起国王的眼光，死活不肯，只说自己有媳妇了。国王却很武断，让小许子立刻去找一卷空卷轴，拔开后，给他画了头猪。

    飞鸟大吃一惊，眼睁睁地看着国王在下面抄了一行字：“&215;&215;&215;&215;&215;&215;家猪一头。”说完，他把自己的杰作送到飞鸟怀里，却说：“我们说漂亮的，你却不满意，这下你满意了吧？！回去准备马车！”

    飞鸟丢开卷轴，一本正经地劝谏：“君狎臣嘻！望陛下校之。”

    “那圣上是金口玉言呢！”小许子也在一旁说，“还说陛下‘狎’，是死罪！”

    飞鸟恨恨地看他一眼，却和声细气地说：“陛下，能不能多给我加一只？我表哥还没娶亲呢。”

    国王问，撑开卷轴，在飞鸟的比划下在“一”上加了一横。

    飞鸟提起来看看，却又说：“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两个弟弟！”

    国王被难为了一下，还是描成横着的“目”字当成四。

    飞鸟突然有疑问：“要是我再有一个弟弟呢？”

    小许子也爬到跟前研究，怎么再加一个，却见飞鸟拿了个笔把后面的头去掉，写了“加一”。“万一是猪男怎么办？”飞鸟又问，接着自己做主，在猪后加了个女。几改几不改，他们三个就把卷轴画成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等飞鸟临走时，小许子却提醒国王，说：“赐的猪妻呢？”

    “那就给你猪女！”国王想也不想就说，又弄了一个空卷轴，写上“君恩赐婚”等等。

    飞鸟对小许子恨得是牙根痒痒，便在端墨汁的时候泼了墨汁。他怎么也没想到，墨汁竟然也流到国王的袖子上。

    国王茄子一样的小脸勃然作色，抓起砚台便打，口里却说：“我非要你娶猪不可！”




七十一 我王神武（1）

国王到了婚配的年龄，既然形势容不得废，那就要同意宗室的要求，为其完婚。见宗室诸王参考了国王意思，将王妃人选定为自己娘家女，鲁后果然大悦。她又询问过宗室耆老，一些大臣的意愿，便有意聘鲁荷为后。

    因是自家女子，出阁自需问见一番。几日后，她便在风晚亭中见了鲁伯通的女儿，一看之下，这才知道奇丑无比。但既然是秦台经过国王点头认可的，也已经访诸臣下，太后也就确定日子，在入季夏前接迎，也好一起去庆德北面的林承避暑山庄避暑。

    四月中旬，太后制诏白鲁伯通曰：上承天意，当择贤作俪，以仪天下。故知金呈大夫家女甚贤，贞淑良静，上意纳之。今使使持节太常，以千秋之礼奉迎。

    事定之后，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改为朝廷前景担忧的日子里，一不速之客到了台郡王的府上，擂门而入，声色汹汹，却又酒气熏天。

    “王爷！你亲口许诺我了的。如今怎么却是鲁家女？选谁不可，却是选闻名的丑捍之女？！”紫衣服大汉冲进堂室，甩了鞋子就冲秦台大嚷。秦台挥去下人，挽过不忿的大汉坐在自己身旁，极惋惜地叹气，说：“是呀！选谁不好？可选不到你家了！这也不是我和国王能做主的，天意呀。”

    “什么？！”大汉怒，随即平静，坐下便问，“莫非？”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秦台反问。

    大汉目光便滞，突然嚼了下牙齿，不再吭声。秦台见他不吭声，便又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的女儿很漂亮，国王见过的。圣上给我这个小叔叔了许多安排，不然我怎么敢许诺你？”接着，他拔高声音，一口的官腔，说：“金呈大夫家的女儿是贤静得很，我虽然代请了太后。可你家世不正，暴贵必骄横无理，却应是第一个不合适。”

    大汉有些羞然，却愤然抬头，说：“我的功名官职是军功取的，却不是拉裙带上的，哪里肮脏？连先王都称赞我的伯父，说他是国之忠直。我知道这不关王爷的事，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将军慎言，这可是要脑袋的。”秦台“哎呀”一下，按住他的胳膊，狼视向外。

    “想不到王爷你也是这等怯懦之人，让梁某失望了。”大汉推了他的胳膊，起身就走。

    “慢！有些话要到内室说。兴许，里面会有几个老朋友！”秦台挽留说。他站起来，面孔上现出了一丝微笑。

    ※※※

    八六五年，夏四月。秦操破陶定，渡江击洛城。朝廷诸路军马皆受挫，唯独狄南堂部稍有斩获，射杀秦操弟秦杲，并以朝廷之名义在江南几郡聚兵勇三万余。鲁后使人加狄南堂为江南总管，令其领江南军援助栾起。

    秦操又下洛城，声势更盛，恰又逢朝廷使人挖其祖冢。有人称自己避在林中躲雨，看到其坟冢上，窜出一条十余丈的金龙，乘借风雨之势，竟飞向东南而去。中原流民盗贼困苦，多信而归附。

    秦操由是复用自己的姓氏为李，以十万众挥军逼近庆德，与朝廷在洛城一带对峙。正陷入鏖战之际，他听闻狄南堂又渡江归，便分军截击，将主力屯于孟口。

    李操善战，酒醉后常自与健布，王卓等诸赫赫将军比，曾被人暗笑。如今，诸人始知不虚。此时，健布所部剿拓跋巍巍，轻敌入伏，败溃，竟不得归。操自觉无可挡其锐者，又担心粮草，多使军将攻掠江北府郡，凡所到之处要粮，无地敢有不予者。栾起乞罪，后又请退守庆德。后予以勉励，却怕退守失威，不许。

    五月，狄南堂使张更尧，李成梁率五千人夜袭洛城北孟口大营。由于栾起新败，不敢接应，张更尧部战至天明，大败，李成梁战死，几乎全军覆没。天明，栾起见其大营上有鸟雀盘结，乘其大军逆风备列久疲，以掷火车投火助攻，出战，斩首万余，大获全胜。李操仅带百余骑出走，在半路被部将所杀。

    消息传回朝廷，朝廷嘉奖狄南堂多于栾起。而士人觉得狄南堂不听号令，出战败绩却又获得更甚于栾起的嘉奖，是后偏袒结私所致，多颇有微词。同时，国王赐飞鸟与猪婚的事，虽被太后严呵而止，却也蹊跷而走。长月贵族无不以为笑柄，在茶余饭后，对此家新贵品头论足，鄙视有余。

    飞鸟偶尔听闻，也有些无地自容。他可以把将猪配予自己一事当成玩笑，却难以听到别人对阿爸的轻视。败而论功，是为欺世至耻。面对可畏的人言和宫室中的勾心斗角，他度日如年，宫里宫外，日渐少言。

    家中花流霜等人都察觉到他的这种变化，看到他假装一本正经的时候越来越多，与阿妈他人说话口气去了许多孩子气，虽口里不说，也觉得他是年纪使然。

    这日傍晚，他排练好国王新婚所需要做的事，早早回家。一回到家中，他去看了妹妹，母亲，就回到房子踢开东西，拔刀劈舞一阵，然后才卧下读书。

    正读出滋味时，门吱呀一下开了。黄皎皎端了一个案子进来，上面是一盘凉拌牛肉和一盏马奶。飞鸟抬头看看她，觉得奇怪，想也没想就说：“去一边吃饭去！”

    “是给你吃的！”黄皎皎说。

    飞鸟愣了一下，见她摆下盘子，略带几分歉意。就难以置信地坐到一边。近来，她见到飞鸟就遁走，也不去找飞雪睡觉了，反和张镜渐好。飞鸟知道她对自己的躲躲闪闪的，此时虽奇怪她的反常，但更多出一种怪怪的情愿。

    “为什么给我拿吃的？！”飞鸟边问，边给她夹了片肉吃。

    “你阿妈让的。”黄皎皎说。

    飞鸟的筷子伸在黄皎皎来接的嘴巴边了，听到她的话，却又移回来，塞到自己嘴巴里。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是阿妈知道了他在乔镯那里过了夜，劝阻不成而用的办法。他有些反感，却又说不出反感什么。

    他全心吃饭，吃了大半盘的牛肉，喝去马奶后，揽过黄皎皎的肩膀。黄皎皎吃了一惊，羞怯之间，却见他摸了两枚金币放在桌子。

    “送一个月的饭，它们就是你的了！”飞鸟说。不一会，他又说：“想到新异点对别人好的法子，我就补贴钱，不听话就扣。”

    见黄皎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飞鸟却边收起一个边说：“昨天，你说我妹妹哭得难看，所以就去一个。”

    “我没有说！”黄皎皎虽然显出对金钱的不屑，却委屈争辩说。

    “说谎！”飞鸟捏起另一个。

    “我只是说她哭起来，嘴巴使劲地张，脸涨得通红，就——”黄皎皎解释说。

    “很难看？！”飞鸟反问，“小孩子哭起来都是那样的，你多看看就不觉得难看了。”说完他放下那个金币，打发黄皎皎走。

    门外已经黑了，他跪卧在那里冶心炼气，听到有人进来也不理。这日儿也有蚊子的。一只蚊子嗡嗡盘旋，在他面孔上转悠。见他不理不睬，蚊子干脆它趴了自己的脸上。飞鸟感觉着蚊子叮人的感觉，却仍静心如旧，要等叮完才睁眼看。正体验着，他却听到啪的一声，一疼，被人打了面孔。

    飞雪满意地拿起手掌，让飞鸟看那一涂细血，说：“蚊子！”

    飞鸟大不忿，抓了她挠痒痒，闹腾了好一阵才罢手。飞鸟叠起一块白布，让飞雪给自己取了刀，边擦边自言自语地说：“身痒欲抓，而无动于衷者，可为将军。”

    “胸有激雷而面似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从来也没听说什么痒而不抓，可为将。”飞雪大加贬低，却也取了一把剑，坐到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找块白布擦，也边擦边说，“张镜姐姐的同窗好友又来了，好在表哥不在，不然他又生气。他们要焚香论剑，咱们也去看看吧。”

    “婶母又要生气了。”飞鸟晕了一下说。张镜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外公的影响，竟然整日就想着交结英雄，商讨国策。她母亲都因此骂过她许多次了，但每骂完一次，她就更嚣张一回，害得风月和花流霜都在张氏说起的时候没脸面，后悔给她说情，让她去太学。

    飞鸟被飞雪拉出来，半拒半从去后院。还没走到，就听到里面热闹的叫好声。两人正走着，却见黄皎皎从后面走得飞快，也不知道看没看到他俩个，就走到他们前面进了后院的阔门。飞雪怪异地看看她的背影，反问飞鸟：“你又欺负她了？”

    “哪有的事？”飞鸟不认，却说，“她见了我，就像飞田见了我三叔，边溜边跑。其实三叔打过飞田巴掌吗？可偏偏飞田不怕三婶，怕三叔。”

    飞雪嚼上两下嘴巴，点头表示同感。她先一步进去，接着回过头来叫飞鸟。飞鸟一进去就看到里面有人舞剑，一大群的人疏散地或站或蹲，或坐着看。




七十一 我王神武（2）

他的家不知道是哪个高官住过的，正堂卧在前院中心，后面主家居住的，东西都套了几所别院，足够飞鸟调集所有的民户住进来。后院也大，至少在一家人的眼里特别大。

    院子中虽然荒废破旧，却还保留了许多奇花异草。可逢上这家土气的粗人，那就该它们倒霉。勤劳的他们一住进来就寻思着拔草。春天来临后，下人早早就在里面搭建鸡窝什么的，竟还翻了土打算种春红薯，毛豆子，丝瓜之类的东西。飞鸟观察了两天，丈量了下地方，回头就想平了土地，改成小马场，还准备将亭子推掉。

    风月死命制止，也只是保住一小块亭前地。他怕飞鸟随时挑刺，每日都辛勤地除草，看护。但就那一小片的枯枝乱草，经他料理后，竟见春开出一些花，虽被群鸡肆虐，“马嚼牡丹”，却仍能吐蕊引蝶。飞鸟入宫后，情况才逐渐好转，快被他射吃完的鸡也不能复生，又闲又常不拴的“笨苯”也被他骑去。

    如今是初夏，虽然春花凋谢，夏花始开，香气却是最浓时。晚上来这里，清风徐徐，清香淡淡，如丝如缕，好不醉人。亭子边虽没燃灯，却聚集的都是女眷，少年少女。当中那少年年纪比飞鸟长上几岁，头上扎着硬皮弁，他手中正使出一片蛇芯，吐出寒光。

    飞鸟和飞雪去乔镯身边时，那少年正举了个燎原势，静如磐石。突然，他又动了，矫健地转地走圈，腾身而起，在空中猛地挥出带着剑啸的剑影。众人轰然鼓掌。少年大喜，回手又挥，还吟着好似剑诀一样的东西，道：

    “轻抹慢挑。

    浑不见，断肠有雪剑舞花。

    婆娑起矫龙，左卷风右飞腾，

    快意几纵横。

    我自啸傲来，去摆杨柳风，

    慢舞香飘。

    ……”

    飞雪扛扛飞鸟，说：“他们正要叫你请他们吃饭呢？”

    飞鸟也被这费青妲的哥哥折服，觉得怪不得人人都说他是太学四公子之一。他大声叫好，不由反问：“为什么？”他正想上前去说句话，却看第一次来家中的那位叫钟浅雪的俊少年上前，给费云拱手。钟浅雪说：“费兄真不愧为剑雄也。兄弟不才，只好报以文章。”费云微笑回礼，直手作请。

    飞鸟提起精神，觉得这是比才献艺的聚会，边以微笑鼓励，边侧耳倾听。钟浅雪回头不屑地看看，激亢高吟：

    “陈胡重骑射，征马正盘桓。风去长嘶远，春色亦足寒。

    “出关聊变色，上坂屡停鞍。今随英豪去，但复凉城还。

    “五色乘马黄，追风掣闪电。车马腔血热，手提三尺剑。

    “枭勇可战死，驽驾可空旋。靖我中地边，不缺誓死男。”

    此兄声音抑扬顿挫，果真豪气干云，悲烈盘旋。飞鸟用力地拍着巴掌，却见轮到唇厚的吴班了。他有点儿腼腆，又有些结巴，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披着布的包，展出一轴书卷。飞鸟和他交好，看他要出丑，便出来到他身边，替他拿了要读，突然发愣，问：“地图？！画的地图？”

    “地——图！”吴班说。

    “关你什么事？”费青妲大步上来，一把夺过，说，“我们两个画的。”

    飞鸟又夺回来，揽住吴班的脖子往一边去，边走边问：“哪的地图？”

    “陈，仓两州的。最详尽，我，我查阅典籍才编成的。”吴班红通着面孔说，“费云要去仓州，我等给他送行，想让他带上给大将军，好助他打胜仗。”

    飞鸟这才知道他们是想要自己出钱给费青妲的哥哥饯行，但还对地图咋舌，问：“你去过那里？否则怎么知道画得对？”

    吴班一愣，说：“参考的有籍图，难道你不想让我们大军有张详尽的地图，好打胜仗？！”

    飞鸟无话可说，只好回答说“想”。不一会，费云便在另一叫张晓的带领下过来，和他认识。客套两句后，费云就夸奖他射了一手好箭，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同投到梁威利所募之军，入仓州。

    仓州战事也不顺利，梁威利请战，在朝廷的允许下，贴榜募军，反响很大。飞鸟被他激得热血沸腾，真想答应他，但还是决定要想想看。他看着比自己大不多的费云，既敬佩，又难以明白他父母是怎么放心的。但稍后，张镜带费青妲来借钱摆酒时，飞鸟就知道了，他是隐瞒了亲戚家人，就想去应募。而费青妲却不像他妹妹一样，不但不阻止，反鼓励不已。

    飞鸟被热血冲昏了头，便主动要请这一饭。随后，张氏和风月来赶人，他也一人承担，说是自己请他们来的，随即呼他们跟自己去酒楼。

    酒席上，诸君喝了许多酒。热血少年们就地讲起“太后祸国”，却又提到平叛大军的功过，似懂非懂地评论战势。飞鸟知道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听他们无意中提到，也知道不该怪他们。但他还是有些不快，也没跟着张镜替自己阿爸辩白，便很快退席回家。

    到家后，花落开已经回去，和风月一起在屋子里等他。花落开近来替飞鸟料理生意，虽不满意自己的虚衔——掌柜学徒，但却不得不应付飞鸟的刁难，也渐渐长进，竟然能用算盘算出许多又细又复杂的账目。

    他一见到飞鸟，就酸溜溜地说：“请人喝酒不等我。”

    飞鸟坐到他身边，以责怪的口气说：“喝的不也是咱自家的钱？你以为我不想等你回来。可你到现在才回来。”

    “怪我？！还不是几个人从霍县那边过来，到了城外的‘庄园’，要见你？李多财安排了许多话给我，叫我过去，不能跟他们透口风，还要问他们来干什么，然后才能回来告诉你。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花落开发牢骚地说，但不满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马邑那边来的？”飞鸟一愣，连忙问，“问出来了吗？”

    “我问了。他们不说！”花落开说。飞鸟吃惊，怕是自己结拜过的匪首又来拉自己入伙的，他这就叫花落开去吃饭，而自己左右琢磨。

    “小鸟！”风月等花落开走后，叫了飞鸟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

    “知道啦，以后不要纵容张镜姐。”飞鸟连忙表示知道，“不然会让她嫁不出去的！”

    “我不是要说这个。”风月走到门口，把门关了个严实，回来跪卧到地板上，低声说：“你一天天长大，真的从没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吗？如今，天下大乱，我家家业又不浅，老爷一心为国，你却要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了。我刚才就想去从军，却怕阿妈和朝廷都不肯。”飞鸟边说边又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刀，然后擦拭惋惜，微微流露出一付忧心重重的样子。

    风月却不管他，又说：“草原上有句老话……”

    “我知道，宁为好汉，不为豪奴。”飞鸟立刻打断他的话，不出声地笑了几笑，抑制差点要扑上去亲风月两口的冲动，说，“原来你愿意我从军呀，帮我劝劝我阿妈。连朱温玉都想着立功封侯，你和我两个阿妈没理由反对。”

    风月木然，表情奇怪极了。他叫着“好，好，好”，叹着气，站起来出去。

    他离开飞鸟的房子，鬼鬼祟祟去了花流霜那里。花流霜一见他就明白了，低声说：“他不愿意回去？”

    “恩！我看是——。即使少爷愿意回去，只怕二爷也不肯。二爷是一代枭雄，兄弟之情未必胜过争雄之心。”风月低声说。

    “我以前也担心过，可二爷派人来寻了。”花流霜说。

    风月微一踌躇，缓缓地说：“要是他是试探呢？”

    花流霜面色越来越严肃，点了两下头，想了一下说：“那我就回绝掉，等你劝服小鸟，带他密下回去，先去他龙青云舅舅那里。”

    “只怕也不行！”风月担忧地说，“龙爷怎么想的，你我也都不知道。以前龙爷忌惮老爷，也就尊待少爷，如今却未必。若二爷有心，只怕也不难知道。我看惟有三爷最可*，但他难以防人，若要归去，非得从长计议。”

    花流霜叹气，询问怎么才好。风月这才献计说：“当即是要做归家的打算，免得要走走不掉，走掉回不去，回去不稳妥。听说许多旧人都是主母一手提拔的，主母何不派人暗中透个底？！也算是给老爷安排的后路。”

    飞鸟此时去了乔镯那里，站在门边喊问：“飞雪在不在？”

    乔镯知道他是在问谁在，便娇笑说：“就我一个，你不要进来的好！”飞鸟推门进去，见她在数钱，便坐过去，又放上了一个，故作不知地问她：“这么多钱，都是谁你给的？恩？”说完，就拨了一把数：“一五、一十……！谁给你的钱？”

    “谁稀罕？！”乔镯见他得意洋洋，明知故问，便推了他一下，用手扇了两下酒气，“你怎么又喝酒了？”

    飞鸟看她秀目中满是关切，心中却想：也不知道是真关心我，还是假装的。乔镯把他摁到坐垫上，说：“家里的人都越来越怕你了。你现在只用眼睛看人，眉头锁着，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是吗？”飞鸟自己倒不觉得，反觉得奇怪，不动不动骂人，不乱就敲人两下，惩罚几下却反让人怕。他转移话题，因酒后轻松，恢复一点以前的样子，边以色迷迷的样子摸乔镯，边问：“你数钱干什么？！是不是想离开嫁人？”

    乔镯哼哼着，羞涩地撞了他一下。




七十一 我王神武（3）

给了几天筹备时间，到五月中，国王制诏迎后，并让宗长，太常等操办婚礼，迎女荷于鲁伯通之家。虽办迎时日不多，但典礼却宏大得难以想象，整个长月街上遍结彩绸，林路摆酒，只要是有爵之人，便可畅饮。

    大婚之日这天，飞鸟穿了内廷织造的华衣，皮护，早早在路边蹭了两杯水酒，这才进到宫中，和四名伴读奉驾到国王身边。“狄飞鸟！你热不热？”另一个侍读墨度问，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正解了胸襟，凉快。

    “心静就凉啦。”飞鸟边劝他，边摆手目比远处，问，“那个少年的衣服怎么和我们不一样？”

    “他是倜子殿下！你不知道？迎亲是要自家兄弟的。”墨度低声说。

    正说着，一个管事过来，扯着尖嗓子安排演示过的细节，众人不凉不热地应着。飞鸟看选出来的四个舍人要牵牛，便突然严肃发问：“要是我们身后的牛突然乱跑怎么办？或者拉泡死怎么办？”

    “牛屁股被封住了，不会的。”管事以为他怕牛突然发威，惊驾，就解释说。随即，他甩着提尘，便要众人摆列，鸣金，前去接驾。

    日起扶桑，接亲车骑云罕，由京城府尹卿所引出宫门。

    国王迎亲不必到人家家，但一行也过数门，作出迎的姿态。国王头上戴了一顶编着皮结的板冠，手扶小许子从肩舆下来，和他的异母哥哥一起前行。飞鸟和另三名侍读，各配刀剑，一人手持弓箭，一人捧箭囊，一人持竹，一人捧白绸，四名舍人从在王驾之后，牵着彩牛而行，跟从国王的身后，送他登上插虎贲旄头——雄龙角旗的金舆。他一上车，一彪悍武果挽了牛而去。

    金钲黄钺，金瓜银屏，人马浩浩汤汤从宫廷至内城，片刻旋回。而众人将太仆卿之妻的凤鸾入到宫外正午门的场地时，国王一行也摆道而出。

    大车与鸾车并驾而入，虎贲衣的勇士，官员舍人跟从拱护。未入章殿，又是羽冠文官唱。公卿宗室，百官无不奉命肃立在王室告天地祖宗的大殿外，等驾御之伍。而太后宗室长者处于殿中丹墀。他们见国王乘九马马车而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飞鸟跟着车辆走在留出的阔路上，只见到太后那里有人没有下跪。

    他展目四顾，看场面宏大，人头肃伍，在艳阳下一动不动，突然想起自己在克罗子部的许诺，忍不住在心底打起自己怎么迎亲的小九九。他正想着，听人在百乐声中提醒说：“献上弓箭。”飞鸟走神间，没有听清。

    突然，远处喊嘶一声：“有刺客，护驾！”

    场内大乱。唱官依然改口高唱：“保护太后！”百官无不北向，唯有不多的人南去圣驾一方。两起阵营逐渐分明。飞鸟见几名武士呼地怒奔而至，像是刺客，呼地起身，跳上了大车，站在国王前，高喊：“护驾！”他捧着一袋箭，大声给人要弓，却隐约听到小许子低声给国王说：“不要怕。”

    飞鸟并未在意他们说什么，看蜂蚁一样乱跑的百官，冲散原本执金的郎军，而马车奔走，几乎越过前面的护卫人等，急了一头汗，大声要弓箭。“给国王，给国王！”小许子却一把夺过箭囊给国王。飞鸟去夺，却被他扛住怒叱：“我王神武，快给箭矢。”

    飞鸟也顾不得争，给他箭囊。数名死士刺客连杀数人，在场中围成一个小圈，边对着国王后退，杀往太后的一边，边高声叫嚷：“勿要惊慌，太后误国，吾等求吾君亲政。”

    此时，戏曲一样的事发生了，百官突然安静，唯有国王却使人驾车冲上，用脆脆的嗓音高嚷：“你等何人？何借大义之名陷孤于不孝？！”

    众人见国王无一丝害怕，反露出无比的从容，虽然无不色变，却哑然沉默，难以想象十六岁的国王有如此大智大勇。太后那边围着的臣子，许多都不自觉地奔来护卫。稍微一停顿，他们见外围护军急奔而至，无不高叫“陛下不可！”瞬间，马车更接近了，他们改口山呼：“射！”“射！”有武臣手无寸铁，也国王身后的军将一起快步追迎而上。

    国王却神勇万分，张弓驰射，连杀刺客三名。万众纷纷振臂高呼“万岁”。

    飞鸟却怪异万分。他从不知道国王的箭术这样厉害，但看国王车马近敌，便一把推下御者，见挽马停车不住，就回身抱过国王，夺路向后跳下。

    马车撞过残贼，无数护军蜂至，将敌剁成肉泥。

    ※※※

    天黑，飞鸟通过苛察回家。半路却被两个奇怪的人截上。两人都不像像放地人，一人询问过他的姓名后，便露出喜色，奉上书信一封。飞鸟惊讶，见两人彪悍，以为是阿爸军中军士，便高兴地说：“阿爸派你们来送信？！”

    看两人不回答，飞鸟一头雾水，边说他们认错人了，边拆开来信，这才知道是二叔写给母亲的，要接他离开。他笑容一敛，皱着眉头想了好几下，这才大声怒喝，豪气地说：“今朝廷有事，安可避身免祸。我阿爸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忠臣。除非二叔给我好多好多钱。”

    “不，这也不行！武不怕死，文不爱财。朝廷才有希望。”飞鸟看自己立场软弱，慌忙改口反省。

    两人面面相觑，跪下劝道：“少主公！还请归家？！”

    “不可能！我已经又上书了，我要为国杀敌。快走吧，城中已经禁严了，咱们三人聚头，保不准就被人抓去。”飞鸟说，说完，他就赶上马，一溜烟地跑掉。

    “怎么办？”一人问。

    “人人都说他如何？！我看却又贪财又胆小。若真奉送给他黄金，他自然会跟我们走，可——”另一人环顾四周，低声密语。

    飞鸟跑出好远，回头看看两人，见没有追来，放心不少。他想起自己脱口而出要钱的话，用牙齿咋舌，恢复点肃穆，心底反问不已：“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万一将来被敌人抓住，不是很容易就投降？”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出宫后一阵轻松，在轻松中顺口而发了讨价还价的话，反一路情绪不好，怪自己为何说刚才那样的话，就像花落开反省自己在少女面前讲了粗口，回头自恨一样反省。

    回到家中，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母亲。风月也在一旁听着。听飞鸟说完，他很实在地说：“少爷，你明日别去宫中了，病上一病，也好和接下来发生的事脱离关系。”

    飞鸟听得明白，但很不满地说：“我很健康的。”

    “不让你去，你就不能去！”花流霜发怒，“你敢去试试？！”

    “刺客已经伏诛，不去就算了。”飞鸟看母亲是真生气，不敢应口，只好答应。正说着，李多财回来，见过花流霜后，就使劲给飞鸟使眼色。

    飞鸟连忙说了一下，到外面等。不一会，李多财出来，几乎冒出了汗。“昨天，那几个强人入城了，万掌柜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留了他们，找了个人陪他们喝酒。谁知道一阵子功夫，城里就禁严了。我怕出什么事情，就赶快回来给你说。”李多财说了后，犹豫了一下又说，“以我看，不如将他们交到衙门去！”

    飞鸟也不知道朝廷要怎么搜捕，但立刻就不愿意，怒声说：“他们是找我的，却要我将他们卖给官府？！亏你也想得出来。我这就去看他们。”

    李多财苦劝，说：“少爷，你想好了。他们披着白布，虽然不说也能想象得到，非是跟人干架吃了亏，来请人的？！”

    “请人助拳？！”飞鸟惊讶地问。

    “错不了！”李多财说，“我们都说你去了外地。你现在去见他们，他们怎么想？！”

    “那就说我上午回来了嘛。”飞鸟说。

    李多财见劝不住，只好带飞鸟去了铺子，将闲杂赶走。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一个是个憨厚的小伙子，一个是个大汉。他们都结了白布，神色悲戚。听说飞鸟一回来就来看他们了，他们都很感动。年长的大汉连忙叫小孩给飞鸟跪下。憨厚小伙子则跳到院子中央，在原地打了一路拳，打着胸口喊：“岳爷爷在上，地虎天龙！”

    飞鸟正差点当他是疯子，他却打完自己的胸口上前。这时，另外一个大汉也跑过去顿足打拳，口里叫着：“仁义忠信，请乌鸦爷！”接着，等他也上前后，两人并行磕头，说：“瓢把子因不愿意跟人谋反，被人杀了。好多人都不讲义气。他临死的时候叫我们来找小爷，只求您帮他照顾儿子，让他长成一条好汉。”

    “叔叔大人。”孩子也连忙磕头，捧了半块青瓦。

    朱温玉，李多财都怪他多事，相互看了几眼，看向飞鸟。飞鸟却还有些发懵，不自觉想起那个憨汉许山虎扛大刀的模样。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却因一面，这样信任自己。他虽然不懂什么规矩，却被感动，愧疚不已，便咬着牙说：“放心。我一定要给许大哥报仇！”

    说完，他询问朱温玉：“你对这个知道的多，你说该怎么做？”

    朱温玉无奈，接过孩子手里的瓦，回来后才给飞鸟说：“他就是你的义子了，扶人起来，然后对天磕头。”说完，他把瓦交给别人，也跑到院子里打乱拳，口里叫：“仁义忠信，大哥在上。”

    飞鸟连忙上去，跪到院子里磕头，说了些天公地母开眼，保佑他为大哥报仇的话，这才起身询问。询问后才知道，一日，许多强人拜山，共邀许山虎投*一个叫刘武建的反贼，许山虎不肯，说了许多以忠义为本的话。他们听许山虎这么说，心中不安，夜中杀了喝醉酒的许山虎一家。

    飞鸟看两个淳朴的汉子淳朴到给自己说话蹲到门框那里，看那个虎实的孩子穿着开档裤，披了大人的衣服坐在地下望他，突然想掉眼泪。他一直以为放地的人淳朴，草原上的人淳朴，却想不到靖康一样有这样的人。从霍县到这里，二三百里路，两个憨厚到不知道散去，带了一个孩子，冒着抓丁的危险，也许还饿着肚子，就傻着心思，被瓢把子托付而来。但看他们老实巴脚的泥疙瘩，飞鸟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在太平年间去做什么强人。

    飞鸟觉得自己难以自制，便又说了一遍：“我一定给许大哥报仇的。”

    “说啥报仇？！人家都聚了上千的人！”大汉哭了，说，“咱一辈子都报不了仇。看少瓢把子长大就好了！”

    “说报仇就报仇！”飞鸟问李多财，说，“咱能聚集多少人？问问谁讲忠义，等城门开了，咱们就杀过去，去给我大哥报仇！”

    李多财觉得他疯了，但更像是安慰两个汉子的，便高声说“好”，暗地了却耍着心眼，交代说：“有力气的差不多都跟老爷走了，上哪能寻到足够的人！”

    “贴榜，募兵！老子就要报仇！”飞鸟说，“问问万掌柜，我有多少钱？我俸禄里还有多少存粮，不够把铺子卖了！”

    朱温玉一直冷静地听，此时慌忙低声来劝：“募私兵要通过官府？！怕弄不好，成了谋反了。”

    “我去我阿爸的衙门，去找找他贴过的文告，他的亲兵还没募齐。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敢杀我大哥。”飞鸟脸色铁青地说。

    ※※※

    大婚被搅，太后下令严查，却知主持大典，护卫的皆为宗室，连忙调集龙鳞入勤，提前在龙鳞军的护卫下，卷了国王去庆德北的林承山庄避暑。一行刚走，秦林就杀了秦芳，秦旦，使秦康，西门无恨等人自尽。

    飞鸟因告假在家，并未一同前去。他到处找兵器，借马，并叫朱温玉在梁威利募兵的对面出算卦摊子，偷寻壮士。为此，他第一次巴结张镜，费青妲，想让她们帮忙寻借兵器马匹。后来，他又去城外，对董云儿父女威逼利诱。他们自然不答应，反取笑这样的事无聊。

    李多财暗中将此事告诉风月。风月怕了，得了花流霜的话，就让李多财躲走，出钱让家中壮实一点的男人都出去几天，又暗中叮嘱过张镜，朱温玉。飞鸟暴躁地发了一圈火，要将所有的人都赶走，才有女人告诉他是怎么回事。

    他干脆用钱买了一匹瘦马两头驴子，带上许山虎下叫朱蛋的大汉，纠集胁迫花落开，朱温玉一起出城，自称讨贼将军，封绑在驴子身上的朱温玉为军师，封花落开为校尉。

    风月，花流霜只觉得自己驱逐了从犯，会让飞鸟知难而退，哪知道他只带了三人就走，都后悔不已，如同热锅蚂蚁一样，边团团地转，边不知道怎么好。花流霜让风月带着钱，请陈元龙和一些营中军官吃饭，让他们想办法帮一下忙。接着，她又带着龙蓝采到龙家的趟子局，才知道趟子局说撤就撤了，便又找家族在长月的柜上。大概是狄南良故意没换长月的旧人，掌柜立刻具了款子，带人赶往东河郡。

    家中一下死气沉沉，直到陈元龙答应派人和李多财，另一名叫石骰的霍县小子去找寻接应，才稍微高兴一点。




七十二章 千里必诛（1）

这时，飞鸟已赶至霍县。

    霍县一带多为平原，贼人虽多，却都不大，只有三四处真正下定决心，有威有信的匪类才结寨立命。这年头一乱，结寨的不全是强人。俗话说：大乱住乡，小乱住城。士绅，豪强和大族哪个不能结寨，他们集粮食，练民丁，相互之间除了礼尚往来，却也结仇，寻衅，有时照样贪图外乡人的财货。

    县上奈何不得，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自有自己辨认“什么是民，什么是匪”的办法。他们会将对县衙客气，在官府，地方上由头脸的人为良民，而把另一些不怎么给官府来往，只为吃饭而抢掠的当成山寨。但这些山寨都在县中偏远地带，甚至在两县和几县的交界地，县里奈何不得他们，根本不认他们是本县的山寨。郡上责无旁贷，却也顾不过来，只好放任他们存在。倒是豪强们常常纠集民丁和他们争斗。

    许山虎就是这样一个立寨的强人，拉了上百的人马，一是为了召集人手，二是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种地，图个半匪半民的太平日子，毫无出奇之处。

    可在他这处寨子西北二百里处的山里，还结起的一座大寨。那里面盘踞的人物和他相比，那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落草绿林。他们有上千口子的人，有好马数十匹，虽然也种地，但掳掠才是主业，曾多次跨郡越地作案，接受商队上供，非常地风光。

    那头子是一个叫刘建武退伍的退役军汉，本是李操的部下，因一只眼被射瞎而退役。他听说李操起兵，便聚集起贼首，打算在这里接应，因怕知道内情而不愿从命的许山虎走漏风声，怂恿与许山虎交好的几个强人，杀人灭门。

    飞鸟四人前来，便是按朱温玉的意思，先收复许山虎的手下，然后再论报仇。

    朱蛋并不看好他们三人给许山虎报仇，直到飞鸟让他别管，才在安顿三人住在自己废了的家后出门忙碌。他家那儿是一片河湾地，只有十余户人家，村子被河勾了半拉，是名符其实的湾。前年，村子被水淹了一次，水上过村头，如今到处都是高草，路也只有一把宽，算比较荒僻的。

    他去过长月，对飞鸟的家势有自己的了解，口口声声所说的旧人，不过是自己家的亲戚和同宗，根本不是扎了心思报什么仇，而是想拉着他们一同入飞鸟的伙。说聚，一个傍晚就聚了六、七人回来，还弄了一只死狗。

    他看飞鸟看自己几个拖回来的狗，就说：“乌鸦爷别管，这是我们在那边村头弄死的，算是一点孝敬。你是京城里混过的，一定不稀罕，可也垫个肚子。”

    “你不是知道我带的有粮食吗？”飞鸟知道他们都难得吃顿干的，就责怪说，“去打什么狗？”

    朱蛋的妻弟洪大盆，一挺身，也算是客气地说：“它咬过俺庄人，就是你不来，我们也瞅机会打了它吃肉。”

    “他们都说啦，愿意跟着爷。”朱蛋说，接着把眼巴巴瞅狗的妻子撵走，胡乱擦擦桌子，叫飞鸟坐上，又吩咐，“他们几个给爷磕过头后，那就是爷的人了。”

    “等一下。”朱温玉笑上一下，觉得几个人是想跟飞鸟到长月混日子，便想理智地劝飞鸟两句，就拉了到一边说。可朱蛋却无此心眼，尚指住朱温玉，给亲戚、同村咧着嘴笑，说：“他也姓朱，咱自家人。”

    朱温玉走到一侧回头看，却没想到什么光荣，只是说：“少爷，你要带他们走，是不？！”

    飞鸟一笑，看了看朱温玉一眼。朱温玉得到了鼓励，又说：“一走可不一定是这几个汉子。要是走了上百口子，咱家也难养。”

    飞鸟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返身回去坐到桌子上等几个人给他磕头。朱温玉叹了口气，站在门边看，见花落开已经抱了柴火，就连忙去接。他见邻居家的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卧在废土墙那里伸头看，却被朱蛋的妻子拿着棍子撵，不由笑了笑，回头找了饼子，说：“嫂子，这个饼子给他吧。”

    朱蛋的媳妇骂了几句，回头给他们两个摆理，说：“鸡巴伢子，见了吃的就想蹭，别理他。”

    “一个饼子嘛！”朱温玉回头笑。

    “给吃哩，一会就偎满人，咱少爷也不是粮食吃不完。”她立刻就以“咱少爷”的立场看，揉着污布围裙摆手。刚说完，屋里大概是磕完了头，几个汉子走出来，*到另一边说话。朱蛋脸色不太好，就出来骂：“爷们吃东西，你一个媳子咋赖着不走呢？！串门子去，滚！”

    飞鸟走到门边，碰了碰他：“喊你媳妇回来，一块吃点东西。”

    “嘿，别管她。”朱蛋头一摇，大里大气举手摆，“骚娘们！”

    飞鸟也不再说什么，就让朱温玉弄火。朱蛋嘴巴里嘀咕着，还是喊过妻子，狠狠地给了一眼，说：“看你那骚样？”扭了头，又给那边四个男人说：“你们，都想好了没？”

    等朱温玉生了火，朱蛋还在手提牛尖刀子剥皮。他见妻弟洪大盆来帮忙，猛地搡一下，怒骂一声：“娘的，富贵险中求，有咱爷在，你怕个求？”

    洪大盆被激了一下，说：“我哪是怕，咱这几个人去干人，哪会够？！”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应。朱蛋的老婆刚一问，就被朱蛋骂到一边去。朱温玉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借机便劝：“少爷，咱从长计议。”

    不管怎么说，火还是生好了，狗也剥了出来，大伙吃了些狗肉，干粮，围着火坐。天渐渐地黑了，花落开却冲着大伙放起大话，非要推人家的山寨。朱温玉奇怪到顶了，心想：人人都怕，你却不胆怯，自从被飞鸟拉来，一直都跟没事的人一样。

    他见朱蛋和自己的妻弟起身，自己也想撒尿，就也走到一边。他解开裤子，正“呼啦”尿水间，听到朱蛋小声地安排自己妻弟的声音。朱蛋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子懂个屁！是试你几个哩。试下就这么没出息，要恁干啥？！”

    “我说呢。可我咋知道。”洪大盆说。

    朱温玉不声不响地回来，看看飞鸟，拿了个火枝坐着，面孔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在一团火光映照下，与往常大为不同，不由心中庆幸，暗自给自己说：“我怎么没有想到？！用这法子一下就试出家里的人忠心不忠心。”

    次日，朱温玉早早起床，叫醒朱蛋，提了把刀，催着要走。朱蛋知道两个和许山虎结拜过的人的巢穴，起床洗了两把脸，摸了把柴刀，出门只叫了自己的妻弟，就带他们扑向第一个叫刘三的人。

    外面下起了零星飘着小雨，带着夏日难得的几分清冷。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起泥巴前，他们就来到了刘集。

    刘三的窝就在刘集边上的一处暗娼穴子里。

    此时已经是下午，天空又起了毛毛细雨，却有几分行人欲断魂的凄意。飞鸟叫朱蛋和朱温玉站着，自己带着发抖的花落开直驰到窑子口，大叫：“刘三，你个杂种在不在？”窑里几个人正在摸牌，是做梦也没想到是仇家摸上了门，都以为是熟人。一人应了一声，出来说：“谁找我？”

    飞鸟看他穿了短绸褂，胳膊上绑了带铜钉的护腕，三十开外，带了几分凶狠，但不高也不大，便不能确信地问：“刘三吗？”

    刘三看他们年纪都不大，虽有些警惕，却不放在心上，反觉得大丢颜面。他显出凶像，往前走上几步就看中了他的马和衣裳，便摆出动武教训他们的姿势，问：“找你三爷爷干什么？”

    正在这时，朱温玉和朱蛋一人举着一把兵器，赶着毛驴子急跑，大声怒喊：“给虎瓢把子报仇！”

    刘三因距离而听得不是很清，就转脸去看，但他回头时，已经看到飞鸟拔刀纵马，直冲过来。往往有人觉得骑兵在与步兵单挑中丝毫不占便宜，事实却完全不是这回事，不论马术高低，但是高速直冲的马匹就能将对手吓呆，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刘三先是一惊，接着转身往里跑。飞鸟硬是冲到跟前，在他背上劈出一刀。

    一股鲜血伴随一声惨叫怒飙，汉子踉跄跑了数步，栽进屋子才倒地。看几名摸骨牌的汉子急忙摸了短刀，木枪赶出门，在街上喊人。两名悍匪并不忙于离去，而另两名悍匪也急切摇着毛驴来。飞鸟见花落开持住了弓，将箭上弦，就叫他练习射人。

    花落开瞄了几下，手一抖，却射了另一人的脚，可他还好像故意气人一样，哈着汗手，在人家的惨叫中叫嚷：“日他奶奶！我不是射你的，手臭了。”

    但立刻，他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指着街上拉着竹，耙，锹，杆的人让飞鸟看。

    经过一阵敲锅打盆，喊儿子叫姥爷，刘集的爷们足足涌了几十人，家伙什各式各样，木钉耙拉子最多，有的还缺了齿。他们迅速扛到几名为首的汉子身边，乱杂杂地问怎么了。飞鸟怒色而笑，浑身盔甲发出让人黑芒，他大吼一声，拍马指刀，吼问一团或多或少带了饥色的男人们：“你们哪个要上来？”

    男人们浑身被雨，耙子都举到头上，因额下的眼睛被细雨一打，时不时腾只手去摸，许多被别人挤了的，使劲又去挤别人，口中发着愤怒而急躁的粗“咿”声。

    飞鸟见前一排的人扒拉着腿钉着地，畏惧地后扛，便宣布刘三的罪状说：“你们都听着，他和我的结拜大哥许山虎有八拜之交，却在我大哥不愿意跟他一起造反时，杀了我大哥全家。该杀不该杀？”

    朱温玉和朱蛋头皮都麻了，但还是赶着毛驴到跟前，拱在飞鸟身后发抖。

    “笨苯”打着金属样的铿嘶，耀武扬威地在人前跨步，而飞鸟仍在大喊：“你们都听说这事不？”

    众人看他做得太绝，太强悍了，以为说了“知道”就是同意他杀得有道理。一个跟刘三摸牌的汉子看同伴都吓呆了，就主动回答，说：“听说了！”

    飞鸟笑笑，回身招呼花落，朱蛋，朱温玉走，却突然回头，手里换了弓箭，一箭将他射杀，嘴里还说：“听说他是这样的人还和他在一起，可见是一类人！”

    他一掖马缰，在骏马扬天高嘶，半竖在空中时，大声给众人说：“我在冯党安的棚子里等着，你们去告诉那些人，不想被我追杀千里，就相约去杀了我！”说完，才带人扬长而去。

    细雨如丝，吐着微寒的毒芯。百十人竟然无一人敢追，半晌不敢叫嚷。

    朱温玉，朱蛋都跑了十余里还在发抖，回头看有没有人追。

    连夜，飞鸟汇集洪大盆和一个小伙子，带着他们到几十里外，在强人冯党安的巢穴，袭杀冯党安。冯党安临死还不知道杀自己的是什么人，最后一句话却是：“官兵爷爷饶了小的命！小人都是被刘大龙头逼的。”

    夏雨下了三天。不日后，霍县，整个郡上从黑到灰的人物一致都听闻乌鸦爷的大名，传扬说，他领着双骑两驴给好汉许山虎报仇来了，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十多日后，正是乌鸦爷的大名沸沸扬扬的时候，校尉谭成一行带百余人赶到霍县，他们先让石骰去询问，而自己带人去县里，给县尉打了个招呼。县尉霍古是县中大姓家的人，本身有军功，是最末的贵族准爵。

    他在县里摸到下面的强人们聚首异动，正为自己只有三十个弓手，二十个武卒而不安。听说京城有校尉带了百余人手前来，便和县长一起去见了一下。谭成接受了他们的招待，席间却尽现军汉粗枝大叶的习惯，张口就问：“你们这里有反贼吗？”

    县长吓了个半死，连忙说：“没有！”

    谭成本不是公干，却狂笑两下，说：“有人却说有！”

    “怎么会？有霍大人在，怎么会有反贼？！”县长边出汗边说。

    这是一番极老练的官场话，意思是在原则上不否认自己的政绩，真是有人入京告此地有人谋反的时候，却因有霍大人在，而和他没有关系。霍古如何不知道他老奸巨滑，却也难说县内盗贼，强人横行，便说：“是有个把贼人的苗头不对！”

    谭成摸出一张画像，让人看。霍古立刻凑过头去，看了一下说：“好。我马上派人去查。只要是反贼，格杀无论。”

    “这是辖督将军的公子！他来这里捉拿叛贼，你们要尽快找到这个人。大人在前方为国打仗——”谭成本来想说大人前方打仗，背后公子不能出事，但一时表达不好，舌头拐了弯儿，就说，“公子在这里拿叛贼。一定要找到，让我把他带回去。”

    正说着，李多财进来。谭成就帮他介绍。李多财从没想过可以与县官，县尉大人喝酒，有些局促出汗。但喝过一些酒，又被人巴结后，就轻松了，便打听起许山虎，问霍古认不认识。

    “他？”霍古自然听说过，却不好说的，“死了，一个恶霸头子！”

    傍晚，霍古便摸了一个原许山虎下的人，问及飞鸟，严刑拷打半天也问不出半个字。等李多财过来好言询问时，这个骨瘦如材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大声说：“乌鸦爷是大大的好汉，为了给虎爷报仇，单骑走咱县。要是出卖他，非跟忘恩负义的刘三一样，狗都不如地死。”

    “哎！我说你上次被我逮到，怎么捏怎么软，今个充大爷来了？！”霍古边说边给他一下，凶神恶煞地威胁。

    “可我也真不知道呀。”叫粪头的男人又换了一付乞讨的面孔。

    “那就去找刘三！”李多财即刻说。




七十二 千里必诛（2）

大约是在霍古摸到和刘集时，刘建武的寨子里也来了几名拜山的人。刘建武一把粗髯，独眼，光头，头上都挂着疤瘌。他是道上的好汉，见对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物介绍来的，却也见面就客套，问哪阵风把这样的人物吹过来，还备了厚礼。

    对方报了姓名，相与客套一番，说：“我是来找一个人的，是我家少主。”

    刘建武听他说了来龙去脉，已经明白要找的是谁，便起身谢客，见对方惊讶，便苦笑说：“人家是要我人头的，我怎么替先生寻他？！”这倒是不是他不想和解，而是怕落了名头，说出去显得自己怕了。

    两路寻得辛苦。

    飞鸟却真在冯党安的棚子里等仇人，白天放出斥候花落开，朱蛋，自己在棚子里吃扭来的地瓜；夜晚，收回斥候，大伙安稳地睡在棚子上凉快。朱温玉却知道，若人家真约了百十个人前来捂棚子，那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抵挡。但他知道也没有用，他被飞鸟关在棚子里，除了出去尿尿，就和飞鸟大眼瞪小眼。

    这样过了数日。一日上午，花落开骑马出去后，朱温玉看飞鸟不得不就着地瓜啃窝头，于心不忍，就说：“少爷，换个能得水（方便）的地方吧。”

    飞鸟丢开食物，做了诲人不倦的姿势，正要教训，却听外面嘈杂，出门看，却见到洪大盆和朱蛋带了十余人，个个说是来慕名投奔的。

    朱温玉瞠目结舌，心中升起的全是敬佩，这样时日一长，确实就有了几分把握。

    但他又想错了，飞鸟却把人赶去了，只是说：“要投奔，等我替虎爷报过仇再说。”

    可自从这日之后，日日都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投，但都被他撵走。朱温玉却又想：莫不是他怕被奸细混进来？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因担心失眠了几日了，两只眼睛上的黑眼圈乌黑乌黑的。

    多日已过，没有人赴约来战飞鸟，众人渐渐松懈，觉得他们不会再来。又是一日，太阳火辣，连蝇子都想寻阴凉，拼命往棚子里钻。

    朱温玉想了一个能让人略感享受的法子，把地瓜埋到土里冰凉了吃，回头正在埋瓜的地方拔挠，听到外面迅疾的马蹄，慌忙跟着飞鸟出了棚子。远远里，他见花落开奔来就问：“又有人来投奔？！”

    飞鸟却否认掉，高兴地说：“等了这么多天，却终于来了。”接着怒声骂花落开：“多少人！不会打口哨吗？”

    花落开惊恐不已，几乎骑不好马，奔来就尖声大叫：“快逃！至少也几百人。”

    “从哪过来的？带我去！”飞鸟飞纵至他身边，并行拉住他的马头，强行为他转马。

    “你要送死不成？”花落开大叫。

    朱温玉也如一只老鸡般飞奔到飞鸟身边，几乎在哭叫：“少爷，快逃吧！”

    “逃走？！谁敢逃走！”飞鸟走马拔了棚子外的长矛，指住两人，威武地说，“你们一人是军师，一人是校尉，敢再说句逃给我听？！”说完，他奋缰朝敌人所来的地方冲去。朱温玉大急，边催促花落开跟上，边喊朱蛋，自己则抓了毛驴，骑上猛敲。花落开又惊又怕，更打心底怕飞鸟出事，便飞快回赶。

    这两年三熟的地方，此时正是换岔不久，因为地荒久了，更不见青纱帐，只是一地一地高过半腿的荒草。圆大的火球下，大群的人蔫蔫然捂着脑门和眼睛，头都不想抬地走在这荒草上，也就是刘建武还骑了匹马。他们边走边用褂子扇风，却是就等不来凉风。

    在太阳下行走的滋味却不好受，离棚子还有四五里路，众人边走边蔑视地嚷，说棚子里一定没有人，倒会有陷阱。刘建武他见众人都这么勇气十足地嚷，却不觉得他们真是这么想。不然，他们约了十来个人就够了，为何还要到寨中寻自己带人一起来呢？他边走在人前，边督促人走快，心说：如今连带许多看热闹，混声势的人，已经好几百号的人，是人都会心壮胆豪，却都是他娘的充好汉！

    他一路地走，一路寻思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询问过，得知这个少年是许山虎的结拜兄弟。

    可在他看来，结拜兄弟有三种。一种是一起出生入死，互相救助的次数多了，关系极好，这种兄弟通常不结拜，甚至自小就是干兄弟，见对方受欺负，心中就腾起兄弟的天性；一种是狗连蛋一样的人，几句话投机，或者酒席上喝了点酒，干脆跪下来结拜；而最后一种是为了扩大势力，或者互相借助，为此找寻一个稳固的契约。

    眼前尚为谋面的少年显然不是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种，可他为什么要找自己拼命?恐怕只有一种可能，扬名立万……

    他正想着，似觉一阵凉风袭来，刮得满是热汗的身上凉丝丝的，正好不舒服撑来衣服任风来吹，却听一人惊呼：“他真来了！”

    刘建武放眼，却看得清楚是一匹空马自杀一样狂奔。以他丰厚的经验，他立刻反应过来，空马信马由缰是不会跑这么快的，非是有人藏鞍了不可。他正想着，就见那马直奔自己。

    江湖中搏斗少用长兵器，也很少用什么弓箭，他也就提了一柄短刀，但看对方是这般精骑，不由起了身冷汗。他知道自己也骑了马，最有利的是交马冲刺。但想冲刺也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鹞子一样的人影翻身上马，向他射出夺命一箭。

    他跳马跳到一半，却责怪自己跳得不高，忽而低头，这才知道原因所在，对方已经射中了自己，羽毛在胸口下晃荡。他就感觉到几个亲信抢了自己往后跑。瞪着眼睛，想说句不可退后的话，喉咙却咯吱响着，是半句也说不出来。被几人抬着颠簸一会，他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飞鸟斜行而过，打猎一样射了两轮箭，足足射杀七人。然后，他挺起长枪冲进稀疏的人群，挺枪就刺。挑杀两个人后，他觉得不够畅快，就弃枪换刀。背后花落开追来，只见飞鸟杀入人中，如入无人之境。一头血涌，想也不想就往前直冲，冲到一半，这才记得起害怕，就拿出弓箭射。射了两箭。他见飞鸟又丢了长枪，改用马刀，切瓜砍菜而过，自己的勇气又不知道从哪鼓出来，拔刀便猛冲。

    众人被飞鸟杀到对面，都腾起无力反抗之感。他们中不乏恃勇斗狠的人，却缺乏真正的战仗，又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也只能发呆地看着飞鸟又折头杀了回来，不自觉打心底心惊肉跳。对他们的来说，许多人未必真杀过人，即使杀人也从来没有去杀猪一样杀，大多都是神经紧张地刺过人家胸膛，几乎不敢回看几眼。

    今日，他们如此真切地看到身边的人抛身断体，血喷如柱，都似觉为恶魔所为。尤其那恶魔快速的马影，更将效果强化，就像从眼前掠过的闪电，在感官上给人难以诉说的噩梦感。

    速度也是飞鸟弃枪的缘故，马速过快，再娴熟的冲骑都来不及抖枪，尤其在将人刺穿后，是要费更大的工夫才能拔下的。花落开逊色得多了，他砍杀时一紧张，便忘记要夹马纵行，却是越跑越慢。好在飞鸟又一次穿透回身，众人纷纷夺路而逃，这才不至于陷入重围。

    太阳的光线突然一顿，冥冥中就像是什么降临。

    无人不心情猛惊，跟上最先跑走的人，声嘶力竭地惨叫，半哭非哭地回头看。

    花落开见一个不安心地回头看他的人腿脚一软，闷哼一声，吓倒在地爬不起来，豪气大发，探身出马，一刀将其结果。正是他又要追得时候，飞鸟赶到他身边稍微旋马，叮嘱说：“不要追得太快，只赶射两边和落后的人。”

    花落开和他一起打过猎，兴奋地吆喝照做，和他一路地撵过去。

    李多财，谭成带人来寻时，见荒草遮盖，茫然寻不到目标，正叫熟路的人走到前面摸路间，忽而发觉远处冒出数百人，他们“呼啦”高喊着，拉开足足二里的距离，兔子一样地狂跑，边跑边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倒地翻滚而爬，接着起来再跑。

    谭成正想截下一个问问，却见十多个人被他们吓倒的人老远就下跪，高喊：“军爷！救命！我们没杀虎爷呀！”

    谭成想来背后有更多的人在追砍他们，大吃一惊，慌忙询问他们怎么回事。“刀客，马贼！”一个还能口吐人言的好汉遥空一指，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个方向。

    看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的强人过来，下跪求救，连一些远跑前面的人也折回来。

    霍古看到其中有两个人扛了个人，光头明亮，胸口插了一箭，不知道死没死，便凑去看一看面孔。一看之下，他就喜形于色，飞快喊人来拿，高笑着说：“这下可太平了，是刘建武这个大贼头！”

    众人收了一堆，东倒西歪，倒地不起的强人，见他们比自己的人还多，都头皮发麻，更担心追来的马贼。谭成是有经验的人，立刻号令众军士列成队型，而自己手挽一弓站在众人前。他眼前仍是散乱的贼人，跑来又突然见人，就顺势抱头伏在地上，有人口吐白沫，抽搐不休，有人漫无目标地爬。

    谭成望望，却见几名最后的强人突然栽了跟头就起不来了，再看，在他们身后，两名畅意的骑士似乎还在聊天，争论。

    谭成疑惑，却见李多财快快地跑过去，大声叫着“少爷”！既然他的身份已经确认，自然就不是马贼，那马贼呢？谭成正想询问，一名壮实的强人立刻在牛喘中起身，奋力一指，哑吼着：“马贼！大马贼！好汉爷爷！”

    谭成往前走走，放过飞鸟两人，再用手搭凉棚望，果然见了几个黑点，正要迎击，却见那些惊弓之鸟样的豪喘之人中，又有人想起身再跑。他边喊着有他在呢，边将远处看得清楚，远处的人骑的是毛驴。

    他明白过来，眼前发生的事却是两个骑马的少年在赶杀这一群人。这是什么概念？岂不是名副其实的万人敌。他以极难想象的目光，在不成比例的两者之间移动，心中渐渐苦笑，知道自己这些人已经陷在尴尬中，来这里来得讽刺。

    “犯我表弟威者，千里必杀！你们顶多才跑了二十里。”花落开骑马过来，怒指着一大堆人，用了句从张镜那里改良过的句子说。

    浑身是血的飞鸟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看，心中万丈的豪情突然湮灭，却觉得罪恶，他仰首看天，告慰许山虎。

    谭成看看李多财拿了条白巾，恨不得跳上去给他擦，正打算过去，却感觉到腿上一紧，给人抱了。他心里一惊，正要拔剑，看到下面的人头都磕出血痕和草叶子，只一个劲地哀求：“军爷救命。小人下辈子再也不做贼了！”只是用力地甩了一甩。

    霍古存有巴结的心思，此时多出心眼，就地询问：“你们可是反贼？！愿不愿意画押？！”




七十二 千里必诛（3）

几日后，飞鸟回到长月。他心中有鬼，不敢回家，便住到了城外。

    这一片的荒山被耕出地，坡下又种了秋熟，上面住了人家，如同一块世外乐土。但事实上，是没有什么世外乐土的，春上长月换防，整备，猎场里也被屯了兵。他们知道这里住了人家，却时常来打扰一番。这打扰倒不是恶意，而是沽点酒，雇个人缝补而已。董云儿就在山坡上搭了家野店，卖自己家的酒，偶尔也满足满足西面抄近路去长月的旅人。

    回来的傍晚，朱温玉就来这里，对着两个兵士吹嘴皮子，大讲自己一行人的光辉经历。

    朱温玉本是个算卦说书的江湖骗子，转述难以取信于人。别说众人，就是董老汉都半信半疑。尤其是朱温玉又将人数夸张了不多，大约一倍半的数目，将多出的人都说成被自己三人砍了头。

    董老汉也就提了一壶酒坐到朱温玉的对面说：“要是真有这事，小鸟会不来吹？”

    “真的假不了！不信算了！”朱温玉涨红着面孔说。

    “那我去问他。”董老汉说，“他呢？”

    “喝了些酒睡了。”董云儿刚从山上回来，倒笑道，“你还去问？那里还有一个吹子，喝酒喝的走不好，坐在一堆石头上傻子一样叫嚣。他们三个是一路的货色，听他们说，还不如听我说。”

    说完，她便挽着一条丝巾，说：“小鸟去了，说，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我去给你们大哥报仇。人家就找，不一定找了条野狗什么的，切叨切叨给他送过去了，眼巴巴去等他这乌鸦爷怎么着。等了几天，我们的小鸟提刀夜行，跑到个荒僻的地方砍了段木桩，回来说：我报仇啦。你们的仇自己报去吧。然后又蹭吃的。人家看接了瘟神，一合计，约了几百人，把他们追杀回来了。”

    几个兵士狂笑。董云儿却也窃窃地笑，说：“那个叫什么的？喊我女寨主的汉子，叫朱什么来着，怎么没跟回来？”说完，她就赶朱温玉，说：“快滚蛋，小鸟要知道你跑来喝酒不给钱，看他怎么你。”

    朱温玉干急一阵，站起来说：“不给你们说了。少爷说做人要谦虚。给我打点酒，这是他许诺的，不骗你们，等他醒了你们问问。我怎么都在后悔，没给他要个老婆。”

    董云儿见他盯着自己，喝了酒的眼睛色迷迷的，给了他一脚，给他挂了个葫芦，赶他滚蛋。刚赶他走，风月就从山下赶来，进了店。

    “风老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小鸟回来了？”董老汉连忙招呼，“我才让人去说。”

    “城防上的谭校尉昨天晚上就派人告诉了。怎么会不知道？”风月叹气连连，坐过去低声说，“他跑到人家县里，至少杀了几十个，还赶着上百个人跑了十来里，硬说人家是反贼，不知道怎么个吃官司法。”

    “该不是他自己给谭将军说的吧。”董老汉失声地问。

    风月摇摇头，又低声说：“主母托你们看住他！让他在这里避几天风头，也好托人看看那边是怎么上报，可别让他乱跑！”

    董云儿站的近，也失了色，她连忙赶几个喝酒的兵士回去，回头关了野店，说：“唉！只当他胆怯，不敢生什么事，怎么闹了这么大。他还不成真敢截了几百个人砍？！”

    “县衙里把人拘禁了，正在往上报。还能假得了？那县里，本来是该要他留案的，可不知怎么的，给放了回来。”风月板着面孔说，“大概落案证实了，那些人真是反贼。”

    “那要是阿鸟自己跑回来的呢？”董云儿问。

    “不会！”董老汉说，“我有不少路子，要是真有什么事，就让他从军去。”

    风月回过神色，突然淡淡地说：“我和主母都是看好董爷的，不会别起心思吧？”

    “你把我父女当什么人了？！”董老汉勃然作色，说，“我日日与小鸟相处，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当他是什么恶人去交给官府，那是万万说不过天理的。”

    风月反安心，用手拍了拍董老汉，满意地说：“这就好！”

    到了晚上，风月和董老汉摇醒了飞鸟问事，才松了一口气。原来许多人都认了罪，县里还上报了飞鸟的功劳，县尉为此沾了点光，报称自己如何的鼎力相助。风月心放了，嘴却不软，依然冲着飞鸟发着脾气吼：“是不是我们越阻拦的事，你就越做？！别叫我老师，当不起！说出去都丢人。”

    “不让叫算了！”飞鸟低声哼哼着说，其实心中颇为不安。

    “好了，没事就好！”董老汉说。他让飞鸟继续睡他的大头觉，自己则劝着风月回去，说：“这等急公好义的事，我想都想不来。天下的男儿听闻，哪个不佩服，就不要说他啦。”

    风月苦笑，却说：“却想不到，长大了反是这样的人。”

    不几日，三三两两的霍县人便来投奔，担心不已的董老汉想挡都挡不住。

    朝廷已经严禁亡命，亡命不但要杀头，还罪连自家。他们也没拖家赶车，却都是单身的汉子，都口口声声说，是慕大名而来，要跟飞鸟。董老汉和风月和议，却是想法推他们去应募从军。

    ※※※

    听风月说，外面来了许多要投自己儿子的人，花流霜不得已，却也是为了自家后路考虑，便筹了钱，打算在城外买了个庄园安顿。可忽一人，几名带斗笠的骑客却送来消息，这时她才知道，狄南良改了名字，要起兵入关。他置有一处空宅，是一直给家人备着的，里面还养了武士和狗。

    她更相信风月的分析，不给来人说飞鸟去了哪。

    不几日过去，秦林亲批的封赏也送到家了。

    花流霜暂时不那么提心吊胆，却又密地里以避暑的名义，使家中的人搬往城外住。

    对自己儿子憨大胆又喜又怕之余，她虽然终于肯和风月一起以原谅的意愿，叫不敢回家的飞鸟到身边，却难做到原谅释怀。郁积的腾腾怒火怎么发泄呢？她自己都不知道，便把飞鸟和花落开放到七月正热的太阳地里，去反思他们的所作所为。

    屋子里的风月正在后悔自己刚才忍不住怒火，他看看还是一脸冰霜的花流霜，知道自己不该发这个脾气，抢白担心，无法让花流霜，龙蓝采原谅儿子的，便站在廊下，大声地说了一些主母吃不好，睡不香的话。而花流霜却一句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住飞鸟。

    飞鸟的头越来越低，只是低声而又奇怪地嘀咕：“为什么？我不给别人打架，你们说我懦弱。现在好了，你们却又说我任性，没脑？！”

    龙蓝采已经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过了，此时毫不讲究地说：“你要死了，怎么给他阿爸交待？！恩？！”

    蔡彩奔到太阳地里，仍撕打花落开，却叫着：“让你跟你表弟比，他是什么命，有长生天护着呢。”

    “够了！让这个混蛋滚！想走哪走哪去，想死哪死哪去！他们俩的皮一个比一个厚，打死也不知道疼。”花流霜大概被蔡彩的一句话说毛了，失态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进屋子。

    飞鸟抢先一步，猛爬过去，抱住阿妈的腿大嚎，哀求。花流霜心头一软，挽了他，拉死狗一样把他又丢回太阳地里，再次宣布惩罚：“晒到你知道错为止！”

    日头已经高照，外面地板就跟火烤一样。张镜带着弟弟妹妹站在廊下，指给他们看，告诫他们说：“这就是不听话的结果！”张氏拍了她一巴掌，怒瞪她一眼，走过去劝飞鸟说：“快给你阿妈认认错。”

    飞鸟眼睛都被刺得睁不开了，浑身大汗，却说：“婶母，我已经认了各种各样的错了。”

    “那叫认错吗？！说什么，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张氏点了他一下说，接着又给旁边的花落开说，“你也是，你比你表弟大这么多，都是个大人了，也不会认个错吗？”

    传话的风月又一次出来，询问蹲在那里的花落开，问：“你知道错在哪了不？”

    “知道。我不该和表弟一起跑出去砍土匪，让姑姑和阿妈担心。”花落开说。

    “该和别人一起，是不是？”风月驳了一句，说，“继续想。”

    接着，他问飞鸟：“你说说你什么错了？”

    “我应该带上十万人去找他们算帐！”飞鸟老老实实地说，“让阿妈和老师放心。”

    风月无奈，反问：“你到哪找十万人？”

    “努力挣钱，募上许多兵！”飞鸟又老实而坦诚地回答，还伤心地抽搐几下。要是在几个月前，也许，有人会当是他心里的傻话，可现在，连张氏都不信。

    可风月却在言语上破除他的不是，便白了他一眼，省力一点说：“不给你歪缠，你也继续想。”说完，他喊飞雪找两个盆分别翻扣到两人面前，说：“想好了就敲！”

    他叹了口气进屋子，给花流霜说：“外面这么热，会热伤人的。”

    飞鸟的妹妹又哭了，王婆连忙从龙蓝采怀里接了她晃。龙蓝采也心软，和蔡彩一起替两人求饶，说：“还是算了吧。”

    “让落开起来！”花流霜说，“另外一个，别理他，也别当他可怜。”

    刚说完，外面的盆响了。风月出来问谁敲得，见飞鸟和花落开都指着自己，就说：“落开先说。”

    “我还是不说了吧。”花落开看看飞鸟，低下头去。

    “你看我干什么？他是想说以后再不听我的话了，又不敢说。”飞鸟澄清说。

    “好！”风月微笑着让花落开去歇息，问飞鸟，“你又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了！下次真要想好再去。”飞鸟说，“先给阿妈和老师说好。”

    “就不能不去？”风月反问。

    “恩？说不去就行了？”飞鸟“噢”一下，一付早知道你就会这么说的样子。

    “恩！”风月却点点头。

    飞鸟挡着太阳，想了一下，发愁地说：“去看看行不？”

    “只看看？”风月俯身看看蹲在那里的飞鸟，说，“你看什么？”

    “看一看就看一看。看得东西多了，行的话就成交，不行你回屋子吧。”飞鸟说。

    “再说吧！”风月说，说完正要回屋子，却一转身，见飞鸟却站起来往廊下走。

    “你怎么跑了？”风月伸手指他，大声地问。

    飞鸟回头，说：“我说对了。就是去看看再说嘛！”

    风月发愣，却也知道只能不了了之，只好去交差，让飞鸟逃脱。

    ※※※

    次日，飞鸟入城去了宫中，知道太后带国王去避暑了，才高兴地回了内城的旧宅。

    快到他妹妹抓百之日了，他还是想去给妹妹买点东西，反到了中午，去了街上毫无目的地闲逛。最终，他顺便去了东市的铺子看生意。他到东市的时候，天正热，并没有多少人出入。他远远站着，一眼看到小玲在棚子下凉快，和好多人一起，听朱温玉眉开眼笑地讲什么东西。

    飞鸟想了想，颇难受的，心中却安慰自己说：立功封侯了，她就会理我了。不一会，他转过身子，去了一边，在市场边上给妹妹买了个漂亮的小凉枕头。他看到旁边有个丝竹店，不由想起乔镯的心愿，正想进去买琵琶，却听到两个远道来的生意人在聊天。

    出于敏感，他就站在那里听听。“现在生意不好做的。备州那边也在打仗。”一个人叹气说。

    “是呀！马上到秋里，我敢说皮毛那是非一个劲地狂涨。”另一个人承认说，“听说屯牙关都丢了。”

    这中间又插进一个绸子大叔，他义正词严地驳斥说：“说不定不到秋里，朝廷就打垮他们了！”

    飞鸟竖起耳朵，使劲地听，怀疑是自家老家在打仗。他连忙过去，笑上一笑，拱手说：“敝人姓狄，也作点皮毛生意。听说备州那里打仗，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外族人打了屯牙吧。”第一个人打量了飞鸟几下，把这年岁不得已出来混生意场的年轻人下了距定论，便说，“我就是备州的，却不太清楚。”

    “怎么可能？”飞鸟问。

    那人一拍额头，狠狠地说：“不过听说太后以栾起为将，动用大军三十余万，我看非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第二个人却说：“听说健布爷兵太少，在陈州打了败仗。可你们说，朝廷拿了三十万大军要在备州，莫不是猛狗又杀过来了？”

    “胡折腾呗。要是王卓大将军在，和健大将军两个，一个在备州，一个在陈州，怕什么？”半路上又插了一人，怒声怒气地加到讨论中。

    “要是西门大人在。明国公不反。我们大靖康如今打到西庆去了？”旁边的人几乎都这么赞同。

    飞鸟看他们越说越扯远，连忙钻出圈子。他买了琵琶回家，却越来越担心自己的家乡。他真想问问国王怎么这么娇气，又去避暑，不然他就有邸报可看。而现在，都不知道到哪才能看到邸报。

    太后避暑绝不是娇气，以目前的形势看，她这样老辣的人决不会为了避暑离开王都。

    林承行宫在直州要地，统贯南北。太后在平乱刚胜不久，登州之兵，常州仍被栾起节制时，移驾别宫，意图不言自明。目前这也是比较紧迫的。她要想拔去秦纲的权力，就要快决快行，否则战胜日久，栾起大军不动，必使秦纲生变。

    这也算是被迫为之的冒险一举，朝局初定时，他秦纲在边地加封再多都是贬，会失去拉拢朝廷要人的机会。但目前来说，却正好相反，正如鲁直顾虑的那样，分疆裂土。不管朝廷再如何的艰难，这都是祖宗的基业，如何能再让人承局势动乱？但要解其权，那就非要因利承便，否则必生祸乱。

    事实上，秦纲也早已经察觉到了。

    栾起在孟口大胜，其大军却依然盘于登常两州不见动静，表面是商讨救陈州，但醉翁之意显而易见。他想起兵却又觉得不是时候，便连夜使人入陈州，寻健布求问自保之计。这意思可就两可，一种是说，太后要对付我了，你要给我说话；一种是问，我要起兵，你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健布不答。说客隐去。秦纲称病交出一些军政权力，却让人与龙青云送信，要他劫掠边地。龙青云哪会客气，太后刚入住温承行宫，他就使军拔去松懈的屯牙，在辽阳郡掳百姓数千，扬长而去。但太后铁了心要拔自己的心腹大患，无意起用秦纲，以其病中为由，使栾起领军以讨，近一步盘剥权力。

    这就给另一人可承之机。狄南良潜于东山，觉得时机成熟，边让人接飞鸟一家，边星夜赶回，意图乘乱取北方边郡。但龙青云含糊推搪，不愿意出兵，两人发生不快。

    接着，狄南良决定自行领兵入关，他去轻贱边姓，复祖先姓夏侯，自以武律山为名，改为夏侯武律，领子弟三千，征集各部人马万余入关，号称无畏骁骑，也以奉诏勤王号令。




七十三 连环计（1）

五月，夏侯武律寇边，与胡曲明战于雪龙河。部将仇飞，子夏侯飞孝夜中渡河，败胡曲虎，斩首两千三百人。次日，兵行入辽阳，将所得民户半数分予部众。

    六月，州镇抚将军曹开一面向朝廷上报，一面调集各路大军兵扑辽阳。

    他令镇兵将军张梁从五镇中柔玄，怀荒，御夷三镇中调集一万人西逼辽阳；令守备将军胡曲明残部并密云郡募兵，共六千人，和建德郡尉，郡司马募集兵壮四千人汇合，一万人顺河东进；令平城府司马江同领军七千，部将军董中山领军六千，自东南而进；令州司马方明陀，调度将军银川各领兵一万自北而前。与此同时，由于军户不足，他一面地方征集壮丁，一面贴榜募兵。

    夏侯武律忽出辽阳，于各路大军当他逃遁时，先击东南江同，董中山部。江同，董中山仓促下来不及布阵，被夏侯武律以精骑三百来回冲阵，溃不成军。江同和其弟江彪被流矢射杀。董平山领败兵退于峡谷中，向陈川，方明陀求救。

    是夜，部将陈良领军千余，奔袭百里，袭击胡曲明部。胡曲明夜中不知敌寇多少，弃军而逃，被斩首一千五百多人，溺死者不知其数。

    方明陀，银川二人尚不知道胡曲明之军覆灭，星夜以赴。夏侯武律利用骑兵的迅疾，设伏打援成功，击疲卒于马石坡，斩首万余，银川只领十余骑逃脱。

    四路大军来不及汇合就被各个击破。其间，从辽阳击江同部路面距离足三百多里，夏侯武律之骑兵一日一夜完成，还有余力破敌。这已经远胜于大猛全盛时的精骑，熟知概念的人无不震撼惊骇。

    而此战中唯一幸免的镇兵将军张梁未战回师，却忽然得知，马贼刘逊勾结拓拔巍巍，在陈州得众万余，趁五镇出兵，马监留守不足时，使其弟刘常袭怀朔镇，自领骑兵三千袭沃野镇。得知军马被掳略两万余，豆料，马谷，草料，西北用粮，丢失无数，张梁自知难逃一死，当即便拔剑自尽。司马袁冲代领其军。

    胜后，狄南良却送战利品回。龙青云寝食不安，两夜未能入眠。三日后，他突然急转态度，征各镇兵马共一万五千人，跟随狄南良出战。

    秦纲在圣驾远在长月时就恭敬地应诏到林承。虽然他尽量做出恬淡随心的姿态，但内心中左右思度，不能自安，不知道面临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结果，尤其是面对迟迟不来的召见，更难以不生出在劫难逃的心思。他想暗中潜回，但又怕这是鲁后乐意看到的结果，便一日三请，使人代为问安。

    日子越来越紧迫，人也越来越难熬。昨日，他听说秦林从长月派了一名儒生，不知道和鲁后说些什么，就当即被鲁后杀了，便使唤身边的扈从四处闲聊套话，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暗中派去的人一大早就打听出来了，回来看四处没人，这才向他报告，说：“太后使人去了长月，将八爷的许多门人都赐死了，还问不出为什么。”

    秦纲摸到点什么，但又不敢肯定。他让手下却领奖赏，自己则坐着捉摸，正想着，有人来传太后的旨意，召他入见。虽然召见不一定是好事，不见一定是坏事，但秦纲还是吓了一跳，把残茶吃尽起身，更衣而从。

    林承行宫占地极巨，套了许多凉爽的山水区。秦纲见引自己的小宦直直往宫殿区走，心里就呼腾直跳，这就意味着不在林荫凉亭等地，而是在行宫的宫殿见他。任谁都明白，此时是暑天，此地是避暑之地，论事论地，要在宫殿区见自己，召见就不能轻松，免不得就把自己交给廷尉和宗长。

    他带着一筐心思，一路子地走，直到入了几门才察觉目此行的是在寝宫之所，非是宣堂重地，不由稍微放松。这时，他暗笑自己有些杯弓蛇影，回头想想宫人传自己入见的话，里面是说过要在什么地方见自己的，不由暗骂自己昏了头。

    稍微等了一下，等宫人出来传达太后的许可后，他搂起前衣，冒着汗珠，轻悠悠地踮起脚尖进去。鲁后寝宫很乱，帷幄是丝勾的，却全无半点女人气息，多少让人肃然起敬。而帷幄旁到处都是盛着卷轴的瓮和呈事的托子，更可见这个大权在手的女人是多么的辛劳。

    秦纲一眼就大屋*近卧床的地方摆了一个案子，上面堆满文书，鲁后端坐细看，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水晶片。身后两名侍女正在轻轻地给她打扇子，柔风一拂，就舞有乱发丝，从而暴露出她没怎么修整。她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时不时还咳嗽两声，却不让侍女给她垂背，大概是怕分去自己的心神。

    秦纲恭顺地站着，不敢发出声响。他看着这个别存心思，不知道想将自己怎么样的政敌后母，唯独这会，提不起怨恨，而多出一种怜惜。不知怎么的，他就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梁妃。她是远没有鲁后漂亮的，却是一刻都怕自己不受宠幸，临死的时候还骂自己的娘家没钱，没能给她送来满意的礼品，最后抱着一个金疙瘩长睡不起。有时候，秦纲都觉得父亲要自己的母亲，那完全是因为丞相族舅的缘故。但同时，他也肯定，他的母亲是非常疼爱他的。明白这个事实后，他提不起什么对母亲的恨意，只是被强烈的自卑左右。

    他还记得一次，父王终于分出了点时间考问他们，让人牵来一匹马。许多兄弟都畏不敢上马，而他只骂一人：“你母后都能骑马，你怕马吃了你吗？怎么没有一点高贵的血气？！”别的兄弟都对白如故，而他却比秦林还难过。

    从此，他苦阅兵书，冲锋陷阵，无非是想让人家看得起自己的母亲，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但可惜的是，自己很快就在取得一点成就后就沾沾自喜，贪慕被人吹捧，孝敬的感觉，以至于差点使得天下大乱，让父亲失望透顶。

    他不知不觉地在心底说：我的母亲还活着，她会在做什么？她只是个一心想得到父亲爱宠的可怜人儿，就和自己一样，可自己竟然还在心底厌弃过，并没有怎么恭顺地孝敬过她老人家。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突然滚了下来。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鲁后正在惊讶地看他。

    “你怎么了？”鲁后问。

    “我见太后为天下伤神，情不自禁，望恕臣子之罪。”秦纲跪在地下回答说，他已经从自己的恍惚中恢复，恢复钢铁一样的心神，声音放得很轻，“还望太后保重凤体，不可过于操劳，让天下的臣民放心，让臣子放心。”

    鲁后突然被感动，自从鲁直放对自己的儿子废王自立起，就和自己越来越疏远，而这个不亲的儿子在朝不保夕的时候还能恭顺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想肃穆神色，说些责罪的话，却盘桓在口边没说。

    秦纲见机不失，慌忙拿出自己的擅长之道，又恳切地说：“即使是太后怪罪，臣子还是要冒昧进言。天下的事再大，总有解决的办法，而太后的凤体虽是臣民的福分，却也是太后自个的，惜身是为呀！”

    “好了！你这份心。哀家体了！”鲁后毫无表情地说，“我召你来，不是让你给哀家说这些的。我手里有许多揭发你不法事迹的折子，想知道你怎么看？稍后，我会让人给你誊抄一份，让人给你送过去。”

    秦纲心中高兴，这么说顶多是让自己反省，而不是治罪。知道归知道，他不敢表露半分，唯唯诺诺地谢罪。鲁后给他赐了座，就地向他询问一些政务上的见解，最后又问：“有个叫夏侯武律的放郡人，你听没听说过？”

    “这个人是改过名字的，我使人问询过，所发的檄文大致符合。他还有一个哥哥，在那里很有名望，被我举用过。可他后来入了朝，太后调办过吏部省档案，一看就知！”秦纲说。

    “那就是说，他不是外族？！”鲁后问。

    “近藩久了，血统难论。这个人的性情格外地刚烈，却又不是个莽夫，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龙青云大公对他都有几分忌惮——”秦纲介绍说。

    “朝廷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坏消息！”鲁后说，“我有意与之议和，把辽阳，放郡都割让给他，使其拱卫朝廷的门户。我想了，如今朝廷局势动乱，那个龙什么的大公也未安有好心，一旦这么做，就会在他们中制造出矛盾。但就怕他刚胜之后，沾沾自喜，不愿意罢兵！”

    此战的胜利，不但让人马不多的夏侯武律有机会在靖康编排壮丁，补充兵戈箭枝，更是在几乎已遥遥欲罪的靖康朝廷唯一无伤的地方插了一刀。这样一来，健布在陈州毫无可胜之理，连战也打不下去，惟有向纷乱的仓州撤退一途。姑且不论仓州，而夏侯武律和马贼刘逊，拓跋巍巍排出齐头并进的样子，即使不结盟，也已经杜绝任何一路被围歼的可能，反而让朝廷处处抛露纵深之地。

    这样的消息，朝廷不管怎么捂住，包住，不使人透露回长月，也还是捂不住的，顶多让人知道的不那么清晰而已。此时，她并没有因自己受马贼兵锋所指而退避，而是急切想和夏侯武律议和。这也是目前朝廷所能选择的最佳策略，朝廷可以割让两个边郡，许诺一些好处，但不能整盘崩溃，不能让拓跋巍巍坐大，也不能让马贼入腹地，这些反贼可是聚集百姓的好手。

    秦纲打心底赞同这样的见解，但有顾虑地说：“我觉得他只有万余的人马，即使得到龙青云的救助，也不过两三万人。长驱直入，我损他伤，并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我想他看准了朝廷的形势，目的也就是这么多。我们朝廷可以给他以合理的身份地位，他又怎么拒绝呢？只怕朝廷中的大臣会觉得我们软弱，在给外贼妥协。”

    鲁后点点头，说：“但也顾不得了。西地战势如火如涂，形势不妙！”

    “怎么可能？我却未从邸报和塘报上看到什么。”秦纲大吃一惊。

    “这样的形势，怎么报？为了防止军民溃逃，冲击长月，我已经使人封闭了玉门关，下令军民死战。”鲁后突然觉得两人对话来得方便，许多看法都很接近，因此随意了许多。

    见秦纲一下忧心，鲁后便解答一样道来事实：“从春上，朝廷就接到奏报。说是有几支妖魔一样的部落，不断进击龙重关，身如巨人，毛发多白，挟有狗熊之类的怪兽。因为他们被击退了，朝廷也没有怎么重视！但一个叫李皖的，见其人少，贪功轻战，致使龙重关沦陷，恐怕要在乱糟糟的时候长驱直入。”

    “据说他们能空身涉江河，浑身怪衣，手如兽爪，可轻易开胸破腹，掏出人心，扭断人颈。让人难以相信，天下还有这样的人，即使是兽人，也不会这般。”鲁后苦闷地说。

    等秦纲走后，鲁后有些发愣，她喊人去叫一个叫王伦的人，不自觉地自语：“可惜。人都说秦台如何？！”

    想到这些，她就又想及到儿子。他却是与国无补，反找了个儒生来告诉自己“天下需要大有为之君主”的道理。这话是没错，可是用意何在？她不快地想：他以为自己取代国王，就让人知道天下有了大有为之君主？

    王伦的到来惊扰到她，她回过神，看住这个矮小的官员，说：“你回长月，使人密切监视林亲王和台郡王，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王伦退下，鲁后想想秦纲的话，觉得还是该做出应有的姿态，不能授人以把柄。于是，她在林承减膳三日，令曹开自尽谢罪，责令栾起摆出强硬的架势，以有利于使者出行。




七十三 连环计（2）

凡事由母亲做主，身边又有秦台协助，秦林很清闲。他打日过三杆后就寻了得风的台阁乘凉，让下面的人运来了冰，铺冰镇瓜以解酷暑。凉亭中凉风吹掀，他的心头却一片火闷。

    听到王伦的回报，又想起苍花腊借天下人的担心而表露的“子弱母壮”，他突然怀疑自己的母亲，怕她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为了她的儿子，而不是想大权在握，富贵他们鲁家？不然，自己只是寻了个人想劝点让自己登基的道理，她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说起苍花腊，由秦台介绍他认识的。这个人很有名，著过一本《三才要略》的书，论及天道，地载，人伦，不久前在太学讲学，引起很大的轰动。

    秦林受秦台的介绍请了他。难得的是，他来了，也许是不拂秦台的意思，也许是不敢不来。秦林见到他，就关切地询问：“苍老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问苍生问己身，那只是平常人所问。”苍花腊淡淡一笑，平静地说。

    秦林却觉得自己问对人了，便说：“听说问天下的人，当非常之人。我是不是会成为能够问天下事的非常之人呢。”

    苍花腊讳忌不语。秦林再三催问，宣称所言无罪。苍花腊这才将他褒扬一番，并在他提问天下弊端的时候，捋须而问：“那，王爷觉得天下不稳的根源是什么？人们都在谈论什么？关心什么？造反的理由又是什么？”

    秦林自然知道，却说：“我母后说，天下需要一个大有为之君主！”

    “那为什么没有呢？”苍花腊又问。

    秦林不语，却突然说：“我明白了。可什么样的君主是大有为之君主？”

    一番谈论，秦林对其五题投地，于是委托他为说客，前往林承见自己的母亲，说出这一番话，透露自己的看法。苍花腊推辞，却推荐自己的学生。此生去了林承行宫，刚说完这些，就被鲁太后杀了。太后接着使人回长月，责秦林不可被妖人蛊惑。

    这等于浇了秦林一盆冷水。他正烦躁地想着心事，一个侍妾给他打扇的时候，一不小心打得低了，扇子从他眼前擦过，吓了他一跳。

    秦林暴怒，高喊：“来人哪！你要拍人是吗？我拍死你！”

    “饶命呀！”女子连忙下跪求饶。

    “饶命！就知道叫饶命！”秦林一脚把她踢开，让人拖她走，口里说，“打到她不求饶为止！”

    女子被人拖走后，有人传了话，说台郡王求见。此时，他犹收不住愤愤的心，边让人去带，边将一桌子的东西掀得哪都是的。正发着无妄的火，秦台举着优雅的步子，摸着胡须沿台阁走来。

    他一见就显出自个的五体投地，从身后的人那里取了一个金泥封的军匣递了上去，拿近日西地的捷报来赞：“八爷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尤其是用人上，这是一用一个准。”

    他虽然入了中枢，参知政务，却不该转递此等军折的。可秦林近来信任他，凡事都要他去办，他却只能叫着苦，勤勉用事。

    秦林眼中闪烁，想打开却还是没开，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是胜仗？莫不是你看了？”

    秦台笑道：“不看也知道。老八的本事，怎会不知道？”接着又问：“谁又惹得你生这么大火？这可不行，这可不是用事之道，当用忍持重才行。”

    秦林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他对这个小叔叔的话还是挺在乎的，便解释说：“一个侍女不小心，我已经让人稍加惩处了。”说完就让他坐，而自己又翻来覆去地看那军匣，却不去打开。

    秦台当他多心，想找出有没有被自己打开的痕迹，极为反感地想：许多军务都是我和司马召光经办的，偏偏给你送了捷报，你却狐疑刻薄地怀疑什么。我们要知道什么事，是*上报的军情，也用不着去拆绝密的军折呢？

    秦林却没有亲自拆封，反还给秦台，让他拆开，口里却说：“怕是二十三叔自己想的，你看了告诉我，别说得太严重。”

    秦台再看看他往复吸气要下决心的样子，这才明白他是没胆量拆，便装出不知，拆开了读道：“……西州实无大要，历经多战，民治崩坏。松漠羌男儿多彪悍孔武，浑身刺铜青，在民则贱，在军有功则不恤，前都督校尉实为暴虐，多坏人心，故有一呼而百应。今将士戮力，败松漠羌部，杀裴陈，已使其复降归，当使有德者代，不需多戮。陇下师阔虎，浪东审发虽各数万之众，多为流徙要挟之众，不堪一击。今以五千人斩首万人，非功非德，不可谓胜。欲求一劳永逸，须上以治世能臣牧之，可澄沙正本。

    “西寇乃冷漠悍蛮，虽铜筋铁骨，性忍坚韧，却难服水土，其所牧活物亦不抗南暖。第一春人畜必多病，行不离江河，无食。今天已酷热，其瘟疫横行，若祛兵士之惧，一股可胜。臣已经建议大将军征集投火车，覆盖出击。等寇人兽分离，以战车冲隔，则兽遁人留，可胜。当务之迫，可使官员联络凉境，胜可得凉民之助，西图彻驱之。

    “……”

    秦台读完，又笑如莲灿，说：“此人轻骑入仓州尚不满两个月，便有此嘉报，真英雄也。”

    秦林手握摇椅紫金藤，呼地坐起来，大喜过望，叫嚷道：“赏！赏！可进为车骑将军，授列侯，给实封六百户！”

    秦台连连赞同，又试探地说：“是不是还应该赏他点别的什么？”

    秦林顿时明白了，面色端穆，稍后点头说：“那就以我个人的名义赐他一柄如意！”

    秦台下颌微动，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暗中探了许多人的口风，他们都是拥护亲王殿下的，我已经让他们上书给太后了。”

    “我母后定然不肯。”秦林不快地说。

    “就怕你自个没这个决心。我看太后主要是对你不放心，看你摆出强硬点架势，说不定反而高兴。”秦台斜睨了他一眼，自己叹气说，“你小叔叔也只能给你做这么多了。”

    秦林踌躇好久，却还是忍不住问：“宗亲们呢？”

    “嗨！这还有得说？现在谁是宗长？”秦台大包大揽，摆了摆手，说，“除了你太后的娘家人，我却还是能说服他们的。”

    “只怕母后——”秦林说到一半，停住了，说，“听姚翔说，那个策士受过他们山主的大恩，怕是别有图谋。”

    “是吗？”秦台警惕，假装自己不知道，“但他说的都有道理呀！”

    秦林点点头，承认说：“别人起兵，檄文，确实都是针对天下没有大有为君主而论的。若是有了一个有为的君主，四方自然太平，也就实现了母后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打算。”

    “说起来，我今个也有不高兴的事。东山来了个有名的道士，人称老神仙，那谁，秦成拉了他去府邸看问，碰巧我在。还说观气望人是一绝，他竟然说什么？”他抚住肚子，大为牢骚。

    “说你什么？”秦林看他的样子好笑，于是就问。

    “说我这几日有斧兵之灾，过了之后可保长命！”秦台说，“害得秦成把他的贴人高手都跟了我，免得我过不去这个坎。我骂了他一顿，把他的人都赶走了。”

    “我看也是欺世盗名。”秦林说，接着喊人来切瓜，拿些冰镇葡萄酒。两人对酒庆贺，相与甚欢。

    秦台很快不胜酒力，到回家的时候，秦林只好派人送他。

    到了晚上，送秦台的人却带伤回来，给他说：“今天碰到了刺客，是剑术上的不世高手，伤了我们的人，刺杀不成，只一拔就上了高墙。”

    秦林一惊，说：“真应了那个道士的话？快让人去找。”

    “已经报到内城衙门了。”武士回答。

    “去找那个道士！”秦林责他不开窍。

    秦台遇刺的事儿说小也不算小，说大也不大。秦林需要他的支撑和帮助，不但派人询问，还责罚了内城府官，以表示自己的体恤之心。秦台做出格外领情的样子，几乎是流着眼泪谢过。

    等到次日，他一样起身公办，代替秦林处理一些事务，直到晚上才带着一身的臭汗回家。妾侍正争着伺候他洗澡用饭，苍花腊来访。他吐掉口中的饭，整过衣服，立刻出去相见。

    苍花腊欣身倜傥，一身青衿。他束手立在堂上，见秦台出来，也只是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吗？”秦台不敢怠慢，见面就问。

    “你要想办法放出我们的少主蓟任行。”苍花腊说。

    “他在长月很好。没有人敢怎么样他的。”秦台说，“等将来事情成功，山上的地位和以前一样，能不让他回去吗？”

    “可谁又知道你会不反悔呢？”苍花腊反问，“要是事情不成呢？我们已经牺牲一个门人了，将来我们的性命也全是一句话，你又何必不肯给我们一个不悔约的诚意？”

    秦台只好点点头。




七十三 连环计（3）

立秋之后，长月这边的天就一天热过一天，满世界都是人和狗在树阴下伸舌头，人们逮了水就一桶水一桶地灌。天热就伴随着旱，直州*长月这边已经数日没下雨了，这天的太阳从末伏后几天起，呼呼地吐了六七日的火，还不把大地的水分榨了个精光。

    刘建武的弟弟刘建德带人袭了县衙，劫走了罪犯，扬言要找到“黑脸乌鸦”给哥哥报仇。飞鸟听投*自己的人说了，便立刻花重金聘董老为教头，选练二十名壮士以防备，虽天热也不懈怠。他为了鼓舞士气，日早，夕晚两场都不缺席，拿出做表率的样子，以普通一员的身分加入其中，穿乱石，角力，排列演拳。

    接近傍晚的时候，热浪还依然从地下翻腾，飞鸟却已经和十多个汉子手里拿着竹子削出的兵刃，去了山下的林荫地带。他们都盘着腿坐，看浑身大汗的董老汉给他们演示动作。董老汉持了个竹刀，作了几个示范，停下给那个叫石骰的小伙子说：“你过来试试。”

    石骰拉了自己的竹剑来到场地，向众人一笑，站在场地中。他向董老汉看去，得到同意，便扎了个架子，徐徐举刀，呼地至上向下猛地一劈，“嗨”地吐气，接着回手一挥。董老汉停止住他，说：“这刀是自上而劈，民间叫做力劈华山，都以为猛地一劈就完事，其实每那么简单。”

    说完，他用自己的兵刃在空中劈到不同的位置，说：“看，劈到哪里用的劲是不一样的，你们要好好感觉。劈到什么地方，用哪个部位劈，自己扎桩起步的姿势也要调整。”说完，他看石骰不怎么在心，就挥着手说：“你来劈我试试。”

    石头点头，挠了下后脑勺，站到他对面。董老汉又安嘱他行礼，然后喝道：“来吧。”

    石头两手抱竹，猛呼几口气，却又听董老汉教训道：“你这吸气也不对，先来！”不由憨笑。笑过之后，他猛地一劈而上。董老汉退后半步，也出竹刀。随着两下“啪”地一声轻响，董老汉猛地向上一挑，石骰站立不稳，猛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随即，董老汉停住不动，等他站稳后才又以他刚才的所用的方式下劈，石骰去挡，手中竹子竟被劈断。众人大声叫“好”，纷纷问鸟爷的刀法是不是跟他学的，将来自己能不能砍着几百人乱跑。董老汉看看明来训练，实际已经扇着帽子打瞌睡的飞鸟，冷哼一声，却说：“他那刀法毛燥得很，吓唬吓唬你们还可以。”

    正打瞌睡的飞鸟忽地抬头，打着呵欠说：“老头，别不服气。”

    董老汉不动声色，引诱一样说：“敢来试试？！”

    众人来了精神，纷纷鼓动飞鸟，有的叫“大哥”，有的叫“爷”，说让他们看看厉害。飞鸟却知道董老汉的厉害，说不定就挨顿揍，只用鼻子哼哼，就是不肯上去。

    董老汉谐谑地看住飞鸟，淡淡地教训说：“人家习练刀法，为了精益求精，可以背着干粮跑上千里来寻求一个对手。而你，猪儿般懒，爱面子爱得要死，就知道用鼻子哼哼。”

    “其实我在是用事实来在证明我的刀法不毛躁的，你挑衅我，我也不生气。”飞鸟乐呵呵地说。

    “那来试试！”董老汉正说着，听到远处有人给自己打招呼，就扭过头去看，见是几个军汉，就连忙给他们说话。围场驻军中，有几个常来和董老讨教的军汉。他们会在闲时站在一旁看，有时手痒，下场现手绝活，有时甚至和董老汉下下场。飞鸟知道他们大多都是有军阶的人，个个都很厉害，连忙喊他们，说这里有个“自大狂”。

    几个军汉果然过来，为首的长得就像是个黑面无常。他给董老汉笑笑，却叫了一声“老师”，飞鸟平日没见过他，这才知道自己竟喊了董老汉的徒弟，想必也不会替自己扛一扛的。董老汉错过身子，在军官耳朵边低声地说话。那军官嘴角起了笑意，用犀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这些人，点点头，高声说：“来，哪个要给我试试？”

    董老汉顿时向飞鸟抬下巴，说：“来，小自大狂，来试一试。”

    飞鸟装不下傻了，只好起来，提着自己的竹刃，四处献笑，口里却嘟囔说：“以大欺小。”

    黑脸无常作了个“请”字，自己接过董老汉手中的竹刃，提前就在场地里游走。飞鸟站到他的对面，微微行礼，客客气气地说：“大叔要让让我，我今天才十五岁。”

    黑脸无常却没有什么表情，说：“战场也让敌人让你吗？”刚说完，他才知道飞鸟根本是麻痹他的，已经劈出锐利的一道竹风。

    那人揉过身子，呼地一低，直直地一刀，竹尖带着威势，锐响一声，但他回着一刀，却知道自己又错了。飞鸟劈到一半，根本是跳退两步，向他扔出兵器。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是扎了直劈的架势，只好边用兵器挑，边仓促侧身以挑个实在。

    董老汉见飞鸟无赖，冷哼一声，叫了个“停”。可根本无用，那飞鸟已经一个狗爬式扑到人家跟前，用手叉过对方的肩膀，绊腿就摔。黑面无常被摔倒，正想再用身体的优势压过对手，却感觉到一只手去偷“桃”。他丢了兵刃，用两手去护，惨烈地大叫认输。

    景象惨不忍睹，不光董老汉想捂眼不看，连一边拜他为大的人都觉得丢人。而飞鸟若无其事，放弃去抓别人的“桃子”，起身拍打衣服，高声烂笑。董老汉却宣布说：“三局两胜，再来！”

    “不比了！老师！”黑面无常面红耳赤，大摇其头。

    “你先去上面休息。我却是食其禄，担其事。”董老汉给他打打衣服，安排这个特意来看他的徒弟说。他推过黑面无常走，却又说：“石骰，你来！”

    石骰从别人那里拿了换了把竹刀上来，站到飞鸟对面行礼。飞鸟拣起自己的刀，怪叫着，霹雳啪啦就是一阵子雨点样的狂打，石骰挡了两下就挡不住了，被他打着跑，而飞鸟却跟上，只打他的屁股。

    董老汉彻底失望了，他算是知道，飞鸟也不是刀法不行，根本就想换着花样闹着玩。

    越是这样，董老汉越偏偏想称称他的斤两，便用脚挑了刀，叫了声“来”，就朝了他劈去。飞鸟知道这可不是自己打石骰那样的轻快，慌忙回身格挡一下。两人战到一处，旁边的人都只听到两人竹子相交的劈啪声，却已经看不轻两人的步法移动。

    几下下来，两人分开，遥遥站住。董老汉点点头，说：“还是个可造之材，下一刀就叫你刀折人败。”

    “我厉害的还没使出来呢？”飞鸟说。

    “就像刚才给你斗龙哥的那手？”董老汉问，接着以教训的口气说，“他是没有防备，又见是平时切磋，没法下手。”

    “那就叫你见识一下我自创的刀法吧。”飞鸟两眼眯缝，将缠柄在胸前抡了个半圆的圈，收刀在怀。

    董老汉算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起刀式，诧异不已，但一动不动，等飞鸟来砍。飞鸟快速地移动，突然自怀中后手出刀刺，等董老汉后退，换手劲再刺。董老汉大吃一惊，这是枪术中常见的“出寸”枪，*还手之力而后进，却没想到飞鸟竟然这么怪异地使出来，还娴熟无比，中间并无间隔破绽。他一时大意，差点被刀刺上，连忙又退，却见飞鸟又翻了身，刀从上至下，就像棍子一样抡，不用刃上某点吐劲。不得已，他存着看看飞鸟到底玩什么花样的心思，便继续后退。飞鸟突然回身跑了，他怪异不已，却没有追。

    飞鸟呵呵回头来笑，说：“我的回马刀，你没机会见识了。”说完，他又飞快地跑回来，到跟前才端刀而刺，然后极不可示意地侵身抹杀。董老汉慢慢明白他为何不愿意跟人比试了，他这刀一刀比一刀怪，若是真和人动手的时候，高手也会在防不胜防下被他打得措手不及，一不小心身上就多了窟窿；而看过之后，这些千奇百怪的招数就威力大减，还暴露出许多破绽。

    飞鸟耍了二三十招怪把戏，回头笑话董老汉：“是谁说一回合就让我刀折人败的？”

    “下一刀！”董老汉说。

    飞鸟在旁边欢呼中笑一笑，却说：“我还有最厉害的一刀，叫万流归宗，要死人的！”

    董老汉看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收刀在身侧，不由微微点头，觉得他的武艺已经渐渐入流，可以不*眼睛而侧重于感觉，不然是不会这样蓄势待发的。飞鸟静静地站着，接连换了几个姿势，气势压人。

    董老汉警觉，从他身上看到点高手的味道，便相信了他说的那种要死人的说法。但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站着，等飞鸟出手这一刀。飞鸟慢慢地移动，刀不断地小幅度地变换，突然猛地一睁眼，吐了一口痰，简练而平淡地划过一刀。竹身沿最近最短的距离，以最快的速度绷出一条线，最后在董老汉的心思中压成一个点。

    董老汉随手在破空中迎击，以点破点。飞鸟的竹刀寸寸皆断，一直裂到手边。

    “这么厉害？！”飞鸟骇然。

    四周安静一下，人们都用着吃奶的劲大声叫嚷。而飞鸟却发愣地看住自己的竹刀，最后不服气地说：“我用了直刀，若是弯刀，你一定破不了。”

    “首先你不该吐那一口痰。”董老汉边擦头上的痰，边说，“真正的高手哪那么容易就因为一口痰被你抢去先机，反而只能累你自己的动作缓了一线。”

    “还有，就是你缺乏对刀劲的控制，还是无法能真正运刀自如。充其量是个军中好汉，难以向刀道发展。”董老汉带着怀念的口气说，“这也难怪，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高手，又怎么能体会其中的不可思议？”

    “那一刀劈了半头牛的人是不是高手？”飞鸟问。

    董老汉看看天色，边让众人散掉，边带他向山上走，说：“这样的人很难找到，恐怕已经是万人敌啦。”

    “我三叔就可以。”飞鸟夸耀说，“我才不屑他教我呢。给我十来个力士，我一样让他死得很难看。这也不用，给我把弓箭就行了。”

    董老汉笑笑，说：“这话说来是没有什么错的。但战场上视死如归的人比比皆是，却照样被一些勇猛悍将杀进杀出？你说说看，这为什么？”

    飞鸟想了一下，说：“他们不能齐齐向一个人动手。”

    董老汉点点头，又说：“但这样的军中豪杰却并非天下无敌。一些民间刀客，剑客却能取他们的性命。”

    “为什么？”飞鸟问。

    “军中讲求简练实效，一刀毙命，往往并不功于精巧。而江湖中却是以准，狠，毒为主，走了偏锋。”董老汉说，“一样的杀人，但战法方式不同。比如你父亲，肚子都起来了，和我这样的人不限场地进行搏斗，你说谁会赢？”

    “但要这些人上阵杀敌，却又不行，他们未必能冲开人墙，也难以杀透盔甲。有人不是说吗？习武者，上乘者保家卫国，中乘者行侠仗义，下乘者，强身健体。这其实也分别道出了三种武学的圈子。比如石骰，他就学过拳，你觉得他的拳怎么样？花里胡哨，给姑娘捶背都未必起痒。”

    飞鸟点点头，说：“我明白。”

    “其实还有一种人。比如蓟河岳这样的人，他的武学便不是这三种的圈子。”董老汉看看飞鸟，见他是在认真地听自己说，就说，“这是一种想问仙求道，寻求世间真谛的武学。他们的武学最厉害，甚至杀人于无形，跟邪术一样，提气纵身，可逾人能。”董老汉说。

    “杀人于无形？！却未见得自杀的蓟什么有这种本事，不然他也不会自杀了。”飞鸟轻蔑地说。

    “他们治内而不修外，并不擅长与人搏斗，即使怀有这种手段，又有何用？”董老汉说，“最可怕的是，也是我要给你说的，有将搏斗和治内练气融为一体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高手。军中也有，民间也有，虽然极少，但可谓真正的无敌。”

    飞鸟看野店到了，外面散落着几片瓦，立刻拉过董老汉，而自己将瓦片垛起。董老汉看他提气牛哼，怪异非常。飞鸟的脸越憋越红，擢手成掌刀，终于大叫一声，抡手向叠瓦砍击。瓦片应声而折，他拍着手，不可一世地炫耀：“怎么样？是不是这种？！”

    董老汉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不忍心打击他，只好说：“不错的硬气功。”

    飞鸟怪笑着往店里跑，大声喊要吃的，却被董老汉叫住。“知道我怎么破你刀的吗？”董老汉提了半片瓦让他看，他是一直想让飞鸟来问的，可飞鸟偏偏不理会，也不感兴趣。

    “这么一说，也是硬气功？！”飞鸟回头叫了句，转身就跑进店了，去找吃的。

    不一下，董老汉就听到女儿和他争吵的声音，无奈不已，心说：这家伙就是不肯上进。他看看手上的瓦片，不是冲击的碎纹，是齐齐断开的，不由点了点头。黑面无常也和几个农汉上前观察，他提出一片，给董老汉说：“老师收了个好弟子。”

    “你怎么有空过来？”董老汉这时才奇怪地问他。

    “马贼袭了宣化，太后带国王陛下退往锦门，被围困在那里几日了。朝廷要募兵去救！我提了职，刚募了百十个饥民，却分不出身，想要老师去帮忙训练几天。”黑脸无常说。

    “募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齐备，去救援怎么行？！”董老汉大吃一惊，“我也只是个武教，哪里能让他们熟悉军纪，军令，编排演练阵法？！”

    黑脸无常面色难看，嚼着下巴认同董老汉的话，说：“能让他们不在半路逃跑都不太容易。”

    “这围场里就屯了几千人，他们去救援也比得过杂募的上万人？！”董老汉愤色而怒，“要募也要找军户来募，这不是拿朝廷的人开玩笑吗？”

    “亲王自己的亲娘，他要怎么来救，咱们是管不着的。我却要跟随将军，去救陛下和太后！”黑面无常正气凛然地说，“位卑不敢忘忧。斗龙一直记得老师的教导，此番定当忠君报国。胜负不说，唯志气不可丢。”

    “好样的！”旁边一个农汉忍不住赞道。

    董老汉是和风月有过计划的，此时更想借机推他们去军中，便看看他们一张张流露真诚的面孔，问：“你们也要去？”

    “得要我们瓢把子愿意。他要愿意，我们就一起去。”一个汉子说。

    “好！我就代替你们问问他。”董老汉说，接着拉着那叫介斗龙的黑脸无常进店。

    飞鸟看董云儿进了里面的厨屋，慌忙在盘子捏烧好的下酒菜往嘴巴里填。听到见有人进来，他猛地一转身，飞快地咽食物下肚。董云儿又端了两盘菜出来，不依不挠地赶人：“你怎么还不回家？今天没你的饭。”

    “天都黑了。”飞鸟含糊不清地说，“明天你早早地说。我就可以回家了。其实你烧的菜也不是很好吃，别以为我是见到好吃的，想留下蹭东西。”

    董云儿给介斗龙笑了一笑，放下盘子，回身捏住飞鸟的嘴巴，说：“你敢说你现在嘴巴里什么也没有？”

    “其实我是在试毒。跟国王跟久了。嘿嘿！”飞鸟看隐瞒不住，干脆扭了身子，坐到董老汉身边，咀嚼下咽，摸了酒壶就要对着嘴顺喉咙。董云儿给他夺下，拧着他耳朵问他：“你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好啦！”董老汉也一脸笑意，边赶董云儿出去，边问飞鸟，“毒试过了没有？咱们可以吃了吧？鸟瓢把子！”

    “他就是？！”黑脸无常晃着手指头，指指外面，又看向飞鸟。

    “大名鼎鼎的乌鸦爷。你到河东郡那一代一打听，保证人人知道。”董老汉揶揄说，“人家单枪匹马，可了不得着呢？”飞鸟听得高兴，连忙抱拳，连连点头，很地道地谦嚷：“客气，客气，浪有虚名。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借兵怎么样？”董老汉笑眯眯地说，“国王被围困，借你的兵去救驾怎么样？”

    飞鸟正拔找着菜，突然停住，表情越来越严肃，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我也要借兵！你们等着！”




七十四 请立（1）

对陈州健布撤退，拓跋巍巍有先见之明，第一时间抢先抢占朝廷撤退所造成的政权真空。

    马贼刘逊一回头，各城各郡已经遍插拓跋巍巍的大旗，再无扎根之处，不得已，他挟裹陈州万众拔宣化，杀其将，发其郡丁。庆德大震，甚至有官脱身出奔。事实上，刘逊虽劫掠数万人，军中可用之人却少之又少，更混有不少王邴余部和游牧人，人心不齐。

    他知道直州不可入，又得知鲁后在登州锦门，便驱兵围之。鲁后见贼势浩大，以为他们要掠直州，便在林承留守军士，自己携国王退至登州锦门以避，被得到消息的贼军围个正着。此时，她身边只有随行兵众五千人。

    秦纲却建议不下诏求勤，只使周遭军伍救援，以免使人心更加不稳，争勤伤民，劳而不获。鲁后从之，使秦纲为将。但考虑到败李操后，一部分兵马南下，栾起所将三十万实际是包括调度将军下兵壮，手中不过十万余，多已北行压逼夏侯武律，各府郡并无足够抗敌的兵马，仍然派人到长月要援。出于她的意料。她的儿子却不肯动用长月的卫戍，而要重新募兵，一下把声势造大了。同时，他还再次派人提起“大有为之君主”一说，摆明做出同意就救，不同意就不救的模样。

    不管鲁后见讯后会作何感想，万余杂募之兵却在云中潜的率领下，经过一旬半的募兵期，一旬半的急赶，在将近一个月后赶到锦门北面。飞鸟告别母亲，应募成为一名小兵尉，带了朱温玉和另外的八十多个人，每日都耀武扬威地和其它营的兵士争地盘，争水，争粮食，聚众殴斗。

    此时刘逊已被秦纲击败，沿岭表南下，与云中潜部狭路相逢。

    遇贼时，飞鸟正指挥人埋地锅。他听到介斗龙急召人马的闷角，连忙奔了出来，逮了个乱走的人，抓了人家的胸口急问。“敌人来了！”那人着急大喊，挣脱就往后跑。飞鸟喉头冒烟地喊自己的人，见里面的一个火兵还撅着屁股，连忙过去踢一脚。他转过身，又见十多个人杂乱地乱冲，几乎冲隔自己赶着集合的人马，边骂娘边拉了一个打。

    朱温玉急挥自己的手，收集自己的人，最终站到排头，大声地替飞鸟传话：“快点数？！”

    朱蛋是良长之一，自己却慌里慌张地去一个一个数。飞鸟看得牙根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他强忍住这样的冲动，大叫：“找你的什士，什士找伙士，伙士找自己的人！”

    整到一半，越来越多人的越灶穿棘，狂奔后逃。还有人胡乱裹着头，一头的血。飞鸟也不再清数，赶众人就迎面向前，走了不远，就见介斗龙骑马仗剑，扯着嗓子号令面前几十号人排齐。

    他们的兵器都是烂凑的，根本没有拒马枪，更没有弓弩。他见飞鸟又带人过来，对面烟尘狂滚，咬咬牙，带众人向东急走。众人奔了一路，等烟尘卷过，点了一点，只有一百二十多人。

    介斗龙红着眼睛骂：“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连个斥候都没派出去吗？！”

    一个老兵也忿忿地骂几声，话音刚落，有人看到几十个马贼裹烟追来，大叫出口。众人又是一团麻。飞鸟和介斗龙赶着拿长枪的排到前面，把短兵加杂在中间。

    飞鸟一头的汗，见右边地势较高，立刻作为护翼跑到右侧拉弓待射。

    “不要惊慌！有盾牌的把盾抗在头上，砍马腿。”介斗龙依然用沙哑的嗓子不停地喊，时不时叫军官和老兵推人去空缺的地方。马贼冲到跟前，却没有拉展，不少人还急急地勒马。飞鸟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仅射去刹不住马的一人。

    介斗龙赶到飞鸟身边，说：“莫不是他们正要想着怎么冲散我们？”

    飞鸟也一肚子狐疑，说：“怎么看这都是乌合之众。我杀下去看看好吧？！你看好，要是看准了，就让众人杀上来。”

    “也许是诱敌，也有可能是想绕击我后！”介斗龙说，“我们徐徐撤退，等下分为两队，你带人向左侧移动，等敌人追来，我就吹号。你到时就从坡顶出现。”

    飞鸟点点头，率先带人后撤。地势渐高，却有一相对低一点的地方，飞鸟带人奔跑过去，边向斜上绕，边以号角呼应介斗龙。介斗龙听闻后也徐徐撤退。敌寇果然追来，追了百步，后面又有百十寇至。现在可以猜测，刚才的人停顿，大约是去要人手了。这回的敌人乱哄哄地冲上，直到介斗龙前百步才停住。介斗龙边使人长短相配，散出纵深距离，依旧徐退，边吹响角号通知飞鸟。

    “我们是响应勤王的正义之兵。投降不杀！”一个贼寇冲着介斗龙大喊，“我们将军说了，凡是七爵以上的人投降，会让他做将军。”

    介斗龙并不答话，只是号令众人在敌人的压势下向斜坡后撤退。旁边一兵却骂道：“妈的。做贼还有理了？！”

    贼寇呼地就杀了上来，却也是杂乱无章，有些人骑术并不精良，马也无鞍子，竟下来和介斗龙的人杀在一起。敌寇中延展战线，意图包围，却因官兵背高而战，一时难以实现。飞鸟已经上了坡，听得喊杀声，便仔细安排众人，不可跑得太快，跑得太散。等众人都传了一遍，他们忽地从上头冒出来，向绕坡的骑兵杀去。

    飞鸟大吼：“立功！”四十余汉子呼地就往下狂扑猛击，口里如狼似虎地跟喊助威。

    飞鸟张弓射杀一名头裹布巾的贼人后，又奋马疯叫：“封侯！”这对士兵的要求高了些，但大伙都一阵的热血澎湃，跟着高喊。从顶到下仅仅不过四十余步，截击这些马步军截得相当及时，许多贼人都调转不过马头。众人杀得胆大，自觉敌人也不过如此，都勇悍许多。飞鸟纵马驰骋，衔刀射箭，救援自己的弟兄，几乎射光了自己的一壶箭，这便抓了刀，插入敌队，呼号披靡。

    介斗龙这边已经倒了十多个弟兄，见飞鸟已经杀到，喊着号令令众人徐转。这等口令是最基本的，众人也都能执行。一会功夫，最左边的人便杀转向更高处，而右侧的人得到了飞鸟等人的掩护，避免敌人的绕击。贼人没见过这等杀法，根本无法充分发挥骑兵的优势，正盘桓要退间，介斗龙和飞鸟一人一骑，猛冲入敌群，左冲右杀，告诉他们什么才叫骑兵。

    马贼鏖战一会就挺不住了，丢下数人的尸体和十余匹空马，急急退走。

    介斗龙不敢让众人去追骑兵，慌忙勒止众人，统计伤亡和功劳，但脸上无一点胜利的喜悦。他回头喊了几个老部下低声说话，却没叫飞鸟。飞鸟点验自己的人，才知道他们只跟来了一半多一点，死了十三、四个，还有十余人都受了伤。他站在坡上看看夕阳，回来看人都急切地找水喝，便说：“水囊都带了没有？”他自然是询问自己从家带出的人的，但看接连几个都摇头，不由叹气。

    “我带了！”朱温玉连忙递过他的水给飞鸟。飞鸟摸出自己的，喝了两口给朱温玉，体恤地说：“给众人喝些。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呢。”

    正说着，介斗龙急急下令集合，说：“我们仍然向锦门那里走，带上缴获的马。”说完，喊了飞鸟，带着他走到最前面，看看他也一身是血，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询问：“习惯不习惯？你今天表现很出色！”

    “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封侯？！”飞鸟不谦虚，连忙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介斗龙看他用手摸过喷到下颌上的血，涂个爪子相，却是很认真地询问，不由笑了笑，说：“大概有十来年就差不多了！”

    ※※※

    他们在早晨的时候寻到水源，猛饮了一番，在这里休息。飞鸟自告奋勇去作斥候。他离开众人行了几里，在一处不毛的高岗望，见到远处起了烟尘。他看得出这是烧灶的青烟，鼻子上又嗅到这顺风飘来的味道，不由觉得是敌寇。想了一下，他却没打马回去，反而向那里赶了一阵，最终看到一座营地。营地里面竖了许多大旗，有的写着大大的“秦”字，有着盘着虎豹。

    飞鸟觉得不像是贼人，这才安心，立刻回去说给介斗龙。他们寻来询问，果然是朝廷的人马，这就并入这支大军，向将领回报情况。

    大概是将军估计到难以追击后，就裹带他们回去了。

    两日后，飞鸟他们经过锦门郡。锦门郡建有二府，是踞险的要塞之地，也是为江北的屏藩之一，郡北还有多处土寨和关卡。可以说，即使鲁后不来，刘逊也会从这里通过，或者越险过到登州，或许沿山表向东南行进。

    这一带是燕行山的掠翼，大军矮山乱野中通过时几乎遇不到人，只见到许多滚在乱草间的尸体。白天，天空中时而飞翔着劲雕和乌鸦，一旦平野而视，黄茫茫而又绿苍苍。夜中，则有鸟兽闯过，突兀地叫，弄得许多兵士都不敢独自去解手。

    他们屯了几天，得知国王和太后已经移驾多时了，便顺河而下转折回头，去了林承。

    林承再北一些的坦沃地带便是武烈王的老家，户众虽然并不稠密，但许多都是功勋勇健，留下星罗棋布的大小庄园。许多人家都是一门几烈，以前李操的谋士要图谋庆德，这里也是他所度测得云集响应地之一。

    这支四千余的军队就是在这里应募的，骑兵很多，战斗力惊人。但他们只是昙花一现，因不被纳入中央军和外军的编制，会被解散。数天后，骨干将由庆德将军和一个叫林威的折冲都尉带领着回归庆德。




七十四 请立（2）

飞鸟到后第一要任就是打听国王行宫所在，半晚上递牌子入见。他一见到国王，就跪在地下说：“小臣救驾来迟，还请恕罪！”接着就讲自己随军救驾的经历。秦汾有些诧异，他让人都下去，轻轻走到飞鸟身边，说：“孤把猪赐给你，你却在上次大婚的时候救驾，真是个忠臣。”

    飞鸟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心里也热乎乎的，说：“我阿爸是忠臣，我也是忠臣。”

    “那好！你就别回军营了，就在孤的身边保护孤王。”说完，他看向小许子，携着小许子坐下，隔了纱帐玩“天狗吃月亮”(两人藏不见身，突然求碰面)。大伙本来是在谈着话的，这玩也玩得过分了吧。飞鸟正在奇怪，发觉一个宦官进来。他前后想想，觉得国王似乎向自己隐瞒了许多事，对自己完全不像入宫并不是很久的小许子那样铁。

    他卧在那里努嘴，听到纲亲王前来的通禀，便徐徐退了下去。在退下的过程中，他斜眼偷看纲亲王，可惜，只能在错身的时候见到那一身玄衣和清欣的身体。他出来，退到旁边的宣室里，坐了一会，这才想到该去给一路照顾自己的介斗龙说一下。

    介斗龙遇到了头皮发麻的事。按说临时招募兵士的官长，是要在仗后解散部众，而自己回归本队的。但他无法和云中潜取得联系，部下一旦解散就不能像过去家籍明晰、人们定居乡里时那样论功行赏；而不解散去找云中潜，百十号人的粮食也成问题。

    次日。飞鸟寻到介斗龙时，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求爷爷告奶奶一样四处求见别部官长后归来。一百来号子人，包括飞鸟从自家带的，都顿时熄了满腔的热肠，为自己不值，为那次御敌而死的同伴不值，时不时还说些“不如去做匪类”的话。他们看介斗龙把人耳朵，首级都放臭了，还苦苦求人，并没向他闹什么，都扎紧口袋，预先计划友军支援的一点和自己捡来一些粮食能支撑多少天。

    介斗龙满眼都是浑黯失望，他黑着脸在众人身边，默不声响。旁边一个老兵代替他向大伙悔恨：“早知道不急忙救驾领功了，我们就是多收集点东西也是辛劳所得。如今大伙流血流汗，什么也没得住，可也不是大人对不起大伙！！”

    他其它的老部下，几个老兵军官都斜着身子卧在泥地上，满面也是不忿。突然，一个缠了土布叶袋的老兵呼地站起来，冲人嚷：“我们去见国王！什么都不给也行。也总要他知道，我们一听说他有难就来了吧。”

    众人都说好。介斗龙却使劲一拉嘴角，不许大家的胡闹：“山庄要卡都有兵，我们怎么去？！”

    朱温玉和几个自家小伙子都在大声说：“要说亏，我家爷才最亏。我们二十条汉子虽然都没死，看你们看看我们的兵器，都是他买的，粮食，衣服都是他出的。打仗，谁有他勇猛，杀的人多？！”岂止是他二十个，飞鸟下面的八十余号人多是他吆喝着募的，也难怪他们为飞鸟委屈。

    飞鸟知道这不能说人亏不亏，却是实实在在的赏罚不能行。他摸了根草衔上，半跪在地下说：“我见到国王了，他夸我们忠心。可是他也没法赏我们什么，只是让我向大家说一说，他心里感动呢？！”

    “说的也是。大权都在太后那里。”有人恨恨地说。他们这些草芥一样的人都停止傻话连连，开始沉默。他们背着坡子坐着，都不知道怎么个好，一个人捂着面孔哭起来，说：“老婆孩子都不让我来，家里种了东家十多亩地，正赶了秋收。”

    飞鸟眼泪差点出来，真想回头问问，那小国王是不是知道有这么多人给他拼命。包括溃逃的人，他们许多人也都是受了伤，捂裹着头从前面下来。

    “我家有地。大伙愿意的，跟老朱回我家，我给大伙地种。要是谁认识死了的弟兄的家属，就一道带去，先去在我铺子帮忙，将来我有钱了再补。”飞鸟拉断自己的草，抬头给大伙说，眼睛闪亮。

    “我去找云将军。将来把粮食，吃用补给你！”好久，介斗龙用手按住飞鸟，斩钉截铁地说，“我家还有几十亩的地，我回去也拿出来。”

    “你家不吃了？！”飞鸟反问，接着辩白说，“我家的地多，问问老朱，是我叔叔买的，许多都在荒着。”

    “我不给兄弟们的那份。天打雷轰。”介斗龙呛了一下，两滴眼泪硬挂了出来。他急奔出门，解了自己的马，回头说：“你们先回去！要是粮食不够，咱还有俘获了马，就杀伤马！可别掳掠人家东西。我现在就去寻云将军。”说完，他便不顾阻拦，使劲用草鞭蹂马，顺河边道路，狂奔而去。

    飞鸟也安排朱温玉带人上路，自己却留下。他心神不定地回国王行宫，这才知道国王一行准备回京。

    行宫深兀，夜晚时盘旋着怪怪的阴云，黑漫漫地压人心魄。飞鸟被国王吩咐，要把好门户，就*着柱子握刀站住。不一会，一个老宦打了灯笼过来，走到这里给飞鸟笑笑，飞鸟懒得给他开门的，就点点头，装懒。

    宦官进去不久，里面突然响了声惨叫，凄厉刺耳。飞鸟回头，立刻发现不对，便猛地冲开门，大叫圣上可安好。但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国王换了一身盔甲，腰中插了一柄长剑，站在一排扑簌的灯火阴面，面前死了那名老宦。

    国王正指挥着小许子拖尸体，一见飞鸟，先是一惊，接着摸向长剑，可看了看飞鸟的腰刀，便打了个冷战，却又无比激动地说：“狄飞鸟，孤知道你父子都是忠臣。圣驾起程前，孤要亲政，你可愿意和孤共结一心？！”

    稍后，他又说：“射声校尉是孤的奶哥哥，自然就不必说，西门统领已经向孤宣誓。长月那里有孤的王叔，就连大王兄都愿意扶我亲政。孤便要做那奋发的明君，让母后颐养天年。你可愿意护卫在孤的左右，辅佐孤吗？”

    飞鸟被他这番话打个正着，他从来都以为国王又笨又不上进，却想不到心机却这么重，根本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他脑子一懵，连忙点头答应，叫道：“当然愿意。”

    小许子在一旁说：“你要是反悔，立刻就可以杀了你。”

    飞鸟一边激动，一边反感小许子的话，在心底反驳说：“我要是真反悔还让你知道？这只没蛋蛋的小毛孩！！”

    接着，国王留了小许子在外面，而自己有些发抖地坐在里侧。他神经质地握住剑柄，一刻也不愿意丢。坐了一会，他低声给飞鸟说：“太傅和丞相都告诉孤要用忍，孤却忍不下去了。幸好有小王叔为孤安排一切！”

    接着，他抽出自己的剑，抖成一团地指向飞鸟，强调似地问：“你说孤能胜吗？孤会杀了她！是的，会的。要是她敢反抗，孤敢冒天下人的指责！”

    飞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国王，一个不堪重压，而又装傻的同龄人。他会胜吗？国王见飞鸟犹豫，不由勃然，大声地说：“你也觉得孤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孤受命于天。是父王的英灵冥冥中选择了孤，孤是上天之子，承天命而治万民。”

    说完，他突然收回自己的剑，趴在地上对空气磕头，屁股的皮甲都抖得厉害，但口里却又叫道：“列诸列宗，儿王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保佑儿让江山不落入悍妇之手。”

    飞鸟也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脑子帮他分析能不能成功，便问他：“你指望的人可*吗？”

    “当然可*！”国王闷哼一声回头，对这飞鸟激动不已。

    “射声校尉是孤的奶哥哥，他和孤是吃一样的奶长大的。而西门将军一门忠烈，孤的小王叔亲自要他对孤宣誓。孤的大王兄是孤的亲哥哥，他们可*不可*？”国王与其说给飞鸟，不如说是说给自个。

    飞鸟觉得他心中没有什么把握，因为他连自己都有些说服不了，尤其是他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不知道会不会见人看起来像忠臣就来依*。飞鸟渐渐恍惚，问他：“我想起来了，其实选那个姓鲁的丑女，是你故意的吧？！”

    “是的！孤的小叔叔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国王驻剑而跪，哭着说，“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母后，不，那个悍妇卷了我避暑。孤实在无法面对一个这么丑的女人做王后，她还有难闻的气味，可以把人薰窒息掉！”

    “废了太后。朝臣会不会让你亲政？！”飞鸟一想到什么可以想的，都赶快提供给他。

    “不愿意？！那孤就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国王面目狰狞地说。

    飞鸟点点头，当就算他可以，又说：“要是人人都觉得你有违常伦，起兵造反呢？不如你只要她一句话，也就是你说的，要她颐养天年。”

    “不可能！她一定不愿意颐养天年，所以非得要她自杀。”国王不愿意宽恕地说。

    他们如同说尽所有要说的，渐渐面对面地瘫坐，默无声响。突然，小许子从外面奔入，大声说：“王后来了！”

    “是青宫人引灯，还是驾临？！”飞鸟猛地爬起身子，问小许子，接着给国王说，“我和小许子挡驾，就说你休息了。”

    国王驻剑而起，在帷幄柱梁边张皇绕走。飞鸟拉了发抖的小许子，猛地往外走。小许子的手又柔又冰凉，真像是女人的手，飞鸟走到门边才反应过来，这就觉得一丝肉麻，便连忙丢掉。

    飞鸟和小许子刚关了镂木门，就看到两名青衣宫女探灯而来，看来王后已经闯过侍卫那关了。后妃侍寝是要在自己的寝宫里等，被翻了牌子着妆等待，或可入幸，而一旦入幸，是不能留宿的。虽然王后可以不召自来，整夜留宿，却也需遵循宫里的规矩。

    飞鸟还不太清楚，想着说辞，却见小许子扎身就上前见驾，并故作诧异地说：“娘娘，陛下未曾召幸，如今已经睡了。”

    王后穿了金棠华衣，高领子的金丝明亮亮的，但头上高挽着头发和短身很不搭调。真切再看，她长了尖高颧骨，鼻子边有个麻子，面孔半青半黑，扑簌簌地浓抹着铅粉，真如鬼魅，已是这样，可她偏偏还轻步姿曼，似嗔似怨。飞鸟只瞅了两眼，就在第一次见到王后时泛起鸡皮疙瘩，心说：我要是国王，哪怕小许子再丑十倍，我也宁愿抱着这个没蛋蛋的，而不愿意看这个让人呕饭十升的女人。

    “是吗？”王后晃了一下捏成淑女状的手，慌忙一摆，娇滴滴地说，“我便无声息地去侍寝！”

    飞鸟胃中猛地一缩，连忙强忍住，挡住越过小许子的王后，双手伸开，却“咦”地一叹，故意瞅住王后的面孔，惊叫：“你的脸花了！”

    “嗯！”王后一敛面色，猛一扭头，看像一旁的宫女，问：“我的脸花了吗？”

    宫女低着头，轻声地说：“没有！”

    飞鸟指出她的不是，说：“你还没抬头看呢？”

    “尊卑有别，奴婢是不能直眼看娘娘的！”宫女颤声说。飞鸟听闻后心中坏笑，心说：“怕是不敢看吧。”

    王后叉起腰，用稚气而又厉害的声音要求：“我叫你看，你就看！”

    宫女连忙看上一下，却看看飞鸟，大概是怕飞鸟获罪，便含糊地替飞鸟遮掩说：“大概有一点脱粉，却也不是很严重。”

    小许子不得不佩服飞鸟的高明，但立刻爬起身，居于侧后说：“王后娘娘还是回去安歇吧，国王说了，今个谁也不见。”

    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将王后支走，两人这才感觉到一阵轻松，都松了一口气，相互看看，似乎以前的是非恩怨都不再存在。小许子娇笑一下，想回大屋，却还是停住，让飞鸟进去。飞鸟觉得他怕自己留在外面去告密，便不谦让地进去。




七十四 请立（3）

国王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飞鸟也不想找他，便卧了个地方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听着外面的风起云涌闭目养神。他想来，具体事项也是这样安排的，等到夜间，中尉下的兵将在移护宫外时猝然生变，一部分拥住国王，一部分威逼太后。

    但这到底能不能成功呢？他静静地想，却听到人爬来的声音，抬头一看，却是国王。

    国王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却更像是看其间有没有什么疏漏，说：“夜间军士移营到行宫外，用过早饭后起驾。只要咱熬到那时候，就一定会成功。孤亲政后一定重赏你，你想要什么官职，孤都给。”

    小许子浑身发抖地进来，吓了两人一跳。他说：“外面下雨了，我冷得很！”果然，外面响起呼啦啦的水声，他浑身都湿了。

    “是的。到了明天，孤会重重地赏你！”国王看了下小许子，又接着许诺，声音一阵激动和发抖，“公爵？！丞相。孤都愿意！但要出了事，你一定要在孤身边。”

    小许子也督促问飞鸟要什么。飞鸟却答不上来要什么，便使劲想什么才是自己非要不可的。

    小许子说：“让陛下赏你一百个美女好不好？”

    飞鸟也难知道好与不好，仍然默默地想。

    “快说呀。要不赏你个许多的奴仆？！杀掉你的仇人？！让你家世世代代都荣华富贵？！”小许子又问。

    飞鸟想想，突然想起自己的老家，而那里又在打仗，便低声说：“赏我过年回我的家乡吧。”

    “这哪够？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国王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飞鸟又想，却还是想不到自己非要不可的，但也不是没有想要的。他傻傻地说：“我要天下太平，人们都有好日子过。要陛下论功行赏，不能让立了战功，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捂着脸哭泣，行不行？！”

    “将来，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要什么就快说。”小许子明显不当他已经要了，便不耐烦地督促。

    “我已经说了，我想要天下太平，人们都好好的过日子。打仗立功的兄弟不用抱住头哭。”飞鸟肯定地说，眼睛透出幸福的光芒。

    “别跟他说，他有病！”国王哼了一句，又拄住自己的剑乱走。

    “我没病的！”飞鸟争执，激烈地回说，“难道你亲政不是为了天下太平吗？”

    “我一亲政，天下就太平了！”国王坚信地说，“我是国王，子民们需要我。”

    飞鸟突然被一阵落辉晃了眼睛，心底无端端地失望。他躺在地板上发愣，心想：“阿爸说，穷许多君王贤臣的一生，也只能往太平上迈近一步。风月说得容易一些，却也要为君者兼修各种苦差。而他坚信，自己一亲政，就能天下太平了？！”

    夜风突然大作，“乓”地吹开窗户，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外面雨格外地大，被风一吹，漂激进来许多水星。飞鸟突然木了，若大雨不停，这样的天自然不能按原计划回去，国王的计划整个流产。国王回驾，移兵相护时动乱，能把征兆降低到最难发现。可如今延误归期，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正说着，外面传来异动，小许子就嘘声叫大家去听。两人侧耳，也似乎听到点什么。顿时，几双惊恐的眼睛就在昏涩的屋子里闪亮不已。但过了一会，动静依然，却什么事也没有，看来是虚惊一场。飞鸟关上窗户，走回来坐到安抚国王的小许子面前，和他们相互对看。三人就这样，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入了下半夜，见什么事也没发生，便趴在地板上睡觉，任一具尸体躺在帷幄后面。

    突然，几个侍卫猛闯进殿，配鞘敲在靴子上急响。

    国王和小许子先后惊醒，便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叫嚷声。

    飞鸟猛地起身，大叫：“杀来了？！”

    几个侍卫把守殿门，焦躁不安地持刀回顾。为首的迈进门，跪而请求说：“陛下快走！”

    国王大喜，觉得是拥自己亲政的人杀来了，便大叫：“太后已去，汝等快拜汝君！”飞鸟一肚子的狐疑，却也拔了刀，站在国王身边，说：“要干什么？都退下！”

    侍卫都连忙跪下，头撞得地板砰砰响，真是泣血般恳求：“陛下。军士在宫门鼓噪，正在逼迫太后颁旨，要废除昏——，请立纲亲王。陛下快走吧！”

    三人都被雷击中般还不过来气，傻愣在当场。国王也还口口声声万无一失，竟然给他人做了嫁衣，大声哭出声来。侍卫喉头生烟，发疯一样磕头，大声泣道：“陛下需回长月诏令天下，不可轻身。”

    三人慌了手脚，国王一把拉过飞鸟，请换衣服。飞鸟脑子充血，想也不想，飞快除衣，换上国王不合身的大甲胄，顺便还挂了护脸。他横刀在空殿，浑然不知做何，好久，才冲出门，冲急走无影的国王喊：“陛下当不忘我的请求，一定要让天下太平！”

    “快！你到前面吸引叛军！”一名稳重的侍卫回来，大声地指挥飞鸟，接着殿后而去。

    等国王一行走后，飞鸟再也忍不住流泪，甚至想坐在地上大声哭。旋即，他想到自己要吸引叛军的注意，便走出宫室，在甬道高喊：“我在这里，孤在这里，大伙都聚集起来，跟我去杀叛军。”

    不少侍卫，护军只求自保，不肯聚集。飞鸟看宫女太监乱穿，也只是大声阻拦，并不忍心砍击。他穿过寝宫，直走中殿，继续向前，却还只是孤身一人，想及自己虽浑身龙首甲，却难以引起重视，便大声急喊：“忠臣在哪！？朝廷还没有忠臣？”

    ※※※

    天色渐渐接近天明，杂乱无章的叫嚣此起彼伏，却不见有人冲杀进来。飞鸟登临台阁，向外望去，清楚地看到，数不清的火把延绵极远，点点如星河。这些将士们都很克制，在萧萧夜风中慷慨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这雄壮的歌声和豪迈悲壮的气势铺天盖地，如同滔滔滚水。

    太后颁布诏书了没有，飞鸟并不知道。他用刀剁开自己在庖厨那里取来的肉，取了护脸，边喝酒边猛吃，还不停地附和自己强拉来的人歌唱：“将军断头，壮士捐躯！生亦何欢，死亦何歌！”突然，一个宫女大愣，指住飞鸟说：“我见过国王的，他不是国王！”

    飞鸟不禁一愣，突然醒悟到自己真不是国王，心想：我虽然没掩护到国王，但国王早该过河多时。我活够了吗？干嘛非要等到乱兵杀入？为何不换上衣服逃遁？

    他放肆大笑，摸了摸宫女的脸蛋，嚷道：“怎么样？！装扮得像不像？！”

    他这就脱掉龙首甲，掷在地下。但他的外衣也和国王换了，苦于无奈，这时威宦官脱衣，套在自己身上。他大步走下去，直奔离自己舍房最近的宫墙。片刻后，他已经越过高墙，逃亡宫外的舍房旁。

    不远处有一个外厩，那里就泊着“笨笨”。许多马匹已经被人拉去，马厩的小官也被谁杀在马厩边，只余下一口气，时不时扑动一下手臂。飞鸟见马匹大都不在，一想“笨笨”，立刻失色。他低声叫唤，焦急打哨，正怕“笨笨”被谁卷裹去，却听到一声响鼻。飞鸟转身一看，看到已经脱糟的坐骑从外面跑来，身上却带了鞭伤。

    毫无疑问，它本被人拉去，却不听使唤，被打了一顿后丢弃。飞鸟回舍房取弓箭，水囊粮袋，突然想起自己的鞍子还在马厩，不由骑马回外厩，在门房边备马。突然，有人声传来，他连忙拉马躲在晨幕中。

    数十人仗刀执剑，先后抢入，留两人在灯笼旁等待。

    飞鸟在一旁潜伏着，安抚马匹，等他们离去，看看，等候的中年人正劝另一个人，而另外那个胡须发白的老者急不可耐地嚷嚷。

    “大人又能走到哪里？”

    “回长月，请林亲王大军！”

    “您好好生糊涂？以纲亲王的态度看，他会善待太后，要么尊为太后，要么尊为太皇太后，林亲王若兴兵，首先失了孝道。再说，亲王受众军士拥戴，经太后下诏，又是正统，要保富贵，非亲王莫属！”

    “长月尚有数万精兵猛将！一战而胜，何来什么富贵！众人皆降，而我独归，怎会少得了富贵？”

    老者终究不听，见从人三三两两地拽马出门，连忙抢马。他抢到一匹，将上，方知无鞍，不由得顿足大骂。飞鸟潜伏得不耐烦，见他们也是回长月的，一心结伴，牵马行到跟前说：“我们一道吧？”

    老人打量了飞鸟两眼，声色俱厉，拿一根把玩的短刀指挥：“夺他的马鞍子！”

    飞鸟扔缰拔刀，指着他们怒嚷：“你们是贼吗？”

    “我看你才是贼！”老人看周围的人发愣，不知到他们是畏惧还是不愿意做贼，义正辞严地说，“衣冠不整，手持凶器，必是匪类。人人得而诸之。”

    “你？！”飞鸟觉得讽刺，不由大声斥责说：“你等都是忘恩负义！以富贵论君王？！还说我是贼。你们才是贼。民贼！”

    老人羞恼奋头，呼众人围击。

    飞鸟大怒，拔刀砍迎。

    老人惶惶便逃，跑过去想拉飞鸟的马，却发觉那马甚烈，扬蹄作踢式。

    飞鸟怕自己寡不敌众，又见他们发出呼喊声，夺路逃走。老人被人抬腰扶上，纵马令从人追赶。飞鸟本就不认得路，想和他们一起回长月，此时只好毫无目的地乱走。他骑术精良，马匹又好，渐渐将一行人撇不见影。

    走了好长一阵，前面有一渡头，河水泛波。飞鸟苦无渡船，只好在渡头徘徊。汤汤河水和晨风清凉让人清醒。他努力理出点头绪，想想怎么做对，怎么做错，突然间转脸，看到远处有一位牵马少年，像极了小许子，立刻大惊失色地奔跟前。小许子浑身都湿淋淋的，哭得跟泪人一样，听到马蹄如飞，却也不回头。飞鸟冲至跟前，，只见中了一箭的秦汾浑身湿漉漉的，被挂在马上，一颠一吐水。飞鸟跳下马，自小许子身侧撵，不两下被绊了一跟头，却又连忙爬起来，大声问：“陛下怎么了？你们不是早过了河？！”

    小许子揉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飞鸟，神色却仍然呆呆若木鸡，她喃喃地说：“他们打了起来，我和陛下就跑，使劲地踢马跑。不知道跑了多久，陛下掉到河里，我跳了进去拉，这才知道他中了一箭。”

    飞鸟连忙抱下国王，却发现他还有气息，便惊喜地说：“陛下还活着。你们骑着马跑，箭入很浅，可能是被水呛着了，一时昏了过去！我以前也中过，没死！”

    说完，他不顾喜形于色的小许子会怎么样，拔刀砍断箭枝，抱了国王上自己的马，给小许子说：“你能骑马吧？现在天色大亮，定会有许多人搜寻国王领赏。我们找个人家藏几天，然后再走。”

    小许子也很急，却骑不得马。飞鸟左思右想，便把秦汾抱回来，用兜带扣系在马背上，而自己扶了小许子同乘。小许子大急，推了他一把说：“你走路？！你走路！”“走路多慢？！”飞鸟答了一声，再不管她，掖两马飞纵。

    赶路间，口鼻中犹能闻到小许子身上的香味，他大为恶心，辱骂说：“你这没蛋蛋的人真是？竟然在身上涂了香料！”

    “碍你什么事？”小许子急忙争辩说。

    一想之下，确实碍不着自己什么事。这句话却将飞鸟拉到往日的交恶中，他狠笑几下，粗声粗气地说：“让我娶猪妻呢？”

    “那是因为你家是太后一党。你阿爸本来只是个养马的小官，一年之内连提数级，打了败仗还被嘉奖。你家刚才长月的时候穷困潦倒，跟要饭的一样，如今却贵为列侯，府地，庄园，应有尽有。要不是你阿爸巴儿狗一样跟上太后，你们家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富贵？！……”

    小许子正要喋喋不休地往下说，飞鸟“吁”的一声勒住马。

    小许子这才明白自己需要仰人鼻息，不安地问：“你想干什么？！”

    飞鸟推下他，自己也跳了下去，面无表情地问：“你听谁说的？”

    小许子一阵害怕，几乎瘫倒在地，连忙摆手解释：“我误会了。可人人都这么说的。”

    飞鸟重重地给他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按实，怒叫：“你这阉狗！”

    小许子半天才回过气，悠长地哭了一声。飞鸟想给他一拳，却有怕这家伙顶不住他一拳，便抓着他的衣服晃他。突然，他感觉到对方的胸口奇怪无比，就用拳头摁了两下，见每摁一下，小许子就痛呼一声，惊讶地问：“你把偷来的东西藏到里头？果然大内的盗贼。”说完，下手去摸，却摸到缝合的布带。

    小许子挣扎、惊叫、抓舞，大叫：“不要！”

    “我偏要知道你藏了什么！”飞鸟一把拽开他的衣裳，看到一身的皮肤滑嫩如处子，胸口上绑了奇形布带，不由得好奇。他发觉那儿很柔软，摸出自己身上的小刀挑了去，两眼便发直，口水一下直流，原来里面竟“扑”地跳出两只小白鸽大的乳房，还不大，却非常地诱人。

    小许子鱿鱼一样地扭曲，眼泪不住地流下，大声地说：“陛下会杀了你的！他亲口说过，亲政后立我为妃！”

    飞鸟咽着口水，用手摸了摸，凭感觉验一下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一回神，他想起小许子过去的奇怪事，情不自禁地说：“怪不得！”




七十五 五子争朝（1）

确认小许子是个女人后，飞鸟狼狈地跳到一边，差点没有摔倒。他看着自己还有余软的手，歉话连连，又见小许子坐起身子，半面青肿，慌忙推出一只手，含糊嚷道：“没蛋蛋的家伙，藏了馒头在怀里，还好，我眼睛尖！”小许子抱着胸，泪水涔涔而下。她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狠狠地凝视着飞鸟，慢慢起身整衣服，不知道是痛恨还是用力，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飞鸟连忙傻笑，说：“两清！”小许子没有理他，不声不响地走到马边爬马。飞鸟也因歉意而沉默，闭住乌鸦一样的嘴巴，悄无声以地扶她，然后自行上马。

    约摸沿河又行了二十多里，河肚突然臃肿，岸边全是齐人的芦苇和野草。飞鸟看到前面芦苇里隐隐有一所低矮的河棚，想到可以休息隐蔽用，便下马，牵他们一路趟过去。这所河棚建在水边，半塌半斜，早没有渔人前来，路被低一点的草埋住，唯有一只沉木船卧在浅水里，已经朽得全是蛀虫洞。飞鸟把国王抱进去，回身赶马到草棵中隐蔽。

    过了一会，他也弯腰进到棚子里，见小许子蹲过国王的身边就又推又叫，便绕过她看秦汾的伤。秦汾的伤口在肩胛上的肉里，没破血脉，也不深，连血都没流多少。确认后，他奇怪万分，想不明白这样的一处伤怎么能让秦汾落水。稍后，他拿过自己的水囊给小许子说：“你去弄点河水吧，我点完火，就把他身上的箭取出来。”

    小许子没违扼他的意思，慌忙出去。飞鸟忙碌了一阵子，烧好自己的小刀，看小许子取水已经回来，便要她用手压住肩胛旁的涡血处，然后用两只手指头把住箭枝余留在外的部分，将锐长的箭头取了出来。他看箭头既不涂毒的，又不含铅，回头不踏实地向面带凶色的小许子笑上一笑，还是用小刀将翻开伤口看。

    疼痛让秦汾在昏迷中微弱地呻吟。小许子听在耳朵里又急又不忍心。她以一种极不放心的目光注视飞鸟，不时还偏着头，反复地安抚不知道能不能听到的秦汾，叫他顶住。

    末了，便是要裹好伤口。棉纱，粗葛布，都能很好地吸沁血液，起保敛伤口的作用，而光滑好看的绸帛却逊色得多。飞鸟却找不到棉布，只好从自己里衣里割。不知怎么的，他胡乱地给秦汾绑着伤口时，分神想到以前自己伤口上的蝴蝶节，最终不自觉地用歪挽的疙瘩结束，拍拍手给小许子说：“好了！”

    两人都很困，便歪在棚子里睡上一回。午后，秦汾醒了，一醒来就迫不及待说自己饿。飞鸟不说二话，立刻就拿了弓箭出去，想打点吃的回来。

    但他出去后，奔寻了好久，却难找到什么。如今秋收过了，庄稼被杀个一干二净，斜行穿了几里地，野地里不是野草就是光秃，摸不来什么吃的。将近一个时辰，除射了只兔子外，他再无半点收获。

    他汗水淋漓地回来，一路上也是又困又饿，一不自觉，就把眼睛看向手中的兔子。兔子被秋草养得肥肥的，灰毛因深浅不同，形成奇妙的毛斑，一看就知道是美味佳肴。但瞬间，他就想到更饿的秦汾和小许子，便咬咬牙，强忍住冲动，将口水咽回肚子。

    他一路地走，但目光却仍投在空中，想碰到一些禽类，等牵着马下河坡回河棚，才下马平视，趟过河坡时，却一眼看到了棚子外多聚集了两匹马，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会是什么人？小许子和国王怎么样了？”他着急万分，却不敢轻举妄动。在一阵犹豫后，他放开“笨笨”，蜂着腰从草间摸去。

    在接近棚子边的空地时，他趁站在棚子边的武士转身吐痰时，猛地穿伏在棚旁的芦苇边。这里很近，能听到里面的人说话。飞鸟听了几下，感觉一个声音在哪听过，便苦苦地想。正在此时，他听到秦汾的声音：“孤明白，就跟你回长月！”

    飞鸟松口气，却又觉得回长月并不稳妥。他持着刀子出来，想和他们一起计较怎么走好，却一眼认出对着自己坐在棚子侧的人正是今早见过的老者，不由一愣。老人捻着一把青花须，端肃岸然，也在声响中抬头，于自家的武士发现飞鸟的同时，发出呼喊。

    见他一脸的惊色，伸手便指，“你要干什么？！行昂！快！”，守卫的武士不敢怠慢，呼地踢了一脚，端剑拔砍。飞鸟跃退一步，见对方的长剑已经带着啸声划来，又快又刁，难以闪避，不由暗叫不好。这一剑太毒了，就像抖手而来的青蛇。眼看已经躲不及，飞鸟干脆闭了眼睛，劈还同归于尽的一刀，内心中却已无半点希望。

    刺肉的深入和血飚的感觉，几乎没让他感觉到疼痛。难道就这样死了，果然没有一点痛苦，飞鸟默默地想。这一瞬间，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刀劈中什么了，有剁骨头斩肉的声响伴随着一大股冲满自己全身液体喷泉响起。他大为高兴，内心狂笑：“***！临死也饱食仇人的灵魂，一定能得到长生天的原谅！”

    他狂哼狂呼，等着自己倒地，却听到对面“扑通”一声，而自己的“啊呀”声有点假。“我怎么不倒地？”他边问边睁开眼，这才知道对方的剑只扎中了自己的肩膀，而自己的刀却劈实在对手的面门。飞鸟狂喜，心中想起董老汉对剑客的评论，心中全是后怕，心想：这人的剑果然辛辣难敌，不过还是比我弱上一点点的。其实，他也知道对方是没想到自己会鱼死网破，在被封喉的剑尖刺中前还侧身前冲，这才只刺中了自己的肩膀，只是不愿意承认对方的高明而已。

    飞鸟不敢轻易拔剑，怕剑一拔就飚血，也没有足够长的胳膊拔出二尺多的长剑。他歪歪扭扭地卧下，盘坐在地上，看向棚子里。

    看活生生的一个人几乎被从喉咙到胸剖开，喷出的血糊满了面孔和胸口，的确需要勇气。那老人眼睛都快要凸出眼眶了，嘴巴机械地开合，吐不出半个音节。而秦汾与小许子相互搂着，一动都不敢动。三人见飞鸟看过来，脸上的浓血开始成粘稠的半坨物，沥啦滑动，终于尖叫，闭眼。

    “没蛋蛋的！来帮我从衣服里撕点棉布，把剑拔下来。”飞鸟恳求说。

    “陛下要你杀他了吗？”小许子凛然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早就犯了死罪的。”

    飞鸟想起早晨的事，也确信小许子难以原谅自己，他又恳切地看着秦汾。秦汾脸色还因水淹而遗留了苍白，听小许子在自己的耳朵边说话，先是一惊，接着温和不已，轻声说：“阿呀！你怎么因为早晨的那点小事就这样对待孤的忠臣呢？快！去，他好了，好保护我们回长月。”

    听秦汾这么说，承大夫心里格外地不踏实，他发抖地指住飞鸟说：“这个人是奸人！早晨他在马厩里杀了人，抢了马匹！”

    随着血液顺剑而流，飞鸟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对方恶人先告状的嘴脸，一句辨别的话也懒得说出口，但看秦汾赶小许子来帮自己的忙，心中还是热呼呼的，心想：国王总是要爱惜自己的忠臣的。

    “我好了！一定保护他的安全！”飞鸟心里又想。他再来不及想其它什么。小许子走到他跟前，用轻蔑的眼睛看看他，握住剑，用脚驻住他的肩膀拔。飞鸟惊惧地看住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就看被她拔了剑搁在自己的脖子前晃荡。他咽着干喉咙，看一看小许子，从她的面孔上看到抽搐的狞然。

    小许子想起上午的事，心里就恨，确实想趁机刺他，不由两手捧剑，掀着上嘴唇想下决心。但她终究没杀过人，又见飞鸟的刀还在手里握着，心里也害怕，便说：“你上午要给我要吃的，我不给，你就打我！是不是？”

    飞鸟先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时给她要了吃的，但还是连连点头。他低头，见血狂流不止，慌忙去摸自己的里衣。因自己的里衣撕去太多，他几下都撕不下长点的棉布，却也只能继续撕。

    小许子虽不放心，可心中又想：说出来他也没命，想来他也不敢说。于是就提了把剑，把飞鸟打的野兔提了回去。

    血汩汩地流，润湿衣服，沁入土地，将这些染成大片的血红！伤口的疼痛也越来越明晰，飞鸟忍不住呻吟，却觉得光线射得很难受，便奋力起身，缩到密草的后面。血流过的地方慢慢发紧，侵附过的皮肤上结过渐硬的暗红干血层。血液甚至粘过衣服，让衣服开始厚硬。很快，一群蝇子唱着曲子欢快而来，围在他周围寻觅良食。

    他在孤独中支撑，捆扎完伤口，浑身眩晕无力，昏昏欲睡，却又感到无比的饥饿。突然，草棚边传来肉香，每一丝每一缕都往他的心肺里钻。他嗅得出来，这是自己打的那只兔子，心说：“这只兔子真香！”

    在食物的刺激下，他有了一丝精神，爬到草窝边，眼巴巴地看。小许子在姓承的大夫的帮助下，剥了兔子皮，正在火边翻烤。飞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没有，只听到她有滋有味地给秦汾说：“陛下不知道，兔子的肉最香。”

    承大夫也拿出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两个，恭敬地侍在秦汾身边，不去先吃。

    飞鸟觉得越来越饿，却也只有可看的份。不一会，秦汾冲他喊：“你再去找点吃的吧，这些还不够孤一个人吃呢。”他便应了一下，举刀赶草，踉跄地走动，再找点食物。“笨笨”赶在他旁边，不停地用尾巴给他赶苍蝇，围着他转，低低地嘶鸣。

    食物岂能说找就找得到？他费尽心计，但体力不济，在水边捂到一只大蛤蟆，用血引来几只水蛭，最后又摸了三只大的土虾。看着这些难看的东西，飞鸟还是决定把它们作为自己的晚餐吃掉，不然受伤的身体是最难以熬过饥饿的。

    眼前似乎一花，癞蛤蟆也能变成天鹅肉。飞鸟骗着自己欢扭两下，自己给自己说：它们虽然长得丑，却很好吃！他回来坐到死火边把火燃起来，辛苦地用小刀剥蛤蟆的癞皮。秦汾吃得饱饱的，正在承大夫面前说飞鸟的优点，突然感觉到小许子碰自己。他一转头，便看到野狗一样的飞鸟，正在剥一只很恶心的东西，不由一阵厌恶，便想：他真是个邪恶的人！

    “你在弄什么吃？！走远一点。”小许子嚷道。

    “一只蛤蟆！”飞鸟边说边举起来，亲热地问秦汾，“几只蚂蟥和土虾。陛下吃不吃？”

    秦汾转身就想吐。小许子帮他捶了两下背，见飞鸟又问自己，怒冲冲地跑到他面前，一脚踢去他手里的蛤蟆，嫌恶激动地吼：“这些恶心的东西。你这恶心的人，吃死掉你！吃烂你的舌头。狼心狗肺的家伙！”

    “这有什么？我在家乡生病的时候，先生还给我吃蜈蚣和蚯蚓呢？！”飞鸟也有些丢人，放地人是不吃鱼和虫子的，便红着面孔争辩说，“这些比太医的药要好得多，我们那里的人都吃。”

    “你们那里都是恶心的人，头上长疮，脚下流脓。都是吃癞蛤蟆吃的！”小许子歹毒地说，“为人恶毒，卑鄙无耻，下流。那里的女人们不守贞节，听说在后母和儿子通婚，弟弟娶兄长的老婆时，别人还非得去庆贺，就都跟野兽一样。”

    飞鸟双目瞪视着她，差点吐出血来。他爬起来，捡起自己的食物，弄一点火种去远一点的地方，心说：“我知道你是女人，不跟你计较。陛下是万万不会这么想的。”但他安慰自己的话远不能让自己平衡，便看向棚子，又见棚子里的两人都以极不屑的目光看他，心说：“要是我把打的兔子半路吃了，还会吃蛤蟆吗？”

    移过火后，他心中又酸又疼，这就又不服气地想：我们就是蛮夷，你们文明，那又怎么样？想到这里，他满胸都是孤苦怨愤，又因身体虚弱，难以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便一会想到用二牛的母亲让小玲嫁给大水的事驳小许子的骂，一会去想看人家的胸脯是多大的恶事，一会想回家，一会又想知道介斗龙又没有找到云将军给他统计战功。他抗拒着自己的恶心，胡乱填一填肚子，便卧在潮潮的地上睡着了，真做梦做到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自己。

    这又是一个黑夜降临，狂风酝酿。

    不知怎么的，“笨笨”无来由地怒躁，突然扬蹄悲嘶。大风摇起芦苇草和高高的狗尾巴，呼唰唰地响，像回应一样。飞鸟突然被噩梦惊醒。他喘着气，辛苦地擦汗，望着漆样的黑夜，才知道天气又变，又要下雨。




七十五 五子争朝（2）

中军兵源多出于直州和京畿，许多都是进身的品秩子弟。身在林承时，举兵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想政变，也应是将帅假上令入勤，以不知道底细的士兵杀入。而秦纲却翻云覆雨，硬把这不可能转换为可能，有克制，有组织地逼宫，真把鲁后唬住。早上，鲁后没用食物，只呆呆地坐着。她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又见中军如此，自觉是天数使然，非秦纲之能。

    在林承政变后，秦纲已经尊鲁后为王太后，贬失踪的秦汾为永乐王。名义上，她依然是母仪天下的人。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太后，也仅仅是秦纲出于稳定形势，维持正统的缘由而采取的手段。也许，将来他会怕落下恶名，会不杀自己，但这并不是自己的福分。她清楚地知道利害关系：若是她接受奉养，就表示秦纲所受的诏书是真切的，不是自己矫行的，从而确立他的正统地位，甚至能有兵不血刃，夺取长月的可能。若秦纲攻入长月，儿子，亲族的性命呢？尤其是秦林，他是无时无刻不想除去秦纲为后快的。秦纲于情于理都无法留他一条活路。所以说，这虽然有利于朝廷形势，却同时把秦林和鲁氏一族逼上了绝路。

    取舍之间，如同千刃剜心。她苦楚一笑，遥望殿宇，顿觉空荡荡的。

    詹事带宫女，太监进来，打断她的静坐，请求说：“太后，请驾庆德吧！”

    “你们先下去！哀家看到先王了，让哀家给他说上一会话，好吗？”鲁后似痴似傻地说，她记得起往昔，自己还是一个少女时的相思，又记得自己被幸时的春宵，两行清泪在脸颊上缓缓滑落。

    詹事见她这样，只好打了个千，带人退下。更留下青帐空室，孤单单，空窃窃的低语。她随即起身，摸出帷幄里挂的一柄长剑，摇头苦笑。

    詹事站在外面，听到鲁后的自语，苦苦摇头。突然，殿室里，鲁后大吵一声，不知道问谁：“天下有我这么爱你的吗？你对得起我吗？！”詹事顿时哭了，他心想：太后也是人，可林亲王却未必知道。

    片刻之后，里面又传来放声的大笑，他听得一句：“我随你去了！”，突然一冷，猛地扑开门，却见鲁后刎伏剑上，魂飞九重。

    他哀呼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接着，看到一卷白绢落在地上，连忙爬到跟前。白绢上字飞如浮龙，却是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她不是怪儿子对不起她，而是是思念先王！詹事心想。随即，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秦纲是千叮万嘱过的，而自己却没往这上面想，否则鲁后如何摸到一把宝剑的。

    秦纲此时已经到了庆德，听闻后大愣，几乎方寸大乱。兵变，其实是他轻言缓语威胁拉拢了西门霸后，跳过国王直接与秦台的联手而成的，并非德望使然。

    远在流寇威逼时，秦纲就因西门霸的导向而做准备，拖延击败一干乌合之众的时间，只不过是收服庆德人的军心。当夜，他和西门霸几人，依峙的其实是一些亲信和这些本对鲁后反感的庆德募军。在军伍调拨前，西门霸有意在鲁后那里反映，回报军中一些情绪，一转身得了令，便聚集了众将议事，而让秦纲的人在外治军，约束众军齐声高歌。中军将士被瞒在鼓里，在军令之下轻易就范。宫廷一望，一闻，草木皆兵，却不知道只有秦纲数百名亲信围裹西门，背后是不满多一些，见风吹草动就跟着起哄的庆德募军，最后才是高歌的中军。

    可当时，无论是军帐将尉，还是宫廷诸人都不这么想。他们都惊出冷汗，为竟不知自己的手下如此爱戴秦纲而后怕。

    秦纲本在军中威信不薄。特别是军帐中的众将尉，眼逢百余名涌入的士兵持刃拥戴，而秦纲惶恐之至推托不休，只得效忠。秦纲由是摆出“忠义仁孝”的大义，约众三章，假意令人约束克制军伍，留众将在大帐避鼓动之嫌，选代表觐见求诏。

    过后，将领们仍觉得秦纲事先不知情，政变完全出自众人自发的信任，拥戴，是完全有足够的德望和贤能成为一位难得的明君。但熟悉内情的人才知道，这都是表面，秦纲是担心即使他号令众人杀入进去，也只有几百人真正效命，这才作出此等姿态的。之后，他封锁通往长月的路径，得诏后立刻披星戴月赶至庆德。这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所倚仗依然是太后的诏书。如今太后薨，立刻就把他推入到危机中，信任的危机，政变的罪人。

    他焦心火燎安排布置，让人务必捂住自杀的真相，接着便以太后，自己，秦汾的名义节制或解除栾起等人的兵权，让自己亲信领兵向庆德*拢。

    消息传回长月。秦林接到后数变其色，顿足高嚎。他恨自己的母亲在政变中妥协，却不去想即使不妥协，秦纲也可以协天子以令诸侯的。他一面咬牙切齿地在长月整备，一面令人通知狄南堂制掣健布，一面接受秦台兴狱的挑唆。

    姚翔站在一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飞快地运转心思，跪在地上使劲磕头，直谏道说：“王爷，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各地都知道秦纲挟持了国王和太后。西面还不知怎么回事，无论是通谕他们以真实情况还是封锁消息维持现状，都比让己将自相攻阀的好？！更不可大行兴狱，否则会把我们的人推到秦纲那里。”

    “可要是我母后突然出面呢？！我怎么告白天下，仅仅*足以让人揭露的猜测之言。”秦林脸上现出青气，自己强行压制过才反问，“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挟持？！即使是被挟持，也会被胁迫，最后自愿！传来消息，说秦纲这个杂种尊她为太后！”接着，他一下咧了嘴巴，压制不住暴怒，拔出长剑在屋子里狂剁。

    一时间，屋子的案、樽，瓶，帷幄，屏风竞相发出乒乒乓乓、呛啷呛啷的声响。姚翔看他疯癫奋狂，突然间无比地冷静，心也寒到最大的程度，顿觉这再不关自己什么事。他想：你连你母亲都信不过，你能信得过谁？！他失去半点相劝的心思，拿出假意去忙的意思，匆匆跑出去。

    他在长月并没有家小，回到自己的住所，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去找唯一的亲戚利无纠。利无纠是武人，目前为止还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仅仅是受命带人出行向西，监控狄南堂等人，以务必把招讨军掌握在手为己任，必要时不惜手段。

    利无纠要以持节副使的身份，自然也要个排场，出钱雇来武士和半路得解寂寞的女人，只等汇合正使出行。

    一行正要起程，就见姚翔冲上去就拦了车驾，驻脚上马车，强行拉自己往僻静无人的地方钻，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无端埋怨他让自己出丑。

    “怎么了。你？！”利无纠颇不快地甩开他的手。

    “哥，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回家的话吗！”姚翔看住他，想缓缓地嘱咐什么，却又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便并不挑明，仅简单地讲了一讲。

    利无纠回头看自己华丽的马车，见其上的美女已经探出身子给自己招手，立刻大义凛然地说：“危难之际，弃之不义！”

    姚翔知道他不是什么义不义的，而是不想放弃现在所拥有的，美女，香车，宝货，但他还是尽自己可能去威胁，怒问：“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利无纠一愣，向四周看看，觉察到姚翔的认真，试探地问：“坏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姚翔不愿意把理由多说，仅仅点点头。

    “没这么严重吧。”利无纠想了一下，却还是担心地说，“反是王爷知道我们不告而去，会要我们的性命的！”

    “你不能信任我吗？！”姚翔颇为失望地说，“有些事是要罪连几族的。”

    利无纠摸摸胡子，活动眼睛，却咳咳一笑，不当回事地说：“没这么严重吧？！”他看姚翔神色中流露出无半分可缓和的意思，咬咬牙嚷：“那你等我！我收拾收拾东西！”

    他着急回身，姚翔看自己竟拉不住，按住眉心苦笑，对着他的背影说：“命没了，什么财货都不是你的！”

    突然，姚翔看到几名秦林府上的武士沿街而来，心下有些害怕，慢慢*向墙角，转而从巷子中急走。他知道这是催促安排利无纠西行的人，会不许他坐马车，带女人来延误时间的，不由心中一阵难受，低声连叫：“竖子糊涂，祸国之最，却尤自得！”这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说秦林，还是说利无纠，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通红。




七十五 五子争朝（3）

不几日，数十骑就卷着滚尘，带上秦林的重托，赶到西线抚远军的帅营。

    这正是此地一代，枫红的中秋，江冲和自己带的二十余名武士无心欣赏，他们打着健马在江原府接官亭旁的驿站打了转，就用眼睛搜寻迎接自己的人。转了一下，只见到几名脏污的骑兵披着头发拱着一名军车，有点不相信，但还是奔了过去。

    江充是新委任了监军职务的，他只道狄南堂会亲自迎接，接自己到城里好好说话，却见来的仅仅是军中典客小吏，心中最为不满，眼神早飘到空中。典客见他们来了，慌忙客客气气地下车，微笑着招呼：“将军正逢军务，就让小的来接。各位随我回去，水酒已经准备好了！”

    连行数日，利无纠鸡巴都磨得生疼，丢了马就爬上他的军车说话，不自觉地偷摸跨下。一个骑士环眼虬髯，身材矮壮，用粗豪的眼神打量过他，忽然笑了，指着自己，把后贴的身体再往后贴，用怪异的腔调说：“大人骑马时贴在后鞍桥上，就不会那个疼！”

    典客“扑哧”一声笑了，看利无纠有些不自然，便说：“他是个番子，是好心教你骑马！”

    利无纠见他好意，便给他点了下头，却见他也低头还礼，顿生好感，觉得这个番子真有礼貌，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觉得他大概是西庆投降的人。他转过脸看看面无表情的江冲，回头就想起离开的姚翔，想知道啊他的走会不会牵连自己。他沉默片刻，觉得自己还是往坏处打算，寻个机会偷偷溜走的好。

    到达军营寨门，鹿砦挪过，众人就细细观察。利无纠见军营里套落有秩，旗子威风凛凛地飘扬，不由心中一肃，再见到军道两旁每五步就像钉子一样挺立着一名竹黄怪甲的兵士，悬剑持戈，目不斜视，打心底说：“人说他是溜我们主子的马屁上去的，却不知道这气象的森严！”

    江充此时握剑穿行，边走边视察一样地点头。他原本是一家奴子弟，使了一手好剑术，可力搏虎豹，极得秦林欢心。

    虽然同是武人，利无纠却看他的样子就觉得不爽，恨不得重重几脚踢在他屁股上，问他这样从未在军中任职的人，能有什么资格来点头。

    正想着，待客大帐就在面前。和众人一样，利无纠也迫不及待，毕竟这几天真累得快散架子，企盼吃顿好的。可一进门，他们一眼就看到招待的玉米燕麦饼和小盆肉汤沿两行案子摆开，才大失所望。他们都是秦林的亲信，往日来去从无这般苦过，早因几天的急行，带了一路积攒的火气，见狄南堂并不体恤他们的事急，又用这样的酒肉怠慢，无不一肚子火。

    江冲转身看了看典客，不忿的眼火就让典客明白了许多。他歉意地笑笑，说：“军中简陋，诸位不要见怪！”说完自己就引他们入坐，自己选了偏位。他刚坐下，就逢上江冲抡了一盘热肉汤泼了过来，大声询问：“这是人吃的吗？！拿狗食作贱爷们！”

    典客虽然坐离一段距离，还是被淋得满头满脑。他也是有血气的人，“噌”地站起来，满面不知是烫的还是怒色，通红通红的。他先是一动不动地看住江冲，接着回头视见案子上大块的玉米燕麦饼，金黄是金黄，黑褐是黑褐，极其诱人，而肉汤还冒着几丝热气，挥起浓郁地香味，心中更怒。

    军中艰苦，除了飨士卒时这般吃喝，将军都和兵士一样，未必吃得上这样的食物。他怒归怒，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就坐下，不卑不亢地说：“我知道大人吃不惯！但也要藏在心底！你想，我等为国拼杀，吃得都是这些，大人当成狗食，难道我们都是狗类不成？”

    利无纠连忙起身圆场，举了碗浊酒到江冲面前，笑着说：“喝酒，喝酒！也不是吃不得，就算了！”

    江冲却被典客的话激到，一把拨过利无纠的酒，不愿罢休：“那好！”说完，他拿了一个饼子掷在地下，上去踩了一脚，然后满意地看着脏污扁烂的饼子，手往下指，傲气地给典客说：“你若能吃下它，爷几个就能吃下这狗食！”

    其它等人也含了诸多的不满，见江冲侮辱典客，无人不觉得吐气，纷纷在一旁叫嚷起哄，竞相侮辱。布局的军士全都默默地偎到典客身边，他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无不憋着火，就等一句话。

    在大帐后火房旁有一条路。行军左司马孟然本是经过，老远听到乱哄哄的叫闹，便想叫手下军士过去看看。他在一棵想掉叶子的白杨树下顿了，却一眼看到一个忿色兵士跑出来，取了一个挖土的锹回去，便叫住他问怎么回事。

    军士这般一讲，连孟然背后的人都按捺不住腾腾的怒火。孟然本就是火爆脾气，他重重一脚踢在杨树上，在落叶飘飞中，三步并作两步往西官帐里走。他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典客弯腰去捡过饼子，用两根手指头捏着，浑身发抖，两眼通红，身上还有肉汤里的肉片和汤水。他再看周围，王府中的武士无不恶坏流露，龇牙咧嘴地笑，便狞然一哂，分开几人，大步走到中央，一把拿过饼子，说：“我来！”说完，他咬过一大块，一仰脖子，喉咙一鼓，就咽了下去。

    典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叫了声“孟将军”，也伸手掰了一大块，塞入口中，意气使然地大嚼。一旁的军士看了，排出队伍，蔑视地看过一干来客，自觉走到跟前分食，个个口中叫着“好吃”。

    旁边的武士呼地全傻了，无不静静地看着。江冲也想不到他们真将混着泥土的饼子嚼得一干二净，心中做不到自然，便说：“既然这样就算了。我们都吃饭吧！”

    孟然咯咯一笑，突然变色发怒道：“谁给你算了？！聚众闹事，给我拿下！”

    “你敢？！”江冲脱口而出，却见十多个军士刀剑出鞘，猛地围了上来，心下也是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是朝廷钦差，又将任监军，谁敢将我怎么样？”

    孟然不为所动，从牙缝间迸出一句话：“一起拿下！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中午又起萧索万物的秋风。挺拔在路边的凋零的白杨树，飘着落叶，枝上“哗啦”着响。鲁之北是个瘸子，不得已坐了马车，却是一会也闲不下，掀着帘子给狄南堂计较。

    他这个人是鲁氏一门中的佼佼者，相当务实，但却在棺材中生的，被视为家门不祥之身。鲁直却信任他，多次给鲁后提起。鲁直之后，他又被鲁后重用，未来以前做到军政院的库部丞。西行是他不愿意陷入长月的泥潭，又觉得狄南堂的建议可行，自己便毛遂自荐，很值得人钦佩。

    国中百姓划拨封臣的极多，几乎居大半。在他们的赋税中，会有三分之一岁经过朝廷的手调拨到官员手中。但国乱之后，许多地方上的鱼鳞册名存实亡，百姓流离，单单勋，阶，爵，品的支出就是很庞大一笔帐，加重朝廷的负担。他看得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屯垦军民是利于社稷的大事，不单单是恩荫百姓，也是打击流寇的重要手段，更是解决朝廷危机，头疼医头的步骤。

    但初来乍到，现在就以总督之责都督西部军务，民务，全面配合狄南堂的招讨，也难免不能熟悉用事，他也就特别需要狄南堂调拨出相当部分的人手协助，以收募流离的百姓，与军户相互编排，计算所需要的物资能不能承受。

    时下，狄南堂正协助从权设置的仓州总督鲁之北在仓中沃土收集流民，以一路屯垦来治乱。江冲和利无纠等人到来时，鲁之北也在狄南堂处，他们一行去了府中招地方官员和豪强再出粮食。所以，这次来访，他和往常一样，不是喝茶，而是选了二十名毛驴，负着四十大筐，十数名统计高手，来此公办的，今天入到府中聚官员，安排事宜。

    狄南堂和他并无交往，谁知一见，才发觉此人当真是无双国士，端地敬重。他微笑着回答鲁之北的话说：“鲁公不知，我留张更尧而不用，是因为他多谋，却难以决断。我不敢交马孟符重任，是因为他深知游牧人的习性，又熟悉数种语言，一旦领新幕游牧骑兵剿敌，将来他的将士，别人是指挥不动的。”

    鲁之北却不以为然，却说：“他这个人不孝敬自己的义父，后背叛他的君主，将来真要为祸，谁肯为他的前驱？！将军过虑了！”说完，他也知道狄南堂不会听自己的，便沉默了一下。

    前面就是军营了，他探出车外，遥遥在旷野中睺望，见地方渐起生机，竟起了道道炊烟，高兴地说：“我许多年前和徐霞客来过这里，那时这里真是沃野万千，如今你我努力，还他一个昔日。”两人正说着什么，鲁之北突然听到军中响鼓，不由一愣。

    狄南堂看鲁之北疑惑，便解释说：“这是示众升帐的军鼓，不知是谁犯了军律，没什么事的！”

    两人带随行人等入营辕，逢到军士来报惩处大小的勾决，说是拿了朝廷骄横的使者，不由吃了一惊。狄南堂，鲁之北都连忙询问，先后赶了过去。半路上逢到惟一身免的利无纠来寻将军，便停下来。

    “我见过将军两面的！”利无纠说，“你还是从轻发落吧。江某人是王爷身边的红人！”

    狄南堂点点头，带上众人前赶。正看到孟然聚集兵士在“白虎堂”前的空地，三令五申地讲这些人的不法，而数名王府侍卫被四五十名如狼似虎的军汉执着，他们已经被打得鼻清面肿，不成样子，就连江冲也不能幸免。

    在众人面前惩处，这是他设定下的，为的就是让一些新军将士早点在心底刻下痕迹，此时周围也就聚集了数百名军士围看。孟然见狄南堂过来，下了将台，半跪行礼，起身望过还过挣扎的江冲，禀报说：“这些人聚众闹事，侮辱将士。我已经将他们拿下了！因他们身份特殊，难以决断。”

    最后他把低下头去，低声说：“标下知道将军难以处置他们，便想在将军回来之前便宜行事，自己一人担责。将军可以惩罚我，我却是为了捍卫军法！”

    狄南堂看看他，知道这是个刚正不阿的热血汉子，难能可贵，他转身又见江冲却死挣赖挪，冲着自己高喊：“我是监军，又是钦差，你若敢责罚我，那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不由冷笑。既然孟然想揽身护法，他又怎么置身事外。他四处环顾，竟相看到军士们肃穆的面孔，心里颇有些感动，便大步登临帅台，坐上军案，替下司马。

    满空地的军士呼啦啦跪倒一边。狄南堂便让军中换鼓，以主将格重新升帐。他如今已升任上将军的资格，又是军中主帅，自然无需请命，可以自行专断。而江冲却死命喊骂，侮辱，要要他好看。

    这也难免，他自觉得狄南堂也不过是主子豢养的猎犬，心中怎么会平衡。

    扶着拐杖的鲁之北从他的叫嚷中知道，这混蛋正在找死。他这样高喊，是把狄南堂架在非杀他不可的位置上。想到这里，鲁之北一转脸，越过狄南堂给孟然说：“他身份特殊，不能诛杀。你让人给他掌嘴，打得他不能说话！”

    孟然点头，安排旁边的军士。一名军士立刻晃着熊掌一样的手，走到江冲的跟前，左右开弓，抡如蒲扇。不几下，江冲就满嘴是血，浑身泄气如皮球。两名架他的军士一放手，他就歪在空地前。

    狄南堂再环视一周，见军士聚了数百，便提劲高喝：“我靖康军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依赖无非军法二字！论功罚过，最是森严不可亵渎。军旗所指，军士就不可后退，斩将夺旗，所向披靡；战鼓所擂，军士便要忘身，滚如江水，如虎似狼。太祖的事，我也听闻一些，王子作战，因伤口不在前胸，自斩之，高悬辕门数日。”

    说到这里，他停顿不说，转问孟然：“孟司马，此等诸人该论何罪？！”

    “斩！”孟然上前一步，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字。

    江冲听得清楚，身子一震，抬眼再看肃无表情的狄南堂，结合到刚才抬出“太祖斩子”的事，自觉那是用前例压过“杀使”罪责的，一下如被泼了一头的冰水般，浑身打颤。他再看四周，个个面目生疏，嘴角皆有一丝冷笑，不由脸色苍白，叩头乞讨：“奴才知道错了，还望将军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留小的一条生路，小人做牛做马，都不会忘记将军的。”他心里已经方寸大乱，屎尿都要出来，哪里顾得上称呼和细节。

    狄南堂见这片的侍卫都捣头如鸡叼米，也怕杀了他们，引得刻薄的秦林对自己猜忌，便叹了一口气，温和地说：“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你们初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讲给你们听？！”

    江冲已经说不出话来，孟然只好代替他回答说：“尚未！”

    “那他们可能并不清楚，身上又有负有重责，司马觉得是不是可以从宽？！”狄南堂也就亲自求问孟然。

    孟然却不是善于揣摩的人，便实实在在地说：“这？！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责以军棍三十，以儆效尤！”

    狄南堂点头，便说：“希望你们今后勉以此责，不可造次！”

    众人连连许诺，这就改定为三十军棍受刑。




七十六 西仓第一战（1）

江冲被“噼哩啪啦”打了三十杖，虽身雄体壮，也照样皮开肉绽，痛不欲生。过后，狄南堂亲自拥他入帷幄，好言相慰，使他又恨又怕。他在帐中熬了一晚的心火，呻吟怕丢面子，不呻吟又怕不足以让人同情。次日，他吊着眉头去和狄南堂，鲁之北等密谈机要，所言亦不过有二：一是让狄南堂督解健布军职，暂代其务，令张更尧代领招讨事，自行专伐；二是使鲁之北把持军需调度。

    狄鲁很快聚一起，面色都不好看。

    双方都没说出密旨的内容，但从自己的就可以猜测到对方的，想到这么大的事，密诏只有摄政小印，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几片盘旋下落的霜叶悠悠落下，赤色惹人。鲁之北用眼角瞥了一下，就抓住仅有的几根如马尾毛的胡子，反复地揉捻，盘桓了好久，才蹙紧眉头说：“早知如此，应在他什么也没说之前就杀了他。”

    狄南堂看住鲁之北，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去他处，低低地说：“拖！”

    鲁之北点点头，似乎对长月发生的事已经了如指掌，随口轻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说着话时，他已经站了起来，遥看军营中茫茫景象，心潮浪打。狄南堂也站起身，扶住一旁的凋零树，回头再看他。

    一片红叶飞过两人之间，双方的视线交汇在这片落叶上。

    不一会，张更尧就带着自己的亲卫来贺喜。他也是受诏之人，此时意气风发，脸上流露出暖洋洋的油彩，一过来就说：“狄帅，贺喜，贺喜！”鲁之北当即扭过头去，一下子将他看扁，不知道他的贺从何来，心说：初一见此人彬彬有礼，温文儒雅，本以为是个有才有德的君子，不想这么想拿到权力。狄南堂注意到了鲁之北的别扭，更知道张更尧憋得苦，便不动生色，惊讶地问：“贺什么？”

    张更尧“嘿”地一讶，笑着说：“听说狄帅马上就要动身，从大将军那里接手西面的战场。大人还不知道？”

    狄南堂知道他试探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过于迫不及待，便拿出心不在焉的神色盯住张更尧看：“这有什么贺的？”

    张更尧不禁一愣，狐疑地问：“这——？大人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若一个人明明是为自己所做的试探，偏偏义正辞严地给你贺来贺去，想必是已经虚伪到家了。鲁之北心中已经暗中佩服，觉得这不是自己能做到的。他正想插上几句，给对方泼瓢凉水，却见狄南堂一改其温厚形象，睁着眼睛就讹诈说：“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更尧兄更能胜任，便想请过王爷再做决断。”接着，他又在张更尧张口结舌时娓娓地说：“江原府前就是州府，是军略重地，主要任务不是如何战胜敌人，而是给前线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一旦屯田有了足够的规模，这里就要征集壮丁，向前线补充兵士，输送物资。我比较了一下我和张将军，觉得还是我留守这里比较合适。”

    张更尧立刻相信了，自觉自己也不是处理和协调事务，稳定后方的人物，立刻便说，“那大将军？”他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说：“听说大将军有了不轨之心，打了十几仗，却还没有像样的胜利。”

    说出口后，他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不由大为忐忑，小心地看住狄南堂，怕他纠问。鲁之北想不到江冲竟然如此乱讲，立刻脸色一寒，肃声问道：“谁说的？！你可知道此话说出去意味着什么？！”

    张更尧打了哈哈，若有所失，极不舒服地离开。

    他身后的亲卫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出视线就随便了好多，低声在他耳朵边说：“大将军都打不赢的仗，谁又怎么能打得赢？也难怪狄帅无动于衷。大人怎么不用上命压他呢？”张更尧也隐隐后悔，却知晓自己实在拿不出那样的架势，不由怒斥手下说：“你懂什么，我让江大人催就是了！”说完，他就打发亲卫入府城去寻些能当礼品的东西，也好以探望为借口。

    到了次日晚上，他提了礼品，这就再访江冲。江冲是让其它人去见梁威利的，而自己哪也没去。他有使节之实，不说三十杖重不重，却挡不住当众受罚的难堪，自觉威严丧失一空，难以在众人面前抬头。他心中怏怏不快伏在床头看闪烁的豆火灯。一想昨日事，血就上头，却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想。

    张更尧能过来，对他来说，比什么都温暖。

    张更尧笑眯眯地坐在他旁边，拿出个小刀子削苹果，口里尽讲些好话：“江大人。这里没什么好买的，只是弄了些养身的东西，不要嫌弃。”

    江冲听着舒服，口里却用昨日被责的事说自己的卑微。张更尧知道他是为了要同感，不由连连替他叫冤，说这是“杀威风”的伎俩，是防止外人入军得了主帅的威风。但他想起狄南堂对自己的好，却是不肯往狄南堂身上引，便说：“没办法，狄帅吃这一套。那个叫孟然的，就想*这个让狄帅赏识？！”

    江冲点点头，认同后恨恨地说：“却不要落到我的手里！”

    张更尧笑上几笑，奸味十足地说：“他是朝中元老孟成的族侄，咱和他斗，吃亏的是咱自个。我心里也窝着气呢，你别说，我还就用军法治他，只要狄帅一走，我就——”

    江冲心中大喜，口里却说：“把张兄也牵进去，我于心难安呀！”

    张更尧说到这里叹气，便又说：“咱们兄弟还有彼此？！只是怕狄帅要回头请示王爷，不让我接手。”

    江冲隐瞒了许多事，但见越不过去，便说，“要是我，我也要回头请示。解大将军的兵权容易吗？准备打仗吧！”

    张更尧吸了一口气，这才知道自己被好事冲昏了头。最起码，秦林的小印是没这个资格解除健布的兵权的。他立刻同意江冲的话，口气一转，自言自语味地问：“那我呢？！”

    ※※※

    眼看要变天。鲁之北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移至州府，压住那里的形势。他出于稳定局势的需，有意让狄南堂分出一部分人马移戍。狄南堂手中只握四千人左右，便分出一千兵马供他驱使，而让其它人马，特别是剿贼不利的人梁威利向自己*拢，给与必要的压制。

    双方商量到夜深。

    两天后，张大水带着南面的江水味，赶回到狄南堂身边。

    狄南堂一开始没打算让他从辖督衙门里跟出来，这些日子让他跟随剿贼人马，是想让他跟队挣点军功，早点搏个像样的功名回去，毕竟他家中母亲年纪大了，需要人照料。可大水却不知道。他如今也是卫队长，全身上下拾掇得格外威武，两只大眼精神不已，学人家在头上扎起皮冠。他从外面进来，手扶在大剑上，每一步晃一下，见了面看周围无人就喊：“叔，你找我？！”

    在没人的时候，他总是这么称呼狄南堂的。

    狄南堂笑笑，示意他跟自己往里面去，边走边说：“你近来可学会点治兵的门道？”大水一揉头，“嗨”了一声说：“那还用说？！就等着叔叔给我重任！”狄南堂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拿出几封信函和授予的爵书，充满感情地看着他，说：“我托你回长月，给我以前的司马陈元龙送上一封信，事情办完后，你就不要回来了。我与他的私交不错，你把这封信送到，留在他身边！”

    大水一下茫然，傻着面孔说：“叔，你不要我啦？！”

    “什么话？你母亲年纪大了，二牛又不在了，你要在身边侍奉她。父母在不远游嘛。”狄南堂安慰他说，说完便让他收拾东西，次日就出发。

    大水一下流了眼泪，退上两步给狄南堂磕头。

    正要争辩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一回头，便看到两名急色的士兵闯进来。

    不等大水起身，兵士就跪下奉送书函，急声说：“狗人破了大将军的防线！”

    ※※※

    初和狗人对阵，健布利用靖康精良的弩箭和后方简制的单梢轻矵多次取胜，阻挡住了狗人试探性的进攻。稍后，他带数百骑兵追击几十狗人，却意外地碰到两名狗人勇士。一人大马金刀立在坡路上，以双肘拒马，不但能阻挡战马，还能反手将人马甩在坡下；另一人则带着兽皮套手，以拳击马，连击连毙。

    虽然他们一人胸穿数箭而死，一人夺路而逃，但已够震慑所有的人用的了。

    当时他们，连健布在内，都被对手的强悍和战斗方式吓呆。这概念已经脱离人们脑海中的范围，在人们的理念中，即使有强横的武士能轻易做到这些，但他们也没有这般傻做的。健布立刻带人撤退，从此高垒不战，任他们乏食自灭。

    不料，入秋后，竟有不避艰险的狗人翻越重山，出现在健布守候的张沙口和忽都堡之后。他们袭击过几处村落，小镇，并不没有回攻健布的意思，开始东进。斥候按捺出恐惧，接近了几次，要么发现他们在地里翻土，要么发现他们古怪地抓提着羊看。

    健布怀疑他们此举为了截断自己的补给线，分兵击之。

    同时，州里也发现了，一面让旷野百姓入城，后退，一边组织地方防御，并通知狄南堂。

    陇下三川和江原地带都是人口稠密的富庶平原，周围聚落了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城邑，狄南堂驱赶了流寇后就不敢轻举妄动。此时他也不愿轻丢，一面让梁威利赶来留驻一部分，主力平行跟拢，一面在地方征集了千余人。

    仓州是商亥江冲积而成的中下游平原，有凉国做屏障时相当富庶。但此地较低，向南和角州被一江隔开，三面皆山，犹如盆地，故从龙重和其后的三镇往东，出了张沙口和忽都堡几个连成一线的堡寨，再难建成更纵深的防御体系。队伍加急行军，一路遇到的都是逃难的人。看着他们慌不择路地拥向城市和后方，躲避狗人，狄南堂有些幸庆。他知道这种崩溃效果没发生在夏日是万幸，否则过多的人拥聚城乡，瘟疫和疾病就会横行。

    四日后，他们在一处*丛林的半坡驻扎。虽然不是去仓州的必然之路，但狄南堂凭感觉知道，狗人一定会经过这里。他也听闻一些狗人能空身涉水的本领，便在河边望楼和营地间留出相应的反应距离，在离前面的小河八里左右处驻扎人马。




七十六 西仓第一战（2）

这样又过了三日，梁威利的人马还未能到来汇合。

    又是一个清晨，雾气渐渐消散，斥候刚赶回报过狗人到来的迹象后，对岸观望的哨兵也又来回报，说发现了一小股狗人。狄南堂本想在上游囤积堤坝，用于击敌半渡，却因人手不够，进行得并不顺利。他当即派人到上游招回那里的一部分军伍，带上张毛等人往河边赶。

    此时没有太阳，天色混沌。一起忧伤的骨器忧伤地奏，犹如此时正袅袅浮起的薄雾，朦朦胧胧，难以判断是近还是远。上游的堤坝离建成还差得远。秋水吞掉岸边露出的河床和丑陋的鹅卵石，将唯有的浮桥淹得半沉半露。

    狗人的到来已经确信无疑，狄南堂想也没想，就带十多人过河。

    利无纠拦住请求：“将军！还是赶快召集人马严阵以待吧，撤退也行。”

    狄南堂回了他一句：“看看再说。”说完便登上哨楼，在哨兵指引下向前看去。

    穿过薄色的淡雾，灰色而荒凉的天际处有一处高坡，在那里，一个半白半灰的人影在落叶凋零间卧着，虽然看不清楚，但在这种环境做出这样的姿态，一定不是等闲人。

    狄南堂也听说狗人空手拒马的事。但他反感觉到狗人朴素的智慧和搏斗的技巧。马向上坡行进，自然慢下许多，尤其是遇到一个镇定的人，会本能地侧去。若这名勇士用双肘快速挡撞，会使马匹受到惊吓，身偏得更厉害。在这种情形下，马匹受数百斤身体冲撞，想不翻倒都不可能。而击马的道理也差不多，在马匹仰踢时，也完全可以不受力地击中马匹要害。

    狄南堂敢保证，那两名勇士也是狗人中难以寻见的。

    行军路途中，虽然逃亡的人还不多，但他能够看到军中从上到下的恐惧。陷入灰色的黯淡中的大军促使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到底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胆怯？还是因文明得太久，见到不能解释的事物而胡乱地恐惧无助呢？想到这里，他不由为众人的风声鹤唳悲哀。想想猛人，他们对抗狗人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像自己人那样张皇失措，贪图狗人身上的皮毛，贪图怪鸟的鲜美，反以猎取到狗人为荣。

    天气渐冷，没有什么人能有资格和狗人打冬战的，虽然梁威利没有按时到来。但狄南堂还是渴望早打这一仗。

    既然这么决定，消除众人的恐惧就成了当务之急。

    他下了哨楼，给十多个人说：“我要将他猎取回来！你们谁有胆量，我们一同前去，回来有重赏！”众人都不说话，就连张毛都缩着头偷看，怕主人叫上自己。利无纠身份特殊，便笑一笑说：“主帅涉险，不利于军，回头让勇士们掳掠过来一个就行了。”狄南堂拍拍他，突然掂掇起一大块石头，高声冲众人喊：“谁能将此石头搬开，我便赏以百金。”

    因狄南堂在军中最是说一不二，众人虽面面相觑，但立刻相信，争着去抢挪。狄南堂让抢过石头搬到一边的人回营，并让人记下，接着又问：“若是第一个抓回狗人回来的，我记他一转的功劳，可有人相信？”

    一转就是四十八级功劳，可直接从白丁到有品，不能任事的便记一勋，三勋便可直上贵族爵，有品的人则可上升半品。军中大将打胜仗才以“转”记功，属下部将减“转”，兵士只论以人头。这一转对利无纠也充满诱惑，更不要说其它人。

    一干人先后点头，连哨兵都扛进来举手。

    狄南堂大笑几声，以鼓励的口气说：“走！”便一马当先，向狗人那里冲去。众人叫嚣以助威，跟上猛跑。目标渐渐接近，狄南堂让骑马的人都甩下马匹，而自己带着一个人先上前，躲在一处树林看。这是一只有十多狗人的小队，和众人数目差不多，不少提着鱼网。

    为首的高大男人坐在石梁上。十多人围聚在他身边看寻来的食物，只是疙瘩一样东西，估计有几只鸟蛋和一些红薯疙瘩。首领男人看着食物，大概在为食物发愁。突然，一个年纪稍大的狗人走在他前面，口中叽里呱啦地说什么，一干狗人都呜咽地哀泣。

    高大的首领起身，展露足比靖康人高出一头的身量，他夹着几缕棕发的银丝在耳朵边扎了两个辫子，其余的披散下来，肩上披了一领很大的毛披，还背了一个粗棍。那毛披是许多大大小小的灰白色毛皮拼缝在一起的，前胸卡上三只骨扣，只一走动就因胳膊舞动而展显得更大，比得普通人心里直发毛。

    他走了几步，仰天地吼，吓得狄南堂身旁的小兵一抖，几乎要尿裤子。那小兵紧张不已，看到狄南堂的眼神鼓励才觉得好了一点点，他仔细地看对方身上长出的毛，渐渐发觉那是紧身的衣服。

    片刻之后，眼前的狗人都围坐高声悲歌，而那老年人却全身裸露，跃到泉水中，非常细心地清洗身体。他回来后，卧在众人肩膀架支的胳膊上，让众人抬高向东南看。众人歌声愈发地悲凉，却一遍一遍地挺上那老人，让他看远处。高大的男人单膝跪下，口中虔诚地说话，言语即悲哀又斩钉截铁。接着，他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老人，悲吼一声，将他的脖子拧断。

    小兵的尿意又出来了！

    狄南堂见他们中的一人升起火，又绵绵地高唱，便拉过小兵撤退。

    两人回到众人那里，跟狄南堂过去的小兵就开始对树撒尿，口里叫着：“太邪恶了，他们要吃人！”

    “怕不怕？！”狄南堂也想不到小兵一回来就嚷这个，但也没法再制止他，边环视一周，说，“他们已经很久都没吃的了，我们不乘机杀过去，待到何时？”

    利无纠看狄南堂若有所说的视线射来，第一个怒呼：“此时不杀去，难道要他们多一个人吃我们的尸体？”狄南堂看自己，利无纠，张毛三人骑了马匹，便安排众人先摸到近处隐蔽，准备好弓箭，等自己三人突然从背后上坡引人下来的时候射箭。

    敌人和游牧人惊人的相似，并不在泉水里冲洗。他们正在开膛剖腹。而那个高大的狗人却站立在高处，向哨楼方向看。马蹄声很快惊扰到他们，他们张皇聚集，喊呼转身，却并不是找可以掩护自己的障碍躲藏，而是站在首领的身后看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他们见只有三人三骑猛冲过来，便吼叫着顿足。

    狄南堂知道这是他们在恐吓，突一顿马，在转马后向为首的狗人抛开套索，套个结实。他一边回身拽敌，一边让利无纠和张毛冲上殿后。一个狗人扑过，拉住自己的首领，而其它狗人提着木棒和不知道抢来还是拣来的铁器猛冲。十多步的距离瞬间就到，有人刹不住脚翻滚下去，而其它人却围住了利无纠，狂击他的马匹。利无纠张皇地用剑乱砍，再刺中一个人后才稍微清醒地认识到，敌人并非刀枪不入，这就收住胆怯的心思，跳马逃走。

    张毛并没有来救援，他回头看看利无纠的惨状，反夺路跑得更快。

    利无纠忿忿大骂，却被一敌扑住身体，一起沿坡滚下。那人的手铁钳般抓在利无纠的肩膀上，竟扯出一片甲。利无纠恐惧不已，发觉自己手中握的剑其实在对方的身体里，才反应过来，慌忙猛推。

    那人闷哼一声，滚慢了下去。

    而利无纠因他过于猛烈的一扑，头晕目眩的向下滚，反脱离了众狗人的圈子。他急忙连抓带挠地向下滚跑，正不知道进了埋伏的圈子到了没有，一眼看到一个狗人在嘶吼，不由魂飞破散。“不要怕！”

    一个人喊了一身，在几下马蹄声中扣住他止不住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这才看到那狗人是被狄南堂猎去的，此时被绳索圈缠在一棵树上。

    狄南堂张开一张大弓，一边向在疏木中追来的狗人瞄准，一边反问：“张毛呢？”

    利无纠高叫：“日他娘！丢了我，比兔子跑得还快！”他见剑也丢了，便不知道摸什么好。正说着，狄南堂射出的一枝疾箭带着锐叫的风声钉毙一名狗人，埋伏的林子里又飞出几枝箭，也射杀了两名狗人。被俘的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变得格外暴躁，便极力嘶吼。

    利无纠正喘气间，几乎吓了个跟头。他再往前看，见狗人已经逃跑殆尽，立刻反应过来，那首领在号令自己的人逃走。

    “都出来！我们回去！”狄南堂大声地喊，兵士先后出来，却是发愁地看住被两树之间的套索捆过的狗人。“用枪顶住他！”狄南堂说：“每两人放出他一只手，找木头捆牢，然后斩了索，带他走。”

    ※※※

    众人欢天喜地押过俘虏回去时，张更尧，江冲和一干将校都已经等待多时了。

    众人皆有几分振奋，到营前看那狗人。只见他足足六尺有余，体型却相当均匀，肩宽体阔，胸肌发达，但却无一分妖魔气。人们聚集在他周围，谈论他宽广的额头，高隆的鼻子，略显苍白的皮肤，蓬蓬松松如刺猬一般的胡须，灰白色的眉毛，其中既有羡慕又有嘲弄，却没有再说他们多么可怕的。

    狗人在众人面前闭起棕红的眼睛，一动不动，浑身肌肉时不时滚过，让人极担心他一用力就可以挣脱木枷。狄南堂看他不再反抗，就让人去了他的木枷，关他进牢笼，还吩咐人给他弄了些食物。军士们换拨来看，他偶尔抬头，眼中流露出动物一样的惊惧，但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食物上，把抓口喃，而且食量惊人。

    张更尧看过一会，和江冲一起进到帐中，站在狄南堂身边，忍不住询问：“真不知道他是人还是动物？嘴巴里还能叽哩呱啦地怪叫。我们能打赢他们吗？”

    他近来有些奇怪，老是就一些小事过来嚷嚷，散播自己的怀疑。狄南堂微笑，看看他，回答说：“看你问的。听不出这是一种语言吗？动物哪能叫出这么多不同的音色，我却觉得和我们靖康的语种很接近？”他沉吟了一会，确认道：“他肯说话了？！”

    “王爷养了一只珍贵的鹦鹉，也能叫不一样的音的。”江冲也插言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哪有人鼻子那么高，眼睛是红色的？毛发是白的？！即使有，那也是与兽人一样的怪物。我们应该撤退保存实力。”

    狄南堂笑笑，也没反驳他，只是大步出去。正走着，却碰到张毛回来。张毛的腿上伤了一大块，看狄南堂看他的伤，心里猛惊，连忙主动解释说：“马惊了，我约束不住！”狄南堂过去看看他的马，见鞍子上无血迹擦过，便觉得他在撒谎，让人拿过他，说：“众人都在作战，唯有你逃走，论过之后再行处罚。”

    军中常会有贵族人家的亲随，这些人逃走，背负的是抛弃主人的罪过，会被主人杀死。张毛一阵恐惧，大声叫冤枉，却听狄南堂又说：“即使是诱敌时，你的马惊了，可利大人陷围时，你为何不去救援？”

    张毛大起胆子，争辩说：“我们是为了诱敌，若是返身再杀，哪里还是诱敌？”张更尧此时正在一边，见利无纠不在，连忙低声为张毛说话，说：“狄帅治军严厉是好，可张毛小将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他也陷围，谁来诱敌？我看反功劳不小。”

    狄南堂回过头说：“腿上有伤，被裹住前鲜血必然淋漓，可马身却无半点，一看就知道是自残。他心中有鬼，才故意伤残自己。你不要给他求情，不然岂不是对利将军不公平？我今日给他一个教训，也好让他像我家出来的人！”




七十六 西仓第一战（3）

狄南堂说完就不再理会张毛，带人到木监笼边看了一会，用猛语冲着那狗人喊：“能听懂我说的话吗？”狗人神色稍动，却默不吭声，懒懒地*在栅栏上，不愿意多花费一丝精力。他知道无法问出什么，便转身离开。

    虽然掳来敌首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但梁威利还无消息，己军中战斗人员不过三千余人。军中主张撤退的声音仍旧很盛。张更尧更是多次为将士请命。狄南堂考虑过得失，反渡过小河，让人烧毁浮筏，背水列阵，不退反进。

    自古以来逆水阵列者寥寥，置于死地而后生，只有名将和傻瓜才有资格做的。

    大家是不战也得战了。

    张更尧看狄南堂在两翼和中部挖掘壕沟，主动带领不多的骑兵隐匿在下游。

    狄南堂同意，让步兵结成厚实而改变的八阵。在八阵中，他一改作风，将冲锋陷阵的排手编排在中军阵后的三个小阵，让长兵、刀盾和一部分辎重车交互密布，沿两道壕沟列过三道防线，后设弓箭手。弓箭手身后留出足够的空间，接下来是中军，再接下来是排手组成的后军。

    他们将简单的抛石机放在一翼的高地，准备了一天。

    当天露宿一晚后，天明又是大雾，天地浑苍苍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前面狗人是否到来，斥候走不出十里就会迷路。就在这样的早晨，不知是有意或者无意，数量无法统计的狗人趁着浓雾，举着熊幡趟过褐色的地表，散乱地向河沿接近。除了为数不多的狗只，他们没有带什么怪兽，大概已经放弃了这种只在高寒地区才能生存的牧物。

    他们在接近，靖康军亦在动员。狄南堂在各角放出传令兵，乘在自己的战车上游弋，高声鼓励将士，大声地说：“你们都看到了！昨天，我们用差不多的人杀了几名狗人，抓来他们的首领。一同前去的战士仍还在你们的身边，你们可以问问他们轻松的经历，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敌人不是妖魔，只是我们没有见过的一种人种。的确，他们高大，勇敢，甚至冲锋起来，就像野兽一样用拳头和牙齿。

    “但你们要看到，他们没有盔甲护身，过于高大而欠缺灵活，不习战阵，时常懈怠。

    “是的。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因此我们对他们不了解，以为他们不可战胜。但事实上不是，我们是可以打胜的！必胜！

    “恐惧，敌人也有，他们也并不熟悉衣甲鲜亮，军姿威严的朝廷大军。

    “双方的胜利取决于谁能克服自己的恐惧。

    “我，你们的将军已经下令拆毁了浮桥，带领你们打败他们！

    “你踏踏脚下的土地，是不是觉得心中踏实，充满力量？！

    “这是我们的土地，有我们的神灵！皇天后土，各方神灵！在大雾过后，我们更会看到太阳，它千百年一直在我们身上洒过光辉。我们在神灵的保佑下战斗。在阳光下作战，必胜的之战！必胜？！是不是？！”

    这激昂的演说随着许多充当传话筒的传令兵重复而响彻。

    当话音落地，战士们不知道是选择了相信，还是别无选择，无不顿足，振兵，像每一次取得胜利前那样高喊“必胜”一样，声震云霄。

    熊幡和吟哦也此起彼伏。狗人接近了。他们大概是听到勇士们震天的怒吼，也回报以独特的宣唤和呐喊。勇士听闻，无不还回更响亮的“必胜”，吐气地跟他们飚气势。云雾渐渐淡去，光线从空中抛洒，太阳像一个金色光团在树头璀璨闪亮，犹如被人们呼唤得来。

    依照斥候的回报，可以估计出，狗人至少跋涉了二十里，但他们最终已经行到众人跟前。

    在仍未散去的淡雾中，人们轻易地发现，敌人漫山遍野，有好几千人之多，大概是急切想打这一仗，破敌掠夺，并没经过休息，更无意派人宣战，便叫嚣着往阵边行进。

    一路上的势如破竹让他们掉以轻心，他们很没有挺进到阵前的耐心，老远就奔跑，投出石斧和骨标，稍后，便在对手相对的沉默中放心冲锋。

    百步，五十步，更近了，嘶哑的喊叫声听达后阵。

    随着一声角号，一只蓝色的三角旗帜在空中一摆，军阵中数百余计的强弩弓箭开始怒射，因不是抛射，便显得相当杂乱。但百余的狗人也已在这一瞬间丢下一大半的尸体，只有数人奔到跟前，被乱枪刺死。

    狗人的攻势并不因此停歇，他们终于碰到了不是缩在石头里的敌人，怎么都不甘心放弃，只是一波一波，蚂蚁般涌上。举目望去，全是毛茸茸一片。许多兵士只觉得什么在眼前一闪，就看到他们跃杀入枪林中。好在他们都经过了几战，不但经验，还很有力，他们将长枪一束一束汇集，合力刺击。无数勇悍的狗人毫无用武之地，就成了他们刺物的靶子，一会就留下大量的尸体。

    给我一只足够的马队，我能将伤亡减至最少。

    狄南堂心中虽这边想，但却依然毫无表情地立在战车上。他看住混乱而稠密的狗人，下达抛射的命令。抛射是弓箭手向空中射箭，呈现出带行的落受区，看似浪费箭枝，却是人口足够密集时最有效的杀伤方式。随着，引射的蓝矢鸣镝在空中划过，流矢碎星一样抛飞。而同时，野战的轻投石器也开始在一枚鸣镝下发射碎石头，没头没脑地向狗人抛射。

    石矵要经过固定，抛射距离也难调整。

    往常靖康军作野战，都是在敌人进攻前用抛洒几下，并不具备更大的杀伤力。

    但狄南堂却将它偏置到侧面高处，对准战场更前方，后发而至。一刹那间，它就显示出独特的威力，撒出足够的碎石，将敌人的本无阵型的人海打得更乱，将攻击纵深打空，减低敌人密集攻击的持续，为战友腾挪出杀敌空间。

    但狗人还是上来了。

    随着一名身中两矢的狗人巨汉提把巨石锤越过第一线的战车，高嚎一声扑下，狂击一通，第一线终于被狗人的人海挤扛动，几辆无马的马车连车带人翻倒在地。看敌人势不可挡的人流不能再*鏖战可以战胜的，第一线的将官在两轮抛射的掩护下及时放倒大旗，号令众人后退到第二防线。

    他们浑身浴血，抛肢带伤地踩着壕沟上的木板，穿过第二战线的空隙，一直退到相当中空的中部，在中军的补充中组成第四道防线。第二道防线和第一条防线一样，是布置在壕沟的后方，相对薄弱了许多，但全是拒马用的多尖枪，寒光的枪刃反更显得密集。狗人只要一跃过壕沟，就被乱刃穿胸。正是挤扛让前面的人掉入壕沟的时候，弓箭手压到两翼再次轮箭，将他们射成一个圆团。这个圆团的后面看不到人，疯狂地往前扛动，硬生生地用躯体填出壕沟。

    “这些愚蠢的野兽！”利无纠头皮发麻地评价说，他碰了碰一旁有些栗色的江冲，面上划过一丝不屑的笑。狄南堂却没有笑，只是回头给他们说：“若是没有这些壕沟呢？这样的攻击是最迅速，最有效的。你布防再密集也顶不住他们这样的冲击。”

    话音刚落，狗人已经聚集了许多石斧，并向人群投击，趁集中投击打开的片片豁缺，跳跃过壕，浑不知生死为何。不知哪个兵士第一个毛然，投还自己的多刃枪，甩入敌人的躯体，众人也杀红了眼，拒住敌人之余，纷纷抛出自己的长兵器，拔出刀剑，翻身回杀。

    同时，狗人从水中攻击了。

    后排的排手早让出狭窄的空间，放不多的狗人上岸，然后将他砍杀。不少持朴刀和斩马刀的排手还故意将尸体推入水中，让混过血液的红水震慑狗人，并减少水面的空间。他们在水中起伏了一阵，发觉无计可施，只好黯然退掉。

    主战场依然围绕着前沿阵地。

    两只队伍在木板上碾轧，不断有人落入壕沟，被尖竹刺成刺猬。双方也都有杀红眼的人跃入重围，在敌方人群中砍杀。弓箭手回到中线，辅助自己的人向对方散射，再次带给狗人巨大的杀伤。

    敌人还是凭借人数的众多杀过了第二条防线。

    但他们的战斗力明显减弱许多，后继越来越少，最后在骨角中撤退了。

    这是一场没有试探接触的战争，到此为止，双方共抛出将近一千多具尸体，虽然狗人绝占大多数，但己方也因伤员，战斗减员四百多人。

    日头很快就到了中午，在阵地上充斥着哀号之声中，兵士们啃着干粮，狼吞虎咽。他们不只是饿，更是怕自己吃慢了会被环境影响，从而吃不下去东西，连做个饱死鬼的资格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注意到阵前有熊幡游动，在死人堆中传出吟哦声，声音怪异难懂。

    狄南堂犹豫了一下，猜测这是请魂魄安息的哀乐，便放下自己的大弓，放过他们。他想：狗人这样的奋不顾身。他们一样有荣誉。有荣誉，即有人心！

    他们埋藏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心中装满的会不会有如同己方勇士一样的情感呢？

    没有人能弄明白，狄南堂反想起前日狗人无食时的仪式。

    午后，敌人又进攻了。任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这次竟然换成一些相对矮小的女人和未成年。他们一样地叫嚣，带着哭泣一样的尖嚎，迅猛地杀来。

    同情就意味着自己或战友的倒下。军士们放弃恻隐之心，拼命地射了几轮箭，将那些或幼小或纤细的身体钉毙。此后，健壮高大的男人又从四面八方涌至，他们大概是发觉到此战的艰难，士气相当低落。

    只见一个个高大的身体悠悠地晃荡，肩膀都提得很高，还不断有人拖着尸体撤下。

    狄南堂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缺乏食物，是到了出击的时候了。

    拖下躯体的狗人很可能为了果腹，倘若真是为了吃喝。谁也不致到吃饱喝足的狗人是什么样，更不要说己方再坚守下去，便也再没有绞杀敌人的有生力量。

    当即，他射出鸣镝，让人击响战鼓。

    军号铿锵，鼓如雷震，众人一起发出山洪海啸般的呐喊。

    狗人从四面八方进击，反分散了自己的力量。面对如此声势，他们明显感觉到对方阵营中蓄积的气势，滋生出的恐惧开始左右自己的本能，攻势不由一顿。在这停顿的一刻，狄南堂弃车乘马，和长短的排手，环臂勇士通过阵中甬道移动至前排，跃马举刀。

    人类的嗜血性被激发，他们弯腰奔跑，结成行伍，挥斩明晃晃的兵刃，如同脱弦的箭枝，犹如猛一激档的洪流，汹涌冲锋。狄南堂没能控制住他们的速度，只好随这激越的怒流击马狂行，冲过兵卒，挥动长斩，左右劈杀，只一斜眼，就看到一个满面是血的军士鬼魅一跃，寒光一闪，就是一个高大的人砰倒，而那军士不忙再杀，砍过敌人的头颅系于腰上，蹲着马步，狞笑着用手掌猛抹过剑上的血水。

    看到这样的场面，狄南堂确信，这次视死如归的经历让他带出来的这支军伍成熟为一支真正的劲旅。

    狗人难以组织出强烈抵抗，松散地聚于各地，在狂卷猛击的勇士们的冲击下逃走。

    这也到了张更尧马队往纵深截断的时机。

    可无论如何鸣角呼应，那二百余的骑兵都如同失踪了一样，人影全无。

    狄南堂开始奇怪，难道他们隐匿得不够好，被狗人发现，如今已经全军覆没？！没有骑兵，步兵追击过程中遇敌后便难以传聚，看周围的狗人纷纷溃逃，他也就带人追杀了一程，就鸣金收兵了。众将统计人数，并未再有过多的损失，就缴获许多大大小小的熊幡。

    但他们也同样奇怪张更尧的失踪。

    到了晚上，四处收寻的兵士都毫无结果地回来。天又起了雾，狄南堂正担心着，看到一队兵士押解着几十名狗人往刚钉好的木牢里赶。为首的军官跨过篝火，走到他面前，指过背后的俘虏问：“将军，怎么办？杀了他们吗？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不用，我还要把他们放走！”狄南堂说，“这样，才会又更多的人不顽抗到底！不用担心粮食，我已经派人向州里报讯了。”

    说完，他带着这名军官走过俘虏身边，大声地用猛语讲：“你们有谁能听懂吗？”

    一个满面皱纹，如同老熊一样的低矮狗人突然哭了，他激动地爬过干草，双手用力抓住栅栏，用生疏的句子说：“亲伯若（自己人），我是二十年前被他们掳走的！”狄南堂大喜，知道自己的大军再不*瞎撞和敌人打仗了，便让人把他放出来，和他撞着胸脯相认后，还急忙吩咐军士摆酒。

    众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都怪怪地看着他们相携入帐。

    一个军士猛地叫了个“妈呀”，给旁边的人说：“咱们将军该不是——”军官用手指头爆了一下他的头盔，在军士以为自己要受惩罚的时候，也怪异地说：“该不是——上天派来打这群怪物的吧！”江冲听看得一清二楚，他立刻就回自己的帐篷，见到利无纠就讲这样的事。

    江冲问：“他是哪里人？我记得主子暗地里叫他为蛮子！他真是蛮子，能和野兽说话。”

    利无纠摇摇头，讥笑地问：“怎么了？”

    江冲不放心地说：“怕他和敌人是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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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各怀异志（1)

薄暮青烟，雾色苍桐。

    晚色中的天气已经很冷，散乱的军士们胡乱地拴系马匹，在河边一块看来像盾牌一样的野地上点了十余处火把，沉闷地坐着。

    他们是张更尧带领的马队，此时都以为中军已经战败，既疲惫不堪又心情沉重。张更尧想杀匹马分食，也算借机缓解一下饥卒的情绪，起身喊了一下。他的部曲张帆和赵亚赶来。他便吩咐说：“把那个狗人杀掉，吃了拉囚车的马！不远应该有个镇子，我们再上路，半夜可以到。”

    白天的战斗中，张更尧带了他们这些为数不多的骑兵和囚车远远地避开战场，见狗人跃如蝗蚁，已不报任何胜利的期望。后来中军发出鸣嘀，他却以为是求救的信号，怕杀去也于事无补，反带领马队向更远处移动。

    战后，他留下的亲信追上他，确定了中军的胜利，一下把他本不堪的心志推到深渊。他私下犹豫，不知道是以大雾中迷路的借口回去好，还是畏罪潜逃好。吩咐过两名亲卫后，仍独自坐在一堆篝火边，盯住面前翻动篝火跳跃的火花，双眼迷离地看，被一阵上涌的恨意左右，忍不住狠狠地敲自己的头盔壳子一拳。

    看军士们都颓丧十足，张帆和赵亚知道主人的心思，点点头，抽出兵刃就赶往张毛和那狗人的身边。张毛一见他们过来，远远就说客气的话儿，等注意到明晃晃的兵器后，这才吃了一惊，连忙问：“两位大哥怎么拿着刀剑？”

    “杀人的！”张帆冷笑一声。他心情也极其不好。他是力劝自己的主人约束众人不要出战的，自打自己亲自摸到胜利的消息后，很怕主人因迁怒宰他。张毛以为要杀自己，一下变了脸色，连忙喊道：“我要见张将军，我要见张将军，有很重要的话给他说，求两位大人帮忙转达。”

    二百多人的营地就那么大一点。他这一嚷，张更尧听得清清楚楚。

    张更尧站起来穿堆走向囚车。兵士只当他要下达作战命令，全腾地站起，视线集中看他，从而可以看出严明的纪律深入人心，即使在这样的颓势也不敢懈怠。

    不知道怎么的，张更尧看到他们这样，反而害怕，怕他们一知道自己不是执行将军的军令，立刻拿他回去。他因害怕而发火，偻腰用劲，使劲地骂：“你他娘都站起来干什么？谁让你们站起来了！”

    军士们松松垮垮地坐下。

    一小堆火边的小军官善解人意，低声地说：“这一仗，副帅比谁都难过。战前，他就拼命劝阻，不让打！我们不要惹他动气。”

    “是呀！”周围的人纷纷低声附和，他们不像张更尧那样，清楚地知道此战已经胜了，而且是第一次以旷野正战取胜狗人的。

    在他们议论纷纷间，张更尧已经走到了张毛那里。

    张毛一见他就大声地说：“大人可有处可去？要在此时杀壮士呼？！”

    “壮士！？”张更尧涨红了连忙，刷地抽出剑，指着他说，“你是壮士？人人都知道你见了狗人，逃得跟兔子一样！”

    “将军大人！”张毛已经怕过了头，此时一脸的倔强，反问说，“将军为何不救援中军？”

    “将以有为也！”张更尧大叫。

    张毛也赌上一把，硬着头皮跟着叫：“将助大人将以有为也！”

    突然，张帆的一声惊呼打断两人的争执不下。“他跑了！跑了！”赵亚跟着大叫。军士们纷纷抬头，都看到那狗人迅猛的抡了根囚车的棒子向赵亚扔去，身形一下没入黑暗，立刻大喊着起身，有的跑到马边扭马，有的空身追赶。

    张毛费尽地扭回头，看住张更尧说：“大人要怎么办？”

    张更尧泄了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了没有：“想办法补充点食物，找到狄帅！”

    “然后告诉他，我们在大雾中迷路？！”张毛在囚车里摆手，示意张更尧近前才低声说，“像我一样？！他一定会杀我的。照样，他也会对大人您动用军法！”

    “你想给我说的就是这些？我是副帅！要惩处我，他最起码也要上报朝廷，让朝廷处置。”张更尧极难看地说，但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江冲不是前例吗？谁敢说狄南堂不会杀自己？！

    张毛问：“难道大人要我就这样说话吗？”

    “张帆，你死了没有？快！赵亚。打开囚车，放张兄出来！”张更尧不顾穿越身旁追那狗人的条条身影，马匹，连忙冲不远处的卫士大叫。

    张毛被放了出了，张更尧无比亲热地带他到自己的火堆边，看住他，说：“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将军已经在做了！若我没弄错的话，将军是想先一步拿到统帅的军权。但这是没有用的，将军交接了吗？那些新募的游牧人，他们会听从你的？”张毛别致的清音挺起来很雅，思路很有条理，“我敢保证，我家老爷一定没死。正在往州里急赶！”

    张更尧的脸色更难看，他正考虑自己该不该将中军已经胜利的消息告诉张毛。追狗人的士兵纷纷回来，禀报说：“将军大人，已经追不上了！都怪我们把他喂得太饱。”

    张更尧现在对这个一点兴趣都不感，对他来说，跑个狗人对自己不疼不痒，他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吩咐众人协助张帆他们两个杀了拉囚车的马，转到切身的事情上来。张毛看他面色青红不定，怕自己的话没打到他心坎上，便又说：“我听过老爷和鲁大人说话，窃以为其中的几句非常在理！”

    “什么？”张更尧问。

    “鲁大人要我家老爷小心，说乱世当头，握兵者可保富贵，一定要提防身边的异心人。本来我听了，是想以这样的话反劝老爷的。但他——”张毛古怪地停顿。

    这和张更尧想的一样，他连忙催问：“怎么？”

    张毛低声说：“我不敢劝！只要一看到老爷的眼神，我就说不好话。”

    张更尧点点头，微笑着拉拢张毛说：“你家老爷不用你，那是他的失策。你这样的才士怎么能委身为奴呢？放心，以后跟着我，我保你终身富贵。”

    张毛被触发了些许的心事，惺惺作态，几乎挤出眼泪说：“要是老爷像大人一样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会——”

    张更尧也叹了口气，似乎有同感地说：“狄帅这个人是个好人，若是他真把持一方，我也没什么说的，还会全力支持他。可他，心不在此，也怪不得你我！”

    张毛也有一丝对背叛的平衡，却突然神秘起来，说：“前不久，老爷见梁将军的人马不来，让人往州里送了信。你知道吗？梁大人的籍贯是哪？”

    “仓州！”张更尧说，“他要募兵剿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打的是这把戏！”

    “老爷的信中提到，他剿贼不利，如今久候不至，恐怕有了异动。眼下，咱们不能回州府，也不能直接回江原。”张毛说，“我们可以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大人觉得怎么样？”

    自己拿到兵权，梁威利也有好处。张更尧打心底赞同，但顿时就想到更毒的，嘴角不由流露出笑意。稍后，他这才才想到江冲不在自己身边，不由沉吟着，低声把底透给张毛，说：“事实上，狄帅打胜了！梁威利以什么样的借口动摇他？”

    张毛口都拢不上，随后颓然，但即刻又抖擞，他咬着牙齿说：“所以梁将军也和我们一样，怕！”

    张更尧点点头，自己的想法整个走向成熟，便跟张毛说：“诬陷狄帅谋反，这一定是梁大人乐意看到的，哪怕他知道是假的，只要一个能剖析厉害的说客站在他面前，他也非得下死手，先攻为上。老爷子那里只有那么一点人马，还能打赢不成？我趁机把持军权，名正言顺，事后并不表态，等日后定罪，不反也是反了！”

    说完，他都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这么高明，不由哈哈大笑。

    “到时，希望大人能给小的一口饭吃！”张毛连忙谀笑着说，接着跟笑几声。

    ※※※

    没等他们说什么，梁威利已经起了下手的意思。他的主子不是秦林而是秦台，此时要的是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然而只要狄南堂还在，就怎么都压过他这个不断打败仗的人。征讨主帅手握杀伐专断的权力，单单一个“军出不利”就可以让自己百劫不生，无可奈何地离职。

    之前，他推荐马孟符领游牧兵，却被狄南堂否决。

    狄南堂似乎是故意和他的推荐反着来，任用一个叫羊杜的文官领军出战，却偏偏每战必胜。羊杜是地方孝廉出身，最终也只做到地方上的九品小吏，仅能骑马舞刀而已，却因最先想到招抚游牧人抗击流寇而被狄南堂看中。

    这样一个文人相比自己的连战无功，更比在众目睽睽下的羞辱更让自己无脸见人。

    他试着招募游牧人不被允许，那小吏却可以妄为，分明是对方爱其给其能。想到这里，梁威利就看向一边的马孟符，问：“你密下招募的骑兵怎么样了？”

    “还行。缺少物资。我刚把他们打扮成马贼，劫了些粮草！”马孟符说，他看住面前的大胡子统帅，笑着说，“将军似乎要用他们了！”

    梁威利点了点头，正安排着，外面传话，说张更尧的人到。

    马孟符立刻起身，倨傲地出去。虽然他不敢把不恭顺表示出来，但照样看不起这些大雍的将军们，觉得他们个个藏头缩尾，不敢放手，动不动就去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他敢保证，出了什么事，梁威利会立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他就无比怀念在义父麾下的日子。别人如何地看不起他，那是别人的事，事实上，他自从决定不去送囚车的时候就决定了最狠毒的报复，但可惜的是，靖康一开始以为他是假降。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想想自己再无前途的命运，反而拿着自己的盔甲大笑，转身问旁边的心腹：“找到陈昂了吗？我已经给他准备了一支骑兵！我要让那个昏君知道，杀死我义父的代价！”

    “凉国那边很乱！只打听到他在凉王三太子屈元勤那里。”旁边的人小声地说，“但屈的骑兵飘忽，联系不到！”

    “那缓一缓再说吧，召集人马，跟我出战！”马孟符吩咐说。




七十七 各怀异志（2）

傍晚，正是他们出发的时候，狄南堂也再次出发。

    从那个猛人老爹所知和所翻译中，他这才知道狗人是有十三支的，分别由十二大祭司和王室统领。他们相互也会仇杀，但秉承祖先的遗命，在南下的时候抱成一团。在某个时期，王室中的奥古星罗冰继承王位，他力大无比，空手可以与数只猛熊格斗，赢得了许多骨虞酋长的尊敬。这些酋长都是武士出身，他们更愿意听从强大而勇武的人。

    随着他们渐渐向王室*拢，王的权威也就如日中天，而祭司的权力却相对没落。但那代的荆王很不幸，逢上完虎骨达崛起的时候，在南进中被完虎骨达的人射杀，以致整个王室一支差点崩溃。

    完虎骨达也想征服狗人，便派遣出万余的大军穿过冰封的裂带追击，但再也没有回来。王室因为损失巨大，本想招降这些猛人来抗衡十二大祭司，却反因内部对猛人持不同意见而争执，陷入更严重的分裂。

    如今王室不振，荆王又染上瘟疫不治，祭司们无不想方杀去合法的顺位继承人奥古尼巴龙，吞并历来威胁他们神权的王室。奥古尼巴龙还不知道自己真像，就因被追杀而翻山出逃。而靖康遭遇的一支狗人，其实是祭司们掌握的部落，来追杀奥古尼巴龙的。在遭遇狄南堂以前，他们已经打了几仗，把那个可怜的王子追得无处躲藏。

    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资料虽对将来对狗人的战略意义深远，但也不是对目前的战局无甚影响。出于他们追击的目的，很容易判断出，这批狗人并不以东进为目的，他们对地形一无所知，所行必然沿低洼地带，以河水的顺势和竖势行军，以免寻不到食物和水源。

    以这些和脚程判断，他们会向淮县移动，在一处水洼地里再次集结。狄南堂沿着他们盲目的进军追击，一路只见到许多啃过抛下的人畜骨头和咬过的树皮、树根。相对于恨得牙根痒痒的大军而言，他却多出几分怜悯。窄裂海那边虽然严寒，困苦，可他们却可以在海岛和海湾中猎取，牧养出足以维持生命的牧物。而他们偏偏一有机会，便要放弃一切南下，还都是整族的南下，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锻炼牙齿，一路连干树皮都不放过？

    那日的情景一个劲地在他脑海中重现，但更多的是那庄严的如同献祭一样的牺牲，和极悲痛的悲歌。狄南堂已经渐渐肯定，他们不像洪荒那里的食人部族，只是在无食时迫于无奈才会吃人尸体，不然他们也不会翻找泥土，留意中原驯养的家畜。

    三千大军翻行，追至洼地的东南。三千多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招讨军打到哪招募到哪，但招募的人家都被用来屯田，以军粮屯田，身边一直只有带出关的六千多人。部下编制并无大的改动，仅仅向朝廷草拟了军左右司马，护军都尉等军中不可少的诸将，连将军牙府都并无足够的时间筹划，大多是地方官员推荐的文士，豪强，文墨，勉强运作。

    这样来说，加上屯田的军民和节制别部，说他领军数万一点不假，但同时也假到极点。同时，他也经常驳回各部将军的募兵请求，出于朝廷的战略目的，进行精兵简政，觉得兵多民少，非处于掠夺的恶性循环中，地方更难缓和。

    这次胜后追击，除了州中随后的支援，他也并没有向地方请求，怕这种请求会越演越烈，扎营以后，立刻就聚集起军中的文武，商议此仗怎么打。

    许多人都觉得兵不够用。

    利无纠和江冲也到场出席了，看他军帐聚集了数人，上到校尉，下到提尉，府下文士，参曹，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个像样的帐下将军。利无纠和他走得近，知道随军的编制没变，没兵加将格外地荒唐，也都多见不怪，不为档次搅扰。但江冲的心中不说没有疑惑，他实在想不通王爷将来怎么来用狄南堂不足万人的人马来抵御回军的健布。

    “不打！聚够了人再打。”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但理由在众人面前讲不出口。

    一个眉目清秀的幕僚起身反驳，江冲连忙碰碰旁边的利无纠，问：“这个讨厌的家伙叫什么？”

    “叫什么？！文成广吧！”利无纠碰碰他，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机不可失！你们看，此地丘陵起伏，容易埋伏。而洼地西面的地形是葫芦口样的，一但我们将这些被打怕了的乌合之众赶进去，他们怎么出来？”文成广看向狄南堂说，“我建议以十面埋伏将其赶入，在葫芦口边设立土寨，必可以瓮中捉鳖！”

    江冲立刻喷了一吐沫星子，笑了出来。他看住那文成广，笑得腰都弯了。旁边带兵的爷们也纷纷哄堂大笑，人少不够用不说，还要再分出十队，简直是胡鸡巴闹！

    文成广是相当羞涩的一个人，一股勇气才当众说出了这些话，腿儿还在不停地打颤，心里激动不已，听众人一笑，立刻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利无纠却看到狄南堂在微微点头，不由心中一骇，难道还真用三千余人布置个十面埋伏。

    狄南堂扫视了一圈，先让文成广坐下，想了一下说：“成广的话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你们说这些狗人逃窜各地，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我看，十面埋伏过于分散，就多设驱赶的疑兵吧。毕竟狗人对我们一无所知。”

    “我就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们等不及后队！”文成广连忙补充，“还可以挟上上一战的余威！”

    利无纠心想，原来纸上谈兵的人不是无半点用处。他立刻起身，急急表现，建议说：“我们以大部军士急追，而用小股的旗帜和战鼓堵截，敌人慌不择地，必然入瓮！”

    “还是利大人的计划周详！”狄南堂边说边看向利无纠。被他的目光如春风一扫，利无纠浑身舒泰，忍不住扛一扛胸脯，心说：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啦！

    当日，众军另外编排出几支队伍，都百余人，携带大量的旗帜，战鼓，摸绕出发。到半夜时，大军吃过干粮，也立刻就从东南加快行军，咬向狗人。

    狗人溃后重聚，组织更松散，但不是没有斥候。到清晨，他们发现一支军队从东南而来，立刻传讯。听得斥候发回来信号，狗人留下掩护的几支，早早就杂乱无章地撤退。众军沿路追杀，很快突破狗人的后队。

    狗人中有一名背了八根大肋骨的怪面人在众人用肩膀扛着急逃。他就是此军的主帅，八参祭司察不思，看直奔了数里，部众都又饿又累，不得不停下休息。刚一停歇，后面溃散的后队就追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提着一杆兵器奔跑到跟前，立刻跪下回报：“尊敬的无上的伟大的圣，先祖留下的先知，英明的凯因——”

    察不思快疯掉了，扑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大声地说：“不能简洁一点吗？”

    这高大的武士眼睛里滚起一阵怒火，但还是归于无声，低下头说：“是尊敬的八参赞布您让我们这么做的！”

    “那我现在要你简单地说，否则拔掉你的心肺喂狗！”察不思发疯一样乱跳，却因被众人抬得两腿发麻，一脚没跺好，便摔了个仰面倒地，坐在一个狗人奴仆的身上，引出一声尖叫。

    高大的武士以蔑视的眼神抬头，再叩地说：“禀报尊圣知因的仆人八参赞布，敌人击溃了我们，是上次的怪甲人！”

    “是你没有抵挡住！”察不思大怒，用一只骨杖抵住对方，使劲地戳，接着，他看住高大武士手中的兵器，尖锐地高喊，“丢掉这邪恶的东西。它沾满了我族人的鲜血，会吸食你的灵魂，立刻给我丢掉，砸碎！”

    高大的武士看看自己手中极有感觉的朴刀，突然一抬头，硬气地说：“不！我可以用它杀死敌人，它比木头和石头更好用！”

    “可它上面有敌人的诅咒，你若再不丢弃，我会将你治罪的！”察不思威胁说。正说着，他听到一阵喊杀，顾不得去管什么治罪，号令人抬他跑，回头不忘大嚷：“顶住，你们给我顶住。”

    看着他的背影，武士不自觉地攥紧兵器。旁边又有几个高大的武士走到他身边，其中一个红发勇士高喊：“狂狼！带你的人撤退，先逃出这里！”

    “不！”叫狂狼的武士猛一回头，握住朴刀，喘着粗气。突然，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一个高大的人。他正是从张更尧身边的逃走的那个，那两只银色的辫子低伏在胸上，随着呼吸起伏。他目光坚决，只懒懒地回看一眼狂狼，就威严地大吼：“全部撤退！”

    狂狼不自觉地咬牙，但还是即刻放松，挥一挥手，号令自己的人跟随逃走。

    他们一路狂奔，正沿着坡下的路，心惊胆裂地逃窜，突然，一路人马突现，旗帜遍布，大鼓狂擂。他们连忙收出冲势，向另一个岔向猛奔，以呼嚎声通告后面遍野的狗人。行不多远，又是一个通路，却又在一侧逢上一起埋伏，只得改向再逃。

    ※※※

    长月的天气更早就冷了下来。

    江冲一行出发不久，长月尚来不及异动，秦纲便在庆德大赦天下，并遣使持节至，诏秦林等人前往，迎天子归京，做出君王驱下的姿态。秦林识不破这是对方在为将来的战罪推诿，当即大怒，怒骂使者，整军备战。

    次日，又是使者，说是她母后得了急病，要见他最后一面。秦林此时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又怎么敢去庆德侍从孝道。姚翔离去后，他身边连个帮忙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干脆胡乱找了几个太医，在药里携带毒药，密地里让母亲自尽用。

    几日后，太医估计刚到庆德，鲁后就已经暴毙。秦纲挖出他的毒药，立刻反咬一口。

    此时，武安侯突然“病”，一步三咳嗽，先让人抬着他的药罐到处忙，后又卧床不起。接着，连宇文元成都对外声称得了不治知症。天才知道牛一样的宇文元成能生什么不治的病！只是落花不敢逢秋水，也是知道秦林的大势已去，怕专美伤己。

    他唯有一个“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的秦台。

    姚翔不告而别，他连关防格式文书都看不懂，也唯有把一切的事物都委托给秦台，然后自暴自弃，日日抱着美酒佳人在宫台烂醉如泥。可他这一醉，力量不呈对比的秦纲已经被秦台自领的大军逼迫，未败先逃，再一睁眼，身旁已经刀枪如林。

    秦台宣读他和秦纲的罪状，自己则在朝廷老臣和国民推举下，暂时监国，并发诏寻王，追讨秦纲。天下的百姓像过戏一样看这三王耍了个来回，都无法辨别是非的，只是在乡长里长上门的时候多缴税，缴不起的，就出逃。




七十七 各怀异志（3）

傍晚，燕行山麓下麻溪村的打石场来了四个陌生骑客。为首的是个少年，他骑了一匹老爱叫的灰白马，背上有一枝大弓，腰中跨着刀，肩膀上还缠着黑色的污布，头发乱蓬蓬地扎成尾巴样，像极了马贼。他身后还有一带伤的大斗笠少年，跨下也系了长剑，华丽纤雅，但斗笠编得非常难看，上面还别了枝快枯萎的菊花。

    人们都小心地关上门，在门后为这些半大小子可惜，心说：要不是年月乱，这样的小子一定会在家里等着寻婆娘。

    打石场边樊全家的“旺财”却没被阿全家的妹妹及时拉回院落里，“哇唔！”一声就扑了过去。阿全是个老实的猎人，但他家的这位“旺财”却是一条遍体通黑的不老实狗，足有小牛犊那样高，是全村的都羡慕的难得猎种。

    “旺财”咧着牙齿，凶相十足地逼近这些陌生来客，引起四个人的骚动。为首的少年却跳下马，向狗献笑，又温柔又认真地给大狗行礼，说：“狗兄，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是四海之内皆——主人。”他大概是要说兄弟的，但是终觉和阿猫阿狗称兄道弟比较失身份，就改口叫了主人。

    “旺财”果然一愣，但很快就不买他的帐，后退一步，“呜呜”的更厉害。

    身后，一个怕怕的声音冲给狗也要礼让三分的少年吼：“你不会赶开它吗？”

    少年却不听他的，从怀里拿出钱，用甜得让人打颤的声音劝狗于路：“阿狗，阿狗！不要叫！我们投宿一晚而已！”接着回头给同伴解释说：“这么可爱的狗，我不忍心赶开呢！”

    阿全的妹妹早就在门缝里看，想叫狗却不敢叫，这时见少年一点也不可怕，虽然一脸的脏污，却很吸引人，便拉开门叫自己家的狗。

    “旺财”虽然依然恶意连连，但还是听话地往家跑，只是偶尔才回头。少年见露了人影，那里让她再躲走，连忙跟着狗跑，口里亲亲地叫“阿姐”。“旺财”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追来，连忙急跑，但顷刻就依恃自己的威猛回头，狂吠着冲向那少年。少年大概怕狗惊了同伴，连忙顺路就往小村里急跑。黑狗见是自己平日活动的地盘，哼呜两声，立刻急追不舍。

    两溜烟在村路扬起。少年边跑边幸庆：“还好！幸亏只有一条！”

    刚说完，他就听到小村家家的狗都再叫，一回头，又已经多了两只狗。这本是猎户庄子，什么不多，就烈狗多，一会功夫，少年屁股后就跟了一串。

    少年一回头，汗就狂冒，他看一棵斜石上的山柳木看得亲切，几爬就坐到矮树杈上。他在树上狂踢腿，大声喝呼，突然看到一个扎了两个辫子的补丁少女追来，便立刻改口，笑眯眯地夸奖说：“好样的，够厉害！我喜欢！”

    少女看这少年又可爱又滑稽，一改怕人的羞涩，在众狗撑腰下笑话说：“喜欢还要跑？！还爬上了树。”

    “阿姐！我就是狄飞鸟呀，有点印象了吗？”树上发汗的少年说，接着站在树杈上叫“阿黑”，“阿黑，认识我吗？想不到你家的阿黑长这么大了？”

    少女哼了一下，不满地说：“我家没有姓狄的亲戚，我家的狗才两岁，也不叫阿黑！”

    飞鸟一愣，心想：明明是黑狗嘛。他打了哈哈，说：“我以为你是我杏儿阿姐呢，原来不是！快帮我把狗赶开吧，让我下来再认认。”

    “先说，你是干啥的？”少女站在下面追问。

    飞鸟怕借宿时口供不一，眼睛望上一瞄，说：“不告诉你！”

    “一定是个小刀子（对小响马，刀客的称呼）！”少女有些失望，但却没有离开，“前一阵子就过了好多的响马子，我们在山里躲了好多天。后来官府才有人过来问我们话，文告还贴在山口的大树上，不让我们收留任何人！”

    小许子在村口狠叫“猪鸟”，飞鸟心中大急，连忙说：“我们不是响马子。你看我像响马子吗？我是个好人。你再看看，我像个好人不？”

    少女摇摇头，抿嘴发笑说：“一点也不像好人。那你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的？”

    “前些日子，有好多的响马从我们县里过，我们少爷的家被人烧了，就想沿路去投个亲戚。”飞鸟说。

    他此时正发急，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的悲戚。少女点点头，把或站或蹲得狗赶开，口里还问：“是投*你的杏儿姐家吗？”

    “杏儿阿姐是我家的亲戚，又不是我们少爷家的。”飞鸟边下树边给少女更正，接着用手去逗“旺财”，引发两声狗叫还不肯停手，硬把手放在它头后的脖子上。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秦汾三人正在给一个扎着老红巾的妇女说话。“阿嫂！”飞鸟远远就跟人家摆手，说，“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大奇，转身问飞鸟：“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嫂嫂？！”

    飞鸟本来是四处求人，套亲热地，听少女问他，不由挤挤眼睛，说了句让人牙疼的话：“我很有学问的！”

    承大夫下了马，很有礼貌地地给人拱手，和蔼地说：“老夫这下有礼了。我们是从北面过来的，要到庆德寻亲，干粮食尽，如今天气又冷，夫人可容许我们借宿几日？劳费都好说。”

    “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呢？”女人手舞足蹈地说，“可是响马子闹得厉害，只怕我家男人兄弟俩回来了不肯！”

    “就让他们住几天吧。你看这位爷爷，怎么也不像坏人！”少女连忙央求说。飞鸟瞄了一眼道貌岸然的承大夫，却在他的满脸清奇中找到可恶相，心想：他就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人。

    女人本就没什么主意，便搓着一双粗手给少女说：“去把村长找来，他要让，咱就让！”

    少女点点头，连忙往村子里跑。承大夫面露喜色，心说：来个有权的男人就用金子砸，倒不必给他们这家什么。想到这里，他就走到秦汾身边，扶秦汾下马。小许子也小心翼翼地爬马，看飞鸟慌忙来扶，一紧张，抓不牢*，摔在马下，把那猎户少妇吓了一跳。

    她一起来就踢飞鸟，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

    飞鸟冤枉死了，不知道她为何总对自己这么大的火，但想到她是女人就不再计较，便说：“下马的时候，你别把驻在鞍子上的腿撑得太高，腰要下下来，更不要迟疑，否则马不舒服，会走动的，鞍子也容易荡，下的时候就往马下钻了，被马踩伤都有可能。”

    小许子理都不理他，去了秦汾身边，留下他一人在那里示范怎么下马。他回头看没了听众，不由咋嘴叹气，嘟囔说：“下次还摔你！”

    很快，村长就过来了。但让大伙意外的是，村长却是个年轻的女人。她有一双很亮堂的眼睛，一身的毛皮，英姿勃发。她一来就留意了飞鸟的马，一把打断承大夫的繁琐，说：“想住，可以！我要这匹马！酬劳什么的，我给阿全。”

    “不行！”飞鸟连忙挡在自己的马边。

    承大夫有些害怕飞鸟，不敢应话，连忙给秦汾说：“公子，你看呢？”

    “小鸟！不就一匹马吗？将来我给你千匹万匹。”秦汾玩一样地一挥手，说，“归你了！”

    飞鸟傻眼了，他因马杀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却想不到被秦汾的一句话就送了出去。他发急一样在心中大叫：是呀，不就是一匹马吗？可是，它是我的马呀。你怎么说许任就许人呢？他想也没想就冲女村长说：“我也可以给你千匹万匹，但它却不行！”

    女村长哼哼一笑，看也不看飞鸟一眼，拱手给秦汾说：“果然大家风范。在下樊英花，这下有礼了！阿凤，带他们去你家吧！”

    飞鸟守住自己的马，一步不让，大声说：“不行。它是我的马！”

    “它已经不是你的了！”女村长说，说完就来挽马缰，被飞鸟一把推开。叫阿凤的少女一把拉过飞鸟，低声说：“别乱说，她真会杀人的！”

    飞鸟看向秦汾，他却在搀扶中连头也不回，不由一阵灰心，心想：天下的东西都是天子的，他自然想给谁就给谁。他一点一点地松手，却看到“笨笨”明亮的眼睛，便一把又挽回来，大声地说：“不过是露宿而已！”

    “小姐，他不是有意顶撞你的！”阿凤连忙替飞鸟乞饶。飞鸟却一声不吭，看住那村长，别过自己的马头，“噌”地上去，拉扬马匹，扬长而去。樊英花抢身去拉，却差点被扬起的马蹄打中脸。

    她黑着脸，呀呀地怒叫，转身看门边还有马，拉过一个上去就追。阿凤大叫，却被自己的嫂嫂拖回家去。

    “笨笨”脚力奇快，踏山路如履平地，不时穿身跳崖，振鬣长嘶，不一会就甩了樊英花。飞鸟一路浑浑噩噩，情绪很差，看着“笨笨”的头，第一次埋怨它的神骏，心想：你要是丑一点，矮一点，甚至瘸条腿多好。我不但不会嫌弃你，也不会再怕人抢你去。

    天色渐暗，他在山间穿行，浑然没有方向，也不想有什么方向，只是又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的东西却是人人要抢得，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是不是他们该要得。长生天会惩罚他们吗？长生天是不允许这样的，它告诉我们，只有流血流汗得来的才是自己的。我一定要人们都知道它老人家的意思，不然人人都会卑劣地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想到这里，他一阵失望，心说，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让人人都知道，都遵守！难道我真要去做师公？琉姝姐姐一定会不高兴的。

    不一会，他仍赌气地想：他轻易就把我的东西许诺给别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他生他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他的阿爸阿妈。想到这里，他终觉有些不妥，立刻把阿爸阿妈改为兄弟。

    山阴更暗，突然之间，“笨笨”长嘶一声，扬蹄高立，飞鸟回过神一看，不由一头冷汗，原来这里是一处断崖，晚色中看不清有多深。他愣愣地立在这高崖上，突然听到马蹄声，便回头，却看到一枝火把。他静静地看，最终看到的是樊英花。

    “我看你行的方向就知道，你会被尽忠崖挡住的。”樊英花策马上前，得意洋洋地说。

    飞鸟回头借着火光看，山崖如断，怪石突兀于崖壁。他一刹那间被什么在头上打了一棍子一样愣住，反问：“尽忠崖？”

    “是的，尽忠崖！”樊英花说。

    “它怎么会叫尽忠崖？”飞鸟冷汗直流，心说：这是长生天来提醒我的马？我却因自己的一匹马而置忠义于不顾？一念之间去做人人痛恨的奸臣？！

    “西定末年，猛狗南下。我家祖上樊无及受命危难，却被猛狗所迫，来此绝地。猛狗进逼，他背上幼帝，投身此崖。所以，人们都叫它尽忠崖。后来，靖康大公亲自到这里吊祭，并赐此名！”樊英花神色不定地说。

    飞鸟点点头，却下了马，流着眼泪，低声说：“我知道了！从此，这匹马就是你的了。”说完，他丢了手中的马，一步一步回头走。“笨笨”追他，却被他拒过。他一阵的难受，回头伸出两只手臂摇晃，向樊英花高歌祝福：

    “在那堇色的世界上

    你荡起的一溜烟尘

    就像浩淼的天空下升起了长长的彩虹

    你跑到哪里

    那里就留下芳名你让谁骑乘他就能百战百胜

    你像是主人家里万世不朽的金果，

    你像是英雄身边永远牢固的银橙，

    你的骑士长生不老

    你的蓄群繁衍无尽

    跨上你背上的主人呦，

    永远幸福安康！”

    他带着苦涩的微笑，欢快地跳，让自己声音响跃在山涧。樊英花奇怪地看着他，却以为他逃不掉了，以此求饶，便倨傲地说：“好啦！你的主人正在等你的，你骑上他，先回去再说。”

    “不！我有两条腿。我可以走回去的！”飞鸟说。说完后，他倔强地上路，边走边给骑马跟过来的樊英花说：“它有许多坏毛病。即使它不听话，你也可以慢慢地给他说，不然，他的主人会很”说到这里，飞鸟打住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它的主人了，即使如何地难过，也碍不得别人什么事。

    “你这个小厮想到哪去了？爱马的人，怎么会舍得用鞭子抽打自己的爱马呢？”樊英花愉悦地说，他看住飞鸟，突然问，“你家的主人很有钱？”

    “嗯！”飞鸟点头。

    “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樊英花又问。

    飞鸟一下警觉，看看樊英花，说：“当然不是，他还能是国王吗？”

    樊英花怪异地一笑，解释说：“我听他许诺你千匹万匹，还以为只有国王才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飞鸟心中一动，收买说：“我把我的家财都给你，求你不要要我的马好吗？我日后还会勤勉挣钱的。将来我会去从军，十年，大概十年还能封侯，都可以给你。”

    “十年封侯，你口气很大。你的父亲一定很有本事吧？！他是不是已经封侯了？”樊英花问。

    飞鸟听她这么说，也想给她倾诉一番，便说：“可是人人都觉得那不是他的功劳！可我相信他，我常常因自己是他的儿子而自豪。”他侧过头去，几乎半点记恨的心思，反红光满面地说，“我一定要像我阿爸一样，做一个英雄好汉，横行天下。”

    樊英花对这个并不太感兴趣，只是笑呵呵地应承，说：“怪不得你也可以用千匹万匹的马换心爱之物。”

    说到这里，飞鸟黯淡了。他说：“它救过我的性命，在危难的时候也不离开我！”

    “那你还想要它吗？只要用一样东西来换，我就将马还给你！”樊英花说。

    “什么？”飞鸟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你主子脚上的鞋子！他的鞋子很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只要你拿到他的一只鞋子，我就把马还给你！”樊英花说。

    “我给他要要看！我这里有钱，想从你们村再买一双舒服的给他，好吗？”飞鸟希望立刻上升，担忧全抛。




七十八 其心必诛（1）

两人回到村落里时，正值猎人归来，打石场上吊了几个点着火的锅，将场子照得很亮。

    在火光下，十多壮实的男人聚集成一小堆，往*路侧的大架子上挂猎物，老三长老四短地互相叫问。飞鸟老远就能看到几人袒露着胸口，黄铜的皮肤打了油一样发亮。他们身后的场地中间，有许多孩子在玩。小的在一起“骑马”打仗，相互驮着扛，大的则举石头，扎桩，对打。

    男人时不时会喊里面的孩子，然后分给他块肉，叫他送回家再回来玩。他们听到有人马声，回头见是樊英花，都肃然而立。

    樊英花很坦然地收下他们的敬畏，把马缰交去，下来到猎架旁看。

    她几眼就挑了一张不错狼皮，给人说：“把狼皮剥了，我要要！可不能弄脏了！”

    飞鸟看看那些彪悍的男人被她颐气指使，心想：这真是个霸道的女人。但他想不到，立刻有两三个猎人上去就扒皮，口里说：“太爷大寿就要到了，我们今年要怎么过？兵荒马乱的，是不是要多备点肉？”

    樊英花伸手叫飞鸟过来，看了下他腰上的刀，一把抽了出来，在火光下一轮，砍了只鹿腿，口里依然回着猎人的话：“把英雄帖送出去就行了，这些由钟老等人办，需要你们的时候就会给你们说。”说到这里，她看住飞鸟的刀，看通体流光的刀身，花纹，惋惜不已，“可惜了，太弯了！是番子用的。”

    飞鸟怕她也给自己说“我要要”，一把抢回来，插到鞘里，想了一想下，担心起这恶霸一样的人不给别人报酬，便在众人面前大声嚷：“你说过的，帐从你那里结！”

    但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男人们听了反而都很生气，有人还问樊英花：“这哪里来的野小子？！”飞鸟大闷，心里嘟囔不休。樊英花却笑了，回头给飞鸟说：“不会再给你们多要一个子，英雄好汉都是这般吝啬吗？”

    飞鸟看看别人不善的神色，以为他们没听懂自己在替他们讨公道，仍给身边的樊英花说：“可不能少人家的钱！你这样的恶霸我见多了，鱼肉乡里，你拿人家的皮子给钱不，我这只腿给钱不？！”

    “我们愿意！关你这小子什么事？！”一个怒汉按捺不住冲飞鸟嚷，凶狠的目光几乎可以吃人下肚，“不想要？还过来！”

    飞鸟轻哼，想还回去却又舍不得，便提着鹿腿，点住那男人说：“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天下才有那么多的恶霸！”

    樊英花仰天大笑，给一干汉子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就当被狗咬了一下。”

    一大堆的男人纷纷哄笑。飞鸟左看右看，有点挂不住，一胳臂夹住鹿腿就逃，心想：一堆怪人。他刚气冲冲地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年龄差不多的找事少年绊了一脚，摔了个实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搂住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发痛地叫，胳肢窝上却仍夹着肉，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他们都乐意看到两个少年打一架，便在一旁怂恿，纷纷叫着：“上，上！”

    飞鸟把鹿腿换了胳肢窝，一把扶了刀柄，怒目看住对方。这少年长了一个石头块样的头，光裸的手脖子上还用细皮缠出护腕，标准的一个刺头。他此时绷住一边的牙，似笑非笑，似挑衅非挑衅看住飞鸟。飞鸟瞳孔收缩，跳来一步，摆了个砍人的架子，立刻就问：“你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少年一下糊涂了，想不明白自己的一绊，怎么惹出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由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飞鸟已经挺身一步，熟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样的，我今日才算知道，原来还有比我更厉害的！”说完，他便一步一步向阿凤家走，三四步后开始狂跑。

    周围的大小孩子叫嚷着奔在一边看，本来是给自己的伙伴助威的，见他出逃，无不齐齐追赶叫哄。而那个挑衅少年转头看向大人，依然一头的雾水。

    飞鸟在“旺财”的大叫中硬钻进了石头堆垛的墙内，在羊叫声中飞快地关门，最终，拔刀给自己砍了块预留肉才往里走。他边走边看，碰到出来驱赶一群闹孩子的阿凤便说：“他们说阿姐的坏话，还要我一起说，一下追到咱家了。”

    阿凤很不高兴地出去。不一会，外面就响起吵嘴声。飞鸟先到亮堂的正屋，见里面也不大，墙上倒挂着皮护，超大砍刀和钢短枪，不由一愣。两个男人正陪着秦汾他们围了了炉子坐，一个三十多岁，相貌威猛而忠厚，一个二十余岁，却是个光头和尚。

    三十多岁的汉子抬头看看飞鸟，继续给承大夫叹气说：“我祖祖辈辈都居住此地，外面着实太乱，实在不想出去呀！”

    “看你兄弟在室中的兵器，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武士！大好男儿，岂能埋没在荒郊野岭中？我们公子是个爱才的人，对两位是敬重有加，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两位还是多考虑考虑！”承大夫弃而不舍地劝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想让他们保护一行人去长月。

    飞鸟看他们谈得高兴，就出来把肉拿去柴房，想蹲在阿凤嫂子旁的灶里烧自己的那块肉，却又觉得自己一个人烤着吃太不象话了，就把自己的那一块给阿凤的嫂嫂。阿凤的嫂嫂好心地说：“我放到锅里煮一下，等一会拿给你。”

    “恩！”飞鸟点点头，说，“这一块咱们在厨房吃，可别端过去。和我一起来的老头又懒又贪又吝啬，特别能吃，还不给别人留。”

    阿凤的嫂嫂眼睛都笑眯了，教训他说：“要尊敬老人。不怕吃的，刚才他哥哥又杀了一只羊。”

    “还杀了羊？”飞鸟心叫不好，想：那老头诓上人家去长月啦，不然他们家怎么舍得杀肥羊？

    正说着，阿凤生气地回来，一进门就找飞鸟算帐，说：“你骗我，他们根本就没有说我的坏话。他们说你不敢和唐风打架，还带了一把刀，牛比烘烘的，是来嘲笑你的！”

    飞鸟很没面子，不得已给阿凤的嫂嫂摆道理，说：“打架多不好！？干嘛要打架呢？”

    “胆小鬼！”阿凤也嘟囔了一句，然后坐到嫂嫂的里侧。

    “在雍朝末年，也有一个少年，他高大魁梧，带了一把宝剑四处游历，有一次被人挑衅，却不愿意因小的侮辱而轻贱生命。后来，他成为一名百战百胜的将军，连霸王都难以抵挡他的大军。”阿凤的嫂嫂回头给她说，“那是昨天你读过的，你忘了吗？”

    飞鸟知道她讲的是谁，却想不到这样一个乡下的土气女人却知道这么多。他入神地坐着，不知不觉把自己刀抱到怀里，凑成一个“忍”字。“你哥哥常说，大丈夫要做大事，怎么能见衅就失分寸呢？”她的嫂嫂又说。

    “一个光头，一个胡须汉，哪个是咱哥哥？”飞鸟连忙问阿凤，心中充满疑问，那个年长的大汉刚才明明说他不愿意出山，怎么还能要“做大事”？

    “两个都是。我二哥从师学艺多年，因为偷吃肉被逮住，就回来了！”阿凤说，“和尚干嘛不让吃肉呢？也难怪他会偷着吃。”

    “你去问你二哥嘛。改天，人家还要娶媳妇回家呢？”阿凤的嫂子又眯缝着眼睛笑。

    “十里坡的那女人又来了吗？”阿凤问。

    “她过于粗鄙。就是再来，你二哥也看不上，老爷子也不会答应。他昨天还说，兴旺在于女人，若女人不肖，子孙必然不肖！”阿凤的嫂子又说，“养育儿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飞鸟也不懂装懂地点头，脑海里把黄皎皎闪上一闪，接着又抢嘴问：“老爷子就是那个恶霸女村长的老爹？”

    阿凤的嫂嫂笑了笑，没有吭声，反而问飞鸟：“你多大了？”

    “我？阿爸说，他下次回家就给我冠礼！”飞鸟怕把自己的年龄说小了，会引得别人不把他当回事，连忙含糊一下。

    “我们这里十六岁就冠礼了！”女人说。

    飞鸟点点头，他见女人的神态，心中更是纳闷。他记得自己的阿爸说过，平民中会拼命把冠礼往后推，来缓和家中徭役赋税，只有贵族，士大夫才会真正重视这冠礼，以表示成年。

    正说着，女人已经起身，用粗红的手掀锅盖，捞肉上盘。飞鸟也只好打住自己的纳闷，碰碰阿凤，小声地问：“带我去数数你们有几只羊吧！”

    “还用数？十三只，今天杀了一只，只有十二只了。”阿凤说。

    吃饭了，也没有人喊飞鸟上屋吃。他只好在厨房里在姑嫂二人面前练油抓手，等吃过饭后，才去求秦汾给自己一只鞋。

    秦汾青玄的革舄确实好看，鞋底厚实，面子上绣有天子才能哟感的明黄龙纹，舄头是云朵样。飞鸟贪婪地看着他的脚，就如同在看“笨笨”的眼睛。“你要它干嘛？你又不能穿？”秦汾奇怪地问。这种鞋子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穿，是宫廷织造出来的，造价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

    飞鸟也不隐瞒，把自己鞋子换马的的事一一讲来，最后期待地说：“我们要回长月的，要是丢了只马，何年何月才能到？”

    明明跨河就是庆德了，你偏偏要绕了一个大圈子，说那一路不安全，弄得现在钻到穷山沟里，要什么没什么，让堂堂天子去挨饿。想到这，秦汾就一肚的怒火，但还是忍住不发，只是黑着面孔说：“走这条路也是你要的，没马骑，活该！”

    飞鸟心里叹气，正想争辩，听到脚步声从草檐边响起，便不声不响了。外面，是樊全过来了。他到了门边招呼说：“公子！院子小，我把马牵到村里去了，托人喂些豆料。”

    “好！当然好！”小许子代替秦汾回答说，接着赶飞鸟走，“你这个奴仆，却给主人要东西，还不快滚！”说完，看准飞鸟的旧伤，一脚踢下去。飞鸟痛叫了一声，出门用手一摸，感觉到刚好的创口又裂了，还有液体出来。他回头看看已经闭上的门，便问樊全说：“阿哥，有羊油膏不，羊尿膏也行！”

    樊全知道这都是敛伤，除腐的伤药，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妻子出屋子经过。她路过听到飞鸟的话，便说：“你怎么了？要这些伤药干什么？”

    “我身上开了条口子，总也长不好！”飞鸟边说边把衣服拉开，换取同情，一脸悲戚地说，“响马子刺伤的，阿嫂快看！”

    女人的心软，拉了飞鸟就往一旁的屋子去，说：“拿她哥哥的酒烧一烧，我看颜色不太对!”樊全被晾了一下，却把眼神放到门外的鞋子上。

    屋子里很热乎，阿凤也在，慌忙去找烈酒。飞鸟脱了衣服，倒是一身结实的精肉。在火光照耀下，两女人清晰地看到，在他身上，除了肩膀上有条干裂张嘴的大口子，上身大小伤痕不下六七处，不由吓愣在那。

    “还说不是小响马！”阿凤回过神就说，“还假装温良，不打架！”

    “是呀，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的伤？比得过她哥哥。”阿嫂拿了酒，板着面孔说，“可不能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是没什么营生，就留下来打打猎，娶房媳妇。”

    飞鸟想争辩，却找不出像样的解释，只好闭嘴。




七十八 其心必诛（2）

次日一大早，飞鸟刚把同住的承大夫欺负够，就听到外头的喝声震天。他迫不及待地出去，见阿凤和嫂嫂都已经在烧饭，跨过去就问外面怎么回事。阿嫂在柴屋里回答他说：“现在不太平，村里的人练练身骨，没什么的。你两个哥哥都去了，你也过去耍一耍！”飞鸟抱了抱在他身边嗅来嗅去的“旺财”，这便出院子，远远绕着路看。

    打石场上聚了大小百余人，排出阵形，演练一种很刚猛的拳。

    飞鸟也学过这种分解过的徒手拳，听说叫什么“国手”，里面夹扎着角力，对冲，比洪拳实用得多。他绕过一枝老树，扶着树往场中看去，见一个中年人提着柄枪，招了少年和孩子去角落里练刺杀，干脆爬上了树看，越发觉得此村神秘得很。他再想想看，倒也觉得合理，猎人嘛，总要与野兽搏斗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肯溜下树回去。

    他刚进樊凤家门就听到秦汾暴躁的声音，露露头看看，只见秦汾坐在自己的屋子槛上，大声地吼：“谁拿去了我的鞋？！这个该死的番子，连鞋子都偷！”

    飞鸟心中先是一紧，而后才确定自己没拿。他再从墙边伸头，听到樊阿嫂回答秦汾说：“谁会拿你的鞋子吗？可能是狗叼了去，等一会儿让她哥哥给你找一找！”秦汾却说，“找什么？不是他还有谁？他昨天晚上还在给我要鞋子！有鞭子没有？我一打就能打出来了！这个该死的！”樊阿嫂连忙替阿鸟申辩，说：“他也刚起床出去！除了狗叼去，没人拿你的鞋子。你看，这以她俩哥的身量，都穿不上。而我和阿凤是女人家，也不能穿。一定是狗拖到哪里去了！”

    飞鸟再伸伸头，不由得缩回来，顶着石墙挠脑门，在心底纳闷。小许子出门找他，敲脚回来一把逮住，喝道：“狄飞鸟！你这个杂种！”飞鸟想也是为了秦汾的那双鞋，连忙解释说：“我没有拿鞋子！我刚出去，不信你问承老头！”

    承大夫从秦汾的身边爬过，摸住早晨被飞鸟拔得好多的胡须，窝在那里不敢吭声。秦汾说：“你说，他半夜出来了没有？”说完，一脚踹过去，跺出“哏”的噎气声。阿凤大不忿，上前呵责说：“老人家年龄这么大。怎么能任你捶打得？不就是一双臭鞋吗？给人人都不要！住到我家说鞋子丢了，还不是说我家的人偷的？”

    承大夫谀笑连连，反倒怪阿凤多管闲事，挣着脖子嚷：“怎么捶打不得？”说完转回脖子劝秦汾：“公子快消消气。”他看秦汾要再伸一脚，连忙磕头说：“夜里我睡得熟？！可，可是还是感觉到门——好像开过！”

    飞鸟知道丢鞋子的事安定到自己头上了，当下承认也能免得阿凤一家人尴尬，低着头告诉说：“我拿的。”

    小许子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怒声问：“鞋呢？”飞鸟到哪找鞋，只好搪塞说：“啊。远远地扔到山沟里啦。”秦汾大怒，用穿着成了黑色的白帛的两脚冲出来，对飞鸟踢打数下，因为上手下脚，狂击乱舞，浑身略大的衣裳都随抖动绽开，极像开屏的怒孔雀。

    飞鸟无奈地埋着头，突然发觉衣裳的裙边还是自己的妹妹胡乱织刺的歪绣，不知怎么，在拳头下突冒出这样一想：“他穿上有些大了！”

    阿凤来拉，却被小许子拦住说：“他这样背主的家伙，打死也不屈枉！”樊阿嫂不快地丢掉半根粗柴棒，过来拉劝，无奈地说：“他路都不认，能往哪扔？！这村子上下跑的都是狗，生人夜里出去还不被狗追着咬？！”

    别人越拉，秦汾原先不敢发的火越敢发。

    这些天，让他隐忍不发的事情太多了。他想到樊家兄弟答应过要送他们走，把仅有的一点顾虑也抛掉，将诸多的不满劳苦，饥饿，看不惯，都汇集到一起，丝毫不掩饰地发泄。“啪”地再赏飞鸟一巴掌，恶毒地说：“我早就看出你的原型，邪恶歹毒。快说，不是你还有谁？”说完，他到处乱走，大声喊嚷：“我的剑呢？剑呢？我一定要杀了这条恶毒的狗，你让他往西，他偏带着你往东！”

    承大夫也积压了多日，自心底发出一阵暗笑，连忙从屋子里捧出秦汾的剑，虚心假意地劝道：“公子千万不可动气，教训、教训就行啦！”

    秦汾一把夺过剑，想都不想就拔了出来扔了鞘，好像突然回复自己迎亲时的神勇。飞鸟却怕误伤到人，爬起来推着阿凤和樊嫂往外送，回头倒真有点儿不知怎么好。他见秦汾狞笑，大袖一舒，就欲对着自己狂劈下来，败坏地说：“不就一双鞋吗？”

    谁也想不到关键时出手的竟是小许子。

    她拉住秦汾，在耳边低声嘀咕：“还不可以！”秦汾突然醒悟，缓慢地摆动头颅，在心中思量：他会不会反抗？这件事儿会不会让樊氏兄弟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拿住剑，紧紧迫住飞鸟，一霎那间胆子又大起来，瞪着恶狠狠的眼睛问：“快说，除了鞋子。你都了哪些对不起我的事？”飞鸟只好略显诚恳地跪回地面，坦白子乌虚有的罪行，“是我不该见鞋起意，把它远远地丢到山沟中去。”他心中不禁为剑上的寒意发毛，暗想：也难怪，我昨天刚讨鞋子要，今天就不见了。他不是不相信我，而是事情太巧。

    想到这里，他连忙朝小许子看去，却立刻排除掉这种可能，想：她虽然恨我，但还不至于想到这么歹毒的手段来害我；再看向承大夫，觉得他定然有这种天分，但回想昨晚同寝始末，再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鞋的事，没可能诬陷自己，当即也排除掉。他左想右想，想了大半天，只好把眼睛看向“旺财”，不由得咽动哽得发酸的嗓子，在心底大叫：“想不到一代神勇无敌，忠义无双的好汉，天下最聪明的人，竟然是被只丑陋的黑狗陷害致死。”于是死死地盯住凑在跟前的狗眼，仇恨地念叨：“阿狗，阿狗！”

    “还有！说！”

    秦汾再次威胁得意思再明了不过，是想让飞鸟交代他因见讨不到，就扔到山沟里的恶毒。飞鸟委屈得欲死欲活，眼睛发涩，想自己什么事对不起他，突然想到昨天自己藏块肉的事，便老老实实地交代说：“我昨天藏了块肉，想吃点肉补身！我把打的猎物给你们，已经很多天没吃饱过啦。”

    “没有了！”

    樊阿嫂心里堵的慌，一把拉过飞鸟，对着几人说：“就是他扔双臭鞋，咋的？他负了那么大口子的刀伤，还要打猎物供你们？！到了我们这。你们白吃白住，他却舍了他的马给我们小姐，你们有一点良心没有？奴仆怎么？奴仆就要这样对待！”

    飞鸟心中更感到一阵阵的酸疼，忍不住把她当成自己的阿妈，伏在她怀里掉眼泪。承大夫扭脸不吭。小许子却争辩说：“他本就喜欢喝生鸟蛋，吃蛤蟆。我们也没说不给他吃呀。再说，他不打猎谁打猎？！难道要我们家公子去打猎？我们家公子也有伤。”阿凤反唇相讥，针锋相对地说：“还好意思说？！谁不知道蛤蟆有毒？！你吃一吃我看看！你们都是忘恩负义的坏东西。再说？再说今天就赶你们走！”

    承大夫看着面露羞愧的秦汾，连忙说：“少爷！我们进屋子！”

    风波仍未停息。樊氏兄弟回来后，大伙各摊道理，好好论一大圈子鞋事。

    秦汾反而更加坚定地看住飞鸟，心说：肯定是他。他这么多天确实为我们自己三个吃了不少苦，因而心里不痛快，对我不满。现在他扔我的鞋子泄愤的，赶明就能把我出卖。我真得好好提防他。

    ※※※

    拓跋巍巍在陈州重整了旗鼓，使仓西之地两面皆可受敌。而中部仓州却无过多的兵力支援。健布早就作好两种打算，一则与拓跋巍巍议和，以防止他出于战略的考虑，进击仓中地域；二是全线撤退，将重点收缩到仓中。

    在这两种战略考虑中。第一种是比较有利的，这样可以以臣服的条件授拓跋巍巍经略陈州，一同对付已经露出对自己侧肋威胁怪物，减轻自己身上的压力。第二种过于被动，当然第二种除了被动，倒是得到相应的体面，在第一种目标无法实现时勉可一为。

    这些不但背负千古骂名的大事，更要上报朝廷才能决断的。他递过奏折，耐心地等待着，然而许久也不见批示。再等下去，却只见到两名朝廷的使者，一是秦纲的受位诏书，二是秦台的慰勉。

    此时，他手上有六万大军，战线过长，又面临到一个漫长的冬季，眼看着战马倒毙，箭枝，冬用都难以供应，士兵蔽衣凋零，相形黄瘦，日渐逃亡，而朝廷那边内乱不休，狗人已绕过党希山，便起了自主撤退的意思。狄南堂和狗人决战大捷传到他的耳朵。他觉得目前已经是撤退的最佳时机，便以无与伦比的魄力着手安排撤退事宜，打算退回到数年前的边界。

    鲁之北见冬日已经来临，也有同感，派人征询过狄南堂的意见，紧锣密鼓地回应建布。

    狄南堂接到鲁之北的意思时，是围困狗人的第二天。他和健布不谋而合，也早向朝廷提过收缩战线，主动进攻的看法，但见主动已失，再不撤，连被动都来不及，也极力督促鲁之北作好相应的配合，但他只是怕撤退会引起崩溃效应，先要鲁之北和健布知会角州，而后令梁威利等将领用手里的生力军向仓西。

    连夜将自己的意见草拟后，天已经大亮。

    他用冷水洗脸提神，召集相关人等，针对狗人的动向展开追击。

    连日的劳累让他消瘦许多，年轻时的奔波造就的积坏随疲劳显露，什么风湿，胃胀，一来俱来，但一坐在众人前，他还是能拿出若无其事的气概。他知道此地丘陵高低各异，起伏不大，加上州里到援四千余人，完成对狗人的包围相当困难，特别重视斥候的观察，借以推测狗人的打算。

    一名负责斥候的军官说：“昨天夜里，他们乱哄哄地过一阵，可能是意见不和，把招降的人给杀掉啦！”

    “是吗？！”狄南堂微微一愣，问，“你怎么不立刻报给我知道？”

    军官连忙说：“兵士刚报回来的，我刚教训过他们！”刚说完，一名士兵掀帐禀报：“噶布伦老人和陈不识大人回来了，还带几十个狗人。”狄南堂知道招降成功，连忙带着众将出去，接到前来回应的狗人使者。

    噶布伦，陈不识引着三名高大的狗人走在前面。

    几名狗人一见狄南堂的面，连忙用两只毛茸茸的大手平托面孔，弯腰鞠躬。噶布伦就是狄南堂第一天释放的老猛人。他站在一旁，用畏惧的眼神侍在为首狗人身边，很认真地听他说话，而后用猛语解释给狄南堂听：“这是真诚的荆国礼节，以表达对大人您的尊敬！请您接受一个奴仆的赞美吧。”

    狄南堂觉得为首狗人像自己抓住的那个。但他还没看惯狗人，难以确切地分辨相貌，没敢肯定，只是把他们接回帐中，吩咐军士杀牛宰肉，飨食招待。

    军尉们既嫌恶又好气地看住来到面前的怪物，相互间交头接耳，不时当面指指点点。两名狗人有些局促，相互乱看，惟有为首的银发狗人镇定自若，不时和噶布伦，身边的狗人说话，谈论什么。噶布伦不停地点头，赔笑，时不时看向狄南堂，忙于解释自己都和首领说的话。那银发首领一连说了好几句，突然按住嘴张一半的噶布伦，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他们荆人大礼，再抬头时，用娴熟的猛语赞美说：“感谢你们伟大的可汗。感谢伟大的长生天。感谢他们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被将军在战场上俘获，原本就应该是您的奴隶，请允许我恭敬地赞扬您，您的英勇善战，比得过最伟大的冰雪战神，但是您的人很少，不一定能赢得最后胜利！”

    狄南堂确知他的身份，知道现已经跨到谈判内容，连忙把他的话翻译给大伙听。帐中爆发一阵狂笑，一名提尉笑完责问：“你知道个屁。我们雍人成千上万。你们若是周围连绵的土包，我们就是大海，怎有资格和我们相比？！”

    银发首领发愣地盯住他，完全听不懂他说些什么。

    狄南堂微笑地翻译说：“我的部将在反驳你的话，告诉你说，我们雍人上千万，善战的勇士数都数不完，即使你们是一个一个的土包，也将被我们的大海淹没。”

    银发狗人把发汗的心思吞吃进肚，连声说：“勇士和勇士就是两头白熊，一个倒下，另一个也会受伤。将军大人何不两头强壮的大熊？”狄南堂翻译回他，问大伙：“他愿意和我们友好，不打仗，臣服于我们，大伙觉得怎么样？”

    众将轰然。有的给出苛刻条件答应的，有的似不尽兴。银发首领摊出两只手发笑，继而低头和噶布伦嘀咕。噶布伦请示完狄南堂，立刻向外走，不一会儿功夫，带进来十余名身披皮斗篷的女人。

    这些女人和那些男人完全不同，倒也不知道是不是饿的，纤细高挑，容貌佼佼，面孔如同牛乳中荡漾着红晕，头发有的银白，有的柔黑，有的柔黄，站在那儿，就像是花朵在招摇。

    众将的声音消失不见，全都瞪大眼睛盯住面前性感的女郎，发出啧啧称赞。狄南堂因而问他们：“你们把自己的意思好好地说一说！”利无纠用余光瞅文成广一眼，眼看他有话说，连忙抢先迈步，大声说：“那要看他们降！”

    狄南堂点了点头，看了看旁边的相互看的狗人说：“先听听他们要怎么投降。”众将连连点头，只有文成广不满，大声抗议说：“这是妖惑。大人不要被美色迷住了眼睛。他们这是以美色懈怠我们的意志，聚生养，聚财货，卧薪尝胆。”一个汉子故意大声喊：“是呀，太少了！我也要她们迷惑迷惑！”旁边又一个汉子把着酒擂他，大声笑话：“小心生个孩子牛头马面！”

    为首的狗人看了半天，这时方说：“我可以做将军大人的奴仆，部落里的男女都是大可汗的奴仆！只要不杀我们，教我们蓄养，我们什么都答应。”




七十八 其心必诛（3）

狄南堂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要他们等待几日，既令人上酒上肉，在宴会结束后，他边送些粮食，边向鲁之北那里通报。正是他坐下写信时，文成广追到他帐里，见面就锲而不舍地说：“大人一定是怕不能尽灭，若假意受降，现在进攻，可将其一举剿灭！”

    狄南堂微笑说：“我招在先，他降在后，攻其懈怠，反损害了朝廷的声威。他们虽是被迫而降，却是完全的无条件投降，若是我们接纳，外地就会放心地归降。而他们之后，十数部族的狗人看到他们生活得很好，也会与我们亲近，分而治之，指日可待。”

    “可你要了他们的美女，还打算献给朝廷，或者奖赏部下！”文成广无法分辨他说的是非，只好再找理由，争辩说，“若是通婚，血统岂不是混乱不堪呢？”

    “上古君王不许同族的人通婚，却不知道到如今，怎么鄙夷起异族通婚？狗人有多少？顶多不过一百多万！若是真要大量和我们通婚，百年之后，再无彼此之分。你又担心什么？”狄南堂反问，“卧薪尝胆是以宝货，美女来保存实力，和现在的他们怎么会一样？真不知道你这些道理是怎么得来的。我的血统也许就有混血，你看我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长成牛头，马面？！”

    文成广是一个腼腆的人，但他心中充满了圣人的身影，不断驱使他弃而不馁，争出个道道。他摆正面孔，面孔通红地争执说：“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狄南堂耐心地说：“至于‘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是说不一样的族别，两者因为思想不同，相互抵触，难以融洽，格子曾经打算住到异族人那里，说我在，那里怎么会荒蛮呢？若是非我族类其心必诛，圣人不是言行不一？现在对方愿意接受我们的文明，我们为何要拒绝呢？”

    “怎么会是这个意思？！”文成广愕然，面孔红涨，“我听过许多大儒的讲学！”

    “也许是我们对圣人的意思体会不一。”狄南堂给他个台阶，说，“但不管怎么说，若是朝廷形势稳定，我或许会郑重考虑你的意思，但现在，却也只能如此呀！”

    文成广面孔渐渐再转为他色。他猛地一跺脚，大吼：“你亵渎圣人！”说完，便高扔门帐，跑出营舍。狄南堂摸摸自己脸上残存的吐沫星子，却还是坐下，为他的反应奇怪。

    幕僚唐盛说：“他太无理了，我去劝劝他！”

    狄南堂点点头，在他要出去的时候，叮嘱说：“你安慰一下他，若不是在军中，我们可以找个时机，坐下来喝着茶，对一些不同看法争执一下。但现在，我只希望大伙和我一心。”

    唐盛到文成广那里时，文成广正在收拾包袱，口中还跟一个劝他同僚说：“他是武人，凭什么断定圣人的意思。名闻天下的左林大师也不如他？！我要进京，我要去讨个说法！”

    “你太刚烈了，你又怎么理解将军大人？支援只来了一点，还都是州里无没打过仗的子弟。”旁边的人劝他说，“冬天已经到了，你知道狗人生活在哪里吗？若是下一场雪，我们的身体就会僵硬无比，而他们却依然生龙活虎！”

    唐盛颇有同感地进去，见散乱的军帐中已经别无他物，便说：“你即使要走，也要给将军告别，让他派遣一两个兵士送你回去！”

    “我不需要！”文成广倔强地说，“我饱读圣贤诗书，若不能为圣贤而战，便要为之去死！”说完，他冷冷地看向唐盛，说：“你可以去告诉将军，他可以要我的命，但拿不去我的心！”

    唐盛见他一脸正气，凛然难屈，反怀念平日里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的腼腆书生，他刚想说什么，就见文成广已经拿了柄配剑，挑起自己的包袱，大步向营帐外走。唐盛和同伴追出去，望着这个圣人门徒，只见到他长衣飘飘的背影，都呆呆无奈。两人慌忙回报狄南堂。

    狄南堂来回走动，也只能说：“给他弄些干粮，让他去吧！有刚烈的士子，是朝廷的福分！”

    ※※※

    文成广大步流星，在野外穿行，一点也不觉得冷，反心里火烫，火烫的。他走了半日，随口吃了点干粮，斜*着一棵桦树，四处打量这野乱之地，喃喃地说：“将军大人虽是为国，但却做错了。我文某若要是报答他，就要为他更正。鲁总督也是磊落之人，我先去州里，让他劝说大人！”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停地跳，地皮有点颤动，不由大奇，站起来四处看，说：“难道是朝廷的兵马行路？”

    他左右走动，最后看到一块比较高的地方，正观望着，十多骑兵包抄过他。

    他左右一看，便以为是羊大人的人马前来接应，不由大喜，摆手说：“快带我去见羊大人！”

    对方并不搭理。

    一个彪形大汉直冲到他身边，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过他掇在马上，呼啸而去。

    文成广挣扎大叫，看自己的剑和包袱全掉在地下，可惜不已，却怎么也无法挣脱。片刻之后，他向前看到一起烟尘高扬，又见十多人迎面冲去，便大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难道是流寇吗？”

    众人依然不理，最终将他带到马队面前。见这一起没有旗帜的马队，足足有两三千人，文成广越发怀疑是流寇。提着他的大汉行到跟前，在一名将军模样的人马前停下，将文成广扔在地上。文成广浑身快要散架，又疼又怕，但他却发抖地站起来，大声地说：“你等勿要嚣张，迟早做刀下之鬼。”

    为首将军高大英俊，微笑着说：“是吗？！”

    文成广肆无忌惮打量他两眼，不屑地说：“要杀就杀！想把我当舌头，想都不要想！”

    那将军笑道：“我也是朝廷中人！不过是向你打听附近有没有朝廷的人马而已？你倒再不用宁死不屈……”

    文成广大喜，用手一指，说：“果然是援兵！前面不过几十里就是狄帅的大营。”

    将军征询说：“我们一起过去，怎么样？”

    文成广心说：大人出此下策，恐怕最担心的是人手不够，我便先带他们去，稍后再看！想到这里，他奇怪地问:：“你们不是羊大人的人马吗？怎么连个旗帜都不挂？”他也不知道羊大人的人马竖不竖旗帜，也仅仅是怀疑而已。

    天已渐渐黑了，营地虽被丘陵挡住，却还能看到光。

    文成广轻车熟路，很快领他们到后寨营门前，上前大声地喊：“我们的援军来了，快开营门。搬走路障。”

    营门吊着火把照耀，头目看外面骑兵林立，不敢怠慢，说：“我这就想上通传，你们先等一等。”

    为首将军不满地大叫：“还要等？！我不管，让你们将军出来，给我们安排营地。”

    “不行！”哨兵大声说，“军令在身，恕不从命，你等速速递交军文！”

    文成广也怪他不开化，心想：哪里会有这么胆大的流寇，胆敢到军营撒野，正想着，只见纷纷点燃火把，抢占至高，突然觉得不对。他正要大声提醒，那将军抬手一箭，射下一名军士。紧接着数百只火把流星过空，扔在营寨木栏边，骑兵甩索上前，合力拉倒木寨。

    文成广抖颤地看远处，见那里也起火把扔投，只见骑兵们号呼怪叫，沿着栅栏，远近投掷，脸色铁青，心如刀割。

    将军看营门已开，振马高呼：“吾朝廷牙将，奉命追讨，弃械不杀！”，

    后营多是来援军马，不能抗战，但却起到缓和和通知的作用。狄南堂正在前营宴请狗人，听到喊声大作，火光冲天，立刻奔出营帐，一边整束人马，一边使人探听敌情，片刻后，便知道敌人足足五六千人，全是骑兵，不禁大吃一惊。

    银发狗人大步赶到，主动请战：“将军大人！我带儿郎助你杀退他们！”狄南堂求之不得，更觉得他们为朝廷建功，收容时，反对声浪大少，连忙安排出战时机。

    他收容人马，下令撤退，轻易地丢了后营。马孟符的人马滚浪翻腾，但见敌人丢盔弃甲，心中不免轻视，心想：不知道此军以何作战。

    马孟符很快赶到最前面，向偏将询问：“前面地形怎么样？需不需要下马作战？”

    此人想不到竹家军如此不堪，心中早已惊喜，脸庞红彤，尤胜二、三月之桃面，大声叫嚷：“敌人乱得不成样子。给我几百人，我提主帅的人头回来。”

    马孟符知道这样的平顶丘陵最难越上而行，其中交错百般，而四寨各取便利，互可救援，难以投入大规模的骑兵，只求一击见效，答应说：“好吧，不可恋战，一经鏖战，即刻后退。”接着中肯地想：他结寨倒有一套。

    稍后，马孟符再传军令，令人马收容俘虏，修正、编排后续梯队。几名亲卫把文成广绑得严实，死拖活拽地拉到马孟符面前。文成广看准马孟符，猛吐一头吐沫，怒斥说：“不要得意，狄帅很快就会教训你个叛贼！”马孟符狞然一笑，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怒声说：“你以为我是假的？告诉你吧，我真是奉朝廷的意思。不然早就把你杀了！”他不再理会文成广，要让人拖他走。

    过了一大阵子，很多士兵下马，在残破的营寨里休息。马孟符也没阻止，正和一些身边的人议论接下来怎么完全击溃敌人时，前路人马有人还报：“前寨是空的！”

    “什么？”马孟符难以相信对方的反应速度这么快，他摆了一下手表示明白了，心中却捉摸不到是逃还是诱敌，按说前寨的背后，已经是葫芦谷。他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正要下令让前军撤退。突然听到有人来报：“前军被围。”

    马孟符知道这是在夜中，地形不明，唯有撤退才不会在这易分割的地方吃大亏，准备娥让身边诸君整束待命。

    突然，后寨一侧大声鼓噪，一股人流自暗处冲下，屯住左侧人马的通道。他猛地一惊，再也不敢迟疑，立刻号令全军撤退。但看左路被分割成条块，敌军步兵精锐如虎狼一样赶马射箭，伏高夹击，人马竟撤不下，只好派遣少量的人马冲击堵截的兵士，而自己让众人下马，领一支向前急冲。

    双方夜战至天明，马孟符终于还是稍占上风。但就在这时，一起千余生力军自后面杀过，骠悍难当。他只一看人种，脑子就炸了……




七十九 应西城之战（1）

游牧人皆习马战，能骑射，但在步战时却并不高明，此军又非久募，整个就如一窝乱蜂，各自为战，这也是其表现为上风的原因，他们人扯马涌，过于密集，嗡挤到哪，哪里的敌军就无法抗持。马孟符比当局者还清楚，目前为止，己方死伤数目远比对方大，他也是考虑到初来此地，夜中难觅出路，依恃己方人众，有生力量充足，挽回败势，一劳永逸。

    此时，狗人插入后方。

    他便知败局已定，连忙令缠抖难脱的军士弃马逃离，而自己率部择路撤退。

    狄南堂见所部军士战了一夜，难免疲倦，也连忙收兵，并在战后分出人手，拢获弃马百匹。稍后，他考虑到后路遇敌，己寨兵卒应围而屯，兵力因分散更显薄弱，且不耐昼战，有反被敌人分割包围的可能；再考虑到现在拔营向北，难以应付敌骑侵扰，自行决定，完全接受狗人投降，使军校紧急编排。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弄明白是何方来兵，忙中分身讯问俘虏，结果在意料中也在意料外，之前，他只是怀疑梁威利别有异心而已，而现在则抓住了证据。

    和他一样，马孟符也出于吃惊，急于摸清敌情。

    他并不是怕狗人，只是弄不明白狗人为何突然与对方联结掩杀，绞杀掉自己以死伤换空间的战术，乃至一战而定的胜利。他向东南撤退一条河水的边缘，收勒人马，发觉杂募人马已经人心不稳。

    这些游牧人与马孟符勾连不大，完全吃饭混日，，逢上这样的硬仗，心里光想着嚷两句不满，得机会逃亡，尤其依军令而舍马的，他们的马匹都是自有的，还多是母马，能供主人在饥饿时挤奶以饮，做不到丢弃物品那样，丢了能再抢，当时虽不得不弃，过后却反悔万千，此时乱哄哄的，四处发泄。

    马孟符费好大的功夫才让这些人闭嘴，他知道军中无辎重，不耐久战，也怕拼光自己好不容易才聚集的人马，便考虑到如何怠工上。接下来，他没有着急再战，而是分出一支人马，转为到附近杀人放火。

    大军休息过后，狄南堂向北移营。

    马孟符也紧跟不弃，因见对方的战车套上己方的马匹，也没以马队冲击未成的土寨，心里只是想：我怎么说也是骑兵，尽占主动，和你来往玩两把，亦无不可。

    两军垒路而望，几日均如相商，权为休整，没有出战，惟有北风渐渐起势。

    经过几天的酝酿，冬风终于啸锐横扫，一夜间天气顿变，天明时，天地间惟有寒冷和昏暗，将似曾明亮的万物都笼罩上一层杂色。四面里渐渐有战鼓、牛角和长筒响闻。冰雨便在这隆隆的督促声中，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军士缩得更佝偻，兵器更难拿，可三军将士却都鸦雀无声，个个处在整齐的队列中，面色凝重。寒风冷雨无法动摇他们无尽的坚决，更使他们不自觉地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心中揣满渴望。

    天气寒冷，健布军民已沿南方大道徐徐撤退。

    即使此难走之地，竟也有少量的百姓牵牛推车，从上穿越。

    前些日，狄南堂等不到州中派人来反映梁威利的动向，心内就有了几丝不祥，日夜担心他在仓东、仓中坐大，东拒健布大军。而到那时，他只要据守几处要道大城，健布东撤的人马便无衣无粮无饷，不得安顿，腹背受敌，为此一再提醒鲁之北。

    只是狄南堂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鲁之北因鲁氏的牵连，走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此时，狄南堂从全局上考虑，觉得当务是速战速决，尽快回师协助州中。他亦想求战，但知对方的骑兵才握有决战权，贸然推进，反将步兵陷入进退两难的风险，几日来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天气。

    狄南堂立刻抓住变天前的一夜，早在入夜前，已向敌人驻地附近潜伏了己方精锐人马和挑选出来的狗人，就等天明后，造出大大的声势，主动向对方推进。风北雨北，他雄立在一辆战车上，向南揽望，心中正揣测着对方是迎战是退避，而迎战，自己的胜算多少，避战，自己的人马能不能冲毁他的军心。

    那个银发的狗人站在他的旁边，不时往四下看。

    因为这个狗人衣白，发银，身材高大，狄南堂的亲兵们都叫他白巨。此时，他留意着这即将推进的密集队形，双眼露出异彩。他用半生不熟的靖康话喊了一句：“主——人！”接着费力半天，只好用猛语说：“天气不好，他们不会应战的！”

    白巨的推测是相当可贵的预测。

    狄南堂看看做奴仆也难掩一丝霸气的白巨，这位甘愿冒着嘲弄，偷偷学习靖康语言的有心人，一再肯定他的危险性，心想：这一仗结束，我就剖开治理他的部众。于是告诉对方说：“这就叫因势乘变，明知道敌人会撤退，就充分利用他们撤退时的惰心，争走之心。”

    白巨低下头捉摸，柔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片刻之后，他便吃力地重复几遍，不停地说：“因势乘变！这就叫因势乘变。”不一会，他似乎想通了，便抬头看看狄南堂，说：“我知道了。他方会在不利的形势中撤退，我们潜伏的人马突然出击，就趁他们一心逃跑，让他们败退！”

    狄南堂点点头，而后号令本部做足声势的人马向前推进。

    随着这一声令下，中军缓慢先进，两翼并不着急，逐渐往侧后拉掠。白巨左右环顾，回首看看狄南堂，见他比自己低不多少的雄躯在雨雾中矗立，心中又惧又敬，心想：我若领有这样一支大军，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马孟符果然在简陋的营地盘桓不决。

    他但看北来的风雨和寒冷的程度，便知道不一会功夫，雨中就会夹杂冰籽，骑兵根本睁不开眼睛。随着战鼓和角号的渐进，他不由心想：梁将军，你还是自己来解决这个强硬的对手吧，我是无心奉陪。

    为了迷惑敌人，他开始布置撤退的同时，还让人拴了一些抢掠来的绵羊在战鼓上，悬羊击鼓。

    他以为己方人马是骑兵，说走就走，却不知道在他椭圆型的斜下方，一千余人早因寒冷在避风的坡谷抖成一团，牙关咯咯地响。

    那是一处丘陵地，因夜黑风高，游骑很难在夜间摸到什么。

    他们听到对方营中响起战鼓后，便有军官爬上泥坡，注目观察敌人的营地。

    而往他们斜对面数十里的树林中，也又躲藏了一支乱哄哄的狗人，其中还有人在用军官听不懂的话谈论什么，军官想让他们静一静都非常地困难，好在他们离营地较远，也不怕敌人发觉。

    晨色中，马孟符的马队踏着湿土出营，个个缩头搂身。他们听说要撤退，早就憋着劲等待着，只等一出营地，在威名远播的竹家军面前争相逃命。马孟符已查知这种心态，辛辛苦苦地让人约束。

    突然，营外喊杀声大作，一起彪悍而残存着发抖的人马先声夺人，自营地西北的土沟中杀出，身上还带着滚过的泥痕。

    鼓声尚远，身边却雀跃出一支人马。

    无心恋战的游牧人惊慌中也无心去看对方有多少人马，只知道自己的马跑得快，对方追不上，还不等马孟符下令，就一轰而逃。惟有几百大棉人拱在马孟符身旁，催他快走。

    马孟符差点掉眼泪。这是他连哄带骗才拉拢的本钱，前些日子就有人出逃，被他以苛刻的处罚压下，但如今得了撤退之令出逃，只怕再吓也吓不住。

    他看已无法约束的人马，真不知道再聚起还会剩下多少人，但也顾不得感伤，跟随他们，向对方兵锋所指的西南逃走。

    而他的背后，已经杀潮滚滚。

    狄南堂也鼓令战车与自领的中军脱线，汇合前面冲锋的伏军。

    等他带后续人马冲到敌营，却逢上一些被抛弃的无马兵卒。只需一轮喊叫，这些人就捆上马孟符的亲信苏嗒嗒，抱头投降，兴冲冲地奔往向眼前大军，拜倒大呼：“早就听说过竹子军不杀草原人！”

    马孟符浑身冰凉地纵马，沿西南慌忙逃路间，再次碰到狂冲得人马。

    这次的人马的数量和杂乱程度，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若换个形势，马孟符又怎会把这千余的乌合之众怎么放在眼里。但如今之下，身边人马不多，而后又有追兵，众人都无心恋战，他只好率众再转向狂奔。

    不过几里，马孟符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了一百多骑，而其它人都被这一侧击，不知被赶到哪里去了。刹那间，他不由万念俱灰，对着长天大叫三声，说：“你们都逃去吧，我一败再败，还有何脸面再领军打仗！”

    与靖康打仗，弹尽粮绝；去放地，寡不敌众。这不是在他高傲无比的心里无半点影响，但这些失败，还都有牵强的理由支撑他重整雄风。而如今呢，他连自己为何而败都不知道，只是权衡利弊的一撤，回头一看间，人马呼拉全散个没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不欲生的打击？！

    说完，他抽出长刀，便要自刎，却被亲信用手死死握住刀刃。

    热血鲜红，顺刀身而流。

    他呆呆地看看对方的面孔，却知道这都是每一战都在自己身边的弟兄。数十人泪流满面，跪于地下，皆跪走上前，铿声说：“我等能忆起将军之飒爽英姿，日夜等将军带我们回家，为陈王报仇，为亲人报仇！”

    大风狂卷，雨中夹带雪籽，将众人身上的披风打得密响。

    马孟符一声不吭，丢却刀柄，咬牙抖首，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下。片刻后，他终于喷了口热气说：“义父曾说我可为将，尚未可为帅，我嘴里承认，心中却总不信。回想义父和靖康一战的败责，责任要归于我的不擅经营，我图陈州，除昏君胡乱插手，却也以为陈州对仓州的威胁更大，却不想想，它虽然地高，可单凭一州之力，两面受敌，何来威胁？

    “义父打玉门，其实一直在诱敌。而我却以君命抗帅令，错过南下的时机，以致被水师截断，被动挨打。最终，义父怕昏君以他劳而无功，换不可胜任之将，只好以三十万大军屯于坚城，碾压勤王大军。”

    想到这里，他一下豁然，脑海中却被浇灌进满满的冰雪。一阵大风吹得人眼难张，他全身无力，说不出是在懊悔，在羞愧，还是在感动，浑不知雨雪之紧，直到身边的人督促，这才重新上路。

    一行人在风声鹤唳中再行间，斜里突然杀出一路人马，将他们团团裹住。众人当下都魂飞破散，差点以为是一路伏兵，稍后才知道是在鲁之北卸任，州司马吴益重掌了地方军权，接应至此。

    吴益设立的行营离这里不过十里，午后就能到达，可兵士带马孟符等人前去时，拖攘竟如押俘虏一样。帐中暖气十足，数十名军将摆开案几，喝酒吃肉，兴致正酣。马孟符心中积了一腔地冷笑，左右看时，听到一名头扎吞金弁的肥汉浪笑而问：“这莫不是西庆第一名将么？！缘何在我们这里，莫非又领了雄兵猛将杀了过来！”

    一干人等见他醉酒后左右晃荡，若环顾大军样，无不跟笑。

    说话的人正是吴益，他得到秦台的密信，心中知道是怎么回事，虽半醉得意，却一眼就从马孟符的狼狈相上猜到几分，脸色渐渐转为森色，连忙换成郑重模样，和身旁的人对看一眼，问：“马将军，你的人马呢？”

    马孟符扶了头，丝毫不带愧色，少顷才说：“输了一阵，人马不知遁往何处！”

    吴益随即发怒，要人拿住马孟符，推出辕门斩首，不想马孟符哈哈大笑，怒色而问：“你笑什么？”

    马孟符雄躯微欠，看住他，不屑地说：“吴将军，还用不着你杀我，但我和你打你能不能赢的赌？！赌我头颅，怎样？！”

    “那好，暂且寄下你的人头。等我得胜回来，再杀不迟！”吴益也知道轮不到自己来处置这个败兵之将，只是他知道自己没对方爵高，便拿来杀杀威风。此时听马孟符说来，他一百个不服，便睁圆眼睛，嚼着胡子不屑地吼：“来人哪，给他灌点好酒好肉，等我得胜！”




七十九 应西城之战（2）

这一阵子，狄南堂的前哨也打探到这一支人马。狄南堂不知道是谁来支援，援谁，便召集众人，将梁威利反叛和州中大变的推测抛出，传下军令，不让众人懈怠，同时派两人至对方军中，打探来意。

    江冲一门心思换个得水的地方风光，二话不说，自告奋勇。狄南堂便答应下来，派人和他一同前去。

    下帐之后，他边派人去看一看回营的文成广，边着手准备回军的事，也好在尽量及时，协助鲁总督压住州中的乱势。

    天明时候，天空苍浑如黄褐烟绕。雨夹雪转为小雪，在北风吹着，扑扑簌簌地下过辕门。各营军尉纷纷搂着身子，早早聚集在大帐，只等使者问明情况，开拨回军。

    等了半晌，与江充随行的那人被两三个兵丁架回营帐，脸色发青。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声嘶力竭地说：“江大人被杀了。他们说是奉命追讨将军的，要我们洗好脖子，等他们一刀！”

    “为何追讨我们？”利无纠茫然地问。

    利无纠看向别人，也是一样的惘然，将目光定在回来那人那儿。那人举起头来，一一看过众人迷惑的面庞，只好说：“小人也是这么想的。即使是我等有了什么罪，派使者宣读罪责就行了。何来追讨？非是像大人推测的那样，州里乱了，许多人都拿着鸡毛当令箭，排除异己！”

    “你看了他的诏书了吗？”文成广缩着身子就喊问，“我看，一定是朝廷里有了大的变故！”

    唐盛摇摇头，两行眼泪就下来了，他站起来说：“哪里会让看，句句都是说大人拥兵自重，不服调遣。”

    狄南堂面无表情地坐着，脑海一片空白，往事历历在目，车转马行一般转了一圈，好久，他才回过神，暗想：自己应该保持节制，不能让军士因此送命，更不能自相残杀！

    于是，他便说：“这不是你们的事。若能确认是圣上的诏书，大伙拿了我就是。”

    “这是假的！大人何罪？！”利无纠一急，在众人面前叫嚷道，“朝廷是让大人讨伐……”狄南堂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往下说，只是站起来，从堂上下来往外走，走到营帐那里才回头，给众人说：“我走一走，想一想！”

    看他突然出去，众军尉都面面相觑。

    文成广似乎再记不得自己要进京告状的豪言壮语，反振臂看了一周，怒声说：“这是矫诏！拥兵自重不是大人一人的罪，我们束手就擒，岂不照样会被别有用心的人一窝烩了？！”

    立刻，一名黑胡子同意，说：“是矫诏！”

    一个瘦个子也随即起来，同意说：“一定是矫诏！”

    “我去寻将军！我们歃血为誓，同生共死！”利无纠看众人纷纷点头，心中鼓起义愤，立马拔了长剑，剁在案子上，自己则大步向外走去。

    他一出去，就被碎雪打了一脸的凉，但心里却更急不可耐要说些什么。

    前面不远，狄南堂不避风雪，在铺了一浅碎白的地上漫步。稍后，他举目而望，云端苍茫一片，心中的迷茫也更加地重。他心想：真假已经难辨，却也不知怎么才能辨！自己的诏书是真是假？而那却又不让自己出让兵权的，哪怕在任何情况下。难道非要陷到自相残杀中去吗？

    利无纠看了他半天，不知怎么的，涌起阵难受，便猛地追来，跟到身边，良久才说：“将军！这是矫诏，我等都愿意与将军同生共死！即使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将士们着想。”

    “军士家眷都在关中，若是此诏为朝廷所发，折实不知道怎么才是为他们着想？！”狄南堂苦笑道，“我只想先赶往州府，知道鲁总督怎么样了。”说到这里，他燃起希望，大声说：“传我军令，向州府进军。不管怎么样！我带你们西出，就要把你们一个个带回去。”

    军令片刻间下达，大军依次拔营，绕过吴益向东行进，其中领狗人万余，加上不能战斗的人和俘虏，共一万八千余。

    吴益得到哨马回报，反觉得是对方怕了，也拔营追赶，跟在屁股后面侵扰不休。

    两日后，峡谷在即，他所领人马终于追上不放心州中情况，急行军回师的狄南堂联军，见天色将黑时，不理对方斥候的高问，率先发起攻击。

    狄南堂被逼无奈，只好还击。

    军士们本不想惹他，但见他跟在屁股，时不时侵袭一下，无不憋了一口气。号令一出，人人贾勇，个个争先。

    吴益此方三通鼓未完，人马已溃不成军，在残余的夜色中争相遁走，摸不到路在何方。

    当夜，他军退了数十里才扎得住脚。

    马孟符进去到吴益所在的一座简易帐篷中时，他正坐着一张破毡，揉住自己被什么击得轻紫的肥乳，嘴巴里“哎哎呀呀”地叫着。

    马孟符早知道他吃了大亏，一进来便取笑道：“怎么？吴将军得胜归来？”

    吴益不语，一味用跌打油搓肥乳，不一会就发出在光皮上打滑的手抚声。

    好一会，他用一只闲手扭动着指到空中去，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好啦，我一时轻敌，没想到他军中竟混有大量的狗人。败了一阵，算你赢啦。”

    马孟符一直在他军中，对他溃败程度，心中一清二楚，也懒得嘲笑他，便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勾结了狗人。还能怎么办？”吴益反问，接着解释，“我已经派轻骑送信，不时各路人马，梁将军的人马，都会在赶到应西城拦截。倒时把他团团围住，绕上十几匝都行！”

    “他在仓中，仓东经营了几处颇为可观的屯军之所，在应西拦截确为上策。不过，各路人马未必听从司马大人的调遣。他们乃是一干乌合之众，吃掉对方并非易事。听说健大将军的一部人马已经撤到离此地并不远，不如让这支兵马日夜兼程赶来围剿，争取更多的胜算。而将军嘛，只管拖住对方就行了。前方是峡谷一样的地形，只要将军跟得近，他难免畏不可过峡，要么绕道，要么和将军对垒。不过——？”

    “不过什么？”吴益问。

    “健大将军历来对他另眼相看，未必认同他谋反！”马孟符似笑非笑地说，“将军还是要做好文章才能迈步！”

    想到这里，马孟符又在心中添了个“不过”，心想：不过，你也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吴益恨恨一笑，想也没想就同意他的说法，当机立断，和马孟符一起捏造罪行，并连夜将兵士再推进，就像一个赖皮狗一样，亦步亦趋地吊在狄南堂军后。狄南堂果然不敢轻动，只得回头再战，他已不耐烦这块牛皮糖，虽然佯攻退敌，但也起了再给教训的心思。

    稍后，他准备绕谷而行时，吴益又跟上来摆了个挠人的姿势。

    众军皆不忿，见粮食也不多了，都主张纵兵击败之，掳掠他们的粮草。狄南堂便又派人去吴益军中，再三警告。

    吴益自然不听，厚着脸皮后撤几里，等使者一走就又跟了上来。狄南堂佯作不知，却暗中设伏，等他部又像一只吊蛋的小狗一样追来时，前军回击，伏兵阻截，将其杀了个天昏地暗。

    吴益逃跑时，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是讨贼军，你们疯了不是？！”

    这倒不是他杀急了摆本该怎样、怎样的道理。而是在这个做了一辈子官老爷的思维里，某些成分已经定型，觉着双方就像官兵抓强盗，他是“讨”，对方成了“贼”，即使强盗强一点点，也要跑的。

    这也是他为何在上次一败后，依然敢追敢随的原因所在。

    一旁的马孟符听了后，差点都要佩服这位道貌岸然，不傻不笨的武将。

    狄南堂虽然杀败了吴益，领兵又进。但秦台占了正统，一路诸城，先得其讯，无不募军民，进退周旋，纠缠不休。

    众军虽苦之，又不愿杀伤，只是反复陈白，亦不得信任，刹那之间，竟四面楚歌。

    吴益，梁威利，张更尧等流争取到时间，在应西城约见，竟聚集了数万人马商议剿灭之计。中留郡守梁成志当众建议说：“今欲剿贼，不能杂乱无属！”众人知他是梁威利的族侄，听闻便知意，无不推举梁威利为帅，将握不住实权的张更尧撂在一边。

    由是，遥在长月的秦台乘机加梁威利为代总督，也好制衡心不知何属的健布。几日后，这些人竟然摆起乌龙，筑台插旗，建白旄金铖，请梁威利登坛上任，比拜大将军还热闹。狄南堂侦知到消息，自知进退两难时，已经深陷包围，心渐渐寒了，只好麻木地指挥众人，奋起威风，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所部人马虽不断击溃各路进犯人马，所向披靡，却再难以向州府移动。

    他只好在应西城西北掘土建寨，以拒对方连抓带赶的十数万军民。

    只一天工夫，梁威利就分令各路军马屯在土寨四周，让士卒压着壮丁，每隔不到半里挖一个坑笼，里面塞满柴火。这是他用来联防共击的信号，若敌攻一处，则此处燃起柴火，四方便赶来救援。

    狄南堂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苦心。他并没有阻止对方做这样有益身心的活动，只是令军士轮流试探，其它的则就地休息。少顷，敌方与试探的军士开始一轮一轮地接触，双方喊杀震天响彻。

    营地里的人却早已习以为常，但看主将的一脸镇定，便在让休息时倒头就睡，根本不管身在何处。白巨正向几个亲兵请教问题，而利无纠则*着一堵墙睡觉时，一个不知道怎么跑来的敌方壮丁正举着一个树枝，一路小跑着大喊：“杀呀！冲呀！杀了敌人一人，给爵一级！”

    通过他呆滞的眼神，狄南堂不难看出，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这也难怪，此地外围已经滚满尸体，别说他刚在唇边长出绒毛的这个年纪，即使几经生死，也不能漠然视之。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自己和这个壮丁年龄差不多的儿子，心想：不知道他知道他的父亲沾满这样的人的鲜血，会怎么想？

    正想着，一个军士已经拔出了刀，对着这个衣衫褴褛，几乎可算少年的壮丁，当头一刀。壮丁在地下蠕动不休，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的主薄一下捧住了自己胃，抽搐了几下，回报说：“将军！粮食已经不多了，定多只够一天的大糊。”

    狄南堂抬头看看太阳，喷一口热气，说：“全煮上，等午后分发下去，我们今日就要破敌，吃敌人的粮食！”

    稍后，他让亲兵集合众军官，让传令兵鸣金收兵。

    午后，人马全副武装，集结待命，他厉兵秣马之际，看一个兵士还死命地囡吃得之不易的干饭，便把自己的水囊给他，接着便下达进军命令。

    此时的狗人已非昔日的狗人，再也没有以前的混杂，渐渐能接受许多命令。

    狄南堂将人马分成四队，每队三千多人，车骑分开，排出数个不连的块块，依次进军直进，而将整个人马维持为巨大的斜形，一反常理。

    白巨领着最先的三千人，不断一遍又一遍地约束号令，向一处推进。

    片刻之后，敌方万余人马已聚集向坑烟所起之地，以熟疏不同的方阵迎面而来。

    白巨抑制住即刻杀入的心思，不断地约束乱了阵形的狗人不可过早进击。看对方已在两角密布了一些弓箭，他突然号令众人停住。同时，第二队人马却也赶至对方斜上的阵角外，却依然推进。

    在一处高地上观战的梁威利大吃一惊，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战阵，忙问左右。马孟符看众人的一脸惊惧，知道他们被打怕了，不由暗笑，接过话说：“这什么阵也不是，我方人马纵深太厚，过于密集了，此时应该向敌人的斜方拉伸。令其它各路趁机碾压空间，呈现合围。”

    “对，对！其它各路人马马上就可以压过来。”梁威利连连点头。

    马孟符早先见他不愿意对垒，而是分散兵力，在平原而围寨，就知他心怯，避战，一心想圈死对方，此时又见他和一只应声虫，说什么是什么，更觉得他是见战就战，完全没有想过怎么战，更没什么制胜的安排，一边蔑视，一边又说：“此军训练不够，哪里能够拉展？非要主动进攻才行！最怕其它各军赶到救援时，此军已经溃败。”

    正说着，第二斜队的人马已经冲锋。

    梁威利方变更不及的阵形顿时乱了，各个方阵向一起碾压，弓箭手根本没有射箭的机会。梁威利丝毫想不出应对之策，却又怕将此战推给马孟符落了威风，只是慌忙让人冲锋。

    战鼓作响，正是敌人反过来冲锋时，佯攻的第二斜队退了。

    随着白巨怒吼一声，早就难以按捺的狗人杂乱地拥上，手持朴刀一类的砍杀兵器，晃出亮晶晶的光芒，猛冲而上，先打在敌人进退两难、不及加速的战车所在。

    杀声震天，数十狗人如同天神，纷纷越至车上杀敌，在御者逃窜，车马乱撞中，飞舞兵器。同时，白巨领其它狗人转至第二斜队方向，从斜前方杀入，第二斜队向敌侧后包抄。

    马孟符知道先前是佯攻，而今是趁人马混乱，两翼不成，掏进队伍，痴痴地看着，不自觉地发出感叹，低声喃语：“真想不到尚有人能用步兵佯攻，如此成功！”在敌阵乱哄哄一片，有在赶杀中向昨逃走的趋势时，剩下的三路人马转向，平行跟行，随人海的移动而移动，就像一辆车的车轴一样。战车却贴近过败逃之势的敌阵时，车上的大箭武士，纷纷挑选旗帜处射箭。

    正是敌阵赶杀中沿向而逃时，他们的一路援兵杀到。

    这时，把握赶人的“车轴”一滞，梁军败阵真如车轴连着的车轮一样，被赶进援军阵行，自相践踏。

    惨像惨不忍睹，梁威利身边的人都闭眼不看。

    马孟符整个人傻了，第一次有一种渺小如蚂蚁般的感觉，心中只是一个劲地想：这哪里是在用兵？

    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嚷：“快收兵！即使人马再多，也是这般自相践踏。若是这么一溃，兵败如山！”

    梁威利已经失了机一样咧着嘴巴抽搐，不知道是哭是笑，硬是没有反应过来。

    马孟符蹭地站起来，掇过一名傻看的传令兵，大声说：“快！放倒中军帅旗，让众军撤退！”

    树倒猢狲散！

    杂乱的士兵只看到中军帅旗倒掉，很多人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就知道在人群卷裹着奔了一阵子，紧接着便闻风丧胆地猛逃。

    将军们和跑得快的入了应西城，但大多都是跑得慢的，绕城数匝，欲入无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攻城。

    应西城长三里多，宽不足二里，墙高数尺，顷刻便从六座城门中涌入的上万人密布大街小巷，到处人山人海。

    城门边却还仍在挤扛，少顷，见狄南堂的人马追击而来，城门无法关闭，守城官兵强行断缆，将沉重的闸门释放，换来来不及避让的军士痛声惨叫。

    入城无望的军士绕城而走。

    几路尚能节制的将军后行到城，连忙阵于城前，挖土固守。

    狄南堂看天色不早，便也没有下令推除对方未成的土寨，只是让军士齐声高喊：“靖康天威，所向披靡。君仁将勇，天下无敌。投降者不杀，被胁迫的叛乱者不杀，有杀寇将而降者，予以厚爵，金银。”




七十九 应西城之战（3）

凯歌高奏在战场左右的原野上，句句都将城楼诸人敲得心寒意乱。

    梁威利左右乱走，想不出什么对敌之策，只得跟身边的文武官员大嚷大吼：“不足两万人，却反围我十多万人，古来未有。传扬出去，我等有何脸面还活在世上！”从自大到自卑堕落的吴益早就被打得寒了胆，此时那一张圆脸上的眼睛已经呆滞到极点，他喃喃地说：“我早就说了吧，我们根本打不赢！”梁威利二话不说，冲到他跟前给他一巴掌，然后就人把他拉下去，打上几十军棍，免得他再散播什么早就说了的话。

    官衙里的生着火，但这些手握一方大权的官员们，却渐渐因寒冷，牙齿咯咯响成一片。他们颓然地坐着，六神无主。一名足不出门的文官，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说：“既然他和妖人勾结，我们应该多备屎尿，在打仗的时候泼下去！”

    这话换来了一片的同意，有人要以投石车投屎粪。

    突然，马孟符进来，他们的眼神都落在这一根救命稻草上，接着纷纷用央求的目光看向梁威利，意义不说自明，是让他授予马孟符足够的军权。马孟符不声不响地坐下，看梁威利看向自己，便老实地承认说：“此人用兵如神，尺寸之间就能抓住你的破绽所在，就像钻在你心里的魔鬼，将每个人的胆怯，顾虑，心虚，绝望，透视得一清二楚。你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在他的掌握之中，你怎么能胜。我极渴望和这样的对手对阵，却又怕和他对阵。”

    “你需要多少人能有取胜的把握？！”粮威利丝毫不听他前面的唧唧歪歪，连忙就事畅论。

    马孟符黑着脸孔，默默地坐着，几乎听到所有人的心跳。

    他一抬头，看到各人看救星一样的目光，但还是说：“这样杂募而来的军士，即使再多也没有用。不但未必能够杀敌，反在劣势中加速崩溃！”

    他正说到这里停住，看向西方说：“我无必胜的把握，但可以熬到大将军回师！”外面突然有争吵声，一名瘦高的军汉硬是在堂前推翻一名亲卫进来。他气势逼人地跨了几步，雄立堂前，大声地说：“将军何不用我一试？”

    “你是何人？”梁威利一眼瞄向这个军汉的装束，见是普通的尉官，连用正眼看都没有，只是回答说，“我已经让马将军指挥此战了！”

    “彪下是骑将下丙营，丙旅校尉佐校陶坎！他不可能胜！而用我必胜！”大汉一张冬瓜脸黑不打墨，说起话来却信心百倍。

    众人一阵蔑笑，纷纷都说：“说大话能将敌人打败，人们只需要端杯茶水坐在城楼上！”

    马孟符也感觉到一丝的不快，但看他目吐精光，便问：“你有何能耐必胜？”

    “将军能做的，我都能做。但我是大雍人，是守护自己的国土不被狗人践踏，而你则惹人反感，怎么能领兵？！”陶坎丝毫不避他的视线，与他争执。

    众人切实地失望，心想：我们哪个不是靖康人？

    梁威利则一下转怒，喊应亲卫，让人把这个泼汉拖出去，剥了他的军职。众人被这样一搅，心情更是怏怏，胡乱喝了些酒，昏天暗地地回去。

    次日，梁威利和马孟符到城外，调度了一下人马，便开始以五千人为一轮，用遍可用之计，替换出战，以攻代守。

    此军丢失了大量的军粮，几乎陷入粮草断绝的境地，而补给又非一时半会就能送来，士气几乎低落到极点，都觉得狗人不可战胜，敌人不可战胜，只是机械地一轮一轮走个过场，丢下点尸体就回来。

    两天以来，战局未有任何逆转，只是多了许多无谓的伤兵和逃兵。

    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唐之战一面倒时，哀呼一样的求救日夜向健布催去。健布放弃殿后之任，星夜换马回赶，沿路军士无不过路取饭，以求及时赶到。

    而他的身后，狗人已滚滚东进。

    十月二十八。健布带百人入城，尽管后续尚需几日，但也引发应西军民的由衷雀跃。阵地沸腾如浪淘，军民无不见面击掌，流着眼泪欢呼上几声：“健大将军回来了！”健布并没有歇着。但他一上城楼就傻了，城郊确是人山人海，几乎无半点腾挪的空间。城后清理了大量的荒芜区，还挺立箭楼，用来监视断粮的军民是否逃遁。而这人山人海中，到处都是衣服破烂，走路也不得不寻个东西拄着地的败兵羸弱。只要寒风一吹，他们就抖如摔糠。

    健布被震撼了，他一下由担忧转为难以相信，再转为不可遏止的愤怒。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要杀了梁威利，但还是忍住了。任谁都知道，他是秦台的心腹，这样的敏感时刻，杀他是要生动乱的。

    见败到这份上，马孟符竟能勉励维持着大军运作，健布也觉得他也算尽心尽力，不损名将之实了。

    他极力远眺，却在目光尽头看不到敌人的营寨。他想起惜日交往时，对方对一些战略的深谋远虑，就不得不认可，这是一个不亚于自己的名将。

    而且单凭目前看不到对方的营寨上，他就能再次肯定这个事实。

    乱兵也有一鼓而衅的时候，没有比空间更能让对方叛逃加剧的可能，能有这样眼光的人岂是仅*狗人的神勇？

    健布一到来，立刻就把城下之营推向西南，以成犄角，接着不顾夜色，阵列全军，向狄南堂营寨碾压，以做到在敌阵之前围攻不退。

    这些都是马孟符敢想不敢做的，因为马孟符知道，要是自己这样做，就要押着兵士，必然面临哄散。但健步却不一样，这正如那个闯入官衙的大汉所说的，当时让众人难以嚼味的话那样：他是靖康人，靖康赫赫的将军！而马孟符领兵，则得不到军心。

    狄南堂的军帐里，静得可以听到掉针的声音。

    梁威利真不是谋反，而是奉命讨伐己军的，而被监禁的秦林竟然通过自己的心腹要己军勤王。狄南堂当众把消息说给大伙，竟无片语隐瞒。众将一下被是非，真假的混淆，迷失在为谁而战中。

    一头脏污的金瓜站在案前。

    作为秦林的忠奴，为了说服众人，他口不择言，一遍一遍地披露争端的内幕，表示秦林才是正统。在利无纠的补充解说下，将士们几乎想大哭一场，他们清楚地记得，鲁直死时，有多少人拍手称快。

    而就是这个人人痛恨的奸臣，主张扶立幼王，缓和朝廷中的派别之争，之后又为朝廷的和平忍耐。而另一个被牵扯其中的人，万众瞩目的一代贤王秦台，却是挑起内乱的元凶。最让大伙难以负荷的是，己军连连获胜，杀的全不是所谓的叛军，而是自己人。

    “杀回长月去！”连日的胜利虽然崩溃，但对战斗的信心尤在，他们很快结为一线，愿意为国讨逆，尽管在将来谁做国王上有所争执，但个个垂头丧气之余而又义愤填膺。

    这时，健布指挥的大军汹涌地杀来，再不给他们时间讨论这样的问题。

    勇士们心中却明白，如今讨谁都是想想，还是只图为自己而战吧，不以一个叛逆者压回长月，牵连本家。

    很快。对手比任何一次都扑来得凶猛。

    他们压成弧弓带，留出真空冲向不高不险的土寨。

    勇士们排除一切杂念，迎上和他们撕杀，弯弓者竭尽吐力，刀光闪过处血肉四飞。敌人伤亡很大，但没有撤退，而是突然填实弓带，从薄弱地方突入。狄南堂只好再次投入人手，将缺口补上，并以狗人出寨横冲。这一轮敌人鏖战许久，在军号中撤退，但还不及缓和，却又是一轮蜂拥而上。因进攻几乎没有间歇，狄南堂仓促下无法替换出队伍，更不敢轻易将更多的生力军投入。

    战到天明，见人手折去许多，狄南堂只得率军突围。

    这正是健布的意图，他便是要以无数的血肉之躯，换取敌人的扎根所在。但让他意外的是，狄南堂竟然没有下令烧去收集的粮食，反留给了他们。

    健布穿梭在这简陋的土寨，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有人竟抓来一只鸡，让它验一验粮食有没有毒，不由觉得荒唐。此寨中有半寨堆满粮食，需要多少毒药来搅？但他解释不了，对手为何留下这么多的粮食，若说仓促太不对了，他们撤退得井然有序。

    早上，他接触了狄南堂的使者，才知道勾结通狗是无稽之谈，便很快陷入沉思。

    三日后，他的本部大军也开来这里，一起围住了狄南堂军，稍后，因就食困难，他解散相当多的地方军，不再相伐，改通使者。

    狄南堂力主为麾下脱罪，健布却在等朝廷的赦令，而一干地方官员却日夜环裹在主心骨周围，阿谀奉承，曲尽本事，无不督促健布乘胜进攻。

    十一月八日，大雪。

    朝廷中终于来了使者，却是再次为他健布加官进爵，声称他战无不胜，只等为他庆功，对“赦”字只字不提。

    狗人已经推进急深，而朝廷却督令己方人马自相残杀，对他的围而不攻，只当成是在给朝廷要价，这就来了加官进爵，把虚封加到万户以上，成了名符其实的万户侯。

    健布当即大怒，自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不由推倒案几，他再环顾左右，却尽是一张张弯腰的笑脸。吴益的一张胖脸又见了血色，吃吃笑笑，屁股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张狂地在众人面前大嚷：“大雪又来了，他姓狄的杂种插翅难逃！孤立无援，但看他能蹦达到几时！”

    “是吗？！”健布不动声色地问他。

    “当然，难道还有人来救他？！是打是围，我都举两个手支持！”吴益立刻大笑环顾。

    众人纷纷附和大笑，相互用各种腔调嚷：“难道还有人来救他不成？”

    健布本想就他的败仗，就机修理他一番，却见众人纷纷这么地嚷，也只好停住，只是冷笑。稍后，他看住吴益说：“明天，我决定让你领千余人马给敌人一点教训，怎么样？”

    “我？！”吴益打了寒蝉，慌忙闭住嘴巴，静悄悄地往人后钻。

    ※※※

    这天夜中，狄南堂军中抓到一个要见主帅的奸细，立刻送他到狄南堂这里。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相当英武，任谁想不到，却是健布身边的大将董文。

    他一见狄南堂就磕头，口称将军。稍后主动解下配剑，交给其它人，目示左右，自然是想密谈。狄南堂见他谦和有礼，心生好感，这就点头，让众人出去。

    “将军能看清形势不？！不知在诸王中，何人能配拥有天下？”董文一站起来，就口若悬河。

    狄南堂知道他是说客，也不隐瞒他，说：“惟有纲亲王。虽有不检点之处，却勇武庄信，生性务实。我近日才知道，军士在林承哗变，拥他为王。后又有太后诏命，可谓名正言顺。一旦有机会缓和，必承大统！”

    “将军以为台郡王如何？”董文喜形于色，片刻又问。

    “流于人事，沽名钓誉！”狄南堂说，心中已经知道此人必是秦纲的人。

    “将军百战神威，即使健布将军也赞不绝口。纲亲王特命小的前来，只希望能于将军结成一线，此后君臣永享富贵。听说将军有一女，而王爷子嗣中惟第四子最肖，希望能聘此姻！”董文觉得事情可成，一口气把承诺抛到底。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过来也一样，我身处此地，对王爷并无补益！”狄南堂微微摇头说。

    “王爷知道将军是个忠心的人，还知道将军有个弟弟，就是将北方搅得大乱的夏侯武律。王爷只是希望大人能从朝廷的利益出发，派人给个讯，不要让他对王爷的要价太高。”董文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是无花枪可挽的，便又说，“健大将军目前的敌人是狗人，只要将军向后一撤，退到某个坚城中，他是顾不得将军的。到来年，我王入关，还怕不能为将军正名？”

    “既然你这么说，我倒建议纲亲王暂去王位，与朝廷谈拢，先一致对外，不要再自相杀伐。否则，我靖康之地，遍地都是疮孔，即使是他登临长月，又君临了一个什么样的天下？”狄南堂一口回绝，起身送客。

    董文见他的意思和自己在健布那里探到的心思一致，起身要走，但心中却一片崇敬，不自觉地弯腰，深深一拜说：“将军，请勿要鄙视在下。人臣者，为君谋。请多多保重，我朝的柱石已经不多了！”




八十 可怜的梁威利（1）

随着夜深，接天的冰雪原上竟然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把一个凄清的白色世界笼得时阴时现。董文出了对方屯在河边的军营，裹着斗篷在雪白的地面驰马，最后汇合自己在暗处的心腹，穿越己部的驻地，若无其事地回到营中。

    他看巡行的军士们毫无异状，脚步顿时松快许多，可正要踏入自己营帐时才注意到里面明亮的灯火，不由迟疑了一下。

    “将军！大将军在里面等你！”一个军士立刻迎到跟前，在他身旁低声说。董文一惊，眼神在四处扫过，却没看到健布的卫队，这就连忙在心中打了扣，边想说辞边慢步入内。

    见健布只带了骆舒在身侧，在案子前一站一立，面色难舒，董文心里有鬼，行礼后就解释说：“标下出去巡视了一下，也好防止敌人过河逃遁！这么晚了，将军怎么还不休息？！”

    健布的眼睛中现出赞许。他微微点头，站起身踱了几步，说了句“难以安寐”，便问：“对面有什么意图，你说说看？”

    董文本仅仅是随口拈句，权作合理的解释，见健布竟然放在心上，这才意外。他总不便将自己建议对方的入后方坚城说出来，便奉迎说：“他知道不是大将军的对手，若是不逃，岂不是在等死？”

    健布却以为他不肯多讲，凝思半晌，便说：“朝廷断绝了他的念想，虽未言及对从者大赦，但军心迟早必溃。他若为自己打算，必然隐瞒真相，向他处逃遁。理由最充分不过的非是胁军去陈州，称之为补过建功，换取君赦。可是，他早已该这样……”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面色更是难看。

    董文突然间才认识到自己的可笑，竟然建议狄南堂躲去背后，却也不好好想想，军中将士会不会由着他对抗朝廷，以致加祸亲戚。他一转过念头，猜想健布那种可能后，心中便是一寒，暗想：此人莫非枭雄之极，根本不是什么大局为重，而是看陛下无所给予，才拒绝了接连之实。若他北上，无论是本部还是狗人，都会因突入到游牧人中，身家甚远，逃亡必死而和他一心。这时，若朝廷杀了军士的家属，则等于给他了许多仇恨之士；若放任不理，他哪怕打了一两个县城，因供军需杀光里面的人，那也是又建功勋，那时，他再向朝廷投诚，朝廷是赦也得赦，不赦也得赦，否则是拒绝收回无力收回的国土。

    他顿时失神，看着健布，难以料想出健布的应措。健布看住极力思考的部下，好一会，又深恶痛决地说：“监国那里递来消息，他的家属已经下落不明，城外的庄园被烧了。”

    “可我观将军，似乎还有其它顾虑！”董文有些疑惑地说。

    “是呀，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和狗人勾结，会不会和狗人勾结？!他曾经在交涉中特别提到，说若朝廷不赦，不如让他做对抗狗人的先锋，死于狗人中。”健布犹豫了一下，说，“我细细又想，却觉得是反话反说。若是朝廷不赦，他便邀了狗人做先导！”

    接着，他又说：“若讨此逆，就在此两三日。若讨之，却怕又是逼迫之。”

    董文脑袋轰隆一响，失魂落魄，再次想起自己那个躲往后方城里的建议，荒唐到好像去刻意提醒对方一样。

    他权衡利弊，低声说：“曲意赦之，观其意图或解其武装。”

    “我也是这么想的！”健布点头，“监国一定程度上也对。前些日子，太后对李公之乱，开过先例，若再赦从叛，朝廷还能号令几人？现在贼众兵痞，多赦无助，应乱而重治才对。我们便为他担负这恶名吧，以讹诈诛杀几个的死硬从叛和狗人。”

    送走过健布，董文就在军帐发愣，半点都不想睡。他一会想到坑杀同胞的罪恶，一会想到健布的信任，再回过神来，却渐渐地想，大将军是良心难安，因信任自己而特意过来说说，坚定一下心思？还是想要我负上讹诈的恶名？他睡时已经是下半夜，可只小睡了一会，就梦到许多叫“冤枉”的军士，他们都个个血污，或缺胳膊少腿，或连脑袋都没有，围住自己闹，其中一个还哭诉自己的军功。

    他一下醒了，苦笑一番，看看天还未亮，正要躺下再睡，看到自己的人闯进来喊。听说聚众议事，他猛地爬起来，想也不想就急行去中军大帐。

    一干地方贵族即使再懒，也是不敢在健布面前怠慢。董文去时，他们差不多都聚齐了，接着看过进来声过大的董文，依旧又陷到讨论中。

    “我们又来了援军！大概有几万人！”一个贵族信誓旦旦地说，“不过还不知道是谁的人马！”

    董文脑袋转得飞快，说什么也想不到哪还有这么一起人马。他连忙问那人说：“你听谁说的？既没有这么大的流寇，也不会是长月方面的人马，怎么来的几万人？”

    “是真的！”健布帐下的人也在一边，肯定这种说法，又说：“谁的人还弄不清楚，大概一两日后就有通传！”

    董文看了几遭，却发现仅有二三人没有激动地加入讨论。他目指一人，问身边的人那是谁。“他是招讨次将，是赵令先的后人，却是跟着姓狄的转的，看形势不对才表了态度。”旁边一人小声地告诉他，眼睛里还闪烁着一丝淡淡的蔑视。

    在他们看来，这种正统家世的人跟在那些暴贵的人身后，的确有让自己值得蔑视的理由，何况还是对峙的反贼荐就了他。

    董文心想：他怎么会毫无意外，某非知道来者何人？他正想着，见健布带人入案，便收起心思，静静等待。健布的脸色有些焦黄，眼睛也带着红丝，看来夜中也没睡好。他环视一周，一坐到案前，就升起军帐。

    随着帐鼓，铜管，众人立刻肃穆，慌忙按次序排成几班。

    健布稍微揉了一下眉心，扫过众人说：“你们都是本州官员，都应知道此事了吧？”

    “沿途地方官员纷纷回报，一支人马正在集结推进！应该是来援狄贼的！”梁威利主动解释说。周围的人一下大为惊讶，却纷纷肯定这不是来援敌方的。看他们打死也不信的样子，马孟符从沉默中插言，推断说：“羊杜虽然只有几千人，却可以在数十处屯田所在，筹集上万人。”

    周围群起反对，他们纷纷都说：“胡说八道。姓狄的贼子已经在劫难逃，羊杜多少是个明白人，即使来了，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甚至有人说：“我宁愿相信是九天神兵，也不相信是贼子的援军！”

    健布一下头大，压了几次都没压下他们的叫嚷，不得不重重拍案！他虽极力忍怒，还是毫不客气地说：“没你们事的，都滚蛋！你们都是靖康的贵族，风范何在？”

    董文知道健布实在不想看到这一干人的嘴脸，心中泛起同感，但也无可奈何，知道人人都不会觉得没自己的事，他即刻就想：地方上一定回报了是不是屯田处的人异动，这已经可充分判断对方的阵营，哪轮到你们去不去相信吗？

    他刚想及这些，就听到了张更尧的说了与自己类似的看法，便投眼看去，只隐隐看到对方的从容和自信。

    “将军，标下是次将，在此军中尚有几分的威信。请拨给我少量的人马，我可前往压制。”最后，张更尧稽首请命说。

    ※※※

    不管事实到了面前，他们信与不信，狄南堂的援军确实来了，还是拜张更尧所赐。梁威利独得军权，张更尧自觉为他人作嫁，又怎能够平衡。他当即一转姿态，密里为狄南堂叫起冤枉。张毛知道他的心思，以一个忠仆的姿态去找了羊杜，孟然等人，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诉说。

    孟然正为鲁之北被抓而心火旺盛，听张毛声色泪下地一描，立刻给各地屯田的军官们打去招呼。

    狄南堂在仓州之地，屯了足足十多万百姓，经过总督调拨，补以大量的军粮，并将军中可堪一用的军官提拔成校尉后留驻那里，统御丁壮，以协防流寇，生息百姓。

    这些等着升官发财的军官即便是剔除战仗中结下的情谊，心里也大多能够衡量厉害关系。主帅倒了，不管自己会不会因受牵连，再无法风光，跟南随西的军功是没了。

    他们召集起民户，集结壮丁，响应孟然，为了缓解百姓的惧怕，又纷纷扬言说：“补贴大伙的粮食是狄帅的军粮，如今狄帅有难，不可不救！不然，狄帅一倒，不但补贴你们的粮食就断了，还要交纳各种赋税。因交纳不起赋税而亡命是死罪，咱们不如聚集起来，为狄帅辩白伸冤。”

    这般鼓动下，百姓自然个个踊跃，家家出人，不时便云聚万人。他们提出“规劝朝廷，拯救狄帅”的口号，自带干粮，一步一步走向应西。

    健布经过一番犹豫，还是起用了自告奋勇的张更尧，让他前去按制。

    他知道真正的盘结的问题还是此地，不由后悔自己的迟缓，被对方所做的姿态迷惑，又增了动乱的规模，不由立下决心，派人向狄南堂军传出假赦，送出大车的酒，犒劳对方。




八十 可怜的梁威利（2）

董文的密访，一定程度让狄南堂推断出朝廷的态度，所以，他对所谓的“赦”，他心中便充满疑惑和不信任，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做好。

    他和利无纠一出来，就已见军中欢呼流泪的沸腾，但心中却更踌躇，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葬送了上万人的性命。

    “将军还有什么心事吗？”利无纠也大大地高兴一阵，注意到了狄南堂的反常，还是回头，激动地说，“我也替将军高兴。马上，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能怀疑朝廷在欺骗己方吗？

    狄南堂苦笑，只是淡淡地说：“朝廷太宽大了，只是调我回长月，分开狗人编制到军中。”

    “将军以为呢？”利无纠笑着说，“今日不必禁酒了吧，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蠢动得让人心痒痒。大人不想家吗？”

    提到回家，人人的心中都会濡湿。

    狄南堂看看他，也流露出难以自制的情感，说：“我有一双儿女，女儿刚出生不久，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

    “那是得回去！”利无纠点点头。突然，他看到狄南堂的亲卫李林从远处走来，手里拿了一个杏色的扳指，不由眼睛一亮，大声说：“小林，我们调换一下好吧。”

    说完，他就掀了自己的腰。他腰上别了他的战利品，却是一排匕首。

    “挑一挑，你赚便宜了，这都是好刀子。”利无纠盯住他杏色的硬玉，流着贪婪说。

    李林连忙把扳指收好，摇头不肯，喷着热气说：“这是我要送给我们家少爷的。”说完，他记起要事，给过狄南堂一封书信，大声说：“孟将军造反了！”

    狄南堂被吓了一跳，怒责他说：“不要乱说话！”

    他疑惑半天，但还是打开书信看，这才知道屯田军民的反应，顿时一改疑虑，觉得朝廷的冷处理来得可能。尽管此事对朝廷施加了巨大的政治压力，是迟早要累计到自己身上的，但目前确实能够促使朝廷调整策略。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慌忙折过书信，大声地说：“传我军令，可以饮酒！”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欣喜和欢畅正在上升，欢歌热浪盘旋在营顶，久久不散。各营中的军士轮番派人来给狄南堂敬酒，将狄南堂等人都灌得酩酊大醉。大概到了半夜，一行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在前部点起火把，像一条亮头黑身的巨龙一样从南而来。他们到达营地外停下，却是要在夜中接收营地，盘查人数。

    守营的兵士也松懈了许多，看他们准备得面面俱全，便开放了许多的营盘。

    他们随即就觉得不对，可已经晚了，士兵们越涌越多，密密匝匝地按住各处营地，不喜不怒，不说话，只是收缴兵器。

    稍候，一名将军带人包围了狄南堂的大营。白巨带部众杀来救应时已经晚了，也仅能救出利无纠等数十人后，向西逃窜。

    狄南堂醒来后已经在囚车上，唯听到稀疏的厮杀，也只能回头看看。他身后行了一排囚车和长绳穿系的人龙，俱是左右勇悍。一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也知道什么都晚了，也只能在心中排解为朝廷感叹的余悲。

    若对外敌，讹降而诛或许只在对方那损失一些天威，若是对内，便再难取信人心，将阻碍即发政令行之有效。虽然知道这已经不是他操心的了，但他还是感到悲哀。倒是他身后的人没这么敏感，有部下悲呛厉笑，大声地给前头的他说：“狄帅，咱们被朝廷骗了。什么百战百胜的大将军，狗屁，却是下作的痞子！”

    有人放声大哭，慷慨地与远方的亲人告别。有人怒目环视左右，预料面临自己会是什么。

    一个路旁的兵士忍不住伸手数点，细小的声音被任何声响都隔不断。他伸出傻样的头，声音清晰可闻：“三十七辆，三十八辆……一共三十八辆！三十八个当官的。”

    囚车经过一些好奇心旺盛，仰赖天威的官员志士接待，转行停在城外的营地。官员们跟了一阵，最后围在狄南堂的囚车边，指指点点。狄南堂闭着眼睛躺*在囚车上，却渐渐入梦，一直梦回到家中，显得无比的安详。

    毕竟，这也是无路可走时的路，哪怕最坏，却让人心安了。

    一个大嗓门把他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圆胖的脸，却见那张圆胖的脸立刻受到惊吓失色，收了回去，不由抬头。

    “逆贼，可认得我吴益吗？”对方大声问。

    狄南堂不予置否，看也懒得看，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是对方派人给了纸笔，让麾下人等下笔认罪，并大声吆喝着告诉众人，凡是有揭露狄南堂罪行的便可免死。他用力扭头，见部将人人激愤，心中不由暗想：我怕是难逃一死，越是受冤枉越是罪重，何必还要连累兄弟们呢？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酸，不由大声说：“各位兄弟，尽管写就是！”

    此话一出，即使原本要写点什么的，也再难以下笔，都哽咽不知做何。

    健布当是狄南堂在他们面前的缘故，便下令把狄南堂转去一旁，令其它人再写。

    ※※※

    次日后，追赶白巨的董文派人回来，说自己遭遇了东进的狗人。这时，因撤退而来的崩溃效应真的出现，单是从狗人推进的速度上就可以看出一些。

    健布只得率军接应，将此地的事全交给梁威利处理。

    以朝廷的意思，梁威利便派出一队兵士押送狄南堂一行七人回京受审。

    押送他们回去的这些兵士，大多是家世不错的贵裔。

    他们应募随军是期待建功立业的，但是战局艰苦，后方的大人们都积极活动，让他们回去。梁威利应他们的活动，对这些子弟放行。

    前线的崩溃，健布都无法看好前景，也很快同意了梁威利的做法，觉得这是在为王国保留元气，同时，他派遣要员孟追魂，待罪的陈州镇抚使焦辽等人跟随回去，试图说服朝廷，以这些多少有大战经验的贵裔为骨干，再组建一支新军。

    但当地军民却不知道上层人的心思，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是队伍的转移。

    他们觉着没什么能比抓住了这逆贼更能让人吐气的，一听说狄南堂和其同党要送回长月受审的日子后，就早早排出人墙等在应西城东，等待这等叛国的奸臣。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那些神经都已不堪折磨的显赫子弟们都带着西地的风霜，夹裹着仓州要员的家属和囚徒，开始露面。

    裹道的军民终于等来了他们这一行人，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捏上手中团出的雪泥，只等到关键人物一露面，就开始投击。

    历史便是这般重演的。当鲁直走过的烂菜，臭蛋后，还有人继续在走。

    他们唯一能幸运的是，队伍过大，目标不确定，暂时没有得到应够的“奖赏”。

    七个囚车，三十余名罪犯在整队人马中太不显眼了。

    这些义愤的观众很容易就误中副车，对一些官眷砸击，很快引出这队兵士的制止，但义愤的人群还是砸出了手里的蔑视品，击中狄南堂的便有十几枚。

    队伍行进。马匹，兵士。依然是马匹，兵士。他们手执刀枪，已经看不出是不是王国未来的希望，却一样地被战争蹂躏得邋遢、不堪，在困顿、迷茫中押着七辆囚车和百辆马车，开始冲风冒寒，踏上东行的行程。

    队伍在州府停留了几日，也好汇集更多的家眷。就在他们又要出发前的夜晚，张更尧托人给狄南堂送了酒肉。

    和他一个牢房的李林并不忙于吃酒喝肉，就势评价张更尧的好坏。

    狄南堂却无过多的语言，只是为李林惋惜，看着这个三十来岁的农家汉子，又想到亲人，儿子，肝肠寸断。

    “要是我儿子，在这境地，哪怕酒肉有毒，他也会猛吃猛喝的！”狄南堂看着酒肉，眼睛渐渐湿润。

    李林肯定地点头，却担心地说：“真不知道少爷他们怎么样了！”

    接着，他质疑一下，说：“老爷，我还是有点怕死！今天我们喝醉后，你能不能掐死我，也好防止将来吓尿掉，丢咱家的脸。”

    说到这里，他一咧嘴，露出黄牙发笑，说：“老爷，听说咱家以前在关外养马。少爷总想回去，我也想去看看！你说总长草，不是浪费吗？我想过去种点地。”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于是便问：“老爷，咱家去长月时日不长，这富贵还没享上，你后悔不？”

    狄南堂拍拍他，回过神后摇了摇头，看住酒肉说：“要是再给我机会，我还是要去长月的。只是带你们出来打仗却不该！”

    李林淳朴一笑，憨厚地说：“我也不后悔。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说完，他整整筷子，给狄南堂比划比划，示意让老爷先吃。

    他们正要动筷子，梁威利也来看望他的敌人。他上下紧扫两眼，一看狄南堂，连忙拿出自己准备的一壶酒，让卒子下去，笑道：“成王败寇，咱们之间也没什么说的。我留下点酒，也让你暖一暖身子吧！”

    “谢了！张更尧将军也刚送了一点。”狄南堂看了一下对方，一下想不到对方怎么这般好，平淡地一笑，用手挽了一下脏发。

    梁威利喝了许多酒，红头涨脸，他仅仅提了一下水缎一样的衣服，就一屁股坐到的草上，表情复杂地*着囚木，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反复滚动自己*在木柱上的头颅一会，他这才又说：“你一定看不起我。可我又能怎么做？”

    说完，他看着狄南堂面前还没动筷的酒肉，便揽过来大吃大喝，边吃喝边说：“我会让人再送的！”

    “你吃吧！”狄南堂重来没有到对方竟这样的失态，也只是赔着他喝了些酒，只是说，“这也是张将军派人送的！”

    梁威利是何等风光的人，这般的饿熊模样让李林格外傻眼。

    李林觉得自己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便出言讥讽，极力用“夯”和“拽”这样土词贬低他。梁威利大吃大喝了一阵，突然酒劲上来，讲起自己年轻时的卑微事，只是反复地在中间插入一句半句的“没办法的，你总要做的。”

    说过一阵，他看住狄南堂想笑，突然表情一紧，指住狄南堂，接着又指住下面一片狼藉的酒肉，竟然吐出一口血来，他大声地说：“没想到！”

    狄南堂也冒了冷汗，看住酒肉，确信这好好的酒肉中竟然有穿肠毒药后，慌忙替他叫人。梁威利摆摆手，却说：“这也怪不得别人，我大意了！我是想给你吃完，让你吃我……！”

    狄南堂有些糊涂，但即刻就清醒过来，感觉到腹部疼痛，也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李林立刻抱住他，大声地哭问，引得旁棚中的同伴大声询问。狄南堂摆了摆手，指着梁威利送来的酒，说：“恐怕这里面也有毒，你万不要喝它！”

    说完，他便深吸两口气，看住牢房外进来的人，提示地下乱钻的梁威利。

    他倒不为自己意外什么，毕竟张更尧若不好控制军民，要自己的性命才能换取弹压军民的功劳。他苦笑着，心想：毫无疑问，地下这个也是送自己离去的，可惜却误中了别人的毒，做了陪葬。

    想到这里，他便低声说：梁总督，你太可怜了。

    牢房里灯火轻动，一如外面，沉沉发冷。他只是戏谑地看住在地上挣扎伸腿，如同板上鱼的梁威利，又看着别人抢来推拿，抠喉咙，眼前渐渐恍惚。最终，他看向含泪高嘶的李林，竟不知道安排什么样的后事好，稍后，才说：“你要活着，将我等的冤屈告诉别人！”

    李林大吼一声，把他放倒在地，学对面的人进行抢救。

    梁威利身边的人嫌他碍事，过来就给他一脚，把狄南堂的身子掂开一些。李林人已恍惚，整个陷入了疯狂，起身就和他搏在一处，却在意外中拔了对方的刀。他愣了，见对方也愣了，顿时愣过而喜，抡刀狂砍，向未关的牢门闯去。

    牢卒反应很慢，应急之人又离得远，竟被他一路杀救出自己的人。除了几个对朝廷幻想的文人，一行数十人便如脱笼猛虎，他们汹涌夺刀，向外冲去，竟无可阻挡，直杀了十数百人，向营外四遁。外围的军官紧急中调集了人马前来镇压，却也只围了为首李林几个。

    张更尧是候机等信的，听到风声出来看，被李林一眼认到。

    李林一身已插满箭枝，却依然大吼大砍，直直冲向他的跟前。张更尧看到野兽一样的眼睛，半身酥软，但他却是侍卫出身，一身软硬功夫最是了得，慌忙中，却仍能无比精准地把长剑推进对方的心脏，让对方丧失活动能力。

    “你还是回去喝上毒酒，免得将来，我家少爷剁你为肉泥！”李林半倒未倒，还用余光扫过旁边的张毛，喷了口血，奉劝说。

    张毛打了个寒蝉，拔剑对他猛剁。

    李林摸出自己准备送飞鸟的扳指，大笑倒地。

    张毛咬住牙齿，下巴晃得厉害。张更尧倒松了一口气，安慰张毛说：“朝廷怎么会放过他的亲族！报仇，他们做梦吧。”

    张毛四处看看，剧烈地喘息，点点头，但他一回身却看花了眼，不由猛奔几步，摔了一跤。




八十 可怜的梁威利（3）

秦台接到狄南堂服罪，梁威利陪葬的消息时，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在仓州的势力不稳。如今，许多在外的将军纷纷不服调遣，冷眼看他们王室的争位，仓州无疑是直州，长月的劲援。他反应到后续重心，立刻以官爵去拉拢张更尧。

    稍后，他想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还应该干点别的，也真的想到了。

    在他看来，秦林曾经是王储，是半个君，其党即使是抛却鲁氏不说，也是相当可观的。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自己利用过的秦纲，而是肃清秦林的余党。但他不敢对左右逢源的贵族开刀，仅仅夺官而已，但唯独对清理秦林的军中嫡系和不得人缘的人们，他毫不手软。狄南堂和其所部不赦，半道服罪，正是他惧怕死灰复燃的安排。

    他已因对方的强劲担心了数日，此时，自觉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秦林。他对秦林恨之入骨，觉得自己之所以经过这么多的波折而不能继承王位，和三世无关，纯纯是太后和秦林的把持和中伤。

    随后，他便带着胜利的心理，在西门霸的陪同下去了秦林那。

    长月已经很冷，石木地板冷如寒冰。而秦林却埋着头坐着，一声不吭，一改以前的懦弱，带了许多的坚贞。秦台悄悄进来，看着这个已经被他监禁折磨得不像人形的秦林，便觉得出气痛快。

    “求饶吧。你求饶，我就放过你！”秦台想了一下，微笑着打扰有些呆滞的对方说，“你的狄上将军已经死了，是勾结狗人身亡的。你要明白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完了。”

    秦林依然埋着头，似疯似癫地说：“是呀！我完了！可你也不会风光。夏王收九州之金，铸了九大鼎，与天地盟誓，非子不授。这是我们雍人与天地立盟的约定，谁都不能更改。你顶多也只能把持朝政一时，有何得意的。”

    秦台顿住不语，但看住他，眼光精芒大闪，什么也没说。稍后，他把目光移往一边的壁上，看住挂着一幅高约数尺的大画，一本正经地说：“我便要找到陛下，悉心地辅佐他，做一忠臣良弼。”

    秦林终于狂笑抬头，吐了一口吐沫，努力站起身子，说：“秦汾一旦亲政，会放心任你做一个周公？！你会是这样的一个笨货？”

    秦台有些恼羞成怒，立刻用大笑掩饰，他喊来西门霸，说：“你在这看着，找人弄两盆凉水，给老八洗洗，让他清醒清醒！”说完，他挥了一下袖子，大步出去。西门霸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都觉得这个差事不是自个该做的。

    秦林却在秦台走后，看住西门霸，低声说：“我知道你一定投*了秦纲，一点也没错，你是真心实意投*了他！”

    “胡说！”西门霸吓了一跳，连忙跑到门口。

    “你不要骗我！秦纲是我哥哥！”秦林却步步进逼，接着又说，“我有一个秘密，想让你带出去！不说出来，我死不瞑目。”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喃喃地说：“不管怎样，他的确是我庶出的长兄！即使我死了，他一定会为我报仇。”

    “什么？”西门霸张口就问，但接着后悔，解释说，“我只是奇怪！”

    “父王死后，你的小叔叔那里有他的遗诏，是让他继承大统的。我母亲伪造了他的身世，说他不是我父王亲生的儿子，这才逼迫，说服了扬将军。但遗诏并没被他毁去，而是藏了起来。你若能找到这份遗诏，我兄长定可得位而正。”

    说完，他便重新对着墙坐下，竟如老僧入定，再不说话。西门霸张口结舌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人给他两盆凉水。他迟疑了许久，一动不动，却又见秦林嚎哭大嚷：“我秦氏子孙怎可贪生怕死。”

    说完这些，还没等西门霸明白过来，秦林已经对着墙壁猛撞。但他心实怯，却只撞出点青紫。西门霸连忙用双手锁住他，对着外面大嚷大喊。片刻，外面涌来侍卫，宦官，将秦林按住。

    ※※※

    飞鸟这么多天来心神不宁，但难以跨越千里去想及其它，只觉得自己是在为“笨笨”难过而已。毕竟，他把它丢去了旁人的家里，日夜难以安睡。他站在一处山坳上的斜坡上，抡着柴刀砍一个难砍的桑树枝，却在心底计划，怎么到晚上黑再去看“苯苯”。

    如今，这一代早就下了大雪，可村子里还是来了许多拜寿的人。这样，夜晚活动，去樊英花家里极为不便，可飞鸟还是觉得自己该更小心地去。

    他远远看过那名被人喊成“太爷”的半百老人，但看拜寿的人赶车运来的寿礼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处处让人伺候的一家人住在这里的穷山僻壤？而自己入了山，还是迷路了才摸到这里的。

    他分神想到这里，看看干木已经倒了，便拉到一边看。但一看就发愁，死树枝砍得过大，难以成捆。他这就再用柴刀修理。正修理着，背着篓子的樊凤在山上逛了几圈回来，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柴放下，这就过去。

    樊凤放好篓子，给他掏出一个红薯，让他用柴刀分开，两个人吃。飞鸟先打掉一大块石头上的雪，然后把红薯摆上，一刀劈过，把大块的给樊凤。樊凤看了一看，便说：“干脆你烧好柴，咱们烤着吃吧！你看，他们在偷你砍的柴呢。”

    飞鸟一回头，看到村落里的三个少年正在他砍过的木枝边，其中一个拖了只牙獐，另一个再用柴刀修理木枝。他便大声喊过去，说：“那是我砍的！”

    而几个少年却不理睬他，只是冲着樊凤喊：“凤姐儿，我们来吃肉！”

    飞鸟跑过去，心中却不是想要自己砍的柴，而是眼馋人家的猎物，嘴巴里说着：“我出柴，你们出肉！”

    村里的少年大多给他混熟了。一个叫唐凯的笑话说：“看，怎么不说你砍的木枝了？一见獐子就想来沾光了吧！”

    樊凤也笑笑，看看他们都带的是柴刀，便问：“你们不是用棍子打的吧？都没带弓箭！”

    飞鸟已经在看獐子，上看下看，却看不到伤痕，便说：“先不要忙着吃，我们还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说完，他掰了掰獐子嘴，看到里面流出的黏液，便说：“它不是中毒死的，就是病死的！”

    “可中毒也只是吃到肚子里，怕什么？”一个叫赵匡的少年说。

    飞鸟又细心地给獐子做了个全身检查，最后还翻翻眼皮，说：“这是一种怪病，是瘟疫，还是把它埋了吧。”众人看他认真严肃的样子，都偷偷地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瘟疫？”

    “他很有学问的！”樊凤看住飞鸟，故意拿他的话挤兑他。

    “真是一种瘟疫。”飞鸟挺直身子给旁人说，“不信你们再看，它蹄胛烂了，口腔有黏液，眼皮里有花，不信，你们剖开它的肚子，里面一定结成血块。”

    一个少年忍不住狠杀一刀，却真看到里面是凝固的黑紫血块，他点点头，相信了，但却惋惜地说：“丢了它太可惜了。也不一定吃了得病，我家的鸡病了，奶奶煮过给我们吃，也没有什么事。”

    “还是丢了吧！”樊凤也同意，并试图说服其它人。

    另外两个少年也觉得丢了好。他们最终提了它下山，在一个地方挖了坑，把獐子丢进去，埋好出来，聚在一处吃干粮。几个少年佩服起飞鸟来，和他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便坐在一起跟他聊侃。

    飞鸟聊了两句，就若无其事地问到他们太爷。可他们却说得和樊凤一样，只是肯定地觉得应该尽忠于太爷，这也是长辈说的，没理由的。飞鸟套不出什么话，更怕说多了，不小心让人反感，便不再往这上扯，而是论到拜寿的人上，接着又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应付秦汾的身世。

    “我看了你那什么少爷的，就觉得他不好！小鸟，要是他再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唐凯说，他边说边给飞鸟换了点吃的，喊伸头咬了口对方的。

    “那不行。我也要尽忠于他。”飞鸟肯定回绝他。几个人张着嘴巴看，都替他叫惋惜。

    少年人说玩到一块也快，他们吃完东西后都有点不舍得离开，便聚在一堆砍柴，在樊凤面前比谁砍得多。等傍晚回家时，三个人都争着拉飞鸟到自己家吃饭。

    樊凤却要他们三人都到自己家吃饭，他们也都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家里，樊嫂听说唐凯他们要来，便早早地预备。飞鸟心里也高兴，一边在柴房里帮忙剥花生，一边诉苦，说自己砍柴砍得完，背却背不完。樊嫂正给他说怎么背柴背得多，听到秦汾在对面房里骂人声，不由给飞鸟说：“你去看看，他大概是想家了，又逮了小许出气。”

    刚说完，她就看到小许子揉着眼睛出来，便推飞鸟，让他询问。飞鸟扒在门边，“啊”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问她好。

    小许子揉眼睛，走过来反给樊嫂说：“饭越来越难吃，少爷吃不下了。什么玩的也没有，想闷死人不是？”

    “爱吃不吃！我嫂嫂都给你们另外做呢！”樊凤撅着嘴巴顶她，给足白眼，问，“小鸟怎么不嫌难吃？他还每天都去砍柴。今天砍多了，背都背不完。”

    “噢！饭的事，我给她哥说了。她哥哥也给太爷，村长说了。”樊嫂疑惑地点点头，建议说，“要是没有玩的，就出去到山里跑跑。每天晚上，大大小小的不都在场子里玩吗？你们却从来不去！”

    小许子不再理她，陡然回头，扔下一句：“伺候好少爷，将来有你们的富贵荣华。”

    樊嫂不太高兴，却还是等她后才说：“俺家贪图你们什么荣华富贵吗？这真是——”

    片刻之后，承大夫也踮着脚，一路地走过，也寻了樊嫂，问：“你们这里，谁家有标致点丫头不？我可以出钱，让他们伺候少爷几天。最好还是——”

    最后几句，他的声音放得极小。但樊嫂的脸一下红了，看他竟然往樊凤脸上看，最后不满意地摇头，忍不住叫了一声“滚”，说：“我们这里都是良家人，没有卖女儿的。看你一大把年纪了，心底却这般地肮脏！”

    承大夫厚着老脸被斥退了。但他一走，飞鸟和樊凤都感兴趣地偷问：“他说的是什么？”

    “要我们给他找黄花闺女！”樊嫂黑着脸，把和着的面丢了几滚，说，“要不是小姐让住下，我非赶他们走不可！”

    飞鸟也不是什么不懂，也为同伴的这种行径，脸上发热发燥。而樊凤却紧紧追问：“他找黄花闺女干什么？难道伺候他的都还要黄花闺女？”

    飞鸟只是喃喃为秦汾说好话，一个劲地说：“那是那老头的主意，他最爱巴结别人！”

    正说着，在“旺财”又摇尾巴又叫中。唐凯领了足足五六个同龄人过来，各自还都抱着吃的东西，大声叫着“婶子”，“嫂子”。“你们小哥几个去堂屋坐去！”樊嫂高兴地说。

    男孩子喜欢和同龄人聚堆，她家却缺少男孩，平日除了几个找樊凤的少女，很少有男孩子过来一起玩。今天见到热闹，她心里确实格外高兴，这就边喊飞鸟，边去堂屋收拾东西，并要赶走里面坐着樊缺。

    樊缺揉着光头出来，见大小少年各拿酒食的模样，便又挤了进去，说：“怎么能少了我？小鸟！唐凯，你们说少得少不得我？”

    他们在屋里坐着，对着盆核桃围成一堆。樊缺先看住这一盆核桃，左右看看，和他们相约说：“咱们先说好，吃这个用手握，不能用东西砸。”说完，他捞住一个，在手里一握，听到“咯叭”一声，便往嘴巴里放。少年们争胜心切，也纷纷用手握。只几下，有人就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叫，有侥幸握开的人也欢喜大叫着吃。

    小许子出来看看，对着门口恶声恶气地说：“不要吵，听到了没有？”说完，她看到屋子里的吃的，心里格外地不高兴，也没有说什么就退走了。

    樊缺却是个“孩子王”，“咯咯”笑了两声，只是说：“不要管他，继续捏咱们的。”听他这么一说，少年们无不觉得不叫两声，对不起黄天后土。少年们看飞鸟也握得轻松，而自己人中，只有两三个才能费力捏开，都钦佩不已，不一会就喝彩，鼓动飞鸟和樊缺闹着玩。

    秦汾处在隔壁，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卧在灯火边摸小许子的身体，脸上尽显出种种根深仇大的表情。陡然，他听得隔壁屋子里的人大声叫“抓破它”，也猛地一抓。小许子立刻尖叫一声，疼痛咧嘴。




八十一 绝不独逃（1）

到了晚上，天空阴沉沉地，下起大雪来。虽没有起风，外面也已被雪荡得冷嗖嗖的。而屋子却暖熏熏的，但是人声鼎沸就让人热乎。樊嫂又送了些调就的咸菜进堂屋，刚进门口就被尽情地吃玩叫囔的少年人感染。她放下食物后，慈祥一笑，随口叮嘱唐凯几个说：“你们可别今天好，明天就闹架。永远互相救助才算是真伙伴！”

    樊缺跟少年们一起点过头，见嫂子这就要出去，连忙叫了声，问：“我哥还没回来？”

    “没有。”樊嫂知道他想出去接接，便摆手作罢，说，“他们许多人一起的，顶多因路不好，晚回来一会。还能有什么事？”

    看她随手带上门出去，吃得七七八八的一伙人都觉得应该一块去看看，便很快吃完饭菜，先后挤到院子，喳喳乱嚷。他们有的喊樊嫂要马灯，有的欺负“旺财”，有的故意去敲秦汾住的屋子。

    看他们故意地冲门擂了又擂，樊嫂制止也来不及。

    被激怒了的秦汾早就憋了一股待发的劲，这会儿攘了小许子，提剑开门，用自小锻炼出来的眼神狠狠一扫。院子虽不甚亮，但一院子的少年也都感到从他那逼迫而来的压迫感。他们有的好奇，有的故意挑逗，都瞪过秦汾看，还伸了灯笼耀他面孔。

    飞鸟被吓了一跳，连忙冲到跟前摆手，先劝秦汾说：“没事，没事。少爷快回去，他们闹着玩玩，都是好人！”接着，他又连忙挡在秦汾前，转身向少年们说好话。

    秦汾那里见过别人这般侵犯性的眼神，内心早灭了火气，感觉到一阵慌乱。电光石火后，他一把拉了飞鸟，踢了一脚发泄，下台阶说：“你这混账东西，找死不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再不守规矩，一剑劈死你！”

    “你厉害什么？！真是一个作福作威的公子哥！”唐凯替飞鸟抱不平，挺着身子往近处走，蔑视地冲秦汾说，“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却又暴躁又骄傲，就像一只头上长角的公山羊。”

    “唐凯。你怎么能这么说？”飞鸟边说，边抱住他往门外推。唐凯是要替飞鸟出头的，听这么一说，虽知道他有不得不站的立场，却也不太高兴，便板了面孔嚷：“这不关你的事！”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闹，樊婶阻止了几下，挡不住他们乱哄哄的攻击，只好赶他们走。小许子看形势不对，拉了秦汾回去，留下飞鸟给他们争执。

    正闹着，柴门外响起敲门声。少年们开门要走间，见到一个长袖老人进来，赫然是他们的什么太爷，不由吓了一跳。飞鸟借着马灯，使劲儿看，见他面皮红润泛光，没半点皱纹，灰花的胡须直垂至胸，跃迈走路时宽衣飘飘，大为叹服。

    和他们一起进来的一个是承大夫，一个是手里提着马灯的老村长，第三个却是个脸板如铁的中年男人，他在过道里收了那只朴桐色的油伞，进了院子又连忙为太爷打上。村长足足有六十岁，体型高大，络腮大胡子白黑相间。他看太爷动了一动手，立刻毫无表情地回头赶人说：“都回家去！”

    少年安静无比，连申辩都不敢发。可太爷仍不放过，威严一怒，说：“你们胆子都可着肚子长？不知道里面是谁吗？”说完，他便扭头，谦和地给承大夫稽首，请他先行。

    飞鸟愣了一下，出来还没能回神，就又见外面树上结上了马灯，几排肃立的大汉沿着宅子门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乎被雪埋了进去，陡然想到紧要处，心中一紧，心想：难道这老贼见迟迟不能归家，竟出卖了国王？不然，地位凌然的太爷怎么会给他行礼？还在晚上结伴来这。这可怎么办好？！

    他想也不想，立刻拉过唐凯绕着远路向院子侧跑，最后爬在墙上看。唐凯为自己帮飞鸟，而他不领情生气，便挣脱拉扯，要给他说说刚才，但看他攀了墙看，也攀了上去。看了一下，唐凯便立刻回身，在嘴巴上放了个手指，给跟来的其它少年做了个“嘘”声的比划。

    院子里。村长和承大夫已经“踢沓踢沓”上前，率樊缺等人跪在秦汾门口外的雪地上，口中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唐凯呼吸一下粗了，他闪着晶亮不安的眼芒看看飞鸟，吃惊万分。飞鸟给他递了个眼神，便再看院子，看到大伙心中震撼下跪时，唯有太爷却站在雪地上，而他仅仅乞罪说：“老夫有腿疾，还请陛下恕罪！”

    片刻后，又见小许子出来传话，让大伙免礼，要了太爷和村正进去。飞鸟心事重重，恨不得立刻把承大夫掂出来问。他忍住心思，看着马灯耀出亮橙的光泽，雪在光下斜飞穿舞走神，好一会，他才放弃看合了个结实的门片子，下来蹲在墙边。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纷纷询问。“是——”唐凯也返身下来，看住飞鸟，眼睛中全是疑问。

    “是的。他是国王！”飞鸟低着头说。

    少年们反复确认，呆若木鸡，不知道做什么好，最后都把视线落在飞鸟的脸上。他们大概都怕掉脑袋，个个埋怨飞鸟，说飞鸟不早说。

    外面的雪下得很紧，糊得人脸都是，人的话一说出口就变音，这里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唐凯便点点头，拉着飞鸟，给后面的人打着手势，到山后的坡上，找了个地方和大伙窝着相互看。

    “我还以为国王怎么厉害，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大小。我还是说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却又暴躁又骄傲，就像一只头上长角的公山羊。”唐凯看来对他的成见很深，冷哼着说。

    飞鸟比划了个要杀头的动作，给大伙说：“国王是天子，我们是臣民。要是我们人人都这么认为，都不愿意听他的命令，就乱了。说不定还要打仗，要死好多人的！”

    唐凯皱了皱眉头，最后同意说：“这也是。不过，打仗怕什么？”

    飞鸟拉着他左右看，怎么觉得这小子说这话得时候有点像自己弟弟。唐凯被他看得不自然，抓了抓头，四处问人“将来做什么”。赵匡和几个少年都几乎异口同声地附和，全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们当然不怕打仗！”

    雪越下越紧，少年们纷纷回去了，只有飞鸟和唐凯还窝在穴子里，舍不得分手。但少年们一走，地方一敞，两人顿觉冷意。唐凯边活动边问飞鸟：“你想家吗？”

    “想！”飞鸟说。

    唐凯提了盏灯，这就又带着他走，最后指着一个石头包上的大树，哈着手说：“站上面望望吧！”

    飞鸟和他一起爬上去，骑着往远处看。远处漆黑一团，只有一团一团的雪打得眼睛怕怕的，飞鸟用手挡住侧面的风雪，看呀看，似乎什么都看到了，也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山间中有一队移动的火光，渐渐在他的眼底孵化成一堆的事物。这些事物在模糊中渐渐清晰，竟然真如回了家一样。好一会。唐凯迫切地问他：“看见了吗？”

    飞鸟已经泪花点点，几乎要跳树而走，被他喊过神，立刻点点头说：“看见了！”

    唐凯欢呼一声，说：“你是有神力的。他们都看不到的！”

    “可我家多了条狗，怎么都像‘旺财’，而我小妹还是那么小，不但长了一身痱子，还只会哭不会笑。”飞鸟边往下树边说。

    唐凯呵呵笑了一阵，这才给飞鸟说：“反正看到了，到我家睡吧。”

    “可我还——”飞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要看“笨笨”的打算告诉他。正说着，有大片的火光来到村口外。两人偎回村子，在一堵墙后瞪大眼睛看，只见到一辆一辆的沉重大车经过村口的坡子回村，上下都很吃力，看来早先在山间看到的火光就是它们。

    “这是太爷的寿礼。”唐凯边说，边带飞鸟溜着暗处翻坡去太爷家。

    太爷家的大院在村后，一直圈到背后的乱山石里。再往后，盖了许多的空屋来圈养牛羊，马匹，“笨笨”就在那里。飞鸟想想，觉得那些车辆也是送到后院的，便想打退堂鼓，可看看唐凯这么热心地在前面带路，只好期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

    两人越过几个石坡，唐凯还摔了一跤，但还是很快到了院墙边。他们摸着墙根走，听着村子里的狗叫，一直走到最西的地方才翻墙而入。这里便是牲口栏。飞鸟低声一叫，就听到一处有马嘶，便连忙带着唐凯过去。

    唐凯一面抬头望着亮处看，一边低声问飞鸟：“你只一叫，它就答应？”

    “那当然！”飞鸟自豪地说。他看看“笨笨”，看“笨笨”已经一头拱到他怀里，去摸它的缰绳，却摸到断掉的半截。飞鸟搂着它的头摩挲，教训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牙齿厉害吗？！你主人知道了，会给你鞭子的。”

    “它大概是太冷了吧！”唐凯牙齿打着颤，以己思人，为可怜的小马开脱。

    “不是！”飞鸟回头给他说，“它的牙齿真厉害得很。”正说着，唐凯按下了他，指住一处给他看。原来是两个人从亮处提着马灯走来。两人看来看去，看无处可以躲避，只好钻在马槽下面。

    脚步声踩得“咯吱”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他“哎呀”了一声，说：“小姐，又是这匹马，它又咬断了缰绳。前天，它跑到酒窖边喝了半桶酒，竟然在空地上又叫又跳，还踢了张桧一脚，把他踢得半死，都差点吐血。”

    “把缰绳放短。”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响起，“越是不逊的马儿，越是神骏。要是再像那日一样给它鞭子，我剥你们的皮！”

    男人诚惶诚恐地赔笑，低声说：“可它不经驯，又怎么能骑得？”

    “担心什么？过几日，我把它的主人要来当马童，不就好了吗？”女人说。

    飞鸟听得出来，这声音正是那叫樊英花的女人。但他万万想不到，从她口中，竟然听出让自己当马童的打算，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扶扶唐凯的胳膊，往马圈里又躲躲，这时又听到女人的声音。她说：“怪了，这里竟然多了四排脚印！”

    “完了！”飞鸟这才想到，今天下了雪，雪地上留下了脚印。但担心也晚了，果然，马灯的亮光已经照过来。飞鸟一惊，为了掩护唐凯，便立刻拱身而出，在雪地里狂跑。

    樊英花的眼底落入一个身影，见看又看得不太清楚，便冷冷一笑，喝了一声“站住”。这声音如一声春雷在舌底绽开！飞鸟正跑得飞快，经此一震，立马给点了穴道一样，整个身形猝定在原地，然后“扑通”摔了一跤。




八十一 绝不独逃（2）

樊英花觉得自己镇住了对方，便一步一步走去，不紧不慢地走到跟前，用脚掌来拨的面孔。飞鸟心道：“唐凯要在这时弄灭那盏该死的灯，她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他伏地装死了好一阵，直到樊英花弯腰掂他的头，也没见灯灭，只好赔笑扭头，因脸被埋在雪里冻得生疼而龇牙咧嘴地说：“风雪太大，不小心被吹了过来！”

    樊英花穿了一身臃肿的翻领毛大衣，身上是金钱豹一样地斑纹。她负手卓立，半抬着下巴，看着这个跳梁小丑一样的少年用这么不可信的话掩饰，洋洋得意地说：“是你！怪不得马匹老拴不牢，原来是你在搞鬼！你说，你说被风雪吹来这里？那就再让风雪把你吹走吧。”

    飞鸟爬回身子告饶，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搂了她的腿，心想：我得提醒唐凯弄灭那盏灯！想到这里，他便藏在樊英花腿间回看，见马夫提了灯仍然站在槽口那里，便大声说：“你小心啦，要是灯灭了，我就可以逃跑！”

    “呵，你还能逃跑？！你……你这臭贼！快放手！”樊英花提抓住他的头发，狠狠擂了两拳，使劲踢攘。再怎么说，她也是女人，羞于被个半大小子搂着腿，可不管她怎么甩，对方都跟粘在腿上的松脂一样，已经甩不掉了。

    她并未来得及多想，边低下头给飞鸟拳头，边让这该死的“黏黏虫”放手，飞鸟左顾右盼，只盼灯灭，在连忙惨叫声中慌不择口地大叫“做牛做马，饶过小血一盆”，“巾帼英雄，天下太平”等阿谀肉麻，求饶的话来巴结。

    樊英花听在耳边，找到踩了别人在脚下的感觉，可正细细地品味，为对方的脓包相得意时，和对方看对眼睛。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狡猾，她突然感觉到不妥，可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一轻，被飞鸟抱了条腿盘倒。

    飞鸟实在挨不住她的拳头了，一将她掀翻在地，便冲着马夫高喊：“打烂灯笼。”

    马夫一直伸着灯笼看，对变数估计不足。这一下，他并没有猝然支援，反看着手里的灯笼，奇怪对方为何叫自己打烂它。但他再一抬头，已经看到飞鸟和樊英花扭成一堆，在雪地里翻滚，便在马棚上别了灯笼，急急过去支援。唐凯早趴在马夫身后咬牙待决，可见飞鸟两个像泼皮一样在地上别胳膊撬腿，打得“砰砰”响，而壮实的马夫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跟前赶，再也不顾后果，猛地起身，一脚踢下悬挂的马灯，在脚下猛踩。

    天地猛地一黑，闷声的打斗渐渐响亮，演变成娇喝怒吼，接下来，又成了马夫叫饶道歉的响声。等十余辆推车带着火光“辘辘”赶来，雪地上只剩下跪着的马夫，和站着的樊英花。樊英花如花似玉的脸孔已经成了鼻青脸肿的猪头样，她气极生悲地站着，摸了摸自己青眼圈，感觉又是一疼，更燃起汹涌的怒火，一个劲冲着脚下的马夫下脚。

    “小姐。那么黑，我哪知道冒犯了您呢？！”马夫可怜巴巴地跪着，也一样在揉青紫，反复解释说，“我总共只打了两拳。根本不可能全打中您。您的伤其实都是那小子打的。”

    压车的汉子们将车放出歪歪扭扭的一线，愣愣地看着前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樊英花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丢脸过，不自觉捂了发红的面庞，停手站着，狠狠地给众人说：“去，找！找到那小子，我要拔他的皮。”

    这些好汉看脚印直通墙头，只当对方已经逃脱，问清是谁后，便丢下四五位外来的客人，跟着樊全回头进村子去找。一个戴着大斗笠的倜傥男子看着他们离去，这才一握腰刃，给樊英花磕头，大声说：“属下麦范石，参见小姐！”

    樊英花摸着面庞点头，走到车前。一个武士立刻有眼色地上前，一剑斩断缆绳，掀开粗布，拿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双手捧上让她看。樊英花试了几下，称赞不已，却绝口不提要它们何用。

    “拓跋氏占据陈州，师阔虎起于陇下，刘逊自北南下，夏侯武律据辽阳，而各州各地，也已经烟尘滚滚。靖秦氏已经形如朽木，只要主公一举义旗，天下英雄定然云集响应。我等联络了江北，河汉的各路英雄，这是一份名册，请小姐交于主公！”又一人跪在她面前，呈上一卷。

    “今年拜寿，大伙怎尽说这些？！这兵器一路运来，你们也不怕被朝廷查获？！只怕老爷子真要被你们架到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喽！”樊英花背负双手，左右踱了几步，假意责怪说，“老爷子说，人心仍在靖秦氏！怕是大伙都一腔热血，遇事一艰难，就各奔东西了。”

    “我麦氏不知有什么靖秦，只知道主家姓李！”姓麦的去了斗笠磕头，大声说。

    “好了，好了！尚有五六日才是寿宴，看看再说吧。”樊英花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马夫带他们去安歇。众人都走了，樊英花却独自站在车边，自顾摇头。她在空旷的场地里走了一圈，竟行到马圈边，挽了断缰的“笨笨”，自言自语地说：“兵器有何用，缺少的是钱粮马匹！”

    她系下“笨笨”，也不等人回来收拾那几辆大车就走了。这时，两个脑袋在马圈的后面露了出来，正是飞鸟和唐凯。飞鸟盯住那几辆大车，回头又看唐凯，担忧地说：“原来太爷要造反？”

    “才不会呢！”唐凯抵口否认，“是别人劝太爷造反。没看小姐一直在拒绝吗？”

    “你知道什么？！虚伪地摆出姿态而已，当官做头的都爱这样，我还经常这么做呢。你想，要是太爷没有他心，他就不怕给你们全村带来灾难？”飞鸟反问，接着，又赶快拉着唐凯到墙边，边走边喘气，说，“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别给别人乱说。要是不知轻重乱嚷，非被你太爷砍头不可。”

    他心急火燎地翻过墙，想回去带秦汾逃走，可又怕樊全等人正在家等他，便打发唐凯快回家，脱离嫌疑。唐凯却在为他着想，不停地问：“要是真要造反，他们会不会杀国王和你？小鸟，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国王走！”飞鸟说，“可是不怎么知道路，怕困死在山里！”

    “我跟你走吧！”唐凯咬咬牙齿，突然下决心说，“视兄弟处在危难中而不帮助，不是好汉所为！只是？！咱们送他出去后就结伴远走，不帮朝廷，也不跟着造反！”

    飞鸟知道他担心帮朝廷和自己村为敌，回来帮自己村而让自己和自家亲戚为敌，点头同意，可又问唐凯：“你就这样走，要丢下你爹娘吗？！”

    “顾不上了。我兄弟姐妹多，反正他们也不疼我！”唐凯说。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酸痛不已，便又补充说：“说不定咱们能闯荡一番事业，接他们享福呢！”

    “好吧！”飞鸟找了个山凹，盘腿一坐，说，“我们现在需要干粮，弓箭和火种。干粮嘛，我看，就再去太爷家一回，带出两只羊。他家有钱有势，才不在乎这些！弓箭，我的弓和刀在阿凤姐家，抢国王前可以找到。火种？需要打火石，引火物，一些碳，一个火种炉。”

    唐凯蹲在一旁点头，觉得抢秦汾不太容易。飞鸟又就地给他分析，把时间定到天快亮的时候，说：“我们只能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才能去抢国王。因为他一有问题，就惊动了许多人。这时，我们再准备其它的就来不及了。”

    唐凯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只好同意。飞鸟又说：“那时，你先伏在墙边。我进院子绑“旺财”。若是樊全哥发现了，抓我。我就跑，调他离家外奔，你趁机进去，拖住国王走。若是不抓我，我就抢开国王的门，把他拖出来，拱出墙外。”

    说到这，两人立刻行动。他们又入太爷家，在墙边的圈了摸了两只羊，捆住羊嘴，吊过墙头，接着又找了火种，御寒的衣物。在天明前，万事都已齐备后，两人只等抢出秦汾，夺路而逃。飞鸟先入了院子，用绳子系住“旺财”脖子上的脖圈，然后回到自己和承大夫住的那间屋子。他摸到门边一推，见门应手而开，连忙闪身进去，心想：只要那奸贼敢叫，我就杀了他。他游弋到墙边，摸刀摸弓摸箭，暗中还是希望承大夫睡得跟死猪一样好。

    少顷，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身子碰到一张凳子。听到凳子“扑腾”一响，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抽刀环顾。但承大夫似乎比死猪还死猪，半点动静都没有。飞鸟放下心来，拉开门。但他一回头，借着雪光，这才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

    “坏了！”飞鸟大吃一惊，这才想到昨晚的事。大概是刚入院的时候，“旺财”的叫声惊醒了樊全夫妇，樊全已经起身，正打开过道的门看。眼看他就要回头，回亮了灯光的房子。飞鸟再不敢怠慢，猛跑到墙，一跃一拔就过了矮墙，迅捷地给唐凯摆手，一路猛跑。

    但樊全还是感觉到了。他猛地追了出去，转到侧墙一看，边沿雪光里模糊可见的脚印跑，边用粗嗓怒喊：“我知道是你！看你往哪跑？连小姐都敢打！”

    他奔了好久，不得不站住。因为脚印突然断了。樊全奇怪万分，愣愣地研究这脚印，稍后，他沿脚印走了回来，这才知道，墙边还有散乱的脚印，刚才的是走过又退回来的迷阵。

    飞鸟和唐凯奔在雪地上，最终停下。唐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飞鸟喘气。两人相互对看了几眼，都沮丧万分。飞鸟擂着脑袋上的帽子，懊恼地说：“我怎么没想到，国王会被太爷接走呢？！”

    唐凯不等他询问就回答，说：“太爷家有大半个村子大，我们进去也找不到。”

    飞鸟也坐到白皑皑的雪地上犯愁。唐凯看他在那吐气，便建议说：“小鸟，我送你走吧。管他什么国王不国王的？你逃一命是一命。”

    “可那就成了奸臣了！我要做了奸臣，会让阿爸蒙羞，也会让阿妈蒙羞，让许多人蒙羞。你也会觉得我可耻的。”飞鸟摇摇头，苦着面孔而又坚定地说。

    “没有人知道。我永远不会说给别人的。我发誓！”唐凯看着他说，“我都可以放你走，你就不能不管那个讨厌的国王吗？”

    “这不一样。你和我都是国王的臣民。你也是为了不让太爷弑君，做为人不齿的事。他可以起兵，可以替天行道，但是不能杀去自己的国王。我说的不对吗？”飞鸟问。

    “可我不是为了太爷。我是不想让你被太爷杀掉！”唐凯想了一下，解释说，“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你宁愿被小姐抓住，也要掩护我逃跑一样。”

    飞鸟感激地点点头，抓了把雪，团了一下，分成两半，给唐凯一半，而自己填了另一半在嘴里吃。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想事情。好久，他想到一些事，这才说：“不如这样吧。你把我押去，绳子绑松一点，国王一定去看我，我再候机救他。”

    “你昨天和小姐打成一团。要是她一见你，就把你杀掉呢？”唐凯问。

    “不会的。她看起来很好，说不定只让我做马童。”飞鸟坚定地说，“即使是你不押我，我也要回去！”

    唐凯摇摇头，不敢确定地说：“小姐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她不一定会放过你？！”

    “赌一赌吧。”飞鸟掀弦取弓，接着解下自己的刀，在包袱里摸出绳子并递给唐凯，然后做出引颈待系的姿势。

    唐凯没有办法，只好在他身上胡乱缠上几道，然后押着他回去。




八十一 绝不独逃（3）

他们回到村子时，已经到了半中午。两人身上滚了一夜的雪，现在都湿漉漉的，看起来真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樊英花正怕自己破了相，知道飞鸟被逮到，想也不想，就让人把他吊在木杠上。

    太阳闪耀，雪面上湿漉漉的。她执了鞭子，刚给飞鸟几下，就停了下来看住唐凯，阴晴不定地问：“你昨天晚上就不在家吧？”

    唐凯被她看得发毛，想撒谎撒不出口，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不在！”

    “那你是和他在一起了？！不用说，踩烂马灯的一定是你。”樊英花冷冷一笑，立刻喊人系了唐凯，说，“要不是看在你抓他回来的功劳上，我一样把你吊在上面。”

    接着，她转头给旁边的人说：“你去找来唐夕，让他领走儿子，好好管教！”

    飞鸟见樊英花对唐凯起疑，立刻变相为他开脱，大笑着讽刺他说：“早就对你这榆木疙瘩说了，你的主子遇事不明，你逮我回去一定受罚。我说你放了我，我就把我的宝刀，宝弓都给你。这样多好。可你这混蛋偏偏死心眼，觉得押我回来一样有得拿。狗屁！狗屁都没有！追我追了一夜，倒会换顿鞭子，后悔了吧！”

    唐凯知道飞鸟是在为他开脱，可心中确实有鬼，便默不吭声。樊英花却一愣，看住唐凯，突然犹豫不定，便问：“你追他，可看到另外一个人？”

    唐凯诚恳地说：“只见到他一个！”说着话时，他心中已经怦怦直跳。

    而樊英花却立刻肯定他的清白。心想：若这家伙是同伙，他一定为自己开脱，把另外一个人简单一描。而他说自己只见了一个，则肯定不知道我确定他们有两个人，可见他根本不知情。昨天晚上，定然是那姓狄的小子和同伴分手回去，发现樊全在家等着他，便不敢进家，被唐凯发现，撵着不丢。

    可唐凯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在村子里，冒雪乱跑呢？樊英花解释不了。但她看唐凯在自己面前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根本不像那么大胆子的人，便更不能确定。但刹那间，她便恍然，怪自己差点没上当，心想：一定是那贼小子心疼自己的马，又不知道怎么走，就用自己的刀，弓诱惑唐凯跟他一起。唐凯想不到他敢和我对打，着急得不知怎么好，就灭灯而逃。后来，他又抓了这贼小子，想将功补过。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很自信地说出自己的推断，让人放了唐凯，严肃地说：“没有下次！否则我剁了你乱走的脚掌。”

    唐凯连连点头，正要走，却又被樊英花叫住。“把弓箭，刀子拿上。要是昨天，你不顾责罚，爬出来帮我。今天，我给你的就不光是弓箭和刀子，最起码还有金银。甚至，我可以留你在我的身边，让人在外面的镇上给你家买宅子，置奴仆！”樊英花以一个公正的态度，给唐凯说。

    “小姐，是我错了！”唐凯连忙承认，弯腰的时候，却抱了弓掉刀，抱了刀掉弓。

    飞鸟嗤之以鼻，心想：收买人心而已。唧唧歪歪，说来说去，奖励唐凯的还不是我的东西？一文不出，哄得人要死。还好，唐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一个贪财坯子。

    等唐凯走过后，樊英花就开始狞笑，提着鞭子绕飞鸟走，不断地问：“你这小贼，说怎么好吧？！”

    飞鸟偷了羊也没机会吃，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因胳膊也被捆着，被荡得头也发晕，见她问便说：“放我下来，咱们一起想吧！要是你能给我点饭吃，我一定能想得到的。”刚说完，他就挨了对方一鞭子，不由“哎呀”了一声。

    “呵！昨天，你可不是要什么饭吃。你神勇得很嘛，抱了我的腿，又摔又打。”樊英花哼哼着，一抬手，又是一串鞭子声，“我胸口上还有你的脏手印。你这个无耻的贼小子，我不打死你，难消心头之恨！”

    “你以为我想打吗？你难道没有打我吗？”飞鸟反唇相讥。

    樊英花越想越气，噼噼叭叭打了数十鞭，直到将飞鸟的衣服打烂，身上挂着血肉，樊嫂带着阿凤来求饶，才肯罢手。她让人关了飞鸟，也没禁止他吃饭，只是咬牙威胁，说要他的主子杀他。

    ※※※

    到了下午，秦汾在樊英花的陪同下过来，却是面无表情。

    一看到秦汾，飞鸟就想到他的安危，为他入了虎穴还无知觉发急，可得不到机会给他私谈，只得心肺冒烟。可不一会，飞鸟倒在他阴肃的面孔上看到了希望，心想：这下明白了吧，姓承的老贼把咱们卖了，亏你还当他忠良。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他正美美地假设自己救了国王是多大的功劳时，却听秦汾说：“他父亲就是个祸国的奸贼，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怎么处置，樊将军看着办就是了！”

    飞鸟头皮发麻，左看右看，却不知道樊英花这区区的女子怎么成了将军，念头虽倾向于秦汾受了胁迫，心中也还不由一酸，心想：要是不得已，你让杀就杀了，还非要说我父亲是大奸贼，我是小奸贼不可吗？

    “是呀！他长得就像！”樊英花乐呵呵地说。

    飞鸟低着头坐着，瞪转着眼睛，不断地撇嘴，却越想越气，甚至连秦汾什么时候走掉都没发觉。最后，他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樊英花的眼睛。

    “嗨！小奸贼。你主人不要你了，列了一大筐罪责，倒引起我的兴致。很了不起吗？！恩？！”樊英花说。

    “你说谁是奸贼？！”飞鸟横着面孔，勃然现色，“我怎么个奸贼法？倒是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才是他妈的奸臣。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昨天晚上我就掐死你！”说到这里，他几乎要打自己的嘴巴，心想：我怎么差点把他们要谋反的事说出来。

    “不如说我昨天放过你，今天又放过你！你别得寸进尺！”樊英花也大怒，但却没怎么注意到反贼的字眼，只是顺手操了个木杆往木笼子里戳。

    飞鸟被她戳了几下，火气反被压住了。他活动一下双手，心想：还是不要激怒她，最好能假意投降。这样才有晚饭，夜里才有力气去救国王。那家伙虽然可恨，但谁让他是国王呢？就是以后不再管他，也要先把他救出去。

    樊英花戳了一阵，却见自己越戳，对方脸上的笑容越多，反渐渐成了舍身饲虎的模样，不由意兴索然。她停下来，说：“要是你给出说服我不杀你的理由，我就放了你！”

    飞鸟求之不得，但半点也不相信，心想：昨天以前，你倒有可能叫我做马童。但昨晚之后，你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便“哼”了一声，问：“我不信，单单说一说，就能让你这样凶巴的女人放我？！”

    “想起你昨日的无礼，我确实不想放过你！所以奉劝你，还是尽快地求饶，免得让我有后悔的机会。”樊英花挤出一丝笑容，淡淡地说，“你说你要给我说的吧，我看看你能值多少。只要你说价值所在，我不吝啬什么金银珠宝，美女宝货，甚至连你的马儿都能还给你。”

    飞鸟在她脸上看出几分许诺的神情，却想不到她想要自己说什么。但他仔细想了一想，很快摸到对方的脉搏，觉得对方是想从自己嘴巴里撬出点国王的状况，立刻扯出点真诚，说：“没错，我们少爷就是国王陛下。我，勇士狄飞鸟，在林承遭逢内乱后，要保护国王回长月！”

    “噢？！数日前天变，村头金光万丈，隐隐卧了一只青龙。可直到昨日，我们这才知道。”樊英花略带夸张地惊讶，“这可怎么好？此去长月，路途遥远，贼人众多。而且，我觉得官府也不可*！”

    要不是飞鸟知道他们别有居心，真会被她的惊讶和真诚骗上，请求他们召集有武艺的人们，跟从护送。他心中有了底细，心中嗤地一笑，想：原来你们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趁机起兵，不知道国王有没有被你们骗上？

    “是呀，官府也不可*。谁知道地方长官是谁的人？”飞鸟不动声色地说，不敢乱多嘴，以免倒出他们拼命要知道的东西。

    “那？你主张从我们这里经过，有什么打算？”樊英花又问，“昨天，我父亲觐见了国王，商讨了很久，却寻不到什么稳妥之计。国王可有什么股肱臣子？可供陛下龙返制乱？！”

    飞鸟哂然，知道真正的问题来了，国王的状况需通过在他们的估量，不然，他们即使借了国王的号召力，却也不是一定能捞到好处。而且，连他都不知道秦汾带没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小印什么的，更不知道他的心腹都有哪些，其它王爷对他的敌视程度如何。

    “啊！许多，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飞鸟笑眯眯地说，“笼子太小了，我想睡觉都睡不着，脑子很乱，想去睡个觉！”

    樊英花心中暗骂，但还是拍了拍手。两个大汉立刻进来，打开牢笼，拱着飞鸟进到一所铺了干草的房子，接着又上了许多好酒好菜。飞鸟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嚼，心中却想：你们找个漂亮的男人去引诱小许子呗，我即不是心腹死党，又不知道实情，更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国王。他一阵浪笑，每声都是冲樊英花的“笨”而发。

    飞鸟酒足饭饱，却不知道自己睡一觉，夜里会不会按时醒。但在一阵酒意上涌后，还是很快给自己妥协，躲到干草里，拉上被褥就睡，连做梦前都还恍惚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最“笨”，所以先从我这里下手，凶巴女人，你失算啦！

    到了半夜，飞鸟不叫自醒。他虽然浑身都是鞭伤，又疼又使不出力气，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溜到门口拉门。门被锁了，一拉之下，却换了句“干什么”。飞鸟连忙说：“撒尿！我要撒尿！”

    “屋子里有夜壶！”男人说。

    飞鸟恨不得骂上几句，但立刻就回话说：“可没有灯，找不到！”说完，他便扯了裤子，威胁说：“再不开门，我就对着门口尿了。”

    外面响起金属响，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拉锁声，一个披了个棉山包一样的男人进来，跟飞鸟说：“穿点衣服再走，别冻上了！”

    飞鸟心生好感，但还是暗叫着抱歉，心说：扭个头，让我打晕你吧，我一定拿点分寸，不会打太狠。他边打着鬼主意，边往外走，走了二十多步，才在这里的雪地里站住，便站到树边又解裤子。

    “叔！你呆在外面冷不冷？”飞鸟说，他边解裤子边怕对方的帽子太厚，自己打不昏对方。

    “还好！要不是你得罪小姐，我怎么受这罪？”男人低声说，“看来小姐只是想出出气，你可别耍混蛋！”

    “嗯！”飞鸟点点头，继续解裤子，并毛躁地说，“不好了，腰带系死掉了！帮我一把吧。”

    “你这小子真是。”男人边说边向前移动，“我怎么帮你？”

    他边说边拿下帽子，借着雪光看飞鸟的腰间。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飞鸟猛地会身，一拳打在对方的头上。但他意外地是，对方竟然没有倒，而是怒喝了一声，丢了帽子，用大手按飞鸟。

    飞鸟欺负他穿披过多，一下把他绊倒，然后又对这他的头打，这才将他打昏。冷风一吹，飞鸟感觉一阵彻骨的冷意。他以己思人，便拖着那汉子回屋，换了他的衣服。稍后，他回来，边站到一棵树下撒尿，边判断秦汾住在哪。他发抖不已，脑子也不灵光，抱了几抱胸口，才现出几分清醒，觉得东面是尊位，太爷一定会把国王安顿在东面，这就一路地沿雪地里的阴影走。

    只走了一会儿。四处灯火早已全息，一色的房舍让人迷糊，他半点也不摸不准秦汾所在，便在盲目中停下来，坐到一处廊下不知道怎么好。突然，有敲更人和巡走的男人移动过来的声响，还隐隐伴随以狗的“呜呜”声，飞鸟连忙躲在一处廊柱内侧，暗中叫苦。

    没办法了！他想。想完后就条件反射一样，跳到最近的屋门边又敲又推，口里却大声地说：“快！快起来，看押的凶犯跑了！”接着，他连忙换屋子，又迅猛地敲，说同样的话。最后，他向跑过来的巡丁吆喝：“西面的凶犯跑了，快追！”

    一个走在众人前的男人拉着条难以约束的大狗，急切大嚷：“哪？！带我去看看。”

    飞鸟向西一指，胡乱一报，又说：“这是小姐让看押的，我得赶快去小姐那！谁给我一起去！”

    敲更得老头不知道他不知道路，便自告奋勇地走到他前头，一路小跑地引路。飞鸟突然又动念头，拉了他的梆子，说：“这家伙厉害，是个杀人放火，穷凶极恶的家伙，可别钻到房子里害人。解释到这，他已经敲起梆子，大喊几声：“小心悍贼！”看沿途屋子渐亮，飞鸟又给打更的老头说：“知不知道新住来的两个少年？！”

    “我咋知道哪来的半大小子在哪住？”老头跑得直呼歇，还跟从大喊“小心悍贼”。可他一搭话就泻了气，便停下喘气。




八十二 便宜夫人（1）

飞鸟用胳膊搭着更夫的肩膀，再不怕老头不老实回答自己的提问。他侧耳听听四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晃过几个西赶的人，又问：“太爷昨天接回家的，你也不知道住哪吗？”

    老头毫无防备，边走边说：“我怎么知道？！还是赶快通知小姐！”说完，就又要小跑赶路。

    飞鸟忍不住紧收了一下胳膊，勒得老头直翻白眼。

    老头大叫：“这小子，勒疼我了！”再一看飞鸟，并不认识，还已凶相毕露地威胁道：“回答！”猛地一惊，一沉腰肢，搭到飞鸟的胯下别头一挣，却没挣脱。他见脱困未遂，只好慌忙说：“你想干什么？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怕你威胁不能？！”

    飞鸟反复问了几句，见问不出结果，怪笑了两声，正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打昏，注意到迎头的方向。正迎头的前方有五六个人，一人插着腰刀在前，两人扛着棍子在后，中间簇拥了两人，一个是樊英花，一个是没见过的高大男人。

    “你们两个，知道那边怎么回事吗？”和樊英花一起的男人一顿身子，指住飞鸟发问。他一看老头在反常地挣扎，便带着人大步走来。

    飞鸟看形势不对，搂着老头回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便丢下这个欺负了一阵的俘虏，撒腿而逃。拿刀子的男人追了两下又回来站住，和樊英花几个遥站在更夫老头的四面。

    为首的男人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猛地上前扯过更夫的衣服，问：“怎么了？刚才是谁？！”

    老更夫连忙摇头，说：“我没在意，回神才发现，那不是咱家的人！”

    汉子怒目一瞪，吼道：“你怎么不知道？！村里还有你不认识的？！”

    樊英花倒拔掉男人的手，很不快地说：“哥，你真不是一个成大事的人，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替父亲做事的，一点长进都没有。”说完，她便问更夫：“他挟持了你？”

    “是！小姐！”更夫对暴躁的汉子倒不怎么怕，对樊英花却不敢怠慢，连忙拣了她的问题回答。

    “他挟持你干什么？还有，西边怎么回事？”樊英花问。老更夫半句不漏，一一尽力答来。

    “我知道是谁了！这该死的小子！”樊英花跺了下脚，吐了“走”字，转身就走。

    “不管她，去西边！”大汉吼道。他是樊英花的哥哥李玉，好坏也是家中嫡子，怎能不对妹妹的熟视无睹发怒。但不管他再怎么怒，男人们并不听他的，也仅是歉意地点头几下，就连忙跟上樊英花。

    大汉被晾了一下。他在众人抛下自己走后有些怅然，西走两步后又想向东，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恨恨地说：“这个凶狠霸道的女人，不嫁你出去，家无宁日！”

    ※※※

    这一阵子，飞鸟连躲带逃，已经接近宅子的东面。宅地到了这里渐高，铺上一处平缓的三角坡，山坡呈现斜形，延到西北便是庄后山峰，而往南，则可望到打石场和一座半废的门楼。为了防泥水，其上种了多种小叶灌木和树木，并开出沟道。一接近这复杂的地形，飞鸟就像足一只瘸腿的入山老狼，他在干灌木棵下下脚，时而纵身一跃，时而因雪下的石头摔倒。风涛卷松，发出巨大的哗啦声，掩盖住他又轻又快的步子响。行了好一阵，最终看坡上几座翘翘的木楼半身幽暗地矗立着，他再不敢轻易上前，躲在一座石头下就地休息一阵。

    背后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鸡叫，狗吠和梆子响混着风吼，遥遥可以听到几处喊声，都是“见面报名”之类的通告。飞鸟探了几下头，从紧闭的嘴角流露出微笑，心想：自己只胡搅了几下，就乱成这样，看来他们是太怕谋反的罪证暴露了。

    不一会，这里有了脚步声和火光，是五六个人把了路口，四处打着灯耀。

    扫过雪的路面冻住了，并不能留下清晰的脚印，要找也只能探在路边看灌木丛旁的雪地。自己根本不是从这一片进雪地的，路边并没有脚印，藏身之地和路之间还隔了条石沟，所以，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安全，只等他们敷衍几下就离开。

    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们走过，这才暗暗后悔，恨自己因犹豫不决被人堵在这一片。天气除了奇地冷，石头暗处虽然避了风，照样手麻脚疼。他缩成一团，伸出头，看两个人跨过了沟，提着灯笼，弯腰看雪地，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一下便苦笑，刀子早被取下了。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深入太多，最终不耐烦地离去了。飞鸟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连忙舒展了一下身子，哈手跺脚。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被风吹来，是有人在远处喊：“狄飞鸟！”

    他分辨出这是小许子的声音，几乎当成耳误。可声音渐渐清晰，再不可能听错。他怎么会找我？难道是乘乱逃出来了，要我带她和陛下走？飞鸟又惊又急，怕不答应会让秦汾擦身而过，答应又怕被人发现，不由暗骂小许子这个傻瓜不是一般的笨！

    声音越来越近了，没有火光，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进入眼底。飞鸟想想自己的目的，几乎要冲出去，大声喊：“我在这里！”但出于理智，他还是憋着要出口的话，在风涛的掩盖中慢慢地接近，停留在一棵松树下。

    小许子打着呵欠，不耐烦地喊叫，见无人答应，便给身边的人说：“他早跑啦。又冷又困，谁会躲在这里一动不动？！你非要捉到他干什么？他就是逃跑也非冻死饿死，还不怕他自己回来？”

    随即，旁边现出樊英花的声音：“饿死哪有亲手杀死的好？！”

    飞鸟听得清楚，整个被打入冰窖一样，浑身麻木，血流不畅，他心中酸痛地想：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们，你们却一受胁迫就要和别人勾结，反希望我做阶下囚。想到这里，他腾起一阵怨恨，立刻就想独自逃脱，但悄声摸挪几步，还是停住。

    “还是饶了他吧。他侍驾至今，还是有点功劳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又记起他的好了！”过了好一阵子，小许子才幽幽地说。算你还有点良心，飞鸟心想。他被人肯定了一下，心中的怨恨立刻荡然无存，不知不觉，连眼泪都要钻出眼眶。

    樊英花没有再吭声。飞鸟收回怪怪的心思，不声不响地挪到沟里，埋在路边看。

    路上有四个人影，而樊英花和小许子就在近处，腿都可见。他从雪里摸出一块石头，抛到对面去，响了一声。“谁？”樊英花和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接着是他们的踏雪声和小许子的劝降声。

    飞鸟候机而出，拉过滞在后面的小许子，“嘘”了一声。跑不多远的樊英花也随即发现了他，立刻折回身子，冲他说：“我看你往哪跑！这次抓住你，非打断你的逃跑腿。”

    飞鸟跑了几步，干脆扛了小许子，对她的尖叫理也不理，一路沿坡子上走向西北。樊英花紧追不舍，在后面大声威胁。这里有树木和灌木掩护，樊英花眼睁睁地看他的身影晃了几下，就看不太清了，只好停住。但她又不甘心任这个把她家闹成一团糟的小子逃脱，便等上后面点了灯的人，沿着脚印追踪。辨认着追慢，这会功夫，飞鸟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到天快亮的时候，飞鸟已经卷了小许子到后面的山上。他找到自己和唐凯藏羊的地方，拔了雪，找出自己埋在这里的小刀，别到靴里，并摸到包裹严实的马灯。点亮灯后，他见到了装着干粮的竹筒，便知道唐凯白天来过，不由露出微笑。

    小许子自被他抢上山后就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下，脸色难看到极点，“嘤咛”哽咽，惹得飞鸟毛毛的。飞鸟正看着干粮觉得有些饿时，注意到她。他因从没考虑过救她而内疚，便提着灯，带着干粮过去，蹲在她身边说：“吃点东西吧。”

    “你要干什么？！”小许子一抹眼泪，猛地盯住飞鸟，坚定地说，“不管你对我多好，我也不会谢谢你！”

    飞鸟一愣，抓了块干粮咬，给她抢白说：“我又没让你谢我。快把你们住在哪画一画，我要赶快救出陛下，一起逃路，”

    “让陛下跟你到哪去？！形势又变了，谁都不可信。樊尚长老爷说了，他愿以贡献出几个山场，土地，拿出许多金银，粮食做军费，供陛下龙潜此地，招募勇士，号召山下几县的官长，豪杰，晓以大义。”小许子说，“你让陛下去哪？！陛下又能去哪？！”

    “这是小孩子一样的想法，你们怎想得出来？！”飞鸟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既然谁都不可信，你们却要信他？他樊尚长老爷子为什么什么都舍得？！那是别有所图！你们拉了几杆子人，被人胁迫做了土匪，还能杀回长月不成？！”

    “陛下有陛下的打算，还用你教不成？！”小许子也小心翼翼捏了块干粮，带着讽刺说，“你得罪了樊小姐，陛下有求于他们，也难以包庇你。走了也好！”

    “你把你们住在哪告诉我，我去见陛下。”飞鸟依然请求说。小许子不说。飞鸟只得反复请求。可言辞刚一厉害，小许子就变了面色。她狞色直看飞鸟，大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飞鸟想不到她处在此时玩个性，顿时头大，便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小许子没有吭声，扭过头嚼干粮，好一会才凄楚地说：“你别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陛下更不会听你的。”接着，她又说了一大串的话，后面开始吐字不清。

    飞鸟想抡起拳头威胁，可看她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胡言乱语，就再也硬不起心肠。他用脚驱平一片地方，放下马灯，干脆什么也不想，坐在地下吃干粮。小许子早已经冻得发抖，也堆在石头底下，除了偶尔抬头看他几眼外，就是缩成更小的一团。

    过了一会，飞鸟吃完东西，把手伸在小许子面前。小许子抬头看看他，眼中闪过一阵迷茫，可还是伸出自己的纤掌，任他把自己拉起来。她站得很僵硬，也不跺跺生疼的脚，只是低头喃语，说：“要是你非要带我走，我也没办法。”

    飞鸟心里怪怪的，提着灯笼，扯着她往回走。小许子东一脚，西一脚地走着，直到天肚已经吐色，也没走出多远，她清醒了许多，连忙问飞鸟：“你怎么又往村子里走？！”

    “你不是要回去嘛？！”飞鸟没好气地说。他看雪地已笼上淡淡烟雾和青纱，灯笼已经无用，便丢了小许子，吹熄灯笼。等他再回头，打算扛了小许子走快一些时，小许子在雪地里原地不动晃了三四个圈，一头趴了下去。

    飞鸟用手指戳了两下，不见她动，就把她翻过身子，这才知道她昏了过去。他手忙脚乱地又喊名字又掐人中，都不见小许子醒来，便摸摸她的头，发觉那额头已经烫得跟烙铁一样，便猜想是冻的。




八十二 便宜夫人（2）

他在腰上别了灯笼，扛了她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就遇到山下上来的人。这些人虽带了四五条大猎狗，却追得极其辛苦。他们先被墙堵住，绕过之后又逢上飞鸟故布的圆圈，搜索缓慢极了。

    旷野风大，气味不能久留，猎狗追寻能力大大下降，一逢上这样的圆圈，便绕行不前，给猎人断线的感觉。猎人就会拉回猎狗，从别处再找，又怎么会不辛苦。此时天明，人们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早就在心底把飞鸟骂了个底朝天。此时看到飞鸟冒出来，不但因一夜没睡的人们而火气十足，就连大狗们也龇着牙齿，跃跃待扑之。

    飞鸟迎头走上去，一见樊英花就放下小许子，举着两天就冻成熊掌一样的手投降。将他团团围住的十多大汉不等樊英花吩咐什么，就地已将他摁成狗吃屎样。樊英花抓了一夜的人，更是被怒火驱动，此时又怎么甘心放过他？她上前给了飞鸟几脚，便让人拔了他的衣服，缚住他往村子里抬。

    行了一阵，直到村口不远，樊英花便走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吼问：“还跑不跑？”

    这样的天气里，饶是飞鸟身体强壮，在厚衣服被拔过后，也被冻得不住发抖，牙齿相击，格格作响。他已经嘴唇青紫，连话都哆嗦不清，说了半天也没吐出像样而连贯的话。樊英花停住脚步，再次扫过了他几眼，给几个抬着飞鸟的凶恶汉子说：“养不熟的贼小子，填到雪地里闷死算了！”

    汉子们多是朴实人，见飞鸟年岁尚小，相貌不赖，都动了些恻隐之心，迟迟不忍心动手。一个黑脸大汉，替已说不好话的飞鸟求饶说：“小姐，这贼小子能躲了一夜，连猎狗都能瞒得住，也算有点本事。我看，就用鞭子让他长点记性就算了。”

    “他确实满机灵的。可我也给过他机会。”樊英花目蕴怒色，眉含秋霜，不为旁人的说情所动，只是说，“我要是再放过他。他更不会对我敬畏，只会觉得是在闹着玩。既然不肯降服，纵是再有本事又与我们何干？！”

    周围的男人看她说这话时眼光森森，无人不避视低头，心底都是又敬又怕，心想：她要是男儿，定然是了不起的英雄。他们再不敢替飞鸟求饶，却纷纷说：“小姐，我们都没带工具，先回去拿了工具再埋吧。”

    “那好吧！那就不埋了，弄回去喂狗也好！”樊英花说。

    飞鸟听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亡线上打了个转，可依然带着侥幸，抖着牙关喊：“养——肥——喂——狗好！”

    众人抬回飞鸟，塞他进柴房，给他吃了顿饭，早饭后才塞进一处狗窝。众人当他不多时就会被群狗咬死，都有些不忍心看。唯有樊英花却兴致勃勃，让人取了座椅和大伞，观看这精彩一戏。

    看汹汹涌来的恶狗面目可憎，狞牙挂于唇外，“嗷呜”一片，眼睛俱吐饥饿的兽光，飞鸟尽管有心理防备，也吓了半死。他猛嚎恐吓，甩动手里的绳子，转了几圈，真恨天地无门，无端端生出一股尿意。

    樊英花在高处望，本见十数只烈狗已经朝抖成一团的飞鸟奔纵狂吠，不禁捶椅大呼，当其必死无疑，却想不到飞鸟哭腔的悲嚎起到点作用，竟然构成短暂的对垒。她更觉得有看头，便注目微笑，给狗圈边的人打了手势，换来一声响鞭。

    鞭子一响，众狗便一聚便上。樊英花并没有预计的那样轻松，反多处几分狐悲之心。她摸摸自己的面孔，哂然暗想：不是我的心胸不够广阔，而是你不识时务，不知道服从我。

    但她这一分神，场地的形势立刻便起了变化。一圈狗竟突然哄咬一团，最后追逐一条狗而去，在另一块地方撕咬。原地剩了一个喘气的少年，用绳子拉了一只挣扎的狗，谆谆“教训”。樊英花看飞鸟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更没被咬死，不由大奇，亲自走下去询问，这才知道对方抛了一只藏在怀里的馒头。

    不知怎么回事，在这一刹，她更坚定了自己要杀死对方的决心。这时，正逢她父亲派人找她，她便给看狗圈的汉子说：“看好他，人狗都不要喂食。我就要看看，到底是他杀完所有的狗，还是狗一拥而上撕吃掉他。”

    说完，她便沿著一条石头路随人去别厅。李尚长和几个大汉正堂下对坐，见樊英花进来便说：“快见过你武叔叔。”樊英花这才打量那客席之人，见对方不过四十多年纪，生得龙眉凤目，齿皓须黑，紫绣花袍中腹系了一条狼皮带，便遥遥拱手。

    “令千金果然貌美如花。”姓武的中年人由衷赞叹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尚长自然也不会自卖女儿长短，便说：“薛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武兄帮忙才是。”

    “好说，好说！”姓武的人摆一摆手，示意对方客气了。这人姓武名同，是郡令宋涛的小舅子，更是当地郡中大姓——武氏的拍板人物。他原本并不怎么看得起李尚长，觉得李尚长这样的山村野老与自己是有地位上差距。可人家屡次用金银交结他，如今请他来，客气万般，好话说尽，只是求他帮个忙，他自然是无什么说的。

    “小女如今已过双十啦。虽说江北多才俊豪士，夫婿还是没有着落。老夫为她头发都愁白了几根。眼下，趁寿辰将至，我也想为她择一处中意的人家，就打算在牙林郡中大办宴席，遍邀咱们燕牙男儿。”李尚长撅须请求说。

    “我知道了！比武招亲！贤侄女一看就是巾帼豪杰，成！可现在郡中禁闲人集会，不让男子携刀剑，有点难办啊。”姓武的说道这里停下，吸气表示难度。

    李尚长轻拍了一下手，立刻就有侍女奉托盘来。武同心中有数，已经暗中觉得李尚长的识趣，但口里尽说些“老哥哥客气了”的话。李尚长起身，在他面前掀起布帛，数块赤橙的黄金夺人目光。

    武同身边一人顿时瞠目，为数量和质量吃惊。武同踢了他一脚，连忙抓杯掩饰自己的几分馋意，打保票说：“没什么说的，全包在我身上了。”

    樊英花脱身出来时心中有数，嫁她并不只是起事的幌子。当着一干豪绅，好汉的面，假也要当真。她面色不太好看，提着马鞭正走，半路逢到几人。其中一人竟不让路，直直往她怀中撞去。

    樊英花大怒，撑起一脚，正中那不知死活的人小腹。她环顾一周，见为首三个都是哥哥的结拜兄弟和死党，便收住鞭子，四下点指，警告说：“不要惹我！”

    “在下青龙山‘射天雕’杨烈是也，和令兄有八拜之交！”一张神朗气爽的面脸凑上来，他顾也不顾身旁的人的痛呼，双手一抱揖下，“听闻小姐选婿，特向伯父大人讨个资格！”

    樊英花冷笑，顿时知道是谁捣的鬼，否则这“射天雕”万万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招亲的事。她丝毫不留情面，嘲抨道：“原来是如雷贯耳的‘射天雕’老兄。不知道你这射雕人儿，日射几雕？！”

    “这是同道中人的抬爱，小兄也不会一天到晚寻雕来射。小姐去哪里？一同走走也好！日后再找机会见伯父。”杨烈一叉腰，把胳膊拱在一位同伴面前，夺得最有利的地形。

    樊英花用马鞭点点他，示意让他让开，自己从人中穿过，边走边说：“向我求婚要能做到三件事。第一，能穿件单衣，不吃饭，在冰天雪地里熬上三日三夜；第二，手无寸铁，面对百余猎犬，直到你死，或者猎犬全死；第三，送给我一件我想要的东西，有可能是你的人头，也有可能是你的人心！”

    杨烈心想：这等幼稚的恐吓却也可笑。大概女人都爱玩这一套，试验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真意对自己。他二话不说，欣然答应。背后的汉子听他答应，也纷纷答应。樊英花只是冷笑，带着他们走，边走边叫一些自己的壮汉，聚了十多人。

    大伙不知不觉到了土墙围成的狗场，相互看狗来狗往。樊英花看看飞鸟那，见已经无了动静，只当狗已经把他咬的稀烂，然后被人拖去了，便指住该狗圈给众人说：“早上，一个向我求婚的小子被我填了进去，尸骨都找不见了。我给你们公平一些，到那边的狗圈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射天雕”和身边的两人，都不太相信，纷纷说：“怎么会后悔？！”尤其是“射天狼”更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小姐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皱一皱眉头。”

    樊英花嘿嘿一笑，亲自弯腰，解下杨烈的配剑。她十指参差游动，虽隔了衣服，也是摸到哪热到哪。杨烈出身草莽，哪受得这种诱惑，竟被他摸得起了生理反应。樊英花还没什么，他反不好意思了，边后退边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抛掉？！”樊英花微笑着说，接着目比自家人。几个汉子立马上前，连摁带拔。杨烈这才发觉不对，但仍不相信她会把自己填进狗圈，毕竟青龙山寨还是有点实力的。想到这里，他便撑起好汉的模样，说：“小姐要我去，我死而无怨！”

    “你们都听到了？”樊英花回头问众人。说完就让把他掂挪到狗圈边的人放手，推他进去。众人一下惊呆了，但看杨烈跌入狗圈，惨叫搏斗，回身爬墙又被狗衔拽回去，毛孔都竖了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烈确是一身武艺，要是一心搏斗还好。但他却惦念着逃跑，一有机会就回身，想爬上高土墙，却又怎能爬得上。那烈狗口舌如锥，一旦咬上，非撕下块肉才罢手，他又哭又嚎，又抖又跳，冲众人高嘶：“快来救我！”

    众人看樊英花，却看不到她脸上有半点表情，心底无不七上八下。突然，一个声音高喊：“母老虎，你又放谁进去了！”众人随声侧目，才看到樊英花的脸色大变。

    “这小子难道没有被狗咬死？！”樊英花半惊半骇地喊了一声，就连忙往隔壁走。她刚走后，杨烈便彻底放弃抵抗，只是浑身鲜血地左钻右跑，挣扎哀号，不一会就被群狗吃了个稀烂。

    杨烈被吊上来时只剩下了残缺的几大块，表情要多恐惧有多恐惧。杨烈的随人不敢支吾半声，只是拱住这血肉模糊的身子，在一旁喊了又喊。另两人心中退堂鼓打得“嘣噔”响，被风一吹，憋了一身凉汗。其中一人眼神呆滞恍惚，连裤裆都已湿透。他们无不想借看护杨烈溜走，但刚挪出几步，就被回来的樊英花叫住。

    “你们要干什么去？！”樊英花问。

    两人都说不出话，相互看了一眼，连忙跪下求饶。樊英花蔑视一笑，喊了两三个人，让他们看看杨烈到底是死是活，抬下医治或收敛后，这才给两人说：“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既然你们反悔了，我也没有办法！还是留下来看看真正诚心的人！”

    片刻之后，飞鸟在众人的视线下被人拖出狗圈，再塞入杨烈所入的狗圈。众人处在上面，只看到他单衣稀烂，浑身鞭痕爪印，抠墙抓地挣扎不走时被四五个大汉按住强拖，都不相信什么“真心诚意”，但嘴巴都不敢造次，都称赞说：“果然是少年英雄呀！”

    但他们并不知道樊英花非要置飞鸟于死地不可，便一个劲地在马腿上加劲。樊英花冷笑，也不驳斥他们，只是说：“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我敢说他比‘射天雕’能撑，你们好好看看这场好戏！”

    说到这里，见在她注视下的狗圈竟然还没什么变化，狗没有暴躁激动，人也没有喊叫，便腾地站起来，走过去看，却见飞鸟就地坐在一群狗堆里，口里念念有词。她自然听不到飞鸟是在念叨着：“阿妈，阿妈。别吃我！”，只当他在念什么咒语。

    “狗为什么不咬他？”她走到养狗人的跟前，疑惑地问。

    养狗人连打了几个鞭，却见狗群依然不动，不自觉抬头看看天，生生打了个冷战，说：“莫不是有神保佑？”

    樊英花也吃了一惊，再向场地看，飞鸟竟然在摸一条大狗的脖子，而那狗竟然摇起了尾巴，便低声给身边的人说：“把他弄出来，找个地方关牢，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安排完了，她也有了几分倦意，就心神不宁地回到住的别院，拥着婢女坐到床头，睡觉前放松一下。但刚把鞋子脱了，李尚长和李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她知道父兄是冲杨烈的事来的，便推了一把在身边整衣服婢女，说：“就说我睡了！”刚说完，李玉已经冲了进来，火冒三丈的说：“你办的好事。”

    李尚长随后进来，却也微怒道：“你也太不知道轻重了。青龙寨的老六说被你喂狗就被你喂狗了，要是沙通天讨要起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自己愿意的，又能怪得谁？！”樊英花皱了下眉头，不当回事地说。

    “沙通天是个了不得的好汉，却也不是来问你他的兄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李尚长交掌相击，说，“我正要赶往郡中，却是折了回来，想问问你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具一份书信，据实说了。他就是来寻仇，那也要有个合适的借口。”樊英花淡淡地说。

    “你？！那我们结盟的事怎么办？”李玉冲到跟前就是一巴掌，却被樊英花抓在手里，扔在一边。

    “你记住！我们不跟响马结盟，除非投降的。牙林七县，甘党十一县，还有锦门等地，有多少豪杰士绅？他们常为马贼侵扰，听说我们和响马子结盟，会怎么想？再说了，沙通天到底有何本事？！”樊英花轻蔑地说。

    “要是沙通天打来，我才不要管！”李玉点住樊英花，怒气腾腾地说。

    “那我就纵兵击败他！”樊英花想也不想就接住了话。

    “好了，好了！要是英花这样想也就罢了。只是，你也要给你父亲，哥哥说一声嘛。咱们在附近三县是屯了不少百姓，你成叔那里也有千百把人。但这些人真拿去和官兵拼命，却是以卵击石，远远还不够，不利用一下沙通天这些人怎么能行呢？”李尚长谆谆劝导说。

    “婚姻大事，你们给我说一声了没有？”樊英花不快地说，接着说，“你们要觉得行，你们就做。反正我是困了，要睡一会！”说完便倒在床上，拉起被褥。

    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大多是在床上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竟睡了个拐弯，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这会她的思路才恢复清晰，边将手伸入旁边美婢的衣服，边想：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也确实要嫁个人。就因为自己是个女人，许多大小事务，父亲都不让插手。说起来，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围着自己家耍威风，更不要说建军之后染指军权了。

    “这个人要对我绝对的忠心！”她想到这首要条件时，身旁的婢女也醒了。因为她不老实的双手在身上出没，婢女面孔渐渐羞红，竟主动凑了朱唇。樊英花把她压在身下，一边啜吸甘露，一边将手深入。

    婢女不知不觉地叫了一声：“公子！”

    这一叫顿时赶走了樊英花的兴致。她坐起身来，叹气说：“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像个公子。”

    “公子虽然不是男人，却比男人更像男人！若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改成男装，是没有人能认出来的。”婢女说。

    樊英花突然面色一寒，猛地一扫婢女，怒声问：“谁让你给我说这些的？！让我和姓秦的那小子身边的贱货一样？！该死！”

    “奴婢错了。我只是想为小姐着想。”婢女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樊英花“恩”了一下，当是原谅，随口又问：“她也是个美人，迟早会如鲜花般绽放。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醒是醒来，可一睁眼就问一个叫什么鸟的去哪了？”婢女说。

    “呵呵!我早就觉察出来了。果然是一对狗男女，若是姓秦的小子知道会怎样？”樊英花微笑着反问，接着自艾自顾地说，“这小子嚣张妄为，敢动国王的女人一点都不奇怪，所以这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可真说不准？！不管啦，反正这样的年纪生孩子容易折损容貌，找个人，给她堕掉！”




八十二 便宜夫人（3）

转眼两三天过去，寿辰过后就是年下，人手大量进入并没有引起官府的怀疑。倒是姓宋的官员寻了借口要钱，一大笔给不起的钱。当然，他也不算是空口便要，而是许诺李尚长员外郎的官衔和一处屯田的军户。

    既然几天后主从地位便就地颠倒，李尚长自然懂得空口先诺。但樊英花却在蛛丝马迹中断定，姓宋的不但察觉到他们即将用事，也有了他心，不然也不会开口就是那么大的一笔款子，闭口就是屯田的军户，应该立即拉他入伙，否则夜长梦多。李尚长确实听从了女儿的建议，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威信拉拢对方，便以秦汾的书函夜召宋涛。宋涛果然至，见秦汾哭得泪人一般，秦汾留他侍驾，当夜率众提前入郡。

    郡中的事情成功在即，顺利得难以想象，即刻就是寿筵起兵之日。山上的人都一拨一拨调走之际，飞鸟的日子还算好过，他被关在一个狗窝大的柴房，日日都有杂面馒头和菜汤，做梦也没想到秦汾已经离开了，更不会想到，他渐渐出头有日。

    就是这样要紧的日子。一大清早，樊英花就带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蓉儿过来看他。

    一个汉子打开门，拉出飞鸟。而烧饭的婆婆不知道是羞辱他，还是心疼他，竟从烧饭锅里夹了块骨头，以叫狗一样的声音叫他。众人无不哄笑，汉子们纷纷说：“狗仔！婆婆给的，拿上吧！”

    飞鸟用一只手遮住亮光四处看，用一手接了骨头，以牙齿剃上面的肉和脆骨，丝毫不理众人的嘲讽。他在心底念过“忍辱负重”四个大字，便以一个雄壮野人的姿态在众人面前走过。虽然，他很想问问这是去哪，可是怕自己猝然发问损害了随遇而安的形象，便没问，心想：难道秦汾这小子竟然不知道我在这里“忍辱负重”，我都要疯了，竟然还要吃没肉的骨头。

    他瞄了一眼害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差点要丧命的樊英花，心中暗想：现在是你的天下。等将来换作我占上风，看我怎么修理你，听说先奸后杀是最无耻的，我便先奸后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上便浮现出自我满足的笑容，陶醉于敌人那时的求饶。

    她要是求饶，我也不放过她，最起码也要陪我睡觉，飞鸟心想。他不由自主地在光骨头上猛啃两下，刚想对准樊英花抛去，便连忙收手，很克制地将骨头给身旁的大狗。

    不一会，男人们竟找来了脚镣。但看粗大的铁链子，飞鸟就心中发毛，心想：要是我脚一插进去，还有拔出来的时候吗？于是上前一步，一脚踩住链条，献了一遭的笑，便要反抗。樊英花却制止住大汉，说：“不用啦。我不怕他逃！”

    飞鸟也不谢她，见她叫自己上车，立马就爬上最近的那辆。让他意外的是，樊英花竟然一人上来。两车前后行出村，奔了一会后，她伸手过来，在飞鸟伤口上摸了一把，柔声问：“是不是恨我恨到骨头里？！”

    “怎么会！”飞鸟闭着眼睛说瞎话，心想：莫不是她爱上我了？毕竟我长得……。正想到这，他一弯腰，看到身上沾着的黄痕，知道那是狗尿，顿时来了点自知之明，心想：想不到她也能使美人计？！

    樊英花却整脸含了微笑，又说：“我只是试探一下你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其实我心里明白，你是明明可以逃走的。为什么不逃？！”

    飞鸟一愣，心想：这也是。但他立刻便说：“孤零零的一个人翻山越岭。我宁愿死也不敢跑。”

    樊英花看着飞鸟的眼睛，目光并不含厉色，但却像深入人心的锥子。飞鸟呵呵怪笑掩饰，却知道这个女人不当他是怕山高路远不敢走的人。

    “你做梦都在想她，宁愿死也不愿放弃？对吗？”樊英花如花一般微笑，又一次柔和地说，“我有过像你一样的年龄，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爱真的能让人纯洁，高尚，无畏。”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感觉到几分肉麻，便停住不语。

    “她不会是找我爱她吧？！”飞鸟张口结舌，心想，“万一她讨厌了。半夜喊人把我掩到雪地里怎么办？”

    樊英花看飞鸟不开窍的样子，一低头暗下嘀咕一句说：“我倒做妈妈一样给他叨唠这些。”

    “什么？”飞鸟色迷迷的眼睛立刻勾住她的目光，等待她继续。

    “好吧！我们就开门见山！”樊英花一改口气，也是忍受不下自己的装模作样，说，“我帮你得到她。你帮我获取国王的信任和倚重，我要兵权，爵位。”

    飞鸟这才知道自己想偏了，连忙问：“谁？得到谁？”接着假装糊涂地说：“军犬？在哪，咬人不咬人？”

    他的样子太假了。但樊英花还是以一把利剑直刺他的心窝，简明扼要地回答他：“你的许美人。我的建功立业！”

    飞鸟沉默不语。他更不知道李尚长无意中和宋，武两族持平，将来必然维持出一种平衡。这样，起兵后的李，宋都不能单手把持权力，一定程度上的任免非要国王支持不可。若国王觉得樊英花可以胜任某某职务，李尚长自然不反对，那么宋涛反对也没有用。也只有在这样的奇妙关系里，樊英花才回头想到她这里的一颗棋子。

    秦汾身边无人，即使他心中再恨狄飞鸟，无可奈何时也会想到这一颗棋。樊英花提前想到这一环，不能不算高明。但飞鸟却不知道。他甚至差点要问：我要许美人干什么？那个贼婆差点害了我的性命。

    “女小姐！”飞鸟想了一下说，“可怎么保证？！万一我们以后翻脸，相互对着干怎么办？”

    “除非，你不要她的命了。”樊英花冷笑说。

    “那我怎么约束你呢？”飞鸟反问。

    “你可以在必要时娶我为妻，只要你不递休书，我一辈子都是你们狄家的人。这怎么样？”樊英花说。

    她若无其事，但飞鸟却在心中打雷。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表面看来冷艳若桃花，想法却让人半点摸不到。她难道只想拿到权力，难道不怕——？想想也是，这也是她要占得便宜，毕竟我英明神武，高大英俊嘛，飞鸟游动着眼睛，四下乱看着安慰自己。但樊英花已经不再理他，叫停马车，换车而出。

    刚出了马车，她就想吐，不由用手在鼻子边扇来拂去，便再不掩饰，随口询问：“这家伙身上是什么味？！”但随即，她就从飞鸟身上的气味中解脱出来，警惕地往四周看去。

    此处山路稍微开阔，两面坡度不大，生有植被，正逢森森迷雾未散之时，绝对是一个理想的埋伏地。樊英花并没有看出什么。她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仅仅感觉到有点怪，可四出看了一看，却又没看到到底是什么不妥。正是她要登上后面的车再走的时候，几只锐箭先后射中身后的马车。

    听得车中的婢女娇叫一声，樊英花花容失色，悲喊了一声“蓉儿”，便拔剑抢至车前。这时，飞鸟所乘的马车也被重弓射透，发出穿开蜡纸一样的声响，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看双手无物，只好往车下钻。

    这时，十余骑在侧后的坡地里飞掠而来，数十名图成彩面的强人也林立斜坡，呼啸而下。飞鸟连忙爬出来，看车夫死，连忙抽出他的刀，刺在前车马股。在马车猛地向前奔驰，他回跑到樊英花身边。樊英花虽然痛失爱婢，但也知道不可停留，两人相互看了几眼，暂时放下恩仇，肯定携手共渡。

    后车的车夫尚没什么时，他一见飞鸟放走了前车，立刻一策马缰，大叫一声：“小姐快上！”

    樊英花也知道前面的山路定然已被堵死，不敢登车，但也不理这个送死的车夫。飞鸟本想卸匹马骑，见车已拦不住，便殿车而追，从敌骑丛中吊过一马。敌人伏击区本*前，见马车突然不行才分出人手移动向后，先射了后车。如今两车先后驰过，将敌骑空间挤压很密，飞鸟夺马虽速，但还是被敌人划过一道。

    看到滚滚的人从前方斜冲过来，他顺马狂行，也只能想从后面出围。只加了一鞭。两骑抽马急赶接近，奔追在侧后一点。眼看在敌人的兵刃击打范围之下，飞鸟突然掀马而起，劈杀一人后，跃上亡主之马，乘其势不歇，杀到樊英花前不远。正拦截樊英花的十多人，不愿他横行无忌，一下冲到跟前，两人翻滚斫马腿。飞鸟怕他劈了马腿，又不愿意吊身砍杀，便拉马而起。战马偏离原向，直直向樊英花冲去，惊得拦截之人纷纷避让，让他有机会拉过樊英花出逃。

    众贼不舍。殿后而追，却因离庄过近，最终无功折回。




八十三 奇兵（1）

逃命回村时，村里仅有不多的人丁也做出了反应。樊英花制止他们的追击，仅让他们在村口要处设以障碍，把守好门户。随后，她带飞鸟回到自己家中时，村中三姓的长者已接到通知，带着自己家的孙子辈的赶到，想听听她是怎么打算的。

    樊英花心里虽然塞着心事和伤感，但并不忙着见他们，而是喊了女仆拿了伤药，好给自己和飞鸟裹伤。

    飞鸟的背上被剌了一刀，因冬衣厚实，仅仅是挂了个口子。他看到门边有一名做针线的老妈子，便向她求帮忙。老妇人抬头看他，连忙热心地寻了块布。她有经验地看飞鸟的伤口，“嘘唏”地心疼，问候的却是飞鸟的奶奶爷爷。

    不一会，她站起身子，跟跟头头地取了些草灰。飞鸟搀扶她，她也不要。她一回来后，就往飞鸟手里塞块红薯，边问他的遭遇，边用手挖了点雪清理伤口。就是她要给飞鸟涂上草木灰时，眉头紧蹙的樊英花大步寻来，一把打去了这些脏尘草末，怒色看住老人，说：“我家没有伤药吗？谁让你拿这些给他用？！”

    老人慈祥地笑着吹气的面庞僵了。她慢慢收回树皮一样的双手，不声不响地弯腰捡东西，最后低头说：“我们做下人的，用这些就行了。”

    飞鸟吃得一嘴都是红薯。他感到老人的热心，对樊英花的话格外地很不满意，连忙替老妇叫委屈说：“一样有效！”

    樊英花扫了他一眼，理都不理，缓了一下厉色的语气跟老人说：“谁告诉你说他是下人？！”说完，她指派人抓了飞鸟的衣服，用力将他扯走。

    飞鸟抗拒了两下，还是被拉到几名使女那儿。这几名女子都是从别处采来的良家女，经过调教后才充入家婢之群的。她们的地位比本村繁忙时入侍的家臣家眷要低得多，不但相当的老实，还都带几分的胆怯相，个个都束手低头，更不敢对飞鸟的异味表示什么。

    随着樊英花的一声令下，说：“服侍他洗干净了，送到我那里！”这些女子就尽心侍奉，围着因不好意思而四处拒绝的飞鸟不断地乞求。片刻之后，脸皮厚实的飞鸟就被拔成一只洁亮的红脸鸽子，在澡缸中被柔手揉搓了一圈。

    等飞鸟去见樊英花时已经是午后。院子西侧的棚子里聚了三四个人，是打算等一会护送樊英花去郡里的。他们在棚子里喝酒吃肉，口齿不清的说话声冲出门口，嚷嚷得老远都听得见。飞鸟闻到酒肉香，便不再尾随带他来的丫鬟，偏开几步，一掀帘子就进了去。

    男人们觉得鼻尖有香风一过，先是眼前一亮，但看清是谁后便皱起眉头。飞鸟披着一件樊英花的狐披，上一半是褐色的毛皮，下一半是淡色的布披，一走来就笑眯眯地乱抱拳，像只撅尾巴虫一样，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反将他们闹得不自然。

    “我想敬几位大哥一杯酒！”飞鸟把自己的馋意掩饰得一干二净，越过一个大汉坐着的长板凳，挤挤坐在背在门口处，已经捞了酒樽写酒。

    大汉皱皱鼻子，伸嘴就想打喷嚏，可却没打出来。他捏捏飞鸟身上的衣服，问：“你偷了哪个女人的衣服？！”

    飞鸟尴尬地看了几眼身上的衣服，也觉得自己的衣服太香，是被人闻出了女人味。他还不知道衣服是谁的，眨动几下眼皮，想了一下说：“什么偷的？！这是你们小姐特意给我做的！”

    侧坐的男人流露出惊异神色，接着狠狠给了他一下，又怒气有期待地说：“小子胡说八道，还不是在没来我们这，从姘头那里偷出来的。快说！”

    “过了夜的纪念！送的！”一个汉子说，接着凑着通红的脸庞，用两只手比划这女人的身材，托成两波状说，“我看了，这个分量够大！胸口都顶走了样。”

    飞鸟被说红了脸，恨不得立刻脱掉。他捞起酒杯，喝酒掩饰，酒杯凑在嘴边，刚含了一口酒，就听樊英花在背后的门边问：“什么胸口顶走了样？”

    飞鸟大喜，连忙回身咽酒。可他还没来得及让樊英花证明，就听到一个汉子说：“这小子穿了他粉头的衣服，连胸口都是鼓的，笑死人了。”

    樊英花一下绷了脸旁，再一下就烧得通红，她不敢承认，掩饰说：“这明明是身男人的衣服嘛，你们几个吃饱撑的？干嘛揪了他的衣服不放。”

    “小姐！你这就走眼了。哪有男人的肩膀这么窄，臀部反这么大的？这小子不过十七八岁就嫖起女人来了，还撒谎，说是你让人给他做的。我们都想教训教训他。”经验的红脸大汉侃侃而谈，又说。

    “你吃多了？还是喝多了？！在这里嚼舌头。”樊英花咬着牙齿，强忍住掀桌子的怒火，给了飞鸟一脚，从牙缝里挤出了个字，“走！”

    飞鸟也坐不下去了，抱了酒樽喝了一气，提了块肉跟出去。樊英花回头一看，只见他“哼哼”地跟着，边走边啃吃的，便气腾腾地回身，还算客气地问：“你那个了不起的父亲没有教你怎么做一个贵族吗？！”

    “还用教？！贵族是教出来的？”飞鸟含糊地回了一句。

    一旁的丫鬟早就紧着眼睛看在一边，心中已经崩溃，她真难以想象若是没有小姐在一旁，这个人会不会坐在雪上啃，便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委婉一点地说：“小姐尊待公子，公子就不应该让她难堪。”

    飞鸟理了不理她，心想：她尊待我？保不准什么时候又把我填到狗窝里了。好在我够魅力，又沉着又勇敢，狗才没怎么咬我！

    带着这样的心理，他谁也不屑理，大步地走到樊英花的前头，进了客厅。入厅之后，飞鸟看到案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便坐过去懒洋洋地享用。这是樊英花准备了饭菜来招待他的，也算是对他带自己出来的感激。飞鸟却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赚的。

    樊英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可一想到郡中招亲之事，还是软下口气，坐下提醒说：“你还是小心一点，免得你的心肝宝贝儿受损。听到了没？”

    “恩！”飞鸟打鼻子里都冒粗气，不过动作却收敛了许多。

    “你今年多大了？”樊英花问。

    “差不多十六岁！”飞鸟含糊地回答说。

    樊英花惊讶地看看他，想了一下说：“记住，要是别人问你，你就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接着又问：“你的飞鸟是小名吧？有没有表字？！你的祖籍在哪？有没有订亲？！”

    飞鸟“呃”了一下，抬头看她，见她桃面寒峭，心中却想：她要真要我娶她，我娶不娶？其实她也挺漂亮的，胸部几乎要爆出来一样。想到这里，他一下回神，暗恨自己不坚定，不但被这个又坏又恶毒的反贼诱惑，还险些忘记自己的报复策略。

    看他沉默不语，樊英花又安排几句，对他多加收买后才作罢。

    饭后，众人带了十多个少年，束装纵马，如风般走向往野牙。唐凯也在众人中，不声不响地拉到最后，和飞鸟并齐而行。他递过飞鸟的兵器，低声说：“我都担心死啦。人人都说小姐捉了你喂狗，阿凤都哭了。”

    飞鸟心头一热，但还是忍不住想吹嘘，便往四处看看说：“狗怎么会吃我？它们一见到我就浑身发抖，到处乱跳，反把其它人咬死了。”

    唐凯看飞鸟的眼神中充满了亮光。他点头相信说：“我知道，咬死的那个人是个土匪头子。运他尸体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呢？”

    飞鸟感觉到又有什么东西递过来，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壶不错的酒，便问：“你怎么会有钱买酒？”

    唐凯吐着嘶哑的鼻音，低声说：“哥，你帮我把我姐救出来吧。太爷说要把她送给秦汾。我母亲哭了一夜，还是依了我父亲。”飞鸟侧头看他，眼睛发红，鼻子下竟流出鼻涕，想想这酒也是因此得来，也觉得难过，便点点头问：“她现在呢？”

    “正在家里打扮。明天一早要送往郡里。”唐凯低着头说，“唐风哥他们都不敢，幸好我碰到你！”说完，他用舌头“哒”了一声。前面一个为他们两个观风的少年随声停下，折到他们身边。他比飞鸟大出一岁，和飞鸟差不多高，相貌英俊，嘴唇上已经滚出黑色。全副披挂后，他稳稳骑在一匹瘦马上，背着两只铜锏，虽然神气肃敬威严，但装束却不敢让人恭维，胸口皮革上搭了牛皮带，手上带了一双黑皮抓手，许多穿缀的片片都已经掉了。

    “他是赵过哥。”唐凯给飞鸟介绍说，“和我姐最好。”

    “你带了一双这样的护手，不碍事吗？”飞鸟熟捻地问。

    “这是我祖上留下的。”赵过举了一下双手让飞鸟看，无比自豪地说，“我爷爷说，这是‘黑龙握’。带上它，单手一抓可举千斤，双手一拽，可裂虎豹！”

    “那这个呢？”飞鸟指着他胸前的宽牛皮问。

    “这就抱怀扣，是我爷爷的。”赵过想了一下，看着唐凯寻认同，说，“是让人更帅的吧？！”

    等他们走出山区时，日头已经偏斜照山，渐渐天晚。此时殷晴的天色渐渐黯淡，银雪色猛地一沉，山色田野间全变成了冷落苍茫的心景。他们一行从平坦的田间闯过，掠行村落，在上过一偏雪坡时，竟见到一簇百姓躲在坡下雪窝子里发抖。飞鸟三人的心头都还凝聚着几丝伤感，久久丢不下，没奈何地难受，他们三个没有尾随众人冲上去，而是远远地看。

    樊英花让人过去问过一名浑身围破布的瘸子，才知道在上午时候，有上千余的贼寇自北面的山区从前面经过，往不远的岩阳县里去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躲贼的。

    樊英花问回到身边的大汉说：“问没问松树寨那边有什么动静？上千贼人，怕已占了县城！”松树寨是郡里的几处屯兵地之一，屯在往北的山道上，包括十余处土关，三处屯田和两处军营，主事是校尉级别。前一段时间，因山中贼众渐多，郡中想把他们并到郡里归郡尉管辖，却被登州兵马镇驳回。近来，虽然他们和郡下各处的驻军一样，都在向登州几处要地调集，但还是被起事一方作为吸收和监视的对象。

    “应该没有！”家将回答说，“说是步骑并进，青鸦鸦地一片，若是松树寨有动静，一定能截击上。”

    这很可能是沙通天会合了几处山贼。想到这里，樊英花心中一阵焦虑和酸疼。她并不是因贼人的人数不安，而是怕自己的父亲和他们勾结，来对抗郡令一方的压力的。她在隐隐中知道，此事和早晨的袭击必然有关。之所以她并不想追击，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是谁而已，毕竟自己回村子的事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青色通常是绵甲的模样，是谁能大量提供给他们？！樊英花又在脑海里闪了几闪，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立刻赶往郡上！”

    “他们在说什么？”唐凯问。

    “打探敌情吧。”飞鸟说。他远远朝樊英花看了又看，又给唐凯说：“我们可以从半路上截回你姐，说不定能让别人当成山贼。但截回后怎么办？你姐再也不能回村子了？”

    唐凯看看赵过。赵过想了一下，拿不出好的安置法，无主意地说：“是啊。怎么办？”带着这样的愁绪，三个少年又跟着众人上路，到夜深近郡也想不妥怎么安置。




八十三 奇兵（2）

野牙郡城又叫沙牙。当地虽是山城，开采业却很繁盛，在靖康是颇有名气的，历来设有多处采排矿产的司局，掌握黄金，白银和一些特产的开采，收缴，冶炼。有人记叙如下：“列巷九十五条，行作遍地。”国王那里的亲信常常落到此地主理肥差，他们自然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而地方官员也得苦苦巴结。时日久了，此地的官风是整个的一趟混水。

    宋涛初任此地官员，也是抱着一腔的热血，曾经发誓要扳倒以武家为首的豪强，整治不法的商人。但几任下来，他却被踏得面目全非，反成了武家的女婿，想来也可笑。

    从愤俗到堕落，宋涛并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只觉得朝廷腐败，他也只能走在河边，下脚沾湿。人要有了这样的心理，就不免被罪恶感驱动，去做一些打破格局任由自己施展的想法。所以形势一乱，他就闲不下心了，日日妄想。但谁也没想到，机会说来就来，先是李尚长向自己*近，后是秦汾的出现。他的紧张被不可遏止的亢奋代替，但也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起事，自己虽是地方官员，却没有武氏扎得深，不但握不住武氏一些家族，反会被武氏握住，心中便有意扶植李尚长。

    但在秦汾入郡的那晚，他才觉得樊氏隐藏的实力竟超过武氏。当时，他召见郡尉邢伦，邢伦不到。随后，他惊慌失措地找了李尚长。李尚长让他毋慌，随便指派了三五人。这几人去了郡尉那，竟然格杀数十人，提回邢伦血淋淋的头颅。

    这时，他一刹那间发现，自己竟是夹缝中之人，竟难以拉起一派可用的人。昨日，他看到一些忠心耿耿的官员，士绅分批入见时，个个拱住秦汾伤痛欲绝，这才想到自己不能仅仅对外上借国王令诸侯，对内也该摆出尊王姿态，利用现有的官府次序，真正意义上围绕国王，做国王组建小朝廷的代言人。

    当晚，他亲自选取步骑数百拱护国王行宫，让自己的大儿子做了代中尉；令幕僚起草诏书，加盖秦汾的小印，昭告地方；又让官员统计府库，藉册，发赦死囚，并准备钱粮，好在天亮后招募人马，接管兵丁。武，樊和其余的官宦也各有打算，不甘示弱，分别让自家人管理城门片区，拉拢小吏。

    整个夜色里，三方车前马后，四下碰头，竞相买家说户。下半夜时，樊英花带人从自家控制的城门入城后，宋涛的大局已定，次则和郡中豪强官吏熟悉的武氏，而李尚长几乎两手空空。见面后，樊英花也没怪父亲对策不当，而是立刻遣出自家的人马，等天明再举旗打鼓入城，称为：“受樊员外命，入城勤王。”

    樊尚长历来听信女儿，只是怕人识破。他看住在火炉边暖手的女儿，问：“城小无处可驻，别人岂不知我等的玄虚？！”

    樊英花笑，说：“这有何难。天一亮就占驻衙门，府库，舍房，驱赶兵丁。上午觐见，你令陆川叔执剑随侍。我也领人入进。众人一定会议论我来时所遇贼事，你仗义执言，力主击贼，言辞激慨。若有不服者，陆川叔自行杀之。这样以来，众人必对父亲敬畏而不敢怨恨。”

    旁边拈须的钟老村长赞许说：“此计可行。就怕众人有意让主公领兵，让我和贼人两败俱伤。”

    樊英花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知道父亲最终没有山贼响马合作。她听钟老这么说，便又说：“抗贼是扩充我们的办法。父亲要粮，姓宋就要给粮，要钱，他就要给钱。要人，可征豪杰子弟。不给，则可夺之，由是我家可握野牙！”

    樊尚长点头，让人去寻李玉。樊英花知道他要和李玉商量决定，立即阻止说：“不可，兄长身边免不得有沙通天的人，还是连他一块瞒过为好。”李尚长想想也是，只好作罢。

    ※※※

    天明后，重新入城的数百人马果然被人认为是所增之兵，惹得人心惶惶不安。见他们大胆地在重地叫板，武同和宋涛都尽量克制。两人都不敢计较因放弃个别地方所带来的损失，只是分别传话让自己的人退避三舍，给来人腾出驻地。

    上午，贼讯已经传闻。秦汾在所处的花厅处张罗的罗盖下召集众文武议论。急冲冲赶来的李玉意外地碰到了在园子外等他的樊英花。他见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不怀好意，心头一阵紧张，稍后便摆出亲事的话题，说：“郡中子弟知道妹之美貌，争相登台。陛下那儿也知道，他们见擂台爆场，挑选不易，便有意赐婚。我知道你定看不上寻常男儿，可没法推辞！”

    樊英花“嗤”地一笑，觉得大概是冷场，才引出赐婚来掩饰家族脸面，便说：“你大概忘记你是谁的子孙了。我家婚姻，何用别人恩赐？！”

    李玉争执说：“那你也不能老在家门，否则日后人老花黄，后悔也来不及。”

    “我自个已经选了一个。你别再拿这个掩饰，我只想问你，你和沙通天密地里有没有交易？！”樊英花面无表情地问。

    李玉翻脸，怒嚷：“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樊英花眼神闪烁不定，瞳孔渐渐收缩，淡淡地问：“哥，我昨日被人刺杀，你可知是何人所为？”李玉有些发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樊英花冷笑两声，看也不看自己，大步走过，便伸了伸手，想叫住她说什么，被背后的人扯了一下。李玉停住，听他说：“少主，讲是讲不清的。你还是问问那边怎么回事吧。”

    说话的于阿飞是后来落户他地的家臣武士，因为见地不凡而颇受器重。李玉看了他一下，怨艾说：“你不知道。若她当成是我，即使是哥哥也不会手软。”

    “少主，您可知道‘威不下人’的道理？！”于阿飞压低声音问。

    “怎么讲？”李玉问。

    “主权的大人，是不能用低姿态恳求别人明白什么，体谅什么的，否则威信就会受损。若是您向小姐反复辨别，她不但不相信你，反而让咱家的人都觉得您要看着她说话。”于阿飞说，“要解释，您也要给主公解释。”

    李玉点点头，带着他进去，心里却依然不安地想：难道我把两下的矛盾都推给了妹妹，竟引得他们把不满都发在妹妹身上？想到这里，突然有人给他说话，他抬头看看，竟然是自己的叔叔樊成。之所以有姓氏之别，是有缘故的。家中有人本姓李，但一是为了掩饰，二是以表示对代死的樊家人的报答，才仅让嫡系具有资格袭祖先姓的。但在外人面前，他们便都姓樊。

    “叔叔也来了？”李玉有点奇怪地问。

    樊成四十多岁，并不像樊尚长那样的清癯，而多了几分彪悍。他没有袭祖先的姓氏，却接管了一支人马，往往在特定的时候才有机会和本家见面。此时起事，虽动用了这支人马，却并没让他们对外独立接触，所以李玉有些奇怪。

    樊成畅快一笑说：“他奶奶，想想国王是咱家扶立的，便来讨个封。”说完他一抬头，往里面看了几下，不满地说：“刚才英花对我理都不理？你这做哥哥的，要多教教她。对了，她一个女人家来这干什么？”

    李玉被他说出几分同感，心情开了许多，便苦笑着说：“四叔，她哪是个女人，你见过的女人中，有这样的吗？说来说去，她才是我们家的太上爷。”

    樊成也叹气：“自小舞刀弄剑的，我就知道有今日。去我那的人提她就变色，我看大哥百年后，咱家未必不因她生变。”

    正说着，两个少年在门口和护兵争吵打搅到他们。李玉扫眼一看，见是自家的武装少年。看为首叫唐凯扛了肚子，连头都要抬到天上，他不由有些火气，便大步走过去去，说：“去！谁让你们来的？这是你们小孩子来的地方吗？”

    “叔爷。我们找人。”赵过拉拉唐凯，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唐凯扛着肚子转身，看到李玉，连忙收住自己过分骄傲的姿势，灰溜溜地低下头。李玉咬着牙打他的头，从牙缝狠狠地挤字，说：“找谁，找谁？大人的事，你们滚一边玩去！扛了个腰，跟犯病了一样。”

    在唐凯和赵过被李玉赶走时，飞鸟正蒙秦汾召见。秦汾红光满面，如同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扫以前的阴兀。也许他是风光后果真记不起对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反因在一个陌生圈子里见到熟悉的人而高兴，便以做国王的职业病，将飞鸟的前前后后肯定一番，并挤了几滴眼泪说：“孤多亏了你呀。回头想想，孤因为心绪不好，多次冲你发脾气，确实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飞鸟心头上一热，看着一身玄衣的秦汾红光满面，想想自己的饥饿，寒冷，霜冻，眼泪给开了决口的河道，“刷，刷”地流。他正要提起自己要提醒的事情，可想起小许子“何处可去”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只得委婉地建议说：“有些人看似为陛下，其实是为自己，陛下要早做打算。”

    这时，他心头突然一松，觉得秦汾这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自己不能带秦汾逃脱，也不用带他逃脱，反而可以安心回家。想到这里，他更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家。

    秦汾看着感动的飞鸟，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心想：吃一堑长一智。孤遇了这场事情，足足多长了十岁，还用得你来提醒人心险恶？！想到这里，他像忘掉了自己鞋子的事一样，俯下身，用一双豆眼盯着飞鸟，低声说：“我真正器重的心腹只有你一个。以后，我会想办法给你官职的。办好了，我们两个都好，办不好，我们两个都完蛋，知道吗？”

    飞鸟张张嘴巴，想给他说自己要回长月的话，又怕他变脸，只好默然点头。秦汾点点头，接着说：“一会就要议事了，你跟我一块出去。”

    飞鸟想起樊英花以小许子的性命威胁自己，便随口问了一句：“小许子呢？”

    这话就像是火油一样，一下将秦汾点燃。他吼了一声，坐立不安了一阵，最后举着两只胳膊猛地一挥，恨恨地说：“你知道吗？她是奸细？！”

    这是打死飞鸟，他也不肯相信的话。可看秦汾激动的样子，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便连忙说：“不可能！要是奸细，她何必还要跟我们走？”

    “不要再提了！”秦汾大叫，“她自己给我承认的？！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才没有杀她而已。这个贱货，他是台郡王调教出来的义女，你说她是不是奸细？”

    这么一说，飞鸟也吓了一跳。秦汾对一直赞不绝口的叔叔态度大变确实让人吃惊。他看看秦汾，相信暴怒的他是半点也不记得自己以前怎么信任别人的。可这能意味着小许子是奸细吗？

    出于对秦汾秉性的熟悉，飞鸟还是忍不住去提，说：“是小许子亲口告诉你的吧？不然，你怎么知道台郡王背叛陛下？”

    “恩！”秦汾咬咬牙，说，“这个贱货，终于良心发现。你说，小鸟，你说，我对她多么的好？！我甚至都想不顾她下贱的出身，立她为妃！”

    飞鸟仔细想想，除了他在一些事情上特信任小许子外，自己并没见到他对小许子特别好的地方。突然间，他又想起自己抢她上山的那晚，反在心里同情起自己的夙敌来，觉得小许子是个可怜极了。他想：秦汾，你真是笨呀。她连自己是奸细都告诉你，还不是想让你相信她，不要轻易回到长月，免得被秦台王爷使坏。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发疼，边以“不关自己的事”克制了几下，抖擞了几下精神，却依然挡不住一丝替小许子感到的隐隐发疼。




八十三 奇兵（3）

这时，宋涛求见。他进来请过秦汾，恭恭敬敬地说：“陛下，人都到齐了！”秦汾伸出手来，示意让飞鸟扶上，这才起身往外。

    当他由两名女子侍在身后，和飞鸟一起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

    樊英花丝毫不为自己不合适宜地站在这而感到不妥，反左右看看，以微微流露笑意的眼神注视也是那么回事的飞鸟。她很满意自己的安排，心里啧啧一叹，暗说：这小子只是皮赖，也不怎么丢我的人。接着，她用眼神打探过飞鸟已经过五尺的身高，觉得自己安排飞鸟的岁数可以再加两岁，变成仍带稚气的二十岁后生。

    不久。李尚长一行十余骑便挑这个时机纵马来到，在园前下马。陆川著甲三层，如同铁面金刚一样，随李尚长大步入内。

    众人正列于秦汾面前，相互就贼事说些主张，李尚长已行至众人前。他拜过秦汾，即转身奋呼：“我听说贼寇侵扰，认为没什么可议论的。何人敢妄言容贼，我今为天子诛杀之。”

    众人视往陆川，铁塔一样站着，扶着剑柄摆出杀人样，都毛然战栗。李玉不知所以，连忙给父亲眼色，心想：如此出头，岂不被众人推到前面。他虽然回绝与沙通天的交易，但交情仍未泯灭，此时自然抓耳挠腮。

    他看了一番，一身男装的樊英花正在看他，立刻头皮发紧，知道是她的主意，心想：你一个女人家，出过多少门？沙通天这样的大贼，官府年年围剿，无不吃亏。让咱家打头阵，你疯了不成？

    不管李玉是不是赞成，李尚长的一呼虽然有些猫跳的味道，但确实让众人刮目。宋涛本有意招贼而用的，但他是文官，见李尚长横里杀出，旁边站了个黑塔大汉，杀气冲天，便打了个哈哈，说：“从长计议便是！”

    但武同却因是豪强中的领头大雁，不愿意在这上面失去威风，便目示本家的武霸。武霸虽然在厅外解了剑，但丝毫不畏惧地上前怒呼：“你有何德何能，可代天子诛杀我等？！岂不知何为跋扈？”

    李尚长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只得向女儿看去，但见女儿无什么表情，便缓和一下说：“不管如何，不抗贼者就是我樊某的敌人。既然宋大人提议大伙议论，再议就是！”

    武霸看他软了下去，嘿嘿一笑，大步逼近，怒斥道：“事战于不战，在我武氏，何干你家？你的剑锋利不？以我头颅一试！”

    陆川大怒，看李尚长下颌一动，便喝了一声，挺身站在主公前大喝：“战与不战，岂是你姓武的说了就算！”众人不敢提身轻进，都用眼睛四处看，求人和解。宋涛倒恐两家不争，反行至秦汾身边，微笑着说：“陛下不要在意，争为天子谋划，也是在进臣子的心力！”

    飞鸟在秦汾身边，正看到得意洋洋的武同翘首，心里却想：莫非真要对砍？！做国王的要没有能力制止，怕以后倒真失去威风。想到这里，他看住有点惊色的秦汾，咳了一下问武霸：“这个太，樊太爷要打，你呢？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先说再争。”

    樊英花淡淡一笑，觉得飞鸟是在帮自己一方，便说：“不同意，便杀之！同意，便可活！”

    这是把武霸往路上逼的。他要说同意，便没得跳了。武霸果然大嘴一咧，说：“不同意难道就是从贼？！我就是不同意！”武同制止不及，恨恨地一跺脚，正要喊他回来，陆川已经得了樊英花的目光，大喝一声：“畜生！敢如此无理，斩你的狗头！”说罢，拔剑穿步，一剑格杀之，又一剑割头下来。

    看陆川提着血糊糊的人头，横着面孔走在众人前，无人不面如死灰，两腿瘫软又打颤，像犯人被拖上杀场一样，喝着凉气咬着牙。看一名近亲又急忙上前，陆川竟不用剑，举起铙钹一样的拳头，一拳擂破人脑。白花的脑子和血液竟混着外翻，闷“嘣”一声就磕西瓜一样开了。众人呼都不敢呼，惟有秦汾一声惊叫，翻身吐了自己一身。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杀气和寒意，刮过人心头的全是股股从地府来的阴风。

    李尚长如同无任何事发生一样，回头告罪说：“贼人声势很大，我等惟有坚定战志，才能取胜。陛前杀人，非我本意，还请天子立决。”

    宋涛本可呼亲兵，但心胆已破，连忙颤巍点头，附和说：“是呀！必以死志战贼！”飞鸟掩着嘴巴，连连提醒秦汾起身离开。秦汾却“哦”了一声，低头下去，说：“好！”

    “何人主兵？！”李尚长逼迫问。

    “我！”飞鸟见众人都憋瓜一样耷拉着脑袋，头脑一热，连忙起身面揖众人，代替秦汾说，“今天一早蒙陛下召见，已由他老人家乾纲独断了。”

    众人都已经木掉，见他这么说，不肯定也不反对。李尚长倒想不到这份上还有人架梁子，不由一愣。“是呀。”秦汾打着颤说，“他家世代为将，其人自幼熟读兵法。”

    “余事日后再议！”飞鸟四处扫了几眼，看樊氏一门的人还在发愣，知道他们还没决定该不该给国王的“乾纲独断”叫板，便随口代替秦汾说，“都退下！”

    秦汾虾米一样起身，不敢抬头看，只一味往里侧走。宋涛连忙跟进去。见他跟进去，李尚长使了个眼色，便带自己的亲戚进去。余下的一干豪强官员立刻逃一样四散，惟有武同含恨而视。他喊人搬去堂下尸体竟喊不到，只好抢在尸体边大哭。樊英花在陆川擦身时，取了他的剑藏于背后，边往他身边走边问：“武叔父，是不是我父亲做的太过分了？”

    武同抬头一看，眼睛里都含了泪水。他说：“怪我治家不严，冲撞了令父。”

    樊英花颇同情地说：“我父亲确实太过分了，他和叔父是老交情了，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也不该这样不是？您老前几天还帮忙张罗我的婚姻，他竟然这么做，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看不下去。”

    武同正要反驳这几句公道话时，一把长剑从他的背部钉穿。他抬起死鱼一样的眼睛，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那个正为他鸣不平的人刺的。樊英花淡淡一笑，教训说：“你真如白痴一样，亲戚死了，你不回家召集人手为他报仇，反在仇人的眼皮之下晃荡。试问，我怎么放心呢？！”

    说完，她走了出去，行至园外便召集人手，并向其它兵士假传旨意，大声说：“武氏犯上，已经被过往诛杀，你等快快随我前去武府，斩草除根。凡金银尽取，凡女子可尽有！”说完，便带人呼啸扑去。

    看李尚长带人跟进内室，飞鸟立刻拔了秦汾的剑，拱抗到前面，大声说：“你等非召而入，莫非要弑君？！护卫何在？！”

    李尚长一愣，连忙停住。遥遥说：“事不宜迟，但备战事！”话音刚落，飞鸟还没想到怎么回答，秦汾的声音就遥遥传来：“一切都随将军的意思，速速准备吧！”李尚长大喜，见得到自己想要的，这就带人出来。

    飞鸟也不敢说秦汾处理得不对，想起唐凯和赵过还在等着自己去抢姐姐，只好回身请求离开。秦汾觉得自己无半点安全，抱病一样坐立不住，竟一下舍不得他走，找些闲事拖延。

    等飞鸟出来后，唐凯和赵过都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寒风中上马，行到城西数里的山头小树林里。这里的雪地上嵌满树叶，乱石中仍可看到石色。一下马，飞鸟就埋怨起两人说：“我是耽搁了，可你们也不能一上午都在等我吧？现在连必经之路都不知道！”

    唐凯和赵过都有些不安。赵过说：“咱们还不是没想好抢不抢吗？”而唐凯立刻补救一样上到高处观望。过了好久，三人的清水鼻子都下来了，可还没见到马车前来，便有点急噪，只好在雪地上游逛。到了傍晚，几人都没等到送唐凯姐姐的马车或者队伍，反见到两辆马车走过身边。他们连忙追了过去，想知道是不是送过人回去的马车。可对方一见他们追，竟然惊慌不已，纵车急奔。三人自然不愿让它走远，只好加速猛追。

    风声擦过耳边，帽子里进了刀子一样。飞鸟看前面路陡然一转，便让他们绕过小坡，自己缀尾。眼看马车渐渐接近，耳边突然飞来一只箭。飞鸟大吃一惊，滚翻躲避。可喊了几句，不见马车停下，他只好再直冲过去。这时，前路已经辗转出了唐凯和赵过，飞鸟正想提醒他们对方射箭自卫时，前面的马车甩了个头，翻在雪窝里。为了避免后马车的人再射箭，飞鸟只冲过去，砍中绑辕的绳子。车夫并没有停的意思，竟然任一只马脱轼奔纵，最终和另一马挣翻偏线的马车。拉掖之下，马车滚翻四五个跟头。

    感觉到里面的人非死也伤，飞鸟颇有点不忍。他正懊悔不已，马车里滚出一只肥胖的身体，头上已经流血，胳膊上双手举在头上，高喊：“好汉饶命！”

    “你是谁？”飞鸟一下知道自己连追他们都不该。但他想到郡里出入已经颇难，确实还想问问。

    “我是？我是？”肥汉喊了几句，手却摸在裤叶后的车挡上，竟摸出一只小弩。见距离只有十多布远，飞鸟滚马就躲。汉子还嫌不够，瘸着一条腿出来，追转着要射飞鸟。飞鸟大苦，听得汉子的“日你娘”，只好猛地回身，很快地换位扑杀。胖头滚了几滚，血洒了他一身。

    “杀也杀了！”飞鸟在心底换取平静说。他喘着粗气，回头走到马车边，往里看看，看到里面藏了一个少妇，正瑟瑟地发抖，便挥手让她出来。那少妇抹了一把眼泪出来，磕头饶命。她看了飞鸟几眼，竟连忙解了扣子，说：“饶了奴家的性命，奴家做牛做马来报答。”飞鸟大怒，指着肥汉的尸体，喝问：“他是何人？”

    少妇脱出了白花花的胸，任粉团一样的奶子在冷风里晃荡，竟指住胖汉子就说死有余辜，在他尸体上吐吐沫。

    唐凯，赵过，押了第一辆马车上的一女一子过来。他们一来就直直盯住女人的胸口。赵过立刻问：“鸟哥，你玩过女人吗？”飞鸟冷冷一哼，听到赵过和唐凯的出气声粗了许多，想也不想，便要上前把那女人杀去。

    “哥！”唐凯刚不忍心地喊了一声。赵过闭着眼，一下打烂旁边小孩的脑袋，激动地吼道：“杀人除根！”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没有出来？！




八十四 (1)

在所有交锋当中，武力是压倒对方最直接有效的手段。通过武氏的灭门来打压地方贵族联盟，樊英花的策略无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起到最有效的瓦解作用。但这毕竟不能让地方贵族，豪杰士绅心服口服。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即使和武氏没有直接和间接的关系，也会因仅仅想在鲜血和欲加之罪中保全身家而冷漠处事。所以，瓦解了他们的联盟后，却也使樊氏更加孤立，地方控制更松散。

    很多人渐渐看清事件的本质，致使自己对国王的热情急剧消退，想远离这个风险很大的圈子，也好避避风头。但，又没有几个人真正敢一缩头躲到家里，任谁找都不再抛头露面？几家特大家族很快放下自身恩怨，暗中碰头。想来想去，他们觉得还是应该找上一个和樊氏能说上话的人出来为大伙的主心骨。

    随即，他们就想到一个人，并很想推举他出来。这个人就是苏孔。他曾经以朝廷使节的名义出使过蛮族，宁愿折了双腿也不损害朝廷的脸面，以致荣休回家。他现在就在城南农家闭门隐居，很少掺和地方上的事。但有这样的往昔，有这样的背景，在这样的境地，人们又怎么忽略，又怎会不或多或少地联系到他的硬气？几个郡里的头脸人物碰头结束，就让他在郡里打理产业的女婿去请自家的丈人出山。

    李尚长也留意到了这种不安。就在当天晚上，他和宋涛的联手邀请一些人。这些人，顾不上苏孔女婿那边消息怎么样，都不得不带着忐忑不安出门，聚集到宴会场地。

    洞开的正门也没怎么华丽的装饰，就是结了几盏照亮的青灯。人们不会有心去看这简陋的布置，都默默低头进门，感受着和历来请客的熙攘截然不同的气氛。寒冷的院落里，一个小吏拿着名册念名字，几个苍头张罗拼凑的宴席，几个女子托着托盘，食物出入。

    宋涛虽然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出门迎客。因仓猝里来不及整肃衣冠，他穿着官服在众人面前曲尽婉转之意，可也显不出什么庄肃。门前的灯在冰下悠晃，透着不安。几个后来的汉子胆儿大，过了宋涛身边就低声说：“你们看这狗官，还穿了官服，不知道还记得记不得自己是谁家的臣子。”

    宋涛并没听清楚他们说什么，转眼去看，正看到一名穿簇新紫狐裘的傲客向他投下蔑视的眼神，不由一哂。他是并不心甘情愿地做这些的，见别人都这么看他，敏感的心里全是无奈，但能做的，也只是回过头给又来的人打招呼。

    李尚长没有提前出来，直到接到大伙都到齐了，才在的喊报的声音中带着两名家将走过廊下。这时，回廊上匆匆奔来一名老苍头，一直跑到他身边才说：“老爷，咱家唐夕把女儿送来了，就在后庭。少主正在安排她事情。”

    “是吗？这么快？！”李尚长说。他是想将这个家将家的女儿先收之为女，然后再嫁到王室的，这就给旁边的苍头说：“不忙。先找个人开导她几天，讲讲规矩。毕竟咱家的人也还没见过什么排场，礼节，得学着点。”

    “噢，对了。他们还在半路上救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的亲人被贼人杀了，一个劲地叫老爷给她们报仇，这怎么办？”苍头问。

    “主公既不是他们爹，又不是他们爷，给他们报什么仇？给她们点钱，打发了算了。”旁边的人说，“放她们出城回家。”

    “这？！她们要见米喜，黄德伟等老爷，说是他们叫他这一家出城去见老岳父的。”苍头又说。

    李尚长想了一下，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代表权力的银色小斧，半旋了个身说：“先让她们呆着吧，稍后再说。”这时，他想起了事情，便又问：“英花回来了没有？！要是她回来，就让她去看看！”

    ※※※

    樊英花次日早晨才回来。她睡了一觉起身，找来家中的重要人物了解一下情况。立刻，她就知道，因官府，贵族，乡党的怠慢，招募之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分配下去。想了半天，她摸不出自己为何没有什么成效，便问：“我提回来的人头给人看了没有？”

    “挂到府衙前面的大旗杆子上了，只远远围了十几个人看！”一名男人回答说，“而且——”

    “好！我知道了！”樊英花丧气地一摆手，打发人走。在吐了一口气后，她又将人喊回来问：“而且什么？尽管讲。”

    男人在她反复的威吓中说：“小姐，主公那里不好交待，你还是自个问他老人家。”

    “好了。我也知道。”樊英花说。她一想就觉得是自己招婿的事，便去找自己的父亲。李尚长正揉着脑门发愁，见她来说这样的事，心里苦笑，想：女人最终是女人，最关心的仅是这个，竟一点也看不出父兄的为难之处。

    想归想。他便说：“你就不要管这个了。怎会少了俊秀男子，委屈我的宝贝女儿？我打算在这些官宦人家未婚的子弟中挑选，已经在张罗了。”

    “噢。我来给父亲说一下。我已经找了一个！呆会，我让他过来给您老人家磕头！”樊英花说。

    “谁？”在场的几人都吃了一惊，迫不及待地问。

    “我家那个喂过狗的小子，还不错。关键是他可以通过我随口许诺的考验。”樊英花心里也不踏实，只好掩饰一笑，提前解释说。

    话音刚落，李尚长“砰”地站身。他指了樊英花“你”了好一会，最终说：“咱家虽然在此地认识点把人，却也八竿子绑不到一块。武氏一灭，要想收人心，少不了要结家亲戚。这个？你不愿意也罢，可寻了个腌臜野小子是万万不行！”

    他扫了一眼座中人，脑中浮现出飞鸟拔剑指着他鼻子的模样，压下怒燥，好心解释说：“我看过他。尖嘴猴腮，冒冒失失，不像个正常人样。身子也‘糠’得很。你看他那肩膀，整个就是没长成样。还胆小如老鼠啊。。。。。。”

    “可我当众许诺的话不能不算。何况，他还算救过我。”樊英花眼顾其它，嘴巴却不停。说完，她看着神情不能自制的父亲下巴发抖，心里涌上许多内疚。

    “我不答应！”李尚长暴躁大喝，他四处走了几步，掀了案子还不够，左右看看想捞到什么东西，最终竟拔出一把剑。“主公。不能！”随着一人滚雷一样的求饶声响起，左右皆惊，立刻拥胳膊，抱腿阻拦。

    樊英花在众人劝她走时走的。李尚长扭过头，懊悔说：“早知道，我就在昨日，趁他无礼的时候砍他的头！”

    ※※※

    飞鸟正闷闷不乐地和唐凯，赵过两人会饮。酒酣之际，心中烦闷的樊英花过来。她的宠人死了，受了气后找不到地方消劲，只好打算找这个不成器的飞鸟撒气，一进来看到三个唉声叹气的人，便低声说：“滚！”

    唐凯立刻站起来往外走。赵过却“嘎嘎”笑了下，也不知道整出了哪门子心思，冲着唐凯的背，幸灾乐祸地说：“这小子，又做了欠揍的事！”

    樊英花上去给他一脚，低声说：“还有你！”赵过立刻哑了，站起身，瞄了飞鸟一眼往外走。飞鸟暗叫着不好，也站起身，扮成相似的样子低着头往外去。

    “你给我站住！”樊英花掂他回去，问，“击贼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打不过。肯定输。”飞鸟低着头说。

    樊英花打脑门里都冒火，给了他一巴掌，怒汹汹地说：“还没打，你怎么知道输？！你以为我会让你去，你这个混蛋羔子。除了吃了喝，喝了吃，能有什么用？”

    飞鸟摸着热辣辣的面庞，怒看她，看她竖着整条的眉毛说话，心里掀起小九九。但随即，他想到自己不能给她较真，便低声不语。停上一下，他眼前闪过自己出城杀人的一幕，便说：“的确打不赢。他们投降也不过是看国王在，图个自保而已。你也不说一说他的罪状就当众杀人，已经大失人心，怎么可能打胜。”

    这一切都是樊英花的主意。刹那间，她涌起恼羞成怒的红云，边猛地给过飞鸟一拳，边说：“你这找死的小子。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

    “我在给你讲道理。你呢？！你也给我讲你的道理嘛，不要动手动脚的。阿爸，没教过你贵族的礼节。”飞鸟退了一步，振振有辞地说。

    樊英花愣了一愣，被照搬来的话噎到。她跌坐在飞鸟摆酒的小木板前，拿着三人来之不易的酒喝，反过来问飞鸟：“那你说怎么办？我们难，贼人更难，难道他们还一呼百应不成？一帮乌合之众，有何怕的。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州里，其它郡！”

    “你说山贼？！”飞鸟“嗤”地一笑，说，“他们要到郡县和人口稠密之地，聚上万人也只是一转眼的事。”

    “胡说八道。”樊英花轻蔑地说。飞鸟冷哼两声，不理她就往外走。樊英花本来就是想找个出气包，怎么能让他走，便一把拉回来，威胁说：“讲呀。讲不出道理，我把你给煮了。”

    飞鸟没骨头一样坐到她对面，反问：“讲了道理，你也不煮你自己。我为什么要讲？”

    樊英花被他这骨头哽得吐吐不掉，吃吃不下，便掣出短剑放在他脖子上吓唬。剑上寒气很重，吞吐着她犹豫不定的心思。她想了一下，还是说：“好！你讲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太少了。两件。”飞鸟脱口讲价。

    看他一付贪小便宜的窝囊相，樊英花觉得好笑。她“恩”了一下，说：“说吧。”

    飞鸟点点头。他对樊英花的许诺还保持着几分相信，顿时大喜过旺，心想，一要要出“笨笨”，二嘛，让她放我回家。于是便说：“山贼能杀人，抢东西。”

    “哎！我说你这话就怪了。你刚才还不是说我杀了人，失了人心吗？”樊英花“去”了一声，觉得这人的话很没逻辑，打断说。

    “是呀！”飞鸟说，“你杀人确实失人心，我说错了吗？”

    “那山贼呢？杀了人还越来越强？”樊英花无奈地“噢”了一声，见他低头充老实就是一巴掌。

    “是呀！”飞鸟揉揉头，点头说。

    “胡搅蛮缠。我今天非把你煮了，我要看煮能煮死你不？”樊英花说。说到这，她一把抓了飞鸟往外拖。

    飞鸟真吓了一跳，连忙说：“大姐，大姐。你先听我说完嘛。”

    樊英花见他折身往里挣，用两手扣住他背颈的领衣，使劲地往外使劲。两个人又是勾拐并用，相持相抗。唐凯和赵过并没有走远，早就趴在外面看，看这光景，都很担心飞鸟的性命，这下便出来替飞鸟求饶。

    “绝对不能煮！”赵过最终一语定音，扇动两只胳膊，拦在往门口的方向上。他看住樊英花，目光出了奇地坚决，语气说不出的斩钉截铁。

    樊英花想不到他敢这么大声，竟然还是命令的语气，便停住，森然问他：“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确实不能煮。小姐，一个老鼠坏一锅的汤，能煮下他的锅煮的就是一大锅的汤。浪费！”赵过振振有辞地说。

    飞鸟“扑哧”一声笑出声，接着看着他严肃的面孔狂笑。唐凯也忍不住了，也发狂一样地大笑。但赵过的表情却依然严肃。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地看着笑得不知道怎么好的伙伴，也笑了两下。樊英花吐了一口气，一脚踢了他个跟头，哭笑不得地说：“浪费什么？没人喝也不叫浪费！煮的不是粮食，哪来的浪费？”

    飞鸟歇了一口气，挣脱她的手，说：“听我说，说完再烧汤也不晚。一点也不浪费，赵过要一个人把他喝光。”

    赵过连忙答应。樊英花便看在赵过“喝汤的面子”上罢手，盯住飞鸟，让他“有屁快放”。飞鸟移动了几个莲花步，摇头晃脑了一阵子说：“山贼可以杀富户取粮食。驱民以口粮。教教你吧，历来要造反的，是有许许多多为了吃饭而活命的人的。”




八十四 (2)

樊英花没有说话。确实，粮食！以粮食为目的和手段，山贼完全可以*杀人取用来维持他的扩张。燕行山东麓*南，是被战争波及，而又经受大旱的地方。一路饥民，不安分的人不少。相对己方招募和征用都需要做的各种准备，他们只需要刮过人口稠密的地方就行了。己家若不能在短时间募上一些去人，不能在短时间里缓和忿慌的人心，的确没法对抗收编过大量饿民的山贼。否则，哪怕即使赢了，也会让自家繁衍多年的力量损失惨重。她意外了一下，转口就问：“谁给你说的这些？！”

    “不管。两件事情！”飞鸟得意地说。“答应我的两件事情。”

    “对，对！”唐凯飞快地说，他央求一样看住飞鸟低嚷，“我姐姐！”

    飞鸟脑门一紧，这才想到还有唐凯的姐姐。他看看祈望的唐凯，几乎要狠狠地给自己几个巴掌，暗恨自己怎么不多要一件事，便反复在嘴巴里吐着几个字：“第一件。。。。。。”

    苦水浇过心房，慢慢地渗透。说到这里，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开动脑筋，玩了个花招说：“第一件事就是再要三件事。”

    “混帐！别来这一套，否则我反悔！”樊英花淡淡地说，“还有，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我就答应你两件事。”

    飞鸟一下没了办法，只好说：“是我自己想到的。”他眼睛有些黯然，看了唐凯一下说：“要答应我两件事，一，不要送他的姐姐去国王那；二，把我的马儿还给我。”

    樊英花想了一下，点点头，也没有追问自己的疑问，转身走了出去。唐凯热泪盈眶地欢呼，上去就抱住飞鸟叫。赵过则夸张地咧着嘴巴，一个劲地用拳头打唐凯的背。飞鸟也跟从他们高兴，可心底还是莫名地失落难过。

    他喝了剩下的一些酒，在转身的机会里悄悄地溜了出去。天已黄昏，格外空荡的天空中又起了冷风，涤过他裹了又裹的衣服，荡过他的心头。他在一身清冷中抽鼻子，在眼球发涩中深深呼吸。

    找过来的赵过看了一眼就藏身回去，给后面的唐凯吹了口气，说：“他好像已经是将军了！”

    唐凯点点头，朝飞鸟走过去。他站在飞鸟身边，心中也满是疑问，欲言欲止地说：“不用担心！”

    飞鸟知道他误会自己担心的事情了，强颜笑了笑，心想：是呀，这并不纯是他们太爷的事。自己做了将军，怎么能老是想家呢，难道就不考虑考虑怎么打仗？是应该负起责任。想到这里，他点头下定决心，回头把胳膊搭在唐凯的肩膀上，说：“在这样的境地，我应该豪情万丈才对，即使为国家战死沙场，也是一个好汉应有的心愿。你是做一个好汉呢，还是跟着太爷图谋不轨？”

    唐凯看他炽热发亮的目光，微微有点失神。受飞鸟的影响，他也不认为太爷的做法是对的，所以，每到了类似的时刻，他就自心底涌出苛责，无可奈何而又有些自卑的念头。少年人的心是最不甘听任现实的，也因此最苦闷，他心里不是没这样想过：我祖辈怎么会是一个叛贼家的家臣呢？

    看唐凯一声不吭，丢骰子一样背过身站到一边。后来的赵过想不明白，便走到飞鸟身边问：“他又怎么了？也想做将军？”

    “好啦！？找地图去，我们都做将军。”飞鸟顿觉是个好主意，激动一喊，边往马圈那里走，边给唐凯和赵过挥手，让他们跟自己出去找地图。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三个白天四处参合忙碌，夜晚窝在房子里研究讨来的地图，煞有介事。但事实上，上面的人也有意无意地想把他架到名义地位上，安排过话，谁也不曾把他这个钦命将军当成一回事。

    就在他到哪都碰到能搪就搪，能糊就糊的事，还没正式见过自己的兵时，沙通天的人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手，开始以岩阳为踏足点，向外伸出了利爪。短短的三，四天，附近贵族的山寨被攻破了多座，多处镇县被占，接壤各县的官吏富户人心惶惶，多有逃离。

    惟有野牙当地还算太平。在被别郡的人马拖住的同时，沙通天并没有移兵向野牙这里挺进。毕竟，他虽然恼恨李尚长不够义气，拒绝他分一杯“勤王”羹很不满，但仍然还觉得自己和李尚长同属“杆子”（土匪）一类。他觉得，在官府势力还很强大的时候，他们未免不是唇亡齿寒，自相残杀是下策，让对方为自己吸引一部分兵力，拱卫身后才是应该。

    年下，他在岩阳麻树寨东南聚集了“过天狼”，“贪吃猪”等大大小小的杆子，开了一会，自称甘燕会盟。这些人以太牢祭天，推举沙通天为“通天大王”，提出“替天行道”的大旗，真正造了反。

    这时的沙通天实力大增，通过对饥民又夹带挟裹，人数已经暴涨过万，整个把持了东到荡山川，麻树寨，经过岩阳到中北县的势力带。自觉自己的力量已让李尚长无法抗衡，他信心一硬，折身回头，以劝降为先导，威逼野牙。沙通天的意图很明显，一旦打下作为北面几郡的交汇重地野牙城，可向北逐次用兵，形成一个割据格局。

    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中，李尚长一改态度，到处宣讲以德服人。他已经在各处郡县中募集了一只两千余的军队，以保护者姿态自居，虽然还没有什么以德服人实际行动，但在让人*拢的姿态上已经做得足够。

    可，正是许多人正打算向李尚长*拢，以抗拒沙通天之流时，秦纲脱去绣有五爪金龙的外衣，颁诏自咎，去王位，派人来见秦汾。在外人看来，他已经穷途末路，被数万大军包围在备州和登州交界之地，有这样的低姿态也是必然的。但事实远不是这样，这又是一手政治准备，虽然显得很突兀，但也为了吸引秦台的注目，为将来的打算做好准备。

    他以前的名声虽不甚好，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清楚他的干练和能力。可毕竟，为了帮助一个即将失败的人赌上己家性命，这是很少人去做的。所以呢，他如今的四面楚歌并非是人们的背叛，而是对这位王爷的不甚看好。

    在正大光明的派出使者的之前，他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处境相当不妙。所处的白坯城已经一片颓废，浑无斗志的士兵，有得无处可驻，就蜷缩着身子坐在店铺下，墙角边。周围的文武官员一声不吭，白天睡觉，夜晚想着如何私下逃亡。就连正在他身边侍奉左右的李卫，也把灰暗挂在脸上，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不是跟从主子自尽。

    但谁也没想到转机说变就便，一纸染满鲜血的邸报就在这样的漫天红霞中送到。

    到了晚上，当秦纲只留下李卫在身边时，他面庞上也多出许多的阴沉。他已经在残酷的争斗中磨炼出刚瞻的性格，即使在这样的败局里，心里也是一样地坚凝。李卫知道，再没有人能真正看到他的欢喜和忧愁。他这个善于揣摩的人想了半天，也拿不出口自己的安慰话，想了半天，就拿这份过来之不易的邸报说：“主子，我给你读读这好不容易弄来的邸报吧，省得你再劳神。”

    “好！你要是能读下来有赏。”秦纲知道他是个混人，遍答了一句，一边坐着捏揉眉心，一边听李卫用自个吐字不清的声音开读。

    李卫读了半篇，真的卡住了。他展着一张大纸，爬过来摊在地下问：“主子，这是什么字？”

    秦纲低头看了看，本来嘲弄的神色慢慢消退。他一下蹲在地上，眼皮扑簌地动。李卫连忙挪在一边，半句话也不敢说，心中却想：又有什么坏事了？一定是大事，否则主子这样的人是不会这样激动的。

    他在邸报上搜索，扫过几行字，找到主子正看的消息，那上面刊载了秦纲利来挖掘秦林罪状的狄南堂叛国一事。秦纲看了良久，仰天大笑。李卫一下跟着笑，边笑边松气，一个劲地说：“一看主子，就已经成竹在胸了。”

    秦纲多次派人和夏侯武律联络，但条件都难以谈妥。原因不是他不看好秦纲，而是在修整待机，等待更大的利益。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人，尽管自己摸到他和自己哥哥的感情很深，但还不算真正判断出他的反应。在考虑过后，秦纲笑过起身，眉头又紧紧蹙上，虽然他在感觉上觉得这是可以利用的良方，但到底能不能激怒夏侯武律？他真还不知道。

    他尚拿不准为夏侯武律的反应，自然也没更往深里考虑。但两天后，他就陷入了另一层的顾虑中，夏侯武律比他更早知道此事，全军俱已缟素，大军正在集结，但是从在栾起紧急的反应中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这下，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就是这个“勾结外兵”，甚至对付无意参与王权更替争斗的栾起上。即使是天子，那他也是做了一件难逃其咎的事儿，自己这个得位不算正的人怎能轻易去做？他深深一思，立刻想到如今也举步艰难的秦汾上。

    他这去王位，支持离京的秦汾讨秦台。这样，他也好在和秦台对垒中名更正，还把引发夏侯武律肆虐的责任也转给秦汾。

    带着这样的使命，他的使节也给秦汾送来了一丝清风。这个穷途末路的王爷好歹也代表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支持，甚至影响到周围几郡的官员，对秦汾打开局部局面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几天后，秦台的人也到了，却是严令地方官员护送秦汾回京城的通谕。但他已经晚了。因为沙通天的强大和秦纲所抢占的先机在秦汾对他的恶感中升华，将他的打算挤成了空话。中央接国王本是天经地义的，但秦纲宣称退位支撑秦汾，已经是表出秦汾的不回不是小国王的意气用事，而是一起对抗。如今，加上沙通天的一逼，几郡在何为正统的意识上陷入危机。

    几郡中群雄并起，官员携地望秦汾时，李尚长却在沙通天的进逼中走入到不得不战的苦闷中。毫无疑问，内部形势也迫他与沙通天一战，在年下取得决定性胜利。否则，他无威无望，很快就会被挤出大权在握的圈子。

    年下，又是一场大雪压过。沙通天和李尚长冰冻三尺的寒气终于积累到了程度，两支人马彻底决裂。紧接着，随着沙通天的五千人分成两支向郡中移动，李尚长也带两千余迎敌。李尚长本家有一支一千多人的人马，另外招募了两千杂兵，加上一千多团练官兵，郡里总共也只有四千人左右。两千人的主力也已经是可以调集的上限。

    飞鸟主将的职位还是在战前被换，但有樊英花在背后支持，他还是在名誉上成为守护左翼的小将，领了连军官也不怎么认识地二百余杂兵。但樊英花仍对他不放心，自己则换了盔甲根过来，以监军的身份跟随左翼前去战场。




八十四（3）

陪同她的军官叫赵高，是李氏的家臣，三十岁左右。他有一双剑眉，宽阔的前额带着沉着而刚毅的神气，一看就是个武艺不错的武士。他在一群乱咋咋的人边行过，边行边四处看，眼神里都是不高兴。

    樊英花问洞悉的口气说：“你担忧什么？”

    赵高立刻看了一看，看向远远在人拱下打马的飞鸟，压下自己不服气的心思，强笑了下说：“人少。”

    樊英花笑笑。两翼人少也是飞鸟通过自己在父亲那里实现的意图。她自然不认为飞鸟更想消耗他们家的力量，而是顺着飞鸟说服她的意思想：你懂什么？兵力不足，非要*自家训练有素的武士快速冲垮对方的中坚，两翼杂兵若不通过甄选的，人数一多，一打起来便会控制不住士兵的杂乱和溃逃。此战目的在于胜敌，而不是绞杀敌人的有生力量，侧翼只要能在敌人的快攻中抵挡一下就行了。

    说完后，她带着欣赏的角度往飞鸟那里看去，一眼看到一面亮出红缨和枪尖的黑底大旗，旗心里还绣了一个大大的“狄”字，不自觉地在嘴角上挂出笑意。

    这杆旗帜由赵过握着，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紧紧地扶着这幅大旗，几乎跟个假人一样。飞鸟看看尽心尽力打旗的他，再看看旁边唐凯，心中生出一些内疚。毕竟，中军中就有他们的亲人，所谓的消耗李氏力量，也是有可能让他们的亲戚丧命的。

    但细细说来，在二千人规模的遭遇战中，决战时间相对大战短，战场空间拉不阔，士兵们往往凭借一股劲，左翼二百，右翼三百人，即不算是没有绞杀，包抄敌人的力量，也不算过于分担中军的战力。

    但在这时，他真后悔自己当初预计时有些不负责任的常规建议，不禁后悔地想：若是敌人真能一战即溃就好了。

    他看着抱在怀中的与四周寒冷一样冰冷的长枪，大声以宣换缓解压力的兵士，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便指指戏班子里找来的鼓手，给唐凯说：“让他打起鼓！”

    随着鼓声有节奏地敲大，飞鸟顿着声音，傻子一样地喊：“嘿，嘿，嘿！”这一手是给他父亲学来的，是可以让士兵在节奏和喧噪声势中忘记害怕。赵过用充满疑问的眼睛看看飞鸟几下，随后也“嘿，嘿”地喊。

    少顷，一大片的“嘿，嘿”声就像船工号子一样蔓延，士兵在这样的“嘿。嘿”声里，敲起可以敲得一切。樊英花思考的心神立刻被这样的喊声打断。她吸了一气，四处看看这一片整肃的人声，渐渐听到整齐的踏雪声。

    ※※※

    郡城墙高，尚有十余部发石机，和一些下县的县城不是一个概念。别说是冬天，就是春秋两季，对于缺少攻城经验的己方来说，直接攻下也不失一件容易的事。沙通天心里自然明白，他的两路人马中，一路由自己率领，进逼平城镇，一路由三弟石彪带领，进军马甲屯。

    马甲屯在郡城西南，离郡城较近，一旦被打下，往西相当大的一块区域就会与野牙郡断掉，等于剖下了一圈外围。所以，沙通天不怕李尚长不救，除非他放弃主动，完全龟缩到野牙郡。

    李尚长一出城，他就得到了消息。听斥候回报对方在着急赶向马甲屯，通天大王并不着急破镇，只是反复侦察李尚长的行踪。他让石彪以两千人去打只有五百户左右的马家屯，的确有小题大做的味道，毫无疑问，这个姿态不过是想调动李尚长救援马家屯，而自己从东南截其归途而已。

    看着野鸟渐渐入笼，他便悄悄从平城镇移拨。平城县离郡城差百余里，但截击就近得多了，大军开拨一路，沙通天心中就充满了把握。一路行过，看着左有毛一鞭，王大虎，右有张根，李坏，他心里很是得意。

    大军蝗虫一样开了一路，等过了黄马岗，已经到了半下午。见所料并无偏差，而李尚长已经是瓮中鳖，他便停下大军休息一阵。

    此军已经在雪地上行了将近三十里，确实也够在乏的，休息做饭时，不少人都拉着破衣烂布缩在一起取暖。埋了锅，整袋的辣椒在煮过的雪水里一下，一个个冻得发抖的男人便就着干粮抢汤喝。沙通天也弄了一碗辣汤涮寒意。嚼着牛肉下肚后，他整个头上都冒出热汗，感觉要多爽有多爽。他看着土匪们吃喝完毕，四处给他们打气。

    正在这时，一支人马在马甲屯的方向上向他们这里行来。这一支队伍的行军结构就像狗人那里的怪鸟一样，中军为身，而人少的两翼就是那怪鸟身上一走一动的短翅。

    这足够意外的。放哨的回来一喊，沙通天热汗一敛，顿时懑了一下，他大声叫着：“不要慌！”又反复地告诉大伙对方一定没有吃饭。但喊是这样喊，他心里没底，不停地问自己：“难道姓李的看到了天黑了，因为怕黑要回家？”

    这一代有一些稀疏的干林子，旁边是十来块以顷论的地凑起来的平原。依上这样的特征，在这里放过牛割过草的人都能叫出这里地主的名字，但他们现在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沙通天和他们不同，已经被土匪生涯锻炼得相当老练，他仅*感觉就知道，此地开阔，是决战的好地方。

    他边估计敌人距离，便让人做好战斗准备。见对方没有推进出人影，人马暂停了一下，他一面察看前面地势，一面布置上己方仅有的几十余名弓箭手。一切都做完后，他看着乱哄哄的弟兄，心里绷紧着想：打就打，谁怕谁？

    想到这里，他走着马儿在人堆间，冲眼睛瞪大的弟兄们喊：“别动，别动。娘尻的，别乱动！用弓箭赚几把再杀。”

    折回来碰到土匪，樊英花的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她多少年来积累的自傲心理慢慢打结，不自觉又去看在一旁探出头看的飞鸟，略带妒忌地夸奖说：“你还真算料敌如神！”

    赵过无来由的高兴，挥舞着“狄”字旗，替飞鸟说：“狄飞鸟夜里教我看图查字，我知道前面就是黄土岗。”

    “还看图查字呢？！”唐凯连忙用胳膊碰碰他。

    “又咋啦！我怎么发现，近来我咋一说话你就不服气呢？！”赵过不忿地说。

    飞鸟一点也不管他们的争执，急忙问樊英花：“怎么不趁乱杀过去？”

    樊英花也连忙往中军看，却只能看到一片人头，她“嗨”了一声，很不平地说：“又是我哥！”

    的确，李玉正在父亲和叔叔面前反复争执，说：“我们不一定打得过的，干脆找个人单挑，这样也好保存实力。”

    这本来是毫无疑问的荒唐话。但李尚长在樊成那里也得了一句“单挑定然失手不了”，竟然一本正经地反驳开了。这当然是他无论在嘴里和心里无法承认的，没有必胜把握的体现。良久，他才从自己对别人意见的反驳中驱逐这种不自信，开始下令进攻。

    李家军开始推进，一步一步前进，渐渐步入对方的射程之内。那队弓弩手杂乱地射箭，箭枝没头苍蝇一样没准头地飞。一些倒霉的步兵赴雪而倒，在洁白上带出鲜红的血迹。没有人号令他们冲锋，但他们还是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开始一跃而奔，向贼寇杀去。不少马上的战士竟然提不起马速，在人裹动着移动。

    霎时间，随着沙通天的一声喊叫，两起不像军人的暴徒冲在一块，暴扑狂击。两边只是大嚷大叫，呼号挤扛。特别是沙通天那里，根本就没有侧翼，飞鸟领着二百来个战战兢兢的胆怯杂兵溃敌侧翼都是多余，根本就无须做什么，几乎可以坐到外围歇一歇。

    樊英花看看自己一方似乎占了点优势，不由赞扬一样地说：“果然个个都是英勇的战士，胜利就在眼前！”听了此话，飞鸟差点一跟头栽下马。他也是算是枪林箭雨里纵横过的人，却一点也看不到什么“胜利”。

    飞鸟心想：若是给我百十个弓箭手，片刻之后我就射得他们丢盔弃甲。就在这片刻间，他看出敌人的弱点，忽然放了心。敌人都是一小堆一小堆的，跟着头目乱跑，连个旗帜都没有。于是，他边指挥二百多人向敌人的纵深穿插，边让鼓手擂响战鼓，而自己便四处射箭，专门瞄准那些头目模样的。

    这一片发出的吼声惊吓到敌人，他们果然现出慌乱。赵高带了数十人簇住樊英花，慓悍异常地往人堆里杀。他一口气斩了三人，但在身旁官兵的不断倒下和后退中杀入人们稠密处。当他杀不动时，回头一看，便见到一大群人的背，不由轮刀狂砍。

    樊英花被他们裹到人口，马行不前，四处在人头上劈了一阵子，终于搜索到了飞鸟的旗帜。正是她想杀过去时，她乘骑的怒花马被一个贼人用枪刺透前胸，狂跳数尺，践踏出几声惨叫后倒下。她没有因为丢了马儿惊慌失措，敏捷地跳身出来，在纷乱的人海中和刀光剑影中，仍很镇定地向飞鸟的旗帜杀去。

    她身上的薄甲已经被人刺破多处，胳膊和肩膀都挂了浅伤，可也终于杀到旗帜处。左翼的士兵跟来了百余，他们就聚在旗帜这里，个个因稀疏敌人的乱躲乱避而变得胆大无比，叫嚣着四处攻击。死在他们手下的贼人都会在一那间挨上五六刀，倒地倒得难看。

    这时，她带着自豪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这里已是敌人的背后。从贼人在前排簇拥成长带行的对抗人墙处往后人数递稀，到了这，已经是稀稀拉拉的。

    她遥看一番，在敌人的战线中，找到被自己这些人冲过的右部，那里已经崩溃，但他们的左翼反占了上风。樊英花这就很不理解，自己这些人晕头杀过来就造成了崩溃，而自己的右翼人还多出了一百人，怎么反被沙通天的人包裹起来了呢？

    她回想了几下那几个贵族的名字，暗恨他们不肯出力，但旋即想到自己又一手制定的“以德服人”。“小姐！”赵高浑身是血，在不远处疯子一样虎吼了一声。他杀到跟前已经走不动了，哭嚎一声道：“吓死我了！”

    樊英花知道父亲在让他保护自己，便将手往旁边一指，责呵说：“看不到旗帜吗？”赵高转头，一眼看到“狄”姓大旗插在地上，在寒风中招展出一半。他连忙看向樊英花，打算责辱这个在他眼里“蛋子未必有胡椒”大的小子，但一眼看到小姐在人中搜索，面孔上堆满了盈盈笑意。

    赵高心中一荡，从来没想过自家小姐这么苏朗的一面，连忙顺着她的视线看，却看到了三人三骑。刀光乱闪，马匹左右腾跃，飞鸟三个就在这样的敌后，如同乱掣的闪电般，刮过一个又一个来回，每次都能带来一片死伤。

    飞鸟又一次刮过来，冲在樊英花面前，一举自己的弯刀高喊：“我们赢了！国王万岁！”樊英花知道这喊声对敌人意味着什么，她也有想喊的冲动，但还是站着给飞鸟笑。见到她展现出从来也没有过的这种笑，飞鸟豪气与色心横起，竟在她喷了血的脸上找到娇媚，用手勾了一把后才重新聚拢人马，自后向前杀。

    樊英花愣愣地摸过自己的脸上的余热，陡然一收笑容，涌起一阵恶心。她一转头，看到赵高在发愣，发怒地给他一巴掌。回头看倒飞鸟的大旗向敌墙刮过去，她也只好奔随而走，但心里恼火极了，在背后猛喊：“狄飞鸟，你给我回来！”

    百余人的呐喊，冲击，刹那间引起前面敌人的崩溃，和己方冲破战线的人马合围。见战线被撕破，李家军就像洪水冲垮河堤一样，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中向两旁卷去。

    已晚的天色给沙通天极大的便利。他知道大势已去，叫嚷着带人狼狈而逃。




八十五(1)

关北设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在朝廷在放地规划出来六个县中，只有防风镇周围妨碍较小，取得了一些进度。在镇里不遗余力的帮助下，这块延伸到山麓周围的，周长千里以上的土地上，共规划了两镇（其中一镇正要建）十六个乡，一百三十三的土图（相当于村）和六个寨。经过同步进行的统计和编排，此地四十余族，共计口十三万，并成五千一百户。

    这是相当有意思的事。受委任来此经营的知事县长董必留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十三万成年男女怎么一缩水，变成只有五千多户了。要说龙青云隐瞒户口吗？他要在人口上一并弄虚假才显得真实，为什么仅仅只将户口缩水呢？

    出了铺石场，几个随丁跟了上来，董必留撇开这件事，琢磨起到这几天的反常。他是放地第一位知县，和名义上的代郡令杨雪笙窝在防风镇上大半年了，具体来说，是无所事事。前一段时间，他和杨雪笙战战兢兢地看此地兴起跑马圈地潮，见大小人家都是提刀上马抢地，混战得一塌糊涂，连屁都没放一个，也是无处可放。

    如今，纲王爷那已经隐约透露点什么，董必留真怕呀。他记得王爷给他留的八字箴言：“莫为刚折，权宜机变！”心里却在发苦，问：要我眼睁睁看人横行不法？他捏了捏硬了腔的鼻子，把目光投向色泽像白绢一样平地大雪，感受着这透骨的寒意，心想：北方真冷呀，可就是这寒冷，才结出无暇纯洁的雪花。也许户外呆上一阵子，非冻死不可！但我的血还是热的，滚热滚热的。

    “大人，杨大人怕是久候多时了！”旁边的家人董六见他迟疑在那里，连忙提醒说。

    “杨大人？！”董必留苦然一笑，一旦这样泛称就让他想起自己的至交好友，另一个杨大人杨达贵。他也是来过这里的，也应该踏过这一路走过吧，他默默地想。杨达贵是和方白一起来过这里，回去后被内乱牵连，已经被诛杀。两个人曾经是莫逆之交，董必留每想起他，心里就会痛。有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然故人离去后的这种独怆然最是让人觉得孤独哀伤的。

    董必留有些看不起杨雪笙，觉得这个上司什么也不操心，什么也不管，就像木偶泥胎一样。连圈地时，龙青云顺便圈了两块不小的牧地给他们的，他也敢要了。之后，对龙青云打屯牙，和人联兵入关的妄为，他都是一样在人前笑，人后寻乐子，好像全跟他无关一样，只是整日子就是到处询问哪里风景美，想着今天去哪打猎。这是什么样上司？

    他死死地看住对面几个浑身束裹着皮毛衣服的孩子流着清水鼻子在雪地里玩耍，念叨道：“有言不可道，雪泣忆兰芳。”他用这句古诗表达自己的苦闷和杨达贵的高洁的，字不过十，意却千言。

    在他边举步边沉思的时候，迎面的孩子分成追和赶的两拨冲过来，前面的孩子竟然躲去了他的背后。“滚开！”随从的兵士大声地赶人，赶了又骂。一个稍微大点，在背后追的孩子立刻站住了身子，带着敌意喊：“你妈的。骂谁？”

    士兵们正想还口，董必留止住他，说：“你们都是堂堂五尺男儿，犯得着吗？”说完，他心烦地嚷：“赶开他们。”士兵不再说什么，挺着长枪就推这些孩子。孩子们对神情严肃的他们并不害怕，个个不服气地和兵器挤扛。一个大眼睛的小孩被推倒了，他突然狗一样的怕过去，抱了个人腿，冲着衣服啃了一口。

    虽然没有啃上肉，兵士们也吓了一跳。被啃的小个子提起这孩子，就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其它兵士也有了办法，三拳两脚地踢踹，然后把他们留在雪地里，跟着董必留扬长而去。

    看几个兄弟姐妹坐在地上，有的还带了被人欺负过的哭相。为首的大孩子心里腾起怒气，拔了把牛角刀，“呼呀呀”叫着往上追。

    董必留在前面走着，心不在焉。龙家人的反应真不对，也也说不出怎么不对。好像有人死了，也好象是有龙青云的妹妹失踪了，反正他也弄不明白。面临着要前去的卑躬吊唁，他是很不爽的，眼前见孩子们竟然不避官，心里烧的全是厌恶。正走着，他只听到背后的一声惨叫，不由回了头看，看到一个孩子倒在雪地里，雪红了一片，旁边两个兵士发呆地看。他摇了摇头，问边回头看边跟上来的董六说：“怎么了？”

    “伤着那孩子了。他提了把刀在后面追，咱的人只好给了他一下子！”董六说。

    “身上带的有钱吧？！扔给他一些。这些贼崽子。”董必留并没觉得心安理得，但他一看这些流着鼻涕，又脏又泼的野小子们就有气。这样安排了一句，就“嗨”了一声就走。

    到了杨雪笙那里，杨雪笙正在案几上写字，见董必留由身边的人带了过来，也是头也不抬，只是高兴地问：“老董过来了？”

    董必留不用看就知道，这一定又是什么景物游记。他看对方只顾忙碌自己的事，扭过头哂地一撇嘴，还是走上前两步，顿在地下行礼。

    站起来，他便等待杨雪笙交待让自己来有什么事。等了一阵也不见动静，终于失去了耐心，说：“大人不是让我来看你写字吧？”

    “噢，没事没事，我这写写画画也是王爷安排的。他说让我多写一些游记给他，其实我也就擅长这点东西。千岁让我来做这个郡令，也就是看上我这点猫本事。”杨雪笙一抬被此地太阳掠黑的面孔，微笑着说，“你先坐！”

    董必留有点生气，还是建议说：“恕在下冒昧说一句，朝廷让大人来这里，虽然看中大人的才华，却不是让大人做文章博士，玩玩乐物。董某还请大人分些心思，计较点实务。”

    杨雪笙“恩”了一下，飞快地涂抹，最后凝重抬笔后，用一双亮亮的单皮眼看住对方。他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早就想好了远离无可奈何的办法，可每次见到激奋的董必留冷嘲热抨，心里也不是丝毫没有火气。

    他忍住气，放下笔，引董必留去坐，边走边说：“听说龙家有人折了。我正想找你来，一起去看看，表表哀思。”

    董必留也是打算去的，但话从杨雪笙嘴里说出来，他浑身都不舒服，便一股血气上头，脱口便说：“我不去！他龙家人死一个也好，死完也好，和我没关系。我不像大人，哪里热乎去哪。”

    杨雪笙也被董必留顶得够呛，便不冷不热地说：“和你没关系，但和朝廷有关系。你爱去不去。”回过头出神了一下，他说：“事儿大了呀！之所以过去，我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大人不一样，大人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凡事不用担个什么心。而我？可不能不小心处事！”

    “什么大事？敢做的他，他都做了！”董必留刚想坐下的屁股被烤了一下是，猛地站起来，吃了火药一样说，“我也知道有事！但再有事，也莫过于给朝廷打一仗，我们泱泱靖康，还怕这些塞外蛮夷不成。翻脸时，大不了把我等的人头挂上，把你的留下。”说完，他转身大步就走，猛地一甩袖子。

    杨雪笙脸色一变，知道这是变了味地谴责自己贪生怕死，阿谀奉承，是预备给自己留后路。他看着董必留的身影，面色涨得通红，等对方消失后才泄气地手一指，结结巴巴地嚷道：“你是要我怎么样？提了刀子拼命？！”

    发怒完，他还是紧绷下巴，冲着出去送客的家人挤出一句话：“不用送他，他两条腿不是摸不到门。”

    董必留出来，心里的热火怎么也褪不下去。他想来想去，想到了田老，便想到他那里，觉得从他那才能打听到一些难觅的内幕。毕竟上次打屯牙，就是他给自己报的讯，可惜自己没来得及把信送出去。

    田晏风春上病了一场，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听闻狄南堂的死，如同被雷轰了顶。他虽然博学多才，却并在朝中为官过，自想是自己亲手葬送了这个不世人杰的性命。昔日交往历历在目，他忍不住在心中祭奠这位共过事的道义好友，挣扎着起来，坐起身子，问人要自己的衣服和鞋子。

    他是修过心的人，但老了之后也同样脆弱如白瓷，说伤心，整个人儿孩子似的就想掉泪。他四处边走边摸，眼睛随着极力忍耐的情绪，放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家中多了人家，多了装饰，就连那火墙也加了壁炉，镶上铜边，再不是那一烧木炭吱吱响的灰墙小炉。但他却依然记得那个来给他葺墙的人，这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那宽浑的背还在眼前不停地晃动。他摸了墙，突然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一样，老泪纵横，心想：那天他穿的是什么衣服？我竟记不得了。

    董必留去到那儿没见到田文骏，只可看到一窝人都围看老人在那儿擦拭眼泪。“田老！”他叫了一声，便拥到他身边来扶。田晏风一把抓住他的手，悲伤中的思路竟然有点儿不太清晰，只是连连说：“朝廷里有奸臣！朝廷里一定有奸臣！”

    “老爷子！不要激动。”董必留吓了一跳，心中却认可田晏风的话，朝廷接连的变故，哪一件都让人不寒而噤，若是没有奸臣怎么能这样？他看看一脸都是岁月侵蚀迹象的老人，心中酸疼酸疼的，便诚挚地抓紧老人的手，好像自己的过错一样扭头，嘴巴不由自主地抖。

    情感这东西，可有旷百世而伤古，逾千万里而感艾。此时，龙青云也心疼自己的妹妹，心疼的同时，竟然涌出对那个人的忿恨，不断地说：好了吧，你这下满意了吧？！

    他在几天内见了许多人，大部分是狄南堂家的故人。但两天下来，他越来越不放心狄家老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土莽级别的人物了，如今对天下形势的了解程度已经让他消除了打败猛人的自大心里。他清楚地知道，目前为止，自己的地盘里万事纷乱，暂时是没有资格南下，若夏侯一旦有了报仇的意思，自己真会陷入两难。

    他和狄南良自小交往，但近年来，矛盾和冲突越来越多。底下的人都不满狄南良的跋扈，他在心底又何尝不别扭？果然又是必然，狄南良让他去，派人来了就让去。

    但他真的不得不去。他苦着面孔，在雪地里走了几圈，心想：挥来喝去的，当我是什么？这话是无法给底下人说的，要说他也是说成他要去“关爱”夏侯武律。他心烦意乱地挥手，招来家里的人做出发的准备。

    突然，有人通报，说几个李家人要见他。“什么事儿？”他问急忙进来的武士腥红沙。

    腥红沙看住他，沉痛而悲愤地说：“朝廷的人杀咱的孩子！镇上到处都是要讨凶手的。他们要把凶手拔了皮，让他们血债血还。”

    龙青云突然，猛地一咬牙，面孔一抽，想说什么却停住了。半晌后，他还是昂着头，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说：“找杨大人，找董大人。让他们交出凶手加以惩治。要有法度，不可说报仇，就拉了有关无关的人给人家一刀。”

    田晏风在人搀扶下寻他，站在门口看，对他们的话一清二楚。他眼睛渐渐就涩了，鼻子也在酸。




八十五(2)

在自己的眼中，不管龙青云再怎么安静，但也是反复无常的枭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跟朝廷翻脸，什么时候会造反。但这一刹那，他觉得对方变了。这个汉子再不是意气用事的豪杰，而成长为一个可以治理国家的人物。

    法度，一直是关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不管他是具备了一个君王的素质也好，变得可怕也好，他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田晏风默默地又看，当他看到龙青云头上扎起了爵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田师！”龙青云看到他，连忙吐了一句，快步走到他跟前，换成自己搀扶。他亲热地说：“您怎么来了？有事让文骏给我说一声就好了。你这身子骨是硬朗，但也顶不住这吹暴人皮肤的刀子风嘛！”

    “你刚才说什么？”田晏风问。

    “怎么了？”龙青云不明白，连忙追问。

    入了内室坐下后，田晏风又问：“你刚才说什么？我听说有孩子被官兵杀了，你刚才说要怎么处理？”

    龙青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把自己的原话重复了一遍，看住田晏风，感慨夫子说衰老下去就衰老下去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处理的？”田晏风不舍地问。

    龙青云有些伤感，他转移情感一样四处看看，低沉地说：“我想到了我妹夫。他一直都给我说，人事变幻太快，人心悲喜不定。要想长治久安，非要让行为，惩罚和褒奖有所依从，人心有判别的标准。这的确需要纲常，法度，礼仪，道德。”

    田晏风有些感叹，眼泪扑簌欲下。他又问：“我听说了他的事。你准备怎么办？听说小姐还没有找到，是吗？”

    龙青云说：“我想还是先向朝廷要回他的尸体，好好发葬。我？不是不想报仇，可是——。此地乃交汇沃土，贸然向大国兴兵，怕横生动乱。我们这里盐铁等物都需要关内的供应，一旦开战，又能打多久，还是日后再说吧！”

    田晏风知道这又是狄南堂曾用过的说辞，心里“呼呼”地冒着各种念头。

    他出来后，风雪又紧。一片雪光里，有藏在厚棉里的几个武士望门厅往里进，见了他竟然齐齐打礼。他又是一阵的意外，仰头任雪花沾过胡须，看天喟叹：“狄兄，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可以安息了，此地必然兴盛。”

    ※※※

    夏侯武律冒雪赶回了飞马牧场，家臣，亲戚都已经聚得齐齐的。他面无表情地进了阁楼的大厅时，里面的气氛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出，数条汉子都齐刷刷站起身子，看到他那里，只有狄南齐和余山汉疲乏冲着灵堂跪着，泪流满面。

    他扫了一眼，清楚地知道，余山汉是太过悲伤了，老三是崩溃了。随即，一个家臣凑在他身边低声地说：“老余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他又何尝不是。相连的血脉拴连的事实，让他早就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等他从自己的内线中得到着噩耗起，大哥对他的严苛，爱护，因不愿意使用筷子而给他一巴掌的往事便不停在他心头翻过，盘旋，然后膨胀，让他吃不下，睡不去。他一路回来，只觉得心凄楚得发胀，胀得几乎把胸膛也裂破了。他用冰凉的手挥了一下，似乎是想挥去这恍惚一样，却反挥出了人影出来。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大哥拿了一个饼子，掰了一半给他，剩下的给了旁边的弟弟，他吞吞结结地问：“哥你呢？”而哥哥却还在那儿笑。

    他终于忍不住了，在众人面前挂上了两行眼泪。

    秦茉和他一块儿回来，一下车就跟着他，知道他被折腾了数日，连忙挽上劝孩子一样地说：“先进去休息，休息。啊？！”

    铮燕茹看到飞孝站在父亲的身后，浑身披着冰屑，心疼不已地挽到身边，可和夏侯武律铁板一样的面孔一个照面，不知怎么，竟一下晕了过去。一群女眷慌了神，连忙七手八脚地带了她下去。

    等龙青云到达牧场时，夏侯武律正把自己独自关下，以求冷静决断。

    龙青云带人进了不远议事的侧堂，立刻看到十数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见他们全身甲胄，如同欲食羔羊的老虎一样，或坐或卧，不发一言地等待着，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到了晚上黑，闭关三日的夏侯武律终于用了些饭，出来见人。他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就穿过众人中间的道路上走到龙青云的同侧，只给拱过来的汉子们说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一言既出，下面嗡嗡着响。他沙哑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将包括龙青云在内的一些人震撼。龙青云心中不安，连忙好言劝阻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靖康虽然衰落，但不乏雄兵猛将。此次报仇，必是一场难以想象的血战。我看还是先要回狄哥的尸体，好好发葬吧？”

    人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更暴躁了，*近时就能让人感觉到寒意，就连牧场的狗见了他都不敢叫，也只有龙青云才能这样劝解一番。但劝是劝，夏侯武律却也极不满，冷冷地说：“我只要你出一万人马！愿不愿意随你的便。”说完，他就大步出去。

    龙青云叫他不及，“唉”了一声，吐了一口郁气。狄南齐走到他身边，好言解释说：“龙爷别在意，我二哥脑子浑着呢。”龙青云点点头，心中稍安，觉得他还没有犯浑，但还是郁结了一股不痛快。

    下定决心后，夏侯武律轻松了许多。两日后，他把议定的各部人马颁布而下，给出他们一个月内的准备时间后。而那时正是冬雪未化时，冬去春来，马瘦食乏。被一圈部落首领闹腾的龙青云想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出军，只觉得他是疯了。

    夏侯武律却浑不管龙青云和许多部族的首领多么的不满。他心中只凝了一股劲：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并在稍后将此话放遍草原。

    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让狄南齐率八百人袭击了放地的千余驻军，并决意要将数百俘虏人全部祭天祭山。武律山下来了许多抵触靖康人的下野各部贵族。他们暂时把预计的战苦抛在一边，观看这盛大的人祭，觉得这些时而让草原不得安宁的外来者的确应该流尽鲜血。

    山下冰旗如浪。大雪混卷，无数羽花般的乱片从空中糊过人面。正个雪地雪上又盖雪，混着脚印马蹄，就像山羊啃过的草地。

    盛大的祭礼就要举行。在轰隆的流云空翻下，一队一队的俘虏被押解出来，眼看一声令下，一个一个的人头便会斩落，一腔一腔的鲜血便要将此地的鲜血染红。浑浑噩噩的余山汉陡然醒来。他看到绩麻一样的人众，清楚无比地反应过是什么事发生，立刻寻到站在一处平坦山台上的狄南良，跪于面前，泣不成声地说：“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承蒙主公不弃，引为左右，才有我的今天。您要拿这些祭天，我何以自处？！主公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歇！”

    夏侯武律看看他积毁销骨的面容，和盖过腮面的铁茬乱须，伸手挽他，说：“我并不是要发泄仇恨，而是在进行一场战争。我放过他们，他们会不会在战场上放过你们？！他们人的鲜血是鲜血，我们的人流的也是鲜血，与其让自己流血，不如让敌人流血。”

    “可是……”余山汉木然。

    “没有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大哥的手足兄弟，也是我的手足兄弟。”夏侯武律边说边挽他起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二爷，你就留了他们，分给各族做奴隶吧！”余山汉站了一下，却又跪下。

    “你不觉得这样是在侮辱他们吗？勇士可以战死，却不能苟且偷生！”夏侯武律哼了一声说，“若是勇士，必然不愿意屈辱地活着，若不是勇士，杀了也不可惜！”

    正在这时，一人小跑上山，在夏侯武律身边停下，眼睛里满是泪花。他一来就说：“辛爷思念主公，说去就去了！”

    夏侯武律一下转身，眼睛射出寒芒，不敢相信地冲来人大嚷：“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在替这些囚犯求情！”

    来人吓了一蹦，连忙跪下去。夏侯武律收回自己的目光，任一股雪花冲击在脸上，却仍出神地看向白皑皑的远山。过了良久，他才疲倦地说：“就分给各部族做奴隶吧，稍后以牛羊祭祀！”

    雪渐渐小了，最后终于停下，祭祀的时辰到了。身着老绿色龙甲的将士一簇一簇拥在半山山台下，举目上望。夏侯武律雪白的毛缨子微微飘动，浑身被雪光镀了一层光环，开始祭拜。

    山峦如炬，绵延如龙。天地昏黄，荡生烟云。夏侯武律看着下面素裹的群雄，突然抬头望天，惊雷一样怒喊：“哥哥！你等着！我给你报仇来了！”

    三军将士冲天怒吼：“报仇！报仇！”声势冲天，荡得天地震撼，难知几处雪崩，几处兽惊。

    秦台猛地一震，从床上惊跃。他似乎听到何处的怒吼，似曾听到漫天的杀声。他爬起身子，看看新宠泰雪儿抱着腿蹲在角落里，面色发白，也知道自己吓着她了。

    对他来说，狄南堂的死就好像雪泥鸿爪，做了攻击秦林旧臣的武器后，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数千里之外的事情，魂魄悸动之后，他就想起了秦纲和秦汾，觉得梗在心里跟刺一样。

    他揉着眉心听泰雪儿倾诉自己的怕，搂住就哄宠一番。黎菲是不用这样的，她只会安慰男人，也许正因为这一点，秦台不知道怎么就对她提不起兴趣。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娇喘嫩哼，他就觉得怀中这个娇滴滴的人儿才是自己的寻了大半辈子的最爱。

    正是他整个人都为了几句撒娇烂醉得一塌糊涂，浑然不愿意想任何事情的时候，泰雪儿突然一撅嘴巴，推拒不休：“不嘛。不要碰我？！”

    “又怎么了？我的心肝宝贝？！”秦台大为意外。

    “我不喜欢你的妻子，她总说我是狐狸精！”泰雪儿愤愤不平地嚷，“你说你多么疼我，为什么要我看她的眼色？”

    “她年纪大了，妒嫉宝贝的青春貌美不是？！好坏她是我的发妻，你就迁就她一下？”秦台现出那黄脸婆的面孔，无可奈何地说。

    “那她怎么不迁就我？她会弹琴吗？她会跳舞吗？你怎么不每日都去搂着她睡觉？！想要人家的时候就哄人家，不想要了，就知道让人家谦让。”泰雪儿给了个白眼，爬出他怀里，揉揉粉团一样的鼻子，坐在一边。

    秦台抖了两下两人合盖的被子，假装生气，可见她嘟嘟着花瓣一样的粉唇，粉脸涨得通红，只好安慰说：“改天休了她！让你做晋妃！”

    “不行。要我坐王后！”泰雪儿头一抬头，不依不挠地说。

    “王后？！”秦台愣了一下，眼睛里狐疑不定，问，“你要嫁给我小侄子？！”

    “你别骗我。整个长月城都知道，国王被贼人胁迫。为了不让他们要挟，满朝的大臣都打算要推你做国王。皇后我就不指望了，我就想做王后！”泰雪儿乐颠颠地说。

    秦台脸色一沉，一下变得严厉，连忙问：“你听谁说的？你就不怕——”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泰雪儿要怕什么，立刻爬起身子，脸色难看地就往外走。

    “我数十声，准回来！”泰雪儿在被窝里偷乐道，说完，她这就在心底念叨，一直吐“九”还没有见人影，心里不由发慌，只得看住帷幄，拖延这个第十声。可她等了半晌，却再也看不到秦台回来，渐渐失望，低哼了声“十”，埋在被子里难过。

    正在这时，秦台那熟悉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说：“宝贝，你可不要把这些说给别人，知道吗？”泰雪儿抬起略红的眼睛，推着他笨重的身子说着“不”，最后才问：“为什么？”

    秦台叹了一口气，不再瞒她，说：“时机还没有到。国王是被人胁迫了，但有些人却以为是我故意不接他回来。我们要等待，慢慢地等待！”

    “嗯~~，再等，我就要老了。”泰雪儿带着一丝不情愿，猫儿一样缩到他身上，腻乎乎地说。




八十五(3)

自从有了泰雪儿，秦台便难以早起了，好在是年下，也没显出有不是的地方。日过了中午，他才叫人给自己着装，捆好腰带出去。

    他到客厅时，一个家中的亲信奴才正在看几份特重的年礼，见他出来连忙住手，躬身站在一边说：“使者今天回来了，带了话儿，说国王不但不愿意回来，还宣扬王爷的坏话，说千岁爷图谋不轨。另外，纲王取消了王位，又转到拥戴小国王陛下了！”

    “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秦台在心中念叨一句，有点儿上色。一转身，他看到一个有真马五分之一大的玉马，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郭解郭大人给你送的年礼，说今年行马运！”亲信连忙说。

    “这么破费？这该要多少钱？他现在无官无爵，怕是花费了大半的家产。”秦台看住惟妙惟肖，通体剔透的硬玉马儿，难以相信有这么大块的翡翠，由衷地问了一句，“这家伙出手就是豪爽！”

    亲信连忙说：“郭爷说：‘这玉通体无杂，惟独有一对褐色的圆斑。’”

    “是吗？”秦台大为惊讶，搬着马身从上往下看，从左往右看，看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斑点，只好掰着马尾巴再看，却也只看到马尾巴上灌过的整齐刀纹。

    “爷，你再找也找不到。”亲信一脸神秘地说。

    “怎么会？！特别小？”秦台回头问，这就让旁边的人去找自己的水晶片，也好不放过一丝一毫，突然，他看到活灵活现的马眼，不由愣了，问：“难道是它们？”

    “爷，您真厉害！”亲信夸奖说，“小的找了半天。还是在郭爷给小的说了一句话提示下，找到的！”

    “什么话？”秦台好奇地问，郭解是市井人物，送礼送也这么讲究，这是他所想不到着的，这也算是他对郭解的满意了。

    “望眼欲穿！”亲信眯缝着眼睛说。这话是给秦台登基发的信号，他这样的人精自然不会不知道这句话的别有用意，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地提到这，就拿出迷迷登登的样子想，想了又说：“我当时没听明白，就问郭爷。你说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秦台抑制住异样的表情，顺着他的意思走，心里却想，什么走马运？还不是让我马上登基？！但你一个人的望眼欲穿，怎么会有用？

    亲信凑在他面前对了个面孔，谀笑着说：“告诉千岁爷，他告诉小的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秦台一愣，这会他才不相信郭解这个水平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一下严肃起来，挺了几步，却想不明白这“它山之石”到底是指在外的小国王，还是指山上那边。他稍微坐了一会，等到用饭之后还是难想出来，也只好带着问题出去，宴请朝臣。

    这次国宴设在王庄，等秦台过去时，大批的官员已经聚集在银屏亮彩中，三五凑团。他由武士带着，从侧向入坐后向众人讲了半天的国难，这才举杯开宴席。官员，高爵竟相朝他敬酒，以表达对他热情和心意。但秦台还不是国王，自然也不能推酒不就，这就醉得一塌糊涂。

    迷糊中，他眼前晃了一个大臣，还没等但清楚他是谁，就听到他激昂地说：“国家大乱，朝纲不振，天子被挟，我辈当如何是好？！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若他引贼人入关，我们是抵挡好，还是做假借国王之名的乱臣的阶下囚好？”

    这一说，连秦台的酒都去了几分。这正是他所关心的引子。他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郭解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时抬头看向此人，见他一身豹花一样的衣服，带着几分风流，认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常国公少子叶关。他连忙假作气愤，喝道：“何人让我罪天下，来人呀，拉下去，砍了！”

    几个不知道真假的武士连忙赶上前去，摁住叶关。叶关一愣，旋既便挣扎着大嚷：“王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暂时在先王诸子中选出一位，也好示贼人以假相。”秦台大愣，想不到这家伙讲的却不是自己。

    在众人纷纷求情之际，秦台更不想放过这个乱放炮而不冲自己响的二脚踢。但他的亲信人物却连忙借势跪拜，为天下请命，却也才告慰了自己一下。不知道怎么的，秦台一下想到了秦纲，心中怪怪的，心想：我借这机会登基，以后还怎么宣布他的罪状？！他舔着唇，发愣地看着，既激动又怕。这到底是在怕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众臣嗡嗡议论，最后一致附和，都觉得秦台做国王好。秦台忍住自己真正的想法，让人放了叶关，给众人说：“国王那里已经来了消息，说我是暗中藏了阴谋，要取代国王。我此时要答应你们，不是正中了贼子的奸计？！以我看，我们要派兵打过去，试着救出国王，若救不出来，那时再另当别论。”说到这里，他挤了几滴眼泪，说自己不胜酒力，这就退席。

    刚一退席，他就找了司马召光等人。司马已经议定一个方案，打算以登州，台州，武关，庆德和庆德北旺府的人马集结成三路，在庆德成立后方主补给基地，出兵攻略西北，并推荐了三个人选，一个是健江，一个是武安侯，最后一个是自陈州归来的焦辽。

    这是按鲁直原先防止春上大变动而构略出来的设案改动而成的，同时也可以防止中原流寇对重要枢纽地的侵扰，但可惜的是，当时的司马召光，健布都觉得他小题大做。如今司马召光预料到民间的变化，改而用之，掐掉了其后各处的应征举措，仍是一个上好的方案，基本上符合国内实情的，但缺点就是慢，最怕征讨国王而夜长梦多。

    秦台不太满意，他要的是快战快决，想了一下，他还是否决掉这套方案，让屯山将军费文长汇集各路人马两万余过河东进，让安国将军胡经领一个军自上口出击，让登州兵马继续堵截秦纲，不至于让他和国王汇合。

    司马召光知道秦台还有一个小集团，想了一下还是果敢地提议，最好其后，转运这看似雷声过大的决议，最起码也能加速平稳内地形势。但当然，那时，直州兵马就被抽调去不少，但王国西线仓州有健布镇守，也是基本上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秦台听他的解释后不予褒贬，只是安抚了几下司马召光，说了许多自己的“可是”，最后还是吩咐下去，让对方立刻执行自己的决议，其它的以后再说。

    司马召光看他决定下了，也只好点头，下去安排。

    ※※※

    在秦台的决议下达后，年后的野牙郡都还麻醉在对沙通天取得的胜利里。对于李尚长来说，这是起兵以来的一个胜利，以少胜多的经典战斗，而对郡上的上层人来说，此战保卫了自己的产业和家园。

    几次紧接而来的庆功会上，不少富家小姐都和自己的长辈一起出入，向握着队伍军官抛出好意。从这上面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上层人太恨沙通天了，也太怕沙通天了，以至于渐渐认可有着不良印象的李尚长，向他*拢寻求利益和保护。

    在年下举行的酒宴上，风光了一阵的飞鸟还能到处听到沙通天这些土匪的一些鸟事。他侧了耳朵听了几次，正听别人说沙通天手下的头号杀人王“一只虎”喜欢撒尿在别人家的白面，大米上，看到樊英花远远里给他示意了出去一下的动作，只好往外走。

    赵过喊了唐凯，连忙跟上。飞鸟走到厅外，见他们也跟了出来，连忙问：“你们跟着我干嘛？”

    “我出来撒泡尿！”唐凯说了一下，立刻侧过身子往暗处走。

    赵过连忙侧目看往一边，翘翘两只不一样的马靴中的一只，晃了两下身子想说辞，可想也想不到，最终说：“看唐凯撒尿！”说完，他也往唐凯那里摸。

    樊英花开始出现，她在棉袍外面罩了一身打着刺绣的绸褂，放宽了腰，带了几分富态财主相，让跟随保护自己的人去了一边，这才给飞鸟说：“想不想看到她？”

    “谁？”飞鸟一想就知道是“小许子”，故意假装不知道地说。

    “过来！”樊英花不管他，一转身就领着她走。他们穿过后面的冰花路，走到庭院外，又走了条街，找到一个院子。

    进去小许子住的房子后，飞鸟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她躺在床上，一头的乱发，还似乎哭过，憔悴得不像样子。

    樊英花先一步坐到床头，摸上一只纤手，温柔地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替她拿去遮眼的乱发，轻声说：“他来啦。”小许子点点头，回过头来看到飞鸟，却又扭过脸不看，耸着肩膀哭泣。

    飞鸟想问一些事情，便打发樊英花说：“你出去一下吧。”

    樊英花点了下头，留下两个人在房子。飞鸟走过去，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告诉秦汾她的奸贼的，却又不敢冒失地问。小许子“呜呜”地哭着问：“你不会坐下吗？”飞鸟只好手忙脚乱地坐下，不知道小许子如今怎么动不动就哭，他怪怪地想：难道人人知道她是女的了，她就要真像女人了，处处要先哭两声？

    “你来看我了？”小许子问。

    飞鸟一听之后，连忙机械一样地点头，不断地“呵呵”示意。小许子抽了两下鼻子，用很细的声音说：“我叫许小燕。燕子的燕子，小的时候，我娘说，我家里住过一窝小燕子，没事就爱叫。”

    飞鸟静静地听着，看看她红肿的眼泡，可怜到与以前天壤地别的样子，就为秦汾难过，心想，他要疼疼人家多好？！他带着怜惜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小许静静地看着他，用自己的手抓过他的手，说：“我知道我不好，你不要怪我。我想做一个娘娘，那样的话，我就不用侍奉人家了，也可以接我娘享福。”

    飞鸟默默地看着她，皱起眼睛，点点头，问：“恩！你就这样入了宫的？”

    “不是。我娘的眼睛瞎了，再也看不到东西了……”说到这里，小许子又极力克制，但还是哭出声来，“那天，她说：燕呀。娘俩都死，还不如娘一个人死呢。到了晚上，就有人带我走。我拼命地哭，使劲地哭，我娘也哭，跟着我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跑。在村头，碰到一个好老爷，他就拦了那几个带我走的人，给我说：丫，你长得怪标志的，要是听话，我家的老爷愿意连你娘一块养了。”

    “你们就跟他走了？”飞鸟被她的话感染，也难过不已，便问，“他是个太监吧？”

    “恩。他就是王爷爹爹身边的太监。带我们娘两个去了一所房子。我娘还问人家：你们怎么住在野里了，好笑不好笑？他请了人叫我认字，安排了许多话，最后才把我送到国王身边。”小许子说。

    “我见了国王的第一天，他就……”说到这里，小许子停住了。但飞鸟知道，他是把小许子带到房子里，让她脱裤子。不知道怎么的，飞鸟心里就起了一阵火，但想想秦汾是国王，小许子被人安排进去也是那个人为了自己的打算，就灭了火，改为难受。

    “那你是奸细吗？”飞鸟问。

    小许子点点头，说：“王爷爹爹让我把国王的事都说给他，我就说给他了。但我也是知道轻重的，从来没有乱说过。”

    “那你怎么不给国王解释呢？”飞鸟火气很大地替她说，“我知道，后来你怕他回去，被你的王爷爹爹杀了，就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可你怎么不说清楚呢？告诉他原因，告诉他，重要的事一样也没说？”

    小许子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没用”，也不知道是说“没说。”“我去找他去，他还又想娶唐凯的姐姐，那怎么行？”飞鸟义愤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去找他，一定去！”

    “别去。我不想让你去！”小许子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抽噎，干脆抱住飞鸟大哭，边哭边说，“你咋这么傻呢？”

    “我傻？！”飞鸟不忿地回话，“你才傻呢，什么话都藏住。说给他不好吗？他要是不原谅，我——”

    小许子突然不哭了，仰头看他，问：“你怎么？”

    “我就不跟他了。”飞鸟说。

    小许子看住他，想起什么，表情突然紧张，连忙说：“你快离开他。他早就想杀你了。我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

    飞鸟是出于气愤说的气话，此时一愣，想不到他杀自己干什么，便皱了下眉，如何有不相信，大嚷道：“胡说，他为什么要杀我？！怕是你又做了母老虎的奸细，离间我们君臣的。”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果然，小许子一点一点地松开他，目光呆滞。再任飞鸟怎么道歉，她也是哭，哭完了之后一口劲说：“连你也不相信我！”




八十六(1)

一旦朝廷发兵，表露出善意的北方各郡立刻拔去了和善的外衣，挥舞利爪扑来。眼下李氏家臣到齐合议，相互把自己得来的消息和道听途说的各种恶闻一凑，无不表示出形势的严峻。

    “主公！朝廷人马出至上口，悄悄向我们开来了。”

    “沙通天弃地而逃！”

    “北面各郡联兵逼近沙陀县，县长弃城，去向不明！”

    “前营校陈刀郎领兵一百三十三人，去向不明。”

    。。。。。。

    诸如此类的坏讯一下涌来，身为统帅没有点承受能力是不行的。等众人告退后，李尚长有些恍惚地坐在帐中，眼睛半开半阖，嘴巴半张半闭，耳边重复的都是刚才那流水般的坏消息。他脑中百感交集，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受这官兵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现实好。

    原先，他觉得扶拥国王会打开一个四方云集响应的局面，哪想到这预料中的迹象丁点儿未到，自家反已逢上碾冰踏水，奋力反扑的官兵。在这存亡的关头，是突围是固守？固守定然无援，突围去哪？！那时，恐怕连仅有的城墙都无法依*了。

    “难道是天不佑我李家？”李尚长苦闷地想。

    老村长钟无寐是主张向北突围的，觉得北面的联军是杂凑而成，能一股可破，击破后便可到达朝廷势力相对薄弱的地带。他恭敬地侍奉在一边，回答李尚长一句半句的话儿后，脸色也流露出忧愁。

    这时，一名刚告退而去的家将掀了帘子进来，引起钟无寐的注意。

    钟无寐见他面露喜色，估计不是什么过坏的消息，便提醒了一下走神的李尚长，说：“主公。”

    李尚长“恩”了一下，看向来人，却给旁边的钟老说：“去，把英花找来，没她身边，我心里老是空洞洞的。”

    钟无寐心中叹气，真想提醒他一下，不该什么事儿都要找樊英花掺和，不然李玉的意见会越来越大。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便给李尚长说：“先听听是什么好消息吧？”

    “沙通天带领一部分人马流串向南，朱大仓和杨成喜恼恨他不讲义气，率众来投，已经到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支直州杆子，为首的姬康还和陆川大哥拜过把子！”来人克制住激动，斗志高昂地说：“这样一来，我们的人也过万了！”

    李尚长稍去阴云，“哈哈”便笑，跟身旁的钟无寐说：“我都说了吗？！天意还是很眷恋我军的！快，去找我女儿来！”钟无寐见他还是要去找女儿，心里顿时打了个九九。

    黑夜已经笼罩，还咆哮着不去的北风！整个大地，仿佛被一个无限巨大的黑幕包裹。在灯笼跳动下透出的死灰色不安中，飞鸟徘徊在去小许子那儿的道路上。他知道朝廷派出了人马，考虑到遥遥无际的归期和自己对家国形势的稀里糊涂，个人心底万分地苦闷，非常希望能找个人问问的。

    小许子是比较适合的人选。但想到前几天闹别扭的她，飞鸟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打着灯笼边走边停，怕对方误会的想法一个劲往外冒。

    正低着头看路间，前路也折出一盏灯笼。他一抬头，见樊英花和钟无寐带着兵士迎面过来，只得立刻回头，弓上身子飞快蹑逃。“那谁？！你游荡什么？！”郡里一直都处于军管状态，天一黑便执行宵禁，晚上出来，乱跑的人是要被抓的。钟无寐严厉一喊，几个甲兵就“呼呼”地追了上来。

    飞鸟看躲不掉了，只好回头说：“我出来巡查的。”

    樊英花回头看看，猜想他是来看许小燕的。许小燕是宫里出来的人，养成了七巧玲珑的小心翼翼，轻易就能让人又怜又爱。失去爱婢的樊英花早就打心眼里痒痒，此时也是正从那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儿醋，便假公济私地说：“狄飞鸟，有紧急的事儿，你回你住的地方等着我，我一会过去。”

    “贼婆娘，用到我了就装客气，用不到一会要用狗咬，一会要用水煮。”飞鸟带着抵触不满暗问，但还是应了一下，转了一条路就走。

    “走错路了。”樊英花提醒说。

    “都什么时候了？！小姐就别给这小子计较了。快，老爷正等着您呢！”钟无寐着急地嚷，猛往前推摆手，示意快走。樊英花让飞鸟等着，也确实打算过一会过去和他计较一番，但看钟无寐的着急相，也只好放任飞鸟溜着墙根遁走。

    飞鸟又拐了个弯，想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的布包拿下来，按按里面的肉，自言自语地说：“对，还按原来想的。就说看她病了，我弄了点肉给她送过来，让她补补身子。”说完，他鼓起勇气，回头又去。

    飞鸟踌躇地敲开门，却见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子，有着圆圆的脸蛋和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一愣，尴尬地摆动两只手，说：“阿姐好。我走错门了！”

    “没有错的。你是小鸟！我是唐凯的姐姐唐柔，以前见过你。”少女大大方方地拉他的胳膊，说，“阿凤给我说，让我好好地照看你！？”

    飞鸟在她的热情下，别扭地往里进，边走边说：“唐凯都担心死了。你不去了，也该让人给我们说一声。”

    唐柔微微一笑，撒丫子先跑到门边，然后才回头说：“小姐不让！”

    一见飞鸟进了屋子，小许子就低下头看他。飞鸟心里有鬼，却又怕别人知道他来收买的用意，连忙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磕磕巴巴地说：“我怕你身子弱，拿了些吃的，给！”

    “我不要！”小许子嘴里这么说，手却接下了，她看看躲去偷看的唐柔，脸上飞起两道红云。她一点一点打开包袱，看着一包水煮肉，感动出了眼泪，好一下，才幽幽地说：“你不会送点别的吗？”

    “别的？！”飞鸟一转心思，就顺势提到自己关心的话题，说，“买不到东西。等咱们回长月了，我买给你。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小许子却所问非所答，说：“我再也不回去了，要是你肯带我回去，我就跟你回去。”

    飞鸟大闷，又怕自己说话不小心，引得近来和晴雨表一样善变的小许子不高兴，只好又说：“真不知道长月那边怎么样了。你打我，我打你的，都不知道帮谁好？！”

    小许子微微叹气，摇了摇头，打乱话题说:“他打他的，和我们都没有关系。”飞鸟没有办法，只好稀里糊涂地陪她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越坐越近，几乎挨到了一块。小许子终于再一努力，就贴在了飞鸟的胸口上。被挤到床头处的飞鸟鼻中闻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肤之香，心神荡漾，连唐柔应声出去开大门都没在意。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低声说：“许小燕。我。。。”

    “别说话。”小许子抬起头，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摸过飞鸟的下巴，低低地说，“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过。你带我走好吗？走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用那滑滑如香腻子一样指头移动到飞鸟的颈中，并抬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睛。飞鸟看着她那娇艳欲滴的嘴唇，心底因意外而紧张。在他的记忆里，小许子在秦汾那儿就这样献吻的。这一刹那，也不知是不愿意背叛秦汾，还是反感这姿势，更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对小许子的友情受到了玷污，他不知道怎么就涌起一阵厌恶，硬起心肠，在小许子的诧异中掰开她的手，逃到一边解释说：“我今天吃了许多臭豆腐。”

    樊英花嘲讽的笑声在一边响起。她笑了两下，还是满意飞鸟的“吃了许多臭豆腐”，便说：“我怎么给你说的？！马上跟我走。”

    出了门，飞鸟便就唐柔的事感激樊英花。樊英花却并不占这个情，一边催飞鸟跟自己走，一边说：“用不着感激我。人家看不上唐柔，觉得她土里土气的。我父亲琢磨了半日，还是把他们半路里救回来的少女送上去了。”

    飞鸟却觉得唐柔很好，“噢！”了一声，并没有往那没见过的少女身上多想，仅虚心假意地问：“那她愿意吗？”

    “巴不得呢？！”樊英花说，“一旦受了宠幸，怀了龙种。哼哼。。。”说到这里，她口气一转，反问飞鸟：“你说，国王在我们这，为何响应这么冷淡？！当真是气数未尽？！”

    “我也不知道！”飞鸟嘀咕道，“我连谁对谁错都说不清，都不知道帮谁好。”

    “帮谁好？！”樊英花一下停住，回头看住飞鸟，说，“这有什么疑问？！帮我！帮你自己！”

    “我肯定是站在咱们这边！”飞鸟含糊地说，“我不是打个比方吗？你想想：比如，比如我和唐凯打架，你说赵过帮谁？！”

    “你这么说，肯定是帮你！”樊英花毫不经意地说。

    飞鸟暗地里叫了几声“孺子不可教”，这就跳过上一个理由，又说：“要是能打赢这一仗！许多人就不会朝三暮四了。”这一说正中樊英花的心窝。她也是这么觉得的，但还是带着疑虑以自言自语的口气问：“能打赢吗？各路加起来，怕是有五六万人。”

    ※※※

    当夜论较了一夜。次日，樊英花带飞鸟来到聚义堂，会同自家人准备宴席，款待投奔的好汉。这里是城外的一处院子，因未经过怎么张罗，厅里并无地板，便不得不在堂前准备板凳和桌子。几个小伙子也就呼前应后，在开席前左右忙碌，搬桌子，挂灯笼。

    樊英花不觉得飞鸟这样的人会不自然，便扔了他在一堆人中就转去了一边。但飞鸟还是第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来占一席之地，初学乍到，颇有些惶恐，尤其是在来早了的时候，感觉站在哪里都不是地方，被经过的人不时让“挪挪”，“再挪挪”的叫嚷中喝着，左右不是。

    “要有点眼色。过来，过来。把这个搬出去。”一个干瘦的下人喊了他，胡子撇向手指的地方，立刻指挥他加入劳动。飞鸟也乐意这样解脱手脚无处放的窘迫，立刻加入到搬东西的行列。

    “眼睛不能装到裤裆里，到哪也不能闲住。主家对你的印象不好了，以后就有你不好的下场。”圆滑的仆人样子一板，以高高在上的口气在飞鸟耳朵边传授经验之谈，末了嘱咐道，“记住了？！”

    飞鸟琢磨着“下场”两字，得出点对此人的厌恶，便郁郁地点头，放下一个灰罐子，说：“我不是……”刚解释到这，几个帮忙的小伙子喊了个“那谁”。那下人便应着往那边跑，他跑了半步，还是转回身，跳着腿给了飞鸟来一下，怒气腾腾地叮嘱：“犟个啥？！”说完，他就跟跟头头地跑到一边被人骂去了。

    飞鸟摸摸自己的被打的地方，见他被一个小伙子声色俱厉地骂，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手里搬了半拉子的灰罐抬出去。正走着，横里杀出一人，欣喜地叫了一声：“小鸟！”

    飞鸟还没来得及吭声，这个光头就冲过来敲他的头。飞鸟一松手，灰罐子“砰”地裂开在地上，草灰横飞，弄了自己一身不说，还引来无数的在注目的眼睛。飞鸟抬头，一看竟然是穿了件大氅的樊缺，便不顾众人的怒视喝嚷，和他抱到一起。

    “哥。你这件衣服真兜风！”飞鸟“哈哈”笑着说。

    “妈的！还有的说？！豹子皮的，摸摸！”樊缺大笑，扯着他就走，半路里回头，冲一干人吼：“看啥？！还不赶快收拾干净。”




八十六(2)

石膏典豆腐，一物降一物，场面一下被镇住了。说完这立竿见影的话，他拍拍灰头灰脑的飞鸟，指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年轻人，说：“这些人都他妈的欠揍。就那个赵普，打仗就他知道往回跑。要不是我跟他哥拜把子，见他一次打一次。”

    樊缺的威风不是盖的，飞鸟自感自己逊色了许多，只好不停地抓脸。两人寻了柴房，各自吹了半天牛皮，喝光一壶酒，仍还对着劲讲这讲那。时间过得飞快。

    突然，鼓乐手吹起的迎宾乐曲钻进这两个偷闲人的耳朵里。

    “坏了！”飞鸟和樊缺都迟疑了一下，接着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急急忙忙寻到侧门边，便可以看到堂下已经坐了数条大汉，樊缺“唉”了一声，却想起什么，问小鸟，“母老虎对你这么好？！这样的宴会也让你来？”

    小鸟终于找到了胆敢叫樊英花为“母老虎”的同类，端出英雄所见略同的口吻，还没说话，就看到笑出声的樊缺。樊缺指指飞鸟的面孔，闷笑着说：“我先进去。你赶快去洗洗自己的猴屁股。”说完，他就走了进去。

    飞鸟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出一手灰，正要贼头鼠脑地回头，找个地方洗一洗，被门侧一桌子上的人叫住。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粗声冲他嚷：“小子，换个大碗来。”

    飞鸟大不忿，干脆顶着张灰脸，爱理不理地进去。大伙都在听李尚长出来给大伙说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并不甚在意。唯独几个让飞鸟拿碗的汉子看着他，小声叫骂。

    看堂内摆了七八桌，坐满了人，飞鸟也不知道坐哪好。他搜索了一番，看其中一条板凳上缺人，立刻欠身坐到这些陌生人中。此桌的人们都讶然地看着他。可旁边的汉子立刻一抹面孔，用腿一磕，说：“这是我家兄弟的位，他刚出去解手了。你再找地方做吧！”

    飞鸟只好站起来，四处望了一望，见各桌都坐满了木木的人，便又一屁股蹲下，丝毫不让地赖在这，硬是说：“这明明是我的座。你说说，这桌读没读到你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我，黑脸乌鸦，就在这一席。”

    “黑脸乌鸦！”旁边的又一个汉子喷笑了一句，回头冲对面有了下表情的汉子问，“他是姬爷的人？”

    汉子摇摇头，倒是抱了一抱拳，说：“在下陈虎，倒是耳闻过乌鸦爷的大名，这下有理了。”

    “我管你他妈的什么爷！”给他争执不下的汉子一胳膊别过来，挤了飞鸟一下，怒声说，“快去一边，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妈妈的！想动武？！”飞鸟也一胳膊顶了过去，顺便猛一抬屁股，蹬在长凳子另一边的腿上。汉子不防，一下把长凳子坐撅，屁股落到了地上，大手差点把桌子都搬翻。好在酒菜还没上，酒罐在桌子下，只掉下了个碗。

    周围众人都听到“嘎哗”地一声，便都投眼看向着坐在地下的汉子，就连以“浅尝辄止”结尾的李尚长也回头询问怎么回事。

    这下丑出大了，汉子的一张青脸都变得发紫。他起身去揪飞鸟，却被横里的一只手拦住。青脸汉子一看，是自家兄弟回来了，立刻看了他一眼，恨恨地示意说：“做了他。敢抢咱座位。”

    回来的汉子有分寸得多，他边向周围说着“没事”，便交过颈，在自家兄弟耳边上小声地说：“别忘了瓢把子的吩咐，咱是来投*别人的，要夹着尾巴做人。”说完，就向一名走过来看怎么回事的下人招手。

    飞鸟听不到他说什么才猜到不少，边表达歉意地伸手，边赖笑着说：“一条板凳上坐三个人也不多。咱凑合凑合！”

    正说着，被招过来的下人盯住了飞鸟，看了几下，伸手就去拉他，嘴巴里骂起来：“你这小子，吃饱撑的的，胆比天大。竟抹了一脸的草灰坐到这来了。快滚！”

    飞鸟一看，这才知道是督促自己搬灰罐的那个，连忙给他解释。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瘦猴一样的下人一扯，这就对着飞鸟用上耳光和拳头，边打还边好心地说：“还不跑得远远的。找死呀，你！”

    飞鸟连赖带抢，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正是对方妥协的时候被他揪住背后的领子掂了出来，还差点翻了一跟头，肠子都快气炸了。他一转身就捏住对方的脖子，将对方摔倒在地。“你还不得了了！你！”下人在地下大叫。

    周围的汉子那顿时被点着一样，纷纷凑上来看。大家都是草莽众人，看了这等热戏就来劲，出口都是“日他娘，打，打！”，闭口就是“干死他！”

    飞鸟本无没道理当面摆的，可他硬给那个不知好歹的下人嚷：“我坐在哪关你屁事？！我好心帮你搬搬东西，你还没完没了了。”

    乱七八糟的嚷声惊动了内堂里的人。等李尚长安抚住里面的大人物，让樊英花出来看怎么回事时，负责主持外围的人已听说是下人在生事，都杀气腾腾地来拿。飞鸟看看没自己认识的，就把事情一古脑推给被按下的下人，并列了数条罪状冲人嚷：“你们就这样对待客人吗？老子一生气就回关中去！”

    投*别人的人都很敏感，最怕别人不当自己为自家人。关中属于直州，姬康的人最先帮腔，也不管有没有听过“黑脸乌鸦”，也不管是不是确信飞鸟的身份，都要求把那个抓飞鸟的下人拿下去，“连卵子”都打出来。接着是同桌人，他们都在一干来拿人的年轻人见证，说这下人上来就掂客人打的事实。就连和飞鸟起争执的两个甘燕汉子也尽弃前嫌，让飞鸟消气，就这样“算了”。

    那被飞鸟连掼带团地整治了一阵子的倒霉下人，已经哭也哭不出地坐在一圈陌生大汉中，抬眼遇到的都是敌视和恶意，浑身都在发抖打颤。几个李家人拉着他往外拽，一路上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汉子的勾拐戳捏。

    “俏面罗刹”一样的樊英花进了内围，一眼看到嚣张无比的飞鸟狂呼乱嚷，便极力忍住怒火，以温和到极点的口气问：“小鸟。咱家是不是很不会待客？！”

    “是呀。”飞鸟想都没想就回答，回答后才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立刻背过身皱眉头，暗暗叫苦。

    “是吗？”樊英花打牙根里痒痒，恨不得拔掉他一层皮，表面还得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你说说看吧。要是说不出理由，我回去可不轻饶你。”

    眼看形势不对，众人讶然中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飞鸟干脆豁了出去。他一把抓了一旁的桌子，猛地一擂，在场面一肃间，冲大伙煞有介事地说：“热心厚道是一回事，大伙感觉出来感觉不出来又是一回事。樊大老爷给大伙的瓢把子接风，顺便宴请弟兄们，这本是件体恤兄弟们的事，表现出樊大老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豪爽重义的一面。可你看刚才那场面，我大气都不敢出的，憋得都难受，你说这是待客的道理吗！”

    “你？！”樊英花郁结了一口气，却说，“快跟我走，别在这装疯卖傻了。快！”

    “不打断腿吧？”飞鸟担心地问。

    “不！”樊英花咬牙切齿地许诺，心中却对这还宁上了头的灰头小丑更火大，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不教训是万万不行。不料，正是她向心里发毛的飞鸟招手这阵子，汉子们都认同飞鸟的话。

    一个个子大大的汉子说：“咱都是粗人，跟国王也好，跟樊大老爷也好，还不是图个爽快。投奔过来什么也不怕，就怕樊大老爷当咱是走投无路的狗，饥一顿饱一顿地喂上两口饭，不当咱是人看。大伙到这赴宴，心里确实毛毛的，不是这么一说，还真没感觉大老爷是想着咱弟兄的。”

    樊英花脸色说不出地古怪，说什么也想不到飞鸟牵强而不触怒自己的说法，扔了后会起反响，比自己父亲的长篇大论还起作用，立刻就大笑着冲众人说：“说来说去，大伙是怕咱家不厚道。咱家也是山沟里爬的，土地上长的，不说能不能领大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却万万不会辜负诸位兄弟。”

    说到这里，她再不给飞鸟机会，立刻上前揪了他就走，走到半路上，却看到父亲不快地盯着飞鸟看。“他是想给大伙提提气氛的。”樊英花想到飞鸟说过父亲不会待客的，立刻开口解释说。但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恨得牙根都疼，还要替他说话。

    寒芒闪烁。李尚长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飞鸟，理也不理地往内堂里去。飞鸟先是被一个下人揪住打，接着又显出了怕女人的样子，也自觉丢脸。他并不解释什么，而是狠狠甩掉樊英花的手，不理她的威胁，大步便走。

    这时，外面一个水平与训练有素的宦官无法比较的大嗓门响彻：“王上驾到！”

    不管这喊声怎样，但却告诉众人一个事实。李家的人都像被一帖膏药般糊在心上一样，不痛快，尤其是看向从侧门里往外走飞鸟的樊英花。她立刻回神往大门那里望，电闪之间涌上一个念头：他也想来争取这些投降的土匪？！

    片刻之后，李尚长率人接驾，却在末尾见到一个坐了轮椅的老人。只见他六十余岁，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的白须飘在胸前，精神矍铄，放在平板的两腿上横了一只金头节杖。朝廷的老臣喜欢在手边拿上节杖，但恐怕有不好的风评，拥有它的人都称为手杖。它是既不表示使命的旄节，也不表示拐杖，而是代表一种地位的装饰。看到这些，李尚长就已经猜到这是何人了。

    “老夫这次侍驾前来，是来认樊大人这一门亲的。”老人抓了手杖冲人一点，微笑着说：“小女和外甥女都蒙樊大人的人出手相救，我是特意带他们来向大人道谢的。”

    “你是说？！”李尚长诧异地说。他不得不发愣在那。他认了苏孔的外甥女夏卿为女，哪想过这一认平白低出了一辈，而世家相交，辈份是极看重的。此时，他心里真吃了个苍蝇一样，恨不得一脚把面前的白头狐狸给踏翻在地。

    众人叩拜完毕。老人请出女儿和外甥女给李尚长磕头，再次感激他的救命援手之恩。李尚长边迎他入内，边包揽说：“却不知道那拦路的强盗躲到哪去了，我若查到，定然为苏老手刃仇人。”

    “听说为首的是一个被人称作‘尧哥’的匪徒，我女儿形容说，此人青面獠牙，身高六尺有余。”苏孔说。

    李尚长扼腕愤怒，为自己的干女儿的父亲，弟弟鸣不平。苏孔极富表情地叹气，却口气一转，说：“如今，乱军压境，将军之责在于退敌，咱自家的私仇还是先放一放。”说完，他便目示一旁的秦汾。

    对他留有怕意的秦汾不敢看周围丑陋凶悍的人，立刻干干巴巴地说：“诸位既然臣服，都是孤王的爱卿，改日就让樊大人给你们领个官职，也算孤——和樊大人对大伙的器重。眼前危机四伏，你们都有什么退敌良方，还是说来听听的好！”




楔子

自从秦台听说路德形势不妙奔出长月，辜负百万百姓的期望后，民众心中倒分辨出谁是这场战争的希望所在，又闻知王师沿王河北向，无不吁了一口气，不至于提心吊胆地担心家破人亡。

    但将来的日子会不会好起来？他们心中依然无底，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什么。而满朝的文武也又喜又愁，喜的是敌寇终被击败，愁的是秦纲胜后回京，会不会进行大规模的肃清。现在，除了不少专营之人趁机交结新贵，献金献银，出丁出力外，人众心头之上依然笼罩着一团一团的疑云。

    中元八六六年九月八日傍晚，秋风萧瑟，黄叶顺街漫卷，伴随着希律律的马嘶，十余骑士以狂风卷沙之势从内城奔出，直往司马门奔驰。

    远远看这势头，守门将士半点也不敢怠慢，几只胳膊飞快地转动绞盘，口中一致地喊着发力的吐气声。

    沉重的泡铜山门“扎扎”洞开。众骑士高举令旗，奔纵中的马蹄打得地面如密鼓一般，卷起一溜的烟尘树叶。城门上半抱兵刃的兵士不等闭门，就揉着眼睛去看他们的背影。

    年过半百的门侯端着自己的头盔，忍不住打了机灵，忧心仲仲地问：“亲王吃了败仗？！”

    旁边一名军士有意无意地站在他的身后，悸动地拍着胸口，轻轻地说：“大人，不是说先王的遗诏找到了吗？我看是送它去亲王那。”

    军侯觉得这说法还能接受，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回头瞪了那多嘴的士兵一眼，喝道：“就你闲得蛋疼。打仗就该送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去，日日夜夜，嘴巴也不见消停。你们他妈的都给我关好城门！出了什么事，谁担当得起。”

    他说的没错，这行骑士所携带的的确是先王遗诏。

    董文未费一丝一毫地气力就进了城，在京追查先王的遗诏，竟从西门扬尸体中挖取金属匾来。原来西门扬剖腹自杀，将遗诏掩于肠下入棺，给自己的儿子说：“若天下大乱，就将我的尸体挖出来，换个地方埋。”

    遗诏虽然找到，但存档已被鲁后销毁，根本没有合法意义存在。要它有什么用，谁心里也没底。最怕的就是公布天下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成为一大丑闻，还不如不公布好。

    随后，秦纲的几个儿子先后入城。在他们之间的倾轧中，对遗诏怎么处理便是一大问题。虽然近臣和王子们不断请示，但山河路遥，风声全走了，回信难以等到。

    董文等人在逐渐把权力向文职衙门移交的过程中，把自己陷入他们纷争的战场。生怕成了此事后果地牺牲品，干脆给了个稳妥的建议，派人日夜兼程，把遗诏送到秦纲面前去。

    ※※※

    秦纲是在和拓跋巍巍的战场上知道这消息的，这时有箭伤在身，理事颇难，没有及时给后方以指示。那时，他铁色的面庞上找不到半分飘飘然，其心中亦不免先感叹西门扬，心想：天下果然大乱。果然挖了你的尸体，可几时能够再安定如初呢？

    问到这里，他心里何尝没有一把尖刺。一旦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原本是自己的东西，自己非得摔破它才去捡。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那就像塞了一壶坏花雕，酸得厉害。

    他若能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祖宗基业被毁坏到这份田地没有自己的责任，但是他不能，夺嫡他有份。内战他有份。引狼入室，他亦有份。愧疚在先，耻辱在后，虽然识破夏侯武律的战争意图不在长月，有收拾河山的功劳在手——果断让直州中央军主力后侧，以时间和空间拉开空隙，继而为准备的反攻会战做准备，在敌人的两头政治中制造分歧，又怎消心病。

    数日后，当遗诏到达塞北，从簇拥成林的骑士面前通过送至他的面前，他几乎不敢看。

    直到到了夜晚，对班师犹豫不决那会，他终于鼓起勇气翻读遗诏中的圣训，赫然立见一改严厉地训导：“汝自束发时即知悉战事，常披坚执锐，是为汝父之幸。尝念及，亦恐汝多逞勇之举，顾不敢以你为将帅。后汝为一国之君，万不可轻身。”

    读到这里，秦纲心中涌出一阵阵激动，热泪如泉水一般冒出，不禁以手抚箭伤，心想：你既然都看在眼里，为何从不告诉我？！我却以为你从不爱我。

    再往下看，却是：“孤好战。常以辟地为荣，及开岭南，筑凉北，战通山，平南海，七伐星夜。国中常带甲数十万，爵士半数，耗费极巨。后粮仓亏空巨大，官昏士庸，实为孤逼迫所致，非汝之过。”

    “……而今，大患有三。其一，关中被创，需息养以顾根本；其二，国威丧，敌国外仇必蜂拥而至，疲于奔命；其三，生地难恤，必横生事端。”

    读到此处，秦纲已被乃父清醒的、锋利的，似乎能穿透一切的思想刺到，一想到如今实况，便坐立不安面色苍白：国威大丧，敌国外仇蜂拥的势头已有所萌发，现在已不但是关中被创，就连龙兴之地业已千疮百孔。而开辟而来地新地，哪有什么本事和物资体恤？

    夜色中，他把眼睛向南投去，再无犹豫，决意连日撤军。

    ※※※

    这时，通州已经有了叛乱的苗头。

    中元九六五年二月，正是戈南郡春风料峭，温润土地上勃发出生机的早春时节。焦城四处的野鸦椿抽出嫩芽，散发着不知是略臭还是略香的味道，直到夜晚淡淡的月华降临才稍微收敛。大约到了正半夜，城东的荒林暗处像往常一样亮起几双野兽眸子，不知是野狼还是林豹等待猎物地出现。在它们忐忑的注视下，二三十骑从这里走过，马匹不时吞吐出低低地鼻嘶，最终目直冲东北部而去。

    两天后，他们出现在东北石梁谷。这里是米兰族人的聚居地之一，处于东宁郡和戈南郡的交界。也是余州、通州、常州、东海高原、东海的交界。

    米兰人曾经是活跃在原通山国和东海国的土着民族之一，以渔猎、耕种为生，而今被从肥沃的土地上驱逐，广泛居住在东海高原边缘和南部*海的地方，在东海高原和东海之间的海脊架上捡搁浅的鱼，为朝廷捞珍珠，晒盐，日子非常地困苦。

    在他们与客人谈话的宴席上，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脸色凝重的大汉，紧紧地抓住他们的心态。大声说：“你们米兰庞德家族本来在辽万城狩猎，是东海国国王赋予你们的权力。你们为何放弃掉？”

    远远侧坐，只露半只面孔的长发人不快，反驳说：“你是来羞辱我们地吗？若有能力保住我们的土地，还用得着给西雍人晒盐，入深海捕鱼捞珠？”

    高大的来客闭上眼睛，合上手掌捻手——这也是东海国的歉意表达。继而，他又说：“你们祖先所拥有的现已被雍族人夺去了，而我们的土地也被雍人夺取了，又怎么会嘲笑你们呢。我只能在心中为先人痛惜。现在，我牙利家族要趁靖康大乱，重立王室。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光复祖业吗？”

    在座的米兰人和可*的中间人简略地商议。最后，一名头带孔雀羽毛冠的男人诚恳地给那名遮了半个面孔的大族长说：“辽万郡的大人要的盐多了两倍，却不再给我们用粮食交换，只是说：上头在打仗，没有给他们粮食。可挥手和招手两个人前天去县城，管粮食房子的人和卖给他们酒的人都说：他们收了好多的粮食。”

    接着。另一名脸上涂了彩泥的男人也站起来，说：“金角大哥。前天，立邦家的人给我们打仗，说：东北高原上的敌人越来越多，还有佛玛狼。让我们给他们一块地。他们常常从几百里外的海骨头上露面，和我们抢海架上搁浅的鱼。不造反不行。打雍人总比比打立邦家的人容易吧。”

    首领旁边的女人想了想，唠问：“以前你告诉我雍人的弓好用。”

    那男人点点头，说：“前天，我只带了三四个人，就打跑了好多的雍人。”

    随着他们越来越倾向造反的争执，牙利家的来客渐渐露出微笑。心中却在嘲笑：愚蠢的米兰人。到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愚蠢。他这时再看向那首领，问：“庞德大族长。我知道我说雍人好打是不带诚意的。可是他们的上头内乱。只要我们都和他们打仗，就能打赢他们。你是知道地，只要佛玛狼一出现，他们肯定也会去打雍人。”

    “我们人太少。”大族长抚摩自己地头发，说，“你们都打了，我才能去打。”

    “你不用再想想吗？”来客中的另一个人说。

    “不用想。”

    大族长说，“你们等人多打，一定是想让别人先送死。我们的人少，不先打！”

    “两个月后，你们派人去我们牙利家去。各家族的人都聚到一起，我们再商议打不打。好吗？”原先游说他的客人深知，一个他族的正常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米兰人脑子里想什么，就订下一个日子说。

    “不用。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大族长说，“你不会只说说吧。要是那样，我就把你送到雍人那里。”

    客人走后，过了一个多月，戈南郡依然没给粮食，反有军户杀人夺物。大族长金牙忧心仲仲，就找来巫师和族伯，突发奇想地说：“我们让立邦家族的人打吧。他们不是要一块地吗？我们就给他们说，要地要雍人答应才行。他们一定会去要的，肯定打仗。”

    十天后，米兰立邦人从东海高原而下，数日后开始一起针对战斗。从此，通州再无半点太平——。等次年中原大战结束时，通州境地已经狼烟四起，政令只能在城邑中通行。不少迁徙到中原的通辽贵族纷纷逃亡回去，投身到如何建功立业的战争中去。




第一章 家道兴衰（上）

中原大战结束，整整一万八千余条草原、黑土骁果悍狼的尸骨永远埋在异乡的土地上。他们让人战栗的灵魂随着不息的秋风和青烟上扬，将永远伴随着夏侯武律为首的盖世豪杰，回到长生天的身边。

    受迫于保留反击能力、遥身一变的数万外兵，朝廷不得已宣布首犯既没，仅让一部分接受改编，绝大部分回家。可当剩下的数万人能够分批回归故土时，他们已失去十万大军挥师南下的雄风，变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行尸走肉，毫无毋宁一死的气概可言。

    恩德滚滚流淌，让所有的感激发自内心。人们只在随军萨满的仪式中惦念被长生天带走的父兄，神情忧伤，却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尚有主宰自己的力量，致使雍人亦有畏惧。

    朝廷还未敢轻放龙青云，一怕他有了价码，二怕没有加以控制就纵虎归山。他们见草原上的小部落战斗力最差，协同作战能力低，而神经末梢却敏感得很，怕有风吹草动致使这些人流窜为匪，就让之成为协定的最先受利者，第一批回乡。

    而与他们同行的是朝廷所派遣的官员。他们只等到了目的地就丈量藩国，定制常备兵力，收买势力等等。

    飞鸟和自己的同伴就混杂在这一批败兵流中。

    当日，他带着十几人接近庆德，既没法穿过王师的封锁和叔叔汇合，又怕不能轻易穿越各地的关隘回急需应变的家，又急又无奈。好在萨拉撒满阅历丰富，又认识不少小部族首领，就建议他和自己一起混去投降阵营，再图后变。

    之后，他们加入尼玛达赖家。途经王河东，备州，一路向草原挺进。

    汤汤人马一路通过马门关，大金山，野虎岭，再接下来来到辽阳郡，尔后又经过两日，到达屯牙，不知有多少吞咽的悲歌和忧伤马头琴，却只换的关山迷茫，鸟兽含凄。

    此时，若这是在草原上的一次战败。一定会有一位草原英雄站出来。他注目伤残死亡，奋声给自己的儿郎部众许诺：“看到了吧，这是敌人给我们降临的灾难。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那时流血的、哭泣的，被战马踏破头颅，踢毁炉灶的将会是他们。”

    但这次不同，前面马队只踏尘扬土，不曾回头，给后面留下似思似念的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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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关前驻下的最后一夜，征人尽北望，只有山关秋月下的秋露浸湿人的衣物。

    次日清晨来临，天刚蒙上轻纱，人头马头有点攒乱，无不早早翘头苦盼出发，走到武律山脉强筋铁骨的保护之下。

    龙氏随员、各部首首领和一些靖康官员满头是汗地调度，好不容易恢复点次序。但人们仍是发了疯地抢走，生怕走得晚的被靖康留下。

    虽然中原王室并没有特别通缉仇人的家眷。但狄飞鸟却仍是一名潜在的敌人。一路上，众人都怕他被人认出来。见天仍有余热，不能用牛皮捂，用马车闷，就给他弄了一张狼头面具。嘱咐他不可乱和人接触，也不能随意取下。

    面具整日带在脸上，所受的汗盐摩擦难忍无比，不啻于酷刑。飞鸟耐着性子苦等至今，心里被猫爪子扒过一样地难熬。而张奋青几个却恰恰相反，他们虽不熟识自古以来的出塞难返之诗句。亦深念家乡的一草一木，萌生背井离乡之愁。

    飞鸟出了关城，打马偏离行伍。立到关外踩成实皮的土坡上，感情复杂地回头望关。

    十几骑从旁而过，其中激动的男人见他带了狼头面具，过往时猛地一叫，他却目不斜视。

    昔日，他跟随父亲，就是从这里入关的。那时，他和如今的大部分人一样，觉得此雄关犹如铜墙铁壁，将武律山南保护得滴水不露。但此时，虽再见此城坐落山谷，依着山势危压欲摧，上头乱云四横，却觉得它不过是一座土石围垒，再也没有当时的威武气。

    他心里渐渐被朝阳染上颜色，忍不住又一次想起自己的阿爸阿妈，心中几欲落泪，不禁暗问：知是吞噬人血肉的牙口，父亲还是进去了，如今竟连放到原野让狼兽啃的骸骨都没有留下。

    有仇若不必报，必被所有人唾弃。这一刻，他的恩仇之意又一次涌上心头，恨意加剧，就地想立下誓言，但还是克制住了。赵过见他脸上的面具抖动，只当再也忍受不了面具的折磨，劝道：“等再走上一段路，就可以让我替你带带！”

    他的话提醒了飞鸟。飞鸟前后望望，见弯曲的队伍爆发出匪夷的呼喊，不少人惊喜交加，感动得几乎跪拜，便喊了一下正对着还未露出真正面目的原野看不休的张奋青，低声安排说：“再往前走不久就是赤勒川，我们就从那里离开。那里的秋草最深，能走得悄无声息。我去和萨拉师公说一声，你们都做好准备。”

    张奋青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和杨林去弄点粮食，要是找不来就抢。”

    “干粮？！不用弄。”飞鸟往遥远里一指，说，“那里到处都是。”

    几个人立刻都看，印象里却尽是草里长出的秋玉米，秋花生。

    飞鸟也没给他们补充解释，只是挑动面具内的眉毛笑话，然后转身去到萨拉老人的身边。

    这老人本来有咳嗽气短的病根，但几来几去，偏像山里的老树根一样坚韧，又能挨饿又不乱生其它病。此时，他气色不改，听飞鸟低声说过，就用鸡爪一样的手摁到飞鸟的肩膀上，说：“你的父亲也是草原人，那心魂都是长生天给的。

    我看你就把骨灰一路撒归大地吧，好让他没有解脱的灵魂安息。我已不能骑快马奔行，跟你是拖累你，就从这回去。你以后遇到了什么事，就去我的敖包找我好了。一定要找我！”

    飞鸟点点头，想起多亏老人时时照料，便紧紧地拥抱住他。发自内心地说：“阿公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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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中午的时候，山关已经被他们远抛于身后，周围显露出一望无际的草地，长势越来越高。到了赤勒川，常年没被相当规模的畜牧群啃压的羊草、沙芦、狗牙子、稗子草、苜蓿，泛滥成灾，几乎把人吞没。

    飞鸟六人就在这里和萨拉老人分别，借着草掩，转而抄野别行。

    梦里的波浪柔柔地在眼前漂动，招摇的草籽哗啦啦地磕进人的衣服。飞鸟整个心思都在瞬间释放，他一手摘下面具。

    摇着手臂驰骋，痛快地在这草野中飞翔。清爽的秋阳明洁如雪粉，天空湛蓝如洗练，腾起的蒲公英连衣服也不放过，一定要众人送它们到新的地方去生根。

    奔了半晌，他不禁从马上滚落。跪在地上，抬头嘶吼。

    吼声悠远凄厉，听在张奋青等人的耳朵里，却觉得如狼嚎无二。

    张奋青从来没有想到人的气息会这般，心头受到感染，也为自己的命运惘然，而后见想法不多的赵过和张铁头先后下马，学了样叫，不禁暗怪他们不体会他人之愁。他再抬头往杨林面上看去，果已看到横流的眼泪。心中不免暗想：阿鸟是决不肯这样哭地。

    片刻之后，赵过“呜呜噢噢”发泄完，就捧着肚子喊：“阿鸟呀，我肚子饿叫了！”

    一旦离了大队人马，每天仅那么一点的供应也没了，众人奔了这一阵子。不只他一个人的肚子在咕咕叫。张奋青一听赵过嚷，就记得飞鸟告诉自己“干粮到处都是”，忍不住把视线放到荒草堆里，一遍一遍地搜索。

    他的马打着转，配合他的四处望，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咬一口的。不禁大为怀疑。

    马转来转去。突然一蹄踩空。一腿卧地，将他甩下。众人慌里慌张来看他。这就发现马踩塌一截土皮，好是它站着打转，人马都没有受伤。众人庆幸之余，又发现另一个差不多的洞，纷纷问飞鸟：“这什么窟窿。”

    “兔子！”赵过大喜，他这个打猎的行家说完，就把人拉成一圈，视线往众人的腰挎上瞄，看得众人毛毛的，“都站过来，撒尿。快！”

    众人正笑解裤子，腰一叉准备之际。飞鸟把草趟得呼啦啦响，人影已在数步开外。他们怕五道水柱不够，大声地喊，却只见飞鸟“嘿呵”喊着，不断转弯，最后一卷身子，斜斜扑到。众人奔过去，见他提了一双长耳朵兔，眼睛血红。

    赵过怎么也没想到它竟已跑了出来，慌忙向飞鸟取经。

    “兔惊狐狡。兔子最受不得惊吓，听不得风吹草动。它肯定以为它的洞穴塌了，忙不择路地奔出来！”飞鸟见连赵过都稀奇，自觉不能不好好磨砺他几个，一掖兔子就放：“赶快——，我不杀生。”

    张铁头早瞅着兔子不放，陡然见飞鸟丢手，来了一式“平沙落雁”，压着扁兔子哈哈大笑，落井下石说：“我吃的有了。你们不能怪我占便宜，实在是你们太脓包了。说好了，谁抓的谁吃。”

    飞鸟见他主动替自己促成打猎动力，轻轻笑出闪亮的牙齿。随后，他在自己的马上看，心头却又失望：只见几个人拿着刀枪，唱着小曲，这趟趟、那去去，不时碰头打打闹闹，完全是来到郊外玩耍，而不是去劳作。

    他略一构思自己的训练大计，觉得先把人饿一饿才能让他们当打猎是正经事，心想：饿极了的狼才会上羊圈。我总不能没有你们耐饿吧，好好嗷嗷你们。

    想到这里，他这便一掖马缰，先行慢走，大喊：“走吧。”

    众人只好跟他上马。很快，五人五骑并排驰骋，提刀绰枪，威风凛凛。后面一个张奋青远远吊着，不断大声地喊：“等等我。草里坑多，不能走快呀！”

    “哪有那么巧的事？！”赵过以一句不满给他结束，“走快，把他一个撂在后面，他就肯走了。听阿鸟说这里狼多，谁用狼吓吓他？”

    刚说完，就见张奋青已经箭一样地蹿上来，远远冲飞鸟大喊：“后面也不知道是条野狗还是狼，远远看着我不放。”

    飞鸟看他点了火一样跑。提马就逃之夭夭。赵过还犹豫了一下，而一群人却疯一样，叫嚣着狂追飞鸟。

    片刻已是十余里。背后的某块草地上，一条刚学会觅食的小狼似笑非笑地挠着一条大老鼠跑。

    他们这一走就到了草地外的戈壁。放眼一望，全是光秃秃的石头片子和碱皮子，几十具即将腐朽的碎骨已经没入荒地半截，此时想狩猎也更难打到什么。

    眼看飞鸟守孝而不杀生，怎么也不肯动手，众人只好连饿了几顿。

    飞鸟这时才知道自己错得多厉害。除了赵过和自己，剩下爷四个本来就是吃糠咽菜长大的。一个比一个能饿，饿着唧唧叫还有说有笑。

    就在他自己差点受不了。渐渐开始失望的时候，赵过开始认真，几乎追死了马才拖回一只被打烂头的野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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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他们到达牧场的一处秋营。

    这时，中原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回牧场，原有几百几十口子人也跟着头人偷偷挪去牧场里的牛羊财物迁徙。留下这个水草尚好的营地、二十余家牧民和一群孱弱的、难以过冬的牛羊。

    飞鸟跟着剩下的十户长扎西在营地一走，就知道牧场的马匹被裹得一个不剩，仅仅留下的人家中有的还是南下勇士的家眷，尚不知道他们等亲人回来，噩耗抵达后会不会也像其它人那样走掉。

    这是一处水窝子，水草正好，斜过山脚地有大片的树林，时不时还有秋鸟出没。飞鸟单凭想象就知道当初的背山南牧，马匹在骑手晃动套杆的大群奔腾的情景，拿它和如今眼前一对比。心里的难受味就别提了。

    他住的户家就是扎西家，很快就知道扎西的四个儿子被二叔带走了两个半——一个是以前打仗弄残废的。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家的倒台连他们都对不起。尤其是见眼睛缩成一团的老主母抓住身边的黑月牙朵不放，问她哥哥的长短，时不时还冲着*近她的飞鸟喊：“小主人。我又看错了。你不是黑月牙朵她三哥。”

    扎西倒看得开。在吧嗒地敲打鞭子，默默看羊时给飞鸟说：“你别怪其它的人。河水干涸，牛羊就要远去。山梁崩塌，群鸟就会冲飞。只要你能中兴家业，他们总有一天会惭愧地回来，那时跪到你的面前发誓，以后就再不起抛弃之心。”

    远远蹲着的张奋青却大为反感。“哼”地一声嚷：“狗都不如！”

    扎西扭过通红的面庞急：“小主人，你说说看，几个人能像狗那样？”

    “不要再叫我小主人了。就叫我狄飞鸟吧。”飞鸟倒不习惯。他也不知道两人为什么争，倒是被言谈中的大业刺激，陡然间血脉奔腾，又一次为牧场的出路考虑。

    他默默地想：扎西阿叔说的没错。我就要中兴家业，也能中兴家业。我自小就读阿爸的札记，里面都是关于养马、动物、草场、气候和矿藏的记录，不会做不到的。眼下就怕朝廷的人不肯罢休，仇人趁机报仇，要像三叔说的那样，先把龙琉姝娶回来，借助舅舅的力量吗？这也会被人看不起地。而且舅舅和二叔突然反目——

    他眼睛忽闪不定。夕阳趁机照在他的背上，将那不算宽大的脊梁披上金甲，展露到看他的人面前，留下最初的印象。近处看他几眼的多是刚回来的男人。他们更想知道点中原打仗的事，又不好问飞鸟和扎西的，只好闷头闷脑地凑在张铁头几个面前问：“中原来的？！”

    而远远藏着的大多是升起好奇心的姑娘和孩子，他们刚忙碌完就过来看看，一面看一边暗地里议论。有的说：“听说他像雄鹰那样被长生天眷恋，果然长得好！”有的说：“他再厉害也没有武律汗厉害，武律汗都败给了靖康国。我们怎么能指望一个少年人呢？”还有的则问：“他带的巴牙怎么全是中原人？”

    飞鸟自然不会听到，他给扎西说了几句话，就弯腰进了毡包，在里面考虑明后日回牧场该带领部众向哪移营，以避开强大的敌人们。

    这是有两种选择的，都相当艰难。一则向西，说移营就能移营。但让他这样一个少年人的率领，再一旦和那里的人打仗，部众肯定崩散；二则向北，和以前南下的猛人一起回他们的故土，去投*也速录，但远走大漠，也是部众所不肯的。

    他默默地坐着，想找张地图也找不来，只好凭自己的认知简单判断。

    不知不觉思索到天黑。外面点燃了篝火，聚集了一些和客人、牧场少主人见面的男人。黑月牙朵的弟弟巴顿冲进来喊他：“快到外面，篝火已经点燃了。”

    他比飞鸟小二岁。个子不高，但吃着羊肉喝着马奶长大，身骨敦敦实实，这一领上飞鸟往外走，就很没劲地问：“你怎么找几个中原巴牙？！他们刚才和我们摔跤，五个人里有四个屎蛋子。连我都不一定能摔得过。”

    飞鸟知道他这年纪，正是支楞想飞的时候，保不准想跟了自己往外跑，就只是笑笑，说：“那也不能像屎蛋子。他们都是刀林箭雨里闯出来的好汉，只是不经常摔骨碌。”

    “那射箭呢？”巴顿问。

    飞鸟知道，赵过勉强算个好射手，杨林射箭一般般，其它人都刚学会射箭不久。他也只好给巴顿这么说：“你打过仗没？打仗和平时打猎还不一样。”

    巴顿一拍胸脯，遥遥往火堆人丛里一看。叫嚷：“我当然打过！”

    飞鸟但看这模样就觉得他话里有假，想了一想，干脆回头把他们毡包上的弓箭取下来，递给他说：“要不要试试？”

    扎西的女人远远看到，破坏他们的好事。几步走到跟前说：“你怎么给小主人说话地？！你哪里打过仗。倒是用打狼的棍子打过几只狼。”

    巴顿被阿妈抢白，脸上青红不定，他振着手里的弓箭冲自己的阿妈吼：“我就打过。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的箭法好？！你知道什么？！你怎能说我像那些中原人一样。”

    张奋青刚被几个年青小伙子摔得灰头鼠脑，此时和扎西来接飞鸟到欢闹的众人前，瞅着一个少年这般叫嚷。心里又羞又怒。忍不住教训说：“你一个孩子。打哪门子仗？！怎么尽说我们中原人的不好。”

    “就是不好！又奸诈又羸弱。不服气？那你就给我比一比。是摔跤还是射箭，一只耳。”巴顿挨了扎西一巴掌仍不肯罢休。半跳着叫嚷，“比过才知道！”

    虽知道这是刺激张奋青他们努力的法子，但怕让人更看不起张奋青几个，飞鸟只好在半路里接过话说：“战场上是另外一回事。不信，我和你试试。我从五十步外向你冲，看看你能射中我不？”

    “那怎么行？！”扎西吓了一跳，推了巴顿就走。

    张奋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放马后炮：“就是。你说哪有这样的小孩，闹着要打仗？！能射中不？！”

    “你更不能射中，死靶子射中过没有？以后再不好好练箭，比巴顿还小的小孩都敢笑话你。”飞鸟温温和和地旁推测敲，害得张奋青差点就地要找张弓去练箭法。

    他只好叫屈：“我不是——”

    飞鸟知道他一说就是没有机会练，就堵了他的话，玩一样翻出衣襟：“就怕有了机会不练，以后我死命训练你们，愿意不？！先按个手印，吃苦换本领。”

    这会别说看着像说着玩，就是上面有烧红的烙铁，他也要按一下，这就连忙把手掌放上飞鸟绷紧的衣服上旋一旋。等按过之后，他终于品出点生死契的味道，不禁自言自语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

    等他俩和弟兄们坐到一起，围了一名拉胡琴的老人后，张奋青越想越不是味，遥遥感觉弟兄们都不自在，终究不肯把小孩子都看不起自个的事说出来，就地里吹闷酒喝。

    心带愧疚的飞鸟则扬起木碗，不断给各家的男人们敬酒、说话，完全像一个真正的首领在打了败仗之后和自己的勇士对饮。

    忧伤的胡琴低声忧叹，喝了酒的男人就低声唱，接着嘶吼着要客人多喝。这其间，他们没显露出半点对亲人消没的恨意，哀伤多是针对武律汗的同情和对前途的犹豫不决。

    不知道巴顿给自己的姐姐说了什么。突然，黑月牙朵带着一个女伙伴乐呵呵地跑来，斜扎着身子。攥着两个拳头问飞鸟：“你是有长生天的保佑，还是被法力高深的萨满祝福？！打仗时，飞往你身上的箭真能转弯吗？”

    飞鸟一下傻了，他脑子还没糊涂，分明地记得自己给巴顿说地完全是另一码事呀。眼看赵过他们也在发愣，连忙摇头，说：“我是说巴顿没本事射中我的。谁说没长眼睛的箭不射我？我不是没有受过箭伤。”

    赵过用手一拦诸位弟兄，晕不啦叽地用自己的眼睛来说事实：“你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可我一次也没见你被箭射中！”

    “谁说的？”飞鸟说，“我十二岁时和猛人打仗。就被自己人射了一箭，后来又——”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男人清一色地凑了脑袋，异常尊敬地看着飞鸟。在他们看来，被自己人射了一箭不算，只有非常勇敢的人才能在战场上被长生天保佑，越不承认越真。飞鸟眼看气氛不对，只好一拍脑袋。晃几晃，假装自己喝醉了酒。

    但他也真地很困，一直以来都精神紧张，情绪低落，眼看到了家，不自觉地开始放松，这就要回去睡觉。黑月牙朵大着胆子扶住他，娇羞得像朵花儿一样。她因伤残疾的阿哥看了也不劝阻，只是觉得赵过是个实心人，拼命地朝他灌酒。

    飞鸟回去睡下。却是不知道杨林在他走后耍了一场酒疯，非要回家找自己的父母不可，使得众人给他灌更多的酒，让他在那一刻真正忘记。

    帐篷里暖暖和和。飞鸟什么都忘记了，睡得又香又甜。连黑月牙朵把他送回褥子，偷偷用自己的柔手摸他的鼻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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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残月挂到了空中，外面开始清冷。

    上百的骑兵在黑夜里赶路，火把被劲风吹得时灭时长。他们在接近黎明的时候到达，惊醒一些留意羊圈的女人。片刻之后。男人还没得及起身。他们就已冲到扎西家，飞快地把这里围上密密的几匝。

    飞鸟游戈在自己的梦里。重温父叔俱在的日子，直到扎西使劲把他叫醒，才知道来了一支骑兵，要接自己回牧场。他出来见营地里的男人都带着兵器据于一角，记得他们的确派人向牧场传达消息，确信是来接自己的人。

    但他们来的也太快了，飞鸟隐隐约约却觉得不对，可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他不声不响地在来人面目上扫视，见为首的武士长要他片刻不停地走，神情半点也不恭敬，陡然意识到“不对”来自那腾腾地“杀气”。

    “难道他们不是牧场里的人？否则怎么带着对敌人和犯了罪的人才有的凛冽气息？！”飞鸟觉得自己过虑了。心想：他们还难以证实我的身份？

    他这么想仍不肯罢休，又觉得婶母和牧场显要可能会记得二叔剥夺了自己继承家业的决定。他担心这一点，却也不担心这一点。他有过心理准备，此时时过境迁，仅仅是觉得二叔的过错已经证实，自己这位长男应该带领家族，肩负起应有责任。

    看到眼前来者不善的人，他心里很不舒坦，却也只好带着兄弟们上路，任由他们押送回牧场。坐落于多邻牧尼草原的牧场已大为变样。营地再也不像狄南堂在时那样轮番更迭，更经常过往刨土飓沙的奔马，周围的水草开始显露枯竭之像。

    而入秋以前，牲畜被一场瘟疫波及，如今仍在倒毙，能见到向外运送的牛马尸体。

    一进类似城门一样的厚木门，飞鸟又看到几匹羸弱的种马屁股蛋子上吊着稀屎，心里就开始泣血，忍不住自问：这都是阿爸和三叔的命根子呀。它们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也要随阿爸和三叔去长生天那里吗？

    他也不顾伯爷爷，婶母，堂伯，父辈创业时的弟兄都在堂棚等待自己，立刻冲那几匹种马奔过去。他不避马屎，转了几遭，立刻确定这是一种能相互传染的痢疾，不禁长叹长生天雪上加霜，又一次给家族降临灾难。他四处走动，只见马栏杆里到处都是稀泥烂粪、吃的竟然是没有处理的粗粮，不禁大为吃惊。

    越是有瘟疫，越是该把牛羊马圈清理干净，病与不病隔离，撒上石灰等物，给牛羊马喂精料，甚至喂酸奶，鸡蛋羹，去火清毒的草药，尽管在打仗，牧场里的行家仍应该不少。怎么能任它这样下去？

    他怒气冲冲而神情黯淡，随后又确确实实地觉得，没有自己这样的一个对喂养态度认真的男人在家里撑着，怎么能行呢。

    很快，亲戚们远远赶来看他，嘴巴里叹着气，心中却各有算盘，有的已在心底嚷：他一回来什么也不管不问，就知道进牲畜栏，倒是省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白玎沙也带着飞田来看。她眼睛尚在红肿，却一改年轻时的不显眼和额头过高的缺点，尤其是那种成熟妇人的韵味和高高在上的华贵，给见过她的男人留以难忘的印象。

    遥遥叹过气，她推搡身旁的飞田说：“叫你阿哥出来和长辈们见面。”

    飞田十三岁了，因为沿袭飞鸟贪吃的恶习而略有点胖，眼睛也有点红。她的发式奇特，前面是一额芽辫，头后是羊披，头上穿得都是白色的小叮当，两只眼睛可着面颊长大，就像是把小儿可爱的过去放大到现在。

    她不肯过去，遥遥招着手叫“阿哥”，嘴巴却说：“可我是淑女呀。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还是让飞豆去吧，虽然她也是一个女孩子，总还没有长大。”

    飞豆无语，眼看姐姐都不去，又怎么肯去，只好说：“还是让阿弟去吧。”

    他口中的阿弟飞翎只有五岁大，“咯咯”叫着要去，暗里却被飞田扯了衣服。白玎沙不禁略带威胁地问：“你真不去吗？飞田？！”

    “对呀！谁不让你有个像我这么大的儿子。没有的话，有些事就不要想。看看阿哥，正给牛马看病呢。”飞田肯定地回答。

    白玎沙气结。她此时真恨前些天在悲痛中，给大女儿细细说白：你父亲可能回不来了，你这么大了，应该帮助阿妈做点为弟弟着想的事。而且，当时飞田糊里糊涂，她非要一口一口地灌输到女儿明白，此时想不后悔都难，只好喊上身后的女侍从去叫。




第一章 家道兴衰（中）

飞鸟的痛筋被触疼，对任何人都保留着三分不满，气呼呼地在畜牲口圈里抛马粪和烂泥，甩得来叫他的人左躲右闪。赵过几个只好拿了铲头跟从。张奋青本想说句劝他的话，只出了一半，就见飞鸟伸出手来夺铲子，便挣着铲子，飞快地肯定飞鸟：“不出去就不出去！”

    此时，别说多一个侍女来叫，就是十个也毫无用处。她只好和马倌仆役站到一条线上，一句一句往里面递话。

    飞鸟突然被劝他先出来再说的人激怒，在已霉迹斑斑，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的槽头上拍断铲子，抓住了几把常时间不换、变质的粗料撒得纷扬，气勃勃地吼：“这是让人吃的吗！让马吃的吗？！都给我滚！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役夫们手舞足蹈，回头看看，远远还站了一抡大人物看，只好默不声响去捞上器具。

    但怒极的飞鸟无视他们的表现，一脚踹歪一个，赌气的赶他们走。这些人更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的只好跪下，让新回来的太上爷息怒。看着一群不知道怎么是好的可怜虫，飞鸟还是给他们机会，喊赵过他们出来，让该做事的人去清理。

    众人谁也不知道飞鸟是真傻还是装傻保身。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和认识的老马倌说上几句，最后一个人也不理，带着自己的弟兄们沿马圈往下走去，无不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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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在武士的看管下安顿，半点也不知道他们正商量分家的事，只是想着聚集头人，商量出路的事。随后，他要到灵堂去守夜，顺便去那里等待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里面除了等在那的伯爷爷和老眼昏花。大病一场而后糊里糊涂的赵婶，整个空空如也。

    老人试着给赵婶说，可怎么也解释不了飞鸟怎么这么高。随后，他接过飞鸟所奉的骨灰，轻轻地告慰长生天和列祖列宗，一说到飞鸟不远万里归来，自己已是潸然泪下。

    这是飞鸟万万所想不到的，他总记得人说自己的伯爷爷有多势利，多么不讲理，虽听从父亲给予他尊重和亲近。但内心深处从来也不把他真正尊重。眼下，飞鸟深深地震动。发自内心地感激。

    不一会，糊涂的赵婶又厉害了，说要去看看飞雪睡了没有，在飞鸟的堂姐的帮助下一蹶一瘸地猛走。飞鸟拦都拦不住，只好在伯爷爷的放任下回头，和他坐到一起说话。

    “她是糊涂了呀！”飞鸟的伯爷爷边说边叹气。“糊涂得好呀。她比你的亲阿奶还亲呀，要是不糊涂，撑得住么？！人人都闹分家，人人都闹。闹哇！可我知道，那家业是你阿爸和你阿叔一分一分挣的。只要我还活着，我不许他们作孽！”

    飞鸟还来不及想分家这个字眼，也没有想到这份上，微微怔住。

    “你阿爸好呀！我自家的儿子也没有他对我好——命苦呀。他心里也苦呀。”老人痛哭流涕，说，“有点啥好的。都给我送去，改日见了，一遍一遍地给我说，别不舍得用。他对我好，我心里能不知道吗？就是石头的心，那也捂热乎了，能不知道吗？！可我——，我放不下脸呀！”

    他擦了一把眼泪鼻涕，抽着鼻子又说：“要说你阿爸，长得跟先祖们一个样。自小我就知道，他非干出番事业不可。这真干出来了！这家业可是长生天给的呀。子不承父业，谁承！”

    “我阿爸和先祖们长得一样？！”飞鸟却不知道他从那见过先祖，竟得出这结论。

    老人大声说：“一样！你还不知道。以前。我们雍人有尖嘴猴腮的么？！都是宽平额，鹰眼，坎子一样的眼窝，扎着偏发垛，头跟石头削的根子一样，带着长剑或弯刀。”

    “那是雍人吗？”飞鸟不相信，家门事发，又见识过中原大部分人的羸弱和尖下巴，他内心深处总不想是雍人，也好果断地处理仇恨。

    “咋不是？！”老人瞪眼，“不这样能厉害吗？！一发兵就是十来万，高不过六尺的不要，只能穿前甲不要后甲。你太爷知道，那叫什么？叫什么材士。霸王你该知道吧，扛着鼎打仗。他还不是最厉害的，还有一个铜头铁臂，刀枪不入的。”

    飞鸟哑然，心想：霸王是厉害，可扛着上千斤的鼎，那还能打仗吗？！还有那同铜头铁臂的凶蚩尤，不照样被更厉害的英雄砍掉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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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卷着厚彤云使劲地压，牧场中央夏侯大旄就像是一根飘零秋霜的野草，左摇右摆，随时都有断根落尘的可能。白玎沙和他的娘家父兄紧紧握住狄南齐的人情，意图*守灶老三对武士的控制挤跨夏侯武律的儿女，这时纳兰部支持铮燕茹的兄长铮别格儿介入。而不怀好意的狄南非在龙清风的支持下，率领本家亲戚打起调停的大旗。三方势力都不到位，竞相拉拢附属和牧场人，剑拔弩张。

    二十六个武士长，十三个伯牙部落，四十七个头人，其间的犬牙交错，矛盾重重，他们没有一夜间就各奔东西，不过是等待战败的勇士回家，对未定的财物进行瓜分。

    这时，尽管横里杀回来个狄飞鸟，但根本无什么可以和人并列的条件。他是长男不假，可自小就是龙家的人质，又没有被阿爸着意栽培，此时除了在牧场里孤零零地站着外，似乎没有半点掀风起浪的能力。

    此时，众人虽然心照不宣地想到他年幼时的神秘色彩，但迫切要对付的却是实力在手的人物。也只有白玎沙想依*他反击夏侯武律的二儿子的子承父业的说法有利，率先给与保护。

    在她看来，牧场里还有一部分靖康人根子薄，不想独立求生，也没有多余的出路，不会不在意某种意义上的嫡长子；而一些跟老大兄弟几个打天下的弟兄也不会一点不念老大的情，更不要说最大的伯牙部族

    完虎几家：这些人迁自猛原。扎根不久，彼时和飞鸟相识。如今虽看似不动生色，但一旦要介入瓜分，一定不愿意刀兵相见，而宁愿通过飞鸟来达成。

    她的如意算盘在掌心里“吧嗒”打响，十拿九稳地等着飞鸟联合。但飞鸟一回家就赌气给脸色，让亲戚们更有把他排除到决策的圈外的理由。为此，围绕着对他的安顿的，展开一场讨论。

    一些武士长，伯牙大首领。头人纷纷缺席，并不是他们来抗议什么。而是牧场已经没有能力号令他们了。列坐的有十多人，压着沉默之气。铮别格儿没有让飞凌来，由此也可见他对飞凌的爱护。铮燕茹家本来并不显赫，但是得于借助夏侯武律，在纳兰部已经居住轻重，此来更得到纳兰部首领家族的纳兰元都支持。他肥胖地身子滚了一身缎面绒。一只狼尾巴拖在脑后，眼睛闪着精光，一上来就盯住白玎沙，恨不得这就冲上去搏斗。

    他知道不关于飞凌时说话不便，便往说好了的狄南非那儿看。

    狄南非已经接近五十，胡须白了几根，有那么一种沉稳的气度。他六个儿子中有两个跟着夏侯武律去打仗，并不希望战争失败，也不是总想分裂占利，更不要说有自己顽固的父亲在身后耍性子。

    但他知道牧场分家已经是个不可挽回的势头。就是自家不分，外面也帮自己分，接到铮别格儿的眼神装着没看见，咳嗽一下说：“阿鸟也是老大的骨血，以后得让他有个活命的家财。”

    白玎沙还没有切身和飞鸟谈过。同意这话，并也不表达自己地意思。其它人更无什么可说的，铮别格儿左右一看，当即大怒，站起来说：“武律汗有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显着侄子了！怎么说是你们的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阿妹家的飞凌是继承汗位也好，还是分家也好，都不能少一个毛！”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白玎沙的幼弟咆哮一声站起来，“没有他大哥，有他今天？虽然飞鸟不是我阿姐的儿子，可他也是夏侯的子孙——”

    白玎沙虽然对铮别格儿不满，却也恼恨自己弟弟乱放炮，妨碍利用对方逼迫飞鸟无路可走的计划，脚下一点，踢了他一脚。但没有半点用。宝朵耶特愕然看了自己阿姐一眼，问：“你踢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白玎沙恨不得给他几巴掌，赶他出去。但看众人都看过来，就说：“要是非分家不可，也得给他一个说法。我看还是问问阿鸟的意思。我们说了不算。还是我去问问，改天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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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飞鸟等不到来问丧的人，只好默默地坐在那儿。

    白玎沙却独自来了。她走到飞鸟身边，不动声色地倾诉：“你三叔这些年打过多少仗？这你知道。他二哥生来不是操劳小事的人，而你阿爸尽给龙家做事，家里有今天，还不是是你三叔在撑着。若不是你阿爸非要回靖康，他也用不着秉承草原的传统，南下报仇，生死不明。如今，丢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飞鸟眼看她说到这儿已在吞咽，若不是从伯爷爷的话里推敲一点什么，还真摸不到头脑。他忍住心中更大的酸疼，抬起头，提前许诺：“阿婶，可谁也没能想到——我阿爸回到朝廷，竟被奸佞所害。要是三叔，二叔都不在，就让我来照顾你们好了。”

    白玎沙愕然，随后问：“你拿什么保证？！”

    飞鸟肯定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的婶母。眼下，家族只有抱着一心，才能度过危机。要是咱们在不合，外面的人就会有机可乘。部众就会离开。我正打算明天就把各部的首领召集起来，商量是往西移营，还是往北。”

    白玎沙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他了。她知道这样的说服合情合理，有条理有方向，断然无法出口拒绝，干脆挑明说：“恐怕别人和咱想不到一块去。分家是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飞凌的舅舅们带着纳兰部的勇士逼迫，以你堂伯为首的人背后有龙青风撑腰，而几个大部的首领也别有异心，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今天给你的婶母赌气。在马圈里不出来，可你也得想想，婶母愿意让它这样吗？人心思散，挡不住了地。”

    “他们都建议让你去给你的阿爸，叔叔们守灵，根本不当你是一份子。我也是为你考虑，才过来给你说说，你和我站到一起，多少还能分到点家产。”

    飞鸟还没想到竟到这份上，抽了魂一样，“噌”站起来。他极力掩饰住自己的目瞪口呆。虽知道伯爷爷肯定站到自己的一边，可一个孤家老头的。只有心没有力，这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声说：“只要我还活着，谁都休想。”

    “你这是意气用事。远地说，你阿爸一直为龙家出力，后来又放弃家业入关。这是事实吧？！近的。飞凌的舅舅一口咬定，说飞孝不在，飞凌就是正统。至于你，那是被你二叔驱逐的人。你该静下心来想想，稍后给我交个底。我好坏也是你的婶母——”白玎沙自知他感情上尚不接受，带着香风从他面前走过，说，“我知道你想法单纯，还是顾着自个吧。”

    飞鸟脸色铁青地站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看着前面。任由三婶母远去。他连反驳的情绪都没有，心中顿想：三婶都这般无情，要和自己连成阵营，分派利益，别人吗？自己手上尚无半个*得住的人。牧场怕是真地要倒。

    素帕白绫的灵堂上，几支白烛和铜锅高烧，照亮阿爸捧腹含胸的画像和牌坊。四处的细如游丝的青烟缭绕，让他体味到从来也没有的寒意。他如今最想地还不是怎么解决危机，而是要见一见自己的弟弟妹妹们，看看他们有没有被身侧的人灌输坏。

    一声又细又低又含糊的“阿哥”自一旁响起。飞鸟吓了一跳。侧目一看。赵过连根提留一个混沌头女孩，那女孩正耷拉着舌头喘气。一手抓执白帷挣扎，另一手屈握成捶。

    飞鸟一下认出是飞田，正惊喜之际，就听赵过讲：“我看她鬼鬼祟祟地绕圈子，一问就跑，就抓过回来。”

    飞田被放下，抖着两只小手瞪赵过一眼，跑到门边左垫脚右看，右垫脚左看。随后，她嘴巴嘟着“嘘”字回来，不忘蹭赵过两脚嚷：“让我阿妈知道就坏了。你这个猪脑子，好好踢你。”

    飞鸟有点激动，只喊道：“飞田！你还好吧，弟弟妹妹都好吧。”

    飞田被他喊哭了，搂着他，呜地一声嚷：“我不好，他们也不好。前不久，飞镐阿弟出了天花才好，飞茂就惹上天花，没能治好，被人丢在草原上喂狼。紧接着，飞凌到他舅舅家的路上又遇到仇人，是二叔的巴牙丢了几条人命才得以保命。许多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我阿妈要害他们，我心里很怕，怕飞凌找我报仇。”

    飞鸟背脊上冷飕飕的，浑身打冷颤。他不敢排除这种可能，拍着飞田落泪，牙齿咬得咯咯响，随后低声安慰说：“不要怕，有你阿哥在。”发觉飞田仍在颤抖，他深深体会到这种骨子里的恐惧，更知道这不是刀来剑往的战场，不是你有力气就能使的，不禁仰头哽咽，再次安慰说：“不要怕。”

    片刻之后，飞田抹去眼泪，问：“阿哥，我阿妈给你说什么了？”

    “你不要管。”飞鸟爱怜地摸着她地头，说，“你赶快回去，就当从没有来过。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们的性命，更不许你们自相残杀！”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他心中却无半点底。

    飞田抓住他的衣襟不放，迫不及待地说：“我有一个好办法！”

    “都说了。你不要管，回去。”飞鸟把腮帮子的筋都咬了起来，推了她向外。

    “可我真的有办法。”飞田用脚丫驻地，弃而不舍地扛着身子，急躁地嚷，“你听我说嘛。你怎能因为我年纪小就不听？！汪汪，咬！”

    “说了之后就回去。”飞鸟只好放开她。

    飞田张了张嘴巴，又张了张嘴巴，抓抓头，说：“可不许打头。要打也不许打头。”

    飞鸟只好推搪她：“好地。”

    飞田又踯躅了一下，张大嘴巴却没音。飞鸟只好用巴掌拣了头拍，督促问：“快说。”

    飞田抱头鼠窜，终怕飞鸟剥夺她要说话的权力。瓮声瓮气地说：“不管她多凶多狠，始终是一个女人。总要找一个男人依*。要是有了一个能*得住的男人，她就不会老是想着害人了。不如——”

    “不如什么？”飞鸟觉得有道理，但她说到这里打住，又扬了巴掌。

    飞田飞快地嘟噜，几乎难以让人听清：“我阿爸一旦不在，谁能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你最好给个保证，让我阿妈下嫁给你。”

    飞鸟几乎以为听错了，脸一下涨得难看。他不知如何是好地看了赵过一眼，却见赵过瞪着眼睛盯着自己。心头一阵恶心。赵过一点也不知道他反感，竟嚷出来问：“你的阿妈？那不是他婶母。”

    “嗯，有什么奇怪的，草原上有这样的习俗。冒顿不就取了他的小阿妈，养大他的弟弟。伊稚邪也是的。他们都是我崇拜的人噢。”飞田回白说，“何况她只是你的婶母。心里一踏实，什么都好了。我和阿妹阿弟也都放心，免得她将来给我们添上三、四个阿弟，告诉我们说：晚上有一道神光闪耀。屋外进来一个金身神人，用手抚摸我的肚子，因而有了你阿弟。”

    飞鸟沉默，随后气急败坏地责问她听谁说的，接着赏上一巴掌，摁她到门边，转手丢出去。但一回头，他心里却也明白，单凭自己，连聚集各部首领的本事议事的本事都没有。若真的避免不了自相残杀，这确也是尽量避免的办法之一，可视为圆满的政治婚姻。。

    飞田被他丢了出去，只好在黑暗里游逛，嘴巴里亦不断嘀咕反思：“我阿爸是家中守灶的小叔。掌握最多的骑士和心腹，明明该是这样的呀。难道他怕龙琉姝怕的？”她汇合等待自己的女巴牙，回到自己的住处，看到案子上要凉的饭菜前放了一双筷子，立刻把它们扔掉。巴牙心知肚明，连忙娇喊着给她滚来铜炉。任自己掏出刀子割肉，挑到火上烤。

    “叫！”她把一只脚伸去又一名巴牙——罗大丫面前。

    “阏氏！”罗大丫连忙称呼。

    接着，她爬到满是长毛的*背上。高贵地握住铜爵，直到能感到温暖和力量在发冷的身体里重生，才指住不远的铜角——那是只有贵妇在盛会时才会戴的装饰，懒洋洋地问：“谁想出让我带上不扯疼头发的办法了？！”

    看看，没人吭气。

    她只好低下头，看住脚下卧着一只巨狼，把沮丧交叉一块嚷：“想扮一扮阏氏都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比我还要吃喝玩乐的家伙。去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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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战败已是定局，保不准靖康的官员就以朝廷的名义驱虎吞狼，而牧场里还在上演看不完的勾心斗角戏。飞鸟眼睛也算是把人心瞧透了，见伯爷爷这许多年都不冷不热，被人戳脊梁骨的人要为自己倚老卖老地活动，偏偏有他的耿正和原则，而一些在父叔面前狗一样的人，却以冷脸相对。

    他怕伯爷爷受挫折，干脆让他带着几个人帮自己监督马匹喂养。眼看老人家尽心尽力，吃饭一拔完就背着手走，在马栏边停也不停地甩膀子干活、指挥，他心里那份热乎和感激就甭提了。

    看着伯爷爷的背影，他会记起许多人，不禁默默地想：不管是根子里血脉给老人动力，还是老人感念自己的阿爸，自己对待人都得像阿爸那样实心实意。

    眼看时间越来越紧迫，他渐渐拿出一点处理的办法，都无补大局，心里虽以自己的坚忍压制烈火燎原的急躁，但也想提刀杀人解气，直到在二叔面前不得脸的司马唯裹着又厚又宽的黑袍来灵堂哭，才得到一点启发。

    司马唯是靖康人，他就是白玎沙计算中靖康人中最没用的一个群体里的一员。夏侯家族自绝于靖康，日后谁还能再用他们这一小撮。

    他们这些人就跟没人养的孩子一样，家中妻女大白天都会被一些光棍瞄准不放，想回靖康怕半路被人截去做奴隶，不回去，又是池中之鱼，卷中之羊。想想那个以前，武士们守着住的地方。谁见面都低头，越发地感念狄南堂兄弟三个。一开始，他们是不知道飞鸟回来，后来得了消息后哪管有没有不怀好意的眼睛盯，无不当成机会去看看。

    飞鸟见他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脸上凝了秋霜，小胡子下两片嘴唇带着似笑非笑的呆滞，和自己幼年印象里的几分高傲和轻蔑完全不同，也知道是这变故折腾地。

    他是掌握着最高核算。真正想不打仗就分家，那是非通过他不可，可惜却无人能明白。飞鸟摸到众人不肯立刻散去的根子所在。那就是黄金，马匹，矿藏，百姓，却清楚司马的分量，这就絮叨说：“我小的时候只是吃饱穿暖，还以为家里没钱，牧场连年亏损。秋冬时还要自己打猎攒皮毛。那时我整日发愁阿爸赔本了，养不起我了怎么办。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担心得多没道理。如今，父叔都死于非命。尸骨未寒之时，众人就争夺家财，想想也让人心痛。我真想提着刀，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先生怎么想，能不能给我说一说。”

    司马唯心中感念，长吁短叹，话确是一语惊人：“家中还有什么钱。他们瞎争，瞎闹。到头手足相残，才知道自己可笑之极。”

    他微微一笑，见飞鸟猛地一愣，不自觉显出几分飞扬的神采，细细解释说：“确也富可敌国。家中有矿数处。以前转给龙家经营，却亏损连连。后来，龙公撒手还回来。家中在朝廷注册的是公金公矿，大部分用来换粮食，换朝廷的钱。加上私矿，家中总共有黄金数百斤。可铸造铜铁兵刃。后来全部投入靖康，拥有数起的商行，能控制许多家钱庄。后来你父亲入关，武律汗为了控制靖康命脉，趁靖康银根不稳，以一化二，以二化三，以三化——”

    飞鸟忍不住问：“什么叫以一化二，以二化三？”

    “用金银控制一家钱庄，再用这家钱庄控制那家钱庄，然后再集中两个钱庄的财力控制更大更多的钱庄，最后几乎控制所有钱庄。为此还扳倒同是金银大亨的沈万山，逼迫郭氏到关北，大肆购买粮食抬高物价，甚至买通军队里的将领走私，抢仓，再运粮出关。”说到这里，司马唯激动得有些发抖，疯笑若哭，“可叹关内冒急变法，根本不知道背后有这样一个翻天覆地的黑手。我敢说，主公肯定参与变法了。虽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过你二叔，但他也奈何你二叔不得。”

    “要不是做了这些准备，你二叔*什么南下？！他也是看准了才南下。朝廷改制失败，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流民四起。尤其是新上台的监国，半点不懂怎么发行新钱，只知道支出，以为朝廷花出去就是钱。一开始，你二叔铸的钱比他自己发行的还真，等钱金比价逆转，他反手收购，出手又是金银。”

    飞鸟震惊到极点，心中前浪打后浪，滚滚波涛把前胸后胸整整拓宽了一倍半。他提纵身形，心中不知道是该爱二叔好，还是该恨二叔好，只是痴痴地说：“然后呢？”

    司马唯说：“虽然我不懂军事，但也敢断言。若不是他和龙公闹翻，此时鹿死谁手尚未知晓。整个靖康朝廷被他掏了空，拿什么打仗？他在起兵的时候就把关内的钱财转注他人，又启用一部分黄金和粮食，把剩下全部转移到武律山脉的密库中，到底在哪，恐怕只有他和你三叔知道。至于矿藏，战败后控制不住，你说有钱吗？！”

    “那牲畜呢？”飞鸟问。

    “原有马匹加上掠夺朝廷的骏马，整整数十万匹。虽然死亡，征用，仍然不是普通部族能拥有的。一旦分家，只有被乱卷、乱夺。靖康朝廷，仇家，龙家，各个藩镇，谁也不会无视！是肉不假，分不得。至于其它牲畜，被分户放养，谁能把每家牧民都剥上一层皮？！”司马唯再次哈哈大笑，“至于百姓，能恩养，能保护才是自个的。”

    飞鸟承认他说得是实情，也将自己的思路打开。他哭笑不得的站起来，也笑得跟哭一样，心想：这些可怜的人哪。

    “少主要怎么办？！我只担心你呀！”司马唯仰起半斜的身子，担心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应该在靖康改名换姓，以亡命之身份等待新王大赦天下才对。”

    我是为了什么呢？飞鸟心想，我的家呀！他转回来，立刻拉了司马唯一把，热心地问：“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有没有人夺你的财物，奴隶？我帮你把它们追回来。”

    司马唯心中一热，眼泪差点夺眶，低声说：“你帮不上我！”

    “怎么可能？！”飞鸟许诺，“我帮得成。你放心好了！你不会是想回中原吧？！”

    司马唯不吭声。片刻之后才说：“新王登基，不但会大赦天下，还会给自外国而归者厚遇，这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我看，假使少主无法在草原立足，也借这个机会去中原吧。中原有害死主公的奸佞，却还是善良的人多！”

    飞鸟没有反驳他，只是许诺，自己也应该不让他们这些人受到伤害。他默默沉思，把自己必然要保证的事汇集到一起：首先，聚集弟弟妹妹们；其次，让这些人回中原；最后，最好不让原本是自己家的百姓刀兵相见，分家也要分个平安。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自己这几天来的想法吐露：“我看我也无能为力，还是搬出牧场吧。你们都跟我走吧，谁敢阻拦，我杀了他！”




第一章 家道兴衰（下）

司马唯电击般颤抖一下，搂着身子站起来，沉重地碾一碾脚尖，一言不发地看住飞鸟。

    飞鸟回头见他这样，心里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大步就往外走。他一脚踏出去，就有两个人跟到身后。一个是张奋青，另一个是名头顶宝盖小辫子，胸甲打了几个麻花朵子的壮实武士图里图海。图里图海以比张奋青大几倍的速度飞快地蹿到飞鸟的前头，一边退着走，一边急色问：“你要去哪？”

    飞鸟猝然被拦了一下，停住看他，眼睛吐着厉色。图里图海被他看得有点怵，一想他一个懵懂少年眼神犀利得让自己怯，顿觉满面无光在前头拼死顶住，吞结地说：“得说一声。东棚、西墙头上都乱。”

    听他的口气，飞鸟就知道这是个性子纯朴、拙于口舌的人，自己心中雪亮：肯定是三婶让他看着点自己。他没因被干涉自由而火，一甩头上的两根白带，用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你也跟着我走！”

    图里图海怔了一下。正欲言欲止，既想劝不知道怎么劝，想默默跟又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司马唯摆着厚实的衣服追到飞鸟身边，挡身叉了阻挡的他，拉过飞鸟往旁迈到一夹溜草房的屋根子后，小声地说：“现在找谁去说？我看还是能追点利就追点利。咱们这里即没有萨满，又没有祭祀，就是你堂伯有点掌盘碟的味道。你找找他，用我手里的东西讲讲价钱，换点部众什么的。”

    “你以前怎么不用这些东西要价？”飞鸟喷了一口又热又长的哈气，想到此人自身难保，心里却还等着什么，胸中油然升起一股的敬意。他体恤地一问，随即就点点头。低声说，“那就整理好它。我要用。我谁也不找，就是想在这牧场里转一圈。这都是你们和我阿爸阿叔一起建起来的，心里不难受才怪。一块走走吧，多看几眼是几眼！”

    司马唯一打眼，视角就从不远地场地上挂马绳的小低栏，转去斜身招摇的商阁楼。

    看那一叠一叠地每一栋勾，的的确确倾注着自己数年的呕心沥血，头脑中只为保身的昏沉被刺破，人也清醒许多。但那些努力想摆脱的伤痛也更痛更耿怀。

    他探出右手，把袍袖一起挥抛出去。心中不存半点对飞鸟年龄的偏见，情绪激动地喝：“请！少主！”

    飞鸟倒不能做到像他那样，能把心里的尊敬和感激用动作表示，就只好略向他点头。

    他们一起穿过旁边地草廊，来走览这所已经深具规模的马城。北风侵面微疼，将狼藉断栏和淡淡牲口臭送到人地眼前、鼻孔。一路边走边看败落。越来越让人伤心。

    飞鸟见张奋青老跟身后那名沉默寡言的武士套近乎，而对方不理，也问：“你是哪个武士长手下的？！”

    “察哈格！”图里图海说完就抿上灰红的嘴唇，把它抿出一条直线。

    飞鸟不认识，就斜里往外指，问：“冬营在后面的坎子上不？”

    “恩！”图里图海点头，“阿爷无子，我去给他养老。”

    “养了多少只羊？”

    “四百多只。二百来只是自家的。三年前，我在战场上俘获了一个小酋，赶回来二十多匹马。三爷说我打仗勇敢，又奖励我两个奴隶。要不是前年的暴风雪和今年的瘟疫就好了！”图里图海回顾说。

    飞鸟又问：“二百余只羊。每年要给牧场多少只成羊，多少羔子？”

    图里图海有点疑惑，说：“一栏下来，除了留下的二十头公羊，其余公羊上交。羊羔一半是我家的。一半是爷家的！成羊交多了可以换草料粮食，交少了以草料充。你不知道吗？”

    飞鸟停下来看住前方，微微一笑，问：“让你家养十年，二十年好不好？！能不能养出一千只来？”

    图里图海忧伤地说：“不好说。狼多，天气坏。马上又要打仗。”

    牧场马匹原本多是种马和调拨后待骟待驯的乘骑和出栏马匹。并集中一些类马物种。两年前，狄南堂建造的观察圈就已废弃，改换成武律汗的金顶府邸。走了一阵，众人已经到达这里。飞鸟虽知道自飞茂事发，飞凌肯定已不在这里住，但还是走了进去。

    里面冷清无比，除了一个女巴牙出来给众人磕牙，再不见有人说话。飞鸟疑惑着，正要问她点关于飞花姊妹的消息，听到老嬷嬷哄孩子的声音。他转过头，见到老嬷嬷怀里抱了个二岁大小的孩子。他头上早早就带了乌绒皮帽，怯生生地盯住这儿站的陌生人。

    老嬷嬷也不在众人面前哄他，夹着他扭头，随即就想往里躲。飞鸟心被揪得怦跳，他大声喊：“跑什么？他是谁的孩子？！”

    “他是……”司马唯同情地一叹，随即喊道，“你怕什么？快过来！”说完，扭头：“这孩子生来孱弱，喝不得马奶肉汤，一喝就拉，三天两头病，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现在也不会说话。汗主为此觉得不是自己的儿子，冷落了他的阿妈！还好，神灵还保佑着他。”

    “是司马爷！”老嬷嬷来到跟前，看也不敢看人，一个劲地点头，给孩子说，“快。快，磕头！”

    飞鸟的火一下蹿了，胸几乎炸开，伸手就是一巴掌。老嬷嬷人也壮实，头晕眼花里转了圈，就地跪在地下，但还是连拉着孩子跪。

    司马唯阻拦不及，只好替飞鸟呵斥她：“你让他给谁跪？！你是这样养主子的吗？”

    那孩子也没被吓哭，只是抬着怯生生的眼睛往上看。飞鸟疼惜地弯下腰，喉头吞咽，遥遥向他伸手，慢慢地看着他笑，随即伸手把他抱住，一把旋起来问：“这是二姨婶的孩子么？！他和我二叔长得多像！”

    张奋青来凑过脸来看，边摇他的小手。边笑着给飞鸟说：“他一点也不哭。”

    飞鸟激动得哈哈大笑，闻他身上喷着奶香，抱住就亲。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只好拿出对待刚几个月的孩子用地摇晃，边摇边喊：“叫阿哥！”

    小孩盯着他看一下，回头去看伏在地上的嬷嬷，口齿不清地喊：“姨婆！”

    嬷嬷跪在地上，瑟瑟求饶。飞鸟收敛笑容，冷冷地给她说：“他的父亲，我的叔父乃是一代天骄。那是让大地也要颤抖的豪杰。你却叫他见人就跪，出于何心。作践我阿叔么？！还是作践我阿弟？！”

    “这老婆子糊涂。她是你二姨婶的亲戚，一个中原来的乡下老妈子。眼见形势一不对，三天两头往我们那里跑，让谁收了你二姨婶，带着她们回老家。”司马唯摸着胡子说，“你就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我生平最恨这样的人。”飞鸟说。“我看我阿弟到现在也不能好好说话，非是她养坏的！你们看着她，我去看看我二姨婶。”

    在他们说话间，一个女人已经站在门口，她稍微有些病态，挽了个巴巴髻，鬓角游丝缭绕，让人一见尤怜。她想放弃矜持，大叫一声，但却没敢。又觉得众人都是好意，就站在那里看着，等飞鸟一回头，才略微点点头。

    “二姨婶！”飞鸟冒昧地叫了一声。

    “你是？阿鸟吗？！”女子有点欣喜，往前跑了两步。衣服挂到一阵风里，露出下面的红绸。飞鸟顿时一哂，往司马唯看去，却也看到司马唯皱起了眉头。飞鸟想想这个穆装应该是穿给父亲和飞孝的阿妈地，而不是给二叔穿的，心头虽然不舒畅。还是强忍下来。说：“这个嬷嬷不行。我回头看看，能不能找上一个，或者放到哪户人家去。”

    “放我家吧！”旁边的图里图海憨厚一笑，说，“俺女人的娘最喜欢孩子！”

    “先进来再说。我想想，我想想，你是——”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的馄饨皮露了馅，越笑越多，胸口起伏地说，“你一定是阿鸟。我见过你的！想不到几年不见，你长大**了。”说完，已快快回屋。

    飞鸟一点也不想跟过去。司马唯叹气，低声在他耳朵边劝：“你安安她的心也好。家一乱，这里人散的散，没散地被你三婶驱赶走的也有，被你纳兰部的阿舅带去的也有。要是大夫人还在也好，她是顾亲情的。眼下，一个女人也怪……”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飞鸟也知道是说她可怜，心里泛起同感。他点点头，留下司马唯、张奋青和那个图里图海。而跪在那里的老妈子动也不敢动，很快哭了起来，给张奋青和司马唯哭诉自己多不容易，留了儿子媳妇在家，跟了外甥女来什么的。

    张奋青知道她看出自己是中原人，心里也酸酸的，甚至没有注意旁边的女巴牙一面用眼睛量他的身高体阔，一面看他的半个耳朵。司马唯却蹲在她面前，低声训斥：“你这是活该。你心里怎么想的，当我不知道吗？！我早就告诉你，武律汗就是你们中原的皇帝，让你少上我们家的家门，也不要给我提那个事，也不要上其它人的门。你可好，这下连二夫人都害了。她衣服下的大红是你让穿的吗？！你这个势利眼，听说有人要打过来了，就在那浑身发抖，为了回中原，什么事你都掺合。怪谁？还好，少主自小仁慈，要是汗主回来，早让你五马分尸。”

    “我？！他不是回不来了吗？他要是能回来。何止于此呀。俺们娘几个，连吃都吃不上？！还是那个闺女，家里宰了羊，送了些羊肉来！”老婆子意会旁边的女巴牙，嚎然大哭，随后她一抹眼泪，扭了头，往里看了看，低声问，“这是谁？能让我们回中原不？”

    司马唯喟然，站起身来，再也不理她，心中却想：草原非大乱不可，再也不会有囫囵夜，再也不会有晴朗之日。一个乡下老妇，你能指望她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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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獺碧住在西面的屋子。飞鸟抖着自己的小阿弟进去，就察觉到森森冷意，不比外面好多少。但看里面一片狼藉，连个炉子都没有，而已放到面前的茶冷丝丝地，极品茶叶在里面半干半湿地漂。他用手指捻着冰凉的瓷器，顿时不知道对二姨婶反感什么，只是怪人心无情。

    朱獺碧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走珠子。她也不过二十多岁，面对飞鸟时又无措又忧愁，遥遥伸手说：“阿鸟，还是让我抱着他吧。这你回来了，我都还不知道，家里怎么说？”

    “都说要我守灵。你也跟我一块去吧。这屋子怎么这么冷？没有火炉吗？孩子怎么能受得了？”飞鸟笨口拙舌地说，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把孩子递过去。半路上碰触到她二姨婶的手，又冷又凉。心里一拘谨，又把孩子缩回怀里。

    朱獺碧轻轻一笑，微微蹲着看孩子，从飞鸟的怀抱里把孩子撑起来，低声说：“孩子得喂奶了！”

    “还要喂奶？”飞鸟愣了一下，眼睛往朱獺碧鼓囊囊的怀看去。

    朱獺碧莞尔。

    红着面孔说：“都是他闹着吃，哪还有？！你去帮我挪一挪奶桶，把剩下的刮一刮。时间久点的奶根子，他反而能吃。”

    “那，吃点酸奶也不行？”飞鸟站起来问。他一路去找奶桶，用了碗挖奶根子，看着斑斑的凝痕还要刮掉，心里不是滋味。

    “酸奶能吃一些。稠糊糊的，不敢让他吃多。”朱獺碧说。

    飞鸟尝了一下奶根子，在嘴里抿，回头端了碗去朱獺碧身边。他把碗递过去。只是问：“这都有点酸了。他都吃什么？我给他弄来，老鼠肉能不能吃？肉好！”

    “不敢让他吃。往常都是弄点米粥，鸡蛋羹，白面馍馍喂，这也是提心吊胆的。可他就是馋肉。看人吃肉都不愿意走，也不敢怎么让他吃。”朱獺碧说。

    “那怪了，难道生来就是中原病？！这些都好好的。怎么就喝不得马奶呢？”飞鸟疑惑不已，随即问，“小时候喝了病奶吧。喝了病奶容易拉肚子。改天我弄点过来，再看看。以后要吃米粥什么的，恐怕只能到中原去。”

    朱獺碧点点头。花容舒展。细细给飞鸟说：“试也白搭。我以前身体不好，有喘病。可自从来这。一次也没有犯过，听说这里不兴这病。萨满和大夫都来看过，说我这个病是草原病，到草原就好。而他这个病一到中原也稳好，还不就是你说的中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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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从二姨婶那儿出来，一路带着几人走，遥遥里碰到狄南非往这来。狄南非没有认出他，等他上前说话才停住。他呵呵笑着，说：“是阿鸟呀。来看你二姨婶是不？你先回去，回头我去看你！我也正有个事要给她说。”

    飞鸟点点头，和他交叉走过，问图里图海：“你真愿意让家中阿婆来？”

    “愿意！”图里图海想也不想就点头。

    “我想了，就要你的阿娘。可要是我三婶让你要我阿弟的命呢？你会不会照办？！”飞鸟盯着他问。

    “怎么会？”图里图海讷讷一怔，在飞鸟脸上看不到“玩笑”两字，终于拧着脖子，红着脸嚷，“我不办。我图里图海不干这样的事。爷信过我么？！”

    “图里图海！”飞鸟喊着他的名字说，“我当然信得过。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你家。”说完，他又给张奋青说：“你回头和赵过说一声，你们去守着。谁要敢上去寻事，能杀的就杀，不能杀的，立刻找我。”

    “要是让赵过去。那我就不去。”张奋青说，“你也知道，他那人！”

    “那？也好。你挑人。让我阿爷张罗点吃的带上。我跟图里图海到后坎子上去看看。”飞鸟说。

    “不带个人？”张奋青虽然和图里图海近乎了半天，但根本不放心他，确认一样问。

    “不用！”飞鸟笑道，“再说。不说我嫌烦，图里图海也嫌你长了阿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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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的土坎子被人称为冬不拉花营地，是过冬之营的意思。

    一到傍晚，远远里能看到片片的羊群就会被骑手和狗驱动着，沿着无岸的河水窝子回圈。近处，营地前的大片光面子地上会有少年人遛马。眼下到了秋里，有不少人都是带了狗，打猎归来。若是碰到大群的野羊、野牛，按单位合力合围。那就没什么说的；若不是，有的少年就会把自己打回来的猛兽找个地方放，一来炫耀，二来，和出力的同伴瓜分。

    飞鸟走过几里光秃的车碾路来到营前。正有十多个带兽皮帽子的少年难以合理分配猎物，抓了几只老鼠，以射的老鼠数决定未定猎物。司马唯转动着脖子看，给飞鸟说：“我儿子还小，将来回到中原，真不知道能不能记起在这里的日子。那中原的孩子。像这么大尽关到屋子里读书，家里没书读的也不许乱跑。否则就是顽劣。想想我小的时候就是，真要有那么书读也行，读也就那几本启蒙，读了背，背了倒背，还不尽是磨眼功？！你看这分配猎物。要是做到公公正正。那比什么修身箴言都要实用！”

    “那也不一定。为猎物的事打起来地多了，打输的想不把猎物给人家都不行。”飞鸟说，“我小的时候，常有人不出力，等分配猎物时抢我的。好在我能吃能长！呵呵，真打不过地，就提前给他一点猎物，让他不抢我的！”

    “我也不抢别人的。”图里图海说。

    “那你肯定常被人抢。”飞鸟说，“抢人家地比自己打来地还光荣，谁不去抢？！只是我喜欢打猎。打回来的东西又多，所以才不抢人家的。”

    图里图海脸又涨红，抵口不认说：“我也是。我知道自己没有流汗，就不抢人家的。”

    “那好！你敢和我一起抢一抢不？能抢过我，我就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飞鸟遥遥指住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说。“只抢一抢，不真要！”

    司马唯看图里图海绷着嘴牙看，自觉飞鸟耍了他玩，连忙缓和说：“别！你让图里图海和与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去抢，人家能抢吗？”

    “我就看看他是不是说实话的好汉。”飞鸟说，说到这里，他遥遥冲一群少年喊。“老鼠先别放。老子也来！敢用你们的猎物和老子比么？！”

    司马唯扭头看看他。见他脸上透出少年人才有的神采和笑容，心里不禁叹气。暗道：“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见了同龄人打猎，玩心就起！”刚想到这里，就见图里图海一搅马绳，大喊：“诶！一群兔崽子。老子也给你们抢着玩！我赢了不要你们的猎物。输了，就把我的马给你们！”说完，“哒哒”往上蹿。司马唯连忙喊飞鸟，却没有喊住，只好拨偏马匹，遥遥站到一边去。

    少年们相互打转，却也是一点就着，几下里圈了数十步马围。一个少年就地拿了棘杆编出的笼子，在马围中间放了十只被绳子拴着的老鼠，自己跑回去。

    老鼠们在四周马蹄转动中，箭一般乱窜，却总也逃不去。一时四处箭发，遥遥钉了一圈，却只有三老鼠被射中。图里图海射死两只，微微得意，但见飞鸟并未发箭，便问：“你怎么不射？”

    飞鸟微微一笑，仍不发箭。少年人都怕别人抢先，多想多射来增加机会。随即，又是一轮争先恐后的箭雨，又一名少年射死了一只。眼看竖在地上的箭已经林立，老鼠身侧的空间几乎全被锁住，绳子拉得绷绷的，飞鸟呵呵大笑。他不慌不忙，把手中夹着的箭连扣连射三发，解决掉三只没有活动空间的老鼠。

    眼看老鼠只有三只了。众人叫嚷着，骂娘着，争先恐后又是一轮。图里图海丢不起脸，情绪激动，边射边在嘴里大叫：“诶，呵，嘿！日他娘！”

    他一头是汗，跟一群少年抢出箭，越是这样越射不中。众人的箭囊里的箭都射了个差不多，老鼠依然是三只。

    飞鸟又在他们箭过的空隙里射一只活动不了的老鼠，一边退出人群回去，一边给图里图海说：“你再射两只才能赢我！”

    图里图海“恩”一下，死劲射了两箭，终于钉了一只。等众人射完竟数，飞鸟射四箭中四只，多图里图海一只。图里图海自觉飞鸟箭术远超于他，心服口服，眼看一群少年心甘情愿地来送来麋鹿，一扬胳膊让他们走，吼道：“爷能跟你们论？！”

    飞鸟回到司马唯身边，笑着问：“阿叔也该试一下手气。”

    “我哪行？！”司马唯笑，随后摸着小胡子问。“你怎么知道图里图海一定去？”

    “我说我看不起你。要是你，你会怎么做？”飞鸟问，“中原人可能只会在心里不服、气愤，不想给这个人说话。但草原汉子只会证明给嘲笑他的人看！”

    两人说着，图里图海已经收拢箭枝回来。他一边领在两人前面走，一边服帖地问：“爷跑在马上射老鼠呢？！那可是传说中的神箭手。”飞鸟摇摇头，息上一口气，笑道：“你心里急了。要是不急，比我射得好。看到了不？我射的都是你们卡在那里动不了的老鼠，一钉一个准。好猎手不射没把握的箭。好男儿不说又空又虚的话！要是我要你做我的巴牙，你愿意不愿意？”

    图里图海表情严肃地考虑。飞鸟已经走到他前头。穿过几只狂咬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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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去了图里图海家，要了图里图海红脸粗身的丈母娘去。送去二姨婶那里回灵堂，白玎沙已带着飞雪姊妹等他。她还没有问图里图海什么，对飞鸟出门干了什么也不问，直接说：“我给你说的建议，你考虑得怎样了？据可*的消息。中部草原的仇敌已经要动手了。早早分完家，各散各的，他也就不知道向谁报仇了！”

    飞田诡异一笑，露齿一灿，学去她阿妈的口气和动作，慢有斯文地问：“我给你的建议呢？想好了么？！据可*消息……”

    刚说到这，白玎沙已白了她，呵斥说：“别在一边嚼舌头！”

    飞鸟一潜身，跪坐那里不动，把脸看到一边去。莫无表情地说：“婶母。我们没什么要说得，我也不相信你什么。你对得起我阿叔么？！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夏侯家族的子孙斩尽杀绝？！我劝你最好罢手。否则你就是我们家的敌人。”

    白玎沙似不知情一样，若有所失地笑笑，带着一丝寒意和威胁看住狄飞鸟，慢吞吞地问：“你是说我吗？！你听谁嚼舌根子？！想害我们家的是你堂伯。我们自己怎么分家。他来搀和什么，他想干什么？！你的话让我凉了半截，可我不给你计较。我还是那句老话，就凭你自己。你站不住脚，听那个老头子嚼舌头，只会害你自己。”

    “站住脚还是站不住脚。你说了不算。”飞鸟冷冷转面。盯住她的眼睛。说，“家财！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一分一毫。你要惦记着家财。就要善待我们家的人。谁给我阿爸阿叔发丧，谁有份，阿弟阿妹都要到那里守灵，缺一个都不行！”

    两人针锋相对，眼睛里都冒着火光和冷笑。稍后，白玎沙简简单单地说：“发丧是应该的。那里也有我的丈夫。可你凭什么？！凭你被你二叔赶出家门的事实吗？没有人听你的。只要我一句话，你明天都迈不出这个门。”

    “你试试。”飞鸟冷冷一笑，一口把威胁回了过去，“铮别格儿阿舅，我的堂伯，别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在盯着你。只要你敢明刀明枪地妄动，哼哼！我还是建议你听我的，先发丧，后谈家财！黄金在谁手里？！你摸清楚了吗？！我堂伯那边已经给了我个准信，今天晚上就过来给我详谈。”

    白玎沙打了个寒蝉，随即就想到自己追查财产的先后，相信里面的蹊跷，紧了一下眼皮：“你是说？在你手里！？”

    “我告诉你实话。二叔和三叔商量，让我除籍，那不过是为战败准备。我就可以向龙青云舅舅下聘，不被朝廷通缉。要不要听我的，你自己看！”飞鸟冷笑，“家族眼看要衰败了。我就用它来买阿弟阿妹！”

    “守灵要从今天晚上就开始吗？我可是没有吃饱饭呀！冷！”飞田连忙见缝插针地扇嘴巴里出的风，又难为又不情愿。飞豆这么多年不见飞鸟，生生地打量，小声给一旁的阿弟说话。白玎沙往旁看了一看，只好点了点头。




第二章 楚弓楚得（上）

傍晚，夕薄渐开。沙砾遍地，草棵稀疏的沙兰秃上沿着一条亮线半阴半兀，显得愈发荒凉。一棵挂着布条的怪树冷清地伫立着，伸着干枯的头颅，似乎要看清目力难达的地方隐藏了多少条磨砺寒爪棱牙的荒原狼在静悄悄地等待，因为它知道，只要黑夜一来，成为这片大地主人的就只剩下凄苦的荒原狼。

    这儿也只有一些带刺的骆驼草，过往的野物群和肆虐的狼群。

    突然之间，一串马蹄炸响，将树上的乌鸦惊起。它们炸飞冲天，留下喋喋怪叫。

    两名烂毡骑士骑着快马从北而归，并没有因树上挂布而下马停留，箭一样地直驰。片刻之后，它们把哭一样地叫喊撒入一片营地，打乱了惊梦一样的岁月。只一听到他们嚎呼而过，猎狗追咬了一半就不再发声，女人们一听就丢下忙碌的杆毡，用两只大手捧在侧肋，回头去看自己的男人；孩子们也不这一时，忙着射老鼠，找狐獭野鸟；而男人们，纷纷从打猎回家的路上和家门转折而随，背起弓箭，两眼润泽，透出狼一样的光芒。

    这里就是佐罗人的新营地。

    从两年前起，奄马河就不是东西部草原的分界了。以西的部族被狄南齐驱赶，纷纷西向，翻越武律山的余脉阴不尔罕，填补到阿古罗斯太阳部大规模迁徙后的空白地，并臣服在拓跋巍巍的鞍前马后，成为阿部新朝的重要兵源。而也有一小部分桀骜不驯的部落，在大势力中时战时合，远交近攻，最为典型的非佐罗部莫属。

    大首领巴伊乌孙在东部草原吃尽苦头，因屡次被狄南齐打败而元气大伤，不得不迁出营地。为了能在惨状中苟延残喘彻底沦落为草原上的恶狼。改东侵为西扰，只掠夺不生养，流害千里。

    年前，拓跋巍巍受大小部族首领所请，集结数万人对他围追堵截，却因靖康形势有变，没能把这个为祸草原的恶狼碾成渣滓，只好任他带领佐罗部的嫡亲部众北入大漠，到达骨伊人地东南的沙兰秃，在那里设立营盘，掠夺达骨人的牛羊和女人。

    但他们还活着，消失了一样地生活着。

    恨火与血泪交织迸发的生涯。总是被长生天拿来敲煎铜骨，煅造毁灭之兵。听说他们费尽气力、却也无法报仇的强敌一夜间被阿玛拉尔罕山的恶魔诅咒，被扫遍草原的北风吹逝，没有人的心头不燃起烈火，就连巴伊乌孙也不例外。

    现在，该是把在灾难强加到敌人头上的时候了，他终于从这个天敌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发出被干沙袭染地嗓音，低声而又激动地大笑。随着悲呜的心声后，他的思想趋于冷静，很快认识到族中兵员匮乏，怕入侵多邻牧尼会遭到党那人的联合，便在静站中吞吐野兽一样的目光。

    这个庞大家族的老少也不召自来，荷荷狂叫。几名执刀人拔开胸膛，让黄铜一样的皮肤暴露到寒风中，提着一腔热血在空地上庄重起舞，把长生天给予的气力尽情显露在“大傩”地狂野中。此时。就是连最年少的孩子也涨红面庞，振泼胳膊，用沙脆的嗓子一波一波地怒吼：“报仇！报仇！”

    而巴比格业已急步如勾，走在赶来的路上。他一见巴伊乌孙，老远喊了声“大哥”。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发自内心地歌颂大神地母，冥冥神灵。巴比格站起来，穿过身畔激动的人，走到巴伊乌孙的面前说：“打羊的狼不能惊走羊群。我们势力单薄，不能轻举妄动。得等到一个好的时机，掏了羊心就走。”

    巴伊乌孙含住阴桀的眼神。略有顾虑地说：“可马上就要过冬了！”

    巴比格点点头，向北看去，把手放到身上摸索，接着执了根羊毛给巴伊乌孙看，信心十足地说：“入冬的时候，免不了地！”

    巴伊乌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寒芒扫视向北，缓缓地点点头，嘴角带上一丝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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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冥冥中感觉得到敌人的脚步。

    靖康遣送的部族陆续放归，不声不响地回到只剩老弱病残的营地，好像重未离开过一样，在第二天出现在家奴和牲畜面前。

    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瞬间就变成敌人朝廷的鹰爪，翻脸去拿昔日的猎人！此时的下野草原被一种可怕的静谧弥漫，预料中的汹汹危机一触即发。

    尤其是留在靖康随员地别乞大萨满久里阿。他受了靖康的封赏，顶了一顶靖康大冠献殷勤，尖嘴利齿，竟使得靖康的信使、游缴带着更多的军情和策略，马不停蹄地奔在屯牙以北的道路上。

    他在回到牧场的第三天就欲擒故纵，拿着堂伯参与家事的出发点，向他要求一场盛大的发丧。狄南非既然拿了维护血统的招牌，自己知道，不支持就把自己推到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处境，眼看白玎沙冷视答应，只好放弃劝他不可招摇发丧的打算，继而说服铮别格儿。

    一时之间，牧场又草率又尽力地准备丧事，就像完全忽视了侵身的威胁一样。

    但也正借助于这种大张旗鼓，飞鸟跳过三婶的阻挠，联络首领和旧人。

    离开牧场到北面敖包陵的行程已经临近。刚和胡掠斯的人接触过，他这就去找自己的二姨婶，要她带着小阿弟，一起离开这受三婶掌握的地方。

    飞鸟来那儿时，几头跑的张奋青刚走，赶了对空。他就见杨林一个斯斯文文地站在朱獺碧面前和泥巴，成了个老实巴脚的泥水工，而新嬷嬷苏索索正把着飞鸟那只有个小名阿狗的阿弟来往运草，看护在一旁乐呵呵地笑，不禁好奇地问杨林：“你在干什么？”

    苏索索嬷嬷见飞鸟带着赵过来，一边怂恿着阿狗叫“阿哥”，一边说：“俺不懂。这好好的牛粪马粪烧着不好？！却是要垒火道。”

    朱獺碧秀气里一笑，低着头往屋子里去，等着飞鸟跟她进去。

    飞鸟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瞧着一窝刚和起来的冷土问杨林：“你垒过没有？！”

    “没吃过马肉，总见过马跑吧？”杨林没抬头答了一句，手里的锹刀却机械般和动，暴露出重重心事和不安。

    “别和了！我们马上就走了！”飞鸟反省自己的口气，觉得自己没有嘲笑的味道呀，心想：这家伙又想家了。说完，他这就抱了自己的阿弟，听着他“咿呀”地说话往屋里走。赵过没张奋青那种观色力，“呵呵”傻笑着往泥水里吐了口吐沫，在杨林抡拳头时跟上飞鸟。一道往里去。

    朱獺碧见了飞鸟进来，又抬头见了赵过。本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

    飞鸟就不放心地问：“怎么了？”

    朱獺碧不自然地笑笑，说：“还是等你操劳完丧事再说吧！听说你堂伯还知会了镇里的亲戚朋友，不知道他们都来到了没有？”

    “我没让他去！保不准和镇上生冲突，说了反害人家！”飞鸟带着牢骚说，“通知的都是那些首领。有的请了也不来。我现在才知道三叔劳苦，那一个个都不是认理的人。明里都劝我走，说留了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暗地里都备着家伙，不知道准备向谁动手。”

    朱獺碧又笑了一笑，低声说：“你二叔从来不给女人家讲这些，说是女人听多了就不安分。你还是别给我说了！”

    飞鸟反省一下，觉得自己没有讲什么不能听得话，憨憨一笑，说：“我阿爸什么都给我阿妈讲。不讲就不讲了。你得准备准备了，明天一早就带上阿弟跟我走，到北面的阿乌里山下去扎营。”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朱獺碧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

    “为什么不去？！咱家的人缺一个也不行。”飞鸟说，“怎么了，你说。”

    朱獺碧说：“我病了！”

    飞鸟左看右看，心中突生不快。又想起那衣服下的红绸，真想现在就掀她的外衣看，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催促着问：“什么病？”

    朱獺碧不吭声了，又紧张又安地摇头。飞鸟只是沉着气看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对这个二姨婶反感。正想下死命的时候。里屋里跑出她的姨母。她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嘴巴里却说：“女人病，说不出口的。这天冷，一吹就犯。”

    飞鸟倒不知道有什么女人病，连屋子都不能出，丁点也不信，便失望地说：“那我把阿弟带走好了！”

    朱獺碧脸色苍白，大叫一声站了起来：“不……！”

    “噢！”连赵过都觉得烦透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禁叹了一气，转到一边找了个盖布的座位坐，坐上后感觉什么咯屁股，但也懒得去拿的。

    她姨母浑身冒汗地盯住赵过，这边快快地飞鸟解释：“他这么小的孩子离得了娘吗？！病好了就去。怎么会不去呢？！这不是不给你说，女人的事就是多，你将来娶亲了就知道了。”

    飞鸟想想，觉得晚一点让张奋青和杨林带她去也好，这就说了几句让她安心的话，起身离开。他们刚出门，朱獺碧的姨母就一个箭步蹿到赵过坐的地方，摸出一搭拉青金块穿成的项链，事后惊险叹惋。

    朱獺碧闷闷不乐地盯着她的背，埋怨说：“什么时候了！你还抓住这个不丢！”

    “我不是怕鸟爷爷发现！”她姨母转过身，掩上门回来，稍有后怕地说。

    朱獺碧捂住鼻子，旋了个身站起来，抽泣说：“可我这心里堵，就是想哭！”

    老妈子挤着干橘子一样的眉心，耷拉着眉角叹气，尽心竭力地劝导：“哭什么，哭什么？就是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孩子想想。人家是什么人？那是武律汗也惹不起的大人物，能护着咱狗儿长大。他堂伯都说得清清楚楚，人家自从见你一面，那是茶不思，饭不想的。你可是一个破了身的人！他姓夏侯的一倒，谁管咱娘几个！”

    “阿鸟不管吗？”朱獺碧问。

    “那我可给你说。那鸟大爷和他二叔一个性，杀人眨都不眨眼，还被朝廷追，那是亡命天牙（涯）呀。你看看。那个年龄大的奴隶，耳朵都缺了半个。”她的姨母说，“你不怕我还怕呢！就不说这个，人家不娶亲，要你？！”

    朱獺碧说：“我知道。可就是心里堵。我怎么看，都觉得谁对阿狗都没他对阿狗好。”

    “好啦，好啦！这婆家也是家。你姨婶是过来人了，心里也难过，可也不是什么过不去地坎。你当年迷上他二叔的狐媚劲都上哪去了？别愁眉苦脸的。我去让那叫杨林的后生去弄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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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林哈着猫咬一样的红手，一刻也不肯停。他见从飞鸟怀里下来的阿狗抓住阿哥的腿不让走。被苏索索掂到一边去，怎么都觉得这红脸老嬷嬷的动作粗鲁。苏索索却不知道杨林在心底挑毛病。一边坐到一边刮羊皮，一边用两只胳膊圈着憋劲抓挠的孩子在身边，指着一旁的羊角说：“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巴娃子的骨头，不怕风吹雪打的尖石头。用来做什么？可以做草邻阿黑巴特尔的弓背，让只娃子握在手里，什么都不怕……”

    杨林不快地接话：“那不就是羊角吗？看你给孩子说地啥？！一会是骨头，一会是石头？！”

    “骨头。”苏索索看也不看他，却继续给阿狗念叨，“巴娃子骨头不硬，什么硬？！巴娃子的骨头就是这角头。”

    “咕——咕！”阿狗转回头想看杨林，却隔了苏索索的背，只好回头去摸苏索索手里的刀，大声地说，“牟多。”他这几个字奇怪万分。但苏索索却听得明白，他说的是“刀”，只不过“刀”字却是用不怎么成熟的东夏故语发音的。

    阿狗说完这话。就把手放到头上，怯生生地看苏索索，怕换来别人的呵责。苏索索一笑，说：“牟多！阿哥的牟多！”

    杨林纳闷，心想：这孩子倒是和这老女人好上了。话也肯多说。以前就是不说话。他觉得是教孩子说话的时机，斜里过来，蹲在苏索索旁边，指住刀说：“刀！”

    阿狗看看他，摇摇头。

    “说。”杨林督促，“刀！”

    “说！”苏索索鼓励说。

    “牟多！”阿狗开了口，却仍这么说。

    苏索索呵呵地笑。不等杨林再教，就说：“谁说他不会说话？清楚得很。说的是党那人的老话。”接着，惊讶万分地问：“谁教你的？你怎么会说的？！”

    “牟多！”阿狗咯咯地笑，非常得意。

    朱獺碧的姨母出来喊杨林，听阿狗在那大喊“牟多”，当即扬了手，大声说：“打！尽跟人学蛮子语！”苏索索大为反感，回头瞪她一眼，问：“你要打谁？！不让巴娃子说话的就是你。你看我怎么给主人讲！”

    老女人胆怯，伸着脖子解释说：“我不是。他——他这是。”一咬牙，她把过错推出去，说：“这是他阿妈安排我的。他长大了尽说他阿妈听不懂的咋办？”

    杨林觉得不说蛮子话好，帮腔说：“那是！何况他有‘中原病’，总有一天会去中原的。学了一腔蛮语，将来怎么办？！”

    “他没病？什么病也没有，就是骨头瘦！”苏索索闷着脸说，“去中原干什么？去中原也是去狩猎打仗，抢女人回来过！”

    朱獺碧的姨母不满地括手，给杨林摆道理，摆到最后就骂：“你看看！这说地。我听着就不舒服。抢你闺女，抢你媳妇，弄到屋里搞！让你抢！”

    苏索索如何不知道别人骂自己，当即回头站起来，指着朱獺碧姨母的鼻子说：“你再骂！”指人鼻子是她的最大愤怒，朱獺碧的姨母不知是否清楚，觉得杨林支持自己，一味地围着圈子往死里骂，骂得朱獺碧都出来问怎么回事。

    苏索索打狗还得看主人，便给朱獺碧说：“她骂人！”

    朱獺碧姨母见外甥女也出来，气焰更加嚣张，硬是点捣到跟前。苏索索浑身发抖，用粗硬的大手信劲掂了她，甩手扔趴在地上。朱獺碧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怕姨母摔伤，回过头嚷：“你谁都敢打了你！？你也不管是谁都敢打。”

    杨林手舞足蹈，上手抓住苏索索的胳膊。喊：“你咋没大没小地？！”

    苏索索气劲上头，喊道：“你还不是俺汗抢回来的女人么？！把小主人养成个哑巴，金贵你不是什么都顺你！”

    杨林只好使劲推了她，却不想苏索索身沉步牢，踉跄两步，捻身一按地又站起来。这时，正好张奋青和女巴牙车嘉丝先后进门，他们俩连忙到跟前，各自拉揽。这时，朱獺碧坐在地上的姨母惊恐地大叫：“你们快夺他手里的刀。扎哪了可咋办？”

    众人这才注意到。阿狗提了苏索索丢下地戗肉层的短刀，怕怕地看着乱斗的人，想哭又不哭。张奋青手快，提步上去，一把抢下刀，嘴里叫着“乖乖”。

    众人忘了吵闹，盯了阿狗，见他又拿了羊角咬。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众人打闹才拿刀，而是想看看羊角多硬，能不能用刀割动。

    苏索索眼看朱獺碧的姨婆抢了阿狗，左疼右亲的，只好走到一边去，心里闷闷的。朱獺碧也有气，赶她说：“你给我回你家去。我的孩子不让你养！养成哑巴也不让你养！”

    张奋青两下缓和不得，看苏索索这就走，只好去拦。杨林却见不得张奋青软骨头样劝解，毛躁地说：“让她走，让她走！一根羊角，硬说是人的骨头，孩子还不傻掉？！”

    张奋青白了他一眼，见苏索索负气走出去，连忙再追，出了门见她在掉眼泪。知道她是真疼阿狗的，想想刚才一圈人对付她一个的情景，只好说：“先别走，我去找阿鸟说说！”

    “是得说说！”苏索索说，“他们非让孩子说中原话，害得他不敢吭声。里面都是中原人，俺一吭声就是错。你给他说说。看看能把孩子抱俺家里养不？！我今天先回去看看。改个再来！”

    张奋青想想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阿鸟时。阿鸟大步如奔，心急如火的样子。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去添乱，只好点头说：“也好！都是为孩子好，怎么就有这么多要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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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飞鸟戴着包有龙棘皮的狼嘴形的盛冠，披着白绫，腰下挂上火镰，短刀，斧钺头，牛角，饰物等等，带领司马唯等人家，强行驾驭车队出牧场向北进发，在夜晚时到达阿乌里山。

    阿乌里山起势很缓，山上无林，乱石少，猛兽难以藏身，东西两侧都是肥沃的草场，彼身又*矮勒的山架构成几处死谷，经过稍一加工，就可成为部分马群冬日栖息之地。掌风俗的伯爷爷已找萨满祭师商议过，又参考自家风俗，垒起敖包，监督人们建了灵棚，挂起风马旗。

    司马唯等人一来就占据灵棚，按照飞鸟要求的那样，把牧场籍人核实，并负责财物的再统计，最是忙碌。而飞鸟则在胡掠斯的陪同下，前去祭坛。

    胡掠斯被飞鸟以祭师的名义召在身边，虽然老骨头已经不行了，佝偻得厉害，思路却依然清晰，不断地把自家人的心态讲给飞鸟，说：“族里男丁大部分都走了。各家族心里都虚得很。他们不想再大规模迁徙，但又怕牧场一倒，没人和自己亲善，想联络也速录南下，让他们打通纳兰部族的营地，和我们遥相呼应，要和你三婶走近，结成暂时的联盟！对你，也只有同情的份。”

    飞鸟一直一来都被前所未有的重担压着，又提前接到胡掠斯给过的讯，并没有觉得特别出奇，只是点点头，逼问胡掠斯：“那你呢？”

    胡掠斯不语，好久才开口：“你阿爸对我们恩重如山！若扶你称汗，再好不过！”

    飞鸟见惯这些人心口不一的说法，心中虽然欢喜，但并不全信，只是冷冷地笑。胡掠斯见他这样一哂，只好老实一点地说：“也速录汗盘踞了东部和北部，何尝不是缩在那儿？他打了几次仗都不敌金留真，的确是想南下，呼募豪杰伯克，壮大实力！？可龙公实力尚在，背后又有靖康朝廷撑着，正面可以支持纳兰部，背后可以像当年那样，翻越大长鲁山麓，直击拜塞。我敢保证，他只会借我们个胆子，让我们自己打通纳兰部！所以，我个人，我的家族，支持你！”

    飞鸟放心不少，要求说：“那，给我一些巴牙怎么样？！”

    “这——”胡掠斯犹豫了一下，说，“只怕不能帮你什么，家族也没什么男丁留下！”

    一句话就让飞鸟不多的自信受挫。他知道在牧场中的考虑有些想当然了，胡掠斯也不甚看好自己，而自己要上几十上百人，根本无补大局。他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遥遥看往远处，觉得祭坛上那圈羊油火灯像鬼火一样跳动，多出许多悲观，又一次逼迫胡掠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扶助我，不能只凭嘴巴。”

    胡掠斯避开他的眼神，颓然说：“我部儿郎本来就是外人。加入你们同亲操戈之列，成了倒好，败了岂不是连骨头都没有？我心里的确想帮你，可怎么帮！其它家族又怎么愿意我把祸事牵到他们身上！”

    飞鸟黯然，心里再也没有借助猛人的力量，四两拨千斤，作为说服他人的筹码的打算。他知道再逼也没有用，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感激说：“你能来就让我感激了。真要是不愿意，那就不愿意了。我又不是用来打仗，不过是要个召开会盟的筹码吗？”

    胡掠斯心中愧疚，再次劝告：“你还是避一避，远走高飞吧。等什么时候翅膀硬如磐石，再回来。谁的心都不是石头，那时你只需振臂一呼，勇士就会云集。不像现在，危机四伏，没人相信你能强大过你的叔父！”

    飞鸟摇了摇头，冠冕堂皇地说：“舍弃自己如同绩麻一般的部族百姓，不顾他们性命，就那样一走了之，岂是一个草原巴特尔所为？！我毋宁一死，哪怕被你们绑了，送给靖康朝廷，也不会轻易离开！”

    胡掠斯怔怔地站着，不敢正视飞鸟，侧耳听脚步带动地霍霍声，和短刀铁器撞击的响声，心中突生憧憬，自觉见到了百世难遇的英雄。他越来越激动，忍不住停下，拜倒在地。飞鸟心中一喜，回头等待，却听他悲声劝阻：“我若在几十年前遇到你就好了！可现在，你就相信我，远走高飞吧！咱们草原人的王国就在马背上，你的马能走多远，你的王国就有多大，哪里不是天之骄子跃马之地？不然，你叔叔累下的冤仇都集中到你的身上。靖康朝廷，反目的东夏人，放地人，无人会放过你！”

    夜风转大，入骨的刀子一样刮着。飞鸟又一次失望，但胸中却又一次不屈不挠，他咬动下颌，鼓起腮帮上的筋健，奋声说：“我要求你！给我你的人，我保证完完整整地还给你，我现在就划拨财物给你！我只要一百人！”

    说完，他回话也不等，带着赵过，大步登山。夜中山岚如奔放雄兽，在几个萨满摇着手鼓和铃铛似愁似念中发出哗啦啦的天籁。遥看圆形的祭坛，敖包周围的圆轮圈，飞鸟突然气馁，刹那就要扑去痛哭。他强制住，忍住冷意，突然间不想再下去受累，就给有一阵子听不懂他说话的赵过说：“你回去弄点暖皮毡子吧。我想在这里守灵，祈求长生天，阿爸，叔父保佑我能顺顺利利！”

    “我和你一起吧！”赵过请求说。

    “恩！”飞鸟说完就踏上陵坛，静静坐下，发抖着抬头，远视，俯瞰，以一颗虔诚之心聆听教诲，心中大叫：长生天呀。把你的神力赐给我吧。阿爸，你告诉我该怎么好吧？！

    毡子外是无悲无喜的天空大地，而里面则是两颗悲痛无奈的心。寒气，霜花扑沓而来，将两个发抖的人埋没，长生天，大神，父叔也以一种不可言明的神力下和他们交流。夜中，司马唯几人来劝，只换了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一夜狼嚎，战马萧鸣，长江大河豁然从头顶滚过。




第二章 楚弓楚得（中）

塞外九月已遥遥衔冬，夜里降霜下雾，和关内寒冬无二，赵过厚厚实实地捂了几层毛毡，到寒烟笼罩的清晨来临探出头，但见飞鸟披在身上的皮裘灰白一片，连面孔上也是白眉锁愁，真不知他保持自己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姿势未变，还是一见自己爬起来又立刻坐成端庄相。

    东奔西走了大半年，赵过在山窝子里圈就的混沌深受冲击，反更难捉摸世间百态，他也只有立在飞鸟身边这一刻，被沉重和肃然逼迫，不得不去感觉。

    衰草连成大片的黄灰，天低地近，远处传来哀婉的歌声，令人荡气回肠，沉凝静气。他唏嘘踱脚热身，扶握大剑柄部往远看，破天荒地说了几句深思熟虑的话：“阿鸟。夜里有神灵来过？！光想也没用！做了才知道！”

    这句话对飞鸟并没半点用。飞鸟岂是光想不做？而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好！夜间，他阿爸的神灵乘寒风出现，但只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就随风飘散。到这一会，他头脑正被寒风刮得发紧隐疼，觉得自己到了最通灵时天明，大为懊恼。

    万事纷沓来如椽，愁肠百结奈何舒？想及脑海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光亮，他沉吟不语，只是琢磨那某个瞬间闪过脑海、不太透彻的想法，回答赵过说：“让我再呆一会，你先去舞剑！”

    说完，他就站起身，像株壮实的山树立在那里抬起双手。

    十余位萨满，不知是以为这等虔诚可以感召长生天；是觉得自己修炼时试过，可以忍受；还是事不关己，己不过问，只时时在飞鸟身边吼跳，洒清水，洒奶子。不断有激动的大呼回荡，请求长生天腾格里，请求草原狼神草邻阿黑和苏鲁锭，请求山林虎神，请求地神，风神，火神……请他们降临这里，给英雄的后人赐福。

    黎明前的薄雾，黑夜降临时的凄寂，朝升夕阳之气象。

    开阔漠野之黛色粗埂，岁终而后的蓬蓬枯草。飘忽在天壤的绯云，万象万物流转于他的身畔，时而辉煌，时而败落。星斗在辗动中移转，昼夜交织而过。这“再呆一会”便是两天两夜。

    飞田他们到来时，已经是第三天。远一些的亲族兄弟都已经来到。但还没有人注意到，为什么巴牙和武士突然反常，增加到前所未有的数量。

    当日，白玎沙一憋怒就更怒，眼看飞田暗有喜色，一回去就去喂大铁链拴了的狼，就让人射杀去，而后拿她狠狠出气，不但责了个“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养狗也能看家”。还给她一顿马鞭和牙鞑。

    狼是飞田磨破了牙才央求阿爸要来的一只——雨蝶眼看成了待嫁之人，身边不能狼前狼后的，养父余山汉说什么也让放生。她虽只是为了虚好而要，却深知阿爸对自己的溺爱，此时不但觉得是被伤害。还更为阿爸伤心，几天都不再理人，一路哭得像泪人。

    除了一个还半事不懂没来的小阿弟，飞豆，飞翎都被坏消息浸透、吓到，心里脆弱得很。一被她这个阿姐感染。也是“哩哩啦啦”下雨一样。他们例行公事一样来到，被风一吹，个个春了脸。

    张铁头见到他们的大四轮车停滞，就躬着腰跑来接人，抬头见过，就把眼睛落到飞翎身上，感受寒风的程度，看看年龄小的孩子能不能受得了这天气。

    飞鸟的伯爷爷管束家族少年，要求他们到风马下去守候，但飞田几个人年龄都太小，飞翎才五岁，怎么能长时间站到冷地里呢。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安排。刚一迟疑，飞田就绵绵地叫他：“那个阿哥的丑巴牙，你怎么不给我行礼呢？”

    张铁头一愣，正要照做。就见飞田吸吸鼻子，克制地一抹，挥动小手罢休，哎怨说：“算了……，也不指望你，我阿哥呢？”

    带她过来的武士长留下飞豆、飞翎由嬷嬷照料，和飞田一起上去。走到灵坛，那里已经围满武士和亲戚。飞鸟脸色青冷，积毁销骨，却旁若无人，嘴角升凝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已经超脱凡物。

    不得不留着这儿的人早看得不耐烦，心底咕哝着他怎么还不下来，但也却不得不缩着身子，保持肃穆，直到刚上来的武士长鱼里阿黑打破沉默。鱼里阿黑是鱼木黎的堂弟，刚被白玎沙提拔不久。

    他一眼看下来，突然发觉一个铁青脸的汉子，不禁急到跟前，用大手拉上，不顾对方疼跳一步，喜形于色地问：“是逢术大爷。你怎么回来的？其它人呢？”

    逢术身上还有大小伤口几处，一看到鱼里阿黑这样认识的年轻人，就因激动掉泪。他难制止亢而颤抖的声音，声色俱下地说：“汗主完了，三爷也在战场上亡故。我不愿意投*龙摆尾，就带着残兵，混在我族人，没明没夜地回来！我对不起主公！对不起主公！怎让我活着回来送两位主子爷，长生天哪。”

    见他捧着脸呜呜大哭，仰首顿足。鱼里阿黑拉了几下，劝了几劝，突然不清楚白玎沙接没接到禀报，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牧场。但他并没有直接问，而是一下惊觉：对这个猛汉来说，这个让自己看不好的小主子远比牧场里的任何人都有意义。

    他留下心，见飞鸟被逢术的大叫分神，一些巴牙都往这里看，呵了一口热气带逢术去一边说话，问：“你是哪一天回来的？！听说阿鸟不吃不喝，向长生天祈求了三天三夜。你总是大主公身边的老人，论资格，他得叫你叔叔，眼睁睁看他这般祈悼？！”

    “我前天夜里到这，一来就去见小主。”逢术带着一丝欣喜，稍稍透露说，“他已经远不是当年的他了。有主公的智慧在他身上复苏，有长生天赐予的气力和坚强，若再得到长生天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抗！”

    鱼里阿黑一想到长生天的旨意，就觉得白玎沙也会束手无策。但想到来之前，白玎沙最亲信的谋士给自己的提点，就引开话题，向他询问自己的亲人，暗自迎逢掏寻他话。逢术没有他这代受过教育的人精明，又不是宵小之辈，实实在在地吐露自己带回来的人数——区区残兵百人，除去半路分道扬镳的已不过三十余，鱼里阿黑记在心里。

    正是他和逢术回头时，飞鸟从陵坛走下，拥了飞田环顾。大声宣布：“我已在长生天求得旨意！你等若代替你的主人、父兄前来，当立刻回去告诉他们。我将要把家产全部分予你等，限他们于明日正午到此地见我，一同祭祀！”

    飞田正想给飞鸟诉苦，将来让他再给自己弄匹宠物狼，买也行，一时没有听清楚。揉着不敢相信地耳朵，眼前乱冒星星。而在一旁期待不休的伯爷爷也愣在当场，张开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枚鸡蛋！

    受到震骇的人们也哄哄嗡嗡，骚乱横起，纷纷怕自己听错。

    飞鸟怕他们有人没有听到，又说了一遍，接着转身让图里图海替自己大喊，而自己则要在赵过几个簇拥下，带飞田离开。

    飞田拉起一声尖锐地惊叫，以一脚驻地。倔强不走，不依地大叫：“阿哥～～！”

    飞鸟扛了她在胳膊上，也不管她不屈不挠地抓自己的手臂出血，拨楞头颅踢腿，发疯一样叫。硬是把她揽提在胳膊下。随后，飞鸟的伯爷爷在图里图海后面更正，一边擦汗一边喊：“一部分，一部分！”

    飞鸟听到回头，叫了声“阿爷，来”，再次大喊：“全部！和我的家族一样！”

    逢术推了鱼里阿黑一把，大步分人，跟着飞鸟走，想到跟前问个明白。他风风火火，把几个巴牙拨得乱转，心里已在大哭：这真是主公养出来的败家子！有了家财才能重聚部众，才能抵御仇敌靖康呀！

    飞鸟回到灵棚，大吃大喝，随后让赵过，祁连给自己把守，图个清净。他看着眼泪红肿的，呆呆愣愣的飞田，柔声说：“飞田，还听阿哥讲故事吗？！我讲给你听好吗？”

    “不听！”飞田一脚把他嘴巴边的狍腿肉踢飞，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指住飞鸟，“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家的钱都给别人？！你问过我吗？问过我的阿妹阿弟吗？飞凌了！谁让你分给别人呀。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不让长生天告诉我！让他告诉我！”

    飞鸟想不到她会难以接受，一边缓和地赔笑，一边慢慢地抓翻了个个，落在一边的肉，连连说：“你听我说嘛！”

    “不听。”飞田大叫，一把拔住飞鸟到手的肉，仰着身子挣出来，一把扔到外面去，“快出去。给他们说，你说慌了，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头晕！”

    飞鸟息了一口气，慢慢严肃，见飞田依然又蹦又跳，大喝一声：“你给我坐下！都是三叔把你惯的。我早就知道你吃饭要挑羊里脊吃，喝要喝白葡萄汁混马奶，睡，非狼虎之皮不眠。见人不管老小，轻则让人家给你问安好，重则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还没来得及教训你！”

    飞田被镇了一下，随即看赵过横眼看自己跳，过去就是一脚，回头大吼：“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阿爸，还是我阿妈？！你要敢不给我好多钱，我就——，我就——”她看来看去，一把抽了自己的刀子，放到脖子上，大嚷：“我就死给你看！”

    赵过眼疾手快，却还是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飞鸟吓了一跳，但随即说：“财货而已。你想要的话，我全给你好不好？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飞田跺脚不休，依旧不依，急了一头汗，哭嚷：“你先出去说自己说错了。他们一走，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闹着，逢术大步闯了进来，顿膝于地，硬耿耿地说：“你前日说，主公降临，给你万全之策，需借长生天之神力晓谕四方。依今天看，却不一定是真的。你赶快收回成命吧！若无钱财，就无兵甲，无部众百姓。长辈含辛茹苦给儿孙挣来基业，只有最不肖的劣马才去草草糟蹋！老爷子气晕了过去，他都被你气晕了过去！”

    “飞田。你先把刀子放回去。坐下好吗？听我给逢术叔叔说话！”飞鸟央求说，“你要要多少财富。将来阿哥都给你！阿哥说出去的话。从来不会收回，今天一样，日后也一样。”

    逢术抬头打了个寒蝉，这才知道飞田竟然握了把短刀卡在脖子上，也又急又无奈。在他的劝解下，飞田坐到一边，却依然顶着刀。

    飞鸟稍稍安心，问逢术：“我阿爸常常说：你逢术叔叔就是咱家的一把利箭，你要好好对待他，就像对待你自己的叔叔一样！你在少年时就跟着我阿爸。至今为止，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逢术自觉真是狄南堂地评价。眼泪打转，顿在地上，说：“我十八岁就跟你阿爸！那一年你才五岁。他待我如父，恩养我，给我娶亲，给我牛羊。我辛劳是应该的。就是流尽鲜血，也报答不了他对我恩情。”

    飞鸟眼睛也已经发热，走到他跟前，一点一点揭开他的衣服，示意让飞田看，请求说：“那你就说一说，这每一处伤的来历？！”

    逢术以头顿地，一一把记得清的讲出来，半晌工夫，就像是一个大孩子般泪流满面。飞田本来抱定决心不看。偶尔回眼时见到几处伤还在糜烂，涂满已干涸的马尿泥，眼皮连跳，嘟囔说：“我是女孩子！”

    “逢术叔叔，你家里有孩子吗？”飞鸟问。

    “有，我已经有了五个儿子！我还要生，将来让他们也报答主公的恩典。”逢术似乎早忘了自己要说的事，哽咽说。

    飞鸟合上他的衣服，把他扶起来，让赵过拿了酒，而自己捧到面前，请酒。接着，又转过身子。问飞田：“你顿顿能吃一岁小尾羊的里脊肉，喝从大棉运来的葡萄酒，可知道这些从哪来？！为我家立下汗马功劳的比比皆是。虽不及逢术叔叔，却也或在刀光剑影丢去性命，或在出办的时候兢兢业业。别人我不清楚，图里图海就站在外面，你去问问，他阿哥是怎么死的？他现在的侄子不过四岁大，就已跟着人家去射老鼠吃！你说，我酬谢他们应不应该？！”

    飞田不回答，用牙齿在嘴唇上刮粘皮。飞鸟知道话入了她心，就又问：“我要分给逢术叔叔大份牛羊，你愿意不愿意？”

    逢术抱着酒囊，喝也喝不下，又感激又有点赌气，大声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南下中原，七千男儿能回来几个？！”飞鸟说，“就是不要，也要寄养在那里，当成是对他们流血流汗的酬劳！纵然有沾光的人，但我却是为我家族献出热血的勇士，让他们沾到了光！”

    飞鸟开始说起来还因困顿而别扭，越说却越流畅，继而又侃侃讲起：“小时候，阿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在从前，有一个国君丢了自己的弓，手下要去寻找。国王轻轻一笑，说：要捡，也是我国的人捡上！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国王好笨，害得阿妈反复给我解释！”

    “可是——”逢术和飞田几乎异口同声来讲。飞鸟猜也猜到知道他们要说的话——不需要全分，这就连忙打发他们说：“我困了，明天再说！至于怎么分，等众人济济一堂了，我再说给你们听。”

    飞田一把扔出刀子，哭着跑了出去。

    飞鸟只好苦笑，终觉数日郁结的恶气顺喉喷出，身子突然有几分虚脱之感，浑身上下又冷又抖，心想：三叔和二叔真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不知会说什么，也许我真是他们眼里的败家子！

    他如释重负，在家族不再内讧，一同远走高飞，没有靖康讨伐借口的天地里入睡。然而，该发生的却依然发生了。

    夜中，鱼里阿黑护送飞田，悄悄离开后，一支足有千人之多的马队就风风火火地往这里直驰。远处的游哨回来后，负责此地的武士长察哈格飞快地去找逢术。火把的亮光渐能看到，等图里图海知晓，脑海了突然反应出这三个字。

    “靖康人的马队！”他猛地一喊，不顾一切闯去飞鸟身边，几摇几晃不见醒，只好让张奋青叫其它人，而自己背上飞鸟往山里跑。飞鸟半路醒来，迷迷糊糊地叫他停下也叫不住。只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上一下，既不像骑马也不像坐车。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逢术就带着察哈格截头而来，大声斥责图里图海：“你这是要到哪去？！”

    “靖康的马队！”图里图海喘了一口气停下，大声地说。

    “慌什么？！”逢术大喝一声，“要不是看你背了少主，我非要你的人头！”在他印象里，靖康暂时并未有马队抵达，自然是战士惊慌失措的表现无疑。

    飞鸟也终于清醒过来，等挣脱图里图海往逢术看去。只见他带着醉意跳到一块石头上，在风声中远看。飞快地估计人数，喊发觉敌情的游骑到身边，极为佩服他这种老到。

    游骑是个老战士，轻易道明自己的判断，说：号角联系不应，非是敌人不可！

    逢术相信他的判断。踯躅了一下，想问飞鸟什么却没问，但还是决定不迎战，接受察哈格向牧场求救的建议，在山上防守。

    “不是靖康人！”飞鸟也开始在心底判断，给众人说，“当是有仇隙的部落！保护好到来的家眷，派人提出警告！”随后又问：“逢术叔叔知道有哪些部族和我们有仇，而恰和人数相合的部落？”

    逢术心里虽然想到一些，但还是摇摇头。也没有派出警告。

    牧场还没倒，千余人的人马未必能拼出什么好结果，尤其是截击陵地，不可能有这么蠢的敌人，而真有这么蠢的人，他也蠢得不听警告。

    飞鸟也不再分析，又忙于知道飞田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就连忙向人打听，这才知道他们竟已回牧场了。他以为飞田负气要走，反庆幸不少，便笑着说：“有逢术叔叔在，我继续睡觉去！”

    逢术也跟他打包票。让察哈格带人奔下。组织人手准备，及时解运精壮马匹上山留待武装。等敌人掠夺马匹，或者攻山疲惫时，突然辗转而下。监督完亲戚女眷上山，他立刻不管下面怎么样了，下令熄灭火把，不让一点火星显露。

    话虽然没说，但意思已被飞鸟猜到：敌人来这里劫掠马匹的可能性最大，当隐瞒山上情况，等敌人在周围数里劫掠时，突然杀出。

    飞鸟自知自己呆在这里，所想所做得也只有这么多，又为浑身上涌的懒意所累，就给要近一步传达命令的逢术说一声，真个去灵棚睡觉，而且真做到一入热窝就睡着。

    也难怪他有这份心。这几日，白玎沙不断调拨人马过来，加上逢术带回来地，足有三百余人，再加上此重地的马倌、人家，在足够的时间里能集结五百人之多，只要能有效调度，缩短应变的时间，倒不是没有败敌的可能。

    山上的人不自觉地屏息凝视，眼睛随着火光所移动的轨迹，去看他们的目的地。夜冷霜寒，许多人都不在按兵器，而是把手塞到怀里，袖子里。逢术清楚，牧场新败，若轻而易举消灭上千人的马队，传出去会震慑部分对手，提醒部分对手慎重，比正面杀伤更意义重大。

    渐渐的，他见敌人是沿路直奔，一下有了意外，随即有见马队越来越近，离山口外的河谷不远时停下。片刻之后，游骑带消息回来，说他们在那里休息，更把逢术惊得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敌人是高明还是愚蠢，是诱敌而出，还是远来疲倦，会不会转道去掠夺马匹，只好赌一把，就是一动不动，任他们在那里招摇。

    寒风在山上刮地呜呜响，风越来越大，女人们也没有地方睡的，也都找了背风又能远看的洼坑，石头后，担心地看。

    她们比男人顶冻，不时建议男人休息，留她们观察敌人。

    逢术等了半天，才见敌人开始从几个地方推进，心中大喜。可刚叫众人准备，就见敌人又一次停下，扎在要地，这才断定敌人是来围山的，不禁大惊失色，怕是飞鸟分家招来的几家部族迅速联盟，想*自己的人多拿多要。

    两边的人在沉静中对垒，就像盲人对瞎马，碰得巧巧的那样，但这种情况往往相反，两边都不盲，都心里有数。夜中星辰在人们的毫无察觉中移动，直到天快明的时候。牧场那边又有马队急奔而来，显示的数量也有个旗鼓相当。

    这里的草原情形早已改观，融合，没有几个同族共同体，方圆千里哪有部族能在没有征兆之下动员两三千人，而且两路来打这里，未必只有两三千！

    若说是外来势力，哪有可能敢这样冒进，又这么准地瞄准这里？要说起来，放地动员这些人不过是瞬息工夫。

    想来到这里也不需要过虑。但他们要长途奔袭，防风镇上与牧场息息相关的人遍地都是。也不可能不让牧场知道风声。

    同时，逢术不用计算路程也知道，牧场根本没有可能这么快跑上来回，提到嗓子眼里的气熄不下。他极担心是自己的后一个猜测——几个联合起来分家的部落。

    这种判断难定地折腾，很快把他身上的酒劲全化为冷汗，他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冷。随后，他迟迟不见派下去接触的两个人回来，又眼睁睁地看另一侧的马队越来越近，足有千把人之多，心头更是如火如焚。

    但这时情形发生变化，山下马队突然又一次开拨，迎头向牧场方向的来敌杀去。

    “难道？！少主是让有异心的人自相残杀？！”逢术眼睛猛睁，几乎立马要跑到飞鸟身边问问他。这事情太奇怪，太突然了。

    众人转眼就见，两支马队开始变化。推进，奔跑，接触。图里图海身边有一个跟逢术回来地弟兄，最先惊醒，来推逢术。大声说：“有一支是我们的人。你听听，那角号！”

    “接应！”逢术麻木了，只是本能地说，“先到的是敌人，后到的是咱们的人。别管是怎么来的，一定是咱们的人！”

    说完，他就号令勇士作好准备。勇士拉着马匹。接连分出几拨，从不同的高度。沿几条试探好的坡路慢慢走下。他们尚未踏足战场，逢术派去接头的人回来一个，也只剩一个，还是他自己带回来的人。

    那人浑身血淋淋的，一见逢术就哭一样喊：“大人！我们中计了。跟我下去的是三爷那边的人，他想暗算我，然后逃掉！”

    “胡说！”察哈格大喝一声，挺刀去砍他，却被图里图海抱住。转而，逢术重重一脚，将他踢翻，大声问来人，“怎么回事！”

    “先来的是大汗那边的黑里答阿虎和赵雪山。他们和纳兰部合兵一处，口口声声说少主没有继位的资格。”回来的人说。

    逢术明白了不少，顿知白玎沙通过他人放出消息，说飞鸟要继位，而后自己引兵来救，又阴险又毒辣。

    这里本应该聚集着各部族的首脑，首脑家族人物、巴牙，各亲戚家的人，突然出兵是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他们看破也会愤怒，定然和白玎沙联合，出兵纳兰部。这真是又毒又辣的计策！

    逢术浑身发凉，恰逢察哈格不敢对手下寄予希望，滚了一滚就想溜，遍一下抽了刀，赶撵察哈格，大剁其背，大骂：“这种让自己人绝种的计策也参与，死有余辜！”随后，他指定图里图海把守这里，不许有人惊动飞鸟，免得飞鸟亲自涉险劝阻，而自己喊上一些人，直冲山下。

    天明后，飞鸟依然在熟睡，梦香甜如故，远离内斗的残酷。而山下，战场依然撕杀不休，马萧萧悲鸣，人嘶吼大喊，血潮四处冲荡，弄污草丛。当他们停歇下来，各占一边遥遥敌视时，天地色变，黑沉沉的云含恨怒压，寒风搅天动地，将世界卷成混饨一片。

    这时，四个战士沉痛地回来，他们没有骑马，走路时一步一摇，最终把插了一身箭枝的逢术抬回众人面前，痛哭流涕！虽然许多人没有看穿诡计的智慧，但也知道逢术必是冲于两阵中间，要各边罢兵远离，死于纷乱的流矢中。

    等飞鸟醒来得悉，彻底地被他三婶的行为激怒。

    他不管上午起风是什么征兆，只是默默走到逢术面前，看着那一身的箭枝，用手拔下，看看上面有没有名字和标记。拔了一枝又一枝，看到整整拔出二十三只之多，想必他的战马上会有更多、穿透更深，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哽咽流泪不止，心中默默地大喊：你这位忠诚勇猛的战将，一定在为自己没有死于靖康军之手而后悔。




第二章 楚弓楚得（下）

白玎沙在山上安插的心腹不只察哈格一人，很清楚山上的情形。她不敢肯定别部首领会带人来支持飞鸟，却很清楚“和部众共分家产”虽是一人之言，放出去就会成为大小各部攻击自己的祸根，此时恨得牙根儿痒痒。

    一直以来，她的目标都是瞄准向老二家，不仅仅他们是自己分家产时的最大威胁，还怕靖康势必报复的势头。几天前，她通过狄南非和龙青风联络，请求共同对付朝廷和放地大敌——夏侯武律的死党，想把自己一系置于亲缘的牵连之外。龙青风本就不安分，觉得两家已反目，和她是一拍即合，约定在铮别格儿走入圈套之后，由宁古塔人和镇上的人联合出兵，突然袭击纳兰部。

    既然有如此安排，自己再来拼个两败俱伤就划不来了。白玎沙在占据主动时约铮别格儿出来说话，希望能用三言两语搁下业已开战的对峙，缓一缓，等那边事发。

    派出交涉的人后，她这就带着几名亲族游走在阵边等候。

    北风越来越大，天上昏云乱翻，偶尔的马嘶和人声都被刮得吞吞咽咽。眼看初冬时节的天变即将来临，不适合持久对峙，铮别格儿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他对飞鸟并无过深的成见，却于亲于恩都要秉承一线，就是按照靖康人的风俗，让飞凌继承父亲的汗位。

    飞鸟曾经和他联络过，但他见都不见。

    原本他以为白玎沙和自己一样不希望飞鸟继承汗位，却想不到她突然“转舵”——而麾下实力如此不菲。有人劝他找白玎沙妥协，游说她回心转意，共分家产，但他却觉得这样做对不起自己死去的妹妹，对不起自己无故而亡的侄子。不符合有仇必仇的习俗，一听就火。

    眼下占据了主动的白玎沙反过来约他出来见面，他更觉得无什么好谈的，只是恼火狄南非不识大体，老是以家族长者压制，不然白玎沙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受部下反复所请，他这才拖着肥胖身子，手持马鞭在一群人簇拥下出阵，远远出来，可一见白玎沙黑马白衣。一行几骑悠哉来到，胯下战马就开始躁动狂跳。

    他狠狠敲了一下马臀。迎上去就用马鞭直指，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这个毒妇！若不杀你，我就不配做东夏王的子孙！”

    白玎沙却清楚铮格别儿很快就要退出和自己角逐战场，也不计较这个暴躁的猛兽如何不逊，哈哈大笑，在风前憋足劲。大声喊：“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吧！你这个蠢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敌人，却看不到身后的敌人。你小看我们家的侄儿了，他要把一半的家财送给他的舅舅，把剩下的一半送给各部的首领，让众人拥戴他称汗。”

    “他敢！”铮格别儿半点也不信，狞笑大喝。

    “你要是不能擦亮眼睛，后悔都来不及。”白玎沙冷冷一笑，“你最起码也应该问个清楚。只要等到中午，他的人马就要来了。到时候你自己去问问吧！”

    铮格别儿的眼睛越睁越圆，越瞪越大，想到龙青云潮水一样地人马，心中猛惊，立刻便问：“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办？！是用马刀还是用膝盖？”

    “我怎么做都与你无关。你最好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办好！”白玎沙抛下一句话。转过马头带人走了。铮格别儿面色青红不定地站着，回头给众人说：“你们都听到了。他拉拢仇人来打自己的长辈！”

    众人默默无声，拥他回去，不大一会，证据果然不找自来，一部百余人的马队开始往这里接近。铮格别儿再也忍不住了。抽出马刀来到众人前。大声说：“我们攻上山去，代他父亲教训教训这个无人管教的乌鸦。”

    “陵坛设在上面。”黑里答阿虎抬起那三角眼睛胡乱地看几下。反对说。

    铮格别儿知道这是借口，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而看向赵雪山。赵雪山沉默不语，稍后见黑里答阿虎终于受不了逼迫答应，也点了点头。铮格别儿这便大喜，喊儿子兄弟摆酒飨战士，而自己带人往前，去察看地形。

    赵雪山没有留下喝酒，而是阴晴不定地走出去，到与自家关系亲近的人那里，把人手召集起来说：“打小，我就常常抱着阿鸟玩，此来是要劝他顺应形势的，却不想要他的命。你们都知道，没有他父亲，就没有我。我们走！”说完，他就带领自己的二百余人，半道折马，绝尘而去。

    铮格别儿刚刚摆开攻山阵势，听说赵雪山不告而别，拦都拦不住，心里顿时不放心黑里答阿虎，就让他的人打前阵。黑里答阿虎虽极不满意，却也无奈，只好率众往山上推进，心中期盼山上人众见事不妙就如鸟兽散，不要抵抗。

    山上的确乱成一团。

    铮别格儿尚不分青红皂白，只道白玎沙来扶飞鸟称汗，心中极为不忿；而白玎沙也料不到飞鸟突然一个大转弯，*大撒财物来对抗自己，要事后算账。两路人马厮杀一番，各扎于山下，虽分心无暇，也要派人扮演各种角色，上山进行一系列的威逼利诱。

    逢术不死，山中尚有老虎在，别人也不至于惶恐。

    可眼下，被山下来人几惊几吓，便零星有人从山后逃亡。飞鸟勒令不住，无可奈何地冷眼旁观。他身边只有图里图海费九牛二虎之力拉拢的几人，十余逢术带回来的将士，也只有幸庆众人只是保命，倒没人怀有合伙擒拿自己的份。

    司马唯眼看账目核算一清，凡事凡物一目了然，倒最能体谅飞鸟还货于民的决心。但他们十余家都是卷了老小而来，也不知道这占住道理的、顺承人心的主张会不会要来实际的支持，就早早背风立高，向远处远眺，希望正午来临时能出现第三拨人马。

    这会，一看铮别格儿做出攻山之势，图里图海，张奋青都半挟持劝飞鸟，要他立刻离开。飞鸟却知道一走就全完了，说什么也不肯，要来一身轻甲，手持寒刃，也不管逆流往斜坡走的人，一遍一遍地大喊：“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留下！”

    司马唯手舞足蹈地看他伯爷爷也提了把大砍刀，堵了山路砍胆敢逃走者，而后向后猛追。而飞鸟却任人逃走，不禁气急败坏地上去。喉咙生烟：“少主。你还是赶快派人制止吧。这一逃起来，难留下几个人！”

    刚说完，消息就被几个回头的汉子带到。司马唯一分析，就知道狄老爷子奋起老威，一路手起刀落，劈砍溃逃众人。最终被人挤掉山崖，一挽袍子，在过往人中两个翻身直挺，又跳到飞鸟身边。

    飞鸟一听就愣了，见身旁三五个人盯着他看，想劝不知道怎么劝，血气就急涌上脸。

    他飞步往后面的山道急奔，但看十余人落荒而逃，伯爷爷的皮帽子撑在一块尖石头上，连忙滚下去看。这片光不溜秋的岗下是片乱石堆。远远里，那个一辈子倔强的老头乱发缠脸，一身泥灰，胸口上沁了一团血花，正用关节粗大的老手扳住一块石头。。当扭着使劲爬。他见飞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胸中力气一泄，又是一跤，再抬头，鼻血便挂在嘴唇的白毛上。

    老头撑起来，刚若无其事一笑。就腿瘸身子晃地嚷：“这群没开化的杂碎。乌合就是乌合，一打仗，一万打几千，打完能多出千把人来！几千人打一万，战场还没摆开，人就……”他看飞鸟愣愣往身边跋涉，就停住不说，给他挥手：“别管我。我慢慢就爬上来了，该咋打咋打！”

    都这份上了，他偏偏若无其事地说这话。飞鸟被他气得不知道怎么好，干脆肃着个脸，一言不发，过去就用强，潜下身子扛了他，使劲往上奔。老头一路大叫“放下我”，见飞鸟不理，干脆鼓着青筋喊：“你看我老了吗？！十年前我去打仗，还一个人带回来五个俘虏，卖了四个一个给咱家养羊，后来死了，从来就没有丢过咱祖宗的脸！”

    “可那是十年前！”飞鸟实在忍不住了，混合着气话吼，“那是十年前！我看再等几年，你走都走不动！”

    老头子胡子一皱，继而又哈哈笑，说：“阿鸟。你真是咱家人。看看，背着你爷爷走山路，赛过飞狍子过山岗。你那几个哥哪个也比不上你……”说到这，他反突然想起个事，问：“你几个哥呢，狄哈哈呢？！”

    飞鸟记得在乱奔的人流里看到几个熟悉的背影，只好不言语。

    他们回到山前，七八个武士已把住了上山的要道，不断把粗石箭枝投下、射下。

    大风地怒吼已经淹没了人声、砸石声和弓弦响。司马唯挥汗如雨，时不时跑到边上往下看，但看飞鸟气喘吁吁地回来，被张奋青和张铁头接了背上的人，指着一个不断督促后面挪石头的人叫后怕，在飞鸟面前大喊：“多亏了这位镇定的勇士，不然真不堪设想！”

    飞鸟看过去，见那人个子不高，头发飘成碎花，扑打在耳后，入冬了还穿着低圆领的赭色布衣，窄袖上打着皮腕，浑身上下透着精练，心中留意记下，而后督促图里图利和赵过按人家的吩咐做。

    他自高处看去，背后的来风被放到山下的远处，扯着旗幡旋起土尘灰雾，波波余劲带着青灰色卷乱扯，一忽闪工夫，又荡到远处纷纷，飞一样地向南，将远处笼罩成一片暗茫。沿着山阳余风一线收回视线，可以看到山道上丢下的两具尸体，几十面石头一样的垛子盾一旦辨认，就像是山间摇动的大花朵。

    敌人不再沿山道往上，而是漫着三四百米的野坡子往上爬，根本防守不过来。眼看山路又是非守不可的，众人心里都知道地利*不住。飞鸟观察一会，就想问问山上收了多少匹马，能不能冒一下险，让老弱病残撤退，自己带人抄下去，借混沌不清的风势直袭。

    他正在心里捉摸酝酿，旁边的奴隶武士在他耳朵边大喊：“主人哪！守不住，冲下去吧！”

    “有多少匹马？”飞鸟大喊。

    “起码还有三十个往上！”风大难分声音，武士只以为他的问多少人。扯着嗓子又喊。

    飞鸟也听错了，立刻回头，招喊人到背风的地方，让人牵马出来，这才知道预备的马匹都在下面，只有赵过记得，弄来了几匹，目前这片山段上只有十匹马不到。“走吧？！你带人走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张奋青大喊。

    “你就知道走！”赵过一听就毛，“打仗就知道跑，你长的是兔子腿吗！”

    张奋青被他激得面红耳赤，突然一转头。又见飞鸟的伯爷爷又摸了个箍满金属牙的狼棍怒吼：“爷爷给你冲锋来了！”当即使劲一跺脚，大喊：“好！我豁上了！”

    飞鸟却飞快地点过人数，划分单位，一回头，却又嘱咐张奋青和几个粗脸悍妇一起，带着老弱撤退，张奋青躁得要找地缝。

    死也不肯，大叫：“谁说我老是跑，我今个就是死也不动一步！”

    飞鸟哑然。他是考虑到张奋青的成熟才这样安排的，见他铁了心，只好转顾别人，挑上图里图海。图里图海也是死也不肯。

    眼看敌人一突破目前把守的要道，就没有再回旋的余地了，飞鸟只好随便点男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走，个个信誓旦旦。实在没办法了，他只好嘱托几名壮妇领众人撤退，留守中道的武士且战且退。掩护他们，而挑选出来的武士都选取敌人*拢要道的时候，步兵带绳索从左侧向下，遇敌后再抢夺马匹，八个骑兵从右侧晃过中路。放马开路，并试图引人来追，分担撤退时的追兵。

    安排完毕时，敌人的第一波散兵已经迫近，开始向把守要道的战士身前*拢进攻，众人只好率先加入战团。等打退他们再说。己上敌下，只适合守，不适合反攻。厮杀一阵。却见又已有敌人在前线的掩护下，从中道登山。

    飞鸟知道存亡已在此一举，只好打算提前驱马向下，这就大喝一声，砍在一面立足未稳的盾牌上，又一脚把他踢下去。他大喊大噪，刚一回头，就看到伯爷爷提了狼棍在一旁，为他没有走而后怕，急蹿过去，就觉得眼睛一疼。

    战场血肉横飞，他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怕闭眼乱砍伤了自己人，干脆顶伸着坚硬的头盔，往下猛进，没两步就摔了一跤，正暗中对这个烟灰害自己小命狂躁中，听到自己人的叫好声。

    他使劲地揉眼睛，流着眼泪睁开，发现敌人在往山下跑，而斜斜站着的伯爷爷正在洒烟灰。

    风大，灰轻，只飘远处，顶不住的人只好往后撤，前面的敌人一回头没人了，自然也跟着往后跑，眼前已经一个不剩。飞鸟这会才知道伯爷爷打仗不是吹的，爬起来就走去，又听到老头大声地喊：“风马。把风马四角坠上石头筐，一斩断就往下跑。”

    飞鸟遥遥一看，风马几乎要冲天飞走，再收拾要等到下一波攻击，会误过自己的突袭，只好不采纳，这就让人按说好的行事，追逃走的敌军。张奋青自觉可以洗脱在赵过等人心中的懦弱，一人当先，跳了野路就往下跑。

    可风大山有坡，他一跑就刹不住脚，骨碌着往下滑。

    其它人却不向他这样傻，纷纷往乱石，稀疏树上束绳子，而后往前，放心猛行。飞鸟带人赶马，也沿中路出发。走了一路，见前面有兵士拦截，飞鸟驱马先行，*马匹冲开，自己则带几人持刀剑狼棍长矛跟从。

    但还是有人等马过之后围裹堵截，将几人缠住。图里图海轮了只没了旗的大狼头旄冲在前，一路左戳右挥，无人能挡。而赵过几个跟在他后面，结果倒地之人。远远又有十来个兵，干脆持了与图里图海相当的长枪来拦，终于将几人堵住。

    风中狼喝一片，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呼呼咽咽。

    飞鸟刚要下弓，就发现面前的人跪下来了。他大为惊讶，正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旁边有个战士使劲地晃他。他回头一看，布毡缝合的大风马向一头怪兽一样掠来，身子越缩越短。

    “快跑！”飞鸟大吼，随即他见对面的武士愣愣地跪在地上，干脆一脚踢上一个，揪起来喊：“都赶快给我跑！”

    这些人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浑身插了翅膀一样猛蹿，不一会就滚着身子往下骨碌。大概是为了感激飞鸟的提醒，他们头也不回，见人就拉了一起跑。黑里答阿虎督战甚急，但见阵面上有兵急退，而旁侧有号角响，也不知道多少人杀下山来，但知道一旦撤回，非被铮格别儿怪罪，便死死扼守不动。赶兵士前向冲。

    突然，他眼前浮现一片云朵一样的怪物脚不沾地。越来越快地往下冲，不禁定定地站着，给一旁地亲族疯癫一样大声喊：“长生天在保佑他！”一旁几个士兵傻傻地看着，随后一提枪，转身就跑。

    这时，也许黑里答阿虎真撤退也好。但他却不管自己是死是活，非要给人交待，只好要再熬上一阵。可这一下却麻痹了铮格别儿。他只以为前方有黑里答阿虎挡着，心中松懈，怎么也想不到有敌人袭来。

    眼看风越来越大，山下空间越来越小，他倒也不怕白玎沙傻到逆风来袭，只是急躁地等待前方地好消息，却在一刹那间听到右侧牛角声声，顿知形势大乱。他第一个想到白玎沙。却听不到后队响动，真是毫无下手之处，不一会知道前方的敌人来袭，这一刻真不知道该相信黑里答阿虎好，还是不相信他好。

    天上突然开始下冰籽。被风带着乱扫，兵士们连眼睛都睁不开，黑里答阿虎也只好带着人马撤离。他们刚下来，就发觉阵地乱糟糟一片，只好往铮格别儿那里急奔，刚勉强澄清误会。还没见到铮格别儿。就见几骑翩翩而来，直入平板车围。

    黑里答阿虎和众人都瞪大眼睛辨认着。发觉他们骑马冲进了帐篷，这才知道不好，立刻猛冲过去。可已经晚了，飞鸟带了赵过站在铮格别儿的面前。

    铮格别儿几个依稀能出辨认血染征衣的飞鸟，却不知他从哪里天降，张皇中动也没动。

    “你不能总和我家族自相残杀！”飞鸟轮起弯刀遥遥指着巨人一样的铮别格儿说，“下一次遇到你，我要你的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年轻人提刀急进，被赵过一锏打在肩膀上，痛叫一声，滚去一边。“少主人！”一周人纷纷大叫。飞鸟这才知道打伤的是自己的表哥，心里叫了个不好，裹马就退。

    外面的人刚刚聚拢，刚和几名来袭的骑士对峙，就见两骑从帐篷而出，其中一个用兵器挑着自己的头盔，宣召着身份，大摇大摆地在身旁加速！

    众人还迷糊一团，就听里面的铮别格儿悲吼一声：“这条该受诅咒而死的恶狼！大骨虞！你怎么样？！”

    铮骨虞头被重锏敲过，疼得死去活来，叫都没有音，摸摸，骨头似乎碎了，以后非是个废人不可。铮别格儿的心都碎了，见黑里答阿虎进来，劈脸提了他的衣服，又恨又气。黑里答阿虎能体谅他的心情，悲然摇头，请求说：“你杀了我吧。山上出现一只怪物，吃树吃人，军士惊慌失措。我又能怎么办？！眼下之际，还是赶快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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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停歇，铮格别儿匆匆撤退。暗自得意的白玎沙借大风之便杀去外围逃离的人众，正难以肯定要不要去救飞鸟时，得到战报。她怎么也想不到飞鸟会有这么大能耐，心头一阵阵发寒，觉得这个心腹大患再不能留。飞鸟自己心里也有数，知道自己的主张彻底把三婶得罪，一旦没有力量在手，只能任杀任剐。

    他穿越铮格别儿的阵地，就来到部族聚立的地方，见已聚了十余个首领在，就大大咧咧地来到他们面前，钻入帐篷呵责：“你等观战良久，看到我意外吧？！”

    众人猛吃一惊，都不敢直视，唯唯诺诺地奉来酒肉。飞鸟也不多加停留，带上他们就走。随后，白玎沙也醒悟到该派人来驱赶各部首领。可她的人晚了，飞鸟已带走各路人马，紧紧依托着山势，扎在*下的地方。

    回头，白玎沙只好暗骂自己失算，没有来得及占据上风位置。

    此时，午后已至，不少迟到的部族首领到来。他们也不怎么知道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的，一致登山。白玎沙觉得形势不对，却又不敢干铮别格儿敢干的傻事，只好也带人登山，希望用更多的利益给飞鸟最后一次交底。

    山上的寒气越发凌冽，冰籽越来越小，夹杂雪花，大风却越来越大，呼啸着舞动千粒万线，在万物万地上打出“扑扑嗒嗒”地碎响。遥遥一看。天地茫茫。

    各路不乏人手，撤退的众人也赶了过来。冒着狂烈的暴风雪布置祭祀之地。白玎沙存着搅局的想法上山，发现山上不多的武士巴牙在一间毡棚里监督来去人众解弃兵器，只当不知道，带着一大群武士就行。半路果然被拦。她恐吓一番，见不顶用，只好就带两个心腹勇士前往。

    上面的灵棚开出席位。刚烧的热气还来不及弥漫到外。白玎沙冷冷地进来，看住飞鸟，咬着牙充好人：“我就知道要出事，早早带人马前来。可还是没有挡住！你要怎么分家，就给我说说看吧！也让长辈想想。”

    飞鸟知道这话绵里藏针，不动声色要夺走会盟的控制权，干脆也借了人来压，说：“我二叔，三叔领兵为我阿爸报仇，兵败商亥江畔。各部勇士损失惨重。我二叔心中愧疚，叮嘱我不可忘记为我家族浴血奋战之儿郎！我也是秉承叔叔们的意思，犒赏各家各族各部勇士而已！”

    白玎沙自讨了没趣，不敢公开反对而与各部成仇，只好找了个席位坐下。却听飞鸟执了铜杯，扬起酒花，又娓娓地说：“敌国敌族虎视眈眈，我家已无保护诸民之威利，不意负众一搏，拖累各位叔伯。为了方便诸位称臣投降。我打算率领亲族远离。今天把公共财物分予诸部。愿结长久之恩义！”

    众首领无不感激，起身称谢。随后。又有后来的首领，不知道怎么回事，干脆凭感觉，见跪就跪。一个实心肠的首领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起身大喊：“我愿拥少主称汗，与敌人决一死战！”

    下面的人也不知道他是二百五还是想多混财物，稀稀疏疏地称是。白玎沙心中猛跳，直直看住飞鸟，怕他借势即位。飞鸟却没有在意，大叫着打断首领们地附和，继而又说：“不是我不愿意称汗，也不是我畏敌如虎。我们遭此大败，实力大损，有何力再战？！不过白白牺牲儿郎的性命。凡你等都是我父叔股脑，所受伤痛即为我心头之痛。我还是带着愿意离开的人，远走高飞吧。日后，你们投降保全吧！”

    白玎沙越来越怕，猛地一喊：“你暗通靖康！”喊了之后才发觉没有人理自己，讷讷住口。

    “但我也有条件！”飞鸟也不管她嚷嚷，站起来给旁边的司马唯交头接耳，继而说：“第一，服从我的分配。第二，我等俱为一家，日后若有任意欺凌攻伐弱小者，人人得而诛之。第三，我夏侯子孙可在此地通行无阻。第四，每年到这里祭祀祖先。凡诸条件以盟誓为信，永不背言！”

    说完，他起身出去，留众人商议。胡掠斯负责祭祀，当即就和众人商议誓词，斟酌细节。白玎沙昏头昏脑起身，喷了一口热气，恨不得立刻就带人杀上山头，可刚走到帐篷又被拦了回来。

    雪花越来越大，流线一样斜飞，混不知白毛的妖怪到底时不时要吞噬天地。她气急败坏，遥遥看住图里图海，大喊到跟前，怒问：“难道我也要对天起誓吗？！”

    图里图海不忍心骗他，低着头说：“少主已经接受他人的建议，在你登山的时候到军中通知各武士长上山，接受分予的部众、牛羊！”

    “什么？！”白玎沙一阵头晕，这才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她突然想起自己丈夫偶然对飞鸟的评价，指头都掐进肉里，心中呻吟道：“你也看错了！你害了我呀。出了这里，遍的都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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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达成一致，练习一番，举步来到祭坛边。他们灰压压一片，跟从飞鸟跪拜，对天地庄严起誓：“长生天在上……我（某某）家族俱为夏侯之民，受吾主财物，当记吾主之恩，得吾主之言，誓以永和……吾主为吾等远涉，凡吾主亲族子弟通行无阻。凡毡包俱可入住，凡女人俱可取用，凡所求无所不从……”

    风大雪大冰籽哗啦作响，将山头众人吞没，遥遥云端，却另有遥响。




第三章 亡命天涯（上）

风雪扯絮含籽般在耳边尖啸。只要人们一失去障碍的掩护，它就飞撞过去，将面孔冲洗得热辣辣的，而后糨上一片雪糊。司马唯朗朗站定，揣着两只手大声地指出这里要建满敖包，祭奠阵亡将士，但凡牧场部族都要定期祭拜，并当着众人的面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大部族首领，执行和监督各步骤、安排……

    飞鸟是面朝众人站着，沾血的战衣被风雪点缀出绮丽，白缨翻炸一团。他看着灰压压的人群，听着几个首领对天发誓的声音，心潮似雪浪起伏。

    即使如此，谁能约束他们履行自己的誓言，而不是一转脸就投到朝廷那？自己能否起到结恩的目的？而分不完的军马呢，是让他们自己处置，引朝廷追马，挑发矛盾呢，还是干脆把顾虑直说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办？

    他知道，时间仓促，谋划还有点草率。若是从舍弃家族身上的包袱来说，自己成功地做到了，但从其它角度上看，却也不能叫成功：自己最终没能聚集一个夏侯家的孩子，没聚起可以拿出手的力量，又因出于打击三婶的目的，将三叔的嫡部假传上来，可若分化得成，则覆水难收，带嫡系部众远走的想法就中途夭折了！若分化不成，则自己的小命还是攥在三婶手里。

    正想到这，胡掠斯掂掇厚袍，弯着腰转到飞鸟身边，低声请求：“少主！风太大，这样的事还是放到席上讲吧！”

    飞鸟心头盘桓着对不可知前景的顾虑，本想在这全盘托出的时候征询他的意见，但一想他也是执行分家的首领，又获利非浅，顿时压住倾诉之想，答应这个请求，而自己则把目光放到人后。

    在他的视线中，图里图海快步上来，失措地转动身子，急不可耐地找看，几乎一个趔趄摔倒。飞鸟凭直觉断定，必然出了什么事。果然，图里图海找到他所在的位置，紧接着转过人圈，似奔似跨地走过一旁的赵过，惊惶地给飞鸟说：“三主母，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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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三柱香前。灵棚旁边的毡窝里热闹一片。

    打仗回来，张奋青受了点伤，包着火和张铁头、祁连吹牛，随后又不放心杨林，怕自己这次来给飞鸟递话留下他一个，顾不了说病倒就病倒的朱獺碧母子，就把自己的担忧讲给旁人听。

    图里图海也在他那盘桓一会，偷懒一样暖暖身子。说说话，可再一出来就只见来回走动踩出的泥花还在，白玎沙却无影无踪。他正觉得这位主母祭祀去了，眼底映入一具被擂在凹窝子的尸体，不由想起飞鸟怕白玎沙回头报复他这些人的话，浑身发冷。

    风吼得劲，等图里图海的喊声让灵棚旁边热包里的人听到，山下也有人上来，几人出来一问确知，眉头紧凝地聚在一起拿主意。祁连是个惜眼沉默的老实人。虽然想到了什么，却怕自己想得不成熟，要说却终究没说。

    张铁头一见他上嘴唇压着下嘴唇的样，就觉得他有话要说，不耐烦地督促：“有屁快放！”

    “没啥，没啥！”祁连连连说。

    见他又摆手不认，张奋青也恨这家伙有话不直说，喷了一道白色的哈气，冲他嚷：“有事你就说！”

    “老爷子今天摔伤了，老是吐血。那边又正在祭祀。我觉得还是不要喊好，找个人小声地告诉阿鸟。不然，人家不觉得阿鸟要杀他的婶婶吗？”祁连说。

    张奋青醒悟。心里却说：杀了清寂，再也没有后患了！点了点头。图里图海却还被后怕左右。

    心里懊恼，也不知道听出道理没有，憋出自告奋勇的勇气：“我去说，主母心里恨我，我一家的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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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图里图海的自怨自艾和恳求，飞鸟也没有什么过好的解决办法，只是，他知道自己只要不下定决心要那个狠心女人的性命，那是谁也挡不住她逃的；也得尽快赶回牧场，可眼下也是无可奈何。这时，他也只好使劲地拍了一下图里图海的肩，往一旁走，*强笑安慰：“山人自有妙计！”

    图里图海见他说了这一句就走了，茫然一片：“山人是谁？”

    赵过是山里出来的，很容易对号入座，一个眼神射过去，用手一指自己，说：“山人不就是我吗！”

    “你？！”图里图海被打击到，立刻陷入绝望，往前飞赶飞鸟。

    飞鸟喷嚏连连，进了热窝就一阵发懒。他的伯爷爷委顿地躺在皮褥里，刚翻身起来就牵动内伤，剧烈地咳嗽，吐了口红线如丝的血痰。

    飞鸟连忙上跟前扶助他，又揉胸又安慰。老人见他眉头不展，笑道：“我今个这一躺，就都想开了。家业还是人创的？！保了咱的人，日后不愁！我这看着你呀，心里就高兴。想想当年，我也是担心你阿爸呀，年纪大了，就是娶不上亲。

    那时，你叔叔们年纪都小，我就怕你阿爸受拖累，先让你二叔去镇上，后让你三叔跟人家做哈哈珠子，先紧着一个要媳妇。这不，你叔叔们恨了我几十年！我心里再想想，难受呀，你说我能知道他们不去反有出息吗？！”

    飞鸟这才知道恩怨是这么回事，当即体会入心，热泪盈眶。

    “当年咱祖宗得了他父亲的令箭离军远来，投到边关，隐姓埋名，不容易。那亲人想要一个都没有，环顾周围，就是铁人也得忍气吞声。你堂伯性子懦，你堂姑死得早，这往下的孩子，他都不知道什么叫亲了！”老人说，“家业舍就舍啦，没了反而好。老二那边，就让他舅舅照顾着。这老三边，娘亲都在。你就走吧！我琢磨着，入冬在即，朝廷的人肯定不让我们安稳过冬，也该下手了！咱既然不跟他打了，就得尽快离开！”

    飞鸟深陷到小事里，难观全局。听老人这么一说，神情不禁一凛。他没有和镇上联系的正当途径，难以得到最确切的消息，稍细细一想却又欣喜，要是连分家的时间都没有，倒把这些首领都像蚂蚱一样拴到一块了。

    他这就老老实实地询问伯爷爷说：“我最怕一分家，他们翻脸就不认账！想要人质防备，又怕他们有戒心，该怎么办？”

    “要，要，得要。他不给，那不是想出卖咱吗？”老人说。

    飞鸟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一定，我都朝不保夕。他们让自己的儿子跟着我，岂能放心，岂能不受牵连？我倒真想让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来，看看他们会不会实心实意地跟我走！”说完，他也知道老人没法理解自己地铤而走险，说了几句安慰话。放老人躺下，给他掩上被褥。

    随后他出来，司马唯又到，建议说：“既然选出了执行分家的首领。我们就退出这个圈子，离开！一来为了安全，二来，也好超然在上，不让分不均的人怨恨！朝廷难回，我们就向西投*拓跋巍巍吧。”

    “我三叔杀的人太多了。我听说他西向打仗，出于震慑的目的。喜欢把人弄残了，放回去！”飞鸟喟然，有顾虑地说，“要是整部投降，或许在西部草原还有立足之地。不然，那就是别人报复的对象。我已经在联系猛人了，希望能远走大漠。即使他们不收留，也可以在那里求生。至于你们，我答应送你们回中原，就得做到！”

    一想到中原那片相对静谧的土地，司马唯便低声叹息。他很想说一句，就让我跟着你吧。心底却被什么东西紧紧拉拽。不知怎么的，他就无意识地谀笑，说：“我们这些人跟着你也就是让你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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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明灯高烧，酒香四溢。宴会开到一半，山下突然有人闯上，回报说西面的马匹牧地被来历不明的敌人摸了，马倌，战士死伤几十人。飞鸟本来还因受寒困顿，听闻起身，热汗淋漓。

    但这样的天气是没法北向追敌的。他也只好忍住口气，抚慰来告的战士。

    对于牧场的大小头目，分点财物是大势所向，但究竟心在谁那，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就着酒说大话，蛊惑飞鸟去打，甚至有不顾分寸的人口吐饽言，刺人三分。

    张奋青、赵过都因此全副武装地进出，提防有不轨之人。好不容易，一夜过去。

    次日，飞鸟整顿愿意跟随自己的人马，共得三十一人。他把三十人编成一虎脱，把虎脱分成六个牛拨，头牛全部编入自己的巴牙，并破格提拔那个在战场上有着杰出表现的奴隶布鳌，让他，张奋青和图里图海做众人之长。

    因为这些武士都是有资格的老武士了，赵过也没混上官，意见挺大，委婉地说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比张奋青强一点点。飞鸟用兄弟的事实压不住他，只好叫他做头虎，职责就是跟着自己，召集众人开会，打仗时扛旗，整治逃跑的战士等等。

    编排完毕，他们这就趁着风小雪小，和牧场大小头目回赶。此时，风雪小了，却依然如刀子一般从身后赶上，利剑一样穿透皮裘。尚有余温的大地到处是冰雪遗留的斑痕，铁蹄在大地上打出脆响，扬起的冰屑被风滞留，被后面的人沾在脸上。

    众人马不停蹄地奔行，到中午刚走出了几十里，就碰到一片战场。铺陈的枯草泛滥着被斩断的躯体，断戈插如灌丛。几名将死未死的战士脸上凝着冰霜，还在喘着稀薄的热气。十几匹裹着箭簇的伤马，悲伤地吞吐气息，一声弱似一声地嘶鸣。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伤兵蟒一样起伏在眼前延伸的战场尽头。

    污血迷雾，触目惊心。踏遍了一圈，人人肃穆。飞鸟心头疑云密布，虽然认不出敌人，却一眼就认出自己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时候接不到一点消息。

    随后，几骑带着一个浑身血污的武士到飞鸟面前，一问就知：西北的马倌牧地被人摸了一空，敌人进发到这里和白玎沙遭遇，自后偷袭，牧场军猝不及防，一触即溃。他从昨晚开始就宁不下怒火，血一下狂涌。激动地跳下马，提起那血人，咬牙切齿地问：“既然被偷袭，为什么不求救？！西面的牧地里的人都去山上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

    “什么人干的？！”一个武士长比较克制地问，也许他并不奇怪这结果——他们都不在军中，又是被人埋伏，还能不乱？

    “还用问吗？佐罗部人！”又一个武士长说，他激动不已，跪倒在地凄然大吼。“三爷，你看看吧！你只要横刀立马。就没有人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呀！”

    飞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重新聚拢人心的机会，正要挽了他说话，却听到几个武士长已经视飞鸟如无物，把他晾在一边，凑在一起推举可为大伙复仇，有号召力的领军将领。飞鸟丢了那名残留的武士。只好惆怅地望着尸体，心头泣血。他想起自己假三婶之名上山的昨日，知道众人万不会依*他、相信他，心底里的后悔一个劲地往上冒，恨不能杀上一俩个的立立威风。

    随即，一个龌龊的理由突然上升到他的脑海，解释众人为什么听他三婶的：莫不是因为我三婶是寡妇，他们想名正言顺地接手我们家？！

    他想起阿爸的话：草原上称雄的英雄，威名都是一点一滴，甚至一代一代地积累地。那些妄想号令他人的。总是高估自己威望和号召力，以为自己有了称雄的实力而不可一世的人，反而树敌过多，一蹶不振。

    他不是滋味地回到马背，看着一群互相不服的大汉。只想悄悄地溜走。这时，一个声音始在他心底起伏：“告诉他们，你行！”他几次鼓起勇气，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正是他要放弃的时候，赵过上前鼓捣：“争啥！选我家将军！”

    飞鸟的心跳得嘭嘭响，催马过去。装着没听见，事实却在侧耳细听。众人默默无语，一个坦诚的武士长却在反对：“哈地啦啦（屁话）！打仗是巴娃子玩吗？！畏首畏尾！”

    正郑重伫立的“笨笨”头上开了花。它无辜地乱叫乱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了一拳头。飞鸟屈辱到了极点，从后来西面牧地来人的回报，明显可以看出，那是敌人撤退时席卷马匹的举动。追时追上追不上难说，背风追敌也是大忌，自己坚守主张，却遭受这样的指桑骂槐。

    他急后生笑，心中恨不得把刚才说话的人撕成两半，表面上却做出四处问人状：“对！打仗是巴娃子玩得了的吗？！你们说谁呢？日后兴兵，年纪轻的肯定不行！走！回去议定一下再说。”

    说是这么说，他偏偏学不会虚伪，恨得吱吱叫，把尖牙都移到门牙上了，等图里图海一到跟前，就偷偷地指问刚才暗骂自已的人：“他是谁？”

    “齐里格班布！”图里图海说，“他能力挽牛车，比我的力气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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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遥听着雄浑悲劲的角号，白玎沙很难分辨那是挂在耳边的示威，还是催自己走为上的战鼓。她在灵棚外面来回走动，一面懊恼自己让飞鸟钻了空子，一面剔分心腹，心想：大意了！他会放过我？我又不姓夏侯。下面的山路上还有几个可*的人，自己最要紧地是汇合他们，杀下山，裹军回牧场等待，等飞鸟自取灭亡了再说。

    事不宜迟。她这就寻了机会，在自家武士的掩护下，裹了帽耳，往山下逃去。之后裹军南向，走了数里也不见飞鸟前来争军，心中欣喜。谁知到了傍晚，借着风势，突出一支人马。他们四周走马，夹道吹角，分出一支自北猛冲。

    一些有分量的武士长不在，军心原本就不安稳，不知虚实之际，刹那溃走。白玎沙勒兵不住，只好带着自己的弟弟逃窜。

    可她回到牧场才知道，子女都还没有回来，而牧场中竞有防风镇的人出入，只当子女被敌掳去，大势难挽，龙青风欲乘虚而入，惶惶拾掇一番，卷着幼子，驱赶部分部众退往银川娘家，以图将来。

    等飞鸟回到牧场，已是一夜狼藉。到处是断栏空卷，废弃废物，土烟狼滚，惶惶而行的牛车，男女从河畔回环，低头赶路的马匹、羊群。武士长们四处吆喝着走了截，截了喊，却找不到本家。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飞鸟一遍一遍给自己说：“我不能乱！”绞尽不听话地脑汁，苦想还有什么事必须要办，并一件一件交代下去——二姨婶和自己的弟弟，图里图海的家眷，逢术的家眷……！就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个半百的老人甩着袖子赶到队伍的前面，拦也拦不住，最后腿脚一软。干脆“扑通”就躺在路上，声色俱下地劝阻。喊道：“你们又能去哪！能去哪？！”

    飞鸟眼泪一下迸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年轻人奔到前头，将那老人拾掇拾掇，齐齐用力抛到一辆平板车上，在牛屁股上甩了两鞭。他狠狠地吸着鼻子的酸意，遥遥地看着，看着。

    突然，飞鸟的血流停滞，只见那老人咬住头发半跪起身，虽然随着牛车的奔走摇晃，却凛然得让人无法注视。他撑起自己的双手，斜望天空一会，像一挺鱼般投身而下，身体在冰冷，坚硬，刺着枯草的土地上打了几滚。

    飞鸟呻着牙颤抖，奋声跃马。箭一样地追去，恨不得缩地百步，直去人前。他大声地问擦了一身泥皮的老人：“你怎么不走？”

    “阿乌托拉吼（巍巍武律山）！”老人并不看他，长嚎一声，顾袖狂行，举止若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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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魔终于收起了它的厉色，因为它已经没有更厉害的手段。飞鸟也不再忧虑，因为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也不需抱有什么恐惧。就在他的目送中，在多邻牧尼草原的牧场轰隆隆地倒下来，掀起大量的尘土，开始了它的新历程。

    随着啸啸北风。来自天国琼宇的片片雪花紧随着雪籽举行的欢迎宴，开始在天空中揩起银龙。或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缓缓飞落到地下，或在狂舞怒卷、撕心裂肺地风驱中，密密打下。

    极目望去，浩淼如烟的原野和大地从东到西，从北至南，都不再是昔日的模样。往日的葱岭被如云似雾的国手悄悄地描边，身上素洁的衣袍越来越厚，满眼的白龙蜡象，如驰如卧，如静如动，和松柏、杨柳和三叶树上的景象一起，苍苍，肃肃，火火，被扑扑簌簌地笼进大地的胸怀中。

    屯牙关外的放辽道上，一行百骑三车，从东部转折而下。转瞬间，北风又起，被风从地上揩起地积雪飞将起来，襄挟着碎雪的白旋，上不触天，下不触地的旋转着，在视线里起了一道白线。眼看风雪几乎将人马湮没，一名骑士令下，马队就地打了圈子，竖了两道革箍。

    车里露出一名裹风的厚皮帽子，一个大眼粗手的妇人钻了出来，身后传了几声孩子哭。一个女骑扶了她，让她站在雪地里看这大雪，看着山河。

    刚出来的高大女人一举目，眼泪就下来了！她两手相扶，伫立在那，直到旁边骑马的贵妇走近，才收住眼泪，抑制不住地念叨：“这哪是雪，这是爷的魂！”

    “什么魂？！山水都舒适安逸地睡了，它在等春风唤醒。你回车里吧。孩子又在哭！”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念叨，“要是哄不下，就给她乳娘送过去！只要阿鸟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我要让他叔叔那样——”

    接下的话，她不再说，只是推走身旁的妇人，给一旁的少女说：“你哥哥他不会有事地。我联络过你阿叔的人，战败的时候，他正巧被他阿叔遣送回去，一定还活着。眼下，你老师已在朝廷那里打理，我就不信，我用你叔叔的财货换不来朝廷的赦免！”

    狂风呼曳，坨大的雪块时不时抛进毡墙，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风停后，人马即将上路，马蹄扬起的碎雪惊到一只朱鹭。它本该南飞过冬的，即使是留鸟，却也该远飞而去的而去，但不知为何，它竟盘桓到高空哀叫。

    众人纷纷拾箭，但他们看到马上的贵妇也抬起弓箭，就收住旁观。

    那贵妇弦如挂月，却突然主要到白鹭身上洁白如雪的羽毛不见了，行动也不再端庄大方，不禁踯躅了一下。在她踯躅间，那只白鹭又落了下去。

    她移马过去，发现这鸟紧紧卷着失去亮色，破壁不堪的羽毛叶子，孤零零地垂着头，站在雪色衰草间，不停地跳着脚游走，却怎么都不肯离开，而就在它的脚下，死了另一只白鹭，翅膀撑伏不动。

    她分不清那是孤独还是悲伤，鼻子一酸，被这灵性的白鹭感动，缓缓地收回弓箭。当她再回头的时候，见那只母白鹭跳上结冰的枝头独撑斜望，似乎在等天空出现红盏盏的太阳，投下一丝温暖的光辉，不禁默默地想：希望它能熬到春暖花开时。那时，它会带着一只小白鹭，踩在丈夫的羽毛上，一高一低地站着，似醉似忆地追述往昔。




第三章 亡命天涯（中）

率领这支人马的女人确是花流霜无疑。当日，秦纲出于拉拢和控制狄南堂、联结夏侯武律的目的，派人入长月安置其家眷。不想，花流霜在那之前，就从夏侯武律的蛛丝马迹上预感了点什么，之后，丈夫之死和夏侯武律率军南下的消息接踵而至，她即不愿被秦纲利用，又自知自己一家会是夏侯武律的权力障碍，便远逃出东关，收拾自家经营颇厚的格马商路线。东海高原上便不再平静。随着东土兽族混战趋向平稳，两只武阀逐渐东扩，牵动高原西壤的野蛮人。他们杂乱地冲击牧场经营的营地，河口，各族部落，甚至用简陋的舷船沿海架西掠靖康沿海。

    当花流霜到达时，牧场势力或撤或散，几乎土崩瓦解。好不容易摆脱危机，又赶上夏侯武律兵败。她念子心切，归心似箭，草草接手中原烂事，便从鱼肠山绕路，一路行归。

    绕道山北，千里露宿，困顿的马蹄早已举轻若重，长提短迈，在浮舞的雪面上牵出似游似浮的雪窝窝。转而太阳出来，雪光刺得人眼更细，一个个红里发黑的面庞凝着冰霜，盯住远方，期望不远处会有乡人的屋顶浮出地面。

    一匹支撑不住的战马赢嘶一声，滚在雪窝里。躁动的怒喝静人心魄，突然惊起几只留鸟，从西南掠过。花流霜陡然勒马，在雪地上打着圈子。本能告诉她，这不是自己人的喝声所能惊起的范围。

    她张望完毕，立刻指派战士，到那里探视。

    半晌。

    骑士张皇回来，滚在雪地上回报：“主母，是靖康人？”

    “多少？”花流霜问。

    “队伍沿大路盘了几个大圈，斥候把几个露梁都占了，我没敢接近！”斥候脸色都青了。慌不知如何是好地说，“他们一定看到我了，咱们快走吧！”

    花流霜“嗖”地反应过来——靖康和拓跋巍巍的战斗结束了，靖康终于腾出手把自己的利爪抓向关北。她盘桓着，思考着，突然冷冷地盯住前去探视的战士，抓过身旁骑士的长矛，翻手将他顶住：“既然被发现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回来？！”

    那名战士感觉到主母身上透出一种凛然的冷漠，仰然发愣。不由自主地把胆怯的眼神移往用手扣着背毡，迎风站立，背后鼓涨一团的车铭身上，向他求救。车铭自觉成了这些孤儿寡母的依*，自绝无情不准，正懒洋洋要说什么，发觉花流霜收回长矛递来，冷冷地看着自己，只好无意识地接过。随后，他反应过来，这才发觉花流霜已经提马起程，不由看住手上的长矛。

    片刻之后，他便咬了咬牙，想也没想就把那名战士刺翻。战士的惨叫让他自己清醒了许多。他这才记得自己原本是要为手下求情的。在这声惨叫中，回转的马队很快兜了一个圈子。不少战士围过来，他们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怒火，在翻滚的兄弟和车铭身上来回穿梭。

    车铭受不了这种逼迫，抡矛大喝：“看什么看？！他要把敌人引到这里。死一万次都不足惜！都给我滚！不想死地都滚一边去！”

    众人受他积威所迫，正要散去，突然听到花流霜冷冷的声音。她问车铭：“他跟你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你为什么杀他？”

    车铭又委屈又气愤，不快地说：“不是主母您的意思吗？”

    “我只让你管教管教他，免得再做类似的蠢事！”花流霜经过他时低声责备，随后，她下马，让人扶起伤者，亲手包扎，见重伤的战士连呻吟都忘了，泪流满面，又让他去女儿奶妈的马车中去休息。稍后，诸人移至山阴躲避。花流霜又派人找来车铭。严肃地说：“动辄要人性命，岂不寒了勇士的心。以后，我怎么放心让你做众人之长？”

    车铭突然有一种惶恐，只好以退为进，请罪自咎。花流霜微微叹气，体谅地说：“你也不必自责。虽知你是出于忠心，揣摩错了我的用意，可军士前前后后都看在眼里，我也不能不处罚。这样，你以后就和其它的佐领一样用事，做点戴罪立功的样子吧？！”

    车铭被她的连消带打敲懵了，但也多出几分心安，昏昏沉沉地退去。

    他走后，龙蓝采立刻从车里透出头，带着感激的心理为车铭说话：“他可是在人人都不认我们的时候帮了我们一把，你罚了他，还能找来第二个带兵的吗？”

    花流霜知道她并不知道自己要确定自己的威信，暗自摇头，心说：你就不怕过分抬高他，会把我们孤儿寡母的命运交到他手里？！于是，岿然叹气道：“儿郎们千里风餐露宿，一点小错都容不下？！不处罚车将军，对得起他们吗。”

    随后，她又征求龙蓝采的意见说：“眼下，靖康朝廷兵马出塞，龙爷生死不明。我们最好还是到关山合子，一来等待从中原传来的消息，二来摸一下形势，在暗处追查阿鸟的下落。”

    龙蓝采很不放心娘家的情形，虽习惯让花流霜拿主意，却仍不情愿这样的安排，不甘心地问：“会有什么事？”

    “受敌势所迫，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花流霜仰天冷笑，泪珠滚滚，“龙爷和老二好的时候，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可结果呢？”

    许久，她这才冷静下来，再次往龙蓝采那里看去，龙蓝采也只好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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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合子西高东低，地处近塞要冲，自古就是防御游牧人的重地。包括铁氏在内，这里的靖康人口占绝大多数，可说只要有官有爵，控制起来并不太难。靖康已异常神速地在这里建立四品都牙门，作为和关内沟通的枢纽。花流霜率领马队来到，虽被盘查良久，却并没有引起怀疑。

    两天后，他们从铁氏旁支的关系网里收买了一名靖康小吏，收到骇人听闻的消息——夏侯武律的侄子射杀龙青风后，在防风镇上落网。很快，驻放大臣就会派人押送他们入关，经过这里。

    看着对面那个短腿矮身的小吏，不停地哈着白气，花流霜心中疑惑不定，怕是讹传。过后，她并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龙蓝采，只是立刻派人前往打探，而自己则陷入深深地担忧中，真想当面问问飞鸟傻到这份上——竟敢到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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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之雪也侵漫了防风土城，渐渐将敦实矮壮、草顶比邻相接的土屋铺上了一层雪毯。将人心和碧水一起化作浮冰。尽管部分自家人马业已回屯，但刚烈的男人们依然和这座业已更名为高显的小城一样。难断自己的命运，只好静静地喝着酒刮着青刃，等待着，等待着，等到什么迎什么。

    夏侯武律兵败后埋下伏笔，借拓跋巍巍转斩东向。也好切断四面敌兵的厄境，可惜的是，他身受重伤，没有达到这一预定目的。但在此时节，秦纲北上和拓跋巍巍鏖战，靖康难以调集足够的兵力控制放野形势。朝廷自然不敢草草募集物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讨伐武律汗的余部，免得有假道于虞以伐虢的嫌疑。

    身居此地已久，杨雪笙心里明镜一样。清晨，他早早起床。携带连夜写就的密函前去拜会驻放大臣，并交他转呈。驻放大臣朱志羽出自纲亲王府，就住在龙府西南的馆堂里。那里的雪虽经扫推，籍乱的脚印带出的鞋根子还是咬着粗石阶，叮出花厚的实块，从此也可见事务之繁忙。

    杨雪笙抖去一身的落雪，经过两名笔贴式身边进去，这才发现董必留也在，正用轻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对于驻放大臣的任命，杨雪笙还是去试图体谅秦纲的苦心的，并没有察觉到上头对自己明显的疏远。毕竟，四方断乱，镇节一方能武不文，能任亲便不任疏。可不知怎么的。他每次看到董必留，心中就会被一种异样的自危感梗塞。

    董必留讽刺一笑，鼻子冷冷一哼，遥遥行礼。说实在的，杨雪笙讨厌他归讨厌他，还真是挑不出他半个缺点来的，只好违心还礼。朱志羽毕竟是一步高升的大员，也早早离案，前来客套。

    杨雪笙这便忽略董必留带给自己的不快，倨傲地把自己的密函翻在手心里，恭身递上，客客气气地扎身下去，行标准的上下之礼。朱志羽将他的密函拿过，交手一看，随手放在案子上，似笑非笑地说：“朱兄真是大才，又有什么鼎定乾坤的妙策？还不能提前说给我知道？”

    就在半个月前，杨雪笙上密折“平放八大策”前，在同僚面前提得清楚，内容如下：

    ……

    一，结恩龙青云，君臣盟誓，使天下俱知其为王爷殿下之臣，使其反无可反，不反，则多年之后，王爷臣之臣俱以己为国人；

    二，结恩铁，福，燕三家，重扶出逃在外的独孤家族，使其四家立阀为治；

    三，以夷制夷。清剿夏侯余部，实不利朝廷亲为，只需借其刀便。当设一武员，监诸部所事；

    ……而后宜徐图。

    四，在辽阳地开州府，建五衙，以通民便利；

    五，设官五品，可使土人任之，使其征民选士，为朝廷骑兵兵源，而后，若有立功者，赐田宅爵位，迁其家眷入关中。

    六，大通其市，每年调拨粮食，茶叶，桑织，瓷器以资牧百姓；

    七，君恩赐姓，以赏赐诱之。

    八，开设学堂，使行国言，尚国俗，随国便。

    眼看朱志羽的口气带点年轻气盛，出人意外，杨雪笙不知道他是调侃还是忌妒，抬头分辨说：“朱大人笑话了，我能有什么妙策？只是主上嘱咐，让我每半个月递一次折子，臣下免为凑数罢了！”

    朱志羽正笑着打哈哈。外面快快走来一个兵丁，*在他耳朵边说话。朱志羽喜形于色，掉头就走。

    杨雪笙盯着自己被随手放在案子上的密函，不由叹了一口气。此时，镇上已经出兵攻打纳兰部，想必是出师得利，他疑惑了一下，见董必留猛追出门。也出去看什么事。走到门边，已有不少官吏边向外走边议论。他眼看朱志羽已远不可追，便停下询问。一个爽笑的小吏恭敬地说：“听说夏侯武律的侄子带着龙二爷的尸体入镇。许多人都赶过去看！”

    “什么？！”杨雪笙当即吃了一惊。是不敢相信龙青风的死在先还是夏侯武律的侄子的大胆在前已难断定，他随即带着好奇之心去看个究竟。

    苍色的长街上雪花飘忽。寂寥好一段时间的长街白穆一片，第一次攘出这么多的人，稀稀疏疏地沿街角、路边挨着。

    杨雪笙带了几名随丁跟住朝廷中看热闹的小吏，遥遥站住一角，等待着前往龙府的夏侯公子。

    不时，几匹彪马长嘶，却是一些手持刀弓的男人。他们巡走不定，却不发一言。

    不是说他只带了一个人吗？杨雪笙充满了疑问。心想：龙家的重要人物死了，龙家人还不立刻蜂拥而去，怎么既维持次序，又紧紧盯住自己这些人。渐渐的，不断有龙家大汉和朝廷的马兵回来，却没有擒拿谁。不知道哪家的老人爬上了草盖房顶。拉着胡琴悲唱：风起云黑谙万音，西坠弯月浸河半分，荷叻叻！

    “奇怪了！”身后一名小吏低声嘀咕，问杨雪笙说，“大人，这怎么怪怪的。”

    杨雪笙冷呵呵地一笑，有种对敌胜利地心快，转而道内情：“夏侯家在镇上扎的根不浅。听说老大和夏侯武律截然不同，对人宽厚，结恩甚广。很得人爱戴。而且，他娶了龙爷的妹子，还和龙爷互定子女婚姻。此子是他的独子，年不过十六，自幼聪慧。同情他的自然大有人在。”

    “这小子竟不知道要多远逃多远。杀了龙二爷还敢送尸体回来！”小吏呻笑。

    这种轻视却加重了杨雪笙的疑惑。正是他分神间，两个绑得结实的少年被龙家的男人推来，帽子早已不见，纷乱的头发上点缀满白花，而后是一辆粗盖麻布的平板车，想必是龙青风的尸体。几个女眷跟着，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透出担忧。

    杨雪笙立刻把自己的目光投向被牵扯的少年那。恰逢左侧稍高的少年大喊：“你们是傻猪吗？！”人不是他们杀地，杨雪笙几乎要脱口而出，接着又按假设猜测：可他为什么不怕误会，是太相信自己和龙家的关系了，还是一厢情愿的良好意愿？出于主观的倾向，他觉得那个大嚷的少年就是夏侯武律的侄子，远远端详了一番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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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杨雪笙收拾了一番引以为傲的胡须，在廊下默坐。雪又起了，几个推雪的家人陆续聚集，往廊边放过工具后，就站到他对面，不断用“老爷外面冷”来提醒他。一个扎了大明发髻的女子却嘟起嘴巴，叠了袖子握提烫壶把子，嘟着嘴巴为自己的老爷不值，在递茶碗上桌的空档，手突然一重，在茶盏轻细地撞击中又是一叹。

    她是杨雪笙来此之前在人市上买来的侍妾晓蕾，虽不漂亮，却粗知书文，知冷知热。这一不满不光是对朝廷的安排，更有给自家老爷惹来的闷气。

    知道这丫头觉得自己窝囊——明以游玩，暗中留心丈量河山，画就放地放野川洛图，如今大功告成，却不敢力争，杨雪笙见多不怪，以塞了乌拉草的草鞋磨人腿侧，等晓蕾抛来一个又狠又羞的表情，气急要走后喊住她，问：“蕾儿！想家没有？我若放你回家，你舍不舍得老爷？”

    “谁稀罕！回就回。”晓蕾赌气说，随即，她回过头来，眼神紧张，问，“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祸事临头？都说——”

    “龙公以珠玉结交外臣，同僚皆不敢纳，唯我受之，以换取他对我的信任。及到他后来起兵，一干随员都被监禁，只有我了然无恙，行走自由，又怎么不沾染是非？”杨雪笙也不避里面的放人，喟然叹道，“出兵纳兰部有可能让夏侯武律的余部因自危而凝聚，我不同意。夏侯武律的侄子被拿，朱大人向龙家要人，我也不同意。昨日说得急了，朱大人当面提到我收人贿赂的事！我也是四品大员，他这样奚落我，非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不可。你总觉得你家老爷窝囊？！不争都自危，要是争呢？”

    “可你不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吗？”晓蕾愤然。“他还卸磨杀驴了不是？”

    “说了你也不懂。别人都不知道怎么虚与委蛇，以图将来，就我知道？可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呢？”杨雪笙反问，“即使你不愿意离开我，也要收拾收拾，免得浩荡王恩一到，大鱼小虾一个也跑不了。”

    这时，“札札”的脚步声在外响起，片刻后一静。杨雪笙心头一寒，知是最坏的结果来临。安顿下人还是晚了一步，不禁叹道：“想不到这么快！”话音刚落。柴门“嚯”然猛开，两名带剑武夫已先闯而入，接着是一脸寒霜的董必留。

    “抄不抄家？”杨雪笙心中雪亮，干脆问出来。在得到并不抄家的回答后，他召集家人，许诺遣归之费，让人拿出积蓄，倾于雪地。“老爷！”旁边的一个家人最先反应过来，扑来大哭，随即，众人卧伏一片。为首老泪众横的老家人断然拒绝金银，而出关的众人实也无处可去，纷纷哭而不舍，一味只呼“老爷”。

    杨雪笙视而不见，仰天大笑，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生死别离之际，董必留行至跟前。看着眼里容不下的沙子——倾在雪上的半箱财宝，轻视道：“这就是龙贼送你的宝货？！堂堂四品大员，不顾国之大体就为这点金银……”

    说到这里，他猛地挥手，给身后军士说：“此乃贪虐之贼。你等不可不戒！”

    “董兄何必再折辱于我？！让我死个体面也好！”杨雪笙请求道。

    董必留狞笑两声，吐了一口浓痰，骂道：“你这贼子也想死个体面？休想！上头要把你和夏侯贼子的侄子一起押回京城受审，好好想想吧，怎么向天下交待？”说完，即吩咐军士按卧杨雪笙，杀杀他的傲气。几个摆弄，杨雪笙的面庞已涨得通红。早把自己死而死矣的想法抛掉，脑子嗡嗡作响。他左右挣扎不脱，只好愤声大叫：“这一定不是王爷的意思。他绝不会押我回京受审地，你休要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董必留冷笑不答，龙家人聚在一起，令人拿去草堂，派人看押，而后让人给杨雪笔嘴巴，不许他再叫嚷。

    可怜杨雪笙也是名门之后，被捆猪一样匝了身绳，口中还被臭布烂皮塞着，再头都扭不回地听晓蕾那丫头在背后的哭喊，所受所感不啻于死。被带入审讯室，董必留冷冰冰地坐到对面，严肃地问：“杨雪笙，你还记得你写过一首诗不？那可是连王爷都能惊出冷汗！”

    “武律健儿鞭鞋急，走势能追北风及。

    逶迤一虎出马前，白羽横穿更人立。

    回旗倒戟四边动，抽矢当前放蹄入。

    ……

    低徊使我思古人，此地抟兵走戎胡。

    禽逃兽遁亦萧然，岂若封疆今晏眠？

    北夷戈猎雍耕作，飞将自老南山边。

    还能射虎随少年？”他吟完又问，“王爷生气得很，让我押你回京城受审。以我看，你这般不忠不义的人，还是自尽算了，不然将有什么面目见王爷？！”

    杨雪笙一听就明白几分，但也更糊涂。这正是他在关外所作，想必正是这首诗歌给自己惹出祸端。他抱着一线希望，问：“我为什么没有面目见王爷？王爷可有鸩酒给我？”

    “同僚几年。董某心里非常清楚，你就是怕死害得。”董必留笑道，“一肚子好文采不假，可惜呀！你说你有何面目见王爷？问起这首诗，你夸谁贬谁不是一目了然？你说我们耕地，他们打猎，我们打不过他们。遇到了老虎，我们的军士丢了旗帜兵器就跑，而一个少年牧人却拍马拈弓，迎头而上。”

    “这是我亲眼所见！”杨雪笙怒道，“写出来，那是想让我们雍人警醒！”

    “你胡说，这还不就是你巴结龙青云的呈堂证供？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在生命遇到威胁的时候，却对着掌握你生杀大权的敌人摇尾巴！”董必留以更怒的声音喊道。

    “任你怎么说。我要留着命分辨清楚！”杨雪笙冷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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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门口被投进起，杨雪笙就心中冰凉，一面担心关内诸亲是不是被抄家，一面自暴自弃，想在力所能及的方式下选个自尽法。他无心旁骛，直到旁边的牢房里有人叫他才扭过头去，这便看到一名笑眯眯的少年与自己隔了排木栏信坐。

    细细一辨，只见此少年面庞少镶几分成年人才有的痕迹，神倩有点疲惫，头上还缠了一条白缎带，可眉毛下的眼流露出一种颇为难以形容的坚定，腰身自然卧伏，散发着非凡魅力。杨雪笙不由为其状貌惊叹，发自内心地暗叹：“真英勇也！”

    因为白布已脏，灯光又暗，一时之间，他丝毫判断不出那是缠伤的棉布还是穆装，只觉得自己与少年眼熟可亲，便略微客气地抱拳，好心提醒说：“你最好不要和我说话，免得受牵连！”

    少年想不到他竟这般顾及旁人，多了几分礼敬，转手在木栏的缝隙中递来酒肉，同情地道：“中原朝廷是非不分，往往冤枉好人。要是不怕，就吃足了肉喝饱了酒，提提底气！”

    杨雪笙被这话惊了一跳，想想自己的处境，只好以苦笑回报。牢房新修不久，虽异常地昏暗，却没有味，也不甚冷。但这并不表示待遇好坏，塞北越发地冷了，要是不生点火，夜里还不死人？他返过来看看好酒好肉，实不相信隔壁少年能有这么好的待遇，怕抢了人家的断头酒肉，推辞不就，有感而发：“这宦海浮沉，风云变换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死者死耳，冤者难言，怨又如何，恨又如何！杨某反观壮士英雄年少，却不想也身陷牢狱！”

    少年大为反感，脱口一个“屁”，就仰卧不语。杨雪笙怎么也想不明白，自报家门：“在下姓杨……”

    “知道，杨某人嘛！”突然，远处同牢少年大大咧咧地从草堆里滚来，翘着头颅凑热闹，接了话说，“姓杨的，你叫什么？！不会叫杨林吧。”

    杨雪笙一下笑了，心说：我不正要说嘛？他正要反问那少年大名时不禁愣住，眼前正是前天在街上留意的那个逆臣子侄无疑。

    眼下，那事闹得火热，更被朱志羽当成大功一件，不想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脱口而出问：“你是——”

    “我叫狄飞鸟！”少年立刻回答。

    刚说完，一开始说话的少年微笑道：“别信他，我才是。”

    可到底谁才是夏侯武律的侄子？他耗尽目力在两人面上穿梭，锁向最先开口向自己说话的那个，暗中自贬说：“这都看不出来？此少年不怒而威，谈吐非凡，而另一少年又流露出对他的服从，自然非狄飞鸟莫属！即使看不出来，也可以从他亲友那儿查问得知，怎么关了两个在一起？！”

    既然他不是自己印象中的草包，杨雪笙立刻把自己原有的想法推翻：龙青云的弟弟掳掠夏侯武律的家眷，被他人射杀，夏侯武律的侄子竟念及和龙青云之女的婚姻，亲自送返龙青风的尸体，冒风险游说龙氏权贵，以图再次缔结。

    “可朝廷百业待兴，急需休养，以王爷一心扶植龙氏来看，建州不过是走过场，根本没如此财力。”他默默又想，“此子与朝廷有血海深仇，定是一心报仇，忽视了龙氏和朝廷的关系！别说你说不清龙青风被杀之事，即使你能说清，又怎能动摇形势？可惜呀，若他能长大，则必是我靖康的祸端。”




第三章 亡命天涯（下）

牢房里显得昏暗，憋闷，呈出一种黯淡，只有一种奇怪的“吱吱”声时而响在耳边。

    反抗时激动不安的情绪很容易让寒冷侵身。在寒冷中被拖来入了牢房，杨雪笙昏昏沉沉地挣扎了一路，这会儿才感觉到头脑有些发紧，肌肉里跳动着颤抖和淡淡的冷意。

    他慵懒的余光几次都落在对方并没有因他推却而拿走的酒肉上，想喝一点酒驱寒，却因刚刚推却过，不好意思自取自用，只好忍住它给自己的诱惑。酒旁的大块脯肉却不知道他不需要，在昏暗中透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在余光中晃出扎满毛刺的光晕。杨雪笙最终抵御不住一并的诱惑，不自觉地砸了一下嘴巴，见飞鸟又是及时一劝，便放弃矜持，欠身坐到对面，分斟在碗中杯内。

    两人杯来碗去。三碗一过，杨雪笙就感觉到身热脑酣，他见另一少年又伏去干草中，遥遥笑道：“何不让他同饮？”

    飞鸟也回头喊“阿过”。那少年便过来坐下，拿了飞鸟半天都喝不完的酒杯，一砸嘴就见了底。满上，却又是一口亮底。飞鸟大苦，杨雪笙却不由竖起拇指称赞。

    飞鸟把了杯子责怪：“你说你戒了酒的！”

    “我说过了吗？”赵过茫然，掉头保证说，“再让我喝一杯，就一杯！”

    杨雪笙停盏，突然生出伤感和同情，心想：这般年少，却要押去京城受死。还戒什么酒？！醉一场岂不痛快？这便叹息说：“尽情喝个够吧。以后，怕是再也喝不上了！”

    飞鸟不同意，混不在意地追究说：“你怎么知道以后喝不上了？你要觉得活不久的话。那就喝个够，酒都是你的了！”

    杨雪笙不知道他是真察觉不出来，还是假装不知道，哂地一笑。摇头不语。他已有点醉意，却依然把酒喝尽，这才想了一下，揣着好奇问：“你该不是还有一丝幻想吧？！入镇之前，你就没有想过这后果？”问过之后，他就盯住飞鸟，见飞鸟摇头，似是强作镇定，不禁越发觉得自己残忍，在不平等地奚落一少年。以求剥落别人身上的最后一分自尊。

    飞鸟给了借机偷酒喝的赵过一下，打鼻孔里喷大气。吹嘘道：“在镇上，还没人敢将我怎么样！朝廷高兴得太早了点。倒是你，别有什么幻想，铁定被拔了官袍纱冠，塞到囚车，押回京城让几个比你大的官来回问你话。只要你一开口，罪就跑不了！”

    杨雪笙听得有点激动，抖颤地倒了碗酒，一仰头又饮尽一空。他晕不拉及地伸出手指，指住飞鸟的鼻子，缓缓地认定：“你是在硬撑！”说完倒酒又喝，不时已是酩酊大醉。飞鸟等他睡倒，立刻扔了自己的一本正经，捋下头上的白带，飞快地缠上切肉的小刀，滚到赵过身边。奇怪的“吱吱呜呜”声更剧烈了，就像一架老纺车在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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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雪笙醒来时，兀自昏昏沉沉。四处更加昏暗，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时候已过了多久，只听到低声的说话声。他感到自己肢体发凉。浑身有一种说不出酸疼，口渴得厉害，根本不想听清别人在说什么，便本能地拢一拢草，蜷缩起身子。这时，一声略大的不满声硬是钻入他的脑海。他切切实实地听到狄飞鸟在和人否认什么事。便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是两名探监的人。前一个四、五十岁。身型像极了龙青云的心腹谋士吴隆起，正站在牢房边低声咳嗽，而后一人又高又瘦，面目黝黑，胳膊上放了件大襟皮袍。在他偷偷地注视下，前面那人把皮袍大襟拿去，递去牢房，对着里面低声絮叨：“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眼看长辈们都惶惶不可终日，她也总是担惊受怕，不知如何是好！二爷毕竟是她叔叔，她一时心急，害怕是你做的傻事！你放心，只要二爷不是你杀的，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你被押送入关。”

    半晌，杨雪笙恍然明白“她”是谁，耳朵里又听到飞鸟打听朝廷要怎么处置“舅舅”，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向朝廷所上奏折，暗中苦笑道：“既然无法避嫌，朝廷安能用我谋划，龙青云自然凶多吉少！”他侧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下去，肯定来人仅是安慰飞鸟而已，便很想知道飞鸟心里是不是清楚。

    那两人告辞而去，他脑子还是一片活跃，又冷又睡不着。一种奇特的“呃呃吞吞”声地始终在响，他抬头找了几次，又望隔壁牢里看，却因光暗不同，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翻来覆去良久，不断拢草取暖，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那个叫“阿过”的少年在低声说：“行了，我看能拗断了！”

    “光觉得不行！”又一个声音响起。

    杨雪笙脑子里一热，一种忠诚和责任感让他认识到隔壁两人正想方设法逃走，几乎立刻跳起来大叫。但他终究拿不准，便静静地等待着，伏如猎犬，盯住发出声音的地方不放。等了良久，见那里却无动静，出于试探，他冒叫一声：“夏侯公子！”

    “什么事？”飞鸟从暗处滚了出来，还打了个呵欠。

    杨雪笙心中一片疑惑，他不动声色地笑笑，震慑说：“我被冻醒了！反正也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冷？！”飞鸟随后应了一句，还递来一件皮袍，“你们中原读书人娇生惯养，动不动就会生病！穿上它。”

    袍子毛里表毡，被有缎面，入手既沉重又软和，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杨雪笙几乎断定这是他未婚妻差人送来的那件，有点意外，然更觉这是飞鸟幼稚的表现——*给自己御暖睡去来方便逃走。他裹好袍子，*着牢房坐好，没话找话地和飞鸟聊天，时而问及他读什么书，时而编造自己的往事。

    不大一会，赵过也来插嘴。讲的却是自己和飞鸟在战场上的往事。三人东拉西扯，飞鸟很快就听他说自己是因接受龙青云的贿赂而下狱，顿生反感，便要回自己的袍子给赵过用，自己蜷在干草间睡去。

    杨雪笙抖了一夜，到天明已是头疼欲裂，身如火烫。

    不想，清晨刚过，董必留又派人押他出去，问及受贿细节。告诉他，他的侍妾不堪兵士的侮辱，自尽身亡。他又冷又气，却仍怕飞鸟逃掉，便道明夜中所闻，让狱卒给飞鸟二人上枷。

    董必留半信半疑，派人检查却没发现任何不妥，只好不了了之。

    很快。杨雪笙又被投了回去。这会儿，飞鸟早已坐在对面等着，见他搂着腰回来就蜷缩一团，立刻落井下石，取笑道：“谁让你没钱呢，小鬼小贼都来诬陷！倒霉！我们会跑吗？阿过和我要到长月去看好女，住皇宫，既省车马费，又不愁地方住，还有干粮咽！那光想挑没钱地代罪立功的人哪。非想歪不可！”

    “咦！阿鸟！我口袋里还有一个铜子呢！”赵过说到一半已经哈哈大笑，“你说谁会想要！让他喊声爹好不好？”

    “此去京城，你必死无疑。你当真不逃？！”杨雪笙不顾嘲弄和侮辱，抬起通红的面孔，冷冷笑问。

    飞鸟的表情渐渐严肃。他干脆老老实实地向杨雪笙坦白：“实话告诉你，我说逃就能逃！我进镇之前就想，要是别人不相信我的清白，我送二舅舅魂归，岂不是有去无回？可我又想了，虽然舅舅和我二叔反目，但我却还是他的外甥。只要有一个人给我撑腰，最起码也要等他回来才能处置我。我也不怕某些人想把我送到朝廷的手里，借刀杀人。朝廷里的聪明人会拿我做文章，或者拿我邀功，或者利用我来瓦解各部，都不会立刻杀我。这样，我就有逃跑和被赦免的机会，对不对？”

    杨雪笙对狄飞鸟的忌惮又深一层，恨不得让朱志羽自个来听听，问他何不借旁人之手处置，偏偏要当成大功一件送往长月，献于陛前，心中暗想：但既然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不让这个可怕地隐患逃脱。于是，他给出几分不信的神色，以淡淡地轻视吐露：“你为什么会告诉我？！告诉你，上面已经把狱卒全换成中原来的锐士，想逃，比登天还难！”

    “我告诉你，是因为再没有人会相信你！你听着，只要我打个口哨，只需半柱香的工夫，会有上百人冲过来救我。”飞鸟地说，“以朝廷在镇上的区区兵力，根本挡不住我们来去！”

    “朝廷仍有精兵数百！城里也不会坐视不理！”

    “最要紧地是，你也来不及了！”飞鸟说。他慢慢拿起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杨雪笙见他眼皮越压越紧，心脏一阵猛跳。终于，见飞鸟把拇指和食指含到嘴里，猛地一吹，他不堪负荷，脸色刷地发白，声嘶力竭地大叫：“来人哪！钦犯要逃！”几名狱卒把住几乎要跳匣而出的刀剑，急赶而至，听完杨雪笙的警告，无不如临大敌。很快，嘈杂一片，有人飞快向上级通报。

    杨雪笙耳中只听到赵过的嘲笑，却看不到飞鸟脸上的惊慌，越发肯定他跃狱的自信。然而，随着时间缓慢地流逝，周围无半分风吹草动之举。杨雪笙犹在苦想，凶神恶煞的把头已脸色发黑地回到狱门边，眼神冒火。他让人把狱门打开，毫不客气地对给眼前去官的囚徒教训，发泄上司对自己最严厉的处罚。

    一丝莫名其妙的疑虑、惆怅、愤怒、恐怖一起袭上心头，鼻青脸肿的杨雪笙眼前金星直冒，头脑混乱，耳边本只有飞鸟偶尔的嘲笑，却听到晓蕾的呼喊哭泣，又觉得四面八方地国人纷纷指着自己的鼻子，嬉笑怒骂，而自己怎么转动都摆脱不了他们的包围。他头脑越来越昏沉，两眼凶恶含泪，终于挣脱出一声响雷般的大喝：“我没有卖主，更不是赃官。龙青云给我的金银，我一个子也没有花！我自幼饱读圣贤，蒙先父教导……”

    “钱呢？”冥冥中似有人审问。

    “我不能说！”杨雪笙转动乱走，咆哮大吼，两手挥舞在眼前耳边。

    “你送回家了，给了你阿爸，不然为什么不能说？！我又不告诉别人！”那声音又问。

    杨雪笙充耳不闻。以头撞木，额头鲜血淋漓，被及时得到通知的兵士摁下，捆成一团。渐渐地，他从崩溃中清醒，麻木地坐着发抖，两行眼泪顺颊而下。这时，飞鸟那件熊皮袍子又从木栅地空隙中递来，经过军士骂骂咧咧的手，回到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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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放心。赵过依然在木柱的底部钻窟窿，直到它被狭长的小刀钻成蚂蜂窝状才肯罢手。可飞鸟还没有走的意思。从他被擒开始。龙琉姝只远远地看了几眼，成了他心口上盘结的伤痛。她为什么不来看看自己呢？是在忙着营救自己，还是因为埋怨自己杀了她的叔叔？！他就这样等待着，并不想和受托前来的人刻意申辩，总是想，如果自己先一步追上。搏斗的结果又会怎样？

    逃跑的时机也许就这样从掌心溜走，飞鸟的耳边却始终响起少时在一起的朗朗笑闹，仍然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赵过反复的督促下，他的失望伴随着耐心的丢失来临时，却又一次听到收了重贿的狱卒喊：“狗贼，有人瞧你来着！”飞鸟第一个念头就是装出漫不在乎的样子，但嘴角边还是闪过一丛微笑。

    随着脚步声从远及近，他终于看到二个少年人。第一个反穿皮袍，质色很好，却异常邋遢。但看他独特的瘦身长面和几颗雀斑，飞鸟就认出他是自己儿时的伙伴——龙沙獾，第二个白裘袍衣的少年看起来面熟，细辫扎披，非常倜傥。却怎么也认不出是谁。此时，飞鸟已经难以分辨自己是失望还是喜出望外，只好“嘿嘿”傻笑。

    龙沙獾犹豫了一下，瞄准赵过说：“飞鸟！我来看你来了！”

    赵过默契地移到他旁边，饶有其事地大笑：“好！好！李大牛是吧。”

    飞鸟傻眼了，还来不及分辨。白衣少年已走到他跟前。他低着头，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好久，才用柔软而又缓慢的语气说：“我相信你！我都能欺负你，你才不敢杀人呢！”飞鸟觉得更熟悉了，眼睛瞪得很大。

    “今天晚上不要睡觉！”他忍不住伸出手拧拉了飞鸟的耳朵，小声地说。

    “我不会走的！”飞鸟顿时知道他的来意，义正词严地谢绝。

    “为什么？”白衣少年大吃一惊。

    “休要陷我于不义。我自幼饱读圣贤，蒙先父教导，倘一逃了之，岂非坐实其罪？！天日昭昭，朝廷一定会给我父子一个清白。”飞鸟怕他做出傻事，言不由衷地喊，把隔壁病恹恹的杨雪笙吓了一跳。

    白衣少年忍不住跺脚，用疑惑的眼神看了飞鸟一周，激动地大嚷：“你阿爸不听我阿爸的劝告，非要回中原，结果怎样？！”

    “彼时奸佞当道，忠臣义士赴死不顾，乃分内之事！我宁愿一死，也不愿意苟且亡命。”飞鸟振振有辞。杨雪笙“咔”地一声拍柱而起，而白衣少年怔怔地看着飞鸟，带着稚气的眼神濡满眼泪。

    飞鸟从来也没察觉，忽略那凶巴巴的性格，他竟会是这般好看，心中更不愿意因他的卤莽而挑起事端，毫不客气地赶他走，自己却惘然若失。杨雪笙见飞鸟呆呆地站着，又一次主动给他说话，询问他父亲的旧事，安慰他，相互不倦长谈，直到在不知不觉中困倦，才糊里糊涂地睡去。就是他放弃监视，在温暖的皮衣里入梦时，被几声巨响惊醒，睁眼一看，就被一声惨叫和牢壁上塌下的尸体，吓了个半死。转眼见，飞鸟已经把他的牢门一起打开，拖挟着他的身子扛上，手持夺来的长剑向外奔去。不远出，赵过的怒吼和惨叫可闻。杨雪笙一下清醒，去抠抱木柱，大呼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随着飞鸟死劲地往前奔，杨雪笙的手指都被擦出血来，他只听到一声欢快的大喝：“亡命天涯！”

    这天的天气并不是很糟糕，至少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来说不是。早冬的北风虽然依然像往常一样，扬动的雪末洒过人们的面庞。但是，对南方人来说，却异常地可怕，他们很难及时起身。一出监狱，大街空不设防，只有几声来接应飞鸟的马蹄劈啪地打在街面上。

    杨雪笙望地大呼，却没有任何人能跳出来，帮一帮他！难道，我就这样被卷为人奴？




第四章 高显巨变（上）

背后监狱的火烟蹿上草盖，一旁的荒地中追来一只长毛大犬，摇动半卷的粗尾巴追在飞鸟脚下，时不时朝*过来的赵过龇牙。这只有了年岁的狗是牛六斤家的头号巨犬，曾一嘴在野猪的厚皮上啃出过四个血窟窿，赢得“野猪牙”的美名，异常罕见又格外通灵。

    这次里应外合成功的功劳全*它。见它又这么亲热，飞鸟老怕被绊上，直到附近狗叫一片，不时有猛犬跟上猛吠，才得已自顾猛跑。冷风过耳，他突然发觉身侧无人，转而便看到十余甲士手持火把兵刃，逼近回头的赵过。

    这时，杨雪笙的灵魂也在狗叫中通过漫长的黑夜，剧烈的挣扎渐渐麻木，已远远跟不上闪电一样的意愿。他噩梦般反应着，还是趁飞鸟耸动换劲抓了手发，使劲往下拉。但看两人陷入重围，为首老军得意的大笑，隐藏的伏兵没有得到飞鸟的口哨就冲了出来，啪啪的马蹄把所有的人都惊了一跳。

    两匹马从飞鸟身后驰出，接着又有马匹停驻。

    一匹跳起的马匹冲了出来，响起冲砍时的稚嗓。心中正喜的飞鸟一眼就注意到，马匹上伏着的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喊什么，牛六斤就探出身子，掐了杨雪笙的肩膀和头，使劲往马上拔，嘴巴里犹大声冲飞鸟喊：“马义被他阿爸锁在家里，出不来！”

    第一个杀到跟前的少年没有砍中人，反被一个撑枪的老兵扎中坐骑，马扯着蹄子蹦跳叫唤，在稀疏的人堆里踢蹬一团。飞鸟既没有责怪牛六斤叫出马义名字的时间，也无心好好放下杨雪笙，挣脱身子急急往上赶，而牛六斤拖人不顺。马横在路旁打了棚子的当道，背后的同伙一个上不去。

    官长一看情形大好，扯着嗓子怒呼。两名兵士应命令下偏离伙伴，迎上飞鸟。飞鸟掖剑急走，而后借走势猛砍一卒，却被对方一进一退地反应牵制，只好中途架了另一人的刀，补了一脚。这时，先前向后躲避的目标却又上来夹砍，两剑相交声格外清脆。兵刃都迸出火花来。飞鸟不顾身上无甲，冒着另一人挫伤自己的危险。猛地一推一带，将他甩倒，硬生生闯入圈子，和负墙死抗的赵过抢去落马砸倒一人的少年。

    而那匹马仍被削断腿，本能地猛冲上宅基，撞倒半墙后悲嘶。而后堆回街上，将院子里的两只狗吓出虚叫。飞鸟确信杨雪笙没说瞎话，不管是趁其不备杀掉的狱卒还是面前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人已经拥挤械斗，背后的少年根本无法凭借马匹地冲击力，为首军汉已经狞笑，夸张地跳出战圈，威胁没来得及加入战场的少年们喊：“日你娘的小兔崽子！敢来一个，老子宰一个！”

    牛六斤还在撕打，两个同龄大小的少年刚下马移动到前面就被这名粗壮的军门震住！飞鸟三人被裹在乱刀乱枪里。对敌人想抓活人的想法心知肚名，却苦于无甲在身只有短兵而束手无策。

    “进院子去！”落马的少年还算机灵，可刚喊出话，就见一只如大狼的狗撑了两只前腿站到断墙上，撩起犬牙。低沉地呜呜。此时叫天地无门，三个少年也只能站到高处，接受野猪牙扯紧一人甲袍乱纵地支援，以伤马为障猛砍。“杀一个够本！”赵过血上了头，猛地越去，将一人砍在剑下。却也发出一声疼喝。就在他砍拉兵刃的时候。两柄长枪可着他的胸前扎，虽侧身让过，还是被铲出长创。说时迟，又有刀剑在缝隙里朝向赵过猛剁！

    飞鸟奋不顾身地踩过马体，使劲往前撞，总算替赵过挡了凶险，自己却一屁股回坐到马上。

    “野猪牙”趁机换人咬扯，不经过扑击就掖倒一人，又扯出一乱。身受其害的军士无不呼道：“先杀狗！杀狗！”赵过趁乱大呼边冲，浑身血烂，却因众军士跳散而不见效果，刚一喘气，发觉“野猪牙”却被那个卧地的兵士用刀刺坏脊背。

    这搏斗的一刻是如此的短暂，以至于外围的少年们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这样一句长嘶，有胆小的已经想逃跑。牛六斤突生出勇心，几下把杨雪笙从马上蹬下来，自己跳马就往前冲。可他太激动了，冲到军官面前似不能视物一般，动作夸张，脚步不稳，几下就被军官踩在脚下，头上悬刃。

    飞鸟看了赵过再看他，发觉赵过也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痛苦地把长剑举在面门前，悲愤抬头怒喊：“长生天！”接着，他向军官请求：“你放了他。我就束手就擒！”

    “由不得你！”军官同时也掌握了他的心态，怒喝，“不放下兵器，我就杀了他！”

    飞鸟无可奈何，只好把剑掷在雪里。他又听军官对着赵过和傻在飞鸟后的少年喊：“你们也放下兵器！快！”而长剑发出不甘凄回的颤鸣，便闭了眼睛，喃喃地吩咐：“放吧，放吧，马上就会有大队人马赶到，我们怎么都逃不出去！”

    “我不！”赵过激动地跳吼，举剑于颈上，热泪滚滚而下。这时，两只胆怯的看家狗发觉大小主人都拿了兵器，透过墙窟窿往外看，开始勇敢地为自己的领域地而战，哈含雪花，激动地往外跳。

    一股悲烈气息环裹天地，天地萧索得只剩下狗叫——“野猪牙”叫，院墙边的看家狗叫。军士由上自下无不肃穆，惟觉天寒地冻中只有自己和敌人的热血。

    功劳在手的军官忍不住仰天大笑，添怒一句：“叫你们的长生天啊！怎么不叫了！看他能怎么我？！”一声未毕，身后生风，他只闻得狗咆，转头一半就被长毛沾血的“野猪牙”扑倒在地，惶然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悲呼。

    此狗出了名的准、狠，刹那就用牙齿切向人喉。军官丢了兵刃，用熊掌一样的大手扭住狗头，仍被犬牙剔过脖子，鲜血淋漓。但多年的武艺并非白练，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有猛兽一样的本能反应。他翻身用身子顶住“野猪牙”，被狗咬中胳膊不顾，嘶叫着拔出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穿狗身。

    热血狂溅，飓了爬身起来的牛六斤一脸！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朝着一缕狗魂哭喊：“野猪牙！？？”

    倏那间，又有两狗戏剧般腾空，先后向一名流露出怯意兵士怒扑，极出人意料。赵过欢呼一声，挺剑向一名反应不过来的军士下手，飞鸟却没有追杀。他脑子灵光猛闪。剑也不捡就仰天长嗥，声如野狼无二。长嚎未停，四处狗叫此起彼伏。不时，已有猎狗远下来探。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动，所围的圈子越来越小，吠叫声经过回落又更加猛烈。

    前有狗鉴困人，他们很难不受惊吓，无不颤栗恐呵。等有一只狗想去嗅一嗅狼的气味，咧牙向前被人赶回，群狗个个热潮怒涨。当地人或可琢磨到一点道理，而中原来的军士却个个心惊肉跳，个个都被这般汹涌的狗势糊弄住。有人依傍着伙伴抬头看天，雪夜的上空挂着几颗最明亮的星星，深邃不可寻觅。

    飞鸟心中满是幸庆和得意。虎口脱险让他把什么都忘了。直到听到马蹄人噪，他才明白狗外还会有人，而且也已经密密包围了狗，生路仍是渺茫。甚至还牵连了一大群的伙伴。外围动静越来越大，喊杀越来越响，犹如两军鏖战。飞鸟头皮发麻，心说：难不成他们要用喊叫和军号吓走狗群，来这里收拾？！

    他小声地招呼着众人。在狗和军士的对抗中徐徐地撤退，连带爬不起来的杨雪笙和死去的“野猪牙”一起裹去。可这过程漫太长了，足以让所有的人都提着心，蹑着步。好久，好久，狗终究还是和那十来个外地军士斗得激烈，惨声载道。众人这才嘘了口气，加快脚步。等他们走着走着。听到几声大喊“造反了”，没有不欢泣的。

    是呀，除了飞鸟和赵过外，少年们都自觉要夺回家园了。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一名勇敢少年振奋的吗？！

    尽管如此，马蹄和脚步仍显得沉重，没有一个想去造反的阵营里钻。他们大多把这件事当成一生的耻辱，再难提及向往战争的愿望，也再也无心吹嘘这那。飞鸟没说什么，让他们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尤其是牛六斤。

    他骑着自己的小红鬃马，觉得爱骑也在难过，因为他的妈妈老红鬃马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南下中原，只有噩耗传回。不管家里怎么变化，母亲怎么为再嫁打算，他却只记下了仇恨。也只有记住仇恨，才是一个当地男人追寻荣耀，摆脱耻辱的途径。飞鸟正式来镇之前，只一给他联系，他就想着怎么离家出走，并联络了许多大小少年。因为飞鸟叮嘱他要保密，所以今天到来的只是很少的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一部分。

    新建的监狱就在城外，他们赶了一阵，已经是傍着河水，四通八达的安全地带，周围只有稀疏地野房子。飞鸟这时发觉杨雪笙竟然昏睡过去，推也推不醒。第一个冲进敌人堆里的小子不管他忙不忙，用臭衣服袖子抹抹鼻涕，乐呵呵地替牛六斤来为他介绍：“这都是来投奔咱家的好汉！”飞鸟刚用眼一寻，发觉一个撅着屁股从面前爬下驴子一样小马的。伸手比比，他发觉这个才到自己的肋骨，只好哭笑不得地问：“小弟弟，你几岁了？！”

    “八岁！”这小癞子一样的家伙只穿半片袄，脏不拉叽的，表现却老老实实。他以敬畏的口气回答，一张嘴巴，还缺着牙齿，看得飞鸟差点晕了。十二三岁的就够小的了，还有八岁的，不知道有没有被刚才的场面吓到，飞鸟心中怕怕地想。他过去就去摸对方的裤裆，果然里面还有一兜冰水。

    “我弟弟！”刚才主动介绍的小子抓着头给飞鸟说，“还不能跟着打仗。可是我要跟你打仗，总不能把他一个丢在家里！”

    “谁让你跟着我打仗了？！你准备跟谁打仗？”飞鸟郁闷地看了一眼要人帮忙裹伤的赵过，发觉赵过都眯着眼睛笑。牛六斤看看高高矮矮的，心里摸到一点什么，扭了头，小声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没钱了。不要钱的！不像罗丫！也就是一人给个马骑，马我给过了，可今天就死了一匹！别看他年纪小，个子矮，打架特别凶！”

    “他阿爸阿妈呢？！”飞鸟问。

    牛六斤说：“都死了！他阿爷也死了，阿叔阿姑都穷，前天都把他赶到雪地里了。他带着他弟弟去找我，问我什么时候出去闯。”

    飞鸟不相信，呵呵一笑，低声说：“肯定是你跟人家说你要走，人家跟不跟你走吧？！”

    牛六斤老脸挂不住，转移话题，回头一指，大声说：“这十几个人真是好汉，就是今天……”

    飞鸟发愁，这没家没落的还好办，牛六斤也好办，其它的大多是一时兴起，将来该怎么安置？都说去打仗，跟谁去打仗呢？自己送出消息，说是让他们协助自己出狱，其实不过是想让牛六斤和马义到约定地点送两匹而已。如今却在那打了一仗，不让他们跟着自己，万一靖康人找他们怎么办？！而且，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办，还想再潜入镇！

    “诶！老牛！把你的狗吃了吧？！”赵过不用多想，瞄准了牛六斤的“野猪牙”就打主意。

    这一说，大伙都感觉到饿了，但谁也没去想吃狗肉，更别说牛六斤死不愿意的劲头了。

    “先忍忍！前面有家野屋，我们过去歇歇。天亮以后再想办法弄吃的。”飞鸟边说边往那里跋涉，走到河边却又回头，让每人都寻把干草，预备铺在旧草打光滑了的浮桥上。众人在雪里探草，几忙之下，手脚都又麻又疼，但还是撑了下来，一起和飞鸟到那处已经踩过点的土院落。

    这里的房间都已经倒塌，不少冰屎坨子和土物杂块堆着，地下还抛着几团带血的棉花，想必是女人在这里来月事。尽管都是在冰里，众人还是能感觉到臭气，看外面真呆不住，个个埋怨，骂在这大小解的男女。飞鸟怕留下的痕迹过于明显，也不敢让他们收拾，就赶马进去，让众人找背风的屋山让人挤一团。而自己用瓢型的树根熬了点未烧开的雪水喂发烧的陈雪笙。

    夜里起风，年龄大点的就得到外面轮换。等到次日天亮，一半一上的人都受不了，很快带动大部分的人，不管飞鸟怎么说回家凶险，他们还是或溜或倔头走，要从家里带睡袋和干粮了再来。半中午，飞鸟带着有伤在身的赵过找鼠洞，逮野物时，此处只剩下苦着脸的牛六斤和两个孤儿照看杨雪笙，其余的一个也没有剩下。




第四章 高显巨变（中）

太阳初起，稀薄的雾蒙游浮在远方。北风也不再像鬼卒挥鞭般尖锐，但依然唰啦啦地挥动着与积雪相间的深苇。沿路的雪丛没有依傍，被大片豁伏，依稀可以看到几只不断跳动的野鸟在雪鸡和野物夜间荡出的缝隙间下嘴，刨寻匮乏的食物。突然，它们警觉地腾空，落在远处，而同时，六骑连红缨都翘不起来的人马翻着雪面，从北面的高高轮廓下来。

    不胜路遥的马匹呼哧呼哧地打着粗腔，其中驮了两卷死人的一匹到达极限，腿脚一软倒地，任人怎么拖拽都无动于衷。刚下来一个猫如狗走的红缨军士嚎踢，不想他的坐骑也瘟退几步，腻在倒下的马匹旁，大眼睛里满是悲伤和挣扎。

    关内马匹的耐力和抗寒都远远不够这天气的折腾，其余几匹眼看也在摇晃。最前面缠着手臂的骑士着急地回头，大喊：“不要管他们了！走！”披着冰霜的军士不得不接受命令，又猫在马上，牙关哒哒着响地狠蹂自己的坐骑。

    他们这又赶路，可奔了一阵却又盘旋回来，想不起该往哪里走。一个军士干脆冲着天空扯嗓子吼：“贼天娘的！”

    “快看！”又一个发抖的喜音引发心焦如火的同伴注意。众人张望，发觉东南不远处移来几个黑点，片刻也不犹豫，不约而同地往那儿赶。

    十几个耷拉着帽耳的男人环着一辆勒勒车，正沿远路逶迤而来。他们还带着一点喜气，也在争执什么，猝然见到几个狼狈的靖康士兵，不禁哈哈大笑。搁到某些环境下，这些靖康的精锐部队不吃了他们才怪。可眼下，他们见对方身上都带有武器。并没有把愤懑发泄到他们身上，而是冷静地要求帮助：“我们要去城里，劳烦各位带个路！好处少不了！”

    最年长的大汉在众人翘望中走到前面，看向一个军士腰上捆扎的尺半短刀。和他们接触的长官立刻明白对方看中了那把刀，用完好的手臂吊转马鞭，“刷”地从手下腰中抽出它来，送到对方面前，咬咬牙说：“送你！”

    大汉狭长的眼睛渐渐舒展，他接过刀子，在另一只皮抓子里抹。

    见青刃如秋泓一线，立刻点了点头。回头交给一个带了羊胃帽的敦实小伙子，吩咐：“春生，拿它送你岳父！要是那女人还不好好跟你过日子，咱再用这车把她抢回去。”

    说罢，他又挥手上路。走不过一里远，军官便不耐烦。他和答应带路的汉子交涉一番，由那汉子领着。换匹马先走。

    看着靖康军士和带头汉子消失在眼前，两人并骑时，有人考虑说：“老大要是误了事，咱不是缺了匹马？！是不是进镇以后找个地方等着他。”

    “多大的事！？让春生和她一块坐车，就在车里把事给办了。也不知道你春生是咋整的，一年多没沾过边，怎么不找块羊毛撞死？”又一个汉子大大咧咧地埋怨。叫春生的小伙子脸燥的通红，却知道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简单，还口嚷道：“你试试？！”

    “那不**家媳妇了吗？”不知谁都笑走了音。

    众人就这般带着笑闹赶路。红彤彤的太阳渐渐移向东南，城上已经不远。众人微微挂汗。远远可见一大一小两匹马在野地里扯草嚼，大的红鬃，小的像头驴子，似乎是没有主人的，纷纷趟着草棵子撵。眼看两马转头要走。他们圈上去，围绕两只马匹喧叫，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呼了一声，往那里一看，有一个少年往这跑，边跑边骂。

    这去接亲的也大都是年轻人。心赖。嘴巴里说着“走了，走了”。却慢慢吞吞，边走边回头还嘴。

    跑来的正是牛六斤，他昨夜受挫不浅，又见来人胆敢捋毛，赶到马边跳上就追，大声骂到：“妈的！撵了老子的马还想走？”

    出门三里外乡人，这下真唬了这些家伙一跳。赶车也不等人，看笑话一般吆喝一声，抖缰就走。其余人花刺刺转出来，在马下用上鞭子，仍不忘不甘示弱地回头挑气。但他们还是加快速度，正走着，落后一人被从雪丛中腾空而起的身影扑落。

    前面的人趟出好远才停下，纷纷抽出兵刃，问闻声赶来，摁倒自家人的飞鸟喊：“你们想咋样？我们是看那马没主人！”

    “我就是想请各位大哥帮一个忙！”飞鸟给摁倒的那人打了几手雪，鞠笑赔礼，而后请求说，“我们这有病人，借马车进镇！”

    众人无不心想：今天出门迎亲，怎么尽遇到事。他们看看快晌午的天，没好气地答应，督促赶快。不久，虚弱的杨雪笙，受伤的赵过，八岁的庞庞，飞鸟自己满满挤了一喜车。众人又重新上路。

    到了城边，飞鸟怕有人查问，掀着帘子往外看，见几个当地武士揣着羊皮袍子过来，连忙放下。不一会，懒洋洋的脚步趟到跟前，飞鸟他们就听人说：“昨天夜里起了几波马贼，夏侯武律的侄子趁乱跑了。你们这马车里有人吧？”耳全竖了起来。

    牛六斤和拦阻不下，其它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坦荡，任一个武士随手掀了帘子，露出半边亮半边黑的面孔。他在马车边发愣，随即猛地放下帘子，接着又捋开。门边的赵过都把短刀攥得紧紧地，只等他一有异样就一刀捅过去。

    “你说你们这天，还进城干什么？！一群小子，也不知道个冷！”武士说。接着，他给外面的人挥手：“走吧！西城翻了个遍也没见个人影！他有多大的胆子，敢再来送死？！”

    马车又从慢到快地移动。赵过事后肯定：“他认出我们了！”

    飞鸟点了点头，掀开帘子问赶车的大哥：“你们是去哪接亲？东城还是西城？”

    “西城！”赶车地说，“在哪把你们放下？！这是我春生阿弟接媳妇地，让亲戚看了不好！”

    飞鸟并不体谅他们的难处，反赖上了：“阿哥！我们也去西镇营口的药铺！再不好看也抵不过人命不？！”

    此刻已是集罢，大部分衣着厚实的皮货交易者跟在鞭着驴子，喝着马匹。希望能到夜晚前赶回邻近更小地村落去。虽然人并不多，马车逆着他们往前还是会碰到马车，不时停下驭马。突然，一阵猛烈的狗叫声和几个狼狈而逃的中原甲士引起众人的注意，他们还未开口问怎么回事，一个裹着大腰带的羊皮汉子驱马给跟成趟的狗队让路，低声给众人讲：“这城里的狗疯了！往常都是成趟子地跟在收杂皮的后面咬，那是知道杂皮里有狗皮。可今是见中原人就呼啦赶出一大片，个个眼睛血红，跟死了狗娘一样追个不休。这些畜生都憎成这样。我看这些中原人孬到家了！”

    飞鸟和赵过几个隐隐约约听到，记得昨日群狗和靖康人的血战。不禁莞尔。想想，靖康穿着相似，一旦得罪了这里的狗，不怕狗不认识。而这里有那么多的狗，他们还真难有立锥之地，还会因打狗招惹主人。裹着马车的年轻人们也渐渐听到风言风语。几乎都想到给靖康军士带路的紫马，便敲着马匹移动，不自觉地张望，希望能看到领头男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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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狄南堂的缘故，西面的镇上出了许多家大业大的门户。不少人因为有了自己的地位，草场和农田，便聚上点亲戚搬出镇子，给商铺让步。胡郎中包治畜生和人的铺面扩到丈余，一大早就陷入忙碌。时近中午，依然有远地方地牧人在开出十余道木门里等待。

    一个十五六岁的弟子正在里院骟狗。只见他在主人的帮助下。用木扳夹扭着狗嘴踩在地上，按了狗爪上，麻利地从狗腹部取了一团血糊的东西抛在雪上，而后在狗叫中擦了雪，而后上药止血。抹了一把汗水站起来，不忍地看着扭曲一团的狗，说了些为这么个讶狗可惜的话。

    正是他和狗主人说话间，一个武士远远过来，问：“你师傅在不在？今还没去四爷那！今乱成一团了，让他早点过去。”

    “刚才是要去。行头都准备好了。可来了个烧迷了的病人。他看着加点药，叮嘱一声就好！”弟子给他解释。“误不了多久！”

    武士催促一下就先走了，弟子连忙进去喊“师傅”，却发觉那几个孩子不在病堂里等，师傅也不在，不禁有点奇怪。想到胡郎中那要用温水暖身，没人不行，就边喊边往里走，打算在帮忙的时候多学两手。他沿通廊往里走，见年轻漂亮的小师娘正在夹墙边温酒，连忙过去捧，还笑着说：“我知道，冻僵的人要用这个暖身子！”

    他师娘摇摇头，心事重重地夺了酒器，扭腰就走。这徒弟正在发愣，却又见她回头说：“你师傅说今天不看病了！去，到外面说一声。对了。还记得来看我的娘家人吗？你去帮我带个话，让他来一趟！我有事托他办！”

    徒弟应了一声，刚走到外面，就见胡郎中带着病人的家属出来。那人沾血的衣服换成老枣色皮袄，正面却不是少年样，不但长了一把胡子不说，面色中还带着桑黄。徒弟终究怕自己的师傅，他*着墙边递话：“四爷那边的人来催了！”

    胡郎中点了点头，带着那人继续往外面走，到了外面把自己准备好的药箱交给身后那人。那人叫了声“阿叔”却立刻被更正。胡郎中连忙看了下周围，压低声音说：“记住，阿鸟，只能叫我师傅！”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领他往外走。

    他们出去上了马车，终于可以再一次安安心心地说话。飞鸟便迫不及待地问：“阿叔，万一不行的话，会不会连累你？”

    “只要你没杀二爷。总能说清楚的。恩仇必报的习俗你也明白，要是不这么着，你以后还怎么立足！你都冒着这么大的险来这，就更不能不借这个机会说个明白。前天，我给四爷揉腿，四爷就说，二爷没有把握，怎么胆敢去夺人女子？若是那小子，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回镇上受死！”胡郎中说。“只要你说明白，你叔叔我冒这个险也值！”

    飞鸟受到感动，心中却多出一丝屈辱，便又说：“我阿叔是被舅舅出卖。而如今又是他们去抢我婶母。我非说个明白不可的话，岂不是畏之如鼠？”

    “孩子！谁能不受点屈辱？得活下去呀！”胡郎中说，“再说，龙爷也是为你父亲报仇才向朝廷开战地。大人的事说不清道不明地，你日后也不能论这个谁是谁非！不然，就是你能顺利娶了龙爷的大女儿，也没人能护得住你！”

    飞鸟越想越窝囊。眼睛中燃出怒火：“他们是借报仇南下，侵吞土地百姓。我送二舅回来是不想和他们开仗。让朝廷渔利，趁机向他们晓以利害！倘若一辈子都憋到心里，这个媳妇不要也行，好女人多地是！”

    胡郎中叹了口气，按住他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就算是你真这么想，那也得憋着。忍着，咽到心里去，直到你有了那个实力为止。恐怕你还不知道，朝廷在五镇纠集人马过万，自家出兵两千，西出河川进犯纳兰部，恐怕不日就有战报递上！”

    “什么？！”飞鸟脑子嗡嗡地响。他恨自己为何还来镇上，不然一定能利用众人自危的心理，纠集说服一些人马，牵制救援。

    “我常在龙家行走。留意到的不只这些。你二叔的别乞大萨满接受朝廷的封号，替朝廷瓦解部族的敌意，想必你在草原上就该有此耳闻。他们接连部落，已形成八面围堵的局面，你纳兰舅舅家凶多吉少。”胡郎中又说。“而龙家也有不少人在观望，想知道你叔叔还剩多少力量！听那口气，朝廷要赢了的话，他们就近一步落井下石。”

    飞鸟相信胡郎中的说法。自家要真无力一战，忠于龙青云的势力也指望不上外患带给朝廷压力，那时。要是朝廷拒不放人。时间一久，镇上恐怕有和自家一样地可能。陷入一个群龙无首的乱局。

    他瞪大眼睛，胡思乱想，直到马车到了，脑子还一团乱麻。下了马车，他一路跟着胡郎中，端着药箱，低着头，又激动又紧张地递出一步一步，见旁人都和胡郎中熟和，并不问什么，慢慢放松了一些。

    他们来到时，龙青潭正在用肉块逗狗，略微苍秀的鼻子微微挺着，不时流露出微笑，平静地像没有二哥这个人一样。

    他病了太久，具备常人所没有的忍耐痛苦的能力，也习惯了太多的风云变换，虽然为这父亲这一枝的凋零和龙青云的安危担心，但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决定地范围，只好把所有的事都装在心底。

    他和大哥的感情不是普通人所明白的，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阿哥的一部分。

    他的心情也不是常人能够明白的，他需要的安慰不是怜惜，而是自己好转的下半身能好到什么程度，最终能不能好好走上一里半里的路。胡郎中也许不是关外第一名医，但在这点上却无人能比。他用充满希望鼓励和放手让龙青潭自己吃饭穿衣、到处走走地治疗方式换来了龙青潭的友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不是用来诊断，而是很随意地谈天。

    龙青潭很快知道他来了，诉苦般说：“是不是上次走得太远？我的腿老是痒痒的。”

    “活血才会痒！只有血气通了，腿病才能好！”胡郎中边去推他的轮椅进屋，边用专业的口气告诉他，“能走就能走远。我再给你推拿推拿，那些从中原来的活络丹吃完了没有？要按时服用。”

    飞鸟连忙跟着他们跳进屋子，心里突突地响。他帮龙青潭坐在软榻上，按胡郎中的吩咐打开药箱子，去拿细针，耳朵里却一字不漏地听胡郎中讲：“我听说昨夜有马贼劫狱，现在到处都在搜阿鸟那孩子。他父亲对我有恩，找到的话，能不能给他个辩白的机会？”

    “他不还是我阿姐家的孩子？”龙青潭叹了口气，“我记得我见过，他那脓包样怎么可能敢追我二哥。送人回来，还不是念及亲情。我也想让他辩白，可吴隆起不肯，他说，狄爷虽然不在了，但昔日地亲友都在，这孩子又在朝廷手里。根本不用我们管！之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是怕得罪我们龙家，看琉妹反应，只要我们不声不响，几天一过，就非有人救他不可。我还不信，这不？昨天夜里纷纷乱乱，到头来根本不知道谁的人，几波人，把朝廷的人杀得是晕头转向。”

    飞鸟还记得吴隆起带去的话。立刻把他拉到两面三刀的行列。他低着头，使劲地合上箱子。转手递了

    针，又想：既然如此，我还要给他明说吗？

    正想着，胡郎中已经咳了一声，似乎是在让自己做准备。果然，他扭头时。胡郎中已顿倒在地，说：“四爷，既然知道他是冤枉的，为何要把他交给朝廷？他可是咱小姐的未婚丈夫？！若是再遇到他，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这眼，放他离去算了！”

    龙青潭踌躇，却说：“我说了也不算，不过——”

    话味久难尽吐，飞鸟的心一下吊得老高。

    就在这时，外面“哗、哗”一致的脚步声传来，打消了龙青潭的话题。他停住不说，让胡郎中出去看看。

    胡郎中出了内室，见一身甲胄的龙雪凉大马金刀地进来，马刺在地面上撞击着响，随后是吴隆起，还没纳过闷。发觉外面的雪地上齐齐排出两列文武，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请四爷出来主持大局。”吴隆起肃然言道。说罢，他这就收拾袍子，度步如尺量。

    胡郎中也想跟他入内，却被龙雪凉挡在外面。只好站在门边为飞鸟提心吊胆。

    吴隆起到了内榻前。席地下跪，看向毫无防备的龙青潭。恭恭敬敬地说：“四爷，到您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了！”

    “我？！”龙青潭茫然，不敢相信地看向一旁的狄飞鸟，回问，“主持什么大局？”

    吴隆起一眼扫过，觉得飞鸟眼熟，反以为是龙氏近亲，毫无顾忌地说：“联军在纳兰布屈手下吃了败仗，独独朝廷的两千人马全军覆没，只怕会推委到镇上，督促朝廷大举北伐。主公远在长月为质，一旦有事，我们便会投鼠忌器。只有四爷出来主事，摆出强硬的态度，才能保全此地，暗示一种没有主公压制不住的局面！”

    飞鸟猛嘘一口大气，心想：真险。龙青潭犹豫不定，却又说：“你不是说过，朝廷不会出兵？！他们没有军粮，也怕拓跋巍巍趁机切断关外和关内的联系？”

    “不出兵更好。有各种迹象表明，朝廷在关外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我看非是田文骏那个奸贼勾结地方势力埋下祸端，不可不作防范。秦纲乃一代枭雄，翻云覆雨，非常人所度量！拓跋巍巍能使他疲于奔命，他又何尝不能让拓跋巍巍疲于奔命呢？！”吴隆起说，“单看他一反常理，将我等放归，便知其伟略。若主公无恙，我等即使臣服于他也心甘情愿！”

    飞鸟却突然想到杨雪笙，心想：会不会是他与田文骏勾结，用舅舅给他的钱转手收买他人？

    龙青潭赞同吴隆起的意思，发自内心地说：“只要大哥无事，称臣纳贡并无不可。可我真怕反给你们添乱！”

    “这也是主公从中原传来的意思。防止朝廷和福氏趁机联姻，插手我们的家务事，你看！”吴隆起边说边掏出一块手卷，遥遥递出。飞鸟反应了半天，连忙跑到跟前接过手卷，趁转身呈上的时候偷看，信上大字如下：“四弟，侯机而嗣。外事不决问摆尾，内事不决问半山！”“摆尾”自然是龙摆尾，“半山”既是吴隆起。他想：“侯”是个错别字，还不如我呢。可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把手卷交给吴隆起，便站在一边想：“候机”？候什么机呢？我看是人人都不敢出头的时候。舅舅果然不是一般的狡猾，只用了两个字就把争端给消弭了！现在朝廷大败，龙姓爷们谁也不敢争着出头，正应了这个“机”！

    吴隆起见他站在视线下，越发地熟悉，疑窦横生，突然厉色一喝：“你到底是谁？”

    飞鸟吓了一跳，倒是龙青潭替他回答：“他是胡郎中的徒弟！”

    飞鸟发觉吴隆起眼神中的杀气越来越重，想必是怕自己泄露出什么秘密，“啊，啊”了半天，指着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收个哑巴做徒弟？”吴隆起眼睛越眯越细，继而冷笑，“胡郎中也是有名的兽医。碰巧外面有匹马病了，你去试试手。来人哪！”

    “你这是怎么回事？”龙青潭看着武士带着飞鸟走，十分不快。

    吴隆起连忙解释：“四爷，小心为上！反正那匹马也是要医的。”




第四章 高显巨变（下）

飞鸟由两个武士压着出门，一眼就看到胡郎中眼中的惊慌，就地哇啦几句，提前串供，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哑巴一说。武士见他鸟语说也说不完，没了耐心，前后一拖，曳着就走。

    对面雪地上杂有狗头小辫，披头乱发的大汉，却是一番森严的气象。但飞鸟想多望望都不行。为了多看两眼，为了自己的安全，他边抗拒边卖弄一样哇哇乱叫，似乎跟两人争执什么，又似乎再说：急什么？却依然被拖了几里地才慢下。

    易容之道并不玄乎，但大多不过是乔装打扮，把直挺挺的人装驼背了，把年轻变老，在不经意间混淆你的视听，走不过细辨。即使有出自能工巧匠的精巧面具，也做不到和正常肤色肌肉无二，更改变不了脸型。

    胡郎中是外科高手，能一反常态用到巫术里的幻面。他在飞鸟的眉侧粘眉根，让眼窝显得极深，而后又用粗重不同的桑汁和粘膜勾画颧骨，用薄壳垫底的乌拉鞋改变身高，让人的视觉产生偏差，极难识破。飞鸟在盆水中看过的，但仍然没有不让吴隆起看穿的自信，心想：看错这个吴隆起了，这家伙根本就是条不吃外食的忠狗，只要再用不着的人，根本不给情面讲。什么病马？非是看穿了，要架我到没人的地方。

    要跑吗？阿叔怎么办？他踯躅了一下，一想自己真见过不少马病，决定破罐子破摔得了。

    他悠游了一阵，似不知道的目的地被拖到马厩，连忙站直身子，用大眼猛扫，却发现一群病马和几个愁眉苦脸的牧马人。

    这些挑选出来的役马都是穿行山林、沿河奔腾时最精神抖擞的。看着它们病成这样，手一把心一把的牧人都是真心。都捂着厚实的皮衣，坐卧到厩外面地雪台上守着，看着。他们一看来了个郎中徒弟，却没有意料中的欣喜，先后拍打屁股走去一边，只留下一个牵马的。

    “瘟疫！”飞鸟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的。竟然骗我说是一匹！竟然让我听成了‘一匹’。”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逛荡几圈，突然动手去解缆在马厩的挡风毡。两个年龄大的牧人极不忿，一先一后夹到他跟前，前一个恶狠狠地顶到他前头。后一个扯了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缆绳。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吃人的恨意暴露无遗。

    飞鸟给跟着自己的俩武士摊手，再次呜哩哇啦。有人劝阻过于激动地人，让他们少与聋哑人一般见识。众人稍息，一个极有经验的老牧人问武士，说：“风一吹就发抖！没有他这样看马病地。”

    他想了想。找出一匹马，用手敲敲马肚子。飞鸟一听不正常的怦怦声就知道是结症，老人是拿这马试探，这就上去垫着手打了几下，找出症结所在，而后回头用拇指和食指相捏，来回搓动。

    “他要什么？”一个武士问。

    “币！马还没看，就想着拿币？”老牧人用跟耳朵不太好的人说话口气，大声地喊，“先——治。治～好～了，不少你币！”

    飞鸟连连摇头，又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长度，然后捋出胳膊，作了个往下插的姿势。老牧人一回头笑了。接着又冲着飞鸟嚷：“不是币呐！那是～啥？”

    飞鸟实在没法，在地上去写“针”字，可一弯腰，却又怕了，就用指头画了针的模样。老牧人看懂了，却笑呵呵地逗这个残疾人。说：“人家都用掏。你却要那小金发丝，真是跟你老师一个样？来跟我学。什么都不要！”

    飞鸟还了个抓屁股的姿势，然后又做了个肚子疼得样，表示这样给马带来的伤害大，害得周围的人都流笑不止。老牧人不理他，掀开马尾巴，正要撸袖子，一旁传来声音：“去！把人家的金针拿来，让他试试看！”

    飞鸟扭头一看，是吴隆起，吓了一跳，心想：他怎么这么快就跟出来了？武士跑步去拿间，吴隆起走了几步，却细细问老牧人这批马的病情，极为忧郁。旁边的武士问他：“吴先生真是个怪人，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风波都不问，几天里却来看了十来次。”

    “朝廷压不住他们眼中的蛮荒之人，就会重视我们龙家，看起来乱了，其实给朝廷的压力也大了。我不问也有人给我讲。而入冬时分，马病泛滥，看似小问题，却也不小。”吴隆起长叹道，“马是重要的军资，也是我的的半壁江山，若十去二三，岂不是凶上加凶？”

    飞鸟心想：此地马匹的抗灾能力不及草原。以这般势头，马匹十去二三还是保守可能，即便如此，也会使普通人生活窘迫，让此地一蹶不振。

    他勾着头，站在马匹旁捏按马腹，暗自温习。

    不大一会，武士就把针拿到。七八人，十多只眼，交叉射过飞鸟的眼手。飞鸟一紧张，接针时便把针身压弯，只好再拧直，再捏。终于把捏针完成提笔样，他用另一手楂着，眼眯眯发紧，瞳孔放大，似乎要看到马皮的每一个毛孔，又像要盛住麦芒一样的针尖，且不被它伤到。

    众人只见他的手突而停在空中，接着凝晃抖动，而后配合着咬牙，狠心捻了下去，一捻再捻，再一看，几乎一楂地针身入进半楂，都吸了不少凉气，怕马吃不住。

    但那马却不觉得，只欠了欠蹄，嘶嘶恢恢地吐了一声。飞鸟放心了不少，捻动片刻，又在侧沟下了两针，而后取针。谁知刚取针出来，马儿就渐渐卧坐，似乎是被针扎坏了。飞鸟的汗水顿时爬去鬓角。他不敢擦，怕擦出颜色，却又想知道吴隆起的反应，就盯着他不放。

    吴隆起嘴角挂了一丝恶笑，预示他就要揭破飞鸟的真面目。

    老牧人狠狠地喝马起来，那马却扭曲不动，眼睛里透出几分痛苦，他大为激动，喊道：“这是匹好马！以前我骑它出去，有个人要用八匹马来换。你却三针扎瘫了。人家都是拿刀枪杀人，你却拿这头发丝！”

    飞鸟笑不出来，只等着被武士押走。吴隆起却止住众人各式各样的动作，眼睛盯着马背，老牧人一回眼，也发觉马儿的尾巴动呀动地。终于，那匹马又猛一撑蹄子站了起来，张嘴就鸣，老牧人怕它乱舞乱跳，伸手上去挽缰。而后大挥胳膊：“去掀掀尾巴。小心！别被它踢着了。”

    一个年轻力壮地马尾巴头冲过去找姿势，却不敢近前。

    只好趁马掀尾巴时远看。突然，一股热辣辣的气浪迎面喷射，他一个屏息，头发都被吹起了几丝。

    “呀吓！”他大叫一声，一留意，发现马屁股仍在抽搐。不禁喊出声，“它要拉屎了！”

    飞鸟心里又有成就感又高兴，差点要喊出声，让人去给它涂油已来不及，几块白屎伴随着血丝而下。在马儿又痛苦又舒服地叫唤声中，吴隆起紧紧地盯着飞鸟看，终于说：“你说这些瘟马能好吗？”

    在飞鸟点头后，他微笑道：“到底是璞能专攻。果然是青出与蓝而胜于蓝。”随后口气一压：“没有骗人？”在得到飞鸟的再次点头保证后，他说：“那好。你就住下来，细细诊治马病。千万不能推搪我，一出门就溜之大吉，要是这样，你就等着给你师傅一家收尸！”

    想不到这家伙还这么恶毒，飞鸟恨恨地想。吴隆起只当他答应了，喊个武士送他去和胡郎中汇合。眼看对方已远走。背影晃动，他又喟然叹息：“奇淫巧技终会害人！”

    剩下的武士不解他的意思，觉得该褒扬才是，温温吞吞地问：“不是说马病也是大事吗？怎么又说他不好。”

    “你真没看出他是谁？！”吴隆起冷冷地问。

    “是谁？”武士先应话，而后恍然大悟，赞叹说。“真想不到！”而后又问：“那我们要送他去朝廷，还是——。若要抓他，怕回头来不及！”

    “想抓他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他真能心黑手辣，自保而不择手段，日后定能干出一番大事。”吴隆起失望地摇头，“但他做不到。有时，我真不知自己是喜欢他，还是想抛弃他！”

    “我看不见得。”武士笑道，“老胡是四爷的影，说要他的命，四爷不怪死你！”

    “那我们打赌，看他明天会不会扛上皮褥住进来？”吴隆起淡淡一笑，调侃说，“可你得保证不能和别人说起，特别是你儿子，他和这小子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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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头见到胡郎中的时候，他已经坐立不安，听飞鸟细细一讲，脸色煞白。他“咦”地一敞牙花，激动地说：“你是不知道。龙家已经找我去看了，我却束手无策！这么一来，怎能不招惹怀疑？”

    飞鸟傻了一下，连忙又解释又安慰：“他们没发觉，还说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叔看过我的医术了吗？三针下去，马屁都扎了出来。”

    “结症用针，这确实能唬住人！”胡郎中笑道，“不如风平浪静后，你就跟着我学医。什么恩仇，放他一放。中原人不是说吗？不为世之良相，愿悬壶济世！”说到这里，他已经眼泪斑斑，想必前半句用到飞鸟父亲身上。

    “其实，我用手把着马肉，觉得肉一跳动，穴位就找准了！”飞鸟转移他的话题，后怕地说，“也怪，正好在人家要逮我的时候放了一个屁！”

    “怪什么？是你第一针下的地方不对，出手太缓，马吃疼往肚里吸气，后两针过深，而屁股上的肉抽得太厉害，还不像我们人憋出一股劲放个大响？”胡郎中说，“这是我在你阿爸面前试过地，你阿爸把它记录了下来。说起来，还是你阿爸在保佑你！”

    “阿叔！你说学医要学多久？怪有意思的。”飞鸟问。

    “小成要个三五十年！”胡郎中训斥说，“干什么事都不能问多久，喜欢就学，厌弃了就放弃，做什么都不会有成就。”

    飞鸟被训得舒坦，点点头解释：“阿爸也是这么说我的，说我什么都想学，怕是什么都学不好。

    我就想问问看。能不能空出一点点时间学其它的，比如弹弹琴，读读书！你说现在，人人都觉得不问多久，不问多难的人笨，有时候都跟故意说我一样，害得我也有了疑问。”

    胡郎中不过是让飞鸟不敢小看医道，笑笑点头，告诉他只要学医的时候一心一意，完全可以学别地。他们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到家刚下车，就见小师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冲出来。大声哭喊，再看，一群弟子带着不敢相信的眼神，都投往一名坐在地下的弟子看。

    “他——。他小小一个年纪，就想要我从他？”胡郎中的女人扯了他的胳膊，回头往那名不知道怎么好的弟子身上指。

    那弟子正是上午阉狗少年。他苦苦一趴，远远里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是和他，和她的娘家人！”

    “看看！他怕你杀他，都诬陷我！”女人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挥着，让其余弟子在心底恨那不知道怎么好的小弟子。

    胡郎中当即勃然，疾步走到那弟子前，脚踢拳打，口中兀自道来：“我对谁也不及对你，当你是儿子一样。你却趁我不在做这种事！”

    “师傅！”弟子搂着他的腿大哭不止。却再不知道是让师傅饶了自己好，还是否认好。它师娘犹挑拨，说他怎么侵犯自己的话，手先摸哪后摸哪。胡郎中越来越气，却也打累了。终究还是爱着弟子，就看看又不知道拉好还是不拉好的飞鸟，恶狠狠地说：“先让他饿着。”

    “不能再把他留在家里，不然——”小师娘又哭。

    胡郎中却不再说什么，带着飞鸟进屋子。走着走着，他怕飞鸟尴尬。就说：“女的年轻，男的血气方刚。我当他是自己亲儿，总不舍得因一个女人就怎么样他！有啥就有啥了。无非是想镇镇。”

    说完，他安顿一下飞鸟，看看被堵在门墙后地杨雪笙和睡倒一片的少年们，顿时有点住不下的味。飞鸟就和他商量，让杨雪笙留下，自己摸去以前的宅子住，也好去看看余山汉的新妻和雨蝶。胡郎中想想，这两个人都没有把不紧风的理由，比住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好多了，就答应下来，说：“你余叔的那养女来过几次，都是给她小母看病。我也去过，咳！世事难料，她小母那么好的人小产，硬是坏了气血，又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三天两头晕过去！我看是病入膏肓了！”

    他和飞鸟计较完，又去问弟子出诊情况，到黑仍见受罚的小子跪在雪地上，膝盖下起了冰坨，心头一软，把他叫进师娘屋子，自己坐在床上说：“阿宁！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完婚了！但这是你师娘，咱放地人不太讲究，这我知道，但你就不替你师傅想想。说不好听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却要睡我的女人，说得过吗？只要你改，给你师娘认个错就行了！”

    “我——！”弟子委屈地抬头，眼睛满是泪水。

    “怎么？还不肯！”胡郎中黑着脸问。

    弟子只好磕头认错。胡郎中极力让自己的女人接受，而后又说：“阿——恩，咱客人格里高今替你师傅挡了差，要到龙家去治瘟马。明个你收拾收拾，和他一起过去，你也得师傅我的几分真传，轻来小去不要让人家动手，知道了吗？”

    “嗯，”黑宁格擦擦眼泪，点了点头。

    “去吧！”胡郎中也不顾女人又哭，挥手让他走掉，回头又训自己的女人，“早给你说了，别时不时地穿上中原的丝布睡衣，别动不动就在弟子面前脱外袍，你就是不听。人家都年岁不小了，能不当你在引诱人家？”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早知道跟他睡好了？”女人捂脸大哭，却突然换了一个响亮亮的耳光。她愣了，抬头问：“你为什么打我？”

    “不要让我知道你外面有男人！”胡郎中怒气腾腾地说，站起来走掉。

    女人被吓得又呆又傻，立刻坐立不安地爬起来，似乎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五章 欲哭无泪 （上）

几个人深藏屋中不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声地商量心里话，等待半夜来临换地方。胡郎中送些汤药，和飞鸟长谈，而后才给杨雪笙灌药。这时他们才知道，杨雪笙最早已醒来，一双幽森森的眼睛就像匹喂不熟的狼。为了避免他闹腾，飞鸟坐到他对面，用伤淡的语气说：“我看你病得不轻才把你带了出来，不是要毁却你的英名。你养好伤，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再说。我也做过朝廷的大牢，让一个糊涂官审过……”

    他娓娓把那次杀人经过道来，含着眼泪又说：“我阿爸清清白白，被诬陷为国贼，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而白发苍苍的鲁丞相宵肝忧劳，却在狱中等死，我和阿爸去看他，他还让我阿爸以国事为重。我是因他们而救你，只请你不要连累我胡阿叔，病好了，悄悄地走。”

    少年们都唧唧喳喳地冷嘲热抨。胡郎中等他们稍微平静一下，哼道：“你们中原人就是是非不分！也不想想，狄爷在关外什么没有，回到家国反去和狗人勾结？！不说其它的，阿鸟冒死救你性命，就是救错了也不用这个嘴脸吧。”

    杨雪笙一下坐直身子，想张嘴申辩又未说出半句，只好又躺下看别处，好久，他才失神地念叨：“令尊大人的事，我也有略有耳闻。说他勾结狗人，的确说不过去。朝廷迟早要给他一个清白，身为人子，当以父为楷模，做万人景仰的纯臣？”

    “是朝廷抓了我杀头哎？！”飞鸟尚不能置信他竟这般振振有词，说，“我又不是没有做过忠臣。总不能做了忠臣，要被杀头还不能跑？”言罢。他自列其功，惨淡笑道：“别说和你这样的混蛋没什么讲，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明明我车骑将军一个，倒最后竟是在跟着造反？这还好，可连国王那小子都想要我小命！现在总算想明白了，不过就两句话：成王败寇，兔死狗烹！”

    杨雪笙油然生出同感，不禁动容，旋即整容抱拳：“倘若杨某此去不死，定为汝父子洗此冤屈。”

    “空口说大话，有命再说。”胡郎中又给了个不信任。转身要出去，给飞鸟说。“阿鸟，我先让黑宁格去外面看看，半夜再送你们。记着，别轻信别人，见事不对就跑。明日，我就让人去你班烈叔那，让他寻些弟兄，也好接你走。”

    半夜，大伙正昏昏沉沉间，胡郎中轻轻掩门进来，小声要大伙跟着他走。出来后，黑宁格忙着先一步把一点打包的药物和奶酒送到马车，而后在院子外看路两边。此刻，他还没有从委屈中平复，只是想着怎么得到机会让师傅相信自己的话。看一行人上了马车，胡郎中竟要亲自驾车，连忙跑到跟前请求：“师傅，让我去吧，我来赶车！”

    “你回去！先别睡，回头我还有事情安排你？”胡郎中说，说完就荡过缰绳，把黑宁格丢在车后。黑宁格万分地沮丧，又心乱如麻。就坐在冰冷的槛头紧衣服。突然，他听到师傅那的门开了，连忙站起来，贴在墙边看个究竟。

    一个窈窕的身影跳出来，是师娘！“她要干什么？又要和相好的相会吗？”黑宁格气不过来地想，“一定是她听到师傅走了就偷人！我非杀了那个该死的男人不可！”

    带着这样的心理，他摸出一把刀子，绷着牙，远远吊上去。跟了不过百多步，却发觉师娘已经转了个圈，到一处暗地里跺脚，焦急不已。

    他等了不见人，正失望着，听到靴子声。一个黑影越走越快，到师娘身边就用力地搂住狂吻，猛烈的喘息声不断飞舞在寂静的雪野里。黑宁格的肠子都气炸了，恨不得一个箭步冲出去，但他心里也有数，那人的武艺高强，不是自己正面能对付得了的。

    过了一会，他师娘还是推开她的相好，着急地说：“老头子怀疑我了，真怕他知道。你现在都是福二爷的人了，就不能带我走吗？”

    “爷那还有事让办，你就再熬两天！”男人说，“咱也不图他的家产，说走不就走了吗？”

    “什么事？！这镇子迟早也是他们家的，还有什么事？”女人着急地问。

    “还难说，爷家屯了朝廷要用的军粮，很得朝廷的心，要是没问题，他们还不早要龙青云老爷的命？眼下得尽快让长房少爷要了人家二小姐。”男人说，“说这些你也不懂。反正二爷想重用我，上次和那帮马贼接头都是让我去的，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要娶亲也用不着你，你这么受重用，就不能跟他说一声，先带我走吗？！”女人又献上香唇，为保命央求说。

    “我在暗处找人！那小子也有这个资格。”男人说，“虽说朝廷正在抓他，可也防着！”

    “我知道！”女人猛然激动，声音里满是颤抖，“就躲在我们家。可刚才一阵响动，不知道是不是跟老爷子走了！”

    男人又嘀咕几句，边说边半抱女人往院落走。黑宁格心中难以安宁，觉得恐怕是师傅极力隐藏的人给他们发现，招惹什么祸端，但也难拿出一个奏效的办法，只好一路跟过拐墙。

    见师娘竟胆大地带那男人进门，他怕他们突然拐去暗处，连忙追上，跟到里堂才发觉人不在了。猛然间，他醒悟过来，可还没能喊出口，被人揽住了脖子。

    随后，那个男人正要逼问事情，听到车马声在外响起，想也不想就把黑宁格打昏过去。他见女人一刹那魂不附体地呆住了，连忙推她，小声让她回屋子，而自己拖着黑宁格往黑处钻。

    他在这里熟，很快把黑宁格塞去一旁的骡马厩，自己蹿到黑暗中候机。

    不大一阵子，在病人家属的大叫中，有弟子起身，有脚步声直冲这里。

    他心里惶惶，顾不得杀人灭口，上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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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宁格在黑暗和微微的冷意中醒来，嗅到一丝血味和污浊，胸腔似乎被什么压着。他支撑出汗水起身，却使得一头寄养病马不安地趟圈。他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弄清这是在那里，如何下脚，便扶住一处槽头往外走。

    出来走到雪地上，几个人影在挂灯处晃悠，似乎是在做梦。“你怎么了？！这时候才回来，头上这是什么？”一个大年纪的弟子见他就吼。黑宁格摸了一下。寻到两根草梗和干涸的血迹，木木呆呆地问：“师傅呢？师傅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找你呢！”这个弟子说。

    黑宁格用上全力去赶，几下都差点没倒地，直到看到确诊刀伤的胡郎中才放心，却又茫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好久，他才脱口一句：“我听到师娘给那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把我打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郎中回头，一刹那瞪起眼睛，经过对他头上血污的观察，怀疑，而后暴躁地吼：“你真是胡说八道。这么晚了，她会跟谁说话？！倒是你，碰破头让我信！滚！”

    黑宁格委屈的眼泪一下注满眼眶，一赌气就回过头走，一边走一把用袖子擦眼睛，把脸擦得热辣辣地疼，心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走好了！说完。他加快脚步，跑到屋子，胡乱捏了一把东西捆，拉出来就走。

    交好的师兄奇怪他这般明目张胆而又奇奇怪怪地行为，穿着单衣好奇地问：“阿黑，你干什么？”

    “我走！不是想让我走吗？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黑宁格心中却极想让胡郎中看到，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拉回来，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但热泪还是滚到面颊上。

    “深更半夜，走哪？”师兄笑不得，上去拉他拉不住。干脆哆哆嗦嗦地跑到院中喊。“师傅，阿黑倔起来了，捆了东西要走！”

    “让他走，走哪死哪！”胡郎中在屋子里吼了一句。

    师兄却不肯放手，黑宁格只好柱住脚抢包袱。越涌越多的眼泪却糊上了眼睛，他怕大哭出来出丑，干脆一丢包袱，呼呼蹬蹬地往外跑，任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胡郎中听到急通通的奔走声，转头见他从土弄堂里奔出来，急急安排在一旁地帮手，老当益壮地追出去。

    跟两个重伤病人来到的家属都是壮汉，见胡郎中一追一招呼，也追。胡郎中终于追上，却也没打黑宁格，极失望透顶地说：“忘恩负义的畜牲，我辛苦养你到现在，驼着你跟人家看过病……走！明天一早就赶你走！现在给我回去！”

    黑宁格使劲挣了两下，却挣不脱衣服上铁箍似的两只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哭嚎出来，转而张着拉长粘条的大嘴，一五一十地讲究竟，埋怨师傅半点也不信他。

    “你先别哭了。憋住！天明我就去带人找他，要是真的，别管是谁，我都要拔他的皮。”胡郎中恶狠狠地嚷道，而后又说，“一个外乡人欺负到我头上了！问出个究竟，看我怎么拔他的皮！”

    回头，他便回去，揪出假睡的小妻威胁。小师娘自然死撑到底，硬着头皮历说和那男人的几代亲缘。胡郎中见问不出结果，又怀疑又无办法，只好就此作罢，他观察过病人病情，找了个地方歪下休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如何找那人逼问，是不是要打个半死再说。最终困了，还是睡着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突然有马蹄和冷铁甲的撞击声节奏地传至，一下猛醒，眼看黑宁格跑在床头叫“不好”，便跳了起来大声问：“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里来我这寻病人的仇？！”

    “是寻师傅的，要找朝廷的要犯，”黑宁格惊慌失措地喊道。

    胡郎中登时明白过来，却不许黑宁格慌，只让他拖上杨雪笙去躲一躲，而后说：“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

    说完又明白黑宁格的话半点不假，现在才完完全全地相信太晚了，心中极后悔自恨，在黑宁格要走间拉住他，包在怀里，用手摩挲，真情难止地说：“要是有事，你也不许出来。你是我的儿子呀，亲儿子！逃出去找到阿鸟，让他带着你，赶快走！”

    说完，他寻了把刀，叫嚷着去找那荡妇。

    这时，前厅，送人治伤的汉子已经和人杀到一起，随后，猝然起身的弟子无不找出兵刃，到前面抵挡，螳螂挡车般和敌人相抗。

    火把和火矢业已从墙外而下，裹着火油的竟然燃在雪里，数十装备精良的靖康甲士推墙而入，骡马厩也因而溃倒，不时有力胜的好马拖着半截木头在院子扎跟头，狂嘶。

    外面的空地，便利的街口全被戒严，防止这家的亲友来增援。十余骑走在当道，其中一名重甲大汉赫然是朱志羽。翻卷毛发，形如厉鬼的福堂遥遥笑看场面，见到他猛吃一惊，看来说什么也想不到他会亲自前来，下马扎在冰道上问候。

    朱志羽在冷风中肃然不动，略带赞许地跟一旁的人说：“前日夏侯的旧部倒戈，乃是朝廷腹背受敌，损兵折将的根本原因所在。我府上的幕僚说，朝廷增援一到，势必会将关外尽扫，仗不会小，而抓回夏侯的侄子，瓦解敌人才是首选良策！福堂爵爷在我都不知道信任谁好的时候为朝廷用心，我自当奏明朝廷为你请功。”

    “朱大人客气了！”福堂笑道，“这是福某人分内的事！”

    在他们说话间，院内伏尸不断，火自草料棚边猛燃。黑宁格被血恨糊住头脑，早忘了师傅的吩咐，摸到一把钢叉把门搏斗，恶相环生。正是紧急地关头，前面的铁头被一把马刀豁开，却是一身是血，半条手臂荡然无存的胡郎中。

    他急急一脚踢去黑宁格，大喊：“走！还不走！”

    黑宁格不肯，却见师傅横刀把关，只好往里跑去。屋下再无后门，却也是瓮鳖一般，陡然又碰到杨雪笙往外走，不禁更是惊了一跳。他拉住杨雪笙，大叫：“师傅让我带你走！”

    “不！我已破开土窗，你快走！杨某可为你拖延一二，也是为报答你师傅的大恩！”杨雪笙站立不稳地嚷，“我是朝廷的要犯，他们还不敢怎么着我！”说完，他又大步向外走，边走边疯子一般地吆喝：“我是朝廷四品官员，不过是停职查办？住手啊呜呜！我乃朝廷堂堂四品官员杨雪笙，淮下杨门之后，杨启昌六代孙！”

    几名军士果然不敢伤他，只是问他里面还有没有人。杨雪笙否认出来，跨步入院，眼睛燃烧着鲜血。他把自己经历来得来的感情全累计到朱志羽身上，但并不是去想如何在将来报复，而是心中怒斥：“我堂堂朝廷的威信便是被这些自以为是的宵小破灭。征而不能胜，御而无可施恩，眼中忍不住沙子，凡害亲为，将以何力为凭借平定户立如党般的此地？”

    他想：也许，我真还有机会！倘若此等人败坏不可收拾，试问，主事者舍我岂谁，王爷自然会赦我用我！狄飞鸟，我虽从不说出来，心底却记下了你的恩情，倘此生能从劳椟再起，定会尽全力为你父子洗刷难了的冤怨。

    院落火光渐大，刀子一样的风不断将它们抑制。伏尸在火头照耀处红橙一片，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杨雪笙激出热火和壮志，他半点也不冷，只是扫视不休，冷笑不休。




第五章 欲哭无泪 （中）

飞鸟带着赵过持火把找寻兵刃甲衣，以解燃眉之用。推开无人的屋室，家中的布置并未改变多少，熟悉得让人心惶，昔景恍惚如昨夜。这一刻，许多天积压下来的悲伤再也压制不住，他差点要大哭一场。

    赵过拖了几件札甲和护具，跟他来到他自己的屋子，沿着墙沿和毡蔑隔室走动。火光逐渐映到二叔送自己的一双护臂上，放射出金黄金黄的光芒。飞鸟再也不需翘脚来够，便轻轻用指头勾起中间拴着的皮绳，一同拿到正屋。

    炉火把大伙的面孔映得通红，体弱多病的雅娘用蜡黄一样的面孔昵着庞庞烂棉花一样的脏头发，直到雨蝶捧了奶酒和肉汤才让怀中的小子挣脱。她一抬头，留意到雨蝶往日忧愁的眸子里被注入了泪水、生机和恐惧，心中不由一震，暗道：阿鸟是她心底的唯一念想，还不是怕这再一走再难见到。

    “阿姐真好！”牛六斤和路勃勃先后称赞人和食物。

    雨蝶却急不可耐地回到门边往外看。两年光景让她越发出落，却也更加忧郁，一头乌黑的头发如同柔滑的缎带般散在柔弱的肩头，尚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眼下外面什么风言风语都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飞鸟竟然还有命在。

    听到飞鸟踹踹的脚步，她又连忙回到毡子边，悉心地倾倒奶茶。

    飞鸟回来坐下，却沉默得有点儿不像他自己。雅姐打破寂静，有感而发讲到段晚容：“晚容晚上刚回去！知道你回来还不高兴死？！”

    “她不是嫁人了吗？”飞鸟奇怪地问。

    “看不上家里说的丈夫，整日在这里住着，汹酒打猎，和王家哥几个跟人打架，她父亲也管不住！前两天听说你被靖康的人抓了，还约了十多个人在这儿聚头喝血酒，打算救你出狱。今不是听说她丈夫家出了大事，和朝廷的人干上了，也是不肯回去的。”雅姐说。

    雨蝶也不顾夜深，就坐到飞鸟的对面，静静地看着飞鸟喝奶茶，只等飞鸟一放碗就再斟，这时连忙更正，替段晚容申辩道：“她不喜欢那个男的！那男地都什么德行，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好。”

    飞鸟被太多家事所累，一碗又一碗地和赵过碰酒。也理不清个所以然，只是问：“出了什么事？”

    雅姐解释：“听说是那小子的哥哥跟别人带路。要了人家的刀。人家事后反悔，说是宝刀家传，情愿用钱买回。可那男人却偏偏硬脾气，面对十几个彪型大汉说人家说话不算，有本事来抢，结果要了人命。也被靖康的马兵圈起来刺死了！这边老段一打听，连忙遣走了接亲的人，只留了春生，这还不知道人家搜不搜！”

    “哎！怕是连晚容家都殃上了。她父亲一面在靖康官兵里打听旧人，一面忙着寻丁大山往镇外搬，准备半数的牲口活动。这些靖康人，把人逼得，恶毒，真恶毒！”雅姐又补充说，“也是！看人家那么多人。怎么还非要刀不可呢？”

    飞鸟寻思半晌，反驳他的浅薄见识，和赵过几个说：“既然答应送人，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能反悔再要。他哥哥在刀枪面前宁愿死也不愿意输这口气，是一条好汉！”

    赵过煞有介事地点头。八岁的庞庞抖着雅姐给他找来的飞鸟旧衣。双手捧了把短刀，哈呀呀地冲着阿哥虚砍，大声地喊：“走！把那些狗日的都砍掉！”

    牛六斤吃饱喝足，有点放不下家，用手掏了他俩把，转身往外去。也许是想到院子里望望。片刻后。他猛地跳了回来，一把拉了还在跳来跳去的庞庞。慌张地在飞鸟和雅姐面上移动目光，说：“有人在喊门！那个老奴隶去开门了！”

    “他老糊涂了不是？”雅姐也吓了一跳，夺过庞庞往里屋里钻。雨蝶却一把拉住按住刀子地飞鸟。

    众人站的站，坐得坐，慌里慌张间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喊声，脆而响，是问“雨蝶”怎么有生人味道。

    马嘶嘶地低喘。

    飞鸟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外面，却见一个裹缩着肩的男人站在门前微微亮光处，不知道该不该进屋子。随后一开始那个熟悉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淡，训斥一样说：“还不进去。天明以后滚蛋！”

    “说什么呢？这不是西城搜捕才来这？！”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男人，被人抓去好么？！”

    “那你怎么还留下他？”恶言脱口而出，一个带着斗篷地身影往门边*，走了两步，却又扭过头，似要什么交待一样。

    中年人争执道：“他是咱家的人！那是入赘的！长生天降罪下来，也得咱家顶着。”

    斗篷下的少女又要还口，却发现给自己开门的奴隶边往屋里看边欣慰一般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晚容姐！”她一下被千斤的石头镇住，半晌也没动一动。最后在父亲那里确认到惊讶，才猛地转过身。

    眼前意外地站了一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男子，粗袍烂边，头发披散，怎么也没敢认。这是那个把自己颠来闹去的小阿弟吗？她疑惑，惊讶，激动，生怯，却只好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声说：“我打算去救你！”

    她的父亲连忙说明来意：“西城乱哄哄的。我怕是找这孩子地，就带他来住两天，避避。”接着又说：“想不到竟碰到了阿鸟！前天夜里，你万马叔叔的人找到了我，约好救你，却扑了个空，只当是咱其它路的人占了先……！到底你是怎么出来的？”

    众人边说边进屋子，胡乱地一挤，都无半点睡意，来回把自己认为的，知道地，经历的，道听途说的拼凑出来，为飞鸟的将来打算。段晚容的阿爸是从中原回来地。却是建议说：“最好还是回中原，在穷乡僻壤地躲几年，不像在这，都认得！”

    飞鸟又是一阵沉默，看看身侧叫春生的小伙子，发觉竟是借了喜车的人，便主动问他：“你要不要报你兄长的仇？”

    “当然想！”春生想也没想就爬翻了个身，回头给他说。

    “双拳难敌四手！”段晚容地阿爸看到春生一脸的渴望，而飞鸟似乎有让他跟随的意思，便又说。“看得出来，你想替春生报仇。他大哥没了。我这个做岳父的可以为他做主。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你阿爸阿叔那么大的家世，越是败落，身边越要有个自己人。让他跟着你，中兴家族，博一个富贵也好！”

    飞鸟在众人那儿看了一圈，突然不声不吭地站起来往外走。段晚容的阿爸一下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惹了飞鸟不满，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好回头看向雅姐和段晚容。

    段晚容还不能自如地面对一个陌生的飞鸟，想跟着他去外面找到要说的话，见雨蝶已经先起身了一步，只好欲言欲止地坐下，说：“谁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雅姐感叹：“这才好了一二十年，以后怕又是乱打乱杀，没个囫囵觉。不过话也说回来，太平了，这些孩子们都娇惯坏了。那时候，大人打仗，我们这些像庞庞这么大的孩子就躲在车轮子下，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扛着带刺的木框抵挡敌人的抓掳！”

    雨蝶跟出来，但看他身边那名带伤少年在一步不离地紧跟着。放弃单独说话的机会，追到前面问：“让我跟你走吧？”

    飞鸟摇了摇头。雨蝶大为失望，直到他补充说“我去哪都没有想好！”才又一次坚定地央求：“我不怕。”

    飞鸟甚至都想把路勃勃、庞庞留下，只好看着她踌躇。

    夜色在他的沉默里传来呜呜的嘤声，如狼狐夜哭，让人连续麻木的神经开始复苏。他想：不知道伯爷爷是不是做好了远走大漠的准备。

    在他忧愁的视线下。雨蝶静静地站着。赵过静静的站着。半晌，雨蝶才问：“你怎么了？”

    “倘若我要记下仇恨。就要和朝廷作战，不能有半分的苟且之想。而我要远走，拖带部众，却也只能到北方大漠，怕是难有回来的一天。”飞鸟说，“让他跟随我吗？！让你跟随我吗？！看来，我还得去和龙家商谈，只有得到约定才有留下的可能，不用在冬天溃走千里。”

    “可是，他们要杀了我们！”赵过说。

    飞鸟摇了摇头，说：“不！他们想让舅舅安全，很怕和我们牵扯不断，引起中原朝廷的敌视。可他们也不想将我们赶尽杀绝，否则朝廷控制下野草原，也不会放过放地。”说到这里，他心中多出一分释然，渐渐认同了龙琉姝的冷漠，反怕她撑不住。

    和她见一面，安慰她不要怕，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敌人，飞鸟心中越来越热，这种意识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突然之间，他想起那个黑夜，在敌人压到心弦上的沉闷和紧张中，龙琉姝把汗渍的柔掌交到自己的手里，又软弱又倚重自己，立刻就想翻檐越物，去见她一面说个清楚。

    雨蝶得不到答案，怕是给了他难题，只好大着胆子拖他的胳膊，恳求说：“不要再想了，你要好好休息。要是不带我，就把庞庞哥俩一块留下，将来一听说你的消息，我就带着他们和阿妈一起去找你！”

    飞鸟想扶一扶柔弱的雨蝶，却想不到雨蝶却猛地抱住他，只抽泣却不哭出声。他手舞足蹈地问：“找我干什么？养他们两个长大，保护你们不好吗？”

    “战场上，雄鹰舍弃巢穴，是因为他无力护囟，先要保存自己而后回头再来。”雨蝶抽噎说。

    飞鸟浑身一颤，却也不是说他只顾自己逃命。他心中越来越愧疚，只好怀抱温香，向前凝望。赵过羡慕地揉着下巴，悄悄往一边退，却发觉段晚容、牛六斤都出来了，远远地看着。

    飞鸟走过去，却以成熟的口吻教训段晚容：“春生哥憨厚，看起来是不如王本和王合。可你怎么能嫌弃别人呢！”

    段晚容正要问问他的安危，不想他和雨蝶搂搂抱抱地不说，见了自己却脱口一个嫌贫爱富，脸色一黑，脱口大吼：“滚！”

    陡然，墙上一个黑影“扑通”一声跳在墙边的雪里，很像被这一声吓到。众少年飞快地反应一番，却听得那黑影几扭爬起来，呜呜大哭：“狄飞鸟！你害死了我师傅！”

    胡阿叔？？飞鸟陡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紧紧握住，恨恨地说：“吴隆起，你个狗贼！”

    黑宁格一身冰血地进了屋，怎么从头到尾讲解事情经过，飞鸟都认定吴隆起有份。虽然他和段晚容的阿爸都意识到这里不再安全，可竟想不出有哪里可去。实在想不出，他们只好翻墙而去，打算在学堂里呆到天明再回来。

    西去的妇孺爬墙未完，敌人地响动已至。飞鸟，赵过等人无不在墙边披甲仗刃地等待，等到越来越多的火把火光，无不魂飞，自觉墙地这边也走不得，只好做出困兽之态，让他们退到一间不起眼的杂皮屋。

    扣门声响起，而后外面有喊声，却是龙家人不再许朝廷的人胡作非为的许诺。

    信还是不信？众人面面相觑。飞鸟实在无奈，只好带人去开门，处在门外片片火把中。

    火烟纷飞，特制的大狼牙棍，三尖刀和狰狞的人林立，刺得人眼发紧。

    飞鸟略为有些发抖地提住父亲的马刀，跨过门槛，见一个彪型大汉微笑着，挥手作请，只求他们只带自己速速离开，便想也不想，大步在让开的刀枪林立走过，随即是赵过。

    这些人来得突兀，半路上还挡去了朝廷的人马，也远出朱志羽的意料。

    他一打听才知道，胡郎中家失火，朝廷和地方对峙的形势被浇上油，不少大户人家都荷枪带弓，聚集在龙家门口寻要主张。龙家被迫出面给一个交待，态度也变得强硬。交涉中，他这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道众人什么时候扶立的龙四爷，新主认不认旧主还很难说。

    朝廷先行令兵带函先到，说是有二万骑兵的后援。朱志羽一直都觉得底气足了，一直在追问几起朝廷军士的失踪案。

    可眼下，事情偏偏往大里发展，让人意外到了极点。为了表示是小事情，他只通过一个下级军官和人通话，等到太阳高升才带着刷拉拉的一波人去到，边走边想：朝廷还是战胜方，一有力量就不能让你们嚣张。事已经够大了，再挣脱出来一个龙四，上头知道我不能处理还不治我的罪！




第五章 欲哭无泪 （下）

到了龙家，里外已有了接洽。

    龙青潭也没避见，可也没有私见，而是按吴隆起的意思摆开龙门阵——开中门，列卫士，以交涉对交涉。

    热暖暖下的火光中，众人最常见便是胸毛，刺青和翻开的毛皮，巨木支撑的土厅即发黄又不亮，只是透着野蛮气息和凛冽的敌意。朱志羽的确吃惊，不知道这位新的、具自己了解不过是个残废的人物为何要把自己的威胁态度抹个一干二净。

    他知道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龙青潭不会客气地见礼，但还是又一次抬出自己代表着朝廷，扎着虎步，下放的右手一扯配剑，倨傲地走到中央。跟来的卫士都是来放地前选拔的勇士，都不是什么善类，见朱志羽的样子就立刻弄得明白，大声要求说：“大国王任命放地军政大臣朱大人到，你等何不参见！”

    龙青潭坐在火锅后的石头殿上，苍白而秀气的面孔中荡着一丝暗红的血气。他虽然拿不出应对的法子，可也不从吴隆起那征求意见，只用稍尖的声音说：“我有病！难道你们从朝廷开来的大军，就是让我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屈膝行礼吗？”

    以龙青云和秦纲的盟誓来看，他也不需行礼，除非是代办旨意，问圣躬安。朱志羽一定是这样，说白了，是拿不准事情的发展方向，当下也不强求，边留意龙青潭的貌相举动，边屈居一席。

    这时，他心中已经恍然：原来是他们得知朝廷的人马来到，过于自危而已。想到这里，便又翘起尾巴，高高在上地说：“昨夜有人藏匿夏侯武律的侄子，派兵缉拿时竟遭抵抗。早晨接到回报，我便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这等敏感时期。可是要不得误会的哦？！”

    吴隆起沉沉一笑，坦然承认说：“一点也没错。夏侯武律的侄子又一次落网。但这次却不能说给你就给你！我等将此心托付主公，主公将性命交于王爷殿下，坦荡如涤，朝廷却来了两万兵马！是帮助我们清剿夏侯武律的残部呢，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志羽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又觉得针锋相对，两万人并不占任何优势，的确威逼不了任何人。他虽然是名义上的驻放大臣，但事实上只总领了三、四千人马。根本不知道秦纲在放地的全局，想又想不通。当即出汗，暗问：“是呀，五个镇虽然各有异心，但除了福氏有心仰仗朝廷外，遇到这等威胁，怕是要报成一团。殿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安排呢？”嘴巴却在粗哼：“朝廷仰仗你们。可那姓万的首领突然把后肋卖给残敌是何道理？一点也没有错，后续还有十余万，想保住富贵，就得为朝廷建功！”

    “我看这不是讨伐武律汗的余部！”一个斧头样须的长者和冷静的王贺说了几句话，喝问，“否则杨雪笙大人也不会被抓起来了！人人都知道他要朝廷善待我们！立刻放了我王，杨大人，退回你们的人马，夏侯武律的人由我们来讨，否则，等着血战吧！”

    数十条粗汉又有怒火，又没法表达的，纷纷脱出胳膊，汹汹叫嚷：“不放就再次开战！”

    朱志羽身子后倾，心虚地旋了一圈环视，像是被震住。

    他到底是又失去了主动，没能找住龙四不能即位的先机。片刻后，他抖抖厚须，恢复点镇定，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武敢地威胁下去，只是发出粗声的嘘气声。

    见他又生气又在底线面前退缩。龙青潭得到了吴隆起的暗示。冷冷地说：“我给你三天的时间，退兵了再给你们朝廷来回一个马程。让朝廷给众人一个心安。告诉你，那个姓万的首领已在聚拢夏侯武律的残部，并把使者派到这里，只要让他接回你要的少年人继承汗位，就会有十倍之敌和你们作战。朝廷若恩免诸事，我自然会送你使者的人头和囚犯。”

    朱志羽确信这是实话，便一句话也不说，站起来说声“告辞”，灰溜溜地扭头走去，暗道：“这也不全是威胁我，毕竟是龙四上台。怎么办？领兵的那人是不会买我的帐的，怕是我向朝廷请命都来不及！这个事要怎么决定才好？！”

    随后，他立刻想到杨雪笙，知道这家伙在这里东西来去，跟着人家打猎又跟着人家喝酒，很得人缘，便转了个方向，想先把他放出来，好言宽慰，凭借他缓和几天。

    谁知去到，董必留反预备起程入关，却不肯放人，逢到焦头烂额的朱志羽来要，硬梆梆地拿出自己的圣旨，说：“王爷限令的日子都过了。我若再不带他入关，怎么能行？！何况，他本来就有悖主勾敌的嫌疑，放去不是趁了人意。想你也是堂堂朝廷的将军……”

    朱志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又知道这是个碰不得的铁头，除非把他杀了，否则休想让他的死脑筋转一转，只好罢休。说白了，他不是没有考虑事情地轻重缓急，可总不能从权杀人。末了，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眼睁睁地看着董必留说走就走，带着几十人的车马队离开。

    回头，他又想起了一个人，却是侄子母亲哺养大的贵人。这时，他觉得主子一反常态，让她和自己的乳母随随军征战的侄子一起到北疆来看看，简直就是让自己用地，虽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的身份顶不顶用，能不能把这次领兵的六亲不认的家伙挡住，还是立刻去找。可肺中生烟地等了良久，才接到回报：“她，少将军，今天要和龙琉姝等人去打猎，怕是已经出发了！”

    希望当天能回来！他也只有这样长吁短叹。

    届时，脑海一热，他却又恨不得追上董必留，咬咬牙把这个有交往的旧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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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飞鸟的性格，反正被抓了去，照样有吃有睡。

    清晨，连日的疲倦让他把呼噜声挂起。吵得赵过怎么都无法入眠。他又一次把飞鸟佩服了个够，凡是自己心里都忐忑不安的时候，人家都能镇定得像平常一样，凡是换作自己都觉得无法承受的时候，人家都咬咬牙，支撑过来。

    他脑子混乱地想到许多事情，一会想起兵的亲友们是否安好，一会想起自己的阿爷，一会又想起长辈们忠贞不二的传统……想得最多还是他和飞鸟到底是什么关系。按说，自己年长一些。应该照顾这个弟弟的，可为何总是反过来听从呢！

    按自己的想法，要砍要杀要死干一场算了，何必非要送死呢，如果自己坚持不让飞鸟来，该多好呀。

    天色大亮，有人送来食物，他席地挪去。虽然不觉得饿也揪起一块，让嘴巴里有个嚼头。不想一吃，倒觉得刚烧的肉可口极了，就很想叫醒飞鸟。

    这时，外面又有声音传来，是自己在牢房里见到的矮个精壮少年进来，一身皮袍扣戴，还背了弓矢箭筒。

    赵过立刻向他微笑，假充飞鸟。可这次，人家根本没有认错，哪怕是飞鸟画了脸谱。他进来给赵过说了几句话，问了真实的姓名，卧下推动飞鸟，叫道：“阿鸟，醒醒，一起打猎去！”

    飞鸟惊醒，猛地坐直身子，看了一看，想到自己是要被软禁的筋骨人身，摇了摇头。龙沙獾笑着拉他，不屈不挠地说：“让的，让的。是一个靖康大官的少爷要的！”说完，他低声说：“我和龙重，李世银他们都商量过了。到时故意挡住他们，放你们走！”

    赵过满满衔了一口肉坐直了。飞鸟扭头看看他。翻身起来，不声不响地点头。他们一起出去，飞鸟这才发觉自己穿的是让自己增高的草鞋，没法穿入马蹬，就看住一个武士，比比个子，盯着别人的靴子要求：“换个鞋！”

    武士哑然，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还明目张胆地居高临下地要鞋子，不过还是给他换了。

    出来沿着硬壳一样的冰路走了一阵，一大群人已经在围着要马，欢天喜地。飞鸟一耳朵就分辨出龙琉姝的笑声，心中莫名其妙地一痛。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却没有勇气上前，就在一旁静静地递去目光。

    龙琉姝略微长高了一些，丰满了一些，也华贵了一些，只有一双美眸更柔和更亮。她正和身畔的靖康少年说话，激动而快活，浑然不知父亲是别人手心的人质。

    飞鸟胸口起伏地望着，发觉她远不是吴隆起说的那样忧伤和无措，一时间像隔了千重万重的山脉，爬得再高也看不到神天。

    一时间，他莫名其妙地忧伤，心想：我父亲死了，母亲和妹妹们下落不明，叔父的仇敌比比皆是，天下虽大，可我整个人就像秋风里的蒲绒漫天飘舞，没有个着落点呀。你却是我的未婚的妻子！虽然我很容易爱上别人，可从来也没有将你忘记，你还是把我忘掉了，只记得那快乐，像是春夏的海棠，无忧无虑地绽放。

    转移视线一看，他发觉蹬了台阶的那人袍背被风卷动，高挺伟岸的熊躯上竟垂下两条有弹性的角雉，整人如风之萧萧，如山之巍峨，尤其还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难得一见的沉稳，顿时刻意地在乎起自己的装扮，脸上干涸的桑汁。

    多天来，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自卑，什么叫遥不可及，心里半酸半麻，身上半冷半木，就那样地站着。龙琉姝感受到他遥遥不放的目光把说话时微微翘动的头颅扭转，目光稍一下沉，却回头推了一个胭脂气的靖康少年，为他指认飞鸟，大声喊：“阿鸟，来，泰禾禾要认识认识你！”

    龙妙妙先一步看到他，疑惑了一下，在龙沙獾那儿得到认可，走了过来用胳膊肘部敲击飞鸟的后背，低声说：“别去。别理她，咱总不能巴儿狗一样绕着人家转。”

    随后那名带着胭脂气的靖康少年，笑呵呵地往跟前走，问：“你就是那个让狗点头，捞出宝剑的那个。琉妹姐姐都给我说了，你真了不起！”

    飞鸟还没有说话的心思。又有人走过来，除了一下不自然的福安，就连李世银都微笑地上去打了他一拳，说：“看起来不像嘛！听福少爷说，你还是老样子，一打仗就跑。我寻思着，你再不济，也射了手好箭，未必敌不过中原人。”

    “阿鸟！”龙琉姝遥遥喊了一声，说，“找几个赶车的我们就走！趁雪行猎最有滋味，反正也有你最喜欢的中原庖厨。”

    飞鸟心里又是一疼，这下却没明白为什么心会疼。难道是被忽视的感觉？她终究没有到自己身边来，让自己抓住她的手。他几乎不想去找龙琉姝说话，只是给龙妙妙说：“我的马呢？”

    龙妙妙不满地撇嘴瞥眼，说：“你的儿马子过了阉割的年纪。没有驯得了的生马倌，我阿姐说宝马配英雄，想让人家战场立功的大英雄骑骑试试！”

    “快牵出来，我保证就让他骑一下！”胭脂气的少年眨着雀点中的亮眼许诺，接着问，“你都喜欢吃什么？骆驼峰？你会骑骆驼吗，就是那山包里面的好东西。”

    论说起来，飞鸟却喜欢吃骆驼肉，硬而有嚼头。但他却也差点没晕掉，没有烈马骑不了的自己，难道不能骑骆驼？还得意地告诉自己，骆驼峰是山包里面的好东西，难道自己这个长大在草原上的人都不知道？

    有人牵来“笨笨”，人马都溜趟子让开。飞鸟不屑理睬向自己套近乎的靖康少年，只听那高大的靖康少将军用温和磁性的声音问龙琉姝：“它有没有名字？”

    “名字土得很！我看叫灰龙驹吧！”龙琉姝说。

    他连耳朵都不想张开，只是看着想挣过来舔自己脸的马，心想：是呀，我土得很，起不了好名字！

    “还是得问问它原本的名字。这样才能和马儿亲近！”那少年将军边向马*近边说，“马儿都认这个！”

    “笨笨！”飞鸟说。

    “奔贲！是有点拗口，但却有味道。你们草原人说自己的马能跑多远，自己的牧场就有多大，不知道这匹马能跑得了多远！不过，我却要骑服它！”少年将军微笑着给飞鸟说，显得又大度又自然。

    接着，他挠动“笨笨”的脖子，觉得有点伏贴后又继续大声地给飞鸟，给众人说话：“听说你也是骑箭的高手，不如换乘行猎，一决高下如何？”

    飞鸟突然有几分自责，觉得自己过分小气了，点了点头，见他突然一跃而上，“笨笨”猛嘶一声扬蹄，突然怕它挨鞭子。但出人意外的是，“笨笨”却不挣扎，任那少年将军骑上不说，还挣着头故意气飞鸟一样长嘶。

    想不到？！连这么久，从来不抛弃自己的伙伴都落井下石，转去和别人亲热，有灵性的马，果真还只是畜牲。飞鸟肝肠寸断，却看像龙琉姝，用手紧紧地抓住龙沙獾的袍面，几乎要从里面抓出水来。

    一大群无不叫好。只有飞鸟按着赵过，赵过按住自己拳头。

    飞鸟心说：“也许，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好马成群，为什么一定要带它。你便是不理我，我也要知道。却不知道这是靖康什么官员的儿子，能承担放走我的后果。”

    漫漫雪路上，凋敝的常青的树木都封存在剔透的冰雪中。一路行来，福安始终围绕着两个靖康贵族转，离飞鸟远远的。飞鸟也总用凛冽的眼神看他，不是因龙妙妙等人的口气怪他有害自己的名誉，而是对新仇旧恨的咬牙切齿。转眼间，人马也跃入了山野时，天空又有丝丝的雪花飘舞，非常地寂寞。

    除了飞鸟和赵过两个心不在行猎上外，人人内心中都想做狩猎的首领，派出人手，侦查猎物的活动，制定出合理的狩猎计划，但有龙琉姝和那个带着胭脂气息的，只能坐在车上的少年在他们都是嘴巴里不直说，只争论自己的打猎方式。




第五章 说英雄（上）

泰禾禾抱着头上的厚帽子探出热乎的车窗，让人喊来飞鸟，问他的父亲为什么去中原，满载热情地和狄飞鸟说话。飞鸟随口应付，却在张望刚才在这里出没的福安。本来和飞鸟说话的龙妙妙只好一趟慢，一趟快地从中穿过，掀着嘴唇冲撞。

    龙妙妙和泰禾禾争执，渐渐吵嘴。飞鸟趁机落下些许距离，好和赵过说话。还没来得及说到逃走的细节，李世银便拽着马头并过来，有些伤感地伸出手来说：“有了自己的女人，我才知道咱们的磕碰多有意思，少年时争风吃醋多可笑。现在，靖康人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希望能有和你并肩作战的一天。”

    飞鸟不语。李世银怕他不信，解释说：“我有一个十来岁的族弟，带着几个阿侄在街上玩，谁也没惹，却无端端被几个靖康兵刺死！而后，我跟着南下，戍守在一个小县城里，却不忍心下手杀死那些十来岁的崽，觉得真好汉，就该和自己一样的男人决战！”

    他这枝李氏是沙陀族的一支，家族以善战闻名，很容易对不平等的战斗不屑。飞鸟相信他的善良，有感而发说：“你还好，我都不知道该跟谁决战。我父叔都死在靖康，可我终究是大雍人。倘若因此大举复仇，岂不是……？”

    “阿鸟，你我也是一起长大的。我也不是说你的不是，你终须要记住，男人若想保住性命，就得用手里的弯刀。挣多大的财货，怎么逃避都无用，你不欲做的事，却有人逼迫你去做，你还是要做。若是你不报仇，又有谁看得起你？”李世银以成熟的口吻说。“看看吧，小姐是你未婚的妻子，现在却和别的男人走得很近，你也觉得理所当然？”

    随后，他补充一句：“倘若是我，我宁愿死在他手里，也要和他决斗。”

    赵过大怒，问：“是谁？”

    飞鸟胸里烈火熊熊，却拿出一时难以信过地样子，平淡地说：“你管和谁呢？又不是你未婚妻，我都不生气！”

    “你都不生气？”李世银哑然而问。用马鞭向一侧一挥，走在前面旋马。大声说：“想不到你终究还是懦弱！那好，你说一声好，我来替你出气。”

    飞鸟把头扭到另一侧，摇摇头说：“这样的形势下去挑衅，你就不怕被钉死在木驴子上？”

    李世银身子猛地一踞，圈着略快的马儿绕转。时而居左时而居右，身上皮毛被风卷得倒翻。他看住飞鸟侧过的身肋，坚定而又不满地说：“我不怕。只要让我选择，我立刻就和他们作战！你既不愿意与父叔报仇，又不愿意夺回自己的未婚妻子，那就做你的胆小鬼吧，走得远远的，夹着马儿滚到草原的尽头。”说完，他掉转马头，看了一眼凑过来的龙妙妙。风一般地远驰。

    “你说什么？”赵过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龙妙妙也出口了很长的一个“呵”音，却和逐渐并行的飞鸟说：“我阿姐比你大得多。当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长大了。”

    飞鸟面无表情，不说一个字地走路，把气氛压得很闷。龙妙妙还是想了一会，安慰说：“被我欺负的人都怕我。躲我，可你却会冷不丁地算计我。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懦弱，只是不想做而已，是吧？！”

    “走开！”飞鸟实在受不了她的长短话，极生气地喝。

    龙妙妙几乎还不敢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她忍不住发火：“你再说一遍。厉害。厉害就不要叫人家福安叫阿哥！人家抢的东西，你就偷！偷走就躲起来。不敢见人。”

    赵过对年轻人打完架，输说成赢的见过不少，斜着眼儿要求：“那你叫他来呀！”

    飞鸟愣了一下，倒没赵过反应快。而后，他给盯找福安的赵过一笑，却发觉赵过在冷森森地笑，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说什么也要给胡郎中先要点血腥。

    “叫就叫！”龙妙妙说。随即，她大喊福安，久不见人应，让自己的女侍从去找，让凡是能喊到身边的人去叫。飞鸟又激动又来心情，口里不恭不敬地念叨：“你别叫他，我怕！万一他打我怎么办？”

    龙妙妙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却真想知道福安的话是真是假，一刻也不停地要找到福安，见福安走到前面去了，怎么都不回来，赵过、飞鸟各有一通心照不宣而又不同表现地笑，只好说：“要是不是他说的那样，你看我不拔他的皮。看他就不舒服，还造谣？！”

    不大一会，龙沙獾飞马过来看笑话，一来就给飞鸟撑腰，说：“一来放屁，我就打掉他的牙！阿鸟和我最好，小时候力气就大。我早就不信，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教训他。”

    赵过不满足于牙齿，却怕惊到身边两位不知道内幕的少年，往相反的方向许诺：“放屁也不打掉一个牙，让他来就行了！光问问他为什么败坏阿鸟的名声。”

    打猎的少年不少，越来越多的人期待，众人就怕不能像往年一样不能解决点恩怨，只等着看笑话，连泰禾禾的马车都掉头回来。不少人自觉和飞鸟或福安较好的人反复去催找，却只带回来飞鸟是阶下囚，不一般见识的话。飞鸟和赵过都有些失望，只好把拿福安报仇的心放一放，转而得到前路传来的消息，要聚集准备。

    不多时，狩猎的人选便已确立，是自告奋勇的龙琉姝。众人跃跃欲试，但也不知道马队动静过大，早惊到善走的猎物，还是运气不好，走了一晌也只遛马小转，优游无事。等夕阳架在雪蓬蓬的枝头上时，竟数物数，箭法好地也不过提了少许刚转色地雪兔和野雏，无法竟数猎物的。

    前后队重新碰头，野宿在冰天雪地里。飞鸟和赵过游手好闲地看别人干这干那，只是找个背风的地方做俘虏应该做的事。到了当晚，有宴席摆上，有家世的少年纷纷聚桌。却也有人来叫飞鸟，飞鸟问了问盖了自己地皮袍睡觉的赵过冷不冷，却也一同去了。

    龙琉姝带来的门户武士不够用，大多少年人都不知道怎么树立大帐，喝酒寻乐的场的就是在雪地里围了一圈避风的革皮。众人鼻子发干地凑到这儿，三五俩十地磕碰旧账，*活动或搂抱热身。

    终于，飞鸟望到了福安，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带着两三人的福安不知察觉到他的意图没有，又一次避开去请朱彰到这。赵过很可惜，使劲地碾一碾脚上的雪皮，低声给飞鸟说：“我跟过去看看吧！这兔崽子怎么一会也不安静？”

    飞鸟知道他耐不住了。摇了摇头安慰：“众人喝酒吃肉的时候，他总会出来！”

    两个人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龙琉姝终于差人来叫飞鸟过去。飞鸟举手都有些无措，很想念及自己的面子无动于衷，却没有推辞。他应下之后，突然记得自己面孔苍黄老气。便偏离到一旁的林子里，见远远里有个武士盯着，藏到树后才抓起一把雪擦在脸上。冰雪的刺骨让他脸上火辣辣地疼，浑身都泛起激灵，可依然消却不了他急躁难耐地心情。他慌里慌张拍打，不住地埋怨：“怎么擦不掉呢？！”

    突然，几声银铃一样的声音在一侧响起。他一望是泰禾禾，连忙抹下面孔上的雪粉，背着面孔看着树，心中暗骂。泰禾禾带着两个仗剑的少女。揣着手，哈着一团哈气来到飞鸟身边，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滚！”飞鸟羞愤交加，忍不住出恶口。脸上却被化开的水丝凝上，冒着蒸烟发疼。

    “大胆！”一个仗剑的少女娇声叱喝。

    飞鸟大怒，真想一脚一个，将她们都踢飞。他只好顾不得泰禾禾会知道，努力用热受搓干面孔，心说：“丑出大了，哪怕赵过知道，都会笑话我的？”想到这。他还是应对而发：“看什么看，没看过北方的男人洗脸吗？妈的！叫你们滚，听到了没有！”

    泰禾禾却更惊讶。不但不让身后的少女生气，还用厚实的手套粘点雪，往脸上凑一凑，打了个冷战，又要问什么。飞鸟一看她的架势就夺路而逃，心里却在问：“从来也没听说过朝廷有姓泰的大官，生的孩子有病！”

    出来后，武士又带着飞鸟走，来到龙琉姝让自己到的地方，发觉龙沙獾也在这。他心中感激，暗说：“怪不得。原来她和龙沙獾说好的，趁机放我走！我现在就走也好，回头再打探他们姓福地，见一个宰一个！”

    很快，他便发觉龙沙獾脸上透着不快，还没去猜。那令人朝思夜想的玉容便转过来，异常温柔地笑了一笑。飞鸟心里有个声音飞越，一切变得都似乎不那么重要，他心中激动地大叫：“我该死！竟然去误会你！死一百次也不够，只要你还有我，我什么都不怕。”

    “你知道吗？因为你叔父先胁迫，而后背叛我父亲。致使他现在还囚禁在京都。我们两家已是仇敌！”龙琉姝说。

    飞鸟刚刚激越起来的胸腔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过，耳边轰鸣作响。他飞快地冷静自己，沉着地说：“不是的。我知道其中的经过——是舅舅先要谋害我家，扶我做他的傀儡。若说要怪，却只怪他们都想独霸天下！这不是仇恨，而是——，而是男人之间的战争！”

    “不是仇恨是什么？”龙琉姝反问，转而，她温和了许多，轻轻地说，“我也知道这不关你的事，可你却送回我二叔的尸体。不断有人劝我，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找你报仇——”她咬着檀口，不再往下说，直到过了一阵，才摇了摇头，很痛苦、很凄迷地说：“可我们毕竟是仇人了！”

    龙沙獾冷冷地扭过头，一动不动地吐了口痰。龙琉姝没有在意，飞鸟却觉得自己应该说得明白，又要解释，却发觉龙琉姝已经走到跟前，先一步搂住自己，柔软的身上透出温暖和香味让自己这无处漂泊的人沉醉，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继而，龙琉姝请求说：“不要逃走好吗？放地有多少百姓，他们不想打仗！而泰禾禾也已经许诺，朝廷不会要你的性命。”

    飞鸟的身体僵硬在那儿，终于还是挣扎出来，以一种不可相信的眼神看住龙琉姝。继而，一个带刀的高壮女人扎在厚帘子边脸上写满迷茫。

    龙沙獾返头一望，压紧眼睛说：“不光是我要放阿鸟，就连吴先生也嘱咐过我阿爸，趁机让阿鸟远走！你受那些靖康人的蛊惑，已经像是两面三刀的中原人了。”

    龙琉姝的眼泪一串一串地下来，却没有争辩。

    飞鸟一句话也说不好，打着哆嗦往外走。走到守门的壮女身边，方想到自己今天说了太多的“滚”字，便客气起来：“麻烦你让一让！”

    壮女本能地欠了一下身，飞鸟已经硬挤了出去，又心酸又有一丝轻松。继而，茫茫天地里的雪扎紧的寂寥盘旋在胸口，他突然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奔跑，扎到一侧的荒地里长嚎，嚎了又嚎，直到声音嘶哑，惊动远处的狼声为止。

    就是他以坚定的脚步回去时，看到有人再次收缴赵过的兵器许多人都在围着看，赵过孤立无援，只是死死地摁出刀子，准备反击。

    飞鸟走到跟前，眼睛一厉，吞声大喝：“给他们！咱们要用兵器，不会抢吗？拿别人给的，老子不稀罕！”说完，他也把自己背着的空弓扔在地上，随后，黑着脸拉着赵过往人堆去走。

    一个嘴角带笑的冷不防，当即就被他恶意顶翻在地。




第五章 说英雄（中）

众人坐落齐会，唯有围着飞鸟皮衣的赵过处在一个人不认识的环境中心静不下，不时往两周警惕，酒也不喝了，只一见飞鸟想借酒浇愁就夺他的杯子。

    身穿黄纹红甲的福安跟朱彰一席，喝了两杯酒后，边忙着解着脖子里的扣子，边大声鼓动朱彰给众人露两手。

    朱彰温和地笑着，沉默地转动皮掌下的酒碗，翘首等待泰禾禾和龙琉姝的到来。

    飞鸟看不到笨笨，对他也没有好感，便恶狠狠地看了福安两眼，排除脑子里的乱想，挑衅地问：“福安，你难道不要找我算帐吗？听说你忍我忍了很久了，不如我们摔摔跤吧？”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些事就算了。我不是你那样小气，也免得在朱少面前献丑！再说，龙阿爸也让咱们相安相爱。”

    飞鸟又气又无可奈何，想必自己往下逼迫，会是让朱彰下场，咬牙忍住。

    片刻，兴高采烈的泰禾禾挽扯着眼睛通红的龙琉姝过来，而龙沙獾极厌恶地绕个圈，到一旁给看着泰禾禾那双手不放的飞鸟说：“这个靖康的讶子很讨厌，我忍了很久了，要不是一碰了他就要打仗，我非扭断他的脖子！我让人在林边拴了两匹马，等酒宴到了一半，你就提前走。”

    哀莫大于心死，飞鸟无动于衷。龙沙獾看着飞鸟半边漠然的面孔，盈动的黑目，心想：还有什么比自己取悦别的男人，而要求未婚的丈夫束手就擒，为自己牺牲更过分的事儿。

    “羊逐水草，马随风走，随她去吧。”飞鸟心中突然厌恶极龙琉姝，终于吐了一句排解说。继而，他站起来。一直走到场中，冲着刚入了姐姐席的龙妙妙，笑得艰辛，却嚷道：“你不是要让福安教训我吗？！让他和我比一比。”

    龙妙妙起身督促福安，福安却依然用老话推辞。泰禾禾也嫌热闹不够，威胁说：“福安子，你真懦弱假懦弱，快呀！”

    福安知道自己不是飞鸟的对手，上去非死即伤，并不听她的。

    朱彰不快地推推他，黑着面孔要求说：“让你去，你就去。别说是玩玩，即使是拼命，那也得听从！”

    福安无奈，只好撑着身子站起来，硬着头皮走到前面，口里依然用老借口叫道：“说是永不动手地，你要见我就有气，打我两拳出出气吧。”说完，他见飞鸟并不说话，笑得轻和，心中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心，便决定赌上一把，一定要让周围的人看清楚飞鸟的真面目，便真个不动。

    飞鸟走到他跟前，似乎看透了他的打算，并不上去就是狠打，而是叉了他猛往上提。在他脚不离地时拖别了条胳膊过身往地上摔。福安情知不妙，想反抗也来不及了，就在被他驻住一按倒地间，从身体内听到骨头的脆响，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发厉地惨叫。

    他抖跺脚板，挣扎不休，又不得不跟着飞鸟动，却终究没有敢还手。

    众人看福安以谦和的态度上场，而飞鸟叉了条胳膊转到别人身后咬牙切齿地折断，无不大加同情，得于福安别有用心的良苦结交。无不觉得飞鸟过于毒辣小气，龙琉姝已经勃地站起。大声喊：“阿鸟，快放手！”

    她并不过去。只在福安的声讨中呼：“你要干什么？人家不给你一般见识！你再不放手！”说罢，她转取弓箭踩在桌案上威胁。

    福安的惨呼声由短而长，由尖高变成粗哼，可见他痛苦下的忍耐力。“记得你杀了我的人吗？知道你二叔杀了我的亲戚吗？”飞鸟恶狠狠地咬牙，急迫地问他，浑然不见外间，赵过大声地叫着，却操了把切肉的刀子闯了上来，用庞大的身体推抗*近的人。

    “我要和你相亲相爱！”福安又一次凄厉地大叫，“发过誓的！”

    “你和我相亲相爱？！”飞鸟牙齿都要咬去，一转手用臂膀卡了他的脖子。不少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泰禾禾尖叫一声站起来，不放在心上的朱彰立刻条件反射地蹬开案子，长剑出鞘，摆出决斗的架子请求：“欺软怕硬，不是好汉所为！”

    这时，龙琉姝已无可奈何地放开弓弦，箭枝流星一般射去。龙妙妙大呼让飞鸟小心，却止不住短箭的去势，飞鸟一抬头，眼睛就映到尖棱。他冷冷一笑，却像不肯丢嘴的恶狼，大吼着吐力。赵过只好掂着他的领子往一旁拽，随着厚葛布的撕裂声。

    飞鸟和福安一起倒地，终是救了两命，羽箭没入腿旁的雪地。飞鸟红着野兽一样的眼睛翻身，却依然摁着福安，眼睛落到福安抽搐的面孔上。他慢慢地抬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抬头，看住龙琉姝脸色苍白，心中痛极而快，疯子一样仰天大笑，然后突然而歇，冷冷地吼道：“你给我记住！我的命是长生天给地，谁也别想轻易拿去！似你一般的人，我见得多了，大难临头，只想牺牲别人的性命成全自己。”

    “我是射你胳膊的！”龙琉姝混乱地争辩说，“即使我不要你了，也不会要你的命！”

    “为什么？”飞鸟止不住下流的眼泪问，我的胳膊不是我的血肉吗？

    “你什么都好，却不是一个英雄！”龙琉姝痛苦地摇着头，说，“我不告诉你，只是怕伤害了你！”

    “你不爱我，只因为我不是英雄？”飞鸟喃喃地说，他一点一点放开连挣扎都放弃了的福安，不断地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地下的福安大喊：“是不是我想要他的命，你就觉得我不够宽容？可你看到他想要我的命了吗？他们姓福的没有一个好人！”

    说罢，他指着周围的人又喊：“你们记住我的誓言，日后只要见得姓福的，见一个我杀一个！”

    “不杀一个不反抗你的人，这依然不能改变你的懦弱！”龙琉姝毫不客气地说。

    “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你以为我稀罕你！我其实早就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只是父母与天地相商罢了，既然你后悔，我们就各走各地！”飞鸟说，“懦弱也罢，凡夫也罢，终和你无关！”

    说完，他招呼赵过，大喊：“我们走！”

    两人向后逃去。自他们后面围上来的人虽知他要逃走，却纷纷在冲势下让路。只有朱彰大怒，提剑追赶。

    泰禾禾大声尖问，而龙琉姝一阵混乱，手拿弓箭却不知该不该用。

    从这片空地到林子只需过一个雪坡。飞鸟一口气冲了上去。回头见赵过又伤又困，跑也跑不动。而朱彰矫健地追在武士前，只好再次俯冲下去。朱彰心急，手中长剑脱手，在空中闪了几闪掷来。

    飞鸟看剑躲闪，下趋之势无法平衡，在雪上踉跄滚了一滚。等他停住冲势爬起时。朱彰已经冲到跟前，一个潜身扛了他的身体抛到在雪地。飞鸟爬起来，离最前面的兵士有十余步，他顾不得纠缠，再跑。

    刚跑了两步，发觉赵过竟然偏离上坡的路线，去捡插在雪地上的剑，不禁气急大喊：“快走！去牵马接我！”

    说完就又一次被朱彰摁倒。飞鸟挣不掉，只好欺对方不懂利用地势，把身形压低突然猛地向后滚。把对方也带倒在地。两人各自爬起来。飞鸟但看四周的兵士，讥笑说：“该不是想以少胜多吧？！这就是好汉？！”

    朱彰冷笑，甩去护肩，厚衣，飞鸟这才发觉他的胸肌马屁股一般。雄浑的阔体几乎把宽衣撑满，只因为身子高才不显眼。他心中甚虚，回头看赵过才放心，原来赵过不但拣了剑，还逃过了坡。

    两人对立而视。飞鸟提早给了个比武的礼节，很有样地微躬身子。拖延时间介绍自己：“在下放郡狄姓，无名，字飞鸟。号混世魔王，乃前后军将军，辖督狄南堂之子，夏侯武律之甥，草夫狄——狄无名之孙……。请问阁下是？”

    朱彰却笑道：“天下少有你这般的主子，掩护自己的奴才逃命！他已经走远啦！”

    “请问阁下是？手下不杀无名之人。”飞鸟知道他用到攻心之策，不加理睬。

    朱彰突然笑不出来，突然间怕判断错误，让真正的狄飞鸟逃脱，连忙挥令其它人追，而自己则给飞鸟一个公平，拧着剑眉扎着脚步上前。

    飞鸟看避无可避，奋力就是穿鼻一拳。朱彰自觉眼前来风，拧了下身，贴身而上，以肩膀撞击。飞鸟自觉是摔交手法，心中大安，下潜去扛人腰，却不想朱彰前手下放，身型也说放就放，就势和他相抵。

    两人相贴之后，飞鸟便发觉有力无处使，对方身形挪动牵扯自己。他心中大惧，往两人腿下看，发觉朱彰脚步有序走动，竟不是常见的摔交术，正要挣拖，被又一股的牵力摔出去，而后后背上挨了重重一拳，肺腑如同被铁锤敲过。好在他皮坚肉厚，只本能地张嘴吐出舌头大叫。

    不待他回头，朱彰便再次下脚，踩在他屁股上。飞鸟一头冲进雪里，爬起来，迎面已经如影的拳脚。

    飞鸟心想：拳脚嘛，我也不是吃素的。便和他拳打脚踢，终就觉得他移动如鱼穿水，就是打不正好，而自己脸上，身上积压的重拳越来越多，眼睛都被打肿了，几乎睁都睁不开，只是越打越心惊肉跳，心中后悔：“阿妈老说我不肯下苦功。董老头老卖弄，想让我跟他学，我却不屑一顾。想不到这会后悔也晚了！”

    朱彰又是一脚蹬开飞鸟，自觉他再也站不起来，正要让兵士绑了他，赶到杀声响起得地坡后，却发觉飞鸟肩膀先于头抬起，喘如狗熊般又站了起来，心中也吃惊：这等蕃子就是肉厚，我这些拳头连牛也不能无动于衷。

    飞鸟擦擦嘴角的血迹，面目狰狞如兽，又更勇猛的迹象。朱彰只好又要上前冲着要害重击，听到对方请求：“拳脚领教了！还有更厉害的吗？不如我们用兵器试试？”

    这正合了朱彰的心意。答应别人单挑，占尽上风却不见别人倒地，真不如用兵器刺坏对方个胳膊腿什么的，立刻答应。随后，他要来兵器，发觉飞鸟见剑就摇头，一连要了周围的所有兵器在地下，他也挑不出自己要的弯刀，心中恨不得撕破风度。

    但这时，龙琉姝也带着两三人赶来了，先是冷冷地看，接着揭露说：“阿彰，别站得太近。他不过是想趁你看他挑兵器的时候给你一刀！”

    飞鸟又喜大疼，百衷莫一，他瞪着龙琉姝，这才知道什么叫反目成仇。龙琉姝觉得自己说中了，扭过头说：“你就*这些小聪明，玩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些，也不觉得丢人？斗死好了，死得远远的！”

    朱彰大度而又为人着想地说：“我不会要他的命的。只是想问你，到底他是狄飞鸟，还是逃走的那个是？这个时候，为我你也要说实话。”

    “我？”龙琉姝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他，眼睛闪出迷茫，突然，她的眼泪开始滚动，难以抑制地嚎问，“你竟然怀疑我骗你，骗你们？”

    “不是，他和画像里的不一样！”朱彰柔声说。

    “告诉他，我是地！”飞鸟这才明白龙琉姝竟然不是和那个泰禾禾好上的，想到面前这人无论哪一方面都剩过自己，心里越发地黯然，越发地妒忌，但终究还控制着它们，不让它们压垮自己的理性，大笑道，“想不到你心中终究——！”

    “你！？我？！不光是因为你，也是为了我们放地。”龙琉姝不敢相信地说。

    接着，她如僵木般站立，接着又是战栗，随后冷冷地，不知给朱彰赌气说话还是给飞鸟忏悔，情真地说：“是的，逃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狄飞鸟。这时我才知道，若让我忘记他，不能让我再看到他。而你，终不会真心对我，真心爱惜我的子民！”

    说完，一串香泪早已洒落。

    飞鸟心中狂喜，口中狂咽痛快，心中怨恨地嘶叫：“出卖我后才发觉别人是利用你了吧。去后悔吧，我就是娶条母猪也要忘掉你！”

    “我就知道！”朱彰说。随后，他正要不再理飞鸟而往坡后追，发觉一浑身带血的人挟两马立于坡顶，一手持剑，一手提着一个带着红缨的人头，挑衅而笑。




第五章 说英雄（下）

赵过大笑而下，放声叫嚷：“阿鸟，我爷爷常说，马背上的天下终需要马背上夺回来！没了马，你就像没了翅膀！”

    从坡上到坡下不过百余步，只需引弓就射罢了，可朱彰试着去拿有弓箭在手里人那讨弓，却需夺上几夺。眼看坡上赵过驱马下来，只好用脚挑了一个兵器，打算马下相迎。

    可就在自己挑起兵器的瞬间，他才注意到只有雪上的兵器平地消失了许多。原来飞鸟趁军士们惊诧，手无兵器徒站时，弯腰抱了一把刀枪，掇着腰绕坡而走。追谁？他只在闪电间瞥见那匹放空的马还在赵过驱赶下，便不再犹豫，朝前冲去。

    不料，只迎了十来步，赵过先后掷出人头、长剑，在飞鸟的哨子声中偏离马首转了个弧线，随后竟抬手拿了马上的弓箭。朱彰也只好躲避人头和长剑，放任赵过穿于身畔，沿弧线绕坡。他正要再追，发觉赵过的弓已经张起，注意力高度集中，只等箭来人躲，却不想弓弦响过，空走的马匹悲嘶一声，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好在其它军士从发愣中醒来，追缀很近。

    赵过一时回不了马，走了数步，压弦再上箭，突然在马上旋身回头，“嘭”地弓响，箭从最*近的一名兵士的眼睛入，顶着白花花的脑子从后壳出头。

    朱彰再也忍不住了，冲着龙琉姝大吼：“你也不替你父亲想一想吗？！他们这么强劲的弓箭是从哪来的？”

    龙琉姝傻愣愣记得当初的想法：他的爷爷很快就是当朝太师或太保了，若有联姻的可能，阿爸是不是就有获得自由的希望呢？她发觉自己竟忘记了，立刻扔出自己的弓，却好像紧张得忘了一样，没有扔箭袋，大声申辩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飞鸟飞奔了一阵。连翻丘山，屁股后面的兵器丢了一线，正哼哧出气，发觉了自己的一骑一备用骑被靖康军士骑行堵截来，只好努力恢复体力，希望能不是一举掉头，而是一举夺马。

    片刻，两名敌人首尾相隔数步掠到，最是难以腾空扑敌。飞鸟只好抱着一把佩刀，剑客一样按鞘。敌人见他立了一个傻动作。心中大喜，却因也没有过长的兵器。老远就探身举剑。飞鸟一动也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窄缝，等镭锤马来，他猛地跺脚，使出自己最大的嗓门，猛往骑士稍偏离的马身前冲。让过鞍的骑士换身不及。

    马匹被他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嘶吼的声音吓倒，扬蹄立起，朝眼前的目标踢去。就在骑士控马失灵的时候，飞鸟猛往后跑，一刀扎在骑士的腿上。后面地骑士紧跟而来，却不想，飞鸟突然又朝一边猛让，前一匹马因骑士本能地勒疆中不能朝前，而后被惨叫吓到。怕自己被目标自后伤害，拼命旋身、后踢，正和背后的马撞在一起。

    前一名骑士吊在马蹬上，被惊吓过度的马儿拖走。后一匹马重重摔倒，身上骑士的被它压了半边的身体。不死也残废。飞鸟补上一刀，使劲拉马，这才知道这匹马瘸了。但稍微瘸一些也没有关系，他爬上就猛吹口哨，让赵过前来汇合。

    不时，赵过姗姗来迟。一见飞鸟驱动的瘸马就说：“我给你留地！就知道你一找就能找得到。”

    给自己留。自己肯定不会先追兵赶到，飞鸟差点被气死。可反过来一想他的表现，却又知道他已经长进不少，也不理论，只把他拉离马上，掉转马头，扎在马屁股上，大声说：“我们回头去营地，要赶在朱彰后到泊马的地方。他一定会给咱们留上几匹马用的。不然，只有一匹马，怎么逃也逃不掉！”

    马嘶叫一声，向背后逃去。好歹也是一匹马，赵过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放弃，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会给咱们留马匹用？”

    “你笨！？”飞鸟说，“他能带上所有的人，所有的车马，所有的吃的，两个厨子，几个娇小姐去追咱们吗？”

    赵过连连点头，接着又说：“我还以为我知道为什么呢！原来不是去找你的马？”

    说到笨笨，飞鸟几乎要崩溃，便悲伤地给他说：“我以为一旦有变，即使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离开，伴我至今的马儿也不会弃我！谁知道未婚的妻子都残害丈夫，马都嫌弃自己的主人，谁又知道下一个离开我、害我的会是哪一个？都走了也好，我一个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阿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赵过也黯淡地说，接着抬高声音，“女人嘛，就是一匹马，骑过才是你的！”

    “骑过？”飞鸟明白赵过不知从谁那照搬的肮脏意思，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地睡到乔镯的屋子，有那么一晚的印象，似乎她很疼，很痛苦。但自己到底是不是酒后的梦呢？难道只有她是我的？可我一点也不爱她。飞鸟在这样的境地有这样地想法，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收敛了许多，转去想给赵过说什么，听到赵过担忧地问：“唐凯的姐姐会不会也会舍弃我？都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到现在这份上，你怎么尽想这个？”飞鸟非常敏感地教训，随即问他，“你该不是想家了吧？”

    “没有！咱还没有建功立业，想什么家？”赵过怕飞鸟再次说出遣散的话，早早脱口而出。

    飞鸟苦笑，低声说：“樊家父女造反，你家在不在还不一定。你和我一样，无国无家了！你说说看，我该舍掉别人的生死，只带你们几个扬长而去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把咱们的命都搭在里面也换不得什么好的结果。”

    赵过不吭声了一会，说：“你想到所有的人，是你好！你不听我们几个的劝，那是你和别人想的不一样。谁也不能在做完前就知道好坏。就怕人怕得不敢做了。”

    赵过虽然词不达意，却是实实在在地肯定自己，而自己是多么需要肯定呀。飞鸟热泪盈眶，他用手一指前方，说：“走！时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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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地里乱哄哄地，是谁都事后认为飞鸟只要出来，肯定是要跑的。

    泰禾禾老听身边的人说飞鸟如何的重要，也慌乱一团，为自己接受别人要飞鸟一同打猎的任性后悔。她跑来跑去，一遍一遍问身边可以问的人。追上了没有，人死了没有。朱彰回去捋马又追。没顾得和他说什么，他只好一见龙琉姝回来，就问：“人呢？跑了！”

    龙琉姝黯然神伤，却也不得不好好地回答他。她自觉龙沙獾提前和自己说过，虽然想放飞鸟走却没有得到允许，没有可能再安排。连忙寻找嫌疑最大的龙妙妙，想问问是不是她搞的鬼。

    可她一出来，在昏花的夜光中，每掀开一个帐篷，都有少年们三三两两地笑谈，幸灾乐祸一样。她认为这些人太过分，没有一个为当时当地的形势考虑的，趟了一路，见两个一同来的武士也在喝酒，都是自家人。终于有了口气要出，过去就摔杯子，嚷道：“阿鸟跑了，你们不知道？”

    “那是靖康人的事！”一个武士起身笑道，“小姐该高兴才是。”

    “高兴？数万靖康大军枕戈待旦，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高兴？！”龙琉姝激动地说，“怕是只有你们高兴罢了！高高兴兴地不让我父亲回来！”

    两个武士脸色一下变了，悚然。而后，突然现身一人，替两名武士争辩：“抓住他送给靖康，也未必能让主公回来！不抓他。主公却也未必不能回来。你可知道草原上的形势？他叔叔的部下中。想自立的不在少数。依照草原上复仇承统，军功至上的习俗。你以为他们比起靖康人来说更安全吗？在这一点上，阿鸟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想得到我们的支持，继承他叔叔的汗位。他的冒险终于让我开始明白，也只有他才能告诉别人，龙氏一族不是他们的敌人！靖康人的战略就是想让两者陷入混战，*蚕食马踏等镇，在各方势力间找个平衡，来征调马匹，勇健，投入到中原战场，能不让他们轻易地达到目的，他们才会追加利益。”

    龙琉姝发觉竟是乔装的吴隆起，一下愣了，再不奇怪这次打猎各部各首领的子弟都没有缺席，原来有大人们在背后支持。吴隆起说：“你应该知道。你的姑父曾经握过北族的大权吗？抓了阿鸟送给靖康人，一旦挑起南北两族的矛盾，你父亲不在，你四叔根本压制不住！倘若我们内部不稳，敌人就会趁机而入。”

    龙琉姝也无法判断他说的对错，只是提出疑问：“泰禾禾说……？”

    吴隆起笑道：“小姐，你不要觉得泰禾禾如何的高贵，他被送到我们这，也是和你父亲一样，作为安释人心的人质！我们供着他，似乎很怕他，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让更多看不透的人围在咱们的周围，不趁机使坏。”

    “什么？”龙琉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隆起点点头，表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苦笑说：“我把这个给阿鸟的交情送到你面前的，你却没有要。他不是一个英雄，但也不是一个笨蛋，曾在枪林箭雨中出生入死，更不是一个懦夫。”说到这里，他自觉有伤害龙琉姝，心向飞鸟的嫌疑，便悄无声响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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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一片乱哄哄的营地里黑下来的时候，飞鸟和赵过大摇大摆地沿着稀疏的亮光线从一个帐篷里出来，抓了两顶皮帽顶着走。赵过举举刚要过来的一些干粮，问飞鸟：“还好，里面没人。”

    飞鸟回头看了一眼，搂着赵过的肩膀小声说：“看到不挂弓的，都没有人！”他们又路过一个小帐外，只听到里面地言谈，不见他们出来。两人一路走着，很快在别人的帐篷外抓取弓箭，耷拉着脑袋走。

    终于，有个向下扣着帽子的少年弯着腰，畏风地向前顶路，竟是迎面过来。

    赵过警惕地握了握兵器，听飞鸟大声冲别人喊：“你狗日的小心，狄飞鸟回来了！”差点翻白眼。

    帐篷的门大多开向南，微弱的光线往南照。怕风的少年头也不抬，嘴巴里嘀咕了一句，又嚷：“我小心什么？再说，他早走远了！”

    飞鸟笑道：“大声喊喊，吓吓那些狗日的。”说完，他一仰头，高呼：“狄飞鸟回来了！”刚喊完，帐篷了就有人露头，原先迎面过来的少年比赵过还激动，却压沉声音给人说：“喊着玩的，吓吓那些中原人呢！”

    很快，帐篷里还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喊声：“狄飞鸟领着人马冲来了！”

    飞鸟这时已经带着赵过走远，用夸张的笑弥补隐藏的痛苦。他们又摸得一个大帐篷前，四处瞅瞅没有人住的迹象，一藏身又进了去。鼻子里嗅过香气，照到一个回头的人脸，竟然是泰禾禾。只见泰禾禾吞了一个吃惊的眼神，女人一样两手往胸前一搂，尖呼了一半。飞鸟毫不客气，过去就提溜了他脖子，威胁一旁的侍女说：“都不许叫，跟了老子走，到了马圈就放人！”

    一个侍女弯腰扎在黑暗处，怕得要死，稍后见主人和别人一起走了，惊恐的黄脸儿染满了汗，出去一头扎进一旁的帐篷，惊起几个因寒冷而不敢站岗的军士。他们一出来就被惊得手软，问不问地四面追看，随后朝一方边追边要协助。

    飞鸟刚摸到马匹，追兵就已疾来，但不过区区几人。朦胧的雪光在黑夜映，天空像一桶打淡水墨，圈马的毡子移动，赵过就警觉地取了弓箭，四处儿看。泰禾禾浑身发冷，却一点也不怕，只是拉扯一个侍女躲避马匹的骚动，瞪大眼睛看着砍断马缰的飞鸟说：“为什么你敢回来？你就不怕朱将军？”

    一个士兵慢慢地潜来，远处已有骚动。赵过虽然没有察觉到，但却多了几分焦虑，督促飞鸟快走。飞鸟却意在放走马匹，又一口气给几匹断缰。

    士兵离泰禾禾越来越近，前头毡下也伏了人，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飞鸟回头看了警戒的赵过，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立刻打了口哨。赵过迫不及待地跳上一匹马，陡然发觉背后生风，丢了弓和人滚于马下。

    旁边的三四匹马乱哄哄地嘶叫走动，地下两个人就在马下翻滚。喊吼一团中，飞鸟也不知道赵过怎么样了，急冲到一半，突然看见避风的毡子，心中一动，大叫：“泰禾禾公子在这里，哪个敢乱动！”

    这句话把和赵过的人都镇住了，赵过毫不客气地插了他一刀，站起来又拉着匹马上，弓身急上，背后受伤的靖康士兵没了刀，却拖了一身血从背后拽上，终于惊了一片的马儿，泰禾禾和身旁的侍女抱头乱藏。

    以被拽动跳动的马匹为中心，几十匹马乱刷刷地往前走，很快，前面开始的奔跑，挂到毡子，后面跟跑，马踏雪恢恢，惨叫和大喊传了出来。飞鸟飞快地跳上一匹马儿，扭转它的去势，回头朝赵过冲去，将牵扯他的敌人又一次杀伤，回头再找人质，已经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只好和上了马的赵过一起飞奔，去捋前面的马儿备用。

    他们卷风一样奔开，后面立的小帐不断地滚出人，有的捋马，有的朝一旁逃跑。慌张大叫的泰禾禾眼前不断有被绊倒的马匹和踏翻的帐篷，继而发觉飞鸟和赵过左右捋牵，搅起的雪花都溅到脸上，终于吓哭了。忠实的侍女左右一个，架着他往一旁走，半路碰到许多的少年，终于看到一辆马车，就觉得到车里会安全得多。

    没跑到一半，马车跑了。也刚刚从马车边移动人冲前大喊：“福安，你慌什么？”这句话无疑是为飞鸟喊了，他和赵过携了马匹，直朝马车追去。




第六章 王者归来（上）

载着福安的马车走出不远，便忙不择路地钻到一处林子中，沿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驰往深处。飞鸟和赵过追到跟前，觉得林子也方便掩护两人的逃脱，也毫不犹豫地进去。他们沿着荒僻的积雪往上走，没多久就找到马车。

    马车已经停下，借着昏暗雪光，两人隐隐约约地看到，窝到深雪里的马车呈倾斜状，一动不动，浑身晦暗不明，犹如一只噬人的巨兽。交换了个眼神，赵过下马趟雪就上。

    飞鸟来不及提醒，耳朵一竖，惊觉地把箭扣上弓弦，眼睛一眨不眨地游戈。赵过并没碰到危险，不一会就拽出一条尸体，惊喜地喊：“他死了！”

    飞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正要赶去，却察觉到远处的亮光，便用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催赵过：“回来！姓朱的人追来了！”赵过似乎不情愿，逮兔子一样猛地蹲身，隐约现出一道寒亮的反光。飞鸟人马不安，再催，才听到赵过说：“阿鸟！我把他的头砍下来带走！”

    赵过回来，手里果然拎了人头，他麻利地一分首级上的头发，系到马上。飞鸟一边轻轻地往里挥手，带着他缓缓向里，一边低声问他：“真是福安？”

    赵过保证：“化成灰我都认得！”他想让飞鸟解释，便又说：“奇怪！”

    飞鸟盯着火亮处，低声说：“恩！说不准是想嫁祸给我们。反正要杀他！阿过，你看我的箭法。”说完，他在眼侧拉箭，等着第一个抵达的笨蛋。

    远处开始现出第一支火把，很快，又多出第二支……，赵过来不及数总共几只。就见弦响，一人伏地。他也连忙取出弓，可还来不及挂弦，就见第二人翻倒。接着，又是第三人。他喉咙急咽，听得敌人杂呼几声，扭身后退，也射出一箭，却只换来一声疼呼。飞鸟告诫他说：“以后，你得再练练箭法。我有个阿叔。他可以不要任何光亮，听脚步射箭！”

    赵过应了一声。催促：“咱们走吧！”

    飞鸟摇了摇头，说：“这片林子大得出奇，背后还有岭，我们若是往深里走，天明也出不去！那时，敌人围困林子。你我身上都有伤，想跑都跑不了。”接着，他吩咐说：“你用箭袋里的箭装满箭壶，手里多扣箭枝，咱们杀出去！”

    赵过听他的。立刻把马鞍上披的箭袋打开，成把地填往箭壶，而后扣了三枝长箭，说：“你好了没有？走吧。”飞鸟“嗯”了一声，指了个方向，驱马便走。赵过紧跟不舍。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数步，绕着一棵大树回头，向来时的方向加快速度。

    他们奔出林子，眼前多出十多火把。赵过箭已破发，“嗖”地射倒一人。而飞鸟却只引不发，向惊慌四措地往一起集中地靖康军士喊：“人太少了。你们就在这里等朱彰吧，让他带上我的爱马！”说完，这才射出三箭，每箭都穿透一只火把。

    众军士惊为天人，寒栗不敢乱动。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飞一样远去。

    不大时，朱彰领着马队来到，听这里的十余骁果木然回话。拽马就带他们去追。

    天气生冷，雪又扬洒。这些生人消受不得，却又知道后果严重，不敢相劝，便*稀稀拉拉的掉队进言。

    朱彰不加理睬，身侧已只余十二、三人，他自己也冻得受不了，却以顽强的毅力坚持，鼓励众人说：“回去，我让叔叔给你们请功！”

    众人加了一把劲，不久又木立一团，最终下马奔走。他们奔了一夜，天明时又不见痕迹，只得回头，却不想回走数里，看到在山洞生火，歇息一晚的两骑。

    赵过饭饱，精神饱满，一味扭头赞叹：“阿鸟，你料得真准，他们真跑了一夜。”

    飞鸟盯着迎头归客，低声说：“此时，我肯定能把朱彰打成猪头。这小子的拳真重呀，差点把我打成内伤！”

    赵过见这几人又惊又怕地看过来，扣箭引弓，笑道：“阿鸟，我给你报仇吧！”

    飞鸟不许，说：“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说完，他下了马，大步上前，高呼：“姓朱的小儿，你可敢再跟爷爷玩两手？”

    朱彰向两侧看去，往日的勇士都又饿又冷，弓都难拉，正要抖着浑身冻结的冰雪下马，身下坐骑长嘶树立，猴子一样蹦跳。他两腿已经发木，被马几甩，已一头栽到雪地上，只好狠狠地抓把冰雪，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骏马欣喜若狂地奔到飞鸟身边。

    飞鸟盯着“笨笨”，却也没有泄愤，只是兴高采烈地嚷：“妈的，养你胜养条狗吗？看老子的运气在了，就又回到？”嘴里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不这么想，只一遍一遍地抚摸“笨笨”冰凉的脸颊，暗想：人要是深陷不幸，连马都不敢相信。

    接着，他又高高在上，豁达地认为：自己也一直把龙琉姝当成阿姐看，若是一定要嫁给盖世的巴特尔，自己也不是不能成全她。

    一个地位不低的军将自知力乏，咬着打颤的牙关，低声下气地劝降说：“若朝廷大兵一至，你有何处可逃？让你跟我们回去，是为你着想！自古不乏受恩养地王侯，阁下又何必介怀？多想想，多想想！”赵过忙于射马眼练箭法，已经连扣连响，让空马惨嘶。他听得这话，深有疑问，哈哈大笑，喊道：“阿鸟和我都是英雄，有投降的王侯，却没有投降的英雄！有人敢给阿鸟玩玩吗？没有，就跪到地下磕头，求爷爷饶命！”

    朱彰爬起来，弓着背上前，盯着飞鸟看半晌，喝道：“来吧！照样揍你个半死！”

    飞鸟客客气气，又向先前一样鞠躬，礼貌地行礼，说：“要是你能打赢我，我就放你们走。要是我能打赢你，我就要你们的马和身上的盔甲！”他用手指头点了一点，数到九。笑眯眯地说：“连你只有九人了。我便用你们这九副甲，为我阿爸报仇！”

    朱彰把手扣在剑上，才知道自己缺乏经验，剑已冻到匣中。他只觉飞鸟的提议是保存众人性命的最好方法，便脱去沉重的盔甲，浑身木僵，面色发紫地站到雪地上。飞鸟不等他活动手足，就猛扑过去，到了跟前拽住就摔。

    朱彰和他一搭，就知道他在用自己卸力用力的法门。便咬着牙和他相抗。

    两人盘脚数步，突然朱彰反手一扣。猛地推住飞鸟的腰盘，引手移脚。飞鸟感到身上涌来一股迅猛的力量，便使劲扎住前腿，转移到侧腿，侧转把腰撑成硬弓，反扣对方的臂膀。顶到肋下吐力，硬挺挺地把朱彰拔出地面，轮在空中而后摁下。

    众人但看他黑脸一皱，掀翻朱彰虎豹般的身躯，而朱彰惨喝一声倒到地下，大多都已知道结果——少将军的膀子被扭伤或脱臼。他们想去救，却又怕赵过的弓，便喊道：“胜负已分，胜负已分！”飞鸟哪管什么分不分，骑到对方身上。看准面孔，一直打到自己都惨不忍睹，这便下来，监督众人脱甲。

    众人听话地放好衣甲，兵器和马匹。搀着朱彰就走。片刻，他们已被冷风吹成半人半狗状，却仍不敢相信这就是敌人的惩罚，便不时会不放心地回头看，最终知道飞鸟和赵过收拾完兵器，赶马远遁。无不觉得捡回一条性命。

    但他们未免过于乐观！

    四处茫茫雪地。眼睛都没处放，有马，马能识途，可以驮着他们回去，没了马，该往哪儿走？他们焦躁，脑子无法思考，只想挣着僵硬的身子加快速度，没走多远就你拉我扯地跌到，在厚雪上挤成一团。他们听着呼啸的风声，无不抬头看天，学着当地人的言辞求饶：“长生天在上，若能得归，必杀猪宰羊孝敬您老人家！”

    长生天漠然。他们渐渐感到一身恐惧，干脆也不再搀扶，用尽力气，向前奔跑，趴下，奔跑，再趴下，见实在走不出去，便聚成一堆，听天由命。

    过了一天一夜，吴隆起才派人找到他们，这时，九人冻死两个，剩下地浑身冻伤，捂活过来只想回家去再见见亲娘。

    朱志羽备受打击，一看过侄子的膀子，就不知是幸庆还是悲伤地喊：“人丑了不碍事，没废就好！没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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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彰等到四五天才能下床。

    他站在院子里，只觉得脸上疼痒难忍，而眼睛会在明亮净洁的阳光中跳动流泪，便收起吐纳地冲动，握起拳头，问一问什么时候可以报仇雪恨。

    不知什么时候，亲丁告诉他说，福堂和福满都已来到，正在客厅等他。朱彰这就来到客厅。两位客人见到他便肃立行礼，但他们目光却疑惑不定。朱彰知道他们在看自己的脸，差点转身就跑。但他还是忍住了，低声问：“两位福大人有什么事，找我叔叔便是。”

    福堂比福满年长，起身说道：“已找过了，谈论了少将军的终身大事！我和阿弟一是给你说说此事，二是想问一下少将军，我侄儿的头颅可曾见到？”

    朱彰听叔叔讲过，福禄有意把自己的小女儿下嫁，此时也无推辞之想，只是说：“我见狄飞鸟从者马上吊有首级，却不知道……”下面的话，他忌讳不言，只是问：“可有那小子的消息？我也在载在他手里，这张脸，怕是要毁了！”

    福满泪花花地说：“还没有他的消息！”

    福堂却按着不太通事故的弟弟，上前看一看，安慰朱彰说：“少将军不要担心，褪皮后脸庞会有疤痕和新皮，但不至于太显眼！您请放心，只要有他的消息，我福氏铁骑便倾巢而发，绝不让他活在人世！”

    朱彰心中一热，叹说：“怕是我们都低估了他。便是不杀我等，就让人琢磨不透！”

    他送走福氏兄弟，转而又去见叔叔，这才明白福堂特意强调福氏铁骑的深层含义，原来高显人怕朝廷的人马来攻，已把他和自己的叔叔保护得好好的，只等形势再紧张时拿来试刀。

    他回顾身后如狼似虎的大汉，发毛地停了几停，钻到叔父的官衙，已可以看到叔父满头的白发。朱志羽面对他的责问，悲观地说：“你我人头说搬家便搬家！以我看，殿下连他女儿的命也不要了……”他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说：“怪我，我不该向朝廷要兵，现在兵马临远，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换我领兵，我也只会要上面的消息，而不敢轻退！”

    朱彰见他后悔地看着自己，心头异样，便说：“叔父大人，说什么都晚了。我看，还是想法把禾郡主送出去！”

    朱志羽怒道：“她一走。立刻便会开战！我是明白了，让她来，是因为龙青风的儿子们……可惜呀，龙青风不死，必不是这番局面！”

    朱彰是武夫，见叔父就这般后悔来去，心中焦躁，深怕泰禾禾那金枝玉叶般的人儿受到不应有的委屈，一味地推敲叔父的“一送出去就开战”。朱志羽转了几转，最终坐到他的对面叹气。叔侄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都不说话，对坐而愁，对愁而眠。

    这样过了两天，龙青潭把他们招去，却也没有要杀他们的头，只是客客气气地告诉他们：“董必留大人的马队被人围攻，现已生死不明，想必外人以为狄飞鸟受押送往备州，半路相救！你们在我高显做客已久，想必也心生厌倦，不如送你们出城如何？”

    朱志羽大惊，告饶说：“我已派人送信，可领兵之人不受调令。我又如何？求潭大人不计较小人的傲慢无礼，务必宽限两日，也好免去这场无谓的刀兵之灾！”

    龙青潭笑了笑，说：“怕是不行了。我军已草集万人。只等朝廷再越雷池半步，便与之玉石俱焚！不过，你等放心，我虽然没有我兄长的胸襟，却也不会要人性命，只不过，若是别人来讨，我便不免做顺水人情。”

    朱志羽疑惑地问：“谁？”

    “夏侯旧部大督虞万马将军驻潢水以西，欲为夏侯武律报仇！党纳纳兰山雄未受赦免，已与他结为暂时的联盟。他们都想要你等做客！”吴隆起解释说。

    朱志羽再也忍不住了，伏地磕头，苦苦哀道：“小人性命无关紧要。万望潭大人不可自绝于朝廷。若能给我方便，我愿再修书一封，务令我兵速退！”

    龙青潭这就请人逢来纸墨，让他书写。朱志羽此恨绵绵，立刻伏地千言，把规劝，威胁，害怕，担心，恐惧，和对龙氏精兵的夸大纷纷写入，末了，又无奈加进吴隆起代替狄南非，万马等首领所请，以强硬的口气要求朝廷的赦书。

    龙青潭这就传示于众人，令人送出。这时，他和吴隆起都知道，朝廷在这之前的确无心开战，不然朱志羽不会这么害怕。

    但那两万人又因何而来，难道是最坏的事情发生？他俩都不敢往下猜测，只得急召龙摆尾，问他：倘若山川崩溃，河水倒流，该如何应对？

    龙摆尾不肯正面回答，只说：“土必不坏，候川，候山，万民需叩天以仰！”

    吴隆起当即大喜，转而在无人时向龙青潭解谜：“王必不死，后可归来！”




第六章 王者归来（中）

在放地占有一席之地的巴特尔不少，但除了福禄父子，还真没有几个不希望龙青云回去的。萨满们日夜祈求上苍，百姓望眼欲穿，而南黑水以南的老人和孩子，时常结队东向，到处问人：“到哪能找回大首领。”就连同样和朝廷走得很近的铁氏，也会在关起门，只剩自家亲戚的时候一口一个龙岭能不能回来，一口一个雪菩还好吧。若是燕大知晓，一定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他知道，关外这几大家子在被龙青云欺负得不明不白的时候，确实又恨又怕过，但没了龙青云，自己只不过是一镇小正，连离镇百里，打马趟水的闲人都要举了马刀才能奈何得了。

    期盼有时是箭，渴望有时是火！靖康朝廷越迫，他们越能咬牙，极力要熬到王者归来之日。

    据说，某萨满受长生天托梦，说：王髡发带杖，徒步将归！当日就有百人塞门，问足实情方去。次日，那位萨满出门，就发现方圆数十里，家家铸羊头骨手杖，铸好由男人拿着，上马到荒地里插下，等那一天到来时任王更换取用。

    北风向南奔驰，千万呼声嘤嘤嗡嗡。当龙青云真个站到关山之上的时候，真的感受到了。数日的风霜劳顿让他骄傲的撇胡须下长满乱茬，一张端蔑之脸也转为黄瘦阴兀，如同苍鹰一般。若是那些轻视他弓马水准的人见到他一定会惊栗不已，这么多日以来，他都在马背上度过，鞍上不空野物，穿山飞驰似箭。

    死里逃生，他心中装满的都是大计，此刻登临。不禁仰首大笑。见他有心饱览白皑皑的万物，身畔的枣色汉子提醒他说：“主人，那批马贼又追上来了！”

    此时，若田文骏见着定会悔恨终生，因为这个人正是他重金收买的车夫。他这个可以在黑水中捞取任何宝货的水蛟跟本就没有出卖龙青云，而是借机溺杀了一个体型相近的京城人，将其尸体藏于车中，覆水时，背着借气囊呼吸的龙青云，远游到河水下方。

    他们登岸逃往，翻山越岭，汇合龙摆尾埋下的山匪，选路而逃。

    一行数十人的跋涉并不容易。地方武装把他们当成流寇，而土匪流寇把他们当成肉票，于这日抵达千里之外的中柱山时，龙青云身畔只剩了七人之多。眼看翻越这里，就可以抵马卒穆斯河，沿河谷便可回溯夏侯武律的侵伐勿母斯的奇兵之道。回归武律山，众人大多有种险尽安来的喜悦。

    他们无心与背后的响马纠缠，只是奇怪地问：“其它响马碰到了硬茬，一击不中就退了，可这只人马为何围追堵截？难道背后有一个极想要您性命的人？”

    龙青云的想法也复杂不到哪去，自认为是对其杀伤过多，引发他们的报复。他看看周围的弟兄，笑道：“不去管他！老子拥兵数万，怎可与一支响马斗气？！”说完，就先一步走上下山之路。

    他们出了这山。沿铺满大雪的山麓抵达一个小镇，入镇再寻伪装，以骗过拓跋巍巍的人查问。

    这里住了百余户人家，遭到一而再的兵灾，人家不少反多。当龙青云到来时。镇上的大户人家很热情，甚至把他们请到家中做客。龙青云知道他们把自己这些人当成拓跋的游牧战士，乐得冒充，呆过几日后还给众人留下日后相见的信物。他们这次上路从容得多，还收留了一位落难的游牧女子作为欺骗陈州据点的凭证。

    龙青云多日没碰过女人，见她既有游牧女人的胆略，又有中原人的羞涩，在第一天宿营时就和她缠绵了半夜。

    云雨过后，那女子以手托秀发。在他胸上绕动，娇滴滴地说：“我与他人欢好，却从来没有今日滋味，只想到你家里生个大胖小子！”

    龙青云叹息，他的风流很大程度上是想要个儿子，此时只用力搂了搂那女，不抱希望地说：“若能有个儿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哪怕是金山银山！”

    女人捶了他一下，生气地说：“说得好听，你有吗？”

    龙青云狡诘地说：“没有，只有一圈牛羊，一天到晚咩咩叫，烦人烦得要死。不过，它们也有它们的好。”

    女人被勾起好奇之心，问：“怎么个好法？”

    龙青云笑道：“你见过一撅屁股就拉宝贝的牛羊吗？”

    女人呵呵地笑，问他：“拉什么宝贝？”

    龙青云推了皮褥坐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低沉而又伤感地说：“红心。蹦蹦跳的红心……我能听到它们的呼唤。它们就在这雪夜大声地呼唤：主人，请您主宰我们的生死和命运吧！是的，它们在等我，等我这只活下来的恶虎，等着你给恶虎降生更凶恶的虎崽子……”

    女人搂着他的腰，用纤细地手指摩挲，轻轻地说：“是呀，你是活下来的恶虎，天底下最恶的恶虎。而我，却是一只狼，一只失去了家的母狼！我的父母，兄弟都死在狼与狼的战争中，只有我——活下来。我还要活下去，直到为他们报仇雪恨为止。”

    龙青云收回满怀地情感，轻轻笑道：“恶虎，就是所有的狼都怕的虎，它会毫不留情地咬断对手的喉咙！便是武律山下那匹——”他的“恶”字说不出口，便改口说：“英勇无双的狼王也死了！”他鼻子一酸，想起那个既是对手，又情同手足的伙伴，几乎流下眼泪。

    突然间，他用双手振住皮褥，生生从喉中吐了一句：“我要为天下的虎狼报仇！踏着敌人的尸骨回来！你信吗？”

    女人的睫毛扑簌不定，也许被他的可怕震撼，好久才说：“那你能为我的父兄复仇吗？”

    龙青云再无睡意，只想一夜间回到自己的虎狼窝里，便起身穿甲，自信地说：“能！”

    女人摇了摇头，说：“虽然你是个巴特尔。

    但是你不能。如果你能，请等我服下神丹，再行欢好，也好早日生下一头更加凶猛的恶虎！”

    龙青云摇头大笑，说：“你一定是被萨满骗到！他们也骗过我，后来，我请到一个有名的郎中，而他说，就是那丹害得我无子无嗣！长生天让我无子，我便无子。若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愿，必吞恶果！”接着，他给那个女人说：“我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穿上衣裳，我们走！”

    女人这就摩挲穿衣，不时从土屋中走到外面，见不愿在旷野生火的龙青云举了火把，惊讶地问：“你要干什么？”

    旁人笑着替龙青云解释，说：“爷要投石问路。若周围藏了候机的猛兽。他们看到野屋腾起大火，便会放开前路，直扑这儿！”

    女人叹服不止，却去屋中寻找是否有失物留下。等她再出来，男人们已经搬来干柴，倒上油，等着龙青云点火。龙青云笑眯眯地扔了火把，鼓励众人说：“只要留住性命，暖屋好肉应有尽有，倘若因贪图这点安逸而丢去性命。太不值得了！”

    众人纷纷赞同，这就先后上马，朝黑暗中蹿去。他们又走了一天，夜晚宿到一处山洞。女人眼看前面已是莽莽雪山，不免有点焦虑。问：“前面山高陡峭，被雪封得严实，怎么翻得过？”

    龙青云笑道：“只要我翻得过。儿郎们便是驮着你，也能翻过去！何况，我们根本不走这儿，而是要沿着河谷入山，出山，怕什么？”

    女人一下呆住了，叹道：“你到底是在防谁？明明偏离了河道，而今又折往河道！”

    龙青云也不恼，乐呵呵把手比在颈上，颇有韵味地说：“好头颅，自然爱惜！怪只怪天下想要它的人太多了！”

    女人疑惑，困顿，突然明白了一样问他：“你到底是谁？”

    众人粗野大笑，龙青云这就让他们收拾干净，一起奔往河道。

    顺着河道又走两日，到达河流穿峭而进的狭路。众人这就在厚冰上行走，走到中间，抬头可见薄雪峭壁。只见它们森森插入云霄，投下巨大的阴暗和狰狞，压在河面上，压到人的心底。

    众人只觉得寒气扑面而来，无不觉得速速通过为妙。而龙青云却得了多日不见的安稳，不急不忙。他以马鞭往左右两侧指点，给众人说：“夏侯武律曾把这里铺上厚筏，一夜钻到几个兵镇的背后，只等前方逼迫接近时从背后袭入！是呀，他家之人无不熟知山洛，尤其是老大，不是萨满却远胜萨满。他曾经指着一块草地告诉我，此地为寒气交迫之处，明年怕是寸草不生，第二年果然一毛不长。你们别看吴生多智，可与人家一比，脑瓜里剩的都是阴险下流的诡计。”说到这里，他脑海杂乱一团，良久，却又痴呆呆地笑：“人哪，什么都是长生天给的，今日让我丧命于此，我便得死于此！”

    众人大惊失色，无不劝谏：“主人万不可再说不祥之语！”

    龙青云丢开马绳，走到人前大笑，震得山谷簌簌直响。片刻之后，他执鞭回头，问众人：“你们知道我为何这么说吗？”

    很快，他解释说：“此处叫横龙峡，山险水缓，正应我的心性！我被它迷住了。倘若百年之后身悬崖岭，受群鸦收去肉身，该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呀！”说完，他闭起眼睛，像是微笑一般站住，衣袍裹身而翻，竟不知带了奸气，王气、霸气还是平静沉着。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其中的女人大喝：“好！我独孤心冰成全你！”才一下回过神来，仓皇摸刀。突然，前后俱有百人蜂拥而来，他们奔如猎犬，片刻已到跟前。七名勇士顾不得砍杀独孤心冰，环裹于龙青云四周，躁走移动。

    龙青云似乎仍没有醒来，只喃喃笑道：“想不到独孤家尚有如此美貌之女，大意了。大意了！曾有人劝我来着，说我过于多情，必死于女人之手。果然不假！”说完，他已能承受住变故，睁开眼睛，拔出长剑掷在独孤心冰脚下，微笑请求：“若是一定要杀我，还请你来动手！”

    独孤心冰面色发青。却迟迟不拾宝剑。她哭一样大声喊道：“亏你还是一代枭雄，难道只是*软化妇人！”

    龙青云又笑：“其实，我不但弓马娴熟，更是武艺出众。把长剑给你，是另有兵器。”说完，他取下头上的簪子，而那竟是一把精致的短戟。旁边八人都有些发愣，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他竟有这么一把兵器，无不觉得他比隐藏中的自己要深不可测得多。

    已有人信服，大声说：“主人，我们杀出去吧！”

    龙青云笑而不答，看着独孤心冰捡起长剑。又说：“他七人是我的爱将，我与你们相搏必亡，可让他们给我女儿报丧吗？！”

    一个浑身青铜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近，喝道：“心冰，怎么还不动手？！”

    独孤心冰手中的剑颤抖不已。她咬一咬牙，答应道：“好！”

    那走近的大汉大为恼怒，大吼：“让他报丧？！你疯了！你忘了有仇必报的誓言了吗？你想让独孤跋和我至死都被龙门死士追杀？”

    龙青云转而视他。笑道：“你何不与我相搏，再订赌约？”

    大汉讷讷一顿，发觉众人都讥讽地看着他，连忙退几步，说：“我就完成你的心愿，让你死到我妹妹手里！”

    独孤心冰厉声说：“既然你不肯，便许他报丧！若你还认为自己是个巴特尔，就不要怕人追杀！”

    龙青云微微点头，而颜色突然一厉，摆手让人让开。

    七位大汉惶惶不知怎么办好。突然见一人扑倒，抱着他的腿阻拦，纷纷拜泣说：“报丧只需一人，主人准我们战死吧！”

    龙青云缓缓挣出腿来，温和地说：“你们倘若记得今日一幕。便一生忠于吾弟青潭，让他保土守成，不忘父兄开创之艰难！并告诉他，大女优柔寡断，只可相夫教子，小女虽性刚直，却心性坚跋。若他百年之后。大女所嫁之人我指认之人，可传国。不然，传国小女。”

    七条大汉呜呜顿首，发尽上指。他们端庄整衣，再次顿首，这才起身离开。不料，刚行数步，便被蜂拥的敌群砍于乱刀之下。

    龙青云的目送到此为止，他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叹息说：“独孤一族的败落，岂是他人之过？”

    独孤心冰心中又是一颤，转而朝兄长看去，遥遥间渺不可及。她仅有的杀心也一下褪去，正是意乱之时，看到龙青云凶像必露地冲到跟前，便本能地刺出一剑，却不想，这个让人以为是武功盖世的豪杰，竟然真奔到护手处，血飙如注。

    独孤心冰弃剑含指，嘶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龙青云站直身子，豪气地指着自己，大声问：“我，是不是一个巴特尔？”

    独孤心冰含泪点头。龙青云蛮牛一样抿了抿嘴，满意地说：“这些天来，我心神不宁，料想必是长生天要收去性命，便拼命以人力相挽，到了这里自觉心沉气定，本以为可以全身而归，不想，还是要命丧峡谷！也好，死在你手里，死在你心里，也害你这仇人。你服不服？”

    继而，他腿脚发软，扑通一声瘸在地上，而大脑业已糊涂，只是大声问长生天：“我和夏侯武律哪个更强？是的，我没有他武艺好，便从此不再习武。怎么？！不行吗？行？！可为何他有一个好儿子，而我没有？”

    独孤心冰听得心如刀绞，不禁仰天大嚎，穿心裂肺地大呼：“天哪，你为何要借我之手？”

    敌众胆战心惊地围了上来，把她和独孤心冰圈成一圈。独孤常胜让人割去头颅，只有两个人敢走到跟前，他们一步一摸冰，到跟前见到龙青云动了一动，一个趴倒在冰上，一个奔出了十多步。

    独孤常胜大怒，又一次大喝，可这回连动一动的人都没有。

    见是这般，他便说：“看他死得像个巴特尔，就给他留个全尸吧！”挥了挥手，让人让开后，他又说：“心冰，你可以伤心，但我要把他的尸体送给朝廷，若换得一官半爵，又可重振我独孤家！”

    独孤心冰都木了，任他说什么都不理，只是说：“你们先要暗箭伤人，累得家破人亡，却要*牺牲自己妹妹的贞操去报仇，羞也不羞，却是要*什么来重振家族？！”

    独孤长胜怒道：“你难道就不是暗箭伤人的人了？若不是你，我们怎么摸到他飘忽的影踪？不管你这胡乱爱人的独妇，走！”

    说完，他这就喊人扭住独孤心冰，收罗尸体前去领功。




第六章 王者归来（下）

横龙峡早不是靖康朝廷控制的范围。离此处最近的就是靖康的黑风寨。

    黑风寨的武校童庆生和流落这一带的独孤嫡系常有来往，因而认得独孤常胜，更知道独孤常胜劫杀仇人的事，但对那人是谁，却蒙在鼓里。

    等独孤常胜得手探得风声，他立刻截了分羹，口口声声说老子是朝廷官员，要知情，要有功。

    独孤常胜多留了个心眼。他到伏杀龙青云后才派人去平江宁国公那儿报信，即要为自己交到衙门领功争取时间，又要反过来利用与宁国公的关系，杜绝地方官员抢功。此时，半分不让。

    他们就这样，从平江县争到郡，从郡争到州。

    消息层层上报，不日就转到备州。童庆生没有过硬的后台，见形势不对，就往上卖功。

    这时，备州将军，镇军将军，西道边关兵马司上知情者不多，总共站出来了三个人，分别是独孤常胜，童庆生自己和上司中道边关兵马司参赞林墨海。

    龙青云京城之死捂得严实，州镇衙门是半点也不知情，连夜派人验明正身，大肆宣扬。等董必留和杨雪笙不知道怎么活下来，被驻军接入辽阳郡的时候，这欢庆的消息也附骨而来。

    董必留半路被花流霜所劫，几乎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料杨雪笙震天高呼一句“我知你等劫的是谁，他已逃出生天！”而后又与匪首密谈，这才换来两人的性命。因而，他于公上更不可容忍，于私上却又心怀感激，半夜无人时心绪不安，这便下牢狱和老上司说话。

    杨雪笙对他送来的酒肉毫不客气，吃嚼了两口问他：“却不想你还有这般好心！”

    董必留沉默半晌。说：“这不是什么好心。你私通匪人，先是和夏侯武律的侄子混到一起，又和劫匪相识，虽然使我等得救，却不值得我这么做。我心里愧疚的是，放任军士糟蹋了你的女人！”

    杨雪笙一下再不下饭，他缓缓停箸，问：“你杀他了没有？”

    董必留摇摇头，说：“他是有功之人。而你那女人，最多也不过是发给披甲人为奴。他们先要了罢！希望你做鬼，也不要恨人家。你又怎么能恨，人家为什么去那冰天雪地？心里不平，肯定是要泄愤的！”

    杨雪笙咬了咬牙，怒骂：“你这个披了人皮地畜生。什么到你嘴里都是对的。我是不是有罪，朝廷还没有公论，你就纵兵——，你就纵兵——你知道吗？她有多好！她有多好？！她肚里还怀了我们杨家的骨肉。你记住，我在响马子那要你的命。是因为你是朝廷的官员，我维护的是朝廷，维护的是我自己。我不能死，我要伸冤，伸冤哪！”

    一旁站着的亲丁讥讽地说：“你省省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个的脸。你还伸冤？！老子还有冤呢。”

    杨雪笙脸上的肉筋跳动，抬头看着那亲丁，两眼又黑又恶，却淡淡一笑：“你这卑贱的奴才，骨子里都是浓臭。当初我风光的时候。你狗一样地替你家老爷说话，说：‘我家老爷又得罪人了，你快去吧。’现在不求我了，改恨我了？告诉你，早点摇摇尾巴。免得以后想摇，它断了！”

    那亲丁大怒，押手就是一巴掌。董必留制止不及，见杨雪笙拨来脸上的乱发，又说：“还惦念什么重见天日？！不是奴才作践你，而是你自己作践你自己，你威胁别人在先。”

    杨雪笙点点头。手里掂了碗，在木板上磕了又磕，下巴动了又动。突然，他猛地抡碗，对准董必留的头，砸个实在。亲丁呆了一呆，扑上去把他摁到草堆里，一阵左右开弓。董必留捂住头上的血，喝止住下人，缓缓说道：“早有今日的铁骨，你也不必卖主求荣！”

    杨雪笙爬起来，笑道：“想来，我也不独有偶。给你讲个故事吧。诶，你是铁骨，不要老捂着流血的地方，心神不宁，听我讲。高显曾经有位大大有名的英雄，母亲早亡，父亲常年卧病。不得已，少年时便要在外闯荡，后来，硬是凭借着一身本领，养活了两位年幼的弟弟，使家里渐渐富有。十多年过去了，他两个弟弟俱已长大**，一个气宇不凡，胸有城府，一个孔武有力，善战无敌，家族开始走向兴盛，可谓部众数千，牛羊遍地。”

    “龙青云父子都极力地拉拢他，甚至一连缔结三姻，要两家合为一家，共有关北之地！可这位英雄心念故国，抛弃万千财货，权力地位，不远万里，来我京都……”

    董必留“哼”了一声，说：“还有这样的人？”

    杨雪笙淡淡一笑，轻蔑地问：“你在关北都干些什么了？有些人，就有身衣冠，有张厉嘴。人家说，我儿郎善战，他就两眼冒火，挺着胸口站出来，说：何来善战？没见我英武之士也！人家说，你们的衣服不能骑马。他就偏去骑，弄得屁股上都裂口子……”

    董必留气得发抖，指住他喊：“你——！我那是维护朝廷的威严。”

    杨雪笙呻笑：“狗屁！也没见到你维护到朝廷的威严。你说你在那干了什么？做什么有利于朝廷的事了，可以自列其功嘛。要不要我替你说？人家几个孩子在雪地里玩，你纵兵相殴，结果闹出了人命，致使十万虎狼之师愤而南下……”

    董必留腾地红了脸，疯一样地来撕，口中怒嚷：“那是龙青云的借口！”

    杨雪笙又说：“我不是要数落你的短处的！你坐好，听着，有这个人！他就是夏侯武律的亲哥哥。他含冤死了，这也就是你后来天天挂在嘴巴边的：‘又一个借口！’你知道吗？他死的消息传回去，你还跑到我那里，说，好像是龙青云的阿妹死了！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活在人家那儿？人人都得知道的事，你不用知道，是吧？姓董地，你这一辈子的官都是这么做地。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说你这个人坏不坏，你根本就没有资格为官，连贪官，佞臣，你都没有资格，你呀。”

    “我是想告诉你。夏侯武律的亲哥哥是怎么被冤枉的，朝廷里有人说他勾结狗人——我也打听过狗人，那是——呵呵。洪荒中的妖怪，衣服都没有的妖人。它们能*什么收买人家？我现在体味到他的心情，就只想讲出来。让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长长耳朵！”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是冤哪，千古奇冤哪，我都想活活吞掉你——”

    亲丁见自家老爷已半痴半癫——傻了一般，便以事实说话：“你敢？实话告诉你吧。听说钦差大人等都等不及，要来郡里给老爷加官进爵！”

    杨雪笙道：“要是真地这样！先王含辛茹苦开创的万世基业真的要完了！”

    亲丁大怒，上去又是一巴掌，说：“让你胡说？”

    “住手！”遥遥一声春雷般地大喝响起。一股寒风从监牢外直送，数十名森严的军丁浑身风雪地进来。他们沿两路排开，静站等候。片刻之后，一个白面无须的官员小步飞快，几下来到跟前。

    杨雪笙一下认得那唇上红肉瘤，心想：这是王爷身边的宠臣李卫，他正大红大紫，迎风冒雪来给董必留加官？怎么可能！难道是为我而来？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气直涌翻腾，也不知是有自己的“恩旨”，还是能得已昭雪，刹那间连下官见上官的礼节都忘了。

    李卫也在看杨雪笙。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出了名的才俊会顶着烂草，面黄肌瘦，只剩二两重不说，还浑身冻疮，脸上浮漏出红肿掌印。

    他为官不久，却深通其中奥妙，老远就是一揖，热泪盈眶：“可见到你了！杨兄，你怎么成了这付模样？！一群白痴，饭桶。让杨大人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不把大人请出来！”

    董必留先一步醒悟，连忙转身跪倒，口中说道：“躬请圣安！”

    “哪来的圣安？！”李卫看也不看。让人打来牢房。捧出杨雪笙的手，搀了出去。说，“哥哥哎！可让李某吓到了，这脸上是谁打的？我给你出气！”

    董必留还没什么，他的亲丁唰地白了脸，两腿一软倒地，口中没轻没重地呼唤：“我的娘哎！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我，给您老人家做牛做马！”

    杨雪笙久旱逢甘露，大雪得炭到，两只眼爬的都是泪水。他万分地感激看了李卫一眼，忽生官威，厉眼一扫，用冷得让人打颤的口气说：“晚了，早让你摇尾乞首，你不肯！李大人，承您贵手，杨某谢过了！”

    董必留怒目阻拦，问：“谁敢，他犯了什么法？！”

    李卫一心要卖这个交情，心想：此时，便是他要你的人头，王爷也见话就给。这就任着打滚出来习性，无赖般怒吼：“犯得老杨，老子就杀！你老小子等着，等我为杨兄洗尘后再找你算帐！”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冰冷的带刀卫士就进去，掀了俩膀子往外提。董必留血气倒涌，正要抗辩，只听那亲丁哭嚷：“是我家老爷要我打的，是他让我打的。小的就是长了太多的胆，那也不敢呀！”

    董必留咬咬牙，承认说：“是呀！是我让地！此等无父无君的人不该打吗？”

    李卫冷冷一笑，心想：我不和你计较，杨雪笙也放不过你！说什么无君无父？

    他这就挽着杨雪笙的臂膀扬长而去，到了外面才说：“不瞒你说，王爷准备把北地军政大事一股脑全交给你！委屈你啦，可也只能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此间事情太多，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你我到馆中再叙！”

    到了行馆，他又说：“龙青云落水而亡！”杨雪笙打了激灵，浑身冷汗直流，突然间明白，王爷不是不采纳自己的意见，而是遇到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而李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及时雨，夜中冒雪来解救自己。他想了一下，低声询问：“所有才以大兵压境，以控制形势？”

    李卫摇摇头，向天上一指。叹道：“天心难测，弟也不敢请教高人，心里也憋着劲地。这里有殿下爷的亲笔官函、书信，请杨兄亲自过目！”

    杨雪笙取过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目十行地浏览，见其上多是对自己的赞赏之词，而后突然一转，说龙青云死后的部署，最后才是上心：“和谈。后，汝出任驻放大臣，自行勾决人事！”

    原来王爷部下的不合常理的几步明棋都是为了营造和谈的形势，为让步创造条件。自己就是一步明棋，自己在放地结交甚广。

    获罪被抓，此后必有呼声，再应呼声而出，便能更好地斡旋。而两万出塞压境的人马是另一步明棋，把震慑摆到明处让放地人去开条件。

    至于暗棋，可以以“勾决”官员性命缓和局势。甚至包括朱志羽对福氏的笼络和关山合子的局势。看是纷乱，可一旦让步，自己的平放大策条条都可以上桌。

    他一阵心悦诚服，合了书信，扑通一声跪下。刹那间，这一两个月内发生的事全涌脑海，让他浑身无力，情感无法自制。良久，他仰天长嚎：“殿下英明神武，朝廷之福。万民之福！臣这点委屈算什么？！”

    李卫挽了他起来，却又感慨地说：“让人想不到的是，京城溺水的——根本不是龙青云！他是在逃亡的路上被仇家埋伏，现在，州里正有人为此争功？”

    杨雪笙森然狼视。狞笑说：“好得很！草拟官爵，黄金，将杀人者一网打尽。送给龙清潭，看他拿什么发难！”

    李卫一愣，连忙说：“州牧的侄子也有心沾功，我许了的！这？！”

    杨雪笙哭笑不得。只好徐徐地说：“谁让他自己往里钻地？既然你许诺了的。这事就再经我一道手，让他怨天天不灵！”这就又督促说：“事不宜迟！劳烦大人看押董必留。备上车马，我这就赶往州里！”

    李卫也买他这一帐，拱手道谢，这就让人备车，连夜回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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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雪笙赶到州城，囫囵睡也没来得及睡，这就传唤几位功臣。眼看独孤常胜，童庆生，林墨海都在堂下，便亲切地问：“还有没有参与此事的有功之人？”

    立刻，堂外踏来一人，大冬天抖着折扇进来，行礼道：“杨伯父在上，请受小侄唐伯虎一拜！想那龙青云伏法是为庆事。小侄也自请其功，请伯父大人明鉴！”

    杨雪笙笑道：“你有什么功劳？”

    唐伯虎一敲折扇，倜傥再揖，侃侃而谈：“小侄虽没有亲身搏杀，却有运筹帷幄之功。”

    堂下三人看都已三个人了，谁也不愿意站出来树敌，算是默认。杨雪笙看了一圈，颔首道：“龙青云乃本朝大敌。朝廷自然不会怠慢，官职易封，可黄金只有千两，你们要怎么分法？”

    “黄金事小！可一人二百五十两！”唐伯虎笑道，“列位兄台没有什么意见吧。”

    其余三人又是默不做声。杨雪笙看着这四个送死的人儿，朗朗一笑，猛然起身拍案，大喝一声：“来人哪！把这四个百年后又冒出来的二百五拿下，等灵枢一好，即刻押送起程。是死是活，你们听天由命吧！”

    立刻，数十位军士蜂拥而出，将四人擒于堂下。

    杨雪笙走出去的时候，满耳朵子还响着“尔敢”如何、如何的话。他笑了一笑，仰头看看杂乱扑打而下的雪花，低声说：“为了和平，为了那块孕育豪杰之地，我什么都敢。说我变成酷吏也好，说我不近人情也好，都是值得的！”

    他仰起头，任雪花打在脸上，看着黄烟一片的高空痴迷自语：“我亲爱的女人！不管你在长生天那里，还是在苍天那里，请你看看吧，埋葬你的土地将圣洁无比。”

    李卫带着几个人快步走来，撵上他就问：“用王礼，太隆重了吧？倘若殿下怪罪——”

    杨雪笙一口截断他的话：“大人！若你跟着棺木，就会知道——不用此厚礼，他还是百姓心目中的王者。把此荣耀送出去，就会告诉那里的百姓，他们的天骄被我们接纳了！而我们的天子，不也是在让他们接纳吗？！”

    说完，他就注视着前方，渐渐地恍惚了，仿佛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

    好似有他再看着一般，龙青潭派人来到。

    之后，各部族巴特尔争相迎接，列队数里。

    再之后，漫天遍野的雪地，一程程地回荡起狼嚎虎吼和萨满悲怆之呼：“王者归来矣！”




第七章 福氏铁骑（上）

日头已经很高了，大雾仍萦笼不散，让人看不真切丈余外的地方。赵过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再刺疼，头也不是那么昏沉，便从马上抬头。片刻之后，他见前面的阿鸟一声欢呼，就蔫呼呼地问：“阿鸟。到哪了？！”

    飞鸟正按照太阳的方位辨认东南西北，听到赵过的喊声，便折马回到队伍尾巴处，他见自己帮赵过敲碎冰壳的衣袍又在咯吱直响，而裹大两倍的毛皮中露出的眉毛上凝得全是细须状冰条，不放心地问：“感觉到哪儿麻木，哪没有知觉，就告诉我！再坚持坚持，就快到我阿伯家了！”

    赵过牙关打颤，口齿不清地说：“冷是冷，手足都还好，就是一个地方没有知觉。”

    飞鸟大吃一惊，喷着长长哈气下马，扶了他的腿问：“哪！快告诉我！”

    赵过指指自己的裤裆，苦着脸说：“等尿尿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它冻得不见了！怎么办？”

    飞鸟松了一口气，说：“不碍事的。小蛇冬眠了，暖和了才露头！要是我认得没有错，过了前面的雪口子酒可以到我伯父的营地，你再忍一会，不然，过雪口子时不留心，掉到雪窝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过点点头，翻身下来牵了马，挪着僵硬的两条腿，一边走一边说：“阿鸟。你以前一个人走了一个月的雪路，是真的吗？”

    飞鸟回头看看他笨熊一样的脚步，再看看他佝偻着身骨，鼓励他说：“当然是真的。只想着走路，打猎填肚子，不一疲就堆下，再远也能到。这雪好，是长生天保护巴特尔的，只有坚强的巴特尔才能熬下来！萨满还把它们装到密封的瓷器里，埋到地下。来年给爱烂嘴的小孩擦嘴呢。”

    “我是巴特尔吗？可我为什么老是想东想西，走不好路？！”赵过本末倒置地问，说完，他鸭子一样快快地走上两步，看着高过人头的雪墙呵呵地笑：“阿鸟！我身上的伤一点也不疼，好像也没肿，也是雪治好的吗？！”说完，他又扯着马歪歪扭扭地跑。边跑边吆喝：“阿鸟，你追我！”

    飞鸟还来不及提醒他，就见他在二十余步远的地方，连人带马跳进雪坑。赵过也察觉到不对。发觉手边马一沉一嘶，只剩了个屁股，而自己也没腿而入。连忙往回跑，却不知身后内全是深雪窟窿，一步已陷到腰处，他又挣扎挪回两三步远，四肢都无处着力，身子里像进了沙子的水银，只剩咯嗒直响的牙关。

    飞鸟在马上挽条绳。扑到跟前，见他还剩一个胳膊，连忙去捞，却也差一点栽进去。他蹲实两脚，大声喊：“另一只手呢。把你脸前的雪拔实。”

    赵过拔了几把，呜呜啦啦的喊：“拔不住，里面没雪！”

    飞鸟把另一只手里的绳子塞过去，不顾几乎捋出血来的麻手，又喊：“不要怕，这还是热窝子！另一只手也抓绳。腿向后蹬，腿向后蹬，看看能不能蹬到马屁股！”

    赵过只剩下呼吸不透的哭声：“手呢。腿抽筋......！你放手！啊~！”

    “放屁。狗日的，拽紧，丢了，老子砍你的头！”飞鸟嘴里是这么说，却立刻扯着绳头打个扣，这就丢了他，和马一起拽绳，拽了半天，才拽出来个头。人马一起使劲，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拽不出来身子。

    飞鸟骂着“狗日的”，挪过去，边吼边拔头，拔了半天才停赵过半死不活地喊：“我没丢，可拽不动！”

    飞鸟看了看他上面的手，立刻明白他下面的手里也拽了东西，涨红脸吼：“你伸开那只手，妈的，拽啥了？你娘的，快丢！你那只手里敢有东西，我给你剁了！”他又挣着绳使劲，这才拉出个雪人。这就逮了胳膊扯上去，下脚踩住，发泄一样拽腿松筋，问：“还在抽不？跪起来，攥住筋！你这个混蛋拽了什么了？说！拽了啥！”

    赵过拱了身，狗抖雪毛般扑腾，大声申辩说：“什么也没有，就一条缰绳！”

    飞鸟快被气疯了，砰砰就是两捶，喊道：“你要马还是要命？咱不是还有这么多空马吗？”说完，他拽过赵过，逼他原地动腿。想了想，他又怕赵过连马都骑不住，便推着赵过的屁股，拱到“笨笨”身上，自己拿着马鞭前后跑，顾着他，也兼顾着身后栓成一队的马屁。

    雪雾渐渐开颜，天空湛蓝无暇，漫天都是五彩的亮刺，不大不小的风打着雪粉，撒赖撒去。他们这两人十余马终于摸出雪口，继续往前走。赵过缩成一个蛋蛋，却不肯让飞鸟牵马，咋叫不休：“牵马的是马弁！”

    飞鸟对他没辙，只好赖在马旁硬扯：“我就是马弁......给冒顿牵过，给敖夏牵过！”

    赵过狠狠地哼哼：“我明天就去杀他啥！”

    飞鸟心想：没学问！去找吧，看到哪找得着。

    飞鸟所说去处在五十里外，足足到了天黑才到。赵过往四处看看，立刻就被二三十只大狗吓住。他见足有几十个

    大帐篷的营地里不断有男女老少冒头，走到近处聚**群，站在那儿飞鸟和自己，看后面的马，再没像往常一样糊涂，一个劲地想：他们不认识阿鸟，难道要阿鸟报上名？可报了名——会不会被某个人出卖？

    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冒充，他听到阿鸟问：“班烈阿伯在吗？”

    年纪大一些的还在辨认，突然又来几个人，有石春生，段晚容，有雨蝶，有牛六斤等，雅塔梅含着眼泪，跟几个惊讶发问的年轻战士说：“你们说他能是谁？”

    立刻几个彪形大汉争先恐后地去扯他，先后用抖颤的声音喊：“阿鸟！你长大**了。”

    飞鸟用指头点了叫人名：“班猪皮、班瓜蛋。班烈阿伯、善大虎阿叔，善小虎个狗日的......”

    善大虎力大，拱去别人，拽了飞鸟的臂膀往自己家里拖，用粗大的嗓音喊：“那臭娘们呢？还傻在那里干求，还不回家拾掇拾掇？”

    班烈则接去赵过，不停递热乎乎的话：“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我们在镇上趟了几次，都踩不实点。你的腿？没事的。养着。阿鸟阿爸是我坦达。我不许任何人动你们。周围都是你们年长地兄长，聚个几百人不是问题？养伤，养好了。我把你们送到万马那里，让阿鸟继承他家的家业！”

    这边，善大虎家已进了一堆长辈。他们要少年、孩子到外面去玩，而自己十几个围成一团坐，不断从头到尾地回顾大事，说狄南堂什么、什么事没听自己的，说武律汗不当大伙对他忠心，说一些心里念很久的热心热肠。近日去过万马营地的大人们告诉飞鸟说：“你伯爷爷在那里等你，捧着手就掉眼泪。让我们一定把你救出来。我们去救你，也大了好几仗，没得手！”

    一时之间，有的让他想法招兵，有的让他远走高飞。但更多的还是让他去投奔万马，他们直说到深夜，才咳声叹气地回家。等到第二天，脸远处的旧人也带着吃的，喝的，兵器，小马等自认为拿出手的礼物在往这赶。赵雪山也让自己的儿子送来两匹好马，捎话安慰。

    可人人都骂他不是东西，竟然领兵去对付阿鸟！

    在粗粗打发了赵雪山的儿子赵信后，众人又给飞鸟解释说，那人以前不是这样，是被武律可汗重用以后才变坏。

    这几天里，飞鸟的眼泪哗啦啦地倒，心想：这也都是亲人呀！他们没有像阿妈和二叔所料的那样的冷漠，都是热心人。

    几天后，万马派人来接，领头地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飞鸟怎么都觉得眼熟，可就是记不起来，见人家对自己很冷淡，也没问。见赵过也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神气，他就暗中和班烈商量，看他能不能照料雅塔梅，雨蝶，路庞庞。

    见班烈毫不迟疑地答应，他带着赵过，牛六斤和石春生，路勃勃，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路。走了两三程，眼看天色要亮，段晚容和雨蝶还是自后追到。

    迎面而来的风大，雪也大。看着亲人绵绵的不舍之情，飞鸟心地堵得慌，拦了她俩就说：“我们去万马叔叔家看看，说回来就回来，别跟了！”

    雨蝶觉得飞鸟说的是实话，加之自己也多个累赘，虽然不舍，却还是扯了扯段晚容，段晚容却一抖胳膊，生气地问：“那你为什么带上石春生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的马，兵器？”

    飞鸟无言以对，这就拉了石春生做挡箭牌，故作惊讶地问：“舍不得石春生吧！那我就把他留给你！雨蝶，你回去。啊？！我自小就知道她，她就愁着自己嫁不出去，有了石春生心里才有底！你可别上她的当。”

    段晚容心口被什么梗到，面孔苍白难看，直盯盯地看着他几眼，成串的眼泪都扑簌簌往下掉。

    石春生一心想跟飞鸟走，死也不愿意再回去，便瓮声瓮气地嚷：“阿鸟！她嫌我家无钱无势，和别的男人好了。

    我早就死了心，这下又把大哥的命搭了进去，还管她跟谁睡不跟谁睡？再也不要！”

    飞鸟对石春生的老实有一定地了解，这就看着段晚容，以打人的深思熟虑说：“真有这样的事吗？！凡女皆嫌弃结发之夫，凡鹊都追逐百丈之枝，那天下岂不大乱？龙琉姝不顾长辈与天地相商的婚事，和外人一起加害于我，也就算了。可你，怎么也是这样的女人？”

    赵过横插一言，说：“女人都是这样的，你忘了许小燕吗？”

    段晚容接连被巨锤击打，眼前金星直冒，她一拽马缰，怒吼一声：“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你这个混蛋，不得好死。”说完，她一声厉叱，按马就走，不过十余步。泪已滴淌如注，嘴唇也被自己咬破。

    雨蝶连忙掉转马头，不忘给飞鸟解释说：“不是这样的！”说完，便踢马就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段晚容脑子乱哄哄的，横冲直撞，在呼呼风声中喃喃说：“想不到你这样看我。我是在攀百丈之枝？是呀。你家势高贵，就能当我是奴仆，可凭什么当我是奴仆？！凭什么？！想睡就睡。想钻我怀里就钻我怀里。可一回头，你又说我跟人睡觉。我每天每夜，都像活在一场没边的噩梦里！没有你的消息时。强颜欢笑，有的你消息，又欣喜若狂。盼呀，盼呀，盼到眼前了，你却告诉我说：凡女皆嫌弃结发之夫，凡鹊都追逐百丈之枝，会天下大乱的？”

    她缓缓地问：“天下大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渐渐地，她又为飞鸟开脱，念叨说：“你说我是你阿姐。可我不是你的阿姐，不是呀。我要是你的阿姐，不会欺负你，不会要你让我，不会处处都想让你顺着我。你一定是听信了石春生的话。一定是被龙琉姝伤透了心，可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心呢？如果可以，我愿意剖出来给你看看，给你看看。”

    越是为飞鸟开脱，她就越难过，越绝望，浑然不觉雨蝶在背后喊叫。突然，一阵昏厥之意袭上，她慢慢、慢慢地从马上掉下去。

    雨蝶吓坏了，赶上去摇了又摇，听段晚容喉咙里嘟嚷一句“我部喜欢上学，阿鸟，一点不喜欢，我只喜欢坐在你身边！”，眼泪一下迸了出来，她紧紧搂住段晚容，心想：也许阿鸟永远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地太多、太多了！

    这些，都淹没到风雪中了。飞鸟一回头赶路，就朝石春生大喊：“我阿姐年纪还小，不知道女人要对丈夫好，可以后就知道了。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等我们有了自己的牧场，你就回去接她，那是，她还不明白？她最喜欢胭脂，一定要送盒胭脂！”

    他老练地介绍经验：“女人都要哄，我阿爸也常常哄我阿妈，等有空了，我把本领都教给你们！”

    赵过立刻又点头，拿了“许小燕”做例子，在风里呜呜啦啦地喊：“真的，他连许小燕都哄住了，夜里搂着人家。还亲嘴！”

    飞鸟怪他多嘴，气急败坏地说：“你怎么老提她？！”

    飞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万马的营地遇到飞田姐弟三个。

    这时，他才知道，飞田是被万马接了去，虽然心存感激，还是觉得有点不妥，至于哪点不妥，他也说不上来。不管怎样，他还是很高兴，很感激万马对自己的恩情。

    万马忙着向他介绍自己的妻女，儿子，不但没有提汗位的事，也没有说要给他部众和牛羊。飞鸟的伯爷爷什么都看在眼里，等到无人时分，心有疑虑地告诉飞鸟：“也许他永远不会提。你得提放他呀，你想想，他接你应该，可为什么要接飞田他们？他们的母亲还在，要接，也只有我们夏侯家地自己人才有资格。我看他忙着收容你叔父地旧部，说不定是在利用你我，你可别一味对人家好？”

    飞鸟这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

    是呀，飞田的母亲还在，自己接他们，是怕兄弟姐妹的残杀加剧，可万马有什么资格接他们呢？还不声不响地接走了！紧紧是因为他和三叔地关系好？

    这时，“傀儡”两字闪入他的脑海。他安慰伯爷爷两句，又问：“既然这样，我还要去柳毛湾接婶母和兄弟回来吗？”

    飞鸟的伯爷爷老谋深算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并把理由说出口：“要接！这事，人家都知道，你不接不让人家心疑？这样你接来人，咱也是几十口子了，就试探一下，名正言顺地要块牧地！”

    飞鸟佩服极了，觉得自己的伯爷爷无愧谋士之称，这就去见万马。万马的儿子万武也在。他是丝毫不损这个“武”字的年轻人，脸又宽又扁，身材魁梧，一身的肌肉疙瘩。

    万马见飞鸟浑身上下都带着稳重，越来越显得老成，便问他：“耶律明言投奔我在先，可他的仇人也投奔我，该怎么办好呢？接不接受？”

    万武和万寇不同，他精力充沛，喜好搀和，本来就在说自己的主张，争到就喊：“还有什么说的，不要，！要了，人家耶律名言心里是什么滋味？”

    飞鸟觉得这问题太容易解决了，一下儿又想到“傀儡”那儿了。但他还是这样觉得：倘若万马阿叔别有用心，试探我，那也无妨。可我若闪躲，就为人不实。

    于是，他淡淡一笑，徐徐说道：“阿叔请他们喝顿酒，尽量化解他们地仇恨......”

    话还没说完，万武就打断了，火气很冲地说：“怎么会化解得开？化解不开！就问你要不要？”




第七章 福氏铁骑（中）

万马并没有责怪万武的无理，只是略一摆手，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几代冤仇，万没有和解的可能。这个酒不喝也罢！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他明知耶律明信在我这里，为什么会来投奔呢？莫非是要借机报仇？不对，可能是敌人的奸细！”

    飞鸟投去惊讶的目光，见他一脸苦恼，不像是在作傻，心里纳闷：在我印象里，他是个直肠子，敢作敢为。怎么就拐了这么多弯，跟妇人一样琢磨事儿。难道还非用这法儿试探我不成？呆站了良久，他也搞不清楚万马怎么会被这样的事儿难住，这就再说自己的主张：“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来投，既然知道耶律明信在这儿，心里都会有数。若阿叔当中制止他们争斗！他们最起码也要表面听劝！这样，若日后再起什么争端，按对错处理就行了。”

    “再说了，现在，我们现在弱疲不堪，面对的强敌又太强大，因为自己的一点疑虑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传扬出去——”

    万马抬起头，脸上多出几分惊愕，一边点头表示明白，一边却仍不解心病，说：“阿鸟呀！以前你阿爸他们在，所以你做什么事都顺利，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好办吗？！那耶律明信已经把话撂在前头了，这时候，我再要别人，那摆明，摆明是不把人家当回事！”

    “是呀！”万武赞成阿爸的意见，伸出叉成八字的手掌比划，说：“什么‘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什么心里有数’，成道理吗？！是，敌人强大，敌人强大，我才应该顺着耶律明信的马跑！早就知道你正如不务正业。看你说的这话，听都让人不懂！”

    飞鸟被他说傻了。心想：连按过也能听懂几分的道理，你却听不懂。不是白痴吗？还要“顺着耶律明信的马跑”！一下儿。他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干脆也不再掺合这事儿，把来意直说：“阿叔！我要去接姨婶！”

    万马大摇其头，说：“不用，不用，让人带个话去。叫那帮马匪送过来。”

    可这和带上厚礼去接事两码事呀！飞鸟觉得几人间存在这严重的沟通障碍，便又说：“不让我去，我也得去！”

    万马见他固执，孩子气，敲着大腿。烦躁地劝阻：“危险，危险！啊？我传个话，他也就听了！哎！万武呀，镇那边送来了阿鸟的兵器，你让人拿来，给阿鸟！”

    万武这就冲外面喊了一声。不一会鱼木疙瘩和抱着兵器的巴牙一起来到。

    这一刀一剑，两只熟铜锏哗啦啦一放，飞鸟就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刀，奇怪它也会回来。是！见自己脱逃，吴隆起干脆送出这个顺水人情。可这刀呢？他不敢相信你地伸过手“噌”地一抽，又把它送回仓里，心想：吴隆起真是条老狐狸！他送了这把刀，就是告诉我，琉姝阿姐心里还有我，让我恨不起来。

    鱼木疙瘩是来找万马商量冬营和粮食。他听万马一提，才知道狄飞鸟也在，便跨了一步，声色俱厉地责问：“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财物散掉，这是败坏父祖的心血呀！如今只拿到一些牛羊，将士们连帐都织不起来，你让我们怎么打仗？”

    飞鸟只对鱼木疙瘩有个脸熟，并不认得，这就看看万武狷忿地眼神，平平拔刀，貌似凶恶地说：“教训我起来了？！你应该感激我才是！我不散，别说牛羊，你连个毛也拿不上。帐都织不起来，还打仗？”

    鱼木疙瘩眼前已是半段刀身，只觉得寒意扑面，不由因气愤发抖，又怒又羞地挥着毛茸茸的大手怒吼：“你——杀我呀！我随着你阿叔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不不心疼，我心疼。你砍呀！你这个冬不拉子的劣马，你这个不肖的子孙！”

    万马猛地站起来伸手，偏席而出，怒声大喝：“阿鸟！你要干什么？！”

    随即，万武“哗”地拔出了刀，在十余步外指上飞鸟的鼻子。

    飞鸟在表情各异的几人面上一扫，已还刀入鞘，这就递了出去，朝万武一努嘴，讥讽的问：“吓吓我，还是真想杀我？”他看着鱼木疙瘩，说：“这把刀给你！有了它，帐都还不能织起来？凡是自己多想想，是在没办法，将讲讲为什么，让别人给你主意。别乱撒气埋怨。”

    一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好！尤其是首当其冲的鱼木疙瘩。他确信对方是在自己的眼前“唰啦”地展露刀身，又插进去，把握鞘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是明明白白地送刀动作，再也说不出貌似于刚才的嗓音，倒像是老鼠见猫一样往后退，吞吞结结，手舞足蹈地拒绝。

    飞鸟带着几分嘲笑的问他：“你还以为我要杀你呀？”

    鱼木疙瘩连连摆手，否认说：“没有，没有！镇上就怕你扔这把刀，还特意嘱托过，我不能要。你放心，帐能扎起来，也可以打仗！”

    万马哭笑不得地说：“这个孩子，可把人吓了一跳！”

    飞鸟笑笑，弯腰拣拾兵器，不几步便已出帐。

    刺骨的寒风浇了他一脖子，顿时让他打了冷战。他哑然失笑，这就去找赵过送兵器，一起高兴、高兴。

    从万马的大营向后走，大约一箭之地就是暖毡片挂起来的马棚，飞鸟顶着寒风，不几步就钻了进去，这就把兵器挂到马上，牵马出去。行不多远，他就看到了带着巴牙的万彪。万彪鹤帽髡发，容貌端庄，还曾和飞孝一起上学，玩，而那时便显露出一种不易察觉地城府，总是忍气吞声。大人都说他年龄比飞孝大得多，在让着，因而让飞孝不舒服。可飞鸟对他颇有好感，便远远伸手，热情地打了招呼。

    不料，万彪却仅矜持地点点头。马都没停，让他的热屁股贴到冷板凳上。

    飞鸟无奈一笑，只好暗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父母家世的时候一去不回了。

    他回自己的帐篷外，先看到飞田和飞豆，后看到帐篷后乱哄哄地打出十多人，只一停下，又见着赵过，只见赵过左掂右扔，把几个少年投在地上。连忙大喊：“住手！”

    在众人停了回看时，路勃勃被牛六斤从人堆中拽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巴里犹在喊：“你姓万的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一打一！”

    飞田笑眯眯地拉着飞鸟的衣服。躲在他身后申明：“天天跟着你的那个阿过好厉害，一提扔一个！豆豆都说好看呢，痛快呀！不花钱的木偶戏，要是能天天看就好了！”

    飞鸟气她都气不来，只好挣着她向那出人堆走去。

    那几个少年人有的爬起来，有的回头。其中赫然有万马的五儿子万虎和六儿子万豹。万虎指着飞鸟的鼻子，大声说：“狄飞鸟，你还要不要你巴牙的命了，敢让他们打我！”

    刚说完，赵过自后一脚。把他蹬出去，问：“你小子打不过人，还喝唬阿鸟！到底还是你爹是爷，让你眼里没人。”

    飞鸟心里不是滋味的想：你怎么就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样的话呢？

    万豹和乃哥不同，见事不妙就跑，边跑边喊：“你等着瞧。”

    飞鸟扭头往一边看看，这就当他还是糊里糊涂的年纪，说：“阿过，去马上拿你的兵器，和这几个鸟毛都没长全的人打架，咋就不羞呢？”

    万虎爬起来，看看周围的少年们都畏惧地看着飞鸟，倒不改胆色，说：“你鸟毛长全了？你不就比我大一岁？要不是我阿爸，看谁保护你！”

    “妈的！”赵过回头骂一句，回头给飞鸟解释，“你阿妹阿弟来玩，刚呆一会。他们就把你那小阿弟大哭了，路勃勃说：有本事跟他打，就打起来了。他们七八个人打一个，我看牛六斤拉不住也只好打，就先管管，不是跟他们打架！”

    飞鸟想：这家伙又有长进了，要是真没轻没重，就凭他几十斤重的铜锏，一拳头准打趴下一个！这就笑笑，说：“万虎！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打飞翎？回去言一声，就说飞田三个不回你们家了，在这陪着伯爷爷！”

    万虎说：“我没打飞翎，是飞翎想用小刀戳我，我阿弟打他。那家伙要打我阿弟，没尊没卑，我就教训、教训他！”

    飞鸟连忙把身后的飞田拖出来，问：“飞翎呢？”

    飞田往帐篷里一指，翻着眼睛说：“被伯爷爷拉在身边了！他是我阿弟，得保护阿姐，不戳万虎戳谁？是万虎用手摸屁股啊！告诉你，她阿妈还要我嫁给他，天天拽万马阿叔的头发，要他答应。昨天，阿叔说：‘除非我死’，她阿妈跑到外面拿了张弓，四处就射，把我们吓得不得了！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早晨就告诉他们，说来找你玩，可到了这，还会怕他们吗？”

    飞鸟一阵悚然，只觉凉汗在背脊上滚，呼吸越来越粗，胸口越来越闷。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温和地跟万虎说：“回你家吧，给你阿妈说，你阿爸已经是大部首领了，以后别拽他头发，别胡乱拿弓箭追，不然不像话！”

    万虎看着飞田，好一阵才抬头，肯定地承认：“阿哥，我真喜欢阿田，虽然她总把我当出气筒，一拧就青一块，一打就打眼捶脸，可我真喜欢她，愿意一辈子对她好！”

    飞田好像没听见，抬头看看阿哥，哼着小调，理也不理地就走。飞鸟没有处理这事的经验，伸手想叫她回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叫，只好说：“我兄妹穷得只剩几匹瘦马，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无心谈婚论嫁。你先回去，日后让你阿爸跟我说！”

    万虎这就挥挥手，带着少年们离开。

    飞鸟见他们走了，问赵过：“石春生呢？他没有待你们去打猎？”赵过摇了摇头，说：“马没什么喂，你伯爷爷让石春生牵去两匹，看看能不能换草和杂粮回来。”

    飞鸟走了几步，顺着刚插得篱笆根蹲在那儿的雪窝里，接着又颓然一坐，把手贴在额上，凝视在雪地不动。

    赵过，路勃勃，牛六斤看过去，知道他心里苦，自个也都沉甸甸的，便纷纷到他身边坐下，告诉他说：“该给万马要。可你伯爷爷不肯。他说，人家送的有吃的，有烧的，就是没有草料，那是不想让咱们养牲畜，饿死。咱也不能去张嘴！”

    飞鸟苦思良久，说：“总会有办法的。把最好看的盔甲挑出来，牵上五匹马，备些干粮。我给伯爷爷说一声，就去接姨婶他们，不然等马瘦的没了膘。就再也拿不出手！”

    不一会，众人就准备好干粮，马匹，盔甲。

    飞鸟看看，这就把路勃勃留在家里。带着牛六斤和赵过上路。

    四天后的夜晚，他们到了柳毛湾不足二百里的荒坡，就在一片乱岗过夜。

    正愁干粮不继的飞鸟三人铲雪皮时见到个洞，一看，才知道是旱獭洞。飞鸟见这里旱獭横生，也不管是旱獭睡死还是睡半死的时候，硬戴上赵过的黑龙握，又挖又掏，拽出来十多只。

    此时的旱獭还浑身滚油，放到火上，滋滋啦啦地响。

    没怎么吃过这玩艺的赵过一开始看着像老鼠，有点不敢下口，可尝了两口就再丢不下。三人美美地吃了顿，正在睡觉前剥光旱獭皮，冻实了带走，听到不同寻常的动静。

    飞鸟飞快地上到高处望，不一会听到细微的马蹄响，接着又看到微微火光，便立刻滚下坡子，拨雪浇火。赵过还在美美剥皮，稀里糊涂地问：“阿鸟，没火了，怎么拨皮？”“马队！”飞鸟解释了一句，胡乱收掉这些日后地干粮，带着他们爬上去。

    这时，已能看到几株滚了火油的火把。

    但看它们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个熄灭黯淡，不被人料理，便知他们越走越急。

    眼看马队也要过这座乱坡，飞鸟又让赵过和牛六斤把马拉到身边，也好见形势不妙就逃无影踪。

    那马队渐渐近了，而后面，又似乎不那么简单，不该越走越急，不顾火把。

    牛六斤小声地说：“好像是从柳毛湾那里来的！”

    “要不是呢？”飞鸟反问，接着整一下厚帽儿，吩咐说，“你和赵过都给我趴下，敢露头，看我怎么收拾。我截上去看看，要是不是，我就绕路而逃，天明回来！”说完，他猛地朝“笨笨”撵去，在“笨笨”加速中掀起臃肿的身子，趴上狂飙。

    赵过咂舌，给牛六斤说：“阿鸟身轻如燕，他这一手，我总也学不会！”

    牛六斤终于觉得两人多了几分可比性，心里平衡，得意地说：“我也会，不过冬天不行，穿笨了！”

    飞鸟驱马绕坡，接着冲到下方的路上，迎头停在需要慢下来地上坡路上。在这儿战一会，马队和他已只有不足三四箭的距离，也已发现他，喉头掀了一个大弯子，准备再次绕路。

    飞鸟先一步驰下，截头大喊：“你们可是从柳毛湾来的，头把子可好？！”

    对面觉得是友非敌，便分出两骑奔到跟前。

    而其余人并不停下，依然裹了几辆马车回头，往坡上冲。

    坡子虽然缓，可向阳雪深，雪匝了两三脚。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将马车霍荡直拽，雪气扑鼻，还是一慢再慢。

    不少人们还要等着知道去截那只孤骑得人怎么样了，就一次次转头去看，直到听到几声欢欣的大喊：“阿鸟来接我们了！”才一下泄了气。而那冲上一半地马车就像是应了声一样，被厚雪一梗，打着滑往边上歪。

    飞鸟还没等两骑赶到跟前，就认出捂了个严实的张奋青。张奋青同时也认出了他，遥遥大喊：“你带了多少人马？快去挡一下，头把子还在后头！”接着，他的声音已高亢到嚎的地步：“柳毛湾，全完了！”

    飞鸟头上飞汗，焦急地问：“多少人？！什么人？！”

    很快，一个马匪应声又到，扎到跟前，左顾右盼两下，哭喊：“人呢？！你的人呢！”

    飞鸟转念便怕泻了众人地气，拦腰束了一鞭，吼道：“喊个球！老子带了三百人，怕掉到雪窝子，就亲自到前头探路。他们都在后面，一通角号就到！你们快和我上坡，快！妈的，要是救兵就在咫尺，却等不到，老子砍光你们！”

    众人这就又鼓劲往上冲。张奋青和图里图利分别在飞鸟左右侧，一面急走，一面争先恐后地说：“头把子听说你朝廷那儿逃了，去投*你舒服的部下，原本打算要你接我们的。可他派人催要一笔酬劳，见久等不见消息，哦啊有意外发生，就说顺便到你那儿看看，以后若被人追杀，也好带着兄弟投*你。今一早天没亮，他就送我们走，谁知刚走了十里不到，马蹄便已震地。

    “他留下两三个兄弟，带剩下人往回赶，傍晚又带着十几个弟兄追上来，说敌人吧柳毛湾围得水泄不通，除了他们几个，一个活口也没留！”




第七章 福氏铁骑（下）

柳毛湾多少也有几百口子人，岂能一个不留？飞鸟怔怔一愣，问：“难道是我舅舅家人？”

    张奋青说：“还是那什么福氏。头把子说福什么的曾借他之手，合谋杀了龙青风，眼下是上门灭口来了。我劝他和我们一起走，他不肯。布鳌只好让人摁了他一起赶路，这才被上百人咬了尾巴，追的无路可逃！”

    飞鸟已经知道了结果，边说：“甩不掉了，他们又回头抵御？！”

    他看则会长风情，得了他的点头，这就哈了一口气，觉察出难以看透的阴谋。此时，他正为追兵发愁，一时也没有往深里想，只是朝着赵过和牛六斤藏身的地方，打了个口哨。

    赵过和牛六斤接了口哨，愉快地赶来马匹，相互间不免谈论，说：“就说，料得没错。却把阿鸟吓到了！”一直到了跟前，他们才知道后有追兵，便颜色一改，在爬上缓坡的人马中拔找阿鸟，问问怎么打这一仗。

    飞鸟哪顾得和他们见面，一面问“还有多少火把”，一面让杨林带着姨婶和图里图利家眷先走。朱獺碧听说阿鸟带来了救兵，让他们先走，再也耐不住了，抱着孩子掀开厚帘，浑身发抖地问人：“阿鸟呢？”接着，她看到飞鸟一头汗冰地来到跟前，非要下车不可。

    飞鸟已经七窍生烟，根本不管她是不是长辈，骂道：“你下来干球？！赶马！快赶马，别挡后面的路。”

    接着，他根本不像问人，而像骂人一样问图里图利：“你家的人都在车上？”图里图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他沙着嗓子又去问张奋青，恰好奔到马车边，见车走人也跟着走。遥遥安慰女人和孩子：“没事的，咱的人就在前路，三四百之多！”

    眼看孩子“噢、噢”直叫，马上的奴隶大喝一声。猛一抖缰往下坡冲去，图里图利一下放心。他又赶到飞鸟身边。一步不离地听飞鸟问人：“火把齐了没？多少？”

    张奋青已经办好，回答说：“二十多支！”

    飞鸟立刻说：“把人全拉到坡埂子上，火把全点了！”

    图里图利脑海一片糊涂，急忙问道：“为什么？”

    飞鸟脑子里诸事翻滚，无心解释，便说：“别多嘴！带了干柴？那好。你把干柴堆到后面，全点着，看看能不能化点雪水，能化就化！”

    他等着图里图利去办之后，也拉马上了高埂。继续欺骗众人，说：“他们欠了咱们血海深仇，怎么也得讨一把，我暂时不呼号援兵，先缓一缓，让他们露个头。然后且战且退，给他们个埋伏。”说完，他这才记得没有叮嘱牛六斤和赵过，极怕他们突然问“什么援兵”，可此时已难有机会私下说话。也只好无奈的往赵过和牛六斤身上看。

    这两人心酣血热，倒是没有去抓他的漏洞。

    大伙就这样立到埂上，看他镇定自若，也不惶恐，只是有点按耐不住，飞鸟奔到下面看看，见最前面的两仨人枕着背后的火光，簇两火把，人面生辉，几如下上猛虎，便满意地爬上来等候。

    他们就这样站着，往远处望了不一阵，四、五匹马纵奔而到。众人已知晓那是自己人，但看空马伤人，不由有些骚动。

    马上的骑士撕心裂肺地喊了几声，冲上土坡，携来一人，那人头颅上脏污一大片，不知是黑是红，料想也是血的颜色。飞鸟不等自己看不清就确认他是谁了，心中不由一紧，立刻翻身下马，驻到跟前痛呼：“乔大哥！你还好吧？”

    一身是血的布鳌就在旁边，摇摇欲坠地说：“少主！兄弟们见敌多人众，纷纷逃走，我们几个且战且退，怎么也甩不脱他们，眼看箭也射了个精光，正以为非死不可，可他们突然不再追赶。想必是和我们一样，看到了火光，怕是咱们的援军到了，要停下来歇一歇。”他披风上挂忙或歪或斜的长箭，脸上几乎被满透明的冰冻叮满，不知几死一生，却尤记得警告大伙：“他们誓不让一人走脱，歇息一会又会上来！”

    飞鸟弯腰扶住乔健，见他胸部被豁开，几乎烂糊掉了，还是使劲地晃他、叫他。仅余的七、八个马匪不拱在飞鸟身边看，悲痛地喊：“大哥！你的小兄弟带了几百援兵，你得挺住呀！”

    牛六斤还没怎么打过仗，过来看死人，又听了几百援兵这个词，便一下儿问了出口：“哪来几百援兵？”

    突然间，两个人腾地抬起头，毛咋咋地喊：“不是你们带来的援兵？”

    飞鸟知道到了露馅的时候，仅抬起手做了个不要说话的姿势。众人意会地低头，恰好乔健地魂魄不知从哪里被呼回，竟缓缓地睁开眼。他们欣喜地给他笑，低声说话，希望他能吭一声。

    得到众人真挚的情感，乔健的神色亮了几分，可喉咙里紧，说不出话，只是勾了满是黑污的嘴一抿，摇了摇头，有摇了摇头。他似乎有点急，却无处使力，心里一失望，使劲一握握，歪头断气。

    几人眼泪直蹦，却一下回到问援兵地问题上，怒冲冲地盯着牛六斤。牛六斤被他们看得心虚，连忙推了推飞鸟，问：“什么援兵？”

    飞鸟见乱终于不可避免，便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没有援兵，是想让你们不要慌乱，才故意骗你们的！”

    众人大多惊乍，你一句我一句地责问。有的哭一样说：“什么时候了？怎么能骗我们呢？！退吧！”有的后怕：“我们差点相信了。”而有的更刺骨：“没有援军，还让我们在这里送死？！死的人不够多吗？”

    飞鸟终于确信人心大乱，尤怕疑兵之计到了该失效的时候。他起身，颓然看着天空，缓缓地说：“乔头把子夜死了！”突然间，他耳间听不得嘈杂，又是一吼：“哪个要滚，现在就滚？！”

    飞鸟自己的战士立刻安静下来。几个马匪却愣了一愣。一个干脆推了他一把，问：“头把子也死了，我们是要走，可你凭什么要我们滚？”

    见他这样无礼，布鳌几人纷纷擎出刀剑。

    飞鸟不等他们替自己教训这个匪类，眼睛突然一利。抽了刀看下去。

    一蓬让牛六斤惊心的血飙扬，快刀竟然透颈而出。那人还在站着，头却掉在地上，还弹了一弹。赵过见飞鸟动手，也像得了号令，冲进来就是一锏。接着又补一脚，把从肩膀往下折的尸体踢赴出去。

    几个匪类面无血色，腿脚僵硬，只好一动不动地站着。飞鸟虎视他们片刻，恶狠狠的说：“想走，可以，只要不要命，现在就可以！”说到这里，他见图里图利几人也来到身边，便说：“继续化你的水去。”

    图里图利也想提“救兵”是真是假，此时只好噎到心里。说了句：“背阴有段比较陡的坡子，上面被风荡得光溜，把化上两回的水倒下去，就是一片都滑！可光*化雪还不够，我看，再用尿浇浇！

    人一直在马上急奔，怕是都攒了一大泡，咱这还二十多人，差不多了。”

    飞鸟觉得这个主意好，连忙说：“恩。他们见这里地接应人马不追不退，已经改怀疑了！赶快！尿好了就熄火把，在一旁埋伏。”

    众人这就忙碌照办，不一会大功告成，便熄灭火把，和飞鸟顺向阳坡而下，绕到一处坡下潜伏。众人一边小声说话，分配二三人地作战单位，一边等马蹄的响动。

    等了四分之一个时辰，果然来了支百余人的人马，他们见这是一大片土坡，怕有雪窝子，便点了几只火把，只是小心翼翼地爬上坡，还停到被众人踩得杂乱的空地。片刻后，领头的福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中了飞鸟的疑兵之计，反而为自己歇歇马，吃吃干粮庆幸，这就跟旁边的人说：“听说前面有夏侯家的家眷，应该是夏侯家的老部下前来接应。我看这里人迹杂乱，全是脚印马蹄，顾及对方也有百余人。回头请援来不及了，就用我们的一百多人吃掉他们的一百多人吧，让他们见识、见识我长河铁骑的厉害！”

    人马继续强行，沿着前面的痕迹加快速度。突然，数十骑开始混乱，有的马收势不住，蹄下一滑，扑腾跪倒。福满正要让他们再放慢速度，缓缓而下，却一下听到背后传来喊杀之声，便有些慌乱的回头。可他也是枪林箭雨里滚出来的人物，一见后面的人马都刹不住冲势，只好果断的向前冲去，以避免自相践踏，被背后的敌人冲成下水饺子。

    前面，走不开的人马在冰坡翻滚，被伤马堵塞，走得开的沿坡地两边往下下。后面，人昂马翻，窝成一团，不少人不管两边有没有雪窝子，一味偏路而走，远远脱离队伍。布鳌十余人只需咬着队伍尾巴直射猛冲，就把后面的大半人马赶得散的散，倒的倒。等他们让敌人吃足苦头，也到了那片冰坡时，立刻朝下首的人泼上两三轮箭，徐徐撤退。

    福满肠子都快气炸了，看有二三十余骑收住慌乱，立刻带着他们沿冰坡两侧去追。

    追过长长的向阳坡子，散后重聚的部众已经追了上来。眼看那路人马逃之夭夭，福满判断他们是敌人断后地队伍，旨在引开自己，以掩护把漏网的伤残老弱接走的人马，于是又回过头，安安心心地上路。

    正走着上次走过的道路，不想，突然之间，马队的尾巴上又咬了十多骑，一下重蹈旧辙，这下的情况看起来好过上回。

    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他们的疏忽和上次留下的本能，更多人散去两路，福满一看身侧多出许多空马和伤马，就疯了一样大吼，却别无选择的任敌人冲散人马。

    这时，他的百余人折了二三十之多，加上许多无法调匀的伤马，惊了马不回来的，实际减员在半数以上。而剩下的也已充满畏惧，不知道敌人到底神出鬼没到什么程度，晃晃不知所以。

    福满也难以明白这个跟头怎么栽这么大，便一边召集散落的忍受，一边大声激励：“我长河铁骑不是泥捏的，你等返身力战，胆敢逃脱者死！”

    飞鸟也在大呼督战，指着福满说：“谁能射死我的仇敌，十马一甲！”说完，自己先射了一箭，片刻，就是数箭齐泼，福满只好往下再逃。

    这一逃，刚聚集地人也逃。布鳌也带人回来，两下合兵一处，沿冰坡两侧而下，紧追不舍。此时，众人不免心生骄傲，觉得敌人不堪一击，争先恐后地往前冲。终于，他们在得到十多尸体后，追出了坡地，给了敌人盘桓的余地。

    福满立刻带人回旋。飞鸟怎么肯让他收拾局势，领着人马就冲其中路。然而，他还是转过身，来到飞鸟的侧下，不让他和布鳌圈实后路。这样，两路人马一会儿全乱套，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牛六斤第一次见到这么激烈的战场，不敢离飞鸟左右，一味跟着高抡弯刀的飞鸟，追人猛砍。突然，一匹受伤的马屁将两人割断，正是他掖着马再追飞鸟的时候，一名吊在马上的敌兵从面前突然蹿出，用枪挺刺。

    牛六斤遥遥看这矛刺，脑子轰鸣响，也不知道怎么反应过来，仰面躺在马上，错身的时候挂了对方一刀。而这一刀让他信心大增，他知道敌人未死，拍马而回，正好看到另一个挝马敌人的后脑，便狠狠剁了下去。

    这时，对面归来的敌人又一次向他刺来，扎在他的大腿上。他脑子只剩空白，见敌骑被骑所拦，没有及时拧矛，一刀剁断矛头，怎么也要撵上那个没有兵器的敌人，把对方杀掉。

    他一路猛追，突然感觉肩膀一沉，有什么钻到肉里，这才知道自己中了一箭。可依然不回头，一定要杀前面的仇敌。

    正又要走，却是砍来的大刀。他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突然发觉那刀脸胳膊一起飞到半空中。往旁边一看，却是飞鸟砍飞了敌人的胳膊。紧接着，赵过的锏伸出了他的锏，不抡反刺，过身攒在敌人的脖子窝，将这人放下马。

    在一阵冲杀中，双方都已寥寥无几。福满知道这次追杀就这样结束了，便一心杀了让自己栽跟头的人，然后再撤。他经过几轮的厮杀，找到对方的核心所在，便一刀砍杀一人，朝飞鸟冲去，半路遇见张奋青错马拦击，他顺手掏了敌人的马喉。




第八章 背后（1）

飞鸟眼看己方善战的战士几乎消磨殆尽，心知消耗不起，先力求把首领杀死。他瞄着此时并看不真切的敌首，似是不甚在意地卖对方个侧面，迎头奔向赵过。

    赵过果然看到背后有人追他，急驰赶到，立即听到飞鸟的大喊：“撒两手打畜牲！”“撒手锏”是赵过拿手的绝技，他没替飞鸟阻挡福满，猛一错身走到飞鸟的对面，一回身，撒手就是一锏。

    福满觉得他知道自己在追让，却回不过马，根本想不到这是个陷阱，更看不到投低砸马的重锏，耳朵听得“嘭”的一响，便一味控制竖立直蹿的坐骑。赵过和飞鸟一起勒马转向，两下夹攻。

    福满虽然放弃控制马匹，把马匹腾跃的高低纳到感觉里，但仍无还击的自信。

    可他高兴得太早，赵过有两只锏，猛冲是假，半路又已撒手，依然是打马。这次是顺向而丢，锏远重于上一击，又准又很地击中马头，锏头圆尖几乎要贯穿而入。

    福满感觉自己腾升到自己到了不挨天，不挨地的地方，脑海里刚闪现出七个字“原来畜牲不是我”，便哀叫着随马匹仰天后翻。

    扑通一声巨响，便是一团雪雾。

    见千斤马体向后仰倒，压住福满，让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飞鸟一味走马高呼：“你们的首领落马，准许你们将他带走？！”

    夜随着残敌的撤退结束合愈如初。几枚火把滋滋啦啦地燃着。

    旷乏的大地上，只回响着赵过在死人身上拨到宝贝，乐滋滋的喊声：“你个包子，肉馅不多，还油渍渍的，简直是送战利品来了！”飞鸟和剩下的其余七人也到处寻找，却越来越惊喜。张奋青被马卡住。掀了马，除了腿有点瘸，全身活动自如，起来就砍掉一名敌方伤兵；布鳌昏在两个死人旁，熬点水一灌，又活了......

    整个战场找下来，足足找回八个人，也就意味着。二十六个人，只有十人或死或不见。他们再看看伤者多余死者的残敌，毫不客气的把他们的头割下来，以还柳毛湾不留活口之仇。

    飞鸟记起要走的马匪，就把两个残存的叫到跟前，分出部分战利品。说：“现在好了，要走走吧，反正我也养不起。”

    这剩下的两个马匪，一个稍显高壮，一个精悍带伤。两人不知他是真话，假话，也无处可去，苦苦要他收留，飞鸟便收留他们，收拾完战利品，天已大亮。怕敌人回头搬兵，却也不稍休息。急忙上路。

    人马分成左右两队，驱马上路，到日头高起的时候赶上杨林、张铁头、祁连六人，等到了晚上，已足足走出二百五十余里。这在雪天，有马车的情况下走这么远，几乎是众人的极限。可飞鸟考虑到收拾战利品，耽搁了大半夜，仍不敢歇，督促众人再走。

    众人只好苦不堪言，等他先熬不住，这就又走了上百里。

    天上挂了弦月，稀疏的星光下又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这里树木成林，此时有的凋零个精光，半身冰雪的站着，有的仍在水晶的包裹下充满生机和活跃，时而，响着轻微的扑簌声。众人拉着长长的队伍，心底只想着能停下来，眼皮一合，头一耷拉，沉入梦乡。

    几个走在飞鸟身边的人都看着他，等他说：“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可飞鸟在马上一晃、一晃的，已经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忽然，一阵发紧地冷风袭来，让他在一个冷战中惊醒，他这才知道自己流下的口水都冻在嘴巴上。

    他看看一旁的赵过、牛六斤，见他们几次差点落马，就“嗨、嗨”一喊。再回头看看旁边的人，也一个样摇摇欲坠，只好打量打量林子，许众人折到里面，在牛皮袋里休息到天亮。

    见大伙忙乱一阵，陷入轻微的鼾声中。

    他则下马，用从敌人那里搜刮的粮秣喂马，而后让马儿休息，自己走到林木的边缘游弋，行了片刻，感觉又累又困，就抓起一把雪涂到脸上清醒，走回来看看。

    慢慢走着，他听到杨林低低的声音在响：“你对我真好！”

    接着，他又听到姨婶的姨母在说：“你这么个俊俏后生，离了家打仗还不会照顾自个。哎！你那姐有小炉，就给你烤了些吃的。赶快吃吧，吃完了睡觉。我回去了！”

    听到这里就是脚步响。

    飞鸟笑了笑，想：杨林家里稍富裕一些，在家被父母疼，倒是没有张铁头几个会照顾自己，当然更没法和自己比。自己十二、三岁就能穿越不毛之地！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冷，暗说：“我真笨，不钻到睡袋里，也不知道去烤火？对了，也不知道阿弟吃獭肉拉不拉肚子，那可全是油。”

    他立刻往马车那边赶，走到跟前，听到姨婶用轻柔又好听的声音哄孩子：“阿哥要去打仗，顾不得看咱阿狗，咱阿狗要乖，不需和别的孩子打架！”

    飞鸟这就敲敲车板，听到姨婶问是谁，就回答说：“来看毛毛狗的狄飞鸟！”立刻，咯咯的笑声响起来，帘子动了一动。飞鸟以为是阿弟的手，一把按到鼓出来的地方，挠挠，问：“让不让阿哥进去？”

    却不想帘子掀开，他才知道是姨婶抓了帘子的中间，音跪在车厢底板上，便停上一会才还里掀开。朱獺碧脸上带满光亮，连忙说：“冷不冷？我让姨母送吃的了，吃了吗？吃了吗？快上来，我拉你！”

    里面又响了一个声音，是她姨母有点发抖地说：“我是没见着，这才给了别人！”

    飞鸟把自己带着皮护的手给姨婶，用脚咬住车帮，上到车里就感到一阵温暖。浑身毛孔根都苏朗作响。他一响朱獺碧的话，才知道送杨林的吃的原来是给自己的，也不怎么在意，只是扳住咯咯要逃的阿弟问到：“他能吃那些肉吗。”

    朱獺碧还没来及说话，她的姨母就畏惧地爬缩到车角，片刻往车外钻，说：“我去看看图里图利家的马车上有没有热乎的！”说完就下了车。

    朱獺碧掖掖帘子，拉着他的手腕放到火上。掺着铃铛一样的笑声，细细地讲：“要是由着他的劲儿，他一顿能吃小半只。就见他一会摸一小块，有时候还吐到手里看看，才又喃回去咽掉。还不见拉肚子，可是是打了，病好了。我也纳着闷呢。倒是我和我姨母不敢吃这种大老鼠。一点也不敢吃，碰都不想碰！”

    阿狗说摸又揪到一小块，一头扎过来，望着飞鸟的嘴送。仔细地念：“阿——哥！”

    飞鸟笑笑，一口吞吃了，一边咀嚼一边问：“你们一次也没有吃过？吃得獭的狼崽子个就大，你看家里养的狗，那都长不过狼。这是顶好、顶好的肉！”

    朱獺碧摇摇头，看着自己尖尖春葱。幽幽地说：“阿鸟！你对你姨婶真好，要不是你，我早就活不成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飞鸟嘿嘿的笑。

    他感觉自己一暖和就要瞌睡，就*在车板上，眯了一下眼。嚷道：“不行，我得出去，不出去瞌睡！”

    朱獺碧说：“那就睡车里暖和、暖和，车上有火有什么的，可别躺倒冰天雪地了，不然就把身子骨冻坏了！”

    飞鸟摇摇头，边往外钻，边说：“他们都睡倒了，我要再一睡，被敌人追上，非一窝端不可。你们歇着，不要管我。”他看阿狗也在往外挣，黑着脸吓唬、吓唬才掖帘而去。

    走到一棵小树边，他又觉得困，便又在脸上涂把雪，心想：还是想睡，看来坚持不到天亮，还不如躺一躺，过会起来。于是，他便和自己妥协，到马跟前摸了个牛皮袋，枕着个马鞍睡一会，却不想一睡就是天亮。

    冬天的清晨总是仓促，宁静，寒冷。

    忽然，传来了自远而来的一队马蹄声。飞鸟一骨碌爬起来，看看天色，不由庆幸自己地灵动。又侧耳倾听片刻，眼看众人正在睡觉，他只好用脚说话，冷酷地大吼：“一队人马自西北而来。你们再不起来，就等着脑袋搬家！”

    除了布鳌几个一跃而起，一卷牛皮袋子，抱着鞍子备到马身上，其它的人仍在那儿磨蹭来、磨蹭去。飞鸟无计可施，就让布鳌带人去看看，能避就避，不能避，则问问是敌是友。布鳌上马便走，过一会回了声低沉的好号角，看来是友非敌。

    飞鸟高兴片刻，随即又忐忑不安地琢磨：是哪来的友，这个问题让人太难想了！

    过了不久，一队骑马的战士来到宿营地，急切地下马。飞鸟却不肯放松警惕，上马奔到林连，看看是谁的队伍。随即，飞鸟看到了万马，只见他魁梧的身上全是风雪送予的征尘。

    他呼着“阿鸟”，几乎是跑着过来。飞鸟也高兴地迎上去，心底却依然不能知道自己该为他爱护自己而感动，还是该为他不许这个“傀儡”远离视线害怕。

    在他往前走的同时，他的身后也涌出一片部下。万马还在拥抱他，也在责怪他陡然看到这背后的战士们，不由把他推出来问：“你为什么不听阿叔的话，可把阿叔吓坏了！我要犒劳他们，犒劳他们。”

    布鳌向他行礼，表情严肃地解释：“是少主指挥有方，这才让我们抱住了性命，反过来打了个大大的胜仗。他们的首领受了重伤不说，光我们割得人头就有三、四十个之多！”

    万马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可怕地蚕眼露出不信任的疑惑，问他：“是真的？”

    一个缠着胳膊的伤兵，举了唯一能伸直的胳膊喊：“假不了！”

    万马再次把飞鸟揽到怀里，热泪盈眶地说：“我真想不到，这下也放心了！我要让你真正长大，继承祖业，那时，无法过冬的就是咱们的仇敌，就让让们死亡，让他们焚烧，让他们的妻女终日哭泣。骑上马，给我回去！”

    飞鸟第一次听到他肯定地告诉自己，会让自己继承祖业，一时感觉到他的赤诚，刹那间竟对伯爷爷的分心产生疑惑，他想：他并没有太多的才能，不可能怀有自己猜测不透的阴谋，而没有阴谋，他便不会以一副伪善的面目对待自己。

    他们这就一起上路，谈论分析当前的形势的有利和不利。

    飞鸟这便告诉他：“杀死龙青风舅舅，背后的主谋是长河福禄，我这里有两个证人，阿叔可修书一封，让他们去说个明白，也好让舅舅家的人不再茫头无绪！”

    万马想了很久，告诉他说：“龙氏已与我们成仇，你二叔因龙青云而死，龙青云因你二叔被靖康人抓住，仇恨再难化解。这时，再看看‘两家合一家，天下无敌’，那还不是龙青云骗我们的话。”

    “你看我又在亲善他们，其实是装出来的，好不让他们和中原朝廷一起对付我吗。可朝廷总不会搬到咱们草原上，总会要走，那时，他们还是我们的大敌。他们拥有了黑水以南的土地，又控制着大把的山寨，想吃咱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我看让福氏扯他们的后退，可以让我们有更多的安全！”

    飞鸟觉得他的话有不妥当的地方，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道理，就不再讲这事，只是问：“阿叔，能给我一块牧场？”

    万马说：“咋了？要有自己的部众，牛羊？我是这么想的，你还没有成家我就给划了部众，牛羊，不好。不然，以后还管你呢，有些人就会跟我闹，特别是你那婶母，我说让你和老爷子一起去我们家，她就......，不讲了；不管呢，我又不放心，也怕人家说闲话。”

    飞鸟这才知道还有这层缘故，可还是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我打仗得来的牲畜怎么办？要是放你家养，我用还好说，我的巴牙换个马干嘛，不方便！”

    万马一瞪眼，说：“怎么不方便。我家就是你家，咋就不方便呢？我知道，阿田回去给你说什么了，可你也得明白，她一个婆娘再凶，他也是我婆娘。什么万虎总要娶亲，老子就这么说，那是**！至于，你们哥弟几个，要斗架就斗架，斗了还是兄弟！”

    飞鸟愣愣地看着他，问：“为什么说是**？”

    万马向周围看了看，苦恼地摇着头，叹息：“以后再让你知道的。说出来，你婶母非上天不可。总之，你记住，把我当成你亲阿叔！还是那句话，我要把你养到娶亲为止，任谁再闹，再胡鸡巴说，我也要这么做。至于能不能继承祖业，那要看才能！不然，家业不是被你败了，是被我败了！”

    飞鸟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正事他有当自己是阿叔的心，才接了飞田姐弟，便苦恼的想：可你不是我的阿叔呀，谁能理解你呢？

    万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大咧咧地伸开双臂，充满真挚地说：“我就不怕管你，你恼！给你说了这番话，见你能听进心，心里真痛快！痛快！哈哈！真是痛快。”

    飞鸟只觉这么多天的阴郁一扫而空，也觉得心里舒畅，心想：怪不得有些英雄豪杰一旦失去了风光，就猜疑成性，这正如我得出的道理：人到失意，连爱马都不敢相信。以后，自己更应该分清防人之心和猜忌的不同。




第八章 背后（2）

昏迷不醒的福满被几十名残兵卷回，粗壮的身体被一层层地包裹起来，滚圆得像蚕蛹一样。那“蚕蛹”是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一件一件从自己身上拔下，给他保暖御寒的皮棉，不然，他早死在半路上。福堂木雕泥塑般望着自己英勇善战，一母同胞的幼弟，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许久，他才从仲怔中醒过来，狠狠地吸溜自己栓塞的鼻孔，一挥手，让战士们带上这不知生死的躯体。他一次次用马刺磕马，股不沾鞍地伏在倒翻鬃毛的马背上。

    在茫茫地雪海上，他撕了自己的帽子，扯了自己的发环，让厉鬼般的恶发浪飞，眼泪如飞。一干狰狞的部众安静得像一群魑魅，黑鸦鸦地飚在他身后，紧使轰隆马蹄翻动白色的雪雾。

    他们这般狂奔，很快让福禄见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福禄挂着老泪去摸，回身时便已咆哮，把劈头盖脸的鞭子发泄到一字排开的儿子们身上。女人有过类似的经历，既不敢哭泣，又不敢离开，老鼠般缩在墙角的暗处发抖。片刻之后，只有喘息声和一个战士战栗的声音在响：“我们追赶几条漏网之鱼，意外发现了几辆马车，一问是夏侯武律的家眷，更不愿意放过。福满阿爷带领我们杀尽可以看到的敌人，一刻也不停地追赶。不料，中了一只人马的埋伏。等我们糊里糊涂地剩了二三十时，才反应过来，只好拼命向他们讨还，结果，您的儿子就受了重伤......”

    福奎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那战士犹豫了一下，没敢张口。便朝福堂看去。

    福堂接过他的话，脸肉抖动，阴沉沉地说：“就是杀您爱孙的幼子狼，夏侯家族的余孽呀！他箭法超群，黑夜中倒无虚发，只用了二十多人，就在顷刻之间毁掉我们上百的马队，击落您善战的幼子。”

    “您未来的孙女婿——那只中原来的二岁猛虎。也几乎在他手里丧生！如果让他羽毛丰满，他会比他叔叔更可怕。”

    昏暗的屋子静得可怕！墙角里的女人们不安地抬头，只见福禄从一张满是油污的墙洞中取出一只黯淡的头盔，用低沉、苍老、悲痛的低吟说：“杀我长孙、毁我幼子，岂不是要让我们福氏亡族灭种？！”突然，他发出几乎让女人那娇嫩的耳朵掀成几瓣的大吼：“还等什么？孩子们，就让我带领你们，让他见鬼去吧！”

    女人们一阵窒息，正要抱着翠头，再一次藏入同伴的怀抱，又听到福堂的声音。

    他镇定地说：“阿爸！您是大大有名的巴特尔，拥有勇猛的兄弟、儿子、儿郎......，原本应该威震潢水。可你打了半辈子的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并不如您的龙百川和他的儿子势力北达大漠，西至海骨高原，南到鸭嘴半岛，自己却很难踏出一步，那是为什么？”

    福禄喃喃地问：“虽然龙百川是个人物。可我并不是心服口服。是呀，为什么？”

    福堂说：“首先，您太好战，轻来小去就兴师动众，岂知杀人一千，损兵八百？致使我长河人口不能繁衍；其次，您性情刚烈。容不下在您眼前出入的仇敌，攻伐不计伤亡，只求战胜；其四，您轻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听不进他们的意见。把一切都放到战场上解决；最后，您不能收买人心，审时度势......”

    “眼下，龙青云死时手握大女儿的小戟，要指认她嗣位称王。倘若福安不死，我们可以横加干涉，可福安死了，我们不但插不进手，还会因为谋杀龙青风招惹十倍于我的敌人。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龙氏恢复元气，来给龙青风报仇？”

    福禄愣住了，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头盔放到了腰间。而福奎怒道：“虽然我的儿子死了，可我仍不赞成你胡作非为。龙青云是长生天降临给我们的共主！他和我同食，同饮，许配他的二女儿，把我当成他的手足兄弟。你们偏偏要垂涎他的土地，用尽诡计，丢尽我们福家的脸面，还要干什么？”

    福禄摆一摆手，沉声说：“事已至此，你就听他的吧。你继续说......”

    福堂问：“那个狼崽子不只一次落入龙氏之手，却多次脱逃，最后一次，甚至得到杀死阿安地机会，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而且，他后母都出于龙氏，龙氏之中就么有扶持他地至亲吗？你们见着追杀他的龙氏人马了吗？见龙氏取消他和龙琉姝的婚约了吗？而且，他也很顾及龙氏，逃亡的路上不杀朱彰，不致使惹怒朝廷！”

    福勇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龙氏在背后支持他......这怎么可能！”

    福堂咬牙说道：“至少有一部分人在支持他！据我所知，那位夏侯德老部下——万马，他本不姓万，而姓龙！而且，亲缘不出四代！”他看父兄又惊又乍，又说：“你们想一想，倘若不是龙氏在背后支持，他敢在潢水西侧收聚百姓？倘若他不是为了龙氏，龙氏又岂能容他？这时候阿爸您聚集人手，说打就打，就把背后卖给了别人。”

    福禄沉重的叹息，问：“以你的意思，就不打了？”

    福堂信心在握，凶厉的小眼一眨，绿豆一样放光：“不！等万马收拾了夏侯武律的旧部，龙氏的力量岂不是要进一步膨胀？此时龙氏最虚弱，万马最弱小，当然要打。但不是立刻去，而是请求朝廷和龙氏的许可，这样，不但可以向朝廷吐露了忠诚，还让龙氏表明个态度。朝廷需要我们来制衡龙氏，需要肃清夏侯武律的残敌，需要报万马倒戈之恨，需要我们为他们囤积的军粮，一定会支持我们。而此时龙氏亦不敢公开得罪朝廷。最有可能的就是不吭不响，那时，他要殿攻我后，就等于自食其言，失信于人，也等于开罪了朝廷！”

    福禄大喜，一步跨到跟前，擂了他的肩膀夸奖：“想不到，我福禄也有一个智勇双全的好儿子。好，好！我听你的，让你一手去办。”

    福堂这便着手安排，先向髙显请求，后奏明朝廷，暗陈虎狼之兵，准备向万马开战！

    飞鸟在万马的营地呆了几日，渐渐明白万马的处境。

    万马还在为过冬发愁。事实上，他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一呼百应。就目前为止，迎来的投奔着都是原来牧场的普通百姓，又杂又乱，最大的几拨也只是十家、二十家。飞鸟见他整天拉着队伍。除了打猎就是向亲善的部族借粮、借物，借粮草，勉勉强强地维持着，心情也随之沉重。

    尽管此时。飞鸟会有和万马不同的意见，也不蛮横地要对方听从，也好让这位阿叔得到一份清静。按照万马的意思，他把自己俘获、猎到的牲畜并入这位阿叔的牲畜群，频繁地和他的家庭接触，因而也体会到他婆娘的厉害。

    他婆娘姓金，也是马匪出身。武艺超群，善使双枪，唯独性格暴虐。她不理会任何人，更不会善待飞鸟，只是一有机会就要飞田进门。

    飞鸟也知看别人眼色行事。和她说不上话。很快，阿爸早年的老弟兄又一次来看他，论到这事，有的说万马私心，有的怪他婆娘，还非要飞鸟带着他们去找万马，要让他知道按鸟不是任人欺负地孤狼，也只有班烈说，若万马执等到飞鸟成家，而婆娘又凶悍难挡，飞鸟该和自己回去住一段。

    飞鸟自己是无所谓，可为了要飞田避开万马的老婆金英妞，就让姐弟三个跟他回去。

    为了感激班烈阿叔对自己和亲人的照顾，他特意让赵过从万马家赶回一半以上的牲畜，要他收下。可班烈收下一匹马，稍后却和儿子、奴隶赶来一百只羊，说：“许多人以为我和你阿爸闹得很僵，这才退出生意，带着儿女亲戚立帐放牧。是他们不知道当年发生地事，不知道你阿爸和我仍然来往，仍然情同手足。”

    “我欠你父亲很多，本想你继承家业后，带着你地阿哥们给你效力，可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就等到以后再说。这一百只羊，你不能不要，哪怕算是借我的，以后还我！”

    接着，善大虎又把唯一的儿子善小虎送到飞鸟跟前。飞鸟先送善小虎一付甲，而后又以自己的境况实在不好为理由，拒绝不收。

    飞鸟的伯爷爷极力赞成他的做法，说这些人都是他阿爸留给他的最后一笔财富，不到万不得已，不该去接受的，也不能去接受。

    这些话给飞鸟的启发很大，即使黑夜降临，他仍在丛林便漫步。这是，当他抬头看着似晴似暗的天空，心里不由想说：叔父自立为汗，以征服天下的雄心壮志盖过了父亲的威名，但我还觉得，他比不过阿爸，因为他是政府，而阿爸，则是拥有。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他又想：在别人眼里，我常常走运。在我自己眼里，我总能看到生活得美好。以前，我总觉得我比别的孩子长得好看，可爱，会被所有的人疼爱，可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是来自于阿爸。

    于是，他问：阿爸，我能像你一样，拥有这么的一笔财富吗？

    他走了这一圈回家，看到打猎归来的图里图利和布鳌带领的打猎队伍，听到他们相互埋怨的声音，平静的心里又被凡事打搅。

    很快，他走到跟前看看，果然，猎物比昨天自己率队打得要少。张奋青极难为地挠挠头，打着自己的手说：“臭，臭！”很快，又是几个站到他身边，包括从自家牧场带来的巴牙，也纷纷说自己发挥失常，打猎不比以前。

    飞鸟笑着推了张奋青，问他：“那你怎么不好好练练箭法？”

    “练——箭——法！”赵过一字一搓，轻视地笑他，“天天说，我得好好练。天天说，我武艺还不好，打不过谁谁谁。就没见练过，等吃了亏，表现差了，哎！该说了，看这手，臭，臭，臭！”

    “你——你说谁？”张奋青老觉得赵过跟自己过不去，气急地问。

    赵过不认账，乐滋滋地动手，把自己的猎物扔到地上：“我谁都说。阿鸟也算！谁老这样，说谁！”

    飞鸟觉得这家伙太嚣张了，正要吭个声。赵过有了疑问：“哎，我们在雪地里爬的时候，你不是给我说了吗？你说：我们逃出去。我就每天天不亮起床，带着弟兄们习练武艺，见朱彰一次，打他一次。不过，你确实打赢了一次！”

    飞鸟败给情敌朱彰。虽然后来又胜，却胜得极不光彩，被自己视为奇耻大辱。这短短数天，他在心口上的伤疤尚未愈合。经赵过一提，顿时觉得自己为一些小事叫烦，早吧这样的耻辱忘了，这就立刻指了和自己住一块的人监督自己。飞鸟这里只有三个像样的帐篷，一个事伯爷爷的，一个事给女人和孩子的。众人睡觉，一半在第三个帐篷，一半在飞鸟和他伯爷爷的帐篷。这一指就是七八个人，大伙相互看看，嘻嘻哈哈地笑。

    飞鸟怕自己一懒一嚷，他们就不叫了，立刻说出惩罚。那便是蹲雪沟子——即找一个不宽不窄的雪狗，背着一小筐石头，一脚前跨，一脚后跨地站着不动。他知道赵过刚正得有点故意找茬，便让赵过在他们蹲雪沟子的时候监督。

    杨林的话越来越少，很不合群。飞鸟见他一回来就用刀削被柴刀劈开的木柴，便蹲到他对面，指他的刀说：“劈得好好的，怎么还去削？刀豆刮坏啦。”

    杨林说：“刮坏，我再磨！你别问行不行？”

    张铁头给刚交好的伙伴都罗指指杨林，自己揽着他的脖子，问：“说不说？”

    杨林心烦地要他去一边去，低声给飞鸟说：“我要做一个澡盆！你不愿意弄，我只好用刀慢慢地刮。”

    飞鸟一下明白了。前天，姨婶羞涩地拉过自己，在没人的地方央求自己，自己不愿意，还说女人就是事情多，香喷喷和臭呼呼又有什么区别。没想到这让杨林知道了。他想想，觉得姨婶的姨母把杨林照顾得好好的，杨林市需要报答的，这就说：“咱现在顾得了嘴巴顾不到身上，入乡随俗好不好？到春上找个桶匠，换一个。就你这把好刀，刮过后不知道嘣成什么了？”

    “春上？”杨林哼了一声，生硬地问：“我们男的受得了，女人受得了吗？”

    飞鸟左右看看，想一下说：“我们不是有小木盆吗？一样可以洗。男想洗也可以洗，找条小河，把冰破开，水还冒热烟呢。扑通一声，跳进去就洗了。”

    杨林气鼓鼓的说：“你跳进去试试，滴水成冰，跳进去就是一个冰人！”

    草原上长大的年轻人嚷他，说：“瞎想，谁告诉你跳进去就是个冰人了？”

    飞鸟这就拍拍他，说：“那也别刮了，明天，我去万马阿叔家找找看！”他伸出指头警告周围诸人：“这都是咱家里的女人，谁要敢看她们洗澡，我割你们的鸡鸡！”他这就往帐里走。

    进帐时，朱獺碧在他伯爷爷面前放了碗面鱼，接着又招呼他，让他也尝尝。飞鸟倒想起阿狗的肚肠，咋着嘴巴说：“怎么这么怪呢？没白面的时候，阿弟吃啥都是好好的。这有了面，他就拉了？”

    朱獺碧也觉得怪，就告诉飞鸟说：“她吃图里图利家的肉呀，奶呀，也没事。你看，这半碗奶，这半碗奶，我还没倒！”

    飞鸟尝尝，立刻便放了下去，脸色转青，问朱獺碧：“这味道不对！”

    飞鸟的伯爷爷不信，拿起来尝了尝，看着朱獺碧，摇摇头说：“里面放了东西，里面有丝！”

    朱獺碧也尝了尝，细细地在嘴巴里品，皱着眉头说：“咋不对，我喝的都这味。”

    “那桶奶呢？”飞鸟问了一句，自个看到了，便大步走了去，见桶里的奶并不多了，就晃了晃，一晃，他看到桶下面的底子很厚，下手摸去，接着又拿起手吮指头。很快，他转过脸，恶狠狠地说：“这是谁想害我阿弟，这是生面！”

    朱獺碧又晕又沉，连忙两步上去，拿了飞鸟的指头看，接着也挖了一指头，一尝便呜呜大哭。她恨过咬牙切齿地恨过，想当日夫君是多么宠爱自己，甚至恨不得摘下星星送到自己的面前，后来一下因孩子转变，从冷落自己到厌恶得看都不看一眼，该是多大的恨呀。若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早就伸手掐死了。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可怜的亲儿，他原本该和他们阿哥们一样，肉肉实实，虎虎生气，却被生面折磨两年，身体弱小，话不会说，而他母亲内心深处还在恨他，连个名字都懒得给他起。要不是因为突然回来的阿鸟唤起她的母爱，在形势越来越坏的牧场里，她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往下想。她的心碎了，神志也即将崩溃，便一下跪在地上，把头伸在飞鸟的脖子窝里，吱吱地泣。

    飞鸟想推她，却没有推，只是怔着眼睛，缓缓地说：“是你的姨母，是你姨母在桶里拌的生面。她想害我阿弟！以后，我不许她站到我阿弟面前。”




第八章 背后（3）

出了这样的事儿，飞鸟的伯爷爷闲不住。他就让石春生扶着自己，去找朱獺碧的姨母去问问。说了不打一会的话，他就抱了阿狗回来，长吁短叹给飞鸟和朱獺碧说：“那老婆子吓坏了，怕阿鸟你杀她呀，差点哭过去。我问问，她说她见老少都喝稀奶，怕喝不饱，就用滚水烫稠了，掺了止饿。”

    “烫得熟吗？！”飞鸟苦闷的问。他见阿狗抓着又尖又利得手，要自己抱他，就接到怀里。气还是泄不掉，来回走动吆喝：“她差点害死俺阿狗！是不是？再有下次，我砍她的头！”

    朱獺碧噙着眼泪看着儿子，越看越怜，越看越悔恨，便抢一样到飞鸟怀里揽孩子。

    阿狗喜欢被阿哥抱，使劲地推她的脸，“嗯，嗯”地叫，往飞鸟脖子后钻。飞鸟几次被她又鼓又软的胸贴到，动也不敢动。突然，她冲的的亲错了，“喯”地亲到飞鸟的脸上，把石春生和飞鸟伯爷爷看得一个麻战。

    飞鸟浑身一热，又舒服又流汗，连忙看着大惊小怪的伯爷爷，冒冒失失的叫：“亲错的！”

    朱獺碧也浑身沾了麦芒般不自在，脸上的火一下烧到颊后头。；立刻，她扭了头，捂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

    “好啦，好啦！都是年轻人儿，就是别当着人的面。”飞鸟伯爷爷“咳”一笑，尴尬地捅着石春生，“别瞪着眼，扶我去外面走走！”

    他们抬脚走了。外面的嗓音一通音响：“干啥？”“放放东西。喊阿鸟出来。”“等会再进去！”

    听着阿狗咿呀呀的打搅，飞鸟想逃出去又不舍得迈步脚，只好茫然看着前面，把眼角和其余的五官留在身后。

    炉子里火一高一低地跳动，微弱地“滋剌剌”声催烧着青春撩起的情焰。

    它一在天地间燃烧，便无人知道怎么扑灭。

    朱獺碧扑打了一阵，呼吸却更快更重，她轻轻呻吟了一下，幽幽地说：“软弱，胆小，温顺。怕自己受苦，这就是女人的日子。向往锦衣玉食的生活，害怕孤零零地生活，贪图伟大丈夫的垂青，想得到所有女人的羡慕，这也是女人的日子。

    “......”

    “女人就像红烛一样地熬，到头来也不知道熬到了什么。我总是告诉我自己。熬过去了，就好了。知道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它抓我，拽我，让我心里慌乱，让我和想得到你阿叔的爱时一样去粉饰自己，不敢去做错事。不敢偷看漂亮地男人，不敢让你走出我的视线......”

    “你会嫌弃我吗？”

    飞鸟手足无措。阿狗被冷落了，使劲地扯着阿哥的头发，喊叫，却一下吧朱獺碧惹笑。她看着儿子，逗了一逗，又说：“你看他厉害地，自从你回来，他也有了仗头，话儿也肯说，不怨意了就瞪着你：我找阿哥去！”

    突然间，帐门处响起嘈杂，能听得见杨林的嚷嚷：“阿鸟也不能欺负她！”接着，他应该被人扯得结实，在暴躁地喊：“狄飞鸟，你这个不要脸的，你怎么能这样，亏我跟你东奔西走，家都不要了！你这个没羞的老头子，帮你孙子逼良为娼，你也不是好人......呜呜！”

    飞鸟“啊”地一傻，这就又听到赵过要揍他的大叫和自己的伯爷爷气呼呼的声音：“他姨婶是我家的人，叔叔不在了，阿鸟自然得照顾她。我们还就怕阿鸟年纪小，不肯娶她，你再在这胡闹，我、我......一刀砍死你。”

    朱獺碧却很生气，推着飞鸟往外走，低声安排说：“家里有二三十个男人，一旦闹起来，你一个人怎么治得住？你不怕，我们还怕呢。可不能留情，非得杀鸡让猴看看，让他知道主下之分。”

    飞鸟这就晃着阿狗出门，来到清理过的薄雪地上。几个关系好的按逮着杨林的身子，而赵过拽了两只脚，把他抬得脚不离地。

    图里图利的女人，女人的娘、几个孩儿、一二十的年轻人吧周围围得密不透风，都黑着脸看，看他这个动不动就恼地人，撒哪门子欢。他们看到飞鸟出来，“唰”地看过去，等着飞鸟惩治他。

    飞鸟奇怪极了，这就说：“放开他，放开他。你们这是干嘛呢？杨林，你为啥骂我？老子不就说了你两句吗？当时，也不见你闹，过了一阵子了，你冲了上来！不说清楚，我非好好惩罚你！”

    杨林见飞鸟的伯爷爷去朱獺碧的姨母那儿说话，不一会，老婆子就一把眼泪一把鼻子的高哭，接着，老人就让飞鸟和朱獺碧在帐篷里，不让旁人*近，一味以为飞鸟阴险、狠毒，嫉妒自己给他姨婶修澡盆，怕夜长梦多，先动强要了他那美丽的姨婶，越啃肉越不是滋味，便扔了肉奔到跟前。这下，他胡乱整整被众人弄得不舒服地衣裳，正要发难，看到飞鸟抱着阿弟，衣衫不解的站到自己面前，而朱獺碧也掀了帘子看自个，美目里闪烁着惊讶和气愤，就说：“怕你打人！”

    “噢？！”飞鸟的伯爷爷想起来，阿鸟说要怎么着朱獺碧的姨母，不是自己心里想得那回事。飞鸟也想到哪去了，就说：“我就当她不是故意的，不让她再碰孩子就行了！你去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

    杨林又以为是不让人家母亲碰儿子，一想朱獺碧孤零零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现在连儿子都被剥去了，以后不知道怎么活，便上劲大吼：“你，你有什么资格不让她碰孩子？没了孩子，你让她一个人怎么活？！你比杀人还很，还毒！”

    朱獺碧心里有气没得出。接了话就嚷：“我听阿鸟的。不让她管孩子！她把生面掺倒奶里，喂了孩子两年，差点要了孩子的命啊。这是阿鸟信她的话，要是他二叔，谁也留不住她的脑袋。你杨林平时看起来好好的，既明白事理又勤快，这会怎么不讲理了呢？”

    杨林这才知道自己冤枉了阿鸟，讷不能言。好久才明白过来，普通跪在地上，为朱獺碧的姨母求乞。用低软的声音说：“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真疼你阿弟！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一顿，别不让她见孩子的面，”

    飞鸟摆了摆手，让大伙去火边吃喝。朱獺碧这就要了孩子，让他也去！

    飞鸟去了点起的篝火边，一边要吃的。一边安排明天早晨的早起。可到了第二天，张奋青几个还是忘得一干二净。飞鸟起床后，只让布鳌带走八人，而留下其他的。他要琢磨出个日常练兵的法子，就想花费一天的时间，试试，看看哪些对众人最有益。

    跟着他的人只剩二十四个。除了图里图利（又称图里图海）和四个浑身陋习的马匪（战场上活下老两个，前头走了两个，只有两个参与袭杀龙青风）都是没有家业拖累的年轻人。剩下的十六个有十二个在飞鸟帐篷里，一听说不去打猎，就图个懒觉。

    这回。几个没能按时叫醒飞鸟的丝毫没意识到上午蹲雪沟的难度，便捂捂头，翻了个身再睡。张奋青、祁连、张铁头都是中原乡下人早期的习惯，见天太冷才没把飞鸟早起的事放在心上。他们见飞鸟起了，也起了，搂着厚厚的衣裳，帮图里图利家的女人们干活。

    张奋青和祁连一人一个大桶挪得起劲，见张铁头好奇地跟在阿鸟后面，走了，就一面说这家伙偷懒，一面偷听图里图利女人的妹子是怎么夸他们的。他们忙碌一会，刚刚觉得暖和点儿，就看到张铁头跑得飞快，老远就喊：“阿鸟光着屁股跳进一个雪窝，在里面洗澡！”

    两个不明所以的家伙连忙截住他，一起去看。

    果然，在营后走了三十来步，就看到飞鸟光着脊板，通红的皮肤上全是鸡皮疙瘩，还在不断用手握着雪粉，把浑身擦得半润半干，身上冰是冰，水是水，雪是雪。他们听见飞鸟叫爽，很想逞能的试试，却摸了一把冰雪，就觉得不是人能享受的，便打住大嚷：“阿鸟，你疯了吗，一下就把身体擦坏了！”

    飞鸟回头看看他们，说：“背上够不着，快帮我擦擦，一定要擦热！”

    张铁头自告奋勇，而另外两个心惊胆战地搂着厚衣裳蹲在一旁看，正看着，面前“腾腾”地掉了两只靴子，却是赵过也来了，拨了衣裳，啊啊叫着冲到那堆雪窝，一跳进去，鬼哭狼嚎地乱搓。

    飞鸟看看他的伤，差不多都好了，就用手去按他，张着还能说话的牙关，问：“伤口还好吧。”

    赵过颌根晃荡，嗒嗒嗒地响，嘴唇吃不住力，却嚎一般呻吟：“好舒服！”接着，他看着张铁头和张奋青狂笑，吸了气补充：“是巴——巴尔才能享受的舒服！”

    张铁头和张奋青面面相觑，看着他们身上蒸腾的白气，半信半疑地笑，问他：“真舒服？”“舒服！”飞鸟大吼一声，跳上来，用布巾擦身，直擦到没了雪水，才穿上里衣，稍宽大的皮袍，回身帮赵过擦。

    不几下，他把赵过拉上来，一边让他擦干，一边给他选衣裳。

    赵过穿上他选出来地，略为宽大的衣裳，这就跟着他跑。三人跟了一会，跟远了才停下来。他们身上都出了汗，就连忙回去，把飞鸟和赵过光屁股洗雪澡，穿着薄衣裳出门的事告诉别人。

    一帐的人都被哄醒，就围着一堆坐。草原上长大的都罗和图里图利不像他们，话多，顺口，而杨林根本就不说话，也就是路勃勃和牛六斤和他们三个说不休。路勃勃年龄最小，起来就饿。飞鸟的伯爷爷怕他耐不住，就让他穿上衣服，跟着自己出去。

    等他们一走。一群人开始乱着玩。就连老实巴交的石春生也渐渐耐不住，抱着都罗在帐中央的空地上撂跟头。飞鸟和赵过回来时，他们已经填过肚子，除了两个大年龄的马匪、四个没法去狩猎的伤者、杨林七个，其余的全在雪地上抱犊子打滚。

    飞鸟和赵过的食量都是难以想象的，他们什么也不管，把减下来的衣裳一撂，在帐篷吃喝。把剩下的半只狍子啃了个精光才填了半饱。赵婶坐在他对面，欢欢喜喜地说：“家里难过，再能吃也要忍着。别让你阿哥受累！”

    几个女人知道她把飞鸟和赵过当成狄南良和狄南齐了，只好坐在一旁，耐着性子更正。飞鸟心里不好受，见她又把阿狗当成自己，就让赵过找了皮袋子让人蹲雪沟，而自己坐在她背后，要给她梳头。可他只会梳不会扎。就又让朱獺碧帮忙。

    朱獺碧一边用手把着赵婶灰白留油的头发，一边把蜻蜓般地眼睛放在阿鸟的面颊，临末尾了才说：“你的头发都垢了，我也给你梳梳吧。虽然咱什么都没有了，可也不能忘了身份，不能忘了该有的威严。人家都说，人是衣服马是鞍。王公大臣全*穿。听我的，别耐不住这会的功夫，啊？！”

    飞鸟摸摸自己的头发，觉得它们越来越碍事，让帽儿都带不结实。就说：“打仗的时候，一不小心就遮了眼，会不会剃？帮我剃了！”

    朱獺碧许诺再不会遮眼，边把三根柔指穿入他的顶上的发际，用优美的手型铺来一缕。她嘴角抿着淡淡的笑，用梳子在头发带上流畅而缓慢地滑动，不断地用手指撩过飞鸟的脸颊，后颈。飞鸟不知道这是一种打破隔阂的调情手法，只觉得一阵的意乱糊涂，心里又痒又燥，忍不住想回手去碰她，便督促说：“快一点吧！”

    几个粗鲁的女人远远地坐着，看着两人修长端正而凝重的姿势，都停下来看，想，问，说：“这就是中原可汗们的生活吧？！不然，怎么这么好看？怪不得可汗们都羡慕，就像......”她们形容不出来，就连降几格，说：“公孔雀给母孔雀梳毛！”

    朱獺碧觉得奇怪，很想问问她们怎么不说是母孔雀跟公孔雀梳毛，但心知这样会把阿鸟吓跑，就继续安安心心地梳头，还找来自己做好的、便于带帽子的扁平皮弁和发扣，把他的头发固定好，最后把自己做好的，带有两搭长长貂尾的帽子给他带上，顺便把狼尾巴盘了几圈，告诉他说：“好了！”

    飞鸟把护脸的狼尾挪开，果然感觉头轻目明，便摸摸，乐滋滋地出门。

    到了外面，他才把帽子摘了看，发觉这帽像是深头盔，形状被什么称的结实，两条貂尾巴做的护脸几乎能把人面盘上几圈，上面还顶了个浑成一色的白毛毛球，而耳朵到脸颊、脖子后面都是软皮搭拉。

    他立刻相信它是好帽子，奇怪地问：这不会是二叔的帽子吧？不然，她哪来这么坚硬的帽架子？他又把帽子扶戴上，觉得这样的帽子上面不是球球，而是能插羽毛的皮筒，就会更好，可以从最保暖的帽子变成震慑敌人的头盔。

    他心里慢慢地琢磨，看看是不是该要自己的人马都带这种帽子。

    他带着炫耀帽子的心情去找赵过，立刻就看到刚刚蹲雪沟的一溜人，就从旁边走过，说：“牛六斤给你们说了吧，蹲雪沟是我发明的！”很快，他又补充：“一开始是在那死蹲，可后来我阿爸用来练兵，就把他改成两种活蹲了。一种是让人不停打拳，刺杀，活着胳膊上绑满重物，开会活动身子；一种是来回翻沟。”

    几个还不知死活的家伙笑呵呵的文他：“这有什么用？还能打仗不成，我站能站一天！”

    飞鸟乐呵呵地来到他身后，看着下面的石头块，立刻多丢几块。他给自己和赵过装两袋石头，也蹲了去，深呼吸，猛一往前打拳头时还从腹部底下吼出“嘿、哈”之声。赵过立刻学着他的样，扎了下去，打了一阵拳，又跟着他做向前投掷的假动作和看到身后打得动作。其他人，除了试过的牛六斤，则说话的说话，相互摇碰对方身子的摇碰对方身子。

    就这样过了一会，不断有人喊：“阿鸟，我腿蛋子疼，筋都要裂开了！”

    “那也要蹲！这是军令，敢不听的，轻则挨打，重则砍头！”赵过大喊，然后又问飞鸟，“是吧？”

    “恩，打，但不砍头！可以活动脚和腿了，这样久了，好处让你想都想不到。特别是中原人打仗的时候，都是几排人，有了这样的腰腿劲，就等于次次拿头功。咱们吗，上下马就掉不下来，一开弓箭就能用上全身的力气。

    飞鸟说完就吼，猛地朝前弓腿，做个就地猛扛得姿势。

    不过半个时辰，众人都反复的换中心，连靴子里的脚也因为扒地，挪动而让脚掌的筋和骨头活动，脚是不冻，可跟筋和骨头却发酸。有挺不住的，整个人跨不出来也蹲不下，只好痛苦无比的喊别人。

    飞鸟看他们挺不住了，就让他们休息。话音刚落地，大伙就跳到一旁的雪地上，掐脚腿筋，再也不想起来。休息了一会，当飞鸟要他们换方向的时候，只有牛六斤和腿脚打颤的张奋青，图里图利能听从。

    这也难怪，自从牧场大乱，几个有战功的头牛巴牙找亲戚一去不回，他们都是凌驾众人的头牛，最起码也要表现表现。

    赵过不管年龄小的路勃勃和有伤的人，对其它人死命踢打，狂吼：“这时吃苦，将来打仗时就不死人！”两个年龄大的马匪都是跟着飞鸟打了仗的，高的叫马臣，低而有轻伤的叫扬古，又叫牙猴子。他们都想不到赵过连自己也打，极为意外。牙猴子“好说、好说”地回了去。

    马臣却自觉有点能耐，说还手就还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有十八岁的赵过早已身怀绝技，几下就被教训成一滩烂泥。他正要向飞鸟控诉，飞鸟已面无表情地说：“支持不了时支持不了，还手就是真的抗命！你们都听好，我们不是马匪，是将士。上官治下，下面的军士就要服从！而一旦军令下达，就不能违抗。不然，都要人头落地的。”

    “临杀头了，喊我，有用吗？我为什么要阿过监督，不换个好说话的，因为换了，人一苦就躺下不起来了。将来到战场上，你若打不过人家，人头说落地就落地，我就是差一点，所以说什么都要练好武艺，下一次报仇。晚上，我就讲讲咱的军法，你们都得会背，不会，打手心！”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飞鸟仰头大吼：“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扯起嗓子，大呼：“明白！”

    只有路勃勃稀里糊涂，问：“阿鸟还教我们认字，让我们去上学？”

    赵过就在跟飞鸟学写字，立刻告诉他：“教！连哄女人都教，阿鸟说话都算！”




第九章 刚烈（1）

蹲雪沟和扎马一样能锻炼人的腰腿力量，但远比扎马实用。首先，相比于扎马，蹲雪沟不要什么要诀，容易，可以调整训练强度；其次，它可以强迫你练习；再次，它不僵死，任你的腿腰不停地变化；第四，练习时，你的脚掌需要反复的抓地，放松，挪动，充分活动脚筋脚骨；第五，蹲雪沟时可以练习武艺，相比于扎马，可以在真正意义上练拳，开弓瞄准，刺杀，砍杀。所以，飞鸟想也没想，就把它和撑牛、没有停歇的奔跑当成最基本的训练。

    若有人以为这就很苦，足够了，那就大错特错。这仅仅是厄运的开始。

    飞鸟的练兵法门太多了，多得让他不知道用哪一个好，什么翻滚老虎，蹲雪沟，将军扛枪，霸王甩鼎，撑牛，山羊舞枝头，豹子穿林......

    翻滚老虎是按住一根粗木，支撑自己翻到对面，然后在从对面翻回来，没有软功和腰力，倒对面就是一个跟头；将军扛枪，是三五人抬了横木跨一排两脚高的坎，其中一人绊倒，几个人都会鼻青脸肿；霸王甩鼎练习背部肌肉，是把抓了石头锁的手放在身后，甩到身前用另一只手借接住，能甩过去还好，帅不过去就是往自己背上砸；山羊舞枝头，是拉着悬绳，用一只脚在木桩上蹦，一个落不好，腿能被木桩戗一层皮；豹子穿林，是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完不规则的栅栏，接着冲入密集的树林或拿档木得人林......

    尽管他尽量改良，挑选，但仍不是人人能当游戏玩的。

    一天下来，巴牙们成了一滩肉泥，可夜晚又要背书一样背军法。辨认角号，各种手势，尽兴打猎假想，然后才能睡觉。等到了第二天，训练改为打猎，一觉醒来便穿上单薄的衣裳去打猎。

    这像野狼一样*不停歇地活动来御寒更是难熬，等晚上再回到帐里。没人不浑身乱痒，一片冻疮。

    看着他一天打猎，一天美其名曰的练兵，万武大笑，万彪淡笑，而万马和鱼木疙瘩等大人紧紧锁上眉头。这都是在干什么：是孩子在过家家，还是故意让一群英勇善战的巴牙们受折磨？

    十余天过去了，训练从残忍转为忍受，除了尚能接受的赵过和沉默寡言的布敖能受得了外，就连图里图利趴下时也就剩一口气。虽然，大伙感到浑身的肌肉不是那么酸疼，可到了夜晚，仍因为抽筋儿呻吟叫嚎。

    眼看大伙怨声载道，飞鸟只好缓上一缓，要再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把一些难度大的改良实用。他地脑子每一刻都被练兵占据，一想想到蹴鞠，就在大伙都休息的日子，带他们去踢球、挟球。

    离营地不远的旷地上也是万彪和万武常去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挂上羊皮靶子。供自己的巴牙们冲刺、砍杀。飞鸟一来占了块地方不说，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蹴鞠和孩子们踢上踢下的打鞠完全不同，竟分成两队，划出两个球门，一上场就是十二个，相互扛撞，能撵着球跑上几百米，再撵着回来。

    在旁边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只要万武和万彪不在，便连忙给飞鸟说一声，让他把自己划到一队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别人踢得远、踢得准，可一上去就被好胜之心拴上了，撞倒爬起来，热了脱衣服，再不愿意下来。

    万武和万彪不想让他们和飞鸟作过多的接触，就让接飞鸟回来的那个巴牙管着，看到胆敢上场地就去教训。飞鸟不知道那哥俩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这游戏的，见他们实在想玩，就把万豹的鞠抱给他们，给他们讲讲规则，让他们自己玩。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名叫鹿巴的巴牙也站在了旁边，他轻蔑地说：“男人踢这样轻的东西算什么？要踢就踢几斤重的人头！”

    飞鸟见他出言不逊，知道他一次也没有玩过，就笑呵呵地托着鞠让他们看，然后一脚磕在鞠后，让它滚到几十步外。

    上过场踢过的巴牙们看着最终停下来的鞠，跑去抱回来，乱咋咋地怂恿鹿巴说：“你也踢这么远，让我们看看呀！”

    鹿巴被他们起劲的怂恿刺激到，就把鞠接到手里，掂了掂，扔到地下。他扭过头，把眼神投到几个天角处看了一阵，神情古怪地说：“我儿子都几岁了，还要踢这种东西？有胆量跟我比比箭法？”

    飞鸟嗤之以鼻，笑吟吟地问他：“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鹿巴挑衅地看着飞鸟，缓缓地问他：“害怕？”

    飞鸟不知道他挑衅地目的何在，便摇摇头，懒懒的羞辱他，说：“要比，我和万武哥比，你想比，我让我的巴牙给你比！”

    鹿巴“哼”了一声，坚持说：“我不跟巴牙比，我就跟你比。如果你害怕再众人面前出丑，我们就找个无人的地方比试。据说你五岁时离家出走，提着条狼尾巴回家，我今天便要看看，那是人的本事还是狗的本事！”

    飞鸟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他在众人的惊讶中点了点头，说：“我确不想让人知道我箭法的好坏，若你执意要比，请上马吧！”说完，他按不住心中的激动和愧疚，飞一样地向自己的马儿跑去。

    众人立刻把看向他背影的目光收回，转到鹿巴那儿，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见识别人的箭法，立刻劝他说：“万武和他不合，可也不去招惹他。你凑什么热闹？不让我们玩羊毛球，我们不玩就是！”

    鹿巴理也不理，转身骑上一匹暗红的骏马，向飞鸟追去。

    片刻，他来到树林的另一边。而飞鸟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的事情，心潮起伏不定（见修改版第一卷），直到鹿巴在稀疏的树林驱马走来。才大声高喊：“鹿巴阿哥，我差点记不起来，你现在还好吗？真的有孩子了？为什么不一见面就告诉我？你是怕我故意不认你吗？”

    鹿巴摇了摇头，走到飞鸟身边时已带了泪花。他见飞鸟从马上探出身子，要和自己拥抱，连忙却往后退，见背后无人。才低声说：“你要提防万彪！以后，还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知道吗？”

    万马阿叔对自己犹如己出，倘若他有让自己称汗之心，是会让他地儿子们不服。万彪和万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他也有心对付自己，的确要提防，飞鸟心中认可。

    但还是问：“为什么？”

    鹿巴说：“不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让自己阿爸的部众落入他人之手！我在他们家里呆了多年。深知他兄弟两人的为人。不然，我也不用装作不认识你！”

    飞鸟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万马阿叔常常愤懑而无可奈何的话，觉得这决不会假，不由陷入深思。鹿巴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不由有点着急，又说：“你要相信我，我孤零零地熬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记着你给我一碗甜水，而自己舔指头的情景。如果我不是一个放羊的多好啊......我可以去找你。可以......”

    那一年的事却是有点模糊了，甚至可以说，甜水对飞鸟和鹿巴而言，再也不是什么诱惑，但它确实是鹿巴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在孤零零地混日子的时候，在万武玩自己的女人而自己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时候。对亲情、友爱仅有的怀念之一。

    一声“阿哥”出口，飞鸟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鹿巴还不敢相信，盈盈的泪眼扑簌不定，问：“你叫我什么？”

    飞鸟一下从马上翻下，从鹿巴的一侧揽了他的腰把他从马上撂倒雪地上。哭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鹿巴一动不动地躺着，喃喃地问：“我怎么去找你？我是个奴隶，即使你不嫌弃我，可你的父母，遥不可攀的叔叔们呢？我想等到有一天，你长大了，成为一名巴特尔，再去找你，问问你，还认识不认识我。所以，我拼命练习箭法和武艺，拼命地活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两人并肩而坐，诉说不为人知的大小事，几乎不想分开。

    鹿巴虽知道自己再不回去要引起别人地怀疑，心里一冲动，于是就说：“阿鸟，不要去贪慕什么汗位富贵，咱们走吧，一起远走高飞！”

    飞鸟问：“我还有阿弟、阿妹，还有许多的兄弟，怎么走？！能去哪？何况万马阿叔真心待我，我是要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不如我跟他说一声，把你要到我的身边来！”

    鹿巴摇摇头，说：“我在他们身边，才知道谁要害你，怎么害你！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飞鸟点点头，走到一半时回头，这就回过头，坚定地跟他说：“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成亲。这样，我们就可以远离他们，在自己的牧地上生活。”

    两人分过手后，飞鸟径直回家，却发觉自己的人少了好多。

    赵过几个也刚回来，见面就告诉他说：“万彪夸我们善战，非要请我们喝酒！”

    飞鸟想起鹿巴跟自己说过的话，立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便看过赵过、张奋青，发觉和自己亲近的人除了图里图利和布鳌，其余全都没去，心里还算踏实，就说：“图里图利都去了，你们怎么不去？”

    张奋青说：“我才不相信他会那么好心呢，就和图里图利商量一下，让他去看看怎么回事！再说，布鳌那边的人都应下来，他不去也说不过去？我们就无所谓了，不回来干嘛？！”

    飞鸟又放了不少心，尽管说：“尽管拉拢吧，老子不怕！”但他心情实在好不到那里去，便忐忑地看看天色，暗想：练兵练得太急了，怕是真要走人。万马阿叔终究要顾虑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会让我离开，不这般练兵怎么保命？

    朱獺碧和飞鸟的伯爷爷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在等飞鸟。

    飞鸟和赵过一坐到他们旁边。朱獺碧就按着去找阿哥的阿狗，含着眼泪责怪：“非要我给你缝个羊毛球，现在都是那球惹的祸！”

    飞鸟的伯爷爷也神色不定，浑身发抖地说：“今天，万武趁你们不在，来了！说听说你阿婶貌美，要看看，要不是我把她藏起来，叫图里图利的大妹冒充。他酒不是用脏手摸一下图里花子地脸，摇摇头就走那么简单！”

    飞鸟又一次浑身寒蝉：飞田的事没完，这又有了姨婶，他们一家到底要干什么？

    他伯爷爷见飞鸟无动于衷的坐着，下颌抖动得哗啦啦响，随即就是激动地怒吼：“你还让我相信他万马？他儿子都来抢我们家的女人来了！咱家祖姓夏侯，世代为将，从来没让人抢走过家里的女人，我和你爷爷的阿叔——你的太爷。他曾披了一身箭皮手刃三十多条人命，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刺死自己的女人，壮烈的战死！”

    接着他把声音放重。责怪痛苦的朱獺碧一句，缓缓地说：“不信，你问问镇上的老人们，问问他们。咱家有没有被人掠去女人的耻辱？！哪个不说咱们家世代刚烈！记住！不管他龙青凤还是万武，他哪个来碰，都要玉石俱焚！”

    飞鸟一把扯住起身的赵过，脸肉一动，咬牙回答：“当然！”

    飞鸟的伯爷爷瞪着眼，要求说：“那好！你现在就去告诉万马，他再敢踏足一步，你就杀了他！他不是答应，成了家就给你牧地，明天你就跟你姨婶成亲！如果他还不给，咱们就走，将来领上一只人马。用马刀夺回来！”

    赵过扯上飞鸟大吼：“阿鸟，还等什么？走！”

    飞鸟给他摆了一下手，说：“我是还在想。按说，远近部族都得过我的恩惠，我在这里，对他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万武不知道，他万彪不可能不知道！他万武脾气暴躁，为什么这么多天都在忍着，不沾我不惹我，偏偏今天好色到我们家里来了，和万彪请我的人喝酒碰这么巧！以我看，他们觉得用这个时机对付我好。那，究竟发生了事，能让他们这么猖獗，这么迫不及待呢？”

    赵过怔了一下，半懂不懂地说：“他们怕你练兵？”

    飞鸟的伯爷爷这才知道飞鸟不是心怯，而且想的在理，便问：“是呀！为什么？”

    朱獺碧连忙问：“会不会还是因为龙青风？”

    飞鸟摇了摇头，这便站了起来。

    相传鞠是高阳帝所造，取蚩尤之胃塞以羊毛，让人相互投掷。而后来，活动改为用脚，成为中原养兵的技巧之一，盛行时“家以蹴鞠为学”。而这种羊毛球也在草原流行过，一度让草原贵族少年入迷。普通牧民是不肯让自己的孩子们不打猎、不放羊，一踢一上午的，就会反复告诫自己的孩子，这是女人的游戏，男人要踢就要踢砍下来的人头。久而久之，一茬一茬的贵族少年长大，见蹴鞠得不到百姓的认可，就渐渐的放弃了，只把它作为孩子的游戏。

    所以，当飞鸟抱走万豹的鞠时，万马特别的失望。

    他确信，飞鸟还是一个和万虎相当的孩子，对玩半点也不松懈、不含糊。高显城已以密信送出福氏即将用兵的消息，到底要打个什么样的仗还不一定。他便和鱼木疙瘩商议时，询问：“福氏要来攻打我们，要不要让阿鸟知道？”

    鱼木疙瘩既为飞鸟招惹人家不满，又顾虑重重，低头想了想，说：“瞒不住，阿鸟的巴牙都是善战的勇士，以二十余敌百余，伤亡不过十余。就不要让他们留在阿鸟身边。眼下人丁匮乏，该让他们到阵前效力！”

    万马心中一片动摇，片刻后还是回绝了，叹道：“这些年轻人都是阿鸟的伙伴，也是他仅能指使的人了。倘若一句话要过去，让他和他伯爷爷两个人过日子，他肯吗？何况，他伯爷爷有自己的儿孙，迟早要回去的。让他玩吧，等玩到那一天......”

    “咳！这帮家伙还都能吃得很，一天至少也要六、七只羊。再不好好的打猎，我看人家给他的一百只羊，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鱼木疙瘩转过此念，觉得万马却也够难的，这就又说：“福氏势大，福禄又是出了名的善战，怕不可力敌啊。虽然，他罗列我等罪过，可依我看，他也不会拿自己儿郎的血肉为中原朝廷出力，倒是幼子、长孙之仇是其本心。不如我们送走阿鸟，暗中求和，以保存我家仅存的家底！”

    万马勃然大怒，转脸问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万彪的意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心眼，他是怕我不肯把部众留给他。那么，你呢？即使阿鸟有一百个不是，他也是可汗的亲侄子，嫡亲长子，就算是一匹劣马，也要善待恩养！”

    “何况，你送走他，能把他送到哪？”




第九章 刚烈（2）

密密织织的小雪从天而降，在北风下梭投如飞，擎踵而过。飞鸟带着赵过，沿着羊肠般的雪径，浑不顾被风雪扯飞的护脸毛尾振耳生风，步步紧行。在没有停歇的脚步里和迷乱中，他眼前飞逝着电闪般的一幕一幕：娇弱的阿弟阿妹哭泣，扭曲厉脸的黄英妞咆哮；手搭在刀柄上的摩巴阿哥搂着衣裳坐在帐篷外，狞笑的万武压着翻滚的女人；如粪便般的脏手渐渐伸了出来，姨婶冰清的玉颊上闪出麋鹿般的恐惧；晃着沾满自己鲜血的酒杯，得意的笑容…….

    飞鸟的胸膛渐渐鼓起来，继而好像要炸了一般，接下来的一刻，它真的炸了，却是一串拐了弯的喊声：杀！杀？！杀？？！杀？？？冷风一而再地挫面，突然让飞鸟得了几分清醒。他嘎然站住，心想：像女人一样告诉万马阿叔能有什么用？他万武和万彪也得吃这一套？一张嘴就是要动真！

    万马的家亮在不远处，即使不再往前接近，耳朵也能听到萨满声嘶力竭的大喊。

    它就在眼前，一定要去的话，它就在眼前……可是一定要去吗？

    腹部传来一阵绞疼，飞鸟抱住它，在羊肠般的雪径旁蹲了下去。赵过猛地拉了他后腰一把，连忙翘着脖子呼喊。飞鸟慢吞吞的扭脸，见赵过面目已一片花糊摇晃，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便咬着牙说：“我气急攻心，一下吃了冷气，难受！”

    赵过惊惶未定。又见他一屁股蹲在地上，脸虽看也看不清楚，却必因痛苦而扭曲，这就弯身往回拖拽，不两下看到飞鸟制止自己的手势。只好又急又躁地追问：“好点没有。好点了没有？”

    两人站据之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被淹没的衣帽，在昏暗里白花花地。赵过木然然地举目去看，只见天际越来越深远，早已将俩人和方圆数里拢于其中。只有万千细末，飞扑而来。

    飞鸟歇了一晌，慢慢地回过气，低着白花花的脑袋支撑着爬起来。喃喃地说：“看看呀，他们是怎样逼我们的！这哪里是雪，这是降下的恨！”

    他撅身变回，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眼看营地已近在咫尺，却又站在雪地里，念及伯爷爷斩钉截铁的要求和姨母扑簌簌地泪珠。只觉没有去见万马，无回去地面目，便淡淡地给赵过说：“你先回去，让我在这里呆一会。我丢我家的人，在这把脸洗刷、洗刷！”

    赵过一动不动。轻轻唤他：“阿鸟？”

    飞鸟答了一句：“恩？”

    赵过疑惑地问：“你怕冰天雪地中无路可去，还是怕他们翻脸不认，明刀明枪地找我们打仗？”

    飞鸟默然不吭，心想：是呀！我起先的确想要汗位、家业，可早怕别人*这些诱饵吸引我，早不敢抱什么希望了。赵过就是单纯呀，要是别人，肯定不这样问，即使我说我也想走，他们也不会信。可投人容易，去人难，现在——大小、老少、病残加上图里图利的十几口子，一旦决裂，不说别人会不会横加阻挠，走出去该怎么活？

    他又想：我只能像没事一样忍在心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看看娶了姨婶能不能要到一块牧地！姨婶？应该不会拒绝吧！可万一，她不知道家里这么艰难，出口拒绝怎么办？

    远远传来几声骂娘声，两人转过脸，就看到四、五个熟悉的兄弟，吐着忿声，逶迤着走在回家的路上。飞鸟往他们背后一望，心就凉了——那后头再不见半个人影，他再看赵过，发觉他已迎头跑过去，焦虑地问：“其他地人呢？”

    接着，是牙猴子又硬又气的声音：“被他娘的万彪哄跑了！”

    飞鸟心里又是一愣，逐渐把人辨认清楚：图里图利，布奥和他那边的两个不常接触的人，牙猴子，立刻在心里痛苦的念叨：我以为几个土匪*不住，不想牙猴子没走，反以为不会走的走了个精光！

    他这就使劲压住自己的焦躁不安，用九牛二虎之力挤出笑声，问：“都罗呢？他也走了？”

    图里图利憨生憨气地说：“走了，早就想走了，听万彪一哄：都是自家人，在哪儿效力都是效力，就拉都拉不住！”

    “我非去宰了他娘的！”赵过咬牙切齿地一喊，就按着剑走。

    飞鸟厉声叫了他一句，剑他转站人后，这才放心，轻描淡写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要和谁打仗？”

    牙猴子说：“还能是谁？仇敌福禄！”

    飞鸟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万彪、万武的反应，这就轻轻一笑，说：“倒不像是借口。这帮家伙，难道我就不能带他们上战场？走，回去，我们把明天的打猎假想说一说！”

    牙猴子胆战心惊地问：“还不穿厚衣裳，再这样下去，怕我也受不了迟早要跑！”

    飞鸟反心中一快，胸中被豪情充塞，吞风怒吼：“若是为了哄你们不走就假言另色，岂是大丈夫所为。要走呢，咱不留他，留下来，就是一条好汉，将来要成为一条更硬的好汉！即使只剩赵过和我，我也会练下去…….”

    正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失意到极处间，布敖向前两步，趴于地下，硬着嗓子说：“我回来，是向少主辞行的！”

    飞鸟差点没背过气来，正要咬着牙踩上两脚，已由赵过代劳，正要怒骂，又已有图里图利和牙猴子怒指。

    他只好泻了刚提起来的气，心里再坚强、坚强，暗中说一句：这么多人都走。多走一个，我也不怕！便温和叹息说：“想不到，想不到你也要走！”

    布敖想不到他没有生气，一下哭出声，呜呜咽烟地说：“我布敖霍阿歹怎么会不知好歹！可主人战死。家中一妻五子让人放心不下。我本来想等少主安稳了再去接他们。可现在，少主的事一时半会成不了，不能眼睁睁地等下去。您若不一刀砍死我，就答应我吧！”

    飞鸟心中凛然，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误会了。自己这一家子已经够艰难过的了，更不要说逢术家一群虎视眈眈地远房亲戚。一窝小的不能再小的老鼠儿。他叹了口气，把布敖搀起来，什么话也不说，便和众人一起回家。

    飞鸟的伯爷爷还带着大伙儿在那儿等信。

    他听飞鸟把几件相互联系的事这么一说。倒也没有为万马的事生气，说：“我地气重，心想，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法，哪知道有这一出？你伯爷爷老了有老的脾气，你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前程，是呀。咱去吓唬他有什么用？倒是要防着他们打不过了，献你求降！”

    飞鸟心乱如麻地摇摇头，说：“咱是不是有贪生怕死，赖着别人的味？！”

    飞鸟的伯爷爷责怪说：“胡说！他万马的部众是从哪儿来的？是你父叔给他的。替你抵御仇敌，应该。”

    飞鸟还是高兴不起来，便不管众人团团坐下议论，出来吃酒。

    他灌了不少酒，不一会已是心酣胸热，便把灯笼随意一放，醉意汹汹地坐在雪里的木羊上。朱獺碧堵帘子时王建他，又看阿狗扒了厚帘小老鼠一样往外钻，就低声安排他：“去看看你阿哥在干啥？”

    阿狗摇摇晃晃而去，倒飞鸟身边不喊不笑，抹着想冻干的鼻涕，抓抓，又抓抓。

    飞鸟问句“谁抓我？”后面咯咯笑两声，又问，又咯咯笑两声。

    飞鸟装作不知道是谁，反手把阿狗提到身前，猛地一阵笑，想到怀里挠。不两下，他觉得自己浑身热得难受，便拽下帽子，扯翻胸口的皮袍，野蛮问道：“阿狗，我是不是巴特尔？你阿狗是不是巴特尔？！嗯？”

    阿狗弱弱地哼了一声“是”，就指着没有放好的皮灯笼给他看。原来那灯笼已经燃成一团火，烧得不大，却将两人照亮。

    朱獺碧一眨不眨地看看，见他浑身披着鸽粪一样的细雪宽袍揖打到雪地上，一腿前伸，一腿驻着乱扭的阿狗，尽兴的面额上闪着火光，粗鲁的动作中透着不能言尽的粗犷和魅力，竟呆呆地卧到门口不动，很快让图里图利家的女人们发现觉。她们无不怂恿说：“咱这里地女人不兴藏掖！既然走了人空了帐篷，只要你敢奔出去抱住他，今晚就可以做他的女人！”

    朱獺碧满脸赤红，见她们来掇自己，只好像她们说的那样扭着身子跑出去。

    既然跑都跑了，干嘛不大大胆子？她心头发热，感觉一片片雪糊来，干脆闭了眼睛摸上去，可到了跟前却又心怯了，被飞鸟的醉眼一扫，紧张地要阿狗去睡觉。这时，阿狗已经抓了皮灯笼晃悠。

    浇了牛油的灯笼皮吱吱啦啦地烧着。她怕孩子把火晃到自己和飞鸟身上，就俏生生地去夺，说：“阿狗，把灯笼给我！”

    这灯笼是飞鸟阿爷做的皮壳，羊骨，牛油，牛油一热就化，放歪就着，一晃，仅有的一小瓦一翻泻，全添到燃着的毛皮上，火轰隆转打大。朱獺碧一惊，连忙揪住怂恿阿狗玩的飞鸟身，用力一夺，自个倒在雪地上，一团火直奔腰上。

    飞鸟放了阿狗，给她拍打，嘴巴尤不轻不重的说：“阿狗玩，你也玩，摔倒了吧！”

    这天，只要淋不上油，身上根本沾不住火。朱獺碧看了一眼就安心了，喊了一声，见阿狗咯咯笑着，胆怯地朝帐篷里阿妈找不着的地方钻，就伸手逮了衣裳，一把将头重脚轻的飞鸟落在自己身上，问：“你阿爷的话，你真听还是假听？”

    飞鸟又热又糊涂，刚喷着酒气反问“什么”，就被人揽着脖子，噙住了嘴唇。就象征性地撑一下地，陶醉倒天昏地暗的热吻中。

    寒风越紧，喘息声越剧烈。一息分开，朱唇又化为滚烫的春蚕，四处儿移动。挨到哪里，就和温热的贝齿一起，把哪里搅融化，把人都含炸了。飞鸟以猪肯瓜皮式的反应回应，正觉得皮儿又薄又嫩，找不到甜的地方，被风打醒。捂着站直身子的地方往一旁爬。

    这时，也不知从哪里蹿出一条迅猛的身影，看准飞鸟就是狠狠地一拳头。朱獺碧惊叫一声，一边喊人。一边问：“阿鸟！你还好吧！”

    “他娘地！”飞鸟咆哮一句，回身就把他顶到，正揪住看是谁，被利刃顶到。

    飞鸟根本就没把利刃放在眼里，来人发觉他掰了自己的手腕，竟不再使劲，而是疯一样地嘶叫：“谁都不许欺负她，你也不行！”

    朱獺碧半点也不领他的情，环顾一周。惊魂未定中也忘了羞恼，凑上来就说：“阿鸟！打死他！他一来就给你一刀怎么办？打死他！”

    那人失了魂一样捂着脸，失声叫道：“他——，你！”

    许多人都在厚帘子缝里看着的，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人，纷纷掀了帘子，赶到雪地上摸兵器。

    “别看，回去！”飞鸟冲朱獺碧喊一句，又冲过来的人喊：“回去！都回去！赵过！你这家伙——滚蛋！！”

    人们见飞鸟歪歪扭扭的起身，掂着人身往外拉，只当飞鸟把他弄死了，便乱哄哄地站住。赵过已跑倒跟前，听到了飞鸟冲自己喝，只好哼哼两声，退到众人堆里。

    半晌，飞鸟和刺客都站到白皑皑的荒地里。

    飞鸟见他浑身发抖，便晕不拉叽地拍打他，醉醺醺地问：“你这女人不要我了，还妒忌我，我就是要成亲。干你鸟事。”

    那人争辩说：“你要杀就杀，我不是女人！”

    飞鸟立刻就拨他的衣裳看，摸着屁股说：“胸都这么打，还说不是女人！我不杀男人，不杀女人，杀光不男不女的人，有个不男不女的吧我放到狗窝里！就那！”

    那人又羞又急，连忙说：“你喝醉了！”

    飞鸟掀了胳膊分辨，却又奇怪地问：“你才喝醉了呢，我清醒得很！再喝十来碗也没事！刚才不是来十来个人来杀我，被我杀完了。对了，你是谁？脸上怎么还挂了个肚兜？”他指着大片的白雪，笑道：“我管你谁，睡觉去，我家养的羊多，褥子全是白的，看看。”

    说完，他找了洼地，一躺就睡。

    半夜，飞鸟醒来就觉得奇怪，一伸胳膊和腿，便碰到滑溜溜的绢丝。

    他睁了睁眼，扭头一看，看到一双微笑的眼睛，随后，感觉到一只柔柔的手掌已爬到自己的胸膛。

    朱獺碧蓬头长发，姿态慵懒，灯光下皓腕如雪，酥胸紧紧顶着丝围，脸上还爬着两道泪痕，她朝飞鸟一偎，不肯罢休的追问：“你把人杀哪儿了？怎么找了个遍，也不见尸体？可把人吓死了，找到你时，你就躺在雪地上！”

    飞鸟呼隆坐起来，往左右一看，这才放心：“吓死我了，你怎么跑我旁边了？阿狗呢？”

    朱獺碧面红耳赤的说：“人家为咱们腾了帐篷，不来也得来。你放心，阿狗在图里图利的母亲那！”

    飞鸟奇怪地问：“我杀了人吗？不记得了，头有点疼！”朱獺碧爬起来，给他弄了碗茶，看他咕咚、咕咚喝尽，要了碗儿放好，转身吹了灯。

    不知道怎么的，飞鸟心里有些怕，他缓缓地缩进去，轻轻地说：“成亲了？！那以后，阿狗叫我什么？”

    朱獺碧拨了拨他的头发，吁道：“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从他出生的那天起，也只有你一个人爱他。”

    飞鸟叮嘱说：“眼下要打仗了，即使成了亲，也未必能有一块自主之地。你们都要学会骑马…….我真怕呀，真怕你和阿狗落入敌人手里。万马叔现在还好，打了败仗就不一定像现在这样了！”

    朱獺碧不让他再说下去，拉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香肩、粉颈，热烈地亲吻着。渐渐的，她发觉飞鸟的手会自己活动了，便长长地呻吟一声，说：“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眼里有了过头，就是被你一剑刺死，也心甘情愿！唔，你怎么这么笨，胸衣要从后面解，哎，你抱过来，摸到了吗？”

    飞鸟终于把手移到了胀鼓鼓的玉峰，只觉得柔嫩滑溜，问问润润，浑身顿时如近了火炉般热燥，只好傻乎乎地问：“然后呢？”没办法了，他觉得很想用嘴去含，就拱倒里面。朱獺碧秀目微阖，扣人心弦地喘息着，低声娇斥：“啊！你怎么跟阿狗一样？坏……”很快，她已久蓄的欲潮，抛开了一切矜持，指挥这头乱拱乱撞的小猪倒他该到的地方。

    不知不觉，飞鸟脑海里浮露出那些抛弃不掉的面孔，不禁流露出丝丝的空虚慌张。他仰头而望，黑夜中盘旋的却是自己不知所往的迷乱，暗道“我终于还是一个野蛮人。




第九章 刚烈（3）

对拉走飞鸟巴牙的事儿，万彪是颇有分寸的。他知道父亲肯定会过问此事，一大早就带着马臣见万马，让他听马臣的诉苦和哀求，看那一身的冻疮。因榆木疙瘩等人早把“报长孙幼子之仇”和“阵前效力”放在这儿，万马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他虽然不相信众多部下和儿子上下其手，一直排斥狄飞鸟，但也不相信万彪能好心倒可怜飞鸟的巴牙们、并将他们收留的程度。所以当飞鸟就和姨婶的亲事知会他时，他便当众人的面儿训责：“巴牙不时奴隶，时跟你出生入死的家门武士，血肉之躯。你要想对他们苛责点，可以惩罚、可以少给两顿饭，不至于好端端的人折磨得一身是伤吧？我揭了人家的衣裳，全是鱼鳞般的上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好好想想，这样对不对，想好喽，哄两句，让他们回去，还是你的人！”

    飞鸟没吧这话当成是拿个糖豆哄小孩子一样的折磨和引逗，可依然不是滋味的想：万彪哄走我的人，错反都是我犯的？他摆了酒，递了我说不起的话，要众人有奴隶、牛羊、百姓。怎能不走呢？

    若细细深究，还是因为你不当我是回事，让他们跟着我受冷落。他们怕出生入死没有回报，怕连女人都讨不上，怕几天之后，不是福禄要杀我，就是你们要杀我！岂单单是因为练兵太苦？

    不信，你给我部众。我一句原谅话说出去，他们立刻回来。

    他心里皮懒极了，点头应和：那是，那是！这个冻伤不好呀，又痒又疼？我身上也有两个，真难受！”偷瞥他亮指头搪塞的鱼木疙瘩、万武赫几个百夫长地脸上都露出匪夷的嘲笑。他扫过一眼，又严肃地说：“可我从不哄人，也不会哄人。大敌当前，有人出人，有力出力。诸位请别跟我客气了！”

    万马有点不敢相信这话。只好再问一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飞鸟弄不懂他到底要问几遍，脆督促地说：“机帐之内还是讲怎么打好这一仗！快让诸位叔父说说我们怎么应敌吧！”

    万马立刻让万虎捧出一片缺角的地图，上面有勾有点，飞鸟看了几眼，立刻知道这不是军用地图，那破角的地方还少了潢水的西上侧——敌人也有可能用兵的地方。就拿出打猎时草绘的地图，请求说：“那张破了，用我这张吧！”

    尚且安静的万彪眼睛一下睁大，猛地拿到飞鸟递到的图。

    开始时。众人找不到现成的此地地图，就让记忆地形的高手圈画了许多的草图。万马看有人画的山，是圈个圈，点个点，而有人画的也是山，却勾个三角形，就让他这个上过学的儿子给规范、规范。让人一目了然。

    万彪抓了两天头皮也没规范个样，只好从萨满那儿讨了张光青云料地绘制的此地地图。

    此时，他自然怕飞鸟抢了自己的风头，一伸要倒手里的地图，就用眼睛上下扫看。一看又是一张草图，这才矜持的递到别人手里，说：“画得不错，可自己草圈的地图，怎么也不及料过的准！”

    飞鸟也趴到上面看，见众人预料的是顺潢水而上的区域，就慢慢地在那琢磨，听别人说。帐里渐渐热闹，对打发的争论很多。

    万马这就告诉众人说：“福禄受命于朝廷，也威胁到纳兰部的安危。我已派人请求纳兰山雄，他们应该会出兵援助，可问题是，一旦敌人顺潢水直上，就直接与我们碰了面，那是，纳兰部必定等我们元气大伤时才肯救助！以万彪和鱼木将军的意思，我们可以诱敌深入，主动向西移营，等他们到这里——”万马指着自己现在的营地，又说：“我部回头，而纳兰部出兵，一齐打败他！”

    众人纷纷赞赏的点头，说：“我们出兵迎敌是我们不利，而主动后撤，便是福禄的不利！”

    万马见众人都同意这个主张，这就带着考验的口气，要求还在那儿沉思的飞鸟说说自己的看法：“你也说说，让各位叔伯听听你的意思。”

    飞鸟见他要自己说，就倒出疑虑：“要是他们不沿潢水直上呢？”他指着撤退的方向，说：“你们想倒的，他难道就想不到？绕道西南，只不过多花一天时间而已。”又指着缺了角的一侧说：“从这里也行！”

    众人惊诧，鱼木疙瘩倒显宽宏大量，这就要他说：“这样打不行，那你说怎么打？”

    飞鸟半点也不客气，刚一开口说，“福氏既为朝廷驱使，必然会触怒纳兰部——”就被万武打断：“你就说这样打行不行？触怒不触怒关我们什么事？”

    飞鸟恨不得扇他两个耳光，便立刻朝万马看去，气愤地说：“要不要我说？！要是触怒了关我们的事，能不能让他滚一边去！”

    万马愣了一下，还是立刻瞪了万武一眼，怒斥：“闭嘴！”

    飞鸟这就继续往下讲：“纳兰部实力胜于福禄，可并无必胜的把握，一定想让我们先作抵御，一仗没打就移营，岂不让他们心寒避战？”

    “再说，福禄和我舅舅家貌合神离，龙青潭阿舅决不会让他借道出兵，反会陈兵潢水壁上观火。他福禄再听我阿舅家说不会出兵，也是芒刺在背！所以我觉得敌人也会想到这两层，先将我们打跑，再到别的地方决战。”

    鱼木疙瘩哼了一声，反问：“以你的意思呢？和他们拼干拼净。替纳兰山雄看家护院？”

    飞鸟笑道：“容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首先，可以让敌人和我阿舅的摩擦加剧，让他们知道龙青风舅舅死的真相，也可以吧福安的头颅送给龙青潭阿舅，作个暗示。”

    “其次，可以事先联络西南各部，不让敌人轻易经过；再次，可以在阿舅家还没有出言拒绝的时候，让老弱病残翻过潢水。再向朝廷请降。以朝廷的反应，至少也要个十来天，那么，在这十来天，阿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我们轻装上阵，可进可退！”

    他讲得高兴。冲着哑口无言的众人，又说：“这是若邀得纳兰部作战，我们便可主动出击，屯扎倒西南山麓下。以来不妨碍纳兰山雄的兵马，避免他们翻越营地时吃掉我们；二来，敌人从哪里来攻，都要背朝纳兰部，成为一块卡喉咙的鱼刺。你们觉得怎么样？”

    很快，一个百夫长便说：“其他就算了，我看反正要移营。就听阿鸟的，移到对面山麓去！”

    鱼木疙瘩反对，叫嚣道：“要是中原朝廷插手呢？被敌人围到山麓下，跑都没地方跑......”

    正议论纷纷，相持不下的时候。几个浑身披雪的战士回来，告知敌情：“战书已经递到。敌人在中原朝廷的支持下，纠集各部人马，沿潢水北上。人马大约一千五百人，携给养马骡数千。”

    万马眼睛一亮，笑道：“扎到对面山麓下的想法虽然稳妥，却不利破敌。他福禄太小看我们了。我们怎么说也有上千人马，未必不能取胜！”

    飞鸟傻眼了。一丝不祥地预感袭上他的心头，他默默地问：“福禄最起码也能拿出三千人马，在吗纠集数部才得到一千五，中规中矩地行军，带那么多补给？听说中原朝廷要报败北之仇，已经出兵。他们这是要为中原朝廷做先锋？耶或，他们故意示弱，不至于招惹纳兰山雄？不对，一定不对。”

    “一定另有绕到西北的人马。可这也不对，若任沿潢水北上的疑兵溃败，那他这一仗的代价太大了，难道是他自恃所部铁骑的战斗力，觉得这一千五百人和己方人马旗鼓相当？那他为何带那么多补给？”

    飞鸟是在猜不出什么用意，只好出了帐篷，和赵过一同回家。

    飞鸟的伯爷爷怕万武再来骚扰，并没有让众人出门打猎。这会，一群光棍协助图里花子七嘴八舌地教朱獺碧骑马；而杨林则牵着朱獺碧的姨母在另一块地方上处走。飞鸟脑子充满战事，对前景不敢乐观，见朱獺碧已可以捋着温顺的马儿走动，就想在出门打猎的时候带上她，一来要伯爷爷放心，二来让她多跑跑路，要她熟悉的指挥坐骑，走得快了也不怯。

    光棍们还在贪婪地饱览上下马的朱獺碧，和教她骑马的图里花子，听他这么一说，无不起哄，要女的都去，图里花子去，图里草也去。

    图里花子十八、九岁，原是该出嫁的人，可这一乱，就不知道自己的恋人跑哪儿了，只好耐着心，等等看。她虽然不好看，却有着健康的身体、漂亮的牙齿和饱满欲裂地胸膛。

    胸无大志的张奋青早早就跟随了女人性的图里图利打过招呼。可图里图利是外家哥，做不了主，都是憨憨的笑笑，说：“你再等等，我女人说，她只等半年......”但张奋青还是龌龊地和张铁头商量：“大的是我的，二妹年龄小，是你的！三妹呢？给祁连，四妹太小，就让给那个跟阿鸟回来的伢子！”

    后来，这话让几个姐妹都知道了。图里花子找到张奋青，实话实说：“你箭法太差，不能让人过上好日子！想娶我，行，先练好箭法。”

    这样一逗，阿狗死也不丢飞鸟的衣裳。飞鸟的伯爷爷要不下来。心也软，就和图里图利的岳父岳母说一声，支持大小都跟去：“营里生，他们也没地方玩的。你让人弄辆车，塞上一窝儿，早点回来就行了！”

    图里图利看阿鸟同意，心里也乐和，带着个奴隶就跑，去万马家赶马了。马车来了后，众人也不管是不是快晌午。个个高兴。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一走走了个精光。

    图里图利的家的俩老人这才想起正事，忘了飞鸟有没有向万马要片牧场，只好给飞鸟的伯爷爷唠叨，安慰他说：“能过这个坎就好！只要有了咱自己的地方。就凭阿鸟打仗的本事，不几年就能娶上一只人马！”

    飞鸟的伯爷爷却有些心神不定，惆怅的说：“只怕我们都看不到了！”

    眼看晌午了，几老也都没有什么食欲。不愿意伸手，就胡乱弄点吃的，围着炉子说话。一直说到傍晚，刚嚷着“该治火了”、“治火”，就听到躁乱人喊，马嘶和号角响。

    出门往外一看，三人魂都散了。

    只见老幼妇孺淹漫而来，裹车、驾车，逃势匆匆。老几个心里浑身发冷，口中不由自主地问：“这敌人是怎么来的？不是刚下了战书吗？”

    继而，他们想到北向打猎的飞鸟他们，几乎断了逃念，继而，几个巴牙来到，连人带马跃到跟前，打起一地雪泥，嘶声大喊：“首领让我们送你们走！狄飞鸟呢？人呢？”

    飞鸟的伯爷爷不慌不忙地摸到一杆枪，大声冷笑，责问：“万马是干什么吃的？他一会要考验阿鸟的才能，一会说阿鸟不行、不对。他可好？！我看他还不如我们家阿鸟！往西都是荒雪，跑到夜里冻死个求，怎么不往北跑，给纳兰人个信也好.......”

    几个急不可耐的巴牙想不到他这会还在这吆喝，丢了几匹空马就催，无不说：“首领已经去迎敌了，有能耐，你去呀！你快找找狄飞鸟，跟我们走！”

    飞鸟的伯爷爷理也不理，攀上一匹马上了半天上了去，挺枪就走，倒栅栏外才冲几个巴牙大喊：“还等个求，就让你们看我的能耐！敌人摸雪藏身，气力不多。只要我们聚点人手，不慌不忙的反击，一定可以打得退！”

    图里图利的岳父也要骂万马，感觉妻子在旁边捅自己。随即，他看到妻子指着飞鸟的伯爷爷就喊：“发什么愣啊，快把他追回来！他吐血的病刚好！”

    图里图利的岳父一咬牙，从巴牙的腰上摸了把刀，转身上了一匹马，冲几个傻了的年轻人吼：“一群白养的软蛋，老子还硬梆梆的呢，大不了躺在敌人的马蹄下！”说完，他边追边喊：“他阿爷，我听你的，你慢点，你都过七十了！”

    几个巴牙本来是接人的，不想被两个老头羞辱地面红耳赤，又见图里图利的岳母提了只狼棍捋马，在马下盘旋，一句一个“求求了，把他们追回来吧，一个过七十，一个五十出头”，也只好拽马相随。

    他们追了不远，已撵上两个老头，见他们左一头，又一头的截人，扯着老鸭一样的嗓子吼：“西面都是几尺厚的雪，能拿兵器的都回头！”渐渐觉得在理。天短，说黑就黑，仓皇离营野外过夜，真是不堪想象。

    几人见接狄飞鸟也接不到，干脆跟着高呼：“能拿兵器，能开弓的跟我们走，首领正在迎敌！”

    往年冬天，富足的牧场妇女也要演武，不乏能上马能开弓的健妇。她们既护男人，又护崽子，大多不肯离营过夜，纷纷操了能操的兵器，相互里喊，相互截，不时就聚集了一支清一色的老弱病残，这就往回赶，不时接应倒败退的战士们。

    援兵可以让人壮胆，女人、老人、孩子能让人拼命，战士们远远一看，也不知都是谁家的，立刻嗷嗷回头，不肯让亲人和敌人碰面。他们野兽般反扑，直冲敌人拉出距离的马队，把马刀猛砍猛抡，把羽箭四抛。此时，连狗群都是红了眼睛的，咬到哪里就是一片红。

    敌人人数不多，欺负就欺负个乱，见对方无不拼命，就丢下几十具尸体，向后撤退。

    眼看这一群敌人终于打退了。从万马倒战士无不松了一口气。

    也只是刚泄下一股劲，另一骑敌人又扬起了雪雾。鱼木疙瘩抽着脸筋拧了一口热气苦笑：“福氏铁骑果然名不虚传！首领，咱们怕是要全军覆没！”

    万马一回头，见身后有几百老弱病残，督阵一样站着，几十骑还在往这里赶，这就咬咬牙，跟鱼木疙瘩说：“怕了？！百夫长都在咱们这，一逃，所有的营地都要炸窝子，咱这辛辛苦苦聚集的人，全完了！”




第十章 镜月湖水(1)

又到的是黄英妞领的一群勇妇，她们没有像样的帽子，就用皮革裹住头，缠着皮毛，远远看去，像是一群下山的猩猴子。她们一到，就像萨满们那样怒吼呐喊，怪男人们不出力、不拼命。万彪和黄英妞说了两句，立刻得到阿妈的支持，便带几十人马向左下迂回，等敌人再来时，自击敌侧后。

    眼看天已将黑，万马业已整顿好兵马，将驼马牲畜围圈成阵。可那支人马却依然不来攻打，只派了两名手执火把的敌人出阵。他们由远而近，喊“弃械投降可不杀”的劝降话。

    众人无不觉得他们是真在劝降，倒是考虑这一场恶战能打成什么样。万马恼恨，掖弦射杀一人，心里也摸不准敌人要干什么，仅仅鼓励众人说：“咱们这片聚居地足有上百里，敌人虽然自中插入，实际却没有杀伤多少。只要纳兰山雄领兵来救，咱们便可转败为胜！”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更清楚纳兰山雄非到一两天后才能得到信，等到出兵，不如等自己的尸骨冻成冰棍容易。

    渐渐的，他越来越没有耐心，虽然知道鱼木疙瘩也不知道敌人突然到来的缘故，却很想扯住他的衣襟刨问这是为什么！这时，鱼木疙瘩便建议他派两个人，挑着白旗去试探，借着问问对面的人马为何亲者痛、仇者快的机会摸摸虚实。

    可问了一圈，众人皆不敢去，他只好指派万武说：“你去吧！倘若他可退兵，你便留在那儿做人质！”万武愣了一下，正也要不肯。黄英妞已拦个结实。她不知万马是以子励人，掀了万马就闹了个天昏地暗。

    鱼木疙瘩也畏黄英妞的强悍，听她叫嚣“谁也不派”。终究也没指人出马。

    众人就这般等着，饿了拖回死物生吃，累了相依为歇。

    飞鸟的伯爷爷和图里老爹本无太多精力，又害怕诸人出事，眼看他们就这般对峙，只好离了队伍回去找寻。走不多时，便发觉敌骑四处奔驰，营帐纷纷起火。三位老人相顾无言，正黯然念叨“完了”，被十数敌骑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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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与万马对峙的敌阵中正站着一名高大威猛的老人，正是福禄无疑。

    只见他蔑视地一笑。举着马鞭给自己的孙子讲：“这群羊突然不跑了，倘若爷爷的狼群还要驱赶，就要撞到他们地硬角上，弹回来。爷爷呢，见自己带的人不够，就在羊群旁觅食的狼一样。就在远处盯着，让它们怕，让它们疲惫。只要等从两侧杀进去的战士把该撵散的都撵散，我们就可以退到东南那片抢回来的营地去，吃饱了，喝足了，明个一早就可以撵着他们跑。”

    少年欣喜地赞叹：“阿爷真厉害，怪不得许多小孩听到阿爷的名字尿裤子！”

    福禄发出山崩海裂般的大笑，用指头点着对面，叮嘱说：“几匹狼就可以看住一群羊。永远也不要被他们的数量吓倒！”

    说完，他的眼睛已经转到一群俘虏身上。俩仨妇人浑身发抖地爬在地下，刚动一动。福禄地手心往下盖了一盖，立刻，刀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福禄左右巡视，声色俱厉地问：“告诉我，狄飞鸟在哪？说了，就可以活。”

    随着一声声“不知道”、“怎么知道呢”，已是数十头颅滚抛。

    雪地里弥漫着一团尿骚味。

    忽而，远来的武士又从马上抛下一个。大声说：“我们看他像个萨满。就掳了过来。他可会伤人地！”

    福禄往下一看，是名比自己衰老得多的老人。诧异地问：“他还能伤人？”

    地下的老头咳了口血，喃着雪沫抬头，唾了一口，无所畏惧地说：“想不到福禄就长你这样。阿鸟已经远走高飞了，我是狄飞鸟的阿爷，夏侯武律之伯父！既是血债血偿，你也可用我的血祭奠你活蹦乱跳的儿孙，活着地，死去的。”

    福禄阴沉沉地说：“可你毕竟是夏侯武律的伯父，倘若肯求饶，我就放过你，恩养你！”

    飞鸟的伯爷爷与他怒目相视，问道：“怕了？”

    “哼！我看你也像个巴特尔，就给你个全尸。”福禄扭了头，给身边的少年说：“就是他的阿孙杀了你的阿哥，你敢用弓弦勒死他吗？”

    那少年应声下马，接过递来的劲弓，在两名战士的帮助下，扣住弓身，一脚驻老人上辈，两手使劲拽绞。飞鸟的伯爷爷地笑声突然止住，面色青紫，腿脚乱舞了一阵。

    从始至终，福禄的眼睛也没有离开他的身躯，直到他已无声无息地歪倒，吩咐道：“把尸体送给朝廷，让他们听听我们的捷报吧！”继而，他想起飞鸟伯爷爷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诅咒，便咬牙说：“去！告诉万马，只要他肯交出狄飞鸟，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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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外出打猎，走了二十里就被敌人圈到一片树林。

    他裹了一车地妇孺，进不是，退不是，抵御不一阵，就发觉车厢被穿透数箭。

    车厢挤得太满，两枝射敌的大箭已把图里图利的四妹和图里图利的侄子穿透。敌人刚被射退，图里花子就冲到车厢后面。她就看到滚出来的大人和孩子，一拽一个往车厢下填。张奋青也来帮忙，一拽拽了两手血，而图里月手舞足蹈地反抗、痛哭。他只好六神无主地冲飞鸟大喊：“阿鸟！你快来看看呀！”

    图里图利赶上去，掇了自己女人就给一巴掌，这才将她塞到隐蔽处。很快，朱獺碧和他姨母抱头去找阿鸟，见他把阿狗藏到胸袍里才松一口气。她们这就手抖、脚抖地拔袍子，给阿狗叫魂。飞鸟见她们拔不开，连忙把阿狗递过去。他少了个累赘，一转念就出了冷汗，心说：顺璜水来的是疑兵。

    他这就替万马着急，安排图里图利、牙猴子几句，喊上赵过突围。向营地杀去。

    出了林，迎面就是十多敌兵。飞鸟眦目开弓，弦声响处，箭发流星，正中右首敌骑。那人惊呼一声落马。转瞬间，迎面两骑来截，人翻仰在奔跑地马上，飞鸟俯身伸臂，掏翻一骑，回首看赵过被人阻挡。正舞动双锏，擂击敌人马头。便翻身又射一箭。

    赵过击烂马头，瞬间追赶到飞鸟左右。敌人见他二人势凶难拦，纷纷包抄放箭，把二人且拨且走之势追成落荒而逃。

    飞鸟、赵过只求摆脱他们地奔追，左右还射好不让他们衔马跟紧，哪顾有效杀伤。正走得急。前面齐声发喊，又杀出一支十余左右的人马，把嗖嗖地羽箭射来一片。

    一人拦到飞鸟前面，挺枪来刺。飞鸟弃弓相迎，拧腰纵臂，把他拽了一跟头。不想，他空嘶的马匹却一下挡路。“笨笨”急急打了一个弯，转圈斜走，将飞鸟带入他们地包围。飞鸟拔刀猛砍，将一人朵翻。紧接着架上一矛，回首砍向敌人的马头。那马龙腾虎跃般悲嘶翻滚，猛掀猛踢。飞鸟趁乱直进，东挑西打。顷刻间又戳死数兵。

    眼看就要杀到赵过跟前，远里伸出的套马杆。

    束到他的头上。那使索之人远在六七步外，进不能进，只好打马后拽。飞鸟拽了杆，相抗霎时已被拖得不由自主，等挥刀断杆，身子几乎与马身伸平。只有一只腿扣盘马上。

    背后敌人看得仔细。一矛搠了过去。他便吃不住劲，被人掸落马下。

    赵过被三四个人缠住。正左右不得进，突见他受伤，急痛之下生出来一股巨力，一锏砸翻一人，又撒手一锏二十多步远，将敌颅打成摇荡的残枝。飞鸟忍住疼，滚身大喝，一刀斩向踏向自己的战马，竟豁切而过。

    他欣喜若狂，也不求攀马，只是浑如血人般左斩右呼。突然，他眼里映入一马马头，想也不想，疯不癫地弓身去撞。“轰隆”就是一声马倒雪地的巨响。残敌震惊。他们本见飞鸟头上扎着两只长箭，身上鲜血淋漓，正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不想他竟瘸了条腿擂翻一匹骏马，再环顾左右，已伤亡数人，这就说声“退”。

    看没了马、受了伤的敌人在后头半滚半爬，赵过也不追，急着抢到飞鸟身边。飞鸟刚砍了眼跟前的伤马，一屁股坐到地上，胡乱晃着脑袋，吐了一口干痰，傻乎乎地说：“撞得太狠了，头晕！”接着，他摸了摸马，突然摁条马腿让赵过看，嚷道：“一推倒马，利害吧！是长生天保佑的。我知道它怕我撞它，我就撞它，它腿是折了地。你找匹好马，我再试试。”

    赵过嘿嘿地笑，捡回兵器给他裹伤，却发觉他一歪头，又说了句“晕”，说倒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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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倒就到了天黑。

    他醒来时才知道赵过见自己昏倒，把自己拖回林中，差点吓坏众人。他摸摸拥在自己怀里的朱獺碧，又啃了个雪团子，清醒许多。图里图利让他听外面地喊杀声。他才知道营地即将不保，不禁默默想道：即使我没有昏倒，带赵过杀回去也晚了。敌人非是预料到消息的走漏，早早出兵藏匿不可。可敌人会藏在哪呢，出营打猎的人怎么从来没有碰到过？

    很快，他又想：以今天遇敌时的天色和猎人们的疏忽来看，他们藏身的地点就在西南方斜走地山麓地带。到了冬天，迎风的山麓无人肯住，无猎物愿意躲藏，自然是陈兵隐匿的好地方，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我自卖其短，反其道钻风口子的计策高明，没想到和敌人想到一块去了。相比而言，我拉了一营的人马，无隐蔽性可言，很快就从隐匿变成劣势防守，要不是以纳兰山雄出兵为条件，可谓蹩脚极了。而敌人则不一样，用少量的……

    飞鸟脑子一下闪亮，突然大叫一声：“敌人人马不会超过五百人。万马阿叔不是没有破敌的可能！”

    朱獺碧看赵过和图里图利围到跟前，就擂了飞鸟一下，问：“你怎么知道？还是先想想咱们吧。再出不去，孩子们怎么办？图里花子打发张奋青几个去接家里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到你伯爷爷他们！”

    飞鸟这才知道自己的巴牙们已经走了个差不多，是不能拉上几个人回营地找万马。他回头给图里图利招招手，说：“你和赵过一起去。找到万马，告诉他：敌人人数不多，入营后分兵，将领身边未必能有上百人，找准了打！”

    图里图利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嗨”了一声，转身安排图里花子和图里月说：“你们也拿上弓箭，跟杨林和路勃勃守好孩子们，守好阿鸟！”

    众人看着他两人，转而掀了车帘子。问又怕又饿的孩子们还能不能撑得住。正说着，又有人入林。直奔这里。

    杨林几个警告了几声，这便过去，不一会便把几个浑身发抖的男人送到飞鸟面前。飞鸟一看模样，就知道是营地里散落地百姓，这就告诉他们说：“怕死不？我在北面打了一仗，要是你们把马尸体拖回来。咱们就可以有吃的了！”

    他们走后，朱獺碧奇怪他不让杨林他们去，便问出声：“他们会回来吗？你怎么不让咱家地人去？”

    飞鸟趴在她耳朵边，低声笑道：“废话。咱好歹也是活人，有车有火有兵器，他们偎着咱们，心胆都壮，怎么会不回来？至于让他们去，那是以为他们都没有马，遇到敌人不活就死。不暴露咱的行踪！”

    朱獺碧见他自信的神采，忍不住在车厢地背影里啄他。立刻，飞鸟受到鼓励，把自己暖热乎的手伸到她的衣裳里摸。朱獺碧一阵心旌动摇，虽然知道自己和他掖一条皮褥子。还是怕车厢里的孩子们知道，被不慎在意的几个大人发觉，咬着细银碎牙发抖。

    飞鸟不肯罢休，问她：“看我被赵过拖回来，你哭了没有？”

    朱獺碧本来想不承认，可怕他不肯罢休。就低声说：“哭了！”

    飞鸟很满意。却又问：“要是我腿瘸了，走路和阿狗一样。两步磕掉一个牙，怎么办？”

    朱獺碧这才知道他看上去是大人，心里还藏着孩子气，是让自己喂他一样亲他，只好扭了头，含了他的唇吻。正是浑身恍不胜力、浑身燥热地时候，听到图里月说：“那几个人真拖了马肉回来，给我们了一大块，能不能生火？”

    飞鸟点点头，说：“可以了！他们跑了那么远地路，又打了一晚上仗，还能顾上方圆几十里？都吃点东西，吃好了才不冷。”

    图里月刚带着下车的孩子们走，朱獺碧就发觉飞鸟在解自己地裤子，不禁大吃一惊，连忙说：“冰天雪地里，怎么可以？进车里也行！”正推辞着，感觉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不禁浑身一震，“嗯”了一声。

    飞鸟含糊不清地说：“命说没就没了！还怕什么？”

    他们却不知道车里还有人，顶着马车晃动。只听得阿狗奇怪地大叫：“晃！要跑！”朱獺碧的姨母怕马车真的跑了，只好抱着孩子下车。她一下来，就看到蠕动的两人，立刻厌恶地掩了阿狗的眼，走了十几步才敢低声说：“禽兽呀！雪上都搞——也不怕冻住！”

    她往火堆里走，一眼就看到了杨林。杨林正在树边切马肉，见到朱明碧地姨母抱着阿狗来到，就牵强地笑笑，说：“阿婶。您可别让孩子着凉，不然，阿鸟又要发脾气！”

    朱獺碧的姨母把眼睛放到他宽大的身量和俊秀的面孔上，又心疼又怜惜地说：“这么俊俏的后生，学门手艺不好？这一出来，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你怎么就肯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呢？那个人哪他，我都说不出口的。”

    杨林挺了刀，低下寻了一周，脸色青白不定地说：“以后别跟我说这些了。要说，你当面说他，当面说他，他反而会尊敬你，对你好！杀人不眨眼？婶娘是不知道，打仗的时候眨一眨眼，死的就是自己。有时候，那都是难免的。你看他表面上凶，其实对人很好，哪怕知道你错了，还能原谅你！”

    朱獺碧地姨母大奇，小声问：“你怎么了？让我把话说给他？我长几个头？上次接我们回来，人不是现在还在讲，说有个人给他顶嘴，他一砍就把人家的头砍掉了，问：哪个再敢吭一声？”

    那一仗，杨林不在场，只是把听人后来讲解释出来：“打仗时不一样，打仗时谁不听，就得杀。错的不是他，是牛六斤。阿鸟说自己带了救兵，让人别慌，他张嘴就说漏了。牙猴子知道，人人都要不愿意，你说他不把人吓住，怎么办？”

    朱獺碧的姨母转而捏了另外一个理由，问：“那些马匪都是杀人成性的主，怎么就动也不敢动，任他杀了自己地兄弟？那大瓢把子怎么一口一个他兄弟？他恶，好杀，生下里带的，跟他阿叔一样！

    “那年，他阿叔要南下报仇，就让咱中原人站成队，问：告诉我，靖秦王族都猪狗不如。哪一片声音稀了，他身边的恶人就拿着一把好长好长的刀，一次砍几个人头，一遛一遛地杀过去。人说他杀中原人杀了八百万！我听都听得怕得呀，就想藏地窖里，让人给口吃给口喝。我跟我外甥女说了，她也怕，天不黑就关门，整晚地和我偎一块，说：咱练练那句话吧，说顺口了才答不错。

    “哎，死了一个，现在又降了一个，又要了她。俺外甥女侍奉了这个侍奉了那个，命苦呀！”

    杨林愣了一下，问：“八百万？”他摇摇头说：“不全是他们杀的。朝廷的人也杀自己人，夺粮食，淫女人。阿鸟去勤王，就是不让我们掳掠，把人饿跑了好多。你说那一身武艺地人都去了哪，还不是去杀人去了？杀人，我也杀惯了，不杀别人，自己就得死，自己家地人就得死。要是咱到没吃没喝的那一步，还得杀人，不然，咱大大小小多少口吃什么？”

    朱獺碧地姨母突然严肃地说：“你今天尽搅话，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去扑阿鸟的人就是你。阿鸟喝醉酒，忘了，要是想起来呢，你可怎么办好？”

    杨林呆了一呆，却微微笑着摇头，掇了肉就走。朱獺碧的姨母也跟了去，心里只是想：难道不是他？那会是谁呢？走掉的人？非是那些走了的人不可，他们觉得不怕了，回来捅一刀。真杀了也就真杀了，俺侄女反能凭着姿色寻个有势的。

    他们翻了一回的火，吃了一半，朱獺碧才挽着飞鸟到来，脸上说不出的娇羞妩媚，连话儿都有点娇滴滴。她伸着双手要来阿狗，偎着飞鸟，让他看阿狗嘴上的油，说：“给他起个名吧？阿狗，阿狗的，难听。”

    飞鸟笑笑：“好听！我还阿鸟阿鸟的呢！阿鸟哪有阿狗好听？我表哥还叫沙獾！等结发”一想，他想到了自己已经提前结发了，就伤感地说：“等找到我阿妈了，让她给阿狗取名！要是嫌她取得不好，就让我先生取，连我的大名一块取！咳！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在哪，等熬过这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就去中原找找看！”

    图里月连忙说：“不会有事的。

    主母都是一身的本领，哪这么容易就——”

    飞鸟同意她的话，点点头说：“倘若他们落到朝廷的手里，阿舅家肯定会有消息。没有消息，就等于告诉我没事。三五十个普通贼人，还看不到我二阿妈的眼里，更不要说我阿妈了！”

    朱獺碧突然不笑了，忧虑地问：“可你阿妈怎么看我？”

    飞鸟也颇踌躇，继而嘿嘿地笑，安慰：“没事，顶多把我拉去打一顿！”




第十章 镜月湖水(2)

生死似在一梦间的境地，却偏偏是篝火雪虫、食香诱人。

    朱獺碧不知怎么竟在这九死一生的须臾抛去矜持，嗤笑多语，似有点献媚求多福了。她姨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不容易逮个机会，便递脚跟到树后，趴在她耳朵上说话：“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给那个姓杨的后生再说一声，让他护着咱两个，跑呀！”

    朱獺碧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问：“你疯了？！你又跟他说什么了？”

    朱獺碧的姨母苦苦一叹，哄她说：“他自己愿意的，就怕咱娘几个不肯！他说，别看这冰天雪地的，要走也容易，往东走个几十里，就到什么河，河水结了冰。行上马车，几天就可以到中原！”

    朱獺碧不知道这是她只想逃命，道听途说、自个凑的话，一下信以为真。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深怕姨母已和杨林商量好了，便套一套话儿说：“我这已是又嫁之身。按道理说，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阿鸟会肯吗？再说，就是他真不管咱们，任咱们爱上哪上哪，还能把孩子们躲风雪的马车给咱们，让咱们带着阿狗走？”

    朱獺碧的姨母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恶毒地说：“你傻了不是？他身边，就姓杨的后生是个大男人，实在不行……”她姨母翻转藏在袖子里的手，比划到脖子边，口中“喀嚓”一声，笑了，又说：“我都入土半截子了，死哪不是死。这是为了你好，说什么也得让你回去！说不准，王大牙的侄子王清河还在等你，他可是个痴情的人儿。白面书生，一肚子的墨汁儿。你也喜欢人家不是？”

    朱獺碧看她下巴缩在领子里，又厚又昏的前额往前顶着，一双牛眼发亮，心里一阵发毛，暗道：到底是那个姓杨的收买她，还是她在收买人家？不行，我得把他们稳住了，说给阿鸟知道，免得他没防备。于是。她虚心假意地顺着姨母的话味说：“他虽然有伤在身，可仍不好对付。更不要说图里图利家几姐妹了！我看，还是先让我哄住他，觉得可以动手了，就叫你们！”

    朱獺碧地姨母打了个激灵，想起杨林和自己说话时的含糊其辞，念叨说：“也是。那禽兽还能当着人面干那事，还真让人说不准！我估计，姓杨的后生也怕放不倒他。这下，我把你的话说给他，就可以让他放心了！”

    朱獺碧“恩”一声，若无其事地回到飞鸟身边。

    树林里又来一拨避难百姓，有的还骑了马，一来就和先到的人争吵上了。飞鸟远远看着，一点也不提防地让杨林给他们送火种，见她就问：“你姨母吃饱啦？想到她干的那些坏事。我还真想让她多省点肉！你把这块吃了……”

    朱獺碧哪还有吃肉的心，看杨林和姨母不放心，看避难的百姓们面目狰狞，看图里姐妹也模糊，一阵害怕。心口里揣着的小鹿几乎把胸壳顶破。她左右押目，认为十二、三岁地路勃勃是飞鸟从高显带出来的，可信，就喊了路勃勃一声，把飞鸟给自己地肉递给他，收买他。接着。这才心神不定地借换抱阿狗在飞鸟耳朵边低语：“走！我有话要说！”

    飞鸟正在和几个孩子说话，一转脸。高兴地问：“悄悄的话，只能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路勃勃笑一通。连伤心不止的图里牛也温吞吞地清嗓子。

    朱獺碧看看图里花子们，怎么也想不到飞鸟一嚷就是那么大的嗓门，转眼见姨母和杨林已不在里，更觉得时间的紧迫，只好站起来冲飞鸟叫几声“走、走，走”，先一步站到了远处等。

    飞鸟只好离开火堆，跟她走到十几步远地地方。

    朱獺碧已头脑昏沉，便劈头盖脑地倒了一桶爆豆子：“杨林说通了我姨母，打算要你的命！怎么办？”说完，看阿狗用力扭过身，憨憨地学话，还呵斥了一声“打！”。

    飞鸟不信，见她又郑重又慌张的样子，便笑她：“你听谁说的？这么说，人人都不可*？”

    朱獺碧却点了点头说：“是呀，你别不当自己的命值钱，谁都不可*。

    飞鸟心里反乐翻了天，指了在远处生火的避难百姓，吓唬她说：“他们更不可*，两手空空，能不想着咱们的东西？”接着，指着图里姐妹，说：“知道咱是谁，把咱们擒了，献出去，至少也可以给图里图利挣个十夫长。”

    朱獺碧激动不已，问：“你都想到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怎么办？”

    飞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故意问她：“那你看谁最可*？”

    朱獺碧说：“身边，怕只有路勃勃了！”

    飞鸟立刻摇了摇头，为她出谋划策：“也不可*，他屁股蛋上长颗痣，知道那是什么痣？”

    朱獺碧立刻记了起来，领悟道：“七十二杀痣，杀兄杀弟杀友杀妻……！”她更害怕，这就把范围扩大到不在的人身上，说：“你看，牛六斤呢？”

    飞鸟摇摇头，说：“我小时候天天欺负他！他心里恨得很，做梦都想掐我脖子！”

    朱獺碧牙关咯咯作响，又说了石春生，赵过……几个，眼看他们都没法让人放心，只好脸色发白地说：“那你有伤在身，咱该怎么办？”

    飞鸟搂住她，安慰说：“别怕，还有阿狗呢，可*！是不是，阿狗？”

    阿狗“嗯”了一声。朱獺碧怪他的话味不对，看看两眼黑溜溜地阿狗，问他：“阿狗能干什么？”不用飞鸟开口，阿狗已回答她这一句话：“吃肉！”

    飞鸟说：“是呀，阿狗能吃肉。走吧，赶快抢上野火烤热的地方，铺上树枝，躺里面慢慢地想！记着，越是面不改色，越安全。要是睡着了，就谁都不怕啦！”

    他们虽不可*，但不一定一心，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人敢第一个下手，朱獺碧寻思一下，竟信了。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腿脚发软地偎飞鸟回去。

    飞鸟见她浑身发抖，面上却因强打镇定。心想：女人一遇到事儿，心里就怕得没边。不过，她心里倒是有我，真不知道没我的时候，怎么活过来地。忽而，他想起一个人来。又想：和我这女人比，那女人还是人吗？！也不知道她嫁我的事算不算数，要是算数……，我要不要？不要，和她在一起，背上地毛岂不要天天竖着？

    图里月已监督着孩子们，让他们去马车上围着炉子热乎。

    偌大的几蓬火堆，没有了孩子们心慌的稚语，也没了路勃勃、杨林、朱獺碧的姨母，只有图里花子和图里草。图里革心里早觉得憋。见他们回来就去抱阿狗，跟飞鸟说：“路勃勃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去对面看看，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朱獺碧几乎不肯把阿狗给她，见飞鸟掐了递去才肯。很快。

    她看到飞鸟递给自己地眼神，立刻想到“镇定”两字，便死死地拉住嘴角，抿了一笑。

    图里花子推走图里草，抹着眼泪去摸她地脸，问：“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无惧无怯地。这是冻僵了？”

    朱獺碧打了一个激灵，立刻抬抬下巴。告诉她：“我有事吗？我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会害怕？”

    飞鸟发觉她死死地扒拉着自己，软绵绵的身子娇柔无力，满足地托托她的腰肢，替她给图里花子说：“女人病，你没有吗？”

    图里花子傻不啦叽地摇头，说：“我也这两天来地，却没像她这样！”

    朱獺碧只好满脸通红地摇头。

    飞鸟挪火、腾热地方、铺干柴，很快便从回来的路勃勃那儿知道，对面几十男女正在商量今后地去处。他朝着那里的人面看去，心里来了一阵想法，回头就问杨林去了哪。

    他大喊两声，却喊得几声脚步、马嘶。大小抬头往外看，方知杨林快步地走在张奋青身边，手里掂着着厚厚的黑熊厚袍的襟，又一次往前披上去。

    张奋青的脑门已经冒了汗，他弓背驮着赵婶，几个踉跄，几乎就要扑倒在飞鸟的腿边。飞鸟即看不见图里月地父母，也看不到自己的伯爷爷，脸色“唰”地罩上青绿。他按住自己刚刚浮上心头的想法，低声问：“都不在了？”

    张奋青摇了摇头。为了赶走飞鸟的仲怔，他一耸腰，在杨林的扶挪中放开赵婶，兴奋地回过身向外指，嚷道：“我们拉来马匹，牲畜，沿路一吆喝“有地方去”，就收集一二百人。他们都在林子口等着呢。

    “牙猴子他们又回去吆喝了，他们都在说，这一回，咱从万马身上赚大发了！”

    万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冻僵了，凝固了，起冰糁子了，百步之外堆到一块的人们嘤嘤嗡嗡地诉说凄苦，话儿挣扎在野焰的起伏了。这话就像掷在地上，炸了的一团雷。飞鸟凝视、按刀，挺立，浑身热血沸腾，不由猛地大呼：“好！你们过去，把那边、那边的人都叫到林子外面！他们杂乱无属，是得有个号令地主人！”

    林中往北雪厚吃脚，再加上树木遮蔽，渐渐没了光亮。外面只有一地的雪光，往前一眼扫去，牲畜低转，人马缓慢地移动，性别难分，面目不识，黑压压地躁在一团之地。飞鸟纵马就走了圈，又等林中的百姓也赶齐了，就大声问他们：“强敌伺候，到处都是大雪，你们有地方可去？！遇到敌人是死，逃走也是死，即使侥幸走出几百里，遇到善良的主人被收留，那也只是十个人里能活一两个。你们甘心吗？”

    众人被他挑明的话惊到心，无不吵嚷着不愿意，说：“不是说有地方可以去吗？”

    飞鸟马鞭长指，走过憧憧地身影，仰天大笑，说：“是有地方可以去！可那是长生天赐给巴特尔的，赐给我的！想去吗？又敢去吗？”

    在一片吵嚷的喊声中，有人问道：“可以说你是谁吗？！”

    飞鸟拽了马头走回来，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平静地说：“当然可以，我就是夏侯家族的长子狄飞鸟！”

    声音稀稀疏疏地静下去。良久，又有人问：“你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养我们？！要是你真能让大伙不死，大伙自然愿意跟随你！”

    飞鸟冷冷地问：“不如你告诉我，谁可以让你们活下来？”

    他掖着马缰又奔，大吼：“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只有拿起你们地刀跟我回头，打败敌人，夺回营地。哪个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头地，就滚出来给我看看！与其都是一死，为何不把你们的性命交给我，让我带你们杀回去！”

    他又一次走到众人地面前，大声说：“我现在走到你们背后的土坡上。愿意跟我从敌人那里夺牛羊、营地的走到我后面，而愿意自相残杀来活下的人留下。”说完，就浑不管有无人挡路，直直插入人众，要从中间穿越。

    众人纷纷避让，给他留出四尺宽的歪路，让他穿过人群。

    片刻之后，他已走上土坡，静静地等待，伫立。张奋青和杨林都追到他后头，告诉他：“他们都来了！一个也没有剩下。是不是让女人和孩子留下？”

    飞鸟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去，带上咱家的人，一起跟上，凡是能骑马的都骑马。这就杀回去。一个也不留。遇到多少，就让人跟上多少！不打赢敌人就不回头！”接着，他举刀大吼说：“毋宁亡族，也不冻死！”

    这吼声就像是众人心头上滚过的誓言。

    男人们无不蜂拥直冲，奔到前面。他们看飞鸟一马当先，白色的头盔扭都不扭一下，相继大吼：“亡族灭种，也不绝不冻死！”

    继而，又有几支十多人的马队汇集到他们中间，一起踏着轰隆的马蹄，像利箭一样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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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福禄咄咄逼人的使者已经引发万马军中的骚乱。

    眼看一个个摇晃欲坠，浑身雪霜，偎着牛羊打盹的战士、女人和孩子，交出狄飞鸟的呼声越来越响，尤其是万马的女人、小舅、儿子、一起风光过的马贼兄弟。

    鱼木疙瘩有自己的私心。他现在有百姓五百余户，怎么肯说交就交？私下里，他早想好了，哪怕是和万马分道扬镳，也绝不肯吐出来一个子。其余的兄弟们早就在他那儿知道埋藏在万马心中的想法，半点也不允许万马因为故主之子，玉石俱焚，个个冒死说话，个个忠心无二。他们怂恿、挑拨、甚至抗命，死谏，闹成一团。

    万马的女人拿到他们给的力气，暴躁地上脾气，一急之下就动手。

    眼看他俩在那儿你拽我的头发，我打你的脸，你给我一爪，我踢你一脚，而一大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拉手的拉手，抱腰的抱腰，不让他为这事不该动嫂子一指头，赵过和图里图利都同情。他们还不知道战机已经贻误，仍眼巴巴游说，看这个人像个有权有势的巴特尔，上去说，看那个人开口考虑福禄的条件，又跟那个人讲。

    不知谁高声喊一句，数十条大汉摁住了他两个逼问，问狄飞鸟的下落。

    就这样，福禄带着自己的铁骑驻扎到最先抢到营地里，宰杀牲口，生火做饭去了，而万马却在牲畜阵中与自己的女人打架，被一群兄弟抱了腿摇晃，痛哭流涕地哀求。




第十章 镜月湖水(3)

万马所设冬营北勾士护真纳兰诸部，西临潢水，实乃倒戈之后就地取便，并无什么深意。可这一放到福禄、福堂眼里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们自认识破万马在此地扎营机玄，出兵之前就准备先掐断高显和万马的联系。因而，袭击的第一仗舍近取远，夺取枢连河谷的营地；而战斗结束，也要把那儿当成宿营之所。

    万马既然判断不出敌人的兵力，自然也判断不出敌人的作战意图，而判断不出敌人的作战意图，那便是突然失去了敌人的踪迹。

    敌人不知去向。

    打着打着，敌人不知去向。

    这，终于促使一干内讧的头领们暂时放下争端。他们比战士要深沉得多，嘴里绝不发出“咦”地声音，只是把有点惊诧，有点喜色的眼睛往昏黑的远处瞄。只见夭夭灼灼的火点随处散布，它们活跃着黑色、白色、灰色的广袤中，锥得人的肺腑剧疼。

    在胆气越泄越少，最后若有若无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碎这团静簇，抛到人们的耳朵边。鱼木疙瘩喃喃地说：“敌人怎么会白放我们一马，这不，又来讨首领的话了！”

    一个大胆的十夫长提了把猴头斧，一脚踏到图里图利和赵过的面前，怒睁双眼，大声喝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狄飞鸟呢？”

    图里图利和赵过恨得要碰块豆腐就死，相互看了一眼，鼻子喷出几丝不屑。那百夫长大怒，说举斧头就举。几个武士死死扭住赵过，狠狠地这个外人送到前面，抬着头，目送斧头下落。

    突然。他们感觉到寒光一闪，在倏地一瞬看到的不是斧头，而是那百夫长人头。

    一个武士傻了一样怔住，大呼一声：“你？！”

    图里图利惊喜地看过去，才知道是万马的巴牙站在身边，手里的弯刀上残留着几道欲滴的血痕。那人并不管图里图利在不在看自己，浑然不惧地一扫，冷硬地说：“放开他们！首领还没有要杀他二人，你们这要干什么？不该死吗？！”

    几个武士不自觉地松开双手，让图里图利和赵过重获自由。

    赵过为死里逃生惊喜。抬头也看到这个巴牙大哥，瘦瘦的脸颊。两道细细的胡子绒，不由感激一笑，并认出他，傻气地说：“你是接我们回来地大哥！”

    周围的人开始醒悟。不是谁呼了一句：“你个奴隶，犯上了！”两名须毛大汉拔了刀。一个眦目来杀，剁在鹿巴格挡的刀背。另一个直接把刀逼到他的胸口。

    鱼木疙瘩看到一团骚乱，连忙走到跟前。他知道此时是万马威信大失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出大事，只想直接替万马出这个头，便大声喝问：“鹿巴，你疯了不是？”

    赵过哼了一声，指着倒下的尸体嚷：“阿鸟让我和图里图利告诉万马首领，敌人不多，找准就打，一打就赢。可他。可你们，倒要找到阿鸟，献给敌人，可耻之极。”图里图利也早就腾了真火，端着两个拳头喝：“敌人不满五百。

    入营分兵，一举可破。却惊了你们这些骚山羊的魂魄，有胆子就打退敌人。杀了我们俩，也显不出什么本事！”

    鱼木疙瘩哼了一声，说：“倒是没让你们去打！”

    鹿巴看着胸前的刀尖，说：“我要带他们去见首领。要杀。要剐，都是首领的事！谁阻拦。我就该杀谁。有胆子就杀了我，也好在没有敌人的时候，自己先打上一仗。”

    鱼木疙瘩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就说：“那好，带上他们俩，跟我去见首领。我让你主人处置你！”

    刚说完转脸，鱼木疙瘩便听到几声大喊：“万马首领安好？！鱼木疙瘩首领安好！阿鸟宝特请你们出兵作战，和我大军一起败敌！”他猛地一哆嗦，便腿脚发软地想：他到底在哪找来一路地援军？岂不是长生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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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马心里懒。他在雪地上坐了半晌，终于在兄弟们地请求下，脸色发青地走向黄英妞面前站住，咬了咬牙，狠狠地说：“什么事都依你。你就不能依我一次吗？跟我来，有些事，我也不想再瞒你！”

    黄英妞躲在娘家兄弟中喘气，不肯，嘿嘿冷笑：“我知道你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把我杀了！我凭什么跟你走？凭什么？既然不想瞒我，就当面说给大伙听……让他们也听听。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有今天*得是谁？瞒我，我知道你瞒我的多了！说，你为什么说阿虎和狄飞田好，就是要**？当我不知道，你和她母亲好过！”

    “你？！”万马脸涨得发紫，他猛地大喝，“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是他庶出的亲叔叔，你是她婶母！我知道你不怕丢人，我也不怕了，不怕人在背后戳我的骨头，说我强赖夏侯这个姓氏。

    “还想知道什么，你还想知道什么？去，把你娘家地侄子也送给福禄，让人拌了下酒？！”

    他七岁丧母，十五岁出门闯荡，不到二十岁击杀索必隆，用一身功夫赢得花容余孽——马帮头子黄成蛟的厚待，入赘黄家为婿。原本，他以为再不会孤苦，却不想得的是悍如母虎的老婆和强横的外戚，毫无幸福可言。

    黄成蛟死，马帮烟消云散。他这便领兄弟大闹马踏镇，连环截货，被不愿看马踏镇被青虎商会养肥的龙百川看中，牵了他阿舅这条线。此后，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龙百川就为防止狄南堂坐大，投了他这颗暗钉。他怕龙百川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后不加信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亲兄弟，饱受煎熬。

    直到此时——自家女人携众追迫，非要交出亲生侄子熄灭敌人的怒火，任口说无凭也要捅破这一层，在自己女人面前撂个响。出口就是泪花闪烁的双眼和像潮水一样在脑海里狂涌不止地往事。

    这一下，不但黄英妞家的兄弟，就连刚刚走到跟前的鱼木疙瘩也惊立不安。鱼木疙瘩心念连转。想起自己往日的狂悖之言，浑身惊出冷汗，便连忙朝黄英妞看去。黄英妞地声音却一下轻了去，又疑惑又惊喜地呼：“这么说，你也可以继承汗统？！咱家儿子也可以？你怎么不早说呢？这下可有功了，等敌人退走，我好好地待你，听你地。”

    万马“嘿”地吐一口又浓又长的哈气，想不到自己寄予亲情的肺腑竟换来这般自私的想法。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地一抽刀。茕茕孑立地站着，遥遥向众人指去。喝道：“你等都是什么人？哪个没有受到先可汗的厚恩？我看你们哪个来要我的命？万武，万虎，你们也不过来！”

    万虎不管看着母亲地大哥，面色虽然沮丧，却是一溜烟地奔到万马身旁。鱼木疙瘩是一名合格地悍将，不愿放过克敌的机会。走到万马身边捅了捅，带他去到远处，说：“还跟嫂子在这吵什么？阿鸟不知道从哪带回一支援军——，要我们一起出兵，克敌制胜。”

    万马惊讶地看着他，问：“他哪来地援军？”

    鱼木疙瘩摇摇头，说：“我问来人，他们不说，阿鸟不让说。

    只一味催促我们合兵击敌！”

    万马糊里糊涂地问：“去哪？你知道敌人退到哪了，歇到哪了？”

    鱼木疙瘩向东南一指。自己也犹豫了，讷讷笑道：“他们说阿鸟知道，直扑东南的营地去了！以我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眼下。战士们饥肠辘辘，一击不中，反有可能身陷敌围，还是派人跟去看看为好。”

    万马哼了一声，说：“就是没有陷入敌伏地凶险，也得派人看看再说。倘若他真一击而中。打退敌人。一回来。我就把部众交给他，再不用给家里的黄脸婆吵闹！”接着。他指派万武去察看情况，自己听鱼木疙瘩讲鹿巴、图里图利和赵过的事。

    赵过也听到万马的大吼了，见万马要问话，就鄙夷地说：“你真是阿鸟的亲阿叔？我看不像。哪有你这样的阿叔，把阿鸟都逼疯了！你儿子、老婆没一个好货，都恶毒得很。要我是阿鸟，就一刀一个，杀个精光！”

    再怎么说，这边是自己地妻女儿子，万马心里打个寒蝉，一边恶狠狠地打量赵过，一边把刚刚对阿鸟浮露的期望掐灭几分。

    图里图利也等不及了，这把飞鸟让自己递的话儿说给万马听。万马收回心神，看着鱼木疙瘩苦笑，摇摇头说：“打退敌人就那么容易？你们没见到敌人的厉害，要不是我在这扼守，哪还有咱们站着说话的可能？图里，你是老武士了，早就有做十夫长的资格，怎还信他的话？你不知道他想法古怪？说让老弱翻过潢水，去那里寻安全。说让青壮钻风口子”，

    图里图利也不知道飞鸟这么说过没有，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敌人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凡是打过猎的猎手都知道，敌人是伏在我们不远的地方。他们藏在哪了，能藏多少人？”

    鱼木疙瘩也是百战余生，点点头，说：“一点也没错。可敌人从何而来？那是从河对岸！躲在那里。有龙姓人掩护，多少人藏不了？那情报，根本就是糊弄我们地！”

    万马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此刻不禁陷入到沉思当中，连连自问：“他们为什么会送假情报呢？没有理由呀？”

    赵过轻蔑地一笑，说：“想去吧。真不知道阿鸟让我们来告诉你干嘛？”他立刻便要自己的马，兵刃，说：“跟你们说不了话。图里图利，咱们走，跟阿鸟打仗去！”

    图里图利却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任务，粗声大气地说：“为什么你们总觉得阿鸟四肢不勤，六畜不辨？可你们知不知道？阿鸟……”他说不来可以表达的话，只好硬顶着脑门瓮出一句：“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少年巴特尔！”

    万马叹了口气，一说就想多讲讲心里地委屈，这就絮絮叨叨地找了个开头：“图里，我也想让他好！他——嗨！小时候既不好好读书，也不好好习武。每当他阿弟练武，他都是在一旁玩。有一次。我就见他拿那个石头锁，从背后扔到前面的手里，几次都砸到帽子。你说他要没带帽子呢？他阿爸阿妈惯着他，不管呀！自五岁去高显上学，他没去听过课，到处赌博，斗狗，打猎，实在没事干，跟女人一样上山采蘑菇。摘松子，摘草叶子……

    “他的事。你也听过一些，可你听的，都是传玄乎了地。他又不是没让你穿着薄袍子去打猎？不是没有让你吃苦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希望你呆在他身边，规劝他，指出他不对的地方。让他改正。

    “……”

    赵过找来自己和图里图利地两匹马，再回来见他们还在说个不停，就把缰绳扔出去，大声责问：“他儿子又去害阿鸟去了，越是阿叔越害，你还不肯走？”

    图里图利连忙给万马和鱼木疙瘩告辞，翻上马匹就走！

    万马看着他们两个地背影，给鱼木疙瘩说：“敌人不可能藏在河对岸。情报也不可能假。万武就要回来了。只要他回来，我们就知道谁对谁错可此时，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说，把部落交到阿鸟手里，你放心吗？”

    鱼木疙瘩道：“我还不是全听您和嫂子的？不过，要我说，我还是那么说。他把部众。牛羊散了个精光，寒了众人地心。你既然和——可汗是兄弟，何不做这个可汗，恩养阿鸟？我看，万彪的才能是他的十倍，不能厚此薄彼。”

    万马摇了摇头。说：“名不正呀。知情的人死得死。谁来认我？再说了，我是庶出。为家业出的力也少，也没有这个才能。要是你们都不肯，那就再放一放。

    那你看，先给阿鸟一些部众怎样？”

    鱼木疙瘩问：“那阿鸟会不会觉得，你在打发他？”

    万马一想，又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也放一放吧！你看看，万武回来了没有？”

    鱼木疙瘩感觉一下，差不多已有四分之一个时辰，便说：“遇着阿鸟和敌人打仗，几里外便可吹号？看来是没看到敌人地踪迹。你看，是不是让战士休息休息，想法睡个觉？这样硬扛，说不准就睡过去了？！”

    万马不肯，这就要再等等。他俩说完就往人多的地方走，等，看，踮了脚又踮。

    忽然，又有战士到，他们地帽子早不见了，浑身浴血，舞了马鞭冲进牲畜阵中抽打，大呼大泣：“你们这些被敌人吓破胆的混蛋，龟在这里下蛋吗？”

    万马、鱼木疙瘩都起了身冷汗，心想：中敌人的埋伏了？

    他们这就呼喊上马，驱散牲畜，前去接应。旋风般走出十多里，东南营地火光可见，隐隐传出喊杀声。万马却又生出想法，问鱼木疙瘩：“倘若敌人势大，接应不成，把我们也陷进去呢？要不要再派人看看？”

    求援的人见他们又要不走，抱面大哭：“阿鸟宝特率众勇士三驰敌阵，浑身早与刺猬无二，可等你们合兵作战，你们不到，等你们救援接应，又不到。怎么？马腿又软了吗？非要眼看妇孺老幼尸骨相连？”

    黄英妞大怒，伸手就是一鞭，问：“你是谁家的人？！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他就不能等着我们吗？”

    鱼木疙瘩咬咬牙，大声给万马说：“只有直扑方能不陷，既然出了阵，不向前不成！”

    “好！”万马抽出刀来，这便向前一指，大吼出去。

    上千只马蹄蜂拥而踏，带着雷霆万钧地声势冲向前去，片刻后到达一片尸骨相叠的战场。只见战场上到处都是翻倒的平板车，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和尸体，空马、伤马、伤狗的哀吟中夹杂着妇孺老弱相哭相告的乞语，数十伤残的健妇、战士在萨满的哀呼声中呆滞地站着，移动着。

    万马下马看了两处，就喃喃说道：“不是一支援军吗？怎么会有老人和妇女？阿鸟这个混蛋，他怎么不等我们来就朝敌人进攻呢？”

    鱼木疙瘩仍有点儿不敢相信地问：“竟打赢了？阿鸟呢。”

    他这就和几个战士一起大呼：“阿鸟！”

    战场上的百姓回头望着他们，个个无什么话说。终于，有个额头还在冒血的中年男人狠狠地往地下唾一口，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刚才那一问：“打赢你娘地熊！敌人撤了！”

    巴牙一下抽了刀。鱼木疙瘩心里倒明白，他们是藏了怨的，要是因为冲撞自己被杀。怕是要遭众怒，这就制止住巴牙们，踏着断兵箭杆呼找阿鸟。

    在几个燃着的帐包旁牛丘般的圆脊缓坡下还泊了辆车，围了几十地妇孺。刚被朱獺碧包过头地飞鸟顶着白布钻出马车，站到光华的坡上就一个趔趄。赵过挽住他往下走，而张铁头则捧着他白色的烂盔紧随。飞鸟走到众人面前，熄灭眼睛燃着的火苗，在他们反过来的责问中奋生大呼：“被激励起来的战士不容三鼓，久候岂不泄气？！再说，敌人强悍。胜就胜在他们难寝难食，毫无提防上。等一等？！也亏谁想得出来！”他又说：“我不说大军地来历。就是怕你们不敢出阵，却想不到你们竟怕到这种程度！”

    万马和鱼木疙瘩都颇不是滋味，正要申辩，却又听他要求：“现在敌人逃遁，冰雪中无处可躲，阿叔若肯派兵追赶。必有斩获！”

    万马回头看看披冰挂霜地战士，摇头叹息：“敌人没有体力，战士们又哪来体力？眼下已无对敌的必要，我们还是趁机收拾一空，向西移营吧。”

    赵过立刻就说：“你不是说找到敌人，就让阿鸟做可汗吗？”

    万马正要答应，一扭头看到咬牙拔刀地妻子，又记得和鱼木疙瘩没商量出结果，这就摇了摇头，笑道：“称汗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飞鸟呵地一哂。那又说：“跟我作战地百姓们愿意尊我为主，又有夺回营地所得的缴获，你就让我有自己的营地吧？这也是说好了的，说我一成家，你就给我牛羊部众。而今。我有了，只要你答应一声。”

    万马见眼前这些百姓、俘获各有所属，怕百夫长们心有不服，这就又说：“你急什么？他们迟早都是你的人，无需从百夫长那里夺走。营地也一样！再说了，这一仗打过之后。哪还站得住脚。目前，最迫切的是移营西行！”

    飞鸟笑出眼泪才说：“阿叔。我不需从你那里拿到一子！可这些部众、俘获都是我从战场上夺回来地，你要的话，说一句：我拿去。我就给你！”

    万马长叹一声，说：“你是体我到我的心呀。说什么赌气话，我说我拿去，你就不要了？”

    飞鸟点点头，目视他身后的众人，掀着嘴唇许诺：“你们哪个想要，也说句：给我。我便给你们！”

    众百夫长想要走原来的百姓已难张开口的，个个不肯张口。黄英妞却浑无顾虑，也半点不信，想也不想就嚷：“给我。给我吧！”

    飞鸟眉头都不皱上一皱，立刻兑现说：“好！都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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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家的帐篷，众人就在周围寻找飞鸟的伯爷爷，老图里夫妇，一直找到天亮，拖回来的死马、死牛，死羊胡乱一垛，这才伤心欲绝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飞鸟在帐篷里掌上灯，给大伙说：“你们心里也别舍不得。我把缴获给那个凶悍地婆娘，那是还他家的情！多准备准备，这不要移营，走到半路，咱就和他们分开，到别处设营！”

    图里图利一刻也不想在岳父、岳母、侄子、妹子丧命的伤心地久留，说了句“早该这样”，就去拆帐篷。飞鸟又让人去找平板车，马车，牛车，只等第二天赶回自己的牲畜，说走就走！他们反正也瞌睡，一直忙碌到夜深，把什么都收拾了个干净。

    而这时，百姓们已经拉着长长的队伍西迁。

    天亮后，主人家宿到高车里，奴隶们就卷着厚厚地牛皮袋，睡到平板车上，雪窝里。醒了，又一次上路。不知多少人就这样一伸腿，僵在雪地里。他们的亲人都是边哭边拔下衣裳，留下死的顾生的。听到哭声的人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只是仰天叹息：“又有人死了！”

    刺裸的尸体留在雪地，被遥跟不舍地狼群吞到肚里，咽下去，拉成羌

    而仇恨狰狞地狼神在苏醒。在被雪灵呼唤。

    萨满一路摇着手鼓跳过去，就连那些刚刚懂事地孩子们都相互传诵说：“是中原王族杀死了我们地可汗，使我们受人欺凌；是长河的福氏父子迫使我们披雪冒霜地迁徙，让我们流着血泪送走亲人。牢牢记住我们的血海深仇！”

    飞鸟感同身受，几乎再也不想离开这些百姓。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夜深时分，大雪正紧。浑身是雪的鹿巴不知道怎么辨认出飞鸟的马车，摸到近前，把众人从睡梦中惊醒。飞鸟帮他打了几下雪，就发觉他身上的袍子沾了血迹，而神情激动。连忙问他怎么回事。

    鹿巴嘴巴都木了，好久才回过魂一样说：“百姓传言。只有你才能带他们返回大安余脉，只有你才能为先可汗报仇……万马又一次告诉他的部下兄弟，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他要将你养大——”

    飞鸟打了一下岔，笑着说：“我已经长大了呀。”

    鹿巴又说：“万武和万彪心怀妒忌，正和母亲、鱼木疙瘩等人在商量。准备向你下手！”

    飞鸟点了点头，给胡言乱语地兄弟们摆了摆手，又问：“那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要跟你走，就把那个骚货，野种一起杀了！”鹿巴从喉咙中咆哮，脸上抽搐几下，眼睛深寒怕人。

    牛六斤和石春生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地人了，可依然为他的举动打寒蝉。

    飞鸟搂住他，情不自禁地呼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阿鸟。我已经受够了！”鹿巴有点儿底歇里斯，激动地说。“受够了！我心里只剩你一个亲人。黄英妞给我的女人，不要，万武给我的儿子，不要！咱们快走吧！”

    飞鸟叹息说：“想不到鱼木疙瘩也想我的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点不想走！”

    正说着。纷乱的马蹄声传来，惊醒一片百姓。有人刚骂了声，后半句就哑巴了，想必是被人杀掉！赵过不敢怠慢，也不管飞鸟答应不答应，立刻把他塞回马车。

    随着驾车地图里图利一扬缰绳。几马几车向远处逃去。几十骑从远撵到近。真追到了背后。北风呼呼作响，飞鸟不敢让己方往不能回头放箭的南方去。只好逆行向东。就这样走了几十里，也没怎么交战，已走脱敌人的追击。

    突然之间，前路又冒出几十人马，纷纷大喊：“只需狄飞鸟受死！”

    大伙只好改为北行，走上数里才遇到一坡，这就爬上顽抗。

    朱獺碧见飞鸟也摸了一把弓，便一把抓住他，提醒说：“你身上有伤！”可飞鸟严厉地哼了一声，还是出了去。没有办法，她只好抱着阿狗，拥着褥子哆嗦。这样坐了一阵子，马车突然移动些许，传来用力丢东西的异响，她只感觉到几只手臂塞过一条冰凉的人儿，就急切地呼问。

    飞鸟焦急地给她说：“快把我的绳子解掉，他们要把我送给敌人！”

    立刻，图里图利反驳一声“别信他”，这就驾车下坡。马车剧烈地摇晃着，朱獺碧丢了阿狗，阿狗便哭，怕上去解，却又摸不到解哪。她一阵心慌意乱，拽了一把切肉短刀，摸着皮绳割开。

    飞鸟爬起来，立刻大吼：“图里图利，你给我停车！”

    图里图利生硬地回答：“谁也别想停下咱这几辆车！杨林说得对，天下可以没有他杨林，可以没有我图里图利，但没有少主。也只有让敌人获了少主而去，咱才能摆得脱！”

    朱獺碧听得明白，毫不犹豫地抱住飞鸟，焦急地喊：“阿狗，阿狗。攀着你阿哥，他敢跳车，就让他摔死咱娘俩！”

    阿狗果然趴去他身上。

    飞鸟怕了，又劝她说：“别信他。你知道你姨母去哪了不？被杨林杀了！”

    图里图利又说：“赵过他们很快就会跟上来，你便是回头，那也晚了！”接着，他一边流眼泪，一边说：“都说杨林说恼就恼，可他却忠实于自己的主人，是个了不起的巴特尔。阿鸟，你女人的姨母想害你，他这才杀人的，他让你原谅他，你就原谅他吧。”

    飞鸟冷静了，冷冷地说：“我不是他主人！你也不知道他让我原谅他什么，别唧唧歪歪了！他不去送死，我也同样原谅他！”

    朱獺碧感觉到一滴水滴沾湿自己箍住飞鸟地手，却不确定是阿狗的，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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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巴、赵过、张奋青……等撵上几辆奔行的马车，一起飞驰。

    几天之后，他们来到一泊弯入月儿的小湖面前。




第十一章 再练兵马(1)

对于战败了的万马，纳兰的首领们亦抱以同源同仇的态度。他们为自己没能及时救援对方而感到不安，并派遣使者追赶，有意招纳之。但此举，很快就因为他们意想不到的战争中断了——福禄借追赶万马的假象，等后续一到，另有一千五百人从驮马驴骡的囊中，车中爬出来，就突然进攻他们的营地。

    此举不说纳兰人没有想到，连朝廷、龙氏都没有想到。战前，杨雪笙知福禄在假征伐之名威胁、利诱周围的小族小部，还是借给他一个胆子，促使龙氏接受和谈的核心条件。而龙清潭虽摸到福禄在一仗中动员的人数——大约三到四千人，因而敢于往纳兰部对万马的救援上压筹，等着福禄碰壁之后，再在朝廷千呼万唤中收拾局面。

    虽然他们没有预料到万马说败就败的事实，但对福禄把三到四千人成为第一次对纳兰部作战所投入的兵力，开战的目的看法一致，觉得福禄追加的赌博筹码是想把两方都拖入到一场大战中：一，你朝廷的敌人，我福禄帮你打，你能不支持我？你可以不动用你的人马，让我自己纠集后继，再追加投入兵力就行了；二，你龙氏战败，此时我在打你主子的敌人，你敢无动于衷不？你无动于衷不是不承认自己已战败投降？

    当领兵西压的努牙霍歹天上派出五六只鸽子，地下派几人几狗，日火夜急地送到吴隆起手中时，龙青潭便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扔在地上。他按着额头往*椅上躺下去，又慢慢地坐起来，责问吴隆起：“你看看，我阿哥怎么不早一点结果这个祸害？看来。传闻一点也没错，我二哥的死和他们有关。”接着，他又喊：“来人！速速召集众将，到——明月堂，不，玄武堂！”

    “慢着！”吴隆起却微笑着摆一摆手，这又掂着衣襟捡了军信，放到龙青潭手里，不慌不忙地说，“爷。不要着急嘛。您先从黑水召还龙摆尾，私下计量、计量再说。”

    龙青潭急切地问：“国师大人。如果朝廷接到——”

    吴隆起故弄玄虚地摇摇头，说：“不怕。”

    龙青潭只好请教说：“若是我阿哥在，会怎么做？”

    吴隆起目视前上方，拱手说：“一定先问问今晚上歇在哪，而后喝碗奶酒，打个哈欠。哼个曲儿，然后，问题就迎刃而解。”

    龙青潭惊讶地问：“这些都算？”

    吴隆起点点头，这就让人送食，看着他吃尽、喝茶、仰天打哈欠，这才慢慢地说：“该告诉我怎么办好了！”

    龙青潭也一直在绞脑汁，但苦于无计，只是说：“福禄要大摇大摆地扩充力量，像先王借助朝廷的威望，抗御猛人一样。他借助的是朝廷。碰不得……”这时，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废话，只好停住，表情尴尬地看着吴隆起。

    吴隆起却又鼓励又点拨，冷笑道：“没错。只是。时不同，事亦不同，不会一样的。”

    龙青潭没了耐心，只好给他个自暴自弃的答案：“难不成还要褒奖他，等着让朝廷督促我们进军？”他死死地看着吴隆起，等着吴隆起辩驳。吴隆起却点点头。即满意又严肃地说：“没错！朝廷要养地是狗。岂能去喂养一头狼？纳兰部已为小患，只有朱志羽这样的武夫才会借他们建功立业。我和杨雪笙接触颇多。不说对他了解多少，最起码也知道他能分得出哪重哪轻！我仍不相信朝廷会放着内患不管，招惹边患。

    “与其说我们求着朝廷，不如说朝廷求着我们。所以，他不会碾灭纳兰山雄，让福禄成为第二个夏侯武律，也不会让我们坐收夏侯旧部。

    我琢磨着，他——会召还福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赶尽杀绝，借收人心。”

    说完，他慢吞吞一笑，给龙青潭倒上。龙青潭身体不好，酒量小，已经是满脸通红，就没再喝，而是半信半疑地问：“他愿意放过纳兰部？”

    吴隆起又点头，说：“爷呀，你是被朝廷大军蒙蔽了！若它轻易开战，放归我军的收恩之举不是白做作了？那是威慑我们、震慑草原各部的利刃？！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敢轻动，若一定要出鞘，也是诛那些威胁到自身安危的冒头者！这就叫做：不动若端，动则饮血即归；又叫做：恩威并用。”

    龙青潭领悟颇快，立刻眯起眼睛，射出厉光：“你是说，他们也怕被扯到战端里面？”

    吴隆起闭目颌首，轻轻地说：“福禄的目的很明确，要么我们和纳兰人两败俱伤，要么他征召各族，享有战胜之功，其志不在小呀……”

    突然，有名戈布丁闯进来，说：“狄南非求见！”

    刚一禀报，狄南非就不请就入，趔趔趄趄地撞过厚帘，扑通跪在离门槛五六步处，驻着两条腿，如狗熊过泥潭地爬往龙青潭那儿，大呼：“三爷！给我做主吧。”他浑身滚得都是冰雪，扶着头颅的手粗又黑又大，上面贲张着血管和冻疮，沾满水珠的灰胡子一个劲地抖，差点让龙青潭误以为他被黑山老虫咬了一口（疯狗病）。

    吴隆起从发愣中醒来，连忙代龙青潭去掺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阿爸被福禄杀了，朱志羽让人把他老人家的头挂到旗杆上示众，说是战功！我赶了几天几夜，回来才知道，阿鸟他也？头颅都被制成了酒器。”他拧着头，憋着两窝子眼泪，难以自制地说，“此仇不报——枉为人！只要您老地话，只要您老愿意为我阿爸报仇，我——我做牛做马也不忘您的大恩！”

    “什么？”龙青潭也猛地一惊，竟扶着椅子站了起来，遥遥伸出自己地手说，“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兄长。有话直说！”

    吴隆起心中无端端地涌上一团悲伤，他缓缓地、缓缓地扶着狄南非往一只椅子上蹲，又黑着脸退回来，扶龙青潭坐下。耳语说：“先不要让琉妹知道！”又向狄南非看去，说：“你别看他胆小怕事，到处围着人转，可很会打仗！不如……”

    正说着，他听到了一声响，便停住，扭头去看。

    原来，龙琉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进来，又走了。

    吴隆起说着下面的事，可眼角的余光却已扫到火炉中去。他心中已不由自主地问：她将为那个不幸而又难忘的少年难过。

    还是因他不是一个英雄而感到解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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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越来越近，渐渐从一条线变成一个面。

    杨雪笙终于松了一口气。打量其上摆就地弯刀，弓箭，带着疮孔地皮袍，护臂，白盔和饰物。他用手朝那身衣裳摸去，去只停留在两三楂的地方。在空中一抓即停。他叹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像一个练习闭口禅的和尚，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问：“验明正身了没有？”

    朱志羽撅着袍襟子晃上来，低声说：“福禄追讨上他，活捉了去，不久，他便自尽。这个验明正身？到了咱们这，怕只能从遗物上验了！”

    杨雪笙扭过头问：“他们怎么验的？”

    朱志羽回答说：“福禄的孙子见过一面，一名叫福泰来的族亲也见过……福禄与他有深仇大恨，怕尸体落到龙氏手里。立刻就砍了他的头做酒器。”

    他借机论事，又说：“眼下，他和夏侯武律的残部作战，出力甚多，又被龙青潭排挤和利用。艰难呀！以我说，朝廷应该替他解了放手之忧！福堂大人就在外面，你给他个话……”

    杨雪笙举起一只手掌，缓缓地说：“不对吧？！不是龙青潭遣他打这一仗地吗，这为朝廷建功地机会，也叫排斥？人家龙青潭有话放在那儿。不提纳兰山雄地人头不许回来。你让我不许？你再安安他的心，让他别捂住自己的实力不肯给人看。打个漂亮的胜仗，提着纳兰山雄地人头回来嘛。至于援助？十天之后，殿下会拨给我五十羽林军，都给他。”

    朱志羽大吃一惊，退后两步，跪于地下，请求说：“大人！您怎能抛却忠骨？”

    杨雪笙冷冷一笑，心想：你知道什么？他想把龙氏拖进去——纳兰山雄怕我们讨伐他，早与猛原也速录同生共气，进可攻，退可守，龙青潭傻呀？肯在这节骨眼上往里陷？

    “那你给人家个名，准人家以朝廷的名义——”

    杨雪笙摇了摇头，挥挥手让朱志羽出去。朱志羽只好“嗨”拂袖，爬起来往外走。杨雪笙身后地老家人见他离开了，走近几步，说：“老爷！客人已经到了——。让他们带走吗？这可是逆臣之子的凭证呀。”

    杨雪笙轻声说：“去吧。家里只剩几个女人了，迟早是要得恩赦的！倘若别人知道此事，问起来，我就说，我这也是在验明正身。”

    家人这就收拾完遗物要走。杨雪笙又把他叫住，说：“你问一问，看他们有没有那少年的画像，有地话，要一张来。”嘴里这般说着，他心里已经在叹：那真是个英武地少年啊，我画了这么久，却总也扑捉不到他的神韵。

    老家人意会地应了一声，这就出去，把遗物交给一名久候地大汉，然后带着他往后门走去。

    片刻之后，大汉便上了马。他携着遗物绕了去，很快碰上和朱志羽一起出来的福堂。

    几人交面而过，朱志羽回头看了一看，心神不定地问：“他是谁？看你的眼神怎么透着仇恨？”

    福堂摇摇头，心急如焚地说：“我还顾着这些？大人哪，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现在龙氏咬着父亲地屁股督战，不许他回头。要是杨大人不许我调集各路人马，父亲大人怕是回不来了！哪怕让朝廷的大军支援一下也行！”

    朱志羽不肯把自己都跪下的事儿说出口，只缓缓地摇摇头，把杨雪笙的话变相说给他听：“等上十来日吧。杨大人是王爷养的，凡事不得向王爷一句？你是有家底地人，把真正的家底拿出来吧，还怕谁看！”

    福堂被扑面的寒风打出冷意，陡然生出一种别人出卖后的无力和眩晕。他一下站住。学样儿拱手，冷冷一笑说：“朱大人，我可是在为朝廷出力！要是杨大人转手把我牺牲掉呢，那就真寒了我们这些外臣地心。何况，我们家，那还不是没用处了的废子呢！”

    朱志羽也是主张他打纳兰部地，以此转移龙氏地注意力。但他也是秦纲一手喂起来的狼犬，关键地时候仍不愿意跟着叫冤，只是冷冷地说：“你要威胁朝廷啦？！杨大人说了，你出兵攻打纳兰部。有没有先奏明朝廷？你为朝廷打仗，龙青潭为什么嘉奖你父亲？你父亲又接受了没有？！我就不相信你能拿出上万人马来。你说说。

    为什么非要借朝廷的名义？也难怪杨大人质疑你的真心，你自己不掏心，谁跟你掏心？我是看咱们眼看着就成亲戚了，才提点你！你不要跟我叫板，有话，办了事再说。”

    福堂吸了一口气。恨得牙根痒痒，真是后悔，后悔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紧着中原朝廷巴结，咬咬牙，答应说：“好。劳烦您跟杨大人说，我这就回去，尽发家中男儿！让您看看我们有没有这个——”

    朱志羽打断他的话，往前面一指，几匹快马旋风一样往这里赶。福堂看了一看。见有哥哥福奎在，心里这就奇怪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智慧，却往往在福奎到的时候，被人家冷落。很快。福奎拧着一张黑脸下马，大步走到朱志羽面前看了一眼，接着一转身，扬手就把马鞭打到福堂脸上，骂道：“你干地好事？狄南非纠集三千人，攻陷了镇子。老子还从来没让敌人看过马尾巴……。可为了撤出家中大小老少。不得已，只好逃！”

    福堂身子一麻。就觉得自己身上走了一缕青魂。他很快缓过劲来，嚎地一叫，撤住哥哥的衣袍，红着脖子吼：“你怎么不死战？！不战死。朝廷地军粮哪？！”

    福奎却没觉得那是自己家的最后稻草，一把抓实了，把他顶出去，说：“朝廷的军粮？！老子谅他也不敢动。老子就来问问，谁让你们报仇报到人家父亲身上了？你他娘的就是一头畜牲，当着朱大人的面，我不往下说，从此以后，我福家再没你这个人！”说完，他一回身，跟身边的人说：“走！找三爷去，凡事让他做主。只要他能放父亲一马，我回头就拧你地脑袋！”

    朱志羽听着“三爷”就刺耳，可他跟福奎叫不上阵，只好冷冷地看着痛不欲生的福堂，抛了一句：“丢了朝廷的军粮，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滚！”

    他一转身，慌里慌张地又去找杨雪笙，告诉他军粮的事。

    福堂狠狠地捶在自己的脸上，想到龙青风，心里就怕得要死。他带着自己的人，沮丧地往反方向，脑子里陡然闪出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这就跟自己的心腹说：“人是阿爸杀的，他再向龙三哀求，龙三也不会罢手！只有召集百姓，一股作气杀回去！嗨！可惜，老大不听我的话。”

    那心腹有点墨水，心里也是这么想地，丝毫不觉得他是借自己的口，便说：“事不宜迟！”

    福堂装作不知道，问：“你是说？”

    心腹没有了办法，只好比划了个杀，说：“只好如此了！”

    福堂这就借着他的话，看其它心腹，见他们都阴沉着脸，默认了，便狞然一笑，要求说：“召集人手，跟我行事？杀了他，再去救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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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拿定主意之后，那名和他擦面的汉子也携着衣物兵械出城。他紧走慢走，不日后到达一处小小的营地，来到花留霜面前，慢慢地哭出声来。沉默地心声在众人目光中交流着。人人都不说话，慢慢簇拥着衣物往前走。花流霜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一名健妇扶住她，问那汉子：“五爷，你看清楚了？”

    那汉子摇了摇头。

    花流霜醒来时，接到身边的狄飞田、段晚容等人都在围着遗物，呜呜哭泣。她站起来，扶下龙蓝采，又叫人去最后见过飞鸟的黑宁格，问他：“你看看这些，确实是阿鸟穿的？”

    黑宁格原本也要跟着飞鸟走的。但飞鸟临走的那天，见他为别人看牲畜去了，怕惊到要跟着地段晚容和余雨蝶，就没带他。后来，花流霜去班烈地营地接家中诸人，就把他也接到身边。他拿了就看，突然指着那双鹰嘴护手，说：“他和他身边的那少年戴着都不舒服！没戴！”很快，他又看袍子，看弓箭！花流霜随着他地举动，把弓矢箭筒瞄了一遍，喃喃地说：“奇怪，这弓是射重箭的，可箭筒里却装得是又轻又短的箭枝，怎么可能？”接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猛地一呼：“还哭什么？阿鸟不射空箭，怎肯被俘？他还活着！他经历那么多的大难都不死，怎么会轻易死掉？”




第十一章 再练兵马(2)

夜空终于晴朗。稀疏的星子挂在似高似低、似远似近的天幕上，把晦涩的光线散到蒙蒙的雪色中去。厚白的大地经过这三寸清辉的照耀，显露出一只新月暗痕。这月面巨大无边，上面闪着几点火光，更显得莫测难解。很快，天籁中渐渐传出一声咳嗽。两只黑影开始出现在上风头。若细心辨认，可以看到他们被一条粗粗的绳子拴在一起。

    他们沿着暗色的冰层往一大片暗光粼粼处接近，渐渐来到那块地域的一侧，倾听水鸟栖息时囊袋所发的咕噜噜声。偶尔，一两只没有疲倦的水鸟仍在水面异动时，击打水面，发出“哗”地一声。但看似清醒的它们并没留意到脚上垫了毛皮的威胁者，继而打盹去了。

    两个人走走停停，蹲下来，再走走，再停停，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突然，他们加快速度，举起长达几丈的套马杆，猛喊、猛喝。鸟群被突然而来的驱赶吓得惊惶失措，飞都来不及飞，只好像反方向滑翔跳动，嘎啦啦地乱叫乱扑腾。

    接着，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响起，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冰的裂帛声。一些没头没脑的鸟儿突然发觉面前树起一张大网兜，像雪湖神乍起的怒毛，从自己身前盖往自己的身后，便拼命地扑腾。它们想飞过去，钻过去，闯过去，撞过去，却发觉自己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只好对着同伴厮打。

    等黑影跑到跟前，网兜已经被牵着活绳的马匹拽收成细长的椭圆状。一个貌似赵过的黑影激动地扑上去，大声地吼：“阿鸟？！这大网真神，至少也有几百只！”几声笑声后，貌似飞鸟的黑影斩断一根大绳，又吹了一声口哨响。马蹄又响，拖着足有数丈的大网便走。两人这就晃着套马杆。沿冰而去，渐渐地来到两匹马边，也上了马。

    貌似赵过的黑影说：“今天去不去看鱼？”

    而貌似飞鸟地黑影摇摇头说：“不去了！”接着，他问：“阿过，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不结冰吗？”

    “咦？！”地一声疑惑，第一个黑影还真傻了，问，“为什么？用屁股暖的？恩！天神怕她们饿死，给湖泊说，开个口子吧。就开个口子？”

    第二个黑影责怪说：“想想！从冬天来了想！冬天来了，大雁南飞。还有许多的鸟留了下来，然后呢？”

    于是，第一个黑影就冥思苦想，接着重复说：“冬天来了，大雁南飞……冰就开了一个好大好大口子。不对，我再想想。冬天来了。大雁南飞，还有许多的鸟留了下来，湖上一大片吃鱼的鸟。它们……。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老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这回，连图里图利也不知道的。”

    第二个黑影笑了一声，问：“你不想知道吗？冬天来了以后，湖水结了冰，但不是一下就结成厚厚的冰。而是下风尾巴的地方先结冰，上风头后结冰。鱼都跑到上风头，鸟儿们便聚集在这里捉鱼。遇到了下面有鱼的薄冰，鸟会怎样？”

    第一个黑影想了一会，说：“用嘴啄！”

    第二个黑影说：“到处都是鸟嘴，不停地啄，冰还能冻得上吗？而且。风再大了，还能把碎冰吹出来。渐渐地，冰下面的水温蓄了地气，开始升温，不断地暖过这一片水，就不结冰了。”

    第一个黑影抓了抓脑袋。立刻跟着第二个黑影。背书一样大声地读：“冬天来了，大雁南飞。湖中留鸟饿。风头把食觅。冰薄鱼潜水，钢爪铁齿击。久而久挠之，上水冻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两个黑影，一个貌似牛六斤，一个貌似鹿巴。立刻，少根筋地声音变成四个，还高的高低的低，粗的粗，脆得脆。一头颇有雅兴的狼儿听得出神，嘲讥地叫出一通长嗥。立刻，四个随着节奏的身影全抬了头，先后嗥叫，声音悠长圆润，低沉哀伤。

    他们地马儿已越走越快，走过暗影的凸面，又走过被雪覆盖的厚冰，上到原野上，飞鸟下了马，指向一堆篝火，大声说：“兄弟们，憋住气跑到跟前！看我的！”

    说完，他挪动着两只毛毛的肥掌，箭一样地飞奔，冲到火堆边，身子一沉，带着冲势滑成两膝两手按地状，而后将腰压成一条线，挣着因憋气而青筋直冒的红脸、脖子，充血的两眼要爆出来一样抬头，“哦”地远叫出去，把对面的兄弟们恐怖得食物都掉了。

    后面的人学他的样，跑过去，冲到跟前就直伸脖子，叫不出音。他们猛出几口浓哈气，纷纷问飞鸟：“你该不是人吧？！”

    飞鸟一个深长地呼吸，站起身来，走到火堆中，拿着兄弟们立刻递来热腾腾的熟食说：“小时候，我阿妈教我练气，吐纳。我就奇怪狼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悠长。心想：它们和狗长得那么像，怎么叫声那么不一样？后来，我发觉阿爸、阿叔他们发力的时候，都不是阿妈教我的那样……绵长细匀，若有若无，就奇怪地问阿爸。

    “阿爸比我还有学问，就告诉我说：远古大水，怪兽横行。咱们雍族和许多草原人地共同祖先是慢慢的从高的地方走到低的地方的，可有一天，他们回到曾经生活过的高处，发觉呼吸憋闷，死亡，心里就开始奇怪。

    “因为人是在一起生活，学习地，劳作，打仗地，很快，他们一旦奇怪，就从自己和别人的比较中去寻找答案，很快，他们意识到，不长时间地运动，气息也会变短，憋闷，而气息变短后，身体就越来越差。

    “这时呀，一些有智慧的人就开始思考，观察，比较，试验，甚至以此推测万物生存的道理。有一些哲人就说：万物之生，皆禀元气；而另外一些人呢，就身体力行。*气来改善自己，发明了吐纳，养气，琢磨着把气储存在哪，怎么储，怎么用！你阿妈教你的，就是中原的士大夫琢磨出来的后者。

    “而狼、狗和人非常相似，它们也要呼吸。狗被人养后，就渐渐失去了不觅食就死的命运，冬天也不要用奔跑来御寒。就像生活好了，养尊处优的人一样。气息慢慢变短，没了力气，没了长劲，动不动就喘气。

    “我当时也听不懂，就问：中原人都练气，为什么还有很多人打不过我们呢？

    “阿爸就笑了。反问我：你怎么知道草原人不练气？你看狼地气息多悠长，一嚎就是好一阵！你看草原人的歌声，能在高空中盘旋多久？只是，只有一些萨满和巴特尔才有意识地让呼吸更长，更强健，捉摸用力，发力的法门。那些冰天雪地光身奔跑的萨满。不怕击打、砍击的巴特尔，都是的！要知道，虎、豹、狼、黑瞎子都是养气的高手，不少萨满都跟它们学习的。你阿爸也在跟它们的！

    “听了阿爸的话后，我就时常在野外过夜，跟着沙獾阿哥几个，追觅狼食，领悟到越来越多地道理。有一天。我阿爸他竟然因此而夸奖我。我阿爸十年也不夸我一句！你们笑什么？能做到我刚才那样已经很难的，身体不好，就负荷不了，甚至会喷血而死，而呼吸不对，劲就泄了。”

    众人瞠目结舌。张奋青第一个不相信。疑惑地说：“养气地不是老道吗？他娘的。什么童子功，什么刀枪不入。还能得道成仙、呼风唤雨！阿鸟，你能刀枪不入吗？能呼风唤雨吗？”

    赵过哼哼反驳说：“老道有什么稀奇？武人都要养气？只是没阿鸟养得好而已！有一年，一个刀枪不入的卖艺摸到我们那山里去了，说，任人用刀砍，用枪刺，死了身上的钱全给杀自己的人。我阿爷笑他说：那要看谁砍，我打你一拳你都受不了。卖艺气得狠，使劲地激我阿爷。我阿爷就打了他一拳，把他打了吐血，三个月下不了床。后来，他非要拜我阿爷为师，跪在石头上磕头。我阿爷就收下了他。他还要我跟他走，我舍不得唐凯的阿姐，舍不得阿爷，就没走。”

    张铁头也立刻用嗓门压倒别地人声，兴奋地说：“那个卖艺的骗人！可真有铜头铁臂的！我小时候头上长疮，头发少，就去拜佛要头发。一个用头撞钟的和尚摸了我的头骨，给我爹说：你儿子头长得好，可以练铁头功，等他大了，来拜我为师。我爹常常给人打架，打不过就想让我厉害一点，不但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铁头，还真打算让我去拜师。可我十岁那年，寺庙失火坍塌，和尚都走完了！”

    赵过一手推在他的头上，往屁股上踢一脚，粗声说：“见一个，我打扁一个。妈的，打的就是铜头铁臂，是不是，路勃勃？！”

    飞鸟猛吃猛咽，笑着说：“那我就教阿过札达（呼风唤雨）之术，教张奋青练童子功，教张铁头练铜头铁臂……”

    图里图利、牙猴子等人看飞鸟扫眼过来，脑海来了一片的画面：赵过傻乎乎地盘腿看天，头上流汗，一个劲地眨眼发急；张奋青的糙脸庞上栓上挡眼，胆敢看女人铃铛就响；而张铁头被包着身子悬到平架上，一有人推，就不得不拿头撞树。他们立刻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连忙冲这几个忘情地人喊：“你们都不累？再不快点吃，我们就先走了？！”

    鹿巴还没经过过于艰苦的打磨，心里却一个劲地激动，想：要是阿鸟都会，我就缠着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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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最终熄灭篝火，把网杠起来，放到车上，说说笑笑地回到营地。到这儿时，身边只有一个大帐。飞鸟就把帐拆了取毡，挂到相互支撑的长木上，立成“歇人箸”模样。这几天，暂时是住下了，可众人都感到有点儿冷，于是拼了命地填东西，没东西可填了就从雪地上挖出枯草，白天拿出来晒晒，觉得干了就填进去。

    为了防火，飞鸟特意立了规矩，不许人们提火*近。所以，女人、孩子睡觉前都是黑灯瞎眼的，非要凑着野火坐才行。她们已经望眼欲穿了，听到声音就撵出来，拍着屁股从篝火旁站起来。问：“多少只？除了练箭法的能余多少？”

    众人乐滋滋地把鸟放下，让她们过目。女人没想到刚织了大网，就有这么多地收获，眼睛都瞪得贼大。图里牛是图里家惟剩下的三个男孩子里的最大的一个，他看得眼气，就从背后掏出一只死兔子，偎着飞鸟喊：“阿鸟叔，看，这是我射地！让我换一只活鸟吧！”

    飞鸟揉了揉他的头，笑着开了个口。提出一只野鹭给他。他转了几次手拎住，这就高高兴兴地给年龄差不多地小姨看。等放好猎物。器物，朱獺碧就笑着给图里家地女人们摆手，拥上飞鸟回去，大伙说散也就散了。

    鹿巴和张奋青在一个，“歇人箸”下夜时，心里还想着怎么学什么“札达”之术的本领。他翻来覆去地坐了一阵子，最终又躺下来。

    迷迷糊糊地睡去。半夜醒来，就听张奋青浑身发抖地说：“鹿巴！我撒尿时，看到一个像人非人地东西扒咱的鸟网。”

    鹿巴立刻爬起来，披上厚厚的袍子，带他一起出去。他们走到放鸟的棚子下，看一看，什么也没有。张奋青正以为眼花了，发觉鹿巴蹲到地上，凑近了看，连忙问：“是什么？不是对面林里的怪物吧？”

    “一条瘸腿地狼！”鹿巴说。

    张奋青不信。争辩说：“我看到的明明是个人样，狼能站着身子摸鸟？”

    鹿巴沉了口气，带着轻视说：“当然能。奇怪，狼咬活物，一咬就是一片！它到底得手了没有？怎么没见着死物？”

    他这就从棚子里地炉上引着一枝干油柳。在四处的角落里看一阵，又往马棚找，看到“笨笨”不住地嘶，便幸庆地说：“还好，没有咬死马！”

    说完，他就整衣裳。让张奋青看着。拉了匹马，提了弓箭去追。

    张奋青钻回小帐。过一会听到“笨笨”的叫声，连忙出来，这次又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子。那站着了摸鸟网的样子只有人才有，他似乎听到张奋青的发出地声音，还回头看了一眼。张奋青差点没有晕过去，好久才敢摸一只狼棍。

    这时，他再定眼望去，怪物又不见了，只有“笨笨”在那儿干着急。他心想：莫不是阿鸟试我两个的？可阿鸟比他高，身子比他宽呀。

    鹿巴趟了一大圈回来，听他说又见了那怪物，连忙跑到棚里看，把角落里照照，确实什么也没有，他们就纳闷了。再去看马，“笨笨”也不再叫。鹿巴确定是狼，就惋惜地给他说：“咱们偏偏没有狗，防不了。明天，我就骑上马出去，看看方圆百里有没有人家，换条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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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还没亮，众人便已起身。

    据说飞禽的筋要好于猛兽，牲畜的筋。图里图利让人把小的、活力旺盛的飞禽挑出来，而自己宰杀大的飞禽，拔筋取用。而飞鸟则很配合地热了一盆水，每每等他把筋递到，就在热水中一烫，舒展了一捋，掐挂固定两头，浸入到配好的汁液中去。

    挑飞禽容易，人多，而挑筋则只有图里图利一个，玩得也是高难度，不一会就闲下来的几个人，左蹲蹲、右挪挪，来回来看。赵过趴在飞鸟身边看他处理筋条，手痒，非要试试。

    飞鸟这就看着他、问着他，等他基本不出什么错后，找禽挑筋。赵过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对要诀和动作的领悟特别快，只熟练两下就能上手，看得旁边地人都要试。飞鸟就让他们埋上几个木架，架上细圆的横木。

    耳根子清静了，图里图利也得了心情，问飞鸟：“阿鸟，你说这飞禽的筋怎么可能好过又粗又圆润的瘦筋呢？”

    飞鸟想了一下，说：“禽筋又细又硬，但短而不规则，只能算各有所长。大概是人家觉得鸟在天上飞，箭也在天上飞，弓沾了鸟气就有劲儿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牙猴子回来问飞鸟：“今天练什么？”

    飞鸟说：“练弓箭！”

    牙猴子追问：“还有呢？”

    飞鸟只好说：“蹲在雪沟上练弓箭，而后推牛撑……”说着说着，一大堆想法又在头脑中盘旋，让他有了新的感悟：

    练法各有各地好，最好总结出来，不同类别的调匀和，同类别的甄别哪个好。

    至于组织打仗，制定规范的军法，军号等等，也是一个样，不是孤立的，而是一个整体。自己拿不出整套、整套的，不能提前安排训练，倒是一大难题。

    这一会，他记得风月对自己读书囫囵吞枣时地评价“书到用时方恨少呀”，心里翻腾好一阵儿。一想，后悔也晚了，便又不服输地说：我也打了这么多场仗，干脆编写一部练兵记略吧？可要怎么写呢？让谁写呢？立刻，他想到赵过和牛六斤，高高兴兴地说：好，这就教你们札达之术，这就是札达之术。




第十一章 再练兵马(3)

飞鸟继续往下想：会札达之术的人不是萨满吗？每天日出日落的，连从到这儿到现在有多少天都快说不清了。这怎么行呢？他们还要计算日子，计算每人打猎的收获，保管打猎假想——

    想了这一大晌，筋也拔完了，数十只死禽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众人用脚拢拢，把收拾硬翎、用热水煮冻土，不褪绒毛直接糊上烧烤的事情，全留给女人们和两个奴隶，这就拿上弓矢箭筒，准备到挖开的雪沟边。

    在这无衣无食的十几天里，众人不得不打猎、砍柴、收拾树杖、训练想多也多不了，也就是每天天一亮推推牛，摔摔跤，活动热和了，花费半个时辰蹲着雪沟子放空弓。

    开空弓是从一开始练兵时就在坚持，没雪沟时就在马上拉，没什么新鲜的。这一个月下来，人大拇指上都多了皮革做的扳指，弓折了十余把。好在有一些精良的战利品，不然，不但中断训练，还会使打猎困难。众人也不知道开空弓有什么用，只是觉得除了胳膊慢慢不抽筋了外，除了弓越来越轻，不再端不稳、使不上力外，还有一种在弦上挂箭的渴望，射杀猎物的渴望。此时，他们最想的就是等横木撑好，拴上鸟就射。

    从拿出弓箭到推出足有半车的箭枝子，大伙就在那儿乐。张铁头踩着飞鸟得脚跟跟着，眼看路勃勃蹿到前头，祁连也顶着脑袋弓着身往这来，连忙做个先知，一扭头告诉他们说：“今天射真箭，射鸟靶！”接着又问阿鸟：“都开一个多月的空弓，也该真刀真枪地练一把，是吧？我们把要射的鸟都准备好了！”

    突然，他差一点撞到飞鸟身上。再一看，飞鸟回了身，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连忙抓抓自己的圆脸，沮丧地问：“又不行？”

    飞鸟抓住他左躲右闪的头，拔了帽揉一揉，心问：赵过和牛六斤虽然会写字了，可不一定愿意呀。是不是要先抓一个萨满料子？这便一边赞扬，一边问：“铁头头长得好，真聪明。要不要学札达之术？”

    张铁头令人发汗地谦虚说：“不聪明，不聪明。就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能掐一掐，算三算，外号‘活神仙，！还用学？阿鸟，你说吧。要风要雨？”

    飞鸟问：“要是要不来呢？学不学？”

    张铁头傻了，连忙抬头在天空里找几眼，撑着僵硬的表情说：“还真要呀？”

    路勃勃已来到跟前了，嚷道：“要呀，你要呀！快要风呀。”他自己则又蹦又跳了一圈，学萨满的样子晃胳膊晃脑袋，一睁两眼白，把祁连吓了一大跳。祁连惹不起，只好绕，绕过他这个摇头狮子狗来到飞鸟面前。说：“阿鸟，你别听他吹了！他肯定先要两只鸟腿，舔够上面地油，一伸脖子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飞鸟一摆手，许诺说：“我不光给鸟腿、好吃的。还第一个给他娶老婆！”

    一阵冷风就把两三人打了个激灵。张铁头犹豫不决，乌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搅弄；祁连摸着下颌深思。路勃勃猛地停住，“唔”地一呼，耳朵尖粘了兔子的灵性，转向喇叭花一样反贴到帽子皮上。他颇会算叨地问：“漂亮的。得和你女人差不离！”

    飞鸟不再往下说，也算给他们留个念想。就一声令下。

    图里图利让他们站成一队。飞鸟点点车上的箭。让他们过往领取。队伍走到中段，石春生不甘心。硬抱着犟牛的沉默多搂一把，乐滋滋地往别人那儿看，不动声色地通过车子。

    这儿的雪沟是推雪而成，中规中矩，踩脚的地方垫有草泥，前方百步远有一排新架成地木鼓般的木心皮靶。等他们领好了箭，走到跟前。飞鸟就站在他们面前，反复解释规则——箭分六轮射，每一轮最先射完地得两分，射中最多的得两分，在规定的时间射完则得一分，两分发一支可以射鸟的箭。

    接着，他又把射箭剖分步骤，分为装箭入壶，看靶取弓，取箭，挂弦，开弓，稳枝，放射，回扣，收弓入弓壶。

    众人虽有点沮丧，可也无可奈何地看着飞鸟演示技巧。

    他们知道飞鸟的箭法好，个个大眼不眨，余光不飞地盯着。只见飞鸟从第二步到四步的过程——左手取弓，先直直拉到胸口，将小臂前伸，让弓弦与胳膊呈现出三十度角；而后右手下放到箭壶边，用手缓慢两梳，突然顺着箭簇舀上四只箭——拇指和食指拈了一枝，食指和中指地缝隙里夹了一枝，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了一枝，无名指和尾指上一枝，直抽出壶再翻转手心，尾簇朝里，箭枝朝外；接着，便看也不看地把食指和拇指捏拿的箭杆尾隙扣吻到弓弦上，比着弓身做往后拉的动作。

    他反复了好几次。众人看得头大，没有不发出疑问的，问他：“射箭就射箭，就不能想怎么射就怎么射吗？”

    飞鸟见反应强烈，只好略一制止，先请出牙猴子，说：“你用你的法子掏箭，和我比一比。”

    牙猴子被推到众人面前，怎么钻回去怎么被坏笑的张铁头拦回来，只好站到飞鸟对面，气呼呼地嚷：“试就试！”

    说罢，他把胳膊上下摇一圈，一手捂弓壶，一边低头看箭壶。

    随着图里图利对两人大喊开始，牙猴子猛地一伸下手，向猛鹞子捞小鸡，左手掏弓，右手拽箭。他自己正算着速度，不想弓尾巴也抽不出，箭还掉了一大把，听得众人轰轰齐笑，正要说句“不算”，发觉飞鸟还没动弓，这也不拣箭了，硬口气儿把弓和箭硬扯到身前。

    众人只见弓在他左手里费力地一转，弦才朝向自己，顿觉惨不忍睹。

    虽然觉得他没有飞鸟的流畅和不迫，他们还是心有所向，无不发出着急的喊声：“快、快，把右手上的箭挂上。”牙猴子略一沉气，把手里的一枝箭提到眼下。看了看尾羽里藏着地缝隙，这就比着弦往上抵。抵上后，见箭尖在右侧晃荡，立刻夸张着耸耸肩膀，用握弓的食指包住。

    这时才见飞鸟动，同时出弓出箭，一吻到弦，说满就满。

    七人恍然回神，才知道——他刚才地动作已放得很慢。牙猴子还没有抬弓，就听到众人气愤的吆喝声。抬头看看对着自己鼻子的箭尖，连忙识相地说：“我服了。我会好好练地。”他扭过头。

    丢手拽住大叫的张铁头，说：“你来？”

    张铁头摆了摆手，往两旁略一点头，已干笑出口：“我本来就要好好练的！”他发觉众人发出“嘘”地一声鄙视，连忙气急败坏地说：“你们来试试呀！”

    飞鸟严肃地“咳”一声，让他们到自己身边看后几步。等脑袋凑密，把侧了三十度的弓弦作为开始，只是手、臂、肩、头、身从容不迫地向后一摆，拉至满弓，那弓弦弓身一线已和手臂平行。

    他解释说：“看清楚了没有，身子一侧，弓和箭就顺直了？不要还手，不要换气，由着劲儿拉，不然。再调整弓度，箭尖就会晃。记住，最好不去瞄！”

    他话音一落，满弦时留了颇有节奏的一挫，略一抬前手。快速地转动上半身松手，“砰”地弦响，箭已带着风声投到皮靶的正中心上。众人还来不及惊叹，又见他地右手拈了个食指和拇指张开地手型，在空中停留片刻，往前一探。又拽住弦。立刻，箭头已经伸到弓身上去。无不张口结舌，大惊小怪。

    他也把后几步演示几遍，直到图里图利替他说了骄傲的话。图里图利地眼睛瞪大了个，叫嚷说：“比哲别还厉害！”

    飞鸟挥一挥手，自己绑上一圈箭袋，背上至少一百来斤的冰雪袋子，先一步去蹲了雪沟。众人不再吭声，随他背上重量不一的冰雪站稳，等一声开弓令下，立刻似是而非地抖响箭杆子，争先恐后地把箭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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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张奋青和鹿巴两个下夜的人起身，众人已吃罢早饭，拿着赢得的箭射横木上的鸟。因六轮箭地第一名不是图里图利，就是赵过和牛六斤，剩下的张铁头，牙猴子，石春生，祁连一人三枝，此时倍感它的珍贵，无不来回趟圈看瞄。

    鹿巴要跟飞鸟说说巡找人家要狗的事，见一大堆孩子跑着玩，而几个家伙垂着弓，弯腰侧身走趟子，眼睛全在三十步外拴鸟的横木上，便给张奋青说：“拴的鸟不会真飞，我一箭一只。”

    张奋青也算杀人如麻了，不遇到鬼神的时候什么都不再怕，可对他这个杀妻灭子，看人都用蔑视的眼神往下扫的家伙，还是心存芥蒂的。他没有直接说“吹吧，你”，而是说：“你试一试，我也想试试，看看箭法有没有长进！”

    说完，他们两个就在四十步外提弓挂箭。

    几个还在心疼箭地家伙怕射不中，就要等到赵过、图里图利和牛六斤射过的鸟安静下来，就见空中飞来几只蝗虫，一口一个，几下咬掉两三只鸟，鸟架子又“轰隆”一下炸了，只只都扑扑腾腾地飞到绳子的劲头，栽下来再扑腾，那翅膀翻飞如刀一般，都差点一蹦多高地骂娘。

    他们一回头，就看到激动得眼泪横流的张奋青一溜烟儿跑，嘴里忘情欢呼：“花子！我射了俩只鸟了，你嫁给我吧！”

    鹿巴摇了摇头，说：“五箭射了俩只鸟，还喜欢成这样？”一回头，他跑到五十步外的地方再射。

    三十步处地人两下里看，每听得“嗖”一声，一扭头便多见到一只挂箭低头的鸟，心里都在泣血，纷纷大叫：“停手，给我们留几只吧！”喊了几声不停，他们干脆争先恐后地出箭，中鸟的，信心大增，一口气射完；没有射中的，沮丧地低着头，分析、反思、观察、再用空弓瞄准，去苦等明天的机会。

    鹿巴射光一壶箭，这就看着飞鸟走去。

    飞鸟眼睛越来越大，里面盛满翻滚、起飞的水鸟们，似乎看到地是如轮如奂地刀光。他觉得那挣扎中的冲势吞吐不定，不知不觉地走到架子地一侧，盘腿坐下，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在雪地上描出一些出翅和收翅地动作。

    那挣扎和惊恐似曾相似，那挣到尽头的虚空，那天马行空的飞天姿势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沉醉到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中，却又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的刻骨之感，只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说：“这里肯定有万事万物的道理！”

    陡然，他被人抓了肩头推扯，一个激灵，野兽一般回了头，就听得图里牛尖叫一声。

    飞鸟回过神。看图里牛牵着阿狗，图里慧领着几个外甥和外甥女。那小如阿狗的孩子嘴巴里都还“咕咕”地叫，心想：你突然摸我，倒被我吓住了？他笑着问揉胸脯的图里牛：“你怎么了？”

    图里牛惊魂未定，发抖地说：“阿鸟叔，你刚才的样子比恶狼还可怕！”

    飞鸟逗他说：“你小子怕狼？那就成不了巴特尔！”

    图里牛申辩说：“我不怕，可是你没看你自己！你问问我小姨。她也看到了。”

    飞鸟朝图里慧看去，图里慧也在发抖，弯腰画了一双尖尖的耳朵，长长尖尖地虎牙和喷火的细眼，怯生生地说：“就这个样。”飞鸟苦笑，问她：“我是狼吗？怎么会是这么个模样？不就是一回神，瞪了眼睛？”

    高处响起鹿巴地声音。他似惊似乍地说：“是可怕！像一匹狼，被困住了，啃完自己的腿骨，还向猎人笑了一笑！”

    飞鸟相信他。问：“我就是凶一点，也没有这么难看吧？”他护住自己在雪上画下的图案，问图里牛：“你有什么事？”

    图里牛小心翼翼地问：“你给我的鸟不见了！没有把它挂起来，射死吧？”

    飞鸟摇了摇头，说：“问问你阿妈。

    说不定是她把你的鸟烧了！”

    鹿巴把张奋青夜里见到的怪物说给飞鸟，不敢肯定地说：“是一匹瘸了腿地老狼，会飞的狼。不知道为什么，它只偷吃而不乱咬，还撕走咱猎来的麝袋子！张奋青说是妖怪，不会是你吧？！”

    飞鸟摇了摇头。白了一眼问他：“我是狼吗？再说了。我夜里睡得好好的。不信，你问阿狗他母亲！肯定是你下夜时睡了觉。听张奋青在那乱说就也跟着乱说。今晚下夜，我让牙猴子和张铁头盯紧点，这里到处都是野狼，摸熟了，孩子们也不安全！”

    鹿巴这就说：“还是让我骑上马，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人家，换几只狗回来！”

    飞鸟“嗯”地答应，用脚捅着阿狗，让他跟孩子们去玩，说：“也换点牲畜，好繁衍生息不是？你和牛六斤一起去。记住，不要和别人结仇。咱这大大小小的人，本领还都不行，暂时不能没个囫囵夜睡。”

    鹿巴憋了股劲，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轻轻地问：“不打仗，什么时候才能有牛羊，有奴隶？”

    飞鸟站起身，说：“等我们有了气力，等他们做错了事再打。这样容易打，得到的奴隶、百姓知道自己的主人不对，才肯对咱们忠心！中原人打仗都*这个，也叫师出有名！”

    鹿巴听不懂，问：“什么叫师出有名？”

    飞鸟又想拉个萨满，就说：“阿哥，你也学习札达之术吧，里面就有师出有名！呼风唤雨也要师出有名。你看，萨满向长生田要雨，不得告诉长生天自己要雨干什么吗？说了个名堂，长生天才答应呀，是不是？”

    鹿巴皱着眉头拧了圈脖子，憨憨地点了点头，说：“我学！我愿意学，再苦都学！娶个喜欢的女人，生自己的儿子，带着他们打仗！”

    这是飞鸟怕他觉得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常挂在嘴边地劝告，今见他听进了话，也就放心地点点头，想告诉他说“有了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可得疼。你看看阿狗，多好玩，看看他母亲，多……”，可怕说得不对，就没说，正是搂着鹿巴的肩膀，到处呼牛六斤。

    牛六斤怕是苦差事，霍霍地跑到跟前，立刻摁住腰，叫苦：“腰扭了，哎呀，哎呀！”

    飞鸟呵呵地笑，把鹿巴也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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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六斤和鹿巴走后，日头一蹿就到了中午。

    飞鸟只觉自己走了个神，差点错过了打猎的时间，立刻就把大小拉出来训，说他们老是想偷懒，连打猎都是自己喊了才去。

    朱獺碧见打的猎物够许多天地了，不想让飞鸟一走又到半夜，就央求说：“他们都累坏了。你夜里也翻身乱钻，呻吟不止，咱就歇一天，不去了吧？啊？”

    飞鸟的确又累又乏，可想到猎物说吃完也就是几天吃完，到跟前时运气不好，大人孩子都要勒着裤腰过日子，立刻就是一阵头皮发紧的战栗。

    他摇了摇头，豁然顿悟地想：活着，吃饭，容易吗？怪不得阿爸总说我没有大智慧，那倒不是因为我想放羊牧马，而是因为我不缺吃不缺穿，动脑多于力行呀！对！巴特尔就应该一见摔不过的小孩，跟他摔十来回，头破了也不怕，巴特尔就应该不怕艰难，累死困死，一直坚持到底。

    可他哪里知道，风月早就觉得他变傻了，曾在他酿酒造酒时偷偷告诉他母亲：“我看，他的房子十年也造不起来。没车，他造车，没土，他挖土……不知道什么是难一样！”




第十二章 野牛·妖人·狼·人(1)

营地外酷寒刺骨，发青的阳光不能给人一丝温暖。可也只有牙猴子、石春生、图里图利几个人知道，眼看快要跨入漫长冬季的最冷时刻，仁慈的长生天为了递给人几分安定，因而息了风，息了雪。

    一行人展目四望，极远的地方，有莽莽腊象的脊梁，近处是湖北面的土岭和丛林。

    那儿地势高，又都是参天古木，因而阻挡了北部的风雪，给平展的湖面留下巨大的月痕。若因此以为湖就那么大，那就大错特错了，它们都被冰雪覆盖，看起来和地面差不多。

    昨夜扑鸟的上风头就在白雪和冰面相交的地方。看到那儿，众人就想起刚来时遇到的大大的怪鸟鱼。那是他们第一天来到时见到的，在冰水里扎猛子，脖子里就像系了一条橙带，一旦爬上冰，一扭一扭地走，捉回去一杀，皮厚肉鲜，让人怀念。

    赵过因而发问：“该不是那怪鸟鱼被咱打完了吧，怎么再也见不着？”

    飞鸟毕竟是众人里最有学问的，不得不回答他，只好打肿脸充胖子，挖出脑海了的想法：“那不是咱们这生的东西，打完了就没有了。以我看，它们就是阿爸和老师公们所说的那种怪鸟！在南下的时候掉了队，钻到咱们这的水里捕鱼。我一开始愣没想起来，要是想起来的话，就养一只试试。”

    他们拉着死劲往雪掩了一半的死枯草丛里钻的马，顶着头往湖畔走。

    有阳光的白天不同于晚上，冰上润泽，带了暖刺钉子的马蹄也仍是滑，不能像昨晚那样在浅雪地里拽网。他们就在厚雪上撩了马，两人系一根长绳，摸着冰去撵一只意志坚强的、为了到对岸的林子求偶而不断摔跤的野猪。

    那野猪腿细脚壳尖。走在冰上两步一滑，三步一趔趄，四步五步一跟头，却又每每撑着腿盖骨爬起来，踮着脚尖，起舞一样再走，几人一到就把它射成豪猪。他们在厚雪里拾掇拾掇，留下路勃勃看马看车，又往对岸走。

    当成练兵一样，他们小跑出十余里。刚停下歇个半晌，便听到对岸传出几声狼嚎。从那儿传到跟前，已是像噙了雪，又低又堵。飞鸟一下侧了耳朵，打滚一般站起来，遮眼就望。他指了一指，大声地吼：“谁去和路勃勃一起照看猎物和马。等我吹响角号就过去接应？”

    几人聚到他地身后，无不问他：“准备打狼？”

    飞鸟在马上拿了弓矢箭筒，惊讶地问：“打狼？！”继而，他“噢”地明白，解释说：“什么打狼？狼群截了大群的猎物，正在要援。不一会，方圆百里的狼都去啃这群猎物！咱不快走，等穿过还有几里的冰湖，那儿就只剩骨头啦。”

    图里图利一脚扎到雪地上，碾出个坑。他激动地往前跑出两步，停下来问：“阿鸟，估计是多大的猎物群？”

    飞鸟问候了他母亲以后，才肯哭笑不得地说：“能听懂句兽语已经不错了，全听懂？全懂了。那还是人吗？”他回头督促发愣的兄弟们，大叫了声“快”，见张奋青只顾解绳子，摸弓摸慢了，就立刻冲他喊：“你回去，和路勃勃一块赶马赶车。等着接应我们！”说完。这就甩了外裳，背上弓箭狂奔。

    众人看图里图利已跑出百余步。飞鸟却又这般箭蹿，哪敢停上一停，呼啦啦就跑。他们嗬、嗬使劲，把养起来的体力全用上，像极一群撒蹄壳的羚羊。

    张奋青叹着气往回走，一看他们这般跑就打鼻孔了问：“又把我这个‘一只耳’甩了，看你们跑吧，刚跑了十几里，又有劲了，看到跟前不累趴下。咦？老子现在厉害了呀？一跑能跑十多里，回中原打架，对着十几条大汉也不尿。”

    他颇有良心地替走掉的人惋惜，笑道：“阿鸟还真不是一般的能练兵，看你们后悔不？要是什么时候拉上几百人，真可以占座县城。”

    心情好，体力就充沛。他又跑跑歇歇，到太阳西偏时已回到了路勃勃身边。

    路勃勃不再是他们刚走时那样——生龙活虎地舞拳，而是顶着厚厚地毡子发抖，见他就问：“你怎么一头是汗？我都快冻僵了！”

    张奋青给他个轻蔑，说：“谁让你眼皮子底下是个人？人走了就偷懒？阿鸟会说兽语，和狼群商量了笔大买卖。走，我拽马车，你赶马！”

    路勃勃吃了一惊：“兽语？真的假地？”

    张奋青说：“那还有假？狼一叫，他就知道有猎物，带人追去了。下来，下来，走！”

    路勃勃恍然大悟，手舞鞭子赶上马，这就举着下巴壳，一点也不脸红地说：“我还以为是找到狼王谈了笔生意，一起打个猎。原来不是？老猎人都能听狼叫。我虽然不老可照样会，还能叫出一模一样的音来呢，以前，我阿叔打猎，都让我学狼叫，学公狼引母狼，学母狼引公狼。”

    张奋青照头推了他一掌，贴着肉发力，从牙缝泼出几碗冷水：“你就学张铁头，吹吧。你叫一个，你要是叫只狼来，我二话不说，就跪倒在你面前，使着劲儿磕仨响头。”

    路勃勃一扬手，捋了厚袖，是模是样地吼：“我不是不想让你开眼，只是这至少也几十里的湖面，哪会有什么狼？啊！再说了，就知道你怕狼，招来了，你又惹不起。”

    张奋青鼻子都气歪了，挂了讥笑数落他的短：“路勃勃。你小子干什么事都学阿鸟的样，可就是没阿鸟的真本事。就是兔子学猫叫，光咧咧，说引狼，你能叫个不像狗咬地，我就服你了？！”

    路勃勃更没有忍声吞气的能耐，毛毛地大叫：“你中原人就是怕狼。狼把你吃了，我还得跑几百里地去买白布！”

    两个人从数落短处到骂娘，从骂娘又到数落短处，高高低低喊了六七里。路勃勃终究没有他脸厚心黑，实在受不了了，只好仰了头嗷嗷两声。张奋青正要打发它这只落水狗。

    看到几个黑点在冰面上奔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哑然承认：“你小子真神！真把狼给我引来了，快给我弓箭！”

    路勃勃揉了好一阵的眼睛，吁了一口气说：“一只耳。那不是狼，那是狗。后面还跟了个人！快，喊喊！咱用猎物跟他换只狗。”说喊他就喊，这就遥遥挥着手，大叫：“哎！你是谁？”

    张奋青定眼一看，狗后面果然站着个瘦瘦细细的矮个子。还似乎想跑。

    他知道大伙太需要狗了，便大声冲路勃勃嚷：“不能让他跑。有阿鸟的儿马子。不怕。你就把马丢下，咱一前一后，抄上他。”

    路勃勃颇有顾虑，问他：“狗咬人怎么办？射死太可惜了！”

    张奋青冷哼一句“跑了更不是咱们的”，这就提上弓、索去追。路勃勃一想，也是。人家连带狗跑个没影，还不如多几只狗尸，这就抄了弓，猫着腰包抄。张奋青先追到跟前，一看就呆了，只见那瘦瘦地少年金发兽皮，如芙蓉般的面庞上镶满麻点，在夹着尾巴吠叫的瘦狗围里，怯生生地后退，一手攥着细不啦叽、拧了几个弯地骨矛。一手攥着只石斧。他霎那间生出一团惊讶，立刻伸着脖子问他：“你是得了病的人还是一个怪物？”

    那少年大声地呜啦，也不知道说的什么鸟语。张奋青揉揉脖子，对他瘦弱的身子看得熟悉，一下记起昨夜的黑影。心想：阿鸟最恨小偷，我把这个妖贼逮回去让他问，他总能懂些鸟语！想到这，他一箭射到那少年脚下，在狗惊得尾巴夹得更紧，一蹦一蹦地缩身子。黑着脸吼：“你打不过我。放下你手里的家伙。跟我走！”

    张奋青吼完又拔出一支箭，正等待着。就听得“嗖”地一声，那惊怖无措地少年扔出了石斧，化作一道翻滚的快影，从二十多步外飞来。他扭头就躲，再一看这才知那斧头根本没能扔到跟前，就“咣”地落到冰上。

    少年吓坏了，又退又吼。几只瘦狗立刻如影般前扑。张奋青大怒，一箭射穿一只，接着又一脚，踢中另一狗地下颌。只听那狗简短地“嗷”一声竖立，倒下便不动了。张奋青不觉得这些狗都饿坏了，又轻又没劲，只是一个劲地往上飓悍气，想发挥、发挥被飞鸟憋出的本领。

    他发觉肥大地厚皮袖子一紧，再一看那第三只狗拽得结实，甩甩不掉，双脚如轮般踢另两只狗时右手丢弓拔刀，鼓了气力插进狗肚子，往下剖，让狗下水哗啦啦地往外淌。那金发少年本是跟着狗往前冲地，见此惨状，猛嚎一声，扭头就唤回余下两狗，转身就逃。

    张奋青哪许他的狗跑，边追赶边取索，甩了两甩，抛了出去。

    一只被他套住，挣得呼吸不得，就砰地倒到冰上。张奋青想了一想，怕路勃勃不是那一人一狗地对手，连忙用刀插冰。把刀插到石头一样硬地冰上并不容易，他只好回头拾了弓，引箭射到里头，直接把盘绳扔上不管。

    前面打了一声长哨，接着又是一声短哨。他一阵手忙脚乱，连短刀都顾不得捡，飞快地跑上去，一连避开几个冰窟窿，看到一条死狗，再看，路勃勃死死摁了那个金发少年，抡着拳头使劲地挄，连忙跑到跟前，合力把这猎物捆住。

    路勃勃大声地喘气，扭头看看他，说：“你被狗咬了？把伤口上的肉挖掉，不然会得疯狗病。”

    张奋青摇摇头，往下一看，才知道靴子被撕去一大块。他拔拔看看，高兴地踢了踢那翻滚嘶吼的猎物，硬梆梆地说：“就凭他那两只狗？”大话说完了，他这才想到事儿，立刻拍着大腿嚷：“坏了。我看这狗，一个也活不成！只能当肉吃！”

    路勃勃连忙告诉他说：“你敢吃狗肉？！不能吃。阿鸟知道了，最轻也要打嘴。”

    张奋青还他一个，“去”字，说：“怎么不能吃？把狗尸拉回去，看阿鸟让不让吃？”

    他们回头再看，踢倒的狗没死，被绳子挣白眼了的也没死，这就把车赶到跟前。拴了赶路。西面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却也不知道飞鸟打猎打得怎么样，两人不愿再去奇怪世界上怎么还有金黄头发的人，只想快快地走过冰湖，在飞鸟的号角声中赶到。

    冰湖到了尽头，两人沿着湖畔又走。突然，他们听到轰隆隆的巨响，连忙惊慌四措地张望，直到听出声音在土埂后面，就抬头张望着。那动静越来越响。似乎是一通“轰轰”地擂打汇集成地。这是什么？是什么东西拖着千钧之势奔跑？

    两人面面相觑，一议论便知道那响动绝非马队。马队也密密点点，却轻放、有致，和密雨相似。他们就这样望着面前的高埂，从陡峭之处到平缓之处，看着，看着。就在这等待中。一只浑身发黑的巨物披着一身暗红的血光，从陡峭的土埂上冲到半空中去。

    路勃勃发出惊天地、泣鬼神地激动：“野牛！”

    马匹纷纷狂肆竖立，恢恢嘶叫，不知是怕的，还是激动的。张奋青起伏于马背之上，眼睛连眨一眨都不肯。他从看着那第一只吭都不吭一声栽下去，到接而连三的巨躯腾空，浑身都冷飕飕，一个劲地问：天哪。我若呆在中原，什么时候能见到这激动人心地一幕。半晌。又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里响：到底是什么把这些千斤巨物逼迫得走投无路？真是像自己打死的狗一样，又矮又瘦地狼吗？

    他不知道路勃勃是怎么想地，自己却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永远、永远都忘不了。很快。无处宣泄的黑物潮水般从不太陡峭地土坡上冲下，往冰湖上扑。那冰湖的边边恰是光滑而厚实的厚镜，只见那猎物断腿，窝头，发出地有震天的闷响，有嘎吱的破冰裂帛声。有扑通的水声。

    终于。那猎物群止住了潮水般的冲势，开始回头。

    张奋青心里已在同情地大喊：“对！冲回去呀。把那牙尖凶残的狼儿全撞死！”突然间。他想起协助狼群的飞鸟等人，便猛地一打脑袋，怪自己太过分。这时，陡峭的断坡上露出几只活物，毛茸茸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张奋青魂都不在了，他不敢相信地问路勃勃：“它们——它们竟是算好了的，等野牛回身时躲到野牛不愿意去地地方？”

    一头睥视天下的雄狼在断坡上抬头，仰天长嗥，张奋青能从低沉的叫声中听到胜利的喜悦，他立刻取了弓，打算射掉这匹头狼，抢夺猎物。霎那一刻间，竟有人先了一步射了一箭，那狼一跟头栽了下去。

    路勃勃和张奋青同时看着对方，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还是张奋青问：“阿鸟射的？”

    路勃勃摇了摇头。张奋青再看，一条比刚才那狼更大地狼在断崖上伸了一下头，接着便是一道厉呼，狼群消失不见了。

    片刻之后，响起一阵马蹄声。一只二十多人的马队顺坡而下。张奋青连忙赶马入林，避上一避。这时，路勃勃才低声告诉他说：“他们吃狼食还敢射死狼，得罪了所有的狼。狼群一定会报复他们的，咱们就看好戏吧。”

    张奋青激动地说：“阿鸟呢？怎么不见他们？要是那些人把死牛、伤牛全拉去。我们不是什么也得不到？得和他们打仗，夺回来！”

    路勃勃听到狗低声的呜呜声，四处看了一看，又低声说：“天要黑了！我们肯，狼群也不肯！你看！”

    张奋青一扭头，浑身乍毛。原来，离他们百余步的地方已经有了两只狼，而它们也在看着自己两个。路勃勃也不是一点不怕，连自己也鼓励着，说：“别怕。狼能看出你是不是怕它，它从来也不敢咬巴特尔，除非那人是它们地仇人。它们要等到天黑，去吃肉，顺便闻闻仇人地气味。不过——？”他抓抓头，不敢肯定地说：“也有可能摸黑咬我们。”

    张奋青点了点头，说：“我们就两个人，又是来和外面的人抢狼食地，出去也是寡不敌众，就赌一把。你既然说狼不咬巴特尔，咱们就背*背坐着，不让它们知道，天黑咱看不见。”

    路勃勃点点头，再一看，狼已经不见了，就硬撑着来到张奋青的身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天一分一分晚，树林一点点昏暗，渐渐的，周围二三丈远的地方都需细细辨认。两人眼睛生疼、生疼的，却一遍一遍地看过来，看过去，那脸上渐渐多出几痕汗水，冰冷地束住毛孔。

    路勃勃终于忍不住了，浑身发抖地给张奋青说：“阿哥。我冷！”

    张奋青喘着气说：“和那个金发妖人一起披上毡子！我也快受不了。呼吸困难。希望阿鸟能来救咱们。”




第十二章 野牛·妖人·狼·人(2)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木深处传出悉悉梭梭的响声。脸色发青的张奋青侧耳听听，渐觉那声音竟顺着马嘶直往这儿来，就不动生色地推了推路勃勃，缓缓地抽出刀。

    马儿和狗也都有些骚动，全把注意力转移去那儿，可声音又一下儿消失不见。忽而，几十步外响了一声低低的哨儿。张奋青和路勃勃都死里转活般松口气，不禁相视一笑，还了个一模一样的哨令。只见张铁头钻出来，趟到他们面前。张奋青正往他背后张望，感觉到一只手自身后摸到肩膀上，一回头，才知道飞鸟几个在吹响口哨时抄到背后，只等不是自己人，就上来制个伏贴。

    路勃勃有点迫不及待，先让飞鸟看两条往车下躲的瘦狗，又面露喜色地掀了毡子，让大伙去摸里面的金毛。这几人果然惊讶，粗略问过来历，无不夸奖抓拿黄毛妖的路勃勃，贬低差点被狗咬伤的张奋青。

    张奋青嘴里说不争功，却也拼命摆自己一人面对五只狗的场面。飞鸟嫌他们太吵，“嘘”了一声，给张奋青说：“我让牙猴子去截你们，没截上，挺怕你们往狼窝里钻，往那群贪得无厌乌鸦那凑的。好！知道往林地藏，好。可也应该画个标，让我们找得到。”

    张奋青觉得这话里有关切，有满意，还有埋怨，心里热乎乎的，可他也是那种不会说“说的是的”的主，嘿嘿地一笑，摁腿一上，就蹲到了车辕后头的木板上，屁股对了黄发妖的粉团脸。

    他心里最关心的，还是那些猎物，就急冲冲地问：“那些人要跟咱抢猎物。打吧！图里图利和赵过呢？他俩怎能不在？”

    张铁头从树后又回来，已提囊扛木。他把这些撂到地下，告诉张奋青囊里面是“火油”后，转而便绕到身边，出其不意地拽了一晃，在他惊慌失措时挤挤眼，笑道：“用得着咱们打吗？！阿鸟早就跟他们商量猎物的分配，可他们却把箭射到我们脚下，恶狠狠地说：‘没马的人没食，饿死活该！’”

    张奋青忘了问火油是从哪来。火木又是怎么砍、怎么运地，着急地说：“咱们不打。谁打？他们自己杀自己吗？天一黑，到处都是狼，咬他们，他们可以生火。可咱们呢？生火还不被他们看到？我看，到明早，咱就变成了一摞白骨！”

    飞鸟轻轻地拍拍他。缓缓地安慰：“现在就是和狼拼耐心的时候，记住，谁能沉得住气，猎物就归谁。慢慢从车上下来，呼吸要细要匀，不要让狼儿知道你们心虚、你们胆怯！”他看看人全凑到自己跟前，又问：“棒子都搬完了没有？马拴好了没有？好了？！那你们就一起猜猜吧，敌人现在在干什么？”

    张奋青奇怪的问：“哪来的马？”

    几个人神秘地笑笑，都说：“捡的！”

    路勃勃对这个不感兴趣，想也不想就回答飞鸟的提问：“吃肉！”

    飞鸟微微一笑。

    朝张铁头看去。张铁头抓抓脸，小声反问：“奇怪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派人去寻了？”

    祁连看到飞鸟鼓励的目光，轻轻地说：“拔牛！他们要把潜水冰上的牛全部运上岸，不然。它们一冻上，就再也挪不出来！”

    飞鸟惊讶地看看祁连，问遍牙猴子、石春生，不是“想法先生火”，就是“叫人”。只有张奋青点点头，说：“对！是拖牛……一定是拖牛。要我。我也拖牛。”

    飞鸟这便要祁连坐到自己跟前，跟大伙说：“虽然张奋青也觉得敌人在拖牛。但他不知道拖牛是对还是错。只有祁连才看到了敌人的贪婪。他必会成为一名真正地巴特尔。知道吗？巴特尔可以是封号，可以是勇敢无畏的战士地荣誉，但一个真正的巴特尔，还需要有足够的智慧！”

    见六人纷纷点头，飞鸟又鼓吹自己的“札达之术”，问：“札达之术里都有，谁愿意学？”他不等众人回答，又说：“有了这些猎物，我们就不必为隆冬过虑。可以好好地练兵，学习札达之术，驯养野物，嗯，还可以制作我们需要的武器，器物，对不对？”

    “对！”众人一时忘记了练兵的痛苦，心情颇为激动，若不是潜伏地需要，非震耳欲聋地大吼不可。

    飞鸟又说：“知道它们的珍贵，我们更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这些猎物。是吧？！我已经用札达之术向狼王示好，它们是不会来咬我们的，你们就安安心心地作战，听我的指挥，沉着，冷静地应敌！”

    路勃勃睁大眼睛，五体投地地爬到众人围成的圈里，虔诚而又可怜地请求：“阿鸟，你教我兽语吧。”

    飞鸟见众人都成了掩口晃胡芦，就摆手制止，让众人侧耳倾听。果然，远处传来狼鸣和几声微弱的大喝。六人面呈喜色，更觉得飞鸟法术高强。正要起身准备家伙，飞鸟要他们再等一下，因而问他们：“你们看现在的天色，黑了没有？”

    天虽已晚，离黑还有一段距离。可狼群为什么提前发起了进攻？六人一阵糊涂。飞鸟笑道：“想想，为什么？若你们是狼，你们什么时候攻击？所以，我们一定能熬过狼的耐心。”

    祁连经过这一点拨，不敢确定地问：“天色昏，而没生火就快要生火的缘故？它们也太有灵性了吧？”

    飞鸟点了点头，又问：“敌人现在会怎么办？”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生火呀！”

    飞鸟摇了摇头，正容说：“想一想。倘若是张奋青，家里晒了？晒了大米……”

    张奋青连忙解释，说：“我家那不生大米！”

    “啊！”飞鸟愣了一下，说，“就当种了大米，晒了大米，倘若有鸟去啄，你们是要先赶鸟呢？还是要先做弓、挂网？”

    张奋青说：“当然去赶鸟！可是要是狼。我就先抄家伙……”

    突然，又是一阵狼鸣。飞鸟勃地站起，又低又短地大呼：“马被偷袭了。看狼群会潮水般地涌上去，他们马上就会逃走。快！准备用马车上的火种，把火生大。”

    众人轰然起身，有条不紊地忙碌，分发缠就地火木，凑到铜炉中引火。每次七个胳膊一凑就是七支火把，一刻钟后已是三十多只。飞鸟让他们用多道绳索捆成活扣，每五枝捆成一捆。等捆了四捆，这就喊上张奋青、牙猴子、石春生。每人握着中间的那根绳提一捆，上马往林外走。

    一走出去就能隐约看到隐隐绰绰的狼影。张奋青从来也想到要走在它们中间，把它们赶跑，心情格外地激动，连飞鸟的大喊都没听清。继而，他回过神。便看到飞鸟快马如飞，沿着湖畔飞驰，手执一支开道，已冲到狼窝里，连忙追赶。隐约听到飞鸟让自己到断崖的喊声，他立刻就往断崖下飞驰。果然，那里还有十数个手持狼棍地敌人被几十凶神恶煞的巨狼围成一团，虽惨不忍睹，还在各守阵地，死死地护住猎物。

    想上片刻。他立刻大喝一声，投掷一枝火把，豁开狼堆。牙猴子立刻向他并过去，冲他怒喝：“谁让你扔火把的？你拿着我的。”

    说完，把一捆火把递过去。掣手抽弓，一箭射去。一个往那只快要熄灭的火把处杀去的人应声倒地。立刻，牙猴子不顾狼圈里地人声嘶力竭地怒吼，接连几箭，射地全是人和马。

    张奋青不信，再看对面角上的石春生。把几只火炬傍在死牛身上站住。一马立高，也在满弓射人。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立即冲牙猴子大吼：“我们只有七个人，怎能又赶狼又杀人，两面受敌？不把他们救出来，怎么从狼嘴里抢食？！”

    牙猴子阴沉沉地说：“知道个屁。不愿共分猎物地就是仇人，这是抢食地规矩！我们早就动上手，抢了他们的马和车！阿鸟马上就会把狼赶走，不趁机杀光他们，必有伤亡。”

    张奋青扭头去看飞鸟在干什么，见飞鸟一路飞驰，手中仅余地一枝火把上下翻飞，敲打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把俯首就食的狼只赶了个落荒而逃，要不是怕牙猴子离了火，真想冲过去问问飞鸟的意思，便伸着头问牙猴子：“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

    牙猴子反问：“我哪知道？”

    突然，几声粗重的蹄声响起。牙猴子刚欢呼过“图里图利和赵过也来了”，便是从天而降地狼、拉着巨木的野牛，它们带着巨啸，包子一样砸下，撞击出地动山摇的巨响。下面立刻就是一阵雪尘弥漫，就是鬼哭狼嚎之声。张奋青惊到魂了，两手火炬全跌到地上。他眼前景物翻滚晃荡，耳朵什么音也没有，动一动都力不从心。

    好久，好久。又是好久，好久。狼跑光，人死净。他才记起亲娘，悠悠叫了一句：“娘呀！”再一看，飞鸟正在自己眼前晃手指头，问他：“这是几？”就喃喃地说：“四！”

    他使劲地摇晃脑袋，见飞鸟乐呵呵地要走，一把拉住了问：“狼跑完了？”

    飞鸟“恩”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札达之术的五鬼搬运大法。不过只来了两只鬼！你学不学？”

    图里图利凑上笑呵呵的敦实脸，老老实实地说：“阿鸟骗你的。这是我和赵过赶来的牛！被蒙了眼睛，不知道这是个土崖，就撵着狼跳下来！快醒醒吧。咱家有自己的牛群了，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张奋青说：“你骗人的？哪有拉大木的野牛？”

    赵过、张铁头都发愁地聚到他跟前，纷纷问他：“那你怎样才能信？”

    张奋青指着头顶，两眼呆滞地反问：“天上哗啦啦地掉了野牛？它们以为自己有翅膀？”

    突然，他猛地从马上蹦下来，看飞鸟已在火堆边，一把推了来抱自己地张铁头，顺便把路勃勃拧一个圈，闯过去又跳又叫：“小红蝎，大马鳖，人已不敢用手捏。牛头的鬼马头的妖，现了形，俺的魂就飘——南天王老爷。西山圣君母！人心儿就那个几节。俺知道您神通了，日日夜夜祭拜，别让俺再惊坏……”

    张铁头知道这是放鬼节那天，故乡乡下的老妇都教娃子唱这歌，这一下就迸了眼泪，低声说：“他吓傻了。要我一点都不知情，也准吓成他这样！”

    赵过左右走两步，搓搓手，决下心来，连忙跨到飞鸟身边。说：“让我使劲打他一巴掌。看看打醒打不醒！”

    飞鸟给他耳语两句，突然往旁边一看。“哎”地一声疑问：“图里花子，你咋来了？”

    张奋青一拨楞头，连忙问：“在哪呢？”他四处看看，问地仍是刚，能地话：“狼跑完了？”接着便揉了揉胸脯，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怎么上面又掉了堆牛？”

    图里图利笑着说：“咱没马，根本没法猎牛的。

    我们在高处揣摩狼撵的方向。就到宽路变窄路的地方截被挤慢下去的牛，把索地一头拴到树上，用另一头地套。猎到牛了，就拽收短绳子，拿另一头打活扣，再套。不想套到几头，绳子没有了，枯树也被挣断。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用弓射。

    “那些不愿意跟我们共分猎物的敌人早过去了。眼看守几个人赶着备用马匹、大车地，过来就和要抢我们的牛。我们就把他们杀了，夺了两车地绳子、木柴和火油。

    “阿鸟知道狼撵猎物进的都是死路，野牛若想回头，又得从来地路回去，立刻让我们赶着带巨木的那几头过去。而后用车。死牛和雪闸死路，这才去接你们。

    “果然，野牛逛了好长一个圈子，还是被赶到死路的尽头，不得已冲了回去。可这一回去，那又是一条狭长的死路。我和赵过把那几头带着巨木的牛一赶。嘿，把牛全撵塞实了！这时。再把后面十几只牛的肚子穿上绳子，系到一起，它们就进，进不去，出出不来。

    “我们要来接应你们，就带木头地牛来接应你们，把着两路撵狼，把它们硬赶掉下去。”

    他合不拢嘴地赞叹说：“你看我们这个猎打得漂亮不漂亮？那可是二百多头活牛呀！”

    飞鸟给他泼了盆凉水，笑着问他：“别高兴得太早。怎么把它们赶出来？赶回去又放到哪？这些可都是野牛呀！”

    几个人的汗下来，无不心想：脚下踩了三、四十头不死即伤的牛，运就够运的了，何况那里还圈了二百多头呢？他们再没什么主意，只好朝飞鸟看去。飞鸟摸着黄发妖的脸蛋，一边奇怪那娇艳之色是怎么长出来的，一边说：“打猎不能把一群猎物灭种，弄出几十头，其它的？全放了！”

    几个人下刀割肉，大块、大块地放到火上烤，只闻闻那上面飘出来的香气，就忍不住留口水。飞鸟也给那黄发妖要了一块，一点一点递到他手里，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也不懂那那黄发妖的话，就叽里呱啦了一阵，哈哈大笑。

    路勃勃趴到黄发妖脸上看了一看，见他一个劲地发抖，晃个不停地拿了肉，偷偷看飞鸟，碧色的眼睛全是惊鹿才流露地胆怯和凄迷，就又移到他的身上看，这时，才知道他腿脚处流过的水结了冰，就恶心地指了一指，嘲笑说：“阿鸟。你看，他尿～都吓出来！呵呵。尿都吓出来了！”

    飞鸟蹬了他一脚，骂道：“她是个女的，你敢往那看？！以后不准欺负她，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奋青不相信，弯腰转到身边，问阿鸟：“你怎么知道他是女的？”

    飞鸟又摸摸他地脸，反问：“不是女的，有又白又粉的脸吗？”

    张奋青的黑手立刻摸了去，正掀到兽裙处，被飞鸟一巴掌打到。他沮丧地看看飞鸟，咽咽吐沫往一旁蹲，反问：“要不是女的怎么办？”

    牙猴子“嘿嘿”地叫两声，发觉喷了肉沫子，赶快用舌头吞回去，含糊不轻地请求：“男的女地，都还小。现在不看看，将来咋办？”

    飞鸟也发了愁，只好笑眯眯地看着那黄发妖，指指那儿，又指指张奋青地眼睛，说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的鸟语，一手作请，耐心等待着。金发妖茫然无头绪，大概觉得飞鸟在嘲笑他吓尿了，边抽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地缩回自己地腿。

    路勃勃耐不下性子了，一个猛子扎到他腰上，一声“看看吧”，就用手往里掏。很快，他抬起头，鼻子喷出两团气，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旁去，压低了声音，在张铁头耳边说：“什么也没有！”

    飞鸟大为得意，问了这个问那个：“怎么样？女的吧？我都问出来了的还非要看！”




第十二章 野牛·妖人·狼·人(3)

猫、狗得了骨头，一定要把它拉到自己的窝里才甘心。

    人捡了宝贝，通常会快快地走回家，或“呼通”或轻轻地掩上门，伸着手臂招要妻子儿女，嘴巴里吁吁低语。这还是捡，倘若是自己流血流汗的呢？熟悉狼嘴的人都知道，狼拽了的肉就不松口，叼了小羊，死也不肯回头。

    虽然众人战胜了敌人，虽然他们震慑了狼群，可心中不安的仍是诺大一笔财富的安全问题。他们是吃饱喝足了，一躺就是一滩肉泥了，却依然不待飞鸟去催，立刻就经过一阵天任鏖兵，奋余力爬起身子收拾战场。

    倘若在若干日以前，他们一定不会死了心眼说：累死，掉湖里淹死，那也得拖运回家！但现在，他们绝不允许懒得连到嘴的肥肉也可以扔。哪怕是那些被狼啃噬条腿的，撕破肚皮的。

    这就是被激发了意志力和上进心的胜利者！

    赵过为了减去累赘，不知从哪摸到一只金色大斧，冲着被啃噬过的牛身，“噼哩啪啦”地削砍不停。飞鸟看自己不说不要，他们就只肯留下一两堆的牛毛，牛杂碎，只好出言制止，说：“阿过，给狼群留点想头吧！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一起打的猎要一起分配！不然，咱和刚才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赵过一甩衣裳，挥了一把汗，说：“不是留了几十个光溜溜的人吗？够它们吃的了！”

    张奋青和赵过站到了一致立场，立刻钻牛角尖，反问：“狼也要分？怪可惜的。”

    飞鸟回头看了他一眼，直到看得他挠头，这才说：“实话告诉你吧。咱们一赶马拖牛地离开，这些火也挡不住狼了！它们一看自己的猎物不够享用，就会找到咱们家去！你要是不怕。你来拖！”

    图里图利立刻补充，兴奋地说：“阿鸟不是用札达之术招呼了狼王了吗？留了猎物，下次还能在一起打猎！回去，我要学札达之术……路勃勃要学兽语，哎！那小子哪去了？那个黄毛妖怪呢？他们不是少年、少女的，好去了？”

    牙猴子哽哽一笑，往手上吐了口干吐沫，说：“那也是人家俘获的呀！”

    张铁头心怀妒嫉，恨恨地骂：“毛孩子。下面还没毛呢！”

    飞鸟眼角在赵过那儿，一说黄毛。看到的就是他那把黄澄澄地大斧。

    他要了一下，握到手里。发觉这斧头有自己两三个巴掌那么大，沾满肉沫渣漳的斧头呈扇面，闪有一泓金波，无瑕的锋刃上还拧着火把打亮的光结，心里不由纳闷，就疑惑地问赵过：“你是从敌人那儿得来的兵器？”

    赵过奇怪地回答：“对呀。怎么了？”

    飞鸟凝视不语。好久才缓缓地说：“草原上缺少工匠，一般人能有把把子凸凹不平的铜胚弯刀就已经不错了。这伙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度色铜斧？你看这面，比铜镜还要亮！”

    赵过闷到家了，反问：“那又有什么？我们多了把好兵器用呗！”

    飞鸟很想表达一下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敲敲他的脑袋瓜子，却还是忍了住，心中笑道：“即使是哪部首领的近亲，又有什么？我们多了把好兵器，不用白不用！”于是，他使劲儿一抡。“咵”地一声劈烂牛股，继而把斧头递给赵过，严肃地问：“持它地羸弱男子没能用它保命性命，让我们得到了它。那我们就应该问问为什么。现在，你连狼嘴里残留的食物都不愿意放弃。和他们地贪婪有区别吗？难道就不会招致兵器被别人夺去的命运吗？”

    赵过掏掏发硬的鼻孔，咋几咋嘴，疑惑地问：“难道我也太贪婪了？！”继而，他点点头，立刻以坚定的眼神接受，激动地大喊：“阿鸟！我记住啦！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啦！太爷得不到天下。是他太贪婪。因为怕伙伴是狼。就不肯把肉留给伙伴！”

    飞鸟倒傻眼了，心想：是呀！樊氏老太爷占据郡城。嘴里要以德服人，事实上，却并没有给别人什么好处，有点光，全顾往自己家里搂，以至于连巴结他的家族都没有，白白浪费掉了樊英花与士绅合作的上上之策。

    他纳闷地盯着赵过，又想：樊老太爷身边有不少谋士呀，而且就连樊英花那样地人，也没完全弄明白每迈出一步怎么那么艰难。可怎么，我和你这家伙就能看到一块去？是你和我一样聪敏？！还是我和你一样地单纯？

    他心中竖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管怎么说，没有这些残牛，一匹马拖一头牛，慢归慢点，说走也就走了，活儿一下轻松了许多。他们说不慌就不慌，全把眼睛转到赵过脸上，看他为什么那样大呼小叫。继而，他们又把目光转移。

    原来，路勃勃兴致勃勃地跨着二郎探母步，手持弓箭压着那黄发妖精，指挥他走到东，又指挥他走到西，最后指挥他走到飞鸟的身边站住，大声说：“阿鸟。他还不通人性，想跑。你教我两句兽语，我训1练训练他！”

    张奋青和赵过是老冤家了，本还想着怎么讽刺赵过，这一听才知道路勃勃唱戏一样押着黄发妖走趟子，实际是在搞训练。他立刻被什么激到肚子根上，喷口吐沫就笑。路勃勃也不知道哪儿错了。再一低头，见那黄发妖抱了飞鸟的腿，往身后的林子指，喔喔嗷嗷地叫，便龇牙往两边笑，意料中地给赵过说：“他也知道阿鸟懂他的兽话呀！”

    飞鸟却在愁，心说：“湖里有过大怪鸟。他是个狗人无疑。路勃勃却当他是怪动物，让我说兽语给他听。我总不能承认自己不会吧？就是我承认我不会，丢脸就丢脸了，可将来要没谁愿意当萨满呢？”

    他想不透彻，便温柔地扶起那个黄发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而要了赵过的斧头，劈了一大片牛肉。递给他，猜测说：“他肯定要找他阿妈。就让他走吧。把狗也给他！”心里却在想：只要是人，他就会拎着肉逃跑。这样，我也不露馅了！

    路勃勃傻眼了，一手拽了黄毛妖的头发，张了好一会嘴巴，才吞了个鸡蛋一样争辩：“阿鸟。是你说咱家缺狗的，为什么又把狗还给他？”

    飞鸟连忙解释说：“他要带他阿妈一起去我们家。没有狗保护不行！”

    路勃勃急急反问：“他根本就不通人性，一跑就不来咱们家呢？你怎么办？到哪儿再找他？”

    飞鸟看黄发妖地鼻子脏了，用手给擦了一擦。心想：他的怪鸟被打死了，狗只剩两只。人也成了奴隶。可你偏偏还要他通人性？就他那个瘦样子，又惊又怕又不经团，难不成要放任你去玩她？不放被你团死。而放了不但没损失，说不准把肉吃完还会去找咱们！

    于是，他这就瞪了路勃勃一眼，严厉地说：“那你也得听我地！”

    路勃勃竟哭了。大声嚷道：“他是我抓回来的。我就不要他走。你穷得连只狗都没有，要是逮了妖怪放妖怪，逮了狗就放狗。我什么时候才能取上媳妇，什么才能接我阿弟，我再也不跟你了。”

    他只有十二岁，跟在飞鸟的鞍前马后，就算没有风雪箭雨，那也有鞍马劳顿之苦。

    飞鸟很想照料好他，可朱獺碧却有意无意地怠慢——飞鸟觉得她做地帽子好看，让她做几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帽子。她就推脱说：“帽子很难做的，只能做给自己的男人。”让她给路勃勃弄一双好看而缓和的手爪子，可她非说他是个野孩子，老打图里牛，要是有了好看暖和的手爪子。图里牛一家那么多孩子都让自己做，自己怎么做得来？

    为此，飞鸟和她呕了一天地气，夜里欢好时才和解。

    她答应等阿狗和图里牛地做好了就给他做，可就是没做。

    飞鸟只好把自己的爪手给他，带上又大又不保暖。

    图里月对路勃勃也不好。她家地图里牛比路勃勃只小一岁。和路勃勃一闹就吃亏。没有办法，就搬自己的阿姨。可自从大许多的图里草也拧不住路勃勃。被路勃勃摁倒在地，衣裳也被扯破后，图里图利家的女人们也开始转变态度。

    飞鸟天天带着他打猎，其实是怕图里月和朱獺碧排挤他。

    见他这样撒气，飞鸟心里很愧疚，再难严厉地摆面孔，这就把他搂到自己怀里，一边给那个黄发妖挥手，让他快走，一边低声劝路勃勃，说：“别哭了！咱家有了牛群，还怕没有狗吗？忘了牛六斤去干嘛了？实在不行，等你学会兽语，咱就逮头狼，硬把它养成狗。”

    路勃勃哭着问：“能养成狗吗？养不成的！”

    张铁头、张奋青、图里图利都忙碌个七七八八了，纷纷拿敌人身上搜出来的兵器来哄，还故意埋怨飞鸟，问他放走那么个黄发妖干什么。可路勃勃还是不肯开颜。

    他虽被飞鸟揽着，跟着拖着牛尸地马匹，还是不多远一回头。

    夜里无光，众人有硬板暖毛鞋，马有刺暖钉，走轻一点倒不怕。可俘获的马匹却前赴后继地倒，倒了被人拉着爬，爬了带着人倒。等到半夜，有匹马竟踏到冰窟窿里去了。众人就在那儿拽，拽出来，马腿也瘸了。他们只好把那匹马拽的牛身摞去马车上。

    此时，他们又困又累，个个浑身无气力，眼看来到雪厚的冰层上，就歇一歇。这一歇就是半晌，正是大伙搂搂衣裳，慢吞吞地支撑起身又走的时候，背后响起莫名其妙的怪呼。众人是从明处看暗处，看不到人影，只有狄飞鸟和图里图利听出那是猛人的口音，意思是要人等一等，就停住了，看追来的会是什么人。

    很快，大大小小来了四人，狗八只，鹿两头，怪鸟三只。

    为首的是个黑发老人，他手舞足蹈了半天，才把手扣到胸口上，颤抖地目视一名膀大腰圆的老妇，说：“我是咱猛扎特人呀！这女人已经是我妻子了，另两个是她和她男人地外甥和外甥女。

    这荆人南下，我本一步也不想走，可有了这女人和牲畜，却也不敢说留下就留下，怕被人猎杀。走到这儿时，看着这无人的老林，我们就躲到里。本想借此冰湖放冰鹅，养狗，却不想，天一热，鹅就得病，死得只剩几只了。狗，也不像咱们的狗，吃不住野物！本想，非在这里饿死不可，没想到……”

    他缓了一口气，又在被放走的黄发妖指引下，对着飞鸟说：“没想到因而碰到诸巴特尔。你们射吃了我们的鹅。我们更不敢轻易露面。可钻冰豹子还是被逮了。既然，你们不杀他，又送他一块肉，一定也不杀我们。求您了，主人，求您收下我们做奴隶吧！”

    他扯了这个，扯那个，第一个趴到地上去。

    在他地拉扯中，众人看到一位美艳的妖女。

    她的脸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美，而是充满令人透不过气的生疏，眉目如画，却泛着碧彩，少了两块骨头脸蛋藏有浅梨一般的洼坑，真可谓芙蓉面团，而那鼻子，娇柔却很峭拔，和麋鹿地一样娇嫩。

    众人听不懂猛语，都看迷了。张奋青明白过来，就已低声念叨：“狐狸精！这一定是狐狸精！”

    赵过听得心惊，猛地一拉飞鸟，站到飞鸟身前，大声说：“阿鸟。她是狐狸精！不信，我把尾巴掂出来让你看。”

    那少女掩着两手，直到拉到路勃勃地那只黄发妖才不再后退。

    路勃勃却在看那女子高耸的胸部，继而再看看黄发妖，奇怪地问张奋青：“小地是公的还是母的？这么大了，怎么还没有胸？”

    飞鸟也傻了，心想：原来被路勃勃抓来的是外甥。他不动声色地说：“他们要奉我为主。怎么可以拒绝？阿过，倘若她没有尾巴，是不是可以跟我们走？”

    狗人本就缺衣少冠，不吝于露肤。一家人也到草原上才被罩上合适得体的兽袍。听飞鸟这么一要求，在那外公一说之后，女子就转了个，身，把洁白的屁股放到众人面前。赵过脸一下浸了血，眼里也盘满血丝。他一紧张，连忙用手去推、去掩。张铁头不知道这是过于惊乍过于羞涩的反应，不肯让他占便宜，自后揪了一把，煞有介事地说：“狐狸精就狐狸精。狐狸精还报恩呢。还要看不？要不要摸两把？”

    飞鸟再不管他们说什么，这就缓缓地伸出手，简短有力地说：“走！回家！”




第十三章 生命之绝唱（1）

张奋青和牙猴子下半夜时先走了一步，去带鹿只和牛六斤看往那些圈在高壑里的活猎物。其余的人都是到次日上午才到家。他们刚一拖着疲极了的身子进家门，就看到从手到胳膊上全粘满雪沫子的赵婶。她半清醒半迷瞪，还是问了一句：“回来了，回来就好！”

    俏面含霜的朱獺碧站在十几步外，而图里月则在她旁边使劲地摆手，应该是要截她回身子。飞鸟往三两人中间看，大大小小的孩子全低着头，一身不响地站在，只好摸摸赵婶的手凉不凉，又打打衣裳，没好气地嘀咕说：“咱家的母老虎又发脾气了！”

    朱獺碧倒不是个经常发脾气的人。赵婶做事三分清醒七分糊涂，更比孩子们会闯祸，实在是让人摸不准她什么时候上劲，什么夜晚搂了一堆干柴要同住照料她的图里花子点着；看人煮肉，捞上一块，找片破皮子包包，挖个雪坑就埋……实在让人没办法。不得已时，朱獺碧还会在图里月面前叫幸庆，说：“幸好她还知道拉屎撒尿，不然一裤筒子的屎尿，可让人怎么办？”

    可今个是怎么了，她怎么就拿出一副要怎么怎么着的样子？

    飞鸟一问，就听到图里牛说：“阿狗打了个喷嚏，说自己冷。你阿奶就说他发了热，团了许多的雪团团，撵着他扔！阿狗哭了，可她还在扔，一个劲地喊：跑呀，盾呢。主母拦拦不住，一摸，那雪团团得跟石头一样硬……”说这话儿的时候，他已经瞄到飞鸟背后的狗人，一惊一咋，后面的话都忘了。

    飞鸟转而去看阿狗。见他浑身嵌满碎雪渣滓，也怪心疼的，就带着埋怨的口气，使着很大的劲儿问赵婶：“你怎么知道阿狗病了？”

    赵婶很有把握地说：“是病啦。冷。得跑跑。”

    飞鸟又大声问：“砸身上不疼吗？”

    赵婶又说：“疼。那也得砸！阿鸟也不怕疼。”

    图里图利找了个雪弹，用手一摸，果然又沉又硬，就放到飞鸟眼前，叹了口气，说：“又把阿狗当成你了！是硬实得很！你看，比石头还重。也不知道她哪来地力气。咋就能捏这么硬呢？”

    赵婶的耳朵突然好使，竟听到了。大声反驳说：“阿鸟说我捏得不结实，砸的一点都不疼。不捏硬，能砸疼吗？”

    飞鸟猛然记得阿爸曾让赵婶丢自己，自己也愿意，的确是举片木牌子又挡又跑，时而还埋怨她捏得没有阿爸捏的结实。害自己成不了巴特尔。他心里涌了百般的滋味，便摆摆手说：“冬天的衣裳这么厚，砸不疼的。我就是被阿奶砸大的……有什么大惊小怪，鹿巴和牛六斤带狗回来了？那牛夜里老实，天一亮就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赶回来的本事！”

    鹿巴和牛六斤并没有带回来狗。

    大大小小略一回答，就围上来，转着看怪物。朱獺碧见那怪少女生得好看，心里早藏了几分比较、几分不安，一听赵过地“狐狸精”一说。心里舒服不了，眼神也渐渐仇恨。几个陌生人被看得难受，几乎都想把脸捂住了躲。那名老人见飞鸟将赵婶掺了个转身，回头叫自个，连忙赶两步。折了腰，等着飞鸟找个事儿给他解围。飞鸟给他说：“扈洛儿老人，以后，你家的俩女就照料我阿奶。她年纪大了，头脑糊涂，可得看好了。知道吗？”扈洛儿老人惶恐地点点头。立刻就安排有点招架不住地家人，随后又去搭棚子。

    去帮忙的男人们只伸了几回手就支持不住了。等给他们架了两个小帐。除了在马车上睡过觉的路勃勃，一个个连什么马呀牛的，肚子饿不饿都不管了，找了小帐就往里钻。飞鸟也抱着阿狗进小帐，等着饱饱地睡上一觉。朱獺碧紧随着他进去，拾掇、拾掇一床皮褥，忐忑不安地解释说：“我知道她脑子糊涂。可不也是怕她砸坏了阿狗？儿是娘的心头肉，要是你觉得该砸，以后就让她砸。”

    飞鸟绷着的脑子里一片地烦乱，只想一头扎下去，谁也不搭理了。可他还是摆摆手，啧啧地亲上阿狗几下，又把朱獺碧捻到怀里，说：“我也没有埋怨你半句，你怎么又在小心眼？我是说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也没有非让阿狗从小挨到大。你知道她脑子糊涂就好。别记仇！有空给她说说话，哄哄她。她什么事都记着呢，不定哪天就好了，能帮你带阿狗！”

    朱獺碧推着阿狗出去，却仍不让飞鸟说躺就睡，若无其事地问：“你觉得那狐狸精好看吗？”

    飞鸟摇头而笑，说：“觉得他们的长相怪，怪得出奇。你也说她是狐狸精？是个人。她叫卓玛依，今年才十六！赵过要看看她是不是狐狸精，她就把裤子脱了，撅了又白又亮的屁股让人看。啧啧，好玩！”

    朱獺碧羞恼地说：“没有一点廉耻。说不定她就光想着跟男人睡，还说不是狐狸精？”

    飞鸟浑身酸软，就让她给自己揉揉，虽然没有心劲讲这些的，还是笑着说：“嗨。男人都喜欢看，阿过眼都红了，差点要扑上去……”说着，说着，他声音就渐渐地小了去，半天才舍得在朱獺碧的手掌中低声呻吟一声半声。朱獺碧埋怨了一阵，不知道想哪去了，便把手移到骨头扣上，面庞上的霞云红透透地燃烧。她媚眼如丝地往下看，小声地说：“你要是真想看，我脱给你看。”

    飞鸟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哼哼了一声，翻身睡去。

    朱獺碧扭捏了好一阵也不见他吭声，粉脸上攒出一团失望。她想晃晃飞鸟，让他知道自己生了气，却还是没去晃，心想：再怎么说，我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了，怎会有二八姑娘的身子好看？往常他回来，是没有这么累得。今天非是想看那狐狸精，理也不理我？

    她满怀心事地走出去。图里花子就指着咬着一截牛尖刀。使着吃奶的力气翻牛地路勃勃给她说：“他说阿鸟要给他做帽子，做抓手，拿了我哥的剔骨刀就走。咱都别管他，看他能给扒下来冻上的牛皮？”

    朱獺碧怔怔地问：“阿鸟要自己给他做？他会吗？”

    图里花子哼了一声，说：“还不是让咱们给他做？阿鸟让我做，我也要问问‘凭啥’。他要说我是个‘长辈’，是个‘姐’，我就问阿鸟，是谁说我：难看得很，除了‘一只耳’当成有奶有屁股地宝贝。给人人也不会要。

    “要是让我阿姐做，我就问阿鸟。他打图里牛的时候说：阿鸟不许阿狗偷啃冰冰，你阿爸叮嘱过你不？你这个兔崽子，怎么不看好他？我家阿牛怎该被他骂作兔崽子……就阿牛没记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他玩好了。

    “阿鸟让你做，你也问问阿鸟，凭什么把个野孩子养得跟主子一样！

    朱獺碧往飞鸟睡着地地方看看。小声问她：“你觉得俘获中的黄发妖女怎样？你说，这男人们为什么不嫌他们老小累赘，给领回家了呢？”

    图里花子也看那女子不惯，绷住脸一想，斩钉截铁地说：“主母可以赶走他们！”

    朱獺碧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此刻恍然大悟，心想：我差点忘了，自己是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她紧了紧衣襟，向周遭环视，给图里花子说：“我心里怕。你拿把弓箭跟着我，喊上你阿姐，咱去看看那个狐狸精！要是你阿姐打她，她胆敢还手，就射死她。不让她祸害这群没有脑子的男人。”为了求得心安和图里花子的理解。她又说：“狐狸精就是*长相摄人地魂魄，吸取男人地元气养颜修炼！能把壮实地大小伙子害得骨瘦如柴、丢却性命。”

    图里花子粗粗地“嗯”了一声，转手拿了根狼棍，喊了声“阿姐”。

    图里月立刻撑着壮实地身量，从铜炉边一路小跑到跟前。

    她听完图里花子地话，立刻搓着又红又硬的手。学丈夫的样子抡了胳膊松筋。接着端到两肘到肋下作力士状，歪上脑袋。瞪大眼睛夸口：“管她什么妖怪不妖怪，我一用劲就拧折她的腰！走！不让她惑了男人们的眼。”

    路勃勃见她们的样儿就知道不会有好戏，立刻丢了刀子。

    他跟着看了看，就见三个女人不顾扈洛儿夫妇跪在地下地哀求，威风凛凛地闯到卓玛依的跟前，拽了头发拉到雪地上，直到惨叫声不似人发出来的，才肯歇一歇手。

    钻冰豹子见事不妙就跑，一路绕着趟子奔，到处哭喊。路勃勃撵上去把他拉住，一边拖一边说：“这几个女人可凶了！别喊，我带你去找阿鸟！”

    等飞鸟带着路勃勃和钻冰豹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卓玛依已滚了一身雪，头发缭乱，脸颊红肿，鼻血汩汩直流。她看到飞鸟就往前爬，直到爬到飞鸟的腿边才吐了一口血水，搂住了腿哭。

    飞鸟胡乱一掖衣裳，站在那儿咳嗽。

    图里月也不怕他，转身时依旧掂着蒲扇般的大掌，说：“阿鸟，你别被这只狐狸精骗了。不信？我杀出心来让你看她的原形，要不是条大狐狸，我就——”

    飞鸟瞪了三个女人半晌，见大小孩子都转在一边，就没好气地牵了那女子走，把眼角抛到朱獺碧脚下，喝了一声：“过来！”接着，他又冲图里家的俩女人喊：“路勃勃，去，把图里图利叫醒。

    路勃勃“唉”了一声就跑去喊。

    图里图利眯缝着眼，炸蓬着胡子、头发摸出来，很快撵上跑得飞快的图里月，一把揪住了，抡着巴掌吓唬说：“你这浑娘们，要再无端端打人家小丫儿，看我不剥你的皮。”他警告完俩姐妹，就赶去飞鸟的小帐，说：“阿鸟。我教训了，回去睡觉去！”听到里面答应了一声，他这就往回走。

    飞鸟感觉他地脚步已远，要朱獺碧坐到自己对面，绷了脸说：“天天说咱没有百姓，可好不容易得了一家百姓，你又为什么要去打人家？”

    朱獺碧本想服个软，可看那金发的少女偎着他发抖，心里的一坛老醋就洒得厉害，这就红着眼睛，又哭又吼地捞到卓玛依，用尖尖的五指啄。飞鸟怕了她这母老虎般的势头，猛地把她推跟头，翻身摁了她，气呼呼地嚷：“万马阿叔地老婆跑到我家里了。好得很。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朱獺碧嗓子都哑了，大吼：“你心疼了？我就要打她这个小妖精。你快放开我！”

    飞鸟打几巴掌没用，心里又不舍得用劲，只好拧了她的胳膊，问她：“改了没有？”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阿狗就哭着爬进来。飞鸟见他敌视地看着自个，还来不及说解释的句，已被他攀住了胳膊，朝手面儿下嘴。飞鸟甩不敢甩，只好忍着疼丢了朱獺碧，转而用腿把尖叫的卓玛依送出去，威胁阿狗说：“你再不丢。我就把你阿妈杀了喂狗。”

    阿狗一张嘴巴，吐着粘条儿呜呜地哭。

    飞鸟慌了，连忙把手递给他，求饶说：“你咬，继续咬。”

    朱獺碧一把夺了他的手看，见那上面牙印又小又深，流着冻疮里地坏血，一下变了脸色。她转手给了阿狗一巴掌，把阿狗打了个晕头转向，又挂着眼泪拧住他地腮帮子，问：“谁让你咬你阿哥的？你疯了吗你？你把他咬坏了，看谁养你！”

    飞鸟一把把哭噎了气地阿狗搂到怀里，吼道：“阿狗不是帮你的吗？你这个女人……真是又厉害又不讲理。”他低着头往外钻，刚露了头就看到几张幸灾乐祸的面孔，立刻确信阿狗是被他们故意塞进来的，这就找了个胳膊交了阿狗，缩回来，颓然一扯被褥，包上头，心想：都说男人欺负女人，可打吧，不舍得，不打吧，出门没脸见人了。哎，天下的乌鸦都一片黑，天底下的女人都一个样！她们才不会管你的威严和事业，只图心里能痛快，谁不让她们痛快，她们就跟谁急。

    他躺了好一阵子，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贴着自己钻进来，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胸膛，立刻把它捉住，扔出去。可那手又不屈不挠地摸了上去，人还在念叨：“她是狐狸精，吸食男人的精血呀。我还不全是为了你好？”

    飞鸟翻身回来，瞪着她说：“你岂止分不出人和狐狸？对人也好不到哪去。帽子你不做，答应给路勃勃的抓手，我也没见着影。你老是这样，怎么配让人家叫你主母？要是你再不改，我就休了你。我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话，别以为我不敢！”

    他抱着被褥要换个小帐睡，一拉，才发觉朱獺碧竟穿着单衣，和光溜溜的没什么区别，连忙又躺下，耐心地说：“别说不是狐狸精，就算是，没有过失也不该受惩处。也不该让他们冻死、饿死、扒了心现原形。要是再有想投*咱们的百姓，他们心里会不会想：那家的几个娘们不会说我们是狼精，鹿精，狐狸精吧？”

    朱獺碧呜呜哭了一阵，说：“只要你不看那狐狸精一眼。我什么都答应你！可那么多的衣裳、帽子，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做？你就不心疼我吗？”

    飞鸟一骨碌翻了个身，两眼精光闪闪地说：“那就告诉我们怎么做。人人都做！做衣裳，做鼓，做角号，做弓箭，做盾……什么都做。我还要开山、烧地窑、炼金铁、造一辆几十头牛拉的大车。这样，打仗的时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朱獺碧扑哧一声笑了，成了挂珠海棠。她搂着飞鸟，问：“开山，炼铁？你也会？”

    飞鸟摇摇头，还是坚定地说：“不会就不做了？”




第十三章 生命之绝唱（2）

打猎能打到这般收获，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一到下午，飞鸟营地里的女人们就在很默契地准备筵席。她们先唤上牛六斤、鹿巴和两个奴隶，后唤早起的男人帮忙，一阵子的热火朝天，到夜幕降临时已准备出烹出的牛肉、鹿肉、鱼肉、禽肉，肉汤，青稞……”

    尽管奶制品的缺乏和整牛整羊的难以烹制令人略感不足，可这已经是以最大的努力办成的最红火的盛宴。飞鸟检验一样，沿篝火两边的雪台子一走，就先感到香气扑鼻，后食欲大动。熬着要学札达之术的弟兄们也一窝蜂地跟着，嗷嗷直急。面对一声比一声高的恳求，他搭着半个，披风，眼神飘忽不定，时而搁到天上，时而扫视地面，嘴里吐着骨头渣滓说：“做萨满，不容易啊！要经过考验的！”

    这般故作姿态的推辞只会引发慌乱和激动，只会使乱哄哄的答复响在身后。而这乱哄哄的答复背后，又只会让飞鸟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游过一串将做而未做的事。

    话音以飞逝的速度扩散，湮灭于夜空之中。

    夜空亦轻轻合上仅有的一丝疲倦，将第三天降临到众人面前。

    这一天最先欣喜的是路勃勃。他得以在众人录皮抽筋时学习兽语，便站到几头被众人拔了角的野牛面前，等着，看着。飞鸟拽出一头，让张奋青牵狗一样牵给路勃勃看，要求路勃勃说：“快观察它的眼神、姿势。告诉我，这是什么眼神？”

    路勃勃这就瞪大眼睛看去，发觉那头公牛低着头、压着前胛骨，眼珠移到眼睛上方，带着随时冲抵人身的可怕，连忙说：“看到了。瞪着牛眼，怪吓人的！”

    飞鸟教育说：“记住！这是威吓的眼神！”

    他照着牛头抽一鞭，在牛眼跳动时问：“看清楚，这又是什么眼神？”

    野牛跳眼抽身，尾巴一高一低地扬，一脚内扣，“哞”地一叫。路勃勃一阵激动，立刻大嚷：“扭身想跑，是害怕！”

    飞鸟又打一鞭，等牛缩身而转时又让路勃勃看。

    路勃勃好奇地睁大眼睛。一边和张奋青一起喔喔吆喝牛，一边大声回答：“还是害怕！”

    “胆怯？不是胆怯。是气愤。”飞鸟低下头，以自己的眼睛瞪了野牛的眼睛，大声给他说，“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牛地气愤，什么又是牛的胆怯吧！”

    牛眼、人眼一阵交织。火花急闪，牛尾巴已很快被牛封到了牛屁股里。牛以第一次的眼神与之鏖战。路勃勃看得眼睛生疼，等飞鸟猛地在牛面前挥手时，正好眨了眼，没有看清楚牛胆怯的样子。张奋青见了半辈子的牛，也没见过和牛对眼的，叫着“等着我”，溜到前头看。

    飞鸟拔了拔脚，搓了搓两手，立刻又扎着头。冲牛死瞪。

    那牛骇然，果真不知道这个像人的家伙怎么要跟自己争母牛一样，站到自己面前，几乎要顶过来，撞死自己。它卷了尾巴往屁股下塞。塞了又塞，低沉而暴躁地“哞、哞”。张奋青和路勃勃已经看得入迷，无不又高兴又鼓掌，一味地吼：“阿鸟。好、好。我们看到了。牛眼转了！”

    突然之间，飞鸟一个转身，箭一样往身后蹿。他们正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见那牛一撂蹄壳子。压着头顶到飞鸟原先所站的位置上。很快，那牛更加暴怒。憋着一尾巴的筋儿衔追不舍。两个观众嘎然止掌，傻愣愣地交换眼神。他们一下子明白过来，立刻就猛地抄了两三枝木棒，大声喊叫：“坏了，看我打死你这头烂牛！”

    追到不远处，飞鸟已扣着一面木盾和牛搏斗。

    每每牛头刚往低里顶、全身的劲儿还没迸发，飞鸟就已迎着牛头挥胳膊，用木盾上铜质地包壳砸牛头。不一会，那牛就被撞怕了，左右不是地乱转，待飞鸟往前走上一步，就哞一声转身，往后跳三跳，跳转了头，就压低了头不动。

    飞鸟见路勃勃和张奋青呼喊救援，大声说：“看到了吧。我让它再长角出来也不敢顶人了！”他摸着胸膛喘气，一摆手又说：“走！让张奋青教你怎么赶牛，看它听不懂就给它鞭子！”

    路勃勃胸腔里装了一窝兔子，呼通呼通地跳，只觉眼前冒了金光一转身就举了两头胳膊，跳了欢呼。继而，他有了疑问：“张奋青也会？？他怎么会？”

    张奋青心说：老子下地耕田，可是赶了半辈子牛了。等哼哼嘿嘿了半晌，和飞鸟昂首挺胸地离开时，他已将路勃勃从高山摔入低谷。路勃勃一味垂头丧气地用鞭打牛身，口中时断时续地嚷：“向左转，向右转。吁！再走！拉屎？拉屎了怎么办？”

    刚说到这，他一抬了头，猛地挺直身子，大声说：“没有不好好练，牛拉屎了。”

    原来，飞鸟又站到他面前。飞鸟看看半坨牛屎，自己下手沾了闻闻……，而后喊路勃勃，说：“你来！闻闻是什么味道，告诉我。”

    路勃勃半死不活地走了去，看看偷笑的张奋青，耷拉下头，说：“那还用说，臭地。”

    飞鸟笑着说：“这还想学真正的兽语？连做一个猎人的资格都没有。

    牛粪没有马粪润，但比马粪温厚，不冲鼻孔，有淡淡的草糠味。骆驼粪较有形，可却没有草糠味。羊粪清淡，捻碎后稍有回甘。狗粪和狼粪相似，不过，狗粪颜色比较鲜，刺鼻子。狼粪干白，带有淡腥，不刺鼻子……”

    路勃勃立刻申辩说：“这我都知道！”

    飞鸟立刻问他：“夏天的狼粪和冬天的狼粪有什么不一样地地方？”

    路勃勃想了好久才说：“差不多吧！”

    飞鸟断然摇头，让他看好，自己这就又一次下指头捞粪，而后把中指插到嘴巴里。

    接着，他要求路勃勃和张奋青也下手捞了尝，说：“你们也来尝尝。”张奋青看就看得惨不忍睹，连忙等着路勃勃先不愿意。路勃勃却看着飞鸟。真沾了少许，放到嘴巴里尝。他尝了一下，又不敢相信地尝第二下，这才征询飞鸟尝出来的味道：“阿哥。怪怪的，不糁，有点像闷坏了的臭糠根子？”

    飞鸟点点头，立刻扭过头，看着张奋青。

    张奋青一手捏了鼻子，一手去摸，粘上一点。犹犹豫豫地送到嘴边，一闻。真像飞鸟说地，温厚，不怎么呛鼻子，就硬着头皮，把手插到嘴巴里，哪知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便觉得胃里一紧。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猛地伸头，大吼着吐一地！

    飞鸟和路勃勃连忙往后蹦，却就势扎了蛤蟆架势，抽着鼻子闻。

    看着自己冒着烟气的呕吐物和两人掀动鼻子的样子，张奋青更受不了，又吐。耳朵里只听得两人的评价声。飞鸟说：“不酸，有一种奶杏味。是有点消化不良！”路勃勃兴奋地补充：“还奇臭冲鼻，吃的肯定是肉食！”

    张奋青浑身上下都被恶心浸染，似乎觉得大肠小肠沟角旮旯里的味道。都暴露到飞鸟和路勃勃地鼻子底下，就像光了身子任狼舔一样，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捂住自己的嘴就跑，边跑边含糊不清地喊：“你们俩还是人吗？”

    飞鸟鼓励地拍拍路勃勃的头，郑重地夸奖：“好样地！”

    路勃勃坦然收到。说：“阿哥！我真明白嗅粪便地好处了，你就放心吧！”

    飞鸟安排了几句，这就离开。他这回离开没再回头，只等到了路勃勃再看不到地地方，弯腰抠了一块雪，使劲地擦自己的食指。一边擦一边说：“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粗心。也不好好地想想，我就是要尝。也不会当着他俩的面尝呀！”

    很快，他来到另一处空地上。

    赵过和牛六斤在那儿总结劳动，刚刚写好记录，活动活动。

    飞鸟来到，先拿了赵过手里的羊皮卷。他看了一看，上面写着：“上午剥牛皮。牛皮硬，剥不动。祁连急，热水煮猪皮。煮了猪皮捂牛皮，剥十一张！”立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又找到牛六斤写的，一看，写着：“浑身牛皮硬似铁，一筹莫展心力竭。千方百计不畏难，兢兢业业硬录完。呜呼，吾等之力，非大也，何也，用智也。以无畏困苦、严寒之心，奋起狼牙之志，暖之，啃之，剥十一张！”

    牛六斤见飞鸟在看两人地纪录，自觉自己遣词造句已不是一般地水平，过不了关的肯定是赵过，就连忙捅捅他提醒。赵过抓着头，红着脸，一步一步走到飞鸟身边，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了很久、很久。可还是写不好。

    “牛六斤写得好，牛皮真硬地跟铁一样，拔下来又冻了，都跟牙啃一样一点、一点地录。”

    飞鸟看看牛六斤，抬着下巴烦骄傲，还故意作处心不在此的姿态，立刻跟赵过说：“我更喜欢你写的。要光看牛六斤的，下次录皮还没法剥。记着。剥了皮，煮。煮熟了，不用管冻不冻，只管锤打。我去弄鞭皮子的药水。”

    离了这一处。飞鸟已在心里发愁：鞋皮子要什么样的药水呢？自己还只是见过，知道几种鞭制的植物，不知道怎么配。他仔细想了想，记得有草木灰有此功效，就想用草木水煮皮革试试，要是仍不行，自己立刻率人砍木头制木炭，挖窖烧石灰。

    扈洛儿老人和钻冰豹子捉鱼归来，见飞鸟让奴隶架了锅，挖了一堆的草灰往里撒，都遛在一旁看。钻冰豹子拖着两兜冰鱼，对几个凶悍地女人心有余悸，只好看着这个不亲的外公，请求他去。扈洛儿老人叹了口气，指指飞鸟，让他去帮忙，便拖了鱼走。飞鸟总怕自己不通兽语的事被人知道，早早地在跟着钻冰豹子学狗人言语。他指着一锅的雪，交换一样教钻冰豹子说：“雪！”

    钻冰豹子灿烂一笑，从地上抓一把，绷口气，费力地重复说：“雪！”

    扈洛儿老人送去了鱼回来，见飞鸟和钻冰豹子相互学对方的言辞说话，就走到两人身边。给飞鸟说：“主人。你有什么安排他吗？我告诉他就行了！他脑子笨，教他说话，可够你烦地了。”

    飞鸟摇摇头，只好红着脸告诉他说：“我也在学荆人说话呢！”

    扈洛儿老人惊讶地“嗨”了一声，见铜锅的雪上撒满草灰，忍不住问了句，等知道飞鸟是要制皮莘后，不禁一笑，说：“不用它。主人跟我来。”说完，他带着飞鸟就走。到了冰湖上，唤了那种怪鸟。给飞鸟说：“把它吐出来的鱼养在温和的地方，几天后，等肥鱼腐烂透，晾干碾粉，洗出来地皮革才真叫漂亮。生皮、熟皮、毛皮都行！又软又不伤里，比俺猛扎特用黄盐涮出来的硬板莘好几倍！”

    飞鸟喜出望外。立刻又问：“那你能不能让甲更坚韧，让甲皮鲜艳不坏？”

    扈洛儿老人被难住了，想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

    不过，飞鸟已经很满意了，搂搂他，说：“以后鞭革地事交给你办！我先造九面鼓！”

    这般计划一番，他立刻领着扈洛儿老人回去，把所藏地生皮一股脑给他，而后自己则琢磨鼓身的事。

    两天后。

    他烧了个手碾沙轮。

    不日后，他率人砍伐巨木……开始自己艰难地历程。

    此后，勤恳的赵过遇到不能表达的词请教，遇到不会写得字请教，终于在飞鸟的帮助下纪录道：今日。阿鸟令人伐木，无锯。毁兵器造锯。锯木，木不断，锯断。又造，又锯，又断。

    夜。祁连看到一只妖怪。和张奋青见的一样。那妖怪看到有火，就不见了。所以。那天偷鸟地不会是钻冰豹子。……

    今日，阿鸟要木匠张奋青说怎么回事，反复锯木，后来造了斜锯，锯木，木断。晚，阿鸟令人制刨。张铁头、张奋青一夜未睡……

    今日，阿鸟令人伐木习字，每锯一半，令六牛拉木。牛拖木，人也拖木，一边拖木一边背字。夜，阿鸟治木，取大木一段。不横取面，竖取面。

    夜，卓玛依，胖怪婆，图里月……夜中仿制我的黑龙握。削皮三层，又鞋了禽皮，用手背穿小鳞片，鱼胶粘掌面。

    夜，阿鸟女人制头盔一顶。

    夜，牛六斤、祁连、牙猴子治弓，我一拉，折。

    夜，图里图利、鹿巴挖窖，烤火。

    夜，路勃勃决定尝狗粪，未尝。

    今日，伐木。飞鸟让钻冰豹子打磨鼓身，中间薄，两头厚。让祁连磨皮，中间厚，四周薄。制成要敲，阿鸟让我敲。我敲：响。阿鸟截木烧炭。牙猴子制牛角，女人还仿制手抓，还做帽子……

    今日，伐木。泡皮革。造大木锤，锤头又胶又皮，小地给路勃勃打牛，大的一人一把。阿鸟造弓，一只两臂、一只三臂。都太硬了，暂时没有人能开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弓，就像两头蛟龙和三头蛟龙，偏偏都可以用一个身子使劲，有开动的一天，肯定能射四、五百步远。

    今日，伐木。开山。阿鸟竖一根木，造大冰，以大冰撞高石头。让人以大木栓撼石，撼动垫冰囊，再撼。采石一车。以炭烧，烧成石灰。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强烈的朔风和鹅毛般的大雪都将远去，飞鸟万事顺利，唯有大车和冶铁屡屡失败——不管飞鸟怎么设计大车，都是造到一半散架，不管他采回来什么颜色地样品石头，大抵是被炭一烧，用脚一碾，就是生石灰沫子。

    飞鸟渐渐地焦躁，一边让鹿巴去班烈家接自己的阿妹阿弟，一边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大车上，只等造好两三辆大车，就不怕战争中顾不得弟妹。

    说到底，飞鸟在造车中遇到的困难都是因为缺少金属。首先体现在车轮的制作上——众人用大木曲截法制了一堆零碎，因没法用铜钉、铜轴固定而不牢*；其次的难题是车体面：虽然用凿子和木楔子凑造了车身，也还是得有足够多的铜钉、铜楔、竹根；再次，则是几牛抬扛的车轼和辕，前两者拿不出来，后者就没法试的；最后，几只固定整个车身的大横梁，虽然用下窄上宽地车围卡着，但还是起不到固定的目的。

    苦于无计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家的旧矿，决定到最近的一处走一趟——倘若还有工匠，就掳来工匠或换取块状铜铁，倘若没有工匠，就找一找，看看有没有残留地金属。

    等鹿巴几个走了数天，回来时带了的惊喜——他母亲接了飞田几个去中原，摆到面前时，他更想在春暖花开前造出大车，往返中原，这就带上人，说去就去。




第十三章 生命之绝唱（3）

带着赵过、牛六斤等人来到黑驼山时，那座山矿果已荒废多日。

    堆放矿渣的山谷中还有少许人留下。

    这些老少都有“黑”铁的背景，要在高显拉走十三家大工后赚上一笔，眼瞅着冬天没能如意，个个都跟老猫瞄食一样，乍一眼看到飞鸟赶来的几匹瘦马、几头牛，就霸王式地给上五、六斤没过火的块铁，摆了不换也不行的架子。

    大伙就着一座被雪压塌的工棚里那几尺高的雪台子，摆了大碗酒谈生意，谈着谈着，刀子就抽了插到面前。坐鹿巴对面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年纪虽已不小，腮帮子上却还滚了年轻人男人才有的横筋。他发觉自己灰白的头发被瓦进棚子的风荡动，就用粗大指头勾了勾，缓和一样来说服：“来一趟不容易，马也别牵走了，牛也留下吧。我再给你几斤铁精，你回去勾勾火，也能用！”

    接着，他威逼一样伸出头，用鼻孔“恩”地一问，就走到飞鸟身边，把台子上的雪一抹，解了腰上的小袋，抓出一小撮，放在飞鸟的面前。

    什么铁精？飞鸟一看在面前蹦的颗粒，就知道那是铁渣。

    他左右看看，石春生对面坐了个黑青年，鹿巴的背后蹲了俩狍子头大汉，连路勃勃身旁也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一个或几个看一个，因而心里更加有数——他们压根就是拿了强买强卖的势头，只因为讨假还价的鹿巴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铁”白痴，这才没有贸然翻脸。

    既然对方有心吃掉自己，自己更不必手软。

    他按掉心中的一丝愧疚，黑着脸骂要不换了的赵过说：“你懂什么？这种铁精做的箭头最厉害，射人身上就活不成，比铁贵！既然要为咱阿爸报仇。非得多多地要。”

    说话地那老汉脸上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奸诈，“那是”、“那是”了一阵，拿出吃亏吃到底的样儿说：“既然是给你阿爸报仇，我也就不赚你钱，全给你铁精。你想要多少？要是不够，可以先欠着，打完仗再还！”

    飞鸟看看他，心说：“铁渣勾火，质劣不说，一去就没了三分之二。你他娘的真当我是白痴！”连忙感激地喊声“阿伯”，说：“万一打了败仗怎么办？我拿什么还你？我不欠你的。今天先住下。明天等图里图利再赶几十匹马、几十头牛，全换了——。你家还有多少？带我去看看。”

    老者心里一喜，招手要了飞鸟说悄悄话，还把女儿许出了口。回头，他聚了三五家子坐下商量着这笔生意要怎么吃，吃多大。一商量就到下午。

    这时，路勃勃和牛六斤已在他们的草垛和马棚边呆着，给几个女人吹嘘飞鸟家的富有，嚷那头领把女儿许配给飞鸟的事。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听得入神，很快就咬着雪白的牙齿离开了。她摸到了飞鸟在山阳树起地营帐对面，卧在雪地上往下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个姑娘爬到她身边，小声问她：“你在看男人吗？”

    第一个姑娘羞然，小声地说：“豁哥林亲家根本就没有女儿！他老是欺骗善良的人，一定会被长生天惩罚地。我阿爸根本就不该受他的保护。为他打铁。”

    第二个姑娘说：“你阿爸从中原来到我们这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离开了豁哥林亲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去。我阿哥给我说，豁哥林亲虽不是好人。但他有办法，有儿子，很快还会为一个大部的首领冶铁，有好的前途呢。”

    第一个姑娘咬咬牙齿，说：“他还不是想用阿爸炼的刀巴结别人？要是我阿爸还冶炼不出他要献给首领的宝刀，一定会因为坏了他地事而被杀死。

    “我要把豁哥林亲欺骗他们的事告诉下面这些买铁的。让他们带我们走！”

    说完她就爬起来。从雪坡上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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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路勃勃和牛六斤。飞鸟几个人都在休息。他们只等到了天黑，就从马圈下手。怎么也不防一个姑娘摸到营地里，把小帐帘子一个一个地掀开看，就只好半羞半喜地把她逮到飞鸟面前。

    飞鸟细细看这姑娘，白皙的嫩脸上透出股温婉贤淑的气质，苗条的身躯修长匀称，竟是名不可多得的美人，就色咪咪地伸出手，在她脸上抓一把，说：“这一定是那头领的女儿！也好，反正是我的女人，先拉到我帐里睡一觉。”

    那姑娘后悔自己没有听从女伴的话，吐了一口吐沫，大声说：“胡说。我不是豁哥林亲地女儿。你们这群把铁渣当成铁精的白痴，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要是敢碰我一指头，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飞鸟哪管，和石春生合力，说把她捆了就把她捆了，左右使劲，把她提溜到脚不挨地的高度。赵过好心地去安慰，说：“你人挺好的，还来告诉阿鸟。我们只让你睡一觉……”刚说完，他胯下就被那母虎般地姑娘踢中，弯腰往一旁跑。

    鹿巴一巴掌抽过去，拔了刀，准备砍了再说。

    张铁头立刻来争，保护在那姑娘面前，大叫：“我，我来……”刚叫完，他发觉自己做了赵过第二，便低了一低头，“嗷嗷”地弯下腰去。

    那姑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一头撞到豆腐上，来换回自己自取其辱的本意，一边厉声尖叫，一边又奋起一脚，正中张铁头的头。飞鸟只后抱个结实，连忙让石春生再拿绳子，把腿也绑了。

    等飞鸟把她摁结实绑了腿。几个人这才面面相觑，不知道对这样的俘虏怎么办。张铁头揉着自己的脑袋，商量说：“这小娘子练过腿功，正适合我。阿鸟，你已有了女人，就把她给我吧。我调教、调教，再给……再给……”他转了一大圈，觉得自己玩了后还不舍得给人。就说：“我做老婆！”

    牙猴子不愿意，趴到跟前，边啧啧赞叹，边说：“我年纪大，老光棍，鹿巴也一个人，轮不到你先要老婆——我看，大伙拈阉，谁拈着了，归谁。”

    那姑娘欺负这些人对女俘虏无经验。又是一口吐沫给牙猴子涂了脸，镇定地说：“你们想要我也行。谁杀了豁哥林亲。我就嫁给谁。萨满说我嫁的人必是一国之主，就看你们谁会是真豪杰，谁是欺负女人地骚山羊。”

    飞鸟大叫厉害，心想：这女人还真有手段，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就把命运高挂了。即分化我们，又让人以巴特尔自居，不拿她为难。

    不过，越是这样，越让人窝气。

    于是，飞鸟很不舒服地笑笑，问周围的人：“谁杀了豁哥林亲，我将来就封谁做国王，把这个女人给她。牙猴子，你要不要？国猪呀！国家里地猪。再也不用训练了，吃饱就睡……好不好？”

    牙猴子没有多想，笑吟吟地张了张嘴。赵过连忙用手堵了去，大声说：“阿鸟才是一国之主。今天夜里，谁也不能杀豁哥林亲。只许逮住他，给阿鸟杀！”

    飞鸟更不舒服了，骂道：“你们都是一群头大无脑地人，娶一个女人就能当国主？今夜一定得杀豁哥林亲。只有杀了，其它人才不会抵抗，咱才以少胜多。既有了铁。还能多出上百的百姓！咱一个人睡她一回，都做国王。怎么样？”

    那姑娘的脸一下发白，哭喊说：“我好心来告诉你们，豁哥林亲以铁渣骗人，你们却要恩将仇报。就不怕长生天惩罚吗？”

    张铁头是有磨嘴皮的功夫的，说：“不怕！我又不是草原人……”

    话音刚落，头顶就响了一声闷雷。鹿巴往天空一觅，扑通跪倒，看着阿鸟说：“冬天里打雷。长生天他老人家动怒了。

    飞鸟也抬起了头，眼看四空晴朗无云，湛蓝的天空亮洁得让人无法相信，心里也生出一丝敬畏。他看张铁头也“哎呀”一声跪到地上，抬头看着青天白日，磕头告饶：“我是说着玩的。”上去踢了一脚，脾气就摁不住：“长生天示警，必有其因。要是为了保佑这个女人？要是。您老人家再打一声雷，让我们听清楚。”

    大伙站的站，跪的跪，无不抬头盯着，紧张地等了半晌也不见了雷声，便把目光集中到飞鸟身上。飞鸟得意地笑了，又抬头大喊：“我没打算杀她，只想给她找个好丈夫。你看赵过好不好？他……”

    突然，天空又撕了一裂脆响。

    飞鸟心气转到耍赖上，不由咽了咽吐沫，把眼睛眯缝起来，扯着嗓子又喊：“万一没有人做一国之主呢？她就是寡妇了呀，你是在惩罚一个好心的姑娘，好意思吗？亏我这么——这么相信您老人家！我第一天跟您老人家谈心，您可不能让人失望！”

    牙猴子拉拉他地腿，小声地说：“阿鸟。你就少说两句吧，千万别惹出什么大惩罚！”

    “怕什么？长生天喜欢勇敢的巴特尔。”飞鸟给他一脚，对着天空问，“是不是谁敢把她拖进帐篷，你就让谁做一国之主？俺家兄弟众多，缺少女人，不能不要她呀。要是谁把她拖走不对她好，那才是真地恩将仇报。那时，您老人家再惩罚我不迟。”

    说完，他并没有让人拖那姑娘走，而是让步地坚持说：“我留着你是怕走露消息。反正晚上杀豁哥林亲的人在我们几个里面。你就挑吧，扫好了便进他的帐呆着！”

    牙猴子第一个摆手，刚说了句“我不要”，那姑娘已听进了耳朵，给飞鸟说：“我进你的帐。”

    飞鸟微笑地摆了摆手，那姑娘就觉得身子一轻，被赵过和石春生一人抬头，一人掂腿，扔到一个黑咕隆同的地方。她既害怕又急切地等着半晌，不见人来，突然觉得那人不会再钻进来，只好大喊：“那个补丁头，你进来！”

    没有人搭理。

    她一下冒了一头汗，心想：他为什么不进来呢？他不进来，我怎么求他救我阿爸！于是，她大一声小一声地叫个不停。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嘴巴里填上破莘片。她更激动了，燥热，跳动。两条绑在一起的腿一伸一缩，始终也摆脱不了噩梦一样地处境，只好麻木地安静下来，瞪大两眼，在黑暗里望着，望到疲倦时就睡着了。

    等被刨出来时，她丝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四面漆黑，前面有火光和人影。她麻木地跟着牵了马的飞鸟走，揉着发涨的嘴巴。活动、活动木木的舌头，说：“补钉头！我求你了。你把我阿爸带出来好吗？”

    路勃勃凑过头。不懂地问：“阿哥，你帽子上打了补钉，她就叫你补钉头，要是你裤裆里有补钉，她会不会叫你补钉裤裆？”接着，他猛地一直身。跺了跺脚，喊道：“将军！路勃勃点了马棚，前来大叫。”

    飞鸟傻然，问：“什么叫前来大叫？”

    路勃勃揉了揉脑袋，说：“赵过教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大叫！”

    飞鸟想了半天，觉得错是从赵过那就开始了，也不强行更正，只是看着火光，发愁地说：“这小桃花害得我不想亲自去杀豁哥林亲不说，还平白无故地叫我补钉头。要是她非做我地女人不可？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路勃勃兴高采烈地问：“为什么？我要？”

    那姑娘几次都插不进嘴。猛地一推路勃勃，着急地扯着飞鸟打，大声叫嚷：“死补钉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快救我阿爸呀。”

    飞鸟怔忪一愣，心想：妈的。怎么训老子这么顺口？他立刻直白地回答说：“什么意思？老子有女人了！不想要你，因此就不用救你阿爸？咱可是说好了的，谁杀了豁哥林亲，你就嫁谁？”

    路勃勃心怀鬼胎地从背后伸手，往前摸索，心里激动得不去看。不估计距离。一等抓到肉厚的地方就自我感觉，把手掌搭在那儿。心里一个劲地说：“我还没摸过，光摸摸，你当成是阿鸟哥吧。打他一巴掌！”他撑了耳朵地留意，听那姑娘说：“我求你了，是真心的。你就和我一起，把我阿爸带出来吧。”立刻胆大包天地捏一捏。

    刚捏完，飞鸟便转了脸，一巴掌打到他头上，问：“你这家伙怎么抓了我地屁股不丢？还又揉又捏的，我还以为是那女人抓的，吓得动都不敢动。”路勃勃连忙放手，不敢相信地看看，果然抓的是飞鸟的屁股，便抠着脸庞往一旁跑，边跑边说：“我以为——，也一动不敢动。刚敢捏一捏。”

    那姑娘又催。飞鸟没了办法，只好实话实说：“路勃勃点马棚吸引大伙地注意力。

    我的人趁大伙已埋伏到豁哥林亲家地旁边，很快就杀光他们。等一会，我站到火堆里说：我是豁哥林亲的女婿，凡事有我呢，你阿爸就得救了！”

    姑娘发觉他的脑子不好死，好心地提醒说：“豁哥林亲就那么好杀？他根本没有女儿。也没有人相信你。”

    飞鸟赖忽忽地说：“我管他好杀难杀？非杀不可了。他有没有女儿关我屁事？是他要嫁女儿。嫁女儿的老子死了，死无对证，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女儿？我分他地家产，要他地百姓，谁敢放个屁！等一会，你出去支持一下，喊两句好听地话，说我长得威武，是个巴特尔，家里有马有牛有车有善战地兄弟，什么都有。好吧？不然我就说你买凶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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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棚到豁哥林亲家约摸有四百步，各占了洼坑的一角。

    众人乱哄哄地救火、喊闹，一抬头，发现豁哥林亲家的房子也了火，便匆匆赶去。他们上去一看，才知道豁哥林亲家的男人没死的便跑了，而妇孺都在雪地里跪着，其中一个儿媳妇单薄的衣裳被人撕开，正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掩冻得紫红的椒顶馒头。

    没有人能想透谁会有这般的大胆和能耐，在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几百步外公然杀了男人，从容不迫地赶出妇孺，甚至有可能胆大妄为地施暴、奸污。

    等到有年龄、有威信地人出面说了几句话，问大伙的意思，心里懒散的大伙只是用嘴巴呼一呼报仇的意思。这时，飞鸟也不怕别人把自己当成头号嫌疑犯，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站到众人面前，问：“怎么了？头领家怎么了？”

    有人回答他说：“人死了。几乎全死了！”

    飞鸟吼一声，用手压压他们的吵闹，懒洋洋地说：“老头子死了。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绝不亏待你们。“路勃勃跳到飞鸟身边，帮腔一样吹嘘：“我们家里有马匹上千，牛羊遍地。”

    一个大汉指了飞鸟地鼻子，大声说：“你一个买铁地，什么意思你！？”

    姑娘认得这个是豁哥林亲的结拜兄弟，立刻给俩一条绳上的蚂蜍担心。飞鸟给她挤挤眼，笑道：“老子是他女婿。你不知道？他把女儿嫁给我了。“周围立刻爆了一阵子的笑。那个指了飞鸟鼻子的大汉恶狠狠地说：“他是骗你地。他根本就没有女儿！”话音刚落，飞鸟便跳过去。一把扯了那个不逊地大汉，问他：“你胡说了不是？肯定是你想贪图他的财产。”

    大汉无端端地心虚，使劲往后挣，大叫：“没有地事。他的确没有女儿，不信，你问问大伙。”接着。他“嘿“、“嘿“一急，握了拳头朝飞鸟脸上打。观战地那姑娘见飞鸟捂着眼睛顽抗，几个男人也上去就按，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突然，飞鸟捻地窝身，身形一拐，不倒翁一样穿别了那大汉的膀子，按住他地后脖，借他的前冲之势将他按倒在地，又“噌”地抽出长剑。指到一个对方帮手的脸上。四周安静下去，而那得矣飞鸟的大汉因膀子受伤而发的呻吟特别醒耳。团团转动的场心人渐渐软了下去，说：“他真没有女儿。我们都怕他，不敢告诉你。”

    路勃勃举着弓箭，给身旁地姑娘说：“补钉头厉害吧。人人都被他吓住了。我的弓都用不上。”

    飞鸟问：“那你们跟着我好吧。我不会骗人。还打算告诉你们，我知道他骗我，要留下我的马、牛，就杀了他。本来想把你们也杀光可看你们只是被他逼迫的百姓，就有点不忍心。这是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众人震惊、战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孤身老狼般站在人堆里。要给众人机会。

    突然，马嘶声声入耳。周围围上来五、六铁骑，个个引弓待发。飞鸟见援兵来了，又大声说：“杀散你们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想死的就跪下，喊老子一声主人！”他回过身，使劲地拍打手下败将的人头，一直打到他喊“饶命”，这就说：“你这家伙是个好样的。我准备把豁哥林亲的牛羊分你一半，带着你去打仗。你愿意跟着我吗？”

    众人见他原谅了那个送他黑眼圈地仇人，纷纷跪下，高呼主人。鹿巴慌里慌张地用手数跪地下的有人多少，正数得高兴，张铁头提醒他说：“快告诉阿鸟。没见着豁哥林亲！”

    鹿巴连忙朝飞鸟看去，发觉他已带着路勃勃和那姑娘走远，只好给张铁头说：“不碍事，他跑都跑了，还敢回来？”

    飞鸟沿路走得一阵。不时来到一处大膛的山洞，又往里走，发觉周围全是断了的柑蜗舀子、铁渣，盖头，和半废的地炉，立刻明白这里是炼铁地窑炉所在的地方。他们一走就走到尽头，又发觉别有洞天的一处。

    一个年轻人、一个姑娘分别躺在两床被褥上睡得正香，被带飞鸟前来的姑娘踢醒。她问那男的：“我阿爸呢？”那年轻人往火光明亮处一指，说：“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实在是熬不住。你让我阿妹带你去！”

    爬起来的姑娘正是白天那个劝人地那个。她打着哈欠，看看飞鸟和路勃勃，勾了第一个姑娘走得飞快，小声地说：“你怎么带着他来了？万一他抢走你阿爸地宝刀呢？”

    第一个姑娘回头看了飞鸟一眼，低声说：“不会的。他是个奇怪地人，你越以为他要做的事，他偏偏不做。他刚刚杀了豁哥林亲，来接我阿爸！”

    虽然洞里响着奇怪的声音，虽然很低，却让飞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他往前头看，一个清癜的老人撑着宽大的灰衣服，在一处土架子上往一处炉火上看，胡须直映岩壁，怪不啦叽的胡须和下巴颉连成一体，颇有几分仙人的感觉。

    飞鸟心中敬仰，连忙给路勃勃说：“这个老头在炼宝刀！光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能炼得成。你跑快，问问他要不要帮忙！”

    路勃勃飞奔几步，却一头折了回来，告诉飞鸟说：“我有点怕他。”

    飞鸟奇怪地问：“为什么？你都敢摸我的屁股，却怕他？”

    路勃勃连忙解释：“也不是怕。就是有点不敢给他说话！要不，我捅他一刀吧。这样容易点。”

    飞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喊：“土堆上地那老头……你女儿来了！”

    老头回了脸，看不清样子，只是大吼：“都不许过来，宝刀就在今天晚上出炉。”

    第一个姑娘收住脚步。幽幽地说：“是不是觉得我阿爸的胡须和头发都有点怪，浑身的衣裳跟水泡得一样？他还有一身的癣病呢。那都是铁炉害的呀。他将陨铁炼化，千洗百炼出纯汁。可那铁质越来越熟，铁器就越来越绵。他捉摸了种种的原因，把剑炉改成炼丹炉，加上各种炼铁引料，一个月炸开四次。不久前还告诉我说：上古剑匠投身入炉。方有世之神器，实在不行，我也要投炉喂刀！”

    “什么？”飞鸟大吃一惊，反问，“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第一个姑娘哭了，眼泪如涟地*着他说：“他都糊涂了，吃了一个月的素，要是还不能炼好这把刀，一定会投炉的。现在豁哥林亲死了，没有人再干涉。你就把他强抱下来。我去找绳子。”

    第二个姑娘觉得这个主意不好。反问：“要是硬上。他头脑一浑，跳到炉里怎么办？”

    飞鸟见第一个姑娘了无主张，干脆冲着那老头吼：“呃！老头！我家也是炼铁的，让你见识、见识我家地宝剑。你敢给我比炼铁的本领吗？下来看一看。说不定能让你大开眼界。”

    果然，那老头耳朵一竖。一溜烟地奔下来，问：“你地剑呢？”

    他女儿连忙把他抱个实在，却没想，他猛地一退、一甩，将女儿摔了个跟头。飞鸟看看他，发觉他长得特别像鲁直。浑身精瘦。老脸暗黄，炸起来胡须透着烧焦后的弯曲。心底一阵激动，连忙把腰里的剑解下来，送到他手里。

    那老头“唰”地抽出飞鸟的宝剑，一看就说：“这是青铜的，通常比不过铁！”

    飞鸟立刻看向路勃勃，说：“把你的铁刀给我！”

    路勃勃是*老脸赖了把铁刀，一转身就捂住，说：“不行。我知道你这把剑利，不跟你对砍！”

    飞鸟安慰了他一把，把他地刀拿到手里，又一手捏了剑，相交一劈。众人只听到“咔嚓”一声，就发觉那刀的前半截已不知去了哪。老头接了短刀看，说：“这刀是熟铁……”很快，他承认说：“你的剑是硬！”

    飞鸟曾小心翼翼地试过剑，此时颇有让老头大出意料的自信，左右看看，发觉墙边有一只蒙了牛皮的大桶，高四尺半，足有三围，便提剑过去，屏息凝视一番，把剑往拦腰处一砍，只听得一身惨叫，人头残躯落地，血喷冲天。

    众人傻了一傻，待飞鸟迟疑地踢正残躯，才听得他喃喃地说：“天命呀。我以为我避开你，一定杀不成你。你却躲在这里。

    为什么？”片刻之后，他恍然明白了：自己的人杀向豁哥林亲的家中。豁哥林亲被路勃勃放出的大火吓到，一味落荒而逃。半路上，他心有不甘，想在宝刀开炉时拿了宝刀，献给哪部的首领，借别人报仇，便在老人聚精会神炼铁时藏到桶里！

    老人已不管死人污血，抢走他的宝剑擦拭。擦拭再三，而后放到一处光滑地铁骨头墩上敲击，又敲击周围的铁器，说：“我知道了。刃芯韧，铜质，可表部却以冲灌之法和多股旋拧之力细密地结到刃芯上，因而刚柔并济，不但不容易损刃，还非常锋利！不过，它和我的刀材质不同，根本没法比的。”

    “胡说八道！你女儿说你的刀越来越绵！”飞鸟说。

    老人扭头看了一看，摇摇头说：“她懂什么？刀剑从身到表，终须刚柔并济。就拿你地剑来说，至刚之刃至柔，碰到脆硬的刃，并不是硬碰硬，而是先断其内，后而斩过刃身。若是碰到极软之物，便又先断其表。”他拿出一个体表有金属的小木锤敲打断刀，反问：“一样的道理不？”

    飞鸟摇摇头，说：“不一样。”

    老人想想，说：“是不一样。你又不炼铁，给你说了你也不懂。我徒弟饴达尔呢？他懂。”突然，他大惊失色，叫道：“不好。我的刀。”说完，便又一次冲上土架。炉中大火汹汹，火色白亮耀眼。老人仰天长啸，严肃地回头，缓缓地说：“女儿。你寻个男人吧。自古宝刀出世，必饮人血而酣然。可汗对你父亲的大恩，为此才能报答！当然，也不全是为了报答他。”他娓娓地说：“对于每一个冶匠来说，这是至高无上无上之荣誉。希望你能理解父亲。把这一炉宝刀献给可汗地后人，完结父亲地心愿。”

    飞鸟立刻大喊：“你这老头，冥顽不化。你投进去就死了，怎么知道刀就是好刀？说不定，你投进去就坏了一锅铁汤，不如活着看一看，冶出千把万把的宝刀、宝剑。”

    老头笑道：“这哪来地野小子，老是不懂装懂。宝刀出世必有魂魄，犹如人有七情六窍，蕴吾之魂，食吾精血，是为永生之道。得此法而去，远胜出家人的修仙得道，可媲美天地忠碧，犹如丹心汗青。制止忠魂埋骨，是不欲**名节，制止得道升天，是不予人快乐逍遥。而制止匠心自绝，是毁之神器。天地间万物永有追寻，生命循环湮灭，惟有以生命相托，方焕发惊世绝唱。”

    他吟道：“千刀万剑于我何干？屠人利器而已。”说完，便如一只田鸡般缩去脖子，走到土堆高处，纵起一身宽大摇摆的灰衣，乘清风一缕，投到万丈光明中。

    “噼噼啪啪”的燃烧和躯体的收缩兹拉声不绝于耳，猛然让天地一抖。他女儿头昏脑胀的晃了一晃，给第二个姑娘喊：“去喊你阿哥。让他为出炉准备！”




第十四章 零丁高车(1)

天还黑着，朱明碧便巳醒来～她略一摸索，就知道图甲里花子和阿狗交相卧着，睡得酣香，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呆着，便整整衣裳，从小帐里钻出来，站在那儿张望。黯淡的晨曦中弥散着一团团的白色烟雾，那最东方只是略有一线惨淡的微光。

    她这样呆滞地望一会，知道勤劳的图里月、张奋青和扈洛尔都已经起床。然而，这些嘈杂声都无法打断她难熬的期待，她仍陷在一团烦闷里。

    她已离开了故土，离开了亲人，离开了陪伴自己的姨母，几乎离开了一切。

    然而，那些随之而来的疼痒都渐渐地消淡，变成一种惘然如梦般的朦胧，像一只美丽的梅花鹿，无论是凶猛的猎人还是寒冷少食的冬季，一旦过去，春天的河滩山坡上能进到眼底的均已是草绿花红；那又像一只斑斓的蝴蝶，生在短暂的岁月中，总让它用美丽的翅膀，旁若无物地起舞。

    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一切欢愉都在不知不觉中焕发。

    她觉得自己那还像个大孩子一样的丈夫在身边，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而，在飞鸟不在的日子里，她不必问这迷雾笼罩的雪日怎么就变得阴森？这填满胸臆、使自己禁不住簌簌泪下而又无法倾吐的软弱来自何处？只需静静地伫立着，看着，渐渐的，雾色因为黑暗的褪去越显越白……又一次惆怅——飞鸟不会在这样雾天，一大早就摸回来。

    她想：他回中原找他母亲，找到了会住下吗？要是住到安安稳稳的中原多好？就是种地，也有时间呆在一起，游玩，嬉笑，说话。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喝，哪怕干坐着，相互瞪眼看着也不让自己心焦意乱……

    她看看自己的手，从来也没生过冻疮的手肿得跟气蛤蟆一样，只好又连忙揣起来。

    图里月来跟她说话，带着羡慕说：“几年前，我的手还跟羊脂一样呢，脸也水嫩，能迷倒一片。可你看现在？”她扭扭自己的水桶腰，低声说：“图利嫌我了。昨天。我们在马车里，他压着我。突然怕车底子都不结实，硬是提了裤子走。”接着，她又说：“你说，春上打仗，他会不会弄个小地养？我要是少吃点肉，能瘦下来吗？”

    朱獺碧看看她惨不忍睹的脸。紫酱脸里透着笑，简直就是半个男人，叹了一口气，心说：“要是我变成图里月那样的女人怎么办？”她依然安慰说：“中原吃肉少。到那就好了——你说，你愿意住到中原不？”

    图里月诚实地点点头，小声说：“昨天，张奋青那小子跑了一圈马回来，给我说，他不想回中原了。我就骂了他一顿。我也觉得中原好，要是阿鸟能在中原落脚。咱还回来干嘛？！再也不吃这的风沙了——我真过够了，不知道俺阿妈和俺阿爸怎么不知道去中原去，往那一住，巴掌大的地，不用怎么干活就能吃一年。”

    朱獺碧笑了一笑。夸张地说：“树上的虫子会吐丝。那光滑的丝绸全是从它肚子里抽出来的。知道不？中原什么都不缺，就缺牛和马，把咱家这些牛和马赶过去，一准能换几十亩地。”她踌躇了一下，看到张奋青，连忙叮嘱他说：“这些牛可得看好！你吃了饭就去看看。给他两个帮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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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雾散时。扎在雪地里的枯草都低垂了那沾雪的头颅，任饥饿地青牛和马匹不知道饥寒地贪婪乱啃。张奋青沿着走了个大圈。来到图里图利的面前。图里图利昨日打了只狼，提给他说：“你带回去吧。皮剥了挂到咱家地杆子上……”

    张奋青点点头，笑道：“咱家的杆子天天飘狼皮，要是让扈洛尔的木架子上业撑满猛兽皮毛，春上难得有仗打！”

    图里图利点点头，说：“一看，咱家就是有不少巴特尔的恶狼窝，普通人家看着发憷，还敢惹咱。”

    他们正说着，外出的祁连兜了个大圈子回来，急急忙忙地告诉他俩：“西南的岭上过骆驼，漫天遍野都是，我以为是野地，正要回来说一声。几个骑马跨刀的男人截住我，问我是哪家的人，要咱家家长去百里外的大营见识中原的美女和宝货。这阿鸟不在，咱去不去？他该不是别有用心，想看看咱在哪住吧。”

    图里图利噙了一杆草，在嘴巴里嚼了吐，吐了嚼，最终眯缝了眼睛说：“他好意让咱们做客，不去不好。再说了，咱虽在这呆了一冬，可却不知道哪些人来设春营，不提早结识就扎不下根。

    最好还是带上厚礼。这份厚礼？还是得给主母说一声。”

    祁连点点头，说：“用俺中原的说法，这是礼尚往来，应该的！”

    张奋青倒不忍心地说：“娘的。怪让人心疼的。要是阿鸟在，给人就给人了。让我出手，心里得疼几天。不过，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回去给主母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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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獺碧在搂着阿狗，一边说中原好，一边看着卓玛依。她仍对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女不放心，捉摸不准地想：阿鸟到底是怎么觉得呢？他既然说家里缺女人，不如就把她嫁出去。紧接着，她又觉得这样不好，因为家里的男人成家，阿鸟得分给他们多少牛、马，让他们自立。

    张奋青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收回思绪，问他：“阿鸟今天回得来吗？要不，你闲着没事就去接接，有了危险让家里早早知道。”

    张奋青心里不服气地说：“我是闲着没事吗？我刚从牧地回来，又让我接阿鸟。我知道上哪去接？”但他还是比较明智地藏住话，笑呵呵地给她说图里图利的主张，说：“我是觉得怪可惜的。阿鸟不在家，你拿个主意吧。你看，赶上几头牛行不？”

    朱獺碧心里可惜，阴沉不快地说：“到中原。这样大个地牛能换两三亩地！咱都要去中原了，还认识他们干嘛？”

    张奋青承认这个事实。尤其是这种黑青色的野牛，比家牛大几轮，使唤得好了，拉车下地都肯下劲，立刻又说：“咱家有几身好样的铜铁甲，还有新做的皮甲。要不，挑上一付？”他自己倒觉得甲衣、兵器都是打仗地本钱，这一下是真不舍得，补充说：“好甲，好兵器可值钱了。卖出去，十头牛的钱都有了。就是弓。到了中原也是贵得出奇。能送牛，就不送马和兵器。”

    朱獺碧想了一会，说：“要不。等阿鸟回来让他看！非要现在送地话，就送张好皮子，草原人兴这个。以前，就有猎人送他阿叔一张虎皮。还是白色地。”

    图利月也来插嘴，赞同说：“是呀。是呀。就送那个怪鸟皮。挺难见到的。”接着，她一拍脑袋，说：“对了。那都给孩子做衣裳了。送——什么好呢？我看，还是牛好。除了马，就牛吉庆。”

    一旁地图里牛插嘴说：“反正不能送狗。这几只狗可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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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商量了半天，还是觉得送牛最划算。

    第二天一早，图里图利就赶了两头牛走，可没走多远，张奋青就赶了上来。大声说：“回去，回去！主母又改变主意了，觉得还是把那黄毛丫头打扮打扮，送出去！”

    图里图利摇摇头，叹气说：“主母怎么这个样？咱不是几千人的部族。有个女人是个女人，没了将来就得硬抢，容易吗？你有花子，可旁的人呢？”他摆了摆手，说：“算了。我看什么都不送了。我过去打声招呼，说咱家首领不在。至于送什么。等阿鸟回来再说。”说完。他让张奋青赶牛回去。自己往马屁股上加一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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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图里图利带着醉意回去，抱着一身锦衣回去，进了家就跟等他回来的女人们说：“你们不知道，那是拓跋部的大官员。我在他们面前奔了三趟马，射中靶心，得了一身衣裳！他那儿有一案子地宝贝，还有两三个好女。要是阿鸟在，准能拿回来。”

    图里牛和图里讶子抢着看，图里图利一巴掌一个，打跑了，伸展袍子往肩膀一搭，说：“好看不？看看，好看不？拓跋部也叫阿古罗斯太阳部，现在不是乌鲁斯，而是中原一样的国家了。他们地可汗可是个大大的英雄，那画上的人比咱家的牛还结实，就这个姿势站着，威武！”他边说边撅了屁股站着，拧着嘴巴看住图里月，捧袍的大手覆而下展，另一手作托天样，末了又说：“旁边站着一匹骏马，屁股浑圆、浑圆的！”

    朱獺碧紧张地问：“他们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图里图利醉眼朦胧，大声说：“他们先问我是什么人，我不敢说，就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我家首领也不知道。他们笑了一阵，给我说：那你们就是丁零人。我问他们，什么是丁零人。他们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族，伶伶仃仃地人。

    朱獺碧和图里花子都自一旁督促，问：“还有呢？”

    图里图利又说：“他们说那些美貌的女人都是中原的女人，奇奇怪怪的宝贝都是中原的宝贝，问我喜不喜欢。我当然喜欢，就告诉他们说我喜欢。他们又问：那你愿不愿意去中原，把它们从羔羊一样的人手里夺回来。”

    朱獺碧毕竟是中原人，连忙问：“你答应啦？”

    图里图利摇摇头，说：“我很想答应，就跟他们说：等首领回来了，我说给他听，让他也来领你们的宝贝。你们问问他。然后，我就吃了一顿饭，回来了！”

    朱獺碧冷静地想了想，突然转了主意说：“你知道哪个是他们的长官吗？是文人还是武人？要是个武将，就把最好的盔甲，最好的兵器送给他，给阿鸟换个官做。要是个文人？倒是颇难办地，不过，咱可以选些皮毛，做成帽子呀，漂亮的衣裳。管他让咱上中原干嘛，给得官大了，咱就照办。”

    图里图利点头，拍拍胸口说：“是呀。起码得给阿鸟一个千户官做，不然不干。”

    朱獺碧摇了摇头，担心地说：“先送好东西。然后再说吧。真不给官，咱也惹不起呀。”

    图里图利不服，大声说：“他不给，说不去就不去。阿鸟是一身的本领，还能说兽语，给狼王都说得上话，这是几百年才出的巴特尔。要是不给官，咱就打得他给官，一人打他十人，当打猎一样打。天天打！打着打着，咱也做可汗了！”

    朱獺碧烦躁地跺跺脚。说：“他哪里会兽语？你们又喊又叫，我也就问了他，可他反过来问我，一只老虎、一只狼一起撵一群猎物，它们会打起来吗？又说：那时，我们和狼手里都没有猎物。不会自相残杀的，自然会相安无事。我不给他们说明白，是因为咱家缺萨满。”

    图里图利张大嘴巴，片刻后用手擂自己地脑袋，心有不甘地喊嚷：“我打了一辈子猎我，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害得我天天去认疙瘩字，瞅得眼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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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飞鸟正在回家的途中。

    之前，他顺便去看了一下萨拉师公，知道被中原人利用地别乞大萨满想从他那里得到一部无字古书。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甚至强行遣散他的弟子和牛羊，几乎把他饿死、病死，便把他带了出来。

    飞鸟亲自为他驾车。追上二十来户百姓凑成的队伍。

    这只队伍里大多是又穷又无家眷的胆大男人，不然也不会吃贩铁这碗饭，冒着生命危险与一些巴特尔讨价还价。他们摆开潦倒地队伍，也不知道是喜是愁，只一味地赶着自己和豁哥林亲地牲畜前进。

    队伍中的那位铁匠之女段含章虽然有车，却并没有坐进去。

    她家地车里全是父亲和师兄饴达尔的冶炼器物。也有三把吞噬人血肉之躯的宝刀。

    段工尹投炉就死后。

    兵器出炉。饴达尔依材而锻，共得刀三把。第一把长约一尺半。两面开刃，弯若秋月一勾，身披青牛乱毛之纹，柄如牛角，可坠长链环手，是炉中副刀，名为“角月”。第二把依然是副刀，长一尺一寸，直而无勾，宽身厚背，纹理如血，以飞鸟来看，像柴刀，因而有名“赤豺”。第三把方是主刀，长约四尺三寸，修身挺腹，线条奔畅，黑纹缠绕，刀有两目，状如邪狼，得名“狼牙王斩”。

    段含章受父亲所托，料理得相当精细，以良木犀皮收藏，既不让人碰也不让人看，本来听飞鸟说“你保护不了，我替你保管”，就答应了，可一见飞鸟喜欢第一把，甚至偷着耍，就又要了回去。

    她不是不相信飞鸟是夏侯武律侄子地事实，但仍不想让飞鸟拿走任何一刀。

    因为在她看来，飞鸟不仅仅是夏侯家族的人，还有可能成为自己地丈夫。倘若，自己作为保管财物者，把宝物给予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一种私心。因为，她首先剥夺了飞鸟的权力，在飞鸟眼红时说：“宝刀是助伟丈夫建功立业用的。我怎么知道你配不配拥有！”

    为此，飞鸟还故意在马上施展刀法。

    可段含章只装作没看见，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据说，武艺出众的巴特尔不需要宝刀，也照样杀敌！”

    飞鸟只好被她前后矛盾的说法弄得灰溜溜地。他也更不喜欢这个女人，觉得她老是拿出义正辞严的话搪塞人，其实却又虚伪又不相信人，便赌气一样给赵过说：“妈的。就是刀烂了我也不要。以后，咱哥俩也学学炼铁，自己打把更好的！”可每当到这种气愤的时候，他就又那想起雪地里的雷声，怕是觉得自己非得娶那个女人，因而在赶车的路上，发愁地问萨拉萨满：“阿师。有一个女人说，萨满预言她要嫁给一国之主。我们都不信，结果冬天里打了雷，你说说看，难道这真是长生天的旨意吗？”

    萨拉的咳嗽更严重了，走也走不好，喉咙里老有什么呼呼地响，可还是在飞鸟面前露出像春日一样的微笑，说：“阿鸟呀。你觉得呢？长生天博无境界，普于天下，倘若连这样地小事都管，他岂不是要累死？那位萨满的预言也许会灵验，但何尝不是用了看人的本领，给她一个信念。我敢说，那个女子一定有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有心智，有容貌。”他问了一下细节，又说：“现在已不是冬天了，那是春雷呀——

    飞鸟却还是半信半疑，反问他：“为什么春雷偏偏在那时候响？”

    萨拉笑道：“碰巧了。不要以为碰巧了就会神奇。比如你和我的相遇，是碰巧吧？人生有许多碰巧了地事，甚至在你的不知不觉中，至于什么样的巧，就很难说了，巧得让你奇怪了，你就会觉得神奇。”

    飞鸟说：“可长生天是常常示警的呀，比如狗人南下，他就会在山川河洛上的示警，对不对？”

    萨拉点了点头，反问：“听说因此将你投到湖水中，那也对吗？”




第十四章 零丁高车(2)

飞鸟被老人问糊涂了，只好怅怅地叹了一口气，说：“长生天他老人家的脾气真难摸得透，怎么分不清好人坏人呢？”

    萨拉掀开前面的帘子，往遥远的雪地上望一望——那里看不见一点路的痕迹，便吹出一股白气，轻轻地说：“许多巴特尔在杀人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杀的是坏人，被蒙蔽了眼时，儿子都会杀死残暴的父亲。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父亲的内心深处是爱他的——正因为爱他，才对他粗暴。”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什么，便又缓缓而低沉地问：“阿鸟。你要看无字古书吗？倘若我把自己的性命和它一起摆放到你的面前，你会怎么选择。”

    飞鸟几乎不敢相信他是在普通的谈话中一下儿转话，猛然之间感到悲哀，失望地想：你老糊涂了吗？以为我也在找那本书？他狠狠地在马屁股上加一鞭子——把马打得飞蹿，害得赵过掀了马头往马车上看，短而有力的回答：“你以为呢？”

    萨拉听出他口气里的不快，并不因此介怀，仍淡淡地问：“你知道无字古书是什么吗？”

    飞鸟还真不知道，却只吸吸鼻孔，拿了刮到车帮上巴掌大的雪块一握，心潮起伏不定。萨拉呼呼地笑了一笑，补充说：“据说。它是战神之书。”紧接着，他转了声调，又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话儿问：“难道，你不想成为——天下至强的霸主？”

    飞鸟只好忍住了心火，温吞吞地回了一句说：“我一直都很尊敬您！”

    萨拉压了身子，用干干的嗓子反问：“这就是你为自己的尊敬付出代价，置猎物不顾？”

    “也许是吧。”飞鸟冷冷地说，“你会觉得我虚伪，对吗？通常，有两种手段可以拿走别人手里的东西。一种，是抢过来；一种，是对人好，让人自己交出来。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用任何手段呢？你一定会说，你撒谎，草原狼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习性？”

    萨拉嘴角的纹理渐渐梳成几个蔑条，他合上绷紧地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反自己的猜忌。悠悠地说：“你是一匹草原狼！你是的。可是，你不是一匹寻常的狼。巴特尔从狼身上汲取的时代渐渐地消退。那儿已不全是战神的全副气力。

    “千百年前，人们只会吼叫，出了自己的家门，即使再遇到人，也不认为是同类，相互间不能说出对方能听懂的话。所以。他们的目光非常地短浅，最有力气的人会成为主人，和狼一样到处找寻自己地猎物。而儿子年龄渐长，也会淘汰父亲，用强壮的身体抢走父亲地女人……得到狼神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呢，沙漠成了绿洲，草原也成了沙漠，高山崩塌，平地日隆，人们可以用马匹遍跑；可以认识不同宗不同族的兄弟；可以有妻子、亲友。在比狼还深的孤独时寻找慰藉；可以在消沉时，不去寻找猎物，正像一位萨满说的那样：拥有一百匹马的贵人就不需要计较琐碎地蓄养之事。

    “倘若，这时仍只拥有狼神的力量，会成为一个战神吗？可是。许多巴特尔都不明白，不知道人群已比狼群复杂多变，依然千方百计得到狼神的力量，得到了，也只会吞噬猎物，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会招惹仇人。

    不知道虐待百姓。百姓还可以投奔新的主人……到头来，离战神越来越远。他们大多轻视中原人的温顺。不愿意学习他们的长处，不知道自己接受部分的中原文化依然会是天之阿骄，仍以为自己没有得到远古的力量，因而把无字古书看得比什么都重。事实上，无字古书不是一本，是许多本，大同小异。可有他的人总能把不一样的地方找到，觉得别人手里地才是真正的，就拼了命地抢、夺……

    “阿鸟呀，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话从猜忌转为教导，飞鸟始体会到他的苦心，尚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刚才的无礼惭愧好，还是在感动，便用洋溢着精神地话大声告慰老人：“要我是可汗，一定会让您做别乞大萨满，做国师。”

    可萨拉却仍是微笑地摇了摇头，说：“傻孩子。你这就错了。你阿叔南下作战，离不开别乞的鼓吹。倘若他让我去为他鼓吹造势，我会去吗？你还要牢牢地记住，一个伟大的君王，心里爱那些正直的人，却往往利用小人。”他补充说：“你阿爸是深谙其道的，不然，又怎么能挣下这么大的家业？可惜，他首先是个正直地人，不会把这些教给自己地爱子。”

    飞鸟傻了一下，脑袋有呼地被一泉异物填满，他紧了紧手里的长鞭，难以接受地问：“包括让坏人残害好人吗？”

    萨拉倾倒而卧，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只是伸手拿了一本干硬而厚狭糊册子，在飞鸟地脊背上敲打。飞鸟转身抓了住，再看看他，两颊红润得透着光泽，精神比任何时候都饱满，好像自己浑身的病一刹那全好了，便高兴地说：“阿师，你身体真好呀。怎么，喉咙里没了痰？我都怕你随时会离开我，去长生天那里。”

    萨拉萨满只轻轻地挪了一下肩膀，微笑如故地说：“只是觉得冷。我睡一会，睡一会就好了。唉！我这些话都是别人不爱听的，答应我，去像中原人学习吧，学会了，都是咱们自己的财富。”

    飞鸟“嗯”了一声，看看他揪掖的帘子，侧身给他拉罩下，晃着两只冻疼了的脚，翻看那本羊皮书，打开了第一页，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匹在雪地上缩腰的狼身，浑身披满了白雪，雪亮的牙齿吐在嘴唇外面，合得很紧，似乎是一个只特尔在咬着牙，坚持守候猎物一般。

    再翻开一页，是一双狼眼，细小的瞳孔在眼睛的上方集中，瞳仁中全是围绕瞳孔的金针。利刺一样直入心底。飞鸟浑身兹拉备刺，热汗直流，却再难以移走自己的眼睛。他不知不觉与图中眼像相随，原本细长略弯的狭眼一下伸直，刹那间光芒大盛，若是图里牛看到，他一定会记得那天，飞鸟猝然凶恶的眼神。

    马车渐渐随着他地失神而失控，一直等到它把前面的人追迫得大叫，飞鸟才醒悟过来。他强忍着不去移开第二页。翻过第三页，那是一张狼嘴。黑软的嘴巴上的毛须又粘又粘，唾液大盛，红舌半卷，而勾开的嘴角像是妖怪般的狞笑，一刻也不停地“哈、哈”直响。

    飞鸟只觉得，浑身被一股热流浸泡。只因渴望鲜血和杀戮而激动难止。

    他猛地合上书，大口地喘气，不断敏感地激灵，喃喃地说：“果然是无字古书，简直是无字天书，老子看着它，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充满气力和意志的巨狼，只想现在就遇到敌人，把他们砍得支离破碎。”

    赵过喊了他好一阵了，此刻埋怨说：“阿鸟。你怎么啦。在看什么呢？”

    飞鸟突然想知道他看了是什么感觉，一下偏离队伍，停下马车，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这一停一招手也引来了路勃勃，两个人都下马来到马车边。

    飞鸟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本书。让赵过看第一幅狼话，问他：“你怎么觉得？”

    赵过爬上去，趴上去，疑惑地找了半天，给飞鸟说：“一匹狼？画得一点也不好看，这尾巴的颜色不对呀。跟桦树皮差不多。”

    飞鸟奇怪地问：“你没发觉狼有什么不同之处吗？想想。它在干什么？在哪？为什么站在那？”

    赵过发愁地说：“你又问奇怪的问题了。我怎么知道？”

    路勃勃也伸出头，脸上沾满的笑意渐渐消失。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变成了一头狼，在冰天雪地里追猎，隐匿，差点踏到雪窝子里，现在还在害怕。”

    赵过看看路勃勃，又看看那匹狼，啪地就是一巴掌，手指头一捣，说：“骗阿鸟！你和他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飞鸟又翻开第二页让他们看。

    赵过琢磨了半天，疑惑地说：“像我阿爷杀人时地眼，怪吓人的。”

    路勃勃也看，彪呼呼地一吸气，大声地吵嚷：“两个黑团子，怎么会是眼？什么也不是，要我给你画个眼不？”

    飞鸟怕自己一看就难以自拔，便不敢投去目光，问他们说：“鹿巴呢？牛六斤呢，都来看看。”说完，他才记得，自己要牙猴子作候尾，让鹿巴作候眼去了。

    牛六斤、石逢春和张铁头三个来了俩。他们看得也古里古怪，让人不明所以。飞鸟驱走他们，继续上路，心里纳了闷了。好久，他才找到一个合理点地解释：谁越了解狼，越能从中得到狼神的力量。这时，他突然参照萨拉老人的话，感觉到一丝的危险性，心想：倘若是个狼一样的巴特尔看了，一定会陷入发狂的境地，那它到底是能帮巴特尔获得狼神地力量呢，还是致使那个巴特尔走到野兽的边缘？

    这一刻，他突然萌生出毁掉这本书的想法。

    可虽坚定了许多次，他依然没舍得，仅仅抚了几把，当成奇物收藏。

    再一路往前走，他脑海里还回味着那种奇妙玄乎的意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队伍后面的牙猴子吹响了号角，紧接着以疾鞭快马赶到飞鸟身旁，惊慌失措地凑到跟前，压着沙嗓子说：“阿鸟。好像是豁哥林亲的儿子带了人来，喊和我一起的那个男的。虽然没有喊走，可我还是有点怕？”

    飞鸟心里热酣，大声问：“怕什么？你昨晚在马车上玩人家的女人，让她喊了一夜，因而怕她男人找你算账？”

    牙猴子自到了豁哥林亲家杀人，就撕了豁哥林亲二儿媳妇的衣裳，昨晚惦念那滑不溜秋地白玉团，确实拉到马车里就上。那女人胸脯受冻，又痒又起疙瘩，被手一抚就忍不住哼哼，但他发誓，飞鸟绝不会听到两人的喊叫，因而朝张铁头瞪了一眼，骂道：“像他？一个大活人摆在他面前，硬是不中用。”

    张铁头脸从头顶红到下巴烦。他是不肯承认自己无能的，吼着说：“阿鸟把她分给我。那是要我回家做老婆的，我不像你那样，跟色狼一样。”

    牙猴子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的雏要仇人地女儿做老婆？看不住。”他转头讲正事，低声给飞鸟说：“他带了几十人马。咱身边又都是他的人，这一仗怎么打？”

    飞鸟看怪物一样瞅他，没夸奖他未雨绸缪地想法、沉着，而是淡淡地问：“你们说。这种情况怎么应付呢？”他转而让张铁头赶车，自己上了马，带着赵过、牙猴子、牛六斤转头。边往队伍后走边要他们的回答。

    牙猴子虽叫了怕，却不忍心丢了百姓。建议说：“依我看，先瞒住大伙，然后迎战。我已经给一起的那家伙说了，说，你不怕豁哥林亲的家人恼恨你们夜里见死不救吗？你先瞒住大伙，我把他家最漂亮地女人让给你。他挺有觉悟地。告诉我说：跟着坑蒙拐骗的人没出息，那个女人已经是你地了，我就要其它的。”

    牛六斤连忙附和说：“对。对。就该这样。我看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咱们的虚实，不然，老牙这又慢又斯文地样儿就在贻误军机。”

    赵过皱了皱眼，慢慢吞吞地说：“阿鸟都是不紧不慢的，老牙才跟着不紧不慢地说张铁头。我觉得咱不是贻误，是让敌人觉得咱不怕他，让咱们队伍地人不问出了什么事。既然，他们还不知道咱们的虚实。不怕他就能吓住他。”

    说完，他就在马屁股上摸，摸到薄皮钉成的本子，在上面翻。

    牛六斤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赵过是没救了，就非这么愣一辈子不可。可他和赵过还是最铁的，不能不提醒，就说：“哪有你这样的人？要打仗了，还把阿鸟教你，你记下来的本子拿出来看地？”

    飞鸟摆摆手，却鼓励赵过说：“打大仗前有几个耐心看书的将领？这是大将之风。阿过。你再说说看。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怕他们突然掩杀。”

    赵过茫然地抬头，看他。僵了好一会才说：“他们也能听到老牙的角号，觉得……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的，他们也真没掩杀过来。”赵过边说边翻自己的本本，认真仔细。

    牛六斤已彻底失望了，大声说：“还有就这么觉得的道理？”

    飞鸟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教训说：“你就是浮躁。领兵打仗的人要没有好的直觉，光*推断的话，轻则贻误战机，重则陷入被动，处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劣势。信不信？我现在不看也知道，他们一要判断咱们地组成，二要解救自己的家眷，三有心联络故人，四到现在还不了解咱们……而这几十个人，很可能是请来的亲戚或朋友，大家一大帮子不你一言我一语地论论仗怎么打？那么多理由不够他们争的？！

    “再说了，他们如果有个果断的首领，领着人呼呀呀地飞奔，牙猴子也不会通过观察吹出提防地角号。这点直觉也建立在牙猴子不是白痴上。”

    牛六斤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是怕我骄傲。所以，一等我和阿过的意见不一样时，就会刻意地贬低我。”

    飞鸟无奈地说：“我算服了你了。要不是从小脱了裤子玩到大，我真会以为你有真本事。说好，阿过判断正确的话，你以后要向他学习。他打的仗比你多得多，怎么也值得你多问问。听了？”他又问赵过：“想出来怎么应敌了没有？”

    赵过点点头，非常正统地说：“突然打过去。阿鸟刚刚说，敌人可能在争论。我想，他们现在不快快地撵杀，的确要争论。阿鸟还说过，在敌人心里准备不够地时候突然一打，就能打赢。就突然一打。”

    牙猴子也听不进去了，笑呵呵地问他：“这么简单？”

    飞鸟倒与赵过不谋而合，说：“还要选取精锐！我和牛六斤从正面过去，他们见我们只有两个人，必不提防，会让我们走近。这时，倘若我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说我是狄飞鸟，他们肯定吃惊、犹豫。倘若没有机会，敌人必然忙于追赶，给你二人可乘之机。

    “你们绕行接近，突然向我*拢，打豁哥林亲地儿子。倘若敌人乱跑，咱们不需撵，只求一下杀伤来救援他的敌人。因为他们是亲得不能再亲地亲戚。”

    众人轰然同意。飞鸟便敲敲马，用马鞭指着前方先走。他和牛六斤迎着前进的队伍走到尾巴处，踏上走剩得只剩寂寥的雪地上，渐渐看到一处高地上停了二三十个人，便加快马速往前头赶，快要接近时，大声要豁哥林亲家的男人站出来说话。

    这些人果然从高处驰下。不过，他们不是和飞鸟说话，而是慢腾腾地向飞鸟和牛六斤包抄。飞鸟知道这个，“慢腾腾”是因为他们的意见还未统一，心里松懈，就领着牛六斤，敌进多少退多少。

    敌人大概怕他们转头就跑，动静越来越慢，甚至有人在催促豁哥林亲家的男人们，以便让他们接近飞鸟和牛六斤，趁机围个结实。飞鸟和他们磨着，吼着，在偶尔才有的几支箭杆子中走动。

    眼看空间越来越小，赵过和牙猴子也接到近处，突然间驰马，直奔豁哥林亲的儿子。敌人中果然涌出两三人，急急救援。飞鸟不停地呼牛六斤，不让他轻易举共，也不让他射箭。

    战场还是柔绵绵地交着圈子。直到赵过和目标又一次错马，将他击落，战争陡然激烈，飞鸟看住一人飞奔，突然举弓，把他钉穿倒地。而牙猴子提了马速截住一敌，牛六斤一样飞奔到跟前才射，实现飞鸟用惨象震人的效果。

    他们迅猛地爆发，又迅猛地解决战斗，根本不再理外围的男人，慢悠悠地打马追赶队伍。

    身后的确追来的一个男人。但他竟是喊着问飞鸟，真是“狄飞鸟”还是假是“狄飞鸟”的。也许，他要把这场战争和狄飞鸟的大名一起带回去，但那肯定已不会是给豁哥林亲家报仇的用意了。飞鸟微笑着停下来，直到这个灰毡帽的男人奔到身边。他看着对方那张冻得青紫的脸，并了马头，把自己的帽子取了递给他，说：“给你！好好看看我吧。我的仇人遍地，谁还敢用我的名字？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尽量不和你们刀兵！快回去吧。”

    说完，他不顾那男人奇怪的表情，转身纵马，和伙伴们一起赶回自己的队伍。

    这时，队伍里竟滞后地慌乱。为了坚定他们的决心，飞鸟提着人头驰骋，粗声大气地笑，粗声大气地喊：“我知道你们曾经和豁哥林亲再一起，所以这一仗没让你们为难。要是有人想收了他们的首级，就拿去。老子顾念你们，不知道你们顾念老子不？”




第十四章 零丁高车(3)

队伍里的人开始恭维飞鸟，显得更乱。

    但现在的乱已不同刚才的乱。有心的百姓带着木讷和阿谀，当面儿去点个头；无心的，找了个话题，兴奋地和身畔的同伴挥袖子、嚼滋味；而和豁哥林亲家关系好的人们，松了一口长气后，偷偷地可惜。

    段含章身旁的马达莲是饴达尔的阿妹。她曾因其貌不扬的阿哥娶亲困难而起了换亲之想，此值思慕男儿的好时节，更难平静，早早地跑到熟悉的人群探听，她一回来就不加抑制地给段含章嚷：“豁哥林亲家人又高又大，带来的人也个个毛脸厚皮，壮实得像小山。就在他们快追上咱们的时候，阿鸟宝特只带了一个人回头，镇定自若地走过去，一趟马砍掉三四个人头，让它们在地下乱滚。”

    “是吗？”段含章矜持一笑，好像是自己意料中的一样。她停下马，翘首望了几望，等看到飞鸟*在马鞍上落落驰走，手提人头，又威风又傲慢地让人看，便扯了一通衣裳，拽了马缰往跟前走。她听到马达莲的提醒喊自己，却装作没听见，自是默默念叨：“我段氏祖上曾是朝廷司空，绝不能像一般女子那样！”

    快到跟前时，她听到乱纷纷的赞叹“小主人，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巴特尔，“立刻把准备的恭贺之词抛弃，胸如鹿撞，却面色如常地堵到前路，大声地说：“小女常听人说起英雄人物，可从不知道有杀死卑贱而柔弱的小人物就沾沾自喜的。请宝特大人自重。”

    飞鸟没有防备，猝然见她端重地站到自己面前，呆了一呆。他差点要抛了人头来审视自己跳梁小丑般的举动，片刻之后才一下醒悟，自己虽有炫耀之心，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安人心、立威风的。就略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但这时，他执了人头绕过去，再也不能粗声大气地冲人喊话，再也不打算让萨拉师公也看看自己的战果，乏味而木讷。

    马队恢复了前进的速度，继续自己地行程。昏暗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它们要来给漫长的冬季结尾，无不纷乱飞舞。低头猛进的行者渐渐发觉，这天的雪花洁白无比——远过于平日与雪地对比的光亮，心里慢慢地濡染。恢复到沉默中。

    在蔓延出气氛的庄重中，阿萨拉老人溘然长逝。回到了长生天的身边。等飞鸟发觉之时，天地再剥玉龙之鳞甲，雪花陡然翻飞如小孩的手掌，朴朴素素地覆盖原上驰走的蜡象。飞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睁开时已难禁地眨动，挣脱自己地心情。上马疾驰。

    他的马蹄啄开渐暖地天气里龟结的雪壳，踏出雪浪，驰过高坡，走过洼地，眼前闪过哗啦啦响动的一串串雪枝，带着刚刚收服的百姓回到可以安安静静躺下来的属于自己的营地，一口气喝了一大瓢热水。

    大雪并没有阻止朱獺碧突然间地勤劳。她翻出家里的瓶瓶罐罐，找出可算宝贝的东西，又一针一线地裁制了毛袍，皮帽。让图里图利送去拓跋部人的大帐，转交给为首的文武官员。

    飞鸟最好的一身盔甲、从朱彰那儿抢来的镶有宝石的宝剑和亲手所制的两臂大弓都未能幸免，在得到得朱獺碧的巧手处理后离家而去，来到拓跋部官员地怀里。

    收到礼物的他们非常高兴，不但问图里图利他们家中又几口人。还问了女主人的容貌，最后，赏赐了几匹丝绸和几斤茶叶，给了两块黄金，这就连连督促，要这家人合营前往陈州。气疯了的图里图利和张奋青一刻也不停地要和他们打仗。就连图里牛骂贪吃的阿弟阿妹们地话已变成：“你这个吝啬的黄鼠狼。吃了别人的东西还不说句好听的话！”他们一起把拓跋部的赏赐摆到飞鸟面前，在交给他一块石头印、一身衣裳时说：“他们只有两三百个人。出其不意地打过去，说不定一下就可以获胜。”

    朱獺碧有点怕见飞鸟的，干脆搂着阿狗躲到帐篷里不出来，支着耳朵尖听男人们会说些什么，听他们沸腾地吼声，早已心跳加速。她偷偷地问：“阿鸟能明白我地苦心吗？我全是为了他呀。其实十户官也不错了，咱多有十户百姓的，得了中原地爵呀。可这些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气愤呢？”

    阿狗听到阿哥的声音，使劲地挣她，闹她。她只是摁住，用两只胳膊箍得死死的，正烦闷着，听到飞鸟的声音：“送就送了吧。这个傻女人。我什么也不可惜，就可惜我的双臂弓。把它教给拓跋部，抵得上一个千人队。不过还好，只把双臂弓送了，还给咱留了个三个臂的。你们去安顿一下我带回来的百姓。我女人呢？她呢。”

    见阿狗已经被自己搂哭了，她只好捂着孩子的嘴巴，轻声说：“别让你阿哥找到我们，吓吓他。”

    飞鸟钻进来时，就见她们在褥子里假寐，刚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挂着眼泪的阿狗咯咯笑了一声，一下露了头。朱獺碧装不下去了，只好坐起来，红着脸问极想知道的话：“你带百姓回来了？哪来的？多少？”

    飞鸟严肃地看着她，直到把她看毛，才扑嗤一笑：“扒雪坑扒出来的，好几十呢。”接着，他又故作严厉地问：“你不是只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做衣物吗，为什么做了衣物送人？”

    朱獺碧被他吓到，脸上刚露出的笑意便如泥入海地消逝。她急急忙忙地申辩，口无遮拦地说：“我还不是想给你求个官做？以后，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别腰里别着脑袋，提心吊胆的去打仗了！”

    飞鸟怒其不争，无奈地问：“你听谁说的，我是提心吊胆地去打仗？你这个傻女人，真傻呀！可不许再说。知道吗，我那把弓可以像弩一样使用，在战场上猎杀敌方骁将。你知道吗？再好弩也不如弓。别看那家伙装了标壳，按道理能比弓射得远。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我阿爸曾经告诉过我，弓身的劲往上，射出的箭不往下沉。而一把三倍于弓的普通强弩，劲虽大，平射也不过百余步，更不要说瞄准了，也只有一些弓术不好的人抱着它们当宝。

    “要是拓跋巍巍仿制这样的弓箭，或者选出一批臂力超常地战士，专门猎杀敌人，或者把它们装到车上防御敌人。就夺了我阿爸的心血。”

    朱獺碧也不懂这些，只是“噢”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拥着他，低声说：“不是都拉不开吗？”

    飞鸟早就原谅了她，白了她一眼，说：“即使不找臂力超群的，也可以固定下来，用两手拉。用脚拉。或者两个人拉！”

    他捏了捏朱獺碧柔软的香肩，说：“我会亲自把那些赏赐之物送回去。”鼻子一哼，又说：“他们以为我没见过这些中原之物，如获至宝。我就以子矛攻子盾，给他们说：这些花花绿绿的布没有葛麻衣裳结实，没有皮裳保暖，不要。这些茶叶不如咱的砖头茶，不消食，不要。既然你们吝啬，我也把我最好的宝物要回去。

    阿狗深明大义地点头。重复说：“要回去。”接着又呜呜拉拉地学图里牛的话：“你这个吝啬的黄鼠狼，吃了别人的东西还不说句好听地话！”

    朱獺碧吃了一惊，反问：“那咱的十户官呢？”

    飞鸟反感地说：“他们这是在诱骗草原上地百姓，补充兵员，只有傻呼呼的憨实人才去给他们做替死鬼。”他低下头。小口地香妻子，悄悄地说：“闹一闹，一准能闹到牛羊。咱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借道南下，去中原冒充自国外归来者，多好？

    “走。跟我一起去看看咱们的百姓。鼓励鼓励他们，铁匠也有了。咱连夜伐木造车，造弓，为南下中原做准备。”

    朱獺碧随了他，出门喊了图里月，让她帮自己带孩子。

    他们一起来到饴达尔面前时，已经有好多人在替饴达尔搬器具，掇下笨重的成铁。饴达尔已根据飞鸟要求的尺寸，在矿山就造好了铜车轴，此时见着主家语寡，就要看看车，把轴装上，铁钉钉上，试一试。

    飞鸟正求之不得，立刻喊了人跟自己走。

    段含章旁无责贷地站出来时，忙于细看飞鸟身边的朱明碧，见女子一顶嵌了青玉地黑皮帽，眉梢舒展，透着贵色温柔，已生出介怀，等再看那细滑红润的月牙脸，萦绕鬓角的青丝，几如姣花照水，让男人不敢正视，心里即妒忌又难受。

    她又往人家身上看一看，想也知道自己缺乏别人身上带有的成熟女人的丰满，柔软，韵味，一时有点心灰意冷，起了转寻其它男人的心思。

    可她立刻把容貌放到才干和品德之后，抬头从朱獺碧面前穿过，站到飞鸟身旁，用柔和的嗓音说：“大铆钉好办，小钉泡儿倒费功夫，不如把车搬到这来，你在这儿看着大伙！”她瞅了瞅朱明碧，笑着说：“主母吧。刚下过雪，你去歇着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让人喊段含章，我一五一十，细细说给你知道。”

    朱獺碧看看这个白皙、可亲的少女，微笑着点点头，惊讶而兴奋地说：“你的音挺准，有我家乡地味道，对，就是中原名。叫什么名？”

    段含章俏面含笑，轻声说：“含章！我阿爸是冶铁的老匠，不知怎么的，迷上了刀剑，就用一把宝剑给我命名，幸亏没有用鱼肠，巨阙，龙鳞……”她掺了朱獺碧的胳膊，不顾飞鸟疑惑的眼神，走到几步外，偷偷地说：“你怎么会爱上阿鸟宝特地？他有个粗莽的心肠，前几天还提着人头，血糊糊的，舌头伸着。”

    朱獺碧果然打了个激灵。段含章已知道她是生于中原、长于中原的弱女子，撇了撇嘴，假话连篇地说：“我跟阿爸来草原时，年纪还小，长大了，真想回去，找一个彬彬的书生，种地养孩子。”

    朱獺碧抿嘴而笑，心里热热乎乎的，便以年长者地口气教训：“咱就要去中原了。可咱中原地女儿家是不许这么露骨的说话。特别是你这样地年纪，知道吗？你没事了。就去找我说说话。我把咱中原地礼节告诉你，早日让你如意。”她叹口气，透了心底的话：“阿鸟不会整日里陪我，我是又乏又闷的，要是有个像你说话这么流利的女孩子在我身边，那就好多了。”

    段含章冒失地喊了一声：“阿姐！我有空就到你身边陪你。”接着，她满怀歉意地挂了眼泪，解释说：“我记不清了家乡的样子，也记不得家乡的人，见了您心里一慌。就叫错了。”

    “唔！”朱獺碧轻轻呵笑，小声说。“不碍的。我回去给阿鸟说说，就收下你这个妹子！”

    两个年龄颇有一段距离的女子说好就好了，相互挽着走到一处有炉子的地方边坐，惹了很多样子古怪而又难看的男人伸长脖子，偷看这个，陌生而漂亮地女人。朱獺碧虽知道这已是自己家的百姓，还是有一丝地怯意。就在火上攒自己的手时笑着缓解，说：“阿鸟竟然说，他们都是从雪窝子里扒来。”

    段含章笑出牙齿，递给朱獺碧一块薯，却又提到杀人，紧着口气描述：“阿鸟的人冲到头人家里，手起刀落，切瓜砍瓢一样砍了一气，把男人全杀了，而后又威胁这些人。让他们跟回来。可他们心在谁那，还不定呢。要不是碰到阿姐，我也仇视这些杀人魔王，很想知道，他们怎么就不怕人死后变成鬼怪。来索命。”

    朱獺碧手里的薯头一下掉到火里，脸也苍白无色。她轻轻说了句“别跟我讲了，我也怕”，这就站起来去寻飞鸟，寻到了拉到手臂，只一个劲地看他的面庞。飞鸟以为她冷了。想走。便低声说：“你就是不会蹦，不一会就热和了。他们还不知道你是他们的主母。你以后怎么指使他们？”

    段含章跟到了，请求说：“让我阿姐先回去吧。她有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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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熬了许多日地朱獺碧终于等回飞鸟，一到黑暗里就撕扯他的衣裳。

    飞鸟也是饿狼一只，饥渴地吮她，啃她，手已探到娇滑的柔胸上，抚摸揉搓。朱獺碧送走了阿狗，没有后顾之忧，忘情地扭动，终于，在飞鸟捻了变硬了的山头时恍到一个没有人知的地方，呼出阵阵呻吟。这喘息和**不啻于最催情的手段。飞鸟已经摁持不住，猛地深入到最娇嫩的地方去。朱獺碧受到撞击，浑身一阵，含糊地“嘤”了一声，便用贝齿咬了唇，尽情地体味。她飘于山峦，起伏于大海，不管天高地厚迎逢，被一浪一浪地快感刺激，终于尖叫一声，冲到云端。但刚有一丝下落，飞鸟又一次将她送上，她已全然迷失，胡言乱语地呓了几句，突然间大声喊：“阿鸟。你不要再杀人了！”

    飞鸟感觉到一阵急促的收缩，快感迭升到了最高处，便伏下来亲吻她，带着自豪说：“把你杀得不动了吧，不杀了？！”

    朱獺碧慢慢地回过神，轻声地哭泣，用蝇子一样的声音说：“阿鸟。不要再打仗了，我怕。怕失去你，怕死人。”

    飞鸟“嗯”了一声，躺倒在她身边，在黑暗里望着，骂道：“你这个傻女人，还以为你是乐歪了呢。不打仗，哪来财货？哪来牛羊和百姓？不打仗，等着别人来杀我们？我受长生天的保佑，命在他老人家那，不是那么容易就死地。死人？死了的人就死了，有什么可怕的？就跟宰杀后的牲畜要进人嘴里一样！”

    朱獺碧哭声转大，撒了劲说：“可我就是怕，一离你十几步就怕！”

    飞鸟啧啧了两下，哄不住，只好拍阿狗一样轻轻拍她，说：“好了。好了。等咱的车做好了，到哪我都带着你。以后，再给你找几个会武艺地女随从。好不好？”

    朱獺碧攀住他，问：“明天，车能造好不？”

    飞鸟点点头，说：“咱用的那辆大可以造好，可还得再造几辆，顾住别人。不过，也快，我分了细工，他们大多有工匠底子，出活快，只需几日！”

    朱獺碧含着眼泪狠狠地啃他，啃到哪，把粘糊糊的口水留到哪。飞鸟被她挑起欲火，又翻身把她压下去，逮了香舌，五指大军找敌人去了……

    第二天早晨，朱獺碧有点不下饭，到了半中午呕吐。飞鸟怕是小别胜新婚，夜里过分的翻腾让她受了寒，只好烟熏火燎地给她找毛病。朱獺碧也以为是胸口进了寒气，说着不碍得，便要去寻车看。

    到了晚上，张奋青和路勃勃已让他们坐上，试着赶牛，驾驭这辆巨大的四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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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中午的太阳移到拓跋部收集部族地行营上方时，那儿出入地牧人和军士便腾起一阵慌乱。他们你告诉我，我告诉，肩拱肩，头拱头地站成一堆，看到远方露出一顶车盖，高大得有点像天子所乘之车，摇着十匹马上才会这么响的叮当声，在背上蓬着箭簇地骑士拱卫下往这里奔驰。

    这处长官司的主管长官也出来翘首，想知道这是谁的车。车越来越大，雪雾之下的车身已能看清，竟是在上面造了一所方“房子”，“房子”和车舆、车栏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可以供人行走。有人上了马，再走近，发觉那车还透着新木颜色，方“房子”围挂着小盾，车栏都是牢固的三角架，而巨大的轮子浮着铜泡，上面绷了筋和胶一起熬制、浇灌圆皮绳、草卷而成的轮底，相当难坏。于是，他们不禁与为首的白马少年放到一起，大声惊叹：“青牛。白马。高车。

    图里图利在他们的大声喊问下回答：“首领说了，我们是丁零高车人！”




第十五章 丁零南下(1)

商亥江在沧南地区与沧水、褒水，左沽水相继汇合，坐卧成湖，而后自角州入内海，把沧州养成了山葱野肥的样儿。那儿气候适中，素有“天府”之称，值陈州相拱为安，朝廷大力开发，南可支角州，北可养陈州。

    曾几何时，有人觉得关中平原渐显狭小，甚至在靖康圣祖耳边提议，说那儿可建成西都。圣祖思虑再三，觉得沧中没有地利，沧北陇上少沃野，无漕运，沧南虽有太商湖，但也不足以立足全国，起不到向西进取的作用。圣祖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即使没有狗人的冲击，角州、西北陈州只要一乱，沧州便是无险之疆，也会跟着乱。

    但反过来看，西部若乱，还非得从沧州入手，过军靖道。

    自健布接手沧州起，秦纲即使再命运多件，望烽走驿，眼睛也未敢离开沧角二州。他得了从军西征的唐盛，对那里的一举一动都清楚透彻，只等秦台一倒，就派出自己的要使。

    那时，沧州的军政大权还在张更尧手里。张更尧一不是秦台的代言人，二不得健布欢欣，能捏到权力，说来要感谢星夜国的新皇帝。

    南方星夜国值四世在世，几乎从未战胜过，与西庆联手亦败，望帝只得送太子入王卓军中为质，断了收复失地之念。半年后，望帝病死时。嘉西岛人拿阿伦受国舅之诏，以勤王之名作乱。以大将叶里青为首的军方等不回太子，无奈之际，在枢城扶立元王勾。

    符勾是个聪明人，夺回京城后，发觉靖康前所未有地虚弱，立刻亲征北伐。

    鲁后手制，让角州军界默契地让了几步后。立刻把使者派出去，明里还他一部分失地，暗中以太子相胁，让他见好就收。符勾一听说太子还活着，生怕靖康以军队送归，跑得比兔子还快。星夜国人失望之际，大渡山站出了一个叫祖彦的好汉。他自募勇士八百，渡河北上，自称“北伐”军，自刺其面。书“誓复河山”四个赤字，几乎尽复旧地。

    及秦台一日三诏健布勤王。健布顾虑狄南堂的残余影响。支开许多有牵连的军政要人，又让羊杜领军渡江到角州，这才自领部分嫡系东归。他、董文、羊杜等够级别的人都不在了，张更尧理所当然地架空了健布的手下，成为沧州“王”。

    张更尧并没有本事救沧州地，不能不当秦纲的人是救星。见面就要粮要兵。这时，使者密使人劝他，说：“将军错了。连健布将军都以主事之，这天下保准是纲王的了！他何不遣健布将军回来坐镇，等东部安定之后再来收拾？派一特员，予局势何益呀？你要兵要粮，有什么可以回报王爷的？怕不但没有，还给王爷递了个错误的信号。眼下，你无力回天，只宜解甲请罪。我敢说，王爷立即会给你别人可望不可及的富贵。”

    张更尧听懂了。

    就这样，秦纲兵不血刃地拿了权力，派出军伍、军政、地方大员，采用以抚为主。以土地和少许的粮食雇用廉价到极点的外兵。到入冬，秦纲诏羊杜回沧州、协助自己的四子广剿匪，又令与狗人接触过的唐盛去见狗人新王奥古尼巴龙，颁布恩诏，不过两个月，基本将沧州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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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致乱容易拾乱难，可拓跋巍巍一眨眼地功夫就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鉴于谋士之略。准备南取沧州，西占梁国，并陈州、毋母斯，北方故地成就万里河山，哪容秦纲把路清扫一遍，立刻向北长啸，呼唤渴望猎物地草原狼伴。

    草原上回音阵阵，大小狼头磨齿擦掌，按伏待发。

    飞鸟嘴里说只有又憨又贪婪的人才会犯傻，可再看云集的牧人自筹粮物、牲口，争先恐后地做准备，心里已极佩服：他即不提两边是什么关系，也不强迫拉丁，犹如同猎分食般让人南下一起打仗，哪个巴特尔会不愿意？

    有了这样的认识，再见到一文一武两个主事长官时，飞鸟心里无讹诈的底，只好让手下竭尽射箭的本领，领人家那儿地几个，“包衣”。

    这些女子都是丰腴美貌的丽妹，要是谁箭法好就给谁，得找来多少？只是在遇到头领露面，才会送出一个半个，让他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草原的男人无什么心眼，不知道问个标准。你让他射箭，他就射，得了东西就成，听人说射得好，有奖品，立刻咧着嘴巴领了去。比如图里图利，三趟马中百步外的靶心，也不多问，拿了衣裳就走。也有一些个想要媳妇的不一样，射了以后觉得自己应该射得更好，保不准过两天又露了面，呼呼驰过，啪啪几箭。可一旦人家一诈，说，你以前来过吧。他就光笑不说话。

    至于射箭前问好标准的，极少。飞鸟这回带的都是极少的“钻裆獾子”，专找你的空档，斗嘴斗得小刀笔吏嘴疼。

    文武司长官拿了图里图利送来的好处，答应让飞鸟挑个女子，邀他到帐里说话。

    武官是拓跋巍巍地嫡系，进了帐，挪身就上炕一坐，文官是从，因是陈州出身的读书人而没有入座的自信，搂着两个厚厚的皮袖子替武官捧出飞鸟的两臂弓。武官揉着厚圆地面片脸，递了一碗奶酒，诚恳地问：“你能拉开这宝弓吗？”

    飞鸟把双臂弓拿到手里，憨憨地否认说：“这哪是什么宝弓？废弓！我那女人是从别人那抢来的，想害我。我把它拿回去，改送好的。”

    武官胸里也没装礼数，转身向身侧的文官看一眼，粗声一“嗯”，耿耿于怀地问：“你女人怎么会不知道？该不是你看我拉不开，想收回去吧？”

    文官立刻躬了身，摇着面颊帮腔：“野利大人心里是有你的呀。他受王庭器重，来这儿干什么来了？不单单是要你们一起去打仗，还在为可汗物色人才。他想把你推荐到另一位野利大人的帐下，得一个博取富贵地机会！不是答应了你，给你一个十户官吗？”

    飞鸟摆了摆手。说：“可我有二十多户百姓，多出来地人呢？”

    文官愣了一下，小声在武官耳边说两句，笑道：“从你女人送来的东西上，野利大人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与别人不一样，所以准备让你到另一位野利大人那里效力。你地人说给我们你没有部众，我们又怎么知道？说给你个十户官，那也是白给你了十户人，给你个能往上走地身份呀。”他竖了指头往外撇。补充说：“你若想要这外面的丁零人，有野利大人在。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事成与不成，那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也不是野利大人说了算的，因为那是可汗自个要要的！所以，你想要，得让这些丁零人承认你在先。其次嘛，到了可汗的王庭，得记着是谁给你的富贵！嗯？”

    飞鸟发觉自己还真小看了这两个人物，竟没问这位野利大人的姓名，这就点点头，再给了个抱礼，说：“应该感激野利阿长大人！可这张弓真是废弓！我改天再送好弓！”

    文官“啧”地一砸嘴，教训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你不说，野利大人不说，谁知道它是把废弓？装饰一下。

    可以送给野利大人要感激的人，野利大人也要感激人呀？是不是？什么样的东西最贵重，就是它不是个东西。”

    飞鸟扭了头，直挺挺地冲他：“我不说，野利大人不说。那还是一把废弓！送一把别人拉不开地弓，不是在羞辱人吗？我不懂你的道理，只知道不该欺骗野利大人，也不该害野利大人！”

    文官无奈地摇了摇头，野利长官高兴地点了头，喊着“对、对”。遥遥地伸出手拍飞鸟地肩膀。便又替他要求说：“野利大人的家族很大，出来公干。回去是要拿出能送出手的东～西地。你总得让他有两样别人没有东西吧？”

    野利大人挥了挥手，自个问：“把你的车给我弄一辆，好——不好？”

    飞鸟回答他说：“我这辆是不行，给了你，打仗时，我家的女人、孩子怎么办？我们高车人没有了自己的车，那就等于马没腿，鸟没有翅膀。不过，我可以给你做辆小地，好看的，让你哄哄人。”

    文官发觉飞鸟越说越不像话，不阴不阳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呀，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飞鸟冷冷一哼，说：“给，我就要，不给我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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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到的女子满头乌发，穿着一身湖水青底紧身小袄，下面的袄裤镶绣着花条子，足下一双粉头签底鞋，走起路来，左右两半屁股小西瓜般滚动，惹煞人眼。飞鸟把这女子送上车，到朱獺碧身边，见她用担忧的眼神望着自个，心里偷笑，暗想：这女人吃起醋，倒是让男人不知道生气好，还是高兴好。我总叫她傻女人，其实她哪里傻？这不，要不是我不舍得把自己家的大车给野利不花，能多得多少百姓？

    他钻到车外，找赵过商量：“阿过，前日俘获的女人，人家都争着要，可你却嫌她们无姿色。今天得了一个好女，你喜欢不？”

    赵过发愁地看看他，小声小气，用简直不像他自己的嗓音说：“我是想。可想到唐凯的阿姐，心里就愧疚得很！”

    飞鸟油然生出一种敬意，心里有点自惭，便劝他说：“中原乱成了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谁死了，谁活着，那都是没有准地，倘若得不到她的消息，你就不娶亲了？”

    赵过嘿嘿笑笑，说：“咱不是快要去中原了吗？我回去找找看，肯定能找得着。”

    飞鸟只好不再往下提。牛六斤都听着呢，他抢老婆抢晚了，硬是要了个三十余岁的红脸婆，听人说“女人大如娘，日子过得长”，倒也肯进被窝，让人老牛吃嫩草。但这前提是不能让他知道有了更好的女人，一知道，立刻便腻上来。

    他刚说了个要得意思，赵过便已笑他：“糟糠之妻不能嫌。嫌了就不会是忠臣好汉！”

    鹿巴和张铁头已有了，心里还不平衡，虽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嫌弃，却也合起来打击牛六斤。说他帐里卧了个，“宝”，不睡不知道好。而石逢春，那是在飞鸟眼底下的姐夫，得了飞鸟地阿姐回心的许诺，把吐沫咽了一坨又一坨，就是没法吱声儿的。

    飞鸟哪个也不让他如意，转而想到祁连，心说：一个人给你们弄个，老婆，将来再有漂亮的，我就哄哄阿狗她阿妈。自个要了。

    他这只是玩一样地想法，心神早已受到赵过的感染。被天风迭送荡涤，清亮地只想站到高处眺望。然而，打马登高，极目四方后，他突然间感念到自己对这里地热爱，不知道自己这么一走。还能不能任马驰骋，心里渐渐惆怅。

    他记得少年时见的猛人——东部沃野地懦弱，北部荒凉地里的善战，又记得阿爸对藩事的灼见，便怀念一样感慨：“庸人喜欢安逸，丈夫喜欢忧患和磨难。人锦衣玉食一辈子，就会过于爱惜自己，什么时候也不能明白捧雪揉面、雪夜狩猎的乐趣。那时，难道心里不空虚吗？狼不停地追猎，羊不停地奔跑。这才像生命呀！”

    他打马下来，拱着高车继续往前走，老远就听到张铁头嘎嘎地笑声，他正在给牛六斤喊：“你知道个屁！中原的狗比你们这地狗厉害，咬人。人都吓得不敢动。到了中原，见着了，你就怕了？”

    牛六斤把张奋青的话拾起来反驳，反唇相讥：“以前你见着狗呀、狼呀，老觉得被咬了划不来。可现在一见着猛兽，眼里剩地都是好皮好肉。所以就不怕了！这可是张奋青自己说的。我们关外的狗吃的多是生肉。一咬就咬喉咙。”

    路勃勃立刻前来帮腔，说：“你没见到牛六斤家的野猪皮！”

    张铁头耍赖：“牵来呀。”

    牛六斤哼了一哼。转而又拉了只狗，说：“阿鸟也养过一条狗。那狗就是‘雪山来客“又大又猛，可以撕死豹子！但我们这的狗从不咬巴特尔。我阿爸常常给我说：‘不做亏心事，不怕猎狗咬。人诚实、正直、威风，狗就怕你。’”

    张铁头立刻找赵过帮腔。赵过振振有词地说：“人诚实，正直，威风，鬼怕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咦，怎么狗也怕你？”

    飞鸟已偷笑起来，心想：你个傻家伙，硬是把帮张铁头地话给说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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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女接到家里，朱獺碧有点忐忑，招来自己新心腹段含章散步。

    段含章虽听她说家里多了个女子，不知道怎么摆放，却已深掘她的内心，立刻就说飞鸟的不是，嚷道：“阿姐怎么会嫁得他？他就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看，得凶一点，闹他！不许他胡来！”

    朱獺碧软绵绵地说：“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我不是明白事理，可是一想，心里就又酸又疼的。也怕。我是比他大不少的，哪天人老色衰了，他还要我吗？”

    段含章啧了一声，怪她：“你就是心软！当初为什么嫁他？”

    朱獺碧眼睛说红就红，扶着她的手臂，在雪上兜了几步，一声比一声小地说：“我是个平平常常的女人，没有什么主见，只一心让他好好的，吃好穿暖，心里高兴，一心想让自己漂漂亮亮的，让他一见到就心痒痒。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去干，什么苦都可以吃！可他把我点亮，疼我管我，给着我温暖，可就是不让我知道，他是爱我呢，还是需要我地身体。他是个男人，要是看上了别人，长了翅膀飞到别人身边，我该怎么办？”

    段含章想想，爱是什么？自己个也弄不明白了，嘿嘿笑笑，拿出自己的内心话反驳：“他有什么爱？杀人杀多了，心里铁实，让他爱嘛。就是得驯服他，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这样咱才有底儿呀！”

    朱獺碧摇摇头，嫣然回眸，给了她一个轻瞥，笑着说：“这就是你不懂了。男人喜欢温柔的女人，你再有才，再有德，那也得温柔。他们打猎、打仗，熬得都是一身的伤，看起来更刚强，夜里也不过是个孩子！阿姐教你的，你要记住：一个真正地男人最需要的，不是你的本事，因为他已经很有本事了。他需要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体面的威严，有离了他就不行的女人和孩子，不然，他没有了休息地地方，日子没个着落，迟早会被别人打败。”

    段含章心中一哂，暗说：“你真够可怜地。他都把女人接回家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跟我大谈温柔。要是真能俘获男人的心，你也不会心里没有底了！现在就要去中原了，我就不相信他不会钻到被窝里和你商量，倒是一问一个无主张，看起来和一头猪有什么区别？”她多少有点内疚，叹道：“阿姐太善良了。迟早要吃大亏！我都在替阿姐着想，你说着马上就要南下中原，也不知道在百姓面前隐藏身份，怎么能在敌人那里安安全全地过日子？”




第十五章 丁零南下(2)

朱獺碧怔怔地看着，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考虑这些，但稍用心一想，就明白段含章未雨绸缪、想得比谁都深远。她惊闷半晌，脱口就问：“你小小年纪，想这些干嘛？”段含章以为她定要深究“想这些干嘛”，心里虚，紧张地摆了摆手，解释说：“这是明摆着的吗？要不是关系到阿姐，我才不去想呢。”朱獺碧心里发热，可又想要她往下说，便连连追问：“那你说怎么办？替姐姐想想！”

    段含章矜持地吐愁，眼神儿眯了一下，就比着朱獺碧的肩膀压到前头的地面上，颓丧地说：“阿鸟宝特不知保密，已将身份泄漏出去，我能有什么法子呢？就是阿姐，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那也是没有办法。”是呀，嚷都嚷了出去，还有什么收回来的办法？朱獺碧期待之色稍一收敛，便拉了段含章，叮嘱说：“见到他，你好好地问他，要多给他出主意。我知道你是个伶俐的丫头，脑瓜里的籽多。等一会，你回去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到我身边，替我看着阿狗，咱就是一家的人了！”

    段含章头摇得跟拨楞鼓儿一般，挣了身，跺了几步脚嚷：“阿鸟宝特见我的第一天就把我捆了，塞到帐篷里。让我一天到晚见他的面，我怕得很。”朱獺碧老听她说厌恶飞鸟的话，哪会由她，死活扯了那胳膊，劝说：“看你也不是胆小的女孩子。他吃得了你不成？”

    段含章再嚷理由，已都是说不出口的，就半推半就地从她去了。她们回到小帐、大车边儿找飞鸟说事儿，没有找着。

    图里牛、图里草都背过路勃勃，坐着车舱壁周围的蒙皮板，阿狗几个小孩儿晃着车舆，催督用盾牌挡头的路勃勃“好了没有”。路勃勃撅了屁股往地上栽画了骨头的小皮块。一绕，正准备进到车舱，被朱獺碧拦到。朱獺碧看看不早的天色，发觉那东面已沉得像一头黑牛，就给路勃勃说：“你怎么又玩起来了？你看人家钻冰豹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去抓鱼。阿鸟疼你，你也该让他省点劲，别老跟图里牛，咱家里有他阿爸、阿妈地羊……”

    路勃勃理直气壮地争辩：“钻冰豹子是我抓回来的奴隶，他勤劳不好？不是替我们家干活？再说了。我打猎的时候多了，你都没见着。”朱獺碧正为找飞鸟不着讴气。一听他的长篇道理就冒气，责怪说：“钻冰豹子的狗被狼咬死，你去看看就行了嘛。要不是你偷懒，阿鸟怎么会自个跑去？你也不想想，这营里大大小小有多少事让他拿主张？”

    路勃勃收了委屈，气呼呼地说：“阿鸟不让我给你顶嘴。可你也不能老冤枉我。是我不去的吗？钻冰豹子看到那条狼会掏人挖的冰窟窿，来喊我，图里牛他们都不让我去。阿鸟就让我继续玩，自己去了。你怪我什么？”

    朱獺碧朝段含章看了一眼，无奈地嘀咕一句：“都是阿鸟把他惯的了。”接着，她又冲路勃勃喊：“那你也别再玩了！你含章阿姐要搬到咱家住，你喊铁头一声，把她的瓶瓶罐罐都弄到咱家来。这天都要黑了，莫耽误！”

    路勃勃把手里的盾牌抛给图里牛，拔身跳在雪上。翻了一个滚爬起来就跑，等着回来还可以继续玩。

    段含章关切地喊了一声“慢点儿”，小跑追了去。跟上时，路勃勃已喊了张铁头。张铁头对段含章敬而远之，看都不敢看一个。低了头扯过路勃勃，圈上手臂，小声地问：“主母怎么让这个女人回家住？难道她知道天命不可违吗？”

    路勃勃怎么会知道，抓头抓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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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含章不顾饴达尔压在心里地哀愁，说搬走就搬走。

    她收拾一阵杂物，心全不在上头。全是喜滋滋乱茬茬的愁。等和朱獺碧一起卧了，也任阿狗把手探到自己怀里揪。她那里还没有被谁碰过。每当尖尖地指头儿动一动，都是让人舒舒服服的骚动。

    醒来的阿狗问一句“她怎么和我们睡在一起呀”，又被拍睡着了。段含章把眼睛放在黑夜里，翻了个身，见朱獺碧也翻了个身，就打了个呵欠，说：“我可还没让人染指过，要是他半夜回来，多不好？不行，我还是下了车，钻到小帐里睡到明早。什么事也得到明早不是？”

    朱獺碧不舍地说：“你就让姐姐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觉？他回来，要是敢动你一指头，我就让他娶你。”

    段含章沉默了片刻，不依不挠地拒绝说：“谁要他这样的男人？”

    朱獺碧念叨说：“不嫁人，你不知道人的好！我知道你想找个白皮书生。我痴长了几岁，也多了几岁的阅历，比拟看得透。他们表面上一团锦绣，暗里却是木讷讷地半截僵木桩子，即不知冷，又不知热，爱你全在把你压到身子底下的时候，一遇到什么小事，手忙脚乱，能扔下你就不会留。”

    段含章拿出了不相信的表情，说：“他们读书的人都明白大道理，怎么这样对待自己的女人？”

    朱獺碧笑道：“他们关在房子里讲道理，道理就走不出去。窝里是老虎、是牛，出了门，软绵绵地让人家捏，捏得疼了，晚上又在你那儿撒，有什么好的？以前，我有个恋人，家有薄产，饱读诗书。我本还以为找对了人。谁知道，他碰到阿鸟的阿叔，一个眼神就败得跟咬架咬输了的小鸡儿一样。我回头看看，他两条腿都驻不住，抖得像两根草木棍。你说，就这样的男人，怎么让你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安稳？”

    段含章明白地“噢”了一声，心里反过来想：咱女人也有胜败之分？我想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到那一天，别怪我欠你人情！事实上，我并不欠你什么，是你误以为我讨厌宝特大人才喜欢我地，当我不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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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后。和飞鸟一起狩猎的赵过回来递话，说昨日遇到的那头老狼过于狡猾，差点把两人领到冰窟窿里，飞鸟气不过，非要追到它才肯回来。朱獺碧心中稍安。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飞鸟这一走就是三天。

    众人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听吩咐，个个要她拿主意。她哪是拿主意的人？段含章趁机献了几策，不时就窃到权力。而后，行营那边的长官派出地游骑被人劫杀，野利大人要飞鸟带着所部人马一起去打仗。她也替朱獺碧应承了个日子。这么大地事，她甚至没和赵过、图里图利、张奋青任何一人商量。

    等到大伙知道。不管是怪还是赞，人人心里都这么琢磨着：这个女人行，敢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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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围牛栏上的雪斑渐渐地消褪，露出灰褐色的枝干，两三毡短毡不规则地挂在头顶上，裹在几个发斜的棚子周围。营地虽小。却是自己一手缔造的。

    飞鸟裹着一身厚厚地皮袍，跋涉中站定，遥望那披了夕阳地营地，知道自己彻底胜利了，远远战胜了对手。

    一头干瘪的雄狼老实地趴在他肩膀上晃荡，血早已干涸，舌头早已被合拢地牙齿卡住。虽然已经死了，他仍对这匹瘸腿的老狼充满敬意，轻轻地抚摸着它地头，暗想：它能像人一样掏冰窟窿里的渔网。也一定会是那匹接连出入自己地营地而无恙的祸首。

    他奇怪它只偷不咬，见人就跑的劣性，本还以为它是狼群里卑劣的贼，可追了一夜才诧异。最终，那狼拖了瘸腿重伤逃了二天二夜。直到轰然倒地，才让他追悔地敬重。

    飞鸟已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心里恍恍惚惚，只剩下熬过这头老狼的意志力，满意地告诉自己——我赢着回来了。不食不眠让他的意志力变得脆弱。这一刻，“无字古书”在他头脑里反复重现他看到地那几幅图案。

    一种奇怪的欲望将他吞噬了一半，让他成为了一匹渴望食物、水和女人的狼。他甩了大步。摇摇摆摆地往前奔。看到迎面而来的张奋青，“吼吼”地一叫。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笑面跌成两半。

    上了马，飞鸟就使劲地踢马，直到马如箭如龙般跳过栅栏，钻到毡子里，将他抛在地下。两三人都是看着那道闪电般的速度的，嘴里叫着“坏了”，跑着、跑着，听到马匹悲嗡一声，才知道骑士没有被摔死，爬起来的时候刺了马，正抱着伤口咕咕地饮热血。

    他们看看飞鸟，飞鸟也看看他们，几个眼神地接触，厚毛皮下的剑就挺了出来。飞鸟大吼了问他们：“看什么看？没见着老子饿坏的样子吗？不走了，都赶快跟老子去弄吃的。”

    他整整食了大半只羊才肯从落马地地方钻出来，抛给追上来的张奋青一匹老狼，让他俩对着嘴巴笑。赶过来的朱獺碧忍泣而笑，转而发觉自己被他扛得脚不离地，一面尖叫一面捶打他的背。

    他正要把这个女人扛回去，献食的人中钻出一位年长地男人，按着自己的翻毛帽子行礼，把自己的长脸递到飞鸟面前，说：“小主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在自愿跟你来的呀，你可不能让我们做奴隶呀？”

    飞鸟话儿打着弯，问他：“什么奴隶？”

    张奋青立刻扛身去了飞鸟身边，让他知道段含章的新主张要把二十几家百姓划成五户一个单位，分由自己、图里图利、鹿巴、牙猴子等人管理。一时之间，早已是满城风雨，和她一起来的百姓暗中偷骂，偷传她最终非要把所有地人都变俘虏，烙上烙印。

    飞鸟一口否认过，就回去睡觉了。醒来问起，朱獺碧笑着跟他解释：“段含章那小丫要替你收拾部众，说编排了才不像散沙，又能打仗，又不会逃亡，向敌人告状。我都愿意了地。她还说，你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她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再顶着飞鸟地眼睛看，发觉他表现得很平淡，不由停住了，问：“你都听进去了没有？”

    “自作聪明！”飞鸟简简单单地评价了一句，说，“没错。我是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这会让咱们不安全。可是，我能隐瞒得了吗？百姓们和咱呆上十天半个月了。还能探不到？这样编排就能杜绝他们去告密？”

    “百姓和咱还不熟，这时候不能不给人家好处，找对他们无功无劳的外人管束，不然，除了用鞭子还有别的办法？你说，除了图里图利可以*稳重和能耐试试，还有谁行？牙猴子年长，可他不能笑，一笑就是个马猴子一样的赖货，张奋青和鹿巴。还无家无业，其它的都和我年龄差不多。连一家人吃喝拉撒的事都料不全，让他去管嘴上一把毛地人？这个女人真够毒的，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跟自己一起来的！”

    朱獺碧心里不免失望，嘟囔说：“人家好心好意地帮你，你却说人家心里毒！早就知道你听不进去！那个野利大人又让你和兵打仗，人都不排一排。倒时谁站到前头，谁站到后头？”

    飞鸟“嗯”一身，不满地问：“什么时候去打仗？我没有任命众人之长吗？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奴做主？你给她说，我一生气就给她烙个，奴隶印，给咱家挤一辈子的奶。问她信不？”朱獺碧脸上无光，生气地埋怨说：“哪有你这样的人。人家就知道自己的好心要当驴肝肺了。我还不信，你看看你？哪是个驱使人效命的人主。我已认了她这个妹妹，干脆也给我烙个奴隶印……”

    飞鸟笑笑，伸了个懒腰，说：“是呀。让人效命的主子爷不管为自己费心的人对还是错。都要给个点鼓励。可我的参谋将军们不服呀，他们也天天出主意，想要女人想要威风。咦，对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分治百姓是要买他们地心？我看你这个傻女人。迟早被她哄。”

    朱獺碧问：“那你也要奖励她，准备奖励什么？”

    飞鸟反问：“把我奖励给她怎么样？”

    朱獺碧咬了朱唇，犹豫了一会，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你非想多个人侍奉，要她总比要别人好！”接着，她红着面孔。羞涩地说：“我怀孕了。怕是有不能侍寝的时候。就你这小狼，没有人喂。还不乱钻？”

    看来她对她地好姐妹交了心。

    飞鸟眼前闪出段含章那张紧绷绷的脸，怎么也不相信她那种眼睛老爱转圈的女子会是个善良人。他抛却许多注定一样的巧合，慢慢地站起来，走出去，一声大喊，召唤出鸭子一样乱扑腾的参谋将军。

    段含章趁飞鸟不再，就来到朱獺碧的身边，明知故问地说：“宝特大人呢？他还不准备准备，明天去和野利大人汇合？”

    朱獺碧无奈地说：“嫌咱女人们头发长，见识短，去找他地参谋将军了！”

    段含章还不知道谁是飞鸟的参谋将军，问明白他身边的人都是，这便哑然失笑，说：“都是一些囫囵话都说不上来的，还学人家幕府里的谋士样？”她偷偷出去望一望，果然能看到飞鸟集中大小几个，来回大声吼叫，心里猛一失望，不知不觉地说：“乖乖。人家都是用满腹经纶的谋士，他却用几个抓耳挠腮的少年！”

    飞鸟不知道段含章和朱獺碧远远看着，站站，走走，就发觉衣冠不整地大有人在。他觉得自己不督促着，大伙干什么都不上心，武艺也不好好地练了，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一直等问分治百姓的事儿时，祁连支支吾吾，赵过直肠直肺地说，“祁连说，咱要一样看待，我也这么觉得。”，这才慢慢转为高兴。

    他让人去召集百姓听自己说话，自己则转过脸走一会，当即把偷听的孩子们撵走，逮了朱獺碧和段含章，再次教训说：“以后少自作主张。我地谋士多了。”

    段含章立刻白了眼睛嘀咕：“那些人也算谋士？”

    飞鸟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补充说：“他们不光是谋士还是猛将。我身边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什么时候要用一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如果她能改改，我可以让她做我的将作令，造车、煅兵。不然，下次，我就罚她做奴隶。”

    段含章等他敲山震虎完，走过去，才哭笑不得地给朱獺碧说：“听到了没有，他抱着一群武夫当宝。我看他能有比我更厉害的高招来。”她往四下里看看，随手捡了一片四平八稳的石头，摆好让朱明碧坐，说：“阿姐。咱们就看他有什么本事。”

    百姓们渐渐聚集，大小百余头挤凑到一起，却不怎么乱。飞鸟走到他们身边，先骂了一顿人问他们都听说什么了，到处乱嚼舌头，然后拉出曾送过他黑眼圈地大汉坛阿让，让他做第一个五户官，而其余的让大伙自己选。

    段含章嗤之以鼻，看到这就跟朱獺碧说：“看他立的官，到时听不听他的？”

    朱獺碧知是实情，可也不容她将飞鸟看扁，只是用飞鸟的话说服她：“他的巴牙还不怎么认识里面地百姓，怎么管人？”

    段含章说：“慢慢地不就认识了？看这些人会对他忠心？”她盯着飞鸟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等事情出点错，某个人不服气，不满意，看了好一阵。她把目光转往鹿巴他们那儿，可除了有点沮丧地牙猴子外，还是没有人吭一吭。她默默地想：不吭才危险。

    正愤愤不平地想着，场面上的飞鸟又说话了。

    “除了五户官，每五户还要有一个牛头。他和五户官一起，带你们打仗！打仗、打猎地时候要听牛头的，听明白了吗？”飞鸟简短地一介绍，又把段含章提名的巴牙指派出去。

    段含章看看十几步外的牙猴子，立刻发觉他喜形于色，咧着猴子嘴，满意地笑。她又发觉所有人还是归他的巴牙管，而五户长只是相当于副官，起到的不过是协助、协调的作用，立刻恨恨地碾了碾脚。

    朱獺碧却看不出里面的区别之处，揉着胸脯说：“丫头儿。他嘴上不肯，可还是听了你的。

    他们说不定要操练了，咱们走吧。”




第十五章 丁零南下(3)

车里灯豆只有牛眼般大小，却将晖阴播下。它照亮了赵婶的面孔，让她苍老微黄的病容上焕发出一丝光亮。她不知不觉地病了，自从她发觉阿狗不是阿鸟后，就开始病了。近几天，扈洛儿的妻子看她的样儿不对，让扈洛儿给飞鸟说了一声。朱獺碧就把她接到车上。她让段含章温了一些奶酒，而自己坐到对面，飞鸟领回来的女子身边。

    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坐着，见她往自己身边一坐，手忙脚乱地往一边爬。朱獺碧听飞鸟给自己交底，说今天晚上要把她给人，心里的劲也顺，招了手，帮她梳妆打扮，轻轻地给她说：“不要怕。过了今晚就好了！”

    车外是“隆隆”鼓声和“呜呜”的大角筒。这应该算是战争的前奏。朱獺碧听着心里就酸。她发觉怀里的女子在用幽幽的目光注视对面的老人，自言自语说：“年纪大了糊涂呀。糊涂了！糊涂得好。糊涂了，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咱家里的变故。就这样老吧。”她揉揉发红的鼻子，又说：“都说奶酒能祛病寒，咱也只有奶酒！”

    那女子自觉不如一来就让人要了身子，也好有个熟和的男人，得到适从。她也不知道这会该说话好，还是不该说话好，便用乡下人那儿的俗气话低嚷：“夫人。让俺伺候老夫人吧，俺把她当俺娘一样伺候，别让俺是个人就嫁！”

    朱獺碧心里泛了一丝涟漪，轻声说：“他是你主人最得力的巴牙，是少年英雄，怎么是让你见个人就嫁？你也算是咱家的人。他不敢欺负你。”段含章热过奶酒，放到赵婶面前，转而朝那女子看一眼，卧了过去。叮嘱说：“奴隶必要忠实于主人。不管你嫁谁，都得记着孝敬主母和主人！”

    朱獺碧开了几分颜色，跟她说：“你不是要去看阿鸟的热闹？顺便把阿狗给我逮回来，他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段含章点了点头，回头又问：“是不是找俩女人回来，待会好送新人？”她得了答应，摸了出去，在一树火把边见着赵过几个，他们个个拿着花皮面具，为谁做萨满的事争论不休。她就见牛六斤见着自己就堵上来。搭着双臂横跳，朝手里的小火团张口吐气。让它在自己眼前变成一团大火，便猛地一个战栗，“哼”地恼羞，大声责问：“你吓谁呢？见着路勃勃和阿狗了没有？”

    牛六斤讨了个没趣，讷讷地笑了笑，朝滚火处指了一指。见她走了，才回头给张铁头说：“这女人吓着了。你看她天天绷了个脸，还是有得怕。女人呀，她就是女人。要是能碰到不怕的，我立刻娶她。”

    张铁头眼神古怪地看了赵过一眼，问牛六斤：“你是没有见着真正厉害地女人。即使你在上千人的队伍里被她看一眼，身上也会流上一背的汗。连阿鸟都怕特别怕她。”

    赵过奇怪地问：“谁？”

    张铁头趴在他耳朵边念一句，问：“你怕不怕？”

    赵过立刻不再听下去，盯了他一眼说：“许多人都知道，她只喜欢女人。女人只喜欢女人吗？不给你说了。”说完。他一摸屁股，连忙往人多的地方跑。张铁头看看他的背影，轻蔑地“哈、哈”两笑，给牛六斤说：“吓跑了。你要不信，咱找到阿鸟。给他说一遍，也准能把他吓跑！”

    牛六斤反正无聊，一边喷火，一边拉了他和石逢春找飞鸟。

    他们在一坐小草棚子看到阿鸟，发现他和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坐在一起喝酒，凑过去。才知道阿鸟还要在他们这里争取他们对南下的看法。便不理解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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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飞鸟领兵二十先与野利汇合。其余人和妇孺收拾营地后到。

    野利司官长已得兵马千余，点阅一番，将丁零人分成三支，予飞鸟百余，提点说：“打了胜仗，百姓畏服，你就成百户官了。”转而，他和另一处司官长的人马合兵，兵力差不多达到三千人，这就朝敌进军。

    飞鸟不敢犯糊涂，听朱獺碧的，提了从百姓家弄来的大芸，送到那野利大人身边地文人副职手里，在他那儿探听敌势。那文人姓墨，单名一个耳字。他这个副职官员是单纯的公职，随军是没有大车大帐，一个小厮两顶小帐，连见客地地方都没有。飞鸟见他寒酸，出手给了一匹好马，继而又邀请他到自己的营地。墨耳也没有避嫌拒绝，土头土脑地提了两瓶白干，随接他的张奋青悠了去。

    大大小小的人全有心瞄他这中原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打早就围上去，非要赶了才肯走。朱獺碧有雍人女子不见客的忌讳，搂了孩子去图里图利家坐了片刻，就见借送酒食看人的图里花子回来，稀奇地给大伙讲：“阿鸟还给他备了两根棍，让他用棍吃肉！”

    牛六斤笑着给她嚷：“那是筷子，早就不稀奇了，就你还不知道。”

    朱獺碧朝段含章看看，问她：“听说他还年轻着呢，三十来岁。要是你能看得上，咱就问问他，能给咱个身分不？能，就让你如意，早早配个像样地中原郎君！”段含章怔了一下，虽知道她有巴结人的心思，可也知道自己有意在先，顿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颇后悔自己老是流露出对读书人的向往。图里花子倒不看好，摇了摇头：“不像个男人！见着这么好的肉，没一点馋相。这哪成？不是半个废人吗？”

    朱獺碧也懒得解释了，心说：中原的读书人才不会吸着口水，露出恶狼相呢？她看看段含章，笑道：“你去看看。看中了，给我说一声。我给阿鸟说！”

    段含章没有办法，只好捧了红木板儿走，不一会便登了车。

    车上陪客的十多人大部分是飞鸟笼络的十夫长，他们都是粗人，不加掩贪婪地往人腰肢，屁股和胸脯上看。只有飞鸟上首扎了个发垛的男人贸然扫得一眼，目光含蓄，评头论足地给飞鸟说：“这个女人不错。”

    段含章在他俩面前低下头，恨恨地想：他这是想要我。她抬起头，朝飞鸟看去，察觉那儿有瓶老白干，突然有了主意，便捧了，倒一碗，敬到对方跟前。

    笑吟吟地说：“我请大人进酒一杯，祝大人……”一想牛羊有点不顺口。就改为“官运亨通”。

    飞鸟已劝酒半天了，无奈他死活不多染，一说就是“在下没有酒量”，此时见他欲罢还休的样子，立刻趴去他耳边提醒：“别让人家女子看贬了。得饮。”

    墨耳不是不知道客满饮是敬主地道理，只是自恃身份。可以不当回事，这下被女色迫着，的确不肯丢了面子，举了就是一碗。段含章流露出钦佩之意，又是一碗敬上。墨耳这又是一碗饮尽，等到了第三碗，这才原形毕露地笑出色样，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小娘子觉得我怎么样？”说完，又一口喝尽。

    敬酒与罚酒不同，酒不能过三。段含章没想到他这么能喝。再敬也无可敬地道理，连忙朝飞鸟看去。飞鸟也不会知道这家伙常在交际场合出入，早就磨出了好酒量，就以老成的口吻说：“墨大人不是没有酒量，却不肯多饮。是什么道理？”他又朝段含章挥手，挖空脑子一想，记得龙青云招待朝廷使者的口气，说：“去！换身衣裳回来，让大人有个喝酒地兴头！”

    段含章只好以木板相掩，打着不再进来的心思。一步一步退出去。

    她出去后。墨耳的话已多了几分，也肯接受敬酒。来回下肚五六碗奶酒，舌头打着结儿问：“博格阿巴特兄弟呀，你雍容有度，其面有光，绝非平常人。你送给野利大人的兵甲，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出自中原良匠之手，价值不菲。不过，我没让他追问。为什么呢？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他看看周围尽是酒肉大汉，便别有用心地请求：“你带我出去，找地方撒泡尿！”

    下了马车，他到无人处，背对着飞鸟一笑，问：“你送我的是什么东西？”

    飞鸟以为他不认得，解释说：“大芸。这个东西其貌不扬，但很滋补，你以酒洗一洗，和羊肉一起下锅。”

    墨耳猛地一回头，咄咄逼人地说：“没错。可这是我们中原人的叫法，当地人应该叫它‘马粪参，。你年纪轻轻，收藏中原宝货，知道给中原人备筷子，必定出自我族名门。以你们现在地样子来看，一定不是前几年沦入大漠地。西定末年又太久。听父亲大人说，凉北城初建时，雁城大总戎不堪敌扰，轻战追敌，以致全军覆没……全军覆没不至于吧，畏罪不还的可能性最大。”

    飞鸟想不到他奇想天开，这般对号入座，便笑而不答。墨耳怅然一叹，说：“其中也有我家亲戚呀。现在陈州易主，免为侍敌，我们这些雍人当守望相助才是！你看我表面上为难你，其实呢，不是那回事。我不苛刻地叱喝你，背后怎么为你说话？是不是？”

    飞鸟立刻就坡下驴，笑道：“我心里清楚着呢。这些都是过去地事了，我是丁零人！”

    “对！”墨耳点了点头，“丁零人的命不值钱。可越不值钱，越让咱们有机可乘。虽然汗王想纳为部众，但也要有个过程不是？没纳为部众前，他们是外人，和成部族的人不一样的外人。这一仗，不瞒老弟，没有什么胜算。领兵的会把丁零人放到正面，让嫡系从侧面迂回，对不对？”

    飞鸟点了点头。墨耳又笑，心怀鬼胎地说：“那。谁来领这些丁零人呢？得丁零人领丁零人。光野利大人那就有四百人。全军加起来，总共有上千户的丁零人！领他们正面作战地不光要有拖住敌人的本事，还要听话。败了，不是你的过错，依然有利；胜了，千户官是跑不掉的。这可是一大笔百姓。要是我把他们送给老弟你，你该怎么感激我？”

    飞鸟憨实地笑笑，说：“你叫我怎么感激你，我就怎么感激！”

    墨耳凑了嘴，说：“我想要百十家奴，怎么样？”

    飞鸟心底暗骂，心想：我就知道你别有用心。嘴里却一口答应下来。说：“你一半，我一半，成！”

    墨耳两手在胸前一摆，教导说：“老弟果然是聪明人呀。我是找对人。那些丁零人行吗，他们领悟不透的。事成后，你不能把人当面给我，也不能给我一半，因为你是千户官，替汗王牧百姓的呀。等去了陈州，咱再用一张不付钱的空契约买卖。你私掳平民也好，打仗的奴隶也好。给我百十个，怎么样？”

    飞鸟不敢相信地反问：“那你就不怕我反悔？”

    墨耳摇摇头，斩钉截铁地点出一指头，严肃地说：“那你就不聪明了。百十个奴隶算什么？不算什么！”他抖了抖两个袖子，又说：“我在大人物面前混久了，想惩罚一个不守信用的人还不容易？只要把谁不知回报地话递出去。那他就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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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墨耳走后，飞鸟就要面对同是丁零人地十夫长们。

    他很想把墨耳的话说给这些老实人，却还是保持了理智，给大伙说：“咱们南下，是要去仰仗拓跋部的汗王吧，那可是得向别人交心的。这一仗，咱们岂不要表现表现？我看，我们就主动请命，前面迎敌。”

    十夫长都认可这道理，纷纷说：“对！将来随着别人去打仗。分战利品，不能让人小瞧了！”

    飞鸟这就派人去上头请战。两天后接敌，也不知道是墨耳在上头活动见效，还是飞鸟的请战让上头放心。上头果然任命他领丁零人。

    飞鸟四处熟络了一下，就把丁零人集中到一起。

    他是不想被动地溃退。把胜利交到拓跋部手里，就针对杂碎地丁零人能不能协调作战下手，要求他们认识自己和百夫长的大旗，并挑出百余人，居军后策应，诛杀抗命之人。

    很快。敌方的全貌渐渐清晰。他们是一支从西而来的部族，老少在万口之上。拥有大量地锐马、骆驼，果然是胜之不易。紧接着，战场在双方间铺开，数十骑执短相拼，杀红雪地。

    次日一早，两军正式摆出，以驰驼围阵，军中主将按原定计划让丁零人居于正面，而将主力人马集中在西侧。考虑到中军的战斗力不强，熟知战事地将领有意将西军以小半径迂回，等中军溃败撤退时出战。

    这是相当走险地战法。飞鸟虽没听说过指挥整个战场的拓跋黑云，因为升官升得仓促仅仅见了一面，但立刻就可以肯定，他肯定是个跟随拓跋巍巍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地人物。

    拓跋黑云不怎么看好飞鸟的年龄，直到知道飞鸟让人认军旗的事才勉强作罢，让自己地儿子拓跋枭宠亲授战机。拓跋枭宠也是个少年人，留了和飞鸟小时候一样的小辫子，言语又傲气又流畅。他处于想飞的年龄，干脆请求父亲让自己带了二三十个勇士到飞鸟这里监战。

    飞鸟心里叫苦，也只好带着他们回自己的阵营。

    阵营中已是旌旗多面。拓跋枭宠一到，就摆正自己地五花战袍，指出飞鸟把车摆到两翼不对，该把骆驼摆到两翼。因为战阵紧迫地推进，已无法调整，他也只是说说，迫切之想不过是让飞鸟去压阵脚，自己迎敌。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飞鸟对这个一样的小辫头恨得牙根痒痒的，看他自信的样子，知道迟早要得罪他，便颇有修养地问他：“你见过我们高车族的车吗？知道骆驼撒尿要浇多大的坑吗？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仗？回去问问你阿爸吧。”拓跋枭宠的鼻子都气歪了，反问：“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飞鸟更有修养地问：“连知道和打仗有什么关系都不知道？还要管？真该要我们丁零人教教你！铁头，教教他。”

    张铁头立刻笑吟吟地来到跟前，大摆骆驼尿几斤几两。拓跋枭宠没有飞鸟那么好地修养，几次都要翻脸，都被跟着阿爸的巴牙掖住，不许他在关键的时候和这干丁零人起冲突。他也就忍住了，自暴自弃地看这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在拓跋枭宠投视的尽头，敌人开始出现。不过，他们派出几拨百余人地队伍来回搅扰，声势大雨点小。

    拓跋枭宠知道敌人只肯以少量的勇士佯攻，不愿接实大战。不由朝头顶狼首的飞鸟看去，心想：我看你这个细眼睛地丁零人有什么办法！飞鸟却一仗不接，依然不动声色地推进。

    段含章从他那辆大车里爬出来，站到他身旁看，只见前方数里的土坡上黑压压地一片，手不自觉地紧握在栏上。

    拓跋枭宠发觉队伍越走越快，竟不是诱敌来攻，而是主动出击之相，大惊失色，连忙喝问。段含章往拓跋枭宠那里看一眼。心想：你哪知道阿鸟已和他的参谋将军们商量好了，要主动出击败敌？她看看前头。心里并不乐观，碰了碰飞鸟说：“你就听听人家地吧。不是光咱一支人马在打仗！”

    飞鸟看了她一眼，说：“那你让队伍停下来！”

    段含章半信半疑地问：“真地？”

    飞鸟点了点头，说：“真的。”他又朝拓跋枭宠喊了一声，说：“你们让队伍停下来，那就停！”

    拓跋枭宠也是有点不敢相信。拨马到车跟前，说：“那还不赶快吹角！”

    飞鸟点点头。几个丁零人立刻拿起牛角，呜呜直吹，可队伍只杂乱地敛速，还在前进。段含章、拓跋枭宠连张铁头和赵过正在傻眼，先后有两名百夫长冒汗赶到，大声冲飞鸟喊：“博格阿巴特！你怎么不让走了？一停下可就全乱呀。”

    飞鸟朝拓跋枭宠看了看，问：“还要停吗？”

    拓跋枭宠则转脸看看自己身侧地胡须大汉。那个大汉立刻用低沉的声音说：“停不下来了，强停就把人马圈成了一窝子！人家能保持这支队伍不乱，已经很了不起了。敌人不会再犹豫。该进攻了……”

    飞鸟看着他们交头接耳，发觉段含章的手移到了自己的手边，碰来碰去地挪，便朝她看一眼，发觉她眉目含俏。鄙夷地想：这是个贪慕虚荣而又借大义之名地女人。我刚刚让她下不了台，她却对我笑呢？突然，他一阵豁然，心说：“她只喜欢被人奚落。你越让她丢脸，她越敬佩你。”于是，他又想起那把让自己眼馋的刀。命令一样冷喝：“把你那把刀拿来给我！”果然。他看到段含章动了动嘴，想吭声却转了身。心里不由得意地大叫：“不知道我打她一巴掌，她会不会更麻利地照办？”

    他抬头看看，前面已经潮水般涌来敌骑，踏得地皮发抖，仍在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笑了一笑，心说：“这部地首领也是个巴特尔，立刻扑捉到战机，要在一刹那间消灭我们这一部分人马呀！可惜……”他大喊一声：“路勃勃，还等什么？”

    敌人拉着长长的队伍，拉出两道偃月沟，几乎让路勃勃在雪尘弥漫一气的天地里失神。路勃勃还是及时反映过来，举了一支火把，喊拢一群骑士，三三两两引火，朝骆驼屁股吊着的燃料烧去。一群骆驼撂了粗大的脚掌就往前跳。

    飞鸟也不等段含章的刀能不能来，跳车上马，冲赵过大呼：“趁敌人两翼还不能包抄，你速去督战队，只许人往前冲。”接着，他又朝张铁头呼了一声，让冲锋地号角长鸣。

    两翼的车斜压往后，无法让人马宣泄，人马纷纷从骆驼走空的地方往外冲。飞鸟知道对方若迎头进攻，自己用车碾对方两翼的战术就难已实现，此时真感谢对面的巴特尔，是他三面包抄，让自己只需把压阵脚的车辆放弃，一路冲往那片妇孺圈成的高坡。

    双方的冲锋让拨拨马蹄劈啪撒雾，让滚滚玉屑飞遍整个战场。摇旗帜的翻飞舞旗，寒风再飕飕一鸣，如同乱鬼窟里摇出招魄旗。一时间，战场虽大，战争只集中在走驼左右，只见与中路敌人接壤处，密集的失蹄马撅了屁股滚翻，厚衣大帽地彪壮汉子一头头栽倒。敌人察觉到飞鸟的意图，拼命地把左右包抄的后路人马压到中路。但往日温顺，今日狂走的骆驼两边都惹不起，见空档就趟了跑，硬生生地让敌人圈不上。

    敌人虽众，却不得不采取守势，渐渐拉出自己的一道驼城，希望*它缓和。图里图利和两个百夫长都盯上了，虽然号令不了战士，但一裹着旗帜上，就吸引了许多分不清上级地人马。他们压着没成型的驼队撵击，让它们嚯呼乱走。

    搅成一团的人驼堆还是让马队滞了一滞，这里就成了主战场，杀得血糊糊一片。赶车的扈洛儿和张奋青放开牛力，裹着飞鸟的那面大旗猛冲，而飞鸟带人环绕着牛车，往来守卫，不一会已将狼头帽染成黑眼红嘴。

    敌人拖了家口，赢得起败不起，又知道这是拓跋部的部分兵力，哪敢恋战，抛却碍事之物，有条不紊地撤退，等拓跋黑云带主力接应来到，荤都没能沾着。

    眼看敌人已越过被人马践踏成碎碴子浅冰河，拓跋黑云没能约束猪心里不出气地部下，又对敌人地战斗力估计不足，越河轻追，被撤退的敌人偃坡埋伏，射折百余。他回头向儿子问了战事，立刻对丁零人刮目相看，派人急驰，告诉拓跋巍巍说：“德令甸到托素湖一代夹于我拓跋氏、北方突脱、金留真，东方夏侯部之间，其人不过百户，且多为丁零。汗兄无闻，是其无统属也。

    此丁零人皆善战，闻金不止，望旗狂飙。使之少年高车小酋领众千余，以百人督伍，砍杀胆敢落后者，直冲不顾，竟败虎狼之敌，望汗兄褒之用之……弟拜！”

    飞鸟有了实至名归地千户官称，分得相当多的战例品。可拓跋黑云仍将这场平手之战的所有荣誉都赋到飞鸟那儿，使得丁零人皆大欢喜。他们也不知道丁零是拓跋部对零碎人家的称呼，渐渐接受彼此硬加捏造的身世。因而，在一起南下的路上，总有几人过访，言行都很恭敬，说：“丁零人是该有自己的首领了。”




第十六章 余情未了(1)

丁零人南下途经拓跋部旧地时，冬雪已经在春日的太阳下濡湿。景色被淅淅沥沥的灰暗掺杂，让行军的队伍流露出难畅的寄思。眼看再有几天就要跃出拓跋山口了，会将面临一个新的天地，新的考验，丁零人虽有了面对的勇气，还是对曾经放牧过的廖野生出一种依恋，载了一路的琴声骨笛。然而，这并不是那种打马不前的儿女气，而是像极了旷野苍狼的忧伤，他们寂寞地觉得，自己必须深沉地忍受寻觅猎物的痛苦。

    飞鸟更不消说。他把又一次表示好感的丁零送到人伍外，沉重地看着他们即使是回到相隔不远的队伍，也要回过头挥手的背影。鹿巴心里有点排斥这些丁零人，挤了一丝讥容，说：“我们在困难的时候找到他们，恐怕他们连一只两只的狗都不舍得给咱们！可现在竟然七攀八攀，说我们是一族人，真是胡说八道。”

    即使是祁连这样爱思考的人，也是很难理解的。他皱着眉头问飞鸟：“你已经是他们的千户官了，和做他们的首领有什么区别吗？让人理解不透。”

    飞鸟“呵呵”地笑了笑，摇头钻出了人堆。众人见他背着众人去追队伍，面面相觑，个个纳闷。张铁头顶着自己特制的光板木帽，滑稽可笑地拍到上头发出“扑”的一声，故作神秘地说：“阿鸟？不！让喊博格阿巴特的。他头上有三股气，第一股闻起来香，是狗都想摇尾巴；第二股是威风，跟着他肯定会风光；至于这第三股，就是看起来颇傻，乍一见让人误以为好骗、好哄，能蒙混过关。”

    几个伙伴立刻身子离鞍伸手。乱拍他的光板木盔，把他拍得“哎呀呀”乱叫。他只好死劲争辩，追着人嚷：“是真的。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他会对我好。”

    赵过是个好学不倦的人，不肯跟他打闹，回去追问抱了阿狗教诗歌的飞鸟。这时，段含章还在为飞鸟会诗吃惊。她自己就是个不知道诗为何物的女子，有点不敢相信飞鸟的本事。飞鸟卧在车舱后地板木上，拇指后指，丝毫也不掩得意地给朱獺碧说：“你阿妹小瞧我。我琴书马剑。样样精通。”

    带了面纱的朱獺碧扑哧一笑，调侃说：“他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可家里人都知道他那书是怎么读的。我第一次见他，他正是飞鹰走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时候。你就听听这个琴书马剑，那像是个读过书的人说得话？”

    路勃勃、图里牛几个和赵过还听不出毛病，飞鸟已拽拽地一仰头。明明白白地说：“这个有错吗？莫不是琴马书剑，还有御，还有什么？漏了最擅长的了。射！懒得记的。身为我的女人，怎么就爱抠我的字眼呢？”

    朱獺碧坐近一点儿，提醒说：“是琴棋书画。你说地六种本领应该是礼、乐、射、御、书、数。照你的说法出去，肯定要被别人笑话。”

    飞鸟立刻低了头，数了数手指头，不知道什么丢人地嚷：“我都会地。也会的。加起来，是会八、九种，比一般人多会了两三种。我还学过筑城。学过？”

    路勃勃立刻补充说：“兽语！”

    飞鸟点了点头，继而又挖空心思，不知道是夸耀还是谦虚地说：“也不多嘛。我还正在向饴达尔学锻金，跟阿狗学……”他略一停顿，吊了大伙猜想阿狗的本事。已慢吞吞地看着朱明碧，色迷迷地说：“学吃奶！”

    朱獺碧的脸轰地燃成一团红火。她翻身就捶，捶一手被人家握走一手，捶两手已在别人怀里，只好又羞又怒地责问：“有你这样当人人面欺负自己的女人的？你再说，我就……”这时。阿狗揪着飞鸟地背。气呼呼地来帮忙，只以为被阿哥学跑就没了。气急败坏要哭：“不要和阿狗学吃奶。”

    朱獺碧一下傻眼了。好久，她听到路勃勃、图里牛、段含章和骑马走在一旁的图里花子都前俯后仰的笑声，自己也扑嗤笑了出来，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你非把孩子教坏不可。放开我，我去看看你阿奶！”

    见她钻车舱，飞鸟也没想跟进去。

    他心里确不能像表面的轻浮调笑，听到赵过迫不及待地问自己，就同情地解释说：“丁零人不肯毫无地位地被别人奴役，从不知道什么叫温顺，是草原上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见了财物和女人就抢，抢了女人就跑，即使是主动投*了自己的主人，也不会真心实意。

    “除了一些胸怀大略的英雄，没有人会不恨他们，不想除之而后快。但事实上，他们也因为事单力薄而备受掳掠，像流浪的野狗一样漂泊在无人之地，男人骑马，女人驾车，饥一顿饱一顿地生活。

    “孤独让他们想有自己的亲戚和朋友，弱小和屈辱让他们想找到自己的同类。没有敖包的生活也让他们内心中没有归宿，他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崇拜谁，恼恨谁，特别是那些巴特尔，他们迫切地需要……

    “千户官是拓跋部的，即使管着他们，他们也不当是自己人，这下找我组成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群体，才有点真心实意。我不愿意讲给你们知道，是我的内心在犹豫呀。你说，我该做他们的首领吗？”

    段含章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抢答：“该！”

    飞鸟头疼地摆了摆手，不快地说：“你一个女人，不插嘴行不行？”

    段含章立刻就给他套上大帽子，义愤填膺地争执：“得到这些丁零人，就等于有了复国报仇地力量，怎么可以放弃？难道你忘了父叔的仇恨了吗，从来也没打算继承他们的志向吗？”

    飞鸟心情不畅地沉默，良久才以无须置疑的口气说：“滚！”

    段含章心里一怕，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和他争辩：“你凭什么要我滚？”

    飞鸟不声不响地越过车舆，回到马上。他看看赵过，觉得以赵过的眼界。也是不能商量这件事的，就默默地行走。赵过跟在旁边，赞同地段含章地主意，果敢地说：“事不宜迟呀。博博阿鸟……”

    飞鸟挥了挥手，更正说：“是博格阿巴特！中原朝廷是我家地敌人，可中原之地又是你我先辈开始地地方，是你我曾经生活过地地方。帮助拓跋巍巍呢，那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我做个千户官，已经在犹豫是不是要为拓跋巍巍出力，倘若再做了丁零人的首领。又要承担丁零人的命运，进则失心。退却则失人望！”

    赵过争辩说：“可你以前也打了！”

    “可我现在改变了主意，以成全我父亲的名节。”飞鸟觉得自己的话太生硬了，解释说，“我父亲为中原朝廷和中原百姓而死，他的儿子却不真心珍惜父亲以生命所付出的努力，对得起父亲吗？”一说起这样的话。他地鼻子就会发酸，立刻又转了一个弯，旁顾言它：“我们打，那是手足之战，父子之战，争雄报仇也。可为拓跋巍巍打仗，那就要先问问，他值得我们一辈子效力吗？不然，你我身上有这么重的包袱，果真要以牺牲兄弟们地性命和情感为代价。换取区区的权益之利吗？”

    怕赵过听不懂，他便隐藏住自己心底的犹豫，淡淡地说：“我这次南下，是要找到阿妈。或者退回草原，收拾祖业。或居住中原，趋灾避难。所以，要先联络到樊英花，安顿部众，可进可退，而不是为区区小利而手染鲜血！”

    这时。段含章也已去车乘马。来到他们身边。她很不赞同‘区区小利，的话，因而责问：“数千部众。岂是小利？你不是和墨耳有了约定吗？你杀的人还少？怎么倒在乎鲜血了。”

    “墨耳是个小人。我不喜欢他。又会和他约定什么？那只不过是我担心他们拿咱们送死，要看得见，摸得着地打一仗罢了。”

    他颇为不快地要结束这种喋喋的利嘴，扭头看看赵过，掏了个本本，简单地记述这次争论，因而一个人驰出马队，在旷野飞奔。本以为赵过不会跟来，自己静一静是好事，可刚在一片荒地上一停，就发觉段含章跟来了，想必也是跟着自己，非要强硬地指挥自己怎么做，这一刹那厌恶到不能再厌恶地程度，因而扭过头，头疼地说：“你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却老爱对我指手画脚，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再敢跟着我，烦我。

    我就拔光你的衣裳，强要你的处子之身，让你将来的国主捡我丢的破鞋烂衣裳！”

    段含章还没有破瓜的准备，吓了一大跳，继而，她也反威胁说：“你敢碰一碰我，我就去告诉阿姐！”

    飞鸟哼哼地笑了两下，大声冲她喊：“我想要哪个女人，她也管不了。”

    段含章嫣然一笑，打马就往上赶，口里叫着：“不想听忠言，就用这样的话吓唬我。我就这么好吓唬？我很烦吗？我是怀了对汗国和汗庭的忠诚。我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确没有什么才能，可我地忠心，日月可鉴！”

    飞鸟一扭过脸，就苦不迭地唏嘘。他想到自己的威胁，再朝段含章看去，白里透红的两颊犹如凝了玉脂桃红的鹅蛋，两目含情，欲摧的腰肢在马鞍上摇摆，修长地大腿表侧顶着马腹，带有少女不敢张腿的羞意，顿觉心里多了一丝恨恨、痒痒的欲火。他冲着走到跟前的段含章，做个要搂的动作，发觉这最后一吓还是没能吓住人，立刻难以自制地想：妈的。女人也不行，不来真地，以后还怎么慑她。

    他地胳膊搭了上去，转而把不敢睁眼的段含章拖到自己马上，让她和自己面面而坐。段含章贼船都上了，才记得喘着粗气问一句：“你想干什么？”飞鸟懒得一句话也不想说，把大嘴凑到她地下巴旁，毫无风度，不知温柔为何物地亲啃。段含章不知道怎么办好，被啃的受不了，就学了样儿还嘴。

    两个笨嘴拙手的人喘着哈气，在马鞍上你来我往地扭动。突然，在感觉到飞鸟用手摸解自己衣物的时候，段含章隐隐约约感觉到衣裳外被硬物顶上，立刻明白那是什么。又怕又无措，浑身抽了筋一样，一团瘫软，不敢呼吸。渐渐的，一只冰凉的手冰得她一颤，使她柱着胳膊肘推了一推。但那只手并没有停止，就捏在了新录鸡头的尖儿上，从里面拔出一颗发硬地花生米。她牙关咯咯地求饶：“放了我吧。我改了。”“呃、呃”地呼了两声，她使劲地扭动，挣扎。把手放到下面去捂要害，继而知道自己错了。又抗拒地夺裤绳。

    两人的厚袍相互扯裹，掩着的已经是赤裸的地方。突然，她感觉到飞鸟的膝盖突然把自己的两条腿撑去了他的背后，拿一个灼热的东西往那里挤去，撩了火辣辣的剧疼，惨叫一声。哭喊说：“我恨死你了！”

    飞鸟呆头呆脑地愣了一愣，随即清醒了几分，也觉得不太对，心生后悔。但此时，箭在弦上，进了一截，又怎能不发，他掰着段含章的屁股蛋子使劲，硬挺了进去，心里痛骂：这什么人嘛。缓上一缓。他便“哼哼呀呀”地动了，嘴巴里犹在讥讽：“知道我说话算话了吧。就你这人，还真让人不舒服！”

    开始有了丝丝快感。他才笑吟吟地说：“快大声哭。听到你叫，我才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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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追上自家地那辆巨车时，朱獺碧从两人的先后离开中得到预感。在等着他们回来。她看看哭成一团地段含章，已能确认这个事实。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敢想象飞鸟和别人好时情景，便郁郁不快地坐在赵婶边，谁也不理。飞鸟心里愧疚，跪卧在她身边。没话找话地说：“你看我阿奶。准备抱孙子阿狗呢。阿狗呢？给你阿妈，阿奶背首诗。”

    朱獺碧低着头。用小指擦拭了眼角，这才肯低声说：“也好。你把含章喊过来。我有话给她说。”

    飞鸟呵呵一笑，惊讶地问：“喊她干什么？”

    朱獺碧黯然地说：“算啦，你就别瞒我了。你们一男一女走了这么久，会有什么好事吗？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你就不能给我说一声，让我劝劝她，让她主动从你？”

    飞鸟突然间有些失落。他觉得朱獺碧竟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不高兴，而是因为自己欺负了她阿妹才不高兴，不快地想：她就这么好？好得让你让我作礼品？那是她自己自找的。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不丢，我那样的话都说了，她还不走。抱住了才反抗。越反抗我越想要。怎么能怪我害她哭成一团？

    不过，这都是他用来搪塞自己的想法。他还是给朱獺碧承认说：“是我错了。我本来还不想养这个女人，可见你爱护她，就养着吧。等什么时候，她看上别人，而别人也愿意了，我再把她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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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主意未定，又糊里糊涂地犯了错误，往后地日子里，飞鸟的日子很难过。

    他拿出去饴达尔那里学煅金的借口来逃避。饴达尔是段含章的师兄。他这么去了，在朱獺碧看来，既不是他器重饴达尔，也不是他要学煅金，而是要转移他的恩宠，整日里吞着苦水咽眼泪。再加上队伍与雪融速度赛跑，行军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一下子病倒了。

    飞鸟这才慌了神，只好回去守了她和赵婶两个。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图里家的孩子出天花，竟死了一个，害得飞鸟怀里揣着阿狗，又往饴达尔这个闭车不出的人那儿躲避。好不容易到了陈州。这时，拓跋巍巍已开始充当屈元勤的保护者，整拾梁国，想拖住仓州拾乱的步骤，再把里面搅乱，立刻派了王室成员接见他，让他马不停蹄，带丁零人出兵仓州。这用意很明显，那就是要他千余户丁零人转移羊杜地注意力，给师阔虎等被羊杜逼得走投无路的起义军一个喘息的机会。

    飞鸟别无他法，只好摆出重夺陇上的姿态，拿着几千丁零男女老少哄哄人。

    可真一旦自己率众打仗，他还能进入朝廷势力的范围之内吗？他已派出张奋青和张铁头去寻樊英花。本来还希望她地势力还在，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将自己百余人的部众安顿好，可眼下事机不对，他只好放弃原定计划，秘密编造了一个中州的籍贯，弃军出逃。




第十六章 余情未了(2)

在当地又一次被上规模的游牧人骚扰时，曾阳县的夜晚格外的宁静。本来就几乎无人的正郊更无人，往不乏白骨的野地里横眼一扫，只见气象荒芜阴森，像是鬼枭出没过，就连出没的野狗都已夹了尾巴，藏在黑暗的野坡破庵下无力地哼哼。

    曾阳大户周行文轻轻地嘘了口气，心想：敌人没有追上来。

    他松动自己紧绷着的络腮脸，随马车上下晃悠，乍眼又回到了几天前。那也是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夜里，静静地。

    周屯的几十驻兵紧张了几天，刚一松懈，忽啦啦地来了一阵震天响的马蹄声。他这个民团捉总在鸡飞狗跳间，忙着点团练，顿觉大势已去，就连忙让下人备车，送家中老小随族里亲先走。他的母亲人老恋家，是哪也不肯去的，他穿过深宅去见，只见已经白发苍苍的母亲夜里披了一身防老的绣服起身，拉着拐杖，端坐于正堂。等他仗剑放火，进了门坎，周母伤感地问：“文儿。咱朝廷打不过敌人了吗？”

    他哪有心情说这些，泣道：“打不过了。咱走吧。去小武那！”

    他母亲脸色苍白，赘肉连抖，敲了手杖，颤声说：“儿。要是敌人再打到小武那呢？咱还往哪逃？去长月么？你九叔还在不？让他召集咱周姓爷们，做烈士好不好？”周行文的九叔打年轻时就是横人一条，可惜，年前就已病死在床上。

    周行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一个劲地磕头，哭着说：“娘。你老糊涂了不是？咱周氏的人都已经跑完啦！”他母亲咯噔地一挫身，经过这一还气，慌里慌张地站起来，问：“那咱家的祠堂呢？咱周姓人列祖列宗都不顾了。还有脸活着吗？”被周行文放起来的火越烧越大，眼看不能再拖。他心里着急，扛了母亲正要走，听到院子里的瓶瓶罐罐都在响。

    周母面带喜色，在他背上大喊：“敌人跑了。乡亲们在帮咱救火呢。”说完，央求他放下自己。

    他半信半疑地去看，被几个浑身盔甲兽皮的年轻人俘虏，接着又是他的母亲。他们把俩人押到了一辆高车上去见他们地千户大人。那千户是个细眼剑眉的少年，也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他热情地招待了自己和自己的母亲。还告诉自己说：他原本是靖康人，只因投国无门。才失身从贼的。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他白发苍苍的母亲把他从回忆中推醒，说：“儿呀。你既然晓人以大义，把人家劝降了。那就不能让人家受委屈。你早一步出发去县里，为人家打通关节。城里的陈员外是县长的岳父吧。当年他家道中落，下了大狱。那是你父亲帮的忙呀，你就说是你母亲让你去找他的，啊？”

    “那个县长已经到郡里去啦！新来地县长是我堂叔的门生，早就要我去带团练了。”周行文无奈地说，“娘。您老少操点心，你儿子怎么说也是个孝廉，别说县里，那小武地上头也还买我的面子。朝廷大赦，四海归国者岂是一家两家，哪怕博首领不是咱雍人。我也照样把事给他办好！”

    周母点了点头，裹了裹飞鸟送给她的狐皮，唠叨说：“他能不是咱雍人吗？衣裳可以乱穿，头发可以乱扎，但话变不了呀。即使是学了咱的话。那也得能够理得透咱圣人的大义呀，会放着敌国大官不做？你母亲年底算过一卦，人家道士说咱家有血兵之灾，终有贵人相助，这是应了的，你一定得尽心尽力。要是他不嫌弃咱家。你就和他拜个把子？！”

    接着。她又絮叨：“朝廷不要他们，那就是没救了。真——糊涂了。到了那一步，你立刻把小武给我叫回来，咱不干了……不卖命了！”

    “嗯！”周行文应了一声，听到赶车地呼了声“周大官人”，便钻出来。

    他扶了腰，“哦、哦”舒展了两声，看到车队挺了一溜，便下了车，问：“博将军呢？”说话间，他已看到飞鸟，便走过去，说：“恩公，若您不嫌弃，许我兄弟相称。兄弟！这也是百十口人呢，不能让人误会。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县城打个招呼！”

    飞鸟掖了马，往前望了一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带老夫人先……”

    牛六斤大吃一惊，连忙在他耳朵边提醒说：“博格！扣下他母亲做人质！”

    飞鸟摆手止住他的话，说：“带老夫人先去。天还冷着呢，让她有个热炕。”

    周行文自己也在琢磨怎么让人放心，自己要求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让我母亲留下，也好让大伙心里有数不是？”飞鸟摇了摇头，说：“你要想害我，把我诓进城里之后，也一样暗算我。我信得过你，干嘛留你母亲？”

    周行文心里一热，嘴角绷了绷，把手比划到脖子上，说：“我要是办不成事，自个就把这几斤重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他回到马车边，踏车而上，要车夫顺路直走。大概走出三里，背后有人呼喊。他心里一惊，暗道：这是为何？难不成反悔了？车夫刚勒住车，他便伸出头看，见到飞鸟身边的骑士就问：“怎么？”来人笑道：“博格说先生没马就显不出精神。让我送来一匹马！”周行文下车骑上。来人又奉来一剑，说：“若事情难办，先生不必苦讨，只需让人说上一声。博格怕以后再难见到先生，就让我把他随身携带的宝剑送来，誓与您永不相忘。”周行文放声一叹，说：“博兄弟是英雄也！”他一手拿过剑，抽了半分合上，许诺说：“我必不负此剑。”

    他环车而走，不多时已抵达县城，只见正面的小城门紧紧地关闭，几个相拱的箭楼栅栏里走有人影，便喊将起来：“我乃周屯民团总务。放我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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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文果真不负所望，连夜找到衙门里的熟人，接了飞鸟进城。

    飞鸟稍稍安顿。休息到上午，他又带了一个姓黑的师爷来见。黑师爷来那儿是走过场地。他把着文书，脚呈八字，站在众人面前地讴歌黄天厚土，夸耀衣冠家园，宣扬朝廷的恩典，一时滔滔不绝。

    好不容易才把话讲完。周行文已迫不及待。他拉了飞鸟去里屋，展了两根粗指头比划，朗朗笑道：“县老爷是个不错地地方官。他听说你是带上千兵马的将军，一心要我摸摸你的意思。兄弟你也想想。你去直州归籍，人生地不熟地。有什么混头？那里的人又刁又认钱，将来想凭真本事举个孝廉都很难呀。

    “眼下边战频繁，县尉那点本事不能应付，县长有意将诸位兄弟的祖籍都定在咱们这，在此建功立业。他怕你会嫌弃，让我先来问问。你好好琢磨琢磨。也免得当着县里豪杰的面，让县老爷没面子！”

    飞鸟呵地一笑，说：“可我是一个外人哪。再说……”

    他粗放一笑，眯眼含笑，说：“呃～！兄弟你见外了。现在什么世道？你也知道，周屯还算是牢固的，可说被打就被打下来了。哪里不是人心惶惶的？他们怕，那就得听本事人地呀。县长为啥让我带团练，那不是在拉拢咱。”接着，他又叮咛说：“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等会去到了，你可不能谦虚！”

    这正合了飞鸟地脾气。

    他一口答应，转眼看到跟上来要和自己去的赵过，却为阿狗地阿妈担心，因而询问说：“这县里有像样的大夫没有？我女人不知道怎么的。面黄气虚，吃不下东西，我看还是先给我女人找郎中要紧。”

    周行文点了点头，连声说：“那是，那是。可县里的豪杰等着咱，咱也不能耽误。就顺路把她送到郎中家～～两不耽误！”

    飞鸟喊路勃勃。喊段含章，喊图里花子。朱獺碧从高车上被人搀下。按到腰窝上转身往车里找阿狗，见儿子已撅出屁股，便使劲地按了一巴掌。阿狗不敢回头，两条腿乱扒拉一阵，硬着胆儿一松手，跌到地上就势打了几个懒驴滚，伏到阿妈脚下。

    朱獺碧掂他起来，打他身上的灰，忍不住往飞鸟那儿看一看，却触到两道充满爱意的眼神。她知道飞鸟心里担地事太多，就在腊黄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歉意、一丝设身处地的忧愁，笑了一笑说：“我这病也不打紧，不图什么早晚。等吃过午饭问一问，自己就去了。你也别误了人家老爷的宴席。”

    周行文说着“没事”、“没事”，领了顺路的一大队人把萧条的街面指认过去，来到一个挑了“悬壶济世”旗帜的大场院。

    祁连先进去看一看，不满里面的环境，退出来给飞鸟说：“里面乱哄哄的，一股草药味。还是把郎中请回去吧。”飞鸟自己也进去看，只见院里撒了料草的地面在化雪时被踩坏了，高高地凸起，低低的脚坑，带着一种腐糠气，再往嘈杂的两旁看，挨墙拉了两道油布篷，里面住下的全是面黄肌肉的大小，有地是刀兵伤，有的是春暖时常见的肺病和流感，只见几个人干在家眷的拍打下，使劲地咳嗽。在往东头走两步，那儿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茅坑，臭气冲天……

    飞鸟不说什么，周行文和黑师爷自个都受不了。他们无奈地给飞鸟说：“兵荒马乱的。县里头哪有几个像样地郎中？这个尚先生医术好，诊费还低，找他看病地人自然就多了。这个院子，还是县长吕大人拨给他的……他也料理不过来不是？”

    飞鸟无心品头论足，跟着他俩，见着一个五旬驼老，两个三旬中年，都有气色地人，正是尚老郎中和他的两个儿子。可他们地对黑师爷冷淡，对周行文却很亲热，一个劲地说：“周员外，老夫人的身体还好吧！”

    大概是看在周行文的面子上，他们也没让朱明碧候诊，就安整虚席，为切脉诊断做准备。周行文一边建议飞鸟在这外头的街上独搭个棚子，一边催他去赴吕知县的宴。飞鸟只好安排祁连几句，带图里图利、鹿巴和赵过去县衙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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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很寒酸，墙裂梁朽，摆席面的院子里窝了去年秋里干结的草棵，从而可见这个大县成为边关后的萧条。连开的几桌地酒食上。最好的菜就是白切肉和烧鸡块。那白切肉也不见怎么肥，狭长薄溜，是在大碗里码成一排，又回锅蒸出来的，可却很让到宴的人们惦念。

    那尖暖帽狗耳朵的大户们有带把家伙的，有的穿着破甲，甚至还有一些显得格外猥琐，身上打着方方的补丁，一搂袖子就蹲到长凳子，眼巴巴地盯着上头的白切肉。周行文自然知道荒年藏富的道理。小声地给飞鸟说：“你可别看走了眼，因为他们打了几个补丁就掉以轻心。我是全县首办团练地粗实人。因手里有百十号人，不得不在弟兄们面前顾着脸，实际却是个败家子，把祖上的家底掏了个空！他们这些人，那都是县里数得着地，因为看不透。才想在县里熬几年！”

    交过底，他又左右和人客套，逢人便客客气气地介绍飞鸟：“这是我周某的恩人博格将军。他是博武信公的后人，因战乱流落外国已过三代，今天听说要与自己人为敌，立刻义无反顾地领部户回归朝廷……”

    众人无论信与不信，无不拱手而笑，赞道：“可喜可贺！”

    飞鸟也只好手忙脚乱地拿出老成的姿态，热乎乎地回应“谢谢了”，“客气了”。然而。偶然的一声“别来无恙”让他吓了一跳。他一转头，看到一个水洗蔚色大襟补的四十来岁文士，白面无须，连忙自脑海里搜索什么时候“别”过这么一个人。

    正是此时，周行文捅捅他。笑着说：“这位，就是我们吕县长！

    飞鸟是擅长不懂就问地人，又极为担心身世，连忙厚了脸皮追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吕县长笑道：“远一看少将军亲切，竟似多年旧识，所以便脱口而出了。不知博山堂是阁下……？”

    飞鸟发觉他问的人竟是自己胡编乱造的父亲名讳。傻然就是一愣。接着就结结巴巴地说：“那是先父，区区牧马人而已。吕大人竟然认得？”

    “我和他可不只是见过面那么简单。二十年前。我在陈州府做小吏，曾为边关马匹输运作押，偶尔在上司那儿知道令父大名，听说他有归国的打算，可惜不被上头理解，心里常常为之惋惜。后来，他去陈州赶集时与我相识。两人喝了点酒，越说越投机，便结成了异姓兄弟。他虚长了我两岁，因而做了兄长。”

    说到这里，吕县长怅然若失，如追如忆，念叨说，“令父英雄一辈子呀。将军仪表非凡，英武逼人，甚得乃父之风。虽然未必知道我这个叔叔，可我也欣慰了。”

    难道真有博山堂这个人？那他若真在大漠生活，也不该去陈州赶集呀。赶集？这是……怎么了？无端端多出个叔叔？图里图利、赵过心里震撼之极，不自觉地微张嘴巴，朝飞鸟看去。

    一大堆士绅更是惊诧，瞪出火辣辣的目光，在吕经县长和飞鸟脸上出没，想必也不知道县长有个为游牧人带兵的侄子，而这侄子今天竟归了乡。他们纷纷想：以后，要多多地收敛孝敬。飞鸟却不敢不强行转过这个弯，半信半疑地问：“竟有这事？大人说说看，您还记得您那结拜兄弟的样子吗？比如，他的鼻子，脸上特征！”

    这回，改为吕县长发愣。他记得飞鸟说自己少而孤，又提到鼻子和脸，倒也有话可造，看着飞鸟说：“鼻子高硬。眼窝颇深。脸上？是疤痢是痣来着？皱一块！”

    飞鸟立刻抽几抽鼻子，挤出一串眼泪，泣道：“疤。疮疤。那确实是我父亲呀。他不是没给我提过，只不过我已记不得叔父的大名。今天竟这么巧，闯到叔父面前。就请叔父受小侄一拜。”

    吕县长躬身搀扶，两眼濡湿，连连说：“贤侄！快快请起。一会宴席结束，去内堂见你的婶母。”说完，他已唤来自己地儿子吕宫，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挽到中席入座，讲过要大伙多照顾他侄子的话，便举杯开宴。

    喜气盈门间。下人已一溜烟跑回内堂，去告诉吕家的女眷。而士绅们则纷纷趋步而上，执酒祝贺。酒过几巡，士绅们又提到联防御敌的要务，说：“朝廷缺粮，驻在县城里的军兵只有一二百人，还横行不法。既然朝廷愿意自办乡丁，咱就得多*自己，同声出气！”

    吕县长立刻拍了桌子，大声喊说：“你们说地是呀。尤其是你家养十几。你家养几十，各自为战。外敌土匪根本治不下去。人家都说，周围其它县地人都来咱们县了。在哪呢？跑山沟子里立寨作匪去了。我早就要周员外来县城治民丁，他就跟我说了，有人不服，他们宁愿结伙立寨，也不愿意出私钱养公家。那你们都看到了？周屯牢固吧？”他的指头连点。发出马蹄一样的声响，喝道：“人家的马都是一跑就上了土城！我今天就把话撂到前头，光*说服不行，不听话的，咱就当匪治他！”

    众人从来也没见他这么厉害过，立刻朝飞鸟几个兵甲不解地人身上看。有人叹气说：“不是不想办。郡里地人在逼粮草，恨不得捆起来打人。咱自己出了钱，怕办不好反遭灾难！”

    吕县长哼了一声说：“春麦再种不上，就更没有粮食收，他就更收不来粮食。他不懂。可你们和我父辈祖辈都种地，难道也跟着混？是呀，往年是有不出粮食的刁民，整整他，他出粮食了。可眼下不同，有那么一点，那是为了不饿死地。我不是没见过因吃官司破家亡人的，当场抡剪子往肚子上扎地。可这也不一样呀，那不是一条两条的人命。”

    停了一下，他又往下开会：“我当了一辈子小吏。刚混个县长。容易吗？我不想要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博个好政绩，好升官发财？去年上头要粮食，我这个刚当县长地就是告诉他，咱们县没有粮食，庄稼被外乡人割完了！可你们呢？哪个跟我一条心，我来一年了呀？

    “都说怎么办，那我就告诉你们怎么办，种地！地种起来了！就没有流民造你们的反，也不怕小股的敌人。可是想种地，想护好粮食护好地，那就得——出丁，出厉害的丁！周员外，周老弟，我这嗓子哑了，你说几句吧。”

    飞鸟这才知道这些，都是他和周行文合计过的，在此刮目，觉得这两个人都不简单。

    他朝周行文看看，发觉他已站了起来，又接着吕县令的公鸭嗓子喊：“咱县下养丁容易呀。你们都养得有吧。你们说说，要是地能种起来，这些人自己也能种地了，还要你干出粮食么？！你看那谁，身上都打仨补丁，结果还是被土匪盯了不？被撬了几票？你自己说？你们再看看我，光光亮亮，一匹马跑几个县城，哪个不说咱是周屯地一条好汉？

    “听我的，这一笔笔的钱粮，县里都会记着。不听的，自己私下里在那养人的，那就是不把朝廷，不把县里当回事。

    等咱们办起乡丁，咱就打他狗日的。到时候你再问为什么，就想想你顾没顾别人？”

    住到县里的都是没什么丁的士绅，想着自己再也不用在有势的寨子面前低头过日子，怎么都觉得舒坦，哗啦啦地鼓了一气掌，而一些外来的也是已保乡自居，纷纷说：“周哥！您说地对。不过，还是先把那些外乡人给治住，把那些土匪治住！”

    吕县长这时抽得功夫，小声地给飞鸟说：“贤侄。留下吧！”

    正说着，有差役样的公人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吕县长的面前，递过一封官函，倨傲地说：“州府署官王水王大人要来你们这里巡查，为边关防务堪测地貌，料检户口。你们迎接一下，啊！？”

    吕县长等他走了，倒吸了一口气，说：“这是要干嘛？春天上计？”

    黑师爷笑了一下，小声说：“老爷。

    这还不清楚？乱到现在，十户九空，不料怎么办？他来了，咱就把人往少里报。一来为以后的赋税打算，二来，以后地政绩也就越显著！就是不知道他是几品官，怎么巴结。”

    吕县长嘿嘿一笑，乐观地说：“反正比我这九品大。我这不入流的小吏，也就是年岁乱爬个官，当下去也就这么大。糊弄也罢，交底也罢，爱民也好。小人也好，那都顶片棺材入黄土了。”他转过头，问自己的儿子：“你读书读得怎么样了啦？要不要我把咱家祖传的玩意送出去，给你换个前程？当着你干哥哥的面，你敢说句读得好？”

    吕宫打个饱嗝，合不拢嘴地说：“咱家就不是书香门第！你说我读书，会读得好吗？”

    吕县长扭过头给飞鸟说：“什么人他就生什么鸟。你这个兄弟读书不往好里读，给我说脑子不好，记不住。但他把官府的条律记得牢牢地。我给你讲，他一小就偎着衙门口。趴在地上那看大老爷审案，那府上有个师爷看久了。就教他背官府地章程律法，唉，那是一教就会！后来，他读书了，看到摆冤枉摊的老妇人，非要给人家写状纸。所以。他那些同窗就送了他给外号，叫‘吕壮士’，也就是状师。把我给气了个半死。结果，他乐呵呵地说：将来，我就去京城，专门给人打官司。”他顿了一顿，叫嚷说：“你说这熊人，他就没有一点出息。师爷那也好，那状师是干什么地，专门喝人血的。”

    吕宫连忙皱着眼睛。以解释反讥：“我不喝不就行了？你说我能干啥，除了写状子还能干什么？你那点家产，除了能让我种地，还能让我干啥。”他给飞鸟摆手，又说：“你知道我家祖传的。我父亲当宝贝的青铜壶吧，我小时候老尿里面，他要送人，我就告诉别人去！”

    飞鸟无端端地羡慕吕宫，心说：人家父子温馨，我却没了父亲。他看哈哈大笑的赵过停不下来。就让图里图利给吕县长敬酒。说：“户籍，我是愿意落到咱们这里的。可中州是故乡。总得回去看看不是。我不再的时候，就让他帮助您和周兄吧。不过，您可得相信他，肯用他才是。”

    图里图利举了杯酒，边递边说：“我叫图海。世代都是博格家的部将。”

    吕县长点了点头。飞鸟这就又要求说：“老图。你给大伙露一手！”

    图里图利为难了，心想：我拿什么当本事呢？左右看遍，看到县衙里卧着一只大石槽，就过去掇了，憋一口气，一举举到头顶，而后扔了，在众人叫好声中回到飞鸟身边。飞鸟要他做下，又问：“让他做周大哥地左右手成不成？”

    吕县长和周行文都觉得好，连忙还酒让图里图利喝。

    赵过起了炫耀的心思，也要求说：“我也露一手吧！”飞鸟没允1许，只是又给吕县长说：“军士打仗用命，想要地不过是财物和功名罢了。我这些部下也一样，希望大人在打胜仗的时候，把从贼人手里缴获的俘虏、东西分出一部分给他们！”

    吕县长拈须点头。周行文立刻说：“这是应该的。再说，咱都是为了自保。缴获的东西除一部分应急外，全分给有功的战士！”

    飞鸟立刻识趣地拉了吕宫，说：“那就得有个人来管理杂务，钱粮。不如让我吕宫兄弟来操办！”

    吕宫兴奋地站起来，不等父亲开口，就连声说：“可以、可以。”

    飞鸟一杯水酒就把人事提妥了，这就又在吕县长地耳朵边说：“也不是非得现在就要钱要粮，找个土匪窝子打一仗，赢了，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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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县衙热火朝天的时候，县城来了十几人几驴。骑驴的是个三十有须的读书人，带了仆仆的风尘也掩不了的书卷气，一瞧就是个有钱的远路客。城门两路有躲游牧人的难民。他们瞧见了就堵，呜呜地讨要吃的。

    这十几人既然这么一路走过来，自是不怕。一人仗剑而喊：“滚开！”

    人穷则痞，衣衫褴褛的讨饭青年说来推就来推。那骑驴地读书人只好从驴上下来，面容憔悴不堪，问：“上头不是免了你们曾阳的粮，还赈济了吗？都不去种地，改为向我乞讨？我能给你们什么？”这话把人问住了，众人看他也不会裹藏粮食，就说：“灾粮都被当官的吃了！我们是没见着，你看那衙门口，还飘着肉香。”

    那读书人意气指点，大声说：“很快就好啦。凡战乱期间不称职的官员都要换掉，该杀头的杀头，该发配地发配。你们好好种地，不要闹事。”

    人们都觉得他是上头派来的官员，纷纷诉苦，有的说怕鞑子，有的说没地种，有的说种了也是给别人种的，有地说当官地雪上加霜，不发种子。那读书人斯文地劝了这了这些痞民一阵，眼看闹的越来越闹，围观地大老远来看，不得已，就在随从的保护下跳出人圈，问哪里有住处哪里有郎中。别人便把尚郎中的大院指给他，一部分人去安顿人和驴，几个则随着他去看病。

    一个下人扶着他一步一软地挪，说：“少爷呀。你这是累的。你哪吃过这样的苦呀。回去，老爷夫人非哭不可。咱好坏也是个官，怎么能这样走路呢？我知道，你是怕别人上计的时候骗人，可眼下，那地方官，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百姓呀。”




第十六章 余情未了(3)

那公子爷一路摇头，等走到尚院前的街上见到一所用皮革蒙了的帐篷，睁着两只眼往里跑。一个腰上别着弯刀，怀里抱了个孩子的年轻人在帐篷前道的木桩边下马。他嘴里几吆喝，一上前就拦了这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往大门里一指，骄横地说：“这是我家搭的，滚！”

    跟着那中年少爷最近的下人觉得脸上过不去，搂着两个胳膊肘，斗气往上扛，嘴里骂道：“你这个不长眼的要谁滚？”这时，一个追风样的矮个子猛地从尚家大院里蹿出来，扣了拳头扑到对方个儿最大的人前，“嘣”地敲了下去，嘴里大骂说：“再不走。老子砍你们的头！”原本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个捧罐的蛮族姑娘，她把药罐往地上一放，一边冲拦人的年轻人喊：“博大鹿，你来干嘛？就不会说句人话吗？”一边冲猛虎下山般的矮瘦汉子喝：“你看我不告诉博阿鸟！”矮瘦汉子只好退到一边，往前头指了警告：“滚不？！”

    那公子和身旁的人惊乱地朝他一望，整人披头散发，红黑的脸上透着狞色，胸前囫囵的革甲上绣了个斗大的狼头，像是活脱脱地一匹野狼，立刻大呼：“这是个鞑子！”鹿巴听到朱獺碧呼唤阿狗，放阿狗往大门里跑，自己也很快因身上的饰物和胸口的虎头引来震惊的目光。

    这时，戴了面纱的朱獺碧听说鹿巴的事儿，最怕他抱阿狗，一随图里花子自大门内出来，就先喊“阿狗”。直到阿狗撞到她怀里，她才顾得和那捧药的女子一气，辩解说：“我们是刚刚归国的百姓。他们兄弟几个在外久了，哪儿会跟人打过交道？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俺们计较！”

    公子嘴都打了哆嗦，激动地指着他们说：“那也不能动手打人！我们朝廷还是有王法的。小小的一个县城还住得下你们不？”

    见牙猴子有话要喊。段含章出腿就是一踢，连连点头，笑了赔礼，说：“我们千里迢迢地归国，见人三分怯，敢乱打人吗？这不是一脚出门，看到几个人在这挤扛，不知道怎么回事，鲁莽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这些人一般见识。等我告诉家长，让他亲自给大人赔礼。”

    那公子在女人面前终显大度。虽听自家人说人手重，还是息了火气教训了几句，往大门里进。他借直走再扫面前的三个女子，突然流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肯把目光移过朱獺碧地面纱。段含章等他从身旁穿过，便嫌笑一通：“这就是读书人么？”

    她扭身去捡药罐去了。图里花子却发觉朱獺碧浑身颤抖。连忙问：“你怎么了？”朱獺碧喃喃地念叨：“我一定是认错人了。这不可能。不可能。”段含章紧问了声“谁”，接着笑着说：“是不是熟人，叫回来问个清楚吧！”

    朱獺碧摆了摆手，进了帐篷才给段含章说：“像是你阿姐的同乡，叫一声也好！”

    段含章已看出不同寻常的地方，迫不及待地要出去，又被她抓了回来。朱獺碧又说：“算啦。别去了……免得阿鸟知道了，疑神疑鬼的。”

    “他穷大方，都肯把腰里的剑送人，怎么会厌恶你的同乡？”段含章说。“再说，你要不想让他知道，我就不告诉他。”

    朱獺碧还是摇了摇头。段含章只好出门煎药，心里笼了一片疑云，暗想：在她的阿鸟那儿。我只不过是个牲口一样的女子。倘若她再生个儿子，我就更没有受宠的机会，像现在不能同床共枕的日子会越来越长……

    略一迟疑，她立刻把药包里地草花丝儿抓掉两三条，暗自叹气说：“既然生了你，为什么长生天还生我？害你吧。我不忍心下手。不害你吧。宝特大人什么时候才肯正眼看我？老说我没才能，我比她好多了。”

    她垂头丧气地扇着扇子。嘟了嘴巴又想：男人都是不长眼睛的，哪知道谁好谁不好？

    她低头看看自己地胸，又记得飞鸟要自己时的奇怪，脑海立即被痛不欲生的自卑淹没。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她抬头看了一看，才知道是那个读书人身边的胖中年，没好气地问：“有什么事？”

    胖人似不记得和鹿巴挤扛的事了，见牙猴子也顺畅，依然熟捻地拉家常说：“姑娘呀。你家自国外而归，花销一定很大吧？”

    牙猴子冷哼了一声，说：“那当然。怎么，你还想送两个钱花花不成？”

    胖子立刻摸出两颗碎银子，丢给了段含章，转脸给牙猴子说：“你让我们公子躺一躺这帐篷，行不？我们住的地方还没着落，这里地郎中又非让人按顺序就诊，我家公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实话告诉你们，我家公子是州府里来的，得了你们……”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却轻，却更撩人：“的伺候。不是让你们攀了门*山吗？”

    牙猴子听得胸口起伏不定，转脸给段含章说：“他想到咱家的帐篷里住，说他们家公子是州府来的，得咱伺候了人家是咱攀了门*山……我日他的娘，这都不知道怎么给阿鸟说好。”他一手提了那胖人的衣襟，想到对方让阿鸟的女人让帐篷，让自家的某个女人伺候一旁的念头，便狠狠地捆了一把掌，把那胖人打得尖叫不止。

    那胖人慌里慌张地喊：“你打人？不怕坐牢么？！”牙猴子不吃他这一套，骂道：“打人。老子恨不得扒了你地五脏！”段含章脑子倒只剩下对飞鸟的怨愤，恶意地图个嘴快，花枝乱颤地笑嚷：“说不准博格还真要攀这*山呢。你看他回来怎么说？！”

    朱獺碧先推出阿狗，而后自己出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大度地说：“我们家还泊了辆马车，让他躺一躺也没什么。”她看了看段含章，说：“你家公子叫王水，字清河吧？让我们家这两个丫头照料照料也行。不过。真有了要援手的地方，还请令公子多多帮忙！啊？你问问他，行吗？”

    那胖人捂脸而鄂，他看对方的手劲松了一松，挣脱而立，气呼呼地说：“莫非小娘子认得？就冲你家的人，不计较就是了！”

    这正应了段含章地想法，她注视那胖家人走脱进院，心中决断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让我去伺候。以后也甭怪我无情！”图里花子却不知道她要借这事下争宠夺人的决心，轻佻地说：“怎么样？中原地俏郎君！”

    段含章气不打一处来。撇嘴反唇：“那你要呀。”

    朱獺碧心烦之下，倒忘了段含章对中原读书人的热爱，似不让她如意一样，轻声说：“她是被气着了。花子去，顶多是换个汤药。这娇生惯养的人，不一定哪饥着、寒着了。事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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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公子在胖下人地搀扶下入了帐篷，是没听下人讲对方能呼出自己姓名地事儿的。他很想借感激之名去问候，看看那家地夫人是不是自己的旧人，却又迈不出这艰难的一步，就拥着被褥缩着。这时，他看到一只小狼样的孩子，一个有着瘦脸颊，尖嘴唇，却显得有点儿脏地孩子。他见那孩子扑闪了漆黑的眼睛看自己，便百无聊赖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狗坐到他面前。把两脚掌抵到一起，不老实地去摸他地袍物，好久才回答说：“阿狗！”

    王公子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连忙问：“那你母亲呢？”

    阿狗摇了摇头，被他问久了。诚恳地说：“还没名字呢！”他摸到王公子防身用的宝剑，摸到外袍，干脆爬起来去找王公子腰上的饰物，竟摸把小刀，自己去割拴饰物的系带。王公子又惊又乍，一把握了他的手。大声喊人。

    图里花子进来看时都傻了。王公子把小刀藏到身下。被阿狗一手抓在头发上，一手抡打。只好一边惨叫阻挡，一边温言教育：“小孩子拿什么刀？危险的很！叔叔是为你好。”图里花子叹了一口气，抓住阿狗往窝里一按，不快地说：“他地小刀呢，给他。没了刀，他还是个巴娃子吗？怎么吃肉？”

    王公子作色，指了她嚷道：“哪有你这样对孩子的。”他扒出阿狗，发觉他没有因图里花子的粗暴而哭泣，又咬牙教训图里花子：“你让他拿小刀的？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恩？你这是条恶奴！”

    图里花子脸都气青了，嘴里叫着“好好”，嚷道：“我不管了，看他拽你的头发，挠你的脸，你怎么办好？”

    王公子倔气地说：“不要你管。”

    图里花子立刻就不管了，反手又招来段含章，两人坐下来看他的丑态。阿狗拳打脚踢一阵，觉得不行，终于出狠招了，张大嘴巴咬下去。王公子立刻抬起变形的面孔，惨声高叫，终于，他拍下狠狠的一巴掌。却不想，阿狗是不会见巴掌就松口的，仍是咬着不丢。段含章知道要坏，连忙哄：“阿狗。你阿哥回来了！”

    阿狗猛地抬头，揉着眼泪问：“在哪呢？”段含章趁机把他搂到怀里。王公子一摸，伤口竟有血渍，只好恶狠狠地说：“这是你家大人地过错。看我善罢甘休不？”

    图里花子咕咕笑个不停，不防被王公子的随从们推了一个趔趄，就说：“这次可是你们先动手的！”

    王公子住不下去了，阴沉着脸出去。他的胖家人立刻赶到马车旁，又蹦又跳地闹。

    段含章看自己这儿只剩牙猴子一个，打架打不赢，连忙给图里花子说：“这假斯文的男人要生气了。你骑上马，回去喊人。”

    朱獺碧刚喝了点药，又听到闹开了，听几听，竟是因为自己地儿子咬了那王公子，立刻气呼呼地钻出马车，扯了脸上的面纱，冲远远站在帐篷下的王公子说：“王清河。你要怎么样吧？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样的人。当年，就是信誓旦旦地回你父母身边去的，有一点男人的担当吗？我儿子不就是咬了你一口，你也咬他一口，行不？为什么非要往大人这里闹？”

    王清河被点了穴道一样，呆若木鸡地站着。而他地胖家人还扛着牙猴子，死活不愿意。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狞笑，飞鸟宴散后，带吕宫来见他嫂嫂，自人群中上前扳在他地肩膀上，问：“怎么了？”那胖家人骄横惯了，抬手就打，骂道：“没长眼吗？！”

    飞鸟的脸上被拍过。整个人不敢相信地发愣，自言自语说：“还没有人打过我地脸吧？”赵过赶了个及时，把宴会上没能显露地气儿全撒上，对准那猪头胖脸。一拳打出。众人听到一声洪亮悠长的脆响，顿知此拳是骨头撞肉。勾得实在，再看王公子的胖家人，摇头晃脑退了十多步，“轰”地仰天倒地。

    飞鸟第一个反应是“坏了，说不定要死人”，这就一个健步蹿上去看。将到未到间。他立刻感到身上滚过一阵寒意，抬眼看一支长剑来的飞快，揉身便避到剑柄处，抓了个手骨抖，接着一脚低扫。

    等抓实了剑柄，他才去看倒下的人，问：“你剑使得好呀。可为什么和胖子一起寻衅？”那人心里没底，蹬着脚往一边爬，看到飞鸟去探胖子的鼻息，连忙爬起来说：“你儿子咬人！”

    朱獺碧连忙上到前头。给飞鸟说：“算了。阿狗先咬了那位王公子，都咬出血来了。”

    吕宫立刻上到跟前，也探了一探那胖子的鼻息，看到一嘴的血渍，便说：“算啦。算啦。好在这一拳打到牙上。不然，保准没救。”他又给对面的人说：“你们滋扰在先，动手在先，还要打官司吗？”

    王公子听说人只掉了牙，便轻轻地摇了摇头，直勾勾地盯着朱獺碧。喃喃地问：“他是谁？你怎么会过这样的日子？”

    围观地发觉事情更为复杂。无不更添兴致，嚼味有加。朱獺碧难为情地掩了面孔。感觉围观者的眼神炙热，脱口就说：“他是我儿子地阿哥！”段含章心里大为兴奋，连忙朝飞鸟看去，心里一个劲地说：“你女人还记着别人呢？帐篷让给别人住不说，还不敢当面承认嫁给了你！”她又朝对面的王公子看去，发觉他灰溜溜要走，心里已是大叫：“别走呀。冲他喊两句，让他深刻一点。还走，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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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在尚郎中那儿问病，知道朱獺碧的病是害喜害的，气虚后补得不得当，精神不安稳，倒没有什么大碍，就乐滋滋地驾车回家。他记得那位吕叔，回去凑份像样的见面礼才肯去见婶母，在那儿密谈到黑。

    送他出门时，吕知县便给他说：“这么一说，那人倒真是上差。不过，你也别把这个仇隙放到心里去。他是强龙，咱是地头蛇。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又奈何了咱们？为了提防他嘛，我又让师爷把这个事报到郡里，州里，不轻不重地讨问一下。日后他若寻隙，人人都知道他在公报私仇！”

    飞鸟连忙称谢。

    吕知县笑道：“还跟叔叔客气？再说了，有了这个事，他动我也是公报私仇！”

    飞鸟奇怪地问：“他要动阿叔？”

    吕知县点了点头，语气神秘地说：“让他动，他动你叔父，你叔父就会升官。你别看我肚里没诗书，我就是要*他送我政绩。这不是吹牛，不信你看着。”

    飞鸟正皱起眉头苦想，吕知县已把手按到他肩膀上，严肃地说：“人到哪里，都是想落根到哪地。就说现在，我在县里做一把手，凡是从县里出去的人，他都得买我的帐吧？这不就为你和吕宫俩人铺了一条好路？”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周行文给我分析过。他说了，朝廷迟早要打外敌，咱们这里方圆几个县，就这得地利——即是要道，又易守难攻，日后一定会作为囤集粮草的重地。

    “我觉得按照军政平级的道理，县职不会够，最起码也要是府职，而且会从长月遣人。时间有点紧迫呀，只要周行文能带出像样的团练，那他摇身一变就是朝廷的将军，恩荫你我。你要多帮帮他。再说，你和吕宫的事也不等人，最好能在求贤令颁到县里之前坐实孝廉，应令而往长月。对了，你和吕宫，到底谁大？”

    飞鸟狡诘地笑笑，继而沉默不语，心里为这个冒认的叔父大人对自己的情意感激，也为他通天彻地地本领震骇。

    细说起来，这位叔父的高明之处是他把公和私统一于一身，的确顾了自己的后辈，也的确在为国家出力，为县里谋太平，可又一点一滴出格地事儿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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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赵过、牛六斤一起回住处，脑子还在不敢肯定这个叔父认自己的来由。赵过和牛六斤都在发牢骚，什么图里图利成了副将军，而他们两个本领这么好，为什么没有出头之日。飞鸟没了法子，只好藏把心底的话说给他们俩：“图里图利年龄最长，最起码比你们显得稳重吧。自从他跟着我开始，岳父岳母死了，家里的孩子也老是夭折，本想着我在拓跋巍巍那里混个千户长，过点安稳日子，可我又让他们失望。你们两个和他一样吗？要把自己兄弟给旁人的东西夺回家吗？”

    牛六斤立刻拍了拍胸脯，保证自己言行一致，他看赵过不吭声，立刻捅一把说：“你不会还不服气吧？”

    赵过则说：“可他不是雍人，得有人辅助他。让牛六斤帮他吧！”

    飞鸟撇眼就是个“不信任”，说：“他？怎么行？祁连可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派他和张奋青一起走的原因呀。”

    赵过眼睛圆了一圆，又问：“怎么不派我呢？”

    飞鸟笑道：“你和张奋青，谁听谁地？人家年龄大一些，见了人拉家常，说恭维话呀，怎么也比你一路杀回去让人放心。张铁头嘛，嘴上功夫了得，半路可以找杯茶水呀，窝藏咱们炼化地铜块呀，还能听张奋青的话，对不对？”

    牛六斤点点头，斜眯了眼睛不动，煞有介事地说：“以后有什么事，让我和阿狗伙办。他要吃别人地奶，我就站在一旁看，协助，一心协助，不出的话，上去挤一挤！”

    飞鸟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反问：“你不知道？阿狗一直吃牛奶。明天你挤一挤吧？”

    赵过哈哈大笑，即而绷住脸，说：“从明天开始，让我和牛六斤伙办。他挤出牛奶，我和阿狗喝！”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1)

飞鸟的二十来户人被安顿在县城边上的旧料敞里。

    大院的泥墙早已崩塌，里面全是倒掉的草棚和破屋，虽说上房头虽还剩着几间囫囵的土房，也漏过雨漏过雪，推了门就是潮湿的牲口气味，不经过拾掇是不能住人的。众人收拾了草棚堆和晒物晒草的大场面，横七竖八地搭帐篷、泊马车，沿着背后死谷圈着的活水小沟打了几个羊圈。继而，他们发觉右前方的菜园子、瓜地开阔，二话不说，过去就打了几排栅栏，呼啦啦地赶过几群牲口。

    这片园子地多是不远处王姓百姓家的。

    春上是青黄不接的日子，眼看着世道要太平了，他们慌不迭在眼皮子底下的土地上松土上肥，等着种点短季作物，哪想到来了群野人，“砰砰”楔了简陋的栅栏？

    霎时，他们一聚一堆，拿了家伙要去械斗。

    几个见事态不妙的排场人把他们拦下，问他们：“你们还不知道？他们是从国外回来的，跟杀人为乐的鞑子们一样。咱有盔甲和兵器吗？武斗是斗不过的，还是找个能说上话的人跟他们讲讲道理。”说这话的时候，恰是飞鸟家和王公子起冲突那阵子。话音还不见落地，门口宅与宅之间的大路上就卷了一阵“噼里啪啦”——湍流的马蹄踩了人心尖过去。这下可把这些平头百姓们给震住了，他们并没有商量找谁去和对方讲道理了，而是一溜烟地回到家里，叮嘱家中的女人和孩子，不许他们迈过东篱一步。

    保长找甲长，甲长找里长，里长又去找县城乡的乡长，漫长的时间就这样过去。等傍晚鸡鸭入圈。回不了家的鸡鸭多了许多，三三两两的男人们又急急忙忙地碰头……

    飞鸟仨走夜路回去，便听到一家的孩子坐到没院墙地坪上哭自己家的狗，在父母的强抓硬拽下捞了个破青砖，挣着要去哪。牛六斤好心地替大人吆喝了声“哭，把你抓走”。那家大小借着夜光看清了下面走过的人，连家都不要了，沿着一条小路走得不见人影。

    好牙口上脾气的狗总是事多，谁知道主人要去找谁，管他们去哪？

    三个人有点儿奇怪。也不是很奇怪。

    回到自家马车前的空地上，周行文带了几个人正在和图里图利大声说着什么。飞鸟左右看看。见路勃勃、石逢春在脚下烧火烤肉，拽一个问那儿怎么了。路勃勃和石逢春心里有鬼，支支吾吾两句，也不管火上的走禽熟没熟，一举穿肉的棍棒，离了火便甩手去撕半生不熟的肉。和孩子们一起分赃。

    牛六斤抢了个禽腿晃在阿狗的鼻子上面，好奇地问：“什么肉，哪来地？”

    路勃勃立刻回答说：“鸟肉。天上飞来的。”

    大小孩子都骨碌碌地转眼睛，一个接一个地背了手，不嫌烦地重复说：“鸟肉。天上飞来地。”

    飞鸟没在他们这刨问。他来到客人的面前，祁连正捧着肚子忍俊不禁。周行文冲他苦笑片刻，指了一个黑胖的男人告诉他说：“这是咱们县的县尉李进喜大人，还是先招待一下吧。”他用手掖了一下飞鸟，又低声问：“兄弟，你们没养过鸡鸭吗？”

    飞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好反问：“怎么了？”

    图里图利摊出两只手，告诉他说：“他们说咱打来的野味是人养的？孩子们打地时候也没谁吭声，现在说是他们的，打都打了，怎么办？”

    想必也是这些没见过鸡鸭的人惹出的祸。飞鸟差点没有气晕过去，立刻朝路勃勃和石逢春的方向看去，心里骂道：“他们不知道，你们俩也不知道？”

    官样打扮的李县尉心里有数。他用力地松松下巴上的帽带，笑而不露声色地说：“人家托我这个县尉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追究的口气还没有吐尽。一个壮实的汉子就冷笑着从背后拽出来两个鼻青脸肿地人。骂道：“到底也不知道你们是仗势欺人还是爷们惯的。你看看。这可是县里的武卒呀，打了还说‘敢吱一声就抠卵子，！”

    于是。李县尉又补充说：“这事太不象话了。我看你交个人给我，让我带回去。明天我会给吕知县和赵县丞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好。这当着周员外的面，借我俩胆，我也不敢亏待不是？”

    飞鸟朝周行文看去。

    周行文便点了头，为李县尉说话：“官府里的人都要走个过场。你找个人跟他走一趟，顶多问问话，出不了什么事。”

    飞鸟心里露出骇意，心想：说是出不了什么事，可万一他当贼治罪怎么办？怪不得图里图利要死顶着，找谁，谁不是毛悚悚地？他出口拒绝，粗声大气地说：“是不知道家里会养禽。你让我问问，我自己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儿郎！”

    李县尉哂笑，央求说：“你总得给我个面子吧。人家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也要脸见人不是。”飞鸟瞅瞅他，粗鲁地挥挥手，举了马鞭嚷：“老子给你面子，你也得给老子面子。老子就不能管家里的人！你在这看着，看我抽不抽他们鞭子。”

    李县尉立刻阴了脸，说：“我去和吕知县说说，让他给你要人。”他身旁的武卒长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凶神恶煞地褪了袖子，气汹汹道：“县里的人你都打，还有什么不敢做地？别给你脸你不要脸。要是不治治你，老子还在县里行走不？”

    这个粗人忘了自己在哪，很快招惹同样地谩骂和挑衅。周行文眼看要翻脸，插到中间推了这个搡那个，不停地粗喝：“就是会会，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飞鸟趁机摸去两个鼻青脸肿地武卒身边，牵出来借火光看，一手拽了一个，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一打就成朋友，天天就想和谁过两手。他们吵他们的。我让人宰肥羊招待你们，来。来，咱先去。他们闹累了，自己就会跟来。”

    上司还在因哥俩的事儿跟别人闹，两人怎么肯走？一边流着口水挣，一边推脱说：“我们不饿。”听到吵闹声的路勃勃、石逢春、图里牛来到一看，飞鸟扎了拔萝卜地架子正在拽人，当即二话不说，上去合力使劲，不许萝卜根再粘地洞。俩武卒实在抗拒不了，回头瞅了上司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在不由自主中地推辞飞鸟的好意，反复说：“真不饿！爷。真的不饿。你别拽我们去了，我们没说要不愿人意！”

    李县尉也以拉架的身份活跃，可一转眼发觉四个人只剩自己俩，连忙停下来，颜色难看地问周行文：“他们俩呢。包小明和郭东进呢。这也太过分了，竟然当着我们俩人的面行凶报复？！”

    “不会。不会！”周行文左右看看，果真不见了。

    众人正猜疑，飞鸟又派出路勃勃喊人赴宴。李县尉拒绝接受招待，跟周行文说：“还吃什么？让他们俩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周行文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随着路勃勃去找。走了片刻，他看到俩武卒和飞鸟在所棚子坐着，便走过去说：“兄弟。他们小性子，要走呢。”

    飞鸟把一大盘羊肉往两个用眼神向周行文求助的武卒前一推，又摆了奶茶、奶酒。猛地站起来威胁：“吃不完。你们哪个也别想走！”他把怒气放下，转而挽了周行文，一捋袖子拽出一块肉，放到面前的器皿里，粗声大气地说：“老子好心好意地招待。他们不领情？！要走，让他们走他娘的！”

    周行文愕然，要飞鸟出去了才肯说：“要说今天的事，说大大，说小小。他们不过是想借这事试探你和吕大人的关系，一来长自己地脸。二来让你和吕老爷欠他们的人情。你该随他们走走这过场。”

    “不行！”飞鸟固执地说。“他若强栽了罪名呢？”

    周行文因而笑了，以你有所不知地口气说：“他敢？他怕吕县。去年吕县初来。他也鸡狗不是地闹了一阵，可没过多久，一股流寇蹿到这里嚷着要攻城，他差一点交城投降，当场臭掉。后来，吕县有意让他去打土匪，把污点抹掉。他是去几次败几次。吕县怕换个县尉未必如他，私下里保着，才让他继续往下干。”

    接着，他又补充说：“县上的人都在传，说他曾偷偷找过吕县，跪在地下要做牛做马……你说他听吕县的话听到什么程度？”

    飞鸟暗想：吕知县也打算让咱们去打土匪了，他要怕我抢他的威风，来拉我后腿的呢。他抓了抓脖子，推脱说：“我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衙门，在这人生地不熟地地方去那儿，就会像受到惊吓的兔子那样，肯定会出事……”

    周行文想了想，说：“这也是，他们会心惊肉跳。可你也得想个法，让他们能接受律法，不能老这个样。”

    飞鸟眯缝了眼睛，恶狠狠地盯了偷听的路勃勃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要让他们长点记性，就从我家的人开始……”路勃勃打了个激灵，连忙躲了个严实，自言自语说：“不会是我和图里牛吧？”他一路往后退，感觉有人扒了自己的肩膀，连忙回头，一眼瞧见笑吟吟的段含章，连忙说：“阿姐。你也完了……逮鸡的时候你也在。干脆，咱连夜跑逃走吧！”他也知道这话不现实，埋怨说：“我不是没告诉图里牛。可这个惹是生非的家伙，非说鸡是土鸟，鸭是笨鸭，害得我也手痒。”

    段含章弄明白了怎么回事，笑道：“推给不懂事的阿狗嘛。就说阿狗撵，撵不上，你和图里牛做了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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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文和飞鸟说了一会话，抬头注意到天色，这才记得今晚来这是答应母亲的，便请求说：“博格兄弟。我母亲明一早就要回周屯了，她非要在今天晚上见你。”他略微不好意思地摇动头颅，看往一边说：“她想认兄弟您做义子。要是您不嫌弃，就顺了她地意吧。”继而，他心慌意乱地补充：“这和吕知县不一样。吕知县八成不认得你父亲，要和你互相借助罢了……”

    飞鸟突然对周行文生出疑问，心想：竟然当面告诉我，要我防吕知县一手？到底是因为熟知吕知县的为人呢。还是因为没心眼，随口证明他才是真心对我的？

    这一刻，他真想呆一段时间，观察观察每个人再去寻找亲近的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拒绝别人的主动示好。他“好”了几声，陡然才知道周行文地母亲要回周屯，立刻吃惊地反问：“回周屯？回周屯干什么？”周行文笑道：“那是我家呀。”他看到飞鸟严肃地表情，便催问说：“怎么？

    飞鸟摆了摆手，担心地说：“游牧人还会再打周屯的。”

    周行文大吃一惊，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

    飞鸟解释说：“拓跋巍巍腾不出手。拿来骚扰沧州的都不是嫡系。就像我不肯替拓跋巍巍卖命一样，许多小部首领都不肯打硬仗。拓跋巍巍的监军一催他们。他们就会以不擅于攻城为借口，专门捏软柿子，走回头老路。

    “监军一而再地威胁我，我只好深入百里，避开朝廷的精锐去袭周屯。前门放火，左右围攻。在某些人从南门逃跑时钻了进去，毫不费力……”

    周行文苦笑着承认说：“是呀，周屯是早年屯垦地地方，几乎成了县里地副城，民风出了名的彪悍。按吕知县地话说，你毫不费力地用轻骑打下，已震惊全郡。哎，咱团练再不好好办，郡里肯定要往县里添兵。”

    飞鸟听他感慨完，这便又说：“过不多久。游牧人还会去打它。”

    周行文的脸色一下严峻了，他立刻回问：“那怎么办？”

    飞鸟摆了摆手，说：“想不到就算了。可既然想到了，那就不怕。他们再来，也不过是送上门地。我让你看看。我怎么从游牧人手里盘剥战利品。”

    周行文一阵踌躇，抓了飞鸟说：“那你和我一起去劝劝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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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来到周行文在县城里借居的小院，那儿已是红烛高照，喜气洋洋。几家亲戚派出地成年男人们百无聊赖地议论，等着上桌吃饭。周老太太也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一听说飞鸟来到。立刻在下人的搀扶下接到门口。啧啧地埋怨：“我以为小文没把你请来呢。”她挥舞着手回头，使劲地拍打一位年轻的亲戚。笑着说：“还在念叨你文哥的那把好剑？那就是眼前你这位兄弟送的！”

    连家眷也都出来看，簇拥着他们去正屋。到了，那堂上挂着副老鹤古松图，下有一张供桌，写着周氏历代宗亲云云，桌旁又偏放了一把大椅。

    飞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不该把周老太太扶上去，只好求助地望了周行文一眼。

    周老太太却没往上走。她笑看着纷杂上来的亲戚，一一为飞鸟指认。比次上来地有守礼的君子，也有图喜气而乱拽的狂妇，有的毕恭毕敬地说句客气话，有的用细长的手指头揪，就地称赞人长得排场。

    一拨走过，飞鸟就记不住了谁是谁了，便一味低头还礼，摸出一句自以为文质彬彬的、有人形的话，回答说：“小生这厢有礼了！”

    周行文被妻子拽走，回来时已端了茶盏吃茶，听了一句就喷了一嘴水。他胡乱擦擦嘴巴，连忙喊嚷：“唉。唉。你扮哪门子斯文？！有你这般说话的吗？”老妇人回头看他一眼，指头已戳到他背上，骂道：“哪像你。一口一个日你娘，一嘴一个格老子。你可也是读过书的人，也该向咱家老三学学！”

    飞鸟心里好笑，暗想：我本来就是很斯文地，只不过老是碰到粗俗的人罢了。

    老三都叫出口了，他心里一热，也不怕做得对做得错，搀了周老太太到堂上坐，一退下来就趴到地上磕头，说：“母亲大人在上，三儿给您磕头了。”

    周老太太被他这样的主动之举感动个正着，不自觉地去揉眼泡子，良久才颤巍巍地呼一句：“我的三儿唉，媳妇呢。下回带上媳妇，回咱周屯见娘！”

    飞鸟硬着头皮叫声“娘”，劝她说：“游牧人说打回来就打回来。您先别忙着回去，让我们这些年轻的、腿跑得快地顾着家，事情不对就跑回县城了。”

    周老太太的面容一下严峻了。周围一下静下来，看她在那儿吐了长长一气。

    周行文深知母亲的硬脾气，立刻跪倒在飞鸟身边，伏下去磕了一个，头，改成让她欣慰的说法：“老三的意思是说，我们年轻的人要去战场上跟鞑子拼命，你来我往，周屯保不准是谁地，没有后顾之忧才可进可退！”

    周老太太铿锵地说：“好！上酒！”

    接着，她又说：“今天是我把各房头地孩子都叫来的。你们也都来了。那能不能放下手边地事，有钱再出钱，有力再出力，拿起你们的刀剑，和我这大儿子、三儿子一起上战场打鞑子？”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她有这种念头，纷纷诉说自己的理由。周行文连忙摆着手给大伙解释：“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娘是怕咱周氏的祠堂落入游牧人手里，没事的，没事的。”

    周老太太一口拒绝，大声地说：“什么没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没有先祖的血气吗？忘了我们家是武爵封屯的吗。我当初嫁入你们家，那就是冲着我父亲的一句话：陇上周郎，勃姿英发。今鞑子作乱，你们都不肯拿起刀剑，让天下知道周家之军？这不是要这样毁掉祖上的威名吗？”

    飞鸟木然卧地，心想：中原朝廷怎么有这么多军功之家？难道他们都只需要点一把火，就能重振祖风？这时，他一斜眼，看到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扎了蹲姿，小拳头乱抡，嘴里叫着“呵”，“嘿”，而后一溜烟地跑到母亲的怀里，心里不由感叹说：“他丈夫在世时还是沧州时常动荡，突脱人半陈州的年代吧。”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2)

李进喜和手下的武卒长到底也没有把进去的武卒等出来，只好一人握俩拳头回去。他们摸路而行，越想越气，陡然听到一串马蹄声，立刻本能偏到路旁。在他们让开的道路上，飞鸟和周行文停也不停地穿越而过，连句话都没和他们说。

    武卒长是李进喜拐了弯的亲戚，没人时称呼李进喜为“姑父”。他一口咬定两人是装作没看见，把肠子里的一团急气换成一不做二不休的仇恨，拧脸提议说：“姑父咽得下这口气？咱干脆调集人手，咬定他禁了咱公门众人，连窝端了他！”

    李进喜顿时火冒三丈，骂道：“洗洗你的草包肚肠，我们和他到那一步了吗？这不是前几年，洗了他，罪名咱说了算。再少给我出馊主意！”

    武卒长怏怏不快地问：“那您准备怎么办？”

    “道理是一样的。”李进喜哼了一声，说，“我以为吕县长支持周行文办团练，会要这个鞑子作副，没想到人家只抬出了自己家的家奴。你说，那吕县长把这个鞑子往哪摆？眼看郡里要派遣武员，说不定就要换我。若吕县长不给我说说好话，周屯的事又会栽到我这个倒霉人的身上。我回去就去找吕县长，借事论事，总能看看他的意思。”

    武卒长遇到他的主张便不会违扼，立刻伸出大拇指称赞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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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二十多年的小吏生涯没有让自己追逐城里人的生活。他即没有小妾，又不求吃喝，日子过得土里土气。平日，他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沾黑就睡觉，天不亮起床去菜园摸摸有没有番茄和黄瓜，洗出一大盆。要是季节不到。那他就提了把花小钱买回来的镇宅宝剑，握在手里抽出来，插进去。

    和他结发多年的妻子也是泥腿子，晚上却是要到鸡棚里数一数鸡，如果发觉少了，就沿着街道去唤，如果看到了得了瘟病的，会抱了去找不远地王兽医，把鸡放到别人家里，缠着人家女人问人缺布不缺布。要是人家点头，第二天一早。她就会扯一块又厚又土的硬布去抵医药费。

    也正是因为吕经保持了这样的生活，上级、同僚都有点看不起他。

    进县城的第一天，李进喜这位下级、同僚带人帮他搬卸家什，一看，吕宫的被褥竟是用各色的不规则废布拼起来的“百家衣”，立刻就不再当这位高半头的上级是回事。

    可就是这个外来的土人。上任第三个月就把自己这个总领武功的李进喜就地扳翻。李进喜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地情形，流寇扬言来攻，有人给自己说，流寇中有咱县出去的人，内应连连，是绝对守不住地，你还是和县长商量看看。

    李进喜确实没有守过城，想到守城的繁琐就心急如焚。他找到吕经，摸到他话里有投降的味道。吕经随即也让儿子吕宫去找他，私下给他说：“我父亲是一个外人。无兵无卒，无论什么事，都该您自行决断！不过，您虽是为全县人考虑，可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还是找大伙商议商议，让朝廷知道您是没能扼过众人，这才免身从贼。”

    李进喜觉得老头子心里善良，也想让自己脱了干系，不被朝廷秋后算账，心里挺感激的。于是。他带着九牛一毛的舍生取义之想。召集豪杰，随口就征询大伙的意见。当场把自己原本就不太好地形象搞得臭烂。

    可吕经突然进来宣布，暂时性地扒了李进喜的兵权，选出几个有力气的人关住他，看好他，一反常态地给大伙说：“流寇、流寇，一流就寇。他们只不过是想要点粮食，继续到处流，即便是装着来打得样子，三天五天后就跑。倒是把他们放进城才自取灭亡。”

    李进喜骑虎难下，只好给他争几句，可一争，就要拿悲观的利弊，更让人误会。

    后来，他差点因为这个事被杀头，后台都说不上话。可这时，吕经又把他捞了起来，说：“敌强我弱，最知两方对比的是县尉。当时，他真和流寇勾结，就不会站出来，当着大伙的面嚷出口。他是把我的想法意会错了呀。”

    李进喜这才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这时，他再责问吕经当时为什么那么说，吕经笑道：“李大人为县里考虑，我也在为县里考虑。换作是你，你手上没兵没人，我又反复拿话试探你，你会怎么做？”

    李进喜气急败坏，可再去找给自己提建议的人，才知道那个人才是流寇的内应。

    事后，虽然许多亲戚给他分析，极怀疑那个人是吕县长地人，办了事，拿了灭口钱消失了。但李进喜不相信，因为他知道吕经家没有条件出灭口费，也没有条件杀之灭口。他只好改恨这个出建议的人，发誓一定要找到对方。

    可出了这事，他的威望大失，下属都镇不住。

    吕经知道后，又帮了他一把，和马步弓卒长谈了一番话，把以前的武卒长拔出去带团练，提他一个远房亲戚补上。李进喜心里又感激涕零的，准备送份大礼，这时，吕经把他叫到自己家里，说：“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而是让你为县里做实事地。希望你能在豪杰们的帮助下，把土匪治下去！”

    一来二往。他没治住土匪，倒差点没有被土匪治住。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压根不敢拿手下上百人——武卒、马步弓手去硬打硬，凭一抓二捂，即使逮到一个两个土匪头目，也只会换来土匪们烧杀村寨的报复，心里要多敏感有多敏感，先怕周行文抢了自己的风头和饭碗。后来，他才知道吕经要往大里办团练，会给周孝廉弄个在野的团练职，心里才稍觉安稳。

    可这下从国外杀回来个千户官，是吕县长的侄子，让他心里大寒。他立刻就想试探出对方和吕县长地关系，亲到什么程度。就越过亭长，拿出和解之名去找碴。

    从下头回来，老远瞅见吕经家地大门口，他就立刻收了嚣张横行的样子，在武大三粗地身量上捏出几分滑稽温顺。他对吕经又怕又敬，生怕一个不好就会失了宠，他身边地武卒长也好不到哪去，到了门跟前欲敲欲止，低下头小声说：“该睡了？总不能把他叫醒，明天再来说吧。”

    “知道个屁。明天那鞑子把咱的人逛光溜溜地放回来，怎么办？”李进喜说。“我这是为公家考虑，吕公心里不高兴，嘴里也会夸奖！”

    说到这里，他推搡武卒长一把，砰砰敲门。

    吕经今天还没睡。吕宫的母亲听说飞鸟娶了媳妇，迫不及待地因为吕宫的事给他吵架。等他送走飞鸟，就掇了木凳子堵住他的路，闹嚷说：“有二十岁了还没有成家立业的人吗？就咱儿子那獐头鼠目的样子，不早早操办，等你退下去了，那媳妇都娶不上。”吕经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反复给她解释说：“你别愁。咱也是官宦之家了，要真是为儿子考虑，就该虚席以待，给他打个牢*的基础。”

    吕宫听他们在那儿吵架。出来乱帮腔。他想媳妇想得睡都睡不好，又不好意思给父亲母亲说，一味挑明自己不*岳丈，争得着急，全不顾突然响起来地敲门声。

    他见李进喜来到跟前。突然记得他要给自己说过媒，有意无意地在母亲面前给引子说：“李县尉曾经要给我说媒呢。”吕母二话不说，一搡儿子，蹿到跟前问李进喜：“那是谁家的姑娘？”李进喜正巴不得和吕经穿一条裤子，立刻把一番来意丢到了九霄云外，就地和她计较门第不错地女子。

    吕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头问吕宫：“你说哪个好？咱得空叫人家上门做针线。你躲起来看两眼。”吕经不快地站起来，轰自己女人轰不走。只好黑着脸问：“进喜呀，你要和一个娘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吗？你哄好她，我去睡觉去。”

    李进喜连忙站起身，说：“我是有点事。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博千户的人占地扰民，猎了人家的鸡鸭下肚，还殴打我的手下人。我过去问问怎么回事，不问倒好，问一问，他们竟把俩挨打的公人扣下了。”

    吕经吃了一惊，连忙问：“千户知不知道？”

    李进喜说：“能不知道吗？就是他把人拽走地。”他声色俱下地说：“是杀是剐没个信。倘若人家的父母夜里上门，我可该怎么给别人说。”

    吕母同情地说：“挨黑来家里时还是个人样，一转身竟纵容手下偷人家的鸡鸭，打官府里的人，那还了得。我才不知道你家老爷在哪弄回来的瘟神侄子，你该咋办就咋办……”吕宫和飞鸟是同辈中人，自觉两人关系近一层，想开脱却又琢磨不出道理，便带着疑问说：“不会吧！”

    李进喜哪容他怀疑，一口咬定说：“周员外和我的武卒长都在，不信，你问问他们……”

    吕经立刻开了眉目，轻描淡写地说：“行文也在？那我就放心了。你别半夜里带人去逼他们交人，我明天传来他们问一问。”

    他起身送出李进喜时，李进喜还觉得有什么话没有吐尽，鼓起勇气问：“您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他一把？”

    吕经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这话一语双关的话，既是问这件事，也是问他的职务。他心里满是轻视，回来时给吕宫说：“这是个可以把正事放在一边，随时坐下来罗列别人家千金美丑、门楣高低的男子，而且是和疏远的人谈，和你老娘这样地糟糠之妇谈，可见他是多么的轻浮呀，多么地利益攻心呀。这种人怎能受人托付？我怕我说服不了你的母亲，只好给你提个醒，不要指望他给你介绍的婚事。”

    吕宫笑着说：“爹，您土了吧。哪有不谈漂亮女人的男人呢？”

    吕经叹气说：“这我知道。可我是他地上级，你母亲是个妇人。以他这个年龄，在我们面前琢磨几个少女，嘴巴冒着腰软，有屁股，你不觉得猥琐吗？以我看，他想把他的侄女嫁给你。却还不知道他兄嫂的意思，要回去问问。我可事先告诉你，你该自己推辞的就自己推辞，不要让大人撕破脸！”

    吕宫懒洋洋地说：“知道了！”

    他说完要走，又被吕经一把拉回来。吕经说：“你一早去见见博格儿，问清怎么回事，让我早一点知道实情，心里有个底。”接着，他又轻轻笑道：“你博格兄弟长了娃娃脸，一看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我有意让他出任团练副使。他却随口给我推荐了个家奴，是根本没把团练副使和县尉看在眼里。可叹李进喜，却怕人家和他争县尉。以我看，他的百姓从蛮野地地方回来，肯定会扰民，至于博格地态度，不至于是李进喜说的那样恶劣。你明早去到。给他讲讲人情世故，出出主意，帮他迈过这个坎。”

    吕宫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兴奋地问：“他父亲来陈州和你义结金兰地事儿有没有？想不到你这么土的人还潇洒过，当年就你们俩吗，没有十来条大汉袒胸露背，端着酒碗，清一色地跪倒？”

    吕经骂道：“你看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要不是你老子管你严，你还不混到黑道去？”

    吕宫见他扎了撵上要打的样子，只好跑回自己屋。一躺到床上。他翻几个身，团乱被褥，实在是想女人，便回头插了门，把灯火拿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在床底下的翻摸，拿出一册硬皮本本，呼地在皮子上一吹，凑到灯下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赤裸的女人，胸如桃染，她欢悦挠首。

    被一个后生按在腰间大撞。吕宫绷出值钱一样的嘴巴口。“噢、噢”呼两下，陶醉地摩挲着这张春宫图。说：“也不知道去窑子去一次要花多少钱？”

    他熄了灯，爬到床上拉好被褥，两眼铮亮，暗想：博格地女人看起来有几分姿色，不知道她肯这样欢好不？想必博格也不会换花样，治不出乐趣。他既然要送我匹马，那，我就把这东西送他？！送给他？送给他就送给他。

    第二天一早，他父亲就喊他起床。他把春宫图别到腰里，摸双破棉鞋蹬出去。路过柴房的时候，钻进去捏了俩饼，就着想发芽地蒜头吃。

    家里的佣妇刚刚起床，进柴房给吕母打温水，冷不防和他撞了个满怀。他感觉自己的手按到软乎乎的东西上，立刻满脸通红地往外跑，跑出门又后悔了，握着拳头激动地叫：“我怎么不抓一把？一抓，就势一搂，亲个嘴，再把手从襟头摸里面……”

    他后悔了一整路，到飞鸟的营地还在反复演练自己的设想。

    俩个早起地妇人听说他是来找博格的，就赶开狗，领着他去。到了，他便看到朱獺碧。朱獺碧笑着说：“博格昨天晚上在周大哥家喝了酒，半夜才摸回家，正赖着不起来！你自己去喊他吧。”吕宫爬到车上，钻进去，发觉飞鸟没有赖死赖活地睡，而是抱着他的弟弟阿狗，坐在一个目光呆滞的老妇面前喝茶，便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

    “我阿弟把我揪醒了！”飞鸟摸摸阿狗的秃头，无奈地说。他热情地叫吕宫坐，朝捏着一截圆棍给白发老妇碾手碾脚的金发少女说句听不懂的话。那少女便捧来一个骨瓢，写了一些奶酒，吕宫喝上一口，晃了晃轻轻的浅盏，好奇地问飞鸟：“这是什么做的？”

    飞鸟看一眼，俯身来他耳边说：“人头骨做的。”

    吕宫地手一抖，嘴里烂笑，连连说：“你吓我！”虽是这般说着，他还是把酒器放下，再也不碰。阿狗也不嫌他的嘴巴子，一躬身摸到跟前，捧了喝干，砸着嘴巴说：“我还要喝！”吕宫顺手把铜壶掇上，边给他倒奶酒边说：“昨天李进喜去找我父亲了，说你的人强占人地，偷鸡摸鸭……”

    “殴打他的手下？”飞鸟补充说，继而说，“我的百姓不认得鸡和鸭，都以为是沟边生地野物，我正想着要怎么赔别人。你熟悉条律，来住几天，给他们讲讲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他用手拿住阿狗的爪子，不许他抱着奶酒使劲喝，又说：“推敲推敲，写出一整套。最好还能当军法用！我愿意给你报酬，想要什么，我给你弄什么！”

    吕宫自觉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玩一样地说：“难不倒我，包在我身上了。”

    飞鸟大为高兴，一边在他的询问下讲昨天的事，一边翻出一件宽大的羊皮裘，扒开来让吕宫看上面地蝇头小字，说：“这是我和几个兄弟们一点一滴攒出来地，为了省羊皮。就写进了衣裳。你依照它，加上朝廷的律法和我地解释……”

    吕宫收下羊皮裘。趴到上头看那小字，发觉内容简单、直白、深刻，心想：我该猜到他识字的，早知道不带春宫图，带本房中术了！他自觉把羊皮带回去，回头琢磨个十天半月的。不必急于一时，便摸出自己携带的礼物，递给飞鸟说：“看看这个，喜欢不喜欢。”

    飞鸟看一眼就差点睁掉眼珠子。他扭头看到阿狗过来要，立刻把它藏到怀里，笑着说：“我家里人多，还老觉得我藏了什么宝贝，你今天给我，改天就被别人拿走了！你还是看看羊皮上的字，看看怎么添加和改动吧。”

    “现在？”吕宫大吃一惊。他大早晨哪有这个心情，被飞鸟说干就干的势头吓到，立刻找借口说：“我还要把事情的经过给父亲说一声，这件羊皮衣，我带回去。腾到纸张上。”飞鸟点了点头，继而想起要给王氏百姓道歉的事，觉得有必要拉一个形象良好地当地向导，又说：“不忙回去。我让图里图利去与丢鸡的人家和解，得要你这样地读书人让他们信服，你在这吃过饭。去一下子吧！”

    不大一会。段含章便送来了食物。她拾下器皿，转而帮卓玛依扶来赵婶。一件一件地给飞鸟说事，先讲到住下的那两个武卒，抿笑说：“你派牛六斤招待他们，牛六斤让自己的‘嫉姆，去和他们睡，问我：把那个老女人送给俩人好不好？其实，人家一夜没敢睡。”

    吕宫又吃了一惊，连忙跪直身，瞪大眼睛问：“嫉嫉？我听说草原人用自己的女人招待客人，还是真的。”

    飞鸟和段含章相视一笑，分别说：“他母亲”，“他讨回家的母亲”。段含章发觉吕宫地眼睛都直了，看自己看出火来，只好解释说：“打仗打回来的，虽然把他照顾得白白胖胖，但毕竟年龄悬殊，不好做女人……”她无奈地摇摇头，说：“谁让他分去的？！他曾不止一次地睡别人，不然就不会恼羞成怒、寻人就送？不是没人可以替他养，可他就是想把人家送到他再见不着的地方，好当自己没有这般龌龊过。”

    她发觉飞鸟在为自己的评论惊讶，吕宫不怀好意，便畅快地笑了一阵，又说了另一件事：“主母想在县城里转转，买点常用的东西回来。”

    飞鸟疑惑片刻，问：“她有钱吗？”

    段含章说：“她说她积攒了不少金银和首饰，是可以换成钱的。她要去转转，和她一起的妇人都会闹着去的，我想，咱们家有这么多人，哪个不想出去看看，不该在他们还糊里糊涂的时候一下放出去。”

    飞鸟被她说服，便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就是不和你们一起去，他们不也要出去？”

    段含章又说：“昨天射了别人地鸡鸭，您就宣布一下惩罚，不许他们随随便便地出营。谁要出去的话，得经过五户官的批准。为了不让他们觉得憋闷难受，您可以不让他们有闲功夫，派一个人去练兵。”

    这一点上和飞鸟不谋而合。

    可飞鸟老觉得她一个女子，不该一天到晚想这些事，就轻轻“恩”了一声，挥挥手让她走，说：“去。把路勃勃爬进来！”

    段含章有些沮丧，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飞鸟刚才还带着欣赏的口气，为什么突然间变卦，出去时立刻撇了嘴，心说：“难道我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地想法？”她走出去，寻到避难避到和图里牛抢捞食物的路勃勃，没好气地告诉他说：“你跑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让你去呢！”

    图里牛担心地说：“你不能出卖我。”

    路勃勃黑了他一眼，粗声说：“出卖你有用吗？你这个不认识鸡鸭的蠢货！”接着，他连忙问段含章：“阿哥没有很生气吧？”段含章交给他一把马鞭，说：“你举着它爬进去，别一开始就往阿狗身上推……”

    路勃勃意会地说：“我就说我改了。他要往死里打我，我再委屈地说我为阿狗追的。他肯定要后悔。说，勃勃，别生我的气……”他心里想得美，便卧下身子，往两路看一看，把双手放到头顶，举着一支马鞭往前爬。

    爬了不多远，就有人就惊叫着问：“你干什么呢？路勃勃！”

    路勃勃故作严肃地给他们说：“博格要我爬过去！”突然，他看到了石逢春，立刻拉他入伙。假话真说：“还不跟我一起爬过去！”石逢春不肯，硬着脖子说：“我不在地上爬！”他忽通通地急走。先一步去到车上，和吕宫对看一眼，就给飞鸟说：“我来领罚。”

    飞鸟“恩”了一下，说：“老规矩，等牛六斤做好过错牌，挂上半天后。你去鹿巴那儿自领三十鞭！因为是自己找我承认的，奖励半只现宰地羊，扈洛儿地女人和祁连地女人会给你烹好，煮好，洒上椒盐。”

    石逢春猛揉鼻子，不敢相信地说：“还奖励羊？”他连忙又说：“春上羊瘦，养到秋天再给我吃，好不好？”

    飞鸟想：我就是让所有地人都知道为什么打，为什么奖的，你到秋天再吃。谁还记得？于是，立刻说：“不想吃算了。”

    石逢春大摇脑袋，一边说“想要”，一边往外跑。他跑出去时，路勃勃已老羊顶角似地爬到跟前。扮可怜说：“我知道错了。春天不杀羊，我好久没有吃上好的羊肉了。打我吧，打了也给我半只。”飞鸟说：“二十鞭。挨打的时候要大声告诉别人你是因为什么挨打的，不喊加鞭数！”

    路勃勃走后，吕宫刚觉得清闲片刻，上来了赵过和牛六斤。牛六斤还似模似样地问候吕宫两句。便随地一坐。塞了嘴食物大声嚷：“刚，把两个客人送走。

    他娘的！食量小得要死，动不动说吃多了不消化。我让自己的女人陪他们睡觉。他们俩吓得要命，坐那坐了一夜！”

    吕宫心想：他们该是出于提防和客气，不肯多吃，哪知道别人看不起吃得少的。他胡乱填两口，正要说自己饱了，陡然听到飞鸟护住桌子上的肉，给纷乱伸手动刀地两人说：“咱都是按量而食。你们吃过了，怎么老抢我的？我已不够吃了。”

    吕宫看看自己，拳头大地一块肉只吃进一大半，而桌子上还有剩块超过拳头大，立刻指指，不敢相信地说：“你吃那么多了，还能吃下去呢？不怕见肉就吐。”

    飞鸟说：“见肉就吐？至于吗？我一顿能吃半只小羊，也重来没有见肉就吐过！”

    他立刻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地咀嚼，等吃完站起来，便让图里图利宰了一头精神不太好的牛，拖了去见那一片的王氏百姓，当着几个保长的面，但凡见到说自己丢鸡的，二话不说，立即割肉赔偿。吕宫怕父亲久等，要早一步告别回家，走过几个宅子拐墙，听到有几个拎肉回家的人在墙角里议论。一个说：“这几个人是犯哪门子邪？这肉能吃不能吃？”另一个说说：“丢鸡丢鸭地不过是那头几家，我们跟着起哄呗。没想到这些鞑子蠢到家。你也赶快去，说你家的鸡鸭丢了。好坏也是肉，什么能不能吃的？”

    吕宫出于一种义愤，连走带跑回去，护住那剩下的半片牛，给执刀的图里图利和保长说：“赔也赔够了吧，怎么来领的什么玩意都有？见你们是排场人，找你们来和解，让你们看着人。可你们在哄谁呢？丢不丢我们衣冠家园的脸？”

    两个保长拉着他，背过身子说：“谁家养多少鸡，丢多少鸡，我约摸也能约摸出来。可这年头青黄不接，人都饿得难受，谁能忍心一个个指认？”

    飞鸟都到跟前了，他才转过脸，给飞鸟说：“我知道你以牛还鸡，是大大的实在人……可我真不忍心指认的。你多原谅。”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吕宫想来飞鸟也不会算计，自己便为之着想说，“噢。人人都可以冒充丢鸡领肉，背地里恶言恶行，把我们当傻子？真正丢鸡地人也不把我们这头牛当成是还他的鸡。你自己说说，我们该把这么一头牛平白无故地分食了？”

    保长感到万分地为难，只好回头看看，木然带笑。飞鸟拍拍他的肩膀，大度地说：“那你和你的百姓商量、商量，凑钱请我喝一壶酒！”

    其中一个富裕豪爽的保长立刻答应说：“没问题。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我家！”

    吕宫无话可说，又记得要赶快回家，推脱一番就往家跑。

    飞鸟让赵过骑马载他。赵过就载了他往家奔。

    走到半路，吕宫突然想知道飞鸟要壶酒地话是无可奈何地客气，还是真要喝，就有意无意地说：“还真会想，总不能真到人家家里喝壶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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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回衙门去见父亲，周行文和李进喜都已来到。

    两人摆擂台一样，一个站在左下方为飞鸟开脱分辨，一个站在右下方情绪激动地为民请命，已经从互诉道理演变成相互揭短叫阵。吕宫绕过他们，来到吕经旁边，正告诉父亲当事人博格反一身轻松，要去刚认识的保长家喝酒，听到两人同停下怒吼声，给吕经说要出去一下。

    他们前脚走后，吕经就捅着吕宫说：“你快去看看。他们要打架！”

    吕宫尚不敢相信，一边翘着脚往门边走，一边反问：“你怎么知道？”

    “就是不为博格的事，他们也迟早得打一架……”吕经说着，便已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说，“有本事把土匪给我治了，把小股的游牧人给我打下去！却要窝里斗出来？”

    吕宫再不肯听他絮叨，一溜烟地跑出去看，远远见到人往县衙拐角里凑，也连忙上去。他连喊带扒到跟前，两条大汉已经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还真如所想，窝囊的李进喜不敌粗鲁的周行文，在衙地高县尉打不过在野稍矮孝廉。

    吕经出来又走得慢，周围体单力薄地人不敢怎么拉劝，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周行文威风凛凛地骑着李进喜捆巴掌。高县尉可是身长五尺五寸而有余算的个子，足足二百斤地体重，吓也吓倒过蟊贼。

    众人都不曾想，两人上来打架，周行文猛进猛打，李进喜还了一半就护头缩身，被一个搂抱摔趴在地上，嘴里不敢说，脸上都有表情的。

    吕经让周行文住手后，李进喜一爬起来就察觉到了，捂了鹅蛋大小的黑眼圈，随手捻来公务做盾牌，吼道：“我看你也讲几分道理，一直当你是条好汉！你打我，我不想怎么还，但这个人罪大恶极，我一定得抓……”

    吕经想不到他打架上脸，什么都捅到明处，不快地说：“你要抓谁？就你一个人秉公守法？人家刚从国外回来，不通事故……”

    “那也要来审一审！”县丞突然打人堆里赶出来，说，“都有情可原，律法还办谁？”

    李进喜早就知道孤掌难鸣的县丞是个苛刻的法家的信徒，又和吕经不合，这下自己竟成了人家手里的枪杆，身上顿出一气冷汗，他缓缓地举了小臂，轻而无奈地挥一下，不得已地应承：“那就审一下……”

    吕经被迫答应，脸色难看地“不过”了一声，说：“国外归来的百姓要经过上报审计，这才划拨宅第，田亩，制鱼鳞册。你我现在还不是他的父母官，怎么审他？”

    县丞黑着脸，拱手说：“谁也休想包庇他。他入我邦国，就得守我国律，不能守，人人可得而审之。今天，我请在场的父老们作证众，吕大人，时候已经不早了，早作开堂的准备吧？”

    吕经只好点点头，朝周行文看一眼，见他也在盯着自己，就跟他说：“你去带他来过堂吧，记着，要安慰他，不许他和他的人生乱！”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3)

李进喜怕吕经怪罪，想进堂东的侧屋里去给吕经道歉，又怕道歉没用，只好反复在廊下踱步。他走了数遭，正要硬头皮进去，对面太阳地里站出县丞韩复，似笑非笑地向他遥遥伸出一只手。韩复白色的面堂里揣着一团倨颜，高瘦的身架滚了一身严严实实的宽袍，宽大的腰带恰如其好地扎收腰腹，垂下一块并不透彻的玉佩和几条绶物条带，又严峻又让人不可抗拒。李进喜抵抗不住他眉目间的料峭，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韩君。有什么事吗？”

    “你来！”韩复有力地说一句，说完便裹着沉稳的步子逆风而走。

    往常，注重仪表的李进喜是最羡慕他走路的气力和威风的，可这一刻，脑子里乱哄哄的，也没想为什么，就不知不觉地挪动了腿脚。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无人旮旯弯里。这时，韩复猛地回头站住，严肃而直接地痛呼说：“吕经一直倒行逆施，排挤不听他话的人，而今又准备启用一个说是归国的鞑子，长此以往，怎么得了？这几天，郡里、州里都来人了，羊牧都督也派遣了观察武员，是整掉他的最好时机。不如你我联手，扳动他。”

    李进喜心里怦怦直跳，他摁住真实的念头，苦笑说：“不至于吧。人家归国落籍以后就是咱们县里的人，即使横行不法，和吕县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是个有过错的人，什么也不干也怕遭到别人的打击，你还要撺掇我？”

    韩复略偏头颅，目光严厉地盯着他，缓缓地说：“他一个外地人，*几个骑马的雇工送来全家，一眨眼工夫。在县里一手遮天，背地里就没使过坏？！也许搬掉了他，你的事可真就水落石出了，可算是补了过错。”

    李进喜问：“不会。你怎么会这么说？”

    韩复的嘴角上爬过一丝戏虐的笑纹，随即却又极快地飘散。他轻轻地说：“既然他能用鞑子，自然也能用流寇。当初你心里都没底，他才敢钻你地空子。此后，他把你扶在那里当成扯线木偶，自己插手大小事务，什么都说了算。你就不感到疑惑和过分吗？”

    李进喜听过不少类似的话，但“既然……自然也”的说法是他前所未闻的。他几乎想当然地去信服。但吕经在他心理上留下的积威还在，他不敢造次，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说：“都是同僚，人家高了半级，算啦！”

    韩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使劲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他口口声声说归国，却不知道归国是新皇登基时，入朝的番邦使者递交国书，允许朝廷故民自友邦那里回来！你说，如果那个千户是敌国的奸细呢，他这般引狼入室。凭这一点，最起码也算引狼入室，你还没有把握？”

    李进喜讪讪一笑，说：“原来归国是这么回事，可他对我不错……跟着你对付他。怕人说我忘恩负义。”说完，立刻驱动腿脚要走。韩复冲他不快地喝道：“你当真非要跟在他屁股后面？”李进喜没有吭声，停下片刻又走。韩复没了办法，只好急追两步，又说：“你难道不知道？朝廷在边地免粮。还送来赈灾的粮食。”

    李进喜猛地回头，大汗淋漓地问：“韩君地意思是说，他私自征敛？”

    韩复点了点头，说：“一来县里，他要为全县抗捐，竟背包骑驴去郡里静坐。可半年后。朝廷文书最后下达。他照收秋粮不误。还把送来的赈灾粮食填到隐蔽地仓库里。前后一致不？！可你若他这是在征敛？卖不掉运不走的粮食往哪放，为谁征敛？而恰恰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国外突然归来了他的侄子！”

    李进喜吓坏了，捅捅韩复，小心翼翼地说：“真的？这个事太大了吧？”

    韩复哼了一声，以你爱信不信的口气说：“真地。我经手许多细务，眼前很少漏过政令。可这不算真凭实据，他可以往团练就粮的事情上推，成为理所当然的从政己见，不伤筋骨。事实上，我也不忍心坐实，也算给他留条活路吧！”

    李进喜出入在县里，经韩复提醒立知真假，一时蠢动，着急地摆摆手，说：“书生气了不？他政绩卓著，秋里上计，郡中前县长赞不绝口，说此县户抵三县。

    若不用这个治他，就治不死他！他混了一辈子公门，要反手惩治你我，我们哪是对手？”

    韩复矜持地笑笑，说：“那好！看看你的武卒回家了没有？看他们回来了，就带过来。记着，要让他们实话实说，不许一开始就往死里整姓博的，不然，定罪量刑比较严重，以吕经这样老奸巨滑的人，怎肯回护？”

    李进喜第一次发现韩复的利害。他紧了紧眼神，心里暗说：“差点小瞧了这个书生，还好，没惹过他。他竟和吕经一样老奸巨猾，藏而不露地伏到现在。我还以为他是洁身自爱的硬货，原来是条潜水的蛟龙。”一时间，他心里既失望又惆怅，先妒嫉而后自弃地想：我以老练多智而自诩，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个二三流的角色，真是时运不佳吗？这样地人物还都是新换的外地人？也罢，以韩复的名气和年龄，迟早是要爬到上头去的，我便跟到他后面啃噬一份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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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主动要求回避“城关占地夺禽”一案，县丞韩复顺理成章，代为坐堂。他大概是怕提前三五天通知将审讯延期，会让对方钻到空子，便急急传唤，就地审理，并允许百姓随便出入旁观。

    一干吃不饱也没事干的百姓百无聊赖，也逢请即来，在县衙大堂两侧地地下铺窝占空，有事、要说闹了出去，没事再回来看杂耍。由于牵扯到案的人证、物证、原告、被告最远也不出县郊，约摸过半晌午不久，几个保长和闹喝半杯薄酒的飞鸟一起来到。

    保长们心知不知者不罪，而人家知道后立刻从占了的菜园子地上挪开，牛赔鸡鸭鹅，心里亏得很。一路给飞鸟引着路，嘴下保证：“绝不是我们那片的人告的！去了，我们就说，他们说地是绝对没有地事，我们礼尚往来，交往得好好的。”

    同时，李进喜也带到两个当事武卒。李进喜为了做到周密二字，连哄带威胁地安排两个手下说：“听好了。有什么说什么？一定要让那小子落网……”

    两个武卒受人看起来武断却真挚地热情招待河留宿，便相互对视了一眼。包小明家里略微富裕，常常请他吃饭。心有不甘地扭着身子，小声说：“大人。咱算了吧。他带的人也不知道我们是官府的人。该管他们。后来，你都不知道他们多热情。我们怎么磨开这张脸？不会是他的人也朝大人动手了吧？您脸上怎么青一块……”

    “日你娘，敢来熊老子！”李进喜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又要打，想到有事要办，便又笑了。说，“你们该不是被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吧？打发你们啦？收你们做儿子啦？一点小恩小惠！你们真是没长见！”侮辱几句，他摸出身上的钱袋，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笑眯眯地填过去，问：“没这样摸过吧？不要有什么后怕。审案的韩老爷是给我打过招呼的，会治得他翻不了身！”这般办妥了事，李进喜就得意洋洋地到堂听案，是没有看到两个留候地武卒你把钱袋递给我，我把钱袋递给你。来回抛来抛去，就是不肯往怀里塞。韩复见他回到堂上，自觉俩武卒不会再怕人报复，拍了惊堂木开堂问案。

    一时间，数十条手执水火大棍的齐声高呼“威武”。堂上堂下一片肃静。众人正觉得罪犯必然战战兢鼓地时候。先进来个衙役，弯腰冲身往堂上蹿，他恨恨地往后看一看，连忙给微微动怒的青天大老爷解释：“我推他。他推我。

    我又推不过他！”

    众人立刻齐刷刷地朝大堂门槛处看，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这个推衙役的横人长什么模样。

    这时，吕经还在侧室卧着。和他一起的还有吕宫。吕宫却是养神父亲的对比。奋案疾书。为飞鸟写被告辩案状。他写到急处听到动静，毛躁地冲父亲嚷：“都是你问来问去。让我写不完。看看，都开了堂！”

    吕经笑了笑，戏虐地说：“不碍事。既然博格以牛还鸡、还鸭，还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原告吗？你也没看到原告的状纸，不要在这胡乱划。去，去堂上听听。”吕宫想想也是，便拉起自己地横张宣纸看看前头的内容，见潦草脏污，语句不顺，信手一团扔出去，左右踱了几步，答应父亲说：“那，我就去堂上听案。”

    “爱民如子”匾下端坐韩复和李进喜二人。韩复喜怒不形于色，李进喜虽然眼上青黑却故作无辜，都是端正之态。百姓望而欣然。再看飞鸟，方正的额头让头上的皮弁更显四平八稳，被沧桑刻了气魄的微黑面上挂了弯长的眉目，整身虽略显消瘦，脚扎有力，带着一股塞外来的彪悍，态度却蛮横可笑，胸上竟覆了乌龟壳一样的无袖青甲。百姓也因打听一番而心里多处几分同情，暗说：“从国外归来不容易呀。还做了千夫长。要是稍微凶悍一点，还是能原谅的。”

    韩复倒是冷冷一笑，先来杀威，问他：“见了本官怎么不跪？”

    飞鸟在几年前就有了经验，虽然心有余悸，还是嘿嘿一笑，奇怪地问：“为什么见了你就跪？”

    韩复以为他真不知道，这就无奈了，说：“我是朝廷命官，这是规矩。看你不懂规矩，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你跪下就是？”

    飞鸟立刻反问：“无端端传我来，也是规矩？”

    韩复被顶在正点上，没功夫再追究他地规矩，想也不想就说：“什么无端端，你偷杀别人家禽，占用有主之地，不肯避让……”

    飞鸟立刻抢白：“你怎么知道我偷杀了别人的家禽，你又怎么知道我占用了有主之地？”

    韩复咯咯一笑，严厉大喝：“传原告！”在等待中，他警告说：“今天不治治你的刁悍，就失了父母官应进的教导之责。”他这般说完，立刻把要讨的杀威棒递出去，狞笑说：“先仗脊二十。让他学学规矩！”

    周行文正要说话。吕宫站到他身边，冲他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周行文朝他看去，此“壮士”兄大冷天拿着一把对折山水扇，笑眯眯地晃了又晃，问韩复：“韩大人。我堂堂天国礼仪，原来是打两棍打出来地？”说完，他啪地一磕折扇，扶了扶首，端正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唱说：“祝吾王万寿无疆。草民谢万岁任命。予我区别禽兽与礼仪的父母官！”

    满堂惊然，不知道他突然唱哪一出戏。只有韩复陡然警觉。突然蹦着身子跳出公案，飞一样跑到堂下，跟随高唱：“吾王万岁……”猛然间，大堂炸成一团。韩复抬头看看前俯后仰地哄声笑语，恨不得转身给吕宫一巴掌。

    他摁着地面，作色道：“吕宫。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让你在这里胡闹的？看你父亲知道了收拾不收拾你！”吕宫起身拿折扇点指，说：“你不懂礼仪。你也不懂礼仪，你也不懂吗。噢！都不懂，韩大人，你看李大人，跟个愣头鸡一样站在堂上？要不要一人打上二十棍！”

    韩复哑口无言，立刻提醒说：“我还不知道你是在官府注册了的状师呢！”

    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你注册了没有？来之间又有没有在公堂递案先验。吕宫对公堂地程序很清楚，笑道：“注册是注册了。难道大人会不许我来？这不是让大人验验我这个人，看看能不能为博格递状？”韩复百般口舌全无用处。说不能为博格递状似乎过不去，便不动声色地回到公堂，回头问笔录小吏，问李进喜：“他真注册了？他父亲难道真有心让他吃这晚饭！”在得到肯定地答复后，他上下打量。表情严肃地说：“既然是在公堂上，我也不给你父亲面子。你把你写的状纸呈上来吧？”

    吕宫知道他要找自己地碴，一旦敏锐地发觉原告带不来了，立刻还了一句：“原告呢，原告的状纸呢？”韩复醒悟，连忙又使劲一拍惊堂木。提高嗓门大喊：“带原告！”

    一般衙役前后拥呼：“带原告！”外面的原告还没有动静。韩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地情绪。使劲一摔惊堂木，咆哮说：“带原告！”飞鸟有心看他丑态。随口给吕宫说：“吕宫，你真把上头老爷气坏了！”

    韩复隐忍的程度远超他想象，无奈之下撞了撞李进喜，小声问他：“衙役怎么还带不来原告？”李进喜也不知道，翘首看着，看着。突然，他看到跑回来地衙役，喜出望外地说：“来了！”

    衙役呼通通进门，沮丧地回禀：“没有人愿意做原告！”韩复立刻朝李进喜看去。李进喜沉不住气，“勃”地站直身子，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先把他们带上来。”

    衙役又出去，不一会带回三个士绅，两个跪地，一个拱手。

    韩复让他们起身，继续审案，温和地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们？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出来做原告？”第一个士绅伸出似乎很胆小很怕事的头颅，故作惊讶地问：“告什么？”第二个则立刻申辩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而第三个来得干脆，反问说：“怎么无缘无故把我们提来了，我们什么时候要告状了？告谁？”

    李进喜指了一个又指另一个，恨恨地说：“好好好。来人，去看看他们那的园子地。”

    为首士绅笑容可掬地说：“好好的呀。昨天，博壮士的人给我们钉了几排栅栏，今天看看，没什么用，又叫他拔了！”

    李进喜差点当场吐血，他指了那士绅大吼：“昨天，不是你让我给你们和解的吗？”

    这个士绅是应陪客请来地地位人，他点了点头，给飞鸟笑一笑，回答说：“是呀。有人捻着手指头说，意思、意思。那钱袋还在大人的身上吗？这可是你索要的呀，我有人证的。要告，也是要告大人您了？”李进喜一拳擂到案子上，左右一找，把韩复的惊堂木对人而投，不顾风度地大吼：“操你娘！让你告。”

    韩复也恨他无能，人臭臭到家了，可处在这份上。也没丁点办法，撞了撞他说：“还有你的两个手下，叫他们来做原告，你可别说他们也不听你的。”

    两个武卒本来就是公人，案子审到什么程度，此时一问旁人，心里全都明了。郭东进拿着李进喜给的一袋钱，上上下下反复翻看，痛苦地说：“早觉得这钱来路不正，想不到是随手敲诈的。像他这样地县尉，什么时候能让县里太平？”包小明点了点头。说：“你说博爷如此英雄，如果被小人所害，岂不让我俩一辈子愧疚？”

    堂内传唤两人。两人这就黯然而出。

    韩复走了走形势，问清他们地身份，改变问法说：“你们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包小明连忙说：“摔的！”

    郭东进则脱口而出：“和人比武留下的！”

    李进喜顿觉不妙，猛虎般咆哮一声。几乎爬到堂案上。他喘着粗气问：“谎话，说地都不一样！”吕宫笑道：“难道你安排的真话，一个摔的，一个和人比武留下的，有什么不对吗？非要一起摔倒，一起比武？”李进喜哑然。

    韩复倒比他高明，不怒而威地笑了一笑，说：“你们最好实话实说，你们李大人是很容易找来人证地。”

    包小明肯定地说：“是摔的。和人比武切磋，摔地。“吕宫立刻借鸡生蛋。未雨绸缪地堵韩复地嘴，说：“他们是武卒，和人比武切磋，是以武会友之举，韩大人难道让他们告自己的朋友？”李进喜胸都气炸了。大吼一声，从堂上冲下来，目带凶光地说：“你们这两个混蛋，吃了人家一顿饭就黑白不分了。”他老远就抡起了拳头锭锭大地拳头，怒发缭绕，大眼猛睁。飞鸟和周行文哪肯任他行凶。过去擒住按倒。

    郭东进也豁出去了。把收起来的钱袋拿出来晃一晃，跪下作了个交状。

    说：“韩大人请看。这是李大人让我们诬陷博爷的证据。他撒谎说，他是和您说好地，一点后顾之忧也没有。可我们都相信韩大人！”

    为首的乡绅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钱袋，装的是众人凑来的内容，便指了它给韩复说：“对。这就是我送给李大人的。”他走过去，掂在手里捏捏，又说：“里面少了许多！”

    韩复实在不知道自己审了个什么案，头皮发麻地往李进喜身上推：“原来竟有这样的事！”他手舞足蹈，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他，他抬头看到是吕经，连忙站起来行礼。吕经带足了怜惜之色，温和地提醒他说：“都乱成这样了。你还不退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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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堂后，李进喜的腿脚铅一样沉重，需要自己拖了才能走。他每走两步就叹上一口气，而后会有气无力地看着天空，自怨地“啊”地一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取灭亡，更不明白自己在审案钱为什么那么得意。

    此时，他回头想想，一个劲地琢磨自问：为什么韩复的两句话都能哄住我，我又不能确定吕县长害过我，为什么就被他说动了呢？

    他也从觉得到肯定，吕经觉得自己不老实了，料到了，插手了，这次让自己受万嘴咬身，身败名裂，被人从县尉职务上推下来，而后会被这个可怕到极点的人治到死为止。想到死。他蓦然止住自己躲回家里地念头，停住艰难的脚步回头望。

    是的，家是庇护不了自己的，不管自己嫁到郡里的风骚妹妹惹上多少达贵，只要吕经一放手，翻翻自己地旧案、旧帐，就够夷尽三族，永世不得超生的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心里只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求求吕经的原谅，便拿出不当自己是人的想法，发誓说：“这次他原谅我，我若再起背叛之心，人神共诛！”他把眼角急出来的眼泪攒一下，拍拍自己的衣裳，挺头晃晃自己地脖子，这就转了身。

    吕经似乎知道他要来找自己一样，在县衙打盹，一睁眼看到他朝自己下跪，苦笑说：“我早就原谅你了。但我，这回是真帮不了你！”李进喜爬到吕经地腿下，一捏就是一把眼泪，一扭屁股就是用力抽自己巴掌。他痛哭流涕地说：“您还是不肯原谅我呀！是的，我不是人，我是禽兽！”

    吕经无奈地说：“先别哭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帮不了呢。为什么不会再帮你？”

    李进喜抬起头。露出一双兔眼。吕经收了收被他扯住地衣裳，温和地说：“你为人脾性烈而胆气小，轻浮无信，也许你自己觉得那是你的心计和面子上，那你就毁在你的心计和面子上。

    “你五大三粗，却长了一付让人愿意亲近的面孔，加之你话里地趣闻多，说得流畅有色，一开始和你交往的人都觉得你这个人没有威风，爽直活跃。但和你相处之后。

    他们立刻就明白，你过于喜爱自我表现。木讷的人你侮辱，敏锐地人也侮辱，不如你的人，你侮辱，比你高明的人，你也侮辱。

    “你性格贪婪自私。老觉得别人欠你的，动不动让你那些没钱的手下请你吃饭，而你又不还请，害得别人因为要请你吃顿饭，打上几顿饥荒。你性格霸道，但没有能力，老是抢来功劳和利益……

    “最过分的还是你的轻浮和脾气，不识时务。在流寇已经穷途末路的时候要投降流寇，在人心思安地时候，干什么不该干的事照样理直气壮。你想想。照以前，你地手下敢出面告你？一个保长敢当众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向他索要钱财？即使你当中杀几个人，谁干涉你，谁能怎么着，即使重归于安。别人也难以翻案，对不对？

    “可你从来也没留意政局的变化，可叹，可悲呀！世道过乱，或世道太平，你还是比较合适做县尉的。世道纷乱。县尉握着名义和实际上的兵权。稍微做得过分一点，总比一个野心大。喜杀人的县尉好，让人放心。尤其是你没有了威信之后，从来没做过于出格地事。

    “所以，那时候，我肯护你，愿意护你，也护得了你。可现在，我能堵住悠悠众口吗？我看，你还是主动卸职吧，我尽量保全你，把你的户籍迁出去也无妨……怎么样？上面的任命是拿不准，*不住的，而职务上的人是可以向有才有德的人推让。既然你治不住土匪，就推荐一个你我看好的人，为县里做做贡献，**之美吧？”

    李进喜惘然若失地问他：“大人让我推荐谁？你的义子博格吗？”

    吕经点了点头，严肃地说：“你不要妒嫉他，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制住我们县的土匪。

    “团练，匪类，播种三者相辅相成。只有地方平靖，各寨各户才肯解除自保的现状；把团练集中起来训练，才能抵御游牧人地骚扰；也只有抵御住游牧人，平靖地方，百姓才不会再相互挣抢庄稼。这时，我库里有种子，有安顿无家之人的口粮，又有博格的马和耕牛，岂不是为前两者提供了长远的保障。”

    李进喜惊呼：“为什么只有他能？他比我更蛮横、更霸道！”

    吕经笑道：“他霸道吗？即使是霸道，那也是一种很自然的理直气壮，而你地，却是贪婪和占有，怎可同日而语。周行文亲口告诉我，周屯就是被博格打下来的，经营得那么好，却被兵不血刃拿掉了。当然，我用他还有最要紧的理由！”

    李进喜抽着鼻子，仇视地说：“他是你干儿子，侄子！这就是理由！”

    吕经摇了摇头，微笑说：“不，是部曲和战马！几百来匹战马，你们谁有？没有马匹，你们怎么应付土匪的一扰二跑三胡闹。请你相信我的眼光吧，大天二，徐青皮这些让你寝食难安的匪首，很快就会授首。而那些本来是本县、外县地良民们会因此听说‘新王要大赦天下，一脑地排着队伍，请食请降。”

    “原来你看上地是他的马呀。”李进喜喃喃地说。

    吕经得意地笑起来，说：“最先看上地还有他的牛。几百匹马，几十头那么大的青牛，一旦开足劲为县里春耕，能破土多少？可后来也看中了他的人。我只有吕宫一个儿子，把儿子和家人托付给一个赤诚交好的年轻人，最少也会得到一些照应！”接着，他严厉地说：“记着，春耕不等人，你明天就把职务交给他，如果还没有心理准备，可以先不辞职。回去养几天身体。唉！看看，脸也被周行文打伤了，怎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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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打发李进喜后，又请飞鸟到家里吃饭，还让吕宫的母亲挑了只个大体重的鸡杀，在锅里焖成黑色。午后的太阳照射爷仨围着的桌子上，把桌上地食物燃亮。吕宫立刻就自卑地低下头，心想：只有一只鸡，还烧了身这衣裳，博格不说我们家小气吗？他老子吕经却自然多了。把盏写了一小盅酒，温和地说：“博根（格儿）。在外都吃肉吧？尝尝，能吃惯咱家的饭不？你婶母是个乡下人，再好的东西也烧成这样，填填肚子吧！”

    飞鸟说尝就尝，挑出大麦面煮出来的暗黄透明的凉面条，明知故问地说：“这是青稞做的吧。能做出这个样来？”

    吕经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快尝尝！”

    飞鸟伸脖子吸下去。发觉绵里有筋、滑不留秋，立刻赞不绝口地吞咽，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吕经一看，碗里的面已去了一小半。他本来想给飞鸟说县里的事的，再看飞鸟目不斜视，只顾猛吃猛喝，只好笑眯眯地看着，一直看到飞鸟怕吃光他们的饭，食尽第三碗说饱了，才站起来去端热热地面汤：“还不到吃凉面的时候。怕是会肚子疼！”

    回来时，他就有预谋地说：“博格儿。春耕了，县里缺牲口，能把你家地牛马拉出来耕地不？”

    飞鸟点了点头。吕经在他面前算账说：“一头牛一天能耕好地三四亩地，赖地两亩。马没有牛的力气，也没有牛好役使，勉强折半，这样一天下来，最起码也可以耕出三四百亩地。我每耕播一百亩地给你两亩，你看行不行？”

    吕宫连忙朝父亲看去。看看父亲的奸诈在不在脸上写着。心想：不给你耕，你不也得给人一二百亩地？飞鸟想想。回答说：“还得给牛和马供饲料。这里草不好，得按年供杂粮，秸秆。”

    吕经笑道：“这样吧。给你一亩半，县里现在就给你杂粮和秸秆，今天晚上就先送三四车的料，两车粮食。你加上鲜盐巴，给它们、给人一起追膘。我发明了一种排犁，倘若在平坦的沃野，一遍翻过去就是一亩半亩地，一天三四百亩只是保守的估计，绝亏不了自己人。”

    飞鸟掰着手指头，傻乎乎地问：“一亩地一年收多少粮食？用你地排犁，一天让牛马走上一千趟，追上好料，应该可以的，就能耕出千亩良田。我们就有了十五亩地，耕个十天，就是一百五十亩，耕上一百天，就是一千五百亩！这么好的事！朝廷会不会不愿意？”

    吕宫怪他笨到家了，连忙说：“你以为一年到头都耕地呀？雨前就得去耕，雨后又耕又播，县里多出上万亩良田，你家顶多得一二百亩地！”

    吕经朝儿子瞪一眼，又笑着说：“一二百亩地？一亩地两年三熟，一季可以收到一百五十斤，一年能得多少？几万斤粮食啊！够你的人吃不？等来年再耕，我给你一百亩一亩地，你又能有百十亩地了。”

    飞鸟顶不住诱惑了，老老实实地说：“他们还可以自己养牲口，应该够吃吧？！”

    吕经又说：“县里给你这么多的好处，也不能白给。你也得让我方便给，你要立刻把土匪给我治下去，方便全县百姓一起出来耕种，放心耕种。我把种子准备好了，倒时只发到地里，人都不许吃一粒，更不要土匪来捣乱，鞑子来骚扰！”继而，他补充说：“前期会难一些，可一但你能逮住几个还想大肆造反的头目，正法了，我就把自保团练拉到一起让周行文编制成伍，那时，即使来上千鞑子也不怕。”

    飞鸟心里热火朝天，拍着胸口保证说：“您就放心！给我十天功夫，我就像北风扫落叶一样，把他们杀得干干静静，一个不留！”

    吕经点点头，改了口气，温和地说：“博格儿。

    你暂代县尉，随时可以征要团练、人丁。我对你的期望很高呀，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说的话么？事成之后，你和吕经可以披红挂彩地去京城，入太学学习政务，如果成绩好，还能被国王召见！”

    飞鸟又感动又上劲，大叫：“多谢叔父大人栽培。”

    吕经手里没有地图，只好拿出一张鱼鳞乡里图给他看，指了几个土匪盘踞的地方和外县土匪常来扫荡了地方。飞鸟看了一阵，一移目光看到他家正堂的供桌上没有供奉祖先，而是放着一个奇怪地人，等他交待完后，偷偷问吕宫：“这是谁？”

    吕宫连忙把手比划到嘴巴上，“嘘”了一声，直到看到父亲迈脚出门，留下哥俩，这才说：“这是一个叫墨的人，比父亲还土，吃饭‘量腹而食，度身而衣’，吃的是‘藜善之羹’，穿的是‘短褐之衣’，足登‘跋跷’。他家里世代都种地，做不入流的小官，也和格子一样收了许多徒弟。咱们拜拜他吧？”飞鸟肃然起敬，立刻和吕宫一起伏到地上叩拜，起来时方说：“怪不得你父亲还能发明成排地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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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进喜回家就卧了床。

    在他不病也得病，没病也浑身是病，连夜睡不着觉，睁着两眼恨了这个恨那个，琢磨了这样心思，琢磨那样心思的时候。探望他的韩复回到家里，见到几位远来的贵客。

    韩复略一迟疑，便喜出望外地给为首的公子拱手，呼道：“近来消瘦了许多，想必是公务劳烦，我差点都认不出来。”来人拱手回礼，开门见山地说：“贤弟写给我的信，对我看清你们县地政务很有帮助。比着其它县，此县还是皎皎者，想必多是贤弟地功劳。”他亲切地挽了韩复的手，边走边说：“贤弟地才能和抱负，我是清楚得很，放到这里，真是委屈您了！天下重靖，新王已经登临，想必也不会让贤弟一直埋没下去的。”

    韩复也见了秦纲再三犹豫，不得不黄袍加身的昭告，先天下之忧而忧地揣摩说：“陛下犹豫了这么久，却还是肯名正言顺地收拾天下了，看来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我认为该称皇帝！也好有治藩封赏的余地。”

    来人叹息说：“天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可根子在前朝先王那里呀，他们建立那么显赫的功业却不称帝，陛下又怎敢妄称皇帝，何况他自责得厉害，觉得天下崩坏，他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两人这样把虚无缥缈的实政过一遍，又说回眼前。

    这时，来人从几桌上探出身子，似乎很怕人知道地问：“你能不能帮我摸摸代县尉博格的底吗？我和他有一些私人恩怨，想多了解了解。”

    韩复凑上嘴巴，在他耳朵边低声说话。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4)

李进喜养病在家而非辞职，大概是抱了一丝幻想。

    既然如此，这就是没有撂牌的衙门内部事务，多不为外界人知道，因而，也掩实了胡子的耳目。没有土匪会对“鞑子那里回来的年轻人进衙门做事”的事感兴趣，同时，他们的注意力也被“新王登基，大赦天下”的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这杆大赦成就了多少草莽英雄。

    一旦他们留了后路，便会立刻从啸傲山林的生涯中勒马，自此金盆洗手，或从军立功、马革裹尸，或置地走狗、逍遥快活。但这是建立在天下太平无事之上的，天下太平，人以温顺用命，没有过多的野心。但天下纷乱，群匪渐以夺人耀己为荣，以悍、横为保命就食之法，不被朝廷赦免，抢掠吃饭，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被朝廷既往不咎，反而丢了枪杆子，没有吃的，被别人欺负。他们不但不肯投降，还容不下投降的首领和贼人，时常坐在一起说“朝廷的气数尽了，哪里、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我既然把头别到裤子上，为何不一起造反，成就自己的富贵？”

    深知其中奥妙的吕经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但他也知道，土匪们会犹豫上一段时间，可美起名曰：判断天下形势。也可称之为：望风观候。不管怎么样，抓住这个时机，狠狠下手，能将眼界不开阔，思维不缜密的匪类猛地拉到提心吊胆，害怕自己错过机会的考虑中。

    所以，他恨不得飞鸟一代任县尉就狠狠出手。飞鸟也不是爱拖沓的人。吕经说是明天去交接认人，可他就当天晚上没有交接就去认了人。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拉出自己的人马和县里的兵马汇合，修兵补甲。对外声称：“郡里要派人来视察，当严武以赢！”

    战士们也觉得代县尉未必不想做正县尉，放几把火，即为县里争光，又可以让上头看看，也没有特别奇怪特别想问的。周行文也要整顿团练，见他这么雷厉风行，中午拉来几十人一起排练。吕宫也去了，挂着父亲的镇宅宝剑，提着缀不动长剑地裤子。忙乱走动。

    飞鸟有意让他给自己制出一套制度，不想让他乱掺合。他就摆出名士风流的架子。又捧来一个几案就地工作，自称“儒将”。他在这里分心，一会左右瞻，一会前后看，发觉附近的人们聚集了许多，都说县里要接大官、大将。在临阵磨枪，对自己也指指点点，不禁面红耳赤。

    他正要收摊子，感觉鼻空进了土尘，眼前天地昏花，慌忙抬头去找尘土的来路，一看，受调度的队伍裹圈换出，把他坐的上首变成下首，立刻揉着眼睛。又扇又咳嗽地收了摊子，憋着气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十多人的面前，人人都看他。

    一个烂衣裳的穷孩子还幼稚地问他：“你在那里画马吗？”吕宫一掀嘴唇，作了个找打得样子，问他：“画马。画人头？！”

    人群中有两个少年女子咯咯地笑。吕宫寻声望去，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小姐，红裙半隐，罗带轻飘，柳眉边儿尖尖欲翘，一个是十四五岁的丫鬟。稚气未消。梳着两条辫子，结上红绳。两条辫子随着蹦跳不停地双腿随风摇摆，晃呀晃的。十四五岁地丫鬟格外活跃，遥遥给那个穷孩子摆手：“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是啦。他是在那里登记人名，又叫撰官！”

    吕宫盯着她家的小姐，不看她却反驳她说：“我确实是在画马。”他制住有点发抖的强调和身体，故作潇洒地放下案子，甩一甩头发，笑道：“我确实是一个画师，来这里写写景致！”那家小姐被他看红了脸，低腮弄衣。他心中窃喜，连忙说：“姑娘生得真漂亮，如不怕招扰，且看兵看马，让小生小描几笔。”

    那小姐连忙把慌乱的眼神投去一团人里，运起自己羞涩的功底，用蝇子般地声音说：“这样好吗！”

    而她身旁的小丫鬟歪着脑袋看他，疑惑地问：“你不怕他们怀疑你刺探军情，把你抓起来？你的画呢？拿来让我看看，我素喜丹青，最喜欢画牡丹！”说完，她带着要抽什么的姿势凑一凑。吕宫差点儿没被她的举动吓尿。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确实描了一幅小画，不过即不不是马也不是兵，而是一个风情万种，身无寸缕的女郎。他怎肯要这丫鬟自己拿到他的一匝纸张去与自己的牡丹比较，情急之下瞪眼作势，嚷道：“你这丫鬟。不知道一点规矩！”

    “啊？”她家的小姐张大嘴巴问他，似乎很护丫鬟。

    吕宫还没来找来理由，就见那个红绳丫辫女冲自己哼了一声，拽着自己家的小姐，绕行而去。他心里极为懊悔，暗说：不会说话，得罪人了不？突然，他看到路勃勃别弓走马，抬着屁股、偏着头往一旁绕，灵机一动，心说：这家伙即有马又有弓，还和那小丫儿年龄相仿，倘若追上哄住那小丫，我不是能和她家小姐独处了吗？想到好事，他立刻朝路勃勃招手，喊道：“小鹿脖，你过来！”

    路勃勃立刻挺着僵挺地身子来他面前，执鞭而指，粗声大气地问：“喊我吗？下次喊我，喊博小鹿，我家有博格，博大鹿，我就叫了博小鹿。”

    吕宫想不到上次见他，他还跟赖皮蛤蟆一样爬着见飞鸟，这次竟无礼说话，不过也顾不得计较，好言哄骗说：“和我一起去勾引两个女子。我要小姐，你要丫鬟，怎么样？”

    路勃勃反问：“为什么你要小姐，我要丫鬟？什么是小姐，什么是丫鬟？”

    吕宫心想：告诉你，你心理肯定不平衡。于是，他便说：“小姐就是小女孩的姐姐，丫鬟就是扎了两个小丫辫的小女孩。我要小姐，是因为我和小姐的年纪差不多大。告诉你，那丫鬟大眼睛，双眼皮。非常漂亮，就是有点爱顶嘴！”

    正说着，他又看到两个女子轻快地移动，连忙给路勃勃一摆手。

    路勃勃心性大发，激动地说：“好。抢来的女人会生孩子，我们瞒着博格，把她俩抢回去分了！”说完，他看着那两个女子，怒吼一声，蹬马猛跑。

    吕宫吓坏了。心说：“坏了。他怎么会去抢呢？”他丢了自己地案几，挟了一摞宣纸去追。追了一半愁这家伙认不认自己的帐，心说：追上去他也不认帐，我能怎么他？得去找博格，让阿哥降阿弟去！他急忙返身，朝飞鸟那儿奔走，半路阵脚碰到压队地赵过。立刻大呼：“去喊博格。博小鹿去抢亲了！”

    赵过目不斜视地走马，回答说：“我没得军令，等解散了就抓他回来！”

    吕宫投路又走，碰到在另一侧压队的牛六斤，又喊：“老牛！你骑着马，去喊博格。博小鹿要去抢亲！”

    牛六斤大吃一惊，马上乱扭身子，抢天大呼：“他怎么比我还胆大？***，这头小色狼。我现在不能乱走，乱走是要掉脑袋的。

    你自己多走走路。要不回去给路勃勃说，说博格说过，不允许。”

    吕宫眼看他押队转弯，无可奈何地痛吼说：“又一个不敢乱走。这次抢了是人，抢了。博格还有什么法子补救！”突然，他想到路勃勃腰上地弓刀和蛮横地性格，眼前顿时闪现出那漂亮可人的罗裙小姐推之可道地体格和弹指可破的皮肤，极怕会发生那惊恐、凄美的一幕：路勃勃地箭在细皮嫩肉的躯体上穿过去，那杜鹃花儿般地女子悲啼泣血，便甩开两腿。撒了一路纸片和不规则的脚步响。老远大喊：“博格！”

    眼看飞鸟回头朝他张望，他心里大喜过旺。突然感觉到眼前闪现一团马影，便扑通摔倒，上天无阶下地屋门地捶地大呼：“博格，博格。有你这样练兵的吗？连人命都不顾！我养了二十年的男儿身，终于碰到了梦中的仙子……”他透过蹿马跳出来的周行文，能看到赶过来地飞鸟，知道反正他会赶过来，就把气急转为抒情，哀鸣不已。

    飞鸟打马来到，一看吕宫痛不欲生，再一问，路勃勃带弓戏美把他吓的，连忙安慰说：“他才不敢呢。他身上的鞭伤还没好，骑马都得举着屁股。他要当着你的面逞逞英雄，要你怕他，去了，顶多走两趟马，怪叫几声，再过分点，也不过是掀掀裙子！”

    说完，他拽吕宫上马，奔驰寻找，直到吓躲多处百姓，才找到两个，少女面前的路勃勃。路勃勃的马被丢到二十步外，弓也在别人手里。可那丫鬟还在气呼呼地大吼：“气死我了，竟说我俩是两只美丽的小母狼！”

    路勃勃百般不是地往飞鸟身上推，捂着不敢怎么沾地的屁股，抓着头说：“不对吗？博格什么都不懂，他常常这么说！”继而，他拿出威风的样子说：“相信我的弓是好弓，人也是神箭手了吧？”

    “傻家伙！”飞鸟憋住笑，小声地问吕宫，“怎么样？”

    吕宫见那窈窕地小姐要说话，连忙嘘了一声。那小姐眼中含韵，很同情地问：“他一定没读过书……你的屁股怎么了？”

    吕宫高兴地说：“说你呢？”飞鸟哼了一声，朝路勃勃看去，看他怎么回答。路勃勃很不自然，团腰半立，摸了摸，嘿然说：“博格让人打的！”

    那小姐挪动莲步探过去，一路摇过去，怜惜地站在他身边，安慰说：“一定很疼。不如把你买到我们家里？洗澡，换衣裳，留头发。看看这头发，一看就是坏人剪的。”她的丫鬟手持弓箭，用细指挑弦，反驳说：“不是坏人剪地。那掏了顶的髡发很有意思呀，他是个放牧为生的胡儿，所说的博格，一定是他的家长！小郎，我教你，你将来见到漂亮的姑娘，不要说她是母狼，要说她像一团盛开地牡丹。反正我最喜欢牡丹。牡丹是这个世上最美丽、最高贵地女人，国色天香，端丽妩媚，雍容华贵。”

    路勃勃猛地挣脱身旁的小姐，跳到几步外，凶狠地说：“你说谁是奴隶？博格是身份高贵地天骄，他当我是他的亲弟弟……你再说我是奴隶。我划烂你的脸。你怕不怕？”

    那小姐微微一怒，用柔指头将他的头点仰，摆打着胳膊，用超出吕宫想象地嗓门说：“有本事来划姐姐的脸！来呀！看姐姐眨一眨眼睛不？你个小奴隶。”

    路勃勃退了两步，突然前蹿，抱上她的腰。那小姐感觉路勃勃要摔倒自己，嘴巴“哦，哦”使劲，一手推住路勃勃的头，一手撩着裙子。伸腿去绊。丫鬟连忙跳到前面，遥遥用无力的脚掌支援。大叫“小贼”。吕宫生怕心上人吃亏，一边顺马溜下，一边大喊：“路勃勃，放她一马！”

    路勃勃还是窝着头把她撂翻。那丫鬟只好出绝招，使劲拿弓戳人。吕宫快步跑上去，把路勃勃按翻。自以为玩了一手英雄救美戏，正想顺着“小姐，你受惊了”，“壮士，呜呜”往下做，那丫鬟又改拿弓箭戳他，还仰了脖子对着背后的林子喊：“来富，大贵，快来，这里有个大色狼！”

    吕宫以为她家的人就在旁边。搂身低头，应付着丫鬟的敲击往一旁爬。路勃勃不顾背后被小姐抓，挣到前头拽他腿，责问他：“是你说的”，姐是你的。丫鬟是我地。”他一指，朝丫鬟指去：“她才叫小姐！”

    吕宫只好回身推他的头，死不承认说：“谁说地？”他气飞鸟无动于衷他，连忙诬赖说：“博格说的，是博格说的。博格，你快来救我！”

    飞鸟打马走了两步。冲路勃勃喊：“还不拿回你的弓。骑上马走！”

    路勃勃一抬头。一骨碌挣脱纠缠，站起来从“哑哑”叫的丫鬟手里夺了弓。回头跑到马跟前，拽了就到飞鸟身边赖笑，说：“哥。那个女奴隶说自己是力士，想给我摔跤。摔不过我还耍赖！”飞鸟都在看着呢，淡淡地说：“人家说你是奴隶，你就是奴隶了吗？再这样给别人斗气，回去我还收拾你！”说完，他冲蜷缩一团，拼命护头的吕宫喊：“她骗你地。树林那里没有人，我刚去看过，快，快，撕裙子！”

    飞鸟骑马回去，突然发觉周行文的团练队形大乱，正争先恐后地挤成一团，连忙指给路勃勃说：“此时，敌人打来，谁的人能把敌人打退？”路勃勃立刻大声喊：“是我们的！”飞鸟又问：“为什么？”

    路勃勃学习过的，连忙说：“我们的人马严守了军纪！”

    飞鸟问：“你每次只要犯有小错，我就不放过你，恨我吗？”他看看路勃勃，见路勃勃红眼摇头，又说：“即使我再爱你，也得管束你！小时候，阿爸把我投到大监里，让我受了整整三个月的苦，就是让我明白：凡有作为皆有后果。阿弟，你只需明白这句话，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巴特尔。”

    他轻轻敲着马屁股，踏步来到纷乱的团练队伍边，周行文笑着递出几块破纸，说：“看看。都是吕宫这小子害的。他什么不画，画个赤身露体地女人，害得军士大乱，哄而抢之。”

    飞鸟看了一眼已眉开眼笑，说：“吕宫要助你我败敌！”

    “噢？”周行文满脸疑惑。飞鸟用手拿起一片纸张说：“匪徒中数大天二和徐青皮两股势力最大。拿大量的人去办三、五、几十的匪类，对大局没有影响，分成十几、二十的人兼顾，就会被大势力的胡子钻空子。也只有剪除两处强匪，才能彻底震慑匪类、县西地外族和马帮分子。你不是说你多次追讨过？为什么不能将他们铲除？兵不多？”

    周行文承认说：“他们寨里扎得好，不但易守难攻，还能养上上千户人。而且，他们都是马帮出身，和县西的迷族山寨关系很好，很容易勾结在一起，越大举动兵，仗就越大。我们只能等团练办起来才动真格，这时候，吓住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飞鸟笑道：“现在的二百来人，先在县南和大天二打一仗，挫败大天二的锐气，而后突然冲进大天二的营寨，快战快决。迷族也会自卫呢？”

    周行文紧张地反问：“能打赢吗？”

    路勃勃骄傲地仰起头，瓮声瓮气地说：“当然可以！第一仗打破他的胆，再进他地家，他们就会慌乱逃跑？”

    周行文反问：“可一战而胜，他们应该防备才是！”

    飞鸟摇摇头，说：“不会。不是在他们家门口打地，不是我们找他们打的，他们要防备什么？第一步，我们要引蛇出洞！”

    周行文严峻而默契地说：“用大批粮食！他得防着青黄不接地日子。”

    飞鸟说：“最好不要用粮食。大笔的粮食出入，瞒不过敌人的耳目。若用真的，臃肿的粮队会给我们造成负担，也容易被焚烧，倾洒。就用我家的马匹。我不相信他们这些马帮出身的匪类对几百匹好马不感兴趣。明天，吕县长假意要我把马借给郡里，我大闹县衙，而后不得已，带一部份人经过县南。你和图里图利领着我的部曲埋伏，必胜！”

    周行文还是感到不太稳妥，说：“用你的人埋伏，太少了些。”

    飞鸟解释说：“遇到三五百的敌人攻击，不过是一场一鼓作气的战斗而已。

    我的人都有精湛的骑术，即使埋伏地点稍有偏差，也能迎头赶上。何况，在这样的战斗中，攻击的战斗力起决定因素，敌人遭受到意外的打击，便会逃遁。再说，我的人绝不可能和敌人来往，不会走漏风声。”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5)

周行文仍为兵力的悬殊担忧，需要再想一想。他知道城关镇周围还有三只武装力量，很想让飞鸟说服吕经一起动用，就下马铺行军毯，摊地图，和飞鸟一起坐上，谈起这三只武装力量，说：“能让老头子动用它们，咱们就有把握了！”

    他所说的这三支武装都在县城附近，将来会并入民团，和周家军一起成为队伍的主要骨干。

    这也是吕经上任以来，想方设法经营的县办力量。最大的一支由提拔出去的武卒长带领，平时只有二百二十人，守着几处要道和仓库，但若形势有什么变化，就会汇合以保甲里亭为单位的丁壮，成为守卫县城的主力；第二支是县前二十三里的李家寨、陈家沟等几个联姻大户兴办的一支团练，领头的是李进喜的同族李成昌，平时只有三四十个人，但都是浴血而出的殷实人家，要战斗力有战斗力，要战马有战马；第三支是以大商人马大鹞为首的商团出钱支助的县办武装，吕经把里面填上马帮旧人和外籍丁壮，足有三四百人之多，平时为马大鹞押运货物，战时戍守县城。

    目前，这三支力量都在拱卫县城，以周行文的意思，闲着也是闲着，大着胆子抽调一下。飞鸟见他掰了手指头给自己合计，竟也算出来旗鼓相当的千把人，暂且撇掉抽调谁不抽调谁的算计，改为关注地图，可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县西的大片土地，问周行文说：“怎么连大天二盘踞的方家沟都找不到？”

    周行文苦笑说：“向西的地形复杂，山野绵延好几百里，不属于咱增阳，平常人把它们当成县西的一部分，其实谁也不属。”

    飞鸟惊喜地问：“无主之地，无国之民吧。谁打了就是谁的。”

    周行文也不知道他这有什么好惊喜的。把大手往面前一砍，粗手指头左右摆，不许他轻视：“前几年，几个德高望重地迷族寨主在一起商量，派人去见郡守，说：‘我们不让流寇进我们的地方，但我们也不想让官军进我们的地方。谁来，我们都同他们作战！’上次要打咱们县城的流寇想往里头扎，迷族立刻协助官军把他们堵到南面的河厢地区，要不是官军调遣不利。他们非全军覆没不可。”

    飞鸟指指图，无奈地给他眨眨眼。说：“我们走县南，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兵，会走哪走，怎么办？”

    周行文反过来又要装假货，说：“其实还是装土料包好。不管他抢不抢，咱都去袭击他的山寨。”

    飞鸟见他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了，就耐心地说：“拖着几十、几百车的土料包，拉着长长的队伍，一截就断腰。大天二要是有点能耐，反把我们吃了。马就不一样，只要地形不是太坏，我家的人能赶着它们飞跑，敌人越追，它跑得越快。”

    周行文争执说：“这我知道。可马是咱自家地。什么土料包和粮食，都是公家的……”他摆摆手，又说：“大天二有什么能耐？他表弟背叛了他，整整捂着他打了一年半，打得他招徐青皮共同对敌。那时吕县还没来。前县长一心去郡里避难，要不是他脓包，连县城都占了！这样地人未必会垂涎你的马，倒有可能需要粮食。”

    “真的？”飞鸟反问。

    他们正讲着，吕宫也不知道被人怎样了，回来绝口不提。搂着路勃勃的脖子凑热闹。一听飞鸟问，立刻挽了袖子。吐沫横飞地讲事情的来由，跟他亲眼瞧见似的。

    在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下，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浮现在众人面前：

    十年前，叫小不小叫大不大的方家沟仅仅住着二三十户人姓方的人家。他们守着迷族人聚居区域的干道，以种地和贩卖为生。一个方姓的后生过怕这样的日子，就去外面闯荡，而后入了马帮，给马帮头目曾铁驴指出这条可以逃避地方税赋的通道。

    曾铁驴走了几趟，获了利，想独占这条通道，就在这儿搭了个巢穴，塞上几个弟兄。可这几个被官府通缉的弟兄都不老实，他们见这里的方氏人老实本分，歹由心生，渐渐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动不动就欺男霸女。

    当初给曾铁驴指路地后生眼看自己引狼入室，后悔了，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曾铁驴身上。曾铁头感觉他没了用，不但不管，反而威吓方家沟的人们说：“不听话，我就带人杀光你们！”

    方姓人家没法子，商量再三，只好去报官。官府的人捂去一抓十几，验明正身，全是曾铁驴窝藏的要犯，就把该杀的杀掉，以窝藏要犯等罪名缉捕曾铁驴。曾铁驴躲了半年没敢露面。半年后，他一出来就扬言要方家沟地人陪葬。

    方家沟的人慌乱一阵子，最后要请一个过路的突脱刀客去杀曾铁驴。这个突脱刀客就是大天二的表弟李黑虎。大天二的爷爷贩茶叶时被李黑虎的父亲救过命，就把大天二地姑姑牵去了陈州，嫁给了李黑虎地父亲。

    十九年后，李黑虎的母亲眼看家里没钱娶亲，就让儿子带着十三斤饼子去找他表哥大天二，让儿子经他帮忙，拐个媳妇回家过。李黑虎眼看还没找到姥爷家，还不知道能不能拐个媳妇回家，就看上给他扔个窝窝头地坪上闺女，说只要方家沟把这个闺女给他，答应他一回来就办喜事，他就答应。

    那时，大天二还是马帮的小字辈人物，在跟着别人贩私盐。

    他见着表弟，听说李黑虎要杀曾铁驴，大惊小怪地说：“马帮兄弟不能自相残杀，你杀、我杀，那都是找死。不如我们把方家沟要杀他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提拔我们！”李黑虎不肯，回答他说：“我们突脱人言出必行。我又不是马帮的人。”

    后来，他离开大天二的家时又说：“既然你也没有媳妇。要是我死了。你就把我的女人要了！”在没见到他这个表弟时，大天二还不知道自己有个亲姑姑。他一点也不把李黑虎放在心上，回家骗自己的爷爷说：“他回家了！”

    可正是这个不被他放在心上的李黑虎，成就了他这个人。李黑虎到处寻找曾铁驴。因为没钱买吃地，把马也卖了。终于，一个半月后，他在马帮聚集的几个镇上碰到曾铁驴，当场将曾铁驴砍死，而后夺了匹马，且战且退。可他还是在搏斗中受了重伤，眼看就活不成了，一想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弟弟，在奄奄一息中又去找大天二。要用自己的人头给他换取马帮中的地位，求他帮自己接去母亲和弟弟照料。

    大天二做马帮的头目。娶媳妇，唯独忘了去接他姑姑。可怜他姑姑不知道儿子李黑虎是死是活，望眼欲穿，病死在陈州，临死打发李黑虎的弟弟李明信去投奔外公。李明信和他哥哥一样骠悍，完全不像是雍化了的突脱人。到大天二身边就为他立下汗马功劳。

    到中原乱战时，马帮没了一气生路，自相残杀，大天二却守着一条从迷族聚居地通往陈州的道路，让李黑虎的弟弟李明信和陈州地突脱人来往交换，坐地滚成巨匪。两年前，他达到人生的最巅峰，拥有快马一百三十匹，二千余匪部，三座山寨。

    正是他让人四处攻打县城。准备连接迷族人，称霸一方地时候，酒后忘形，说露了嘴，告诉自己的妻子说：“我迟早得杀李明信。我对不起他哥哥李黑虎。巴不得他母子饿死、病死！倘若他知道真相，还会听任我的摆布？”这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他女人以为真正杀了曾铁驴的人是他，出于感激嫁了，却没想到，原本杀死曾铁驴的会是在自家屋山外柴棚窝一团。替他们方家沟打跑几个曾铁驴手下的黑后生。出于一种敬重和同情。她连夜去找李明信，告诉他实情。让他快走。李明信又恨又怕，以打县城为名，拉走三、四百号人。

    天明，大天二也拉出来八九百人去打他，却因为指挥不了，人都挤到半山坡子上看李明信骑马追自己，大叫着朝自己喊往哪逃能逃得掉。大天二气急败坏，回去就把自己地妻子杀了。这样一来，方家沟、和方家沟亲近的部众都拖家带口去跟随李明信。大天二眼看自己要败，咬咬牙招来唐邑县徐青皮，许他一座山寨。唐邑县小，要么打下县城，要么就得跑。徐青皮二话不说就带人来投。

    三路人马就在曾阳县西厮杀，你翻过山沟撵我一气，我越过树林投几杆标枪，打累了，没吃的了，罢兵几天，去县南平坦，人多的地方抢吃的。后来，他听说京城圣王秦台摄了政，天象异变，生怕官军变成肩膀上长铁翅，脖子生九头的神兵神将，想*和迷族人通婚遁在山里，又实在打不过李明信，就娶了个迷族女寨主，两家合成一家！打到这份上，李明信终因自己不是沧州人而萌生出退意，恰逢族人来这里招揽，就带人到陈州投拓跋巍巍了，临走给大天二说：“我要给拓跋部大可汗借兵，回来找你算账。”

    秦台没能救国，李明信又走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再想打县城，县城里兵力也有千把子。

    他也真会想，穷困潦倒中派出个人去找吕经，说：“我把李明信打跑了，为地方除了一大害，你多多少少给我点粮食吧！”

    飞鸟听吕宫惟妙惟肖地讲到这里，噗哧笑出声来，说：“他怎么有点像路勃勃？脸皮比猪皮还厚。想不到李黑虎兄弟如此英雄，反而把他这样的混蛋给造就了。”

    路勃勃嘿嘿笑笑，连忙解释说：“只是脸皮跟我一样。”

    吕宫又笑道：“我父亲觉得他缺衣少粮，就劝他投降朝廷，只等他流露出愿意被招安的意思，就打算发帖到郡里，看看能不能给他治点宅地、名衔。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吕经老头少来哄我，老子知道朝廷要完蛋，不然，要招安也会派个比你大得多的官，最起码给我一个校尉干干。我跟李明信练过两手，小了。没地方施展。”

    飞鸟听他讲这些事，脑子也没闲，他立刻趴到周行文的耳朵边，看着吕宫说：“有了。我先派人去他寨子旁监督，看他受不受引诱，走哪条路，不至于劳而无功。以后混个脸熟，也能在门前摆摊，卖吕宫画来地春宫图！”

    周行文木了，反问：“卖春宫图干什么？”

    飞鸟见他嚷开了。就笑着说：“卖其它的不一定能卖到钱。只有这类东西，土匪买了一种还想买另一种！吕宫。你明天买个几百本……”

    吕宫头晕晕地嚷：“你知道有多贵？”他问了个所以然，两只手在胸前晃着，兴奋地说：“要不明天挂个牌子，招几个会画画的，使劲地画，使劲地被。制成书一样的本本。我早就想开一个这样地书画局，怎么样？”

    飞鸟哑然。周行文也哑然。路勃勃则自告奋勇说：“我会画牛蹄花。春天牛蹄花开，你要用手掰开牛蹄花地花瓣，用舌头舔舔，是甜的。我越画越好，气死那个喜欢画牡丹的小丫辫姐。牡丹能吃吗？牛蹄花能吃。”

    飞鸟为吕宫的志向吃过惊，则把自己和田晏风从中原“油轮印课本法”的基础上改进的印刷术说给他听：“这个也可以印。我那里有套做好不久地印具。你把湿润地母板分成几个部分，分别被到各色的水彩轮上，用油膜保护好。然后，再把特殊地厚狭纸规规矩矩地固定在木匣子里。拿滚轮一个一个地推，推完就是一张，不光颜色不同，连深浅也不一样，最后在放在火上烤烤。还不褪颜色……”

    这回该让吕宫和周行文大眼瞪小眼了，他们张嘴就问：“国外连纸都没有，你从哪学到的？”

    飞鸟自己也出汗，不过，他很快抹一把，推搪说：“你该明白为什么你父亲会和我父亲结拜了吧？所以你父亲发明排犁。我父亲发明了彩印。墨难上羊皮。而许多草汁可以上羊皮，所以就发明了它……”

    周行文依然糊里糊涂。吕宫却猛然明白。他点点头，主动替飞鸟掩饰：“天下地奇人异事多了。听说过吗？游牧人中有个叫萨曼的云游僧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那时候，我得了一种怪病，说是我父亲从牲口行带回家的，眼看活不下去。一个鞑子得过父亲的照顾，把那个叫萨曼的老头请去治病，我跟牛一样嚼了他带去地草，第二天就好了！”

    路勃勃即想笑又嘴痒，也想讲个新鲜，接上话就说：“我们家那里有个小孩，比萨满还厉害，有年打仗，他赚了一地的牛羊和百姓回家，家里发了财……”

    飞鸟浑身淌汗，站起来说：“别闲聊了！等灭尽土匪，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时，好好讲这些奇闻怪事。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大天二和徐青皮引出来，实在不行，少带人去打山寨！我这就去见吕县长。”

    他已走远了。周行文还在原地招手：“兄弟，别走！再商量商量！”

    吕宫见识过他的作风，给周行文说：“别喊啦，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不过，我也觉得，调出来才好打！我也得准备准备，整出来点春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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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去二堂找吕县长，到了县长办公的签押房，喊了一声，就听到里面乓地一声响。他进去，却看到韩复微笑着站着，吕经却不在，便疑惑不定地问他：“县长大人呢？你怎么在这里？丢了什么东西的话，我让他找你。”韩复强作镇定地笑，说：“怎么？你也没有见着。我也有事找他，听说郡里的行员明天就到了，要给他议议怎么接。我这个县丞干也没干多久，哪有接他们的经验……”说了，就挥挥手，说：“我再到家里看看。”

    他心急肉跳地翻过门槛，觉得这个说法不牵强，听到飞鸟追来的脚步声，又回头问：“你也忙着找呀。”

    飞鸟说了句是，却奇怪透顶地问他：“为什么你给我解释这么多？不是心里有鬼吧？”

    韩复望他一眼，见他眼里似乎有光闪耀，心说：我真是轻视这个鞑子了，他当成是事，再讲给吕经，定然瞒不住吕经这个老狐狸。于是，他轻描淡写地微笑，说：“行员是武人，我找了吕县长，还要找你，让你去接待！”

    飞鸟信以为真，不快地说：“让李进喜县尉去接，我有事！”

    韩复为了弄假作真，逼迫说：“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吗？你不要说你要去打土匪，你要说你去打土匪，可以不去！”飞鸟觉得这家伙又烦又混，心想：什么时候去打土匪，怎么打，能嚷给你听吗？他就没好气地说：“吕县长还看中了我家地马，准备让我送到郡里，我不原意。明天老婆生孩子，要看郎中……我要请假。”

    韩复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点了一下头，说：“这个事，我一点也不知情，我也帮你问问！”

    飞鸟打鼻孔里“哼”了一声，自己也佩服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摆着又气又急的步子又去找吕经。

    把会客的小园子里挡道的鸡吓跑出来，吕宫也从外面追了回来。他拉着飞鸟说地衣袖说：“博格。找到我父亲了吗？”

    “没有，刚碰到了韩县丞。他要我放下手头的事，去接郡官。说什么：明天去打土匪吗？不去打就非得接郡官。老子明天不打土匪，但后天，大后天呢？这家伙……”飞鸟发了一通牢骚，转而又去找吕经。

    哥俩在一架干棚子那里找到吕经。原来他老婆要准备葡萄藤，让他帮忙去了。他很赞同飞鸟治匪先灭大匪，灭大匪要调虎出山的主张，连忙扯他到幽静处，小声地说：“这个办法好。光凭你手下的人还不够，我也大大胆子，把守粮仓的二百多人和李成昌的团练都调给你，一下把他打得元气大伤！”

    飞鸟倒不担心人多，而是怕动静过大，苦恼地说：“让他们去，怕惊了土匪。”

    吕经说：“你不用担心。我用别地借口支调，夜里赶去和你汇合！不过，你光看地图，还没有真正熟悉咱县，最好能走在前头，看看沿路地形，定一个汇合地。另外，我改改你地主张，说你去接郡里送来的马匹和粮食，这不是不出真货也能掩人耳目了吗？大天二也不是庸人，光看他能坐地成匪，把建大寨，你绝不能轻视他。”

    飞鸟点点头，答应说：“我这就挑人去他周围走卖小玩意，不愁摸不透他地路线！”




第十七章 牛刀小试(6)

挑人要挑个能说能磨的机灵人，还要挑懂风俗人情的中原人。牙猴子能拉着人讲得吐沫横飞，也有几分机变，可他未必善于与中原人打交道；祁连是中原人，却内秀外闷，飞鸟夜里琢磨来琢磨去，虽觉得牛六斤比他们稍适合，但行事未免单纯，容易暴露意图和身份，实在难决定了，便起身到车舱后面的车板上看月亮。

    段含章猫在车舱的角落里，侧着耳朵听着他和朱明碧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也随机溜了出去。二月初的春风还刮不转陇上，外面一头细月半丝烟绕，半鼻清新气，望四周望望，营地被各种障碍物荡成高低浮动的光影世界，静得匪夷，让人的心腔也随之跳动。

    她怕飞鸟发觉自己有意陪他坐看月亮的意图，先下车假装小解，而后上到车后，拿出半睡半醒的嗡里嗡气打呵欠，慵懒地扇着嘴巴，问：“是阿鸟大人吗？啊～哈！好困，你怎么还不睡？”飞鸟躺*在车舱的后背上，看着月亮，懒洋洋地说：“在想念张铁头！”

    “花子也还在想张奋青了，悔不能早嫁……唉！”段含章无愁时为他人愁怅，放下提掇群袍，扯了一侧褥子角，等飞鸟分给她，远远对坐，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在想咱家的老主母呢，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会不会想咱们！我常听饴达尔的老阿奶说，男人们不会给女人谈心思，那是他心里的牛环，他怕被别人牵走……”

    飞鸟呻然不以为意，意兴盎然地说：“女人听不懂男人的心事……她们觉得男人可笑、可气！我家里有两个姐姐，后来见一面，她们就惊不迭地说：呆不住啦！许多人都在抓你，你还会回来干什么？”

    段含章站到那纷乱的意境里。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娓娓有力地说：“你一定会这么回答她，说：你让我忘记东夏吗？失去了我的王国，我所珍惜的一切注定要毁灭，连同我自己地生命！”

    飞鸟被她充满魔力的嗓音感染的失魂落魄。他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问：“我不回去，有地方可去吗？是呀，我所珍惜的一切注定要被毁灭，包括父叔的音容和儿时美好的梦想，甚至美丽的未婚妻子、我的生命。我无处可去。如果让我决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生命。成全活着死去的人。”

    飞鸟又泪花闪闪地吞咽：“我既不是王子，又不是太子。我只是个，牧马人的儿子……”他不肯再往下说，把身子仰倒再看月牙，自言自语地承认：“心里真有牛环！”

    段含章感到他地脆弱，心里被什么捻动，缓缓地从他对面移去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用细臂拥揽，喃喃地请求说：“交给我吧，哪怕你是那么不在乎我。可这一刻，我不会在乎。我父亲一心铸剑，又死了，他是我唯一地亲人，却死了。

    我需要你，需要你的爱，哪怕你以后再抛弃我。我知道。你因为我没把父亲铸造出来的宝刀给你，你在生气！可那会是你收买豪杰的利器，有哪个英雄不爱切金断玉之兵，并不是不亲手使用，就不是自己的。我以为你会因而觉得我与别的女人不一样……”

    飞鸟审视一番，坦然说：“我娶了妻，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呢？真地，我很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长生天鸣警，让我无意中杀死你的仇人。躲不过注定的命运。可我已经娶了自己的姨婶。而且非常爱她，我不想让她知道。让她无法承受伤痛欲绝的折磨，也不想做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我只想让你远远离开我，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那么喜欢你，见到你就把你……我很沮丧，似乎我走到哪里，都避不开你。我该怎么办？”

    段含章心里生怕他打不开自己的心结，捧过他的面庞，扭到与自己对视的角度，诱惑说：“你应该尽情地享用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不可以有很多女人？只要你去爱她们，不丢下她们，就应该有许多地女人！我听说，享用仇人的妻女是男人的乐趣，追逐她们也是在追逐敌人，抢来她们，她们会生下娇美的孩子；我还听说男人要在自己的国度里操劳，需要各种不同地力量，而那些力量的源泉都来自于女人，现在，你只要看看我的眼睛，然后，你的心会告诉你，你想不想要——”

    吕宫的几片春宫图乱纷纷地呈现在眼前，飞鸟心猿意马，却牛唇不对马嘴地说：“我明天带着当地的线人，亲自去土匪那里卖东西……”她正失望，发觉有只手顺腰拢上，握住自己地胸脯，轻轻地揉捏，便连忙热情地回应，用舌头勾舔他地耳朵。两个人顺势在露天的木板上摊开翻滚。

    似处在旋涡里地片刻过去，段含章枕着自己的一团柔丝，桃瓣一样的眼皮眨动，欣欣然地看着夜空，缓缓地放开身心，去倾听，去感受。终于，她抓起被褥面，上身微微向后昂起来，双腿绷直了，诱人的身体挺成优美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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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摸着早晨的冰疙瘩路，去东篱借了身粗布棉衣，回去放冠扎布，略一收拾，就牵匹身矮体短、鬃毛不剪的猛马去扣吕经家的门。吕经惊讶了一阵子，并没有假言不肯，而是和他商谈各路人马的细节，安排说：“要先让人藏到十里八里外不显眼的地方，不为安全，也要便于联络吧？”飞鸟便答应了。

    吕宫后到，好好地掂了飞鸟身上的衣裳瞅一番。吕经也随他看，一细心，觉得袄小不旧不合情理，又从屋里掏了把大剪子，豁了襟子和胳膊肘，把棉芯揉得黑烂，给他架上两个结实的货筐，这才放他走。

    他出来时，就略微遮遮已有了半杆子高的太阳，在略为寂寥的大街上选购玩意，挑了两本春宫图、买了大力丸，壮阳药、赌具、小刀子。样子好看而几乎没什么用的飞镖、枪头……最后挪了一坛酒拖了走，已成了搭个钱袋子，手晃扑棱鼓的，专为强人、烂人服务的年轻货郎。

    等再汇合赵过、仨老实而能骑烈马地武卒和一个线人，赵过按他的吩咐，从饴达儿那里带了高一级的铜铁短刀、枪头、不成气候的小砸碎给他，他已全了麻雀五脏。

    他把赵过等人打发远一点，说：“你们不离远点，人家不想五个男人跟着一个货郎不怀好意？”

    等同伴走得开开的，他就开始练习眼睛见过头、头脑琢磨过的货郎形象。

    在大街吆喝叫卖，逢到有人询问。左一袒衣襟给人家亮出刀子，右一摸大腿给人家出示枪头。一个也不知道有钱没钱的后生被他几句话吸引，跟在屁股后面问价，讲价，一直跟到城门口。

    他们赶走那个老问价的后生，时快时慢地往大天二的山寨摸。因不敢胡乱走村镇经过而绕路，奔到傍晚错了渡口，第二天早晨才到寨县城西南一百七十里的摆子吐。

    摆子吐是个鲜为人知地峡谷。它就像是仅供出入的蛤蟆嘴一样，路在前面突然一高时，被山势卷到一片乱石中。脚下地路只是几块在一道特别小的溪水上铺凑而出的十余丈大石头，透过石头与石头间的缝隙往下看，可以看到浅水。

    天气寒冷，那石头上略微打滑，溪水却是不冻，哗啦啦地响淌。线人因而告诉他们说：“它奇怪不奇怪在这。而是奇怪到夏秋时水少像尿，下面都又干又裂，反是到了春天，水涨得有布样了。”

    飞鸟继续向前，出了谷。又见这条舌头样的路沿两错的谷腰到圆座样地股坡上收的屁股上。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为大天二可惜，暗想：大路他不把，可能是怕把不住，把了迷族人不愿意，那就来把把这条蛤蟆嘴。只需几个人。可惜他还不把，让砍他脑袋的老子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到此为止。飞鸟让赵过他们挟了线人等在十多里外，不许他们再往前走。而自己一个先骑马向前，后赶马向前，一口气摸到大天二的山寨旁，从前寨山门开始观察。

    这山前寨从两垄自然落成的上下岗开始，向后起伏延绵，收缩到一座光光如桃子的山坡上，低里望去，眼前就是简陋的山门。

    山门是片倾斜的坡地，两侧放有鹿砦，中间横着的双格门框，腿被直木钉成三脚架而后掩入泥土，更显门洞低宽。洞开地大门前活动着十几个说说笑笑的人，见到飞鸟这样的陌生人，也不理也不嚷，有的自顾自的，有地盯飞鸟他看，一个别把木柄端枪的小伙子不知道从哪拔了个红薯，眼好奇地看着飞鸟走来十余步，最后用屁股*大石头，上身弓着啃。

    他也不洗上头的泥，啃了皮吐，啃了红心咯嘣嘣地嚼，连飞鸟这么不讲究的人都不得不佩服他。飞鸟毕竟不是货郎，不知道开篇一吆喝要怎么吆喝，只好给他笑一笑，吆喝道：“我是货郎，卖光屁股大姑娘，卖小锤子大镰刀，卖刀卖枪，卖膏药卖疮……”

    那个啃红薯的小伙子呛片红薯皮出来，一喷好远，等咳嗽两声，便迫不及待地冲人嚷：“他还卖大闺女，卖疮……”

    飞鸟忍住笑，透过大门看，里侧两路各竖两个矮矮的寨楼，左边竖了一挺高杆，上头飘扬着几串粗大地灯笼，书有两句很顺口地歪诗：”小将军挺铁肚子，老英雄守把山门”。

    做大灯笼的外县人已经死了，“铁将军，英雄把”地味道也丢了，看到它的山寨人只好拿起一段让人记忆犹新的岁月，把这两句话理解为：与大天二反目的李明信是年轻将军，头领打不过他，只好死守山1门。飞鸟并不知道他们是这么嚼味的，只是想：每当大灯笼亮起来的时候，字就会照出去，揭示一段峥嵘的岁月，有英雄有小人。继而，他轻笑又想：哪有山门上的寨楼立到寨门里头去的？

    小伙子见他一迟疑，似乎是自认说错了话，一边用红薯的手扶住，凑头看他篓子，一边说：“我看看你的疮！”

    飞鸟只好回头更正他的话说：“卖疮——药。卖金疮药。”自个摸自制作的一瓶马尿膏，在那个惊诧的小子面前亮一亮，一放马。走到聚拢地人还没来得及堵上的空地上，双手提了个运气状，喝道：“上好的金疮药，治枪伤、箭伤、碰伤、马蜂蜇伤、狗咬伤，大姑娘抓伤……是伤都能治，保管你涂了刀枪不入，白捡一身铜头铁臂骨！来，看看！”

    周围都是汉子，无不吆喝说：“跟爷耍两手！还没见过骑马卖玩意里。”

    飞鸟心里暗骂：你们见过什么？见过老子是谁不？改天叫你们亲口喊老子“爷”，喊不及。他推辞几番推辞不了。便笑一笑，大声说：“好！兄弟献丑了！”说罢。横竖抡几拳，打得声声响，回头再摆一脚，一拧拔身，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地，顺势吼一声：“怎么样？”

    几个人大声叫好。

    无不问他：“你这一手练的是啥，总有个名堂不？”

    飞鸟心想：老子胡乱打的，自己还不知道啥名堂呢。他正要脱口说名堂，偷翻他篓子的小伙子拿到春宫图，两个胳膊打着转找方向，嗷一声叫出来：“来，卡～（看）！光屁股……！”几个人凑头就心酣血热，粗低不同地问：“这个咋这样整……（你这多少钱？）”

    飞鸟心里轻视说：身为一个武人，不问刀枪去看它，还跟老子打仗？看老子不干翻你们？他过去一把夺到手里。说：“贵。不买给我看烂了，我咋办？”

    后来的没看着，前面的就黑着脸要讨：“再看看，再看看，那你说多少钱嘛！不给看。今天还不让你走唻！”

    飞鸟打鼻子喷出不屑，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吃什么饭？！你们咋就不先看看我的刀和枪呢。”他一解棉衣，让人看，又补充说：“你们要这画，过两天要，过两天拿便宜。拿更好的。这两本，我都许给了许家寨里地人了！”

    “刀枪那家伙。谁腰里不是？”啃红薯的小伙子啃没啃到正好，喷了一口泥巴，说，“过几天，你还敢来么？！你不来了，便宜地也没地方买了。”

    飞鸟反问：“怎么不来？有钱赚，我怎么不来？”

    看起来颇壮实的人吆喝说：“那不行。他们要，我们也得要，要不你先卖给他们一本，卖给我们一本，我们哥几个拿回去看看，好看了，下次还在你这儿买！”

    飞鸟想想，心说：行了。让你们知道我下次还来，即使形势紧张了，你们也当时约好的，我就给你们一本，让你们传着看，看得越舒服越过瘾，下次闹得越乱。于是，他点点说：“说好了，这次贵，下次便宜。一口价……”

    他怕太贵，让人买不起，就只报了原书的三分之一。报了之后还正觉得贵，有人已笑话他说：“咦！就这还贵？当老子没钱吗？”他们很爽快地付了钱，又问了下次的价，翻翻飞鸟的东西，强行喝了几口被飞鸟吹神了酒，又非让飞鸟饶一瓶马尿膏。

    飞鸟给了他们，则要求说：“我这还有两筐货呢。酒你们也喝了，药你们也拿了，让我进去吆喝、吆喝！”

    他们也没有防范意识，说：“那你去吧。见着别人，别回来说别人打你！”

    飞鸟这就敲着马往里进，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里面房屋齐整地地方多是头目住的，家里还会冒出来许多年轻的女人，有的甚至由凶悍的大汉带领着来看谁在吆喝。女人们来问飞鸟，听说飞鸟不卖胭脂水粉，都很惋惜。而飞鸟却很满意，觉得有这么多女人，可以让家里不再有光棍汉。

    许多头目看女人失望，都去熊他，给他说：“这没几个人敢来，正是让你赚钱的！下次你还来，多带点胭脂水粉，老子们在外头杀人就是为了拿钱拿粮。要让娘们有钱无处花，还要钱干嘛？”

    逢到这时，飞鸟就陪着他笑，说：“下次，我带几个卖胭脂水粉的一起来。我也闯荡江湖的，摸的就是刀枪和牌九，不懂胭脂的行情，卖贵了，是我地不是，卖便宜了，我亏！”他嘴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想：那是，老子是专办你们的，怎么有工夫琢磨胭脂和水粉？

    他约摸着步子，竖走十步丢颗绿豆，横走十步丢颗红豆，走到半中午就几乎丈量了小半个前寨。可是寨子是塞了要道的几个山谷凑的，实在太大，里面有草屋有田地，户众老老小小，混杂无序，目前仅仅才摸个杀进来的路线，远远不够。

    他又继续走卖，顺着这条把寨子一分为二地狭长小河，随山寨时扩时缩深入，但凡见到起伏不相掩的缺口，都被钉上巨大的木楼架，上面把守，下填石土和竹标，毫不露破绽。

    一般像他这样心里有鬼的哨子，是不肯走到死的。他却全然不同，竟踏过许多荒地，山石，来到后寨的最后面，抵达最后面地山坡，见光溜溜地山坡被钉了许多巨木桩，有的下头还散落着骨头，爬上去看看。

    可那背后已是七八人高地峭壁。

    他看看天已到了下午，货也卖了个差不多，就骑上马走回去。

    半路上，水喝完了，他还大摇大摆去一家头目家讨了瓢凉水，灌到水囊里带走。为了再摸摸县南的路，他回到摆子吐还不肯休息，让赵过带着剩下的人就住到摆子吐这儿观察土匪的动静，而自己则连人带马，夜丸寒水去和周行文见面。




第十八章 出其不意（1）

吕经静悄悄地放出几支人马，等线吐得够长，便挂上饵，打发出一支百余的人马，告诉他们说：“春耕时节，郡中给全县百姓发种子，你等接粮回来，不容有失！”与此同时，县团练使周行文和代县尉博格把临时指挥处立到县南大陈岗的寨前九里的南宁亭，各似模似样的参谋将军们白天以晒官府沉在门前大塘里的泡木作掩饰，夜里分析情报，各司其职，来往传令调度，把战斗的时间、地点、人物和数量进行假定，可说不放过每一细节。

    令人紧张的两天两夜就要过去，他们收到赵过送来的匪徒寨里骚动的迹象，心里猛地一轻松，秘密地收拢浑然不知情的各路大军。

    周行文非常肯定飞鸟的保密态度，为了贯彻执行，以县武装总负责的名义给各路人马的负责人连下手令：妄自离队者格杀；揣摩询问上意者格杀；有意贻误战机者格杀，私自扰民者杀。

    天气依然晴朗，太阳艳丽，没有北方卷来的晚寒。以这样下去，地温升高的快，地表解冻会比往年提前四到七天。许多县南的百姓尚不知冬去春来，该喜该愁。近来，他们往往在夜深人静的夜里听到几十上百人夜中的跑动声，等飞快地爬起来，喊一家大小亲戚邻里往僻静的地方跑反，动静又消失了。

    和他们的焦虑一样，吕经浑不管什么官从上头来，一天到晚在家里晃着大小圈子走路。韩复是不知情而又知情的人之一，他为上头发种子的诳言来了几趟，每趟都问不出什么，只好又急乱无措地离开。经受这样的折磨，就在第二天的深夜，他腾地从睡梦中一跃而起。衣冠不整地去见故交王文，说：“我有两天没有见到几个武吏了，试着去找周行文也找不到，后来才知道县里的军卒、团练都被吕经拿无中生有的事派遣出去。这不对！这绝对不对！我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你还是不要再站到暗处了，赶快穿上官袍，以上司的名义问问他吕经。问他无中生有地造谣，派出人马，是要造反还是要投敌？”

    王文是外人，知道自己想要摸清县里的举动就离不开韩复，更知道用人不疑的道理。信任他，便说：“你让我站出来。我会的。可我们得猜个差不多，不然，他若没有损朝廷，也不会老老实实地任我们逼问。”

    韩复想了很久，决定要把自己的考虑说出来：“以我看，若不是造反。不是勾引外敌，就是要剿匪！”

    王文说：“如果是剿匪，这是好事！”

    韩复不敢艫同，说：“早不剿晚不剿，春耕在即了剿。他剿失败了怎么办，剿出大规模的乱子怎么办？敌人安安静静，还没有什么新过错，他却有违常规，要搞一次秘密行动。为什么？我看，他觉得战后清查该算到他头上了。他跑不掉，搅一次水……”

    王文点点头，立刻让下人捧出“日升竹隅”的官袍，穿戴整齐。他们眼看外面才青灰灰地发亮，这就吃了一顿又早又寒酸的便饭。上了雇佣来的马车。日头刚刚露角。他们出发。驰走一阵，正是将到未到，两人掀开帘子往前观看。一快骑抢到马车前头，逼得驾车老汉“噢、噢”地喝喝。韩复在车窗边躬身，看到那骑士在县衙门前下马，狠狠地一指。说：“骄横不法！”继而。他又要求说：“大人且去。我还要集合衙内六吏，让他们知道吕经的不是。竞相揭发他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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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的妻子想再布一窝鸡儿，怕天暖时瘟病流行，在吕经的帮助下僻了一间小房，烧炕暖鸡儿。她兴致勃勃地收集邻家的蛋，属官家的蛋，准备捂出来几百上千只，或分或卖或留下致富。吕经怕她好心成坏事，一有机会就吓唬她：“还不去看看，炕太热，把蛋煮熟了！”这样，他妻子就会急急忙忙地跑去，好几次，还真是差一点。她觉得不找个人看不行，就把做早饭的佣妇拉去换值。这样一来，早饭就凑合了吃。

    吕经大早晨端碗泡菜，放上两个杂面窝头去亭子，蹲在地上，用丰富的老脸和时时欠动的屁股来表达泡菜辣的程度。正吃着，他惊讶地发觉吕宫揉着鸡窝头，被他母亲喊打到自己身边，连忙问怎么了。

    吕母告状说：“你看他的德行，竟爱上洗澡了，大早晨偷我烧的热水！”吕宫气急败坏，夸张地挥着手，激动地说：“不就是一点热水吗？我现在要出去做事，舒坦一点不好？我和博格商量好了，要把土匪头子的像一样画个百十张，就把画贴出来，发下去，给邻县送去，让他们逃无可逃……”

    吕经疑惑了好久，反问：“用得着吗？和你要洗澡，有关系吗？”

    “这个？”吕宫笑道，“什么时候，你和周哥找个大杂院，把人聚集一说，我就是主薄了。现在，我不就得为钱粮打好基础？”他想想，这和洗澡有了关系，却和要招画工没有关系，又强行牵引说：“我招了几个能写能算能画画的，先从书画局开始，为团练募集经费，给百姓谋福利……你们都不知道，博格的父亲在草原上发明了有名的彩印，可以呼啦啦地推出有颜色的书画，将来印圣人的书，印花鸟虫鱼，卖到京城都行……”

    吕母看他说的跟真的一样，自己没法分辨内容里的价值，竟愣了，反问吕经：“这是咱儿子？”她欣喜若狂地去搂一搂，使劲地说：“过两天，我还打算让你去卖孵不出鸡儿的毛蛋呢……不让你去啦。好好干正事，咱读不会他圣人的书，就把他圣人的书全印成花花绿绿地画，让睁眼瞎也能看。”

    吕宫点了点头，郑重地端出拇指和食指，压在母亲面前：“不过，可能会有点贵！”

    吕经正要把详细的情况问一问，一个和吕经差不多的小人小跑进来，说：“老爷。老爷。铁狗要吃月亮啦！”这是一句约好的暗语。是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鱼开始咬钩。吕经大喜，立刻把威逼儿子这两天都在干什么的事抛得九霄云外，挣身往外跑时，把自己的碗都绊翻了。家人和吕母都随着地他的跑动把着两个手跟在旁边，嘴里慌里慌张地叫着：“你慢点，别摔倒了……”吕宫则大叫兴庆。他看看父亲的碗，发觉下面藏了半个鸡蛋，左右看看，弯腰一捞。顺手牵羊了。

    吕经赶到二庭，还没有见到报喜的喜鹊。就看到一个青蓝布衣的下人牵引自家的主子，稍略弯着腰，欠着身，前低后高地、慢悠悠地向前作请。他再看看来人，一身乌纱，官袍。腹挺“日出竹隅”图，体态合宜，脚下缓稳徐扣，只好纳着闷，顶头拱手迎上去，说：“不知是哪位上官，清晨来见吕某人。有失远迎，幸会，幸会！”

    有人交来官样文书。吕经皱眼过目，口中念念有词。走过他为何不带风声，突然来到自家门前的疑惑，笑道：“原来是便衣查访的王大人，快请，快请！”

    王文官比他大。又是一个正路子一个野路子，没有谦让的理由也不需谦让，进了去。吕宫从弄墙边往外溜，半路就听几个到来的上差议论个没完：“你看。跟个猴一样蹦来蹦去，哪像咱王大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吕宫心知在说父亲，朝地上唾一口。骂道：“什么玩意？看老子怎么在老子的书画局整治你们好样的王大人。老子专门印他的裸体。”他挣个气话。歪着头直走，突然间傻眼。韩复竟叫了公门中可算点葱蒜的角色，乱杂杂地在那聚着。他意识到了，父亲也要经受他自己不得不面临的考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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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刚接到周行文的快报，生怕坏了这一仗，什么都咬牙不认。王文也就按韩复的意思，给他个难堪，逼他交出权力。吕经只是不快不慢地应对，一二再、再而三地说：“上头若有官文，我这个县长想当也当不成。上头没有官文，我还是得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您是州官，要管大事，不要老盯着我！”

    王文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烂角子，出了衙门还在给韩复叫板：“还有这样的人，让我不要老盯他，就是有这样的意思，那你也不要直说呀，是不是？”

    韩复把他送上车，看到吕经站到台阶上整袖子，表情很严峻，心里还真有点毛。正好，王文又喊他，说：“今天，我要到城北去看看，你陪着我去！”韩复点了点头，正要上他的马车，感觉背后被什么叮住，肉皮都被叮疼。

    他一回头，才知道吕经揪他衣裳，误捏了皮肉。吕经晃着肩膀，大大咧咧地给他说：“韩复。我当着上官大人的面，照样要说给你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人不假，一点不假……”他猛地一吼：“可你要坏了我的大事，我照样要你的人头！”他又把声音放低，说：“嗯？我知道你猜出来了，倒是要问问你，你怎么挑这个节骨眼给我来这一手。你是看不得别人的功劳呢，还是别有隐情，不会是想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吧？”

    说完，他留下阴晴不定的韩复，转而给县中众吏说：“今天都不要走了。午饭有人送，晚饭有人管！”

    王文狠狠地捶了一把车帮，他招上韩复，冷冷地丢了一句：“你怕别人分功劳，别人却怕你为出风头丢乱子！”说完，他便要车夫赶车。车夫吆喝了一声，正要走，被要报复的吕经拽到。吕经说：“这是雇的车不是？县里已通知下去了，所有役使的牲口都要备案，接受贴补？！你这牲口备案了没有？没有备案的，都归县有。”

    赶车的老头经不起吓唬，连忙说：“备了。这是我们员外家的……真备了。”

    吕经又说：“记着，不许它给我乱跑。这一趟下来回家，你让主家养好，喂好，什么役使事也不能跟春耕碰头！”

    赶车的战战兢兢地又赶车，走不过十步就跟车里外的人说：“这车马，老爷以后是用不成了。谁让老东家领了人家的补贴呢？以后逮着就罚，抓人，也抓牲口！乡里的三老都说了。抓人给县里背犁，抓着牲口，一俩月都归县里用。”

    王文反问：“还抓牲口？”

    赶车的肯定地说：“抓牲口！哎！不许你家的牲口干别地，光让它们下地！”

    王文的手又捶捣车板，激动地把两只盘着的胳膊猛一下送出去，大声给韩复冷笑，说：“我打第一遭见！我白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开春种地是好事，是大事。可你看看，他还拽赶车的牲口。拽着咱用的牲口要抓！”

    给百姓补贴饲养牲口，要求官私役半。这是韩复也同意过的主张。他不好意思落井下石，只是叹息说：“有时候，我心里颇佩服他玩阴谋的本领。你看他生活土，那你就错了，他藏了好几个供奉，大冬天用转动的竹子搅热水……你看他一心为什么春耕。他却把粮食捂着，不让人知道，你看他不把你当回事，可他给大贾马大鹞拉了一队兵马保护。这里有他，这里就被一只人手挡了天。我韩复弄不垮他，这辈子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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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知道父亲要碰上事，并没回去，而是要去加紧赶做博格需要的“春宫图”。去到，和挨过重鞭子，不能出征的路勃勃、石春生碰头，进到一个交好的年轻人家里，那里已经有两三个人在忙碌。吕宫看看，这两三人还是自己狐假虎威，硬以官家的身份威胁来的。目前为止，没招来一个上门的画工，便立刻朝招人的路勃勃和石春生看去。

    路勃勃捏着的几个盲流画的“小鸡吃米”图让他看，说：“他们来应聘，我们要不要？”吕宫看了一看，无奈地说：“还问我画得好不好？这哪叫画。”

    路勃勃只好抠了抠眼睛。再去和石春生一起招画工。

    他们来到土巷外的墙角，架好摊子，大声地喊了两声。立刻就围来一大堆挤扛的人，他们凄迷着眼睛看了半天，又问问要不要帮忙的人手，都沮丧地散了。他们沮丧，路勃勃和石春生更沮丧。石春生搂着两条棉袖子，扒到摊子上打瞌睡，说：“我喊也喊不出来，光想睡觉！”

    路勃勃连连撞撞他，激动地说：“我看到那个女小姐了。她会画牡丹，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她，看看她肯不肯画！”他揉揉黑脸，呼噜噜地甩来胳膊追。丫辫少女没有和那天一起的姑娘在一起，换了个同伴，两人手挽着手，边说边娇笑不止。

    路勃勃猛地跃过她们，按着两个膝盖喘气，说：“小阿姐。我又见到你了！你们把吕宫个臭小子怎么了？问他，他也不讲。你去帮他画画吧，也帮帮博格。我会记住的！”最后一句他说得响亮，一下就把两个少女砸愣下。

    那个画牡丹的少女举了一支柔柔的指头，眯眼眯了半天，惊讶地掀起殷红的小唇说：“是你！你说的是那个傻书生吗？我们没有把他怎么着，一个人让他叫了一声姑奶奶！他真是个画师呀？我还以为他是骗人呢，可他画画还让人帮忙？”

    另一个少女和第一个少女差不多高，有圆圆的脸蛋和圆圆的眼睛，可都太圆了，拼在扁平的面孔下，显不出好看和可爱。她撇了嘴，看着第一个少女说：“李姐姐还在等着咱们呢！别跟乡下的野孩子一起去，他肯定是个贼。”

    她扭过头，左右看两眼，挑鼻子竖眼地说：“看这乱的，还让人出门不？”

    路勃勃气了半死，只想一脚踢死她。可他还在请求另一位，就善良地笑了几笑，心想：先骗去再说，让吕宫那个嘴巴厉害的人拿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哄她，这就撒谎说：“他要人画牡丹！”

    丫辫少女跃跃欲试，立刻说：“我要酬劳的。”

    路勃勃也快说快决，说：“他肯给！”

    丫辫少女点点头，又说：“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我过一小会儿就回来！”

    路勃勃大喜地给她指指那个墙角，飞快地跑走，心里已在大叫：“吕宫。老子给你招了个人来！”他跑过石春生那里并不停，一口气跑回去喊吕宫，大声说：“春宫图的母版好了吗？我请人来画牡丹！”

    吕宫听了就蹦出来，夸奖说：“这回是个爱美女的人吗？”

    路勃勃抓抓头，疑惑地说：“画牡丹的呀。春天花开，有花才是春呀！”他想了一想，那个小阿姐一直和相貌不丑的女子在一起，便肯定地说：“是个爱美女地！”又想她是个女地，补充说：“还是个爱美，爱春天的！”

    这时，第一张画被印出来了。职业画工欣喜地跑出来，大声说：“看看，效果真不赖！”路勃勃拔着他的手，凑去脑袋，整人惊呆了，只好喃喃地说：“他娘的春天呢？这不是牛六斤的娘吗？肥胸大屁股。”他激动地摸过去，被女人腰下的男人和那根黑糊糊的东西刺激到，血脉贲张地退两步，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心想：坏了！那个小阿姐还不知道春天不画花，不画穿衣裳的人！他不敢自己去见，就捅着吕宫的屁股说：“她还要酬劳。你去给她说酬劳，我再看看这画！”

    吕宫被他骗了去，不一会就见到几个少女结队来问，其中还有自己的意中人，恨不得跑回去找路勃勃算账。他也是个脸皮厚实的人，总要有个说法，文雅地说：“主家要画一些阴阳交感，万物受到滋润的景象，用意境来感染一些心地不善良的坏人，让他们放下刀枪，向官府投降！这是全县百姓的大事。你们可能一时难以接受，当是忍受好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把少女们想得太好，又说：“你们就画妩媚的女子和壮实的男人在一起相爱，相互那个……在家里画就行了。”

    莺莺的问声一片：“哪个？”

    丫辫少女解释说：“相互爱慕，辛勤劳作，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不再碰刀碰剑……”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大声说：“家乡蒙受战乱，不得已，父亲带我来这里投奔至交。我能体会得到和平不义，会很用心地画，让我的父亲也画。他的画虽然值一点点钱，虽然被张元帅追捧讨要，但我想，他们不会因此而收受一分一文。”

    少女们受到感染，个个意气风发，大大方方地说：“对。回去就画，明天就给你！”

    吕宫傻眼了，连忙推辞说：“我看还是算了，一幅两幅，再好也与大局无补。我需要几百张呢。”

    少女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都画！”

    吕宫意中的女子早去了不良的印象，觉得他是个正直的士人，留到最后才羞答答地解释说：“我们都在和褚怡的父亲学丹青之术……虽然画得不好，也够田夫野老明白意思的！”

    众人顿觉他们两个之间有猫腻，无不呜呜怪笑。她们你推我，我拉你，挥着手，说着尚不知道画画还有这般大用处，一时正着拉同伴的肩膀，倒着跟同伴说话，轰隆隆地一片走，一会就过了墙角，吕宫从边边上走到中道看，不舍地挥手。而他的那个女子确确实实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柔眸微笑泛波。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看出来了，一时呆若木鸡地站着，只知道喃喃地说：“回头一笑百媚生，烙在小生我心中！”




第十八章 出其不意（2）

王水和韩复的心情都不好，可暗橙色的亮线仍从车舱车外的世界撒进来。

    马车走驰出一隅城郭的阴影，两路景物徐退。东南高升的太阳，渐渐超越它和随从们，照耀到一片稀疏光秃的桑林里。

    县里的桑林多被破坏，时下快到插桑育蚕的时候，不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妇人已早一步来到，她们要看看，选选，为将来在自家门前嫁接栽种做准备。

    马车就撵上一路取桑枝的女子。她们有十几个，年龄稍长的驾着粗实的身体，甩着沾满污垢的袖子，而年龄稍小的身体柔和，一旦欢快地走路，犹如落地起舞。

    她们瞪着讶然的眼睛往车上看，不避而歌。车中二人侧耳倾听，虽然不知道她们在唱什么，心里却转为宁静。赶车的在前头停了车，王水兴致勃勃地走出来，给韩复说：“世道纷乱，我也应需要向人学了点防身的伎俩，记得你也曾击剑为乐，咱们就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取取暖吧？”

    韩复笑道：“我不过是读书疲乏时，舒展舒展筋骨罢了。君请，奉陪就是。”

    随从们听他们这么说，收拾了片地方，给他们送上两柄长木作剑，而后兴奋地围住他们叫扰。刚才越过的女子们又赶上他们，好奇地站在远处，即使听到前头妇人的催促，也仅仅是象征性地移动十步、八步。几个随从回头，见她们手上拿着柴刀、斧头和绳子。

    王水和韩复微笑间摆了架势，平请低头，比起剑法。他们有时交剑来往，有时会打出啪的一声，有时候会各退两步，相互看着对方游走，姿态非常好看。王水斗了一阵。手软停住，知道韩复让自己，两人没有可斗可比性，便笑着要走。

    这时，他回过头，发觉几个破衫烂皮的女人在从人们作赶时，飞快地来到赶车的牲口边，从屁股下扒拉走几片粪，拣到宝贝一样离开，嘴里不说。心中非常同情。

    几人上车不久，又看到那伙女人。她们在拉几棵扔在地沟里的断朽木车和死木横梁。发出各种声嘶的嗓门。王水透过车窗看了一阵，突然扫到一个坐到田坝旁休息的女子，竟好像是耿耿不能忘怀的她，便猛地喝住马车，心中暗想：我沿着城郭转悠，心里不正是想见到她吗？他让人停下车。不避韩复，小心翼翼地辨认，的确，没错，前几天刚见过，没那么难认。

    可她怎么坐在这里？

    王水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什么刺出血来。

    那当年少年人追慕的公主，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她如今却拖着一张烂裙坐在田坝边，也许刚拣过马粪，也许刚一起拖了腐朽的坏木。张大嘴巴睁大眼，似牛似马地嘶喊，这怎么可能？他想起了那个菊花盛开的秋天，自己告别的誓言：“我一回到父母身边，就会来迎娶你。你一定要等着我呀……”

    等了多久？他掐了掐指头。眼睛湿了。

    一个等你等了三四年之久的人，你却五年才指使个人回去，而且是已经成亲后，问别人愿意不愿意做妾。王水又恨又悔地在心底说：“听人说她嫁了个有钱人，不知道到哪享福去了。可这哪是什么有钱人？不知道几经辗转，被多少男人压到身下哀叫。最后嫁给这样一个粗略的武夫。天哪。我怎么不能在父母那里坚持一番呢？”

    韩复已经怀疑了，问他：“你在看谁？”

    王水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他轻轻答了句“故人”两字，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因为我，因而不能嫌弃。”于是，他掀开车帘，趴给家人耳朵边，小声地说话。家人说：“非要说你不在乎她的过去吗？”他点了点头。

    家人看了看远处看来这里的那女子，搂着一个袖子，小跑跑过去。到跟前，他细心地看那个被主子当成宝贝的女人，发觉她的头发稍有点锈垢，似乎身体很不好，一个手还扶到腰间，的确尚有姿色，就略带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传话说：“我家大人姓王名水，在州里做官，很快就会调回京城。他让我问问你这女子，肯和他一起走吗？”

    女人讶然，继而激动地说：“他有了他的妻子，我有了我的丈夫。他怎么愚蠢得说出这样的话呢？”

    家人很不解地大声劝她：“怎么，你还要推辞？你丈夫不过是个粗鲁的乡下人而已，王使君却是富贵的君子。他怎么说也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说了，他不在乎你的过去，只是不希望你的丈夫给你穿烂裙子，让你坐到土坯上愁苦……”

    女人眼看同伴在往这里走，又紧张又生气，大声呼骂：“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家男人曾骑着白色的骏马，走到千军万马的前面指挥作战，他拥有的财富数不胜数，光是腰中的宝剑就价值千万。眼下，他虽然只做了县里的小官，可谁又知道他不会举孝廉入朝廷，一路青云直上，成为声名显赫的公卿呢？他相貌威武，为人温和，走起路来不快不慢，凡是碰到的人，没有不说他和别人不一样的。你赶快让你的主人离开，以免他受到众人的污辱……”

    家人轻蔑叹笑，目光移到又来地少女身上，转身离开了。

    来到的段含章奇怪地问：“主母在和他说什么呢？”

    “问路的。”女人支腰而立，埋怨说，“我们也回家吧，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一走就是几天，也不怕人挂念。”

    王水接到家人的话，半天也没有说话。出于一种冲动，他觉得自己非要给人说一说，才能从别人那里得出自己有没有负人，害人？

    但他还是忍住了，官场上的险恶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不随便暴露心事的习惯。听到韩复在问自己，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少年时的恋人。应该是受人拐卖，嫁给了你们的代县尉大人。”

    韩复觉得自己不能不吭声，就说：“你还记着她，她也一定记得你。可博格不是个懂得两情相悦的人。他未必肯放走这个女人，成他人之美。”

    王水风轻云淡地说：“是呀。贤弟帮帮我，帮我把这个可怜的女人要回来吧。”

    韩复心想：我怎么要？你还不是要我抓到吕经的把柄时多牵连一个？可他那时在国外，怕非是谋反和通敌才牵连得上了……但他还要仰仗王水，便自顾地打了个保票：“清河君放心，我会尽力的。”

    两人回到县上已是午后，他们记得李进喜去接郡太守的人，该接到县上了，就决定提前和他打招呼，先和郡里的人联系。把大大小小的事儿捅一捅，想必他们也会买王水的帐。当机立下地把吕经架空出来。

    李进喜的确把郡里的人接到，韩复一经提点，他也就明白这次要翻身重起，需要郡上头的州里说话才最顶用，二话不说，自己花本钱上酒楼订上好酒好肉好女。等着欢聚中见真交。

    国乱地方上的权就重。太平年间，一个县官的任免也需要中央批复，但这几年不同，只要你能委派下去，州、府、郡皆无不可，跨地方委派也无所谓。但反过来说，像吕经这样有县权在握的人，哪怕一千个人里九百个挑鼻子竖眼，但郡守也得把他当亲信，买他的帐。不能听任他在那儿假话酸说：“上头的任免下来，说什么我干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进喜有点怀念当初的日子。那是，夏郡守亲自召见他，给他说：“以后。你给我带好县。我让县长协助你！”是呀，那是夏郡守把自己当心腹的，让自己给他推荐武艺好的人，单独吃饭时随手把酒递给自己喝。

    但现在呢？那个人换成吕经了，只是他太土，年长。不会用白布擦干净杯子放回去。夏郡守就换个方式，毕恭毕敬地以礼下人。

    这些。

    李进喜琢磨过味，私下里都给韩复说了，说：“我想想，那粮食也不是他的要害，他免不得在为上头的人积！”韩复是捣鼓他的，自己心里如何不清楚，甚至怀疑连团练也是为人所办，周行文不过是幌子？他和王水想好了，办吕经有打郡守爪牙的意思，全要他们自己人李进喜自己说，而他和王水则负责再次扶李进喜上台。

    李进喜事先问韩复，说一个理由韩复摇头，说一个，韩复又摇头，最后说到“博格”，韩复才点头，说：“博格是他侄子，是个没有资格的外国人。于公于私，郡里都不许他把县变姓为吕！”当时，王水则又说：“天下变动，郡守大人也许会要我送人情，但我不能说。你在没人的时候说！”

    有了这些，李进喜甘心被他俩利用，酒筵上竭尽所能，把自己的妹妹递来的*山也扔上，很快把几个武职人争取过来。

    一派相争，最是好言，不久，其中一个红脸美须的武员说：“夏大人被张帅遣到郡里，手里抓不住兵的时候，去登门的也只有他。念这个情也有念尽的时候不？兄弟我告诉你们，夏大人在郡里养的兵，几乎全用到打鞑子的前沿！所以，陛下登基表彰的第一份名单里，整个沧州也就占住两个，一个是张帅，一个是咱夏大人。可正是受到表彰的时候，周屯被敌军深入摸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人可以深入一二百里地，我们来，就是要找个人负责。”

    韩复比他这个自己说出来地人心里还明白，张帅是不得不表彰，羊杜领了恩旨，成了嫡系，不用表彰，说起来，沧州就表彰了夏景棠一个，心说：夏景棠能安保陇上郡，为保住博重一线的功劳不可磨灭，当得起这份表彰。他举酒邀众人为此饮，便听到王水说：“这么说，夏大人这里裁军名额最少？”

    红脸军官不满地说：“名额？！几千人还不够用的，怎么裁？”

    王水说：“是呀。我会把这个实情回报上去的。狗人划拨到仓西西面，为我国藩篱，仓西等地业已萧条，博重在馈粮、馈物和战略意义上都将不如陇上，对不对？不能裁。不能裁是一，把不称职的人拿掉是二。你们看吕经称职吗？”

    红脸军官沉默半晌，反问：“王公有何教我？我是粗人。能得您真言，将感激不尽！”

    王水端起一杯酒，用另一只手抚杯下作请，回到原话上：“还是要找个人负责此事。谁能负责？按说是要李进喜大人负责的，可这不是推搪吗？县中可动用之力，李大人这里只占一成。你们说该谁负责？”他微笑又说：“对，对！也许郡守大人有自己的看法，可是看法错了，回头找包庇吕经的人，又会是谁呢？”红脸军官感激万分。拱手说：“不是大人的一席话，下官要赔了身家！”

    李进喜听得不太懂。在这里坐了半天，等韩复出门小解，连忙提裤子一起跟，半路上问起。韩复笑道：“你听不懂是你糊涂。郡守怕裁军，怕人说自己养的兵没用，想找游牧人深入的替罪羊！找替罪羊。就是你和吕县长。王大人看得透彻，提点他们说，自己可以为郡里说话，找替罪羊不能找你……”

    李进喜一掀脖子，噢了一声明白了，说：“警告他们，动我是在搪塞！”

    韩复反问：“王大人这份情，你要怎么领呀？”

    李进喜嘻嘻笑笑，低头连捅他的胳膊，连声说：“你说怎么领。我李某人就怎么领。”韩复点点头，严肃地说：“这个要你自己体会。不过，等吃完，喝完，你要以县尉的身份回县衙。为全县的军事负责！”

    李进喜脸色立刻变成抹布，求饶说：“反正他要下来了。何必急于一时呢？我心里呼通呼通的。”

    韩复用手托了他的头，眯缝着眼睛说：“背后有这么多人，你怕什么？即使你掂上剑，撵他几圈，谁能怎么样？回去喝两杯酒。壮壮胆子。”

    李进喜只好有力地点点头。听话地回去，抱酒狂饮。王水和韩复立刻就称赞他这条好汉。过往的郡官也竞相称赞，说：“此好汉所为也！”李进喜胆气狂飙，得到韩复的眼神，握剑而起，说：“我不许某些人再糊弄上面！”说完，顶着一身热气酒劲往外冲。众人问他，他也不说，只是要出酒楼，回县衙。

    大街上行走的人多认识他，见他挺胸抬头，扛重剑而猛行，呼啦啦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最后随着他来到县衙。

    几个差役猛然见他这般红脸，走路踉跄，想必也是要找个仇人算账，叫吕经叫得飞快。吕经一听就觉得不对头，心想：这不是来找我了吗？他娘的，他提着剑来找我了，想杀人不是！他一阵恼怒，二话不说，心中暗骂：“肯定是韩复又给你上了劲。你自己不要脸，来给我搅合，那好，我今天就当众给你颜色！”他不说二话，跨步回去找自己的“镇宅宝剑”。

    李进喜大步如轮，心底却怕见到吕经，要砍得真砍，最先就在县衙里找，见门踹看，里面有人了就粗声大气地问：“见吕经个兔崽子了不？”这般找了七八个门，仍不见。他心里也飘飘得意，心说：“他吓跑了！”

    衙内官吏虽不敢*近，无不大喝：“你要干什么？李县尉，快把剑放下！你找吕县长干什么？快放下！”

    越是这样，他越上头。浑身上下全是英雄气。看到围在身边的人就用剑指，吼道：“滚！”

    几个差役在前，拿上自己又亮又薄的公门刀后退，又有几个差役怕这种不是杀人的刀也伤住人，回头取了水火棍往他身后堵。他却视而不见，逼着前头的差役进二门，来到签押房，心里刚慌上一慌，就又记得“烈而无胆的评价”，便猛然间朝门冲去，用粗大的鞋掌说话。“啪”，“乓”两声响，那门洞开，他一闪身进去，喝了一声。

    外头地人个个浑身乏力，两眼直冒金花，记得吕经好的人，眼泪都迸出来了。正是他们悲恸之时，李进喜又端剑而出，前手捏成诀，后手扬着剑，咆哮问人：“吕经呢。你们他娘的把他藏哪了？”

    众人骇然，方知道他进去没找到吕经，暗暗幸庆。接着，有人疯一样地转头，要去先一步找到，让吕经避一避。一起步，正和一人冲个满怀，只感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人一屁股坐到地上，视之，吕县长，连忙弯身去搀。

    吕经驻剑而起，提而向前，大喝：“李进喜，你个狗娘养的，你给我跪下！”

    李进喜就到眼前，前脚抓地，后脚稳如岳泰。众人旁观，见一人如山中老虎，手提几斤宝剑，另一人如瘦鹳老鸟，甩手扔了剑鞘，无不衷心起噪：“吕县长快躲！我们抓他！”李进喜正是劲上巅峰，冷不防吕经拔剑欲斗，毫无心理准备，愕然问道：“你是要给我比剑吗？”

    “比你娘里个腿！”吕经狠骂了句，双手抡剑起敲。

    李进喜挡了一挡，发觉挡得不顺手，心里猛地虚下去。立刻一手拿柄，一手捧尖，反反复复地伸收胳膊，急急抽退。吕经看也不看，猛追猛敲。他身矮，和李进喜一进一退，犹如蹦跳一般，看得众人又出冷汗，又叫滑稽。

    李进喜拿剑尖不容易，一个扶不住，心寒大叫：“要人命啦！”再看剑又来，他一溜烟就跑，腿软，扑通跳到花园子里摔倒。众人还敢相信那是刚才威猛无边的大汉，好久才反应过来，各拿扫把、树枝、水火棍，协助吕经把他挤住。

    吕经见李进喜弓腰护头，大笑两声，转身回走。刚走两步，李进喜呼哧、呼哧喘气，又猛地站起来。突然，他飞快地追出去。一个差役没有拦住，只好朝吕经大喝一声提醒。

    吕经也在起伏不定地喘气，听到回身，几乎和李进喜碰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李进喜一点、一点地堆下去，最后扑通一声跪实，有气无力地说：“剑不是我的。我借来的，得捡回去！”




第十八 出其不意（3）

李进喜扛剑来、拖剑归，半路被冷风一吹，身形就东倒四歪地晃荡。他醒了几分酒，这时幡然醒悟：韩复是让我去争夺县里的指挥权的，我怎么去找吕经私斗？这样回去被他们问起，该怎么说。难不成再回县衙去？可若此时再回去讨，不但在老头子那儿占不住道理，还是往火上浇油。他可以顺势办自己的罪。

    想到这里，他擂了脑袋蹲下去，一边恨自己没用，一边加急准备谎言。

    没有他这个主人，客人不好散场。韩复出来寻找，正看到见他在楼下蜷身徘徊，知道他没办成事，因怕丢脸而不敢回去，便走了去，说：“好啦！以吕经的为人，你怎么能夺得下权力？既然有可以做主的客人在，何不用他山之石攻玉，想好怎么说，把吕经的跋扈和无礼说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你这个郡里任命的武官该不该出来主持军事？”

    看着在地上滚过的李进喜，韩复又叹道：“是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越俎代庖，逐份内之官，对不对？你说给上官们，我就势让他们周旋一二！他们怎么推辞得掉，只会立即起身，出头找吕经。”李进喜一想到吕经跟自己老子一样地镇着自己，压着自己，不当自己是人地敲打不说，还不让自己去官，而自己怎么想尽办法，都被他欺负着，就有千般无奈，万般难受。他嘴唇抖得不停，几乎想趴到韩复身上嚎啕大哭，只是说：“恨人太多，杀不上他。”

    韩复明白这家伙酒后纵情，恐怕是要崩溃，便扶他上楼，要他哭到楼上。果然，他一到楼上。就淌着滂沱的眼泪，从流寇要攻打县城开始倾诉说：“投降是他的主意。我想县长都要投降，别的人怎么办？就召集大伙问问。可他玩了我一手，突然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王水很默契，居高临下地垂询，当即让几个手舞足蹈的郡中来客去帮帮这个可怜人。

    郡官没法在王水面前推辞，坚定了一下搞掉吕经的决心，先后去找吕经，要他立刻向李进喜交权，不许李进喜再受委屈。

    他们带着同情。到县衙找到吕经，先是和事佬般劝说。劝说不成，就把倒吕的战争摆到席面上，在众人面前攻击他的一手遮天，目中无人。

    吕经不让步的，最后避回家，谢客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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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吕宫夜晚时回家。许多与吕经亲善的官吏，乡绅，摸黑坐到院子里。他们见吕宫回来，且不提今天发生的事，只是问候说：“吕宫回来了吗？”吕经不再陪他们说话，从凉亭里的墩子上站起来，打发他们说：“县里的事都公开化了，什么秘密？已经没有秘密，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大伙乱纷纷地让他也去安歇。三三五五地走出去。吕宫也让到路的一边目送，不断代替父亲说：“走好！”

    等众人走了个干净，吕宫来到父亲身边。他发觉吕经埋头黯坐，母亲也没再房子里点灯，就不愿相信地问：“我娘呢。出事啦？”吕经点点头，说：“和上面来的官员闹僵了。你娘心里不舒坦，睡了！”吕宫不想睡，又说：“怎么回事呀。你给我说说吧。你不说，我就去问黑师爷他们。”

    吕经无奈地说：“韩复在坏我的事，可能是想让我自己让步。可我一让步。让李进喜在这时候爬起来。那不等于出卖博格和周行文？我熬两天，等他们打胜仗！”

    吕宫疑惑了一阵子。猛地说：“坏了。韩复可能是土匪收买的奸细！他探过博格的口气……猜到了！这一仗，绝对打不赢。”

    吕经断然否认说：“不可能。韩复绝不可能是奸细。即使到这份上，土匪的耳目也未必堪破咱的计划，即使知道了，怕他们也来不及送信。”

    吕宫笑道：“韩复的嫌疑最大，最起码也是在趁机使坏，值得怀疑。我从宣金良那抽两个人，夜里把他抓起来，无中生有地问个一两天，不愁周围的人不先把李进喜的事放到一边。”

    吕经愕然，不敢相信地说：“小宫。你和谁学的？我怎么觉得，你以后会越变越奸呢？你咋不往正道上走呢？”吕宫摆手大叹，说：“事难，不奸不行。你考虑考虑。抓了韩复，我随手敲敲李进喜，说两句空话，说不准，他这个墙头草会给咱意外的惊喜呢。”

    吕经摇摇头说：“用不着？只要博格和周行文一战取胜……”

    吕宫说：“能不能打胜不一定。再说，打胜了，你能保证李进喜就不来争县尉了，还要顺势攻敌巢穴呢？上次你不手软，直接把李进喜给办了。能有今天？”

    吕经无奈，只好说：“也好，关他一段就关他一段。宣金良手下有匪气，整人狠，你叮咛一下，别让他们亏待韩复。”

    吕宫脸旁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别过父亲就去找马帮出身的宣金良，不大功夫就领了十几个人，来到韩复的住处……接着，在一行人押着韩复先走的路上，吕宫顺便去拜访了李进喜，见面就问：“进喜叔给我说媒的事还算数不？韩复通匪的事正在查实。你若有他的罪证，早早递交上来？”

    李进喜刚刚酒醉睡醒，头疼欲裂，茫然反问：“韩复通匪？”

    吕宫这就在他家里屋山处撒泡尿，甩着水线提点说：“我真不明白李叔在干什么，和我家正亲近的时候去帮外人。你以为要博格顶替您的职务？父亲只让他借借路，把匪治下去，把地垦出来。这下韩复通匪坐实，不是有了空缺？这个空缺要经办……”吕宫捻捻手指头，反问：“你尉官抓贼，得到过多少好处？有了这个肥差，还用当众勒索？识时务者为俊杰，好自为之吧。”

    李进喜心中狂喜，见家里的小妾站在廊下看也不为怪，站在一旁陪他撒尿。急迫地探寻说：“他是真通匪还是假通匪？”

    吕宫老练地说：“他为什么急于向父亲发难？”继而，他神秘地说：“博格和周行文剿匪去了。自己想想，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哄？”李进喜恍然，说：“争功，也有通匪的可能。”他酸不溜地说：“可老爷子不当我是心腹呀？”

    吕宫气愤地说：“你还好意思说，你一而再地上了人家的贼船。你说，老爷子让博格去杀人，他会犹豫吗？周兴文像你一样上人家的贼船吗？”

    李进喜立刻给自己两个耳光，骂道：“我该死！”

    吕宫抓住他的手，低声说：“这样也好。在上头眼里。你越和老爷子不和，他们越肯用。你想想。老爷子是县长，你是县丞或县尉，加上博格和周行文，县是谁的？”接着威胁、叮咛：“嘴巴要严实，说出去是要掉脑袋地！”

    李进喜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

    吕宫胆气大盛，赖赖地看着他的小妾。低声问他：“我今天不走了好不好？寻个一般的女人就行了……”

    李进喜连忙说：“不走就不走了！女人还不多得是？”他大喊一声“小桃”，过来，搀公子一把，你们去西屋里睡去。吕宫一阵子鸡蹬猴挠，暗说：只要胆大敢说，脸皮厚实，肯开口，女人说来就来。今天迈了这一步，就真正懂得了这个道理！

    李进喜的小妾带了一阵香风来到，脸庞亮滑。发丝柔软。吕宫被青丝扫过，嗅一嗅，几乎想把发丝吃进肚里。他头脑混乱，浑身熟软如泥，怎么跑去西厢的也不清楚。略一清醒。屋里仅有的一双妙目正在脸庞上方看自己，略一感觉，胸口上印着半个小胸脯，软体桃尖。他“呃”地一叫，把手掌贴出去……

    那个叫小桃的小妾咯咯笑着，转脸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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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几乎不记得自己荒唐的一夜是怎么过地。慌乱地爬起身。自己安慰自己说：“画春宫图的需要。”他哭着脸低头，突然觉得自己的能力不怎样。便忍住要走的心思，再试试。女子还在睡觉，被他猛地进入，嘤地叫了一声。继而，她敏感地哼哼两声，说：“你快走吧。晚上再来干。白天，别人见了，要说闲话地。老爷不怕，可我怕……”

    吕宫哪管，按住猛抽。突然，门声响动，有人在外面脆喊：“小桃姐。你在吗？你昨天看我的画呢？”

    吕宫糊里糊涂，问：“这是谁？”

    小桃也辛苦地迎逢着，说：“想不到你到早晨了厉害。那是老爷的侄女，昨天来玩没回去！”

    吕宫心里赖，小声说：“不如，把她也拉进来搞！”

    小桃大吃一惊说：“是来找他侄女来玩的侄女。你知道李成昌老爷子。他知道了，非扒人皮不可！”

    外面又喊。吕宫情急分心，偏偏发觉自己这会倒英雄了得，怕她跑了，便猛地把她的身子抖竖起来捅动。小桃没法中止的，只好一边紧张地享受一边冲外面说：“你等一会吧。”她实在经不起催，许诺说：“你让我找给她，回来再干！”

    外面竟然踢打起来，又是一个少女的声音：“谢小桃。你快开门！”

    小桃推了吕宫，胡乱掩身，笑着说：“这个是他亲侄女。改天你再来，我把她骗进来先好上？你藏到帷幄后面别动，我很快就打发她们走。”

    吕宫笑着说：“还要她们进来。好好，我就先看看……以后搞。”

    他光着屁股跑到没有拉上的帷幄后面。小桃开了门，本不想让李进喜的侄女进来，可她一闯就硬进来了，大声责问说：“怎么这么长时间？”突然，她扫到地上的男人衣裳，分辨出不是她叔叔的，立刻往里摸，嘴巴里没好气地说：“你偷人。看我不告诉我叔叔！”

    小桃连忙去拦，大声说：“没有！你快退回去，里面是你叔叔。”

    吕宫扶着脸，摸了地上掉的纱巾往腰里扎，心里气急败坏地埋怨：不让你开门，你偏开，这下可好？早知道我还搞个屁，穿上衣裳，想法跑人。

    那个少女不知给谁喊了一句：“姐。你拉住他！”就猛地闯进来，猛地撩起帷幄，让抱着个透明的纱巾遮羞的吕宫猛地暴露到睽睽几目下。吕宫见小桃一下捂了眼睛，连忙跑去床上，随便拉片单子一包，大声喊：“有你这样的人吗？”

    这时，他愣住了。原来，这个圆脸女子的后面，正是他梦中不舍忘怀的那个女子，此时她先捂了眼。而后睁开，最后和圆脸少女一起瞠目。大叫：“原来是你！”吕宫二话不说，抱上单子就跑。他几步跑到大门处，自己取了门栓，赤脚跑到大街上，刚一想扭头，发觉屁股后追来俩提白蜡杆的少女。连忙再加快速度。

    单子被他裹去了脚下，他怕绊倒，往左右踢踢，甩掉又跑。

    跑出十余步，迎面早起的老农妇出门，兴致勃勃地冲院子喊：“快来看。俩闺女提着棍子撵个光屁股的男的。”她的儿子出来不及时，她便兴奋地指了嚷：“那男的就腰间系了块纱布，看去黑糊糊一团，让人恶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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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一跑再跑，跑了又跑。心里正急，前头乱哄哄地起了动静。他发觉自己私印春宫图的院子不远了，立刻一溜烟地钻进去，从里面借身衣裳，急急忙忙地回家。还未到县衙门口。沿街就敲起锣声，到了县衙，许多人都蜂拥到那里，而吕经只身站在县衙门口，双手使劲下压。

    他不知所以，随手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要打仗了？”

    那人五内俱焚地说：“土匪要来攻县城！”

    “什么？！”吕宫差点一屁股蹲到地上，喃喃地说。“博格把人带走完了，怕是还在等着打埋伏！”他大叫一声，挤扛而上，不一会到了吕经身边，刚到就挨了个耳刮子。吕经只骂了一声“你死到哪去了”，就说：“快回家去，看好家！我带着人召集人手！”

    吕宫扯着他喊：“让人加急告知博格，让他回援县城。”

    吕经大骂：“废话！还等你来说不成？”

    吕宫又说：“让博格的人去，他能带上备用马匹换乘，走得快！”

    吕经“啊”了一声，一手推了他，说了句：“那你快去！”而自己提着镇宅宝剑就喊：“不要乱，都回去。各亭的亭长把丁壮拉出来。敌人最快也要等到中午，援兵也会在中午回来。不要惊慌，没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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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势渐渐被压下去，但不全是听调遣。

    不少人急于回家收拾细软，只等情形一不对就跑。大概到了中午，亭长们只聚集一千多人。眼看赶回来的人四十里，三十里的数目报个不停，郡里的武员都一片火急，他们干脆拔刀指吕经的鼻子。吕经自己没法指挥，让人找李进喜，李进喜家里说李进喜不在家，一早出了门。他只好又让郡武官们指挥。

    郡武官横眉竖眼地喝了一会，竟绑出来两个亭长，说他们惑乱人心。吕经又觉得他们不行，正紧张地给宣金良安排话，看到吕宫带着几个牵马人来到，一个是个身背几丛箭枝的青年，其余的都是身穿皮甲的老人和少年，连忙下到跟前，问吕宫：“这两位是？”

    吕宫说：“博格家的人。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叫石春生！他们要先带十几骑去截敌头。”

    吕经连连摆手，说：“十几骑怎能截得住？不是送死吗？”

    石春生压住自己的紧张，立刻便说：“这样打过去，敌人就不敢再猛跑猛走。倘若斩得敌头，人都不怕了！”

    吕宫给父亲解释说：“敌人一看咱抵挡了，最起码也会停下脚步。而要是斩了敌人的首级，还可以安释人心，拉出民丁！”

    吕经立刻不给面子地说：“你也不懂。”他问宣金良，又问石春生，下定决心说：“好吧。看看能凑个二十来骑不？凑够了，全交给这位壮士。他杀他砍，咱都不过问！”

    宣金良叹了口气，说：“老爷。敌人要到天黑才到，援军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的人有不少马帮旧人，说不准会通匪！主力天黑不到，夜里就熬不过去。”

    吕经立刻安慰他说：“你放心吧，能到！”

    宣金良这就转身，不大一会就照仅有的十二匹马挑出十二个人，令他们站成一排。吕经知道没钱不行，送来小半筐钱，让人抬着送到众人面前。石春生握着弯刀过去，抓上两大把，往第一个人身上一塞，接着又抓两大把，往第二个人身上塞，送到最后还有一半，给他们说：“回来，那些还是你们的。跑，我就杀你们！”

    扈洛儿给他背上旗帜。他便带着二十余骑驰走。




第十九章 及回师县城转安，怒塞胸飞鸟报仇（1）

曾阳大县，置县时有民一万五千户，繁衍已过三、五代，虽战乱饥荒减人去丁，但加上入山躲避的百姓和外县奔趋而来的百姓，依然能有两万余户。县中地区是包括城关镇在内南抵县南的沃野，周围数十里沃野无垠，且不曾有大规模的战斗，更是良民们的避风港。

    百姓或先前居住或接受吕经的后来安顿，在籍三千四百户，丁一万三，接近整个在籍人口的三分之一。前日王水下来料计全州，也还是第一个见着这样一个地方，既使他怀疑吕经暗助郡守立阀系，成不法事，誓要扳倒之，可也不得不承认吕经的政绩。更不要说匪军。

    众匪来到，眼里不全是户众宝货，也有对敌时的心虚。他们心里紧张不安，在没有遇敌前不太敢分散抢掠，簇走十分紧密。石春生出县南关，疾行十余里，穿过退走的百姓，很快就看到扛着简陋兵器的敌人。他见敌人或成排说笑，或一团堆里三三两两乱走说话，漫野无章法，立刻率本队十余骑迎头奔上。

    最前走的敌人也猛地发觉他们，有点惊慌，嗷嗷一通吆叫。周围十几人“唰”地返头，有的退跑回自己的头目身边，有的竖着长杆往人堆缩，只有三五人留在原地。打前锋的匪头骑马挥剑，正迫他们回头，便看到对面冲到最前面的青年猿臂轻舒，老远手挽大弓，借追势起射。他本能地一低头，耳边听到“噗、噗”两声响，已有人卧地嚎叫，心里顿时又慌又上劲。

    他是有面的人，不肯轻退，乱走赶出十余杆兵，再往后找。后面的人已经退空一片地，只好咬咬牙，追在人后大喊：“老子黑星黄达来砍你的狗头！”

    两路顶头相逢，石春生赶县兵急走，扈洛儿带自家人后到转绕，电闪间又连声放弦，射在敌人身上。匪徒发觉自己又倒三五人，跑已跑不直，一个接一个地被撵杀。黄达心惊胆战，抬眼就见最先来犯的青年已舞刀掠来。胡乱搅马去杀，只觉得错身时前心一凉。有人问自己：“你叫啥？”

    “黄达！”黄达心知不好，大叫着捂住飓血的胸脯，空走乱砍，又“杀、杀”两句泄气，摔在马下。

    县兵认得他的名号，杀散敌兵去砍人头。纷纷簇拥到石春生身边说：“这下杀得好，那可是土匪头子呀！”

    石春生听他们这一说，料想一战立功，就派一个人提七八颗人头的袋子回县衙。

    几个郡武官来往调度，正找不到把守要道口的人选，忽闻有人来报吕经喜讯，倒出几颗人头，说：“石壮士领兵杀入敌群，一个回合砍了天二匪的四大头目之一的黄达。”便埋怨吕经：“敌人势大，怎可瞒着我们。把能打仗的人派出去攻打敌人呢？”王水也是这般认为，说：“不是正找不到把守的人选，不如就叫这位石壮士守南关的路口。”

    吕宫怕父亲把韩复放出来用，第一个赞同说：“你们把守城门，我把马乡到城南关的路。石春生把张寨到城南关的路，谢亭长把谢庄到城南关的路。宣把总管住县仓和衙门，各位亭长和大人们一起把住城门……保证万无一失！”

    众人纷纷同意，各抒己见，商量有半个时辰。这时石春生的人又回来报捷，说：“土匪派骑兵来打。我们杀七八人。夺马十余匹！”

    坐中顿时惊起一片。大伙知那匪骑里有大天二收容的鞑子，曾几次打败李成昌。纷纷说：“各位大人，不但该让他回来，最好让他现在就回来。他把守住要路，蜂拥的百姓不会先冲垮县城，能做到万无一失呀。”

    吕经见群情如此，也只好同意，立刻给送消息的军士说：“赶快让他回来，不然你们迟早要被敌人包围。回来，咱大伙一起守个结实，等到博格赶回来，这一仗就反败为胜了。”

    军士也觉得这样好，出县找到石春生，把吕经的意思告诉他。

    石春生连战连捷，已威震众匪，但凡遇到敌人，敌人就指着他喊“是杀黑命星，破鞑骑的无敌将军，我们快逃吧！”，然后就一哄而散。他也没有想到县里要自己回去，因而不满地跟扈洛儿说：“我们都是骑兵，在野外作战谁也不怕，可一旦回去守路口，就跟被捆了手脚一样，你说气人不气人？”

    扈洛儿深以为然，叹道：“可主人在他们那里做官，不能不听呀！”

    石春生还是不大肯，又说：“可我们一退，敌人就会打到县城跟前。之前打的威风都没有了。常听阿鸟说，将军在外面，就不能让回家就回家……”扈洛儿不知道“将军在外面，就不能让回家就回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意思，无奈之际，破罐子破摔地说：“管他呢。反正又不是咱们在指挥！”

    石春生反正也拿不定主意，听他一说，就领着人回去，不久见到吕宫。吕宫已为他找到一个路口，晃着一把明亮亮的短刀在那儿比划，屎顶屁股门地嚷：“快！快！快！你守这儿，我去守那！”

    石春生看看扈洛儿和闹着跟来的图里牛老小一干人，心里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干脆让他们回家去，一个劲儿挥手赶：“走！你们下马能打仗吗？都给老子回去，免得博格回来一看少了，怨我……”众人有自知之明，一个个低着头，牵赶着俘获来的马匹回家。吕宫一眼扫见，半路上面来拦，大声地跟石春生说：“你咋让他们都走了？”

    石春生横着脸问：“你说我咋让他们走？”

    吕宫“嗨”地一惊讶，扎了个吵架的姿势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早就听牛六斤说你倔忽忽的，那你也不能这个时候赌气呀？不就是从战场上把你弄回来了，让你守路口吗？”

    石春生满脸通红地嚷：“守路口可以骑马吗？不骑马能打仗吗？”

    吕宫摊着两只手，气呼呼地歪头摆理说：“骑马是打仗，不骑马就不是打仗，这是哪门子道理？你说道理呀。讲不出来道理吗？”

    旁边的军士看石春生又急又气又火，就是说不上来，连忙解释说：“那都是老人和孩子……”吕宫是心里越紧张，嘴巴越上劲的人，鸡狗不是地说：“老人和孩子咋啦？！他告诉我说那都是老人和孩子都不行了，什么话，守路口可以骑马，噢，不骑马能打仗……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要是你。你听得懂吗？”

    石春生的头都快被他吵炸，哼一声走到一处泥堆旁。往上一个半躺，继而，他还来不及往下生气，就看看坐着的，卧着的，偷着跑地壮丁们。站起来又找吕宫，说：“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兵器！”

    吕宫还在跟几个小兵摆道理，话儿流畅地，学了石春生的腔调驳斥石春生，说：“拿兵器能打仗，不拿兵器就不能打仗？你让他们用撅头夯你一下，用砍头锄你一下？”

    石春生怒吼问他：“我为什么让他们用撅头夯我一下？用砍头锄我一下？”

    吕宫又说：“不让他们弄你一下，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受不受伤？怎么知道是不是在打仗？”

    石春生气茫然了，只好说：“不给你争了。他们这些人怎么指挥，谁指挥谁？”

    吕宫也不再逞能。老老实实地给他说：“怎么指挥，不是你指挥吗？下头谁是长，你问问，我一下子也认不到！”他猛然记得自己那边把守的各长也没认一遍，连忙端着自己的短刀往把守地里跑。嘴里叫着：“不好！老子地还没问。”

    石春生差点没有气晕回去，直到身畔有个敦实的蓝衣大汉边推他边说：“我是亭长张兰，本来一甲有一个队长，可眼跟前就那两个！你等上一下，我为你叫来。”石春生点点头，心里却在狂叫：“路勃勃。你骑马跑快。这阿鸟不能不回来。”

    张兰比石春生还能调度，左右一喊。选出长兵器的站到前头，短兵器的站到后头，有兵器在手的跟着自己和石春生，总是瞪着眼喊：“那谁，你给我站到前头。你要是敢跑，老子先砍你们，趁我不在意跑，我到你们家砍你们全家。”

    石春生立刻不让张兰地再整队伍，说：“咱们找个过不几人的地方守，把路拔坏，光几把弓就能守结实。”

    张兰赞同，跑到自田下上来的土路上埂，而后让大伙收拾。那里本来就有一个摆摊的小棚子，路不但有坡，还拐了个弯。大伙都领悟到了玄机，四处扒土，或坏路，或加高站的地方。大概忙到一半，土匪来了，摆来几辆驴车一放，卸下几捆清一色的竹杆锐枪。

    张兰觉得接上头了的事要报给上头知道，就打发个年龄小的去说一声。

    在一路地小跑和喊叫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土匪已经上来的消息。吕经接到，第一个反应是看天色，倘若敌人趁天色打仗还好，不趁天色，那一定是暗中联络，内外开花。他心里暗叫博格，但自己也摸不准他们到现在为止，知不知道敌人攻县城的消息，只好对天长叹。郡里来的武官都到各处督战去了，年老或体弱的士绅都跑回家，看看家里需要怎么收拾，也只有王水还在。王水心里别扭，便幸灾乐祸地找话题说：“生出事来了吧？不让你乱剿，你偏不听。我看你的博县尉能从天而降？”

    吕经道：“剿是没错。怪只怪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博格要引蛇出动，说两百人就能应付，我偏偏为了稳妥行事，把人都拨给了他，致使县城空虚，被匪人钻了空子！”

    王水见他死不悔改，又说：“事儿平息了。你还要这样过下去吗？”

    吕经笑道：“上头若要换我，我能不听吗？可就我自己而言，我还是没有什么大的诟病的，我劝你不要动我……你们这些人出谋划策还行，要办事，未必如我。这不是我夸口，就是对待土匪的态度上，你们就不如我。土匪必须得剿，不剿，你只有一天一天的得过且过。的确。夏郡守是养兵几千，但要全*他，那你就会失望……”

    王水一直以为他是夏景棠的嫡系，回味不过来地问：“为什么？”

    吕经微微一皱眉，说：“你以为剿匪容易吗？什么是匪，你觉得匪和流寇的区别在哪？你要觉得是我该把地方剿匪留给他，那就大错特错。”他朝王水看去，见王水以不可思议的眼神观察自己，打量自己，便笑了笑。说：“你没听说过三年养卒，十年养尉吗？他要把人拉起来。不磨练就能打仗的话，那还要军官们干什么？”

    王水这才觉得吕经的话不矛盾，没有攻击夏景棠，笑着说：“那吕县长怎么看郡守的功绩呢？”

    吕经说：“功绩不消说。边塞地总需要人镇守，总得无事发生，而且总是做起来比说起来要难。博周郡撤了。从博重府到扶央县，健布将军共留下一万八千余将士屯垦。他们都是有着赫赫威名和战功的精锐鱼鳞军，梗在那里，让拓跋巍巍不敢轻易来取陇上，光夏大人不是一心肥自己，而是不停地接济他们，就比战功还可贵。我问你，乱世当头，几个人能做到夏大人这样？”

    王水不敢毫无证据地说夏景棠在有目的地收买，只好点点头。又说：“他没有让那边派人来为他训练军士？”

    吕经摸到王水是职业性的刨根问底，讲话的欲望并不多，只是淡淡地说：“拉起一支人马不容易。夏大人初来，手里什么也没有，还是我争取县里的意思。从县里给他选了一百丁，而后，扶央屯军支援了他二百，他才渐渐地稳住大局！我知道你想以此为诟，不过还是奉劝你，让你就此打住。他手里的几千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各处兵马累计的数目。比如我们县，我就报了六百五十三人。减去这一部分，他自己手里只拉了二千人左右，而且的确摆在第一线，根本不算什么。”

    王水出了一身冷汗。他实在没想到吕经会不加掩饰地说这些，便默默地看过去，觉得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虽从县里刨起，挖的却是郡守的边角……吕经用精光闪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这样的笔墨文吏也许会觉得扳倒大人物是自己光荣，但请不能忘记，没有他们，地方就会造成巨大的空白。”

    两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有闲心说这席话。也许，他们都觉得县城要破，交心地聊聊，然后塌到椅子上，陷入沉闷，偶尔用眼睛交流。突然间，这种宁静被守谢庄到县城要道的谢亭长和守另一路的吕宫打破。他们相互搀扶而回，抱头大哭，跺地说：“打什么打呀？人拉都拉不上去，一转眼就裹着人往回跑。还好，城门开了，不然，我们都要绕城而逃。”

    吕经一挺腰，盯着捂着一张脏脸的吕宫，嚎叫问他：“那你们派人给石春生和张兰说了吗？你们两路一逃，他们呢？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吕宫不吭声。谢亭长为他说话说：“他制不住乱跑的丁壮，说要打人，踢两脚就被人按下去了。要不是我使劲拽，他现在还在城外！”

    吕经伸出一指头点，脸皮全抽到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才猛一碾脚，上去劈头盖脑地打吕宫，一边打一边哭嚷：“你说起来比谁都厉害，劲怎么都在一张嘴上！是你说要守外道的，丢了一队人跑回来，让人家怎么办？你快去找宣把总，让他带人抢出去救人。”

    吕宫丢了手，其实早已是鼻青脸肿，他猛地向外走，谢亭长也连忙跑跟上。吕经回头，给王水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城关看看。”

    王水见他都去了，心觉自己又怎么留下，也说：“大敌当前，你我二人连手激励丁壮百姓吧。”他大步走上，提了自己的宝剑，出门喊了自己的人，和吕经直奔城南关。

    到那里，只见巨大的城门一个劲地晃，发出“咣、咣”巨响，几个有身份的人急于无奈，正站在城根下的道路上指挥人拆房凑石木，个个一头是汗，嗓门沙哑。而一旦有墙壁在乱夯下轰然倒地，又有指挥者让人抱出大块石砖往土城楼上递。王水看看上头，有人已踮脚举砖泥石头往下砸，就想爬上去看看，也算亲临第一线。然而，他爬上看看，立刻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只见到处都是土烟，到处都是人撵人，几个抱着一脸血绕城墙根子无处跑的丁壮野兽一般扒叫，很快有土匪他们摁下去，抄钝器和锐器往头敲出汩汩浓血。

    忽而，身旁的护卫拉了他一下，让一支标枪擦着他的耳朵飞去，他颤抖着往标枪来处看，有人伸出几米的大竹竿往上捣，有人在投掷标枪，正掩护数十人扛着一条碗口粗的横木撞门，立刻就要掩着脸下来。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立刻手持一块青砖，猛地朝人一掷。青砖砸出不甚清晰地“砰”声，似乎砸出了土烟，那人立刻捂了头，手指头里钻血，但他没有退却，而是狞笑往上瞧，神态暴躁。

    王水觉得自己真晕了，总觉得来往的丁壮会把自己撞下去，落到那个被砸破头的人脚下，只好摸不住脚地往后跑。他下来又见到吕经。

    吕经正叉着腰，伸着枯木般的胳膊和郡里来的武官吵架，而宣金良手持两张薄斧和数十人站在一边，亢奋着精神甩腿动胳膊。他立刻想到吕经要救人的人话，上去为武官帮腔，用高亢地嗓门激动地吼：“开得了吗？开了，全城的百姓呢？！”

    吕经还是咬着牙，固执地请求说：“杀他一气吧。杀不住他们的劲也是完蛋！”

    正争执着，城头一阵雀跃和欢呼，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地抬起头，只听到扑通一声，惊喜交加的吕宫“哎呀”摔了一交，不顾地大喊：“博格回来了，他的骑兵裹着旗帜到处猛跑！”吕经不敢相信地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王水推开碍事的人，毫无官样地往土城上扒，扒上去便伸脖子，到处问人：“在哪？哪呢？”有人往尘土飞扬处指一指，那里的土城对面的高岗上站着一名手扶旗帜的骑士，即而，他身边响起呜呜的号角声，再向城下看，散在下面的土匪已经过惊魂不定地犹豫，丢下乱纷纷的杂物乱跑。




第十九章 及回师县城转安，怒塞胸飞鸟报仇（2）

前方的匪徒压着参差不齐的田埂线，把野地的边角勾勒成一道墨线，他们高低大小的，或用脏羊皮衣裹身，或土布漏棉，或浑身花花绿绿，头上缠满布巾，竟也裹着一团汹汹的青黑气，慑人心魂。

    和飞鸟一起回援的李成昌以巨带裹腹，挺腰驱马，可赶上来望一眼，就又头皮发麻地折到离飞鸟不近不远的地方去，或近或远地观察领兵的人怎么办。在他的视线下，飞鸟披过一张黑漆红眼、带有虎纹的恶煞面具，面孔已看不到，整理刀弓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慌乱。

    他已认出那些浑身花花绿绿、银光闪耀的是山里的迷族儿郎们，摸不准大天二到底怎么说动迷族寨上的，又带了多少人来，肚里冒着一丝虚气，此时见那个领兵的年轻人还能端重地坐在马上，似乎有那么点气定神闲，不觉间暗想：前面回来救援时已有匪众中计抢粮。我听他接到可*消息，说匪帮又攻打县城，还不信。这见面了，信是信了，可仅凭带回来的百余骑兵，怎么能把敌人打回去？

    众人知道他自幼在十来位枪棒教头的指引下习练弓马，年长后收教乡中子弟，见乱了势头拉起人马护好自家的几百顷地；也知道他家的兄弟们在外做官，把一团纷乱的家事全塞了他；却不怎么知道郡守也曾请他去做官，他委婉拒绝的事。

    他自己也不免有一点自恃，看待顶多二十来岁、从国外归来的博格千户，虽然出于恭谦不说什么，可心底未必不说：蛮荒之民，知天朝兵事为哪般？

    这和吕经以兄弟相称，办理托付事，是出于尊崇父母官。行人方便自己方便；和周行文兄弟相称，是因为周行文活跃黑白两道，结交极广。上辈之间就有过很密切的来往；若要他和博格放在一起论身份长幼，他自己都怕人笑掉大牙。

    之前，他也并不知道飞鸟用了最笨的方法，把赵过放到土匪窝子旁边看谁去哪去哪，轻而易举地摸到前拨土匪抢粮食，后拨土匪抢县城的事实，压根就不信县城有危险的说法。这次回来看到迷族人也出动了。他心里多少觉得没面子，心说：“我也得沉住气。不能让这小子目中太无人。”

    几个李姓的子侄向他*拢，讨要主张，而偏偏那个博格太目中无人，仅仅派人催战说：“县城之围已解，我们应该纵横敌阵，天黑前打散他们。让他们四处逃窜！”李成昌心里不舒坦，仅仅老成持重地问：“他人呢？敌众我寡，当报县中，令大队人马出城接应。”

    来人是县里的人，对李成昌的尊重远过飞鸟，回答说：“他已带数十骑冲入敌阵，来往驰骋。若李老爷觉得该向县里回报，就不用和他多说啦！”

    李成昌点了点头，这就点了名李氏家兵，另他火速赶往城门。告诉县里的人出县列阵。家兵应了一声，回头去城门。还没有到城门旁边，看到一堆人抬拥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要入县城救治，急急忙忙地走，其中一个坐卧的年轻人已奄奄一息。被几条大汉捂住伤口。

    他怕这些人先到城门口嘈杂喊门，冲到一起误事，急赶数鞭，先抄路抵达。

    城门上正有许多人摩拳擦掌。而几个要人也聚集在一起，大声地商议要不要杀出去接应。为此，吕经已让人挂出四五杆大旗。以便冲锋时举扛。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说一骑来到城下，要求开城门见吕县长。连忙爬上城楼。几个郡官也很关切，不等他开口就伸头询问：“战况如何？”

    城楼下的人回答说：“还不清楚。我们只回来了一百多人！李老爷让你们赶快开城，带丁壮列队，接应我们作战。”

    城楼上乱哄哄一片。吕经慌忙压了几压手，不让他们胡喊八说，这才好了一点。他有点慌乱，又觉得李成昌的话说得有道理，连说了几声“好、好”，正要依办。吕宫截了他的话头。他骨子里都是被打出来惧怕，急切地冲下面驻马的骑兵吼：“这一点人怎么够？你们怎么不多带点人回来？！”

    他把许多人的心底话都问了出来，许多人都阴阴沉沉地抱着胳膊挤往城下，往背阴里投坐。吕经也被几个武官拦下去。

    武官早就看他不顺眼，一致地怒嚷：“你这个糊涂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奸细，怎么可以轻易相信？！即使他不是奸细，多一百人有什么用？打得过吗？！一开门就全完了！开过一次了，开了差点关不上。”

    不知哪个小吏提议说：“大伙不能干坐着，再拆几座房子，把砖头多备些！”

    几人官长轰然叫好，驱赶大伙天晚前再拆几所房子。

    郡里的武官没有去，他们觉得腹中饥饿，便只留下一个同伴把门，一而再地安排说：“打仗得吃肉。我们去找些肉吃，回来给你带一些。记住，谁来也不能给他开城门！不说土匪，就是外面的丁壮人家全都拥挤入城，也要把城墙撑破。”城门的人们纷纷许诺，可做主的那人还不放心，又大声吆喝一周“谁赶放进一人。我砍他人头”才走。

    他们这一行人刚刚离开，城楼下就来了一团人。

    半红半橙的残照在他们身上燃烧，在他们心里燃烧，他们一来就推出几个受伤的丁壮，焦急地冲城楼上的人喊：“快开城门，有几个兄弟需要救治啊！”城楼的人犹豫片刻，回答他们说：“上头的大人说了，谁放进来一个人，就会砍谁的脑袋！”

    一个汉子又急又气地说：“你们没有人认得我张兰吗？哪个大人说这样的话？！你们把他叫来，我来和他们理论。开了城门，我掏钱请你们喝酒还不行？！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留守的郡官已闻声站上城楼，听他这么说，立刻往下头一指，大声说：“你安的什么心？！非常时期，我们这些把门的要为城里的百姓负责！”

    下面嘈杂一片。最起码也胸中不平，无不大声争辩：“我们在外头拼杀，你们凭什么把着门不让我们进？！”上面的官员仍不肯开门，只是说：“不是不开，是不能开！你们不去找敌人打仗，一窝蜂地抬几个快死的人，是哪门子道理？就不怕县里办你们的罪？”

    他的话把人激怒了，张兰嗷嗷大叫：“我不给你说，我给吕县长说……”那官员干脆找了板凳坐下，不屑地说：“你找吕经说？他要能打仗、能守城门。还要我们干什么？”

    张兰低头看看几个受伤的兄弟，尤其是血流不止。脸如白蜡的石春生，把希望寄托到他的功劳上，说：“他和我带领兄弟们守路口，陷入包围后还杀了七八个土匪，是立了大功劳的好汉。你看他浑身上下被砍了十多刀，血止不住。就找条绳子，先拖他上去好不好？要不，你把郎中叫来，系条绳子放下来。”

    那郡官想想也够麻烦，吊上去，送走，或找郎中来，吊下去，吊上来，烦得要死。

    就没事找事地威胁说：“你们几个没上没下的土狗，一个劲跟老子叫不完的板，好像只有你们在和土匪打仗一样。少跟老子罗嗦，老子一生气，下去就砍你们几刀！”

    几个民丁又气又怕。一个伤兵的亲兄弟毛急无奈，狠狠地踢了一旁的杂物，狠狠揉了几次头，似要下定很大的决心，大声喊道：“娘里个比。你们到底开门不开！”楼上的官员大怒，猛一抡扔下了藤木圈椅。怒发冲冠地咬了牙。问：“骂谁呢？小子！你看我日后不找着你，扒你的皮？”

    那民丁打了个冷战。犟理说：“反正没骂你！”

    另有一个民丁眼看开门无望，左右一找，摸到半块青砖，便不吭不响地摸到手里，用袖子盖上。随着上头的一声短吼，他心里一紧张，又把砖头丢到脚底下，即而又去捡。反复捡了几次，他拿稳了，却不知道该丢不丢，就揣着它来去。

    石春生醒来了，睁眼全是一片血色，心里一急，就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伙伴们。然而，他谁也没看到，只好失望地闭一闭眼。谁知不闭眼则已，闭眼则涌现许多记忆深处的大小事，他不知道这是精神萎靡、乱杂的缘故，一味地回味故乡地颜色和土地，想到兄长们的样子们，想到蛮横的妻子，他头脑里闪亮出许许多多的事，尤觉得有话要给飞鸟讲，就忍住对气力衰竭的恐惧，再次睁开眼睛。

    张兰想他是流血流得口渴，掉着眼泪请求说：“你们给我们丢下来点水吧？”

    “去！尿壶尿！”楼上的郡官冷哼一声。

    石春生仍然在看人，他发觉身旁的人眼里都是一种善良和怜惜，焦急的言语都是问自己觉得怎么样的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感激，就用微弱的声音给身边地人说：“他们是朝廷里地官吧？他们坏……”

    有人大声地重复他的话，赌气地说：“坏得没心！”

    石春生点了点头，记得这句话很重要，央求说：“你们去带我找阿鸟。我要给他说几句话……”

    正说着，上头丢下来了个水壶，不知是水是尿，水花从腔膛里蹿了好高。下头的人却都觉得那是尿，光看这种不塞口的丢法也觉得是尿。摸了两三次砖头的小子终于勃发出一股不得不去做的义愤，猛地投出半块砖头，大吼说：“老子反了！”

    随着那官员“哎呀”一声躲开，而后大骂说：“找死，丢砖头！”张兰猛地一蹿，捂住手下的嘴巴。他抬头想说句“对不起，不小心砸上去了”的话，想想也没有人信，只好无奈地说：“咱们走吧。找所房子弄吃的，用棉花先捂捂伤口，看看能熬一夜不？”

    石春生死死地拽住一只往自己身上洒土沫子止血的手，请求说：“带我去找阿鸟吧？”

    那人反问：“谁是阿鸟？”

    石春生想起来了，他们不知道阿鸟是谁，就着急地说：“他就是博格。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张兰猛地高兴，大声说：“对呀。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找，找到了就回来。他是代县尉，应该可以带咱们入城。实在不行。找到李成昌老爷也好。”

    他指着城墙根子让众人呆着，自己带了个人去寻找。人马鏖战处不难找到，但那里乱糟糟一气，人赶乱呈一团，骑兵只来往奔驰，寻常人没法*近。张兰和跟随自己而来的人围走半晌，只好钻到一所农舍里，商量说：“天已经晚了，也不知道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看就是找到他们，他们也未必肯为几个受伤地人停战。不如还是回去弄点吃地。帮他几个止住血，到城门楼子下面等咱县长。”

    跟着他的人也没有什么主张。只是说：“我不想再回去。咱再怎么卖命，有那些赖官，那些土匪也打不跑。天下没指望了！我看咱谁也不*，光给几个兄弟止血，再找找亲戚，一起反他娘地！”

    张兰说：“反是要杀头的！”

    那人也仅是凭了一腔冲动。随口说出来的话，说了便颓然躺去一片倒墙边上。张兰喊几喊，见喊他不起，只好动手强拉，说：“我得看好你们几个。都是乡里乡亲的，要是还认我，就听我的话。”那人说：“爷。我不是不听你的，饿得心慌！”

    这说着说着，就有嘎啦啦的母鸡叫声。张兰正要去找，院舍里摸进来几条提了两只鸡的大汉。一个还包了块裹伤的白布，上面沾满殷红的血液。他们一来就跨到张兰和他的同伴身边，气馁地看看天色，说：“你们也躲来了？！躲一阵子吧。天黑了一起跑……还当是李进喜当县尉呢，谁知道来了一队没见过的骑兵。领头地简直是带着妖魔面具的杀人王！”有人举着鸡争执说：“可能是新国王从京城派来地虎贲。”

    张兰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几人竟是土匪，喜的是听他们这么说，大部分人都已败逃，就冒充说：“那一定是代县尉，有他在。我看咱们也别做土匪了。”

    对面的人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等过了大赦之期。想从良也晚了。”继而他问：“李进喜不干了吗？”

    张兰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认得李进喜。”

    对面的人说：“怎么不认识，我今天差点逮住他。他一边跑一边说，他都不是县尉，还抓他干嘛。”

    张兰这才知道自己怀疑李进喜和他们勾结竟错了，便笑着说：“他怎么不在县上？你没抓住他？”

    对面那人叹道：“他就是吃那碗饭地，我是吃这碗饭的，我几个撵他，也没咋想要他的命。就想治个乐子。他是回他哥家时碰上我们的，有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兰又说：“也不知道哪个鬼孙子让天二王打县城，毁了那么多兄弟的命！”

    对面的匪人也都长吁短叹，纷纷说：“我们怎么知道？听说是有可*的消息，县里的人都派出去了。天二爷说，如果打下来，兄弟们都可以当官发财。娘的，发财没发到，命差点丢！我看咱都想到一块了，就把兵器扔了，一起冒冒险，去从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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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匪们人数虽然多，却不习战法，难打硬仗。

    上百骑兵的冲刺和掩射早就吓破了他们的胆，他们散的散，逃的逃，被撵出一二十里。县里的人却仍在自危，把胜利之师拒之门外。这些身心疲乏的将士们拼命喊了一阵，不见有人搭理，只能在城门下吃干粮，都又骂又闹。

    路勃勃一而再地给飞鸟请求，让自己用匕首爬城墙。飞鸟都不肯，他正准备找到李成昌商量连夜追敌，在敌人前头回他们山寨的事，看到城墙根子上猫来一队人。他们一路哈手跺脚，到跟前就求要干粮，架出几个不得救治，被采来的弃物包成一团的伤兵，说：“我们也是打完土匪进不了城，有的都快死了！谁是博县尉博大人？有个人想见您！他都快死了的人了，就让他给你说两句话吧。”

    飞鸟身旁下马了许多人。路勃勃狐假虎威地走到前面，不曾料想是石春生，一眼投过去还去揉眼，继而猛地蹦到跟前，喊问：“哥！”他回头大喊：“是春生哥！”飞鸟猛地蹿到跟前，看到一堆干草和烂毛上躺着的石春生，大声问：“你怎么成这模样了？你的马呢？”

    石春生砸了树皮一样地嘴唇，用微弱的声音说：“阿鸟。你终于回来了。我有一句话，一直想给你说。”

    赵过猛地趴过来，先拔他身上地乱物，去找伤口。几个丁壮窝坐一旁，有气无力地说：“他是被把城门的狗官害成这个样的！我们要抬他进城看伤，一个狗官把着城门不让我们进，耽误了……”

    石春生胡乱地挥手赶人，央求说：“我只给你说，你让他们都离开！”飞鸟胸中一团沉闷，含着眼泪点头，让赵过和牛六斤赶过周围的人，便低声呼唤：“哥。晚容阿姐还在等着你，你要挺住！”石春生摇摇头，怒睁着眼睛，挣出脖子，用尽全身的气力说：“我一直想给你说，靖康的大朝廷是我们家的敌人呀，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出力？难道一个小官就能让你忘记仇恨吗？”

    飞鸟闭目不语，最终觉察到石春生的期待，只好说：“我要让大伙活下去。”

    石春生摇摇头，颤抖地说：“你骗我！我能看到你藏在心里的秘密……”

    飞鸟已经怕了，怕石春生把生命消耗到这一番话里，斩钉截铁地给离得最近的路勃勃说：“让赵过再喊城门。喊不开，爬墙攻城！”石春生还在等他的注意力，直到看住他的眼神才吃力地说；“你是不是想做中原人的大皇帝？”

    飞鸟茫然无措，反问：“我为什么想做中原人的大皇帝？”

    石春生吁嘘说：“丑鸭不恋天鸭，愚牛不偶骏马，不是同一类呀！你总是说咱家是雍人，难道不是在告诉我说，要做也做雍人的大皇帝吗？”

    飞鸟自己也不知道，只好怔怔地否认说：“不是这样的，我，我在、在承认一个事实，不、不是在玩丑鸭爱丑鸭的把戏。”




第十九章 及回师县城转安，怒塞胸飞鸟报仇（3）

数十人最先在城门外躁怒。城楼上的人也都拢在黑暗里听着，把门的郡官抱了个能给自己慰藉的女人避到城根子上睡觉去，只是叮嘱说：“怎么可能打胜仗呢？谁敢开城，老子杀谁。”剩下的人不敢站到城楼上接茬，商量要告诉县长。

    当即选出来两个人，后头又跟了一串多事的人，一群人一路议论，抄走到衙门口叫县里诸官拿主意。不料六、七个郡里的士兵站把门口，态度蛮横，拦住他们说：“滚回去守门，大人都在开会！”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绕着衙门院墙乱走，相互又着急又疑惑地问：“到底要开什么会？大伙都饿得嗷嗷叫，哪还有力气守城门？”

    城门底下吵。守城门的人挤在一大片的人堆里出没，来回安抚同伴说：“都装作没听到，不要说话。”找县长的绕不得入，惶惶如无家犬。县衙里却烧了一片火，坐了一片无奈的官官、吏吏，他们大多数低着头，坐听郡官们发言说：“吕经把该主掌兵排斥出去，自己把持大权，结果弄出来个土匪攻县城。到现在，他还插手，就比如这个动不动想开城门，你说，他不听。想想，开城门开出了事，我们这些外人说走走了，你们呢？”

    大多数人默然不语，少数几个则说：“先等土匪退了在说吧。”宣金良和马大鹞子家的侄子坐在一起，想说话，马大鹞子的侄子捅捅他，小声地说：“人家说的也对。打仗可不是玩的，听听这几个长官的，能保县城保住县城！”

    失去人身自由的吕经父子知道话进他们心里了，心里都有点儿寒，你看我我看你。郡官又拉王水说两句。王水便说：“诸位都是明理之士，要是觉得我们担任这个暂时的县长不合适。就选位德高望重的豪杰，一切等打退土匪再说。”

    吕经抬头看看气氛，看看众人那里飘忽的眼神，不得已地叹了口气，说：“你们既然一定要选人暂代县长，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还不如我说个人。大家觉得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继续选！”

    王水想想，他怕人要他的命。找个能保家小性命的，大度地说：“你说说看！”

    吕经说：“我怀疑县丞韩复通敌。就将他拘禁了。但事后调查、调查，他是清白的，所以还没有放。他这个人正直，文武双全，又是县里的主要官员，出来就能整治县务。不需要向别人那样，还要理这一团乱麻……最为合适！你说呢？王大人。”

    他的话一出口，吕宫就吓了一大跳，急急出口：“你什么时候去调查了？他怎么就清白了，他自己都快承认了。”下面嗡嗡一片，将他的反对淹没，大多都是赞成。王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摸不透吕经的意思，暗想：若不让他这个当事人来洗污，韩复的事还真说不清楚。他要把这个人情卖给我和韩复？经过这短暂地琢磨。他略有点尴尬地笑笑，说：“这样也好。你们看呢？”郡官和韩复喝过酒，也算相互交往了，赞成。于是，宣金良就略微紧张地起身。去放韩复，顺便表示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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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韩复被放出来的时候，急头汗来找的人返回城门楼子。他们再不能装作听见了，有人先沉不住气，手持火把上了城楼说话。

    在下面的一片威胁声中，只好手脚无处安放地求饶。飞鸟眼看石春生几乎油尽灯枯。肠子都快气炸了。他正要给李成昌打个招呼攻城。老谋深算的李成昌已觉得不太对，先一步来找他。疑惑地说：“此仗已经险胜。按道理来说，即使县里的人半信半疑，也应该吕让县长登上城楼看一看，辨认敌我。那，即使，是不想让我们摸黑进城，也该来安顿一声吧？”

    话说到飞鸟心里去了。

    他淡淡地回应说：“我是总领官兵的人，这样都被人拒之门外。县城是真出事了！”

    李成昌忧虑是忧虑了，但并无计可施。他发觉飞鸟地眼中闪烁着野火也难掩藏的光芒，冷然如寒刃，雄躯猛地一震，失色地问：“以县尉的意思，要怎么做？”

    飞鸟盯着燃了两把火的山门楼子，狞然说：“战！”

    “你疯了！”李成昌举起马鞭一指，大声说，“这可是县城。不是土匪的营寨。不管夺得下来夺不下来，不是我们能夺的！”

    飞鸟的部曲有人“唰”地拔刀。李成昌慌忙环顾，发觉自己竟驱马踏到飞鸟的人群中，陷入寒刃闪闪的包围里去，连忙和声和气地伸出手，说：“请县尉大人想一想，倘若你夺门而入，县中无事，该怎么收场？倘若县中有事，你夺了城门，又该怎么料理？官场上的事，你我这样地人插不了手。”

    飞鸟按下鹿巴的刀，脱口便说：“凡挡我战马者，皆击破之！”

    他的部曲听得热血横流，无不感到万分的威风，喝好叫唤，整齐地排击盾牌。李成昌战马惊起，他死死压住，晃动中第一次发觉自己有点怕，怕了这野兽般的蛮不讲道理，当即厉声说：“老夫希望你能知道你现在地身份。倘若你执意而行，休怪我不念情面！”飞鸟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分，但他就想迫不及待地杀开城门，将自己姐夫的性命留住，就想蛮横地杀掉眼里恶毒的官吏来宣泄闷气，因而在心底收罗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不怎么流利，甚至带着憨味说：“我正是在行使县尉的权力，希望你能服从，不服从，也是在抗命。土匪还能卷土从来，我们却被挡在自家门外，生的吃不着熟饭，伤的得不到救治，可以吗？”

    李成昌脸肉晃动一阵，回头看看聚集到自己屁股后面，子侄弟子小声地说着“对”、“对”，一团丁壮振臂，流泪地大喊“县尉大人英明”，只好叹息说：“不过入城之后，要立刻找到吕县长。不可卤莽扰事！”

    飞鸟不管他，给赵过、鹿巴几个一摆手，看着他们阴入长墙阴暗处，又从承弓器中拽出弓箭上前，再次威胁说：“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攻城了！”

    楼上的人慌无所措，连忙大摇火把，喊道：“你等一会，等一小会！我们再去找守门的官爷说……”

    飞鸟说：“晚了！我数三声，倘若城门不开，就开战！”

    城楼里乱成一团。十余经不起吓唬的接队小跑去找守门郡官，剩下的抖着厚厚的袖子跺脚。几个这长那长的来回安慰。不停地说：“别怕，别怕。吓咱们的。他们骑着马跳上来不成？”

    他们这边的乱还没结束。那边，飞鸟的三声早已数完，不等看客们再说半句，掣羽抽射，让一名站在城门上诚惶诚恐的丁壮仰面后退几步。掉到门楼子后面。后面猛地炸了锅，喊出几声示警：“真打了！”李成昌怨愤不已。他不敢相信地扭转头，瞪着牛眼大喊：“你怎么就射了呢？”痛呼喊嚷：“这和守城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就不能等他们把那个蛮不讲理的郡官叫来？”

    飞鸟扭头看他一眼，冷冷地说：“他们不开门，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别人不好欺负！他们一定要听郡官的，还要县官干什么？不是抗命是什么？”

    说完，他把弓交给路勃勃，按捺不住地等待几个人猛地出现在城楼，回头一窝身。跪伏到石春生身边看了两下，鼓舞说：“你要顶住。”他麻利地站起来，又左右看伤员，也同样说：“你要顶住！”他安排这些丁壮说：“我来攻城，只要城门一开。你们就抬着他们去看伤！”

    丁壮低了一排人头，用命地大声回答：“是！”

    这时，人众哄乱起声，路勃勃扯他让他看。他抬头，上头挑着一团白布晃悠，一个稍微有的老汉掩着头。发抖来劝：“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咱都是一家人，不能骨肉相残呀。这东村西寨的。说不准就连着亲，这不是上头的命令，没有办法吗？”

    飞鸟暴躁地说：“谁的命令？我是县尉。别人能要你们的命，老子就不能要你们的命？如果立刻开门，我就饶了你们，只找下命令的那个人！”

    老汉稍一犹豫，立刻就看到一排弓箭，连忙推着两个手说：“好！好！我们这就开门！”这时，鹿巴几人已经相继站到城楼上，发出一声暗哨。飞鸟猛地一拔刀，军旗下的部曲立刻从腰盘里拔出牛角，呜呜地吹。李成昌想让他再等片刻，立刻看到他在狞视自己，想必是要自己的人先爬城墙，一时又气又辱又不敢违背，只好爬身下马，挺着将军肚子拔剑向前。众人蜂拥而上，来到城下抬头发愣，等上头垂下绳子，纷纷拉了就上。

    两人还在绳上荡晃，城门就已吱地巨响，最后洞开。将士欢呼，举刃入城的举刃入城，回来牵马的回来牵马。城门外的丁壮们不管他们作何，抬上伤者，簇拥急奔。飞鸟骑马进城，立刻看到几个战士手执兵器看住一大批蹲伏的丁壮，遥遥看步到头，大声说：“放了。赵过他们呢？”

    有人立刻高声回答：“去抓守门的狗官去了！”

    正说着，十多人已推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粗壮，身穿白色里衣。他迎头上去，记得石春生的惨状，挺刀要砍。有人将他抱住。他看看，见是李成昌的儿子李思广，立刻就吼：“你拉我也没用。把他们两个拖出去杀了！”

    那女人一跟头栽倒，大声痛呼：“饶命呀。大人。我是被他抢来的！”

    飞鸟不敢相信地挤了几笑，拍开李思广，用刀尖挑了那郡官的下巴：“你好哎！真想不到呀，趁我们去打仗，抢我们的女人。”一大群人义愤填膺，纷纷鼓噪，吆喝说：“把球割了，让他奸我们县里的人！”那郡官原本默不做声，听闻后脸色煞白，大叫说：“人又不是我抢回来地！即使我有什么不对，你不能说杀我就杀我？”

    众人听他这么说，纷纷逼问是谁抢的。飞鸟见他们已来激讨，摁住杀心，扭头来到马边蹬乘。牙猴子从后面追到旁边给他拉马。他便说：“暂时留着他的狗命，等抓住他的同伙再处置！要是石春生没什么事的话，等别人请求时送人情。要是有事的话，咱们揭他的头盖骨做酒器。”

    牙猴子立刻喊一声，带了十余兵马跟他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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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昌已经抢先了一步。

    县衙里的会还没散，猛然间见李成昌浑身铁甲，带着几名浑身浴血的将士闯进门，一团炸闹，吕宫心急，趁机蹬了谁一脚，遁进人堆，候机出去找找博格。郡中武官虽然也是武官。却也抗衡不了李成昌胜利后的傲然杀气，他们看着对方踩着马刺撞击的脆响。傲然不顾地从站起来渐拢成两排地人中间过来，惊慌失措地站身躲避，嘴里忙乱地说：“这是……？”而后正视，乱哄哄地问：“他们是怎么进城地？”

    韩复也刚刚站到王水身边，他低声给王水说：“我刚刚进来时，听到一阵哗乱！”

    随着郡武官们离了屁股而倒下的凳子砸出啪地声响。李成昌的大腹已挺到跟前。他双手相贴，展开大袖战袍向吕经行礼，硬梆梆地援助：“县长大人英明。士匪已不堪一击，四处逃散，在下来支持您来了。”

    吕经的眼泪一下迸了出来。众人正要激动乱喊，看到李成昌犀利的眼神上下一扫，立刻鸦雀无声。几个郡武官想到自己曾得罪吕经，溜也不是，致歉也不是，只好说：“我们出去放兵马进城！”

    吕经挥手让他们去。他们立刻就溜。李成昌忘了要告诉他们。

    城门已破，迫不及待地说：“您快去制止博格千户吧。他是强攻进来的……”

    韩复猛地拽住李成昌地胳膊，吼了一声：“这个混蛋要干什么？”

    李成昌扭过头去，眼神往地上一投，说：“他的部曲在县外作战。浑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却被你们挡在城门外面，一时心急如焚……我怕他杀人报复，连忙来找吕县长。能制止他的也只有吕县长了，您快去看看吧！”

    吕经顿时失色。拍着大腿说：“这个混小子。他还嫌闯的祸不够大？”

    几人簇拥着他，急急往外走。刚刚走到县衙大门，就滚进来一个郡官带来的兵丁，他惨呼说：“城门处杀来数十人，口口声声要救县长，见面就撵着我们撕杀。大人们不敢反抗，丢了兵器解释，全被他们抓走！小的躲了起来，看到令公子给一个骑马地将军说，说这都是王大人和韩大人一手操纵的……”

    吕经大叫一声，猛地挥手：“这个逆子！”

    王水的脸色一下苍白无色。韩复也有点冷，强撑着问：“这和我们无关，他还说什么？”

    兵丁又说：“说大人通匪。”

    正说着，街面上已响起湍急的脚步声。

    吕经猛地一推韩复，说：“你们先避一避，我带上李将军，过去看看！”

    韩复拉退王水，王水的人立刻守住门。他们且走且退间，一阵工夫竟跑去了吕经家，一看，吕经的老婆已经带着师爷和下人堵住门，灯笼下照的是黯黄色的扁担。王水振振有辞地说：“我和县长大人的争端那是公事争端。现在，你们还要落井下石不成？”

    吕经的妻子只知道四处乱成一团，不知道来地是谁。她认出韩复，不但让他们进门，还让人送来茶水和吃的，说：“我不懂什么道理，只知道你们是老爷的同僚。要是博格和吕宫敢回来，我就用扁担打走他们！”

    众人心理稍稍安稳，喘气间，黑师爷过来陪坐。他也是个比较土的人，时常被人说是什么人养什么师爷，来到坐下，问韩复说：“土匪说打跑就打跑了？”

    韩复说：“应该被打散了，怎么，你还不信？”黑师爷略微紧张地说：“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信呢？只是觉得，此时该出城赶捉。”王水四处打量一遭，眼睛在豆子灯儿闪闪发亮，他发觉这个黑师爷能做吕经的师爷，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就讨论说：“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出城追击？”黑师爷连连摆手，摇头说：“我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对钱谷刑事稍知一二，只是奇怪，奇怪！”韩复觉得他往常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他的失态奇怪，就娓娓地说：“博格哪会有心追敌？你往常可不是这么没主见的人哪，今天是怎么了？”

    黑师爷笑道：“我是吓地嘛。”

    “不对！”韩复客气地说，“我知道你。你可不简单。”

    黑师爷谦虚说：“哪里，哪里？”吕经的妻子也替他谦虚，说：“他是乡里出来的小人，四处讨过饭，哪有什么才能？”王水诧异，问：“他讨过饭？”吕经的妻子笑道：“是呀。去的地方可多了。我们家老爷祖上也是讨饭的，和他还算是世交呢！”

    王水击掌而夸。说：“自古就有在艰难中勤学的士子，黑先生真是了不起！”

    黑师爷抹了几把汗。淡淡地说：“是四处去游学。夫人她喜欢把游学叫做讨饭！你们这些士子带资游学，游历山水，访名师高士。我们这些无钱的呢，只好到处讨要，做工。上层人见不着，也就是和一些乡村先生。手工艺人之类的下九流人物来往。”

    王水有清谈的瘾，也是为了缓解紧张，就说：“那你怎么看当今天下？”

    黑师爷笑道：“不好说。善御之人不驾破车，当今天下疲敝如旧车，虽圣上有为，但想破而立就要先下车，谈何容易？以我看，朝局在艰难中尚可支撑，是因为各方各处虽然纷乱，却灭除了大的危害力量。倘若此时勃起一股足可撼动的力量。朝廷就会倾倒！”

    王水嘴巴里叫着：“悲观，悲观。”却拿不出反驳的话。韩复却驳斥说：“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天下纷乱，所以除国王陛下，再难聚集起更大的力量。倘若国王是大有为之君主，只需捡要紧的收拾。不久又是一片朗朗乾坤。”

    黑师爷微笑，说：“积弊已深。士林糜烂，到处都是在地方上握拿权力的人，有一大有为之国主，也得处处妥协，又能奈何？儒家已经兴盛了数百年。正如你们说的。王河的水每五百年清一次，有圣人出世。怕是新圣人将出，立德立言，流传千世。”

    王水没想到他把话题引到对圣人地攻击上，心里不舒服，暗叫；狂夫。因而反驳他说：“难道还有比格圣人更伟大的吗？当今天下，正需尊王攘夷！天子因至强至尊之身号令天下，上到朝廷，下到江湖，谁敢不去听从？何有王道更迭的道理？”

    黑师爷大笑，反问：“天机山都没有了。圣人的殿堂正是被你们的圣人击垮，圣人将坐到哪里呢？”

    王水被难住了。韩复则说：“天下无须什么殿堂。天机山只不过是一封臣而已。圣人存于天地是因为圣人是对的，圣人倡导的王道存在，符合了道，由天子来行使，而不是应该坐到哪，由谁来判断对错。”

    黑师爷也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嘿然反问：“那夷呢？攘不了夷呢？你看看博格，他在国外生长，兵马多么地强壮？他家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弟弟，就已比得过十四五岁的孩子个头！”韩复说：“看你也看看李家军，周氏兄弟。强弱交锋之后才分高下！我雍家天下不乏将士，只要不禁兵甲，必有百万之师，重现中武雄风，难道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黑师爷说：“当然有！倘若夷人有弓，我可用弩。倘若敌人手拿三百步的弓，我就用射五百步的弩守城。倘若敌人用骑兵来打，我们就用车兵、石炮和投火车应敌。倘若他们爬城，我们就编制梯队，用弹竹，火油，鱼网回应，如此以来，方可长久地战胜他们！”

    韩复反问：“为什么不去进攻他们呢？倘若我朝男儿不再加布冠，而加皮冠，养马集粮，皆提三尺之剑如何？老爷子不是正要以此法办团练？”黑师爷激动地说：“他被你们影响坏了！进攻？以游牧人飘狡彪悍，朝廷将重走中武帝之劳民伤财的道路！”

    吕妻见他们扎了打架的势头，无奈地摇摇头，从门中走到外面望，望到瞌睡了，回去睡了一觉，起来天已蒙蒙亮，正堂上还在大声吵嘴争论。她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去看看自己的鸡儿，发觉吕经喘气而入，随后是气急败坏，回头张望地李成昌。

    李成昌进门就说：“我真怕了他。他真是个杀人的魔鬼！”吕妻问：“怎么了？”李成昌激动地说：“他嚎啕大哭，把郡里的人押到城外站成一排，瓢砍不顾。手下的孩子都割了人的……，要回家吞食补阳。还要用仇人的头骨做酒器。丁壮们也都疯了一样持刀割肉，要分人肉吃！”

    吕妻从头顶凉到脚底，喃喃地问：“你是在吓人吧？老爷子的话，他也不听？”吕经回头说：“郡里来的武员抢入百姓家，欺男霸女，挡着城门不让被土匪撵打的丁壮和百姓入城避祸。引发了百姓的共恨。

    他说的也对，他是代理的县尉，他不管谁管，难道让人趁危难来夺县城，陷里外军民不顾？我是气，可只是气他行为野蛮，不脱鞑子习气，也气他混蛋，定然惹恼上头！”

    他说话间，李成昌抢到门口，焦急地给争论的诸人催促：“快，快！县长大人说了，让你们现在就跟我走，到我那里避一避。”

    几人鱼贯而出，不知道多嫌门槛碍事。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跑，吕经张望间看到吕宫回来，立刻抄了扁担，给妻子说：“都是这个恶毒的小子怂恿的，我们挤住他，也好让上官们离开！”他妻子立刻也抄了一把扁担，随他前后去抓儿子。

    吕宫正走着，发觉对面绕走几个眼熟的人，老爹持扁担以送，立刻大叫说：“韩复是奸细，你怎么让他躲在咱们家？”

    他母亲走了捷，陡然从他另一侧冒出来，提扁担就打，边打边吼：“让你不学好！让你跟着博格跑？”

    她一打就把吕宫撵去了园子门，吕经立刻提扁担跟入，和她合力，把儿子撵到墙角。吕宫连连摆手说：“死的是博格的姐夫呀，他要报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们怕被牵连，早有应付之道，连夜派人送信去郡里，说这几个武官商量着谋反，要关住县长，投降土匪，事发后被捕杀。接着，我还鼓动丁壮吞食其肉，为博格擦屁股。郡里哑巴吃黄连，最起码也知道是他们有罪在先，人人争而杀之的！”

    吕经的妻子“哇”地一声哭了，举扁担就打，哭喊说：“我们夫妻两个做的什么孽呀。怎么有你这样心黑手辣的儿子。博格报他的仇，你又为什么？”

    吕宫被打急了，大吼说：“我咋啦，我哪做错了？他们就没有先谋害我父子？他们知道博格和周行文领兵在外，才不敢杀我们的。可倘若他们换了县长，心里不安，最先要做的也会是诓博格进城，趁机杀他。”

    吕经握着扁担坐到墙角，揉着胸口哭：“自保就行了，干嘛还要害人呢？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博爱吗？你怎么是我的儿子呢？那个主薄你不能当。我对你也没什么期望了，顶多给你举个孝廉，将来饿不死！”

    吕宫说：“我想好了。等博格一落籍，我就跟他去长月闯荡，将来好做大事。”

    吕经说：“我早看出来了。你不甘心做个墨生。你要金钱女人，你要出人投地，那好。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吕宫翻白眼看看母亲，回过头说：“你说吧。”

    吕经伤心地说：“你不从墨门，以后也要对人仁爱，可以读读圣人的书。博格有心胸，性格淳朴，处事公正，有人主气，不会偏爱私人，倘若你犯了错，他可能不会偏袒你。”

    吕宫笑道：“你难道没看到吗？他是怎么为他姐夫报仇的？”

    吕经叹道：“你被人杀死，他会给你报仇。但你犯了错，他也一样处罚你。你以后对人作不到仁爱二字，仇人就多，仇人多了，他们就会想要你的命，揪你的过失。以博格的性格，他若也觉得你罪有应得的话，就不会援手。就比如现在，他对他的部曲一视同仁，若不是他的姐夫死了，我还不知道那个是他姐夫。”




第二十章 飞鸟自保图山寨，郡县得知羊杜来（1）

天际转白，飞鸟的帐篷里渐渐亮堂。

    飞鸟跨进来就仰天躺倒在木榻上。

    “我知道你是要作雍族人的大皇帝。”石春生的话似乎仍在帐篷顶处回荡，反复地问，“难道一个小官就能让你忘记仇恨吗？”刹那间，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静蹙驻留，更替消逝，却是都是冷漠漠的，他们用严厉的声音斥责说：“你一心贪慕中原人的文明，厌恶我们！”

    “不！”他猛地坐起来。

    猫腰进来的路勃勃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大食瓢差掉泼掉。他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对着食瓢吹了几口气，说：“哥！再伤心也要吃东西。这是仇人身上长的，刚煮出来。”飞鸟眼前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他扭头看住路勃勃，心神不定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是惺惺作态，不够野蛮？”

    路勃勃怪异，连忙说：“不野蛮，一点也不野蛮，是，是……对，是他们说的那种君子！”

    飞鸟心底一沉，敛了面容，两眼发直，喃喃地问：“我怎么会这个样子呢？难道是血脉里带的……”他摸摸自己的头，连忙拽掉头上的发韭，又问：“你再看看，我和鹿巴像一家人呢，还是和吕宫像一家人？”

    路勃勃瞪大眼睛，难为情地说：“和他们都不是一家人！”

    飞鸟黯然点头，摸了颗丸嚼了几嚼，咽了下去。路勃勃连忙补充：“和我像。这仇人的蛋蛋和仇人的心都没人敢吃，只有你和我吃！”飞鸟回头看看肉嫩滋美的蛋蛋，猛然惊醒。他咬着牙又摸一颗，大口嚼了两嚼，捧头伤感，要求说：“给我弄点酒来，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牧人。比任何人都像牧人的牧人！”

    不断有人经过躺在外面的担架进来。

    他们的默不着声和小心翼翼让气氛越来越肃穆。

    等进来的人并成两排肃坐后，一夜间似乎变得成熟了的牛六斤来到飞鸟身边，轻轻地说：“除了祁连和图里图利在外打仗，咱们家的人都聚集在帐里帐外。”

    飞鸟却仍低头嚼肉，一碗酒、一碗酒地仰头喝去，喃喃地问他：“倘若日后见到我的阿姐，我该怎么告诉她？”

    牛六斤沉默下去。赵过却跪直身子，似安慰似反对地说：“打仗就会死人！”牛六斤把手伸到后面摆一摆。可他未看到，仍大声说：“一起死过的人多了。从来也没见你这样难过。仇人不也杀了吗？”

    飞鸟琢磨到他有谴责自己厚此薄彼的意思，愕然抬头。朝四处看了一遭，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可我没法给……”他话说出来就打住了。心想：是呀，谁没有亲戚，自己难道就不需要交代？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下去，擦了擦嘴，挥了挥手说：“你说的对。都回去休息吧。”

    他再抬起头，众人都没动，因而问他们说：“怎么了？”

    许多人相互看来看去，却仍不出声。边阿让用脚踢了踢牙猴子，牙猴子给了他个恨恨的眼神，回头说：“阿鸟。可咱杀了人家的大官呀。你看，是不是赶快让图里图利和祁连回来，咱们再换个地方生活？”

    飞鸟粗鲁地说：“他娘的夺吕县长的县城，还抢人家的妻女，杀。该杀。朝廷和别里不一样，我是代理的县尉，落到我手心里就该我管。老子我不承认自己是在为春生报仇，只承认自己是在刚正地执法。”稍微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中原朝廷不讲道理，咱们也不得不防。”

    他摸了块心肌，咯吱地咀嚼，咽下去说：“我已经想了个好去处，那就是占据胡子们的山寨，收编后屯守！胡子们自寻死路来打县城。图里图利可以抄上他们的后路。顺利地占据山寨。你们说，我们是去拥有大片、大片的草地林子呢。还是要和哪个村子里的百姓挤到一块住好？”

    牛六斤干脆坐到飞鸟的膝盖下，回头给大伙说：“阿鸟给我说过，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县西有大片肥美的荒山和野岭，正适合我们藏尾巴。我想，咱们这一堆狐狸都吃肉，一时半会适应不了他们的约束，一旦今天这个人犯罪，明天那个人被他们抓走，那怎么了得？我们还是要有自己的地盘，大的方面听他们朝廷的，小的方面听自己的，要打仗要富裕，就找迷族人开刀。”说到这里，他看向飞鸟，问道：“是吧。阿鸟？”

    飞鸟坚定地说：“我带你们来这里，是要活下去，是要找到我的母亲，不是要为谁卖命。既然县西有肥美的土地，中原人又没有能力占有，咱们就去占有它！都说迷族人如何厉害，昨天打仗时，你们也都见识了。怎么样？这些浑身金银的羔羊就不能惹起你们的欲望吗？”

    一个弟兄站起来，按住胸口说：“可我们的人太少了！”

    飞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说：“狼永远比羊少，不然不是要饿死？”

    外面响了两声脚步。一名老人露出自己的面孔。那是家中上了年岁地老人们经过商量之后，派来说丧事操办的主张的。他望了一望，走到跟前递了个话，用低沉的嗓音说：“按当地人的土葬吧？”

    飞鸟挥了挥手，在众人陆续出帐时仰天躺倒，末了要求说：“阿过，你别走！”

    赵过去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旁边的食瓢，猛地朝路勃勃看去。路勃勃心虚胆怯，连忙逃到飞鸟身边，说：“我没有骗阿鸟。是告诉了他的。”飞鸟坐起身来，矛盾地给赵过说：“我做雍人吧，对不起一些人，不做吧，对不起我阿爸，对不起我祖宗。春生临死的时候指责我只顾自己，为中原朝廷出力，为仇人出力，我心里很难过！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过捧着头盔坐下，反对说：“那也不能吃人肉吧！”

    飞鸟吸了吸自己不畅的鼻孔，咬牙切齿地说：“春生是为他们打仗。放在城门边快死了都不给诊治。人家说：你要是不放心，用绳子吊他上去。不许。人家又说：你把郎中找来，拿绳子吊他下来，又不许。我在胡子寨子里口渴，还能讨瓢水喝呢。可他们？恶呀。你看吕县长那么好的人，硬被他们逮起来，害得吕宫一见我就哭！由此，我也想到了我父亲，恐怕他就是被这些官员活活地害死。你难道就不恨？我也只有嚼着这些肉，才感到解恨。”

    路勃勃连忙说：“我也是！”

    赵过皱着眼睛抓挠耳朵坠。说：“人肉香，吃多了上瘾！”

    飞鸟说：“不至于上瘾吧。我现在就想吐。不过它是仇人的肉，我死也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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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扈洛儿把一个血脑黏糊的头盖骨放进酒水罐，漂洗两下捞出来，递给钻冰豹子。

    钻冰豹子有点畏惧，眼皮跳动好久，才敢放到讨净的细沙中擦拭。扈洛儿知道他有点不忍心看同类的惨状。扭了下头，双眼回视陶罐，低沉地说：“炮制和享用仇人的骨器是我们游牧人的荣誉，只有保持心中的平静和祥和，才能让它给主人带来安宁。”

    钻冰豹子点点头，略显生疏地问：“可以吗？”

    扈洛儿把他擦过的骨器放到兽皮搭铺过的泥台子上，而后投到烧治的锅中，默默守候，良久才说：“主人的愤怒是火焰，不但能焚毁敌人。也能燃烧自己，只有用它们满盛的醇酒才能熄灭……怕他已经使中原人敌视了。”

    钻冰豹子低下头，又问：“还要继续迁徙吗？”

    扈洛儿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突然，他听到一声呕吐声。转头看去，朱獺碧冲在车旁呕吐不止，连忙叫了一声：“主母！”朱獺碧伸出一只手摇摆，大声尖叫说：“不要过来！”段含章轻轻地给她捶背，回头看了一看，代替她怒责：“怎么到哪都躲不开人肉人骨头？”

    朱獺碧把胃里的食物吐了个一干二净。转而回去。看到飞鸟已经熟睡，便默默地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低泣。她越来越不能自制。又怕吵醒飞鸟，就揉着桃红的眼睛出来，去图里月那儿看阿狗。图里月见她有些失魂落魄，主动劝她：“主母。你吃点东西吧？！”

    朱獺碧看了她端出来的食物，又吐，摆着手哭：“他们怎么能把人头盖骨和人肉带回来？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图里月讷讷地笑了一下，说：“巴特尔都是这样的！”

    阿狗少不更事，也逞能一样，信誓旦旦地说：“我长大，用头骨头喝酒！”朱獺碧脸色苍白，颤抖地指着他嘶吼：“你要是成这样的魔鬼，我现在就掐死你！”阿狗抬了下巴颉轻“哼”，背手抬腿要走，嚷：“我就要！”朱獺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打他的屁股，边打边哭：“我造的是什么孽？”阿狗不老实地乱挣，在图里月地帮助下磕磕绊绊地跑到栏杆边，扭头龇牙：“我去告诉阿哥。你打我！”

    图里月拉住要撵的朱獺碧，说：“巴娃子成器才会这么说！你把他治得跟绵羊一样，那还是夏侯家的孩子吗？”

    朱獺碧又伤心又无奈，只觉得手心冰凉，眼前天旋地转，摇晃要倒。图里月一把扶住她，把她送到帐篷里去休息。他们走进去，就听阿狗在唧唧喳喳地乱叫，飞鸟带着浓重的鼻音哄：“你阿妈她不懂得咱男人的荣誉。没有仇人的头盖骨，咱喝酒香甜吗？来，和阿哥睡一觉，醒了，我就让你先用。”

    朱獺碧二话不说就挣着出去，拜托图里月说：“你去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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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骨制成的盛器没能用到祭祀上。

    晚上，飞鸟从县上回来，躺在大车背后的厢板上，给段含章说：“我自小就喜欢骨头，玩的东西离不开骨头。可阿狗的阿妈怎么这么反感呢？她吃不下饭，吃一点吐一点，精神很差。你有没有办法劝劝她？”

    段含章说：“这是中原人的心病。我怎么劝？”

    飞鸟啧啧无奈，发牢骚说：“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呢？我们雍人也曾喜欢用仇人的头盖骨制作酒器。没听说有人会这样呀？真是！要是她知道我还吃了人肉，以后还让我亲她吗？要是亲了她，她不吐死才怪？”

    段含章说：“习惯了就会接受。你还是想想咱们的处境吧。说不准什么时候，祸事就会降临到咱们头上。你说图里图利他们能顺利拿下胡子的山寨吗？就是拿了下来。县里地人愿意让咱们住进去吗？”

    飞鸟说：“迷族人参战了。县里的人都很担心，如果我们能顺利拿下山寨，要驻进去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段含章反问：“他们就不怕咱们也成匪？”

    飞鸟暗想：是呀。他们要是对我们不放心呢？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希望寄托到吕经身上，较有把握地说：“吕县长对我不错，他知道我惹了祸，应该不会反对我带部曲进去避祸吧？不过也难说，他毕竟是朝廷的官，毕竟要从县里出发。不能夜长梦多，也不能让县里来编排投降的土匪。我已经和吕宫说好了。

    明天一早就一起赶去！”

    他再琢磨琢磨，就这样决定下来。又叮嘱说：“帮我照料好阿狗的阿妈。她想吃什么，给她吃什么，不能让她委屈着。我想春生死了，陈尸在帐篷外，她还会怕，你要一步也不离地陪着她。你放心。日后，我会好好地奖赏你。”

    段含章不高兴地说：“我不要你什么奖赏！”

    飞鸟心情转好，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地问她：“你会编辫吗？”

    段含章笑道：“当然会！”

    “剃发呢？”飞鸟又问。

    段含章说：“也会。”

    飞鸟又问她：“你觉得我是留发辫好，髡发好，还是扎爵好？”

    段含章轻轻扭过，用朱唇吸啜他的耳朵，用令人发痒的声音说：“是在中原人这儿，还是扎起来好。”飞鸟被她吸啜出欲火，紧贴着她香背。手往前伸，探进去揉搓她的胸脯，一寸一寸地摸下她的小腹，再探头去看她，只见几处投来的暗淡火光把眉目照亮。那俏脸已被刺激得艳红，薄唇轻启，便从一侧吸食。

    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路勃勃站在十多步远的地方叫喊。飞鸟无奈地下来问他什么事，这才知道营里来了个陌生人，求着要见自己。便狐疑地问：“这么晚了来见我？什么人？”路勃勃耐心地解释说：“他说他也是牧人。和自家兄弟商量一番来找你。他又找又问，摸到现在才摸到咱们这。”

    “牧人！”飞鸟反复嘀咕着。心里更疑惑。

    很快，他随路勃勃走到一片又添大的篝火边，看到一个陌生人。他年纪在四十许间，鼻梁稍高，浑身打扮和当地人差不多，就是头发是披散的。那人经受着飞鸟这般细看，有点不自然地把手放到胸口上，说：“我叫李信，以前在凉山放牧。几年前，我们那里遭受了一场大雪，春上又被人占了牧地，只好来了中原大皇帝的国家，希望能得个温饱。”

    “后来，我认识了几家像我家一样的牧人兄弟，就一起投*了几个胡子。虽然知道他们没什么出路，可也没地方可去，昨日打仗时听说大人也是南下的牧人，兄弟们就在一起商量，托我来问您，县里赦不赦我们这样的人？”

    飞鸟惊讶地说：“你就不怕我当土匪抓你？”

    那位叫李信的来客说：“只有自己人抱成一团，才能在中原大皇帝的土地上生存。昨天，我们听说大人的身份后，都不肯去和您拼杀！”

    飞鸟没有更好的解释，只好信了，说：“赦不赦我不清楚。不过，也有简单一点的办法，你们可以直接来投*我，做我的部曲。我许你们安居乐业。”

    李信不太情愿地说：“我还是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吧！”

    飞鸟点了点头，说：“你们应该没回去吧。我的人截了土匪的退路，山寨已是朝不保夕。是呀，投*中原大皇帝总比投*我有保障。你赶快回去商量，晚了就来不及了！”说到这里，他又问：“骑马来的吗？”

    李信说：“没有敢骑！”

    飞鸟点了点头，说：“先吃点东西，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出城，让你骑我给你的马回去。”李信摸了摸肚子，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解释说：“大伙的事，真得商量商量！”飞鸟“嗯”了一声，傲慢地挥挥手，示意自家人去招待他。




第二十章 飞鸟自保图山寨，郡县得知羊杜来（2）

夜晚。吕经家中仍有未能落定的尘埃。它在豆点大的灯火处游浮，在黑暗的屋梁盘旋。吕经再次把灯火拨大，不由自主地为昨日发生的事情发愁，在偶尔分神的时候，尚随口问妻子几句“吕宫到哪去了”。

    黑师爷吃过晚饭后来见他。他让对方留下商量，叹息说：“若以快马连赶，今夜或明天，郡里就可以接到县里的消息了。倘若他们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黑师爷心中有事，微胖的面孔颤动，低声建议说：“老爷应该给上头一个姿态。那博格已不能用，诱而拿之，方可保咱家的性命。至于剿匪的事，老爷还是放一放吧！”

    吕经盯了他一眼，苦笑说：“是我要用博格的，他的鲁莽不是我的鲁莽吗？”

    黑师爷默默地看他俩眼，一手执另一臂的衣袖，扒在桌子上试问：“难道老爷是想让他剿灭盗贼，以过补功吗？难道剿灭了土匪，就可以动郡守大人的人吗？以小的看，诚惶诚恐尚来不及，何必顾及一个还没有落户的百姓呢？”

    吕经意外地抬头看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快地说：“我说吕宫从哪学来法家的诈力，原来是从先生这来的……”

    黑师爷再看他一眼，说：“缺了法术诈力……怎能振兴我家学说。”说完，抖动布袍出门，径直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的房屋很简陋，妻子蓬头入睡，几岁大的儿子卧在地上，手团处哗啦啦作响，竟是数枚亮晶晶的银钱。他只看了一眼，就惊奔到旁边，猛地用两袖遮住儿子的玩物。拢到腿下，瞪着儿子骂：“你再乱翻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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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的妻子以为她儿子跟从去了博格家，在为他的夜晚不归担忧。

    吕宫却到了李进喜家的家门。他和飞鸟说好次日之事后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准备自己辛苦印下的春宫图，而是想起李进喜的小妾需要自己去安慰。

    李进喜已知晓郡官被杀的事。他临到事情时的不在是前真后假，生怕遭到报复，整日惴惴如兔，见到吕宫登门，心里格外的安心和高兴。连忙骂着亲热话，接吕宫去内室。摆酒招待一番。

    吃饱喝足，他又喊了妻子和小桃凑桌小赌，轮了几回庄，眼看吕宫面前堆了自己暗送的赌钱，周围又没什么外人，就问出心底捉摸不透的地方：“小宫。你说老爷子借博格要了这些人的性命。郡守那里怎么交代？”

    吕宫收回插去小桃腿间蠢动的暗脚，笑道：“这倒不是借刀杀人。这你知道，郡里想借周屯的事拿走县里的大权，老爷子有点怕，大伙也有点怕。博格看不得老爷子倒，办了他们。细细说来，这也是你的机会呀……”

    “哎吆！”李妻打了一下手帕叫委屈，“什么机会呀？！再也没有比得过我们老爷对老爷子忠心的人了。这说不让干就不让干，老爷的心都伤透了。”李进喜假意责怪两句，摇头说：“老爷子并没有亏待过我。这我心里透亮。我这是自找的。”

    吕宫剥了颗花生，大度地说：“是呀。你要接受教训。你现在还是县尉，和郡里说得上话，在大是大非上可要有分寸。”

    李进喜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我全听老爷子和您的。”

    吕宫说：“你给上头这么说：县长自以为自己的功劳大，不但不检讨周屯的失败，还妄自剿匪，郡里的上差们劝阻不了他，必要时采取了非常手段，结果却失败被杀。而愚蠢的百姓竟然不理解。你因而为他们鸣冤。请郡守做主。”

    李进喜不想他让自己告他的老子，只以为是反话。大惊失色地说：“就是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也不敢说老爷子的坏话呀！”吕宫否决一笑，要求说：“让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明天，你就去郡城约集死者的亲属，大张旗鼓地喊冤告状。”

    小桃和李进喜的妻子仍不敢相信，都张大嘴巴凑上来，紧张地问：“为什么？”

    吕宫看看摸须疑惑的李进喜，说：“首先，这一告状，郡里的人都会感激你，因而会主动为你洗去过去的污点；其次，这是的的确确地事实真相，郡里，州里，尽管来调查，事实它就是事实；再次，博格本人被你有意地忽略了，即使被人查，重点也不在他身上。他若逃脱了责任，以后不感激你吗？经过土匪的闹腾，你应该清楚他的能耐，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吧？！”

    李进喜仍然怕吕宫再说反话，白眼流转，时而看在自己妻子的脸上，时而愣盯吕宫。看着诸事自然的吕宫，他抖着两只手，虚搂在怀，着急地说：“你上次的话，我都细细地体会了。我知道利害关系，知道老爷子倒了，我的旧帐就会被清算，我这一辈子都会和老爷子站到一辆战车上。这不，我正打算和你母亲好好地商量商量，把侄女嫁给你……可你还是不放心我。”

    吕宫生怕他把自己的圆脸侄女说实，连忙摆了摆手，很感兴起地说：“不会是李成昌的女儿吧？好，好，改天就让你做媒。不过，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以为你这番话可以动得了老爷子吗？”他挺挺大拇指，示意说：“你看看现在这个地方上，没势力撑着，怎么做官？有势力撑着，又怎么罢官！让你这么说，看起来是在攻击老爷子，实际上是在告诉郡守：老爷子没有抗拒他的意思，是手下相互之间的争斗，是他们先我们后，他们错我们对的争斗，对不对？”

    “韩复和王水大人也会这么说。他们在将来来调查地人面前是当事人，不敢说得太离谱，而你近来和老爷子闹矛盾，也说这番话，性质就确定无疑。顶多给老爷子个办事不利，给博格个恍不知情、别无选择。县里再主动赔点钱，没事了！你要趁这个机会为人出头。捞那几个死人的同僚、朋友、上官、亲友地好感……”

    李进喜自觉是老爷子的深谋远虑，轻呵一声，面露惊色地赞叹：“老爷子有这样的谋划，做陇上令也足足有余呀！”吕宫有点飘飘然，乐滋滋地告诉他说：“老爷子什么都行，就是不够狠。时候不早了，我今天歇你这。”

    李妻见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小桃，连忙碰了碰李进喜。李进喜立刻醒悟过来，恭敬地站直身，说：“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骑快马入郡。小桃，去陪公子。”吕宫笑容满面地站起来。揣了桌子上的钱，漫不经心地说：“你总是送我东西，不会觉得不值吧？我这也算是借你的。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会让你亏着！”

    李进喜连忙赔笑，说：“那是，那是！”

    小桃在他的示意下。把窈窕肉身贴了去，一路扭捏作态，逶迤回屋。李妻溜出来，一直等到他们进了屋子才回李进喜的身边，说：“巴结他有什么用？能见着他什么好处？”李进喜扭头看了她一眼，心神不定地说：“妇人家懂什么，你就不怕博格持刀闯进咱们家？老爷子要独霸一方，你不出力能行吗？”

    李妻蔑视一笑，反问：“他独霸得了吗？”

    李进喜摆了摆手，叹息说：“老爷子手里也有千把人。还编屯了两三千户，他再让周行文办团练，怎么不能独霸一方？我明天得去郡里，顺便去看看咱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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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色如暮，院子里一片苍茫。咯咯哦哦的鸡鸣已此起彼伏。吕宫慢慢地睁开眼睛，找到小桃的头看一眼，坐起来穿衣裳。小桃转醒，看着他问：“今个你怎么这么早要走？”吕宫蹬上鞋子，笑道：“今有事。博格那个人性子急，不早点不行。怎么。你不怕别人说你了？”小桃沉默一会。给他递去外衣，央求说：“你把我要走吧。吃着人家的饭却侍奉你。总是不太好！”

    吕宫一下傻眼了。他接了衣裳往外逃，却发觉小桃拽着自己，连忙说：“我把你接回家，我爹不杀了我。不接你回家，怎么养你？”

    小桃眼泪涟涟，哭嚷道：“那我怎么办？你不要我，我怎么办？”

    吕宫急了头汗，反问说：“我怎么知道？你快放手，让我回去想想。”

    小桃一把又捞了他的腰带，又一直身缠搂上去，死不丢手。吕宫应付不得，连忙许诺说：“我去跟博格说说，先住他那。”

    小桃这才转涕为笑，不依不饶地说：“人家都说他喜欢杀人，我怕！”

    吕宫安慰说：“他家顿顿吃肉，舒坦着呢。你没看到他女人，都特别漂亮！”说了两下，他发觉手松了，连忙脱身逃窜。

    他回到自己的印画局，喊醒里面的人，刚让人装了半筐春宫图，飞鸟已带着赵过来催。他连忙让抬筐的人放下东西，扒出一件成果，站到飞鸟身侧翻页让看，说：“拿到城里卖，少说也值金一枚。偷运到外邦，换匹马也不是问题。”

    飞鸟随意看看内容，说：“带上十来本！”

    吕宫连忙捡出来十余本，包个包袱，又协助他把女货杂物的筐子掇出去，卡到马身上，这才把注意力转到赵过拽了两三匹身体矮短的马，大为高兴，说：“准备得周到，这马是给我骑的吧？”飞鸟转脸看看，否认说：“这马不老实，你骑不了！要骑，骑我的马。”

    吕宫看他那匹灰白色的马风姿不凡，正歪着脑袋看自己，往手上喷喷吐沫，正要走，感觉到有点饿了，要求说：“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吃过再走！”

    飞鸟摸出一袋青稞，见他不感兴趣，只好迁就说：“不是咱三个，他们已经到城门边等了！快点。”

    吕宫弄了从母亲那偷来的鸡蛋，烧火摊了许多煎饼，一磨蹭就是半个多时辰。这时出发，太阳都挂上了。他们走到巷子口，迎面来了几个提拖袋子的女孩子。吕宫看一眼，见为首的是要给自己画画的，连忙胆战心惊地在里面搜视李成昌的女儿和李进喜的侄女。里面却没有。

    那叫褚怡的丫辫少女改了装束，头发不再是丫辫而是个发韭，上身淡青罩袄小褂，下身浅黄裙裤。一头的汗水，给同伴说了句话跑到跟前，盯着吕宫说：“我们知道你生活上有不检点的地方，可仍然相信画是给全县的百姓看的，这些都是，你快收下。”

    飞鸟对她的活泼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两步外差点丢马抓她，愕然问：“春宫图？”

    那少女的脸红成两朵云。她恼恨地看了飞鸟一眼，说：“看你想得多肮脏。是一些春耕图！”吕宫放绳来到，给飞鸟使了个眼色。搪塞说：“你怎么知道的？不管怎样，你们是立了大功呀。给我吧，我去放好。”接着，他迫不及待地问：“那个她呢？”他用两个手比划着解释：“就是看排兵时见的那个姐姐。”

    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问她干嘛？她回家相亲去了！”

    吕宫大吃一惊，连忙说：“和谁？她父亲在打仗，怎么可能这么快给她找相公？一定是骗我的。”少女微笑而得意地说：“你说骗你就骗你。听说她地相公仪表非凡。不但文武双全，还恭谨有礼貌。你自己想吧。獐头鼠目的你怎么能有机会呢？”吕宫备受打击，失声说：“莫不是韩复？他是土匪的奸细！”

    飞鸟怕误事，连忙说：“她骗你的。快走吧，我们回来就去她家提亲。”

    赵过也来凑头，来回看看，见少女们已把布袋放到脚下，就开了袋子口，摸出一画。几个少女爱慕他的修武，纷纷站到他旁边帮他打开。顺便讲解给他听。他被少女的体香熏得不舒服，不自然地后退，夺画说：“我自己看！”几个少女不肯依从，又摸他的衣甲，又抽他腰上的宝剑。纷纷娇笑说：“前天，你去打土匪了没有？”

    飞鸟看过去，见一个少女抱抽宝剑，已把赵过蹂躏得惨不忍睹，只好再次地给吕宫说：“大事怎能因为这些情爱耽误，我家还有丧呢。”他的话不但让吕宫清醒。也惊到那个洋洋得意地少女。她义正词严地要求说：“我知道你就是代理的博格县尉。希望你别老是去拿刀剑杀人。要是我是你。我就立刻栓上马，打开这些画看内容。”

    飞鸟硬着头皮装傻。说：“我不认字，看不懂！”

    少女把手放到腰后，竟从屁股上摸出一副别弯了的画卷。

    她解了扣，把一边交到飞鸟手上，退一步拉开。飞鸟摸着上面的温度，极怀疑是那是被她的屁股暖热，差点把鼻子放到上头闻一闻。他无聊来看，只见画中近处是几处人家，篱笆丛中，游戏的孩童走逐鸡狗，透窗又一女织布，窗户下有一老汉修篱，随着少女的葱指再看，屋后大山外片片良田桑林，农民正收割庄稼，老牛木车络绎不绝，连忙问：“还要先锄草？！”

    那少女不耐烦地解释说：“是收庄稼！”

    飞鸟不懂装懂地感叹说：“是呀，往年这个时候收庄稼了，今年只能种！”

    飞鸟刚说完就挨了一拳头。少女嚷道：“你是真白痴还假白痴？画是在收获中隐指春播！不种怎么能收？”吕宫从恼恨中醒来，发觉飞鸟的头上在冒汗，连忙解围说：“不看了，不看了。回来再看！”少女只好收画，理直气壮地说：“也好。改天我再来给你讲教化之道。不然，你剿完匪，百姓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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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也一大早就起来了。县衙的官员衙役也纷纷早到。对他们来说，县里的情形从来没有昨天和今天这么振奋。大批的土匪被截断后路，因回不了家而吃不上住不上，纷纷寻官投案，被地方民丁抓获看押。仅一天工夫，附近就报上来二、三百。

    在大伙都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集中起来，分食编屯时，吕经发觉黑师爷起来晚了，让衙役代自己去叫一声。很快，吕妻跑出来告诉他：“黑师爷一家人不见了。”

    吕经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带着官员们进自己的家，扑过去一看，屋室已空，诸物杂乱，黑师爷一家不知去向。吕妻跟在他旁边，接二连三地问：“老爷，你看这是怎么了？就是他昨晚和你绊嘴，也不该不辞而别呀。”

    一个小吏回答说：“看来他是土匪奸细，害怕投案的土匪中有人认识他，连夜逃走。”

    吕经恨恨地拍了一下脑袋，立刻下令说：“城门刚开不久，赶快带人出四门追查。找不到他，我也脱不了干系。”

    官吏衙役连忙分拨疾走，留下吕经夫妇。吕经抬头，面目痛苦，抬头间已有清泪落下。妻子拱着他的胳膊安慰，只听到一声喃喃的叹息：“想不到，他想在土匪身上实现他的抱负。可他又是如何和别人搭上线的呢？难道土匪中原本就有我们墨门中人？这是为什么？”他一下苍老下去，蹒跚走到廊下，一屁股坐下去，似笑非笑地朝朝阳下的地面看。地面上已被太阳照出金亮，土壤细末处高低不平，一只鸡用粗大的凤爪按上。




第二十章 飞鸟自保图山寨，郡县得知羊杜来（3）

风过耳寒仍是春，吕宫难得骑马，坐下又是四平八稳的良驹，一路犹如舟行静水，心遐意舒。他看这马极好，便裹头藏身地给飞鸟夸耀说：“要是没有我，你杀郡官的事就大了吧？怎么感激我？！”飞鸟不知道他想要马又不好张口的，就笑着说：“要是别人，我真不好谢的。至于你嘛，我可以先放一放！这回要是攻占土匪的山寨，我便分给你许多的财物。”

    吕宫见他意会不到，只好恳求说：“你还许我一匹马呢，把这一匹给我吧。”

    飞鸟笑着拒绝说：“这匹不行。你看它现在温顺？它是在装老实，我再给你别的。两匹！”

    吕宫大为不满，缠磨说：“我就看上这匹了，别的不要！”

    飞鸟说：“三匹！”

    吕宫犹豫片刻，又要求说：“打下土匪的山寨，我来统计财物，多出来的，你一半我一半吧？”

    前面的鹿巴、赵过都猛然回头看他。路勃勃更是憋了半天，张嘴就问：“凭什么给你一半？”打完仗要奖励所有立功的弟兄，也要为将来考虑，想办法把钱换成粮食和牲畜，飞鸟深为顾虑，也说：“山寨还没有拿到手里，你我都不知道能得多少财物，也不知道县里怎么说，倘若上头要我用俘获劳军，不够怎么办？”

    吕宫摆手不让他当回事，说：“人家怨也怨上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行，就分一部分给周行文，堵他的嘴。”

    飞鸟弄不明白他不愁吃不愁喝的，为什么非要扣个私钱，转身看他半晌。吕宫生怕他不给。心里正琢磨那又傻又难回答的问题怎么说恰当，听到飞鸟答应：“钱给我大哥一份，剩下的都是你的。我只要寨子。”吕宫不肯，一再说寨子没用，钱三个人分就是。飞鸟却笑而不答。吕宫见他执意坚持，只好就这么定了。

    他抬头看看，发觉不知不觉间已走了三四十里，前面就是李家寨，突然记起李成昌的女儿，要求说：“韩复通匪，就躲在李员外家。”飞鸟还要在不远处汇合李信的人，便许诺说：“回来就抓审！”吕宫不情愿。抓耳挠腮又说：“既然去打土匪，人越多越好。要不，你先走，我叫上李员外追赶！”

    飞鸟带了备用马匹，要先汇合，攻寨时能混进去就混进去，见他一味要后走。也没坚持。他正准备留下有可能用不上的货郎家当，让赵过跟吕宫同去李家寨，前面起了一阵烟尘，驰来五、六十骑，为首的正是大伙担心赚匹马不回来的李信。

    李信赶到跟前下马，行礼说：“我们降大人了！”

    飞鸟大喜，和几个家长一一抱礼相见，说：“有你们来助，何愁不能灭匪？”

    他们耽搁片刻，李家寨的人已知道他们要经过。派来两名骑士截他们去说话。

    飞鸟挺想和李成昌这样的大豪杰搞好关系，见他们来请，打算从西侧的寨头下过去招呼一声，如果李成昌愿意，一起打仗分赃。就带人回头。

    此时，西寨土墙上已经立了几排人。王水和韩复也在，他们和李氏的宗亲家眷都遥遥远望，相互间指指点点。刚刚散了薄雾的天空澈亮无垠，泛起一丝余温，这般看着渐渐临近的尘土。一群英姿勃发的骑士渐渐显露。

    最先让人看清的是飞鸟。

    这不是因为他在最前面。最前面已有一人挑旗开路，一人捋鞭回首。身体斜而不僵，而是人的眼睛总是先搜寻自己最熟悉的、最先要看到的事物。

    衣衫受风的王水本已潇洒挺立，却仍在这注目一刹那呆不说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威风的男子。

    那薄刀似的直眉，长目一缝，额头高鼻被阳光照耀，一光一暗，亮处柔和，黯影冷硬，有说不尽的魅力。

    李成昌挺腰扶剑，撞了撞他说：“此人乃罕见豪杰，绝非池中之物，我挽留住他，酒席上竭力斡旋之，请你等先睦后交，怎么样？”

    人若有了攀比之心，就会觉得对手令人妒忌。王水不知自己站在城上，高冠临风，洒脱无二，甚难坦然面对如此情敌，因而评价说：“一武夫耳！”正说着，韩复上来，而李成昌要下去接人。韩复便代替李成昌回答说：“李爵爷深喑观人之道，怕是不假。试想前夜，郡官逼迫，站在他的立场，你我能下定他那样的决心吗？只是这份决断，便不等闲。”

    王水跳蹋片刻，冷哼道：“杀人图快而已。”

    韩复摇了摇头，说：“一个外来人，就像一只狗离开了主人家，若被人圈住，浑身发抖。胆敢这样攻城杀人，有异于垂死挣扎。而且，他把杀人放到后头，杀了人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像是没有头脑的人。”

    王水先嘿然不语，后说：“这样的人，会恪守人臣的本分吗？除之等同于除害……”这样的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坦诚，又说：“大丈夫夺不回深爱的女人，还怎么活在世上？”

    韩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拒绝和好，叮嘱说：“现在翻脸是鱼死网破，又有爵爷出了面，总不好辜负。不如咱们先就目前这个事儿要他感激，等站近了，看清楚了，再要他的性命如何？”王水点头同意，说：“吕老爷子不抛弃他，那就是县里和郡里的事。你我不能贸贸然往里趟。”

    旁边伸出一只手，随即又是一句问话：“诿。你们觉得博格怎样？”

    韩复扭头看一眼，是李思广，便笑出一排牙齿，说：“一武夫耳。”

    李思广沾沾而乐，食指回指自己，笑道：“我父子也不过是区区武夫，若放在太平年间，不过是在家里守上二亩薄田的命。”他往下投着目光，随着部分骑兵入寨，又说：“博格若进门做客，我便好好与他计较武艺。”

    王水心中不喜。勉强自谦说：“是呀，正是豪杰用武之时。”

    正说着，下头有人叫喊。三人知道李成昌来唤，相互请下。飞鸟安排牛六斤等人，令他们先走，自己只带了赵过、吕宫和路勃勃来会，随李成昌走在他身侧。

    路上等了许多男儿，汇集跟从，直奔寨中接客草堂。走到忠义堂外，几个裹着头巾的家丁捆了头猪。正在前厅外宰杀，十多个民户来往搬桌抬凳。在宽大的忠义堂内外摆放了十多张方桌，想必还不知道飞鸟遣走了兵马。

    十六、七人围了两桌坐下，李成昌自己陪飞鸟、王水、韩复，让李思广和几个年轻人陪同赵过几人坐。李思广惦念讨教武艺的事，等水酒先菜送上，就隔桌来请飞鸟满饮。说：“博兄下场，和我论论枪法如何？”

    赵过不肯让飞鸟和他论枪，接茬而起，说：“枪法，我也会。”

    李成昌有意和飞鸟说话，见儿子这般搅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李思广这便下堂，从屋檐下捞得一挂木枪，立于臂下等待。赵过出去，也找得一杆。却往往捋了枪尾就摇头嫌轻。飞鸟探头去看，李成昌便用胳膊一拦，赞道：“真是壮士。我家有铁枪一柄，又名豹尾，众人嫌它太重。不如让人取来！”

    他吩咐下去，不一会来了两名家丁，一前一后扛来一枪，放下揭了枪布，枪杆黑黝透亮，枪头多出戈钩。上有小孔。垂了一尾豹斑。堂上的人纷纷起身，凑成一圈叫嚣让舞。

    赵过也不谦让。攥在手中，伸枪抖个枪花。李成昌见他举重若轻，暗暗称奇，拍腹大嚷一声：“好！”便给飞鸟说：“此枪祖上所传，可惜却无用武的地方，倘若这位壮士能使它冲杀，不如送给他！”

    飞鸟叹他豪爽，拒绝说：“祖传的宝物怎能送人？他枪法也不是很好！”

    刚说完，众人就一片大喊。只见赵过长枪举过头顶，右手持枪骤然刺出。左手快速搭到枪身中间，身体一拧，长枪画个半弧，反向射出，急如闪电。不待枪势走尽，人已跨步跟上。双手抓枪，“点”、“刺”、“挑”、“劈”、“抽”、“转”六招一气呵成，犹如暴风骤雨一般。六招使尽，返身急退，退身中，长枪旋转，似抵御各般兵器。连退六步，身形不乱，六步退尽，枪尖点地，而后便卷身近舞。

    善使长兵者都知道，远易近难，但凡练到精妙处，方能近身翻舞无碍。众人见他这般使用重枪，无不报以雷鸣般的欢呼。飞鸟手痒，也连忙离席而出，要枪在手，刷喇喇地挥几遭，专门挽抖。

    抖枪也是上乘枪术，但抖铁枪的难度就大了，需要找靶，飞鸟眼看不能空抖，便找上他家堂前一树刺击，刺了十余枪，每刺都只穿进树干，却不滞留在伤洞里。几个使枪的好手又纷纷叫好。王水发觉韩复也看得津津有味，只得客客气气地提醒他的立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呀，和你们这些英雄豪杰在一起，不免相形见绌！”

    韩复转脸，这才知道他吃了干醋，因而笑道：“枪术虽好，岂可换兄的安国定邦之良策？”

    吕宫早盯了他，又有心让李成昌对自己有好感，接话说：“以你的意思，只需习文，不必习武？”

    李成昌果然被他的话勾发同感，笑道：“看不起我们这些习武的人可不行！”

    吕宫欣然，抓了就不肯丢，又说：“难道韩大人不知张超公投笔从戎的事，大丈夫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倘若像一书生，真可算是碌碌无为！”

    韩复笑而不语。王水想也不想就反驳说：“不过是猎狗之力，受于人命。”

    这正是吕宫要的话，只不过他更想让韩复说，他“噢”了一声，反问：“王大人是在骂我们这些粗人吧？”

    李成昌很不高兴。不过，他也是有城府的人，淡淡地说：“历来天家无不以武功取天下，是为天下至强至尊。倘若说他们是猎犬，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指挥？”这话就说得气大了，王水也察觉到其中地不满，扬手说：“武不能无文为辅。有一味杀人逞强的武人，恃勇斗狠，猎狗形容他们并无不可。”

    李成昌品品味道。知道他在攻击博格，眼看飞鸟捧着自己儿子的腰走回来，便不再提，只是提上酒碗，大声说：“两位大人当和我们的县尉喝几杯，来来！”飞鸟却听到了王水的话，回来就和他站到一处，叫嚣说：“王大人说得对，武无文辅不行！就为这句话，我也得敬他酒。”

    王文心中别样。本不想喝酒，又怕他不讲道理。

    自己应付不了，就喝了少许。飞鸟喝尽一碗，又倒了一碗来敬，说：“不久前，阿过还打伤了你的家人，这酒是道歉地。”

    王文只好又喝。韩复横里来劝，说：“不可让他多饮。”

    飞鸟不管他，又来一碗，说：“你和我女人是同乡，为此再敬你一碗。”

    王水打了个嗝，一拧头，抱了一碗喝尽。韩复也学飞鸟，以向飞鸟敬酒来拦，捧碗起身，说：“这一碗贺县尉剿匪成功！”飞鸟却不喝，大叫说：“罚酒。剿匪还没有成功！”李成昌连忙来挡驾。说：“已经差不多了！这酒是喜事，不当罚。”

    飞鸟不认，说：“打了俩匪，让我就自以为是？这个酒非得罚。”

    他这么说是表示自己都看不上眼，韩复若坚持。就是当他“自以为是”。韩复只好连喝三碗。韩复这又敬酒，说：“这一碗是为上次的事道歉。”吕宫立刻说：“为民请命怎么道歉？又该罚。”韩复看一遭，众人纷纷说吕宫说得对，韩复只好再喝。他又喝三碗。眼看已经摸不到东西了，却依然来敬飞鸟。飞鸟立刻又罚他，说：“午饭过后。我还要和李员外一起去打胡子。怎么能多喝呢？”

    就这样，菜来没来。韩复就趴下了。李思广把他带出去休息，回来时碰到他的妹妹李思晴。她和本家的姐妹一直在周围，纷纷问刚才舞枪的两人是谁。

    李思广知道父亲有意把她许配给韩复，喝了几声，撵去她们。

    回来，菜已流水般上桌，众人乱哄哄地吃喝。他也是要吃完饭去打仗，连忙回桌，经过间，只见吕宫站起来，离了板凳，扑通跪到父亲面前，连忙问：“你怎么了？也吃酒吃多了？”吕宫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听他一问，却又泄了。

    飞鸟知道怎么回事，替他说：“听说员外还有个漂亮的女儿……”

    堂内猛地一静，大伙都再次打量飞鸟，看他能否成为家里的姑爷。

    李成昌的眼睛也猛然瞪大，筷子就捉着嘴唇放搁不动。他要把女儿许给韩复，但还没捅到明处，被飞鸟直截了当地问，心中涌上一阵权衡不定的激动，连忙捉了酒堵人嘴，说：“刚才是没有司酒令官，现在有了，先喝了这一碗才能说话！”

    吕宫连忙爬起来，催促飞鸟说：“快喝，快喝！”

    飞鸟喝尽酒。李思广把自己的意思放到里头，帮腔说话：“刚才我妹妹还在问，那舞枪的郎君是谁？”

    天下父母虽因为富贵前程，不许掌上明珠受委屈，时常决定他们的命运。但他们心中何尝不想让孩子们如意。这话很顶用。李成昌盯着飞鸟的脸不丢，说：“几个女儿都生得丑，难道你见过不成？”

    飞鸟想想，说：“见过，就是那个和一个……”他不知道李成昌心里有数，自己也不知道是几女，叫什么，只好看着吕宫，问：“哪一个？”

    吕宫连忙说：“我也不知道。”

    李成昌渐渐怪他无礼，却又怕他无礼到家，只好说：“你说的是三女儿吧。我已经把她许配出去了。”

    吕宫大叫一声：“谁，不会是韩复吧？！”

    李成昌被逼到这份上，立刻断然否认说：“不是！”

    李思广怎么看飞鸟怎么顺，因不敢揭破父亲的谎话，换种说法：“不过，我思晴妹妹也是待嫁阁中……”李成昌愕然抬头，表情古怪地说：“长得很丑。性子也不好。方圆百里没有人不知道她的丑名，不知道你嫌弃不嫌弃。”

    吕宫和飞鸟面面相觑。飞鸟只好问吕宫：“你说呢？”

    吕宫含含糊糊地说：“我没什么说的。你的事，你自己看。”

    飞鸟哑然，往两旁看看，一双双眼睛都紧盯着自己不丢，既想按住吕宫打一顿，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成昌自以为得计，笑道：“嫌丑？”飞鸟没敢答腔，低下头寻了几个菜盘看，继而又说：“我不嫌她，可家里有妻子。”

    李成昌打心眼里轻视，默默拾菜吃。旁边的亲戚却落井下石，说：“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么？嫌丑就嫌丑，何必这般捉弄人？”

    飞鸟心说：吕宫呀。你怎么说不关你的事呢？他再左右看看，发觉众人仍不再乱哄哄地说话，心头一热，猛地站起来，大声说：“丑了，我女人就不会冲我吵闹。让娶，我娶就是。”

    李成昌吓了一跳，补充说：“奇丑无比。”

    飞鸟想起自己见过的最丑地女人——以前的皇后，自暴自弃说：“我不怕。”

    李成昌开颜一笑，微微点头说：“好吧。你既然不嫌弃我的女儿丑，我再拒绝这门亲事，就让人看不起了！我们吃饭，吃过饭就随你去打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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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在县衙里忙。

    他的妻子却没有更忙，只是为自己的儿子还没回家着急，眼看中午已过，只好去找吕经问。吕经心思不在上面，随便打发了她几句，就带人下乡测地温和土墒。县城周边走了一遭，再回去，天已到了傍晚。他回去要了茶水，狠狠地灌一气，便听人禀报说，上头来了两拨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博格杀人案，自己不敢露头，便打发别人探探口风。不消一会，那人回来，欣喜若狂地说：“羊杜将军带了一、两千人来守边，一日数百里，明天就可以到我们县。他派人来说一声，让老爷给他找片驻地。”

    吕经放下心来，说：“驻地有。粮食得他自己带！”




第二十一章 不意羽林豪杰梦,无钱无粮占山关（1）

夜色来临时，公务离身，不安也随空闲而至。签押房中的吕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沿案踱步十余又回去坐，坐了又揉着眉头往后躺。

    他昨日已送走一份书信，上面都是就事论理的话儿，今日觉得不稳妥，便又迅疾地铺出纸张，执管伏书：“夏公使我主县牧民，因匪事难料，终不见成效，诚惶诚恐，不得已，寄希望于归国之士——博格。其人曾以千户侍敌，因识大体而归国，虽区区少年，却熟知兵法，勇冠无敌。时逢贼来攻县，上差据城，使他进退不得，这才发生诸多不得已的事。望公体之……”

    次日早晨，他来到签押房，回顾自己列举的理由，觉得自己并没有拿出充分的理由让上司原谅，提笔又写：“我本欲等他灭贼后，推荐到夏公门下。试公所想，原谅他用他，岂不是去鸡鸭而得龙凤？”写到这里，他又搁笔而起，来回再踱步，又琢磨了很久，他回头夸大说：“二世穆国王时，曾阳周敦公领兵马出玉门，有大功于朝廷。后世子孙有封于曾阳为乡侯者，今其族子弟多在州郡为官。州道兵马将军下重尉周兴武母周王氏，因见博格年少而孤，收为三子。所以，士绅大族都愿意和他亲近，想仰仗他保全身家，公能饶恕他，必能让曾阳的百姓归心。”

    停笔片刻。

    他呼来一人，送出私信，又一次不安心地走动。

    一晃到了中午，家人给他送来饭菜，他毫无食欲地安放一旁，往来又踱步多回。

    突然。门外有人拉着喜悦的唱腔高喊奔来：“报！我军攻破匪寨一处，抓获天二匪妾、儿女多人！”

    他猛地回头，眼睛不敢相信地转动。回到太师椅上喝：“进来。”

    一名县里的马弓手进来拜见，转手递上一个乘珠宝的破盒子。吕经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白布，上头写着熟悉的字体：“斩首一百二十三，俘六十九。”马弓手见他疑惑不定，不太严肃地问：“老爷，你看这样捷报像不像回事？”

    吕经疑惑了片刻，连忙问他：“斩首都斩了一百二十三？活人怎么只有六十九？”

    马弓手张大嘴巴左右看，苦不愿说。吕经再三逼问，他才交代：“男男女女几大片。光骡子、马、驴这些大牲口就有好几百。还不是写错了？！”

    吕经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说：“回去给他们说。是写错了，至少也要给县里一大半。”

    马弓手走不久，他才露出欢喜，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他们行！”他发抖地拉出一匝纸，伏下狂书，也给郡里报捷。

    很快。差役来告诉他说：“县丞大人回来了，要见您。”他头也不抬地说：“快请！”

    韩复进来，他才肯抬起头问：“老爷子给你们和解了？”

    韩复点头说：“差不多吧。”

    吕经喜形于色，立刻果断地吩咐：“你带上几个人，去博格和周行文那里清点财物和人口，不能任吕宫糊弄！”

    韩复眼中迸泪，惊喜交加地喝问：“打下来了？是谁的寨子？”

    吕经笑不拢嘴地说：“不过是大天二的主寨，让他们不要骄傲。”他一拍头，“哦”地想起什么，吩咐说：“出门找找酒家。看看能不能运去点粗酒。”

    韩复点了点头。吕经干脆离开案子，走到他身边说：“去到后，眼里可不能容不下沙子，人口追回来一半就可以了，财物也一样。打仗不同别地。是流血死人的，要奖赏，要给人好处。不然，人不愿意用命。”

    韩复犹豫片刻，说：“不能收回来，由县里奖励？”

    吕经看了他一会。表情渐渐凝重。说：“你去了就会知道。富裕的豪杰不愿意要你的钱和物，想要的是依附他们的百姓。不让你强行收走，逼急了，他听都不听你的。只有你好我也好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县里一旦稳定，他们没有合法的手续，县里不照样可以讨出不在籍的私民？权当他们帮县里养个一年半载！”

    韩复经过这几次变故，也能听得进别人的话，只好叹气说：“可王大人还在，让他知道了怎么办？”

    吕经说：“知道？！知道好了！”

    吕经把韩复送走，转而又书，写下刚让人送走。又有人拉着唱腔来送捷：“我军击溃迷族援兵，斩首百余。”他太激动了，干脆抚着两个手掌去县衙，让办理急务的官员也停下手头的事，来自己家喝酒。

    酒还没有来得及摆，二三十骑已裹风般来到县衙，鱼贯登门。吕经听人一说，便觉得是应了昨日的消息，慌忙去接。他迎到二门，听到爽朗而熟悉的笑声，定眼一看，陇上郡守夏景棠身穿戎装，手握马鞭，陪同另一位将军迎面而来。

    吕经提前接到消息，今一天都在等，只想来两个骑兵告知自己，自己率领官吏出城门恭候，却没想到人家不再打第二个招呼，直接来找自己。

    夏景棠宝甲薄袍，腰间斜挂了一柄剑，一绺墨绿色的流苏随脚步起伏，本来还在笑，可看到吕经便不笑了，等到吕经一头扎下去，后面趋倒一片，便说：“你好大的胆子，到底养了多少私兵？吕经几乎可以确信，他想跟自己翻脸，不然绝不会当着有这位可能是羊杜的将军这样问话，便又一次埋下头，回答说：”下官不敢养私兵。剿匪所用兵马，全是县里的民军！现在是阳春二月，很快就到了农耕的大好时候，下官急迫剿贼，是为了安心生产……“

    夏景棠愤然大喝：”够了！你会用兵得很呀，要自己剿贼？！怎么从来也没有见你上报过？那个什么博格呢，他胆子也太大了，把老子派来巡视的人砍了个精光。

    吕经是报过的。他幡然醒悟，原来夏景棠除了要算杀人帐，还因为自己剿匪的事让他在别人那里没面子，立刻跪起来。又四平八稳地把头埋下去，先还他个面子说：“不是不报，而是不敢报。倘若因我县被匪众滋扰得这么厉害，向大人讨要兵马，从而误了关防大事，岂无罪过。再则，小县贫困，若有上千兵马前来，难有一馈。前日大人派来巡视人员，就是因为我县招待不够。掳掠民女，抢人牲口。被我县代理县尉杀于城外。”

    夏景棠抓在剑柄上的手紧握，目露凶光，粗声大气地说：“你自己说，我对你怎么样？你他娘的做什么事都防着我，我吃你不成？！你这个县长就不要当啦，再当下去。曾阳就要姓吕了！”

    吕经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立刻有鼻子有眼地回答他：“下官做曾阳的县长，就是怕曾阳有姓。现在，下官可以肯定，曾阳不姓吕，也不姓任何姓。它是朝廷地，只要朝廷有令，没有人不听从！至于下官，要是大人和郡令商量好了，我就不再任下去！”

    “你！”郡守被他顶得没话。抬脚欲踢，又顾及身旁的人，只好说，“你是不是看不起羊将军？聚集一干官员无事喝酒，也不肯去接将军？”

    吕经说：“下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若下官知道。一定去接，若不是在剿匪，还要带着兵马去接。”

    一声清越的话从那位将军口中发出：“为什么？”

    吕经回答说：“人人都知道将军的人马皆是鞑子兵，不可不防！”

    那将军称奇，弯腰便扶，说：“大人真父母官也！”

    吕经低着头说：“不敢。请两位大人随我们喝杯喜酒。刚有捷报传来。那个博格。就是那个杀人的博格，他已攻下一座敌寨。斩首百余。”

    夏景棠丰面上游过一丝尴尬的笑容，说：“以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还赢了！”他伸手作请，带那将军去小厅。吕经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几个不知道怎么好的官吏还在跪着，连声问：“大人！大人！我们怎么办？”

    吕经笑道：“起来呀。一起喝酒去呀！”他领人追去，这时才看清那位到来的将军，只见他至多四十不到，两道又浓又长的眉，深邃有神的眼神，挺直鼻梁，薄薄小嘴唇，虽然不英挺，却十足地儒雅。吕经信手执壶，弯腰到上首斟酒，说：“年岁不好。酒又浊又淡，请不要见怪！”

    那文质的羊将军笑着挑刺，说：“朝廷已经下了禁酒令，怎么，你还不知道？”

    吕经是别人严肃他也严肃的人，也笑着回答：“我们县不禁，也不压粮价！”

    夏景棠猛地一拍桌子，不合适宜地大喝：“大胆！”

    吕经微笑着说：“不要生气嘛。我们县的粮食多。比郡里便宜。”

    羊杜呵呵摆手，惊讶地说：“怎么反而便宜？”

    吕经说：“秋里县里的粮食涨过一阵子，别的县都拼命压价，我却放任之。等县里进来的粮食多了，就只许粮食进，不许粮食出，因此，粮食的价钱就慢慢降了！”

    夏景棠体会不深，喝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羊杜却深为叹服，起身请吕经上坐，说：“夏将军休怪，吕大人是为无双国士，当上坐。”接着他又说：“朝廷是下了禁酒令，但实行起来很困难，没什么用，不可以此怪公。”

    吕经推辞不坐，只是搂着两条腿，蹲去一边，反复说：“折杀下官了。下官只是活大了年纪，遇的事多，积累了点经验！”

    羊杜只好作罢，说起正事：“我的人虽然多是鞑子，但也不难管理！他们和中原的百姓一样听话，只要熟悉他们的习俗，耐心地教他们耕作，不难治理。我这次带来千余人马，是应陇上的缺口。拓跋巍巍不世枭雄，一旦清醒地认识到他恢复气力没有我们恢复的快，就会不顾一切地袭扰、掠夺。我深怕当地的地方官没有边城的防备意识，不能和我军官长和睦，就亲自来看一看。见到吕公，那是真的放心了。”

    吕经却叹了一口气，说：“上千彪果，能防敌也能夺地，我还是有顾虑地！再说。我这个县长也快当到头了。”

    羊杜笑道：“吕公不需多虑，只需要两个月。有一两个月的工夫，朝廷就能调整好部署！至于罢免，我想郡里是不会做糊涂事的。”

    夏景棠多少有点失意，不快地说：“我的兵马也不是吃素地！”

    羊杜又笑，回首看看他，好言抚慰：“夏将军的人马毕竟少了点！何况，您已是即将调任！倘若您一旦离开，大厦谁来支撑？”

    吕经看看夏景棠，又看看羊杜。比较良久，突然觉得要保博格和儿子的前程。还是羊杜为好，不禁后悔自己在早晨发走的信上多添了的几句，连忙出来伏地，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太守大人？！您接到我一早送给您的信了吗？我向您推荐几个人，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博格。就是那个杀了人的代县尉！”

    夏景棠问：“你也算对我有恩。说说他们都有什么本事？”

    吕经说：“我儿子虽然读书不好，却精通律法，做事大胆，善于机变。而博格，他在国外长大，年纪轻轻就在拓跋巍巍那里做了千户官，有雄才，能决断，善用兵！我想等他们举了孝廉，学习了为官之道。就到大人那里效力，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夏景棠沉吟说：“博格就算了！你儿子嘛，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用他。”

    吕经说：“只是他有点不正经！就这几天，他母亲准备炕一些小鸡。他竟顺手摸走了几十个蛋，不知道躲哪去吃了。今天早晨，我进他书房，发觉他画了不少光屁股的女人，不如，拿来让大人看看？”

    周围的官吏哄一声笑开了。羊杜也忍俊不禁。反问他：“你到底是推荐他，还是贬低他？！他都读过什么书？我要见见这位品行不端的公子。”

    吕经又说：“只要我遥遥递个消息。他听说您这样的大人物要见他。一准一口气跑回来，跪到您面前，闹着要做牛做马！”

    夏景棠自觉已惨不忍听，也笑道：“我看你还是攒点钱给他吧！”

    羊杜却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吕公反复说他的劣迹，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他瑕不掩玉。你要把他当成纨绔子弟，那就大错特错了。博格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也说来听听。”

    吕经微微一笑，挠头说：“他食量惊人，到我家吃饭，每次都要吃穷我。他一个粗人，却老是假装文雅，竟然跑到街上问哪里有琴卖。他扮过货郎，去土匪的山寨去摸敌情。他的部曲摸了邻里的鸡，他用牛还。他还能跳舞，舞姿很漂亮。他性子急，倘若你们商量要做什么事，他立刻就站起来去做。”他用手比划不够，干脆站起来走了一圈，说：“他自己乘坐的车有这么大，用角包利铁地牛拉动！我儿子曾经问他，这么大的车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车厢小，车板阔？他回答说，牛车跑得没马快，遇到难缠的追兵，战士们可以站到上面射追兵，洒石灰。”

    众人茫然，不知道他说这些不大不小的日常小事干什么。就连羊杜也生出疑问，问他：“这是个率直，豪爽的人，可未必能大用。你见过他作战吗？”

    吕经很严肃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过，周屯是他兵不血刃地打下来的。他手下留情，百姓们几乎都逃了出来，回头一看，他们牵走牲口，带走一些吃用之物！”

    羊杜不知道周屯。夏景棠仅仅知道，也不是很熟悉。吕经也不解释，自顾自地问：“将军怎么看他？”

    羊杜见他催问，便说：“难以度测，我会见见！”

    话音刚落，一个马弓手一臂高举木匣，一手按腰上兵刃，从外飞奔跑来高喝：“大捷。徐青皮被射杀，我军破山寨。”

    羊杜怪异，一直等他跑到席面上才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跑，喊这样的话？”

    马弓手连忙丢了木匣磕头，告饶说：“是代县尉让这么做的，他说这样气派！”

    众人多哑然。羊杜又问：“他打着仗，怎么有工夫教你这般跑？”

    马弓手仍以为要责罚他，辛苦解释说：“他比划比划，说，挺胸，抬头，一手半曲过头，一手握剑，然后重复几下要喊的话！我在路上练了一路，一回来，就想这样跑！”

    羊杜沉默片刻，又问：“他有没有训练过你们？都怎么训练地？”

    马弓手紧张得要死，扭头看看吕经，收到一份微笑和鼓励，就站起来扮演，大声说：“要想打仗打漂亮，简单得很，跟着自己长官跑就行了！这样都做不到的，打着打着，不见长官了的人回来要受到处罚。谁是长官？长官们记好，攻击的时候默念：一杀，二杀，一杀，二杀，我要杀人！一杀，二杀，一杀，二杀，我还要杀人！这就是同进十步，要停留片刻，以保证自己的弟兄不失散，并得到短暂地喘息！不然也要受处罚……”

    夏景棠瞠目，骂道：“什么玩意？你不要说你们就这样打败土匪的？”

    羊杜却翘笑两下，问他：“你连他的话都背下来了？”

    马弓手又大吼说：“新奇呗！”

    羊杜又问：“你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大？”

    马弓手大声说：“打仗就得嗓门大。声音一大就气粗，气一粗，什么不怕了！”

    羊杜立刻扭头给吕经说：“不用举什么孝廉了，把人给我。我直接把他送到武学去学咱们的战法，出来就让他任校尉，一两年提拔他做将！”




第二十一章 不意羽林豪杰梦,无钱无粮占山关（2）

吕经见羊杜已对博格和吕宫好感，生怕他不肯小住，不等酒宴结束，便向第一个回来的马弓手解囊，请他加急催回博格和吕宫。马弓推辞不了县老爷的钱，不敢怠慢，夜间就摸到地方。

    飞鸟急于编一伍百姓，像模像样地住进去，没空；吕宫坐地分赃，也忙。两人碰了碰头。飞鸟远比吕宫坚定，吕宫只好多多拜托，摸头小毛驴披星戴月地往奔。

    被请到县里的秀才连夜写上百份通告。天一亮，县里便派出的公差下乡张贴，村正保甲敲锣告捷，百姓、强人纷乱，喜笑惊愁尽皆化入世事百态。吕经和县中诸官吏虽然有条不紊地处理各事，却依然忙得焦头烂额。

    羊杜也不多加打扰，向更北的地方察看山势地貌去了。等次日夜晚，几有滚爬之态的吕宫回家，要见的人已经人去楼空。他听母亲安慰说，羊将军一两日后要回来给自己父亲定下驻地，立刻前屋丢鞋，后屋撩裹布，揭被上炕一长觉睡到天亮时分。

    他洗脸起床，开始坐在门廊处后悔，一直后悔到太阳高挂。

    他母亲看不得他抓耳挠腮，四处埋怨的样子，只好哄他说：“这黑师爷跑了，你干嘛不去帮帮你爹？你看他忙得，天不亮就走了。”吕宫在衙门里找了一遍，找不到几个人，只好又回到家里，摸本闲书乱翻。他母亲也不知道他看得什么书，只是*过来说：“羊杜听说博格打仗打赢了，一口许诺个将军。你要是争气的话，人家也会看上你的。”

    吕宫却惦念大天二的小妾和分内的脏钱，心不在焉。

    他的一天这样过去。

    而同时，别人的一天也即将过去。

    地方小集上，吕经集中一部分小父母官。忙于讲话：“……春耕。凡是家里穷地，县里给种子，给农具，可这不是借贷，是要抽走耕播土地的三分之一。回去传达清楚，不是让你还钱，是要你多劳多得。种子是要播到地里的，不能少一个子，要说你没饭吃，那好。春耕以后有劳役，你出力气换饭吃……”

    山寨中。飞鸟，周行文等人则站到一堆堆低着头的土匪面前。他们等旁边的锅里煮的肉冒出浓浓的香气，就开始大声地吆喝：“谁要吃肉？只要你能举起面前的石锁，跟老子一起在这里屯兵，就有肉吃！”

    偏僻处，强人们推倒草棚乱窝。带上可以携带的东西，成群界队地往外赶。几天后随意一料，竟相当于邻县的半县老小。

    一个个聚义堂前，坐地的村霸黑恶象征性地拿出铜盆，当着众人的面放下去，然后拿出来，用白布擦干说：“从此，道上的事与我再无关系！”

    十余天后，羊杜从扶央县整顿完纪律，回来就看到别县看不到的景象。他只见得遍野都是组织起来的耕农起伏，心里也格外地激动。东风润泽，天空弯月也渐渐染上水气。它丰腴阔绰，已从一代佳人转为丰腴之妇，使得大地受此滋润。过境半日。如酥的小雨便已腥腥泛滥，润湿衣襟。

    然而，到县城时，迎接他的已不是吕经，而是一个面颊包骨，年龄于吕经不相上下的官员。

    他当即扯盘坐骑。以马鞭相指。喝问：“你是谁？吕县长呢？”官员笑出一颗半的牙齿和一个牙洞，大袖抡起。有模有样地说：“卑职陈昌平，现任曾阳县县长。吕县长已经获罪卸职。”

    羊杜不知为何，心里塞着一丝不满，又问：“你是郡里派来的？”

    老官又板板正正地说：“卑职是从州里来的。卑职原本就是朝廷发来补缺的官员，因地方纷乱而没有到任。”他摆一摆袖子，从旁边的小童手里拿了把油伞，贴到马首处为羊杜打上。羊杜反下马不是，进城不是，只好一手给他推掉，问他：“他犯了什么罪？”

    陈昌平说：“卑职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囤积大笔粮食的事。州里原本要带他受审，可上官带不走人，只好在牢狱里问他话。我呢，看他一家子也就他这个顶梁柱，也没有让他的家属搬出县衙！”

    羊杜下马，边走边问：“夏景棠和郡令都没有为他说话？”

    陈昌平说：“夏大人送来封信，让上头来的人通融、通融。可他已经调任，说不上什么话！”

    羊杜心里猛地一寒，立刻明白过来，这事是冲着夏景棠的，可那个粗人还不知道避嫌，写信来说情。他没有插手地方的权力，只是点头表示明白了，说：“此时，我会报给朝廷！”接着，他又问：“那个代理的县尉呢？”

    陈昌平连忙弓身，低声说：“我正要给将军大人说呢。郡里多次让我抓他。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他占据了土匪的山寨，威胁卑职，不会是谋反吧？”

    羊杜多多少少知道点他和吕经的关系，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还是觉得这位陈县长的“威胁”一词用得好笑，因而问他：“怎么威胁你的？”

    陈昌平说：“他带几个人进城，用马鞭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胡作非为的地方，我就提走你的人头。唉，你没见到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要不是李县尉仗剑而出，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羊杜反问：“那你怎么不趁机抓住他呢？”

    陈昌平抖着胡子说：“要是能抓住，会不抓吗？李县尉告诉我说，他就是让人抓，也没有人敢动手！”

    羊杜嘿然，问：“你不会是想向我借兵马吧？”

    陈昌平连忙埋头，说：“卑职怎敢劳动将军大人的兵马？倒是州里的上官们有这个意思，打算知会一声。”

    羊杜“噢”了一声，又说：“吕经的儿子还在县里吧？”

    陈昌平说：“今天还在，不过明天就不知道了。他全仗博格的凶恶，才敢不挪不动，不怕牵连，一旦知道将军下榻县里。还不连夜逃窜？”

    羊杜没好气地说：“反正你这个县长是不够格。哪有地方上的人事变动要军队给你撑腰？！”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种奇怪地预感，觉得吕经的儿子很有可能是等着自己来，要当面为他父亲喊冤叫屈的，便飞一般地赶到县衙。

    县衙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外头繁忙而冷清了许多，少了衙役，因而也没有对来客地禀报。他大步走动，腿脚间惊到一片刚刚嫩黄一团的幼鸡，猛然间。鸡母咕咕奔到，撑开翅膀转了一圈。掩护唧唧乱鸣的小鸡撤退。

    转而，一个正和几个妇女说话的婆娘，晃动着一挂胸身，抖着胳膊跑来。她疑惑地看一看，发觉羊杜在看自己刚孵出来的小鸡，就疑惑不定地说：“这是刚打的鸡儿。要是将军想养，我给你逮俩。”

    羊杜身边的卫士狐假虎威地说：“大胆，这是我们羊大都督！”

    吕经的妻子上次没见着，一听自己的怀疑成真，先怯了三分。她试探着躬身，往前探手说：“老爷在牢里，找他去那就行了。”

    羊杜原本带有一些代为陈情的怜悯心，不想反成了多事，便略微沉默了一下，问她：“你没有什么要给我说吗？”

    “什么事要说？”吕经地妻子苦想片刻。眼纹皱笑成一团，“吃饭。吃点饭！”

    不要说喊冤叫屈，连句担忧话都没有。羊杜轻轻地答了一句：“不用了，我就去牢里看看看吧！”寻得这个借口，他转身带人离开。走不多远。还能听到又有妇女呼呼跑动，有的大声给吕经地妻子说：“你咋不喊冤呢？！”有的多事地跑撵，喊“将军别走”。羊杜并不停留，把追赶事留给自己的护卫。

    他走了。一地的妇女都埋怨吕经的妻子。那女人只嘿嘿地笑，直到钻去星点小雨飘不到的地方才说：“有什么要求地？老爷子丢了事，吃几天炕鸡儿的毛蛋。都长胖了。他给我说。谁也不用找，谁也不用求。越求事越大！”

    一个妇女说：“那是老太爷怕你娘俩难！你赶快去找小宫，让他追追。”

    听她这么说。有觉得她说的在理的妇女高喊：“吕宫公子！”

    吕宫出来一问，就被乱咋咋的好心妇女包围。他只好违心地追出去，沿大街乱走。走着、走着，他就想起了小桃，追到李进喜的家里去了。不一会，他竟和李进喜你一拳，我一脚地打到街上，最后滚了一身土，灰溜溜地到尚郎中的院子，大声喊买伤药。

    很快，一位少女把他接到隔壁，那里是病恹恹的朱獺碧。他进去，发觉朱獺碧的脸庞青黄，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小袋毛蛋，放到一个图里月手里，问：“好些了没有？”图里月回答他说：“好得多！”

    吕宫打了个饱嗝，埋怨说：“这博格真是的，他什么不能拿回家，偏偏拿人头骨和人肉！要是我，我也要好多天吃不下饭。”

    段含章鄙夷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朱獺碧却连忙让她给吕宫让坐，自己则挺直身子，问他：“你父亲还好吗？要是没有人给他昭雪，我们家这大大小小地，岂不是要躲那山寨一辈子？”

    吕宫安慰她说：“你别管这些，博格自己心里有数！”

    朱獺碧苦笑：“他又什么数？他受不得委屈，实际上，人家把门的大人也不是只对我们家的人把门！这他又要占山寨，你父亲在位还好，不在位了，县里派兵抓他，他再打兵，有出头之日吗？”

    吕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安慰：“真没事。能有什么事？那个州里来的王水翻不多大的风浪，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他怕朱獺碧多问，起身告辞。刚走过不久，外头就传来一句声音：“郎中，你再给我补几贴药！”朱獺碧听声音像王水，给段含章说：“你去看看，要是朝廷里的王大人，你让他过来！”

    段含章出去看了看，果然是王水，就告诉他说：“我家主母叫你去一下！”

    王水进去，朱獺碧见面就哀求说：“你就放过吕县长和博格吧！”

    王水在这瞬息间，心中却涌起无数思潮，并不回答她。只是轻柔地问：“你病了吗？为什么要骗我，你过得好不好，难道我会不知道？”

    段含章看看朱獺碧，发觉她唇角浮现出微笑，却是那么可怜的苦笑，心想：她过得还不好吗？她过得太好了，所以才病倒，因为疼她，她才会病倒。倘若是一个奴隶，她会因为主人带回去人的头骨就病倒吗？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要是我也能这样病一次，我会感到万分的幸福。

    朱獺碧心里是怎么想地。她并没有告诉王水，只是在淡淡地诉说：“博格是个善良的人！他发过誓，永远也不再让亲人倒于面前，杀你们的官员，是因为他的亲人先被你们的人害死了！”

    王水背负着双手，透出一种深深的孤僻感和妒忌。若有人站到他背后看他，就知道他绝不是孤傲摆谱，而是捏握了一双颤抖的手，他用短短淡淡地话回答：“这更严重，是公报私仇！”说完，转身就逃到外面。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想到一个这个有可能永远失去，却让自己不能没有的女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办法，他给追上自己的亲信说：“去！给陈大人和韩大人说。让他们想法调一队可*的人马守住这！对外面说，博格的女人已经被朝廷扣拿，让他来县接受讯问。”

    亲信不敢相信地问：“他会回来吗？”

    王水没有回答，轻轻的长衫飘飘直飞，暗想：他来也好。不会来也好。我都要把我的女人夺回来，她太恨我，她需要原谅我，重新生活。

    他回到县馆，里面的破旧便显露出来，满目是淡淡的凄伤。

    他尤其讨厌眼前的细雨。更讨厌被浸粘了的泥土。更觉得，如果不是怕这泥土。他会立刻回去，细细告诉朱獺碧，自己不是有意的离开她的，那是一场不能自主的悲剧，自己有莫大的苦衷，不应该被抛弃，被忘却，被当成可利用之便，讨价还价。

    后来又到曾阳的州中同僚从睡卧之地起身，摸着黑烟萦绕的烟泡子来找他，说：“我是住不下去了，怪不得你为消渴苦恼。这一下雨，在屋子里，身上哪都痒。走吧。去县里看看，把案子办干净了就回去！”

    同僚走在王水的身边说：“陈昌平又来请示了，说乱世当用重典，县里有那么多俘虏，难免要生变……”

    王水反问：“以他的意思呢？”

    他的同僚咬了咬嘴唇，说：“严惩！”

    王水不同意，说：“怎么严惩能保他们不生变？”

    同僚笑道：“还能是什么？杀几个。我给他们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好怎么办。”

    王水立刻朝他看去，问他：“韩复是怎么说的？”

    同僚说：“韩复现在觉得吕经是对地。他说，这些囤积的粮食是有些道理的，还给我说，应该把吕经放出来，把这些人组织起来一同开荒。我看他是见县长的缺被别人补了，闹情绪。凡事要以大局考虑不是？把他放了，再按他的步骤做，就等于说他没有罪，他没有罪，他背后的人就逍遥法外。最起码也要先撬开他的口，然后让他待罪立功。要不是走不出曾阳，我就用刑了！”

    王水心情不好，只是弱弱地支持韩复一下，就给他找了条新路，说：“韩复说得对，站在县里的角度考虑，把他放出来才能结束这混乱的局面，安心生产，过后再查他。你自己看，要是真想到州里撬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回头州里郡里打声招呼，强行押解。要不，给经过的羊将军打声招呼，让他给他的校尉打招呼，那有上千人在地方上驻扎。既然非要撬出结果，就不要怕事情闹大，闹大了，尽人皆知，谁也包庇不了谁，你也不怕没有上头支持。”

    他的同僚尴尬地笑笑，说：“李进喜说不妥，韩复也说不妥，陈昌平也跟着说不妥。他们都不愿意……”

    王水轻视地朝对方看一眼，说：“这不是理由。”

    他的同僚犹豫片刻，说：“怕是一旦走露风声，你我安全有问题。明枪他不敢，若夜中摸来一十、二十的匪类，你我就给他陪葬了！”




第二十一章 不意羽林豪杰梦,无钱无粮占山关（3）

王水觉得疲乏，本不想再去衙门，可推却不了同僚的要求，只好一同去了。两人步行将到，遇到了韩复。他刚从挨着衙门的牢房出来，大概是记得吕经的救命之恩，送点吃的，也不让两人觉得疑惑。

    韩复自己在王水招手间去到他们身旁，说：“我和他谈过，他还是不肯指证夏景棠，一口咬定说：夏景棠是忠臣。你们一定要审个结果，其实是在逼人造反！”

    王水笑道：“他还不知道夏景棠离职调任？”

    韩复淡然点头说：“知道。他哪是指夏郡守？”

    王水的同僚插话说：“博格？”

    韩复摇了摇头，慢慢地抬起头，眼睛中带有一丝的灰白和疑问，说：“何止？我觉得也不要往下牵连了，将他不该揽的权力收回，准他卸职即可。”王水诧异片刻，朝同僚看了看，明明白白地说：“怎么查是上头的争斗，你我都无能为力？”

    王水的同僚无心听这番话的，便客气地王水说了一声，先进了衙门。王水便指指斜对面的小酒家，带了韩复过去。等进去找了僻静的角落，他才低声说：“我也奇怪过，夏景棠相比其它的郡守，并没有拥兵过重，最让人没法理解的是，有人告发他笼络鱼鳞军，图谋不轨，朝廷让张帅查……按说，广布心腹的是张元帅。你说张帅面对这样一件事，不严查能行吗？讯问吕经的又不是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韩复并不知道上头的旮旯事，便不再提这件事，说：“天气日暖，小雨淅沥不停，恐怕再不安置那些投诚的百姓们，就会滋生疾病。”

    王水对疾病二字深有体会。说：“这事，你给新县长说呀。”

    韩复不怎么看好，拍打着桌案说：“他新来不说，没主见没分寸，诺大的人口数目，你指望他有条不紊地安置？你知道不？下头的百姓多在以前的匪人中寻仇，弄死了好几条人命了。所以李进喜才要杀几个有血案在身地。那个陈昌平这都拿不定主意，你说，让他怎么去安置，拿什么安置？”

    王水对这样的实务也不太在行。说：“你给他说，让他发去点粮食。划几块地方！”

    韩复暗叫糊涂，说：“我怎么没说。可无论是编屯还是发回各村落都不容易，地得划，要适合耕作，有人监督丈量；人不能一窝蜂地落户，要有人管理、编排，要制作鱼鳞册子；粮食要按刚好维持的分额发放，要匀和，要依照县里的实际情况。我在管耕作，分不开身，这些工作谁做？”

    王水想了一下，说：“随便抽个人出来嘛，让乡里、亭长想想办法，商量商量！”

    韩复浑身洋溢着一种权威，手掌有力地在面前挥动。他说：“万万不可。一则不能商量，二则，不能等同于普通百姓。下面的乡里，亭长哪个愿意多要这样的百姓？商量有结果吗？乡亲邻里往日和匪徒械斗，眼下情形逆转。一旦放任不管，又会将他们逼得无路可走。这事，没有吕县长，谁都办理不了。”

    王水无奈地说：“这是你们县里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韩复小心翼翼地请求：“你能不能向上头写封信，言明利弊。为吕县长稍加求情？目前为止。他还是功大于过，是大于非的。即使让他卸职。他也能以新县老爷的师爷为县里出力？”

    王水知道自己可以就事论事，送信求情的，但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他也不好拂韩复地要求，转而攻心：“你忘记自己的志向和原则了吗？这样的人的确有点本事，可也未必不是本事越大，危害越大。眼前困难总是有的，想办法克服就行了。圣人不是说过：人定胜天！”

    韩复说：“可至今为止也没有实据。眼下县内匪靖，却是他的功劳。抓他摆摆样子，折折他的威严，收收他的权力，这都是对地。可要是真审，怎么审得下去？难不成要审他的功劳？”

    王水摊了手掌，安释说：“我知道，可有什么用？”

    韩复只好负气地转走半个身侧，拿了碗酒，一仰头喝完。王水知道这个气不是冲自己发的，说话要他转脸，要求说：“你让他胡乱供些话，让人家向上头交差。”韩复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说：“我还要下去，就不陪你啦。”

    王水目送他出门，刚低下头，又见他折了回来，身旁还跟着急爬门槛的陈昌平，他一跑来就孩子一样抖舞两只袖子，说：“坏了，坏了。刚才有人给我说，好多土匪怕被人寻仇，都跑去水磨山去投博格。博格还给他们发兵器。看来，他是真想造反啦！”

    韩复反复安抚他，问他：“李进喜他们知道不知道？”

    陈昌平不再手舞足蹈，告诉他说：“他们几个带兵的已经去看牢那些安置点了！”

    韩复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立刻去找周行文和李成昌，让他们去给博格说，老爷子的事朝廷自有公断，不许他再胡闹！我现在就给老爷子说说。”陈昌平愣了一下，问：“老爷子是谁？”王水笑道：“能会是谁？他喊惯了！”突然间，他想起同僚要用刑的话，连忙往外跑，说：“坏了！”

    他们急急来到县衙，发觉地上胡乱丢着几只水火棍，吕经不在，审他的州官在堂上闷坐，立刻问他怎么了。王水那同僚无奈地笑一笑，说：“一句‘用刑’把衙役们用跑了！我还刚听说，很多人在串联，要给他上万民表！”

    往常万民表要保的官，谁敢动？但时局不同，万民表反是对朝廷的压力，王水心里有数，淡淡地说：“好了，别再审了。眼下，博格有造反的迹象，我们立刻去见羊杜大人，要他借兵给我们！”

    他那同僚一听就蹦了。二话不说，飞快趋下到王水身边，问：“怎么办？得经兵部答应。”

    王水冷冷地说：“听我的，他成不了气候！韩复，去见见吕经，让他知道、知道。你呢，立刻和我一起去见羊大人，我还就怕他不反……”

    那同僚跟上他，两人胡乱收拾服装，大步如轮。面色非常地严峻，心里只有一句话：博格不同于草莽大天二，他做过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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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杜还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照他判断，一个坦率粗鲁的人很容易冲动，因为赏识自己的父母官下狱造反，这不是没有可能，但他毕竟是外地人，甚至是外国回来的人。闹不起多大的气候。所以，他并不当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出于爱才的心理慨叹，想法和韩复的想法比较接近：找个人去劝一劝，让他悬崖勒马。

    吕宫是不小心送上门的，他听说羊杜在县里，带了四样东西拜访，第一样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张小烟，年方二八……；第二样还是一张纸。写着：黄金五百金，大珠十两颗……；第三样仍然是一张纸，写着：宝马追风无尘，宝剑寒铁霜刃；第四样是几个熟毛蛋，一本线装兵书。

    在卫士地带领下。他低着头，打着抖，时不时用余光扫视竖立地刀斧，恍惚地走到县馆中最大的屋子。卫士给上坐的羊杜行了一个礼。羊杜立刻按颌观察，不想面前不敢抬头的年轻小子还没经自己细看，就扑通一声栽倒。狼狈滚正大叫：“大将军在上。小子吕宫！”

    羊杜失笑，自觉吕宫不过如此。也难怪他父亲死活要给他谋个出路，便淡淡地问：“你就是吕宫？！”

    吕宫顾不得回答，忙着拍打土布上沾的灰，好半天才说：“小人就是吕宫。”

    羊杜见他不停地在袖子里捞摸，心中又笑，说：“你父亲向我提过你，抬头让我看看。”

    吕宫抬了头，一双大不大小不小地单皮眼，脸呈三角，下巴尖长，若说和和乡下老农家的后生有区别，便是高一些，瘦弱一些。羊杜更加失望，信口说道：“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来见我是谋职呢，还是让我给乃父一个公道？”

    吕宫胆子渐渐地大了，说：“草民之父是朝廷的人，自会有人给他公断。草民年方二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谋生也不是问题。草民是来看望叔父大人的。”说完，他驻脚爬起来，低着头去交纸张。

    羊杜一看就知道是送礼地礼单，心生厌恶，说：“我还当你父亲清白……”

    吕宫不管他反不反感，嘴巴里说着：“小人不知道父亲大人清白不清白，但自己却很清白，只是来孝敬叔父大人……”

    这时纸已递到，羊杜几乎是被迫去看，心里又叫他“大胆”，又不得不扫一眼，一看，便是两名美女，不禁摆了摆手说：“拿走！”他正要逐客，只见吕宫抓起那张纸，哗啦一撕，沾沾得意地说：“就知道大人不好女色。您再看……”

    羊杜有点反应不及，又看，他又掏了一张纸，当即纳了闷。

    吕宫自己哪有这么多财货，二话不说，哗啦又撕去，献媚说：“大人也不爱宝货，真无双英雄也！”

    羊杜干脆决定主动一些，说：“还有吗？”

    吕宫立刻又拿一张礼单推上。羊杜只看清宝马、刀几个字，又见他呼啦又撕了去，谀笑说“大人也不喜欢我的马和刀”，连忙把“我看看”咽到肚里。同时，纸烂成几瓣，被吕宫信手抛于背后。他顿时哭笑不得，干脆摆手说：“反正是你的东西，我一概不喜欢，怎么拿来的怎么带走！”

    吕宫二话不说，拿出预备的几个毛蛋袋儿放到案子上，随后又在袖子里找出一本书，抚平上头的折痕，放上去，小声说：“大人真是国家的功臣，朝廷的栋梁啊，不要怕我寒酸，请您收下它。”

    羊杜心里窝了气，立刻就把他撵走了，而后提了书和袋子给两旁的卫士看，讥笑说：“你们见过这样的败类吗？备了四份不一样的礼，看来，这是清官的标准。”这时，他的一个卫士趴到羊杜的耳边说：“将军。他是两手空空来地，除了这个小袋子，哪还有什么大礼？！”

    羊杜愣了一愣。朝地上的纸张看去，指了指说：“怎么可能？要是刚才我要了的话，他怎么办？”

    卫士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倒也随便，见他当局者迷，便笑道：“你没看他撕得飞快？你想想看，他提了这么一袋东西来看您，寒碜不寒碜？那不是可着脸皮充富？让你这个和他还不熟悉的人承认自己清廉！”羊杜回味了一下，自己对马和刀感兴趣，他却也呼啦撕去。立刻说：“要是在别人高宅大院那，东西在门房。进去撂这纸，拿一张撕一张，谁也揭不破他的伪装。这个年轻人果然不一样，去，把他追回来！”

    吕宫再回来，低着头站到他面前。他便微笑说：“你要送我什么马来着？！不会糊弄我吧，恩？去，给我牵来。”

    吕宫皱着脸说：“就怕送来，将军不要。将军要了我才牵！”

    羊杜说：“我要，谁说我不要？不过，我还有个事要问你。你和博格的关系好吗？”

    吕宫点了点头，说：“还行！”

    羊杜又说：“昨天，县里有人给我说，他有造反的迹象，你怎么看？”

    吕宫立刻反驳说：“无稽之谈。

    他既然回来。就不会轻易造反。这是在诬陷他。他不敢来县城，怕人害他而已。”

    羊杜提醒说：“什么怕人害他？你当我不知道，前几天，他还带人闯衙门，威胁现任县长。因为这个缘故。县长都不敢让你娘俩搬出去。要是他谋反，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你们父子。你要好自为知，劝他不要胡来！”

    吕宫捣头如葱，说：“他剿匪惹了迷族人，准备在县西屯垦。可县里不承认，还抓了他的妻子。你说是他谋反。还是有人想逼他谋反？”

    羊杜疑惑了片刻，问：“有这事？你让他来县城。我不许任何人动他。”

    吕宫说：“可万一呢？”

    羊杜说：“没有万一，你让他来就是。他要这点胆子都没有，我白看得起他了。”

    吕宫笑道：“这不是胆子不胆子的问题，健布大将军就用过这一手，咱沧州人谁不知道？就连城外那些土匪们都知道，他们也知道大人过兵，生怕遭殃！”

    羊杜面色一沉，问他：“健布是健布，我是我。”吕宫不知道他反应这么大，甚至直呼健布之名，不禁打了寒蝉。羊杜稍稍体谅他，温和地说：“那他的误会怎么澄清？告诉他，他若是忠臣，就别无选择。”

    刚说到这里，卫士带着陈昌平和李进喜来到。他们跪下就不起来了，都颤抖着说：“完了。博格真要造反了，将军赶快出兵吧！”

    羊杜无奈地给吕宫看，自己则懒洋洋地问：“又怎么啦？”

    李进喜说：“土匪们反悔了，都说将军要杀他们，夜间群起逃亡，好多人逃走的方向都是博格的山寨。”

    羊杜说：“赶快去追，把事情澄清！”

    陈昌平用衣袖攒着脑门，发抖地说：“我让人去撵，可却撵，他们跑得越快，好多都逃到山里。周行文老爷和李成昌老爷都在博格寨上。博格拿他们做人质，手上有匪类过万，什么胆量没有？！听李县尉说，县西可以通陈州，而他原本就是拓跋巍巍的人，一旦和拓跋部人里应外合，陇上，博重，全完了……”

    羊杜恨不得把两个趴在地下的人踢出去，他霍霍来去，冷静地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吗？你们这些父母官就没有一点办法？”

    吕宫大胆插言，说：“就怕他原本没有反心，被这么多贼寇鼓动，选择不当……以我看，我们应该派出快骑，态度强硬，让他不要收留这些贼寇。”

    羊杜摆了摆手，想了好久方问吕宫：“那你看谁去好？你去怎么样？”

    李进喜连忙抬头，大声说：“小人愿意和吕公子同去！”

    羊杜点了点头，答应说：“我随后就到，去见见这位少年豪杰！”

    吕宫和李进喜行过礼，联袂而出。羊杜依然不敢怠慢，一面预测自己可以动用的兵力，一面派人通知进驻屯守的校尉。他顾虑重重，不出兵。怕博格有了联络拓跋部的时间，出兵，怕狗急跳墙，只好亲下牢狱，请出吕经，摆出好酒好肉，问他：“先生怎么看待此事？”

    吕经也不知道县里有这么多的变故，只是说：“这事有点怪！博格不像是这么没有头脑的人，我看，我还是给他写封信。让人送去！”周围的人摸不准势力膨胀的博格还会不会听他的。羊杜更怕朝廷稍显示弱，使他本来并不嚣张的气焰因而嚣张。便要等看吕宫和李进喜说服的结果，只让他稍后再送书信。

    吕宫和李进喜到山寨周围的时候，山寨前人山人海，数口大锅正在烹煮米、麦等粮食，飞鸟的亲信们敲着脸盆走动，冲茫茫人海喊话说：“博格大人说了。尽量不让你们饿着，冻着。可你们也不能连累他，让他做朝廷的罪人！都吃吧，吃饱了回去。”

    不断有人哀求。也不断有壮实的百姓喊：“博格大人不是说谁能举石锁就要谁？！”

    飞鸟陪同着周行文和李成昌站着，眉头紧锁。周行文、李成昌也白活这么大年纪，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二再地鼓励他坚持住，说：“现在县长都下了牢狱，咱也别管，把你窝藏地人也交出来。”

    飞鸟却很愁。说：“上万条人命呀。我这寨里的人也都曾做过匪，他们也怕县里先杀这外头的人，再杀他们。”

    他走下去。周行文也跟到旁边。他来之前，韩复也不知道陈昌平和李进喜原先商量的处置办法，只说是要杀几个民愤大的。周行文也就这样给飞鸟说：“县里要杀几个民愤大的。也还没决定，这边走漏了风声，起了谣言。他们就抖着两条腿逃来了。就是真要杀他们，你也不能心软，这可是灭门大罪。”

    这时，他们已走到寨头地操练场上。面前多了许多寨中百姓。

    不少人还是飞鸟挑选出来的壮士。用红白蓝三色头巾裹头以示标明。他们听到了周行文的话，都看着周行文不丢。硬是把一条硬汉看得心里发毛。又走了几步，一个在寨门口和自己兄弟相认的壮丁飞一样地哭着追飞鸟，闹着说：“大人。那是小人的亲弟呀。求您放他进来吧。”

    一句话撒了涟漪。百姓们偎依挤扛，年龄大的婆娘尾追堵截地跪，滚，说：“大人，你让我们生，我们就生，让我们死，我们就死，千万不要不管我们……”

    背后有赵过等人顶着，周行文推了飞鸟就往僻静的地方走，说：“这些泥腿子就光顾活命，你扔给他馒头，他就愿意叫你爹，叫你爷。就是县里真要杀他们，咱们也不能为了他们灭门。”

    飞鸟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因惊喜而要做万户阿弟的路勃勃扯着他的袖子，强行把自己的头伸长，反复地闹：“要吧，哥！”

    飞鸟住的房屋有内外两进院子，七八座平房，比普通农家大得多，前头已经跪了几个被他挑选出来的百夫长。不少人经过几天推心置腹的生活，已不觉得他有多可怕，见他一来就抱着拳头。周行文一看就不是好事，拖了飞鸟往门里进，门里却又是一片新俘虏来的女人们，她们都发抖不止，两眼流泪。飞鸟看到她们就想：不知道她们怕什么？

    他猛然间回头，再次给周行文说：“上万条人命呀。”

    周行文激动地说：“谣言！我是不知道谁要杀他们。羊将军是带着兵来了，可他不会干这种事。要是我们要，那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巴牙纷纷说：“可这是长生天赐予的百姓，不要也说不清！”

    飞鸟说：“你放心，绝不会有事……我不相信朝廷会这么不讲道理。”

    周行文慎重地考虑半晌，说：“要是你执意坚持，把咱母亲接来，派人给你二哥说一声，咱一起干大事！”飞鸟则严肃地说：“我们不造反！不做掩耳盗铃的事。”周行文惨淡一笑，扑通一声跪下。飞鸟只淡淡地说：“我把你和李老爷子扣为人质，并派人告诉县里，应该不碍事。”他硬起心肠，看人下了周行文的兵器，再次说：“我要救人！不能因为未必杀就不救！来人，让人维持好次序，一批一批地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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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和李进喜在放人地前一刻进了山寨。

    他们见到飞鸟，相视无语。飞鸟主动和李进喜说了几句交情话，大义凛然一番，就被吕宫拉去一边。吕宫说：“博格，你立刻让人杀了他，秘密就永远是秘密！”飞鸟摇了摇头，说：“他也得了好处，会保守好秘密的。我扣下你们，让人心因不安而更坚定，可杀你们，不就真成了谋反？！”

    吕宫也不坚持，叹服说：“博格呀，你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可一眨眼就拥有大片的山林，土地，百姓！就是粮食不够，得把老弱吐出来。”

    飞鸟也笑着捅他一下，说：“你不也一样？”

    两人抚掌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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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们被简单安顿的消息送到县里。县里的人全都把目光看向羊杜，等着他出兵平叛。同时，郡中也接到奏报，甚至派人给羊杜说：“博格谋反了，聚集了上万人，将军既然在曾阳，理当为我们平息这件事！”羊杜深怕夜长梦多，立刻带出百余人去会面。飞鸟听说后，也带了数十骑，在对方刚刚过河后迎接。

    春风如沐，春雨晴后又下，四野都是迷茫地烟运。两骑离阵，渐渐聚拢到一起。飞鸟但看这一代名将羊杜，虽然戎装素裹，却带着几分文雅，便借题发挥说：“我看你也是个读书明理的人，为什么要杀光投诚的百姓？”

    羊杜见他英武非常，本就心中爱惜，立刻便说：“你听谁说地？他们的生死，自有他们的父母官说了算。无论你出于什么心思，都不该收留……”

    飞鸟吓了一跳，反问：“已经是谋逆了？上万条人命说杀就杀？”

    羊杜更觉得他有情可原，笑道：“吕县长向我说起过你，倘若你现在下马，我立刻就许你前程，保你个武职。”

    飞鸟坚持说：“不杀百姓，允许我编屯一部分，我就下马投降。不过我不需要你保举什么，我的志向是像吕县长那样，做一个好县长。否则，要战就战。”

    羊杜更加怜惜，疑惑地说：“既然你不做武职，为什么还要编屯他们？”

    飞鸟和吕宫已经商量了说法，大声说：“这是地方上的事，也是保地方平安的事。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山里就是聚居的迷族人，前日刚刚攻打过县城。我和我的部曲都不习惯朝廷的律法，愿意得到上百壮士相助，世世代代镇守这里！”

    羊杜发觉自己倒像是土匪，他是官军，只是说：“放下武器，没有条件给你谈。”

    飞鸟大将风度地说：“那我把我手里的人质放回去，你把我的妻子送来，并不向和我交好的人问罪，公平一战如何？”

    羊杜越来越惊讶他的居高临下，不肯落了朝廷的威风，便客客气气地说：“兵锋所指，玉石俱焚，还请你收回侥幸之心。”

    飞鸟微微抱拳，扭头便走。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1）

近处的景物层层消褪，随着对面回马扬鞭的骑士们纷纷远去，阴晦苍迷的远山密林开始映入羊杜的眼底。他分明感觉到看那个拉在最后、背了蓬乱箭囊的小少年还回头朝自己看了好几眼，这才伏在兔子一样的马上舞振缰绳，张圆嘴巴猛吼猛赶。

    羊杜背后的骑士们纷纷聚拢到他身后，在那儿挺腰执缰。为首的骑士一脸愠色，大声说：“小子太无礼，大人只需歇歇马的功夫，我就把他抛在您跟前。”羊杜能叫出这位骑士的名字，也知道他武艺超群，并不阻拦，说：“莫言兴中，只许你吓唬吓唬他们！”

    莫言兴中举起自己的槊，半个回旋，身侧已拢了十余名高大的骑士，嗷嗷地走到前头。

    羊杜退行入阵，马蹄已呈滚动的雷霆，已可看到战士身上各色的甲皮和披风随马势拍掀。

    旁边的中年参军见羊杜眯缝着眼张望，心底藏得有话，便移动战马泊到他身边。这位有须的参军身上也披有甲，不过只罩了肩膀下四寸，像极了城里孩子们衣服外的围裳。他来到似是要缓过一口不迫的气息，停了一停方笑着说：“一旦要地方上等兵部批文，最起码也要十几天上下，不等，现在则是正敏感的时期，弄不好就让谁抓上把柄。既然将军吓不住他，就让地方上自己出面，看着料理吧。”

    羊杜担忧地说：“他们年龄都不大，屁股后带的还有十三四岁大的孩子，浑无顾忌之想，最容易铤而走险。”

    “他们受年龄的限制，打仗或许可以，能不能经营这么多人就很难说了！？说不定现在就乱成一团！”那参军附和说：“倘若他约束不住兵众，没有粮食吃。却又自以为是，那便要真反，要先用震慑手段让他们清醒。”

    羊杜抿了嘴角点头，淡淡地说：“以我看，博格从国外回来，对我们朝廷不会熟悉多少，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出于慌怕无措！你、我处在他的位置上，选择也未必高明多少。就拿剿匪时来说，前方还在打仗，郡中军官却把持县政。让众人进退不能，只好攻打县城。试想。他攻打了县城，杀了好几条人命，事后难道不怕？他急急出兵剿匪，难道没有打胜获免的心思？而获胜的结果呢，自己信任的人却平白无故地下了监狱……所用的震慑要考虑到他的承受能力，不至于让他感到悲愤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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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言兴中带人苦追前面的敌人。得到几丝尾尘就已看到一处正修建的要塞。他们远远就能看到前面险峡谷大路要处路宽三丈余，平坦处埋下两处壮实而简陋的箭楼，走到近处，又看到下面一字摆开一道鹿砦，旁边拴了几匹马，站有四个红头丁壮，依傍的山坡上人影晃动，发出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便立即停下战马。

    四个红头丁壮也看到了他们，挥舞着拳头给上头的人大叫：“来兵了！”

    莫言兴中抬头看看。头上竟然被开出了两头壁路，既可以射箭，又可以投石头，立刻挥手撤后一两百步远。他怕敌人修好关口更难对付，又不甘心地带人回去破坏。

    将到未到间。他看到博格站在箭楼上，冲己方大喊：“过路收钱，交钱、交粮食让你们通过！”

    莫言兴中旁边的一位战士忍不住了，连忙疑惑地问人：“他不知道我们是来追他，当我们是过路的？”几个被这话说迷惑地人大概是怕露破绽，连忙把亮出来的刀“嚓”地插回去。相互小声说过“装像点”。这才掩耳盗铃地回答：“我们是过路的，你过来拿钱吧。”

    飞鸟大声说：“我知道你们来追我的。不过。你们只要肯给过路费，我照样让你们过。我博格收过路费一视同仁，只要给过路费，我不在乎是朋友还是敌人！不过，你们要等一小会，让我先跑一百步。”

    莫言兴中只当他在戏弄自己的手下，疑惑不定地大吼：“你敢出来和我决一死战吗？”

    飞鸟说：“就是敢也要多赚你们的过路钱。这里地百姓们都没有什么吃的，只要你们肯捐赠，立刻就能在里面追我，想怎么追就怎么追，追渴了还能买茶水，追饿了还能买饭，追累了能有地方住，追不上了可以雇人，追没意思了，可以赌博。不过，暂时还不能招妓女。”

    莫言兴中捧腹，大声嘲笑说：“想不到在曾阳大名鼎鼎的博格竟无耻到这个份上！”

    赵过伸出头，大声还回去：“你才是无耻呢。”

    牛六斤宣传说：“我们是在做生意，不能因为你是我们的敌人就骗你，也不能因为你好欺负就欺负你，只要不在里面杀人、放火、抢人财物、**妇女，我们就会尽量保证旅人的安全。不但你们，对待迷族人，国内外商队，县里来做生意的百姓都一样。这是巴特尔的所为，是公道，是信用……”

    飞鸟一把把他推走，自己来解释说：“现在还不行。他娘的迷族人不愿意和我一起开会，等我教训完他们，就真的可以了！放心，我们仍然会给县城交纳赋税，会受照会捉拿朝廷缉捕的罪犯，今天是第一笔生意，可以破例让你们进来杀一个人，那就是我，难道你们都不敢吗？我现在还有事，要是你们想好了，愿意了，就把钱交给我的手下，让他们放你们进来。”

    莫言兴中只当他疯言疯语，大骂道：“胆小鬼，想骗我们进去。你以为我们傻吗？会相信你吗？”飞鸟不理他，带着路勃勃下箭楼离去。赵过则过于坦诚，解释说：“请你们相信吧。求求你们了，博格说只要你们敢进来，以后，人人都敢进来。真的，过路费很便宜，不带货物的当地人只要两个铜币或一两粮食！迷族人更便宜……”

    莫言兴中木然流汗，生出走不如跑的感觉，立刻掉转马头。赵过发觉他们转身。立刻走上山坡壁路，冲下头大喊：“是你们说自己是过路的，让我们拿钱！要不，你们留下点钱，不过路了，行吧？！”

    随着几声“老子怕你们了”的话，十多骑头都不回。

    很快，羊杜便从莫言兴中那儿知道这件事。

    他的参军仍不相信博格能调动百姓，自作聪明地说：“弱而示敌以强。他无粮无兵，能动用多少人修关？以我看。他无非是想借此摆出姿态，让我们知道他有固守十年八年的打算。赶快给他让步。有上几天，他就急了。”

    羊杜却不像他那样肯定，疑惑地说：“他故作谋逆的姿态？我们原本可以赦免他，结果因此而攻打他，他也不担心？”他越来越沉静，突然反问：“我们是不是小瞧他了？”

    参军则坚持说：“高明到不要粮食就能养人吗？”他叹道：“也许大人随意说句话。在别人眼里就有对地方指手划脚的嫌疑。大人本就不应该现在管。若是博格有本事，那等他势同水火后再来收服。”

    羊杜转脸看住他，严肃地问：“我领沧州兵事，又挂有都督衔，可以以雷霆手段拔掉博格的山寨，为什么要等他闹大了再收服？”参军看着他的眼睛，娓娓地说：“但我们又被鱼鳞军收录，鱼鳞军是要严格遵守调兵制度地，只有现在领兵的王三子才有节仗和兵符。他催你去他那里协助他，你却要在这里与数不胜数中的一个普通山寨过不去。不是明白地告诉他，你明里去布边防，暗地却是为了不买他的帐？”

    羊杜大为牢骚，说：“殿下和张更尧走得很近，总不采纳我的主张。难不成我闲也要闲在他那里？”

    参军立刻在他耳朵边说：“张更尧要倒台了，老三说不定要在他身上栽跟头。”

    羊杜吃了一惊，问他：“你怎么知道？”

    参军说：“吕经心里比咱们要清楚。你还不知道吧，夏景棠私兵最少，最有公心，是得了高人指点。我从夏景棠嘴里撬过。这个人就是吕经。”

    羊杜苦笑。说：“有什么用？夏景棠还不是保不住自己？”

    参军笑道：“将军是灯下黑，站在吕经这里看到的亮处是夏景棠。可您想想，站在夏景棠那里，您又会看到谁？朝廷之所以审夏景棠，是觉得他没有兵马，忠诚，闹不出来事，让张更尧审，是麻痹张更尧。张更尧怕上头当他包庇，还不一心要给夏景棠安罪？可他又怕夏景棠和那些老部下们反过来捅他一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查……以我看，朝廷就让他自己捂自己的不是，捂得他负君过甚，捂得被人告发了难有脸面对陛下，捂到最后让他还觉得没捂住。”

    羊杜恍然大悟，说：“你是说陛下已经有了他的真凭实据？让他自己捂，不过是给他机会？”

    参军微笑说：“现在正是告发他的时候，将军不打算动手？”

    羊杜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刚上过几道折，不想竟误打误撞上了。吕经真是老谋深算，怪不得他老婆儿子一点也不担心他。”他立刻从这一点出发，又疑惑地说：“博格难道不知道？他跳来跳去地折腾什么？”

    参军说：“他还真不一定能知道。”

    羊杜却已雪亮，笑道：“他也许知道，更知道自己的事拖不到吕经出狱，只求躲一阵子，不想被卷到‘逃民事件’中去。不管他那些让人猜测不透的举动，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可能谋反。”

    参军同意，说：“也许他想吓唬、吓唬地方，避开吕经徇私的嫌疑，要一块不受管束地土地。正像他自己说的，想世代镇守侬盘山！”

    羊杜浑身轻松，说：“不管他镇守哪，我是可以放心地离开了！地方上的事，让他们地方上解决就是。也许我撂手不管，地方上才会用一些温和的手段。这个博格，我会看着他的，说不定就为朝廷网罗一位上将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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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杜想明白了这些，留下校尉猛三通等人，撒手回州城。

    飞鸟却在为他吓唬发愁。羊杜真把他吓到了，他回到山寨，二话不说就去找吕宫。在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他摸到吕宫的衣裳，为对方整整领子。严肃地问：“你看到的公文是真是假，不是说对待流民和守地豪强以抚为主？日子看清楚了没有。今天，那个羊杜将军把我们定成谋逆，不给我们谈条件？”

    吕宫冷汗直流，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反问：“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飞鸟说：“我说，要战就战！”

    吕宫嚎叫：“你应该冲他说几句好话，缠问一会，摸摸他的底！”他乱绕乱走，不几下就被暗处的板凳绊到。哎吆地抱住腿脚叫疼。飞鸟过去把他拽起来，安慰他说：“我就不信。朝廷宁愿不要曾阳，也不答应我小小的条件，宁愿百姓们和我一起造反，也不愿意辟谣而赦我。”

    吕宫想不到他这么坚决，喘了半天气，一双已眼睛渐渐泛红。他一不做二不休地下决心：“咱们也没粮食吃的，干脆打下县城算了！”

    飞鸟笑道：“谁说没有粮食吃？这些家伙不投*县城就不吃饭了？投*县城就舍得把粮食交出来？我只管了他们一顿饭还只开了二十锅，第二顿就是小糊，前几天，我和他们一起去喝稀饭，有人偷着给我送几包粮食，我什么都明白了。这么算，大天二、徐青皮留下的粮食至少可以支撑三、四个月。”

    吕宫哭着推他说：“要是朝廷杀咱家的亲戚呢？你又怎么是羊杜将军的对手？！立刻去投降吧。”

    飞鸟拍拍他的脸，咬咬牙说：“事到如今，不辟谣。我怎能投降？我把一家老小都压到上头，豁上了。我还就不信，我不抢不反，为百姓请命，他们非要鱼死网破。那好呀。让他们放马过来，看是老子一家死光，还是他县郡不保。不就是给我一块我自己打下来的地吗？我看问题不在这，还是因为上次杀人的事。”

    他黑着脸说：“走！我派人送你们去县城。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了。”

    吕宫驻了两下脚，大叫说：“你再想想吧？”

    飞鸟使劲地拽着他走。嚷道：“还有什么可想的？！大丈夫既然想要富贵。就不能不冒点风险？你们一到县城就给我断绝关系，免得被牵连。”

    吕宫脑子纷乱。出来汇合李成昌，周行文，李进喜等，看看，足足有七八十人在乱哄哄地往外走，连忙回头张望，没见到博格，只看到几面旗帜。远处，牛皮大鼓的雷动、出兵攻打迷族山寨的誓言持续响彻。这些动静反而加速吕宫的冷静，他只觉得一股让人激动地凉气在脊背上游动，暗说：也许，我俩是自己吓自己，只需要挺过去，就可以共分几千户百姓和大片的土地。

    李进喜趁机*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哭了？不会出事吧？”

    吕宫强忍一笑，说：“他娘的。老子刚唱了一场哭劝博格的戏，不掉眼泪怎么成？”凶光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他暗想：留着你，对我和博格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李进喜却毫无防备，笑嘻嘻地看过来，两眼放光地说：“博格给的女人可真够味，不知道一百户的百姓还算不算数。我看我的县尉也不干了，辞了来跟他！”

    吕宫连忙往四周看一看，骂道：“嘴贱！”

    李进喜翻然醒悟，连忙给自己两个巴掌，问：“回去的话想好了没有？”

    吕宫说：“不用说得一样。他的确没有造反的心思，怎么说都行。”

    李进喜点点头，又问：“私下里给陈昌平怎么说？”

    吕宫想了一下，说：“你告诉他，郡里想掌握县城，博格和郡里的事是搀杂着郡县恩怨的，郡里来的话不能全听。”另外又给他说：“还要跟他说，博格有意与你们修好，收容百姓其实是在向他送人情，不然，上万百姓这么一逃，他怎么办？让他想法子报答博格一下。”

    李进喜一直都站在博格的对立面，这时猛一扭转，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连忙说：“我上次还要他对付博格，现在呼地跑对面去了，他还不当我是两面倒？”

    吕宫发觉他倒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盯他两眼，随口说道：“你傻了不是？博格有意巴结你了，你觉得他有诚意，一下不是扭转了这个弯？这时，你再跟他说，博格是周行文的弟弟，是李成昌的女婿，是前县长的侄子，问他，定博格谋反是不是想把大伙一网打尽？再问他，韩复都知道见好就收，他这个县长把人得罪完了，以后怎么混？”

    李进喜恍然，但他还是说：“陈昌平使劲地舔王水的屁股眼，未必听咱们的。”他正说着，周行文也凑了上来。周行文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信口就说：“老三一定是被那狗日陷害的，王水他娘的就不是好东西，你就给陈昌平说：他要是再乱舔，老子找人掰他的牙，割他的舌头！还有，这下回去，要把王水给拾掇了。李进喜，我和李老爷子商量了一下，准备让陈孟哥几个下手，你可不能往里面凑热闹，就是在大街上看到，也任他们撵着这个狗官跑。”

    李进喜道：“我凑热闹？！我恨不得趁乱踢两脚。”

    吕宫眉开眼笑地说：“这法儿好是好，就是不包准。为什么不聚上几群百姓，拿口水吐，拿石头泥土砸？”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2）

博格已成了县中百姓开口闭口必谈的人物，尚郎中家也多有议论。他们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个在门前守了十几个人、连出入病人都为难，却又不停探问朱獺碧病情的王水，内心深处大为鄙夷，甚至连带地附会朱獺碧的长短。

    一坨堆病人的窃窃私语很快就引发了图里月的注意。图里月是个喜欢和人亲近的妇女，发觉自己一出去就让一堆说话的人警觉，缠一二人问问，便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那个姓王的大官为啥老是去看你家女主人，她到底有没有给那狗官抛媚眼？

    若是换个当地的妇女们听人寻思怀疑，说不准会冲对方翻脸，图里月却实心眼，一面否认一面解释：“王大官是她家乡人，说不定愿意帮朋友的忙！”

    事实上，她也只会这一种解释。众人看她不恼不愠，憨态可亲，纷纷好事地告诉她：“他是不怀好意。你这个鞑子不知道中原人的手段，当官的有钱的要抢别人的女人，不全是用刀剑占有！”

    图里月也不在朱獺碧面前隐瞒，回去往往讲给朱獺碧听。

    孕妇胃气盘结，气虚，心情烦躁，一旦从心理上厌食，身体就大有问题。倘若飞鸟不留下朱獺碧就医，放在自己身边哄哄，自然可以让她心安开怀，可把她独自放到县里看病，她就越难抑制紊乱的神经，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她有时候想念飞鸟和阿狗，有时候怕家里再出意外，有时候会指望自己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帮阿鸟，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最终让王水出头去办……。

    有这样的沉重负担和不加抑制的妄想，她的健康自是一日比一日差，面容早早浮肿。憔悴不堪。段含章却拣了大便宜，整日替她吞食补品，不但白白胖胖，还渐有长个头、长屁股的苗头。

    图里月在井水边捞了一大桶水回去，进门又见她抱着补血的参鸡汤水，呼噜、呼噜地喝，便冲朱獺碧说：“这闺女真不愧是咱草原上长大的丫头，又水灵又能吃，等再有了屁股和奶子，养出来的儿子准错不了。”

    段含章爬站起来。一想说话先喷了几颗肉沫子，她拧脖一咽。回口气说：“这就是沉着。以不变应万变！”

    朱獺碧朝她嘘气，笑道：“看她的样？她是年龄小，不知道大人有多愁。”

    正说着，外面门板上被人有意地扣了两三声。三人抬头，便又见了王水。王水已有离开曾阳了的意思，他很想带着朱獺碧一起走。不由自主地就来了。他还未说计划好的耸言，就对捧罐的段含章抱吃自己买来的东西不快，不自觉地朝她看去，稍一打量，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在意的草原少女竟乌云满肩，眼亮眉皎，几乎比中原好女更漂亮，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倒不假，草原上家境好的女子在少女时肤色粉红，身材匀称。肢体柔软，远胜中原一般人家圈养不活动的女儿。段含章被他看得不自在，绕去朱獺碧的里侧，愠色问他：“你看我做什么？你是来看我的吗？”

    朱獺碧回首朝段含章看，见她和飞鸟好过后。皮肤越发滑腻，眼角也多几分桃色，心中一动，暗道：阿鸟经逢厄运，需要仰仗王水。而王水却对我余情未了，倘若要我报答。我难道不要阿鸟了吗？今日见他似乎对你有意思。你也曾仰慕这样的中原秀士，就不要和阿鸟纠缠不清了……

    种种妙想在她心头盘旋。她便说：“章儿，你怎么能对清河君无礼。”

    段含章不快地说：“我听您说中原的读书人守礼节，对不该看的不看，可他却盯着我看。”

    王水颇为惊愕，心中却想：知道这般大体的仆女能有几个？刚想到这，朱獺碧便已告诉他说：“含章是我认来的妹子，也是咱自家的人儿。你别看她年方二八，却慧外秀中，她羡慕咱家乡文化，常常叹息说，野蛮之邦，怎有好男儿？得侍一知书达理地君子，此生足矣！”

    段含章察觉到一丝不详，不自觉地用嫌恶的余光看人。

    王水也颇为尴尬，叉开话题说：“我寻到羊将军便说：博格是被别人利用了。他寻思一番，去见见博格，就回州城了。眼下博格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你该放心了吧。我看你一天比一天的憔悴，想送你去个大一点的地方，找……”

    门口咳了一声。他听出是尚老郎中的，没有把换先生的借口明说出来，只是又说：“你不为你自己作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

    朱獺碧连连点头，让图里月给王水放好椅子，自己使劲地支撑起身体，道谢说：“妾身绝不让博格忘记大人的恩情。他虽是个粗鲁的少年人，却最顾念恩仇，不然也不会闯下大祸，让我放心不下。”接着，她督促说：“含章，你快替姐姐给咱家的恩人磕头！”

    段含章无奈，只好赶绕一圈，盈盈跪下。王水连忙掺她，握了段含章的胳膊，隔了几层衣裳也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肤，只觉得手掌中发热。

    段含章内心深处有与朱獺碧较量魅力的意思，把头发甩到对方因弯腰而贴近的面孔上，娇柔无力往下坠。王水鼻子被头发送来一阵似麝非麝的香味，感觉托她的胳膊没用，差点想进一步上前，把她绵绵的身子抱起来，但也知道这是在当着朱獺碧和图里月的面，只好无奈地放下，躲去一侧不受。

    段含章拜谢过，毫不吝啬地送去几波眼神，如仙子般款款向自己原来的位置溜，心说：“不知道勾出他的色心，你会不会一样吃醋？”

    王水却不知道段含章暗中找朱獺碧较量，极怀疑她对自己有心，说什么也要矜持有度，便又寻椅子坐到朱獺碧对面。朱獺碧见他越坐越近，心中狂跳，连忙按按床头，又喊段含章。要求说：“王大人不是外人，坐姐姐这里呗！”

    段含章便坐去，细细看王水，白面大眼，两道细绒胡子，秀气漂亮，便柔柔地问他：“你对我阿姐真好，那个博格就没有这么体贴过。他嗓门大得震天，动不动就吼，阿狗他阿妈。阿狗他阿妈呢，爬来让我搂搂！”

    朱獺碧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

    王水则觉得那是厌恶之色。身为一个贤惠的女人。不可能不厌恶一个下流粗鲁、只向女人求欢的男人。他又恨又不是滋味，然而却有了更多的自信，理所当然地认为，朱獺碧没有理由因为这样的人而忘记自己，顿时眼彩大盛地朝朱獺碧看去。

    朱獺碧尴尬，不由自主地为两个人的私事开脱：“他年龄还小。在家里说话做事都很随便……”

    王水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嫉火中烧地问：“所以，你就迁就他？让你爬，你就爬？”

    朱獺碧正是不敢得罪他的时候，更觉得昔人像是娘家人一样，为自己作想所问，而只好讷讷地说：“你别听章儿瞎说……有那么一两回，倒也不是在作践人。”

    段含章大为高兴，正要再挑拨，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使劲地拧她。她哎呀两声，轻轻一笑，猛一抬头，似有万般的不屑地说：“我阿姐若嫁了你多好，也不需这般苦了！”

    王水深以为然。痛苦地说：“怕是你的病也是被折磨出来的。你放心，只要到了州城，我会让最好的郎中给你看病。”

    朱獺碧拒绝说：“不用了！过两天就好了。”

    王水失望出来。尚老郎中已经空席等他，待他坐下，捏了脉门，有意无意地说：“这消渴病。通常都是好美食、好女色患的，忌讳呀。”

    王水愕然看去。老大人抿嘴跪坐，见他身子微微稍驼，没扎牢*的灰白的头发都从脸颊处下垂，眼睛似眯非眯，连忙说：“美食不假，好色也有一些。这都是男人本性，怎么禁得了？”

    老人这就有意无意地提点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老朽虽是寒贱，亦在束发前就知圣人是这般教诲，禀承圣人之道，大概错不了。”

    王水觉得他在讽讥自己，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含愠而望，老人也用浑浊的眼睛朝他看来。王水实在想不到乡下会有这么大胆的郎中，不禁冷冷地说：“少管闲事。”

    老人看着他，慢吞吞地说：“老朽并不是在多管闲事。老朽祖上曾是周家的家奴，因为周太爷才做了军医，立了军功。老朽每年要去和周老夫人磕头，自然希望大人能够自重，让老朽有生之年还敢踏门。”

    王水突然明白，为什么朱獺碧能住到他家的侧室去了。

    他颜面尽扫，狞然笑道：“想不到姓周的根阀大到这种程度，也许，是到了该动一动他们的时候了。”

    尚老郎中不怕他的恐吓，平静地说：“大人想借博格吗？行文公子一回来，老夫人就派让人去州郡活动，想必定不成谋逆大罪。”

    王水笑道：“我知道。但郡中数十条人命总要有人认。郡里以郡司马小霸王项午阳为将，从曹县、唐邑县调集一千人，自出兵一千五百人，到时曾阳再协助千人，难道还剿灭不了博格。要是周行文不悬崖勒马的话，与博格断绝关系，就难保灭门惨剧！”

    尚老郎中眼皮动了一动，说：“你别吓唬老朽，曾阳绝不会出兵打自己人的，两三千人未必能打垮博格。”

    王水叹道：“其实我看在朱獺碧的份上，也主张招抚。但你想想，郡里死了十来个有家世的人，他们怎会善罢干休？一听说博格聚男女老少上万人，会不活动？博格打，就要沾满郡中子弟的鲜血，上头要平息仇恨，就不能冤枉他一个国外回来的鞑子？打不赢，他更不会有活命的机会。胜则渺渺，败则灭亡。”

    他踉跄往外走，激动地说：“我王清河也想不到，朝廷竟然有郡县相争的一天。先是郡里的人要把持县城，接着是博格杀人，再接下来，是郡里发兵来打县。这是农耕季节，一旦战争拖个十天半月的，怎生了得？我就是要接她们走。不走怎么了得呢？”

    他走到门边，刚跨出去，就看到站在那里的段含章，不禁愣了一愣，问！“你在等我？”

    段含章无奈地说：“我姐姐非让我送送你！”

    王水朝西侧看了好久，这才迈步走下草堂的泥巴坡，低声问：“你是个好女子。要是你姐姐不肯走，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审视自己，轻轻地拂了拂段含章的头发，只当她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子。哄她说：“我会很疼你的。给你买织锦，买绫罗。买滑丝，让你有珠宝带，有金银使……”

    段含章感觉好笑，便傻傻地问他：“难道你不愿意带我阿姐走？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你呢。”

    王水心中一酸，嘶哑地说：“是吗？”

    段含章小声地说：“走。你若问她，她定然不肯。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贞操。她既是再爱你，也不会再肯跟你走。我刚才听你说，县城不安全，又知道你会在州里给她请好郎中。既然你有真心，为什么还要由着她的意？”

    王水大喜。

    段含章又说：“我能骑马能使刀，可以留下来，寻机会带走她的儿子。”

    王水却不肯，说：“还带什么儿子。博格自己家的骨血，让他自己养。我是怕那孩子。他、他咬人。”

    段含章见他这样，只让他多备一马，低声说：“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你可不要害我姐妹两个！”

    王水这就和她约定说：“后天，我来接你俩！可那个胖娘们怎么办？”

    段含章说：“我打发她给博格送信，说叫什么什么的小霸王要来攻打！”

    王水抚掌叫好。

    说：“想不到你这么有心计。”

    段含章怕他生疑，往飞鸟身上推脱说：“博格疑心很重，没有心计，我姐姐和我早就被他杀了！你知道我姐姐为什么生病吗？博格当着她的面吃人肉，用人头盖骨喝酒，害她吃不下饭。”

    王水背上冷飕飕的。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呜咽说：“想不到他真地禽兽不如。”

    段含章又再三和他约定，这便把他送走。回到朱獺碧身边。朱獺碧已经在等着她，见她就好言哄骗：“你还没有想清楚？你想让阿鸟想和你好了，就背着我把你按到车厢后面吗？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清河君真心实意地帮咱们。即使你觉得他不太合意，也要为家里做出牺牲！”

    段含章温顺地点头，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心里却在安慰自己：是你先想着把我送人地，那就不要怪我把你送人。以后你跟着王水享福，我来做阿鸟的妻子……你应该没有什么好怪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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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段含章没有想到的是，朱獺碧听说郡里的小霸王出兵，自己也要去飞鸟身边。

    好在周行文、吕宫等人都不肯，纷纷说：“你去也帮不上忙。项午阳以平叛的名义出兵，未必敢犯县城。你在安全的地方，博格也会安心的。”朱獺碧只好留下，她见图里月实在想儿子，想女儿，倒随了段含章的意，许了她。

    两天后的傍晚，周行文找来的姑娘也被段含章遣出去买砂糖，尚郎中家的媳妇来坐了一会，也走了。突然，院子里响起一阵吵闹声，病人的亲属们一阵功夫围上去，发觉一个大汉和尚老郎中吵了起来，便凑了热闹不走。

    这时，谁也没去在意院子东侧。段含章领着两个男溜到侧室的廊下，先一步进去。朱獺碧无力地躺着，正责怪段含章去了哪，不想一抬头，看到两个陌生的男人进来，猛地坐起来问：“你们走错门了吧？”

    段含章说：“他们是王大人派来接你走的！”

    朱獺碧茫然问她：“去哪？”

    段含章说：“去州里看病呀！”

    朱獺碧吃了一惊，连忙抱着被褥，说：“我不去了。他怎么也不先说一声，就让人来接我。我有男人有孩子，哪也不去！”

    两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尚在犹豫怎么带她，段含章则猛地一搂，把她的两只胳膊搂在被褥里，劝她：“姐，病好了再回来，去看看吧。”

    朱獺碧气恼得想笑，斥责她说：“章儿，快放开我。我知道你为姐姐好……”

    段含章心里猛地一软，差点要放开，可想想，一旦王水来告别，她就要把自己送出手，立刻搂死不放，假情假意地说：“姐姐就是再恼我，也要去州里治病。”两个男人看她抱着不丢，朱獺碧已有挣扎之势，再也不敢耽搁，一人扶她腿，一人用被子包她身子，把她捆进去。

    朱獺碧感觉到了自己商量不行，挣扎也不行，这一刹那间沉入到一团漆黑的梦魇中，心里怕极了，只好大声地哭叫。段含章一拿，摸到一只大膏药，想想，太残忍了，就掏出一大团的棉花塞进去。

    可朱獺碧能把棉花吐出来。段含章再也不敢犹豫，把刚刚冷却几分的膏药糊上。这时，她再看朱獺碧，一脸汗尘，泪光，乱发，眼睛惊恐睁大，鼻腔一吸一紧，心里一阵害怕，又安慰说：“我会告诉博格的。他打完仗就去看你！”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3-0）

段含章骑在马上，跟在吱吱马车来到城门口。

    日薄西山，住在城里的农民到了城门口也显得着急，叱牛的叱牛，拽驴的拽驴，硬是把宽阔的城门路段拥成一团。几个门丁一边用木杆枪尾往里插，一边叫着：“慢点、慢点！”门吏看到马车迎面来，怕扎进去堵路，迎面飞跑，一边挥舞手臂一边严厉地大喊：“*一边去！”

    段含章精神有点恍惚，丝毫没有在意赶车的男人心虚，在冲门吏大喊：“我们有要紧的事。”，听话地移到路边看过往百姓。

    骑在马上的女人不常见，百姓们路过时都朝她看来，个个咧着嘴巴说话。

    她并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只是耳朵里嗡嗡地响。天地似乎不再是天地，缓缓地带了人的躯壳移动，好像是流水带着睡着的自己，往前推，往前送，送到阻挡的地方，扯转自己，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再走。她被这许多的难受，悲痛，害怕袭过，心中很闷，甚至想嚎啕大哭，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怎么生活，竟觉得自己竟习惯了原本憎恨的生活，觉得它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也是一个安稳、温馨的家。她甚至希望，从城外进来的百姓永远走不完，日子就停留在这里，让自己可以随时地犹豫和后悔。但百姓们很快就过完了，只有一个又黄又瘦的老头牵着一头又黄又瘦的牛站住，看着地下留下的粪，犹豫不觉地骂：“早不拉，晚不拉，没拉自家地里吧？”老头还是拽走了牛，消失在眼角看不到的身后。

    马车在那个步行男人的扶推中慢慢出城。段含章也跟了出去。马车走了一二里，也许很快就要和王水汇合，也许要等一会。她一而再地回头望。突然在害怕追赶的惊慌中慢慢惊醒，觉得自己倘若去见飞鸟，要给他编造想好谎话，他若带人追赶，肯定能追上走这么慢的队伍，而后什么都明白了。

    也许，我应该到哪去躲一夜，躲得过就躲得过。段含章想，可她抬头往四野看，眼前荒凉的原野却陌生得让人战栗。她试着安慰自己说“阿鸟粗心。不会怀疑地”，可连自己也不相信。只好另辟想法，不一会已经一头是汗，只好默默在心底说：“路勃勃犯了错，躲也躲不过，我？躲了就能经得起盘问了？他的结拜大哥也肯定会追来，说不定就找到我了！”

    马车在路面上上了下。下了又上，她抓马缰的手也紧了松，松了又紧。

    这时，一个具有诱惑力的想法清晰了：自己的初衷是为了不让她把自己送走，现在，她已经不能把自己送走了，而她又一句、一句的“章儿”喊，显然还相信自己，不如突然把她抢回来，骗她说。怕县里扣人质，这才借助王水逃走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摸了摸自己挂下的刀，把刀柄握到手里。

    她还没有真正使用过马刀，很怕用不好反被人害。心里犹豫不决。

    但扶着马车走的人给了她机会。那人也许走累了，也许是想吃吃车里人的豆腐，竟攀住马车往里钻，她叱一声便追到，抑制住几乎断了地心弦，抽刀离鞍。戳进那人的腰上。又在他挺身时又戳到腰上，让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人的头在马车里。像是在车厢里喊。赶车的猛地一慢，提醒他：“你是不想活了，大人的女人也敢碰，活该！”

    段含章已经带着杀人成功的冲动，掩了滴血的刀，驱马并车走到辕驾边。

    赶车的冷不防段含章来到就劈上一刀，本能地去挡，虽没有被不善用刀的段含章斩断手掌，自己却滚到马车下面。拉车的马受了点惊，忽忽一通蹶子跑出了十几丈，段含章边赶边跑，不一会就逆路走了五、六里。天已经快黑了，想必也不会再遇到危险。她停下来，从马车的车厢里拔出昏迷的朱獺碧，急切地给她刮了膏药，灌了几气水，等她慌乱而怨恨地挠自己，才惊喜地说：“姐。姐。你看看我，是我！咱可出了县城啦。你还能骑马不能？咱们骑上马去找阿鸟！”

    朱獺碧一片茫然，问她：“不是去州里？”

    段含章笑道：“去什么州里？项午阳势大，谁也不知道县里的人会不会在形势不妙的时候把咱们献出去，还是应该尽快回到飞鸟身边好。我那是还不是怕县里扣着咱们不放，假意和王水和谋的！”

    朱獺碧捧住眩晕而又疼痛的头颅，挣扎着站起来，轻轻地用细指抚摸嘴巴上的膏药胶，后怕地说：“我真以为你听了王水的话，接我去州城呢？心里只想，阿鸟一看咱俩不见了，还不是骇死？你这妮子就是胆大，商量也不商量就……”

    段含章大叫冤枉，说：“王大人的人突然出现我面前，威胁我，我能怎么办？要不是我想着姐姐，也不敢硬下心肠，冒险杀了人。”

    朱獺碧站起来一摸，摸到车厢里的粘稠物，又是一阵呕吐，不过却信了她，害怕地责怪说：“那也不能杀人哪？！这晚上黑的，咱往哪跑？”

    段含章去过山寨一次，模糊记得道路，一边只催问她还能不能骑马，一边把拉车的马解放出来。她费了浩大的劲才把虚弱得几乎没有一丝力量地朱獺碧扶到马上去，随后自己也上马，沿着大致的方向走。

    约摸走到半夜时，朱獺碧就挺不住了，段含章也觉得腹中饥渴。可越是这样，她们越想快快地回山寨，越是加快速度，第二天，到了一条河边，他们实在是走不动了，记得飞鸟曾讲过，岸边能摸到虾，就在河边摸，可半只也没有摸到，只好又一次上路。

    朱獺碧多次从马上缓慢地滑到地面上，面如黄腊一般，动一动，汗就沁满全身。可她还仍觉得只有到山寨才能安心，仍要走。几个下地的农妇碰到了她们，大概是想给自家的亲戚说媳妇，非常热情地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小说整理发布于ωωω.ｓＤxＳw.com

    段含章就许诺了一匹马。让他们拉车儿送。百姓家没有大牲口的，一家老小就要合背犁，似牛似马地爬满地，又艰难又犁不深。农妇们太需要耕地的马了，就跟已经在田里累死累活的男人说一声，大着胆子，合伙送她们去山寨。段含章怕她们不怀好心，逢到她们问来问去地，也不肯和她们说话，直到在渡头上听撑船的船夫偷偷地说。他已经见到并投*博格大人了，过河不能少了钱或吃地。这才告诉他们说，两人都是博格的家眷，要是将两人送到山寨，博格一定会重重感谢他们的。

    飞鸟索要大天二不成，抽调三四百人先向迷族人下手了，可同样也需要在组织生产。

    过了新关。有一大片被河水滋养的盆的可以耕作，这也是飞鸟筑关的主要原因。经过那里，能看到许多忙碌的百姓们。他们像县屯里的百姓一样，每多少人分得一头大牲口，在十户长的带领下，协调耕种。进了山门，里头也井然有序，最高“带孩子官长”非图里花子和路勃勃莫属，她们在几个土匪婆娘的协助下，让上百的黑豆小孩打猎一样站里，围跑，唱歌。

    到了家门口，家外多了几个没牙的老头、老太婆，和扈洛儿、四五个瘦弱的读书人、一个老秀才、一个从外面请来的乡长老坐着。两人只听得他们伴着胡琴唱：“不动手不知五谷味，不流血汗不神气。大男老少都谨记，努力耕种也容易……”扈洛儿看到他们这一簇人，连忙拉拉那个老文人，一起站起来望过去。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却又让人带有拥有感的快慰，即使病得毫无力气的朱獺碧也激动地抬头看。这看一眼。那看一眼。她被送到一间大屋子里，感觉自己好像又去飞鸟镇上的家。便恍然如梦地问段含章：“难到我已经病死了吗？”

    图里月捧住她的手，对着外头一通喊，门里就涌进来十来个虽不是极漂亮，却环肥燕瘦，高低有致地女人们，她们纷纷献媚地来到跟前，有的奉食，有的捧洗脸水，有的帮她揉捏身子。图里月洋溢着火一样的热情，盘腿一坐，比划着大手嚷：“主母苦尽甘来了吧？看这些使唤的人？还有呢。那个大寨王都养了三四十，加上一些小头头的，至少也上百！博格分了我家五个，我也可以躺着不动，让她们去干这，让她们去干那。”

    段含章啃着肉瞥一瞥，连忙在里面搜寻漂亮的女子，问图里月说：“其它的呢？”

    图里月茫然了好一阵儿，这才又兴致勃勃地说：“分了好多，给周行文十好几，让吕宫挑了两个漂亮的。听图里图利说，阿鸟给咱家人制定了很严厉的条条，拿着记案的功劳薄说，一等功劳是一等爵，几等的爵可以有几个女人。所以，我家分了五个，还有五十户百姓，鹿巴也应该分了五个，百姓十户，不过上此就有了俩，这次只有三个，牛六斤只分了一个，牙猴子他们上次就分了，这次一个也没有，祁连分了个小小女，光给端脸盆。路勃勃分了一个好大年纪的娘，说是让管他吃饭穿衣的，赵过分得的两个全是一甩膀子，全是块肉的大男人。别的不知道怎么分的，反正分出去好多好多，还有一些，还准备以后再分，现在都住在对面屋。”

    朱獺碧揉了揉哭闹的阿狗，用微弱的声音问她：“这几个女人呢？全是他给自己留地？”

    图里月挠挠头，说：“可能是吧。其实要是不分，可全是他的！”

    段含章立刻大声说：“他一旦沉迷于美色，还怎么打仗？为什么没有人好好地说说他？”

    图里月苦恼地笑一笑，委屈低下头说：“他去打仗了。我都没见他的面。”

    段含章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大吼：“朝廷的兵马不日就到，他还去打山里人，真是被胜利冲昏头了，给图里图利说，别让人再种地了，准备打仗呀。”

    图里月更委屈，说：“我说了。他和祁连都听了，一点不听我说话。要不，你喊他，再说他？”

    段含章猛地摔肉。大声说：“说就说！”

    她气昂昂地往外走，看到扈洛儿拉着干瘦的老先生，立刻让他们去喊图里图利。不大功夫，祁连先进来。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做主的人了，段含章怒扫一眼，问：“你们赶快去准备打仗，再不准备，人家只要一千人就把你们打垮！”祁连愣了一愣，连忙往外看。图里图利和赵信也都进来了，就示意让图里图利说话。

    赵信和这女人还不熟。迫不及待地行礼：“小人赵信，是零丁人。凉山丁零……刚刚投*博格千户大人没多久，来看看主母的病要不要紧！”

    图里图利没有那么多客套，坦诚地说：“周行文派来说你们不见了的人刚刚到，我这就告诉他，让他们不要再找了。唉！不是我们不听你的。博格警告过我们，说我们才是众人之长。而主母管家事，管不了我们。你更不行。你们放心，我们派人盯着呢，等他来了再打也不晚。”他看到扈洛儿带个四十多岁的读书人，很不自然地进来，就说：“他们是博格又封了的官，一个是治内长老，一个是治内大老……都是管理咱家生活，管理博格个人财物的人。他们去发掘萨满，找来好多萨满。还有个看病的萨满。”

    扈洛儿有奴隶的胆怯，这时才到门口喊：“快来！”

    一个骨瘦如材的郎中缩成一个鸟蛋样进来，一来就跪下磕一圈头。扈洛儿牵他到朱獺碧身边，连声叫：“主母，主母。让他给你看看病吧。你伸出胳膊。”

    朱獺碧犹豫了一下，伸出胳膊问：“有人照料他阿奶不？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人，可你为什么不劝劝他呢？他要这么多的女人干什么？”

    扈洛儿轻声轻气地回答：“他没要，一个也没要……仅仅养在家里。我看，他是想让你使唤呢。”

    朱獺碧不信，一下生了气。问：“这些天。都是谁陪他睡觉？”

    扈洛儿说：“他打仗前，顾不得睡觉。累了，就和牛六斤，赵过随便一躺。这回打仗走，更没有带一个女的。”

    段含章却问：“治内长老是什么官？不是连我也管吧。”

    扈洛儿一头是汗，回答不上来。他的副手治内大老却在外圈来回走动，大声说：“主公告诉我们说，你们的职责是让家事不再杂乱无章地，是管理我个人财产。”接着，他带着赞美的口气解释：“小地跟随天二匪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不全认识，却因她们天天打架而吃不好饭；他的膳食没有人管，有时做多了，扔一地，做少了，许多人吃不到；他的财物堆得到处都是，即不知道赏赐人下，也不知道怎么摆放；他要办什么事，到处吆喝喊人，喊不来就着急撒气；等等，许多事都无法细说的。试问，他这样怎么能行了？小地以为，主公志向远大，绝非一般人可以度量，需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们这些燕雀，解释不清楚也很平常，只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就行了吗？”

    那个老秀才则立刻拜倒高呼：“主公崇尚礼仪，礼贤下士，可谓人中龙凤，将来必能克复古风，治井田，兴乡里，守土一方。我被治内长老接来的这几天里，早已日思夜想，准备随时献书献策，请主母看看。”说完，就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左右寻人交递。

    众人没想到在朱獺碧几句话竟然引发老秀才的兴致，纷纷调和说：“等博格回来再说，不要打搅主母休息。”段含章记下他们的话题，打算私下听听那老头怎么说，问问井田是是怎么回事。

    她收回目光，再次朝给朱獺碧看病的郎中看去，发觉他已经放了手，眉毛处拧成一个死疙瘩，暗想：还不是骑马骑坏了。不大一会，郎中缩身出来，说：“主母好好地养几天吧。”

    这句话让段含章又幸庆又失望，心里呈现出无法描述的混乱。

    然而，那个郎中退出去后却给扈洛儿说：“夫人的脉象既微弱又混乱，胎息不明，怕是孩子没了，大人也有危险！你赶快让大人回来吧……”

    扈洛儿急迫地抓住他的肩膀，请求说：“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他在和迷族人打仗呀，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他看到对方收紧肩膀的无可奈何，只好连忙让钻冰豹子去找路勃勃，一起去给飞鸟说，他的女人病了。

    为什么要他们送信，扈洛儿也闹不明白，他只是模糊地觉得，别人去到，没法抽身的飞鸟未必相信事情的真实和急迫。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3-1）

黑压压的迷族人向山坡上移动。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到敌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子上。

    战士站成六排。手执三角旗帜的牛六斤挥了挥旗帜，前三排手持蒙布树枝的抛矛兵，开始把手移动到背上取矛，中间两排的战士手持长兵和短兵也都已经攥紧兵器，最后面是几个浑身穿甲的战士开始取弓瞄准。

    距离已间不容一发，奔跑的敌人中有人张弓。天上飞来数十杆箭枝，有的落到前三排挑起来的木枝上，钻入布内，有的落到稀疏的空地上。浑身皮甲的牛六斤霎时大喝：“射两翼！”十余举弓战士飞快地往自己人的两端跑，跑出去便抬弓，把嗖嗖的箭枝射去密集的敌人两侧。

    两轮过去后，敌人的中侧明显拥挤了许多。他们低着头往前跑，想扎到飞鸟军阵中了事。可手持短矛的第一排战士把手里的“布把木枝”放到地上，迎上去，又把乱而无准头的矛抛出。这些战士们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矛显得杂乱而无章，只有两三柄贯穿了敌人。

    第一排投过后退，第二排便放下“布把木枝”，向前跑了两步，投矛，投出去，又后退，然后是第三排。阵中的所有战士都在后退。他们后退的脚步终究没有敌人的追击快。一道拉长的直线瞬间扑到。两侧的甲士看到为首的敌勇浑身更银亮，便把流曳般的箭放出去，让他插满箭枝。随着“扑通”的倒地声，被吓到的迷族人变慢了，而没有吓到的继续硬着头皮向前撵。牛六斤把握到机会，猛地一声大吼。两排持搏杀兵器的战士从两侧舒动，下山猛虎般向前扑，每两三人招呼一人。不几下就砍倒七、八个敌人。

    前头的敌人再吃不住，一转身就向后败逃，很快带动后面的一起逃。

    死人，伤者和“布把木枝”都让他们因收不了脚而翻倒，踉跄着打滚。那些自觉逃慢了，走怕地上障碍的迷族人干脆捧着头往下蹲。

    山背后等着观战的几个首领、大巫，个个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往日和曾阳的百姓相斗，曾多次*恃勇斗狠，一阵冲打取胜，常觉得自家一个儿郎便可抵人三四条。哪知道会碰到这样的敌手？此时看着捂伤下窜的儿郎们，便争先恐后地往跟前堵。嗓门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大地喊：“子坞神在保佑你们呢？！”

    几个败兵跑到一个青衣包头的浓眉男人面前折了去，败坏地诉：“朝猛首领被他们射了好几箭，我们救不了！”

    那青衫大汉拿了一绳马缰，眼神几乎滴出泪来。一个唇厚敦实的男人忍不住了，虎咆着越过他。

    拽一个问：“敌人就这么难打吗？他们是骑兵呀，要是离了马还打不赢，我们只好回去挑选美貌的女人和孩童……”

    一个丧气的声音在一侧响起：“还觉得我的人不顶用？要不是他们这样厉害，我也不用让山娘向族里借兵了，也不用缩在岳父大人家……算了，算了，我看还是让你们绑去给他们杀，看看他们杀了我退不退兵。”

    敦实汉子一抬头，看到一个獭头獭尾，腰插两尺窄刃的中年矮胖男子。他对这大天二也不抱好感。嫌恶地说：“不是你派人挑唆端山大石领，会有今天？”

    他说的挑唆，已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大天二手下有个叫李莫的能人，据说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人物。迷族的端山首领和铁牛祖巫都听说了。他们就给大天二说了一声，把这个人找去，问他振兴之道。李莫说：“山区贫瘠，欲求发展，必要立足于县城。一旦站稳县城，东西略地。便可趁朝廷未能安定。拓跋巍巍不敢轻动，两面邀利……”两位德高望重的迷族首领深以为然。便在年后族领祭祀时，烧牛骨头烧出意图。所以，“大天二”半点帐也不认，也不敢认，“哎”了一声睁眼，说：“你这话说的。是祖巫自己问李莫的。我不是把他抓起来送给端山首领了？合着一起出兵县城，出了事全怪我？要知道，我把徐青皮也得罪了，他当我故意让他送死，不是敌人兵急，已打算给我翻脸！”

    青衣大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套上一付竹甲，边思考边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投过军，早就知道咱这殴斗的打法不成，也不是没有警告过你们。你们看看，咱们的人一股劲冲一气，一看有人逃，大伙都逃；可人家呢？人家是有军法的……”说到这里，他猛然一丢马缰，说：“我再拢人上去。你们压阵，凡是有敢往回逃的，不管是谁，杀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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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青衣大汉的组织下，敌人第二次攻来。这回，牛六斤拿旗帜向两边摆，战士们立刻变成两个小三角形，中间空，两头大。甲士居中射箭。敌人把队伍拉成长型一横，不管战士怎么往两翼射箭，也不再往中间挤。那青衣大汉也变得和牛六斤一样，一面厮杀，一面有意图地大喊大叫，不至于让敌人的锥子搅拥己方。

    两方攻杀之势越发惨烈，痛叫之声不绝于耳。

    青衣大汉稍稍分神，便发觉敌人的左侧三角形略向左斜，右侧三角形略往右斜，旋三十余度刺进人墙，一排甲士往三角形扭出来的两翼运动，朝己方射箭，又让自己人在两个三角形中间窝上一堆。在这样的境地下，他们的每一支箭都能让己方一人毙命，可自己的人就是杀不过去，他心里气恼，也忘了琢磨为什么让有盔甲的人不冲杀，拽掉两支射进竹甲的箭，吼着让人知道那些弓箭手的存在，绕过去将他们淹没。突然，他看到为首的甲士向自己抬起了手臂，小小的三角旗帜直指自己的鼻子，心里萌生出无端端的寒意，不自觉地向空中看去……

    刹那间，他眼睛里亦多出许多的寒星和箭杆。那是敌人一张弦上挂了多支箭，一起抛射的效果。身旁数十非死即伤。许多人纷纷本能地后撤，连那青衣大汉也裹去数步。青衣大汉一连砍掉两三个脑袋，才砍回一片儿郎。

    然而，眼前的敌人开始撤退了，只见那三角阵里裹着十数个头破血流，身上带伤的同伴，阵列徐退，掩到一排甲士的后面，而甲士们有的使用丈余枪戈，有的纷纷抽出刀剑，气势汹汹。

    连奔带杀，连怕带硬着头皮扛。迷族丁壮已到了底线。

    他们看着敌人徐退，没有半点要追击的欲望，按伤的按伤，喘气的喘气。青衣大汉也没有督促。他不自觉地低头朝地上看，盘缩着一片狼藉的尸体和伤者。这也就意味着光是这一阵子，自家倒下的伤者、死者竟足有四、五十人之多。对方却寥寥。他不禁胸中憋闷，喉结干动，觉得在这个时候不说句话不行，就用已经沙哑了嗓子喝问：“我们并无冤仇，这样厮杀值得吗？”

    牛六斤是人马的最高指挥官，回答他说：“你我各为其主。值得不值得，干嘛问我？”

    青衣大汉抑扬顿挫地说：“那好！你回去给博格达人说，撇除大伙的性命，我愿意和他一战来定胜负。”

    牛六斤仰天笑他，说：“你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

    青衣大汉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竹甲。冷哼说：“我以为你会认识它。我从军多年，因为打仗勇敢，被补充到竹甲军做到小校，比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荣耀得多。”

    牛六斤看看天色，日头已过午。就挑逗说：“一个小小的提尉算什么？我都懒得和你一决胜负，想和博格论输赢，下辈子做个贵人。”

    青衣大汉正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远远里跑来两个“包头”兵士，一到就大喊：“大人要我俩来问问，你们还要不要吃饭？！”

    话音刚落。退出战场的“包头”兵丁竟有了撒腿之势。牛六斤收了小三角帜。领人大摇大摆地扭头，后背都卖了。前头的终究是刚成队列的新兵。这样一卖背，个个都是一边回头，一边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牛六斤却不允许他们越走越快，还回头看，骂得惊天动地。

    战场双方突然就像两帮痞子打架，不想打了，打累了，一方说走就走，寻个地方坐坐，吃吃饭，喝两盅。

    青衣大汉看看过了山的那边，自腰到谷，一片林子绵延数里，只好目送这些大摇大摆退走的胜利者，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背，生出一种不可战胜的颓想。

    可别的首领们却看不明白什么。他们因为监战的需要，都聚在后队，心里捏的都是看不进，无不和大天二一起跑到跟前，怒气冲冲地喝责：“为什么不追？！”

    青衣大汉只好给他们指指前面的林子，耐心地说：“我们这一仗本就不该打。退。只要切断他们到山耳几寨的退路，他们就会被困到山里。只是——，我弄不明白，一个可以把杂凑的人丁转变成行伍的人，怎么就看不到孤军深入的危险。”

    乱咋咋而无价值的争论声一团一团地响，个个的主张都很坚定，莫衷一是

    一个老态有须的老人挤到面前，语重心长地说：“展虎我侄。他们背后有朝廷，肯定有后续兵马，守那里，我们才是两面作战呢。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人，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又有充足的兵员，应该主动地作战。”

    这也是展虎所听到的，最一针见血的看法。他垂下手，用充满尊敬地声音说：“我判断博格在这支人马中。达里阿尤伯父不觉得这是替天二兄弟夺回山寨的机会吗？我们佯攻也好，真攻也好，博格肯定怕天二兄联络旧人，一定会回援！这时，要怎么打，在哪里打，都将由我们说了算。凑起来的儿郎难以持久，不彻底拔掉博格的经营，众人只要一散，他就能进一步地蚕食我们。”

    大天二对此很支持，对自己也很有信心，自告奋勇地说：“寨里的头目，哪个不是我用钱财和女人喂饱了的？只要出兵，我就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让他们倒戈。”

    众人渐渐支持展虎，也不再坚持追敌，坐下来安顿。造饭。

    不一会，在离他们取饮的山泉不远处，已是缕缕烟尘。

    饭尚未熟。数十骑兵从身后赶到，一阵趟踏和刀劈斧砍，两三千人的西北面就炸成了一团。特别是开阔地里，许多的锅烧一半就抛了一地，众人只好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到别的营地。

    面对刚一正面接触就留下地深刻印象，首领们的沮丧别提了。许多首脑人物都在争论一个问题，既然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为什么博格能看到他们，他们怎么看不到博格。怎么派出的人从来也没发现过博格做饭冒烟？这一队从背后杀来的骑兵是怎么连人带马跑到自己背后的？

    众人越发地不安，展虎反越发地冷静。

    他明白了，也早就开始明白，博格打的是真正的战争，而自己人中，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占了绝大多数。当然，作为一名经过屡次生死磨练的军人，他没有不被人打趴下就臣服的习惯，不想去揭露两方显露出来的悬殊，只是心情激动地渴求族里能给自己更大的权力，让自己也编排丁壮，去试一试。

    经过这次袭击，他又对那片树林产生兴趣，便带了数十人寻去，去到那里一看。除了地下倒了许多面云旗外，几乎什么也没留下。但他还是发现了许多的蛛丝马迹，树皮有马啃过的痕迹，不过已经是几天前的了，地下有没有吃完的饼子、削成的木杆和皮屑、水渍和活动迹象。则大多是新痕。

    几个崇拜他的年轻人见他反复捻动一小块谷饼，心里怪怪的，便问了一问。

    展虎告诉他们说：“你们的疑问全都有答案了。敌人不冒烟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做饭。我们派出去看不到敌人，因为他们有山林出来求生的本领，甚至白天休息，夜里活动。他们的主力几天前就通过这里。藏到我们背后了。”

    几个年轻人骇然。纷纷问他：“今天的人还不是他们的主力，那他们的主力厉害到什么程度？”

    展虎苦笑。说：“今天的队伍摆开的阵势僵死，明显是新训练出来的，我们伤亡那么多，主要是因为两个三角锥外裹短，内藏长，配合和勾人兵器的戈，又外有弓箭，其实一点变化都没有。”

    几个年轻人连忙问：“那我们能不能也这样打仗？”

    展虎不语，就他从军那年，光在兵营中练队型就练了半个月，更别说摆出战斗阵型战斗了。他心中疑惑地想：这个博格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在期待的目光中停留半晌，终于慢吞吞地说：“听说他是个鞑子，我看不像。也许，他真是朝廷虎贲里出来的军士。”

    他还没有断绝自己可以与博格比一比的想法，直到他出了林子。

    几个奔跑来的战士急急赶到，一来就喊：“小石大人，博格昨夜袭占了穆家寨。刚才的马队就是占了穆家寨后奔来的，报信的人为了躲他们，来晚了。阿爷们都急了，要你回去看看怎么办好。”

    展虎的脸上顿时滚了汗，但他没有咆哮，只是颓废地说：“怎么可能？！丢了穆家寨，那是断绝了我们的后路呀。我们不像他。我们是好几千人呢，没了穆家寨，粮食怎么运来，吃什么？”

    许多的怪诞事一连百连。他这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够和对方比较的资格，对方是高看了自己，才派一支上百人的队伍正面作疑兵，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诱使自己追赶的。可自己不但没想到对方要反过来切断自己的退路，就连针对这支疑兵展开的战斗也是到敌人胜利之后才开始。

    事到如今，他只好喃喃地给旁边的人说：“博格绝不是寻常人！我们携带的粮食顶多吃两天，打他的山寨，来不及了，回师夺穆家寨，也要到半夜才能到。倘若到时体力不济，还要休息一天半天恢复体力，也是仗还没打，粮食先没了。”

    “穆家寨好几百口子的性命在他们手里，怕是不得不投降了。投降的事，博格早就找人递过话。眼下他肯，我们也肯，只有一个人不肯，等一会一见面，你们先把大天二给抓住，免得过后来不及。”

    说完，他不顾还在思索的儿郎们，急急往回赶。

    赶回去，大天二已在等着。他知道眼下要围着展虎转，立刻让手下牵出新送来的两个俘虏，送到展虎的面前。许多人都已经看过了，主张要追加性地报复、杀而后快的占多数。可人到展虎面前，展虎才看到两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一个黄头发，另一个秃发。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3-2）

穆家倚山面河，扼守关要，是入山的主路塞地，四周的景色也不坏，盘侬山在这里方见险峻，四处多巍峨怪石，白云苍树，竹、桃人家，深谷良田，也有上摩云汉的大岩壁……若不是夜里摸来一支为数不多的人马，给寨里罩上一层不明显的杀气，那就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了。

    穆家寨里有七八十户，周围山区有五六十户，他们都属于土司寨主穆老臣的百姓。

    迷族人缺少驴骡，先前为了攻打县城，把征集的粮草和大牲口都集中到大天二寨中，白白送给了飞鸟。这次仓促间又聚兵迎战，征粮、运粮已赶不上兵势，兵马都出发了，土司寨主们才刚刚开始聚粮。

    穆家寨应需成了暂时的粮草中转地，一到白天，前后都是用扁担挑，用肩膀扛的丁壮。

    即使穆家寨不是要道，这样壮阔的场面也必然迎来主动出兵的飞鸟。他拔了几小边山小寨后，就藏在暗处，掰着指头数日子，一等时机，二等粮食。

    穆家寨寨主穆老臣丝毫没有察觉。他被迫参与，前方出丁，后方督粮，又累又勉强，不但不知道被狼盯了，还怕寨里乱，在寨外的山腰上阔地里立营屯粮，不让丁壮在自己寨里留宿。是夜，赵过带了百余人趁色夜上了后寨，几乎到了没有人反抗的地步；而飞鸟在前头开阔地里摸营，也顺顺当当。前后只不过一个时辰，寨子自穆老臣以下男女都已投降，寨外屯粮大营倒尸一片，数百人捂头投降。

    飞鸟把惊魂不定的俘虏们集中看管，让手下百人就地屯扎，轮值休息，入寨后。让赵过带着穆老臣环寨安民。

    此寨几无伤亡，仇恨也淡，都仅仅爬墙看看，就缩进了土屋、木楼了，但寨里的战士们还是不懈怠地轮值，火把亮了一夜，天明时才去熄灭。天亮后，已经有轮值的战士监督俘虏，令他们把外营的粮食运进山寨。后来，飞鸟起床去看。见俘虏们*鞭打劳作，效率极低。就许诺说：“只要粮食移完，就会释放大伙！”此令一出，俘虏们精神百倍，即使天黑也不肯睡觉，一直运到半夜，把数万斤粮食挪个干净。飞鸟也依诺言放了他们。让他们去找展虎。

    展虎从钻冰豹子和路勃勃那儿问不出什么，自知回军取穆家的胜算不大，遇到飞鸟放来的丁壮时，先一步还个人情——派使者带两人去见博格。

    这时，他并不知道郡里要出兵攻打博格，兵马已进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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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冰豹子和路勃勃未到时，飞鸟也已经在琢磨和谈的人选了。他领兵入山，没有中规中矩地行军，与水磨山老寨联络也不方便，虽不知道郡里出兵的消息。却深怕朝廷有反应，时而给赵过吐露忧愁：“真没想到，迷族人仓促之间还聚集这么多人，你说那个大石领，那个铁头巫师。该愿意和谈了吧？”

    赵过“可能愿意，可能不愿意”的一阵废话，没有给飞鸟任何实质的帮助。在飞鸟看来，和谈暂时成了定局。到路勃勃和钻冰豹子被送到了，把近来寨里寨外的事说给飞鸟，飞鸟和身边的人才个个出汗。

    己方可以游刃的和谈也格外紧迫。

    这时，和判便要一拍而就。必要时甚至得放弃可以谋取的利益，比如穆家寨的归属问题。原来的占领会阻碍和谈的进程。在双方未雨绸缪地考虑期间，似乎都忽视了和平推动者之一——穆家寨的穆老臣。

    事实上，他也是决定穆家寨倒向的一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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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拥着到身边不久的路勃勃坐，听把门的力士说穆老臣来了，就给赵过摆摆手，不让他再说自己的看法。穆老臣进来，也就看他们分别据一张简陋几桌几两边，卧在木地上，便点头哈腰地笑笑，跪到地下呼：“大人！”

    飞鸟挥手招他来身边，用自己的杯子递了一杯酒，笑着说：“你家有栗子园呀？有没有收藏干栗子？我想借点肉，借点栗子，大烩几十锅，犒劳一下将士。这几天把他们累坏了。”

    赵过在底下附和说：“这样吃也好，紧着他们放臭屁……”

    穆老臣惶恐地接过酒，喝尽放下，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飞鸟看赵过有点困顿，打发他去休息，说：“你去休息吧！”赵过走后，他又写了酒，给了穆老臣，淡淡地说：“你家很有钱呀。”

    穆老臣吓了一跳，汗全冒出来了。他已经派小儿子去募款交结，准备用全寨的钱达成个人的结交，却没想到飞鸟已经盯到自己的家业了，连忙说：“守着一座破寨子，哪有什么钱，不过大人需要，小人自当竭尽解囊。”

    飞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看着他坐去，把酒喝尽，又说：“被俘虏了的人就是主人的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可我把你的家当都拿去，你会没法养家户口，会怨恨我夺了你的东西。所以，我不拿。你献来的，我要，不献来，那就要你自己多尽心，*为你主人出力，来名正言顺地享用。别怕，也别把家里地女眷都藏起来，你是我的人了，谁要动她们，那就是在动我。”

    穆老臣心里一宽，眼泪就往外冒，情不自禁地倾诉一腔的委屈，说自己从来也没有要反朝廷，空有忠心，却受人胁迫。飞鸟移过去搂了他肩膀，发觉他浑身都在发抖，突然生出一拉拢就过来的想法，又给他说：“你给我交个底，告诉我，能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结一个主臣之盟？”

    穆老臣有点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他家在后寨坪上，凋零的栗子林旁。晨曦时，薄雾笼罩的梨树、桃树依然在悄悄育蕾，几只新鸟“啾、啾”鸣叫。但穆老臣家的女儿、媳妇们没有敞开百灵鸟一样的歌喉。她们都听着院子里依旧不绝于耳的靴声和说话声，黯淡地窝在一所房子里。敌首带了几个头目住到他们家了，他们焉能不怕。

    怕归怕，总要做栗子煮肉的大锅饭。请寨里的要人过来。

    楼板咯吱、咯吱地轻响，穆老臣悄悄上去。他这个土司做了十来年，和朝廷上的人打过交道，唤出自家的女奴后，又安慰女儿，妾几句，掩着大妻去角落。他大妻是半个老妪了，但还是涂了一脸的黑灰。她小声地说：“你好好巴结那大人，给他说，咱没有背叛朝廷的心。要劳役，咱们摊。要缴纳钱财，咱们给……”

    穆老臣摆了下手，瞪大两只小眼，说：“废话，我正要经得他同意，偷偷派人叫回咱儿子。投降投个彻底……那个博大人还在看山图呢。他很年轻，也很威武。你看，是不是让咱家四女侍奉他，保全大家？”

    他老婆不肯。穆老臣又给她说：“女人见识。你说，就凭他端某人，就凭他展虎，能打过朝廷吗？这才是曾阳县的兵马，郡里的大老爷，大队人还没有出动。咱要想不获罪，得要官府里的人替咱说话。姓博的这么年轻就做了县尉。前途不可估量，咱女儿即使做人家的妾，那也是一门能保富贵地亲戚。说不定，以后，大石领也能姓穆。”

    她妻子看着他。不放心地说：“你还是和亲戚们商量、商量。”

    “商量？！”穆老臣是不愿意商量的，重重一息，厉声说，“你糊涂！就比如老四，他先我一步送女儿，自己不也能做寨主？”

    他家里的女人们被他的声音惊到。齐齐看去。楼下又传来奴人唤穆老臣的声音。穆老臣不敢怠慢。他一边先下，一边牵着妻子安排：“你去寨里找些女眷。让她们来帮忙！”接着，又往身后喊：“草珠儿。打扮、打扮，我回头给你说点事。”

    他下了楼，听奴人说亲戚们来了，便微笑着去接，给他们讲一讲飞鸟要求的古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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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中午的时候，寨里多数人，上到光屁股的孩子，下到老掉牙的老头、老太，都大了胆子来到。牙猴子还按飞鸟的吩咐，带着炫耀武力的架势，拉出来几个彪悍狰狞男人，袒露肌肉表演硬功，摔跤……。

    欢笑渐渐多了，仪式也至此开始。

    浑身鲜亮的穆老臣跪到地下，对天地发誓效忠。寨里的大巫等他站起来，随手给他一只浑身白毛的鸡，他拔刀宰鸡，滴血于三碗酒中，奉一碗到祭祀的坛上，而后回来，捧一碗酒到飞鸟身边跪下，

    飞鸟接过酒，喝尽，把他扶起来，把别人送来的血酒给他。他也一饮而尽。

    飞鸟拿起准备的弓给他背上，又双手捧了准备好的茅土，交给他说：“我命你守好山寨，善待百姓。”

    仪式这就结束了，没见过这古怪仪式的巫师还眨着眼睛，思考着灵与不灵，四个盔甲闪亮的军士已手扶弯刀，带着一阵杀气，笔直有力地来到飞鸟身边。飞鸟站起来，虽然没有最高的人高，却最挺拔最威严，他用眼睛里的寒光往场地一扫，便在簇拥下离开，留下发愣的继续发愣。

    穆老臣看了看给自己点头地牙猴子，便开始了一通讲话，一口气从迷族人的祖先讲到臣服朝廷，听命飞鸟的天经地义，整整讲了半个时辰。

    有了这层表面上的关系，穆家寨再没有归属争议。

    飞鸟提也不用提穆家寨的纷争，和谈的条件甚至剔除了交出大天二的要求，只有“逐走土匪，臣服朝廷，和平共荣”的台阶。展虎虽知道博格军中必有变故，仍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草草了事。

    和谈结束，飞鸟怕展虎不守信用，要监督着他离开，没有立刻回老寨。等他留下赵过，率数十骑回军时，浑身污血的信使送到几则耸人听闻的消息：郡司马项午阳兵分两路来打博格，接连三战大获全胜。

    第一战是在山外河畔打的。图里图利听从祁连的建议，任敌人铺设浮桥，击敌半渡。不料，熟知兵法的项午阳分两处过河。浮桥处战斗一打响，数百从河水上游涉水而至的敌人从侧面卷来。乌合的丁壮难以约束，死难累累，图里图利自己也差点被项午阳生擒。第二战是项午阳下新关。与刚刚回寨不服的鹿巴决战山谷，勇不可挡，几乎阵斩鹿巴。第三战是围寨，回寨的牛六斤到外寨后，听闻项午阳兵锋所指，玉石俱焚，便起了私心。他控制三、四小寨，竟愿意以投降自保，为求信任，还告诉项午阳说：“博格不在老寨。兵多乌合，急攻可下！”

    这无疑是响在战士头上的一个晴天霹雳。他们刚刚战胜迷族人，解决后顾之忧，前方的敌人就杀到家门口了，不但老寨朝不保夕，回都未必回得去。悲愤的将士没有不怒前线之不争，没有人不骂牛六斤忘恩负义。路勃勃第一个要飞鸟回穆家寨。自己假装去投*牛六斤，和他同归于尽。

    傍晚了，山风、余晖淹没这一小支人马，高大的山廓浮现出冷冷的青铜气息。

    陡然间，飞鸟仰天大笑。众人惊问。

    他便说：“和谈多及时呀？若是迷族人消息稍有灵通，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这是长生天不欲灭我呀，难道不应该高兴？！只要我这个大霸王回去，他小霸王就死无葬身之地。”

    牙猴子不肯，大声说：“牛六斤这个逆贼怎肯让我们接近老寨？！”

    飞鸟执马鞭而环视，威严而自信地说：“牛六斤是我兄弟。他头上没有生反骨。必然不会负我！”

    路勃勃不服气地轻哼：“兄弟？！我和钻冰豹子半夜被人捂了，被打得鼻轻脸肿也不肯投降，这才是！他大概以为我们挡不住展虎，一起玩完了，该轮到他称王称霸了。”

    飞鸟随他嘀咕去。大声说：“路勃勃听令。你带钻冰豹子给赵过传令，让他和穆脱干点齐十六岁以上丁壮，随身携带粮秣，经唐邑县抄敌后路，断敌粮道。”

    路勃勃掀了嘴唇，不满地说：“又让我干这事？”

    “不光你！”飞鸟简短地说了句。又说。“牙猴子听令。你带人去找吕宫，凡事听从他。协助他稳住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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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只留下了两个人，其余的都拨给牙猴子了。留下这两名新巴牙，一个是迷族小寨首领的儿子，一个是投诚的胡子，完全是出于他们去县城不合适的目的。牙猴子很不放心，当着众人的面置疑。飞鸟却笑着指了两人给众人说：“我山寨里全是新弟兄，若说他们不值得信任，他项某人已该破寨啦！迷族已经是我们的兄弟，大天二狼狈更甚于我，他俩若合谋杀了我，把头献给谁呢？无利杀人……”他摇了摇头，下面的话已没有说出口：必因仇恨。倘若因我在战场上杀了他们的兄弟而怀恨在心，甘愿冒被我杀去的风险来杀我，那一定是条好汉。我就可以把不设防的自己摆到他们面前，感化他们。

    他以命令的口气打发去走牙猴子，自己朝牛六斤控制的山寨出发。

    一路上，好奇心大的山里小酋一刻也不停地问山外事，那胡子一边给他解释，一边无心计地征询飞鸟的看法，一句一个：“是吧。是这样吧？”

    问到郡里的兵马为什么要打主公，胡子把土匪和迷族人打县城，县城要杀人，这些事颠三倒四，糊里糊涂地牵成一团，把飞鸟说成天上下凡，救他们和迷族人不被杀头的“活菩萨”。飞鸟自己都听不进去了，给他们叹息说：“我只想有块活命的地方而已。没想到长生天越送越厚，此次，我若打败小霸王，必威镇陇上，威镇沧州。倘若和山里的兄弟联合，不但周围几县如探囊取物，取郡城也不难。此时南北邀利，无论是投*拓跋巍巍还是重归朝廷，都可节度一方。”

    小酋愣了一愣，说：“听说蛊惑大石首用兵的罪人李莫就是这意思。族里要把他烧死，让死去的兄弟们瞑目。难道他说得对？”

    飞鸟笑道：“他说不对。我说对。关键是这人能不能让朝廷无可奈何，能不能得到拓跋巍巍的认同。两只狗抢的骨头，不但一定要硬，能被狗嘴啃，还要有发展的方向，不能老在这受狗啃噬。凭他大天二，即使镀上一层金子，那也没这个能耐！李莫空有雄心，却把这样的话说给不合适的人，岂不是大错特错？！”

    胡子有点糊涂，但有一点不敢忘，立刻说：“大人。朝廷不赦咱们，咱们就这么干吧。管他娘的投*谁，保大伙地命呀。”

    飞鸟摇了摇头，说：“朝廷肯定会赦我们的。可一见咱们露了反意，就不信咱们啦。说是我可以带你们一抹黑地往下走，可事实上，很大程度上还要看决策，倘若朝廷不妥协，举沧州兵马攻我，提前拉开和拓跋巍巍的大战，怎么办？你是不是想随我一起去大漠转转？”

    胡子匝匝干嘴唇，用手在胡须抓一抓，嘀咕说：“要是朝廷不赦我们呢？”

    飞鸟笑道：“你看到一只老鼠，你用脚踩就行了，可你看到一头老虎，就会调来数十个猎户。眼下，我们把自己当老鼠，朝廷就无法奈何我们，可我们一旦露了老虎脸，就会引来十万大军！”

    小酋建议说：“大人！你想做土司呀，我看不如去朝廷建功封侯。”

    飞鸟大笑，给他说：“猴子，那是让人家拿着绳子耍的，岂有山大王快活？”他掏了心窝，感慨地说：“建功封侯的心早凉了……”他轻轻给马加了一鞭，暗想：老子曾信誓旦旦地告诉樊英花那女人，不几年就能封侯，想不到而今却成了和她差不多的反贼。既然她是反贼，我也是反贼，见了面倒真可以一起同舟共济了。




第二十二章 小霸王三战三捷，感恩德百姓弥坚（3-3）

水磨山西南有小寨，又残又破，不挡兵，原是一家龚姓土司的家业。后来，寨主龚山通见家世衰败到不敌匪类九牛一毛的份上，便主动投了大天二。再后来，飞鸟破大天二的山寨，请龚山通去喝了回酒，龚姓人家便又降了。这次，项午阳来打，寨主龚山通正拿不准降不降，牛六斤带一二百余执械军士，点了火把上寨。龚寨无险，人少，龚山通降谁都是降，最怕惹来战火，送上好酒好肉好女子巴结高兴了，便拿出实心实意的姿态劝牛六斤说：“小寨无足恃，没法守的。”

    牛六斤的司马昭之心就是这时候暴露的，当夜和龚山通密谋投降，让他带了两名女子，十余匹马见项将军，不但透露了许多军机，还说，牛某可率徐青皮主寨为首的大小山寨策应朝廷的人马讨伐博格，希望能得到将军的保全，不至于为将军出力的人寒心。

    出于分化博格的目的，项午阳果真没有来打这处小寨。

    徐青皮的山寨里动乱了一阵，两三日后结束，牛六斤又带了百余人，数十辆粮车，扛着许多书有“牛六斤约博格决战于此，胜者为尊”的木牌来，给龚山通说：“博格善收买人心，要自立不容易呀，非得光明正大地击败他才能服众。我在你这住几天，等他找我决斗。那时，看我怎么杀他。”

    牌子竖不两日，便有十余骑上山来寻。

    为首带面具的骑士很像博格，无论士兵还是山寨里的百姓，皆争先恐后地去看。

    暮色苍茫中，他们也只能见两骑在土坡驰骋，来往两三个来回，剩一人收空马。回去的自然是牛六斤。许多人看他去了那骑士的同伴那儿，便乱纷纷地奔去荒坡。看死的人是谁。他们没有见过博格，一揭了面具就相互询问。龚山通心中不忍旧主暴尸，将他们驱散，又令人收去后山掩埋。

    回了趟家，他又用篮子挎了少许祭品去。夜色渐渐上来，山后隐有鬼哭之声，似是同哀同咽。掩火把去坟前，见坟前已是许多的粗碗烂食，心情愈加悲伤，便插上火把。片片摆开祭品，垂泪叩首：“不是龚某人背信弃义。实是将军不该回来。怕是牛将军也想让您离开呀，这才竖了十余木牌！您怎么不走呢？”

    突然，老家人从背后蹿来，猛地踢倒火把。龚通山一扭头，看到又有火光由远及近，冷汗直流。立刻爬起来踩火。他们藏去暗处倾听，只见趟动干草的声音响了起来，越来越近，火光中尽是牛六斤的心腹。其中一个大汉来到便发觉祭品里有肉食，不禁笑道：“牛首真是妙算，要我们想吃肉的话，去坟地摸摸去。这不，火把刚灭，还热着呢。”

    龚山通和身旁的老人都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他们拿了祭品就走。不料，几个人却插了火把，就着坟围坐下说话。只听一个资格最老的鞑子叹息说：“中原人也多善良呀。可他们也不想想，牛首和主公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怎么舍得下手？这什么将军真他娘的傻，找个体形相近的人冒充主公，来试探咱？！”

    龚山通听他们口口声声说牛六斤忠诚，死者是为冒充，耳朵直竖，又听到一个军士惊讶的声音响起：“我只认为牛首忠诚。还不知道他们从小就在一起。可主公会不会误会。不敢回来了呢？”

    鞑子神秘地向伙伴凑去，压低声音说：“怎么不敢？！主公的父叔都是天下闻名的巴特儿。身上流淌着神狼之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听不到，最后方冒出一句：“记住，可别给别人说，谁也不能说。”

    龚山通和家人一起摸回去，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暗想：他牛六斤说降，我就跟着闹腾。保不准博格一回，自己的人头就不在了。不行，我要去找牛六斤，想法表明我的忠心。他走了几步，老远看到牛六斤住处灯火辉煌，便拦住一个士兵，问怎么回事。那士兵说：“还不是那几个骑士吗？他们承认自己是项将军派来的。”

    他又站住了，又想：万一，坟地那几个人的话里有假呢？

    项将军派人试探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是牛六斤诓下人的，我不又是一个找死？

    他越想越急，在暗处走了几个圈，突然感觉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不禁猛地一抖，惊问：“谁？”

    一个中等身材的壮实人露出抓耳挠腮地窘迫，问：“怎么能见着牛将军？你替我喊一下好不好？就说是一个叫阿鸟的家乡人来了，让他赶快——去后山！”

    “家乡人。去后山？”龚山通疑惑不定，不料重复了一下，却让那人改了口。

    他说：“是我怕牛爷生气。他说让牛爷爬去后山。”

    龚山通面色一变，怒叫：“大胆。”

    这人连忙摆手，头疼地说：“别喊。真是家乡人，关系近，就让我这么说。”

    龚山通不动声色，渐渐猜到那个人身上，点了点头，说：“你带我去。我先去。一个人去！”他摆了摆手，让这人走在前头，而自己左右乱看着跟上去，不一会就到了一处树林。看着黑通通的林子，他又怕了，故意问道：“怎么也不点火？哪有家乡故人这样神秘的？”刚问完，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响起：“我看你怎么这么像龚山通？”

    龚山通一回头，黑暗里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反应下就确定他是谁了，可想想，自己被他请去喝酒，都不敢确定死人的身份，他又凭什么这么快认出自己，便有点紧张地问：“你真的是……？”

    来人笑道：“是呀。我真的是。你不是见过我吗？”

    龚山通承认说：“那时候我心里紧张，没敢好好看。”

    飞鸟挽了他，说：“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牛六斤总爱自作聪明，却不知道人家项某人的心思。项某人送假地，可别人都会当真。没人及时辟谣。他只需要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水磨寨人心大乱不说，你们也四面楚歌。你替我警告他，说：他想成功地将计就计，就立刻让所有人都知道，死的人不是我，他牛六斤并没有背叛我。”

    龚山通隐约扑捉到里面的猫腻，只是不太肯定地说：“您就不怕牛六斤真背了主吗？”

    飞鸟笑道：“他哪有这个本事？他要有这个本事，我也放心了。郡兵露宿，粮食就堆在营里，是兵家大忌。你这里离小霸王近，又是水磨寨的犄角，小霸王的兵马一旦失去锐气。肯定来抢占此寨。他骗你这个山寨里的人，不过是在骗小霸王。你想呀。他为什么白天往这里派兵，夜里再带走，白天又来，不累吗？不知情的人都说他反叛，你也觉得他反叛了吧？所以才跟着凑热闹？是不是。”

    龚山通心里畏服，扑通跪下。说：“大人英明！”

    飞鸟把他扶起来，又说：“这一切都是他怕小霸王避实击虚、占立足之地的权益之计。我敢说，我们的牛大将军已经很多天都没睡好觉了，做梦都想让我回来。可我不能如他的意，得让他好好地收尾，锻炼他办大事的能力。你是读过书的人，不是没有计谋，只是行事过于小心了。我是很放心你的，你多帮帮他吧，让他拔掉那个让人生疑地牌子。不要为了取信而取信。不然，不真引人怀疑，过真了让部下们离心。就是真投降，也不能当着谁的面都反心必露呀。”

    龚山通坟地里摆满地祭品就品出味道，请教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飞鸟趴到他耳朵边说：“假增兵改为真增兵。小霸王的锐气早没了。今天来的人也有刺探的心思。既然你们拿出了要取代我的样子，就得敢来硬的，以后就在寨里练兵，给他要兵器，要盔甲，要弓箭。不怕他来打。来打了。少了没用，多了反能减轻水磨寨的压力。”

    龚山通犹豫了一下问：“那大人。自己有什么打算？”

    飞鸟笑了笑，说：“我疏忽了，没来得及刻印信，铸造身份象征。乱局中只好亲临。就等着混回老寨，在里头坐镇。”

    龚山通想了一下，说：“容易。我可以劝说小霸王，进山寨招降！说不定能让大人混进去。”

    飞鸟摆了摆手，问他：“我自有办法进去。小霸王有没有问你们，我是怎么打下山寨的？”

    龚山通随着口气摇动头颅，不太自然地说：“问了。我们只能告诉他说，大人调动土匪出寨，趁虚而入。”

    飞鸟揽过龚山通的肩膀，小声说话，看对方的眼睛越睁越大，才又说：“选好时机让他的部将们知道。打红了眼的人，什么法子都愿意用的，什么法子都想试试。”他收起凑过去的脑袋，又拍了拍龚山通，拱手说：“龚先生休怪。倘若人人奋勇，我也不会出此毒计。我回山寨了。你若觉得妥呢，就照办，觉得不妥，就不办……”

    龚山通又一次拜倒，再抬头时，飞鸟和那壮士的随从已经入林，不知遁到何处去了。

    他爬起来，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回走，半路里竟碰到带了两个随从的牛六斤。牛六斤大步如飞，一来就拽了龚山通地衣襟，问：“他呢？你见着了？”龚山通想来也是那个憨实大汉也叫别人喊了牛六斤，就领他借一步去说话。

    牛六斤完全听从，当晚便已辟谣，第二天就从外寨调兵、运粮。

    小寨离大寨不过二十多里，但见他日夜增兵，旗帜林立，刁斗声声，到底也不知共驻进多少人，项午阳心里都怵，只好派人警告说：“你要是再不老实，等我打下山寨，回头就去收拾你。”

    牛六斤依样回话，说：“将军须体谅我。一旦将军打不下山寨，退兵而去，博格必将怨气撒到我身上，我也只能接着打。现在我的人又杂又乱，将军可给我送些军械，选派军官帮我训练。”

    项午阳前后增兵达四千左右，加上后方维持粮饷的丁壮，动用过万，按这个打法。的确不能持久，他派人送去陈旧的兵器甲杖，耐心抚慰，以扶植异己势力。牛六斤借着需要表示地感激之心，派人告诉他说：“博格喜欢杀人，以暴虐闻名，别人听到他的名字，腿都打颤，哪里还敢抵抗？！将军则不同。将军是朝廷地大官，是要替天行道。杀人论罪，与土匪不能比。多花费力气是应该的。”

    这话当天就起了作用，项午阳的部下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寨下砍俘虏的脑袋给寨上的人看。

    寨里的男女老少本来就觉得不赦，此时更没有一丝侥幸心理。有几个萌生必死之心的退役军士会唱《无衣》之歌，全寨上下纷纷传唱。一但凡有水路攻入的将士，孩子、妇女也拿上木杖反击，每啃得敌肉。无不自骄。

    图里图利等人尚不知道有人隐讳地献了连环计，只当敌人恼羞成怒，熬不住了，便极力地节省有生力量，等待反击时刻地到来。

    昏沉的天地又酝酿了一场春雨，裹着泥土腥气的东风一阵阵地吹，清新气却仍让重压下的人们喘了口气。几个核心将领想到寨外简帐里的敌军，不约而同地聚到缠了一头白布的图里图利身边。

    鹿巴的甲裂了许多的口子，也幸亏甲好马好，才在和项午阳的决斗中逃生。他是最感觉耻辱的一个。一身地冰冷气，到了就问：“粮食再多，也顶不住眼下的吃法。什么时候出兵杀一场？！”

    图里图利一如既往地信任祁连，便侧目看去，说：“祁连呀。你说呢？”

    祁连不肯收回抬高的视线。

    摇了摇头，说：“一场雨，不至于扭转形势。除非，它多下几天。”

    鹿巴“啊”地一声怒呼，咬着牙关喝：“我等！”他抑制了一下怒火，问：“博格怎么还不带人回来？他那里磨砺出来的精兵。”众人都有同感。扈洛儿老人泼冷水说：“一两百人。循路回来。那不也是在送死吗？”

    他话音落地，李信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为投错人而后悔。图里图利笑了几下没有笑出音，突然看到许多人在他的目光里飞奔，呼声阵阵，顿觉脊背猛一冷。几人纷纷转脸，阴晴不定地辨认片刻，才感觉到像欢呼。

    果然，几个奔来的丁壮前来告诉他们：“博格大人从后面的河水里游回来了！人都去接他去了……”他们还要再跑走，扈洛儿已先一步喝止他们，说：“快，快，给主母说一声，说不定一见主人的面，就能熬过这一劫。”那几人听他的，又撒丫子狂奔。

    半路上已有段含章和一群孩子跑得飞快。段含章不顾阿狗，身旁大群的孩子也跑到了前头。阿狗没他们跑得快，哭叫着翻倒在土沟里。后到地图里花子把他拔出来，一边打灰一边哄他：“先告诉你阿妈去。”阿狗听了，揉着眼睛往回跑，跑不两步，鞋又掉了，他回头捡了一只鞋，挥在头上叫“阿妈”。转而，扈洛儿走在他身边把他操到怀里。他就用鞋子敲着那颗满是苍发的头，尖厉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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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明亮的屋子四面垂着厚厚的黑色棉布帘，因而昏黑一片。

    对着吐着几丝火芯，在一股草药味道的被褥高枕上，枯颜哀伤。朱獺碧静静地躺着，扎头的白布带下，一双黑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黑暗的屋顶。她嘴唇发紫，面颊消瘦，眼窝中蕴藏着两斑乌黑，几乎没有一点人气。

    然而，兵临城下的气氛却仍压在她的神经上。她不知道一家人的命运会怎么样，除了流泪，便唤人来讲能不能打赢，打赢了又咋办。一开始，妇女们还肯在这里开小军事会议，争相发言，后来，先生发觉她听了别人的话，辗转不眠，就只许她们说好听地。可她却听不进好地，一听好话就不信，生气，怪别人哄她。别人怎么都不是，也就很少再来。

    扈洛儿带阿狗先来，告诉她，主人回了。她心里一阵惊喜，便又被巨大的阴云吞没，便在那儿哭。扈洛儿听飞鸟近了，出去细说她地病情。屋子又黑又阴沉，阿狗也有点想跑，她只好有气无力地抓住那双小胳膊，搂到自己怀里。

    飞鸟囊着一身水闯进门，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一步步走去。

    朱獺碧把头扭朝里。阿狗不知事地喊：“阿哥，阿哥。阿妈的脸也病了，花的！”

    飞鸟随手松了甲，抛到地上，又赶两个侍奉的女子带阿狗出去，心里只觉得很气，不明白这女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病，怎么这么容易就有生命危险。只一想她娇嫩得像个花瓶，就想上去打了巴掌，恨铁不成刚，地督促她成铁瓶。他从水里爬出来的，浑身都是水，也没有去榻头，仅坐了大榻前的地板上。

    瞪了好一阵子，他的怒气又转为怜惜和悲伤，便柔声柔气地说：“好好养病不行吗？”

    朱獺碧不吃他那一套，心里倒怪他连累到自己，猛地坐起来，可还没有发难，已先团了白布，接了一口黑血。飞鸟猛地挪过去。

    她竭尽全力地扔来枕头，用沙哑的嗓子嘶：“你要是能一天不杀人，我就不会病！”她栗色指去黑暗处，剧烈地抖动，哭道：“到处都是来找我闹的魂魄，你看看，看看，他们怕你，老找我，你一来，他们就溜着墙根走。”

    飞鸟没料到她究竟是要病死到这上头，怔了片刻，转而往墙角里看。他也听说过鬼神索命的事，猛地跑过去，接二连三地把挡窗户的黑布撕掉，喝道：“老子为这也要再杀你们一回，欺负女人！”

    朱獺碧因为气短而喘气，继而又哀求：“寨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你还能骑上你的宝马，带着阿狗回草原去？”

    飞鸟猛地回来，大声吼道：“我在夹缝中求立足，还不是为了你和阿狗？这哪有鬼神的踪影？都是你自己在吓你自己。你要顾自己的身体，不要管我的事。”他冷静了片刻，低声说：“是呀。我有宝马。哪都能去。不过，得等你养好病，有了气力，一起走。啊。别让别人听到了，快睡一会吧。”

    光线从屋外泻来，水银般无孔不入。飞鸟想让她睡去，只好又用撕了的黑帘胡乱挂。朱獺碧一个劲地要求，反复说：“那你陪着我。我怕得很。孩子坏在肚里，我真不行了，你就多陪陪我，以后你们哥俩相依为命，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然而，寨外刀枪林立，寨内百姓只等自己换了衣裳出来，带他们去杀敌，自己又怎么能往这里一卧陪她。不要说是真陪，就是假话也让隔墙而立的众人失望半晌。果然，他任命的治内大老以忠于所事的姿态在外头硬邦邦地直谏：“主公一回来，不问战事，不恤死伤，不求退敌之良策，反先到主母处，久久不出。这恐怕不太好吧。”

    飞鸟刚肠寸断，头疼欲裂，便坐于门槛处。扈洛儿与他起了口角，他却又说：“知道的，能体谅，不知道的，就会说主公重情薄义！倘若主公能忍痛割爱，环寨鼓励士气，军民都会觉得主公爱他们胜过自己的妻子。”

    飞鸟用手扶住门槛，无力地挥了几挥袖子，喊来侍奉在这的女子，硬着心肠跨出去，接着又进来拾自己的甲。朱獺碧伸出手，一遍一遍地唤，他却没看一眼，怕看了即痛苦又掩饰地迁怒，便猛逃而走。

    他浑身大片燥热的毛孔都已有愤懑的针刺之感，等扯拽掉冷水衣裳，换了一身干衣，披挂盔甲沿腹心将士出大门口，门前阵列了许多丁壮。他不加掩饰地给众人说：“我女人病了，病得很重，几乎都快要死了！有人给我说，我不该先看她，应该先看看死伤的将士，先看看你们。我没能做到。你们倒是先来看我了！可这也不对！”

    接着，他又说：“从我回来，到我出门，到处都能看到接我的人，虽然我知道是你们真心地迎接我。但你们却都没有安守自己的职责。这是将领的过错。他们没有告诉大伙，敌人会趁乱猛攻。敌人已经在猛攻了。听听，寨门外的喊杀声比刚才响亮了一倍有余。我要处罚我的将领们，让他们戴罪立功……”




第二十三章 细雨绵绵遭春恨,山岚怒催一通火（1）

水磨山寨势高大，有城一样的山基，里头广蓄粮草，竹木，百姓众多，有久守的条件。这也是牛六斤对“急攻可下”的自信。

    缺少攻城器械的郡兵一开始有两个下手处，寨门和入寨的河面。

    寨上在河里下了水桩，夜中沿河悬火，一旦敌人下水游入，男女手持尖利的长竹，捕鱼一样搠刺。经受不住冷水刺激的兵士即使不被刺死，也会因熬受不住冰冷的河水，手脚抽筋地葬身河底。项午阳见水路没有太大的效果，也仅仅是时不时地虚晃，分担守寨门的力量，便集中力量进攻山门了。

    从山门杀入也不容易。寨楼虽然蜷缩在内，却有数十丈的纵深，即便寨门被推倒，蜂拥而入的战士还是成了寨楼上的靶子。寨门倒后，因为善用弓箭的人不多，丁壮曾伤亡很大。一个叫焦春的墨门门生给祁连献计，用鹿砦和陷坑减缓敌人的攻势，让寨楼上的人用长竹刺水的办法辅助弓箭。祁连一一采纳，两战顺利，几乎把项午阳的前锋精锐消耗一小半。

    项午阳不得已，接二连三地试用新法，什么烧寨楼，掘楼根，放战车，夜中摸楼……却始终没有占领寨门。短短五、六天的工夫，坚固的寨头被捣成半废墟、半火烟的疮孔地。即使如此，它依然像一个巨大的坟墓，男女老少，但凡露面，便是抄刀求死。

    寨外督战的军官今日强攻又无进展，突然发觉寨中躁乱，又组织了一批人手上去。

    飞鸟亲领一支生力军来到时，眼前的敌人已经摸过满是陷坑和障碍的山门坑道，在开口处猫腰抓枪、扛着盾牌扩大战果。祁连指着那条山1坡路给飞鸟解说：“一开始的时候，敌人对陷坑和障碍有顾及，队伍扛着木板和梯子打寨楼。伤亡不小。可后来，他们也学精了，放火、推楼，倒着上战车，往陷坑里添土，两天打下来，硬是把路打通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就让人把木车加长，绑上刀枪往下猛推。可你看。他们自己又上车，把路垫得高高低低。让我们夜里清理。现在是白天他们整路，夜晚我们修路……越来越难守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每天都觉得差一点攻破，就不再从水路进，从别处攀爬。”

    飞鸟说：“你小子想得不对。兵法中不是说了吗？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他几千人马中，真正能打仗的未必过千，怎么会四面寻打，分散兵力？你觉得要是你，敢围上这么大的连寨，在不好走地山路上东一头，西一头地刨？即使是能摸到薄弱的地方，可也因为后继困难，白送死呀。再说了。咱地势比他高，容易摸到他的动静，他无目的的乱动，那就是在找死。”

    祁连恍然，连连说：“咱的人没有一个能明白这道理的。天天分头骑着马转。”

    飞鸟觉得他还没有理解到精髓处，又说：“转转也是应该的。不然真要从别处杀上来几百人，措手不及之下，你怎么办好？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仗，不是怎么打最好。敌人不选最有利的战法。你却按他最有利的战法迎战。会是怎么一个结果？这就是纸上谈兵地通病。”他想了一下，又说：“图里图利、鹿巴不明白敌人为什么死攻这里很正常。他们的思维都在马背上。骑兵打仗，就是乱蹿，分进合击，避实击虚。”

    祁连又点了点头。飞鸟怕把他糟蹋坏了，勉励说：“仗还是打得很好地。”

    祁连则不居功，说：“这都是焦生的功劳。他守城有一套，想法特别，现在还在工匠棚子里。我想让他和饴达尔搭伴，他却有点不满意，觉得大材小用。”

    飞鸟淡淡地说：“中原读书人就是轻贱工匠。他不知道他自己的才能在哪，你就想办法让他明白。”

    祁连说：“他也不怎么轻贱工匠，大概是觉得造一器不如治一国。”

    飞鸟眼睛扑簌片刻，骂道：“妈的。不还是轻贱工匠吗？他觉得他有才，怎么个有才法？我先不见他，你给我探探。我到哪给他一个国家治理？我就这一块地，想发展，发展清一色的好工匠，什么都造，造了卖。”

    他们说话间，也在盯着战场。便是在这一阵工夫，郡兵就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只见那圆阵越裹越大，混裹着盾牌和长矛，成为一个龟缩地刺猬。随着长矛的刺击，盾牌手扛盾牌出刀。兵器尺度不够的丁壮扛持不住了，纷纷散开。立刻，几两插满长枪的小轮车推撞上去……

    圆阵中响起数声惨叫声。郡兵经过一阵纷乱，接连脱阵。却又是几轮长枪车，他们插入前面长枪车后退留下的缝隙，凑成为一个半圆的圆弧，死死朝前冲。敌兵怕了，尖叫着扑压枪头，可后面的敌兵过于拥挤，不能给他们腾挪的空间，他们就这样被插透，半死半活地挣扎，嚎叫。

    后面的长枪红缨依然耸动不绝地往上挤扛。挽枪车的大汉觉得车上传来难已抗拒地大力，便抽车猛退。立刻，稠密的郡兵滚饺子一样地翻倒，丁壮们趁势抡了刀斧，往上猛剁。这是祁连苦费心力的战法。他不由自主地朝飞鸟看去，飞鸟看到他眼神里的一丝得意，流露出一丝赞许。

    很快，祁连又看了去，兔死狐悲地叹息说：“敌人还不长记性！他们只需不慌不忙，扛好几面加厚的盾牌，就成了在那角力了。”

    飞鸟碰碰他，问：“你看，这坑道里有多少人？”

    祁连不太在意地说：“至少要得有三、四百人，以前没这么多过！”

    飞鸟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放进去打？”

    祁连说：“想过，但就怕放进去吃不掉，扳石头砸了自己地脚。”

    飞鸟长长地哈了一口气，看看鹿巴和图里图利也凑了过来，便给他们说自己不甚满意的地方：“我看了半天，也不过是各死伤几十人。照这个打法，咱什么时候才能破敌？我看非得扎好劲。猛不丁地吃他一拨人马！今天借我回来，先给大家改善改善生活，有肉吃肉，没肉吃饱，养足劲。”

    图里大为激动，说：“天若下雨，夜里一定有大仗！他娘的。这你回来了，咱咋样也要吐这一口恶气！我女人弄了些酒肉，已经派人来喊了，你别在这看着。束缚我们的手脚，走。吃你的、喝你的去。”

    飞鸟对这个，“束缚”一词哑然，只好捧捧他敦实地腰盘，扭了头，低声给众人安排妙计，又说：“我算着日程，阿过地人应该回曾阳了。我的两个随从已经去和他汇合了。他们会拆掉浮桥，绝了小霸王地归路。小霸王就被咱们包了饺子。”

    鹿巴连忙问：“那牛六斤呢？！要不要让他来接应？”

    飞鸟摇了摇头，再次盯向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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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慢慢黑去时，双方又分别鸣令收兵。

    零星小雨渐渐飘落。

    项午阳的心情可谓烦闷极了。

    他还没有脱掉身上精铁特制的甲胄，只见一顶包着软皮的头盔上金钉点点，半尺长的盔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光洁垂平披风被掖去身后，在宽阔的身子上露出一片片甲叶。他一张宽阔的虎额上滚着几道愁痕，按到一张简陋地案子上，眼看着身前挺的三、四部下。其中有两个垂了头。极为不安。

    项午阳地嫡系战士们不再对寨里的金银美女感兴趣，而各县里征召来的杂乱人马更是横生不满。他们闹腾，他们县里的文官也派人来闹腾，往往有背着干粮的小吏带着县里的文书来论理，来磨。他们是找过郡令地，来到这，非说项午阳可以做主；说曾阳县这么大，人这么多，自己的事怎么自己都不出兵，不是厚此薄彼吗；说。农耕时节。再打下去，今年又是饥荒。倒时，你给不给我们拨粮。

    项午阳也是名心志坚定的合格将军，知道打都打了，就得胜，胜了，回去才有话可说。他的意志不至于因不满十天的战期就动摇了，但农耕时节他要顾及，鞑子们的春季攻势他要提防。

    尤其是鞑子的春季攻势。

    春天，是游牧人最需要战争的季节。

    拓跋巍巍引放来的狼群们再也不需要督促，摸熟了路，便开始自发的战斗。他们一股一股地驰骋在朝廷地边远处，毁坏农田、村庄，掳掠人畜。马蹄像春雷，又像噩梦，在从博重到直州，登州，备州的广袤边界线上响彻。缺少战马的中央军每每在救火时成敌人合击的靶子。扶央县也发生了一起上规模的战斗，一千名鱼鳞军驰援时被敌人抄围，不过半个时辰，死伤便已半数。

    也就在前日，他们也来陇上了，竟入境八十余里，将沿路十一个村庄洗劫一空。

    项午阳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拖在水磨山与草莽鏖战不太好。

    所以，陷进战争中地他和飞鸟一样，对一天伤亡上百的战斗提不起精神。

    他甚至想温和一点，快一点，来个诛首犯，余者不予过问，可首犯都不知去哪了，从者还在拼死地反抗，这样的状况没法改口，改口了也没有一点力度，没有意义。

    然而，被他怒火湮灭的这几位部下却都不是攻寨的督战官，而是另有他人。一个是去曾阳县城的差官，两个是押运粮草地后方军官。项午阳冲粮官地怒气自然是因为粮草被劫，放到去曾阳的遣官面前，是因为他觉得这两者必有联系。

    就在这几天，他多了个部下——周行文地团练事经州里批准生效，正在求募杂官功曹。

    遣官代表自己，去下一通命令，走走过场，不想，却换来鱼鳞军区区校尉的照会：“鞑子近来可能要打周屯，请将军移防。”

    这话当然是周行文的意思，还透着威胁。而同时，粮草却被来历不明的人马截了，当中岂无关联。于是，他像亲自问周行文一样，问这位去团练处的部下，敲着两只手说：“移防是什么意思？！啊？！威胁谁呢？博格下落不明，说是还在追讨匪类，我看是逃到他那儿了！好，你包庇，我没证据。可你怎么说也是我的部下呀。威胁我。你民防算个屁呀？！要是我知道是你抢的粮草，看我不调过头来收拾你。”

    他的部下叹了一口气，斜眼以示山寨，说：“这博格一转身份，他的人就跟着自己的干哥哥，成了屯垦的民团。我们还怎么打？”

    项午阳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训丢粮的粮官，怒气冲冲：“你他娘的来找我干什么？去郡里县里要兵呀，把粮道给我疏通了呀。区区几百人，无法无天了！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我就把你们拖出去砍了。”

    粮官低声说：“是在曾阳界。运粮的丁壮不济事，贼来就跑。我们是要么来找将军，要么去县城。将军看，是不是回军……”

    项午阳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算了，不管他。天降小雨，火把必不能通明，可连夜破寨。传令下去，吃饱喝足了，准备夜战。记住！胆敢私传打不赢便会撤退的，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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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降下的小雨也将寨子里头的百姓匪类润出五味。往年这样雨前后已经该播种了，可眼下，沾满血汗的土地都留在数里外的山谷中。他们心里都怕这雨，不是怕火把能不能点燃，而是怕逃得了性命，是不是还要再打饥荒。

    飞鸟则与他们不同，生怕下大雨，听到了丝丝的雨声，立刻留下捧着两只手给自己说话的段含章，咽着肉四处走投，到处问人：“会下大吗？能下多大？”

    段含章听到一个庄稼老汉的声音“下不大。就这样的毛毛雨”便摆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等他回来。她等久了不见，只好站起身去外头看，却发觉飞鸟已在朦胧的昏色里走出数十步。段含章并不知道飞鸟已准备和敌人决战了，便又失望地回去坐。她想了一下，觉得飞鸟一定没有吃好，就收拾着食物，要了一个小篮子，喊上图里花子，一起去送。

    一路上就有好多从河边上来的水车，晃着水花往前寨走。

    她们问了个含糊不清的来由，想也和飞鸟的去处有关，便跟去了寨楼。俩人来到寨楼一侧，看到一大堆人拱着飞鸟，站到几个一人高的桩子前，旁边还有数十个人手持钉锤绳索接木杆，土木寨楼里木锯嗡嗡地响，大木锤砰砰地砸，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带着几个人，拿着绳索走动，不停地吆喝；再往身后看，几个小车推来许多的木料，竹竿，都码得整整齐齐，捆成大捆，摊上被褥，放在棚子外的小车上是收集来的罐，虽然塞着口，却盛了油。水是水，来了就和稀泥巴。油却又是油，不少还是食用的，虽然没有开塞，却可以闻到一点点味道。事儿怪极了。

    饴达尔也来了，他正和飞鸟说话，两只手比划得跟鸟一样，手腕子还拐着，不停从胳膊能举到的最高处扎下去。图里花子踮了几踮脚，从人脖子后看接杆子的人，感觉段含章扯了自己一下，一扭头，见她和饴达尔的妹妹马达莲说话去了，也吐着惊讶声过去。

    马达莲亢奋不已，拉到段含章的胳膊就两脚跳，走着腔告诉她俩说：“主人要用火攻。火攻。专门挑下小雨的时候用火攻，谁想得到呀？他要是早回来，什么小霸王，早就成小山羊了。”

    段含章眨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朝飞鸟看去，却又收回来，鼓着腮帮子，用一只眼睛盯着马达莲看，猛地在她胸前拍一拍手，多事地警告：“别到处乱喊。说不准就走了风。去，你问问博格，他还吃饭不？”

    马达莲没想到她用这口气，这眼神，嘟了嘟嘴巴，“嘿、嘿”恼笑两声，不满地说：“看你的样？！这么多人都在说呢，你干嘛冲我一个，人瞪眼。你好长时间都没有来看我啦，见了我还瞪眼。”说完，她负气地去找飞鸟，身子扭得又有力气又有节奏。




第二十三章 细雨绵绵遭春恨,山岚怒催一通火（2）

一台台吊重桩架好了，经过掌舵，就会把前端的大铁钩伸去坑道上方。百姓从来也没见过这般神奇的启重台，他们试着挂了重物，在空中扭升，而后看着，嘴里的惊叹一声高过一声。飞鸟让人粗略地检查了竹木捆，草料包，油，又一边聚部下制定战法，一边精选能战之兵。

    寨子里紧锣密鼓地备战，寨子外也在调整部署。

    为了不流露出全力攻打的迹象，项午阳停下往日的夜扰，以营制三百为单位，把全军分成十余批次，兵分三路。

    一路仍攻寨门，一路等寨门战斗打响，抬竹筏从水路牵制敌人的兵力，一路在寨门战斗打响后，突然在葵花岭后大张旗鼓，好似要攀爬寨子的前腰。

    毫无疑问，主攻仍然围绕着寨门。为了不走反复“添油”的老路，项午阳准备让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排手上，让他们先一步攻入纵深扎根，而后再呼应坑道，也好在不能改变兵力无法展开的局面时，前后战士一起作拉锯状，扩大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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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将各司其职，飞鸟渐有偷闲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该偷偷闲了。

    刚才，他咬了牙，一定要为战争目的消灭上千人，也只有再冷静冷静时才再衡量。也只有突然轻松一下，他才能慎重地决定该放进来多少敌人。放进来二、三百人，吃下去并不能扭转优劣形势，放五百以上，或许也能轻易吃掉，可要放更多的人，说不准就自己导演一场速亡悲剧。

    飞鸟的手已经在微微地抖动。

    他黑着脸不露一点声色，却也只能在心里明白，无论粗略的战场预演多么完备。但对敌我两方战斗力，战术实现能力的估计都是需要看了才知道的。于是，他便远离丁壮们忙碌的现场，爬上没有经过修葺地石头台，在夜色中往下望。

    开阔的谷地黑黑森森，亮顶的军帐星罗棋布，一览皆小。

    一刹那间，这寂寥里的壮阔就增长了他的志气。

    看不到的细雨连“沙沙”声都搅不起，汇集而成的细响仅仅成了一种触动。

    细雨濡衣，夜雨沁心。此人不知哪根筋松动。伸出一只鱼鳞般的胳膊，与尾巴一样的祁连说：“他们之前也与咱们无怨无仇。都是因为小霸王一个人赶来送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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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密的雨地里响地是齐齐的脚步。

    帐篷里地灯火不动，但将士，却是要出营，接受将军的激励。

    挺着一屁股战裙的写酒彪汉光着膀子，一身滚红的肌肉上浮露着寒栗的抖动，怀里巨大的酒坛走一路倒一路。坛口都不抬。水酒一碗碗地荡晃，洒到板案上。荡漾着火光，在荡漾地圈圈里，项午阳一手训练的前锋将士们公牛一样排开，许多人一挺胸，胸脯就顶高盔甲，盖过女人。

    这百余人都是项午阳一手训练的，野战时无不以一当百，虽然还没立太多的汗马功劳，但也展露过他们的战斗力。

    项午阳爱惜他们就像爱惜自己。

    他见坑道不好攻。只有不小的伤亡而没有成绩，两三仗之下就把他们换了下来。

    这些公牛们却尚不知道为什么被换，无不当成耻辱，每日眼睛血红地盯着。今天，阵势一摆。他们就激动了，心里无不发誓，要让主子头看看和全军将士看看，是谁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项午阳笑了，他看着这群虎狼，如同看到血流成河的战场。

    夏景棠来郡里。唯一看上眼的就是他们。觉得也只有他们可以与竹甲军的精锐一争长短，常常刨问：“你小霸王练这群虎狼。可是得了祖上地练兵法门？”他为此满意，得意，骄傲，早就下定决心，多破山1寨，多聚钱财，玉帛，将他们扩编成千人，万人，无敌于天下。

    项午阳把粗髯旁的手放下，来回两步，来回高喝激励，而后又许诺说：“此寨巨大，岂能少了金银玉帛？只要你们能建头功，凡见到合心意的美女尽可掳去，凡得到金银，不必上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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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连似乎听到敌人的一片呐喊声了，他一双黑眼亮晶晶的只能看到飞鸟地一丝背，虽不知道这个爱充风流的伙伴想去了哪，却也说：“可他们要不来打我们呢？我就怕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白忙一夜。”

    飞鸟并不回头，说：“细雨呀，不说战士们受了受不了。下久了，一脚下去就是一脚泥。他要扎不住营寨，不愿意打个没完没了，又不甘心走的，会不决战？走了也好，走了咱们什么都省了。”看着下面的军帐，他就跑神，想那个千里勤王，露宿军营的雨夜，想那些头并到一起的兄弟们，便用充满情感地声音问：“还记得我们离开中央军地那个夜晚吗？那时，陈绍武拦我，不让我走，我一生气，就把他自己丢在营里头了，把他丢了呀……”

    星星打脸的湿气，带来一阵令人犯酸地沉默。

    祁连安慰说：“说不定，他现在也做军官了。光想也没用，有了本事去找找看！”接着，他转移了话题，感叹说：“就这布帐，雨再小也能浸个透，去睡觉还不如去打仗。士兵苦哇。当将军的刀一挥，水里火里都要滚三滚，可九死一生，到头来能混几级民爵就不错了，退役后回到家里，妻没妻子没子的，农活不大爱干，手头再攒不住几个钱，身上落了伤，到老也是光棍一条。就这样，有些做军官的也不知道爱惜，把他们看成蚁蝼。”

    飞鸟笑了，幽幽地说：“你的年纪也不大呀，怎么净是这些悲悯天人的想法？阿过不会想。牛六斤也不会想。鹿巴和图里更不会想。只有你去想。你就不怕想得心软，刀都拿不住？！”

    祁连说：“不以卒子的身份多想想，就不懂军心，不懂军心，即使爱惜自己的士兵，士兵们也不知道。就比如有的人，练兵练急了……”

    飞鸟觉得他话里有话。要触到自己心里的那根刺，连忙咳嗽两声，骗话说：“是不是等咱有一小支像样的人马，也多多爱惜？我以前练兵太狠了吧，老打鞭子也不对，噢？”

    祁连不知是计，笑着说；“我就是想这么说呢。得体恤，人家跟着咱出生入死，不体恤，练出来也会走地。”

    飞鸟呵呵两声。却用没有笑味地声音，阴不阴阳不阳地说：“‘有的人练兵’。有的人是在练兵，练错啦。是不是？管兵也管得严，这也管那也管，太过分了……”

    祁连感觉到话味不太对，连连说：“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不能急于求成，要一步一步地来，哄着，顺着，体谅着。这一仗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回头，家里可就有兵有马了，可不能让他们一下朝咱自家人看齐，不然，那就有点苛刻了。”

    飞鸟没好气地看看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这就不爱惜他们了？越是爱惜士卒的生命，就越要严格地管束他们。军士打仗前后最容易**妇女。打仗前是怕死了，女人还没碰过；打仗后呢，是胆子大了。心想，老子出生入死，就不敢抢个女人吗？能放任吗？能体谅他们这个心吗？！是要懂军心，是要体恤士兵，可这不等于由着他们。既然你觉得我该战士考虑，那好。我就考虑给你。以后，咱们的军士不许赌博。不许嫖娼，不许开小火。没了这三样，就攒得住钱。还有，寻找文吏，细心地记下他们的战功，以后打仗再得来的女子，不许你们再胡乱私纳，要用以奖赏有功的、年龄大的士兵……要是他们再不知道老子爱他们，想跑哪就让他们跑哪。”

    祁连吓了一跳，紧张地说：“赌博，嫖娼，鱼鳞军也争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这一禁，那些从胡子那投来地军士受得了吗。他们一走，朝廷再来打咱们，谁来御敌？”

    飞鸟磨动下颌，恶狠狠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知道要打胜仗了，怕我一回头，再来个大练兵……想说动我，让我哄着一群孩子玩。我不哄。”他负了手而立，感觉自己有种枭雄的姿态了，才气粗神飞扬地说：“县里迟早还会跟我要人，我就让大伙自己选，愿意跟我地，县里强拉也没用，不愿意跟我的，任他们走。也让县里知道，我不是强拉人。”

    祁连糊涂了，大声说：“谁要也不能给他。要么不占地，要么划地治民。小司马被打跨了，还有大司马。小霸王被捉了，还会有大霸王。把人还给他们，怎么打仗？”

    飞鸟的尾巴早翘了，得意地说：“你还在犯傻呢。现在给你讲讲，让你知道、知道。你说，谣传县里要杀光亡命的百姓，谣言是谁造的？为什么百姓别的地方不逃，成群接队地往我这逃？我这么好心，拿着你们地命来为民请命？”

    “我赌了一把呀，官府一旦辟谣，是不会给一个为民请命的人定包庇罪的。这时，百姓相比官府，更相信我呀，心里就会犹豫：赦了我们不秋后算帐？屯垦好呢，还是奉博格大人为主，安居乐业好？！一旦他们愿意在此地安居乐业，不为匪作患。官府拿他们怎么办？拿我怎么办？拿我原先俘获，没来得及登记的财物、人口怎么办？”

    祁连心里颇受震动，嘴巴都合不陇，却仍不敢相信地问：“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万一……”

    飞鸟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要是我不敢赌一把，谁都敢在咱头上撒尿！这也是他们抓吕县长花费的代价呀。吕老头虽然对我不错，可也奸着呢。他在任上，我不能连累他，也不能和他对着干。可换了别人，那就别怪我狄阿鸟不客气。”

    又是一阵让人心胸豁开的风雨，将岩石上的飞鸟刮似天人，祁连被他俯瞰大地，头也不回的轮廓折服，肃然挺立身后，低头抱拳。

    猛然间，飞鸟旋动胳膊，有力地挥舞下来：“打吧。就硬吃他个千把人。我就不信，他地兵猝然断了后路，前头两眼一摸黑。还镇定十足地抱成一团，给咱们打硬仗，肯定有人投降！”

    祁连想想也是，瞬间将战场的大方向说清楚：“把守寨口要地，不蜂拥去围打，把他们困到前寨空地上。他们就会挤成一大团，等着我们招降。要是他的人不乱不馁……”

    飞鸟狠狠地说：“我们投降？！也有可能惊不垮，如果小霸王在，我们——，我们！我们就用启重架往他们阵里丢重物。打炸他们。咱能聚多少无顶马车？等他们炸了，四面乱打。

    打疲了，就可以用车兵插他空隙，一点一点地吃！”

    祁连松了一口气说：“小霸王在，也未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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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还不知道这一战打得成打不成，何时去打。但似乎已经打着了，胶持着。撞击着。

    越来越黑的天空就像是一点一滴地要塌掉。

    一蓬小火在祁连镂花发亮的甲腕上闪现，摇曳。

    祁连地眼神随着这丝光华上下走了须臾，猛地回头。他见段含章、图里花子、马达莲三个少女将光明带到山风细雨笼罩地二十步外，将他们的青黑的背影和青灰的石台一起照亮，便回了身，示意她们把火把灭去。

    图里花子和马达莲为他什么也不说，瞪着两只牛眼夺火把，狠狠地丢，丢了踩的行径不满，一前一后地拗理。去推他。

    飞鸟只好下来帮腔，说：“夜里下雨，就是小霸王没有打过来地意思，也会多派人手。他们趴在寨子周围一看，一个老树临风地少年将军甩着披风站在寨子上。背后还冒着金光，不嗖嗖两箭才怪。”

    马达莲捧了嘴巴就咯咯地笑，说：“老树临风呀。我看呀，倒是脸皮像树皮。”

    图里花子便放过祁连，用胳膊肘扛她，一边扛一边问：“笑什么？你咋笑呢？你不知道老树临风是人长得好？！不知道老树根大？咋就往脸上想呢。他脸健康。”

    段含章没好气地说：“别笑了。也都别闹了！”她看着飞鸟。拿出正妻一样的姿态，说：“你当我不知道吗？就是自夸也该是‘玉树临风，吧？也不知道你是在逗女人。还是想让女人都笑话你。要是那样，你还怎么打仗。老树临风？！你哪点都好，就是一高兴了，就得意，一得意……”

    飞鸟本还在志得意满地兴头上，这下便索然无趣了，只好承认自己的错，冷呵呵地说：“我知道了，我一高兴就喜欢得意忘形，一得意忘形，就忘了自己地身份！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不喜欢段含章地指责，但也不得不认可自己得意忘形的不是，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越过她们，拐了路离开。这才刚刚黑去不久，寨里安住户的家里点了灯，或者豆大，或者更小，连成一片一片，到处是战争余暇里挤出来的温馨，跑来跑去的孩子，低摸伤者伤处的哭泣，就连烧大锅饭地棚子里也蹲着的男女老少，都袒露着真挚的情感。

    图里图利家近了，可以透过柴房里的亮光，看到女孩们抱着小不点的孩子玩，图里草扭着屁股啊啊叫着拍，她的姐姐、姐夫也不觉得她不对。可自己就不行了。一刹那，他几乎把自己当成图里草“比惚回到了往日的家，可睁睁眼，却什么又都没有了。

    飞鸟心里却一阵阵地悲哀，他想：一大家人还在一起该多好？！

    父亲还是那般忙，自己就可以阳奉阴违地哄过管不住自己的母亲，和飞孝一起去溜达肇事，不必这样那样地做作，不必事事拿出冰铁般的严肃，也不必牺牲自己对病中亲人的感情，更不用为了大事，什么都牺牲。

    然而，这可恶地命运！

    它夺去了许多亲人的仇恨。

    自己不知道找谁报。

    许多的痛苦，自己不敢往里深想。许多的过去，自己不敢怀念。许多的将来，自己深怕。许多。许多。

    他站住了，突然间忘掉紧张、险恶地战争，思潮起伏地想：若身边到来的快感再不是当初连哄带骗得来零花钱的沾沾自喜，不是偷吃祀肉后偷偷和长生天对抗的胆怯，不是做了别人惊讶的事情，在阿爸阿妈面前扮作小事一桩，也不是偷听阿爸遇到的难题，自己一心解决……自己还能怎样高兴？

    狼在雪地里盯着猎物，好不容易接近，却咬死一大片。

    它明明知道自己偷走一只就够了，却依然咬死一片，不顾危险地咬死那么多，就是为了呼唤亲朋好友一起分享。这才是它作为一只狼地荣誉，辉煌。

    奸诈，争斗时不得已而为了。

    牺牲，为大而舍小也！

    也假仁假义过了，人心也收买地差不多了，不能还晾着自己的女人吧？

    要是她突然就这么死去，自己岂不是后悔一辈子？！

    要是能搂着她，和她一起看看这场让敌人流血断头地场面，该多好？

    他心里钻进了啃肉的虫子，暗暗说：三叔，我还做不到……不能把所谓的大事业和大理想当成乐趣。我有时会觉得，男人是不得不去战斗，但战斗的快乐却需要温暖和志趣，热泪和开怀。

    倘若没有打败敌人的**了，还会去打敌人吗？

    据说最懦弱的人，就是让旱獭在眼前出没的人。一个身长五尺以上的男人，就是病入膏肓，也不至于耐它们不得，除非，他没有**了，吃得太饱，睡得太香，说什么也不把旱獭当食物了！

    我，狄阿鸟就永远不能这样。

    我要让我的女人永远也不再害怕，我要让她看看，我是怎么保护她的，我要让她知道，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是几万万人，还是这么一点人，只要威胁到她，就头断血流，像稗子草一样倾倒。

    他不再往图里家走，而是满怀热泪地朝朱獺碧那儿去，中间还停了一停，给跟上来的几个丁壮说：“我去看看我女人。她病了，虽然和怎么打这一仗无关，却很需要我，很需要叫嚣得让她害怕的敌人焚灭在她面前。我要搂着她观战，让她安心！”

    他把话说出来，便觉得心里轻松，步履也更加坚定，只一咬牙，就在心底冷笑：这才是一匹狼呀，这才是我呀。长生天呀，你就成全我这匹可怜的狼吧，让我女人也充满钢铁一样的意志，好起来，笑起来，是的，笑起来，不是有这样的美人吗？看到烽火戏诸侯的场面，便开怀笑了！

    往远里得意，他又想：让我重聚残破的家，守着，守着，到狼老无力了，小阿鸟再为自己的老子杀敌，在他老子我面前，也这般砍人，安他老子的心……




第二十三章 细雨绵绵遭春恨,山岚怒催一通火（3）

进了屋子，朱獺碧刚刚从昏睡中醒来。飞鸟抚摸着她的头发丝，俯身亲下去，轻轻在她的耳朵边激动地说：“和我一起出去看一场好戏吧，过了今晚，你就再也不会为敌人担忧了。我要让你笑，大声地笑，再也不哭得跟泪人一样。”

    一定是敌人破寨了，朱獺碧的脑袋哄哄地响。

    她流了一脸颊的眼泪，心竟然平静如水地承受了，手抓人抓得很紧很紧，却真的笑了，笑着说：“阿狗呢？让他去和穷孩子睡到一起，逃得一命，也好不至于绝了我们家的后。”飞鸟把她托到怀里，用更大的笑声来回答她：“这一战就要赢了。什么绝后不绝后的，把阿狗也带上，让他知道他阿哥是怎么杀敌！要是你愿意，我干脆把小霸王抓来，用他的名字给我阿弟命名，记下此战功。”他问：“让我阿弟叫狄霸王？狄飞字霸王？狄霸字飞王？”

    那么英勇，那么善战的图里图利都差点丢了小命？这么多，这么强悍的敌人怎么被打走呢？朱獺碧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能打赢呢，又给我说大话。都现在了，还说大话。”

    飞鸟的嗓门渐大，叫嚣说：“怎么打不赢？我狄阿鸟巴特尔是谁？我从来不说大话。真的，从来也不说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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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午阳派出探听军情的健卒一潜又潜，入得夜深，已浑身上下湿透，脸色发青。他们只见那夜雨偶有一阵停歇，又大了一阵，寨里四悬的火把渐渐晦了，便迫不及待地回去传了消息。项午阳立刻令各营整顿衣甲鞍马，执兵插箭，息鼓出营。三千多甲兵空了营地。兵分三路。小霸王自领部下军将王维成，林荣，夏先赞等跟在先锋将官石士杰直奔寨门。黑鸦鸦的夜里不见半点灯火，悄悄地滚动着这一条泥龙，越是这样越见杀气，光是脚踏的哗啪啪声，就让人骨头缝里悚。

    山路虽然少土，却也有土，路又沾脚又滑，各路人马前赶后拽。卷着油布、斗篷，蜷抱着冰凉的身体。鸦鹊无声地行军，不断有人扑倒，爬起来，因磕碰而闷哼，却无人敢慢下去。

    最前头百余名前锋渐渐接近了寨门，脚下越放越轻。

    丑陋如鬼的石士杰小声地给队伍下令慢行。又转眼来到队伍的前头，点了几个先兵。

    几个在废墟洞里地耳目还是疏忽了，等到灯火下几个有稻草人倒掉，几个不是稻草人的斗篷哨兵也靡倒、闷哼，这才意识到战斗来临。

    历来摸楼都没有这么可怕过，都没在睁着眼的时候成功。

    他们无不觉得这一仗是预料的大仗，两个悄悄去给前敌台的鹿巴说，另一个斗笠身影另外离开，不出一声地往前寨东丘上跑去，那里设有飞鸟就地势而成的临时观战台。

    鹿巴潜伏在黑暗里的土台子上。沉静地抹了一把脸，忽明忽暗的利眼眨都不眨。他旁边的手下人出于谁赚便宜谁吃亏的心里，骂几个来报信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明明知道他们要来，还被他们摸了个结实？！”鹿巴倒不在乎这几条人命。更觉得这样给敌人地感觉真实，下令说：“做出猝然发觉的反应吧！”

    于是，几声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吆喝响了。

    等在棚子里的人操出凑就的火把，举着两道火光和明亮的兵刃，叫喊着直扑坑道。

    摸了哨兵就被发觉，石士杰骂了一句：“娘地。这些乱民。被夜战打惊了！”他根本不考虑后继接应上接应不上。暴喝一声，操着四尺有余的朴刀。领先发起冲锋。麾下百十条大汉甩着坑道上的泥泞，举着顺手的兵刃，嚎叫着，猛虎般往前奔。

    火把举凑不及，敌人又身穿重甲，稀疏的箭枝根本没有威胁，两名飞蝗一样的猛士瞬间越过石士杰，在数杆长竹枪面前轮起顺手的如轮大斧和流星锤，把炸雷般的一团大喝在舌头底里绽作春雷。旋风一样的过身间，就是一人自腰被斩成两截，喷了一腔血，上身、下身一齐往坑道的泥巴上翻。

    丁壮们领会不到诱敌深入地要诀，觉得反正是要把敌人敌人，便无心拼死抵抗，在这些前锋力士面前败落，有的都卖了后背。

    鹿巴眼看这群勇猛甲士劈切斧砍地追过跑不过的丁壮砍，肠子都气炸了。

    他怕敌人发现倾寨之百姓即将在各个指定位置阵列，意识到是己方等着他们入瓮，立刻跳上自己的马，箭一般插到已奔入率先卷到前寨场的敌人面前。雪练一样地弯刀随快马驰骋而落，闪电间过三名敌军，断两头。第四人手持长柄大铁锤，逆向转了大圈，狰狞地吼一声，沉身扎马，正正敲击在马臀上。

    坐骑一厢悲鸣，鹿巴便感到身子飘了几飘。

    他本能地按马颈而起，那马便翻腾片刻，滚倒一堆烂泥中，看似被锤打飞一般。鹿巴一身泥巴，脸骨生疼，却也顾不得，一翻身，怒喝朝一名奔来的大刀力士劈下。他的刀是饴达尔依西传的特法冶炼的径路刀，竟在一串火花力断敌鬼头刀，生切了半张脸皮下来。但那敌人举着一双沾满鲜血的空手猪嚎半天，突然直撞他跟前，怒喝着抱他个满怀。他猛喝一声，硬生生把这个一头血糊糊地猛汉一百多斤捞了起来，朝奔来大铁锤撞了个肉齑粉纷飞，接着一刀把这个兵器过于沉重，转动不灵地敌汉砍去。

    他瞬间毙四力士也无法挽回整个形势。

    壮丁败退间，十数力士振声朝他杀去，前冲后殿，皆如弄风猛虎。

    万物慢了下去，只见他眨动了两下眼皮，一分一分地怒呼出口，弓腿起奔，在第一个敌人突然到来时卸身扬刀，让一只捅来兵器的胳膊带着惨叫跌草里。而后三名越来越近地后敌却躲不了了。一只火把从后面掷到，把他怒睁着眼的照亮。他分明地看到直来眼前的力士的肥脸，光亮里一抖一抖地动。便只与他错身相搏。

    他的思绪翻飞，觉得自己冲过去，便把性命交出去了，然而，他眼睛血红地冲过去，才看到身后飞来地火把打到第四个人脸上，那人在嚎叫，而周围竟嗖嗖两声箭鸣，多了几响沉重身体倒地的“扑通”。

    后到的回味让他明白，那两人都是面门中箭而死。

    片刻后。马蹄噼啪而到，紧接着。又是一匹奔腾的战马和一把弯刀和一句怒呼：“上阵还是父子兵！”

    这句话突然消解了他的恨。

    四逃的丁壮和自己不是“父子”兵，所以要逃。他忘记了博格这名，大叫：”阿鸟！你且歇着，看我……”喊到这里，他明白了，自己最要紧的。是该把抵挡不住的丁壮组织起来，便立刻回头怒喝，从而也看到不在溃逃，翻身力战的自己人。敌人的后续人马也攻了进来，从坑道中蜂拥而上地人越来越多，两侧丁壮又围上一大片。但他们已经不用假作且战且退，身后的敌前锋在石士杰地令下回头，撕裂了一条大口子，接应到后续的兵马。

    这时间，大的方面已经走近原先的预演。奔出来的飞鸟只找到火把中。头戴红花盔，满脸污泥的鹿巴看几眼，便抖着马撤退。整个回去地路上，到处都是鸟雀一样拥聚在前寨棚子，大屋子。和衣抱刀剑休息的人在呼啦啦地往外出。

    他们在百夫长焦急地吆喝和拉摆下，聚集成黑压压的队列，一点一点地把前寨场以外的隘路塞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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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战场上回来，飞鸟在小石丘下马，水路那边也一片通亮，不一会。守那里的李信就派了一个回来告急的骑马人。接着又是山寨右腰外钰鼓齐鸣。

    通常来说。最先发起进攻的方向上，往往是敌人吸引兵力的佯攻。这就给人一种错觉。谁发觉哪有震动，谁便咬口觉得那里是敌人的主攻方向。飞鸟一声不吭地沉默好久，自己也难以判断，便又去寨门看兵势。

    因为敌前锋的顺利，寨门周围已经人头重重。

    图里图利正在外线调度减少敌兵空间地增援，监督投放大火的时机，单皮眼也一个劲地跳，他见到又奔回来的飞鸟直冲自己而来，草草用直觉判断说：“敌人已经压上好几百人了，从寨门两侧射火箭下去，黑压压的全是人，不可能是假打。”

    一个疏忽就有可能造成判断错误。

    图里图利经验相当丰富，对此，飞鸟相当放心。

    他咬咬牙，再坚定地说：“即使那两处是佯攻，一旦火起，也会成主攻！要不，我们在预想的兵力上多放一些人，继续做抵挡不住地假象？！”

    图里图利懵了，猛地大叫说：“不行啊。一千训练有素的人马，已经够我们消灭的了！”

    飞鸟恶狠狠地说：“不！那就临时改变战法吧。前寨场可以容得下上万人，放进一千人，外头又有救援的可能，他们完全可以列阵坚守……，我们只肯使劲地往里放，到时候用密集的竹枪把他们压结实，使劲往里投大磨盘，大泥巴饼，投火柴！”

    图里图利几乎要跺着脚蹦，直到飞鸟又一次看来，逼迫地看住自己。飞鸟“呢地”抽了刀，压到他脖子，狰狞地来回扭脖子，吼道：“听不听。不听，我砍死你！”

    图里图利脸涨得通红，粗大的脖子青筋滚滚，他硬着头抵抗，张大嘴巴叫：“我不能听。这时候想变，晚了？！”

    身前地人已纷纷往后过，跑地人影纷花。飞鸟拦了两把没拦住，急了一头皮汗，血直奔脑门，便使劲给他一脚，上去把他按了，大叫着挥刀给别人吼：“把他给我押下去，祁连呢，去找祁连。这个抗命的笨猪！”

    图里图利在泥巴地上打了个滚，却抱了飞鸟地腿，哭着说：“哪有那么多重物丢？！一旦放进来，全完了！更不能让祁连来替我，他正整着兵，一替我，寨场那边要乱！”飞鸟使劲一仰腿，图里图利便两胳膊一展，笨重的身子立即仆倒。他胡乱擦着手上的泥巴。爬起来，只好去堵乱退的丁壮，拔刀挥舞大吼：“继续抵抗，后退则死。”

    飞鸟见他最终听了命令，便在那喘气。突然，他记得自己还得去陪自己的女人，便飞一般往后跑。

    图里图利把人压回去，见飞鸟不在了，立刻给一个信得过的心腹说：“去！告诉祁连，有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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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回到石头丘下。那里聚了好多要观战要看热闹的女眷。几个读书人上穿着斗笠站在丘半腰，见他几滑几不滑地闯上来。叫着“主公”去堵。飞鸟稍微站住，见里面有个年纪大地不停咳嗽，就扶他去自己搭的油布棚子，让其它人也去。扶上去的老头正是让飞鸟复礼的老秀才，他进到大大简单油棚下还在为腥风小雨咳嗽，可却很有精神头。不等着急去朱明碧身边的飞鸟坐定，便兴致勃勃地说：“主公呀，老朽终于见着你了，还是在您灭此无道佞臣的时候。我想，打过他们之后，就可以行王道了……”

    飞鸟知道身边都是读书人，就爱吃表面那一套，便拿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请老先生教我。还不知道老先生……”老秀才捋着胡子，抢先一步说：“是问我的姓名吧。老朽姓白。草名燕詹，就是那个你让人去接的白燕詹。要说有什么要给主公说什么王道，那就是尊王攘夷。”“尊王攘夷。”飞鸟停住喘气声，念了一遍，心里觉得自己也是“夷”。怪不自然的。

    段含章立刻趴到他耳朵边说：“这老头食古不化，别理他。他说献地什么计，竟是要恢复井田。我问了，井田制度一用就会灭亡。”飞鸟发觉老人看了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很自然。就骂道：“男人在一起说话。女人少插嘴。”他接着请教说：“我也尊王攘夷，不就闹笑话了？”

    老人看几个读书人都探头探脑的。打个咯，说：“闹什么笑话？君君，臣臣，不尊王，就坏纲常，有纲常，就叫有道，没有纲常，就叫没道。方今天下有乱，依然要尊王，尊王才得人心。怎么尊王，*攘夷。”

    一个读书人也想说两句，因为坐得远，只好吆喝：“你这是老生常谈了呀。谁不知道尊王攘夷，你不就是想……”老秀才扭了脸，吭巴地说：“是不是要说我混饭？！这么说也没错，家里吃不饱，主公地人把我一家大小接来，养大养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知道主公敬老尊贤，献计献策，有错吗？难道你觉得不用尊王攘夷吗？人人都知道，几个人能做到。”

    飞鸟占了山寨，本身俘虏了几个读书人，觉得不够，就让扈洛儿多找，可怎么找到这老头的，他还真不知道。不过，短短的几句话让他觉得老人有两把筛子，暗想：这“尊王攘夷”的解释里有更深层的含义。比如现在钻的空子，也是打着明正言顺地旗号，应该算是尊王椎夷。他给远处的那人摆了摆手，诚恳地说：“先生的话很高深呀。”

    和段含章不同，病中的朱獺碧却信服年龄大的人，有气无力地要求飞鸟：“要多听老人家的话，真心实意让人家带自己。你们听，这喊杀声越来越尽，打过来啦？背后也有，哪都有。”说着说着，她已经呈现挣扎之势。

    老人有点得意，又捋了一捋胡须。

    各处的急报不断，朱獺碧倾在飞鸟怀里，几乎呼吸都呼吸不来。飞鸟却皆不为外头的形势所动。老秀才一刻也不停地看他的面孔，心中称奇。不一刻，得知飞鸟改变了原有的战斗意图地祁连也马不停蹄地来到，远远大叫：“博格。怎么还不让图里图利放火，攻进来的敌兵已经人山人海了！”

    这些读书人纷纷惊恐地朝火把旁的飞鸟看，飞鸟却厉声说：“区区敌寇，何来人山人海。身为将领，怎么能自乱军心？！”

    祁连无奈，只好又往战场上跑去。

    前方主战场上的悬灯火堆越亮越多，杀声震天，敌我交泰之势刹那间形成。

    天上的细雨像一根根白毛，随风入去，越发地残酷，越发地凄迷。丘下女眷受不了，在那儿尖叫一片。朱獺碧越发地心如死灰，投在飞鸟怀中。一手拉着阿狗，一手抓着飞鸟，只含情脉脉地仰视飞鸟地脸，小声念叨什么。

    阿狗却闲不住，盯了另一个父亲怀里的小伙伴，远远里扮凶恶。

    搂来儿子的治内大老姓史名文清，是唐邑县人。他上辈人对徐青皮有恩惠，投过徐青皮，徐青皮的两个儿子不和，把他殃及。好几次都差点要杀他。后来徐青皮死，他却劝飞鸟善待徐青皮的家眷说：“徐青皮和大天二不同。急公好义，深得人心，你应该给他妻子儿子一部分钱财，让他们离开！”飞鸟觉得这个人不错，就让他做了自己地治内大老。他儿子也不太大，发觉阿狗老用恶狠狠地眼睛瞄自己。连连喊自己父亲，说：“阿狗又想打我。”

    史文清拍了几拍儿子，见一干读书人两只屁股都在抖，或坐不住，抱身站起来，独有那挨着飞鸟坐地老人伸着指头说话，便抱着孩子挤到跟前，说：“主公，您看，四面围裹。怎么把投降地人放出去？”老秀才却一改酸气，应对说：“一开始，不能作劝降想，起火后，敌兵必然大乱。这时，应该再杀一杀他们的气焰。”

    众人都没有想法，见有人去飞鸟身边，也纷纷在飞鸟身边挤，却是乱杂杂地催问：“什么时候起火？”飞鸟笑了笑，用手指一指。说：“这边寨场地灯火一亮。启重台就吊了火柴。不过，为了稳妥。要烧大才抛。你们看，那空中不是多了火苗？”

    众人齐齐，果然看到寨头上空的小火，那火有油为引，在众人的眼里，引势急快，不几下就蹿成一团。老秀才第一个欠身而起，跪到泥石坡上，高呼：“主公神武！”读书人莫不跟从，敬畏地高呼：“主公神武！”飞鸟把阿狗交给段含章，扶了朱獺碧起身，朱獺碧昏沉地站起来，一眼望见几个大火球先后下落，不禁惊叫：“敌人放火了！”

    飞鸟差点一头撞死。他不知道自己和周围的人津津乐道的时候，朱獺碧在干什么，只好气急败坏地给她说：“我放的火。”

    悲观地朱獺碧又说：“也好。也好。把一切都烧去吧。”

    段含章看着不知道怎么好的飞鸟，心里流露出一丝快意，心说：“你和她说，她都知道些什么？”她看着越来越大地怒火穿楼而起，把自己的赞叹说给阿狗：“你看。世上还有你阿哥这样的英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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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抢夺寨门一战的林荣四十来岁，胡须半尺长，梢略翘，面色苍黄，很像那种有礼有信的忠义将军。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这一战竟攻得很顺利，从寨门坑道到远而看不到地方，便一刻也不停地往里面投入兵力。

    兵马还在蜂拥入寨。

    小霸王乐得没边，嘴巴里说个不停：“还是破釜沉舟有用！”

    小霸王原本是悍将，十七岁的时候就上过战场。

    那时他地父亲项谭是水军统领，受命追剿水寨。因为水战时压着舷板打，很难把敌人消灭完，一连几次都伤不到敌人的筋骨。小霸王建议父亲把马藏到大船上，等两船接舷，突然间骑马跳过去，到敌人的背后去。他父亲觉得荒诞，不用。有一次水战，十七岁的小霸王骑上藏在船上的马，在官兵匪军大战时跃去了匪首的船，马从敌人头上过去，前头的人忘了抵挡，想也不想就跳水。马虽没有跳好，踩过那只船蹿到水里。匪首却因为不知所挫，做了小霸王的刀下鬼。

    听到一阵阵的喊杀声他自己也按捺不住，捋着马往里进。林荣却硬生生把他拦下来，说：“我们还有两路人马在调动和牵制敌人，将军若进了城，谁来在要紧的时候撤下他们增援？要说进城，该我进。”

    “还用增援？”小霸王不当一回事，仅仅是不好意思和部下抢攻地，只好郑重地送过林荣，渴望如火地往里看。不料，林荣刚刚进去，天空便明亮许多，站在寨门外的士兵大喊，他也往上看。寨上伸着几只粗大的木杆，上头吊了几团火势渐大的捆柴，皆长方数尺，将他的脸孔和眼睛一齐照亮。他恐惧极了，身子不自觉后仰，把虎拳松于炸蓬地胡须边，五内具焚地大叫。

    火势又被人砸了油，“呼”地冲天，随即一片沉重的木楼持续歪倒，头尾相堵的坑道里一片惨叫。小霸王泪汩汩而下，奋起全身气力发出一声咆哮，不顾一切地往里抢，大叫着：“杀进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数十部下死死擒他不住，在他前面堆了一地，悲嚷提醒：“从水路救应！”

    小霸王醒悟了，抬头怒睁双眼，掷地有声地说：“近半数兵马都已经入寨，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把他们轻易歼灭？！你等听令，速速随我去河道，势必从水路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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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霸王趔趄急奔，不顾一切往河道增兵。

    众部下无不自相安慰，鼓励，乞求，说：“只要里头不乱，尚可以反败为胜！”

    但事情尽不如他们所想。寨里的郡兵惊逢剧变，纷纷回头，汗毛倒立，几乎连兵器都拿不稳。寨里的壮男壮女压力猛地一轻，争先进攻，一口气把郡兵们压缩成一大团。不断有军官嗓门嘶哑地大喊，然而因为空间的缩小和有限，郡兵们有意无意地拥挤，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只一味地相互践踏。这时，天上又挂起更多地天火，有的天火尚把他们照亮。他们纷纷抬头，团团哭喊，如鸟如兽地乱挤乱藏。一些杀人成性地捅着刀子换路奔。




第二十四章 郡司马河中落网,狄阿鸟威镇陇郡（1）

郡兵拥挤一团，被火丢中烧死者不知其数。

    敌人疯狂地外逃，却纷纷撞入丁壮的枪林做刀下鬼。

    祁连见事情比预想得要顺利的多，片刻间已杀敌数百，敌人无力再战，便将他们牢牢困住，自己去见飞鸟。他知道飞鸟已经在丘上看得清楚，让十余名手抄简陋巨斧的斧手簇拥着自己飞奔给战场里外的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战胜后不慌不忙的威严和对博格的尊敬。他沿战场外走了一遭，这才奔到丘前，下马沿两道女眷的通道间走上去，端正扎在飞鸟脚下，朗朗说：“请将军示下！”

    飞鸟立刻微笑而得意地看向朱獺碧。朱獺碧还难以置信，一脸地泪光。她模糊地看着面前血透战袍的祁连，欣喜若狂地转向飞鸟，哭着问：“这是赢了吗？”扈洛儿裹着飞鸟的披风站在旁边，小声地给她解释：“这一仗打完，可不就赢了吗。”

    白燕詹则直直看住祁连，发觉他沾了一丝血的脸颊略微消瘦，嘴角紧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起立行礼，按刀于面前，平静的面容上不带一丝骄色。白燕詹正要夸飞鸟的人如何英勇不凡，飞鸟抽出弯刀，大声下令：“三军可以起舞了！”

    朱獺碧“噗哧”笑了一声。圈人尽皆不知所以，愕然看他。

    飞鸟丝毫不知道自己语出惊人，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祁连忙不迭地回头看一眼，心里哭笑不得，却不肯让周围的人有“正打着仗，怎么能跳舞”的想法，便委婉地问：“怎么起舞？”

    飞鸟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子，大声问他：“你没跟我一起打过猎呀？圈住了猎物就不动了？！不会乱走，振兵跺脚总会吧。”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军情紧急一样。拿着自己的弯刀，要舞给众人看，祁连怕了，喊令下去：“博格大人有令，全军退摆阵势，振兵齐鸣！”

    军令一声声传下去。飞鸟要求说：“令鹿巴带骑兵在敌我间环绕！咱们家也有大鼓十面，全搬出来，敲！也给我抬来一面，我也敲？！”

    朱獺碧喘着气拉上他的后襟，喊道：“你别闹着玩了。好不好……”

    白燕詹则为飞鸟出头，给她说：“高阳帝曾执干戚以舞。威服天下，怎么是闹着玩呢？”飞鸟大悦，捧了白燕詹的干手，肉麻地摸了一摸，说：“老先生深知我心呀。”大鼓准备好了地，在丘前一一陈列。几个女人跑去把布一揭，就摩挲磨光的鼓面。一时找不到鼓手。飞鸟便拿了牛骨头一顿一顿地敲给几个男女听，令祁连几个的家眷们和着自己的节奏敲，女人们多嬉笑。

    段含章听得几个读书人纷纷说哪一个女人曾击鼓助战，一等飞鸟下去，便迫不及待地跟下去。她把骨头要到手里，给飞鸟说：“让我来吧。”说完递给图里月一把刀，厉色给周围嬉笑的人们说：“你们的丈夫们在前面作战，生死难料，你们却有心嬉笑？！随我击鼓。错音者当死。”

    飞鸟见众人悚然，再也不敢不听，立刻对她刮目。

    随着“咚咚”的单声战鼓，震慑人心的呐喊逐渐一致。只见丁壮们退开数步，几个精壮大汉在阵前飞奔努力。不一刻，成块的小阵嵌部如鱼鳞，兵器哗然，怒喊冲霄。站在东丘上的读书人张目便可纵览刀枪如林地战场，只见内围火光冲天，乱走一团。外围却渐渐哗然一致。裂出条条通道，暗中皆想：中央的敌人吓也吓死。

    火光中地郡兵已在不可抗拒。无法反抗中死伤大半，此时魂魄早散。他们向四周看，又看到一片振动竹枪林和一张张憨朴污浊的面孔上激动，压抑无比，不敢近前一步。

    数十骑怪叫的骑士呼呼哑哑地围上他们奔驰，把外头的兵丁赶得到处乱蹿。

    被烧伤的林荣自个也心神悸动，他找到几名军官，试图稳住惊魂不定的战士，重整人马，努力了好几下，却都是有心无力。他们在人群间走动，看着人圈里燃烧地大火和死伤狼藉、举着兵器跪倒以示投降的自家兄弟，无不确信大势已去。透过呐喊声，他们听到几声惨厉的大叫。循声音的来源看去，神色狰狞的石士杰正提刀杀人，脚下正躺着两个尚未断气的前锋战士。林荣在跪倒的军士间大步过去，拽住他的朴刀，激动地说：“石将军，你就省省吧。”

    石士杰吼叫道：“你的部下你管，我的人，得蒙将军大人厚爱，哪一个也不能跪在这里向敌人交兵器？！”

    林荣向下看，方知他们地姿势和许多的郡兵一样，一样跪倒待降。他摆了摆手，给石士杰说：“不要再杀弟兄们了。趁我们还有一战之力，有条件可谈，尚可与敌人相约。若再滥杀，致使他们离心，各自投降，那就连一丝条件都谈不了。”

    石士杰瞪大了眼睛，怒声喝问：“你也要投降？！”

    林荣苦笑，抬头说：“这份上，也许根本就不用投降？！”

    “胡说！你就是要投降！”石士杰扭头吐了一口吐沫，从起了白皮的嘴唇里蹦出这一句，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猛地回刀朝林荣砍去。林荣猛地往下一缩，躲过刀锋。他在军中的威信数一数二，身后的部下们纷纷利剑出鞘，把石士杰裹在里面。林荣及时地喝了一声，给石士杰说：“进来半数地兵马，哪个不是拿着命来的？但凡有一点胜算，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你看看这周围，看看或卧或坐的兄弟们，数点一下，看看完好无损的还剩多少？！你自己可以不投降，有什么资格杀别人？！若我是你，我就寻敌首一决生死。”

    石士杰无语以对，提朴刀而出，逢一胡子面前跃马扬刀，便把他拽下马，大吼：“替我传个话给你们的匪首，问他敢与我石士杰决一死战否？！”

    鹿巴制止住要将他席卷的骑士们。驱马走近他到十步地地方，看到一名身高顶丈，胸厚膀宽，面如黑锅丑陋大汉，便隔着卧倒地战士和他对峙。外阵见一人掖长刀于身后，一人端坐马上，对视不让，声势更振，猛烈大吼：“博将军，杀了他！”内阵则也升起一阵斗志。把求胜突围的心寄放了去。

    石士杰四面环视兼顾，继而问他：“你就是博格？”

    鹿巴生硬地说：“我是博大鹿。和我一战怎么样？！”

    祁连觉得不妥，突然听到飞鸟在耳朵边说：“鹿巴真他娘地会挑。这家伙也真他娘会长，四个虎牙全在嘴唇外面。你调集几把弓箭，把他射掉。我也好走马劝降！”他扭过头，才知道骑了匹矮马穿越战阵来到自己身边。他深有顾虑，轻轻地询问：“他大张旗鼓地叫阵。射他是不是让人看不起？”

    飞鸟见鹿巴下马和他战成一团，两个来回就已险象横生，嫌祁连话多，自取己弓挂箭，说：“蚂蜍要在蹦之前逮，这等人没有真本事，怎么敢叫阵？他们无论剩败都会助长敌人地气焰，下次再要不得。”石士杰自幼得异人传授，武艺精良，力大无比。除了小霸王，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与鹿巴斗不三个回合，欺负鹿巴刀短，嘶嘶哑哑，连走带抖。

    大刀紧围绕着鹿巴的人头舞，几如切开的生姜片在飞舞，忽然腾跳翻脚时闻羽箭之声，竟倒插了刀面，身子又卷高数尺，走到十余步外。

    他大叫一声：“鼠辈安敢暗算。”

    鹿巴也想大骂。一转头看到举弓的飞鸟。便不再吭声。

    飞鸟还了一句娘，立刻挂了三四支箭。次第开弓，连珠射了一通。石士杰见羽箭纷纷在空中划弧，既快又刁钻，撕了战袍搅了一通，把箭荡去。两军阵中无不鸦雀，想必也是被石士杰的本领镇住。飞鸟心里一阵火起，不待祁连知道，丢了弓走马，大骂着“你娘的头”奔卷到跟前，到了就用刀劈。石士杰立刀斩马，不料马偏了去，一团人影自上头扑卷来。

    他使刀斩马，刀首在下，竟再没有机会拖起来，只好弃刀保命。

    祁连顿觉飞鸟的形象丢了个精光。鹿巴却当此人惹过飞鸟，是大仇人，二话不说，也抡身往上奔。石士杰长刀丢了，短剑摸不到手上，只好连滚带爬地躲。飞鸟一拽一拌把他甩一跟头，等他摸着地爬时，一脚就又是一跟头，破口大骂：“我让你要决斗，让你还决斗？！就你这点本事还要和老子斗！”石士杰刚爬起来回身，一大耳光就甩得他耳朵吱吱响，还没来得及作任何反应，脸就被一个硬物砸开了花，血汩汩直淌。他咆哮了一声，却换了一只打得爆响的拳头招呼在面门上，只好又后退两步，再图打算，不料，小腿上又挨一脚。

    他干脆也不讲章法了，蓬头盖脑地挥舞着手臂扒拉而上，乱打一气还击，不料，又被人家摸掂了结实，一勾一绊，泥上滚了四五步远。他这次爬起来，感觉自己的膀子酸疼不听使唤，在倒地时被扭伤了。

    上万人本来还觉得这个找茬的败军之将了得无敌，突然间看到这种反差，都觉得他就那两手花刀，爆发出一阵阵热烈地欢呼，一声高一声低地怒喊：“主公神武！”

    对面阵营里的人在石士杰出去叫阵地时候，心底的确恢复过一点点斗志，可哪想，自家勇冠三军的将官威风了不两下就被人打成落水狗。他们都觉得每一被打到脸就是在打自己们的脸，要闭眼心酸好一阵。林荣身边的部下纷纷说：“他石士杰不是号称有万夫不挡之勇吗？这突然蹦出来个怒汉太可怕了，只手按住了他，一摸他一骨碌。”

    林荣并不吭声，反复矛盾着该不该认降。

    飞鸟罢了手。他喘着大气，拖着晕头转向的石士杰向中间地敌阵走去，把这遍体鳞伤的大汉丢到几个士兵面前。鹿巴拦了一下没拦住，连忙挥挥手，带人紧紧守到旁边。图里图利等人看飞鸟竟大摇大摆地进了敌人阵营，还故意踢翻了跪倒的士兵，都大惊失色。他们动也不敢动地看着，无不下令给身边的人：“一有异动，就跟着我。杀进去！”

    飞鸟踢翻了，到处问：“你们都是小霸王的兵？小霸王呢？”

    他几脚换来几句投降，士兵们不敢直视，颤抖着说：“我们投降！”

    “这就对了！都是同一个衙门的人，打个屁的仗？！天下都是你们这些龟孙儿子打坏了的。”飞鸟一路往里插足，大大咧咧地骂过去，“你们他娘地实在可恨，打来就杀百姓，抓了人到寨子下头砍，原是死不足惜。可老子和你们不一样。老子读过书，知道大道理。知道我们是一个朝廷，一个州，一族人，一个衙门，杀你们，于心不忍。不管怎么样。先给老子罢兵。你们几个，去，把兵器都拢起来，摆到一边去。小霸王呢？！”

    而敌人似乎也已被他征服。林荣眼看趟进来的十几人，心里软绵透了，也知道围困到这份上，是为拿着兵器地俘虏，便不作他想地迎上去，说：“司马大人还在寨外。我是郡中林上营校检林荣。阁下不会是博格吧？具我知道，博格大人不在军中？”

    飞鸟大笑。抡了指头点他说：“听牛寨主说的？！牛寨主的话你也敢信？！牛寨主有没有告诉你，羊将军请我去做将，比小霸王的官要大？我不去则已，去了就得压住他小霸王，好好报今日之仇。”林荣浑身一震。暗道：“想不到他是羊杜一阀的人。”他刚冒出半分擒贼擒王地心思，听飞鸟这么说，又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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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越烧越急，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一致，明显带着有意识的威慑力。小霸王地心越来越凉，他移转目光。朝河道口看去。

    那是一处乱山石的水滩。往前想进入山寨，需经过一片犁光地葫芦腰。突然没有了滩涂，只有深水丈余。军士大多摸着滩往里趟，踏着、踏着就进了沉进去了半个腰。河水又深又冷，下腿已彻骨动筋，这般挨了腰，便感觉到半身地筋都被看不见地大手攥成一团。那些兵士们早被寨头子上一通火烧得惊乱，多不承认自己识水性，只一味跟着先佯攻的水兵人云亦云地回报：“河里下了好几通水网！”

    小霸王心里大恨，连杀几人皆无用，又要再杀，被部下死死抱住。他丢剑长叹，突然记得那个强行扣在军里，以邀作见证地州官王水曾给自己说：“博格坐收逃民，攫取人心，其志不可夺也。之前，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辈，充其量不过是曾阳一霸，将军草率地征伐他，其实是在成全他，胜了成就他虚假地仁心名节，兵锋稍挫，则必使他天下扬名。”

    此时，他想起来，追悔莫及，喃喃地给部将说：“悔不听王水先生之言！白白栽到上头，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山寨中传来一阵地动山摇地的“杀”字呐喊。一身泥的将士浑身湿透，个个站在泥水地里看他，忽而又朝山寨方向看。他们都不敢想，只有一个参军往最坏处想了，说：“司马大人。快撤退吧。他们已经战败！”

    小霸王猛地朝他看去，拔刀要杀，直到众人纷纷求情，这才住手，说：“找个人。去给那个老想自立的牛寨主说一声，给他许诺个官职，让他来与我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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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六斤还正在睡觉。

    他没有得到任何风声，斥候还没来得及禀报。倒是小霸王的人先来了。

    几个人带了小霸王的兵上去，个个先给他说：“二十里外却有大片的亮光！出去就能看得到。”

    小霸王处的来使只是督促说：“司马大人说了，他快要攻破山寨，要你带人马表示表示忠诚……”牛六斤制止住心里狂乱的激动，一摆手，制止了他，又挥手撵去了人，这才给使者说：“你疯了不是，想置我于死地吗？你们送来个假博格，差点害得我众叛亲离。”

    使者恍然明白到一点什么，前头一只眼喜出望外地一睁，说：“你压不住人？”

    牛六斤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压是压得住。这仗打得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就领兵与他会合。”使者大喜，说：“当然要得。司马大人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了，只要你心里肯认朝廷，他就给你个名正言顺地身份。”

    牛六斤一拍大腿，说：“好呀。我求之不得呢。”他出来找到龚寨主商议，都以为山寨要破，小霸王把杀人的事留给自己办，便立刻点兵，趁他们不防，猛地接应。

    山寨连日凑起来的千余人，牛六斤连点三百余象点样的精锐。使者却嫌人少，实话实说：“司马大人中了山寨贼子的诡计，现在正缺人马。多带人马多立功劳。”

    他看了看龚山通，又立刻朝牛六斤看，小声说：“天明后才能知道分晓……”话没说完，他就发觉牛六斤地笑里充满奸诈，连忙问：“怎么了？”牛六斤立刻停了几声鬼哭狼叫的笑，包了几包嘴唇，摸了摸猪样鼻子，掩盖说：“没什么！我是怕司马大人不放心。既然你这么说，我可就倾巢而出了？”

    使者见他这么爽快，连连说：“倾巢而出好！倾巢而出好！”




第二十四章 郡司马河中落网,狄阿鸟威镇陇郡（2）

天已蒙蒙想亮，山间弥漫寒气和雾水。

    小霸王领战士退却回营地，在一道溪流边烧火做饭。他脱了难受的盔甲，一身湿却的宽衣又袒又挽，在沉重的叹气声中坐却大石，两只毛茸羊的粗手无力地平放在腿上。一名军士捧着他的头盔肃立在石头后，一动不动地往着远方，也不知道是困倦是走神。王水和他的同僚坐着小凳投眼看，发觉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胡乱结着发髻，铜钗斜斜插着，粗大的脖子上缓缓地转动，那分野兽样攻击欲望更重。他们内心深处极不安，觉得这个粗野人打了败仗，似乎对一切都生气，都要它毁灭。

    王水和博格见过面，知道博格的举止也有一点侵犯性，但那种侵犯只是奔放着让一个彬彬君子无法承受的热情，带有让你在大庭广众下受不了的粗鲁。

    他比较着两个人，也似乎在比较着这场战斗，说：“要诛其人，则需先诛其心，我曾为将军考虑，只需派三五百人驻县城，使一地方官招还从贼，赦了他再逮捕他。可惜，将军并没有采纳我的意见。”他观察着项午阳的表情，说到“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便看到几分杀机，因而心里猛一寒，暗想：若是我不能挽回你的名誉和前途，你一定怕别人说战败是你不听我的话而咎由自取，因而杀我。你这个貌似英杰的小人！

    于是，他改口说：“议和吧。博格若不想做贼造反，必有求于你。议和也成了招降，对你们都有利。如此以来，将军不胜而胜，岂不是上上之策。”

    项午阳说：“等天一亮，上官可替我等入寨招降。保存我军将士的性命。”

    王水盯着他，觉得他有话没有吐尽，便站起来说：“余火怕是未灭，不过喊了山寨的人，让他们用绳索吊我们上去，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收拾。”

    这时，一个军士大步过来，说：“牛大寨主已经答应要出兵了，领兵一千。之后还有后续！”王水耳朵一动，突然明白项午阳又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有意和这牛大寨主联手，借和谈摸情况，根本不管他们这些人的生死。他一阵恼火，虽知道博格手下的牛大寨主不可*，也不提醒。

    他的同僚怪他自领和谈地差使，走出去就埋怨。他这才说：“不这么说行吗？小霸王失军过半。一旦撤退，不说想当郡守当不成，怎么给郡里州里交代……？！”

    “那他招降是真心还是假心？”同僚关切地问。

    王水苦笑道：“我看是想视情况而定，但绝不是真心。我和博格之间有一道仇恨，这你应该有耳闻。我何尝想去招降？这已经是不得已了呀？”他抓住了同僚的手，说：“封由呀。你愿意和我一心吗？”

    他的同僚远没有他的能耐，生怕他没法保全时丢自己不管，求之不得地说：“王兄多方对小可照料，若逃得了这一命，必想方设法报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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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士兵压着两人去山寨。

    王水一边以一个官员的身份和士兵说贴心话。一边暗想：那个牛大寨主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在博格那儿拿到那么大的权力？若是博格的部曲，这才有可能。这些部曲跟着他国外回来，个个野蛮，不说有没有心眼，又能依仗什么人来自立？即使。他真要取代博格，也要到你小霸王打赢才敢冒头，不然，谁听他的。小霸王呀，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莽夫死到临头了，说不准招的是博格本人。等着自取灭亡吧。

    他嘴角挂了两三丝冷笑。回到眼前，给几个士兵说：“我和博格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次去山寨，定不能活着回来，这里还藏有一些财物，全给你们了。若你们记得我这个人，觉得我还不错，就，给我家里报个，信吧。”

    几个士兵大为感动，纷纷为他叫屈，说：“那你为什么不给司马大人说一声，让他换别人招降呢？”

    封由得了眼色，不满地说了许多来由，垂泪试探说：“可惜了王大人这样地好人。”

    士兵们大为不满，却因小霸王的积威不语。王水知道事不可为，责怪说：“我等为国事尽力也好。怎么可以说司马大人地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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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段含章和朱獺碧失踪了，二来，据说博格不在山寨里。

    王水和封由几个上到寨里，心里还带着侥幸，到处给人说：“快快让我们见到你们的首领，我们有话给他说。”然而，走到路上，他就确定博格在山寨了，便一头是汗地在心底琢磨。

    飞鸟抱着女人、孩子睡了一阵，因为朱獺碧肚子疼才起来找郎中，听说朝廷的使者来了，便让他们在外头等。段含章坐到他面前，反复讲王水是怎么色胆包天才害朱獺碧这般的，不知怎么的，心里涌起一阵心悸。过了一会，她出来责人煎药，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人推去耳房，浑身便滚了冷汗。

    屋内传来飞鸟地大吼：“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这个王八羔子逮回来，刀卸八块了！”

    段含章便丢下煎药的人，神色慌乱地走到外面，又朝耳房看一眼，硬着头皮走回来。她看着门槛，几乎不敢迈上这一小步，胸口起伏不定，摸着好几下别在腰上的短刀。但她还是不敢面对，心情杂乱地要再想一想，又回过头往外走。

    一个巴结她的小厮点头哈腰地说：“二夫人，我正要给您说呢，这里面来了两个朝廷的使者。”

    段含章突然萌生一念，给小厮说：“大人已经绝了投降朝廷的念头，你带几个人，把他俩带出去，保护好！”

    小厮犹豫了一下，段含章猛地露出凶恶相，声色严厉地说：“快！带到对面的院子也行。我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小厮见她先一步去了对面，连忙左右挥手，吩咐几个人扭出两个使者。

    王水也有一丝不安。刚刚在黑屋子里坐不久，见几个凶神进来，说：“二夫人让我们把你们带去给她说说，要怎么招降，快走。”立刻别有用心地问：“二夫人是不是姓段，要是，那还是老爷家的亲戚呢……”

    众人不知真假，口气松动，说：“是姓段，却定然不是你们老爷的亲戚。”

    王水给他们挥了挥手。强作镇定地说：“你们先下去，我劝老爷两句。让他好在亲戚面前求情。”

    众人不知道封由并不是他老爷，又拿不准段含章为什么要把押走，换院子，权信了他，便出去等他。等他们一走，王水就紧张地握了封由的手。说：“我被一个丫头片子给设计了，命里该绝。她非杀我灭口不可，说不定也要连累到你。”

    封由信了他，惊恐地问：“那怎么办？”

    王水喘着粗气说：“外头地人说要招使者给他说招降的事，未必知道她要杀我灭口。你就说我这个下人在这等，你一个人去。”

    封由连连点头，接着又说：“我去了怎么说。”

    王水还要叮咛，听外头地人又催了，一边推他出去，一边含糊地说：“随机应变。”

    封由出去了。果然没有人再招呼王水也去。

    王水坐立不安地乱走一阵，终觉光阴飞快，自己也不是办法，便冲出来大喊：“博格。博格。你敢见我一面，听我说几句话吗？我是来救你命的呀。

    飞鸟刚好出来催药。听到有人在外门廊处和守门大汉扭成一团，一看，是恨之入骨的王水，甩了身上地乱衣，上去拽了他衣襟，抡了巴掌打下去。拖拉着他往正堂扯。王水不能自己。闷哼声声地被他抓拉拖曳，半截身子挨着泥巴操。嘴巴却很硬，一口咬定说：“我是来救你的。一点也没错，我是想带碧儿离开你，那是觉得你自身难保，怕她跟着你受罪。”

    阿狗站在门边看阿哥打着个人，正要跑出去出力，发觉母亲在人的搀扶下站到身边，就呀呀说：“打哭了！”

    朱獺碧矛盾地看着他二人，有气无力地嚷一声，就抱着腰蹲下去，片刻后抬起头，给大叫着搀扶自己的侍女说：“不要让阿鸟再打他，放他一条活路。”

    飞鸟看到了她，罢手说：“我正要让他死个明白。让你看我杀他解恨。”

    这一刹那，王水按了泥水抬头，竟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好。朱明碧让侍女代替自己问，侍女便重复她又细又无力的声音说：“主母说，她让你放了这个人，你到底肯放不肯放？”飞鸟未必肯杀王水，因为他是朝廷的人，可又记得段含章若有若无地提到地旧情，心里酸疼，便猛地把王水往泥巴地上一搡，说：“就了了你地愿呗。”

    他顶着一胸难受往外走，不两步又猛地回头，狠狠地朝王水身上踏两脚，气急败坏地往外指，大声说：“你们好好叙旧去，我走，走得远远的！”

    他半光着身子出去，实在没有地方去，便要了别人地一身衣裳，看着不远处搭不久的马圈，钻了进去，往干草上一躺，去和卧着的几匹马面面相视。这几匹马认得他，挨得近的，旋了身，为了便于亲昵，打着尖耳朵支腿挪动，把他圈到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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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水赖头赖脸地坐到朱獺碧的对面，看着她在别人的侍奉下服药，歉意地说：“真没想把你害成这样。都怪我，听信了你身边那个女子地话……”

    朱獺碧已听过段含章的说法，对此不感兴趣，说：“那丫头把你利用了，你说她有聪慧。不知道为什么，阿鸟就是不喜欢她，常常给她脸色。我说把她许配给你作个妾，她不肯，你说，我死后，她会一个心地照料博格吗？”

    王水这才知道博格的小名叫阿鸟，他看了看朱獺碧身旁的阿狗，轻声说：“你糊涂呀。她暗中和你争宠呀。博格心里已经很喜欢她了，因为有你，才给她脸色，让她敬着你。她年纪轻轻就这么心黑手辣，将来怎么得了？你还是告诉博格，说，若他真喜欢阿狗。就先不要娶妻，等阿狗稍微大一点再说。”

    朱獺碧点了点头，给他说：“今天，你亲眼看到了吧。博格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候，他气得要死，也要让着你。他出去赌气了，回来后，我让他好好对待你。你们也是因为我而有缘，就不能做个朋友。相互救援吗？”

    王水不再吭声，好久才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确也要一个武人为援，就怕他容不了我。”

    朱獺碧说：“以前他有一个部下，暗地里喜欢我。他知道也假装不知道。只要你真心待他，他会原谅你的。”

    说着说着，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奔来，鹿巴在外头喊：“博格呢。牛六斤突然袭击了小霸王。派人回来，约博格一起出兵。可我们到处找也找不到他。”

    王水心里不知是难过还是痛快，只是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项午阳猝然不备，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不是我不提醒你，是你想要我的命。

    朱獺碧疑惑地说：“不是他们都说牛六斤反了吗？”

    鹿巴嘿嘿地笑，在外头说：“他那人就喜欢欺软怕硬，又反了回来不是？”

    王水连声说：“问他，打赢了没有？”朱獺碧就重复他的话，问外头地人。

    鹿巴说：“他们打了一夜的仗，这一卸甲。个个人困马乏的，能不赢吗？听来人说，小霸王跑得比谁都快，盔甲挂在架子上，窝也热乎乎的。他还说。俘虏中有人说，他们的后路被人掐断了，夜里一探，浮桥被拆了个精光。”

    朱獺碧唔唔地应两下，问：“谁拔地？他们不怕朝廷的人砍他们的头吗？”

    鹿巴说：“好像是阿过带着人拔的。这下，咱们可大获全胜了！”

    王水疑问一片。等脚步声远去。问朱獺碧：“博格到底是什么人，哪来这么多优秀的部下？他是游牧人地小王？失国后流窜到中原来地吧。”

    朱獺碧满心欢喜。半真半假地说：“这些人都是他训练出来地。那时候，人人都被他整得没有人样，现在可好了，都成材啦！你知道吗？那个阿过，话都说不全，人人都只知道他傻得不透气，只听阿鸟一个人的。谁也不想，他在吕宫家拿了本《春秋》回来，每天晚上都学三国名将关公，夜里点着蜡烛，咿呀地读。阿鸟问他能不能读懂，他说字全认识，多读读总会读懂……”

    王水疑惑，问：“那博格呢？”

    朱獺碧说：“凡天上跑地，地下走的，他都懂。人家都说他是做萨满的命，可他父母硬是咬了咬牙，没让他去修行；我还听说有人告诉他父亲，孩子太聪明了，容易夭折，可他父亲却看得准，说，我儿子偏偏命硬，让他和一头骆驼放到沙漠里，活着会是他而不是骆驼。他父亲死了，世道这么艰难，人都这么坏，我就怕他染上滥杀的毛病，日夜担着心。昨天，他还问我，要不要把俘虏们全杀了。我就让他一个不杀，他就听了我地话，亲自去劝降，果真一个也不杀。你说你是个成大业男人，怎么就这么听我的话呢？”

    王水看着她兴奋的病容和言谈举止里的幸福，一说就不愿意停的尽头，又妒忌又难过。但他就想弄明白博格的身世，因为不管作敌作友，这都是至关重要的，又问：“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叔叔又是怎么认得你的？我打听过，他们都说，带你走的是个很有钱地人！”

    朱獺碧叹了一口气，说：“都过去了，对谁都不好的过去。我希望博格能忘掉这一切，可是他没有忘，也不愿意给我讲。你问他，他都转去讲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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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在马圈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牛六斤已经打赢了，也不知道寨里的百姓押着战俘收拾破烂的战场。

    他只在香甜地梦里一个劲地搂马脖子拽。

    跑进他梦里的是个爱画画的少女，屁股又圆又柔软，被放下来的头发覆盖着，摸摸，她仍然甜蜜蜜地笑，说：“别给我摸坏了，要是摸坏了，我画的画放哪呢？”飞鸟就骗她说：“越揉越软呢。”

    一个从关外跟过来的小马倌甩去脚上地泥巴，探头发现他躺在马圈里，嘴角上还爬着一丝亮光，便走过去推了推。马不安起来，鼻子里喷了一团起。飞鸟正偷偷溜到少女身后，嘴巴里对着别人地屁股啧啧赞叹，不料，却听到“砰”地一声，被少女的一个屁喷到脸上，便恶心醒了。

    小马倌见他醒了，连忙说：“阿鸟主人。人人都在找你呢，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飞鸟爬起来出去，在亮光里适应片刻，听小马倌讲他睡着了地事，便吩咐说：“去找块牌子，挂到大寨门口，写上几个字给进寨的人看。”他想上片刻，说：“就写上这么几个字：牛六斤大眼猪鼻，人不怎么样，却偏偏是阿鸟的手足兄弟！”

    马倌疑惑着看他，说：“这不是在骂人吗？牛六斤立了好大的功劳，你怎么还骂他？”

    飞鸟缓慢地朝他看几眼，直到把他都看低下去，方用胳膊捅捅，问：“我骂他了吗？！”

    小马倌委屈极了，说：“是有骂人的意思。”

    飞鸟点了点头，承认说：“对呀，是骂了。可他喜欢听，还喜欢听了掉眼泪。你不信，我替你喂马，你守在那，要是他流眼泪了呢，你就跑回来告诉我。”他想了一下，又给小马倌说：“打个赌吧。你赢了，我就给你一匹小马。我的小公马的崽子，我赢了呢，你就……，替我抓来一个种地种得好的先生，让他教我怎么背犁耕地。”

    小马倌瞪大眼睛笑了，飞快地往外跑，接着又回过头，退着身子喊：“你说的。要是路勃勃不相信，你得使劲踢他。”




第二十四章 郡司马河中落网,狄阿鸟威镇陇郡（3）

飞鸟和小马倌订下赌约回去，正巧碰到在门廊里走动的段含章。只看了一眼，他就怕段含章看穿自己软弱的本质，虚伪地掩饰：“她的病里头也有你的过错！你女人心性，遇了事谁也不相信，反过来利用人家，没有责任吗？至于这家伙，他心底怎么想的，咱还真不知道。我看他不至于抢我的老婆，你说呢？我就让他们说说话，说不定呀，这女人心里一高兴，她就好起来了，以后还能养孩子。”

    段含章正不知道王水又跟朱獺碧说了什么，朱獺碧把他护在身边，猝不提防下遇到飞鸟自外面回来，心念难转，想也来不及想说：“那也是。”话一出口，她心里又有点后悔，补充说：“管他怎么想？事却做了。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堂堂一个男人……”

    飞鸟最怕她的道理，连忙把她拉到旁边，小声说：“好了。好了。她都是快要死的人，由着她去糊涂吧。她就是被人家卖了还数钱的女人，你就不能为了她，容一个小人多蹦达两天？他当着我的面也是不敢承认的，说是带那疙瘩女人去看病。不然，刚才我就把他给宰了！”

    段含章没折，只好说：“我就怕他把赖的都捂到我头上。”

    飞鸟大为奇怪，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段含章掩饰道：“我要利用他，总要顺着别人说话不是？”

    飞鸟又岢怪，反问她：“你怎么觉得我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过来听外人的？你等在这外头，不进去，也不歇一歇，就为了说这个？”他仰了头，说：“我看这天下的女人都差不多。什么狗屁想法都会往外冒。”

    段含章怕他追究自己带走一个使者的事，又连忙提前说：“我怕官府有诈，又见你生着气，惟恐你处置不当，就让人呀，把王水的同伙带到对面的院子里问了问话……”她观察着飞鸟，突然发觉飞鸟神色极为生气，连忙说：“没想到牛六斤两面倒，一反戈，招降上还是要出问题。

    飞鸟不快地瞪着她。说：“说你多少回了，男人地事你不要搀合。可你偏掺合。你知道我会怎么和使者说话？会不会应降。怎么应降法。你又知不知道官府摸我多少底？怎么对待我？你问人家，你也在把话说给人家听，你说错了一句，我就坏事。你说对了，也让人家先摸了我的底。”又严厉地说：“还有，你凭什么说牛六斤是两面倒？你和他相处多久？你不过就是看着他每天来了。往我旁边一坐，摸杯茶摸杯酒，又皮又赖，不过是听说他抢个别人剩下的婆娘回家睡觉，就凭这些，觉得这就是一个整人了？觉得你可以判断是非啦？！”

    段含章这才知道又自己撞到枪口上，挤着眼泪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干嘛呀？”

    飞鸟无奈，把道理也说给她：“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别人剩下的婆娘吗？他完全可以站到牙猴子他们几个面前，瞪着眼睛说：把你抢到的女人给我。会怎么样？”

    段含章说：“你会责罚他。”

    飞鸟点了点头。说：“一点也没错。我会责罚他，可一旦那样，又为什么？”

    段含章说：“因为他错了。”

    飞鸟冷冷一笑，说：“他错在哪了？凭什么他就不能要好的？你看到的是假象。你觉得他和一个年龄大二十多岁的女人睡觉恶心，怎么就不想想。当时那么缺女人，他为什么就不抢，甘愿抱着一个年龄大得像母亲一样的女人？你这么聪明，说来听听？这就是他的品质。

    现在，他已经很担心了，担心他回来。人人都像你一样当面、背地里说他地不是。这不。刚打了胜仗，不顾寨门前路还在堵着。就让人回来说，我把小霸王打败了，快一起出兵吧。为什么说这些废话？是为了杜绝你们在他回来后抓住他的衣裳说：‘你这个两面倒地小人。”，

    段含章心根本不在这上头，见他说的这么严厉，便承认说：“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你们没有通气，这人家软了，在给咱们招着降，可牛六斤不知道，竟把人家的队伍打跨了。官府要因此而不招降了呢。”

    飞鸟觉得她这回的说法在理，便说：“我得见这两个使者，还得一毛不少地把他们送出去。白燕詹说的是，尊王攘夷呀，只要是招降，就不能乱碰。”接着，又给委屈相十足的段含章解释：“为什么别人说女人一做主，天下就要大乱？因为女人都是脓包？不是地。昨天夜里，你管那几个女人，一管一个准，我就不行了，一说，她们就笑。一样的道理，你一个女人和男人的相处毕竟很少，看不到真实的一面。”

    他这样把段含章捏软了，仍然为一开始给王水翻脸不好意思，犹豫话怎么说。突然，一个侍女走出来看到他，远远看着他，说：“主母气色非常好，说了好多的话。他说你回来了，在外头转呢，我们都不信，哪知道一出来，是真的。”

    “神了！”飞鸟不好意思地笑着，抓着头发往里走。

    他一进去，朱獺碧就在里面呼，摆手要他到了跟前，让他跟王水道歉，称人家为大哥。飞鸟虽觉得丢人，却也一一照做，尴尬地给王水说：“她从县城里回来就成了这样。我以为她恨你，准备拿你出出气，谁知道没猜透人家的心思，还累得你以为我要杀你。”

    王水表面上也当了真。两人各自客气了半天。朱獺碧放了心，喜笑颜开地说了许多要王水担待的话儿。这样说了，她又要求飞鸟说：“你是真心认为人家不错吧？！那你就当着我的面，把你心里想的都说给人家，让人家为你想法给你办。我知道你那还有一些金银珠宝，抠到手里也没多大用，表示心意。”

    飞鸟没料到，话还没说三句。就让自己往外撒金银。不过，话说出来了，他也不能吝啬，击掌叫了人，说：“去，取五百银子来！”

    王水坐在那里微笑，一点也不推辞。

    朱獺碧心里没底，问：“就这么多吗？”

    飞鸟没有吭声，王水代替说：“恐怕连这么多都没有。”

    他看着飞鸟，飞鸟也看着他。朱獺碧则两下里看。大声说：“不只这么多，我问过地！”

    飞鸟头大了两倍。只好给王水解释：“大人不要见怪。寨里是有一点钱，可我不能都给你。这一仗死了男女老少将近二千口，伤者遍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或收敛或大请郎中，或买粮食或置办农具。需要钱。我正琢磨着，用手里的这些俘虏给郡里要钱要粮食呢。要是办事需要钱，我过后给。”

    朱獺碧责怪说：“你怎么不知道哪缓哪急？眼下先迈了活人这一关。”

    王水给朱獺碧说：“他确实没钱。山寨里的钱怎么可能都是他的？他已经够大方地了。我倒可以送他一笔款子。”他转过头来，问飞鸟：“你要不要？”

    飞鸟摇了摇头，推脱说：“还要你地钱？这怎么行？我不要。”

    王水却自顾自地说：“恐怕你不知道吧。往北，朝廷有许多废弃的地堡。我翻阅籍案查过，那里面有大量的囤积，甚至兵械粮食。我给你一张图，你只需要一支三四百人的马队，便可以自由取用。事成之后。你不需要感激我，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飞鸟问：“什么忙？”

    王水说：“我表面上不支持县里和你妥协，跟着别人打击吕县长，其实都不是本意。上层高官之间来往争斗，折光衍射。像我这样的人也要言不由衷。在州里，我是第一个支持地方上自由编屯百姓的，整个，打破旧地户籍；而且，我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说陇上防务需要加强，一旦战端严峻，敌人可以经过陇上陇下。威胁关中……结果怎么样。内阁那边非常赏识，赏识地却是我的上司。我很想让韩复上去做县长。结果吕县长倒了，上头却内定了一个陈昌平。他比韩复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吧？这个地图，是我准备送给韩复做礼物地。他若当了县长，能文能武，必能振兴一方。绝没有算计你。”

    飞鸟肯定地点了点头，要求说：“你先让我知道帮你什么忙吧。”

    王水往外头看一眼，才小声：“就怕你误会。”

    飞鸟咬着嘴唇说：“很大的事？”

    王水思索片刻，问：“有像样地地图吗？”

    飞鸟让他等等，过不一会摸来一张地图。王水用手指划过一道曲线，最终遥遥指向陇下，点了一点，说：“陇下是几拨流寇的发源地，一旦有事，州里和长月的通讯便会中断，现今屯集各路人马，势力错综复杂。上头为了平衡他们，会让没有背景的人担当出缺，我打算推荐自己的人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要你多多呼应。”

    飞鸟笑道：“剿匪呀。容易。”

    王水立刻反驳说：“他们不是匪，是几个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地将校。”

    飞鸟张大了嘴巴，问他：“我疯了不是，去打官兵？”

    王水摆了摆手，说：“让你这么做就是我疯了。我想让你摸一些囤积的军械，和一些听话的将校礼尚往来，通通款项，甲杖，顺便走私进来一些马匹，弓箭角料什么的。”

    朱獺碧大为高兴，只是有点担心，问：“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王水笑道：“不会。此地就盛产毛竹，可用来制箭杆！”

    飞鸟却沉默了，猛然朝他看去，问他：“你想干什么？谋反吗？”

    王水摇了摇头，说：“为官之道，就是要多抓几个人，流水行舟。你我抓住这道线，官运自然亨通。官运亨通了才能办大事。我也不是拉你下水，你即使被招安，又有什么出路？朝廷上的事，你没见过，也摸不透，进身是祸端，退一步却又受制于人，都是不能自主的。想有作为。只能主动抓住别人的要害。这些话，我都没给韩复讲过，他让我很失望。”

    飞鸟黑着脸看人，说：“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好官，和韩复差不多，又有点书生气。想不到你不是好官，不走正途。”

    王水脸上火辣辣的，很想问他，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但还是忍住了，叹道：“你听到我话里有句身不由己吗？我为天下谋福利。天下又有谁知道我？！就像我来料民，到哪都不得不随波逐流，要走了，还被小霸王这样的悍将卷到军里，生死不能自知。我来，揣着这份图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让旧友立点功罢了。”他激动起来，一手上指，冷笑道：“要想庙算天下，就得有军方地支持。你不往上头打算，他们照样走私。”

    “自从丢了陈州，战马来源就非常岢缺，按供应，连校尉这样的军官都难有坐骑，可你再看看，小霸王他有多少战马。从哪来？全是自己筹款，自己找路子买来的。现在，上头说，凡是军备陈旧，战斗力不强的地方武装一律裁减。哪个不拼了命地捞钱、养兵？你可别傻着跟着周行文办团练，没出路，什么时候募不到钱了，团练就会解散。”

    飞鸟还记得吕经和自己说，准备办好团练，借县里防卫薄弱扶个将军。又听他这么一说。到底也不知道谁在哄人。他笑了两下，上下拿不定主意。只打个哈哈，说：“你还是做个好官吧。做好官，人人敬仰。我便是什么也不图，也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

    王水愣了一愣，威胁他说：“哪怕舍了你现在得来地一切？”事实上，他心里也虚，更不要说还在人家掌心里捏着，说出来没有一点力道，反像真心告诉别人，不这么做没出路。飞鸟只想图个安稳，一时不答。这时有人猛地闯进来，说：“小霸王给赵过大人逮到了！可寨门到现在也没有收拾干净，进不来。”

    飞鸟连忙借机起身，给王水说：“你再给我女人说说话，我去看看。”说完，就夺路而出。王水还有后话，也没顾得讲，回头看看，朱獺碧睡着了，侍女正轻轻地给他点头，让他去外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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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来到寨门处，看到好几团衣衫蓝缕的百姓都在抢俘虏身上像样的衣裳，争得不亦乐乎，一地的余烬都是在另一头清理，这一头只有几乎被拔光的军士，要不是人家回来地人自己动手，根本不知要清理到什么时候，他心里骂着：“他娘地，真是土匪。”他并没有一下禁止百姓们地所作所为，只是平心静气地琢磨该怎么要回这些军械衣物。

    他记起自己让小马倌立牌子的事儿，四周一看，果然搜索到一面牌子，正有一个大眼乌黑地小孩穿了拖地的衣裳，威风凛凛地扶着牌子杆站岗。接着，他又看到了图里牛。小马倌请读书的先生写了牌词，扛着牌子到了寨门旁，发觉许多百姓抢录衣物和盔甲，好言哄骗一个小孩替自己看着大木牌子，自己奔上去捞好处，一去就回不来了。可被他骗来的小孩却等他给自己分收获，站得笔直。

    图里牛也带了一片少年来凑热闹。他整日围着飞鸟家逛荡，想法已不是同龄人可比，把伙伴都打扮成清一色地斗笠，让列成一小队，去抢战利品也不动手，不管见到百姓还是俘虏，黑着脸站到跟前一挥手，说：“我们是博格老爷的少年卫队。上缴。“不大工夫便收缴了一套、一套的好东西。有个少年看有个很像样的小孩扶着一块大木牌，便有意收罗去，派人上去告诉他：“你以后也是博格老爷的小卫士，帮给我们看着点东西。”飞鸟穿着粗布衣裳走去，正听到小孩用脆脆的嗓子给几个大孩子说：“我已经是卫士了，在守身边的大木板。”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看到一个少年拿手拍打了那小孩的头，暗笑不已。不料，那小孩却不退让，死死用手扒着木杆，大声冲人努嘴眦目。

    飞鸟很喜欢这个小孩，慢慢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好，也伸了一只手，说：“我替你扛吧。“图里牛一见他就转脸要逃，可知道逃不了，便从别人手里拖来一条军犬，说：“你看，我还给阿狗抓来的！”

    飞鸟牵上心里都是疑问，抬头看自己的小孩问他：“这么大个家伙，让它咬阿狗么？！你这个不成器地狗东西，狐假虎威上了。给那头的人喊一声，我准备把这处山门废掉，只管铺一层土，能走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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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在这里等自己凯旋的兄弟们。

    他正问手掌里牵的小孩，一个粗布**跑到跟前要领去。飞鸟知道小孩的父亲前日战死，便给那个**说：“收拾收拾，住到我家里去，我养你们母子。”**一扭身就摸了摸自己地脸颊，接着又回头说：“我还有个不满岁女儿，让我妹子看着。他男人想连我也养去呢”飞鸟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那你去做二妻，儿子我帮你养。要觉得女儿也是负担，我也一起养。”

    这时，他走了神，想：养一个两个怎么成？干脆把这样的人家全养上。

    女人越来越疑惑，突然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我们的主公吧？”

    飞鸟身旁跟的几个人相互看着笑。

    飞鸟给她指了指图里牛的一堆缴获，她便顾不得了，转身抱了一大掐子急着走。她儿子也不奇怪，和飞鸟站并齐，伸着脖子往寨门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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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过和牛六斤一起回来的。

    他们都走在暮色里。牛六斤看到飞鸟举地牌子，读了，抽抽地笑，眼睛通红。赵过却忙让身后地人推来一个用粗牛皮索绑结实的壮汉，大声说：“河上就我地一只船，他傻忽忽地上了，要送大伙金元宝呢。”

    飞鸟看这大汉燕额虎脑，两腮粗胡，却穿着湿淋淋的兵士衣裳，好奇问赵过：“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小霸王？”

    赵过一脚踏到他脚面上，大汉只咬了咬牙，便说：“我确实是项午阳，就是鞋子换得有点小了，被他看了出来。”

    飞鸟几乎不敢相信地朝赵过看去。

    赵过立刻抬起头，又拿出一个行军囊，就地打开，里头是一通书信和杂物。他说：“普通的军士逃命带着这么大的一个袋子？穿着被脚撑破的鞋？”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1）

浮桥拆除，这一仗抓俘虏如捉田鳖，寨民在几道泥泞的山路上来来回回地找，喊，竟然摸了两千多俘虏。州郡县全都震惊一片。增阳最近，县长陈昌平立刻出来做好人，次第派出几拨人，以让飞鸟释放俘虏，争取朝廷的宽大。飞鸟不买他的帐，仅仅允许官府和个人出钱出粮来赎买战俘，无钱无粮的穷卒以劳役来抵过错，说：“杀人当偿还性命，他们杀了那么多百姓，不是我能赦就赦的！”

    受吕经托付的韩复来劝飞鸟这一晚，恰恰是朱獺碧性命飘去之日。

    飞鸟却显得格外高兴，大排宴席，为胜利庆功。王水闷闷不乐地出来作陪，方知道飞鸟把几个人的宴席设到与人远离的山台上。

    他和韩复说了一会话，向山台下瞧去，只见远处火堆处处，许多人或吃或喝，好不快活，真是送人如迎亲，愈加不快。他下首坐上一个草冠的道士，说是飞鸟又招徕的才能之士，年龄四五十岁，衣裳都已经破烂，只有道冠有一丝新，披了两个被山风卷动的尾巴带。他见那人不停地向自己和封由敬酒，拿一张黄焦焦的面皮生生往上凑，心里极为反感，便说：“那博格要你来的么？我不信。”

    道士无奈地说：“我自己也不信。我为夫人念经超度，烧了几张宝符，不想说错了一句话。他便拿刀架了逼迫我喝酒，吃肉，说：你说让我女人保我富贵，我也让你老婆保你富贵，不许你再做道士，怎么样？”

    韩复大怒，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道士点点头说：“我也这么问他。他就给我说：你爹娘给我托了梦，让你还俗。你不听你爹娘的话吗？”

    王水本来是想折辱他的，没想到他是这么个来头，问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说：“你呢？”

    老者说：“我是唐县人，一天，我在田里种地，唱道：山头鹿，角芟芟，尾促促。贫兒兒多租输不足，夫死未葬兒在狱。旱日熬熬蒸野岗。禾黍不收无狱粮。县家唯忧少军食，谁能令尔无死伤。一群人就把我扭走了。我以为是官府的人。不料一个背上插两只大铜棍的年轻人说：你一定是隐士，还不出山救百姓？”

    封由又问另外几人，方知道都是因为牵点文化地边而被博格或请或逼来的可怜人。

    几人无不叹息。韩复便给两人说：“吕县长近日告诉我说，博格看似粗俗，其实是难得的才骏。你只需略微留意，就可以注意到他的才智、才华。

    我还是没有想到。他竟对读书人渴望到这种地步，恐怕志向不小。”

    王水心里不以为然，暗说：谁也没把他当成草莽。有人送来清茶和点心，随后，飞鸟带了一名手下来到坐下。王水看他，竟发觉他剃了光头，只在两耳边留下两个细辫的。便讥讽说：“你心念结发的妻子，要去做和尚不成？”

    飞鸟没听出来，便拿出自己的头发辫给他们看，四处劝酒说：“长生天把她收走了。我想留也留不住。你们须多喝酒，不要为我悲伤。”

    王水忍下胸中闷气，对他亮晶晶的头皮看上看下，在里头找到一丝的小丑气。其余的人也觉得滑稽。韩复好心地说：“头发也受之于父母，不可以说髡就髡。你这般出去。可是要被人大大笑话地。”

    飞鸟揉了揉头皮，说：“婚丧嫁娶，髡头饮宴。这是草原上的习俗，我虽然已还乡，却也不该忘掉旧地习俗！”

    王水喝了几杯闷酒，倒也只好说：“入乡随俗。你要把自己当成是中原人。还是不要这样了。”顺便又替韩复劝飞鸟：“你以俘虏换钱财，大大不妥。放人可以邀人情。表示自己的清白和顺从。再需要钱也不能要，不然，别人会觉得你不服朝廷，贪钱。”

    飞鸟说：“我顺了别人的看法，却违背了天理。百姓死伤这么多，带来的灾难怎么平息？又有谁惩罚那些作恶的人？我已经决定了，今天，咱们大伙还是多饮几杯酒，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吧。”

    几人便喝了片刻。酒酣血热，气氛却非常沉闷。飞鸟想了半天，便让人捧出一琴，沾沾得意地说：“我也会弹琴，助助乐趣？！”

    众人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他便欠了屁股，走到山台边上，盘腿而坐，拥琴便奏。他常常把弹琴当成习武练箭，指发娴熟，节奏感也好，乐谱却生疏无比，连换几个曲子都是断了续不上，一急，便换了风月自己谱写，最先教地，滚瓜烂熟的启蒙曲，忘情唱道：“几只小猴上山去砍柴，有的乖，有的不乖……”

    几句未完，大伙纷纷呛酒。他便收了琴，说：“终于把大伙逗乐了。你们呆着，我还要去别人那里看看，明天还要去种地。”说完，就抱着琴，满脸通红地走了。

    众人纷纷把憋了笑声释放出来，惟有韩复的眉头更皱，王水更加气闷。他二人相后离场，联袂走到山台后面。韩复自觉王水和自己想到一起了，便说：“音乐一道，不但抒发心臆，还暗通兵法。你听他连连换替的琴曲，皆是好战之声，虽然弹不下来，却自得一片开阔，怕是他本人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通兵法，更好战！”

    王水的心声难以出口，便顺着说：“你知道他怎么使民开垦吗？”

    开垦山间田埂，更比打仗难办。虽然县里的垦田和官府出种可以借鉴，但若在没有界定私产时督促民力，会横生不满情绪。飞鸟在白燕詹的建议下，学官府立了农坛，行了藉田礼，后来，不知道哪根筋动了，又准备接受了井田制度。

    韩复对此略有耳闻，说：“倒行逆施而已。也只有那些酸腐地老儒才会重提，有什么不妥吗？”他往王水一看，看到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惊问：“你是说，井田是他要王天下的证据？”

    王水摇了摇头，便把飞鸟的井田制讲个他听。

    飞鸟把井田制改了。白燕詹提的井田，和他要施行地井田不完全一样。

    山中田地没有平原规矩。若任人开垦，这一块那一块地不便于管理；田亩大小不等，没法收缴岁赋；地势高下不同，一片地，上头一家可能收成好，下面一家就有可能被泥水淹得颗粒无收，无法保证生活；一旦农忙，从居住地到农田，日日进山，要花费到路上多少时间……考虑到种种可能与不可能。飞鸟准备让不等的人开垦大小不一的土地，实行私管公收。

    议论之下。实行的细节也制定了不少：每一块地都让薄有战功的人做田官，赔了，和公家一起养活其余地人，赚了，和其它人家一起分配收成；每一块地都修一座草棚，农忙时大伙日夜不归。田官叫棚长。棚长按每天地劳动量发特制的，印有自己名字、年别和土地号地东西，每年分配时以这种‘钱，为凭证，过期回收。将来，若百姓的贡献大，财力丰厚。也可以用自家地私产去寨子换另一种独特的东西，用这种‘钱’可以雇别人干活，到别地地方再开垦，种树，养殖。

    韩复听王水粗略一讲。便说：“闻所未闻。这种办法行吗？”

    王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变相发行货币。他和部下开会时让人记下种种细节规划和种种反对，头天议论，第二天就可以拿出具体条规。效率超出官府十倍。你且看着，不几年，他就能把他的山寨变成一座城。”

    韩复叹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猛一抬头。说：“小霸王领四千余人，却全军皆没，一旦他扎下根，上万人都对他无可奈何呀。到底是该招降他，还是该趁他羽翼未丰，把他碾灭？”王水没有吭声。两眼前望。突然。封由在上头喊他。他就扯了扯衣裳，给韩复说：“从道理上讲。招降自然好，从古到今，没有说哪有不让人投降的，讨价还价的都是投降上的条件。此一战胜利让他可以和官府对话，他用我和封由大人的名义向州郡递去了话。我们两个成了力保他投降地人。”

    他不说，韩复已经知道条件了，他更加担心曾阳要养这样一位土司，第二天给飞鸟告辞，回县城，一到了县城就去牢房找吕经。吕经过了几天舒坦日子，牢房里有他的地铺，每日有小火饭，就在昨日，把这一大堆东西留给陈昌平——陈昌平住进来了。若没有逃民事件，飞鸟就没有打败小霸王的兵马，郡里出兵，他又因为抓不住人事，不得不随波逐流，因此，郡里就放不过他，住进来那是早晚的事。

    只是韩复没想到能这么快。

    韩复又到吕经的家，发现里头已聚集了一干问寒问暖的官吏豪强，也没有一到就说正事。他寻了机会，才把吕经招出去，恰好吕宫也在一旁站着。吕经只看了吕宫一眼，就连忙换地方。可吕宫又是干什么吃的？等他俩刚换到签押房，又送了茶水去。

    韩复等不及了，担心地说：“逃民多是壮男。博格几乎有了一个县城，即使不作乱，那也是令人忧虑。听王大人说，招降似乎是早晚的事，老爷子得想想法子，不能让他裹了这些百姓做土皇帝。”

    吕宫听吕经说“现在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这才不动声色地说：“我和博格好久没有见面了，听说他要施行井田，不知道是真是假。”

    吕经挥挥手，让他走，说：“既然你好多天没见他了，我就特许，让你去看看他。给他说，赦他是早早晚晚的。我要给你们两个谋个出身，让他回来一趟，去见见县里品评士林的方正，之后报给郡里，不多久，就可以用公家地车送你们去长月。”

    韩复猛地后悔自己说给吕经的话，连忙看住吕经，暗想：坏了。我忘了，博格终究算他的亲戚。

    吕经却没有在意他这种微妙的变化，看着吕宫离开，拿出一封信说：“这封信是州里来人放我的时候给我地。羊大人在信里问我，以我看，小霸王要多长时间打下山寨，另外要我在小霸王打下山寨后，把博格弄出来塞给他用。可惜晚了。不知道羊大人知道他有能耐让小霸王全军覆没后怎么想？”

    韩复笑笑。说：“老爷子能做项午阳的主吗？项午阳出了名的横，在博格山寨做俘虏也不老实。我听王大人说，他每天吃饭时都给博格的人说，有胆子放了老子一马，公平打一仗。博格问他，你回郡里还能做司马吗？放了你，你又怎么和我打？！他说：只要他回去，谁也抢不走他地司马一职。博格大为高兴，决定把他的赎买提高十倍，到处给人说。谁有心要司马看家作狗，我卖。”

    吕经笑出声来。说：“他轻敌骄傲，被博格这样默默无闻地人打成这样，求死遮羞而已。上头给了我一封公文，要我在新县长到来后去郡里任职。我有意让你接任。至于博格，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能用他。也能赶他走。”他又拿出一封官函，让韩复看，说：“上头尽管答应他地条件，但关键的东西还在我手心里抓着。”

    韩复两眼看过，说：“好一手釜底抽薪。可他甘心吗？上头会不会一并给他解决？！”

    吕经保证说：“他从来也没问我过这件事，一定不会注意。他不甘心？也要有不甘心地借口才行。你就等着鱼鳞军多一名善战的小将，民间少一个祸害吧。”

    韩复又给他讲了飞鸟的“井田制”，讲了他到处在“逮”认字的人，讲他对俘虏们的温和管制，讲迷族穆家寨地臣服。请求说：“万万不能小看他。他看起来粗俗，才能却举世无双，足可乱国。”

    说到这里，他发觉吕经看来，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竟似早就知道了一样。

    韩复这才放心。他从签押房里出来，已整整和吕经说了一个时辰地话，走出县衙，阳光四射，大街上行人很多。突然，他看到吕宫在陪着一名**左晃右看。正以为看错了。这一男一女身后一个保镖样的男子压低声音说：“爷。后头有个衙门里头的人。”

    吕宫心惊回头，被他看了个正着。韩复不动声色地扭了脸。装作没看到，听到一声打招说：“我带着表嫂看看，顺便也替博格买点哄媳妇的水粉。”

    韩复这才回头，他见那女子上身穿一件翠绸缎子薄棉袄，脸上薄施脂粉，青丝乌亮，鬓边别了两只银卡，面容皎亮，目光盈盈，心里虽然怀疑她的身份，面上却露了一笑，说：“噢。我也出来走走。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博格的妻子不在了。”

    吕宫尚不敢相信，看他渐渐远去，方给身旁地女子说：“这博格也不派人来说一声，不过，他还有女人，这些东西还要带去。”

    那**刚给一个少女打过招呼，热情地扯人到自己身边，一回头就不满地说：“谁是你表嫂。我才不是他表嫂呢。”

    吕宫看看她扯回来的竟然是褚怡，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心里却又高兴了，心怀鬼胎地说：“一起走走吧。要是看中什么，我一道买给你。”褚怡反感地看了他一眼，说：“平白无故，你干嘛要送我东西？我听人说博格为了百姓的性命，敢于造反，是个英雄，怎么，他有很多女人吗？”

    吕宫大为尴尬，说：“恩，也不多。不过，他可没有造反呀。他要造反，我这个朋友第一个不愿意，与他割袍断义。”

    褚怡抖晃身子，一点头、一点头听他申辩，笑容尽皆不信，又问他：“你说，他有几个女人？”

    吕宫虽然因为李思晴而忽略她，心里却酸溜溜的，使坏说：“十来个。”

    褚怡心里恶心，给了他个白眼，不过还是说：“也许他真是个英雄，但他连字都不认识，又这么好色，谁嫁给他一定不会幸福。”

    小桃逗她说：“小丫头起了心。”

    褚怡哼了一声，嘴巴抿到鼻子歪去的另一侧。

    吕宫大为舒坦，连连说：“是呀。是呀，他不识字，也确实好色了点，我一直都在说他。”小桃点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问他：“你呢？”褚怡却又说：“你让他到县学读读书。我好好给他讲讲道理。”说着，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

    吕宫在她看去方向上找到两个少年，试探地问：“那边是……”

    褚怡说：“我父亲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我喊他们过来。”她喊了几声，两个挺怕生的少年郎不得已，走过来给吕宫行礼，自报家门。吕宫便和他们一起逛荡片刻，发觉他们手上都没有钱，见识也很浅薄，几乎是不谙世事，尤其是那个和褚怡看起来密切的伍房，也就是脸庞清秀，一笑两排牙，每当小桃看他，和他说话，就不敢抬头。

    吕宫心里自信得很，一遍一遍给自己营造铺设，说：“有机会，我也得去县学请教请教。博格不知道读书有用，可我明白。我在周团练使那儿谋了个差事，处理事务往往有心无力，觉得自己的知识很匮乏。”

    褚怡以为是真地，赞赏说：“知耻近乎勇。博格就以为自己很光山荣，你给他说他不懂的，他眼睛就眯不见了，好像反过来要取笑你。”这时，她看到张房看上一把剑，就吵嚷说：“你先试试，先试试。”

    买玩物的中年胖妇便取了它，递来。那少年左看又看，欢喜极了。吕宫见过的兵器多了，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经过抛光，外表漂亮，便在隔摊上的铁摊子上摸来一把柄都没装地丑陋锈剑，内行说：“别买那把，买这把。还便宜，还好用。”

    中年胖妇很不服气，少年也觉得受了很大侮辱，红着脸说：“我爹给我的钱够。”

    吕宫故意出他的丑，说：“那你买。买了试试。”

    少年一咬牙，价钱也没还。褚怡兴奋地接到手里，听吕宫怂恿自己试剑，便握解释任吕宫砍，前两下，力道不够，都换来褚怡的哎吆声。褚怡便不再挥舞，摁于地上让他砍。吕宫毫不客气地拿手里的铁剑斩了上去。响声结束，新剑果然断成两截。在他们这个年龄，一把这样的剑几乎已经是天价，可就这样断了。褚怡一个劲地眨眼，忐忑地朝那少年看。那少年果然不愿意，嚷道：“谁让你试了。”

    褚怡也赔不起，只好说：“你买了假货。”

    少年这就在同伴们地帮助下和那中年胖妇争吵，要退货。吵着吵着，连小桃和那妇女地儿子都加入进去，激烈无比。吕宫看自己的目地已经达到，便说：“他们也不知道这剑是好是坏，既然买了，就有点君子的风度。”

    少年哪肯用这么多钱换个风度，说：“这不是风度不风度的。他们肯定知道，一心坑人。”

    吕宫又笑着请求那老板娘，道：“这样吧，你就退他这把铁剑的钱，都保了本。”

    老板娘心里最恨吕宫，可看他还带了保镖，就是不敢和他闹，算算，也不是太吃亏，便答应了。少年要是不愿意，什么也要不回来，也答应了，只是一个劲地说：“我爹非打我不可。”

    吕宫把铁剑交到他手里，又给了他一点钱，说：“剑也算是我和褚怡玩断的，你花几文钱，让铁匠修修。剑柄和剑鞘都能用得上。”

    他们再去继续逛，吕宫已注意到褚怡和那少年的疏远，几乎除了剑不说其它话了。他心里得意，暗想：等我带博格回县城，单独约你，看你还能逃出我的手心？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2）

几天后，吕宫带两个人去山寨。此时正是农忙时节，俘虏也已放逐入山入田，除了几个戍守看家的丁值，大寨空空无人，连大点的孩童也难以碰到。飞鸟不在，看家的图里图利便把他接进自己家里。他填了一肚子酒肉出来，回到拨给自己的小院去和私养的女人嬉弄不一会，来了一个裹着一身麻布的女子来喊。

    他想想，恐怕是段含章想要一些胭脂水粉类的女用，整整衣裳，顺手操了一点。

    朱明碧不在后，段含章竟更显吃苦耐劳。吕宫进了门，只见她一身白麻粗布，头上草草用绳子扎过，正跟一名侍女学织布，在织布机上又推又拉，就说：“博格还稀罕你的两匹布帛？我买了些胭脂、水粉，你看着好的，拿去用。”

    段含章头都不抬地说：“你哄你的女人去呗。我是用不着。”

    吕宫但听得机枢猛地喀嚓一响，吓了一大跳，讷讷退了一步，却又笑道：“你别傻了，哪有男的不想闻着女人身上的香味过？”他拿着一包东西凑上去，又说：“你看看，看看。你要是打扮打扮，比我那些胭脂俗粉好看多了。”

    段含章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抬了头微笑，谢绝他的好意说：“前几天，博格都下地拉犁充牲口使唤，这我在家擦胭脂抹粉的？你别在这儿捣乱，我让你来，是有事给你说，你坐那那边听听……”

    吕宫便坐过去，给出一张傻张的嘴巴。

    他眼神乱走，觉得这女人打扮打扮，比我那些胭脂俗粉要好，这午后无人，莫不是觉得博格对她不好，勾引我来着？要是勾引我。我是要大义凛然呢，还是……

    段含章不知道他心里竟这么想的，说：“你好好管管你那几个女人，游手好闲不说，还不招人说，前天一张嘴，就跟博格要伺候她们的丫鬟。博格和你是兄弟，不好说什么的，可我要说说你。你看，我都要织布过日子。她们就不能动动手？”

    吕宫回过神才知道是这事，暗自恼怒：你织布过日子。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她们不过是吃你们几天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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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回去便问众女为何懒得让人生厌，骂了足足半天。到了晚上，飞鸟带着来寨里玩的李思广回来，摆酒招待，听说吕宫也在。也没打算找外人陪，让赵过喊了他和几个自家弟兄坐，随便摆了几样小菜吃喝。

    吕宫见酒肉寒酸，飞鸟一味和李思广说笑，心里更有气。大家杯来杯去地喝一阵酒，他上午的酒尚有余劲，心中恍惚闷热，当着众人地面问飞鸟：“博格，若不是我，你会有今天吗？”众人见他无来头地上脾气。都不高兴。牙猴子和他相处过几日，方便说话，搂着他的脖子，把下巴搭到他肩膀上问：“怎么了？兄弟！”

    吕宫说：“却也没什么。”

    飞鸟心中藏了几天的悲伤，又累了一天。不愿意一分一分计较，笑着捞了杯酒往吕宫嘴巴上凑，说：“功劳大的自然要多喝酒！”

    吕宫接到手里，“啪”地摔到身后。想必鹿巴若在，非拔刀而起。

    此下他和牛六斤、祁连都不在，也只有赵过一阵勃然。粗声问：“敬的酒是你摔得？”

    吕宫一阵毛栗。想应口却未应。路勃勃哈哈笑着，自后抱了吕宫的脖子一勒。问：“还摔不？”吕宫不由自主地被他搂歪身子，更觉得这么一个小家伙都对自己动手动脚，心里暴躁，竟一脚把案子蹬翻了。

    这下连李思广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吕宫，你也太不象话了。博格亏你了吗？寨子的钱，谁有你拿得多？”

    飞鸟拉着他，低声说：“喝醉了。”他用脚驻走路勃勃，把吕宫拉起来，说：“到底怎么了？！”

    吕宫自知理亏，大声嚷道：“不就是一不小心蹬倒了酒席吗？”

    飞鸟回头也说了句“都瞪什么眼，不小心”，搪塞大伙。大伙都知道前面甩了一杯酒，后面蹬酒台子绝不是一不小心，听飞鸟有心护他，便你来我往地吆喝几声权当是了，一起换个地方再摆台子。飞鸟也无心再喝酒，看赵过和路勃勃两个在原地收拾杯盏，不时偷偷地将落到地上的肉塞回嘴巴，心里酸酸的，到跟前一手拉一个拽起来，冲几个送菜的女子喊了一声，说：“你们把这些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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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菜，吕宫回到坡子后地院子醒了一会酒，听几个婆娘吵嚷着说“博格是个好人。就是他那个小女人恶”，一下回忆到自己的意气用事，心头一团乱。这时，路勃勃又来喊他，说：“你醉得厉害不厉害？博格要带李大哥去看那些被俘虏军官，让他出钱赎买几个，你去不去？”吕宫想想，路勃勃万不会主动来喊自己，喊自己地是博格，他没生自己的气，便从屋子里头走出来，给路勃勃说：“李思广赎买的军官？”

    路勃勃说：“是呀。”接着，他补充说：“今天是给你玩的。”

    吕宫硬着头皮把责任推给路勃勃，说：“你知道我喝晕了还给我乱来？！我糊里糊涂地蹬了一脚，正好把酒台子踢翻。”说完，便故意拿出一摇一摆的醉态。路勃勃低头不吭，心底自是不承认自己的错，倒也不肯再论是非，仅仅说：“博格给我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喝躺下。你都醉成这样了，就别去了！”吕宫暗说：博格记得问问我去不去，是不记我地仇，而我要是不去，他当我是醉了呢，还是当我在生气？想到这里，他伸出一只手，说：“我醉了也想去看看。你帮我一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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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河如青缎带子般，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众人坐上几个竹筏顺水而下。借着头上的月光和伸在竹筏前头的火把，可以看到越来越开阔的河面。岸远了，河道便不再阴森，但依然很神秘。吕宫问了，李思广问。他们都不知道山里竟藏了这么一大泊水，更不知道这水能走到哪里。

    木筏渐渐向一团火光处*岸，*了岸。

    众人下筏，拾路往上攀登不两步，看到一桩启重台和数根枕木，再往上爬片刻，前头郁郁葱葱。站在这里往亮火处看，是一处山坪，有百十亩地这么大，最里头修了一排棚子。外头是一座小木楼，十几头土狗在下头争先恐后的呜鸣。

    几个披甲的战士举着火把众人接上坪子。飞鸟才给吕宫和李思广说：“原来这里住的猎户迁了。

    几间屋子倒一片，清理清理，搭棚子也容易，白捡了一处林场，白捡了一所监狱。”路勃勃立刻自卖其功，说：“还是我最先看到地。是不？！”

    飞鸟不理他，沿着棚子往一侧又走，来到一所吐着亮光的天然的洞穴，众人随他进去，方知道这洞穴足足数十丈，前后一路贯通，两旁略加新木填补修钉，已成一所鬼斧神工地牢房。在没加木栅的地方也一通铺的草，休息了百名劳工，有的还光着脊背。有两个听到人声。便站了起来，拿着窝头和大蒜来迎。大伙也仅仅看了他们一眼，便把目光投到牢狱中。

    带大伙进来的甲士伸出火把，指向一名被捆在木柱上地大汉说：“这个家伙霸道，不老老实实地回来带枷。连自己人的口粮都抢。前天扭伤了十几个人跑了一次，在林子迷了路，又被找了回来！”

    李思广投眼看去，见见他低着头，散乱地怒发遮挡面孔，胸肌突兀。间生黑毛。腰下短布盖了两扇大腿，暗中赞叹：好一个壮士。飞鸟看也没看。便给他说：“怎么不杀了了事？拴在这里干什么？！让别人都学他？以后不要这样了。”甲士“哎”了一声，说：“知道了，以后再有人逃，逮回来就杀。”

    突然，飞鸟说了一声：“是你？！”便怪手下不知道就地处理，一把拔了刀，几步走到跟前。那赤裸的大汉挣扎得木桩都晃动不已，大喊：“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狗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怕飞鸟，准备了许多骂人地话，竟吞咽进肚里，服软说：“我便是不服气，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在你那里大吃大喝，有地人却要在这里受罪。既然得罪了你，杀就杀了，何必折磨人？！”

    想必他把飞鸟刺激到了。飞鸟冷笑几声，狞笑着举起刀。吕宫不敢看他喷血断头，连忙闭上了眼，只听得李思广一声大叫：“刀下留人。”他睁开眼睛朝李思广看去，听到李思广又说：“博格怎么肯杀这么好地壮士？”

    飞鸟说：“你既然发善心，想解救一二。救谁不是救？另外挑人吧。”

    李思广却不依不挠地说：“我就要他。”

    飞鸟回过脸，说：“要挑他也行。一万金！”

    吕宫大吃一惊，立刻朝李思广看去。那囚徒也立刻抬起了头，只见他面目丑陋，四牙外突，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吐出火来。吕宫正疑惑着，跑到跟前看了看地路勃勃回来，小声地说：“他已三番两次地闹事了。谁也治不住他，阿过也打不过他。只有我哥打得过他。”

    李思广也听到路勃勃地话，咬咬牙，不假思索地答应说：“好！”

    飞鸟大笑，说：“再拂李兄美意，怕是不合情理了。”

    说完，他掏出一份契约，填上“石士杰“三个字，而后令人解下那大汉画押。

    那大汉不肯。飞鸟便拽住他的头发，按下他的头，赵过自一旁抱住一只手，在契约上按下去。旁边的李思广一个劲地说：“不要为难这位壮士，契约就不要了呗。”

    “契约给你，你怎么用是你的事。”飞鸟应了一声。

    他和赵过，另外两名大汉还是强行完成了这份卖身契。吕宫只一个劲地想：李思广当真大手，出手就是一万金。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思广又在认购，不大会又抛出去二万金。吕宫整个人都傻了，不自觉地问李思广：“你和你父亲商量过了？”

    李思广不假思索地说：“大丈夫在事，怎可抱享粪土。”

    说罢，他分别把契约交还到几个人手里，说：“兄弟不过是想让几位大哥去家中做客。交个朋友而已！”十几个解脱出来的自由人面面相觑，无不拜倒流泪，许诺说：“日后定不忘恩公大德，定然还恩公这笔钱。”

    飞鸟识相地带人出去，发觉吕宫还愣愣地站着，便扯他一把。

    吕宫一出去就大惊小怪地给飞鸟说：“李思广的钱是真给假给？他不是把他李家田产全卖了？”

    飞鸟拍拍他，笑道：“交朋友就要交这样的朋友。他送了我一囤粮食，我送他三万金的人情。现在郡里武职空缺，哪一个回去，也要官升两三级。若是此后感恩戴德。难道不值三万金币？！”

    吕宫自惭形秽地问：“他什么时候送过你一囤粮食的？”

    飞鸟看了看他，说：“今天。他看我拮据，一张口，给我粮食五千石，足足十多万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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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吕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一刻不停地想这五千石粮食。想糊涂了，就反复用五千乘以二十七，再以此数目乘以当今粮价，与三万金币作比较。在东屋陪他地是他最宠地女子，虽然从大天二家得来，却是刚刚被掳来的正当人家，完璧之身。

    女人被他惊醒几次，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问：“以你看，博格是穷还是富？”

    女人毫不犹豫地说：“穷。他哪有什么钱？养了这么多张嘴。能不穷。我去他家几次，老听他阿弟哭着要吃肉。以我看，你给他说说，让把撵走点人。”

    吕宫瓮声瓮气地说：“几个人分钱。我分的最多。可都在博格那，他会不会把咱的钱一股脑地用上？”

    女子想了想。说：“我哪知道。我看你还是借给他得了，不然，他用上派场，你也拿不出来。”她想了一下，说：“不如，就说我爹娘欠人一大笔钱。你借机要出来一些。剩下，给就给。不给就不给了！”

    吕宫又问：“拿出来多少好呢？你爹娘再欠钱，也不过是几十金。”

    女子揉身爬起来，把一只光滑地胳膊放到吕宫的脖子处，轻轻地说：“你小看我们家了呀。你隔天到我们家，就知道我家是什么样子了。对了，我哥哥在沧南做吏，倘若借他出事要钱，多要就不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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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飞鸟要与吕宫一起去县城，和李思广也顺路，正要带上五六十人，押二三十名给周行文练兵的军官出发，吕宫一阵扭捏，说自己小妾的家里出了事，需要钱。飞鸟想到他存到自己这里的钱，说：“不如你一道取了。”

    吕宫反复推辞，只是说自己也不能带回家。

    李思广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我表叔在县上家开了家钱庄，因为得罪了马大鹞，说跨就跨，几次托我父亲给他找买主。我看，你不如把钱庄买下来，把这些金银做银根，雇个掌柜慢慢经营。你放心，有我父亲在中间作保，他不敢乱来。”

    这么一说，飞鸟也感兴趣，支持他说：“钱庄可是做大买卖的根本，等我有钱了，也去搀股。”他带着吕宫去钱库收拾金银，吕宫只见自己地钱整齐地码在一侧，动也没有动过，而另一侧，几乎快空了，心里越发愧疚，情不自禁地给飞鸟说：“还是给你留下用吧。”飞鸟怪他目光短浅，说：“一旦你地钱庄运作了，那就是小钱推着大钱。我也可以去借了不是？”吕宫心中感动，暗暗下决心说：“一旦钱庄接手顺利，一定想法弄出一笔钱，借非博格用。”

    他们这就取了金砖银锭，辘辘出发。

    一路金银叮当作响，许多人都觉得这是自己地卖身钱，心里百感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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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先把钱放到李家寨，而后和博格一起给周行文送军官。

    等了一日，便在李思广地引见下在乌家馆茶楼见到了他的表叔。这里已很少有人喝茶，转行接纳旅客住店，楼上没来得及改的店面空荡荡的，吕宫的心也空荡荡地，不知道自己这么一答应，是赚还是亏。

    飞鸟自告奋勇地为他验帐本，验剩余银根，并对几笔大数目，收不回来的钱和李思广的表叔计较。乱世放钱，即使收得抵押田产什么的，也行同虚设。算来算去，钱庄不但不需要用钱买，还要让东家补一笔大不大，小不小的银子。那东家也无什么话，只是想拿个老铺的牌匾钱。飞鸟觉得自己手里有兵，可以追回来一部分欠款，一等东家在吕宫的接受范围内开了价，立刻让吕宫答应。

    吕宫便答应了，许诺次日太阳三杆的时候成交。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3-0）

他们是紧着这件事办完才去见吕经的。吕经似乎并不知道他们早回来了，见面拉了飞鸟进内室，面上满是欣喜和担忧。他奇怪过飞鸟的弯帽髡发，又回顾了前些日子的惊心动魄，体谅地说：“我听说你在山里安了百姓，有困难不？县里虽然穷，也愿意接济一点。”

    他说话时情感毕露，没有半分作伪姿态，一时让人不由得大奇。

    飞鸟还以为他是要向自己讨百姓的，没想到他反要给自己帮助，便盯着吕宫确确实实白了一点的面庞，一口一个：“阿叔胖了。”以此来转动心思，猜测这番话背后的用心，转过好一阵子，这才又试探：“不会是要在那里设乡吧？”

    吕经拿起面前的茶盏，用嘴抿过沿子，放下去，又一掂一放，这才又抬头，直直地看着飞鸟，为人作想地说：“博格儿。你还是要求设乡好。人人都知道你是为了保护逃亡在外的百姓，而今我已经签署了县衙的公文，一一将他们赦免，倘若你不主动要求设乡，别人误以为是你有私心，会怎么想呀？还以为是你造的谣言，借谣言而肥自己呢，是吧？！”

    飞鸟没想到吕经一张嘴，不是要把百姓讨出来，而是在那里落户，正要借百姓的意愿说话，吕经又为人作想地说：“百姓们受你的救助和恩惠，也怕你，可能要奉你为主，给你纳供？虽然是好意，可那都是在害你。你万万不能接受。”

    飞鸟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

    吕经说：“你有大好的前途，博得一片爱戴就行了，最要紧的是正途，建功立业，流芳千古！你正值英雄少年，大好年纪？想想。做一个，土司，那不过是抱着一块小地方，在鸡鸣狗叫的乡里终老，岂是英豪作为？”他话机一转，又压低声音说：“设乡又如何，只要你还在，百姓们不还听你的？”

    飞鸟只觉得口干，立刻端了茶水，一昂头喝尽。

    吕经知道他心里烧了一把火，渴。又说：“山区贫瘠，上万人的生计不好解决的。一但设乡，河泊里尽是良田。我偷偷给你个一千几百亩地保收地。保准收成比你当个一个区区土司可观！”

    飞鸟只好自己摸了茶壶把子，又写了一杯，一嘴喝尽，心虚地试探：“要是我不答应呢？”

    吕经投了他一眼，埋怨说：“不答应。那不是傻吗？”

    飞鸟慢吞吞地说：“阿叔说的真有道理。可我的部曲、手下都有点傻，我回去开导、开导这些木疙瘩们。”说到这里，他拿眼角瞄了吕经一眼，暗说：看你还不撕破伪装？吕经也没想用这三言两句说服他，便同意他去开导“木疙瘩”，并不提俘虏的事，仅仅说：“小宫给你说了吧。等会儿吃了饭，你们就去拜访县学里的褚先生。他是你岳父李爵爷的好朋友，不会难为你俩的。”

    飞鸟抵头就往外走，出了门槛受风一吹。才知道身上出了不少汗。他看吕宫远远站着，暗中留意自己什么时候出来，深怕老爷子发觉两人在一起干不可告人的勾当，不敢贸贸然去说话，只带赵过走到另一侧的院落。装模作样地看桃、梨开花。

    吕宫的心理和他差不多，三人便隔条路，心不在焉地转来转去。

    吕宫地母亲看着怪，暗自跟家里的仆役纳闷：“闹架了？”

    刚刚纳闷完，便看到他们假里假气地转到一起了，那博格抬头不看人地念开篇话：“你们看。这梨花白里透亮。不久之后就会结出一个青果，犹如花中地君子。吕宫，我们做诗一首吧。”

    这位望子成龙的母亲记下了，吃饭时问他三人做出来没有，只看到三双飞快拔舞的筷子和碗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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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眼看三人去了县学，吕经也才神秘地接待一个眼线，听到“他们在乌家楼见了聚宝钱庄的东家”的回报，嘴角里生出一丝微笑，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沾茶水，画个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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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学是县里最新地院落，也是李成昌老爷子为了让自己的至交好友出任的代价。

    前门牌题有“选拔菁华”四个大字，进去就是一个稍矮的牌坊架。东面是台阶高屋，大乌门紧闭，西面墙下有两三少年夹书讨论。吕宫对这里也不熟。三人但看东边高屋关闭，西面墙中开了拱门，本能的觉得该从那儿进去，不料越走越觉得香。

    几个少女正在一处花丛中说谁谁风骚，见他们进来，讶然地盯着一圈，问：“你们找谁呀？”

    吕宫看前面树了一道晾衣绳，上头花红柳绿，便翘着脚，说：“看看！来你们这里读书的。”

    几个少女咯咯地笑，一个轻佻地取笑：“看不出来。”

    飞鸟看她们盯着自己的头看，紧紧捂着自己的弯帽，及时地撤退了十多步，再回头，见几个少女好心地带去吕宫和赵过，也没有敢跟。不一会，他听得一声长骂，“噗噗嗵嗵”就是一阵脚步响，赵过和吕宫一前一后地跑回来。吕宫给飞鸟说：“这几个赖女，把我们带到上女课的婆娘面前！那凶婆娘硬是不让过了，我一看赵过扭头就跑，也没多问。”

    飞鸟怪赵过：“你跑啥。咋就不问问再回来呢？”

    赵过笑眯眯地说：“你去？！你还没去呢。”

    飞鸟捂了头，叮咛赵过两句，猛地藏去一排新柳、小树后。吕宫还在发愣，只听赵过喊：“卖针头卖发卡来！”赵过的声音还有点心虚。吕宫却恍然，娴熟地吆喝：“胭脂，水粉，针头，发卡，绢布～、绫罗……”

    飞鸟藏下身，不一会便听到欢快地脚步。他看着几个五颜六色的腿，小心听着说话人的地方，绕了角落潜绕去，不一会，已经在一排房子的角落里通过，来到后头。他看看院落。又发觉少女的踪迹和气息，想：也许，先生家需要再走过这个院落，便又往里潜，便摸着篱园又走，看到一个胡同，想也不想地进去。

    刚进去，身后响起一阵埋怨声，他便加快速度，吱溜逃到深处。走不片刻，眼前又开阔了一些。前面传来哗啦啦地水声。他有些焦急地想：肯定到了先生家。不料，抽抽鼻子，还是女人气和香味。

    他用手拨开一块脏布，看到几个大大地浴缸。其中一个浴缸拉了青纱，上头冒着热气。他有点傻眼，正要往另外一道胡同走。发觉了一个少女提着裤子进去，只好潜藏进女浴场。女浴场里除了浴缸后和浴缸里，再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飞鸟生怕夜长梦多，便再次把眼睛投到正在洗澡的澡盆。他有快速地翻越墙头而不让里面的人发觉的自信，却不知道这一翻，翻去哪。

    正犹豫着，轻微地碎步从胡同里传来，他想也没想，也来不及想。从吊绳上抓过一把少女衣物，如狸猫般穿过正洗地浴缸，拽着辘驴上的绳索，钻进一眼井中，撑在半空。

    又进来一个少女。脚步左高右低，提了重物，接着是“哎呀小“哎呀”地使劲声和哗啦啦的水响。大概是这个少女比较懒，她就用那么多热水，便来井边打凉水，看也不看拽绳子。飞鸟几乎用尽全力才躲过自下上来地钩子。但钩子上却挂去了垫手的女衣。少女把上衣拿出来，只说了句：“谁地衣裳掉井里了。”便挂桶往里面填。听到木桶打到撑在井里的飞鸟头上，“嘣”地一声，还以为是丢到土壁上。

    飞鸟自知自己支撑不了多久，暗叫倒霉，不等她发现就喊：“别再塞桶，我掉井里了。”

    正在打水的少女身体顿时僵硬无比。正在洗澡的少女翻了一个大水花，浑身发冷地问：“井里有人说话。”

    飞鸟一听，大喜，便说：“我掉井里几十年了。”

    井口少女尖叫一声就跑，浴缸里的少女却奋力爬浴缸，又急又哭：“我的衣裳呢？！”

    井上地辘驴空转不止，终于放空，飞鸟抓住了桶上的绳还力，把桶留在身下，拼命往上爬。他听到辘驴咯吱作响，魂飞魄散地许愿：要是绳子不断，要是辘驴不坏，我以后一定少吃饭。大概是他的愿望灵验，他两个换力，就拔了井沿，帽子也丢了。

    外头是一团尖嗓门和乱乱的脚步。

    他不顾一切地用脚腿上蹬，探出半个身，只听一个少女尖叫：“是个和尚！”

    随即，就有人大喊：“快打这个花和尚。”

    飞鸟一头从井台上栽下来，就地打了个滚，一个砖头已经擦着耳朵根子扔来。他明知后面还要砸砖头，还是看也不看，一跑两扒过墙，消失在墙头。他在墙外站住，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隔了一个墙的少女们一声比一声高地大叫：“褚怡，一个花和尚跑你们家里了。”

    飞鸟不动声色地蹦到路上，左右跑动，高声问：“花和尚在哪？”

    一个四十来岁的斯文人带着两个男子从院门处来，四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子次序从屋里出来，齐头来到飞鸟身边，飞鸟一看，里面有赵过和吕宫，便信口雌黄，指着墙嚷：“那个花和尚从这里跑了。”

    井壁土潮。他浑身沾满了土，头上大多地方都光亮肉感，虽然若无其事，却也难以掩饰。随赵过和吕宫从门外进来的中年书生烦下五柳长须，一脸正气，打量两眼，就用微微有点颤抖的厉声询问：“你又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赵过和吕宫还没来得及吭声，提了扫把出来的少女便代为回答：“他就是博格。”

    墙头露出一个少女，接着又露出一个，先后指认说：“就是他！他从井里爬出来，一定在偷看曲曲洗澡！你们先逮住他，等我们一起过去，把他送到官府那儿。”

    飞鸟看到一圈拷问地目光，不得不朝那两名少女投去怒目，说：“你们胡说八道，看清楚了？！”他拿起自己的小辫让人看看，并不多纠缠，给那中年文士行礼说：“老师，我是和吕宫一起求得老师评荐的。又没有入地术，怎么能从井里爬出来？谁又能从井里爬出来？”接着，他打打身上的土，说：“老师，别听他们瞎闹，还是请我们进屋喝杯茶吧？”

    褚怡的父亲褚放鹤尚有疑惑，问：“当真不是你？”

    飞鸟说：“我和他们俩一起来地，不知道您在哪住，也就进来探了探，这中间哪有时间看人洗澡？不信。你问问他们俩。”他摇头叹气地自认倒霉，又略带失望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希望老师能够不落俗套。不像别人那样，听到喊打就抓一片贼。再说了，我们都不是闲人，怎么能往地下一坐，你来我往地喝壶茶，喷着吐沫争执说不清地事？”

    褚放鹤眼光大盛。回头挥了挥手，轻轻地说：“请。”

    褚放鹤家的家具不多，摆设却相当雅致，被一两副书画点缀，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幽。褚怡和哥哥给客人拉了三张几，赵过却不肯入座，便站了飞鸟身后。外头一阵少女的嗓门，褚放鹤喊了一声褚怡，褚怡便连忙跑了出去，而他的儿子便肃立到父亲身侧。准备笔墨。

    褚放鹤温和了片刻，说：“对少年人地品评最难。人少年时气度虽显，却太显，锋芒虽露，却太露。考察其才学，只能通过义理和文章，考察其道德，只能见他待人地一面。就你二人而论，可一人先写一篇要写的文章，长短不论。内容不限。”

    他儿子听到父亲地话。轻轻走过去，分别给下面的两人摆上笔墨纸砚。

    吕宫胸有成竹。抓笔即铺设直下。飞鸟看他运笔如飞，只好抓耳挠腮一阵，硬着头皮书写：“看到吕宫下笔，我也不得不写。可我没有什么想写，除非硬造文章。文章就是一句句话，没话就不需说话，没话找话，说地全是废话。文章里全是废话，不如不费工夫写废话。”写到这里，他就放了笔，抓了下后颈说：“写好了！”

    褚放鹤却没有要去看，只是走过来看个大概，说：“你可以挑不是废话的写。我要去上课，你们一下午都可以在这。”

    他走了，他儿子也走了。

    褚怡偷偷摸摸地进来，见抓耳挠腮地飞鸟从赵过那拿回供人观瞻的纸张，记得他不认识字，嗤之以鼻。她肯定地说：“不识字就承认。看人家洗澡了，就看人家洗澡了。承认了还像条好汉，不承认别人也知道。你未婚妻要是知道你养十来个女人，还这样的卑鄙下流，肯定不愿意嫁你。”

    飞鸟无辜地冲她眨动着眼睛，也不申辩。

    赵过想开口替飞鸟说两句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好，便很老实地问飞鸟：“真看了么？”吕宫忙里偷乐，说：“怎么可能没看？！”飞鸟颜面无存，让赵过坐下后，自己则仰天躺倒，反复催促吕宫说：“快点，写完我们走。”

    吕宫草草结尾，小声给凑过来看自己文章的褚怡，说：“你带两个，女伴，咱们一起出去玩。”褚怡往博格身上瞄一眼，又往吕宫身上瞄，对两个色狼不放心，犹豫不决地问：“玩什么？”吕宫已想好了，说：“马你能骑不？到外面写景。”褚怡更不放心，推辞说：“等你写完出去，天都要黑了。”

    吕宫二话不说，合卷而起，说：“走。现在就去，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飞鸟也说走就走，爬起来给赵过说了一声“走”，便大步到门边，突然，他记起什么，又回来给褚怡说：“那个洗澡的女孩子呢。”

    褚怡立刻乐了，说：“正在我母亲和嫂嫂面前哭！我看你怎么出去？”

    飞鸟问：“她想怎么样？”

    褚怡义愤地说：“承认了吧。看都看了，还能怎么样？”吕宫也摆了正义面孔，说：“看都看了，不娶回家，人家怎么办？”飞鸟心里发毛，往一旁看一眼，又看去，牙根也不知道冲谁痒痒好。他打开门，见四下无人，立刻飞奔出去。

    褚怡虽不知道怎么料理这事好，却出于对伙伴的同情心，一出去就大喊：“曲曲，快出来，他跑了！”吕宫朝褚怡地喊向看，只见一个怯生生的少女，脸蛋稍圆，眼睛大大的，颇有几分明丽，正不知道怎么好地站在门边。他也惟恐不乱地给那少女喊：“还不快追？！”

    赵过早惶然不知道怎么好，当和自己无关，刚小跑两步，却又怕那少女上来拉自己，也一溜烟地抡起大步，回头看着走不见。那少女只好在那哭。褚怡走到她跟前，听自己的母亲也主张去追，便喊上吕宫，领着她往外走。

    有吕宫的带领，她们一逮飞鸟就逮了个结实。

    飞鸟没有再跑，而是把那个少女单独带上茶楼，要了茶水和点心。赵过得到飞鸟的安排，不许那两个惟恐天下不乱的男女再*近。他们两个也只能在冲撞赵过的胳膊弯时远远看着。只见飞鸟一只手抓了杯茶送过去，那叫曲曲的少女只欠了欠屁股，便用两只手团上去，说不一会儿话，又已拭去眼弯里的泪珠，噗嗤一声笑了。

    褚怡见她还肯吃飞鸟递去地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好像是蚂蚁往家里运粮食，眼睛眯到极小，她朝吕宫看去，见吕宫在一旁傻眼，立刻气恼地踢一脚，问：“他都是这么骗女孩子的？”吕宫无话要说，只是看着那个故作娇柔的淑女，妒忌地搓手。

    最终，曲曲向他们招手，温婉地说：“博格大人并没有看到我洗澡，我也没看到博格大人。因为人人都说我，一下把我说糊涂了！”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3-1）

褚怡坐下来，离两人都非常地近，眼前什么都一片真切。

    她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曲曲，见曲曲又一次从椅子上欠身，带着一丝软弱和欢然，颤抖地给递来糕点的博格道谢，说道：“啊哟，你，你别给我拿了？我哪里吃得下！”头脑一阵疑惑：他到底给曲曲说什么，为什么曲曲这样受宠若惊？

    褚怡在心里大喊。曲曲，他是有那么一丁点魅力，可他不识字，无耻，有十来个小老婆。

    可喊在心里的话，曲曲听不到。

    曲曲依然时不时用惊乱的眼睛看一眼博格，又连忙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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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格给吕宫说要拜访马大鹞，起身走了，褚怡方拉回曲曲的神志，迫不及待地问：“他都给你说了些什么？你知道吗？他有十来个小老婆？未婚妻你也认识，思晴姐姐呀。”

    吕宫并没有记住当日酒宴上每一句话，没有起多大的反应，仅是倾耳聆听。曲曲轻轻地说：“我知道。他都告诉我了。”她用牙齿咬住嘴唇，肯定地补充：“他的确没有看到我。”吕宫把脖子从前方收回椅子背，不敢相信地找飞鸟离开的背影，又一次诱导说：“他发觉你在洗澡，会不去看几眼？”曲曲不假思索地说：“不，我就知道井里冒出来一个妖怪。”吕宫问：“他让你这么说的？”曲曲说：“井里确实冒出一个妖怪，还是珠兰打水打出来的。”

    吕宫收回目光，和褚怡对视，都不明白曲曲为什么变得这么死硬。

    褚怡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曲曲摇摇头，狠狠地看住他俩，含着眼泪说：“你们为什么说有人偷看我洗澡，玷污我的清白？你们。你们碰到了奇怪的事，可也不能安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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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代替了她的位置，陪同褚怡一边走一边谈论景色，古画和笔法。

    杨絮霏霏，柳枝抽新，夕阳从枝头的缝隙中透洒，满世界都是红晕。快活而无顾忌的褚怡突然扭脸，把一张皎洁稚气地脸庞和带着俏皮的微笑展现在吕宫面前。夕阳的照射在她明澈的眼睛之中，宛然便是两点金子一样的心灵，神秘莫测。

    一阵阵的淡香被清风送入心扉。让吕宫感到一阵心悸。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右手抵在腰间。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心底的渴望还回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贪慕的美色，藏于家中的妻妾，床地的翻滚，都不如眼前来得美好。

    褚怡打开带有磁性地软言侬语，偷偷瞄着前方数步外的曲曲。低低地给吕宫说：“我明白博格是怎么平息曲曲地了！博格一定是告诉她，自己有了很多妻妾，也不在乎多娶一个，你说我看到你洗澡，想清清白白，也给我做个小吧。”

    吕宫恍惚了一下，才接过话说：“不只这些。你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褚怡回头朝曲曲看，她走了数步，时而站住等待，头低着。更像在失神，便懊恼地叹气：“博格做了惊天动地大事，却又这么年轻英俊。可怜的曲曲，也许在她心里，十几个妻妾正是博格无可比拟的魅力所在。

    吕宫的心扑通几跳。大着胆子问：“你呢？喜欢什么样的人。”

    褚怡皱了皱樱子一样地小嘴，眼角飘飞，沾沾自喜地自卖其丑：“人家都说我好风流！”她抬起头，负起手，一晃一晃地往前走，欢然说：“我不在乎男子是否好色。也不在乎他是不是高大英俊。只要他能让我想和他生活在一起。且永远、永远爱我，不讨厌我。就已经行啦！”突然，她警觉起来，一皱眉头，问：“问我这些干什么？”继而，她哈哈大笑，乐陶陶地说：“是啦。你怕我被博格骗。我不但不会被骗，也一定不让我的好朋友受骗。曲曲，你回来，我有话要给你呀。”

    吕宫意乱情迷，头脑发晕，一刻也不停地找褚怡说话，生怕少说一句话少一个机会，还带着炫耀的心理，把自己要开钱庄的事说给她，让她也为自己拿主意，说：“我有一点钱，是不是该拿出来做生意？”

    褚怡活泼好事，有男子的随意和活跃，却又有女子的无事可做，大感兴趣，就做生意说了一大通道理。吕宫也不辨认这些道理能不能用，便和她约好，第二天和她见面，一起去做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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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拜访马大鹞，一不亲二不熟，用意自然在钱粮事上。

    马大鹞原是陇上人，发了财定居陇下，后因流寇出奔，辗转回了老家。战乱对富户来说，也只有老家最安全。他一回来，便想动用老家关系网拉支保卫武装，到吕经上台，也就共谋共利，扩张出了“县大队”。他大概知道博格这样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上门必是想打他的主意，称病没见。

    飞鸟虽恼他不给面子，一时半会也怎么不了他，回头和周老太太磕了个头，最后去周行文设在县城的衙门院了落脚。他知道对方虽对自己这个结拜兄弟又爱又恨，但饭会管好管饱，就饿着肚子等。

    前日，鞑子袭扰周屯，周行文和校尉在周屯十三里外的地方设伏，一仗打下来，没有歼灭敌人，自己反死伤百余。飞鸟送到一批军官，正和了他地心意。他二话不说，连日拉回几杆子人马，在县城附近加强守卫，亲自训练，因而回去得挺晚。

    他一见飞鸟，想这赖子也没吃，便喊了几个部下下馆子。

    大桌子上菜上十余，飞鸟和赵过自是不客气，左夹右倒，不一会，吃空碗摞了四五个。几个团练好汉的食量也不小，又是刚打过一场窝囊仗，心里窝囊，被飞鸟俩吃出兴头，也是把抓嘴喃，全无形象。周行文等大家吃个差不多了，便就着酒桌和飞鸟讲上一仗的经过。不满地说：“仗打起来了，那个撒察动也不动，看着你死你伤。要不是鞑子见势不妙便往后撤，只往人马堆里趟几趟，也不知道是什么损失了！可鞑子撤出去，哎？！他追个小有斩获。”

    飞鸟笑道：“大哥。你该感激他。这家伙要是不顾大伙死活，就会直切敌后。那时，鞑子兵进退不得，避实击虚，非让你刚拉起来的团练毁于一旦。”说到这里。他看到周行文在沉思，又补充说：“鞑子作战。都有这个特点，不是他们不善战，而是要以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大地胜利。他们不习战阵，善于侦查，爱惜自己的人，普通地设伏无法奏效。你们也要利用他们这些特点。”

    他又判断：“这几天。如果周屯百里外连续受到他们的袭击，他们的用意就是再打周屯。”

    周行文点了点头，说：“这几天的确有这样地袭击，撒察说，他们移兵向东，可能向县城迂回。”

    飞鸟说：“假地。撒察判断错了，还是周屯。这次别用上次的方法伏击。他们打仗，老弱会停留在百里外，你们只需要在他们退兵时，摄兵于后。切断他们地汇合，一佯作吃掉他们的老弱，就可以得到不少缴获。那时，一旦撒察不停地追击，足可打个大胜仗。”

    周行文对他言听计从。周围的部下也视他善用兵，无不叹气说：“撒察怎么会听我们地？我们是辅助他作战。”

    飞鸟也怅然，说：“倘若让我也做别人的部下，我是做不到地。”

    赵过立刻便安慰他，说：“那我们就永远也不听命于人。”

    飞鸟也相信自己这一辈子不会再去做别人的部下，又说：“他们不会再像我一样。只让战士们得些财物就走。要不。你利用自己的威信，让周屯的人提前撤出来。和李老爷联手，在敌人扑空后，回兵的时候伏击，而后追击。春天，敌人的马匹耐力不好，又是袭击，撤退时是最好地破绽。”

    周行文有点疑问：“他那点人太少了吧？”

    飞鸟笑道：“李老爷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怕惹人注意，光是*威信一咖“”，

    周行文说：“这我知道。可他藏拙藏了这么久，会拿出全力吗？”

    飞鸟深知其中的道理，推测说：“打鞑子和自保不一样。自保，要让县里有点武艺的人受他一呼云集，是大忌。可打鞑子，衙门里的骑弓手为他走个精光，没有人作他想。眼下，我也带了几十骑？加起来，二百余骑，足够间道追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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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一顿饭间和周行文粗略地设想了周屯伏击战，吃完饭后，又和他撑着地图谋算，睡得挺晚，第二天却起了个早。刚吃过早饭，大概城门刚开不久，李思广已经来到，说金银已经送到哪哪后，又不放心地讲钱庄的事，说：“我表叔给我承认，说钱庄的银根还是很稳的，现在的挤兑还能应付，放不出去钱，或放出去收不回来，斗不过马大鹞，不想再开钱庄，就作了两笔坏帐，提了两笔银子。他说，小宫照样划得来，光是私卷藏银，卷铺盖卷就能捞一笔。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划得来，来给你说说！”

    飞鸟想不到他表叔这么实在，说：“钱庄不过是刚有要倒地风声。他宁愿卖钱庄也不愿意坏了存银，值得所有开钱庄的人敬佩，提走这不大不小的银子，也是应该的。马大鹞挑起的挤兑不至于一下要命，小宫又不怕马大鹞挤，算起来还是赚了大便宜。可小宫不一定能明白，怎么跟他说呢？”

    李思广笑道：“你地意思，是我多一道嘴，不该说破？”

    飞鸟说：“我看我给小宫说说，不让你表叔再投一分银子，白占三股，做名义上老板替小宫打理。只要小宫一上手，我就把马大鹞的钱庄封几天。”

    李思广大吃一惊，问：“你当小宫他老子听你的？”

    飞鸟笑道：“我大哥要打仗，给他要银要马，嘴开大点，他肯定不给。到时就是吕县长出头说情，也照样封他几天。钱庄就怕封，一封就挤兑。”

    李思广不知道马大鹞开罪了博格，指着他笑他太狠，接着又说：“我妹妹也要来。到褚叔叔家和她的姐妹们见面。老爷子管着不让呢，说她现在待嫁阁中，哪都不能去。我看，这两天她准跑，你若在褚叔叔家见到，装作不认识得了！”

    飞鸟只好说：“我本来就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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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吃了饭就去县学，在一旁林下苦等。

    有一些经过的学子们看他，他也立刻傲目视过去，因而不知不觉地想：看什么看？你们和我可比吗？！我不过二十刚刚出头，经手就是千金。一旦再有褚怡这样的美人相伴，羡慕也羡慕死你们。

    他想：要是能带褚怡去长月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眼前现出一道奇景：自己和褚怡共乘香车，土里土气地博格带几个人跟着车走，几个过路人转着头看，纷纷问：“车里是谁？”

    他笑笑，听到卖甜酒酿地人吆喝，这才抛掉幻想。过去让人捞了一碗，坐在小凳子上喝。不一会，褚怡带着曲曲出门，远远看着他，相互挎着胳膊跑来。吕宫便让卖甜酒酿的一人也来一碗。

    酒酿也醉人，吕宫突然起了坏心，等她俩喝完，又一人喊了一碗。俩女孩都不让他再买，他却非要买，见两人都不再喝。只好吩咐卖甜酒酿地倒掉。褚怡怪他，说：“不让你再要，你非要，这下好了，浪费！”

    他看褚怡的脸蛋已经红扑扑的。暗暗惋惜，便大大方方地拿出金币，一边递一边嚷：“这点钱算什么？”曲曲瞪大了眼睛看他手里的金币，贸然论断：“找不开！”卖甜酒酿的果然找不开。吕宫就给那个卖甜酒酿的小贩说：“反正你也天天在，钱先放到你这。她们什么时候要，你就给他们舀。”

    卖甜酒酿应了一声：“那当然了！”

    曲曲还在感慨要喝多久。

    褚怡已想好法子。给吕宫说：“我让姐妹们都来！”

    吕宫心想：都来又能喝几个钱？又大大方方地说：“那就不喝他甜酒酿了。我们一起上酒楼。“这么说着，曲曲问他：“不是在充大方吧。不怕我们把你的钱都花光？”

    吕宫心里又冷哼：上酒楼又才花几个钱？我连钱庄都要有了。你们几个又能吃得了多少？他对曲曲的幼稚很反感，问褚怡：“曲曲怎么也来了？”

    曲曲的面庞红了一下。褚怡哼道：“博格约她的。要给她买衣裳。我说，他都是这么骗人地，你穿了他的衣裳，花了他地钱，还不得随他的意？！曲曲也不信我的话，说，他不是那么坏的人。”

    曲曲更不好意思了，满脸通红，细若蚊虫地申辩：“不是。我不会让他给我买的，要是他非要买，我就，就告诉他，我不稀罕他的衣裳，出来是看得起他。”

    褚怡劝过了伙伴，对此也毫不客气，用心良苦地说：“你也不希罕他地衣裳，却偏偏忍不住去赴约。我看呀，你迟早要做他的二十房小老婆。你父亲还等着你女课出色，出人头地，你却想去做人家的小老婆。”

    吕宫随即就落井下石，说：“看看。衣裳也不用买。”

    他这话更太过分，意思是说人家在倒贴，随时随地脱衣解扣。曲曲差点掉眼泪，却坚强地忍住，用柔软的指头一抿头发，幽幽地说：“你们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想，她欲言欲止，又说：“他知道我不稀罕他的衣裳，为什么要买给我买衣裳？”她发觉自己越说越说不清，越描越黑，只好不再吭声。

    吕宫更觉得她又傻又拙，和褚怡天壤地别，连逗心都提不起来，自顾给褚怡说：“走吧，让你去看看我的珠宝。合着你心意的，给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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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和李思广在一所普普通通的小院落里。

    吕宫也带着两名少女赶去，并没有在意路上的几个农忙时偷懒的农民。

    一个农民看他们兴高采烈地过去，立刻朝一条小胡同里跑，站到一名大斗笠地老者面前，那老者扶了扶斗笠，惊讶地问：“我说博格这么久没动静，原来是在等他。”继而，他问：“谁能把李思广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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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进了院子，看到博格和李思广，尚未介绍，褚怡已硬着头皮喊：“思广哥哥。”

    李思广想不到她来这里，和吕宫一起来，惊讶地问：“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吕宫心里发虚，立刻往博格身上推，凑到李思广耳朵边讲昨天的事，纯纯地把褚怡的到来解释为：带伙伴找博格算账。李思广摸着短须朝飞鸟看，见他在和曲曲说话，不满地说：“你怎么跑人家浴场里去了，不几天就会传到我妹妹的耳朵里。”

    飞鸟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为吕宫往屋里一指。

    吕宫进去了，褚怡混个笑脸，给李思广说“他答应让我看看”，也连忙进去，曲曲和褚怡熟，毫不犹豫地跟着往里钻，不一刻，他们就站到好几个大箱子面前。吕宫除去封条，一一打开，满屋子金银珠玉见空放光，使得璀璨阵阵。

    两名少女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无论面孔和眼睛皆被照亮，忍不住掩嘴惊叫。

    过了一会，李思广目中似无一物地站在门口，远远给吕宫说：“你父亲有急事找我。我得去看一下！”褚怡看他竟不往下看一眼，抓了一把钱做投掷样，发出夸张的笑声，鬼哭狼嚎地问他：“思广哥，你看到什么了，喜欢吗？！”李思广拿眼睛随意一瞥，大笑着离开。

    门外离李思广几步远坐着地飞鸟看着他从身边走过，从小院出去，喊吕宫商量事喊不出来，只好给身畔的赵过低语。赵过俯着身子，看到自家的守卫一动不动，李思广的守卫在骚动，便也让飞鸟看。

    门内心痒痒的尖叫依然络绎不绝。

    吕宫自己也心跳加速，抓起一把金币，低声嚎笑，任它们又叮当落地。他豪气万丈，姿态连连变幻，而后向下按着食指，贪慕地问褚怡：“你喜欢吗？只要你高兴，尽管撒着玩好了！”

    褚怡好心地说：“我不撒，让你好好开钱庄！我只喜欢这种雍容的光华。”

    开钱庄，自然要开钱庄。吕宫盯着金银箱，眼睛里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越变越多，金币哗啦啦地流淌，几乎一人高。突然，示警地口哨响拉动了他地神经！他回过神就往门边跑，却看到懒洋洋的飞鸟猛地站起来。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3-2）

千算万算，飞鸟和吕宫也想不到，来的人不是来抢钱的蠡贼，而是亲自登门的吕老爷子。众人不得不给他让出一条道路，让他进来。吕经笑吟吟地进屋子，抓了几块金砖砰砰一敲，就地宣布：“博格，要我把你连人带钱押回去，细细查查来路呢，还是你主动把钱交给县里？”

    飞鸟朝吕宫看了一看，哭笑不得地说：“是李思广家的钱，没道理呀。”

    吕宫没敢吱声作证，到他身边，小声叫“爹”。吕经也没放过嫌疑虽小却脸色大变的吕宫，问：“也有你的一份吗？！”他想了一下，拿出两块金砖和百余金币，摊到飞鸟前头成一摞，说：“为了表彰你的功劳。县里奖励的！”

    褚怡并不认识他父亲，见外头来了一名蓝袍官员，神色狡猾，似乎毫无道理地要把钱带走，不服气地问：“是不是你只要见到别人有钱，就带回去查问来路？！”

    吕经环顾，问：“剿匪胜利，得来的金银归谁？”

    剿匪结束，得来的银子归谁？

    吕宫知道没戏，已不再听他们争执，脸色苍白往门外走去。

    褚怡和曲曲识趣地溜到外头。不一会，飞鸟也垂头丧气地带人出来。

    县长大人要在院子里面清点钱数，要等县里用小车将金银拉走，便让人关闭了外头的两扇木门。外头的空地上有吕县长的人，有原先院子里的人，站得横七竖八，几乎把外头的一片地占满。大伙几乎都在望那吱哑哑关上的门。

    飞鸟挥着手，上上下下地赶人，大声地吆喝说：“都走，都走！回去吧。”

    人因而慢慢散去。

    吕宫也打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回来。

    他在褚怡的询问中慢慢清醒。用沙哑的声音说：“这是我剿匪有功，应得地。”

    他掉着眼泪，低声喊来飞鸟，大声说：“非是李思广出卖了我不可。”

    赵过想也不想就为李思广分辩：“不是他。”

    褚怡既不知道吕宫的钱到底正当不正当，也不知道李思广到底有没有出卖吕宫，只好吞着吐沫朝飞鸟看。

    发觉曲曲站到飞鸟的身边，立刻隔开俩人，气冲冲地说：“那到底是谁？怎么硬说钱是你的，要收去官府？你尽做坏事，连累到别人啦。”

    飞鸟只好告诉她说：“那就是吕县长。”他补充说：“老子收儿子的钱就是这样。我阿爸也这么收过我的钱。也没有什么呀？”吕宫一听“我阿爸也这么收过我的钱”。就觉得飞鸟有心看笑话，立刻冲他吼：“怎么会没什么？他自己也不要。都白白给了官府”，

    飞鸟劝他两句，总也劝不到正好上，挎着他脖子到无人处细说。褚怡好奇地踮脚观望，只见博格把吕经所谓的奖励放到吕宫面前，压低声音说：“让李思广说是他家的。要一要，要真要不下来，不就是一点钱吗？收就收了。得有点君子风度！”

    她立刻潮水一样埋怨去，暗想：却不知道他自己有这点风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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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心情很坏。

    若是一般少女随他出门，恰好看到他这么倒霉，那是说什么也要陪到他身边安慰他的，安慰、安慰着就投入一连串不正当地情感。褚怡则不然。她不是不同情吕宫，而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假好心地跟着，非要安慰得吕宫一点也不难过，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身。

    与之相比。她更觉得曲曲更需要自己，在飞鸟与吕宫分道而行时，便毫不犹豫地取舍。

    要走地吕宫也只有暗暗叫苦的份。

    这一日已到半中午，四处前来赶集的乡民虽然不对，但挑担的挑担、提篮的提篮。也将大路挤成半边不通。飞鸟兀自走在前面，不知道到哪去，隔了十来步的褚怡和曲曲也难问他，只好做个尾巴跟着，不时也扫巳挑路两旁地东西。

    不消一会，前头的飞鸟已经从一家裁缝铺里伸出头喊。

    褚怡凑到曲曲耳朵边说：“他果真要为你买衣裳。看你怎么办？”

    曲曲咬着嘴唇拿出一只荷花小包。扬手作喊，声音却喊不大。只好扭身作了要走的姿态，给赵过说：“你告诉他，别让他买衣裳。要是非要花钱，请我俩吃上一顿饭！”褚怡大为意外曲曲的口气，帮腔说：“饭也不吃他一口，问问他约我们曲曲干什么，问明白了，我们就走。”

    曲曲看赵过扛歪一名扁担妇女爬上泥阶，便给褚怡说：“吃他一顿饭有什么大不了的？出来也无地方说话，就跟他一起进饭馆。”

    褚怡心想：这也是。他心怀鬼胎，有什么话能在大庭广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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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要还昨天摸去下井的衣裳，听了曲曲让赵过带来不许买的话，暗想：我已给她承认那件事，为她作想地说：我闯错了地方，或高声喧哗一声，或掀开你的浴罩，或碰到人了硬说是误会，别人能怎么样我？我往井里藏，还不是宁愿落井而死，也不愿玷污了姑娘的清白？我明日赔你衣裳，事情再也不提。她默然了的。可现在竟不要，什么意思？莫不是另有企图？

    他心虚不已，只好带众人去吃饭。

    曲曲和褚怡一来客气，二来并不常在外吃饭。不肯点菜，也只有赵过在飞鸟面前要吃这要吃那。飞鸟让他去街上买只羊提回来，只给店里出工料钱。赵过去了，饭馆掌柜在伙计地喊声中出来，和飞鸟计较工料费。

    褚怡听飞鸟恶霸一样给饭馆掌柜派出十文加工费，又见掌柜花白头发的人了，求爷爷叫奶奶地围绕他转，便为掌柜说话：“你也太吝啬了吧？十来文钱太少。”曲曲连忙用胳膊撞她，怪她站错位置。她却把掌柜的话重复给飞鸟知道：“光柴也不止这个数，什么清汤，料水，手工，门面……”

    掌柜受人撑腰。抬头便要：“不能少了三十文的。”

    飞鸟怒气上来，怪掌柜手黑，立刻就羊皮，羊角，羊杂碎乱七八糟地和掌柜吵嚷计较。褚怡心想：他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定然只是觉得人家地东西贵。她看飞鸟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生怕他突然站起来打那掌柜，折中说：“二十文。”又央求：“你就当为我和曲曲多花了十文钱罢。”

    很快，赵过带羊回来。

    掌柜按他们说的拨皮。下水，烹饪。

    足足到晌午。带骨头的大块肉上到，飞鸟和赵过便拿出顺淡酒下肚地吃法。曲曲家里虽稍富裕，生活上却也不太讲究，反自然了许多，只是给飞鸟说：“你请我吃羊肉。我也不能不还，明天会请你吃面。”

    褚怡正惨不忍睹。听曲曲要回请，便怪她没完没了了，暗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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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飞鸟和吕宫又都在褚怡家碰面。

    褚放鹤已早早出了数十道题目，把他们俩留到里头作答。

    褚怡又偷偷地摸进去。她看看题目，见有兵事、时政、钱粮、天文、地理，只以为赵过又是枪手，便讥讽博格说：“你连字都不认识，偏偏还要让人品鉴？我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儿戏。我偏偏要看着你写。”

    飞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和自己过不去，毛毛的，干脆让跃跃欲试地赵过替自己胡画，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就当着你地面作弊。你又怎么样？”

    吕宫却笑得发抖，为飞鸟求情说：“你还是别看他了。不太好！”

    褚怡看看赵过横七竖八的回答，小看不已，便坐到父亲地位置上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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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

    褚放鹤灯下批阅卷子。

    他正看一个，“王将军屯田二三事”的对答，发觉褚怡也伸过头来，吃吃笑笑，便佯怒道：“你要代父亲改？”褚怡却一字一字地念赵过的答案：“王将军又屯田又养马。说的话何等来？吃Ｏ杆地马是马。吃先（鲜）草和井（精）料的马也是马，虽然都是马。哪个马跑得快？”

    这“王将军屯田”是说王将军在边关屯田，借屯田地秸杆养了百余匹马，又以马粪肥田的事，因而阐述了一种耕息方式，是表明王将军依循生养道理，得到实利。任谁也没想到一个画着圈圈的小子责问他为什么只养马，不求马匹的质量。

    褚放鹤也笑了，说：“后头还有，答不完，又划去了。”

    褚怡往划去的地方看，果然又看到：一百匹马的粪，养几亩地呢……

    父女两个抱腹大笑，片刻，褚放鹤执笔批下：“言简意深。”

    褚怡大为不解，忍不住问：“意深在哪？”她抬头再看卷面，只见上头评语处处，无论作答多么荒谬，都得到很高地评价，不禁流露出愤色：“爹。你看他写的，到处还是蛋蛋和别字。”

    褚放鹤笑道：“天下人答题，题题解答不同，为何？因人而异，因思而异！天下人答题，题题回答相同，又为何？结果受到了限定。解答不同，不足为怪，回答逾越了限定，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博格的才能已经有目共睹，在我这里，不过是寻求士人的认可罢了。”

    褚怡大为不服，怀疑他在放水，说：“他连字都不认识。他的卷还是，还是跟他一起来的那个阿过替他写的呢。你不会是在还李伯伯的人情吧？”

    褚放鹤又笑，说：“拓跋巍巍识字不识，如果他不识字，就容易被朝廷打败啦？何况博格识字。他机敏善变，胆识出众，行为无所拘束，透着王霸之气。你说错了，我就是要送人情，但正好相反。”

    褚怡面露讥笑，站起来一回头，又嚷：“一个偷看少女洗澡的色贼，竟然被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褚放鹤叹道：“许多来找我地人都走错门过，他们为什么适可而止，而博格竟从西院里翻到面前？甚至藏到井里又爬上来！”

    褚怡说：“他要是真无心，就是闭着眼睛走路，人太笨。”

    褚放鹤看着她离开，轻轻打开抽屉，把一张纸上写着“乱世雄才。天下英主”的评语放到面前，发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它撕掉，喃喃地说：“若李兄知道这样的评价，定然怪我。”接着，又拿出一张纸，写道：“性格纯朴温和，有勇力……”

    正写着，他的儿子带着李思广进来。李思广是带着兵经过，向他行过一礼。卧到他旁边说：“周团练使有仗要打……想借我老爷子成就他的声名。”

    褚放鹤和他父亲好得无话可说，轻声说：“他是团练。为县里御敌，咱是家兵家将，只求自保。他哪好意思轻易张口？不过张了口，咱也得尽心竭力。”

    他说着话，丝毫不分心思，继续往后下笔。李思广顺行看去。突然哈哈大笑，说：“我新结交到一位万夫不挡之勇地好汉，听说他不曾遇到敌手，唯见不得博格，心里万分奇怪。他便给我说：他被博格的大火烧出病来了，每每和博格动手，心里都有一种畏惧，几乎不敢有还手之想。可叔叔地评语里倒好，博格成了一位温和妇人？！”

    褚放鹤把自己撕去的纸张捡起来，放到他手心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李思广坐直身子，在几面上撑开纸张，又猛地收去，盯着褚放鹤，沉声问他：“天下将安。何敢当‘英主’二字？”褚放鹤并不用嘴说，不动声色地在一张纸上写道：“审时度势，可使人为之死，贵不可言。”李思广冷汗直冒，牙丝倒卷的都是寒气，他表情宁重地要过笔。一挽衣袖。写道：“由何而知？”

    褚放鹤又执了笔，写道：“才大而人雄。无所驾驭，将居于何人之下？”

    李思广闭眼又睁，嘘气回问：“怎么办？”

    褚放鹤又写：“望汝父教他韬光养晦之术，使之出入仕途，安为人臣。”

    他停笔抬头，问：“博格去不去？”

    李思广押了一下胳膊，说：“作战的方案是他订地，可他不去，让手下赵过总领马队。你说吧，我这妹夫让自己地手下总领马队，老爷子好意思露面？我看，他也压根不想让老爷子露面，好把这一仗都记到周家军的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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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设伏，周行文很想让飞鸟一起跟着，可觉得飞鸟地“起兵之初，将领需要建立威信”很有道理，也只好硬撑。但他毕竟没有真正指挥过战事，心里依然很忐忑。飞鸟为了安他的心，便包了三个锦囊给他，告诉他：“遇敌乃发。”他便一路捂着锦囊，暗叫着，‘老三，你可别哄哥哥”而离开。

    这一仗说打就要打。

    哪曾想，周行文夜里一走，县里便就事开会。兵事贵在保密，只要没泄密，飞鸟知道也能将就。可过分的是，他下半夜睡得正香，吕经就派人敲门，把他请到会议地大堂打瞌睡。他迷迷糊糊，听得众官吏你言我问，刚刚赶到校尉撒察又火上浇油，还要押他去审，硬是在人前和撒察打了一架。结果，他和撒察还好，两个拉架的武卒却有人掉了一颗牙。

    终于，天亮了，吕经把他带到自己家吃饭，还在饭桌上撬他地嘴，说：“你也怪不得撒察。他打仗还要向上头请示。这摸不一点信，他就没法上报，没法上报，倘若仓促遇敌，就不好出兵救应。撒察把快骑派出去了，你不说，也就定多等到太阳半杆子的时候。”

    吕经的老婆也来助阵，说：“你就把你知道的给叔叔说说呗！”

    飞鸟吧嗒、吧嗒地吃饭，一个劲地否认：“救援不救援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打的。”

    吕经第一个不信，挪了挪小板凳，无奈地说：“你不来县里，周行文那是安分守己，一举一动都安分守己。可你一来，哎，就有了这事。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谁信？！你给我说，咱不让别人知道，就让撒察一个人知道，行不行？”

    很快，对老子不满的吕宫也回来了，鸡狗不是地给飞鸟说：“说给他。他还不是怕跑了功劳？”

    飞鸟实在没招了，只好说：“心细地人能知道。

    吕经却依然不知道，笑吟吟地诱骗说：“你知道吗？上头对你招安了，公文就在我这，让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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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好不容易脱身。

    他回到团练小衙的小屋睡觉，刚想睡着，吕宫又带了好事的人来。

    曲曲借事看他，只轻轻地说：“起床吧，晌午，我请你去吃面。”褚怡却不罢休，坐在他的床头，用手掐他的脖子，拧他的耳朵，又威胁又央求：“给我说说嘛。”飞鸟脱光了的，拽住被角不吱一声，一动不敢动地眨着眼皮。但褚怡仍然放不过，赖赖地扯被褥，几次都差点把他光亮的屁股扯出来。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3-3）

中午不得已去面馆，恰逢一个老乞丐持胡琴讨饭，在门口拉了一首小调，声音好似断了人肠似的。飞鸟听到褚怡顺口吟：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心里忽而忧伤，面一点也吃不下，便把脏得让人受不了的讨饭老者请到一桌吃喝。褚怡和曲曲受不了他这种热心肠，二话不说，立刻捧碗换桌。吕宫本也该能生受，不知为何，却无端端地冒了身热汗，毫不掩饰地说：“派你两文钱，走远点好不好？”

    那拉琴老人竟真是隐士，得到他的两文钱便抬脚走，唱道：“生子不胜叹，其心不如胡虏半，拔一毛而待客，奈之何？”他于门边回头，看着愕然的飞鸟，目光如炬地说：“汝好杀恶生，拘人而卖，不怕人取你狗命焉？”

    吕宫大惊失色，追出去远远里不见人影，依然听得一句：“嗬吆吆。好生难办！”

    褚怡却看着门口案台生烟，店伙计、面师傅还让出的一条道路，难辨是梦还是幻。飞鸟渐渐笑出声来，见曲曲家中娇娇女，又惊又怕，便问头还背着的吕宫：“让他吃碗面竟然吃出怪事来，他知道我是谁？”吕宫垂头坐下，惊魂不定地说：“想不到武墨抬头？！墨门死士千里赴死，帝王将相亦无不畏惧。他开口说你好杀恶生，拘人而卖，定是要杀你，这该怎么好？”

    飞鸟见他好像被苍蝇咤到屁股一样，坐立难安，笑道：“我行我的，碍着他们什么事？就那么一个老头，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我派阿狗保护我。”

    吕宫见他还要说笑，只好叹他没识见。嚷道：“墨门就是因他们而坏，他们自以为是地审度王侯将相的所作所为，偏偏就是要追杀和自己无关的人，说是诛杀暴虐，实际是违法乱禁，成了天下共恨。”

    褚怡连连说：“好多好多年前是这样的。千里奔波，只为假仁假义地制止乱杀人的事，坏透了。”突然，她朝下探脑，找出两只连在一起的手臂。原是曲曲已经惊骇。不自觉地和他相*拢，站到飞鸟地肩膀下。被飞鸟趁机捉了手。

    曲曲不料被褚怡拿出两人手臂，顿时面红耳赤地抽手。

    褚怡恨恨不平，一手抓了一只胳膊，用力地帮她将手挣开，声色俱厉地问飞鸟：“色胆包天了不？！”飞鸟刚色忽忽的感觉到曲曲胳膊的柔软，就被人破坏了好事。朝她看去，只见一双眼睛中怒气升腾，不由暗想：我摸曲曲一下关你的事？真是墨门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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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很快便知道了墨门死士上门的事，当即封锁四门，全县通缉。傍晚，韩复登门向飞鸟保证说：“你不需要寻你的人来，保证麻雀也没法接近你。”飞鸟决定去取笑、取笑吕经，不料一出门，便是一小队人小跑汇合，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他春风得意走马蹄，陶醉得不知道几头几尾，暗想：老子也没白混一回，一有个风吹草动事，全县都如临大敌。这一刻。他与人对话的语气也水涨船高，见人只喊“那小兵”，到衙门，非要让人事先通报，自己挺着肚子等待。

    此时，若他有心。就该明白他妹妹飞田颐气指使是跟谁学来的。

    只不过飞田只学了他耍威风的皮毛。成了蔑人三分。

    吕经也格外厌恶墨门死士，一日之内抓百余名乞丐。

    飞鸟有“千里杀人”的往事。自己倒觉得该和这些义士惺惺相惜，便奚落他，说：“以德服人嘛。我素来以德服人。他们来县里一打听就知道自己错，说不定还要登门道歉呢！”

    吕经毫不客气地告诉他：“这些亡命江湖地墨门败类有针对性地敌视大功大德的英杰，提出除恶务尽。他们倒不去奈何朝廷中尖嘴白面，四面滑溜地奸贼。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惹得朝廷上下、黎民百姓恨之入骨。这不，法度刚一松懈，他们又想抬头了，不治下去，怎么得了？”

    飞鸟很想问问：你不也是墨门的人吗？为什么偏偏和自己人过不去？却终究没敢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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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降临，团练小衙门里更加安静。

    飞鸟灯下攻书一阵，打仗一样鏖战个把时辰，便一阵支持不住。他卧回床上，捧头想念亡妻，忽而竟见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端详，丰腴美貌，丝衣内玉峰光滑隐现，前端似黑非黑，顿时胸潮滚涌，小腹热烘烘一片。他又想起今日忘情地抓住了曲曲，而曲曲竟不避让，脸上一阵羞妙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要抱了她进被窝，她也不会反抗的，不由有点胡思乱想：不如我派人去喊她，就说我病了，等她来了再……

    假想了片刻，他又怪自己，怪了自己，心里又痒痒。

    想了半天，他便起身站到门口，喊来外面的小卒，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几笑，才偷偷地问：“有没有人长得好可以不花钱地歌伎？”想到这里，他暗道聪明，心想：将来阿过他们问起来，不花钱，自然就不算嫖娼。

    小卒面色古怪，揣摩了问他：“这也好办，弟兄们硬拉过来？”

    飞鸟索然，心想：就是人家不要钱，自己总也要给钱吧。他自己都有点恶心自己的想法，转身推走小卒，猛地关上门，准备脱光衣裳，睡着了事。突然，几声脚步响，门外似曾有女子的说话声，而后小卒在门外怪异地叫：“大人。”

    飞鸟应了一声，门开了。

    只见王曲曲提了一个小花篮，羞涩地站在门口，看着脚尖不动。

    他大为惊喜，一把抓来，“曲曲”长“曲曲”短地问。曲曲始终不肯抬头，从小篮子摸出一壶酒，又拿出一包花生，说：“我来看看你。你肯和我说一话吗？”

    飞鸟应承一声，却只色迷迷地看，手差点把不住劲，直抓那鼓囊囊的胸膛。王曲曲抬起头。眼泡似乎有点红，她用柔柔的小手在面部摸一下，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多的妻妾呢，有的女人很风骚，你和她们好一夜就行了，也不用娶回家养。”

    飞鸟愕然，疑心她说她自己，却觉得不该用“风骚”二字，便半点也摸不到这话的来头。他本得回答的，却根本没有十几个妻妾。没法回答，一想推翻以前地以讹化讹。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个既单纯又暗含心计地少女弄到手，便一句话说不出来，眼中尽是惊讶。王曲曲看着他的眼睛，说：“要我说，你是怕没有人再要她们。”

    飞鸟没有就坡下驴，好心地问她：“曲曲。你怎么了？”

    王曲曲一下哭起来。揉着两只眼睛，梨花带雨地说：“女学里都是李思晴的亲戚，他们都说我的坏话，说我钓金龟也不看看钓得谁，见李思晴来了，还要打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看你人好，想和你做个朋友罢了。”

    飞鸟想：女人也会争风吃醋，乐打架而不疲？他觉得胆小怕事地王曲曲和对照李思广而先入己见的他妹妹相比，当真是万分的可怜。他收住仅有的心猿意马。说：“那叫什么地李丑女，生得丑，却还蛮横得很，你告诉她，以后不再理我就是了！”

    王曲曲说：“我不怕。我给我哥说了。我哥说，他要来看你！”

    飞鸟浑身起毛，问：“他来看我干什么？”

    王曲曲又哭，说：“你说干什么？我又不像褚怡那么风骚，洗澡碰到了你，以后怎么办？告诉你吧。褚怡也想玩玩你。不然不会千方百计地要我离你远一点，趁你睡觉拽你的光身子看。”

    飞鸟终于反感到倒胃地地步。他暗想：褚怡虽然多事。但未必不是为了你好，你竟然说褚怡也想玩我。我是老鼠吗？！让你们一个个地团来团去地玩？！他抓住王曲曲地胳膊，面无表情地说：“你回去。”眼前闪过那壶酒和那包花生，他也一并拾到她篮子里，暗说：“原来是算计老子的，一壶酒差点把老子哄去。要是今晚忍不住把你给睡了，不得已带你回家，一辈子都要当老鼠，被你她娘地玩。”

    王曲曲还不知道怎么了，连声问他：“你怎么了？”

    飞鸟便告诉她说：“李女虽然丑得很，可也是我应她父兄的婚约的女人。有她，我就得离你远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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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人送走王曲曲，心里烦闷，想站在院落里回回神，突然察觉到生人气息，心知有异，立刻朝暗处看去，问：“是谁在树后藏着？”随即，暗处便走出两人。以飞鸟的目力，不难看得一人极像今日看到乞丐，一人黑衣宽短，面庞威猛。

    乞丐也不避聚拢到飞鸟身边的两个小卒，朗朗笑道：“博格将军看得起我们来？！今日见面提个醒，不想竟让大人惊慌失措，如临大敌，岂不让人怀疑这‘陇上归虎’浪得虚名？”

    “陇上归虎”想必便是自己。飞鸟没好气地说：“藏头露尾的土鼠辈家伙，快滚吧。”

    那威风之人似要动怒，被乞丐一把抓住。乞丐笑道：“将军不知道我们中原人即使心里生气，也要为人留下三分颜面？！官府势大，鹰爪遍地，岂有不藏头露尾的道理？换一个地方说话可否？”

    飞鸟没遇到过这样的江湖人，也未往凶险里想，暗中说服自己：我看他们并不想怎样。去见识、见识也好。因而一口答应。那乞丐便一仰手，丢了两只短镖，口中说道：“至于吕经老儿的眼线，且不必跟去！”飞鸟没有练过接镖，虽然看得清楚，却不容易捞，手舞足蹈却只捞到了一支，另一支依然直扑自己身后一人。

    那人却也伶俐，得了飞鸟的示警向旁一跃，只被打中了肩膀。他正要呼人，看到飞鸟看着他说：“不可喊人，去屋里看看伤。”卒子心里感激，大声说：“他们不是好人。

    去了要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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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紧随他们几走几摸，已来到县城的土墙根子处，见他们荡了竹杆上去，也荡了上去，最后来到外面三里远的乱坡地上。

    那里点了枝火把，聚集十余宽短衣裳地披发男子，个个背着粮食袋和竹箱。手持竹剑。

    他们见师傅、师兄已领来客人，就围成一圈，把地上的灯碗一一点着。在一团亮光中，老乞丐给飞鸟抱拳说：“在下也姓吕，上垦下山，但和吕经老儿并无亲缘。”飞鸟知道他墨门中以“爱人”为准，不想他在自己的面前发镖伤人，心中轻视，笑而骂他说：“倒和我有亲缘。我正在垦山，正想把名留给儿孙用。”

    他身旁的猛汉勃然。说：“我师傅好心请你商量大事。你却这样辱他老人家。他当你是好汉一条，老子却看不上眼。”他恨恨作请。说：“你可敢和我过上两招？”

    老乞丐也不再阻拦，盘腿坐下。飞鸟从一把墨门子弟中要来一把竹剑，大步走上去。

    老乞丐对自己地弟子很有信心，看双方皆走到场地中央，躬身行礼，相斗起来。便摸须微笑。飞鸟和那剑手交了手，就知道他果然也像董老汉说地那样，变化快，招式流畅不实，不能跟着他走，便只求以静制动。那人原先游走，不大一会就不再耐烦，围绕飞鸟一连串地爆敲，飞鸟一一格开既可。众墨门人只见师兄围绕着飞鸟腾挪跌荡，上敲下击。左刺右砍，只觉得飞鸟支撑片刻，就会败下阵来，无不大声叫好。

    突然，那剑手仰剑在上。连连劈下，失去了步法。飞鸟便猛地反手，上前一步，用原先的柄部重重地捅在他肚子上。

    那剑手似被他捅到后背，闷哼一声弯下腰，竟再站不直。飞鸟把竹剑丢掉。拉着他的头让于身后。他便在地下翻滚一团。

    场地里静默一片。老乞丐也面容耸动。说：“我墨门剑法的要旨正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想不到。将军反得了我剑法的奥妙。”

    飞鸟拍拍手，狂笑说：“就你们这些人，放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一起上也不是我地对手！不信，你老叫花子来领教！”老乞丐原本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地，眼看自己也无把握，怎肯下场，伸手让他坐下，而后面对面地问他：“将军，你从关外归来，看我山川河岳壮阔否？”

    飞鸟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识，实实在在地说：“自然漂亮。”

    老乞丐又开门见山地问：“老叫花子把此大好河山拱手送予将军，将军可敢要否？”

    飞鸟一下震惊，转而故作惊讶地问：“大好河山是你家地？”

    乞丐摇了摇头，说：“群雄起兵，背后都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比如师阔虎，云宗山人赵行之出山辅助。可惜，云宗看他不成气候，把他舍弃啦。浪东起义，那背后也有人，只可惜小有气候时被竹甲军横扫，一蹶不振。”

    飞鸟前所未闻，惊讶地说：“起兵地群雄都有背后有力量？我怎么不知道？！”

    乞丐笑道：“将军是率直的好汉，自然看不到这背后的力量。流寇刘逊裹民十余万，竟被一丁点官兵追到辽州，可谓狼狈之极。他寻求魔门帮助，这才兵教合一，自称大上人。”

    飞鸟淡淡地说：“草寇而已。”

    乞丐仰天大笑，往上一指，狂放地说：“当今朝廷的开国天子也一样，他数次寻访儒门刘裴基，最终方才得到河汉，河东，燕赵，江北士子的帮助，成就了王业。”

    飞鸟冷冷地说：“士子和你们不同，他们是正当人，心里不邪，想的是天下怎么安定！而你们呢？惟恐天下不乱。什么魔门，魔就行了，还有一门，听着就不是好货。至于你们这些武墨，肯定也是一丘之貉，连‘爱人，都做不到，又怎么拯救天下。”

    乞丐讷讷一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成了正统，自然希望天下安定。”继而，他神态激扬，怒发一缕直飘脑后，奋声说：“我知将军素有大志，何不趁郡中空虚，取陇上而自专？到时，我墨门聚集响应，十万丐帮子弟呼应将军从龙入关，天下可定！”

    飞鸟知道说了这话，游说不成就是仇敌，便不回答，而是拍了拍他地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连夜离开吧。什么时候我取郡城了，你再露面。”

    那乞丐被飞鸟唬住，又惊又喜，随后又小声说：“老叫花子只是一名不沾边的长老。将军若有意思，可以和上头的人见一见，免得他们犹豫不决。给您说实话，他们支持浪东起义不成，大多怕了！只有让他们知道将军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们才敢出手。”

    飞鸟没想到这群吃饱没事干的，专门找人造反，心里好笑，暗想：我一回去就得和吕经说。不然，将来你们到处说我要造反，我岂不是死得很难看？出于提醒，他又说：“还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快离开吧。该见的时候再见。”他看老乞丐期待的眼神似乎再问是什么时候该见，又说：“没有该见的时候，就不见面。”末了，心里暗骂：幼稚。




第二十五章 髡发弯帽少年游,遇事还是老姜辣（3-4）

飞鸟灰头灰脑地爬上了内高外低的城墙，遥遥见远近几只火把，并不肯往上撞，干脆径直潜伏回小衙门。吕经自他走后就赶到那儿了，此刻尚在他那间小屋里看翻他读的书，猝然见闯进个人，吓了一大跳。

    飞鸟大笑三声，捉迷藏一样地问：“没想吧？！我可以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摸进屋来。”顿时，吕经的怒气蒸腾直上，连珠炮一样喝：“你少年人。不知道凶险呀你。你没有一点戒心呀你。你有点勇力就艺高人胆大呀你……”

    飞鸟见他先就自己的安全考虑，心里热乎乎的，一句话也不敢吭。半晌，吕经终于消了气，叫人收还寻找的人手，叮咛说：“天下什么人都有。以后给我记住，不要不长记性。”接着才问：“他们找你干什么？”

    飞鸟说：“他们是哪个门的反贼，为首的叫吕垦山，说他们那一帮乞丐兄弟有十来万人，只要我造反，就迎我进关中。我投其所好，胡乱搪塞一番，连忙回来告诉你。”

    吕经直勾勾地看住他，听他这么一说，满意地说：“你没上当就好。我已经从他们的从党中里撬问过了，知道他们是冲你来的。正要和你讲呢。”

    飞鸟心惊不已，背颊几乎要流出冷汗。他实在想不到吕经竟能提前知道，暗想：幸亏我没有反心，也聪明。倘若我或有异心，或为了扩充地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来也不吭声，那就被老爷子猜疑了。

    吕经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这才轻轻地说：“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也没让我失望。他们想玩一手围魏救赵，可惜。自己却撞到了铁板上。”

    飞鸟大奇，问他：“怎么玩这一手？为什么目标是我。还这么幼稚？”

    “幼稚？！”吕经小声说，“他们不知道朝廷招安已经是近几天的事了，本想*假意扶持你，让你替漏网的反贼吸引朝廷的注意力，结果一看形势不对，故意让我抓住他的人，给我漏底，玩了一手离间计。逼你，逼朝廷。眼下。恐怕也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帮匪徒一网打尽，才能澄清你自己。”

    飞鸟脑袋里轰隆一下。似乎清醒了许多，失声说：“原来如此。快给我几个人。”

    吕宫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说：“务必一网打尽，实在没有把握，就先放一放！”

    飞鸟算一算脚程。肯定地说：“*我追踪的本领，只要有十来骑，就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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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晦涩道不明。吕垦山正借书箱上燃得繁荣一点豆火，使劲地踩下草鞋。他听到声声马蹄，心中疑惑，反手盖灭灯火，率领弟子朝一片田垄跑去。后面地人先后伏好，倒草一样数了一排个子。方有人低声问：“为什么只听到马蹄，不见火把？”

    没有人能回答得上来。吕垦山只好又随大伙听去，发觉那马蹄声又消失了。便使劲地在眼眶里转动眼珠，问：“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博格敢独自赴约，也算是一条好汉。只要他肯和审将军相互呼应，大事可成。可他，也不是不会出卖我们。”

    又没有人能回答得上来。只能听到几声唯唯诺诺地语气词。他只好动了气，骂：“一群废物。倘若博格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的脓包，还肯起兵？”

    突然，众人听到背后有响动，慌张而起。

    这下起来，再也不能往哪里掩藏了。

    一名奔走的弟子最先舞手短叫。无端端仆倒。两名弟子一看。就大声喊：“被射死了！”

    县里可用的骑兵几乎走了个空，飞鸟只带了七骑。他见自己几箭射乱了墨门弟子。便把箭下挂了油棉，掩身的时候点燃，又射。众骑中射的，见他箭走如火线，到哪里，哪里可以看清，也随了射。

    墨门子弟也不嚎呼，或奔走，或站住迎战，似乎斗志不曾松懈。

    吕垦山却省悟到危险，一边下腰探手摸路，一边缓缓地给那个飞鸟手下败将说：“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只需活着一两个回去报信，其它的，也不要顾死士的脸了，四散而逃吧，逃一个是一个。”

    那威猛的弟子一抬眼，便是一名骑士连人带马地恐怖身影鱼跃闪过，一名师弟断哼而倒，不由神色焦急地恳求说：“师傅。你走，我率其余的人死战到底。”说完，他下放兵器，猛地掠向前面平坦地庄稼地，往地下一掷，燃起一团亮火。

    他站在亮火中，威风凛凛地高呼：“有谁敢现身死战？”

    墨门弟子们纷纷放出半烟半火的药弹，致使场地大亮，时而显露出几名骑兵的身影。

    吕垦山早已回到最初藏身过的地方。

    他在田埂旁摸到一条地沟，不走改爬，顺沟向前。身后是一团团明亮和一声声大喊。接着，是他大弟子的怒吼：“博格。你这个蛇心的毒夫！“吕垦山身子猛地一停，又往前爬。

    师傅带弟子，那都是言传身教，哪有不爱惜地道理？

    师傅没了徒弟，无论是江湖还是起义大营，又怎么混？

    听得他们惨叫，他泪流满面，却又不肯停歇，狗一样地猛刨疾走，只是用喘气声呼来：“博格。我要让你血债血还。我要你生生世世被我墨门人追杀。“他便一直爬着，呼着，呼着，爬着，浑然不知爬了多久，身子爬高又落空，听到水花扑通一响，跳到一条有水的沟里。他惊喜交加抬起双臂看了一看，凫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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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后，街上出来的人都被衙门口的景象吓到。

    衙门里的人也被惊动了，到跟前便看到一串人头。

    有识得大体的人认出为首的人，便大声呼他，魂不附体地劝他说：“博格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飞鸟见有人问，立刻告诉他：“我是要人知道，我博格专杀别有异心的墨门武卒。”

    这事。吕经也很快知道。他却不以为怪。大里大气地说：“挂到衙门口有什么？是我让他挂的。替我叫一下博格，让他换身衣裳，到我家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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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怕有人打扰自己睡觉，便在吕经家睡下了。醒来时出来，他见吕经抱了几本书看，便故意打扰两句，而后再离开。不料，吕经“啪”地把一本书摔到几桌上，叹气而嗔，似乎很不满意。飞鸟眼皮一跳。看到名字“儿女英雄传奇”六个封面字，心想：他！他把我那的书都拿他家里来了？接着又想：赵过喜欢看几个人乱跑斗剑。打妖怪，没什么大不了地呀。还没转过心念。吕经后面的教训就来了：“少年人嘛。走走狗，玩玩女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别学什么剑侠。剑侠看起来是扶弱济贫，可实际上呢？草芥人命。横行不法。我刚才翻翻，只见那什么王元宝，一把鬼斧只一挥就杀了七八十个人，嘴里还说不过瘾。这以后要是想在正路上混，就不能看这些书。”

    飞鸟愕然，不知道他这是唱哪一出戏。

    紧接着，又是一本书被拍到桌面上，吕经说：“你现在正在学习做人道理的时候，将来真成了一方司牧，再读‘齐民治要，这样的书也不晚。我先放到我这里。”

    飞鸟懒洋洋地应付着。心想：看书好，想要去就说。这样地书也不给读，还读什么？

    很快，第三本书被拍去桌面。他疑惑地凑过头，看到“陇上郡志”。立刻先一步问：“难道这本书也不能读？”

    “是呀！”想不到吕经真这么说。

    他解释说：“地方志是小宫从我这偷的吧？凡是地方志，那就是地方事，应该收归官府，由官府的人读。”

    飞鸟差点晕倒，结结巴巴地问他：“那我读什么？”

    吕经拿出一本房中术，说：“你是已经完婚的人了。可以涉猎一下这个。这个御女之道嘛。博大精深“……正说着，他看到老妻撵鸡。身影自门外跑过，连忙咳嗽了一声，把书放下来，面色却更加严肃。

    飞鸟只好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

    吕经对眼对累了，自己先笑出声，但最终还是收敛去，轻声说：“刚刚有战报。周行文这一仗打赢了！谁也想不到，凭他那么点人，竟然斩首二百七十三人，收降一千一百一十九。因为堵回周屯的降兵过多，敌酋也在其中，他们那一小族人地后续老弱准备带着牛羊马匹，归顺我靖康朝廷。”

    接着，他又补充说：“那撒察刚刚拿到朝廷地赐姓帖子，因为羞愤，差点在军营里自杀。”

    他把胳膊支到腿上，问：“你说你还读书干什么？你就不是做文官地料，干嘛非要看文官看的书？！你知道朝廷里地凶险吗？你知道光明磊落的人也会被诬陷吗？你若是去装模做样地做文官，我就没有你这个，侄子，免得受牵连，进了坟墓也被人挖出来。”

    飞鸟自己也觉得这一仗打得好，尤其是让敌人败逃回周屯，最终仓皇投降。他乐滋滋地想：老子去做文官也不是不能做得！他沾沾而笑，假装奇怪地问吕经：“我大哥打了胜仗和我有什么关系？”

    吕经又说：“那接下来的该有点关系了吧？！你和吕宫都得到褚放鹤前辈的评鉴。你是性格好，有胆有识。可吕宫那小子一下挣了俩不一样地，人家送来一个真的给我，说：什么机辩之士，辅伪饰非，长袖常束，有才而无性……言外之意，他是一个耍嘴皮子的人，能帮人家遮盖不足的地方，比如你是狼，他就能做一个狈，掩盖你的不足；人恭敬的时候会放长袖子，而他老卷着，不是说没有恭敬的心理吗？说他才能还好，却没有驾御才能的性情，这也就是说，他偷了头猪，因为害怕，会藏到邻居家里。”他轻轻叹气，仰了头说：“你们兄弟俩，我也就指望你一个了。”

    飞鸟拿眼角往一旁扫，心想：也不能一心往坏上想呀。突然，他眼睛一亮，问：“我是不是也有两个不一样的？”

    吕经苦笑：“小宫是不成器。怎么，你也想要两个？”

    飞鸟皱了眉头，不放心地冥思。说：“就怕我也有两个，他不给两个。你光高兴来着，却是假的。”

    吕经点了点头，说：“有好评不忘问不足，这正是君子地气度呀！先听我再讲一件喜事，然后再叫上小宫，提上两壶酒，去问候老师。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敢于接受人家的实话。”

    飞鸟两只眼睛放出光华来，忘形地说：“还有喜事？”

    吕经点了点头。说：“虽然朝廷答应使自镇抚，听任调遣。但我还是劝你主动要求设乡。你的人和迷族人不一样。迷族人习俗甚多，土语难懂，又不设官学，朝廷不能用官，用了官，就是外人压族。而你则不一样呢？这个长官司将是有善始。未必有善终。你懂吗？”

    飞鸟心想：得过且过，万一朝廷永远打不过我呢？他故作愁苦地说：“唉。阿叔呀，阿叔。

    你也有你糊涂地地方，我手下用地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可是匪类中的亡命徒。他们想要钱财，想威风，想管几个兄弟。设乡，你能都给吗，不给，有把握不乱吗？不光要乱，还要裹着我乱。我不想受个官爵。拍拍屁股走人？我为自己作想，也只能一点、一点地下手，把包袱卸下来。”

    吕经愣了一下，说：“也是。这么说，郡里的俘虏手上沾血。也必须受到惩处？”

    飞鸟苦苦一笑，似要倾诉万般的委屈：“如果不是因为我把他们充为劳役，会是多少条人命？我不在乎谁说我惟利是图，可惟独阿叔不行。你要是不是这个县长，能理解我，为我说句好话。我还苦撑个，屁。”

    吕经自己也掉进了巨大的感情旋涡里。声音里多出一丝颤抖，忘情地说：“为你该做的。为天道正义，不要为你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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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出来，没和吕宫商量就决定既然要拜老师，就得拜得漂亮。

    他是英雄志满，箭在弦上，就怕天不破地不塌。

    路过酒铺，他二话不说，便看中人家地带塞地酒缸了，暗想：我要是送这个大的两壶酒，不是最尊敬师长地人吗？

    可钱呢？钱呢？

    立刻，把他眼睛瞄向跟着自己的小卒，准备把他当到当铺去，作个，活当。可他再想想，小卒没身份没地位，人家未必肯出几个钱，便放过这小卒一马，说：“拿着刀，跟我来！”小卒尚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卖，尚佻皮地抽出刀，摆了一个二郎抓奸地走势才罢休。

    片刻之后，他俩从周行文的小衙门里出来，拿到一张房契。

    紧跟其后，一个任幕僚的土绅几乎都要哭了，带着几个值班的卒子急追，引了路上许多人侧目。小卒有点心虚，劝飞鸟说：“不再开玩笑了吧。周参军都恼了！”飞鸟回头看看，连敲带打地搂了周行文的族兄弟去了偏僻处。

    不一会，周参军也转了风，指挥卒子们一气来到吕大鹞的当铺前。

    他们进去抵押，竟拖出了几大张银票。飞鸟抖着银票问凑头上来地周参军：“怎么样？这些钱够买几个院子？说你冥顽不化，你还不信。钱还不上，转身再买个院子，不又是小衙门？！”

    周参军琢磨半晌，建议说：“你大哥的案子是破的。过一会，我也把它拖来当。然后换个新的。真他娘的想不到，衙门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一摊全给他，给了就换地方。”

    其它的就不是自己的事了。飞鸟揣着钱和他分手，再次来到酒铺，抽抽鼻子进去。之后，酒铺老板便卷了个包往外走，店铺的伙计、小徒都出来送，飞鸟也出来送，一边送一边说：“一路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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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送两壶酒的四人来到县学。

    飞鸟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中间是酒伙计和小卒满头是汗地推了插了小红旗地酒车，最后则是提了两三包卤菜，走两步往停下来看一看的吕宫。他们从东小门进去，半路里碰到李思晴、褚怡和两三少女，闪得她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似惊似乍。

    褚怡震惊之余，连忙上前拦了飞鸟打招呼。

    飞鸟毫不客气地把她扫开，而后无论是听到“喂、喂”的叫喊声还是听到不知所谓的吱吱咋咋，一概不理，领着酒车趟过去。后面地吕宫却闹市过囚车般左掩右躲，忙于应付，不时要停下来替飞鸟解释：“我们特为先生送来两壶好酒，一不小心送大了。”




第二十六章 余恨绵绵走关山 明月若钩忆我心（1）

众女簇着李思晴鼓噪，很快把她扯成一个眉头微蹙的大红脸。吕宫再见她明珠生晕也不觉得心动，只是心里不安。这几天他满脑子是褚怡的影子，唯独担心李思晴跟褚怡乱说，细细一寻思，暗想：褚怡说她不在乎男人是不是好色，也从不问我和小桃的事，但心里怎么想，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忽而，他又见褚怡从前后赶回来，携着李思晴私语，便故意接近侧耳，只听得吃吃笑笑的侬语：“哪有谁到人家家里送成缸酒？看到了吧，博格就是这样的大老粗，姐姐，你心里怎么想呀……”

    褚放鹤父子从家里接出来站到门前，一个中青色花衣的高冠客人也走出门口，他们不胜嘘吁地和飞鸟客气过，转而招呼吕宫。吕宫再顾不得不偷听了，加急两步上前。褚怡的哥哥褚植便微笑着上前十来步，按了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少女们见他们都进了屋，簇拥到褚妻面前。褚妻素对飞鸟无好感，这回却一改常态。她对着两大缸酒莞尔发愁，给几个少女说：“也不知道这个博格怎么这么实心眼？这可怎么喝是个头？把他父子泡到酒缸里淹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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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已摆了几样小菜和碗筷，只需再添两人的碗筷，便就席入席。

    褚放鹤说先来的客人是李思广的亲六叔李成疆，让飞鸟和吕宫给他行礼。

    李成疆是老于世故的人了，待人独特，因和飞鸟算是自家人，便受了作到底的一揖，略讲几句家事示意亲近，旋即，又微笑着冲吕宫还礼。扯身边客客气气地佯惊：“哎呀，想不到这位竟是父母大人的公子，家兄可是多得令父照料呀！”

    吕宫只觉得受宠若惊，随他们入座，饮酒说话，而后，知这位叔辈是京城回来，心里畏服，浑身不自在，他看菜都是浅浅一盘。相互间只沉闷地说话，又发觉博格没有平日里的随便。正不吃不喝往人脸上投眼，心里暗想：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果然，飞鸟不大会就提醒说：“我们俩带的也有菜。

    给几个盘子装装。”

    吕宫暗笑，心说：这家伙肯定不知道文人间需清淡小饮，说不定还要寻人划拳，非出丑不可。

    褚植出去让母亲装卤菜进盘。褚放鹤和李成疆却依然密切地说话。吕宫无聊侧耳，只听得褚放鹤叹息说：“我何尝不想到京城去？可临到去了，又无比担忧，你说这路途凶险，虽然坐公车，那也拖妻带女……”

    吕宫心中大惊，暗想：他家若去京城，我和褚怡怎么见面？他安抚自己说：是了。我也要去长月，只需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在哪里落脚即可。说不定还可以同路。

    想到这儿。他立刻贸然相问：“先生要去京城？什么时候？”

    李成疆代为回答说：“过不了几天。你老师有出头之日了。“继而，他按着褚放鹤的手说：“你老家那边可托我哥哥照料着，无需挂念。我这次顺便小住一段，也直接要回长月，不如你们趁我有上百地随丁。一道走，也省得拖带麻烦。”

    吕经看住捶腿默思的褚放鹤，却想让他们和自己结伴，连忙说：“老师总有亲戚朋友吧，几日十几日的功夫怎能知会得完？还是应该过些日子，和我们一起走。”

    飞鸟驳斥他：“婆婆妈妈了不是？给朋友、亲戚、知己都说说。那到哪天去了？就比如我。要到哪，说走就走了。”他好心地补充：“要是盘缠不够。我这里有的。”

    此人今天横竖有钱，呼啦啦拽出一把，伸手就往前递。

    李成疆主动替褚放鹤推掉，笑道：“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老师名满天下，曾视千金如流水，到哪也不缺盘缠？！何况是和我一起！”

    飞鸟憨笑连连，收回钱说：“我害怕盘缠不够，不够找我，我有钱。”

    吕宫扭过头，看着飞鸟乐滋滋的脸，恨不得咬两口，他一个忍不住，怒声大嚷：“你少装大方。今天这么大方是为啥？花别人的钱补老师盘缠，自然心不疼。别以为我不敢揭你的底。我就看周行文回来没地方住，怎么找你算帐？”

    飞鸟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按倒，捂住嘴，揽肩拔脖子地往外拖。

    剩下的三个人一边惊讶一边让他们回来，呼不回来了，只以为他们要打架，正想站起来去看看，看到吕宫抱着门框露头，冲大伙喊：“他为了买酒，把团练衙门的房契押到当铺去了！”

    喊完，又被拉不见。

    李成疆眼神震骇，往外一指，说：“这博格？”

    外头响了吕宫冲邻院的叫喊：“曲曲！王曲曲！”

    褚放鹤顿时尴尬起来。他制止住要出去地儿子，劝李成疆说：“你这个叔叔不要管人家的事。“他见李成疆看着自己，还是扎了要出门地样子，又说：“也该让他教训、教训吕宫，这你是思晴的叔叔，我儿媳是思晴的姐姐，那吕宫去喊临院的一个丫头来治博格。咱别自以为是地费心。喝酒，喝酒。”

    话音落地，外头吕宫“哎呀”、“哎呀”两声，大声呼道：“曲曲。你在哪，博格来看你来了！”接着，只听得褚妻的声音：“你别喊啦，思晴也在！哎，博格，你跑什么呀？回来，回来！”

    褚植这才不得不出去，不大会儿带吕宫一人回来。

    他看父亲和李叔都看着吕宫，面有疑问，笑着说：“博格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他心里有鬼，跑了。”

    ※※

    飞鸟一边逃，一边在心里气忽忽地骂：你他娘地，无缘无故出卖我，偏偏喊什么“王曲曲”。我和她有关系吗？

    从褚放鹤家出来，夜色刚浓，少女们都在外面的大院里玩，天真无邪地娇嚷，他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王曲曲。半点也不敢停留，跑得更快，不带响地到来到县学外的一片柳树下。陡然间，猎人的敏锐让他猛地一顿。原来褚怡和一个面目不清的少女躲在这里小声说话。褚怡也看到他了，利索地冲到他背边，一把抓了，大声说：“我们正有话要问你！”

    飞鸟朝一个不往跟前来的少女扫了一眼，怕猛挣把她挣倒，严厉地问：“你拉我干什么？”

    褚怡却不怕她，说：“你说。为什么向思晴姐姐求亲。”

    说是为吕宫受过会让李家人失脸面，飞鸟不肯。吃惊地反问：“你管呢？”

    不料，那不到跟前地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发难说：“你也太过分了，你，你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说勾引还就勾引上了。昨天晚上。那么晚，你让人把人家从你住的地方送回来，你说，都干了些什么？”

    飞鸟差点气死。他挣了两挣，几乎把褚怡挥倒。

    褚怡怕他挣脱，竟一展了两臂，用上纤肢柔骨、两只驻地的脚丫和全身气力，娇声吭吭地抱他个结实。飞鸟见她头和肩膀全扛在自己的胸口，身上香气不淡不浓，有一丝清新薄荷气。一下儿心猿意马，虽挣扎却不愿意挣扎得太过分。

    他心里乱哄哄地，朦胧中只有一念，便是要去揉梦里的棉花屁股，随口说：“和你们也没有什么关系？要管。也是该丑八怪李思……思什么的管。”

    远远的少女激动地问：“你说谁是丑八怪？”

    她一步一步往跟前走，让飞鸟看得清楚。夜色里，面色拿不准，但以飞鸟的视觉，能看清她地鼻子、脸庞，见她不是出了名地丑。猛地松了一口气。问：“你是谁？”

    他并不想要答案，已经为美丽地屁股算计好了。往后大退两步，好似要转身跑。弓着身子的褚怡连连拔脚挪动，往前挣，飞鸟和她抗着气力，也没再听另个少女怎么说。突然，他猛上前两步，一下把被抱住地手穿出来搂了个结实，一用力，就把弓着的柔躯扳直。褚怡不知道他是为呈手足之欲，只以为他要摔倒自己再跑，大叫着要另一个少女帮忙。

    另一个少女却仍然不肯，问：“既然你说她丑，为什么还求亲？”

    飞鸟哪还有心思再回答她的话？那少女只听到褚怡尖叫一声，半哭半笑地娇嚷：“他抓我屁股。”便喊：“你丢了他呗。”

    飞鸟一边紧张刺激地说：“快丢！”一边把褚怡扳得脚不离地，和那柔软地身体贴得密切。

    论说起来，她比飞鸟略小，虽没有成熟妇人地丰满，却是同龄人，身体的接触更带有一种销魂蚀骨地奇异感觉。这时，飞鸟的脑子里只剩下吕经的一句话：“御女之道，博大精深……”连旁边的少女什么时候加入战团的都不知道。黑暗更增刺激。

    三人一搏斗，不久便在地下翻滚。俩少女自己先找的事，又发觉飞鸟手不重，不是推就是按，自觉神勇，也不乱抓乱挠，只是喘气娇喝，拧，敲，扭，拽。

    飞鸟被人抓住小辫，才在疼痛中意识到自己的手捏着一团软玉，便专攻这些地方，也不管趴去谁脸上，都拿出摸这样的地方是为让人罢手的姿态，问：“改了没有？”两个少女也信以为真，遮掩归遮掩，一点不觉得他色心大发，危险随时就会来临。

    很快，飞鸟忍不住，用腿压翻喘气乱拱的褚怡，又逮住那帮忙地少女，大着胆子把手伸进衣裳，在里面揉搓着嫩滑的玉峰，问；“改了没有？”那少女挣扎两下竟不大用力反抗。飞鸟捻出一颗豆豆，看准炽热的面庞柔柔亲了去。那少女喘得厉害，不自觉地用炙热的嘴唇胡乱滑动。飞鸟不知道她有意还是无意，对自己调情的本领大有信心。

    他和这少女也不认识，到这份上就放过了。

    他丢了那少女放出褚怡，不大会把那少女枕到背下，搂住褚怡，心慌意乱往衣裳里面摸。褚怡尖叫挣扎，比那个少女反抗得强烈多了，但她仍然抵御不住飞鸟地攻势，丢失大量的领地。飞鸟摸去她怀里，慢慢地揉动，不料，她“唔唔”地怪叫。哭喊：“姐姐。他使了坏。”飞鸟故伎重演，问：“改了没有？”褚怡不吃这一套，胸腔起伏地哭，说：“思晴姐姐，他抓了我的胸，还在我的裤子里摸。我两只胳膊都被抓着，浑身也没有力气，挣扎不动。你快管管他吧。”

    飞鸟突然明白刚才那少女为什么任自己胡来了，冷汗流了一脊背，连忙把褚怡丢开。爬起来疾奔逃走。跑了两步，不见人来追。便回来，站在一棵树下理直气壮地忏悔：“有人说褚怡喜欢我，所以，我就忍不住想要她的身子……”

    他这般认错，更是火上浇油，只听得一声泣呼：“滚！”

    他头也不敢回地溜得飞快。在路上自我掩盖地暗想：我狄阿鸟错是错了，可也不是那么过分。不过是被王曲曲骗了而已。继而又想：万一她们跟人说了，这老师恨我，思广兄弟也会对我不满，一起找我算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只好现在就走！接着，他为自己找点面子，假装不怕地说服自己：我倒是不怕。只是山寨也该为招抚做准备了，还是连夜回山寨吧。

    于是，他回到住处，把几样东西往行军囊胡乱一填。出门寻到马棚，不顾几个卒子拦阻，拉马而上，直奔到城门。到了城门。他用弯刀逼人开城，连夜走了个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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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办官差开始在山寨往来出入。许多招抚的环节需要准备。如具表，明政把自己地人口数量，所占土地，财物造表；把官体整理清晰等等。

    飞鸟一头忙碌，且不作他想，不出山寨理所当然。

    这一忙就是十来天。王水陪同几个重要地人物在县里等他。他也畏首畏尾了。称病不出，一心要请别人代去。段含章几次刨问。见他恼羞成怒，以为他要摆架子。

    县里一天三请，没有办法，只好派出几个小吏，领着郎中要给他看病。这次，李进喜来了，吕宫也来了，可他依然不给面见。吕宫见他家院子里有几个彪形大汉把着门，只说病了，进都不让进门，心里就奇了怪，暗想：即使是病了，那也不会连我的面也不见吧？莫不是病得太厉害，快要死了？！

    他一回头，找图里图利，图里图利只简简单单地告诉他：“真病了。”

    吕宫问不出话，想路勃勃好欺负，这又得知路勃勃要上午习武打猎，下午跟人下田玩，消失几天了。

    李进喜跟他敲着手急。

    他没办法地时候想了办法，决定去找阿狗。

    他俩人听说阿狗新认了个乳娘，以买了糖看他为由，悄悄摸去他乳娘家。不料，阿狗乳娘的儿子告诉他们说：“我阿娘不在家，被我家主人派到山里去了。”

    两个人只好徒叹：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再无计可施。

    约莫到了天黑，两人商量商量，准备回去请朝廷答应，让牛六斤替他去见人。天已晚，想走也要到天明，李进喜到自己分来的屋子歇了，吕宫还在安排几个小妾，让他们多多留心。正安排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带他去见不知道从哪回来的段含章。

    段含章带他硬闯院子，一路到正堂，进卧室，接着把帘子一掀，榻上拴了一只狗。吕宫当即傻不能动，喃喃地说：“他莫非是真病得不行了，要托付身后事，因此要掩人耳目？”段含章回头看了他。他才察觉到柳叶眉里藏了一丝笑意，连忙紧张地问：“他真有病？”

    段含章面无表情地说：“什么病？他身体好得很，上午打猎习武，下午种地，夜里更像一头牛，翻腾得让人死去活来。我听说你来了，才偷偷来问你，他这么做，到底是有意呢，还是在耍性子？”

    吕宫暗怪自己糊涂，路勃勃下午种地，没有博格，他肯种地？这就把吕经要他带到的话说出来：“我父亲说了，他若不去，就会和朝廷有隔阂。”

    段含章点了点头，许诺说：“明天一早，我会让他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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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一亮，又有人来接飞鸟去县城。

    周行文派出百十骑的马队和十多面云旗，李思广送出一班吹打手，吕经又派人送来一身锦绣衣裳，一朵大红花和一坐八人抬软轿，还扯上几个横幅，有地写着：威镇曾阳。有的写着：水磨山司长官。

    他们和吕宫、李进喜一起等到太阳三竿高，却不见人影，都又急又躁。

    这时，段含章还在北山一座石台上地凉棚里坐等飞鸟。

    终于，飞鸟带了十几条光臂膀的大汉回来，他们刚刚爬完乱石壁，有的带着血口子，有的身有擦伤。飞鸟回到凉棚只给段含章说一句“我不去”，就坐下弹琴了。

    他是要把自己胡划的曲子弹出来，强行让众人欣赏。但众人也不知道好坏，往往打着瞌睡装个样。路勃勃抱着水灌，赵过则和大汉坐成两排。

    段含章明白，飞鸟不是不愿意去县里，而是藏羞不敢出门，便冷笑威胁：“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夜里给我讲的话都说给别人听。”

    飞鸟很后悔夜里受到诱骗，老实地跟她交代了自己地羞事，此时一抬头，见大伙都感兴趣地坐等段含章说给他们听，心里顿时打了退堂鼓。他连忙给段含章说：“别说了，我去！”

    段含章暗中露了一笑，接了侍女手里的布巾，一边为他擦汗，一边柔柔地说：“夫君是杀人不眨眼的巴特尔，自然不需要学那装模作样的正人君子，做了就做了，怕他谁说？若是有人当面问起，你就告诉他们，老子做了又怎样？”

    飞鸟被她说出了英雄气，重复说：“是呀。老子做了又怎么样？！”

    他眼睛一扫，见武士们不知道什么事，在那儿面面相觑，豪气锐减一半，又换了个说法嚷：“我不去又怎么样？”

    段含章坐到他的身后，用手摸着他的脊背，柔笑说：“是呀。夫君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天下还有谁能管住您不成？！怕他官府？我就让人告诉官府里的老爷们，说，我夫君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就是不想去，不满意，再来打一仗？！”不知道为什么，武士纷纷赞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一边耕种一边训练，现在是兵多将广，人强马壮，他们不服气，再来打一仗！”

    飞鸟看赵过持不同意见，四处教训大伙，心想：他娘的，这群家伙目中无人，刚刚训练两天，就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了。他只好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说：“不过是做了件错事而已，去就去！”




第二十六章 余恨绵绵走关山 明月若钩忆我心（2）

飞鸟终于在众人千呼万唤中出现了，穿了一身滚了士灰的粗布衣裳。

    一阵锣鼓喷呐响，哗啦啦地都是人高呼。

    飞鸟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下压手制止，心头上却在走风，只见得一只只狼在冰冷的雪地里团团奔跑祭祀，笑纳长生天给予的胜利。什么难堪都不再妨碍嘴角上萌发的笑意，他就琢磨着这一路奔县城，会让多少人夹道来看，心说：几年前，我一家去京城，看到国王的车仗，马队，甲士，宦官不停地过，觉得他果真是天威难测；改日，自己也让沿途百姓看看，小小地威风一回，让他们也知道，县里的狄阿鸟惹不得。

    八个大汉把软轿抬来落到旁边。进献锦衣，红花，长冠的人喜气洋洋地把东西托到他面前。他随手招来李进喜，指着花团锦簇的锦衣玉、带，明知故问：“这是什么！”李进喜点头哈腰地说：“这是袍服，只有博兄才能穿！”飞鸟满意地点点头，又拿着红花问：“怎么还有一朵花？”李进喜伸出大拇指，又说：“兄为地方太平出了大力，得到朝廷的褒奖，是喜事，大喜，特喜，喜如花红。”

    飞鸟突然“恩”地一声问，趴到跟前看纱冠，又问李进喜：“这帽子呢？”

    李进喜捧比着两只手，笑着说：“五福瑞罩祥云冠，这就是身份和地位……”

    飞鸟矜持地“噢”地明白了，却故意问：“我也能戴？”

    李进喜说：“怎么不能？当然能。”他献媚一样取了，双手捧着，说：“让小弟给大哥戴。”话一说完，他愣了，飞鸟髡过发，头顶一片光亮。帽基放不住。飞鸟还是微笑着接过来，自己四不像地带到头上，在脖子下系了带子。他又看到面前的轿。他从小到大还没坐过轿，乐滋滋地跑到跟前一爬而上，接着，又喊又招，让段含章，赵过几人轮换着坐坐看。

    段含章极为担忧地在他耳朵边说：“你怎么了？又要得意忘形啦？”

    飞鸟向下看一眼，小声地说：“你看看，这么多人接你男人。多风光？你不得意吗？我是勉勉强强有点得意。阿狗呢？让他来坐着他阿哥的小轿去县城，让他知道。世间的美好是你用意志夺来的，不吃到肉，猫怎么肯为老鼠拼命？！”段含章看着他恨不得大笑三声，告诉别人他很得意，露着笑说寒话：“你要夺，只许你一个人夺。阿狗夺什么？和你将来的儿子们拼得你死我活？你再疼他。也不能把他当儿子。”

    飞鸟儿子还没有，就被她咒骂成骨肉相残，差点气昏，便挥舞手臂撵她说：“兄终弟及也没什么。有本事你生一个。生不出来就给我滚得远远的。”

    段含章低声分辨说：“他是你亲兄弟吗？谁说我生不出来？我好像也怀了……”

    飞鸟心想：跟阿狗抢轿子？只好折中说：“抱着阿狗坐，再不愿意，就滚得远远地。”又说：“我骑着马更威风。”

    段含章听白燕詹有意透露，朝廷里要定继承人，飞鸟曾在牛六斤和阿狗身上犹豫过，后来，几个所谓的谋士。包括牛六斤本人都反对，认为要指定就指定自己的亲生儿子，要他或娶正妻，或空着，他这才作罢；她想说：我不是这意思。你现在把阿狗宝贝成这种程度，将来有了儿子怎么办？可看飞鸟变了脸，没敢说，只是轻轻地问：“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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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里差点为飞鸟一而再不到而大乱。

    上头来的官员无不向吕经和王水了解虚实，都有点怕，怕博格此来不怀好意。突然变脸。王水也拿不准。大伙打了几多转转。后来听说博格进城。这才安心。飞鸟不知道他们打了这么多弯，客客气气地和他们见面。该请教就请教，该下拜就下拜，说进县衙赶宴就赶宴，只是见街上万人空巷都来瞧他，更是左顾右盼，怕突然杀出了问罪的人。很快，他又见了李成昌父子依然亲亲热热的，这才安心。

    夜晚，他带着段含章、阿狗去见周老太太。

    事先，不知怎么，吕经竟先一步拜访了周老太太。老人反复晓以大义，说了许多道理，才留下段含章，放飞鸟和周行文兄弟两个去说话。

    周行文顺便给飞鸟送了几名能弹能唱的胡虏女子，听说他想要的不是女人，而是萨满，便向他诉苦说：“仗打赢了，衙门就要把这些降俘编屯入乡。我说什么也得算数呀。吕县长尽坑人，哄我说：以后入乡入里，都是你手底下的人。可一转眼，撒察就跟我争，说要人，他就和我商量，给人家送去武艺好的……”

    飞鸟喝了不少酒，一个劲地怪他笨，嚷道：“我早就认清他地真面目啦。你怎么还这么傻。编降的时候就应该留一手，最起码弄出来一半，没地方养，让阿过带着去我那。”

    一说，周行文就沮丧地一叹，晃了几下脑袋说他不知道地事儿：“我可就是玩不过他。打了胜仗，他二话不说，把韩复派了去，说，将军大建奇功。倘若一个不漏地报上去，封侯拜将那都有可能，最起码，上面就不让咱单打独斗了，会拨粮、拨物，发兵械！”

    他又说：“我就想呀。这倒也是，私藏俘虏，自毁前程的事咱不干。没想到，过了十多天，兵械来了，当时猛一看，可把人欢喜得不得了，士兵争相奔走，叫喊着：那还有大个的战车和十来尺的戈！上上下下乐得是没边，结果发下去一看，全是换下来的装备。手下人还在糊涂着，找我闹时竟说：我这甲怎么少这么多片叶子呀？

    “我想，这是朝廷上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可一打听，朝廷说我战斗力强，要拉我进鱼鳞军，他却给朝廷回报：古时候，乡里地成年男子都穿甲持兵。所以地方不大，人口不多，带甲之士却猛如虎狼。今边患四起，使人不知何时罢戍，馈粮千担，不过补一二士卒。

    朝廷何不藏兵于边民，使虎将率之成劲旅，以少馈粮之累，士卒之苦……曾阳百姓多屯，便于兵士。只需拨来陈旧兵械不用之物，就是一段铁打的城墙。为此。我还有了一个作践人的新官衔，叫曾阳军民防卫使，归州路北道镇节使管辖。”

    飞鸟惊讶良久，大笑说：“他说的对呀。以前边民协防大多松散，不常设，不训练。也没有像样的军械，光说不让逃，根本就是给敌人掳掠地。要是都常设团练使，民如兵，兵入民，功赏爵官，以曾阳的人口，大哥的官就是县伯。”

    周行文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你这么想？！”继而，他又黯淡下去。说：“朝廷怎么容得下许多边关诸侯？！后来，他自己都主动跟我解释，说，你现在的人马，一拉出去不全露了馅？先练着兵。看看。是民防作权益不？”

    他继续摆道理说：“当初我就看不上什么民团。可他偏说，形势你也分析了，来办吧，闲着也是闲着。三弟，你说我要不办这个团练？未必不能活动活动，到哪走马上任去。”

    飞鸟大笑一阵。小声问他：“你我兄弟两个地兵力加起来是多少？”

    周行文会意。抱着他的手掌，压低声音说：“我手里集中了千把团练。县北周屯几个地方的丁壮，编屯的陈州逃民，那没得说，再把吕大鹞子的人马拿到手，足有四千之数。你那青壮过半吧，加上你手里可以动用地人，七八千。你赶快让图利来帮我。咱兄弟两个一心，再帮别县训练团练为名，派出人手，不多久，这曾阳这陇上就成了咱家的天下。”

    飞鸟说：“县里也复杂。我这一段一直在想，老爷子为什么一见面就对我那么好，我真是他侄子吗？我看，他让你出来办团练，一是为了防鞑子，二是为了把权力集中到县里。为怕你大权独揽，才有意重用我地。后来，他看我和你亲如兄弟，又故意打压李进喜，让李老爷子出头抗衡咱们。不料，我又成了李老爷子的女婿，三股势力拧成了一股。

    “他在，还能镇住，可他一到郡里上任，这一摊子交给谁？他会放心地走吗？我大概是太威风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总觉得不安稳。”

    周行文笑道：“你喝多了乱想，现在已经成定局，他后悔也好，补救也好，都晚啦！”

    飞鸟不然，说：“他不让你进鱼鳞，很有可能想把你调走。项午阳即使被赎买回去，也不可能再是郡司马。郡里缺武职，安个和他一条心的人不好？别再往手里拉人了，你要是挪了位，顶多能带走二三百人，拉多了，也是给别人拉地。”

    周行文想了良久，问：“这事也悬乎。可真说不准。你看谁能补我地缺？我能推荐个人不？图里？”

    飞鸟给他摇摇手，说：“肯定不能。接你地应该是韩复！他能文能武，最合适。韩复接任，或者让我，或者让土里做副。”

    周行文不太相信，说：“你大概不知道。韩复接任县长地风声已经传开了。”

    飞鸟笑道：“你傻了不是？陈昌平为什么当不了县长？没有兵权怎么当县长？何况，你这是民防，县长兼领一段民防，理所当然。你赶快把心腹安顿好，迟了，就容易被韩复各个击破。”

    周行文恍然，问：“临县都来请我派人帮他们训练民防，这个事可以答应吗？”

    飞鸟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要是人派出去，在人家那说话不顶用，自己县里又没了权，不是架空出去了去？你别独占，让李老爷子往里填人，两家拧结实才好和外县的大户斗。这军官呢，郡里开始和我论价钱，有些家里富裕的都把我要的粮送到了跟前，你和李老爷看谁赎买的钱不够，去做做好人。我也不给你们真要钱，何乐而不为呢？”

    周行文说：“他们都说你把他们当骡子当马使唤，我就怕他们回头找你。”

    飞鸟又小声地说：“许多人都让我把他们杀光。我一个也没舍得杀。连项午阳都在被养着，养得又黑又壮，见我都客气得要死。要说他们恨，恨郡里，郡里不舍得出钱。”

    周行文想想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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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飞鸟一起床就有人来通报：“马员外求见！”飞鸟知道因为上次求见他不见，周行文报复性地治了他，他来向自己求饶，便给人挥一挥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病啦。病好多天啦，带病来县里。”不一会，周家的仆人为难地回来，请求说：“您还是见见吧。他也怪可怜的，大早晨领了十几个人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来看您，被您看都不看一眼就撵去。那以后在别人没面子，头都难抬起来？”

    飞鸟看着他鼓囊囊的胸口。明白这人得了好处，为马大鹞说话，便爱理不理地回答：“你问问他。我登门见他，他却把我拒之门外，怎么就想着我难堪呢？！”那人着急地出去不一会又回来，说：“他就是来道歉地。你就见一见吧。你再不见。他都要去老太太那说话了。”吕大鹞要见周老太太早就去了，何必等到现在？飞鸟看着这人的瘦颧骨脸，心想：你若是我家地人，我打也打死你。他点到为止，移步寻了隔壁幽静的厢房，便点到为止了，给那仆人说：“带他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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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大鹞五十多岁，又高又大，却是猫了腰儿来见飞鸟。

    飞鸟客客气气地请他入座，笑着说：“上次我去见你。你却病了！”马大鹞连忙说：“博格大人要小的怎么说，小地不是病了，是还没有想好。”飞鸟这才知道他有备而来，问他：“想好了吗？”他看了飞鸟一眼，娓娓地问：“大人上次要见我之前。已经让人往我这透了信，我也知道大人的意思。当时是这么想：大人拿我开一刀，我损失点钱财却结交了大人，没什么考虑的。可大人不是为区区几个小钱，而是为了让我马某人出力，见面不答应就是拒绝。终是不好。还是多考虑几天为妙。哪知道大人竟然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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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大鹞似已是县里屈服的最后一人。

    还有人不低头？

    飞鸟是这般掰着手指头问过的。眼看不消两日。该走的过场便已走完，官员纷纷离去。他几个出生入死地兄弟带了人来接。山寨点兵三百。骑兵一百五十人，全副武装。步兵一百五十人，三分之一棉甲，三分之一软甲，三分之一竹木甲。出车四十五辆，其中马车数十辆，牛车二十乘，骡车十五乘，出仪仗鼓十面，斧钺八把，亮锤十个，牛头大旄一挺，长号二十个，文官武将坐车、骑马。

    再加上周行文派来地虏骑和旗帜，这大举回山，可说是旗帜连绵，声势浩大。

    而那闷角一响就是十几里，沿途百姓倾出，站在道路迎接。他们只见得前面一班子吹打手，后面有车有骑有兵有吏，有仪仗，夹道跪拜，举醍醐以奉食。

    几个县里小吏差点都要跳出去给他们解释：这是土司，不是王公大臣。

    看这景象，图里图利，鹿巴等人只觉得中原人都傻，笑得乐呵呵的。

    而白燕詹、史文清却都怕了三分，他们不止一次地撵了带上亮金属面具地飞鸟，担忧地说：“这是大忌呀。百姓这般迎你，怎么得了？”

    飞鸟见乡老跪拜于路上捧食，弄得自己跟大军出征，吊民伐罪一样，也觉得不妥当，一次次上去解释：“我是土司博格呀，不是朝廷里的大官。”但这些献食物的人都知道他，纷纷说：“将军神武，深明大义，我们心里感动啊。朝廷若用将军镇守边关，鞑子就再也不能祸害百姓了。”

    白燕詹献计，让飞鸟给百姓保证，要保护他们的性命和安全。飞鸟便不断从马上向两旁拱手，朗朗说：“我博某人一定不负厚望，为乡里出力，保境安民，抗击北胡。只要大家需要我，别说是镇守这里，就是打到拓跋巍巍的老家去，我也绝不含糊。”

    每当这话换来一片响应，他心里就在飘呀，暗说：春生哥说我想做中原人的大皇帝，只要我想做，也不是做不得。这才回来两三个月就威风到这种程度，要是一年两年呢？十年八年呢？

    正是在无上地云端飞升时，一辆马车飞驰而来，撵上他们一行。

    吕经竟亲自来送他。县里可以让飞鸟矮三分的人物，长辈，即将高升的县长亲自来送。难以将飞鸟更送一程。他心里热腾腾的，抖马到跟前就抱着拳头，感激地说：“阿叔也来送我？我没有看错吧？！”

    吕经四处看看，人声鼎沸，向他看看，见他气昂昂地骑马上，面容欢喜，胸上还带着自己给他送的红花，光光的头上顶着滑稽的歪冠，是得意到可以感染别人的样子，几乎不忍心。但他觉得还是该使这一手釜底抽薪，把博格送到正路上，便叹了许多口气。

    飞鸟还以为他遇到了难处，大打抱不平：“什么事给我说。”

    吕经硬了头皮，即温和又惋惜地说：“博格呀。直州那里发来官函，要争你的籍呀。你虽然成了咱这的司长官，可户籍却还在人家那里。人家要让咱县里派人遣送你回去落籍，回去晚了就叫亡命！”飞鸟张着嘴巴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可能？这未免太荒唐了吧？你不是答应我在这里落籍吗？再说了，我都是蕃官了，还要籍干什么？”

    吕经又作样说：“可你名扬天下，人家不愿意呀。

    这跨州地事说不清道理，人家定你亡命，那是要派官差来的。你反正也要回老家看看，就过几日回去，先落籍，再拿着咱州里，郡里，县里的官文去活动，把这个户籍给转过来。”这般说着，他心里也忐忑，眼睛不离飞鸟的面孔，继而又想到自己和韩复的一翻推设，暗暗说：你博格走了一百步，还在乎一个小小地让步吗？我是你叔叔，是长辈，倘若分量不够，还会拉着李老爷子、周行文的母亲周老太太一起为你考虑。在全县这么多人的爱戴面前，你就无可奈何地顺从国法吧？！




第二十六章 余恨绵绵走关山 明月若钩忆我心（3-1）

飞鸟反正也要去京城，心想：一道落个籍没什么大不了！最终还是答应了。吕经邀请他回县里再住两天，等着拿转籍的公文，他便一同折回县里，住进县馆。

    次日，李成昌听说博格要归籍，有意在走之前为女儿完婚，又拜托了吕经。

    吕经不辞长舌妇的辛劳，向飞鸟吐诉：“谁家嫁女都是图个名分。自从你正室不在起，你岳父就想把女儿嫁来，只是碍于丧事，没法说出口。现在你要回家乡，也的确该带上自己的妻子去拜拜祠堂和宗亲，就答应你的岳父，成亲了吧。”飞鸟心虚，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回话说：“我答应过世的妻子，不愿早立正室，只怕岳父不答应。”吕经得了话离开，回头不知道怎么和李成昌说的，李成昌竟立刻让飞鸟下聘书聘礼，择日成亲。

    很快，周老太太揽了婚，婚礼便在县城的宅子操办。

    操办人手足够，婚嫁之物也并不铺张奢侈，不几日便已张灯结彩。

    倒是亲戚朋友极难应付。

    李周两氏都是望族，自家亲戚便已很多，再加上李成疆自长月归省，郡县地方官员纷纷派人捧场，还要以官府的名义送贺；周家老二一时难办……客人远者上百里，近者十几里，难以急办。

    众人商量一番，便把婚礼放前，婚后连日再摆流水宴。

    黄道吉日来临，一早飞鸟就披红挂彩地去结亲，来到李家寨接走新娘。

    回去已经到了下午，再拜完堂开宴，已为晚宴。亲友入席，不大会便吆喝连连，占坐一空的数十席面上炸出声声春雷。

    外面诸人喝三道四。送入洞房的新娘却只能静坐，极是无聊。

    教授人道的喜娘是端重而又饱识房中养生的妇女。她掩嘴笑了一路去，来到门边轻扣。里面已经有人在小声地说话。她想：陪嫁的丫鬟也许已经在偷说那羞事了。便等了片刻，见仍不见新娘子应声让自己进去，便又轻敲。

    在一串的敲门声中，屋子里却有五个慌乱地少女。

    李思晴早去了盖头坐在床上，换了衣裳。而在她旁边的，竟是不知道怎么摸来的褚怡。褚怡紧张地看着门，小声地说：“不可能是博格，他一桌一桌地喝酒。早该趴下了。”

    李思晴点了点头，拿起一只木棒。说：“就是没有醉倒，我也打昏他？！”

    喜娘自报家门，过了好一会，才感觉到门可以推动，便推开进去。不料刚迈出一步，迎面跳来一只粗棒头。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地倒下。紧接着，猴子一样的褚怡从她身上跨过蹦出来，而后是又一个，最后才是换了一身衣裳的李思晴。

    三人挽着手臂走过两个带刀站立的汉子。

    守卫只当是亲友，尚和他们说笑两句，看着她们摸去黑暗的墙根子。他们艰难地爬过一道天堑般的墙，从墙上跳下来，来到许多嗓音轻去的墙外。

    觉得安全点了，李思晴才顾得发愁。问褚怡：“我们能去哪呢？”

    褚怡说：“去长月吧？你叔叔只等今天看你们完婚，明天一大早带我们家上路。他耽误了行程，一定会加急赶路。你俩只要躲到马车里，就不会被人发觉。藏几天不露面，就到了。他再生气也晚啦。”

    李思晴的丫环只感到害怕。说：“老爷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褚怡揉揉她地头，说：“我已经听你说过几百遍了，可从来也没有见你死过。反正你也打不死，就和我姐姐一起去长月吧。那里有成圃的牡丹，有成队地英俊少年。大街上的人都穿丝绸。发出雍容的光华，谁要从城东去城西也不用步行。一两文钱可以坐上马车，一直坐到头……”

    丫环问：“你去过吗？”

    褚怡嘿嘿两声，说：“正要去。那些英俊的少年家世都很好，或者骑着马，或者坐着车，只要他看上你，就会千方百计地娶你回家。以后你就可以住大房子，穿金戴银，生活得美满幸福。”

    丫环不再吭声，跟着她俩紧一步慢一步地走。

    三人越走离嘈杂的地方越远。

    突然，李思晴蓦然回头，肯定地说：“到长月我就溜走，实在不行，就去做女工，一辈子也不再见博格那张又老又色的脸。”她轻轻取下自己地首饰，借着谁家灯笼的弱光，一样样地放到一个小袋子里，又说：“把那里画成许多画，到乡下，肯定有人出钱要。去哪乡下住，也一定不会饿死。”

    丫环连忙说：“说不定还能见到国王万岁呢。”

    褚怡慢慢地走着，扭头看看她，用手握了袖子，押开胳膊打转，温温吞吞地说：“国王和博格一样，有张又老又色的脸，万一看上你，你就完了。”

    丫环奇怪地问：“为什么？国王的房子最大，财宝最多。”

    褚怡便吓唬她说：“他的大房子底下都是死人，财宝上都有死人啃的牙印。你拿到手里，住着，抱着，就是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美丽的少年！夜晚，他会钻进你的屋子，用沾满鲜血地两只手抓住你的胸，狠狠地捏，用比博格更恐怖的眼睛看你的脸，亲你，让你和他睡觉，他浑身狐臭，鸡鸡上长有水豆……”

    李思晴立刻推了褚怡一把，说：“你别吓她了。”

    丫环走路更像是猫儿，打后面拉住李思晴的衣裳。她们消瘦地身影一直走过夜色，在街道尽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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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家人把县城里的酒楼厨子，吹打班子请个精光，宴便就是要寻个，尽情。

    本县豪绅，众亲戚分三类聚饮，一连一片，飞鸟桌桌要上去举杯走酒，半场下来，已酩酊大醉。

    醉早了倒也好，醉早了能逃酒。他被几个弟兄拖去歇到酒半醒。再上来时已经宴尽人空，倒一点也不用耽误洞房花烛。许多人都已经醉了，只有几个同龄的兄弟不忘拖着他往洞房里送。吕宫一张醉脸喷着酒气，一刻也不停地凑了给他讲：“不知道出了名地丑有多丑。我们几个，把住门，绝不让你跑出来呕吐。”赵过听得有点义愤，教飞鸟说：“先蒙住自己的眼，不看她，赶明再看，看惯了就不丑了。”

    博大鹿则说：“太丑不行。太丑了整骡子整马地还他家……”

    牛六斤见他们什么话都说了，便另开门庭说：“丑。有什么？能丑过咱哥几个吗？！看我们都是看，看她也是一样看。连一个丑女都忍不了。能忍耐什么，做不成大事了的！？”飞鸟最同意牛六斤的说法，想根据自己地判断说她不丑，又怕喝醉了地吕宫不平衡，笑着说：“女大十八变，男人睡了变好看。一堆牛粪。我也要把她睡成花朵！明天一早，你们再看，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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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一会已到洞房。博大鹿为飞鸟推开门，众人齐齐使力，飞鸟便折了翅膀一样，一头扎了去。屋子已等了两个女子。新娘顶着红盖，低着头，一个丫环站在她身旁打瞌睡。飞鸟散着酒气，蹒跚过去，先是笑。

    丫环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只见他一个劲地笑。

    丫环已经不打算等他让自己走了，连忙往外溜。飞鸟回头看着她溜，仍然只是笑。房子地红衣，红饰，红蜡烛都发出红光。景象红彤彤一片，让人心里美个无边。飞鸟打了嗝，把眼神收回来，看遍每一地方。

    近来，他甚至像孩子一样放纵自己地感情，是因为他孤独。妻子的芳魂消逝让他失去了仅有的依托。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吊蛋歪扭的流浪狗。一棵荒漠中孤零零的残树一样。

    寻觅不到意义而脆弱不堪。

    是的，他也可以把心交给段含章。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怕自己沉迷于一个功于心计的女人。他常常想：若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她的远见应该是自然流露地，而不是总刻于表露，总告诉自己她的价值。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这个被自己强暴地女人根本不爱自己，喜欢的是中原的读书人。

    便是这时，他面前羞坐着的女人又一次走来，将再次溶入他的生命，让他可以在深夜里不设提防地搂抱住一个没有隔阂的灵魂。他只感觉到一切险恶地世事过眼而空，一切的哀肠梦断，这一刹都远离不见。红烛淌着眼泪，液呈血脂，光芒烁烁。这一切都像梦幻一样美，一样静谧。倘若弯下腰，揭开一片顶红，便又是两片桃腮和一双盈盈含泪的眼睛。飞鸟笑出眼泪来了，却一直都不出声，怕把气氛破坏掉去。

    他的心也在跳动，慢慢地伸出的手，指头都在抖动。

    终于，他摸到绣有黄鸟的头巾，猛地一扯，顺手抛去。

    这一刹那，他看到了新娘，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藏在红盖头下的竟然是因圆润而熟悉的脸。那女子也在这一刻抬头，两眼含情默默。

    他猛然间震骇，像一只咆哮的猛虎一样吼出来：“怎么是你？！我的女人呢？”

    王曲曲被他恐怖地声音吓呆了，她发抖地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飞鸟想也没想，一把拔了自己的短刀，喘着粗气拨弄她的下巴，问她：“我女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是谁指使你这个无耻贱人的？！你哥哥吗？！”

    王曲曲从来也没想到博格会有这么狰狞的面孔，牙关咯哒作响，眼泪扑簌簌地流淌。飞鸟胸口起伏，又喘了片刻，要求说：“你站起来。”

    王曲曲便扶了自己地两腿，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飞鸟看着她稍短的身躯，内心中涌上一阵放心，说：“和我拜堂的不是你。她比你高！”

    刀子刺出血痕，王曲曲一步步后退，突然尖叫一声往外跑，大声哭嚷：“是李辛儿让我来的。”她跑了两步，堆在地上，扭曲着回头，眼珠子几乎要掉到地上，哭得回不气地说：“她……说，你见到是我，一定会高兴。”

    飞鸟恨不得一脚踹进她心窝，无法发泄之下，一脚把一张四平八稳的桌子踢翻。

    他大步往外走，到外面喊过守卫，拳打脚踢地招呼，一边打一边大吼：“你们看的什么新房？”

    闻声赶来了许多地人。几个如狼似虎地大汉不消多问，看到一个不是新娘的女子顺着墙角溜二话不说，把她摁住，火把一照，只见她从股到腿已湿淋淋地。他们都是李思晴的娘家人，因被蒙到鼓里，上去就劈啪地给巴掌，几下就把王曲曲打成了满嘴是血的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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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发是作祟者意料之中的事，褚怡半夜醒来就在李家寨的一间屋子里发笑，她抬着纤纤的脖子，披着睡衣，笑眯眯地坐在被窝里，想：你们一定问王曲曲是谁让她去的。我们都离开了，李辛儿才带她去。只要李辛儿到哪儿躲几天，我们就可以安全地离开了。

    突然，她听到外头有响动，火光竟照射来，连忙藏到被窝里。

    这时，她母亲也醒来了，奇怪地坐起来看。很快，一串拖沓的脚步响起，只听得李思晴的母亲在外头喊了她母亲喊她嫂子，喊了她嫂子喊她，焦急地问：“怡儿，你见你思晴姐了没有？”

    褚怡的母亲听了个明白，连忙把装睡得女儿叫醒，又摇又晃地问：“你见着你姐没有？”

    褚怡一口拒绝，慵懒地装糊涂：“她不是嫁人了吗？跑啦？！”她揉揉眼睛，拿出关切的样子，见母亲一边穿衣裳，一边又问：“那李辛儿呢？你见着没有？她都和谁好？”

    褚怡大摇其头，虽然暗自偷笑，却也摸了自己的衣裳穿，捏出焦急的声音反问：“我哪知道？！她们该不是结伙出走吧。”继而，她误导众人说：“她们近来在一起说，要去什么寺庙去看大佛和壁画，也要我去。我没敢去。”

    众妇女心念急转，纷纷说：“那是能隐寺。足足二百多里呢，这可怎么好。”

    紧接着，又是李思晴母亲安排众人说：“博格那孩子都醉成这样了，还骑着马出来找，要是听说思晴去了能隐寺，还不连夜去追。一会见他，你们可别给他说了，我让他几个哥哥去。”

    褚怡出来，那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她一边用两条细腿飞跑，一边远远给众人说：“就该让他去，也好考验考验他的心。”




第二十六章 余恨绵绵走关山 明月若钩忆我心（3-2）

李思晴母亲的腿脚在发白的天色里踉踉跄跄，身影足以使人心酸。后起的褚氏叫着先跑一步的褚怡，带着儿媳妇跟了去。到寨东时，堂前已是一色的近亲，或披衣或彷徨，东一句西一句地推测。褚怡和他们只打了个照面，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笑脸便不见了，油然生出许多的不安。若不是出卖姐们的矛盾梗着，她几乎要脱口告诉大伙和丫环一起失踪的思晴姐藏在哪。

    她顶着母亲的背往堂上钻，听到几个男人杂乱的劝阻声：“让姑爷歇着，他醉成那样了。”突然很想知道博格成了什么样子，便折路围着人背绕去。走不几步，还没看到人影，便已听到博格的咆哮：“百里之外么？怎么能去……”

    李氏众人都觉得博格的话是冲岳父岳母吼，怪他们管教不严，大多脸面无光，阻拦竟缓了几缓，让飞鸟走脱。后到的褚怡紧随一阵乱走往跟前*，只看到一个身影几乎是吊在马上的，随着马在场面儿趟半圈，又被拖了远去，一下儿震撼。

    几个长辈着急冲几个酒意不重的年轻人喊，让他们赶快跟上。便有人匆匆寻马。

    人们散走，让去，再跟上。

    褚怡怔了一会，突然甩着辫子麻雀一样往寨上飞跑，最终抄了几处近路，喘着气跑到高墙上，在转亮的天色里往野外望。她到这里穿越了很长的路，到时，博格已看不到了，而稀稀拉拉的跟去者才刚刚准备好马匹，在往外追。

    她望了好大一会，喃喃地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良久。她回身和一些姐妹女眷碰头，又呼又叫地寻找，得了个机会，立刻摸了些吃的送到束好的十几辆马车边。

    停泊在圈槽后的大车上堆积了许多私人和官家杂物，因空间依然宽裕，藏进去两个不肥的女子并不难，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沉睡的李思晴和丫环被呼醒，从破毡絮被地围裹中可怜巴巴地挪露出乱发青头。她们小心翼翼地出去解完手，就地接了褚怡递去的一些吃的，一边吃相难看地啃。一边听褚怡讲了家里的反应。听说父兄扬言找到会如何，两人都感到害怕。继而。那个棒槌丫环发觉褚怡言谈怏怏，有反悔的意思，不许褚怡出卖两人，还反反复复地说：“他连你都想搞，你忘了。”

    每当她这么一说，李思晴便跟着大嚷：“他活该。”

    这心态的逆转让褚怡哭笑不得。

    她只好说：“博格的品行不端归品行不端。可跑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要不，我把那天的事说给思广哥，让他……”

    李思晴向她瞄两眼，见她面庞如画，言谈举止透着引人的魅力，更认为大老粗博格有色迷心窍和把持不住的理由，便打鼻孔里轻轻哼了哼：“我哥恨不得和他穿一条裤子，你不知道，他一张嘴，竟送博格十万斤粮食。粮食都送去了。我爹才知道。哎，你别管了，博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欺负就欺负我娘那样地。”

    继而，此女单纯而乐观地设想。说：“我爹我哥都不为我着想，我得为我自己想。他们不就是想用自己家的女人拉拢博格那一杆子人马吗？长月有家世地人多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认识着不错的，就……。让他们提亲，那时。我爹得罪不起。博格也得罪不起，什么事都没有了。”

    褚怡猜想。主仆二女在夜里商量个够，便叹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地看着车背黑处闪烁的四只亮眼。远远里有人喊她，还有杂乱的响动，她便飞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一出来就看到少许兵丁来忙。等离开百余步，又有许多大人送着一团人，狗也跟了许多条。

    她知道要出发了，见自己的父母也在其中，母亲和嫂嫂都哭了，便站到人角落里。

    李思晴地堂伯走在亲人前面，回头说了许多话，刚一停，又是李思晴的母亲接过来安慰，反复地说：“咱家里的孩子不听话，这她爹，她哥都不能来送送，心里可别有啥。容我这个做嫂子代过，啊。你们可不能再耽误行程了，该走就走。朝廷不是咱家。这眼跟前的孩子都大了，想你们了，拍拍马就送我们去啦。别挂念……世道乱也不打紧，只要有他爹，也不需你们挂念……”

    褚怡看着这个伯母，记得她常常因李伯的一个眼神，一个严肃的咳嗽，大气不敢出，此时又见她挪着两只粗手，时不时在往两面襟上揩，几乎和普通农妇并无多大区别，立刻想到李思晴逃婚、害怕的理由，心想：思晴姐不像我，我是胡闹，意尽即止，她却是害怕成为我们母亲那样的女人。

    几个对褚怡有意思的李家哥儿远远看着，渐渐跟着几个姐妹接近她，却都因为大人在跟前，只疏眼怅怅。大人也不让褚怡再担心她的思晴姐，还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饭，不要空着肚子上路。褚怡小声地应着。她无意往少年堆里一瞥，突然记得这些少年少女平日对异性地趋之若鹜，又想起博格的丑态，竟怀念一样想：好色无耻的人多了，只是都没他凶狠胆大。

    她排解了片刻，突然察觉出了人生的茫然。

    这就像是附骨的毒蛇，虽然第一次到来，却让她忧愁。

    一刹那，她不再看好最繁华地京城，眼睛一红，真挚地给姑娘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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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众人的呼送中，几只狗摇着尾巴追蹑。

    这一行的马车驰出大寨土门，迎着朝阳出发。半天后，他们在陇上、陇下要道上汇合百余官兵和一些商人队伍，便又出发。

    年头不好，天下纷乱，荒山野岭久无人烟，商人，驿马，公车……各类脚夫小贩，都愿意在官府中领取公文。结伴而行，不两天，这支地方郡县的队伍有聚有散，人数便已保持过千，更多出许多空了货的牲口车。得到这样的便利，李思晴上路地第一夜就在褚怡地帮助下雇了一辆走空的毛驴车，还请了一个年轻英俊地趟子手，平日就晃在叔叔的后面说说笑笑，任谁也想不到。

    李成疆是官府的人，褚放鹤清名甚高。虽然行程紧迫，也得时而周旋人事。再加上他们都是大好男儿。看沿途满目疮痍，无不忧心国事，并没有心力怀疑李思晴和自己的丫鬟也隐藏在这样混杂的场面里。而其它人虽然察觉到褚怡有点神秘，也没有起疑。

    三、四日附在车轮上也不过是一眨眼。

    眼看队伍沿河走了三百余里，只需稍加时日，就可沿官道出陇下。前往玉门关的上京路。

    飞鸟竟带着路勃勃和一个随从，带了两三骑打后面追赶上他们。

    此时到了下午，杂乱的队伍得知离前方的驿站、小镇只有十余里，早放慢了脚步。褚怡也乘借三月野风，下车随步，观摩山河。她回头正看斜阳，看沿河拉长的队伍尾巴，陡然间看到一匹毛色灰白，闪泛着缎子般光泽的高大马儿，马上骑士扬着马鞭喝赶挡路民夫。身影声音都很熟悉，便慌乱地绕到一辆放慢地车厢后，接着就去找李思晴。

    三个少女雇来的年轻趟子手自称是江湖上哪大侠地弃徒，关中人氏，有匹瘦马。紧身衣裳裹了半片披风，风趣温和。当日，他告诉三个少女说，趟子手都走帮结派，自己势单力薄，插不进去腿。难讨生活。

    只需两吊钱加管饭，回关中即可。三个少女便觉得他可*。让他做了“护花使者”。可他太年轻，也不严肃，不少杂丁都不怕他，混脸熟了，常常借机接近，唱猥琐的歌。这回，他见褚怡又黑着脸过来，连忙让和李思晴斗嘴的杂丁住口。褚怡没像往常一样和他们打招呼，连忙退到马车后头，发觉驴车帘子没放下来，抓了那布耷拉团抖，轻声告诉两个不知道是喜是愁得姐妹说：“我看到一个人，像是博格。”

    李思晴不信，咯咯一笑，说：“你又吓我。他要先去给大佛磕头，来回多少里路？怎么也追不上咱们。”

    她说话时看着那年轻刀客，刀客立刻插话，问：“博格是哪个道上的？”

    褚怡也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有整以暇，回头没好气地看了那少侠一眼，说：“水磨山的土匪头子。”

    飞鸟老老实实地说：“哪都找遍了。”说完，转身要上车。

    这个邪恶的鞑像你们这些欺软怕硬地小兵，老子砍得多了。”几个少女无不魂飞。李思晴就已最快的速度贴上车厢板，焦急地说：“是他，我也看到了。”

    几个加快速度的人赶超驴车的时候偷着骂：“……看他穿的花红样也知道不是好人。见了当兵的都挥鞭子，就没有当官的治他么？！”

    褚怡倒觉得有情可原，心想：他个大老粗，老婆不见了，还不暴跳如雷。这不，迎亲的衣裳还没换就追来了。他要是真能改改脾气，不识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刀客追问让她们担惊的人是谁，拍胸脯保证。褚怡也懒得搭理，一边掩着头逃得飞快，一边又想：他要赶上我们搜车？可搜也搜不到了……

    她回到父母车边，博格已经追到那儿一会了。那博格下马和长辈相见，下跪磕了头，眼睛里旋着泪水，偏到一旁的面庞带着几分倔意，似乎有谁给他开了个让他承受不了地大玩笑，接着，他又诚惶诚恐地摆道理说：“我生怕她不愿意嫁我，去出家，连夜去追，赶到半路酒醒了，想想，她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黑咕隆的夜里往荒山野岭上摸，不怕强人，还不怕鬼怪？根本不可能去。要走，怎么走，去哪，都不会没有人出主意。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女，除了褚怡，会知道怎么跑，会巧妙地用王曲曲顶替？那天夜里，你家运大车去李寨，她可能就藏在里面。后来，我岳母问褚怡，褚怡却骗了人，这也正说明她最后和思晴在一起。她在掩盖什么？我想来想去，她只为了让我和大伙跑远路。为什么让我们跑那么远？又非是和接下来的打算有关……我一想一问，什么都明白了。她就藏在你们地车队里。”

    褚放鹤和李成疆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尚不知道怎么想。但褚怡却吃惊到极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打一旁申辩：“你胡说，为什么说只有我才能出主意？你搜，看你搜得出来不？”褚植和她对视，最先排除这种可能，笑道：“博格。你肯定没能好好睡觉。褚怡也不肯定她们要去寺庙，只是猜了一猜。你看她这几斤几两，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飞鸟不再吭声，眼神却绕着车手。鼻孔**。

    褚怡以为他要哭，心里突然被什么梗了。眼睛红了一片，说：“你装模作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地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思晴因为什么跑吗？你要我说出来～！”

    飞鸟低下头去，不敢理睬她，先后赶过几辆大车，围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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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站泊车。此人不顾所有人保证，当真把车找遍。就像是一个拧劲小孩，非要找到丢失地玩具一样。褚怡站在十多步看他，表情岢怪。褚植觉得这博格多疑好笑，偷偷给褚怡说：“你别看他。让他找。免得他找不到，冲你要媳妇。”褚怡也上了劲，赌气一样说：“我就看着他找，就让他找我要。装模作样。”

    百姓们不能在驿站前地光板路上驻扎，需往前再行片刻，在路过时，多半起心围观。李思晴乘坐的驴车正好经过。和许多看热闹地百姓一样停了片刻。褚怡一扭头看到，用大大地嗓门告诉大伙，告诉那辆马车里的人：“他叫博格，是水磨山的土匪头子，养了好多妻妾。却还不知足，到处娶媳妇。他媳妇被他吓跑了，他就到我家里找。你们要小心，一旦他在这儿找不到，还会看你家车里有没有。”

    飞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愤慨又不敢作声。褚植见妹妹和博格杠上了。连忙拉她的衣裳。可褚怡却依然硬抑抑的。问：“你告诉他们，你养几个老婆？”路勃勃避实击虚。不谈飞鸟的老婆，只是将心比心地给围观地人说：“那女人丑得很，没人要，我哥一点都不嫌她丑。常常给我们说：男人不能嫌妻子生得丑，不能让她走到堂下头……”

    人群里顿时唏嘘一片。同来的苗王大不像路勃勃那样没心眼，连忙喝人快“滚”。

    褚怡听家里地人笑谈过的，知道求婚的始末，认为自己若是李思晴，说不定会从躲身的驴车里钻出来，便仍是冷冷地哼。有意中，她扭头朝那驴车看一眼，可车中平平静静，似乎没有人在一样，连一风一浪都不起。

    很快，吃过惊，看过热闹的赶车老人见凶狠的苗王大赶人，喝了一声，开始远离他们。车后那个不明所以地年轻刀客捂着嘴巴故意笑，弄得大伙想跟着笑而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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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没有找到媳妇，神色怏怏。褚放鹤留下他吃酒，告诫处事之道，他却抱着酒喝了不少，出来去马车上休息时，天色昏黑，风大雨来。飞鸟看看路勃勃和苗王大遮掩的马匹，回来正要登车，一下看到直直看着自己的褚怡。

    褚怡是想去跟李思晴商量事儿的，却又怕风口上让人留意，早早站在外头等着飞鸟吃完喝完出来，把该不该给他说李思晴的事论以心情。不料等了好久，直到河泊起风，小雨欲飞，才看到飞鸟。飞鸟见她似乎专等自个，冻得发抖也不走，心里有鬼，胡乱凑了句：“雨下不大吧。天亮我就走，免得你看不够。”

    褚怡无端端怅然，却冷冷地说：“你给李叔叔、我父亲说了吗。不搜马车了？”

    飞鸟自嘲一笑，流露出几分凄凉，跟她说：“李思晴一定在这里，我还能闻到她的气味。你把她藏起来了。都说我爱杀人，一个丫片子受得了么？我搜出来又怎样？我就不该向她家求亲。”

    褚怡心软了一下，却不相信他的直觉和嗅觉，缓和问：“你怎么肯定她在？”

    飞鸟老老实实地说：“哪都找遍了。”说完，转身要上车。

    这个邪恶的鞑子就要走了，亲戚关系从此便断绝。褚怡突然腾出一阵无名火，看着他的背，赶上去一把拽住，问：“你说。那天你为什么要轻薄我？为什么？”飞鸟沉默了片刻，又老实地说：“我看了房中术。以为调情手段好，女人就不会拒绝。”褚怡没想到他这么坦然，被砸了个满脸通红，她用拳头自后打两下，吼道：“你禽兽。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坏禽兽。”

    飞鸟掩了头，厚着脸皮说：“人就是禽兽地一种。”

    褚怡大怒，一手拉住他的胳膊，一手抓了个小辫儿，挣了好几挣。突然一低头，咬了一口。流了眼泪说：“我也是禽兽，就可以咬你了？你害了我。”一大串抽泣声传到飞鸟地耳朵，接着又是褚怡呼哧的喘气声。他吃疼地朝褚怡看。褚怡吓了一大跳，后怕地说：“怎么？我就咬了你，想怎么样？”

    飞鸟哪敢怎么样？趁机挣脱出来，惨叫着爬上车。褚怡得到一阵欲罢不能的胜利。站于车下，奋起母虎雌威，大叫：“是好汉你下来。”

    飞鸟头痛，紧一声慢一声地回答：“我是好汉，可就不下去试你地狗牙。“突然，褚怡不再威胁下去了。他趴在缝里看，原来褚植不声不响地拖了妹妹去，大步如飞。

    他隐约察觉到别人的防备之心，慢慢地走下车看别人的背影，接着又把目光投向远里的关山。只见它在昏黑的夜里纵横数里，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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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怡被褚植带到了母亲身边，丢于面前。她母亲和她嫂嫂听褚植把刚才的事一讲，已面面相觑。你来我往地教训良久，她母亲又唠叨：“你就不怕惹得他性起？”褚怡渐渐忍受不住。打鼻孔里喷了一口气，不屑地说：“我干嘛怕他？！”她嫂嫂立刻接了话，小声说：“你不怕他？！他打你，你也不怕？！你看他在咱们面前好好地，那是藏着性地。你往他霉头上触，他上了凶性来。还会管只说过几回话的先生和还不知成不成地岳父吗？”

    褚植叹道：“他倒不会行凶。只是小怡也到了及笄之年……”

    他沉吟住不讲。后面的话没说是怕博格欺负了妹妹，还是怕妹妹爱上别人。听得褚怡起了一头恼羞成怒的燥火。她蹦起来，急得话都吭巴：“你们就、就乱讲去吧。我见他一次，咬他一口，倒要看她行凶。”大人们纷纷摇头恨恼。褚怡又斜过眼神，正式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说：“思晴姐姐就是被我藏起来了。他知道又怎么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着，我就不让他吃。你们不为思晴姐着想，我为她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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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褚母大声喊褚放鹤来逼问的时候，李成疆和褚放鹤正在接见一个，头也不抬，跪在地下的年轻趟子手。他就是李思晴雇来的保镖。

    晚上，李思晴后怕地讲给他听，希望图个依*，不料，此人早发觉前面车队里地那个，“叔叔”是个大官人，寻机出卖，钻营来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小人姓徐，名雅，从师学艺多年，虽不说文武双全，却也略知诗书。小的父母都不再了，这次为求温饱，为趟子行凑个人手，回头正愁找不到雇主，被小姐雇去……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姐的叔叔是令人仰慕已久的李大人，深觉助她意气逃婚不妥……”

    李成疆只在心中骇然，表面却一片平静。他摸须而叹：“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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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起细雨，黑得怕人。雨花被河道里来的风倒卷乱打，扑面冷凄，当道上几个兵丁，几辆马车索然一致。众人一直走到住下飞鸟的那辆，用灯笼一伸，车体乌黑，顿觉车内的人儿也和天气一样酸涩低沉，便大声喊叫。褚怡被哥哥押着，早因大人的责骂流泪。

    她看着大敲车厢的哥哥，眼睛瞥去别处，心里憋了一股不知是喜是愁的气。

    可褚植还没有探进马车去，两个士兵就远远告诉他们：“博大人已经走了，还向我们要了雨披。“褚怡立刻破涕而笑，得意地给后面地人说：“他不是被我一口咬跑了么？顶风冒雨而去，何等狼狈？”由媳妇撑伞的她母亲赶上来了，看准后脑袋瓜就是一巴掌，问那几个查看杂物的兵丁：“走了多久？”

    “顶多里巴地。”

    褚植背过身来叹息：“博格这种人是风雨挡不住的。让叔父修书报个平安。料想不多日，他也会到长月，那时便可与思晴相聚了。”




第二十六章 余恨绵绵走关山 明月若钩忆我心（3-3）

雨一阵，风一阵，呻多思也多。飞鸟早从一些善良人的眼睛和举止中看到过他们对自己的一丝畏惧，但还是没想到老婆会因为这个逃跑。一路上，他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段含章，再也没心气嫌人家这那，暗想：她虽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却从不嫌弃我的。我该把她抛到脑后，只顾自己新婚快活吗？天明过了雨区，土地半干，既不起泥，又不扬尘，正顺了赶路的心意。可休息了大半天，下午再上路，路勃勃见得林子就嚷着要寻猎物解月把子的馋。飞鸟知道他年龄尚小，不见荤腥吃不好饭，只得放一放行程。

    这样到了第二晚，他们方赶了二百余里的路，来到一处乱坟地。

    走进不久，响了两声让人别扭的布谷鸟啼。

    露头的月芽犹如半把心钩，四周像是被一层灰白的蜡纸使劲捂过。飞鸟正穷极目力，在高低坟地搜索这奇怪的声响，前面显现出十七八条快速的人影。

    他们从坟地旁的林木里降临，快速而迅捷，竟是一个接一个的连着跃到。

    飞鸟以为是土匪瞎撞，准备吓一吓了事，可刚让苗王大替自己报了身家，几声冷笑便已响彻：“还以为又伏击你们不着。博格小儿，拿命来吧。”飞鸟琢磨了片刻，渐渐从他们衣式上醒悟，试探而笑：“不会是墨家的人吧？”果然，一人横手，猛地直指：“怎么不会。你还记得你背信弃义，拿我们的人头取信官府么？”四下黑影齐声吆道：“无义者死！”他们喊声相当一致，逢首领历数罪行，又接连重复，像是协助审判的衙役一样。

    三人多少有点惶恐。路勃勃转着马圈，低声打了个哨，悄悄取弓。飞鸟尚不敢妄动。他抬首看过大片林坟，想知道敌人的全部实情，便轻蔑地说：“就凭你们这些人？一，二……，百十几个吧。”

    黑乎乎一团的墨首告诉他说：“何用那么多？二十壮士取尔狗头已足够了。”

    飞鸟为敌人的愚蠢叹了一口气，精神陡然一振。

    于此同时，也有人试探他，大声问：“你在去能隐寺的路上嗅到了味，突然掉头，却一定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出现吧？”飞鸟肯定这人绝非沾沾自喜。肯定是想判断自己内部有没有奸细，却无意中漏嘴。说了一笔惊人地行程。这下，他心里笑了个够，一边说：“是呀。”一边要了路勃勃耳语。

    粗粗做了一些交待。他慢吞吞、慢吞吞地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敌人。

    苗王大一头汗，按着马脖子要下来跟着，被飞鸟扬手制止。便接连苦劝：“他们人多势众，不要过去。”路勃勃一连给苗王大暗示，都没用，只好给他的坐骑口哨。苗王大嗬嗬大叫，听得路勃勃一边转着圈赶马，一边喊：“马惊了。”顿时心念急转。马确实惊了，全被路勃勃赶转了半个头。

    而苗王大刚被纳入嫡系，正是卖命出力以求另眼相看的时候，断不愿跟着乱势走。他身心不由己地兜个圈儿，又都回去。人站到路边坟后望。这时飞鸟已经和敌人拼斗起来了。一开始，敌群也大为意外，不自觉地散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弧，欲等飞鸟走到人群的中央。飞鸟加速奔跑，敌人也迅急相迎。可他们却是一窝蜂地往前跃，仅一人趁其不备，像幽灵一样飘到飞鸟身侧。

    苗王大远远看到，叫了声“小心”，只见那柄砍山腰刀将到时，飞鸟身躯一矮。躲过了斜斩。随势把那人一绊，扛向他的同伴。而自己吹响口哨，在坟地里飞跑。

    路勃勃停也不停赶着马，流水一样后退。口哨在空中打了个弯，也只剩下飞鸟一个的坐骑，铿声去追。

    “别让他沾马！”敌人*喝声呼应。

    他们围赶时却你挤我扛，根本没想到飞鸟并不为了与自己的坐骑汇合，一连拦截都落了空。他们发出的几只没目的地短箭也徒劳，消失在飞鸟身后。沿着路旁土坟你跑我撵一阵，两个最先摸到他轨迹的敌人吼叫着冲到最前面，亮亮地刀子在夜空里闪光。

    冲到一处高坟上的飞鸟突然回头，冲到一个人怀里，他的刀还在头上晃，人却倒下了。

    路勃勃也在关注场面。他一边看，一边沉着地指挥苗王大：“跟着马。”苗王大无奈，只得回头赶马。马不听他的，一头没入大如半人，小有半腿的坟堆里，他再急躁地瞄路勃勃，路勃勃已拍马折回去，在四尺宽的路面上疾奔。

    路勃勃沿路回来，正是敌人追飞鸟追到路左，根本没有提防，也想不到地时候。飞鸟抡刀而立，追在前面的人仍得与他面对。而接近路面的敌人纷纷暂停追势，回头提防。路勃勃一连射了三箭，朝向散在路面不远的几个黑影。十多步外的距离，没人能轻易躲得过。

    其中两人挨箭，一个啤一声，摇摇晃晃，一个捂着自己的后颈，打着转子仆倒在一截坟面上。墨首大为震惊，折回来，怒声让后面的人追路勃勃。追不几步，他见苗王大又走近，就把追路勃勃地人喊回去，堵围苗王大。

    他们不追了，路勃勃却又持着短弓回来。

    战场形势刹那间微妙万分，竟是飞鸟三个人各立一方，围了一团墨士。

    若这些人一刹那间分出三组，各奔一方也罢，仍占有绝对的优势。可人在没有主张的时候，总是受迫做出反应。他们经过短暂的为难，渐渐呈背*背地样式站成一团，把这一考验扔给墨首。

    墨首便让面朝后的人看着后面，让与飞鸟接面的人继续与飞鸟搏斗，而自己，前看后看地观察。

    飞鸟威风凛凛地向坟堆深处退。追他的八、九个人受到影响，走拉了好大的距离。他们瞻前顾后一番，干脆停住不前，等墨首发怒督促，面前已失去了飞鸟地踪迹。这几个墨士追无处追。退不能退，只好硬着头皮趟着暗处找。他们有意、无意地判断飞鸟志在逃走，都渐渐往远里去。心虚的墨首又把他们叫回去，说：“先解决这两个喽罗，再骑着马追。”飞鸟的马离他们很近，且一直没动，这一刻突然晃着空鞍往路上走。一个墨士听首领这么一说，便飞快地追过去捋。他带着自己最聪明的想法跑到跟前，突然恐惧地一叫。其它地人只听到他喝了一半：“博格——”

    接着，另一个迫近的人也倒了。

    不管死士们必死地意志多强烈。这前所未遇到地敌人仍造成了他们莫大的震撼。他们迟疑片刻，才大着胆子蜂拥去看。那马已上了路。一人从它地侧面翻过身子，奔向苗王大。片刻，那人掉转马头，召唤路勃勃。路勃勃也不管又没有可能冲回去，便疾走回返。墨首来不及指挥，大多数人都草草掉头。在路面上拦截。墨士们刚上路面，便不明不白倒了俩，墨首急狠了，便大着嗓门叫：“博格。你敢不用弓箭不？”

    路勃勃欢呼大乐，片刻到了飞鸟跟前。飞鸟也笑，把话说给苗王大：“让勃勃用弓箭。我们不用了。”接着，他又冲敌人喊：“坟地里高高低低，到处都可以掩护。弓箭也不好用，我不用就是了。你们追上来。我们捉捉迷藏。”

    他气势已成，敌人也怕有诈。竟动也不动，任三人长啸回头，扬长而去。

    飞鸟走出好远，这才问路勃勃：“还记得咱们来的路吗？”路勃勃大叫：“记得。”苗王大也争先地说：“有好几个大弯子，咱虽骑着马。可也得快点才能走脱。”

    飞鸟笑道：“走了不让人笑话吗？”

    苗王大愕然。

    路勃勃评价：“这些人笨得很。没意思。”

    飞鸟得意地告诉他们说：“他们笨，那是遇到我。要利用敌人的弱点，首在摸清了他们的心理。这是在夜里，战场也不是一望到底，人没有得到有效的指挥，就很难拦得住猎物……你们看。他们那么多人都追不上我。”

    路勃勃接过话说：“他们你撞我。我撞你，乱得不得了。一看我们在你地掩护下逃。你又叫你的马，还以为你要接近自己地马呢，两个，都碰在一起，砰地一声……”

    飞鸟怕他没完没了，打断问：“现在，他们一定一口气跑到第一个，大弯子处截我们的路，对吗？”

    路勃勃领悟不透，问：“会吗？”苗王大只是不放心，说：“有可能。他们人多。咱好汉不吃眼前亏，能逃出去就逃出去，不能给他们硬碰。”

    飞鸟哼了一声，权为不答，却又连恨带骂地说：“他们用两条腿跑了几百里，甚至更远，本来可以追上我们，*着人数优势达成目的，肯定不轻易放我们离开。他娘的不缠人，还不叫死士了。老子就让他们缠。再让他们一口气跑几里地，不信再耗不完气力。咱们就等着做猫，玩死这些半死不活的老鼠。”

    路勃勃恍然：“我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逃走。”

    大路弯曲，人走乱坟，想再次伏击非常容易。三人在马上走了半晌，飞鸟就发出了提醒。苗王大从马上下来，弓着腰上，就地找到一个，藏在坟后的敌人厮杀。他把腿软地敌人摁歪在坟面上，捅一刀就往黑黑的坟地里跑。改变策略的敌人被惊动，纷纷觉得*悄无声音埋伏落空，一股脑地出来撵他们。

    路勃勃兴奋不已，高声冲叫嚷：“这死士咋跟鸭子一样？”

    飞鸟用脚提醒了他一下。他立刻跑却得意，含着指头吹几声响哨，舞动长鞭。几匹马嘶乱而走，变成一团团要区分的黑影，迎向敌人。他却一弯腰，从马上消失。敌人也喜欢马，也奈何不了这些烈马，能避则避，根本想不到路勃勃可以利用地理和走动的马匹。路勃勃自是不客气，贼手疾眼地在野地里乱闯，时而吊在马肚子上放冷箭，时而奔跑一阵换个马肚子，时而在黑洼里藏半晌。

    恨红眼了的敌人只看到马而不见他的人，不大功夫就被暗算怕了。不知谁喊了句：“分不清人和马！”首领听到了，大声喊给他们知道：“先杀马！”

    飞鸟正找首领，横里冒出来，模仿他的同伙说：“你们腿疼不？可以以马代步。”

    首领一惊。回头，他已扑了上去。敌首上身微侧，左掌挽起一道圆弧，巧妙地闯过飞鸟的刀背，直奔胸口。飞鸟若反应过来，自然不怕一只肉手，非挺挺看不可，但骇然之下，一脚踩中敌首腰盘，退了几步。敌首也已歪歪斜斜退出去四五步。很快。两人又几乎同时往上抢攻。飞鸟依然以刚才的砍势砍，敌首长剑三尺。过长，也依然用刚才地掌法打。眼看这一掌要打在飞鸟地胸口，飞鸟用弯刀一拧，使刀背的勾刃别了手腕，剐得骨头直响。敌首闷哼一声，并不呼喊。只捧着喷血的手飞退。飞鸟追到。敌首的剑却在退却中刺到，章法半点不乱。

    飞鸟佩服到了极点，却绝不让他说走就走，立刻偏了一步，朝那人身后看，一动不动地等着。敌首大惊，想也不想向背后回刃。这下，飞鸟不许他再跑，戳上一刀。

    那墨首却依然没有丧失活动能力，连滚带爬地翻过几档坟。两敌来救敌首。拦在七八步外扎出合击姿态。见一人踩了对方地铜棍，似乎想从空中撞到，飞鸟猛吃了一惊。但他旋即抓住了时机，飞快地赶上，在羚羊甩头下击前的时机。砍中羚羊的脖子。手持铜棍的那个是要等同伴向前翻滚后，从下往上挑，随后直冲跟前，用铜棍点击，不料飞鸟杀他同伴时，也踩在他手掌下的铜棍。他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被铜棍抵实腰。气都喘不过来地蹲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惨叫和喝斗此起彼伏。

    受了伤地墨首胆战心惊，捂着伤口换了几个坟头。不料刚一躺下，飞鸟就寻到了他，对背卧在坟上，问：“大哥。你是哪里人？”

    墨首立刻爬起来，几滚不见人影。

    飞鸟只好斜眼看看，冲一个突然扔照明弹地死士咧嘴一笑，问：“知道他跑哪了不？”

    死士哪有这个心情，大喝一声，扑到跟前。飞鸟则领着他跑，找他首领。接连翻了十来个土堆，飞鸟把追兵地兵器别掉，摁他倒倒地，向一个不起眼地坟后问：“大哥。你在不？你就不替手下想想吗？”

    坟后惊起一声。飞鸟身下的俘虏几乎忘了挣扎，问：“掌香大哥。你咋真躲在这呢？”墨首用剧烈的喘息声回答：“我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你的狗命。博格，乃猪狗之流，禽兽之身，亡命寄身于我天国，受报而反噬，白眼狼贼。天下人皆知他残暴不仁，多行不义……”飞鸟身下地死士侧着耳朵，眼睛中酝酿出斗志，他激动、暴躁，突然像野兽一样声嘶力竭地嚎叫，满脸通红地挣扎，往下大声附和：“他夺人妻子，**无辜少女，和吕经这个败类连成一气，盗取民脂万千……”

    飞鸟傻然，恼怒地问：“谁说的？”

    两人又混成一气：“天下有此恶贼，不除不快。我等誓杀此贼……”

    墨首反说他：“我们杀你不成，反被你所杀，怨不得谁。

    可你以为，你这就躲过我们墨门死士的追杀吗？告诉你，若你在三天前被伏击，则必死无疑。”

    飞鸟对这个不感兴趣，随手打昏那个墨士，咬牙切齿地吼：“我有那么恶吗，名誉全被你们毁了。你们再这样造谣，老子也派兵追杀你们这些王八羔子。”

    墨首似曾听到万分好笑的事，猛喘了几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难道你没有从你干老子那儿知道‘罄竹难书，之术？”

    飞鸟也大义凛然地说：“我是我，他是他。他和你们墨门之间的渊源关我什么事？你们的人劝我起兵造反，我不杀你们的人就清白不了。杀也杀了，仇也结了，报仇归报仇，哪有骂人的道理？今天，我放你们走，传个话，再对老子‘罄竹难书“老子就领兵追杀你们。”

    墨首轻轻一哼，说：“你升官发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天呢？”

    飞鸟察觉到三、五敌人先后潜来，警惕地起身，退了十余步，冷冷地一叹，说：“升官发财有什么不对？难道像你们一样唯恐天下不乱？”

    墨首说：“我们墨士解救苍生痛苦，担负天下兴亡的责任。怎么叫唯恐天下不乱？有些人什么也不做，却高高在上；有些人什么好吃什么，养得肥头大耳；有些人收刮民脂民膏能挖地三尺，遇到敌国外患便远遁三千里外……你再看看天下地百姓呢，养活着他们，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不该过上好日子吗？倘若这个世界不再打仗，不再有啃噬百姓血肉的蛀虫，不再让那些战场上杀人万千的将军得意，人人的土地都一样大小，都简朴不求奢侈……”

    他神采激昂地站起来。竟一步一步走向飞鸟。

    飞鸟正想憧憬地问一问，突然醒悟到两人地立场。便淡淡地问他：“你信吗？”墨首愕然，旋即低下头。道义上站不住脚了，他也没有话再说，只轻轻把手竖了起来，在他身后，四个大汉齐齐站起。大叫：“大哥！”墨首剧烈地咳嗽，用恢复了低沉地声音告诉飞鸟：“他们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你若从他们手里逃生，再讲你的道理不迟。”

    飞鸟见他们突然聚拢，扎了腾出手收拾自己一个的样子，深怕苗王大和路勃勃遇险，不禁张目四望。突然，他看到路勃勃从一匹马的肚子下钻出来，站在不远的坟丘上甩出绳套，不禁哈哈大笑。路勃勃套中一个大汉地脖子。使劲一刺马，让马拉着绳子地一头奔到黑暗地里。那大汉从被套中，到路勃勃人为地收紧只在一刹那，他没有及时回身，被拽倒在地。

    同伴们纷纷抢解他。反倒忘了安危。飞鸟只好代为提醒说：“小心。”受伤的墨首急忙把视线从自己人身上移开，望到又持弓待发地路勃勃，不禁一阵摇晃，差点倒地。

    路勃勃的弦响，一个一心抢同伴地墨士中箭倒地，另外两个悚然放手。任被套索扯去的同伴惨叫着跃过坟包消失不见。立刻。回过神的墨首也被两名手下一人架一条胳膊，慌不择路的挟带逃跑。

    “咦。死士也逃跑么？”飞鸟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两步，发泄一样大吼：“你们得回去传到话，别再罄竹难书地诽谤我啦。要是再让我有老婆跑不见，老子一定血洗你们的老窝。”他蹦来跳去地大骂一阵，似乎那几个逃走地人都是李思晴的同伙。

    敌人抛下十来具尸体，一阵风声鹤唳般地逃走，全不见了。苗王大找到飞鸟，飞鸟正抬头看月牙，呜呜吹着悲角和寂寞。苗王大用乌鸦一样的嗓门迎合低沉的角声，嘴巴里情不自禁地叫嚷：“死～！士——。死～！士——。一……死，死得地上都～是。”他踢了踢飞鸟打昏的那一个墨士，奇怪地冒叫一声，拔了刀就打算扎，被清醒了的飞鸟制止住了，又说：“死**士。好死不如赖活。世上哪有什么求死的兵？”

    飞鸟只怀疑，不吭声。他上去在那昏死的人腰上拍，一连解下三双草鞋、两只竹筒、一个小口袋，一块竹牌，这就又转到那人脚下，猛地拽掉他的鞋子，搬上臭脚，凑得很近。路勃勃四处唤过马，一看飞鸟闻敌人脚底板，连忙也抱起来嗅。紧接着，他站起来往人家身上踢，大叫：“太臭了。”

    他看看笑声响亮地苗王大，站到翻看小袋的飞鸟身边，一看，飞鸟又用食指和拇指在竹筒里面捻动，慢慢地抠出一粒纸包腊丸，把蜡纸放在舌头上舔舔。路勃勃立刻学样，一把拿了药来，仰头扔到嘴巴里磕了。

    飞鸟一转头变了脸色，大叫：“谁让你吃地？给我吐出来。”

    路勃勃笑得慌张，连忙说：“不吐了吧。吐饭怪难受的。”他正要跑，一扭头看到被他折腾得醒来的墨士，连忙黑着脸问：“我吃的是毒药吗？”说完，就掰别人的嘴要人说话，见人不吭声，作势要拔刀。

    飞鸟急急跟上去，又给他一巴掌，要求说：“吐出来。”

    路勃勃刚刚立功，在苗王大跟前说挨打就挨打，气急地吼：“他已经醒了。先问问是毒药不是？”

    那墨士已清醒了，却一声不吭。路勃勃也啪地给他一巴掌，问：“毒药吗。”

    墨士发抖地看上来，说：“反正你也吐不出来了。”

    路勃勃紧张了，说：“谁说我吐不出来？”他转身急走两步。屈膝半跪，苗王大叫着上去，提醒说：“快用手指头抠。”飞鸟则要求说：“给他弄点清水。要他好好地吐，吐干净。“苗王大应了一声，便走了。

    飞鸟逮了那墨士，说：“既然吐也吐不出来，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药了吧。”

    墨士这就说：“掌香大哥叫它‘熊魄，。”飞鸟噢地点头，听他下文。他又说：“吃了之后，能让人力大无穷，感觉不到伤痛。”飞鸟不信。问：“怎么不见你们力大无穷？”墨士说：“俺们几天前吃过了，不能再吃。再吃就会死。”他用手指着路勃勃地背说：“他也得死。你们不知道用什么来解它的残毒。”

    飞鸟冷呵呵地问：“那你告诉我怎么解吧？我给你娶老婆，让勃勃对你好，让他有什么给你什么。”

    墨士盘腿坐住，看着飞鸟，幽幽地说：“俺娘生俺，俺就光着屁股爬出来的。俺要死了。还要什么？什么都不用要，就两腿一蹬，找片地倒地下。你不用收买俺，俺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你的狗命来着。”他一抬头，大声吟哦：“博格，乃猪狗之流，禽兽之身，亡命寄身于我天国，受报而反噬。白眼狼贼。天下人皆知他残暴不仁，多行不义……”飞鸟拳头亮了几亮，却又忍住了，问：“你不说怎么解毒。我也不收买你了。那再问问你好吗，要是吐得出来呢？”

    路勃勃正“哏哏”地叫。地上也隐有“哗”响。墨士知道他在吐，便说：“吐也只能吐出来一口半口的。”

    苗王大带了清水来，一来就要求：“再抠喉咙。”

    路勃勃抬抬头，含糊不清地说：“抠个屁。老子还用抠。想吐就能吐。”说完，他爬转身，对准墨士吐。让别人亲眼看着。飞鸟无奈皱了下眉。又求那墨士说：“要是能吐干净呢？我阿弟还有危险吗？”墨士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路勃勃翻胃而吐。说：“俺也不知道。这个药是慢毒。有解不了毒几个月后没死地，就是眼睛看不清东西。”

    飞鸟苦心央求：“你就不能告诉我们怎么解毒吗？”

    墨士说：“俺不能告诉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大包白沫子。”

    “我尝出一两味毒草，毒性也不是很强……”飞鸟品品，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沮丧地挥手，说，“我放你走了。去吧。去吧。去呀。”墨士倔犟地说：“俺干嘛要你放？被你这坏人放走不欠你地人情吗？俺还就坐这了么。”

    飞鸟再也没心情理他。

    路勃勃吐了个七七八八，刚一抬头，飞鸟立刻把他的头摁下去了，说：“看人家干嘛？好好吐你的。”他一边气急败坏地继续骂：“没什么你不往嘴巴里填的，死了也活该。”一边监督路勃勃灌清水，灌了清水再吐。

    路勃勃一直吐到直翻白眼，飞鸟才拖他上路。

    正要走，飞鸟见那墨士仍傻坐不动，立刻恼恨地踢两脚，骂道：“日你的娘。你不走，那好，我们走。“那墨士脖子上的筋都因发抖生疼，却直直地伸着头，使劲站起来嚷：“休想放过俺。你走，俺也走，一步不离地跟着你走！”苗王大因为飞鸟担心路勃勃，好大一阵子都不吱声地围着转，此刻借机蹿了火，哭笑不得地要求：“让我杀了这个傻鸟（凸叨）。“飞鸟倒平息了凶气，他抬头看看那弯月亮，忧伤地说：“杀人杀多了，总是要种因得果的。这傻鸟（山叨）怪憨地，倒也不是什么大凶，把他拴到马上，带回去调教、调教。”

    路勃勃动动手，动动脚，倒不觉得自己中了毒，便也随着飞鸟，抬头看那细月。飞鸟扭头看看他，他也看飞鸟，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全是呕吐噙上的眼泪。飞鸟一阵心酸，用马鞭指了被一层淡淡地雾气笼罩的金钩，动情地说：“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一样的月亮。天底下的月亮只有一个，天底下的每个亲人也都只有一个，一个也不能少。我得把你们全都完好地带回去，你记住了吗？你要听话，知道吗？”

    路勃勃泪如泉涌，用手紧抹几下，还是被糊得看不清路。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1）

却说当日婚礼逃了新娘，次日，仍有不知情的远客携礼登门，到第三日，相关衙门正式下达贺文，送来官司局好合绣锦四十匹，精碟铜器百余，黄金百两……小吏等在门外，挥斥严肃，一定让博格接文谢恩。远在百里外的博格得不到知会。周李两家想瞒也瞒不住。李成昌早招呼一步，却不说是李思晴出走，只说是突然不见的。

    官府既然问了藩事，也要个体面。既然有可能与治安有关，小吏就以上差的身份责备地方。地方上当然没得推托，便内定出韩复，让他作势审讯王曲曲。

    事到如今，不但当晚就吓傻的王曲曲大叫冤枉，就连他哥哥王双锡也暂时顾不得弄妹妹回家。

    王双锡是个精明能干，善于钻营的人物。提到此人，有人就会想起他的手段，尤其记得县外三里的刘老实入狱案，尽管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刘老实其实不老实，专门从外地拐回妇女，卖于乡里。外头的官差追查到陇上，知会地方逮了人，人都交到郡衙门了。有人托王双锡活动，王双锡便去了郡里，一天之内和五个原本不认识的郡吏成了熟识，摆道理说：“我们这人穷，到处都是寻不到媳妇的光棍，县老爷都愁。你说这刘老实虽不规矩，也不还是为咱地方好？要是把他这样的人都给办了，以后咱地方就进不来婆娘。依我说，胳膊肘没有向外拐的，咱的人咱判案，让他把人还了，再受几板子，出俩钱，行了。”就这样，硬是把刘老实给截了回来。

    他不但和马大鹞子交情好。还和李成昌的一房族亲是拐了弯的连衿，消息格外灵通，一听要出事，立刻通过马大鹞子找吕经调解。

    吕经这样的老狐狸哪会不清楚虚张声势的内情，却不便道明，只说；“人家女儿不回来，再怎么说，你妹妹也不好脱干系。要是没你地事，你也别急，去见见妹子。让她也安安心，一齐等几天。”

    王双锡心眼多。只以为吕经卸职后撂挑子，又寻了周母，门前磕头作揖。

    周母素知他品行不端，却真疑心他，当众用拐杖点着他给众人喊：“他把我那儿媳妇给怎么着了，不交出来。还能不让官府管？”

    王双锡连吃了两次冷脸，心慌意乱地回去，又被高堂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央求，问他怎不领回妹子。他想起周母点来的拐杖，被心里的窝囊气捂了身热汗，当堂破口大骂道：“我王双锡也是顶个脑袋的种，好欺负的么？”想到人家有兵有权有势，他的报复念头涌了几涌，又散不见了。他心焦暴躁，晚饭也没吃。吃了些许酒一窝身钻了被褥，面朝着墙。睡不大会，他媳妇过来推他，说：“你那老不死的娘就坐在门口骂周家的人不是东西，听得人怕。还是你爹去，才她拽回屋里。咱表姐夫怎么说也姓李，总是说得上话。你去找找他。”

    王双锡坐起身，胡乱披一披衣裳：“都是被咱娘哭糊涂了。我琢磨着，非是姓周的搞的鬼不可。”他看自己地老婆愕然，压低声音说：“博格是啥人。手里握着一杆子人。有土匪有马帮还有鞑子，得了吗。非是姓周的怕李老爷把他拉拢去。明里张灯结彩，夜里弄死了那小丫头。”

    他婆娘生生打了寒蝉，往外看门在开着，回头把门掩上，用手掩着嘴巴，小声地说：“你把这些都说给咱姐夫。除了姓周地，咱县有这胆的第二家子？”

    王双锡眼睛里闪过恶毒的光芒，又胖又小的夹子脸上立刻闪了光。但这光一闪即灭。他深思熟虑片刻，自言自语地问：“怎么说？说不好，今夜里都过不去。”他婆娘不平上来，猛地提高声音嚷：“就这么说。一定是他们干的。”王双锡甩手就是一巴掌，继而又心疼地揉她的脸，沉吟道：“你就说我急病了，请咱姐夫过来，让咱娘在一旁又苦又嘟囔。”

    王双锡地姐夫恰恰是李辛儿的二叔李立求。

    他夫妻俩还没等王双锡去请，已经一头闯了进来。他们在这里嚼舌头嚼了大半夜，天一亮就惊不迭地回去。刚到家，李立求的哥哥李立人就呼门而入，拉了李立求奔出来，到无人的地方说：“三弟。你侄女惹大祸了。我刚把她找回家打了一顿。”

    李立求见他面庞抽搐，瞪大眼睛问：“她一个女娃子，惹什么祸？”

    李立人哭不是笑不是地说：“思晴和褚怡把她给骗了。是她把王双锡那妹子给塞到新房里去的。”李立求反而笑了，说：“这不就没事了吗？”李立人黑着脸说：“你傻呀你。这事闹得这么大，就是老大哥饶了咱，那博格呢？咱家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李立求立刻被朝阳闪了一下，吸了口凉气，半天没有吭声。许久，他问：“那咋办？”

    李立人说：“姓王的那妮子非死咬她不放。咱只能给他对着咬。要是王双锡找你，你可不能站错地方。只要捂了几个人的脸面，日后倒也不怕人知道。也不过是冤枉他两天……”

    李立求点了点头，说：“看你说的。辛儿是我亲侄女。”继而他又出了一身冷汗，暗想：王双锡说是姓周的干的？一旦真相大白，周行文不要活剐了我。

    他躁气上来，暗说：“还说今和我一起去见老爷子。看我不治死你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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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昌自然不觉得王双锡有绑架自己女儿地胆子，但事顶着，也就坐在县大院子里的椅子上，黑着脸等王双锡。韩复也在旁边，却没有坐。他觉得王双锡被冤枉的可能性很大，可又不得不顾李成昌——这个也算是自己救命恩人，心里默想着怎么在关键的时候出言缓和。

    不大功夫，牛六斤带着几个弟兄来到。

    这几天，赵过都在狗模人样地研究案情，喊了人带上狗，出没于新房周围。牛六斤却没有他的耐心，听说老爷子要向王曲曲地哥哥问话。不召自来。他与另外两个到场的人不同，心底真怀疑是王双锡干的，若不是碍着投*了官府，说不准就直接抓回去，便作了问罪的准备。一干手下都像得了他地暗号一样，个个仗剑架刀，走路歪歪斜斜，其中一个，又矮又壮实的塞外汉子手里还挽了个链子锤，一刻不停地在手背上团，那链子哗啦啦作响。

    陪同李成昌地李立求浑身都不自在。好在不抱好感地李成昌立刻端出架子。问：“你们来干什么？我看博格一不在，你们就成了一窝土匪。没规没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县衙。”

    在场的人看牛六斤这些人不顺，牛六斤又何尝看他们顺？

    他知道李成昌是李思广地父亲，是飞鸟的岳父，这才忍气吞声，立刻气不顺地看着身边的“小辫链锤”。推打他的脑袋，问：“你咋拿链子锤干呢？干嘛呢？”

    “小辫子”一边歪着屁股叫疼，一边申辩：“主人让的，他要我锤不离手～！”

    牛六斤又没事找事地骂：“你还有理了你，让你锤不离手，让你像土匪了吗？让他们看看，看你长得像土匪不？还说不像，不是你这样长相地人多，人家会叫我们胡人么？！”

    最后到达的吕宫一来就打圆场，说：“好了。好了。”接着。他打了个呵欠，给牛六斤说：“我们家老爷子这两天都在翻腾他地屋子，生怕什么东西带不走。昨天折腾了半夜，我是没睡好。赵过呢，他还在撅着屁股睡觉啊？”

    他倒不是受吕经准备家当的影响。

    昨天。李进喜听说韩复要做县长，寻了他缠了半夜，送了不少。

    牛六斤轻轻“嗯”了一声，也让手下弄了条板凳，坐到李成昌下方。

    不大功夫，王双锡在一个族叔的陪同下。点头哈腰地进来。牛六斤歪着眼睛看他。见他个儿不高，半胖不胖。小肚稍顶，下巴又短又尖，八字步里掩裹着不逊，心中更为反感。李成昌朝牛六斤看一眼，发觉他年轻的脸上藏了一丝狞笑，朝自己看来，作了让自己发话的姿态，就先告诉他说：“这就是那王姓丫头的哥哥。”接着，他一挺身子，站起来，喝道：“王双锡。你这些年混得出息呀。”

    这话问得不阴不阳。

    王双锡没听这话，就被院里摆开地阵势吓到，心口扑通、扑通地响，他扑通就跪下了，嚎了一声说：“还不是李老爷照料着么？我是、我是也不知道曲曲和几个丫头怎么玩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万万没胆坏老爷家的喜。”他头猛地几摇，情色并茂，接着便爬了上去。

    李成昌看也不看他，语气再次下沉：“我谅你也没这个贼胆。可你妹子是从哪钻出来的？”

    李立求见他绝口不提对周家的怀疑，摆明是想让自己惹上周行文，见王双锡答不上话，立刻便蹿了上去，左右连连开弓。王双锡极不敢相信地抬头，望着他喊：“姐夫？”李立求干脆用上脚，一边踩一边大喝：“姐夫。姐你娘的夫。我日你的娘呢。”

    “住手！”李成昌轻轻摆了摆手，小看地给韩复说，“就他这个熊样，借他十个胆。”

    牛六斤自然要顾飞鸟的脸，虽不好和李成昌说什么，总可以向别人问罪，幽幽地说：“博格听你妹妹说，你想见他，谈谈你妹子的事，有没有？”

    李立求看准王双锡的脸，趁机猛踢一脚，喘着气问：“有没有？！你要见博格干什么？想嫁你那被万人骑过地妹子吗？”

    王双锡捂着一团青烂的腮，腾地冒出一团火，旋即又全变成怕，只用两只恶毒的眼睛看李立求，解释说：“她小媳子浪，想男人想得骗人，我又有啥法子？”他喊完就一连捣了十几个头，求饶一气：“求老爷看在我爹的脸上，别跟她一个浪妮子一般见识，饶了她，饶了我们一家吧。”

    李成昌持重，不愿意不留余地地咬人，说：“你都是往不三不四的人堆里混呀，怎么能管教好你那妹子。可我还是相信你没这个胆量。不过话说在头里，你做了。就承认。想攀附博格这样地好汉，也不是丑事。要是做了不承认，看看韩老爷放得过你么？这立求是你表姐夫，不管你谁管你？”

    韩复连声说：“那是，那是。更别说是李老爷的事。”

    李成昌对他的主动很满意，摆了谱说：“那我先走一步。你问他几句，不是人家干的，万万不能冤枉人家。

    这话说得水准极了。

    韩复一听就明白了，要是不放人，是官府不放。要是放人，是你让我放的。里外。人家感激地都是你。明白归明白，他也只好不得已地点了点头，躬身送李成昌。牛六斤也被这话卡住，只好也起身送李成昌。他还没意识到李成昌无形几句就灭了自己说话地余地，转身又给韩复送到一份人情，只是毛嫩地说：“那可是你女儿呀。”

    李成昌理也不理。顺势留下李立求走了。

    这又是一份人情，是给李立求和王双锡地，免得没个人在旁边，韩复架不住牛六斤地胡来，而外人连知道都不知道。李立求即想不到李成昌的轻描淡写，又很满足，心想：老子趁此机会，好好治治你。想吧，就把不怀好意地眼神落去王双锡那儿。

    牛六斤等李成昌一走，就占了他的太师椅。雄踞在上头往下看。

    韩复硬梆梆要他下来，他却一把抽了把断刺，一掷扔到王双锡前头，尖子扎到地下，继续盘问：“你说。你要见博格干什么？你妹子还说是为了她的事。”

    王双锡又羞又怕，只好抬了头，往一遭看了一周，不要脸了地说：“她想给博格做个妾。”

    一群人轰轰狂笑，前俯后仰。韩复制止不了，只好给吕宫眼色。吕宫早发觉牛六斤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不肯往上碰。当没看到。

    李立求二话不说，上去又是狠狠地一大巴掌。把自己都震得手麻。

    他喝道：“你妹子就这么骚么？”

    牛六斤好事的手下们把他团团围裹住，这个用手戳，那个用手推，纷纷狞笑着说：“小骚娘们想**，谁塞不是塞，怎么就缠了我们爷。说，谁让她干的？是不是你。”

    韩复实在是受不了了，撕破脸地大吼：“够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是犯了法，那也轮不到你们这群土匪。”牛六斤立刻要他问，嘿然说：“你来问，按我们的意思问他。问他**妹子怎么这么下贱。就这么问，那才是申冤。”

    韩复“你”了半天，喝不出一个字。

    他偏着头，看了牛六斤半晌，阴沉沉地说：“你回头问问博格，他还要不要认这个衙门？”

    李立求落井下石，息事一样打圆场，说：“牛爷要他说一句‘小骚娘们想**，谁塞不是塞，怎么就缠上博格姑爷了？，放他走算了。”

    牛六斤找了个台阶，连连点头，怂恿说：“对。对。让他说。”

    一干手下疯狂下手推拉。王双锡抬起头，只看到一张张鬼怪般狰狞地脸，便把横流的鼻涕抹一把，一字一句地说：“小骚娘们，想，**……”没说完，他就哭了，心里大叫：她是我唯一地妹子呀，我爹我娘放在手上怕飞掉，含到嘴里怕化掉，怕她吃半分苦，这才送她去学女课。我可怜的妹子呀，我自小到大，从来没舍得打过你一指头，今天却不得不这个样辱你。我知道你不是不懂事，要不是想着我，要不是想着咱爹咱娘，也不会想着嫁给博格？你原谅哥哥吧，你哥哥不这么说，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

    他说完也没哭完，混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摸着路往外走，心里把天地万物都恨了一遭，默默地问：我王双锡也是俩腿顶一个脑袋。天怎么叫我这么窝囊？

    他蹒跚上了街，寻了个角落擦擦眼泪，拧去鼻涕，低着头回家。正走着，和人撞了个满怀。和他撞在一起的人刚说了一半“你没长眼……”，大喊：“这不是双锡吗？我正要去你家看你的。”王双锡心里灰暗到极点了，看也不看，甩着两只放下来的长袖子，左一扭右一撅地晃荡着往家走。

    随后，那人便赶上去，从别后拉他。“这位大爷，来。打我呀。”他扭过头，用通红的两眼瞄一眼，不禁惊喜交加地喊：“刘老实。是你，你这几年死哪去了？”刘老实竟然粘了块假胡子，他左右看看，低声说：“兄弟我身上说不准还背了案子。可不要这么大声。我看你地样子，就知道你遇到难事了，你跟我去喝杯酒，把委屈倒给哥哥。”

    王双锡又吃了一惊，他实在想不到刘老实如今说话怎么这么文雅。有条理，一边凑到他肩膀边跟着。一边问：“老实。你现在做什么买卖，发啦？咋一点乡土气都不带？”刘老实神秘一笑，说：“说出来怕你也不信。我还真正走红运。你看现在县城里这个人牛比，那个人牛比，日后，他娘的都得被咱兄弟踩在脚底下。日后。咱兄弟做个县老爷还是不难。”

    王双锡正要再问，背后李立求在喊。刘老实立刻捏了捏王双锡的肩膀，说：“我先走了。你到晚上，去小花芯那找我。”说完，他就笑一笑，飘然而去。王双锡更不相信，人贩子刘老实会这么说话，这么走路，一连揉了几把眼。

    这时，李立求已经撵上来了。撞了一撞他，说：“兄弟，你心里别有什么。我也全是为了你好。”

    王双锡相信，点了点头问：“是不是得了风声。知道他们想要我地命？”他心里一阵恐慌，把寄托放在刘老实身上。死硬地说：“我也不怕。我也不是没有什么*头的混子。

    ”他伸出下巴往前点，问：“看到了。我这兄弟跟了大排场上的人物。”

    李立求看了半天，硬是认不出来，便说：“你记住。真正想要你命的人不是博格的人，也不是我家大房。是姓周的。不是他们在底下挑拨，博格的人怎么会拿着你送上门地妹妹怀疑？”

    这话说得很不好听。但一想。也挺有道理。博格没道理和一个送上门的少女过不去。王双锡不服地问：“我怎么惹了他们姓周的了？”旋即，他醒悟了。说：“我和你们老李家近。我也看到了，李老爷还是对我不错。”

    李立求捅桶他，说：“你明白就好。”

    他一连说了几遍，转身时又说：“也不全是。你好像替马大鹞子办不少事。他和老周家可是对头。”

    “这我知道。为这还封了马老爷地铺子。要不是马老爷*上博格，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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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

    “小花芯”的窝里聚了好几个人，她也没有陪老相好地刘老实坐，而是坐在一个高大如牛的陌生人身边。刘老实却一点妒嫉也没有，一面笑着给王双锡说：“这是北面来的客人。”一面给王双锡写酒。王双锡热心一下转凉，问：“你不是在京城混？”

    “怎么？”胡商客客气气地看来，淡淡地问，“听说你们的长月很繁华。”

    王双锡连忙点了点头，解释说：“兄弟我家里有难。”说到这里，他发觉刘老实使劲给自己使眼色，立刻把“兄弟”一词换掉，重说：“小的我家里有难。本想着老实哥出人头地了，帮我度过这一难关。”

    胡商开颜，笑道：“噢。把难事说给我知道，我给你办。”

    王双锡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他一个胡商，连雍人都未必，怎么给自己办。刘老实连忙替他说：“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唉。不知道怎么沾上博格了，现在还在牢里。我看，他家往后更难说……爷。咱可真替他办？”

    胡商点了点头，说：“被博格抢去，不听话？”他看王双锡黯然摇头，笑着说：“我弟弟还没有娶亲。要是你那妹子不赖。日后让我弟弟要了她。你放心，我弟弟不是那种莽夫。只是他跟他主子久了，想要个中原地姑娘。”

    王双锡更疑惑，他一扭头，发觉和刘老实坐一起地人手都搭去了刀上，干脆把话挑明：“老爷可是从北面打县城？”

    这句话相当震撼。

    “小桃芯”一下捂了嘴。

    刘老根惊魂不定地朝主子看一眼，不安地笑道：“兄弟我可当你是自家人，才把你请到这来见主子爷。”

    王双锡腮帮子上的肉连连晃动，他地声音里进了沙子，带着几分哑恨，却异常斩钉截铁：“要打。一定要打。只要你们打，我就敢做内应。反正这个朝廷，我早就不想要了。”

    那胡商立刻又问：“我听说你们县接连进驻兵马，有好几千。是这样的吗？”

    王双锡摇了摇头，说：“别听下头的百姓瞎说，我留意着呢，那都是周行文的团练。”

    刘老实旁边的那个武士立刻不相信地喝：“胡说。团练哪来云旗和战车？”胡商立刻补充：“那矛都是官造矛，有的骑兵的承弓器上还刻有自己地名字。不可能是团练。也许，周行文只是个壳子，你们的官府借他训练新军。说什么家家出丁，联保共防，只不过是在掩人耳目罢了。”

    这么一说，王双锡也不敢肯定。

    他说：“是有一批军官，不过，听说都是博格打小霸王的俘虏。周行文用钱买的。”他对这个事不太清楚，只知道李思广也买了不少，就说：“李老爷也买了。”

    胡商说：“且不管他。我们那里逃了一个博格阿巴特的小酋，不知道他是不是博格。”他想了一下，给刘老实身边地人叹道：“也许，当初亏待了丁零人。也许，我们没有提防他。总之，要最好和他接触接触，看看他有没有回头的意思。可汗都听说了，一直为自己放走了这样一个巴特尔惋惜。”

    刘老实有点不自在，说：“爷。这些话不该说给我们下头的人。”

    胡商一摆手，喝道：“我从来都以此心此意对待你们。有些人认为中原人不可*，丁零人要反噬。不，我们都是一个祖先，一族人。我以前也是个孤零零的牧马人。可可汗就告诉我说，不，你不是。你是我最勇敢的巴特尔之一。”他又说：“可汗自从知道博格阿巴特出逃后，立刻把丁零人纳入嫡系，许诺永生永世善待他们。我告诉你们，不是因为博格是个巴特尔，是因为他这才知道，有些部下和他不一条心，排挤外人。”

    王双锡和刘老实都感激万分地离席，跪倒在地。不料，又有两个人出来，跪在他们旁边。王双锡朝他们看看，格外地奇怪。直到那胡商又说：“将来要你们出力的时候，希望你们也感同此心。”他们这才一起站起来，继续喝酒，说话。

    他们就这样喝到天亮。

    鸡鸣时分，那胡商看看天色，站起来说：“王双锡。我记下了。我把刘福清留下来，有什么有用地消息，你交给他就等于交给了我。”

    王双锡地灵魂被一种**包裹着，他真心实意地送这些人出门，正要转身给刘老实说一声，回家去。

    屋里响起一声惨叫。随即，刘老实出来了，要求说：“婊子无情。咱们前脚走，后脚就可能被她出卖。带我去你家住几天。”

    王双锡点了点头，狞然说：“我早想提醒你。不过，你也不能去我家，那样被人一捂，一个也走不掉。你去西北三里的大槐树那儿。那里地土窑边上新开一处暗场子。可进可退。”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2）

王双锡摸着家门了还在想：神武无敌的拓跋汗王要打过来了，一定是要打来了，不然不会把摸清县内守军数量放在第一位。只要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在自己的带领下，咔嚓、咔嚓斩了许多嘴脸，什么都不再犯难。是呀，什么都不犯难，前程一片辉煌。

    想到这里他就激动，抬头环顾一遭，哼哼笑笑地进门。

    家里的佃户还没起，婆娘披着衣裳站在门边，见他就一肚子脾气，气大地嚷嚷：“你咋不喝死耶。你娘骂得跟啥一样，骂了你骂我”他们家养了两三头猪，预计着秋里宰杀，都拴在门口旁的猪圈里。平日里，他婆娘怕佃户偷猪食，都是自己看着喂。饿了一夜的猪天亮求食，见她就“哄哄”嚎嚎，一口气把声音压下去。

    王双锡顺手操了门边的木杆，使劲往里戳，一边戳一边狠狠地说：“让你娘的叫。”

    他婆娘上来捞杆子，吆喝：“戳，戳死吧。咱还过不过？”

    他丢了木杆，发觉心里的欢喜没一个字可以给妻子讲，便晃晃悠悠往屋里走，吩咐说：“让那个德生把它们全收拾了。

    给他点骨头，再给两双耳朵。”他猛一挥手，补充说：“猪头也给他。”

    他婆娘顿时哭了，央求说：“曲曲回不来，你也挨了顿打。我心里不难过么……可这猪，那不都糟蹋了么？！”

    他回身一搂，把妻子拽到身边，竟用胳膊盘了肩膀，细声细气地哄：“我什么都想开了。以前小气了些，是花了没有了。可这顿打让我明白了，你再攒钱，手里没权。也是给别人攒的。现在肉也稀罕。县里的那些人儿都贫，吃不下的咱送出去。”

    回到屋里，他爬上床，正准备睡个舒坦。他父亲从外面闯进来，到跟前就抡了巴掌喝：“我打你个不成气候的畜牲……”他巴掌高高地扬着，突然老泪纵横，变了腔说：“你媳妇哭着要走哇。曲曲是爹的心头肉，你不也是吗。你这个做哥哥的心尽到就行了。爹能不知道你就那么大地本事，不怨你，不怨你呀。你这是咋了？”

    王双锡傻笑半晌。看着父亲头上的破小帽，含着泪说：“爹。咱家没钱么？！当真没钱么？咱家的地里不出粮食吗？金银塞到床头下。那是干啥？这曲曲的事，不用钱砸怎么成？！”他父亲咳地一叹，颓然说道：“砸吧。就怕到时候人财两空。你们两口子喝西北风。”说罢，他回头出去，不一会，不知道从哪挖了个小箱子回来。放到王双锡面前，说：“这是你爹娘的棺材本。你先别动你那口子眼皮底下的。”

    王双锡看着父亲，感动地爬起来，几下走到门边，冲着在对头柴房边上的妻子喝：“你滚。滚回你们家去。他娘的，连根鸡毛都还没赭不下来，把家把得倒严实。我好好问问你话，你也给我好好地说：老子把家卖了也要把曲曲扒出来，你到底愿意不愿意？”

    他婆娘一下软了，哭哭啼啼地说：“我就怕你找不着路子。要送。咱先送李进喜。”

    王双锡的头脑一下被老婆点亮，心想：李进喜贪起来胆子大，就从他那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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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双锡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他张罗了一份大礼，悄无声息地给李进喜送了去。

    李进喜知道韩复要爬上去了。见自己还在吊着，正入不敷出地巴结吕宫，准备实在不行了跟博格进山呢，见到有人贴来开支，先收下再说。他给王双锡看了坐，笑着问：“为你妹子的事找我吧？这个事难办呀。你知道。这是我家大房地事……”

    王双锡连连摆手。说：“兄弟哪敢为这个事开口。李老爷是个好人，想来也不会冤枉我。我不过是听说哥哥你将要高升了。备一份薄礼，等着哥哥你照料。”

    李进喜想先说这个事难办，不料他顺口提到自己的仕途，便诉苦说：“郡里地官长对我的印象都不错。可眼下，小霸王打了败仗，他娘的全军覆没。他娘的怎么全军覆没呢？小霸王完了。上头的日子都不好过，顾不上我。只希望吕老爷子记得我也是为他出过力的。”他说到这里，透着神秘，顺口给王双锡说：“你说。博格一打赢。老爷子立刻荣升。这是因为啥？”

    王双锡笑着说：“现在当官，不都是要*军队撑腰吗？”

    李进喜点了点头，说：“族里要是肯出面给我说句话，我也不现在这么难了。可大房，唉，说不成，他谨慎得很，什么事都不肯出头。我看了，他迟早要被周行文压下去。”

    王双锡真一句假一句地和他论起周行文，他们两个臭味相投，又都对周行文不满，言谈甚欢，不大功夫，便又将话题引到博格身上，分析一旦周李两家决裂，博格站到哪边。

    谈话中，李进喜老在无意间提到吕宫。王双锡立刻留意到他和了吕宫地关系不同寻常，央求他为自己引见。这么一说，李进喜打了激灵，醒悟地嚷出口：“双锡。你的事，也许只有他才能帮得上。”但他也不肯把自己的路子转让，笑道：“不过嘛。他怕坏了老子的声名，也不太招摇。也只有我和他算是老交情，改日，不，明个，我去找他说说。话说到前头，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

    王双锡明白他的意思，第二天一大早，把活动经费递到。

    他等了一天，晚上又去。李进喜却又张口说：“老弟呀。有些话不知我当讲不当讲。他和博格的交情可比你我两个硬实。人家可是不好打动的呀。再说了，打土匪缴获的金银，他就握了一半，小钱看不到眼里。我也知道你为难，只是让我送他的小妾先吹吹耳边风。”接着，李进喜又吓唬他说：“你可别觉得没什么用。要不是我保着你，你家还会像现在这么安生？”

    王双锡以前怕。现在倒不怕了。他自然明白这是个无底洞，只是在请君入瓮，立刻许诺说：“容我回去准备、准备。”

    这晚过去，他干脆不自己出钱，次日清晨去找了刘老实，转手弄了一小箱黄金。

    这次又往李进喜面前一放，李进喜差点都要掉眼珠子。他摸来摸去一阵，便拍着胸脯答应说：“你等着。要是他不肯保你妹子。我等博格自己去跟他说。”

    王双锡问：“你给他说行吗？”

    李进喜信誓旦旦地说：“不容易。可我豁上去了。我手里有他的小辫子，大不了为了老弟你，大伙拼个鱼死网破。”

    王双锡把他地表演看在眼里。确定鱼儿已经脱不了钩了，这又告辞。

    王双锡受到牛六斤等人的欺辱。早把博格当成大凶大仇，这几天来，他除了围着李进喜活动，还左右托人，甚至跑过周行文的衙门、撒察地军营，接二连三地摸到一些可*情报。并了送出去，却唯独没踩博格的虚实。

    由着他，则是这样地疑问：博格的人马都在山里，打县城碍着他么？他见那边的人总对博格报有幻想，一再要求他们这些细作接近博格，才在从李进喜家出来后，趁着夜色，围着博格等人入住地方转。他对博格的人有后怕，自己也仍摇摆不定，不敢且不愿意硬摸上门。正远远看着，发觉博格的几个手下在身边不远的路上跑得慌张，连忙缩了一缩身子，听他们在不远处嚷嚷。

    好几个走在后面地都在追问最前面地一个嘀咕：“他真回来了吗？”

    最前面地人停下来扭脸，等后头地人聚到跟前。这才咆哮：“还能是假地不成。我去喊你们的时候，他就在骂牛爷：你也是领了兵的人了，这是干什么呢？泡在县城里该回去不回去，该种地不种地，该练兵不练兵，住下来纵容手下吃喝嫖赌了？！这么晚也没人归营。你说是这是乌合之众还是训练有素的彪果？！再有下次。我一个也不会轻饶。”

    后头的人都露出害怕的样子，一个喝醉了还使劲甩头。问旁人：“能看出来我喝酒了么？”

    而其余地人纷纷找周家军和撒察的兵看齐，嗡嗡闹闹。有的怏怏地说：“我去赌博，那民团好几个把头都是成夜不回去，还到处挤别人要钱，说，周团练使说啦，军费不足，大伙自己筹集。

    看，他们都不管。”有的则羡慕地说：“撒察的人哪个出来不吹几碗酒。他们从不练什么队形，不像我们，一喊‘向东“就得猛地向东扭头，慢了，对面的一排兄弟就过来大耳光子。一喊‘叫起“都一个，个报自己的名和号，忘了，就得一个人站那，使劲傻叫：我叫李铁蛋，我是哪虎哪牛第几兵，冲锋走在第几兵王小壶第几兵李大缸后边，犁地走在他们中间……”有的则懊恼地说：“我就怕骑兵练马队，让咱站在马前头看马听不听，什么时候被马踢上呢……”

    王双锡半懂不懂，分析不出半点价值，他又听谁在停住发牢骚的人堆里提醒，不让说下去，不仅嗤之以鼻，暗想：纪律倒还严明，就是练法有点邪。就这，还怕被人偷了去？

    那群兵唉声叹气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双锡尾追而去，远远藏到一棵大树底下，往土院子看。这时，门口已经等了一个年轻地军官，一只手里还牵了只狗，在他面前，已经有了十几个赶回去的军士，排得很整齐。后到的军士们纷纷站到队列的旁边，直到那军官大踏步上前，高吼：“归队。”才甩着两只胳膊往队列里钻。

    片刻工夫，队列恢复平静，人头从高到低，一致而整齐。

    经过扭头，偏脸，转身。刷刷的脚步响起。

    那队士兵回头偏行十余步，又转头，不曾见一丝一毫地乱态。

    暗处的王双锡立刻大惊，暗想：这就是博格么？这就是博格的人马么？他正恐惧地想退。那牵狗的军官绕队列而走，嗓门很大：“今天有人和撒察校尉的兵在城门打架。很好，赢了。也很不好，又被人家带人抓走了。我去要人不在。你们就去喝酒，赌博，问一问，还都说是牛六斤放你们去的。你们不知道吗？博格下令，士兵没有得到喝酒地军令不许喝酒，更不许赌博。首先，要受处罚地是牛六斤。纵兵罪很严重，最轻的一条处罚是挨一百鞭，最重地一条要杀头一次，反正博格正在审讯他，总要定上一条。其次，是你们不管好自己，叫什么，反正他娘的也要罚……”

    两三个人从院里出来，有人替他补上话把子，说：“将来娶不上老婆，叫不孝。不孝罪也很重，最轻二十鞭，最重，要和猪羊关一起半年以上。因为你们跟我的时候不久，有些错还不知道是错，一个人只挨五鞭长记性。至于牛六斤嘛，他还够不着纵兵，他是纵容别人不孝，叫不尊罪，发配林场劳动十天。明天，你们押他上路，送他去林场修船。”接着，他问旁边的人：“这样处罚还合理吧。”

    他的声音不大，王双锡已经听不清了。

    总之，博格给他的印象很邪气，他即不敢在这人面前露面，也不敢就妹子的事儿接近，考虑着可以从马大鹞身上下手后，就急急回到家中。不知道为何，家里却弥漫着一团喜气。他正在奇怪，看到自己的妹妹站到门口。王曲曲低着头啜泣，怯生生地叫：“哥。你回来啦。”

    王双锡欣喜若狂，却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父亲从屋里出来，说：“博格去牢里看她，说自己莽撞，性子急，让人把她给放了，还给她看郎中，送补品。这闺女一点病也没有，就是吓得厉害，这到家就跟她娘念叨：博格人凶，可心好，还是很在乎她的。”说完，他用手一指，两只不容易买到的乌鸡咯咯地在柴房旁叫。他等儿子看过去，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好地说：“听说县里头有人不愿意。博格敲着兵器爬上了他们的桌子，在那吆喝：是呀，你们都要脸面。可老子就不要脸面，说什么也不能因为脸面冤枉人。”

    王双锡一下把嘴唇皱收，良久才道出深思熟虑的话：“他这是为了啥？想给李老爷翻脸么？不行，我得去问问。”说完，他竟然没进屋，考虑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可能，扭头出院子。他左右打听，方知道博格傍晚回来的，先去尚郎中家，后去县衙和吕经说了一会话，回头就把妹子给放了，即不是吕宫劝的，也不是李进喜使的劲，甚至都没和李成昌说上一声，心里就怪了。

    蓦然让他对博格起好感，他是转不回弯的。

    他干脆不想这些了，硬硬心肠，准备借妹子被放回来登门，把那边的交付先完成再说。

    感激博格和送李进喜大不一样。李进喜贪财货，来者不拒，而博格肯定要有讲究，出手不能马虎。他天亮又去寻刘老实，商量好久，决定送匹胡马，一举两得地试探。

    弄匹马并不难，他们的主子是以专门走私的马商身份为掩护出入军方，埋在陇上的窝点里就有不少。可这些马都是迎合中原人口味的温顺牲口刘老实的上头就让他们先和博格接触上，等几天寻到曾游戈于镜月湖一代的野物，再让派来的丁零人出面。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

清晨。被飞鸟俘虏回来的“憨瓜”和人干上架了，大喇叭一样吵嚷。床上躺着的飞鸟一惊猛醒，方知许多事都是梦里才有的，这才安心躺回去。可刚一闭眼，耳边就响起了尚郎中为路勃勃看病时的叹息声，接着，吕经的话又让他暗暗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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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吕经把他带进一间空室，燃起熏香，以掌抵面，告诉他：“既然小宫告诉你，我是个墨者，我也不想在你面前隐瞒。想知道‘熊魄，之毒，就要先从苦修讲起，说起苦修，就得讲到墨子。”

    这些，他有的听过，有的没有听过，关心的只是“熊魄”这种毒药。

    可既然吕经要讲，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听。吕经知道他心不在焉，却依然用平静的声音诉说一断鲜为人知的往事：“墨子本是一个贵族，衣食无忧，虽然处在战火中，却和大多数一样，把它看成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机会。可后来，一场兵变让他的命运得到彻底的改变。他被人在脸上刺字，从一个贵族沦落成囚徒，过了一段相当悲惨的生活。从此，他体会到芸芸众生在残酷的战争中所承受的痛苦，并认为正是他体会到这种痛苦，因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同情，愿意用一生去救助弱者。他告诉自己的弟子们说，人们不经过痛苦的折磨，就不能明白弱者是怎样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也就得不到超凡入圣的出脱和悲悯天人的博爱。所以，受苦也是墨门中修行的法门。

    渐渐的，弟子的领悟出了偏差，把这种法门改成惨不忍睹，甚至是有步骤，从浅到深的自残。有地人截去胳膊，有的人割自己的肉。结果，他们虽然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便渐渐地疑惑了，迷茫了。”

    飞鸟骇然，问：“那死士呢？”

    吕经微微一笑，说：“死士。也是这个时期出现的。墨子四处奔波，救急解难，手下的弟子奋不顾身。却都是为了一丝看不见的光明。可墨子之后呢，墨门中为天下趋利避害的人越来越少。因而只能利用苦修训练出死士。”

    “中朝时，墨门开始分裂。一些掌握着墨门精义的人不满武墨地倒行逆施，毅然脱身出来，例如学者张冲，名臣桑武，他们开始倾向于儒学、玄学、机关和理财。认为国家大一统，一个墨者就要造福于百姓。而武墨则不然，在失去精神的支柱

    战争后，投*密谋夺权地梁王，一夜间刺杀王公近臣和墨门高士几十人。皇帝震怒，向天下宣布墨者罪状。朝廷的取缔和雷霆般的打击使武墨日趋萧条。他们藏匿于江湖，甚至*讨饭过日子，已没有条件训练死士。可没有死士，他们又怎么与独尊的皇帝抗衡，于是。有个医术出众的人调制了“熊魄”之毒。他们利用邪法给人灌输意识，而后让他们服用‘熊魄“让他们不怕，不疼地白白送死。”

    飞鸟紧张地问：“那它毒不毒？”

    吕经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家早已与武墨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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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六斤的声音把飞鸟从回想中惊醒。他“哦”了一声，像是突然记得起什么。给牛六斤说：“回到山寨后找找咱家地那个墨士，看看他能解勃勃的毒不能。告诉他，只要他能救勃勃一命，做县长也没问题。要是他看得上曾阳，我就想法把韩复轰走，让他试几天。阿过呢？”

    牛六斤应了一声。说：“衙门有个叫郭东进的。来借狗办案。阿过和他论说好一阵，传授完办案经验。又带上狗跟他走了。”

    飞鸟说：“郭东进帮过咱家的忙，还借什么狗，把狗送他。”接着，他又哭笑不得地问：“他怎么就相信阿过能破案？”

    牛六斤憋了气，也笑出声来：“阿过觉得自己有办案经验。要去，人家能不让他去？”

    飞鸟嘀咕说：“我看他怕勃勃舍不得那条狗，不想给人家。”

    牛六斤又想起了件事，说：“史文清来了，要见你。”

    飞鸟摸了衣裳，心烦意乱地说：“他怎么夜里往这摸，出了什么事吗？”

    牛六斤犹豫了片刻才说：“也没有多大的事。要不，把他撵回去，不让他再添乱。”

    飞鸟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低沉地问：“扈洛儿怎么不来？”按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扈洛儿比史文清合适得多。牛六斤笑道：“他口风把得紧。我要是掰了他的牙，你非叫阿过监督我造船不可。我可不想当一辈子船工。”

    “我看你是想拉阿过陪你造船。我不是忘了才不打发个人监督。我这次追逃妻，沿河看了水势，才知道咱山寨里的水能通大河，可以行船。怎么造全是你的事，工匠都归你管。造出来两三艘，往南跑跑看看。”飞鸟嫌这样说话吃力，一边穿衣裳，一边说，“让老史进来吧。我又不是个娘们，难道还害怕被你们看跑了胸？”

    不大一会，史文清跟着牛六斤进来，目比牛六斤一阵，直到牛六斤怏怏地离开，这才轻轻地问：“伺候过先主母地两个女子先后暴毙。以小的看，这不是个小事。”

    飞鸟懵了一下，问：“这是谁这么大胆，查了没有？”

    史文清犹豫片刻，在一再督促下方小声地说：“查了。在事发之前，二夫人先后单独问过她们话，每次都没有人在场。不久，一个先死在马房了，裤子被人拔了，似乎是被人奸污后杀死。接着又死了另一个，无端端地服毒自尽。我们抓了与她相好的男子问话，那人说，二夫人曾安排过话，让她不把什么事讲给别人。”

    飞鸟心里打了寒蝉，反问他：“含章年纪还小，再怎么说也没有这手段，你不会怀疑她吧？”

    史文清沉默片刻，又说：“一个为饴达尔打铁的奴隶在暗娼出入。出手的竟是钳下地小块赤金。”

    飞鸟想都不想就说：“偷的。我现在就拿不出成块的赤金，含章到哪弄？”他涨红着脸，猛地一伸食指，说：“查。查到底。这个事肯定和她无关。为了她的清白，也要往下查。”

    史文清又是半晌不吭声，接着又说：“她提拔了两个人，一个人是和饴达尔一起管理工匠地墨士，一个竟然是那墨士推荐给她的人。图里图利认得那人说他曾是吕老爷地师爷。”飞鸟地脑袋轰隆一下炸了，反问：“黑师爷。他竟然在山寨里？”继而，他冷静下来。说：“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史文清说：“她告诉我们说，你夸奖过那个墨士。准备用他们，让我们先把他俩安插下，历练、历练。我们谁能质疑？”接着，她又说：“昨天，她骂了扈洛儿，硬是赏给李信两名女子。赏给图里图利两个女人。李信据为己有，图里分给了手下。”

    飞鸟心里越来越闷，却仍然问他：“这是不对，可也不见得和案子有关联。”

    史文清说：“这事你得问扈洛儿。他心里明白。出事后，他不让查，私下给我说，死两个奴隶，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我说：主公身边地人都死了个不明不白，主公又怎么安全？扈洛儿就无奈地透露说：这两个女子于王水见先主母时站在旁边，非是听了不该听的话。我又问他。他说：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主母见过王水，就不坚持让主公续娶二夫人，而是说：你若爱阿狗，就暂不娶妻。当时我并不相信两者的关联，坚持要查。可查着查着，就不知道怎么好了……”

    飞鸟木然，挥挥手说：“那你说，她赏李信和图里，又有什么地方不合理？”

    史文清说：“她赏李信和图里后，和李信谈了好久。我看她要赏的只是李信。阿狗的乳母归李信管。”飞鸟五内俱焚。顿时嚎了一声。史文清被他吓到。停了好久才低声说：“这只是我地猜想。按理说，二夫人的心计还不至于如此可怕。可这又折了回去。她提拔两个新人，到底是爱才，是拉拢，还是因为两个人已经为她出了力呢？”

    飞鸟胸口起伏了良久，问：“她不知道这些吧？”

    史文清摇了摇头。飞鸟立刻指示说：“我让牛六斤以饴达尔家地奴隶偷盗为名，逮捕那个使赤金的奴隶，假装要审问赤金的来历。也会让图里抓住黑师爷，作势送往县城。就不信她露不出马脚。”接着，他又显得万分气馁，反悔说：“算了。我容忍她这一回。”他没意识地嚷嚷着“容忍这一回”，出了门，坐到院子里，用两个茶碗来回折别人送到跟前的茶水。过了一会，史文清送走牛六斤，一声不响地站到他旁边。飞鸟这又跟他说：“待会和我一起去见见我大哥。看来，我不能把图里给他。没有图里在家里镇着，什么事都会发生。”

    史文清同意，但觉得这都是老早许诺的事儿了，怕不容易改口，就说：“那，怎么跟团练使说？”

    飞鸟说：“好说。我让你去给他谋划，再说服李思广去做副。你思维缜密，李思广又熟知兵法，见地不凡，难不成不比一个图里顶用。”

    史文清大为跳胃，说：“主公有没有想过。团练使要图里，就是怕李思广做副？”

    飞鸟惊讶，反问：“你怎么这么想？”

    史文清说：“周李两家，李氏势力更大。虽然李老爷子不动声色，却依然为周姓人家忌惮。按说，团练使若有心合办团练，不让李氏要人做副不合情理。可团练使却没有这么做，反而突然变得焦急，向我们催要图里将军，很难说不是用图里将军堵别人的嘴。”

    飞鸟呵呵一笑，说：“可惜我大哥不像你，有这么多心眼。”

    史文清有点着急，说：“主公糊涂。图里是客居，哪天，团练使自己硬实了，一句话，就把他还给咱们了。可让李思广做副，就等于扎了根。即使团练使大度地和他相处，可其它周姓子弟呢？我敢说，你只要这么一提。团练就误会。”

    飞鸟立刻说：“不会地。”

    史文清见他不信，又说：“您这话要漏出去，也是不得了的。李家本来把团练当成周家办的，不打算插手。可以您现在的分量，推李思广出去，就等于支持李家。而团练使不拒绝，心里就会埋怨你，拒绝，传扬出去，李家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硬被挤出去了。”

    飞鸟只好说：“我在没人的时候讲给我大哥听总行吧。他愿意就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我就不信，小小地一个副团练使。硬是让我们相互敌对。”

    史文清反问：“那我们有必要非试试不可吗？主公留意到了没有，自从周行文兴办团练开始，李家的人也开始水涨船高，有心往郡里安插武职？主公千万不要以为，这都是李思广的意思。若他们家老爷子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不出面干涉？”

    飞鸟叹道：“照你说。他们都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家伙？”

    史文清见自己说服不了他。只好低下头去，嚷道：“主公既然不信我地话，我还有什么说的罢。”

    飞鸟笑着安抚他，说：“不是不信你，是你看错了我大哥的为人。上次，我和他提过两家联手的意思，我大哥反而高兴。”

    正说着。周行文已经不等飞鸟先去看他，先一步来到。他大踏步进来，老远就李思晴的事冲飞鸟嚷：“老三。没找回来也不打紧，咱只管给她父亲要人。”飞鸟起身。摆手接了他坐，苦笑说：“人家逃婚，和她父亲也要不来。”周行文立刻鸣不平地说：“不要也行。退婚。”他把手搭到飞鸟挽上，拍拍，自告奋勇地说：“你要是抹不开脸。我去说。”飞鸟摇了摇头，说：“我怕破坏了咱两家地关系。”周行文说：“坏就坏了吧。他娘地不像话，让咱咋办。这下，兄弟你的脸丢尽。要是不退，人家不当咱好欺负么？”

    飞鸟没想到他一点也不珍惜两家地合作，“啊”一声朝史文清看去。史文清微微目示周行文。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说：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吧？飞鸟仍对他的分析半信半疑。却再不敢提用李思广替图里地想法，只是说：“母亲却不这么想。”

    周行文说：“昨晚你回来去看了她？！”

    飞鸟说：“去了。她让我再找找，找到了哄哄。”

    周行文不看好母亲地态度，说：“她人老顽固。可也不想想，你我现在都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不想悔婚就不悔婚了？！这老少爷们都觉得咱窝囊，丢了脸……”

    飞鸟默然，心想：还真被史文清说中了，周家爷们会在大哥身上使劲。

    他被一摊摊烂事搅得头大如牛，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心透支，等周行文一走，就疲惫地躲去床上发愣。不料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大鹞又带着王双锡登门拜谢。飞鸟一心逃避，便把面孔揉进被子里，给史文清说：“就说我病了，谁也不想见。”

    史文清把话带出去。

    王双锡浑身一下轻松许多，留下礼物就告辞。

    午后，赵过拉着狗儿和几个武卒一块回来。他们一直在分析“小花芯”被杀案，进了门就在*窗户地地下画了好几张“现场图”。包小明拿了根手指头，在人前大声地嚷嚷：“赵过大哥说得对。一大群人喝酒吃肉，不会是没钱嫖妓女的。他们没有找其它妓女，为什么？”

    赵过立刻问大伙：“谁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史文清暗自发笑，心想：这位爷还真成了破案的核心人物。

    他四下看看，正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智慧，为他们推测一番。面前多出一个短褂短裤的憨厚青年。

    这青年蛤蟆一样撅着屁股，硬挤进人堆里，说：“俺想，他们这些人在商议大事，根本不为嫖妓和赌博。”说完，他就趁大伙还发愣的时候往外钻，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进屋了。赵过第一个拍大腿，问：“你们看，你们还不如他呢。我问第二个问题，这个妓女喝酒的时候坐在哪？”史文清看看他们画出来的屋内图，暗想：人家都说这位阿过爷傻。我看，他是大智若愚，这两个问题都是破案的要点。先判断这些人杀死妓女的动机，然后再判断妓女和他们地关系。他听着众人对现场的解说，正要插一句。那个憨厚地青年又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人堆，说：“俺又来了。要俺说，这个妓女坐到哪？和敌首坐一起呗。这个妓女肯定是听了不该听的话，被人灭口。想查谁杀了她，是笨蛋所为。”

    赵过一把逮住他，问：“你聪明，你说从哪查？”

    憨厚青年挣了几下，又说：“俺也问几个问题。你们回答上来，立刻就可以破案了。”

    史文清大为惊讶。先赵过一步问他：“哪几个问题？”

    憨厚青年往地下看一看，问：“既然你们说只有两个人用筷子。其它的人用手，他们在一起会干什么？”赵过和史文清相当入题，但都没有吭声。众人已踊跃加入，里蹲外站，嗡嗡地说话。终于，有人提出匪夷所思地观点：“有内奸勾结鞑勒人。在这里碰面。”

    憨厚青年不说正确与否，只央求大伙：“你们等俺一下，容俺去喝口水。”

    众人这就放过他，等着他喝水，不大工夫，他从屋里喝水出来，又问：“用筷子的可以和用刀子的人能一起吃肉？”

    有了前一问，这一问太废话了，大伙乐呵呵地嘲弄：“能！”也只有赵过说：“不能。”史文清朝他看去，心想：岢怪。他的回答怎么与所有人都不同。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他说：“博格请客时，把食物剁成一块、一块的，既可以用刀扎，也可以用筷子。这些人用的也是这办法。那女地和头目坐在一起，头目不可能用筷子。只有那女地用筷子。”

    憨厚青年立刻又问：“窑姐也用筷子，是他们一伙的吗？不是一伙地，怎么准备盛食物的大盘大碗大盆呢？还不去查查这些盆和碗的来历呢？”

    几个武卒纷纷说：“是一家馆子的，问不出什么线索。”

    憨厚青年说：“那家馆子是窝点。可以去抓人了。”

    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

    憨厚青年哈哈假笑，转了一圈头，说：“我是神仙。”说完进屋了。史文清摸到赵过身边。拉着他去一边。低声说：“碍不着我们的事，你还是先给主公说一声。再往里头搀和。”赵过也神秘地趴在他耳朵边，眼神往上飘着说：“刚才那个人就是替他传话的。”史文清大吃一惊，继而又小声说：“凭听你们在这嚷嚷就判断，有准吗？”

    赵过抓了抓额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总有他地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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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东进和赵过商量一会，立刻带人去找韩复。

    大约一阵香的工夫，韩复便亲自围那家馆子。强作镇定的掌柜还苦苦申辩，两个心里有鬼的高大伙计却抽了兵器反抗。一开始，县卒竟没人能挡住这两个人，伤了七八个才把他们堵到楼里。

    周围的围观者很多，有的远远里站着，有的慌忙往别出奔。

    撒察带着兵赶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些看热闹的全堵了。

    王双锡也在里面，被按住带走的时候心想：我脸上没写字，又是和刘老实单线联络，想必不大一会就被放掉。他心里正带着想法。看到几只咧咧欲扑的大狗。又听到走动地兵士宣布：被狗闻过就可以走了。王双锡一下懵了。他看身边兵丁稀疏，立刻蹬翻一个就跑。跑了十几步，前头突然冒出许多兵丁，把他和七、八小伙子逮个实在。

    此时，王双锡依然带着侥幸，暗想：我们几个不可能全是细作，看来还会有个甄别的机会。可刚刚一侥幸完，两三个小伙子就给一个年人求饶，发音带有陈州特色。

    他懊恼地埋怨了刘老实等人，暗叫：“你们怎么不劝劝上头，安插这么多人干什么？”

    轮到别人问他了，他却一个字也不吭。

    有兵丁认识他，也相信他，正要放他走。来了几个人。他听到人闹着：“博格司长官。”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看着自己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头顶两个小辫子，相貌却很英武，他却说：“人多了些。这样吧，把开口说话的放掉。他们应该是没罪的，也许是混进城做点买卖。这几个，特别是那个奸诈地小胖子，肯定是细作。”

    王双锡查点吐血，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

    飞鸟哈哈大笑，说：“你不用佩服我。我让人围那个馆子，因为它是胡商南下的落脚点。要是拓跋部的人不在那里设联络点，就不合情理。而它出了事，参与黑市买卖的人大都会跑去看，奸细也会跑去看。这几个人轻易就暴露了身份，当然是商人了，以后还可以得到我的特许，来这里和我做生意。”

    王双锡两眼发直，没什么喊的，便大叫：“好你个无法无天地土皇帝！”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2）

小花芯案的云雾恰恰是县里把它判断为一起普通凶案。

    一旦把它还原成内部通敌的悚闻，的确像那个憨厚青年说的那样，只有傻瓜才要追查具体哪个人是凶手。韩复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也明白案情经过这一突然的转换，原本送食送酒的馆子也因为能得到这些人的信任而沾上嫌疑。

    地方上的安全事大，的确有抓拿的必要。

    因而，他果断出动，和突然出头的博格联手上演了一场好戏。

    但拿了人，他才知道事情不简单了。大概是酒楼背后的人太有来头。三三两两的头脸士绅开始为这家名为“仁和”酒楼出头，担保酒楼正当，掌柜人老实。韩复一一驳回他们的颜面。他们又去找吕经，吕经便说：“这是博格的意思。人家是有根据的。”

    韩复弄不明白吕经的用意，大为不解地请教。吕经这便告诉他：“顺利接手县务也是大事。在案子还没有实质的证据前，你还是少黑下脸，多让博格来撑场面。”韩复深为佩服，却仍不放心，问：“博格硬让我放人怎么办？”吕经哈哈大笑，转身做了蹴鞠状，说：“博格凭什么让你放人？案子在你手里握着，让你放你就放？他把球给你，同时也把踢与不踢的权力给你。”他的眼睛在天空里看来看去，似乎心不在焉地轻咬着唇，奸笑道：“他生来就是一个能握住大权力的人。人家都把这种敢做主的气质叫人主之相。可惜，他并没有出生在帝王将相之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股老风欺负得顺手，就等着逃婚的风波一过，塞给他俩把公文，撵他滚蛋。”

    韩复心领神会地点头，叹道：“他已经有了如今的地位。到时突然被朝廷从直州征入羽林，以普通一兵的身份披甲仗剑，远去千万里外东部边陲，怎会甘心接受自己的命运？我看，老大人地心里也难平静吧？”

    吕经突然红了眼睛。他以手揉目，像是舍不得离家的儿子一样，哽咽说：“我倒不怕别人能欺负着他。就怕是再也见不着他了。你不知道，他在我家里多烂漫，比小宫还招人疼。春耕了，我骗他说。博格儿，你出牲口耕地。每耕一百亩，我给你一亩半。他格外地高兴，睁大眼睛问，我耕上一年能得那么多，朝廷能愿意吗……”

    韩复也受到许多的感染，心里却一个劲地想：不知博格曾*这种幼稚骗过多少人？！总之。老大人在他们之间的感情游戏里输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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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的推诿很顺利。

    博格既然在抓拿嫌犯的时候出了面，人人都不认为是韩复调动了他。

    也许，飞鸟把这件事当成让自己从纷乱的家事中解脱出来的调剂，也许，他想把黑市拉到自己的地盘，也许，他被一种身临其境的同仇敌忾驱使，去做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地事。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觉得众人不过是为黑市上的买卖干吆喝两声，等知道官府仍对黑市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吭声了。

    好在够着在他面前说情地人不多，他才不至于一下子被人围绕。

    但围追堵截的事还是发生了。

    傍晚时分，他和赵过一起去看看亢奋不消的路勃勃，出来时，已有一个干巴巴的破帽老汉领着一个少女在尚郎中家的门口偎着等他。他偏脸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少女是王曲曲，当即差点因内疚而逃走。王曲曲的面庞还没有消肿，耷拉着两只胳膊，又紧张又不安，可不知道怎么地，那没有光彩的眼神扫到他就充满了光亮。

    她张了张嘴。竟静静地淌了眼泪。直到飞鸟走到她身边说话，才不自然地扭转脸。

    呆滞地看往一旁的地面。她父亲则快快地两步，扑通跪了下来，保证一样说：“博格爷爷。小曲他哥，绝不是内奸。”

    “爷爷”把飞鸟叫傻了。

    赵过站在一边，上看下看，好心地拉起老汉，因为嘴拙没吭声，又退却两步。王曲曲却醒悟了，一来就扯了飞鸟的胳膊，哭着说：“你别抓我哥。把他放回家吧。求你了。他没有抓你的心上人……”一刹那，她的眼泪如飞花一样四溅，又丰满又柔软的手指来回抹动。再一抬头，眼睛前肿不掩新肿，睫毛断了不知多少根，像是一潭乞求的漩涡。

    她并不是很好看。但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飞鸟一大堆义正词严地话却一个也用不上。他吭吭半笑，说：“我没有抓你哥哥。”

    王曲曲抽噎着说：“人家都说是你抓的。”

    她父亲尚能说清，慌忙说：“肯定不是号意的。他正在街上走，无缘无故就被一群乱兵逮回去了，这还不让家人探一探。你能不能给上面说说，饶他一回？”

    飞鸟略一犹豫，王曲曲冰凉地手已经抓在他手上，像是一块冰凉的软体章鱼。

    他低下头，飞快地朝她看一眼，一刻间就生出一种保护她的欲望，但还是极力忍住自己的松动，说：“那他可能真是内奸。”

    王曲曲的父亲又猛地往地下跪。飞鸟死撑着一口气，用一只手挽上他。老汉还是放弃跪下，只是忙于解释：“他从来也没有和北面来地人接触过。从来也没有呀。怎么可能是内奸呢。你让我这个当爹的去看他一眼，去看他一眼行不？”

    战场上纵横的英雄往往不是表面那样铁石心肠。

    赵过也被父女俩折腾软了，说：“让他们去认认。只要不是那个被狗闻了叫的小胖子，就再问问。”飞鸟却硬挺挺地说：“不！不让去探问，是怕内奸走漏消息，我真帮不了曲曲你。”曲曲失望地收回自己的手，改为扶住父亲。他却还在自以为艰难地申辩：“内奸出卖的是全县地百姓……”他发觉形势有异，刚停住不说。赵过则受感染般发神经：“是呀。内奸可耻，没有道理。”他想一想，又扭了头说：“我做内奸，博格也砍我地头。是不？”

    飞鸟平白无故地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朝赵过看了去。

    赵过却再次大喝：“信不信由你们！”他不知从哪上来一身劲，扯过飞鸟大步向前，又喊一样扭头说：“我最恨内奸。我爷爷地爷爷地……也最恨内奸，他把害死李将军的恶贼一枪拧下了马，自己死了，宝枪也丢了。宝枪丢了不可惜。爷爷说，我们家的枪法第一，这一枪第一。”飞鸟听得血热，赞道：“好一个枪法第一。万万人之前，不愧第一。”

    几个兵士纷纷看自己手里的枪。有的使劲握个结实，有的干脆偏转身子探出枪杆。横空比目，直看枪尖。很快，他们又随飞鸟朝背后看去，见父女两人仍站在那儿，哽咽的身影被斜阳寥寥拉长，都觉得他们不像内奸的家眷。纷纷说：“就不能等两天嘛。”

    这句话打消了飞鸟的不安，他轻描淡写地回头给王曲曲吆喝一声，就再也不回头了。

    王曲曲却再次有种被伤害的感觉。人越是被心爱地人伤害，越觉得痛苦。他父亲牵着她转身，却唤来更多的眼泪。她给父亲说：“我哥冤枉。”他父亲也一样这么说：“冤枉。你哥真冤枉。他再不正混，也不会去勾结鞑人。”

    父女相扶着回家，走得都很慢。

    半路上冒出一个人来，来到王父旁边问：“叔。博格怎么说地？”

    王双锡出事后，他就去过王曲曲家。王曲曲提醒一样给父亲说：“他是和我哥一起做生意的刘大哥。

    ”王曲曲的父亲不忘很客气地说：“去我家吃顿饭吧。要是讨债款呢，你说。我先给着你。”这人正是刘老实。他连忙挥着手否认，说：“不是。不是。我和双锡都是好兄弟，担心他。事怎么样了，都托了谁？这衙门黑，没路子哪成？”王曲曲的父亲把托过的士绅都说了一遍。发愁地说：“我就怕博格和李老爷怀疑他坏人家的喜。”

    刘老实说了一会话便给父女两个告辞。他沿着街走，在一座酒馆门外地桌子上要了两碗酒，坚定了要扒出王双锡的义气。突然，有个早年混世面的人看他眼熟，左看右看地摸来他的跟前，问：“你。你是老实哥吧。”刘老实翻开眼皮看看。站起来要走。可那人也弃而不舍，跟上嚼舌头：“我还认不出来你？！你知道不知道这两年你家成了什么样了？你娘死后。你异父兄弟谢老根赌博赌得把你妹子谢小桃卖给李进喜做了小……”刘老实脖子里深藏的筋抖了几抖，一下站住。他预料到同父异母的兄弟没什么好下场，却没想到自己小麻雀一样的妹子竟被那个，没出息的混蛋卖给了李进喜做小，他咬了咬牙，摸出一袋钱丢了去，用沙哑的嗓门说：“谢谢了。”说完，就加快速度，走不见了人影。

    他等不及天黑就到了李进喜家。李进喜还挂个县尉名，多少知道点衙门正发生的事，听说眼前地青衫汉子自称是王双锡的朋友，立刻支撑着茶几探着半个身子，不认人地说：“双锡那小子可能通敌。我也爱莫能助。”

    刘老实知道对付他这样的人，不戳疼不知掉眼泪，便吞吞笑道：“王双锡通敌，那县尉大人不也通敌吗？您，可是收了人家金子的。怎好见死不救呢。”

    李进喜的汗一下冒了出来，瘪下去说：“他犯到博格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刘老实阴阳怪气地说：“一旦双锡老弟对你失望，可是连我都出汗呀。”

    李进喜立刻求饶说：“看你说地。我不也是没办法吗？博格这个人软硬不吃。我往里面插杠子，那是只有坏事的份。”说到这里，他见刘老实拿出要走的姿态，干着急地应承：“哥哥息怒，包在我李某人身上。”

    刘老实冷冷哼道：“你不也没什么办法吗？告诉你。王双锡是真通敌。”

    李进喜小心翼翼地要刘老实再说一遍，嘴里还蛮不在乎地打哈哈：“你开什么玩笑。”渐渐的，他有点头晕目眩了，见刘老实一摔衣衫，停也不停地走了出去，只得追到门口，猛地伸出手。横下心来大喝：“哥哥高抬贵手，我有办法。”刘老实回过头看他，他这才说：“我手里有博格的把柄，要是他不放人，大伙只好同归于尽。”

    他抹着汗，向左右瞅看着拽回刘老实。刘老实很想见见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便一面接受他地招待，一面说：“听说你有个叫谢小桃地妾。”李进喜巴结地说：“大哥想要她陪你？”他嘻嘻地笑了几声，抱歉地说：“兄弟我把她送给别人了。要不，我让人叫几个像样的窑姐过来？”刘老实地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他转身揪了李进喜的衣衫，问：“你把她给谁了？”刘老实走南闯北。磨练出了一身的硬本领，手像老虎钳子一样。李进喜感觉以自己的身量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又是一阵急躁和害怕，连忙说：“吕老爷的公子讨要了她。”刘老实对母亲改嫁的事耿耿于怀，但他一直都很疼自己的小妹。此刻，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是那么渴望见到妹妹。哪怕非要自己流血断头不可。他摁不住劲地站起来，求李进喜带自己去。李进喜怎敢和他一起出门，立刻找了大量的理由拒绝。刘老实便问了他地址，自己去找。

    谢小桃还正在缠着吕宫问他，他去郡里，自己怎么办。吕宫也依然拿博格做幌子，让她先住去博格家，说：“你要是爱我的话，就替我吃点委屈。”刘老实避开吕宫带来地人，冒冒失失地翻墙而入。正看到谢小桃领着一个收养来的小女孩端着吃完地瓢盆去柴房。他站在暗地里看，眼泪斑斑，按捺不住地叫了一声：“小桃。”

    谢小桃砰地丢了一堆的碗和盘。她看也不看地揩着手，朝黑乎乎一团的暗处泣呼：“是俺哥吗？你快出来吧。”刘老实正要出来，听到门外两个把式进来的响动。便一动不动。谢小桃不知道为什么没了音，却焦急地呼：“你快出来吧。哥。你在哪呀。别怕。有你妹夫，谁也不敢逮你了。”

    刘老实再也呆不下去了，颤抖地伸着两只大手，大步向她走去，说：“我可怜的妹子。哥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你了呢。”

    吕宫已站在堂屋门口。饶有兴趣地问：“小桃。这是你哥吗？身板真不错。”

    小桃有点心虚，拉着刘老实低声说：“快。见过他。”她不敢说吕宫是刘老实的妹夫，刘老实又知道他是谁，立刻跪倒在地，说：“小地姓刘。小名叫老实，大名叫福清。”吕宫满意地观察他，连声说：“曾听小桃说，你有武艺在身。”

    刘老实卑谦地扎下头去，站起来找到一截茶杯大小的木桩，架好，嘴里说着“献丑了”，而后一拳打下去，发出咔嚓一声。吕宫大为高兴。他的几个保镖都是被他包装起来装门面的，以博格的说法，就是外表凶恶，内心温柔。他也需要可以信赖的人，见多了这亲戚，立刻学博格的样往人肩膀上拍，并喊来外头的几个人，告诉说：“以后，你们都听他的。”

    刘老实想起王双锡的事，正要立刻跟他说说，李进喜在外头喊。吕宫摆了摆手，出去片刻，不大一会便生气地回来，瘦脸拧了一团筋，就地骂道：“这个蠢货。威胁起我来了。”刘老实故作不知地问：“谁？”吕宫一边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还能有谁。李进喜。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王双锡地人什么关系。竟然捏着我和博格的小辫子说事。等一会，你和我一起去见见博格，给他打声招呼。“刘老实心里的激动还未平复，小桃就在给吕宫说：“你就给他办一回吧。咱没少拿他的钱。”

    吕宫心里很不平，瞪着她说：“想他的好呢？”

    小桃半天没敢吱声了，好久才说：“他们夫妻两个可没少折磨人。可你拿了他地钱，老不办事，他捅出来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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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访客的增加和说辞的一致，博格开始谢客。史文清和赵过在门前摆开刀斧手，准备为他挡住最后一个蚊蝇。他们把马大鹞和口吐威胁的李进喜挡回去，又把一头撞上的吕宫弹开，已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想：到此为止吧。他们回头，这般和飞鸟一说。飞鸟的眉头半天没敢展开。他心里盘旋上一个疑问：“通敌叛国”地罪名不小，也不好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敢触这个霉头呢？难道自己和韩复有眼无珠，抓了举世公认地好人？

    他实在弄不明白了，只好恨人心不齐，没有外患意识。

    史文清劝他也往韩复身上推。他是不肯推的，他也不明白韩复为什么要推诿，因而给赵过发牢骚说：“‘通敌叛国，不是大罪大恶？都明明白白地摆着，可碍不着事地人叫冤，办的人手软。还有天理吗？你派个人给韩复说，告诉他，他要放人。老子把衙门给他砸了。”

    和他一样。吕宫也实在想不明白，李进喜都咬着屁股要捅把柄。赵过为什么任自己怎么说都不让进？也实在不明白，博格为什么非拿着无缘无故的“通敌叛国”来得罪人，得罪得李进喜这样的胆小鬼都跳出来要咬人？

    李思广来为妹子报平安，恰恰见到人前台阶上蹲着就地吃喝的吕宫，便大大地笑话吕宫一顿。随即，他让人在对面撑起竹竿。悬绢题字，上书：叛国者当诛。赵过立刻让人接了他进去。看着李思广沾沾自喜地从脸前过，吕宫已快气疯了。他不愿意人云亦云地落于人后，虽然一干脆买来数十匹白麻布，满街上撑竹竿，字却走另一个极端：什么“白脸将军吃狗屎”，“萝卜兄弟丢头子”，“白痴萝卜头”。乱挂一气，他挂着挂着，便被被叫了两个武卒的吕经拖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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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情感上孤立无援。李思广的支持让他不由自主地提到内奸内幕。苦笑着说：“牢里的几个人都不叫冤枉，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外头的人却代替他们喊冤枉，你说怪不怪？”李思广同情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轻轻告诉他说：“我听说那家酒楼是周团练使的亲叔叔开地。”

    飞鸟一口否认他的道听途说，笑道：“谣言。我大哥和我这叔叔怎么不来找我？”

    李思广则怪他当局者迷，说：“大伙都说酒楼正当，不如说他们都相信周团练使。周团练使见眼底下有这么多人出头，避嫌不吭，先看看你地反应也合情理。我只怕你撑久了。让周团练使生出嫌隙。”

    飞鸟眼神扑簌。声音突然变粗，问：“你也想让我们生出嫌隙？”

    李思广大为意外。

    正要解释，听到赵过站在门口上说：“你大哥来啦。拦不拦。”就劝飞鸟说：“你见见吧。”飞鸟“好”了两声，见他大步往外走，想拉住他，让他听听周行文的清白，却没有足够的信心。他赶在李思广后面，见李思广给自己抱拳告别，也连忙抱拳。他往外走，周行文和一个，周姓老者进来，李思广停住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竟黑着脸没理。

    飞鸟全都看在眼里，信心再次动摇。

    周行文来到他面前，偏着头说：“老三。你被人家挑拨了。”飞鸟说：“没有。你听我说。”周行文不听，急急忙忙地说：“我知道你的部下祁连带马队从周屯经过，带了许多的粮食，军械和战马，手下人眼馋，硬扣下许多。但这都是底下人的事。”到现在为止，飞鸟还没见过祁连，更不知道他摸军械和粮食回来时顺手牵羊，赶了许多战马，只是气急地问：“你到底为什么来地？当真是为了被查的酒楼？你知不知道那是胡商南下的落脚点，里面有敌人的细作，还有大量的赃物。”他不敢相信地问：“酒楼真是咱叔开的？”

    周行文点了点头，要求说：“你知道里面有多少宗大笔交易？你知道往南，有多少将校在跺脚震怒。你立刻停止追查，把人全放了。”

    飞鸟摇了摇头，说：“我能停吗？”

    周行文问：“你怎么不能停？！”

    飞鸟觉得自己太急躁了，平静了一下，说：“大哥。没了内奸，黑市交易不照样做？”

    和周行文来的老者突然言语过激地插嘴，说：“有你在，怎么做？”

    飞鸟一下发火了，他大叫：“那就不做。”

    周行文按住那老者的胳膊，给飞鸟说：“老三，你别急。你也是被人挑拨了。这事从前年就开始了，是的。大哥不好，没有告诉你。可你也想想，黑市交易，毕竟不合法。兴办团练，需要大笔、大笔的钱粮。听我地，你停下来，别再借韩复的手查。以后，里头的利，我给你一半。”

    “照你这么说。黑市生意都做这么大了？可以让你获取大笔、大笔的钱粮，养活上千人的团练，会没有敌方官府参与？”飞鸟越说越激动，涨红了脸，伸了脖子大吼：“让我放，我就放给你们看。只是你们都别后悔。”

    周行文说：“什么后悔不后悔？再查下去，大哥就要翻船了。大哥也是不得已才来求你。”

    飞鸟淡淡地说：“我知道了。”虽然查地是内奸，但往下查总要翻出大笔的走私案。那必然都是滔天大案，别说是周行文，怕是仓州军界不能幸免的人多不胜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伸手就是错，便惘然地说：“等让韩复放了人，我就回山寨，以后再也不会来县城，再也不管这些闲杂滥事。即使是战争降临，县城被占，也和我没关系。”

    周行文看他扭了脸往里走，想随他出去说点什么，却又被身边的老者拉住。

    周行文一走，飞鸟便让人给韩复带话，让他把人都放掉。史文清不看好韩复的态度，说：“韩复肯放他们吗？”飞鸟苦笑说：“已由不得他。韩复还要仰仗我大哥，只要我一撒手，他也得撒手。干脆，我把恶人做到底。替我大哥威胁、威胁他。”赵过不愿意，说：“我们怎么能真放内奸？不管就行了。”飞鸟看向史文清，史文清只好代为解释：“以团练使的态度看，不放，问题更大。主公怕他们撕破脸，鹬蚌相争。”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3）

吕宫刚把皮肉挤到一起的面孔伸过墙头，后脚就已蹬空，又哎呀、哎呀地扑腾几下掉回地面。灰不啦叽的墙面变成一张张新砖块，像是一团针锋相对的嘲弄。吕宫愤愤地踢两脚，又要用手抠缝，墙头上露出一张大脸。他仰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喜地说：“老实。快把我拉上去。”

    刘老实伸出一只手让他捞住，把他拉上去。片刻后，他们站到人家屋山外一小垛玉米杆下。刘老实左右看看，方告诉他：“弄死了，弄死在周行文的衙门后面。”片刻后，他以极为期待的眼神看着吕宫，用渴切的声音说：“我这都是为了我妹子。你答应我，你随老太爷去郡里带上她。要不，干脆就不要去。不去郡城，未必没有富贵前程。”

    吕宫“嗯”了一声，不平地说：“由着我。我就给周团练使做主薄去。博格都打过招呼的。可由得我么？我们家老爷子要送我去长月入太学，到哪捧个闲差，我呸。我稀罕。”刘老实深感同情，说：“公子是可以做大事的人，不能认命……”吕宫反问他：“我怎么会认命呢？不过。博格也要去长月。”他不愿意把跟定博格的主意全盘兜出来，冲刘老实笑了笑，说：“要是我走了。你就让你妹子先住到博格的山寨里。”

    刘老实带着挑拨的心思说：“博格对人怪冷淡的。”吕宫挺了肚子，领上刘老实走了许多步，说：“他？！”他嘿嘿一笑，又说：“他怕我给内奸求情。李进喜一死。咱还管他王双锡，李双锡？”他摸点钱交去刘老实手里，又说：“拿去喝酒。这几天在你妹子那躲躲。”

    分别后，刘老实硬是不怕人认得，寻了家布铺给妹子撕件衣裳。回头又记得妹子家养的那小丫头，买了整整一把糖葫芦，还嫌不够，又一寻思，在卖果脯的摊子上装一小口袋，这才肯回妹子家。一路上，他记得妹子要为自己娶媳妇的温馨，心里美满地没边。

    等进了门。谢小桃迎上来，接了他的搭袋，给拽着自己衣襟的小丫孩说：“霞子。看舅舅给你买的糖葫芦。叫舅舅。”小女孩甜甜地低着头。小桃却说：“她怕你。问我，舅舅怎么长得像坏人呢？”

    刘老实打了个激灵。手里地糖葫芦差点拿不稳。

    小女孩心里乖巧，连连摇头说：“我不是。我是说舅舅的胡子长。”

    刘老实强装开怀，把糖葫芦递去，说：“霞子。也给你妈妈吃。”小女孩立刻咬了一口，往小桃嘴边递，说：“你一口。我一口。”小桃转过脸，忙不迭地给刘老实说：“你看她多懂事。我捡她的时候，小宫还说，野孩子怕有病。这不好好的？！要不是她给我做伴，这小宫晚上过不来，几间房子不黑咕隆咚地吓坏人？”

    小女孩连忙说：“妈妈可疼我了。像我亲妈妈一样。晚上还给我讲故事。说，有个皇帝，小时候没吃的，半夜偷别人的锅，天快亮了。怎么办？他一急，说：天。你再黑一会。所以，天明的时候，天都要再黑一会。”

    这是自小做贼的刘老实讲给小桃听过的。他连声叫着：“好，好。”

    小桃把他接到屋里。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哥。小宫还不能自立呢。你可不要给人家添乱。人家说是你妹夫。可那不还没边吗？咱是啥人？人家是啥人。听说，老爷子都要去郡里当官了。保不准小宫的前程就像是铺好地光板石头路。”

    刘老实说：“那你就想个法子。留住他。给他生个儿子？”

    小桃叹道：“这哪有准。现在生儿子能不拖他后腿？要是我不被二哥卖给李进喜，还是个姑娘多好？就是他家老爷子知道了，我也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说：俺家虽穷。却清清白白的。”刘老实听着是这么回事。不知怎么地，却也怕听“清清白白”几个字。他一口气又一口气地叹。说：“我走南闯北，见人无数，怎么看小宫也不是一般的人。按说，他也未必非*他们家老爷子不是？我敢说，就是大陈兵马打来了，也肯奉他为上宾。”

    小桃笑着给他一拳头，说：“瞎胡说。就是他肯，我也不肯。”

    刘老实强解释说：“这怎么是胡说。游牧人兵强马壮，最能打仗。你哥去过不少地方，见得多了，心里有数，就看现在的朝廷，一准顶不住人家的兵马。前几天，街上出事。那两三个胡人不是弄死弄伤十好几？”

    小桃本来是要去烧晚饭的，听了，并了两只手坐下，眉头不展地说：“是呀。”她猛地一扭脸，问：“那怎么办？小宫给我说：博格不过是人家的区区千户。后来，又曾听人说，他地千户是杂牌的。可你看他，一回来，把大天二那么厉害的胡子给治下去了，又用一帮逃民把小霸王打败。要是游牧人个个都像他，咱这人该怎么活？你知道不，霞子怕你，就觉得你身上臭，胡子拉碴，像胡人。她家被胡人烧了，娘死，爹裹着她往南逃，半路上被撵上，活活用马拖死。

    刘老实牵强地说：“打仗嘛。谁也不是为了杀谁。”

    小桃说：“要是胡子打进城。我就缝结实衣裳，吊在门梁上自尽。”

    刘老实大吃一惊，说：“胡子也是人。你咋这么怕呢？”

    小桃说：“不是怕。是羞羞你和小宫这样的男子汉。让你们跟俺和霞子报仇。”

    刘老实一声不响地坐着，突然站起来说：“我去烧火。”小桃把他按下去，说：“我去。你歇一晚。明，我干脆让小宫给博格说一声。把你这武艺卖给周团练使。要是哥打仗勇敢，以前年轻时的过错谁还问。”说完，又吆喝霞儿：“霞子。天快黑了，去把灯给你舅舅点1上。”

    霞儿“唉”了一声，拿着灯跑过来，爬上椅子擦火石。

    刘老实试探着问她：“霞子，舅舅以前坏。你看，还能成好人不？”

    霞儿咯咯地笑，说：“舅舅一直都是好人。”

    刘老实心想：我拐卖妇女，杀人越货，通敌卖国，十恶不赦，她却认准我是好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到黑灯瞎眼的地方，轻轻地问：“是不是舅舅给你买了糖葫芦？”霞儿说：“不是。舅舅反正是好人，妈妈都是这么说的。说家里穷，舅舅就出去挣钱。年级一大把了，老婆还没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瞎胡说。我是你舅舅！”刘老实的眼里有虫在蠕动。他用大手把了一下眼，又想：第一次，那婆娘是看上了我的，半路上见两个人都快饿死了，自愿卖给人家。要是我没拿到她卖自己卖的钱呢。要不是有那么一把钱，我会成今天这样？

    他喃喃地说：“改变一个人。往往就在一眨眼间。”

    霞儿点了灯。见舅舅地眼泪都挂到了假胡须上了，连忙说：“你怎么了？我给你吹吹眼吧。你的胡子真难看。”刘老实大步地逃出去，说：“我刮干净。”

    他到水井边，使劲揪了假胡须，又用刀子刮真胡子，整整刮到小桃做好饭喊他。他摸摸自己的脸，只好暗暗说：“都这么多年了，没办法改变啦。只要不祸害到自己家人，还在乎什么好人、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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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格前脚威胁韩复放人，后脚。

    李进喜的尸体就被人发现。

    他的尸体在团练衙门后头。团练衙门里地人在李家人拖运尸体的时候让快点，竟一下点燃两族人的矛盾。李进喜的老婆、孩子和几个兄弟咬定李进喜的死和周行文有关，来回叫姓李地人。周姓人家不甘示弱，急忙调上百团练。

    韩复出面了，吕经出面。把他们招到县里。还是闹腾一夜。

    天明时，郡里来文书催吕经上任，竟无比地紧急。吕经只说了句“坏了”，就严峻地给韩复说：“我先去郡里。你把博格地事放一放，实在不行，就把咱打发博格的文书一把火烧了。”韩复问他：“内奸地事呢？”他也阴晴不定地说：“博格都撑不下了。你也别瞎撑。主要是协助撒察。注意北面的动向。”

    韩复不知道他接到的文书是什么内容，心里生出许多不祥的预感。吕经来不及带家眷就出发。他也来不及送吕经。忙着寻周行文和李成昌，给他们当面调解矛盾。周家人说鞑子又来送死，团练使连夜回周屯作准备，而李成昌见对方没到，怕周行文没有和解地诚意，却也称了病。此时，韩复自然明白吕经让他把博格的事先放一放的意思，周李两家不合，一旦外敌寇边，恐怕也只能让博格出面主持地方大局，才能制止他们的内斗。

    他和撒察碰了个面，撒察就周行文越来越不受命发了通牢骚，也同意了，说，必要时，自己愿受博格调度。韩复得了他的话，让人请博格会面。

    可这会，飞鸟已带上路勃勃，远离县城。

    阳春三月，山色转青，水色转绿，不时到达百里外的渡头，河畔桃林凋零，片片残瓣入水，美得让人心旷神怡。连路勃勃都已被这舒缓的景色带入梦乡。撑船人河中歌唱，摇舟而至，快到岸边时便已稽首，呼问：“敢问是司长官大人么？”飞鸟畅快怡然，以一模一样的声调问他：“敢问是摆渡先生么？”

    兵士们卸下简陋的马车，并把它装上头扁肚大的渡船过河。

    得到一声首肯，摆渡人欢快地长啸一声，荡舟而驶，水中又歌：“山林好呃走猛虎。河水清哦，藏蛟龙”

    一舟兵丁或揽马或抓枪，无不萧萧然目视岸上地头领。

    突然，马蹄踏碎入情的歌声，一名骑兵兜着马圈，在河岸上高喊：“司长官大人。韩大人请您回去。”飞鸟本能地指着前方的船回答：“博格已经过河了。”他记得自己独特的发型，回答过后就往头上抓，后怕地给史文清说：“骗人骗惯了，幸好戴了帽子。”

    史文清扑哧一笑，慌忙提醒他：“问问怎么回事也好。”飞鸟拒绝说：“不问。走都走了，还问个屁？”他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点武断，补充说：“想问。阿过去问。”

    赵过为放过内奸地事耿耿。以为他觉得自己特别想问，一张嘴就表示清白说：“我也不想问。”

    史文清再次提醒说：“咱们骗人家，人家就不能追过河吗？”

    飞鸟便让他去问。

    过了半晌，那两骑离开，史文清回来，说：“李进喜死了，他家人咬上了团练使。韩大人让你回去调解。”

    飞鸟岢怪地“啊”一声，一掌打在脑门上，说：“坏了。”他一拉马回头。史文清立刻拦在他的马头前，说：“你这么回去。明显是有意替团练使开脱，偏向团练使。李进喜只是李姓人的借口。周姓人不解释。也是抱着争斗的想法。他两家都起了心，哪会要咱帮忙分析杀李进喜地人？”

    飞鸟心领神会，笑着反问：“要到韩复控制不了，把大权交给我的时候？”史文清点了点头，说：“他们选择在老大人将走未走，韩复还没有抓住权力地时候默契一闹。韩复是一点权力也抓不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呀。”飞鸟骂道：“一群混蛋。我真想顺势领儿郎们进城。左手压我大哥，右手压我岳父。左脚踩撒察，右脚踢韩复。”

    赵过问：“为什么偏偏踢韩复？”

    飞鸟哼了一声，说：“韩复不顶用。要是我是他，我立刻动用撒察，雷霆般打压两方。不然，形势一发不可收拾，一转眼，县城就被两姓人平分了天下，怎么补救都来不及了。”继而。他疑惑地问：“按说，他应该和撒察联手不是？为什么来找我。难道撒察不肯和他联手？他成了光杆？老爷子也不会让他混成光杆县长呀。”他猜测万端，想派史文清这样地智囊回县城观候，又怕别人误会自己别有用心，眼看渡船又来。只是挥鞭上船，说：“他***。回去先睡一觉再说。”

    史文清也以为他看这么远，一定会派自己回县城，等着做“在后地黄雀”，不料他竟要回去先睡觉，只得叹惋说：“主公不想要县城吗？”飞鸟不以为然。嗔道：“我只是一方土司。要县城一定坏事。”说罢。他学了摆渡人唱：“山林好呃走猛虎。河水清哦，藏蛟龙——”

    史文清想不到他在利益面前。头脑能保持得如此冷静，远非自己所能度量，暗说：此猛虎、蛟龙。岂非自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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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寨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那一缕勃发的生机经过滋长，变得茁壮。

    飞鸟修官卡，重建寨门，整耕地，伐木造物，动用了不少民力，此时又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本应该是最艰难的时候。但由于他在役使百姓时，自己也曾下地，喝糊糊，吃山药，又特别重视棚长们的以身作则，已赢得百姓地认可，百姓们并没有滋生不满情绪；再加上他有一段没车造车、没铁打铁的经历，动工前都做了很好地调度和谋划，还让墨士和饴达尔为首的制作大匠和军令结合，怎么投入人力效率怎么投入，百姓们也不觉得比官府的役夫更苦。

    反倒是百姓们经过战争的洗礼和生产时对人手一来二去地组织，具备了一种军队一样的品质，凡事井然有序，上下有别。

    这是飞鸟也想不到。他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到山寨先就事吩咐扈洛儿寻墨士焦生和几个土郎中照料路勃勃，而后才去看自己收养的一群孩子，糖糖果果地分半晌。

    没有路勃勃地时候，图里牛就是孩子王，他常指派小孩给阿狗当马骑，听说飞鸟一回来，还自表功劳，说自己多疼阿狗。飞鸟恨他作践自己的本意，立刻让阿过拎他去阿爸那。

    阿狗拉着阿哥的手闹，揉自己的两道“黑灰胡子”到处冲人瞪眼。

    飞鸟一开始以为他不小心沾上的，费了好大劲给他擦掉，不料，一转身，他又让自己的乳哥哥给他画上，绷着脸摸来摸去。史文清最先意识到这是鹿巴的样子，笑着说：“阿狗是为了凶狠，故意留的。”

    飞鸟想不到阿狗刚三岁大小，竟爱摆凶狠样，立刻联想到二叔传承给儿子的血脉，疼也不是，气也不是地团着他去看阿奶。他和昏聩的赵奶大着嗓门说了一圈胡话，这又问赶过来地扈洛儿：“怎么，含章不愿意回来？”扈洛儿笑道：“李信找了几个跤手请她去看摔跤。她和图里花子屁股还没坐热，怎好回来？我看主人也凑个热闹，去捧捧场。”

    史文清连连说：“是应该去看看。”

    “李信！”飞鸟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继而明白史文清的用意，笑道，“他什么时候好了这一手？”

    扈洛儿也不怎么看好李信的跤手，一边带路，一边说：“他那几家子哪有咱出入大漠的儿郎彪悍。还不是想吐口气，收揽几个好样的孩儿给人瞧瞧？我看牙爷和鹿爷知道，非带上人去挫他地威风不可。”

    飞鸟想：他巴结我女人的用意，也许正是怕我当他是外人，便叹了口气，说：“回头我说说他们俩，不让他们找人家生事，那有欺负人的味道。”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4）

好几家男女都被这一场“摔跤”拢在一块。李信那南北通畅的土棚异常热闹。

    飞鸟的突然出现让主人慌张，李信一身缎光滑丝，既像录了壳的蝉虫，又像抱守百顷良田见官惶恐的阔员外，到了面前只一味交握两只大手说：“主公屈尊了，屈尊了！”

    飞鸟很不客气地回答他：“欢迎我就好。”

    “怎么能不欢迎。”明知道那是打搅时的亲热口气，李信仍答了几遍话。

    他走到前头，扛着肩，弯着脖子带路。经过的两路多是女眷。她们的教养远没有头发长，最容易在这家宴一样的场合里拉帮结伙，且人多了力量大，热情和精力都极为旺盛。尽兴的吵嚷，纷乱的面孔，衣袖和人态使到来的几个人心怯。好在段含章矜持地站起来，才让几人不至于撑着头，闭了眼睛硬趟。

    走到那一席，段含章主动地让飞鸟携了，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入席时，她却又把袖子里的手背在后头给李信摆。李信很快从飞鸟身侧撤出来，摸到一个站起身的披发大汉身边使眼色。那大汉披发于肩，身高体阔，站立时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头即将噬人的猛虎，他说，带着沉稳的神态，他听，则有几分思索，完全是一张生疏而不简单的面孔。这一切都落到史文清的眼里。

    史文清移近了几步，只听得似不甘心地两句：“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是时候？”

    图里花子看到了史文清，没事找事地闯到跟前，把偷听中断。她睁目露笑，热乎乎地讥笑：“看你色辣迷的眼神噢！？”史文清自觉“色辣迷”是“非常色”的意思，一阵羞恼，不快地吁口气，转身去飞鸟身边。

    飞鸟入席后。扈洛儿侍坐在案侧，把图里花子挤跑了的，已没有入座的可能。李信的大妻很识趣，起身招呼他说：“坐这。”史文清推让两句，还是坐了。屁股刚落定，图里花子又已捧了酒杯打搅，坐倒时还脆脆地“哎呀”一叫。史文清别扭地挪着屁股避，低声提醒：“这样不好吧。”

    图里花子哪见过世面，扭头给他说：“咋了。什么不好？你去找博格提，他把我顶跑了。”史文清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割了块好肉。他放到眼皮子底下时，忍不住走神沉吟：主公和图里都不舍得在春上宰杀牛羊呀。而李信招揽这么多客，真这么富有么？

    图里花子运刀切块好肉，拿到嘴边歪着头撕拽，竟用虎牙咬断，拽出许多沾有口水地肉丝。她骤然放松的胳膊顶到了史文清，差点没让史文清拿刀自戕。史文清重重放下刀子。图里花子却没察觉到他的不满。笑弯了眼睛，挑衅地说：“咋来？！”史文清不和她计较，问她：“刚才和李信说话的是谁？”

    图里花子大吊他胃口，笑着说：“你猜。”

    史文清又催问：“到底是什么人？”

    图里花子不搭杠地嚷：“特敬佩博格的远客，送了好多礼品。”立刻，她又得意洋洋地停住了，好像是说：我想让谁“知道”就让谁知道，你很想知道吧？史文清恨不得让故作神秘的图里花子去吃屎，暗想：若是客人，见了主公怎说也要自报家门。怎么被不吭不响地打发走了呢。他只好又在场里寻找。回来的李信已经入席。可那几个脸生的客人再也没露面。

    史文清深为不安，再次请求说：“快告诉我。”

    图里花子一阵笑，心情一畅快，竟口无遮拦地嚷：“叫阿姐！叫阿姐我就告诉你。”

    史文清见她吃自己的豆腐，离席走了。图里花子讨了个没趣。怏怏地说：“什么人呀，力气还没有女人大，却总自以为了不起地黑着一张脸。再倔气，不还是一个奴隶么。”她心口不一，很快捧了自己的面庞想：他不骑马不拉弓，怎么有巴特尔地倔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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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筵席散了。段含章也没提到她摆手让李信劝走的客人。而飞鸟也没拿史文清查案地内幕说事。两个人讲了几日前的大婚，又你听我讲地谈了谈寨里的大事、小事。

    他们不知不觉间回到已家。站到大院外头。

    前院正在扩建长官司殿，乌黑的斜台阶铺了几脚，大屋从根基拔高，灰灰的土石墙上别俩灯笼，下头迎了几个泥水丁。飞鸟不敢相信地绕着自己办公的简陋殿堂看，肯定地冲他们摆手，大声说：“咋盖地？这么快？”他又飞快地跑到和石灰的池边瞥两眼，回头说：“你们弄点回去，滚点皮蛋。”几个泥水丁都很兴奋，纷纷谦虚。离“暂住舍”门口近的一个竟又一头扎回去，在里面给的伙伴嚷：“司长官夸咱盖屋卖劲。

    一刹那功夫，呼啦啦出了一堆脑袋，却都是半个在门里，半个在门外。

    飞鸟看到一个窝头就蒜苗的憨实汉子，又给人说：“这窝头，我能啃几十。来，分给我半个。”大伙听了，纷纷给那个人要，用黑灰入了糨的难看手递过来。飞鸟接着，看着他们，贪婪地下嘴。大伙睁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让浇上油吃，土里土气地讲究了许多道理。一群女眷也聚集在变成二道门的门口，眼睛盯着飞鸟的“洋相”，或交头接耳或吃吃笑笑。段含章硬是把她们瞪得偷溜墙根。她回头等飞鸟，等了半天，见飞鸟又在下人堆里论说衙门该怎么样，再等不下去，也再看不下去，淡淡地喊：“你喝了酒么？”

    飞鸟耳朵只有一双，一时不好使。

    她又冲许多的泥水丁说：“干粮食吃着。也没见怎么出活。这一来二去都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有人看着催着，还盖不到现在这个样。”

    这回，飞鸟倒听到了，他觉得这女人太刻薄太严厉了，低声给大伙说：“别理她。要她盖，八年也盖不好！明早晨叫我一下。我也来盖。都盖。盖了上咱自家人的朝。”他自己站出来，拉着茫然只知道弯头笑地扈洛儿站一个位置，说：“你坐到这……”他把自己想象中的堂上官怎么上朝讲给众人，听得大家又说好，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走了。一大堆泥水丁还个个点头。几个年龄大的老谋深算，跟人说：“对，就该这样。咱自己的朝。和天子的朝不一个朝。不一样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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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还没来得及过问路勃勃。路勃勃已经出来了。他穿着一条短裤，一手抓裤腰，竟爬上高高地鸡架上，在上头噢噢地唱歌。土郎中们只能站在下面一筹莫展。飞鸟打量两眼。焦生和黑师爷都躲后面，与飞鸟带回来的墨士谢大壮说话。天都这个时候。段含章不能不怕他悠长而投入的牧歌。她烦闷地出来望了几望，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高声问大伙：“你们都没有办法吗？”大伙面面相觑，都说：“得让他安定下来。”赵过认可，说：“让他多睡觉。尚郎中也这么说。”他爬上鸡架子把路勃勃给逮下来。

    可下来的路勃勃依然很活跃，喊了声“阿哥”。竟激动地要求说：“今晚上，咱骑着马跑回家。”

    段含章以严厉的口气训斥几句，见没有用，扭头找到飞鸟，建议说：“捆起来吧。往床上一绑，总有睡着地时候。”

    人群中也站了一头金发地卓依玛。她没有钻冰豹子接触的人多，老学不会说话，老在和飞鸟见面时莫名其妙地说：“猪娃。”可她能听懂别人给她说什么，便把柔软地手掌放到胸口上，轻轻哼起一支极为温柔地歌。众人都听不懂。扈洛儿则连忙给飞鸟解释：“妈妈歌。能哄小熊睡着。”

    飞鸟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地要求说：“我们一起唱妈妈歌。”

    他要扈洛儿翻译。扈洛儿只得翻译了试着唱，不伦不类地哼道：“一望无际的走狗川，暴阿腊一逞凶就是小半年。暴阿腊已埋了九个鱼团团，硬邦邦地不动弹。天底下也只有妈妈地肚皮软。妈妈的肚皮毛革羊一团，藏得乖乖依拉盖儿谁也看不见。乖乖依拉盖儿。妈妈就是暴阿腊吹不来的避风弯……”

    翻译的词句对照上有出入，曲不像曲，断断续续。

    飞鸟却狮子开口，要求人们跟唱这首“妈妈歌”，给段含章说：“快，你先学。”段含章不同意。说：“要学。你学。你不是学狗语了么？”飞鸟无奈，憨态十足地模仿。平日的大腔变得又沙又柔，两只手还带着屁股、胸板有韵律地左右晃动。他后头的小厮吭哧一声就笑了。段含章大为震惊，丢下一句：“你慢慢出丑去吧。什么时候才有人主样？”竟黑着脸进屋了。飞鸟却仍在唱，时而停下来要求说：“不都要哄家里地小孩睡觉么，学我就学会了。”

    赵过自愿跟从，极力压低的声音像黑夜里的无名妖在哼哼，而样子倒像一头笨拙的猪怪扛在泥墙上擦痒。

    史文清也觉得飞鸟有逼迫众人的嫌疑，一大群有尊严的男子会感到羞辱，便凑过去，在飞鸟的耳朵边说：“人家哪唱得来，让咱家里的女人们唱吧。”

    飞鸟回头看看，似乎再没了分寸，说：“那你看怎么好，怎么安排，我也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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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含章坐在灯下沉思，感觉到飞鸟回屋坐到身边，也没说一句话。飞鸟却把外面的事儿当好消息告诉她：“勃勃听不一会，就打了哈欠。再拿个玉佩在他眼前晃，他就慢慢，慢慢地睡着了。卓依玛真有办法。我还真没好好注意过她。你以后得对她好？！”他叹了口气，又说：“阿狗她母亲肯定也会，他乳娘说，阿狗现在一点也不听话，挨黑就呜呜叫，有时还含着人家的奶要咬咬。”

    段含章用手在额头上抹，似乎疲惫而无奈。飞鸟只好主动地揽她入怀，用手指轻轻掩过面庞地发丝，钻入她光滑的修颈。大概被摸热乎了，她释放了冷漠，翻转身儿，脸朝上问：“拓跋巍巍会打过来么？”飞鸟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胡乱推搪说：“打来就打来吧，总会有人死守作战的。韩复。我大哥，他们虽然分歧颇多，但在抗击北虏上，还是很一致……”

    段含章吃吃笑笑，以极诱人的模样问：“小仗可以守守，打打。

    可拓跋部虎视眈眈，终是大威胁。以中原人地软弱，一定不是对手。”

    飞鸟承认，尤其不看好朝廷兵力分布地现状。他猥琐地笑了几笑，不怀好意地说：“什么也不去管它。我天天都在想你。不让我和阿狗一样咬？咬看么……”

    段含章一下起身，问：“什么‘什么也不管，。拓跋巍巍一旦兵临县城，你想管也来不及管。不好好想想，就没有出路。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他要打也打县城，打不到我们。是，他打不着我们。可要是他有心不让你蹦醚呢？”

    飞鸟索然无味，淡淡地说：“你和我论起这个了。出路？”突然，他一下忧虑了，暗道：难道部下们都有这样的担心。他恢复正经，安慰说：“拓跋巍巍聚不起十万虎狼雄狮，绝不敢贸然挑起大战。一两年内，甚至十年八年几十年，陈州人也未必和他一条心。他，只能以扰战为主。即使打下县城，朝廷稍稍用兵。便又收了回去。你来我往地交锋，我这样的蕃臣就会得到重用，不好吗？”

    段含章单刀直入，问他：“你就一心跟着朝廷了。你忘了家中的血仇？你忘了你地父亲和叔叔？”这是飞鸟一直在逃避地。他只觉一身都被冷汗浸泡，忍不住大睁双眼往上看。说：“我……”段含章则严厉地说：“你坐好。”飞鸟犹豫了片刻，慢慢跪坐端正。段含章见他沉沉低头，默不吭声，大为放心，又怒冲冲地指责说：“你是不是得到了一点利益，就贪图安逸了？你说。说给你的阿爸听听。”在她地意料中。飞鸟一定会勃然大怒，要她“滚得远远的”。便心中有数地等着。飞鸟却没有骂她，喃喃地叫：“阿爸。阿爸。”他抿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站起来，用不整地衣袖往前一探，指向段含章说：“你被什么附了体了么？”他两袖猛地展摔，狂躁地旋转身体，高声喊道：“我是贪图。我不贪图我怎么办？”

    段含章轻轻地说：“我觉得，拓跋巍巍迟早要派人来游说我们的。要是他肯给我们更大地利益呢？我们不能没个打算？”她抬头望着飞鸟，发觉飞鸟在往门外逃，连忙站起来撵。飞鸟光着脚板逃进了院子，她却要摸鞋。她出来已晚了一阵，找来找去，在茅坑旁找到了，潜身看看，飞鸟竟窝成一团，以双手抱面。

    她确定是在哭。哭得虽无声，却抖得厉害。

    一刹那，她从身到心都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这就抽身悄退，暗道：我以为他是被长生天挑选的巴特尔，注定强大。我以为他深爱阿狗的母亲，可以不为她的死悲伤。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而今，他躲起来偷哭。有这一次，也一定不只一回。

    她心头再没有现在这么肯定：这是个很软弱地人。

    回到屋里，天气才开始冷得利害。她难以接受地坐进被褥发抖，还是咬着牙念叨：他很软弱，怎么办？这一刻，她也想哭，想*哭来挽回一个男人的软弱。可哭能挽回么？她蒙头盖脑地躺下，躺了好久，外面，飞鸟用大大的嗓门叮嘱什么人：“你明天早一点叫我。我还要给大殿上顶。”

    这声音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段含章猛地坐起来，惊喜地问自己：难道我看错了。她又狐疑地躺下，等飞鸟回来。飞鸟进来了，一边打呵欠，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明天一大早，凡闲人都得跟着我盖新房。谁也逃不了。”他一步一步走近，却没有碰身边的人，又说：“不说那些了，啊。早点睡，明早起来盖房子。”

    段含章被被褥扬起来的风荡了一荡，知道他躺下了，却不依不挠地问：“那你也得想想，拓跋巍巍派人来游说呢？”

    飞鸟又说：“不说了。早点睡。我答应他们要一起盖房子。就一定得起的来。”

    段含章“好，好”了两声，说：“拓跋巍巍派人来游说，你也告诉他：不说了，早点睡。我答应什么人什么了……”

    飞鸟“嗯”了一声，魂不守舍地说：“我答应老爷子，答应我干娘，答应我大哥，更答应了我老师和我阿爸……就告诉他，老子要早点睡，明早盖房子。他敢放屁？他放他娘的屁，老子也闻不到。“他一蜷身，背着段含章躺下去。段含章心里又一寒，正要默默地去睡。他又猛地拥被坐起，激动地说：“拓跋巍巍来一次，我打一次，来两次，我打两次，来十次我打二十次。不是你掉完牙，就是我不长牙。看我怎么教你盖房子？！”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5）

天也不过刚刚亮，几个文官已搂了衣裳等在门廊边。

    等起早了的飞鸟伸了一个懒腰出门，站于廊下，他们一下儿全围到跟前，问候起居。飞鸟打了遍招呼，一一把他们请进内堂入坐。刚刚落定，任断事官的道士贾就道出一件“刨田就食”案，同情地问：“有一对老夫妻，眼看着饿得不行了，挖山药进了人家地里，那姓白的老儿硬是要杀人家的头。难道非要杀头吗？”

    “是呀。谁能制得住饿呀。”一个激动的酸士附和说，“心里毒哇。要不是大伙都觉得太狠了，非要等主公裁决，他已让图里将军杀过人家头了。”

    这种事来得有点突然。虽然先前有过决议，践踏青苗者死。可白燕詹是司农官，即干涉不了断事官贾道士断案，也支配不了图里图利。他也是越了权的。飞鸟迷迷糊糊地理了一遍头绪，反问：“图里图利听他的？”

    史文清打心眼里佩服飞鸟的部下，佩服他们拉来五花八门的“人才”，倒支持白燕詹的“狠”，凑到飞鸟耳边说：“除了贾有道。别的人告状是嫉妒主公对司农令的另眼看待，借事揪错。实际上，司农大人也是出于无奈，他怕给饿极了的人开先例。”

    飞鸟算是完全睡醒了，清醒了，问：“那你怎么看？”

    史文清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杀！”他抬头看看一簇簇目光淡淡的一笑，很像是轻蔑众人的短浅，解释说：“这是立衙门后的第一案，要立威，要给百姓立规矩，宜重不宜轻。最好公审公决。震慑百姓不法之心。”

    飞鸟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绒毛，踌躇地念叨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史文清点了点头。

    飞鸟觉得太狠了点，尤其是自己出口，当众宣布一对饿得快死的老夫老妻。他已经身临其境般地浮现了两张浮肿的老脸，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地意思，转而言它说：“我昨天夜里做了个怪梦。梦到井里开了一朵大花，几乎遮盖了整个井口。卧到井边的白鸟怕花凋零，顺着井沿往里拉屎，补粪。”他说着说着，转头到几个看自己的人脸上。喊了贾道士，又说了一遍。请求说：“你就是干这一行的，给我解一解。”

    贾道士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梦，有口难言，张口说：“粪。是吉兆……”

    史文清不看好贾道士的俗套，干脆清清嗓子打断他的话，严肃地说：“这个梦不祥。井中开花。是虚幻，是败落之象。白鸟往里拉屎，则暗示无论作何努力，都难以挽回。”

    飞鸟压制住心里的一丝惊讶，不形于色地说：“不会吧。

    白鸟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不会暗指我吧？要说败落，哪里会败落呢？眼下形势大好，农田即使没有好收成，我也可以用自己的土币兑换出金银，去外地收购粮食。”

    他笑笑。又补充说：“我看没什么。”

    一个老者假怒而笑，喝责说：“小史，你就是乌鸦嘴。”

    史文清摇了摇头，说：“不然。我确信这是忧虑入梦。”

    飞鸟很愁眼下地烂摊子，只是不承认罢了。心说：是呀。白鸟拉屎时的心情我还记得，它一个劲地拉，拉不完，因为拉不完，很担心自己地肠子会一同落到井中。他抿着嘴，怅然笑道：“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想有。有了才知道这里面的难。有谁能为我分忧呢？”

    众人脸上无光。一时哑然。贾道士则觉得飞鸟暗指自己添乱，温温吞吞地说：“饿了的人刨吃的。定点大的事，我不该什么都来说。”

    飞鸟说了句“也不小”，摆手站起来，告诉大伙自己昨晚地许诺，便在留客吃饭后自行出门。走出来抬头，对面大殿上头已经活跃了几个，敲铆钉的大工。工地上被刻意压低的响动传到后院一团含糊，已经和清晨的天籁难分彼此，入耳极为和谐。飞鸟听到它就感到舒心，他不顾众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地踏过大殿宅根，来到前头泥水地头，更多的人在那儿和泥，编草，装青砖，打泥砖，敲棱石……他的官员还想知道吃过早饭要不要召集文武聚头，不料他这么撒手走了，便坐成一堆议论。

    赵过把着宽裤子跑得飞快，从门口冒一冒头，确定飞鸟已经起了，便叫嚷说：“起不过阿鸟了。”大伙喊他“阿过统领”。他也没回头。有个上年纪的老头开他玩笑，说：“人有三急，上茅房呢。”

    史文清倒知道赵过是去卫队的舍房催军士集合练兵，随口说：“衙门就要立起来了。咱们老这样没个正经可不好。赵统领是忙着主公交给他的职责，去营舍走走，开得着玩笑吗？”他觉得自己以自己地见识来要求乡下老农太过苛刻，缓和地笑了一笑，又说：“聚议已经定到今晚上。你们都想想要要说什么。主公不在的时候，咱也遇到了一大堆事。

    除了这个刨田，总也得先看看哪些该说。要不记下来？”他又征求了一下大伙，便找出两个年轻的读书人，发下笔墨东一句西一句地记录。

    突然，一个很不高兴的女声从门口传出来，问：“他真去团泥巴啦？”史文清一扭头，才知道段含章俏生生地站在廊下。

    “弄一身泥巴多不好。夫人快去劝劝他。”有殷勤人敲着手叹息说，“我们都不顶用！”

    段含章冷言冷语地说：“谁能劝得住呀！”继而，她又用慵懒不屑的腔调说：“咱是辛劳命，光说不想操心，也得能不操心呀。你们有什么事说给我也好。”

    于是，贾道士很给面子地又讲了白燕詹要杀人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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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被工地上劳作的**浸染，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轻吐了去，笑了。被他惊动的人无比地兴奋和惊愕，却又都不肯让他在自己身边动手插脚。他走了好一圈，凡看了什么想摸一摸，眼前已经被人赶一步摸着。不但没找到活干，还让人更慌更忙。终于，他死缠烂打说服把头匠，到抄泥刀的岗位上左顾右盼地模仿数步外的垒砖人，似模似样地垛泥砖，敲敲打打。他也虎头蛇尾地搭过房子，的确不容易让人看出破绽。可过不一会，还没有人来得及赞叹，他便嫌墙前地墨线绳碍事，一把拽断了去……

    这就是自称七八岁就跟着老师学“筑城”地“将作令”。

    他的天才在这大伙都愕然地一刻显露。厚着脸皮装样：“垒城墙垒惯了。那个绳都是牛皮做的。不拽拽不知道拉紧了没有。难道这个不能拽吗？”

    这话一时半会能唬人，大伙又任他忙了他的。

    他越干越有意思。弄一身泥巴不说，连吃早饭也不肯回去吃，随口喊后到工地乱趟的赵过几个去弄饭，与人分食。吃过之后又忙。一直忙到中午，他有了自信，洋洋得意地教赵过说：“盖房子和打仗是一样的道理。等你学会了盖房子。打仗时再调度军士就轻而易举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便带着学生阿过顺架爬梁，坐到大殿顶从上往下看。

    在这种跳出来的鸟瞰下，只见泥水丁们乱糟糟一团地忙碌：提送泥浆的小工来回翻越工地上地障碍，像是蛇在滩涂上爬；而编草的人编完了，见还不到上顶茅地时候，到处乱帮忙，越帮越忙；打泥砖的人打着打着，没有地方晾泥砖了，抢了一辆往上送砖的独轮小车。运去百步外的空地……

    赵过伸出脖子看半晌，用泥巴手擦把汗，领悟道：“打仗没这么麻烦吧？”

    飞鸟指指点点，比出前锋，中军。弓手补给，阵型、运动轨迹，传令和兵种等等，说：“军队里的体系慢慢地被人固定化了，致使调度有章可循。可能会有一些将领对之习以为常，不再觉得麻烦了。”

    赵过眨动眼睛。奇怪得很不是地方：“谁固定的呢？我没见过他就不觉得麻烦了。”

    飞鸟说：“无聊透顶地兵法家。他们怕自己的部下太笨！”继而。他改了口气评价：“仅仅依循一两种调兵遣将方式，作战就会僵死。跟不上战场的变化。而不依循却又没有灵活调度的本领，就什么都乱了。兵法家只好很笼统地说，指挥打仗要像指挥自己的胳脖……”

    赵过“噢”了一下，依然奇怪地问：“为什么我从来也没见过他也不觉得麻烦呢？”

    飞鸟猛地沮丧，无奈地说：“他们都死了。虽然都死了，可所著的兵法，所行的战术都在用，你看到别人用，你也用，用着，想着，会了就行，还要非看看他们长什么样？”他用大拇指回指自己，搪塞说：“你看看我吧。可是我教你的兵法噢。”

    赵过心里想的倒不是想看看死人，解释说：“我奇怪咱们不用他们教。现在不奇怪了。你就是兵法家呀？”

    飞鸟不谦虚地点点头，自信补充说：“很快又擅长了建筑……”他躺在梁木上，翘头看着拍肚皮，发愁一样地调侃：“肚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经常晒肚皮，要坏掉地。”

    他们说得太高兴了，一点也没注意到李信抹着汗飞奔进院。

    李信也没注意到浑身泥水，在太阳下，大梁上的飞鸟，进了院还蹑手蹑脚，缩头缩脑。通过一个侍女，不大会，他便来到段含章的面前，一到就紧张地说：“他们已经不愿意等下去了。说我故意不让他们见博格阿巴特酋长，现在，硬闯来了！”

    段含章竟也惊慌了，连忙问：“什么时候会到？”

    李信闭眼低头，沮丧地说：“马上！”

    继而，他抬起头说：“我就怕主公当我招来他们的，我可没有三心二意。”

    段含章怒道：“闭嘴。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李明信托人打通你地关节，是要通过你劝降！碍着你什么事，你急什么？！”她一连摆手，说：“算啦。算啦。我也没指望你。我在想，如果劝降的事公开，那么多中原人能答应？他们不答应，以博格的没主见，也是不答应！嗨。你看他在战场上英勇，可实际，他没有主见！”

    李信大概是信了，吸了一口气，义愤地压低声音：“李明信手下的一个喽啰竟然对夫人起意。要不是忌惮拓跋部大可汗……”他伸出手，比划了个，“杀”样。

    段含章深思片刻，说：“我知道。那个人就像一头狼，老盯着我看。虽然，他从来不说一句话。但我总觉得……”她眨了眨眼睛，叮咛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博格的巴牙们会让事情更没指望。”

    李信草草地说了句“我知道”，又问：“主公呢？要不要和他说一声……”

    段含章没好气地说：“对面房顶上滚泥巴呢。要说。你就去告诉他吧。”

    李信叹了一口气，退了出来。刚一出来，就被扈洛儿拦了个结实。扈洛儿说：“你来了就好。我就不派人叫你了。昨个主人说，咱们的人都不是没事干地大臣，从早到晚也就晚上黑有空，等祁连他们等到明天晚上。不回来也和大寨里地各谷各棚聚一聚。”

    李信看着对面的大殿顶，一边探头，一边问他有没有什么大事。

    这一耽误，七八条虎背熊腰地大汉各握弯刀，挺着肚子，脚步“扎扎”直响地往飞鸟这里来，为首的髡盖头披了身臭皮，手里举了两卷圆筒书。值哨抵挡不住他们的傲慢，握着枪后退，接着转身向飞鸟报告。飞鸟坐得高。看得远，还在大为奇怪地指给赵过，问：“这，这是干什么的？我看不像我们的人？”值哨奔来喊他，他这才知道事情来了。

    一大堆泥水丁也停了手中的活。

    在他们印象里。突然发生的事必然不是好事。他们警戒，注意，寻找可以持用之物。

    飞鸟还没从工地上出来，那几个人就绕过半截大殿，面对聚集起来的几把兵刃，停在二道门门口大喊：“博格阿巴特。我们是可汗陛下派来地使者。到这里来问问你。你是想要可汗的宽恕还是愿意被上天地怒火毁灭？这里有两卷文书，一卷给你高贵的身份。荣誉和地位，另一卷则要你的脑袋。

    为首大汉一摆手，两个握刀战士往来游戈，继续重复冲里面大喝。

    李信拍着脑门跳出来，求饶说：“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们带来的和平不是本意？”

    为首秃头大汉笑道：“当然是本意。可我们得先看到博格阿巴特顺服的诚心。”

    李信正请求般摇头，猛然看到飞鸟，立刻站直挺身。飞鸟还不知道他和这些人有来往，在他们背后沉沉说道：“李信，他们所谓博格阿巴特的诚心是要我们见到恐吓就下跪磕头，请求宽恕。你怕了吗？”

    李信硬着头皮说：“我不怕。”

    逼人小成地武士纷纷回头，他们看到光头，布衣，浑身泥巴的飞鸟不合时宜地插嘴，纷纷黑着脸问：“你是谁？”泥水丁们已经悄悄往前拢。不知哪个喊了一声：“保护司长官大人！”大伙捞着棒杆青砖，越碍过岗，蜂拥而至，轰轰然聚集在飞鸟的身后。

    刹那间，气氛被几枝从头到稍竖直的长竿挑出火焰，滚滚面貌中深藏的气势毫不相让。

    门口的兵士也借机挺起兵器，把嘴脸拧成恶煞，鼓噪要求：“杀了他们。”有个认识李明信的人用手往其中一名大汉身上一指，向飞鸟和赵过提示大喊：“是李明信。”

    两面受敌的敌使一回头，锐气直下，不禁有些躁乱。

    而李信往飞鸟背后一看，泥水丁们个个笔直地醋立在飞鸟身后，眉头下沉，顶牛一样缩着肩膀，顿觉自己如山如岳，便哈哈笑道：“明信大哥。你我都不是母羊奶大的羔，干嘛要来这一手？”

    飞鸟沉沉上前，竟离手把文书的秃头儿只有半步之遥，眼看就要逼近那人地鼻子。那秃头儿受不了，不知不觉地避退二三步。飞鸟戏虐地抿了抿嘴唇，猛地伸手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你准备给我哪一个？！”

    李明信和身旁的人相视一看，一齐往那秃头儿看去，还来不及鼓励或指示，便是一句短而有力的命令：“给我！”秃头儿手里的文书就因拿不稳而落地。他醒悟过来，粗声大气地说：“我丢在地上了，你要哪个，自己去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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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6）

飞鸟没有挑拣任何一筒文书，等图里图利带人一到，便让他强行包围并安置这一批使者，而自己赳赳入院，到堂上来往走动。这会，他依然难以相信对方在鞭长莫及时以这种方式劝降自个，暗想：拓跋巍巍想让自己在朝廷防线上插一刀，该拉拢才对，可为什么采用威吓手段，好像他的人马已兵临山寨了一样呢？

    他推断，排除，再设想，又一一否决，却还是解答不了自己的疑问。

    史文清和赵过几个心腹陪着他走趟趟，均因胸中尚没有明晰的时政形势而默不着声。屋里弥漫着一团沉闷，直到请罪的李信主动“我，我……”地申辩，才被打破。飞鸟没问他，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站不是趴不是地一阵吞吞吐吐，不知所云。

    飞鸟气他不过，怒喝了一声：“把他给带下去，等候发落！”

    这大概是他在李信面前动真、用强的第一次。李信的脸都发白了，他即不能供认出背后的段含章，又不能当着许多雍人的面嚷自己的主张，只好在被人摁了往外拖时大呼：“我冤枉啊。我是冤枉的。”史文清早觉得事情背后有隐情，跟着押他下去的人往外奔，准备在没人时听听他怎么说。还没过门槛，飞鸟又把他喊了回去，问：“你不声不响去干嘛？”

    史文清只好说：“我觉得李信不至于……”

    他没有注意到堂背有双耳朵和眼睛，又说：“李信的背后还有人。”

    堂后的段含章移步走了出来。史文清顿时冒了冷汗。段含章微微笑道：“你不会是想说我吧？”她又说：“两国交兵，不拒使臣。你们主公不在，我和李信没法做主，就一直拖着，拖到了今日，没想到他们突然变得疯狂。竟登门叫战。你们这下当回事了？”

    飞鸟记得她昨晚逼迫自己表明态度的事儿，恨恨叹道：“我就应该想到！”他撵段含章出去。段含章却一点也不配合，反客为主地督促说：“这些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不急于一时。你还是先定眼前的事吧。贾断事官手里的那案子能拖么？”她猛地昂起头，放声长诵：“霸王，啊霸王，你地力气有人比得上吗。你的壮志能被别人盖过吗？难道，还有你那样的英雄？一旦大呼则千军披靡，一旦瞠目而猛将落马……有吗？有吗？没有，可。可你怎么就到了问自己‘怎么办’的境地呢——

    飞鸟愕然而笑，拿手在胸前点划。满意地给史文清说：“这女人知道霸王？！”他合不拢嘴地笑了几笑，压制不住激动地往膝盖上摔了手，说：“小霸王听了，一定又扭过头哼哼。”

    段含章快要被他的装聋作哑气疯了，恶狠狠地结尾：“你的女人明白了，只好选择死在你的怀里。但她。怎么会甘心哪？”

    史文清不自在地笑笑，心想：她前头有引子，会是以此霸王比彼霸王？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劝：“夫人是别有所指，劝主公在齐民之急上当断则断，痛下决心。”

    飞鸟佯作不知，说：“别理她。”继而，他询问史文清：“我们有没有必要往县城里递个信？”史文清还没有想这么深，准备沉思片刻再回答。突然，赶到的白燕詹左跨又掀，急急进门。给段含章一揖，又给飞鸟一揖，抢先附议：“要得。最好把这些鞑子送去，任他们处置。陇北道的军衙定要在他们身上刨问军情。凡事让他们替我们想吧。”

    段含章又折了回来，拿出自己的老话：“你可知道两国交兵。不拒使臣。”

    白燕詹一扭头，大声驳斥她：“夫人哪。我们不是一国，斩不斩使臣，应该由那些吃肉地决定。倘若我们自己决定，不是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转空子吗？即使是杀了，也不好道清白地。”

    飞鸟玩味地把了一把小刀。一甩手。把它钉到十几部外的厢房木壁上。

    他说：“按道理说是应该把他们押去县城。可……”他想说，我觉得敌人看重我。我倒再像上次形势所逼不得不杀墨门人释嫌一回，会不会被巴特尔耻笑？这样的理由终究讲不出口，也是他要询问史文清的。

    史文清没让他失望，主张说：“我觉得还是不交好。上次主公为释嫌杀了十来个墨门人，可流言蜚语并没有中止。当然，这并不是说杀得不对。墨门人劝主公造反是破坏朝廷对我们的招抚，而他们并没有与目的相应地资格，空口黄牙，信之则被人耻笑。而这次鞑子劝降却不一样。他们是出于他们的战略目的，一旦交给朝廷，朝廷不需对主公负责，是杀是放，也不会为主公考虑。倘若此时真的开战，朝廷反而因主公过早地表明态度，再没有拿我们送死的顾虑了。”

    白燕詹点点头，说：“你说得也对。可不送，朝廷在这件事觉得我们三心二意呢？他就不会因此心存芥蒂了？一旦这样，朝廷也会置我于不顾。”

    史文清默然。飞鸟听来听去，竟发现两人主张大相径庭，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倒糊涂了。

    段含章立刻自一旁吆喝说：“你就犹豫去吧。远的先不说。刚才史先生要你痛下决心，你快下决心吧。只要你在这件事上没有手软，我就不怕你有妇人之仁。”

    白燕詹在各个人脸上望一望，试探地问：“说的是进田刨食的事？”

    史文清说：“是的。主公还是有点不忍心。”

    白燕詹抿了抿嘴，说：“要别人，可以不忍心。但主公不行。”

    飞鸟见段含章越逼越过分，偏偏面前站地是两个主张要杀的，立刻咬文嚼字地推搪：“不能偏听偏信。也得让我听听别的人怎么说，啊？这样，有空了，我先去看看人家刨食的人怎么说。

    白燕詹低下头去，附和说：“去看看当事的人，给他们两壶酒。听听他们怎么后悔，这倒应该。”

    史文清却立刻紧逼一步，说：“我以为不应该。成大事者不与众人谋，该杀就杀，难道大伙同情了，就可以无罪释放？看，更不应看。圣人有云：人都有恻隐之心。倘若主公见他们老态不堪，心里更加同情呢？”

    飞鸟茫然，只好说：“怕是冤枉地呀。”

    史文清得势不饶人，说：“如果你怀疑是冤枉的。要重审，那么就得先委屈白老先生和贾推事。请主公三思。不要因为妇人之仁，寒了身边地人。”

    飞鸟指指他，有意朝段含章看一眼，此女又得意洋洋，怏怏道：“你……”他气愤大嚷：“你这个没尾巴的箭。射吧。逼吧。看有人乐了不？我对敌人从来没有手软过，要多狠心有多狠心。可他们不一样。可以不杀。什么妇人之仁？！”他伸直胳膊，要求说：“你给我走。回家吃饱喝足了等，等老子想好再说。”

    史文清气汹汹地一扭头，摔了下裳离开。

    白燕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扎着左右为难的架子前后伸手。

    段含章大笑数声，拖着长袍往外趋，一步一念：“霸王，啊霸王。”

    飞鸟被她读得哭笑不得，较劲地追到门口喊：“你就是个读书虫……”

    他回过身。见白燕詹无辜地看着自个，怏怏地笑笑，突发奇想地让人去抱阿狗。阿狗被抱来了，飞鸟就携一老一小出去散心。他们走过屋后，前面是一片坡头。那坡上几棵矮树卧成一排。被稍西斜的太阳下投下扁扁一团影。飞鸟又带他们爬上去，抚了一团老枝回头，问：“白老先生。那两个下田刨食地人，一定要杀吗？”

    白燕詹叹道：“不杀怎么行？”

    飞鸟又说：“我也知道该杀，可他们

    我还是有点……，心里不想杀。”

    白燕詹举目投了一遭。咳嗽道：“大地比我长两岁。老得不行了，都糊涂了。可是主公万万不能心软。心软，那可真是夫人之仁呀。当然，不能像他们两个说的那样，非自己下令处死。我和贾推事都可以替主公分忧。”

    飞鸟反问：“难道你就不觉得残忍吗？”

    白燕詹叹道：“老夫不是好杀地人。可不杀，人一饿，就下地刨食怎么办？那时再杀，得杀多少。倘若那时还不杀，农田一片片毁坏，我们哪能指望秋收呢？到时又要饿死多少人？”他有感而发，发几句“寒门怎有出路”的牢骚，说：“想不到老了老了，还得到主公的厚爱。主公心仁是百姓地福哇。还记得一开始见主公年级这么轻……还抱着哄着混着的心态，现在想想，对不住啦。主公心里觉得残忍，有些事也得做。我是行将入土地人了，瘟疫，蝗虫，水满不知经历了几次，看过那大饥荒的情景，人哪还是人，死的不得畜牲呀。沟道上，田垄上，家里土炕边上，哀哀哼哼，几天才断气。比起来，一对白头算得了什么？”

    他又说：“我曾谋食下郡，做过幕僚，二十七岁那年闹瘟疫。开始一蔓延几个村子，花山来了疫医，说，赶快圈禁，用火把什么该烧的烧干净。我是不忍心。郡令也没敢这么干，为什么？那儿出了个高官呀，你在人家的桑粹地点一把火，人家不录你的皮。得先请示。这几来几回，瘟疫就大规模地蔓延开了，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势不可挡。后来有人说这瘟疫是走水路地，朝廷惊恐到要动用上万大军，堵截通往关中的水路。要不是州里一名姓包的官员毅然签发官文，官兵们带着刀枪，见着瘟疫横行的地方就圈禁烧杀，那瘟疫还不定凶到什么种程度。”

    飞鸟见他歉意地一抱拳，扎了架子颤抖抖地往地下跪，连忙扶住他，说：“我死去的女人嘱咐我，要我多听你的话，让你多帮帮我。真正知道你才能和抱负的人是她呀。”白燕詹连声感激朱明碧。飞鸟一边敬重地安抚他，一边举目望，突然把阿狗挪到腿边，摁在白燕詹的面前，凶恶地说：“跪下。”他抬起头，看着突然慌张的白燕詹说：“这也是他母亲的意思。请先生收下这个学生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大道理。您是有大仁慈地长者，不像史先生不知保身之道，一定能教导好他，也一定能保护好他。”

    阿狗拼命地挣扎着，嘴巴发出“啤，啤”的叫声，继而张大嘴巴吭吭欲哭，念叨：“阿妈！我要阿妈？”白燕詹心酸得厉害。他弯下腰，从飞鸟手里夺去阿狗，一边拍一边哄：“不哭。不哭～啦！”

    飞鸟对这点倒自信。得意笑道：“我们家的孩子都不爱哭。”

    白燕詹不信他，一边哄阿狗。一边分身说：“大人都是打着不让孩子哭。可孩子们心里气呀。那疝气，不是气出来地？”

    飞鸟不当回事地给阿狗一巴掌，让白燕詹看到使劲撇着嘴皱着眼的嘴脸，才说：“该打只管打。一打就哭，那都是惯地。要是找先生来惯他，不如多找几个乳娘。围着他转。”继而，他随口把阿狗的乳母从李信那拨出来，又说：“也不能光让他一天到晚认字……”

    白燕詹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瞅着飞鸟提醒说：“保护？我拿什么保护呀，能保护阿狗的只有您自个。但凡后院的火，都是因争宠而起，倘若你有意无意地冷落哪一个，其实就是在保护那一个！”

    飞鸟恍然，顿时，他忽然感觉到哪里不自在。陡然不知为何想到朱明碧，脊背上滚着冷汗想：难道阿叔正是用这种办法保护她母子？没错，一点没错，阿叔怎么会因为她有了儿子就突然转变呢，那是知道她背后没有族人亲戚呀。

    他向两遭看看。挤出几丝愁容，因自己没有这些心术而格外沮丧。

    他再次坚定地回去，一遍一遍地用白燕詹的话和刚刚触类旁通的手段说服自己，发誓不管老人还是孩子，必要时当牺牲无虞。

    回到院落旁，周围已扎了不少远路回来地勇士。刷马下鞍。牙扬古正和赵过说话。不时还恨恨地嚷：“怎么不杀了他？”飞鸟走过去才知道说地是李信，就说：“是呀。要不要杀是我地事。你们该求情才对。去。马不停蹄，先把李信地家围了。”

    白燕詹一下糊涂了，提醒说：“主公。李信不该杀呀。”

    飞鸟摆了摆手，说：“他负我太深。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他用手点了一圈，叫嚷：“我现在谁都想杀。”

    赵过“啊”了一声，醒悟说：“祁连，鹿巴，冉阿让都到现在还没回来，难怪你气。我也气。”

    牙扬古则不敢相信地再问一遍：“围上李信地家？”

    飞鸟当即骂道：“你他娘的光会用嘴说。”他见牙扬古转身集合人马，又吩咐说：“记着。我只让你围。你要敢纵兵生事，那可是死，罪。今天晚上，已经有两三例死罪了，你要再撞，我一样不手软。”

    牙扬古吐掉咬下了的干唇皮，“扎”了一声，带着集合的人马，风风火火地卷出去。飞鸟知道白燕詹有话要说，先一步止住他，笑道：“谁现在也别跟我说话。看我是有妇人之仁的人不？”他大步进院，不忘回头给白燕詹说：“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看看那两个刨食的老兔崽子。”

    赵过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问：“我去不去？”

    飞鸟恶狠狠地说：“你好好在家呆着。给我管好路勃勃，他再跟猴子一样蹦，我连他一块砍了。”

    赵过心里气极了，顶嘴说：“你砍吧。都砍了吧。你看看他还蹦不？他现在跟瘟鸡差不多。先生们都说了。”他激动地大喊：“是失心疯，救不好啦。”

    飞鸟地脸不自然地抖动，问白燕詹：“花山的郎中很高明吗？”

    白燕詹一拍脑袋，醒悟说：“我认识一个。闹瘟疫那时，他在跟着他师傅到处跑，现在已经半个神医了。只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我修书一封，托人。不，明天就派人把你阿弟送去。即带信也带钱。”

    飞鸟补充说：“得找可*的，还得可以治得住勃勃的。阿过，你也跟着去，记着，咱得有耐心，更得要在人家面前装孙子。只要他能治好勃勃的病，咱什么都舍得。”

    赵过“哼”地一笑，抽了两下鼻子说：“还以为你真不管了呢。”

    白燕詹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算是对飞鸟的认识更深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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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聚议举行后，县城又派来的人到了，送来韩复手书一封。飞鸟拆了看看，又是催自己去县城的，并告诉说：“今鞑子举兵，因邀将军图事。”飞鸟对此有了先见之明，笑着让史文清看。史文清虽然还在生气，却仍肯谋划，建议说：“现在，到该去的时候。”

    “也许。这事早有了端倪。”飞鸟叹道，“祁连这个家伙要是聪明地话，我早就可以确定敌人要打县城了。”他解释说：“他去马林寨挖军械，见那里不是很适合放牧却有马匹可赶，稍一警觉，岂不早了几步？我真不明白，他笨头笨脑的，怎么没惹敌军围追堵截呢？”

    史文清点头同意，赞同说：“离我边境也近，即使草好，也不该放牧。这一把是在险中趁了敌人的不意。

    毕竟我军从来都是被动与战，把他们给麻痹了。”

    白燕詹也点头，说：“我倒担心朝廷在调兵遣将上有不妥。以用兵来说，谁能更胜我们主公呢？倘若来了只鸡鸭，反而是我们的负担。主公宜早去县城，先一步表示决心，争取领兵权。”飞鸟赞同他的看法，却说：“不急，不急。明天再去也不晚。你们两个跟我去牢房一趟。”

    白燕詹和史文清本来因这一事更大，有心劝他不要去了，但见他执意要去，只得勉强跟随。不料，走到半路，飞鸟突然告诉他二人说：“知道什么叫苦肉计吗？我要李信演一场好戏，套出敌人地军情。”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7）

去关押李信的门洞要经过一块阴暗狭小的笼棚，那里面便是关押“刨田就食”的老夫老妻。微弱的油灯像长了翅膀的蛾虫一样，从旁一晃而逝，飞鸟忍不住扭头往里看，可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仅有几声含糊的哼哼传出来。

    他在大事的驱使下继续向前，但白燕詹再没有陪下去。

    白燕詹走近牢栏，凑着缝隙摆开碗筷，凄凉地招呼：“老哥。老嫂子。对不住你们了。这是最后一顿饭。就吃一点吧。”

    “还吃它干啥也？反正也是死！”里面又软又长的痛吟打着弯地响了。片刻后，老妪耷拉着一头灰白头发，流着鼻涕哭至木栏前磕头求饶，把无力而又动作缓慢的胳膊伸出来乱捞。终于。白燕詹生怕她索命一般，急急退逃，几乎摔倒在地。

    老妪嚎啕一阵，又痴痴仰天，呓语：“儿呀。爹娘很快就去看你，再也不活着受这罪啦。”

    白燕詹捞到牢对面的土垛，坐在上面，极难忍受地投放目光，可这黑夜，竟似没有让他的视线停留之处。他把眼睛低扫，摇着下巴苦笑。半晌，苦笑让他眼角里挂上一滴眼泪，他也愤怒了，恨恨地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为什么要毁坏农田？为什么？”

    老妪的哭声后头，老翁狡辩：“俺俩口子冤枉啊，那是别人挖的。

    白燕詹不为所动，冷冷地哼着。

    狡辩一下气馁，又呼：“俺俩口进山找吃的，走到那走不动啦，实在是走不动了，想抠一口吃的，再往山里去。以后再不敢了呀。白老爷。饶了俺俩吧。”老妪立刻把所有的过错承担：“那死老头子没胆，俺挖的，杀俺一个吧？他还有着力气，放了他，多少给点吃的，他就能给你们赶牲口，放羊，种地……”接着，便已遥遥拜倒，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

    人泣断肠。犹如一声声挠过的鬼哭。远近地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在一阵狗叫声之后，哪儿有凄凄厉厉地呼魂归府声。

    白燕詹也只好咬紧牙关。死死撑住自己松动的意志，坐在那儿，锁住嘴巴，也许，他在为夫妇二人失神，也许。他开始憧憬并着眼将来，在心里叹息：再也不要死这么多人了，只见那下巴和胡须被来回嚼动。

    飞鸟和李信密谈结束，喝了不少酒，折回到这儿借以打量光线下的老妪。只见那老妪皱巴巴的脸已经枯萎得只有桑叶大小，眉毛也脱落了，瘪着嘴，灰白的头发很长很垢，两只混眼角里藏着眼屎，浑身上下凑起来。也不过四五十斤，没有一点人样。但他此刻格外地坚定，为了保持这种坚定，他立刻收回自己的眼睛，在心里大叫：杀吧。杀吧。反正也是快要死的人了。饶了又怎样呢？

    白燕詹被惊醒。站起来拱着他走了十几步，低声说：“谁也跟他们讲不清道理。主公先回去。免得沾到晦气。”飞鸟倒不怕沾染什么晦气，随口问白燕詹说：“他们的儿子怎么了？我听他们嚷……嚷了又嚷。”

    白燕詹惋惜说：“听说两个都是孝子。硬是背着爷娘进山的。”他沉默片刻，又扭过头说：“可惜。还是光棍就死了。”

    飞鸟猛地一个寒蝉，喃喃地说：“战死了吗？是和我一起打小霸王死的？”

    白燕詹吸了一口气，跳蹋道：“这～？！我还没问过。”

    飞鸟回头想指示史文清去问。却还是找了苗王大。吩咐说：“立刻去查。现在就去。”

    苗王大没有头绪，也不想去。讷讷地说：“怎么查。人都睡了。”史文清也来见机讲情：“战死地人太多了，考虑也考虑不过来。有的人，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让苗兄弟怎么查？”

    飞鸟心中像扎了根刺一样，极其不安，大步如飞地走着说着：“我不管。一定得查。一定得赶到天亮之前。不会查不出来，先找他们棚长，棚长不知道，总知道认识他们地人吧。再问总可以问出来。也不能让人弄虚作假，记着，口供要画押。”

    苗王大“扎”地一声，和一个跟着飞鸟地弟兄走了。

    史文清则扬手追上去，问：“难道主公想借这个机会赦免他们吗？战死的人太多了，家眷数都数不过来。”

    飞鸟猛地停住一下，似想保证什么，却没有吭声又往前走。

    白燕詹和史文清面面相觑。他们被拉到后面好远，史文清才激动地大喊：“主公。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做大事的人。不管他儿子，不管他儿子怎么死的，都不能姑息。越是战死，越不能饶，越应该公开，这才能治得住得一点军功就专横跋扈的悍夫。不然，你以后还怎么号令你手下杀人如麻的将士。”

    飞鸟在黑成一团地前头回头，眼睛亮亮的。

    白燕詹只看到他伸出胳膊在指自己两个，连忙呵责史文清说：“你喊什么？”

    史文清不消气地嚷：“我就喊。我喊了又喊。你不得徐青皮，徐青皮比你狠。必要时，他谁都可以杀。”

    白燕詹连忙打断他的话，黑着脸说：“包括对他有恩的人，比如你！”

    史文清气冲牛斗地说：“是。又如何？！哪个成大事的人不能心狠手辣的？你就是妇人之仁。我就不该放弃前程，留下来跟你鞍前马后。”

    飞鸟想申辩，却发觉自己长篇大论的嘴巴微微发抖，什么理由都摆不出来，便更加恼怒，鼻子都气歪了，他猛地从脚上拔出一只鞋，猛地朝史文清头上砸去，咆哮道：“滚。你这个毒夫，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到。”

    鞋子“砰”地砸在史文清身上，白燕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连忙推史文清走，不料，飞鸟却又撵了几步，信手捞了另一只鞋往他屁股上砸。史文清走到了远里。还在大叫：“你这算什么本事？用鞋扔？你连杀我的狠心都没有。”不一会，他又在更远回头，喊：“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呀。”

    白燕詹踉踉跄跄把他推不见，回来一看，飞鸟一边找自己的鞋，一边念叨：“这头犟驴子养不得。老子一定要宰了他。我地鞋子呢？不是把鞋子扔了，追上去定不让他嘴拧。”

    白燕詹正要上前，感觉到脚下有物，一摸是只鞋。连忙藏到背后，说：“这家伙太不像样了。赶明当着大伙的面。狠狠再抽他嘴巴。”

    “啊？！”飞鸟一抬头，反问，“为什么抽他？”

    白燕詹愣了，问：“您不生气？”

    飞鸟说：“我生的气多了。”他来到白燕詹身边问：“你藏了什么？以为我看不到么？”一摸，他摸出一只鞋来，胡乱往一只脚上一套。一高一低地往回走，说：“气得人多了。祁连这个该死地到现在还不回来。要造反么？他娘的，明早再见不着他地人，非定他延误军期不可。”

    白燕詹相信这是被气糊涂了，连忙好心相劝：“祁尉那不是远么？”

    飞鸟不讲道理地说：“什么远。他屁股痒痒……”

    他打发去白燕詹，就这样穿着一只鞋，赤着一只脚回家。到了家门口，却又怕段含章看了笑话，便钻去泥水丁的舍房旁拿了一双刚打好的草鞋，左右比比。套到脚上，这才往里进。进去到路勃勃住的屋子看一眼，便给未睡的卓玛依要茶喝。卓玛依把茶水送到堂上，他已坐在几前，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顺手牵羊的草鞋。

    卓玛依放下茶水。席地坐在他地面前，眼睛闪亮。

    飞鸟看看她，把草鞋交去另一只手，淡淡地说：“看看这草鞋，一个绳结，一个绳结。多不好编。”说完。他拿刀轻轻一挑，便把鞋子剖断。他让卓玛依看了一阵。装腔作势地摸摸对方地金发，颓然问：“他们都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就像我弄不明白你为什么长了这颜色地头发。”

    卓玛依抿动嘴唇，涩涩一笑，好像一只瘦长地玫瑰在摇曳。

    飞鸟告诉她说：“我知道你不懂。不懂才告诉你。这是最简单地方法。”他在木杯子里喝了一口，立刻说：“我不要茶了，去，拿酒。”

    卓玛依连忙朝杯子指指。

    飞鸟这才品味出里面是酒，他，‘啪’，地一推杯子，抱起酒樽呼呼地喝一气，又喝一气，喝着喝着悲声唱：“去年战，桑乾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他在牢房和李信喝，回来又喝得闷，不一会已醉态十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抱樽，一手指卓玛依：“你喜欢打仗吗？”

    段含章俏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求饶一样说：“别耍酒脾气了好吗？”

    飞鸟一挥手，说：“我喝完酒就能作诗，你信不？”

    段含章胡乱搪塞道：“是，是。我信，卓玛依。来，帮我一把。扶他去睡觉。”

    飞鸟猛地把她甩开，喝道：“我不去睡觉。”他问：“你打过仗吗？你知道那些年轻的战士们飞来飞去的么？”他手臂一阵挥舞，又说：“可他们都死了。连阿孝也不见了。可，可她还嫌不够，她可恨，可怜，说我不是个巴特尔，不嫁我。不嫁，就不嫁。我不为她打仗，我不为任何人打仗。可有人却为我打仗。我一声令下，他们就抱着木头向前冲……”

    赵过也被人喊来了。

    飞鸟看到了就用手指把他勾到身边，比划说：“敌人拿刀。他们拿木头。他们的命不是命？他们不是阿爸，阿妈一把饭一把汗地养十来年的……”

    众人纷纷应承说：“是。是。”

    赵过也连忙说：“是。”

    飞鸟猛地一摔酒樽，咆哮说：“屁。他们都死了，为我而死，而留下的父母都饿得偷粮食。我要少打仗或不打仗。我就是妇人之仁。”他叫着喊着蹦着，陡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和马嘶，大步向外走去，又说：“我就让他们一个个蹲在我面前，抓肉吃，举酒喝。”

    赵过气急败坏地说：“我明天还要带勃勃去花山。”

    飞鸟连忙把手指头凑到嘴巴上，“嘘”地一声说：“别吵到勃勃睡觉。”他带着这样地想法，一挣一蹦地往院外跑，大概是要去远处嚎嚎。赵过正使劲地拽，搂，听到几声熟悉的声音，一时发愣，竟像坠在飞鸟身后的螃蟹一样挪脚。

    刹那间，祈连领着的一个亮木头盔的武士猛地蹦上前，大叫：“阿鸟。”接着，又是一只耳朵的大汉挺立一旁，使劲地眨眼睛。段含章猛地跳出来，还来不及喝一句，刷刺刺的几声脚步响过，一个铜甲不解，护脸修长的华丽武人在众人让开的道路上走来。赵过朝他看了一眼，见他佩剑裹在拖在背后好长的披风里，银缨高卷，正要问谁这么兜风，不料没来得及吭，就听到那人刻意压低地声音：“去，掇桶冷水浇醒他。”

    阿过大吃一惊，转身便跑。

    飞鸟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蹦上去在那人的护脸上“嘣”地一敲，和那人身后的武士推攘时，点着手指头说：“这是那个他？”他一转脸，吼道：“铁头。他造着反，跑咱们这儿干什么？”很快，一个铁塔般的军汉站到那人身侧，沉声说：“主公来看你是不是长了能耐。”

    段含章愣愣地站着，直到那个气势夺人的，脸都不露地气派将军信步走到她身侧，在她本能地避让时，站到廊下回头，用那种被刻意压低，古怪如女人的声音说：“鄙人感谢诸位兄弟，感谢你们照料这位阿鸟大爷至今。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一院的人都木了，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自然地以主人的身份自居。段含章也张口结舌，瘪于一条条陌生军汉，站着，站着，直到看着她进屋，这才寻到张奋青身边问：“他到底是谁？”

    张奋青苦笑，说：“我也想不到他会亲自来接你们。他们还在和官兵打仗呢。他说他要看看阿鸟的夫人，你千万不要得罪他。”

    正说着，赵过已经嘿呀嗨呀地扛来一桶凉水，来了看那人已不在，立刻上前去，抡手敲张铁头地脑袋，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带他来呢？这下可完了，你用水浇博格吧。”说完，他摸门外溜。张铁头却很委屈，怏怏似哭地抿着嘴道：“你们知道我们费了多大才去到他们那？什么气都朝我撒，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段含章恍然，笑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提过地阿过的主人呀。怪不得他再没有今天这么听话。”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8）

那人和一名细柳贴身去了屋里。

    送到门口的黑壮军汉转过身，在带来的军士面前宣布负有值守职责的人名。

    两个军士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先分别挺胸，答一声“有”，接着，按着剑鞘，疾步上前至廊下，在门前一步处左右分离把守。

    这是一种经受过锤炼的有条不紊，使那位神秘来客的身价在无形中抬高。

    那主人令人俯首贴耳的气质让平日大呼小叫，不修威势的博格相形见绌，也使一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普通奴婢有一种顶膜崇拜的冲动，甚至影响到段含章。

    一种难以言明的失落感左右了段含章。她很难审视对方行为的对错，便紧紧地盯着门口。那儿，两个卫士有意无意地避开门内射来的灯火，如两柱尊神一样贴在与光亮相接的黑暗边缘。

    和那客人一起回来的祁连忙于安顿人手。而张奋青需要代为表达对许多不周之处的歉意。拉扯飞鸟的只剩下张铁头和扈洛儿。他们拉不住飞鸟，只好任他一扭一晃地撞到院门外边。老老小小围上一圈劝他，被惊动的几个泥水丁也披着衣裳从舍房钻出来。

    眼看飞鸟从别人手里捋了匹最骏的战马，蹬上一只脚，在人前打转，大伙七手八脚地扒去，把他拽回马下。飞鸟眼睛怒睁，手持一只鞋权为马鞭，每指谁鼻子威胁谁。外来的人不买他的帐，他只好和一酗酒的无赖无两样地打滚撒泼，嘶喊哭笑。

    段含章站到院门口，眼里眼外那几个拉扯的身影变得模糊而含混，丑陋得让人记恨。

    她曾经一心侍奉的男人被挫败，被粉碎，只剩下一身的酒气和暴躁。而另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却表现得雍容华贵，充满威势，且已经气定神闲地入室高卧。比较面前身后，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这样一个女人更心痛地吗？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都别管他！”

    人们愣了一愣。滚一身泥土的飞鸟已趁机夺回马匹，蹂身欲上。

    那马性甚烈，不等他坐上马背，便已扬蹄振麓，竖成一人多高。近处的人在马蹄照着人脸时大叫抱头，远处的人则绕让退避，无不闭眼预料不详的后果。哪知再睁眼看，飞鸟已如攀上危山的灵猴。掀了天鹅背的海冬青一样，前俯后仰地随马背起伏。

    马改用后蹄，刨了两蹄土往后踢，在两三个试图捋马的军士退让间冲出人圈。

    它扎头，蹦跳，东走西甩。黑暗里传出一声又一声的马嘶，一记又一记地掌蹄击土响。望片刻，一声长长的悲啸在百步外低沉起伏，由近去远地嗓门哑叫：“男儿但死托恩重，血肉之诺岂可轻？今有阿鸟洗肝胆，不欲穷凶生笼中……”

    无人能解歌意，大伙追去的追了去，没追的紧紧衣裳回屋。

    段含章一回头，发觉那个神秘的客人玉树临风地站在院子中央，背手。仰头，面具中掩藏了深深的寂寞，还自言自语地叹：“这个傻子！”

    段含章要再寻间房休息，那客人却叫住她，要求说：“你随我来。”

    那客人的贴身随从解释说：“主人很久没见过他。想问问你……问问他近来怎么样。”

    段含章惊诧，心头一阵犹豫，又一阵鹿撞，还是选择跟上他们地脚步。

    进了屋，见了灯火。那客人脸上的金属面具熠熠生辉。段含章不敢正视，但仍能感觉到对方眼中射来的厉光。她更加不安。如淑女般埋头默然。客人却很随意地卧去堂上。淡淡问她：“那个让他着迷的女人美吗？”

    段含章觉得她问的是阿狗的阿妈，心潮起伏地回答说：“她死了。”

    那客人的目光低扫。又说：“我知道。可她美吗？”

    段含章怎么也弄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刨问一个死了的人，不禁讶然抬头与那双炙热的光芒碰撞，又一次肯定地说：“她已经死了。美和丑都不再重要。”客人没有再问下去。他捏了飞鸟饮酒的犀牛角杯，把它从木承上拿下来，在眼前转动把玩。

    时光都花费在这个铁面人观赏角器上，让段含章很压抑。

    她一下坐直，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事吗？”客人指了指空了地酒樽，问：“这是他喝酒用的？”段含章点了点头。手下抱过滚过一旁的酒樽，在那铁面人轻轻晃动，自然是告诉主人，里面空空如也。那铁面人给段含章指一指杯中之物，口气无礼地说：“还有酒吗？”

    有气度的男人总让女人不容易发作。段含章忍住一丝不快，走到门边喊人。不一会，未能入睡的卓玛依抱着酒樽来到那金属怪面地跟前。她自作主张地倾斜酒樽，准备为客人满上。不料，那客人一把推住樽颈，看住段含章，更无礼地要求：“来。为我斟酒。”

    段含章彻底地感觉到他的羞辱，气愤地说：“我不知道你对博格有什么恩惠，是什么交情，才处处显得高人一头。总之，这和我没有关系。你最好不要冲我摆威风。”

    客人冷冷地长“嗯”，眼睛里射出极犀利的光芒。段含章心里一紧，却不甘示弱地伸出脖子，怒目含愠。那人见段含章不容易屈服，大笑道：“你以为和你没关系？”他轻轻放下酒具，更压得人心头难受。卓玛依失色地叫出声，连连含糊地嚷：“为（我）拉（来临。”

    等手下也趴在耳朵边劝，那人却轻轻摆手，缓下语气称赞：“果然是一条悍妇。狄阿鸟骗女人还真不止一手呢。我小看他了。要是再不理不睬，他还非给弄来十个八个不可。”

    段含章松一口气。

    不料，客人也转过身，给手下耳语。手下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包，手指发抖地打开，倾在酒中。客人拿修长的手指头搅了一搅，还给手下，这又轻轻拍手。等外面的卫士进来。吩咐说：“去。把携带的黄金全取来。”

    足足过了一刻时。黄金才由两个武士抬到面前。

    卫士把刚抬来地钱和下了药地酒一起摆在段含章面前，握着兵器退后两步。那客人起身，上前伸手作请，说：“我现在给在你两条路。一条路，你选阿鸟。把那杯穿肠毒药喝下去。第二条路，你离开他。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段含章不选，勃然而起问：“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客人瞪着她，问：“怎么？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吗？”

    段含章起身想跑，门口已被几条亮出兵器地大汉堵了。大呼“来人”，却因自家没睡的去追飞鸟了。只听到几个慌里慌张的女人惊叫乱跑。她一下流了冷汗，发抖地说：“你要杀我就明说。何必让我选？”

    客人和气地说：“我不是不希望看到你死吗？”

    段含章暗自衡量了一下，正要好女不吃眼前亏一回。赵过闯进来，猴子一样抓耳挠腮，求情说：“饶了她吧。”他也知道自己求不下来情，几转转到酒杯前。把酒杯蹬了。客人狠狠地给他一脚，令手下再次倒酒。

    段含章见赵过不敢吭地躲到角落里，只好盯住又摆到面前的酒，她见杯中酒水晃着呈现琥珀色的圆晕，散发出神秘的光华，怕到极点，就一把把它推倒，大声说：“阿鸟很快就会回来，你休想毒死我。”

    她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让赵过去找飞鸟。赵过却以为飞鸟真要回来了。说：“是呀。他很快就回来。看到你毒杀他的女人，非拼命不可。”

    那客人再次让人写满毒酒，笑道：“原来你不做出选择，是希望他快点回来。可你不知道我为他也准备了两条路，一是要你。二是要另外一个女人。”

    赵过惊叫：“许小燕。”

    客人仰天大笑，问：“没错。这也是许小燕的意思。她那样的尤物美貌胜于你，见识胜于你，乖巧胜于你。狄阿鸟舍得吗？”

    段含章省悟一样判断：他是阿鸟其它女人地亲戚么？

    她只好在心中长叹：“倘若我选择金银，他知道了又怎么办？”

    突然，门外传来飞鸟的笑声。像是绝望中地希望。旋即。飞鸟提剑而入。大叫口渴。他二话不说，奔到段含章身边。一把举起客人的毒酒。赵过忘情而呼：“酒有毒。”飞鸟看看他，又朝那冷笑的怪面人看看，依然仰嘴欲饮。

    段含章扑来强夺，告诉他说：“真有毒！”她猛地一指客人，喊道：“是他下的。要毒死我！”

    飞鸟推出一只手，醉态十足地晃一晃身子，看看闻闻，疑惑地问：“真有毒？”段含章话来不及说，一味点头，只以为他信了。不料，他狐疑地看一阵，还是一仰头，把酒倒进肚里。只见他喉结滚动两下，放下酒杯，亮出杯底，含糊不清地问人：“有什么毒？能毒死人么？”

    赵过抢来夺杯，却被那客人勾住后襟往后拽，只好挥舞着手，声嘶力竭地滚在地下叫。

    客人随了他，放声大笑。

    “我跟你拼了！”

    段含章被她笑得毛骨悚然，看飞鸟拉剑在手，一把抢过，高举在头顶往上冲。客人不慌不忙地等她来到跟前才上前一步，一手迅速托在她挥剑的手腕上，另一只手穿她肋下，一转身就夺过剑。段含章被他一甩，擦过他身上的硬鳞撞去他手下身上，碰了满怀。

    那客人扭头看了看她地狼狈相，仍意犹未尽地大笑，走到迟疑地看手掌怎么跑了剑的飞鸟面前，按手牵去。赵过不再打滚，傻愣愣地爬起来。只听得那客人携着飞鸟快要倒的身子，边走边问：“你不想让我来？”

    飞鸟感激得有点激动，此时一下迸发出炙热无比的欢迎，捧着一只软手，恨不得跳起来大呼大叫：“你真讲义气，还来接我？！我怎能只一心想去教训小霸王而不给你接风？！”他吐着大舌头，挥舞另一只手嚷：“我要去欺负小霸王，太气了，要不是被祁连和张铁头这几个狗日的劝回来，非去砍他几剑不可。也好，我就和你喝酒，喝完酒睡一觉。养精蓄锐，等着让他们送到我面前，供我修理。”

    突然，他看到了赵过，问：“还不去睡觉？！”走了两步，他又碰到站在那儿揉鼻子的卓玛依，便猛地往门口一指，大声说：“去。多多送酒。送好酒。”

    段含章和那客人的随从搏斗占了上风，得到机会回头，看到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出了一身冷汗。突然，她发觉手下有一团软肉。这时再看那名脱了甲的随从，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撞倒他，制服她，因为她也是个身量单薄的女人。

    “不要酒了。让她也去睡吧。”

    客人和善地给卓玛依挥挥手，携飞鸟坐下，抱樽写了一杯酒。递给他问：“小霸王是官府的人吧？你怎么突然要去欺负他呢？”

    飞鸟接过酒找不到了嘴，惨不忍睹把酒倒到腮上，伸着舌头去舔。他低下头，打了个盹说：“我很累。”他缓慢地抬了一抬头，悲痛地说：“打仗打累了，你让我睡一觉吧。”

    客人拿去自己地面具，露出一张惊艳的面庞，她用修长的手指从眉心抚到眉梢，想说什么却没说。段含章来扶飞鸟去入睡，忍不住偷看他几眼。他这才痴痴笑笑地说：“如果他不回来。你会选那杯毒酒吗？”

    段含章仍难释怀，勉强笑道：“也许吧。”

    客人指着摇摇欲坠的飞鸟说：“如果由他选。他一定为你饮尽毒酒。”他抿着嘴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缓缓地请求：“我迟早会战败，而一旦车裂于市。心中放不下地也只有他。你让他留在我身边一会吧？”

    段含章自觉自己很难弄懂男人与男人的情感，慢慢退去。

    春棠打了个呵欠，送来被褥后就去了内室。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那客人心中有鬼地赶走门口的卫士，回来卸了甲，伸出一只手抚摸端详飞鸟的面庞，最终下定决心。把人搂在自己的胸前。喃喃自语说：“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地慰藉和牵挂。你孤苦伶仃，未必好过我。却偏偏是那么淳朴善良。一旦我不在了，你怎么在这残忍地天地立足？要不是下不了手，我真想喂你一杯毒酒——”

    她看着那酣然地面庞，慢慢地俯下身，把花瓣一样嘴唇吻在飞鸟宽阔的额头上，又用修长地手指轻轻地沿他的脸颊，微微颤抖地抚摸，一遍一遍地从朱唇中吐出滚烫的字句。

    屋外之夜深深沉沉，屋内烛光摇曳。

    酣睡的飞鸟觉得干渴难忍，渐渐不再安稳。她紧张地放开怀里地人，坐得远远的。

    飞鸟又睡沉了，半天也不再见动静，使她进退两难。她只好站起来取过挂在盔甲下的佩剑把玩。

    金属与金属之间只发出微小的摩擦，飞鸟已从被褥堆里跃起，问：“谁？”

    客人不知道飞鸟对剑鸣这么敏感，问他：“又要去干什么？”

    飞鸟侧了一阵耳，迷迷糊糊地说：“口渴。我去找口水喝。“说完就往门外走，推门过槛就是一跤。客人追到门口，看着他在井口饮一气，便坐在等他。飞鸟回来后，清醒多了，极不可相信地问：“你怎么来了？”他极力回忆不久前的事，见堂上只铺一床被褥，“噢”了一声，后怕地问：“樊英花。你没有睡我吧？”

    樊英花若无其事地说：“我对你们这些男人不感兴趣。若是乱说，我就割你的舌头。”

    飞鸟试探地问：“你真是来接我们的？不是……不是和拓跋部的人密谋什么，顺道而来吧？”

    樊英花惊讶地笑了一笑，问：“你怎么知道？”

    飞鸟大为得意，挥舞胳膊说：“我什么都知道。”他突然醒悟到两人的立场，一下板了脸，装腔作势地说：“道不同，不足为谋。我要与你割袍断义。”他看到自己不知夺谁拿回来的剑插在地板上，便爬了过去，一把拔在手里。

    樊英花想不到他给自己来“割袍断义”这手，牙根儿恨痒痒地，只好扭过头去，说：“自古以来，与北胡缔约而逐鹿天下者比比皆是。权益之计，与大义毫不相干，你要割袍。割吧。割了。我就等你把我交给官府去治罪。”

    飞鸟愣了一愣，反问：“自古以来，就有秦纷那样的投敌国王？”他冥思苦想了片刻，承认了这个事实，又大义凛然地说：“别人可以。但我狄飞鸟的朋友绝对不行。

    我不会把你交给官府，但也不听你的游说。”

    樊英花对他很无奈，淡淡地说：“铁头给我讲了你们家的变故。我若逼你造反，只需把你地真名实姓公布世人。如果你非要走你父亲地老路？我第一个不答应。你以为改名换姓能长久地隐瞒身份吗？绝无可能。”她又说：“我不会看着你一叶障目。你也不要因我和拓跋巍巍，结盟而耿耿于怀。你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飞鸟傻然，不太肯定地问：“你还没公布我的真名吧？”

    他使劲地咽了一口吐沫，怪自己只为自己作想。连忙说：“你再没有选择，也不能和拓跋巍巍结盟呀？和他结盟。失义于天下……”

    樊英花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问：“那造反呢？”

    飞鸟嘿然，捧着自己的酒精大脑深思熟虑片刻，这才为人作想地说：“最好不造反。你忘啦，咱们当初不是捧着秦纷，假天子以令诸侯吗？”

    樊英花怒笑不已。反问：“是呀。最好不造反。可我有别地选择吗？”

    飞鸟奇怪地追问：“你干嘛不学我，尊王攘夷，投降朝廷呢？”

    樊英花说不过他，倾诉说：“我不一样。我怎么变姓埋名，学你冒充国外归来？朝廷一直没有对我大举用兵，不是等着我投降，而是怕我和拓跋巍巍同声共气。要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那就只有等死地份。”

    飞鸟的奇想渐渐成熟，他站起身，诲人不倦地说：“朝廷怕你和拓跋巍巍同声共气。所以才有赦你地可能，只是怕你身为枭雄，不甘尽人臣之份，反复无常。你呢，最好不认新国王。打出不忘旧主的旗帜，然后光明正大地派使者去联络秦纷。一旦秦汾让你投降，你再投降，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对不对？”

    樊英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到“尊王攘夷”可以这么玩。她虽然在心里琢磨。却生怕助长飞鸟地气焰，讥讽说：“什么样的难事到你这。就简单了，是不是？”

    飞鸟却一点也听不出话味，笑道：“这就是智慧和愚蠢间地天壤之别。”

    樊英花知道他脸皮厚实，转而讲他，说：“你告诉我说，你不想打仗了。那你又有什么打算呢？拓跋巍巍东拉西聚，收复了凉国，又和西庆缔约，若突然开战，你会怎么办？”

    飞鸟大为吃惊，问：“这么快。他就得了凉国？”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你坐在这山沟里，眼前一片黑，自然没法看清形势。凉国因为西庆的控制和南下怪人的肆虐才乱成一团。而如今，西庆在中原战场投入兵力号称六十万，归去者寥寥，国内空虚，内乱频频，生怕拓跋巍巍移兵西向，还怎么顾得了凉国？而南下的怪人不适应气候，实力锐减。拓跋巍巍宣称黑发黄肤共祖一族，应该一齐杀尽那些长得不一样的异族，因而赢尽各族各部的人心，兵马所指，鲜有不克。他若此时南下，你是螳螂挡车呢，还是表示顺从？”

    飞鸟不假思索地说：“恐怕只有死战一途。”

    樊英花说：“你觉得曾阳可以守得住？”

    飞鸟摇了摇头。

    樊英花又问：“你觉得你在山里，守了几川地，不怕？”

    飞鸟又摇了摇头。

    樊英花问：“到底是为什么？”

    飞鸟敲头挠腮，苦恼地说：“他是外族。区区牧马人。”

    樊英花冷笑，说：“外族？就凭此话，你必败无疑。拓跋巍巍地胸襟比大地还要宽广，他对各族各部都一视同仁，甘心受他驱使的人成千上万；你这么狭隘，根本没法和别人比。有什么资格叫别人牧马人？”

    飞鸟解释说：“我是可以和他比。但中原的百姓不行，他们个个狭隘，知道天子只有一个，住在长月。何况那些草原的战士也未必都有他的心胸，不但有族别之分，更觉得长月的天子比可汗们更尊贵。你让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和他比胸襟吗？”

    樊英花失声一笑，又说：“我当然会让你一个人和他比胸襟，不过不是让你站在被包围的城墙上。”

    飞鸟伸出头颅，问：“那？站到哪比？”

    樊英花淡淡地说：“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将来你一定会明白。”她一转话题，再次回到飞鸟目前的处境上：“两强一旦相争。你还是置身事外地好。”

    飞鸟点了点头，说：“我也想。”一时之间，他有一种亲密无间的热情和知己难求地畅快，什么也不刻意隐瞒，立刻找出韩复给他写的信让樊英花看，问：“你说说。能不死战就不死战。可我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躲在山里偏安呢？”

    樊英花神秘一笑，问他：“你难道没有一点办法？”

    飞鸟说：“有。”他发去一片信纸，自己拿上一片，要求说：“我们都写到背面吧。”

    樊英花满足他争强好胜的心理，执笔写下几个字，飞鸟拿回笔，也写了几行字。两人好像回到儿时，你瞅我，我瞅你，争先要看对方手里的纸。

    经过一手交，一手接的条件，两张纸翻于灯下，一个简略地写了“有仗打”，一个写了详细点地“挑起与迷族人的争端，善待拓跋部使者”。两人相视而笑。飞鸟还把手伸出来，要求说：“打一掌。”樊英花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肯“啪”地击在他掌上，之后，她又嘱咐说：“事不宜迟，但只能向一二人面授玄机。”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3-9）

窗外鸡鸣阵阵，狗叫人声时有间发。

    两个不敢走远的守夜武士打着哈欠回来，看到窗厢上浮露出被荧荧摇曳的烛火投射上的身影，一人抱襟临危，长颈微含，一人信手拈火，折在案前，仅鬼祟而酸涩地对视一眼。不大会，院里渐渐有了灯火，随着一阵梭梭的声响，几女几男晨起出门。他们每出来一个都要先到两个，武士身边往厢房看，扈洛儿还踮了脚。

    院门经过低敲，“札札”敞开。扈洛尔转身看到张铁头跑到自己身边，神色激动，气喘吁吁，使劲伸着脖子往里瞅，便笑着说：“都是巴特尔，话长呢。你一路累不累，去，再去睡一会儿吧。”张铁头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地给他摆摆手，低声问一名当值武士：“大哥。夜里就他们俩？”

    武士自觉吃了大亏，黑着脸，凶恶地警告他：“我看你舌头不想要了？！”

    张铁头冲他扔了扔手背，一挺身，用两根手指如箭往人眼珠上比划，来而不往地说：“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摆威风！”他发出几声又低又猖狂的笑声，拿手往里面点点，龇牙瞪目地威胁：“你们以后也是我们大哥阿鸟的人了呀，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你！”两个武士气得肚子都大了。

    他们立刻握着刀剑挺身，像是要翻脸一样。

    张铁头一点也不鸟他们，拉着扈洛儿，趾高气扬地说：“妈妈的。‘独耳狼，和祁连那俩混蛋都有心看没胆来。我怎么说来着，就冲这上千里的路途，也不会光说说话、喝喝酒，起码也得解解饥渴吧。是不是？阿过呢，该把他叫起来瞅瞅。”正说着，他看到怀里抱个热水盆的赵过在一处角落藏身。一只眼找了墙角作准线偷看，立刻大步走近。

    赵过警觉地看到他，溜着墙根惶惶逃走，一边逃还一边嚷：“没空陪你玩。我给勃勃擦把脸。上午去花山。”

    张铁头也知道陆勃勃乱吃东西吃病了，只好收敛笑容，怏怏地站那儿叹了一气。扈洛尔搡了搡他，先一步走回去。他一扭头，看到两个慌里慌张赶进门的人和把守在院里的武士争执，也连忙跟过去。

    回来的是苗王大。扈洛尔没到跟前就说：“你们嚷什么？里面有客人。等一会，啊？！”

    苗王大却着急地说：“这是主公安排地事。误了呢？”

    张铁头一步拦到他们面前。“嘿”地叫道：“他娘的，不是给你们说了吗？想怎样呀。站一边去。”

    他和张奋青、祁连都是因为人高马大才被樊英花挑为全军代表。这又经过一年半载的肉食生涯和艰苦磨练。身量仅比小山略矮略瘦，一头压过去，浑身上下都窜着蛮不讲理的火烟味，尤其是那一张赖脸，毫不吝啬一凑，就笑得又凶又奸。

    苗王大发觉身旁的弟兄再后退。怒气冲冲地问：“你谁？！”

    张铁头倨傲地用大拇指回指，嚷道：“你家爷爷大号铁头。今把话说前头，别说阿鸟让你进，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他点了苗王大一指头，说：“你再嚷嚷？坏了好事。老子拧了你的脑袋下酒。”

    苗王大也凶悍成性，一龇牙就捋了袖子喝：“去你娘的。老子要不给点颜色瞧瞧，你还真无法无天了。

    扈洛尔隔开两人，连声说：“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

    张铁头把两只手搭拉到他肩膀上，往一旁一指一推。把他搡出去，抡了拳头就扑。

    苗王大吃亏在先，哪里按捺得住，吼一声与他战到一处。另一个弟兄愣了一愣，眼看这个陌生大汉趁着先机。下山猛虎般拳打脚踢，不由分说地上去抱腰。张铁头顶着苗王大的拳头，回身捞到后腰上的汉子，肩膀一沉，把他抖了个脚不离地。

    眼看两个人战不下一个陌生的外人，又有熟人喊一声。扑进战团。三五人拳脚如飞。鼻脸开花者浑然不顾，恼怒者声嘶如雷。不一会又动了木头、砖块，打得鸡飞狗跳。

    樊英花和飞鸟都听到了外面地动静。樊英花以为自己的人和飞鸟地手下干起来了，似笑非笑地说：“这一架你赢不了。”飞鸟见她不当回事，也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不是昔日阿鸟啦。我的弟兄晨起练武，好斗成性，真要欺负了你的人。你可也别生气噢。”

    两人相互敬了杯冷酒，喝尽对视。樊英花不知道他已就着吼声掰手指头，算加入战团的人和战斗力，淡淡地说：“你我有婚约在先，但还没有成亲。借给你的阿过不能算数。”接着，又心不在焉地补充：“成了亲，阿过才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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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加入战团地人越来越多。张铁头双拳难敌四手，挨怕了，再一看，后来的人拿着兵器进门，只好撞入飞鸟的大屋。外面群情激愤，硬是把樊英花的俩武士也逼得退守门口。飞鸟看张铁头打了滚爬起来，一问，才知道自己人在打自己人，立刻跑去门边吆喝。

    汹汹人潮退了。

    只剩下一个捧袖而立瘦长身影在冷冷目视正门。

    飞鸟一看是史文清，心里咯噔一下，先一步摆出震怒的姿态。史文清一点也不在乎地说：“主公觉睡得好呀，还来了客人吧？”

    飞鸟换成毫不知情的样子问：“怎么回事？把门都给我打破了。”

    史文清“哼”了一声说：“原来主公有让外人把门的习惯？！”他声色猛然一厉：“这治内长老和护卫营统领都是形同虚设吗？这官衙如同儿戏吗？我就此事让治内大老管，他说管不了。让赵统领抓人，他说他不能让客人知道他在你手下很威风。”他展开两袖，声音慢慢低下去，又突然举步大喝：“治内长老和护卫营的事，我管不了，但刚才逃进去的大个子。你得交出来治罪？”

    张铁头仍不知其中凶险，别有用心地看着只铺了一处的被褥乐。

    樊英花对他看什么心知肚明，只好面无表情地和春棠去内室。张铁头瞅了几瞅她地背影，连忙回到飞鸟身边，不怀好意地问：“怎么样了？我一看兵器都亮了，只好撞破门……”他指着披了一身晨纱的史文清说：“这人是谁？不会想拉老子出去毙了吧？”

    史文清当面问张铁头：“你是不是说，别说博格让你来的，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坏什么好事？”

    张铁头不等飞鸟地眼色到，承认说：“我是这样说了。你想怎么的？老子跟着博格出生入死地时候，你在哪？啊？！你少管闲事。”

    史文清冷笑道：“你跟着主公出生入死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在哪呢。所以，有你在。主公的话就可以听可以不听了？所以，谁要坏了你的好事，你就可以在主公的眼皮子底下殴打他的爪牙了？谁要是管了，那就是闲事？”他又说：“苗王大也有战功，也是跟着主公出生入死地兄弟。昨晚，主公让他去收集案子地证据。他一夜没合眼……”

    飞鸟把人赶散。携了史文清大叫：“苗王大。”苗王大揉着被打青了脸地，跟上他们俩进屋。进去后，飞鸟按着史文清地手，拍了两下，要求说：“这是误会。你能不能不揪着不放？”

    史文清把脸扭去一侧，硬邦邦地说：“这不是误会，是你纵容地恶果！”

    飞鸟“啊呀”一声，问他：“你就不给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一转脸，喊了一声：“铁头。”张铁头没好气地说：“我还要解释？解释什么？我不就拦了个人么？”飞鸟一转头，就原话问史文清：“是呀。他不就是不认识苗王大。误会了？”他倒了一杯酒，递给张铁头，要求说：“史先生是个好人，不也是为了我博格才拿你的错？给史先生敬酒，让他消消气。”

    张铁头倒不是什么犟人。他接了酒，绕了两步递到跟前，含糊地说：“史先生。喝杯酒吧。”

    史文清扭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还是接了酒，又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影响有多坏？倘若有一点功劳。就不把主公的话当回事，就可以在主公酣睡之侧大打出手？那还得了！”

    飞鸟附和说：“是啊。那还得了。”

    张铁头心里也委屈，说：“你也怪忠心的。可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史文清立刻追问：“那你说怎么回事？”

    张铁头朝飞鸟看去。而飞鸟立刻装作没看见，把脸扭开。史文清以为张铁头是得了话，便不再追究，又说：“这个先不说。把门的卫士不是咱们地人吧？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看，赵统领不再适合领护卫营。”

    飞鸟哑然不语，在逼问下才推搪说：“我喝醉了酒让他们守门，和阿过没关系。”

    张铁头见史文清不信，要借一步说话。史文清却不肯，不卑不亢地说：“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咱要尊重客人，就不应该让人家不顾鞍马劳顿，守夜当值。对吧。”张铁头第一次见这号人物，没撤，只好推诿说：“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樊英花屋里听得清楚，走出来站在堂上冷冷一笑，问：“阿鸟，你在哪捡来的活宝？”她督促说：“你告诉他，为什么用我的人当值？”

    飞鸟很没面子地低下头，解释说：“史先生是贤士。他忠于所事，说的对，你就别添乱了。”

    樊英花笑道：“你不好意思说？那我来说。以前你主人在我的手下任职。不过，他没有你这份的忠心，反复无常啊。我想杀他吧，不忍心，放他，又觉得便宜了他。这次顺道来看看他，一是送他一些黄金，二是问他还记不记得我的恩惠。”

    史文清骇然，勃然起身，问：“你是拓跋部的胡人？”

    樊英花淡淡地问：“我像吗？”

    史文清狐疑地坐下，用询问地眼神看着飞鸟。

    飞鸟给他摆了摆手，要求说：“不要再纠缠这些事了。”说完，他直直看住苗王大，随口让他和张铁头和解：“我不想断你们的是非。都说不打不相识，你们现在也认识了，相互道声好。”

    苗王大说：“行。”

    他扭脸抱拳。还没来得及吭声，张铁头就已摸着怪不入眼的光板头盔冲他嚷：“我还以为你不敢还手呢。不错，是条汉子。以后跟我了。”说完，见飞鸟不大相信地朝自己看，一改口气，点头哈腰却又不服地闹：“阿过都成统领了。祁连也有千把号人。你不能不给我几个弟兄吧？”

    史文清朝飞鸟看一眼，似乎在说：“怎么样？这是跋扈吧。”

    飞鸟疑惑地问：“祁连都有千把号人？”

    张铁头翻翻白眼，夸张地说：“你还不知道？他从陈州卷了好多落草的官兵，这次送回来六百，都扎在寨北十五里的川头上。”

    史文清还不知道飞鸟改变了主意。高兴地说：“这样以来，又增加了我们抗敌地本钱！主公今去县城。可以带上千人马。”

    飞鸟轻描淡写地说：“今暂不能去县城。博大鹿得了一份情报，说迷族人又有了动静。这样以来，就得两头顾，一要助朝廷守县城，二要再顾山寨，兵源不足。我打算和小霸王商量商量，给他地将士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樊英花微微颌首，很满意飞鸟的老奸巨滑和保密态度。

    史文清却傻傻地分析：“迷族人应该有自知之明，这下又有动静？不会是投降了拓跋巍巍吧？以我看，这不是个小事，还是立报朝廷，要么把迷族争取回来，要么，提前做好相关防备。”飞鸟沾沾自喜，点头说：“你说的对。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发制人，也好在打胜之后，腾出兵力助朝廷保卫县城。”

    史文清说：“应该以争取和平为主。”

    飞鸟拿出一副留心思考的样子，继而把目光停留在迫不及待地苗王大身上，问：“问出来了吗？”

    苗王大说：“问出来了。那对老夫妻地俩儿子都死在小霸王一战。他们的棚长不愿意白养他们。气呼呼地问我：为啥把这俩老不死地分到我这？我自己都吃不饱呢。”他抬高声音，说：“要我说，杀了算了，不杀也没人养。“史文清怕飞鸟心慈手软，补充说：“在一些灾荒年间，朝廷允许活埋六十岁以上无人供养的老人。何况。他们在农田里刨食。罪当死。”

    飞鸟笑了，回过头问：“老史。你爹还在吗？”

    史文清茫然地摇了摇头。

    飞鸟又问：“你娘呢？”

    史文清摸到一点头脑。耐心地说：“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可凡事要以大局着想呀。”

    飞鸟吃吃笑笑，轻轻地问：“你父母不会是被你活埋了地吧？”

    史文清急得气结，“你。你。”几声，“嗨”地转过脸生闷气。

    飞鸟变得严肃，厉声说：“这案子已经很明白啦。毁坏农田是死罪，可死罪由四个人负，那就成了活罪。小霸王有罪，让他慢慢地赎；我呢，受烈士所托，不能照料他们的父母，也应该自责、补救；棚长心里不平却不向上提，一味消极怠慢，几乎饿人致死，是死罪，既然有战功可抵，以后就不再是棚长了。责令那一对老夫老妻忏悔，让他们挨家挨户地讲自己为什么没被杀头。”

    他想了一下，又吩咐说：“看看有多少伤残地战士和这样的老年人，我全养了。”

    史文清吃了一惊，说：“目前造册还不完善，但凡丧失劳动能力的人都会钻这个空子，怎么养？再说，谁来照料他们？”

    飞鸟说：“把狠话放出去，再效率一点儿，完全可以让钻空子的人来不及。至于照料他们的人手？在寡妇和未出嫁的少女中选取。我这儿也有一些吧，回头给我女人说一声，只许她留下一两个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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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走了，樊英花也以休息地借口赶飞鸟。飞鸟打算在这和图里图利几个将领谋算、谋算，再让小霸王以及他的手下们选条路，反过来也挥手赶她，说：“你睡觉摊片尿布就行了，这大屋子留给我办正事用。去吧。”

    这话使得春棠扑哧笑了半声又立即捂了嘴。

    樊英花恨得牙疼，却知道飞鸟原本就是这样的混蛋，便“啪”地给了她一巴掌，黑着脸问：“你笑什么？”

    飞鸟刚刚认出那是男装的春棠，见她挨了打，默不吭声地往后退，惊讶地呼了一声“是春棠呀”，便挪追不放，嚷道：“春棠。春棠。你别走，听我说说恶妇打人的不是吧……”

    春棠气鼓鼓地埋怨：“还不是都因为你？！还讲？还讲？！”

    樊英花也受够了，恶狠狠地拎住飞鸟的后领喝：“就你还办什么正事？任手下犯上，向你要官职？极容易的一点小事，在你手里难得要命。我看你干什么都凭一张悬河机簧嘴，说是说得正义凛然，天花乱坠，行的却是妇人之仁。”

    飞鸟尤听不得人家光夸自己的嘴，说自己妇人之仁，还口说：“恶妇……”

    樊英花不等他骂完，已重重一巴掌挥去。这一巴掌打得太实在了。飞鸟一回身抱了她的腰，下脚就绊。他自幼摔跤，又得了樊英花个不防，硬把樊英花撩了实实在在地一跟头。春棠看得惨，猛地闭了眼不愿再看。她再睁眼，看到醒悟过来的飞鸟陪着笑去拉，连忙脆脆地嚷：“别打了。”不料，樊英花爬起身，探手抓了个大木盘，往前猛地一抡，砸在飞鸟那光秃秃的头上。

    飞鸟只觉得两眼游了一条条金鱼，连忙温温吞吞地说：“春棠说不打了的。”

    春棠听得“乓”地一声，已经又打了个寒蝉闭上眼。

    外头有段含章的呼声：“吃饭啦。”春棠本能地跳到门边，把闭了地门插严实。两个女子的身影映在门上，敲了敲，春棠立刻说：“等一会吧。他们两个正在比武。”七八步外，段含章吩咐送饭的下人说：“那就等一会吧。“接着，她又说：“我去看看图里夫人。别忘了替我跟他说一声。”

    春棠“噢”地答应下来。

    段含章又说：“阿过吃过去白先生家了。别让他再等。”

    春棠又“噢”了一声，放心地回头，发觉不敢再还手的飞鸟被主子抓着要害辫子，又被“乒乓”拍打，连忙提醒说：“主子。这是在人家家里。饶了他吧。”

    飞鸟挣脱出来，自言自语：“这大早晨的，她饭都不吃去图里家干什么？”

    樊英花气喘吁吁地冷笑，说：“我看除了妇人之仁。你还爱猜忌，连自己的女人出趟门都要琢磨半天。”

    飞鸟想想也是，在光头上揉一巴嚷：“等一会，我把辫子也剃了。”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4）

樊英花还是迁就了飞鸟，转去东厢歇息。感觉不过躺下合会眼的功夫，外面的院子里就进来许多被飞鸟任命的头目。他们称兄道弟，不干不净地骂娘，蹲到院子里“哈”口痰“呸”地吐出去，再难让人入睡。春棠打外面进来，见合衣而卧的樊英花转醒，忙着把院子里的场面讲给她，说：“阿鸟公子也不收兵器就让别人进家。几个人一来就比谁的刀快。姓史的那位先生脸都绿了，冲他们嚷：大伙自觉，自觉。可谁也不听他的。”

    樊英花向外摇了摇指头，说：“这群草莽混蛋成了成不了气候不说，我是忍不下……今一早，阿过就走了。也不知道那个傻子能不能震住场面。”

    春棠好心地说：“让陆大哥来帮帮他吧。”

    樊英花没好气地说：“糊涂。赵过是他任命的护卫营统领。陆川来，人家认得他是谁？像这样的事，谁也帮不了他……”

    她还要说什么，一转脸，一个尖嘴的孩子摇摇晃晃地从门口露了头，他皱了一皱鼻子，趴在门边的墙壁上藏了身。春棠转过脸，好笑地说：“这小孩腰里有把小刀，背了弓一样的木圈……到处乱转，见了人用鼻子在人腿上闻。西厢的女人都怕他，说他名叫阿狗，特爱咬人。”她也是爱逗小孩的姑娘，说到这儿就对着门喊：“阿狗，来。过来让姐姐看看。”

    小孩又露出髡过发的脑袋。他拖着几根木棍翻越门槛，歪歪扭扭地站在樊英花面前。樊英花看看，真是像春棠说的那样一孩子，鼻子下沾着黑灰，手里拉了几支小箭，腰上戴着短刀和几串叮当响的饰物，背上一张细竹弓从肩盘到腰。

    外头有个大孩子在使劲地喊“阿狗”。这孩子回头看看，才用又憨又含糊地声音说：“阿牛在找我！”他躲到两人身边，使劲地抽自己的鼻子，狗一样在两人身上嗅来嗅去。樊英花轻轻地问春棠：“是呀。这孩子怎么闻来闻去的？”

    春棠牵强地解释说：“胡儿嘛。”

    小孩摸到了樊英花的靴子，抱翻过来，指了嚷：“马粪！”

    春棠连忙去夺，立刻就看到张开地嘴巴和几颗亮晶晶的小牙，她连忙抽手，说：“你看看，是咬人不？”

    樊英花疑惑不定地问：“他说我的靴子上有马粪？”

    小孩听到了。觉得她肯打理自己，抬起头冲她憨笑两声。一甩胳膊，把怀里的靴子撂在她旁边。樊英花抓住他，给春棠说：“我三天前踩过马粪，早弄干净了。这孩子却能闻出来！？”春棠发觉小孩昂着头，流露出一付很得意的皱脸像，连忙让樊英花看。说：“你看他？”

    樊英花笑着抱住他，问：“谁让你闻来闻去的？”

    小孩含糊不清地嚷：“伯伯。”

    春棠不放心地从她怀里挣阿狗，分辩说：“你别搂他。他脏得很。”

    樊英花正容说：“你看这孩子，他走都走不稳，就带着刀，背了弓，在大人的教育下练习嗅觉。游牧人怎么会不善战呢？”

    正感叹着，一个大孩子和门卫吵嚷，威胁说：“你敢不让我进？！”

    樊英花吩咐说：“让他进来。”

    外头应了一声，进来一个和阿狗打扮差不多的少年。他身材已经很强壮了，粗粗的手掌还扶在腰刀上。他好奇地看看春棠，又看看樊英花，虎虎生气地走到他们身边坐下，粗声大气地问：“你们都是阿鸟叔的客人吧。从哪来？我叫图里牛巴特尔。”

    他这样地年龄。又是阿鸟的人，一但在人前没规没矩地，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出于这样的担心，春棠朝樊英花看了一眼。樊英花却不改微笑，问他：“狄阿鸟手下的图里将军是你什么人？”

    图里牛无拘无束地说：“那是我阿爸。”

    樊英花把他的弯刀要到手里感觉一下分量，暗暗称岢。忍不住问他：“你使着顺手吗？”

    图里牛憨憨地笑笑。偷偷地说：“这是路勃勃的刀。他去看病了，闲着也是闲着。”他向外看一眼。说：“阿鸟叔很疼他。打仗带他不带我。不然，我也可以弄把好刀。”

    樊英花松了一口气，心想：要是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使这么重地刀，那还得了？她看看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顾忌的图里牛，突然有心让他在自己面前规矩一点，便鄙视地问：“你怎么能佩着别人的刀摆威风呢？”图里牛看她怪严厉地看着自个，不服气地嚷：“咋啦。路勃勃抢过我的弓。”但他终于抵挡不住，低下头去。樊英花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脸给春棠说：“给图里牛弄把合适的好刀。”接着，她又教训图里牛：“巴特尔是你自称的吧？！我送你一把刀，也送你一个巴特尔的称号。但要你像个真正的巴特尔。你回去问问你阿爸，到底什么是巴特尔？！巴特尔是拿了一把不好使的刀耍威风的么？”

    图里牛敬畏地抬头看看，低下头嚷：“你和阿鸟叔一样凶，一定是个真正地巴特尔。”

    樊英花见他不再可能和自己称兄道弟，问：“他是你弟弟吗？”

    阿狗吭吭地笑。她一低头，发觉阿狗竟拿着他的小刀，连连拔着自己的胳膊嚷：“我的牟多！”樊英花帮他把鼻涕和“胡子”擦去，听到图里牛的提醒：“他是阿鸟叔地阿弟。可爱咬人了。你千万别抱着他玩。”樊英花再朝阿狗瞧瞧，果然找出几分和飞鸟相似的地方，笑道：“我说他怎么会到处咬人！”

    等春棠找来一把轻一些的刀，她便把图里牛打发走，留下阿狗逗着玩。

    春棠很快确信阿狗不是一般地爱咬人，可让她奇怪的是，阿狗只咬自己而不咬樊英花，还被她搂着睡了一阵，心里就纳了闷。

    她终于忍不住了，问睡醒了的樊英花。

    樊英花也不清楚。只是就外面的安静要求说：“把外面地事讲给我听听。”

    春棠说：“他那大屋坐不下，带人去前面大殿去了。大殿虽然没盖好，却能遮个太阳。我跑去瞥两眼，左一排是他地手下，右一排是俘虏的军官。后来听人说，他让人把刀剑都送过去，我就又跑去。他可是真发兵器，不光是殿里地，还有殿外的，好大一片。都是俘虏……”

    樊英花打断说：“他疯了。

    春棠见她急急整衣，连忙说：“俘虏们都跪下来磕头呢。”

    樊英花停住正拉的靴子。说：“磕头？磕头能说明什么？”

    春棠说：“他还讲了一番话。人都喊得嗓子都要破了，你没听到呀？！”

    樊英花稍稍放心，又拽了自己的靴子扔在地上，问：“都说些什么？你记得住吗？”

    春棠连连点头，说：“记得住！”她这就站到樊英花的面前，边想边回忆说：“史先生给他写了一篇文章。他没要。就站到外面的台阶顶上。左右走动……”在春棠的讲述中，樊英花眼前重现了那一幕：飞鸟站在台阶上，迎着太阳，在大片的俘虏面前喊：“我说你们有罪。我一直都说你们有罪。但你们真觉得你们有罪吗？你们肯定是想，我们没有罪，打仗打输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是的。我博格被你们抓住，你们也会说我有罪。但我让你们想一想，你们为什么讨伐我？不是说我造反吗？我造反了吗？我打赢了你们都没有造反，当初。你们又为什么讨伐我？你们讨伐我没关系。可你们得知道打仗死了多少人？

    “我山寨里到处都是孤儿寡母，无人奉养的老人，他们地亲人都被你们手刃。你们想一想，当我和他们看到你们站到面前，该把你们当成什么？没错。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谁不是人心肉长，谁不是爹生娘养，谁地亲人被人杀死而无动于衷？所以，我说战胜之日，就是你们掉头之时。过不过分？过不过分？！可我没杀俘虏。我也没让别人杀俘虏。是的，我让你们劳作。折磨了你们，让你们的家里出钱，得了你们的财物。可你们先想清楚，我这儿死了这么多人，积攒了这么多仇恨，打赢了仗，反而在自己都没有吃的的时候待你们如坐上宾？供茶让粮，发给路费，送个媳妇回家？我没杀你们。你们不用感激。

    我最恨别人说我妇人之仁，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不是首恶。是因为我们都是朝廷地子民，都是手足兄弟。我也不计较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想？估计你们也不这么想。

    “你们要是这么想，还会残忍地杀害一些原本就不是玩枪杆子的人。

    “我没有杀人，不代表我心里不想杀人。就在前些天，我山寨里有一对老夫老妻，他们两个儿子都死在你们的屠刀下，以至于无人供养。无人供养怎么活？他们只好去刨农田找吃的。庄稼正长，不能刨，刨田求食在山寨是死罪。可这一刀怎么砍？！

    “昨天晚上我喝醉了，凡在我家的人都可以作证。我真想报复，想先杀小霸王，再杀光你们。但清醒了之后，我又没有这么做，只把那两位老人的死罪改为活罪。

    “为什么改为活罪而不杀，因为他们的儿子是山寨里的烈士，是为了保卫山寨而死，被你们杀了。我没打算杀你们，但也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你们。也许，你们应该感激那些拓跋部的贼人和山里的乱臣。他们要向我们开战了。县城向我求救，一日几催。可我哪来这么多兵？所以，此刻我站在你们地面前，把信任交给你们。我不是你们的长官，不该再次把保家卫国的大义重申，我只告诉你们，我博格相信你们在这种时刻，会站在我身边，站在朝廷的身边，与外敌决一死战！你们不再是我的俘虏啦。在外敌入侵地时刻，我把我的仇恨，我私自做主，把我的百姓，我的弟兄们的所有仇恨都一笔勾消，成全你们的名节或自由。稍后，我会让人给你们造册，并把名册交给朝廷，如果你们战死沙场，你们就是烈士。如果你们活下来了，你们就自由了，不但自由了，还会换来功爵利禄。

    “当然，我还是有一个附加条件。我不愿意原谅战争地首恶，想用他地血来彻底地湮灭弟兄们的仇恨。当然，我也不是不给他一点机会。我把他地命运交给你们，如果，你们觉得他还能带领你们打仗。你们替他求情。”

    听到这里，樊英花又一次打断春棠。说：“那个小霸王？小霸王不能留。他是主帅，被阿鸟打败。心里积怨太深。”

    春棠连忙补充说：“杀了。没一个人为他求情。”她补充说：“我没敢到跟前看砍头。”

    樊英花问：“怎么可能？他小霸王没在军中培植一点势力？这阿鸟真是胆大包天。发过兵器的俘虏突然反戈，他怎么应付得了？”

    她再次要来靴子穿上，看看阿狗也睡醒了，就抱上了阿狗，出去找飞鸟。

    飞鸟正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在内室的被褥旁看地图。几排头目纷纷跪坐在他对面，的确摆出要开战的苗头。樊英花的打搅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他们不敢相信这位虽然留有胡须但太过漂亮的男人参与军机，还是在图里图利出声压制下，才停止骚动。飞鸟抬头看了几下抱着阿狗的樊英花，给自己的部下挥手道：“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吧。牙扬古。你留下。”

    武士们纷纷起身，只有牙猴子留了下来。

    樊英花觉得他应该是飞鸟心腹中地心腹，毫不隐瞒地说：“你把你的战俘都释放了？听说还发了兵器。驻地在哪？行险顺利不代表天黑后没有变数。“

    飞鸟心里很得意，却拿出了然于胸地气度，淡淡地说：“他们都劝过我了。不也没事？天一黑，我就去他们草建的军营抚慰几个领兵的将领。更不会有事。”

    樊英花和牙扬古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樊英花确认地问：“你说什么？”

    飞鸟顾作惊讶，家常便饭一样说：“天黑后，我去他们军营喝酒呀。”

    “你是怕他们倒戈时抓不住你？”樊英花勃然就是一脚。飞鸟猛地一提地图，下面的案子翻了个跟头。牙扬古也移动双膝，激动地劝阻：“这么大的决定？怎么不见你和我们商量。”飞鸟放了地图。挥一挥手，说：“你们知道什么？他们杀我有好处吗？要是你俩是俘虏中地人，会不会向我下手。再说，下手未必要了我的命，反而要了他们的命。”接着，岔话一样安排牙扬古：“今天。众将求情。我把李信放了。但你还得监视。记着，发现什么情况。不能莽撞。像上午的事就做不够好，你的人发现我女人和拓跋巍巍的使者接触，告诉了你。你又告诉了史文清。这不对，你应该告诉我而不是史文清，明白吗？”

    牙扬古无奈地说：“是图里花子告诉他的。他逼得我没办法呀。我听说他还找了你了，不会是要你把你女人办成通敌吧？”

    飞鸟咽了口吐沫，老气沉沉地一叹：“家贼难防啊！”

    樊英花见他这种做作的姿态，想笑没笑，只是揪了史文清：“你那个先生怎么没有一点疏不间亲的顾忌？你到底是得了个谋士呢，还是供了个爹？你听着，这样的人不要用。再有能耐也不能用。家里地是是非非多了，要有他这样的人从中作梗，后果很难预料。就比如这件事，他揪着含章，硬说他通敌，怕是你不动刀都不行。”

    飞鸟心中一寒，到底也摸不清为谁解释，摸着话头就嚷：“含章还不至于，她是不知道我想用什么态度对待使者，好事地安慰安慰别人。”

    樊英花觉得牙猴子也不适合旁听，自作主张地说：“你下去吧。”

    牙猴子本能地应了一声，一想不对，又撅着屁股征求飞鸟的意见。

    飞鸟抚琵琶一样挥手，又叮嘱说：“老牙呀。眼下虽不是生死存亡，也得多留神。要知道拓跋巍巍打来，史先生和白老先生都有心让我死战。我不能让他们左右我的想法，最后拿什么样的决定全在你们几个。你下去后，立刻派人让牛六斤回来。那家伙腿虽然短，但头还是比较大地，这会不能再造船了。”

    牙猴子眼看要走了，却仍不嫌多事地说：“不能跟拓跋巍巍硬拼。咱从大漠里带出来的弟兄没几个，除了几家白眼丁零。还有一些工匠，真要动真格，保命都是问题。你可别和中原人打仗打糊涂了。”

    飞鸟艰难地承认了这个事实，却还是给自己打气说：“可他也别想轻易地吃掉我们。”

    牙猴子走后，历来替拓跋巍巍“鼓催”的樊英花却又转了向地怪牙猴子看不起中原人，说：“拓跋巍巍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的人也太怕他了吧？现在就把‘保命都是问题，扔出来了，一旦有事，还不如鸟兽散？”

    飞鸟诲人不倦地说：“你知道狼吗？狼群作战，几十和几百地区别不大。草原上作战，没有几十万的规模。两三万已经足以战胜任何对手了。对于善战地部族，常有满万无敌地说法。”他看樊英花半信半疑。又危言耸听地说：“小霸王打山寨，几百先锋就可以把我打败。但他却只能啃山寨大门，以致被我烧了一把火，全军覆没。换成游牧人，他们不会对着牛角来，一定是想法设法地掏我的牛屁股。”

    樊英花笑了笑。安慰说：“可你低估了自己。”

    飞鸟很严肃地打断她，说：“没有。如果他们和小霸王一样打到山1寨门口，我连和他们决战地机会都没有。你就看山寨外的地形，没有摆阵势的余地，到时一定被活活憋死在里头。”

    樊英花反问：“我没来的前一天，你不还要去县城？”

    飞鸟说：“县城不一样。别人守，可能一两天都守不了；而我守，坚持十天半个月没有问题。”他见樊英花听着听着，坐在自己的旁边，瞪着乌漆眼珠地阿狗腻乎乎地贴着她的面颊。安静得让人难以相信，渐渐地笑了，指了嚷：“他喜欢你。”

    樊英花也大惊小怪地说：“我还正说呢，他咬春棠不咬我。”

    飞鸟很高兴地说：“狼和狗都有不去咬地人。他知道你爱他。”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真的对～男人……”他咳了两下，生怕别人反悔了一样。跪直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有婚，有婚约在先的。”他看到樊英花的眼睛越来越严厉，脸腾地红了，一味改口说：“我提个醒嘛。”

    樊英花指着阿狗说：“他是你阿弟。什么狼和狗。”

    飞鸟神秘兮兮地说：“他不但知道哪个该咬。哪个不该咬，还专咬那些对他有戒心的。”

    樊英花立刻发觉飞鸟的眼神不太正常。看了自己地屁股，看自己的胸，便伸出食指威胁，不料，飞鸟却又看她修长的手指头不丢。樊英花咳嗽两声，提醒他自己不高兴了，就见他猛地吸吸鼻子，得意地把两只拳头摆到大腿上，问：“我刚才像一位英明神武的大皇帝吧。比秦汾怎么样？避暑山庄兵变前他得了抖病，晃着屁股给祖宗们磕头，一磕头就不愿意抬头了。”

    樊英花到底也不知道他拿自己和秦汾比，是自我抬高还是自我贬低，只是冷笑不止地讥讽：“那时候谁要提了秦汾的名，你就跟谁过不去。这会儿，一口一个秦纷。”飞鸟苦思冥想，不大相信地问：“有过吗？”他自言自语地肯定：“虽然那时的狄阿鸟很忠心，可从来也没因为谁喊秦汾的大名就跟谁急。”

    话刚轻松了几句，史文清又来了。

    他连揖都不作，来了就绕着樊英花左看了右看。

    飞鸟发觉樊英花没什么，阿狗却有点急了，一个劲地捂自己的脸，笑道：“老史。你他娘的又怎么了？”

    史文清说：“我要问他两句话。”

    樊英花没当回事，淡淡地说：“问吧。

    史文清立刻上前一步，逼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樊英花不耐烦地说：“你不是问过了吗？”

    史文清说：“不对。你言谈举止没有游牧习气。但你若是我雍族豪杰，应该不用藏头缩尾，连叫什么都不敢说吧。你说，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他回头给飞鸟怒喊：“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这都什么时候了。主公啊。你就别保留啦。”

    樊英花见他简直是在咆哮，心里厌恶到极点，便瞥了飞鸟一眼，威严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包括你主子的过去，但你却付不起知道地代价。”

    飞鸟不知道樊英花起了杀心，浑不在乎地咧着嘴巴说：“老史。我也是为你好呀。如果形势不对，我要投降拓跋巍巍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史文清打断。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突兀而起，整个脸涨得发紫，他猛地往前一指，吐沫星子喷出了五六步：“主公。你可不能反复无常啊。这样就把自己给毁啦。你要是非要那样做，先把我杀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忠贞烈士，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掉。”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蹦了起来。

    飞鸟背脊冷飕飕的，忍不住站直了身，安慰说：“你别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樊英花则不留余地地告诉他：“你听好。我就是盘踞在锦门，望野的樊英豪。朝廷眼里的乱臣贼子。不让别人知道，是为了你家主公好。而你主公，他是夏侯武律地亲侄子，姓狄名阿鸟……”

    史文清一屁股坐到地上了，茫然地问：“这是真的。”

    飞鸟勃然大怒，指着樊英花吼：“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让我杀了他灭口？滚！”他飞快地去掺史文清，两眼垂泪说：“史先生。我是钦犯。瞒着你，是为你好。心里是藏了一些狗肚鸡肠的想法，可那也是为了保存山寨百姓的性命，让他们少流血，不告诉你，那是怕你身为一个雍人，不能理解我的做法。我知道，你这两天吃不下，睡不好，一心为我狄阿鸟，对不住了，请先生受我一拜吧。”

    樊英花面无表情地说：“狄阿鸟。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要明白，他只要一脚踏出这个门，你地身家性命就两说。无论朝廷，拓跋巍巍，他们都不会容忍武律汗地后人在这里逍遥快活吧。唉！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就给你们这对明君忠臣一个假惺惺的话别机会。阿狗，咱们去喝杯酒～，等着你阿哥淌着眼泪灌个饱。”

    飞鸟给史文清一拜，见对方也忙于回礼，便拉扯两下，站起来仰天吐气，倨傲地说：“知道我身份地人不是一个两个。你也算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让她危言耸听去吧。”他补充说：“虽然我可能不出全力抗击北胡，但要我投降，我发誓，绝不。”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5）

因献太牢而杀下不少牛肉。

    庖厨切出几块腱子肉，拌上葱花，料水，码倒装入粗瓷盘，送到樊英花面前。立刻，几只蚯蚓般的手指挠过去。面对垂涎三尺的阿狗，一壶刚温过的浊酒不动生色。但它并不能独善其身，仅发觉身子一轻，就不得不倾在盏双环骨杯的头上洒了一气。

    漆黑的酒杯柄部入手冰凉，被倾泻的汁液却热香扑鼻。

    樊英花咀嚼着食物，轻轻按在唇下呷过一口，发觉全身上下均被热流充满。她放下酒杯，把余光留在内室的门口，却等不来飞鸟杀人的动静。内室只依稀传出史文清的声声疑问，他的声音突然一高，问：“他成他的大事，为什么挑这个时机来我们这里？”她听了，自然很愠恼，眉尖不知不觉地挑高少许。

    此时，她的嘴角还多出一丝微笑。不明所以然的人会觉得她一定听了好笑的笑话，流露出开怀前的情不自禁。

    春棠却认得这是她每次杀人前的先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她半点也不敢打搅，慌里慌张地把着阿狗喂食，却紧张地把肉喂到阿狗的脸上。

    收回余光的樊英花把她喂不对地方的手掌拨回，淡淡地说：“抱着阿狗，陪我出去走走吧。”阿狗不愿意离肉而去，挣着身子咬春棠的胳膊。樊英花把他捞起来，抱到自己的怀里。

    他们走到门口，铁塔一样的陆川已在院子里等她，见着了，一头扎在面前，催促道：“主公。军情紧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今晚上路吧。”樊英花犹豫了片刻，说：“什么紧急不紧急的？盟约是权益之计。要的只是拓跋巍巍的虚实和意图。咱已经得了他的战马，早一点回去就得依盟约动手，不是为他吸引了朝廷的兵力吗？”

    陆川说：“可拓跋巍巍怎么知道咱没回去？”

    “他布地眼线超出你的想象。”樊英花低声说，“咱们只是一块不见分量的筹码，没见到拓跋巍巍不就说明了这一点？要想在两强之间做好选择，就得有常人所没有的耐心。”她往屋内看了一眼，又说，“阿鸟也是咱们争取的力量之一。你懂吗？”

    陆川憨厚，连连点头说：“如果阿鸟愿意弃小从大，我们就可以北图草原——”

    樊英花笑着往一旁努嘴。示意他小点声，这又下令：“今天晚上。你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左右。我相信以你的武艺，必不让他遇到危险！”

    春棠也不自觉地回头朝门口看一眼。

    她听到陆川放开喉咙的应诺声，又看到樊英花移步而去，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走过乱哄哄的西厢，来到侧门，推门步出。西山的太阳灿烂却并不刺眼，虽然挂在远处，却将对面的几堵土墙和一群孩子笼罩。孩子中大地十来岁，小的比阿狗略大，他们拢了几条狗，围绕着断墙和土台摆开阵势，你追我撵地打闹，喊得震天响。樊英花扫了两眼，看到一名扎腰汉子卧在一旁地草垛下喝酒，身旁撂了几只红缨枪。两眼不由发紧，像是突然回到自己的山村一样。春棠也有同感，俯在她耳朵边说：“主子你看！这像我们村的样儿不？”她见樊英花点了点头，大起胆子说：“像是像，可却不是。这些孩子们。我一个也不认得。”

    樊英花扭过头问她：“又想家了？”

    春棠没吭声。她正要再说什么，几个打闹的大孩子看到阿狗，下山1猛虎地冲下路，气喘吁吁地给伙伴喊：“阿狗出来了，让他和我们一边。”

    春棠不再和樊英花说什么，只目不暇接地看着下头的孩子争和阿狗一边。

    冷不防。一个小孩从侧面爬上垛。先一步跑到她腿旁，站到阿狗身边捞到一只小手。

    阿狗早耐不住劲。丢了樊英花的手，上去抱着他地腰“哦，噢”地吭吭。那小孩不肯和他打，哄他说：“咱是一边的。”阿狗这就回身仰头，询问一样看着樊英花，要她替自己拿主意。樊英花还等着飞鸟下定决心，杀掉那个不识趣的史文清，没心和他们叨扰什么，随口吩咐说：“别让他碰着了。”

    那娃儿兴冲冲地“嗯”了一声，贴身托住阿狗的屁股，哼哼呀呀地抱个脚不离地，走了两步，突然和阿狗一起摔倒，四爪朝天地打了个，滚。春棠见樊英花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连忙捞起坐在地上哈哈笑的阿狗，打那个抱着屁股叫疼的小孩一巴掌。

    小孩却又去扯阿狗，只给阿狗一个人说：“你太重了，把我累倒了。”

    春棠推了他的手，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黑着脸嚷：“刚说不让他碰着。就让他碰着了。要是他哪点不好，要你的小命。滚。快滚。”

    小孩闪着两只泪光闪闪的大眼看她一眼，慢慢地溜到路上，失落地向远方走去。

    几个大点地孩子纷纷喊：“阿瓜。阿瓜。去告诉你阿爸，让他评评理。”孩子不听则已，听了却大哭狂奔。垛头的汉子一骨碌爬起来，撵喊两步，回到春棠面前发牢骚：“这孩子犟得很。”樊英花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领孩子到一边玩去，啊？！”汉子闹不明白他有什么资格，但还是疑惑地道了一声“咋了”，这才带孩子们走。

    孩子们走了，可举举眼，并没有地方可以闲坐，春棠揪住一心随孩子们去玩的阿狗，接着刚才的话说：“春棠心里有数，家已经不是一时半会能回去的了。可我不明白，主子顺道要来地时候，并没打算多作停留，为什么突然又不走了呢？难道，难道……”

    樊英花“噢”了一声，问：“难道什么？”

    春棠望了好几望，顿了好几顿，才说：“难道一定要逼阿鸟公子弃小从大？”

    樊英花却没有生气，歪了头反问：“他是弃小从大的人吗？我看你倒是记着他给你饮了一碗草木灰，怕我会害他。”春棠胆怯地笑笑，说：“主子自然不会害他。让他弃小从大。他自然不肯；可害他部众崩离，倒也显得咱失了仁义。我看他也成不了气候，就饶了他，让他自生自灭吧！”

    “黄毛丫头。”樊英花狠狠地从嘴里吐了几个字，转身进院。

    春棠掐着阿狗追了进去。

    走过西厢套院旁的小穿廊，眼看就要进正院，樊英花在前面站住了。春棠还要撵上解释，看到她叫自己的手势，赶两步站到她旁边。樊英花一指，让她往前看。她看了。看到了飞鸟。飞鸟一手持一鞭，一手揉光头。正威风凛凛地冲一扇紧闭的厢门咆哮：“段含章，你给我出来！”

    樊英花凑在手捂足蹈的春棠耳边恨恨地说：“他不忍心杀那个姓史地，却要在自己女人身上下重手。”她叹道：“我看，段含章地一顿鞭子跑不了……”

    春棠也难以相信地嚷：“想不到他还爱打女人？！”

    在他俩的注视下，那扇紧闭地房门“砰”地开了，段含章出来站到众人面前。飞鸟抡着堇色的马鞭。在她面前左右走动数步，回到当面时严厉一指，问她：“你早晨去哪了？”段含章低头片刻，突然反唇相讥：“你就知道欺负女人。有本事，怎么不把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杀了呀？”飞鸟大怒，上前提住往地下一投，抡了鞭子就往身上抽打。

    几个奴隶跟着扈洛尔跪到一旁代为告饶，女人们想躲又不敢躲地缩住身，一起偷眼看此淫威。飞鸟却又上去，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段含章按正。嚷道：“一点也没错，家贼难防。一点也没错！”他举着马鞭往四下指，凶厉地说：“打她打个明白，也让你们个个长记性。她偷偷去见敌人的使者，犯了大罪。却自以为是我女人，大伙不敢怎么样……”

    春棠受不了飞鸟如此邪恶的模样，求樊英花说：“你快给她讲讲情呀。”

    樊英花却说：“阿鸟把话挑个明白，打一顿是轻的。”她再往场中看，段含章跪在地上呕吐，哭喊说：“打呀。打死我。把我肚里的孩子一起打死得了。”不料。飞鸟的皮鞭又落下去。一鞭紧过一鞭，一边打一边喝：“休想骗过这顿打。”扈洛尔扑上去用身子挡着。护着，磕头大哭：“是真地。是真的呀！”

    飞鸟却不停手，又足足打了四、五鞭才当众宣布：“不能严家，怎么治理百姓，怎么平天下？她就是你们地榜样，给我好好看着。以后有违家训，一个也不轻饶。”

    春棠忍不住往外走，被樊英花一把拽住，嚷道：“就这还要平天下？”

    樊英花冷笑说：“狄阿鸟说不出这样的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家训1，你还不清楚？这一定是那个姓史的在背后作祟。他不是给阿鸟说我‘怎么出现得这么古怪，？”

    春棠恨恨地说：“原来是他！我还替他叫过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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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头、祁连和张奋青院外不远的棚子下喝酒，闻讯赶来讲情。却不料飞鸟火气未消，正等着他几个。飞鸟逮了张铁头啰嗦他早晨的冒失，逮了祁连教训他用兵不当，逮了张奋青没什么好说地，就破口大骂，硬说他上茅坑时拉了屎没用土灰盖严实。

    陆川很反感地站在一旁看热闹，不认为张奋青该去任别人骂成“屎不用土盖严实”，更替祁连喊冤叫屈，等樊英花一露面，他就凑上去闹情绪说：“领一支骑兵北向溃敌，收拢几杆子人，带回来大笔军械，粮食和战马还有错，还有什么是对的？他狄阿鸟也太不像话了……”樊英花知道飞鸟隔山惊牛，招了手下的不平气，耐心地开导说：“越不像话，越对我们有利嘛。总之，今天晚上，你跟着阿鸟，保证他的安全。”

    陆川许诺说：“几个蟊贼还看不进俺老陆眼里。主公放心便是！”

    樊英花得了他的许诺，领他进屋，来到飞鸟的面前，说：“阿鸟。你还认得你陆大哥吗？”

    飞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扣着心窝喊道：“陆阿叔。”

    张铁头、张奋青、祁连都和陆川兄弟相称过，哪料他一上来叫了声“陆阿叔”，尽皆失神。张铁头无中生有地纠正：“陆阿叔是他阿爸。他是陆大哥。”陆川和他关系还不错。见他一个劲地眨眼，憨厚地“哎”，“哎”，附和说：“陆阿叔是我爹，高兴了叫我声陆大哥就成。”

    飞鸟“咦”了一声问他：“既然陆阿叔是你爹，你怎么和你爹的年龄差不多？”

    樊英花晕了。她看看尴尬的陆川，要求说：“别胡闹腾。”

    飞鸟正容道：“你们才胡闹腾来。论辈而言，阿过喊什么，我就该喊什么？不论辈。他是你樊氏家臣，见了六品司长官。起码也要叫大人，自称为小的。奴才，草民。”

    樊英花这才明白他连“大哥”也不愿意叫。

    陆川也听出话味了，他憋着劲，看也不看地一抱拳喊：“大人。”

    飞鸟信嘴喝道：“有冤道来，无事退堂。胡乱打搅，让你屁股受不了。”

    陆川被他辱得够呛。连忙看向樊英花。樊英花也颇为动气，问：“姓史的到底跟你说什么了？”飞鸟上下瞅她两眼，往张铁头和张奋青身上指一指，说：“我正问他俩呢。他俩都不知道我到哪了，你怎么一找就能找到祁连？”

    樊英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若解释不清，他便会认为我和拓跋巍巍勾结很深。

    她笑道：“说来你也未必相信。我在陈州地一个小镇上占卜，问我的将来，算卦的先生告诉我说，望气者言：西南有五福祥瑞。你若往西南去，一定会有巧遇。

    我本来并不相信，可在当地一问，即知西南是博格盘踞之地。张家哥俩都疑心博格是你。我就让人先行，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小城摸了个舌头。问出此博格的来路。他们说博格自塞外而归，和他们地长官是结拜兄弟，还不容易找吗……”

    众人被“五色祥云”震得目瞪口呆，立刻又朝飞鸟看去。

    陆川喃喃地问：“那一卦真是这么说的？怪不得你带我们往西南走。”

    飞鸟半点也不信，笑道：“五福祥云，你骗谁？”

    祁连为他们辩解说：“一点也不假。大天二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传言。天二匪败亡后。山寨百姓又说。福薄的人占不了宝地，灭亡乃是必然……”

    樊英花盯住飞鸟。问他：“你相信我说地话了？”

    飞鸟情不自禁地说：“完了。山寨危矣！”

    “主公何出此言？”白燕詹不知何时进门，闪着一双深不见底地眼睛说，“山中有五色云。这是当年落草地暗语。兵荒马乱，赋税沉重，无法过活的百姓往哪逃呢。只能往山里逃。落草地话自然不能明说，他们就像西一指，说：山中有宝气，有五色云。今天，陈州盛传此话，无疑是说，你活不下去的话，进山吧，投*山里可以保护你的人吧。”

    飞鸟说：“原来如此。但占了此言，就一定招人忌。”

    白燕詹点了点头，却又笑道：“主公，你知道这些天里，多少陈州逃亡的百姓入山吗？拓跋巍巍要打仗。再不用钱也得使钱，再不要粮也得吃粮。百姓跨界外逃，有大风险不说，且手续复杂，而到我们这里却很容易，还不用种种手续。”

    飞鸟约摸说：“有人入山？一两千人？”

    白燕詹摇了摇头，飞鸟又猜：“二三千？”

    白燕詹又摇了摇头，干脆一点指头，说：“应该在上万人左右。”

    飞鸟失声说：“这么多？”

    白燕詹说：“因为咱们底子尚薄，地方刚刚安定，我并没有强行纳他们为民，只让他们在咱们势力之外生活。拓跋巍巍一旦开战，虽会向仓州用兵，但其主力必然东向，从直州北部南下，侵凌长月。要是主公抓住朝廷地统兵权，再练出一支精锐兵马，等仗越打越大，拓跋巍巍的后方越来越乱，便趁势出师，定可成就一番事业。”

    樊英花抱拳道：“老先生真乃济世之才！”

    飞鸟摇了摇头，苦笑道：“想得倒远。可你们都不是拓跋巍巍。”

    樊英花反唇相讥，问：“难道你是拓跋巍巍不成？”她伸手作请，让白燕詹上坐，恭恭敬敬地说：“请老先生教我。

    ”白燕詹看向飞鸟，以征询的口气问：“这？”飞鸟信口说：“你就教她吧。”他出来看看天色，激张铁头说：“铁头。有没有胆量和我去官兵的大营喝杯水酒？”

    张铁头笑道：“一群俘虏！”

    樊英花知道他要去哪，远远要求说：“你要去，带上陆川。”

    飞鸟反问：“为什么？”

    樊英花委婉地说：“让他结交几位朋友，长长见识。”

    飞鸟扭头看了陆川一眼，故意不大信任地质疑：“他见了场面不打哆嗦吧？”

    陆川的一双虎拳握得咯嘣响，硬是咬牙咬出两个字：“不打。”

    飞鸟猛地一挥手，答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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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虽发俘虏兵器，却没还他们的盔甲，更没给他们立帐的军辎。俘虏们露野藏身，挨黑时还在乒乒乓乓地搭棚子。许多军官围绕在林荣身边。要么感叹他们“够幸运”，要么商量“现在人家还管饭。赶明不管饭的时候怎么办”。夏先赞也是重要将领，捋着半楂胡子猜测：“博格山寨缺粮了吧？”

    林荣给他摆了摆手，叹道：“不管缺不缺粮，留弟兄们一命都不容易。”

    夏先赞同意他地说法，却又笑道：“现在回郡里吧，郡里还认不认我们呢？不回郡里。就都这半光屁股的样，没杀敌，倒是让他们笑了个，死。”他慢慢地站起身，往一旁看了一眼。林荣知道他有密语要讲，也站起来。两人离开一群军官，站到仅有地一顶帐篷后面，夏先赞说：“博格对我们恩重。可他却不可能当我们是自己人，不会管我们的生死。我们回得去好。回不去呢？所谓恩大难报。也许，你我该为弟兄们的出路着想……”

    林荣警惕地往身后望一眼，叱责道：“你什么意思？”

    夏先赞看看他。反问：“你说呢？”

    林荣明白了，低声说：“取而代之？”

    夏先赞点了点头，却又说：“战士们怕他。但你我都该明白，他主寨里并没有抵挡我们反戈的力量。倘若夜中谎称博格部将叛乱，借兵于我。定成大事。”

    林荣犹豫半晌，反问：“事不成呢？”

    夏先赞笑道：“你我皆为男儿，死则死焉，有什么好顾虑的！”

    林荣把手按到他肩膀上，盯着他地眼睛看半晌，一言不发地离开。夏先赞自后撵上。问：“我当你答应了？”林荣淡淡地说：“你试探我。*试探我来取悦博格。亏我还把你当个人。”夏先赞还要再说什么。突然看到图里图利带了几个推小车的人过来，连忙停住不语。

    图里图利走到他俩跟前。回身指指几辆小车，旋即带人走了。

    夏先赞朝小车奔去，却还是落在许多人的后面。他大喊着让人让开，先一步摸到跟前，一看是一些酒食，便用刀挑断绳索，拿出一罐，忍住馋意递向众人，无礼地要求：“哪个来尝尝，看看有毒没有！”

    众人惶惶，无一人敢接。

    “我来！”一个不大地小兵从后面钻出来。他讥笑地看了众人一眼，掀开盖，用酒瓢打了少许，咕咚、咕咚地喝尽。许多人却不在乎他看起看不起自个，眼巴巴地围着转，激动地问：“甘冽的好酒吗？”小兵丢下酒瓢，大笑着给几个军友说：“你们没有喝酒地机会了。”

    林荣站在外围，问他：“何出此言呀？”

    小兵用一手抱起酒罐，用一手揩胸襟上地酒水，笑道：“人多酒少。胆小者没份。”

    众人但看他抱酒而出，都觉得这罐酒应该是他地。

    夏先赞却不肯，伸手拦住他，黑着脸说：“让你试酒呢。”

    小兵看看自己怀里的酒，又看看夏先赞，问：“你是谁！”

    夏先赞问他：“你不认得？”

    小兵说：“我当然认得。可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下酒？你以为你还是将军老爷吗？要不要我们比比拳脚？”

    “比比拳脚！”和他一起来地军友兴奋地鼓噪“‘韩山洪。你不孬！”

    夏先赞看看他，笑道：“跟老子叫起板了！”他把脚板往地下一摁，两手下放，嘿然说道：“要是你能接我两手。我就把这坛酒赏你。”

    韩山洪眯了眼睛，针锋相对地说：“这是博格大人犒军的酒。你没什么资格赏我。”

    夏先赞被激怒“‘呼”地一拳捣去。喝道：“找死。”林荣自一旁赶到，把他拦住，转而威严地叱责小兵：“虽然我们被俘至今，但我们还是朝廷地人马，军纪不能丢，纲常不能忘。你怎么可以以下犯上？倘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还怎么打仗？！别说打胡虏，就是撵鸡赶鸭都成问题。”韩山洪把酒交到军友，指着夏先赞说：“博格是个大大的英雄，怎么肯用这样的伎俩来害我们。他却疑神疑鬼。让弟兄们为他试毒。有他这样的将领在，我第一个不服。我今天就要告诉他。我韩山洪地武艺不输他半分。”

    外围赞了一声：“好样的。”

    夏先赞忌恨地投目，只见外围停了三匹马，站了三条大汉，叫好的是那当中光头。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慢吞吞地往后钻。林荣也看到了，便在原处抱一抱拳。客气地说：“博格大人，让您见笑了！”此言一发，士兵们便在一名老兵的带领下跪倒，他们由远及近，波及大大的一片。军官们倒也不再怕丢面子，也一路跪下去。夏先赞看势头不对，也连忙趴到地下，还轻轻伸出胳膊拉扯林荣的腿。

    场地里只剩林荣一人，孤单得像一杆独竖地旗帜。

    飞鸟左托右请，叹息说：“我们恩怨已清。请不要再行此大礼啦！”

    他一步步走到士兵放在地上的开封酒坛前，又寻到酒瓢，挖一勺长饮，放勺时大声说：“我博某人的酒怎么会有毒呢？只是寨穷，不能让兄弟们痛饮。你们就不要在意啦。等改日打退胡虏时。我再好好地补偿你们！”他看着林荣，笑道：“林将军，你且摆好酒宴，等我看完兄弟们，回来共饮。”

    他牵着马，带着陆川和张铁头朝驻地更深处而去。

    军官、士兵等他远去方敢起身。这时。夏先赞拉过林荣便谴责说：“你怎么不跪下呢。此时触怒他，一定使他提防。”

    林荣淡淡一笑。轻蔑地说：“你先求自己还能带兵吧！”

    夏先赞来不及品味什么。

    兵是兵，将是将，拥上前推林荣为主将，请求说：“将军责无旁贷，当领我们重振军威！”

    林荣当即斩钉截铁地大喝：“好。那你们就此摆开酒宴，等博大人赴宴。”

    夏先赞酸不拉唧地跟着林荣，偷偷问他：“要不要摆几个刀斧手？”

    林荣让他往光秃秃的四周看，问他：“你觉得摆哪合适，安排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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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头随飞鸟一路，每见兵卒们跪拜，狐假虎威之情溢于言表。陆川却不然，越是心惊，越拿出不过如此地轻视模样。他们一路趟过，最终来到一处山泉处。不少士兵在上游掬水止渴，更多士兵则在下游洗浴。这时天色昏黑，看不清人脸，士兵们聚在一起毫无顾忌，不少人都拉扯着破破烂烂地衣裳骂山寨地百姓。陆川心中找到少许的平衡，心想：夜黑不认人，只要你不让人骂，定然会出事端，那时洒家出面护住你，谅你再也不敢轻视洒家。

    他有让飞鸟或张铁头出头生事，自己摆平的想法，见飞鸟一直不出面管那些骂人的军士，心想：他定然是见天色已黑，怕别人不认得他，打起来吃亏。哗啦啦的流水从他鲁莽地大脑里响过。他又生一计，憨憨地问飞鸟：“你口渴不口渴？”

    这时，他又想：你若口渴，一定会去争水。等你争水打了起来，洒家再去帮你地忙。

    飞鸟却不知道这位莽汉给自己玩了心眼，说：“我还不渴。你渴了么？”

    张铁头奇怪地说：“渴了就去喝呀。”

    陆川反复分辩，说自己“不渴”。他越是这样，越让人误会。飞鸟以为他想喝水又不想排队，且让他少等，自己大步走到泉水跟前，冲更上游的地方喊：“哪个在上面洒尿呢。哪一个？给老子站出来。还在哗啦啦地响？！”

    一大群人纷纷惊起，有地把打了水泼掉，有的跟着飞鸟骂。飞鸟从一名正呛水的军士手里拿过一片瓢，用鼻子闻闻，要求说：“我帮你拿着，你去找他去。去。”有的军士附和飞鸟，大声怂恿、鼓噪，有的军士要跟他一块上去。

    那军士地血液被激得倒流，二话不说往上奔。

    飞鸟趁此机会打了一瓢水，回来递在陆川面前。

    陆川没发推辞，只好举瓢乱灌一气。

    飞鸟却又想到什么事，还瓢时说：“博格今天送来一些酒。但不够兄弟们痛饮的。你们且打些水，跟我来。咱把酒和水掺到一起。人人有份。”他站到上头督促指挥：“快，快。赶不上就被别人独占了。”军士们问了这问那，行动却不敢慢，不大会打了好几桶水，个个不是提着水桶一路小跑，就是跑前跑后。晃晃悠悠地喊人。

    陆川吊在他们后面赶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若以为我连抢水喝都不敢，还不当我见了场面就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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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以水掺酒，分发各营，士卒无不雷动。

    对他们来说，发来的并不是寡淡无味地酒，而是自己和军官同等的尊严和荣誉。

    林荣摆开简陋的宴席，请飞鸟入座。飞鸟且坐下，左右打量那几位眼熟的高级军官，觉得少了一位。问林荣说：“好像有一个姓夏的校尉。他怎么不在，在哪记恨我博格呢？”

    林荣笑道：“他哪有胆量记恨？且是惯不敢见大人罢了。”

    飞鸟第一个不信，要人说：“他不来，我就不喝这酒！”

    林荣颇有难色，吩咐左右去找。不大功夫。夏先赞来到，昏天暗地地投坐，举了酒碗，不择言地说：“兄弟内急，内急。不好意思。”张铁头抡了一碗水酒，笑道：“内急是借故脱席地说辞。你刚来。怎么会好意思？把面前的酒喝干净。”

    飞鸟觉得这个夏校尉有点不对劲，按住张铁头地手。问：“你不会是埋伏了几十刀斧手，准备要我博格的项上人头吧。”

    此言一出，军官们纷纷惊起，陆川立即耐不住地往四周看，心想：若真埋伏了刀斧手，倒是到了洒家大显身手地时候了。

    林荣举了酒碗发笑，说：“博大人说笑话了。罚酒一杯。”他往身旁一看，夏先赞一下变得镇定自若，便笑着解释说：“就是他真有此心，到哪儿找来刀斧手呢？”飞鸟哈哈大笑，把一碗水酒灌下肚。夏先赞也起身敬了飞鸟一碗酒，跟众人说：“刚才有失礼的地方，终是怕大伙怪罪。这下好了，却是埋了刀斧手，哪个也别想拿我灌酒。”

    众人笑过他地内急，倒也不再追究。

    杯来盏去地喝了半晌，便不再拼喝不醉人地水酒，相互谈些闲话。林荣很在意以后的去处，便请飞鸟一同出席，来到十多步外。飞鸟对此已有计较，说：“山寨里穷。百姓剥了你们衣物、辎重，让我还，我也很难还出来。你们若肯会战县城，还怕朝廷不认你们？朝廷认了你们，出于战斗力地对比，不会让你们光着身子御敌。就怕你们这些做将校地安抚不住，还没等来这些，就已经军心不稳。”

    林荣顾虑重重地问：“你不能给我们解决？”

    飞鸟往席面上看了看，轻轻地说：“你糊涂。我没有解决的把握，怎么肯放你们出笼？我把信函送了出去，等你们到县城，就有了。哪怕来得不及时，县里也会先出一部分，也好让你们安心。”他又说：“退一步而言，饭得管吧？”

    林荣点了点头，又问：“你就不能收下我们？”

    飞鸟说：“你点了人数吗？足足一千一百多号人。我一个土司，收了你们，将来怎么办？你这位有品有爵的将官不觉得委屈？你可别在这上头犯糊涂。只要你们把你们打我的那战斗力拿出了，到哪都不用担“心。”

    林荣别有用心地问：“有人劝我取而代之，你不怕吗？”

    飞鸟笑道：“有人也这么劝过我。可你敢吗？”

    他又说：“我打败你们到现在，有多少日子，你可以掰着指头算算，郡里的兵员在这短短的天数里补充上了？训练了？你们回去，他们真的肯不要？要是真不肯要，你们再回来。只要没了选择，跟我，我绝不会拒绝。”

    林荣沉思了很久，慢吞吞地掀起袍片，单膝跪地，流着眼泪说：“博格大人。小的服了。”

    飞鸟笑道：“那我回到酒席上可要问一问，到底是谁要取而代之噢？”

    他大笑而回，举酒问人，但凡军官无不战栗申辩，独有夏先赞端坐不动。林荣知道此问已是酒宴闲话，更不揭发。大伙个个自表清白，唯独夏先赞一个无动于衷。飞鸟举碗要罚他的酒，说：“夏校尉。

    你可一直没有辩解呀。”

    夏先赞依然一动不动，像是睡得极熟。林荣心里觉得怪异，自一旁推了推。这一推并未使多少劲。座位上的夏先赞却应手翻倒，猫去地下不动。另一侧地军官弯下腰，摇了喊，喊了摇，却不见他吭一声。

    陆川已瞄上他多时，只等情形不对，先扑上去扼断他的脖子，而后再护住飞鸟，这会见他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弄，连忙走到跟前看。半晌，他听到凑在身旁的军官脸色发青地嚷：“他死了。”立即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夏先赞的鼻下，慢慢地确认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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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原本是想留宿一夜地。可出了这样的事，不留宿倒变得比留宿更让人心安，他只好带着张铁头和陆川回去。一路上，张铁头和陆川为之震撼，沉默不语，而飞鸟，则并不把吓人至死当成什么光荣事，也不说什么话。眼看家门在即，飞鸟打发过他俩，牵马进院经过门房，有人告诉他说：“你的养子阿瓜不见了。”

    飞鸟大吃一惊，问他：“怎么回事？”

    管孩子的老袁出来说：“他抱阿狗玩，摔了一跟头。你家的客人怪他不小心，打了他……”

    飞鸟倒不去听这些，问他：“找了没有？”

    老袁说：“找了。找不到。”

    飞鸟把自己的马交出去，和他一起出门，摸了路就四处大喊：“阿瓜。地瓜。”足足走了七八个趟趟。飞鸟才*着灵敏地感觉，从一处废土窑里摸出个睡熟地孩子。他把孩子摇醒，摁上打了几巴掌，才问他：“你跑这来干嘛？”

    孩子哭道：“我找我娘。”

    飞鸟把他搂到怀里，细声细气地哄他说：“我就是你娘？”

    孩子笑了两声，又是一阵哭。飞鸟慌神地让他向阿狗看齐，说：“你看，你这么大了还不如阿狗，阿狗有你爱哭吗？”

    阿瓜用两只胳膊缠绕住他的脖子，小声地说：“我也不爱哭。可一见你疼我爱我，我就忍不住想哭。”

    飞鸟把他抱得紧紧地，像是感觉到自己阿爸抱着自己时的滋味，他大步流星，一路回家，进了门，看到樊英花坐在正堂打着瞌睡看地图，猛地瞪大眼睛，粗声大气地问：“谁让你打我们阿瓜的？”

    樊英花惊醒抬头，茫然问他：“谁是阿瓜？”

    飞鸟得意洋洋地让她瞅瞅自己怀里的孩子，问她：“愿意做阿瓜的阿妈不？”

    樊英花淡淡地冲他吐了一个字：“滚！”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6）

月辉无声无息地投照在莽莽山野之中。

    一条粼粼闪闪的锱铢缎带像是从极渺茫的虚空尽头涌现，由远及近，在接近水门码头时层层叠叠地掩上。它们一部分悄悄退去，一部分碎乱消失。不知周而复始了多久。一只火把作眼的敞蓬船由远及近地驰来，舷板荡漾的水纹冲断最亮的一团月影，急急忙忙朝滩头*近。

    火光照耀的船头晃动着三三两两的身影。渐渐的，一名少年的身影被行船送映到月，轮廓豁然明晰，只见他手握弯刀，脚呈八字，衣甲随风轻掀，傲然不群。

    这就是督造船只的牛六斤。

    他听说拓跋部即将南下，立刻载满工匠锤头，星夜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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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船，夜色正浓。牛六斤先折进图里图利家了解详情，到天明时和他一起约集十余头目，直奔飞鸟家。半路里遇到张铁头和牙扬古。碰头稍稍议论，牛六斤，图里图利都不接受他俩先计较个万全再见飞鸟的拖延之计，再次直行猛走，打在地面的脚板“札札”冒尘。

    眼看就要到飞鸟家了。

    那两人略一对视时，图里图利点了头。牛六斤毫不客气地走到门边，让小厮通禀。

    小厮从来没想过他牛六斤有进门先禀报的一天，略一迟疑，飞快地奔向正屋。

    飞鸟早已应机成立行营，算起来，其中也包括张铁头和牙扬古，只是目前忙的是计算并张罗粮草兵械，才让他两个有机会回去抱抱女人。此时，好几个文官已忙碌了一夜，被飞鸟留宿正屋，在地下摊了几床被，和衣而卧。歪扭横斜。

    小厮禀报站在门口的护卫，护卫进去与飞鸟耳语。

    尚不等飞鸟打完哈欠，牛六斤已经踢着马刺，咯咯当当地踩到木地板上。

    他一按刀，刷地行了个半膝军礼，铿锵有力地说：“我听说司长官对敌之时犹豫不决，想问问为什么？”

    几个困顿的先生个个惊跳整衣，茫然望向飞鸟。飞鸟仅有的一点瞌睡也跑得无影无踪。他伸出胳膊，收回胳膊，伸伸收收。指指点点，没好气地说：“你的意思呢？”

    牛六斤斩钉截铁地抬头。忿然击胸，说：“我等经历大小之战，从不畏惧强敌，望司长官大人决意兴兵，愿效死战。”飞鸟憋了一团气儿，只得无奈地怒笑。说：“我让你回来干嘛？让你喊着要打仗？你是不是打猎捞鱼，吃白了，长胖了……”

    牛六斤笑道：“肉吃了不少，是补了血、长了肉的。”他爬起来，走到门边，把半掩地门掀了个大开，冲外面喊道：“请战的都跟老子进来，让博格看看。”

    图里图利听到他喊，怒目旁视，监督众人。见有慢点犹豫点的，就从喉咙里发出粗粗的“嗯”声。

    张铁头和牙扬古都傻了。张铁头一向见风转舵，连忙往里跳，牙扬古却问：“这是咋了？你可知道……”

    图里图利打断，傲慢而有条理地说：“我只知道。一个巴特尔！不会让敌人见到自己的马股，更不会惧怕任何敌人……”他蔑视地一笑，粗声大气地问：“你进去不？”牙扬古大为羞恼，心想：他怎么知道我让阿鸟保命要紧？难道阿鸟给他说了么！他一甩手，说：“去就去。要死一块死。”

    图里图利走到最后，不合时宜地吆喝：“我早就想请战啦！”

    他这句话就像是把水滴进沸腾的油锅。

    大小头目多想没多想的都要混个人场。无不振声吆喝：“战。要战！”

    飞鸟飞快地爬起来。裹身负袖地到廊下，挑目看这突然的、不可思议的、无端端的请战浪潮。他扭过头。转了一圈，又扭过头，一时倒不知道该不该欺骗他们说：“我们还要防着迷族人呢。”便绷住嘴深思片刻，最终按按双手，改口说：“战。要战，可也要讲个战法。不能一味莽战，浪战。都回去等命令吧。”

    牛六斤肃立在他身后，突然问他：“那是要战啦？”

    飞鸟心说：那当然，走走过场也叫“战”吧？何况我不是走过场。他点头说：“战。”

    牛六斤借了话风，自作主张地宣布：“你们回去后动员将士，誓死抗击匈奴！”

    飞鸟猛地看住他，还来不及吭声，便看到转过来地嘴脸，听到他说：“我说的不算。

    司长官说说看。”飞鸟不解恨地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郑重重复说：“你们回去以后，做好动员和准备！”

    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被交待过地壮汉噌地站出来，拔了胸口的衣裳，挣着头，声色俱茂地给众人说：“头掉了也不过是个碗口大的疤痢。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胡虏都打到咱家门口了，要是再输了这口气，对得起咱爷娘么？咱们早就是腰里别着脑袋的人了，既然跟了司长官大人，就甭给他老人家丢脸。让他见着那些大老爷贵娘们，挺着腰杆说话。”

    部下们举起兵器，乱杂杂一阵吼：“誓死抗击匈奴，不丢主公的脸！”

    飞鸟只得咽了口吐沫，紧着眼睛平息说：“好了，好了。丢不丢脸不要紧，打赢才成。快回去待命吧。”他左哄右骗，赶去部下们，秋后算帐地要了牛六斤几个进去。

    张铁头拉在最后，一转脸，见到樊英花出门看怎么回事，连忙殷勤地折到她身边，卑躬屈膝地硬要她进屋，笑吞吞地说假话：“阿鸟正等着您呢！”

    樊英花门都进了，却才记得客气，问：“我合适吗？”

    张铁头连忙巴结说：“怎么会不合适呢？合适，合适。”

    飞鸟在无奈之际，慢吞吞地请了樊英花坐身边，而张铁头则笑吟吟地退到牛六斤和图里图利一条线上。他站定侧目，发觉几道目光里都喷着火，连忙为自己开脱说：“上头的樊大人是……”他说不下去了，便赖笑几声。希望用赖笑换取旁人地原谅和意会。

    樊英花说：“铁头呀。给我介绍介绍阿鸟的家臣吧。”

    张铁头慌里慌张上前一步，略带娘娘腔地指着牙扬古，说：“牙扬古。”随即，他来到图里图利跟前，用弯曲的手指头往人面前一放，说：“图里图利。阿鸟的……”他一时口结。倒是图里图利为他补充：“我是阿鸟的巴牙。”张铁头重复说：“阿鸟地巴牙。”转而来到牛六斤身边，还来不及张口，牛六斤已皮笑肉不跳地等着，漫不经心地问他：“要不要我扶你跟人家磕个头？”

    张铁头见自个使眼色他也不搭理，只好简短而含糊地介绍一句：“牛六斤。”便闭嘴不语了。

    飞鸟挥了挥手。让几个劳累一夜的人回去歇息，一转脸。问牛六斤：“逼战？你可知道战与不战的利害？”牛六斤慢有斯文地说：“不是逼战，是请战！战，你一定会战，却还没有死战的决心。我这是帮你下决心！”他打量了樊英花几眼，直到飞鸟说：“她不是外人！”方挥斥指臂，吐气声沉：“阿鸟。你远离了故土，就要放弃先辈的基业吗？咱终有一天是要回去地。到时是威名远播呢，还是默默无闻？是聚集一只毁灭仇敌得力量呢，还是空手破车？

    “倘若要威震大漠。有谁认得您手下的败将‘小霸王’？！与这样默默无闻的人物相比，拓跋巍巍不一样。倘若一战而挫其兵锋，则足以天下扬名矣！何况，我们还能借助这个势

    中原人保家卫国的愿望和斗志，聚拢为您赴汤蹈火的英杰……”

    飞鸟诧异极了，忍不住挥手，让他等等。问：“你说势？”

    牛六斤被难为了，挠头笑道：“不叫势？”

    樊英花地脑海里只有“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车半至”的概念，一时和“保家卫国”拉扯不上，觉得飞鸟非要用具体地兵家常识更正他不可。不料，期待地等了片刻，却听不到飞鸟鸡蛋里挑刺。她侧目望去，飞鸟正低头不语，眉头紧锁。倒是牛六斤被飞鸟随口的几句话难为了，一连咳嗽地缓和。

    事实上。飞鸟并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一开口反而鼓励说：“兵法云‘势者，因利而职权也，。这的确是一种势。可朝廷会抢先利用。有朝廷在。谁能*它一呼百应？你继续讲吧，把肚子里地瓶瓶水水都倒出来。”

    牛六斤倒也没什么要说地。

    图里图利觉得他已技穷，怕不足以说服飞鸟，上前一步，怒而扬袖道：“拓跋巍巍不仅仅是掠夺，他要做中原地主人……”樊英花便不抱什么期望，觉得这是粗人地老调——上高腔，认死理。而飞鸟像是喜欢和小孩玩闹一样，正儿巴经地说：“是的。他南下之后，心就变了……”图里图利脸憋得涨红，竟用嗓门抢话：“他想让中原变成他一个人的羊圈，由他任意宰杀。凡一个巴特尔都不能容忍！我们难道不应该保护一个能供咱们取食挤奶的羊圈么！？”

    这爆炸声一闭，樊英花就忍受不住地插嘴：“你说什么？”

    飞鸟奋力看向房顶，铮铮有力地替图里图利回答：“这便是巴特尔的意志！你当然不会明白。”他站起来说：“那你好好想一想。咱是迎头冲上去呢，还是等他深入羊圈露出脊背呢？要是觉得后者好，你们就和白老先生想一块去啦。”

    他走到图里图利跟前，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大步走向门外，又说：“想法好，不能用也不成。”屋里的人无不奇怪这番话，追了他的背影看，他已站到门外伸懒腰，大声喊问前头殿顶上的人：“怎么还没有上利落？”

    遥遥有人回答说：“怎么上都感觉着屋顶斜。”

    飞鸟吆喝说：“斜点就斜点吧。要看正也不是没办法，你们用中规地长圆筒装上水比两端……哎，我都懒得教了。”

    被他晾下的几个人极怀疑他懒得和大伙说话，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樊英花若有所思地和张铁头说句话，走出去。徘徊在外的春棠见她神色冷峻，不快地冲正门瞪两眼，糊里糊涂地替她出气。说：“真是的。哎。真是的。”

    这会儿，屋子里也私下议论她主仆一阵。

    张铁头一味地用小小地声音告诉他几个：“你们不知道，她是个女的……”他前因后果地讲了一大通，自以能平息最不忿地牛六斤，刚一停，听牛六斤责问：“她给你多少好处？”只好附上嘴巴到对方耳边说一阵。

    牛六斤半信半疑。他出门呼了好几声，等飞鸟招手叫他，便立刻上前说：“她让你不能下决心？”

    飞鸟扭头看了他许多眼，发觉他那张带了几分志气的脸上充满渴望，鼻孔一张一吸地激动。浇了冷水问：“你觉得你可以挫败拓跋巍巍，的兵锋？”他又苦笑说：“我没当众问你，那是怕泄大伙的气。我问你。你说地那个‘势，能让我在短时日里得多少本钱？我只求名义上能跟着朝廷，实际却被他忘了，看不到，让咱在山里躲两年，站个踏实。

    牛六斤倒不容易被他说服，忘情地嚷道：“我不信替朝廷打仗。不能要粮要人？我还正想说呢，咱把小霸王地人收编不行吗？你一定是被那个长胡子的女人迷住了眼。

    我就知道你好色……”

    飞鸟立即一摆手，极好笑地问：“她是女人？”他挠头透露自己地小九九：“她要真是个普通的女人，我今天就娶进门，也好放放心心地去县城走走。张家哥俩都不知道被她用什么收买了，死心塌地胜过对我。阿过祖辈都是她家臣，那是跟避难一样去花山。那祁连见了她折了劲，现在都得磕头。你说她住咱这儿，我一挪窝，家还是我的么？”

    牛六斤拍拍胸口说：“不还有我和图里俩在么？”

    飞鸟欣然地拍拍他。幸庆地说：“不然地话，怕我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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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山寨里的气氛都不同寻常。

    归营地精锐一到早晨就吹通角号，负着沙袋惊天动地地喊叫。这时，宽裕的人家忙着烙大饼。攒大蒜，把着农具把子装矛头。不宽裕的上山截毛竹，打磨成鱼鳞一样的毛片上缴，换了大饼挂成干……

    到了中午，那些藏了盔甲和利刃的把家伙扒出来清理，修补。在阳光下晒；而那些没有藏的。要么自己用毛竹木片打磨，要么盯着分派地工活算计。他们的棚长们也不敢空闲。即使平时再吝啬，此时也竭尽全力地喂饱手下的青壮人口，进行一些站队、操练事。倘若有人沿着寨路走走看看，他会觉得这里和兵营没有太多的分别。

    为了不让农田在该除草的季节荒芜，飞鸟只得连连发令。

    百姓们一转身，便成了不插枪不进田地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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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外部局势也随之严峻。据说游牧人已经和朝廷打过几仗了。以山寨的耳目，仅能探到拓跋部的游骑曾入县境并小挫周行文的战事，按几个核心人物的所得所想，官府历来喜欢封锁扰心的消息，既然敌人已经出入县境，别地谣传绝非空穴来风。他们焦急，焚心，督促，暴跳。但飞鸟均以不见周行文知会，情形没那么严重为借口，不动声色而又我行我素地筹措战事。然而在众人眼里，他行事变得优柔寡断，不可理喻：白天他给了史白二人去县城争夺地方领兵权的暗示，夜里则接受樊英花自保的建议，将行程延期；第二天天亮，他照计划发放俘虏；发放了俘虏，他又没有按照原本只在精神上支持，带到县城扔下不再理的计划行事，仅按兵不动地供了他们口粮，为他们筹集少量军辎……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白燕詹眼看凡事爱直言的史文清变得忧郁，沉默，心不在焉，不来和自己计较，只好在樊英花有意地亲近地约了喝茶的时候，露出几丝苦闷：“你说主公行为反常，到底拿定主张了没有？他是不是心里没谱，不做补救了？”

    他和史文清虽在进取和自保上各有侧重，却一致把攫取地方领兵权放在首位，一直督促飞鸟去城里，县城不行去郡去府，去军道衙门，正和樊英花主张的放弃立场才能在两强之间游刃的建议针锋相对。樊英花不敢肯定这里头有多少来自族别、大忠的出发点，委婉到猜测性地解释：“也许有些时候，放弃某些立场才能使敌人忽略。”

    白燕詹把它当成了飞鸟的意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樊英花笑道：“他那没头绪地做法倒不是任性胡为。比如，他突然不杀那两个刨食地老农，收养孤寡，恰恰是在得了县城来的消息后……如果以后不得已而兴兵，士卒们还会有后顾之忧，怕父母妻儿无人照料？”

    白燕詹恍然，玩味说：“怕是他压着朝廷地败兵不动也有深意？！这节节施恩，先诛，后攻，再慢慢地抓到手中……岂不是正应了收心为上？”他抚掌说：“高明呀。”樊英花不敢肯定是他自己这么想的，还是一语言中飞鸟的本意，看他兴致勃勃地念叨他的“明主”，倒有点惘然……

    她该回到自己的战场上去了。

    部下们催了又催，甚至传出这样的话：“主公终是女人，这几天深居少出，见一面都难，怕是不想回去了吧？”

    要是这时再不动身，再也说不过去。可在心底，她哪也不想再去，觉得和那个苯头贼心的大孩子斗智斗勇远比在战场上有成就。

    但就是这一刻，她认识到到那个被不由自主地当成大孩子的人已是几十几好几的人仰赖的主心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头领。既然如此，还能再当他是贼心炙热，苯头真傻的那个人吗？到了下次见面，还能平静地诉说心事？

    而更远的将来呢？

    两个群体里的两个头领要怎么相处？会不会因为一些利益而反目？

    樊英花心不在焉地辞别白燕詹，不知是失落还是忧愁，慢慢地进了飞鸟的家院。正巧，陆川慌里慌张地出来，见到她猛地一低头。她奇怪地问：“你干嘛了？”陆川连忙说：“我去和狄阿鸟说个事？”

    樊英花奇怪地说：“没看到你俩热乎过呀。”

    陆川解释说：“我是问他……问他要匹好马。”

    樊英花点了点头，笑道：“紧张什么。要是你真肯向他讨要，我也放了心。”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7）

她放过陆川，一转脸，眼前多了个热情的面孔。

    这是一个风风火火地让人柿饼的**，浑身窈窕利落，眉目也颇标致，看到了樊英花就冒失地闯上去，塞了一只握了几枚柿饼的手，招呼说：“大哥。吃两个柿饼吧。这都是博格那兄弟让带的，也不是啥好东西呀——！”她硬塞在樊英花手心，又连忙转身站去两个小半腿高的柳蔑筐儿边，回头冲逃跑了的张铁头喊：“那兄弟客气个啥？”

    樊英花笑道：“你这女人对人太实！”

    那**回过头，两只柳叶眉从心舒到尖，说：“哪？！这一要打仗把俺娘俩托来了，还不知道以后怎么麻烦你们呢。”她转个身，又连忙说：“博兄弟也怪忙的。俺去陪陪他女人。你且尝着，我这就去看她。”说完，走得文文静静的，几乎让人不敢相信刚才的人是她。

    樊英花看到手里的柿饼想起阿狗，正要转身去找，从里院跑出三个，小孩。最前面是个揉着眼睛哭跑的小女孩，中间是恶叫的阿狗，最后是想拉怕把阿狗拉倒的阿瓜。那小女孩跑到柿饼筐前一站，望了一圈哭喊：“娘！你在哪，呜呜——”

    她叫不见，哇哇地大哭，哭得脸红气闷，连连咳嗽。

    后头追的阿狗一下闭嘴，钉住奔势发愣，而后抬头看看赶到身边的阿瓜，憨憨地说：“哭了！”

    阿瓜好心地说：“看你把她打哭了不？她给你带了柿饼呢。”

    阿狗得意洋洋地往手里看看，把一枚被咬得粘糊糊的柿疙瘩抛掉，又去踢人家的腿，直到把那哭得不可开跤的小女孩逼走六七步，这才回到柿饼筐边把守，给亦步亦趋的阿瓜说：“阿狗的。看住。”

    樊英花一下全明白了，这霸道的小不点硬把人家送来地东西抢为己有。

    她觉得好笑。往前走上两步，故意问：“我吃行不行？”张铁头哄住那个小女孩后，也往跟前凑热闹，喊了“阿狗”，问：“我呢？”阿狗一一点头，自己去抓够不着，找了阿瓜的脸，指了这个指去那个，要求说：“发他！发他！”

    张铁头手掌伸得长，恰被从屋里走到门外的飞鸟看到。飞鸟停住和跟出来的三人谈论的。瞪着眼吆喝说：“阿狗。快给他俩柿，免得他耽误了大事。怪你哄他玩哄久了？”

    张铁头二话不说，扭头便跑，边跑边嚷：“一定误不了。”

    飞鸟又扭头把人打发了去，走到阿狗身边，主动给樊英花请教：“迷族人自己分成两拨，又打又闹。你说。我是应该帮助示好的大石首领呢，还是该帮有能耐的小石首领呢？”他按一按那小女孩，跑了话题，“阿狗打你？！你不会打他么？哭什么。去。把他推倒。“小女孩胆怯地抬头看看。飞鸟立刻命令她：“赶快！”

    樊英花也只好抛开正题，给飞鸟说：“你这阿弟硬把人家送的当成是自己抢的……”她这一状还没告完，就见那小女孩走了两步不动，反而被怒气冲冲的阿狗冲到跟前捣上一拳，又想哭。飞鸟只好埋怨那小女孩说：“让你打他。你却任他打！”

    阿狗咯咯地笑，仰头冲樊英花得意：“让她打阿狗。她被阿狗打！”

    飞鸟伸出自己地脚，把他勾倒。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搂着阿哥的腿“嘿嘿”下嘴，啃了几条口水。飞鸟治不住，转而给阿瓜说：“阿瓜。把伙伴们都叫来，看着发，每人都有。剩下地。你们抬给那些爷奶吃……这狼孩子不得了，比阿孝还爱吃独食。”

    樊英花给那小女孩指给她娘的去处，上前抓好多柿饼，放到筐盖上给阿狗。

    耽误了这会儿功夫，飞鸟已转了身，边走边说：“勃勃教坏了他！你也往坏里教。”

    樊英花还有几句迫切的话要说。哪容他走。起身祝贺：“对你而言，这是上天恩赐的绝好时机！外面打外面的。你打你的。收拾了一个，再收拾完另一个，这儿可抵几个县地山川就全归了你！”接着，她补充说：“那时你我联手，一起逐鹿中原！”

    飞鸟仿佛走到很远的地方，突然回来。他转过身，讷讷地说：“大伙都这么说。可，可拓跋巍巍不会趁虚而入吧？这个事最好听得史文清的意见！”

    樊英花大笑，问他：“拓跋巍巍看得上你这一亩三分地？你看不到他要要什么？你再虚，他也没功夫入！外头不乱，谁容得你侵吞蚕食？机会可是转瞬即逝，还要史文清再指手画脚一番么？”继而，她冷笑道：“我看你那史先生才被你娇惯坏了！什么事都要他点头，要你干什么？你要继续信任他可以。但不能依着他，得先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飞鸟默然，却仍说：“那我也要和他通一通气，免得他埋怨我。”他想了一会，突然叹息说：“这县里风声日紧，百姓逃难，走得七零八落，该我去县城接我干娘来山寨了。今晚开宴，摆三席酒，这边几个自家弟兄乐乐；林荣那，也说说带他们去县城的事。至于拓跋巍巍的使者那儿，我让牛六斤去。”

    樊英花知道他已经和郡县打过招呼了，郡县不但准备粮饷甲杖，反催他催得紧，因而听出他怕去了难回山寨的意思，问他：“你这儿都准备妥当？”再得到肯定答案后，她又说：“在那也好。形势不妙，你就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人，让他建议朝廷，事先在你的山寨屯备粮食。将来也好裹了败兵回山！我看林荣就很合适，你要请他，让他到你这来。离了手下的视线才好私交。去！准备几个干净点的女人，方便他们醉下留宿！”

    飞鸟听着在理，这就呼了个心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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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飞鸟携来林荣，以私人地情谊赠他竹甲三百件。

    就在他们比较竹甲与绵甲优劣时，牛六斤也找到了拓跋部的使者。

    这边，两个人谈论抗敌。那边。牛六斤计较说：“这几天真委屈你们几个了。山寨里都是雍人。博格也是有心无力。虽然表面上做出敌视你们的样子，实际并非如此。一旦开战，他会尽量压制住手中人马的。希望你们能在汗爷面前多美言几句。”

    樊英花因飞鸟的言听计从而快慰，又不知怎么开口向飞鸟辞行，坐等了许久。

    又过了一会，飞鸟派人来叫，说林荣他们已经歇息，待会自家人再坐到一起热闹、热闹。

    这本来是件微不足道地事，却足以让她心里恍惚。自她来这儿后，不断有人挑唆飞鸟。飞鸟奇怪过她。问过她，瞪过眼。哄过话，却从不提防她，即使闹了什么矛盾，最后还是选择信任她，的的确确把她当了自己人的。

    她一时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不知不觉拿了春棠的小镜。

    镜中浮现了一个鼻如悬胆，眉毛柔长，丰腴而温润却留有雅儒短须的面庞。她忽而对镜中地自己感觉到陌生，不知不觉地拈起细指，放在挽束插簪地头发上，因为常时间戴盔束冠的缘故，发理显出几分干涩，虽然勃发飒爽，却失去了细柔之美；再用指头摸一摸自己地面庞，似乎也因长期骑马而被烈风刮去滑嫩；又对灯展指看了看。细长地手指被刀剑磨生出薄薄的茧子；但最让她一下无法忍受地是那些胡须，它干紧得像是爬在脸上的丑虫。

    她心里问着，小心翼翼地拔了发簪，想让头发垂下来看看，却又害怕什么。立刻用发抖的手别回去。春棠细碎的脚步传来，她胡插了头上的发簪，把铜镜拨到很远的地方，发怒一样坐着恼悔：上天为何要不得女人建功立业，须让她妆扮得不伦不类。喟然叹罢。她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发觉春棠梳打得漂漂亮亮。一下儿恼火。妒忌地说：“你换了这样地衣裳，还怎么跟着我？”

    春棠胆怯地低下头。

    用蝇子大小的声音回答说：“我想留在阿鸟公子身边，替主子监视他……”

    樊英花胸口涨得厉害，勃然问她：“你要吃里扒外么？！”她猛地捞到什么东西，朝春棠砸去，落在地上，却是清脆的金属声。春棠跳脚回视，看到是自己的铜镜，猛地屈膝跪倒，说：“主子别生气。今天，今天……”她又不往下说了，哭泣不已。

    樊英花也想不到自己扔的是要藏的铜镜，怔怔地看着地下，问：“你说什么？”

    春棠哭道：“他们要我引诱阿鸟公子，说，阿过人傻，此去之后，总不至于没有得力的眼线！”

    樊英花一下想到慌里慌张的陆川，后悔地上前挽她，突然间，却又妒忌地问：“你嘴里舍不得我，心里却想留在他身边吧。”

    春棠哭道：“你这么说，还不如让奴婢死了好！”

    樊英花一味冷笑，倒也不知道冲谁而发。

    春棠记得飞鸟还在等着她，催促说：“你快去赴宴吧。”

    樊英花再看看，越看越觉得她比自己漂亮，不放心地说：“那你就别去了！”等到春棠“唉”地答应了。她这才赶宴。

    到时，宴上已只缺她一个。飞鸟竟是虚出自己的席接她到身边，不等她说什么，又写了酒给她递到嘴边，割了肉放到她的碟儿里，殷勤而柔和地问：“合不合口味？”

    她心如鹿撞地红了脸，这才发现史文清也闷闷不乐地和祁连一席，脸色不由一沉。飞鸟看看她，再看看史文清，笑着说：“老史。要是我心意已决，一定要帮助大石首领对付展虎呢？”

    史文清低声回答：“我已尽了人事，只好看你身败名裂！”

    飞鸟又笑，献媚一样给樊英花说：“他说，而今迷族首领突然反目，首先应该弄明白怎么回事；又说，外敌伺机，应深藏利器，不可轻动；还说，迷族归附已久，再怎么说，也和我们是手足，此时放着敌人不去理会而讨伐同姓，失了道义，会激发迷族人同仇敌忾地决心，让他们赞同一两个有心作乱的首领依赖外来力量来抗拒……”

    樊英花心情大好，莞尔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决定吧。”

    飞鸟点了点头，给她说：“既然大石首领向我示好，必然是友非敌。我们支持他，狠狠地打击敌对的展虎……至于大小通吃，大可不必。”

    樊英花看看碟里有小山那么高了，说：“你想得周密多了。”她举起酒杯，给大伙说：“阿鸟明天要去县城，大小诸事全仰赖各位兄弟了。”她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笑吟吟地看着飞鸟，用让人很不习惯的柔语说：“你多多保重！”

    飞鸟则温吞吞地问：“你住了这么多天，也该走了吧？”他解释说：“我这是为你宴行地……明天一早，就送你走。”立刻，他嗓门一大，率先举起酒杯，说：“满饮此杯，为朋友们送行！”他喝得多了，嘴也不好，张嘴就问：“你看上我的地盘了，不想走了？！”

    樊英花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从来也没有今天这样急于申辩，但她在手下那里放出了这样的话，万万不可申辩，便紧紧地闭住嘴，承受血液时乍时收地涌动，不敢相信地问：“谁给你说的？你今天对我这么好，就是为了哄我走？”立刻，她乘借酒意，指着史文清问：“是不是他？要我走可以，杀了他。”

    史文清打了个冷战，却下定决心，离席向飞鸟长跪而揖，诉道：“我今天来，一是想为主公再尽几分薄力，二是向主公告辞。请主公谅解我，恩准我。“

    谁也想不到他毫无征兆之下要走。

    飞鸟心凉了半截，问：“你要去哪？因为我没听你的，你就要走吗？”他苦思冥想，惨淡笑道：“我明白了。你真是朝廷的好民。怪只怪我地家世。”

    众人都失了酒兴。张奋青顿足而起，猛地抢出来，弯在史文清面前拍打自己地胸口，说：“你是因我与你的恩怨么！我知道怎么回事后，不是求你原谅了吗？”他一转脸，痛苦地说：“花子是我未婚妻。我把她让你好了。都是我不对，我不好！”

    飞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朝图里图利看去。

    图里图利厚着老脸低下头，说：“花子老无缘无故去他们家，害得他女人提心吊胆。”

    史文清郑重一拜再拜，徐徐说：“兄弟万不是因为这点小事。我母亲年事已迈，总记得要我去朝廷求得功名，一个月前托人拜书，使我父旧友引荐。这是她老人家地一份期盼，还请主公成全我微不足道的孝心吧。”

    飞鸟陡然记得前几日斗气，他曾说过“不顾前程，鞍前马后”的话，叹道：“你的才能足以治理郡县，而我只让你管理大小家事，的确大材小用了，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人！若你执意要走，我决不勉强。”

    他一点喝酒的欲望都没了，只是盯着史文清说：“你就不能直说吗？”

    史文清说：“要我直说么？我就直说。”他爬起来，说：“若是你执意向迷族人动手，一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结果。我何必等你一败涂地，惶然不知去哪？”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不听你的，你就走！”

    飞鸟黑着脸，掀案而去。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樊英花虽然颇为气愤，还是喊了张奋青，给他说：“去，让阿鸟杀了那个姓史的。他的确有能耐，可越有能耐越可怕，一旦为他人所用，便宜了别人不说，还为自己种下祸端。”




第二十七章 银酢金瓢沙场尽,一夜风酣天下惊（8）

飞鸟见到不知从哪出来的张奋青，事先心不在焉地解释，“这儿没你什么事！那读书人都好小性子，上来六亲不认。走一阵也不打紧，就怕忒爱脸面，碰了壁不肯回来！”

    灯火摇曳来，摇曳去，像是动摇的人心。张奋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这个老实的乡下农民说反悔就反悔了，站了好一阵，便轻轻地踏脚出门，把门掩好，走了个没影。

    飞鸟仍在自己和史文清之间寻思。

    他记得对方在樊英花揭露自己的身世后才变了样，便把手握了伸，伸了又握，直到手背青筋滚成一团一团。烦躁，无奈，愤懑……无意中，他看到床榻旁丢了一张琴，便拾到怀中抚摸。

    琴身被阿狗的嘴亲过，桐木上牙痕累累，入手疙疙瘩瘩。

    他却不心疼这琴，只恨自己丢嗒了阿狗，让孩子这也啃，那也咬。

    再一时，这种怜爱全变成对恨事的祭奠。便是这样，史文清仍深恶痛绝，恩断义绝。无疑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他喃喃念道：家破人亡。真正的家破人亡。却把苦楚一口口吞下，再次为找寻阿妈他们苦恼。

    天宽地大，世事难料，到哪去找湮灭到茫茫人海里的亲人呢？

    适逢眼下战事又起，更脱不得身。他真想大醉一场，一醉不醒，忘掉一切。可醉不得，醒着是生，醉则是亡。心潮起伏不定。他的手也无聊地勾动。弦还没有走音，铮铮跃然，经过漫无目的的一番乱杂，人已欲罢难休。只听得亢亢几起羽声，琴声竟隐隐透出旷世邪曲《天马行》的味道。它有伤有歌，有慷慨有低叙，就像是把活靶下羽翅翻飞的景象重现。

    这一刹那间是死。却又是生，全是命运中的一挣。

    飞鸟在此收手，面色却是大彻大悟后地平静如常。他想：此曲必出于死志之士，正合了我。既然已有今日，当无顾忌才是！什么道义不道义，只有侵吞了迷族人，才让我有活下去的资本。

    紧接着，他又想：事不得已时，再投降拓跋巍巍也没有什么不行的。老樊大老远来劝我能屈能伸的，这份情意倒尤为难得。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想，立刻一改平静。变得有些激动。

    走到门边，吱呀拉开门，再犹豫片刻，他向西厢走去。进了段含章那屋，刚把想法一说，就是段含章几声高几声低地一阵吵。陪段含章夜话的谢小桃推他出门。站在门边说足好话，劝他。他只好一点没脾气退在院里。很快，段含章追到门缝里喊：“想要我的刀。做梦吧！”

    飞鸟心想：连人带刀早都是老子了，就他娘的闹脾气也不看看时候！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撑着屁股后面吊的披风，匆匆回到正屋，在里面的兵器架上摸摸挑挑。这些兵刃都不错，但没一样可算珍宝。他又要回段含章那儿夺刀，碰到自己腰上的刀柄，这便喜出望外地解下来。对着灯光抽出来。照一照，寒光四射，他因而自信而笑，说道：“东夏王地弯刀！”

    决定了，他二话不说。转而又出门，顶头直奔东厢。

    东厢多空，张奋青便龟缩在不远的房里，色迷迷地搂着弥补图里花子地女妾。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连忙一跃而起，扶到门边。脚步声却走过了。他放了心。又光身撑臂。在小妾咯咯的笑声中蹦回床上，说：“今夜哄得爷高兴。打仗回来给你穿金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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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走到樊英花的房前，略一犹豫，砰地撞破门，惊得半脱的春棠尖叫一声，丢了正收拾的衣物，搂着胳膊藏得不见。樊英花看过去，正要恼火，面前地不速之客却又急忙出门，掩了，站在门外说：“我太心急了，忘了叩门。不晚吧？”说完，“乓乓”两敲。

    樊英从头到尾地看他礼貌一回，心里藏着的怒气全变成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回他进来，径直走到樊英花身边，别了一只胳膊进内室。樊英花被他拽得不由自主，问也不见他说，只好跟着他转到内室。春棠在内室里无处可躲，趴在被窝里露俩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不料，飞鸟看到有第三人，又二话不说拐弯出来……

    最后，他们一起站到庭院夜色里。

    飞鸟这才肯丢了不由自主地樊英花，没头没脑地问：“你愿意和我结拜兄弟吧？以后有什么好处都分你一份。”

    樊英花原本就有火，一时火上浇油。

    飞鸟不等她发作，拿刀往她怀里一填，说：“送你！”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拉人一齐往地上跪。樊英花一把扔了他的刀，猛地挣脱，冷冷地站在几步外发作：“滚一边去。神经病上来了么？！”飞鸟傻了，手指在自己和别人之间移指，却又“嗨”地一声捡了刀。樊英花到底也没明白他要干什么，进了门尤疑惑地回头，看他孑立沮丧，平心静气地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何有义气可言？”

    门“砰”地闭了。飞鸟得到了鼓励，追上去敲，大声问：“有什么可言？兄妹？姐弟？夫妻……”

    半天也没人理睬。他只好沿着门廊走，猛敲张奋青的门。张奋青拉条短裤奔来开门，只听得他一声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能有什么可言？”

    张奋青面红耳赤地往床上横斜的肉体看看，再看看自己两腿之间的那一物，尴尬地傻笑。

    飞鸟只好主动替他闭好门，留给自己苦想……

    天亮了。

    春棠一开门，倒下一个卷了一桶厚衣物的人来。

    她也见多不怪，看也不看就喊：“阿鸟公子。你咋这个样啦？”

    飞鸟爬起来打个哈欠，老实地说：“怕你们夜里不告而别！”他拿出一张纸递过去。春棠看看上头的几行字，认出是借钱地欠条，笑道：“带来的那点黄金不让你还！”

    飞鸟半信半疑地接回欠条，问：“真的？”但他还是又递去欠条，学张奋青的口气说：“这钱也不是天上出的。地上长地……”这农民的世故和通情还没言尽，屋里传来樊英花的声音：“我用它买史文清的人头行不行？”

    飞鸟不等春棠再接，烫手一样丢到屋里，拒绝说；“想也别想！”

    春棠笑笑，把他的欠条捡到手里。他却仍不走，踮着脚望一眼，又望一眼。樊英花在里头问：“催我们上路的吗？”飞鸟慌里慌张地摇了摇头。

    樊英花又问：“那是有什么事了？想许晓燕？”

    飞鸟先点头，又连连摇头，终于，他背贴着厢房。鼓起勇气说：“我想拜托你点事。”

    樊英花懒洋洋地问：“说说，到时看老子地心情再说！”

    飞鸟说：“我和我阿妈他们失散一两年了。你耳目也多。能帮我寻访到吗？”

    樊英花淡淡地“噢”了一声，问：“结拜成生死兄弟，送刀，都是为了这事吧。”

    飞鸟笨嘴拙舌地解释说：“不全是。我得了您好多地照顾，心里更仰慕更感激，很想。

    想一想，觉得光是朋友不亲！”

    樊英花半晌无语，好久方说：“我们不是有婚约的吗？”

    飞鸟一扬手。樊英花能看到他地袖子，听他用放了心地声音嚷：“那你说说，像两口子过日子的那种吗？你耕地，不，我耕地，你织布！你会织布么？会烧饭么？”

    樊英花打断他心里地那种夫妻，简短地说：“不像。我也不会。这样吧。我们交换个条件。你不是给我了很不错的主意？要是我仍忍秦纷为主，势必要取信天下。必要时，能不能为大局做一点对不起你的事？这样，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飞鸟想了一下，答应说：“说我的坏话吧？我不怕。秦汾早就恨我恨得要死！”

    樊英花却也不解释。她仍想劝飞鸟杀了史文清，却难以说出和情的道理。一字不提。她因被人撵而无颜面。旁若无人地让春棠招呼宿在外头地部下，摆出早饭也不吃的姿态。飞鸟也讷然无语，走了怕冷了客，不走，又似乎在催人快走，挽留。却担心一出口。人家真留下不走。他左右不是了好半天，只好旁顾言它说：“给许小燕捎个话。让她别想她娘。”看樊英花不理不睬。他又觉得该说些两人之间的事，又不合适地偎在门边说：“我知道你一直误会史文清。他那个人刚，正，直！好多人都喜欢不来。你也难怪。要不是他闹着要走，我就敲两下让你出气。”

    樊英花又气又想笑，淡淡地骂了一声：“快滚！”

    飞鸟连忙又举上腰中宝刀，要求说：“送给你吧。”

    樊英花真想冲上去，照着他的脸打几个响亮的耳光，好好地问他，自己到底是不是三岁小孩，要被人这样哄了才高兴。可她顾念飞鸟也人模狗样了，实不愿意厚赠这份屈辱，只好好心地说：“狄阿鸟。你根本不是在乱世中立命的料。你再有难，记得找我。在我那儿，你可以继续做个大孩子……”

    飞鸟看看自己的刀，弃而不舍地说：“这把弯刀是东夏敖王留下的！传说，匠人在长生天那里讨来伟大的力量，在刀身封印了十二匹野狼的灵魂和大地母亲地爱。谁得到它，就可以得到勇气和意志。”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龙琉妹。龙琉妹送这把弯刀的用意，便是要他具备出众的胆略和意志，而他拿了这把弯刀，却依然没有让龙琉妹满意的表现。他想起来，心里不免有点酸酸的，却同时也多了几分解脱，心说：你不会再在乎我，而她却成了我现在最要好地朋友，没什么珍惜不珍惜的。

    樊英花见他泪花闪闪，早原谅了他，怕他纠缠得自己心软，骗他说：“你对你的宝贝史文清下不了手。我却下得了。我让春棠给陆川递去了话，你要是跑得快，兴许能赶得上！”

    飞鸟大吃一惊，猛地上前半步，却又退着往后走，走罢几步，一转身。向门外跑去。他右手执刀，左手急摆，心里却一个劲地想：不会这么快。春棠才出门多久？我要先一步到老史家等着，看他敢怎么样！

    许多人都认得他，见他打上坡冲上去，自下坡冲下去，在两排沟房宅基之间追日赶月，沉重的脚掌踏得黄土，酥开的砾石哗啦啦地响。或远远撵上前几步，或站在土墙段边疑惑。等他跑到史文清的草棚土院。屁股后已经上来了十余个喊问地汉子。飞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眼看到门边拴着地两头驴。省事跳过低矮的土墙，站到院中。

    院子已经拾掇了两小车家当，一老妇、一**正挤着一只瘦鸡抓。飞鸟地突然降临并没有让老妇那双枯而有力的手松懈，只见老妇自弯腰看住鸡的姿势往前一探，麻利地捞了鸡在手，这才站直身。把黑麻巾下的面孔扭向飞鸟。飞鸟看陆川还没来，又怕吓到人，弯着头在她面前喘气，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倒还是第一次见史文清的母亲，颇后悔没早一点来。

    史母却认得他，大声说：“你恼不过，想杀俺清儿么？”她媳妇倒还图里花子漂亮，又黄又瘦，也不知道都把飞鸟给的粮食吃哪去了，却很急地堵在门口。红着眼埋怨自家婆婆：“我说拾掇拾掇，连夜走……”

    史母却说：“胡说！要走，也得容清儿向主上拜别。”

    飞鸟半信半疑，心想：夜里怎么走？东门水路没船，西门值了哨。可这么说。倒一点也没含糊人情！他向屋里看看，问：“老史和孩子都在屋里吧。”史文清已经站到了门口，身上还背了包袱，露面就说：“我处在这里看你落败不成？能在朝廷得个官，以后还能有将军用得着的地方。要是你当我姓史的有血有骨，就不要怕危害到你！”

    飞鸟无奈地问：“做官就那么好吗？”

    史文清苦笑说：“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十年寒窗。数载游学。谁甘于寂寞？当日，我落得了个草莽。自甘堕落，生不如死。全蒙主公，我这才像个人。人要像个人了，就记得自己的抱负。水磨山司不大，管好耕作农事便行了，要我这样不安分的人干什么？我母亲深明大义，一个劲地劝我，说我为自己地抱负而左右您，一定会害了你的一世英明，其实才是真正地忘恩负义！”

    飞鸟木然，不由自主地说：“你还有理了！”

    他看来看去，说：“我答应啦。你走吧！我不再拦，也不让别人拦！”

    他怕史文清的媳妇惶恐不安，走出来站到门外，接着又觉得站住路口就行了，便移到路口拦截陆川。挨着路的农家给他送碗早食，他就坐在泥石垛下吃。吃了半晌，陆川还没来，而史文清却已有意避开地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心里大为惆怅，叹了好几声气去还人家的碗。近了一家几个瘦猴的人前，才知道他们送自己的是干地，吃的都是清汤，眼泪一下出来了。

    他一路回去，立刻做出一件更惊人的决定：多多抽调百姓，去县城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吃一半省一半。

    到家，樊英花已经走了，张奋青送他们还没有回来。

    呆一会，他就因没有个可以一起商量的人而多了一种附骨的痛感。很快，张奋青回来了，嘟囔说：“你该送送他们呢！这兵荒马乱的，他们回去安全么？人家千里送来金子，咱……唉！”

    飞鸟记得自己要送的刀还没送，看看，手里的弯刀梗人，连忙追问：“走多远了？”

    张奋青沮丧地说：“马跑起来还不快？可着劲追，不追个半上午？”

    飞鸟又记得史文清，说：“我追去看看。你挑几个光棍去追史文清，就让他们留在史文清身边保护他地家小吧。要是他做了官，一定亏待不了这几位弟兄。做不了官。也好让他们保护着回来，不想回来也把他绑回来。”

    史文清应了一声，终于吞吞吐吐地说：“樊主上的意思，不能让他走，留不住人，就”

    飞鸟明白地一笑，回屋写下几个字“令。博大鹿即刻收兵。”又拿出自己的印章，一并交给张奋青，说：“你把这个给他吧，由他决定加盖与否。”

    张奋青傻然地盯着纸面，浑沌起来。

    飞鸟却不理他，出去拉了匹马去西门追樊英花。春风颇大，飞马如追风地行了十余里，站到高处，远方已人迹不见。他立于山石之衅，披风裹身，几欲乘风，心里正苍凉，眼神无声无息地看向手里的弯刀。逆向几匹快骑冲如泥丸。飞鸟的眼最是犀利，一眼看到最前面地是樊英花，仰天长嗥一声，转马迎头。

    近了，越来越近了，樊英花口中的叱喝已能听到，飞鸟便停下来，装成散步的样子。

    樊英花来到几十步外也开始慢行，一点点驱马到得跟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他们让你催我走的？”

    飞鸟反问：“谁？有吗？”

    樊英花笑道：“要不要我让陆川来供给你听？”她把马头并向飞鸟，解下长剑递去，要求说：“狄阿鸟。把你的刀给我吧。”

    换过刀剑，她又不肯罢休地提醒：“哪个史文清……”

    飞鸟心情好转，笑道：“走了。让他走吧。看他走到哪能走出我的手掌心？你哪有我知道他。他刚而犯上，到哪也没有人容得下。倒时，还不怕他乖乖地回来？”

    樊英花地眼睛越来越亮，不敢相信地扭过头，淡淡地问：“狄阿鸟。你这在和拓跋巍巍比胸襟吗？”她又看过等在远处地手下，以腿驱马，渐渐转向，却又脸红如花，头也不回地说：“你记住。

    一个女人不容易把她的剑送给一个男人！”

    飞鸟愣愣地看着她飞奔而去，问：“什么意思嘛？”他只得大声喊：“什么意思呀！”

    他乐颠颠地转过马，扭身舞手地上岗，喜形于色地嚷：“她是暗示我，我们地婚约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吗？”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

初夏的太阳把光和热洒下，自个却总是寒森森地挂着脸，似乎还没有春日的艳丽。东来的暖风滚过青色田野，在片片阡陌上翻滚出波浪。阡陌中间，小路上，土丘，小山包上，时而会走过一溜溜队伍。

    当那些扛枪绰刀的战士回头望向家乡，骡驴吃了鞭子才恢恢叫着拉动粮草车的时候，飞鸟也不早不晚地把队伍拉出来了。一再向外逃难的百姓们会在迎头遇到他们时大吃一惊。只见他这长蛇一般游个不停的队伍老幼弱壮参差不齐，一车一车过去，全是瓢盆烂布，坐成向外的孩子。一些环卫自己队伍的像样壮汉鼓励他们说：“别怕！司长官大人说了。我们去帮朝廷打仗，给大伙挣顿饭！”他们眼睛里瞅着往南逃难的人多了，渐渐叫嚣：“他们给咱们腾县城呢。打了仗，县城的好地尽咱们种！”

    每当这样的话音落地，都是一团团激动的欢呼。

    飞鸟乘在一辆战车上摇晃，罩了一身只露俩眼睛的铁甲，披风兜了老长。他的右面是张铁头。

    张铁头一手扶车，一手挥舞长矛，对着前头一辆车指点。

    那里坐着被大伙伴用背围起来的阿狗。车上的大小孩子拉着嗓子齐唱了好几支歌，又不知是谁怂恿阿狗，让阿狗领唱。阿狗便站在车上，扶住别人的肩膀念叨：“斑鸠啾啾，在河那头……”不一会，大片的稚歌时起时落。

    他们的歌声压不住一名骑士的呼喝。

    那是一名骑在马上，被风卷鼓衣裳的中年人。他一连加鞭，赶到飞鸟的车边，侧过身子大叫：“主公，且留步。”赶车的战士把战车转出去，还没停稳。那骑士竟冲上前，横马车前，滚到地上大喊：“主公听我一言！”飞鸟按车栏一看。竟是焦急如火的龚山通。他很欣赏也很感激这位家道中落的土司，捧着头盔跳下马车，搀扶笑道：“看你弱不禁风，想不到还能骑马？”

    龚山通顿首告道：“我家也算军门，虽然子孙不肖，到我这里，骑骑马还是可以的。”说完，他抬起头说：“我听说咱向迷族人开战了？！”

    飞鸟发现他的眼睛都红通似火，虽然认定这是和自己同呼吸共命运的表征，但仍怀疑他是得知了内情。责怪自己不全力助守县城，仅淡淡地回答说：“没错。”龚山通苦苦嚷道：“万万不可呀。”他拉着飞鸟的战衣。又说：“当年先祖镇守此地，求教高人，得计云：相安最妙。因而留书于子孙，让我等铭记。”

    飞鸟就当时的环境问了一通，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位高人是提点令祖。让他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你肯告诉我，我很感激。但为朝廷收复迷族已势在必行，不是能收回就收回的。”

    龚山通叹道：“主公有所不知。先祖留书，又说：若不得已，武服不如文服。”

    当时的情形的确能与眼下对照，飞鸟想了想，拍着他的肩膀说：“龚兄想想，我应大石首领的邀请出兵，算文服还是算武服？”

    龚山通皱了眉头。良久颌首。

    飞鸟见自己说动了他，便赶了张铁头骑他的马，邀他同乘。龚山通推辞不过，上了马车，和他一起背向车栏而坐。两人说说走走。不过十余里，感情又深了一层。飞鸟请求说：“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同富贵共患难。”

    龚山通当即捂衣长拜，说：“此生定不负主公。”接着，他向飞鸟推荐说：“我有一友，姓王，名梦。住在县北的老王岗。他的才能远在我之上，只因时运不佳，才未出仕。眼下敌人声势浩大，人心惶惶，他也一定为身家发愁。到了县城，主公可登门拜访，顺势收罗于帐下！”

    这是第一次像样的举荐，飞鸟欣欣然，恨不得立刻轻车简从地去拜访，便给他人要马，准备和他先走一步。

    不料，李思广却自前面来接，说到就到。

    他只好把拜访之日往后拖延，借机问一问李思广，县城成了什么模样。

    李思广知无不言，说：“夏郡守被国王提名，已经入了曾阳。昨日，我父亲陪他去县北观察地形，准备凭借西面的山势，阵于河谷高处。只是……”他笑道：“我却不这么认为。抗兵列阵，自然要守要地，怎么跑那不轻不痒的地方呢？”

    飞鸟对县北的地形并不陌生，琢磨说：“他们怕正面作阵不经敌骑冲击，想在那儿立一座大营，与县城呈犄角之势，这也是长守之计。”

    李思广补充说：“以我看，在周屯，马家口和石梁沟阵兵才是长久之法。不然，敌骑威胁县城，丁壮人家或蜂拥进城藏身，或溃逃向南，岂不是一座死城？”说到这，他笑了，往飞鸟的队伍里一望，说：“周遭几县争相逃难，就连我家也在收拾金银细软，变卖土地！你却倾巢而出，守节死战，让人感到羞愧！”

    飞鸟还生怕凑老弱来混饭吃被他看不起，此刻大为意外。

    李思广见他默然不吭，以为自己的一笑被他误认为是轻视，严肃地说：“就这，有人还怕你生变。县城都拉扯了四五千人的正规军，仍一而再地催你。他们还说动我父亲，让他也写给你写信。我把信扣下了，心想：朝廷不许金银。你哪来劳师动众和体恤问死的钱财。仗打下去，挺得住吗？”

    飞鸟连声说：“我不要一文钱，管饭管饱就好！”

    李思广苦笑摇头，说：“按理说我该支持。但想想，不尽欺负老实人么？！”

    飞鸟不安地说：“我哪老实，不老实！”

    李思广却依然为他鸣不平，未了，提到周行文，说：“你大哥眼看夏郡守和我父亲走得近，要以守县城为主，负气拉走了自己的人。韩复劝不了，给我说。让夏郡守让一步。可以他们的打法又让不得……”他苦笑摇头，说：“也好！你来了！”

    飞鸟倒不敢说自己倾向李老爷子的主张，心想：出去作阵，以朝廷人马的战斗力，肯定被敌骑合战吃掉。分守县城和周屯，而被拓跋巍巍的人马插到县城和周屯之间，周屯的团练不被困死，也被当作打援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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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县城，飞鸟把人马安在县城南面十里处，自己和林荣等人随李思广去夏景棠的帐下聚首。

    到时。一干军门进进出出，尚在议论背山依河立寨后的危机。

    纷纷起身间，有的人客气地抱拳，有的人冷冷地绕于人后，向林荣蜂拥，当面问他怎么投了博格。

    林荣苦笑一阵，正胡乱应付。

    主案上站起来一条胡披乱穿的大汉。他哈哈大笑，指给众人说：“小霸王都败于博将军之手。他能来，岂不是让我们如虎添翼么？”

    众人这才记得博格不来时的担忧。虚以逶蛇一阵。

    飞鸟第一次和夏景棠见面，但看对方虽然提名让自己作副，领地方兵马，却全不问自己的主张，只好主动厚着脸皮建议：“将军最好还是在城前列阵！”

    这想法曾被讨论过。

    在场的李思广立刻拉拉飞鸟的衣裳，提醒他别往下说了。飞鸟初来乍到，也没有坚持，直到两人一起站到行营背后的空地上，才问李思广：“怎么回事？我说得不对吗？”

    李思广说：“你可知道雄角城下的战事？”

    飞鸟苦想，隐隐约约听过。说：“怎么了？”

    李思广想到他的出身、来历，解释说：“西庆入侵我州时。大将雍焕曾抓住敌人冒进的空隙，在雄角城下作阵，还不是被名将马孟符用铁骑轻易冲溃！使得天下震惊。”他看着飞鸟，温吞吞地说：“谁还敢在城下抵御骑兵？”

    飞鸟咋舌。眼睛往上一瞄，虽然没有说话。但李思广还是弄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你是觉得死去的信殇公庸碌无为？他精通阵法，鲜逢敌手，是咱朝廷里一等一的良将。”他叹道：“那些知名的兵法家都说他作茧自缚，若不是善于阵战，绝不会出城阵列，也就不会犯城下作阵的错误。”

    “错误？”

    飞鸟难以体会，只好让李思广再讲。李思广信手拔剑，在地下划就城根和阵势，点来点去地说：“骑兵突入，兵卒抵挡不住，却又没有退却的地方，怎么不崩乱无计？”飞鸟也拔出长剑，胡乱在他的划痕上刻几道，讥笑说：“好像你亲眼看过一样！”

    李思广脸面大损，只好反过来笑他狂妄。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打一仗论对错，最后只好各自带气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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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乱糟糟的，可以看到一团团人抢购手艺人那的箩筐和草鞋。飞鸟领几个弟兄走一路，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暗道：“连李思广都听不进去，岂不得跟着他们乱打一气？”他记得可以为自己说话的林荣，二话不说，带人折到林荣的营地等待。

    夏景棠做过林荣的上司，留了林荣。

    等了半天仍不见他回去。飞鸟也平静下来，心想：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他被很多事催着，坐不住，便不再等下去。刚出来，便碰到韩复。韩复正找他，老远探出胳膊抓住他的手嚷：“你可来了，也只有你能帮我！”

    飞鸟还不知道要粮该不该找他这个县长，不由分说地漫天要价，要求说：“我虽然甘心为朝廷驱使，却缺钱少粮，帮忙归帮忙，花费不能含糊。”

    韩复一下松了手，把热情的苦笑一冷，失望地说：“原来你也想挤我们县里！”他双手一挥，大吼道：“门都没有！我回去就把县城里的武卒召齐。”他转身，没有一丝风度地喊一旁的包小明：“走！跟他们喝上了。”

    飞鸟还打算他就地还价的，没想到他将自己一军，冷呵呵地走了，只好看着他的背影发愣。包小明转身追了两步，回来埋怨说：“博爷也要欺负我们县里头么？韩县长快被他们逼疯了，一心等着你站到他一边，杀一杀他们的气焰！”说着，说着。他眼窝里已经泪水汪汪。

    飞鸟惊呆了，问：“怎么回事？”

    包小明哽咽地说：“他们硬说军粮不够。要县里十户人养两个兵，给酒给肉好打仗。韩老爷不肯，仗剑闯夏将军的行营，差点被砍掉脑袋。李老爷在将军们面前斡旋，让他们管好兵马，让县里再商量商量。韩县长谁也不指望，就指望你了。哪知道你一见面也要钱要粮？”

    飞鸟顾不得理会韩复，大为急切地吼：“我的人呢，谁给粮食？”

    他左右走两步，觉得确是不该让县里出粮食。没出息地露底：“我不相信军粮不够，我派人偷数了运粮车。按量出的人，我不找你们要，我找他们要，要是不给……”

    包小明激动地说：“对，他们的粮食够用！韩县长也派人数了。他说粮食够用，是那些将军们想吞朝廷用来打仗的粮食。”他又吼道：“要是实在不行，咱就把他们撵走，你，韩县长，撒察将军，咱们自己守县城！”

    飞鸟猛地想起来撒察，奇怪今竟没见到。但他没有就这一点点疑惑问包小明，而是扭头看向张铁头。张铁头识趣地附和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找死！”飞鸟摆了摆手，要求说：“你还去等林荣。探探他能得多少粮食。今探不明白，你就住到他军营里。成了事，明天就让你带兵。”

    张铁头“哎”了一声就跑。

    飞鸟让包小明回去劝劝韩复，等他走了，又招一名弟兄，说：“你去跟祁连说。把精锐聚起来，盯紧他们的粮食。”

    他打发走那弟兄，随即去看自己的干娘。

    走到半路，正碰到周家伺候周母的丫环。丫环带了推了三、四辆车的大汉，在乱糟糟的街上一眼看到飞鸟。呼喊着站到跟前说：“你去哪？”

    飞鸟反问：“你说呢？”

    丫环说：“老夫人听说你带人马来了，立刻让人杀几口猪。她不许你一来就去看她，让我带话给你：不要让三郎一到就来。他在外领兵，是为朝廷尽忠。为娘的还不明白‘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飞鸟一时间竟有种骗了老人的感觉。

    他也相信这欺骗是必要的，扭头一挥手。让手下弟兄领着装猪肉的车回营。而自己摆出另外有事的姿态。

    他的确还有事，不过不是治军。而是要让人叫上龚山通，一起去访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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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向北，渐渐地离开县城，从即将战乱的紧张中解脱出来，身心不由一轻。

    晚照，村落，炊烟，田野，令人似醉如痴。偏行数里，两路已是梨园桑樟，前面柳下小路有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去，悠闲自得。他们越过这牧童，再行二三里，来到十余户人家的高岗，正前排有一户，草房四五间，门前一树乔木，高大挺拔。

    龚山通下马，指着那里说：“这便是联钧兄的家。”

    飞鸟按马身而下，随他一同前行，上岗时，一家人正哭着杀狗，婆娘哭道：“我们一家都忘不了你呀，大黄。你这是救人而死，下辈子定可投胎做人。”

    家里的男人搡了女人一把，站起来招呼说：“大人来我们这，有何贵干？”

    龚山通告诉他说：“我们来找王联钧！”

    那男人抬头看了一看，摇头叹道：“走了，早走了。亏了一肚子的本事，也是要和我们一样逃命！”他回头抱一抱拳，说：“在下王山。和他未出五服。若不嫌弃，晚上在我们家落脚吧。”

    飞鸟见他谈吐不凡，心生好感，暗想：他也不是寻常村夫，不知道愿意跟我不？

    龚山通得到他的允许，开口应下，便与他们一起入村。

    他们也没备干粮，晚饭不敢多吃，沾沾口，便将就着挨一晚。

    王山家茅屋只有四间，却有八口。龚山通和飞鸟只好去住空了的牲口棚。

    夜晚上来，一股股难闻的气味愈发地难闻。龚山通很难入睡，披衣坐了一会，准备出门跟主人说几句知心话，免得第二天网罗时开口落空。不料，出了门看看，灯火全黑了。主人似乎已经入睡。他只好转到棚后，洒了一泡尿，尿未完，便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说：“他们只有两个人，咱十好几。”

    龚山通身子一抖，尿全洒在裤子上。

    他草草了事，转过棚子，便看到为首的主人拿着一把明亮亮的牛角刀，从竹林旁抄到牲口棚，紧接着十来村民全拥到泥房的墙壁上贴好。龚山通战栗地露出一只眼，悔恨地想：我记得他给我提过一个杀人放火的族兄弟，一时竟不记得了。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

出来时，飞鸟已经睡着了。眼看着贼人向牲口棚挨近，龚山通急了一头汗。他真想一步跳出来，可一提两臂，立刻称出自己到底有几分气力，只好捂住怦怦跳得胸口，把脑勺抵回棚壁。为首汉子的脚好似在他脑海里走完了一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事态的发展？时刻已间不容发，他终究憋出一智，远逃几脚，冲黑莽莽处诈喊：“主公，你慢点走。那儿没什么好看的！”喊完，便哗啦啦地摇动手边小树，拿出出来散步的闲情唱道：“夜色昏黑道不明，阴阴森森杀气腾……”

    尽管尽了人事，仍无半点让贼人停滞的把握。他只希望飞鸟被自己的喊声叫醒。

    但摸到牲口棚门的王山确实被惊。他藏回去，迟疑了好一阵，这才近前去推虚掩的棚门。掩在一旁的同伙都相信棚子已空，眼看王山还要进里面，有的想憋着劲要喊他回来，有的转身去寻望人影，而其余的，都看着王山，等他出来一起去追捕。他们眼看着王山一把拉开棚门，进了半步，又慢吞吞地退出身子，一点一点地踩下脚尖，已小声地呼出声：“别看了！”

    王山什么话也没说，仍一步步往后退，手不自觉地张开，任尖刀落在地上。紧随其后，棚门中一把长剑从尖露到锷，信步走出一团人影。

    飞鸟趁众人惊不迭的时机，打了个哈欠，温吞吞地说：“都过来！”

    一堆人藏不了身，站到明里要他先放人，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正一步步往远里走的龚山通惊喜地回来，从嘴里吐着没有力道的喊叫又不知所措的村民身边飞快地穿过，站到飞鸟身边，声色俱厉地问：“光是看在我和王梦的交情上。你们也不该这样下作。”

    他以为众人都是为了两匹坐骑，嗷嗷大叫：“为了两匹马就到这份上，连狗都不如！”

    村民的声音一下静下去，好久方有人委屈一样嘀咕：“谁也不会要两匹马。”

    飞鸟大奇，问：“那到底为什么？”

    他挺了一挺剑，让剑尖离王山的脑门只有一指头的距离。王山脸上的肉猛地一动，只得在无奈中闭上眼睛。

    有人喊道：“大人留情。放了他，我们什么都说。”王山一回头，暴躁地喊：“滚！”那人又不吭了。飞鸟对王山恼怒了极点，恨不得一剑把他劈成两半。

    这时，王山家的堂屋洞开，涌出一堆老幼。

    孩子哭。

    老母往地上跪，而他女人往上抢。

    女人终是挺不住了，长喝当哭地尖叫：“鞑子把王梦一家请走了。这把人都害了，都害了呀！”

    龚山通半信半疑，问她：“鞑子为什么来接他？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个人叫王梦？”

    这一问祛走了飞鸟乱杂的思绪，引起他的注意。他失声喊道：“连鞑子都知道他，我怎么知道这么晚？”

    飞鸟的话犹如自问。有人叫冤地回答龚山通：“我们哪知道。都不知道他们是啥人。他们先请走王梦。半路里又接去他家眷。走了好几天了又来信，这才让我们知道。”

    这不是要诛九族的吗？！怪不得他们惊恐得见不得生人拜访。龚山通的脑子一下炸了。他立刻朝飞鸟看去，脱口道：“王梦不可能投鞑子，非是被硬劫了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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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姓人家怕遭株连，又怕兵乱，连日商量一起逃亡的事。

    飞鸟恨恼归恨恼，倒仍许了他们去处，于次日一早裹王山回县城，先去认路。一路上说了些话。王山把昨晚的事直言不讳地道来，说：“两位大人只言不讲找他干什么，令人生疑。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合计，都主张先捆了问实情，问完杀了，一起去投接走王梦的鞑子去。”

    想必是商量之后，王山在没有人领头的时候站出来的。飞鸟的芥蒂随着他的胆识消失。倒是仍为王梦被拓跋巍巍接走惋惜，一个劲地打着别人听了会哭笑不得的小九九：他接走王梦，才能之士越来越多。而我，走了一个史文清，又少了一个王梦，这怎么可以？

    到底拓跋巍巍的人是怎么知道有一个王梦，而派人来劫个准呢？

    飞鸟倒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龚山通也想不明白。

    倒是王山怀疑他和鞑子早有来往。说：“他名声哪有那么大？能让鞑子都派出一拨一拨地人来接。一定是他早和这些人来往上了，怪不得他在没一点风声的时候就让亲戚们打草鞋，往南避难。”

    前面就是新增不久的县城关验。近处的一所院落还警戒了一团军卒。

    几人并不在意，径直走到关验下面，方知上头不但加了防，还禁了过往。

    飞鸟自报身份才勉强被放行，走进外郭。城北的外郭有几个村落，村村之间相挨。一路穿过去，就到了北门。北门也紧紧封闭。门前偎了许多无助的百姓。他们大多因城门的封闭而更紧张，徘徊一阵又徘徊一阵，看到飞鸟这些官家模样的，便跪在地上，举起两只手喊：“城北的人不要了么？！”

    龚山通见他们拥塞了归路，讹他们说：“我们不进县城，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有人站起来说：“夜里来了十来个鞑骑，到城外乡公所外溜了一阵，抓了个人，还撒了许多的信。”他从怀里摸出一封，递交上去，又说：“都是让我们投降地。”龚山通更熟悉那一处公所，知道它就在关验旁，便随飞鸟下了马，惊恐地问：“这就来了？”

    飞鸟看了下信，“呼啦”扯成几断，责问：“城北不是立了军营，竟然看着他们摸走舌头？”

    百姓们交头接耳，告诉他说：“乡公所就守了上百人，听说死了好几个！”

    龚山通有点不知道怎么好，反复地搓动两只手。他回头往北看，似乎觉得鞑骑说不准也会在这会儿冷不防到城门下，给飞鸟说：“上百人死好几个？官兵不管事嘛！“惶恐的百姓们争相附和：“可不是？这可怎么活呀……”

    飞鸟再熟悉不过。

    他知道草原上的游骑都是挑选出来的精锐。用来孤军深入，打探消息，威震敌胆的，并不意外地打断他们，笑着说假话：“噢，我刚从那儿经过，能不知道？告诉你们，鞑子也丢下好几个尸体。只是他们打仗死了人，要拖回家去。”他来往走两步，在一群面孔上看一阵，突然大声地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吧？”

    王山昨晚还不知道。今才知道。他投*了别人，想表现一下。刚上前一步，已经有一个百姓占了先，他不等百姓们吭声，冷不丁地冒头站上前，大声喊：“他是博司长官啊！”飞鸟配合地笑笑，说：“我去侦查敌情了。你们都放宽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不管你们！”他用马鞭挑起一个背着大筐的年轻人。严肃地说：“但话说回来了。朝廷为谁打仗？为你们这些百姓。又怎么打仗，也还是*你们这些百姓。你们不会等城门一开，就裹着包袱跑吧？你们跑了，仗还要不要打？”

    说到这里，他用马鞭拨人的大筐，问：“你这里头装地什么？”

    年轻人立刻低下头去。飞鸟笑道：“跑也不容易。跑了还有自己的屋子，还有自己的土地吗？往南跋涉几百里，上千里，不说会不会忍饥挨饿，不说朝廷要不要法办你们。难道跑得过鞑骑吗？”他一个又一个地问：“你能跑过快马？！”“你呢？”

    有人硬着头皮说：“我们避一避，等官兵打赢了再回来。”

    飞鸟又笑，问他：“你们怕鞑子，跑了，就不允许官兵跑？”

    那人一下木然。瞠目脱口：“他们有军法的。”

    飞鸟冷笑道：“是呀，他们有军法。可县里不也要禁止百姓逃亡吗？这不是法？！你们这些有家有业都舍了不要，拴几双草鞋，带了点吃地跑。谁还能管住那些家不在县里地当兵的，他们是傻子吗？怪不得他们要住进你们这些人家里，要你们出酒出肉，要女人！我看，活该……”

    城门下的大片百姓没一个人吱声。过了一会。有人嚷：“我们不跑，谁跑谁是龟孙子。”

    飞鸟说：“不跑，盯着县里的城门根子干什么？关一会关不得？”

    城头上的兵兴高采烈地伸出头。大喊：“博司长官说得对。你们不跑，我们就死战！”

    飞鸟又用马鞭挑人，把年轻力壮地都挑出来，问：“打过架没有？喝过酒没有？家里有菜刀和锄头没有？怎么这么孬种呢？都回去把家伙带出来，我派人训练你们几天，一块守城。都一块守了，将来谁也不能说别人守得孬。”

    在他的驱赶下，大伙都像喝了酒一样，闷着头回家。

    飞鸟站在城门下大笑，拿着马鞭指了那些开门的兵卒，狠狠地要求他们：“要是他们不跑，你们却不对诺死战，说得过去？！”

    王山牵到他的马，他翻身上去，盘旋了片刻，又回马问：“想要酒想要肉，那就打仗打出色。到时，百姓们感激你们，提着酒肉追着你们往嘴里塞，姑娘们排着队，打着灯笼找恩人，比着你他娘的闹着要住人家家里，抢吃夺喝，还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骑一骡，说走便走过了道街，城门的军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一边扛门，一边小声地议论：“要是他领我们打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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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今儿安静，萧条的街面上店铺有的敞门大空，有的门板紧闭，可知商家心冷意凉的程度。飞鸟在东西路上走了许久，才有一面仍旧飘扬的酒旗。旗下一个抡酒勺的学徒远远看到他们，“东家”长“东家”短地迎到跟前。

    龚山通这才知道这店铺是自家的。他见飞鸟下了马，要了酒舀赞：“不错，这酒是越酿越好……便抬头看那酒旗。三竿子的太阳照在酒旗上头，使人目眩。他长吸一口气平和，提醒下马的飞鸟说：“鞑骑已来！还不知道那些军门怎么反应。不如迟些再吃酒。”

    飞鸟并没有吃酒的打算，指了对面说：“对面几个铺面都是马大鹞子的，一个也没开。你说他心里慌乱吗？可要是害怕，怎么不来找我？”

    对面斜圆形的拐角是几家门前破物稀烂的店面。尚挂着条幅表达对顾客的歉意。龚山通踯躅了一下，反问：“恐怕他连我们一起怕吧？”

    飞鸟笑道：“他在乱世中立命，反倒财富越来越多。小视不得。”此刻，酒铺的酿酒师傅也赶出来。他点头哈腰地偎到飞鸟身边，告诉说：“马老爷被抓起来了。听他的掌柜说，外来的将军们向他索要钱财。他怕得罪人，故意犯事让韩老爷收监，查封产业。不过，他的那些掌柜们可都没有闲着，到处占门面，抢购地契，还问咱这小铺卖不卖。”

    王山插了一言。猜测说：“他身边的人图他钱财，构陷了他吧？”

    龚山通想了一阵，琢磨说：“你不了解情况。他和咱主公关系渐好，要是被身边的人构陷，子女能不给主公透信？我看这位师傅说得不假，这一定是金蝉脱壳。看来，这些外兵逼他逼狠了。”

    据飞鸟所知，马大鹞和原来驻扎在陇下的孙孚校尉是亲戚，一直以来都有生意上的来往。他一点也不相信一两个官军将佐要往死路里逼马大鹞，便不再理会这些令人难解的怪事，提前要人备一些好酒，方便自己需要时来取。

    回到营地。等着他的张铁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他立刻有气无力地一躺，让人去叫祁连。祁连来到，就官军调动的苗头说了一会，又叹气说：“他们派人传话，要商量谁去西面立寨合适。我以你不在为说辞，推了。但我看……”

    飞鸟知道那些人想让自己带人扎到西北去，摆了摆手，发牢骚说：“谁爱去谁去！”

    沉吟片刻，他叮嘱祁连说：“远离县城去立营，势必要先调动粮食。你要盯紧。不然，我们就要等着被握着粮食的人放在掌心里玩弄了。”片刻后，他坐起来，拿了一支笔筒，急急写了些什么，完事后，嘴角露出笑意。说：“派个可*点的弟兄。把信送给我大哥。他接到信，便肯带人回来啦。”

    周行文抱着周屯不放。就目前来看，只怕还是赌气的成分多。

    祁连小声问：“让他弃守，他就弃守？”

    飞鸟摇了摇头，把手搭到张铁头肩膀上，轻轻笑道：“可让他来坐镇县城呢。”

    祁连大吃一惊，不知这话从何说起。飞鸟恶恶地递了个眼神，说：“帮人打仗也不能任人牵着鼻子走吧。今夜，咱们把粮食……”他伸出手，用手握了一把，邪气地说：“如果我在外头的人面前说一不二了，我大哥还会不肯回县城么？”

    祁连差点以为飞鸟疯了，脱口大叫：“那不是……”他猛地站起来，一脚朝洋洋得意的张铁头踢去，吼道：“一定是你这家伙从中挑拨。”

    张铁头被他踩个实在，“嗷”地一叫，站起来就抡拳头，大喝道：“你还真打呀。关我什么事？”

    “好了，都住手！”飞鸟勃然大怒地一喝。

    他们这才住手，一起朝飞鸟看去。

    飞鸟冷笑说：“夏郡守调离了一阵，且外兵又多，粮食一直是几方共同把守。我可以先争取他同意，也可以夺了粮食再争取他。你们慌什么？”他又说：“之前，我还会拉上韩复和撒察一起干。干就干他个惊天动地！”

    张铁头回到飞鸟身边，巴结地倒了一杯酒水，笑眯眯地说：“真想不到仓中、仓南还有这么多粮食。”他把声音压低，又说：“我听林荣说，这些粮食是夏郡守的老上司编屯军民积攒下来地。夏郡守不会是你父亲的旧部吧？”

    飞鸟古怪地笑了一笑，心想：长生天的安排正让人捉摸不透，竟把阿爸积攒的粮食送到儿子的面前。父予子夺，真是报应不爽。他一直走到祁连面前，要求说：“让你去夺粮不行！你把人都交给铁头，他比你不讲理，一定可以不流血地巧取！”

    祁连咬咬牙，说：“也好。让我着手安排后路吧。要是事不成，咱就立刻撤回山寨！”

    阿瓜和阿狗的笑声把这儿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飞鸟等他俩一进来。一手一个，把他俩逮到怀里。阿瓜气鼓鼓地告状问：“阿爸，阿爸，你找找你的鞋！”

    飞鸟往帐旁一看，挂的靴子草鞋一个也不见了，故作惊讶地问：“谁把我的鞋偷去了？”

    阿狗用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往阿瓜脸上敲，嗡里嗡气地说：“我就，我就。”

    谁也不知道“我就”是什么意思。张铁头耸着自己的两个肩膀笑得高兴，说：“换吃的了。”阿瓜尖声大嚷：“也不怪阿狗。一个去过我们家的老家伙让阿狗拿阿爸的鞋去卖。阿狗把鞋偷给他，还差一点被哄卖掉。你快把那个老家伙逮起来。”飞鸟朝阿狗看去，竟像极自己幼时和风月先生之间地骗与被骗，笑道：“阿瓜别大惊小怪了，谁敢哄卖咱阿狗？”

    阿狗嗡里嗡气地说：“一天一个糖咕咕。”

    飞鸟赶了张铁头。让他跟着祁连去，左膀右臂各一个孩子出帐。外头一片男女都忙着打草鞋。只有梁大壮一个在鬼头鬼脑地逛游。飞鸟奇怪万分，刚把他喊过来，便露出来黑师爷的面孔。他一晃一晃地问：“大壮，赶出来多少活啦！”

    梁大壮以为他不知道飞鸟在，紧张地笑出两颗门牙，察言观色地给飞鸟说：“俺就知道您不生气。俺就知道你不是要杀人的头。俺就知道……”

    飞鸟打断说：“够了。”

    阿瓜朝黑师爷一指，大叫：“阿爸。就是他差点哄卖了阿狗。”

    黑师爷远远里站着，奸诈万分。他见飞鸟勾手指头，嘴角里立刻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一步比一步慢地走着，刚到跟前就扎下身躯，说：“我以为藏鞋不如趁时机卖鞋。”飞鸟一直因这人通匪而瞧不起，连和他说句话的兴致都没有，直到今天他有备而来，这才耐着性子问：“你话里还有话吧？”

    黑师爷抬起头，问：“主公觉得我对不起吕老爷么？”

    飞鸟懒洋洋一笑，说：“你自己认为呢？”

    黑师爷说：“只不过两个人的道不同罢了！”

    飞鸟说：“你一定要把背叛推给道义，我也不会勉强。”

    黑师爷见他已要走开。大声嚷道：“我原本就是李莫安插到吕老爷身边的人。焦生是我的得意门生。”

    飞鸟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地看住他。他又说：“我本名黑明亮。恩师李天德是李莫的父亲。他死时给我们说：我读书数载，怎么也觉得我们墨学胜过儒学，你二人当同心协力，将墨家学说发扬光大。受此沉重地托付，我俩不敢懈怠，日思夜想，苦无计谋，恰听说吕经要来曾阳做县长，便先后来到曾阳，一个投奔吕经做师爷。一个投奔天二匪做军师。只为寻找一位可以发扬墨家绝学的盖世英雄。”

    飞鸟听得明白，头大如斗地嚷道：“原来那时的曾阳，不过是你二人手里玩的一盘游戏。”

    黑师爷苦涩地说：“哪有这么简单。机关算尽，结果往往出人意表。后来李莫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我又犹如丧家之犬，真可谓心如死灰。也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焦生劝勉我说：你看看现在的山寨，井然有序，百业待兴，何不在这里寻找用武之地。”

    飞鸟明白了，叹道：“我在乎你背叛谁不背叛谁，还是因为心胸窄小啊。不然，早就能知道你心中深藏的隐情了。”

    黑师爷兴冲冲站起来，说：“主公若信任我，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收购陇上的田产和商行吧！这正是把藏起来的鞋不如一天一串的糖葫芦。”

    飞鸟苦笑：“咱手里的钱太少吧？”

    黑师爷提了一双草鞋，自信地说：“这就是钱。曾阳不需要草鞋了，但州郡却还会需要。战争一起，后方也少不了恐慌和流言。城里的人不会织造，又没有茅草，只能倚重于商家。我们赶造大批草鞋，送出去就是钱。”他又补充说：“最好还是把主公手头上可以动用的钱一起砸进去。赚就赚个痛快。”

    飞鸟反问：“朝廷打不赢呢？”

    黑师爷愣了一愣，说：“一定打不赢吗？”

    飞鸟哈哈大笑，说：“我明白了。马大鹞子也是在拼命地吸纳田产！韩复被他买怕了，只好把他关起来。我不能没有他胆大吧？马大鹞子在监狱里干嗷嗷，出不来，要是还想赚，一定愿意把财权交给咱。你立刻挑选快马和人手，务必抢占先机，把钱财撒尽。”

    黑师爷反而心神打乱，急切地问：“要是朝廷真打不赢呢！”

    飞鸟目露金光，轻描淡写地说：“就当那些钱被大风吹跑了！”

    投尽手里的最后一文，赔了，全当大风刮跑了。黑师爷毛根都竖了。

    飞鸟见他一动不动，笑出明亮的牙齿，补充说：“我给吕宫写封信，派出人手，让他在陇上着手。你利用马大鹞的关系网，到陇下经办，而后转去仓中碰碰运气。”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3）

夏景棠带二十余骑到哪儿兜了一个下午，眼看天色转沉，竟下了几滴雨，只好早早放过众将。李成昌觉得缺席的博格会在自己落脚的小院里等着自己，出来跳上坐骑，别了众人便回住处。且一到住处门边交过缰绳，就问接在门口的家人李福：“博格没有来？”

    李福摸出一封书帖，说：“他要和老爷一起请客呢！”

    李成昌从嗓子里清出一声沉沉叹息，把书帖握到掌心，用力一跨，跃进门槛。

    刚走到堂屋门口。门外传来恢恢的马鸣。

    李福替他去看，到了门口惊喜地问：“广少爷这么快就回来啦？”

    进入曾阳的几千人马全扎在县城以南，星星片片，一直绵延到李家寨北面三里的苇子沟。李成昌为了不使家族在某一天被乱兵搅扰，受州北道副镇节使夏景棠的邀请，占了一个序次在博格之上的副职。而相比之下，陇下郡上移的军力将近两千人，却没能让一个将校沾了副职的边。李成昌不是糊涂人，生怕有人借题发挥，把两地军方的矛头指向自己，自是兢兢业业，凡事做得让人无可指摘。

    但他仍然不放心家里，隔三岔五地让人回去。

    今日，李思广送了石士杰到苇子沟走马上任，顺道回了趟李家寨。

    李成昌不动生色地回身，要等儿子到面前，问两句。

    不一会，李思广步如流星地进了院子。他便用老子才带有的气态，指使说：“你娘也是个娘们，怕是一辈子也没见这么多兵。这你从县城回去，怎么就不住一晚上呢？！”停顿片刻，他又抖了抖手里的书帖：“没住下就没住下！来得也好。你看看这个！”

    李思广疑惑地接了父亲递来的书帖，展开一看。读出声来：“胡贼眈眈之际，最不可患内。而今军政失和，鱼水相分，虽岳父大人之劳苦，亦不能周旋。小婿深忌之，愿承以水酒，借泰山之高而就难，弥恶隙之未晚。恭请岳父大人于晚某某时分到某某处，谢众宾客。”

    他一抬头，捻了指头敲打纸张。说：“博格长本事了，要在这时候拉拢几个朋友……”

    李成昌含愠地看着他。

    说：“招呼也不打，就借我的名头请客。我不去！”

    李思广笑道：“他想到什么就干什么！父亲能跟他一般见识？”

    李成昌要求说：“你先去吧。去跟他说一声，要他主动请求到城北立寨。”

    李思广愕然，问：“让他答应去送死？”

    李成昌紧盯了一眼儿子，怪他不能领会说：“就目前来说，众军勾心斗角。无心应敌，都想让博格驻守县城西北。可夏郡守傻吗？夏郡守会让一个来助战的土司首当其冲？博格表现得好，反而没事。即使被挑中，也会带着挑选而出的精锐。”

    李思广合不拢嘴地“哦”了一声，埋怨道：“我以为他也这么想呢！”

    李成昌叹道：“陛下免他于牢狱，又赐了一把天子剑，遗书曰：非汝不能挡拓跋贼子之锋锐，孤将半壁仓州交付你了！这是多大地荣耀和信任哪？！啊！夏郡守也只能死战，不战死就非得胜！他肯把自己的半条命交给博格？”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打发说：“快去吧。”

    李思广见父亲催促，连李福捧来的茶都没沾一口，出来便寻去飞鸟摆宴的县衙。

    县衙里没有一丝晚宴的气氛，进着大院，便是两个拔光了衣裳，五花大绑的精壮大汉。他们被三三两两的武卒按跪下，听到响动都挣着脖子，瞪大两眼看是谁。李思广问了两句才走到后头。他向周围环视，要不是看到几排坐席，差点觉得摸错了门，正不知道是谁摆了这出。看到了博格。

    博格带着几个赤裸的大汉。每人手拿一杆小臂粗的竹杆，时而一戳，时而猛地往后一挺身，倚在斜立的竹矛上一动不动……

    他上前问：“你这在干什么？”

    飞鸟头上都是黄豆大小的汗粒，表情凝重得像是被毒蛇咬了，被他冷不丁打搅，厉害地大吼：“没看到我在琢磨绝技吗？”

    一个蛤蟆一样趴着的头抬起来，看看天色，央求说：“歇歇吧。”

    飞鸟半点不含糊说：“刚琢磨出来，眼看天要黑了，不画怎办？！”

    李思广这才注意到那“蛤蟆”手底下是一摞纸，不由分说地走到跟前，往下弯腰，但看上头一张张上都是几种姿势的小人，便再次盯着场里的几个人僵举竹矛的傻样打转。他耐住性子，轻轻地问：“你要琢磨什么绝学？”

    飞鸟眼睛如勾地看着旁边的树梢，骄气十足地断喝：“破——马——枪！”

    李思广笑得发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好像见过这招式的厉害，想起来了，县馆有个起舞的歌伎伤了脖子，就这个样……”

    飞鸟气急败坏地问：“就这个样？！”

    李思广几乎看到他鼻子里喷出来的火烟，笑道：“不止、不止，半天不动的木偶也不过如此……”

    几人又换了几个僵硬的动作。那趴在地上的“蛤蟆”已经一跃而起，顶着一脸墨水欢呼。

    飞鸟终于得到解脱，要来他的画看一看，站到李思广旁面对手下，说：“你们这些笨蛋，要是阿过在，早就创出来了！”

    李思广觉得他突然坏了脑子，好心地说：“你这绝学真能破马？摆来摆去，就十来个姿势。”

    飞鸟打鼻子哼哼，讥讽说：“这绝学，那些个没胆量和敌骑较量的人看不懂？”

    李思广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想不到你心眼这么小！”

    飞鸟咽了下喉咙，大声说：“不是心眼小，是你先看不起我的枪法。”他气愤地回场地，弯腰抄了长竹慢跑，转了一个小圈，突然回头。大叫：“破——”李思广吓了一跳，再看，他立起枪，全身迅速一挺，长竹像是被拔出来的萝卜一样撑起个头。随即，随着一声“马”，他抱枪后退，再撑长竹。最后，他大吼一字“枪。”只见那竹腰不停圆润的划势，停在人的肩膀上。而人却半蹲，双手抱按。让竹后根扎实在身后的地上。

    “果然是破马枪！”李思广激动不已，脱口却问：“这是哪家枪法？”

    飞鸟轻描淡写地说：“博家枪法博大精深，这小小破马枪，不过是博格给孩儿们用的。”他长于枪术动作，却不能连贯演绎，生怕李思广让舞。连忙严肃地告诉众人：“看过这套枪法的人都死啦！阿爸不要我外传，我就不献丑了。”

    李思广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这才记得正事，问他：“还不准备晚宴？”

    飞鸟说：“两街的闲厨都被韩复找了。这都忙了个把时辰了，还不要等天黑上菜？”

    李思广又问：“都请了谁？夏郡守请了么？”

    飞鸟满不在乎地嚷道：“我和他一起请客，他能不来？”

    李思广惊得说不出话来，伸出指头问他：“你不是……”

    飞鸟豪气地捧出两只胳膊晃，大声告诉他：“三家一起请，谁还敢不来？”

    李思广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请你岳父一样？无端端地送了封书帖，要一起调解事端？”

    飞鸟，‘嗯”了一声。看李思广已气急败坏，问他：“咋啦？你们即不出酒又不出肉，来吃我和韩复地，还不愿意？”

    李思广无可奈何地挥出一只手，连连说：“好，好。愿意，愿意。那你说，酒宴上，大伙要你出城扎营，你怎么回话？”

    飞鸟底气十足地说：“我就不等他们说。不就是出营扎寨吗？！”

    李思广终于松了一口气。飞鸟且自大自满地领着他打转，一刻也不停地说：“撒察这小子被这群王八蛋欺负得够呛。他又受不了半点气，一天到晚就会喝酒。要是我不来县城呢，保不准拓跋巍巍打县城的时候。他磨叽磨叽两下，躺倒在大街上喷酒气。韩复找他去啦。等他来了，你看我怎么替他出这口窝囊气！”

    李思广说：“夏郡守和羊都督是生死之交。怎么会亏待他……”他一时说不上来，停顿片刻方说：“怪他自己，他要迎头对敌，只为杀杀敌人的锐气。要你给他出气么？！记住，宴席上可不准得罪人。即使你对也不行。想想，战争打完之后呢？”

    飞鸟心不在焉地打了个转，搪塞说：“知道啦。听你的。”

    李思广看看暗下来的天色，咬着牙要求：“赶快把火打上吧。咿呀，你这到底是什么宴？黑灯瞎眼，门口绑着人，不怕别人误会你埋伏了刀斧手？”

    飞鸟扭脸凑过去，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确实埋伏了人，但不是刀斧手，而是箭筒士！”

    李思广看他的样子也知道是戏言，倒是大里大气地喝一声：“我替你布宴。”他走到前头，叹了一口长气，苦笑奚落：“你真行，硬是把好好的宴会办成这样！也不知道你在自己山寨这样折腾不？那破山寨再经这样地胡闹，过不了两三个月就让你干不下去。”

    后面跟来的龚山通却急了一头汗，撵上了飞鸟就问：“啊呀。你怎么把埋伏说给他了呢？幸好他不信。”

    飞鸟样儿浪荡地糠笑了数声，怪戾地说：“我就知道他不信！”

    龚山通不放心地问他：“主公这是怎么了？”

    飞鸟自省说：“我也不知道。我一碰到惊险的事就兴奋！不过这也好，把李思广都哄了。那些军官还不当我博格是个大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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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里办的是名副其实的夜宴。

    夏景棠打心眼里不赞同将校们夜晚聚饮。可他一直想拉拢博格，让博格出死力，又得给李成昌面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眼地赴宴。他掐着时辰算的，本来觉得来个刚巧，不想飞鸟把他和李成昌的时间提前了，还是来得比部下们早。

    既然博格用了三方的名义。

    他也只好充充主人，支持博格让赴宴的军门先交兵刃的做派。

    韩复在院子里热闹成一团的时候才回来，一到就被一个校尉拽住衣襟要求：“还不把我的人放了。和解、和解！”韩复憋了一口气，挣脱他，说了句：“由夏将军说了算。”这就去找飞鸟。飞鸟看撒察没跟着，拉他到暗处问：“他不来？”韩复说：“我就没见着他。羊都督不是给他配了个司马领参军？他就不让撒察露面。”

    飞鸟气势汹汹地踱两步，说：“反了。反了。哪有这样的部下？”

    韩复体谅说：“羊都督也是为了撒察好。撒察是外人，来支持咱，将来更被人排挤。”

    飞鸟无奈地说：“姓羊的对撒察就像老子对儿子，管得太严啦！”

    韩复说：“让他和这些军校平起平坐的想法是好，可光平起平坐有什么用？”

    飞鸟尚没向他透露丁点内幕，混淆不辨地嚷：“他不来，势力不均衡，没有震慑作用。要是有些人闹羞成怒，跟咱们干起来怎么办？”

    韩复阴晴不定地想了片刻，说：“不至于。他们还不至于敢为两个恶贯满盈的兵卒擅攻县衙。”

    人没来。飞鸟坚持也没用。他觉得胜算从自己的指缝里溜了一部分，只好长长舒气，为自己的兵变壮气，说：“希望他们不至于。希望……”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给韩复说：“我埋伏了点人，希望能替你震住场面！”

    韩复见他如临大敌，虽不赞同，但也不把这画蛇添足地事放在心上，笑道：“你就是不埋伏。我也打算调集手下武卒来！”

    韩复先他而去。

    背后紧张得快要崩溃的龚山通连忙出来，咬着牙关建议：“你怎么还不跟他透底？！要是他到时没有心理准备，站起来反对你怎么办？一旦咱孤军奋战，就是外围夺了粮草，也免不了明一早打起来。”

    飞鸟眉头紧锁，说：“提前让他知道，反对事小，捅出去事大？等一会，我先为县里出头争粮食，应该能把他拉到咱这边，他只要一硬，就改不了口啦。这样的话，他，林荣站到我这边，我岳父斡旋。夏景棠在我拿到粮食后为大局作想，答应条件。其它人没什么蹦跶的。撒察不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龚山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希望如此。”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4）

形势紧迫，飞鸟要早进场早肇事。正要举步，一只手后拽住他的衣裳，抓得死死的。飞鸟有心责备龚山通的没完没了，不耐烦地问：“又怎么啦？”龚山通慌忙说：“为混两口粮食冒这么大的险，到底值不值？”

    到底值不值？飞鸟还真没往深里想。

    他来县城，不过是混口粮食，顺便尊尊王，攘攘夷，扬扬名，若说和敌人的势不两立，也全是为了周行文、李思广这些割舍不得的亲友。要是粮食混到手，尊王尊过了，亲戚、旧友一一保全，攘夷攘走攘不走还重要吗？

    原本就是虚心假意，有一定要夺占粮草反客为主的必要？

    飞鸟草草在脑子过一遍，毫不隐瞒：“我就想打败拓跋巍巍！我就想在城郭外列阵！我就要让我大哥挪出周屯！”

    一串的“我就”让龚山通不由自主地记起阿狗。那小不点话说不囫囵，一上劲，就“我就，我就”地喊。他拾掇、拾掇说话的口气，慢吞吞地劝：“周团练使便是在赌气。咱不能赌气！怎么能火起来赌这口气？！拓跋巍巍善战无敌。能打败则好，不能打败也无须损兵折将，至于要不要列阵城郭，随他们去……”

    飞鸟硬生生地拉回野马般的思潮，钉紧前脚，醒悟说：“是呀。”

    他看着龚山通，眉头一连在心尖尖上耸动。

    龚山停一停，又说：“且不让咱的人夺粮，伺机再看。”

    飞鸟被说动了，叮咛他说：“那好。你让人给铁头说一声，今夜先不动手！”

    龚山通放了飞鸟。白燕詹却冒了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地凑并眼神看往热闹处，你先我后地揩抹额头。相互幸庆合计说：“哪有把这样的大凶险当成家常便饭的？！不到那份上，万万不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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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山通被白燕詹推出去，一步步走到飞鸟身边。

    场内将要开宴，不改步调的夏景棠依计举酒，神情肃穆地说：“来曾阳时，羊杜在我马前哭别，说，拓跋部不急于进逼仓中，不是下不了扶央，而是没有使出用全力。朝廷害怕他奔袭长月。定不敢贸然向仓州增兵。这样，曾阳不得不守。守则必败。我在这里敬将军三杯水酒，为将军诀别！”他面孔略显瘦削，吐音苍凉，再用一双棱棱大眼投射顾盼，生生让人难受。

    龚山通受到感染，心情随之沉重。

    飞鸟也极为愕然。尤弄不明白这将军自毁胜算的居心。

    他俩在哗然一片的场里抬头，直盯盯地看着夏景棠。只见得那姓夏地一扬手，泼尽杯物，奋声问：“诸位都有什么高见？”

    既然他问了，众人便无须顾忌。

    乱杂的声音又大了一倍有余。

    夏景棠止住众人，又说：“怕是大伙没能明白羊都督的意思。他是说，中原崩坏，国力衰微，王室大军不敢倾动。若陛下派兵增援仓州，拓跋巍巍便有余力奔袭长月；若陛下直扑陈州。就会在旷野和拓跋巍巍相遇，胜算不大；若不闻不问，拓跋巍巍就可以用二到三万的兵力打开仓中的门户，慢慢地蚕食！”

    一将挺身而起，道：“二到三万人就可侵蚀我州。视我等为何物？”

    龚山通也热血沸腾，一连几步，奔到那将对面站着，一张脸、一张脸地看。夏景棠喝道：“好，好样的。”他又端起一碗酒，一连推对几人，问：“你们呢。”众人都大喝而起。说：“愿听夏帅调遣。”

    飞鸟才知道夏景棠除了气羊杜不过。还在给大伙打气，告诉说：几路敌寇可能只有“二到三万人”。出于夏景棠可能跟过父亲的想法。他很有好感地跟站而来。夏景棠大概是看他识趣，笑着跟众人说：“博大人可还没出全力噢！”

    飞鸟一愣神。

    在他回神说话的时候，宴席已开。

    众人先饮三杯，续些闲话。夏景棠看及四席，略为将校扎髯琼吸不快，却也掩饰不管，只和周遭几人说笑。飞鸟盯了他一阵，只见李成昌和他欢谈，不时目比自己，一连伸了几伸脑袋，就是意会不了岳父的心思。他想：俩人都是来调和地方关系的，一定要我先挑明。挑明就挑明！

    想罢，便站起来，口中“听我说——”

    还没有喊来。韩复便出席几拜，长揖说：“夏帅要打胜仗，能令行禁止吗？”

    此时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一干红脸军汉手臂横伸过席，大碗豪饮，直呼酒来，把金盔乱掼，生生压下他的告禀。夏景棠和李成昌心里却清楚，向韩复招手，要他上到跟前。飞鸟当无人过问，心中大怒，咆哮道：“都住嘴，韩县长要说话！”

    众人说笑一顿，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飞鸟不知自个不合时宜地出了个洋相，正准备问他们笑个屁，就被越席急到的李思广搂着脖子攘到一边。飞鸟尤问：“他们笑个屁？”李思广摇了摇头，说：“还不去跟夏郡守敬酒，表表决心！”飞鸟醒悟，笑道：“忘了。”他问：“表决心给粮食？”

    李思广恨其不争道：“谁也没让你扎着裤腰带打仗！”

    飞鸟又说：“这一仗怎么打，让我说了算。”

    李思广回头朝父亲那里看了一眼，气呼呼地说：“没门！”

    以赢势守城，一旦龟缩退让，则百姓流亡殆尽，兵卒畏敌，士气不振，乃根基自坏的兵家大忌，尤其是眼下的曾阳，城不高，池不深，兵多民寡，派系几立。而迎战呢，野战却又讨不到便宜，只有出郭列兵，依仗城郭。这样即可保城池，又能护百姓，失势可避害，得势则众志成城。飞鸟认为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耐其烦地说服他：“骑战在于分击合进，要么破透甲阵。要么溃其两翼，要么自四面八方碾压……背后若*城郭，利我害敌。”

    李思广半点也不信，说：“我只知道游牧人不擅攻城！”

    飞鸟发现自己的口舌一天比一天笨，竟得半天准备。但他还是拿到理由，说：“游牧人为什么不擅攻城？他们没见过城，没有攻城的利械。拓跋巍巍专门打朝廷而来，还不准备齐全？”他觉得自己的一句话还了气，大叫道：“谁说游牧人不擅攻城？！”

    场内突然一静。只有他这句话喊得惊天动地。飞鸟抬头看一看，发觉似怒似愠的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疑惑片刻，倒也不惧。再次当众宣布：“你们谁说游牧人不擅攻城的？！谁说地。都他娘的傻蛋吗？”

    李思广恨不得把他团圆了，一脚踢出去。

    一名发柔眼亮的年轻军官“勃”地起身，说：“你说谁是傻蛋！”

    好几个粗犷大汉更忍不住，直嘴便骂：“你他娘的才是傻蛋！”

    飞鸟却也不恼，游走到场地中央，双手往腰里一插。挺肚打擂，嚷道：“你们说我傻，我怎么傻了？你们读过书没有？知不知道以前有个梦国，专出笨人。他们在落潮时丈量大禹河，涨潮的时候要过。将军们把小兵撵得喝口水哭声爹娘，却还在后面拔刀乱跳……”

    夏景棠起身，用两手压一压激愤，威严地说：“博格，你先住嘴好吗？”

    飞鸟回身问他：“你也觉得我是傻蛋？”

    夏景棠清清嗓子，把头扭去一边。龚山通上来挡着他，一心想知道他是不是为兵变找茬。李思广也在父亲要射杀人的注视下去拖。飞鸟却握了把剑抡半圈。他驱开龚山通。往上走了两步，正正地站在夏景棠面前，说：“答应我几件事，我替你守县城！”

    韩复从夏景棠身旁奔到面前，笑道：“夏帅不必介意。他就是这么一个莽人。”

    夏景棠不怒反笑。说：“博格为县里的事？”他还不等飞鸟回答，猛然变脸，大喝：“令下！”一色众将丢酒揩嘴，纷纷起立。但还是快得快，慢得慢。夏景棠走神，回神。猛然咆哮道：“酒不是好东西。酒可以让善战无敌的英雄松懈得不能抵抗。酒可以让你被押送京城，死于牢狱……”

    他醒悟了。收住脾气，说：“夏某人来此镇守，肩负重任，虽不愿意得罪诸位，也不得不要一个‘令行禁止’。前些日子摸不到情况，我没计较你们的小节，可是呢，有的人越来越不像话，致使军纪败坏，军令难行。幸好有几位大人提醒。今日，我就拿韩县长抓来的兵痞开刀，祭一祭宝剑。”

    曾经要和韩复讲和的军官慌了身，摸着几桌闯到面前，跪地告饶：“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浑身上下不下十余疮疤，战功累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治治他们的坏毛病，我没二话，可要杀他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夏景棠阴森一笑，说：“那好。那就算上你一个！”他喝道：“拿尚方宝剑来！”

    那军官一扯领子，使劲伸伸脖子，丝毫不惧地怒嚷：“怪我没有包庇他二人，让人拿到了把柄。”

    夏景棠漠然无视。

    飞鸟连忙问扯着自己走的李思广：“杀人还要尚方宝剑？！”

    李思广倒想让他开开眼，清醒、清醒，自后*在他的肩膀旁，低声说：“自然不要。可夏郡守不仅仅要杀人，还要让人知道谁违逆了君王派来的他，就别无生天。你好好看看这做派，学一学！”

    飞鸟哼道：“说了半天也说不明白。还是我告诉你吧。”他扭一扭脸，低声嘀咕道：“他要借剑立信，一举整顿军纪。”

    李思广不快地还他一句：“知道还问我？”

    飞鸟心里怪夏景棠把他的韩复拉拢走了，恶言恶语地说：“我不用。你想，我派你打小宫，你每打小宫一巴掌都说，你敢还手，博格就修理死你，多没出息？”

    李思广品品这番话，确也如此，只好为夏景棠说话：“你行，朝廷怎么不派你？！”

    天子剑，夏景棠提剑在手，蹬倒场地那军官，穿出人墙。直扑两名被捆绑的军卒，一剑一个，刺得惨淋淋地。他浑身是血地回来，用脚踩实两名军卒的上官，把青刃递在那人脖子上。院内众人纷纷求情，无不说：“薛礼勇悍无敌，杀不得。准他立功赎罪即可。”

    夏景棠狞笑而问：“却从不见他有立功的想法？”

    众人当已劝不住，无不心凉意冷。却只有飞鸟一人遥遥冷笑。

    李思广也想要飞鸟求情。

    飞鸟这才歪着脑袋，说：“老夏挑中了他，准备让他驻守县城西北！”

    李思广再看。夏景棠在狼藉的场中缓缓举剑，不禁苦苦摇头。李成昌这才出面求情。说：“且留他性命吧。论罪杀他，倒不如许他战死，成全他的名节。”他又给薛礼说：“薛司马，你难道不知道获罪而死地可耻吗？何不乞得一战，万古流芳？”

    李思广倒难判断了。

    他听得飞鸟叹道：“这也太直接了吧？非害老夏当真。”忍不住发怒：“你倒想让他死？”

    薛礼却不肯求情，慢慢抬起头。说：“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哪还有脸活着见人。”他猛地嘶叫：“你要杀败坏军纪的人，怎么不全杀完。却只杀他们。”他用血红的眼睛盯住韩复，问：“他们的罪最重吗？”

    韩复无言以对。

    夏景棠插剑回鞘，叹道：“为弟兄着想的好汉，杀之不祥！”

    他一步步走回去，回头说：“军纪要抓。好汉也要爱惜。怎么办？”他苦思冥想，似是难为极了。飞鸟跳出来，笑吟吟地说：“是不是让他出县城，去西北扎营？”夏景棠眼睛一亮。啪地一拍大腿，问：“薛司马，你意下如何？”

    薛礼硬顶头皮，应口道：“末将愿意！”

    夏景棠挽了他，递到一杯压惊水酒，抚慰说：“你可不能再放任部下！”

    飞鸟巡了条直线。又跑到场子中央，要求说：“等等，等等。立不立营放到后面再说。”

    夏景棠说：“你要说什么？”

    飞鸟问：“尚方宝剑说斩谁就斩谁？”

    气氛转坏的场上仍爆发出一阵笑闹声。

    夏景棠哭笑不得，只好朝他岳父看去。李成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叱喝道：“胡闹！还不下去。”飞鸟却依然问：“尚方宝剑说斩谁就斩谁，斩得拓跋巍巍？不会专杀自己人吧？”夏景棠无奈，只好说：“不杀无罪之人！”

    飞鸟要求说：“那好。我可以替你守好曾阳。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夏景棠又朝李成昌看去。李成昌只好求助于儿子。喊道：“思广，快！疯劲上来了。”飞鸟猛地一摆手，用剑指了一周。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博格的儿郎们，还不信我。我就唤上来，让你们好好看看。”

    韩复劝他说：“你不就是为了军粮吗？夏郡守给你！”

    飞鸟一挥手，冲外围的手下大喊：“去。调几个锐角营的儿郎，让他们瞧瞧。”

    手下挺身得令，一扭身，把刀收到胯上，端着另一只手往外跑。众人伸一伸脖子，只听得院外传来铿锵地传令声。不大工夫，整齐一致的脚步由远及近。他们到了门口，又整了一次队伍，这才进院。

    众人去看，只见得一名甲士率来十余兵卒。那甲士拔刀挺立，尤自号令，指挥有序。

    飞鸟往齐齐十人身上一指，给众人说：“这都是我刚训练不久的新军，你们且可寻人一试。”

    林荣径直来到夏景棠身边，凑到他耳朵边说话。夏景棠点了点头，问：“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飞鸟骄横地说：“试试即知。不然怎么叫新军？”

    一条身穿黑水牛皮甲的大汉出席，粗声说：“我来，伤了他们，你也别心疼。”

    飞鸟看也不看，随便选出一人，要求说：“出列。”

    那兵敲着脚掌上前两步，大叫：“我是锐角营甲一虎脱第三牛甲士王二小，请，请……！”他卡了。飞鸟替他说：“请指教！”

    有人送来竹制兵器。王二小挑得一刀，站在场上。而军官选了一矛。

    王二小尤像贵族骑士一样扎头行礼，看住那军官，一动不动，两眼犀利地站守中路。那军官翻舞几下竹枪，却只等他抢攻。老这样不行，飞鸟要求说：“王二小，你攻吧！”王二小接到命令，保持一脚在前，以刀掩其目的身势，直直奔到军官面前。

    军官枪长，不容他近身，便一枪搠去。王二小“啪”地砍到他枪上，直抢到面前，一味猛砍。军官大吃一惊，抽枪挡了数次，却挡不退。那王二小一直重复直砍，翻挑等十来个动作，只是时虚时实，时快时准。

    那军官见势不妙，意图拉来距离，便拖枪在地，向后退却，只等王二小撵他时，翻枪上来，击他腿弯。王二小果然抢上。众人只见那枪一抖，敲在他腿上，都幸庆道：“幸亏是枪，若也是刀，倒难抵挡他这怪打法。”

    不料，那王二小翻了跟头又追，大吼一声，跃到跟前，随即用另一只胳膊扛着刀背划至，再次迫走军官。飞鸟喊了一声“停”，问大伙：“若是在战场上，这刀法可以用拖枪破得？”众人看那王二小在一队人中无出奇之处，心中大惊，问飞鸟：“这是什么刀法？”

    飞鸟笑道：“博家刀法，由我所创。”

    李思广联想到他的“破马枪”，不动生色地掖过衣袖，朝夏景棠看去。夏景棠面孔很难看，脸筋一刻也不停地动。他慢吞吞地说：“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刀法，却见过类似地练兵法门。且据说是一懒散少年恼恨武艺难学，别辟捷径。原以为它必然失传，不想却重现在博格大人手里。”

    飞鸟扑闪眼睛，暗道：还有一个像我的懒散少年？他笑道：“怎么样？只要你答应我区区条件。我便能保曾阳无恙。”

    夏景棠说：“你说来听听。”

    飞鸟信口道：“第一你得听我的。”

    夏景棠犹豫了一阵，委婉地说：“若你不胡作非为，计谋大好，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听。”他豪迈地笑两声，挥挥手，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飞鸟心情激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让李大人把副职让给周团练使。”

    夏景棠只当自己耳误，等确信了，便推托说：“这是朝廷的任命，我怎么左右得了？”

    一圈人早就看不下去了，借机跟着喊打。唯有李氏父子颜面大失，不知该如何收场。飞鸟却更无礼地要求，强要说：“你现在问问他吧。问他能不能让！”

    李成昌大怒，拂袖而走。

    夏景棠翻脸拒绝：“你太过分了！我看得起你，不过是看在你岳父的面子上！”他大喝道：“来人哪。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飞鸟见他翻脸，转身去了一席，抓起一个酒碗……韩复和龚山通几乎同时大叫：“不可呀！”飞鸟却在心底打转，一可惜声喊：他几乎把我要的都给我了。一声低哼：为什么偏偏不想救我大哥？被我岳父收买了吗？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举了一个碗。

    恨意终于烧成熊熊大火。碗却依然被摔到一块石槽上去了，清脆响亮。飞鸟对着里厢，挣着青筋咆哮：“祁连！”随着墙里墙外的殒声，衣甲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众人无路可投，只好四处投看，见得院门刹那紧闭，四周冒出许多的弓箭手，纷纷端着赤手悔恨：“他投敌啦！”

    李思广却猛地一捶脑袋，吼道：“怎么真是箭筒士？！”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5）

县衙后院里栽有几颗老树，时逢入夏，枝头渐茂，沉夜晦涩，却不足以藏兵。飞鸟埋伏的军卒在外围调集，得了令才急切抢至各指定位置。他们占据门廊，庭径，在高墙、树枝安插暗弓手，第一时间堵住宴场背后的退路，从两翼围裹宾客。没有哪个军校不后悔自己在飞鸟摔碗时夺路而走，没有哪个军校不责怪自己竟没有看出征兆——飞鸟调来的十一个扬威小兵竟是一传令就到……

    风声响在枝头，不易察觉的雨丝悄悄落下，有着几丝儿凄淡的冷寂。军将们收起惊咋，本能地把重要人物圈到身后。他们尚不是善于琢磨的城府之人，张嘴就骂。倒是夏景棠比他们安静多了，牢牢按住手里的天子剑，暗道：“这他娘的土匪头子怎么老问尚方剑？他该不是也知道天子的权力和威严，害怕我用这把尚方剑斩他吧？”

    飞鸟同样在想那把天子剑。那可是以专杀伐的权力象征。他心说：“此剑能不能被我所用呢？要是可以。我就夺过来。”

    夏景棠在身边找到自己的旗牌官和卫士，*挡在外面的军将掩护，小声叮咛：“此等草莽，毫无道理可言，当用好言稳住，以天子剑诛杀！”

    亲信都觉得此计可行。他们做出了决定，正要随夏景棠一起行事。有人持重地说：“杀他之后，还需在他的部下面前罗织罪状！不如说服小李将军，稳妥起事。”

    夏景棠深以为然，暗令人召李思广到跟前。

    李思广冷汗直流，虽知无法替博格开脱，却仍说：“博格为人亲善无类，深得人心，若只*一把天子剑就冒险行事。即使成功，也不免生乱。还请夏公三思。”

    果然，有人责备说：“可我们也不能束手就擒吧？”有人则挑拨说：“他眼里可没有你们父子。”李思广的话是说给夏景棠的，不由得朝他看去。圈内暗影相叠，仅看到他精光闪闪的眼睛。李思广苦苦相劝，好言好语地说：“他想让大伙接受他城下作战的主张，想保全他的结义兄弟，并不是真心作乱……”

    事到如今，夏景棠便不隐瞒，冷冷地说：“若是周行文与之合兵。少说也占了四**马，横生动乱。何人能治。你以为你父亲真的在乎一个有名无实地副职吗？就是考虑到这一层。再说，有周行文的人在，我们才能可以不用精兵守隘，拖延敌人神速的推进，迎取备战时间。”他把自己的手交到李思广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世侄要以大局为重。”

    李思广头脑轰鸣。实在想不到他们竟是有意激走周行文的，拉住夏景棠的衣裳，说：“博格绝非等闲，必有暗手未发。”

    夏景棠越发地坚定，低声喝问：“这难道还不是他的暗手吗？”

    他不愿意再和李思广纠缠，挑出几名骁勇的部下，一起来到前面。这时，韩复已经劝上飞鸟了。他站到飞鸟面前，按着两只手劝解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你这样为周团练使讨封，定然违背周团练使的本意。你要是相信我韩复。让你的手下把兵器收了。你收兵，我来劝李老爷让贤，好不好？”

    飞鸟哪有这么幼稚，心说：你不早劝？我做都做了，这时候跟你有话好说。不是在自寻死路？他嘿嘿狞笑，明白地告诉韩复自己不吃这一套：“你刚才干嘛去了？！不是没有和他好好商量，他听不进！大不了干一仗，便宜、便宜拓跋老儿。”

    “你真的想这样吗？！你当初不顾一切地回归故国，为地是什么？我知道你想让咱朝廷打胜仗，想让周团练使和大伙携手进退。这是好事。可也不能意气用事……”韩复急攻其心。动之以情，说着。说着，自己也激动了，嗓音变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回荡人肠，“为治匪患，孤身深入虎穴者何人？活上万生灵，敢与悍将‘小霸王’之流争锋者何人？……天下趋利忘义者可谓众矣？然将军立命，心存大义！”

    “人人都说，这曾阳，这陇上，出了一位盖世的英雄！我韩复不才，终为结识而三生有幸！”他声色俱厉地回指诸位宾客，大吼道，“我就不信，将军会拿意气用事，会置外敌于不顾！”

    满院萧瑟，静得经不起针芒落地。正是众人感怀之时，韩复又向四方的兵卒抱拳，娓娓道：“博司长官的名节还需要各位成全。你等万不可轻举妄动，毁坏他一世的英明！”

    飞鸟心中狂叫：“我怎不知道这家伙有张这么厉害的嘴呢？他把我捧这么高。我倒不便行事了。”他踌躇万端，连忙朝龚山通看去。龚山通自当为他分忧，立刻上前一步，说：“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尤可同舟而济。你们可好，反倒剖舟自顾——”他抱拳于肩，绕韩复而走，针锋相对地说：“如此干我司何事？司长官大人勉为其难，好心化解你们的恩怨，不也是为大局着想。你们怎么就不依他的意思办呢？”

    韩复被栽到头上的道理砸愣了一下，不敢硬碰硬地扒台，委婉地反驳说：“那也要讲究策略，怎好鲁莽行事。还望博司长官三思而行。”

    龚山通穷追猛打，喝道：“大敌当前，还要怎么三思而行？且有人听得进他老人家的话吗？”

    他二人唇枪舌剑，当场文斗，竟分别在肩膀上拱手，眼睛盯到自己的屁股上，绕成首尾之势走动。各怀心事的粗人暗中为自己的人助威，却渐渐不再听他们各为其主的内容，只等他们分出胜负。

    龚山通和韩复的嗓门都很大，不一会，声音便见沙哑。

    飞鸟主动叫停，拉回龚山通擦汗供茶。对面的韩复却没有这么幸运，只能自个揉自个的胸口。龚山通稍稍休息，“噗噗”喷了一口残茶，竟要趁韩复虚弱而再上。

    飞鸟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单挑，看住对面冒出来的夏景棠跃跃欲试。亲自上前叫阵：“老夏，你那守法不成。把兵扎到西隅，不但坏了县郭，坏了百姓，还不能分担县城的压力。我问你，敌人的骑兵从东口乡到县城脚下需多长时间，他们攻下占上村，是不是断了和县城之间的联系？”

    夏景棠尤其恨“老夏”这般的称呼，因要一心稳住他，不得不虚以委蛇，温言相辩：“你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我们，也不能只守几段城郭，上万军民死守作战。县城装不了呀。”

    飞鸟上前两步，怒喝道：“你可是朝廷的官员，一旦护不住城郭，县北，东北大片的村庄和大片的百姓就要流离失所。他们还愿意助你守城吗？县城东面虽有两个要道土门，却不能挡敌。他们若绕过县城呢？你怎么办？”

    夏景棠几如芒刺在背。他就是怕敌人从东面绕过县城。这才到西北安营。到时，敌人从北，东，甚至南面围困县城，西北大营就是县城唯一依托，可延缓县城被攻破的时间。这也是强悍如李寨的豪杰们也不得不做南迁打算的缘故。他这样悲观的守战不好明言，托辞说：“区区数千敌寇，何以围困县城？”

    他想不到飞鸟会有这等眼光，自知口舌支绌，伪招对方说：“其中不能为外人知道。你来，我细细说给你。”

    飞鸟垂涎他手里的尚方宝剑。也想招来他抢夺，说：“还是你过来吧。”

    夏景棠怎肯，激将说：“你该不是不敢吧？！”

    飞鸟将计就计说：“我不敢又怎么样？我还没有收缴你们的凶器呢。”他大喝：“去，把兵器都给我下了。”

    夏景棠大吃一惊，连忙说：“他们的兵器不是在赴宴的时候就被收去了吗？”

    飞鸟笑道：“我怎知有没有短兵器？再说，你手里还捏一把剑。”

    祁连虽不明所以。却及时向前挥手，下达命令：“去，收缴兵器。”几个短甲军卒拥兵上前，夏景棠用双臂把着自己的人，节节后退，他们背后还有兵，只是缩小了自己的圈子。密谋的知情人头上都冒了汗。夏景棠环顾一下。大声举着尚方宝剑。讹称：“此剑乃天子所赐，不能算凶器。除它之外，你皆可收去。”

    军卒代为请示。祁连却依然坚持说：“将军暂且交来看护。我等不容它闪失。”

    飞鸟却不像他，不耐烦地大喝：“怎么？舍不得？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弓弦汇集的木吱声就汇集得可怕，李思广眼看眼前上举的弓臂和晃荡的箭头，连忙挡在夏景棠面前大吼：“博格，你疯了。”而韩复则立刻挡在他面前，推出一只手掌说：“你要辜负吕公的厚望不成？”

    飞鸟掀甲裙而遥跪长月方向，三拜九叩，一脸端庄地乞告：“臣万死，然为国事，亦不得已而为之。等战败北军之日，再将性命交由陛下处置！”

    谁也没有想到他来了这一手，竟如经略重臣自行勾决人事一般。

    眼看飞鸟站身而起，脸色铁沉，嘴角带有一丝狞笑。有人深信不作让步，绝无幸免，在夏景棠耳边低劝：“事到如今。可把尚方宝剑给他。藏短兵刃之。不然，他杀了我等。宝剑虽在，于大事何补？”

    夏景棠不敢妄交天子所赐之物，尚在犹豫，听得此言，连呼：“且慢！”飞鸟给他这个机会。他便走出众人，把宝剑放下，先向宝剑磕头，再遥拜长月，恨道：“陛下体臣之权益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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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盯着在手下怀里晃动的尚方宝剑，眼睁得铜铃般大小。他极力忍住猛兽般扑去的欲望，一步步迈去，心中一遍遍飞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泰山崩于前……“眼看手下站到面前，他一把抓实宝剑，哼哼哈哈地翻看剑鞘上面“如孤亲临”四个字，一把拔了出来，笑道：“且看它如何杀人！”

    夏景棠大吼：“休要亵渎我王宝剑！”

    飞鸟理他才怪，笑道：“怎说亵渎？且看着！”

    他请出一名军官，笑道：“你叫什么？愿意和我一起杀敌吗？”

    军官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飞鸟敲着宝剑问：“难道你反了不成？”

    韩复被俩兵卒按个实在，挣不到跟前，大喝：“你这不是贼喊捉贼？”

    飞鸟一剑捅翻面前的军官，说：“非我杀你，乃此剑杀你。“那军官缩到地上，噗噗喷了一气血。场内虽多是沙场历练出来的老兵，却也不能平平如常，有的呼那军官，有的两眼如炬。即便是李思广，林荣也一腔愤怒。

    飞鸟走近两步，反而问罪说：“敌兵将来。你们龟缩到县南，本就该死。看我杀他，却未必不是问我有什么资格。”他笑道：“我是没有资格。但我有这把剑。天子之剑。你等宁愿死在我手里，也不敢与拓跋巍巍死战么？”

    他勾了勾手，又让兵卒扭来一名军官，问：“你叫什么？现在军中担任何职？愿意和我一起杀敌吗？”

    这将两腿蹬地，瞪眼猛蹿，喝道：“要杀便杀！”

    飞鸟扛剑在肩，说：“我不是好杀之人。刚才杀他。是因为他不知你等心思，观望不定。为国杀敌还要看别人的眼色么？你明知道我杀人不眨眼，却还反抗，不过是因为对我不满啊。我不能杀你。”他问：“壮士可饮酒乎？！”

    军官说：“我不承你这个情！”

    飞鸟和颜悦色地说：“我要你承我的情了么？只要你肯和拓跋巍巍势不两立，便比承我的情还受用。“他哈哈大笑，自卖其短说：“因为和我这个混蛋讴气，而忘记了家仇国恨？！”他一定要撬开第一个人的嘴巴，要来两碗酒，自取一碗，先干而净，说：“我博格何来和你们过不去？！还不是为了全县的百姓？”

    韩复大叫：“你要真为了百姓，就不该尽数拘拿军门？”

    飞鸟扭头大喝：“闭嘴。”他想了一下，说：“那好，我让百姓们裁夺吧。”

    他朝夏景棠对比一下，觉得自己更年轻，更威武，底气十足地问：“若是百姓更信任我呢？你愿意把军权交出来吗？”夏景棠拿不准，冷冷地说：“百姓算什么？能打仗的还是我们这些人。要是兄弟们答应，我让贤即可。”

    几名县吏，几名武卒也在场，有人举拳表态：“韩县长。你别被他们这些人迷昏了头。他们这些官兵，除了欺负我们老百姓行。我们愿意让博司长官做我们的元帅。也只有他，才真心为我们百姓。”

    韩复大为意外，叱喝道：“住嘴！这可不是闹着玩地！”

    几个县吏一连挪脚，无不插嘴说：“北郭的百姓们今个在城门口请愿，要跟着博司长官上阵杀敌。韩县长还是和我们一起推选博格大人为元帅吧。”

    飞鸟不合时宜地谦虚说：“仰仗父老乡亲们的爱戴，我并不稀罕什么元帅。只要他们听我调遣，齐心杀敌就成……既然他们要听听官兵们的意思，我看还是等天亮以后，亲自问问这些弟兄。”说完这话，他再问诸将：“要是他们也觉得我博格合适，你们愿不愿意听我的？”

    被他押在前头的军官第一个大吼：“只要他们答应，我齐章瀚头断血流，绝无二话！”

    他一扭头，大声督促各位战友：“答应啊！夏大人还会怕他不成？”

    场面上顿时响起一阵高高低低地应承声。李思广只当飞鸟疯了，不然决不会在军中和夏景棠比威望，他想到恰在兵变前走脱的李成昌，真想这就问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好。因为父亲不在跟前，他只好骂道：博格啊，博格。

    你可误我李思广，却不能害我同胞的妹妹……天下还有像你这样的混蛋么？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6）

县衙闲房甚多，暂可住下夏景棠等人。

    小雨越打越密，从无声转到“沙沙”，再到“啪啪”，眼看是越来越大。祁连令人辟出几间厢房，引火烧汤，供在外当值的军卒驱寒取暖。飞鸟让人到外面布置完暗哨，回来叮嘱他：“让儿郎们都小心。倘若夜里有失，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啦。”

    他们一起走到另一间屋子。屋里已经聚集了一小拨低声交谈的文武。他们都很紧张，纷纷站起来问飞鸟：“主公，接下来怎么办？”

    龚山通苦恼地发牢骚：“我们思谋不全，这会倒骑虎难下！”

    祁连横里插言，说：“有以下几步可做，第一，立刻联络张铁头，让他把军粮夺到手里；第二，回山要援，图里和张奋青坐镇老寨，可以拼凑个几百；第三，做好准备，天亮后，立刻驱散朝廷的人马，据有县城……”

    白燕詹深以为然，无可奈何地说：“还要再和周团练使联络，立即让他回兵县城。既然主公全是为了他，想他也不会无动于衷。其次，就是怎样说服撒察和李家父子。我以为，主公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张兄弟夺取军粮，自己去见撒察。拉拢过来最好，拉拢不来，出其不意地……”他用手往下一砍，意思再明了不过。

    其它几个头目说不上道理，个个搂腹而立，嗡嗡附和：“咱都是土匪出身，要是真能占了一座县城，死了也值！”

    飞鸟骂道：“什么县城，县城也是你们能占的？看你们那点出息。”

    他们被骂得挠首，只好升一级说：“要不，咱把郡城打下来！”

    龚山通受他们的启发，突然间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他扯过飞鸟，往一旁走了数步，俯到耳边说：“主公，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呀。我们联络北胡，趁陇上空虚，一鼓作气，取郡城而自专……”

    飞鸟扔了一句话：“净放臭屁。”

    他再次来到大伙面前，说：“你们不要老拿一不做、二不休的腔调说话。这兵变是咱事先安排的，并不是无路可走，而且要按部就班地走。目前最要紧的不是退路，而是争取撒察。争取军心，你们那些胡话。等我打赢了拓跋巍巍之后再说。都给我记着，不要瞎胡闹。”

    大伙面面相觑，无不觉得“瞎胡闹”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祁连沉重地说：“怎么取军心？只能趁将校被我们拘拿，驱散了事。”

    飞鸟不言语，呼啦一声，摊开不远处的地图。边看边问他：“什么‘怎么取军心’？军心是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取？”

    他们说话这会，夏景棠的人歇了口气，也布坐一圈，接着微弱的烛火商议。

    薛礼对手下最有把握，说什么也不相信他们会支持博格，便在众人嚷：“我的弟兄决不会吃里扒外。要把话递出去，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救咱出去。”其它人也不愿在平起平坐的人面前示弱，无不说：“我对我那些弟兄不薄呀，我还就不相信了！”

    夏景棠身边的护军韩亚臣持重，说：“就怕天一亮。他就像今晚赶咱等在外面亲兵一样。把人马尽数驱散！再忠诚的弟兄，要是见不到咱们的面，也只好任人家摆弄。”

    夏景棠嚼动下巴，撇着下嘴唇说：“驱散是小，他联络了周团练使，一起投敌怎么办？”

    众人默然无对。李思广说：“以他今天晚上的表现看。他还是想和我们联手抗敌的。我们要尽快给他答复！我父亲不是趁乱出去了吗？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出咱们。我就怕咱们出去是出去了。两边谁也不肯让步，自相攻杀，便宜了外人。”

    齐章翰却说：“要是他真地和咱争军心呢？”

    夏景棠阴沉沉地说：“有你们在，他能拿得走军心吗？”他咬着牙站起来，喝道：“咱把丑话说到前头，有谁敢从博格。休要怪我夏某人翻脸无情。”

    他的参军倒深思熟虑一阵。说：“还是章翰兄想得深远。如果他真和咱们争军心呢？”

    李思广仅知道这位叫冯山虢的参军是应夏景棠的要求被调来的。倒还没有机会结交，此刻坐在对面听他侃侃而言。尚能看得到他那张阴暗的瘦脸浮现出狞笑般的讥讽和嘴唇里伸出的一颗金牙，想他决非善类，试探道：“冯大人确信他和夏帅争军心不成？”

    冯山虢手指拨动，漫不经心地说：“博格绝非等闲之辈。诸位可想，他是怎样把各位请来地？”

    林荣心中不禁一动，说：“自然是借着他岳父和夏帅的名义！”

    冯山虢笑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昨天来县城，并没有多做准备，为什么一时之间，能把你们这些人一个不少地请过来？”

    这么一说，大伙才知道他问的不是众人为什么要来。

    夏景棠停住自己往来的走动，问：“是呀。他怎么做到的？”

    冯山虢又捻动自己的手指，看向他说：“应该是旗牌官怎么和你们通信，他就怎么请你们来的。一网打尽，几乎没有漏网之鱼，这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他熟悉官军制度，知迎旗牌官那里有一份详尽的表单；第二，他有同样效率的手段。”

    林荣倒松了一口气，心想：倒是没有人追究他怎么拿到那份表单地。

    冯山虢又说：“还有，韩县长知不知道他要拘拿我们？有没有人知道他要拘拿我们？”

    李思广怕脱不了干系，连忙说：“肯定不知道。连我也被蒙在鼓里。”

    冯山虢问：“这样的人简单吗？”他不等众人回答，拿起食指，遥遥一敲一挑，又往下说：“此人做出一系列细密的安排，怎么可能无的放矢呢？以我看，他必争军心！”

    众人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沸沸扬扬地插了一阵嘴。直到众人的声音弱下去。他才再次看向诸军，几乎和飞鸟如出一辙地问：“到底什么是军心呢？他怎么争？诸位兄弟都有对部下的自信。他为什么也有？”

    数十只闪亮的眼睛跳动，无一人敢贸然吭声。过了好一阵，薛礼才狐疑地问：“他要用金银收买吗？”李思广第一个否决了他的想法，苦笑道：“他怎么可能有钱？！”冯山虢不敢吊他们的胃口，缓缓地说：“军之心在卒。军卒所需虽是女货田爵，却少不得一个字，胜！我想，博格无非是想从这里下手。”

    夏景棠沉沉点头，说：“他毕竟让小霸王全军覆没了。”说到这里。他问冯参军：“他能取信于军吗？他能赏军卒之需吗？”

    冯山虢笑道：“他不能。但你能。”他眯起眼睛，说：“他要的。只是一个‘和’字。他公开向你们要求和解。你们拒绝吗？谁也不想内讧。百姓不想，卒子们也不想。他们会逼你们答应博格开出的一部分条件，甚至，逼着你来坐镇，他来指挥！你要拒绝吗？答应之后还会反悔吗？”

    夏景棠一愣，旋即呆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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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目前的县城而言，只有撒察的人马可以调动。到明早集结人马。表决军心，也只有他能维持秩序，居中调停。飞鸟看了一会地图，准备连夜去见他。

    还没有来得及走，祁连就带着联络张铁头的弟兄，万分紧急地来禀报：“他们的人马把外面围了，联络铁头的弟兄没去成！”屋里几个打瞌睡的人也猛地一挫，睁开眼睛。醒着地更不要说，一齐把目光投向飞鸟。飞鸟呼啦一声翻开地图，问：“什么时候的事？咱们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他一边问。一边在县城和城郭摸索，很快又说：“县城驻兵不多，而且投鼠忌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去，让韩复问问是谁的人！”

    祁连出去不大会，再进来已经神色大变。说：“韩复不见了！”

    “妈的！”飞鸟骂了一句，再次要求，“试着向他们喊话。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凡事等天亮再说！”

    祁连点了点头，握剑急行。

    龚山通望着他的背，焦急万分地说：“韩复调动不了人马。肯定是你岳父。”

    飞鸟立即大发牢骚：“哪有岳父来打女婿？”

    白燕詹苦笑道：“这都不重要啦。就怕来的是撒察。他要是肯来。就已经是站到别人那边了。”

    飞鸟的脑袋顿时轰隆直响。在他的计划里。明天天一亮，他就让夏景棠的旗牌官下去集结人马，争取军心。到时，张铁头手里拿到了粮草，撒察最起码保持中立，哪怕一时半会拿不到军心。两方也会在足够的中间势力斡旋下，摊开桌子，反复地商酌。可现在？张铁头夺粮的行动被自己暂停，再去下命令的人派都派不出去，而撒察，很可能已经和自己的岳父，韩复一齐狼狈为奸。自己竟孤立得只有几百弟兄，几百老幼。到谈判时自己什么筹码也没有，又不能*拘拿在手的一干军官胁迫，真成了不放不行，放了就会被人报复。

    他脸色很难看地说：“真是人算不能天算啊！”

    龚山通似凝重又似愁苦凑过头来，歪着脑袋等飞鸟说什么，见飞鸟似乎有些呆滞，便大骂韩复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就该把他牢牢捆在县衙。”飞鸟微微一皱眉头，给他摆了摆手，喃喃地说：“这就是人望啊。说到底，是我们得不到人望。草率了。唉，就是昨晚没让铁头按兵不动就好了。他若是今晚抢了粮，我们可有粮草利用。”

    这是白燕詹和龚山通碰头商量，为了尽量避免兵变的先手打算。白燕詹上了年纪，睡觉去了，龚山通只好一个人承担，便往自己的嘴巴上捞了一巴掌，埋怨说：“都怪我。”

    飞鸟说：“怎么会怪你呢？”

    院门相互喊了一阵话。不等弟兄们来报。飞鸟就听到了他们的来路。他们果然是撒察的人。不一会，祁连回来。那里已经响起整齐的呐喊：“不放人，我们就攻进去。”飞鸟也没有亲自去看，只是一味大骂：“撒察，你个王八蛋。”祁连说：“该说的话都说了。你岳父、韩复都在撒察那。我劝他们不要生事，免得伤着人质，他们还肯听，可撒察却不管。“

    飞鸟冷静片刻。说：“也是，杀了这些人，他撒察反倒高兴。”

    他下令说：“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就不要留情！”

    祁连应了一声出去。过不一会，有弟兄来禀报：“他们动手了！”一时半会，那里还能撑得住。飞鸟倒能沉住气，给龚山通说：“撒察倒越来越阴险。他怎么就是个小人呢？要把我们大伙全置于死地。”他下决心说：“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神色又变。几个头目弟兄也听到了，连忙站到跟前。飞鸟给他们说：“是在敲墙，骂撒察还真骂错了！”

    这所院子有两排砖房，一排是东西走向。旁边是牲口棚，西侧接墙。东侧则是一块空地和几许草料，一排是接着东墙，抵着县长的宅院。南北走向的房屋曾被县里作为里亭乡开会用，比较大，人质就集中那里面。

    飞鸟在脑海里重现一下屋宅的构造，说：“他要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力。营救人质。你们支援院门，让祁连把弓箭手偏压，射住韩复的小院，千万不能让他们把人质救走。”

    这几个头目迟疑了片刻，鱼贯而出。一个走到最后的到了门槛面前回头，大声说：“形势不妙，咱们什么也别管了，突围吧。”

    龚山通打地下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人质若丢了，还突个屁的围！”

    飞鸟把手拿在脸前。有力地往前一挥，继续在屋里踱步。睡醒了的白燕詹自外面翻过来，大声说：“主公。这可怎么好哇？”他仅仅拿手往龚山通身旁一指，便再不吭声。白燕詹小心翼翼地坐过去，立刻又爬起来。要求说：“得让夏景棠说话。”

    飞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打吧，弟兄们见见血，这是好事。”

    白燕詹伸出脖子，向背后指手，问：“为什么不要他说话？”

    飞鸟没好气地说：“他们的目的已经暴露了，那就是抢出人质。让夏景棠说话，就表示我不敢杀人质。”

    白燕詹慢慢地坐下去。和龚山通一起看飞鸟来回踱步。要渡过这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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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押人质的屋子早已骚动。

    有的军官哈哈大笑，有的把守屋门。唯独夏景棠和冯山虢犹如老僧入定般坐着不动。突然。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整个屋子要塌倒一般。众人齐声欢呼。李思广看着他们，倒有些为博格担心。敲击一声比一声紧，不过四五下，两三块砖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墙上竟多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李思广站身起来，跟在别人后面看，只见那洞口一块一块地扩大，很快超过人头大小。他似乎看到众人的逃脱，不禁回头看了夏景棠一眼。这时，洞口传来火光，响起了两声惨叫。他回过头，便听到了第三声。锤击再也没有落下来。几个离得近的军官连忙用自己的手挖，不几下，那洞便已过下肩膀。只因为开的位置较高，却还是不能过人。

    军官们更为卖力，挨不到砖头的就在外围指挥，连连说：“拔那块，拔那块。”

    正是他们为逃生拼命的时候，背后有人叹息一声：“你们就使劲地拔吧，就逼博格动手杀人吧。”

    这声音有点哑，却一下打消了大伙的**和踊跃。

    李思广本还以为会是冯参军，一回头，才知道竟是夏景棠。

    夏景棠痛苦一笑，说：“救援的人是怎么死的？被射杀的。博格有五十余名弓箭手，即使能出去，也是插翅难飞。你们这样经不起诱惑，会不中埋伏？”他又说：“我出去，就能保证全军不受胁迫。外头的人要救也只为救我一个。他们想*出其不意，却已经失败。你们还期盼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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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慢慢地亮了，收罗尸体的军卒把死了的弟兄放在一排，整整十二个。

    飞鸟站在他们面前抚摸着自己嘴唇上的绒毛，眉头越来越紧。他沉痛地说：“足足十二个弟兄！”祁连安慰说：“他们一涌而上，伤亡更大。”飞鸟猛地转脸，似是极为震惊，却又一分一分收敛道：“那是他们的人。死再多，和我没关系。”他抬起头，在天空的两角看几眼，惆怅地说：“今天会是怎么样一天呢？我大哥他知道吗？”

    祁连慢慢地低下头去，心想：事到如今，硬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还不够情至意尽吗？

    飞鸟却不知道身边的兄弟已经不满了，回头絮叨说：“过了今天，我想去看看我义母。把她接去我们山寨。”

    祁连说：“是啊，这儿刀光剑影的。”

    飞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兵是越围越多了，事不成，你一定要想法逃出去，替我照料好阿狗和阿瓜。这两个小笨蛋还等着我给他们带好吃好喝的呢。”

    祁连勉强一笑，说：“以阿鸟的神勇，把他们这点人放在眼里了吗？”

    飞鸟豪气大涨，抚掌说：“是啊，我还有尚方宝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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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7）

说到尚方宝剑，飞鸟隐约有点后悔。若说他见识浅薄，迷信此剑，则不然，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在少府尚方属把玩秦汾的刀剑时，夏景棠还不知道在哪抱儿子呢。如此说来，他自然知道那剑仅是授权的凭证。可昨晚那会儿，他太乐观了，一心想*夺剑消减夏景棠的威信和权力，利用对天子剑的世俗迷信代天罚罪，这才下了人家的御赐宝剑，杀了一剑血。这会，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会儿头脑发热，把事情做绝，只好在亮晶晶的头颅上团了一把又一把。

    光头越发油亮，他心里也愈发烦乱。他顾虑重重，再看手下的头目们，也没有昨晚的壮志，个个少言寡语，闷闷地围了野火架子吃饭，便连投降拓跋部的最坏打算都再想一遍，只是恨拓跋巍巍不来，自己的人没有人手一双翅膀……。

    眼看短暂的早晨从手缝里一分分溜走，放手一搏再所难免。他起身做出决定，给祁连说：“跟他们要辆车。回头挑上几个弟兄。咱们把老夏送回军营……顺道看一遍他的兵！”

    龚山通打了个寒蝉，连忙说：“这不是往恶虎嘴里送食吗？”

    飞鸟笑儿不言，心中却想：而今手里除了人质，什么也没有握到，已不能仰赖中立方，倘若不一营、一营地观兵，怎么取得他们的信任？白燕詹听得清楚，也连忙丢下一盏瓷碗，跪到他面前劝阻。一干头目兵卒举止无措，紧跟着他们，全都跪地不起。祁连抢去他们身边，不知怎么好地还顾飞鸟，却也说：“还是先去见见你岳丈吧。兴许……”

    飞鸟简短地打断他的话，一俯身。对准近处的几张脸狞笑道：“没有兴许。大丈夫横行天下，就得去虎口求食！区区几兵，能耐我何？”他学了夏景棠的样子，斩钉截铁地大喝：“令下！”且等众人抬头，又宣布说：“祁连给他们要一辆马车来。就说，我要带着老夏，去看看他的兵。要是兵不错，就放了他。龚山通。你带着余下的弟兄守好这些俘虏。端茶倒水，切不可怠慢，免得他们不要命。他们在你们手里。我就安全。”

    他把话说完，转脸看住祁连。不快地哼哼两声。祁连连忙抱手低头，片刻后省悟，跺脚呼道：“扎！”说完，再一低头，按剑转身，向院门走去。

    白燕詹和龚山通从来也没见过这般人物。久难仰视，上去搂了腿流涕。飞鸟甩腿摆脱他俩的纠缠，心中埋怨道：“他们投*我并不久，怎么都忠成这个样？一大巴年纪了，却见不着我就六神无主……？”他先拉起来一个，再拉起来一个，严厉地一吼：“不可哭！”

    龚山通连忙在脸上捞两把，强笑道：“不可哭，不吉利。”

    飞鸟原本要强令他们笑一通，想想，那样未免有些荒唐。这便拿出夜宴剩下的两坛酒，分发碟碗，假惺惺地说：“我这儿还有酒。留守的弟兄们喝慢点……什么时候喝完了，还没有我的消息送回来，就散了吧。回家种地。”跪倒的众人无不抬头，摆出一排排泪眼。飞鸟心中笑个不停，却继续往下嚷：“你们都不是做匪的料，没了我该怎么办？要是还听我的，就记好，不要再去做没本钱的买卖。好好种地。多收粮食。收了粮食，也别不舍得吃。一顿要啃两个馍馍……”刚说到这里，一声悲啼就响了。几个弟兄已忍不住张大嘴巴，呈嚎啕之状。龚山通泣声连呼：“都不许哭！”话未完，他自己已经先哭出来。

    顿时，地上，枝头，房顶，满院男儿哭声震霄，如丧考妣，景象悲壮。

    屋内被关的人质们无不竖耳，忽又听到飞鸟吟云：“提剑一万里，缔义未经年。何来感愁事，尽哀折吾前？看我行车马，但入虎穴还。自哀还自乐，无事且无言。（拿着剑跑了上万里，和你们缔结恩义的时间还短。你们怎么这么伤感，拜倒在我面前痛哭不止？就等着我驱车行马，从险恶的虎穴进出吧，倒时让你们哭了又笑，因为没事而没话说。）”

    人质们一片茫然，但听到外头哭，心里就畅快，无不沸腾大叫“贼他娘”。几个参军文人忙于咀嚼诗意，正在揣夺，外头响起一片哗然：“带上我”，“还有我”。人质慢慢地沉默下来。外头声音渐弱，而后消失。

    正是他们觉得到了议论怎么回事的时候。却是有人大呼：“我等留下，也一样和主公同生共死！要是主公不回来。我们就杀光人质，跟他们拼了。”这呼声落了，又是一阵赞同附和，渐渐汇成誓言，齐声道：“我等留下，也一样和主公同生共死！要是主公不回来，我们就杀光人质，跟他们拼了！”

    夏景棠浑身一震，冷飕飕地看向冯山虢。

    冯参军则扫过一群刚刚兴奋过的人质，兴叹道：“博格真英雄也！”

    正说着，屋门洞开，一人进来说：“恭请夏令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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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山通一传达博格要和夏景棠一起入营观兵，让李思广陪同的话。人质便送他了个“博疯子”的绰号，这绰号已有赞许的口吻。他们并不拒绝龚山通要借盔甲的请求，只是一边卸甲，一边送人，先送出夏景棠，再送李思广，无不叮咛说：“博疯子是你姑爷。你一定要好好斡旋。”

    李思广心神不定地和他们告别，大步出门。

    阴天风凉，他掖了掖披风，没有尽快地跟了夏景棠入车，而是看向上马拉缰的飞鸟，恨恨笑道：“我怎么会把我妹子嫁给你这样的疯子！今日且看你的下场。”飞鸟不好意思地嘿笑，正要催他上车，看到他目比马车，把撑披风的手有力地旋了一周，捏成拳头，便慢慢地收住了拉展的嘴角。

    李思广冷冷地一哼，从几名军卒面前走过。

    飞鸟招来祁连说：“那老夏武艺出众。你带着弓手巡车。多用厉言震慑！”祁连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同去的弟兄。这些兵卒还在抱着借来的盔甲，倚马更换。他说：“我就怕这半条街。撒察的兵听说你要带着夏令公去观兵，简直都乱了套。他们都兴高采烈地围到路两边，好像没和咱打过夜战一样。我估计，这是撒察他们特意安排的。”

    飞鸟把视线放在他的目光处，凝重地说：“我走前面。邀请他们一块去！倘若让他们一直有抢去老夏的机会，他们便不会现在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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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一阵准备。他们便踏上前往军营的路。

    县衙后院便是供车出入的半条街道，相当宽阔，且直通南门。此时正像祁连说得那样。整整半条街上挤满了用胳膊搂携兵器的兵卒，且相互指点笑谈。飞鸟驱马走到前头。还没有说话。已经有兵惊叫：“博格！”更多的兵从离路心稍远的地方往前挤，争相观看。飞鸟在马上荡鞭，大大方方地冲他们嚷：“见过我博格了？我俩腿俩胳膊一个脑袋，和你们没有两样吧？！要一定说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剃光了脑袋。不能不剃啊，里头的智谋多，油大！”

    兵卒们成片哗然。有的藏在人海里喊：“他们都说你犯上作乱，是真地吗？”

    飞鸟压着手掌，高声否认道：“谁说我犯上作乱啦？！啊？！我是要那些当官的把兵权给我，好打胜仗！他们胆小避战，兔子一样缩在县城南面，一天天贻误战机。我不争，怎么办？要眼睁睁地看着拓跋部的敌人兵临城下，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吗？要是你们一定说这是犯上作乱。那我就犯上作乱啦。为啥不要脑袋干这事？还不是别无选择了！”

    兵卒们像是一团干柴，举着兵器欢呼。飞鸟仰身马上，阅兵一样穿梭。到处向他们摆手，和他们一起高喊。声势越造越大。渐渐汇成短而有力的“嘿嘿”声。飞鸟走了一段，又执缰回来，在他们面前大呼：“我要和夏元帅一起去他的军营。问问他的兵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打仗，打胜仗。问问他们有没有血性，敢不敢斩将夺旗！你们跟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士卒踊跃大叫：“好！”飞鸟便又大喊：“你们帮我做个见证。看看咱夏景棠元帅是不是个巴特尔，是不是个容得下我博格的巴特尔……愿意地举起你们的拳头，骑马、步行，跟上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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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面上爆炸了一样。车里的李思广和夏景棠都觉得耳朵听不过来。夏景棠按按李思广，掀开车帘往外投了一眼，只见人臂挥舞，兵器高振。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李思广不放心地朝他看去，解释说：“这是撒察的兵。和他往来得早。夏帅万勿过虑！“夏景棠慢慢地放下帘子。冷冷地说：“乱天下者必此人无虞！”

    李思广吓出了冷汗，连声说：“夏帅何许人？传扬出去，士卒百姓必信而附他！”夏景棠老气沉沉地叹息了一声，温和地说：“小李将军勿怕。我决不和别人这么说。只是，我得提点你父子两句，能远则远，万不可和他走得太近。”

    李思广心思百转，苦笑道：“他做此犯上之事，还能再蹦跶几日。只是苦了我那妹妹！”

    夏景棠看了他一眼，说：“你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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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骑士们的围裹下往前走。走过去，屁股后面就被士兵们一窝蜂地缀上。再走不远，两路兵卒渐稀，百姓渐多。他们欢呼过后，拉着钉耙之类的农具，一样追奔到马车后面看热闹。

    在街头观看的韩复和李成昌面面相觑。他们等来撒察，无不说：“撒将军。快勒住你的人马啊！”撒察身边的参军领司马岑金不等撒察吭声，已拭汗而嚷：“驰乱。士卒驰乱。哪里还能约束得了！”

    李成昌老成谋国，扇着手掌说：“算啦。这样一来，昨夜的事这是虚惊一场！校尉大人守在这儿。我们跟过去，趁机把博格夺了粮草的事告诉夏帅，让他定夺。”

    撒察烦躁一气地跺脚，嚷道：“他是从草原来的头狼，不能当狗养！”

    韩复扒住他的肩膀，安抚说：“别激动，别激动。谁也没有把他当狗养。”撒察猛地把脸伸到他面前，狠狠地说：“你听不懂！”韩复朝李成昌看看。又朝岑金看看，连声说：“我听懂了。听懂了。你是说他有胡气。”撒察使劲一推他的胳膊，往后退一步，惶惶叫喊：“不仅仅是胡气。他是一只狼，藏进了羊圈。”岑金连忙按他伸出来的手，说：“我懂。我懂。你不要急。他用心歹毒！”撒察吼道：“你懂个屁。他是拓跋神的儿子！”

    李成昌立刻凑过脸，极难置信地问：“你说他是拓跋巍巍的族亲？”

    撒察差点没有翻白眼，他哭笑不得地吼：“不是族亲。拓跋部的可汗说自己是拓跋山神的儿子，就以拓跋为姓氏。”

    李成昌傻眼了，试探着问：“你是说。拓跋巍巍的祖先是拓跋神的养子。他的祖先是拓跋神的亲生儿子，都姓拓跋？”他恍然大悟。歪着脑袋说：“我明白。你是说，他本该姓拓跋，不是中原人，是拓跋氏祖先的养父的亲生儿子。哎，不对呀，那他多大啦？！应该是他的祖宗。校尉大人，你可真弄错了。直州那边已有人在一些上岁数的老人那儿证实。那儿的的确确有一博姓，只是死的死，逃荒的逃荒，村也变成了朱家村。”

    撒察无可奈何了，无可奈何地嚷：“你们怎么就听不懂呢？”他看住岑金，伸出粗大的指头威胁说：“羊都督懂，你快给羊都督写信。”

    岑金头疼地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先解救夏元帅，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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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北街上的一个交叉路里有一所仍开着的茶馆。

    别有用心的王双锡听说有军队夜里打仗，早早地进去喝早茶，探听消息。一个昨晚进过县衙后院的伙计谢过他付帐的一碗茶水。吐沫横飞地给围上来的人说：“昨晚上。博司长官和咱县长一起请客。酒宴上就说啊：你们的兵忒不象话，得给我管管。放平时，那些当官的会理事？可昨天晚上谁在，博司长官啊。夏元帅说：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请客。说完，拔剑杀了俩兵痞。问博司长官。这样行了不？博司长官还不愿意，他说：你想要我帮你守城，得依了这几件事，第一，不能祸害百姓；第二，你打仗不行。把兵马指挥权让给我；第三。你让我兄弟周团练使回来做副。夏元帅当时就翻脸了。要抓博司长官。只见博司长官拿起一只瓷碗，往石头槽上一摔。大喊：进来。……”

    王双锡等众人胡言乱嚷罢，别有用心地激将：“瞎胡说，你亲眼看的？”

    伙计往旁边一指，嚷道：“你还不信？！你问问他们，夜里是不是打起来了？硬是把博司长官围到县衙里。咱县长是好人，就是官太小，怕这怕那……”

    王双锡低下自己的头，两只豆大的小眼连转数圈。突然，他听不到那伙计再讲，抬头看什么回事，见闲人都往门口边跑，这也连忙移步。到门口，街下已一片嘈杂，人都在往南北路上奔。他们都猜不着这是怎么回事，拦了一个问，便听得那后生嚷：“博老爷要和夏元帅一起去观兵，让我们都一起去！”

    大伙谁也不知道博老爷让“一起去”了没有，也扔下手头的事烟熏火燎地撵，半路上，看到有的百姓掂上家伙，也胡乱摸个棍。

    王双锡跟着他们跑一阵，没有跟下去，搂着小襟往一条暗胡同里折。

    很快，他就和自己的人联络上了，递出消息说：“内讧，可急取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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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观军的第一选择是林荣的军营。他知道外兵不认得自个，便先去认得的人马那儿，像卷走撒察的兵一样把他们卷到其它的军营，让兵和兵去说话。林荣军中有不少低级军官，都是*飞鸟说话才出任的。他们打开中门，列队相迎，逢迎说：“除了博格大人，谁也别想让我们卖命。”飞鸟转了一圈，顺势让他们跟自己去第二个军营。

    到第二个军营时，车车马马人人早已汇成怒潮。

    车马驰进去，把大拨的人也带了进去。

    飞鸟要出道路，在里外人前打马驰过，还没问他们愿不愿意听自己的，跟来的军民已和这里的小兵打成一片，站到一起高谈阔论。这几许说客想在分辨能力不强，却极有血性的士卒面前美化一个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不一阵工夫，第二营拥护博格和谈的士兵就在鼓动下围了夏景棠的马车请愿，把夏景棠的战袍都扯烂。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8）

李成昌、韩复、岑金不敢像博格那样逐潮走马，将人和马留在圈外，仅让李成昌上前。李成昌挤入潮水般的军民去找夏景棠了不大会。前面黑压压的人流挪动，像是要攘到他们面前。韩复和岑金连忙扯马躲避，惶惶外逃，再站住脚，心中皆已生出妥协之念。他们刚站到踏实了的地方，岑金已挺不住地冲韩复嚷：“博格何以受爱戴至此？”

    韩复是地方上的县老爷，昨日怕支持博格惹出“勾结”之嫌，今日看撒察的兵被裹，夏景棠的营兵也跟着起哄，倒是不怕了，苦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们呗！”他怕脱口而出的口气伤人，这又和悦地说：“博格利用了军民的不满情绪。百姓们向往安居乐业的生活，希望有人在乎他们，保护他们。而博格利用了这一点，借机向军方叫板，谁不感恩戴德？至于士卒为什么跟着起哄，我就不理解了！司马大人能指点一二，韩某愿意洗耳。”

    岑金哪琢磨过，跳蹋道：“难不成士卒们把他当成善战无敌的天人了？”

    韩复没吭声，只是心潮起伏地平视人潮。人潮几涨几落，突然这一刻爆发出一阵从所未有的猛烈声浪。两人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到回来的李成昌提着老腿半走半跑。他俩迎到相距十来步时停下，可还没站稳脚，李成昌便把张开的手掌从头顶往前挥，连声呼喊：“快去准备。他们一营营观完兵，回头就谈和！”

    两人一愣，闪电般往回奔，二话不说地爬上马，抖缰走个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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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证和谈期间不出事，为了让和谈公开。不至于让某些不守信约，飞鸟在各营挑选出代表，带了回县城。到了县城，天已要黑。这其间，众人得到充裕的时间做准备，选定的谈判地点上早已是棚搭雨遮，桌摊椅摆，书办并头。

    飞鸟下马，夏景棠下车。两人携手上前。众人也赶快起身去接。双方刚一挨近，飞鸟便令人释放林荣。让他回营整兵，连夜推进到新塘乡陈楼。下屯集一带。

    那一代是城北平原的腹地，沃野一片，平坦得像是读书人的胸脯，地形对骑兵作战甚为有利。李成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看向夏景棠，见他并不反对。极怀疑他已屈服于博格的挟持，提醒说：“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地好。”

    夏景棠却挥了挥手，说：“让林荣照他的意思去做吧。”

    李成昌没有动。李思广掩去父亲身边，说：“那儿都是良田。庄稼正长，不能被胡马糟蹋了！”李成昌半点也不理会，责问博格：“你打胜仗的方略就是保护农田？”他知道那儿是通往周屯的要道，心中已别有计较，只是又转过脸问夏景棠：“你没把咱们的安排说给他。”

    夏景棠静静地看着李成昌，听到他问起，方和悦地说：“我已经和博格合计过了。”他又给韩复要求：“你把丁口料好。编成行伍。”他这么拍定，扭头给博格笑笑，主动走到谈判席面坐下，要求说：“和谈吧。”

    两人在进入正式谈判前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此时不过是让书判记录，供来日推敲。

    一时三刻的功夫。众人都已经清楚内容，却也正如冯山虢预想的那样，大题有三：一，夏景棠仍为大总戎，总领众将。二，博格受他任命。负责战事和军需。如遇大事，需要请示。三，各营按比例出人，成立监督军帐，暂由护军校尉、韩复、撒察和李成昌共任长官，负责整顿军纪，督办今后不遵守协议的博夏二人。

    他们谈完加盖行辕大印，在某些人眨着眼睛疑惑时完结。

    几名骑士因而受命携了书信和协议的副本，披一身蓑衣冒雨而去。但不管他们再怎么抓紧，请示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军队名义的指挥权已转移到飞鸟手里。

    兹事体大。不能懒散应付，更要给人一个良好的印象。飞鸟虽一直在打瞌睡，却还是赶回县衙后院，先放出负责斥候的谢参军，让他把昨晚到今日的情报整理上报，且每两个时辰去见自己一次，然后才回营休息。

    在他的帐篷里，他见到了浑身是泥的阿狗和阿瓜和光着脊背，背着两把荆条烂笑的张铁头，一人赏了一巴掌，爬去土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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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获得自由的夏景棠回到自己的军营静坐，心却横亘在外，在恍了的天色里麻木，在“唰刺刺”地响雨下刺痛……兵卒们的一张张愣脸和博格的一声声肆笑纷沓而至，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窝心，忍不住想：我怎么有点怕他一个后辈了？我怕了么？我怎么能成为他扬名立万的下脚石呢？但干此同时，他说服自己说：他是个晚辈。我以国事为重，不和他一般见识。

    这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交锋，使他的脸色一会儿舒缓一会儿狰狞，手掌一会张开一会紧握。

    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外面有人叫他：“夏帅。夏帅。”他没有听见。外面又喊：“夏帅。”他这才猛地惊醒，问：“怎么回事？”外面的守卫回答：“李成昌大人来看您啦。”他“哦”了一下，应道：“让他进来吧。”

    李成昌被两道鼻涕滞住鼻孔，一进来就跪下了。仰天挫身，悲痛欲绝地说：“让令尊大人受委屈了！都是小的无能，管教不好那个不成器的烂玩意。我怎么就把闺女嫁给他这个活土匪了呀！”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飞鸟的岳父。只要飞鸟不休他的女儿，他便像所有的泰山大人一样，被女婿啃得死死的。为了让别人原谅，他只好不要了自己这张老脸，代自己的半个孩儿请罪。夏景棠着实没想到李成昌这样的硬汉会跪下来哭诉这般，慌忙上去掺他胳膊，连声说：“李兄请起，快快请起。”

    李成昌却又叩头，说：“还望夏大人念其年少无知，放他这一马。“

    夏景棠硬是把他扶起来。却冷笑道：“他年少无知？你我加起来，那也未必有人家的能耐！”

    李成昌心里冷了半截，又往下跪，他讷讷地说：“他父母已不在世，凡事皆可责我这个岳父。大人要责罚，惩罚我吧。”他咬牙道：“自明个起。我就好好地管教他……”

    夏景棠再次把他扶起来，按着脑门要了张地图让他看。他从盘侬山里伸出来的河流下手，说：“你看这条河。它是在哪里摆向东北的。”

    李成昌奋起老眼，只见发于陈州的河流分出两股，下面一股蜿蜒三十度竖于县北。从下屯集背后十五里处拐入盘侬山，而周屯恰恰咬在这河进入县境处。东北接扶央，西北接西河信县，便疑惑不定地用手按一按飞鸟派林荣守卫的那一带，说：“若敌人一路跨河，直奔县城，一路从扶央重镇直攻周屯。首选的汇合之地便在这儿，我们在这列兵，岂不是要和他们决战？”

    夏景棠摇了摇头，说：“从哪个角度讲，周屯都是要塞，民团战斗力再强，那也是摆设。可敌人打了半个多月的扶央，却不跨河拔周屯，为什么？”

    李成昌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围城打援？”

    羊杜就为夏景棠分析过，不许他救援扶央。夏景棠却隐瞒不提，说：“我早就往这上头想了，但没有往深里想。”他又说：“他们想歼灭救援扶央的人马，得随时能打周屯。倘若博格一定让周团练使撤出周屯，的确得在陈楼，下屯集驻扎一支人马！”

    李成昌知道这是自己女婿的安排，却仍佯作不知，感激道：“多亏夏大人为他擦了屁股。”

    夏景棠冷笑说：“你那女婿自己的主意，他厉害着呢，教训我说：知道不？想不能让溃逃的百姓冲击县城的军民，就得有组织地后撤。让军队次序补上。节节抵挡，节节后退。”

    李成昌心里大乐。却诚惶诚恐地说：“别听他的。”

    “不听他的能行吗？”他不阴不凉地说，“人家七八岁就精通筑城、守城，要他是我，他就有在县北筑出一座瓮城的时间……我问他，那你怎么不去守周屯呢。也是一座城吗？他说什么，守城是下下策，只有我这样的笨蛋才*住城住死敌人。”

    李成昌连忙说：“你听他说。他长于胡地，七八岁时见没见过城都难说！”他补充说：“那话前后矛盾。前后矛盾。他故意气你的。他就是气人行。我哪次见他，都被他气得半死。”他同声共气地怒喝：“我非要看他有什么本事不可！”

    夏景棠终于消了一口气，承认说：“他还是有些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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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一觉睡醒，发觉熟睡的阿狗和阿瓜一左一右，小狗一样偎着自个。他生怕惊动了两小，便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一往地上看，却又意外地找到睡在一张大木板上的张铁头。他记得自己告诉过谢参军，每两个时辰来汇报一次，便爬起来喊张铁头。张铁头拥了被褥起身，打着哈欠找回自己的两根荆条，把胳膊插入上头的绳套，背到背上。飞鸟奇怪极了，忍不住问他：“你不是有病吧？”他不问还好，一问，张铁头便笑吟吟地忏悔：“前晚上我！我花钱让那守粮食的军官去叫妓，机会难得，你派人不让我夺时，已办了一半。我想来想去，还是动手了……”他低了头，偷看飞鸟，又说：“你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飞鸟瞅瞅，再瞅瞅，伸手要他的荆条，说：“你不说。我倒忘了！”

    张铁头一下儿笑不出来了，他瞪大眼睛说：“真打呀。我还以为……”

    飞鸟笑道：“我知道。你想要我说：‘多亏了你，要什么奖赏？’是不是？”

    张铁头忸怩地看往一旁，央求说：“那些弟兄使着顺手。你就让我带着吧。”

    飞鸟答应了他，问到谢参军。张铁头拿出几张记录情报的纸张。飞鸟扫了两眼，竟全是“一切如常”，他实在弄不明白朝廷的斥候为什么要定下刺探的范围，偏要固定几项内容，反馈时写上“无事”、“一切如常”。他突然想放个自己放心的人，立刻回扫张铁头。

    张铁头正穿衣裳。看飞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个，连忙说：“我去看粮食，那家伙不是要给谁拨粮食吗？”飞鸟知道“那家伙”是龚山通，“谁”是林荣，故意找茬说：“粮食的日常供应统计了没有？拿来让我看看。”他有把握，张铁头一定拿不出来，便面带讥讽地看着。

    不了，张铁头竟从屁股下抠出一卷纸，递给他说：“以前有张供应单。稍微变动一下就可以了。这个粮食呢，能供上万人吃一个多月。听催办说。后方还在继续张罗，不久还会再次送到。”

    飞鸟眼睛紧眨慢眨。问他：“谁教你要这么干地？”

    张铁头连忙拉着衣裳站起来，疑惑地说：“你呀。你不信，你回头看看阿过地本本。”

    飞鸟想不到他记忆力这么好，又抖着一耷拉纸问：“这上头的字你都认识啦？”

    张铁头揉着头把子回答：“何必自己认得。找个书办一问，一清二楚！”

    飞鸟“噢”了一下，笑容满面地说：“不错。得升你的官。我决定啊。以后。粮食的事交给老龚和军中主簿去办。你嘛，除了领导他们，还和谢参军一起负责刺探军情。好不好？”

    张铁头低头寻思片刻，刚要说什么。门口有人喊道：“主公，李老太爷来了！”他却还不知道是谁，吆喝道：“怎么还老太爷？哪个？”这时，李成昌已进了帐。他也不和张铁头计较，上下打量帐篷一番，问：“搭这么大？”

    飞鸟看看天色，明明是刚亮不久，便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位泰山大人。他不清楚。可李成昌的其它女婿却一定不会意外。李成昌经常这样去看他的女儿女婿，一大早晨骑着烈马去，坐上不一会，也不留下吃顿饭，上马回李寨。他连忙也抬头看一圈。心怀鬼胎地说：“搭大点，住着舒服。”

    李成昌似乎很满意，顺手摸了个马扎，开合两下，问：“是不是坐的？”

    飞鸟殷勤地给他撑开，让他坐下去。他便挺着身，抬着头，眨着眼感觉坐马扎的滋味。飞鸟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岳丈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自背后拽出张铁头。要他和自己一起拜自己的岳父。李成昌摆手免过，就说：“博格啊。你让他先避避。我有话给你说。”

    飞鸟连忙推走张铁头，笑道：“外父，你不是找我算帐地吧？”

    李成昌沉沉叹息一声，说：“光算帐有用么？你到底是怎么想地，给我这个外父好好地说说。让咱爷俩也交交心。”他自顾先说：“你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知道撒察怎么说吗？撒察说你是一头狼，不是一只狗。他们听不懂。可我听懂了。我知道什么叫狼。”

    飞鸟笑道：“让他说去吧。我是土司，我怕谁？”

    李成昌苦笑道：“那你知道夏郡守说你什么？他说能让天下动乱的人一定是你！”

    飞鸟更加高兴，喜形于色地嚷：“我要真有让天下动乱的本事就好了！”

    李成昌叹道：“好个屁。真有大本事的人像你这样轻狂吗。”他提高声音说：“内敛得很。”他苦口婆心地说：“要有点城府，收收自己的胡气。你想一想，夏景棠诈和怎么办？他要出手，绝不像你这般莽撞。”

    飞鸟分析说：“暂时不会。只要我牢牢地握住粮食，握住人心。他不敢。”

    李成突然用犀利的眼神看住他，沉痛地说：“无论你作何努力。你是拉不回来周行文的！他那姓人都没什么远见，一定以为，游牧人扰扰边，抢点东西，手里有兵，缩在周屯倒也安全。我制止不了你的做法，却一定要告诉你，我还不至于兔死狐悲。”他把声音放缓，又说：“人家都说什么，国仇不及家恨。何况我们两姓人婚配往来已久，还不是什么仇家。”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9）

曾阳西北山区与西河郡的信县，窝山接壤。其间大小谷地盘叠，老林石滩，利于伏兵。飞鸟从祁连深入陈州的情况分析，基本上可以得出那里已被拓跋部控制的结论。按这种结论推断，就等于让朝廷救援扶央的数百里路线完完全全暴露在眼皮底下。而一旦他们打下扶央，又形成对曾阳县北平原地带进行夹击的态势。

    夏景棠把所部人马留在县南也是很明智的。

    同时，周屯就是孤悬在外的一颗危卵，随时都会被包围，被吃下。

    要说周行文毫无察觉，艫且偷安，那就是他没有领兵作战的资格，没有一个将领应有的眼光。据飞鸟所知，周行文绝不至于此。可他为什么赌气驻扎到周屯，不肯和行辕通信呢？飞鸟不由得不去琢磨，他看着李成昌，缓缓地问：“外父。是不是行辕那边捂了军情，我大哥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

    李成昌微微摇头，苦笑说：“都是*推断，又有什么军情可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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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李成昌后，飞鸟就问了几通“为什么”，问得自己心底窝了一团无名火。他喊来张铁头问去周屯送信的弟兄回来了没有，一听还没消息，差点要掀了桌子解气。张铁头不敢含糊，掐着指头算了趟行程，不放心地说：“不会是路上出了事吧？”飞鸟气不出地坐着，一扭脸便吼：“就是出事！周屯那边也该来个信，向行辕讨军令吧？他还真吃熊心豹子胆了？！”

    他讴了会气，让张铁头拿着大饼，边吃边去接手斥候工作，带人去探军情时顺便去周屯；而自己边吃边带人去县城里的团练使衙门，布置坐镇。

    他在自己占据的团练使衙门释放出关押的人质。当下设座，派人去请夏景棠议事。

    夏景棠并不理喻，不大会派人传令，坚持议事必须在自己的行辕。飞鸟尚未拿到指挥权，衙门仅仅是个空壳，迫于无奈，只好领着一帮人去夏景棠的行辕。众将去到西门旁的一所大院，进门走到议事堂下，那儿已经立了一色地小木椅，最末一位坐着韩复。飞鸟见夏景棠的亲兵肃立在屋内屋内。手握腰刀，面目不善。心里就犯了嘀咕。他硬起胆量，大步直上堂案，探头一看，后面果然只有一张椅子，立刻便有点出汗，这就以挠头乱看。找什么似地权衡不定。

    在他背后的侧门帘子后，夏景棠手扶剑柄，冷笑偷看。

    随着夏景棠的指头在剑柄上游动，飞鸟也摸到了几种可能。

    他觉得最大的一种可能是夏景棠试探自己给不给他留位置，这就连忙奔下去，搬了一张椅子摆到案侧自己坐。

    大伙交头接耳地等夏景棠出来议事，不时用眼角偷瞄飞鸟，看他这个跋扈将军会怎么办。

    等了一会，夏景棠还没有出来。

    众将惦念营中之事，无不问周围的卫士：“夏帅呢？”

    卫士得了吩咐。回答说：“夏帅刚刚出去，众位将军有事可以先议。”

    韩复是来把抽编出一千二百名丁壮报到衙门的，听他这么说，向飞鸟禀报说：“丁壮都已经就绪。只是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怕是要补贴粮食。”

    飞鸟欣喜若狂地想：这便是我说了算啦。他想立刻答复。脑海里突然迸出李成昌的提醒，再看看，李成昌竟然不在，心说：“不对。椅子摆的就有问题。”他咳咳两下，说：“韩县长不忙议事。还是再等等夏元帅。我为了抗敌大事对诸位无礼，现在岂敢再忘上下之别。私下决断？”

    众将都为飞鸟地转变诧异。但都担心自己不在，营中生有变故。都说：“定是夏帅授意。将军大可放心。”他们见飞鸟无动于衷，又说：“眼看大敌当前，哪还需要这样的客套？快快议事，拖沓不得。”

    飞鸟心里一阵犹豫，旋即又想：“他们来县几日，至今为止还没急过。我又急什么？“他笑道：“大敌当前不假。我确实也有一肚子的事要跟大家议论。可没有夏帅，把握不住分寸！”

    大伙只好再等。等不片刻。飞鸟心里也急了，他想：我的主张颇多。要施行还未必来得及，怎么能像这样拖下去呢？但同时，他也更加肯定，夏景棠别有用心。

    为了再次取信夏景棠，他请求卫士说：“你们去找找吧！”

    夏景棠觉得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从旁门出去，再从正门进来。飞鸟对着门口，最先看到，立刻率众将起立。夏景棠信步走到飞鸟身侧，见飞鸟低着头请让，这就上坐，信口责道：“怎么还不议事？”众将立刻把目光投到飞鸟身上。飞鸟赔笑说：“我让他们等一等夏帅的。”夏景棠严厉地说：“我把营中大事交给你。你怎么首鼠两端？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飞鸟心里痛骂，脸上却越发恭敬，连忙感激地说：“大帅对小子的叔父、外父有知遇之恩。小子却狼心狗肺，忤犯大帅，大帅却不予计较。天下还有谁能有大帅的心胸。今天又给小将这般信任。小将愿肝脑涂地。等打退鞑靼人，愿凭大帅治罪。”

    夏景棠笑道：“你不过是误会我罢了。”他摆了摆手，让众将入座，开口说：“议事吧。”

    韩复再次禀报说：“丁壮都已经就绪，是不是要补贴粮食？”

    飞鸟请过夏景棠，回答说：“补贴粮食不能白补贴。最好能以兵带丁，选出练卒，进行训练。最好让他们感觉到仗已经打起来了一样。”他又征询了一下夏景棠的意思，说：“各路人马总数将近万人。粮食仍不是很充足。既然出了粮食。就要成效。各营所抽调的军卒不能充数，一旦敢有充数者，将领当诛。至于各营怎么个抽法，参军现在就去拟定，下午哺时就绪，怠慢者治罪。”

    他看看起身的参军，扭头给韩复说：“把县北的公田和屯田许给那些立功的军民吧。”

    韩复脱口大叫：“这怎么行？”

    飞鸟奇怪他的反应。问：“要是他们杀了敌，你用什么奖赏？”

    韩复说：“虽可颁赏田亩，当循法度。县里哪有那么多土地奖赏！”

    飞鸟大声说：“敌人也没有那么多人头让砍。民爵照赏。田也照给。县守其田不失。军民得其土而战。这才是正理。要是田真的不够，还有陇上郡，陇下郡的土地。不肯给，我就去夺。我们在前方作战，保护的是他们。”

    夏景棠连连咳嗽，说：“我们是为朝廷作战。”

    飞鸟大手一挥，原形毕露地说：“都差不多。不管了，大不了让他们以后跟我进山。我给他们土地。”他看韩复已经睁着眼站起来，笑道：“没办法。你们不愿意赏。还能不让我赏？都是拿命来换嘛。要他们年复一年地等民爵。等金银？都没有眼前的土地来得实在。“他问夏景棠：“你营里有多少钱可以用来赏罚？”

    夏景棠苦笑道：“没多少！”

    韩复拱手嚷道：“你博格有多少田？！朝廷统计过你的田亩土地，多地一概不认。”

    飞鸟拍着大腿喊：“不用你们认。不给自取。”

    众将轰然。喜形于色。飞鸟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连忙说：“你们有什么可给将士们的么？不愿意吗？”他又说：“陈州那么多荒地野田，大不了和我博格一起去取。这个事暂且不论。总之，田我照赏，没人给，我给。”他不等再有反对的声音，说：“韩县长！你还要在哺时前征集县城周围说书的，算卦的，能说会道地，带到我这里。另外征集大锅，从郭外十里开始埋，间隔为一里半。”

    韩复冷冷地说：“还是先把赏田地事说清楚。要是你不想谋反，收回你的胡话。”

    夏景棠也敛容说：“许出口就收不回。这事要从长计议。

    飞鸟拿出服从他的样子，无奈道：“那好！再商议商议。等你们觉得合适了，再点头。”

    将领们眼睛一直瞪得圆溜溜的。此时无不沮丧。飞鸟这又问他们：“敌兵若来，谁第一个迎战？”堂下无人吭声。飞鸟又问：“都不愿意？”众将仍是一副泥菩萨的模样。他等不到回答，说：“那我就从各营抽调一千五百人，最后迎敌。对，你们一起迎敌，把他们放到最后。满意了吧？放心。仗打完了，我还把他们还给你们。”他口授道：“薛礼将军守城，其余将士全部驻扎北郭，参军即刻拟定驻地。”

    这下方引发一团乱糟糟地叫嚷。众人都说夏景棠已经让薛礼驻扎到县西北去了，闹得不可开交，想必是情绪不佳。飞鸟制止了几下制止不住。只好破口大骂：“嚷个屁。老子就是让愿意打仗的为后队。不愿意打仗的去送死。不满意。不满意早干啥了？！哪个敢再跟老子吭一声。老子砍了他。”

    正说着。一名士卒跑一路到堂下，伏下大喊：“敌人与我部遭遇。急悍难挡。我军不抗锋锐，退入几个村落，已经被敌人分割围困。校尉大人令我回县要援。”

    林荣的人马竟猝然遇敌，毫无征兆。这消息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堂上堂下一下哑了。

    飞鸟两眼直冒金星，气急大喝：“真他娘的‘无事’。这群斥候能干什么？”

    随即，夏景棠则烫了脚一样冲他大吼：“这都不都是你博格把林荣派出去的？！一千多人哪。”飞鸟冷静片刻，不得不强打镇定地笑道：“我们被狼盯了这么久。狼来了是好事！你们看我怎么败他。”他大叫一声：“祁连。”等外面的祁连鱼跃入，他咬咬牙，喝道：“点齐五十骑。随我救援林荣。“祁连往四周看了一眼，疑惑地问：“五十骑？”

    飞鸟以为自己凑不够五十骑，改口喝道：“十五骑！”说完，他往地上唾了一口，大步往外走。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思广起身向夏景棠一拱手，追了出去。出了院子，外面就是几个兵丁追问飞鸟什么。飞鸟负气地一甩袖子。上到马上，只好不顾形象地奔到跟前，扯了马头说：“你有什么法子不成？负什么气呀！”

    飞鸟往前点点，引他往外走了几步，说：“我不是负气。我是教教他们怎么打仗。”

    李思广露出笑意，拿自己的手拍到他手掌上，坚定地说：“我点上三十骑。随你走他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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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和李思广凑得百余骑急走向北。出城时已经遇敌抢郭，便在那里组织了一次反击。不大一阵工夫，百姓官兵便纷涌助战。这拨敌人见势不妙，很快退了个没影。飞鸟不许追赶。等敌人走过好一阵。才再次上路。他们轻走慢探，竟然在一片桑林里觅到吃干粮喝水的逃敌。便这里打一仗，杀敌十三名，俘获六个胡儿，得马三十五匹，弃物无算。

    李思广打出了瘾，一味让飞鸟追击抱头鼠窜的敌骑。

    飞鸟不许。他在桑林审了一会俘虏。不但得知敌人共一千多人，由端木贴儿和靖康降将陈晓信带领，连哄带骗，还*夸别人英勇，给人娶老婆劝降了俩光棍。

    李思广说什么也不敢信任他劝降的胡儿，哭笑不得盯着发愣，见飞鸟还要给不愿意投降的俘虏发马发干粮，让他们回草原，连忙说：“你放了他们。他们会回草原吗？”

    飞鸟要放，当着俘虏的面说：“我博格阿巴特是个巴特尔。放了他们。他们也打不赢我。”

    他们从桑林出发，在一片旷野上又遇敌百余。

    李思广正要厮杀。飞鸟勒住马队，给他说：“不要操之过急。”陡然间，那队敌骑已经朝他们扑来，跃马须张。声嘶如枭。李思广大惊失色地呼道：“若再不动，势必失势。”

    飞鸟冷视不吭，只一味向他打后退的手势。

    马队循循往后退却，却又不转身逃走，惹得李思广心中焦躁沮丧。他不经意去看祁连的人马，见他那些人不像自己这么担心。顿时安心了不少。

    眼前追击的敌人分成两队。向两翼横掠，打田埂间漫了一气。

    飞鸟抓住时机。挥手大喊：“不要越野，从大路奔射而过。”

    李思广随他自干路飓飞，冲翻迎面数骑，先后朝敌人的两翼泼射，转眼间已惊破敌胆。敌骑都是一人两骑，在田间干沟翻转不利，难以汇集，片刻后竟丢了十几匹马，散个不见。飞鸟令人收罗马匹，箭枝、干粮和首级，得首级五颗，又俘虏了两个胡人，且威吓说：“你们不投降我，中原的大皇帝就活拔你们的皮。”

    这下，他又是一收即降。

    他令俘虏赶马，战士前行，遇到回来的前哨，得知前面有一村落，便领人马到那里避避锋芒，还没进去，就见几个兔子一样的骑兵打一条野路上奔过来，后面撵了十几追兵。

    飞鸟看前面跑的像是张铁头，立刻给一个俘虏发一把弓箭，说：“你要是能射住后面的追兵，我就给你发兵器，让你给我看门户。”

    那俘虏持弓迎上，“嗖嗖”两箭，两射两中，一箭射翻一人一马，一箭射下一人。

    李思广记得这个奴隶在桑林惊慌失措地爬马，被迎头拦住，逮鸭子一样按倒在地，霎那间涌出一阵后怕，心想：他那时要摸着一把弓箭，后果真不堪设想。

    追兵并没有被射退，竟放过正在追赶的逃敌，直奔这里。

    祁连大喝一声，单枪匹马地迎了上去。他左右开弓，接连射下两人，开始横奔。敌人还射，却都射到他的背后，被披风掸去。前头被撵的果然是张铁头。他欢叫着回头，手拔一杆长枪，飞也似地驰往敌后吆喝。

    两名敌人回身。一人向他掠去，一人侧走。

    张铁头提马行空，自上挺刺迎面来敌，那敌人竟贴着鞍背仰到马后，等张铁头刺空，在马上荡了一荡，砍掉了张铁头的枪头，张铁头只好把枪翻转，出枪尾扎中他的马。那马高扬后腿，到处乱蹦，这时，侧走之敌绕道张铁头后劈砍。

    张铁头拧身从刀刃下钻出来，一棍打向他的马头。

    枪棍刚中了马首。另一敌便已跃马扑到，抱上张铁头。不知怎么的，他竟让没把张铁头抱下马，自己倒一跟头栽下，任马蹄践踏。张铁头回马大笑，举起一把短刀。李思广这才知道他拼出了短刀。他正要驱马上前，被飞鸟探身扯了缰绳。他闹不明白飞鸟为什么不救援，大声吼道：“那壮士只剩下一把短刀！”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0）

飞鸟往前方一指，严厉地说！“你看！“李思广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起伏连绵的田野，舒缓的风从西往东缓缓刮过，更显开阔，宁静。他无法理解地收回视线，刚要询问。残余的敌骑退却。祁连已和张铁头几个来到面前。飞鸟冲祁连大吼：“带五十骑绕走村下，切不能发出声响。”一个斥候仍急不可耐地大嚷：“大人，后面有一支马队！”

    李思广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极力往原野的尽头望去。那儿渐渐走有泥丸样的黑点，竟然是奔跑的百姓。他这么望着，似乎一定要看出究竟，连飞鸟怎么向周围细分作战任务的都没上心留意。在他的等待中，一支骑兵渐渐踏上地平线。他们竟然没有带来暴雨般的蹄声，而是安安静静地向前推进。大大小小的旗帜，整齐排列的头盔，萧杀得像一支井然的精锐步兵。太难以置信了！李思广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明的游牧部队，两眼不自然地收紧。他追悔莫及地说：“我们被俘虏骗了。

    光是这支马队也不止千人。”

    飞鸟抿紧嘴角，轻轻告诉他说：“这支马队不超过六百。”

    李思广不相信也不争辩，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游牧部队。哪怕只有三百人，也照样能在刹那间把我们踏成碎片。可他们在等什么？”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句话：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扩弩，节如发机。恍然苦笑道：“他们是要徐徐推进，好在突然爆发时保持队形，用足马力了？！”

    悠扬的牛角声旋即响起，压得众人心头沉重。马队停住他们的节奏，阵前马兵奔驰，似乎在大声吆喝什么。片刻之后。太阳下的马阵中反射出道道的寒光。飞鸟在己方阵前压掠，大声呼道：“逃走已经来不及啦，我们慢慢地迎上去！”

    李思广左右扭头，看着一张张赶到自己身侧的面庞，喃喃地说：“疯劲又上来了！”

    张铁头哈哈大笑，仰着头叫嚣道：“兄弟们。怕了吗。害怕就撅着你的屁股逃吧！”

    他们也缓慢地横行到敌人对面，因为胆怯的人多，无法在走动中拉起两翼。李思广几乎看到自己这不足五十人被敌人圈在一起，碾压成灰的结局。他越队驰到飞鸟身边，扶一扶头盔。大吼道：“你不是要击溃他们才肯罢休吗？”

    飞鸟却异常地冷静。他摇摇头，横向指出马鞭。打肺腑中大喝：“停——！”

    李思广绕过他的马头，立在他身侧问：“你给我说说好吗？”

    飞鸟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想逃。可逃也得能逃得掉呀。”说吧，他抡起马鞭往前一指，大声喊道：“不怕死的跟我走马上前！”张铁头呼掖出十余骑兵，赶马到跟前嚷：“阿鸟。我看势头也有点不对。是不是要虚晃一枪，让祁连断后？”

    飞鸟喝道：“你们两个押好阵脚。不可轻举妄动。”他俯在张铁头耳朵边嘀咕几句。自己领十余骑上前横行旷野，刹那间来到敌我中间。很快，对方阵中也驰出十数骑。只见他们的马蹄越迈越快，越奔越急，既而呼啸，刀弓大张。飞鸟掖弓待发，告诫一群哆嗦的骑兵说：“只有向前冲才能不被箭射中！逃走是死，向前可活，你们选吧。”

    眼看不足三四百步，飞鸟马嘶如龙。制不住地怒腾。飞鸟放缰由它，引弓射发。他奔在最前面，射在最先，触发出一片流矢，却皆泻于身后。背后的兄弟们震撼如梦。随着一人扬刀大吼。个个奔腾似箭地跟上。转眼过后，他们也纷纷发射，却也难中敌身。大伙纷纷收弓取兵，闭着眼睛冲杀。

    飞鸟从敌骑面前斜跃如虹，但凡所过，敌骑无不落马。

    众战士看得热酣。并头乱砍。一蓬热血被马速泼得点点滴滴。溅如花红。

    远在战场外的李思广但看己方损失五人，或是过面断头。或是坐骑崩塌，而敌方损失六七，大多被飞鸟射杀，斜跃横冲所致，不禁失声骂道：“徒逞匹夫之勇！”张铁头说：“什么匹夫之勇，还不是咱人马不顶用？”说话间，飞鸟回返大呼，自敌回旋不及，追射一通。敌人所剩几骑皆落荒而逃。他趁机收勒空马，拉回战场，供己方伤者乘骑。

    敌阵又有十几骑兵出阵，森然齐跃。李思广担心地说：“这回人数增加，如何是好？”

    张铁头迷信飞鸟，说：“阿鸟让咱们趁撕杀撤向西面，定有好的安排！”

    他们就是从西而来，现在再往西撤，怎么也说不过去。李思广到底也摸不透飞鸟的打法，问：“这是要利用祁连的伏兵了？”张铁头说：“还不到时候。”李思广揪着他苦笑：“敌人要发现他们怎么办？哪有趴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伏兵？”张铁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挠头说：“祁连该可以吧？”

    事不宜迟，张铁头立刻领人马向西侧的小村移动。飞鸟也领七骑横越敌阵，向西逃窜，敌阵出兵三拨，各有三十余骑，两拨西向咬追，一拨赶着数辆勒勒车投村落而去。他们的大队人马却不停留，陡然增速，驰奔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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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越来越晚，夕阳很快就要埋下头颅。

    李思广埋着头逃窜。身后两拨顽敌像是咬在屁股上的肉丸子，怎么上蹿穿下跳都走不脱。众人无不焦焚无奈，正着急着，远处响起几声牛角呜呜低鸣。李思广的魂都飞了，暗想：怎么又多一路敌兵？

    张铁头却猛地勒住马队，停在这片渐渐崎岖的乱丘。他奔回来说：“阿鸟让我们回头。”

    李思广两眼一抹黑，只是想：我也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你说回头就回头吧。张铁头这就大声鼓励将士们说：“谁都累，谁都饿，这群王八蛋分两队追个不停，不饿吗？他们两队合起来比我们人多，一队却没有。我们在这儿埋伏他们。就不信他们的马能飞过去。”

    李思广却怕另一队敌人来支援，说：“要是另一只人马咬上来了呢？”

    张铁头嘿然道：“没有这么多的要是。打打看。再跑，马也没劲了！”

    李思广不答应，只是说：“往前路越来越坏。真不怕他们追了。这时埋伏个啥？”

    张铁头暴躁地大叫：“听你的还是听阿鸟的？都赶快埋伏。”

    李思广觉得现在不是和他这帮人争执的时候，说：“那好。打就打吧。”

    他们刚刚藏住形迹，挽上弓箭，追兵就上来了。张铁头不许大伙轻举妄动。可敌人还是警觉地停下来。李思广到底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露出破绽，小声跟张铁头说：“这群兔崽子真他娘的惊。”张铁头摆了摆手，自滩坡旁的野沟往下奔，一连吹了几声殒。下面的几名战士和俘虏打马队腰上放马。

    敌骑猛然乱成一团。李思广不敢怠慢，大呼一声，两路弓手疯狂往下泼箭。敌人溃乱一团，马惊人嚎。他们马队前的彪悍大汉吆喝：“都下马，都下马。”李思广大喝一声。带勇士们下山猛虎般地杀上去。

    双方转眼间接到一处，刀砍斧劈半晌。各留下十余尸体。

    敌人还是硬生生地在后路撕开一道口子，逃窜出去。李思广歇了口气，正奔下去呼应张铁头，又听到几通牛角。他疑惑不定地站住，到处喊“那大个子，那壮士”。张铁头冒出头来。大叫：“快。快。都上马，到杀回去的时候了！”

    李思广想这些角号定有飞鸟吹地，不敢怠慢，呼一声就奔。

    他们急走一路，不几里，便看到前方滚了一大团子人，无不大惊色。张铁头一马当先地举刀高呼，不要命地扎了进去。勇士们纷纷从李思广身畔越过，往里猛冲。李思广只好抛却想法，挥枪指挥十来弟兄往外包抄。

    此时天色刚昏。尚可辨认敌我。

    勇士们从喊叫吹角。乱成一团的敌人堆里杀穿，立刻欢呼，原来他们已经与飞鸟、祁连的人马汇合一处。李思广杀奔到飞鸟跟前，见敌人却伤得伤，死得死。溃得溃，散得散，数量却不对。正疑惑不定，飞鸟问他：“这下过瘾了吧？”

    李思广连声说：“奇怪。真奇怪。”

    飞鸟勾了勾手指，小声说：“你们伏击敌人的时候，另一支敌骑抄了上来。我们又抄到他们屁股上。有什么奇怪的？”他四处环顾。号令那些忙于割敌人首级和倒下休息的战士们说：“快跟我走。晚了来不及了！”

    战士们看他烟熏火燎的样子，半点也不敢怠慢。

    飞鸟领着他们狂奔一阵。让他们停下吃些东西，而自己挑了二十几个弟兄先走。众人啃了一阵干粮。或坐或倚了一阵，天已经黑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前面燃起几团火势。战士们连摸带爬地站起来，望不一会，张铁头激动地摸回来，招呼说：“不要弄出大声音，拉着马跟我走！”祁连和李思广不敢怠慢，连忙撵着人走。

    他们赶了一路，在一道沟渠下的两排柳荫下碰到一队农民。老幼病残几十口都坐着马车，啃着粮秣。战士们黑灯瞎眼地找到飞鸟，惊喜地问他怎么来地。一下点燃这群百姓的感激。他们三三两两地滚下马车，拜伏磕头，说：“这都是各位长官的恩德，救了我们，还给我们吃地。”祁连轻描淡写地替飞鸟回答说：“不就是咱打算歇进去的那个村？还有几家百姓没跑。被鞑子赶到场面里。我们杀散了他们。一起拉出十来辆胡车。”李思广赶到跟前，边往马车里摸，边问飞鸟：“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粮食？！”

    眼看几个弟兄要点火。飞鸟喝止他们，笑道：“什么都有。青稞，毡帐，兵器，女奴，萨曼。凡敌军千户的大帐该有的，都有。”他掀开一车，先后拽出几个胡人，笑着说：“可惜了！没能摸到那个千户。”他扭过头，给这几个真假胡人说：“我博格阿巴特思贤若渴。各位师公愿意投降我吗？”

    一个年轻的文士紧张地申辩：“我是被他们征召来的。”他用手指住一名胡人，说：“他才是师公。千户都是这么叫他。“那人四十来岁，脏头烂发，面色如红铜，筋骨如老瞥。他温温吞吞地缩了缩脑，用豆亮的两眼打量几下环境，回头朝狂野望去。

    飞鸟一把提了他后领，拽转过来说：“看什么看？问你呢。投降不投降？你若肯投降。我愿意拜你为师。“他仍不肯开口说话，只是“咕咚”、“咕咚”地吞咽什么。飞鸟严肃地瞅了瞅他，上去撩翻他，“嘭”地踹了一脚，居高临下地威胁：“你跪下问问拓跋神，看他许你投降不许？”李思广心里不满极了，连声问：“你又要给人家娶老婆不成？”

    飞鸟刚要说什么，感觉脚底下的人不对，往下一探，下了两只手提起那人前胸，恶狠狠地大叫：“你怎敢……。”李思广凑头近前，只见那萨曼的血顺嘴淌了一片，两眼消沉，想他嚼舌多时，惊声道：“想不到游牧人中还有如此刚贞之士！”

    飞鸟无奈地丢了他，问剩下的人说：“谁是他的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一个少年上前一步，发抖地说：“我是。”

    飞鸟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要求说：“把其它的，全给我杀了！”张铁头狞笑抡刀。上去斩掉一头。那指认师公的文士脸色发白，跪地嚎叫：“我是雍人哪？！我是被他们征召来的。我也不想！”飞鸟厉声问他：“你为什么不逃跑。不自杀？！偏要为虎作伥？！”文士话都说不好地吞咽道：“我也不想。饶小的一命吧。饶小的一条小命吧？”

    飞鸟把他拽起来，问他：“哪个是哪位师公的弟子，你点出来。”

    剩下的两人腿脚发软，扑通跪下，痛哭流涕地求饶说：“我们都是，我们也愿意投降！”

    飞鸟一个眼色下去。张铁头又接连抡刀，砍下两颗脑袋。李思广趁机把那雍人掩在身后，笑道：“不必再杀！”飞鸟笑眯眯地往他身后掏。

    那雍族文人只好往别的地方爬。两名弟兄上去按他个实在，问：“这个要不要杀？”

    飞鸟注视着那软成烂泥的文士，冷冷地问：“我若留下你。你又被敌人征召怎么办？”

    众人威逼道：“快说。”

    文士哭道：“哪还敢呀。”他猛然醒悟，挣头起来，大叫：“自杀。我也自杀。”他圆睁着两只眼喊：“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不会再反复无常。”飞鸟拽着他的领子一提，往那胯下一探，说：“还好！没尿裤子！”众人哈哈大笑。胡人少年不等他们笑声停息，大声说：“请你赐我不流血而死。”

    飞鸟猛地回头，沉沉地说：“我赐你不死！天亮后，我给你一匹马，让你走。”他给面前的祁连、张铁头、李思广说：“把功劳大的弟兄选出来。车里的女人赏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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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这条沟渠间藏了一会。黑夜的深处传来阵阵雷鸣般的马蹄。李思广坐去飞鸟身边，低声笑道：“那个千户铁定被你这个千户气傻了眼。”飞鸟“嗯”了一声，说：“赶快吃吃喝喝，休息一会，追击他们。”李思广惊道：“还可以追击？”飞鸟懒洋洋地伸出脑袋，在他肩上拍一把，恨铁不成钢地说：“他们一味冒进，夜里惊，不追不是便宜了他们？”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1）

围困村庄的四百骑兵以百人为一队，三队人驻守在村落的南面，一队人驻守在东面的大路旁。他们怕这支步兵打算趁夜色北窜，不停地冲村庄放火，准备先烧出来人，再以马队碾压。可半截庄子自下午起就闪着或大或小的火烟，那些兵却仍在缩着。变成一场耐心的较量。骑兵像是在老鼠洞里撒一泡尿的猎人，耐心看下去；步兵，则像老鼠洞里的老鼠，非要耗到猎人们的耐心用尽。

    猎人们不甘心，老鼠们又能怎么办？

    林荣的千余人马已仅剩半数。反攻，胜算不大。逃窜，虽然有夜色掩护，也一定不能轻轻松松地在睁着的猫眼下逃掉？就连无动于衷地等待，那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里头烟熏火燎，干粮已尽，而兵卒们又为援兵失期胆寒，岂不是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样的时刻，张铁头来了。他几句真真假假的话不啻雪中送炭，让林荣这条大汉竟捧了他那只毛茸茸的手掌，半跪在地上揉眼泪。他们说完几句话，又聚集军官商量一阵，便拿出余粮发放。虽然每个士卒只能领到一个饼，一口青稞面了，往嘴里一填，满嘴都是渣滓。可他们从上到下都已经浑身发热，觉得反攻的力气有了。

    他们虽然仍在等待，但等待已经有了太多的希望和太多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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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败兵伏在千户端木贴儿身下痛哭流涕，个个状告博格阿巴特的不是。而这位健壮的千户汉只起身打了一个饱嗝。

    他在战争中养成一种冷硬的心肠，绝不随意暴跳，哪怕村落里腾起的大火腾腾飞烟，几乎熏眯了他的双眼。

    他取下头盔，手执水囊灌了一口水，竟如吞下烈酒一样捻嘴。水进了肚里。这才肯慢吞吞地诅咒：“博格阿巴特。这该死的白眼狼！”他身旁的陈晓信生了一张白皙的圆叶子脸，也有一挺大腹，走路时抱来抱去，给人一种养尊处优的印象。这位不得不看别人眼色的降将立刻有眼色地举起小胖拳头，咬牙切齿地嚷：“此仇不报枉为人！”说罢这一句便盯住端木贴儿，见得不到应有的反应，小声叫道：“千户大人，千户大人。”

    端木贴儿转过脸来，笨手笨脚地摸摸自己脑门上一撮头发，两眼闪烁不定。

    陈晓信屏吸一口气，似有不甘地嚷：“追？！”

    端木贴儿晃了晃四根粗指头。说：“夜色浓重。摸不到敌人的深浅，又不是很熟悉地形。不能追。也不能再分出马队走走探探，汇合全军。安营为上。”他扭过头，轻视地说：“我当你们中原有什么英雄好汉。原来还是让一条草原流窜来的恶狼在作祟。要不是这条藏不见了的恶狼，我们便可连夜攻城……”

    陈晓信笑着说：“我们中原人打仗总是留有余地。哪怕再有把握，也不会刚刚来到就趁夜攻城。”

    端木贴儿说：“是怕攻不下来难以再战了吧？”他抱一抱腹部，拍开两只大手说：“可你们没有马队。降将，你想，我突然来到。来到就攻城。而你们还没有攻城的准备，会不会手脚大乱？即使攻不下来，也能把该烧毁的烧毁一部分，该杀死的杀死一部分，该吓坏地吓坏掉。到打不下去了的时候，我们骑马走了个精光。你们追也追不上！”

    陈晓信最恨“降将”两字，连忙拉清界限，笑盈盈地说：“他们也不是没有马队。”

    端木贴儿咔咔两声憨笑，扭头看过来，说：“马队？！我看是羊队。你们的马队断不了补给。离不开两条腿的步兵，打起仗来就像一群羊。它们领着一大片步兵，拥挤在一起跑，手拿根长枪一抡，嗨呀呀地叫……送出来就回不去。”

    陈晓信一肚子的不服气。心底一个劲地说：我们是这个样吗？我看你败就败在小看我们上。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说，只温吞吞地逢迎：“是呀，只有一个博格阿巴特不是这样。”

    端木贴儿满意地笑了一笑，一面收回游哨，一面跟陈晓信说：“我在这里等博格阿巴特。”

    陈晓信心里已经摇了一阵头，他想提醒端木贴儿。己方就这样远道而来。不立营地，不探测周全。摆明了让人劫营嘛，等博格阿巴特的马队不要紧，要是打起来，牵出大队人马呢。

    端木贴儿似乎看到他的异议，问陈晓信：“你信不信，博格阿巴特一会准来试探我。只要第一次佯作不知，不予理睬，就一定能套住他这条恶狼。”

    陈晓信假意不懂，问：“你怎么知道？”

    端木贴儿得意地说：“我感觉到了博格阿巴特的气息，我被他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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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兵们捋草捋庄稼送青稞，一直喂到马打嗝。李思广起身编兵，又让识字的抄录一份姓名，动情地说：“今夜必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咱哪个也不能默默无闻的死。活下来的一定要记得咱伙啃一块干粮，伙喝一囊水的同伴，风风光光地安葬死了的弟兄，竖一座功烈碑。”

    飞鸟和他相反，专找些光亮的一面讲：“你们羡慕我博格现在的身家吧？我博格怎么来的今天？那都是不怕死，用命换的。不拼命，怎求富贵？现在，看似咱百十弟兄为身后的几千人几万人做了挡箭牌，实际上是几千人几万人落在咱弟兄身后。你们不要怕朝廷没钱，给不了奖励。只要打完今一晚，我给你们……县城以北有上万亩以上的良田，咱兄弟活着的，怎么也要得上百亩。倘若俘获马匹奴隶，能自己留下就自己留下，没法自己留下，可以卖给我博格，这又是一笔钱。”他吼道：“咱兄弟同心，就今天一晚上，挣他一辈子的吃用。这么划算的买卖。敢干吗？”

    马兵们的眼睛都红得透亮，个个大喝回答：“敢。”

    飞鸟笑道：“你们记着我博格的话，保你们可以捡回几条小命。记着，迎头对敌时不可避走。避走就会被敌人砍死；迎头流矢纷飞，不可后退，后退就会中箭。”他把自己的弓箭递给一兵，要求说：“不信？！那你可以射我试试。”他用手在空中划个大圆圈，说：“箭就是这样射走的，再重的弓，赶上十步、二十步的距离，相错也足有一头高。我们全身趴到马脖子上猛冲，十步、二十步的距离都是一眨眼地工夫，箭只会‘嗖嗖’飞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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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百余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飞鸟绕阵奔走，大声问：“三个人一队。都记好了吧？要是怕看不过来。现在做标记，顶块烂布呀，对照口令呀。都行。最好是对照人名。冲杀时都喊其中一个人的人名。比如我博格。你们和我一队，不喊‘杀呀’，而是边砍边叫‘博格’。”

    骑兵们齐声回答：“知道了！“

    飞鸟又说：“相互配合时要有个默认的次序，不要一窝蜂往一个敌人身上闯。比如我们三个一队。碰到了你，一窝蜂肯定上不去，我就先错马过去，接着是李思广，再接下来是祁连。如果要是敌我杀成一团，就不要再用弓箭，这时候，拿长兵器的杀远，拿短兵器的杀近……记着学会保护自己的伙伴。伙伴在，就多一分力量。少一分凶险，伙伴不在，你也活不多久了！”

    他罗哩罗嗦地讲个不停。祁连提醒他说：“讲多了记不住。”

    飞鸟闭住嘴巴，随即又叮咛：“一定要记牢。”他看看后面的百姓们，回身拱手。带马队便走。

    百余人百余骑，脱骨换胎地跟上去。他们和盯住端木贴儿的前哨联系，来到似乎是毫无察觉的露天营地，派出两名冒充溃兵的战士吸引暗哨。

    他们这一吸引，倒害得端木贴儿的人不知道怎么好。

    一兵连忙遁形而去，回报端木贴儿说：“他来试探了。”

    陈晓信刹那间瞪大眼睛。极不可思议地盯住端木贴儿。端木贴儿则轻描淡写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惊到这头野狼。”陈晓信迫不及待地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说：“千户大人神机妙算。想那博格阿巴特落网也是迟早的事。”

    端木贴儿即刻传令下去。全军假寐，把捆扎好的枪和裹好的盾都放到显眼的地方，自个却端坐大笑，说：“还言之过早。博格阿巴特竟不派少量地马队打一下，可见小心的程度。他派少量人马来打一下的话，我们可以迎击一番。若是这般试探，只能摆出松懈的样子。”

    陈晓信见他有这样的自信和把握，自个也懒得多想，转身进了一间土屋，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无限陶醉地呼气吸气，准备先睡一觉再说。他躺不了一会儿，听到有一片喊杀声，爬起来奔到外面。坐进了自己的小帐的端木贴儿一边揉眼，一边冲几个连滚带爬的儿郎嚷：“试探，是试探，你们仓促反应一下，打退他们！”

    突然，他从小帐一翻而来，滑稽地打了个滚，大叫：“不好。马队的蹄声太密集！”

    陈晓信更慌，笨拙地蹦入自己的土屋，拉出自己的兵器和头盔，而后又直奔马厩。

    端木贴儿连马也不找，大步奔出去。他看到一大片连滚带爬的儿郎抢兵器，一连怒吼了几通，才记得自己让人把他们绑上兵器抬到远处显眼的地方了。

    涌进来的骑兵奔雷一样冲撞来去，前面地不发一言就砍，前头刚过去，后面紧随的又砍，后面的箭矢连珠，射了人又射马。

    他们冲翻冲散游牧士卒，战争却更加激烈。

    有人跃上去扑骑兵，或翻身上去，或一起在地上翻滚，有人胡乱拉匹马上去，一头苍蝇般乱撞。混乱无序的搏斗导致数具伤者和尸体。

    血糊满土墙断垣，又缓缓流下，混杂在泥土中，伤马盘旋其下，恢恢哀鸣不休。

    端木贴儿和陈晓信犹如两只肥胖的罗汉，树立在大路上揽人推兵，声嘶大叫：“顶住。”突然，一匹快马飞速穿越前行，在腾腾乱踏中一阵刀切瓢砍，让他们面前多出两三具尸体。陈晓信践踏着自己士兵的人头，手持一把宽剑，不顾而上，朝他迎去。

    两人相互砍了一阵。

    后面的人便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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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厮杀声渐渐消退。飞鸟眼看伤亡渐大，带人驱赶着数匹战马撤出村子，留下一个躺着横七竖八尸体的战场。两腿沉重的端木贴儿清点人数，发觉损失在百余之上，再不敢逗留。他说走就领着残余儿郎惶惶撤走，一路吹角引号，呼唤散兵游骑。

    飞鸟不愿他走脱，旋即从村后截击，撵得这些无心恋战的败兵回不了头。

    黑暗中四面角号阵阵，串串马蹄把原野打得“噼啪”直响。谁也不知追兵多少，谁也不知道逃兵多少。从先前的战场到围困林荣的村落不过区区数里，转眼即到。拓跋部围林荣的生力军赶过来接应，乱杂杂地打成一团。战场上空不断盘旋敌我难分的大喝：“朱占”、“李千斤”、“王想”和“拓跋神”。

    尽管人与人之间不像白天那样好分辨，战场还是搅成一团，飞肢泼血。

    骑士们先是翻飞砍击，后来杀成一团。都是你一把兵器砍进一个身体，另一把兵器砍中你。大伙拼完骑术拼武艺，拼完武艺拼刀利，拼完刀利拼甲硬，拼完硬甲拼血多体壮。飞鸟、李思广和祁连都在乱军中砍杀，早就觉得弟兄们损失个差不多了，悲愤得恨不得手撕牙啃，好早让这些顽敌退走。

    北面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喊声。

    林荣和张铁头终于拉出步兵拼上了。

    敌人号角鸣退，说逃就逃。飞鸟几人迫不及待地点数。百余人只剩二十三。转眼间与林荣汇合，含泪欢呼数声，杀红了眼的骑兵又要去追。能奔能杀的喊着沙哑的嗓子往北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马蹄下水势湍急这才停下。这时，点点人数，只剩十八骑。

    他们又热又燥，先后跳到小河里，连人带马，连伤带血洗个干净。

    天明时，十九个人都一半躺在水里漂，一半在岸上喘气。

    李思广用最后一身力气扑腾几片水花，断断续续地问飞鸟：“这一仗打完。你最想干什么？”

    干什么？飞鸟脑海一片空白。他想了好久，方说：“终于能解周屯之困了。我要我大哥立刻带着他的人回县城。和我们一起回县城。”

    李思广觉得自己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还不比周行文重要，不是滋味地呻吟说：“周行文值得你这样不要命吗？”

    祁连大声吼道：“我们也够对得起他了吧。”

    飞鸟大怒，侧身问他：“你吼什么吼？”

    祁连大口地喘气，怏怏地说：“他知道我们为了他，都做了些什么吗？那夏景棠即使现在不动咱们，能保证将来不动咱们吗？你信里没写吗？他但凡有一点情分，也不该不吭不响。”

    飞鸟也气不过捶击河滩，嚎道：“他到底收到我的信没有？难道是夏景棠别有用心，私下军令，不许他挪出周屯一步？”

    李思广大叫：“你可别乱冤枉人！”

    飞鸟先是没有吭声，过了一会方说：“今儿我看得明白。他不会放手让我御敌的。而且，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对我下手。我真想先下手除了他。”

    李思广心里一惊，连忙扭头看其它的士卒。不料，士卒们也个个喘气大吼：“我们在外面打一夜的仗。他们连个头都不露。晚上肯定照喝他们的酒，睡他们的女人。主公（司长官大人），你要肯杀他，让我们替你下手好啦。”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2）

朝阳在原野上洒下一片金子般的光芒，使得万物欣然。不知名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唤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百姓。百姓们称战争降临时的到处钻藏为“跑反”，但还是得“跑”，得“反”。一夜走了游牧人，他们也实在无力高兴，有牲口的拢几只牲口，没有牲口的背一小兜杂面粮食，没粮食的端只破碗，伸出一阵棍棒……都披着一身灰土和半截木桩的身子在一片片绿汪汪的庄稼挪动。

    沿着小河走了一遭的飞鸟赶去见林荣的路上，前面就冒出十几。

    倘若没有兵荒，百姓们喝着野菜清汤，活动少，有时也熬过去了。但逃着命则不然。很容易让人饿得头昏智迷。他们饿得喘着一腔气，一边走一边捋青苗。飞鸟怒冲冲地指给李思广看，不由分说地冲到他们背后抡鞭子。

    一张张惊恐的面庞闻声扭转，惊跳着往野沟里避。放眼看去，那都是一脸青汁，咀嚼的牙口间冒着一股股绿沫子。

    飞鸟扬着鞭子打下去，又打下去，打个转站到路前，内心被一股力量揪住扯拽，眼泪竟忍不住地往外出。他一动不动地端着马鞭，喃喃地问：“你们，你们都饿疯了……”他这样说完，便沿路狂奔而去。后面的骑士飓奔而逐，留下跪倒两边磕头的呼声：“各位军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贱民吧，施点吃的吧。”

    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扬着头喊：“你们想干婆娘不？”

    他看走在最后的骑士在马上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欣喜地扯开身旁女人的两片麻布叶。身旁的女人浑身一抖，搂住了两团白面团子，看往一旁的眼角滴出一串热泪。男人“啪”地给她一巴掌，疯笑着往前追，大叫：“这母狗在十里八村数得着的。你们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他一直地追，倒下爬起来，爬起来又追……

    飞鸟狂奔在野路上，寒光一闪，身畔的小树“咔嚓”一声，树身上多出一支洞穿的长剑。

    祁连勒马站住，一拔那剑，小树便“吱”地一声，慢慢歪倒在田里。李思广勒马转身，望着身后。跟接连驰到身边的两骑说：“曾阳，完了。吕老县长何曾救得！”祁连赶到他身边，只听得他拨开大伙。胡撞乱踏地大呼：“何人能救得了曾阳的百姓，何人能拔万民于水火！老天，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祁连不知不觉想起自己的家乡，心中一阵黯然。可他还是冷言相抨说：“百姓和土地都是他姓秦的。与你何干？”团团围上的骑士纷纷附和。李思广虽然感到他们的热肠，仍一阵难受。潸然泪下说：“昔日乡邻，明日饿殍。非李某心软，实在是不忍心看到！”

    身后的庄稼人趁势追到跟前，哑声低呼：“军爷。俺那婆娘有着滋味呢，大家轮换上也没有关系！”

    一群人心里乱糟糟的，哪个也没能起心。

    李思广遥遥能听到妇人的呼唤声，心里一软，恳切地看着身边的人说：“大伙凑集干粮，救济救济他们吧。有了这口粮食，他们也许能到别处投家亲戚。”

    众人无不解囊。正待凑足粮食送那饥民。飞鸟从前面赶回来，用马鞭敲回递粮的骑兵，恶魔一样盯住那男子，凶狠地说：“你那婆娘十里八村数得着。可她再好看，也不比粮食金贵。再说。你带着她多一张嘴，不是拖累她吗？我们给你几十斤粮食，却只能嫖她一次，不划算。要是你肯，卖给我们怎么样？我们十来个人凑凑，足能凑个四、五十斤粮。”

    男人欢喜地说：“那是她的福分。”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往后奔。不大一会扯来自己的婆娘。那婆娘面孔黄瘦，身上的肌肤却仍细白光亮。胸部两团嫩肉高顶麻布片，晃来晃去。弟兄们都以为那男人夸口，这下一看，都蠢蠢欲动。

    李思广劝道：“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飞鸟勃然大怒，更正说：“这是救人于危。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既然他愿意，我不是成全他了？他有了这几十斤粮，兴许闯荡出事业，再娶娇娘。”

    李思广看劝不住，只好劝对面的男人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结发的妻子不比小妾，那是跟你同甘共苦至今的亲人……”

    飞鸟用马鞭拦住他，把搜罗来的粮食袋子放到他面前说：“你走吧。”

    男人弯腰给自己的妻子磕了个头，说：“跟人家好好过吧。”他一提粮食，背在肩膀上，一步步往前走去。他的婆娘脸上泪珠成串，看着男人的背影大喊，突然生出一股气力，飞快地追去。飞鸟打马上到背后，狠狠地抽了她一鞭，逮回来给众人说：“哪位弟兄没有娶亲？把她抱上自己的马！”

    李思广看着哭呛的女人舌头根子都要咳了出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飞鸟，黑着脸问：“博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飞鸟胸口起伏不已，淡淡地说：“何止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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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到林荣那里，终于等到了周屯的来信。

    送信的是刘老实。他把信交给飞鸟，便站在一旁打量眼前这位传奇式的人物。

    在他的印象里，博格该和周行文的年龄差不多，至少也应该是狮子老虎般地大汉，眼似铜铃，腰似水桶，说话如雷打的莽撞好汉，实在想不到博格竟是一位嘴巴上还是细绒，亲切而让人有一丝害怕的年轻将军，还会记得询问自己和小桃的关系。

    他突然有些迷惑，暗想：他并不像一个大老粗，周团练使怎么看了他的信就变了脸色，连声怒叫“这个混蛋老三”。

    刘老实私拆过周行文写的这封信，且知道周行文不许他鲁莽，不许他跟官军对着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要指望自己会帮他。很怕飞鸟拿自个出气，提前说：“团练使也是为了博司长官着想。他跟小地说。博司长官做事喜欢冲动，听不进别人的话，往往好心办坏事……”

    飞鸟微笑着摆了摆手，随手把信教给了祁连，说：“帮我收好！”

    祁连心说：那老小子还不是看到游牧人南下了，这才心慌投书？他微笑着把信折起来，听到外面的李思广小声叫自个，连忙出帐。

    李思广问：“来信了？怎么说地。”

    祁连微笑着递出信，颌首带笑地让他看。

    李思广迫不及待地展开，看了两眼。不敢相信地读出声：“弟启如晤。感念汝言，已不得不告之。敌加兵扶央几何。从不曾夺。今围困之，实因不能拔而欲拔。汝言敌意在打援，实为李公成昌危言耸听，曲委他人之意。此公曾私言于我，与汝言同出一撤。兄试问之，弟可曾得之于此人？若非亲戚谋划。我亦不知其蛇蝎之心肠，欲陷我于绝地而后快之毒辣，而今思之，方汗淋如雨，不知人心可如此般。“

    “如此说来，弟必不信。弟可思之，我弃周屯，给养救援之路安可再畅？扶央不得援安能守？夏镇节焉用损己援人？而朝廷问罪，罪又加于何人歙？弟英雄年少，意气正茂。尝料敌于前，胜之未发，不该畏敌至此，倘为此假言蒙蔽，速醒之。”

    “弟言知兄失意。愿攫军马，共掌之，何以糊涂至此？！何以莽撞如三岁小儿？！汝亦凡人，安夺他人之兵权？岂不知将惹杀身灭门之祸端。兄知弟素有大志，尝一意孤行，不听劝谏。兄亦不得不泣血劝之。兄身家数口。老母在堂。安敢与汝共举？安能任汝逞一时之快！兄去县城，怕为人害。兄不去县城，也为你好。若汝为一人之私要挟汝兄，吾此际告誓曰：吾绝不助纣为虐，任汝胡为。汝若执意而为之。兄为求解累，亦不得不含泪移兵，与汝玉石俱焚！”

    李思广把纸张甩得“哗啦啦”响，塞回祁连手里，看着他那变色的面庞问：“博格可曾看了？”

    祁连往屋内望了一眼，恨恨嚷道：“看了！”他黑头怵脸地愣一阵，突然闯回屋内，直奔刘老实跟前，往人家脸上一摔信笺，喝道：“你回去告诉他……”

    飞鸟正问刘老实周屯的情况，不防他瞪鼻子上脸，一把拉住他的背，不怀好意地打断了问：“告诉他什么？”

    祁连一跺脚，挥舞胳膊嚷：“他将心比心。对得起咱为他送命的弟兄不？”

    刘老实连连躲避他无意挥舞的胳膊，说：“周团练使也是为博司长官着想。”

    飞鸟不由分说拿了一支马鞭。刘老实不等他跟前就想抱头。不料，听得“嗖”的一声，竟是抽祁连的。他生怕殃及池鱼，连忙往后面退两步，摆着两只手嚷：“大人息怒。”

    飞鸟狠狠地抽了祁连两鞭，冲他挤出一丝戾笑，轻轻地问：“我怒了么？！”他一摆两只胳膊，大笑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老实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他高兴。正手舞足蹈不知怎么好，看到李思广冲过来夺飞鸟的鞭子，嚷道：“你发哪门子脾气！”连忙说：“都怪小的。”

    飞鸟转身便问他：“我发脾气了吗？”

    李思广一边扯祁连，一边推出一只手，连连说：“是呀。你没拿着自己的人出气。”

    飞鸟气急败坏地冲他吼：“你没看他那样。他冲进来，把纸摔到老谢脸上。老谢的脸也是脸。任他摔得吗？”

    刘老实连忙说：“小人姓刘。姓刘。不碍得。”

    飞鸟瞪眼盯得刘老实发毛，恶狠狠地问：“有你什么事吗？”

    李思广呛笑一声，问：“没他什么事？他的脸没他什么事？”说罢，把祁连拉了出去。

    飞鸟图个轻闲，拍了拍刘老实，说：“我咋看你跟我大哥不一条心呢？”他教导说：“你应该诉苦。说什么、什么不对。什么、什么不行……你怎么不说？你怎么不说呀！说都怪你。怪你什么？你说。快说。”

    刘老实被他折磨出了一头汗，心说：我是奸细，我说啥。

    你咋这么难缠呢。他只好回答说：“我也觉得该回县城。”

    飞鸟几乎趴在他的脸上，问：“你劝我大哥了没有？”

    刘老实连连点头，一想：他要是去问，岂不是戳穿了我的谎言。这又连连摇头。飞鸟看他先点头后摇头，明白地说：“你妹子还在我山寨里。你说。咱们是什么关系？你怎么就不为他想想呢。他周屯被人打下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刘老实汗涔涔的，只觉得心底那点秘密全被戳破了，连声说：“在他耳朵边乱吹风的人都是他亲戚。我……”他为难万分，心想：你说的在理。周屯被攻破。对我也没太大的好处。可我总不能为了让他相信，告诉他，我是打入他周家军的奸细吧。

    飞鸟松开刘老实，寻来纸笔，勾抹一番，递给他说：“你妹子说你以前做过错事。而今幡然悔改，将来一定会*本事出人头地。我还没来得及为你说句好话。今见了。我信了，我让团练使重用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但有事，要把他给我保护好了。”

    刘老实不是滋味。心里一个劲地嚷：“我怎么就投*了大陈？我真他娘的混蛋。我那妹子却以为我上进，乐颠颠地到处跟人炫耀，我该怎么办好……”这一刻，他真想狠狠地给自己几巴掌，也真想坐到地上哭一场。

    突然，张铁头闯了进来，大呼道：“不好了！出事了！”

    飞鸟第一个想到夏景棠，几乎出了一身冷汗。他转过身问：“怎么了？”张铁头嚷道：“粮车半道被百姓围了。都是求爷爷叫奶奶地磕头，老林赶去前让我跟你说一声，怎么办吧？”飞鸟按了按刘老实。大步出去，黑着脸嚷：“鞭子是干什么用的？打呀！”

    张铁头苦笑道：“祁连和李思广也刚刚赶去，说要分一点粮食给他们。”

    飞鸟黑着脸说：“不给。一两也没有。”他大吼：“你立刻赶上他们，传我命令。用鞭子把那些人给我赶开。凡是赶不开的。就地正法。反了天了！真反了天了！”他想想，口说无凭。立刻把自己夺来的“天子剑”拿给张铁头，吩咐说：“切不可手软。”

    张铁头觉得手里的剑有点烫手，烧手，烧心，连忙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狠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飞鸟喝道：“你去不去？”

    张铁头争辩说：“饿急了。兔子还咬人呢。能怪他们吗？”

    飞鸟一巴掌把他打了个转。恨恨地说：“怪我？！都来咬我？！让兔子们都来咬我吧。我非得把这股风给杀下去。”

    张铁头猛地一低头。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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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头、刘老实走了一阵。

    飞鸟便趴下润笔。执笔，一笔一划地写道：“连年征战，百姓穷弊。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陇上、陇下已有大饥的兆头，仓中稍微好一些。可再有兵戈之争，必饿殍千里，致使长生天震怒，福佑不至。切闻拓跋部老汗尝有吞吐天下之雄心，勉为奉劝之，此时图仓，得民而无以为匮，实乃累绊，不如不得。”他写了，惨笑一声，又撕去，撕了，却又想些，便回忆原话又写，而写了又撕……

    不知什么时候，李思广怒气冲冲地进来，扬着胳膊怒喝：“博格！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禽兽！你疯了！你有火冲周行文发，怎么可以对百姓下此毒手？怎么可以？”

    飞鸟两眼通红地看着他，惨声笑道：“他人死活，与我何干？”他咬了咬牙，唤到心腹，交给一封写好的书信，说：“到河对岸去。就说。我博格阿巴特送给老汗一封信，商量、商量曾阳的归属。倘若他敢隐瞒不报，我就让他的大军在曾阳城下灰飞烟灭。”

    李思广点了点他，喝道：“你少来。我问你呢，你到底要杀多少百姓才肯罢手？”

    飞鸟把头扭到一侧，冷漠地说：“派骑兵晓谕百姓：逃亡者斩立决。敢触青苗者斩立决。要是饿，吃死人和死马，那也都是肉！”他补充说：“外乡人若要活命。需即刻投归我博格。否则，到后天，乡里的百姓可以任以殴毙，食其肉以果腹。”

    李思广被人掐住喉咙一样透不过气，他后退着，询问着，大叫着，问：“你疯了么？！你许人吃人肉，你不是魔鬼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飞鸟猛地一挥衣袖，惨淡地说：“倘若民户自曾阳先溃，则处处皆溃，到时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不是什么好事。我为天下人谋划，顾不得了。有些人说夏侯武律杀人百万，我就承担此恶名，救人一百万吧。”李思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他喃喃地说：“什么‘何人能救得了曾阳的百姓，何人能拔万民于水火！’长生天不是告诉你了？真他娘的奇了怪！”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3）

端木贴儿站在那座布置了火炬的天然石洞前，眼瞅着横头三尖枪的武士，守护得严严实实的通道，心里一阵陌生和发怵。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来到一团席地铺就的胡床前，单膝跪下。他面前的拓跋巍巍好长时间都没说话了，致使一切声音都消失在死寂中……

    木呆呆的端木贴儿为了早一点心里有底，信誓旦旦地打破寂静，沉声请求道：“请汗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若不能提着博格阿巴特的人头回来，任汗王治罪！”

    尽管拓跋部至今未能从健布的毁灭打击下恢复元气，人丁凋敝，战马紧缺，但拓跋巍巍还不至于为嫡系端木贴儿的一点损失大发雷霆。他只是在琢磨博格阿巴特。他酝酿此战已久，除了不让身旁矗立的靖康朝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先敌于未发，还想*以战养战的手段度过自己同样面临的难关，早已是利箭脱弦，不可遏止，还有什么和平可言？可偏偏这个时候，对面有个叫博格阿巴特的牧马儿递来的请和信，幼稚得像个阴谋。他让人叫来端木贴儿，就是要国师范成文替自己问一问。

    拓跋巍巍略一迟疑，高深莫测地问：“你要怎么打？”

    端木贴儿缩了脖子，双眼大瞪，像是挨了一脚的牧羊犬。他讷讷地说：“我要找到他的马队，和他角逐！”

    范成文笑了一笑，问：“博格阿巴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果真兵变？你有没有摸来舌头问清楚？”

    端木贴儿回答不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是激动地说：“问了。是兵变。他拘拿许多军将，要自己领兵，后来，后来，那些人就愿意了……”

    范成文制止他往下说，扭头看住拓跋巍巍说：“必是我们摆出的兵势迫使他们俩伙人不敢内斗。虽然曾阳以北再无阻碍。可打曾阳的时机犹未成熟，不如先使一手‘隔岸观火’，拔掉扶央，做出退兵姿态。”他凑到拓跋巍巍耳边嘀咕。端木贴儿眼睛瞪得极大，耳朵都侧了去，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是觉得汗王对博格阿巴特的重视非同寻常。

    区区一个牧马儿，因何引得拓跋巍巍的关注？

    这，也许是一个有待揭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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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方有夏景棠在，飞鸟并没有敢在林荣营中多作逗留。

    他为了节省精力，乘马车回县。一觉睡到被军民高呼声吵醒。虽然游牧人已经走了一日，县郭还有很多地方冒着青烟。忙碌着草草敛尸的军民。飞鸟马不停蹄地环郭布置军要，安抚人心，安插驻地……一直到夜深时才回营休息。夜里，张铁头把他推醒了，原来就在这一日之间，县北那条小河西岸的敌军从暗到明，围困由靖康军控制的几个城镇。

    飞鸟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敌人急袭县城，暴露了行踪，没理由不走到明处，大肆拔除靖康据点，可还是爬起身，让张铁头去叫祁连、李思广等人，一起分析军情。天明时，各路求援的信使陆续赶到。他们见不着夏景棠，受人指点。全挤在飞鸟衙门怒喝。而抚央突围而回的将士，涕泪横飞地告诉飞鸟一个可怕的场面，拓跋巍巍为了打抚央，赶造了三千抛石机和五百投火车，顿饭功夫。就把流星般的石头火炬填满天地、城池和军阵。

    这虽然可怕，却终于让李思广肯相信飞鸟的推断：抱守小小的曾阳城并没有出路。

    不大功夫，韩复因飞鸟插手民事，不但不给县里拨粮食，还派兵把守了县仓来吼；几个对朝廷屡屡发不上饷而消极怠慢的军官因为谁的营地位置好，谁的营地位置不好来使劲；而撒察因飞鸟无端端地露出了收握他骑兵的苗头来蹦……

    大伙济济一堂。使得团练使的衙门从没这么热闹。

    飞鸟衙门仍是空壳。被堵到里面出不去，什么事都干不成。他一个头几个大。只好婆婆妈妈地作人工作，口干舌燥，一气之下，拘禁韩复，从县上府库里拨出金银，重奖跟自己打仗的幸存者，让军民都看看他博格是不是个开空头许诺的滑头。

    这时的他越发觉得按住犒军权力的夏景棠不顺眼，憋不住劲地去寻。

    到夏景棠的临时府衙。夏景棠正在接待客人。其中既有周边郡县府道的官吏，又有白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捧着蒙布的木盘站在正堂中央绕了一圈，神情倨傲，大有舍我其谁的派头。夏景棠见飞鸟面色不善地进门，也懒得一理。飞鸟便冷冷地站在一边看。他注视那老者不久，发觉堂下摆了几色的弓弩，包着油布，新崭崭地躺成一排。

    正奇怪着，只见那姓唐的老者已一把揭去蒙在木盘上的布，把一个黑家伙亮于众人面前。

    夏景棠迫不及待地上到面前，欣喜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飞鸟认出那是一只精美的弩，也连忙上前，看了夏景棠几看，见他自顾自地乱扣乱摸，上了一把手，夺到弩机的后半部替他瞅关键部件。

    夏景棠问那老者：“这小弩当真能射三百步开外？”

    老者笑道：“将军一试便知。”接着，他又说：“我还带来连珠弩机，可惜大了点，只能到外面看。”他礼貌地用手示飞鸟，问夏景棠：“请问这位是……？”夏景棠抬了下头，说：“博司长官。”飞鸟笑了笑，亲热地问：“你是哪个衙门的官？”

    老者答道：“老夫姓唐名济朝。未曾出任官职，家族以制作机簧巧射之物为生。大人若听说过仓中唐门，那便是寒门！”

    夏景棠朗笑道：“你这个寒门可不寒哪！傲视公侯！走！出去试试这弩！”

    唐济朝矜持地点了点头，伸手作请。夏景棠大步迈出去。飞鸟也走在众人前，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断表示自个的心悦诚服，说：“国家有难。都像老先生这样肯出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弩还用试？一定好用。”

    唐济朝连连说：“还是试一试地好，倘若言不副实。岂不是误了国家大事。”

    飞鸟愈发佩服，连声说：“回头记你大功。你就等着受赏吧。”他看自己手下跟在身边迫不及待地猴样，忽又记得一问，便凑到唐济朝面前，问：“老先生。你带来多少弩。多少弓？”

    唐济朝捻须笑道：“要多少有多少！”

    这时，众人已经随夏景棠出了院，站到院后，只见得他推上一枚弩箭，对准路口抠扳机，“嗖”地射了出去。正中一棵老树。飞鸟约摸了一下，足在七、八十步。再上前一看，弩箭下坠之势只有一匝，入一小半，给一干人摆手喊：“射二百五十步左右。绝射不到三百步。”

    唐济朝不动声色地奔上来，嚷道：“请三百步一试。”

    飞鸟用手匝弩箭下坠的距离，笑道：“平胸而射。八十步外低一匝，一百五十步定然超出两匝，已难以有效杀伤，我看你弩机上的平板可以上下调动，以一百五十乘以十分之四，多出六十步，估算此弩仅能射二百步，最多也不过射二百五十步。”

    唐济朝神色顿敛，小声说：“想不到竟遇到了行家。可你得知道，市面上的百步之弩常标称二百步外。这弩足可射出二百步外。岂不留几分虚头，以区分优劣？”说罢，掩袖间向飞鸟手中塞得一物，按了一按。

    飞鸟大为怪异，不由分说地拿出来翻看。嘴巴里犹嚷：“你给我的是什么？”

    票面“百两”二字上半拉戳红，正是能通兑的大钱庄票。飞鸟一下儿转不过弯了，他正想不明白，听到夏景棠遥遥说：“唐先生。这个弩确实不错。我要三百张。划个价吧。”唐济朝小跑上前，大声说：“现银付款。银钱六百币。若是银两，五十两。”他接近了。恢复步子地节奏。笑道：“已经够便宜地了。”

    夏景棠简短有力地说：“赊账。”

    唐济朝摇了摇头，苦恼地说：“夏将军。我们这些生意人不敢占朝廷的便宜。可也不能入不敷出不是……”他摆了摆手。说：“我可以多出五张。但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你拿走我这老命算啦。”

    夏景棠痛下决心说：“那好。我就要你一百张。再看看你的连珠弩机吧。”

    唐济朝说：“连珠弩机可是好东西。四千八百枚银币一架。也就是四百两纹银。谈好再看货不迟。”

    飞鸟醒悟了，提钱怒奔，大喝道：“原来你是卖弩的。”他一跃到跟前，把百两钞面拍在唐济朝脸上，嚷道：“去你娘的。用这些钱买你的破烂玩意？我自己就可以出弓上千张！”

    夏景棠怒道：“没有如此强弩，怎么应付敌军铁骑？你当人人都会用弓吗？”

    飞鸟挺腹顶他，大声说：“一百张弩若能胜敌，还要这么多将士干什么？有这些钱，何不奖励那些立功的将士？还有什么连珠弩机，竟要四百两纹银。几千银币。我看军士无心恋战，你一个人抱着杀敌去。”

    夏景棠深吸一口气，阴森森地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飞鸟自然记得，只好收住声势，低声说：“我只是劝你。听不听由你。”他还是怕夏景棠挥霍这一大笔钱，劝道：“弩的准头都偏几匝，也要教射，且箭枝需直顺无差，和敌人的弓手沙场较射，照样吃大亏。这么多钱花到上面却看不到结果，你怎么给弟兄们交待？！”

    夏景棠嘿然笑道：“我要向谁交待？！谁也无需交待。”

    飞鸟用指头指了指他，也仅能这样表达自己的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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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自个呕了一肚子气，回去越想越火。

    他好不容易得了一会空，在侧房躺一会，却没有一点睡意，只好挺着气鼓了的肚皮去想那封送给拓跋巍巍的信，心说：我怎么头脑发热，送了一封那样的信？他一直躺到李成昌来问罪，这才坐起来嚷：“休想让我放了韩复。我再不插手，他那点小家子气非害咱兵败。”

    李成昌倒不是为这事来的，说：“你还说。你到底又怎么惹夏帅了。你就不怕他……”他手一比，“咔嚓”道一声，要求说：“博格。你就听你外父。别再跟他较劲。”

    飞鸟冷笑，说：“我不给他较劲，打完仗，他也不会放过我。”

    李成昌想不到他心底这么亮堂，苦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飞鸟说：“什么如此。什么当初？我和他近无冤，远无仇，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惹他干嘛。你看他办的事。他把犒赏弟兄的钱花到买弩机上，花那么多钱，买了一百张。打起仗来，一百张弩起什么作用？不是我不服，人人都不服。你看他一升堂，两列将官哪个不低着头一声气也不吭。他来曾阳几天，硬是找不出个自愿出城迎敌的。为什么？还不是不肯许弟兄们点好处？朝廷穷成这样，欠饷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了，他还把着钱让人卖命，谁甘心？大伙消极怠慢，全是畏敌如虎吗？”

    李成昌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倒也在理！可人家毕竟是主帅！你再不服，又能怎么样？”

    他话里颇有激将的味道。

    飞鸟“哼哼”说：“能怎么样？说不准。”

    李成昌笑道：“你跟外父说说。到底能怎样？”

    飞鸟说：“我撒手不管了，回我的山寨去。”

    李成昌盯住他，轻轻说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外父提醒你一句话，那就是——”他犹豫了片刻，又说：“一不做，二不休。即已成仇……”

    飞鸟抓了抓脸，又抓了抓脸，不敢相信地投了一眼，明明白白地说：“可老夏那人也不是十恶不赦。”

    李成昌说：“老大人很快就要从郡城回来，一准冲着你，上头派的监军也在往这赶，不说他们，不说朝廷批不批复你们的协议。拓跋部哪天退了兵，夏景棠会立刻请出王命旗牌，斩首示众……你可以狠心把紧粮食，看人饿死，就不能再狠这一回？我儿性命要紧。”

    飞鸟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外父在试探我呢。我现在一脚踢开他，足可以名正言顺地握上兵权。朝廷知道这个事实，应该会任命我为大总戎。即使再派人来，他也动摇不了我，奈何不了我。何况，夏景棠死后，我犯上的旧案早已模棱两可了……只是。”他补充说：“我只能暗中下手，机会难觅。”

    李成昌点了点头，说：“我不是存心要你心狠手辣。有些时候，那原本就是你死我活地争斗。化解不开了，就得下杀手。唐门既做买卖兵器的勾当，还做人命买卖，你寻个心腹，和他们谈谈这个买卖。至于索命钱，你外父也还出得起。”

    飞鸟大为感动，起身道：“外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成昌笑道：“傻孩子。你即是我女婿，就已和我得失一体。你坐实谋逆，你外父一家老小能跑得掉？这次权为教训，以后要切记，万不可再鲁莽行事。”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4）

李成昌建议飞鸟买通唐氏杀手。飞鸟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暗杀没把握，临到头上改了主意，照派祁连去跟唐济潮联络，却是拿部分定金买了一张弩，一架连珠弩机。李成昌坐等消息，却等到这两个机巧玩意，哭笑不得了好一阵。他也不再勉强飞鸟，只是一遍遍警告说：“此事一拖，必然生变，我就看你养虎为患吧。”

    果然，变故说来就来。

    五月初。扶央的谷林山、丁方敦、十字镇、宋家寨等相继被拓跋巍巍攻破，失土二百余里。正是后方人心惶惶之际，拓跋部趁胜班师，上表长月议和，索要金银玉帛，粮十万石。狮子大开口倒也罢，拓跋巍巍竟然以部众不堪再战的理由，议和如议降。一时之间，争议纷纭，大抵觉得朝廷应该拿十万石粮换取一时平安，休养生息。

    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的飞鸟立刻傻眼了。

    他连日漠看饥民生死，呕心沥血整编军伍，修设防御，召集擅长口舌之人街头教战……事到临头，到底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封信瓦解拓跋巍巍的斗志。他松懈一番，旋即不甘，狐疑，不信，更得提防夏景棠，怕他腾出手来，收拾自个，甚至生出连夜逃回山寨的想法。

    但他还是强打镇定，恶念陡生，寻找下手的时机，这就一边躲到城外装病，一边把自己俘虏来的胡弓手聚集起来派进城。

    大营几次寻他议事，他都心虚地推却了，而夏景棠率数十骑走陇上，解决一起哄抢粮草造反的大事，十余弓手自然也无事放空。他度日如熬年，自觉一准完蛋，忽然听人说吕经已到县上。来请自己，一样担心诓骗自个，诈称昏厥不醒。

    吕经虽能识破他的伎俩，也无可奈何，在县上批评完韩复，前来探视，恰飞鸟“昏睡”方醒，上前抓了手便使用上泪弹和柔情，顿足轻呼：“我来县上公办，不日便会离去。没想到你病成这样。这可怎么好？”

    飞鸟见他白发更增。丝毫没有春风得意之色，倒觉得现在不比从前见面容易。一准是冲着自己和夏景棠之间的问题，装腔述说：“不日前夜中追敌，浑身匮乏，倒也没有在意。哪知这两天一直心悸眼花，昏昏沉沉，昨晚滴酒未沾。却呕吐了半夜……”

    他近来休息不好，瞌睡倒是真的。

    吕经拍着他的手，不让他说下去，自顾自泣地说了番话，又问：“夏总戎也不在，倘若敌人来攻，可让谁坐阵督战？”

    飞鸟被他揪了心，萎靡的眼皮扑簌不定，问：“不是要议和吗？”

    吕经不经意地扫过一眼，故意说：“贼子和谈是假。恐怕表未到长月，兵已踏仓州……这是明摆着的打打和和。”他又说：“扶央名为重镇，可自偏将军毛三两作乱，而后被杀，已是一群老弱病残。

    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敌人怎会以此胜要挟？很多人看不清楚。但你叔父自恃老眼未花，知道要和谈也该到打下陇上，形成威胁再和谈。”

    飞鸟听了他的分析，豁然开朗，却仍有疑虑。一改病色。问他：“别人也这么以为吗？”

    吕经假装惊讶地问：“咦，你的病好多啦？”

    飞鸟连忙“哎呀”一声捂头。看住吕经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催问：“他们都怎么想的呢？”

    吕经知道他们中的一个必是夏景棠，笑道：“夏总戎也觉得军民不能松懈，得悉心提防外寇，他给我写信说，博格功比过多。”

    飞鸟心里的石头坠地。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甲，连声说：“奇怪，怎么头疼一下，突然就不晕了呢？”

    吕经自然知道飞鸟为什么“不晕了”。

    在了解县里的情况后，他不但清楚飞鸟和夏景棠之间的不同意见，也颇为飞鸟跋扈后面的主张震惊。他已发觉自己每遇一事，到头来都得刮目看此人一回，倒也难在节骨眼上再教别人怎么做人，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飞鸟想向朝廷要些什么。

    这问法既是安释人心，也是在试探飞鸟。

    雍皇扫六合之时，大将王剪在外带兵，遇敌不敢轻动，受到君上催促，却一而再地索要金银田宅。雍皇反而大大放心。试问，雍皇要问王剪想要什么，王剪若哈哈大笑，说，我没有什么要的。雍皇肯定寝食难安，拘拿王剪一家，日夜提剑南望。

    昔日飞鸟就犯过这样的错误。

    林承兵变前，秦汾问飞鸟想要什么，得到“只求天下太平”的答案，说什么也不信。

    幸好秦汾并未指望飞鸟，自己也少于历练，而飞鸟更不是老谋深算的重要人物，不然，当时就把小命备案挂号了。

    飞鸟怔了一下，心想：我想要什么？我用你们的兵打拓跋巍巍，先赢威名，再救你们一百万人替我叔父弥过，最后把军权牢牢控制在手，让它变成我狄阿鸟的。什么都得到了，还要捡你们国王的赏赐？

    他已比以前世故多了，拿出合不拢地嘴巴的贪婪色相，俗不可耐地要求：“我要金银玉帛，要美女，还要当大官。我现在官品太小，出去都没人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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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夏景棠不在，飞鸟抓权抓得顺畅。他自觉除掉夏景棠的时机已经成熟，连日打听夏景棠什么回来，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夏景棠离开军营，自然得随时通信。飞鸟很快就摸清了他的行程，密谋筹划，准备夏景棠回来的路上埋伏。

    他在自己的营地挑了弓手，选弓箭，正要消失一夜，回来就为夏景棠嚎丧。正忙着，有人禀报：“冯山虢冯参军求见，非说您就在营里，弟兄们没有办法！”

    飞鸟和此人一来二往，意见往往不谋而合，又常听李思广的赞赏，颇有好感，见他如此肯定自己的去处。怕不见引人怀疑，这就挥手赶弟兄们去帐后，接出营地。

    冯山虢见他从几张简陋的小帐后绕出来，老远拱手。

    飞鸟打个哈哈，问：“冯兄有何贵干？”

    冯山虢笑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听说博大人一直留意夏帅的行程，想是有什么大的主张和他商议，不才斗胆，来讨教讨教！”

    飞鸟想不到他的心这么细，竟然察觉到了什么，掩饰住自己的意外。“哦”了一下，世故地说：“这里不也要夏帅坐镇吗？”

    冯山虢扑簌两下眼神。又一抬眼，笑道：“原来博大人心里也有夏帅。这就好。夏帅这个人好面子，表面上看不出来，私下却是十分欣赏博大人的。他常常给在下说：这里只有两个人真心为国，一个是我，一个是博格。那小子虽然蛮横无理。心却是赤的。“

    飞鸟大吃一惊，装模作样地点了点，笑道：“你就会打圆场。

    冯山虢微微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交上去说：“这是夏帅的废书，你且看看，是不是向朝廷保举大人的？”

    飞鸟接书，手都有些抖了。他伸开一看，果然是让朝廷给自己提升身份，好匹配副职的请命书。不禁一连咽了几口吐沫。冯山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博大人该相信了吧？我觉得夏帅和少大人有几分渊源和相似。他不是也极力主张简化格斗，重视马步协和？”

    飞鸟疑惑地问：“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来？”

    冯山虢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笑道：“将帅和睦。这才是全军之福。在下虽然多事，也一片好心。这就不打扰了，告辞！”

    飞鸟“哎”了一声，想挽留他却没有挽留，静静地看他消失的背影。

    冯山虢走后，他心里有点乱。给祁连说：“这人来得太突然了。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祁连担心极了，连声说：“那我们还能再打埋伏？”

    飞鸟苦笑：“倘若人家真的什么都明白了。我们再罢手也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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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山虢离开飞鸟的视线。跟汇合上来的老仆长叹，说：“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老仆不放心地问：“那还要不要和夏帅的心腹打声招呼，快马报信？”

    冯山虢摇了摇头，忧虑地说：“来不及了！何况一切不都只是凭推测而来？博格深不可测，仓促敲打，未必能让他悬崖勒马。你要关紧自己的嘴，哪怕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也不许多说一个字。否则，一旦朝廷处理不当，博格不反也得反……”

    老仆苦笑道：“那老爷？”

    冯山虢说：“博格还不至于斩草除根。我可在将来的一天再报答夏景棠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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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上来，四周漆黑一团，藏身的小树林像是一群身高手长的鬼怪。突然一阵风起，树头剧烈地摇动，惊得战马恢恢乱鸣。飞鸟自信自己出马比起区区唐门杀手稳妥百倍，不料竟遇到了暴雨，不放心地奔出树林往远路看。

    忽然，一个极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耀如同白昼。紧接着，头顶上“劈啪”一声巨响。他立刻揽起不安地坐骑，依照经验，把孩儿们呼出树林。

    众人正心惊肉跳地揽惊马，依大树，听到他的怒吼，惶惶逃出树林，站到野地上，茫茫不着天地边际。天空上的闪电一道接一道，野地一站，什么都响在头顶。无人不战栗发抖。祁连借着闪电看到了飞鸟被照亮的脸，大喊：“暴雨就要来了。他们还会夜里赶路吗？”

    飞鸟也拿不准，他却怕像这样的机会不多，死死盘住一跃数尺的马匹，喝道：“暴雨来得没有一点征兆。他们又怎么知道夜里下雨？都跟我走，迎一迎。”说完，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弓手们都还不知道要执行什么样的任务，只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见他抖马当先，也抖擞精神，奔成一线。

    雨已经下来了，越落越大。四野浑沌，响起阵阵哗啦声，不断有坡阴树影，阴森恐怖。战士们眼睛被水糊住，耳朵也不大管用，叱喝声都带着暴躁和哭腔，赶到一道河湾，浑身上下灌满水流，汩汩外淌，再看四处，白花花一片，都不知道深陷何地。

    这里荆棘丛生，杂以乱石。

    马匹猝然踏上，翻了天似地上蹿下跳。

    众人心惊到极点。飞鸟恨铁不成钢地冲他们喝骂一阵，突然分辨出马蹄和喊杀声。他以手挡目，借闪电放眼望去，前方似曾有两队人马厮杀不休，大喜过望，吼了一声，一马当先地冲上去。很快，几个黑影淌水而来，为首大汉一边吐水，一边高喝：“你们是些什么人？”

    飞鸟“啊”了一声，连忙打了转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他渐渐熟悉这个身影，大叫：“老夏！”

    夏景棠也认出了他，往后一指，大叫：“你来得正好，我被反贼伏击了！”

    飞鸟拖枪后放，掩到跟前，正待下手，天空又是一道闪电把大地照亮，亮光中，夏景棠竟是一脸的信任和喜悦。飞鸟的灵魂似乎被什么击穿了。他眼前游过冯山虢给自己递来的废书，情不自禁地喝道：“你为什么肯信任我，保举我？”

    说完，他已经驰过了夏景棠。夏景棠怔了一怔，回头朝他望去，只见飞鸟斜伸身躯，挺身刺翻一骑，用足起来大声呼喊：“保护夏帅。”飞鸟手下的儿郎本来就瞒在鼓里，三三两两地往后吆喝：“保护夏帅。”

    只有祁连一人猛然收马，去反应怎么回事。

    追击的敌寇被迎头痛击，借风雨退散。飞鸟赶在一敌身后，竟猿腰轻展，抓了那人的扣兜。他拖了那敌一阵，携到马上回登河岸，夏景棠大笑惊叹：“你武艺如此了得？”飞鸟把那敌人投在他面前，说：“我力气还不大，不然，就直接把他夹回来了！”他说完，就用枪顶住那名半死不活的俘虏，问：“谁派你来地？”

    那人痛呼：“博格司长官联络了我们大当家的，要取这人性命！”

    飞鸟惊道：“我？”

    夏景棠笑道：“看来，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呀。”

    飞鸟连忙一个大转弯，说：“不要骗我。我摸住了你们的蛛丝马迹，这才来接应。你说，到底是谁指派你来的，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俘虏疑惑不定地说：“我们大当家王伯当这么告诉我们的。”

    飞鸟问：“王伯当？”夏景棠解释说：“几个响马子的首领。”飞鸟又问俘虏：“他都在和谁来往？”俘虏犹豫了片刻，说：“大当家地。大当家的和流寇约定，准备起事接应，不过，不过，朝廷一直追剿，至今没有机会。”

    夏景棠沉静地说：“还是羊都督有远见。他早就预料到流寇和拓跋巍巍之间有默契。攘外必先安内呀。”他抬起头，给博格拱手称谢：“想不到博格兄弟不计前嫌，来救我性命。我也再没有什么不放心地了，就让你我同心，一起抗击北胡，打他个轰轰烈烈！”

    飞鸟伸出手来，坚定地说：“就让拓跋巍巍在我城下灰飞烟灭吧。”

    一群热血男儿纷纷搭手上去，齐声喝道：“我等愿誓死一战，毁灭强敌！”

    霹雳再次划过，照亮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铁青面孔和团团一簇的虎腕，连那“喀嚓”一声的巨响也被一阵豪迈的大笑掩埋。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5）

暴雨过后，一切都归干平静。回到县城，诸人纷纷探视，再次为飞鸟各营抽兵发牢骚。李成昌令人送来一桌压惊酒菜，一道贬低女婿。夏景棠却突然替飞鸟打掩护，说：“抽兵是经过我同意的，打乱重新编制也是我的意思。为什么不让抽？兵还是不是朝廷的？”

    冯山虢知道诸官抗拒抽兵重编的博格，宝都压在夏景棠身上，当众介绍说：“博格集中骑兵策应全军，给弓兵配战车、马车、驴车，名曰弓车兵，成立枪马破骑营三十队，拢戈兵、枪兵和军民树枪林……”他补充说：“诸位弟兄也没有不服调遣！他们给夏帅说，一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二是害怕变动仓促，仗打不下去。”

    众官被他这一搅，本意忘得一干二净，纷纷说：“是啊。能打仗的朴刀兵被抽到他的破骑营了，而精锐排手也被调去掌旗，仗还打得下去吗？”

    夏景棠沉默半晌，说：“这一仗是守战。动一动尖兵们也无妨！”他又问：“这些，你们都跟他讲了吗？他虽然做过千户，毕竟年轻，没有经验和阅历！”

    冯山虢瞅着夏景棠，像是试探一样，一句一句地往深里说：“兄弟们最怕不是这些。他集中训练什长，甲士长和兵尉，动不动就提拔行伍小兵！林荣营下有几个兵，跟他打过仗的有几个兵，那都被他连拔数级，一回来就做了兵尉，提尉。有个叫张兰的亭长农夫一个，竟许他一起议事……”

    众官连连说：“是呀。是呀。他指派弟兄们都跟指派狗一样，敢怠慢就是按抗命治罪。”

    夏景棠看了几看，问：“薛礼和齐章翰怎么不吭声？”

    冯山虢立刻把众官的话破得一干二净，说：“博格说，到时还是把兵交给他们带。如今只是磨磨弟兄们的性子，免得上了战场还讴气。不过，他对薛齐两位兄弟倒不错，推心置腹，时授战机。”

    夏景棠点了点头，说：“什么讴气？朝廷乱过一阵，你们都野惯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收收吧。”

    冯山虢突然上前一步，用古怪的声音问：“夏帅不怕他夺了军权？”

    夏景棠怔了一怔，沉声说：“国家存亡之际，个人得失算什么？”

    冯山虢激动地大笑。说：“此战必使拓跋巍巍付出沉重的代价，实为朝廷之大福。”

    一个军官忍不住大蹦。喝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怎么也没个立场？”李成昌父子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假装和大伙交头接耳，眼睛一致瞄向冯山虢。

    冯山虢举手挽袖，不慌不忙地说：“博格生于外，学于内，所为虽然悖乱。布置并无不妥。这正是迎战马队的防守反击之法。你们想，城东到城西，连郭带村不过区区几里，均设有尖底水锅。马队从哪里奔袭，出动多少，有经验的人都一目了然，到时聚众击寡，再以车载弓弩手，转战撒箭，以骑兵和枪骑破敌营击敌之惰。岂不快哉？”他取出一卷，上举说：“书写此战详情意义尤比歼敌千百之数深远。我天朝得此战例，将利而无不往。”

    夏景棠倒履站迎，惊喜地问：“你说可是真的？”

    冯山虢说：“拓跋巍巍没有顺势南下，必将万悔。我新设民军虽时日尚短。到时亦足一试。“他声音渐高，叫嚷：“我朝居于中国，马匹不如北胡，以千骑万骑东荡西游不现实，也无法在劣势时固守，倘若果真用车马部骑应敌机动……”他的另一手指使力猛戳。激动万分地大喝：“实乃万胜之妙想。千古之绝唱。”

    夏景棠一把夺过冯山虢手中的书卷，严肃无比。他环顾一周。郑重宣布：“博格之令，即我之令，犯则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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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景棠点头下，街头军队的教战浪潮更盛三分。王双锡一大早出门，搂着袖到处探头探脑，快到晌午时方往家回。他走过牌楼街，拐过一巷，正回头看着，几个邻家孩子奔过去，竟都撞着他胳膊肘跑。

    他侧身一躲，骂了一句。

    不料，一群孩子竟恃强凌弱，伸着胳膊，笑着问他“是不是胡贼”。

    王双锡气愤地撵两脚，见面前大小都拿沉木条当刀剑，“哈哈”跳脚乱捣，又本能地用胳膊掩脸，喝道：“皮孩子！跟谁都乱。”旋即，他放下胳膊笑了，问：“你们忙着干什么呀？”

    一本家小孩家道颇实，父亲比王双锡大一辈。他也敢皮脸威胁，笑呵呵地敲着兵器，嘴巴里喊诀道：“端刀如大重，臂弯必伸平，运刀当收骤，出刀腰腿沉，发力节拍使，一二一，上步只求赢……”把身子躲避后扬，嘴巴里发着“啾啾”责怪声的王双锡逼退两步，这才停下来说：“哥，我们去学武。”

    王双锡怪他说：“学个屁。回家呆着去。乱成这样还到处乱跑。看你爹不打你的屁股蛋子。

    小孩嘟嘴说：“爹娘都让去。说学会了武。乱世好保命。”

    一群小孩纷乱插嘴，拉他快走，他边走边回头，好心地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王双锡心说：人都他娘的疯了，以往怕拉丁，现在挤着求编，即领粮又想爵。他一步一步走回家，看看，妹子曲曲笑吟吟地给父亲擦汗，进门就问：“咋累成这样。“王曲曲说：“咱表叔以前混胡子，跟了博格呢……咱爹打前天看他起，就天天去。”

    王双锡大叫：“我不是不让去了吗？妹子。你也去了？”他威胁说：“你再想着那博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王父一挥手，骂道：“冲你妹子喊个求。我让她跟我一起去的。”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又说：“老哥几个都想看看侄女。再说了，那博格也真是善人，养了好多老头……你还记得你那王山哥不？他带着咱王姓几大家子，都投了博格。”

    王曲曲告状说：“咱爹还做了把枪。去老人营练了半天枪。我说：你别闪着腰了，他都不听。”

    王父有点不自在，嚷她说：“讲它干啥？”

    王双锡侧目找到一把齐整地枪。再看看枪头，气急败坏地上去，一脚踢走，大吼：“你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怕磕哪碰哪，练枪干什么？”

    王父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低下头，旋即说：“讶子。你别急。听爹说。游牧人烧杀抢掠，不是东西。你爹身体好着呢，总不能看着他们杀进咱们家吧。博格养的那些老哥，比我年纪还大。个个都还血气，都说：这都一大把年纪了。白吃粮食，制一个赚一个，总比让那些儿孙辈的人送命值。”

    王双锡头晕脑胀，顺势问他：“游牧人打来了，你还要上城墙不成？”

    王父老焕英姿，威风凛凛地说：“当然要去。我总得保我的妻。媳妇和闺女吧。我年轻的时候也能打架，三五个人不是个……”

    王双锡“嚎”了一声，扑通跪地，泣道：“爹。咱打不赢地。你老听儿子一句，别强出头。”

    王父叹气说：“那咋办？”他按按儿子，说：“佃户们都出人了。我许他们说，谁要能杀来敌头。我就和他们共分土地。”他摸摸索索地移动手掌，笑道：“爹小气了一辈子，攒下点家底不容易。与其让胡人踏马，不如许出三瓜两枣。保家护宅。”

    王双锡只好去找自己的娘，让她跟自己的老爹说。

    王母又嚷又闹了一阵，王父这才妥协，不快地说：“我不治乱了。以后再不出门，学小媳妇们绣衣裳。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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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双锡怕极了，心里乱糟糟，关起门来打了媳妇一顿。

    正谁喊门都不开，听到刘福清的声音。他一阵欢喜，很想要个主意，打开门放媳妇去做饭。刘福清进了屋。不等他问就说：“我来县城送个口信。顺道看看。你这边还好？”

    王双锡掩了他进内室。急不可耐地往外一指，嚷道：“你说这咋办？我爹他老糊涂了。要上城墙打仗呢。”

    刘老实激动地一捶床沿，说：“还打什么？正讲和呢，你还不知道。”

    他兴奋地搂住王双锡的肩膀嚷：“讲和了好呀。讲和了就不用再打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周团练使委托，给博格送信的。北面的兵是真撤啦。团练使带人看去了，一拨一拨地撤，不少牛车都不要了，往沟子里一掩。”

    王双锡想不明白他高兴什么。

    他也有点高兴，却更多是失落，真想问问刘老实：不打了。咱哥俩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来？想了一会，他终于肯开口了，说：“县里都说是假和。真撤走也未必一准不回头？若是真走，咱就没有什么指望头了，老实哥，你咋还高兴呢？”

    刘老实也觉得自己不该高兴，连忙说：“我高兴啥。我还不是……。不说了。难道你得了那边的信？”

    王双锡摇了摇头，撂了几腔笑。他拿出一幅图，让刘老实看，一边留意外面，一边低声说：“博格这二百五要跟人家干硬仗。把兵全摆了出去。说是不让人出入，我还是把图摸到手了。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东西呀。东竖营，西养马，草料都在这。你看，能不能收买几个人，给他点着喽。”

    刘老实一摊手，很不爱惜地抓到中间，抓起来。很快，他又放了下去，神秘地说：“这图有猫腻。上次不说内乱，乱了么？我敢说，这图送去，以后咱弟兄俩保不准要丢吃饭的家伙。我看还是慎重从事。”

    王双锡同意他的说法，说：“那边的人也是这么看。说这图疑点太多，得送给大人物看。”

    刘老实想想，要求说：“你给我画一张。我揣摩揣摩。”

    王双锡并不吝啬，把图给他，笑道：“哥哥以后也要带兵打仗啦。”

    刘老实挠挠头，说：“我这能耐你还没数？那跟团练使他们没法儿比的。近来可学了好多玩意。”他闲话闲说道：“排兵布阵的学问可大了。你就比如拿长兵器的和拿短兵器地斗，哪会赢？”

    王双锡嚷道：“长兵器。”

    刘老实神秘地说：“一对一，摆阵，那都是长兵器占便宜。可乱军打斗，你挤我扛，那可就拿不准了。你知道不，军队里的佩剑比卖地短两三匝呢，便于架盾平举。博格教了我一手，不怕人拿盾……”

    王双锡不快：“你怎么让他教你？”

    刘老实恍然，说：“白学谁不学？这个盾呀，可不是谁都能举稳的。和他们对战，要看人的脚，要是平站，拢盾时，你一脚能把他踹倒。要是侧站，你就往他后脚那边撞，到时盾牌保护的却是你，你若是在他盾上翻身回来，就能在顺脖根子刺进去……”他看王双锡感兴趣，反不说了，结尾说：“在道上混地强人进军营未必是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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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老实走后，王双锡有点失神，每一走神，都会浮现一幅血淋林的场面，他眼前似乎站着打斗的刘老实和父亲，一回两回，被从脖子里刺下去的都是老迈的父亲。他干脆也不再出去逛荡打探，拿出一支木剑，反复传授父亲说：“军营里的人都用这一招，见拿盾地，咱就得这么使。”

    王父合不拢嘴地苦练一阵，兴奋地说：“这几手，少说也能换个够本。”

    他又后悔，揉着父亲的肩膀说：“爹。他们打他们的，咱只保咱家。”他想：要是游牧人回来，攻破县城，我先要一队人保护自己的家，这样一来，就能不让我爹胡闹了。

    觉得这么着妥当后，他才开始放心地苦盼游牧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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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知道有个叫王双锡的人期盼着胡虏地归来。

    有点见识的士绅都盼着游牧人晚几天。

    他们知道过不多日，中原的早庄稼收割完毕，仓中也该收割早粮，不计补种的庄稼，也可以往陇上运送军粮、赈粮，再补充兵马。拓跋巍巍退兵。他们都觉得游牧人太傻冒，放着大好时机，竟然给朝廷机会。

    这个话题嚷嚷得飞鸟头大。

    飞鸟结合前后战事，突然间从中悟到拓跋巍巍的打算：拓跋部要等中原的粮食收割完毕再打，一来让朝廷没有精力恢复农耕，二来挟战胜之威时再开大口索取。明白了这点，再问问，中原大部分的收割时间是四、五月。也就是说他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而今只是陇上、陇下青黄不接。

    他怪自己糊涂，立刻抓住敌人大肆进犯、将直奔仓中才会和谈的根据，觉得拓跋收兵、出兵不过是打个转转的功夫，说不准明天就兵临城下。尤其是得到周屯送来消息，说好多牛车都推到沟渠里，心里更有底。心想：狡猾吧。你就狡猾吧。装作收兵吧，装得连辎重车都不要了！

    但他为什么还要打这个转转呢？为什么不夺了陇上再说？

    飞鸟在冯山虢那里才得以拨迷雾见青天。冯山虢认为拓跋巍巍在玩类似于围城打援的手段，要给出仓州人马上移的时间，聚而歼之，尽可能地消灭朝廷在仓州的有生力量。飞鸟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要先冷笑三声，暗自问一问拓跋巍巍有无此能耐。

    拓跋巍巍有无此能耐？冷笑归冷笑，他倒并不乐观。拓跋巍巍在草原上的威名可是胜过他叔父，某段时间还打得金留真汗都流着鼻涕哭自己的儿子中没有像拓跋巍巍一样的。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手心出汗，即紧张又激动。

    接下来，他怕周行文被傻乎乎地毁灭，就以上级的口吻下令，不许周行文贪图敌人拉下来的辎重，全部就地破坏烧毁，而后立刻安排撤退事宜，三天后撤空周屯。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6）

天又下起了雨，不大，不响，打在地皮上往下渗，致使土壤很松软。飞鸟站在城墙上，透过雨雾往刘老实几人奔去的方向看，直到他们的斗笠蓑衣在远处消失。

    在某种意义上讲，这场雨下得好，不利步骑行军。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拓跋巍巍要趁这场雨，出其不意地杀回来？

    他不愿意去想，因为这场雨麻痹不到自己，却不一定麻痹不了周行文。

    飞鸟对自己这个结义兄弟只剩下痛恨，尤其是得知周行文还写过一封虽然因为送信的团练失踪没有送到飞鸟手上的信，但飞鸟最终知道了里面的内容，那是不让飞鸟管县城，拉着队伍去帮他守周屯的。而后才是飞鸟收到的第二封，第二封已经转变态度，解释不来县城的原因，怕自己拖累他。

    如果不知道第一封信的内容，飞鸟觉得大哥的第二封信中多出于大义凛然，还好受一些。

    可知道了第一封信呢，就足以剖析出一种世俗的而丑陋的心态转变——先以情义拉拢飞鸟，让他去县城，到周屯保护周屯，得知飞鸟闯了大祸，又大义凛然地把这个兄弟蹬了，并因为害怕受到连累而坚决不撤出。

    哪怕飞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地渴望权力，硬把行事的理由栽赃推诿。可这明明是对的呀。飞鸟曾不停地大叫：你即使不信任我，也不应该坏掉脑子吧。你一开始以为拓跋部来骚扰，拓跋巍巍却包围了扶央；你以为拓跋巍巍打不下扶央，拓跋巍巍做给你看了；你却又欢呼吆喝，撤走了，撤走了。你已一错再错，还情愿相信自己的推断？

    飞鸟又恨又伤心。为自己伤心，为义母伤心，伤心他为之推心置腹的异姓大哥舍弃情义，钻了牛角尖还自以为很聪明，恨不得立刻站到周行文面前，羞辱得他无地自容，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会滚落下马，连声忏悔说：“哥哥我错了。以后保证改。”

    雨串串如线。曳曳斜飞，天空昏透黄亮。有连绵的征兆。

    飞鸟扶住矮雉看前面几座新修的高楼，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这样的连阴雨面前，拓跋巍巍若不冒雨回师，岂不是自动放弃战略部署？前功尽弃？他猛一击墙垛，确信无虞。

    祁连走上门楼，脚步轻快地凑到他耳朵边。兴奋地说：“鹿巴和牛六斤出兵顺利。张奋青还擒了展虎的儿子和弟弟。”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展虎，迷族小酋而已，怎么抵得住自己日趋精锐的人马呢？飞鸟轻描淡写地吩咐说：“让他们赶快结束了，来这里帮我。”他指指前方被雨水浇得软不啦叽的半拉子工事，说：“这种土台最没用。还离城墙这么近，哪个让修的？我让修个外瓮，修不好不说，也不该修成和城墙对射的土台吧？”

    祁连苦笑说：“有什么办法，这雨天又垛不得土。”他轻轻地说：“你以前不是说不让鹿巴他们来吗……”

    飞鸟知道祁连想说什么，无非是自己说过。县城最终会丢，大伙混点粮食，不必太卖力。他止住祁连，用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理不直气不壮：“百姓们为我欢呼，将士们尽托性命。我不拼死一战，岂不是是负之过甚？怎么，你不愿意？”

    祁连面露喜色，连声说：“我早就这么想了。咱怎么说也是大半个县主了不是？”

    飞鸟喃喃地唠叨：“我从小到大，老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喜欢打仗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人死亡；喜欢吃喝玩乐却害怕成为一个行动不变的大胖子；喜欢美人却觉得她们不会喜欢我；喜欢金钱却在拿到手里的时候犯愁……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有一种很奇怪地欲望。非常非常地奇怪！”

    祁连问：“什么？”

    飞鸟挥手直指，掀拳裸袖。话到了喉咙眼，却又不怀好意地反问：“你说呢？”

    祁连笑道：“我怎么知道？”

    飞鸟给了个看白痴的眼神，小声说：“拥有土地和百姓就拥有一切，治理他们，说话就算……嘘，这话告诉别人，要被杀头的。

    ”他咳嗽一声，往四周看看，转变话题大嚷：“走。去看看我义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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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母在听丫环讲外面的事，两手驻在拐杖的龙头上，眼睛目视别处，一开一合地眨。丫环讲得很起劲，时不时把手停在空中，比划个不休。她转脸见着飞鸟，腼腆地往一旁躲，连声提醒道：“老太太，来的是三少爷。”

    周母扭脸瞧住飞鸟，面色陡然一沉。飞鸟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这个羊辫子在说我的坏话？要是老太太也要和我划清界限，闹脾气？我真是脚下有逢都钻不进去。

    他一阵忐忑不安，周母开口了。周母幽幽地说：“正说你呢。这丫头一会说你好，一会说你狠，把我都听得糊涂。按理说，你没有吃我的奶长大，我不该责你怪呢。可你要把我当干娘。我就得说两句。”

    飞鸟小心翼翼地说：“儿子洗耳听着。”

    周母大声说：“你咋和上宪斗上了？！你咋就看人饿死不管呢？”

    飞鸟松了口气，心说：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厚着脸皮否认：“没有的事。谣传。我怎么敢跟上宪斗？他请我当家的呀。”

    周母颤巍巍地晃了一下拐杖，铿锵有力地说：“看人饿死不管，杀人头的事总有吧。”

    飞鸟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只好说：“这都是军国大事。”

    周母的气一下泄了，嘿然叹道：“原来是不得已啊。军国大事，干娘插不上嘴，不说了。说也没用。瘦了。唉。你瘦了很多。快。快。找个座吧。”她手摆脚动地让飞鸟坐，口气欢欣地描绘：“我心里都在想。你还年轻，担子不一定撑得下来？就让人写信呀。叫老大来帮你。可他爷几个把我气得……他回信说周屯是咱家的，守不住就丢了家业。他叔也数叨我。说别人不笑话吗？你一个老婆子，怎么什么事都插嘴。”

    她动动嘴唇，又说：“我只好憋着劲瞎胡想。今趁你在，我就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周屯打起来了？朝廷没兵，没法管？”

    飞鸟有点发愁，讲吧，不太容易让老太太听明白，也容易让老太太担心，不讲，则解不了老太太的疑惑。只好尽可能地解释：“周屯没法守的。让他撤出来。他不愿意撤。”

    周母焦急地问：“那该不该撤？”

    飞鸟点了点头，说：“应该。”

    周母“噢”了一声。气愤地说：“我知道了。朝廷要他们舍家为国。他们不愿意。“她激动地敲动拐杖，在丫环地搀扶下起身，哀伤地念叨：“咱老周家败啦。真的败落啦，开始出这样的不肖子孙喽。”丫环竟不怕飞鸟，回头负气地扔了一句：“你尽瞎说。”

    飞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周母嗒嗒地敲着拐杖，突然背对飞鸟大嚷：“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飞鸟茫然不知何意。

    那丫环趁机还了一付恶像，责道：“都怪你。”

    飞鸟头大如斗，暗恼周行文，想：要是你出了事，干娘这么大的岁数怎么挺得住？

    他真想让周母骂自己一顿让自己解脱一些，也真想当面揪住周行文踹两脚，可说到底，这种扦悔并不能左右形势。飞鸟也只能在心底祈求：“长生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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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寄希望于去周屯的传令兵和刘老实，寄希望于拓跋巍巍的拖延。

    正是因为肩负飞鸟的嘱托，刘老实和传令兵风雨兼程往赶一路。风大了发抖，雨大了缩身。他们挨黑赶到周屯，喊开守卫，还来不及去周宅，已经得知一件大事——周行文趁敌人退兵之际。领兵收复扶央去了。

    传令兵来过几次了，几个周家的爷们觉得这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叫嚣说：“怎么。你们怯战，还不许我们收复失地吗？”

    刘老实和同来的传令兵都有点不知怎么好，商量一会，传令兵决定自个回县城报信。让刘老实追周行文回来。刘老实喝碗热汤。裹着斗笠追赶。他受了寒气，竟硬是忍着腹中巨痛和饥饿狂飙。他在周屯换过马。追了快天亮的时候，马还是喷口沫子，再站不起来。

    无奈之际，他只好坐在雨地里啃干粮，对天长叹道：“我刘老实有生之年想办件好事，却无能为力。”这样歇了一小会，又冷又困，又无处栖身。他只好用两条腿往前奔，深一脚浅一脚行路……天亮时，前头露出一座营地，树着大大的“周”字。

    他这就用尽仅有的一点气力，奔到跟前就晕倒了。再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人撂在车上，浑身裹满油布，而人马又在开拔。

    刘老实从油布里面伸出头，冲身边的行人大喊：“不要走了。快回去。上头有令。”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人理会。

    他急了一头汗，才记得让他们找团练使。不一会，周行文来到车旁，说：“这游牧人毁完了村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没地方歇。事情紧急，对不住啦。”刘老实头脑一片空白，大声说：“博格不让你去。他下了军令。下了死命令。让咱们三天以后，全部后撤。”

    周行文大笑道：“他糊涂了！你也糊涂了！放着天大的便宜不捡？那还是我周某人吗？”

    刘老实大吃一惊，几乎无话可说。周行文为之解疑，大声说：“前面有一处散关，屯有大量的粮食。我派人摸过底细。拓跋部只留下一百人驻守。我们缺少粮食，跟博格要，他想让咱撤，是顶着不给。咱要想保证供给，只有袭敌自取。这场大雨让别处的敌人无法救援，正是我们的好时候。”

    突然，前哨抖着马，连滚带爬地奔回来，一路狂喊：“不好啦。前面有游牧人的大军，铺天盖地，看都看不过来。”

    一个个团练卒子脸色蜡白，惊乱无措，有的一下走不好，腿脚抽筋，有的牵强一笑，说：“骗人的。”周行文尚不大相信，举着马鞭到处乱打一阵，收拢心腹和亲戚，大喝道：“稳住队伍。我上去看看。”他怒瞪双眼，要求自己的一个族侄说：“你跟我来。”那位族侄已经有开溜的打算，连忙说：“先回头个头，再派人去看一下。形势不对，咱就跑。”

    刘老实挣扎起来，大声喊道：“大人。给我一匹马，我去。”

    周行文正愁找不到和自己一起去的，这就给他要了一匹马，说：“好样的。怪不得博格夸你。”刘老实心说：他们抓住我，又不会怎么样我。他仅仅是想想，立刻翻上要来的马匹，跟从周行文往前面奔。

    马蹄打得水坑噼啪乱炸，不一会就赶了几里多。这时再往前看，天际处黑乌乌地呈一线，一侧的大路上已经开始滚动游散的骑兵。周行文差点握不住马鞭，连忙勒马惊叫：“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刘老实没好气地埋怨说：“博格一早叫你撤退，你都无动于衷。”

    周行文极力游动视线，说：“他是想借我逞威风。我回去，他不一定要干什么惊天的大事呢！再说了，团练是爷们一起办地。他们不愿意撤。让我一个撤呀？”

    刘老实苦笑说：“有军令呀。博格现在坐镇大局。下的是死命令。”

    “老三出息……可军令有什么用？”周行文观察着前面的动静，轻声说。

    突然，他蓦地回头，喝道：“废话少说。回去应变吧。”刘老实应了一声，立刻跟着他往回赶。回去时，团练们已经不在原连的位置了，正顶风冒雨地往回奔，马驰走越人，人甩腿似飞。周行文勒令不住，眼看人马有四处逃散的迹象，只好怒声大喊：“不要乱。”

    奔竞之势仍无法遏止。骑马的大多是一些亲戚和头目，把目光投向两条腿的卒子，压低声音说：“快跑吧。反正这些泥腿子也走不快，把他们扔了算了。”周行文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器重的弟兄们会说出这样的话，脸涨得通红，他说：“我周行文不是临阵脱逃的孬种。这敌人是急行，我们也是急行，都快碰面了。回头是逃不掉了。好在这儿离句用关口不远，咱们硬着头皮对插过去，抢占关口！”

    刘老实敬畏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到他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迫不及待地问：“还有吗？”

    周行文说：“把旗帜全给我收掉。对插时，相隔甚远，没有旗。这天，他们非当成自己人不可。还有，分别向周屯、曾阳报信。”他看着刘老实，感觉刘老实似乎病了，体力定然不济，又看像心腹和亲戚。

    几人恨不得争先恐后地抢这俩逃生的名额，只是无法开口。

    终于，一位本家抢先开口，说：“我和博格熟。我去，可以搬救兵！”

    周行文并不看好，他派人走后，望梅止渴地说：“博格的马队日夜兼程，明日可到。我们坚持下去，取下句用关口，守到他来。”他大喝道：“脱逃，你们是跑不过六条腿（人和马一齐算）的畜牲地。想活命，就跟我冒一冒险。”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7）

拓跋巍巍两路人马交互直扑，以无以阻挡的速度接近曾阳城。草设的烽警雨天点不着，全*斥候和信使奔驰鸣警，迫得不能再急促。县城这边虽是早有防备，可当鸣金划过嚎嚎傍晚时，军民还是发生躁乱。只听得县城内外一阵粗喉厉嗓的喊骂，谁也听不清喊什么，叫什么，乱什么，只知道形势紧急，乱奔乱投，如开水滚锅无二。随着背着小旗的武士冒雨穿行，逐渐平息慌乱。

    不大工夫，天地间除了腾起肃杀之气，调兵遣将时发出的脚步声震荡着大地，刺激得人们的心跳“扑通、扑通”直响，其余什么都似乎不再存在。

    扼守栅栏，田埂，壕沟、草棚、通道和村居的各个要点的人手一切就绪。上报完毕，飞鸟率行辕官兵和未得部署的将领向城外搬迁，修纰补漏，即行遣散。过了不一会，前面把军情报到飞鸟和夏景棠面前说：“林荣所部小有斩获后，在后军交相接应下，撤到西面大小王岗。”

    听说小有斩获，大伙都很高兴。尤其是夏景棠，怎么说也是自己把林荣带出来的，还给帐中众人说：“林荣还是能打仗的，尤敢趁敌以疲。”

    他说这话时带足谦虚的成分。除了和他大眼瞪小眼的飞鸟外，褒扬声一片。

    不料刚过半个时辰，又有军报送到，却是探知敌人先锋扎在十里之外。

    这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夏景棠气急败坏地暴喝：“还小有斩获。小有斩获会让敌人这么快扎到十里外的地方。”他随即要点兵马，趁敌人立足未稳，出兵破敌。

    飞鸟觉得只有自己修成了雷打不动的功夫，就缓慢地扇着巴掌，像得了软骨病一样，软绵绵地说：“莫急。莫急。”

    新来的监军顶着一头无耳纱帽。矜持而高傲在一座大椅子上休息。他初来乍到，人事不熟，为附和夏景棠突然插嘴，用宦官才有的嗓门吆喝：“还不急。都打到家门口了。”

    夏景棠却不肯领情，尤其听不得他说话，回首一看博格，顺嘴就嚷了一句：“你懂个屁！”

    靖康很少派什么监军，夏景棠本以为监军是为调和关系的，没想到来个没长毛地，养尊处优像个太爷。动不动就嚷：“咱家哪过得了这日子？你们就都不能伺候着咱家点？”夏景棠的功名都是一枪一刀拼出来的，能认可博格。也不能认可这样一个*服侍人服侍得舒坦就能在下头作威作福的宦官。

    他冲博格发牢骚，即是说那监军不懂装懂，也是问博格有什么想法，说过之后，这才觉得有点不妥当，怕是要得罪这宦官。可要他因为这句话就要小心翼翼地陪不是。他又不情愿，只好似生气非生气地站着。

    飞鸟转脸冲那红脸大耳的胖个儿宦官瞅瞅，见他已经涨红着脸急，立刻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乐呵呵地问：“那个没蛋蛋的？你又憋着屁啦？”

    棚营里乱糟糟地笑一片。连外面的小兵都捂嘴。但还是有愿意巴结的。很快，送他来的那名军官上前，和小宦官一起替他揉胸口，连声说：“高公公好歹也是陛下派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他回过头又哄：“莫气了。莫气了。”众人冷眼冷哼。而那名叫高福德的宦官几乎都要被气哭了，起身闹道：“咱家不和你们闹着了。咱家……咱家要回县城歇着。别不知道好人心。”

    冯山虢生怕横生枝节，笑道：“夏大人说粗口说惯了。冲谁说得出来。那是当谁是自己人。您老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倒是实话。高福德想想也只能这么觉得，他一拧肉乎乎的下巴，拿胖手指一指飞鸟，理论说：“他呢？他可是故意的。”

    冯山虢和夏景棠都忍不住想：营里哪个你都可以问罪。就他，你还是少惹为妙。

    飞鸟斜了高福德一眼。挑衅地问：“他什么他？你要是敢进县城歇，老子剁了你？陛下让你干什么来了？让你来监军！什么叫监军？就是别人打仗时，你在一旁看着，看谁不用命，戳他一剑。”

    宦官用手背一叉腰，负气说：“你？！我就进县城。”

    飞鸟黑着脸。老子骂儿子一样嚷：“你他娘地还反了天。老子就不让你进！你进一个看看。他娘的，没人管了？”

    冯山虢深怕他和一个宦官搅个没完。连忙问：“博司长官有何高见？”

    飞鸟不耐烦地说：“我有什么高见？先看看他们有没有战书送。等上半个时辰后再打不迟。”

    夏景棠正要再说什么，外面有人禀报：“敌营派人投书，要见元帅大人。“当即笑道：“原来他们也知道下战表。”

    飞鸟到夏景棠耳边低语说：“你在营里和他使者好生说话。我点兵待发，只等那使者一回，就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夏景棠疑惑地问：“为什么？”

    飞鸟低声说：“所谓十里外，只是对城而言，离我前营不过五里左右。他们人困马乏，却在近处逗留，一定会作提防。说不定只是来吓唬吓唬人。要出击，最好等到他们懈怠。他肯扎营，也得到他扎营扎到一半的时候。况且，使者前来，必试探我军虚实，夸大其词，威言恐吓。将军软弱和善，会麻痹到他，让他回去，又会迷惑到敌军将领。到时我麾军掩杀，这一仗何愁不胜？”他又说：“我军弱势，第一仗能胜不能败的，如此方能保证万无一失。”说完，他蛮不讲理地递步，到高德福身边一把拽了去，嚷道：“监军。随我去监军作战呗。”

    高德福杀猪一般嚎叫着，慌乱地打他的手，看得众人心头一阵痛快。

    夏景棠痛快归痛快，也不得不虚伪地阻拦，大声喝道：“你带他干什么？”

    飞鸟大义凛然地还了一句：“人尽其事，方能胜敌。若得高公公鼓舞，军民怎不敢于就死？”说罢。已经拽人如提鸡般出去。高德福的人连忙往外追。紧接着，神色慌乱的小宦官折回请求：“夏元帅。你就帮帮我们高公公吧。”

    夏景棠打心眼里解气，叹道：“这里只有他我管不了。”但他又立刻吩咐说：“来人。去抢高公公回来！”他看着几人消失，这才笑不打一处地问冯山虢：“这横人今儿怎么欺负上高公公啦？”

    冯山虢笑道：“他在向你示好呢。他一个土司，若不在朝为官，哪会把一个宦官放在心上？可你就不一样了，官做得越大，越要敬着这些在主子身边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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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部使者跋扈万分地见到夏景棠，在他一再示弱时扔下一封书信说：“我汗王已等不及了，望你等速措粮草。送往我军大营。”说罢，肆无忌惮地走出去。

    夏景棠拿着信要冯山虢读给众人听。冯山虢读道：“孤求和心切。出非无信，得天朝所愿赐，即归。“意思是说：我前日乞和，这次出兵不是没有信用，而是求和心切太盛，只要拿到天朝的赏赐。立刻就回去。

    这相当于在说，他的人不是来打仗地，驻扎在你们城下，那是来领赏的，给了东西就走，不给东西不走了。一名将领当即唾地，大叫：“无赖！”

    冯山虢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回到自己的案前秉笔而书，片刻即成，拿到夏景棠面前，让夏景棠过目。夏景棠一看。上面写着如是两句：兵痞。万勿误伤。夏景棠想到光头博格整装待击，正应一个“痞”字，“扑哧”一笑，说：“可惜，误伤之后才能把信送到。”

    冯山虢很快添上了几字：“今纵兵所踏不知何人。汝知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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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早在前营集结兵马，等敌军使者几人乘骑去了一阵，下令步兵先击，自领骑兵后出。步兵走到一半，眼看要接近敌营。

    骑兵呼啸着从后面越过，几乎紧跟着敌人放出的游哨。

    拓跋部领兵将军李景思乃是靖康降将。熟知兵法。*前勒军，乃是依照了拓跋巍巍的指示。拓跋巍巍议和时再战总需借口。故意让他表现出轻佻无礼，诱使城内出击。李景思依计行事，做出无礼之极的姿态，但并没敢让人马有丝毫地懈怠，只等吃个小亏，占个道理。他问完使者投书的情景，令儿郎扎营休息，回头跟部下们说：“看来，他们是不肯出兵啦。”正说着，忽听得哨骑鸣角，疑惑万分地问：“怎么回事？谁胡乱吹角？”

    这时，他才知道城内已经出兵，仓促之中整兵作战。

    飞鸟先使一骑校率三百骑驰入，只求驰穿敌营，不求杀伤；而将后队分成两支，自左右冲杀。李景思所率二千人马前面败退，后面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刚知道怎么回事，已见着敌人的马队，当时就炸了营。争先逃窜的兵士又经左右两支人马一冲，溃不成军，奔纵十余里尤刹不住脚。拜飞鸟不敢猛追所赐，二十里外收住败势，一清点人数，才知道人马折了近四分之一。

    消息送到拓跋巍巍所领中军。拓跋巍巍没听伤亡人数前尤自欢喜，说：“诱使他们动手就好！”再一听死伤人数，不禁大吃一惊，说：“天朝仍不可小视。”部下纷纷诋毁李景思。他却不加惩处，仅令卫莫建业接应，自领中军于后，徐徐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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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阳军民东面的侧翼收在离郭三里的冯塘铺，西面的侧翼不出城郭，造就出一个不去理会县城西北的斜三角营盘。这座阵营前面留出一大块平原。拓跋巍巍看看自己只能扎在飞鸟预留的县北平原上，便摆出攻城姿态，以三千步卒，一千骑兵为中军，以一千骑兵一千步卒为前营，以两千骑兵于后营，左右两侧各有五百骑一千步卒。

    这种打法在大漠草原上很罕见，从而可见拓跋巍巍所下的功夫。

    他远道而来，先求站稳脚跟，不急于进攻。

    飞鸟也不敢轻动。

    一连几日，两边很有默契地派出骁勇之辈，*挑战挫敌锐气，且互有胜负。

    接连几日，拓跋巍巍绕阵观兵。给部下说：“守城的兵马不多，拿出与我们决战的架势，既要出兵又要据守，不正在自取灭亡？”

    飞鸟和夏景棠也一样日夜绕阵看对方，回头合计说：“我们背后有曾阳城，让他们的骑兵难以施展，而如今，他们不得不拿出攻城的架势，让我军胜算增加不少。”

    两方都有了决战的主意，等来阴雨消却。天气转晴，便互下战表。决一雌雄。

    五月十一日，地已见干，双方摆开阵势，当真是浩浩荡荡，漫山遍野。

    曾阳军民立高望远，但看敌军旗帜招展。如山如林，大多心存畏惧。飞鸟为了安慰他们，四处宣扬说：“拓跋巍巍的精锐只来二三千人，其它人都是编签陈民，受胁迫而战，只要我们能打得漂亮，他们的军心肯定动摇，说不定还会干反戈一击的事。”

    他是不准备抢先出击的，又号令说：“进退不从将令者当斩。”

    他还在从东到西走动，拓跋巍巍便已经发动了攻势。

    一时之间。天空中千袍齐发，火炬漫天而降，随即一阵震天齐呼，人马抢攻而到，呼啸的流矢更无法计算。飞鸟为应付投石。预备了浸水大网，四处张挂，但这种防御只能顶住一块两块石头，多了就撑不住了。好在阴雨连绵，道路大坏，石料并不是很多。伤亡主要还是流矢带来的。刹那间。前头的赢兵弱兵、民兵鬼哭狼嚎一片。随着军官大声问“盾”。这才记得撑起各色的挡箭板。此时若自高处往下望，整个就像千疮百孔的数片补丁。

    他们撑不多会。洪水般的敌流就已进入阵地，双方开始以命相搏。

    朝廷人马虽然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没有遮挡利器的盔甲，却有现成的民房，又在外围布置了壕沟，泥阶，水网等防御工事，再压上一些弓手投石占据有力地形，肆无忌惮地抽射，才勉力抵挡得住。两方一刻也不停地碾磨，厮杀，翻滚。

    曾阳军民无不知道背后城门紧闭，除了死战，别无生天，越战越有经验，越有经验越勇猛。战斗进行到一个时辰有余，拓跋部觉得对敌人兵力的估计不足，步兵后继有限，便鸣角后撤。

    飞鸟侧着耳朵，细细辨认他们的角音，嘴角慢慢露出笑意。他令下面清点死伤，和将领们一起抚慰，见到伤者，起箭包裹，无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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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初步接触，曾阳还是吃了大亏，足足伤亡七百多人。但拓跋部也伤亡近五百，他们以客侵主，很多伤者不能及时救治，不得已而被俘。飞鸟不许杀伤，把他们都放了回去，而自己，则寻找犄角，挖做角号。

    这时，北兵的凶悍给军民很深的印象，不少人在惨淡的战场上怀疑决战地必要和牺牲。

    夏景棠却知道这伤亡巨大地小小接触杀伤五百余敌，在对胡作战中已是大赚，特意让人做了点好吃的，犒劳飞鸟。飞鸟便告诉他：“我们明日再赶出一些老弱，麻痹他们，促使骑兵下马当步兵用，不轻易退却，而后再出精锐。”

    夏景棠有同感，立即着手让飞鸟布置。

    次日又战。曾阳阵营混杂了更多的百姓。拓跋部以为对面兵力渐拙，果然死战不退，令骑兵下马。这些骑兵多是胡儿，下了马一样生龙活虎，刀劈斧砍，过碍越壕，如入无人之境。原本觉得经过第一战的洗礼，军民要等到午后才会败退，哪知半中午，这些生力骑兵一跃入，顿时把局面扭转。迫不得已，飞鸟只好提前显露实力，往敌兵突入密集处调集成车的弓手，撒出密集的箭羽，将敌人射退。

    敌人没有再用以前的打法，开始用成队的骑兵在阵营外的壕沟奔驰射箭，配合步兵，步兵搬走障碍，放入骑兵，到午后时连破曾阳三座大营。飞鸟眼看侧翼要被斩断，只好再次动用自己的精锐，不惜一切代价地夺回阵地。骑兵们显得太骄傲了。

    忙于奔驰砍杀，掀帐点火，把套索甩上木架，摧枯拉朽般拽到。将领也开始等待上头预计的效果——曾阳军民连日退缩，向朝廷要援的时刻。他们都并没有在意一些扛着数丈长枪，有刀盾，钩挠。弓手和马兵配合的小队。尽管这些小队已经主动找上自己试手。

    然而，就在他们鸣角退兵时，曾阳军民的阵营杀出许多的人马。

    他们先用骑兵拦腰击打要撤的步骑，而后凑集阵型，发起凶猛地反攻。拓跋部接应的骑兵和殿后的骑兵掩回大战，正面突然出现一只五层的枪林。许多英勇得没有防备的骑兵闯进去，被连人带马扎透。

    靖康早就有这样的作战方式，但他们却顶不住骑兵的弓箭。拓跋部的人马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一味要吃掉靖康的马队才肯罢休。这时，枪林向前推进。一小队、一小队的散兵猫着腰冒进，而马队开始往枪林的两翼。后面进行短暂的修整。

    而紧接着，阵势侧面上来了许多的车辆。上面坐满的弓弩手，中间跑着扑刀兵。

    乘车的弓弩手到达枪兵前面，纷纷跳车射箭，而后在一道车线上下列成三排。游牧骑兵最喜欢利用速度碾压中原的步弓手，他们叫嚣着奔上来。有的射箭，有的晃刀，只求扎到身边就能砍杀人头，不料，这次完完全全不同。往常训练有序的弓箭手都是两排，前射后退，轮番射箭，配以勾挠形状的防卫兵力。而如今竟然是三排，他们交替连箭，竟是又密集又不停歇。许多没有意料到的健儿纷纷落马。他们惊呆了。

    让他们惊呆了还在后面。

    弓手最终没有阻挡住不要命的骑兵。跳上了车，游动射箭。一群散兵猫腰而行，前面都有又长又粗的枪，他们胆大妄为地堵马，竟是扛枪拒马……这些以强悍不畏死的骑兵们说什么也要称称他们的斤两。就一头一头往里穿。然而，骑兵发觉自己掉到了一个陷阱中，用枪杠马，马惊跳不止，无奈作前后队形冲击，而硬着头皮扎进去。即使避过长枪。还有一系列的危险在等着你。有还有撑盾堵你兵器的，有蹲在地上砍你马腿的。有弓手，哪怕你有幸逃过去，穿出去，后面还有盯梢的马兵。

    骑兵们折了百余，却一次次密集进攻。

    那散兵们终于顶不住，缩入枪林不见了。这时，拖把部的骑兵转变目标，发泄似地向枪林射箭，枪林中散乱成小丛，奔出许多的大盾牌兵。他们排成一排，只给你看那些树立在盾牌上的枪尖。

    骑兵们什么都不管了，疯狂地从正面进攻，从两翼包抄。

    他们不是不能退避三舍，只是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只觉得两眼如炽，浑身燥热，汗水淋漓，见到这样的“怪物”还存在就坐立不安。但他们忘记了，枪兵是聚成丛，两翼后摆，而后面藏着一只马队地。

    曾阳军的马队拱卫着成车的弓手，裹着跟着车后的朴刀兵往阵前碾压，开始一场血腥的混战。在混战中，那只奇形怪状的散兵小队再次奔出来偷袭。而如林的枪兵也大肆推进，无数的骑兵就这样被包裹到战场正中央，冲，冲不动，撤，撤不下来。

    退兵的角号一通一通地鸣。

    被疲惫，惊悚，杂乱和无奈困扰着的拓跋部健儿，终于在付出沉重的代价后完成殿后掩护。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望向长生天，卷着一声声泣血般的厉嚎逃走，像上羊圈不成的残狼。

    这是一场可怕的惨败。殿后的千户端着两只拳头站到拓跋巍巍面前，竟哭出一声，狠狠抬起袖子一操，喊道：“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我就折了四百多儿郎？！”

    范成文挺身而起，“啪、啪”地拍打自己的额头。这渐渐变成满帐将领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在巨大的沉默之后，拓跋巍巍一手支地，一手握拳，含着一嘴食物咆哮：“何人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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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飞鸟告诉巡卒，“口令？！誓死杀贼！”

    在被盘问的时候，韩复从众人背后离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阵地上游荡。不远处响起那个军官“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几可直冲云霄。听在韩复耳朵里，却不啻夜枭一啼。虽然是在五月，他还是冷得有些发抖。

    他一路看过去，阵中到处是破碎的兵器和斜插的箭杆，血液把地都盖了一层，再也不见土地以前的颜色，旮旯和壕沟里还藏着没被清理出来的尸体。借着暗淡的星月光辉，搂紧衣裳走到尸坑地，在死人堆里辨认一会死人，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作下来呕吐大哭。

    一棵被烧毁的树木只剩下几许乌黑的枝条。贪婪而无畏的大鸟竟胆敢收敛双翅，踩到韩复的头上。它嗅着血腥，突然悄无声息地跳下来，用爪子拔住一张脸，“啪、啪”地啄。这奇怪的声音惊动到韩复。他站来时，看了好几眼，猛地奔上去抓。

    那鸟惊慌一捞，在他手掌抓出一道伤口，“嘎”地一声，冲天飞去。

    韩复愤怒地奔跑，用尽全力追赶不休。前面有人擎弓如托天，拈而放指。那灰色的大鸟一头扎到不远处。他奔去使劲下脚，边踩边暴躁地大喝：“让你吃人！让你还吃！”那人赶来拍拍他，问：“老韩。你怎么了？”

    韩复不抬头也知道他是谁，大叫：“不要你管。”

    飞鸟扯着他，一定要他听：“我帮你射死啦。你知道不，我们今天打了个大胜仗，别愁眉苦脸的！”

    韩复抬头看看，慢慢地问：“是胜仗吗？依我看，更像是败仗。”他说：“晚上清点死伤，曾阳军民死伤一千多人，六成以上都是百姓。按这个死法，不几天，曾阳就不会再有男人。”

    飞鸟看看他的脸，找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泪痕，呆呆地问：“一人取几个老婆不是更好？”他憨憨地祝愿说：“你是个为百姓而哭的县长。一定会在青史上留下姓名。”

    韩复苦笑道：“你呢？”

    飞鸟说：“我虽然没笑却很高兴。但我想，连拓跋巍巍都不再是我的对手，我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笑道：“我一定会因为高兴而遗臭万年。可也不是谁都能遗臭万年的。我想，明天就会是我遗臭万年的开始！”说罢，他传令下去：“即刻召集各军将校，大帐议事！”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8）

韩复隐约觉得“明天”不会太平，死伤更多。他冷静、冷静，突然觉得有些事该让博格知道，就趁打火的人站得远，低声说：“郡里拉丁编壮，就是不往上送，老爷子让我求你帮忙！”飞鸟早就觉得抗敌不该是曾阳一家的事，这才明白问题又出在上头，恨恼地说：“混蛋？！”韩复问：“你可知唇亡齿寒。曾阳没了，你不就少了附皮的一块肉？我把实情都告诉了你，就想问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救曾阳不？要是你救，就趁现在，还能给我们曾阳留点‘苗’，要是不愿意，就闹闹脾气，也好向上边要人！”

    飞鸟肚子全是火，要找人算帐又不知道该去哪找，走两步回来，干脆往土堆上一坐，心烦意乱地扒拉自己的光脑袋。他有点怀疑韩复的动机，问：“你干嘛不求朝廷？！”

    韩复讷讷地说：“上头的人糊涂，他们宁愿帮荆人内战！你知道荆人吗？又称妖蛮。”他拿出一封信，交到飞鸟手里，说：“老爷子给过我一封信，你也看看吧。”飞鸟半信半疑地打开，要了个火把，伸长张目，一一扫过，只见信是这么写的：“……人说博格为人熊。人熊者，无能也，长于持火打劫，恃强凌弱。曰：我大军若至，其军必到，呐喊如雷，假虎威而洋洋，我大军不去，其必待之，非万分紧要，危急自身而不动，此本色，胡奈何之？或曰：其人短目木脑，妄以力邀赏，其心当诛。吾谬之，何也？水磨山僻远人穷，人穷则乏物，无以兴兵，虽心赤而奈何？然汝若事难。亦可求而观其便，若可，其殚力而为……”

    飞鸟什么话不说，只是催促道：“该去大帐议事了！”

    还没到营棚，李思广已在找他，拉了去说：“朝廷解羊都督兵权，给曾阳增兵三千，明日到达。”

    飞鸟还记得一面之缘的羊都督，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解羊都督的兵权？”

    李思广说：“他总有不对的地方。明日要馈粮万石，到兵三千。明日援来这么多。后日，大后日呢。我看。曾阳定让拓跋巍巍啃崩牙。”

    飞鸟说：“我管呢？我明日要和拓跋巍巍先一决高下！”

    李思广苦笑劝阻，说：“为什么不多等两天？！”

    飞鸟笑道：“你近几日可曾见到过我的铁头？”李思广立刻把手按到他的光头上。飞鸟一把打了去，埋怨说：“这不是铁头。他叛逃了。”李思广愕然，倒不明白。飞鸟怪他糊涂，恨恨地说：“我让他冒充胡贼，投*了拓跋部。那小子鬼头鬼脑的，*出卖我混了个十夫长。”他又说：“你想。我为什么不在拓跋巍巍人困马乏时决战，偏偏定到明日？”

    李思广摇了摇头。飞鸟乐呵呵地责怪说：“你自称熟读兵书。怎么不动动脑子？老是听我讲这讲那。”他心里还是挺得意地，又说：“大后天是拓跋部的节日。孩子要在那一天接受祝愿方能长大**，据铁头探来的可*消息，思念幼子的拓跋巍巍会在今夜悄悄地离开。何况咱们还有更厉害的法宝……到时你就知道啦！”

    李思广便和他争论起来。

    “要是他们的军心不乱呢？”

    “他们的军粮后天到。

    明天，他们有可能挨饿。”

    “光凭可能，有谱吗？”

    “还有。明天，林荣的军粮也要断了。”

    “这且算一个理由。但我们还不是人家的对手。”

    “至今为止，我一共放了二百五十七个俘虏。几天过去了。一定能会让二千五百七十个敌兵手软。”

    “你放，他们还来打，从来也不见手软！”

    “他们的泥丸和石头应该够抛一个时辰地了。”

    “还有吗？”

    “明天一大早，我就登坛求风，一定能求来南风。”

    “你求得来吗？”

    飞鸟拼上劲了。只好气呼呼地说：“上天给我托梦，让我明天出击。”

    李思广无话可说，听得马嘶往回看，有人在营棚那里捋马，有人弯腰进去，笑道：“你能说服他们吗？他们又没有看到你的梦。”

    飞鸟冷哼两声。说：“我有尚方宝剑。”

    李思广无奈地说：“你这是在赌气。别人都说你和拓跋巍巍有仇。怕破城！看来这是真地。”

    飞鸟没了脾气，说：“我就和他有仇。”

    李思广眼睛一下瞪大。问：“当真是他杀你父亲，霸占你母。”

    飞鸟头一下炸了，一拳捣去，大步走到营棚边，钻了进去。李思广更相信这一说，拍拍自己的嘴巴，怪自己多嘴。随即，他也走进营棚。营棚里面虽然还没有几个人，一见飞鸟就变得表情肃穆。飞鸟不知他们怕了自己这个“上级”，大马金刀地一坐，心中却想：他们不是在背地里传谣言吧。他目视营棚门，镇着全局。夏景棠还正在后面的帐里吃饭，旋即派人喊他一起吃点。他起身走到门边，感觉背后开始交头接耳，立刻一回头，刷刷洒下几道厉光，把大伙射成哑巴。

    钻进营棚的人越来越多。外面变得冷清许多。月披纱，燃火的房屋上空狼烟阵阵。除了箭塔上的观候兵死死盯住绕阵地火堆和明暗哨或近或远的游戈，响动渐无。谁也不曾留意的星星像是盯上大地的阴森眼睛。

    这时，营棚里也渐趋庄严。庄严得让人有点肉跳，只听到丢令箭的啪啪声。高德福生怕自己也得接一枚，把一颗乱蓬蓬的心哽在嗓子眼上，默默念叨：回去一定得求求主子爷，再也不能摊这差事了。这都是些什么人？杀人不眨眼呀！他冷得哆哆嗦嗦，牙根咯哒哒响个不停，听得那上面的博格司长官突然不怀好意地大喝：“我倒真把你给忘了。百姓老小都齐上阵，你们几个想脱逃不成？怎么也不提个醒？”夏景棠把脸扭去一侧，正好和冯山虢看个正着，两人不禁想到一处：博格又要整这位监军大人了。

    高德福被他治怕了，不怕丢脸地说：“哎哟。不是咱家不肯。咱家是个阉货。他，他就不是个……”他跳了几条脚，嚷：“就不算是个男的。”飞鸟赖忽忽地盯着他，又说：“有人说我不该出兵，抵触情绪很大。你说，这是不是陛下的意思？”

    高德福打了个激灵，心想：我是小主子在老主子哪讨的差事，凡事关乎小主子的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假传圣旨，连小主子都要受牵连。他犹豫了一下。发觉飞鸟地胳膊伸到后头，手指在敲尚方宝剑。只好硬着头皮说：“陛下说啦……”他要说下面的内容时，飞鸟打断说：“听到了？听到了？！你们想，要是没有把握，夏元帅会肯？那个冯什么的，你不要挤你的斗鸡眼，说你呢。我知道你比表面的官职威风。可你再敢挤挤眼？”

    冯山虢气得竟笑了。

    飞鸟居高临下地吆喝说：“今天晚上不太对，我闻到了点味道。

    夜里多喝点水，多起床尿尿。但不管什么变故，你们回去不要忙于布置，以我稳定形势为主。不管发生什么事，要不慌，不乱，不露头。天明再说。”

    一名军官说：“大人过虑了吧。”

    飞鸟猛一瞪眼，问：“你敢说我过虑？我告诉你，老子打得仗多了。摸人的脾气也摸得顺。今天下午，死伤的都是拓跋部的精锐。他们若肯善罢甘休，明天的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他看那军官极不服气，笑道：“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敢保证，时候是下半夜。人打东边上来。”

    那军官说：“要是你说得准，以后，你叫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飞鸟说：“那不是卖身给我了吗？夏元帅肯吗？咱们赌什么，赌钱。我赢了给你十亩田。我输了，给你一百亩良田。”

    严肃的气氛被消弱。夏景棠也忍不住插嘴。说：“为什么赢了还给十亩田？”

    飞鸟说：“这位弟兄有不服就说，原本就是大家的典范。”他看众人都伸头开眼。又说：“他今晚上为大伙看家了，十亩地的犒劳多了点，但也担风险呢。”

    他这几句带玩笑味地话使得营棚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笑。夏景棠当即遣散说：“这个赌不大不小，定了就是。你们都还愣着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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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飞鸟打赌的军官姓袁名泰，本是个校尉，却只有六百来弟兄。他半信半疑地出营棚，立刻挑几条大汉，和自己一起去东边守候。眼看营里越来越静，将过半夜，大伙的心都提了上来。他们都知道袁泰没有架子，肯说话，无不说：“倘若博司长官能算准敌人从这里来袭，为什么不重兵把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呢？”

    袁泰心里也摸不准，却硬着头皮说：“要是他真料准了，那还不是能掐会算，文穆公一样的神人？我情愿输掉。要是输掉。有他在，定能保我靖康太平无事。”大伙反正也无事，无不感激飞鸟给他们争饷，都说：“他比夏元帅会打仗，对咱们也好。霸道归霸道，却不凶狠。”

    袁泰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说：“当时弟兄们抬举他，还真抬举得对。他不是一上去就为咱们争奖赏？咱们吃空饷，打大寨抄粮食，才他娘的混个饥饱，出来卖命，谁甘心呀。我们愿意外族人打过来？谁愿意？可提着脑袋也领不到钱，这也不是个事。博司长官可给弟兄们提个醒，没钱，给好地不行吗？”

    几人说不大会，已经进了下半夜。打瞌睡地也赶快提起精神，四处张望。此时月已经偏西，东面*高的地方黑洞洞一片。袁泰一拍小兵脑袋，醒悟说：“我明白为什么从东面上来了。”众人纷纷问他。他说：“嗨。就是敌人不来，我也佩服上他了。”

    不知怎么的，大伙都有点不自在。有人就说：“我怎么感觉到有人在往营里看？”

    袁泰怪他瞎胡说，嚷道：“你他娘的心虚了。”

    突然，一个人推推袁泰，小声说：“校尉大人，有人了。”刹那间，众人丢掉不该拿的东西，翻身趴卧，往外看，没有动静，最后又一致气馁，说：“胡说了不？”正说着，袁泰肯定下来：“是有人了。好像是马。这马怎么不发一点声音哪？有马，他们怎么过壕沟和坎墙？”

    终于，传来土块松动的哗啦声，旋即，便是一匹攀爬的马上，众人都觉得自己的魂都走了一半，无不说：“这马咋跟人一样？”

    袁泰嘘了一声，说：“不是马跟人一样，你看，好像有人在给马铺路。”光看着不行呀。袁泰翻身回来，苦笑说：“这也没说要不要鸣警，更没有说该不该把他们打走，这可难办了。”一位卒子说：“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惊扰弟兄们的美梦吧？”

    袁泰想了一下，说：“这才二三十骑，这胡人也是，干嘛用二三十骑来袭营呢？我看放进来吧。博司长官有把他们放进来的意思。”

    大伙听他这么说，便看着敌人的人马翻上来，跳入营地。高大的人影和雪亮的弯刀就在十多步外列齐，弟兄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接着，敌人往里头的一个村庄里闯，身影闪得几人有点眼花。就连袁泰也揉了一揉眼，来感觉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梦幻。他终于醒悟过来，起身说：“跟我去见博司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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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醒来之后打了个哈欠，看着进来的袁泰说：“怎么？他们来了！”

    袁泰说：“来了。我数一数，一共二十七个。您看该怎么办好？”飞鸟说：“让他去喊杀，去点火。月亮该落山了，出去伤亡更多。”他笑道：“月黑风高杀人夜。外陈兵马张刀弓。你要不要再打个赌？我们不乱，若无其事，他们点玩火，喊杀一阵就走了。我们一动，营地就会大乱，敌人就会打夜战！”

    袁泰说：“既然他们外面已经暗潜人马，为什么……”他单膝跪下，要求说：“你就教教我吧。”

    飞鸟说：“首先这是他们的一个习惯。草原上有狼。户户都有人守夜。袭营很难成功。夜里袭营，要么把营盘搅乱，要么就趁敌人无法聚合，各个击破。我们的阵营外有布置。第二个条件，他达不到。他就要搅乱才放心。其次呢。他们袭营的兵马不多。为什么不多呢？也很容易想到。这不是原野，打完就跑，夜里他们熬夜，白天怎么办？”

    “至于我们为什么一出来就乱呢。这不用说吧。羊圈里扎进几头狼，不是将领能控制得了的，不想乱也得乱。但他们在外面也打，就不一样了。人的注意力会往外放，本能地觉得外面的敌人比里面地多，就容易集结。”

    袁泰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晚上袭营呢？”

    飞鸟说：“这就要*直觉了。昨晚那一仗，游牧人吃了那么大的亏，军心不动摇吗？骁勇善战的勇士不想趁机要求表现吗？虽然都不是大理由，加上敏锐的直觉，不就判断出来啦。”

    袁泰激动地说：“若是以后有机会。我愿意拜您老为师，好好地学习学习兵法。”

    飞鸟笑道：“我在山里给你几十亩地，机会多得是。”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19）

天色渐渐地发亮。阵营中火烟不绝，喂马的草料更冲出一团极其壮观的大火。飞鸟并未让人去救，只是淡淡地说：“不烧白不烧，弟兄大可围观！”因为飞鸟近来一直在马身上下本钱，都是半草料半粮秣地喂。骑兵们也没有什么可惜。

    但还是有一些军官去用脑袋想些问题：博格行事乖张，夏景棠为什么言听计从呢？是因为博格的救命之恩，还是他已经打心眼里伏贴？

    但这个问题，他们是不敢提，也无法提的。

    营里忙碌了一阵，士卒们开始啃饭，啃完饭便集结待命。军官也都不多说什么，领着他们出营，出阵。他们一一来到阵前，看到这一片被摧毁出死亡气息的荒凉地，烧毁的废墟，脑海里闪的都是耀武扬威的骑兵和雪亮的马刀。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解释，情绪不禁有点儿骚动。很快，一小队士兵和大队人马分离，走到往西的隘路上。

    他们把守住一条小沟上的木桥，并到木桥那边的窄路上拔泥土和木板。

    去掉表层的伪装，下面露出几个填满竹刺的陷阱。他们还要再拔，西边面有了动静。当第一个敌兵冒出来时，士兵们回到桥上，做出要撤掉木桥的打算。

    敌人被吓唬住了，向他们射箭，抢攻。

    士兵们反复和他们抢夺小桥，见他们的后路人马越来越多，人黑鸦鸦一片，并不害怕，有的当即张大嘴巴“哈哈”地笑，指着前方给大伙说：“这群傻瓜噢。他们真藏到西边去了！”敌兵们可没有这么乐观。这可是唯一的一座木桥。前日下大雨，干沟里有了水。路上都有陷阱，谁知道水下又会布置什么机关？

    他们正在对面的撤退中抢桥，后面杀出一队骑兵。

    拓跋部的士兵想不到会是这样。见前头的路被打通，人人、马马拼命往桥上挤。

    不时有人滚饺子一样翻到沟里乱走。

    他们正幸庆沟里没有机关时，头上掉饺子一样往下砸人、砸马。后面冒出的曾阳骑兵们圈上他们，泼箭戳刀，杀得不亦乐乎。曾阳的骑兵们看敌人连投降都无法投降，干脆告诉他们：“投降的人把兵器丢了，双手举高。”后面哗啦啦举了一片手掌。而同时，前头的人还在为争桥头奋战。

    有人实在迫不及待，干脆什么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跳下去。使劲地往对岸爬。

    因为曾阳骑兵们压到沟边，他们只能从桥两边走。一时进去太多，你挤我拽，你踩我撕，汇成一大桶的泥鳅团。身在水中的会从前头的幸运者身上得到鼓励，觉得这一定是条生路，就争先恐后地往岸上扑。沟里人满为患。渐渐已走不动，人就踩着人和马，在里面跑。

    大片的水被搅成黄褐色，又搅成浓浆。

    随即，后方的箭泼到他们头上，水里流出大片冒血。

    血比泥浆清，布在上层不散，恐怖得像是魔王的晚餐。

    于此同时，飞鸟所率领的大队军民阵列在正面战场上，向号角阵阵地前方推进。

    敌人大概知道自己的伏兵需要救援。来势汹汹。双方顷刻间相遇，阵型分明，流矢纷飞。与此同时，无数石头再次飞上天空，却都没长眼地落到它们前些日落去的地方。这也不能怪投石兵们。原因是靖康人马的出击毫无征兆，投石车有几里的路程，一时无法调整。

    只是让飞鸟想不到的是，拓跋巍巍并没有离营。原因很简单，昨晚的战争让他放心不下。他很快裹着自己的卫队到位，忙于派兵遣将地应付。敌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不用回头就都能感觉到了他的大旄。一齐发出震天的大吼：“吼。吼。”

    甚至连恢恢叫的烈马也在先声夺人。

    这几种声音的交织震得胆小者想尿尿。

    靖康军不甘示弱，振兵高喊：“胜！胜！胜！”

    厮杀渐渐停住。阵营开始拉出距离。两个阵营的人马都翻腾流转，布成自己大阵中间的小阵。飞鸟立于战车，两臂翻飞地抡起鼓槌。数面大鼓紧跟其后雷动，“轰、轰”响彻。随即，对面的战鼓也响动一番，尤有从地上探头的大号闷牛一般低鸣。

    拓跋巍巍观对方阵营森严万象，急招靖康降将李景思到跟前，问：“你可见此阵型？”

    李景思放眼观之，笑道：“此乃五行大阵，是以两翼内拢，以补兵力之不足。夏景棠真乃良将也。怪不得他敢与我们硬碰。”

    拓跋巍巍问：“可有破法？”

    “阵，无非是确定战法，配备兵力。要说破，就是不让他按他的打法打，或从他兼顾不到的死角下手，中敌要害。”范成文插嘴说，“五行阵并不见于兵书。可谓五行之道。正如李将军所说，他为了补兵力，战斗力不足，就是寄希望于金木水火土相克相生地转化，让疲劳的士兵休息，让与我军接触的人员得到及时调整。我看其中定有高人呀。”

    他站在车上，乘风欲飞，衣带飘飘，几如天人降临。拓跋巍巍不敢怠慢，请教说：“先生请讲！”范成文笑道：“简单来说，金可挪往木、水、火、土，有四种挪动方法，但根据相生的道理，却只有一条路可维持阵形不动。往复杂上说，假如我们四面围攻，要维持阵形的平衡，以彼属性小阵之间地距离，会不会使变化破绽百出呢。答案可以肯定。所以，他需要缓慢地变动，细微地流转，这时的变化之数岂以数计？区区武将，*观摩阵法，怎么能保持此阵顺畅流转，保持平衡呢？这一定是位精通术数易理的高人。”

    拓跋巍巍问：“可能破得？”

    范成文说：“容易。第一种破法是四面攻打。彼阵流转万千，变化多端，我们四面围攻，他们的士兵一边打仗一边挪动，还不如后队前队互换呢。第二种破法是持续攻打。

    没有谁能把士兵训练得跟上自己的想法，变化这么多，一个接一个的错误累计。迟早让他们不能再保持阵阵之间的平衡，这时，破绽处无以受力，再攻必破。第三种，最简单不过。不打。”

    李景思和拓跋巍巍都大吃一惊，不知道“不打”怎么破。李景思问：“是不是劝降？”

    范成文笑道：“不是劝降。此阵可算圆阵地一种变化。他侧重于守嘛，打不到咱们。你迫使他放弃，不就行啦。”

    拓跋巍巍头脑奇好，当即便笑道：“不打。”

    李景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眼巴巴地看着。拓跋巍巍只好解释说：“诈败，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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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夏景棠也在犯糊涂，问冯山虢：“贼子怎么没动静了？”

    冯山虢往飞鸟处远望一眼。笑道：“将军可知博格摆地是什么阵？”

    夏景棠说：“不知是不是五行阵？放在博格身上，我说不准。”

    冯山虢说：“一定是碰到破解此阵地高人了！可惜呀。他怕是要栽到博格手里，英名不保。博格未必知道这叫什么阵，可是他就能用。他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若是拜得名师，不出数年。天下无人再出其右。自古才大不一定人雄，而雄未必有才，两者皆备的人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品行……”

    夏景棠说：“且看吧。”

    冯山虢立刻大叫：“话还没说完，人家便单枪匹马地出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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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绰枪配弓，带着两从骑阵前仰首奔驰，只觉两耳生风，人马旗帜波浪般翻滚，胸中更是**万丈。他运足气力，大喝道：“我即是博格阿巴特。你们都看到了吗？”太阳给他披上了金色的光芒。骑术给他增添了让人不敢正视的气概，想不让人看都不行。拓跋巍巍离得远，用马鞭一指，问：“可是来阵前挑战的？”

    飞鸟果然大吼道：“谁敢和我一战？”他横枪立马，放肆大笑道：“拓跋巍巍可在？”

    拓跋巍巍旋即就知道了他是博格阿巴特。怒道：“怎容他这般猖狂？”

    他身边转出一人，大叫道：“汗王莫污了宝衣。容我去去就来！”拓跋巍巍见是一名百夫长，不许，责道：“你若失手，岂非乱了人马？区区逃奴，十夫长就够抬举他的了。”说刚落地。阵前已有人跃马直取。

    飞鸟却不答一话。转手换弓，待他迫近。抬臂一箭。

    那人好像经不起山风的树枝，“啪”地折了下去。无数人被他的无赖行径激怒，足有十余名好汉干脆取弓上前对射。飞鸟不慌不忙地迎击，接连两箭射去二人。他身后的祁连和一名儿哲的降俘也和敌方对射，却只让一个敌人受了些伤。

    突然，飞鸟蹿往敌阵，仰天一箭，一名执旗兵当即被射穿脑门，翻倒在地。刹那间，拓跋巍巍的不安骚动，有的惊慌害怕，有的义愤填膺，不等飞鸟偏转马头扬长待去，无数人取箭在手，追出阵营。

    三个人顿时从威猛无敌变成落荒而逃。

    拓跋巍巍也没料到儿郎们被飞鸟挑逗成这样，但看已经晚了，只好点出千户姓名，下令说：“攻敌前阵。”

    拓跋部的骑兵们并不急于正面进击，追到阵前横走射箭。

    前阵数排枪兵散开，曾阳军中上来一队大盾兵。他们飞快地树成一排，挡住星星点点的箭雨。骑兵继续往前奔驰，突然，与他们平行的地方出现成车的弓手。车弓手欺骑兵地弓空，把他们当活靶子，顿时射他们个人仰马翻。

    拓跋部骑兵们试图向他们*拢。那些载弓手的车却钻过阵角，水蛇般一拐，回到阵中。拓跋部的骑兵们嗷嗷大叫，却耐他们不得。他们的十夫长、百夫长还在后面，无法管束，他们就朝阵子撞去，直到被恭候大驾的枪兵扎了几许透心才撤退。

    这时，拓跋部的大队步骑蜂拥而到。他们知道对方的弓手刚放过箭，一边放箭一边狂奔。曾阳军前阵立即巩固防线，顶着盾牌和他们冲转。拓跋部有许多高大的勇士，他们举着巨大的狼牙棒，有的骑马有地跳跃，猛击不止。眼看曾阳军地防线不两下就松动了。盾牌兵后退，枪兵戈兵配合出战，你勾我刺。拓跋部连忙调出自己的三尖刀和长枪，和对方对刺。两队人马便在密集的杆子两侧游动，斗成一团。

    此时看似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实际上更不利于拓跋部。

    他们只出了部分兵力，还是离开自己人马的拱卫到别人的阵营里厮杀。飞鸟一面再次调集弓箭手，一面派出一支马队从阵眼出去，往敌后迂回。拓跋部的前军将领立刻让一支骑兵迎击。这支拓跋部骑兵并没有迎到骑兵，而是被遇到一支克星散兵。这时。阵中的另一侧又杀出一支马队，同样往拓跋部的背后迂回。拓跋前军将领知道自己虽然有翼。却不能照这个疲于奔命的打法，非得裹住敌阵，堵死到处乱冒的脓泡。他感觉到自己地兵力不够，立刻以角号要援。拓跋巍巍略一迟疑，开始推进中军和两翼。

    这时，他的前军已经再无力攻击。向后退却。

    曾阳军得要他付出点代价，就用车弓手破除抵挡，用骑兵撵着屁股打上去，一直把他们砍到和他们的中军汇合，冲乱阵型。拓跋巍巍动了肝火，不惜一切代价调集骑兵去冲对方地骑兵。可他的骑兵追去。曾阳军的骑兵已经得到了密集枪兵的保护。

    拓跋巍巍这才知道昨晚一战的失败绝非偶然。

    他最终目地虽是要诈败，却还是要先包围住敌军，破破再说。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让左右两翼包抄敌阵。战争进入鏖战阶段。虽然包围了曾阳军，但拓跋巍巍部还是无法啃动一只带壳的刺猬。他只能仍把攻击的重点放到曾阳军的前阵。

    这时。一部分曾阳军的枪兵退成竖向，开口后，出现一支六排的弓箭队列。

    六排弓箭是很难实现的，但飞鸟借助马车的高度实现了，强弓劲弩呼啸而过。不但密集还很连贯。举着小盾的拓跋部盾牌手扛着头迎上。但都是顾头不顾腚。当他们不顾枪兵，花费巨大的代价直扑弓箭手时，车前地弓箭手绕到车后，车后的朴刀兵如狼似虎地往上劈。

    这可都是靖康军真正的精锐，不少人都是世代军户，甚至比游牧人更勇猛。杀到弓箭手面前拓跋部士兵已经打了很久。而朴刀兵却一直养精蓄锐。他们猛虎扑羊一样穿上去。把一个个肉体撕碎。但前阵的枪兵死伤太多。缺口已经打开。幸好随着朴刀兵的反扑，拓跋部没能在内部开花。战机一瞬即逝。反是飞鸟调集骑兵，自阵中出发，加速外冲，真正发挥骑兵地冲击力。在他们的铁蹄长剑下，拓跋巍巍发现自己骁勇善战的步骑只能僵尸地接受。他见曾阳军的骑兵的数量并不算少，深知一旦他们真的冲垮中军，无论两翼人马钻进阵眼，还是硬打破敌人四面地外壳，都无法再扭转败局。这一刻，他决定诈败。他想：这时诈败，根本无法让敌人看出来。

    但他还没传令，呜呜地牛角就在阵后响了，一通一通的，无比紧急。

    即使是败退，也得阻止人手且战且退呀。可这无端端的角号却没得他的命令就响了，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更不会给他选取撤出的时机，用预备兵力加以掩护的时间。曾阳军开始擂响二通鼓，激励将士们最勇猛更无畏。刹那之间，一部份人呼啦啦地掉头就奔。且不知都是何许人大喊。有的喊：“敌军败啦。”有的喊：“汉王逃跑了。”拓跋巍巍自然得跑。他若不跑就被人捉了。可是就是有人不体谅他。一些被飞鸟放回去的，或者是主动投*的小兵们都这么喊，不久后，拓跋部的人怕同伴还不知情，也个个这么喊。飞鸟麾军大进，什么五行阵，早不知散到哪去了。

    拓跋部真是兵败如山倒。拓跋巍巍尚未动后军，正希望他们能拦截一番，不料，林荣正奉命袭击他的后军。后军看到中军败了，自己也被人攻击，顿觉没有什么转机，立刻被败兵冲动，掉过头来一马当先。

    拓跋巍巍被部将护住，望北而逃间怕范成文会出事，转眼见不着，便大声呼喊，等看到范成文老泪纵横，干脆用胳膊把他擒上自己马上，一齐狂奔。一路上不知多好人丢盔弃甲，不知多少马匹遗道，更不知道多少跑不动的步兵高举双手。

    逃过河边，河水大涨，不能得过，遍地败兵只能绕河直奔周屯。

    此战曾阳军杀敌一千零八十七人，俘敌一千四百三十六人，得马上百匹，车帐无数。最让人乐道的是俘获了拓跋巍巍的马车、大旄、仪仗，大旄上的鹰是金子做的，被狄阿鸟和张铁头两个当场斩下贪污。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0）

后方鸣金收整步兵，前方骑兵仍衔敌猛追。祁连、撒察，夏景棠领骑兵追到周屯时被一队敌兵接应住。双方厮杀一场。他们见周屯已经被拓跋巍巍占领，纷纷问怎么回事，俘虏们并不知献城者是谁，都说姓周，已被拓跋巍巍封了官职。

    众人都知博格和周行文的关系，唾地痛骂一番，方才领兵后撤。

    拓跋部收整残兵，众将无不情绪低落。他们都不敢让拓跋巍巍久留周屯，入帐说：“天朝乘胜追击，若围周屯一遭，岂不是瓮中捉鳖？请汗王留下一支人马，班师回庭，日后整兵报仇。”拓跋巍巍不许，笑于众人说：“曾阳，区区小城，天朝也难料其胜，一时调不来大军。你等放心休养，待援兵一到，雪此仇尔。”

    话音未落，小兵入帐回报：“拓跋晓晓领兵三千，前来接应。”

    拓跋晓晓是拓跋巍巍第三子，生有异相，瞳仁金黄如炬，人称猫眼太子，其自幼拜万林萨曼为师，却能骑善射，骁勇无敌，因前日对降将出言不逊，被拓跋巍巍罚运粮草。拓跋巍巍听他已押到粮草，当即大喜说：“我猫眼儿来，破曾阳指日可待！”遂整儿郎，再次往曾阳方向推进。

    曾阳军虽然大获全胜，却也损失惨重，被欠饷的兵士们无不精明非常，要先犒一次赏。夏景棠虽有犒赏的金银，却远远不够。飞鸟便自高奋勇地游说韩复：“县里的男丁死伤甚众，妇女孤儿不知多少。何不把她们收拢，配给军营里的光棍？”

    韩复一时难以答复，只是说：“怕是要遭到乡老的抵触。”飞鸟便又说：“有什么可抵触？他们抵触，你让他们出钱养。再说了，县田荒芜，来年定无人耕种。一旦你用田契赏功。军中那么多娶不上婆娘的光棍在这里有家室，有产业，还会回原籍吗？他们就是你的百姓啦！”

    韩复有点儿心动，问：“我用县田劳军，倘若朝廷追问，该如何是好？”

    飞鸟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边关为何要减免赋税？！就是因为战火纷纭，无人肯居。但军卒不一样，他们*这个起家地，对不对？你不想法子留住军卒，不还是要移民？现在。朝廷到哪移？不移，还怎么设县？从道理上说。安置流民都可以，安置军户怎就不行了呢？”

    韩复已经有点心动了，但还是说：“朝廷肯应要追究！”

    飞鸟说：“你想，中原千疮百孔，户室崩坏，地方上重定户室。怎么知道在外戍守的谁死了，谁还活着？你先按赏赐办着，再和夏景棠、冯山虢联名请示朝廷，把士卒欠饷，县已徒有虚名这些真实情况都告诉他们，问他们这样行不行。朝廷还能不答应。不答应，那就是有些人在胡搞，胡搞不说，还想逼军队造反，对吧？若是朝廷愿意。兵士们愿意，没有人不愿意，这事就成了，曾阳也成了一大重镇！”

    韩复想想，却也是这个道理。叹道：“如今之际，也只能这么干了。可他们是兵呢，还是民呢？是归县里管呢，还是让将军们管？”

    飞鸟觉得他这个担心太多余，说：“军队可以保留一支。其它都为民。既然是民，不归县里管归谁管？难不成还归拓跋部管了？”他看看神色欢欣的韩复。立刻偷偷在心里嘀咕自己的小九九：归你县里管不假。可也归我狄阿鸟管。

    在权衡利弊之后，韩复给了答复。飞鸟高高兴兴地出县衙。他哼着小曲，全身抖动，走在加上，就像是哪家权贵家里的纨绔子弟，又赖又横又痞又慵懒，时不时碰到打了胜仗到处乱逛的士兵，就把手掌背过来挥，撵道：“去。去。回营。都回营。现在是给你们赏赐的关键时候，都不能跟老子添乱。啊。问窑子在哪？他娘的，提紧裤腰带忍两天……要是我的人，我就治他。”

    腼腆老实的小兵们纷纷回营，胆大心猴地大都跟到他后面，一路问着他话，一路晃过去。不大会，几家一起送葬的队伍迎头而来，半道和他们碰了面。百姓楞呼呼地看着，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好。

    碰到送葬地队伍，迎头硬过，这叫闯棺，极不吉利，极无法容忍。一般人家送葬，都让年轻后生们留心，见着闯棺的就打。和他们类似的是当官的。当官的和百姓相遇，百姓们要退避。所以，当官的和送殡地相遇，是让人极不爽，极无奈的事。

    而且，这次送葬，棺材多，且都是老弱妇孺，掉头难掉。

    所以，他们只好停下来发愣。

    飞鸟站在前沿哭声一顿的队伍前，装出世故的模样问：“都是打仗去的？”还不等亲戚们点头。他已经给后面走路类似的兵痞子要求：“这都是一起扛枪的战友，或可以说，他们替你们挡了一箭。都别发愣，披白抬棺。”说完，就要麻布。

    一般的百姓哪有那么多麻。旋即上来一个胳膊上挽白布条的老头，点头哈腰地说：“大人。大人。使不得呀。”飞鸟夺了一片白布，往光头上一扎。后面的兵士也上去拿白布带，并肩子把棺材顶上。百姓们又是一阵大哭，泪水滂沱。

    他们沿街撒纸，再次出发。

    王曲曲和跟着老父为亲戚送葬，听边哭边传信的人嘀咕：“博司长官在为咱扛棺材呢。”顿时走了神。王父看出点苗头，叹道：“又胡思乱想了！要是你想看看他伤没伤着，到前头看看。记着，说话归说话，可别缠人家不放！”王曲曲“恩”了一声，低着头往前走。看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心里开始焦急，举着两只胳膊过人，望了这儿望那。小兵们哪有多少美女可看，无不盯着她扭动的屁股不丢。

    很快，她看到了一个光头，顿时感觉到一阵惶恐和无力，便定住脚，把脸埋入肘弯。后来的人流渐渐把她的身影淹过。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停住抽噎，惊叫一声，再看，竟然是哥哥王双锡。王双锡笑道：“又想博格啦。咱一起过去呗。“王曲曲甩着胳膊，赌气不动。王双锡一手生硬扯着她往前过，另一只手扶在腰里，两眼阴森而坚定。

    他走得飞快，把后面地妹子扯得乱撞。

    王曲曲惊恐地大叫：“哥。哥。你拽疼我啦。”

    王双锡并不理睬，慢慢地向博格接近。飞鸟一回脖子，看到了他。记得在哪见过，很快又看到躲在王双锡身后的王曲曲。顿时想起来了。这时，王双锡趁他在棺身下面，无声无息地从腰中拔出短刀，侵身上去。

    飞鸟后面的小兵看到了，大叫：“刺客。”

    飞鸟也清楚地认识到危机，本来想出脚。却因为后面的小兵担心他，想抛棺材，保持不了平衡，踢不出脚来。他只好向身后的小兵大喝：“冷静。不许乱动。“他知道自己跑不了这一刀，只求不捅在要害上，便使劲缩腰。

    人群大乱。一个送殡的妇女看得正着，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拉上王双锡的肩膀上。王双锡又胖又沉，虽然被扯了个转，却一甩就挣脱。他打嗓门里沉哼。硬生生刺了出去。尖利地一声凄鸣响起。飞鸟只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挺在自己身上，扭头看看，竟是往曲曲。

    王双锡的这一刀被王曲曲用胳膊挡住。

    王曲曲捂住被他误伤的胳膊，洒泪哀求：“哥。你放过他吧。”王双锡呆了一呆，咆哮道：“你让开。”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机会。只好晃刀警戒周身的百姓，强词夺理地说：“博格诬陷我是内奸。害得我在父老爷们面前抬不起头。你们要敢动一动，别怪我不客气。”

    飞鸟冷笑说：“你的确是内奸。不然就不会趁机暗杀我。”

    王双锡逼退一圈人，回头又指向飞鸟，激将说：“你要是条汉子，就让我妹子让开。”百姓们有人劝他放下刀。也有人提上拐杖一类的棍棒朝他捣。王双锡逼了逼乡亲。突然揽了个孩子，把刀顶上喉咙威胁：“都退开。“众人需得飞鸟的话。略一犹豫，王曲曲求情说：“博格。求你放了他吧。”

    王曲曲为飞鸟挨了一刀。王双锡又擒了个孩子威胁。飞鸟也只好答应，说：“你把刀放下，我让你走。”王双锡两眼厉光流转，喝道：“你让人给我一匹马，我只要出得了城，立刻把孩子放掉。”

    飞鸟从棺材下解脱出来，抓住王曲曲的伤口让人去为王双锡找马。

    卫兵何小山、梁大壮和乞亿多歹都不甘心，自一旁给他马匹，趁他把孩子放上马，上去摁个结实。飞鸟看看王曲曲不断流血的胳膊，说：“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以后再抓他不迟。把他送出城。”

    王父恍然若在梦里，直到飞鸟给王曲曲裹完伤。

    他不知道怎么好地搓着手。一会说：“乖乖我的妮儿。”一会给飞鸟赔罪，恨恨地骂：“这个不成器的畜牲……”飞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拿着王曲曲地胳膊看了又看，心想：段含章会替我挡刀吗？李思晴会吗？我太对不起她了。我还打过她！王曲曲却一味埋着头吸鼻孔，什么话也不说。

    这种尴尬不知道延续多久。

    直到祁连来到，飞鸟这才笑个不听地往一边指手：“要事。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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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听祁连说周行文降敌，顿时变了脸色。

    祁连说：“都知道了。要是他来劝降。怎么办？”

    飞鸟仍不相信，说：“老太太在县城，他肯定不会投降。肯定不会。”祁连说：“都是事实了。夏景棠已经派人去守宅院。想必他和郡里打声招呼，韩复就得往上押解老小。”飞鸟头上直冒冷汗，马不停蹄地转向，又说：“这绝不可能。我义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祁连连声说：“投敌是大罪。连你都能牵连到里面。你先听听白老先生的意思，从长计议。”飞鸟狠狠地扫了他一眼，怒道：“义母经得起这折腾？我先把她接到山里去，再从长计议不迟。”

    祁连挡不住，只好跟着他走，边走边劝：“你去了。千万不要犯急。好好地说，让人善待老夫人。想必他们也不会不买账。”

    他们不一会就到周母居住的院落。那里果然已经被把了兵。飞鸟这就带着祁连上去。问：“投敌的事还没清楚。你们没有进去乱说吧？”小兵缩了缩身，说：“咋能不说。咱来了，人家家里不问？”他又说：“唉！上头说……”小兵停住不说。祁连替他告诉飞鸟：“还能说什么？说他不是被围投敌，是早就打算投敌。”

    飞鸟想想，自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撤回来，他就不撤，人家怎么不这样想，只好警告小兵说：“不能乱说噢。投没投敌还……”他也说不进去，大步往里闯。他进去。见周母正在堂上和人说话，连忙把站在那儿说话的军官搡出去。连连说：“你们走错人家啦。有个重名重姓的。幸亏我义母不是曾子的母亲。”

    周母的脸色很难看，两眼通红地坐在那儿，浑身发抖不已。她喝了一声：“回来。老三。老三！你让他回来。我也信文儿没有投敌，可得让人家把话说完。”

    飞鸟硬是打发走那军官，回头说：“重名重姓的。义母。你总信得过自己的儿子吧。你想想看，要是大哥投敌。我怎么还在这站着呢？”周母把他的话打断。说：“你别安慰我。我也不信。可是，咱得听人家说。要是真投了敌。我一个老婆子不死也羞死。我已经托他们给老二送信，让他辞官，先回来……”

    飞鸟佯作不知，说：“回来干什么？你说官辞了却没这档子事呢？”

    周母说：“就那也得辞官。咱不能让人戳着脊背。把官辞掉，在家里等信。看看老大是不是投敌。要是投敌了呢。就等着朝廷治罪。”

    飞鸟心想：义母德高，却不通世故。照她这样，家里的人被人诬陷，只能等死。他只好编了个谎话，说：“义母。义母，这肯定是朝廷里出了奸臣。咱想法午活动活动。免得被奸臣陷害。”

    周母没有坚持。说：“我老婆子丢不起这脸，本该以死谢罪，可我就到看看，我的儿到底有没有投敌。”

    飞鸟连连说：“那是。那是。”他想：看来，我只能把她骗到山寨里去。这就说：“义母。我那女人病啦。

    说是想你，想嫂子，想孩子。她想让你们去住几天。你看先住在我那里行不？这朝廷有事，咱再回来。”

    周母犹豫了片刻，说：“不是时候，不能去。走了不是说咱心虚吗？”

    飞鸟无奈。出来急投。到处找周行文的大妻，不大会。周母身边的丫环偷跑出来，小声说：“你跟我来。”她把飞鸟领到一所黑屋子里，打火点上蜡烛，对着里头喊：“夫人。夫人。”炕门开了，两眼如红桃的周妻扯俩小孩出来，说：“三兄弟。咱这咋办？”

    飞鸟不动生色地说：“没事。你给我的方。我派人给你父母递个信。让他们躲躲风。你想法劝劝老太太，一起跟我走。“周妻连连点头，攘着孩子跪下磕头，说：“快谢三叔的大恩。”飞鸟连连摆手，说：“我再探探怎么回事。夜来派人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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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飞鸟带兵抄去，看押正堂的兵士都站在大门紧闭的堂屋前。飞鸟大步上去，发觉他们都动情地往里看那扇门，便低声跟他们说：“我来接老夫人走。识相地，让一边去？”一个卒子低声说：“大人接去吧。周团练使有周老夫人这样的母亲，一定不会投敌。“另外一个卒子偷偷踢了他一脚，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退到院子里。飞鸟想是他们怕交不了差事，心想：走时，把他们全捆起来。

    他悄悄地往上走，直到脸上被一截黄线照射。隐隐约约地哭声传来。

    飞鸟回头再看看胆敢站在这儿偷听的小兵，气不打一处来。他正要回去拾掇拾掇，老太太地那丫环打黑处绕到跟前，她身上搭着个小包袱，发觉飞鸟在看她的包袱，诉道：“老太太在……”然后就说不出来了。

    飞鸟听到里面的嫂子和孩子都在哭，心想：老太太晚上不是抱抱孩子，就是一早就睡，嫂嫂怎么劝到堂屋了，尽让人偷听。月光给他披了一层衣裳，丫环用大个的眼睛往上瞄一瞄，小声说：“老太太让我走。我不肯，她骂我。”

    飞鸟听到周母说话，“嘘”了一声侧耳，只听得周母温和地说：“我的媳妇儿，你也得给自己的孩子做做表率吧？你怕，你娘我也怕，谁不怕，可孩子都看在眼里。怕啥？老大他不敢投敌。我们心不虚，哪也不用去。”在得到两声啜泣之后，她又说：“他投敌了。老三把我们藏一辈子吗？藏一辈子又咋样？别人怎么看我周家，怎么看你，怎么看两个孩子？逃了命，咱周家还会剩下什么？！还怎么见人？！世世代代无人可见。何必还要偷生？”

    周行文的媳妇柳荷馨轻轻“嗯”了一声。周母就说：“老三是个重情义的人。冲这一点。咱也不该拖累他。我就在这里等他。我得给他上一课。这亲情，这情义，他不能大过国法，不能。你看他来，我不用拐杖敲他。”拐杖大概是捣在厢壁上，“嘎”一声。

    飞鸟忍不住推开门，说：“这不是——”

    周母直投他看去，无比威严地猛已晃身，说：“你来得正好。”大喝一声：“你也跪下。”飞鸟只好和柳荷馨趴到一起。周母厉声打断，嚷道：“你自己说说看，投敌叛国之人，该不该死？！该不该问罪？”

    飞鸟“嗯”了一声。他争执说：“事情还没弄明白。”

    周母“嗬嗬”砸嘴，说：“你也知道还没弄明白。”她精神越来越好，苍老的脸上浮现一团暗红，铿锵有力地说：“强虏压境，天下安危如重泰山，朝廷授你兵马，让你心存大念，护我山河，护我黎民。你都是这样包庇人的吗？是非都有朝廷公断……”

    飞鸟胸膛炸了一般，爬起来大叫：“他们从来也不公断。即使投敌也是没法子的事，团练都是种地的泥腿子，怎么能挡得住拓跋部的精骑，不是白白送命又如何？”

    周母大怒，吼道：“你——”

    飞鸟冷静冷静，说：“他们若被围，被困，实在无路可走呢？除了自杀，只能交出武器做俘虏，这是什么？这是被俘虏，不是投降。”

    周母瘫倒在大椅上，喃喃地说：“被俘也是罪呀，孩子——”

    飞鸟大声说：“被俘是战败。战败不用自杀。拓跋巍巍被我打败，他肯自杀倒天下太平了！若我大哥被俘，拓跋部要想做文章，谁能查得清？朝廷给公断？朝堂上的人若能辨是非，他们*什么升官发财？！”

    他旋即想起父亲的音容，震天大吼道：“冤枉！冤枉！冤枉人怎么办？”

    门里门外都被他吓坏了。飞鸟喘着气问：“义母。你想清楚。你要是非要看看朝廷的公断。我就陪你看。他不给公断，我就把新帐旧帐一起算。”

    周母一点点坐起来，门口的丫环连忙跑上去给她捶捶胸口，说：“是呀。”

    周母终于肯哭出声来，她哽咽两声说：“好。好。咱们一起求朝廷公断。”

    飞鸟赳赳提刀，一再用幽深藏恨地两眼看人，凡给他照面的卒子无不寒蝉连连，躲避不见。他一口气走回去，见着祁连就灌水，凝视着他问：“被俘虏是不是投敌？”祁连说：“不是。”飞鸟又问：“实在没法子了，能不能让人俘虏？”祁连想了一会，回答说：“我也不知道。”飞鸟厉声说：“能。实在没有法子就交出兵器，保全自己。”

    白燕詹从屋里出来，连声说：“按说是，按说是。可一旦允许还有谁肯死战？”

    飞鸟用两只血红的眼睛看他一会，最终软了下来，叹道：“是呀。那就只能让首领担待。”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1）

白燕詹见飞鸟息了火，老谋深算地问：“夏景棠是不是该先给我们打招呼？”飞鸟理解不透，大有怪他避重就轻的意思，说：“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白燕詹笑道：“他不打招呼，是不是转变了态度？”飞鸟有点感觉，说：“可拓跋巍巍不是卷土重来了吗？”白燕詹说：“朝廷也在增兵。朝廷增兵。夏景棠的底气就足。而你在后来的那些兵卒面前不显威信！”飞鸟认为白燕詹的话还有未吐尽的地方，那就是：绝不让权力。飞鸟近来常在夏景棠那里混饭吃，他自己觉得两人的关系可算莫逆之交，想想两人迟早得分道扬镳，心里不免伤感，就给白燕詹说：“既然有约在先。

    先动手的那个人就输了道理。夏景棠输了道理可以推给朝廷。我失了道理，就没有人支持。如果下暗手，朝廷派来个没有分寸的人，我岂不是不造反不行？”

    白燕詹捻须凝神，左右为难。

    飞鸟便把难题甩给他，自己躺一躺。

    躺不一会，有人打搅，禀报说：“图里图利来了。”

    飞鸟也不管瞌睡不瞌睡，一骨碌爬起来，问：“人呢？祁连怎么也不见啦？”

    白燕詹正在帮飞鸟炖肉皮，一放芭蕉扇，扭头说：“祁连给他们安排驻地了。这两天的援军和丁壮一片挨一片，近的地方不多了……”

    飞鸟让人去弄点酒，弄只鸡，自个则收拾收拾乱丢的东西，方便摆小桌。刚把小桌摊上，图里图利就来了。他红光满面，浑身裹着浓厚膻味，往飞鸟一坐。展开肥掌，大声说：“仗快打完啦。牛六斤从牙缝里抠了三百人，让我带来。”

    飞鸟问：“我听说张奋青把展虎的儿子和弟弟都捉了，怎么，他还不投降？”

    图里图利摇了摇头，说：“他也是条好汉，只一个劲地要到朝廷告状。对了，大石首领向我们要他的家眷，我们给不给？”

    飞鸟想了想，又问：“怎么？”

    图里图利说：“牛六斤不让。他想让你恩养。好制衡大石首领。大石首领为这事闹，要不给说好了的粮食。”

    祁连说：“他敢。我们一样把他给灭喽。”

    图里图利说：“牛六斤也是这么说的。张奋青和鹿巴都觉得咱这边也在打仗。早拿到东西早清静……他们都觉得牛六斤太不通情，再怎么说，展虎把大石首领的儿子给宰了，人家不就图个报仇吗？”

    飞鸟无奈地说：“这俩家伙没脑子，幸好咱家老牛长比他们有见识。”他想了一下，又说：“不打啦。把展虎的儿子留为人质。把他弟弟放了，就说：大石首领让咱出兵，却不兑现诺言。咱不管啦！如果展虎肯示好，反过来扶持他。”

    图里图利和祁连都大吃一惊，连忙说：“这不是功亏一篑吗？”

    白燕詹笑道：“我们和大石首领的关系不过是一点粮食和丁壮。他要是不肯给。我们和他还有什么关系？我们灭他任何一家都不好直接统治，不如凌驾其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飞鸟笑道：“这正是我的意思。”他已有些迫不及待，喊道：“来人！”

    外面一进来，进来了俩。一个营中打扮见飞鸟犯了嘀咕。上前一步说：“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飞鸟略一迟疑，认为是周行文的事，起身说：“你们吃吧。我去看看。“白燕詹让了那人到外面等，才给飞鸟说：“既然风要转向，不可不防！”

    飞鸟不在意地说：“我都是这么去的。突然变得小心，怕是惹人注意。”

    白燕詹“啧”地一催，祁连也说：“今天不是出了事？”

    飞鸟见他们都这么主张，勉强答应。

    到了夏景棠那儿。夏景棠已经摆了四个菜，自己在那小酌。他招呼飞鸟坐下，说：“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点事。”

    飞鸟警惕了片刻。才在他的催促下入座，正想他是不是要问自己和周行文的来往。夏景棠已经写好了一杯酒，放到他面前。飞鸟等他伸上来的手一撤，就抓上了，捻了问：“什么事？”

    夏景棠说：“人都想富贵。你讨土司封，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只想问问你，你有什么志向？”

    “志向”这个东西，既可以作为朋友、上下级间的话题，也可以判断你这个人将要做什么举动。飞鸟本能地朝他脖子后看去，果然，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飞鸟强装不知，笑道：“我有什么志向。一是为朝廷出力，二是富贵终老！”

    夏景棠伸了伸手，让他饮尽。飞鸟也不谦让，仰头咽去，长长一哈，放下杯子。夏景棠又持酒壶写满，娓娓地说：“少年人会妄想自己地前程和命运。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佼佼者。你很有能耐，很有本领。我妒嫉归妒嫉，但还是要提醒你。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做一些以为别人看不到的事，就会离危险越来越近！”

    飞鸟愣愣地看着他，否认说：“我想什么了，又做什么了？”

    夏景棠说：“你没想什么，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扩大地盘？你没做什么，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以朝廷的名义向其它的土司问罪，讨伐？”

    飞鸟背上的汗毛一刹那间全竖起来了，暗想：他怎么知道？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是的。我是在帮助迷族人打迷族人，可为地是什么？我没有吃的。大石首领许我粮食，我替他教训小石首领。”

    夏景棠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你糊涂。你知道迷族人为什么有大石首领有小石首领？小石首领曾经替太祖打仗，战功赫赫。朝廷要给他官职，给他赏赐，他不要，他说，我要回山里去，在自己的族人中间生活。二世爷就给他设了个小石首领的官爵。展虎为此还在朝廷军中服役……他不满大石首领的倒行逆施。与之决裂，你倒去打他。你该当何罪？”

    他激动得直跳身，转手掏出一身血衣，扔在飞鸟的头脸上，说：“这是他求援的血书，把祖辈所立的功劳，自己的功劳和大石首领的罪证都列举在上面，你好好地看吧。”

    飞鸟地头皮一下炸了，说什么也想不到一个迷族小酋和朝廷有这么深的渊源，欺负一下。欺负出了血衣求援。他离座长拜，说：“下官哪会知道？我只是觉得那大石首领是朝廷封的。手下人作对，是对朝廷的蔑视……”

    夏景棠没好气地说：“现在你知道了？该怎么办？”

    飞鸟试探着说：“一不做二不休？”

    夏景棠喝道：“你！”他说：“立刻罢兵赔罪。大石首领一时也不成威胁，你警告警告他就行了。把你的人拉来。拓跋巍巍一直在增兵，虽然我们也在补充丁壮，可是丁壮是没法和人家的精兵相提并论的。”

    飞鸟跺脚大叫：“是。我即刻去办。”说完就要转身。夏景棠却又把他叫住，说：“不急于一时。你坐下，我还有话给你说。”

    飞鸟这又坐了去，看他又请酒，再次抱起杯子，“唧”一声喝尽。

    夏景棠这又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是知道爱惜人才。吕大人就是我保举地，他的才能怎么样？你自己说。这你外父，也证明我没看走眼。自我到陇上起，擢拔了好些人，有文的有武的。小霸王也说得上。有人就在朝廷那里告我，说我谋私，说我乱插手。朝廷把我下狱，一查，擢拔上来的官员有的刚正。有的能耐……”他热情洋溢地说：“陛下不让他们再构陷我，说，你们要都像夏景棠这样识人，就多给朝廷举荐人才。”

    飞鸟连忙拍马屁：“还是陛下英明。”

    夏景棠说：“英明谈不上。别人未必不知道他们有能耐，可为什么不提拔呢？”

    飞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心说：我怎么知道？夏景棠见他的模样。得意地笑了。说：“这就是因为我不重私利。你不是说想为朝廷出力，想富贵终老？你就要放弃自己地私利。你现一定要做土司。那就是抱着私利，这样的人，朝廷会重用吗？你怎么出力呢？再说富贵。你为了自己扩大自己的地盘打仗，这是在干嘛？把曾阳也给你，你要不要？”

    飞鸟识趣地摇了摇头。

    夏景棠笑道：“这就是啦。这不但不能富贵终老，还会把自己的命搭上。那怎么样富贵终老，名满天下呢？就是为朝廷出力，接受朝廷的恩赐，弃小而从大，舍身家而留丹青。”

    飞鸟觉得道理这么透彻，几乎不能反驳，试探着问：“这不是我那位叔父托你这么说的吧？”

    夏景棠一愣，反问：“你怎么知道？”

    飞鸟诉苦说：“我不是不愿意。你看我！”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反问：“我这性格适合当官吗？”

    夏景棠严肃地说：“只要没有太大的野心。就可以学。可以改。多读书，多养性，学你外父的为人处世之道，那才是真正的君子啊。”

    飞鸟立刻就在心底反驳说：他表面对你好，心里却一样想你的脑袋？

    夏景棠也没有逼他下决断，只是危言耸听地说：“时不我待，选择不好，大祸顷刻间就会临头。”

    飞鸟相信这是真的。这就像是委婉一些的战书，告诉自己，如果不顺从，我就不得不像你下手，倒时，你也别怪我。他心头一沉，暗道：他虽然爱护脸面，却是个明人不做暗事的君子啊。我该怎么回答他？

    飞鸟觉得分道扬镳前，自己也该把话挑明，因而回答：“我会好好地考虑。可人各有志。所谓道不同不足为谋，好朋友不得已，也会反目成仇。”

    两人都有些惺惺相惜，话言尽，相互共饮三杯。

    回去后，白燕詹问起，飞鸟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实话实说。白燕詹一个劲地埋怨他不会虚以委蛇。飞鸟只是说：“对君子要用君子的手段。对小人要用小人的伎俩。若是我自己心里都觉得亏欠他，其不是负人太过，将来怎么为弟兄们做榜样？”他相信强敌未退前夏景棠不会拿自己开刀，说服白燕詹，一起把目光投向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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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巍巍一改战法，今天到县城跟前看看，明天呼呼射一气箭，你出兵，他倒不跟你打了。飞鸟只管训练来援的兵马。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提防拓跋巍巍把援军抓在手里。夏景棠也并不干涉。他见拓跋巍巍也在增兵，也不顾一切地要援。飞鸟为了让拓跋巍巍知道两方援军的差距，到处挂旗，每来一次援军，增大旗一面，各色旗帜十面，而后嫡系图里图利领兵三百，飞鸟照样给他挂上“图”字大旗，被单做的旗帜二十面。图里图利看看自己发的被单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威风。一天后，张奋青领兵一百到，飞鸟又给他挂了“张”字大旗……

    拓跋部的骑兵一出营，就可以看到曾阳方向数以百计的各色旗帜。他们渐渐被这般的虚张声势吓住，不时禀报说“曾阳又添兵一千，校尉姓赵。”“曾阳今日增兵三千，将军姓图。”“又增兵了，三千！”

    拓跋巍巍每听说一次，脸色的笑容便重一分。众将无不狐疑。不日设宴，拓跋巍巍说：“据尔等观察，陇上兵力达十万众，都有什么破敌良策，说来听听。”

    领军大将黑狸荣说：“而今曾阳已是重兵之地，不宜强攻。汗王可使南庭牛头汗使一军西向，自博重新府南下，渡乌沙河，直扑应西城，割断东西，掣肘仓中。再令梁王南下，可尽有仓西旧地。”

    拓跋巍巍问范成文：“国师的意思呢？”

    前日兵败，范成文要自杀谢罪，碰了一头疙瘩，此时用伤布包裹了个结实，格外滑稽。他娓娓地说：“这正是统帅所有的眼光，即是对正面战场旁推侧敲，又分割东西……只是。此仗未免太大，那牛头汗若生事，又会破坏全局。还是先放一放的好。”

    牛头汗的慕容部也是阿古罗人的一支。拓跋巍巍实力大失后，把他一并招了进来。拓跋巍巍早就想吞并他的部族，却一直没有像样的理由下手。

    范成文把成与不成放在其次，重点说牛头汗的桀骜不驯，劝拓跋巍巍拔掉这个眼中钉。

    拓跋巍巍心里雪亮，点了点头，说：“真正歼敌的时机已经成熟。

    既然已经确定博格阿巴特是头等大敌，还是要先除掉博格阿巴特。国师，你说呢？”

    范成文说：“劝是劝不降了。他是丁零人，又和姓周的人家渊源很深，应该遣熟悉的人去看望他，顺道送他几张别人看不懂的羊皮卷。”他这么一说，当即就有人傻眼。一个千户脱口就嚷：“啊。又看他又送羊皮卷，那还怎么除掉他？”

    拓跋巍巍笑道：“我先约他见面。然后再派他熟悉的人送信给他。你说别人怎么想呢？”突然，他颜色一厉，晓谕说：“博格阿巴特是一只狼。他熟悉骑兵战法，一旦羽翼丰满，必是我等心头大患。尔等须不惜一切代价，在天朝重视之前给予毁灭。”

    部将齐声大喝：“是！”

    拓跋晓晓不以为然，大叫说：“既然他有如此能耐，为什么不想法生擒？”

    拓跋巍巍疼惜地看他一眼，用温和的口吻说：“我儿。你以后得学会怎么区分狼和狗。”他看拓跋晓晓还没明白，就沉重有力地说：“你以为父汗没劝降过？不但父汗劝不降，怕是天朝也仅供他一时栖身。哼。哼。我透过神灵看到他勃勃的野心。他是在丰满自己的羽毛！”

    范成文没有用玄而又玄的口气，只是轻轻地说：“他不*俘虏邀功，时常纵归，这是在干什么？小汗爷恐怕得想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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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2）

清晨，城外大营的小兵捡到几封射书，见是要博格阿巴特亲启，便纷纷上交。夏景棠和飞鸟都拿到了，拆看一看，是拓跋巍巍给博格阿巴特的，写道：“已得汝信久矣。初不识其中三昧，再观之，可谓智语箴言，字字珠玑。吾不听汝言，方有此败，悔之晚矣……今吾师已老，旦夕即归，愿某时某地得见一面，聊表寸心。”飞鸟和夏景棠各在自己的人身边看罢，不由分说扯烂纸张，笑道：“小技尔。妄想离间我二人？”之后，他们分别派出一兵，告知对方，一方说：“我知道这是贼子的离间计。”另一方说：“我不会去见他的。”

    拓跋巍巍接不到回书，阵前见面已成泡汤。

    众将都觉得此计已败，唯独范成文矜笑不语。拓跋晓晓奇怪，偷偷问他：“先生怎么还笑呢？难道在看父汗的笑话不成。”范成文说：“若是阵前送封信就能离间敌方大将，那也太容易了。我笑，是笑汗王已探知两人矛盾深重，以至于博格阿巴特要释嫌。你父汗的第二封信，就要私下送啦，而且用蒙文书写，责备博格阿巴特胆小。”拓跋晓晓，问：“责备他胆小有什么用？”范成文笑道：“妙就妙在‘无用’两字。”

    拓跋巍巍很快送出第二封信，却是让人偷偷潜入。

    这人的运气已是在意料之中，果然被逮到。士卒拿着信，一边送给飞鸟，一边报告夏景棠。飞鸟拿到信一看，哭笑不得地给白燕詹说：“拓跋巍巍不过尔耳，太过分啦。”白燕詹趴上去看，看不懂，只好担心地说：“你即使把它给夏景棠。也证明不了什么。可你不交，更惹人怀疑。怎么办？”

    飞鸟觉得反正信未拆封，谁也不知道写些什么，便找手下人代为书写一通，送交夏景棠过目。夏景棠拿着信，当即就问飞鸟：“博格。这一定不是拓跋巍巍的那封。你该不是真还在和拓跋部来往吧。“飞鸟这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

    飞鸟真怕还会有第三封。

    可他这一怕，第三封还真来了，是拓跋部的使者带来的。劝降的人有好几个，一个是周行文的族兄周涂，两个眼熟的丁零人。他们公事上见飞鸟和夏景棠。口口声声说周屯乃是追慕拓跋巍巍的仁德，自愿归顺。而仗是“天朝“先动得手，不给个交待就把曾阳踏平；私下里却冲飞鸟眉来眼去。

    飞鸟一下儿应付不来，干脆杀了周涂，扣留丁零，出兵攻打拓跋巍巍，表此心势不两立。

    夏景棠和冯山虢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他们不能不担心飞鸟一去不回。都在人潮汹汹外出时，站到城楼上派人喊兵，理由是：“此战打不赢，不能打！”

    当头的红日黯淡失色，土尘盘旋，山鹰飞来盘旋，战旗猎猎飘舞。如林的大军缓缓涨潮，慢慢蔓延凑岸。两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传令马兵飞一般地奔驰呐喊，有些人回返。更多的人义无反顾，似曾感觉山阴遮盖了眼睛，脚心倘出了凉汗。

    他们的心在颤抖，竟不知飞鸟什么时候回来，在城楼下仰视。冯山虢焦急地沿着大垛大喊：“博格。博格。有话你好好说。你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飞鸟高声回话说：“害怕啦？胆怯啦？且看我们焚毁敌人的躯体，让无畏的意志高高飘扬吧。若是你们早点盼我们得胜归城，默默地祈祷吧。”

    一股如滔天巨浪突然澎湃，战士们仰天呐喊：“必胜！必胜！必胜！”两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再往下看，刚才返回的士兵猫着腰。挂着枪。做贼一样往外奔，先是一个。后是一串。很快，飞鸟走了，残留的声音又远又不真切，仿佛什么没有发生过，这是一种可怕地沉寂，弥漫着一股窒息心灵的可怕。

    他们自上俯视，往远处眺望，一刻也不敢离开城楼，好像一旦一脚离开，士卒们会在眼前消失一样。时间流转飞逝，对他们来说，却又是多么地漫长。冯山虢只好祈祷，双手互合，两眼紧闭。夏景棠比他的承受力更强，不慌不忙地传令点兵，或备作飞鸟战事不利时接应，或备作飞鸟投敌时守城。

    探马每一刻都在奔驰，不及上城，就在下面盘旋高喊：“我军接近敌营。”“我军攻破敌营一座。”……

    听着这样的捷报。夏景棠欢喜。冯山虢忧愁。旋即，李成昌来到他们身边，一样拔着城垛踮脚。他比夏景棠更欢喜，看冯山虢心忧如死，连忙问他：“参军难道不高兴？”冯山虢抬起一张心惊肉跳的面孔，喃喃地说：“越是捷报连连，噩耗越发不远。哪里还有高兴的道理？”李成昌抬头看看天色，日已偏西多矣，顿有同感，心说：若是出师不利，小挫即回，若是一直胜下去，非轻敌中伏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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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击的人马连战而胜，一连攻克六座营地，方知拓跋巍巍所设疑兵比曾阳还要夸张，营地千沟万壑，大帐数十，兵力却很单薄，比起飞鸟的虚设旗帜，那更是人手一杆。将士热情高涨，要求一鼓作气，荡平敌营。

    飞鸟却在将士满前横枪大笑道：“区区小技，拓跋小儿也拿得出来。我岂会中他诱敌之际，你们齐声高骂：诱敌不成白损兵，拓跋敢来决雌雄？！”士兵们一面收兵回撤，一面以手傍嘴，喊成一片，不大会，他们收不住嘴，把骂声升级，喊成：“诱敌不成白损兵，拓跋老娘裤带功！”拓跋部的士卒气得牙根嘎嗒嗒响。

    靖康军前，飞鸟哈哈大笑。拓跋巍巍营中，拓跋巍巍哈哈大笑。飞鸟回视，拓跋巍巍眺望。两人穿越人林毡墙，在空中碰撞出无数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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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马撤了回去后，夏景棠和冯山虢都如释重负。他们见飞鸟的人马不断增援，手里还握着被抽调的人马，又见林荣和李思广等人围着他转，不敢怪罪。冯山虢和夏景棠忙于请几个有功的将军吃饭。众人为拓跋巍巍的营中空虚。己方突然收兵不甘，喝了些酒，叫嚣惋惜。夏景棠顿时想起冯山虢在城楼上的担忧，连连向飞鸟敬酒。反倒是冯山虢，却更显忧愁。夏景棠看在眼里，等众人散过，心中不解，问他说：“你怕我军中伏，而今我大获全胜，全军而还。你怎么还心事重重？”

    冯山虢说：“如此以来。博格更显可疑。他怎么就不一气荡敌？”

    夏景棠怪他胡思乱想，笑道：“劝我和他合谋破敌地是你。说我养虎为患的又是你。而今，你明明觉得有诈。为什么一转身，就认为博格识破是假？”

    冯山虢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外敌势大，博格可为我所用，其兵法可为我所学，正可谓同舟共济。而今强敌不足为患。我亦将他的战法尽数录下。反过来，他却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尽收人心。将士们可为他生，可为他死，如何得了？”

    夏景棠怔怔失神，说：“是呀。今日你我在城楼招兵，只回来那么一点人，而他到城下一呼，回来的人又都趋之若鹜，可见一斑。”

    冯山虢又说：“他一出兵就是全胜。却又见好就收，哪怕没有和拓跋巍巍通气，也是在养贼自重。将军若不提防，祸已不远矣。”

    夏景棠讷讷地说：“外敌犹在，我不过是想等他们退了。而后再和博格决裂。”

    冯山虢问：“可以吗？所谓的强敌一败再败，哪里还有威胁？最大的威胁是博格，他正想方设法把朝廷的军队变成自己的军队。而我们，唉，竟然没有识破，同意让士卒在此成家立业。”他脸色惨白地说：“如今曾阳已有几万大军。他若起事，夺取陇上，陇下，俯窥仓中，足以威胁到半壁河山的安危！”

    外面陡然变天。野风灭烛，上空无端端响炸起一声惊雷，电光直穿内室，把夏景棠的脸都照亮了！夏景棠冷汗淋漓，目光涣散地说：“吾将奈何？”旋即，他一个箭步蹿到墙边，拿过高挂的佩剑，猛地一提，往外走去。冯山虢连忙拉住他的衣裳，大叫：“将军要干什么？万万不可！”此时又是雷电闪过，照过夏景棠的面，只见上面铁红走筋。他精光直冒的双眼经不起刺激，拿手一遮，咆哮道：“只能先下手啦。”

    冯山虢苦笑道：“将军听我说完不迟。”

    夏景棠一动不动地挺立着，掖剑半抽，几如一尊石雕。

    冯山虢藏在他的背影下说：“将军可猝然押解周母上郡。以博格的性格，定会去抢囚车。那时以兵马围他，小惩大赏，仅要他闭门思过。罪大罚轻，士兵也会期待他接受。将军岂不就轻而易举把他给软禁了？！到时再押他进京面圣，陛下爱惜，你就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让他即出力又无根；陛下若不赦他，你就让他和他的同党一起灰飞烟灭。”

    夏景棠把剑顺回鞘中，说：“我也爱惜他的才能。就给他这个机会，请陛下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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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想不到拓跋巍巍竟如此不堪一击，心中隐约失望。

    他也把目光放到夏景棠和冯山虢身上，加快收买军心的脚步。林荣等人以他马首是瞻，趁势要他建立自己的“帅”字大营，一再请求说：“将军指挥，旗牌却在夏元帅大营，如是一来二往，并不方便，何不再设行营？”飞鸟也有此意，却推托说：“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我才六品，还是土司，大大不妥。”将士无不归附巴结，一味请求说：“将军功大，品秩已是朝请晚至，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飞鸟派人给夏景棠打了声招呼。夏景棠也知道自己答应不答应都一样，就说：“将士们说得对。你就不要托辞啦。”

    飞鸟由是在各军抽调官兵，得果敢、仪仗、旗牌过百，组建自己的将军衙门。

    时五月十五雍族端阳节，衙门新立。飞鸟有意派出旗牌召集将领。夏景棠也一一派人去请。将领们无不奇怪，问到底去哪。飞鸟的传令兵都被作了安排，都是等夏景棠的去过后才去，逢人一问，就说：“嗨。夏元帅本来是要请你们到他那的，可是司长官大人的衙门新开，把他请去了，你们说该到哪？”

    众将无不觉得夏景棠临时变卦，要为博格捧场，无不随着贺礼去飞鸟地衙门。

    一时之间，飞鸟衙门前人马为患，夏景棠衙门前冷冷清清，麻雀啄食。

    高德福怕博格怕得要死，也备了柄“如意”，抱着脑袋赶去。到时，各营都在备礼物过贺。飞鸟令龚山通照收不误，并要人自己写明，看起来就像是在画押。将军们见怪不怪，笑博格又玩花样。里面有不会写字的，让别人代过笔，上前就按手印。龚山通边笑边说给飞鸟。飞鸟等他们先后入坐，开场就说：“我博格非见利忘义之徒，得各位厚待，日后一定和你们同生共死，不敢相忘。”

    这时，龚山通把礼单名册送上，高声吆喝：“这都是愿意和主公同生共死的人！”

    将领们都觉得这是酒宴上的义气，纷纷起身客套，无不说：“我等一样愿意和司长官同生共死。”高德福为求博格以后不再欺负他，特立独行地嚷：“要是谁不听博格将军的，我高德福第一个不愿意。”

    他们鲁莽的鲁莽，跟风的跟风，吃喝起来才发现夏景棠、冯山虢、李成昌、李思广，撒察等人一个没到，不禁暗叫不对，上了贼船。

    这会儿，夏景棠和冯山虢在内室嘀咕一阵，派人去探风。探子回来就说：“不好了，不好了。他们都在一个本子上画押。博格的文书都说了，那些都是愿意同生共死的。“夏景棠的魂都要掉了，站起来挣了人脖子问：“还有呢？”探子又说：“监军大人还说：‘要是谁不听话，就要谁的命’。”

    夏景棠一下瘫坐到椅子上，问：“他们非是今天起事不可。他们若都有反心，你那办法半点用也不顶？”

    冯山虢却说“不可能”，他嚷道：“不会。不会。他们一定是……”他也说不出个道道。片刻后，飞鸟又怕人来请他们。冯山虢这才醒悟说：“不对。这只是他们彼此信赖，还没有打算谋反。“他替夏景棠推托说：“不啦。夏元帅有点不舒服。”

    夏景棠的确不舒服，说：“事不宜迟。这就趁他不防，押着周母上路。至于人马，我也趁他不在，再调集。”

    冯山虢一拍大腿，说：“妙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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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景棠吩咐下去，即刻押解周母，为防止走漏风声，严格禁止看守，上路地离队。飞鸟宴饮结束，他们已经在二十里外。这会儿，冯山虢才放出风声，说：“夏元帅怕博格受牵连，偷偷送走了周母。”飞鸟即懊恼又不好找夏景棠要人，不顾酒意，带领二三十人追赶。

    他们足足追到一夜，才追上周母一行，这就让士兵们回返。领队的是夏景棠的心腹，也不分辨，说掉头就掉头。周母近日神情恍惚，两眼不能视物，卧在草棚车上问人。柳馨荷早已得飞鸟叮嘱，只是说：“谁知道。又变卦啦！”

    他们一行回走数十里，走了一日，眼看傍晚将临，要歇一歇。

    前面突然黄尘敝日，杀出一路朝廷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飞鸟不由大怒，喝道：“你们敢挡我的去路，都不想活了！”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3）

夏景棠早告诫过。军兵并不妥协，仅是一齐让出一条供长官走上来的通道。夏景棠打马走到前面，责道：“博格。你可是在劫朝廷要犯？”飞鸟不再觉得奇怪，恍若不知地问：“谁是要犯？”夏景棠厉声大喝：“周行文的家小。”飞鸟笑道：“为什么？”夏景棠说：“周行文叛国，他的家小不是要犯是什么？”飞鸟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周行文叛国？”夏景棠不知是计，嚷道：“周屯被他献出去了，还不是叛国？”飞鸟荷荷一笑，问他：“你又怎么知道他把周屯献出去了呢？”夏景棠大怒，说：“问出来的。”

    飞鸟一阵冷笑，问：“有没有让证人签字画押，道明巨细？人证物证呢？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说他们是要犯？是不是哪天一问，听人说兄弟们要造反，就都把兄弟们关起来杀头？人命关天的大事。都像你这样草率，让谁信服？”

    突然，远方又是“吡啵“的马蹄响，却是白燕詹怕出意外，让图里图利领兵接应。他们来到就拢到飞鸟后面，把囚车马队保护得严严实实。夏景棠在剑拔弩张的形势到来时扯到俘虏有没有说真话上，不快地说：“这是朝廷定的。是不是冤案，会有人查办。这兄弟们都在，让他们说说，你是不是太目无王法啦？”他拿出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吆喝说：“对面的弟兄们都听着。你们要是听司长官的，那是在害他。听我的，大伙都替我劝劝他，不要让他做傻事。”

    飞鸟恶狠狠地回头看一眼，再一扭头，一队被夏景棠拉来的劝架弟兄呼啦啦打马上前，七嘴八舌。有地说：“人在朝廷。都是身不由己。你也得体谅、体谅夏元帅。”有的说：“这也是为你好。“还有的说：“大敌尚在，咱不能闹内讧。”更有人说：“朝廷会给公断地。”就连图里图利也有点心动，*上去说：“他们也不敢把老夫人咋样。咱就让一步吧。”

    飞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个个点指，问：“哪天朝廷上说你造反，你投敌，你怎么办？你信得过上头的公断吗？”

    正说着，有人大喊：“博司长官。老夫人要给你说几句话。”周母早听到了飞鸟的叫嚷声，披头散发地拔住棚壁，到处问人：“我咋听到人马嘶腾。咋还听到我家老三在嚷嚷？莫不是他半道要劫囚车？”别人不得已，告诉了她实情。她便呼飞鸟过去。

    飞鸟不去也知道她的主张。连忙给图里图利嚷：“去。告诉她。我没来，她听错啦。”

    夏景棠看飞鸟强硬，只求他接受闭门思过的命运，又一次带着心腹上来，温和地说：“当着兄弟的面，我不能不任你胡来。嗯。就罚你闭门思过吧。朝廷的嘉奖不日就到。以你的功劳，起码也要连升数级。让你思过，也是为你好。等你成了朝廷大员，有感激我的一天。”说罢，口气一变，大声怒喝：“拿下。”

    劝架的只当是不让飞鸟为难，还一个劲地帮腔说：“这不是你能管得了地。”

    飞鸟念头急闪，“唰”抽出兵器，冷笑道：“我看你们哪个敢？”

    他一抽刀，身后的儿郎也变得气势汹汹。夏景棠拿人的兵也不得不抽刀相迎。中立的劝架者只好退出圈外。夏景棠见这样都没法拿他。眦目大叫：“博格。你怎么不知好歹？”飞鸟冷笑说：“我会要*你帮我撒手，置身事外？不会！你以为我和我大哥结义，是你们那种添香磕头的假仁假义？告诉你吧。我没有那么虚伪。要么，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要么。你告诉你那朝廷，你管不了，也不关你的事。”

    夏景棠不知道冯山虢有没有想过飞鸟死不撒手的品性，头脑发懵。他深怕后果不堪预料，倒有点不敢强下手，声色俱厉地大喝：“你要冷静。你可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你要谋反吗？”他知道自己也架到架子上了。这样以来。再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手也移到剑柄上。

    刚刚还是傍晚。现在天色黑尽，月未升，星未明，火把也没有点，人和人只看个身形。

    四周的空气都冻结在那儿，只有寒光闪动。

    众人眼好似盯眼，前脚渐移，眼看随着飞鸟一动嘴唇，必有人血溅三尺。遥遥传出一声苍老而慌张的喊声：“三儿。你在哪。”有人在昏色中看到飞鸟的怒姿动了一动，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先后扭头，把一支支火把燃亮，立刻驱赶了腾腾的杀气。

    在火光中，囚车嘎嘎挺到*树林的一侧，一张不见颜色的身影跪在囚车上，拨住棚壁的两手呈现出“小”字，一看就是那种又胆小又怕事的囚徒的形象。夏景棠却更加不安，心说：“若是这老人一求他，就他这愣头，不想打也会打！”

    飞鸟大声咆哮：“图里图利。你要干什么？”

    图里图利用闷粗的嗓门嚷：“我，我，唉！”

    周母连声说：“不怪他。不怪他。你这是咋地了，听娘说两句好不好。”她转动头颅，似乎要先看看左边的人，再看看右边的人，念叨说：“博格不是我的儿，他没有吃我的奶。也没有被我抚养长大。我趴在他头顶看过，他的旋眼正头顶；我拉着他的手看过，光光细细，却跟老虎爪子一样有劲，掌纹像婴儿，被肉挤成小沟；我瞄过他的眼，笑眯眯的，笑眯眯的，可以看到你的心里去……那可真是大富大贵的命。我一贪心，就开了口，要认子旺门。他侍奉周到，临难不弃，情深意重到这份上，可怜老婆子到了这个份上，身上具有古人才有的德行。要是他因为我一家大小犯啥过错。求你们帮带、帮带……”

    飞鸟有点受不了她的夸奖，打断说：“义母。你说这些干嘛？这是一帮土匪，来打劫地，我上来治治他们的劲头……”他问个弟兄：“是不是？”

    有人小声地传达：“她看不见啦。”一圈人都有点心酸，连连哼哼：“嗯。嗯。”图里图利还瞪眼瞎说：“他们都是土匪。”且耐心地解释：“土匪就是占座山，胡作非为的那些人……”

    夏景棠头皮发麻，正不知道该不该点破。

    周母嚷道：“你当为娘什么都不知道？夏将军也来吧。夏将军？夏将军！”

    夏景棠应了一声。诉苦说：“老夫人。是非曲直。朝廷会给公断是不是？我也知道博格义气，这也是不得已。”

    周母要求说：“老三。下马。跪下给夏将军磕个头，认个错。放娘走吧。娘不能再拖累你。”

    夏景棠心里庆幸说：“幸亏老人家深明大义。”他朝飞鸟看去，叹息说：“把剑放下。让弟兄们也都把兵器收起来。认个错。跟我一道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你放心。我会替老夫人说说好话，想法给老周家留个苗。”

    条件对任何人来说都再诱人不过。但他没有触及到飞鸟和自己的根本分歧，放出句自己都做不了主的话，在顽固透顶的飞鸟不起一点作用。飞鸟当即露出狰狞之像，怒吼说：“事到如今。我大哥还是叛国。你为什么就不肯赶走了拓跋巍巍，再好好察问？”

    夏景棠万万料想不及飞鸟有这等决心。他只道自己说上许多的假话，为博格作想。博格即使不会跪地涕零，也难下手硬拼。岂知飞鸟非要鱼死网破。。但转念一想，却又担上了心：“啊哟，不好！这贼婆用心更为深远。她若求博格护她一家大小，博格定会不满。她越是大义凛然，为博格作想。博格越会敬重她，怜惜她。不错。不错，哪怕博格心中已经反悔，若突然不顾昔日恩义，也怕弟兄们笑话。”

    在他拿不准的空档里，周母慌里慌张地伸出两只胳膊，张舞说：“你大哥就是叛国。你要逼死娘才罢手吗？”

    夏景棠当即将接下来的举动想周全，冲周母拱手，回过身说：“博格。难得老夫人深明大义。夏某答应你，此事等到拓跋巍巍退兵弄清楚再说。但你，必须得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回去闭门思过。”

    飞鸟大为放心，正要说任他处置的客气话，陡然觉得有点不对。他慢慢地收去兵器，沿着一丝的疑惑推测，竟真抓到了破绽。心说：“有点不对头。因为老夫人深明大义。他就徇私枉法啦？答应我，竟是为了答应我。他在这节骨眼上让我闭门思过，也想地出来。”他一阵迷惑，情不自禁地要诈一诈，便再次抽剑，直伸大喝：“你想让我束手就擒！做梦吧。”

    夏景棠看他突然变卦。以为再无盘旋的余地。嘿然喝道：“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飞鸟哈哈大笑，说：“机会？难道我拘禁你。夺取兵权，你也可以不过问吗？”他心里拿定主张，只要夏景棠说一番为什么“不过问”的大道理，哪怕是个陷阱，自己也先认栽再说。

    夏景棠哪知道飞鸟已经在为下马认罪，流泪涕零做准备，只道他已识破，断喝一声“上”，抽出宝剑。周围的人还以为两人斗架斗恼，犹打中间阻拦。

    不料真刀真枪没有一丝的犹豫，全招呼上了，最先上前的劝架者见势不妙，就地一个驴打滚，翻出马蹄的笼罩，爬起来大喝：“咋玩真的啦。”他的话音未落，夏景棠调集的弓手就上了弦。飞鸟猝不及防，身边死了好几个兄弟，心中大怒，左右挥剑，斩杀身畔的两个骑兵。

    周母以为是飞鸟为抢她下了杀手，声嘶力竭地大叫：“三儿。三儿。你逼娘死在你面前吗？”图里图利也不是太清楚说来就来的变故，一时傻乎乎地在她面前舞胳膊，忙着给她申辩说：“老阿妈。是他们先动手的呀。他们要杀博格的呀。”

    飞鸟几个被围个正着，相形见绌。后面的人被强弓射得上不来。飞鸟当即大喝：“图里图利。你个杂种在干什么？”

    图里图利这才醒悟，拔刀大喝：“绕过去。绕过去。”

    两拨人马杀在一处，一群抱头鼠窜的跑两步，回头喊一声：“别打啦。”他们见场面乱糟糟的，谁打谁也没谱，只好站成一个圈子喊那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兵，一起高喊。一会声色俱茂地大喊：“不能再打了！”一会大叫：“夏元帅。小心你的右边。“一会大叫：“博司长官，小心流矢。”

    周母两眼看不到，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好，叫着：“老三。老三。”竟用尽全身气力，撞到用手能摸到的棚壁未净地木疙瘩上。她爬起来，挥舞着两只手乱拔，终于找到一支锐簪，一咬牙钉到脖子上，仰天大叫：“三儿。娘去见你大哥了！”

    她惊扰到那些观战地将士，将士们用悲愤的声音大喊：“博司长官。老夫人自尽啦。”

    飞鸟脑海一片空白。顾不得脸前有多少刀剑，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站到栅栏旁。周母从偎依的棚壁滑下去，头发顺着栏木荡出一片。飞鸟找不到她，哭声大呼：“娘。娘。你在哪？”周母还有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告诫：“三儿。听话。做朝廷的忠臣。”

    飞鸟滚下马，上前捞到她沾血的手指，把脸凑过去摩擦。观者无不泪下。他们见两骑趁人之危，群情汹汹地大吼：“博司长官小心！”飞鸟感觉背后锐风疾至，本能地让开，只见一道乌光直直地扎到周母的面门上。周母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长矛被木栏一别，驰过时丢下。骑士大为意外地回头，见飞鸟在黑处缓慢地举起两只手，捧在眼前看血，惊骇的瞳仁中现出一丝异彩。而另一名还未到飞鸟身旁的骑兵被一股滋长的杀气震到，干脆丢了兵器，绕了个不见。飞鸟的面庞开始扭曲。眼神开始反光，他用发抖的手拔出长矛，发出一只野兽才有地咆哮，竟无视坐骑，徙步向前面的骑兵狂奔。

    骑兵的心都惊碎了。抽剑太急，竟握不住柄，让它跌落。他“啊哈“一声哭叫，往狂野狂奔。飞鸟两腿如轮，举着长矛，脚不沾地般转瞬即逝。战场的两侧的人也不由停了一下手。他们从没有见过用两腿追骑兵的人。不禁想知道飞鸟能不能追上那骑兵。倘若追得上，自己还要打下去吗？

    夏景棠也想不到周母自尽。但留给他的抉择并不多。

    他见飞鸟落荒追击。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喝道：“追上去。谁杀了博格。赏金千两。连升三级。”他不这样激励倒好。这么激励，只是在告诉大伙，你们不是要金银财宝吗？高官厚禄吗？杀了博格，我就给你们。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哪怕私下牟利，却也不敢公开承认自己见利忘义。手下不啻在听观战将士的嘲讽说：“怪不得你们如此拼命，原来为了金银官爵，什么都肯干？”他们本来就怕，此刻竟得到了一个台阶，立刻散走一片。

    愤怒的图里图利趁机带人围攻那些心腹中的心腹，不但扳回先机，还把他们团团围住。

    一串“嗒嗒”的马蹄和喊声打破混战。

    盘旋不定的骑兵大喊：“胡虏强攻大营，凶猛异常，我军死伤惨重。”

    场面一下静了下来，只有那骑兵到处挥舞着两只手，问：“夏元帅和博司长官呢？”

    夏景棠怒道：“怎么回事？”

    趁此一静，远处响起了越来越近的凄厉惨叫。众人不自觉地朝远方看去，无不失声嘀咕：“他竟然真能用腿追上骑兵！”

    夏景棠仍在咆哮：“凶猛到什么种程度，没有我俩在，你们就撑不了一会？”

    众人却都在注视黑暗中传来惨叫声的地方。夏景棠见他们翘头等待什么，也不由得看去。黑暗中驰回一骑，后面却拖着一条身躯。来到面前，众人已经看到骑在马上的飞鸟和马后倒曳的骑兵。那骑兵被土擦得惨叫连连，连声大叫：“给小的一个痛快吧。”

    柳馨荷用身子包住孩子，在他们经过时大喊：“他三叔！”她大概想问问周母自尽的事。飞鸟不敢停留，拖了那骑兵来到场面中央，问夏景棠：“还要打吗？”图里图利大叫：“不能就这样算啦。”飞鸟扭头大吼：“住口！”

    夏景棠知道胜算已失，只好借助报信的骑兵说：“不打了！外敌事大！”

    飞鸟回身把绳索砍断，给大伙说：“弟兄们做个见证，也好让我义母在天之灵安歇。”夏景棠说：“见证什么？你快把人放咯。“飞鸟厉声说：“见证什么？见证你夏景棠想杀我博格。我这次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给你们一个认错的机会，怎么样？”

    夏景棠不大相信他轻易了事地态度，说：“是你有错在先。”他看飞鸟眉头一挑，怕这个时候内乱，连忙说：“当然啦。我也有错。”

    飞鸟说：“我要你澄清我大哥投敌的事。你却趁机要我的命。兄弟们都在看着。要是我当时放下刀，让你拿住，你杀不杀我？”

    夏景棠连忙说：“不杀。我就是想让你认个错。”

    飞鸟沉声说：“我权信你。这一次就这么算啦。若有下次，休怪我无情。兄弟们都做个见证，你我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若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兄弟们都可以把刀对准我。你若有下次，兄弟们也不能放过你。”

    夏景棠愕然，他想：我是朝廷命官。你可以不杀我。我怎么可以任你胡作非为？他说：“若是夏某有王命在身，自当不算。”

    人人都觉得不公平。飞鸟却答应说：“王命在身可以另算。谁敢保证你不要玩那种先斩后奏的把戏？”夏景棠想他担心的并无道理，问：“那你要怎么吧？”飞鸟说：“我为朝廷打仗。若朝廷反过来要杀我。我也自认倒霉。但你要先让我明白自己的过错，先在将士面前宣读我的罪状。”夏景棠说：“那不是让你有了防备？”飞鸟冷笑说：“若兄弟们都觉得我该死，我防备有什么用？”夏景棠想想也是，答应说：“好。我也让兄弟们做个见证。”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4）

傍晚时分，拓跋巍巍像往常一样攻打东面阵地，一到就发起迅猛的冲锋。在飞鸟的布置中，整个背*城郭的三角阵营造就一个不规则、难接触的正面。东面阵营前面外伸出城郭二里多，扎在几屯厚实的村落的坝子上，后面一直*到城郭，既是侧翼，又是尖刀一样的前营。敌人怎么都绕不过。一次，两次、三次，多次。战斗都是围绕在这里展开，没有什么过多的花样。这次又是这样。东线阵营虽然乱了一阵，但很快就进入状态。以冯山虢为守的将领们习以为常，一味投入机动兵力。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他们才发现拓跋部仍然攻势如潮，而自己手上的机动兵力全投进去了。可他们还不太在意，心里只是想：非是狗日的要断粮，熬不下去了来拼命。

    大概又打了半个时辰，时候已经不早。拓跋部秩序投入兵力达数千人，四面攻打，志在必得。冯山虢等人眼看己方伤亡巨大，支撑困难，决定动用中西阵地的兵力往上增援。

    在他们看来，博格都是这么打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就在这时，拓跋部的一支人马开始穿过正面阵地前的空地，在曾阳军的西翼发动进攻。拓跋巍巍一点儿也不怕东线失手，西线被断绝后路，竟趁曾阳军西线阵地的马兵大队被严重抽调，打起西面的主意。

    这是从来没有过发生过的战斗。将领们被这种不合用兵规律的打法搞懵了头，纠缠于两种意见，一种是李成昌薛礼为首的应变主张，要求放弃西面的侧翼，收缩阵地，只求东线最终战胜；一种是冯山虢为首的悲观主张，觉得敌军一直深藏实力。一旦放弃西线侧翼，就会使正面遭受威胁，一旦有失，城郭不保，精锐兵力会被敌人包围在城外。

    从常规的战法来看，拓跋部若在没有强大的后继兵力支撑，决不会露出这种显而易见的破绽，一个优秀的将领在预备兵力全部投入而不能遏制敌人的攻势时，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要么孤赌一注。要么撤出战斗。第一种意见虽然颇受欢迎。但谁也没有拍定的魄力和资格。越来越多的人同意第二个观点。

    因为形势的猝然恶化，调集并投入近期增援。驻扎在县后的新兵蛋子有一定的难度。冯山虢决定拆了东墙补西墙，延迟阵营崩溃的时间。他让东线逐次放弃阵地，向西翼增援，实在支撑不住，全部经城郭撤进县城，以保存实力。让他想不到是。拓跋巍巍一样捉襟见肘，像爹娘不认的赌徒一样投入全部兵力。

    拓跋巍巍和他们的将领们都有很灵敏的鼻子。他们察觉到冯山虢的意图，留了少量人马佯攻西线阵地，第一时间收回袭向西翼的兵力，*优势机动回头，打到东线上还没照顾到的地方。东线开始支撑不住。冯山虢等人无不认为敌人发动了总攻，慌里慌张地下达撤退命令。

    东路人马一时撤不下来。中路、西路却一撤就泄。撤着、撤着，城门都差点被衔追的敌军攻下。等夏景棠和飞鸟赶回县城，营外阵地几乎丢失殆尽，城内败兵、伤兵沿街堆卧。发出阵阵哀号。

    夏景棠走的时候特意留冯山虢主持大局。

    他原以为冯山虢足智多谋，足可应便，不曾想自己到前脚离开，后脚就成了这样，听一个抚慰败兵的裨将一说怎么回事。一路咆哮回行辕。冯山虢还在上头发号施令。为了顾全大局，他也没大肆发作，直到没了人，这才狠狠地说：“我真是想不到你——。你一肚子的计谋，天天揣摩博格的战法，竟不知道博格在西翼屯马兵。原本就是要在必要时放弃的。”

    他实在是气得没门。也实在想不明白冯山虢怎么没有一点判断力，不留情面地嚷：“人家薛礼识得几个字？人家反复告诉你。西线侧翼是马兵袭敌的鞘口……你也算本事。要不是我跟博格翻了脸，你不信，他真闯进来，让人把你从城楼上扔出去！”冯山虢避了他的火头，连声争执完“不守西线，人马撤都撤不回来”的道理，倒还闲暇的心思问：“你没能拿住博格？”

    夏景棠顿时大怒。他哗啦扯过一张地形图，往冯山虢面前一摊，大声吼道：“你看看。好好看看。西路和中路之间竖有桑林和坝子，横有废弃的护城河道，多容易扼守。再说了，你打仗怎么老想着撤退呢？哪怕你拼干拼净，守他娘的一晚上都守不住？现在城外阵地丢失殆尽……”他阴森森地兜了个圈，问：“你准备怎么办？”

    冯山虢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说：“要紧的是水路。”

    夏景棠默默坐下，说：“博格对你的印象还好。你过去探探他的口气，看他有啥主张？”他瞄了冯山虢一眼，看到一付疑惑不解的模样，便把自己拦住博格后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讲了一遍，最后叹息说：“这不是硬把周家那老妇给活活逼死了！泥人还有个土性儿呢。人家硬是咽下了这口气……”

    冯山虢脸色大变，嚷道：“将军。你。你怎么就信了他呢？明摆着是缓兵之计。他没有动手，绝不会因为心慈手软，那是还没有心理准备，怕置你于死地后人心不服。事已至此。他可是惊了心，回头什么样事干不出来？”

    夏景棠脸色一分分下沉，问：“我俩在兄弟们面前约法，他不至于没有忌惮吧？”

    冯山虢冷笑说：“将军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设身处地，他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以前你们不也在兄弟们面前和解吗？可一转身，他就拉帮结派，要和将士们同生共死。”

    夏景棠踌躇说：“那你说怎么办？”他想了一下说：“不如通过他外父，赶他去城外守河道！他总不好推却这便宜差使吧？去叫李成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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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被图里图利几个趁夜色拥进团练使衙门，卧在里面谁也不见。图里图利得了他的话，找几个可*的弟兄把住门，把白燕詹和龚山通都拦了个结实。接着。先是张铁头带着尚老郎中，风风火火地赶到，而后，又是张铁头出来派人去尚老郎中家去取药。祁连也是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撤出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牢骚，听说飞鸟回来了，也连忙赶去。他进了衙门口，就见林荣、李思广和少许军校打着火把，乱杂杂地站在院子等待飞鸟的露面，快急疯了的白燕詹站在最前面。闹着图里图利让自己进去，连忙往上挤。还没挤两步。林荣就拔了他去一旁，焦急地问：“听说司长官受了伤？！”

    祁连大吃一惊。林荣看他也不清楚，只好慌乱地说：“若是轻伤。他定会出来安弟兄们的心。到现在还不出来，搞得我心里没底？”

    祁连脑子一片空白，被他推着往里进，不大会又被李思广攀上。李思广也焦急地说！“咱这此弟兄都跟他走得近。出了这事都不知道怎么好？你先进去，给他说，要是能爬就爬出来，让大伙放心。”

    其它人也乱糟糟地嚷。祁连也不知道他们嚷什么，好不容易迈到台阶上，连声问图里图利：“到底怎么了？伤得严重不严重？”

    图里图利忠于职守，雷打不动，直到里面发了话，这放他进门。白燕詹想低着头跟进去，却又被图里图利顺手扯住。只好大叫：“你怎么这么死心眼？”祁连回头为他讲情，说：“白老先生不一样。”图里图利却不管，冰冷地说：“我不管。”这么一说，祁连再不敢多纠缠，提心吊胆地钻到里面。

    里面点着几串大蜡。几个弟兄在上头收拾，下头卧了一个人，身上趴着两头软蛇般的女人。祁连看了一眼，就从头凉到脚，眼泪和热汗一齐往外冒。梁大壮走到他跟前招呼说：“俺说你快点行不行？”他硬是反应了半天，一把扯住梁大壮问：“这是咋啦？”

    梁大壮和他纠缠了一会。带他进了内室。站到飞鸟面前。他才放下心来，连声问：“伤到哪了？”飞鸟看看两个哭睡着的小孩。“嘘”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回答：“伤到心了！”他看祁连的紧张模样，醒悟说：“心里难受。”

    祁连完全放下心来，低声劝道：“心里再难受，也得出去露面，安定人心啊！”

    飞鸟哂笑了片刻，旁顾言它，问：“仗打输啦？”祁连恨恨地说：“都不知道这打的什么仗？要不是我和‘一只耳’见势不妙，撤下来得早，还不知道要折多少弟兄。我看没有你，曾阳一天也撑不下来。”

    飞鸟紧了紧衣裳，挥袖一卷，让他坐下。祁连却还要他出去安定人心的，连忙说：“你这是怎么啦？外面躺的谁？”

    飞鸟淡淡地说：“我义母。”他听到祁连的一声长息，低声说：“我什么事也没有，头脑清醒着呢。”祁连着急起来，问：“那你怎么不露面？”飞鸟欣欣一笑，古怪地问：“曾阳一天都撑不下来？”祁连愕然，旋即想到刚才的话，这才醒悟，肯定地说：“一天都撑不下来！”飞鸟喃喃地说：“我怎么就猜不透拓跋巍巍呢？”祁连责怪说：“猜他干嘛？你想想我们的处境吧。白老先生都成天叹气，说自己摸不透你的想法，说不知道怎么化解咱们的危机，你就把心里想地都说出来听听，让我们安心。”

    飞鸟在头顶上摇了摇食指，沉吟许久，却旁顾言它：“拓跋巍巍事先离间过我二人，今日一仗决不会是碰巧了的。我至今还看不透他的用意。曾阳真能守得住吗？”他叹息说：“曾阳守不住，夏景棠就会与曾阳共存亡。干嘛还非要和他势不两立？”

    祁连连声说：“对呀。”

    飞鸟看到祁连眼睛里露出的喜色，立刻把祁连等同于朽木，心说：曾阳若丢，即使侥幸收容一二残兵，又拿什么来养呢？想到这里，他懒洋洋则尚下去，哼哼说：“出去时告诉外面的人，我受了点轻伤，虽然性命无碍，却寒了心，闭门思过。”

    祁连觉得白燕詹会有要紧的话要说，请求说：“让白老进来吧。”

    飞鸟说：“他非是要告诉我，我不该幼稚地放过夏景棠。你替我告诉他。夏景棠是朝廷命官，我不能说杀就杀，否则，就不得不造反。造反事大，得不到几个人的支持。而我放过他，他一定继续迫害我，我就可以以退为进，获得更多的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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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连出来时，见院子里已经少了许多等不下去的将校，当庭宣布说：“博司长官受了点轻伤，性命无碍，只是闭门思过罢啦。”将校想想他的“过”，只好黯然出门。白燕詹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好像看到了自家力量的流失，想追又能追，只好连连用焦心如焚的眼神看祁连。祁连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正要拉去白燕詹，借一步说话，听到大门口有人高喊：“博司长官。博司长官。我是刘老实啊。”祁连心里一惊，看张铁头想往跟前赶，连忙一把抓住，小声说：“你先把他带往别处，问清楚了，再问阿鸟要不要见他。”

    张铁头点了点头，这就跑了出去。

    李思广不甘心这么就走，上前给祁连说：“他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祁连犹豫了片刻，正要摇头。梁大壮来到他身边，低声说：“他说啦。守城要守背后的水路。想让你和老爷子活动、活动，提提这事儿。”

    李思广想想他和夏景棠到这份上了，出城守河道也在情理之中，一旦提出来，也容易让人接受，点头说：“那我现在就去跟父亲说。”他正要走，又转过身来，按按梁大壮，说：“我知道他怕和我们接触会让夏景棠提防。这也好。他终于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了。你让他不要担心，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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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广出了门就去父亲那儿，看着屋里一团黑，以为父亲已经睡了，正犹豫着。李成昌在屋里叫他：“是广儿吗？”李思广这就进去，发觉父亲一个人坐着，连灯也不点，连忙说：“爹。你这是怎么了？”李成昌说：“咱们李家该动身南迁了。”

    李思广大吃一惊，说：“形势还没有坏到这种程度吧？”

    李成昌说：“见着你妹夫啦？他怎么说？”

    李思广无奈地摇头，说：“他受了伤，谁也不见。我看是知道自己斗不过夏元帅。”

    李成昌冷哼了一声，说：“两个夏景棠也不一定斗得过你妹夫。你以为你妹夫像你一样简单？他游着刃呢。光看他经过军政点头，把士卒安顿到曾阳，和自己绑到一块，我就知道夏景棠再也动不了他。”

    李思广说：“那人家夏景棠好好的，他却受了伤？为了避嫌，谁都不敢见。”

    李成昌在黑夜里笑个不停，巨大的身影一抖一抖地跳动，他停了片刻，说：“你妹夫要夏景棠的人头有什么用，他想要一支军队。假以时日，这支不满的军队会提着自己统帅的人头去收买他……”

    李思广眼神中闪出许多地不可思议，他惊骇地说：“怎么可能？”

    李成昌淡淡地说：“怎么不可能？什么都有可能。夏景棠既然要动你妹夫的人头，他还会停得下来吗？他停不下来。他要你妹夫死，别人却需要你妹夫活着。结果会怎样？”他问：“你妹夫有没有传话给你？”

    李思广说：“他让我们替他活动活动，让他出城守水路。”

    李成昌笑道：“夏景棠也是这么个意思。他们两人倒想到一块去了！”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5）

旷旷荡荡的灵堂很快就布置好了。竖在几上的香烛妖冶跳动，照亮北墙下的供案。那儿摆满全鸡、全鱼、猪头。案桌下面是烧纸钱用的盆边上放着成捆的黄纸，刚刚剪就，被灌进来的晨风吹得扑簌簌直动，显得很阴森。想必陇上少有的旺族周氏近枝正室是这样的凄凉和简陋，但这已经是仓促准备下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

    尚老郎中的老伴为周母更换路衣，把她略显臃肿的双臂收好，拉过丝绸被，盖到只露出头部的位置，然后从冒着热气的铜盆中扒拉出面巾，去抚平周母狰狞的面孔和内心的痛苦。她缓缓地告慰说：“苦命的老夫人啊。您就放心地走吧，家里有她三叔和我们这些下人照顾。”柳馨荷“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搭把手给尚婆子，却祈求说：“你在天有灵，护佑孩子的父亲还活着，保佑咱家过去眼前这道难关。”尚婆子拍打、拍打她的手，鼓励地点了点头。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周母身边的丫环嘤嘤嗡嗡个没完。她之前曾被周母打发走，不知道去哪几天，啥时缩在团练使衙门口，看起来比谁都伤心，劝也劝不住。

    飞鸟来到灵前，很怕惊扰到周母的魂魄，跪下慌乱地磕了一气头。

    这位离去的老人像许多出身名门的士绅太太一样，有着让一般人不敢恭维的陋习，有点儿养尊处优，有点儿小脾气，有时候会直爽得让人受不了，不高兴了就直来直去地骂人，话从不藏着掖着；有时候幼稚、顽固，小孩子一样给你嚷自己的看法，嚷完非要你照她说的办；有时候还糊涂得厉害。见着面熟的人，老是颠三倒四地叫错名；有时候却又格外看重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有着傲人一等的自尊，见着一般的乡亲穷家，都不用大眼看人，而逢年过节收了人礼物，也常因为份量多少而说这个人不实在，那个人好……

    但她一旦判断你是个好人，是自己的亲人，却又竭尽所有地待你。

    飞鸟记得自己手头拮据。随便凑两样土特产的时候，她也是合不拢嘴地摸着嚷：你都多少口子吃饭呢。穷得丁当响还挂念我。说完，就把叠成匝的小号银票偷偷塞给飞鸟，用眼睛警惕着外头，小声地说：“娘有点私房钱。拿着，给你媳妇置点首饰。”

    但她也会把持着纲常大义，每每遇事则发时发眉倒竖。威风凛凛，激动万分，尤其见不得儿子有一点违背美德的言行，甚至包括她自己都管不住的毛病，轻则教训，重着抡起拐杖就往背上敲。

    柳馨荷或是怕飞鸟磕哪点不好，或是出于寄人篱下的不自在，喊着“三叔”拉他。

    他抬起头看看那卷锦被，好像看到义母翻身而起，笑吟吟地要自己去她身边。方便她偷偷发钱，发好吃的，心里不禁一阵收缩和疼痛。

    他战场出入，手刃顽敌，经受过自己的女人、视如手足的兄弟突然不在的恐惧和失落，早已对一般人的死亡习以为常，甚至会在巨大的伤亡面前只对数字感兴趣，却还是觉得有点无法承受。

    他几乎想藏到柳馨荷的怀里哭一场，却还是强忍住站起来，到院子里去透气。

    清晨的凉意致使他恢复冷静。似乎是受到痛楚的刺激。他的冷静让人觉得可怕。他看看困顿的图里图利。问：“铁头呢？”图里图利说：“出去了一下，还没回来。”飞鸟说：“不要再随意出去。注意安全。尤其是你们几个。还有白老先生，龚山通，出门要有五个以上的兄弟跟着。以免有人向你们下手。”图里图利点了点头，说：“铁头一回来，我就跟他说。”飞鸟又叮嘱说：“县里有和咱关系密切的人家。让祁连派弟兄去关照关照。”

    飞鸟放心了不少，站到大院中央的大树下，抽出弯刀，凝重地伸出去，凝神吐气。

    这是他自老董教头那儿改良的吐纳法门，把意识贯穿到兵刃上，摆出自己简化过的各种搏斗姿势，以达到养气效果。赵过试着学他，总结说：“养气时神都在剑尖刀刃上，容易入定。”只见他有时缓慢地而有节奏地变换姿势，有时一动不动，似发似收，动作慢慢加快，经过一盏茶的功夫，已是时静时动，纵横开合。

    弟兄们原想借机不出早操，见他这么一舞，连忙集合操练。

    突然，一通脚步打破这种局面。

    张铁头呼呼叫着跑进来，气喘不停地大叫：“阿鸟。阿鸟。你大哥没有投敌。他战死了。是战死的。”他也不知道为谁激动，热泪盈眶，蹦得一只起舞的蛾子。

    飞鸟猛地收刀，“噌”地蹿到他跟前，脸凑脸地问：“你听谁说的？”

    张铁头本来还在高兴的表情一下儿僵硬在那里，连忙问：“你不高兴？”

    飞鸟哼道：“人不在了。我会高兴吗？”

    柳馨荷猛地从屋里奔出来，站到他身边，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直勾勾地看住张铁头。张铁头心里有点发毛，心说：我真找揍，还当惊喜来报。飞鸟看他愣神，又问一遍：“你听说说的？”张铁头往门口转了半个身，既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以那人的位置保证自己地话不假，吭巴地说：“上次送信的那团练。”

    飞鸟仍然无动于衷，问：“人呢？”

    张铁头说：“祁连让我先问问他。我就没带过来。”

    柳馨荷淌着眼泪，上前捞住他不放，迫不及待地要求：“快。快带我去见见他。”

    张铁头旋即转身，本能地往外走。飞鸟却开了口，要求说：“嫂子。你冷静冷静。”柳馨荷一回头，连忙丢掉拽上张铁头的手，低着头扑簌簌掉一串眼泪，哭声说：“怎么了？”飞鸟说：“我们不要私下见。把丧事大办，让他当着大伙的面说。”

    张铁头点头蒜一样赞同：“对。对。对。对。对……”

    飞鸟也不管柳馨荷还有什么想法，夸奖说：“铁头。这个事，你办得好。”他想了一下。又说：“你有没有休息？”张铁头说：“睡过一大会了。”飞鸟这就安排说：“去找龚山通，把要请的人请到。”他又补充说：“将士们能请多少就请多少。地方不够，站到野外去。弄出来点大动静。免得逼死义母的凶手逍遥。现在不同寻常，义母也得早下葬，你们要快！”

    张铁头请求说：“我俩一时办不了……”

    飞鸟一挥袖子，说：“兄弟们都归你们调用。我只要快。”

    张铁头“嗯”了一声，立刻就去找龚山通。飞鸟也脚步飞快地回屋，好休息一会。他刚走到门口，听到柳馨荷抢天一声大哭，连忙回头大喝：“别哭。不能哭。到该哭的时候哭给他们听。让孩子也哭。”突然间。他想起展虎送来的血书，嘴角凝上一丝带了狰狞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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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了不大一会。起来洗脸。白燕詹又激动又兴奋地赶来见他，急切叫嚷：“这是除掉夏景棠的好时候。那些大老爷们也不是铁石心肠，他们能看着人家孤儿寡母讨债而无动于衷。”飞鸟一听，就把面巾抛到水盆里，回头问他：“我除掉夏景棠？你知不知道夏景棠意味着什么？他是粮食。没了他。有没有朝廷兵马来讨，我说不准。三万人的粮食谁给？！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吧？”

    白燕詹立刻懵了。他说：“那咋办？难道咱不针对夏景棠？”

    飞鸟叹道：“拥兵自重可以。造反不成。你把你提的‘尊王攘夷’忘啦。”

    白燕詹晃了晃脑袋，苦恼地问：“那怎么办？咱不能等死啊？”

    飞鸟拍了拍他，笑道：“对喽。除了等死还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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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中心的酒馆、店铺楼大多歇业，被马大鹞买个精光。马家人还指望飞鸟把马大鹞扒出来，二话不说，就同意借出去设灵堂。飞鸟害怕拓跋部突然攻城，妨碍自己的计划，把发丧定到第二天早晨。夏景棠也接到他的报丧，摸不准动静，当晚管勒各营。调集重兵。天明时人乍一看，两排全副武装的兵卒披着晨色的轻纱，把街心围得滴水不露。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一般，风越来越猛。夹杂着满地的尘土铺天盖地往人脸上砸，街道上却不见一个行人和一位亲友。道理很简单，夏景棠不许将士出营，而百姓胆小怕事，见兵卒拦截，便退了回去。

    祁连，张铁头，张奋青，白燕詹，甚至柳馨荷，无不提心吊胆，即怕冷场又怕出事。不断请求飞鸟，也要调一队兵来应变。飞鸟却不肯，只是让请来的哨呐手对天猛吹。阵阵起伏的哀乐在空中高亢流转，饱含追思和倾诉，催肠旋转，几条街外清晰可闻。飞鸟自己都陷了进去，心头呜乎哀哉，恨刘老实没有早一步回来。

    夏景棠和冯山虢两个密切注视场面，却还在去与不去上犹豫不定。

    他们自己去怕像上次一样被拘拿，让别人去怕给各营将士做表率，不去人去有点存心不让人办丧事的难堪……两人头碰头，莫衷一是，却一致认为飞鸟存心不良，有打擂台的嫌疑。老这样拿不定主意也不是办法，冯山虢一咬牙，说：“你以军务推托。我带着兵去，到时就等着博格生事！”夏景棠便答应了。

    冯山虢这就带上夏景棠的卫队出发。还没有走多远，碰到李成昌父子为首的军校集团，两处合成一处，一起去吊唁。两路不见一人，分明流露出戒严时才有的冷寂。他们初开始还以为只有这些人肯捧场，不料走不多久，一个焦急万分的校尉就往夏景棠的大营跑，路上碰到了他们就喊：“不少弟兄在营里鼓噪。说博司长官请了他们，不让他们出营是不是过分？”

    冯山虢吃了一惊，连忙严厉地说：“不行。博格怎么会请他们？要是真请了，还不是要出大事。你管好他们。”

    校尉问：“他们要是非去不可呢？”

    冯山虢武断地说：“不可能。有一个两个，以抗命论处。”

    校尉向他跳脚，大吼说：“你自己去看。都跟开了锅似地闹。真要是一个两个，他们也不敢。”

    冯山虢脸涨得像猴屁股一样，怒喝道：“把领头的抓起来。”

    校尉也上了火。两手一伸，要求说：“你抓我吧。我也觉得你们太过分。要我说，选个十来个代表，有点人味。”

    冯山虢犹豫了片刻，断然拒绝说：“不行。这是夏元帅的意思。你也别冲我不满。”他看李成昌身后有好几个将校，连忙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就你营里事多。”这些将校都是李氏一门在陇上郡培植的武官。他们以李成昌为马首的，断然不会逼手下弟兄无视李成昌的女婿办丧事，在那儿心知肚明地装哑巴。

    来报信的校尉扫了一眼，恨恨地说：“我也去，不管啦！”

    冯山虢立刻给身边的人说：“回去告诉夏元帅。让他派人巡查。逮了敢出营的，就地正法。”他等那人跑过之后。心中已经给飞鸟罗织了一道罪名，心说：你这是在干嘛？聚众滋扰，煽动军心。他踢着自己的马靴跨的飞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刚拐了个弯，就看到前路人山人海。一声不吭地往前望。

    冯山虢心中一阵慌乱，强打镇定地大喊：“都回去。都回去。”

    好多人扭扭脸，却理也不理。几个有着坏习惯的妇女站在自家门前看着他们，仍旁若无人，高一声低一声地说：“元帅没本事，还想害博司长官。”“忠臣就是遭人害。”冯山虢的毛孔都倒竖一团，脑子里乱哄哄的，心说：怎么办？博格大奸似忠，把他们都骗了！不少军校都在前面喊话，让人让路。冯山虢走在他们后面。听到人说话就侧耳，生怕有人在商量见不得光地勾当。在他敏锐的听力下，到处都在讲博格。

    冯山虢心惊肉跳地走了一路，到了县城中心，发觉一下没了人。冲着两路笔挺的士卒，在心底兴叹说：“还是武力有效。他们硬是不敢进这个圈子？看来非要以严厉的手段，震慑住他们的不服。”这般想过，他安心了许多。

    熟人越来越多。记下一张张人脸，他已不敢妄断这些都是博格的死党，上到楼。便听到高德福嚎啕大哭声。他心里一阵糊涂。盯上高德福想：这家伙被博格欺负得够呛。却跑来为人哭丧。真他娘地贱。

    在他的注视下，高德福摸着眼泪接受答谢。细声细气地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小娘子节哀顺变。”很快，他机灵地往四出看，问：“博司长官呢？听说他受了伤，不如让咱家送他一些大内才有的伤药。”龚山通要了他去一旁，低声给他说些什么。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博兄弟的事就是咱高德福的事。”

    楼上得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往里进，只听司仪的吆喝声。

    冯山虢发觉博格还没露面，正想着心事，听到一阵猛烈的声浪，他知道那是发自楼下，慌里慌张地往能看到的地方赶，就见下面如同军民如汪洋一般涌至，有的人还拿着个头大大的包子。他不难想象中空地带是如何被打破的。博格看他们不敢进来，就让人抬着包子筐去诱惑，人们一激动，哗啦啦全进了圈。

    他有点儿腿发软，脑海里只是反复地嚷：愚民。一帮愚民。

    眼看丧事就要结束。张铁头在楼上大喊说：“博司长官请大伙来，是想当众澄清一件事，让大伙做个见证。”人们抬起头仰视，几个嗓门大的老兵大喊。有的喊：“让博司长官出来给我们见面。”有的喊：“博司长官还要澄清么？”

    冯山虢心砰地一声，裂了十余瓣，心想：有什么要澄清。这是要起事。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大叫：“你们不要信他的话。博格是奸臣。”

    他的话引发一大片的骚动。人们似乎愤怒了，不断有人高喊：“你才是奸臣呢。”也有看到他的人就他的长相发起人身攻击，喊道：“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奸臣才长成你那样。”冯山虢气得差点要撞墙，甚至心神不宁地在心底辩解：我长得不好看，却不是奸臣，博格长得好看，可他的确是奸臣。下面攻击他相貌的人越来越多，他实在忍不住了，拔着木栏，扯着沙哑的怪腔大吼：“我很丑，但是我很忠心！”

    楼下顿时一片唏嘘声。楼上的人也干咽嘴巴，想笑又忍住不去笑。

    冯山虢从头顶到脚地都生出一股耻辱感，几乎想翻过楼拦，顺势扑下去。他狠狠地喘了口气，冷静片刻，不声不响地找张椅子坐下，心说：“要想挫败博格的阴谋，就得让这群见不得包子的蠢货知道他的真面目。今天动不动武不说，一定要先在道义上站住脚。”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6）

在冯山虢的密切注视下，龚山通低调地和楼下的军民照面。他没有要求场面肃静，声音、口气都很平淡。为了听清他在说什么，人们在一刹那间停止喧闹，举首目视，神情专注。他讲的是周行文的生平，叙述说：“周团练使名通字行文，为人果敢，侍母甚孝，堪称君子。他久居乡里，兴办团练，保境安民，曾和我家博司长官一起荡平匪患，也多次击溃胡贼进犯。”

    接着，他口气一转，又说：“此次胡贼大举进犯，我军猝集。周团练使固守周屯，虽离曾阳城不足百里，实情不为我所知。及前日胜绩，方确知周屯已没。朝廷有人怀疑团练使献了周屯，不核查即论罪，将其亲属牵下牢狱。高堂白发，幼子垂髫，流徙将去，我司长官劝之。不听，说：自由文官详查。”他回身指向南方，哀伤一呼：“文官坐堂，何以凭空知战场事？抗战之卒，临危提命，何因中伤而任其草芥？”

    冯山虢冷笑，心说：来了。来了。这就是发难的口子。他起身问：“可否让我说两句？”

    龚山通已有胜算，不耐烦地往前挥大袖，示意：你说，你说。冯山虢这就站尽一步，说：“周团练使贪生投敌已经被证实。罪连其家。我们也感到惋惜，痛心疾首……”龚山通顿时朝他*去，问：“证据呢？”

    冯山虢哈哈大笑，反问道：“人谁不知？”

    龚山通当头大喝：“什么是‘人谁不知’？无非是仅凭流言。你们核查了吗？核查了‘还人谁不知’？”他朝楼下一拱手，用手指上冯山虢的鼻子，大叫道：“各位弟兄。我们在战场上抛头洒血，别人连给我们一个核查的机会都不给，让人心寒！”

    冯山虢见他急于鼓动，浑不顾他的无礼，连忙趴到楼栏上辩解：“谁不知道？！能不核查吗？不核查。要朝廷干什么？不核查，还会依法治办？咱们战场效命，能容得下叛国之贼的出卖……”龚山通打断他，上来就拔他的衣裳，接连抢问：“你一口一个咱们。你上过战场吗？身上有蚊子叮出来的伤疤吗，你让大伙看看！你。你。你个小白脸……”冯山虢一瞄他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大吼：“我上过。让大伙看看，谁是小白脸。到底谁是小白脸？！你好说也得去观战，你去过吗？你走近五百步过吗？”

    龚山通此战确没*战场的边。他深恐示弱，两手各拉一襟。

    扯出亮堂堂的胸口。上面*乳位置的确有块灰灰突突的伤疤，那还是土匪大天二的人赐给他的奖品。他便凭此傲人。一步步往前逼，问：“我怎么没上过？我怎么没上过？你也找一块给弟兄瞧瞧。”

    冯山虢眼睛都鼓转出来，还来不及说话。龚山通一个箭步冲到他怀里拔衣裳，嘴巴嘟囔着：“来呀。让弟兄们看看呀。”冯山虢是个鸡胸，说什么也不肯，推着他的下巴就撕人头发。两个当场在楼上干架。楼下也不知为谁助威。轰然爆发一阵大叫：“打他。打。”

    张铁头第一次知道龚山通比自己还无赖，连忙上去拽。他和冯山虢带来的卫士各扯自己人，还来不及把他们拉开。张奋青就从张铁头的背后冒头，又是让人看自己不见了的耳朵，又是扯身上的伤，挤着眼泪，一声高一声低地喊：“咱都是拿命拼地呀。连媳妇都嫌咱丑，把咱给休了，咱这是为的啥？！”祁连搞不明白他到底是蹦哪一出，自十几步外大吼：“把他给我拽走。”张奋青自己走了。却是往楼下走，不时回头瞪眼埋怨：“媳妇也跑了，图的是个啥。”不一会，他下了楼，溜着人边卖伤。

    很多人都很兴奋。有的袒露出伤口比，有的迫不及待地问他：“你跟司长官后悔不？”

    张奋青干脆没入人群和人嚷嚷说：“要不是司长官。俺早就卷个小媳妇逃回家了，打他娘个屁。说不准仗还没打完，就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正了法。”

    冯山虢在楼上看得急躁，冲着楼下责骂：“无赖。无赖。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手下。博格就是无赖。”话还没喊完，就有人一激动。就往他身上扔啃得快没有了的包子。卫士上前护住他。连声劝：“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这一闹。张铁头都不知道怎么收场。倒是龚山通记得让刘老实出来澄清，大声喊道：“周团练使是不是叛国。我请出来一位好汉，给大家伙说说。”

    刘老实露了面，周行文对他不错。

    人非草木，他诚心诚意要为周行文昭雪，举着一把剑，一步步走到跟前。冯山虢一眼看到他身上穿着的对襟各有半拉“团”字，心里就阵阵发憷。刘老实没有上过这样大的场面，弯腰揩揩楼板上的灰，用半拉屁股坐上，方敢顶着栏杆洞说话。他说：“那天……我们和敌人的大队人马对插过去，趁敌人不提防，袭占一处关口。当晚，就被看不尽的人马给围了个结实。许多弟兄都盼着救援，一开始还肯守。”

    “来的都是敌人的精锐，一射箭，嗖嗖如下雹子；一上身，三丈高的土城都不要梯子，套索一扔，拉几拉看看结实，就嘴里咬着刀，三蹿两蹿跳上去。有的连马都不下，从他们铺的木板坡子往上跳，一开始坡不够高，马恢恢叫着，都是一头撞折在墙垛下，城垛经不起，给撞没了好几块。人心里都发慌，刀都握不住。仗打了不过半个时辰，兄弟们伤亡惨重，有的干脆逃回去缩头大哭。团练使和几十个武艺高强的兄弟好不容易杀退敌人一阵，回来砍了好几颗人头。弟兄们才敢硬着头皮露面。敌人第二次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们说他们久仰团练使大名，只要肯投降，立刻让团练使做千户。团练使不肯，说：不知拓跋老儿愿不愿意投降，我这里正缺什长。敌阵一片怒咆，眼看又要上来。几个骑马的头目把他们截了回去。兄弟们松了一口气。都蹬到城楼上往南望，问团练使：博司长官什么时候带援兵来。团练使说自己也说不准，总回来地。兄弟们就烧了一些热饭，一边吐一边吃。过了中午，援军没来，敌人也没再来，团练使挑几个弟兄到周围看看。一直等到夜晚，他们都没回来……”

    冯山虢心里没了准，干脆打断他问：“你就说周行文降了没降。”

    龚山通又要爆发。刘老实回答说：“没降。到了晚上，敌人又上来了。他们还带了好几个周屯的人，其中一个是团练使的叔父。他们在关下劝降。说送信的没把信送出去，只有投降才能活命。周团练使怒不打一处，上去朝他们射箭。他叔父也不躲，只是说：你把我射死吧。我的命不算啥。可周屯那里有几千口子人呢。团练使下不得手。他回来看好多兄弟都动了心，不声不响地把我叫到一边，解下佩剑给我。说：我被族人所误，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老婆孩子，也对不起老三。不少人都等着我睡觉，睡着了开门投降。你混到他们中间，拿着这把剑找老三，让他替我料理后事。我不肯。他就打我，说：不缺你一个送死的。你能回去，我死地就值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就给他磕了三个头。说：我刘老实不是东西，但此刻对天发誓，要是不回县城，就让我万箭穿身。他把我扶起来，说：你咋不是东西？你到老三那里。他敢亏待你不成？说完，就让人备马，提着一杆朴刀出关叫阵。

    “兄弟们都坐到城墙上看，只见对面驰出来一条手提狼牙棒的头目和团练使通姓名，斗在一处。那头目手中狼牙棒不知多重，十多个回合就砸断了团练使的朴刀。两人再次错马时。团练使拿朴刀断柄。那头目连忙挂去马上大喝。突然扔了兵器，抽弓回身。这时两人已经背对背走了四五十步远。团练使不提防。被他一箭射落。他哈哈大笑，打马回去，旋即滚落下马，拿着团练使的断刀发愣，仰起头，像狼一样嚎叫。好多人都不知道长得什么心，见敌人胜了就去开关，只有我和十多个兄弟在城楼上伤心。我突然记的团练使安排我的话，也连忙往下跑，出了关门，看到那头目却向我们冲来。大伙吓坏了，都跪到地上要投降。只有我没有防备，傻乎乎地站着。他就给我说：我误杀你们的主人，愿意放你们回去。你们去告诉他的儿子，好让长大后找我报仇。大伙都不敢走，都求饶说：我们是真心投降。我就硬着头皮说：要放就放我吧。

    好多胡贼都上来了，不让他放，他却还要放，又告诉我说：我是叶拉家的恶朵，你好生记着，不要弄错。”

    冯山虢冷笑说：“你骗谁？他这就放了你？”

    刘老实说：“没有放成，当晚就被许多头目集中起来挑走。我以前贩卖人口、马匹时认得几个胡贼，就说要见他们几个。碰巧有一个人在，他辨认一番，说：让这个人回去。”

    冯山虢不怀好意地问：“杀周行文的头目都放不走你。他怎么能放你走？”

    刘老实心里也不由紧张，把事先想好的话说出来：“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有过来往，是他们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奴隶。他们还款待了我，说：你要是肯投降就好了。可我受团练使托付，怎么能投降？”

    冯山虢寒蝉起来，心说：要是实情，我们不是欠他一条人命？倘若博格这时讨要，该如何是好？他微微点头，强打镇定，说：“想不到确实冤枉了周团练使。你跟我走，也好为周行文脱罪。”龚山通一听就火了，说：“为什么要跟你走？你们还想灭口不成？”楼下的军民也不肯，高喝说：“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刘老实却肯，说：“也好。不过，你得先让我见博司长官一面。”

    张铁头上去捣他一下，问：“你傻呀。不要命啦？”

    刘老实连连说：“这不是要给团练使脱罪吗？”

    里面走出来个小孩，说：“走吧。我阿爸愿意见你。”

    刘老实这就跟着他进去。冯山虢也没什么说的，只是用目光在楼上、楼下翻飞，怕博格借机鼓动。不料听到一阵哭声，他猛一回头，看到柳馨荷带着两个孩子，举着周母的血衣见人就跪。求道：“老夫人可怜呀。请将军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到谁谁都是或躲或拉，躲不起来又不好去拉地干脆迎面对跪，大叫：“嫂子。你让兄弟怎个做主法？”有些和夏景棠离心的都去推高德福，说：“他是陛下派来的。”

    高德福用两手抱着屁股，左右不是问：“咱家能怎么办？”他嗨吆嗨吆直转圈，抓急得掉眼泪，说：“咱家是个光杆太监。”他太监就是容易掉眼泪，干脆哭着去摸孩子的头，嚷：“你们也怪可怜地。容我回到主子那里再为你们伸冤！”柳馨荷泣不成声地说：“天子是天下百姓的君父，肩挑十三州万方。日理万机，怎么顾得我们这样的小家。”她磕磕绊绊地爬起来。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两个孩子各扯她一边的衣襟，哭得咳嗽连连。

    他们出来，经过冯山虢往楼下走。冯山虢一看就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去，砰地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声喝叫：“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他飞快地挥舞手臂，给搀他的卫士说：“你们快。快把她拽住！”张铁头冷呵呵地顶到跟前。喝道：“哪个敢？那个不让楼下的弟兄们作见证？难不成你们想一手遮天？”

    冯山虢拼了老命往上闯。张铁头挺起肚子就撞他。龚山通则迫不及待地自后拉他衣裳，说：“你想一手遮天，门都没有。”冯山虢又一屁股坐到地下，目摇神夺，即想哭又想笑地捶打着地面冲卫士吼。卫士们心里有数，他闹，人家困住他就行了，自己上去，那就得动刀动剑，即使冲破阻挠。还能把人家孤儿寡母给剁掉？他们只好就地劝：“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冯山虢“啪”地打了凑得最近的一张人脸，三下五除二地爬起来，趴到栏杆上往下看，只见得下面的人悲伤肃穆地站着。逢一母两子走到哪让路到哪。而柳馨荷在他们中间大哭，浑身发抖地展开一身衣裳诉说：“这是我婆婆的血衣。她被人活活地逼死不说。可还有人不肯放过她，一枪刺到她脸上。俺家三叔立了多大的功劳。有用吗？人家追着要杀。俺男人战死沙场，倘若知道他的娘这般死法，倘若知道他的小儿子整夜尖叫，他的结拜兄弟都有性命之忧。九泉下怎能瞑目？”

    她再一问：“谁没有娘？谁能让人这样对待？你们也在沙场上拼命。有这般下场咋办？”大汉们都扑簌簌掉眼泪，有的扭脸擦抹。有的则浑然不顾地喊：“杀了他们。他们不死。国家怎么太平？他们不死。我死也不去打仗！”

    冯山虢浑身战栗，猛地回身大嚷：“我们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去！”

    有的卫士一伸头，看到许多恶面怒眼，连忙打个寒蝉缩回来，小声跟他急：“谁还能走得回去，半路上不被打死才怪。”冯山虢想想也是，直杠杠地走进去，怒吼叫阵：“博格。你这个无赖。你有本事你出来，出来让冯爷看看。你让人家孤儿寡母抛头露面是啥道理？”众人见他马靴跺得噼啪响，无不提醒他：“老冯。这是灵堂。”

    祁连连忙请求高福德说：“请监军大人做主。”

    高德福眼看他蹦跶到灵堂了，旁人都用眼睛瞄自己，猛一鼓胆，大叫：“把他拉来。”

    说来也怪，本来没有人敢理，听他一喊，一气上去四五个，几扭就把冯山虢扭成个胆胆。高德福有点不敢相信，连忙试探一样命令：“打他大嘴巴子。”

    立刻，又有人站近一步，噼哩啪啦的一阵甩，冯山虢口血外溢，呜呜直叫。他恍然抬头，“哦”地明白了什么，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只有顺应人心，发话才有分量。”他一转头，来到外面，站到众人面前大喝：“高爷爷为你们伸冤。他娘地。咱家也是乡下长地，最恨坏官和坏蛋。”

    人群一阵欢呼，张奋青按捺不住地在人堆里请求：“你是天子派来的，让博格做元帅吧。”立刻，附和声声，惊天动地。高德福心说：他们这样喊，博格肯定在听着，我不肯，第一个被治的人就是我。他胆子一肥，说：“好。咱家听你们的。博格和咱家是好兄弟。咱家就是豁出老命，也要……”他发觉自己这句话欠考虑，改口说：“咱家就是豁出老命，也得伸张正义。”楼上也有些激动。李成昌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李思广连忙上前，不敢相信地问：“你莫不是要免了夏元帅的职？”

    高德福一阵心惊肉跳，却又往好里犹豫，心说：论行军打仗，恐怕没有人能比得过博格。我要是促成美事，陛下爷未必怪我。

    他头一硬，大声说：“免他的职。”他又害怕报复，不放心地问：“免得掉吗？”李思广也没敢回答，朝身后的将领看去，将领们都连声咳嗽。

    祁连只好自己上去安慰，说：“大家都愿意罢免。就免得掉。”

    高德福很有样地点点头，问：“你们愿意吗？”

    三三两两的声音回答：“愿意！”他有点担心又问：“你们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到底愿意不愿意。”众人心里都这么想过，只是看傻人站出来，让他带头，立刻齐声回答：“愿意。”高德福还不放心，出来问楼下的人：“咱家要免夏元帅的职。有人不愿意吗？”楼下立刻静了下来，每一个人肯说话。他又问：“你们都愿意吗？”

    楼下异口同声，山崩海啸般回答：“愿意。”

    他终于放下心，说：“那好。咱家领着你们免他的职去。”他一步步下楼，到楼下朝楼上看一眼，想知道博格会不会因为激动而露面，一看没有，心想：怎么可能？坏了。莫不是他伤重，要玩完。刚想到这，他就发觉自己的身子一轻，不禁手舞足蹈地大叫：“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他左右扭头，才知道自己来到众人的头顶，被好几个兵欢呼着往空中甩。他一边惊叫，一边得意。不几下，士卒不再扔他，抬来一顶破软轿让他坐上，而后抬到头顶走。高德福往两旁一看，轿木上不知搭了多少只大掌，再往远处一看，人头挨人头地欢呼，看也看不到边，他顿时来了一种威风八面的感觉，心说：想不到我一个太监竟有这么一天。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7）

人潮滚滚移动。他们找他们的夏景棠，而下葬照旧下葬，飞鸟在前面执亲子大礼，手持柳蔑，腰下绶剑，身后队伍沿街摆成一条白龙。虽然大致的策划由飞鸟完成，飞鸟却好似没有去预见结果，不闻，不问，不声不响，好像刚刚解夏景棠兵权的事和他没有一分关系，许多人都往后探着头走，只有他，一往无前。

    遇风倒卷的白衣，稍微不稳的步履，容易让人联想到他那子乌虚有的伤势。

    他迎着风，仰面任拂，神情消沉，神飞霄外，眼前似有周行文和周母的闪逝。……景象有点纷沓，周行文憨憨地背着周母停留片刻，旋即又在黑夜里勒马转身，眼睛里闪光亮，似曾在说：我一定不负你！周母揣着大袖，含着肥胖的下颌扭头，好像再问什么……他们从深远的苍茫中飘然而来，又向深远的苍茫中飘然而去，致使飞鸟忍不住想冲他们大喊，喊住他们，告诉他们说：兵权是你们的命换的，我要不要？

    龚山通一步略快一步地接近他，打搅说：“夏景棠会舍得放手吗？”

    飞鸟陡然一惊，率先站住。队伍徐徐而停。祁连上来问：“怎么了？”

    飞鸟找的不是他，给柳馨荷说：“阿嫂肯放夏景棠一命吗？”柳馨荷悲悲啼啼，说：“全由小叔做主。”飞鸟放下心来，跟祁连说：“朝堂失政已久，兵不惧权，正所谓强兵弱将，犯了兵家大忌。你去和我外父商谈一番，问他敢不敢暂掌兵权……”

    祁连愕然，却说不出哪里不妥当。前面的吹打手摇头晃脑。飞鸟有点儿不耐烦，说：“他一定不敢。他知道我也犹豫，方肯为和解出力。”祁连问：“还和解？”飞鸟只好拿出点耐心。悉心说道：“还要和解。你就不怕城内变成自己人的战场？再说了，将士现在拥我为将，就都成了大功臣，日后骄横不法，我怎好管束？”

    龚山通和白燕詹想不到飞鸟还不满足，他们只能在吃惊后再吃一惊，心想：眼前这位边塞外长大的年轻主公怎么能通章知典，善战知兵，还一而再地显露出无以伦比的手腕和魄力？难道当真是贵不可言的天命所然……他们回忆起山中有王气萦绕的传言，哪怕那曾经是他们为了吸引百姓曾为之努力过地。此刻到底也不知道真在假前，假在真前。

    飞鸟继续上路。后面的人也继续哭泣，只有龚山通偷拉白燕詹，渐渐落后。

    他们走到县城南门，门外已经关了密密麻麻的军民。军民也许是见着棺椁，听到哭声，都不像城内的那些。只是肃穆地让开一条道路让他们通过，而后看着他们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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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岁月也只能图个入土为安。看着坟冢隆起，即便是柳馨荷也松了一口气。她挽着仅剩下的丫鬟芳儿站着，开始为该往何处去发愁。两人没有胆量收回昔日奴仆，满怀心事地朝迷茫的县城望去，当刻打了个激灵，大喊：“不好！你们快看。”

    人群惊慌失措，一齐往那里望，只见从县城方向来了黑黑一片人，为首一些人还骑了马。张铁头旋即抽出兵器。一跃站到飞鸟身边。飞鸟仍在一块土坡上坐着，任阿狗蹦着往脖子上挂，他一挥手，嚷道：“有人来了嘛，没什么大了的。都把兵器给我收好。”

    众人这才慢慢地恢复冷静。

    骑马的人越来越近。一来到就滚落下马，在众人的疑惑中大喊：“司长官大人。司长官大人身体好了么？”

    众人连忙给飞鸟让成一条道路，好让飞鸟走到前面跟他们说话。飞鸟却不肯，仍旧坐着，有气无力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敌人攻城了吗？”

    来人面面相觑，大声请求：“我们请司长官大人就职！”

    众人一下醒悟。心底“哦”了一声。飞鸟却仍不放过地问：“就什么职？”一名将校起身上前数步。单膝着地，大声说：“北道行军大总戎。”飞鸟故作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几个将校都急了。大叫道：“高监军把夏元帅就地免职……”

    飞鸟一挥手，打断他们，问：“说免就免。他有什么资格？夏元帅呢？”

    几个将校原本热情似火，此刻一下熄灭，喃喃地说：“资格？他，他，自然有资格。兄弟们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家的事，你怎么说起风凉话来了？”他们渐渐硬朗，说：“废话不多说。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请将军就职。”

    飞鸟一下站起来，不管挂在他脖子上的阿狗尖叫一声跌落，黑着脸说：“你们都吃了熊心豹子胆，比我还……！”他说：“这不行。万万不行。快放人。”

    来人个个脸色发白，喊道：“我们这不都是为了司长官大人吗？你咋是这样的人呢？”飞鸟缓和了一下，把他们一个个挽起来，好言相劝，说：“我一介土司，岂能做大总戎。我对人家不满归不满，可是，唉！我已请求过了，准备出城驻扎在河道旁，为大伙守水路。你们快回去吧。在大错没有酿成前给夏元帅赔罪。”说罢，就搡他们走。

    几人木木呆呆地回身，拉着马，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龚山通和白燕詹有防备，还是目瞪口呆，心跳得嘭嘭响，害怕他们真回去把夏景棠放了。出于这一点，两人生怕看不够别人的背影，等对方一走远，立刻找高的地方，上脚眺望。他们见那几个将校上了马，开始狂奔，心一下凉了，下来即请求：“快去追。倘若他们放了夏景棠，为了赔罪，献的可是我们。”

    飞鸟憨憨地说：“反正和我没关系？”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正要争执，又来了人，是薛礼和袁泰等人，他们来了也喊：“司长官大人。”飞鸟问：“想要博某的人头，你们提去就是？何必用此法害我？”他二人陪着笑，拍着胸口嚷：“这都是兄弟们的意思。出了事，兄弟们一齐扛。”

    他们说话间。后面跟上更多的人，连刚才折回去的将校也在里头，硬是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飞鸟苦苦相推，说：“要不，让我岳父就职？”薛礼一听就愁了，说：“我们让过他，可那老爷们都到拔剑自杀的份上。”他大叫说：“要是兄弟们都服我，我又有这个能耐，我决不会不会有二话。”

    龚山通相信，他害怕飞鸟玩过了头。拉拉白燕詹，一起加入请求地队伍。自家兄弟也个个上来。无不说：“当吧。“连阿狗都来凑热闹，兴奋地拔着飞鸟闹：“我当。我当。”张铁头朝他们看来看去，跟头老猪一样轻轻拱飞鸟，里面的意思任谁都能明白。

    飞鸟却仍推辞，一个劲地说：“小子何德何能？”

    不大功夫，高德福也坐着一顶飞奔的小轿来到，他也不知道怎么累着了。大口、大口地喘气，说：“咱家求你了！”

    飞鸟干脆不再开口，坐回原处，拿手在头顶上摆。

    人越来越多。足足有好几百号子，都扑通、扑通往下跪。终于有人开始放狠话：“我等拘禁夏元帅。倘若放他出来。还能在营中呆下去吗？如今进退两难。要是司长官大人再不肯，我们就死在你面前。”飞鸟犹豫了片刻，起身相约说：“既然兄弟们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豁出性命应下。可一旦作了将帅，就得严明军纪，赏功罚过，令出如山，倘有得罪之处，该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回答：“甘愿领受。”

    飞鸟冷笑说：“也愿托以性命吗？”

    众人再次应诺。

    飞鸟见火候已到，再不做作，他志得意满地抬头凝视，心底大吼道：“拓跋巍巍。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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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较为合法地拿到兵权，回到营中先是下令：“夏将军乃陛下亲点，即使有什么过错也不可怠慢，咱们需好生对待。”接着，他一面借助高德福四处通报，一面为控制住一些重要的城镇，作最坏打算，说：“重兵屯于小城，背后却过于空虚，倘若一战失利，大大不妙。可移动万余兵马，屯扎在后方要道上。”

    曾阳形式有点不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攻破。

    将校没有往深里想，反觉得合情合理。

    飞鸟趁势即下军令，而自己领人到城楼观敌。

    雨又下了起来，星星点点，飘飘断肠，不少无处沦落的无家可归者虽知道城门不会再开，还是一有机会就偎近。站在城楼上，飞鸟可以看着他们躲在官军撤出来的营地避雨的身影。他心酸归心酸，却得到一些和斥候的情报相吻合的推断：二十里内没有敌人的大队人马。二十里外，敌人正修一大寨。

    得出这种结论的原因很简单：斥候搜索时可能会留下死伤。到处觅食、到处逃难的百姓虽然有盲目性，却可以来自任何地方，倘若敌人的大队人马候机攻城，他们一定不会把安全感留在县郭周围。尤其是敌人修大寨要抓劳力，百姓们更希望到县城避一避。

    敌人的表现也太奇怪了，要修拦腰的大寨。他们没有顺势攻城，将辛苦打下来的营外阵地遗弃。却在城前二十里困城，有点不正常。不正常得让飞鸟心神不宁，老觉得哪里不对。为了能看出一点端倪，他放眼远望，然而，战火涂抹上色的田野、村庄、山廓、河流，被一片迷蒙的雨雾，不可琢磨。

    拓拔巍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此仗目的何在？……飞鸟回答不上来，只好默默地站着。

    陪同的将领们指指点点，只希望这场雨下大、下久，下得敌人发愁、发恨、发疼、发疯。

    飞鸟下决心说：“敌人前夜拔我大营，没有顺势攻城，反而又退让出去，很可能是为了震慑住我们，好修营寨。我们也要出兵试探、试探。”

    有些将校们并不是很服飞鸟，只是被士卒所迫。

    他们见飞鸟没有怎么夏景棠，时而去意思、意思，倒倒无奈，一等飞鸟有什么主张，就去给夏景棠透个信。飞鸟知道是不杀夏景棠的负面作用，这回出兵试探敌人，想把夏、冯几个请来听着。正要让人去请，有人风风火火地跑来，告诉说：“夏总戎，他自尽了！”

    飞鸟只好把试探出兵的事放一放，先让人给他料理、料理后事，令全军将士同悲。次日再举兵，刚刚点齐前营，中军大旗被一阵风咔嚓荡断，端是不吉。将士们心头畏惧，只道是夏景棠冤魂不散。飞鸟眼看硬出兵不是办法，只好让人丈量旗杆倒地的方向，欺骗说：“我与元帅有约，说：无论谁做大将，都与敌死战。而今，元帅先去，此为英灵指引，照旗杆倒地的方向行军。”

    南风折旗，方向朝北。

    将士勉强北发，走不到数里，便看到敌营，只见营帐星星点点，兵卒马匹出入不定，初步估计，足有两万人左右。飞鸟见敌人营地未能修起，立刻传令三军，一鼓作气。二十里来争利，以敌兵的强悍，完全是可以主动出击的。敌人却一反常态，死守半拉子营寨，哪怕己方人多势众，哪怕飞鸟故意引诱，就是缩头不出。

    大军从上午打到下午。

    正要退回县城，县城方向来了几骑，为首的竟然是自己的弟兄。

    他们个个两眼红肿，还没有到飞鸟跟前，就已经放声大哭。飞鸟联想到旗折一事，只道按迷信的说法，自己折了大将，心中已横生悲切，还来不及询问，就见这包括龚山通在内的弟兄也不再管泥巴地，泥水汤，下来打滚，刨地磕头说：“水磨山丢啦！”

    飞鸟终于明白了，拓跋巍巍根本不想要打曾阳，他要的是自己的老窝。什么围城打援？什么日夜增兵？什么攻城队形？什么数千投石车？全是假的，不假也是到以后才用。围城打援是要等曾阳上来够他一口吃的兵力；虚旗增兵比自己更夸张，兵是增了，增去虎视自己的水磨山；离间计？！不过是怕别人见他老不强攻而怀疑，顺便点把火。

    真实的目的就是为了打自己的水磨山。

    他瞄准的就是自己，吃了自己再抄后路，包个汤圆。而后，他在陇上扎稳脚跟，前方也一马平川，干什么都成；即使是将来被打回来，也可以把曾阳作咽喉。到时谁打曾阳，都把后路卖给了水磨山。

    而自己呢？他思路慢慢开阔，想起对自己反悔的大石首领，想起自己这一段时间里的志得意满，目空一切，当即脸色惨白，浑身直哆嗦，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哑着嗓子大吼诅咒大石首领：“他与胡贼勾结！他不得好死！”

    飞鸟浑身火烧火燎，胸中似铅似铁，脸上血涌得吱吱作响，却硬是一分一分地挤句话：“立刻传令下去，收兵回城。“他一脚踢走呆立那儿的张铁头，一旋身抽出了自己的宝剑，想学旁人割个手指头，脚指头明志，却还是没舍得，只是劈了一张雨地上放公文的小案，极为后悔地说：“悔不听史文清之言，酿此大败。”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8）

飞鸟率军回到县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通知所有校尉及以上将领到大帐议事。

    他心情何其复杂，却顾不得去想，只求先能克敌制胜再说，这就在营后弄了些吃的。他左看右看，身边没有一个是能谋断军机的人，只好勉强让张铁头、祁连和张奋青凑数，去料敌动向。三人虽被飞鸟一把手教出来，却都有囫囵吞枣的地方，尤知道眼下到了严峻考验的关头，往地图上一趴，脸上的汗顿时涔涔地流淌。三个臭皮匠琢磨半天，都觉得敌人出于围困的需要，必不肯近处抄迂，一定会自唐县，松昌县，抢攻郡城，连忙带着心虚和胆怯报知飞鸟。

    不大工夫，外调来的参军找到敌人可能会选择的地点，和祁连几个的想法大抵符合。

    远抄有利于兵不血刃，近抄则能尽快剪除威胁。

    最近的抄法是径直来县南围困，可这样就把几万人逼成笼中困兽，给拓跋部带来的伤亡太大，可能性很小；而两者都抄，兵力起码也要三万以上。

    飞鸟率先排除这两种可能，但还是没法肯定拓跋巍巍按己方的推断来。

    要决定的事情实在关系重大。

    他觉得在今夜关头少不得一个人的参与，这就让人去请冯山虢。

    过了一会，冯山虢在几名士卒的押解下进来。他恨透了飞鸟，不相信飞鸟问朝廷后方的兵力是为了遏制拓跋巍巍，也有心与必败的战事脱离关系，大有杀我成全我的成仁想法，神态倨傲，就是不肯说话。飞鸟不禁十分生气，猛地把脚一跺，大骂了一声：“混蛋！仓州完啦！”随即挥手让人带他出去。

    冯山虢走后。飞鸟再次估算敌人袭击松昌县，唐县，陇上府的时间，干脆抛开敌人怎么打的顾虑，一切围绕着“反客为主”四个字，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干脆让传令兵马不停蹄地追赶赶巧了地后移兵马，令他们连夜掉头，攻打水磨山，反过来做一个再断敌后路的姿态。

    参军们急忙拟定详情。忙得不亦乐乎。

    飞鸟任他们张罗，去前帐和众将校商谈。

    从牛六斤惶惶溃入山林。派人报信，到目前为止，这一路上无意捂住消息不漏。风声已经不径而走。虽然大部分校尉级的将领还闹糊涂，还是有个别人已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他们早等得有点不耐烦，坐在那儿相顾挠首，捶腿唏嘘。此刻见飞鸟神色严峻，嘴唇紧闭地走出来，立刻安静下去，使场面挡不过绣花针落在地上的细鸣。

    飞鸟向众将官扫过一眼，不等他们起身参见，疾步走到案后，慢慢坐下。

    他发觉老谋深算的李成昌不在，连忙问李思广：“外父大人呢？”

    李寨上千口子人还没有南迁成，李成昌哪能不顾？李思广没法当众人面说的，连声说：“本郡兵马有起小骚动。他赶去平息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飞鸟见他们大多就绪，外父不来也罢，开门见山地嚷：“老子的水磨山给丢啦。那是老子的老窝。老子恨不得立马卸职，抢回山寨再说。可兄弟们都该说了：我们怎么办？是呀。我不能只顾心疼自己在家的女人和阿奶，也不能只顾流落荒岭的手足，还得顾你们，去考虑全军被敌掐断后路的危局。你们谁有好的主张，赶快说来听听。”

    众人已经统一过撒丫子往回奔的口径，大都说：“敌人抄了后路。不早作撤退的打算。必误全军。弟兄们的性命全凭大帅一句话。”

    飞鸟知道主张撤退是再正常不过的，先让人去请韩复。而后方平静地说：“水磨山空虚，又有许多奸细混入，敌人动用不大，而今又比我们早了一天。我们撤，和胡骑比，又往哪撤呢？”他自前往后地望过去，见没有人吭声，又说：“你们也别觉得我假公济私，我要回头攻打水磨山，断敌人的后路！”

    将领们一二再地叹气，顾虑起军粮来，说：“倘若打不下来怎么办？”

    飞鸟等声音平息后，说：“敌人孤军深入，不能不顾后路流窜。县城不丢前，水磨山是我们的要害，也是他们的要害。倘若打下水磨山，断敌的退路，足可反败为胜；倘若打不下水磨山，也只有吸引了敌军主力才能得到撤退的路。这个饺子已经包了，只是大伙还没有看到而已，死战得生，弃战全完。言尽于此。令下……”

    众将霍地起身，站成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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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作如下安排：张铁头和图里图利助取山寨，联络牛六斤和鹿巴一起候机反攻；祁连、薛礼等人在韩复的帮助下率五千人死守县城；另以两支二千人的人马日夜行军，抢占要冲；而自己领其余人马绕击唐县。

    这样一安排，死守县城就成了重中之重。

    敌人在无法远抄时，会让城北敌军不惜代价大肆攻城，倘若县城一攻即破，全盘皆输，倘若县城不破，等于分割出万人以上的敌军。在县城守住的情形下，先攻水磨山的人马能吸引回敌人的主力，拖住敌人地主力最好，自己就能迂回敌后，进行一场合战；倘若敌军主力不能及时回援，自己就随即应变，阻击敌军，为攻取水磨山赢得时间……

    战场形势不可预料，一个没有后方保障的两可统帅刚得到军权就要应战事需要裂分队伍，这样的仗要打起来会怎样？飞鸟一点也吃不准。也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才把自己的心腹分散出去。

    眼下趁参军制定行军曲线，野战御敌不利的撤退路线，估计可能合战地地点等等，他也出去安排家事，聚集起心腹手足，偷偷安排：“形势好则死战，形势不妙，你等即使为我也得保住性命，保住所有自家人的性命……”

    他对张铁头和张奋青哥俩很放心。因为他们心中既无荣誉感，又无道德感，地道的农民无赖，强项就是欺软怕硬；他对白燕詹和龚山通也很放心，白燕詹敢在不知自己底细时和自己周旋，龚山通可以在大天二的照看下活那么久，都是会委曲求全的人；他放不下的只有图里图利和祁连，一连叮嘱数遍，说：“没了水磨山，咱再占。没了人，咱还拿什么占地盘？没得我的话不能战死。”他觉得自己是从古自今第一个一定让部下见势不妙或逃跑或投降的将军。只好从义理上反思自己的行径，苦笑说：“这次特殊！”

    安排了他们，飞鸟又要去安排周行文的遗孀、自己收养的一大群孩子和奉养的一大群老人。他原想让他们避往李家寨，见柳馨荷因为两家的磕碰而不肯，只好让图里图利和张铁头设法带他们进山，用牛六斤手里的船运走。

    白燕詹却不让他再安顿老人。更正他草率的想法说：“孩子们进山、送走都容易，不几年就长大**了，那是咱山寨的希望。其它人让他自生自灭去，尤其是岁数大的人！”

    飞鸟也觉得自己欠考虑，不作争执。

    他决定把阿狗和阿瓜带在身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害怕形势不利，让阿狗和阿瓜和其余的孩子一道进山，必要时会让护送的弟兄丢车保帅，过多地牺牲孩子的性命，因为内心深处尚有许多的偏爱。看着两人才放心……

    飞鸟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大营。此时，作战的机要还没有拟定完毕。

    时间是这一战最重要的一环。他恨不得拿把鞭子在他们各自的屁股上抽打一通，催了几催，拿了一份一看，仓促之下制定的方案条框僵死。内容乌七八糟，根本与情况不符，当即撕毁不要，令人把主拟参军拉出去打二十军棍，而后传令各军：“各军只管行军，到跟前再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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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分。雨停了的夜里人影幢幢。哗啦啦地打响烂泥，时而闪着火光。

    飞鸟领兵远绕唐县。虽非最远，但却是要在急行军后休整，尽快能投入战斗的，最急迫。骑兵先发于步兵，出县城不远就开始全力行军。

    随行的队伍里尚有高德福。高德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战的凶险，非要呆在飞鸟身边，赶起路来像只受惊的野兔，时而环顾左右，时而欠身看马，怕马尥蹶子，时而想问飞鸟句实话，却不知飞鸟肯不肯说。

    总之，他从飞鸟胸前坐兜里的阿狗身上看到了他的答案。

    飞鸟不要命地向唐县行军，天亮后不久到达一处名为白洋的小镇歇息片刻。

    在此之前，拓跋巍巍已经占领唐县。他发觉唐县经不起一摸，并没有贪得无厌地拿主力远抄，而是深知打鱼辛苦，收网得格外小心，因而料定朝廷人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打水磨山后，只以三千人奔袭陇上，而准备率主力从松昌县境内迂回到曾阳界，绕击敌后。

    只是他仍不知道收复水磨山的人马已经在过河，这时若在从松昌县大迂回，根本赶不上。

    尤为有意思的是，他和飞鸟的落脚点之间只有四十多里的距离。

    飞鸟没有闪电般的游骑，而拓跋巍巍在异国他乡，面临百姓逃窜所带来的暴露。下午时分，两人几乎同时发现对方的踪迹。但两个人都判断失误。拓跋巍巍认为白洋镇上出现的是一小股调防兵马，而飞鸟则认为拓跋巍巍的主力不会轻易留候，去郡城的才是主力，在唐县的是哨军。

    两人都一动不动地趴到夜晚。

    天亮后，拓跋巍巍接到情报，曾阳军开始攻打水磨山，博格阿巴特旧部轰轰烈烈地响应，情形万分危急。他立刻修改原定计划，决定原路返回，也只有这样，才能缩短路程，及时救援水磨山。

    此时，飞鸟仍然不知道留在唐县的是敌人的主力。

    他的后续人马经过一日一夜地急行军，昨晚天黑时陆续赶到白洋镇，落队一小半，整整收拢一夜，到头来还是少了三百余人，想必开了小差，永远也不会再到。他派人出去打探，又休整过了一天。第三日忽然接到渡河夺取水磨山的人马崩溃的消息。

    他正在斗镇上的大户送给阿狗的一只小狗，当即浑身冰冷，差点把小狗掐死再撕成两半。哪怕他不知道拓跋巍巍的主力就在眼前遁回，但送来消息时也应该赶上出兵抄敌后路的战机才对。可他哪曾想这万余人马看到鹿巴手里还有点兵，牛六斤又一呼百应，竟不是稳扎稳打，而后遇到敌主力却又不肯死战，硬是一战即溃。

    胜利就这样失之交臂，却也是飞鸟隐隐约约预料到地——自己这个没有后方保障又刚拿到军权的两可统帅不能分军，分军必失。他知道大势已去。立刻沿原路返回，接应县城军民全线后撤。

    军令下到。

    官军整个儿崩溃。

    断后的将士见不着飞鸟的面，说什么也不愿意吃这大亏，呼啦啦地狂奔，反走到了队伍的前面。几万军民从半夜开始，在泥垢间互争道路，东一支西一支地往南撤。竟恨不得自己比别人多生两条腿或长出一对翅膀。

    祁连眼看李成昌打声招呼也要领人马先走，全军都将面临覆没的危机，只好到处拉人。薛礼是守城的主将，也不肯走，和他一起拉了支人马。

    眼看县城渐成空城，这千把人也开始松动，趁上头不在意就开小差，不大功夫，只剩二百多人，且大部分是祁连的手下。

    第二天傍晚。他们把城外拒绝出走的老人迎接入内城，关死城门，目送韩复组织起最后一批百姓，扶老携幼，拉车拽牛。静悄悄地等着敌军地到来。

    整座县城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这支二百人的人马。

    天渐渐黑透，祁连放了头发挽到胸前，和一群兄弟坐到北城墙的石台上，静静地俯视前方，拿起酒壶一口、一口地喝酒，不时抿嘴抬头。看向漆黑的深夜。薛礼觅了酒香找来。伸手拿到，仰头咕咚、咕咚喝一气。大声叫道：“好酒。可惜了，不能让兄弟们沾光。”

    祁连起身把酒壶拿回来，笑道：“怎么不能？”他看薛礼有点不相信，突然想起什么事儿，回头问坐在一起的弟兄：“有家酒铺是我们的，弟兄们都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回答说“是”。

    薛礼哈哈大笑，点数一番，奇怪地问：“你家的弟兄怎么有这么多留下的？”

    祁连微笑不答，用胳膊碰碰薛礼，喊上大伙，一起去街上。

    凉风呼啦啦地荡动，街头几乎没有人声和烟火气息。几个黑影正在粮仓那儿扑柴火堆子，听到脚掌踏泥的“啪、啪”声，连忙顺墙溜走。祁连看到了他们的背影，大声问他们：“谁？”他们不回头，跑得更快。薛礼上去就撵，大叫说：“别让他们跑了！”好几个弟兄都跟他去追。

    祁连笑了笑，示意其它人灭火。

    众人一起动手，边灭火边问：“灭它干什么？”

    祁连佯作不知地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众人齐声说：“粮食。”

    祁连说：“韩复想烧没能烧掉，他不要，咱们不能便宜拓跋部的兔崽子。”

    一个兄弟连忙问：“撒砒霜？”

    祁连说：“撒砒霜？你到哪找那么多砒霜？我们把它们全扛走，放到咱挖的地窖里，放到周家大院，能放多少放多少。”

    说话间，薛礼抓了俩人回来，说：“跑了一个。你问问他们是干啥的？”

    祁连回头看了几眼，拉过一人，一剑戳进他的肚子，然后丢手一推，让他在地上吼吼打滚。薛礼不甘示弱，让兄弟们把另一个按跪下，抽刀揩了揩，猛地剁到他的脖后跟，发出“咔嚓”一声，杀了之后，他才说：“可能是奸细，在为胡贼救火呢。”

    这时，他才发觉前头的大火竟被大伙弄灭，不由得伸出手，无法理解地喊道：“哎！你们这是？”

    祁连说：“这些粮食，我们要。”

    薛礼不再吭声。他们一起进去，上上下下看看，才知道韩复早作准备，剩粮只有两千石左右，还都用麻包装着。他们把二百多麻包扛出来，放到车上推走，全藏进了自家酒铺的酒窖里。再出来，弟兄们都个个拿了小酒壶。

    他们乐呵呵地逛荡，突然听到有人喊叫，连忙找过去，到了跟前才知道匪人作怪，立刻把院子包围严实，踹门的踹门，上墙的上墙。

    进去倒不见了贼，只有老汉、妇女隔着门喊人“救命”。

    弟兄们见门上挂着锁，二话不说把门撞掉。

    一个老汉点头哈腰地出来，赔笑说：“多亏几位军爷。”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深怕身后的媳妇、女儿遭殃，连忙挺起头，借人撑腰，说：“咱都是自家人。说起来，我闺女还是博司长官的救命恩人呢。”

    祁连大吃一惊，细细辨认，认出是飞鸟遇刺那天见到的老汉，连忙问：“你们怎么没走？被谁锁进了屋？”老汉叹了口气，说：“他们说是我儿子的朋友，我也不认得，我想要真是朋友，绝没有关了我们不让走的道理……”

    祁连想起来了他儿子就不再吭声，只是督促他们几个赶快收拾东西。

    兄弟们送他一家几口到城门口时，前方亮起大片的火把。祁连不看也知道是敌人来了，连忙带他们上到城楼观看敌情。紧接着，北城也响起动静，竟是四面楚歌。他自知所谓的殿后已毫无意义，正要劝薛礼开城投降，就见那王老汉举块大石头，“砰”地砸下去，下头响了一声惨叫。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王老汉便已大喝：“快打这群龟儿子。”说完，回来又找到一块石头，“呗儿”地扔去，他看看城下大片、大片的面孔抬起来看自己，不但不感觉到畏惧，反而万分得意给祁连嚷：“今老汉我也上城作战！还愣着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29）

王老汉浑然不顾老妻娇女的尖呼，自个以为必死。他再次抡起一块石头，举在空中时侧目旁顾，仍不见士卒妄动，只好慢慢地垂下去，清醒的这一刻，他听到城外的骚动和呼声是那么熟悉，连忙拭目看去，一看之后，突然“噢”、“噢”地大悔，不敢相信地说：“这怎么是自家百姓？”不少士卒们受他激励，请求地看向祁连，听他大嚷，连忙往外看。

    敌人的火把尚亮在数十步外，而城门根子下昏黑一团，悲嚎声竟是男女老幼混合而发。

    祁连征询地给薛礼说：“开城吧。”薛礼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走下去，想必处在万分矛盾中。祁连向兄弟们一挥手。他们一起摸索着下去。

    门扎扎洞开，缝隙越来越大。其间闪着一些花火，里面则完全洞黑，像是衍生无穷的窟窿。百姓们过个不停，带来的激流卷得战士们摇摆不定。他们再次挺立站定，眼前已变得静谧而和谐，无数的火点逼近，碎碎的马蹄“嗒嗒”不乱。祁连一步一步走出去，挺立大喊：“水磨山司长官博格阿巴特帐下营尉祁连完成殿后职责，特向贵部献城，请贵部首领接收。”

    薛礼也大步上前，拱手高喊：“鱼鳞奉天军仓州兵马司帐下马步大营校尉武官完成殿后任务，特率守城官兵向贵部献城，请贵部长官接收。”

    他们面前的敌军是驻守曾阳北面大营的兵马，自东抄过大坝和土门，四面包围县城。

    这支拓跋部人马既不知县城剩多少军民，也想不到在此遇到颇有气派的投降，一时踯躅不前，就像是一个自惭形秽的小贼打劫了一位高贵家族的千金，站到面前时有点不安。有点颤抖，绝不敢轻易发笑。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爆发出一阵嗷嗷的狂叫，在千户一声令下后，卷刀而入，眼看就要踏过眼前的一片活物。祁连猛地展开双臂，汹汹大吼：“你们要杀降吗？都给我退下，让能做主地出来。”

    他站在城门口，这声来得突然、狂放、有力。如狮如虎，为首两骑的战马被惊。一扬数尺，后面都乖乖地退出数步，打个转转。千户大怒，正要下令把他们杀光再说，被人揽了马缰，他抬头一眼。忍不住嘀咕道：“李景思养的乖儿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人怒视他片刻，千户服了软，发牢骚说：“你要怎样？！”

    那人不理会地说：“等大侯来了再处置！”

    千户狡辩说：“他们挡着门口，咱的孩儿们要进去不是？！”他咳嗽了一下，很不满地吆喝：“都回来，等李景思。”

    李景思很快来了，千户和自己的几个百户都朝他拥去，阴阳怪气地告状说：“这几个人要我们接收，不接收不让进……”李景思当即呛笑，强忍住说：“随我去看看。”说罢。就带他们走到祁连等人的面前。

    等待对殿后的将士来说何其漫长！他们看到一名将军领着几名鬼头鬼脑、左顾右盼的彪壮大汉，终于知道说了算的人来了。祁连上前一步，扪胸行礼，说：“我军殿后将士请将军约法三章，接收县城。”一百户连忙献媚。憨声憨气地说：“这个是博格阿巴特的帐下官。”李景思愕然，问祁连：“帐下官是什么官？”祁连觉得这群人可以和以前的图里图利相比，铿锵回答：“帐下营尉祁连听候将军问话。”

    薛礼老觉得祁连抢光了自己这个主将的风头，心说：你疯了不是？怎么还约法三章呢？

    李景思脸上流露出残忍的一笑，说：“约法三章，是谁交待你这么做的。”

    祁连冷笑。轻蔑地说：“我听说拓跋部拓跋老汗之下。个个鼠目寸光，今日得见。果真不足朝廷患。“

    千户狂叫：“李景思。你看到了吧。你要是还不让我杀他，你就是鼠目寸光。”

    李景思反多了几分耐心，说：“你说说你的道理，也好让我这个鼠目寸光的人明白。”

    祁连严肃地说：“将军到来之前，县官已封存府库，保存文料，并驱赶去那些不愿意投降的百姓，留官印于堂上，托我等缉捕盗贼，理应视为献降。有德者也需跪拜受领。将军须先约章法，惜此民生，方可入内。”

    他看了李景思一眼，又说：“我听我主说，拓跋老汗的雄心之大非一般巴特尔所比；我听说我主说拓跋老汗之下皆狐兔之流。还是容我等待老汗。”

    李景思脸上的凶戾之色越来越重，像是要为什么痛下决心。

    薛礼暗暗担心，怕祁连弄巧成拙。

    李景思动了动下巴，问：“怎样的狐兔法？”

    祁连却视而不见，说：“取天下者须有远虑。若将军对此厚遇视而不见，传扬出去，天下人都将斩妻女，持利刃以迎，横生焚土之志，区区拓跋部，全胜时控弦之士也不过十万，如何赢的了呢？”他又说：“我等完成殿后职责，若得将军不弃，请于帐下效命！”

    李景思狞笑一声，说：“巧舌善变，不过是引人注意罢了。”说完拔剑就砍。薛礼大惊失色，正要反抗，但看敌军千户拿刀格开李景思的剑，大笑说：“这是个读书人。”他回头大笑，说：“孩儿们，我们为汗爷找了个读书人。我听着有道理。”李景思大怒，非要斩祁连首级。千户死死抱住他，大叫说：“把他们都带走，把那个人扛去。”他高兴万分，大叫说：“我要把他献给汗王。李景思，你有二心，汗王把女儿都给你了，可你还有二心。你越要杀，我越不能让你杀。”

    薛礼倒被他们弄糊涂了，到底也不知道谁的官大。他就见对方士卒一阵狂叫，下马数十，蜂拥上前，向扛木头一样把祁连卷走，心说：莫不是要用读书人祭神？千户喊住他们，问：“那人。我们该怎么做？”祁连吃力地昂起头。大声说：“杀人者死，掳掠者死，**者死。跪地磕头，拜长生天所赐城郭……”千户挠头半晌，赔笑说：“杀人？人可以不杀。其它的就算了。”说完，一滚下马，对着城门砰砰磕头，说：“谢长生天厚赐，谢拓跋神山厚赐。”

    薛礼目瞪口呆。

    祁连却依然坚持，说：“掳掠可随你。**不许。”

    千户朝李景思看看，回头吩咐儿郎们：“不让**。进城后把她们集中起来。我来发，没有的等下次。”

    将士遇到像样的女人，心底即想要又不想便宜别人，但更不想为了女人动刀动剑，大多是为了均沾才选择轮番**的。有时女人少了，上百人奸一个。活生生给奸死。

    薛礼开始佩服这个千户，旋即又想：明白归明白。朝廷士兵得来的女人是不能由长官私分，我也没法照他这法子办。他带着对敌方千户的好奇，和祁连等人被一条长绳拴着，一起往里走。不多久，众人走上了大街，他听到那千户发愁的声音：“咋是空的。人呢？人跑完了，还杀个鸟，**个鸟？”

    他心里觉得好笑，心说：祁连这小子把他给耍咯。他听到李景思说：“所以我才要杀那个奸猾小人。现在你明白了吧？把他杀掉？！”心中大怒，暗想：此人毒辣、卑鄙，远没有那千户实在，怎么比那个千户还大。他生怕千户下令，耸着耳朵再听。只听那千户说：“他是个巴特尔。杀了太可惜啦。”

    他放下心来，忽而听到北面隐隐传来喊杀声，不禁踮起脚，远远望去，疑惑地说：“没有弟兄在那里呀。”

    千户也听到耳朵里，他大吼说：“不好。他们不知道要磕头才能进。正杀人呢。”说吧。他裹着一大片人往跟前赶，赶着赶着。看到了几条走不稳的身影，连忙站住，甜蜜蜜地大喊说：“我们不杀人，把兵器放下吧！”

    “杀呀。杀一个够本。”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喊，旋即，几条迎面过来，其中一个半路上停下，还摸墙咳嗽数声。有人扔火一照，全呆立当场。飞鸟的弟兄们含泪大喊：“不要。快放下兵器。”薛礼连忙挤到前头，只见前面是几位走路都走不动的老头、老妇，脑子轰鸣一声，就瞪大了眼睛。祁连大叫：“都放下兵器。”

    他们却不肯停，杀到跟前犹声讨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司长官回来拔你们的皮！”

    拓跋部的士卒只好用矛、枪扎去，蓬蓬地血花在空中绽开。

    居中指挥的老头半路上发觉自己的老伴被绊倒，连忙掺他一把。又矮又瘦的老妪却急忙推他，嘶喊道：“咱的命是司长官救下来的，快上吧。”老汉怒吼一声，大步跃到，用枪一挺，发觉敌人的枪只有一寸远，他的枪先入，兴奋地往前猛冲。一瞬间，他眉目一片安详，像是在柴房烧火，耐心地吹烟，像是耕地时拉不听话地牛，使劲往前往扯拽，像是劳累了，在田埂边喊一嗓子歌，他冲进去，嘴里也噗了一口血，趴在自己枪上，和一名胡儿对头到底。

    薛礼相信这一刻，祁连和他的弟兄们心口都在滴血，因为他自己忍不住大喊一声：“你们图什么？”

    老妪哀嚎一声，爬起来奔两步，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干脆一手拍着木棍，四脚往前。薛礼无声地张开大嘴，在心中大喊：“比着他们，我们这些七尺男儿亏也不亏？”

    他用野兽一样血红的眼睛，往胡虏身上看，发觉这些以勇悍著称的胡贼也个个畏惧，脚跟挨脚跟地后挪，千户一张脸都成了猪肝。那个毒辣的李景思却下了马，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薛礼以为他要下手，大吼去夺兵器，被几个胡儿死死摁住。在他的担心和恐惧中，李景思却并不拔剑，只是任爬起来的老妪疯狂捶擂，背脊分明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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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礼和祁连都被看押起来，同住的还有一些被胡虏赶回来的百姓。

    他们在人群中找不到王老汉，不由为他一家担心。祁连很想知道水磨山的百姓都怎么样了，老在褴褛的人群寻找，也很想知道飞鸟怎么样，动不动就跟几个看押自己的丁零人套近乎。薛礼老想和他商量、商量，也好谋个光亮。听他给那些丁零人说：“博格阿巴特是咱丁零人的贵裔之后，黄金后裔……”几个丁零人大小瞪小眼地听他讲，也凑过去逗人为乐，看住一个说：“这位兄弟和他长得真像，莫不是他失散的兄弟？”祁连没有防备，一阵咳嗽。

    薛礼发觉那丁零回扫全身，憋着劲胡扯：“真的。你让见过博格阿巴特的人说说看。只是他留了光头。”

    众人嗡鸣片刻，把那丁零小男当场哄傻。

    第二天，他们发现，好多头上还有毛的丁零小男头上的毛都不见了。便问他们：“有没有博格阿巴特的下落？”几名丁零人左顾右盼，偷偷说：“汗王被博格阿巴特挡住。大侯，千户去撵，也被博格阿巴特挡住，听说博格阿巴特被团团包围，还射伤了汗王的爱子呢。他真是个大大的巴特尔……”

    薛礼和祁连心里都在狂笑，却要他们一有消息就说给大伙知道。

    下午。几个小丁零急急忙忙地赶来，说：“打牙阿嘎百户官包围博格阿只特上千部众。博格阿巴特的小首领都不争气，商量商量，全数投降，投降时还都唱着歌……”

    薛礼大吃一惊。祁连按按他，又问：“都有哪些首领？”

    小丁零想了半天，说：“好像有个司农官。”

    祁连回头给薛礼说：“是白老先生，大概是和逃难的百姓、兵卒在一起，所以才有上千人。”薛礼连忙爬起来，问：“有没有叫县长的官。”小丁零重复了几遍。回答说：“好像没有。听说，那个司农官被汗王封了官，到处劝博格阿巴特的百姓投降，真该死。”

    祁连安慰说：“这是在为咱首领保存实力，你们不也是吗？”

    几个小丁零都沮丧地说：“我们丁零人个个善战。心却不齐，人与人也不怎么来往，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族人这么多，好不容易降临了博格阿巴特这样的巴特尔，还不愿意效命。要是博格阿巴特打回来，我们几个都要投奔他！”

    祁连打发说：“去吧。要小心。别让人怀疑咱们的关系。”

    薛礼眼看他们越说越认真。不由心惊。暗道：博格竟能让这些胡人归心，难不成真是丁零族人？他等人一走。就狐疑地说：“丁零族都这么好骗？博格到底是哪族人？”祁连见他生疑，只好尽量解释说：“我也奇怪过。博格说，草原人心性朴实，所会言词甚少。有些大漠深处的人家见面以歌代语。那些零星居住的人家*口授祖先事，时间一长，只知有同族，却不知族人失散何处。一些大部百姓厌恶地称呼他们丁零、零丁，他们以为丁零是族别，常常在游居时相识，干完杀人放火的事各走各地。博格阿巴特沦落草原，居住不定，也被人称作丁零……这才有同族之说。”

    薛礼重复说：“杀人放火！强盗中的强盗。”

    祁连点了点头，郑重地告诉他：“丁零饿留饱去，见人多害怕记仇，心虚逃跑。实际上最善战，最狡猾，也最凶残。你看他们对那些大族人唯唯诺诺，说不定哪天和人一起出门，就杀了同伴若无其事地回来。博格说，巴特尔都喜欢猎取他们，驯服后看门户用。”

    正说着，对空的院路上来了几位客人。

    他们在一位百户的陪同下直奔祁连这儿。祁连看了一眼，连忙掩下头颅，大叫：“怎会是这个畜牲！”薛礼问了声“谁”，朝快来到场地边的几人看去，见为首那位青年魁梧而无赘肉，四方面棱，鼻梁高耸，身披上等亮甲，腰上扎的狼扣环青面獠牙，显得即鲁莽又孔武，心问：此人曾是博格的劲敌？

    百户把一群百姓指给他说：“除了那边几十，别的你只管挑。”

    青年用脚勾人脸，看了几个都不满意，说：“瘦得跟卵蛋一样，我就要那边的。”

    百户连忙说：“那边的不行。千户大人说处置他们要得到汗王点头才行！”

    那青年说：“我来为你们打仗，要几个奴隶都不肯？！人家都说拓跋部人小气，还真他娘的小气。我不管，我要定喽。”说着，说着，就直奔薛礼过去。薛礼心里窝了一团火，低下头告诉祁连：“他冲咱们来啦。”祁连说：“他还不知道博格在对面，知道了，保准屁滚尿流地逃回大漠。”薛礼问：“他和博格啥关系？”祁连说：“说起来，博格还得叫他声哥。这个王八蛋。”

    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被来人看上了。那人用脚勾了勾，满意地给百户说薛礼：“这牲口比牛还壮！”百户手忙脚乱，到跟前就被他搡走。两个人手舞足蹈地抢人，让薛礼蒙受巨大的羞辱。祁连感到薛礼胳膊上的肌肉拧了块块，连忙拉了拉，起身问：“你要干什么吧？”

    那青年愣了一下，瞅了片刻，大叫：“狄阿鸟的人。”他被什么烫了一样，往背后跳脚，踩得百姓连连惨叫。他转手抓住了百户的胳膊，问：“他哪来地？”旋即想起什么，松口气说：“狄阿鸟已经死啦。你跟我走怎么样？”

    薛礼朝祁连看去，只见祁连盯着那人说：“谁告诉你狄阿鸟死啦？”也起身支持。一大片弟兄纷纷站起身，怒目瞪视。那人的笑容不见了，不敢相信地问：“他不是被福姓人家取走首级，献给中原朝廷了吗？”他一转头，向身旁的百户咆哮：“他是怎么来的？”

    百户稀里糊涂地交待：“抓来的。他是？博格阿巴特的帐子官。”

    那人喃喃地念叨：“博——格——阿——巴——特。博格。阿巴特。鸟王。”他大叫说：“这不可能？”祁连哈哈大笑。薛礼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同声共气地威胁说：“你最好滚开。”祁连立刻接上话，嚷道：“滚回你的大漠吧。”

    那人又被惊退几步。百户连忙说：“博格阿巴特虽然勇悍。但也蹦跶不了几日！”那人以极不敢相信的目光扫过百户，问：“博格阿巴特就是狄阿鸟？”百户奇怪地问：“狄阿鸟是谁？”那人大叫道：“你们千万不要叫他跑喽。”他遁逃出去，回头说：“部众知道他还活着，肯定逐他而去。我先带着人马回去，等你们灭了他，我再来。”百户连忙追去大喊：“万武小汗。你别走！奴隶的事好商量。你不会真回大漠吧？要是汗王怪罪下来，我可说不关我的事。”

    薛礼发现博格太威风了，报报名就能吓走受邀请而出兵的大漠豺狼，使劲地撞撞祁连，连忙问：“你还不肯给我说实话吗？博格在草原上都干些什么？”




第二十八章 声东击西诈中诈，半江碧流泪沾衣（30）

自五月二十三日战争失利起，陇上拉开大规模溃退的序幕。天气开始放晴，正值陇上冬麦开始黄穗饱籽。可谁也顾不得了。数十万军民离乡背井，铺天盖地，漫野逃亡。往日渐起生机的乡镇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狗追逐主人而走，猫断头充成干粮。街道上时而倒毙死人，散落着沾满泥巴的烂物，景象甚难入目。

    官员称职的地方，向下分发县中囤积的食粮，按乡、亭、里、甲为单位，打着五颜六色的大小旗帜，有组织有方向地向南、向东撤退；不称职的地方，官员弃百姓先逃，百姓们哭嚎无门，自相践冲，如驴尾绕蝇般到处乱转。后来，他们这些逃往的百姓听说朝廷已派出精锐王师西出接应，天子请子民进关中避难，已在玉门关前沿两路俱食以飨，登城望念，便一致向东，经陇下去关中。

    拓跋巍巍乘胜而进，攻取众多城邑，追亡逐北。

    飞鸟眼看拓跋部欲截断部分军民退路，只得在他们合围的方向上死死顶住。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所部人马或战死或逃亡，所剩不多，等三日过去了，且战且退回到唐邑、陇上城一线，队伍已不知道接了多少恶仗。士兵完全被打木，粮食业已即将食尽，即便是得到从薄弱地带突围的机会，也怕是没了胜算。

    第四天拂晓，从东北方向又上来五千敌骑。

    他们和尽量困住飞鸟突围的人马不同，是要作为一支毁灭力量。

    不要说对抗如此庞大的骑兵，哪怕敌人再拿上千的队伍攻两阵，自己也受不住。飞鸟很后悔没把阿狗和阿瓜塞给图里图利。他为了抵挡敌骑的冲击，把一个居于官道集市草草建成营寨，一面据守，一面把希望都压在乞降保全上。因而派使者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拓跋巍巍完全不给他这个委曲求全的机会，杀掉一名巧舌如簧的说客，放回一个传话的小兵，问：“吾部善战之男死于汝手者数以百计。若非忠勇左右拼死相救，吾与吾子亦不能免。汝得意之时留情欲否？汝当知吾等有仇必报之习俗，何以侥幸如斯，腆似妇人？”

    飞鸟仅有的侥幸也湮灭在拓跋巍巍的言辞里。他听完小兵的转述，嘿笑不止，厚着脸皮冲身边的梁大壮、乞亿多歹叫嚷：“他***。不想竟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可是只要他拓跋巍巍肯归。就走出大营摆酒欢迎。现在也不拒绝。只要他走出营寨来跟前投降，咱就以礼相待。对不对？”

    乞亿多歹是老部曲。顺着他的劲嚷：“今儿再来投降也晚了。咱还不欢迎了呢！”而梁大壮根本不相信他这套自欺欺人的无赖话，用伤爪子挠着头皮，抬头看天，问：“咦。俺怎么看不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飞鸟发觉梁大壮这个老实人不好骗，无奈地叹番气，把残缺不全的军官聚集起来。说：“人家不许咱投降，咱还偏投降了，都打白旗去接兵，杀人也不许还手。”

    大伙面面相觑，都当他在压力面前扛不住，糊涂了，心想：不让投降还偏投降，还讲不讲理？他们纷纷说：“突围吧？”

    飞鸟有力地一摆手，问：“向哪突围？”他招手要人，要了一圈脑袋。这般那般讲了一通。众人这就连连点头，依计而行。

    飞鸟再派使者求见拓跋巍巍，为了让拓跋巍巍除了传话的再无人可杀，只派一个。

    他看着求降的使者打着小白旗离去，先从阿狗怀里夺下小狗塞进狗筐。再抱了阿狗和阿瓜进他们的“马箱”。“马箱”是飞鸟特制的两只大藤篓，上面用皮革、铁片包裹结实，担在马背上水火不侵，甚至安全。只是舒不舒服就难说了。里面全*下面的篓底透光透气，不能垫物。阿狗还能换着姿势哭，阿瓜却只能跪在里面哭。哪一仗打下来。

    腿上都是一块块青紫。

    飞鸟没了后顾之忧，回头集结仅余的四百多骑兵。

    这些骑兵把马上套了死亡将士身上的盔甲。因没什么好手艺，都把马包得跟粽子一样。不过，这些粽子马虽然难看，却很顶用。合起来的后甲既保护得体，又不重，能跑能挨，每上一次战场就占一次便宜。

    飞鸟看完重骑，布置完任务，又让步兵拆掉营寨正面的障碍，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筚篥声声、蹄声大作，敌人又要进攻了。

    自从飞鸟以角号败敌后，拓跋部再和飞鸟打仗，就用起筚篥。事实上，飞鸟擅长音律，对筚篥也熟，仍能钻他空子，不过暂时没有机会罢了。

    飞鸟听了片刻，立刻就把敌人进攻的方向和人数破除个十之八九。

    敌人的很快接近飞鸟的营寨，马队击打得地动山摇。他们正要猛冲至跟前，发现正面营门楼子上白旗飘飘，外面阵列得小兵们也举着白旗，抖擞欢迎，点头哈腰，不禁迟疑。这时，飞鸟爬到营门楼的最高点，令部下齐声高喊：“汗王已经允许我们投降啦。请将军等一等，现在来接收也行。我们把兵器都摆放好。”

    这支人马一直在用伤亡换训练，虽然极为疲惫，从个体而言，战斗力反而上升，尤其是在飞鸟层出的不穷诡计下施展妙用，常常打得拓跋部士兵叫苦不已。

    看到他们突然这么热情的迎接。拓跋部的攻营部队从上到下都有点怵。他们来攻营时还觉得硬骨头不好啃，不料来了别人笑脸相迎，争相投降，心里一点防备都没有，只好找到主将要想法。飞鸟也知道此时是个节骨眼，他想得明白，拓跋巍巍未必把不许自己乞降的事传达，而自己乞降却人人都知道，足以麻痹敌人，反过来，即使拓跋巍巍传达了不许自己乞降的事，对面的将领也会奇怪，自己只需告诉他们说：自己又派了使者。就一定能拖到骑兵悄无声息地绕到敌后。

    飞鸟一点也不紧张。打仗打到迟早要全军覆没的份上，还有什么可紧张的。他见对方阵营经过一阵犹豫，几骑开始和中军往来，连忙下了城门楼子就带着几个人往前奔。

    敌军看他们并没有骑马，立刻放松警惕。

    十数骑走出中军，来到阵前，狐疑万千地问：“谁是博格阿巴特？”他们不愿意放过博格阿巴特，却欢迎投降。飞鸟没有回答，只是一口气跑到一个肚大腰圆的骑士面前，拉着他的马绳说：“将军随我来。进营就能见到。”说完，他乐呵呵地伸出巴掌。“啪”地打到马屁股上。这将军都懵了，大叫：“你干什么？”

    十数护卫当是来人辛苦巴结，一时过于热情，都不当回事。

    对面一群闹投降的兵却把心提到坎子上，大气也不敢出。

    那名受不了热情的将军猛拉缰绳勒马，马竖立数尺。飞鸟不敢再犹豫。趁势拽住他的胳膊，避马蹄一样往后猛甩，待敌将落马，于两军阵前骑上执按其首，拔短刀戳杀。敌将身后还有几十名骑兵，近在咫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过了第一时间，首领都已死掉，他们才嘈杂来救。

    飞鸟身边的几个人腿都软了，惶恐得不知道怎么好。绕在飞鸟身边游动。

    飞鸟推开一个，只抡起滴血的短刀回指一周，就把敌人逼退。

    众目睽睽，青天白日，敌骑环候。

    飞鸟却砍杀如故。割人头时砸得叮当作响。

    人们似乎透过一口寒气，一侧高呼，另一侧马腿乱挪，虚鸣阵阵。

    飞鸟当所割的是猪羊头颅，下手熟练，在敌人胆怯的迟疑完成自己的壮举。提着割下的人头给人看。他见几个游牧战士傻呆呆地看着。吼道：“没见过杀人吗？！滚！”十数敌人没一个敢妄动一下，缓缓向后移动。飞鸟翻身上了那将军的战马。拔剑在手，朝眼跟前的敌兵徐徐逼去。

    一名敌兵承受到了极限，大嚎来砍。飞鸟只轻轻偏了偏头，眼睛都没眨一下，便将之砍毙，这时用手掂量、掂量几斤重的人头，随手掷出。第二名敌兵本能地接到手里，突然间回过神来，捧着首领的脑袋回马就奔。

    十数骑想也不想，兔子般往回蹿。

    飞鸟看着他们的背影，也连忙鼓起腮帮吁了一口气。

    他也是外强中干，原本以为自己拉敌军首领入营，趁敌不意掩藏的骑兵会及时杀出来，不想，自己都要把被拽恼的敌军首领杀死，骑兵还没动静。此刻，他真恨不得把领兵的撒木干拉到面前剁了，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示弱，数千铁骑就会席卷过来，只好徐徐向对方阵营走去，威严地喝道：“我。乃博格阿巴特是也。谁敢逆我兵锋？”

    敌军次级官长疯狂地大叫，但成片的敌骑却骚乱不前，使得数千人延伸的战线更加参差。

    飞鸟眼看自己越走越近，已经不足四百步，撒木干还无动静，当即发誓要活剐他才消心头之恨。正撑不下去，撒木干的四百骑轰动了。他们奔泻在敌人后方，瓢切斧砍地奔驰。在飞鸟的预想中，敌人会向自己的营寨逃窜，会进入自己一面倒的营寨，被步骑合击。不料撒木干掏击竟出了奇地快，两路人马没有汇合就杀穿出来，背对着敌人奔驰。飞鸟恨不得把他踩到脚下碾一阵脸，问他跟他哥撒察只有这点能耐，怎么不一头撞死算了。

    他颇为怀念祁连，他觉得若是祁连在，一定能驱动敌骑，到时步兵持枪立西南，骑兵只能往北进寨，一打一大网。他也怀念赵过，觉得赵过憨大胆，肯定会不管敌人的两翼，只抄中军。在目前情形下，两翼必因胆寒而丢阵脚，中军又群龙无首……但怀念归怀念，还是得默认这个事实。他当即扯马飞退，接过撒木干的指挥权，令两支骑兵对插回返，击溃退那些尚保持战斗力的敌兵块。

    战胜回到营寨，骑兵伤亡了一半。

    飞鸟也不敢在这样的形势下过于严厉地处罚撒木干，只是提点说：“你这个木干头，你让咱的步兵闲着啦。老子差点因为你没命。”

    撒木干犹不知过，咧着大嘴说：“敌人的两翼难绕，到对空还得看看形势。”

    飞鸟无话可说，心想：你看看形势。差点把我给看进去。

    他觉得敌人大败，一时半会不会上来，连忙把阿狗和阿瓜掏出“马箱”。正要等敌人诈降的消息，好趁诈降往薄弱地带突围，忽然听到背后响起大片的喊杀声。刚刚反应过来，便得知敌人自后面杀进营寨。飞鸟大惊失色，连忙把阿狗和阿瓜按回“马箱”，上马呼兵，向西逃窜。这下他明白了，拓跋巍巍狡猾不下于他。骑兵声势正要掩过步兵掩袭，光动用之巨就让人不得不信。正是善骗之辈常玩的伎俩。

    此时兵马最为懈怠。不少士兵还打水烙饼，准备午饭，眼看敌人潮水般涌进来把自己分割，只好抱头地抱头，就死的就死。撒木干趁胜蹲坑，再出来时发现自己的马被步兵骑跑了。只好夺骑兵的马。他打仗不行，武艺却出奇地好，上马施枪，在潮水一般的敌兵中左右冲杀，竟无人能挡，片刻冲出营寨。

    冲出来，撒木干倒找不着了主心骨，不知道往哪逃好，只好回头杀进去，杀到里面。恰好遇到几名羽林保护的高德福冲不出来，顺道把高德福掇来自己马上，再杀出去。

    第二次出了营，他不敢贸然再入，眼看许多兵都朝一个方向跑。也跟着往那个方向跑。跑不多远，前面一阵火烟，好像是敌人地骑兵在迎头击打。他转身要往回跑，听到吊在马背上地高德福大喊：“博格在前面，别回头。”想想，回头也未必好到哪去。便硬着头皮转回来。呼啦啦地往前奔。突然，他听到左方蹄声大作。是奔往自己后面的，立刻拿起巴掌，抡到高德福地屁股上大叫：“有你的。幸亏没有回头。”

    他们一路往前奔，灰尘越来越大，就是见不着人影，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道小河。

    小河边又是一团战场，飞鸟正率领着二十几骑与敌人拼杀。原来这地方是片干涸的河道，近来雨多，有了不深地河水，淤泥却很深。飞鸟绕河而走，恰和一支拦截自己的敌军碰了头。好在敌军以为飞鸟已经过了河，一部份跋涉到对岸，一部分陷在河里，只留了个尾巴晃悠。撒木干看飞鸟领骑兵冲得舒服，也载了人去。

    他的马早已累脱力，到跟前就跪下起不来了，不但没有帮上忙，还成了累赘。

    飞鸟从敌人那里抢了两匹马给他们，一回身，带着大伙沿他们来的路回去。

    不大工夫，他们来到一片冒火的树林边。飞鸟率先赶着载着马箱的马儿扎进去。

    十数人看他进去，也不管树林燃得厉害不厉害，争先恐后地往里藏。飞鸟拉着孩子们地马到烟少许多的地方，回头一看，大伙也往这儿藏，只好一脚一个，踢他们去下风的位置，说：“敌人肯定会到上风位置看。人多！藏不住！”

    他看众人听了话藏匿，连忙扯着嗓子问了阿瓜几声，听得阿狗咳嗽，立刻撕了两片衣裳，把马箱的盖打开，一个里面扔一个，大叫：“都跟老子撒尿，撒了之后捂在鼻子上。”

    顺风位置烟最大，里头的人咳嗽一片，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飞鸟让他们也撕布撒尿，捂马嘴，而自己撅了屁股趴到地上听。过了好长一会，他起身说：“敌人已经过去了，再坚持一会，咱们就能放心过河。”说话这会，高德福已经昏厥不醒。飞鸟就让大伙都到上风位置，安慰说：“不要怕，他是呛晕了。更何况窒息一会也死不了人。”不知怎么回事，人在呛的地方呆着好好的，到了不呛的地方却两腿发软，恶心呕吐。

    飞鸟给他们一会休息的时间，领他们再次回到河边。

    河边连尸体都没了，浅浅地河水还荡着泥花。

    众人跟着他肯糊涂，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大摇大摆地过河。

    河前方已不再是开阔地，走不多会，大伙在一片洼庄稼地躺下。他们也没有吃的，就坐在这儿搓麦穗。飞鸟搓它还不如阿瓜，搓了一把给阿狗吃，竟让阿狗卡着喉咙，咳嗽了半天。除了他，也就是撒木干不会搓。醒了的高德福吐了一大堆浊物，接别人一把麦籽，塞到嘴巴里嚼几口，打滚嗷嗷，哭着说：“我回去一定要给主子讲讲。他可从来也不知道还有这样险恶的事。”别人记得他还是监军，不敢熊他。梁大壮却嚷：“他不知道的多了！”

    高德福想争却只张了张口，突然再挺不住，问：“我心里难受，这是要死了么？！”

    飞鸟知道他养尊处优，中了烟毒，安慰说：“不碍事。跟着我，想死都没门。”他想到只走脱二十余骑地惨状，一阵难过，再也说不下大话。他一开始看人手遍地，觉得很快就搓几袋麦粒，不料搓了一个多时辰才攒一点，分吃完也不止饿，只好放弃坐这儿揉干粮，顺势起身说：“我们不能在这揉几天麦粒吧？快走，到了地方就有肉吃！”

    大伙想想肉的滋味，倒不再留恋一点麦，反觉得刚喝了河水的喉咙还是渴。他们爬上马再走，整整走了一晚，于第二天进山。

    进了山就意味安全，大伙高兴地歇一阵，日上三竿时又被几十敌骑抄上。众人整日没有吃东西，刀举起来再劈下去都是软绵绵的，哪还敢恋战，上马沿一片山林绕到后腰。断后的飞鸟射退追兵，用五匹空马驮回了一些干粮和马肉。先撤的人都很激动，问他射死多少追兵。飞鸟不禁得意，告诉他们说：“我用十八只箭射死十八个人。”他看看身边，已只剩十二人，仅有的一丝得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小心翼翼地吃着青稞，到处找水，找到一条山溪。

    飞鸟下马到了溪边，扑得浑身都是。他打湿自己的光头，一股透骨的凉意深入，让发紧发热的头脑好一阵舒服。他正要欢呼几声，突然想起父亲曾在和别人下战书时说：不要自不量力，逃命时见了溪水就抢破头。此刻倒觉得像是说给自个的，不禁悲伤地唱道：“失我曾阳城，萧萧马悲鸣。失我水磨山，百姓何将安？迎顽贼兮不自量，走裹马兮饮如狂……”

    众人也感到一阵阵的悲伤。

    突然，高德福大叫：“这溪水里有腥味。”飞鸟一皱鼻子，也嗅了出来。他用手捧了一把，看到细线般的血丝，当即跺脚往上急冲。眼前的溪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了飞鸟的去路。

    飞鸟顾不得背后的呼喊，四肢摊拔，翻越而上，而后跳下狂奔，心里咣咣之响。

    前面的溪水已不只是血是水，里面栽了两个山寨里的弟兄。他抬起一个头看，放下又抓另一个头看，接着嚎叫着往前趟，骗自己说：就他们两个。冷水渐渐没腰，哗啦啦地开出卷浪的道路，前面突然变成了一条宽广荡波的河流，景象被焦急晃得恍惚。但他仍认得这条打山寨走过的河流，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命名。他记得这河可以行船，可以通往更大的河，但努力爬上河口，上下一望，立刻惊呆了，只见半条河都是血红如朱的颜色，里面抛满尸体，残肢压断腿，黑发缠水草，木筏裹衣裳……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在河边里站不住脚，“扑通”砸了个水花。

    他爬起来，呛着血水往里游，往里摸，不一会儿到了跟前，摸只离开躯体的人头看了看，又抛掉，喃喃地说：“拓跋老贼。你连游牧人的风俗都不顾了，你在河里杀人，任他们的尸体腐烂，任他们淌尽鲜血……”

    他语无伦次，游回岸边，站到一块石头上，因心底的疼痛而慢慢地伸长脖子，呼出胸腔沸腾的怒火！这怒火烧得太厉害，喊起来如呜如咽，抽丝而发，一波一波震动着口腔腮壁，断人魂魄。只听它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凄厉，远远萦绕群山，像血海深仇的狼誓一样响了顿饭功夫。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

都四天了，博格阿巴特还没有消息。他怎么能在上万人马的包围圈中漏网，从眼前凭空消失呢？拓跋巍巍很不舒服，因而对部下送来的几名女子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觉得自己若不能破解博格阿巴特逃走的秘密，便没有战胜对手，因而不肯罢休。

    随从们作为讨厌的参谋，一刻不停地嘀咕：“没向东逃窜，没向南突围，没回水磨山……”看似替主分忧，实际上却惹得拓跋巍巍头疼。

    拓跋巍巍赶走他们，又从头到尾地看过包围博格阿巴特的兵力布置，还是找不出博格阿巴特逃走的秘密。他感觉到身边有点异样，扭头见是范成文，立刻要范成文给自己参谋，问：“博格阿巴特到哪了呢？怎么逃出去的？”范成文听说中原王师西出将至，特来商议大事，见他和几个门户武士念念不忘博格阿巴特的踪迹，告诉说：“博格阿巴特非是穿了小兵的衣裳，在混战中被人所杀不可。”

    人人都这么说。部下这么说是为了推卸责任。范成文这么说是为了安定人心。可自己呢，自己要这么说，是不是一种无可奈何？拓跋巍巍抬头盯了帐篷顶部，说：“你是为了大朝出兵的事吧？勿忧，彼我去，不如他来。”

    他入了魔一样，答完就回到博格阿巴特的逃走路线上，苦思说：“博格阿巴特有长生天的保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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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汹汹的火光照亮飞鸟的脸庞，让他的眼睛亮起来。

    飞鸟选择逃走路线很简单，先是利用骑兵败退形成的口子逃脱里层包围，而后绕过敌骑回返的路线，摸到浅水河岸。因为地图上的这道河流已不再是河，千户、万户也没让人到河对岸大规模搜捕。飞鸟引诱回弥补口子、据守河岸的敌兵，再走向一条被河水和山势构成的死胡同——腱子岭。基本上摆脱了天罗地网一样的包围。

    腱子岭南坡陡峭，河水顺流而下，却是条天然生路。

    众人乘筏而下，两岸皆山，几乎遇不到任何障碍就已经走出陇上，抵达仓州北部。

    敢在旷野生火即意味着逃出生天。

    他们携带的马肉还有不少，回火一烤，吃起又干又硬。高德福怕俩孩子啃不动，发阿狗和阿瓜块硬肉吃着，让他们等自己用铁盔煮肉。飞鸟有点过意不去。给高德福说：“他们哪会啃不动？你看，你肉还没煮好。他们都已经啃饱了。”看着阿狗和阿瓜憨态吃相，高德福突然滚了眼泪，抽噎说：“小主人可比他俩难哄十倍、百倍，小时候老是哭，大一点就不肯吃饭，还喜欢骑人。看掌嘴，有次看了次杂技，非要我们也啃烧红的铁条。人都说咱家享福，其实，咱家也难……”

    飞鸟笑道：“那就别回去了！就让他们当你死啦。你看阿狗赖，他也顶多咬咬人。”

    高德福哽咽说：“你别乱说。小主子是龙种，他金贵，后来也知道疼人了，知道赏我们东西。”

    飞鸟不快地说：“都是孩子，他娘的金贵。俺家阿狗和阿瓜就不金贵了？你看你他娘的就是奴才相，赏你仨瓜俩枣的，你就美滋滋的。”他问：“你跟老子说清楚，俺家阿狗金贵，还是你小主子金贵？”

    高德福无奈笑出声。说：“你也不怕杀头？！”

    乞亿多歹连忙挪来屁股一坐，黑着脸问：“唉！还没回答呢！”

    撒木干“嗨、嗨”一叫，大声说：“你咋跟监军说话呢？”

    飞鸟自家弟兄几个横眉竖眼地坐去包围住他，你摸我扛地问：“你咋说话呢？”撒木干连忙求助飞鸟：“博格阿巴特。你还管不管？”乞亿多歹惊讶地问：“哎哟。这不是撒大将军吗？”说完晃悠到跟前，突然伸手，在空气里扇了一巴掌。喝道：“撒大将军？”

    撒木干站起来拎了乞亿多歹衣襟。吼道：“博格阿巴特。你到底管不管？”

    飞鸟骂过乞亿多歹，淡淡地说：“撒木干。安全了。你想去哪？！”

    撒木干愣了一下，问：“你这是啥意思。当然回去啦？！”他眨动眼睛嚷：“你咋说这话呢？你让我去哪？不一块去找官府，能去哪？”

    飞鸟笑道：“谁说我们要找官府？我和高德福是钦犯，去官府，送给人家杀呀？”高德福大吃一惊，翻转回身，大喊：“咱家是被逼的。小主人就饶了咱家。”说着，说着，就揉着眼睛哭出声。飞鸟安慰说：“好啦。好啦。你愿意回去，让撒木干送你回去，好不好？”高德福不肯罢休地说：“那你呢？”飞鸟笑道：“你还赖上老子了？”高德福连忙问：“为啥你不回去？咱家可以为你作证，说你也是被逼地。咱家可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小人。”

    飞鸟笑呵呵地说：“那你死不了再说。”

    撒木干连忙审视自己，高兴地说：“我倒可以回去加官进爵。”

    高德福吭哧半天，轻声喊：“博司长官！”等到飞鸟扭头，他问：“回朝廷不好吗？朝廷未必会治你的罪。小主子最相信奴才了啦。”飞鸟嘲讽说：“已经自称奴才了！你他娘的就没有一点血性？还跟老子谈义气？你走你的就是，怎么干什么都拉着我？”

    高德福讷讷地低下头，说：“不回去岂不是背主？”他说：“咱家再没有良心也不敢背主。我得回去，明一早就去投官。”说完又埋着头哭。

    他发觉阿狗啃了肉，想捞火上的铁盔，一把拽住他，擦去他嘴上的油嘀咕说：“叔回去。啊。叔不能背主。要是主子杀了叔。你长大了去看看叔的坟……”飞鸟油然生出一股敬意，喝道：“你这个没蛋蛋地少唧唧。他知道你的坟在哪？你他娘的不想走就不走，老子还会亏待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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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早早搂着阿狗躺到铺就的树枝下面，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怎么想不到拓跋巍巍会打水磨山？我怎么想不到他会向大石首领借道？没打之前，我没觉得水磨山位置这么重要，打了之后，我才感觉到打曾阳只有如此打法最合适？阿狗亮着眼睛嘀咕个不休。把他的思绪打断。他爬起来，借着微弱地火光在地上画完草图，掰断树枝说：“拓跋巍巍不拘章法，用兵如神，打得老子都有点怕了！”

    他把阿狗放到自己腿上，亲了一口问：“你嘀咕什么呢？”

    阿狗笑出几颗牙齿，凶巴巴地说：“小狗吃肉，变成大狗，大狗咬人。”

    飞鸟气不打一处来，问：“你他娘的就知道咬人。狗咬人。没地方去。就拿你小子换吃的。”他发觉阿狗不张嘴就能笑，咯咯如铃。也试着一笑，发觉格外难听，这就联想到拓跋巍巍的作战风格上了，念叨说：“小狗吃肉，你阿哥吃什么？”

    阿狗发愣地看着他，嘀咕说：“你吃酒，吃女人奶奶。”

    飞鸟上去扭了他耳朵。吼道：“你怎么不学好？还学会吃女人的奶奶？”他震天地嗓门把大伙都吵得爬起来，突然醒悟到不是阿狗不学好，而是自己想歪了，阿狗自己都喜欢吃奶，让自己吃奶也理所当然。他挥挥手嚷：“没事。没事。都睡去。”

    高德福却过来责怪：“你把他吓坏咋办？”他讨要说：“阿狗来，让叔抱着睡觉。”飞鸟挑刺问：“你是他阿叔，是我啥？”高德福“嗨”地一叹，问：“那你说，让他叫咱家啥。我都几十好几的人了。”飞鸟不再追究，拍拍身旁的位置。让他坐下，要求说：“你，别回去了。替我带孩子好不好？”高德福一口回绝，说：“我得回去。主子那边离不开……”飞鸟吼道：“你少来。我不能看着你回头就死，坟都不知道在哪，你小子要是从老子手里跑得掉。你尽管跑。”他一扭头，发觉营地里的人又爬了起来，又挥了挥手，蛮横地要求说：“没你们的事，都跟老子睡觉。”

    高德福气得嗷嗷地，说：“你咋不讲理呢？”飞鸟没好气地说：“你他娘的在宫廷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不懂？”高德福问：“什么道理？”飞鸟说：“什么道理？没道理就是道理。”

    撒木干睡不住了。爬起来急，嚷道：“没道理还是道理？你怎么能不让走呢？”

    飞鸟找到去往他身后地乞亿多歹。不动声色地问：“当真留你不住？”

    撒木干扎了打架的姿势，起身高喝：“你凭啥留老子？你自己犯了死罪，为啥要拖累老子？老子拿命换富贵的，跟你走，你能给老子啥？”

    乞亿多歹在撒木干身后和弟兄们打手势，突然群起而上。撒木干不作提防，慌忙中举胳膊挣扎，顺势捞到剑柄，惊恐地大吼：“你们要干什么？”剑一时拔不出来，没能再张口，就几条大汉摁实在地。高德福浑身发抖，情也不敢讲，连忙说：“你想咋样？”飞鸟笑着说：“我想咋样？你说我想咋样？我问你们回去不回去，是不是看得起你们？你说你要走，他说他也要走。我该给你们讲啥道理？你在宫廷活那么久，就没揣摸过你主子的心思？他不咔嚓人？还像我一样磕道理？”

    撒木干浑身冒了冷汗，大叫说：“你忘恩负义？！”

    飞鸟回头问他：“你对我有什么恩？”

    撒木干寻思片刻，说：“我们可都是跟你出生入死过地。”

    飞鸟冷冷地说：“你不是为我才出生入死地吧？你跟我出生入死地时候，我哪里亏待你了？人家高德福是出于真心，忠实于自己的主人。可你呢？你是惦念富贵。我有大罪在身，朝廷以为我战死了，就不会再追查。我放你，怎知你不会再因为富贵而出卖我？倘若朝廷让你带兵搜捕，我们怪谁忘恩？”

    说完，他挥了挥手，要求说：“撒木干巴特尔。你要是还是条汉子，就不要求饶。”

    高德福浑身冰凉，连声说：“博司长官。博司长官。”

    阿瓜害怕地藏到他和飞鸟的身后，低声说：“阿爸。我怕。”飞鸟低头看看咯咯笑不停的阿狗，叹气说：“怕也没用。我不杀他，改日未必不被他所杀。”阿狗得到鼓励。吵嚷说：“放狗吃肉。”说完，爬起来就去找自己的小狗。

    高德福一把拉住他，看住飞鸟，口中兀自嚷道：“小祖宗。你知道什么是死？你还不知道怕。”

    飞鸟给乞亿多歹说：“抬远一点，不要让孩子们听到。”他看梁大壮有点不自然，招手喊了他，问：“你是不是觉得他很无辜？”

    梁大壮看了高德福一眼，结结巴巴地说：“俺，俺无话。”

    飞鸟逼迫说：“你有话，说吧。”

    梁大壮又看了高德福一眼，说：“俺觉得主公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却要杀。有些人贪生怕死。留着又是累赘，为啥不杀？”

    高德福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连忙朝飞鸟看去。

    飞鸟指了指高德福，严肃地问：“你说地是他吧？”

    梁大壮换地方投视线，极不自然地说：“俺可没说。”

    飞鸟冷冷哼道：“贪生怕死就该死吗？你不贪生怕死，干嘛不投河自杀？累赘，我还嫌你累赘呢。你还墨士？兼爱都忘了？！”梁大壮连忙说：“你不是不让俺信墨了吗？”飞鸟赏他一脚，说：“你他娘的瞪着贼眼说瞎话。我不让你信墨了吗？我不要你跟武墨这些混蛋。不让你信墨了吗？吕老县长也信墨，可你看看人家，人家给曾阳办了多少好事？”梁大壮挠挠头，伸头就问：“什么是兼爱？”

    飞鸟愕然，骂道：“你他娘地……去。去河边洗把脸回来。”他看梁大壮真要去，只好叫回来，按按高德福的肩膀，郑重地说：“他忠实于自己的主人。”继而又嚷：“你他娘的是傻是笨。我告诉你，兼爱即是：兼相爱，交相利。就是说。你要平等地对待别人，不能因为别人笨点，就嫌弃，不能因为别人累赘，就抛下来不管。大伙要互助友爱，共同牟利。”他问高德福：“你嫌他笨吗？”阿瓜连忙替高德福出气：“大壮一个字也不认识，还不如我和阿狗呢。”

    飞鸟笑道：“梁大壮，你听到了没？”他扭过头问阿瓜：“我说你怎么回事。你嫌他不认字，你他娘的才认几个？”阿狗以为识字吃亏，爬到高德福身上去捏阿瓜，喊道：“我不认。”高德福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血色。揽住阿狗给飞鸟说：“你不让我走。都有什么打算？”

    飞鸟说：“想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也只能仰仗朝廷。咱们一起去关中找亲戚。找到最好，找不到，你替我带孩子，我隐姓埋名，从军入伍，打回咱水磨山，报仇雪耻。”

    高德福连忙说：“你放我回去。要是小主子还肯要我，我替你说说话，让你带兵多好？！”

    飞鸟骂道：“老子不想听你放空屁。万一你卖了老子，老子说什么都晚了。乖乖地跟我走，保你吃香地喝辣地。”

    不大功夫，几个弟兄嚷着撒木干的死相回来。飞鸟顾念孩子，大声喝道：“都跟老子闭嘴。睡觉，明天出发。”他发觉阿狗不在了，四处一瞅，才知道他又溜去看自己的小狗，不禁大吼：“阿狗。我数三声还不回来，非把你那只狗扔河里。”吓得阿狗丢回小狗，歪歪扭扭地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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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们上路出发，沿着陇下流过来的河往上走。

    一路举目向河北岸望去，很难看到人烟，而所走河南岸地大路却颇为繁忙。一行人经常遇到东迁的商旅、农夫和载货的骡马队，很快从过往的百姓口中得知天子在玉门关的事。他们深怕拓跋巍巍进袭陇下，断绝去关中的近路，就不分日夜地赶路。

    两日后，到达一个集镇，飞鸟考虑干粮吃个差不多了，想用两匹马和收集来的十多把刀剑换些用品，就领着弟兄们往镇子里进。

    此镇百姓众多，商业相当发达，往南、往东都实行大规模的屯垦，理所当然地守有盘查的官军。十余人硬着头皮过关，走到跟前就被头目拦住。头目利索地指挥士兵让飞鸟等人腾出道路，停到一旁，而后继续指挥交通。

    众人颇为忐忑，主动喊着“这位兄弟”、“那位兄弟”，到处疏通：“我们是陇上来的兵。被打溃了，想到关中去。”可那些士兵们却不理睬，只是要他们解释给自己的头目听。过不一会儿，那头目回来，瞄着飞鸟等人看半晌，冷硬地问：“为啥不战死。”飞鸟想不到他提这样的要求，大吃一惊，怒道：“老子几百个人打个精光，你们隔条河说风凉话不嫌刮舌头。”他往后一指，让那头目看自己受伤的弟兄。小军官看了一遍。问明部队番号，听飞鸟自称校尉。连忙行礼说：“长官何不容我通报，和我们校尉大人见个面？”

    飞鸟不敢纠缠，说：“我还是先到关中再说。”

    头目让出道路，恭送他们进镇。

    进了镇，飞鸟却有点不敢相信。

    即便是在长月，守门的兵也常常故意刁难行人。要个小钱花花。

    这儿怎么会有军纪如此严明的把关小兵？

    飞鸟走了好一阵，捺不住劲，让梁大壮回去问问，这是谁的人马。不一会，梁大壮从背后赶回来，说：“这是后军校尉谢灵云的屯田兵。”飞鸟不敢相信地说：“后军的屯田兵？”他犹豫了片刻，并没再派梁大壮，而是问一个过路的中年人：“你们这驻扎地兵都是从关中来的？”中年人说：“是呀。这是狄上将军带来的。”他指了一遭，欣然说：“这周围都是他屯的百姓，屯了好几万呢。那阵子都是流民。要不是狄上将军发马吃的豆饼，发苞谷面窝头，不饿死也是跟流寇跑了。你这外地人不知道吧，我们这的官都是他千挑万选地，好得很。没贼没盗。”飞鸟故意说：“有这么厉害？我不信。谁不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中年人不禁着急，极力解释道：“你这外地人？你问别人去？这些官不是朝廷派的……”飞鸟失声大叫：“那还得了？”中年人大为气愤，又说：“给你也说不明白。那时候都是流民，官咋招，都是把地方上的好人能人选出来，送来当官。这官不知算不算数。当时说暂时让他们官。俸禄从收成里分。”飞鸟欢喜地挑刺，问：“那他都不在了。你们怎么还这样呢？”中年人发觉这人杠头，不搭理他又怕他误会，只好不客气地嚷嚷：“我们都愿意。朝廷再派官，我们也不要。”飞鸟又说：“那不是造反吗？”

    中年人到了极限，推来嚷嚷：“你胡说，什么造反？朝廷都没说我们造反，你凭什么说我们造反？”他发觉身旁围了不少百姓，连忙指着飞鸟说：“他说我们造反。”

    百姓们大吃一惊，都上了劲地瞪人，拿出动手打人的模样。

    飞鸟不敢讲下去，拦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弟兄，笑眯眯地道歉说：“小子不懂事。小子就是怪问题多了一点。”众人或唠叨，或一丢袖子，发出一声“去”。

    飞鸟想起自己还要卖马，连忙借问马市，问明了方向，低头摇手微笑，心虚地离开。

    这里的街面不知比曾阳的街道宽到哪去，足足可供十辆、二十来辆马车并排走过，街心有推独轮板车的农民来卖生丝，卖农产，卖菜，左右两边人来人往。不时有偷穿丝绸的商贾来往估价，高一声低一声地论理。

    几人走了半天也没能走多远，眼看前面的路不见头，心里都有点不耐烦。

    正恨不得硬趟过去，一个卖糖葫芦的盯上阿狗和阿瓜了。他跟着队伍引诱阿狗，连声问：“给孩子买串吧。”飞鸟问问价钱，哄骗说：“太便宜了啦。我在长月吃这玩艺，都按银币算。”卖糖葫芦听着孩子嚷嚷要吃，他又觉得便宜，连忙往人手里塞，连声说：“拿着吃。拿着吃。”飞鸟一个眼色，大伙个个伸手，把他的垛上的糖葫芦拔了个精光。

    卖糖葫芦的傻眼了，嘀咕说：“我算你们便宜点……”

    飞鸟也不讲价，拉过他一路走，边走边说自己没来过这里，不知道牲口行在哪。卖糖葫芦的钱还没到手，想他买光自己的糖葫芦，就是为了让自己带他去行市，兴冲冲地扛着草垛带路。

    后面啃吃的弟兄们渐渐感觉街面上射来的目光，都跑到阿狗那儿塞吃剩的。阿狗抓不下，让高德福替自己拿着。于是，高德福坐着一匹骏马上，手里成大把的红果格外引人注目，令过往小孩垂涎欲滴。

    他愁得要死，见嘴巴叼了一串的飞鸟坦然走在身边，避开糖葫芦人就嚷：“你干嘛要这么多？看咱家的手，拿不了啦。”飞鸟往路旁一指，说：“发小孩，见小孩就发。”高德福有点儿舍不得，连忙说：“阿狗要的时候反而没有了，不闹吗？”

    飞鸟笑道：“闹个屁。”他指指前头的糖葫芦人，小声说：“让他跟咱走，还愁以后没糖葫芦吃？”高德福不敢相信地问：“你想抢人？”飞鸟说：“什么抢人？他想跟我走，你让他离开我半步，他还不高兴呢。”高德福不信，说：“他要肯跟你走，咱家就……”飞鸟笑了笑，说：“他要肯跟我走，你把自己输给我行不行？”高德福问：“要是他不跟你走？你放我回去？”飞鸟说：“一言为定。”他看高德福不信，淡淡地说：“老子许出口的话，还没谁怀疑过。”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2）

糖葫芦人面色健康，个头中等偏瘦，浑身的粗布衣裳收捂得很利索，头发扎在布巾里，性子很活，话多能说。

    高德福经过暗中的打量，断定他有老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小日子过得不错，暗想：他不至于想跟谁混口饭吃，有什么理由跟博格走呢？不知不觉中到了马市，鼻中可以嗅到牲畜身上散发的臭气。高德福也要下马，可手里有糖葫芦，不得不用胳膊肘抵马背，艰难地撅起屁股发愁，正不知能不能安全下地，感觉有人在背后使了劲，心里大为感激。

    他用脚踏住地面，回头一看，才知是糖葫芦人过来扶他，嘴里嚷道：“老爷。您慢点儿。我给您牵着马。”高德福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好像自己还是威风凛凛的大太监一样。他抬头往行市里看，见市面四周的牲口和人格外稠密，中间却有圈围栏，心里不禁奇怪。那糖葫芦人主动介绍说：“方圆好几百里，就我们这儿买马卖马的多。那围着木栏的场面是专门让人遛马的。”高德福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问：“为什么？”

    糖葫芦人说：“这年头人都没有活头，普通人有几家还养得住马？这儿不是屯户多，兵多？养马的多，马就多，马多，买马就多……你们不是要去关中？可以跟马商一起上路，安全，运货还能少花点钱。”

    飞鸟由此觉得这个卖糖葫芦的脑袋瓜不错，横插过来问：“屯户也养马？”

    糖葫芦人说：“咋不养？你呆两天就知道了，到处都是讨雄马配种的。”他一挥胳膊，热火朝天地讲解说：“前些年打仗，上面的人怕马绝种，专屯母马，驴骡也很少用。都是让人推着车送给养。”

    高德福大吃一惊，问：“有牲口不用，用人？”

    糖葫芦人“啊”了一声，说：“要不咋的？牲口用来种地。当兵的两个轮的车，或推或拉，跑得呼呼叫。百姓们推一个轮地车，给粮食，回来就屯上。”他用胳膊比划、比划姿势，小声说：“那时候都造反的多得是了，一看关中来的兵打着赤背上来。胳膊大腿上的粗筋直冒，心里就知道了：啥流寇都赢不了？”

    飞鸟回头找来了。笑道：“你他娘的也真会编。打着赤背上来，衣甲哪去啦？”

    糖葫芦人连声说：“爷不信了吧？小孤县王天顺聚众造反，上万人在那嗷嗷直叫。结果一千官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硬是让他们城门都关不及。那些兵可都是光着背进城的，王天顺按着县长的女人胡搞，还以为是手下的弟兄闹吃的。硬是不给报信的人开门，说：少来烦老子……”

    飞鸟“噢”了一声，笑道：“原来这位兄弟是在小孤县造过反地，你他娘的行啊，没有混个头目干干？”

    糖葫芦人咳咳就笑，说：“说啥呢？咱咋会造过反呢？咱没有。”

    高德福朝身边的糖葫芦人看去，不肯相信这就是小主子嘴里穷凶极恶的反贼，心说：“乱吓唬人。”他接过飞鸟怀里的阿狗，问：“都是咋卖马？”

    飞鸟说：“这要通过管行口的行伍，他给你招买家。”他一招手。呼糖葫芦人说：“大兄弟，去，找行伍来看看咱的马！”糖葫芦人大为尴尬地说：“我又不贩牲口，哪里认得？”飞鸟骂道：“我看你说什么头头是道，你他娘的怎么就不认得呢？走。我带你去！也好让你他娘地长点出息。”高德福想：他和人家还不认识就骂上了，人家理他才怪？

    糖葫人却大为高兴，“哎”了一声，像是忘了糖葫芦钱，小跑上去。梁大壮正在走神，不防飞鸟回头大骂“你小子觉得出息了”。也连忙跟上说：“好。好。马上就来。”

    他们走后。高德福看剩下的弟兄给两匹待卖的马刷身，就和阿狗、阿瓜一起站到旁边。为买羊的、卖羊的凑手摸袖子奇怪。卖羊的老汉出手了两只羊，乐滋滋地坐到牲畜后面的石头上。他看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围着他的羊转，逗阿瓜说：“集罢跟我回家吧？给我放羊。”

    阿瓜摇了摇头，把胳膊一伸，歪着脑袋说：“我阿爸家有好多、好多的羊，干嘛要去给你放？”他回头问阿狗：“是吧。”阿狗拽着高德福地裤腿伸出身子，说：“恩。杀它。吃肉。”他大概是被引诱上了，指着一只乱蹦乱跳的，仰脸大叫：“杀它。吃肉。”高德福拉他拉不动，哄他说：“等你阿哥回来买，回来就买。”

    阿狗信了他的话，眼巴巴地坐到一旁等阿哥。

    乞亿多歹和剩下的几个兄弟都蹲在他旁边帮他参谋，不时跳进去，抱起一只试试多重。

    卖羊的老汉不想让他们抱，就连连说：“军爷。军爷。羊身娇贵，牛骨石碓。小羊娃子，抱不得。抱不得。”

    乞亿多歹养了半辈子羊，也不知道羊“娇”在哪？他一生气，不动声色地拿紧了手里那只羊的后脖颈，在放下来的瞬间咔嚓扭坏。这一手格外地狠，羊放下来叫都不叫就倒。乞亿多歹嚷着“羊有病啊”。卖羊老汉大惊失色，跪下来求饶：“军爷。你就饶了小的吧？！这只羊送您了！送您了！”乞亿多歹大为得意，正要拖走死羊，不提防旁边看热闹的人群站出一名和卖羊老汉年龄相当的老人。那老人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到跟前抱拳笑问：“请问军爷是哪路好汉？！”

    乞亿多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路好汉，就说：“你管呢？”

    老人挑衅说：“欺负一个卖羊地，传闻出去岂不损了好汉的威名？何不与老夫划个道道。”

    高德福不知道乞亿多歹在羊身上动了手脚，只是说：“我们买了这死羊……”

    老人并不理他，挥开人群，扎下身子说：“请。”

    乞亿多歹反正也手痒，扶着手腕走到他对面，说：“你干脆回去请你儿子、孙子来，他们比起你。起码也多几分气力！”

    老人微笑不语，前脚慢慢地点出去。乞亿多歹感觉到他身上透出的自信，围他走了半圈，奔面踏近，照面挥拳。

    战场厮杀时，人脸并不披甲。乞亿多歹身经数战，已经成了习惯，并不知道打脸是江湖高手的大忌。对面老人当即大怒，侧身让步，以手爪叼他胳膊。前脚已酝酿欲踢。乞亿多歹眼看敌脸不在，一翻身。以后脚上前，以后手拦腰挥击，正遇到老人出脚锁喉的小腿。两人硬碰一击。乞亿多歹护臂坚硬，那老人裤中也绑有竹条，都没有伤筋动骨。

    可老人毕竟是一腿撑地，向前正踢。后脚吃不住，好似原地打了转转，在外人眼里吃了大亏。

    只有乞亿多歹心里有数，他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老人用脚尖踢中咽喉会是什么滋味，当即玩起诈术，表面上顶头冲撞，实际却瞄准了老人的前脚，准备近了就踹。老人想不到会遇到这么凶悍的硬茬，眼看对方向头壮牛一样的冲势。侧身搭上身前的肩膀，准备接力打力，把对方甩倒，不料重心刚往前脚一移，就感觉腿部被对方扫。便把全身气力集中到搭往乞亿多歹的肩膀，从头上翻身到后面。

    乞亿多歹这一脚原本是打算踹上老人腿骨，一来怕老人吃不住，二来感觉老人搭了自己的肩膀，用摔更好，就拿脚去勾。展开双臂去抱。感觉到肩膀一沉，抱了个空。大叫一声“不好”。话音刚落，抗拒不住背后涌来一阵大力，栽下去摔成狗吃屎。

    众人心里向着那老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乞亿多歹在两名弟兄的帮助下，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大喝：“再来？！”

    老人笑道：“军爷，小老人下手重了些，可您也不能向大伙行如此大礼。”

    乞亿多歹坦然说：“我知道你想激怒我。哪怕你打我十拳八拳，可你却未必吃得住我一拳。”

    老人哈哈大笑，问：“不如你打我三拳，我还你一掌。”

    乞亿多歹上下看看他，好心地说：“还是你打我三拳，我还你一拳吧。”他哗啦啦地卸甲，扯来衣裳，露出毛茸茸的胸口。老人想不到他竟不愿意占自己的便宜，笑道：“看你也是条好汉，就让你见识见识，省得你自恃功夫，欺负弱小。”说罢，他要了两块砖头来，铺叠到身前。

    乞亿多歹以为他*打碎两块砖来撑场面，正要笑话，只见那老人提胸纵气，轻飘飘地按下一掌，顿时觉得有古怪。他迫不及待地看那砖头，见上头一块安然无恙，暗骂自己被人唬弄。老人微笑地看住他，踢开上头的一块砖，往下示意。乞亿多歹往下一看，才知道第二块砖碎成数块。

    老人问：“你这混人肌肉再硬，内脏比得过这块砖？”

    乞亿多歹冷汗倒流，面红耳赤地说：“我认输了。”

    正说着，一条中年大汉急急分开人群，奔到老人跟前说：“师傅。您老这么大年纪了，有事让徒弟效劳就是。”他用手指住乞亿多歹，捋开袖子大吼：“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老人拦住他说：“哎？师傅活动活动筋骨。”

    乞亿多歹输得心服口服，也不管老人徒弟痛骂，只是不声不响地穿甲。突然，他听到自家弟兄小声告诉自己说：“主公回来啦。”心里一虚，转身往高德福身边跑。还没来得及站稳，飞鸟已经大声问他：“乞亿多歹，你跑什么？”

    乞亿多歹顶着身条站住，不安地说：“比武比输咯。”

    众弟兄原本要看乞亿多歹的笑话，不料对手太强，不禁涌出同仇敌忾之感，先后附和：“比武比输咯。”

    和飞鸟一起来的还有行里的一个行副。

    飞鸟为尽快出手马匹，许了他两成好处，核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酬劳。邋遢无赖相的行副来了就要替飞鸟撑腰，突然间看清对面站着的师徒，连忙收敛自己流露出来的横态，点头哈腰地叫了声：“行柜大哥。”继而，他埋怨飞鸟说：“你他娘管好自己的人！”

    飞鸟笑道：“比武嘛。两边高兴的事。想必行柜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看看对面，一个中等身材、毫无奇特的大汉，一个年过花甲的老汉。丝毫不放在心上，世故地说：“不如指点在下一二？”

    老人也不好说自己识破了乞亿多歹的黑手，慢慢地松展皱纹，挥手说：“这位小哥。你请。”

    行柜大汉拦住师傅，说：“还是我来吧。”

    老人按了按他，摇了摇头，把大拇指并到一起抱拳，说：“老夫乔钟山！”

    飞鸟推拳道：“在下花阿鸟……”

    周围的人一听这光头抱了如此大名，当即爆笑一团，害得飞鸟的弟兄吼了好一阵。

    飞鸟慢慢地朝老人*拢。笑道：“老人家身体好得很呀。”老人也笑了，说：“小哥莫不是少林门下？”飞鸟哪知什么少林。诚恳地说：“不过是学了军中粗浅的长拳。”说完，他摆了国手的姿态，豁然从上空按手而下，腿过中路，当胸踹去。

    老人感觉他比刚才那人更有章法，反安心了许多。闪步卧身，待腿势已老，蹿向飞鸟当胸。飞鸟没见过这样的拳脚，侧身拧腰，后拳过头，前拳直出。这招又叫“轰牛势”，虽然刚猛，却很笨拙，配合前踢后撤，借势而发。倒也恰到好处。

    老人知道破这一手需前引力道，趁隙而近时无以奈何，只好仰身飞踢。

    飞鸟前臂被他踢中，身形却未被牵动，痛呼一声。拦腰顶膝，摆身下肘。

    老人双手承接，抬腰，从背后弹出一腿。

    顷刻间，飞鸟用肘砸中他的头，他用脚面磕上飞鸟的光头。

    老人顾不得纠缠。抱头后退。飞鸟却恼自己的光头被打，猛追不舍。两人就像刮了一阵旋风一样一致倒卷十多步。老人这时才知道这人比刚才那人出手还无章法。全用简单直接地杀招攻自己必救。他知道刚刚打头一肘被对方留了气力，而自己急出来的那一脚自腰后踢出，根本没有太大的杀伤力，无形中已经败了，再不敢轻敌。

    刹那间，他不在后退，再次仰身，以“铁板桥”的功夫倒地，待飞鸟收不住身势时突然出脚。

    飞鸟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跃过去，而是侧身横肘，朝他身上砸压过来。

    老人大吃一惊，一个驴打滚，翻身出去。

    周围的人都被这般快速的打斗震惊，欢呼都忘了，再看两人各滚一团灰土爬起来，这才为已方叫好。老人这次起来，抢回先机，上身就是扫人耳目地侧踢。

    飞鸟没有他躲闪的本事，只好用两只胳膊肘顶住。

    这给了老人先机，老人时蹲时起，脚影如飞，就像是飞舞在飞鸟左右两边的蝴蝶。

    飞鸟两只胳膊被他踢得酸痛，实在挺不下去了，突然记得老人的“铁板桥”功，就猛地仰天倒下。老人踢了个空，失神间奔跃过去。飞鸟倒翻回去乱踢两脚，感觉了踢中对方的腿，连忙借势回来，起身后踹。腿腿又相撞到一起。

    飞鸟不敢再让老人得势，连忙照葫芦画瓢地拿老人的踢法，一路腾挪跌宕地进逼。

    老人只道飞鸟擅长用拳，不料竟看到自己腿法的影子。他见飞鸟地腿法没能利用闪步、虚步起落，却*奔势支撑，简单有效，连忙跳出圈外，问：“你跟谁学的腿法？”

    飞鸟想了半天，说：“前辈腿法太好，我应付不住，急搬来的。”

    老人想也是模仿自己，借此停手不过是为护住面子找借口。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天分极高，若得我指点，弹腿造诣当在我之上。”

    飞鸟不愿意学他的破腿法，针锋相对地问：“这腿法虽然厉害，可能在战……”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逞以意气，连忙改口说：“可能帮我教习兵士？”

    老人哈哈大笑，拱手说：“小将军何不随我来。”

    飞鸟犹豫了片刻，说：“我还有两匹马要卖，迟些再登门造访。”

    老人回首给徒弟说：“替我付只羊钱。”说完，上前挽了飞鸟的胳膊，说：“听说有家马商的马还没凑够，到时让我这位徒弟代劳就是，无须小将军操心。”飞鸟被老人的豪迈气概感染，抱起来到脚下要吃羊的阿狗，跟上他的脚步。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3）

乔钟山的老人住在行市后面。飞鸟紧随着他通过行市的后出口，来到一处竹林前。竹林过后则是稀疏的篱落和田野，与人声嘈杂的行市相去甚远。乔钟山带他们走进竹林，让他收割过的田野里望，说：“寒舍就在前面。”

    众人把视线停留在四、五少年练功的武场，均猜想其后的三四间茅舍就是他家。

    乔钟山料定他们认得，先一步介绍说：“那些孩子是我的徒弟。”

    一路走过土坝，练武的少年便迎接上来招呼：“师傅，您回来啦。”乔钟山冲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黑瘦汉子大喝：“先接客。”那年轻人“嗨”地点了下头，接了匹马站到一侧的土堆上，给通过的一堆人频频点头。

    其它少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纷纷告辞。飞鸟放下阿狗，看黑瘦汉子和别的少年表现不一，连忙问老人：“他是谁？”乔钟山直爽地说：“养子。还姓他的常，取名子龙。你在行市见的那个是我大徒弟，也算一个养子。这两个孩子性子不一样。那个光知道挣钱交朋友。这个光知道习武。这两年他们闹别扭，见面也不大说话啦。”

    飞鸟笑道：“大概是怪你偏心吧？”

    乔钟山说：“你可说错了。几年前，有户官宦人家看上了子龙的武艺，托他师兄请他去。子龙原不想去，怕师兄难堪，后来就答应啦，过去教孩子，教家丁。子龙武艺好，受那家老爷的器重，还帮老爷拉了一杆人。后来，老爷家遭了难，子龙保着少爷到他师兄那儿避避。可不曾想他师兄不让他进门……”他大摇其头。说：“这也不能怪他师兄，人家成家立业不容易呀。”

    飞鸟连忙朝常子龙看去，心说：不知道武艺好，好到什么程度。他的确也想知道常子龙保护的孩子怎么样了，问：“那家少爷呢？”乔钟山说：“风头过去，子龙把他送他舅舅家去了……”正说着，他一转方向，笑着伸手：“小将军，来，我给你引荐。”飞鸟扭过头去，看到一名青衫人，年纪在四十许间。

    脸目稳重，予人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感觉。消瘦的身形和常子龙那种肉瘦骨大不同，显然没有干个粗活。他断定对方是位读书人，虽然不明白乔钟山怎么和这种读书人论交，但还是连忙抱拳，略带傲气地说：“我，花阿鸟。”

    那青衫人并没有一上来就客套，也很仔细地看狄阿鸟。嘴角间流露出淡淡的文静，两只单眼皮眯缝成线，不经意地眨动。乔钟山看他只顾看飞鸟，笑道：“他就是江湖上人称‘小谢’的谢先令，丐帮数得着的人物。”

    飞鸟愕然，问：“小鞋？那大鞋是谁？”

    谢先令代为回答说：“‘大谢’即是花山派谢道临谢前辈。他和商州司马世家的司马谭并称双杰，二十年前以三尺青锋谈笑间击杀洪门十三星，使得洪门一蹶不振，十年前，他独闯天机山。和上尊蓟河岳煮酒畅谈，说服天机山讨伐魔门，乃江湖上大大扬名的泰山北斗。区区手无缚鸡之力，未曾有过尺寸之功，自然不敢和‘大谢’相比。‘小谢’不叫也罢。”

    飞鸟想十三星定是十三位武功高强的好汉，只是奇怪地问：“魔门是干什么的？”

    乔钟山似要解释飞鸟不懂这些门不门的，免得飞鸟尴尬。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先令说：“魔门原本是道家的一支，后来借西方教派死灰复燃，小户尔。何必管它？”

    乔钟山给飞鸟说：“他吃糊涂啦！魔门是武林的公敌。哪有这么多道理可见，见面先动手再说。”

    飞鸟脑袋一团浆糊。讥笑说：“连流寇都要利用魔门。它是小户，谁是大户？”

    谢先令眼睛猛然一亮，神采飞扬地给飞鸟说：“我所了解的大户有五。一曰：儒。二曰：法。三曰：道。四曰：巫。五曰：墨。余者或为小支，或为小户，不足过问。”

    飞鸟呵呵一笑，问：“你怎么扯到这上头来了？”

    谢先令哈哈大笑，说：“这不是将军扯到上头来地吗？要我说，大户不比小户，这牛耳不是一般人能执得住的。”

    飞鸟倏然一震，怪他狂言无度说：“你说的牛耳我能明白。谁能执得住？格子能执得住吗？”

    谢先令说：“格子乃养牛之人也，不曾执掌牛耳。养牛之人喂牛以血肉，却不是牛的主人，自然不能执掌牛耳？这也正是蓟河岳惨败收场的道理啊。”

    飞鸟跟乔钟山笑笑，说：“云山雾罩的。”

    乔钟山说：“我也不知道说的啥。”他冲谢先令嚷：“你是读不少书，可家道败啦，就得安稳点。人家丐帮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器重你，你跑啥呢？你跑得了初一，你跑得了十五吗？你怎么就知道，丐帮会变成第二个魔门？”

    谢先令苦笑说：“丐帮已经变成第二个魔门啦。我的大叔，我都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朝廷早已经对丐帮恨之入骨，不动手，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丐帮人太多，大多还是善良之辈，可瓦解不可强攻，才一直忍着。你让咱客人说说，朝廷会允许一个江湖势力如此膨胀吗？会允许它和反贼眉来眼去吗？”

    乔钟山喝道：“我就知道天子爱百姓，百姓就不当乞丐。丐帮人多，怪也只能怪那些当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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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看不起江湖帮会里的人物，尤其是出谋划策的狗头人物。

    但不知怎么的，谢先令却给他留下了一种很独特的印象，尤其是明里说自己不敢和什么“大鞋”并称，暗中却不屑与“大鞋”之流为伍，甚至出逃丐帮的做派。通过这些了解，他也知道谢先令的心不在江湖上，未必会看得起水磨山上落难来的山大王，更不要说是吃败仗的粗鲁校尉了。

    经过一番瞻前想后地考虑，飞鸟决定先去当铺当兵器，然后卖几匹马。有条件住下来，而后先图常子龙，再*常子龙套牢谢先令，到时即使是带不走，也要捞个交情。要说，飞鸟再仓促出逃，身边也有值钱的东西，比如一块金边铜印，几块阵亡将领的印，一耷拉兵符……但这些东西不能用。除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毁掉出手，而现在还没掉那个地步。

    眼看快到中午了。要让人家掏空家底请饭吃，飞鸟得赶紧和几个兄弟携带收拢的铜铁兵器回头去集市，买吃的东西回来，就找个理由给乔钟山说了一声。

    几人出来就碰到了糖葫芦人。

    飞鸟知道高德福还在等着糖葫芦人主动跟自己走，就笑着问：“怎么？怕我不给你糖葫芦钱？”糖葫芦人还当他忘了，听他提起。连声说：“可都到晌午了，我那口子还在家等着我呢……您该不是手头不方便吧。要不，你跟里面的老爷子借俩？”

    飞鸟笑了笑，骂道：“就知道你狗日的。”

    糖葫芦人以为他要给钱了，连忙挠着脸笑。

    飞鸟立刻拿出最值钱的金边铜印，挂到他脖子里，问：“这个能抵账吧？”糖葫芦人连忙取下来丢回他手里，连声说：“将军，我可不敢要。”飞鸟点了点头，又给他挂上，说：“我知道。让你先挂着。心里有个底。免得我许的钱不给。”糖葫芦人只觉得脖子烫得厉害，又连忙去取。飞鸟按住，温和地说：“先挂着吧。你要是不挂着。我心里还不舒服呢。”

    糖葫芦人这才安心，他一路走，一路翻来覆去地看。问：“这是啥印哪？校尉都用这印吗？”

    飞鸟笑道：“是呀。你脑袋瓜不错，将来都有什么打算啊？”

    糖葫芦人咽了几咽吐沫，说：“一边种地，一边做个小生意。”

    飞鸟又骂：“没出息。”

    糖葫芦人半天没敢吭声。飞鸟勾着指头让他跟着自己，一路问他：“有孩子了吗？”“家里有几间房子，几亩地？”“卖糖葫芦一天能赚多少钱？……”

    他就是不问。也知道屯户家底不多。糖葫芦人不知道他问这些干啥。只是悉心回答，不大工夫就让飞鸟得到确切答案：他姓马名小宝。现在的女人是屯后娶地，因为屯来地比较晚，没能*盖公房、开荒攒住房子和农具，不过，手头上十五亩地丰年一季就可以收粮五千斤往上，扣除上缴的部分和种子，日子过得还不错，现在就是想攒点钱，把公田买下来，所以刚起早贪黑种上秋粮，不顾腰还酸背还疼就出来卖糖葫芦，挣一个是一个。

    飞鸟见他一个泥腿子如此注重自己的外表，说话办事都不同于一般农民，不至于满足于二十亩地，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敢挣大钱的人少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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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在当铺了当刀当剑，尤其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剑，再一出来，手头上的钱已经够使唤的。他付了马小宝三倍的糖葫芦钱，说：“我人生地不熟地，找个信任的人并不容易。你呢。一有空就过来。”马小宝就说：“我回家给那婆娘说一声，回头就过来。”飞鸟接过马小宝脖子里的印，不动生色地笑了，打发说：“回去吧。”

    马小宝告诉完哪置办干粮便宜，这就小跑离开。

    飞鸟要再买几只羊，怕行市先散，就先奔行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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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走，马小宝就回来了。当铺的掌柜见了他，问：“你怎么又回来啦？”马小宝硬着头皮，点头哈腰地问：“你今天给人开的价高还是低？”掌柜不客气地说：“关你什么事？”马小宝说：“你没在意我故意让你看的那颗印？”掌柜这才把他招到一旁的座位上，小声说：“我留意到那颗印啦。起码是郡守老爷的。可你要说他是落难的大官，没钱找官府就是了，干嘛要当东西？”

    马小宝连连点头，说：“他说他是个校尉。”掌柜一拍大腿，醒悟说：“这就对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做校尉的有几个？我看他还没二十出头。他们是父子兵，老爷子在北边战死，儿子逃了出来。”他仰天躺在椅子上，感慨说：“我一见面就知道来者不善，那傲慢的步子，那杀人的眼。不是大匪就是大官！”他发觉马小宝面露喜色，问：“你看起来像本地人，咋和他们认识上的？”

    马小宝说：“我卖糖葫芦的，天天都在你这转。他，他们把我的糖葫芦包了去，就是让我跑跑腿。”他想起什么，老老实实地说：“刚一出门，他就给了我三倍的钱。您老说说看，这到底是伙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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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来到行市外面，正有一个大汉敲铜锣。每两下一喊：“会骑马就给钱拿！”

    飞鸟正怕钱不够，推开挡路的人就问：“这么好？”大汉说：“是呀。我们管事的说啦。先付一半。到付另一半，到长月另有赏钱。”飞鸟身后的一位弟兄等不及了，大声问：“马呢？老子别说骑马……”敲锣的大汉面露喜色，说：“请问这位兄弟几个人？”

    飞鸟听明白了，知道这是在招趟子手。

    他给跃跃欲试的兄弟们摆摆手，问：“你们押地什么东西？有多少？”

    大汉笑道：“也就是百十匹马。兄弟要是本事。管事的就把你们说给老爷。”

    飞鸟想了一下，问：“你们有多少人？”

    大汉说：“我们是十来个，又找了十来个。”

    飞鸟说：“把你们管事地叫来。”大汉迟疑了一下。飞鸟见他失神，干脆上去夺锣，嘭嘭急敲一气，嚷道：“都跟老子走人。”有人站在对面叫阵，喝道：“我们三十来个弟兄呢，还正谈着价钱，你让走人就走人啦。”飞鸟大骂：“百十匹马要得了这么多人？你他娘地趁老子还不愿意翻脸，赶快滚！”说完。他一转身，用锣锤猛地敲到募人手的大汉头上，大喝：“你他娘地怎么还站着！”

    那大汉一摸头，发觉上头鼓了包，大为恼火。

    飞鸟一看他还站在不动。一脚踹到他的小肚子上。飞鸟穿的是带踢马刺的马靴，一脚下去就是半条人命。大汉滚了几滚，嚎叫一声就跑。飞鸟猛然醒悟到自己做了傻事，把招募的打跑了，当即二话不说，一挥手。带着兄弟们追到身后喊：“你回来，不打你啦。”

    人太多。那大汉又是不要命地逃，他们只好折了回来。找到抢生意的几个人挑衅：“敢抢我们的财路。想死咋的？”

    乔钟山的行柜徒弟闻讯赶来，连声说：“有钱大家赚。有钱大家赚嘛。一路上土匪多，又有胡虏和官军作战，人家那边要一人一匹马，上百人，你们一块干。”

    飞鸟自然不肯，说：“真打起来，他们只会拖后腿。”

    行柜干脆勾了他的肩膀借一步说话：“光是你们。我很难作保画押。”

    飞鸟愕然，问：“作保画押？干什么用？”

    行柜说：“得有保家。没有保家。谁知道给他们押马的是啥人？说不定一押就押到人家山寨来。这你和我师傅虽是不打不相识，可这么大个事……”他叹气说：“我就直说了吧。人家户籍在这，行伍作保，多好几个人，也好说，光是你们，人家商家也不愿意呀。”飞鸟无奈，一挥手说：“算啦。谁爱押谁押。老子也不*这个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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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买羊买粮食，回乔钟山家，乔钟山已煮了羊，摆了酒。

    他也客套，问飞鸟买回这么多的东西干什么，拉他入席，请酒说：“小老弟。咱们一醉方休。”飞鸟客气一番，和他们喝上一会，趁机和常子龙说笑。突然，谢先令请了杯酒，似是毫不在意地问：“将军为何不肯蹬官府的门？倒是和我们乔老爷子不打不相识。”

    飞鸟笑道：“校尉找地方官。地方官员不经请示不会管饭的。我们和胡虏接过硬茬的，为了让朝廷了解胡虏的虚实，不敢延误行期。明里说怕延误，暗地是有些往上爬的想法……”

    谢先令笑道：“我听说朝廷令地方提供食宿，给撤下来的官兵前往关中提供条件。”

    飞鸟吃了一惊，暗想：我前面以怕延误行期为借口，怎么是问也不问就提供食宿？他旋即冷静下来，解释说：“正是仓州军方胡安乱置，朝廷才下了这样的命令。”

    谢先令点点头，又说：“将军什么时候接到朝廷的命令的？”

    飞鸟一下懵了，心说：“这条死狐狸圈上了我。溃退下来到地方上才能接到朝廷的命令，我说自己没有不找地方官，又怎么知道朝廷的命令？”他有点冒汗，连忙说：“我没接到。倒是从同僚那儿了解到，还告诉我说，仓中驻军暗地里留人。我也是为了前途，只管去关中。”

    乔钟山举杯打搅说：“讲这些鸟事干嘛？喝酒。喝酒。”

    谢先令却依然不肯罢休，说：“你这同僚有准吗？你怎么相信他呢？”

    飞鸟说：“拜把子。”谢先令哈哈大笑，趴在飞鸟耳朵边说：“将军喝酒喝糊涂啦。我是听说朝廷下了令，不过不是让地方只提供食宿，令溃兵前往关中，而是就地安置。你这拜把子可是值不住哇。”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4）

酒没怎么喝，飞鸟的脑门就见了汗。他冒称校尉时并没有多想，此刻后悔不及，连忙往乔钟山和常子龙那儿看。乔钟山并不在意，只是笑着说：“那些当官的事就是多，今让你干这，明让你干那。”飞鸟见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一连敬他数杯补偿。

    大伙并未死灌酒硬充好汉，吃个意思，多是围绕着世道说些家常闲话。

    飞鸟拉拢常子龙拉拢上了劲，粗横地点火：“这男子汉大丈夫不图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还图啥？在家收拾两亩地？！这不像话。常兄弟你说呢？我就在怪着，你怎么就不从军？让咱爷们笑话。”

    常子龙涨红那张黑脸吼道：“不是不从军，不是不从军……”

    乔钟山一摆手，声如洪钟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嚷道：“子龙啦。这儿墩不够。你去，把外面场面里的那个小石头墩给拿回来。”常子龙站起来，提着两个胳膊走了。飞鸟大为奇怪，“耶”地一声，摆着手嚷：“回来，回来。”谢先令猜到常子龙要去干什么，旁顾言它，暧昧地说：“校尉大人？！喝过酒，一起出去找个俩小娘子？”

    乔钟山猛地扭脸，喷着吐沫大骂：“我就后悔我那老哥，怎么生出来你来！”

    飞鸟心说：这破鞋想敲诈老子，正好让我收买。

    他装清纯说：“我是不好这一手！既然谢先生想尝尝味，我就舍命陪君子。钱嘛，有的是……”正吹着，常子龙回来，脚步咚咚响，飞鸟一抬头，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常子龙不是去拿什么小石头墩。而是抱着场面里的大石磙回来。常子龙撅着屁股把它放下，说：“师傅。这墩我给您放这啦，待会谁把它拿出去呢？”

    飞鸟光看那石墩的个头，就知道它起码也要五、六百斤，就咽了吐沫，不接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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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不一会，集罢，乔钟山另一个叫李甫虎徒弟也过来了。

    他和飞鸟客套两句，又说：“你刚才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伙计，回头领了他那二掌柜问我怎么回事。我心想你他娘的一个伙计。挨就挨了，还想怎么地？当时就上火。跟他们说，那是我师傅家的客人，你还想咋地？这一说，他不再吭声，话好听多了，说。既然是行柜大哥的朋友，我们照请。”

    飞鸟知道这话里有虚头，想着冒称的校尉身份也不太适合押货，连声说：“我也就凑个路，管他呢。”他心想：本来还想住几天，拉几个人走，这下也显得古怪，这该死的朝廷校尉，我怎么说什么不好，说自己是朝廷的校尉呢？想到这里。叹了一大口长气，灵机一动，又想：不如去见个面，想法让那掌柜求着我，这样一来。我也好趁他们凑人手，留几天，哄走几个弟兄。想过之后，他就说：“你带我去见见那掌柜，我就不相信，我这朝廷校尉。还押不住他们那几匹马。”李甫虎怕飞鸟跳过他。半天没有吭声。

    倒是乔钟山发了话，说：“甫虎，让你办点事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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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甫虎带飞鸟去见人家那掌柜的。谢先令也自告奋勇地跟上来。

    飞鸟怕他抓着自己的小把柄狠敲，约摸手头上的钱，不由得叹了口气。走不多远，李甫虎要去行市里交代点事情。谢先令就扯过飞鸟，借一步说话，问：“该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了吧？”飞鸟有点发怵，改口说：“你有没有听说陇上的水磨山？”

    谢先令说自己没听说过。飞鸟脸上有点儿吃不住，但还是往下冒充：“我是水磨山司长官博大人的部将花和尚，说是朝廷校尉，不是为了方便走动？”谢先令恍然：“原来是这样回事。只不过……”飞鸟暗想：信了就好。随口问他：“只不过什么？”

    谢先令说：“我隐隐听谁说，陇上郡那位博司长官年龄不大，也是光头。”飞鸟没好气地回答：“你不是不知道水磨山吧？”谢先令狡黠地说：“我是不知道水磨山呀。我只知道博司长官。这么一说，我倒怀疑你就是。”飞鸟吓了一跳，连忙否认说：“怎么可能？”谢先令说：“是呀。怎么可能？那可是位大大有名的英雄好汉，决非藏头露尾之辈。”飞鸟有种被识破的感觉，更差点被气死，却不得不认同，只好说：“是呀。是呀。人家都说我俩都留光头，长得像兄弟俩。”

    谢先令低声问：“如果我跟你走，你要不要我？”

    天上掉下来了谢先生，还狡猾得可以和自己媲美。飞鸟对这种便宜货求之不得，却又不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笑道：“你不怕委屈着了？”谢先令笑道：“先说。你敢不敢要吧？我这丐帮叛逆比逃犯还惨。窝藏我的人比窝藏逃犯还凶险。”

    飞鸟仍然不敢露底，笑道：“乔大叔不是收留了你？”

    谢先令说：“我路经此地，逗留几日而已。原本是要北上投奔你那位光头大哥，现在投奔你好啦。”他神情黯淡地说：“有位叫黑明亮的墨士传话说，博格司长官胸怀若谷，愿接纳天下英才……试问除他之外，我还能投谁呢？要是你不要我，我只能投奔胡贼。”

    飞鸟几乎要骂起来大骂：你他娘的有奶就是娘。拓跋老贼都肯投？话到嘴边上，他又意识谢先令真要投奔胡贼倒不会这么说，不禁笑道：“你他娘的哪句话真，哪句话假？要是你真要跟我，关上你说假话的那张嘴。”

    谢先令退后一步，撑前袍抖后袍，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飞鸟不敢相信自己落难至此还有名士相托，做贼心虚地问：“你为什么会投奔我？我可只有十几个人。”

    谢先令郑重地说：“第一，我从没见过打得只剩十几个人的将军还能如此骄横；第二，我从不愿意跟着毫无见识的草莽之辈；第三，我从没遇到秘密被揭穿，还能如此镇定的豪杰；第四，将军也想接纳我。请将军受我再拜。”

    飞鸟连忙把他拉起来。笑道：“我也并未遇到过先生这样的英才。”

    谢先令却又拜倒，说：“我先为将军推荐一人。”

    飞鸟只好再把他拉起来，说：“谁？”

    谢先令说：“常子龙。他也是个逃犯，一个不愿意落草的逃犯。乔钟山请将军喝酒，就是有意让将军带常子龙走。乔钟山现在*李甫虎生活，见李甫虎不想让常子龙呆在这儿避难，很是无奈，就像把常子龙这个逃犯塞到您手里。”

    飞鸟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噢”地说：“还有呢？”

    谢先令说：“常子龙的武艺不全是跟乔钟山学地。他也是将门之后，为人虽然闷实。却熟读兵书，可做将校。”接着。他再次拜倒，说：“请将军接受我第一个进言。”

    飞鸟第三次把他拉起来，苦笑道：“你有完没完。什么进言？”

    谢先令问：“将军以什么身份进关中？有什么打算？”

    飞鸟还是想先听听他怎么说，反说：“你觉得呢？”

    谢先令说：“将军的特征太显著，只能脱掉盔甲，以百姓或者和尚的身份混入关中。通过关中，蛰伏河东。河东还比较乱，目前主要有三家军阀，最强的是樊英豪部，最弱的是高达和魏满心部，只因他们仍称长乐王为天子，朝廷的手段也比较温和。他们归顺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可达数年之久，将军到那里，一、安全，二、可暗中发展，三、背后就是草原走廊。有利于潜回陇上重植势力，四、可*地利满足战马的需求……”

    飞鸟想不到谢先令第一天见面所提出的建议就像量身定做的，情不自禁地说：“河东。”大笑说：“河东。”狂笑说：“你怎么想到河东去了呢？”

    谢先令奇怪地问：“怎么？”

    飞鸟回神说：“河东好。河东好。河东好得超出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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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觉得自己的运气好的未免离谱，好得让自己难以相信。

    数日前还败得惨不忍睹，转眼去个小镇。竟然瞎猫撞到死老鼠撞来一文一武。

    是不是安国定邦还说不准。就凭这小鞋所提河东两字，飞鸟就可以肯定这人在智谋上比龚山通、白燕詹高上数筹。

    他把这个小鞋定为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英才。大肆请教一阵，李甫虎还没回来。飞鸟只好让梁大壮去喊。过了一会儿，李甫虎回来了，似抱歉非抱歉地咋咋：“行伍里都是些不讲理道理的人，办个事麻烦。”谢先令怀疑他是说飞鸟的，连忙朝飞鸟投去目光。

    他们走过马市，钻进一条偏街，不大会来到一家破旧的客栈，还未进门，老远就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听李甫虎一再说是家大客商，谢先令不禁感叹，低声给飞鸟说：“商人哪。即重利又抠门，遭贼了怎么办？”飞鸟倒不觉得有什么寒酸，只是说：“小商人重利轻义。大商人却不如此。你不经商，你不知道。有些人宁愿赔个倾家荡产，也不肯耍赖。”

    客栈的伙计扬着脖子喊：“买马的掌柜。李行柜来啦。”

    上面应了一声：“请稍等。”不大工夫，一名精干的中年人慢慢走下来，老远就说：“李行柜，有失远迎啦。”他请几人上去进屋，又出去喊伙计加椅子，再回来就热情地让李甫虎引荐。

    飞鸟不等李甫虎多加介绍，就说：“这位掌柜！你怎么一匹马雇一个人？这到关中多费。”掌柜苦笑说：“几位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关中马贵但路途凶险，眼看又要被胡贼从中截断，那边大掌柜，行房掌柜都急了，派的人昨天赶到，也不要捎什么货，只求马能平安进关中。我这边也没什么办法，不就想着一人一骑走得快，路上再被人劫，也不至于全劫走。”

    飞鸟笑道：“这就叫风险，对吧。”

    那掌柜捏了根手指比划，连声说：“对对对。可不是咋地，赔赚没准。”

    飞鸟微笑着盯着他。说：“掌柜既然能冒此风险，何不冒彼风险？”

    掌柜客气地说：“请讲。”

    戳自己谎言的谢先令已经表露心迹，飞鸟也不忌讳，说：“把风险压在我身上如何。你雇来的人参差不齐，未必像你想的贼来就跑，多数跑掉少数丢失，对不对？即使跑掉了，肯定是跑散，你有什么法子把他们聚起来？”

    掌柜笑道：“上百人总能壮胆吧？”

    飞鸟毫不客气地说：“胆壮给谁啦？壮给你和你伙计。能壮给招来的人吗？人越多，越想让别人拼命。遇到强贼，肯定呼啦啦全跑掉。那时，你们的胆子还在吗？何不让我给你们个胆呢？！你只须付清一把钱，把全部的风险压在我身上就行啦！”

    掌柜不动声色地说：“军爷能比得上百十号人？”

    飞鸟淡淡地说：“这也是你压在我身上的风险，我没把握，我可以拿着你给我的钱再雇人！”

    掌柜沉默了片刻，说：“军爷允许我和伙里的人商量、商量成吗？”

    李甫虎大概是怕为飞鸟作保，起身说：“是呀，事不小，得容人家商量。”

    飞鸟冷笑说：“还真没得商量。换句话说，形势在逼着，你那上百个能骑马的人找得及吗？换第二句话，我急着去关中，没时间让你商量。换第三句话，我踏到这个镇上，没人敢和我争这笔买卖。换第四句话，我抢你，你又怎么样？还要不要换第五句？”

    掌柜的脸都白了，一声不响地朝李甫虎看去。

    李甫虎也想不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威胁。连忙拉起黑脸，喝道：“你说这是什么话？”

    飞鸟转脸朝他瞪去，怒道：“滚。”

    李甫虎的脸刷地变色，青里带红，红里透紫。

    掌柜没了招。只好说：“你吃了我的马怎么办？”

    飞鸟冷冷地说：“你认倒霉。”

    掌柜硬起头皮，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大吼：“你这是抢。”

    飞鸟哼哼起身，跟谢先令说：“免得人家送客啦。”他站到李甫虎身边，往外一挥手，喝道：“走。”李甫虎没有动。

    怒声说：“我好坏也是行柜。你对谁大呼小叫的？”飞鸟想不到他还拧上劲了。笑出三分狰狞，扬手“啪”地一巴掌。问：“走不走？”李甫虎血气直涌，噌地站起来要还手。飞鸟当面一拳，把他从椅子上砸翻，下手扯他起来，拉了往外拖。

    掌柜的想不到他说打行柜就打行柜，都看得呆了眼，回过神来求谢先令说：“快去拉开。”

    谢先令心说：不拉李甫虎未必敢还手。去拉架倒难说。反正拉架也不是我擅长的。因而淡淡地说：“拉什么？”

    飞鸟把李甫虎地拽出门，告诫说：“你不是你师傅，打不过我。乖乖地走。免得让人看了笑话。”李甫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屈辱过，打，打不过不说，还是朝廷校尉，不打，不能跟小孩似地挣来挣去，只得跟着走。但跟着走就表示顺从。飞鸟等他走出客栈，立刻把身上的钱全摸出来，按在他手上说：“我打你是我不对。你嘴里说一套，心里是一套，那就是你的不对。朝廷不给饷，弟兄们还等我开锅吃饭，谁挡财路都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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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甫虎自己即恨飞鸟也恼自己，觉得自己不该仗着交情，说句“你说这是什么话”。飞鸟出来给他一把钱，更让他感到屈辱。可他又不敢不接，此刻问候完飞鸟的爹娘，又想：这瘟神接不了这笔生意，岂不怀疑我心里是另一套？

    他不说话。谢先令也怕此时多说话有幸灾乐祸的嫌疑，也不说话。他们两个都不说话。飞鸟也是边走边用目光游戈两路。一个推车卖干枣的经过，问他们买不买干枣，飞鸟假装去买，摸了一个嚼，发现没有枣核，不禁惊奇地问：“这枣核呢？”卖枣的告诉他说：“拔了。我们这的大枣远近闻名。外乡人来买地多，都是要枣，不要枣核。久而久之，收了枣，我们先拔核。”飞鸟若有所思起来。

    他等卖枣的走后，跟两个人说：“既然当地盛产大枣，我想下手赚笔钱！”谢先令问：“你想借商队带一大批干枣？”飞鸟摇了摇头，说：“我要枣核。”谢先令大吃一惊，问：“听说外地人买枣不要枣核，枣核堆积如山了，买它干嘛？”飞鸟笑道：“买来制腊，腊是很贵的。”说完朝李甫虎看去，省得他不开口，受冷落。

    李甫虎只好问：“准备买上多少？”

    飞鸟苦恼地说：“有多少买多少。哎，远水解不了近渴，未必来得及。”

    谢先令说：“当地有一项很奇特的法令，听说是屯田的总督和将军联手签发下来的，叫采课。就是商人借助于官府，大批量征集某种货物，征调劳役，双双获利。可买枣核借用采课，那就未必合适啦。因为枣核不算钱，要让当地的官府知道此举对民生有利，可以致富，采课购买得提高废物价格。”

    飞鸟啼笑皆非地想：“咋是他搞出来的？”

    他想上片刻说：“官府的效率不行。也是来不及。试着求购吧。能买多少是多少。”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5）

马小宝回趟家后又来了，正在围着高德福和两个孩子转，飞鸟大老远里看到他，就向他勾手指头，等他走到身边，问：“有笔买卖让你帮忙，你干不干？”马小宝连忙问：“什么买卖？”飞鸟骂道：“你狗日的干不干吧？”马小宝谀笑说：“成。爷还亏了我？！”谢先令没想到他这么爽快，连忙朝飞鸟看去，感觉飞鸟示意，让自己说话，就笑着说：“这位兄弟。你帮着收些枣核，有多少要多少。”马小宝大吃一惊，说：“要那玩意干嘛？”谢先令不知该不该把用枣核煮腊的说法告诉他，刚犹豫了一下，便听飞鸟说：“枣核可以煮蜡。蜡多少钱？”他抬头看看马小宝，只见这乡下小贩已埋头念叨：“枣核几乎不算钱。蜡多贵？”

    马小宝抬头就问：“蜡多少钱斤？”谢先令说：“有的大户人家婚丧嫁娶，光堂上几根红白蜡就得花好些两银。要我说，一斤蜡得要半两银子！”说完，他发觉飞鸟瞪住自己，眼比铜铃，连忙问：“不是吗？”

    飞鸟怒不可遏地大叫：“蜡烛是掺了蜡的皮油。”

    马小宝没舍得买过蜡烛，更不要说蜡，急不可耐地问：“一百斤枣核能煮多少蜡？”

    飞鸟也不是很清楚，踌躇片刻，说：“七、八斤吧？”

    马小宝连忙往低里算，说：“那不是一百斤枣核能赚三、四两？我的乖乖。一百斤枣才要多少钱？那不可比啥都赚钱？我咋就不知道呢？干脆等枣下来，咱把枣买光，除了枣核啥也不要。”飞鸟给谢先令说：“这小子脑子不大清醒啦。一百斤枣要是能出一百斤枣核，还是一百斤吗？加起来不是将近两百斤？”

    马小宝真被刺激糊涂了，大声说：“那也划算哪。两百斤枣也能赚死人。”

    高德福也糊涂了，不敢相信地说：“那枣不比钱还贵？我咋就没听说过呢？人家都傻？”

    飞鸟心底发了愁，给谢先令说：“你来给他们算算。免得他们做白日梦。”

    谢先令笑道：“马小哥。这位老哥。多少斤枣能出一百斤枣核呀？要是一百斤出一百斤，那枣树上不尽挂枣核？”他猛一严肃，沉声说：“别让枣核的价格涨上去。”

    马小宝连连点头，说：“小的明白。”

    飞鸟黑着脸吓唬，说：“你明白的不够。这可不是玩的，将来就是一年上千两银子的进项，嘴把不严实，你损失是小，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到时拿你开刀，把你的小命加上去也不够。”马小宝点头如啄。说：“就是对小人的老婆也不说。”飞鸟悠悠如观山望景，口气一转。漫不经心地：“我回头要在这设柜，掌柜一职还不是你小子的？”接着往下收买说：“第一笔生意就算你跟我合伙啦，得三成，等你跟我去趟关中回来，拿这笔钱入份子。”

    马小宝更是乐开了花，连声说：“小的。小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啦。将军你吩咐。”

    谢先令没想到飞鸟身上没一分钱。却好像万贯在手，胸中顿时涌升滚滚波涛。他见马小宝已经要做牛做马，推波助澜说：“还叫将军。还不见过主公。”马小宝心说：不是东家吗？但他也顾不得了，立马向地上趴去，大叫：“主公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飞鸟问：“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觉着能收上来多少？”

    马小宝来不及打算，只好木木地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得上来。”

    谢先令已经想过一阵，脱口说道：“贵值选买。”他解释说：“就说关中的某个地方想种枣树，派商人来采购枣核育种。等他们带着枣核过来，哗哗过一遍筛子，选出来的给高价，没选出来的给饶头。”

    飞鸟拍案叫绝，说：“有你的。这个办法好！”他当即打了个口哨。把弟兄们召集起来，说：“拉上马，跟上阿宝，敲锣打鼓去吹牛。就说后天和大后天，咱们在当街”花“字下买枣种，价格贵枣五、六倍。请想赚钱的背上枣核到地方等着。过期不候。”

    谢先令连忙补充说：“也要告诉他们，来到之后要过一遍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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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打发走兄弟们。要为钱发愁了。谢先令把自己的积蓄都找出来，数目足够买匹马。飞鸟相信这已是倾他所有，很想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一百斤枣核能出多少蜡。他前后霍霍跺脚，却也不知道自己的两匹马卖掉了没有，就骂骂咧咧地嚷着“钱”字。高德福不知怎么望着长月方向流泪，突然在飞鸟从脸前晃过去的时候“扑通”倒地。飞鸟前脚还看着是他站得挺正，后脚再平视就找不着，正要问问他这是怎么了，就见高德福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嘴巴里念叨说：“奴才罪该万死，不能再侍奉主子啦。”

    飞鸟愕然，问：“你咋的啦？”

    高德福哭道：“我把自己输啦。”

    飞鸟一琢磨，才知道马小宝喊自己的那声“主公”让他弃局认输，他已经不抱希望，这就来到他面前，装腔作势地说：“这都是天意。没办法呀。”

    高德福倒知道这不是什么天意，“恢”地一笑，搂上飞鸟的腿嚷：“可你不能让我干杀人放火的事！”飞鸟忍不住用腿甩他的搂抱，骂道：“你也撒泡尿照照，你他娘的有杀人放火的本事吗？”高德福泣笑几声，先松开一只手，先用另一只手慌慌忙忙地揩着眼泪，接着松了裤带往里捞摸，很快又松开搂腿的手一块掏。

    正是飞鸟都感到既恶心又不理解的时候，他从里头掏出一把捆着油布的银票，连声说：“这是奴才，奴才攒的钱。主人拿去用吧。”

    飞鸟不知道该感动好还是该骂人好，发了半天愣。

    高德福用膝盖吃力，站身起来，蔫声蔫气说：“这都是人家巴结奴才送的，还有金银呢。可惜没带出来。”

    飞鸟也没谦让，只是接到手里问：“有多少？”

    高德福连忙说：“有上千两呢。”

    飞鸟给他打打灰，瞅着十多步外往这儿看的俩小孩，低声说：“别动不动就哭，让孩子学会了，看你怎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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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得了高德福的一笔钱，倒也不在乎马商的那笔生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地是，马商掌柜第二天一大早会和李甫虎一起登门。也不知道晚上刮了什么风，掌柜一见着他，就恭恭敬敬地请求说：“请大人原谅小的一回。这笔生意就拜托大人啦。”飞鸟反爱理不理了。狮子大张口地说：“我要四成利，你给不？”

    马商掌柜连声说：“四成不是小的命吗？那边大掌柜的还不用大嘴巴抽我。您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走镖的趟子局都是提半成，我给您老抽一层，行不？”飞鸟倒还不知道太平年月，走镖的拿整个货物保价的半成，而不是利润的半成，只是顺嘴驳了回去。说：“那要是看什么货，什么年月。你这百十匹马出门就变成一支马队，占山为王的好汉哪个不眼红？”马商只是连声说：“您就饶了小地吧。天底下哪有要四成地趟子局？”飞鸟也不知道有没有，去一成，说：“三成。不能再少了。”马商大叫：“两成，不能再多了。”飞鸟倒惦记着他的马：“你得让我用你的马带批货，还得等我办完事。”马商得知飞鸟没有符传（军官通行证），不能挟带走私，就说：“百十匹马呢。要带，一人带一半货吧。”

    成交之后。两个人立刻下保状，让李甫虎盖章。

    李甫虎要赶去衙门里头办过所，匆匆告辞。

    飞鸟和掌柜都有心采购，就喊上常子龙、谢先令一起出门。飞鸟知道自己没有掌柜的看带什么赚钱看得准，一味跟着买。掌柜心里有数。却想到长月后替飞鸟卖东西提成，一个劲地问：“你销货有门路吗？”飞鸟不知怎么想到黄皎皎的父亲，勉强凑得一处门路，嚷道：“说起来。我岳父也是买马卖马的。好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关门了没有。”

    掌柜非要他说是谁，说：“同行我基本上都认得。大人说说看。”

    飞鸟倒颇为犹豫。笑道：“小人物。”

    掌柜的感叹说：“前些年关中马阀就数我们东家。那时候出手的可都是口外骏马。不但不烈，还通人意。有长性，用鞭梢打下去，”嗖“地就跑，几十里跑出去，也不见喘口气。现在不行喽！”

    飞鸟笑道：“说起这些个马，老子兴致就起来了。此进关中，我也有养马的打算，到时尚需多多仰仗。”他看看日近晌午，拉住掌柜的去酒楼吃饭，伪称：“我是个粗人，性子直，有得罪的地方，咱们用酒解决。”

    掌柜的挣了半天挣不脱，就随他们进去。

    上了酒席，飞鸟就把自己想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据说此镇是新镇，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商贾如云了呢？你们都是怎么知道此地的？”

    掌柜的笑道：“仓中还有比此镇更红火的地方呢。它们可都是州里的富人们出钱出粮建起来的。官府给他们产业，允许他们通过采课扩大规模，给地方便多。”他又说：“别地方的钱都让行会赚啦，你不通过当地行会购买，你买不到足够的量。这里不然，行会在衙门里头，不干别的，只是协助官府收税，不让人欺市罢市，登记当地商铺、商行的采状，财力，信誉。都不是行会了。是啥我也不知道。”

    飞鸟笑道：“有意思，那他们有没有官衔？”

    掌柜地摇了摇头，说：“李甫虎行柜就归官府管，每月领例钱。别的地方牲口行的行柜在生意成交之后要提钱的吧？可在这里，钱是官府的税，他敢提？如果他们办得好，官府提成发他们钱。办不好，只能得例钱。他这个行柜，他的行柜文书，都不参予生意，只为官府跑腿。你信不信？要是咱俩今儿去告他一状，明儿衙门就查他手脚，还适不适合干下去。”

    飞鸟问：“就没有人反对吗？”

    掌柜连忙说：“京城里也有专门管市场的小吏。他们也收税呀。没有不对的地方。只是这儿把行会给灭了。也不能说被灭了，反正是行会变成为政府收税的了，轻来小去，他们不管你价格一样不一样，不管你会不会把人家挤破产，就给你跑腿。”他兴致勃勃地说：“咱还拿李甫虎说，咱们谈成生意，官府的事用不着咱们了吧。可在别的地方呢，你好不容易收足货物，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过所还没办好，怎么办？赶快托人。找关系，塞钱，要是还办不下来，你就等着被货窝死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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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酒楼。飞鸟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看自己的父亲，他发现父亲骨子里跟自己一个颜色，根本不适合居于人下。这把军粮省下来给百姓。首先就是御史奏折要找的茬，御史会问你，朝廷给你的军粮是让你养士卒的，你干嘛用啦？你说你没招募那么多兵，那好，你干嘛还多要军粮？这在自己屯垦的地方另搞一套，又是不得了的忌讳，官体是人随便动的吗？天子可以增设，你算老几？这无形中把行会给勾决了，专门去收税。很像是多出来一种税，人家岂不说你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从这种种角度上说，阿爸和自己一样，天生就是个悍臣。他决定让谢先令评价自己的父亲。问：“你来说说，在这儿屯田的那位上将军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先令叹道：“每每从枝末处抬头，都生出萤火之虫安敢与日月争辉之感。”

    常子龙却大声说：“也有不是的地方。”

    飞鸟朝他看去，要求说：“你说说看。”

    常子龙嚷道：“军屯不能占沃土，不能通商，不能设官。不能比地方更诱人。更不能让屯户把屯垦之田买去做富家翁，有自己的房子和农具；要有严格的体统。要经常训练，让他们*战功、武艺和晋升得到富足。不然的话，军屯就成了民垦，让地方官府成了空壳。”

    谢先令苦笑，挖苦说：“你看看。人家常子龙怎么屯垦？”

    飞鸟却连连点头，说：“常子龙的垦法也有道理，却只适合太平年间。当今朝廷的兵户在短短的时间里不知去了何处，岂不是屯垦不得法？”

    常子龙得到肯定，脸涨得红红的，又扯开嗓门吼：“中原的军队应该比游牧人更精良。因为游牧人要为吃穿忙碌，而官府的武士却应该日夜磨砺。”

    飞鸟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赞同说：“此消彼长。中原更有精良的武器，统一的调度，文字记录的战例，战法，练兵方式，打不过游牧人，主要因文恬武嬉，自恃天朝，不思进取，只求艫安的太平。”

    常子龙绷紧嘴巴，用力地点头，激动地说：“马匹。朝廷还不会养马。你说你入关养马，带上我吧。”

    飞鸟惊讶地问：“你会养马？”

    常子龙说：“我想你也不会，我们虽然还不会，但一定能学会。”

    飞鸟恶狠狠地说：“中原人岂是光不会养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对待马。他们以为马是畜牲。他们以为马只比猪羊跑得快。他们要马少吃快长好卖钱。他们要马不踢娇贵的人。他们要马拉重车，只有死力。”他大笑说：“马是什么？马就是长生天降临给男人的一部分，是主人的血肉。只有坚强勇敢地主人才配拥有桀骜不驯的战马。只有宽广的世界才能给马驰骋……”

    谢先令说：“马岂不成了一切？”

    飞鸟说：“当然。没有马，你的一生只能活三十岁。”

    谢先令笑道：“这是怎么算的？我没有马，却已经活到四十来岁啦。”

    飞鸟说：“你想想看，你没有马，从东部边陲走到西部边陲要长时间？你其它的岁月岂不是在打磨脚底板？”

    谢先令悚然说：“若不是主公提到，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6）

狄阿鸟和常子龙相逢不过一日，经过这番契谈，陡然横生知己之感。他这才知道谢先令的可作将校往小里去了，常子龙比起自己那些刚刚起步的弟兄们，更有一种深远的目光和明确的志向，倚坐落歇时心中尚想：“乔钟山不知养子素有大志，竟觉得把常子龙塞到军中避祸是欠我的，白白便宜了我。”他已多出一种守株抓两兔后等第三兔的心态，又想：“乔钟山虽然年过花甲，却一身武艺，比小伙子不遑多让，不如一道撬去得好。”

    想到这里，他急不可耐地起身，带着常子龙和谢先令走得飞快。

    此时已是下午，午后无事的邻家子弟纷纷来到乔钟山的练武场要得指点。乔钟山提着光滑的石胆，和百无聊赖的高德福一大两小站在他们后头看打拳，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轻轻点头。他看到风风火火回来，裹过迎到身边的俩孩子到身边的飞鸟，连忙笑着招呼：“事都办完啦？”飞鸟“恩”了一声，没事找事地看着练武场里“嘿、哈”的弟子，笑道：“阿叔的这些徒弟个个不凡，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乔钟山大摇其头，小声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是练两下把式唬人用的。”他发现这些弟子见到常子龙就不练了，扭头冲他又喊又笑，好没面子，严厉地大吼：“继续练。”飞鸟“哎”地不让，别有用心地说：“也不在这一时。我倒觉得这些孩子都是军苗子，帮我留意两个。”乔钟山说：“容我问问。”

    他恍然大悟，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看部队打散了，想在这儿拉杆子人。你看子龙合适不？”

    飞鸟印证自己和谢山令的推测，却说：“你可是答应我的。要亲自替我练兵。”

    乔钟山喝道：“我啥时候答应你。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他连忙补充：“子龙就替我啦。你可别小看他，你像他这会儿，未必有他这一身本事。”接着。连忙冲常子龙大喊：“子龙。子龙。”飞鸟等常子龙快走到跟前，故作无奈地说：“我都问过啦。子龙孝顺，跟我走放心不下。”

    乔钟山大吃意外，冲常子龙就骂：“挂念啥？”

    常子龙自然要说：校尉大人说得对，我舍不得您老。

    他倒顺了飞鸟的意，转脸问飞鸟：“你看，我爹也去，行不？”

    乔钟山不知怎么好地说：“你师兄可是为我落了户的呀。”

    常子龙闷头闷脑地说：“我就是怕他对您不好。”

    飞鸟趁势吹风，挑拨说：“您年纪大啦。再怎么说，徒弟也不如儿子。名份在那，是不是？”

    谢先令更绝。上来就嚷：“走。你去。我也去。咱一块走。”

    乔钟山连声说：“得容我好好想想。”

    众人哪肯让他瞻前顾后，一阵七嘴八舌，几乎连呼啦啦围上来的挂名弟子们也劝上了心。乔钟山只好练练摆手，慢声细气地请求：“我得跟虎子说说。啊。回头再说。”说完，就强行游遁，往屋子里钻。

    谢先令趁机扯了飞鸟去一旁。询问：“你这是真还是假？”飞鸟笑着反问：“怎么？不合适？”谢先令点了点头，说：“关键还在于户籍。他们不经过官府点头，到时地被没收，身份定成逃亡，定然不肯破罐子破摔，跟咱走，反而会去告发我们。”

    飞鸟想想也是，暂且把此事按下。

    可他已心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回头就错过了这个店。是一刻也不停地在心底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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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出去跑宣讲的弟兄们回来，跟外出跑场的马戏班子一样松松垮垮，个个说自己一夜没有睡觉。飞鸟也挺心疼，亲自跑到集上打酒选菜。给他们接风。马小宝塞了一嘴好饭，坐在下头含糊不清地嚷：“我们去的都不是时候。底下都在忙着搞串联。”谢先令第一个理解不透，连忙问他：“这儿的百姓都吃得好好的，穿的好好的，难不成想造反？”

    马小宝说：“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哪个吃饱没事干的上书朝廷，要把屯民归地方管。遣散治屯衙门。还要挑出壮实的劳力屯去河对面。这是要干啥？不是嫌我们过了两天好日子？”他张舞大嚷：“听说朝廷连忙往这派大官、大将，还要来再改什么制。那些住下去的老军也慌。人心里都慌。”

    飞鸟正不动声色地琢磨。谢先令凑来嘴巴。小声说：“胡贼若截断陇下，关中、仓州难以兼顾，天子的确需要派遣凌驾州上的亲信。至于改制一说应该是谣传，因为谁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让仓中乱。”

    飞鸟“噌”地起身，阴晴不定地说：“拓跋部求和，朝廷准啦。”

    谢先令沉声说：“何以见得？”

    飞鸟看大伙都停住吃饭，抬头望着自己，带着谢先令往外走，到了外面才说：“两边都打不起啦，怎么会不和？”谢先令说：“胡人也愿意和？”飞鸟肯定地说：“我和他们交手时就注意到了。现在可以肯定，拓跋巍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以战求和。”谢先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嗖嗖地射光。他低声问：“能肯定吗？”飞鸟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他：“如果我告诉你，擅长马战的拓跋巍巍现在不会用骑兵了，你相信吗？”

    谢先令愕然，声音愈发低沉紧张，苦笑说：“不会用骑兵了？”

    “胡拼乱凑的人马难以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飞鸟似是极为蔑视地说，“原因很简单。他凑集人马豪赌一场，就是为了议和。朝廷不知他的深浅，内忧重重，自然肯和。朝廷要和，就不能让他威胁仓中，要不让他威胁仓中，和谈的条件就是陇上的归属。陇上户众撤地撤，没撤的也要被拓跋部屠杀掳走。以后怎么办？”

    谢先令眼睛一亮，插嘴道：“屯军戍守。”

    飞鸟点了点头说：“这才要挑身体强壮的屯民，挑老军。朝廷派文武大员，是要急切改变仓中各自为政的局面，平衡屯里和地方。所有的谣言都不是空穴来风。”

    谢先令说：“朝廷派了王四子派王三子。究竟谁能稳定住仓中大局呢？”

    飞鸟对这个不感兴趣，笑道：“文不会派你，武不会派我。”

    他哈哈大笑说：“发大财的机会来啦。”

    谢先令仍然难以相信他的推测，建议说：“还是观望、观望。”

    飞鸟却兴致勃勃地说：“观望什么？仓中往外调的商品一日三跌，等消息证实，哪怕就地出手。也能赚个脑满肠肥。拓跋巍巍都敢倾国豪赌，老子还在乎老高的一点银子？”他把袖子背到身后。扬长而走，哈哈、哈哈地笑得像得了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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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小宝，梁大壮等人也是方圆百里的枣农区开了一遍锣鼓地。

    头天晚上一竖旗，第二天下头窝了几许枣农。他们多的百斤以上，少的不过十余斤，就等着上过筛子拿钱。谢先令带人过去。相当划算地收回二千多斤枣核。

    而同时，马小宝租赁所大院；飞鸟自己则寻到马商掌柜寻人购买积压处理的商品。

    因为前往关中的道路面临威胁。许多货商不敢如期前往，镇上每日都贴出数张降价黄纸。

    马商向来都是中等商贾地搭伴选择，这个掌柜的屁股后头就是一串客商。他领飞鸟在商人聚堆的地方走一趟，就使得不知底细的焦心商人争相拉拢。飞鸟看遍他们的瓷胎竹编，漆器丝毯，银丝锦绣，胭脂米、定军茶……心里就知道，大财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坐看同类客商为竞卖打架。甩过几把钱，无意中发现几个大客商也有意收购，却为了稳妥，要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买进，当即生出用略高少许地价格赊账的主意。

    他不动生色地回去。发现枣核已经收上来，就开出数口大锅，先榨后煮。

    第一锅下来，连飞鸟都不敢相信，上百斤枣核竟出蜡二十斤左右。哪怕按一斤蜡半两银子的话，一百斤枣核也能出十多两银子。按这个算法。二千多斤枣核超过二百两银，而开支连零头都达不到。

    马小宝当时就激动得哭出声来。

    谢先令也有点不知所措。好像熬不出蜡来反该正常。

    他们派梁大壮找到要返回江原府的商人，问肯出多少钱买纯蜡。商人们一张口就是二两一斤，还反复问梁大壮有多少，差点没有撵到飞鸟的土作坊。

    想想这二两银都有压价的可能，返回头来看两千多斤枣核带来的利润，竟可达千两，梁大壮进门都有点走不好路了。

    第三天，飞鸟整理完收购的货物，派谢先令跟马商掌柜出面，大肆赊账，自己当街收购枣核。这天卖枣核的散户少了。也许，他们都知道客商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给钱，冷却下去。半中午时，倒是有几家加工枣泥、果脯的作坊却来了人联络，飞鸟就派马小宝过去看看。

    马小宝刚走，衙门里收税地就来了。那是后面跟了两个兵服卒子的弱质中年人，问他这个脱了盔甲的摆摊商家有没有采状，听说没有，当即收铜币三十个。他们看飞鸟觉着不找两边的卖土产的，就找他，很不平衡，就义正词严地说：“百姓卖自己的东西是在家交过钱了。”

    飞鸟也不觉得多，只是交钱时没事找事地多了句嘴，叫苦说：“我这为家乡收枣核选种的交三十铜币，可都是自己的腰包，你们也太狠了！”对方突然不愿意，发怒说：“选种？！你用这价钱就想把我们的枣种买走？我们大人说了，这是品种枣，地方引进，得出高价。你跟我们回衙门去。”飞鸟只好拜托诸位兄弟，自己跟他们走一趟。

    他被带到一所齐整的大院等候，不大工夫。收税的中年人带来几个人，为首士绅模样的老人有五十多岁，第二个是名三十多岁的干练布衣，第三个站在那布衣富农旁边，是个二十二、三的青年。老士绅上来就问：“小哥是哪个地方地？你受你们的方委托来买枣种，有没有地方公文？”飞鸟想不到他上来就问这个，心里慌了一阵，说：“不知道还得带公文。”

    老士绅并没有追问，而是双手合抱，寻思片刻，“噢”了一声说：“你们那儿怎么就想种枣树了呢？”飞鸟一阵安心，说：“致富。”老士绅点点头，转脸问身边的布衣：“姚供奉。你说这个枣种该怎么卖？”布衣微微皱眉，越过老人问飞鸟：“你是受村里的委托呢，还是受乡里的委托，我看，你一表人材，该是受县里、郡里的委托吧。”

    飞鸟想到郡的级别大，背景也硬一点，信口胡诌说：“郡里。”

    布衣这就回过头，给老人说：“起码一万两！”

    飞鸟差点蹦起来，他当即大怒，说：“几个枣核就一万两，你们比抢还狠。”

    老士绅按手示意他冷静，说：“小哥。这可不是枣核的事。你要买的是枣林呀，一个郡的枣林啊。再说了，水土和水土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你买回去，就能育苗呢？”他温和地说：“让你们郡里出钱，一万两银子不多。你回去给你们司农的长官说，我们还可以派人去帮你们种。好不好？”

    飞鸟心里发毛，连忙说：“不好。要是不出这个钱呢？你们还把我抓起来不成？”

    老士绅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伸出老脸说：“抓是不会抓你的。不过，枣核要没收！”

    飞鸟哭笑不得地说：“咋还会有你这样的官？”

    老士绅呵呵一笑，娓娓地说：“你想啊。你把枣树买走了，以后，我们这里枣子酒，枣子果到外地还那么受欢迎吗？年轻人，要把目光看远些，回去给你们的长官说说我这话，下次带着公文来。”

    飞鸟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怎么能欺负外地人呢？有你这个欺负法吗？”他一急就骂人，倒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骂出来就后悔了。老士绅脸色变得难看，问：“你在你们家乡就这么给长者，给上司说话吗？找打。”

    飞鸟只好抱拳说：“小子说惯了嘴。”

    老士绅当即就围着他转，说：“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像是哪种发号施令的人。阁下可是关中某地的县长？化妆偷种？不对！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敢有所损也。你却把头剃了，是为不孝。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来为官呢？莫不是北人奸细？可也不像？你给老老实实讲清楚，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收枣种？”

    飞鸟心说：他要是刨出我冒称校尉的事，保不准把我拿住问罪。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种战场上也很少有的胆怯，大半真小半假地说：“老人家。明说了吧。我是陇上落难来的，要到关中去。在这里收枣核，也就是为了挣一点钱。枣核太贱，人家没理由相信我会收枣核，相信也不会说卖就急着卖。我托言选种，不过是想在短时间内收起来一大批。哪是什么选种？”

    老士绅严厉地说：“我就问你的光头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干什么？要枣核干什么？不要等我升堂问话，受皮肉之苦。”

    飞鸟心中长叹，暗说：“这真是明察秋毫啊。想不到朝廷这样官多起来啦。”他也不知道该为百姓幸庆好，还是该为靖康朝回春之兆难受，只好淡淡地说：“我是个武师，因为正在练铁头功，才剃了头发，要枣核，要枣核……”他犹豫了片刻，说：“制蜡。”

    老士绅连忙看向身旁的供奉，问：“枣核可以制蜡？”

    那供奉说：“没听说过！”

    老士绅立刻用寒光闪闪的眼睛盯住飞鸟，大喝道：“你说谎。”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7）

飞鸟深知当官的伎俩，连声说：“要是不信。大人随我去看看。”老士绅缓了缓口气，说：“要是你真能用枣核制蜡。我不但不干涉你，还会奖赏你，给你落户。”他指了姚供奉身边的年轻人说：“施道临，你随他去看看。”那叫施道临的年轻人不知道飞鸟却在心底念他名字的谐音：死到临头。听命行事，怒声怒色地冲飞鸟大喝：“走！”

    飞鸟同施道临二人走到半路。飞鸟怕这一去扯出别的事，自身上掏出些许钱来，偷偷塞去施道临手里，商量说：“我就是*这个赚钱的，怎么能让人看了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人取些成蜡过目，你回去给你家老爷交差。”施道临顺手掖到裆后，责怪说：“是你要让人看的。”飞鸟已大为放心，连忙说：“我们几个外地人，即没有过所，也没什么熟人，被官老爷问话，心里不怕吗？被憋得没办法？”

    他抱拳微晃不止，一付求人模样，施道临但见态度诚恳，答话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早谋出路。大人不是许你在此地落户吗？”他娓娓讲道：“这里和地方上没啥区别，就是户是按军制编的。再说了，咱这里的官也比别的地方好。你当着老爷的面嚷出骂人的口头禅，换了别处的老爷，人家不整你才怪？！”

    他得钱承认，好心地提醒：“他们罚你钱事给你隆商行倚？”

    那小吏收钱时在托盘里用毛笔书写单子，自中拆开，却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飞鸟这会儿记得，拿出来一看，上面写了自己的名，拆开处一半字，一半银。跟银票差不多，当即递往施道临手中，说：“在这……”施道临没要，说：“你拿这纸见附近尉所，他退你一半钱。”

    飞鸟“啊”地张大嘴巴，旋即醒悟过来，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监督手法。

    自古以来，朝廷莫不把农业赋税当成国库的主要来源。往往朝廷立国，物价较低，农业收入足以支撑国库。一旦开支节流，府库日渐充裕。但伴随着国力的复苏的是物价开始上涨。这时，购买力开始贬值，继而依旧仰赖农业赋税会使国库入不敷出，朝廷只好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这就是一个死循环，是为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不少能臣干吏试图走出这个循环。都把眼睛瞄向了商业和手工业。有地说，就是它们让国家的购买力贬值的，应该打压、抑制，增收重税。也有的说，我们何不向鼓励他们，征收合适的赋税，用以开源……

    前者称为保守派，后者称为革新派。

    且不论他们孰优孰劣，只讲革新派所面临的问题。

    那就是办事人员的横征暴敛。

    官府收农业税，可以依着户籍或按田亩或按人头年年定量征收。底层办事小吏基本上没有中饱私囊的可能。但商业税则不然，变数大，不透明，没有固定的里甲，只能任由小丁小吏上下其手。谁也不知道那些无凭无据的税进了哪些人的口袋。

    飞鸟想不到这一大难题竟被小小的一片纸解决了。对碰到的那老官更加敬畏，自知自身的奸邪之处，背上还有旧账，哪敢往留居上想，只求能有多远逃多远，因而一味陪着笑。连声说：“乡里乡亲都去关中落户。也不知我这些人的家眷到了没有，在此地落户。成吗？您放心，我们这些人就想凑个路费。路费凑够，就去关中啦。”

    施道临也不为难他，就随他到收枣核的摊子跟前，等他让手下弟兄去拿蜡。蜡很快拿来。施道临一看一闻，就从毛色味道上肯定，扭头回去交差。

    飞鸟看他走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立刻落地。他收回看施道临背影的目光，上去拦住几个那枣核换零花钱的小孩，冲过秤的常子龙怒喝：“还提着称干嘛？！赶快收摊子！”常子龙疑惑不解，问：“刚才不还好好的吗？”看别的弟兄也往身前凑，要问飞鸟见官的经历。飞鸟反过来吓唬说：“谁想被抓去，尽管留在这里？”说完，蓦地推转马小宝家的独轮车。

    弟兄们被他惊了神，七手八脚地甩上枣核，呼呼逃蹿。一个弟兄赶路时回头，看到原地还剩小半袋，回去背在肩膀上。飞鸟发现背后还有个背枣核的尾巴，立刻怒气冲冲地大吼：“你想被人逮是不是？”那兄弟心虚地一松手，急撒脚到小车前头，回头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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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撒了一阵脚丫，心里还不踏实。

    飞鸟怕官家到乔钟山面前自己就露馅，回去左思右想，让人去请谢先令回来。人还没出门，谢先令已经回来了，看着大小个个缩到屋里，惊讶地问：“今怎么了？回来这么早，还都聚在一块。”他看飞鸟用两只胳膊肘撑着小炕桌，用手招得飞快，急忙上前，笑着说：“小院又煮蜡又屯货，已经没有一点空地……”他发觉飞鸟对这个不感兴趣，正色改口，问：“怎么啦？”

    飞鸟苦笑说：“我被官盯了！”

    谢先令也吓了一大跳，连声说：“我们现在手里这么多货，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飞鸟抚额，用询问的眼神盯他，问：“咱舍了货走吧？”

    谢先令说：“至于吧？我去乔老那里叮嘱几句，怎么也要看看情形，等先把钱收回来再说。”

    飞鸟仍然不放心，他想起那老者寒气闪闪的目光心里就有点发毛。

    胆子再大的江洋大盗，也没谁甘心被官抓。何况飞鸟不是江洋大盗，而是一名要隐姓埋名的过客，倘若和当地官府对抗上，全盘大计都得玩完，倒时只能在一怒拔剑，杀出血路后，上天无梯，下地无门。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现在也只能早早离开这个被人怀疑的地方，把水滴藏入大海。把宝珠混入鱼眼。但问题正像谢先令说的那样，现在的情形至于要跑吗？官府会对自己下手吗？

    飞鸟决定接受谢先令的建议，说：“那就看看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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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藏进煮蜡的院子去煮蜡，眼看一日将近，心中渐渐安定。

    晚上谢先令递到采购单。两人一起围着小桌，噼里啪啦地核算帐目。算了一会。谢先令想到马商掌柜地督促，分神说：“我让吴掌柜再等两日？！他还是要在明天走。你看你是不是过去一趟，当面给他说说。”飞鸟把被官盯了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哼哼说：“他等也得等，不等也得等。货物带到关中怎么出手？”谢先令说：“我也这么说。可他说带到关中。价钱高，还保票说。他能……”飞鸟打断说：“他想大捞一把。捞没关系，可咱们带这么多货入关，顾不来怎么办？别管他。让他来找我。”

    飞鸟在那专心估算三千斤枣核意味着多少斤枣，三千斤枣核代表的枣量估计地方上承种枣田的数量。谢先令在灯下扫一阵儿，幽幽地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一下。”飞鸟不想他还“该不该”，头也不抬地喝喝：“有屁快放。”谢先令笑道：“咱被人威胁啦。”飞鸟猛地看住谢先令。

    大声问：“谁这么大胆子？”

    谢先令让他听自己讲，不快不慢地说：“有家德隆商行也想买进，今儿下午，他们柜上的人请我喝茶，商量说，贱买贵卖的道理你们也不是不懂，干啥要空口抬价呢？不如咱们携手分利。我当时心里就想，咱没什么本钱，就*价格高点赊账，答应他。哪能买得进货？就没答应。他们就威胁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衙门告你们行骗。”

    飞鸟大为恼火，说：“自己太黑，反而说我们行骗！”

    谢先令说：“也许是吓唬吓唬咱们。也许是想给咱们找点事。”他小声询问：“今货价还往下掉，跌得有些人窝到茶楼外面以泪洗面。这不按昨日的价定来买进价格高得离谱？你看是不是也降降？”

    飞鸟笑道：“我们赊账就得高。不然谁卖给咱？再说买价太低。卖价高上来，他们没钱怎么买回去？威胁咱们行骗，好呀。德隆商行？小小的商行有俩臭钱，就敢威胁老子。”

    谢先令叹道：“可咱们见不得官呀。”

    飞鸟也头疼起来。

    他正寻思着，听到马小宝在外面喊：“官兵来啦。”当即一跃而起，四处找地方躲藏。口中兀自问道：“快。快。”谢先令看他是想藏身。四处摸不到旮旯，随手指着旁边的桌子。焦急地嚷：“底下黑。底下黑。”飞鸟撅起屁股要钻，反应过来说：“我干嘛要躲？你们说话注意点，我就没什么事。你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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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已渐热，弟兄们燃火煮蜡，满院热气。谢先令走出来，只见飞鸟那些弟兄袒胸露背，新伤旧疤，触目惊心，连忙站在门口招手，让他们往屋里去。马小宝也要进，被他截住了问：“怎么还不见官兵？”马小宝往后一指，喘气说：“我出去遛趟，就见良官带着他们过来……”谢先令气急败坏地问：“你怎知他们是找我们？”

    马小宝说：“校尉大人不能经商，他不找我们还找谁？”

    谢先令见他已把话挂出口，连忙叮嘱说：“休要胡言。没有什么校尉，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地。他们不过是来看看采状，见没有，责令我们补办！”

    马小宝连连点头，说：“对对。”

    屋内，飞鸟也留意到他们身上的疤痢和裤带上地短刀，黑着脸压低声音骂：“狗日的怎么都喜欢光背。尤其是乞亿多歹，还生了那么多黑毛。”外面已经响起说话声和脚步响。听动静即从密集和一致性断定不是民夫、不是军卒，飞鸟“呼”地吹灭灯火，贴到*院窗格子下面。其它地弟兄有跟风的坏习惯，犹弯着腰跟过去。

    外头洗月如练，照过来，让人觉得墙壁上多出许多条巨大的蜥蜴。

    外面，衙门里头的人已经开始进院。谢先令站到前头，马小宝在他背后伸头，跟几个率先进来的卒子说话，卒子们也不答理，扶着刀把子看哪空多，站住了等后面的人。谢先令连忙接到前头，笑着说：“不知道哪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一名士绅在良官地带领下进来，笑着说：“老夫杨绾。”

    飞鸟已经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念叨说：“杨绾？！杨绾……”他不在说下去，连忙侧耳倾听，发觉一个头妨碍自己贴耳朵，一把推了去，小声说：“你知道杨绾是谁？”他看那弟兄苦想，心里老实交待：我也不知道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谢先令却知道。他激动地说：“雷郡杨绾？！学生听说仓州士林中有位杨绾前辈，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叫杨绾的士绅客套两句，四处循步，口中问道：“那位小哥呢？你和他都是从陇上逃难来的？你们可以嘛。”谢先令心惊肉跳地说：“他出门啦。”杨绾弯腰去看膛火熊熊的大土锅，问：“你们怎么知道枣核可以煮蜡？”谢先令也是说谎不打草稿的家伙，上口就说：“听人说的。一个老蜡师，哪知道去了哪？”

    杨绾惋惜地说：“我还以为是你。”他温和地问：“此周边数地枣林遍地，每年产枣数万斤。你们留下专门制蜡如何？嗯。枣核的价格要高上来一些，衙门的要得一些。你们获大利，地方上，地方上的枣农都获点小利……”

    谢先令见他这儿摸摸，那儿瞅瞅，凝视院子所堆货物不动，似有所觉，强打镇定地说：“我听说朝廷要改制，谁知道以后怎么办？”

    杨绾已经站到飞鸟地囤货跟前，此时蓦然回头，笑道：“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听风就是雨？改制不假，不光我们这里改制。国内处处都要改。改革变法，充盈国库，强兵图患。”他说：“你和那位小哥也不是籍籍之辈。若不愿意长此经商，可以把方子献给官府。官府给你们补偿，你说呢？”

    谢先令说：“等同伴回来，我们合计合计。”

    杨绾说：“还有什么可合计的？难不成你们还别有雄心？”他指着飞鸟的囤货问：“这些是什么？”

    附耳的飞鸟当即从别人裤带上拔下一把短刀，眦目凝神，见势不妙，就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别的弟兄们也纷纷作好准备，月光下寒光道道。

    外面的谢先令也滚了一脸油汗，他老实交待说：“我们要进关中，捎带一些货。”

    杨绾沉声问：“你们竟不知道胡贼准备截断关中？”

    谢先令连忙说：“知道。知道。我们料知凭王师之锐利，必会一举克敌……”

    杨绾挥手打断，问：“你们就不怕王师败北？”

    谢先令郑重地说：“经商者不冒风险就不获厚利。谁都知道，若是朝廷一败再败，要再多金银也没用。”

    杨绾面色舒展，笑道：“好。好。何不自报名讳，也好让老夫早知日后的陶朱、猗顿？”

    谢先令咬咬牙，说：“学生谢贾。我那位伙伴叫冯仁。”

    杨绾说：“我倒放了心，有这种眼光和气魄的商家自然知道利之所在，不会不愿意公私合办。”说完，他就要走，一路笑道：“改日请老夫喝茶。”

    谢先令小心翼翼地送在身后，连声说：“当然。当然。大人走好。”

    飞鸟自己虚惊一场，这才知道手里握把短刀，当即问：“这谁？谁把刀塞我手里了。”梁大壮第一个不愿意，嚷道：“你自己拿的。”飞鸟否认说：“没有。谁说我自己拿的？”他胡乱把刀塞人，心里却愁起来，暗说：“这条老狐狸没有吕老爷子的土气，却更有手段，什么让你选择，明明是没得选择。官家把分利都说出口了，要和你合办蜡场。谁怎能拒绝？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了，还得看着人家派官差查你的底细。”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8）

飞鸟想了一夜，天一亮就和谢先令商量说：“我去和那老官虚以委蛇，和他玩一把。”谢先令也想了一夜，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连声说：“还是我出面吧。”飞鸟已拿定主意，说：“你不懂制蜡，不好谈妥大事。”两人一一对证细节，决定从衙门下手，反过来借合办的名头向钱庄借钱，只等腊一煮完，就把赊账付清，利利索索地带货进关中，到关中再和衙门出面的小吏分钱决裂，让他们占一半好处，不至于因为己方突然不愿意合办蜡场或商行，就照会关中衙门来大肆通缉。

    两人的目的不是为了骗衙门的钱，都觉得这手瞒天过海会让杨绾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一起说话的功夫，日头已经从东方爬上来催人。飞鸟胡乱吃点东西，按最土的造型梳妆打扮，带上马小宝的布耷拉帽走上登门拜会杨绾的路途，半路突然觉得应该带些儿礼物登门，就在附近糕点店买了两斤中等糕点，摇身变成一名进城看亲戚的乡下憨后生，一步三摇晃，逢人三分笑地去见杨绾。

    杨绾的家和外地的县衙差不多，前面是衙门，后面自己住，既可以由正面进去，也可以走侧门进去。飞鸟傻不啦叽地拎着两包糕点登门，见着杨绾家的老仆，先把糕点合提，再脱了帽子点头哈腰，故意说：“小哥。麻烦通禀杨老爷。”接着，伸着脖子往里看，提高声音吆喝：“陇上冯仁来见。”

    那老仆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叫自己小哥，站在侧门上不耐烦地挥手，嚷道：“去去去。哪来回哪去！”飞鸟嚷道：“我可是陇上冯仁哪。和杨老爷说好的。”老仆极看不起，犹豫片刻说：“我进去问问。”

    他出来时已变了另外模样，躬身哈腰。撅着屁股作请。飞鸟就地还他同样的姿势。两人撅屁股顶头，笑脸相对，请来请去让先走。那老家人看他肯拿出这番模样，心里却又突然变得踏实，走到前头叮嘱：“小哥。见着老爷小心回话。老爷人慈悲着呢。”

    飞鸟不好体会“慈悲”二字什么意思，逗留间，就见杨绾接在廊上，老远大笑，说：“冯老弟。你这可是稀客呀。”连忙把手里的糕点交给身旁的那老仆，拜倒在地。大声说：“杨老爷福星高照，小的这下有礼。”

    杨绾眉头一拧。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和昨日判若两人。

    两人进内堂说话。飞鸟打量他这草堂，见中堂挂了一头下水老牛，色苍浑重，极像自己家驯养的野牛，“啧、啧”夸奖说：“这牛好哇。”杨绾再次往低里看他，吟道：“我任我辇。我车我牛。”飞鸟附庸风雅地打哈哈，连忙说：“暗指屯垦？”

    杨绾大为意外，笑道：“屯垦得法，国家才会太平啊。正所谓：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飞鸟没想到他挂中堂也暗寓深意，连忙直言正题，说：“杨老爷。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和您老商量商量那个事。”杨绾问：“蜡场的事？”飞鸟连连点头，叹气说：“杨老爷只看制蜡利大，却不知制蜡的难题。”杨绾看茶送到。伸手作请，笑道：“请讲。”

    飞鸟说：“制蜡不难，为什么蜡这么贵呢？”

    杨绾跳蹋片刻，又说：“请讲。”

    飞鸟说：“老爷约摸当地一年能出多少斤枣核？”

    杨绾说：“两、三万斤吧？”

    飞鸟说：“老爷往高里估计了吧，即便如此。每年才得几千斤蜡，上万两收益。官府和我合办有采课征集的好处，却也要多设人手，书办，场地，常年常设。老爷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杨绾不知道飞鸟用意何在。笑道：“你是什么意思？觉着人手，书办，场地的开支很大。所以不愿意。”飞鸟笑道：“我是在和老爷算一笔帐。一开始每年上万两收益，随后风声走出去，百姓要制蜡，商家也要制蜡。每年上万两银子就要几个人摊，几十个人摊。官府除开支，除收购枣核的价格，除掉采课花费的人力物力，却又有个大摊子拖累，是不是真的有利可图呢？”

    杨绾承认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些。”

    飞鸟连忙说：“当然，也还是可以办得来的，却是怕老爷没有决心。”他看着杨绾急切的目光，往下说：“第一，多方筹集制蜡原料，到南方收购乌柚，自养白蜡虫；第二，开设蜡烛场，制成蜡；第三，以商行身份与外地商户往来，输送大量成品蜡烛。”

    杨绾沿着飞鸟的思路走，果然担心地说：“这样以来……”

    飞鸟料想他是在往资金上考虑，连忙问：“怎么？衙门不愿意出钱？”

    杨绾苦笑说：“衙门里没钱，有钱还要和你合办蜡场？”他猛一扭身，低声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衙门给你点便利，这个钱你自己筹。”

    飞鸟心说：老子拿钱，你们均沾，想得美？因而笑道：“老爷何必过虑？现在就是筹钱地大好机会！”杨绾连声说：“请指教。”飞鸟说：“听说陇下要被截断。进关中的客商都进退两难，手里握着的商品连连跌价。我正苦于无钱买卖，老爷何不出面做个保人，让小的从钱庄贷些钱来？事成之后，官府得四，我得六，再往制蜡上投入。”

    杨绾果然中套，就地还钱说：“这不行。你没钱的买卖怎么拿六，衙门拿六，你拿四。”飞鸟反对说：“没有我，衙门可是一分钱也挣不到呀。”杨绾拍定说：“五五分帐。要是可行，我这就责人和你去办，回头咱们合起来办大事。”

    飞鸟好像吃了好大的亏，无奈答应说：“事不宜迟。”

    再计较衙门怎么跟人监督，杨绾一一吩咐下去，却突然变了脸色，盯住飞鸟：“你怎么这么急？不怕路上有失？”飞鸟笑道：“杨老爷不也敢肯定安全吗？”杨绾严厉地说：“我只想听你的。”

    两人的融洽嘎然而止。飞鸟怕他怀疑自己别有异心，连忙把自己的停战根据道明。杨绾颜色渐缓，惊叹说：“冯兄怎有如此见识？”继而问：“成家没有？”飞鸟生怕杨绾非要许自己的闺女。眼看施道临来跟着自己跑腿，连忙起身，说：“改日再和大人唠叨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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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出来寻到钱庄，和钱庄东家一块去支援谢先令。

    再直扑西江茶楼，就是前方十多衙丁开路，后面挑夫用扁担挑着成筐的现款，威风凛凛。谢先令在茶楼上面临着别有用心地指责，正吐沫横飞地争取信任，远远看到飞鸟和衙丁一起进门，当即在商人面前改口说：“我们东家来啦。”飞鸟看谢先令对面一角摆开四五名肚大胖汉。知道擂台已经打上去，就地宣布：“现款已经抬到。照赊账价格收购。”

    几个大商看他带着衙门的人来，悄无声响地起身，回去和自己的东家通信。

    他们那么一退，商群立刻蜂拥上来，涌得施道临不得不自两旁大叫：“排队。排队。”

    一名账房先生提着算盘占住一张茶桌，摊开笔墨。有条不紊地整得算珠啪啪响。

    谢先令连忙往外挤，领着商人高喊：“先跟我交货领条。”

    飞鸟也不担心这边，却怕货物没地方堆，就出来往马市赶，去李甫虎那儿借场子，借过场地，又当街招募进关中的民夫。

    一天功夫，货物就已堆积如山。

    到了晚上，谢先令还有点不敢想象事情会这么顺利，这么快。给收拾家当的飞鸟说：“杨绾真不愧当代名士，决心说下就下。”飞鸟正带着阿狗的小狗准备了狗窝，正看两个小孩往里填东西，听完大为不服，扭头自夸说：“我比他还快！筐筐篓篓准备起来更难！咱明上午装货。午后就出发！”

    他一挥手，说是让弟兄们吃喝，吃喝完都早点睡，明天也好看着别人装货。

    乔钟山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叮嘱完打屋内出来，不放心地嚷：“你们可得小心。别走漏身份。”飞鸟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去。哄骗说：“朝廷欠饷，此去关中给得起丁。给不起兵甲。不想法挣点钱怎么办？拿什么东山再起？”乔钟山叹道：“哪有自家出钱养兵的道理？！”

    飞鸟不让他担心这些，说：“要那么多钱干啥？多出点钱，弟兄们铁心。”

    他顺手捞名弟兄，黑着脸问：“跟不跟老子一条心？”

    这弟兄连连点头，巴结说：“上刀山下油锅。”

    乔钟山也相信他们一条心，让李甫虎置办了些酒菜，不舍地说：“这顿饭算给爷几个送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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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这里饯行。衙门那儿也齐聚官吏，商量谁跟飞鸟去关中合适。

    官吏多说商贾奸诈，要多留点心眼，看施道临年纪轻，推选出一名有点岁数的老吏辅助。杨绾也觉得这样安排比较稳妥，就把自己准备的包袱放到他们面前，再出些钱说：“地方上再不宽裕也不能委屈自己。穷家富路嘛。”接着，他念叨自己在京城的熟人，说：“遇到困难就去找他们。”

    说话间，别的官吏也纷纷奉上钱物，你五文我十文地放一大堆。老吏拿着麻绳穿钱，边穿边掉激动的眼泪。施道临却说：“其实也不用带钱，姓冯的能不管吃管住？”

    杨绾严肃地说：“冯仁和谢贾都不简单，这点小钱未必不肯出。可咱处处要占人家便宜，人家就不会有戒心，觉得咱衙门*不住？我估计着，他们到了关中，还要再倒腾一大笔货物，到时你们要盯紧点。”

    他们人多主意多，话好像说不完，生生蹭到深夜才散。

    杨绾送走他们，回去打水洗了把脸，站在院中沉思，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发觉夫人出来给自己披衣裳，这才肯回屋。他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忙碌到上午，责借贷的钱庄柜上当家的见一面，见见他们出的人，笑着说：“到了京城也免不得账目进出，有个作账能手才稳妥嘛。”

    等这边安排落定。杨绾更不怕飞鸟在账目上弄虚作假。

    他带人和地方上的校尉打声招呼，挑选出几个好武艺的军士，带到装货的场地。

    等把商队送走，再转回来已过晌午，回去吃了些东西，倒头歇息。刚眯眯眼，门口有人击鼓。杨绾出来一看，来的都是为民屯出过大力的商家，连忙下堂迎接：“今儿哪阵风把你们吹来啦？”

    几名商户自恃有功，施加压力说：“老爷怎信得过几个外地人。让他们搂了这么大的生意？”杨绾知道是醋劲，却只是问：“怎么回事？”几个商人一口咬定说：“那冯仁是个骗子！”杨绾笑道：“这话可不能无凭无据！”

    一商人上前说：“小的打听出为首那人的真名。他根本不叫冯仁，而是叫花阿鸟，还自称朝廷校尉。”杨绾脑子轰鸣作响，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那商人连声说：“小的一开始也拿不准，今儿听人说他曾到当铺当兵器，这才肯定。”

    杨绾恼恨地说：“你们怎么不早说？他们都走足足一个时辰。我还怎么查实？”他冷静冷静，正要派人追赶，就见衙门丁卒一溜烟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队骑兵，要抓老爷。”

    杨绾不敢相信地说：“抓我？怎么可能？”

    正说着，外头已经进来穿着甲胄的军卒。

    几个商人再不敢多留，呼啦散来，溜着两边往外跑。

    为首的军官冲他们的背影少一眼，当即简短地宣布：“上头责令标下押解大人全家进京。”

    杨绾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弄错了？”

    军官说：“御笔亲点。标下不会弄错，也不敢弄错。新官将即刻到任。会为你处理地方上的后事。”杨绾纳了闷，心说：哪有新官来为旧官料理身后小事地，连忙说：“下官还有要紧的事儿办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军官已经把他的话打断，说：“那已经不是你的事了！”说完给部下挥手。大声说：“把他的家眷带上来。”

    杨绾头晕目眩，发觉两名彪形大汉分别站到左右，裹了自己的胳膊死拖，连忙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我自己没有腿吗？”

    甲士们却不给他用腿走路的机会，一直拖过衙门。

    他出来就看到两辆笼车。还不及回头看家眷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就见赶车的马夫麻利地打开壁门。供逮他的军士扛身掀腿。一气哈成。刚刚塞过他的腿，囚门就“啪”地扣住。

    他爬起来地扶住囚车棚木。看到军士老鹰提小鸡一样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接连逮出来，心中五味俱全。

    为首军官蹬蹬跑出来，大喝一声，即遣骑士开道。那车夫似也怕囚徒不能第一刻开刀问斩，竟如驾战车，站在上面抖缰，“驾”地一声奔出十多步，快得让人难以想象。衙门内外的人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战战鼓兢地跟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只看得那人马荡起一道烟尘，在刚刚散罢的集市狂奔。

    他们回过头，注意到几名在衙门前贴布告的骑士，连忙大起胆子询问。几名骑士冰冷地说：“有罪则定。无罪释放。”他们再看布告，上云：“原仓州总督鲁之北冤案遭雪，复任原职，务请各处官吏、百姓稍安勿躁。”

    几名衙丁和官吏木呆呆地傻站好长一会儿，突然记起什么，连忙往衙门里赶。到了后院，看到老家人王福坐在地上哭，连忙问：“三公子是不是还在？”王福警惕地往外望一眼，否认说：“不在。”为首小吏连忙说：“鲁总督官复原职，比日从这儿经过，他和咱杨大人有旧，赶快让三公子拦轿鸣冤。”

    王福连忙磕头说：“乞大人收留。”

    为首小吏点了点头。

    王福这就从里屋带出来一名年轻公子，匆匆忙忙从侧门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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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走在去往关中的路上，出镇不久就碰到这群奔纵的骑士。

    谢先令看到他们囚车，就不怀好意地预言：“他们该不是去抓杨绾吧？”

    几人走到傍晚时分，见背后上来的果然是杨绾，不禁都看着发呆。商队塞道，很多人都奔到囚车旁，围着自己的老爷走。施道临从马车上跳下，也跟着大轮喊：“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啦？”

    飞鸟还不知道若不是杨绾被抓自己也有大麻烦，打马拦路，气不忿地指责说：“你们可知道自己抓的是什么人？”

    军官怒声喝道：“什么人敢拦囚车？”

    “商人冯仁。”

    飞鸟刚报完名就不敢吭声。

    他和那军官打了个照面，分明地看从甲胄看出虎贲郎的痕迹，暗自踯躅：“虎贲铁骑什么时候专司拿人？”

    军官说：“此乃钦命要犯，望尔等不要生事。”

    飞鸟想：难不成杨绾治理地方太出格，显得罪大恶极？

    他不敢再拦截，喝令商队让路，看施道临追在后面奔跑，连忙把他逮回来，说：“你疯了不成？老子都不敢拦囚车。”施道临连声说：“我们大人是冤枉的呀。”飞鸟基本相信，安慰他两句，回到谢先令身边说：“押囚车的是虎贲郎？！”

    他看谢先令也大吃一惊，小声说：“这老小子要不倒大霉，要不行大运。”

    谢先令否决说：“杨绾虽有美名，却未必能传到天子耳朵里。再说，他支持朝廷变革，必遭守旧官员地排斥，朝廷启用他得先抬高他的身份才是。而今用囚车载他进京，岂不是递出罪臣的暗示？守旧派观风而上，吐口水也把他这个芝麻豆子大的官淹得半死不活。而一但口水淹上来，群臣态度表决，天子会为他开罪满朝大员？即便是开罪满朝大员，垢泥全身，出来岂不是处处掣肘。”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

    飞鸟叹息说：“这天子也真他娘的能耐，杀鸡杀拣下蛋的。杀狗杀咬人地。”

    阿狗大惊失色，连忙说：“我的小狗也咬人。”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9）

陇上地形复杂，当门如齿状，围绕半周的陇下却狭长低矮，拓跋巍巍据守陇上，随时可以饮马未明河，直捣陈仓口，过陶鼓山，经玉门关威胁八百里雍川（宁中平原）；也可自陇下绕过陶鼓山，辅助河朔陈州攻击河套，进逼关中……据说大臣们听说陇上有失，顾不得河西，河套，仓中，仓西，甚至关中的大片沃土，接二连三地劝天子东迁至庆德。天子乾纲独断，陈兵宣室，挟持宗室至亲，这才能起精锐西出，与拓跋巍巍隔河对望。

    马队循河蜿蜒，早晓夕照，西坝雁掠，比日转折北进陇下境内，已能看到敌我分明，据要相望的情景。此时双方虽交战规模不大，却仍让商队心存疑虑。几天后的夜晚，马队*用钱打发驿卒暂且宿留小山脚下的驿站旁，派哨骑试探前路。

    一行人张皇逃离，并没得知水磨山司详情，飞鸟在这里逗留，听说此地离通往陇上的渡头只有十余里，西向穿过谷地，再斜行十余里有一小渡也可去陇上，竟是彻夜辗转难眠。清晨，他顾不得吃早饭，骑马就走，半路上见到一位东来的山夫野老，却只是居住在山腰的乡民。他见飞鸟不问青红皂白，拦住托问情景，告诉说：“前日有人逃经我们村，坐在树下要饭，说胡贼抢粮掳女，见人杀人，几百里都快没人烟……”

    飞鸟心中不是滋味，问明道路，带梁大壮走上一条羊肠峡谷，过不多久，来到未明河的东岸。未明河自河朔而下，水浑浊不定，西南汇入商亥江。是通往陇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却不足以仰赖，在水一方，观望水势渐盛的河水，只见拍打两岸乱石，汤汤折往西南，而再看人们口中在意的小渡，仅是一块土台和一条烧毁的烂船。

    两相对比，怕只有鸟才能从河面上飞到对岸。

    飞鸟把战马交给梁大壮，走上河滩水拍处。再收不回视线。他想及杳无音信的亲友部众，无故怀疑对岸绵亘十余里的茂林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地。眼睛闭了睁开、睁开闭上，喉头“咕嘟嘟”咽哽直响，看过一阵，却又沿着河滩来去走动，一次次想游过河，一次次却又不知道游过河后该干什么。只好在那儿抓耳挠腮，蹿上跳下。

    梁大壮一再督促，他还是徘徊至中午，直到燥汗在被太阳照得涔涔而下，方说：“咱们回去吧。”

    回到驿站旁，吴掌柜已搓手苦等。

    他和飞鸟有言在先，分飞鸟三层马利，不负开销，此时见耗费下去，如此形势。深怕飞鸟变卦，托言顾家来说：“老婆孩子至今还不得信，倘若前路不通，一时回不了关中，你让我怎么办好？”

    他不挑明来意。飞鸟也只好跟着叫苦说：“我何尝不急？！你我有言在先，你分我三层马利，开销归我，如此空等下去，我还不亏死？”

    吴掌柜正要有引，不禁别有用心地说：“不如你借官府的名头采走咱的马……”

    飞鸟知他托言卖马给官府。不出事不算数。出了事，拿自己代官府打的白条照要钱。跟自己分账，两下都能找回一点本金，不答应，打断说：“做生意得讲信用，持操守。和官府做生意也好像在同你做生意，怎好损人利己？要是你要卖马，就当真卖马。”

    一旁听着的谢先令知道吴掌柜想要个安心，连忙说：“这不也得要官府那边的人点头？你先回去，由着我们商量……”飞鸟却不肯盘桓商量，一摆手嚷：“什么商量？没的商量。你丢马我赔，扯人家官府干嘛？你就不想想，我能坑官府，就不能反过来坑你？”

    吴掌柜被飞鸟撵跑，谢先令得了说话的机会，连忙说：“到关中还要仰赖他销货，得罪不得，答应他对咱也没什么损失。”他看飞鸟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停住再劝：“你刚才去哪了？”飞鸟正琢磨心思，听他询问，犹豫了片刻，请求说：“我想趁机回陇上一趟，你看合不合适？”他怕谢先令不看好，脸上已满是恳切之色。

    谢先令却抚了掌，笑道：“我正有此意，只是难以开口。你是应该回去和旧部通通口信，也好为日后作打算。”

    飞鸟只是心中惦念而已，见他反想得深远，正要再讨要主意，梁大壮焦急地说：“胡贼要抓你，你千万别自己送上门去。”谢先令看飞鸟也有点犹豫，连忙说：“此去关中，再去河东，咱们自己都不知何时能回来，倘若再不能及时联络部曲，日后何以相认？”

    飞鸟觉得有道理，当即这样定下。

    他吃过午饭，找来几件胡服更易，带着梁大壮回小渡头丸水过河。沿着河滩乱石来到前方连绵的山林，钻进去走了一阵。飞鸟来之前大致问了几座山名，进入夜不列罗帏，昼不空画屏的林子后，眼看前面越走越险乱，只好在平坦的山顶停留。梁大壮以为没有路要折回去，不由得抚摸腰际的宝剑，极耐心的等傍晚来临。

    飞鸟却没有如他的意，在山顶看过片刻，默默记下山林起伏形状，这又带他下去，接连抄谷，走到他望见的那山，再上山张望，这时再觅得山外一山，下山抄谷又到，如是连奔带跑，行有三十余里，天已经渐渐黑尽。

    黑暗似乎可以挡住任何穿行的人兽，梁大壮筋疲力尽，再也没有拽马横爬的劲头，生火烧食完毕，枕鞍躺下却不放心，哀求说：“俺们还是现在就回去，睡在山里有野兽，俺啥也不怕，就怕野兽。”

    飞鸟略一定神，顺便告诉他说：“谁让你睡到山林里了？我们要想回头赶上队伍，就得熬几天几夜。你要是挺不住，就别要跟来。”

    梁大壮没想到飞鸟还要赶夜路，极怀疑他也怕在山林过夜，连声说：“夜里哪都去不得，山里蛇不少呢。”

    飞鸟不怕他的借口，说：“你脚上不是穿了马靴？”梁大壮再琢磨说法。告诉说：“有的蛇挂在树上。你没长住山里，并不知道。”

    飞鸟看他心虚成这样，安慰说：“山林并不难走，只是林子太密而已，来时听说东西只有二十多里，约摸走过的路程，足足三十多里，再弯来弯去，上上下下，也快到尽头。你跟我就是。两个时辰还没出林，我就带你回去。”

    梁大壮只好跟着他往前行。说：“这可是你说的。”

    月亮越升越高，虫豸野狼夜中凄啸，也不知道离人几里，蚊子嗡嗡，蛙鸣阵阵，两个人只好依稀辨路。摸摸拉拉，一路翻谷，到底也不知道过没过两个时辰，一处山坳里忽见亮光。两人大喜而下，掩到第一座火堆跟前，见到十多人。

    他们不知飞鸟和梁大壮的来历，惊恐地踩火，抱着简陋的武器问：“什么人？”

    梁大壮也不放心，连忙说：“你们先说。”

    飞鸟发觉有男有女，认为是到山林避乱的百姓。说：“你们不要怕，我们仅路过此地，去曾阳。”正努力说话，周围汹汹来了上百人。为首的几个乡民拥出一名财主模样的大汉，用火把一耀。大叫：“是胡贼。”梁大壮急切申辩，说：“俺们不是胡人，你见过像俺这样的胡贼吗……”财主模样地比较有智慧，给众人说：“的确不像胡贼，还有好几匹马。乡亲们，我们人多。打死他们。免得走露风声。”

    梁大壮眼看人纷纷往跟前涌，蹿到飞鸟前头轮一圈剑。挡退众人，嚷道：“你们还讲不讲理？”财主看身边的人都有点心虚，鼓励说：“别怕。有了他们的马，咱们也好占山为王……”想上片刻，换了想法建议：“按规矩办。找个人单干。对。比武。你俩输了留下，我们输了放你们走！”几个人并头合计，一致看向飞鸟的腰刀，叫嚷说：“不能占武器上的便宜。”

    飞鸟想不到打劫还要单挑，勉强答应说：“好吧。”

    财主露出一丝微笑，当即扭头，大喊：“三爷呢。老三呢。”

    不大功夫，几个乡民推出个裹腰的黄病青年，乱哄哄地俯在耳边，打气说：“闭着眼睛也能打服他。”

    周围有好几个更高大的男子，却还要找个瘦弱有病的青年。飞鸟第一时间就相信那青年武艺过人，冲那病态青年笑了笑，说：“打输跟我走，怎么样？”那病态青年上下打量飞鸟，神色惊慌失措。他发觉自己的同伙开始气急败坏，连声嚷道：“等一下，先等一下。”

    飞鸟一下轻看了他，催促说：“比试比试。谁赢服谁。”

    那青年边退边摆手，挤进人堆，不大功夫带了好几带伤的人，个个有伤，伤口处缠扎着棉布。为首吊了胳膊的汉子被人尊称“大哥”，也像刚刚不敢单挑的那青年一样，似怕冒昧地问：“你不会是我们将军吧？”

    飞鸟打了个激灵，说：“你们是我的兵？”

    为首的伤号这下儿认得真切，扑通一声跪下，身边十几也犹犹豫豫地往下跪，说：“我们跟将军在唐县阻敌，败逃到这里的，见胡贼封锁了道路，只好换上百姓的衣裳。前天来支部队渡河，我就派人去联络，能投奔则投奔，不能投奔就占山落草，走一步是一步。”他抬头看看一旁那财主模样的人，说：“他救过小的性命，与我等结拜，排行第二。”

    飞鸟想不到当回将军这么值，回头就碰到自己带过的兵，托他起来，说：“别人都当我死了，万不可走露风声，给我惹来杀身之祸。”说到这里，他自己心里都不能相信，暗暗叹息道：“成千上万的人都记着我的长像，到哪不会被认出来？看来想呆到河东也难，找到阿妈她们，还是要回草原。”那人随口解释，继而又问，说：“还是弟兄们硬把将军推到这份上的……将军还有多少人？”

    飞鸟摇了摇头，说：“我哪还有什么人马？都打散啦。”

    财主模样的人听说飞鸟没兵，嘀咕说：“咋打地，打成这样？”飞鸟看他一眼，羞不能言。

    几个兵却代为瞪眼，怒声训责：“你不知道别乱说。我们这位将军打得拓跋老贼乱跑，拓跋老贼为了报仇，什么招都用上啦。”

    飞鸟尚不知道在士兵们的眼里，拓跋巍巍智取水磨山反而像是在不顾一切地报复自己，心里更加羞愧，坦然承认说：“拓跋巍巍用兵狡诈，这一仗老子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老子迟早会打回来的，不但打回来，还要打到他老家。”说到这里，一道亮光在他脑海闪耀，他猛地想起自己的祖业和拓跋巍巍的老家相邻，欣喜若狂地大喊：“我定让拓跋巍巍死无葬身之地！”他扫了一圈，见周围军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必相信自己的本身，沉声问他们：“山里来了一支人马？”

    伤号点了点头，说：“来上千人之多，都穿着灰宽短衣，打着绑腿。他们前夜过河时，好多流民都换身同样的衣裳去接。胡贼得了信，派上百骑兵前去拦截，在不远的前苇山和他们打个把时辰。过后我派出去弟兄，只见胡贼纷纷提着人头，骑马回来，想是他们没跟胡贼交过手，吃了大亏。”

    梁大壮张大嘴巴，迫不及待地大叫：“行墨。”飞鸟扭头问他：“你肯定？”梁大壮浑身发抖地嚷：“丐帮早就要发新装，一直没钱，这可不就是新装？俺的娘，他们来这里干啥？”乡民纷纷插言，一时喧喧嚷嚷，财主模样的老二制止一番，大声给飞鸟说：“老早就听说有人传唱反歌，说什么‘官长两张嘴，吃饭只长腿。草民爹娘生，岂能被人扔？盼咱恩人来，全心杀敌兵’，这种流寇*不住。”他说：“官府打回来肯定问罪，不如咱占座山，做山大王！”

    飞鸟问那伤号：“你的意思呢？”

    伤号慌里慌张地说：“请将军为小的做主。”

    飞鸟见他言谈真切，奇怪地问：“为什么不砍树造筏？自偏僻处偷偷渡河？”

    伤号眼睛亮了几亮，黯然问：“从哪走？”

    飞鸟心说：“你问老子，老子问谁？老子不就是牵着马，撅着屁股爬一路到你们面前？世无不可有翻越之山，亦无不可渡过之河。往来几十里的山就能难倒你们，就这还要占山为王？”他无奈地感慨，只是说：“一群笨兵，都她娘地和梁大壮笨到一块儿。我不求你们有吞山灭水的气概，只求下次打劫不再*单挑，你们在这里等我！等我去完水磨山，回来带你们去关中。”

    梁大壮本想跟腔，不想他出口骂旁人和自己笨到一块儿去，只好翻着白眼叫委屈，说：“俺跟你一路爬到这儿，现在骨头架子都快散掉，你还骂俺笨？”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0）

飞鸟离开这伙溃兵和离乡百姓组成的队伍，怀着不可抑制的期待心出山，避开敌人有可能屯军的要地，急奔两个时辰，走上六十余里，在竹关县境内的青纱帐里休息。过了竹关县就是松昌县，已和盘侬山相接。飞鸟到唐县轻车熟路，然而被敌人大规模搜捕，将会非常不利。可他占据水磨山并不是很久，往来都是从唐县、曾阳出入，对松昌稍微陌生，不知从松昌县进山，需在相对陌生的山路赶几天。

    两人不禁为选择松昌县，选择唐县进山犹豫。

    夜黑得一塌糊涂，也约摸不出是什么时辰，飞鸟让马喘气吃料，起身决定说：“我们还走唐县。唐县打过几场大仗，麦田大多被毁，拓跋部必选别处收麦，看似凶险，其实比较稳妥。”

    梁大壮力尽筋疲，更无太多看法，只是想借假装有不同道理喘口气，看飞鸟作了决定，臭脸起身，不声不响地拉马。他跟着飞鸟再飞驰一路，只听得苍鸠飞落，嘎砸叫唤，渐渐觉得马肚子上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仍然发觉飞鸟不知疲倦，倒也不知该服帖还是该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黎明来临不大会儿，背后的云霞被初升的太阳照耀得生动活泼。两人一夜间竟然纵了二百多里，此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陇上中部。朝阳光射到前路，前面的村落，野地，草木石头都被涂抹得五彩缤纷。原本应该为黑夜消逝倍感清新。可他们却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尸腐气息，心里既觉得恶心，更沉沉锥痛，再走不远，已能清晰地看到一些树干上吊起的尸体，有的还剩短衣，有的被拔光衣裳。皆被风吹日晒折磨成深褐色的腊肉，皆被鸟雀啄露白骨，皆浮满嘤嘤嗡嗡的蝇虫，而金红色的太阳只是让景象更惨不忍睹。

    两人心血咕嘟嘟地沸腾，此刻一点不再害怕遇到敌兵，反恨不得寻找到敌兵大营，杀进去泄恨。可这些还在延续，倒毙的人牲和残垣断壁无穷无尽地涌现，像是一把大手，使劲往两人的胸腔里填充仇恨和悲愤。

    飞鸟吸尖嘴巴。一刹那间感受到血肉和这方土地连成一体。

    他对秦氏王室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消融不见，再也没有客居他乡之感。只是用大锤打击身心，一遍一遍地说：“我阿爸誓死保卫过的土地啊，我的兄弟，我的兵卒和悍将啊……”

    他们在荒野袭杀两名胡骑，抓一名舌头，问清路情。冒充身份，再专门沿官道快马奔驰，反被三三五五的胡人误认为有要紧事的自己人。过了晌午，两人已经在一天一夜走过超出三百里的路，眼看要一头扎进唐县，前面的大路突然驰出好几辆车马。两人见这回碰到的是有身份的人物，怕盘问，暂且避了一避，连忙往路旁坑洼的树林里躲，竟见到三四个流浪的孤儿和一条狗。

    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缩身缩不住，越路往对面逃。

    飞鸟心中血涌，连忙喊叫说：“不要怕。快回来。”

    跑到最后的稍微犹豫，前面年龄大的连忙回来牵。飞鸟扭头一看，两名骑兵看到了他们。已追超马车前数步，连忙跃出去，站到官路上，一手携过一个，猛地一推，瞪眼示意。喝道：“回去。”几个流浪儿愣了一愣。指住官道上的敌骑惊叫提醒：“他们抓来啦。”

    飞鸟冷笑一声，突然发觉梁大壮也跃来路上。连忙伸拳头威胁，见他害怕转身，自屁股上一脚，大叫：“狗日地别丢了马。带他们走。”梁大壮慌忙抹住一名流浪儿的胸，让孩子脚不离地，屁股在后，先行回林，大叫喊：“都快走。”

    几个小孩连忙往回跑，只剩下一只狗一边塌着腰警惕马蹄，一边闻飞鸟的马靴。

    飞鸟提脚吓跑它，迎头冲两名骑兵走去，握刀眯眼，似笑非笑。

    两名骑兵狂笑掣箭，撒蹄来到几十步外，突然间辨不出敌友，吼吼怪叫。飞鸟知道他们即是在炫耀，也是在喊“喂”，问：“你是谁？”也仰天长嘶，高声喊道：“是友歇一歇脚，是敌举起你们的刀……”骑兵听着耳熟，跋扈地打招呼说：“我们是拓跋阿尔蔑王子帐下的斡儿。小子，看好你们家的狗。”

    拓跋部嫡系要选出许多骑射出众的年轻儿郎，平日专门放马骑猎、打仗时调归大姓贵族，充当中军精锐，称作斡儿，斡儿中再鸡蛋里挑骨头选出精锐，分别称作善捕，狼牙，猛舍和射雕。“善捕”精于搏斗和勾挠套索；狼牙精通战阵，长于冲刺；猛舍以气力著称，使用狼牙棒，重锤等打击兵器；射雕儿箭术出众，都能自高空射下大雕。

    飞鸟知道拓跋部嫡系人丁凋零，尽管选取斡儿已不限于嫡系儿郎，战场上已很难碰到，更知道狗因为忠实看家而咬人，路过的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射杀就会和主人结仇。来人这么说不是让自己管好刚才那条癞皮狗，而是警告自己：“你别露敌意，不然我们不客气。”并暗藏机锋，告诉说：“招惹我们就是招惹某某王子。”

    飞鸟只求他们不招惹自己而已，连忙让他们通过。

    两骑扬长开道，背后几辆马车驰骋而来。

    飞鸟见第一辆马车帘大张，一名书生打扮的胡儿冲自己张望，大大吃惊，心说：“他说的王子就是这个人么？怎么穿着雍族的衣裳？”正想着，他感到一双熟悉的眼神，对视扫去，竟是王曲曲，连忙低下脑袋，心里扑通、扑通直响，却又想再看看，看清楚她的模样，到底是不是王曲曲，觉得若是王曲曲，自己的六面胡帽倒不足以掩饰。

    那辆马车在二十多步外嘎吱一顿，飞鸟的心也猛地一沉。他连忙抬起头，看那少年给王曲曲指点自己，转身就想逃跑。但逃跑肯定是来不及，第二时间内，他只想拔刀杀去。

    拱在马车边的骑士来到传令，说：“殿下要见你。”

    飞鸟差点要跳上去一刀杀了他。抢马夺路，想到背后的林子里还有拖累，并没敢，只好强打镇定，带着侥幸走过去，暗说：“王曲曲心中之恨，可想而知。”

    到了跟前，那少年为王曲曲放下一半帘子，问：“你是哪家百姓？”飞鸟有些发愁，急中不知为何回答说：“野利家的。”少年笑道：“原来是舅舅家的人。不会是跟着野利花虎来的吧？”他假装老成的样子，做作叹息说：“博格阿巴特杀人如麻。害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父王要取天下，自然不能学他如此杀人，你们一定要好生爱惜民生，不然，我定让舅舅取你人头。”

    飞鸟心说：“你难不成以为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不会如此蠢笨吧？”继而转念。不禁恍然大悟，恶心地想：原来你是借叮嘱我，来攫取她的芳心。

    他朝王曲曲那扇车帘看去，暗说：“原来王曲曲的哥哥投敌，王曲曲却还是好人，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真对不起她，还要这样面对她。可奇怪的是，她的哥哥怎能攀得上王子呢？”想到这里，又听那少年说：“父王的兵马之所以攻无不克。都得于民心。自当不可见尸骨抛野，唐突佳人，你就在这里收罗尸体吧。过后，我一定派人来看，好则赏。坏则罚。赏罚分明。别人办到办不到我不知道。我一定要赏罚分明，秋毫无犯……”

    他唧唧歪歪，听得飞鸟一个劲儿要吐。

    飞鸟怕王曲曲信他，连声告状说：“我们阿古罗斯部从来都以战为耕，杀人为乐。野利大人害怕收尸让殿下难堪。他说他身为您的舅舅，深知殿下虽然读书，却心狠手辣。骨子里还是拓跋部的子孙最适合继承汗统。贸然收尸，会让人风言风语。”那少年变了脸色，紧张地朝一旁看去，大叫道：“他胡说。他什么时候成了我舅舅？他是拓跋晓晓的狗腿子……你这个该死的奴隶怎能把我错认成拓跋晓晓？！”

    飞鸟心里极为蔑视，连忙说：“我觉得殿下不是这样的人，曾给汗王写信，说，汗王侵占大朝的土地，跟风随俗，倘不能爱惜生灵，就要面临十倍，百倍的敌人。不信你问问汗王，我是不是向他写过这样一封信？”少年茫然不知怎么好，连连说：“你说的是我三哥拓跋晓晓，或者是我五哥拓跋继丸。我和他们不是一个母亲。”

    飞鸟确信自己弄巧成拙，正要解释，那少年挥手说：“你走吧。”

    “等一等。”王曲曲颤抖地说，“博格阿巴特这个恶贼死了吧？我族兄王山被安置到唐县城关做百户，却老说没见到博格阿巴特的尸体，让我这样的弱女子因为害怕而日夜难眠。你们定要仔细搜查，抓住他领功。”

    飞鸟脑袋轰隆直响，尤听不得“日夜难眠”，愧恼地想：我一直都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竟还为我日夜难眠，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他真想上前刺死这拓跋某某，却又想：这拓跋某某看起来对她很好。我真不该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彻底地忘掉我。

    他心里即酸疼，浑身僵硬，爱怜地望着，心说：我怎么能有眼无珠呢？

    他一步一步里走回路边，看着车马继续上路，遥遥颠簸的晃动，好似王曲曲在耸肩哭泣，不禁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扼住手腕，在心中狂乱地问：我怎么如此有眼无珠，怎么能让别人用马车载着她走……

    是了。是了。李思晴貌美，家世显赫，让我忽视了她。

    尽管我没想过这些，还是本能地这么认为过。

    她因为爱我，不堪煎熬，竟抛弃所有尊严，顶替李思晴出嫁。这对一名少女来说，该是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啊。我反觉得她无耻，反为之恶心，还动手打她，长生天啊，我已深深地后悔！请您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不能牺牲她而惩罚，求您让我夺回她。不不。求您让她安康快活。

    他不由自主地迈起脚步，顾恋地沿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中迸发，眼角的冰凉让他欢笑，他抹掉泪眼，告诉撵到身旁的梁大壮说：“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忘恩负义。最痛苦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明白自己干过什么后，哪怕不被惩罚。也再不能安寝。”

    梁大壮不知道他看到谁，也不知道谁忘恩负义，督促说：“我们快走吧。”

    飞鸟点了点头，说：“我们去唐县。王山在唐县。只要见到他，就和咱们的人挂上了线，哪怕见一面就掉头，也已经达到此行目的。”梁大壮反对说：“王山曾经要杀你。”飞鸟对此并不担心，说：“他肯定*得住。”说到这里，他心里不免羞愧，因为判断*得住的理由源于王曲曲。若是王山心里没有自己，从唐县方向出来的王曲曲定不会暗示自己找他。

    唐县城关已经只剩几十里路。飞鸟干脆把几个流浪儿绑到空马背上，天黑前赶到唐县城关。唐县西南驻扎一千敌兵，而近处只扎了二百多人，目前得置二千多户。

    拓跋巍巍果然准备和谈，预先想到和谈的条件，有意将陇上一划为二。把郡城以南，郡城以西未能走掉的百姓都往北安置，并声称：谁能带十户人家归降就是十户官，谁能带来百户人家归降就是百户官。王山得到白燕詹的叮嘱，带几十个人骑马往难收罗，得人两百余户，被安置到唐县后成为百户官。

    因唐县县城周围仅置三百户，拓跋部为了平衡势力，先从别处拨来一名早先投奔的内奸余山道，划走王山的一半人。而后再迁来以几家胡人为户官的百十余户。

    但当政者忽略的一个问题是，王山是王双锡的近亲，也是水磨山司的暗兵。

    王双锡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拓跋阿尔蔑的伴当，却被阿尔蔑看去，大大走运。拓跋阿尔蔑是拓跋巍巍最喜欢的儿子之一，为辛苦取悦王曲曲，本想抢了曾阳的县长给王双锡，不想拓跋巍巍很注重县长在当地的影响力，已亲自任命周行文的堂兄周锦照，因而给王双锡弄了千余户人家补偿。让拓跋部误认为他是雍朝贵族。借以抬高王曲曲的身份。

    现在王双锡已成半个嫡系，让拓跋部嫡系百户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白燕詹、龚山通和十余头目率一些县吏，被围困的部分官兵和百姓一起投降，占投降的主流，其中和许多勇悍无畏的军官交换过看法，相当抱团，可用势大根深来形容，王山由是站在两大势力的中间，水涨船高，起码也让分治他一半百姓的余山道跟着他跑。

    城关周围除城里的百余户和二百驻兵，已基本是王山的天下。

    他在率百姓拣地收麦，晒麦，听说有人来找，还以为是白燕詹等人传话和他商量事儿，连忙跑出来，一看飞鸟活蹦乱跳，竟生生怀疑他被抓到投降，旋即才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讲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带飞鸟回家。到了家里掩门闭户，才奉食惊问：“传言主公已没，想不到真如白老先生所言，主公足以自保，胡贼不发还身体，便已脱身。”

    飞鸟觉得白燕詹有点迷信自己的本事，急切地问：“山上怎么样了？”王山回答说：“山寨部众多数撤退，和这儿一样，空的。胡贼准备让白老先生和龚山通率投诚数千人回去，再调拨千余户迷族人置县。”飞鸟想起自己经历的河道，不敢相信地问：“都撤了出去？”王山点头讲道：“水磨山猝然被夺，牛统领保护主公家眷撤出山寨，后知主公有心决战，聚集千人助攻。拓跋部只顾提防正面大军，被咱们打通山路。眼看正面大军溃败，他们当机分成三路撤退，一路由松昌县，一路经唐县，一路走水路。胡人说自己当时兵力不够，只一心不让山寨和你汇合，出兵截断你们汇合的道路，因分不清谁是谁，反赶掠出众多唐县百姓到河道，当时水路撤退的前队已过，后路被截，被屠戮得河水不流。”

    飞鸟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我见到啦，还以为部众全数被屠。”

    王山说：“白老先生准备率众投降，突然接到山寨被尽屠的消息，不禁反悔。

    胡人为便于劝降，偷偷讲了这些真实情况。”继而，他喜出望外地说：“而今主公安然归来，若四下联络，突然起兵，可尽有陇上。”

    飞鸟不像他这么幼稚，说：“唐县县城，有三百户，驻兵三百，整县安置两千户，却一下驻兵一千多，唐突起事，无疑于自杀。即便是真能起事成功，动乱陇郡后方，致使拓跋部在和朝廷对峙中回师……”他想说对我没有好处，反让渔翁得利，犹豫该不该把这些心思讲给王山，仅仅说：“不可操之过急。”他得知燕詹和龚山通离得太远，一时赶不来，就说：“我留下书信，凡事托付于白燕詹先生，你要好生帮他，多休养多蓄积，万不可轻举妄动。”

    王山连忙抢话，着急地说：“可胡贼粗暴……”

    飞鸟说：“拓跋部要和朝廷分治陇上，不许动乱发生。你们少与朝廷方面来往，亦可用刀剑维护自己……游牧人和中原不一样，只要不是嫡系，老贼倒要反过来支持你们。我约摸他定要选取可*的，代表地方上的人进他的官衙，给咱们一点说话的机会。”他想了一会，说：“你们要和丁零人搞好关系。他们在夹缝里生存，没什么依仗，倒和我们同病相怜……”

    王山依旧坚持说：“还是起兵吧。我这里现在就有二、三百人！”

    飞鸟摇了摇头，说：“即便现今有几千人也难以成功。胡人利用马匹的脚程，很快就能聚集起优势兵力，而朝廷要与胡贼议和，未必肯接应我们。以现在拓跋部南屠北养地策略看，和谈划陇上而分治的可能性最大。到时名分既定，更难动摇拓跋部的统治。”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1）

王山将家眷安顿到别室，管束有加。庭院到内室，安静得只剩下风摇树叶发出的唆唆声。飞鸟虽极为困顿，也不得不咬牙坚持，他伏案狂书，撇了一地黄纸，时而横坐，时而竖坐，时而趴伏，时而托腮，终于把目前能想到的全数交待清楚，他把下半夜叫醒自己的话说给王山，当即如释重负，仰天一躺，沉沉睡去。

    王山听说他下半夜就要走，让半大的长子王大小守好家门，出门张罗可以出手的干粮。

    过了一会儿，他从外面牵回一只羊，连忙把门掩上，*上喘气，眼珠疑惧不定地转动。他不等王大小询问，丢了羊往屋里奔，到飞鸟身边摇晃，连声道：“主公，不太对劲。”飞鸟好不容易醒来，听说没到下半夜，奇怪地问他：“怎么？”

    王山喘息说：“我出门下路，去给下面的民户讨只羊，回来时就见远处亮起火把，马蹄阵阵。”飞鸟翻身而来，回头给梁大壮一巴掌，叫道：“起来。”梁大壮也转醒，慌里慌张地拦腰抓兵器，得知这么一回事，憨叫：“不一定是抓咱的。”飞鸟胆大时没边，小心时比兔子还要惊，拍了他几巴掌，问王山：“有没有地方躲一躲？躲起来以防万一。”

    王山到处找地方，却不知哪儿可藏。飞鸟突然有了主意，拽着梁大壮出来，说：“我们上房顶去。”王山也觉得稳妥，连忙指出可以上房顶的短墙。飞鸟先让梁大壮上，自己随后，上到一半，回头问：“捡回来的那几孩子碍事不碍事？”王山摇了摇头，往黑空看看，过来扶了几把。说：“他们管不这么宽？！不碍事！”

    飞鸟和梁大壮爬到房顶上，遥遥望一圈，不远处果然有一线火把，侧耳细听，也可从狗叫声中留意到隐约的马蹄。梁大壮埋怨说：“好好的睡都睡不成！你咋还没俺胆子大？”飞鸟躺在房顶草垛上，被凉风吹得浑身懒洋洋的，几乎懒得搭理，轻慢地说：“你小子还说我骂你笨？该胆大的时候你怕来怕去，心里没准的时候你憨大胆。我问你，要是他们来逮我们的。贸然敲门，一时之间我们能往哪藏？”

    梁大壮咳声叹气说：“可能吗？”

    飞鸟笑道：“即使不是来逮我们。夜里有紧急情况。敌人说不定要召去王山议事，派人敲门，一家老小那么一慌乱，到那时，哼哼……”梁大壮连连卜愣脑袋，争执说：“你咋跟兔子一样？”飞鸟发觉这家伙就是嘴巴硬。一顶嘴就顶得“邦邦”响，淡淡地说：“你小子懂个屁。听到风吹草动就未雨绸缪，这才是真正的狡猾。”

    梁大壮嘟囔说：“就你狡猾？”

    飞鸟不再搭理他，干脆睡觉得了。梁大壮便翘着头张望，突然看到一骑驮着巨大的怪影停到不远的路道，大惊道：“这什么玩艺？”他一回头，发觉飞鸟睡开了，连忙拉扯，再扭头，怪影已经不见。飞鸟照脑后给他一巴掌。怒声骂道：“你给我躺下，免得被人看到。”

    刚说完，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梁大壮所有的底气在一刹那间泄尽，连忙躺倒，躺好。颤抖地问：“是不是发现我们啦？”飞鸟也不清楚，只好说：“不像。”他补充说：“来的不是敌兵。”院子里响了一串脚步，王山匆匆跑到门边，并不直接开门，只是问：“谁呀。”来人声音压低，急切地喊：“大兄弟。我是刘福清。你开门让我避一避。”

    王山并不开门，喊道：“我不认识……”

    外面大叫：“你别开玩笑，前几天我还和王双锡到你家。”

    王山恍然大咳。说：“噢。是刘哥。你这是怎么啦？你现在正风光，咋深更半夜的来这儿。”

    外面都急了，“彭彭”打门，哀求说：“你让我先进去再说好不好？我这还有女人和孩子。”王山不知不觉地溜回墙根下，小声地问房上的飞鸟：“主公。主公。开不开门？刘福清可是大大的叛国奸贼……”

    飞鸟记得一个刘福清，本来要问王山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听说是叛国奸贼，连忙说：“这样的人能不给他们开门吗？”

    外面的刘福清已经用脚踹门，大吼道：“王山，你小子忘恩负义。我为你的事没少奔波……”下面的话还没说，王山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小声说：“看情形，他主子不要他啦。追兵追的保不准就是他。”

    这么一说，飞鸟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叮嘱王山说：“你问，他不忘恩负义，为何想连累你家？”王山还没来得及问，外头女人小孩哭成一团，刘福清哀求说：“我找你是避一避，就奔山里去？我为博格办不少事，他的旧部一定肯收留我。大兄弟，我求你啦。你要是怕拖累，让俺妹子进门躲躲好吗？”

    飞鸟一下儿省悟到这个刘福清就是自己认识的刘福清，陡然怀疑是他害死周行文的，只是听到他的妹子，脑海里浮现出谢小桃的模样，喷着怒气嚷：“让他妹子和孩子进来，赶他滚蛋。叛贼，恨不得得血肉而食。”

    王山照办，赶往门边，开门说：“那好，我就让你妹子和孩子进来。”

    飞鸟听到外头大哭道：“大哥，俺愿意跟你一块死，您别扔下俺们……”外头喘出一声粗气，喊道：“为孩子想想也得活着，让我死得值点。”飞鸟浑身涌起一阵悲凉气，心想：此贼倒也并非草木，尚知顾念亲人。

    他叹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当初，又何必如此？”

    梁大壮大为糊涂，说：“早知当初，又何必如此？什么意思？”飞鸟说：“既然已叛，何必再叛？怎么反过来被胡人追杀呢？”突然，门口传来咚咚之声，女人大哭说：“求您收留俺哥吧。求您收留俺哥吧。”王山冷硬地说：“倘被人知晓？我还有何面目见人？”

    孩子、女人嘶喊大哭，哀求声声。

    梁大壮好奇地伸头看去，指着远处低嚷：“敌兵已经追上来啦。”

    飞鸟想提醒门口几人。却无法提醒，突然听到王山关门的响动，叹气说：“真想不到刘福清是叛贼。可惜了他妹子。”他想到刘福清的妹子本该在自己山寨，连忙起身，听到哭声在内室里呜咽，把不住劲从房顶下来，进屋询问。

    刚刚要进屋，王山奔出来看到他，连忙扶他转身，低声说：“主公千万不要露面。”

    飞鸟摆了摆手。说：“刘福清既然拼命护妹，就不会出卖你。我们都是安全的。”王山点了点头。还是说：“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是不肯进门，嘴里喊得好听，进院进得比谁都快……”飞鸟不再执意进门，说：“她应该在咱山寨里才对，你去问问山寨到底怎么了？”王山立刻明白飞鸟为何要迫不及待要露面。连忙给自己妻子示意，问：“你不是在水磨山吗？”

    那女人吞咽道：“我从来也没去过水磨山！”

    飞鸟大吃一惊，拉门而入，看到一名头发凌乱的**，当即呆在当场，大叫：“你不是谢小桃？！”女人吓得忘了哭。身前的小女孩连忙藏到她怀里，一大一小四只眼惊不迭地望着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那女人很快反应过来，慌乱地说：“我知道谢小桃，她是俺哥的亲妹子，俺哥说他看到我就想起他妹子。”飞鸟凌空挥手。

    拿出“罢了，罢了”的意思，哭笑不得地说：“我明白啦。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叛贼也是如此。”

    那女人啜吸说：“刘大哥是个好人，他见几个胡人要糟蹋我。还要杀掉我女儿，看不下去，把他们全杀啦。这不就带着我们逃。我们都害怕。他安慰我们说，说他也给博格办过事，只要进了山，肯定有人收留。”

    飞鸟假装漫不经心。事不关己地问：“你说说看。他都替博格阿巴特办了什么？”

    那女人说：“他说他自打回到曾阳，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博格军营泄密，他把内奸的画的地图偷偷丢到博格的官衙……还骗过胡人。”飞鸟好似听谁说捡过一幅图，自己也没在意，此刻确信有这么回事，猛地弯下腰问：“此话当真？”

    那女人说：“我也不知道。他应该不会骗我。”

    诸事纷沓而来，何止办过事？

    飞鸟不声不响地走出去，捶腿气恼，大叫道：“有眼无珠！”王山跟出来，连声说：“主公不必怨我，即便他真为咱办过事，我也不会放他进来。”飞鸟明白他话中暗藏是为自己安全考虑的意思，脖子青筋直冒，当即握住刀柄，大叫：“梁大壮！”梁大壮受惊，连忙下来。飞鸟大喝：“备马。救他出来咱就走。”

    王山死死阻挠，嚷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飞鸟用赤红的眼睛射他，问：“倘若门外是你，我也要小不忍乱大谋吗？但凡托身于我的弟兄，我定不能负之。我猝然出射，可从容而走。”

    王山拔住他的胳膊说：“以主公千金之躯，为此贼冒此风险？！要羞死我吗？”飞鸟举臂摆脱，回身抓住他的肩膀，道：“负我者必杀之，恩我者必报之。此我家祖训。”说完，赶上梁大壮就是一脚，说：“动静小点。我先出，而后你再出，赶马接应我，不累王山。”王山已转身急回正屋，自堂上执刀，正要出门，被惊叫扑来的妻子拽住后襟。

    王妻胆战心惊地哭出声，哀求道：“你要干什么？”

    王山一把推她倒地，满脸通红地大喝：“妇人为何问丈夫事？”

    他提刀上步，两下蹿进院子，抽出寒刃，坚定怒喝：“我王山三生有幸，得遇主公，自当提命相随。”飞鸟手掖大弓，已经扑到柴门边，听背后喝声如霹雳，连忙奔回来。王山哈哈大笑，发觉长子来到身边，拜托说：“你是家里的长子……”

    飞鸟打断他的话，沉声说：“把刀放下，忘了我托付你的大事吗？！”

    王山把头扭到一侧，说：“主公都忘了大事！”

    飞鸟耐心地说：“我没忘。我出去接应刘福清，区区几人奈何不了我。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出动上千人上万人搜捕我，我可以从容逃脱。如果我无此能耐，何必多给人两条人命？你要记住我交代你的大事。”他往屋内看了一眼，温和地说：“屋内母子的事不必瞒着。

    拓跋巍巍知道你不纳刘福清的理由，反而会重用你。”说完，他用力地拍拍王山，干脆也不走正门，翻墙而去。

    王山怔怔地站定，看梁大壮忙于备马，只是在他背后叮嘱：“照顾好主公。一路多保重。”

    梁大壮连连点头，安慰说：“他没把握时比兔子还惊，你放心好啦。”

    王山像吞了一团棉花，胸口涨得满满地，无可宣泄，只是赌咒说：“请你转告主公。但凡主公何时需要，我王山愿意杀妻以从。若忘恩负义，五马分尸。”梁大壮一回头。发觉赶来的王妻往墙根溜，连忙说：“说胡话不是？俺知道你真心。可你把嫂子吓跑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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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提弓背箭，听得前路杀声，加急奔走，照街寻到火光，只因喘气而眼前花恍一片，全是树头倒悬的头脸，赫然似曾认得。他稳住自己，看十数胡骑在野路上围斩一人，到自己来时犹敢自背后一刀。胸中鼓胀，仍未能找回自己误会刘福清的补偿，怒声喝道：“汝等视我雍族无人乎？”说完，拈指提箭，提身上到野旁一丘。拽弦抽射，看一人仆倒，再拉出一箭，上弦奋力一拽，喀嚓，弓应声而断。

    两名骑兵反应过来。当即布马回旋。刀藏马下。飞鸟躲避不及，自腰中拔刀。待前骑到来，怒喝直扑，在马前跃到另一侧，回手挥刀，直斩马头。来骑料不到他敢横穿过马，刀反砍刀另一侧，骑着断头矮马，轰然到十多步外惨叫。侧来骑兵也错不到马，被飞鸟斜来赶上，只听得耳朵一声怒吼，就见寒刃带着人势斩进马腹，蓬出数尺血浪。飞鸟狞笑如狂，不等马匹倒地，就把亲眼所见的人间惨状倾泻给他，一手将他扯回马惨鸣倒地的反方向上，用脚一驻，杀将下去，足足杀了数声惨叫。

    他一丢手，身边已有羽箭射来，拔打两枝，将第三枝咬住。

    飞鸟已经是红了眼，不停脚步，转面飞跃，几如流星赶月。胡骑皆不敢接敌，并向后逃。不及脱逃，一骑被飞鸟赶上，当不得怒气重豁，崩于马下。飞鸟抬眼看一骑撞去百姓家，立刻操刀上去，陡然闻到狗声，蹿出一条黑毛大狗，看也不看斩去，听得刀和骨头脆响，一脚踢去。

    胡骑无路可逃，怒吼一声自马上扑来，举刀肉搏，飞鸟举刀相迎。

    两人霹雳啪啦，叮当敲击，不知相交多少次，都感到两臂发麻。

    飞鸟体力消耗巨大，却依然不顾，待敌心悚，毫无章法，一个劲地自他面庞下剁不断大喝：“汝等还敢欺负我雍族无人？汝何敢杀人悬尸？”敌刀没有他刀锐利，突然在他疯狂的砍击中断裂，被他自面门劈到头里，惨叫着往家门上撞。

    不提防里头老小已起过身，齐齐顶门，两眼被血所没，仰天惨嚎。

    飞鸟听得背后蹄声，知道他的伙伴来接应，回头抡刀，怒问：“谁敢与我一战？”

    两骑对视片刻，下马向飞鸟杀去。

    一敌大呼呐喊而到，刀势如虹，飞鸟蹲身闪步，用脚一勾，自后用刀柄敲入后脑，一脚将后来的敌人踢退，回头毙杀刚才那敌，待第二敌再次砍刀，弯腰转身，自腰间插入短刀，拧搅而问：“汝等还敢欺负我雍族无人？汝何敢杀人悬尸？”来人惨叫一声，感觉到肚面凉气大盛，低头一看，哗啦啦的肠子往外流，慌忙弯腰搂抱，轰然倒地。

    飞鸟眼看被自己劈中面门的敌人还没死，到处钻藏，再次赶上，猛踢他屁股，大喝道：“何敢杀我儿郎，倒悬尸体？”说罢，朝屁股剁斩去。他扑扑连杀数刀，突然去打那家百姓的门。百姓心惊肉跳，连声说：“壮士稍等。”

    飞鸟却不肯再等，背坐在他家门外大吼：“里面的人都听到了没有？！有酒没有？！”他突然觉得自己想喝酒，喘完几口气，听屋里的人说没有，当即骂道：“我日你娘。”里面战战兢兢，连忙问道：“请问壮士大名？小人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日夜烧香。”飞鸟吼道：“咒老子是不是？老子年轻着呢，就日你娘。”

    他骂了好几句，突然记得刘福清，连忙一瘸一瘸地回头，去他落马的地方寻找。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2）

梁大壮先一步找到刘福清，围绕着周围十数步喊飞鸟。

    飞鸟拔掉肩膀上深达二寸的骨箭，胡乱一塞伤口，赶到跟前俯身，借依稀光芒查看，见刘福清眼睛半合半张，嘴缝里吐着血水，知道已离死不远，大声说：“挺住，我是来救你的。”刘福清半转身作爬壮，却喷了一大口血，说：“救我。”飞鸟感觉到胳膊上热乎乎的液体，知道自己已无能为力，连声说：“我是博格阿巴特。你有什么遗愿，告诉我吧。”

    他猛地直起身，吐得有血水有渣滓，失声说：“小桃，苦命的小桃……”

    飞鸟连忙晃他说：“你让我为你照顾小桃？”

    刘福清闷“唔”一声，嘶哑地嚷：“吕，吕公子！”话未完，再挤不出一个字。飞鸟只好替他说：“让吕公子好好待她？”刘福清眼睛一闭，胳膊摊开。

    飞鸟确信他已死透，挪屁股坐到旁边，还不及喘口气。警戒的梁大壮提醒说：“快走吧。”飞鸟扯到自己的马，往上爬时才知道自己差不多要虚脱，在梁大壮的扶持下上去，念叨说：“每每弓折，皆为不祥之兆。”梁大壮不敢反驳，看他已掖不住备用马匹，连忙把缰绳拴到他的马鞍后面，回来上马。

    两人走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逃散的敌骑从县城才招出来百余骑。

    他们招出来的骑兵哪里肯去追击无关紧要的逃犯，在远处的田沟里找到一名逃出飞鸟的视线躲藏的胡儿，匆匆退回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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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大壮一路不见敌兵追来，不禁为折弓不祥的说法怀疑。缓过劲来的飞鸟恼他心闲，问：“一旦弓折，半路遇到敌人只能被射，你说祥还是不祥？”梁大壮想想也是。倒也格外小心。两人沿官道奔一路，天快亮时在一片复杂的丘壑里休息，呆不大功夫，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连忙露头寻找来处。

    寒深深的黑幕里传出来嘎嚓嚓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千层布底鞋踏出来的。

    梁大壮连忙说：“弓折真是不祥啊！”飞鸟可没有他这些闲心，判断说：“游牧人不会穿这种鞋，而百姓走路惊，抄着身子，夜里深一脚浅一脚。

    咕咚咚响，逃命的土匪和百姓一样。而不逃命的土匪走路松散，说着话，擦地擦得兹拉拉响，这迎面过来的十来多人脚快稳健，很可能是几位武艺不赖的叛贼，忙着赶夜路。”

    梁大壮反转身子。眼睛在黑夜里一闪一灭，急切地问：“墨怎么走路呢。”飞鸟发了怔，笑道：“你就是墨，你怎么走路问我……”说到这里，他赞许说：“这么说。墨的可能最大。普通人大多不喜欢打绑腿，黑夜里裤腿子兜风，走路碍事。”

    两人不再说话，趴着沟沿只露两双眼睛，不提防马儿恢恢嘶叫。

    梁大壮一听就知道是飞鸟的儿子马起的头，气恼地嚷：“你那马该好好理道、理道啦。”飞鸟略微寻思片刻。嚷了句“不好”，扭脸飞扑，只见一个黑影拔地而起，“嘿”地一声站到十多步外的高壁上。梁大壮反应没飞鸟快，回身见上头半站半蹲着一个黑影。连忙杖剑在手。

    飞鸟自前面拦住梁大壮的身势，抱拳道：“请问是哪路英雄？”

    梁大壮仍不愿意，闹腾说：“让我去宰了他。”飞鸟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他一下，低声骂道：“他一个鹞子翻身，硬从沟底拔了上去。”梁大壮眼看那断壁，没有丈余也有七、八尺。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该不是看花了眼吧？”

    土岩壁上响起矜持而轻旷的笑声。给人一种山野遇神仙的感觉。

    后面的沟坡外脚步声急促而清晰。飞鸟和梁大壮连忙回头，看到十多矫健的人影。

    他们奔上沟坡收住脚。却多少蹬动土石，发出哗啦啦地筛响声。

    飞鸟从小到大第一次碰到如此难惹的人物，更不曾想活人可以纵身蹿上丈余的高崖，呼吸不知不觉沉重许多。他因而和梁大壮面面相觑几下，再次向崖壁抱拳，连声说：“前辈大驾光临寒舍，却让在下的马打上招呼，看来这些马和前辈有缘，不妨送前辈一匹？”

    崖上苍笑如故，笑止。

    那人用铿锵老劲的声音说：“老夫行不更明，坐不改姓，乃丐帮翁神通是也。受昔日江湖朋友的抬爱，人称‘铁掌神龙’。今日路经贵……呵。贵府。多有得罪。还未请教小兄弟师承何派？”飞鸟连忙朝梁大壮看去，发觉他摇头告诉自己没听说过，连声伸出大拇指客套：“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神龙见首不见尾。可在下家穷四壁，无以馈赠……”

    那人笑道：“客气。客气。”

    飞鸟听到背后响起清痒的笑声。扭头见是一名瘦骨嶙峋的五旬老者，很像是乡下教书老先生，害怕也是位惹不起的高人，连忙回身抱拳，说：“还未向这位前辈请教。”嘴里客气，心里却大骂说：天下有这么一群老怪物？岂不是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老者矜持负手，笑道：“翁师兄还沾沾自喜呢。都被人家看成贼啦。”

    飞鸟心中一凛，连声说：“在下花阿鸟。人称黑脸乌鸦。请问前辈是？”

    一名年轻俊秀的弟子挡到老人面前，大声说：“你别报名，我师傅不认得。他老人家原也不是江湖中人，说了你也不知道。”飞鸟“噢”地惊叹，说：“朝廷官员？”那弟子大叫分辩说：“说了你也不懂，是学者。”老人略一摆手，说：“我是现任墨门钜子。”他欠身行礼，说：“老夫身体欠佳。翁长老这才看上了你的马，多有得罪！”

    飞鸟看他体态二两，胡须花乱，两眼平和，却给人一种穿透人心之感，惊道：“钜子？！”

    瓮长老很快来到钜子身边。这是位身高体壮的老汉。他胡子自耳朵下铺开，汇聚成枣核模样。一看就是仗义豪侠之辈，来到面前，以为飞鸟不知道什么是钜子，连声说：“就位就是丐帮帮主寒山子。”

    梁大壮轻轻拉拉飞鸟的衣裳。飞鸟不知道他什么用意，正也要久仰、久仰，那钜子往前挥手，嘴角中流露出一丝高傲和不屑。他淡淡地说：“从我接任起，就再也没有什么丐帮。瓮长老休要再提……”翁长老立刻恭恭敬敬地弯下身，慌里慌张地说：“是，钜子。”

    那钜子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打量，直到飞鸟有点儿不自然。他捻动瘦长的指头，温和地问：“小哥鱼跃于江湖。可知龙门何在？”

    钜子身边的人都在琢磨这两句让人摸不到头脑地怪话。

    飞鸟无须琢磨，心说：你有什么资格成就我？他笑道：“龙门自在长月。据说当今天子下诏求贤，白丁之士公车而往，一日而择成栋梁，不知是此龙门吗？”

    钜子微笑点头，居高临下地说：“孺子可教也。龙门别有。择任一而无不可。倘若无登龙之术，文武技艺，亦徒望门兴叹耳。老夫素有弟子百余，皎皎者二三，虽不敢称出相入将，行命世之能，将来亦必天下扬名。”

    飞鸟笑道：“在下曾有一友，姓谢名先令，不知是不是先生的弟子？”

    钜子摇了摇头，侧目寻问：“谢先令？！”

    一名年过三十的文士俯首说：“严蟾掌教的狗头军师。早已逃亡。”飞鸟听得真切，不禁松了一口气，说：“他不是先生的人？怎么把我搞乱了？”

    钜子笑道：“你若受墨，日后自然会明白其中内情。”他看看天色，问：“你是否有心投到老夫门下？老夫定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让你得偿所愿。”

    飞鸟没有听人吹两句就拜师的习惯，拉过梁大壮，笑道：“他呢？”寒山子微笑摇头，却是只看上了飞鸟。翁长老连连催道：“钜子开了尊口，是看得起你。”飞鸟却只对谢先令出走地恩怨感兴趣，说：“谢先令是我结拜兄弟。还不知他和你们的恩怨。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拜师……”

    翁长老朝寒山子看了一眼。说：“那我就告诉你吧。墨门曾经四分五裂，派系林立。钜子没有出山前。丐帮分成十来多阀，各称为掌教。八年前，一股以木材生意起家的小势力请了位狗头军师，也就是你那位姓谢的兄弟，灭大江帮，驱南河门，联合漕帮，控制住半个国家的水路运输，显赫一时，后来严蟾被杀，谢先令几易其主，最后出逃，叛帮。不久前，我们钜子出山，天下已只有墨门，因而曾责他即刻归来，却不得他音信。”

    飞鸟得到想知道的内情，看看很快就要变亮的天色，不再和他们耗劲，惋惜地说：“兄弟我家在关中，兵败至此，需先回家中安顿，然后才可追随、侍奉先生。”说完回去拉出一马，递到寒山子面前的弟子手里，连声说：“此马性情温顺，就送给先生啦。”

    寒山子似要止住他，却自空中弯曲手指，收回解腰下小令，微微点头道：“以此令为信。”

    别过这群墨士上路，飞鸟尚记得梁大壮偷扯自己衣襟的事，连忙问他：“你刚才为什么扯我衣襟？”梁大壮说：“他哪门子帮主？俺听掌香大哥说，丐帮推选帮主，都推选能要饭的……那老小子一看就没要过饭。”

    飞鸟倒怀疑这老人装斯文，有点儿不相信地说：“要饭倒没准。我奇怪的是翁老头这里厉害的武功，怎么会在他面前发抖？”他继续往下推测：“他们此时在这儿出现，该是半夜时分从东南椽子峐出发，准备到天亮后到达北面的落叶坡。能有这样的行军安排，几人中必有将才。看来这拨武墨可不仅仅是高来高去。”

    梁大壮奇怪地说：“他们到落叶坡扎脚？那几峁地几里大，能搭鸡窝，搭不住人窝。”

    飞鸟赞许地说：“我再也不怕你这家伙笨死。”他伤感地说：“山中老虎走，马猴急称王。他们哪是在落叶坡落脚？是要从落叶坡跳去咱的地盘。这是他们的战略，和白燕詹想到一块去啦。以我推断，他们被黑明亮的小师弟联络来，要投奔迷族人。”

    沉默片刻，他自言自语说：“武墨若立足这里，利用迷族人的地盘。很快就能形成气候。”

    梁大壮奇怪地问：“你怎么讲起谢先令来啦？不是怕他招来这些人的吧？”

    飞鸟摇了摇头，说：“定是大石首领保护了黑明亮的小师弟。定是黑明亮的小师弟把他们招来。我看曾先令言不尽实，怕他投奔我有虚假的成分。”

    梁大壮怔怔地说：“俺也觉得这老小子不对劲，心里也犯过疑！”

    飞鸟笑道：“我现在不再奇怪。”

    他“啪”地给马加一鞭，抖缰急赶，像是憋了许多话给谢先令说。

    他们夜间到了来路经过地山林，汇合那儿等候的溃兵和百姓，连夜过河，天明回到驿站的营地。前哨经过几天打探，已经把前路摸得一清二楚。飞鸟原本是让谢先令先出发的。可常子龙等人都定要咬牙死等飞鸟。一直没有走成。

    他们想不到飞鸟这么快就回来，还带回一、二百溃兵馁民。

    谢先令知道他们里面有认识飞鸟的。心悬了一倍，问：“他们要怎么安置？”

    飞鸟已考虑过，告诉他说：“他们已经收过不少粮食，能和我们一起进关中。”

    他不许谢先令多说，翻身睡了一觉，起身后给谢先令说：“认识我的人太多。光*掩盖不行，何况……”他犹豫片刻，问：“逃犯再也藏不住身，该怎么办？”

    谢先令脱口道：“投案。”

    他不知道飞鸟问这些干什么，连忙猜测博格获赦的机会有多大。

    飞鸟淡淡地说：“先看看，走动、走动。”他一改话题，问：“你告诉我。你‘小谢’这个的名头是怎么来地？严蟾怎么没有做成丐帮帮主呢？”

    谢先令非常吃惊，犹豫片刻，说：“当年我家道中落，为了混饭吃。结识了严蟾。严蟾当时还是个丐帮头目，带着兄弟们进林场，伐了木送走。我就给他算了一笔账，说人家锯树，放好给你们。你们要抬走，抬走去卖，一路来回，却只抽金三成，干嘛不把锯树的活也包揽呢？严蟾被我骗住，到官府申请了一张采状。开始连伐木一起干。当时那一代押运木头的只有他们一伙。他自己采木头去，还要为别人运木头。广开财路，我就给他说，你干嘛不趁机压价，大赚一笔呢？他又听了，一下成了当地出名的木材商，因为当时的木材走水路，我们就在水路发展，久来久之，控制住半个国家的水路运输。江湖帮派只知道仇杀，争胜，挣钱，抢地盘，命很不值钱。”

    “严蟾和自己的弟兄们进项千万，还与养活雇用江湖好汉的大行会平起平坐，江湖上的人都觉得我了不起，因为江湖上还有一位姓谢的前辈。就把我们并称为大小二谢。当时，疆外有股势力，随商队往南发展，自称铁流，悍不畏死，常常让江湖人不寒而栗。当时的严蟾可以统一丐帮，却因为大伙的怂恿，自后方出钱，召开武林大会，送别的帮派去和那股神秘势力仇杀。”

    “我们以为中原武林人士众多，倘若同仇敌忾，定能抵制住铁流。哪想第一战没开始，官府就开始出面抓人，足足抓一千五百多。好在大商大贾出钱，被放了出来。各门派觉得背后有铁流的人搞鬼，认为人家害怕啦，因而纠集五百多人围攻一支南下的马队。”

    “马队只有四十多人，单打独斗也未必能赢任何一位剑术高手，却有军队严明的纪律，战法，和精准的弓术，骑术，结果武林中人死伤百余，也只杀了他们二十左右，还让他们突围而去。各门派都有损失，就把他们押运的货物运到严蟾面前，让他来分。”

    “货停了十天有余，被一名商人购去。严蟾他们得到钱，列出参战门派的名单，向下分发。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直没有动静的铁流把名单得去，宣称说：有仇必报是我们的习俗。我们给你们中原人一个机会，凡在两天之内登门谢罪者，不予报复，否则定取尔两千条人命。”

    “很多江湖好汉那一赖堆，哪里知道人家的高明，叫嚣说，你们尽管来。老子等着。只有我才把人家的手法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铁流已不是哪门哪派能对抗得起的，连忙去找严蟾。”

    “严蟾还是所谓的武林盟主，虽然相信我的判断，还是给我说，各门派兄弟都不服，我们撤出去，以后还怎么混？他没有退。报复就开始了，他死在铁流的第一次报复中。”

    谢先令有些伤感，掉着眼泪说：“严蟾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铁流根本不是什么帮派，背后有夏侯武律，贯穿着上万游牧人的意志，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十数门派灭绝，在种种接应下撤回几千里外。从此之后，我才明白混帮派地可笑。”

    飞鸟担心地问：“铁流和夏侯武律有关系？”

    谢先令说：“应该是夏侯武律豢养的。他们是外人，和中原争利益容易惹人反感。经此一役，铁流就不再出现在中原。夏侯武律也改用中原势力，当地势力……”

    飞鸟连忙问：“那你一定恨夏侯武律吧？”

    谢先令叹道：“有点恨。但我更恨武林人士的愚蠢。夏侯武律越尝试着容忍他们，他们越觉得了不起，有种欺负了你，你这些蛮子又能怎么样的心理。”他看看飞鸟，说：“我觉得武林中很快就会有第二个铁流。”

    飞鸟“呜”地一叫，看他盯住自己，不敢相信地说：“我？”

    谢先令笑道：“你觉得呢。你到关中，陇郡人迁徙了多少？你的部众要和武林势力，大户豪强起冲突怎么办？夏侯武律可以*培植当地势力，咱们却不行呀，这还不是第二个铁流？”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3）

玉门关北依玉山，南连险要，城墙用士夯成方形，外侧砌有条石，东西甬道皆设瓮城，因被西庆军队攻毁，焚烧，而今黑洞洞，残破破，除了几面明黄织锦蟠龙旗猎猎招展，一切都显得格外丑陋。

    陇上军民的撤退接近尾声，已少有大队蜂拥。

    京商通常和某些大权在握的官员走得很近，招牌不含糊，眼看进了关中，很少有人敢找茬。商队一行沿着宽阔的官路来到，可以看到两路摆开的救济棚。他们走在通畅的道路上，对摆满窝头的簸箕和盛米麦粥的大锅一点儿也不上心，只是翘头张望，希望能在城楼看到国王的身影，尤其是不能露面的高德福，往返于马车的左窗和右窗，焦虑不安。

    施道林和随行的老吏也都没出过大远门，那都是肩膀上背着褡裢，吊着杂七杂八的物什，咧着嘴巴，到处拦官兵请教，三句话没说完就已经忙着问：“有辆囚车它往哪走啦？”他们也特别的心虚，问人时一个人侧站，另一人弯腰抓住同伴怀里的胳膊，遇到别人不耐烦，就点头如葱地告诉说：“我们也是衙门里的人。”

    骑马的飞鸟每每瞅见他们那模样，都觉得自己一家跟着阿爸进关中大气。

    他们过了关城，来到关后，尚有许多陇上、陇下，浑水河南的百姓有待安置，不少县乡小吏面带急色地奔波来去。

    飞鸟也想早早打探到熟人。

    他把商队泊到关后不远，立刻就想骑马趟进去，来回问找水磨山的弟兄。

    当道上横着一条丈余大石，数十石匠一手持锤，一手持凿，打得火花飞溅，声震人耳。但凡百姓经过，无不神色伤肃，两眼含泪。飞鸟远远就见为首彪悍的大石工缁布扎垛，袒胸露背，每一锤都胳膊青筋暴涨，每一锤都高高举起，重重打下，走过时无意回头，清风荡板石，石末走飞扬。竟见斜立的青石上浮痕道劲，间杂咒语般的古朴花纹。上首最先两大字，道：“国恨。”

    常子龙身子随着锤声猛震，最先下马扯住缰绳。飞鸟也连忙下马，站去石工背后，只听得石工随一锤，一锤的打击。顿顿低歌：“胡骑侵我河朔土，令我神州无马匹。胡骑占我陇上郡，使我百万男儿羞着衣。胡骑杀我雍老少，看过血流成河夜难寐。胡骑朝起晚复甚，于我睡榻握刀立……”

    碑大致已成，飞鸟推却两名身体发僵的男子，上前念道：“纲之父在世，夙夜辛劳，尝顾问左右，或曰：祀神之牲足否？或曰：社稷安否？或曰：民之食丰否？股脑无所裁思。以求报效，勉呈乾乾之治，时国堪富，民堪乐，军堪卫国。西有胡贼曰庆。冒帝之甥，忽陈兵六十余万，侵凌疆土。”

    “吾父思行坐卧，无敢背德，敬天尊地，无敢不诚。然无故加兵。岂何哉？焉累我干民？”

    “时吾父已枯肤雪发，垂垂老矣。亦不得不奋老骥之烈，操节穿阵，亲犯矢石。曾何为？贪墨之徒倾吞国帑而坏朝纲？曾何为，昔披靡之军勒不成阵，习以败北？”

    “至后、台祸乱，夏侯武律纵兵，民失其土，纷乱揭竿，竟相曰：王失其道。”

    “纲体民无以活，亦以罪身承继，与民悔过，寄众与吾同心，以滋国运。然天之大，何人知纲拳拳之心？夫土之广，将可知吾拳拳之心否？夫民之众，咸曰秦氏无德以王天下？若诸事已定，虽纲羞见父祖于九泉，亦当顺天意而亡去，遁匿无人之山；若诸事未定，吾尚可求，纲当率二三子以振扶。临此倾危之时，尔等何不乐效？！”

    “河山寸土，乃民之膏腴，草木菁华，先祖血染。北胡拓跋氏趁国难而主陈州，割土千里，俘我朝民数十万，危及河山，今再犯陇郡，西掩有河西，东望京都，南亦可饮江水，舞其狼爪而欲捉我心肺，国耻至此，尚存一男余息孰可忍？”

    “邦之杌隉（倾危不安），曰由吾一人，弗敢自赦，志此恨以待雪；然邦求荣怀，赖一人之力将何为哉？若一人可为，纲赴发身以践，倾碧血以滋。”

    已毫无忠诚可言的飞鸟都像被烈焰席卷般针刺在背，作生死之思，那数以千计的军民岂不是恨不得当即就要赶汤赴火，肝脑涂地？飞鸟心中已是大叫：天子就是天子！只用这一块石碑就将天下的人心收回瓮中，等这千言青石一竖，什么流民草寇，什么巫墨儒道，皆一败涂地。他不知不觉地想：我也一样，刚一脚踏进关中就已输个精光，今后只要敢冲国王叫个不字，好些个部众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清风搅乱石粉末子，生出渺渺烟火的苍凉。

    飞鸟萎靡地注视着叮当响的情景，觉得那些石工不是在刻字，那一锤一锤分明是将自己的父母兄弟儿子、妻子、女儿的身躯交付出去，将世世代代的血泪和仇恨托付于他们的君王，将新天子的江山奠基得稳如铁石。

    他看着泪眼朦胧的一片人，像是呆在众叛亲离的那一天，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往四处张望，去追寻新王的影子，突然间却发觉靖康的百姓变得很寡言、很深沉，也只好在心底安慰自己说：“我的铁杆在多邻牧尼草原上，只要人心稍一松懈……”

    再往前走，两路竖有许多乡里旗帜。飞鸟看一眼就踮上了脚，他用马鞭轻敲常子龙，着急地督促说：“快找咱家的青牛旗。”后面跟着弟兄已经急红了眼睛，更是争先恐后地往前蹿。

    他们还没来得及在草棚打转完，百姓们就已经从少到多，把飞鸟和常子龙堵了个水泄不通，内围的百姓争先恐后地说：“这不是博司长官吗？”外围的百姓则背对着一群人往外喊：“博司长官脱险啦。”

    曾阳、唐县和水磨山的百姓虽然撤得早，路途却最远，尚有许多掉队的，没来得及没安顿的，当即丢掉手头上的闲活，自四面八方往跟前赶。

    他们有的只图到跟前蹿窜身，笑两句；有的眼前有难处，没法解决，来把鸡毛蒜皮的事嚷给飞鸟听，说：“我们某庄的乡亲都去哪？半路解个手就找不到啦。”说：“俺娘病啦，找不着郎中。”说：“俺亭长啥都不管啦，大人替俺嚷嚷他。”

    欢呼让失落的飞鸟得到鼓舞，却也让他害怕。

    他所有的激动都潮汛般退尽，只在心里叫苦说：我就不该急着找自己人，能不声不响就不声不响，这吵吵声闹得。岂不是人都知道博格阿巴特还活着？他身边只有一个常子龙左拦右挡，顾不住。看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干脆在这些惊喜交加的眼神里徜徉，坦坦然然，听天由命，因而拉马伸鞭，趟开一条道路过去，不断压去百姓的沸腾。大吼：“我博格阿巴特活着出来啦。”嚷着嚷着，更多的百姓往上跟风，打好几里外往飞鸟立足的地方奔。

    维持秩序的官丁以为出了大事，问也不问，急操枣木棍分头截人。可每当他们那几条枣木棍横起来把道路拦严实，面前就是拥挤一团的好几十，尚不时能看到跳起来挥舞手臂的人，嘴里大声叫道：“俺是水磨山的呀。”

    他们越是克尽职责，越要使点劲，越是心惊肉跳。越是声色俱厉，其中甚至有闯到飞鸟跟前压着棍头吆喝的，大叫说：“不就是个土司吗？大官老爷们来也不见你们这么撒欢，都赶快跟老子回去！”飞鸟无奈苦笑，怏怏暗道：“大官巡视都是兵丁开道。不肃静按惊扰打棍子，哪能让他们跟到我面前这样随便？”

    他看着漫涨的洪水，心说：自己可是连主动认罪地准备都还没做，这百十斤今儿非搁在这儿听凭朝廷发落。正胡思乱想，未雨绸缪，有个水磨山头目硬生生越过那些枣木棍。挤到前头用屁股在背后顶着大伙。拱着飞鸟胳膊边送着往前赶，急不可耐地督促：“主公快去官棚上打招呼。晚了官没啦。”

    飞鸟心里痛骂。想：还怂恿我去要官，干脆把我的脑袋拿走，送朝廷得了！

    水磨山的人越来越多，黄脸贾道士也不知从哪冒出来，来到飞鸟面前就汇报：“朝廷见不到主公的人影，正要裁了咱水磨山司？牛爷他们都急得红眼，让我们抱着团跟他们对着干，说什么也要把咱水磨山司给守住。”飞鸟也顾不得人多，连声问他：“都谁没撤出来？”

    贾道士掰着手指头，可劲儿说：“姓白的那老头……”

    飞鸟爆豆子一样说得飞快，说：“除了白先生，龚山通，还有谁没撤出来？”

    贾道士大叫说：“祁尉。”他补充一大串战死的人名，干脆掏出一册本本，准备长时间汇报。飞鸟对准他的脑壳就是轻轻一巴掌，咬牙切齿地说：“你快去找牛六斤他们，让他们带兵把我弄走。”这边咬了牙，扭过脸再见着热情洋溢、点头哈腰的百姓，却不得不跟着笑。

    贾道士进来不难出去难，在人墙上撞几头折回飞鸟身边，哭丧着脸问：“这群兔崽子今儿是想怎么着？”

    常子龙背贴飞鸟，提醒人别招惹上马蹄，得到机会连忙问：“我都被弄糊涂啦。”

    飞鸟知道他还糊涂在自己的校尉身份上，苦笑说：“你就不会先把糊涂揣着，先应付过去？”突然，前面动静大作，飞鸟眼眼一亮，看到了图里图利和张铁头领人过来，连忙伸出手招呼这些救星。图里和张铁头进来，顾不得多说话，只求先弄他走在说。弄飞鸟走容易，弄两匹马走而又不踢人却难，飞鸟被他们圈着冲人流，连脸前的一亩三分地也都弄没不见，想这样不是办法，只好大叫：“停。停。咱不走啦。我就不相信他们热闹完一阵，不回去吃干粮。”

    大伙看他不再急着走，放心不少，前头有几个闲汉嚷：“司长官是怎么杀出重围的？”飞鸟狼狈逃蹿，哪有什么可讲，听人声稍稍平静，说：“人打个精光，还有什么好讲的？”他愁到底了，气恼地说：“我还不知道朝廷怎么治罪呢？”

    声音消停片刻，百姓们说：“凭什么治罪？！没有司长官给我们挡住贼兵，谁都逃不出来。”

    飞鸟不知道怎么打发他们好，只是感到一阵口渴，当即讨了些水喝，喝水时用手抵着头，长吁短叹。

    外头猝然响起一声锣，旋即当当一阵敲，像是上了脾气的人在外头气急败坏，紧接着有个耳熟的声音隐约可闻：“……晚些时候，我让司长官挨棚去看你们……”很快，好几个人都这么喊，硬是自人群中要开一条道路。

    飞鸟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心里有点毛，因知道避不开，只好冲身边的人嚷：“老爷子……”他不能盼望着吕经逃不出来，连忙补充：“来管起杂事啦。”

    沿路来群官吏。走前头开道的是拎着铜锣的吕经，瘦了好多，满脸都是风尘之色。他每走几步还要回头给身边的人弯弯腰，让别人得到尊重。

    飞鸟知道郡城的官员个个恨自己不死，一点打招呼的欲念也没有，也不管吕经围着转的那位老官是怎么模样，只是觉得吕经太失身份了，弄得跟耍猴的一样，就冲这他们迎头站着。他往下一想，自己都已忍不住要笑，心说：老爷子要是耍猴的把戏人，身边带过来地不就是一把戏猴？

    那官员不知飞鸟有闲心拿自己开心，遥遥站到十多步外，用老年人的软腔问吕经：“这位就是水磨山藩司长官博格？”吕经连忙点头哈腰地说：“就是他。”说完就上前扬锣锤欲敲飞鸟，大声嚷：“还不快见过观察使大人？”飞鸟觉得吕经简直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破坏干净，装糊涂说：“是观察使大呢。还是水磨山司长官大？上下有别。可别弄错。”

    吕经气恼地点了点他，回身说：“观察使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观察使哼了一声，怒道：“来人哪。先把……”

    吕经紧张地看看两路百姓，连忙凑到他耳朵边说话。

    观察使却更怒，环顾问道：“怎么？他们还造反不成？”

    飞鸟心里有数，对方是要将自己看押候审。他想：逃不掉我也要主动认罪，被抓起来可是连认罪的机会都没有啦，反正人人都知道我不懂礼数，我理你干什么？想到这里，他拉着吕经的胳膊，点指那观察使说：“阿叔怎么改行耍猴子？走。走。”

    他力气大，一扯吕经走就是十来步。

    吕经大为恼火，连忙低声吼：“观察使是陛下派来的，粮食，土地都要看他脸色……”

    飞鸟恍然大悟，猛地回过身，疾步直扑到那官员左右，到跟前用胳膊一圈人肩膀，连连说：“我说我叔父怎么围着你转！原来大人管粮食。小子有眼却无珠，有眼无珠。”他用手往两旁一指，大叫：“这都是好百姓。只要你给粮食，给土地，让我博格阿巴特做牛做马都成！”说完挟持着这官，硬生生地从官员丛中趟了出去。

    他后面还有弟兄和战马，惊得一干人等如雀四散。吕经哭笑不得地在后面轮锣勺，遥遥指着大叫：“博格儿，你不要命啦……朝廷还没有治你擅专之罪。你可别犯混。”

    飞鸟心里热乎乎的，暗道：老爷子故意把罪名说给我知道，让我心里有底的。他左右团着那老观察使，振振有词地叫嚣说：“我为朝廷出力还有罪？要不是听说大国王仁义，我会提着脑袋去打仗？阿叔，你可别和我争这位观察使大人，你都巴结了好多天，怎么也要该轮到我吧？”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4）

那观察使半路爆发几通脾气，终于败倒在飞鸟的胳膊弯里，带着几名属官，顺着劲儿，扭动屁股往前走。

    前路来了些许接人的骑兵。

    面前这是一群什么骑兵呀，完全没有骑士夺目的光彩，他们有的穿着光皮板短衣，胸前不知擦的是油是汗，有的套着残缺不全的制式护具；有的顶着头巾，有的大热天还戴着獭皮阔边圆帽，在高架马鞍上晃着两条腿，粗鲁而可笑。

    那些瘦削的蹩脚马可怜地驮着这些骑士，就像观察使在勉力支撑飞鸟。

    年迈的观察使把自己的目光放到他们身上，突然觉得自己脱了官服，换身烂衣裳，骑这种小马，定能摇身变成他们其中的一员，真假难辨。

    他感觉飞鸟从自己的脖子上拿走胳膊，和一名下马的小胡子年轻人对看片刻，相互抱在一起，不禁犹豫要不要趁机跳身出来，不顾属官，狼狈逃跑。但机会转瞬即逝，飞鸟把那年轻人带到跟前，告诉他说：“这是我阿哥博大鹿，能纵横千军万马。”

    观察使看这年轻人面庞消瘦，两眼狠戾，不知道是不是很能纵横，却相信这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他为了要点主动，指住旁边上来的红脸瘦汉，问：“这是那个牛头领？”飞鸟摇了摇头，和他们说了许多话，继续往前走，来到水磨山司的主营。

    水磨山的主营设在一座*林的高坪上掘土结寨，完全按中军大营的形式铺设，外面等了许多张望的男女，只见老**孺在右前方的土坡站成一团，头目带出来的各色卒丁列到左面和侧后，当中留出一条大路，路前又有男女十余人。

    为首男的年龄不大。阔脸盘，鼻孔朝天。他没急着上来说话，回身去掺一名高大呆滞的老妇，连连说：“阿奶，阿奶，看！阿鸟他回来啦。”另一边**模样的年轻女子也赶前两步携住，朝博格射出两道哀怨的目光，说：“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呢。”

    老观察使注意到里面有发色迥异的人种，不禁多看了几眼，不妨那呆滞老妇摸到他跟前。回头问那**：“我孙子？”他窘态百出，连忙往身后让。听身旁粗壮的红脸大汉说：“认错人啦。她现在糊涂得更厉害。”

    **连忙拉来飞鸟，不耐烦地说：“这才是你孙子！”

    她伸出一只手，拿起飞鸟的衣裳抠挠脏污两下，体贴话好似说不完。

    飞鸟冲她摆摆手，拉过旁边的大头头目，回头为观察使介绍：“这才是牛六斤。”接着向牛六斤示意说：“老大人来啦。还不赶快去摆宴。”牛六斤看得到眼色。二话不说，喝上十多人往后面走。飞鸟这就回身扶上观察使往里进，正要走，看到几名哭啼的家眷，连忙站住，心想：陇上军民死伤惨重，只有我没大损失，怎么也说不过去，今借这几个女人们哭要亲人，好好让这老家伙以为老子的损失巨大。

    飞鸟不动生色。

    正等她们到跟前，不料段含章一转身，折过去把她们拦住。

    远远里，飞鸟就听得她叱喝：“主公刚回来，带地还有客人。你们可不许……”

    飞鸟已经对这种自作主张的事习以为常，苦笑想：阿章果然还是阿章，坏老子的好事是一坏一个准？！他也不让段含章停歇，只是随机应变道：“老大人快走。部众死伤惨重，我有点不敢见她们！”

    老观察使心里也有准头，急急往前冲。

    半路不缺欠心眼的。张奋青拔脚来到。反驳说：“收了几天人。倒也没见多少损失……”

    飞鸟上手把他推出好几步，上脸大喝：“你拔脚跑得不见影。也不知道怎么撵上老牛他们的，知道后面的事么？知道祁连、白燕詹他们怎么样了吗？滚！”张奋青竟是知情人，大叫：“我知道，他们全按你的吩咐……”飞鸟心里一紧，头上冷汗直冒，连忙咆哮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把他扑倒，大叫道：“什么？！战死一半，还损失不小？”

    众人看他无缘无故地向张奋青动起手，连忙七手八脚地拉。

    飞鸟等委屈万分的张奋青走远，才呼呼喘气，去到跟前说：“我一听人说话不着边就恼火，倒忘了老大人在身边。让老大人受惊啦。请。”

    他发觉观察使冷眼旁观，难以判断此人好不好对付，若有所思地朝张奋青的背影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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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六斤、鹿巴和图里图利对中原都不熟悉，为稳妥起见，撤退时让老弱先走，丁壮殿后，不但在沿路看抄出辎重和平板车，还自无人管的田野上刈出不少麦子。他们在陇下汇合，随军民前往玉门关，进了关反戒心更重，即不敢住官府的棚子，又怕不住棚子惹人怀疑，抽人住去故布疑阵，却另选块*林的高地结寨。

    那男女老幼开掘挖土，铺平板车、连牲口，挂毡帐，直到住进去才敢喘口气儿。

    官府看他们那早上阵兵鸣号，晚上更换口令的势头有点儿不对劲，只好一面让韩复等与他们来往过的官员进出安抚，一面把事情上报。

    国王秦纲已接到有关博格阿巴特的消息，知道这位土司归国不久，数月前打败小霸王，强占水磨山，招安后助守曾阳，竟逼死自己的大总戎夏景堂，又得知招来祸害的吕经也随战败军兵进了关中，破格召见，向他了解情况。

    吕经战战兢兢，替飞鸟倒了许多好话，说他屡败拓跋巍巍，而今阻击胡贼，下落不明。

    国王没有露底，却指示大员说：“安顿的事先放一放，不要操之过急！”一天后，专办此事的直州总督征取吕经、韩复的意思，递来条陈，建议说：“应招抚众头目，使之顺。”国王又在下面的条陈上批示：“照允，拉拢之。可设酒行私谊。”

    观察使虽不负责这些事，也对朝廷的政策略有耳闻。

    他还知道负责此事的扶风知府谢逊曾设宴邀请二号人物牛六斤，被人家用“司长官不在，不敢私相交好”的理由推掉，因而找到自己，不让自己给粮食，卡卡脖子，让他们自己求着朝廷，既知今天被绑架般请来喝酒，逃也逃不掉。那是格外地留心。

    飞鸟不是来让这观察使反复观察地，很快“醉”得被部下架出去。一出帐篷就安排牛六斤说：“我的事不是一般的朝廷官员能管的，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定出官府的意料。你们陪他们喝酒，我现在就出去活动。”

    牛六斤连忙说：“那你怎么活动？”

    飞鸟说：“先去找我那阿叔，他终究不太想看着我被砍头。”

    牛六斤这又说：“有位姓谢的知府官和韩复一起来找我，有意取消水磨山司。可能该他管。”

    飞鸟冷笑道：“我的账怕是只能让军政大员来算，而今已经出了仓州，非国王拍板不可。刚才里面的那老小子要抓我，不也说‘听候发落’？”

    牛六斤想了想，苦笑说：“这么说，咱的事儿，除了国王谁也做不了主。”

    飞鸟忽然想起另外的事情来，扯到张奋青说：“你立刻找来谢宝惠。”

    张铁头怕他醉倒，说：“你不会走着走着，酒劲上来吧？”

    飞鸟自己也不知道灌进去的酒有没有超量。连忙跑到一边，一伸脖子，哗哗啦啦地往外吐。张铁头连忙站到他背后，一边拍打，一边说：“这不已经喝醉啦。”

    飞鸟不过是要把胃里的酒吐尽。牛六斤知道，跟张铁头说：“快去弄点奶，给他充充胃。我还有话要跟他说。”他看着张铁头颠颠而走，弯下腰说：“官府想取消水磨山司的名号，明里说你没有下落，暗地用粮食和土地卡我们。现在你虽然平安回来。身上背的却有罪名。心里可得先有数？”

    飞鸟吐差不多起身，按按额头说：“你说朝廷论我有罪没罪。要看水磨山司还存在不存在？合着，我还得主动要求撤藩？”

    牛六斤心虚地说：“我怕就怕在这里。你不回来，段含章肚子里已经有个小阿鸟。我也能没有顾忌地撑着。这你回来，偷老鼠害怕投瓷器……”飞鸟更正说：“什么偷老鼠害怕投瓷器？投鼠忌器。”他往两边看看，小声说：“弟兄们对裁司怎么看？”

    牛六斤怔了一怔，连忙问：“你刚才不还是不满意？”

    飞鸟游戈着目光，咬着牙说：“我再不满意，脑袋不还得要？”他看张铁头抱着木桶从远处往跟前跑，用眼睛示意说：“看东西透彻的人少呀。就比如铁头，让他从此以后夹着尾巴做人，他会愿意？我估计着，他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敢去杀官，杀了官逼咱们在关中造反。”

    张铁头抱着木桶，晃晃悠悠地奔来，已越来越近。

    飞鸟不再往深里商量，只是说：“你提，提之后尽量说服他们。我呢，一开始不赞同也不反对，免得有些弟兄惹事。”牛六斤踌躇了一下，说：“我看还是观望、观望……”飞鸟知道牛六斤虽然看出来点端倪，但也不是说舍得就舍得的，当即骂道：“观望个屁。”他耳语说：“当今国王怕是比他阿爸更厉害！”

    牛六斤轻蔑地说：“听说他败坏国家最拿手，都曾被贬到咱们那里过！再说啦。狮子、老虎这玩意，它拿不住耗子。咱们小小的土司，就是那猛兽爪缝里的耗子……”

    他的话被来到跟前的张铁头打断，张铁头大叫：“你太小看弟兄们啦。耗子？！”

    飞鸟淡淡地说：“大虎也许逮不着耗子，也许不逮耗子，可小虎要*吃耗子来长大。当今天下已在四分五裂的边缘，刚刚登基的国王不正像一只小虎，需要拿多多的耗子来养身体？”他探身打奶子喝，尽了兴方说：“知错能改的人更可怕。我狄阿鸟和你牛六斤小时候犯的错多啦，长大了却比较聪明，反而是马义小时候乖，现在不比咱们。”

    说话间，一身青衫的谢宝惠随张奋青来到，拱手说：“主公找我？”

    飞鸟知道他是自己山寨上不多的账房，勉强可以替下谢先令。连忙扔掉舀子，说：“你要跟张铁头一起出趟远门，心里先有个底。”说完疾步来到马跟前，捋了就上，带着他们箭一般地往外奔。

    张铁头不甘示弱，抡着马鞭出营，撵上飞鸟大嚷：“我还没有准备！”

    飞鸟只好扭过头冲他大叫：“你现在就在心里准备着，以最快的速度把商品处理掉，带着咱们的钱回来。记住，老子的命怕是要*这笔钱买回来。”

    他们急赶到商队，商队已大半天得不到他的信。正不知道该不该派人出去找找。

    飞鸟并不多说，先拉着张铁头、谢宝惠去认识吴掌柜，施道临，马小宝，而后，带着谢先令、高德福等急急离开。他跟谢先令讲了今天发生的事。谢先令当即说：“此事非*老高不可。”飞鸟不知道怎么非高德福不可，反对说：“你要我放老高回去？不行。朝廷会杀他地。”

    谢先令摇了摇头，说：“不是让他回去。而是让他给你指条路。”他解释说：“这事非得是国王身边的人才能说得上话。老高在王宫呆的时候久，知道咱该去找谁。”

    飞鸟觉得有道理，还没问，高德福就着急地说：“陛下身边的人哪会好通融？和咱家有交情的都是奴婢，可老主子和小主子不一样，不许奴婢们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咱家看，有两个人可以找。一位是我侍奉的小主子，一位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李卫。”

    谢先令赞同说：“你的案子里牵扯到老高，老高的事关系到他主子。可以借送老高遗物，说服他主子。”

    飞鸟和他们商量一会儿，决定派人找找看，但高德福的主子起码也是在长月，找到时人已经被抓起来。尚且不知能否成功，是所谓的远水，口渴还得就近灌一气，而就近喝水仍然得从主动认罪，主动撤藩开始。

    飞鸟让谢先令继续埋头琢磨，自己先找吕经打探消息。

    他到了吕经住的地方。进门才知道吕宫已经被他父亲送到长月太学。不禁为少一奸诈之辈恼火。吕经早知道他要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先从头到尾地数落一大阵儿，这才说：“就是因为你，我竟有幸得窥天颜。我和你外父碰过头，都觉着事情仍有转机，关键在你！”

    飞鸟也没有拐弯抹角，说：“主动投案，主动撤藩？！”

    吕经点了点头，说：“你明白就好。能周旋，我尽量周旋，但在周旋之前，我要你亲口答应我，事情过去以后，收心养性，好成国家的栋梁。”

    飞鸟勉强答应，问问国王见吕经的细节，得知国王给吕经代奏的权力，连忙说：“阿叔，我写一封认罪书，你能不能代我呈交，让国王过目？”

    吕经应声答应，问：“你要怎么写？”

    飞鸟“啧”地来了个不耐烦，嚷道：“写了你看嘛。笔墨纸砚伺候。”吕经连忙去取，取到就说：“阿叔今天就伺候你写这个认罪书。你得给我用心，别没大没小地惹麻烦。”

    飞鸟记得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度，“刷”地摊开纸张，镇纸一放，蘸了少许墨汁，皱眉考虑时不知不觉地去舔笔尖。吕经见他这般模样，只道腹内空空要饮墨汁，一把将笔夺去，大嚷：“我看你不知道自己的罪在哪儿。我来替你写，写完你看。”

    飞鸟连忙夺笔入怀，抬一肘挡吕经，不怀好意地说：“阿叔想欺君！”

    吕经无奈，只好往下比掌，说：“那你快写呀。”

    飞鸟比划两下，冲吕经嘿嘿笑笑，终于下笔，写道：“国王Ｏ下……”他慢慢地抬起头，发觉吕经的两只眼已经死死盯着自己，不由得心虚一笑。吕经责问：“陛下的‘陛’你不会写？”飞鸟摊出那面闲着的手掌，大声赖说：“阿叔不许我读书，慢慢忘掉了。”

    吕经气不打一处来，再次要笔说：“拿来，我写给你。”

    飞鸟却不给，再次不怀好意地说：“阿叔怎么老想欺君呢？！”

    吕经无奈，眯着眼睛说：“写吧，写吧。”

    飞鸟写：“博格阿巴特牧于原，岁岁春秋，手中羊鞭尽烂，每把之，皆仰首，望南往之雁而长嗟：苏武如吾，岁岁念故乡！雁也。何日捎信见吾皇？！博格阿巴特牧于原矣，岁岁与草同枯荣，岁岁傍日经雪霜……”

    吕经连忙用手敲他的脑袋，怒声说：“苏武握秃的不是羊鞭，是皇帝的使节。”

    飞鸟赖赖地说：“他放羊时拿着使节，不是当羊鞭用吗？”他推出一只手，说：“先等我写完。”说完，趴下继续动笔：“拓跋尾尾虽尾却非羊，骑而来，扎帐于畔，帐中列金、银、衣裳，赐女曰：何不随我征远方？博格阿巴特曰：然。出其帐舞手驰，白曰：鹰举翅，张以飞，博格阿巴特背弓，师以远。”

    吕经问：“你就是这样被骗来？”

    飞鸟点头说：“谁说不是？”他再写：“东寻吾兄，西结吾弟，南寻吾友，北列吾奴。整而从征，首战胜绩，官拜千户，遂入凉城，掩望而欣，泣曰：比日可觅祖土，何不往？是以寻隙，得风疾月高之夜，与部曲惶惶不顾而亡，终得入。于曾阳幸逢叔吕公。”

    “自此尝听人云：帝在长月，貌如龙，极仁。”

    “吾幸甚，恨不立报吾主，是日驰骋，灭贼天二，得其寨而居。他人责曰：何以居？吾曰：吾灭贼得寨，得而居。吾尝思之无过，问于吾主，吾何错之有？”

    “后吾叔沉冤在狱，县官杀人，民皆避入吾寨。时人皆称吾反。吾曰：吾主之民入吾寨，如是岂反？官不听，举千万众以攻吾，掘吾寨而戮老弱。及胜。知吾主赐山与民以彰吾功，拜而受之。忽一日，吾闻拓跋尾尾来攻吾主，怒而发囚，率敢死而往，知守事不备，上下不和，使士卒择将。卒皆择吾。我率之奋击，数败敌。”

    1

    “吾深以为然，问于左右，众咸不语，再三问之，皆弃吾，曰：汝惜爱吾等，当放归。”

    “吾叔于吾后指点成文，呈吾主见阅，望吾主收吾部众，系吾切责，倘留吾性命，日后定当报效。”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5）

吕经没有再挑剔飞鸟的请罪书，哪怕上面的字儿被撂得横七竖八，他相信国王陛下只要读此书，就会莞尔开怀，只要不存私恨，就会在见字知情的虚构中考虑其如下四个赦免的理由：首先，博格生长在塞外，身上沾染些单纯愚昧、蛮横霸道的胡气，情有可原；其次，博格主动认罪，愿意交出自己的所有，只求留一条小命；再次，博格是从拓跋巍巍阵营里归顺过来的，有着弃暗投明的深远意义；最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博格只要在忠心上无可挑剔，就可以得到宽大的处理。

    不等吕经收好请罪书，飞鸟已从他现在寄身的农家院子找条绳子，好让书和人一块上路。

    吕经只道飞鸟极为害怕，可以感觉到心里那沉甸甸的不舍，沉痛地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飞鸟却不知道当初，立刻倒抽一口气，说：“阿叔。当初大伙把老夏搞下台，那架势，由得我吗？再说啦，我要真甩手不管，几万军民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

    吕经眼前响起狂热的欢呼声，好似亲身经历了一番。显然，他所熟悉的博格更喜欢。他自鼻子里冷哼，直言不讳地指责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即使骗得了国王也骗不过我，你就是想拥兵自重。”

    飞鸟又怎敢承认？连忙东拉西扯地证明。吕经却也只是轻声地哼哼，好像是说：“少来。”飞鸟没了办法，只是小心翼翼地递去胳膊。吕经再次感到难过。他拿过绳子，往飞鸟双手上缠绕，好像在缠绕一件捆紧可以出气的麻袋口，使劲地扎了扎，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痒痒的。飞鸟还以为他会留给自己一天时间。连忙提醒说：“呆会儿你代我安排家事，免生动乱。”

    吕经猛地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绑的不是子侄，还是决定上万人命运的藩司长官，连忙给他松开，说：“我给你一天时间。”说完又想起什么，问：“需要调兵来吗？”

    飞鸟笑着说：“调兵。会有吗？朝廷的兵说调就调？”

    吕经不假思索地说：“朝廷……”说到这里，他连忙住嘴，黑着脸问：“你打听这些干嘛？”他确信飞鸟已经具备比自己还奸诈的头脑，只是含糊说：“是。是。朝廷的兵不是说调就调的。”

    飞鸟听出来点什么。出言诈道：“我就知道阿叔会瞒着我。我那些弟兄们早就打探过，知道朝廷在周围监视着。已经打好应急的准备。”

    吕经没有意识到被飞鸟诈到，不作否认，只是肃穆地告诫说：“真要有什么情况，最好你自己下手应变，不然事情就更糟啦。”说完这就送飞鸟回去，也好把短暂的时间挤出来。

    他送出农屋。等飞鸟走远，走上村庄的土坝拍脑门。

    飞鸟在荒野中找到一条小径，有意无意地回头，只见吕经还在那片坝上，身影茕茕，脚下几道形状古怪老屋斜脊。当中几只振翅飞走的老鸠哗啦啦地飞，使那个地方更凄凉更为深沉。他忍不住地想：阿叔真的老啦，小宫和叔母不在身边，心里总有点眷恋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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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一路狂飙，回到营地。观察使他们究竟还是东倒西歪地躺下了！他做好聚议的准备，回到自家的包包前，仍奔来许多需要拥抱的人。卓玛依自咳嗽不断的扈洛儿身边迎到跟前，两条腿好似装了弹簧，而一大群孩子围着刚回来的阿狗和阿瓜。逗那只长途跋涉的小狗。四面都是闪烁着愉快的眼泪的、爱抚的眼睛，飞鸟在段含章身边找到依旧牵着小女孩儿的谢小桃，觉得一个也不曾少。

    他不关心大伙怎么逃出来地，松了好几口气。

    段含章似乎极其脆弱，把他送到包里，坐到身边帮他拽掉邋遢的烂靴。趴到怀里好像一定要知道他的心脏还在不在跳动。掉着眼泪说：“你还记得咱院子前盖大殿的泥丁吗？他们为了救我们，死了十多个。”

    飞鸟激动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把下巴放到缭绕的乱发上，轻轻地拍打她柔软的脊背，伤感地说：“当初你都不拿人家当人看。”段含章不肯认帐，连忙说：“我对他们确实够过分的，却没有不把他们当人。”她软绵绵地说：“从山寨出来，我只觉着前面是走也走不完的路，而追兵随时都能撵上，就不停地走呀。走呀。每当夜晚降临，都要握着手里的弯刀入睡，耳朵里也听不得任何风吹草动，常常带着一身冷汗醒来，现在想起来也感到可怕。”

    飞鸟心想：老子过这样的日子都过习惯啦。陡然间，他觉得哪点儿不对，心说：“这娘们怎么啦？突然修仙得道大彻大悟？不对？！”不对在哪，他也说不上来，正想说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张奋青在外头叫。

    张奋青笑盈盈的脸上流露出十分明显的不安。

    飞鸟想自己发完火还没给他交待，跺着马靴站到跟前说：“当着官府的人，你说咱们的损失小，脑袋傻啦？”张奋青“哦”地明白过来，说：“原来是因为这个呀？！吓了我一跳。”飞鸟安排说：“你去陪着观察使，送他们走，多说我的坏话，透露出投*他的意思……”

    张奋青大为躁恼，连忙说：“你还生我的气呀？”

    飞鸟摆了摆手，故作高深地说：“这叫离间苦肉计……想对咱们不利的郡吏一定会从你这个傻家伙身上下手。那时，你就怂恿他们，鼓励他们，配合他们，让他们放手来，到节骨眼上的时候突然反戈，把他们怎么想地、怎么做地告给国王。”

    他下结论说：“只要暴露出他们的私怨，我再也不怕别人在国王面前进谗言啦。”

    张奋青茫然道：“不让他们进谗言？”

    飞鸟笑道：“能不能学学李信？”

    他觉得张奋青定会带着好奇的心理一口答应，就默默地注视着。

    不料张奋青脸色变得很难看，大叫：“李信投敌啦？”

    飞鸟不加掩饰地说：“我让他投的。”

    他突然觉得判断张奋青不该知道李信投敌，问：“怎么回事？”

    张奋青说：“一定没人告诉你。听牛六斤说，就是李信那家伙把敌人放进山寨的？！”

    飞鸟怒火中烧，头脑嗡嗡直响。想起李信那张脸就打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嗤声。

    他也不管牛六斤已经把大小头目召集起来，准备聚议，大声问：“我反给他行了方便？！快让牛六斤过来。”说完只是在自家门前走来走去。

    段含章听他“嘿呀呀”的气急声，心惊肉跳到站到后面，陡然见他转身，可怕地瞪住自己，大叫“李信”，打了个激灵，忏悔说：“都怪我。都怪我。”飞鸟愣了一愣，旋即暴躁地说：“讲，到底什么都怪你？”

    段含章惊慌失措地说：“我觉得咱不是拓跋巍巍的对手。投降也没有什么损失，偷偷支持着李信。可我没想到他早成了敌人的内奸，还带着敌人抓我，要献给……我刚才就想跟你讲，没有敢，我以后改，真的改。”

    飞鸟知道她和李信之间的勾当。心情转好，暗道：她不知道我的反间计，还以为是她的错。我正好利用她知错要改，督促她重新做人。想到这里，他怕牛六斤杀出来乱说，就不打算在家门口等，只是挥手大叫：“给我回帐篷好好反省。”

    段含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听话过，连忙往帐篷里钻，飞鸟走到门前看看，只见她背向跪坐。一生不吭地反省，大为高兴，心说：人家都说什么样的男人养什么样的女人。只要她老老实实，我还是能把她教成好女人的。说完，倒忘了自己该生气。打鼻孔里哼哼笑着去和牛六斤碰头。

    半路里碰到牛六斤在张奋青的带领下走得飞快，截上前问：“是李信投的敌？”

    牛六斤带着他往回走，连声说：“没错。就是他。他夜里领人上来直奔你家……，抓你女人。咱们不是在保护他的家眷？立刻就知道了，及时撤退，百姓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飞鸟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问：“为什么先直奔我家？我没亏待过他呀。他就是要投敌。也能好聚好散，干嘛先冲我家？”他寻思说：“我估计这小子还有点良心。是故意先直扑我家，让你们……”

    牛六斤不耐烦地打断说：“你就对人抱着幻想吧。敌人直扑你家，那是他们以为抓住你的家眷能让伤亡降到最低。何况和那李信一起到山寨的拓跋氏贵族看上你的女人，和他们打仗时还讨要。”

    飞鸟犹豫片刻，说：“那李信呢？还留在山寨？”

    牛六斤说：“可能留在山寨，可能回他老家凉山，不管怎么说，他是真的叛变啦。你设苦肉计就不该找他，他和咱们兄弟几个一条心吗？”他说着说着，已朝张奋青看去，说：“要找也找一只耳……”张奋青还准备让他替自己讲情的，一听就大劲跺脚，败坏地说：“你。你怎么也使坏心？不是说好……”

    牛六斤笑道：“谁和你说好啦？！生死存亡之际，你就不愿意为阿鸟受点委屈？”

    张奋青连忙说：“我是怕弟兄们以为我真投降！”他不能对‘生死存亡’无动于衷，改口说：“既然非要让我去，我今儿就豁上去了，不就是牺牲身子陪老头吗？我现在就去。”他撇嘴握拳，有力地转身，威武不屈地往前迈腿，噌噌铿铿地走了个不见。

    飞鸟也不再迟疑，和牛六斤一前一后去议事……

    聚议的是至关紧要的大事，已不限于大头目。到会的范围很是广泛，谷长、棚长，能管住全家的长者，甚至自愿来到的壮年百姓，他们听闻大牛角筒的传召，即像在商议国王的废立，又像是回到上古时代，涉身朝纲。

    营地里没有哪个棚子能装得下。

    牛六斤他们只好以一间木棚为中心，往两旁摆出两排鹿砦，好把他们圈在固定的位置。

    飞鸟就站到他们中间，制止住他们的喧哗，大声告诉说：“我一回来就要来这么多人，是和你们商量关于山寨前途命运的大事。这件大事不是我能替你们决定地。你们要想好了才开口！”在得到回应后。他又说：“我也看得到军民撤退的场面，沿途百姓胡奔乱走，懈怠时什么都不舍得丢，每天只能走五十甲路，紧张起来把大包小包一扔，爹找不到妈，妈找不到儿，多么的混乱啊。和他们相比，我们分成几路撤退，每日可行百里以上。却井然有序，老少不丢。辎重不少，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呀？”

    众人都很激动，有的干脆自豪地回答说：“一旦得到命令，我们夜里也不歇息！”

    飞鸟摆了摆手，说：“不只是有命令夜里也不休息，而是咱们组织得法。百姓能吃苦！别处的百姓推辆车，咱们的百姓也推辆车，别处的百姓只装自己家的东西，什么都装，我们的百姓合起来装几家的东西，装要紧的东西，别处的百姓只有一两个壮丁推车，我们的百姓却可以轮换。别处的百姓不知道怎么行军，呼啦啦地跑，不多久就累得爬不起来。老弱掉队，妇孺难顾，有的被马队抄到，死伤累累；可咱们的百姓却不快不慢，用歌声鼓气。用马车和牛车装载老弱，年轻人拿着兵器殿后，甚至得及割回很多的麦……这是各谷各棚指挥得好，这是百姓们自己的努力，这是咱们的光荣。”

    他问：“有没有人说咱们善于逃跑？”众人哄笑。

    飞鸟严肃地说：“我郑重告诉大伙，他们那是眼红。咱们比别处的百姓更团结。比官府的组织还要得当。像是以移动为生的部落。他们说这是你们沾染了我身上的胡气。我就在否决他们，问问他们：人走得快有罪吗？”

    众人热情高涨。有名骑兵出身的谷长站起来大声喊：“他们说咱们的马多，牛多，驴骡多。乡亲们就告诉他们说，没有马咱也比他们跑得快。”

    飞鸟没有鼓励他们说下去，严肃地说：“有些人就是妒忌咱们的团结，给国王进谗言，想要把咱们分开……”话刚说到这里，众人转为大怒，站起来就要寻到他们算总账。飞鸟连忙制止，继续说：“他们不给咱们粮食，不给咱们土地……你们说说，我们往后怎么办？”

    众人都是知道的，渐渐变得鸦雀，而后齐声说：“我们宁死也不做孬种。”

    飞鸟问：“那怎么办呢？谁能站起来出个主意？”

    大伙迟疑。过不大会儿，一人起身说：“这不是逼我们造反吗？”

    他周围又有人站起来说：“反就反！”

    更多人持不同看法，说：“现在国王英明，我们去告御状！”

    飞鸟心说：就知道这声音是主流。

    他说：“告御状是个办法，可我身上背的还有罪。国王也未必相信我们。”接着侧目，问牛六斤：“你有什么办法？”

    牛六斤迟疑了片刻，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嚷：“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如主动撤藩，变成国王的人暂时分开一阵。”刚说到这里，他发觉图里图利端着两个拳头朝自己*近，连忙往飞鸟身后躲，小声说：“你看图里图利。”

    飞鸟连忙给图里图利摆手，大声说：“有道理说道理，不许动粗。”

    图里图利咆哮说：“还打小霸王那样的兔崽子，打赢再说话。”

    飞鸟问他：“关中有朝廷数万朝廷精锐，能打赢吗？咱们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打仗，打的还是奸臣吗？你们说当今国王是位仁君吗？”众人纷纷嗡嗡地嚷：“国王是明君，不能造反！”

    趁此机会，飞鸟提议说：“我看还是先想想牛六斤的办法。”

    牛六斤得到时机，厉声大喝道：“弟兄们分开难道就不是一家啦？弟兄们分开就不是博格家的人？！暂时分开可以得到土地和粮食，渡过难关，可以让国王知道博格司长官没罪，还不用造国王的反！”

    大伙面面相觑，反对声浪忽然小到极点，都说：“我们听主公地。”

    飞鸟高声说：“我还是听你们的才对。

    山寨不光是我的，也不光是七十二谷谷长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你们要为山寨负责，告诉我，到底怎么办？”

    底下一部分人坚持听飞鸟的，一部分人默然不吭，一部分交头接耳。

    牛六斤顺势叹息说：“那就听我的，提议撤藩，撤了司以后，大伙还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尊敬立过大功的人，照料贫穷的人，尽量向朝廷提议，由谷长做他们的村长。”

    大伙渐渐地赞同。

    飞鸟说：“只要弟兄们一条心，怎样都分不开。既然大伙已经做出决定，我就授牛六斤权力，和你们商量细节。这是咱山寨一起做出的决定，要有人私自破坏，杀无赦。”他想了一下，说：“分发公中的细软和牲口。但凡无父母之孤儿，无子女之父母，伤残弟兄，如果我活着，照样由我来养，有需要，仍向你们要人手，要资助。如果我被朝廷治罪，牛六斤可以和图里图利商议，寻安置良策。”

    说到这里，他把象征山寨兵符的沉香木符送到牛六斤手里，略有些蹒跚地往家走。

    聚议众人都没肯散开，只是恋恋不舍地盯住他的背影。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6）

飞鸟回到家里，心头一片混乱。

    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说：“现在已经万无一失。”也不能推卸说：“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或者说疑问纷沓而来。他完全可以选择战死前保持不屈的巴特尔形象，并以此告诉所有的人：看吧。我是多么的英勇和无畏；那样便无须以卑躬屈膝的求饶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而以现在而论，他似乎听到许多人的讥笑和议论，他们在说；“快看吧。博格阿巴特是个胆小鬼。”

    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黑夜来临，飞鸟并没有让谢先令再作一次分析的欲望。

    他坐在外面仰视天上的星斗，也只有看着这些永恒的星辰，才感觉到解脱，从而在赌出命运时保持住冷静，不像压尽所有的赌徒那样龇出牙齿，挤着通红的眼睛，气喘吁吁，浑身好像要爆炸一样露出疯狂。

    此夜不啻于任何残酷的战争，还不及度过它的三分之一，飞鸟就已经感觉到酸疼的背脊、胳膊和大腿上的都渗出了汗水，身体有点儿发冷。他甚至在想：国王赦免我，我以何种态度对待他？国王不赦免我，我所做的一切岂不愚蠢而可笑？！

    一双柔软的手掌从后面按到自己的肩膀上，诱人的身躯也缓缓地贴了上来。

    单薄的衣裳能让人感觉到真实的柔软和塌陷。

    飞鸟看到段含章，更从她眼里看到一种渴求，却只是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抚摸着她滑润柔软的脖颈，贴去耳朵到小腹，此刻虽然激动地假装出做作的经验，内心深处却藏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想到自己的前途还很难预料。心中杂念顿消，纯粹盼望延续自己生命的骨血能度过重重危机，不禁残忍一笑，暗想：倘若我遭遇不幸，必须得让他活下来……

    段含章也很好奇，笑着问：“你听到什么啦？”飞鸟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动眼睛说：“我把你给牛六斤吧？！”这话突兀而来，让段含章大吃一惊。她按到飞鸟背上的胳膊不禁发紧，立刻涨红脸庞怒叫：“你把我当成什么？仅仅是牲畜吗？”

    飞鸟连忙否认，担心地说：“要是我被官府抓去。不被砍头也得被关十来年，你怎么办？”段含章感觉到不是玩笑的口气。连忙说：“我就把你的孩子抚养长大！”飞鸟有点儿不太放心地问：“用什么养？！”

    段含章也意识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却连忙拿出严厉而轻蔑的表情说：“用血肉和乳汁。”她抑制不住下巴一伸一缩地抖动，掉了两滴眼泪，颤抖地说：“不要再管他们，我们连夜逃走吧。”她看着飞鸟，发觉一丝微微的怒气。连声说：“你不要舍不得。只要离开他们，独自脱逃，或只带三、五十人出逃，照样可以到别的地方聚集百姓？要不，我们去投*樊公子……”

    飞鸟也心里一动，心说：是呀。我还是可以逃回陇上，藏身山林，等候时机？！这种诱人的想法像一条毒蛇，啃咬他的五脏，他努力把这想法挤出去。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他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回头默默注视段含章，再走回来。挽着段含章回帐篷，心中有一个声音响彻，说：“就连牛六斤也做梦想不到我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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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鸟揣着这个低沉而让自己值得冒险的声音沉入梦乡，梦到自己俘获拓跋巍巍，却发觉杀拓跋巍巍不死。拓跋巍巍的部下纷纷投降，告诉他说：脑袋砍成八瓣才能死。他就千方百计地把那颗硕大的头颅砍成八瓣。挂到城楼上砍。钻到山洞里砍，用马挣着砍。还撒了一泡尿辟邪，终于如愿以偿，但砍出来的八瓣都变成了橘子瓣模样。大伙看着眼馋，连忙安营扎寨，坐下来讨论这些橘瓣能不能吃，最后决定派秦汾先尝。他当时看着秦汾地出现很奇怪，就反复回想秦汾是什么时候投奔自己的，就是想不出来，只要决定去问问许小燕，一找许小燕，这才知道她根本不在长月……

    梦越来越荒诞，连阿爸都要回家找十八个摔跤手打架，飞鸟却做得津津有味。

    帐篷外响起唤他的声音，他才突然醒悟到自己刚才是在梦里。他正犹豫要不要装睡，慌乱的段含章用两只手捧住他的头，使劲地摇晃。飞鸟的梦被摇忘大半，连忙大叫：“别再摇。我已经醒啦。”

    段含章却依然焦急，跪坐在他身边低喊：“阿鸟，官府的兵打过来了！”

    飞鸟鱼跃而起，脸色苍白地说：“怎么可能？”

    他摸到自己的刀，还不及下炕，扈洛儿已经被等不及的部下推进来。

    飞鸟在睡前尝试段含章从谢小桃那儿学来的花样，脱光光的睡着，此时一边后悔，一边提着裤子往外奔，到外面环顾，只见火把下的几个头目脸上都挂了汗，连忙冷静下来，冲他们大喝：“慌什么？！”

    为防蚊虫，裹得跟乡下老大娘一样的探兵立即上前，告诉说：“上来的都是骑兵。前面的弟兄来不及回来，摸不到一点儿虚实。”

    国王已经回到长月。消息走得再快，也不可能走完来回。

    官府的人马怎么来这么快？

    飞鸟抬头看天色接近五更，觉得官兵不会立刻进攻，告诉说：“一边监视敌人的动静，一边生火造饭。”下达完命令不久，他就知道自己判断失手。

    敌人发起猛烈进攻，在营前搅起厮杀声。

    他赶到前营，眺望见己方少得可怜的马队在前面和官兵接阵，连忙鸣角收兵。牛六斤和鹿巴在图里图利的接应下撤回营地，清点完伤亡，来到飞鸟面前。鹿巴杀得并不尽兴，大声说：“怎么不趁他们人困马乏，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本书转载手打文学网ｗαр.16κ.сΝ”

    飞鸟觉得鹿巴的想法格外白痴，往大批敌骑上来的方向一指，冷笑说：“他们不顾人困马乏。偏偏选择天快亮时强攻，岂不是自己找死？你们为咱们赢得时间就行，用得着和他们一样乱来？”牛六斤被他提醒，笑道：“不能让我们的营寨白挖！”鹿巴在行军打仗上更有经验，征询飞鸟的意见说：“他们也许要在正面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力，从后面的林子上来，我带人去林子后面摸摸，免得后路被断。”

    营地后方毗接的林地有好几里，侧下方有条笔直的缓坡路可以穿越。敌人要绕到林后，要从十多里外度过小河。倘若那里真有支官兵向这里移动，行军时间很不好把握。

    正面平原来的骑兵在难以预计他们是否就绪的情况下。出于减少伤亡的缘故，不至于为吸引注意力，一来到就急于进攻……但正面骑兵不顾赶到时天已将亮，百姓零星起身，而他们自己人困马乏，硬是发起猛烈的进攻。也是很是不合情理。

    有这种不合情理，就可能有另一种不合情理。

    飞鸟还真不敢对后面掉以轻心。

    但他也不赞同越过山寨的岗哨，跑到几里外去看敌人来没来，只是疑惑不定地说：“他们是冲着我来呢？还是早有打算，碰巧了？”

    牛六斤不假思索地说：“我看一定是冲山寨来的，和你回来赶了个巧。”

    飞鸟仍然拿不准，派人去请谢先令，冷静地说：“入关陇民起码也有十几万。朝廷若只因为你们的一点点抵触就贸然镇压，破坏安置大计，就不怕关中腹地多出几万流民？！这岂不是在乱来？！我看他们是怕我兴风作浪。不得已而为之！”

    牛六斤却认为天朝官员历来具有作践他人的倾向和傲慢，想象力丰富，哂笑说：“也许他们心存侥幸，以为一个出其不意，就足以让我牛六斤死无葬身之地。”

    他用胳膊碰碰鹿巴。哂笑道：“他们看不起咱弟兄，咱弟兄还不得自个跟自个长长脸？”

    博大鹿对此并无异议，连忙向飞鸟提议：“那就让他们看到我们混乱和逃窜地假象，让他们以为自己快要得手，加劲攻打。”

    飞鸟赞同博大鹿示敌以弱，诱敌猛攻不退的计策。在营地里放了几把火。让百姓们举着火把到处奔跑，给官兵看到混乱的假象。让前面的士卒尽量不和敌人力拼，利用弓箭、地形、陷阱周旋，遇到敌人时不停惊恐大喊：“不好啦。官兵来啦。”

    一时间营地里起了几堆火，星点的火把乱糟糟地动。

    白天还在商量归籍，夜里官兵却杀了上来，士卒因而感到无比的悲愤和消沉。

    他们都发觉自己制造的混乱好笑，惊呼声显得千奇百怪，玩世不恭，有的呼：“龟孙兔崽子们你来啦。你来我们跑还不行吗？”有的喊：“狗日的来啦。你爷爷这就领着你叔父、大爷逃跑。”有的干脆咬着牙叫嚷：“反正也是个死，老子逃跑……”

    谢先令半路遇到这样的场面，以为飞鸟真要一败涂地，急奔而到，歪歪瘸瘸地大叫：“主公。赶快领兄弟们撤吧？”飞鸟看他张皇环顾四周，猜他把假象当真，略一说明，请求说：“你赶快分析、分析吧，官兵们这是要干什么？”

    谢先令听他简略地说明自己的疑惑，也拿不准官兵的来意，他略一沉思，说：“等他们一消停，主公就穿上朝廷的官袍责问他们……”

    飞鸟心说：“他们不说话弟兄们还好拼命，他们开口骗人怎么办？”

    谢先令好像猜透了他的心事，缓缓地说：“他们肯打这种哑巴仗，只有一种可能。”

    飞鸟连忙朝谢先令看去，得到四个字：“应急措施。”他眼前豁然一亮，不由自主地问：“国王留的有话，等我一回来就攻打？”

    谢先令摇了摇头，沉声说：“你说的这种安排合理吗？依我看，有人在背后使坏……”

    他加快语速，连珠炮地说：“非是有人告发，说你要动手。朝廷大员深信不疑，应急反应，势必要第一时间毁灭你，免得夜长梦多，影响朝廷国策！”

    飞鸟喃喃地说：“他们怎么断定我要动手？要是听陇上官吏的片面之词，这大员未免太过愚蠢……”突然间，他想到被自己派出去的张奋青，顿时懊恼不已，脸色哭丧地大叫：“弄巧成拙啦。”

    谢先令焦急地问：“什么弄巧成拙？”

    飞鸟连忙把自己派张奋青的事说给他听，敲打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干出了这样的傻事？我明明从阿叔那里试探到朝廷安排的应急措施，怎么就……”他嘴成一撮，击掌追悔，再次告诉谢先令说：“我已经把请罪书递上去啦，现在该怎么办好？”

    谢先令沉吟不语，极怀疑爱开玩笑的博格，以这种情绪化的滑稽让人琢磨他的用心。

    飞鸟转脸看牛六斤上来。只好抓去他的衣襟，忙不择人地问：“你说怎么办好？”牛六斤费力脱身。报喜说：“那些官骑也不顾什么壕沟，拒马墙，不要命地往上冲，死伤惨重，光死马、伤马就有上百匹，多么令人振奋呀！”

    飞鸟无力地扒拉住牛六斤。哼哼道：“杀人越多，官兵越多，还振奋个屁？”他疯癫痴狂之际，谢先令抬起头，娓娓地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置于死地而后生，主公真乃神机妙算也！”

    飞鸟倒不知该把他的话当讽刺还是当赞赏，刚要问他。牛六斤极为乐观的嚷嚷声：“对。对。对。置于死地而后生。只要此仗打赢，我们就能杀进他们的城乡，拉成千上万的人打仗。说不定？还真可以在他们的京城旁边站住脚……”

    飞鸟没听完就已冒火，忍不住就要动粗，他在拳头已经抡到半空中时候，陡然想起吕经和自己走在路上的请罪书，下令说：“牛六斤，你和……”说到这里。一眼扫过有点儿闲不住的常子龙，说：“和常子龙一起从背后离开，寻到我阿叔，问他，请罪书送走没有？”

    送走牛六斤和常子龙。天色已经大亮。飞鸟能清楚地看到官兵潮水般的攻势，他弄不明白官兵哪来这种“灭此朝食”地气概。生怕再装下去要吃大亏。

    急忙组织反攻。飞鸟曾在唐门那里买过连弩，当时就送到以焦生和绐达尔为首的工匠面前。仿制改进，造出来十来挺新式木质连弩机，因为与拓跋巍巍的战争过早结束，倒还没有用武之地。

    唐门造的连弩是十发，士兵蹲在地上，用肩膀扛着射击，只能左右调整，不能上下调整，射程近，间隙大，效果非常差。焦生以曲线轮还弦，以活棍调整仰角和左右，并把弩箭改小，轮盘加大，一次能装弩四十发，装到车上由两名士兵操纵，威力大增。

    只是这弩机特别容易坏，坏了很难修好，光是一路试射和颠簸就搞坏四挺。飞鸟眼看官兵势如潮退，太过凶猛，干脆把剩下的八挺全用上。

    于是，弩兵当道偏转驴车，连环转动，和集中起来强弓手，弩手，织出一张张密集的箭雨大网，射得官兵心惊肉跳。到半中午时，官兵们也弄来重武器，有几十台碎石单炮、四辆投火车，几十辆弩车。他们有了这些武器，当即将人马撤后，以牙还牙。

    官兵所在的位置地势低，仰脸往上攻，弩车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只有石袍和投火车都是超远程武器，可以朝营地里投放。

    在没打这一仗之前，飞鸟倒也在拓跋巍巍那里见识到石炮的威力，却觉得投火车稀疏平常，直到今日才知道拓跋巍巍的油料包有问题，和朝廷的火弹不能比，那四架投火车简直就是四只火凤凰，一张翅膀吐出一枚火弹，落到人身上就是一身扑不灭的大火，落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都“轰”地炸出一大片火浪。

    眼看投火车一上来，营地里就多出一团团大火，偶尔着火的士卒和牲口到处翻滚，在地上滚出星星火焰。惨叫让所带来的巨大恐怖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有人竟建议撤到后面的树林避火。飞鸟却不愿意丢掉可以固守的营地，他知道己方万不能丢掉制高点，也知道老少一入树林全盘溃乱，更知道不要说树林里有不少油木，被官兵用投火车一浇，说不准就是全军覆没，当下决定发起反攻。

    他先来到骑兵集结地方，眼看二百余骑兵已经在马身上披上竹甲，举刀激励说：“敌人行军一夜，且猛攻多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眼看他们的投火车厉害，在营地里被火烧死也是死，何不横心一拼？！”骑兵轰然。而后，他召集所有的步兵、车兵，让图里图利带领，告诉说：“我假装去破坏敌人的重武器，敌人定会派重兵击我。我因而回身迂走，经过营地前五百步时，你们出兵接应，割断敌兵的追击，只要做到这些，我们就能大获全胜。”




第二十九章 墨钜西发齐家门，帝以碧血书国恨（17）

狄阿鸟高举弯刀，率二百名骑兵，挟着雷霆般气势奔涌出营。

    他们这支黄褐色的怒流在原野上滚滚奔驰，霎那间楔进一拨刚刚坐下的骑兵。官兵们还来不及上马，就被剽窃斧砍般驰穿出去，几十官兵刹那间损失殆尽。淬血的寒光让太阳惊慌失色，大地隆隆沸腾，时间寸缩，二百骑兵发出呼啸着爆雷般的呐喊，涤荡障碍，直扑他们背后的投石车阵地。

    措手不及的官兵疯叫着在前面拉起几道防线，由近到远，一道比一道牢固。

    敌军将领判断出飞鸟的意图，连忙动用手里的生力骑兵，自前、右、后三方包抄。

    飞鸟眼看再难突破前路的防线，不等己方骑兵奔势见老，沿着一道完美的曲线折返，一路避过包抄，自后撕裂最前沿的步兵阵营。

    他们还是被阻了一阻。断其后路的一百五十名骑兵得到机会，抄迂衔尾，咬上不丢。

    水磨山二百余骑兵撤出数百步，前队突然回身力战，以百名骑兵一波，来回纵策。

    官骑的掩杀刹那间被演变成浴血缠挠。他们虽然骁勇，却在高明的正击斜掏攻势下露出处处破绽。飞鸟不等他们收缩就咬向他们的首脑，以二十多骑兵力围住一名骑着银鬃马的悍将为首的五人。之前，这名敌将已经杀伤多名水磨山骑兵，此刻更是狂舞兵器，以疯狂的战意鼓舞起己方的决死之心，使搏杀激烈澎湃。

    敌人的后续兵马已经近在咫尺，掀起两道高尘呼啸怒飓，形势多一分万分地危机，减一分难以诱敌来追。水磨山的骑兵掌握时机，将敌首射成刺猬，再不作纠缠。他们撤退时让十数骑弓走在最后。每逢追兵势急，立刻回首，射落迫来背后的敌兵。而官兵根本没有良好的马战习惯，发觉水磨山骑兵逃呈一线，使得自己刚刚拉展少许的两翼毫无用武之地，干脆向中间收缩，直接导致他们的速度慢下少许。

    为大局出发，官兵必须第一时间碾灭水磨山。他们在绝对优势面前不肯放过任何时机，以为前面的骑兵甩不掉追兵，要绕营而走。便以前队上贴紧追，离营垒更近。而后队拉成一线，下走截击。飞鸟感觉敌兵的追击数量足有五百之数，怕敌人在前走后追的不利中散往两翼，致使步兵无法将其截断，正暗暗担心，回头见他们犯傻。心中大喜，这就为保证图里图利出击顺利，在离营地不足五百步、离所开沟壑壑挡墙三百步以内的地方，拉起一道弧线，纵出漫天灰尘。

    官兵的将领认为敌骑上天无门，下地无缝，心中早已欣喜若狂，恨不得立斩匪首于马下，于是挥着长剑跳出队伍，高呼大笑。以激励部下。正走间，只听得营中角号一阵齐鸣，无数步兵纷纷从数十步外的壕沟中，挡墙后一跃而出，有的操着长长的竹矛。有的扛着木架，有的推动小车，有的驱赶牲口车，发出震天地狂呼。

    官兵想到水磨山的步兵会出营接应，却想不到水磨山司的步兵是要出战他们的骑兵。几乎所有的官兵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敌人以步兵接应骑兵，击溃之。就在这一刹那。嘶呀呀的步兵们已汇聚成条条潮流。趁马队奔驶未竭，自侧面冲击。一波一波，硬撕开马队，跳到对面原野的纵深。

    骑兵收不住奔势，簇集践踏，刹那间反应过来，他们见驴车当终摆开，身扛竹木鹿砦的步兵抛下障碍，持轻木架的步兵放下折凳一样的木架，打车上，别人的肩膀上卸下竹矛，斜插到木架上，顿知不妙。

    优势步兵很难在广阔的纵深战线上圈赶骑兵，暂时形成不了威胁。然而官兵们却受军纪约束，不敢私自撤退，因军官散乱在不同位置而白白葬送时机。图里图利用弓弩封锁缺漏，刹那间组织出相当规模的攻击。一霎那间，弓弩狂飙，竹矛疾掷，杀伤极为可观。数百骑兵眼看撤退无望，却无人肯降，不得已下马作战，在部分军官的带领下，向水磨山营垒发起进攻。

    守营的鹿巴身边人手虽然不多，却还是够和图里图利前后夹击地。

    他们聚歼被困的二百余骑。

    飞鸟也击穿后队官骑，走在官兵之前。沿途官兵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骑兵回来，自顾喝水、吃干粮，偶尔漫不经心地望两眼，眼中才多出一片茫然苍白。使得飞鸟的扑击比上一回更具效果。密集的马蹄击打得官兵心头空白，灵魂战栗。官兵判断飞鸟的意图依然是重武器，见己方沿途防线组织缓慢，几乎把直属兵力全拿出来，赶赴支援重武器阵地。飞鸟却突然放弃原有路线，直扑军旗猎猎的中军大帐，他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就直接问候核心将领和他身边的曹参之流。

    指挥这场战事的郎将席超是典型的儒将，并不擅长搏杀，只好在卫士的裹带下撤退。飞鸟先好心地帮他们放倒中军大旗，而后纵兵追击。

    是役以骑兵先追，步兵后进而结束。水磨山司获马匹、辎重极多，俘获像样的文职军吏十余，致使朝廷五千败兵漫野而走。

    飞鸟收勒兵马，安抚朝廷军吏，让谢先令随他们一起去官军大营，弄清是非。

    谢先令走后约摸大半个时辰，飞鸟仍沉浸在胜利地喜悦中。他站在死尸被无情抛弃，整个大地兀自有鲜血流淌，弥漫着浓烈血腥的空气中，唯觉得胜利之可贵，因而多了一层挟裹万众的自信。

    反正官兵们再来稳扎稳打，会让朝廷有足够的处理时间，他决定把这分量让给朝廷自己掂量，而自己暂时放弃追击，放弃转移。

    不想天黑时，常子龙和牛六斤回来，告诉说：“你阿叔被当成同党拿下。”飞鸟几乎不敢相信，顿时变了脸色，心想：请罪书就是通过阿叔往上递的，也许根本没能递出去。也许已经递出去了，然而即便是已经递了上去，以阿叔被抓的事件来看，也不一定有用。牛六斤觉得事情已经走到别无选择之上，反而容光焕发，怂恿说：“还是先扩充实力，以免太过被动，我们应该趁胜掳众，乱他的天下……”他左右看看，越俎代庖地命令说：“去。把咱家那军师追回来。反就反了！”飞鸟还真怕对方主帅把谢先令“喀嚓”掉，同意说：“一定要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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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超败退时。得知朝廷另到一支千余的人马，怕水磨山司下抄城乡，责他们迫过去，以防止博格阿巴特的率部转移。谢先令来军前通信，也需要先通过前头这支人马。因为两者距离很近，追兵出营。并没有机会追上他们一行，反倒和新上来的官兵打个照面。

    这更预示着不同寻常的危机。

    在一霎那间，飞鸟陷入深深的疑惑。他觉得自己如若不想束手就擒，只有趁官兵主力一时尚需收拢，转移部众，走到哪卷哪的百姓。

    卷裹杀掠未必能增强自己的实力，其结果必然是自己除死无葬身之地，还落个身败名裂，而朝廷也遭受重大的损失。他疑惑地想：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小霸王项午阳、夏景棠的亲友的构陷，还是？

    其结果会是拓跋巍巍和一些敌对势力所乐意看到的。他竟无端端地怀疑起拓跋巍巍。

    然而。到底是谁的手脚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关键就是自己的抉择……关键就是自己、乃至自己身边所有人所面临地抉择。

    据说在营里逃走了不少人。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往营地里望去，只见几堆篝火扑扑闪闪，围坐周围的百姓神色涣散。低着头，将视若手臂的兵器横七竖八地丢下兵器，只专注于颜色逐渐变重的马肉，即便偶尔翻动，动作也极其缓慢，可见愤恨一泄。愁从中来。不由对出路备感迷茫。

    飞鸟的心情更加沉重，再次朝牛六斤看去。听牛六斤再次恳求：“阿鸟。你就下定决心吧。”只是想：如此以来，自己来投朝廷，竟然要和朝廷拼个你死我活……想到这里，他点动头颅，告诉说：“趁势袭营亦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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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先令当晚未能面见对方主帅，留宿于新上来的官兵营地。而几个军吏也没有走成。他们弄来些许酒食，围着桌子问些温和点的问题，让谢先令辩解。说了会话，外面的军卒进来说：“据说你忘了拿信。你们的人追过来给你。”谢先令走出来一看，竟是常子龙，连忙问他：“什么信？”

    常子龙附上他的耳朵，小声说：“主公他阿叔也被当成同党抓起来，听说是仇家的亲戚在后背使劲！现在谋反业已坐实，主公让我过来告诉你，问问你。”

    谢先令大惊失色，顺手贿赂一旁的兵丁，拉着常子龙去旁边，小声说：“不能因为某个人就起兵！”常子龙往两旁看看，叹道：“他的请罪书就是通过他那阿叔往上递的。”谢先令明白：狗被逼得太狠，怕是不得不急着跳墙。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被抽空，怒声说：“到底是谁在暗中构陷？”常子龙沉沉地说：“你何去何从？”

    谢先令踯躅片刻，问：“会是构陷吗？主公的前景已经很难预料。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我们都牵扯进去？事情有蹊跷！你呢？做什么样的决定？”

    常子龙黯然一笑，说：“他让我来，定是要我们两人自己决定。要我说：弃之不义。”

    谢先令问：“他让你告诉我别的没有？”

    常子龙沉吟片刻，说：“没有。”

    谢先令上下打量他，问：“肯定不止这些！”常子龙不放心地动了动嘴，还是说：“没有。”谢先令看他这般模样，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没有。他肯定还让你告诉我，他准备今晚袭营！你不放心我，所以自作主张，不让我知道。”常子龙的眼睛陡然瞪大，却依然否认说：“没有。”谢先令气不打一处来，大嚷：“都写在你脸上啦。我们还有亲戚。你怎么能瞒我？”

    常子龙犹豫片刻，正要告诉他实话，不远处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有人传令：“将军有令。让我们连夜带走博格的使者。”说话间，士兵们把常子龙一起推搡上，大声训斥：“快走。”谢先令、常子龙只好任他们押着离开。

    来到营门，黑夜里忙碌着构建工事的士兵。

    几个士兵在尚浅的壕沟爬出来，朝他们走来，激动而轻佻地喊：“带他们走，还打不打仗？”负责押两个人的是一名很深沉的军官，他只扭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士兵们回到同伴间，相互“嗨”气，一边忙碌，一边谈论不休。

    漫空繁星，原野沉沉，紧接着，又是一大串火把由远及近。

    最先看到的哨兵自高处通知下面挖壕，垒墙的同伴道：“大伙小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上来看，发觉散在远处的外哨既没有鸣警，也没有回来，安心不少，都说：“肯定是自己人。”在他们这般、那般地猜测中，几十名骑兵来到他们面前，接受营卡检查，为首的军官交递军文，说：“我们来接博格阿巴特的使者。”

    营卡上的人都大为意外，说：“刚刚不是接走了吗？”

    为首年轻的军官一下暴跳如雷，拽住一名军官，大吼大叫：“那是假的。赶快让你们校尉滚出来……”附近不少的军官连忙赶过来看怎么回事。士兵们也纷纷跳来跳去，有的拿着锹，有的空着手，看热闹说：“真要押走？！还不快去找校尉大人。”

    骑兵们一点也客气，带着问罪的模样，在他们的带领下找。眼看快到校尉营舍前，为首军官抽出了寒光闪闪的马刀，喝道：“我，博格阿巴特是也！谢谢你们带路。”刹那间，十多骑兵围上校尉的营舍，其余人到处抄砍，放火，一名号角少年仰天吹角，呜呜联络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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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超用两条腿和骑兵赛跑，奔了好几里，每每想到官兵身后就是大量的村落和难民营，博格阿巴特趁势掳掠，定能胁迫数万对其大有好感的外来军民起事，恨不得拔剑自刎，以谢天下。而这时水磨山的青牛旗从背后消失了。这既让他无法理解，又让他心存侥幸。晚上，他收拢饥肠辘辘的兵众，听说博格阿巴特派到使者，连忙派人去接。

    接使者的人还没有回来。

    前营告急的快马已先一步到来，滚到地上往后一指，大叫道：“博格阿巴特冒充我军，入营夜袭，校尉大人战死，士卒溃散！”

    席超大叫一声，一脚把脚下的铜盆踢了出去。待叮当声消停，他边传军令，边问来人：“他怎么能冒充我军呢？”来人说：“他什么都有。军文，衣甲，兵符……足以以假乱真。”席超大怒，当即把自己刚刚收拢到身边的，刚刚凑顿饭吃的两千兵马点齐，前去接应。

    走出不远，他看到上百名奔驶匆忙的骑兵，连忙派去左右督促这些骑兵回头死战。左右去到，很快过来回话，说：“他们分不清敌我。”席超大吃一惊，连忙传令说：“全军在肩膀束白布，没有白布的，就把衣甲卸掉，以辨敌我。”

    左右当即提出疑问：“前营败退的人马怎么区分？”

    席超也无计可施，问：“那怎么办？”

    刚说完，就见刚刚收拢的人马鼓噪，往自己这里来，只听得大叫：“我们有什么办法？”席超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带人上去问怎么回事。刚刚一报名号，顿时刀光闪闪。他脑海一片空白，追悔莫及地咬紧牙齿，大叫：“是连环计。”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

前方旷野上不断冒出骑兵，背后也有人越过席超拉来人马。

    几名卫士背*背地围着席超打转，因不肯让任何人*近而杀伤过多，引发那些悍兵的疯狂报复，致使厮杀陡然猛烈。一时间，步兵鱼跃持击，悍不可挡，骑兵反复俯冲，来往驰骋，仅存晦涩星光的黑夜里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时而伴随兵刃上的寒光，时而伴随暗吐的血柱闪逝，彻耳响闻着几句话：“还不住手？！”“老子拼啦。”“我是自己人！”“凭什么要抓我们？”“保护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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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他们六百步外的树林边露出十数名水磨山骑兵。他们特意从七、八里外一边倒的另一战场赶来这里，趁乱寻找谢先令和常子龙，并收集、引导官军溃兵，自己隔岸观火。为首的狄阿鸟眼看敌兵果真陷入厮杀。低沉地唠叨用眼睛和耳朵观察到情景，说：“白日败退，夜晚收拢，士气退潮，军辎大量丢失，官兵之间已经是牛马不对脸，而今火具奇缺，偏偏急急求战，在出营阵兵的当口被披着羊皮的狼乱钻，肯定要炸营！”

    几名骑兵驰来禀报说：“敌军溃兵败逃来到，现已收拢一百多人，赶进去让他们喝一壶吧？”飞鸟想想自己的安排就觉得好笑，挥手告诉说：“把他们投进去，先告诉说，博格阿巴特的人马胳膊上扎着白布，夜袭我军主力；而后再下令，让他们前后夹击，大破敌军。”

    骑兵们在黑夜对视大笑，只有飞鸟保持着严肃。

    飞鸟很不满地问：“笑什么？把老子的二十面埋伏吓跑了呢？密切留意敌情，以免自己人发动过早！”他在“得令”声中走到一旁的驴车鼓边哈哈大笑，笑完下马，登车。朝黑压压奔上来的步兵汇合上去。

    汇合官兵前进到自相残杀的战场前只有一百多步，飞鸟方在两百多人的阵营里拿鼓槌向前长指，咆哮说：“弓弩手前进！”两队弓弩手飞奔上前，八十部外开始射箭，一直推进到离敌人只有五十步的地方。

    背后因为窝囊而不能发泄地步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迫不及待振兵，猛吼“中军”转达的冲杀口号，齐齐汇集成惊天动地的气势：“破。破。”

    两只鼓槌先轻后重，旋即成拍，带着狄阿鸟满腔的愤恨和怒火。“嘭、嘭”倾泻。

    此时朝廷的主阵营中尚有几名素质超群的军官不为乱象动摇。

    也不知他们这些下级军官怎么在各营叫嚣“贼军混入”的惊乱中整齐队伍的，却可见这起朝廷精锐并非浪得虚名。他们牢牢掌握住自己的百人小阵。使士兵不惊，不逃，不乱，执戈以严，却不敢妄自后撤。

    几名骑士率先脱离战场，驰过野地。越过席超找他们要援，紧张无比地要求说：“快。快。”继而气急败坏地解释：“敌我之间可以分清地。”他们无论如何，却不肯给兵，只是说：“恕难从命！”

    前方响起隆隆的战鼓，敌军突然开始一场大张旗鼓地进攻。

    谁还能无动于衷吗？谁还按兵不动？军官们的头脑已经不堪负荷，他们苦笑地看着从身边逃跑的战友，听着他们以要不到援才逃跑的借口，再次证实敌人的确没有裹白布，只好挥军前迎。

    将士们对卑劣奸计充满仇恨，觉得那样很不光明磊落。就连不少正要逃走的士兵也匆匆回身，誓要教训、教训这些狡猾之辈，实在教训不来再逃跑。

    黑夜里地星光更加黯淡，两流人马骤喊狂御，掀风撞击。噼里啪啦的砍砸声。巨大的怒喝声，碧血残肢的抛撒，没有人不是在爆发自己满腔的热血。主营兵马终究占据上风，将外来敌兵团团围住。然而双方几翻几转，杂处一起，渐渐难以辨认。大伙的神经都很脆弱。来往磕碰。免不得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杀来杀去，越来越多的敌兵为求自保。匆匆抽身退避。

    外面多是步兵，他们既怕敌人扩散，又怕骑兵趟走伤人，吃过少许暗亏，对头合计，纷纷大喊：“往外逃是贼军。

    ”数百骑兵不得不受他们胁迫，再不敢乱散。

    而他们不逃，依然一紧张就自戕。

    眼看敌人后续投入不大，战场逐渐稀疏，有人为求辨清敌我，急中生智，喊道：“对口令。”将士你问我，我问你，高一声低一声，却时而有人抡刀，杀得冤枉。席超也得到前营回报的口令，并不觉得敌人敢如影形随，做那跗骨之蛆，当即半身冰凉，惊悚怒呼：“无故枉杀者是贼军！”

    将士再不敢妄动刀枪。

    过不多久，有人或出于捣乱，或本身就是奸细，或因为不满这种压抑难受的场面，大声胡喊：“大声喊叫地是贼军，可以杀。”

    将士也生怕身边有人按这个标准砍杀，能不出声就不出声。他们不敢猛烈地砍杀，不敢喧哗，有时仅仅喘着粗气相互环顾提防。整个阵地因而笼罩着更可怕的气氛，惟见得无数盔甲和兵刃闪耀、反射着星光。人人头脸尽汗，在所处的，无太大声息的，透着蓝光的，不知何时得解此困地环境中难受，此刻，他们宁愿抛弃性命，也不愿意再僵持在这可怕的梦魇中，惊悚，淌汗，被偷杀，再也不顾相约的“逃散是贼兵”。

    后到的前营溃兵已经稀疏，再没有得到水磨山司的敌人诱骗。他们经过时，见面前盘裹一团森森粼粼的无声巨蛇，喊过、愣过，皆以为冥冥中有神灵降世，镇魇了这群战友，奔绕时尽皆哭嚎，恨不得爹妈多给两条腿。

    营内远远近近，兵马一层层，一阵阵地崩溃，更多人跟着跑。

    突然，后方火光处传来阵阵杀声。眼看往后跑不行。士兵们草草掉头，经过营地向前跑，跑半晌，再次遇到敌军。奔跑地人再也弄不清水磨山地兵力怎么这么多。只顾往四面八方逃窜。可不管他们逃到哪里，逃几里，前方都会擂鼓鸣角，传来隐约大喊：“我们只给没兵器，没盔甲，没马骑的放行！”士兵们并不觉得那样地条件苛刻，忙着丢盔弃甲，抡着两条腿，打着屁股蛋儿飞奔。

    席超开想也是博格阿巴特趁自己的兵马无心作战，伏击剽掠。

    他在混战中开几次口挨几刀。到底也不知道是敌人干的，还是自己人干地。眼看自己的身份都难以证明，更不要说勒住如鸟兽散的士兵，只能无能为力地在步骑往来奔走，沉痛地面对如此悲剧。

    一霎那，星月攒动不休，令人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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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带着的骑兵奔走。连刀都不动，到处安抚那些笨得逃不掉的，不舍得舍弃兵器衣甲的，时而奉劝说：“都逃啦。你们不逃白送死，随便丢两件东西，走吧。”时而告诉说：“都不要怕。我们只要马、盔甲和兵器。你们把该留下的留下，走吧！”前几次遇敌，还有不少官兵不肯就犯。

    而后他们眼看打到这份儿上，拼命是在白白送命，倒也肯委曲求全。

    在他们当中。有些人狡猾地脱掉盔甲打成包裹，用兵器挑在肩膀上，能骗过去就骗过去，骗不过方再说；有些人为避免怀疑，专门到水磨山司的百姓面前舍甲弃马。而后低头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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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席超身边只剩五、六步骑时，水磨山司的马蹄踏到跟前。

    狄阿鸟、牛六斤都在这支马队中。混过敌营的牛六斤显然再也分辨不出敌将地模样，坚持让在场所有官兵都脱甲弃马，而后尽管走。席超虽非赫赫之辈，却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群土匪土司打得如此狼狈，枯槁的心中只记得对博格地愤懑。因而缓缓地拔出长剑。平静地要求：“你们的首领博格来了没有？何不出来给见一面，让本将瞑目？”

    飞鸟不知道这脸不凶。身不壮的甲士干嘛垂死挣扎，狐疑地伸出头，连忙把手举过头顶，也好在弓箭手准备好，挥手让他变刺猬。他见对方的样子不像是胡乱拼命“比然暗说：“莫不是寻我单挑？！土匪打劫*单挑，两军对阵也*单挑，打到这份上还要单挑？”

    他不顾集中到自己脸上的目光，厚着脸皮，顺口撒谎说：“他没能来，生了病！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不走干嘛？那谁，那谁……”他伸出指头，本想指人去拿，也好吓唬吓唬这位不知好歹地家伙，突然抠住“本将”字眼，阴晴不定地问：“‘笨将’也是将。等等。你说自己是‘本将’？这军之将？来打我的，不，来打我们的。

    这一将？”

    席超冷冷地说：“没错。就是我。速让博格来见我。”

    不管是什么原因，敌将都是直接面对的脍子手。

    飞鸟整个肚子都充满熊熊怒火，且说鼓涨起来就大肆鼓涨。他这鼓气来不及发泄，已经有位弟兄已经占先。这是个土匪出身的大汉，声音洪亮，嘶吼道：“你为什么要来打我们？啊？为什么呀？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你也要讲个道理吧？你说，为什么平白无故带那么多兵来打我们？我们招你惹你啦？”

    这位兄弟突然委屈、难过得想掉眼泪，虽然极力抑制，说到最后仍显吞咽。

    别的弟兄们更加怒不可遏，怒喊：“对！让他说！不说出个道理不让他走！”

    席超威严虎视，打鼻孔爆出一团不屑气，却想不到竟有两只愤怒的火把“嗖”、“嗖”掷到，一转脸，前后左右都是举着兵器的狞脸，不禁在咆哮中稍稍心虚，略有些慌乱地说：“你们密谋起事，却不知天地难欺，到现在这个时候还叫冤！只恨……”

    胸中燃火的水磨山人都恨不得上去扯住他的脖子，先啪啪打两个耳光，而后再对准他地耳朵怒吼，攒乱不休，声讨震耳发聩。有的说：“你胡说八道！”有的说：“你哪只眼睛看见的！”有的伤心流涕地，低沉地嚷：“我们已经准备投国王地！”他们红着眼睛，辨理辨得浑身发热，恨说恼话不来，就远远里往前挥舞火把，接二连三地要求：“杀了他！”

    有人已经抖马上到跟前，欲扯欲执。飞鸟怕他们太过激动。大喝几声，奚落道：“我们头天晚上要撤藩归籍，你夜里领兵上来，你想让关中大乱？那好，你现在如意了吧？！还有什么资格腆着脸吆喝。你到底是领了国王陛下的旨意？还是你有颗贱乱邀功的恶心？！狗他娘地也知道认客，闻完就不乱咬；猪也知道除了吃喝拉撒睡觉，不能蛮干；毛驴拉磨时不蒙眼也不干……怎你生生长了颗连猪狗驴马羊蚂蜍都不如的粪球心。”

    他把大小畜牲诌得飞快，气得席超差点吐血。

    席超沉默半晌，固执地说：“你于陇上时就有意投敌，而后被北胡俘虏。和胡贼相约，欲得兵甲马匹而居关中呼应。前天晚上还派人联络官棚，邀人画押。后来跟部众聚首说：“‘倘天不予弃，愿同得富贵。’”

    飞鸟猛然醒悟，五内俱焚地说：“果然是他！”

    席超冷笑：“你还有什么可狡辩吗？！你回来那天，关卡上就搜出了拓跋巍巍亲手所写手书，问你到关中了没有？而你那同党吕满腹。一见你就迫不及待，让你夜访官棚。当晚你是没去，他也没去，但就是有官吏举报，说你派两名手下到各官棚找人签押，明里是为你脱罪，暗中为起兵谋划……”

    飞鸟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想不信也不行，耐心地说：“这是拓跋巍巍的反间计，他忌惮我。”

    席超兀自冷哼。反驳说：“你逼死夏景棠，致使陇上陷落，若非别有用心，有几个脑袋敢来关中？区区土司，名不见经传。朝中文武大臣，权重位高地多了，为何独忌惮你？据说明天还会运到两车兵甲、三百匹战马，倘若拓跋巍巍在你一个二十来岁地小子身上扎此大本，你的身价未免也太高了吧？”

    飞鸟朝牛六斤看一眼，克制地说：“拓跋巍巍为什么肯扎本。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也许这三百匹马，两车兵甲。是补偿你现在地损失。我用十人溃你千军，该不是自己吹的吧？”

    席超被点中了死穴，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长剑，脸色在一刹那间转青转紫，最终把剑反转，似疯似傻地笑笑，喃喃地说：“十个人？！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呵。呵。区区博格之流，竟只用十人……。实乃亘古未闻之笑柄！让我以何面目再……”

    他并不说完后面的“白让人贻笑”或“丢人现眼”，将剑横过肩膀，使另一手捂上脑门，哽咽流涕，而后不顾飞鸟驰来阻拦，猛地用力一抹，让碧血沿着剑身淅淅汩汩，流成一条欢快起伏地蚯蚓。

    飞鸟对敌将因自己是“名不见经传”、“区区博格之流”而自杀无奈，打发几名不肯脱甲的俘虏给席超收敛尸体。看完这几名有着某种荣誉感地甲士，他带着对拓跋巍巍的仇恨，恨不得立刻就从玉门关溜走，回陇上决一雌雄，因而半路回头，站在牛六斤面前大吼道：“是呀。这龟儿子怎么就缠上我了呢？朝中文武大臣，权重位高的多了，为什么偏偏——和我过不去？”

    牛六斤扑簌、扑簌眼皮，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告诉说：“阿鸟，你自己没这么觉得吗？”他以没觉得太惋惜了的语气问：“谁能短短数日就能在异国他乡拥有忠于自己的地盘？虽然我们刚刚失去。谁能到别人地军队里登高一呼，从者如云？谁能只用十个人就能溃敌精锐千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儿激动，嚷道：“难道你自己还没有明白吗？！你狡猾过狼，勇猛过虎，有颗比蓝宝石更高贵的品质，乃丁零人之主，阿马拉尔草原图库拉雍民之骄傲。他拓跋巍巍纵横草原几十年，却偏偏和你过不去。你应该高兴才是……”

    飞鸟向来没有谦虚的习惯，只是略有点儿心虚地说：“这倒也是——”

    他不再往拓跋巍巍身上纠缠，就地找到一个合适的土坡，点燃火把，铺设缴获的地图，让牛六斤等人伙同蹲下，开口询问：“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后更马虎不得，你们觉得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几名兄弟们看也不看，异口同声地说：“这还用看？”飞鸟听他们个个都说：“连夜把咱们数万父老乡亲聚起来！”眉头不由一攒，问：“谁有不同意见？！”

    问几问都听不到别的看法，飞鸟只好满怀期望地看向牛六斤。

    他发觉牛六斤装作看地图出神，却恋恋不舍地用指头肚揉动周围设官棚的地方，失声训斥：“陇上百姓现在还吃着国王的窝头，再不敢恩不念德，也不会饿着肚皮跟咱们起来造反吧？！即便被我们胁迫起事……能打仗吗？啊？！你们别一厢情愿啦？！”

    他并不放过几位芒刺在背的弟兄，近一步鞭策说：“玉门关驻有重兵，且离我们几里之遥。在周围收拢百姓，不是在老虎嘴上拔牙吗？”他眼看大伙都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只好说：“你们都没有看法？就就听我地吧。”

    他指出玉门县东北四十五里的田家庄让牛六斤看，说：“我们现在处在玉门县东北，这片林子背后应该叫营口，再往西北就是支山。你们抓个向导，带男女老少撤往支山。到了支山，如果觉得很安全，回头诈开西面的雍县，抄些粮食，以备百姓结寨……”牛六斤连忙问：“那你呢？”飞鸟自玉门县摸到北原邑，再敲敲北原背后的虢县和武县，正要说给大伙，看到常子龙和谢先令急急赶到，起身让两人给自己作参谋，轻轻地问：“长月到玉门县来回六百多里，而今已过两夜一天，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我带人轻装赶往虢县、武县，诈占如何？”

    常子龙想也没想，就说：“还是退往歧山，往北进山，避过此难。”飞鸟心情愈发沉重，轻声说：“我也往北？！那官兵们就会紧追不舍，大伙只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我率三百骑诈占武县，五百步兵诈占虢县，遇赦则免，倘若不得赦，只需坚守几日，定能逼迫朝廷妥协。”

    谢先令说：“怎么既占虢县，还占武县？岂不是要分兵？”

    牛六斤“噌”地起身，要求说：“还是让我去武县吧。”

    飞鸟与谢先令耳语两句，把他推到牛六斤身边，苦笑说：“你能代替我和国王陛下见面吗？”继而按住牛六斤的肩膀，郑重地说：“牛六斤。以后地事，谁也无法预料。你把咱们的人都照顾好，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多和谢先令商量！”

    众人均觉得这番话不同寻常，连忙起身，一致看往飞鸟。

    军情虽然不是十万紧急，却也不容迟疑，飞鸟一一下令，大声鼓励说：“存亡在此一举，真正考验咱们的时刻到啦。”

    …………………………………………

    注：这里与中国地图大相径庭。你们可以把玉门关看作今天的宝鸡。可以把玉门县看成宝鸡县。可以把支山可以看作歧山。只是陈仓在玉门关外。别的不多作解释。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

和水磨山司的第一仗一失利，后方就已经大乱阵脚。玉门县县里再无白天黑夜之分，但凡能赶到官吏都赶到待命。周遭各县、各乡、豪门大族，纷纷派来快马，确认消息的真实时。他们虽然觉得席超只是小有不利，但还是得想法接应住败兵，制止战火蔓延。玉门关关城镇兵将军范毕晟于前夜抽调两千人马助席超一臂之力，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当天中午赶到玉门县的京西镇抚使西门霸手头也没有多少兵，只得一边竭尽所有，遣去那支被飞鸟率先诈击的一千人马，一边赶到席超那儿，协助他收拢兵卒。

    收着、收着，有人提议提防住在官棚里的流民。他这才心里一惊，连忙带走自己收拢上来的人马，回头按压陇民。朝廷虽然在往东安置，但大量的陇民还是集中在玉门县，虢县和雍县。他想到陇人治陇的便利，请陇上官吏和当地官吏一起管制陇民，尽量隐瞒战况。

    更让他头疼的是，陇上还撤出一支为数不少的部队。他是武官，政务稀疏，战战兢兢、战战兢兢。许多和飞鸟不合的陇上官吏建议“速杀吕满腹，使通好者惧，以杜内坏”。他还真犹豫了好一阵，问及幕僚，幕僚震惊说：“陇郡人说吕满腹为官清廉，素有民望。此时杀他慑人，倒还不如您屈身下士，问计于他，放他出来——今席将军五千人马溃于一旦，尤不知博格深浅，以他对博格的了解，只言片语就能使我们了解博格的习性，即便不能，只要他站在朝廷身边，也足以让一大批与博格来往过的人不意气用事。”

    西门霸深以为然。连忙去见吕经，刚刚走到门口，一匹惊慌失措的快骑在他面前竖起蹄子，马上趴着的骑士大喊：“大人。大人。”两名卫士连忙上去携他下来，他扑通堆到了地上，痛哭流涕地喊：“败啦。败啦。他们的前锋直奔县城而来，有地连衣裳都没穿，自称是官兵。”

    西门霸转半个身子，收脚回衙门。

    短短的数步之前，一群官员站成两排。他们很快从呆滞的状态中醒来。朝西门霸蜂拥过去，争先恐后地说：“大人快从关城上调兵。”西门霸叹息说：“关城上的只有五千兵马。昨夜给席超两千，今天又给了我一千，再调已是空城！”

    他连忙回过头来，问缠了许多白布的伤兵：“有多少人？”骑士大叫：“有一两千吧？”

    西门霸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终于下定决心。咆哮着给身旁的将尉下令：“速速点齐兵马，随我出城迎战。”他去见吕经不成，就让幕僚代自己去放人，而后冲信使摆手，不耐烦地说：“赶快带他去找郎中！”

    一名士卒扶住这位伤兵走出去，一到外面，就开始问仗怎么打成这样的。

    两人走着、走着。伤兵信使看那兵偷懒，渐渐不愿再扶自己，反走到自己前头，而昏暗的大街上人仰马嘶。谁都不会在意自己这两个溜街边的卒子，当即自后紧赶两步，冲前头那兵的后脑重重击下，看那兵闷哼昏倒。他携了就往黑角落里钻，钻进胡乱撕扯白布一通。歉意地说：“兄弟。对不住啦，谁让我们那位派人截了你们地人呢。”

    黎明前的黑夜更黑更暗，虽然打着火把，往前移动地士兵仍然感觉自己好象已不是行走在天地之间，而是走在黑古隆冬的山洞里，无休无止。压抑难遏。

    西门霸带领千余将士出城。行不多久，前面来报。说前头似乎是敌人。西门霸摸上去，很快看到许多没穿衣甲的兵。观察到敌人到光亮往自己这队人马奔来，蹒跚，松散，只道是鏖战太久，他当即喜出望外，下令出击。

    于是。他身边的军官挥剑直指，运足全身气力大叫：“士兵们！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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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门霸在县城北面和敌人拼杀起来的时候，牛六斤率大小部众往田家庄方向行军。

    天亮时，离目标田家庄已经不远，向导突然变得奇怪。他停下来向前看看，看看再看看，时不时需推动才走，谢先令温和地问一问，方知道“田家庄的田老太爷有七个儿子，好些个人马。”向导为了让他明白田氏地可怕，用两只发抖的胳膊在天空划圆补充说：“足足一、两千兵马！”

    谢先令觉得是一门显赫的豪强，找牛六斤、常子龙等人合计。

    他自中提议说：“我们还是能绕就绕，尽量不从田家庄经过，免得纠缠上了脱不开身。”

    常子却担心绕开庄园，绕不掉田氏剿灭叛乱的立功心切，反驳说：“越这样越要打。避开他们。他们说不定自后面咬着我们不放。”牛六斤也赞同常子龙的想法，决定说：“一点没错。我们先下手，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他们先下手……”谢先令看身后都是老少羸弱，倒也觉得他们顾忌得不无道理，田氏倘若汇集人马，围追堵截，倒也不是办法，虽然觉得这么不好，也没有反驳。

    田家庄很快在前面出现，虽与队伍之间还隔了一大片连草都被刈尽的开阔地，仍然可以看到庄园周围耸立的寨墙和里面露顶的箭塔。

    周围的人和朝廷的官兵打仗心寒，却更喜欢和豪强过不去，全都忘了疲劳，争先恐后地说：“快下命令吧。”他们还是官兵地模样，连招呼也不打，说冲就冲，庄园一开始还真措手不及。攻了片刻，田家庄的人倒也不顾及官兵，放弃杀进庄园的先头部队，驱出百余匹披着金属战甲的战马到庄园外。

    寨外的牛六斤方知大伙捏了硬茬。

    他借鉴攻打自己营地地官兵们，不敢久战，连忙调集弓手和枪兵，鸣角收兵。

    田家庄庄内大乱，外面的铁骑也没讨到大便宜，没有追击。

    水磨山部徒也不敢再惦记雍县，急急往北飞退。他们涉水渡过一条小河。眼看走不多远就要进山，后队兄弟来报牛六斤，脸色苍白地说：“牛统领。你快过来看，那是官兵还是刚才打的那家人？！”

    牛六斤赶到后队时，敌人已经接近小河，他们让百名骑兵走在最前面，陈步兵于后，分成三块上千。前面的骑兵浑身只露一双眼睛的盔甲，在太阳底下闪闪反光，后面旗帜飞扬。队伍虽然草成，足接近千人。

    牛六斤看罢也不由自主地喘了几口气。自言自语说：“这么快就能整出来上千人，再多会儿功夫，聚两、三千人也不时问题。”他傲慢地用手推发际，留出犹豫的事件，突然一捋袖子大喝：“老子要不吃掉你牛哄哄地银甲骑兵，以后再不敢姓真‘牛’。”

    弟兄们都杀进了山庄。知道大部分田家军地战斗力不怎样，也大放厥词，个个都说：“咱要缴获几件这样的马衣裳，让司长官大人看看，司长官可不要高兴死？”

    说着，说着，见敌骑离河边不远，他们从上到下，自发阵兵。牛六斤为了迎取时间，把手里地几十余能打仗的骑兵放出去遛遛。

    赶上敌骑过河，二话不说先放几轮箭。弟兄们的箭法虽然不是很好，但也接受过强度相当的训练，射河心慢走的庞然大物还是得心应手，射得叮当作响。

    敌人的铁骑包得严实。只有少量的重弓才能留在人身上招摇。

    他们射几轮，虽惊了敌马，让十几名骑士落水，却只射死一名重骑。

    百余重骑吃了不小地亏，略微调整部署，一边还射。一边加快过河速度。牛六斤不肯让他们得到硬拼的机会。让己方地轻骑沿河撤下，随时往回冲。

    敌人的重骑不再管这些轻骑。需掩护步兵过河，朝正面阵地冲锋。

    就在他们还有二十余步的时候，水磨山阵前步兵呼啦撤退，露出障碍和枪兵。一霎那间，几架重弩，连弩怒张，呼呼飞啸。弩虽然有不及弓的地方，但在近距离的射击中，却远比弓重，敌人轰声栽了十余，后面再也刹不住，闯入枪林。

    这些枪兵不是*人拉枪，而是严格遵守“平、顺、实，直，长短配置，五枪拒一马”的要求，把枪根屯扎到地上，能将如是铁骑，顶个人扬马翻。牛六斤赶了回来指挥，眼看敌骑不能破阵，人马失去速度优势，大叫：“趁他们跑不起来，冲上去，顶着盾牌砍马腿。”几十步兵得到命令，猫腰顶盾，撅着屁股往上冲。

    他们一开始还有点怕，上去一试，方知道一旦几人背*背，只要不被敌骑和敌马砸到，马蹄还是枪刺都仅仅是让自己浑身一震而已，再也不客气，哄哄吆喝，送敌人一顿板刀马腿羹。

    敌步兵也已经渡过了河水。

    他们损失越大，越急于报复，自河中铺天盖地杀到。偏偏只剩三、四十地敌骑咆哮后退。牛六斤令手下吹角，趁势开始反攻。正面步兵跟着折返的敌骑后面，轻骑兵也自河岸回来，插往两翼纵深。渡河一半的敌兵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就溃不成军，败逃夭夭。

    牛六斤不让部众追赶，连忙让人把马铠一件件脱下，将伤重不能走路的马和死马肢解带走充当干粮，再次上路。

    他们走进山里。摆在面前的是一条巨大的山谷路。

    背后还有敌人，对这样的好路，大伙是走是歇，都不踏实，于是留下哨兵，趁着山势偏到山中，找到合适的地方吃、喝、休息。大伙很快停留到一口泉水边，吃顿干粮，喝些泉水，美美睡上一觉。

    正美梦香甜，哨兵回来禀报说：“对面来了好几十骑，背着官兵的旗帜奔驰，是不是打算截击我们？！”牛六斤并不在意，找上几位弟兄换哨，让刚刚几位兄弟也歇息一会儿。

    大伙再睡一会儿，哨兵又急急回来，老远喊道：“姓田的那家什又追了上来。”

    牛六斤一骨碌爬起身，揉着眼睛跟着过去，走不多远，果然看到自东南移动过来地人马，顺山谷往上寻觅。他确认是些排成纵队的田家军，心中暗想：进山的痕迹还在，大伙连日苦战。怎么能挺得下去？刚，想到这里，哨兵更加慌乱地连他撞他，大叫：“你看。快看。”

    牛六斤转脸望去。逆向也来到一支马步军，远远看去，矛戈画戟纵队交错，如山如林，祥兽图案的云旗翻滚，如涛如浪。几个哨兵趴在山1梁上张望，等人马再近一些，发现赤羽白旄。驰马铜车，斧钺金瓜。

    这支人马阵到开阔地上。团团结阵，前方车兵和铁骑突然急驰，使得谷道里上涌一道暗流。牛六斤想也没想，就知道追击他们是奔田姓人家去的。谢先令赶了上来，让哨兵试图接近他们本队看看旗帜。哨兵就打山岗上接近去，一看是祥兽齐全。青龙五爪，再也不敢看下去。连忙潜回到牛六斤身边，*着山坡，用比哭还激动地声音说：“是国王！是国王！”

    牛六斤也有点不敢相信，连连紧张地摆手，不许他们叫喊出声。谢先令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说：“不好！”于此同时，牛六斤也想到去武县地飞鸟，问谢先令：“怎么办？国王陛下怎么肯放着大路不走，走山谷？”

    谢先令判断说：“国王非是过杜阳。前去泾郡，安排战事，那儿也是胡人进入关中地通道。他或许是接到我们起兵的逆报，沿路返回，或许是原先就是去完泾郡返回。”他抬头看着云蒸霞蔚的天空。低声说：“幸亏我们没有去袭雍县。只有那儿设行宫最合适，必有重兵！”

    杀声传来，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去看自己身上的衣甲，痛快地想：“让你们连官兵都敢打？！”谢先令兔死狐悲地说：“姓田也真不长眼！”牛六斤也有点寒，说：“他们也太莽撞了，一看就应该知道杀回去的不是我们？！”谢先令摇了摇头。说：“国王车驾到来之前。必先令人马开道，而他们携众操械。怎么能说得清，怎么能得到开口地机会？要是换作我，我只假装不知道，边打边撤。国王只要不昏不傻，就会夷他六族，使其寸苗不生。”

    他看牛六斤朝自己看来，说：“袭御驾不说。那田姓人家带上来地也有官兵。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但能养起上千私兵，还能使唤一二驻军。这样的人对国王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伙纷纷幸灾乐祸，可再一想到去武县地飞鸟，就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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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没从泾郡回长月，而是原道折回，不但狄阿鸟想不到，就连西门霸也是到了半中午才接到御驾地消息。他夜中攻击自己的人马，中了狄阿鸟地奸计，心中甚是不安，听说文官们开始近一步收集博格阿巴特的证据，只好怪这帮混蛋分不出轻重，不求尽快剿灭博格，让自己戴罪立功，只是知道跟国王告状。

    他要看紧各处官棚，对兵力的浪费感到烦恼，生怕博格各个击破，到处催要兵马，这会儿接到御驾的消息，连忙把大小的官员，成群的幕僚召集起来商议。

    刚刚被放出来地吕经仍不相信博格和拓跋巍巍会藕断丝连，眼看大伙都争执怎么打，硬是不避嫌地提议说：“而今之计，最怕逼他太急……”

    大群仇隙的官员大为反感，群起攻击，其中一名肥胖的老官扭头，干脆冲西门霸叫苦：“将军怎么放出来只乌鸦……博格是他干儿子呀。要是他再说下，我就，我就不再参加……”

    吕经虽从小吏一级、一级爬上来，却并没有上过多少场面，在这幕僚群拱，官官并排而坐的环境里不免觉得忐忑。他正要怪自己多嘴，想避一避风头，听到这老官的话，心中热血一涌，忘形地站到众人面前，跳身瞪眼，大声说：“我怎么就乌鸦了？！你不参加就不参加，少了你又怎样？你现在可是参加了，土偶木雕似的站了半天，可曾放一声响屁？

    他放地声音，带足嘲讽，笑道：“我知道你为啥说我是乌鸦，为啥恨博格，连我一起恨，那是因为你儿子你小房儿子在项午阳帐下做幕僚，在战场上被瓯伤，是拿钱七千赎买回去的……”他指了这个，指了那个，咆哮说：“你。你。还有你。你们不让我开口，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说一说，你们到底怎么为朝廷着想的，怎么为大体着想的？关中乃师都重地，逼博格流蹿，岂不是要自坏门户？”

    西门霸地亲信幕僚在西门霸耳边小声说话，继而代替西门霸宣布：“让吕大人讲完？！”

    吕经回身给他行礼，又跟西门霸行礼，回身平视众官吏，坦坦然然地说：“我的确和博格有渊源，因此无故被抓，还上了刑。谁是谁非的事我先不讲，只是觉着我们不要逼博格太急，不要让他狗急跳墙……”

    一名官员自西门霸身边起身：“有何高见？”

    吕经盯过去，手臂前端，无形中焕发出光芒。他说：“高见说不上。我只是觉得这么打不是办法，最好尽快互通使者。”

    官员赞许地说：“在下也有此意。”他兜上来说：“我附议。下官觉得，目前我们之所以这么被动，就是要顾及到关中百姓，要投鼠忌器，因而急功近利，无法发挥军队的战斗力。

    要想不这么被动，必须稳住他，知道他为什么起兵呼应胡贼，怎样起兵呼应胡贼。”

    官员议论了一大会儿，倒也不吝啬使者，突然间，外头杠杠跑来几名士兵，当着众文武的面禀报说：“博格一直没有抄县，人马不知去向。”

    西门霸可是一直神经紧绷，把兵马布置到县城东北，没想到等了一上午，得到这样地消息，只好狠狠地把手里的醒木往旁一丢，在“咯嗒”一声中起身，大声问：“营地都看过啦？”他猛地一砸桌面，脸色数变，颓倒于大椅，良久方说：“奔陛下去啦？！”

    文武官员都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却也有土包子在心底暗暗奇怪，心说：“陛下身边有御林、虎贲，他们怎么都如丧考妣？”

    好在悬疑即使得解，门外马声急嘶，打外奔来数十人，只见为首的三品大员衣冠不整，身侧兵卒身上血迹斑斑。这大员和他背后的地方官几乎同时告诉说：“今天早晨，博格的人马冒称官兵，袭占了虢县。”

    不知怎么地，全堂文武反倒松了一口气。

    那大员霍霍直走，提着马鞭到众人面前，忿声大吼：“你们都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都哑巴啦？你们都吃什么地，重兵在手，怎么还让他袭占虢县……”他狠狠地把马鞭摔到地上，用脚踏住。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

堂上静了片刻，无主意的人心尖儿还在打颤，自幕僚群中走出一名幕僚。他相貌儒雅，身上穿了件淡色丝绸袍，面向西门霸长揖，朗朗说：“目前的博格已经不是说稳住就能稳住的，为稳妥起见，将军需连夜发兵围虢县；其二，早论其罪，晓明诸县；其三……”

    西门霸再也等不及此人的侃侃而谈，挥手打断，倾身盯住了问：“连夜发兵，发多少兵？”

    六千生龙活虎的官兵吃了败仗，使在座官员有种先入为主的困惑。他们觉得再用兵，起码也要等同此数。而以现在的守备情况，朝廷不动用国王身边的禁军怕不足以围城，与国王讨要，势必要先给国王一个交代。

    吕经觉得西门霸给的这个难堪给的太实在，实有打消大伙积极性的嫌疑。他不动声色地缩缩肩膀，暗自揶徐，瞟了这幕僚一眼，大吃一惊。

    那幕僚竟当众举起两根手指头，大声叫道：“两万！”

    两根手指头代表多少且不论，此举在天差地别的西门霸面前，就已经显得无比放旷。好在西门霸过于吃惊，只顾戏虐地反问：“你给我两万人？！”

    那幕僚自袖中抽出自己折叠好的本章，低着头，一步步递上去。

    众人群起骚动，不知道哪来个人拿捏出撒豆成兵的本领，吕经只听得有人小声传告说：“这就是陈子嘉！”不禁替博格担心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还向着博格，行为像极了奸臣，因而连忙甩开念头……

    西门霸并没有要，只是喷着粗气哂笑。

    附议吕宫的那官员代为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手自右拆向左，头目移动，一目十行间渐渐露出惊骇之色，还没看完，已赞不绝口地嚷：“好！”西门霸再吃一惊，自一旁问：“幸宣君？！”问的自然是书中内容。那名叫幸宣的官员没顾得回答，当即持书于头顶，抖了几抖说：“这位兄台要借传檄博格起兵之事，集结关中私兵……”

    吕经立刻把头扭到一边，觉得并无稀奇。正要小瞧一番，那官员停顿片刻。说：“别的尚需圣裁，本官不便在此言及。”他揣下书信，兴奋地说：“博格乃小患，今国家用人之际，陛下求贤似渴，诸君勿需藏私。吾自荐之……”

    西门霸再受不了他突然而来的求才似渴，连声咳嗽。

    堂上却因而活跃，久久不止。西门霸拍几下桌案，极为不快地说：“不要忘了战事，博格还在虢县喝酒吃肉。”话音落地，一名年轻将领起身说：“末将愿兵三百，一举破贼！”

    他的勇气引发好几名将校地斗志。

    将尉各个当仁不让，接连和他站并齐，激越求战。其中一人头上还包着白布，应该是和飞鸟交过手。他捧着两只手求乞大喝：“兄弟们心里窝囊啊。要是再不出这口气，什么时候也抬不起头，西门将军，您就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吕经看这些活跃的文武，见他们的地位不高。年龄偏青，想他们是被陈子嘉递书，被上官转呈国王刺激到，觉得自己年轻没得到这样的机会，酸酸地想：要是小宫和博格现在在这里多好……

    但博格既然起兵，怕是永远再没这个机会。

    他正暗自磋叹。被西门霸身边的那官员打断。

    那官员竟已上前许多步。快走到吕经跟前。他看吕经从沉思中反应过来，笑吟吟地问：“吕大人。你有没有熟悉博格。而深知战事的人选在周围？”

    吕经点了点头，说：“原陇道参军冯山虢、曾阳县长韩复都是合适人选。”

    韩复就在人群里。吕经遥遥把他招出来。那官员问明冯山虢的居处，连忙派人去请。西门霸虽反感他插手，却也醒悟到自己忘了这一办法，当即问韩复：“你有什么看法？”韩复欣挺身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我认为博格是被迫起兵，招之即降！”

    吕经也难肯定，连忙朝他看去，假意责备：“没有依据，可不要乱说。”

    韩复说：“我清楚博格的为人。他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他也不会和胡贼勾结，当初我们从曾阳撤退，就是他率将士舍身阻击，掩护我军民撤如“”

    吕经暗自愧叹，觉得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勇气拿出来供人参详，着实对不住博格，但同时，他也觉得光*这些，不足以说服大伙，尤其是在别人握有累累证据，博格势必再难回头地现在。

    他朝这个看看，朝那个看看，想通过别人的脸色看他们是不是相信。韩复却继续往下说：“苦战数日，眼看所部将士矢尽粮绝，伤亡惨重。他地确想用投降保全将士姓名，但拓跋巍巍说博格曾经撵着他跑，射伤他的儿子，拒降之……”

    当即有人提出疑问：“你怎么知道？”

    韩复高声回答：“自有人生还，请来询问便知。”他冷冷地看过去，嘲讽说：“几万军民接二连三地委托请命，已经多方呈奏朝廷，想必还在现在某位上官手中。你们可以不加理睬，可以扣押，甚至也能怀疑我也和他通好。怀疑是对的。最好现在就把我拉出去，斩立决！”

    西门霸大怒，问：“你当我不敢？”

    韩复目不避视，迎上说：“博格在曾阳受推举而主兵，将士们与之相约：同担罪，共生死。现在你们说博格谋反，若问与谁合谋，岂不殃及几万军民？！即便是事后赦免从犯，岂不是置几万军民于不义？”

    吕经连忙牵到韩复跟前，惊问：“以你的意思呢？”

    韩复拱手说：“请陛下圣裁，若能遣一股脑，详断此案，则陇民幸甚，天下幸甚！”

    西门霸把手背扔出去，哭笑不得地骂：“书生，书呆子。废物！你们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罪是你们定的，现在说博格事前可能没有谋反，来得及吗？屋里起了火苗，主人惊慌打水，把水打回来，火势已大，这桶水还要不要浇上去？”

    他拿手指头往外一勾，气势汹汹地说：“现在不是跟你们谈论这些的时候，觉得博格没有造反地都跟我出去。”他把指头收回来，使劲地戳点桌案。咆哮说：“现在是论战！是论战！”韩复二话不说，拉着吕经就走。

    吕经回头一看。只有他们两个往外走，生怕西门霸说的是反话，连忙“哎”、“哎”地责备韩复。韩复却还是把他拱了出去。吕经出衙站住，教导说：“你好好改改脾气？！硬来于事无补。”韩复回头望了一眼，见已经离衙很远，这才紧张地说：“胡贼在朝廷安插了不少的奸细。是他们要置博格于死地，祸乱关中……”

    吕经一把捂住他的嘴，往两路看去，厉声说：“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韩复点了点头，说：“有证据。博格有位部下喝醉酒，无意中当着几位官员地面说胡话，那些官员当即引诱他说些实质点的……”

    吕经打断说：“就这些？”

    韩复激动地说：“你听我说。博格那弟兄当晚不是住到别馆里？胡贼的奸细提着黄金过去，收买他，拉他入伙……他感到事情不同寻常。假意与之勾搭，因而得知许多官员都被他们买通，第二天正想去告诉博格，听说官兵率攻博格，你也被抓起来。到处找官告状却不知道找谁。跑去找我。我告诉他，让他凡事答应着那帮人，方便朝廷一网打尽。”

    吕经汗涔涔地说：“太可怕了！胡贼的细作简直无孔不入嘛，你刚，才……”

    韩复说：“我刚才说的也都是真的，现在朝廷盯从陇上进关中地军民，不让外出。不让走动。博格打了虢城，在那里鏖战几天。

    往后补给难运，再少给粮食，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今天提这个，头，就是谁也不信任，因而要重断博格案，以免酿成大祸。”

    吕经眨了几眨眼睛，木呆呆地问：“如此一说，博格不打近而打远，倒不是胡乱游荡，而是在掐朝廷的喉咙，兼顾扰乱民心，逼乡亲们跟他起事？”

    韩复无可奈何地点头，张皇地问：“怎么办？朝廷能一举夺回虢县吗？”

    吕经头晕晕地说：“他们一定不肯放松陇郡百姓，难以得到足够的兵力。而说是聚拢私兵连夜围县，不过是那叫陈子嘉的幕僚地逢迎话？我看起码也要两天，到时再行军半天，围城攻打不知多久，加起来，很可能会使陇郡军民响应。”

    他卜愣、卜愣头脸，让自己清醒、清醒，最终决定说：“只要博格不想造反，只需要国王地一句话啊。我现在得去雍县，面见国王，冲行宫也在所不惜。你去找马。”

    韩复连忙说：“我记得你不会骑马！”

    吕经说：“那找辆马车。他们不放心我，肯定不让我走远。再找几匹马，找几位壮士。半路上谁拦杀谁。什么都顾不上了，存亡在此一举。”韩复眼看也只能这么办，立刻疾步狂奔。吕经跟着跑，歪歪扭扭，四步三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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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虢县近，武县远，两县相距百里，恰恰坐落于歧山与江水支流相望地狭长平原两端，之间的陆路相对狭长，可谓当道傍水，次序接向接近京辅扶风所在郡槐里。从古自今，不知曾经折杀多少抢破玉门，西望长月的大人物。

    几年的战乱使关中乃至直州的形式和别地地方差不多，户室崩坏，百姓流离，豪族膨胀，匪患横生，与某些地方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秦纲登基到曾阳被拔这段人心尚未安定地时间里，朝廷没顾得未雨绸缪，也没想到拓跋巍巍还有再战之力；而曾阳被拔到现在为止，不过刚过一个月，朝廷先师出玉门再殚尽所有安抚陇民，仍然准备仓猝。

    目前几万大军和数万难民的口粮，很大一部分是从从秦台横征暴敛而装满地畿辅大仓源源不断地往上输送，此时真能诈占两县并成功固守，前方大军和后方京城的交通不畅，拓跋巍巍只要呼应，靖康朝廷刚，刚露出来的一点欣欣向荣的气象就会被晦气冲跑。

    然而要诈占，要坚守，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首先，虽然来往人马调动频繁，以五百、三百这样的小部队持着官文，冒充席超的败兵，都能以假乱真，但作为重要后方，两县少不得负责调度军需的朝廷要员坐镇；其次，两县都是畿县规格地超级大县，尽管户数严重减少，仍然难以控制，难以扼守；再次，少数豪强的私人武装可以在数量上压倒飞鸟，眼看反贼肆虐，怎么也要表示、表示；最后，朝廷仍然拥有不少骑兵，足可以快速反应。

    走投无路的飞鸟并没有足够的时间犹豫。

    他率领着自己的马队奔纵，用不到二个时辰地时间走完一百二十多里，只默默求够漫天神佛的保佑，就直接冲了进去。

    骑兵们困饿难忍，更被和陇上郡城差不多大的武县县城吓倒，仅凭实力，万万不可能占领武县。赖上天保佑，赖军文齐全，诈他们诈个实在，硬是把军壮驱赶了个干净才挂起自己的大旗。

    而大旗远比上千兵马更可怕，更让人摸不到虚实。

    武县都不知道来了多少青牛兵，家家闭门，富户外奔，飞鸟硬是禁锢十几名朝廷命官，几名尉官，化腐朽为神奇。就在吕经往雍县出发的时候，他驱使丁壮，用石木和土沙堵死多余的城门，住到了东外城地城门楼里。

    疲惫而恐惧地弟兄吃吃不香，睡不敢睡，也许来自对司长官大人的一贯信任，也许相信对国王公证地形象，也许缘于刚打完胜仗，也许因为在关中人生地不熟，很难亡命逃匿，再没有选择出逃，即便是掉队的十几名骑兵，还是奔了上来。

    飞鸟为减少自己的内疚，鼓励他们，出来为他们警戒，闹完别人眼里的笑话逼官敲户只为酒肉和包下妓院，仍感到不安，因而把自己最后的底线放到国王来为止。

    他相信国王一定能来，带着良好的意愿想：玉门关一带有多少兵马？！我这么快打败朝廷五、六千人，声威大震。他们要守关，要疑神疑鬼地防备陇民，而玉门县及玉门关上的官兵会以为虢县是我的断后部队。倘若他们手里只有几千作战部队，再见牛六斤袭雍县，怕是在摸到我主力前，连虢县都不敢碰。

    京城方面也差不多，也会把袭击武县的三百骑兵当成我的先头部队……内不知我虚实，外不知拓跋老狼呼不呼应，倘若还不赦，岂不是没有天理了？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4）

一阵疲劳袭上，飞鸟意沉目稀，斜倚石墙，怀抱刀剑而卧，慢慢睡倒在城楼上。

    光阴慢慢地暗下去，头顶渐渐聚集一片浓黑的乌云，越压越低，阴阴森森地逼在眼前，燕雀低掠，时不时紧挨着他，贴着古城墙迅急来返。骤然一阵潮湿的南风刮来，越刮越大，好似寂莫的灵魂在呼呼的喘歇，将飞鸟自酣睡中唤醒。

    他连忙按住地面，努力站起来，拔上雏墙，眼前只见诸多繁物像蝴蝶、像落叶、像雪花、像穿雨的鸟雀在眼前翻飞，化作五色斑斓的追忆，满怀似梦似幻的希冀。

    世事在某一时刻显露出它的残酷，再不区分你的年龄或者族别，再不区分高大或者渺小，善良或者丑恶，英俊或者丑陋……仅仅按所为摘以苦果品尝，一如量体裁衣。也许有人会认为，自己错过一次而已，不过是迷失片刻而已，难道错过了太阳，还能见不到月亮，难道上午没顾得吃饭，晚上依然吃不上饭？然而昨日的太阳已落，今日的月亮下，站在你昨日走过的路线上，面临的是无从回返的生命旅程，不是没有了选择，而是已经没有机会作更好的选择，非要依*着信念走出这艰难的时刻，否则只能徒劳地在床头崩溃——！

    他仍相信长月方面要先惊慌，后张罗防务，并且不放心两城之间漫长的水运输线路，暂时中断补给，从而使自己牢牢握住某些权力——至少是选择死亡的方式！他心潮起伏中偶尔往旁边一看。只见几名弟兄围拢一名青楼粉头坐在不远处狎亵，光天白日挣了人衣裳，次序轮番玩弄，没轮得着的在一旁蹲着看，使得场面无比丑陋，连忙用咳嗽声提醒。

    咳嗽不是为了让几名出生入死的弟兄收敛原形。而是提醒他们坚持岗位。

    几名弟兄惊觉收敛，碰头接脑，连忙攘出后面欠脚，咽口水的梁大壮。

    梁大壮弯着腰，脚下扒扒，几下站到旁边，傻笑着说：“主公。你说稀奇不稀奇？窑子还有卖艺不卖身的？”他解释说：“弹琴的。她会弹琴嘛，眼睛高，不肯兄弟玩。假装清白。”说罢往门楼边挪挪脚，打脸前往后一挥手。千层底一打劲，“嚓”地蓦身。丑态百出地大喝：“给俺带上来！”

    城楼洞里现身一女，婷婷二九，肤如凝乳，俏靓不可方物，只是身上洁白地裙纱不容玷污，整人流露出一丝冰霜气息。飞鸟自己也有些自惭。却反而嘲视梁大壮，笑大伙必不是不肯向此女动手，而是不敢动手，不舍得动手，而那一巴掌定是揉摸过去的，被别人反手打跑。

    然而，他不理解的是，梁大壮怎猥琐来巴结，旋即却又恍然，明白大伙怕自己不肯藏污纳垢。坏他们的好事，用她来收买。

    那女子袅袅走出与自己极不协调的门洞，背后跟从一婢，双手携琴，再后面。跟上一位不知怎么是好的“泥腿子”，与其说这弟兄带她们出来，不如说被别人带出来。

    此女一出，风云暗褪，竟歇了一亭，她略一挽袖露皓腕。立刻将飞鸟的眼睛放大几分。再一怒嗔盯视，害得人都想按住搓几搓。搓出微笑来。飞鸟出于习惯，瞄向婢女怀中的琴，从朱黄颜色判断出琴是用黄杨木制作的，借以自示高傲本色，而弦六张，独缺武弦少商，又可得出此女不喜纷乱，憎战争。

    他见几名弟兄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等自己打动芳心，一转身找到梁大壮，踢了屁股赶鸡撵鸭，哄走大小，回首笑道：“你真漂亮，要钱么？”

    仙子厌恶地看往别处，宁肯风沙满脸，也不愿意见此俗人。

    飞鸟的神经紧张突跳，无以解脱，对琴曲早已迫不及待，连忙弯腰趴地，用嘴巴吹了好几吹，用袖子揩了好几揩，请二人坐，自己爬到对面，期盼地说：“掌琴吧？！”旋即温柔发问：“你一个女子能弹些什么？十八拍……青楼里都弹这个，弹就是。”

    他把胡茄十八拍和十八摸弄昏了头。此女也不申辩，反而收住他色，略一敛视，款款坐下，微笑说：“我善弹地有楚汉，可助将军饮酒！”她把素手拈在颈前，跌坐时姿仪优美绝伦，动情轻抿一点绛唇，只勾尽了男人的魂魄，却把自己地冰清玉洁破除殆尽。

    《十面埋伏》既是《楚汉》曲目，正是飞鸟喜爱而且会弹的曲目，他大笑说：“弹来。

    女子平视，却说：“赏此曲需先饮酒，酒酣则淋漓！”

    飞鸟想也不想就绝了她的提议，说：“现在不饮酒，我得给儿郎们做好榜样！”

    女子撒娇般扭首，展现出修长诱人的玉颈，作势欲起，坚持说：“须饮酒！”飞鸟不为之所动，起身拉腰，说：“想你定有绝技。如是请允许我舞剑助兴吧？！”他信口说：“乐舞止干戈，自醉权进酒。信手作为剑，覆雨坐君愁！”

    女子和婢女对视一眼，只好作罢，勉强说：“也好！”

    她待飞鸟站到丈外处拔剑轻划，“吭、吭”作抹，初不显山，止清止淡，好似掌握不住以琴奏琵琶的转折，好似决战前的列营，走马，只不过带有些许压抑而已。

    飞鸟权作尽兴，以抛掉纷乱地思绪，拾出自己的剑法，东一凑，西一改，左右腾挪，虚实相间，轻重成拍，剑鸣阵阵。

    在别的地方胡搞的弟兄不由被惊掉色心，回视惊悚，皆说：“主公的宝剑渴了！”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也现出几分失色，几乎看得目不转睛。

    琴声渐起渐灭，忽而并音，竟忽现少商杀气，嘿嘿以感惜，混以干戚呼啸、羽旄翻飞，声势俄然大张，汇成奔流，现出无数漩涡。一时间猛将眦咤，马蹄密集。过驰从流，横戈血崩。飞鸟刹那间真切地听到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劈易声，俄而突然无声，久乃久之，自天外传来悲伤乡音，呼而顾视，官兵如林，旗扬鼓张，对面握车而立，赫然好如羊杜。而其列前数将，皆未谋面。当即耳边盲音一片，大惊失色，忖道：我。这是败了？！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想打呀，我是准备自缚请罪的呀！图里呢，鹿巴呢，牛六斤呢。

    他想到谁。就能在尸首堆里找到，只好什么也不想，悲声切叹，正不知道怎么好，听到如斯如怨的泣呼：博郎，汝之奈何？

    他傻然，暗问：我什么时候成博郎了呢？！这是谁在和我说话，我怎么看不到她？听这声音，并不是段含章，也不是阿狗他阿妈。她们不可能叫自己为博郎，会是谁呢？

    他忽而再想：管她是谁呢？反正舍她不掉。我真是昏到了家，明明是要投降的呀，无论赦免与否都要投降的呀。怎么和他们打了起来呢？我怎么变得这么自私？算啦，算啦。不如到地下陪他们？！

    在他身边地城楼上，梁大壮几个都已因惊骇倒地，只剩两人，一个，是那白衣女，一个是她的婢女。那女子仍在轻轻抹琴，音色单调无力。几不可闻。她身旁地婢女扯去发结，任秀丽的青发直披到底。稍微用力地甩了一甩头，笑道：“师妹琴技又精进不少，要不是你喊一声‘博郎，汝之奈何，我都要把自己当成……”

    她忽而发觉到不对，只见自己师妹脑门精亮，眼角泪水汩汩“比然明白师妹刚刚做了一回虞美人，连忙弯下腰，轻轻地问：“你还能撑得住吗？我上前杀了他算了！”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微微喘息，用孱弱的声音说：“去不得。他现在已经是一只困兽，容不得旁人近身。”她请求说：“他迷乱至此，意志却依然坚定得让我难以想象，你再不要分我心神！”

    师姐骇然，挺身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说：“想不到还有人在毫无防备之下，光*隐隐意志就能挡得住师妹琴声地！”

    飞鸟早已彻彻底底地迷失到自己虚构的幻象里。

    他不知不觉拿剑起来，隐约记得他人自刎交颈的姿势，把剑刃凑到颈上，沉沉下不得决心，突然，他看到四面八方狼觑的军士，竟然在里面找到叫嚣要杀的李信，顿时眦目道：“我先杀了你！”说完，他方知自己还骑了马，呼呼驰骋，所向披靡，直到李信跟前，挥剑直下，自格挡的胳膊斩过勃颈，长啸曰：“谁敢与我狄阿鸟决一死战？！”

    众皆披旗掖戈，倒走惶惶。

    飞鸟看着自己地长剑，吼道：“再无遗憾，死则死耳！”吼完，他再次扛上长剑，准备自刎，却凝神冥想，暗说：“我狄阿鸟大败至此，当血此恨，什么鸟屁朝廷，不投也罢，杀回来报仇！”

    说完，他放下长剑，骑马奔纵，第一个想到地地方就是自己老家。

    城道上的白衣女子浑身大震，断掉一弦，她几不成声地说：“快把丹药给我。”

    身旁地师姐大吃一惊，说：“少服为妙，要是神志错乱怎么办？！”

    女子长长呻吟说：“顾不得了，倘若他不死，我就会把这一切当成真的，从此无法自拔！”

    她师姐抖着指头，拿出腰上玉壶，倒出几粒丹药，从中挑出一枚黑色药丸，慌乱地塞到师妹手中。女子精神大振，抚摸琴弦，声若风雨，而天上也确实开始下雨。

    飞鸟很快被滂沱大雨冲得马都骑不好，正担心路经河水，暴涨水急，发觉自己已经深陷河水，连陪伴自己多年的爱马都冲了个没影，只得仰天长叫，随水起伏。然而，他却不肯沉入河底，拼命地拔拿，心说：“我会游泳，一定能游到对岸！”

    浪头一重高过一重，竟是铺天盖地的大海，飞鸟不停地游，不停地拔，从一群、一群的鱼身边游过，正怕会出现吃人的大鱼，扭头看到一只裸露出森森牙齿地数丈飞鱼，当即咬了咬牙，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暗想：海里还有其它鱼，我比别的鱼快就能跑掉。

    于是，他逃脱鱼嘴，终于上岸。正要走，发觉一座摩天山峰，山下大石写有：博格死于此。飞鸟打鼻孔里喷出一气，自问：“我爬起来难，追兵不但爬起来更难，还想不到，正应了‘出其不意’。”

    他立刻开始爬山，半路突然看到一只大虫跳出，还是体形最大的吊睛白额虎。

    它咆哮忽至。飞鸟连忙寻弓，发觉弓已丢失。硬着头皮举起剑，边冲边想：“也不是没有人能杀虎。逢术阿叔就打死过一只。”

    他杀虎而行，再逢断崖，毫不犹豫地自断崖上往下爬，最终来到草原上。

    迎面背来一群气势汹汹的恶狼，口水倒流。

    飞鸟只道真回到草原，拜天长泣。大哭道：“天不绝我，竟使青狼来接！”

    白衣女子想不到自己琴声越发紧迫，他意志越坚，手一重，拨断琴弦两根，只好痛苦地呻吟一声，大叫：“师姐。”她师姐也帮不上她，只是鼓励说：“不要着急。我看他再也挨不了多久！”

    白衣女子哀求说：“你快用匕首刺我……”

    那师姐连忙拔出匕首，急躁地埋怨说：“你什么不弹，怎么偏偏选上十面埋伏？”

    女子哀啼道：“情景贴切。才容易被我摄走心神！”

    那师姐一掌切到师妹颈上，说：“要是刺伤你，师傅不怪我？！还是试试这办法吧？！”

    女子昏倒在地。飞鸟好一会儿才回到此时，此地，此景。回头看倒了一大片人到底，雨哗哗刷背，两名琴女不知去向，惊呼：“这真是天神下凡，竟奏出此等妙音！”他拍打、拍打梁大壮，发觉他们并无大碍。连忙在脸上抹一把雨水。沿城墙往下找，但看那二女已在远处。冲她们大喊：“我为时不多。想再听几曲！”

    隐约听到一女于雨中应允，连忙回来，挨个拍打梁大壮他们，呼道：“要被雨水冲到门楼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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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倾盆，铺天盖地。万千雨线密密交错，织出一面活动的水幕，每每打到泥上、植物上、都会在雪亮的雨水地里，砸出汩汩圆泡。联络鹿巴地弟兄竟半道回来，说天太黑，水也漫了起来，斗笠也和没戴差不多，根本摸不到东西南北。

    飞鸟虽然得不到鹿巴的消息，却不担心，因为这雨太大了，下到一天多还没有止歇的迹象，只要提高警惕，根本不怕官兵突袭。他只担心牛六斤他们，雨太大，山里不扎起像样地营寨，根本呆不住。

    雨水把一切都延搁去，飞鸟不知是喜是愁，干脆不喜不愁，极力承受面临等待的可怕，他出去查完岗哨，竟不知不觉来到青楼，眼看不当值的弟兄在里头大呼大叫，也慢腾腾地进去，走到楼上。

    楼上竟还有位客人和那少女的丫鬟聊天，两人看到他来，都赶上来呼：“将军快请。

    飞鸟扫了那客人一眼，见他是个神色慌张的富家翁，只道他对这丫鬟有意思，怕别人发觉，笑着问：“现在县里不乱吧？乱地话你给我说，案照审，贼照抓！”那客人说：“托将军的福。不乱。”梁大壮落后几脚，上来当面指了嚷：“就是他婆娘开地青楼！”

    飞鸟大感歉意，连声说：“放往常谁也不能嫖妓。现在跟朝廷打仗，大伙都报有必死之决心，也顾不得啦。你就让他们围着你家楼，少生点事。你呢，当是为地方上太平吃点亏。”

    这东家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旋即，他又补充说：“我这个人最爱交朋友，且请下去喝两杯？谢——？”那婢女眉头一挑，他连忙改口说：“谢客。桃红病啦。怕是不能再在将军面前献艺。”

    飞鸟愕然，担心地说：“肯定是淋了大雨。”

    他念叨说：“桃红。桃红。”他不相信这天仙下凡的人物会像妓院里地妓女一样随便找花朵，颜色，草果起个艺名，不大相信地问：“她叫桃红？！”

    那婢女脸色变了一下，恰恰被飞鸟看了个正好。

    飞鸟指着身边的婢女说：“你骗我。她才叫桃红。”他挥手作罢，咄咄道：“我不想知道她什么名，也知道她卖身，不卖身，你不用担心。给我找琴来，我弹。你们听。”

    梁大壮一听他要弹，立刻憋气退到一旁，脸带苦容。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5）

飞鸟今日忽欲结此知音，只等琴到，便冲大里侧的厢房喊道：“高山吧。”

    说完，并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咯嘣、咯嘣就操。

    婢女打发过青楼东家，用轻快小步进到小姐闺房中去。梁大壮也连忙寻了铺角，准备耷拉下耳朵，在混杂乱滚中慢慢疲倦，睡到天亮……楼上只剩飞鸟那悠沉稀远的琴声，初一现山，即山披乱石，内藏洞天，其中渐渐夹杂铮铮长鸣，使得山角竞相峥嵘，在云海深处时隐时现。

    他弹不过大会儿，心思已不觉繁杂，遥想众多，往那闺房一望，见紧闭的门窗已透出灯光，当即收敛他想，大大卖力一番，使得景面宽阔，气势镑礴，或高或低，时缓时急，发出不同的音响，一会如铁马奔驰，一会如雷声大作。

    烦躁依然在不知不觉中上涌，使他心乱如麻，忍不住地念叨：国王到底怎么决断呢？

    他连忙醒悟过来，甩了甩头，却发觉自己老是走神，忽而无端端怀疑不远的香炉，觉得是里面的檀香霉变，让人感到不舒服，颌首示意窗户。

    梁大壮陡然拉开窗户，琴意便随即融到风小雨停的黑夜中，叩问到京，在金殿盘旋，旋即寻觅到国王所在的行宫小殿，而后折回，再不影响弹琴……

    琴音流急转而回，再不像刚才那样烦闷，再往下弹，愈发激烈。

    女子所处的屋子虽亮了小灯，却照样依稀黯淡，好一阵子，仅可察觉到几名女子轻微的呼吸声。此刻，那师妹在榻上半披半卧，另有一名粉红下裳的女郎执着她的手惊惶外顾，心乱如麻地说：“若不是我。妹妹怎被这畜牲缠住？”

    那师妹螓首*往椅背，闭目吁出一口香气，幽幽说：“姐姐可别这么说，我并不是为姐姐一人……而今关中稍安，黎民百姓只盼国家太平，谁也不由他这胡儿弄马？是不是？”她自床头拿出一物，交到师姐手里，低声说：“你说我待会儿献曲霸王卸甲，骗他把自己的硬壳退掉……不然，你一击不中。定然死在他手里。”

    师姐对刺杀一事尚未想好，向外望了一眼。

    动摇说：“王保已经联络多人，只等你表哥集豪杰兵马，里应外合，为什么一定要刺杀他？！”继而叹惋说：“倘师傅知你执意行事，冒这么大的凶险，怕是再也不肯让我们下山。”

    那师妹淡淡地说：“爹爹他老人家见到陛下罪己诏。亦想出世为官，怎不许女儿为朝廷出力？你快去吧。”

    她师姐心里却没什么苍生和黎民，无奈地走出去。不大会儿，只听到琴声嘎然一歇，楼下大叫：“巡街地弟兄死了仨！”接着，传来“咯噔、咯噔”的上楼声。那师姐蓦然回屋，掩门*住，惊喜地说：“师妹。动手啦。”那师妹也猛松一口气，说：“这胡贼比兔子还惊，酒不敢喝。妓不敢嫖，就连自家弟兄的饭菜都要先以狗试……”师姐说：“何止是惊，他也不知道怎么，让人开了窗，把我添到炉中的断梦香荡得一干二净。”

    三女无不觉得博格高深莫测。相顾不语。

    外面的楼梯“咯吱、咯吱”地慢响。旋即随着“哗啦”巨响，博格咆哮道：“可曾抢掠？”地板发出“扑通、扑通”跪地声，传来喘气声和回答：“不曾！”飞鸟怒，问：“**良家妇女？”他那弟兄再次叫冤，呼哧、呼哧喘气，辩白喝：“我们冒雨巡街。看到几人鬼鬼祟祟。追了上去，不知怎么回事。“呼”地上来一片，都持有兵器！”

    博格大吼：“召集人手，以二十人为一队。到周围路口拦截。抓到逃窜的带回来，抓不到逃窜的，到天明把那片的人家全赶出来，一家、一家问话……”

    女子终究都是女子。三女不觉已感到战栗，怕那里的居民遭到屠杀，师妹爬起来，叮嘱说：“事不宜迟。”她眼睛一亮，低声说：“这里该不难找到春药吧？用春药泡壶茶，让他迷失本性，到时诱他进屋，动手杀之，打窗外逃走！”

    琴声再次响起，竟是铺天盖地，到处炸乱，山崩海啸，石头山下轰轰隆隆，竟勃发万千石笋，只见它们“咯咯、嘣嘣”地穿透山基，掀动旧山，声势恐怖，那旧山顷刻碎烂，千万斤断峰斜倒将摧，斗大碎石簌簌轱辘，无数石屑纷乱四迸，更比骤雨猛烈……

    那师姐和红裳女子刚出去，正遇到博格弹断琴弦，发出一声“嘎嗯”怪响。那师姐心里藏不住鬼，当即浑身一颤。红裳女子更惊，脚下一下使不上劲儿，只好扶住身边女伴，准备溜墙边。

    那师姐为使上茶有铺垫，嗲声说：“将军。您消消气。我让她去给您泡一壶大红袍。”飞鸟“嗯”了声，粗声大气地嚷：“放点儿盐。”两人来不及理会他的怪癖，连忙迈步，听得“哎”地大呼，连忙站住。飞鸟叫住那位师姐，大声说：“桃红琴女。取根弦来！”

    那师姐回身取弦，并没有在意窗户

    梁大壮暗中关了个严实。他嫌琴太响，寻去哪娘们地小间去玩，在里面搂着睡熟。楼上只剩飞鸟。此刻，他再也没有注意到香炉，只是愈发烦躁，“嘣、嘣”使琴，接二连三拽断琴弦，呼“桃红琴女”，过了一会儿，那两只眼睛已经血红、血红的。

    红裳女子善琴，见他反复和琴较上了劲儿，不肯喝茶，接连指点。

    她也越发心烦意乱，早忘掉茶里有药，摸了，好喝几气。而那师姐也仍然没有注意到反常，撒一把弦让飞鸟更替，回头下去为师妹提茶，回来时拎着一壶，经过时被泄愤地飞鸟缠住埋怨。

    她把手里那壶水放到一旁，红裳女子替她，顺手拎走先前那壶凉的……

    那师姐回屋，见师妹已经喝过，而自己也有些口干舌燥，接过便喝。因受毒香驱使，当众大声嚷出暗杀打算。而飞鸟还在外面，锲而不舍地敲打自己手里的琴。过了一会儿，他也摇摇摆摆地追到“桃红琴女”屋子，说“桃红琴女”给的弦不顶用，非要问出好弦都收到哪儿，让自己找找看。

    他看到“桃红琴女”正在喝水，夺来茶壶灌一气，一直喝到盖子“啪”地掉到地上碎烂为止。师姐饮茶晚，眼看师妹在录自己的衣裳。给自己创造机会，转身上死木门。提出宝剑，自后上前，朝前戳刺。不提防一旁红裳女子看到，上去抓住她的头发。

    她只好大叫挣脱，这时一回头，见师妹脱出两只晶莹地玉腿。方觉得事出蹊跷。

    她也种了两种毒，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猛然间被接连后退的飞鸟撞到怀中，头脑一浑，竟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人而不是剑，因而弃剑腾手，抱了揣摸。飞鸟使劲儿猛甩，把她丢个脚不离地。她爬起来，忽然清醒了几分，见灯火猝然熄灭。房中黑漆一团，只好冲到跟前乱抢师妹。

    四人你歪我晃，在黑暗乱撕乱扯，接二两三爆发出处子的惨叫声。

    梁大壮急速赶到门边，大声敲门。敲着敲着，醒悟到怎么回事，正准备走人，门被仍然囫囵的师姐打开。她大概已经找不到床和人，蹿出来抱住梁大壮，“嘤嘤嗡嗡”呼热气。一遍、一遍地问：“我怎么这么热呢？”

    梁大壮客气几番。四处看看无人，扛上就跑。

    飞鸟醒来时听到外面有弟兄们唤。起身时发觉身上缠了两只八爪章鱼，下手绵滑，连忙挣身出来，掰着脸看是谁。那名红裳女子被他搓醒，大声尖叫。飞鸟惊如脱兔，拉了两样衣裳，胡乱遮掩，到门边露头，问：“怎么回事？”

    外面来到的弟兄说：“他们从一座大宅院里分散逃走，被我们杀死十一，抓住七个。”

    飞鸟想也是敌人的窝点，说：“把人集中到一间屋，轮流看押。”他问：“外面怎么不下雨了？蛙声一片？天晴了？”

    不等得到回答，他已经给了自己答案，连忙把门闭好，到处寻自己的衣裳，无意中看那红裳女子躲在角落里看自己，粗声嚷道：“我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奉劝你别来找我，免得陪我掉头！”

    穿好衣裳出来，门就被那红裳女子顶了个结实。

    飞鸟回过头，往门上看过两眼，唤到梁大壮，大步向外走去。

    他们找到俘虏，逼问同伙，方知县城里地富户联手出钱，在背后主使，以接应北面十里的窦姓大族，不由怒由心生，凶狠地说：“现在县城抓人，反抗者格杀。天明后县衙升堂，开锣寻旁听问案，替他们地狗屁县长治理、治理……”

    说完，他这就带人去县衙跟县长说一声，带着文吏，扒拉出县籍。

    他本是寻找案犯的县籍，无意发现去年到今年补办的地契超过县田四分之一左右，另有若干贱买贱卖，从而窥到大户人家地巧取豪夺，兼并侵吞，怒过更旺，暗想：“三百人怎能守得住县城？除了先下手为强，杀入窦家石陵邑，还要在这上面干点什么。既然朝廷不管自己的官，自己的百姓，我来管，赶明没收这些非法土地，分给无土地百姓耕种，趁势招募些光棍，罪犯……”

    而今控制的只是县城，要管别处，鞭长莫及。

    飞鸟因而决定，虽然只整顿县城周围的土地，田产，将该治罪地治罪，该没收地没收，对那些管不着的地方，干脆一一勾除、烧掉官府所录地在案田籍，让这些恶霸家在官府记录的私产，剩不得半寸肥田……

    他说办就办，立刻按住、压下两三名战栗的文吏，令人严加看管，盯着他们剔富补穷，而自己信手握鞭，把此县的县长提到院子里，拴到一棵大树上，系官印于脖下，鞭笞数十，问他承不承认官奸勾结，侵吞良民……

    县官本就不干净，于无奈中被录取口供，并扯出县丞，户曹事。

    飞鸟一一提审，审完画押，保留案卷，一直审到天亮。再经一夜抓捕、灭门，得十余富商、大户，当即备两名赤胸露腹地刀手在县衙外喝酒，令马兵提锣，城内游戈，宣称：“博司长官坐堂。凡事主在县城居住的，只要去鸣冤告状，就能沉冤得雪！”

    在这种表象的掩盖下，他悄悄带走一百余人的马队，趟着泥水。直扑窦家的石陵邑。

    石陵邑曾是石陵公主地封地。石陵公主嫁给窦家窦成后，变成窦家食邑。窦成早些年因为石陵公主喜欢给自己戴绿帽子。含羞撒腿，石陵太主这就把窦家地封地划给自己的大儿子，把自己的采邑给自己的三儿子。什么也没有得到二儿子干脆把她活活掐死。朝廷抓住他的二儿子，他二儿子揭发出一大群面首，一口咬定，说自己才是窦家后代。其它两个都是野种，弄得王室尴尬多年，从而使贵族只敢跟公主们上床，不敢娶回家。

    正因为子杀母，母无遗嘱，窦氏子孙同姓操戈，斗得不亦乐乎，使得采邑落到嫡亲孙子手里地时候，已不满八百户，加上前几年疯狂地扩张。才重新聚拢三千户。

    他们光扩张没用，还要得到朝廷的认可，因而很想为朝廷立下大功，于是自前日起纠集数家豪强，组成三、四千余人地军队。当时赶到暴雨天。一推辞，也推辞到今天早上。从石陵到武县出发，一路多村多田，兵马四面行军，走起来甩得泥巴如雨，拥起来塞得道路水泄不通。

    飞鸟出城不久就知道了。派人给县城递话。而自己照抄石陵。

    他们这十多里路绕完，豪强联军还离武县五、六里路。飞鸟率一百骑兵杀进去。正杀个不妨，从东到西趟了几气，在窦氏家中点一把火，这才撤出来。

    这边窦成耀武扬威地来到县城，后面家里来人。他也是欲罢不休，只等派儿子率骑兵驰援。窦尹回师，再次被飞鸟避开，走了个对空。

    县城只有二百余骑，全据守内城东门，到飞鸟赶到县城，外城东门已破，兵马潮水一般往里涌，践踏得飞鸟都有点儿于心不忍。

    飞鸟对准主道后路冲杀一阵，其余各路都乱了头。

    草募得到的兵卒争相翻沟溃逃。因为刚刚下过暴雨，到处沟满河平，他们翻出道路，都是从齐腰地水洼里拉出一身黄泥水，爬得爹娘不认识。

    一百人对三千余人太过悬殊，飞鸟冲杀一阵，退出战场。

    窦成只道被相当规模的大军抄到后路，急忙撤退，联合人马前队已在城里，争相外走，到城门已宣泄不动，内城城门突然大开，杀出百余骑兵，几千私兵丢下几百颗人头，开始全线崩溃。飞鸟看泥丸一样地敌兵在大路、小路奔跑，再抄拥挤的主路，直杀得马刀卷刃，心手皆软，这才奔回县城，到县城清点人数，竟然一人未损。

    眼看日头过午，他安安心心地搬张大椅，坐到大堂，等百姓来找自己申冤。

    城内有冤的百姓大多不敢找逆官判案，但也有冤情实在重大，家破人亡者。他们再无牵挂，只想在官府无法申冤时，找博格碰碰运气。

    飞鸟共接到三案，一是豪强沈端杀尹九生一家的灭门案，一是王马氏妇后逼良为娼，打死人命案，一是县曹栽赃案……师爷顶替县长，带枷坐堂，在飞鸟的授意下，判出斩立决七人，加上袭兵案所判五人，再加上怎么看怎么该杀的县官，共一十三人犯罪有应得。

    次日，飞鸟以县衙名义昭告百姓，午时牵出犯人杀头，现场竟然来到三十多名憨大胆地百姓。飞鸟坐而纵琴，告诉说：“我博格就是被这些混蛋逼反的，要是有谁没饭吃，没衣裳穿，没媳妇，没父母，没牵挂，尽管来跟我干，直到国王诛杀奸臣、招安为止！”

    刚刚杀掉三人，街上飘到一群不怕兵的粉头，叽叽喳喳说不完。飞鸟见前晚共枕的两女远远站着，只当没看见，一味埋头弹琴，推测国王知道后会怎样……

    他正不知一胜再胜是好还是坏，一名弟兄跨上台阶，送到一封书信，小声说：“有人让我给你这封信。”飞鸟疑惑地撕开，只见上面写着：“主公如晤。清而今亦在关中，请不要在人群中寻找……”飞鸟愕然，连忙收回瞄视线，继续往下看，读道：“主公已如螳螂，虽胜一二阵，尤未能当车。切毋自骄。急降为上。

    若肯降，以主公今日之身，降任一官吏，必被押至陛前，乞而可活而有三：之一，主公之悍，当世已屈指可数，而王今之天下，犹如当年雍孝王；王今日之辱，犹如雍孝王之辱。国破思良将。王之前行宫在雍县东湖。东湖者，雍穆王赦盗解毒之所。以此时彻观，王必自比穆、孝二王，砺志卧薪，因而惠于主公；之二，主公善藏拙，不知巨细之人，不知主公智志何在，倘以上观下，主公不过区区骁猛而已；之三，王欲收天下，执豪杰，收失地，岂因一人而寒士子？

    “主公只需弃尽所有，他日必有享甘之时！

    “忌亦有三：之一，主公截喉塞要，无非挟陇民以赦朝廷，万不可，速改之，试想，若陇民意少透，王岂容汝挟此巨；之二，主公万不可多胜，虽胜存败亡，然屡胜必不容于国；之三，主公万不可使众心齐，可分而渐降……”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6）

飞鸟早生出挣扎徒劳的宿命感，只是不死心，只是怕自己听天由命，更料不准牛六斤，鹿巴，段含章，阿狗他们，深怕他们变成自己的殉葬品。

    他夺取武县、虢县，扼守要道，正是在战略上虚张声势，借以要挟朝廷讨价还价，为能使之圆满实现，得*一次次挫败官兵、豪强兵……来信却把以上几点一一鄙弃，说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是不要让人知道自己的部众人心很齐，先后投降；打仗不能老打赢，多抛点尸体，好见容于国家；更不能守着朝廷的咽喉不丢，一来给朝廷的威胁太大，二来挟持太大，倘若陇民真闹出点动静，就表示自己背后的力量太强硬，朝廷必杀他才放心，甘心。

    因而，史文清用三大侥幸的可能给自己指出明路：那就是丢掉自己理想化，别不见到国王心不死，见官就投降，人家自然而然地把你送到国王面前，国王呢，赦免自己是*他面临的形势和古雍王类似，而行宫设在古雍国遗址，必然触景生情，想到古代明君在东湖赦免并解救过一位有罪勇士；是*国王想中兴国家，怕目前军阀和不甘臣服担心交出权力，性命不免，有必要让人先看看开在博格这种人身上的先例；是*阿鸟自己看起来像个只会打仗的傻瓜，只要保持粗鲁的性格，很难让人提防……

    黯淡的局面使飞鸟急于菲薄自己，来信内容虽然偏执，却也是言别人之不敢言，想别人不敢想。他一回想到史文清的种种主张，顷刻推翻自己以前的想法，心说：“拓跋巍巍南下前，你和白燕詹都让我尽快请战。白燕詹的想法倾向于攫取领朝廷兵权，而你更倾向于，要我做足表面文章，以获得朝廷的信任，我没怎么采纳，后来初去县城混饭，因所提意见被刻意忽略而生出对权力的渴望，间接导致双方矛盾的激化；你让我少出兵，少参与迷族人地家事，多加提防。以自保为主，不开罪拓跋部使者。我也没怎么听，从而使拓跋巍巍有机可乘，而且过于表现，断绝了投降拓跋部的后路；你临走时说水磨山应该以种地为主。岂不是让我掩饰自己的野心，少投机？而我还是没听，因而有意拥兵自重。逼得夏景棠自尽，倘若夏景棠不死，他知道我的呀；你说你离开水磨山司去朝廷，将来一定有我用得着的地方，或者已经预示到今天，或者在说，我朝廷无人，一旦有事，百口莫辩……”

    他手执信纸，微微发抖。刹那间把史文清当成五色珍珠，无一瑕之完璧，只觉句句金玉良言，事事高屋建瓴，急忙冲下台阶。走在泥街上寻觅史文清的身影。

    史文清指出一条让很多人将受到生命威胁的“明路”，使得飞鸟的脑子乱哄哄的。

    飞鸟不知是恼怒，是痛苦，是烦躁，是绝望，是恐惧。是悲伤……此时说什么也要追到史文清。说什么也要找出来，令他重新开口。挽回他的乌鸦嘴里吐出来地预见。

    他眼睛里不断闪现大街两侧偷出家门的人脸，依稀似曾看到一位以斗笠掩形地身影，犹如骑上了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身体随着野马的奔腾而做出调整，头颈时转时俯，得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够辨清方位，不至于晕头转向，不一会儿，就再也无暇注意人脸的模样，觉着身边拥挤满虚无飘渺的身体，而实际上，大街上弯腰走路的行人屈指可数。

    几名弟兄见他走得飞快，手里耷拉着几张信纸，自后面追撵，喊得他清醒许多……他便站在大街上，猛地抬起头咆哮：“史文清。你在哪？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有本事，有本事你当着我地面，把话说清楚……”

    给他信的弟兄小跑在他身边，连声分辨说：“给我信的不是他！”

    飞鸟猛地收拢脚步，看看两旁的弟兄，缓缓扫视，细细端详，发觉他们脸庞粗糙，头发土锈，浑身脏污，举止浅薄，竟是让自己那么地亲切，那么地难以割舍，以至于整个下颌都微微颤抖，无法抑制地皱紧双眼，面庞搐动，咧出嘴巴，暴躁嚷道：“为何逼人至此？！”

    他心头叫着：“冷静。冷静。”在闭上的眼睛前曲举胳膊，以缓和弟兄的情绪，随即拿手指往回路轻点，起脚往回走。

    路边响起喝声，虽然淡漠而冰冷，却匀润美丽，说：“博格。你站住！”

    飞鸟猛地抬起头，方知是那白衣琴女俏声声地站在几步之外，立刻不声不响地低下头，把脚踩快。白衣琴女快步跟上，嘴唇哆哆嗦嗦地说：“冥冥中自有神灵主宰……”飞鸟以为她要说自己睡她的事，略微停顿，低声说：“我知道。”说完，走得比刚才还快。

    白衣琴女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红裳女子提裙跟随，而那师姐没有再充婢女，只是手提一把宝剑，呆滞地站在路边，既没有看梁大壮，也没有看她的师妹，就像一尊被天界抛下的花仙，任后裳飘荡。

    飞鸟猛地跃过衙门口，为求摆脱身后的尾巴，给前面按刀地弟兄猛地一挥手，不作任何停留。两名弟兄上前阻拦，只见白衣琴女略不自然地抬起面庞，充满名门淑女的盛气，不两下儿已经顶不住，略为退让。白衣琴女刮了一道香风自他们中间穿过，无意间纠正自己脚步的慌乱，优雅地跨过门栏，紧接着，红裳女子提着裙子，袅袅跟上。

    飞鸟听到了白衣琴女趟来的“沓、沓”声，突然在庭内停步，凶神恶煞地转过脸，因感到她们不是娼妓，反而更增粗暴地问：“你们要干什么？老子现在没钱给！”白衣琴女毫不畏惧迎到他面前为止，拔出一支匕首，扬手向前刺去。

    红裳女子自知姐妹三人害人不成，自食恶果，心中甚虚，一味低着头，抬头看到。惊叫道：“婉儿。千万不要！”

    匕首虽快，飞鸟并没有放在眼里，扬手抓住，感激裙下的一条腿也自一侧踢起，拉着玉腕抖了一抖，让她失去平衡，踢到一半就自顾放下驻地。飞鸟甩过她地胳膊，让她原地打了半个转，但也为她的女匕绣腿吃惊，怒声大喝：“滚！”

    那白衣琴女扬起匕首。再没有第一次那么果断，兀自先呼：“杀了你这个恶魔！”

    红裳女子从后面拖住她。连声轻喊：“婉儿妹妹。婉儿妹妹。”

    飞鸟趁机走到廊上，回头冲外面大呼：“来人呐！把她们……”他看红裳女子脸色苍白，慌张摆手，迟疑了片刻。红裳女子得到机会，紧张地说：“她只是有话给你说。

    飞鸟没好气地说：“早就给你们说了，别来缠着我。免得将来陪我掉脑袋。”

    白衣琴女语气缓和一些，喘道：“既知如此，何必当初？为什么胡乱杀人？”飞鸟看了她片刻，想她是死了东家来闹，冷冷地说：“是他们自己该死！”白衣琴女问：“王保大哥呢？你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冤枉他们？”人都已经杀了，她这会儿喊冤，使飞鸟有点哭笑不得。

    飞鸟呻道：“刚才没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出来喊冤？”

    白衣琴女不吭声看往别处，眼睛已慢慢地红起来。红裳女子只好代替她说话：“她有点害怕你！”白衣琴女不快地看看她，否认说：“没有。”她收拾一番心情。口气渐渐冷静，说：“他是我表哥的亲戚，从不在乎什么钱，你怎么断定他不是冤枉的？有些女人为了点钱什么事都愿意做，你怎么能听信一面之辞呢？怎么说他逼良为娼呢？！”她扭头看看身边地红裳女子。回过头，却再次说：“还有荒唐地袭兵案，你们是朝廷地官兵吗？你们是朝廷的罪犯，反叛朝廷，出卖国家，他们起来反抗。罪在哪里？”

    飞鸟被她驳得哑口无言。恨恨地说：“合着有罪都是老子地？！老子就是认准他有罪？”

    白衣琴女迟疑片刻，却突然承认。幽幽地说：“也许他真有罪。据说他真是逼良为娼，还常常把得罪他的人杀掉，扔到后面的院子里，半夜里运走，而且……”她发觉飞鸟没有一点儿兴趣，已经拔脚要走，问：“你没有资格治他的罪。我只问你，你的罪怎么办？”

    飞鸟继续往前递步。那白衣琴女兀自大喊：“你知道你为什么弹不好琴吗？”

    飞鸟不自觉一停，只听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琴面弧天，琴底平地，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徐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是为天尊地卑，君臣纲常，岂可违背？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凡十二律，成六阴、六阳，声张不一，操持取舍，怎可一味喜用黄钟、应钟，使高则高，使低则低？”

    飞鸟弹琴，喜欢滥用黄钟、应钟，高亢时几欲摧弦，低沉时缈不可闻，混杂而发，给人一种沛市高歌、声嘶不继的感觉，经风月多次纠矫，亦不能免，还尝狡辩说：“我有地是劲儿，何以如此小气呢？”他自己也因而自诩，自欺欺人说：“自成一家。”

    今日听此女提到，他更连耳朵都不侧一侧，再次加快脚步，心说：“我早就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弹法，轮到你来管？话里别有所指，当我是三岁小孩，听不出来？”

    女子鼓起勇气，大声喊道：“你投降朝廷吧，别再一味错下去……”

    飞鸟头皮发麻地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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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巴地消息由图里图利带来，说国王从杜阳回雍县，谢先令、牛六斤无奈折返，已与他们合兵一处，目前还未遭受大规模的攻击，仅接到吕经的书信一封。

    他把吕经和谢先令的信交给飞鸟。飞鸟先打开吕经的信，上面说，他们确实应该被胡贼奸细诬陷，朝廷审完此案，赦免机会很大，且一再警告：“民穷不解尔困，尔等不可太害诸民，使无可赦……”

    而谢先令的信恰恰相反，说：“汝叔经授意，所言未可全信。使与富豪相争之心昭然若揭。且牛六斤南击渡头，名为按水，实劫瓢，若逼不得已，可舍虢，渡江河而南下，不料朝廷战船泊而纵兵，以此观之，朝廷似已识破我等虚张，给养如旧。诚欲困杀我等！再不可侥幸欲降如是。而今下旬夜黑，我等持大小船十余。可一夜强渡，翻越而行，走包谷岭，去投扬湖石泉贼陈霸宣，主公今来汇合，然否？！”

    飞鸟方知他们为稳妥起见。着图里图利亲自领兵，来此送信，连忙摊开地图，往南寻找，找到商亥江走往西南地主干，依次觅见播湖，扬湖，太湖，心说：“谢先令一定熟悉那儿。”因而考虑再三，回书一字：“粮。”

    图里图利在一旁看着。没想到他只回一字，翻来覆去地看，目眩迷惑。

    飞鸟只好说：“我若一动，必被朝廷识破，你们不要管我。赶快筹集一部分粮食，当机立断。”他听到自己内心象临阵战马一般的嘶鸣，感慨良多地向图里图利点点头，说：“走吧。”图里图利的脸越涨越红，陡然爆发，喊道：“小主人。你忘了咱家的血仇。忘记了祖业？你难道觉得累。想在这里躺下？不。不。你还要将咱们的战旗插上太阳升起地地方，夺回我们的牛羊和牧场……”

    飞鸟的眼睛也渐渐湿润。他镇定地说：“我有三百骑兵，纵横不了天下，逃命还不是问题。”他咬着牙，大声说：“你们放心地走吧。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带着你们回去，把咱们的战旗插到太阳升起的地方！”说完坚执地向图里摇摇手，示意他赶快走。

    图里图利走到门口，再次回头，深吸着眼泪，合不拢地嘴唇一抖一抖的。

    飞鸟知道他还想说些什么话，转过身去，提前堵住他的话，大声说：“你要是心里有我，就好好保存我们的力量……请你们一定相信我，我有三百铁骑，没有哪里去不了。”

    图里图利向一个奴隶那样跪下，而后起身，重重地说：“保重命！”

    飞鸟想更正说：“保重。

    不是保重命。”却没有说。他静静地站着，一遍一遍地抚摸自己的刀剑柄部，突然间流露出一种孤傲自赏地落拓，这是一种让他自己也感到陶醉的感觉，虽千万人而耐我何，风流飘洒地感觉……

    从小到大，他屡次臭美，每次都不伦不类，每次都让他自己感到别扭，唯有这一次，他感到自己是那么自然而宁静，轻抿嘴唇，面含微笑，身履如一，挺若怒松，消尽胸中所想，唯有三尺青锋的把柄一片冰凉……

    他迷失到这种感觉里，在马蹄声中轻轻摆了摆头，突然醒悟到图里图利已经走了，连忙奔出来，一直追到城墙上，怔怔地望着图里图利的背影离开才罢休。

    不知哪里传来素琴声，竟是平沙落雁，叮叮、咚咚，飒飒爽爽，旷高含伤。

    他觉得还是那个琴女，心里不禁一烦，暗道她被自己睡过之后，到处乱弹。

    然不知为何，他突然喜欢这种麻烦，就好像你走到哪里，都知道某个女人被自己睡过之后，明明愤恨塞胸，却假装已经忘记，偷偷露头勾引你的视线。阳光热而不燥，仅能让人濡一点儿汗，恰摇曳杨柳老绿地微风吹拂，使人感到爽快。

    飞鸟心情转好，步在城根下，目视古朴石墙上，试找此女何在，突然看到城下引道上地亭子，正是琴声来处……

    飞鸟有意无意地路过，忽闻小亭琴声一歇，不由朝亭中看去。只见琴女起身到轩，遥遥说：“我表哥已经回京城借兵，倒是还会和窦老爷再回来”

    飞鸟不由停住脚步，别有用心地问：“你买艺不卖身也还是妓女吧？你哪来表哥？要是他们真有能耐，还让你上青楼挣钱？到底是哪个，奸夫？”他看几名大汉暗动兵刃，抽刀而出，指住那琴女问：“你再不说实话，我剁光他们……”

    琴女脸色顿变，激动地说：“谁告诉你——”

    她为保持自尊，淡淡道：“我和我表哥一起看望汶姐姐……我汶姐姐家遭不幸，被表哥托于他家亲戚照料，这才在牡丹花楼卖艺。怎么？你只会欺负艺媛吗？你个无赖！你再不投降，就等着悬首示众吧！拓跋老贼给你什么好处，你甘心为他卖命？”

    飞鸟不知她真聪明假幼稚，矜持有加，口气成熟，连自己为什么起兵都知道，偏偏却幼稚可笑，不予理睬，突然间感到异常，慢慢转过身去，看到桃红琴女带领二十多名手持兵器地壮汉截断道路，冷笑说：“你们也是王保地同党？”

    与飞鸟形影不离的梁大壮见有桃红琴女在里面，连忙喊叫：“小桃红？！你也要犯傻？”他举起牛角号，大声说：“只要一吹，他们就来。听话。把剑放下，来我这儿……”

    飞鸟按过牛角，拉他朝桃红逼近，问：“一、二、三、四……，伏兵可真不少！”

    亭中女子温和地说：“你束手就擒吧？”

    飞鸟讥讽地说：“你自作聪明，把弓弩手调到亭子后面，当我不知道？！”说完，拔刀前奔，冲梁大壮大吼：“跟紧我！”前面壮汉受他凶名所累，战战兢兢去迎，被他脚也不停地抹倒两个，梁大壮往前狂奔，猛地大叫，短刀出鞘，劈翻脸前举持长剑的大汉，喊道：“主公快跑！”飞鸟不知道他不敢过桃红琴女，只当他走不脱，往两路猛杀……

    亭子后面冒出数名抱着手弩的大汉，却不敢向混乱的战场射箭，只好说：“快让人让开”轩中女子最终看着飞鸟拽着梁大壮逃走，弩手还在后面弯腰长瞄，跺了几跺脚，扯着嗓子大喊：“你这个恶棍！？为什么不来挟持我？！”

    被猛劈泼砍而死的伤者最让人惨不忍睹，一名略瘦的弟兄裤子竟湿了好大一片，走路时用胳膊掂着两条裤腿。桃红琴女只见一人的脖子被砍断一半，躺倒在地，两手大摊；一人的胸腔被杀穿，翻身朝下，还在使劲儿用下巴擦住地蠕动；一名伤者胸口开出半尺多长地伤口，血汩汩地往外飙，眼看也活不成；再看到被梁大壮戳过的那人露出的大肠青黑红白，实在忍受不住，弯腰呕吐……

    她揩嘴往师妹面前奔，开口说：“师妹。快把人撤走”

    说到这里胃里再次抽搐，不由得“懂”地弯腰，喷出一口浊汤……白衣琴女挡着自己的脸，喃喃地说：“杀不死这个恶棍，定有许多人遭到报复？！”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7）

夏天穿不住甲。白衣琴女的伏击同样在狄阿鸟的身上留下剑痕。狄阿鸟回到县衙兀自包扎，忽而得知弟兄传话：“那姑***孤身来到县衙……”而后他们征询主张，不知要拦还是要抓。狄阿鸟自己也怀有手舞足蹈的震惊，并不奇怪弟兄们的反应，他踏起来往外，拾石碴走出，见到被弟兄押送的白衣琴女沿着会客小庭，徐徐步来。

    狄阿鸟来不及摆出任何威吓架势，碰了个正着，偷眼看时，见她提裙曲颈，悠闲稳当。

    她那并无半点瑕疵的面庞上，色泽分外地纯净柔和，阳光投射过来，显出一番娇艳，有国色天香之嫌。飞鸟白白看她自然得快把这里当成她自己家，不由生有一股说不出的挫折感，茫然无措，怏怏暗想：“仗着自己是个女人！士可忍孰不可忍？！看来今后还是要尽快学会杀女不眨眼。等回头，一准先找些丑的练起！”

    白衣琴女一下儿站住，盯住飞鸟，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定要乱抓无辜的百姓。今日来任凭你处置，要杀要剐都随你了！”她语音清脆娇媚，动听之极，伸出左手，摊开手掌任请君便的神气更让弟兄们沈醉，他们几乎都要在心底说：“不杀不剐，抱着睡一觉行不行？！”

    狄阿鸟无从下手中记到她那位去搬兵的表哥，心下不免栗栗激动，拥捧着她往里请，连声大叫：“小马骡骡，去看茶，看那县长的好茶！”

    大伙暗自幸庆，也暗自叹惋说：“英雄到底难过美人关！”

    狄阿鸟怕他们挺不住，崩溃，只求他们不把怒火倾泻到良民身上，因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将军纪松弛。

    他们滴溜溜看了一阵儿，四处散走不大会儿工夫，在会客的小庭里重新操起赌博旧业。

    狄阿鸟带那女进屋，把一到她身边就成陪衬的师姐撩在外面。

    那师姐神忙脚乱，却强打镇定，别着两只胳膊观望，渐渐和不自觉停留在另一房门的梁大壮互拱犄角。梁大壮遥遥听着弟兄们的污言秽语，自惭形秽，连忙跑过去骂一嗓子，回来时慢慢走过。皱了几皱脸，最终鼓起勇气转身。讷讷地说：“前晚上，是你找我的……”

    他没有用自己自称地俺，每一字都是用自己认为是最优雅，最标准的吐音，甚至夹杂着对史文清等人的模仿，脸涨红如鸡冠。说：“我要饭的出身，臭泥巴般的贱家什，也不知怎误的你清白。按说你一剑杀了也该，可再杀不也来不及？话说生米煮成熟饭，俺，我……”他想说过完这难关，你让娶就娶，却始终说不出来，急得原地乱打转。

    桃红琴女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红彤发亮。扭头往旁看看，在他叹气要走的时候低喊了一声，说：“你要保护住我姐妹俩！”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师妹非要来，我怎么拦也拦不住。你保住俺俩的命，我也想法叫官兵留你地命……”

    梁大壮欣然激动。脖子几乎绽开，往里一瞧，绷紧嘴，说：“放心。放心。他都听俺的。”他问：“你和那小姐跟官兵是啥关系，能不能把俺们地命都保住？”桃红琴女愕然，她见师妹进去半晌还不出来。不再理会梁大壮。起身往狄阿鸟接客的那屋走，被把路的弟兄撵回来。犹望得几望，回头看梁大壮跟在后面滴溜转，不大自然地问：“那晚谁关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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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琴女打量着县官的大屋，只见酷爱折腾的狄阿鸟反趴沉木柜，使它地背朝上，上面放一套笔墨，搁本黄皮线装书，摊几张碎羊皮和纸张，反撑屏风挂地图，摆两只脸盆架横长剑……深深被他怪诞的行为震惊。

    她很想证实自己的吃惊，有意无意地坐到离书近的地方，迫不及待地问：“你想怎么样吧。”

    飞鸟拉来县官的小几桌，端端坐正，说：“你要我投降朝廷是吧。你都是我的人了。你要是让我投降，我马上就投降。只是怕投错，让那些烂官一逮住就“咔嚓”。你表哥都去搬兵呢。你应该认识朝廷的大官吧？相信我。我是被诬陷才起兵的……”他连忙往左右扭张出面庞，大声说：“你看看我博格阿巴特，你看看吧，像那种乱臣贼子吗？”

    白衣琴女脸颊绯红，慌、羞、恼、嗔、讶，五色俱全，尤知不可言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禁喃喃地问：“我让你投降，你就投降？”

    飞鸟暗喜点头，连声大嚷：“我清如镜，部众三千，钱无一文；我公如尺，赏功罚错，都让人信服；我诚如山，一言说出，九牛二虎……”他攻心为上，端正，诚恳，更顺手捻到几许委屈，欺骗说：“人人构讦，不过是因为我在国外长大。天下哪有像我一样地傻瓜，反复告诉自己说：怎么还心存幻想呢？！可自从一见到你，我开始愿意不停地幻想”

    白衣琴女半信半疑，但拿视线扫过，轻轻撩过发丝，随手拿到柜背上的书，埋怨说：“你说你是冤枉的，为什么还要起兵呢？自古君叫臣死，臣不敢不……”

    飞鸟心中无端勃然，两只眼睛瞪成铜铃大小，扑通往柜上一拍，吼道：“就是不行，我就是不死，你要怎么着？！”他发觉自己的反应太大，连忙吞咽说：“就像你说的那琴，琴里有纲常，君坏纲常，臣还要坚持纲常，那纲常不全他娘地是为让帝王杀人如宰猪羊，安稳坐享三宫六院，顿顿乱丢剩饭来打算？……”

    白衣琴女愕然，问：“顿顿乱丢剩饭？”

    她以为是飞鸟的口误，却不是，不自觉地盈出笑意。

    飞鸟栽瓜栽豆，再点点头，浇水施肥，信口实说：“国王吃饭摆上百碗，什么好摆什么不说不说，自己饭量还小，猫啃一抓。袖子一抖，大叫：撤了吧。”

    白衣琴女连忙辩称：“这是礼制所限。国王的衣食住行都关系着……”她想说关系着天下的安危，却怕说这些过复杂，不容易说清，只好停住不说，旁顾言它：“你读过书吗？”飞鸟心头一动，大大咧咧地说：“他们教我读，什么侠传奇，聂小娘，大白蛇。房中术。我慢慢认得好多字。”

    白衣琴女香唇微张，几乎恼恨这位教博格阿巴特的先生。怒嗔：“你请的什么师爷？”继而暗想：“他若读些儿书该多好呀？！”她翻开自己手里地书，看到是道学《玄部宝藏》，扬手问：“这不是你地书？”

    飞鸟大摇其头，大声说：“是那狗官地。我拿来认认字。”

    白衣琴女也不相信来自外国胡儿能读懂玄学，合起书本就已肯定他地上进，因而故作老成地说：“你现在跟朝廷打下去。祸害一方的确不是办法？！不过，投降朝廷不光要有深明大义，还得不怕杀头。”她胸口一起一伏，内心竟也反复冲突矛盾，没经过多少风浪的紧张致使她把白皙的手指掐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静静地望着飞鸟，贴得很近，几乎可以让人嗅到气吐如兰的气息，诚然再装不下义正词严，脸青白不定，于心底暗问：“要是朝廷还杀他呢？！”

    飞鸟急病乱投医地翻出吕经的书信让看。连声说：“你看看。”

    白衣琴女发抖地拿到手里，更加相信博格阿巴特受人冤枉，心乱如麻地说：“你不要听我的。你听你自己的。要不，我写信给我姨父，他官至四……”她想说四品。怕博格多嫌，改口说：“他是陛下的心腹，禁卫军里数得着。就连我表哥，在那些叔伯面前也有面子……我跟他们写信，先问一问。”

    狄阿鸟激动不已，起身准备热情地招待她。突然发觉香风玉体近在咫尺。呼吸妙不可闻，隐隐吐露出任君采撷地意愿。再按捺不住，抓去她柔滑如荑的手掌，轻轻地问：“阿姐都是我地人了，我还不知道贵姓芳名——你快告诉我吧。”

    白衣琴女半面秀红，连忙用另一只手褪他的手掌，慌乱地说：“你不要这样？！我有婚约的。

    ”狄阿鸟心说：“你有婚约还勾引我？！这回也是，刚才还坐得远远，现在几乎挨着我……呼吸这么乱！”

    他起身掩门，回来看到白衣琴女没有趁机逃跑，只是用一双惊慌的妙目看着自己，大为放心，顺势挪过去，把她搂入怀里，整个抱起，贴住她柔软的身躯，嚷：“你、我怎么办？”他自肩膀俯头，瞧着此女俏秀清丽的脸庞，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白衣琴女大惊，奋起挣扎，岂知自己原先侧坐，挣扎则变成面对面，敏感地禁地全与飞鸟厮摩在一起，只是轻声央求：“你别这样！”

    两人姿势都不适合强烈挣扎。白衣琴女慢慢生出反应，再象征性地动几动，便换手攀上阿鸟的肩膀，退缩面庞，噙着眼泪说：“我叫谢小宛。”她在自己和飞鸟如同斗蛇后弓前扑的唇下，含泪“嘤咛”片刻，干脆主动献上香唇，把未婚夫的影子抛得无影无踪。

    飞鸟轻车老路，一边贪婪地地占有她湿软的小嘴，一边伸到她单薄的衣裙里，恣意逞威，他感觉到接触到的赤裸娇躯滑不留手，不禁恼恨自己半点儿也回忆不起当晚的香艳，浑身更是饥渴难忍，闷吼一声把她抱起身，走到榻边放下。

    谢小宛身心受到冲击，不禁因羞人的兴奋和快感而浑身颤栗，无力地推着他的肩膀说：“白天。”飞鸟近来可谓不近女色。他急需发泄，也只要求心里安稳，未必管人美还是丑，此时哪里顾那么多，当即用尽一身本领来取悦对方，到处揉搓，紧要时往往使得谢小宛忍不出呼出声来。

    她一想到飞鸟地处境，就再不知是爱是怜，也呻吟急喘，抵死缠绵。

    在这种热情如火地逢迎下，飞鸟顺利地扔掉她的里外上衣，抚上光滑如玉、细腻芬芳的曲线。乳白如玉的胸脯，绯红娇嫩的樱桃，盈盈一握地腰肢，浑圆眩目的臀部，组成心荡神驰的绝美曲线，让飞鸟不知怎生出一种白赚地感觉。飞鸟把这朵脱俗绦尘的深谷幽兰上下嗅完一遍。突然深入利器，放心摘采。

    谢小宛刚破处子不久，娇慵无力地瘫软在飞鸟身下，一开始还能拼命抑制，仅是接二连三地呼出娇喘呻吟，随着神志恍惚，竟啼如杜鹃。

    飞鸟暗暗得意，心想：让她再舒服点，她的信里好话肯定多。

    他反复俯身亲吻，反复纵策。时而粗鲁时而温柔，几乎一再催折玉、体。

    谢小宛竟不似有些女人。竟不舍得用指掌掐他，好到深处，只是反复揉摩，更增飞鸟情欲。飞鸟以无人能比地体能把她推上巅峰数次，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回神仙。

    风消雨歇，两人才注意到门被人紧密地敲擂。

    谢小宛不敢让飞鸟露出半点穿衣开门地举动。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却并不肯睁开紧闭地双眸，只是流着眼泪，似哭似笑地嚷：“你想要的拿去了吧？！现在满意了？！人人知道我的丑态，都听到我的声音，我以后该怎么办呀？！”

    飞鸟心说：“我怎么知道？”

    他爬起来，听到桃红琴女大声地问：“师妹。师妹。你说句话呀。”不禁回头看看，发觉谢小宛蜷身向里，就是不肯吭声，大声说：“没事！我只打了她一顿屁股！再喊。再喊，我也把你拉进来打一顿！”他回到谢小宛身边，谀笑说：“形势甚急，你快起来写信吧。写完信，再给我弹一遍十面埋伏。”

    谢小宛猛地坐起来。搂住他呻吟说：“博郎。不要离开我。”

    飞鸟愕然，发觉不少女人多少总有相似之处，动不动就说：“不要离开我。”他不吭声，只是想：你想男人，我想女人，相互之间岂不是干柴烈火？你两条腿。我两条腿。你走，我也走。怎么能不离开呢？你一颗心，我一颗心，你想杀我，我只好骗你，大伙扯平。想到骗字，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登峰造极，当即温柔地搂起柔躯，连连爱抚，柔柔地说：“眼看要断粮，弄顿好饭不容易……刚刚搞来些好肉，特意为你准备地，你慢慢穿衣，我出去催催——”

    谢小宛撒娇说：“你脏死了！去洗洗，让我吃一口！”

    飞鸟悄悄拿眼撇过许多纸张，心想：我从来不好美色。一口准把你全吞吃掉……要是看你信写得好，将来被朝廷放过时一高兴，也许什么也不记得，牵你牵回家里养着。在他假装深情的注视下，谢小宛地确如所想，不及收拾，娇慵万千地卧下写信，其间勾勾点点，不时用笔尾挠头……等写完信出门，摇身即变，成为新的压寨夫人。

    而她所写书信送出去的同时，周遭被打怕的豪强们也得到增援，再次集结。

    豪强们在“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功勋亲臣，实与孤一体。尔国事畏难，何以累代世袭？何不舍扈从家奴，求军帅职，共襄伟绩，更添富贵”的诏书鼓励下，于三辅轰鸣张舞。

    眼看一时间高爵土富筹粮募兵，争相竞起，前赴后继，秦纲在争剿博格的心腹面前敲打自己收到地奏折，面无表情地论道：“博格是打下了虢县。何止虢县，还有武县，他想扼住朝廷的喉咙，他扼制得住吗？孤从泾郡南下，就于东北方向发现博格的部众，经过时故作不知，以观其意图，很显然，他们不过是在慌不择路地逃窜……

    “卫将军董文是孤一手栽培，掌京城戍卫。孤了解他的性格，料他不会被博格首尾截道的伎俩给唬弄住，即便心有顾忌，也从水路输送不绝……

    “很有一些人，自己没有什么本事，也把别人想得和自己一样笨，你们要是觉得有这样的人，而且很不合适为官，就代孤弹劾嘛！

    “前日孤从杜阳回来，恰好遇到东边的田姓大户。人说田家世代为官，将门虎子，曾向孤举荐，我还没来及答复，他竟装作不知道，领上千人杀往孤家，还边打边撤，后来才‘恍然大悟“乞首告命，说自己在追流寇。田畴食禄是关内侯，关内侯，寄食而已，现在光是门下佃户就超过一万户，田亩上千顷，可养重骑上百，与其说关内侯，不如说是万户侯，我问你们，整个陇上有多少户？

    “与他比起来，朝廷的外姓土司的那点儿悖行算得了什么？

    “博格不过稍微善战些罢，倘若孤此时不是内忧外患，碾他岂不如碾死一只蚂蚁？！被尔等视为如此大敌，实不应该。希望你们把眼光放远一些……

    “那些豪强们有车马，有钱粮，急于扩充实力，急于让朝廷肯定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这时是不去管博格势强还是势弱，皆争相蜂拥……陈子昂说得没错，甚合孤意，孤暂且拔他为中书舍人，令其在尚书监行走。

    ”于是遂派出向荣、杨秀清等心腹军官，带一百、二百不同兵马，前往各处私兵集结点，约勒这些豪强士众，为朝廷地下一步举措再搅风云……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8）

朝廷显然已经向武县增兵。两天以来，连接周围城邑的官道上交通极其繁忙。往来的官道上不断先驰十五、二十不等骑兵，其后哗啦啦地跑动百十兵从，再后面，由衣衫褴褛的丁壮满头滚着热汗，“嗨、嗨”“吆、吆”你拉我扛地往上拽辎重，最后面才是突然聊发轻狂的当家老太爷。

    周围小乡、小镇、小邑，无论是不是战略要地，都有马步军队上来，他们在当地官吏、士绅的帮助下，占住家家户户，在夜晚天凉时摊开三瓜俩枣的小阵势，拿出仪仗和锣鼓，在一小拨合不拢嘴的士绅面前过一遍，再过一遍，滑稽可笑，然而一旦借夜风传送出去，却显得声势浩大。

    狄阿鸟和他的弟兄们既感到出乎意料，却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他们白天登上城楼，眼前总不见旗帜半片，也不知怎么一到夜里，就变成了鼓角互起，马嘶不断，神经绷得很紧。

    谢小婉把自己誓杀博格为天下除一大害的初衷忘了个精光，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压寨夫人，而博格是个受到冤枉、走投无路的好汉，有时除了能力似有不逮，倒也让自己为之沉醉，甘愿视天下男人为粪土……

    然而她还是位脆弱的弱女，心弦猛然饱荷，变得相当敏感，因而见会客小厅里时常有弟兄吆三喝五地赌博，曾不顾风度地冲到跟前，拽起他们赌棋大纸，哗啦啦一揉，往某人头上一砸，教训说：“行事岌岌可危。博格外出察探敌情，可没有被太阳给晒焦？！他就差没把自己的心给你们揪出来——你们还赌，还赌——对得起他么？！”

    到头来使得狄阿鸟弄不清自己手心里的仙子到底是哪来的玩意，怎么时而端庄。时而严厉，时而娇柔，时而妩媚，善变得像只妖精，他反正是觉得，哄哄，夜里能在软柔如丝的裸体上大饱淫欲，倒也处处迁就。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往往只需要短短的一霎那间。

    谢小婉也从中得到前所未有地满足，活跃起来犹比找件外衣掩饰的段含章还显过分，总是要赤裸裸地为人着想；半活跃时就春风料峭。让自认为因心软而被手下暗中欺负的狄阿鸟老实地坐在自己面前，供自己看着；不活跃时则要搂上狄阿鸟的脖子。耷拉着面孔，滴着眼泪不动……

    此时此刻，她不顾炙热的太阳，流着香汗，定要陪狄阿鸟站到城楼上。

    脚下的城墙已经足够巨大，极目远眺出去。到处错乱的房屋和纵横阵陌、田野交汇的辽阔竟更显得广阔，似乎在遥远之后犹无边际。静静地伫立着，唯让人感到一股难觅的幽怨和苍凉。

    于某一刹那间，她又发现博格在辽阔的天地间是如此之孤独，孤独得需要自己永远站在他地身边，不禁拿回搭到额头的手掌，继而想找到博格地目光，从中得到什么。

    狄阿鸟神情虔诚而专注地仰视，像是在上苍面前沉默的责问什么、控诉什么。

    他这一刻再也没有生出万丈豪情，更没有心思迎来他梦寐以求的风光时刻。只有重新向上苍举起两只手，祈求热血儿郎鲜活的生命，渴望战争的意外终止

    身边的几名弟兄也抬了头，眼神靡稀不见，大汗淋漓。嘴唇干裂。

    上苍却不作丝毫理会，面无表情地哈出耀眼地白色光圈，刺得人眼细珠……

    “知——喳——”蝉鸣冲击人耳，让人更加烦躁。谢小婉不知道这种庄严仪式要到什么时候，还有什么用，不觉已移步到跟前。推搡说：“你派出去通信的人怎么还不回来？”狄阿鸟他在晃动下松动神经。心说：“我是神仙么？又怎么知道。”但还是说了话，用沙哑的嗓子安慰：“快了吧？！你赶快回去凉快。凉快，别晒成和我一样的颜色。”

    谢小宛听到他的嗓音就生出一种想哭的感觉，再次推搡几把，只好不知跟谁赌气，转身回去，在师姐的追赶中，甩着手掌和脚板。

    她给自己的姨父写信的时候情文并茂，当时觉得很有说服力，足以说动姨父，使他在国王面前多多说话，但回过头来，心里却没一点儿底，老是想：我平白无故要姨父为博格说话？他怎么肯听呢？要是知道我和博格的关系，定置博格于死地……

    她尤其知道朝廷势目前还在维护正统思想，真不知道自己大包大揽是在帮博格，还是在麻痹博格，有时真想告诉博格：你跑吧。

    但她不知道自己让博格跑到哪，跑到花山？即使父亲愿意收留，也得横穿京城——

    她一路走得飞快，经过县衙会客小厅，发觉这儿再也听不到赌徒吆喝，不禁因场面安静而更加发慌，恨不得把博格地弟兄们都拉过来，让他们都坐在这儿喊几声。

    她耳边响起博格支持弟兄们玩的嗓门：“押寨夫人的话是得听。可那也该我听，不是你们听，她现在是我女人嘛，你们也听，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当即心里一甜，不禁噗嗤地笑出声。

    左右看看四处无人，做贼一样站到角落里，学足博格的样子点划：“咱们一不抢，二不滥杀，三不**良家妇女，每天射箭，操练，轮岗，其它时候痛快、痛快，应该的。”

    其下是：“眼看着他娘地官兵不给活路，咱也只能有这个痛快劲才能杀出来。”然后怕突然冒出人来，她慌里慌张地跳过，只是笑吟吟地说：“我说完了。弟兄们拍手吧。”

    这时她突然明白，能若无其事地赌博，那表现出一种底气，底气一丢，就是可怕的悸乱。

    如今谁也赌不下去了，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看到自小疼爱自己的师姐进来，突然有了主意，大声叫道：“站住，转过身去……走，走。对，走到牡丹花楼。”她看师姐愕然回首，咯咯地笑，飞快地嚷：“把姑娘都招进来，我要当她们的新妈妈，快去呀。”

    她师姐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憨声问：“婉儿，你病了么？！”

    谢小婉不禁泄气，不禁回头往里院走，她看师姐担惊受怕地追到跟前。连连安慰说：“我没事。”走到五、六步，不等师姐再问。再次提高声音说：“我没事！”

    她在师姐发愣中进到屋里，以背掩门，再抑制不住眼泪，胸口起伏地抽噎，即便是听到师姐反复敲门，也只是装出若无其事说：“我真的没事。”她师姐更了解她。反复要求说：“你把心里话说给我吧，咱跟汶汶现在都一样？！”谢小婉不自觉地侧过面孔，心里不停地回答：“有什么要说的，我爱上了他！”

    她用力地堵着门，只是流着眼泪想：我是不是欺骗了他？

    她师姐站在门外摇头，连声说：“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突然，感到什么不同寻常，刚一扭头，看到红裳琴女竟得到几名好心娼妓地帮助。提着大包、小包地东西进后院，先是莞尔，继而听到琴被不小心地碰动，“哽”地一响，哭笑不得地说：“婉儿。你快出来看看吧，你汶汶姐，她……也把她自己送进贼窝里来！”

    谢小婉慌忙揩去泪水，开门跳出来，傻着两只眼大叫：“朱汶汶，你这是要干什么？”

    朱汶汶被她粗暴地问候吓了一大跳。连忙往两旁偷瞥。柔声说：“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呢？反正也无牵无挂，不如给博大王说说。把你们俩换出来。”

    谢小婉头懵懵地，只感到脸上流满滚烫的眼泪，她知道王保死后，牡丹花楼已经被博格封掉，娼妓外流，朱汶汶的确无路可走，哪怕是跟着死到临头的博格，也是一条路，不由说：“你嫁个人吧。”

    朱汶汶岂是说嫁人就能嫁到合适的人家，不由得往外看了看，没有吭声。

    几名娼妓也有点儿心不在焉，打水、扫地，在眼跟前晃来晃去，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到处转着，不愿离开。谢小婉上去携朱汶汶，突然发觉她们鬼祟地往外跑，刚刚转过头，就听到她们的招呼声：“大掌柜的，你回来啦。俺这是想问问你：俺能不能入伙？！你们这些伙计，也得有女人照料，有女人陪。”

    狄阿鸟傻了眼，他连日招兵拉不住人，自己却畏首畏尾，不敢发死囚，不敢拉丁，倒没想到倒跑来几名娼妓要入自己的伙，不禁挥手说：“刀枪箭雨的，顾不了你们……”他大叫：“钱来。”弟兄们慌忙到处找钱，不大功夫寻来许多。

    飞鸟挥手带她们进小厅，呼啦一摊，嚷道：“分钱。分了钱，你们找人家嫁……”

    妓女哪里会容易嫁好人家，从良虽然容易，却难以安稳生活。

    她们只把狄阿鸟当土匪，有安稳地山寨，照样有优越的生活，连声哀求说：“大掌柜地。你就带我们回你们的山寨吧，干什么都行。将来招安，俺也能成良家！”

    谢小婉跟上去，大声说：“姑娘们。听大当家的把话说完。

    ”她师姐连忙自后拖她，小声说：“你要是真当她们的妈妈，师傅他老人家，不拔了我的皮……”谢小婉扭头一哼，笑呵呵地说：“那我们逃跑呀。”她师姐大吃一惊，说：“逃跑？！谁能从师傅手心里逃掉？！”

    谢小婉“嘘”了一声，翘首给狄阿鸟说：“大当家的。你就收下她们吧。不然，你走后，光是王保地兄弟就饶不了她们……”

    狄阿鸟初开始还以为来了位帮手，不想听到这么一说，当即按手大吼说：“你们把我当土匪了不是？老子是堂堂水磨山司六品司长官”姑娘们都被吓住，有的连忙把指甲缩回来，咬到嘴巴里，眼神惊乱。谢小婉驳斥说：“你吓唬谁呢？要是朝廷不再招安一回，你连土匪都不如，姐妹们跟你，那可是看得起你……”

    她翘脚来到狄阿鸟身边，趴到肩膀，小声说：“你把她们带上，真有什么事，朝廷把她们抓去，反认为是你抄掠的百姓，你不管她们。王保的家人，弟兄倒肯定觉得她们与你不清不白……对不对？要是你怕打仗顾不得她们，打仗只管丢，朝廷反而能当她们是良家妇女，不能发放回家的，就赏给屯田兵、披甲卒，过安稳日子。”

    她白了飞鸟一眼，威胁说：“不听我的，我不管你的事了”

    飞鸟只知道她师姐把她父亲说得极为利害，倒一直抱着不是希望的希望。只好连声妥协：“好。也好。我事事听你地……啊？！你看着办吧。”他连忙带着身边的弟兄们往外撤，走了十多步。回头只见谢小婉飘在姑娘堆里，嗲声嗲气地说：“姑娘们，我们就这儿玩好吗？”连忙恶心地逃走。

    他逃到县长大人地房间，召集起头目，说：“三百骑兵不能住城住败敌军。我们要么主动出城，趁敌军尚不成气候。斡旋蹿走，然而那么做，却破坏了积极投降的诚意……”得到这今天的休整，弟兄们士气回升，纷纷说：“我们还投降个啥？！出城好好打他娘的几仗……让他们自己后悔吧。”

    以纯军事眼光，不能让靖康军层层包围。

    以大局看，自己还要给自己立牌坊，表现出抱有幻想、信任朝廷的姿态，以求投降后得到宽大地善后。

    然而从其中选择，比拼命还要艰难。

    战场上能厮杀到最后的。往往不是那些知无不晓，满腹经纶的才智之士，反倒是性格坚毅地武夫。关键问题就在这上头，尤其不能还来不及取舍，自己已经先一步崩溃错乱！

    此时不说狄阿鸟。他的弟兄们，甚至连谢小婉也不难知道，但大伙对如何作出选择，心里还没有谱。飞鸟在极为压抑地场面里再次开口，淡淡地说：“我们派出去递信地士绅还没有回来，在递信地士绅还没有回来之前就轻举妄动。太没有诚意的。所以，我们暂时住城……”

    梁大壮连声说：“要是他们不再回来了呢？”

    飞鸟笑道：“他们家眷还在城里。”他表情略一收敛。淡淡地说：“不过——”诸位兄弟都猜想不过之后地事，纷纷说：“要是朝廷不让他们回来呢！”狄阿鸟觉得弟兄们能想到这点，已经够了不起的，继而诱导说：“好样地。都说说，为什么要扣押他们呢？”

    弟兄们皱眉苦想，不时回答，说：“麻痹我们，让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好——”

    狄阿鸟点了点头，洋洋得意地说：“何止麻痹？！何止是让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我们也在试探他们，使者被扣押，表示他们没做好准备……”他大笑不止：“他娘的使者不回来，谁知道是不是被杀了？！我们岂不是能四处蹿一蹿，打上两仗？！”

    弟兄们眉开眼笑，轰轰哈哈赞叹一阵，嚷道：“要是使者派回来了呢？！”

    狄阿鸟推断说：“使者不可能回来要是回来，他得说话。敌人刚刚上来，还来不及包围结实，怎么能断绝咱们的念头呢？！”他笑着问：“是不是？这就是我不派咱自家弟兄的原因……”正说着，弟兄来报，说：“使者回来了！”

    狄阿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沉声说：“把他们带过来！”

    不大工夫，两名腮肉发抖的财主低头躬身，前伸着两只胳膊，一上来就仆倒在地，好像是发热发抖的病猪。狄阿鸟光从他们的样子上知道答复，温和地说：“他们让你俩带的话，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啦。你们就说说，见没见到官军领兵的大老爷？他住哪？长啥样？留没留胡须？脾气好坏？姓什么？有没有要杀你们？有没有问我博格地虚实？有没有……冲我博格大骂？”

    他问了一大堆。两位士绅愕然抬头，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将军怎么知道他要杀我们，还问

    问你的虚实？难道将军里头有自家人——”他们看飞鸟矜持不语，连忙如实回话，说：“官军老爷姓张，大约有四十来岁，住在石陵邑，他手不离剑，脸上还带道疤，身体很是结实。胡须有，但不长，又硬又短。那脾气很是凶厉，只听说他老是不管人家爵高爵低，不听调遣就杀……他原本一见面就要杀，幕僚说：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还是放他们回去，给博格传个话。于是，他没有杀我们，懒洋洋地问：城里有多少人？我们一开始不敢说，一点也不敢说，真的不敢说——”

    狄阿鸟打断说：“让你说，你就说，老子像他那样爱杀人吗？只听实话。”

    两个士绅相互对眼，说：“我们说城里有五、六百兵马……他当时就大发雷霆，说：胡说。博格起码得有两千人，不然也不会杀得窦老爷大败，推出去砍了？我们拼命地求饶。他这才说：算啦。

    我料得博格穷凶极恶，回去也要杀你们。你带个话，就我说今晚就派兵攻城……”

    弟兄们时常见到不受约束的零星挑战者横枪立马，在武县城下骂战，在内城下攀爬，都做做样子，虚张声势一番就退，半点也不相信，尽皆嘲笑。

    狄阿鸟挥退使者，牵强地笑了笑说：“让弟兄们睡好觉，晚上打仗。”众弟兄皆惊起，慌乱地问：“使者没杀放回来，晚上真来攻城，难道官兵已经把我们给包围结实了吗？！”

    狄阿鸟想：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我怎么知道？他连忙大笑，说：“他们要是把咱们包围结实，干嘛还假装杀使者，要使者回来传话？！”他虽然这么说，心里还真摸不准，站起来撵走头目，无比疲惫地躺倒，心说：“这姓张脸上有伤疤，手不离剑，短胡须，硬身板……应该是行伍出身，官位不高，可怎么就如此足智多谋呢？！”

    他翻身趴地，用手捧住下巴，用另一支手“啪、啪”击打木板，连声说：“这样的人身经百战，精通战术，怎么也能足智多谋呢？！既然有智略，他不该在豪强地兵马还难于约束的时候就来攻城呀？！”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9）

欺骗手段的花样固然繁多，但谁也不会说骗骗你就骗骗你，敌将既然扬言攻城，就不会无的放矢。

    而在这虚实之间，必有后续，到场一趟方会使通篇连贯。

    狄阿鸟推断敌人会来攻城，用意不是破城，而是制造强大的心理攻势。他觉得有几个方面要考虑：第一，城内的百姓有可能会响应；第二，他们吓走自己，而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打埋伏；第三，更可能是地是造势据郭，近距离包围……

    他当即爬起身，到外面的签押房找县乡鱼鳞图，以便细细料敌。

    小厅里的姑娘们不敢再滋扰，也需尽快回去，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在他出来时都已和谢小婉一道出门，使得院落有点沉静。狄阿鸟沿着思路往下走，不知不觉，来到小厅旁边的签押房，用手一推却没有推开，当即心中犹如火燎，暗想：官军阵营幕僚，群策群力，而我只能*自己，怎么能让这门挡住呢？

    想到这里，他也再没犹豫，“呼隆”撞了进去，听得一声闷响，转身看去，一女娇喘微微，提肩乍目，“支楞楞”地竖立在当道，再慢慢把视线下放，一旁撂着一卷小被，上面放有摊开的衣裳包裹，旁边搁一把琴，一个小铜盆，一个上下抽屉盒……

    此女正是刚刚住下来的红裳女子。

    狄阿鸟曾得知她是谢小婉的表姐，姓朱名汶，乃弘农郡花阴县人氏，父兄世荫武职，因起事接应李操而被灭门，这才没充官籍，受托于什么帮会的首脑王保，心里常常纳闷。为什么谋反大罪没有牵连到谢小婉和她那什么来头的表哥，此事看两眼，好笑地发现此女因为受到惊吓，身高好似往上长了几分，鬓发陡然直立如鹿角。

    朱汶汶很快让出道路，看阿鸟取了辑图摊在旁边，迈了几迈脚，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还是回来，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相公。要汶儿在一旁服侍么？！”

    狄阿鸟摆手让她出去。等她走了好几步，补充说：“把门关上……”朱汶汶转身走了几走。见他取到一幅图，忽似胆量大增，怯生生地说：“相公。汶儿兴许能帮得上忙……”

    狄阿鸟却不知她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打发她赶快走。

    她只好柔顺地听从，出来走了许多来回，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到小厅里坐着，不知坐了多久，谢小婉提鞋飞至，呼呼喘气，一味冲里面大喊：“博格。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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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兵放出“抵抗则屠”的风声，使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谢小婉听说许多人都聚集到几名有名望的士绅家里，跟过去看看，竟探到他们要围困县衙，抓住博格献给朝廷的打算，这就烟熏火燎地回来找狄阿鸟。

    狄阿鸟倒不是很意外。他觉得官兵要抵抗则屠，他们该去找官兵，只是打心里不舒服，暗想：老子不杀不抢，是对你们太好了。你们当老子不会屠城么？！

    他稳定一下情绪。片刻也不作停留地回到自己地作战部署中，用毛笔四处乱勾一阵儿，心说：“看来，他们的用意是为逼我出城啊。不逼我也得出城啊……”片刻之后，他将笔头滞放在空中，皱着眉头微笑。表情格外地怪诞。

    谢小婉已经受不了他这种迟钝。摇着胳膊说：“我们现在就逃出城吧，反正你的骑兵也不能在城里打仗。”她已经为狄阿鸟的迟钝恼火。大叫道：“反正你得听我的——要是不出城，杀进来的官兵才不管你冤枉不冤枉呢。”

    朱汶汶扯了扯她的胳膊，嘴巴的话却很让阿鸟意料，竟说：“你别生气。我觉得他们就是为了逼相公出城——”

    谢小婉突然不再追究出不出城，盲目中对“相公”的字眼不满，吓唬说：“你叫他相公？！你怎么叫起相公来？不怕官兵知道？你不怕死啊？！”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汶汶姐地胆量还没有兔子大。她很有把握让朱汶汶收回“相公”两字，便乐呵呵地等她改口。

    朱汶汶却用简捷的口气回答说；“反正也灭过一次门！”

    她再扯扯谢小婉，轻轻嚷道：“婉儿别吵闹，让相公好好想想。”

    狄阿鸟怔怔地看住她，突然发觉她用她地柔弱和智慧，竟在自己最显软弱的时候闯到自己需要点什么的心田里来，根本没有听到谢小婉跟自己说什么，倒是听到谢小婉给她紧张地说：“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除非先把内城里的千余家杀完。”

    朱汶汶又打了个激灵，现出小兔有风吹草动就竖直耳朵的习惯。

    狄阿鸟觉得自己有种用手抚摸住她的发鬓，亲吻她突然散出星光地柔目的欲望，大声地告诉她：“你不要怕。”而这个机会被谢小婉占据，她搂住朱汶汶，连声柔呼：“汶汶姐不怕。”朱汶汶小声地嘀咕说：“相公不会杀他们的，现在杀也晚了……”

    狄阿鸟差点都要跳起来，拔开心门，看看有没有漏出心思

    他听到同样被惊动的弟兄从自己的守地跑来禀报，大步走出去，到县衙门口，眼看迎头要碰上赶过来的一、二百姓，左右看了一看，要梯上房，不等百姓站稳，就厉声吆喝：“你们来抓我么？不怕死么？！”他在咆哮说：“你们这群白眼狼吗？！看我没有在县城里滥杀过？**掳掠过？以为我不敢杀你们么？！”

    百姓们陡然一惊，只听他大喊：“弟兄们。弓箭准备。”连忙收住脚步。前面几十人里混着一位士绅，他拔着两边的百姓，激动地大喊：“自古忠义不能两全，我们也别无选择……来求将军投降吧。你就率我们投降吧，我们一道求朝廷饶命”

    这么一说，狄阿鸟也很是动摇。每当他决定要投降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再给我一个机会抓住希望吧。

    此刻他也一样，只是缓和、缓和口气，淡淡地说：“你们不来。我也为你们想过。”

    他咳嗽一声说：“准备天一黑就放你们出城投降。这样，你们既没有抵抗，我也没有杀滥杀。”他兀自笑笑，粗声大气地吆喝：“白天是不行，万一让官兵摸进来呢？！”

    百姓们大大吃惊，相互间乱看。狄阿鸟这就打发说：“今晚上官兵自东来，你们迎上去投降，而我要为弟兄们着想，借用贵地打两天仗，等国王辨明是非。你们回去准备吧。准备几天的干粮。”

    传说中的土匪、反贼都不是这样的。张张面孔都流露出一付不敢相信地模样，即便是想趁机鼓动的也不发一声。他们还真没有见过谁能这么通情达理。不拉人作垫背，不泄愤的，不禁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动脚跟。

    不知谁第一个跪下称谢，高呼说：“多谢将军大人成全”足足有十来多人往地上趴。

    他们走后，狄阿鸟后怕地走下来，见大伙均冒冷汗。鼓舞说：“你们都知道了吧？！关键时候一定不能怕。他们不知道咱这儿只有十多个，人，听我喊‘弟兄们弓箭准备“都吓得胆寒，是不是？”

    大伙均有同感，却不大愿意便宜这些欺软怕硬地人，纷纷说：“放他们不得。放了他们。也太便宜他们！”

    狄阿鸟怒声说：“刚才你们怎么不这么说？老子话都说了出去，能不放吗？你们骑上马，一路吆喝过去，让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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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已渐沉，天气虽然依旧炎热。但朝廷已从东面推进，行军鼓隆隆作响。

    狄阿鸟跑到东官阳道门那里，上了城门楼，便看到了好几拨青烟拔地，偶尔露出些点丸和旗帜。而后弟兄们纷纷前来禀报。说：“只有西面和南面没有敌兵。”他们建议说：“我们杀出一支马队，像上回那样打他们后队。这次是在夜里，截小桥打起来更舒坦”

    狄阿鸟不敢妄动，只是给提建议的弟兄一条布巾，要求说：“快擦擦身上地臭汗！”头目们都暗想：是要等天黑再杀出人马吧？！

    夕阳便急速降落，天黯淡下来。敌人越来越近。队形紧密。旗帜鲜明，动不动跺脚鼓噪。片刻之后点起支支火把，站在城楼上远远一望，几乎是已经铺天盖地。

    被这种巨大的阵势包围不是件好玩的事，弟兄们再次纷纷建议，说：“是时候拉出人马了吧？！”

    狄阿鸟仍然无动于衷，一耽搁，抛石机呱呱鸣叫，虽然投弹稀疏，却先声夺人。

    狄阿鸟一转脸，大叫道：“快让百姓们出城投降，再晚了来不及了！”几名率老少的士绅早已举着小白旗整装待发。他们一听放人，潮水般往洞开的门口涌，东面的阳道门和大湾口都像是喷了水地龙头。黑中甚黑，只见小白旗隐现，只听得巨大地熙攘和喊声：“我们是武县百姓。

    大伙心里都空荡荡地，更觉得到了从别门出城绕击地时间，暗自大做准备。不料狄阿鸟放了好大会儿地百姓，关闭城门，远观火把的游动都急得不知怎么办好，纷纷说：“再不出城，再也没有机会出城。”

    狄阿鸟指着星点的火把说：“你们好好看着那些火把，看哪些不会动？！”

    大伙不知怎么回事，问也问不出答案，只好盯着苦思冥想，百般猜测。谢小婉也不知从谁那里弄了套盔甲，呼呼上来，举着把剑吆喝：“我也来打仗。”她蹦一蹦，以为大伙定有话说，忸怩等待片刻，只看到一群伸长脖子的人，眼睛都不敢眨，连忙推了这个踢那个，发脾气说：“都吓傻了？！本姑娘可是一点也不怕”

    她来到狄阿鸟身边，撞了撞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聪明的。借百姓们冲他们的中军。”

    她踮脚起来，指着撒娇：“快看呀。百姓冲动他们地中军——”她看成片的火把动静不大，噘起嘴巴嚷：“就动了那么大一块儿。”

    狄阿鸟揽住腰肢，把她搂弯，用下巴贴了她头顶，沉声下达命令说：“准备开城门，放百姓回来。”

    谢小婉一直感到狄阿鸟的镇定，眼看远处的壮观景象。半身皆醉，发觉城楼上连火把都没有点，腻到他怀里来往游动，突然变得大胆，扭头亲吻狄阿鸟，呻吟说：“博郎。博郎。你是我见过的，唯一能和我爹爹相比的好汉，让他们来吧，要是把我们一起杀了，看我爹爹怎么办？！”

    狄阿鸟避开她湿漉漉地嘴唇。问：“你爹爹能怎么办？！”他突发奇想，问：“要是他们不杀你。脱你的裤子怎么办？你让不让他们玩？”

    谢小婉不想他竟开出这样的玩笑，使劲儿用胳膊肘撞打他，娇声说：“他们敢。他们要是真抓住我，一定会乖乖地把我还给爹爹”她深情地抬起眼睛，小声地说：“博郎。要是他们杀了你，我也不愿意再活下去。你觉得我是自刎好，还是喝毒酒好？！”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他们都不敢怎么你？！那你岂不是陛下的女儿？！”

    谢小婉咯咯笑道：“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地？！”

    她拉起狄阿鸟的手掌，遥遥往空中一划，得意地说：“她们有我快活吗？有像你一样的男人疼爱吗？她们是一群可怜虫。而我谢婉儿却自由自在的，想和你在一起，就和你在一起，爹爹也不敢吭一吭。”

    狄阿鸟心里慢慢濡湿，心说：“我以前也是这样幸福的。”

    他问：“你手底下地那帮杂碎怎么都是当地地流氓？！快告诉我，你爹爹到底是什么人？！”谢小婉故作神秘地说：“我就不告诉你。”不过。她却扭过脸亲亲狄阿鸟，说：“你知道吗？朝廷里的事全由国王做主，江湖上却全由我爹爹做主。”

    狄阿鸟哑然失声，问：“大谢？！”

    谢小婉哈哈大笑，得意地说：“你也知道我爹爹地大名啊。他不光是天下无敌的剑客。还是花山派的掌教。人人都说，只要我父亲出来做丞相，朝廷就会有大地希望。”

    狄阿鸟轻蔑地说：“哪怕你爹爹是天下最无敌地剑客，花山派掌教，与济世安民何干？”谢小婉不满地哼了一声，说：“我爹爹十五岁束发。十六岁学剑。遍扫豪杰，到了二十岁。几乎已经天下无敌了，因而弹剑道：何以此技雄视天下。从此弃剑从学，二十三岁时得遇先王，上陈奏事，莫不合王意，先王亲书：布衣之交。褒称：你可以做我的布衣朋友，为我朝网罗英才”

    她得意地看看狄阿鸟，说：“你以为你这样地笨蛋就了不起了，天下无敌了？！”

    她说：“我父亲也感念先王大恩，先是替先王扫除洪门叛逆，而后分化丐帮，其后见魔教教义歪曲，常煽动乱民，数次纠集豪侠，将其剿灭……你知道吗？花山派自此成为武林泰斗。”她发觉狄阿鸟一句话也不说，几乎一点也不信，跺脚说：“你还记得我的琴声吗？！琴里什么都能见到吧？那是我爹爹的摄魂大法——！”

    狄阿鸟略一回想，顿时半身僵硬，语气突然变得冷淡，淡淡地说：“若用它害人，岂不要祸乱国家。我看你父亲就是妖人——”他发觉动静由远及近，知道官兵怕自己的人混在百姓里，驱赶回来，借自己的手射杀或赶散到城郭，大吼道：“快开城门。”

    谢小婉都有些急了，拉住他的胳膊争辩，说：“这不是妖术，这是摄魂——”

    她跺脚大叫：“你这样的混蛋根本就是一介武夫，怎知道天道浩渺？！你再不听，我把你推到城楼底下去”狄阿鸟暂时还不敢和她翻脸，只是假装不懂，问：“天道是什么东西？！”

    谢小婉这才满意，说：“天道乃上天法则——比如治河，疏导总好于堵截；比如农耕，要依循时节你可以来我们花山派，慢慢就能明白。

    ”她羞涩地缠着狄阿鸟，一定要把心底的话说完，无休无止地往下絮叨：“爹爹醉心于天道，常常给我说：王侯将相的霸业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只有天道悠悠，令人神往，我什么时候能放下一切专心求道呢？女儿。你赶快出嫁。出嫁以后，我就把凡尘的事拿来做嫁妆，送给我那女婿，不过我觉得你表……性格太躁——”

    狄阿鸟发现她比自己地脸皮还厚！把阿爸说成天上有世上无的人物！心里大为反感！只是暗想：谢先令都很看不起她阿爸她还可着劲吹不过阿爸在朝廷里有关系倒假不了不然也不会因为别派教义对错而进剿……

    谢小婉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看他一味挣脱，掩口大嚷：“你不听算啦。反正你能坚持几日，我爹爹就会赶来救你的！”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0）

博格洞开城门的消息传回，使郎将军张怀玉大吃一惊。

    张怀玉出身于武林世家，辗转被秦纲收录，转眼已是十余年，却不曾用这么多兵来攻打一小拨马匪。他预料博格往西逃蹿，将陷进自己布置的口袋，还在等待西面的战报，说什么也不明白博格怎么能镇定地放出百姓回收百姓而拒不逃亡。

    此刻他心里有点急躁，也有点同情——急躁是因为国王没明言怎么打，面临这座三、四百敌兵占据的县城，你大举围城、攻城，肯定使百姓伤亡惨重，使那些文官叫嚣：博格就那几百人，你怎么能毁灭那么多百姓呢？你直接夺县，则万一博格突破一二，流窜出去呢？

    同情是同情席超，因为自己虽然还没有和博格接触，但已经发现博格作战，处处有违常理，他竟然异想天开，收朝廷的兵马攻打朝廷的兵马，一连设计五、六道连环，诈前军，诈了前军诈后军，诈了后军再诈使前军攻后军，旋即再诈西门霸攻败兵，却又突然舍近求远，诈占虢县，武县，从而诈成扼制朝廷咽喉的假象……鉴于一夜间一诈到底，四处开花的巧妙战法，张怀玉再怎么看不起席超，也不得不感到同情。

    而今他怀有这种同情，更能认识到博格的反常。

    接下来就要摆出攻城架势，近一步恐吓，而一旦恐吓不走，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动强猛攻，怕是可能伤到自己的外甥女、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他不得不踌躇片刻。却不是为了外甥女哪怕是秦纲的宝贝女儿也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但他必须在心头走过这个弯结，看看强攻妥不妥当。

    四处怀扣盔甲的豪强，高爵，以及王亲国戚开始汹汹呶呶。

    他们这些权贵的衣甲鲜明。许多都是带着某种意愿地嫡长子，当是权势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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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祖制，靖康朝廷实行的官爵等级有公、侯、伯、子、男各三级共十五等，加七级民爵而与二十一爵相对应的制度，一改前朝惯例，大量推行虚封。

    虚封封臣，除了爵，还包括散官，勋官，他们和朝廷官员一样。要经过朝廷拨予方能享用劳役，岁租。耕种永业田或职分田。朝廷为了更好地实现和推广这种分封制度，由中央打理公、侯和朝廷散官藩事，而将公、侯以下爵、官寄食于郡县。

    中央理藩，使甚高爵集于关中，对官府极为依赖。

    他们在地方上是扎不下根的，原本没有条件来侵夺朝廷户室。

    但那些在郡县纵横寄食的次一级高爵虽有条件。却要借助大员、甚高爵之手，依*他们的官场资本，与竞争对手周旋。因而，从中央显贵的长袖善舞到地方豪强的一手遮天，之间盘根错节，极为复杂。

    然而，他们还没有太大的野心，特别是那些和中央挂钩很深的宗室后裔，高爵显臣，不过想让国家赶快恢复实封。老是在暗里不住幻想：赶快改成实封吧。那样朝廷少负担，我们也没困忧。

    国王值此时给出“更增富贵”地暗示，是很有嚼头的。

    背后地老牌显臣开始走出来争利，而地方寄食高爵只好忍气吞声，连忙给他们分出一杯羹。

    他们应诏一联合。家家带着好几百号，确实是一汪深不可见底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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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怀玉心说：“世上还没有能让我张怀玉皱一皱眉头的事！我本草莽中人，幸得陛下器重，方有今日，岂怕区区一二文臣的红口白牙？！便是这满朝得罪不起的人物，我也能杀之如鸡。”他冷森森地横扫一眼。脸上冲锋陷阵时所留下的疤痕也张得狰狞。当即斩钉截铁地说：“传令下去。拔兵攻城。率先登城者上赏。取博格首级者上赏。活捉者不赏。”

    底下轰然炸乱，均为“活捉者不赏”吃惊。

    张怀玉却是怕他们争功。面无表情地大喝：“乱军之中岂可有完尸？！”

    他继续往下宣布：“胆敢后退者死。不听号令者死。哄抢首级者死。将领战死者皆死！自相残杀则死！……”

    众将惊悚，脸肉随他地声音不断跳动，心底不约而同第发出声音：“真他娘的杀人不眨眼。”

    有位年方弱冠的贵族少年鼓起勇气，颤抖地说：“将军。为什么没有杀人者死。**者死？！”

    张怀玉嘿嘿狂笑，反问他：“杀人者死。将士们来干什么？！”

    这应该是极为幽默的反问，但他的口气太怪。没有一个人敢发笑。

    张怀玉更是环视周遭，怒吼咆哮：“经我投入战场。兵器不见血者死！！”

    有位自恃年高的贵族说：“要是见不到血，岂不是要自相残杀？！”张怀玉脱口言它，仅淡淡地说：“自相残杀者死！”他把胳膊扬起来，果断地往下一挥，沉声说：“归回本队。得令拔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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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虽然不能想象敌人的猛烈，却也要尽可能地准备。

    他把放回来的百姓赶往西门，抽编骑兵护卫几辆马车，出城掩到东面暗处，准备打正面突围。尚未安置妥当，便听外头一阵鼓噪，四面吆天呼地“杀呀！”

    城楼上残留的几兵只见火把成串狂奔，连忙往下蹦，城门也忘了关就到外面寻阿鸟。阿鸟此时不在高处，却也能听到金鸣鼓动，加杂“噼里啪啦”的急促脚步。他对巨大地声势十分敏感，不禁有点儿紧张，暗说：“不知是不是场前所未有的恶仗——”

    他把人马全部掩藏在南面死角，反复走动告诫众弟兄：“官兵攻城，必抬梯留节，奔成纵队，回不得头，后面替换纵队却一定将保留着方阵而不作警惕，再往后已经稀疏中空。我们迅急狂奔，定能突破敌营。倒时到那开阔田野里会合，一起突围……”

    他安排巨细，听了听已经从身侧狂奔而过的动静，往前一挥马鞭，数百蹄角系布的马匹走得相当安静。

    他们来到各自梯道，官兵已经奔往城门，不禁想到官兵进城的滑稽，都暗自发笑，不料却遇到官军潜伏地斥侯，杀之不及。只听他吆喝：“敌军。敌军……”狄阿鸟知道他这么喊，应声虫就在不远。当机立断，说：“鸣号猛攻。”

    他亲自鸣叫，带领主力马队，晃着几辆大车，率先朝敌军奔驰。

    此时第一波攻城梯队还没上完。几名开道勇士横冲将他们截断，前后急砍。他们惊讶地发现。前面攻城的兵卒并不回头，丢下少量后队让己方蹂躏，毫不客气地换枪挑刺，片刻之间杀散他们，打通道路。

    狄阿鸟也不敢相信，亲自殿后，最终傻望着往城里冲击的士卒，向左右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部下们也不知道，举着马刀，欢快奔驰。他们过了略为稠密地居民区，到达篱落疏松的地带。那里的替换梯队还在列队。狄阿鸟不敢怠慢，自队伍中间大吼：“冲。冲。一口气冲溃他们。”

    他本队骑兵百余轰隆隆地扎进去，顷刻间把他们搅成一团烂泥。而这些步兵们也疯狂往前冲，将正面冲击地骑兵杀伤少许。狄阿鸟见他们顾头不顾腚。便自后赶掠，把他们撵到去往内城地路上。

    地形外宽里窄，围而击赶，竟不知杀伤多少。

    听得几名军官疯狂地喊：“要跑往前头跑——后面就是监斩队。”狄阿鸟恍然大悟，心道：“强将弱兵，陷于僵死军令？！”

    他抡刀劈开几瓢脑瓤。领着骑兵往里掩冲。奋声嘶吼：“杀进去。杀进去。”

    骑兵的铁蹄密敲是什么裹布也掩不住，直打得官兵半身酥软。几队骑兵因为做梦也想不到有尽情欺负弱小官兵地一天。无不把以前的恐惧追悔到刀法中，过分地卖弄骑术，俯冲，劈砍，冲刺，错扬……竟相怪叫。

    狄阿鸟觉得他们应该唱歌，而不是大狗欺负小猫一样地呜呜，当即任马匹前踢在空中舞敲，扬嗓刁钻地高唱起头：“越马扬刀我驰沙场，弄眉舒腰女爱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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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面的伏兵伏击成功。

    放出焰火。张怀玉走出离前沿三里的行辕，仰首看着金杯一样地暗号，只感到野外的凉风满头满脸浇来，顿时使自己浑身清爽。他攻城地人马也是“诈”字当先，前实后虚，也就是维持两拨攻城的兵卒，看到了效果，立即令人传令：“收兵。收兵。”

    高爵、豪强冷眼旁观。幕僚们却排队到跟前恭喜，连声说：“恭祝将军旗开得胜，建此奇功。”

    张怀玉却不留情面地训斥：“区区博格，不过二、三百骑，何奇之有，何功之有。”

    他抖了抖两扇金革缀片，让绸缎制作的披风滑落身后，同时面露萧肃，慨然长歌：“何当金钩度远岭，击逐匈奴纵前营。践马强涉无定河，提剑杀尽百万兵

    ”

    不等歌尽，他已拔出长剑来，脸上笼罩着几分阴晴不定。

    不少人早已暗中嗤鼻，在心底极力贬低道：“就凭你？！”却捉摸不透他凶戾的心性，纷纷击掌，叫道：“好。将军真乃国之良将。”

    殷红的火燃起来了，营地里传来一片惨号，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烟迷漫中。尚能闻到一阵阵烧焦皮肉的蝴臭味，将领们从而早一步知道前方剧变，无不目瞪口呆，暗自朝张怀玉咬牙大骂：“你这也要杀，那也要杀，不还是被贼反咬一口？！

    张怀玉因刚才地豪言面红耳赤，一动不动地横着剑，似乎在想些什么，听些什么，待几名惨不忍睹的士卒、军官跑来跟前，忽而带着行辕诸人往后赶。

    有爵爷拔出兵器，冲到他面前阻拦，他方说：“我不是逃走速与我去石奂桥。”

    众人随他马不停蹄地奔驰，片刻来到一座高大拱形石桥。

    他们虽然知道这儿可能是博格突围所在，身边却无兵无卒，仅有一班文员武老，且为数不多。

    他们虽然知道此桥紧要，更也不明白张怀玉来这里干什么，眼看前后脚的功夫。狄阿鸟的先头骑兵也抵达这座宽广的石桥，齐齐震动。张怀玉暗陈二、三十余兵卒于桥后，使身边能战之士沿河两岸收拢己兵，而驱诸员登临，拭目断喝：“博格虽识破营中虚实，却知近而不知远。吾等勿使此困兽脱笼，当报效吾君矣。”

    随员无不急忙看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同类，只见环肥燕瘦，幕僚若干，想也是遇敌先软。未必胜过自己的角色，失色长嚎：“将军何以拿我们迎击顽贼？！”眼前已是角号旁呼。几马当先奔驰，犹挟天崩地塌之势。他们更是措手不及，正要掩面求死，只见张怀玉抓来一枪，雄踞桥腰最高处，横枪怒吼：“博格小儿何在？！”

    几骑见那桥后火光通红。均不敢前进。狄阿鸟赶到桥头，眼看桥头大将横枪立马，麾下行辕尽在，犹自心惊，只道敌人料定自己将从此桥突围，先以重兵截断，叫了声“不好”，挥兵急退。

    退不多时，不见敌军从两路抄杀。

    狄阿鸟疑窦横生，不知敌军后伏。为何干将、幕僚自桥前迎战，反督催众弟兄沿道折回，多造声势。他麾下骑兵已经汇合到一起，回来时分出数十骑掩左右两翼，嚎呼奔唱；而见桥头诸人在火光中全然不动。只好翻身回撤，搅得烟尘遍地。

    狄阿鸟裹在人丛中走马，心底吃惊不小，暗道：敌军若诱我骑兵过桥，迅猛掩杀，定不好脱退……

    几辆大车嘎然停歇。谢小婉忽听人马偃旗息鼓。撩车门探身寻找狄阿鸟，一连大声呼喊说：“博郎。”狄阿鸟顾不得搭理半语。径直赶到阵前，他怕敌人用诈，怕前功尽弃，也怕自己来来回回，使得军心不稳，耳听那横枪敌将戏笑出声，上前扬首，大喊道：“尔为何夜中上桥晾马？！莫不是想以一人之力，挡我虎狼之军啊？！”

    桥上幕僚眼看他步步进逼，几乎能看到人脸模样，无不战栗、摇摆、祈求他不要往前再走。张怀玉大笑道：“来者莫非博格小儿，汝乳臭未干，岂能翻出我张怀玉之手？！”

    狄阿鸟佯怒大喝：“输也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尔敢与跟老子决一死战？！”

    谁都知道张怀玉有万夫不挡之勇，诸员暗想：若是直奔下去，擒杀此贼，定能反败为胜。

    张怀玉却无动于衷，轻蔑喊道：“博格小儿。何以幼稚至此？！速速下马投降，留你全尸……”

    狄阿鸟连人带马，时走时歇，嗒嗒轻敲，几让幕僚们能感到他强横自信的气息，和无视空桥计的莽撞。

    他们只听到张怀玉长啸一声，怒喝：“你再近前一步？！”无不心说：“张将军，你怎么能自己叫破了？！”一时心念急转，怕博格持枪冲到面前，均感手脚冰凉，似已沉入万丈深渊。

    狄阿鸟笑道：“机关道破矣。其实我早就知道，桥后仅有老弱若干持火诈我——”

    张怀玉面无表情，喝道：“尔土司小夷之躯，受赏恩而不知回报，妄逞奸狡，屡犯朝廷天威，岂无愧乎？！”

    幕僚们都知道他这么默认博格地度猜，顿时纷乱后退，呼啦啦往桥后奔跑。

    与此同时，远处隐隐传到号角声，狄阿鸟也拨马急转，挥兵卷撤。幕僚们正怕张怀玉胡乱杀人，只听得马嘶蹄敲，回头一望，发现博格马队纷纷拨马回走，犹如风卷残枝，都因感到经过虎口而两腿发软。

    有不知何故的干脆坐到地上，喃喃地问：“他怎么突然撤尽？！”

    他们争相乞问张怀玉。

    张怀玉方说：“你们往回一撤，他只当诱他过桥，所以驰撤。”

    众人无不赞他妙算，忽而听到有人轻笑，见是曾提出“杀人则死”地少年，均怪他唐突。

    张怀玉目射寒光，厉声问：“你笑什么？！”

    少年道：“我笑你们的生死只在一刹间，却犹不能自知。”

    他说：“我前军攻城，后军以重兵围截，博格岂有地方可去？！困兽之斗，怎知他不敢走险呢？！以末将看，他误认为桥后埋伏重兵，磨磨蹭蹭，不过是在等攻城兵马回撤而已！”诸人赞道：“再过几年，我靖康定多一员上将。”话里的话意很明显：“小家伙，再长两年吧。”

    张怀玉颌首，竟露出一丝微笑，温和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这正是他真正的可怕之处啊。此桥原应设重兵，但谁也想不到他敢正面应敌，钻中军的空隙——而我兵力不足，料敌不足。”他也感到一身疲惫不堪，插枪于桥头，回视道：“博格发觉桥没有动静，以为此军根本不为大营溃乱而动，倒想让此军过桥追他，趁隙突围……以区区几百兵力，敢在这里和我们面对面地相互欺骗，直到我们不为之所动，而攻城前军回撤一空，方急急回撤，何等胆略？！”

    有人请求说：“前军纷撤，定生动乱，将军怎么怎么不忙于赶去呢？”

    那少年有了更大地自信，笑道：“此乃张将军高明之处。

    前军已经不可能不乱啦，倘若将军大人急急赶往，强行击敌，使博格稍稍受阻而后军不继，有违常理，必使其折而重返，突围而去。”

    张怀玉盯着他，笑道：“素闻武安侯少子年方弱冠，有乃父雄风，今日方知青出于蓝而必胜于蓝，子远胜乃父！”他的话看似连武安侯一起夸奖，其实不过是在说：“武安侯算什么东西？！但他的小儿子地确非同小可。”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1）

兵马退回城里，四处已经是一片狼藉。

    长夜漫漫，即将过逝。

    这会儿站在城楼上望外面的官兵，还能看到他们散乱奔逐的乱象。狄阿鸟横生出再击可就的感觉。但他知道所部人马也很疲惫，连忙压制住这种念头。

    他正要回去睡一觉，身后传来清脆而急促的声音。他以为是谢小婉，却不是，而是朱汶汶，她局促而慌乱地说：“相公。他们都说，挡住马队是张公怀玉？！”

    狄阿鸟嚷道：“他自己是这么说的，究竟是不是，谁也不知道。”

    他做贼似地揉捏过朱汶汶的揉肩，心怦怦跳着，顺势挪过来站到自己的前面抱住，虽然觉得谢小婉应该不会突然上来，还是连忙望城下瞅瞅。朱汶汶用软绵绵的手掌四处阻挠狄阿鸟不老实地手掌，连连哝语：“你别。你别。汶儿有要紧的事跟你说。”她似乎很着急，尤其受不了狄阿鸟一身的血腥味，几乎被欺负得哭出来。

    狄阿鸟却觉得她怕谢小婉看到，更增偷腥之感，心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他为朱汶汶的贤淑柔顺深深着迷，一时春情勃发，极是不可忍耐，呵护着她那软玉温香的躯体，依循着修长的玉颈绕圈亲昵，来往寻找红唇娇瓣。

    朱汶汶半身熟软，被撩拨得只记得说一句话儿：“要紧的事。”

    狄阿鸟也怕被人突然打搅，尤其是谢小婉。

    他总觉得谢小婉具有爱欺负伙伴的霸道，而朱汶汶逆来顺受，屈意迁就，挟了就去没人打搅的黑地方，讹道：“我知道是要紧事儿，咱不让别人听到。”刚刚裹藏朱汶汶。阴魂不散的梁大壮找上来，嘴巴里发出“咦”地一声，挠头说：“刚才明明在这儿呀？”

    狄阿鸟用宽阔的手掌把罩朱汶汶的嘴巴，只见梁大壮前后左右看番，慢慢弯下腰，肠肚废气滚动而出，不难知道他要干什么，且听他叫嚣道：“把好东西埋着，让娘扒城的大出意外？！”连忙撺掇朱汶汶地柔腰，远远离开。走到感到几分安全，方丢开自己的手。

    朱汶汶的眼睛柔和透亮。即没有星光耀眼，也没有月光朦胧，倒像是一口粼粼的水井，悠悠澄澄。狄阿鸟正要一亲芳泽，她挪到一旁，掇着狄阿鸟的衣袖说：“张公怀玉是我俩的姨父。二儿子迁是婉儿的

    她犹豫的片刻功夫，狄阿鸟已自作聪明地补上：“表哥。”

    狄阿鸟明白急事的紧急之处，大大吃惊道：“这么说来，是投诚的好时机？！”

    朱汶汶咬唇不答，说：“他性情凶残，总在外戍守。偶尔见面，亲戚姊妹都极害怕他，不敢稍在面前走动玩耍。就连他自己地儿子也以为他曾生吃小孩，每见他回家，就逃到亲戚家里不走……

    “我和婉儿只是闺中待嫁的浅薄甥女罢。和你还没有名分，很难占住分量。他还会以为你亵玩我们，欺骗我们——”

    阿鸟仍然抱着巨大地幻想，迫不及待地说：“阿婉不一样？！他总要看阿婉阿爸的情分吧？！”

    朱汶汶吞吞吐吐地说：“婉儿不怕他，小时候也很得他宠爱。他曾跟我父亲说，说自己的孩子看他就像是在看陌生人，只有婉儿才像他女儿，但是……婉儿是他家的媳妇！”

    狄阿鸟的头轰地炸成几瓣。

    他把几瓣脑袋胡乱一拼，只觉得这黑夜没了尽头。

    朱汶汶说：“你要让婉儿去做说客，一定要隐瞒你俩之间的事”狄阿鸟再没了心情。扯着她往回走。路上口无遮拦地嚷：“命里该亡，好不容易摸到根过河地稻草。衔回家填了被窝！”

    他带着朱汶汶回去，谢小婉正找他。

    他以为谢小婉也听说了敌将姓名，会把其中的纠葛讲给自己听。

    谢小婉却没有讲，一等他卸了盔甲就从两开小褂里探进手，揉着胸脯，暧昧地挑逗说：“这儿怎么长着两颗小痘痘！”狄阿鸟只好漫不经心地说：“今天突围被什么人挡的来？傻呼呼地报自己名字，说他叫张……”

    谢小婉慢慢地把娥首贴到他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裳啃噬。狄阿鸟有种受骗的感觉，只觉得被这女人骗走身体，恶毒地想：报应啊！他带兵打我！我使劲睡他儿媳妇，反正是他儿媳妇自己愿意的！

    想到这里，他呼拉去扒谢小婉的衣裳，使劲地揉捏过光滑的乳峰，用湿润的舌头点到花蕾顶上，用牙齿轻啃，待谢小婉烂蛇缠身，奋力地压上去捅动。

    猛烈的撞击所带来地快感一波波冲击着淫心毕露的谢小婉。

    她张牙舞爪，兴奋地跳跃，一把柔软的纤腰摇荡在千折万激之浪颠，刺激而急促地惊叫：“啊。啊。啊。啊～！你要抱紧我。”狄阿鸟用尽全身尽力，把她刺成再经不起雨露的娇嫩骨朵，而自己却倒地也没有发泄出来，只好浸着一身热汗，看着她瘫软喘息。

    谢小婉浑身也浮出细小的汗粒，更显得光洁透亮。她垂死般伸出腻乎地胳膊，撒娇道：“我要你抱我。你抱抱我吧。揉揉你的乖宝宝……”继而吭吭欲哭地说：“肿了！有点疼！”

    狄阿鸟偎过去，被谢小婉用玉臂缠住脖子，就势躺下瞪着两只眼睛睡觉。不料，她真开始一场大哭。狄阿鸟惊坐起来，心说：“弄坏掉了？！这可怎么好？！”

    谢小婉把他搂睡下，不许他动一动，只是哽咽连呼：“博郎。博郎。我们怎么办？！”

    狄阿鸟恍悟，这才知她是在哭自己，想一想城外的那群官兵，还在没头苍蝇般乱撞，安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突然，有人站在外面呼他，嚷道：“那帮不要脸的东西从西边逃了回来，在城门底下喊城呢？！”他抬起脖子往外喊：“你们不要忙着开城门。就说老子已经仁至义尽，撵他们走……”谢小婉泪眼睁得圆溜溜的，大气也不敢出，继而欢欣鼓舞，爬起身来喊：“官兵夜里把他们打回来，你放心地用他们收城吧。”狄阿鸟“嘘”了一声，道：“按我的话说。”外面故意吵嚷说：“那夫人地话呢？！夫人地话也得听呀。”谢小婉光溜溜地爬动两下，用软润的胸脯压住狄阿鸟地半拉身子，尖着嗓子喊：“放进来”狄阿鸟怒腾腾地瞪大眼睛，“啧”地不满。喊道：“你们是听老子的，还是听她的。”外面好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你在夫人身子底下还不服软？！”狄阿鸟怔怔地看了谢小婉一眼。看她兀自得意地看着自己，睫毛上还挂着眼泪，连忙推她。谢小婉死死地压住他，“嗯”、“嗯”不肯。狄阿鸟只好动强，把她摆到一边，下来披衣裳。提只鞋大骂，还不及到门边，听得脚步“咚咚”捣走，回来穿好衣裳，叮嘱说：“老子去西门看看。”

    他到了西门，城门底下的百姓还没有走，弟兄们指给他看。

    他看了好几看，发觉百姓们身体都有点僵硬，且分出不经意的两拨，大喝一指。喊道：“那个不是官兵么？！”百姓争相倒避，两拨人顿时明朗化。其中一伙百人拔腿就跑。大伙头上直冒冷汗。狄阿鸟大声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吧？！你们还带着官兵回来……”

    经夜里乱杀而侥幸活命的数百号人嗡呼跪拜，求乞万般，发誓要一起打仗。

    狄阿鸟便说：“话谁都会说”

    百姓们为求他相信，不由拖出二、三人。告诉说：“这个也是官兵，这几个和官兵勾结。“他们蜂拥捶打，嚎呼啃咬，愤怒到了极点。

    狄阿鸟这才让人开城，放他们进来，百姓们却不知道张怀玉一见上当。就发去骑兵传令勿杀。只是一拜再拜，无不满面泪涕。大喊“恩人”。

    狄阿鸟看他们也有好几百，勉强可以守城，分三拨休息。

    他睡得一觉，正要整一二骑兵，出去惊搅官兵，张怀玉派人来回他外甥女信。谢小婉拆出来给他看，方知他“刚刚收到请降的书信，不知其中竟有如此情节，尚需向朝廷请命，请谢小婉转告博格，令其‘稍安勿躁，免坏自己事’。

    狄阿鸟半信半疑。他只觉得双方克制几日，牛六斤倒也率部安全转移，自己束手就擒也罢，残留余生也罢，也再没有别的遗憾，便乐滋滋地发撅城内美酒，犒赏说：“能让骄横的官兵低头，这是弟兄们的功劳”

    百姓们中倒是跑出一位叫叶圣闻地代表。

    他反过来奉劝：“官兵打不过将军，用了缓兵之计！”狄阿鸟留他喝酒，调侃道：“你以前在武县居住么？！怎么我那时从来不知道老叶先生心里有我呢？！”

    叶圣闻只好闭嘴，灰溜溜地出汗。

    狄阿鸟也不是没往借以缓兵上怀疑，得知他儿子夜里出城，至今不知生死，就派他求见张怀玉，说：“儿子百姓都在你一张嘴上，你不要管我，自己尽量救他们吧。”

    叶圣闻自然感激，私下拉住狄阿鸟掉泪，说：“若将军得免于难，我率叶姓一门结草衔环，犬马相报，永世不负此大德！”他出门讨要谢小婉书信，揣入怀中，匆匆出城。狄阿鸟送他出城，打着酒嗝回去。

    当晚抱着今朝有酒的念头，大伙几乎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清晨睡醒，忽闻号角震天。

    弟兄们先后蹬城，往外一望尽皆失色。

    狄阿鸟上来才知四野皆陈旗帜，天际涌到大片、大片地乌云，白日昏黑，杀气冲天，失色道：“难道是陛下亲临？！”他看稀疏野郊，军卒结阵操练，连忙点齐兵马，出兵试探。

    双方从早到晚打了几仗。

    官兵缺少成规模的骑兵，在城郊扎不住脚，掩旗败走。

    狄阿鸟收兵回城，未及踏进城门，便已经听到琴声悲切，怨而难明，刚刚小胜的喜悦立刻被吹得干净，心情顿时转黯。暗道：“怎么办？！”他急切进城，登楼找谢小婉，一心把她连人带琴砸成几瓣，问她哀鸣什么。

    踏到谢小婉面前，见她身影寂寥，自铺琴一角抬头，两只眼睛竟肿得像胡桃大小，他心里一软，脆弱得手掌抖颤，连马鞭都难以握住。只好颓然席坐，骂道：“我他娘的真是倒霉透底。钻羊圈忘了自己尾巴大，摘桃子摘到吃下去烂肚子的，听琴偏得听让人头疼的”

    他持鞭长指，大骂：“你这老王拿上万兵马来打我这一点点儿人，也太不磊落，太不英雄——！有胆子出来。跟老子单枪匹马干一场。啊！没有胆量啦……”他也觉得自己无聊，要自己，自己也不会出马去和小土司决斗，倒也不再发泄，暗想：“我不是要等到国王才死心么？！现在国王就在城外。”

    天一寸寸黑尽，城外野火通明，光芒耀眼，而城内军民惊弓暗啼，大音尽稀……

    狄阿鸟在城墙上枕鞍，孤枕难眠。后来沉沉睡去，竟梦见霸王笑眯眯地唱：“阿鸟。阿鸟。奈若何！”他大怒，持刀扑那霸王，问：“难道我家乡也被兵攻破，不然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办？！”霸王回头作势挥手。欲让他先行看遍，叹说：“破矣。破矣。乡音尽起矣。”说罢，拨马轻笑而逝。

    梦中唯见高空中苍鹰爬旋，萧萧胡骑嘶鸣，景象一一飞驰，突然枪林箭雨。战况激烈。旋即胡琴凄伤断肠。果听到乡音悲歌，萦绕阵阵。他心疼难忍。好似鼠挖蚁啃，“呼隆”坐起身来，长嘶数声，捶地恸哭问：“何时攻破地？！”

    忽而醒来，方知自己在梦里，一揩眼泪，喜形于色，心说：“他们知道我家乡在哪？！万万不会用来坏我斗志——”他眼前虚境散尽，只听得周围痛哭大呼，而谢小婉在眼跟前悲啼，惊不迭地问：“怎么回事？！”

    谢小婉道：“刚刚突然到来一队胡骑，往城楼泼箭，射死好几人，我师姐腿上也中了一箭。你却怎么也推不醒……”

    狄阿鸟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没有长起的胡须，寻思片刻，方注意到身畔就有几只长箭或插或散，当即拾起一枚掐断，面无表情地起身，再听到远处歌声轻旋，隐隐竟是“抱弯弓望月仰，等我射得骄天狼，哟～”，当即辨出是乡歌“射雕王”，确信无虞，很难收住扑簌地眼泪，忽而变得疯狂，以手抓按石墙，大声呼嚷：“弟兄们，我们开城投蜘“”，

    大伙死死地拽住他，嘶声叫道：“你疯啦！”

    狄阿鸟醒悟，发觉自己确实有点疯，若是开城，外面地兵马管自己是不是降？！

    他颓靡地说：“等天明看看叶先生，不管他回来不回来，咱都送出投降的消息，准备投降！”大伙全都万念俱灰，默默不语。

    他不放心地说：“我先出城让他们杀！看他们赦不赦你们，赦你们，你们再降，不赦你们，你们愿不愿意束手就擒，我也没法管啦……”

    谢小婉大声说：“博郎你千万不要急，一定要拖到我父亲来。我们几个女的出城，去见那个坏心的张大将军……”

    狄阿鸟油然愧疚，觉得自己报复她暗杀自己也该报复够了，所谓人之将死，不必拉一个是一个，说：“我给你们备一辆马车，送你们过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谢小婉身旁，突然间回头，疯狂地挥手，竭尽全力地大吼：“将来你们谁敢泄露我和她的事，那就无心无肺，连猪狗不如

    ”

    他扦悔说：“我们都来忘掉这一切！都发誓忘掉它。”

    谢小婉突然把朱汶汶推倒在地，大声说：“你混蛋你以为你让他们忘掉就忘掉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没保留半点理智，“啪”地甩了一巴掌，恶言讥讽，奋生高嚷：“弟兄们。你们瓢把子怕了！你们看他那胆小的样儿，我为了让他放心，当面承认，是我谢婉儿不好，不小心**了他，你们看看他吧，每每上了床，都要被我**一次！”

    狄阿鸟发觉她没有丁点理智，甚至全不顾尊严矜持，弯腰扛起来就逃。逃不多久，谢小婉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问：“大瓢把子，是不是想让我再**你一回？！”

    狄阿鸟只好提着脚步，边走边嚷：“你看起来也是聪明绝顶的女人，却动不动发神经，什么我战死，你服毒，你心里发臭么？！你想死，我挖坑把你埋掉！”

    谢小婉捶打大哭，嚎呼道：“我就是想和你一起死，那样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不能再眼馋别的女人，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有没有偷吃我汶汶姐？！”

    狄阿鸟把她放下来，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她却梨花带雨地笑出声，哄道：“乖宝宝别怕。我爹爹很快赶来。你地罪已经十恶不赦了！只有我爹爹才能救你！我们得让他知道咱俩生米煮成熟饭呀！”

    她一跳，跳到路旁的大石墩上，凌然迎风，负手得意，用大大地声音说：“甭管他千军万马。只要我爹爹一来，他们肯定挟起尾巴，乖乖地放你跟我走。”

    狄阿鸟觉得自己不能再给她留情面，得让她打这等浪漫的幻想中醒来，打崇拜阿爸中醒来，大声说：“你阿爸要是真有通天彻地地本领，何必还要等到今天？！”

    谢小婉把完美地下巴抬起来，问：“你知道唐门的霹雳火弹吧？！你知道墨门的烟花弹吧？！”

    她以有个秘密让你知道的样子弯下腰，说：“我爹爹号称谢药师，更精于此道，他多次试验，炼制出威力更大的铁爆弹，一旦点燃火捻，让力大无比地人扔出去，能把好几人炸翻！”

    狄阿鸟发现她吹牛从不打草稿，更是轻视，冷笑说：“就这些？！”

    谢小婉笑着说：“我爹爹还从草原什么汗地国师那里得到一只千里眼，他也仿制了几把……”狄阿鸟一身冷汗倒流，情不自禁地嚷：“一定是金留真汗地国师！别人都说金留真战无不胜，是因为长生天赐给他一双千里眼，一双顺风耳，而拓跋巍巍和他打仗，夜里出击，割走了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他长出来新地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2）

县城守军只有千把人，连一次攻城也经不起，而此刻官兵尽在眼底，只需个把时辰就能组织梯队攻城。狄阿鸟因而不敢回县衙和谢小婉同睡。他在城楼铺张苇席，睡到半夜，听到远近抽泣声声，也分辨不出是自己的弟兄还是城里的百姓，最终再也没有睡意，只好怀抱双膝坐着。梁大壮也辗转难眠，扳着脚坐起来嚷：“主公。你真的要为俺们出城投降。要是他们杀了你还不赦俺们呢？你白死不说，谁还领着俺们打仗呢？！一起投降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梁大壮还是弟兄当中第一个这么说的。

    狄阿鸟心里很乱，虽说一直抱着投降的主意，却也往往是走一步算一步，此刻感慨良多，不禁看了过去，低沉地说：“将领投降，而士卒还拿着兵器……总好过一起投降吧？！吃饭一起吃？睡觉一起睡？投降一起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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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尽管把谢道林提高一个档次，却也不信他能用几句话让国王放过自己这位朝廷的“心腹大患”，他看谢小婉倒是信心百倍，也不好出言打击，害怕天亮官兵攻城，早早地送了她们上路。

    女人离开的日子不好过，使得上上下下人心阴暗。

    扛着兵器的弟兄慢沓沓地关上城门，松垮地坐到城楼上望。

    曾几何时，到弟兄们士气的回升竟有一大部分来自于几位年轻漂亮的女子，狄阿鸟也没注意，他从今天这一幕清醒过来，方知道自己的弟兄原来竟是在这几位漂亮女人面前充了几天好汉。

    狄阿鸟不思进取的等待着消息，*吃饭唱歌打发时间，足足吃下两只鸡，三斤驴肉。二张锅盔，一小捆根葱，喝了半坛子淡酒，教会弟兄们唱会三首放郡胡歌……

    他们一起登上城楼，相互摇扶大唱，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过了不久，歌声竟然有了回应，三、五胡骑不由自主地寻来望城，渐渐簇了好几十骑。

    狄阿鸟也不知道他们的将军知不知道，就在城楼上伸展双手。大声喊道：“吾祖亦邦外之牧马人，吾今大难临头。思吾故乡，何故使吾闻乡音喜？！何故使吾闻乡音伤？！”远处亦有人回应，唱道：“大公羊徒顶尖利角，骄起来过山跷，犟上劲儿来好个蹄腰，真个儿族宗涂涂似河流怎奈苍狼逐来把肝肺抛？！”

    狄阿鸟大喜。回唱道：“羊不如狼来不相爱，白看族宗把肺抛。”

    他嗥叫数声，再闻得回应，又一次举起胳膊，声嘶力竭地大叫：“吾因何中贼之诅咒，要死吾族之刀箭？！吾向此长生天启言，吾不愿杀吾乡老，奈何以脱？奈何？！”城楼下人马攒动良久，有人拔高声音大喊：“博格阿巴特，你既然是放郡男儿。何不像个巴特尔。唱什么哀曲？！”

    狄阿鸟不动声色地看往身畔，低声安排左右，说：“把咱的青牛旗帜拔过来两只，在城楼上晃晃。”梁大壮连忙呼喊，指斥一二。嚷道：“快。快。”

    片刻之后，十数面青牛旗在城楼上乱抖，看得一干骑兵眼花缭乱。

    狄阿鸟趁机问：“你们是谁家地儿郎？！认得这面旗徽不？！”

    骑兵们也撑起来几面旗。狄阿鸟方知来骑身份乱杂，来自于各家各族，唯独没有福氏家族的身影，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博格阿巴特当然是巴特尔。甘愿不沾尔血，死于刀剑之下。我出城让你们捆缚，送给大皇帝治罪怎么样”

    下面的骑兵盘旋不定，到处交头接耳，一名高大骑兵来往奔驰，好似在严令什么。

    狄阿鸟大肆叫嚷：“怎么？！难道你们不敢用我的人头邀功吗？啊？！我只要见大皇帝。只要你们把我交给大皇帝，我不会怪罪你们的！”

    骑兵们陡然静了下来，默默抬着头往上看。旋即一人大叫：“你放心吧。我们也一定不杀你，把你交给大皇帝。“狄阿鸟宁愿相信他们是为升官发财，笑着问：“抓住我，大皇帝会给你们什么赏赐呢？！你们说出来让我听听。”

    骑兵乱上片刻，刚才那位骑兵到处穿越，一如刚才，似乎又在叮嘱什么。

    他回头高声大嚷：“大皇帝不准备杀你，也不给我们赏赐……”

    狄阿鸟诈出他们没有什么诚意，随手要来弓箭，笑着说：“大皇帝给你们什么赏赐？！你不说实话，那还是恩仇必报的潢东部族吗？！”

    那骑兵躁叫：“真的。你不信，问问他们。”他一扭头，发现其余骑兵暗中汲汲后退，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大为慌乱，赶快拿出弓箭，咆哮说：“你不是发誓不杀自己人吗？！”狄阿鸟想要他先射，诈道：“杀你不算。先让你看看我的箭法”说完放指，“嗖”地射中他的马眼。那马吃疼，连声悲嘶，竖起两只前蹄，蹦跳乱拔，突然弓背一抖，将背上的骑兵送到空中。

    狄阿鸟不动声色地等他落地，问：“怎么样？！”

    那骑兵爬起来，弓已不知跌到哪里去，只好恼羞成怒往前指手划脚，连连催促别地骑兵出射，吼道：“射箭。射箭。快射死他。”

    狄阿鸟趁势说：“我怜你为乡人，不忍射杀，你却欺骗我，还要狠毒地杀我？！”说完将他射死，而把自己的弓扔出城去，叹息说：“此弓伴随我多年，今天把它抛弃，就是要以此为诫，不滥杀自己人。你们将他收敛去，告诉他地父母、妻儿，若我博格阿巴特能活到大皇帝恩赦，愿意将他们接至家中奉养！”

    弓矢箭筒均是战士不敢抛弃之物，但凡要折断敌人的弓矢都是在进行强烈的侮辱。

    骑士们相信博格阿巴特心中很痛苦，纷纷下马，默默向城楼上的狄阿鸟行过大礼，这才来到死去的同伴身边，收敛尸体。

    他们用半叶糙革卷裹尸体，用皮绳捆扎几道。往马上一抛。

    刚刚要走，背后几骑奔至城门。这几人疑惑地瞥瞥周围的胡骑，伸出马鞭请求：“快开城门。”

    狄阿鸟大为意外，想想也是给自己送消息地，连忙让人打开城门。弟兄们惊慌劝阻：“下面好几十官骑。”

    狄阿鸟看他们不大情愿地，只好用鞭子赶，赶弟兄们下去，而自己同样奔下去。大伙战战兢兢，战战兢兢打开城门，发觉几十胡骑都没有走远。返过头来盯着城门发愣，而所来地信使站在城楼地下往回看。均没有注意到这种反常细节。

    狄阿鸟要信使进城门，他们才肯进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进来也连连比划，让狄阿鸟快关城门。

    狄阿鸟让弟兄们关好城门，报出姓名。使者们都露出罕见的微笑嚷：“我们是张将军派来招降博格司长官的，协同安排投降的事。”他们发觉狄阿鸟当场愣住。连声说：“外面不知司长官的诚意，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不是？！我们张将军兵行险招，可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狄阿鸟上前一步，紧抓住最前面的那人，问：“张将军。就是那个张公怀玉。”

    他不分节奏地跺动两只脚掌，惊喜交加地说：“想不到招降我的竟然是张公怀玉。阿婉真有办法，这才出城多大功夫？！”

    他有点方寸大乱，好长时间不知也怎么好，只是面对着使者听他们讲，而后终于不改多疑地心性。疑惑地问：“陛下不肯。他拿什么纳降？！”

    来人露出镇定自若地笑容，伸出一根手指头，以你们有所不知的样子开口责备：“张将军可是领兵地郎将军啊！征伐决断，要视情形而定。这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他并不知道司长官是真降还是假降。是冒着风险来要司长官的诚意。听说司长官大人想要去拜访他，是不是？！”

    狄阿鸟点头不已，连连说：“是地。”

    他激动地几乎想掉眼泪，想到弟兄们昨天夜里还偷偷啼哭，差点觉得自己是在做白日梦，不禁想抱住来人的手往脸上贴去。旋即醒悟自己不能慌。也不能乱，要稳住。便恢复几分镇定，压制住急切的心情说：“现在就出城，去见张公。张姨父？！”

    来人笑道：“如此甚好。”

    狄阿鸟心里有点儿拿不准，暗道：“他是诳我呢？！要是一见面就把我杀掉，谁也不觉得我冤。“来人没注意到他的疑惑，殷勤地拿过一套官军地服装，连连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司长官大人更衣。”狄阿鸟心思急转，想：若是他想诳杀我，何必还要准备衣裳欺瞒他们自己人呢？他已完全放心，连忙换过衣裳，借一步叮嘱梁大壮和几名头目说：“我此去是凶是吉都已经不再重要啦，关键还是你们……

    “倘若你们没有接到我地信，官兵就来要投降，不要相信。那是朝廷没有什么诚意。一定要记住，即便是朝廷要杀我，也一定让要我递话回来，明白吗？！你们要是上当，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昨日狄阿鸟提出自己先投降试探，弟兄们刚刚淋了一轮箭雨，内心中确实不可遏止地乱冒他想，虽然万分感激，却没有驳斥挽留，连虚假地话都没说，此刻眼看司长官真要出城为大伙去作试探，不知是感动是羞愧，无不哭若滂沱，抱着拉着扯着不让走……

    梁大壮挨了鞭，竟犟虎虎地扒出人堆，扯着狄阿鸟的马藏。

    狄阿鸟找不到自己地马，安顿完毕要走，只好借用信使的马。

    两路来了许多百姓掩泣。无数弟兄争马擂胸，抱腿揽腰，就地打滚，吞着眼泪不知喊些什么，到了最后，有的干脆并排站到城门口堵，有的在狄阿鸟身后排成两队，要跟到朝廷大营。狄阿鸟回想起昨天无人驳斥时自己的失落和哀伤，眼看花费大半个时辰还出不了城，胸中热血沸腾，当街抱了自己喝剩下地半坛酒，吞吞淋得满喉，蹬高大喝：“我向你们索要忠诚时你们给我，我需要负起存亡时亦要不惜性命。

    “弟兄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让朝廷的使者看我们的笑话吗？让他们认为我们是没有尊长，不服军令的乱民吗？！”

    他往下一掷，待粗瓷碎片饱含酒花乱绽，大吼道：“记住咱们水磨山司！记住咱们的光荣！记住要夺回我们地家园！”

    他感情尽皆勃发，眼泪蕴迸，被酒意染成老红的脖子涨怒，青筋尽现，浑身汗水、酒水洒得盈盈闪闪，好似经过抛光的生铁。几位使者缩着脖子往他投视，继而听到满场皆静，不容一细发落地，张皇慌张地望左望右，看上看下，发现博格跳下来，在自己心底静致不动的世界里缓缓地踢出脚步，“啪”地落下第一脚，旋即觉得他出城的速度好快，几乎是在周围的兵卒相对静止中穿梭而出，生怕自己赶不上出城，急急往外奔，有顾不得夺回马匹地连马匹也不牵，一路小跑撵追……

    军民醒悟回来，蹬城只见他刚刚换上地青袍前胸不掩，后背耷拉扒身，更显削瘦挺拔，按刀而行，步履沉稳，比之古之壮士不遑多让，纷纷呼嚎：“司长官大人要是回不来。我们就和他们拼到底谁艫活谁不是水磨山的百姓。”

    他们大喊间，一条灰影急快出城，奔跑着追了上去。

    大伙儿辨认出来是谁，相互喊知：“那是梁大壮。快看。那时梁大壮？！”

    狄阿鸟看梁大壮竟然追出来，撵道：“你怎么跟条狗一样。快滚。滚回去！”梁大壮硬着头叫嚷：“俺不走。俺也要去朝廷兵营闯一闯。”狄阿鸟看看几位朝廷使者，嚷道：“哎？！你这家伙被老子掳来，赖上老子啦。”

    他心里格外地感动，只想让梁大壮赶快回去，一上前就抡起拳头。梁大壮扛着脖子挨两下，毛扎扎地大叫：“俺不承你这个情。”他皱脸大吼：“咋啦？！当初抓俺，俺就这么说。俺就是跟你跟到底”

    朝廷地使者连忙拉挽狄阿鸟的胳膊，劝道：“这是归顺，不是龙潭虎穴，他要跟着，你让他跟着吧？！”

    狄阿鸟总不能当着朝廷使者的面大嚷：“老子让你守门户，你怎么能跟着老子呢。”只好恨恨地瞪了他两眼。梁大壮却很得意，拖把朴刀尾缀在后面。

    他们走了二里路，前路驰来几辆马车，到面前嘎然拐停。狄阿鸟往当中一望，竟见谢小婉露出白玉圈发环，跷脚而下，心中再无半点疑虑，慌忙赶往跟前。谢小婉俏生生地往一旁注目，引他往一旁看，他方注意到马车旁的骑士已经下到马旁，头戴抓角儿无耳纱冠，身穿一领罗团花色战袍，五尺四寸有余，胡须两寸，广额阴目，腮下刀痕鼓突，顿时觉得熟悉，定是那晚桥头拦截自己的大将，连忙抱拳称呼：“张将军。小子这厢有礼啦。”

    张怀玉也紧慢打量了他一阵，不由抿撤唇线，微笑道：“真是大好贤侄呀，少年英雄啊。竟然能把我杀得大败。婉儿都骂我啦！哎呀。我这外甥女，那可是不好惹。你小心点儿噢？！”他挽起作势下拜的狄阿鸟，亲切地拍打两下胳膊，凑过面盘，压低声音说：“恐怕你也不知道吧。前晚我身后可是无一兵一卒，也在桥上强撑而已！”他仰天大笑：“痛快！”

    狄阿鸟也有同感，却不知朱汶汶说他凶戾竟是妇人之见，试探道：“我和婉儿”

    张怀玉仰面挥袖，喜怒不形于色地“啊”了一声，豁达地责怪说：“年轻人血气方刚，互相爱慕，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家要娶媳妇，那多的是。可婉儿只有一个嘛，何况是威名远播的博格阿巴特。”

    他往前望了一望，不敢相信地说：“自古将帅皆以卒换命啊。你怎么就”他不再往下讲，只是说：“果然是当世英雄。你我也算忘年。

    我在大营摆酒，咱们边喝边谈。”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3）

狄阿鸟也怕张怀玉去提所部怎么不出降的事儿，大口、大口地松气。

    他觉得梁大壮跟着自己只会乱惹祸，寻到借口就嚷：“张将军。还请两位不笨的弟兄跟我这兄弟回城，把县官库里乱糟糟的蚕线布哇，银块子呀先数一数，那卷卷布，我没动——，不过那银疙瘩、钱串子老子缺，花了些，用绳疙瘩记了下来。”

    张怀玉皱了皱眉头，讶然道：“博司老爷有心呀。这事不急。”

    狄阿鸟反问：“那什么事急？！我没祸害城，不让你们看明白，你们怎么会知道呢？！”他越俎代庖地找到进过城的使者，凶狠霸道地说：“你。还有你。都跟老子的人回去一趟。”说罢也当面安排梁大壮几句。

    张怀玉眼看情势合理，不觉答应说：“这样也好。”

    眼看是要往前走啦，谢小婉乐乐陶陶挽了狄阿鸟同乘。

    狄阿鸟还是知道未婚男女不能这般勾搭的，连忙朝她姨父看，虽然并没有见到张怀玉特别在意的表情，也连忙扶住谢小婉的胳膊，摇头暗示她不要这样。谢小婉不依不挠地摇了摇，嗔道：“怎么啦？！这会儿胆小啦。”

    狄阿鸟只好随她进到厢里。

    他感觉到车夫立刻驱了车，心中只是想：哪怕有婚姻，没完婚前睡觉也叫通奸这女人竟然都不怕？！然而再看到谢小婉一付经过生离死别后两情长久的满足相，心中豁然明白，暗暗叹道：“她已经高兴坏啦。”谢小婉确实激动得不知道东西南北。

    她生怕狄阿鸟会从胳膊弯里飞走，也不管狄阿鸟身上的酒汗臭，紧拿紧扯地搂结实，用一头黑亮如漆，柔滑如丝的长发和乐不可支的脸瓜贴往狄阿鸟的肩膀窝。腻糊糊地地厮摩着，渐渐连眼睛也舍不得睁开，一刻也不停地唠叨自己小时候的事，好像她突然间明白，天底下最疼爱她地她只有她的姨父……

    薄薄的纱帘上浮满密密麻麻地细花嘟噜纹，随着窗外的野风，一层一层地绽开，一层一层地往两人身上倾洒斑斑点点的阴影，阴影里细小的点点像是河水里数不尽的、几乎看不到的鱼虾米，温柔。

    马车越跑越快。阵阵爽风开始透过薄纱刮进厢内，汇成世上最不容碰触的美景。

    狄阿鸟尽量地用手捧着。呵护着，也静静地坐着，笔挺地*在座背上，同时经历油汗泡过面庞的旦夕福祸式疑虑，流露出再也不受外物影响地渊容，偶尔侧目。只有路景飞驰。

    他突然感到一阵儿疑惑，不由暗想：马车怎么跑这么快呢？！

    他慢慢觉得这姓张的将军不是因爱谁、恨谁而不顾分寸地人，却不忍心揭破，暗想：阿婉。请你永远活在自己的幸福里吧。

    马车渐渐往军营深入。

    等停下来的时候，谢小婉几乎要睡了过去。

    她高兴地钻出来，把两只手放到头顶上，不知向谁挥舞，踏脚下来时，还顺势舞动身姿，用轻快的脚尖点了几点。轻盈得好似飞了去。

    狄阿鸟看到二十余大汉摆出迎接的架势，很是奇怪，只听得张怀玉、轻轻喊叫：“婉儿。我和博司老爷有事商谈，你先回你师姐那儿”谢小婉嚷道：“我不去。我还要等你们说完，带他认识、认识表哥呢。”

    张怀玉的脸顿时黑沉起来。怒喝：“不许胡闹。这是行辕。”

    他这么说，谢小婉还是不肯走。

    他只好冲身边两名甲士，几名结实地当地农村姑娘命令：“快带她离开这儿。”

    狄阿鸟同时收到他包含歉意的眼神，对“我们这些长辈娇惯坏”的话深有同感，再注意到谢小婉扬起下巴，在甲士面前做出你能奈我何的样子。觉得有必要让她迁就、迁就这些军营规矩。也让她赶快离开。谢小婉听他也多管闲事，责怪自个儿。无奈地撇了撇嘴，小声嚷道：“我是怕姨父没安好心嘛。”

    张怀玉脸色一动，不由往跟前走，一步跨了两步距离这时，他听到谢小婉说：“他们非灌醉你不可。”站住笑道：“保证不让多喝。”说完再次吩咐：“赶快把她给我拉走！”

    再争执一番，谢小婉仍然像是一块黏皮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张怀玉顿时提高了声音，怒声喝道：“再不把她给我拉走。你们就去死吧！”

    几位壮实的乡间姐儿流露出惊容，不由分说地挎上圆萝卜似的胳膊，上前拖曳。谢小婉本来还仍然笑吟吟的，陡然觉得她们的劲儿太大，大得不该是一名下人用的劲，不由猛地推倒一名。

    候机的甲士也连忙叉枪去架，而后用力地推赶。

    狄阿鸟为他们这些人地无礼行为感到气愤，大叫道：“你们要干什么？！”他来不及和张怀玉说话，上前提过*自己身侧的那甲士，按住后背一推，警告他们，即使得了命令，那也不能对自己的阿婉这么粗鲁。

    他知道轻重，推甲士只带了些提醒，并没有太过用力，没有把甲士摔倒的意思，更不会准备连续击打，旋即就返身回来，看向张怀玉，希望他不管谢小婉再怎么不听话，也不能让兵卒、壮女这样扭押着离开——

    在他松懈的这一瞬间，退开几步地甲士向他扑来，无比迅速地撞向他的腰，用两只手掌扣到他背上。谢婉儿最先醒悟到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扑通滚倒，栽在泥土地上尖声大叫：“你快跑！”

    狄阿鸟也明白过来，知道张怀玉是在将计就计，用谢婉儿引诱自己，抓住自己，脑门哗哗涌血，突然空白一团。

    他赶到擒腰的甲士几乎把自己撞翻、举起，不由怒嘶一声，合拢两手，前后抱持住此敌的头颅翻扭。刚刚用力，几乎在感到敌人颈骨咔嚓响的同时，两只绞出肌筋地胳膊就被上来地士卒分别锁拿住。

    他甩仰一人，咆哮着用嘴叼起一只耳朵，甩头撕开，让几滴血线绕着自己飞舞，却也不能改变局面。

    周围等待的二十余人像是已伺候燕雀地猛禽，绕到合适的时机就奔前涌上。

    狄阿鸟刀也来不及拔，便陷入到晕头转向的漩涡中。

    他感到自己坚如磐石的两条腿在连续的冲击、殴打和抓拿面前没有半点用武之地，再听到谢小婉大声尖叫。

    发出一声声自内腹中缓气的深长呻吟，而张怀玉则一味说些什么。只觉四周景象昏沉飞转。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身型，甩打，反扑，挣脱，轰隆倒地，而后不知背上趴了多少身体。只感到半点也动弹不了，只好连连高喊：“我是来投降的！”“我是来投降的！”他的嗓子像是被泥沙地擦破，丑陋而慌乱。

    继而听到谢小婉地娇叱和兵器刺入的声音，他更是大惊失色，大声喊道：“阿婉。你怎地了？！”谢小婉拔了别人的长剑胡乱刺击，转在草棵里翻滚，竟连伤几名畏首畏尾的士卒。

    她刚刚挣扎着发绺、青泥和汗水，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就见张怀玉、蓦地腾空，一下儿来到自己身边。无比迅速地按住剑柄处，用另一手按住自己的臂弯，夺去长剑退到四、五步外，只好张牙舞爪地站在原地痛哭。

    张怀玉左右猛招壮女，掖剑在背。怒气冲冲地捂住心口，大喝道：“婉儿。你冰雪聪明，怎被他这粗鲁无知，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混蛋给骗到呢？！你姨父很痛心。你快快清醒吧。”他露出了本来面目，厉声大吼道：“快。快把她给我拖走。”谢小婉被人挣住，脸色惨白。却慢慢镇定下来。说道：“你连我一个弱女子都骗，你还要不要脸？！他可是来投降朝廷的。你敢不经请示就自作主张吗？！”

    张怀玉缓缓口气。说：“婉儿。你怎么不分是非呢？！我是骗了你，可他不也骗了你？！”

    他狞笑着，杀人前奏般平举长剑，轻轻抹过锋刃，愤怒地说：“你以为他送你到我身边干什么来地？那不也是为了摸我的底，朝廷的底他是来投朝廷的。可也是走投无路，只能投降。朝廷或许是冤枉了他，但不管如何冤枉，那也不能跟朝廷对着打仗的吧，打仗是什么？！是反叛，是大逆不道？！”

    狄阿鸟感到自己脸上的那只毛手死死地压住自己的头，只好贴住冰凉的底面，喘了口气笑，翻起眼睛却只能看到鱼肚白样的多云天，他因为看不见谢小婉而恐惧，用尽全力，大声咆哮说：“难道你们的刀杀来，我们只能伸直了脖子挺？！”

    张怀玉沉沉道：“没错。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个数，你犯地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是凌迟就是车裂。我敬你是条汉子，愿意成全你。只要你在你的部下面前留下份悔过书，我保证不杀他们，而且留你全尸……”

    谢小婉尖声提醒说：“不要信他的鬼话，千万不能写悔过书——”

    她已经被人拖走。声音越响越远，凄婉绝伦，似乎正在把心肺一点儿、一点儿撕裂开来。

    “博郎。原谅我，我轻信奸贼，害苦了你。要凌迟就凌迟，婉儿陪你，万不可相信他的鬼话……”狄阿鸟听到这呼声，仍然记得她下车时地恬淡无邪。他想到而今竟不知道谢小婉受伤没有，是不是被几名手大脚粗、两脸麻木的农家女拖在泥土地面上倒掖而走，感到躯体就要炸成一团血肉。

    他挣脱胳膊，把骑到身上的士卒扔到对面去，但也只有这一股新力，喘气说：“你失信在先，如此无耻之徒，怎么还有脸让别人相信呢？！”

    张怀玉把自己的马靴踩到狄阿鸟面前，配合着要说的话，几乎踩烂狄阿鸟不堪负荷的心脏。他说：“恐怕你不相信也要相信。我已经派人去收降你地马匪弟兄们啦，想必他们这儿已是丢盔弃甲，跪地投降！让你悔过，不过是让他们知道你是在愚弄他们，放过他们之后不留祸根”

    他还说：“他们都是些泥腿子百姓，虽然人不多，影响却是非常坏。

    “我不忍心尽诛。已经上奏朝廷，挑些有勇力地为朝廷效力！你必须得相信我，写出你悔过的认罪书，能救出来几个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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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怀玉让人把狄阿鸟拖到旁边地窖房里，按跪在一张泥台前。

    窑窖里稍微阴凉，却仍显闷热，那泥台对面站着两名文员和狄阿鸟一样，浑身湿透，脑门上滚着黄豆大小的汗水。狄阿鸟想也是协同逼供的，冷笑说：“你们要杀就杀，要什么悔过书？！没有。老子有罪也用不着向你们这群王八蛋悔过……

    “老子被迫起兵。即没有**掳掠，也没有挟裹百姓。更没有主动进攻官兵？！若不是左右顾忌，等着陛下恩赦，怎被你们围困？难道再也没有天理了吗？！”

    张怀玉奔头就是一脚。

    马刺划过狄阿鸟地乱茬发顶，顿时开出一条血沟。

    张怀玉很是暴躁，大叫道：“战场上倒奔十步和倒奔百步皆为逃兵？！两者并无区别！给你脸你不要脸。敬你是条好汉，你偏要做孬种。”

    狄阿鸟相信这一脚饱含着他儿子的夺媳之仇。再不顾顺着脸往下流淌的鲜血，威胁道：“我要见大皇帝，你要是杀我，有你后悔的。大皇帝近在咫尺，你好好问问。你敢公报私仇杀我，那就杀我试试？！”

    张怀玉几乎趴到了他脸上，恶毒地说：“陛下近在咫尺？！”

    狄阿鸟震惊道：“不是吗？！”

    张怀玉哼哼大笑，用力拍一拍狄阿鸟的头脸，说：“别再心存侥幸，既然你不写。那就在写好的悔过书上划押吧，痛痛快快地去死吧……免得死得更惨——”

    几条力士当即推着狄阿鸟到泥台，张怀玉亲自拿了狄阿鸟的手指去按写好的书文。狄阿鸟觉得自己只要按上就要被处死，像条鱿鱼板身跳跃，使劲儿挣扎。

    不一会儿。一张血糊糊的面庞被泥抬擦满垢灰。

    挣扎到最后，他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最终，张怀玉还是在几条力士的帮助下夺到他地指头，按到印泥里，再按到纸张上。

    他知道张怀玉再没有留下自己的可能，一下儿万念俱灰。表情顿时像死鱼一条目光呆滞。脑子不由自主地走过幕幕往事，不但相信张怀玉、不会给自己留下几名弟兄。

    而却觉得即便是他只杀自己，自己也已经后悔，把肠子都已经悔青掉，于是在心底大喊：“一点也没错，十步、百步之别有什么区别吗？！我混蛋。我侥幸。如果还能有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抱有一丝幻想”

    鼻角尚只有浅浅痕迹地法令纹陡然之间加重绽张，使他现出穷凶极恶的模样。

    正呼哧喘气，只听得靴履响步鸣。有人从外面进来，像是老友般与张怀玉打招呼：“哎呀。张将军。你可是把殿下瞒的好苦哇。怎么？！和殿下抢起功来啦？！”

    来人年龄和张怀玉差不多，相貌不凡，像是位官吏。

    狄阿鸟麻木中得到一丝生机，再生新气力，竟然回过身来，嘶吼道：“下臣有冤。”来人猝然见到一张血糊糊的恐怖脸孔和一双红通似火的兽眼，耳朵里也更是经不住野兽般的吼叫，怕狄阿鸟再挣就到自己面前来，蹿回几步，紧张地往上伸指，大叫道：“快摁结实他。摁结实他——”

    张怀玉说：“我怎敢和殿下抢功？！”

    来人怒道：“那你私招匪首是什么意思？！”

    张怀玉咆哮说：“殿下要功劳我赞成，可他——”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来人阴阴威胁：“张怀玉。国家动乱，宗室领兵，这是天经地义地事。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派遣来是为了要你给机会，让他以后也能统兵打仗，将士信服。他就是真要抢你点军功？难道还能亏着你？！”

    张怀玉不由自主地喘了几口气，拉着来人小声说话。

    狄阿鸟听见他说：“卑职怎敢和主子争功？只是觉得打仗不比打猎呀，谁也不能为打仗就打仗？！是吧？”接着又说：“这殿下一出面，定然逼急匪寇，倘若酿成大变，那可是要动摇根基呀。”

    来人埋怨说：“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也在吗？！你想想啊，席将军兵败自刎，樊老爵爷见面也滚一身泥，到时你张怀玉也无计可施，殿下却大获全胜，岂不是……”

    往下已是情不自禁的笑声。张怀玉也开始赔笑，却突然提高声音，说：“我现在才明白。可惜的是，博格所部已尽数投降，再无仗可打！”狄阿鸟对自家的弟兄们很放心，收紧眼睛，也把他越过自己诈降弟兄们失败当成目前唯一的希望，心说：“你诈吧。弟兄们见不到我的凭证，岂不知将计就计？！”

    然而他还来不及自欺欺人，便听到张怀玉向来者解释说：“我有个，深谙兵法的外甥女，父兄均受哀后诛杀，因而励志要重振家门，这次是她主动请缨我不能不给她这个机会不是？！到时一定把她交予殿下来治罪，任殿下怎么处置都行？！”

    后面的“怎么处置”说得非常猥琐。狄阿鸟的脑海里顿时闪现出朱汶汶地模样。

    他想不到朱汶汶竟抱着为家门戴罪立功的心切，从而利用柔弱不堪的外表来接近自己，步步取得弟兄们的信任，一下儿感到两眼昏花，四肢无力，不禁痛苦地呻吟道：“这贱婢骗得我好苦？！”

    天地就这样静止了，他圆睁着眼睛，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有想，却听得来人一个劲地埋怨张怀玉，请求说：“殿下知道你抓到他啦。你还是把他交给我，让我带到殿下那儿！”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4）

狄阿鸟听说王子殿下要提走自己，打心底升起几丝的欣喜，就连麻木的肢体也开始回舒。他竖起耳朵，一直不漏地等待张怀玉的答复，只听得张怀玉无可奈何地道：“他与吾子张迁有夺妻之恨。万望能看得下臣随陛下出生入死的份上，将之斩立决。”

    狄阿鸟觉得他坏王子功业，王子定不让他如愿，心中更是悲喜交集。

    他听那官儿安慰张怀玉几句，感到他们要拖出自己，并不反抗，顺着力士的劲儿走出来。

    外面的天空虽然云多，却远非窑窖可比，光洁刺眼，给出一种再世为人之感。

    士卒伸出刀枪，自后顶叉着他的腰，把他押到大片的空地上，而那儿已经等了十数静伫的骑士。狄阿鸟往他们看看，只希望他们不要固执地给自己戴脚镣、手镣，更不要上木枷，最好出于折磨自己的目的，把自己的两只胳膊缚实，拴在马后拖着走，使自己得到更大的逃走机会。

    想到这里，他突然大吼道：“囚车呢？！囚车呢？！不给老子囚车，难道想要用马拖死老子么？要是把老子拖死，大皇帝杀你们”

    快马急速奔驰，把后头拴系的人拖拉在地面上擦上几里，几十里，更是大伙心中的酷刑。张怀玉果然不肯让他白白离开，狞笑道：“在外面绕几圈，先给他脱身皮，让他老实、老实。”说完，他便让骑兵照办。狄阿鸟心中甚喜，口中却痛骂不断。

    他们开始出发，顺着张怀玉的心意，猛地鞭出马嘶，扯了狄阿鸟一个趔趄。

    前面的骑士奔纵，后面的骑士扬鞭。竞相发出巨大的狞笑。狄阿鸟却只能伸出两只胳膊，甩开两条腿，顺着劲儿奔。

    骑士到底不是张怀玉的人，驰出营地，并没有在周围绕了三、四圈，而是直奔旁边的镇城。他们保持着适当速度，虽然不是极快，却也不慢，本觉得不大工夫，就已经能会让后面地囚徒腿弯发软。被路面擦得满身血皮。

    然而狄阿鸟深知里面的凶险，始终不肯在极难忍受的不由自主、烦躁和无法保持平衡的艰难中。身子一软栽下去。

    他们难以得到预期的快感，爆发出强烈的折磨欲望。

    几名骑兵大呼着和马车上的官吏打招呼，竟不再忙着进镇，狞笑着，痛骂着，硬是走到野地上奔驰。他们偏出正路。驰骋到二十多丈的土坡下，土坡够荒的，上头挺立着几颗大杆植物，以两树细木最高，伸出没有修剪得野枝，暴露出三角刺，是处抛尸的好地方。而坡下却有一圈光秃秃地野路，像是节拴系的绳头。

    他们想在这里跑两圈，拖出个三五六九来，当然。并不是为了替张怀玉教训这位年轻地土司，而是要在见到王子前杀一杀野性。那官吏喝止马车，在嘎然刹势里据到车左，停车笑看，警告身边不相关的两名骑兵说：“可别没让殿下见着就玩死掉。”

    两名遥远而不在场的骑兵却都回过脸。肯定答应道：“放心吧，倒现在还没有拖倒——”

    那官员也这么觉得，凑过头远望，只见战马急速地蹿越，沿着野径扯起来一道碎土黄烟。一圈，两圈。整整奔了好几圈。缆绳后面的人影仍然左一跟斗，右一趔趄地跟着奔跑。时而脚不离地，时而歪到坡上踩两脚，继续跟着跑，始终也不见倒地。

    等在路上的骑兵都难见到这景象，虽不知道难度在哪，却照样感到稀奇，不禁“啧、啧”叫道：“这厮比马还能耐？！”

    狄阿鸟已是汗如雨下，偶尔转一转脸，路面等待的骑兵们花花而过，却似感到激动地嘴脸张大，兴奋而清晰，心中更生出无际地怨恨和愤怒，半拉麻木的脑门子装的都是翻天覆的大吼：“凭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他们折磨我好似在折磨一只畜牲呀。”

    人一旦被捆住，被牵引住奔跑，下脚重，身形不稳，再拖两道来回，狄阿鸟早已疼痛僵硬的小腿筋都硬梆梆地可以榷断，耳边嗡嗡作响已经分不清哪是自己的怒喘，哪是密集的马蹄，呼吸更是像盏拉动的风箱。

    他再勉励支撑下去，感到地面上的一小块泥疙瘩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能让自己被拖着翻身倒地爬不起来，能让自己一脚踩不好，脚脖挫折，倒也没有余心问“为什么”，只是一味势若疯虎，用被汗水浸泡地双目死盯住前面。

    他胸中恐惧、杀意潮水般高涨。求生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头方上空的扬尘昏花打脸，顿时变成数丈宽高的鬼脸，两眼黑洞洞地塌陷，随着落脚和喘息上下晃动，恐怖万端。

    狄阿鸟感觉到脚心被铲掉一层血肉，和靴底黏成一体，好似在烈火炼狱中奔走，感到自己喉咙胀痛，饱满的肺开始炸裂，而内脏熊熊燃烧，感到干燥地鼻孔里要喷出热液，感到眼前浮现出自己在荒原上追逐过的野物……

    那些疲惫、仇恨、不堪负荷的灵魂永不停歇自己的脚步，仍然用尽全力跳跃起来，身姿卓绝。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很想就势倒下去，哪怕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被拖掉大半血肉，奄奄一息。

    但这不是兔水扎猛子，气憋到尽头，浮出水面喘喘，也不是在自己的田里劳作，累了歇歇，这就是生与死之间的选择——

    所有在荒原上奔跑地活物都没有放弃地习惯，它们宁愿奔跑到内脏火热沸腾，口鼻喷血，也要经历完这场永不放弃的生命。

    狄阿鸟地心底翻来覆去地涌现出断续、简短的声音，一会儿是“跑死吧”，一会儿是“总有一天杀光他们”，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自己足足追了三天三夜的老狼，灵魂钻入那衰老如破车的躯壳，使劲地用牙齿托住几乎要掉下来的舌头，不顾陷入热辣辣积雪的脚爪。压制住膨胀的心肺搅拌出不知鲜血还是白骨地毁灭气息……

    眼前虚幻如梦。一匹老狼凶戾蓬勃的好梦。

    精心细作的挑逗战。

    突然猛烈疯狂的厮杀。

    惨败者喉咙里的呜咽。

    牙齿刺入鲜肉，汲吸热血的快感。

    最终。景象停留在对花白骨体的啃噬，开始“咯嘣、咯嘣”、“咯吱吱、咯吱吱”地响个不停。

    狄阿鸟不知道自己的牙齿什么时候开始吞剔骨头，只是用尽全力咬紧脑门上的收缩和鼓动，反复嫌弃牙齿不够锋锐，寸寸打磨生存下去和百倍复仇的欲望……

    不知拖了多少圈，路上地骑士有些麻木，他们不知道骏马能不能拖垮这位土司酋长，什么时候拖垮他，突然记得王子殿下做过安排和交待的。只好草草结束酷刑，回到道路上来。

    向热闹起来地镇外空地驰去。

    那一大片的空地已变成靖康朝四王子理的阅兵场，鱼鳞般镶嵌着许多未作修葺的小阵，人马逐渐露出军容，而数十辆战车并列到阵兵前沿，从外到里围出一条通往秦理的主路。

    博格阿巴特还没有被押到，鼎沸的声势就已推波助澜。许多骑兵驰接出去。而后赶回到人前叫嚷：“贼土司被押了上来。”等派出地卫队迎面回来。夹道上来许多无赖儿，他们都是长月周围无望继承家业的子弟，有薄产难晋升，素以胡作非为闻名，当即欢呼拱卫，使得车马难行。

    远处的人见不到贼首面目，只好赶上来围观，使得狄阿鸟一行的移动更慢。

    狄阿鸟已经不用再跟着马跑，虽然仍然喘气不已，腿脚硬疼。耳管鼻腔生是难受，口中极为干渴，还是不得不慢慢地扎实脚掌，挺出腹部，*肢体的有条不紊了来恢复足以应变的镇定。他同时也舔了舔嘴唇。觉得身体需要水分——需要得到些许的水喝。

    水？！他乞求地向两路包围上来的跟着走的人看去，见他们衣甲鲜明，百般侮辱挑衅，知道自己开口只会换来尿水，但他仍不停地寻找着。

    正希望能碰到一线怜惜的眼神，坐着小车地少女多起来。

    他相信这些女人都是不乏同情心的。使合拢的手掌掌面朝上。努力押开僵硬的指头，用沙哑的嗓音乞讨说：“美丽啊。姑娘。请给我些水喝～”

    这么说着、说着。他地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淌。

    他并不是在故招同情，也不是心里脆弱，而是难受。

    有人在跟随中俯身下来，“啪、啪”打他的脸，拍他头上虽然浅却木了的伤口，甚至用鞭子和吐沫招呼。他想起自己的以前，想起自己也是父母的宠儿，想起自己活下来的希望很小，想到失散了亲人都不在身边——”

    他这时地确可怜，浑身官军衣裳没有怎么好穿，经过搏斗多处绽开，加之汗水血水叮土，靴子开张了嘴，血糊糊地脚露出来，肮脏邋遢到极点，再加上黑血混杂灰尘的头脸被黄土浇埋，被泪水冲成弯弯地曲线，身躯疲惫佝偻，已是悲惨得面目全非……

    倘若真有同情心的人去注目，会感到他上上下下，只有一双充盈泪水的眼睛还明亮。

    他慢慢地嚷着，终于哼起来：“美丽得像金朵一样的姑娘，请原谅我这个远方来客的鲁莽，我经历过与死神的较量，虚弱得没有一丝力量。

    “倘若你能慷慨地递来水囊，我将把一切奉送上……”

    所有的人都因为他的歌声而趋于疯狂，男人们激动地痛骂，使劲地殴打。

    但阿鸟本来就对他们不报希望，只是死死地盯住几位柔弱的淑女，也许是好色的本性，他不知一次地下定决心想：“要是谁肯给我一囊水喝。我就是回到长生天那里也记得。何况喝了略带咸味的水，我就会恢复力量，仍然有机会逃脱……回头能报答她。”

    他渐渐因为自己充满着情感而陷入陶醉，死追一位美丽的淑女，弃而不舍地捧出手掌讨要：“给我些水喝吧？！”那女子刺激地尖叫，连忙学了旁人，在哄哄的笑声中狠狠地抽去一巴掌，大声骂道：“狗贼。尿喝不喝？！”

    狄阿鸟打了个激灵。尿可是能治伤的，而且含有盐。倘若兑水喝些，也是没有选择中的选择。他连连点头，说：“你兑些水给我。我喝。”那女子在无赖子弟的借题发挥中满脸通红，伙同他人狠狠地殴打——”

    狄阿鸟已经算不过身上受下的拳脚，鞭打。

    他知道这样打下去，过多地皮肉伤，过度地缺乏水分，很快让自己死去，沙哑地唱道：“要是能不打我，我就唱支好听的歌。”

    他一唱出来。就爆了场。没有人再去打他，或教或指使。让他唱极为猥琐的歌儿。

    他也只好唱，最后稳定唱下一支歌来，唱那首自己刚刚听过不久的十八摸：“姑娘儿窈窕婀娜，再多姿才，那也要知道男欢和女爱……请不要羞来不要急，公子慢慢儿教你此中道。

    先回以遥抚划曲弯，只见青山美水突突凹凹；再回容我把你那头顶花儿敲，这插得讲究下也妙，三回撩得发丝轻嗅噙……”

    这时他再讨要水喝，却是一、二无赖儿拿水浇到

    狄阿鸟喝了少许，已经看到了相貌举止不凡的秦理一位长得有点儿秦汾，却比秦纷高大许多的持剑少年。

    秦理是站在铺高的北坡大盖下头，嘴角已慢慢流露出丝丝笑意。

    他并不严令制止这种骚动，因为这种骚动是欢呼，谁愿意拒绝欢呼呢？

    他作为秦纲的四子。现今已经足足十六岁，也许还没有迈入成年的门槛，但放在王室，已经要接受或大或小的王爵，建立府邸。成为一个，权力圈子围绕地中心。尤其是乱世。当年太祖打天下，他的儿子、幼弟十五、六岁就要手握重兵。

    这两年来，他父王也让他在文武辅助下节制过一方。他是握过兵权地。但他握的兵权是实在的，职务却是虚的。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无论他保持着怎样的学习态度，却还是难以得到挥斥方道。全权负责地机会。更不要说具体调兵遣将、指挥打仗的事，说白了。他那只不过是某片区域最高监军需要你凡事请示的监军。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博格阿巴特作乱，他的父王派悍将张怀玉节制一群乌合之众，再派他带着上万京城兵马，五百北骑，哪怕是他父王没有递来手书，哪怕没有一个人讲白，明眼人都知道，就连和他一起来凑热闹的王妹秦禾都知道，博格阿巴特虽然连战连胜，但都是巧胜，所部兵马极少，这是在给他指挥作战的机会。

    但让他还是对张怀玉感到意外如临大敌的张怀玉不但不肯放他出战，还说：“博格虽为草莽，却身经百战，很讲究章法，倘若战不利，损害到殿下金躯，下臣妻不是犯了死罪？！再说，其所部人马虽少，却都是骑兵，只因心存疑虑而不敢放手，一旦知道殿下亲自御卒，就会坚定决心，挟众转战，漏网则不堪设想——”

    话虽然委婉，意思却很明了，不过是说：“殿下。人家身经百战，你肯定不是对手！”

    秦理心里非常反感，有时恨不得一脚踢死这块绊脚石，但无可奈何之际，也要拿出很在意很尊重忠言的模样，并使自己凌然其上。

    这回他听说博格阿巴特被诈捕，要秘密处死，急急和谋士分析，赶快让手底下的人走动，提来定罪，以正律典。

    两地之间不过区区几里，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博格阿巴特来地太慢了！还以为博格阿巴特被张怀玉处死，自己摆出这么大的阵势要闹大笑话。

    此刻博格阿巴特被送到眼跟前。他立刻发现这是个卑鄙无耻之辈，竟然为了喝口水，竟然于是他带着鄙夷和蔑视高高俯视，将很有棱角的下巴挺起来，仰成一道优美的轮廓，他心里的想法甚至是：我干脆放他回去，和他打一仗。我不信这样猥琐地一个男人会有能力约束部众，打仗出色。

    他当然不会作此愚蠢选择，只是冷冷地说：“各位大夫就地给他定罪，公布于众。”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5）

狄阿鸟被如狼似虎的力士解开绳索，尚来不及好好注视条理，已被死死按倒。

    他神经开始紧张，叫了两声“冤枉”，尽量平静地说：“我并没有造反。我是被拓跋巍巍陷害的。大皇帝要战胜强敌，怎能冤杀壮士？！”

    鬼哭狼嚎地缠着喊冤常常会让人极为不爽。力士卖力地绞结实两膀，把他的身子压往地面，尽量要他用嘴啃地面。

    狄阿鸟挣扎着抬起头，发觉秦理根本不看自个儿，心立刻冷了下去，故意怒吼说：“就是因为我是个牧马人么？！大皇帝贱视我们牧马人吗？你们若不能一视同仁，岂不让人寒心？！”秦理始料不及，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土司能借题发挥，慌忙往左右投视，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你自己有罪你窃取朝廷兵权，是蓄意反叛……”

    狄阿鸟不等他恢复镇定，高呼道：“为什么不经核实就定我的罪？！因为我百般推拖不得，怕拓跋贼有机可乘，就难领兵？！那是夏总戎蓄意杀我。将士们都看在眼里，寒心，不服，鼓噪。监军高德福为安军心，免了他用我。何有窃权之名？！

    “我又何曾蓄意反叛？！朝廷应该已经知道原委——”

    人人都知道高德福是他秦理的人，高德福傻里傻气地扶立一个军阀，定让人产生不好的想象。秦理立刻被“高德福”三个字刺激到，不由回身抽出剑来，露出凶残的面目。

    他身边的长史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慌忙拦住他，回头大吼：“掌嘴。掌到他喊不出为止。”

    上来两名甲士，“啪”、“啪”下手。

    疼痛则在其次。狄阿鸟一下儿寒到脚底，心说：看来他们一定要杀我。

    他无力一垂脑袋。让自己的脸转轴般摆动，并喷出一嘴血沫，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抬头见到好多看热闹的少年贵戚里外围到，就势扯旗，心里一个劲儿痛骂。

    甲士因而更不肯收手，“噼、啪”打个不停。

    旁边有位牵马少年经过内心地挣扎，面朝秦理屈膝，求情说：“殿下。我想请您饶他一命。”他赶前看一眼。狄阿鸟却没看清楚他的模样，心里滚烫激动。暗道：“他是谁，为什么替我求情？！”他趁人还手之机前爬两爬。心说：“他是谁？！他是我认识的人么？”

    甲士也不再打他，不声不响地退开，只听得那少年说：“殿下。刺配他从军吧！”

    秦理想不到有人出来求情，含糊说：“你起来。论罪一事依法论典，岂可姑息？！”狄阿鸟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疑问不断。心说：“难道世上真有好人？！”他吐字不清地叫道：“喂。你是谁？！”

    那少年回过头来。那少年真的回过头来。

    他眉目清秀，斯斯文文，面前还垂下两缕个性的头发，从某种角度说，容貌俊美而令人难忘。

    狄阿鸟发攫脑海，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人，吃力笑道：“你要为我求情？！”

    周围诸人像是得到提醒一样，发愤责难。秦理反倒不再吭声。

    那少年露出些许慌乱，连声说：“土司是外藩，当多施教化。便宜从宽。小臣觉得他能于征战，不如刺配出去，准其戴罪立功……”旁边有位面目相似的甲胄将领听不下去，怒喝一声：“田云。回来。”说罢把他强行拖走。

    狄阿鸟听到他喊着：“哥。哥。“无端端想起阿孝来，暗道：“阿孝一定还活着。却不知在哪。”

    秦理身边的人看内拟的凌迟还要等台子搭好，再不愿老把犯人放在面前，点过兵卒押他示众。十余甲士架着他到一辆战车上，胡乱用绳子往脖子上一缆，插支大头令箭牌。

    狄阿鸟想也是上面写着“千古罪人”之类，含糊不清地“哇、哇”怪叫。

    还不曾走过去示众。漫野已经欢呼起来。到处都可见用兵器挑起头盔的人。狄阿鸟想到了一件事。当时浑身发抖，急切回身大叫：“殿下。我那些弟兄们没有罪呀！既然放下了兵器。就放过他们吧？！”他在战车上乱跳，只见到几名裹着旗帜地骑兵穿梭，高呼道：“敌徒束手，张将军率领各军赶往县城。”破口大骂一通“乌龟小“王八蛋”、“贱破女”，头疼欲裂之际也不知道到底骂谁，旋即想到朱汶汶，明白自己恨得牙痒的就是她。

    许多念头秩序闪过。

    他突然记起思路里地不当之处，心说：“朱汶汶怎么说也是位柔弱女子，张怀玉怎让她领兵？她大概也是受到胁迫，跟着张怀玉的人马骗人罢了！前有梁大壮收拾府库做准备，后有朱汶汶被迫撒谎，他们怎会不信？！”

    他得出结论，暗道：“害死他们的其实还是我呀。”于是与周围的人厮打折腾，呜呜地哭起来，突然扭头，见到那田云追在车边，无端端怒打心来，脚不离地就踢，嘲讽说：“娘娘腔。你到底想怎样？！”

    田云手里拿个铜壶，原本要递给他的，迟疑大喊：“我见你这藩司善用兵，心里惺惺相惜，却不想这般不识好歹……”他看看奔来奔去的报信骑兵，再看看发了疯似地狄阿鸟，刹那间醒悟，待甲士把狄阿鸟重新按结实，递了铜壶说：“且喝醉吧。”

    酒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活着时，死去时。

    狄阿鸟猛然间沉默，静静地盯着这壶酒，沿着胳膊找到这位少年的眼睛，那里是一种借助于真诚和怜惜之间的复杂感情。他很难收回自己的目光，也轻易地被美酒诱惑到。

    他现在是想逃跑，逃跑的机会微乎其微，而且连弟兄们都没有了，与之相比，死亡比较容易，然而清醒的时候，死亡所带来的痛苦巨大到凡人难以正视。

    酒壶在半空中停留。微微散发迷人的魅力。

    胡乱捆扎的绳索经过挣扎，只能插住那支画着圆饼图案的令箭，且歪歪斜斜。

    狄阿鸟能从绳洞里伸出一只手，并举到嘴巴边，于是伸手抓住，缩回来放到唇边，慢慢地“咋”一口。他微笑着晃了晃特有地壶身，把酒全部倾倒在自己身上，故意拿着空壶，往迎到车旁的一位淑女头上丢过去在他的意料中。许多人会因为女人的尖叫扑过来，代为出气。

    他狡黠地看过田云。吱吱乐笑，但往下注视下，被砸的少女扣在髻上凉快地帽子立刻趴到脸上，她“哎吆“一声，扶帽子不及，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很快落下去，到处找砸她的人。田云也想不到死到临头的狄阿鸟给他会意一笑，转手故意丢铜壶到别人头上，僵固地呆在原地。那少女突然怀疑上他，羞怒不可遏止地捡起薄铜壶，往他身上砸，大声说：“田云。你怎么用铜壶丢我？！”

    田云看到狄阿鸟打老远转过头，连忙往前指了一指。

    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栉比鳞次地盔甲。前面真是处热闹所在地。

    狄阿鸟*着车栏，可以看清这片繁华犹如街头地野地，可以看透这块将是自己作为罪犯或杀或剐地场所，深知这是他们对野蛮来客的热情。

    他眼前昏暗，濡湿。突然猛地大亮，看到许多怯生生地骑兵。

    这些北骑不但不习惯这片土地，也不会对一位毫无关系的土司产生兴趣，松垮垮地站着。

    狄阿鸟精神一振，就势撇开喉咙，哑着嗓子唱歌。

    谁也不知道他那在高空中缓慢滚动的什么“抓嘎拉哈河河沿。伊勒哈穆尔”是啥意思。只觉得他这外邦的歌儿，朴质忧伤。音域却极为宽广。

    多数人漫不经心，少数人觉得这歌声倒也美妙。他们原本以为此时此地这囚徒还能唱好听地歌，倒也有些许英雄气概，想想刚才经历的一幕和对土司的鄙视，一味排斥，不作欣赏，且想到人之必死，其音抒叹，人之将死，其声哀哀，也没有制止；然而那片松垮的骑兵却纷纷直起了身，不管马上、马下，保留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大多挺过肚子，侧起耳朵，有的缓慢地把刀挥舞在头上，有的“依依亚哈嗨”地附和。诺大的地方，一块块的人堆儿也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却有越来越多的北骑萧萧附和。

    扈从兵马中呆着几位高大地骑士，他们也像胡骑般，对周遭的事情不感兴趣，此刻听到歌声，不自觉地踏出来看。为首的骑士带着半片面具，从身体的痕迹上看，应该还是个年轻人。

    他看到了囚车裹团人群缓缓移动来，默默地注视着。

    囚车越来越近。

    身后的骑士提醒他给人让路。

    他也慌乱地让路，却还是让路让迟了，囚车只有十多步远。

    他往囚车望去，突然变得格外激动，跳下马来发抖。

    身后地骑士连忙来拉他，问：“你怎么啦？！”

    他回过头来，眼神透着震惊和恐惧，只是沙哑地说：“是他。”说完按住了刀柄。

    身后的彪悍骑士连忙问：“谁？！”他看同伴不搭理自己，连忙拦截，问：“谁？！”

    那位带着半片面具骑士说：“好像是我阿哥。”他身边的骑士也浑身一震，大声说：“你看清楚了？！”

    不知不觉间囚车走过去，狄阿鸟的头脑也莫名其妙地闪现出火花，朝路旁看去，走过很远还扭着头。那位戴着面具的骑士已经不受同伴阻挠，干脆跳下来，扶着刀柄往前飞奔。

    二十步。十步。近了，更近了，他开始感到自己的心脏呻吟悸动地声音。

    一个巨大地喊声虽然不出声，却在每一次脚步落地时砸过心头。

    “我的阿哥。你将要被处死么。”

    脚步踏炸了地皮。前面挡着许多贵裔、闲人和兵马可这些算什么。

    即便是不可跨越地山河，算得了什么。

    突然间，整个场地轰动起来。只见一位甲士在囚车后面跨步奔跑，眼看就要追到，突然腾空跳起，踩着人的腰、头和肩膀，狸猫一跃。来到战车上。他们看到的惊叫，没看到的转身寻找，然而整个过程绝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意外——身子一飘，凌空飞渡。

    这是扎扎实实地踩下去，奔上来，犹如过山的猛虎迅猛地趟过石林山涧。

    周围地人们则听到突然被踩过的人，猛然弯下身体，猝然喊出匪夷的惊叫，听到战车的后栏被蹬得豁开，跳上战车发出的那声轰隆。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两个发傻的甲士扔到下面的人群里。站到转过身的博格阿巴特面前。

    狄阿鸟这一刻也是完全震惊的。

    虽然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对方地身体在长。相貌和声音在变，但只有不焚化成灰，也一定能清晰地认得。狄阿鸟的歌声都变成了一种呻吟。

    但在一刹那间，他反应过来，立刻冲愤怒地遭殃者吼叫：“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都不要过来。”

    话是用发号施令的口气喝出的。

    人们在这一刹那想象得出来，两人仇深似海在这种情形下相遇。是感情的爆发，突来的爆发！他们鉴于冲上来地大汉相比较赖皮狗样的博格阿巴特，威猛似虎，立刻原谅了他的粗鲁，大声吼叫：“杀了他！”即便是被他摔下战车的两条大汉头晕脑胀地爬起来，看来人衣甲鲜亮，也迟疑片刻才斜竖兵刃，忍羞遮怒地大吼：“你要干什么？！他已经是死人了！”

    来人握住了弯刀，而博格阿巴特用那只能活动的手推在他的胳膊上。

    狄阿鸟胸口起伏地盯着来人，用别人听不懂的话说：“把我从车上扭下去。”他一动不动。非常冷静地命令说：“打我。”来人也一动不动。

    两人这一刹那变成矗立的雕石。

    狄阿鸟只好咬着牙，再次命令说：“阿孝。你要动手打我。我才有机会逃脱。”

    沸腾起来的贵族、无赖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关系。

    狄阿孝也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用外人听不懂地话说：“我远远看到过龙血。他领有上百人的骑兵。我们一起，可以杀出去。”

    龙血是狄阿鸟的师兄，后来是狄阿鸟的学长。而且还是狄阿鸟最好的伙伴之一。

    狄阿鸟心里惊喜交加，随即又被一盆冷水扑灭。

    他想：救我是闹着玩地吗？！

    龙血肯冒着生命危险，肯冒着背叛家族、背叛整个乌鲁斯的危险吗？

    我若让他暗地里帮一把还行，想让他救我，怕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敢再拖下来去。一脚把狄阿孝踢下去。

    他一边抖绳。一边冷静地思考狄阿孝怎么摆脱掉上面的追问；一边猛扑，一边用听不懂的话给他编造口供。

    周围的甲士想按住来人。把狄阿鸟拖回车上，却发觉狄阿孝拔出一把弯亮的马刀。

    这把马刀太弯了，像是一牙月亮。

    而它地主人完全疯狂，至少是一看到有人妨碍，就毫不客气地把他笼罩在杀气里。人们就见博格阿巴特左钻右藏，不停地说着告饶地软话，而那大汉刀势极快，披风挂斩，四处甲士挺着兵器阻挠，就被他轻巧地点在喉咙，示意滚开——！

    狄阿鸟身上残余的绳圈也被他劈开了，尚不知从谁手里夺来一把长剑和他格斗，勉励支撑。

    两人再次大吼些什么来人似乎看到甲士头目急急去调弓箭手，焦急如焚。博格阿巴特却也开始变得疯狂，歪歪斜斜地横挑竖抹不休，反而不再顾钻逃，只是在险象横生中反击，直到挂了彩，撑着剑跪下去。

    时间并不长，人们发出震天欢呼。

    周围地甲士趁那大汉失神之际，簇拥起兵器和弓箭，强行分开两人。

    秦理派人招那大汉。那汉子只好跟他们离开，竟然让受了伤的狄阿鸟得到留在原地胡乱包扎伤口的机会。

    人们不知狄阿鸟为何不肯经历被杀死的痛快，偏偏活下来经受酷刑，都觉得这是贪生怕死的典型，划不来。狄阿鸟却丢开长剑，接受捆拦，继续阅兵。

    马车走不多远。

    狄阿鸟再次唱起歌儿。这是雪山龙氏祭祀时献辞：“吾氏崛起于野，有祖曰龙。力征经营，爱民有方，及首定诸疆，尤思俊杰和贤良。

    “喜风和怡，炉熏飘出百和香，坐哉励股脑，迎神敬牲，钦畏敬，不敢有违治子邦。祈腾格里赐我永吉祥。祈神山佑我德一方，祈祖宗之神章。祈江河之长运，祈日月之光芒……”

    狄阿鸟相信龙血只要听到这歌。就是缺条腿也要趴在狼背上挪出来。

    北骑果然开始挪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松松散散、阴阴沉沉，包围着看押的甲士往前走。狄阿鸟看到几名模样似曾熟悉的骑兵，却没有看到龙血，想他们虽然不会认出自个。于自己逃走时，也不会真心追击。

    只要不被大规模骑兵真心追击，而自己再有一弓箭在手，哪里都能赵

    但问题是他没有弓箭，怎么办？！

    他暗暗卷起手掌，开始找绳子头，等待着机会。

    机会很快到来，甲士们害怕这些不熟悉的面孔阴晴不定，来往跟着的北骑，开始大声地驱赶他们。并且提前回车，快速奔驰，拉下步兵。

    真是个逃走地时机，官兵真给了自己逃走的时机，虽然未必能逃得掉。但这绝对是个好机会。狄阿鸟的心情激动得无以言名，当即将兵车上左侧的甲士撞下，猛然回过身来，反手抓住右侧甲士的剑。

    右侧的甲士受了点些伤，竖着兵器坐在车里揉腰。他的剑已经被狄阿鸟抽过一次，这次再被突然抽走。心里知道少了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往车下跳。

    狄阿鸟趁势赶上，丢掉长剑。用另一只手拉住他的长戈，猛地一夺，半空中回旋，闪电般击向前面的车夫，将一颗六阳魁首斩到天上。

    单手半空旋长戈，击飞头颅，都是一气哈成。

    马车奔驶不慢，一腔怒血腾空而起，洒成一道斜线。

    万人震惊狄阿鸟不等他们回神，一脚踢下车夫，自后挑断缰绳，使得几马逐渐分离。他在马车将要斜飞之际，踩过最高的那只车角，跃起，落下，攀附一马，在人潮地猛然回退中，一手攀抓缆缰，一手旋舞长兵。

    拉车的马不被人乘骑，翻滚蹬蹄，如同一条怒龙。

    但狄阿鸟到秦理地距离不是很远，只要马能跑就行。

    马车败在秦理身边。左右看秦理傻愣愣，血气憨憨，怒喊着“护驾”，簇拥掩护。

    狄阿鸟却绕了过去。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他的用意，几十锐健硬着头皮排**墙，有的蹲有的站，有的慌忙上马往前冲。但狄阿鸟却没有去追秦理，而是放了自己的犟马，转而跃到一匹骏马上头。

    这匹马还是御马，秦理地马。旁边有一辆好看的马车，刚刚还有几个披着长裙的女子为了躲避人潮，尖叫着扑了进去。狄阿鸟用胳膊上破绳当鞭，毫不客气地赶着走，继而取下一弓往后射。

    北骑也开始动了。他们饱受那些中原贵族的凌辱，眼看异国他乡，除此机会，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发泄和报复，立马装着围追堵截的样子乱闯乱踩。

    人潮大乱。而刚刚还在被秦理欣赏的狄阿孝干脆带着十余从骑向狄阿鸟汇合，为了怕狄阿鸟分辨不出来，一路喊着别人听不懂的怪话。

    士卒没有防备，扈从只管自己家的主人，除了少数人马巍然不动，几乎全部崩走。

    狄阿鸟心劲甭提多舒坦，大叫道：“我就是一匹进了羊圈的狼！”他旋舞长戈，划着大圈小圈，冲出重围，继而和狄阿孝他们汇合。

    压抑的嚎叫冲天狂肆，十余骑闲下来地手里都抓着与头颅相连的头发。

    旋即，他们却高兴不起来了。

    秦理骑着马，带着数十骑，呵呵呀呀地追来拼命。

    后面更是滚动的怒潮，卷着漫天的烟尘，带着狐假虎威者的呐喊。

    狄阿鸟当即回奔过去，制止住去射秦理地骑弓手，大叫道：“不许射杀王子。”他自己倒用一只羽箭钉了秦理头上的红缨，警告他不要追赶，回头正要走，突然发觉阿孝躲在马车后发愣，大怒道：“你傻了？！”狄阿孝嚎啕大哭道：“我三娘。”

    狄阿鸟不管他什么三娘、四娘，撵了再离马驾车，使殿后的早早撤回来跟上。

    他们不敢回县城，只好往南走几里，却只见漫野土尘滚来，不禁大吃一惊。要往东择路投走之间，狄阿鸟听到了牛叫声，不禁爆发出猛烈的大笑，说：“是咱们的弟兄。老子不信他们刚一投降就来杀老子的头”

    几个人这就赶车往前奔，冲到跟前，只见前头地弟兄们纷纷举舞兵器盘旋大喊：“大瓢把子一个人杀出回来啦。”马车驰来跟前，露出朱汶汶地面庞。

    她跟只发了疯的野猫一样大叫：“我们杀出来了！官兵全乱啦。快走。”

    他们来不及走，就见四面地追兵扬起尘土，天空灰尘漫卷。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6）

不管官兵再怎么蜂拥，确实乱得够呤。

    朱汶汶并没有去劝降，而是用了连环计，张怀玉的五百受降兵才是被坑的对象。

    眼看官兵的后续人马接到县城放出来假消息，欢呼跳跃，一窝蜂地向县城涌去。

    水磨山司的骑兵趁势杀出，后续二千名官兵听说敌人已经投降，本身已经够乱的了，冲出来的骑兵除了砍杀人头遇到阻力，再几乎没有任何延搁。

    而这一切都是源自尖叫中的朱汶汶，至今还因为害怕而炸着缭绕鬓角的柔弱小女子。

    狄阿鸟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他没有任何机会吭一声，问一问，官兵或追击，或堵截，从四面八方上来。

    这时，像是朱汶汶的心脏已经无法负荷了一样，她乘坐的马车，粗制滥造的马车大轮崩坏，哽噔一声巨响，刚刚刹住的车身撞到地上。狄阿鸟大叫一声，下了马，瘸条腿抢过去，拖出朱汶汶，在几名骑兵急不可耐的帮助下塞往那辆自战场上缴获并赶出来的超大马车。

    在车帘刚被撩起来的那一瞬间，里面发出尖利的叫声：“你们要干什么？”

    狄阿鸟哪里顾得回答她们，因为身上到处是伤，掀了朱汶汶的腰肢，就觉得脚下不稳，差点要钻到车底下。他拔着车后梆，看也不看冲里面大吼：“给我老实点。”但别的人却也顺势把他顶坐上，冲几位少女大喊：“出来。都出来。”

    情形太紧急了，大伙红着眼睛大吼，陷到难以自制的疯狂。

    里面的女人发出巨大的尖叫，全都雏鸡似地抱着头缩到前舱。

    狄阿鸟想挣脱下来，发觉自己的力气确实不多。转眼间，狄阿孝抢到跟前。似有期待，狄阿鸟明白，他是想代自己指挥，却还不熟悉周围的弟兄，冷静了一下，闭上眼睛，说：“阿孝。代我指挥——只击王子！”

    狄阿孝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但狄阿鸟旋即认识到，狄阿孝一点儿也不认识眼前地面孔，更不知道后面还要多少骑兵没有赶上来。只好用力要过他的手，再次爬出来。接连用拳头乱捣人，大叫道：“老子现在怎么能坐马车？！”

    弟兄们也醒悟到了，连忙再扶他上马，狄阿鸟要了一把刀，举上喊：“弟兄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只能杀出去。跟着我。走！”

    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自己的喊声，往旁边指指角号手脖子下的牛角。疯狂地嘶叫，朝秦理那路人马杀过去。后队还在追赶前队，当下连停也没有停就打弯趟去，仆仆灰尘自蹄下米弥漫。

    不知多少只铁蹄鸣擂，不知多少战马铿锵短嘶，联成一轮飕风鼓起的怒波，朝敌兵暴扫过去。

    他们越上一座栽种十余棵大树的坡地，走过一片良田，眼睛已经是沿着圆月般的弧线奔来的兵马。

    上来的都是些贵族骑兵。他们同样有着战斗力，但却没有机会组织起来。甚至也不可能组织起来，有先有后，有我有你，争先抢攻，他们是要抓博格阿巴特一人。知道现在的敌人顶多不超过十几、二十。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有地急急勒马，有的调转马头，有地硬着头皮往前冲，看看是不是抢功的人马。

    这样的状态，他们怎么能抵挡住三百铁骑爆发出的排山倒海、无孔不入的冲击？双方呼啦一声撞击。骑士们裹着刀光。身影闪逝而错。

    寥寥者过逝，而去者已不可追。等骑士们调转马头。水磨山司骑兵已经淹没在散乱的兵马线后。

    披着轻甲地“重骑兵”开始正面冲阵。

    而他们对面，朝廷的步兵根本没有密集的，训练有素的阵型，许多侥幸来到敌后的步兵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该不该回过来头来。

    松散的追兵阵营就像是一盆发面团，按一按就瘪了下去。

    很多经受过冲击的步兵回过头分不清逃跑和杀敌，处在混乱与崩溃之间，像是要在敌兵消失的地方偷懒一会儿。

    狄阿鸟带着儿郎，劈波斩浪，找到一杆特制的大旗。三百骑兵于是扬起马刀冲向那杆大旗。

    他们看到官兵的惨象就已经明白，这场战争又有了打赢地希望。

    这场纵击几乎超出马力的范围，加入他们的疯狂，无可阻挡，箭一般撕裂，粉碎，突破，径直射向秦理。

    秦理第一时间内还不知道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前面的兵马溃败，遇到了敌军，他以为是博格阿巴特一人，或者十几、二十个人，发了疯一样堵截回头的兵马，嘶喊不过就扬剑劈砍，听到有明白过来地人大叫：“博格阿巴特带着骑兵。”开始半点也不信，抬头看到博格阿巴特的青牛旗，不禁挂在马上发抖，一时摇摇欲坠。

    他像许多至今弄不明白的将士一样，不知道这群骑兵是从哪来的。左右的卫士到处疯喊：“殿下快走！“有的干脆横过来牵着他地马绳，他只好被动被左右卷着后撤。

    磨山司地骑兵依然在怒奔，趁势追杀，看他们撤到那就追到哪。

    别无他法之下，他们只好把大旗放倒在地，领着败兵全力撒腿。

    撤退到半路，张怀玉竟然匹马上来。

    他听说水磨山司的骑兵冲出县城，第一个想到博格阿巴特，准备改变自己地对敌策略，哪知道还没有来得及上来博格阿巴特跑了？他无法坐镇县城，匆忙告知有变的，也只是匹马上来，此时连枪都来不及持，只持着一把长剑，眼看博格阿巴特的三百骑兵铺天而来，被裹到秦理的人马中，不逃都不行。他好不容易来到秦理身边，发现秦理都要哭了

    他明白这种失败的感受，脑袋立刻闪过那些还没有动用过的兵马，扯着嗓子安慰，然而一扭头。后面的溃兵越走越散，博格阿巴特的人马越走越近，别说苦心经营过地营地都进不得，连扯马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好望野溃逃。

    武县县北还有条河，这条分叉本是县城天然的活水屏障。

    但此刻，反而挡住数也数不尽的败兵馁将。秦理想也不想就要绕奔。张怀玉拦住了他，下了马，拽着他的马缰向河对岸渡，走着。走着，眼看水漫无际。抱着他丸往对岸……

    水上温下冷，秦理拼命地挣扎，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嚼士们逆水而走，你要带我过河？！”张怀玉吐着水泡说：“殿下。你冷静。冷静。不过河我们无法逃生”他极力地解释说：“你看看对岸有多少人，用骑兵邀赶，怎么了得？！”

    秦理到了对岸就不再吭声。

    他湿漉漉地爬上来。就见绕河的人马铺天盖地，前窄后宽，要么自相践踏，要么被水磨山司的骑兵冲击，都进到水里，河面上不时冒出鲜血，浮起一具具半死半活的尸体，奔游着少量的丸水者，而后来的官兵还是往河边跑，跑了绕河。绕河掉到河里，或被践踏，或被射杀这绝对是一幅人间悲烈壮观地画卷。

    天地一刹那间好像是被涂上一层青灰色，直到河水为止不流。

    秦理举起拳头，声嘶力竭地冲对岸大叫：“博格阿巴特。我发誓——”张怀玉捂住他的嘴巴。大叫：“殿下。此一时彼一时。”秦理咬了他一口，大叫：“不。”张怀玉用手往河面一指，恳求说：“我们快走吧。”

    河面上出现一条大船，很明显是经过血腥搏杀留下地。

    船头坐着一名接受他人包扎的伤兵，船沿上的兵正在持刀剁人手掌！

    张怀玉见秦理只是挣着身子大喊大叫，疯狂地拽着嚷：“是博格阿巴特夺到了船。现在除了他。谁还能坐在船上指挥十来位将士？！谁还能好整以暇地包扎伤口？！”

    秦理想不到博格阿巴特还要追。再想一想，却又相信博格阿巴特的确还要追。不由心中大骇。博格阿巴特差点被自己玩个半死，而后挂起来凌迟，换谁，谁都要追，追上去疯狂报复。他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忙忙，跟着张怀玉逃走。

    他们走不多远，狄阿鸟带着一匹马和十多人上岸追上来。

    也不知道共跑多少里路，眼看秦理的脚都磨破，他们才赶到石陵邑对岸的杨浦镇。

    两人来不及松了一口气，就见河对岸呼啦啦地过船，几条船走在波光粼粼地河面上，上头还坐落着成卷的丝绸和装细软的大箱子，耸得像大肚婆娘。

    秦理心里一惊，知道这定是窦家上下急着要往岸这边搬家，不自觉朝张怀玉看去，想知道是不是博格阿巴特派兵攻邑城。张怀玉自嘴角里勾出一丝冷笑，眼睛里吐出恶狼才有的光芒，低声说：“窦成手里还有扈从和佃户！”

    他像是知道秦理心里要问什么，冷冷地说：“博格阿巴特哪有那么多人打他石陵？！

    “他们竟然连窝都不要了！我们杀了他收集人手，带回杨浦镇再招些兵马，连夜渡河回去，到对岸稳住大局。”

    秦理没想到败到孤家寡人的份上还要杀人夺兵，吃惊道：“杀了他怎么接收他的兵马？！依我看，说明白些，要他照办！”

    张怀玉摇了摇头，阴森森地说：“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只能杀了他！”

    秦理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却坚持要和平要兵，出来冲他们摆手喊要窦成。窦成带着老小进了杨浦镇杨乾金家。兵卒也把他们送到杨浦镇。

    当晚杨镇镇上的乡绅都出来抹眼泪，摆宴却不含糊，这边准备宴席，那边召集兵马。宴席摆起来，劝食的排着队跪下来请求，但秦理和张怀玉都难以下咽，他们想到今天的窝囊仗就难以下咽，尤其是想到河水冲塞，为之不流地惨象。

    他们不能坦坦然然地吃饭，毕竟还有那么多的兵兵将将陷在河对岸，可能接到博格的报复时，干情千理，干表面功夫，都不能。

    这顿饭只能吃成泪饭，吃成耻辱饭。

    很快。风向一转。乡绅们答应说：“只要殿下保重了身体，我们就是七老八十的，那也要个个扛枪，去河对岸拼～老命”说这些话时，他们都是喷着吐沫，大着口气，带着“不这么办你愿意么”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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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地河对岸渐渐趋于平静。

    狄阿鸟驻占军营，对成群结队的俘虏疑惑不决。

    他一闭眼就能想到自己受侮辱地场面，他受不了这些人还活着晃荡。

    经历那场面，或者看到他从头到脚到处是伤。嘴巴肿得跟鼓了气的蛤蟆一样的人都不好说什么，全等着他下命令

    他们不但是同仇敌忾。还打心眼里感到不安全。散落在县城周围的几支官兵天黑前还试图攻击水磨山司兵马，而天只要一亮，河北岸那边肯定也要有动静，把高出自己几倍人数地俘虏留着，后果地确不堪设想。

    这是个难熬的晚上，狄阿鸟几乎是瘫倒在大木板上。而两边坐满头目。

    狄阿孝也去了自己地半片面具，露出左腮下面十字形的刀疤。

    这处略微鼓起的疮疤并没有让他变得丑陋，反而给他增加几分杀气。

    他现在比狄阿鸟还要高一些，胸背也似乎更加宽广有力，脸孔虽比狄阿鸟消瘦，但也更透出几分干练和英武，尤其是那双射出冷漠光芒地眼睛和日趋坚硬的下颌，看起来让人觉得他过早地形成了冷硬地性格。

    头目都在看他，公开着，私下着。

    他们都知道司长官大人有好些兄弟相称的部下。甚至在想：他亲弟弟的出现会影响到渐渐跃居第二号人物的牛六斤吗？他是非常厉害呢，还是外强中干呢？！

    狄阿鸟倒没在意这些，他仍然回到自己的出路上来了！

    虽然赢了这*运气的一仗，他仍然走不出面临着地一、两条原有的道路。

    身上硬撑下来的伤势重于崩溃，他现在手脚一动不动就已经疼得要命。而决定迫在眉睫。他抬起头来，轻轻问狄阿孝：“他们那些骑兵撤出去了没有？！现在在哪？！”

    狄阿孝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支，说：“他们绕河走得早，从东面过桥，现在至少也在十里外驻扎！”

    狄阿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看到朱汶汶来身边来为自己捏腿。觉得她不让须眉，一时有点儿经受不起。不自然地大吼：“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嗓子哑了，吼起来太可怕极，再呼一声：“坐我旁边。”

    朱汶汶反以为他是在冲自己发脾气，偷看他两眼，胆小地坐着。狄阿鸟这就问梁大壮：“兵甲和马匹都是老规矩？！”梁大壮说：“好多人不给。咱们人太少，没法管教，很不好管教……俺把他们赶到河泊里，外头打上木桩，箍上绳子！”

    狄阿鸟想也棘手，问：“那个叫田云找到没有？！那么多人被杀，他不会死了吧？！”他想上片刻，连忙说：“过去到处吆喝。就说博格阿巴特要杀他。

    问他到底敢不敢站出来！一定要找到他，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他想起朱汶汶，回头看了看，问：“你说呢？！”

    朱汶汶低着头，瞟着烟，面孔通红地说：“有个人你要见一见。女的。”

    狄阿鸟立刻想到谢小婉，说：“刚才来了的呀。”

    朱汶汶知道他想错了，告诉说：“今天同车的几位小姐，我觉得她们——”她一定趴到狄阿鸟耳朵边，等狄阿鸟纳过闷，方小声说：“其中两个挺有来头，是不是要她们出面稳定人心，防止夜晚动乱？！”

    狄阿鸟烦躁地扑打手掌，嚷道：“女的有什么来头也不抵男的？！”

    朱汶汶一下儿把头垂到底。狄阿鸟连忙说：“你不算。”

    他连忙告诉身边地人：“朱汶汶她不算女人。咱已经有了大军师啊。她以后就是二军师，还是参军吧……”

    朱汶汶小声问：“我不是女人是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用手掌推按了狄阿鸟一把，嚷道：“王室女子。待嫁的公主和郡主。”

    狄阿鸟吃惊道：“真的？！”他哈哈笑道：“老子的运气就是好

    他使劲往外挥手，嚷道：“请来。快请来。”

    说完回头打发道：“你们先下去。他娘的，还下不成，老子实在是咽”

    朱汶汶连忙给他捏腿，柔柔地说：“先咽着。啊？！”

    狄阿鸟也不得不服气不吭，眼下俘虏多不胜屠，以三百兵马来看，想不咽都难？朱汶汶顺势请求说：“还按以前说地那样，咱是受了冤屈，不想为难他们，将来”

    狄阿鸟自己的耳朵听着难受，只是挥手大嚷：“就这么喊。走吧。都走吧。”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7）

朱汶汶狄阿鸟讲过她经过不久——声音嘤嘤嗡嗡，内容轻描淡写。她只是说自己进了官兵营地见到张怀玉，私下试探出张怀玉的心思，而后投合献计，以戴罪立功为理由去了县城，到了县城先进去，逐一布置……

    几名弟兄离开时却吱吱喳喳地回顾，张着大嘴巴讲当时的情景。

    狄阿鸟也转头听了一听，得知朱汶汶要领兵将校和自己率先登城释疑，进城即拘拿那将校，只身回官兵军营调遣，故意激怒张怀玉的另一心腹，以不听号令为名捆绑上塞入麻袋……完全是让男人们也感到惊心动魄的，不由在她一转身要走间扣住玉腕不放，啧啧大叹：“是哪个说汶汶胆小如兔的？”

    他想起自己原先的不信任，若无其事地说：“这年头不信自家人信谁？！张怀玉一说让你进城劝降，当时我一下儿放了心！不过，事情还是很出我意料的……”

    朱汶汶小声说：“你别拉我。我还要把她们带过来”

    狄阿鸟本来想说“派别人”，扭过见狄阿孝露出几丝惊慕，放过朱汶汶，大声嚷道：“这你一阿嫂。”

    他听说阿孝的三阿妈秦茱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缓缓问道：“你不过是一个扈从而已，没说是你阿妈家的吧？”

    狄阿孝说：“没有。我给秦理说，我是被募来的。”

    狄阿鸟点了点头，想到阿孝跟着秦亲姨娘，公开的身份是一扈从，比自己还要孤单，伤怜不已。不由坐起身揽住狄阿孝的腰，缓缓念叨说：“阿弟。阿弟。”

    人多时话多，气氛不闷。而人一走，把什么都带走了，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掉下伤感的眼泪。

    狄阿鸟想起今天发生的事，突然发火咆哮道：“没有你帮忙我能不能逃？照样逃！你怎么这么冲动呢——”

    他需要发火吗？应该发火吗？！他有点儿哽咽，把下面的话吞进肚里，说：“我已经把军权交给你了，你出去召集人马，大张旗鼓地去夺粮草和辎重，记住，那些官兵自己烧更好。自己不烧，我们再点……”

    狄阿孝说：“我明白了！我们要也没用……没了粮草对我们更有利！”

    两人正说这话。听到帐篷外梭梭几响，不由扭过头去，这就看到了抬脚回来的谢小婉。她先前看狄阿鸟几眼跑走了地，这次回来肯定是要腻呼呼地哭嚷。狄阿鸟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付，果然见她哼哼啼啼，只好指着她埋到自己身侧的脑袋给阿孝说：“这个是你阿嫂哇。”为了防止狄阿孝乱问。补充说：“唯一能叫阿嫂的。”

    狄阿孝没来由叹口无奈气，起身告辞。

    狄阿鸟感觉到两兄弟之间因为女人的存在而疏远了，似乎因为自己拥有各自的女人而保留，嚷道：“咱们都要多娶老婆，多生儿子呀。待会儿公主一来，你搂上一个再走！”

    他发觉狄阿孝还有种年轻男人的不自然，附嘴到耳，小声说：“待会儿，你不要说话，我给你挑。”

    谢小婉抬起头来。吃惊地反对。

    狄阿鸟不让狄阿孝理睬她，说：“恩仇必报是我们的习俗。阿弟自然要给阿哥出口气。”

    两名衣裳华丽的少女很快被朱汶汶带到面前，个个低垂着脑袋，浑身表露出局促不安的痕迹。朱汶汶悄悄地走到狄阿鸟身边，回头嘟哝着“我们定然以礼相待”。接着代替狄阿鸟不忿：“司长官大人原本是被人陷害的，朝廷却不给我们分辨地机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进剿，着实是让我们走投无路。

    “虽然我们是走投无路才造的反，但一直都还抱着对陛下。对朝廷地忠诚。

    “现在。外，强敌虎视。纷国侵壤；内，奸党、阀系林立不臣，却仍然有人逼迫着我们这些心在朝廷的百姓不得不起来造反，小女希望两位大人晓悉内情，见证我们主动投降亦被坑杀的实情……”

    狄阿鸟暴躁地打断说：“废话少说。为了不屠杀俘虏，我想在你二人中挑出一人去安抚。你们商量也好，打架决定也好，选出来一个，吧。”

    他等了片刻，看无动静，瘸着腿走到旁边，非要用手指分别勾两人的两只下巴，眼看是一勾再勾，就是勾不上来，不禁油然大怒，“啪、啪“甩过二个耳光，身子一挺，“噌”地抽出刀来，大吼道：“把头抬起来，再怎么说也是俘虏女，哪有俘虏女还藏脸的？！”

    朱汶汶大为意外，连忙到跟前拉他胳膊。

    谢小婉也忍不住叫喊：“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想怎么样吧？！”

    狄阿鸟含着热泪，咆哮道：“你俩知道她们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踢起自己地血肉模糊的脚，拽松脖子上的衣裳，指着脸上厚实的黑肿大吼道：“你们看看，好好看看。杀猪杀羊的也给畜牲喂一顿饱饭吃，然后利利索索一刀毙命吧？！他们凭什么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我。他们却如此对我，让我别无选择。你以为我不怎样她们，她们心里就会感激吗？她们会嘲笑我，嘲笑你们，讥笑我们说：你们这些卑贱的骨头，硬是没敢动我们一根毫毛？！”

    谢小婉看狄阿鸟已觉得模糊，难过地哭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你要是这样。我怎么让我爹爹救你？！”

    狄阿鸟冷冷地说：“算了吧。卑微地乞讨，还不如我们死战痛快——”他扭头看向朱汶汶，猛地往外一指，喊道：“把她给我拉走。滚。滚得远远的。”

    谢小婉看他也不听，嘶叫道：“好呀。好呀。”说完扭过头，倔腾腾地走出去。

    朱汶汶正愁自己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办到，见到她走，连忙不停歇地跟上。她们一走，两个王室女子就慌了神，脸再被扳起来，都不敢低下去。只是极力抑制着颤抖，哭得泪流满面。狄阿鸟仔细观察二人，发觉左边的虽然没有右边的漂亮，因为年龄的缘故，脸上还有小小地麻点，只是没有阿孝疯长身体时那么明显，却增添几分可爱，此时虽然在哭，却斜斜抬起尖滑下巴，保持着一种倨傲的模样……

    狄阿鸟感到不解的是。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女子，暗道：“我怎么可能见到她呢？难道是在梦里么。”

    既然有这种熟悉感。就放过吧。

    他当即拿了另外一个开刀，把刀子对准她地脸，嚷道：“这个没挑中，让老子杀了她再说。”说完，狠狠地赏一巴掌，再以拳头捣过她的腹部……大吼说：“给我拉出去砍死。”少女抖动。嘬叫，叫嚷，求饶。

    狄阿孝大为同情，连忙借机怪罪阿哥忘记许诺，拉住阿哥地胳膊，撵走打外头进来的弟兄，大嚷：“你一转身就真忘啦？！”

    狄阿鸟装作忘了，抬起头挠一挠脸，“啊”地恍然，叫道：“不是忘掉。阿哥不太满意，觉着她们丑不说——将来对你也不真心……”

    被唬掉半条命的那少女觉得自己生死已系一线，连忙向狄阿孝求饶：“救救我。壮士救救我。”她堆在地上，突然扑到跟前，抱住狄阿孝的腿。而狄阿鸟粗鲁地拉着她的后背扯，连连说：“这个不行，你看看，没胸没屁股，将来怎么给咱们家生儿子？！”

    狄阿孝隐约知情，连忙涨红了面庞坚持：“我要她。就要她。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狄阿鸟妥协说：“那好吧。今天晚上要见红。”

    他讨张布单“哗啦”撕下一块。回头见狄阿孝虽然略有些局促，却已经紧紧抱住那位咳嗽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女。连忙递过去大嚷：“先把她带走，等你代我去打下粮草辎重地要屯，就用这个见证她地许诺。”

    狄阿孝得了话，挟着那少女就跑。

    而自始自终，旁边略显娇小地少女都在喘气、抽噎，却一直没肯吱声，像是心里麻木，像是根本不存在姐妹之情，像是把什么都置之度外。狄阿鸟回过头来，围着她绕来绕去，叫嚣道：“你是要我以礼相待呢？还是要讨得她那样地下场？

    “我知道你们只是王亲国戚，不是当今大皇帝地女儿，要是真坏你身子，羞你家门，找来十来条大汉强迫你，怎么办？你父、母抬不起来头，你一辈子也就完啦，是不是？！”

    他邪恶的模样好像是天生的，左转右转，慢慢悠悠地说：“你来告诉我你父母是谁？和她是亲姐妹俩吗？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亲姐妹，是吧？！”

    少女点了点头。狄阿鸟笑道：“愿不愿意保存你军将士的性命？！”

    少女胸口不断起伏喘气，突然大起胆量，用泪眼盯住狄阿鸟。那面孔已经被洗尽污垢，虽然有伤也有形可辨。她当即尖叫道：“别以为我没认出来你，你已经是第二次绑架我啦！”说完泪如滂沱，咳咳嚷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一指头，我父王一定要你的命！”

    狄阿鸟疑惑不解，笑道：“我绑架你两次？！难道你梦见过我么？其实我也做梦梦见过你，可这有什么用？！”

    他说：“原来你还是正牌公主。

    “那又怎么样？不碰你一指头，你父王就不要我的命了么？！凌迟、车裂、砍头，哪样不要老子地命？我在乎多这一条罪名吗？！

    “你告诉我，你是愿意我找十来条大汉脱你衣裳，把你父王的人马屠杀完呢，还是不愿意呢？！嗯？！”

    少女咬着下唇抽噎，嚷道：“我不相信你，你要是好人，为什么那样对我们……”

    狄阿鸟发觉这问题虽幼稚却不好回答，寻思片刻，娓娓道：“当然是报复啦。那么多人要杀我，他们有很好的理由吗？我喊声冤，嘴巴几乎被打得说不出来话。你们不是觉得理所当然吗？！为什么我做，你就觉得不对呢？”

    少女央求说：“你要是放了他们，放了我，我回去求我父王，准你归顺！”

    狄阿鸟大怒，啐道：“老子归顺倒好像是倒欠你们一大笔债。”

    他也知道这是正常人的逻辑，含糊搪塞说：“那要看你们的表现。”

    他看着渐趋妥协的那少女。已经往表现上下起功大，心说：“还有许多没有投降的官兵，夜晚一点也不安全，不如让她指使可以信赖的人，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浑身的疼痛再次袭来，狄阿鸟连忙派人去找朱汶汶和谢婉儿回来，连连道歉，让她们监督这少女，带上十几名弟兄们，来回安抚那些投降地官兵和未投降地官兵。

    这么一走。也只有他这个受伤的人留下。

    他只好躺倒在一片床板上休息，翻来覆去。来回转动两只看什么都不舒服的黑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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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大壮推搡了田云近来，还放下一大兜子的水果，嚷道：“我把你要找的人带回来啦。”狄阿鸟恩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拿出兴高采烈地口气说：“白天我是客人。夜晚你变成了客人。壶酒之恩当永坛以报，你有什么请求。尽管开口……”

    田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你准备拿河泊里的人怎么样？！”

    狄阿鸟开动心思，却瞄住了身边的整兜水果垂涎欲滴，惊讶地大叫：“苹果、梨。是你带来的么？”

    他嚷道：“你们贵族地日子真了不得，要苹果就有苹果，要梨就有梨。”

    梁大壮大为不满，不高兴地承认：“是俺的俘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狄阿鸟强词夺理说：“还是他们带来地。他们不带来。你到哪俘获？”他拿出三只苹果，再拿第四个时有点犹豫不决，但还是拿了出来。而后让梁大壮把其它地全带走，吩咐说：“把别的都给受伤地弟兄们吃吧。”

    梁大壮看他留了好几个，也没有再多说，拎着水果往外走去。

    狄阿鸟还没有和田云说自己的打算，只是自顾揩了揩苹果。捂着脸啃上一大口，虎咽道：“你们反正天天吃，不当好吃。今儿看着我怎么吃，不觉得我过分吧？！”田云在这种讨价还价的口气里得到了放松，一字一顿地说：“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狄阿鸟抬起头来，傲慢地说：“怎么处置俘虏不行？！”

    田云轻蔑地说：“你们才有多少人。起码也是你们地两倍、三倍？！恐怕还没有到你以怨报怨的好时候！”

    狄阿鸟慢慢地露出笑意。嚷道：“他们编制纷乱，人心混杂。挤在一片狭窄的河坡地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我准备……”

    田云吃惊地大叫：“你莫不是不知道困兽犹可一斗么？！”他脸色惨白地大叫：“你千万不可犯混，我知道你现在很头疼，我可以帮你，真的，真愿意帮你，其实，其实，这也是你归顺朝廷的好时机！”

    狄阿鸟的两颗板牙还在苹果皮上，他收回去，淡淡地说：“我想留下你们，岂不是只能*你们自己管自己。很多人就会想：博格阿巴特多愚蠢啊。他给了我们一个喘气的机会，我们重新编起战斗队形，趁他们睡觉，松懈，杀过去吧。你觉得呢？！”

    田云刹那间涨红面庞，激动地说：“你可以挑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来管理他们……”

    狄阿鸟说：“他们和我有信任而言吗？！”

    他说：“我可以以德报怨，可有的人不免以怨报德。找一位高贵地，遵守诺言的，有威信的，并且肯为我着想的骑士容易吗？”

    狄阿鸟看着田云，无奈地摇头，说：“很多坑杀降卒的人未必不是出于如此考虑。而他们，甚至，甚至只是口头投降——甚至随时会冲过河堤，奔我杀来，难道不是吗？！就像是我孤身进张郎将地军营一样，我把我的诚意都给了他，结果呢？我差点被凌迟，而部众差点被坑杀。你不必说啦。”

    他恳请地说：“我让他们拼命地找你，就是害怕一旦屠杀的时候，你还混在里面。你把和你关系尤为亲密的人给喊出来，不要管别人的事……”

    田云有点儿失神，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要是你相信我，我可以做你想要的那个人，我可以帮助你管好他们

    你相信我好吗？”

    狄阿鸟说：“可你有威信吗？！”

    田云说：“我可以拉拢那些没有敌意地人，如果谁敢轻举妄动，我和你一起，第一时间消灭他……”

    狄阿鸟说：“也许可以试试。为什么你不怕我是在欺骗你呢？”

    田云说：“主意是我提地。我反而害怕你认为我是在欺骗你，麻痹你……请你相信我好吗？！”

    狄阿鸟缓缓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哪怕你真是在欺骗我，麻痹我。”

    他说：“我虽然有点儿狂妄，却还是不愿意在外族候机的时刻参与内乱，这种罪责千年也难洗刷。”

    田云肃然起敬地说：“这难道就是你孤身入张郎将军营地原因吗？！”

    狄阿鸟没有回答，却突然改口说：“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田云大吃一惊，问：“为什么？！”

    狄阿鸟说：“你依附我管勒朝廷的官兵，事后会成为朝廷眼里的乱臣，你难道一点儿没有想过？！我答应你不是害你么？！”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8）

田云猜不透狄阿鸟，只好以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语气，缓缓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们直言真章：以我对朝廷的了解，此战结束，准降之势已经在所难免。”他的话越来越快：“博兄只须不滥杀，稍候一、二日，朝廷的使者就会接踵而来，到时敦谕诏旨，宣畅皇风，足以成全兄之胸臆。你到底是要在关键的时候犯傻，还是过于害怕，害怕无法度过这最后一个，夜晚？！

    “你和我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已，你可以不相信我，那么请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吧，站在一介年方弱冠，毫无服役经历，手无寸功，乳臭未干的贵族庶子的角度上想一想，我有什么本事欺骗你，转身来攻打你？！”

    他不顾狄阿鸟诧异的眼神，略显痛苦地说：“你肯定不知道庶子的地位，他们是无法袭爵的，只能得到不多的薄产，或在父兄的顾念下出仕或无所事事，终老一生……

    “我只有站在你的一边，借助你的威名，利用他们胆寒的心理，方能往返游刃，从此不再默默无闻；倘若虚以委蛇，哪里能做得到别的，到时能号令得了谁？！你要是只为眼前考虑，或是狂妄自大，或者觉得自己能打得赢朝廷，尽管屠杀。我只当看错你了。

    “可你不是的，既然不是，你只有相信我，你只有给我这个机会……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对不对？”

    狄阿鸟却无动于衷，冷静地说：“我信任你。

    我只想知道你对朝廷的判断有依据吗？准确吗？！我也以为我了解朝廷，但每次得胜都要小心行事，都要换来重兵。”

    “这难道是因为我投降的时机不到吗？！不。朝廷不知道我有冤屈？恐怕也不是。以我看，朝廷正在用严厉的手段恢复正统的威信呀。让那些手握兵权的人无法驱使自己的部属反抗中央朝廷——我若是再软弱下去，则事与愿违。只会被他们拿来开刀？！”

    田云大惊失色，惊叫道：“那你也不能*屠杀俘虏吧？！你杀了他们……”

    狄阿鸟打断说：“我就是要孤独一注。我不孤独一注能怎么办？！杀光他们是要与数十万军民结仇，而不杀他们呢，却是守坐在将要喷发地火山口上，我能怎么办？！扶助你么？！你想过不好的后果么？若朝廷赦免我，你自然一鸣惊人。若朝廷不赦我，你就成为依附从叛的罪犯，起码要用数十年来为自己申辩，而且永远也辩解不清楚。”他淡淡地归纳说：“我不好答应你的请求！”

    田云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朝廷若是这么逼迫，何妨再多出一个，走投无路的叛臣？！”

    狄阿鸟两眼忽地射出寒光。用右手比划出杀的动作重喝：“若想妥当，还是得这样开始……我代你挑选将领。索要投名状，若朝廷一味逼迫下去，你才不会被他们推诿，才不会孤军作战，怎么样？！”

    田云明白了，自己在往陷阱里钻。脸色顿时惨白难看，不禁后退两步，强打镇定地微笑，轻声说：“你该不是想用它要我的投名状吧？天哪，我还以为自己在游说你，想不到竟然被你欲擒故纵，请进火瓮之中，我实在想不到……”

    狄阿鸟笑吟吟地问：“你仍然愿意入瓮吧？！”

    田云略一迟疑，坚定地说：“我仍然愿意。”

    他惘然若失地问：“作为久居塞外的土司，你怎么可能——怎么能洞悉在先呢？！请你告诉我。好吗？作为朋友，不要隐瞒这些……”

    狄阿鸟微笑打断说：“当然不隐瞒。我久居塞外却很有学问嘛！”他冲外面大叫道：“梁大壮，弄点吃的！”

    跑进来地兄弟嚷了一声，丢下一扇“锅盔”说：“梁大壮不在。要吃就吃这个。”

    狄阿鸟大叫道：“你小子没捞到好东西！？”

    这弟兄是梁大壮照自己的标准选出来地，外表憨实。内心不恭，委屈道：“你不是吃过饭了吗？！还要吃？！我一直都在这儿放哨，倒哪弄好吃的？！你也就欺负我们行，你敢冲压寨夫人吼一吼？！”

    狄阿鸟把自己的战利品拿出摊上，没好气地嚷：“咸牛肉吃不吃？！要吃快搬墩，坐下来一块吃。”

    话音刚落。那兄弟就把木墩丢到田云面前。跨过两腿往上一坐，用半只乐歪了的眼睛斜过来乱瞅。大大咧咧地给田云说：“我们司长官请你吃饭呀——”田云立刻想起前段时间在自家庄园见到的挑大粪的，只有他们私下打闹时才这么没上没下，一乐起来歪鼻子斜眼。眼前这位似乎更过分，偏偏把自己当**物。田云不禁毛然，往后退坐些许，轻轻地鼻孔哼道：“嗯。”说出口时，他尚看着狄阿鸟，要等狄阿鸟自己发觉礼节欠妥之处。

    狄阿鸟却没有注意到，把啃剩下地半只苹果递来让：“嘴巴子吃不吃？！”

    那憨家伙也接到手里啃。

    他不知道田云再也看不下去，喷着吐沫去抓咸牛肉，侧过半拉身子给田云说：“我叫李蛋！你叫什么？！”

    田云本来还有些饿，不知怎么的突然没了胃口，起身督促说：“事不宜迟。赶快吧。”

    狄阿鸟笑道：“什么赶快？！我答应你了吗？！”

    田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重心不稳，问：“你该不是要反悔吧？！我愿意了呀，你要投名状，我也愿意了呀。”

    狄阿鸟找来壶酒，“啪”地按在矮土桌上，说：“我不能答应你！”他见田云作势要怒，便慢慢坐下来，淡淡地说：“我们不能相互利用，你是我的朋友。”

    田云不相信他还在顾念友情，说：“你还是不信任我。为什么别无选择，还是不信任我？当你双手沾满血腥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狄阿鸟没有说话，似乎在静静地思考，但还是果断地拒绝说：“你知道吗？张郎将抓到我。不假思索地透露出他们的用心哪怕朝廷是错的，也不允许任何人反抗。我已经反抗啦，再也不能抱着侥幸投降。

    “我不想在关键的时候闹内乱，但也不可能再次束手就擒，所谓欲快欲什么……”

    田云只好更正说：“欲速则不达。”

    狄阿鸟继续往下说：“欲速则不达。我越想归顺，朝廷就越是觉得我软弱可欺。我要动真格，我要让他们看看，让他们后悔！”

    田云说：“所以，你还是要选择屠杀……你想过没有？这几千人都有父母兄弟，都有妻子儿女。加起来是多少人？你走错这一步，他们能容朝廷收降你么？！到时想回头也来不及。”

    狄阿鸟像是突然远离了尘世。他淡淡地说：“我说过，我然虽狂妄，却也不愿意同室操戈。我已经尽到努力，如果皇帝陛下一定要把屠杀当成他比拼耐性的代价，我勉为其难亦无不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挑出自己的亲友，带着干粮走——”

    田云改变雅儒形象。猛地一拍案，怒气腾腾地站起来吼：“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我看你能过得了这一晚？！”他彻底地失望，走到门口回头痛骂：“鄙夫。”

    狄阿鸟笑了笑，给张蛋往前一指，叹道：“你送他走吧。”

    他自己也站了起来，等田云地身影在黑处逐渐模糊，慢慢朝河堤移动，而那里点燃着火光，隐隐送出许多人大喊。

    胆寒了地官兵绝大多数连博格人马的大致数目也不清楚。更不知道博格的骑兵被抽空。

    狄阿鸟相信王室公主的出面可以稳定一般人的情绪，也相信俘虏们现在只是有点儿饿——而且不会明白，他们会越来越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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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来到一截无人地河水边，夜幕高远，星月如画。

    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拂过河面，拂到身上。

    狄阿鸟看住河面。

    河面水波鳞动，好如心潮起伏。

    他轻轻弯腰，捧一把水，感觉着它们从指头缝隙里往下散落，倒很难理清缠绕自己心头的万千思绪。只是口中念念有辞：“水哦。水哦。”

    河里渐渐响起呼啦啦的水声。他嘴角露出微笑。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然而随时间推移，突然有人在浅水里直腰。不知怎么好地站到面前，乞求说：“兄弟。行个方便吧。”

    狄阿鸟也格外客气，笑道：“要是被逮住，千万别跟我们司长官说是我们放地。”

    几个人趟过水上岸跑掉，而狄阿鸟依然静静地伫立着。

    从他这儿往下游几里的河面不再太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多出大大小小地船只摆渡。船上坐着黑鸦鸦地人身，头颅之间地空隙还闪烁着星芒似的寒光。

    他们相互也不说话，使得河面上响起哗哗地摇桨声和丝丝水浪扑打船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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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俘虏营中看管松懈，越来越多的俘虏丢弃拖累的盔甲，偷偷下到水里，渡河……逃生！也有不会水地在河水里蹲下，只露个头溜，走几里，从别处登岸！

    但也有要杀回去的。

    田云也没有逃，有点失神地听着他哥哥跟几个年轻的骑士商量什么。

    黑夜到处回旋着暗流。然而火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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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朱汶汶和几名弟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找狄阿鸟时，狄阿鸟站在河堤上，像是扎下根儿的失落杨柳。朱汶汶收住慌乱，双眸微微闪动几下，再深深吸得几口空气，方温柔地呵责说：“你要这样站着么，站着就站着，可千万不能垮……”

    狄阿鸟笑道：“你怕我垮下来？！”他回过头来，狡黠地说：“你是来要粮食的吧？”

    朱汶汶的确是来要粮食的，随口问道：“你弟弟能抢回粮食吗？！”

    她轻快地来到狄阿鸟身边，背后束起来的头发轻轻地飘动，像是长了马尾巴的燕子。

    狄阿鸟能闻到她身上的足以勾人魂魄地暗香，忍不住揽住娇躯，用力将身躯挺直，伸出自己的胳膊示意她往前放眼，简短有力地说：“不能。”

    朱汶汶有点吃惊。但还是用温和的口吻，不慌不忙地说：“噢！”

    狄阿鸟轻声道：“看吧。看看你眼前是什么？”

    朱汶汶往前一望，发觉几里内到处起火，不禁扶住狄阿鸟地身躯，手指缩到嘴巴边惊呼：“啊？！”

    狄阿鸟揽着她说：“为了让你高兴，我弟弟放的焰火。”

    这是焰火么？！朱汶汶对他笨拙地欺骗伎俩无奈。

    他们回到营地兜了不大会儿，碰到匆匆撤出来的狄阿孝。

    狄阿孝进屋时见只有谢小婉和那公主在，刚要离开，被狄阿鸟叫进屋。

    屋里，谢小婉早发现了狄阿鸟私藏的苹果。正因为狄阿鸟的消失，气急败坏地啃吃。而秦禾也得到她顺手塞来的一个，团来团去地玩。

    狄阿鸟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生怕秦禾会一口咬下去，老是心不在焉，竟然说：“把弟兄们都撤回来！”

    现在狄阿鸟除了兵卒不足什么都不缺。

    食物、马匹、兵器、箭枝、弓弩，都能武装上千人左右。

    他们配发马匹、配发兵器、水囊、水壶、关中特有的干粮锅盔，并配备马车。安置伤员，也清点了人数。清点人数得到地结果令人大掉眼睛：全军上下个个负伤。

    阵亡者竟然不足五人。

    有位弟兄全身上下挂伤十一处，只有一处箭伤入肉半寸；而梁大壮受伤六处，三处刀伤都只碰破表皮，最重地是枪伤进肉小拇指宽，只有四分之一寸。

    不管这一仗死伤多少官兵，也就是一开始遭遇时遇到些抵抗。

    当时官兵队形松散，走马而过，一些步兵斜刀歪枪有机会捣弄两下，到后来。秦理一撤就败，成千人溃奔，使得别部人马从上到下都犯糊涂，他们目地是救援也好，跟风也好。陡然从堵截变成撒丫子，这才有这么小地伤亡。

    此刻坐到狄阿鸟面前，头目们个个吹嘘：“这群官兵刀法平常，上阵拉稀，就是老子坐着不动让他砍，也砍不出一道白印儿？！”

    狄阿鸟顺势把假当真。四处敲打头目。声色俱厉地大吼道：“虎将带兵，一仗不少一人你们说你们是什么将吧？！怎么三天两头少弟兄呢？！”

    说这话时。他还在盯着秦禾手里地苹果。

    秦禾却以为狄阿鸟瞪的是自己，哪里会有吃苹果的欲望？她只求博格忘掉自己存在，不把伤亡仗算到自己头上，不想着法儿折磨自己，一味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一条虫，钻进苹果里。

    狄阿鸟却是怕她吞吃自己按人留下的三只苹果，等兄弟们一走，立刻到秦禾面前讨要：“苹果不是玩的，拿来给我吧？！”

    秦禾紧张得喘不过气，一不小心把苹果递给了他。他便转着苹果检查有没有被咬，连声嚷道：“小偷。小偷。”秦禾愕然抬头，才知道在面前这人眼里，自己地身份不得一只苹果的分量。她感到自己被忽视，格外地难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谢小婉瞪大了眼睛，陡然自后猛踢两脚，叫道：“什么人呀。”

    狄阿鸟连连嘀咕这苹果是自己准备给谁谁的，并且飞快地找出第三个苹果，分别给朱汶汶、狄阿孝，连声说：“差点被人偷吃掉。”

    秦禾再受不了这种轻视，心口不知被谁剜了一下，“呜”地大哭，比当初挨一巴掌哭得还委屈伤心，指了狄阿鸟就尖叫：“狄阿鸟！”

    这声音像是滚在兄弟俩头上的惊雷，狄阿孝的眼睛不由一眯，腰刀差点出鞘。

    狄阿鸟却镇定自若，不假思索地问朱汶汶：“她喊什么？！”秦禾大叫：“狄阿鸟。我非叫父王杀你不可！”她看着假装茫然的狄阿鸟，突然认不真切，说：“你别装了。我有你的画像。你长得像他，还唱了歌！”

    狄阿鸟脑海闪过一张讨厌透顶的少年脸，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

    他死不认账，一边推阿弟出帐篷，一边佯作吃惊地吆喝：“这女人真奇怪，她竟然有我的画像？！”一出屋子，他便拿掉狄阿孝方在刀柄上的手，笑道：“还有点时间，别浪费，赶快去睡那女人哪？！生米做成熟饭再说？！”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19）

狄阿鸟把河堤上的弟兄撤下来的时候俘虏已相当稀疏，而后面逃走的人更多，再剩下的大多是一些有用心的。他们心头疑虑重重，接二连三派出人手摸清情况。开始被派出的人主要针对河堤内外，四处转悠半晌回来，告诉说“没有见人”时，俘虏们几乎一哄要散。

    领头那些许多有身份骑士都觉得博格奸诈，用强硬的手腕管住大伙，商量一阵儿，准备派人到更远的地方去摸动静。

    田云对他们的反应很失望，讥讽道：“走出这片危地就可以了，你们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他哥哥却不许他多说半句，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什么？！”说完，立刻把头凑到别人身边，听到别人说：“博格为人十分奸诈！”竟连连捣头。

    人还是派了出去。人们心情焦急烦躁，都自发地趴到绳索上排成一排，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火光亮堂处，压出非常可怕的咯吱声。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他们麻木许多时间的脑海开始浮现发生在下午的惨烈战场，显得比苍狼还要耐心，趴下身体，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星月之光似乎惨白地闪烁。

    派遣出去的人却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并不奇怪，或许他们逃走了，或许他们需要往返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俘虏爬出来，四处小心翼翼地张望，鼓噪要走。

    眼看就要一哄而散。

    领头地几位骑士找到自己的扈从，拔出长剑，森然喝道：“再敢逃走者，杀无赦。”他们觉得博格阿巴特就是个傻瓜，暗暗激动起来，不由按照各级、各阶。整编队伍，并要求所有人参加一场将会很是残酷的战斗。

    田云不知怎么的，也想拔腿逃走。

    他觉得博格把人撤走干净，可能是索要一个杀人的借口，说不定在几里外静静地等着，等着用骑兵在开阔地里纵冲。他再看看面前的这些人，一个个饥肠辘辘，浑无斗志，横难成行，竖难成列。只须人家做做声势就会各自出逃。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领头的人如此愚蠢，为什么还要变成骑兵玩弄地老鼠。还要强行命令看透这一切的自己。

    他的兄长却抱着头盔，拿着私藏的长剑，见人想逃就上去殴打，还特意赶到他身边，交给他一把匕首。他忧虑地看过去，不禁有点担忧。后悔地嘀咕：“也许我应该吃博格的吓唬，想尽办法拖他逃走。”

    不管他愿意与否，阵前的首脑人物们举了长剑。

    压阵的开始斜过长剑，大队人马开始前进。脚步在黑夜汇合，听得让人很是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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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层暗光顿逝暗光顿逝。

    另一支人马也开始朝狄阿鸟奔来！他们在悄无声息中往前急掩，蛇形的纵队在某一刹那间分成几段，从几个路口宣泄下来，流淌得像是张怀玉干练阴冷的性格。

    为了在战斗前得到修整，他们开始停止前进，并派出足够的哨兵。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狄阿鸟地营地已经近在咫尺，营里的贼军虽然没有如期入睡，却显得没有防备。

    张怀玉也正式排除贼寇突围而走地可能。

    他在清风中闭目，几乎感到博格站在运气和不敢自信的边缘不知怎么好，正发疯一样地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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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支官兵一则潜伏成跃跃待补的猛兽；一则混乱地敲打着兵器。骂骂咧咧地壮胆，跨着不一致的大步子行进。

    这将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人人都预感到它将要来临的动静，就连许多散落地官兵也不甘被动地等待。很多都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但踏到狄阿鸟营门口的却是雪耻的俘虏。更多的官兵随后就到。

    他们第一个一脚踏到狄阿鸟的门前，将很幸运地遇到了狄阿鸟的人马，这一刻，即将转移的马队拉着长长的身躯。寂无声息中向他们迎来。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切都开始了，一切就这样开始了。张怀玉还在等待。他几乎想问问博格阿巴特：你知道自己身边潜伏着一只足以吃掉你的野兽么？！就在这时，夜风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那声标志着开始了的惨叫。

    他猛然睁开眼睛，听到东北方传来喊杀声，不由分说一跺脚，率兵扑了上去！

    经过修整，将士们爆发得急促，个个像是离弦的箭。

    前面的火光在闪，脚下的地在摇晃，建筑投下地巨大的阴影在颤抖。

    他们在一刹那间冲到对面，站到狄阿鸟的营地。

    营地所在的村庄静悄悄的，房前、屋后的火堆还没有熄灭，许多百姓都已经跑反，整个儿空荡荡地，让人觉得自己地心里少了点什么。探子们信誓旦旦。民兵们小心翼翼。不少人已经开始接近那些暗藏危险的土屋门，他们大声喊话，笨拙地破门，再持剑闯入，甚至直接扔几支火把，让它们燃烧起来。

    他们鼓起来地勇气突然没有了用武之地，很是受伤。

    而张怀玉则是后悔，他后悔自己没有赶去喊杀声大作的地方，这就麾军而往。民兵将士们拖着两条腿跟着热闹，来到跟前，除了几条人影，什么也没有看。

    如果他们要突围，打赢仗是突围的最佳时机，但他没走，他甚至刚刚某一刻还存在，只等你杀过来就不见了，好像是专门等出来你再消失一样。

    张怀玉的反应就是被捉弄一回。他正想知道刚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看到了几个黯然的人。他们有十几个，有的还把长剑拿着手里，放在腿侧低垂，且不管衣裳是好是坏，都是湿透了的，此刻狼狈地低着头，围成一个小圈，听到后来友军的吵杂。上来说：“他就快要死了你们谁能救救他？”

    在他们让开的方向上，一位年方弱冠的年轻人跪倒在地，旁边躺着年轻甲士。

    这片不小的土地上，预料中发生战斗的土地上，也只躺着这位年轻地甲士。也许妻子还在家里等待，儿子还幼小到只能在地上爬动，但他却一手抓着一把长剑，另一手捧着自己的头盔，倒在这里。

    张怀玉见那失声痛哭的是自己熟悉的武安侯家少子，慢慢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掰开死人的一只手掌。拿过长剑，慢慢递到那弱冠少年手里，接着掰开另一只手掌，拿过头盔，塞到那弱冠少年的肋下，其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终于肯说话。语气很淡：“荣誉只属于活着的人！”

    田云睁着两只通红的眼睛，在旁人搀扶下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站到张怀玉的面前，冷笑道：“他们原本可以逃命，却定要赶来作战。二、三百人走过来作战，听到一声马嘶，有人觉得是博格阿巴特的声音，有人觉得是老虎地声音，他们就在这里进行一场肉搏，武器在手的疯狂地殴打赤手空拳者，赤手空拳者肉搏反抗”说到这里用手往前一指：“那些拉马匹地骑兵自眼前经过。甚至不用看一眼。”

    张怀玉问：“朝哪个方向走的？！”

    田云说：“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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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的确是回了县城。

    现在的县城却在当地百姓的手里。官兵诈城没机会进去。里头的百姓不多，生怕力量薄弱，趁乱招来县郭百姓进城，眼看县城南北地居民都在避祸，也都联络来。不知怎的。他们竟找处一位自称宗室之后的无赖儿秦一郎，两不理睬，树了保民天官大旗，就地自守。

    狄阿鸟只是找安全的地方歇脚，见他们拒不开城，再次往南行军。觅得小庄休息。等到马放村内，疲卒安歇。张怀玉收得士众，追到县城去了。

    若是狄阿鸟在，他定不敢妄动，但不知怎的冒出了个秦一郎，插了天官保民的大旗挑衅。张怀玉见所部兵卒饥肠辘辘，别处觅食不易，只好挑选出数十名兵壮强攻，打得天昏地暗。

    而秦一郎本就是浑水摸鱼的无赖，眼看张怀玉攻得凶猛，生怕天亮突围不出去，给上千百姓分发粮食，将府库席卷一空，自西门逃窜。

    张怀玉天亮进城，县城是既无粮也无人，两、三千人挨家拔找，只混了口稀粥。

    到了中午，张怀玉干脆弃守县城，去石陵就食。

    兵马到了石陵，都饿慌了，见牲口宰牲口，见麦屯拔麦心饭没来的吃到嘴里，休息过来的狄阿鸟领着骑兵杀上来。兵卒四肢无力，心虚胆寒，不肯力战，个个揣着半熟的饭先跳到河里吃进肚子再说。

    吃着吃着，石陵地大粮穴烧起来。火焰蹿得轰轰烈烈！张怀玉等骑兵退走救火，精打细算地把能收攒起来的粮食都收攒起来，找可以就食的地方转移，却是做了狄阿鸟的指示标。他往哪儿走，前面就意味着有像样规模的囤粮，狄阿鸟地马队就提前到达，找到粮囤放火。放在这一地区的游兵散勇到处抢粮，抢了粮也不舍得吃饱，就考虑着当回家的干粮够不够用。他们这么一抢，百姓们也要留口粮。个个都想方设法藏新粮，有的开天窗，有的打地洞，有的带着跑反……

    打着，打着，张怀玉都打不下去！

    隔河坐镇秦理要了水军支援。数百艘大船一夜之间集结于县南河道。

    这时出现了意外。

    牛六斤等人并没有全部南下。他们在河对岸潜伏精兵，一直在等候时机，接应狄阿鸟，因为水军封锁才没敢轻举妄动。

    现在官舰集结，大船都在岸边簇拥，成为偷袭地天赐良机。

    是日，天色清明，微风不动。上半夜水军登岸，下半夜牛六斤率五百勇士，携十余小船，三十余筏，点火之物无算，渡河进发，发起一场抢夺战船、火烧战船地偷袭战……到时先袭后点，河水面上火逐风飞，如万道金蛇，烟焰涨天。漫天彻地。

    火烧了一夜，不知多少大船倾倒，多少米粮倾江。

    狄阿鸟也看了一夜，大呼过瘾。

    当东方挂起了鱼肚白，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全面扭转。谢先令在十余名战士地护送下来到狄阿鸟的面前，犹无法掩饰自己心里的欣喜，喘喘道：“我们打赢了！朝廷的喉咙被我们无意中掐死，不出三日，必有旨意！”

    狄阿鸟只是淡淡地说：“还没有完！”

    他率所部人马向北驰去，借着天亮前的朦胧，开始战争的过河拆桥阶段。

    当太阳升起来时，二百多名骑兵到北岸驻守，五百水军在南面巡航，将环河的狭长地带里的数千断粮的兵卒包围起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0）

狄阿鸟坏敌粮草前也考虑到水路运输。他觉得通信不便和后勤供给所造成的迟缓是不可避免，而人是铁饭是钢，供给滞后三五天，失去了斗志的战场官兵即便不躺在地上哼哼，也将心慌意乱，到时即便是采取紧急措施，也把一个饼掰两半。

    朝廷布在陇上的防线居于劣势，就地囤集粮食有风险，只能*细水长流的输运，要是把一个饼不假思索地掰两半，怕影响也同样巨大。

    秦理派人去河边，偶然截到一批，本只想应一下儿急，却做梦也想不到被牛六斤这条趴在河对岸的狼给盯了……

    而今即便朝廷可再筹米粮，一时却要怎么恢复供给线？！

    张怀玉本来还寄托了不少希望，陡然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收拢饿兵败卒向北蹿。他想从水路回杨浦镇和秦理汇合，船已经被狄阿孝的先锋骑兵毁了个精光。他只好往几座桥头奔。

    士兵们哪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散了一地。

    狄阿鸟率骑兵不停歇地疾驰，自背后赶上猛冲，把他仅能施出来的一点力量也毁坏了个干净。

    经过这一打击，就张怀玉本部来说，连打击秦一郎夺粮食的力量都没有。

    天越来越亮，东方升起太阳时，田间地头，总有一歪三晃的游散官兵栖身，那些看到苗头的士卒信不过长官的安慰，一听说秦一郎准备着口粮换刀枪盔甲，就想拿衣甲和兵器去碰碰运气，但更多的是在私底下议论：“人家土司爷已经向朝廷投降，还不是张郎将非要致人于死地，他放出风说，要殿下看在他出生入死的份上——把人家给弄死……”

    他们反拍着两只巴掌，到处气不过：“现在可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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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理接到噩耗时一阵子懵。他远在杨浦镇。只是一跃而起，提把宝剑出来。

    门外的杨乾金迫不及待地堵上来，穿着绸布小凉袍，窝着双手躬身小嚷：“摸信的回来说，博格先遣骑兵已经过河，在抓人拆桥，要打来不也快？！”秦理看他央求要走，只是怒道：“博格打来了么？！我正等着他——要走你们走！”

    旁边的窦成踩着虚弱的胖腿来到面前，呕血恳求，也要秦理先去槐里避难。秦理只把目光投到院落。就见窦成地娘抱着张翡翠玉瓜扇，穿着百姓衣裳在软轿上头哭。其余大大小小好几十口子都收拾得利索，好几十个家生子都别着长剑，脑门当时钻进一股凉气。

    亲信们也不能由他出去拼杀，趁他一失神。他们簇拥而上，里外哭啼，最终将秦理扒成木人。而后连抬带扛地来到两面灰黑色的高墙架着窄窄的夹弄下面，把他按上小软轿，拍着轿后柱杆催人走。

    刚刚大亮中，夹弄中只有线青灰色天隙，杨家几个年轻族亲一动不动*着墙站，脸身只是隐约辨认大概，更增阴沉和急促，小轿在夹弄里快速穿越，剧烈颤抖，晃得秦理有点目眩。出来不大功夫。追来个叫杨钰环的妙龄姑娘。她跟在轿子边上喘吁，香汗淋漓地提着个小包袱，摸出俩鸡蛋：“殿下先填填肚子！”

    秦理眼看她这么好一姑娘被迫套着身严实的粗布衣裳，脸上涂抹黑灰，胸潮起伏不定。

    前后抬小轿的男人脚快。

    把杨钰环甩到了身后。秦理扭头往后看，只见杨钰环斜搂小包裹，身影像是一片从中卷起来的豆叶，心潮起伏翻腾，忍不住沙哑大叫道：“博格阿巴特。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将你碎石万断。”

    他们说是不惊动百姓。百姓何须他们再惊动。见他们要走。跟到后头逃难。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周围百姓都拖家带口地上来了。逃成一条长长的灰龙趟子，不可能不引起水磨山司的追击。殿后地杨乾金为了截断这条尾巴，集合杨窦两家家丁，把他们全堵到荒甸子上。

    无论几十条大汉怎么威胁痛骂：“你们这群娘屁的。都回去。”百姓们也不肯放弃这条路，或挤扛或讲理或哀求，连牛羊都跟着“瞻、咩”，声势极为浩大。

    杨乾金眼看后续源源，头上冒了冷汗。

    关键地时候女扮男装的杨钰环赶上来，母虎下山般冲爷爷大叫：“为了殿下。别手软。”

    杨乾金这才想起背后有秦理撑腰，精神陡然一振，一声令下，就见几十条大汉拎着枣木棍往百姓头上砸起来。

    四处的百姓张手抓舞跟他们搏斗，眼看也操了棍棒反抗，杨钰环代替爷爷发号施令，站在坪头上大叫：“把那个最前头的拉出来。对。就他。”

    几条大汉照她的吩咐揪出一条瘦个男人，按着吩咐照做，听到“朵1胳膊”，“刷”地砍了条胳膊下来，听到要砍腿，“乒乒乓乓”地砸腿，不一会儿工夫，宰出个无胳膊无腿、血肉模糊的肉轱辘，一放就没入草丛，只看到腰部抽缩而晃动地野草。

    人群听到一声声狼哭狗叫，全都吓得傻傻的，只要一个女子扯着孩子扑到地上大哭。

    杨钰环在上头大叫道：“把她也拉出来！”

    几条大汉愣了一愣，连忙把她拽出来，几撕几拔，录出洁白的躯干，让两团圆鼓鼓的软肉在空中晃荡。那小孩竟是吓得傻了，哭了不会哭地抖成一团筛，被一条大汉一挟，放咳嗽大哭……那妇女听得自己孩子的哭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腰肢像是一张弓被拉开，带着十二分的巨力顶翻一条大汉，失声纵跳，裹着两只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掌朝一条大汉挥舞过去……斗在一团作响。

    杨钰环疯狂地大叫：“按住她。按住她。**。**。”

    所有人的脚都不自觉地往后移。

    他们突然间醒悟到虽然到如今的地步，姓杨的一家人还是能让人生不如死。

    那妇女也醒悟过来，尽管男人被砍**鬃，也要醒悟过来，她翻个身子咧咧大哭，把白白嫩嫩地屁股对人撅起来，朝坪上磕头：“杨二姑奶奶。杨二姑奶奶。我们再也不敢咧……”杨钰环冷叫道：“这会儿晚来！”

    突然间。有人冲到人群里头，抢到跟前，硬生生把一条大汉撞个跟头，不及杨家人是否怪罪，扬起胳膊大叫：“博大王的骑兵来咧。真来咧。”

    杨乾金心里大怯，虚晃一枪说：“回来再跟你们算帐！”

    上千人都毛根收紧，生生打了一哆嗦，眼看他们操起刀枪扬长离开，朝另一个方向哄散逃命。妇女扒住来人，往苍蝇堆里一指。失魂叫声：“孩他爹没腿咧，咋走……”

    那男的却是她亲弟弟。后面再上来几个自家亲友。收拢那姐夫四分五裂地肢体，摆到死透了的尸体上。其中地老妇扯掉身上的包，袱扔出一套衣裳，叫道：“孩他娘。孩他娘。你快穿上衣裳，一起逃命呗。”

    那赶来报信的汉子将掉了魂的小孩往怀里一揣，噙着眼泪说：“我是骗他们的！博大王的骑兵没来！”

    他等妇女披起衣裳。把孩子递过去，对天拜了三拜，指天发誓道：“皇天在上，我杨链亭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听大伙催自己一起走，起来道：“你们为何要走？！”

    众人傻道：“难道被博大王一刀砍死么？！”

    汉子冷笑道：“我听说博大王替百姓申冤，手下都是英雄好汉！”

    她姐姐缓过气来，嚷道：“他那些手下都是杀人地魔王，从西杀到东，杀人杀了好几万！”大伙看他是想跟人闯荡。接二连三下决心，咬牙道：“秦一郎有王族地血脉，还是要保咱武县百姓起地兵。要投一起投他。”

    不远处突然响起嗒嗒马蹄。大伙情急欲逃，纷纷大叫道：“你不是说你是骗他们地么？！”

    杨链亭茫然无措，眼看十几骑率先出现。越走越近，慌忙迎上去跪倒在地，道：“在下杨链亭……”

    其余人都远远看着，听不清他后面说些什么，见其中一位骑士身姿不凡，短发上裹着伤布。都怀疑是传言中还俗胡僧“博扎扎扎特”。他们看那骑士往前指了指。杨链亭惊喜地站起来，拉着缰绳走过来。连忙让出一条道路。

    一名四十来岁地文士往两边看着，也欲言欲止地赶上来。

    文士下了马看了看那四分五裂的尸体，掏出几块银元宝息事道：“这是我们司长官大人的心意。你们也别为难司长官大人，将人好生收敛罢！”

    他看狄阿鸟看过来，改口笑道：“他们往槐里方向逃走！槐里是大城！”

    狄阿鸟心里也清楚，突然想起秦禾来，大叫道：“快。快。让狗日的公主自己来看。”谢先令听到“狗日”两字，立刻想到招安在即，用咳嗽提醒他注意自己言辞。

    狄阿鸟愕然改口，更正道：“人日的。”

    不大工夫，秦禾就和谢小婉的马车来到跟前。

    秦禾说什么也不下车，只是惨白如蜡地央求谢小婉，嘤嘤哀求：“我会害怕地。”

    谢小婉倒憨大胆，义气地说：“我替你去看。”

    她跑去瞅两眼，捂着嘴逃回来，不及说一字，先扭过头“吼、吼”呕吐。秦禾脸色更加惨白。她下车要帮谢小婉拍了拍背，看到狄阿鸟瞪着两只眼睛，越走越近，可怜兮兮说：“阿鸟……好阿鸟。我和你龙姐姐是好朋友啦，还替父王为你求情呢。”

    狄阿鸟说：“少来。你要是不肯看。谁来为我作证？”

    秦禾弯腰往车底下钻，口中大叫：“谢姐姐为你作证。”

    她感到一只抓住自己的后领，顶着马车上往头踢腿，连声道：“狄阿鸟。我不看也为你作证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从来也没有求过别人。我回去以后，把我养的龙犬送给你好不好？！”她感到狄阿鸟把自己挟在腋下，胡乱挣扎踢腿，用哭笑不得的声音大叫：“人家是女孩子呀。你这色狼！”眼看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好大喊：“谢姐姐。你快帮帮我。”

    狄阿鸟发觉她有点像自己的阿妹阿田，欺软怕硬，善使四两拨千斤，不禁有点儿心软，却还是呵责说：“百姓有冤，求救无门，但凡一个活人，总也不该无动于衷！你还是堂堂的公主，身上怎么没有一点高贵的血脉。”

    秦禾哼哼说：“我是父王捡来的小孩。”

    狄阿鸟不由停住脚步，想越是捡来的小孩越不承认，笑道：“你深得阿爸宠爱，挨骂时耍可怜的把戏……我不是你阿爸。没有用地！”

    秦禾怏怏地说：“你太过分了！”

    她感到狄阿鸟把自己放下来，连忙捂住自己的脸。

    谢先令见狄阿鸟咬着牙，揉着秦禾的脸掰指头，连忙从后面拉他衣裳。

    狄阿鸟却不肯放手，厉声骂道：“你再不放手。我打你巴掌啦。”他教训道：“你是公主。这是你们家的百姓。你要是不管。别人就替你们家管。最后全拿走，他们拿走完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秦禾慢慢地说：“失去天下！”

    狄阿鸟冷笑说：“何止。他们还会将你父亲的头挂在城楼上”秦禾尖叫道：“我求求你。你别再说了。你放开我。我就睁眼看一看。”

    狄阿鸟不再碰她，她又反悔了，说：“我真地很害怕。听说冤死鬼缠人，每天夜里都出来走一圈，吐出一条大红舌头？！”

    狄阿鸟发觉兀自伤心的百姓用古怪的眼神朝她看，也为她的话气不过。这时秦禾哭着睁开眼睛，投尸体看一眼，只见细腿掀一掀，往地上栽去。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1）

秦禾原有的恐惧中没有任何理性的东西，但她悠悠醒了过来，能想象到死者和他身边的亲人所遭受到的痛苦，好似当时的情况宛然如在眼前。

    她天真无邪的脑海一遍一遍地闪烁着惩罚者可怕的恶念，铁着脸半天没有吭一声。

    狄阿鸟觉得自己把她吓得发傻，开脱似地给谢先令示意。

    正隐隐有些后悔，秦禾坐起来，低声说：“谢谢你噢。狄阿鸟。我还没有见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她爬起来，痛恨地问：“谁这么残忍可怕？！”她到处问人：“谁这么残忍可怕？！”得到杨涟亭的答案，看到杨涟亭的姐姐袒露一身的擦伤，她默默地交叠一双小手，神情恍惚地说：“她的心肠真的很残酷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鬼，怎么会有这样的魔鬼呢……”

    狄阿鸟招来十多位骑士，不放心地给谢小婉示意。

    谢小婉拉住了她的胳膊，只见她脸色苍白盯着空中，慢慢地转过身，向马上的狄阿鸟鞠躬说：“谢谢你哦。狄阿鸟。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替人申冤，可他们都是好善良的百姓，小鹿一样地温顺、善良……”她说着，说着，抽噎着把话说回来：“我真的很感谢你——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的还有残害善良的魔鬼，你虽然欺负我，却是真正的好人……”

    她白花花的眼泪涌了一脸。

    狄阿鸟极不忍心，连忙调转马头，带着兄弟们扯拽狂奔。

    几里的路程在脚下踩踏，太阳烤得天空冒出火焰，高高低低尽在脚下展现。

    他浑身好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听到鹰鸣，抬头看到一只鹰从头顶上飞过。想到这种猛禽有着洞察大地上细小颗粒的视力，有着宽厚有力的双翼，足以驾驭着安宁与孤独，只觉得它的来临使周围陷到寂静中。

    苍鹰在天空盘旋。

    他则手搭凉棚，站在大地高处巡视，忽而看到远方似有一队黑点移动，俯冲上去，心说：“你们犯下的罪行达到了他们亲人所能承受的最大不幸，就像曾经对我地侮辱到达我无可忍受的地步一样，洗净你们卑微的灵魂。等待我的长剑吧……”

    追到面前，他才知道看到的是些饥肠辘辘的散兵游勇。

    正失望间。扛着半袋粮食逃不动的胡须军卒喘气指着一条路供认道：“他们沿着这条路走的。”

    狄阿鸟听他说只有几十人，想必正是殿后的杨乾金没有追上前面的队伍，急切追到过去，眼看走地半里，前面果然献出稀稀拉拉的人影，最后吊着一甩大汉。肩膀上扛着粗棍。

    狄阿鸟地马蹄立刻高高在上地举着，“噌”地拔出长剑，然而马蹄落下，他却把剑收回，转了身去。众兄弟们眼看已经追上，吃惊道：“这就白白放过了？！”

    狄阿鸟恨道：“怎能将他们白放过，我们绕过去——”

    众人不解他心思，只是拔马跟随，不多时后赶回走过的大路。

    狄阿鸟见已经走到他们前头，令众人掩去马匹。一字排在路上。

    不大工夫，几十人赶到跟前，竟没有认出来，为首大汉痛骂道：“你们走不走？！”狄阿鸟扇着一身热汗，笑道：“今天天也不怎么热。兄弟们不过当路晒一晒太阳。请你们这些羊蛋镇来的恶狗给我滚得远远的！”

    大汉听得心怒，当胸一拳捣到，破口大骂：“娘，的。说谁是恶狗？”

    狄阿鸟让过一步，制止躁乱的弟兄，往左右看去，问：“他问说谁是恶狗？”张蛋接话接准。大叫：“羊屎球里爬出来地恶狗！”来人汹汹上来十好几。到跟前捣弄棍棒，推推搡搡。为首大汉顶上狄阿鸟作最后通牒：“骂我们杨浦镇杨家，狗日……”

    话音未落，狄阿鸟一拳打在他鼻子上，吼道：“你敢挡老子晒太阳？！”

    一干浴血出来的弟兄拔出刀就撵砍，不知谁先削了只耳朵下来。一条大汉抱着脑袋惨叫声娘。周围的人都被震住了，抬头看那太阳，原本旋在狄阿鸟另一侧，不由心怯地大呼：“我们哪里挡得住你们晒太阳？！”

    狄阿鸟狞笑说：“太阳明明也照到了你们身上，要凭一凭道理么？！我晒太阳，你们怎么也晒得？！”

    他看到背后来了一挺无顶小轿，想是杨乾金到了，指道：“想也是讲理的来了！爷且不跟你们计较！”

    大汉怒道：“你知道你拦的是谁么？！我们老爷可是户部员外郎

    狄阿鸟冷笑道：“户部员外郎可是大得很，专收拾善良百姓的吧？！老子是吏部员外郎，专收拾恶霸、恶棍、恶官、恶狗和你家老爷！”大汉听得不妙，听人小声说三老爷子已到，回身过去躬身，叫道：“三老爷子。不知哪里冒出几条野大汉，硬说我们挡住他们晒太阳，把七教头的耳朵都割了！”

    当即一个脆厉的声音大嚷：“你们都是吃素的种么？！”

    那大汉连忙低下头去，说道：“二姑奶奶说的是。”狄阿鸟只听到几声敲手杖地声音，再往前看，看到一位冷俏面庞的男装女子，因为身上出了一沓汗，鼓胸上露出两个圆点，再想到她残忍透顶，不由想伸出手，扯下那两团肉来，因而作势上前，连连说：“咱们还是请这位姑奶奶给评评理！”

    来到的女子露出难得一笑，抱拳说：“在下杨钰环，请问兄台是哪路英雄？！”

    狄阿鸟见离得近，顺势扯住胳膊一甩，将她揪过来，怒道：“你也敢挡老子晒太阳！给老子**！”说罢，上前一步，手掌疾快，呼啦向两边一扯，拉裂衣裳。众人都觉得话口似曾熟悉，面面相觑，却不敢说话。

    众位弟兄们却连忙贪婪地瞅杨钰环的美胸，忘记说话。

    杨钰环掩衣藏胸。连连后退，气急败坏道：“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怎无缘无故来生事？！”狄阿鸟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吏部员外郎烤全羊是也。”他大叫道：“你们还讲不讲道理？爷几个冷得很，辛辛苦苦到这透光的地方晒一晒太阳，你们千方百计挡了去，男地该不该砍掉胳膊腿？女的该不该**致死，割胸毁容倒也可以？！”

    杨钰环花容惊变，缩身惊叫：“等死么？！”

    对面纷纷掣出兵器，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为首大汉最是凶悍，操着一尺半的宽背刀砍了上来。狄阿鸟退了一步。长剑挺出，正好趁了长度优势，挺到他的肚皮上，横向一抽，一道血水噗噗冒出整齐地血口。旁边几人拖了他后退。

    一直缩头的杨乾金这才上来，及时制止道：“壮士且慢。”

    他带着一挺大凉帽。三羊胡须乌黑发亮，两眼炯炯有神，手中节杖有短枪长短，常年手握磨损处滚着铜彩，好生生地干练绅士模样！上来站到五、六步外，客客气气地持杖抱拳，笑呵呵地说：“壮士想也是道上地朋友。杨某人也薄有名望，曾受四方朋友抬爱，小号：金枪造化。我也知道侠义之道。侠义，行侠仗义。是为了不平事，你却不知道这事情里的大误会——”

    他说：“几位兄弟不报真姓真名，那是小看了我杨乾金地度量。我杨乾金朋友遍天下，*的是什么？疏财仗义，绝不背后下刀——我这里也不强求。我可是真心地想结识几位朋友。这里有些薄银。请几位壮士笑纳！”他拿出几张银票，弯腰放到地上，说：“区区五万两银，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狄阿鸟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身边弟兄们也都蠢蠢欲动，纷纷说：“这姓杨的不像是坏人。把他孙女抓走抵命算啦。”

    狄阿鸟冷笑道：“杨乾金。你且把银票拿来。”

    杨乾金笑道：“那怎么行？！离得近了岂不是妨碍几位壮士晒太阳么？！我都说了。这里面是个大误会……”

    狄阿鸟心说：这老家伙倒也是个人物。

    他笑道：“五万两银子能买人命么？！”

    杨乾金说：“别说一条。就是十条也应该差不多了吧？！”

    狄阿鸟说：“既然如此。你且把银子收好，交来两胳膊、两腿一命。我且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杨乾金叹气道：“老夫万万不会交孩儿们的性命，要说这一大把年纪，给你无妨。我不知道你和那家人什么关系，定要先告诉你这个吏部员外郎，老夫这么做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当今万岁爷地基业……原也不想告诉你，现在却不得不告诉你，我杀他们，我为什么杀他们？那不都是为了王子殿下？！当时不震慑住那些人，他们也要跟着殿下千岁逃难，目标那么那，倘若被敌寇看到怎么办？岂不是要断送殿下的性命？”

    狄阿鸟怒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太阳当头，均有汗流。凭什么你们能走地路，百姓不能走。王子能逃命，百姓不能逃命？！”

    杨乾金淡淡说：“因为博格好坏也是条好汉，要殿下的命而不要百姓的命。

    “君为万物之主。身为人臣，为君殿后杀人，乃恪守所事，职责所在？！或许有罪。然此罪万不能交由壮士裁夺，交由壮士是不惜身，上对不起所事之主，是为不忠，下对不起父母，是为不孝……”

    狄阿鸟被驳得哑口无言。

    他明明知道不是这回事，却是无道理可说，这就挥剑直取，怒道：“那你就慢慢爱惜你自己吧。”

    弟兄们争相上前，朝一干大汉剁去。

    那杨乾金不慌不忙，猛地一甩手，只听得“啪”地一声，那手里手杖长出一截，陡然露出尖锋，趁狄阿鸟剑身从一人喉咙中传出，以极刚，猛的劲力点捣上去。

    狄阿鸟料不到他有这般能耐，往前猛推被自己杀死的人，以避开刺到跟前的枪尖。

    背后角声突然响起，几名弟兄竟然赶着马蹿来。

    狄阿鸟心里一急，反手抽了弯刀，回身扫向杨乾金，只听得杨乾金嚎叫道：“吴钩！”

    狄阿鸟抽剑回来，见那杨乾金丢了只手掌，人已经蹿出二、三步，而那背后烟尘滚滚，只好咬了咬牙，拣起手掌大叫：“弟兄们。我们走。”

    人马很快上来，原来是扶风都兵尉募了兵，前来接应。

    杨钰环扶住杨乾金受伤地胳膊，大闹道：“看我不让殿下通缉他？！”杨乾金怒道：“你竟没有看出来，他就是博格阿巴特，回去千万不要提得太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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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想想自己本是为人申冤，到头来竟然折在一条老狐狸手里，越走越气，真后悔没有一上去就杀了再说！他回到临时的营地，谢先令已经翻来覆去地走动，一见他回来就大步上前，小声说：“那秦一郎派来的使者和投降的官兵代表都来了！”

    狄阿鸟愣了一愣，挥了胳膊说：“我一个不见。”

    谢先令见狄阿鸟极为沮丧，问明情形，笑道：“你被这条老狐狸耍了！他认出你来啦——故意装作不认识，给钱，分辨道理，那是在向你变相求饶。”他看狄阿鸟不信，笑道：“若是遇到江湖侠客，几百两银子就足以打发，为何开出五万两之巨？！他说那么多道理，却告诉你他只是负责殿后，岂不是要引你去追王子？！”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2）

狄阿鸟拒绝和两方见面当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他预料官兵方面迟早要派人来妥协，早已经做好拒见的打算，一来，表示自己对局势的绝对控制权；二来拿出对官方的十二分不信任的态度，借以取得真正平等的对话。这是要进一步打击官兵，打狗等主人。但官兵以投降为名，显然有些突然，投降代表什么？一支官兵来向一支小部队投降怎么可能？！狄阿鸟很难相信这是发自真心而没有祸心的举动。

    与此同时，他也为毫无瓜葛的秦一郎突然找来感到意外。他不了解秦一郎，也不可能了解秦一郎。他确实觉得这个人突然不要命地跳出来投机，倒是有些手段和胆色，只是某种程度上的看得起。

    他和秦一郎的来往只是一个要进县城歇脚，一个占据了县城，强硬地拒绝。在当时的情形，胜败只是刚有一些苗头，在实力不均衡的情况下不代表什么，秦一郎出于自保，高高挂起没有什么道义上的谴责，两人之间也谈不上恩怨。

    现在秦一郎却派人登门求见，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

    狄阿鸟不相信秦一郎是来解释两方之间的小误会，他试着从投机者的动机上下手，几乎可以得到明确的结论：秦一郎怀有更大的野心，也是不得不背水一战的野心，跑来拉拢自己对抗朝廷——

    历尽凶险，好不容易达成一个不明不白的局面，秦一郎有什么资格来搅局？！

    狄阿鸟自然也不能没有任何准备就接受游说。

    谢先令不把双方使者赶走的用意就是要让要官兵代表和秦一郎的使者见面。主臣二人在这一点上心照不宣，怕三、五十人的树林营地藏不住形迹，在营地北面一前一后消失。

    树林营地北面还是树林，觅地席坐，树叶阴影和阳光哗哗投射得人满身满脸。谢先令先把自己对秦一郎的分析倒出来说：“秦一郎借用百姓自保的心理，成份乱杂。真正所恃者何人？！无非是几个亲友和一帮匪类。他先天、后天都有不足，连十天、八天都扛不住，来找主公，说不定是来拥戴主公地——”

    狄阿鸟看他用充满征询的眼神看着自己，歪着身子一动不动，挥手道：“不要考虑。”

    谢先令从容不迫地掀了掀衣袖，微笑道：“主公做与不做那是一码事，考虑却是无妨，把它弄清楚不就知道官兵最怕什么吗？！”

    狄阿鸟寻思道：“他们是怕我有能力截断关中？！”

    谢先令抚手笑道：“问题就在这儿。我们的人在对岸山区，倘若全数北移。坐拥武县，聚兵过万数。再图槐里。到时王在外而京都空虚，唯能拿出手的二、三万精锐官兵在陇下，且苦于无粮，岂不是灭国之变？……”

    狄阿鸟冷笑道：“只不过是个想法，一点儿也不现实？！”

    谢先令且不论能不能实现，只是说：“倘若我们真这样鱼死网破。为祸够大吧？！”

    狄阿鸟懒洋洋地甩片树叶，轻慢道：“这群官兵中还能考虑到这些？！”

    谢先令顿作沉容，寥寥论道：“天地广大，智士众多，皆汇聚于朝堂。主公怎因打了两场仗就视天下无物？！”

    狄阿鸟端坐起身辩解：“军师怎么说着、说着，教训人来？我不过是说——他们倒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历来人人显而易见，足以想到的祸事，只要不直接关系自己，未必肯有一、二人真正留意，愿意为之付出的更是少得可怜……

    “正所谓君王有误。臣下们明明知道，却还是麻木服从的多。难道我不应该小看他们三分？”

    谢先令笑道：“朝廷上下比杨乾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多的是。这些人狡诈归狡诈，却无以成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主公眼里都是这样地人。因而开始骄傲自大！”

    他看狄阿鸟连说“不会”，“不会”，继续往下讲：“官兵方面来得突然，怕是赶来帮你做主……”

    狄阿鸟原本觉得秦一郎是来拨弄是非的，经谢先令做此分析，恍然道：“我明白了！”他看住谢先令嚷：“军师吃过仙丹不成？！”

    谢先令笑道：“我这不是反复琢磨才得出地结论？！主公才智过人。想必心中已经有数了吧？！”

    狄阿鸟点头道：“官兵这时已经赶来低声下气。断绝我和秦一郎联合的可能性最大。他们要是断绝我们这种联合的可能，战好战。招降好招降……毕竟秦一郎现在也没什么出路。一旦断了他的愿望，他反而折回来帮官兵度过难关。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问问，看是谁想出这么高明的主意来着。”

    两人商量到这儿起身，走回营地，发现情形有点儿不对，连忙招来一名弟兄。

    那弟兄揉着脑勺，乐滋滋地说：“压寨夫人刚才提把宝剑，带几名弟兄把县里地使者拽出来，亲手剁了！”谢先令不由大骇，抓住那弟兄衣裳吼：“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们的么？！”那兄弟当即傻了眼，连忙问狄阿鸟：“军师大不过压寨夫人吧？！”

    狄阿鸟感到头有点儿晕，捂着脑门，两腿有点儿飘。他摆手略一示意，不停歇地往里迈步，走不多远见田云和另一名官兵站在秦禾前头，毕恭毕敬地说话，立刻把身边那兄弟逮回来，问：“谁让他们见公主的？！”那兄弟大发牢骚，说：“他们大声吆喝，让小公主听到了！”

    说话这会儿，田云远远看到了狄阿鸟，露骨地笑了一笑。

    狄阿鸟把这一笑当成三、五十句幸灾乐祸话儿，蹭了好几蹭，才迈过去打招呼：“云。来看你家公主呀？！”

    田云正色道：“禾公主就是禾公主……收敛一点吧。”

    秦禾瞄过狄阿鸟一眼，似乎有求于人，慌乱地说：“他对我可好啦……”

    她想了老半天，挑挑拣拣，草草低嚷：“把珍藏的苹果给我玩！还有……还有……”她正苦于无辞。陡然看到一旁拴着的骏马，眼睛一亮，说：“还用马牵着我出去打……”狄阿鸟听着耳朵别扭，他觉得秦禾是想说“去打猎”，觉得这谎话太烂，刚要补充，只得到秦禾断断续续地补充上来，说：“打坏蛋。”

    狄阿鸟给听傻了，心说：“说什么假话不好，说我把珍藏的苹果给你玩。我有那么无聊吗？还有什么出去打坏蛋，也只是二、三岁小孩才这么叫嚷。看你也像阿田那么可爱，怎么没有阿田十分之一聪明？！”他怕秦禾做贼心虚，瞒着自己说的有话，总是有点儿疑神疑鬼，不由嚷道：“田云？！我这里欢迎你吗？！赶快回你河对岸去……”

    田云笑道：“我不光不回河对岸，还要向你借两匹马！”狄阿鸟怪他不接受自己的劝告。怒道：“不借。”田云话有点儿怪，说：“那我可真回去啦？！”

    秦禾却大大吃惊，更正说：“借吧。要是你都不舍得，就把拉我车的马借他——”她飞快地补充说：“他代表全军将士为你求情，代你请官要爵？”狄阿鸟“唔”地一声，上下打量过田云，再抬头看一看今天地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地，而后不敢相信地说：“谁让你代表全军将士的？”

    田云出示一折，说：“此张郎将手书，只要你点一点头。他甘愿——来你面前负荆请罪！”

    狄阿鸟把张怀玉恨得牙根痒痒，更不信立场不同，已经事到如今，田云会老老实实到不夹带另一封信的程度，说：“你让他先来。我剐了再说……”

    秦禾大叫：“婉儿。你快来。”

    她带着自己可以做主的样子，带着几分滑稽说：“这里说话算数的是我婉儿姐姐。”

    狄阿鸟大怒，恨不得立刻要谢小婉好看。

    谢先令连忙拉住他地袖子，轻轻地说：“主公让他去吧。”

    狄阿鸟觉得谢先令不会无缘无故开口，答应说：“好。”

    他说完看到谢小婉和她那瘸腿师姐手拉手站在不远处大笑，确实感到后悔。不过还是喊张蛋一声。让他给田云准备马。

    田云顺便问他：“你没有什么条件要提？！”

    谢先令立刻谨慎起来，怕狄阿鸟的要求过高或过低。

    狄阿鸟也扭头找到他的眼睛看了一看。这就说：“我什么条件也没有，只是信不过你们，想要陛下的铁卷玉札，山河盟誓！”

    此话惊天动地。周围张口结舌，表情各异，谢先令也觉得他太疯狂，咬牙痛恨。狄阿鸟却静静补充说：“其实我来关中地时候就想要，只是还没有来得及。”

    田云觉得脊背上有丝凉气，连忙说：“要是我一句话也不说，你一定觉得没有诚意，是不是要杀我也不好说。我只是想问博兄一句，你是不是弄错了，把封臣之礼看得太隆重？！何况山河盟誓？要陛下携太牢、少牢临江约誓，哪里是你小小土司能承受得起的？！”

    谢先令觉得狄阿鸟不能不知道，咳嗽道：“怎可无免死金牌？！”狄阿鸟确信秦禾没有乱嚷，笑道：“我还打算率十万余众内附呢，反正你也不是为我去请官，何必那么认真？！”

    秦禾却最先恢复过来，嘿嘿地笑道：“他要铁卷，要就是，看我父王给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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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送走田云，想自己将来定要仰谢先令之智，回头寻到他，拜于面前。谢先令大吃一惊，连连说：“主公这是为何？！”他看狄阿鸟郑重，连声说：“主公有事托付，尽管言明，怎可轻易屈身？！”狄阿鸟起身携住他地胳膊，心想：你知道我身份，万一变卦怎么办？不如先和你结拜为兄弟。因而笑道：“刚才拜你是谢你，你可愿意与我结为异姓兄弟？！”

    谢先令连连摇头，说：“既已认主，怎可僭越？！非是不能，实是万万不可！”他看狄阿鸟再三请求，督促说：“主公向来不是委婉之人，有事尽管说事，休谈结拜……”

    狄阿鸟只好不作强求，思衡再三，轻轻说道：“身边地人都喊我阿鸟，你知道吧？”

    谢先令奇怪地说：“知道。”

    狄阿鸟望住他，告诉说：“这是我的真名。博格者，鸟也。

    博格阿巴特者，凶悍之鸟也。”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真名叫狄阿鸟。”

    谢先令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双黑眼豆亮闪烁，却看狄阿鸟之严肃前所未有，只好耐心地听着。

    狄阿鸟话到嘴边却又犯难，犹豫片刻，寻思道：史文清心还是在我这里地，吓跑一时却吓不跑一世，若老是藏着不说，岂不是太不真诚。想到这里，狠狠舒了一口长气，说：“我父曾拜将征西。我叔就是朝廷大敌——夏侯武律。”

    他死死盯住谢先令，想知道这个狡诈的败类到底有什么样的反应……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3）

谢先令面色如常，也嘘了一口气，说：“我当什么呢？！”

    他笑道：“主公没有先告诉别人真相，再杀掉这个人的嗜好吧？！”

    狄阿鸟愕然，想不到他能够轻描淡写地接受，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倒有点儿无措，不由得怔了一怔，好像非要经理他格外排斥，自己悉心说服一番事情才合理，旋即哑然失笑道：“我告诉你真相，杀掉你倒便宜你，我想拜托你许多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义气，愿意不愿意出力……”

    谢先令没来由叹气道：“其实我也有不可告人的身世。

    我祖父得罪国王，一门尽诛。这也是我只能在江湖上奔走的原因呀！”他补充说：“常子龙的父母是与我家沾不住边的远亲，原本不该受到牵连，却也因为仇家的陷害一并受牵。乔钟山收养他时。他只有三岁！”

    他主动解释，无非是告诉狄阿鸟自己可以被信任。

    狄阿鸟却为这一层原因愣住了，讷讷地问：“那你怎么还支持我归顺朝廷？”

    谢先令淡然一笑，说：“仇恨总要向眼前的大利害让步——”狄阿鸟怀疑这话是别有所指，影射自己，让自己熄灭内心的火焰，更加清醒和冷静，沉默片刻，说：“我也是。”

    谢先令督促道：“你要我怎么做？”

    狄阿鸟回到自己的打算上，猛地看住他，一分一分收敛表情，缓缓说：“我要向国王承认我的身份！”

    谢先令开始吃惊，眼珠一点、一点爆了出来，猛地向前一舞手，似乎要抢说话的机会却一时无话可说。

    狄阿鸟不为他吃惊奇怪，流利地说：“你以为我傻？！”

    “你以为你不傻？！”远远传来谢小婉声音。狄阿鸟闻声觅了过去，见她在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一停。惬意地倚着一棵大树，挽着青丝扑打白亮的手掌，显得让人莫名其妙。他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这女人计较刚干过的好事，就见她突然转到树后，把两只胳膊甩过树身两侧，朝着相反的地方呼道：“博郎。”

    狄阿鸟还要和谢先令说话，倒想让她要多远走多远，对她地死磨硬缠无比发愁，没好气地说：“去和秦禾好好玩吧！？”

    谢小婉嘤嘤拒绝，“嗯”地一声说：“你来。”

    狄阿鸟发觉谢先令嘴角勾勒一丝戏虐。大为羞恼，吼道：“去干什么？！”

    谢小婉捏出两声假哭。隔树嚷道：“我杀了那个人呀？！”

    不提还好，提来就让狄阿鸟感到气愤，狄阿鸟“恩”了一声，紧迫反问：“谁让你杀的？你杀他干什么？！”

    谢小婉听出他的不快，高声申辩说：“你生什么气嘛？朝廷里的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他准是来怂恿你做些傻事。你那么容易上当，要是让招降的事情泡汤了呢？！有些人话说的好听，却未必和你一条“心……”

    狄阿鸟心说：“怪不得你得意洋洋，原来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儿。”

    他一想，发觉“有些人”竟直直奔谢先令去的，连忙找到正要收买的谢先令看眼神，发觉谢先令也对号入座，尴尬地挠着头，大吼道：“你给我闭嘴——！”

    谢小婉央求说：“你过来。我有话要给你说。”

    谢先令为了避嫌，只好反过来催促狄阿鸟说：“朝廷地人游说了她。你还是过去听一听？！”

    狄阿鸟犹豫片刻，走到那一棵树旁，看到谢小婉负着两手抵树，美目中闪闪发亮，放出兴奋和奇异的光芒。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谢小婉说：“要是我姨夫来投降，你要怎么样对待他？！”

    她把狄阿鸟问了住。

    狄阿鸟原本是不相信张怀玉肯来投降地，但看越来越多的迹象，反而不能肯定。官兵投降肯定是要吃粮，自己现在给他们敞开粮道，他们很快就从一盘散沙中恢复过来。危险而险峻。他暗暗想道：张怀玉难道为避重就轻。也要把自己的命押上了？！

    谢小婉督促说：“你快点儿说！”

    狄阿鸟搪塞说：“他在等槐里出兵，不会来的！我有事儿。你赶快去和秦禾玩。”谢小婉坚持说：“要是来了呢？”狄阿鸟说：“他不怕我拔光他的衣裳。剔头剥皮？！”谢小婉连忙说：“我姨夫嘛不讲亲情，可也是大大的忠臣。他为了将士们考虑，才奋不顾身，要来投降地，他那儿还有很多兵，一旦没法和解，突围，拼命，咱们还是打不赢……你就、你就大方一次嘛？”

    狄阿鸟心里一酸，肚脐都气鼓出来，说：“我投降的时候，他怎么不大方一回？他是怎么对我的？啊？！当时你怎么不让他大方一回？”

    谢小婉道：“我说了，我当然说了，我都要跪下来求他。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呀？！”她急迫地说：“食君禄，担君忧，都是秦禾的哥哥要杀你，他也没有办法的……”

    张怀玉和秦理都要杀自己，不同的是一个要秘密处死，一个要凌迟示众。

    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就是张怀玉察觉到维护正统和安释人心之间的矛盾，害怕夜长梦多，不愿意让自己成为投降而不赦，而是要按抓住——服罪来处理，一旦将来遇到各路英雄需朝廷从权，自己这个典范完全可以是说成自尽呀，病死呀，押送路上不小心摔死呀；而秦理则不同，则要正典明刑，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投降的下场。

    露水的鸳鸯，铁打地亲情。狄阿鸟此刻只有这种念头，变色道：“他还准备坑杀弟兄们，即便我答应以礼相待，弟兄们也不会答应的——”

    他转过身去，冷冷地要走，感到被谢小婉一把抓住后背，连忙甩手说：“你滚蛋。”

    谢小婉哭道：“你太狠心了！”

    她呼呼敲打狄阿鸟的背，大叫道：“我才看清你。你就是个卑鄙的小人！”继而哀呼：“他最疼我了——！你怎么就不能为我放他一马？你这个混蛋，混蛋！我恨你！打烂你！”

    狄阿鸟抓住她的手，十二分狼狈地自卫。谢先令远远见两人打起架来，虽不由自主地往跟前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一旁干巴劝架。狄阿鸟眼看这笑话闹大了，猛地往地下一掼，摔她倒地，怒吼道：“你？！我？！我。”

    她地师姐就藏在不远的地方，看谢小婉殴击狄阿鸟则已。看狄阿鸟动气奔来拉架，阻拦大叫：“你怎么打她？！你这个没良心地！！”

    恰朱汶汶和杨涟亭的姐姐闻声赶来。把呜呜痛哭，老远还用石头丢狄阿鸟的谢小婉给推走。不大功夫儿，秦禾也带着侍女过来溜一趟，嚷两句：“欺负我们弱女子！”才肯罢休。狄阿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为免落下怕女人的名头，还不能说自己一直没怎么还手。只好拉着谢先令换地方去说话。

    谢先令倒很是关心谢小婉提到地事，问：“要是张郎将真带着人马来降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要敞开一条道路让他们走？难道你真要杀那姓张地？！”

    狄阿鸟怒道：“你觉得我能怎么办？！”他说起来就上火，大骂道：“无赖。无赖。天底下怎么还有这样的无赖？！噢。打不赢了就来投降，你们是官兵呀，官兵怎么能来向我们投降呢？！”

    谢先令恍然笑道：“主公是故意放出报复那姓张地风声？！”

    狄阿鸟摆手示意他不要再扯远，往自己的“指挥案”走去，负手等谢先令跟上来，得意地找出自己画出的羊皮地图，一把扔过去说：“你以后就是我阿叔留下地军师，现在看看你画的东夏国地图。然后制定一个灭亡拓跋氏家族地计划，一个二、三年之内灭亡拓跋氏家族的计划！”

    谢先令至今没有把眼界投到那些陌生的地方，失声道：“拓跋部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哪里有灭亡他们的计划？！”

    狄阿鸟说：“我有！很快就是你的！”

    他把身边地弟兄放到四周警戒，以免谢小婉或是别人再轻易闯来，找出很大牛皮地图。挂到两棵小树中间的绳子上，再操上一只细木条，拍击说：“拓跋部的战略很明显，他现在一直向西扩张，把精锐陈州军拿去侵吞西庆土地，把西部征服的大小部族投入中原战场。得到一个缓和的机会。就会反复吞食仓州，拥有梁国。仓州一大片土地。

    “在这之前，他也可能反复东进，先破长月，迫使朝廷迁回庆德。

    目前朝廷迁徙数万户陇上、陇下和仓北百姓，是一定要稳保长月。拓跋巍巍现在面对的敌人很多，仅有的精锐应该在防备金留真汗。他硬啃长月的可能不大，若我是他，要在自己消化过西吞的疆土后，于外线举行一场会战，准备夺取仓州，这时他的要害在这儿。”

    狄阿鸟用木条描过凉北城、拓跋山口一带，说：“朝廷可以放弃仓州，拖住拓跋部地五万大军，自河套出师五万左右，自登州出两万偏师，自备州出两万偏师，寻找拓跋部主力正面决战……”

    他看着不敢相信的谢先令，强调说：“这时若能在奄马河以东募集三万铁骑，直插河朔，东西南北各不兼顾，强大的拓跋部就像一阵烟，嘘”他得意地吹出一口气，叫嚷道：“消失！”

    谢先令还沉浸在梦中没有清醒。狄阿鸟只好到他面前晃一晃手，问：“怎么样？！军师？！”

    谢先令不敢相信地问：“拓跋巍巍如果在这一带设置重兵呢？！”

    狄阿鸟说：“奄马河以东没有威胁到他的力量。他只要不白痴就不会分出大量的兵力。关键就是

    我们……”

    谢先令激动地说：“我明白了！朝廷如果采纳这个前所未有地战略，非要有名正言顺的人出面布置奇兵不可，主公是要以此为护身符么？！”

    狄阿鸟说：“不是护身符。护身符还用不到它。我是借助于朝廷，夺回祖业，称臣纳贡！”

    谢先令显然还没有想过，抖抖颤颤地弯一弯腰，极力冷静片刻，沉声道：“我们不能提，提出来太遭人嫌疑，最好是让别人来提

    这样才有准。我听高德福说，国王身边的宠臣李卫不学无术，眼看国王励精图治，常花重金搜罗国策，不如献给他，让他提出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4）

这边狄阿鸟还在和谢先令商量，那边官兵已经在越界投降。

    一名弟兄骑马急报，登时踏碎营地里的有条不紊。三、五拨正举盾格斗，引弓轮流射靶的营兵本以为官兵接应人马上来，放下训练过去一问，均雀跃欢呼起来。

    狄阿鸟来不及压下这些动静，气急败坏拉匹马，加鞭往上赶。

    走到半路。狄阿孝已带着十余骑奔走，后面赫然是类似从天而降的张怀玉。

    张怀玉的两只手被拴到一起，被马挣着跨腿飞奔。后面跟着三、五名扬鞭骑兵来回刷动丈长皮鞭。只见鞭影不时呼啸在半空中，脆响炸开，再鞭笞下去，拧起一团血肉，远比对待狄阿鸟的官兵纯熟。狄阿鸟挟着冷汗驰赶，老远大吼：“阿孝。你要干什么？！快把张将军放下来！”

    狄阿孝在侧首勒马，笑道：“怎么了阿哥？！你难道不觉得出气吗？”狄阿鸟怒道：“出气个屁。待会再给你说。”他上前拦住弟兄们，连忙下马，挑断拉住张怀玉的绳索，连声说：“张将军受惊了！”

    张怀玉眼中利芒一闪而逝，喘气道：“败军之将何来受惊一说？！倒是土司爷的胸襟宽广。”弟兄们都是带着为狄阿鸟出气的念头，不由傻愣愣的看着。他们虽然恨得牙根痒痒，却还能接受。无法接受的是狄阿孝。

    他看到狄阿鸟陪着张怀玉走，脸色变得有点儿古怪。

    狄阿鸟知道除他之外没人能对张怀玉这样的人物横生妄为的报复，扭头望了去，见他留在一侧，几乎感觉到那种心中压抑。

    迎面谢先令来到，不经意地接过耳说两句主张。狄阿鸟盯住低头走路的张怀玉，也很不放心地给谢先令说：“你好好劝一劝我的好阿弟。回头按捺官兵！”他想象张怀玉回到朝廷难逃一死，却偏偏这么选择，心里更像是吃了苍蝇。

    谢小婉赶来接上去，估计还带着眼泪，却显得兴高采烈，甜美的嗓音送得很远。

    狄阿鸟有点儿迈不动脚，此时只觉得天底下脸皮最后的不是自己，而是谢小婉，他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他们说话，自己腾出时间来做相应处理。

    他让弟兄们先严加看管张怀玉。随后赶到官兵面前看看状况。

    陆续降来地官兵们达到二、三千，从马上遥遥望见。密密麻麻一大片人影，由小河岸过桥向北延伸，一直遮断自东往西的官道。他们通过十几名骑士的跟前，轮流出来往兵器堆抛兵器，麻木地站到一侧。

    狄阿鸟见到他们这种状况，大体是放下心来。到跟前讲了一通大大的道理，欲擒故纵地说：“我们为什么打仗？！怎么回事？！你们说说，咱们迟早还要在战场上见面怎么办？！现在老子放你们回去，你们将来不放我怎么办？奸臣还要咱们自相残杀怎么办？！朝廷里肯定有奸臣在挑动，在鼓动，在进谗言，老子想放你们回家，但放了你们，你们再一次被奸臣送上战场——怎么办？！

    “奸臣一心想让咱们亡国，难道咱们就这样流血。挨饿，死伤累累，毁坏众多农田，一点、一点耗尽朝廷的气力？！你们说话呀！都她娘的哑巴呀？！你们不会放个屁，在我这里放个屁。回去放个屁？！

    “你们走到哪都不敢放个屁，放你们回去，你们再被奸臣送回来怎么办？！”

    狄阿鸟开始大吼，从嗓子眼吼到别人跟前，破钟似地，砸得人气短。官兵自然不敢反驳。人多势众却好似看到天敌站在面前。战战兢兢，全成衰糠。身强胆壮的士卒带动大伙。软不塌地回应几声，就地达成协议：奸臣逼迫，他们就告状，保证不再回来。

    狄阿鸟趁势让人跑马找到一匹白布，弄一只斗大的毛笔抹了把墨，顶头写上二、三十丑陋的字，幼稚得让官兵们看了都想笑：“博格阿巴特是个好人，是个忠臣，大皇帝应该赦免他。无论赦免不赦免，我们再也不来打仗。”

    这是要让人按上手印的保证书。

    狄阿鸟为表示性质合理，还让秦禾亮一亮相，宣布说：“按过血印现在就可以去槐里吃粮。不按血印地就等着被老子我撵到河边宰杀！”有些贵族，有些有点儿文化的人本能地抵触，排斥，迟疑，眼看秦禾督促，也只好放弃自己地疑虑，趋之若鹜。

    于是官兵们的阵势一变。再次排成队伍向北，一个挨一个到跟前按印。

    弟兄们设法熬了大锅的稀粥，等士兵们排着队按完手印给碗粥喝，一个一个的言语和动作都显得那么热心、亲近，好像在乡里碰到了不幸的亲戚，反复安慰他们，居高临下问些“娶老婆了没有”，“你娘想不想你”。

    当头过去的几个兵，窝头捧着粥碗，就地里揉了眼泪悲切。

    天慢慢黑了下来，狄阿鸟预料形势可能再次严峻，让人点起火堆，他透过火光，看到那些在站在两条长龙旁边维持秩序地兄弟们，有的全副武装地站在制高点，有的走动游戈，威风凛凛地震慑宵小，慢慢松过一口气，再把目光移向了远处，只见官兵们挪过地点，开始在视野中悄无声息地消失，沉沉的田野上跳动着苍黑色的树影和一个个后背。

    然而，狄阿鸟仍然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在不在张怀玉的预料内，眉头也因而聚满密云。

    身边响起“嗒嗒”的马蹄声。他见狄阿孝走过来，用一双略显疲倦的眼睛注视过来，心疼地说：“把你的想法都给阿哥说说吧。”

    狄阿孝并拢*近阿哥，沮丧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想些什么，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狄阿鸟想起给他地那个女人，说：“给你的女人睡着舒服不舒服？她是宗室之女，家世高贵，肯定难伺候。”

    狄阿孝羞恼道：“还是很好的！她以为我救了她！”

    狄阿鸟忽然起心，低声问：“还是处子吗？！好好待着她。回头咱给他父亲提亲，娶过门来做正室。”

    狄阿孝没有回答做不做正室，只是说：“我阿爸给我订过亲，是一个纳兰氏的姑娘，我见过！”

    狄阿鸟格外感怀，旋即冷笑说：“我们兄弟沦落到这份上，还顾得上？！”他小声叮嘱说：“要是能把宗室之女娶回家，那就是很好的护身符。你随牛六斤安置，是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地阿弟，到时把宗室之女娶回家。谁还能再查你地身世？！”

    狄阿孝问：“那你呢？”

    狄阿鸟想也是他问自己投降之后怎么办，搪塞说：“军师没给你讲吗？！”继而追加嘱托：“你只需要忘掉自己的仇恨。伪装成一个善良之辈。”

    狄阿孝慢慢地低下头去，说：“我伪装不下去，真想就这样把仗永远打下去——”

    他用一种缥缈伤感的声音说：“军师说你不杀张怀玉，不报复那些侮辱你，是要把仇恨让给利害，所求甚大。你难道要为要得到的东西忘掉我们的仇恨。永远地忘记？！你难道……和我阿爸一样，喜欢上他们地土地？！可是。我不喜欢……我失去了阿爸，失去了我们地家！”

    狄阿鸟心情也格外沉痛，更觉得两人坐下来难过一番荒唐，按一按他，回身即走。

    狄阿鸟的营里外面露天搭了个大土灶，青烟火光滚滚直冒。狄阿鸟回来，走到跟前，满鼻子都是菜、肉香，刚一上来食欲。就想到谢小婉她们发动弟兄为张怀玉接风，心中就变得很不愉快。

    火前地弟兄手提半圆形的剁刀，叮当当敲舞，一扭头，发觉他挑眉竖眼地瞪着看。笑脸一下儿消失。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半晌。

    狄阿鸟挑病一样问：“你家丈母娘来了呀。这么卖力？！一头是汗！”

    弟兄急道：“你叫好好招待地嘛？！你不都认姨父了？！”

    狄阿鸟眼看没有女人在周围出没，怒道：“谁姨父？！我是虚以委蛇。谁姨父让谁做饭去。你们都吃饱了撑着，那边死着咱患难的弟兄，这边你们一头是汗地敲骨头，有病呀？！”烧火地弟兄连忙落井下石，说：“是呀。我说这小子有病不是？！”

    火头一转身。给个举刀欲剁脑袋的姿势。申辩道：“咱压寨夫人能剁得动这些牛马狗头吗？！”

    正说着，博大鹿带着十余骑。从南边绕了几十里来。

    狄阿鸟一耳朵就听了个结实，不等稀疏乘凉的弟兄们让开一条路，就接了过去——只见博大鹿下来，身后马车嘎然一顿。狄阿鸟还以为是段含章来了，后院又要烧一把火，门一打打开，却是原先周家的那丫头和两、三个小“老鼠”的脑袋露出来。

    阿狗是有名的马车吊蛋，一挣头，两手拽着马车屁股，蹬起两条短腿。

    阿瓜和周冀先后下来要接他，他先一屁股落下来，疼叫一声，就地学阿瓜打车轱辘，却是一连翻了几个歪跟头，撞到狄阿鸟腿边抱住，拖着口水，两眼欢亮，急得话也说不好：“阿哥！阿哥，捂（我）（也）来打党（仗）……”

    狄阿鸟把他抱起来，推着小孩、大人，高兴地去别处摆酒。

    那边围了一窝弟兄吃起来，这边谢小婉还不知道，只是出来看几看，问：“刚才那一道菜明明是好了地！”一听说太难吃回了火，立刻急急追问另一件事：“你们那笨瓢把子呢？咋还不回来？！他不是要在那儿过夜吧？！”

    几人暗自贼笑。

    狄阿鸟让人去叫狄阿孝过来看看阿狗，和弟兄们吃在树林里。不大会儿，朱汶汶来了。她到这儿并不是特意来找狄阿鸟，而是没去和张怀玉见面，眼看天已经黑，不得已来到，狄阿鸟心里很是欣慰，让她快到自己身边坐。朱汶汶和往常一样害羞，在许多的男人面前拘束一坐，把面庞深深低埋。

    阿狗感到十二分好奇，一味想引起她的注意，不停用尖尖的手指头去抓，一下、两下，等她看来就咯咯地笑……狄阿鸟只道他也欺负朱汶汶，啪、啪打了好几巴掌。朱汶汶却想抱一抱阿狗。据狄阿鸟所知，阿狗唯一不敢咬的人是樊英花，不敢给她，递给博大鹿，顺便说：“我也要去那边露一露。”

    他回头给周家那丫鬟嚷：“好好陪陪我的如夫人。”慢慢地走回去。

    然而，今晚的营地里绝不只有阶下囚张怀玉一客。有个熟悉的声音喊起来：“博格阿巴特！你大舅哥来了！”他一听头皮就麻，心说：“后院还是有了起火的苗头。”

    他出来看到谢小婉、张怀玉一致站到一边，正和对面的吕经，李成昌说话，飞一般地奔到面前。刚刚扎下脚，吕经就已经念叨说：“有旨意。”

    狄阿鸟一个没防备，就势踮起了脚尖。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5）

吕经和李成昌都不便说话。视线在空中几相交织，狄阿鸟皆谙其数，听李成昌提醒说：“还不跪下聆听旨意？！请吕公奉旨问话？！”方收回脚尖后退，单膝抵地，略一扭头，环视左右，眼看余光后面再也没有人高过自己，心念急闪，暗道：“国王已知道张怀玉兵败？！”闪过心头的虽然只有此句话，但含义是极为复杂的。未能一一咀嚼，吕经已不紧不慢往下一看，问道：“汝白罪而孤未及论，不因汝罪而罪至今，怨之乎？！”

    意思是说：你向孤请罪，孤还没有来得及定论，至今为止，朝廷讨伐你不是依你该有的罪，你心里怨恨吗？问话既没有推卸责任，也不唱什么高调，更没有捂脸面，偏偏含义极多。狄阿鸟没有吭声。谢小婉当他听不懂，连忙说：“他只识几个字！让我解释给他听！”

    李成昌心里极为排斥，冷哼说：“听懂也罢。听不懂也罢。这是奉旨问话。”

    狄阿鸟已经听出里面的火药味了。他不知道李思广、吕经是被兄弟们带进来等候，是谢小婉放进来，不知道自己碰到前，两边的人说些什么，只好不搭理他们，暗想：要是说不怨恨吧，那就没有任何条件地兵不血刃了；要说怨恨吧，岂不是要……

    吕经有点儿不耐烦了，讥讽打击：“上万人也战不下你几百人你威风啊，能耐呀！”狄阿鸟知道他这是变相让自己回答“不怨恨”，大声说：“一会儿来攻打，一会儿开坑杀，大皇帝一句‘怨恨不怨恨，就完了事？”

    他干脆爬起来，转身要走。

    跪着，站着的人都当场惊呆。李成昌大怒道：“打两场胜仗就了不起？你是要找死么？！”

    狄阿鸟也被说怒，真怒、假怒两下掺合，情绪有点儿不能自制，当即掇来发呆的弟兄到跟前，指着怒吼：“你们看一看吧。他差一点是死人。他差一点也是死人？！”

    他在不知不觉间站到张怀玉旁边，一低头，陡然怒不可遏，猛地一脚踢去，怒道：“混蛋。混蛋。”张怀玉不妨，狼狈地翻了一跟头。一圈人急躁暴跳。有的扯拉着不让走，有的怒喝。有的呵责……谢小婉竟然哭了，喊道：“你不等了很久吗？！这是怎么了？！”

    李思广远远站着，倒也为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心荡神移，刚刚为自家妹子叹气一番，收回目光，发觉爬起来地张怀玉有点儿不对劲。想以他的地位和身份被踩一脚，够恼火的，看几看，竟发现他身上腾起了杀气，连忙赶过去。

    张怀玉本来就有心刺杀狄阿鸟，眼看众人搅成乱麻，时不我待，正要下手，突然发觉和博格阿巴特关系非浅的大汉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当即利芒一闪，暗中将掌劲儿散尽。

    狄阿鸟突然收住脚，回到吕经前头说：“你继续问吧。”

    吕经不知道他把大家伙儿耍了一遭，口气已不放心，说：“汝之罪。孤当为汝直之。汝肯安然至于陛前自陈乎？抑或，尚需孤屈尊而就？”狄阿鸟懒洋洋地说：“想半路上要我命的人太多，大皇帝最好能屈尊”大伙已经多见不怪，反响远不如刚才，谢小婉叹气道：“你听不出陛下的口气？！陛下说难不成要孤屈尊？！”

    狄阿鸟冷冷地哼一声，辩驳说：“我不也说最好是大皇帝屈尊？！”

    吕经不怒反笑。提高声音说：“如是已罢兵否？！”他大声征询道：“陛下肯把朝廷人马逐一撤走。汝肯把你的人马移交给李公掌管？”

    周围众人大大吃惊。

    狄阿鸟不敢相信地说：“这不是大皇帝的话。你在假传圣旨么？！阿叔，这是死罪——”

    吕经乐陶陶一笑。呼道：“张郎将既然也在，一并接旨吧。”他略一等待，自袖子里摸出一卷帖，递过去说：“陛下措辞严厉，我不再宣读。限你一日内撤出武县，诸事交由武县新任县长——我！”张怀玉、也有点怀疑他假传圣旨，接到手里，展开就看。

    狄阿鸟兀自吃惊，朝张怀玉看去，见他面色青红不定，眼泪都噙在眼里，趁其不备伸过头颅，在他后面，一目十行略一浏览，方知吕经很是委婉，把骂得比“狗血淋头”还过分的东西说成措辞严厉。

    他扫过两眼，就对国王起了好感。国王既然对张怀玉、秦理两人手段毫不知情，自己自然可以放心把人马交给李成昌，反正只是有着一点儿象征意义，别人也指挥不动——然而想到这里，他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暗道：“他怎么可能来武县，难道把我当成林荣，把我的人当成当初地降兵？！”

    狄阿鸟用自己的双眼扫过几名弟兄，拿不准大多数人地心思，心里上涌了些酸不溜秋的滋味，他在脑海里搜罗对自己不受国王转移的弟兄，想到图里图利，博大鹿他们，一想，想到狄阿孝身上，身上的冷汗顿时冒出来，心说：“阿弟。阿弟。我该怎么让你冷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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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经连夜去了武县，李成昌和李思广也带了几百陇上兵，随之去了武县，并要连夜见到牛六斤，向他传达狄阿鸟的命令。他们一走，谢小婉就一改对狄阿鸟的感激，不依不设地追问他们和狄阿鸟地关系。

    两人在帐篷里论口角，却不知有人已暗暗接近。只见一个灵猴般的身影忽地蹿过巡哨，滚了几滚，贴到用帐子裹起来的住处，刚侧耳一听，就听到谢小婉哀怨道：“你骗我吧？！骗吧。别碰我，还不和那李家的姑娘睡去——”

    他登时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蒙巾上面的两只眼睛冒出火光……天上再次降下两名黑衣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踩实地面，相互交换眼色。

    狄阿鸟感到有点儿不太对劲，却也被谢小婉搅弄得失去警觉。他搂着怀里地玉人，念叨说：“我是女人多了一些，可也没有玩弄你吧？！那晚的药是谁下的？现在木成了船。我真不管你，还是你难过？！”谢小婉只是吃吃醋，逼迫道：“除了我们，你外面还有多少？！你说……”狄阿鸟想了想，说：“五、六个吧！”

    谢小婉远没有想到，敲打起来，旋即被顺势抓结实强吻，不禁呜呜大叫。

    外面的人怒火膨胀，“呲”地挑裂帐子，杀到跟前。大叫道：“狗贼！受死！”狄阿鸟感到寒气贴背，生怕伤到谢小婉。不敢滚避，拾脚一踹，抱起尖叫的谢小婉就跑。

    营里地弟兄也在其它地方发现闯进来的黑衣人，鸣了号角，弟兄们爬起来就往他们那儿赶。

    狄阿鸟避出来，只见博大鹿光着身子和一个黑衣人搏斗。

    那黑衣人赤手空拳进攻。一味沉腰跨马，拦腰投臂吐劲，喊声气吞如虹。狄阿鸟一看地上丢着一把弯刀就觉得博大鹿吃了大亏，被迫丢下谢小婉，让她自己跑。

    谢小婉却大叫：“吴大哥，赶快停手”

    她再一看狄阿鸟，已经顶头直撞过去，连忙赶一步，拉住衣裳尖叫：“吴大哥的掌心雷，一掌能打死一头小牛……”

    她这么一喊。狄阿鸟更不知道博大鹿有没有受伤，怒喝一声点在弯刀上，拾在手里。

    弯刀两面皆刃，有奇妙的弧度，善卡兵刃。放到内行人手里使，挂到什么断什么，故而在江湖上，吴钩又有“离别”钩一说，被当成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武功。狄阿鸟家传刀法重于马战，尤为重视钩芒。弯刀抡挎起来。翻转倒至，轮番盘叠。圆润，简练，再因为冲锋陷阵，刀劲吐尽，更显气势，据说是什么碧血诀，恰能克制江湖中人手使招式地变幻不定。

    狄阿相信来人一定看势躲避，以为能躲过，很有信心一刀劈杀。

    不料眼前大汉却用胳膊来荡，手似鞭捍，捣来刀上。博大鹿怒叫：“他的胳膊有古怪。”话音刚落，狄阿鸟已经亲身尝试到，只见自己砍出一团火花，刀身跳脱。那大汉也不好过，衣衫尽开，露出许多的铜圈眼看狄阿鸟的刀回弹卸劲，翻过来往上劈斩，大叫一声：“吴钩！”他用另一只胳膊砸到，其间手掌直戳，铜环飞出胳膊，来到手掌，直打阿鸟面门。

    谢小婉不知道两方一搭手，就已经是不分胜负不能罢休，跺着两条腿大叫道：“快住手啊！”

    狄阿鸟感到铜环要打中脸，只好把刀柄推里面，借助于对方的砸力切往对方喉咙……双方都跃到对方怀里。眼看着将一死一伤，那大汉开始自救，放了铜环，翻起手肘，撑在狄阿鸟地肘下。

    狄阿鸟因那大汉重疾一格，单手举起刀来，拐在刀柄下地铜环仍在叮声转动，而那大汉用自己地一只胳膊搂另外一只胳膊，也出了一身洋相。

    两人的腿盖顶别在一起，都丧失了连环攻击地能力，保持着这种怪异的姿态，你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你。

    谢小婉连忙抢到跟前拽狄阿鸟，连连言谢说：“还是吴大哥对我好！”

    大汉呆了呆，说：“这淫贼！”他怒声说：“婉儿。你不选张迁也罢。也不能选这贼头。”

    狄阿鸟听出点猫腻，问：“选你？！”

    大汉迟疑片刻。谢小婉连声要求：“快让你家的人住手吧。”

    大汉把手指插到嘴巴里，吹了一声，恨恨道：“你非把谢伯父气死不可！”狄阿鸟也怕和一帮怪悖的狂人结仇，虽然感到窝屈，仍然吹一声更响亮更婉转地口哨。

    谢小婉甜甜地鞠躬，扭过身冲愣在一旁的猴样黑衣人呼：“猴叔叔。”

    黑衣人无奈地低下头，应道：“大小姐。你还是叫我麻猴子顺耳。”他像是明白了怎么回事，讷讷幸庆道：“幸亏来的来的是武宗，要是主人亲自来，那可就不得了！你还是赶快跟我们回去，到主人面前说一个明白吧？！”

    谢小婉轻松地说：“你是怕他气死吧。”她挎着狄阿鸟的胳膊微笑，因很多人纷沓赶来而更加踏实，跟狄阿鸟说：“花山共有五宗，分为武宗，道宗，器宗。理宗，杂学宗。”接着，指着面前的大汉说：“他是武宗吴门的吴刚，打小最是疼我！”

    狄阿鸟感到大汉很不自在，老用不怀好意的眼睛看人，品头论足地看一番，心说：“他比阿婉大不少，竟然能打阿婉还是小小的小孩时就暗恋上了，什么玩意？！”

    狄阿鸟这边伤了好几名弟兄，却*着人多势众讨了大便宜。他们推来三个受了箭伤的黑衣人到面前一站。而对面地十余人似乎也只剩这几个。一名黑衣人手背上还钉着一只箭，一努嘴。无比悲愤地说：“他射死我们七、八人！”

    顺着他的视线，狄阿鸟找到了狄阿孝，见他放持弓背，傲然不群挺立在仇恨的目光中，心说：“老子的阿弟就是不一样！”狄阿孝却更正说：“我只射死一个……，功劳是弟兄们的。”大伙打着火把。黑鸦鸦攒到一起，也从四面八方告状：“他们一上来就把巡营地张大耳朵的脖子抹了，我们死了三个弟兄！”

    狄阿鸟大怒，猛地挣脱谢小婉的胳膊，咆哮说：“老子的弟兄们打哪一仗下来，也不过才死几个人，赶快把这三个人给我杀了——抵命！”

    谢小婉偏要扯住他，回过头，又急又气地问吴刚：“你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杀来呢？”

    吴刚大叫：“咱这一边死了十来个。有的是咱花山派地，有地是咱花山派地朋友。你怎么把胳膊肘拐了出去。”

    谢小婉一听也是，连忙给狄阿鸟说：“他们都死了十来个。”

    狄阿鸟反问：“谁先动手的？！他们凭什么向我们杀过来？！大皇帝都赦免了我们，他们凭什么？！”他说：“我这些弟兄哪个不是一人顶一百，打仗时你也不是不在？！只要这三个偿命！”

    谢小婉连忙再次朝吴刚尖叫：“你们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杀人？！”

    吴刚着急道：“他们是乱匪！”

    麻猴子连忙替他说话，说：“吴少爷他们还不是为了小姐？！他们是来救小姐地呀？！”

    谢小婉两边看看。哭道：“两边抵命行不行？！”

    吴刚眼看自己被包围到里头，不假思索地说：“好。好。“狄阿鸟却不肯，说：“我那些弟兄都是百里挑一，跟着我出生入死，今不给个交代，一个也别甭想走！”

    谢小婉想起上次的“袭兵案”。只好拉着他大哭。情不自禁地喊：“两边抵命行不行？！”

    狄阿鸟心里窝囊而已，倒也挺为难的。听她一哭，心里猛然一软，正要扭过头征询一下弟兄们的意见，听到阿狗咬人前地大叫，只见一位黑衣人挟了阿狗，从黑处走出来，威胁说：“快放我们带小姐离开！不然。我杀了这个孩子。”

    士卒们哗然，狄阿孝大惊失色道：“你敢？！”

    狄阿鸟强打镇定说：“你拿这个野孩子威胁我？！你先放了他，我放你们走。”这黑衣人用手一指博大鹿，喋喋道：“不可能！”他说：“这儿有三、四个孩子。

    他却只藏这一个。怎么可能是野孩子呢？！”

    博大鹿一双眼睛立刻充了血，却也徒劳无奈。

    火把烟飞，热度*得炙人肌肤。狄阿鸟好久也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扭过头恳求谢小婉：“快让他把孩子放下来吧？！”

    谢小婉有点儿不知所措，应声说：“你们快把孩子放下来吧。”

    吴刚自然不肯，说：“不能放。你被那条恶棍迷昏了头。跟我们走哇。”谢小婉连忙看向狄阿鸟，狄阿鸟却什么话也没敢说，他甚至在想，怎么才能抓到这几个人剐出骨头。

    朱汶汶自后面推了一推谢小婉，小声说道：“既然相公的幼弟在他们手里。你还是跟他们回去吧。一定要保护好孩子！”

    谢小婉一边朝几个黑衣人看，一边朝狄阿鸟看，失声恸哭。几名黑衣人大踏步走去，她也转过身来跟着跑。远远里传来吴刚的声音：“最好不让马队跟着——否则，别怪老吴心狠手辣。”

    阿狗突然“哇、哇”地哭着叫阿哥。狄阿鸟的心碎乱一团。他奔上去大叫：“阿狗。你别哭。”继而喊道：“你们要是让孩子哪点儿不好……我踏平花山。你们要是好好待孩子，我上花山谢罪。”朱汶汶连忙推出秦禾来，连声说：“快亮你的身份！”

    秦禾傻傻地跟着狄阿鸟大叫：“我是秦禾。我是父王的公主秦禾。你们要是让孩子不好，我也骑马去踏花山。”朱汶汶着急嚷道：“你这话哪像公主？”她大喊：“公主有令。值博格阿巴特招降事，谁敢伤及其阿弟，通缉严惩，夷三族！”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6）

狄阿鸟还在不知道怎么好。朱汶汶已经回过身来，她找到谢小婉那儿没走成的师姐，来狄阿鸟身边嚷：“你和她一明一暗去追。”狄阿鸟怕跟去让敌人伤了孩子，略一犹豫。朱汶汶看着心急，小声说：“他们都是草莽中人，背后又有婉儿的父亲撑腰，更不怕你，一旦见孩子没了用处，只会丢弃、杀害，你让婉儿她师姐明追，自己跟在暗处……”

    狄阿鸟追悟几分道理，不禁责怪自己没了分寸，立刻把自己的弓矢拿到，背到背上。

    他害怕目标大，不带狄阿孝，也不带任何人。谢小婉那师姐骑着马儿走到前面，边走边呼喊，狄阿鸟就保持的距离，跨着两条腿在野间的青纱帐穿梭，两人一明一暗往东追去。

    追到一家村寨的坳子林里头，那师姐已经撵上他们一行。

    六个花山贼看追上来的只有她一人，奇怪地问几句，连忙进了寨子。狄阿鸟里外等半晌，就见他们一起赶出几匹马、一辆马车。

    他数数人数，觉得谢小婉和阿狗坐车，眼看他们一行是要改向北驰，暗暗着急。

    他快速走了三、五里，脚伤复发，眼看贼子出来这般跑，起了射马强夺的心，当即在前路扯一张抛弃的烂草席，往路旁的林子上一披，自席后射箭，一箭射向为首吴刚所骑的骏马，而后趁惊乱绕到马车旁的野地。

    骏马并没有跑起来，哀鸣一声，轰隆倒地，吴刚快速脱马，就地连滚，大叫：“马贼还是追上来了！快点把孩子抱出来！”

    狄阿鸟预计他们一定会先盯盯自己躲藏的这片草席，让自己有机会接近马车。没想到他们如此胆寒，一见风吹草动就拿出阿狗威胁，心中咬牙切齿：“一群王八蛋！要是其它人拦你们，把我的阿狗拿出来挡箭，岂不是害我阿狗？！看来汶汶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他心里颇恨，一边奔绕，一边拉弓，正要射死那个伸进胳膊的男人，见谢小婉大叫着将打他出来，谢小婉的师姐抢到跟前进去。心中大喜。

    谢小婉的师姐也没有立刻抱出阿狗，只是大叫道：“我只让追兵看一看。”狄阿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看她抱了阿狗出来，吴刚奔来要夺，“嗖”地射他胳膊，见得他手一扬，捂着胳膊惨叫，大大出口恶气。

    谢小婉那师姐扯了嗓子警告“马贼”两声。到了马旁上马，却再也爬不上去。狄阿鸟只道她想上马逃走，却因为抱着孩子上不了，也跟着干着急。

    几人张皇盯了箭射去地地方不放。狄阿鸟同样忌惮他们几人的武艺。两下陷入可怕的沉默。谢小婉突然下车，打破僵局，吆喝说：“博郎。你不能杀他们——”

    狄阿鸟脸上的汗都往眼里浸，心中着急道：“照这样下去，不射死他们，怎么救阿狗？”

    这时谢小婉的师姐却大声疼呼，喊道：“婉儿。快来扶我上马——”

    阿狗咬了她。她情急之下大喊。把注意力都拉到她身上。

    人人都责怪她不用阿狗威胁，有的提醒，有的往跟前抢。狄阿鸟只好再射。

    一名受伤的黑衣人捧着腿弯腰。

    那麻猴子极为警觉，摸出一撮铜钱，翻滚抖手。

    狄阿鸟被两枚金钱钉到肩膀。猛地往前一跃大吼：“我看在婉儿的脸面一再留情，快把孩子留下，自己走！”麻猴子自恃，持一钱而立，目光慢慢平直，眯缝。

    狄阿鸟大怒。也挟出三支箭。恶狠狠地说：“给你脸不要脸！”

    战意一分一分高涨，眼看就要镖发。弓鸣，谢小婉一蹦来到他们中间，同样大吼：“麻川甲！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你们赶快走——”

    麻川甲吃惊道：“大小姐。你！”

    狄阿鸟胳膊上还钉着金钱，自觉进不了几分，同样不知道天高地厚地大喊：“你让开。免得让他拿几枚钱就当天下无敌。”

    寨里传出汹汹的人声，奔出来好些人。几名黑衣人知道是友非敌，底气十足地叫嚣：“麻老前辈。吴爷都伤成这样，万万不能让他走掉——”谢小婉跺了一跺脚，大叫：“麻叔叔。”

    吴刚争取说：“我地婉儿小姐。你要为了反贼，什么也不顾了么？！”

    麻川甲两面踌躇，连声说：“大小姐。人家是为咱们受的伤，送地命，咱可不能不理呀？要是不理，岂不是让江湖中人都笑话主人么？！”

    谢小婉嘴似喇叭，大张大叫道：“那你要怎么理吧？把我的人头割了还给这姓吴的？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转脸，终于开始发大自己的雌威，用修长的手指指住吴刚，大叫道：“博郎的确是手下留情，要不是因为我，一箭把你钉穿，你来说，想怎么样吧？！”

    吴刚厉声道：“你是被他迷到了心窍。我看你父亲不被你气死？！”

    谢小婉鼻子一挑，怒吼：“气死不气死是他地事，关你们什么事？都说是为了我，不过是拿我当挡箭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姓吴早就跟了我姨夫，做了他的狗腿子，希望他保你做什么花阴县县尉，他一走你们就来到摸个准儿，你以为我真傻呀？！

    “你们平白无故地摸人家军营，哪不摸专摸军营，闯军营岂不是自己送死？你以为麻川甲傻就行了，你们当卖命的徒子徒孙傻也罢，还当姑奶奶我傻呀！我是气昏了头！”

    她用双手叉腰，奋起河东狮声，回头教训麻川甲：“你是名声在外的硬猴拳一代宗师。人人都说景仰你的猴拳，你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话是捧还是怂恿？！你一次次被人家利用，根本就不长一回脑子！你说，以前你被人家利用，蹦出来杀官，被我爹爹救出来，是不是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忘啦？！现在还想让人家利用一回么？你的金钱镖是厉害，难道是专门对付姑奶奶我的男人么？！”

    麻川甲的短全被她揭了。尴尬地往前一指，说：“我亲耳听到他——”他想说“**”或“欺负”，终究碍着脸面，只“嗨”地一嚷，含泪叫嚷：“你是要坏主人的一世英名呀。你还是女儿家吗？！竟然当面指着一个男的，说他是自己男人——你！”

    他越来越气，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连扼腕道：“我一定把你地话告诉主人——”

    “要你管？！”谢小婉猛地一张嘴巴，清脆刺耳地气流回旋，几乎刮得人眼难睁。人耳欲破，她说。“博郎，你快和我师姐一块走。”

    狄阿鸟这才知道平日地谢小婉流露出来的那点儿厉害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他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马，抬头注意到寨里出来地人越来越近，扶推那师姐的屁股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去，扭头看一看谢小婉。想问问她要不要一道走，只听谢小婉丝毫不泄自己水平地高吼：“麻川甲！我倒要跟着你去看一看，他谢道临是不是很丢脸？！”

    人声淹没过来，还有人骑着马，想必是支豪强武装。

    狄阿鸟迟疑不得，抖马狂走，背后依稀仍有谢小婉的厉害叫声：“麻川甲。你个老混蛋。你现在让这些追兵停下来，你张大嘴巴喊一喊，看看他们听不听你的？！你还不明白？你被人家利用，被我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姨夫张怀玉拿来利用。都快把我气死了！”

    谢小婉的师姐王春兰也忍不住笑，随着走到深远处，慢慢把隔着薄衣裳地滑腻身子贴到狄阿鸟上，幽幽说道：“我师傅只有婉儿一个女儿，连他自己都怕三分……”

    阿狗刚刚回过神。还以为是跟自己说话，糊里糊涂念叨自己地厉害：“我怕他三他（吗），咬三口，一口、两口、三口。”

    狄阿鸟还担心把阿狗吓坏掉，听他说起话来大大放心，不禁越过一个身体。探去摩挲。他本来就要揽马。抚腰，再把抚腰地手伸出来。已经把那师姐地身子搂住，几来几回，都穿在肋下碰触，慢慢竟感到那柔躯越来越软，蜷缩在自己身上。

    这一刹那间的刺激让狄阿鸟忘记了梁大壮。

    他不自觉把手挪回来，慢慢地揉动柔软的丘陵。那师姐深深地呻吟了一声，动情扭动，却连连说：“不要——”狄阿鸟也不可能把这声腻呼放在心上，只是把手伸进单薄得衣裳，托住一整块温润的玉石，慢慢地抚摸，揉搓。

    他用一只修长的胳膊扯住马缰。而那师姐用两只手臂抱住阿狗。

    两人地动作不但影响马速，也惊动阿狗，阿狗听到一声声哼哼，大奇道：“鲜舞（美女。这里是阿狗对年轻女郎的特有称谓，有阿姨的意思）再哼一哼？！”那师姐大羞，却始终不肯出声制止狄阿鸟的抚摸，只是扭来扭去地动，时而用拿一只手摸回来。

    马一直没有往回奔，而是逆着追赶的方向走，此时越放越慢，追兵仍然还在追赶，陡然接得极近。

    狄阿鸟猛然惊醒，收回自己的手掌，驱马狂奔，走动间突然想到自己因为摸褚怡而惹来的不快来，顿时浑身浸汗，大声道：“对不起。”那师姐一声不吭，仍然贴在狄阿鸟胸膛上。两人之间不但尴尬而且奇妙，越是想停下来，越是难以自制，走起来一摩擦，都喝醉了酒一样醒不来。

    阿狗不知不觉地睡倒在那师姐怀里。

    两人耳边只是马匹喘气，还有自己在风声里本不应该听不到的沉重呼吸。

    而夜风漫漫梳挠，一度、一度地摩挲，凉爽得让人心里痒得发慌。那师姐无力地说：“你还是把手放上来吧。”狄阿鸟也无力拒绝，把手按到她胸脯上。

    马跳胃了，那师姐趁机扭过头来，含蓄地要求亲吻。

    她的头发全散乱了，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香粉更增温厚味道，一次、一次摩擦在狄阿鸟地耳朵边，纵身伸腿，挺着修长的脖子，像是垂死挣扎的仙鹤。

    狄阿鸟有点儿不由自主，本能地收敛着举动。多给自己几分犹豫，他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那师姐抓住，一边用指头交织缠绕，一边浑无目的地在身上擦着，迷乱地低声呓语。

    眼看一发不可收拾，阿狗“哇”地一声大叫。

    那师姐无意中忘了阿狗。阿狗没了人搂，差点儿落马。

    阿狗醒来第一件事是腿麻，第二件事就是要撒尿。狄阿鸟眼看天色将亮，危险远去。马也累得够呛，下马抱了他撒尿。他离开身体接触地环境。则完全清醒了过来，追悔道：“梁大壮跟我出生入死，我险些玩他的女人，酿成大错。”

    那师姐也跳下马来，在一片光溜溜的地头休息，微微喘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加上你阿弟三个，要是婉儿知道，非误会不可……”

    两人都亲密了一、两个时辰，现在反不让人误会，摆明是一种暗示。

    狄阿鸟虽然极想，却有着前车之鉴，不敢大大咧咧地坐她身边，应她一句“误会就误会”，只是慢吞吞地说：“梁大壮对你是真心的呀。”

    那师姐没有再吭声，自一侧悉心地看着阿狗撒尿。过了好一会方说：“我不会嫁给梁大壮，也不喜欢他——”她补充说：“师傅收养了许多像我一样的少女，是怕婉儿在山里寂寞，将来她一出嫁，师傅定让我们去陪嫁。”

    狄阿鸟知道她的话仍然在鼓励着什么。连忙说：“梁大壮人很好地。

    那师姐屈起腿抱住，幽幽地说：“他根本没能坏我地清白。那屋子里的姑娘知道怎么解春药，缠住他，暗中把我救醒了地。”

    狄阿鸟想不到她这么单纯，以为自己嫌弃她，连忙灌输：“梁大壮那个人很诚恳。也很实在。平时得了钱，都悄悄攒起来。将来给他些土地，牛羊，他还会更加富有……”

    他觉得自己也是欲盖弥彰，感到阿狗扯着自己地裤子，连忙往路两处看，一看田野苍莽，前头村落中鸡鸣报晓，完完全全陌生，连忙说：“我们到前面村庄看看，看这是啥地方，弄点吃的，早早回去。”

    那师姐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看阿狗腿短，想抱到怀里。狄阿鸟连忙把阿狗举起来，坐到脖子里，阿狗就拿他地头玩，要么趴上拉口水，要么摸着还没有好的伤大叫：“阿哥。阿哥。疼不疼？！”王春兰笑个不停，却要回过来讲梁大壮，轻声说：“你害怕他背叛你？！”

    里面少了“因为我”。话说得有点儿让人悚。

    狄阿鸟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一声不吭地往前走。那师姐走在旁边，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勾引你？！其实你们都一个样。梁大壮爱我是因为他没有人爱。等他有了金钱，地位，他找的还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说起这世上痴情的男人，恐怕只有我师傅一个。”

    她轻轻碰着狄阿鸟的肩膀，漫无目地地说：“他从来也没碰过夫人以外的女人！看自己那么多花姿招展的女弟子就像看木头一样，从一而终得像个烈妇。”

    狄阿鸟自惭地把头低下去，却被阿狗抓着耳朵拔上来，“喔喔驾驾”地开动，心里陡然冒着古怪的念头：我怎么一点儿不仿阿爸，该不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吧？！

    他慢慢走上村，听冥冥中有了醒动，在村口站了一站，赶上一名绑着头巾要下的老妇，上前问：“请问阿婆，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妇提着瓦罐晃悠，撇过锄头上下几打量，笑吟吟地道：“小两口走亲戚找不着门？这不是王庄吗？东面是杨楼！”

    狄阿鸟浑身一震，暗道：“小玲阿嫂家也是一个叫杨楼的地方？！”他激动地拦回老妇问：“杨楼有没有一个姓杨的铁匠？！”

    老妇差点把嘴笑成四瓣，说：“杨楼打铁的不都姓杨？！”

    狄阿鸟暗自埋怨，连忙补充说：“有个女儿叫杨小玲。有个儿子叫三小。”

    他发觉自己性儿太切，谢过笑弯腰的老妇，拉着马往对面一里多地地杨楼赶，一路听王春兰师姐惊叹：“你怎么认识这里的人家？”随口搪塞说：“有名。听说的。你也知道我那儿缺铁匠。”

    他俩站到杨楼，天亮了不少，能看到村头上有人在石碓捣麦，上到跟前一问，果然有十来家打铁，问到杨小玲，他们想了半天，说：“杨锦毛家的闺女好像叫小玲。”

    男的、女地就势知道是谁了，旁若无人地理论起来，有的说：“嫁出去不二年丈夫死了！”有的说：“把爹娘招去开铺子，赔了不少钱回来，这回准备去雕阴。”有的则神秘兮兮说：“当初开铺子是那小媳子勾引了一家官少爷，后来那家老爷倒台，开不下去啦，带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回来。这回听说是和家将军搞上了关系，准备去边关……”

    狄阿鸟勃然大怒，却不好发作，冷呵呵地问了门户，驮起阿狗往跟前走，走了不大会儿，看到一个头巾大婶扛着一袋麦子到口井水边，忙着打出水筛麦，连忙赶过去问：“请问。杨小玲家在这儿吗？！”

    那头巾大婶惊讶地呼一声，转过脸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7）

这哪里是什么大婶，不正是杨小玲吗？！她趁着晨风颠簸，为不让土灰沾身，罩着身灰青色大衫褂，用宽布带攒着腰，头上还系着一道重枣色布巾，自后面看完全是四、五十岁妇女模样，此时转过脸来，密密的汗珠爬满整个月牙形的脸庞，挂着灰尘和细小的麦糠……狄阿鸟惊喜中略显紧张，情不自禁地叫道：“阿玲姐？！”

    杨小玲也在吃着惊，连忙抬了胳膊攒一攒汗，退了一步，眼睛大睁。

    狄阿鸟瞅着欢喜，顶着阿狗一踏到跟前，只见她飞快地转了个身儿，心不由得咯噔一响，暗道：她难道不想见到我？！他心里大酸，眼神往下一移，见到两只抖动的肩膀，方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于是迫不及待跃到前面，俯身一看，果真看到杨小玲揩眼角，心里很是不忍心。

    杨小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见狄阿鸟从前面露面，头上顶着的一个小孩“唔、唔”，抬起头来，呻吟道：“天哪。”她往四处一张望，顾不得去瞅晾在一旁的王春兰，把两只手搭进狄阿鸟的手掌里，一边带了往家走，一边颤抖说：“这些天你躲在哪？”

    她在娘家住，只能是住父母家。现在杨锦毛老两口住到村东二儿子家，弟弟也赖了去，只有狄阿鸟的干儿子许小虎在柴房烧锅，可杨小玲把狄阿鸟他们带进半砖半泥的正屋，却仍有点儿不安全的感觉，恨不得把两大一小团成一团塞床底下。狄阿鸟早早安她的心说：“我没什么事了——”他把杨小玲括在肩膀低下，很想一把抱起来，听她往下说：“许小虎在烧锅……就是你那干儿子。”暗怪朱蛋他们把孩子扔给杨小玲，问：“朱蛋呢？”

    杨小玲也就告诉他：“都去雕阴当兵了！”

    他们到屋里说好一阵，狄阿鸟才知道杨小玲家倒欠董云儿的父亲董荆江不少房租。他再问董老汉，方知那老儿手里很有门路。前年暗里保护过自己家，现在还刚刚把朱蛋送走，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不相信。

    杨小玲也问了一大场子的事，只知道狄阿鸟现在没了事，对其余一概事情迷迷糊糊。她气也来顾不得喘一口地问：“这两年你都去了哪？得没得你母亲的信儿？！”

    她说话间细细打量一番当桌前闪疑云的王春兰，怀疑王春兰和狄阿鸟是那一种关系。王春兰不好说话，只想等她离开一步问一问，借听不进大人说话地阿狗打瞌睡嚷：“大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阿狗看到一个扎着布巾的男孩子，眼睛豁然一亮。

    来到的是狄阿鸟的干儿子许小虎。杨小玲并没有喊他，他自己听着动静跑来跟前。他今年九岁却看起来倒有十多岁大。皮肤黑黝黝的，浑身鼓嘟嘟的，显得身子有点儿短，心里什么都知道，仅仅认了一认生，就哭了起来。连声说：“爹再不要走了吧？！”

    狄阿鸟却是要走的——吃上几口早饭就得赶回去，也没有说话。

    十来岁的小子叫狄阿鸟爹太不像话，杨小玲觉得旁边坐的王春兰不定是狄阿鸟从哪拐来的媳妇，比着阿狗叫阿鸟“阿哥”忙不迭地更正：“叫哥。”

    狄阿鸟不乐意：“怎能弄乱辈份？！”

    他放出阿狗，跟许小虎说：“哄你小叔玩去！”害得杨小玲只好跟王春兰直接解释说明：“这是他干儿子——”她再次打量王春兰，居高临下地问：“你哪一年地人？！”狄阿鸟哪里知道她操着长辈的心思，叫嚷说：“管她呢？！我饿了……吃一些东西，得赶紧回去。”

    杨小玲连忙拾掇饭来，歉意地给王春兰说：“是些棒硬地窝头。你吃些？！”

    狄阿鸟到底也弄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在乎王春兰，只是信手发去一个窝头。回头攘出一块，填到阿狗说：“好吃。”

    阿狗不过三、四岁，经不起怂，听他说好吃，也当好吃。许小虎给他送来个甜瓜。阿狗左手囡吃窝头。右手抱甜瓜洗脸，吃得两眼闪光，一通蹦叫……狄阿鸟因而问：“这个阿妈好不好？！”阿狗连连点脑袋。狄阿鸟连忙操起小盘算哄：“愿不愿意在这儿玩几天？！”许小虎也在一旁劝：“小叔玩几天吧。有甜瓜还有西瓜。”阿狗大为高兴：“玩几天。”

    杨小玲把阿狗抓到身边喂吃的，看着阿鸟幸庆：“雕阴是北面的兵镇，铁匠过去有生意，董太爷活动我二哥去了两个月。回信儿说忙不过来。这一家子准备都过去，要你晚来一个月半个月。一准见不着我们。”

    狄阿鸟心里笑嚷：“长生天送我能送不准？！”

    他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跟杨小玲说：“有人来啦。”

    刚说完话，先进来的人就站在堂屋门口问：“玲子呀，外面是咱家的麦吗？！”他这一话说大不大，许小虎却提个扫把到门口。杨小玲也怒气冲冲地问：“我家来了客，你少在这儿胡闹！”

    这会儿外头跟着进来一人。

    狄阿鸟只听得他赖糊糊的扁鸭嗓：“咦？！姐。

    咱家啥时候来地客？！我咋不知道——？！”

    杨小玲颇有些有气没处发的滋味，一步紧跨，出了门槛，话响在外面：“杨小三你还是个人吗？！天天跟这无赖一起欺负你亲姐？！”

    外头的笑鸭音再次撒欢：“咱爹都说了，得给你找人家？！”他嚷着：“川子哥好着呢？！”继而变得惊喜：“还真有客？！谁骑来一匹这么骏的马？！”旋即却紧张起来：“董小姐骑来的吧？！”最后放心地说：“肯定不是她的。马肚子上还挂着箭——川子哥，箭啥来着？！”

    进来的男人叫起来：“箭笼子！让我来看看。”

    杨小玲叫道：“别逗人家的马！”

    说完，她的脚步变得急促。

    两个家伙被她一撵，跺得声音很响，笑得丑态百出，都有些回不过来气。他们见王春兰先露面，捏着腔怪叫：“好男不跟女斗——”

    许小虎大为气恼。气粗粗地喊：“我干爹回来了！”

    杨小玲那兄弟叫嚣说：“野蛋子，吃我们家住我们家，还认干爹？！你喊他出来，见一次，我们打他一次……”另一人则说：“我不是你干爹么？！我娶完……”话没能说完，狄阿鸟就已经信步走到院子。

    那人看狄阿鸟模样不善，改口结交：“这位兄弟打哪来？！哥看你不错，今儿好好跟你喝一壶？！你等着，哥去弄两个菜来！”

    狄阿鸟看清了他的模样，见他年龄三十上下。宽脸大马眼，歪腮乱胡。有几分彪悍样儿，却学人扎起马尾巴，小襟凉衫收拾得挺整洁，却偏偏歪挽一疙瘩，露着黑实地胸膛，挤着几分赖不拉叽的笑容。想也是当地流氓，和气地说：“阿虎。你喊阿狗喊什么？！我刚才怎么说地？！”

    男男女女一发愣，许小虎已经想到那一句话儿，笑吟吟地说：“我叫阿狗叫小叔。辈分不能弄错——”

    杨小玲怕他们打架，连忙说：“好啦。好啦。他是跟小三在一块儿玩的，成天称兄道弟——”狄阿鸟朝杨小玲的弟弟看去，见他跟自己地年龄差不多，倒也配了出身，壮壮实实，每一下脚都要耸起一肩大骨。像半大牛犊，讥讽说：“他是你弟弟？！你问他看一看？！”

    杨小玲这就说：“小三你听一听……”

    杨三小张口就骂：“娘里个屎！”

    狄阿鸟大怒，指了说：“你再骂一句，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哎！老弟。”跟他一起的那大汉从中嚷一嗓，“跟这狗三见识什么？！既然来咱家。就跟大哥好好喝两盅酒！”狄阿鸟最冒火的就是他，辱骂道：“你叫老子啥？！老弟是你叫的什么？！辈分能弄错么？！你今儿不喊一声爷爷。我打断你的两条腿……”

    那大汉火起来：“玲子。啥人欺负到咱家门里？！”

    他端着两只胳膊往跟前去：“要是不会一会，我郭川还不让人看扁了？！”

    王春兰想想博格好坏也是有着身份，不好亲自教训一个乡间无赖，踏了两步上前，照面就是一脚。

    这一脚极为漂亮。翠色裙裤一卷。脚尖直朝大汉胸口踢去。大汉稳住身闷叫，楂手去捞腿。狄阿鸟有点儿不忍心看下去他分明见谢小婉比划过这一脚。知道一脚穿胸不是杀招，而是在掩饰已经离地地另一脚。另一脚将腾起直撼耳门，顺势借腰力再拔高身体，落下来时在空中劈挂下来谢小婉说这一招叫羚羊挂角。

    当初要狄阿鸟看，这一招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穿胸一脚很难踢到人胸前，腾空侧踢近似没有意义，要没借着穿胸拔身，就已经不上不下站在那儿等死了，借着了，第二脚也踢实在了，再凌空劈腿，动作太夸张，太慢，中间够被人摁下来杀几次。

    然而今天，他才知道江湖上地这些杀招还是很具有威力的。

    王春兰第一脚平穿一点，自然踢不退重心前移地大汉，她只是致使自己借腾跃之势，斜飞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升高起来，迅即地屈起前脚，突然侧踢。

    这一脚“呱”地一声脆响，已经够惨不忍睹的，却偏偏*这踢出去的劲道提供了新力。

    王春兰像是一拨棱狼尾巴，逆方向回旋，突然拧转回来，把前腿挂了下来。

    劈挂腿一定要神速无比，而且一定要判断准确要下脚的部位。然而那大汉懵了头，白白等着原地，使得王春兰什么也不需要。周围只听得“嘣”地一声爆豆响，再一看，王春兰一脚踏地，一脚高举，卓然如鹤立。

    几人回头追看那大汉，只见他那两腿似乎矮了半截，整人摇晃后退，最后轰地躺倒在地。杨三小惊乍缩立，须仰视王春兰收回的腿，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更没有管同伴的死活。还是狄阿鸟上前看一看，看到眨来眨去、应该是正看天上星星地两只失神大眼，说：“这声爷爷今儿免了？！”

    杨小玲来看王春兰的脚，问她脚疼不疼，许小虎也奔来就拜，大叫道：“师傅在上，请收我做徒弟吧？！”王春兰志得意满，神采照人。狄阿鸟见杨三小扶起自己的同伴溜走，扭脸找到她：“你和阿狗在这儿住着——”他顺势讲起另一件事，问：“花山远不远？！”

    王春兰还没来得及说，杨小玲替王香兰拍着衣裳代为回答：“远。”

    狄阿鸟说：“快马一来一回，七、八天？！”他回头拿了两个窝头，再次叮嘱王春兰说：“你先和阿狗住小玲姐这儿，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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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营里，国王还没有来。他虽不知国王的车程到哪，却也感到越来越近，找到狄阿孝吩咐：“阿狗被他们带往花山了！你阿嫂也不知道怎么样，真让人放心不下。我现在走不开。

    你跟梁大壮立刻去花山，找阿过、路勃勃，联络上你阿嫂，里应外合，寻机偷阿狗回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8）

狄阿孝似乎带着什么目的，郁郁踯躅片刻，但最终还是以自己的亲阿弟阿狗为重，匆匆出发。

    狄阿孝走后，殿内监的两名黄巾侍卫和吕经一起来打招呼，说准备在北面十里的地方迎接圣驾。狄阿鸟不感兴趣。

    他听说吕经招抚秦一郎不大顺利，李成昌率自己带来的一部分兵马，向自己要一部分水磨山司兵马，一齐向秦一郎开战，连忙拉马过去溜一趟。

    去到之后，秦一郎已经被几百名陇上兵打垮。

    上千的百姓队伍拉成长长两排往外走，走过丢来秦一郎收换上来的兵器，堆得像小山。狄阿鸟走过这座兵器山，小镇外只剩几十头坐在外笼子里喊冤的男女，十数名持枪挂刀的步骑威风凛凛地站在旁边，唯一起火的镇头土寨上刮着青烟，如丝如缕……

    李思广带人去追秦一郎，只有李成昌在旁边。

    他带着狄阿鸟来回走两趟，私下说：“陛下为你的事召见咱不少人。他采用老父母的意思赶过来看一看，是绝无仅有的殊遇和信任！你定要好自为，确保陛下的安全——”狄阿鸟倒记得现在还没有谈及投降条件，因为没法请问自己“投降了吗”，只好委婉地说：“那我现在到底是算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是待罪之身么？！”

    李成昌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回答说：“天底下哪有没有罪的臣子？！何况是你？！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功劳？！”

    狄阿鸟想想李成昌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偏偏装糊涂，自己还不能直接戳破，只是大挠头皮，而后赶去和吕经见过面，吕经却顺便提出要料他水磨山有多少百姓。

    狄阿鸟知道他是要撤藩。且不管是算入武县，还是编屯，都不是什么好事，也就头一木顺它去。他本来还想到去南面见牛六斤的，这下也没有了心情，回到营里立刻找到谢先令，说：“我当陛下让我岳丈暂时制权，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现在才明白上了当，我们已经被兵不血刃了！投降的条件还没有讲。朝廷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代领我的兵权，有什么资格料我地民？这不是已经当我投过降？！”

    谢先令叹道：“主公说的是没错。”

    狄阿鸟问：“那我现在能不能拒绝配合？”

    谢先令苦笑说：“不能？！咱们这儿这么大的动静。国王能不知道吗？一再出兵。国王肯定知道。现在朝廷不招降就安插干预，逻辑是按什么事都没生发生过的来，也就是说咱们没有谋反，朝廷也没定罪，主公不是把话挂到了嘴边？朝廷有奸臣。你想：奸臣下的命令，朝廷怎么能认呢？！把奸臣找出来不久完了吗？！我们要不配合。性质就变了。”

    狄阿鸟头疼欲裂，说：“他要玩诈呢？大伙也许都没有事，我的脑袋却还是说掉就掉？！”

    谢先令说：“应该不会。朝廷从脸面还是从损失上都要找人负责任，而且已经起了风！国王也明明白白地暗示：朝廷里有奸臣。既然朝廷里有奸臣，奸臣逼我们起兵，我们是什么？我们只能是忠臣，也只有我们是忠臣，才应该严惩奸臣。我们越是忠，奸臣就越奸，国王就越应该兴大狱。”

    他的话提醒倒是狄阿鸟。

    狄阿鸟现在也确信了这点。至少张奋青牵扯出来的奸细案够骇人听闻。拓跋巍巍的奸细不但明目张胆地到行馆收买他人，还能指使朝廷上的众多朝臣向自己发难，怎么得了？！也许这些朝臣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了利用，但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有不少人在暗中通敌。

    国王似乎捂着奸细案不提。一直跟风，摆明是要把自己剿灭之后，摸清了奸细们地底细，再给自己平反。

    国王越是隐藏，越是有兴大狱的可能，越是要兴大狱。自己就越是奸臣地受害者。越是要竖立起来的正面人物。

    话再说回来，国王虽然对自己的胜利意外。但也不是手忙脚乱，恼羞成怒，至于因此而坑杀自己吗？

    这么多有利的判断摆出来，狄阿鸟大大放心。

    他想起谢先令代自己写给国王，当面呈上的奏章，问：“我给国王的奏疏写好了吗？我先看看。”

    谢先令出去找到自己代写地奏疏，回来拿给狄阿鸟。狄阿鸟翻开看了一看，说：“老谢呀。你把我叔叔添上吧。他们也是被冤枉的。熬个夜。”

    他补充利诱：“过后我一定找好几个姑娘陪你乐乐。”

    谢先令大吃一惊，道：“夏侯武律？！”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口述一下，你回去琢磨、琢磨，好好写，要感人肺腑，要催人泪下，要情理俱茂，要匪夷所思，要……说得惊涛骇浪，起码也要耸人听闻，让一二十人拢不上嘴。啊？！”

    谢先令把手放到自己的脑门上，旋即发现这不是狄阿鸟的脑门，再摸夜不出发烧与否，只好把感性让给委婉，只道明理性：“主公不但不能叫……”这个，“冤”字说不出口，他只是据理以争，说：“主公要理智一点，只须论罪，只有论罪才能划清界限，不然站在覆巢中，安求完好？！”

    狄阿鸟把自己的派头拿上，慢慢地站起身，平淡而缓慢地肯定：“是我清楚呢？还是你清楚？我叔父不但没有罪，还是朝廷的功臣，大大的功臣啊。我怎么就站在覆巢上了……”

    谢先令发了狂，一说话吐沫都要喷好远。

    狄阿鸟听他的连珠炮停了半天，淡淡回了一句：“应诏勤王也有罪吗？！”

    谢先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道：“谁说的？”

    狄阿鸟当时就在秦纷地身边。当然秦纷捂了消息。狄阿鸟是到后来才知情。

    但他却知道秦纷落难时没有起居录，为人情绪很差，情形不乐观时，更是浑浑噩噩，现在恐怕都记不得有没有让自己参预。

    即使记得也无所谓。

    这件事本来就是事实，咬准自己知情。秦纷开口否认，只会让人当成开脱。

    他相信自己说出来，足以让朝野内外哑口无言，因为许多人都是在刻意淡忘，讳言莫深，因而调整声调，有条不紊地叙述说：“我还有一点要补充，我曾经侍驾先王，林承惊变，掩护陛下先走。甚至以身代死……”

    谢先令立刻摊开纸笔，记录下来以供参谋。于运笔如飞中扭头大顿：“你说你侍驾的是长乐王？天哪？你知不知道，当时宫门外的是当今陛下？”

    狄阿鸟气急败坏地说：“我当日知道现在的国王是谁？”

    他补充说：“我只是忠于他们王室，管他哪一个不哪一个？”

    谢先令想想也是，忠于他们王室总没有什么错，换句话来说：当日对秦纷越忠心，以后对当今国王也越忠心。

    他想起当日。笑道：“林承惊变前，我在庆德。我当天就判断出事情不妙，往南跑了一天一夜，而后再往西跑……”

    狄阿鸟大逆不道地说：“今天我那外父说：哪有没罪地臣子。你一定要在结尾写上，我一家为王室，为朝廷死伤殆尽，到底是功臣还是罪臣？”

    谢先令自然不会把这种赌气直言放进去，起身离开，去别室写文努力。

    他走后，狄阿鸟正感到闲暇无聊。朱汶汶进来。

    她今日一反常态，打扮得特别妖艳，人面桃花娇欲滴，还只拿着薄薄地鹅黄纱衣罩掩酥胸，一脚踏进来。随手把民房的门关结实，背挨着门堵着。狄阿鸟左右环走，交相打量，却是在心里可惜，可惜气质出众的女郎胸部总是略缺分量，一作妖艳装扮。反输于以前情致。

    他和朱汶汶还只有被下了迷药那回。回味起来，连知道自己到底破没破掉朱汶汶的处子之身都难确定。见谢小婉一走，平日吃不到嘴的朱汶汶送上门诱惑自己，食指大动，伸手想搂住她。

    朱汶汶却略显惊慌。

    她身子忽然僵硬了起来，好半天之后，声音颤抖着说：“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狄阿鸟毫不迟疑地答应，缓缓自她前面伸出胳膊，亲昵地搂住，附下吻着……朱汶汶没有拒绝，甚至很主动回吻着狄阿鸟，因为笨拙而气喘吁吁，用不带任何力气的小猫爪到处挠。

    此时天色也已经不早，房里格外昏暗。

    两人有一种昏天暗地地感觉，很快就已经身无寸缕。

    狄阿鸟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床，只有自己劫来地大案子，当即*到跟前，用手一挥，把这这那那推了个干净，回身隐约看到朱汶汶就像一只赤裸的羔羊等待着狼来发落，身上获得自由地酥胸颤颤巍巍，炫耀着，把她抱起来，抚摸着进去。

    朱汶汶这才抗拒，将身体后缩，恳请说：“你一定要答应我——”

    狄阿鸟用尽全力往里一顶，畅快十足地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就是要我的心肝，我也给你——”

    朱汶汶发出了一串荡人心魄地呻吟，却把头埋到了狄阿鸟的怀里。

    狄阿鸟突然感觉到胸膛上的泪水，连忙停住，问：“疼得厉——害？！”

    朱汶汶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你答应我——让我女扮男装，随你见国王一面。”

    狄阿鸟额头一下儿渗了汗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要干什么？！”

    他气愤地说：“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勾引我？！”

    朱汶汶犹豫片刻，却点了点头，大哭说：“答应我？！”

    两人的身体还连在一起，格外地别扭和古怪，狄阿鸟连忙把她搂结实，问：“到底是为什么？”

    朱汶汶抬起头来，眼泪流了满脸，眼睛都发着亮，她说：“人人都说我全家是为李操公而死。其实不是。我父亲。我哥哥。都是为了当今陛下。我原想陛下登基，会记得他们，给他们平反昭雪——”

    狄阿鸟明白了，这儿又是一个想告御状的，责道：“你就因为这件事勾引我？

    “你都是我的女人了？还要这样来勾引我？”

    朱汶汶悠悠抽泣道：“我一家男人都被诛杀，母亲、姐姐还好，婶子，嫂子他们没入官窑，都是要接客地，弟弟没有过十五岁，而今不知道押在哪里，长到十五岁还是要处死……你别怪我？！”

    狄阿鸟浑身发冷，连忙缩身起来，轻轻地抱住她，连声说：“我答应你，请你不要再哭……”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29）

狄阿鸟答应过朱汶汶，连忙找到谢先令。

    刚一合计完，杨涟亭找过来求见，也要为杨乾金的报复御前鸣冤——杨乾金被剐掉半只手掌，事情还是因狄阿鸟而起，只是他在此节骨眼上不招惹博格，招惹杨涟亭，借助秦理飞快地安一个，“诋毁罪”，回来拿办。

    此案安的名是诋毁，实际上是要当杨涟亭出卖秦理行踪，往大里去，一番拷打纠其背后目的，能以谋逆一次株连数家。

    吕经想保护自己的百姓，也要经过御史那一关——哪一个御史敢沾？！

    现在杨涟亭受狄阿鸟保护，他们一扑来没抓到，也没有向狄阿鸟张口索要，抓住杨涟亭的几门亲戚。

    狄阿鸟听得火起，立刻就要带上几名弟兄，赶过去把人夺回来，被杨涟亭、谢先令赶上，一左一右拦住。

    杨涟亭觉得这事儿要趁国王来，拼得一身剐也要论一论曲直；而谢先令则怕一动刀枪，触发危机。两人说来说去，最后，谢先令就督促狄阿鸟去吕经那儿要个主意。

    狄阿鸟来到县城，方知吕经和李成昌二人也发生了分歧。李成昌要调秦一郎同党的案籍，株同党，正纲纪，而吕经却要来此地挂县长，自己当然疼自己的孩子，不但不给，还想让他把秦一郎的几十同党转到自己手里，以说教为主，处罚为辅。

    狄阿鸟见二人面对着面，相互娓娓、侃侃，压着明火拗劲，二话不说，掉头要走。

    两边反过来追了他，把他拉回来，一个说。群臣将参考秦一郎的标准来议你呀；一个说，朝廷要正纲纪，出刀才能没有你的隐患。

    这一争全变成了为狄阿鸟自己。

    他只好坐在二人中间，苦着脸端一碗茶，右手持盖，“咯吱吱”地抿擦。

    他心里赞同吕经的主张，觉得秦一郎卷府库，收兵甲，勾连自己，悖行上和自己有一拼。而被牵连的那些家口却只是惶惶而不知道怎么办的农民，无目的、无动机；无士气、无斗志；结果才有几百陇上兵一鼓作气得胜仗！

    但问题是关自己什么事呢？

    他甚至还想让朝廷大杀特杀。杀一个人人胆寒，杀得百姓觉得当今朝廷对待他们还没有对待猪狗好，杀得她们为没有跟上博格阿巴特后悔！

    他心里有此想法，哪里肯掺合？于是就紧盯着细瓷茶碗，来回摩挲，用茶碗盖擦茶碗沿。擦出“咯吱吱”地声响。两人却逼着他说话。

    狄阿鸟心里一动，暗想：我有二、三冤情，搜罗起来一起喊也不错？！他想到这里，来了一个折中：“外父一下儿能肃清秦一郎的余党么？！试想几十家二、三百口，亲戚、朋友遍地，若有漏网之鱼求生不得，混进迎接国王的人群行刺，怎么办？！……你为国王的安全着想了么？！

    “阿叔想救你的百姓吧？你的话算输吗？

    “你们还是等着国王来到，让百姓求他作决断？！

    “他赦则赦，不赦则移驾以后再——杀。一来稳住秦一郎的余党，二来给与百姓们一个盼头？！”

    吕经听了面露喜色，而李成昌也没吭一声。狄阿鸟很快想通了关键：李成昌要依照“招抚来收，杀乱心来束”为标准，但他和许多贤良的士大夫一样。觉得操刀杀降有失天和，要不然早呈报上去等批，也不用在这儿跟吕经争论？！

    李成昌终于还是开了口，叹道：“臣子是不该杀人的事推给君王的！”

    帝王地当面决定和背后审批有着天差地别。像现在这样的恶事，让百姓当面求赦，其实就是一种逼迫。他只要不是白痴。都会跟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或许还挤出两滴同情地眼泪。说：“要不是李卿缓一缓，险些害死孤的良民。”

    但事后呢？他难保不给李成昌点厉害颜色？！这才是李成昌苦闷的根源。

    李成昌一口气、一口气地叹息，却不肯言明。

    狄阿鸟心里却清楚，问：“外父还记得我么？！”

    他放掉茶盏，吃吃笑道：“我坐到水磨山干的事儿，到这儿照样干得，要是陛下杀我，你们都给我讲讲情。”说完大喝一声：“梁大壮。”

    李成昌和吕经看到一跃而至的梁大壮，呆了一呆……狄阿鸟不等他们醒悟，斩钉截铁地发号施令：“看好囚徒。”

    他以你们光敢说不敢做的口气，大大笑话吕经、李成昌一番，后脚来到看押乱民地大牢，选了一双父女带了走。

    这回坐下来头绪一理，自家要呈章上表，朱汶汶要为一家老小翻案，杨涟亭有天大的冤情，而吕经和被卷及的百姓需要安定……此外自己的水磨山司，武县的每一百姓，都企盼着大批的粮食；狄阿孝还有个，身份敏感的女人要娶。

    乘云雾而撒甘霖的国王一分一分接近，狄阿鸟也一分一分地做准备。

    他要想挖动杨乾金的根基，就要搜罗杨乾金的罪证，干脆扯杆旗奔走杨浦镇。

    秦禾遛了几趟，一边钦佩，一边监督。狄阿鸟也想让她为自己跑龙套，讽刺了几句“不知民间疾苦”，干脆以访查地说法教她到处看看。

    而吕经出任武县县长，琢磨着那些盘踞一方、盘根错节的恶霸，更是何乐而不为？

    杨浦镇周围的恶霸、宵小都是闻风胆寒，有的干脆卷两包东西，吩咐自家婆娘看门，到别处避一避。

    但国王来的太快，只一天，御林军来先一步宣布行程。

    秦禾眼看国王要来，仍是不肯到辟出地别馆里安安静静地呆着，跟着狄阿鸟逛游，似乎完全忘记自己的地位和高傲，穿着粗布衣裳，不乘车，不打伞，连车也不乘。一起一伏拐在坑坑洼洼，像是一只落水的灰鸽子，湿淋淋，悲切切。

    她晚间回来还赖在营里不走。

    狄阿鸟跑到她跟前撵人，眼看她脸色镀粉，只当是热出了病。

    正要询问。秦禾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世上的百姓都格外地温顺善良，而做君王的不爱惜就会失去。这样的道理我父王也曾一遍、一遍地讲过，还常常告诉我们说：雍失其鹿，天下共逐。若不想群雄并起，大家争夺。就要得到天下地人心。

    “我以前老是想，反正这只鹿是王兄、王弟地，和我也没有关系。现在想起来真是很可笑。真可笑。是不是？！我真的很可笑，很笨。也只有你这样地人才能煞费苦心地教导我，你就像是我的老师一样，明天我就要回到父王身边了。一定让他穿上布衣，出去看一看，看看成群的黄瘦孩子去抠野菜，光着屁股，跳到泥坑里洗澡……”

    狄阿鸟感觉到自己因为秦禾的稚气，让自己和朝廷的关系拉近许多，突然间想起自己在林承时，同行的将士捂着脸哭泣，没人管，没人问。心里有好些感触。

    他送走秦禾，心情矛盾地坐了下来，心说：“雍失其鹿而天下方能逐，若不失其鹿，天下谁能相抗？！”

    他想起牛六斤的说法。想起阿弟地念念不忘，暗道：“咱们无家国无根基！怎么能有资格变成一国公敌？！顺则生逆则亡，即便能够祸乱中原，能得到什么下场？”

    他内心开始颤抖，不知不觉，继续往下乡去。

    国王权衡而择。自己权衡而受。仍然是君恩浩荡。

    借助朝廷收拾祖业，准备再度建立强大的藩镇。而后呢？！而后抱此藩镇。坐守妻妾、美食？！再也没有志向？！

    他现在想想，怀疑父亲就是这样抱守着，抱守到难以忍受地程度，在自己亲情、友情和忠诚面前做出选择，弃业归国，回归到自律自强的巴特尔内心。

    他慢慢审视自己内心，觉着自己没有父亲的无畏，将来一定出界！

    出界怎么办？！自己不能恪守臣节怎么办？！

    背叛岂不是面临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有些人不明白“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意味着什么。流寇们甚至肆无忌惮地叫嚣，笑话，抱着“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耍手段，拼心狠手黑，却不知此话前有一个，“宁”作无奈。

    试问，你负了天下人，拿什么不让天下人负你？！难不成天下要围绕着你转？！既然围着你转，还用“不择手段，心黑手辣”吗？！

    有些人只看到利益，却看不到划分利益最根本的标准，那就是纲纪。

    君、臣，父、子，夫、妻，朋、友，自有其纲。

    再大的国家也都是*这些理纲组织起来。

    你不遵守意味着什么？离经叛道？恐怕不只是轻轻松松一句话。

    你自己都叛了君，来怎么组织你的臣？！

    你对朋友不义，朋友还须对你仁？！

    你不能遵守自己地山盟海誓，谁还能相信你的山盟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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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揭过，一大早，吕经就率接驾的士绅、百姓，站在亮枪士卒包扎起来的道路外等待。狄阿鸟去到时里里外外已经一层一层地布满。只见各色的短衣花花拼成一片静潮，似渊似海，远不知深藏多少内心的颤抖……狄阿鸟也有些紧张，神经过敏地想：四、五道御状拦驾鸣冤，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要国王还是秦汾，他若知道都是自己直接、间接扔过去，岂不龙颜大怒？！

    当今天子能有如此之容忍力？

    他会不会也把这些事当成是自己在发难，有着惊天恶胆和万千谋算？

    他发觉朱汶汶根在后面，轻轻扯自己的衣襟，回过头来安慰：“不要怕。”

    朱汶汶点一点头，收回手掌，放在衣裳上轻轻地搓了搓。

    狄阿鸟想起自己送给国王的礼物，开始寻找带队的张蛋，四处找不到，不禁心急大喊：“张蛋。王八蛋。兔崽子钻哪儿啦？！”

    里外早早保持了安静，也只有他“兔崽子”长、“兔崽子”短地骂，格外刺耳。

    周围维持秩序的兵都装作听不见。

    李成昌面色古怪地看过来，发觉身旁地御林武官带着三分气愤，三分无奈，三分好笑，一分头疼，是与吕经一前一后，来提醒狄阿鸟注意。

    他到了跟前，见十几余褴褛男女疯挤挪过来把狄阿鸟拱得鹤立鸡群，前面一位部下聆听教诲，把头都要低到胸口上，狄阿鸟却还使劲儿往下敲打人家的头，无故震怒，干脆一把扯住狄阿鸟的胳膊，拔萝卜一样拽出来，推着大嚷：“别在这儿闹。再闹给我回家去。”

    狄阿鸟争辩说：“外父。你不知道，这小子他缺心眼……”

    李成昌怒道：“你不也缺心眼，你再吆喝？吆喝”

    他像是没了办法，端着两只胳膊，站回在几名赶来的御林军身旁，指着大叫：“轰他走。”

    吕经心里明白，李成昌是想找个借口把狄阿鸟赶跑，免得他不小心，当众让国王下不了台，也明白狄阿鸟一直在搜罗冤案，拉过来的保不准要告御状，却是纵容，搭一把手，反过来劝李成昌：“李大人。李老爷。李老兄，博格是什么样地人？恐怕陛下的心里都有数。你怎么和他一般见识？人前人后不顾身份，粗声大气地吆喝？！”

    人群的声音渐渐地消失，车马水龙般自远处行过来。

    林立那儿的百姓突然醒悟过来，在飞快奔回原位的吕经带领下，拜倒呼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黑鸦鸦人海突兀退潮，只抛露出几块礁石，寥寥者后觉，就像是几滴浪花，最后只剩下狄阿鸟和

    他装着糊涂看一看天，没有塌；低头看一看地，也没有震，怪乎乎地问：“怎么啦？！啊？！”

    骑车穿梭而来，混合着浑浊低沉的“踏踏”声、激越苍老地金乐声，保持着大体一致。声音渐渐淹在车马地喧哗中。突然，扪胸低首的狄阿鸟陡然见到一辆夏车，发觉它不作停留任何，一点、一点地驰过去，感到无比吃惊，回头朝告状地众人看一眼，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跳出来喊：“大皇帝需停一停车。”

    秦禾从路边的马车伸出脑袋，绷住嘴巴，用小手捂住，只有两只眼睛古怪地灵动。

    几名骑士在她的视线移动的一端慢慢地*近来，眼看快要到吕经率起的长队面前，注意到了狄阿鸟，听到狄阿鸟威胁拢来的骑兵说：“我博格阿巴特求见陛下，看谁敢动一动？！”用马鞭一指，敲着马臀迈了过去，用威严的声音说：“不要拦，让他过来……”

    狄阿鸟转过身，一眼便望见马上的骑士，见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短短的胡须，戴一顶黄纱长耳处士帽，像是被冷风卷过，暗道：“不可能？！哪有国王有扇子车不坐，骑着马来？！”

    他走过去，瞪着明亮的褐色双目，发觉一股威严气韵和慵闲恬淡，自己告诉自己说：“错就错啦。”当即两臂放来，做了拥抱的姿势笑道：“大哥——”

    骑士们越过不知道怎么好的张蛋到跟前，殴狄阿鸟下跪。

    那人扬一扬马鞭，淡淡地说：“这是草原上的礼节！”

    旁边闪现一人。狄阿鸟只感到两道利芒。

    他抬头看去，见到一位玄色华袍的不凡文士。

    此人带着一种冷傲的光芒，口阔唇薄，狭长的胡须在胸前飘飘，腰下悬了一把剑，于马身仰动，随意一点狄阿鸟，自自然然地冷喝：“他不过是佯装不懂而已——”狄阿鸟硬着头皮笑一声，在他气色最为严厉的时候挠头问：“你是哪家的阿叔？！”

    为首骑士扭头看了半眼，抑住笑意说：“好啦。博格阿巴特，孤没见到你之前，想过你模样，还是没有预料到你的尊容啊？！算了吧。你所来何事？！”

    狄阿鸟拿出大吃一惊的样子，连忙跪下高呼：“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骑士俯瞰过来。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0）

国王具有噬羊山君（老虎）的巨威，挥洒虽然慵惰不胜，却也令人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他那自上而下的注视，虽然平淡，落到脖后颈上，却像是带来一股侵肤的冷意，慢慢地往里渗透，周围人群感同身受，惊恐万状地别过头来，瞳孔里附压过去一团团沉铅，一层层堆砌，更添千斤之重。

    狄阿鸟亦不免临到事头上紧张，刹那之间，口呿舌骄，思哆声无。

    他脑海中回想不起刚刚看到的的龙颜，只是遍遍出现泛白的几撇轮廓，模糊无比中雍容沉着，令人琢磨不透，此时想抬起头注视着，摸着表情细节说话，感觉到太过无礼。

    他本来是为让朱汶汶不拦舆告状，改为自己出头，拉大伙出来陈情，但这一时之际，竟不知自己这个莽夫形象的人怎么横生枝节，话从何提，同时，却也怕“老虎”兴致一过扭头就走，急而无奈，脱口诵了一段音：“天地泰宁，君之德昭，则阴阳以和，四气和顺，百谷用成……”这是谢先令操刀的疏前文，他只是看了几眼，记得并不切，其后吭吭巴巴：“啊——兆人行孝悦于其家，服勤稼穑，以供王赋，此之忠也。嗯。嗯……

    “圣人立法，原以通礼之穷；王者明刑，遂以佐兵之武……”

    他“吭吭啊啊”，再配合自己的手抓、腿挪，很是好笑。周围顿时爆场，顾念着“肃静”，只传出一声声压抑着的喷笑，像微风过荷塘，飘闪而过。

    马上的国主也连连咳嗽，好气、好笑，收住准备离开的脚步，微笑着问：“博格阿巴特。你这是在颂扬孤么？！去。找个地方，把舌头扳直了回来。”

    狄阿鸟一下儿抬起头来，着急分辨，嚷道：“你回来还在么？！”

    他知道和国王对视是大不敬，干脆把脖子绕了一弯，歪着头往上看。

    侍驾的内臣们知道国王自犯过自省性格变得严肃，顿时把一句揄揶听成受宠的预兆，心里不由气闷，暗想：“陛下怎么对这番子上了心？”他们想是博格阿巴特想拍马屁，找了幕僚写了篇颂。这会儿朝国王瞅瞅，顺着视线看到狄阿鸟抱着这种姿势。分明地感受到阿谀奉承的手段。

    事实却非如此，狄阿鸟已经挑起两条眉毛。他一改口，天不怕地不怕地问：“我听说陛下欲复兴国家，真地吗？！”

    让国家繁荣昌盛还能有真假？！大伙觉得话里藏有尖苛的讽刺，像是见了别人问：嘿。你是不是傻瓜？！他们不禁变了脸色，有人干脆越俎代庖。怒“噌噌”地喝道：“大胆。”国王轻轻地看过去，流露出一丝责怪，沉默了良久，方说：“博格阿巴特。话好好地说？！”

    他不让说，狄阿鸟也要说，

    狄阿鸟说：“大皇帝陛下欲兴国家，亲爱自己的子民吗？！知道百间疾苦么？！”

    他以此为引言，大声说：“军师说：得人则安。失人则危。今日来，就今日访吧。”说完，不蒙“平身”之赦。起身挥动手臂，等着自己身后的弟兄及时配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虎里虎气地蹿出来送陈情状，却半天也等不着。惊愕回头，才发觉自己拉来告状的人们都缩成蛋蛋，而捧着状纸的弟兄还没有走到御林军控制的圈子，腿脚发抖，胳膊上抱着的书卷全掉到了地上，正弯腰收拾。当即感到几分急火。转身回到跟前，“啪”地赏上一巴掌再说……

    眼看无礼悖逆。授人议论，杨涟亭、朱汶汶一先一后匍匐跟前。

    朱汶汶不同于平常，喊得响响、脆脆、哆哆：“启秉……。”

    然而，她的眼睛却望着国王身边地那人，声音还是嘎然淹喑在杨涟亭的喊叫声中。

    杨涟亭带着姐姐家母子二人，几乎是撕心裂肺：“草民有冤呀。”

    喊冤在习惯上是要人申冤，自然是告状，然而民不告官、卑不告尊，子不告父，妻不告夫，贼不告良，囚人不告他事，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典型地拦御驾，民告官，拦驾告状，告成告不成都要流徙，告官告赢告不赢，也要流徙，两下加起来，将意味着杨涟亭大好光阴毁到数千里之外。

    狄阿鸟千叮嘱万嘱托，不让提一个，“冤”。

    他还是没有把住劲，一声下来喊了出口。要是在往常，御林军如狼似虎，争相而上，能撵撵走，今儿放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都空自哑口。

    狄阿鸟好心分辨，话也特别响亮，只听得“他只是觉得冤枉，不告状！”

    国王制止住侍臣的异动，淡淡开口：“博格阿巴特。”

    狄阿鸟知道这声喊是不让自己来管的意思，连忙住口。他心里埋怨杨涟亭的忘事，看过去，见大人和孩子极力抑制着哭起来，周围百姓骤然把他们拱起来，站在圈外听，心里也有些伤失。

    饱满的眼泪在颤抖抖晃动，一腔话坨断断续续，两句未说完，就牵扯上秦理，国王身边地人都状怒汗叱。

    国王依然制止住他们，但脸色却变得极为阴沉，狄阿鸟见事态有些儿不妙，再听杨姓姐弟把事论述清楚，现在只是反复磕头，说死人已死，委实不该再操家灭门，连忙说：“好啦。你们该说的都说啦。”

    杨涟亭很听他的，连忙携挟亲戚退后几步。

    狄阿鸟朝国王瞅去，发觉国王开始下了马，在侍者的手忙脚乱中踏上地面，眼中神色幽幽跳动，时而望来瞧自己，不知怎么着感到慌虚。

    接着就是朱汶汶，朱汶汶像是很多普通年轻人中的一个，得悉父母的若干内情，却不曾洞悉，她不肯说父亲和当今陛下的关系，只说朝廷上有位不知名的大官人，知道父亲朱武能的冤屈，不知怎么的，国王身边地那一位细眉飘须。责过狄阿鸟的秀士看着、看着，朝了国王看，朝狄阿鸟看，一皱眉头，喊道：“你是汶儿？！”

    朱汶汶很克制，轻呼：“姨父。”

    狄阿鸟极怀疑是谢小婉地父亲，心里“咯噔”一响，再次看过去，只见此人不论细长的胡须和柔和的眉毛，身材相当修武。虽对自己流露出敌意，却喜怒无形。沉目中地色彩像是被回旋的渊潭，除去沉稳冷迫，好似有种透视人心的魔力。他也留意到此人身后站着两名束发挂剑的白衣。

    两名白衣消瘦修长，热天白衣不染，有种超尘脱俗，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举一动不是围绕着国王，而是在围绕那位长须飘飘的秀士，狄阿鸟渐渐肯定来人地身份，心说：“怪不得他看到我就想咬我一口，原来是阿婉地阿爸，坏了。坏了……”

    他一边听朱汶汶的叙述，一边观察国王，顺便走着神，注意那双冒着丝丝寒光地眼睛。

    国王开口说话，变得感慨伤怀。悉心告慰一番，还指出身边的近臣，悉心告慰朱汶汶说：“孤熟悉朱武能，委实当得冤，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上他的遗孤——孤当然要给你家昭雪。让这位叔父回头安排，给你归籍……”

    朱汶汶没想到国王坦然暗示了他与自己父亲之间的来往，有些儿发愣，国王没问华服秀士和朱汶汶的关系，趁机看了狄阿鸟一眼。他该是看出朱汶汶的女扮男装，不直言挑白。用父辈才有地口气说：“年龄不小了……你父亲生前给你订亲没有？！要是没有。孤改日为你择以良媒，借以告慰你的父亲。”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说：“有啦。有啦。”

    这会儿场合不同，国王也没有多说。狄阿鸟于怔怔间醒悟，连连叫道：“还有。还有。”喊着话，下去把秦一郎的余党拉扯上来。

    站出来的是一双老实巴交的父女，女儿也不漂亮，据说是秦一郎准备给弟弟填房的花旦，当场筛糠一团，再一报家门，在场人群不被压制地开了锅，虽然低沉，却“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近臣们感觉事情不对，连忙劝国王离开，秦纲心里也有些数，把余事留给指定的人选料理，故作严厉地交代：“孤尚不是很知情，尔等定要详查，公论、公断，给天下一个交待……”

    百姓们心里单纯，不禁为此话仰俯，泪都流了，纷纷颂道：“陛下圣明呀。”

    他们的声音一浪，一浪，涟漪久久不绝。

    国王秦纲纪将要走，若有所思地看向狄阿鸟，要让他配合自己派出来详查的官员，话还没说，狄阿鸟已经放了心，胆大妄为地笑起来，笑了一半，想起自己的疏还没奏，生怕国王被人一簇拥，快快走掉，连忙整拾衣帽，再次隆重拜倒，说：“大皇帝陛下，我还有事”

    秦纲遇到了棘手地难堪，已经对他的事缺乏兴致，搪塞说：“改天吧。”

    接着，他见博格阿巴特三拜九叩，挺身起来，双腿蜷含，上身挺直像一段木桩，低头举手，恭敬奉出一道折书，道：“你这会儿礼节倒也周全！”

    话里藏着“忤逆不敬”，“欺君罔上”，扔旁人耳朵上，一扔一个响，说不准就要引发一阵惊骇的申辩，正是天威莫测的体现，狄阿鸟也不是大耳朵的驴儿，当即借了竹竿攀过，信口道：“臣曾在长月居住，知些礼节，尚不知当不当行此大礼？！”

    国王把身躯伸上前，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在长月居住过，我该不是听错了吧？！”

    狄阿鸟快速地重复一遍。不等国王作好准备，已朗朗道：“臣乃征东将军狄南堂之子，奋武侯——夏侯武律之侄——狄——阿——鸟，献表上陈父、叔冤情，请予圣裁……”他也不停，一气往下说：“臣父自国外归来，忠诚如鹰犬，昔奸贼弄权，陛视罔闻，栽以恶罪，而今朝纲得陛下重整，臣思之来，心有所待。”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1）

狄阿鸟的话“呼噔”一声掷地，掀起骇然大波，近圈上下好几十号人还须揉揉耳目，一时之间连几位陪侍秦纲的大臣也反应不过来。

    负责国王安全的武员一天到晚提着胆，知道场里场外都有博格阿巴特的兵，万一龙颜大怒，博格阿巴特不服，是要刀兵相见的，急中生念，推了身边的武果指手乱划，十几名武果及时醒悟，一跟头扎足国王近处，按着兵器，看似威风凛凛地注视狄阿鸟，其实大气儿不敢出。

    秦纲似乎仍然稳如泰山，一言不发地听他到来，缓缓地说：“汝父功罪尚难成定论。夏侯武律呢？！”

    狄阿鸟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耳根轰鸣，却强作镇定，铿锵有力地说：“吾叔趁帝室大乱，受诏兵发，初志诚求诛除奸佞，驱车驾北还，建巍巍功德，就藩正名，然叔终不曾受教，肆横塞外，久染狼戾，猝持一戈，进退不得拘团，岂不自成洪滔之祸？！

    “虽则是。然刑衍德辅政，罪言无理之状，皆论逆行、畅天道，以齐国之民，加吾叔何哉？！”

    秦纲不防狄阿鸟竟振振反问，愣了一愣，脸色转为铁青，确不是有备而来，一时拙于口舌，只是从牙缝里迸出不可遏止的怒气：“大胆！你！给我——”

    他及时把“拿下”二字收住，见周围静等着看自己如何发落，连根针也掉不得，持马鞭指使左右，阴沉沉地一哂，道：“谁能告诉他，他叔父夏侯武律犯了什么罪？！”

    大伙纷纷交头，小声议论，吕经暗自惊骇，把头一缩。要藏起来，发觉秦纲在看自己，只好跳出来，吁吁大怨：“你可把我瞒得好苦呀。”

    狄阿鸟来不及回答，只听到吕经古里怪气地追问：“你可姓狄？！”

    他拍着大腿，仍不等狄阿鸟回答，着急大嚷：“你姓狄，你父亲也姓狄，怎么跟夏侯武律扯上关系？！你看看这？！他和你父亲是同母异父吧？！”

    夏侯武律的罪难定，难在把他划入哪进哪一行哪一列。

    大凡罗织罪名。对内须以法论理，对外藩首领只能从道德和道义上下手。大臣们面对黎民百姓宣讲，大可随意强安，说“无故犯兵”，说“犯上作乱”，说“涂炭生灵”，没人深追罪状怎么成立。但眼下国君显然要他们先在义理上站住脚，好让狄阿鸟心服，自然要在定罪之前三思一番，免得给主子难堪。

    他们渐渐想了个周全，恰吕经提出疑问，当即上前一人，流畅而言：“第一罪实为不孝，更名则已，何以改姓辱没先人？！”

    他是一知半解，秦纲却比较清楚。替狄阿鸟说：“这一罪不算。人家祖上姓夏侯，从边胡自居别姓，尚不自诟。”

    秦纲显得大度，此人却须稍厚一厚脸皮……他稍作停顿，拾正心态。说：“夏侯受吾王官爵，是为吾王之臣，臣受诏当依诏而行，奉天伐罪，然观其所为，骄纵暴虐。言行不臣。目无君上，岂不是罪哉？！”

    狄阿鸟收起所举之物。答道：“大皇帝陛下可容臣一问？”

    秦纲暗中让人疏散周围的百姓，回过神来，陡然觉得自己说这些有点儿拗理，由臣下提出却合情合理，因而笑道：“你且问吧？！”

    狄阿鸟不知对方压根不愿在这上面争执，眼看国王作此高高在上的姿态，至少没权衡出要不要杀自己，放心地说：“臣曾见一虎食人，数十猎户围猎，虎毙，其中一人激愤呼骂，捶尸不止，请问诸大人，是为何故？！”

    正和狄阿鸟辩论的那臣觉得跑了题，往四周看了一看，眼看国王示意自己作答，说：“虎食之人必此人至亲——”

    狄阿鸟问：“除此之外呢？”

    此臣哼了一声，不满地说：“你说呢？！”

    狄阿鸟说：“失态。畏惧。后怕。胆怯。”

    臣子们眼看周围被御林军堵成一圈，放心地把注意力投入到狄阿鸟身上。当中一人当先，声色俱厉道：“此子是逆贼至亲，血浓于水，休要再让他讥讽下去。”旁边随即附和几声，跟了嚷：“杀了他。杀了他。”

    形势急剧紧张，空气开始升温。

    秦纲却猛地一摆手，将他们的踊跃赶走，两眼眯缝起来，射出犀利的寒光，迫切地盯住狄阿鸟：“说下去。”

    狄阿鸟不保证他没有动杀心，沉声道：“匈奴皆失所御，譬比张舞之兽，陈尸论其功罪，岂非责猛虎食人？对外不能以理慑敌，对内朝廷先露出心怯，久而久之，更增百姓恐敌之心，还能北向用兵吗？！”

    “况吾叔乃一部首领，妄加冤仇，怎好收其部众？！”

    “陛下放归十万牧人，坐取人心，倘若不能德惠吾叔，终究让那些北人心存疑虑，要是为一个不在人世上地敌人，使他们觉得陛下当初只为权宜之计行事，岂非大大不值？！反过来，选择荣光普照，一举手，荒漠朝宗！”

    秦纲大吃一惊，坦然道：“孤没去想这些——”

    他眼神闪烁不定，疑惑地问：“狄。不。博格阿巴特。孤依然叫你博格阿巴特吧。你想通过这一番话，证明你是孤的忠臣吗？！”

    狄阿鸟迟疑了一下，尚未回答，秦纲已从“哼哼”笑到“哈哈”，他用马鞭点了几点，说：“你真出我的意料，无论哪一个你，都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还认为你是疥癣小患的……想不到呀。”

    狄阿鸟被笑得毛骨悚然，心说：“原本认为我只是小患，现在岂不是将我当成心腹大患？！”事到如今改口亦晚，他只好撑起身子，举起双手。交送奏疏。

    国王让人收下奏疏，起驾去往行营。

    狄阿鸟一人被扔在原地不动。

    华服秀士走过丢两眼；吕经走过也狠盯两眼；李成昌叹了一口气，绕着走。其余人在走动中侧目别观，眼神中虽没有亵意，却都带着奇异和不敢相信的色彩，遥远，冷漠，几乎像是在看待一只咬了人的把戏猴。狄阿鸟心怀失落和后怕，抬头望前看去，只见哪儿响起的泛泛乐声一高，国王车骑前行，而百姓跟着动，沿途路边、田埂，上下密密麻麻，不少人还再一次趴到露出一团脊背，织出接连滂沱的泪雨，使得整个队伍像是一根不断翻舞的绸带。

    他望了半晌，见马队除掉车驾和十数名奴婢，只有三、四百名骑兵，顿时想到当年在过了承德地官路上所见御驾，车马人喧，却似乎有败落之像，而相比于那时，现在的队伍人数虽少得可怜，却都不再穿灰黑色衣裳，似乎卷着一股葱笼。

    朱汶汶忙于归籍。

    狄阿鸟带着张蛋几个，松松垮垮地迈步回营。

    此时谢先令一觉未醒，他也不好打搅，只能抱着一肚子地话儿，乱糟糟地想一气，后来感觉到一阵困意，就歪倒在房子里睡得一身是汗。

    好不容易混完一天，天黑时牛六斤带着几个人来。

    狄阿鸟和他坐下来密谈，牛六斤只是怪他莽撞。

    话说二、三巡，李思广也来凑热闹，替父亲递话说：“陛下特意招了我父亲，赞赏说，你女婿不比寻常，文武兼备，将来定可独当一面，父亲当时就犯嘀咕，觉得你有那么个家世，即使陛下不追究，文武兼备不是什么好事，要你以后多加注意。”

    当时狄阿鸟铤而走险，不露底不能言及要害，实际上是被逼上了山头，也不是能追悔的事，但李成昌竟小心翼翼地咀嚼完国王的话，回头立刻传来，倒是尽到了心。

    狄阿鸟觉得他父子对自己好得不得了，自己却因一时贪色气走李思晴，现在搞出些妻妾，委实感到愧疚，而感到愧疚，嘴上却没法儿提，当即呼三喝五，摆出一桌酒席，要在从行动中弥补。

    刚刚把酒宴摆起来，国王那儿有人传话，让狄阿鸟过去见驾。

    狄阿鸟心里惊，想*暂不在营里的说法推一推托，作一试探，却又觉得不大合情理，略一权衡，只好丢掉一大桌的弟兄“隍惶到国王的行营候在外面。

    现在国家不安定，国王带地兵少，吕经自然不敢让国王野居城外。

    他所张罗的简陋行宫就是城里的最大宅邸，劝主人们暂时别居他处，借花献佛。

    狄阿鸟来到落脚在这所房子外不远的牌坊，等待期间，四处感觉不对，一扭头，只见经过证实，确实是谢小婉父亲的谢道临像鬼魅般冒出来，身形似乎还有点模糊，差点转身逃走。

    他听过谢小婉弹奏的魔曲，还听说千里眼、火药丸，先入己见地认为谢道临是半人半妖的利害人物，情知不能逃脱，连忙敬畏地招呼说：“阿伯？！您见着婉儿了吗？！”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2）

谢道临带了捧着沉木托盘的人轻缓穿过灯笼的阴影，听到了狄阿鸟的话，脚步不曾停留，经过狄阿鸟时只侧过身子，压以阴沉的眼神。狄阿鸟眼巴巴地扭过头，见沿途执金吾不断在他们面前收起叉戈，献出一道整齐的道路，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感到侧立在外的大戈执金吾流露出幸灾乐祸，没事找事地询问：“为什么我还要等？！”那执金吾像是知道他的用意，扭过头不吭声，远处一轮清月爬上晴空，把它的戈洗得寒芒四射，仿佛使这个不太漆黑的中变得冰冷。

    狄阿鸟突然间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也不执意和他纠缠，静静地等待着，等了一会儿，见出来一人传话，带自己进去，便三下五除二地跟上。

    他顾前顾后地往前走，自己也觉得自己太狼狈，以至于在这样庄穆的阵势面前好像一个乡巴佬。

    来到当堂并无杂冗，除几个随车的宫娥打扇，只有谢道临在。谢道临正和秦纲亲近地说着话，见狄阿鸟进来，目有所指，狄阿鸟耳朵很尖，隐隐听到说的是自己，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到底也没有听着他们说什么，只见谢道临看着自己离开，而秦纲还微微笑着，连连点头，像在答应着谢道临，猜想谢道临接受了谢小婉的请求，为自己讲情，身上涌起一股热流。

    他不自觉地扭过头来，追随那一袭清影良久，直到被秦纲的咳嗽声拉回注意力。秦纲按剑起身，话意不动生色：“你觉得谢先生能跟孤说些什么？！”狄阿鸟想说“不知道”，但看着有话要说的秦纲，怕他什么都知道，老老实实地说：“为我讲情？！”

    秦纲现出几分惊愕。注视住狄阿鸟，因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失笑道：“你是这么想的？！”他带着狄阿鸟往外走，慢吞吞地说：“我来之前就已知道你的身世，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至于你的父亲，孤必须先告诉你，孤想给他恢复名誉，压力很大！”

    他止步在大宅正堂地宽阔门口，转过来说：“你是不是觉得孤故作宽大？”

    狄阿鸟心里有点儿紧张。也有点儿兴庆，想到秦禾。想到田云，脱口道：“秦禾——”

    他猛然醒悟并且后悔，改口说：“公主传话给你的——”

    秦纲突然打断，轻描淡写地说：“不。”

    他显得高深莫测，笑道：“你真不知道？”

    狄阿鸟还真不知道，过了门口。只感到浑身经凉风一浇，畅快淋漓，衷心地说：“什么也瞒不过大皇帝。”

    院子里也在备酒席，几个官员走在廊外，老远呼道：“陛下。”秦纲向他们略一示意，临风摆袍，淡淡地说：“你这么称呼长乐王么？”

    狄阿鸟感到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冷汗直冒，却故意说：“那是小皇帝陛下。”

    秦纲“噗嗤”一笑，说：“来之前。孤什么都已经知道啦，是拓跋巍巍告诉孤的，孤站在他的后面，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他悠悠感慨：“人说你必反复无常……”

    话说到这儿。狄阿鸟连忙趴下来，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提心吊胆了，只听得：“孤却不这么看。长乐王年少流离，那些自命忠诚之徒几个认他？！都是谁陪伴他左右？据说一位少年英雄，抽肝沥胆，几经误解。始终不离不弃！”

    狄阿鸟突然记了起来当日情景。尘封的灰尘已经很厚，他正神情恍惚着。感到一只温厚的手伸来肩下，惊乱中随着不大的气力站起身，不知不觉地看到一双透着赞赏而温和的眼睛，慌不迭地躲避着，只听到国王那具有奇异穿透力地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自父亲含冤身亡，狄阿鸟就觉得自己当初太傻，倘若从头再来，定不肯走昔日老路……然而一切突然间被新王拾来肯定，汹涌的情感潮水漫了上来。他竟哭了，万千艰难，生死搏斗中从不见顺畅地眼泪在这一刹那间好似河道决堤，怎么塞也塞不住。

    他左右上手，连连揩着。

    秦纲也想不到他竟然哽咽大哭，宽慰一番，好一会，才信口讲到为什么召他前来：“孤想给你打声招呼，去你营里观兵，你觉得明天好还是后天好？！”

    狄阿鸟迟疑片刻，国王接过话来，答疑说：“冯山虢说你善于练兵，孤想见识、见识。你也算接连和官兵交手，应该清楚现在的官兵远不比以前。孤甚为忧虑。”

    他看了看狄阿鸟，说：“你人在西陇，应该听过羊杜将军吗？！前一阵子他上了条陈，建议孤减员精兵，多纳良家子弟，孤深以为然。问题是减了老军，纳了新丁，什么时候才能形成战斗力？！”

    曾阳之战以前，羊杜就觉得曾阳必破。

    狄阿鸟至今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突然记得曾阳大战之时李思广曾告诉自己，羊杜因为态度消极而被锁拿进京，使得上下被守城取得战绩迷惑，向曾阳增兵，致使一败涂地，因而借题发挥说：“陛下觉得受了他的蛊惑，抓他进京？！”

    秦纲哑然失笑，问：“谁告诉你的？！”

    狄阿鸟信口开河，说：“将士们都知道，当时正在打仗，许多兵卒搂着刀剑聚在一起，说朝廷忠奸不辨，仗还怎么打？！”

    他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秦纲吃惊道：“孤什么时候锁拿他进京？！”

    狄阿鸟好似亲眼所见，闭眼不顾：“明明是用囚车拉走了的！”

    经过这一逼迫，秦纲不得不顺口谈及内幕：“前方大战，太尉一职尚缺，孤急调能员，只是借弹劾掩人耳目，怎么会？！”

    狄阿鸟仍不肯罢休：“我不信。我打着仗都怕朝廷派来辆车，把我塞进去拉走。”

    秦纲反而要解释、证明，只好说：“到了京师。我立刻让羊爱卿跟你见一面。

    狄阿鸟就是一条烂皮蛇，品头论足地说：“至今还欠着饷，能不减员精兵么？！

    “不是不能打仗，而是没法打仗，曾阳轮番大战，头断血流，却欠着饷？！陛下以为将士们鼓噪是我在背后鼓动，以为我拥兵自重，我也是被逼无奈，上不得夏将军信任。下没法和弟兄们交待，当时真他娘地想？！”

    秦纲见他迸出脏字之后绷住嘴后悔。冷冷地哼一声，口气变得不热不凉：“你说一说症结所在？！”

    狄阿鸟借事言它而已，怕龙颜真的大怒，心虚起来：“下臣哪里知道？！”

    秦纲压住心火，脸却马上沉了下来，咯咯一笑。厉声道：“你当着孤的面也敢大呼小叫？！”他一步趟出来，觉得狄阿鸟即便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不臣，起码也是刚而犯上，不能不先震一震，因而咆哮说：“你怎么不知道？！我看你比谁都知道。

    你今天一定要给孤说清楚，要是说不明白，孤不能当你被逼无奈，你就是拥兵自重？！”

    一喊招来十好几人。他们见狄阿鸟吃了咆哮，站在面前低着头，弯得好似虾米。感到心里很痛快，却还是连忙趴伏到地上喘气，连声叫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晚上晦涩，灯火一照，像是一团、一团的大龟。秦纲比照着他人，越发觉得狄阿鸟狂悖，不舍地讥讽：“你怎么不说？！说呀？！”

    狄阿鸟还真知道症结，具他的观察和了解，起码有五点：

    第一，户籍制度崩坏。军功制度名存实亡。有功不能赏；

    第二，政局纷乱，派系林立，军队三十人属于这边，五十人属于那边，别说打仗，训练起来都难；

    第三，纳来地良家子弟还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

    第四，朝廷越来越羡慕骑兵作战，抛弃了原有的战法，打破建制，以前打仗时虽然反应慢，但是组织细腻，军官有传统可以依循，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现在打起仗来，丧失了这种固定的指挥体系，对低级军官地要求很高，而将军们都没有意识到；

    第五，军饷发不下来，军队吃空饷吃得太厉害，上千的队伍留三、五百人就不错了，军队不满额，越一级就不知道战斗人员的数量，将军们都心里明白，打战前都要从地方上填一批丁，这些丁连籍都没有造，连拉带骗来的，打仗不能见干粮，一见干粮就跑，在曾阳，就有在一个地方拉来的三十多兵趁夜弄了一辆独轮小车，推着伙里地粮食集体逃亡……

    他不知道国王是不是都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当不当说，说出来有没有好处，四处偷看着，抱定主意：你难道要因为这样地小事杀我？！想到这里底气就壮，底气壮，口气也壮，干脆硬一硬头皮，幽幽说道：“自古忠言皆逆耳，我说出来怕陛下生气，陛下一生气，再有道理的话也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就要拉我出去杀头……”

    秦纲被他将了一军，倒不好把自己放到恼羞成怒地位置，虽然火一个劲儿往外蹿，却摆出悠哉游哉的架势，狞笑说：“孤今天还真要听一听你的忠言？！”他碰了碰旁边地宦官一脚，和颜悦色地说：“去！给孤搬把椅子来！”继而追补：“再泡一杯茶！”

    宦官手脚麻利，立刻搬来椅子，献上香茶和时鲜地水果。

    秦纲坐在大树底下，的视线在水果盘里转了个来回，心绪好转，慢慢地笑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院子里别致地会客廊里来到三、五人。国王摆一个小小的宴席，原是要和包括晚上必来问候的地方官、身边的近臣畅饮一番的，让狄阿鸟提前来，是有话要私下说。来到的臣子们感到周围都是不声不响的，纳着闷一问，再往前探头，见院子里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高高撑起，底下一人坐着，两人侍立，对面一人斗败公鸡模样，耷拉着头颅站着，感到一阵、一阵的警惕。

    秦纲来了耐心，也不瘟不火，他听说自己招来的人已经到了，晾着狄阿鸟，起身离开……他走后，吕经偷偷摸摸地溜过来，脚下踩着快板一样地节奏，绕了两圈，故意站到跟前看一看狄阿鸟低着的面孔，说：“我纳着闷，心说谁在这站着呢？！还没有吃晚饭？！饿不饿？！”

    他念叨几句，听到有人喊，应了一声，连忙走开。

    狄阿鸟抬头看了看吕经的背影，挤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他踮脚看一看，筵席那边已经有了欢声笑语，只好捧一捧肚子，回想自己来前没顾得吃的饭菜。突然背后飞来一只圆球，砸得他发毛。他气冲冲地转过身，有人躲在暗处咯咯笑，听声音是秦禾，心里大大不忿。

    然而先出来的却是田云。

    狄阿鸟还不知道他和国王一起回来，想是秦禾今非昔比，逮了他来出气，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男不女地。”

    田云张大嘴巴，愕然道：“我怎么不男不女了？！”

    狄阿鸟问：“你说你是男的是女的？！奇了怪了？！一天到晚和娘们混在一起？！”

    田云着急说：“我不是。”

    秦禾走出来，撅着嘴巴说：“他来给我送橘子的”

    她狡黠地转了一圈，笑吟吟地问：“父王罚你站呀？！”

    田云向秦禾鞠躬，慢慢后退，转身离开。

    秦禾看四周没了人，围绕着狄阿鸟扔橘子，翘着细腿踢了几踢，百无聊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要求说：“快快跪下来，拜见本公主。”继而模拟一个粗嗓音说：“橘子是吃的。”

    说话间来了两个贴身宫女，唉呀、唉呀地拖来一篓橘，放在秦禾脚下。

    秦禾捞住一个先是抛起来接住，继而扬手，投掷到狄阿鸟脑袋上，乐滋滋地问：“橘子是吃地么？！”

    她砸不两下，狄阿鸟就有点儿受不了。

    狄阿鸟干脆接到手里一个，抠开大嚼着，恨恨地往筵席处走去。

    秦禾以为他要向父王告状，慌忙带着自己地宫女溜了个不见，刚刚躲起来，发现狄阿鸟回来拾了两胳膊橘子，再走，连忙喊来一个宦官，让他跟着狄阿鸟，过去看一看。

    宦官鬼祟地跟过去。

    狄阿鸟已经在筵席上发橘子，说：“禾公主那儿有五、六筐橘子，派我送了一些来，你们等着，我再去拿！”

    宦官捂嘴要笑，听到国王发话：“你继续站着，想你的忠言，送橘子让别人来送。孤今天非要让你学点规矩。”

    他说完，点派几个人去秦禾那儿要橘子来。

    宦官一路小跑去报信，秦禾就呆了，说：“只有一筐。”

    她父王来要橘子招待大臣，她不敢不给，只好把一筐橘子全献出去。

    她吃了一肚子黄连亏，眼看狄阿鸟站回原地，“吭吭”冲出来，踢了好几脚，狄阿鸟只是面露讽刺，问：“橘子是不是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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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学了一晚上的规矩，饿到半夜才回去，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安心。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3）

夏夜又闷又短，弟兄们都跑在面外睡着，狄阿鸟也在外面找到谢先令。谢先令把房主家的竹床弄出来躺上，却没有耐蚊子的本领，只好在鼾声中握把扇子翻来覆去，他头脑也不见昏沉，听狄阿鸟说国王近两天来观兵，坐起身来，仰着下巴问：“是真的么？什么时候？！”

    狄阿鸟沉沉地说：“说是在这两天。”他坐到竹床上想了片刻，说：“我约摸他在武县没什么好呆的，说来就来！”谢先令小心翼翼地走下竹床，到僻静的屋后才肯说：“咱们要顾住他的安全。”说完就看住狄阿鸟。狄阿鸟觉得他是要告诉自己，别干傻事，有点儿不高兴地说：“我是愁让他看什么好，示老弱？！还是有什么让他知道什么？！”谢先令寻思片刻，自言自语说：“他是为什么而来呢？！”

    狄阿鸟觉得明知故问，叹道：“他说是要找一找改造官兵的良方。我估计着是为了让我们看一看他对我们的信任……”谢先令不假思索地说：“是不是夺你的权也不一定？！”

    狄阿鸟唯独不在乎这个，笑道：“眼看着要撤藩，他还用夺我的权？”谢先令想想，自己的话的确有些危言耸听，便继续寻思。狄阿鸟把牛六斤、博大鹿他们也叫醒，聚成一堆儿好好计较，免得国王打来招呼，仓促之间安排不及。

    第二天早晨刚过，国王就派人把他叫去，提出入营观兵的时间。国王的话足足骇了一大堆人，有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年近臣竟瞪着狄阿鸟，用两只膝盖走动劝谏，完全把秦纲的决定假想成狄阿鸟别有目的的谗言。

    事情是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狄阿鸟知道自己是第一个知道地详情，也只好低着头不吭。秦纲叫了他一声，指住一名黑塔模样的大汉，说：“这位是孤的爱将冯虎。

    ”接着指住另外一边的一个相貌平常的青年，说：“这位健符是健大将军家的公子，健大将军可是威名远播，值得你们这些后辈学习……”他说：“你们私下要多亲近！”

    他的话说到“威名远播”，狄阿鸟就想起自己的三叔，差点脱口讽刺：“屡战屡败。“他强忍住自己心里的不快，甚至刻意不去多看。以免让大伙猜疑，只是说：“准臣回营做好安排。”他说话间扫了过去。发现健符平易可亲地冲自己微笑，只装做没有看见。

    他出来时要和吕经先碰一碰头。

    找到吕经时，吕经正向一名五十来岁的官员汇报工作。吕经拉着狄阿鸟拜见、请教，那老官员方经过一番恃傲，目示左右，懒洋洋地道：“我正要让吕大人交代你呢。陛下去你营里已是殊荣，你需记着，万不了露锐，露锐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还抢了直州卫戍地风头。你们西陇军系毕竟是客，切不要反客为主噢？！”

    狄阿鸟想不到他这么好，这么明白地替自己着想，惊愕不已。

    吕经看狄阿鸟发愣，拉住他衣袖，一起点头附和。

    狄阿鸟一直等到目送这官迈着雍容方步离开。方赶问吕经：“这人是谁？！”

    吕经摇了摇头，伸长脖子晃看着，低声说：“我只知道他姓孟，在陈州做过将。你外父倒认得。”他觉得这官出于李成昌的面子来提点，连忙说：“人家说地话有几分道理。”

    狄阿鸟说：“可也不能示弱。我示弱。那不是别有用心么？！”

    吕经想想也是，倒也左右为难。

    他正要送狄阿鸟走。李成昌从后面追过来，到了跟前虽然还气喘吁吁，却无比严肃，叮嘱说：“博格。一定要让你的兵显足了本事。”

    狄阿鸟和吕经都有点惊愕，都指着那官刚才走过的方向。告诉他人家扔在这儿的话。李成昌知道他们没有吃透。慌忙用巨大的身量掩着他们，小声说：“你们傻呀。陇上兵强马壮。陛下才会器重我们，依赖我们。天下危，注意将，以后就要*我们来打仗。咱们陇兵成了朝廷重视的力量，陛下才不会轻来小去就动你这是显而易见地道理。”

    狄阿鸟悚然，冒汗道：“若不是外父提醒，终为他人所误。”

    他这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回营，见到牛六斤，把李老爷子的话扔出来，沉声说：“弟兄们一定要卖力，你也要琢磨着，怎样把咱弟兄的本事全都表现出来。”

    牛六斤有点急，说：“能怎么表现？！国王来观兵，不就是来撒两眼，还让咱真去打仗？！再说了，咱的兵也就那点本事，一抖也露馅！”

    狄阿鸟一想，立刻就说：“走马圈，把靶竖起来，挑骁骑过剑帐表现得起码要比官兵好吧？！”

    牛六斤还真没有自信，说：“那官兵是干啥的？！那大朝皇帝卫队由他们朝廷养着，一练就是几年、几十年，咱不能打个胜仗，就摆天下无敌的谱吧？！”

    换个时候，狄阿鸟准夸他长进，此时却说：“让他们都当成打仗，给他们说，哪个表现得好，陛下给他官当，田宅土地不在话下。”

    牛六斤大吃一惊，小声分辨说：“这不是把咱的人都拉走了吗？！”

    狄阿鸟忍不住骂了起来：“你他娘的是真傻呀，你不让赏，那陛下他就不赏啦？！国王给的，咱给不了，捂着，那不是挡着弟兄们的富贵？！你也一样，大朝、大朝地，上点心，也讨个官。小说整理发布于ωωω.sＤｘsw．com”

    牛六斤想想，确实是这道理，叹了声气，说：“咱几经生死，到头来还都给了人家。”

    狄阿鸟何尝不心疼，却也摆出火燎的模样召集弟兄，到面前声色俱茂、苦口婆心地讲了一通。他们四处张罗，没有感到过多大一会儿，就到了稍微凉快的傍晚。

    秦纲定在这个时候入营，而且已经让人先送到一些物品。

    狄阿鸟也无心看是不是赏赐人用的，连忙赶过去接他前来。一路上思绪纷飞，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的最后命运压上去，国王过后再杀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秦纲出来时除了李成昌，文文武武，只带了八个，一路轻骑奔纵，见了狄阿鸟尤再一次细细端详。狄阿鸟早早就有了宽厚地背脊，身体也较为颀长，有宽阔的额头。深透地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却丝毫不沾俊秀。年岁大点的看着这样地后辈喜欢，年轻地也不感到妒嫉。

    秦钢见他骑在马背上，英姿焕发，一点也不逊色身边的几个武将，满意地点了点头。放松辔头，慢了下来，跟李成昌说：“孤看你这女婿年龄不大，身骨却像是成年，应该是有外邦血统——”

    狄阿鸟连忙分辨说：“我们那冷，人吃得多！”

    秦纲每次听他说话就都要感到可笑，此时也不免放下架子，像问自己地子侄：“你的饭量很大吗？！”

    狄阿鸟知道他熟悉北方的风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饭量大地人非同寻常，一开始不敢应声。含糊地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能吃肉。”

    秦纲和他说说笑笑，离驻地一近，大闷号就开始呜呜地吹。

    秦纲连人带马感到无比振奋，踞着雄姿，进到所谓地营栏里面。眼前突然一亮，只见营里的几百骑兵东边放着一些无鞍马，西面阵了的骑兵排出一个六列大方阵，很整齐，都是一人两骑，一骑一拖。空马上携带着箭袋。各种兵刃，左右相距五步。前后马与马相距三四步，此时正迎接国王一行，轰然大鸣。

    秦纲摆了摆手，来到他们面前。

    骑兵前带队头目有点慌乱，本来是不需要再报数目的，还是再点了一遍兵，随后来到牛六斤身边，告诉牛六斤知道。

    狄阿鸟于左于右周旋，介绍牛六斤、博大鹿，讲解士卒的武器、马匹、怎么作战等等。

    秦纲步行从水磨山司兵前走过，接二连三地打量，旋即指住一兵，问：“两匹马怎么打仗？！能打着仗换乘么？！”

    此兵受宠若惊，再挺一挺胸脯，颤抖地说：“能！”

    他嘴唇一个劲地哆嗦，想是不在队伍中，已经漫天欢呼起来。

    狄阿鸟跟秦纲说明：“这就是常说的拐子马，没见过地人说是用铁链把马拴起来奔，马不是骆驼，连起来岂不是当骆驼用？！”

    健符跟在秦纲身边，问：“这样能打仗么？！”

    狄阿鸟说：“把拐子马放在战场两翼，拉纵出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详细地解释说：“也可以长途奔袭，打起仗来，每十人留下一人看马，就像官兵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囊，到了跟前，按队按列放下行囊！”

    秦纲连连点头，回头说：“现在骡马少，官兵的行囊又重起来？！”

    他说：“背了几十斤的东西行军，二、三十里下来，恐怕都走不好路，怎么能打仗？！”

    冯虎低着头解释：“哪里？！通常用民夫，用小车，哪有带兵的敢这么行军？！”

    狄阿鸟看了看他，说：“有。”

    健符也说：“有。据家父说，竹甲军只征用少量的民夫。将士们都要背几十斤，自己推着车。听说他们一放背包都跟飞一样。”

    秦纲看了看狄阿鸟，简短地说：“那是有原因的。”

    他边往前走边说：“那是为了少扰民呀。你们带兵的很少明白这个道理，越是能打仗的，却不能去剿匪。有地王牌军去剿匪，都恨不得让百姓抬着走，一仗、两仗，仗是打赢了，匪却越来越多。”

    狄阿鸟浑身发热，突然看到秦纲站住，让一名士兵把他的马来出来看，一看好几张弓，整整七八袋的箭，不敢相信地问：“你带这么多箭，用得了吗？！”

    士兵回答说：“不停地射呗。”

    秦纲对这个，“不停地射”很满意，说：“官兵只有一个箭壶，一张弓，只有一战之力呀。

    狄阿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场激烈的战斗打下来，兵器都砍得不能用，弓都拽坏。他发现秦纲没有问射射箭地秘密——自己弟兄们带着石头的、木的、革片的板指。也不去解释，跟着继续往前走。

    国王一遍走了下来，看他们点起火把，走马成圈，砍靶，穿剑帐，觉得地确比官兵——包括自己的卫队，战斗力强，当时就赞不绝口，问过那些表现好地姓名。赏赐银两。

    众人观过兵马，开始用宴、喝酒。秦纲记得狄阿鸟那“人吃得多”，一味让他多吃，借他吃饭，把眼睛瞄上牛六斤和博大鹿，问起打仗来。博大鹿不长于口舌，又打心里排斥。语无伦次，牛六斤却三句不离“兵法云”。

    秦纲大喜，赐了锦袍和缎带，跟狄阿鸟说：“孤暂且提拔他做校尉如何？！”

    狄阿鸟看了牛六斤一眼，看起来很不高兴，说：“陛下觉得他合时，就让他做校尉吧……”

    秦纲觉得自己知道他不舒服在哪儿，却只管照赏下去。

    宴后，秦纲果然留宿，先招了李成昌说话。说不大会儿。

    李成昌出来已经惊魂不定，他找到正在喝酒地狄阿鸟，推了一推，连声说：“陛下想让我先给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和这些人争功。”

    狄阿鸟心里觉得好笑。却赌气说：“他把我的人拉拢走，再要我地命呢？！”

    李成昌肯定地说：“不会！”

    他欲言欲止了一番，传话说：“陛下要你进去，有话要说。”

    狄阿鸟疑惑不定地来到秦纲住下的行营，一进去，见秦纲背朝里。半卧榻上问：“你来啦？！”

    之前他说北方风俗有异。刀不离身，给过狄阿鸟特许。而今却不作任何提防，即便是收买人心，也非常人所能。狄阿鸟头上冒汗，连忙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趴在地说：“陛下。”秦纲这才起身，连声说：“这里不是宣室。你别爬得一身土，快起来？！”

    他招狄阿鸟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于席间闷闷不乐，是不是觉得孤赏了他们，唯独忘了你？！”

    狄阿鸟想说“不敢”，却硬着头皮说：“官爵地位我不在乎。我就怕陛下剪除我的羽翼，再赐我一死。”

    秦纲哈哈大笑，说：“怎么会？！”

    他还有下文，狄阿鸟却等不及了，连忙说：“陛下给我一份铁卷丹书吧。”

    秦纲大吃一惊，眯缝两眼说：“你胡闹。你以为有铁卷丹书，孤以后反悔，就不能杀你啦？！孤照样可以杀你，谋反这种事，是谁也说不清的。”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说：“你而今在朝廷处处结仇，委实艰难呀。孤都替你想好了。”

    狄阿鸟瞪大眼睛，看了过去。

    秦纲微笑道：“孤想你少而孤，想认你为义子，赐你秦姓？！”

    狄阿鸟大吃一惊，猛地坐出去好远，连忙趴在地下，头脑中顿时浮现出秦纲的全盘计划：你没有亲戚，没有过铁地党羽。你随我的姓，借了我地旗，我也不那么忌惮。想你以后也很难树立自己的党羽，只能为我打天下。

    他同样也知道秦纲手心里的把握：第一，赐王姓是巨大的荣耀；第二，自己的仇人从此销声匿迹；第三，秦纲将来反悔，杀自己的可能很小，虽然不是没有，但已是很久远地事！

    一时之间，他从头到脚都有些发抖，心里有个声音大声说：“天啊。他竟然要赐我姓。”他头脑中却还有一些理智的话，则是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快受宠若惊地答应他吧。你为了收拾祖业，在乎暂时改姓么。”

    秦纲笑道：“狄飞鸟。狄阿鸟。此名只能做乳名。你也要改一改名字啦？”

    他抬起头来，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说，“飞鸟穿梭于林，自由自在，你竟然不喜欢？！”一遍一遍，这声音像是儿时耳边的父语，像是调皮时的斥责，先是如此如缕，继而一次一次加重，直到猛烈地冲击过一层一层的虚伪，让他从头到脚得到洗涤，满腔热血升腾，在内心中大叫：“你想让我抛弃姓名，你想让我忘记一切，不，绝不，休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片刻，斩钉截铁地说：“臣不能不孝呀。臣若不孝，妄更祖宗所传之姓，那是背叛了敬爱的父亲。臣若连自己的父亲都能背叛，焉能不背叛您老人家？！”

    秦纲目光如炬。

    狄阿鸟的眼睛则闪烁不定，不敢和他对视。

    秦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怒道：“幸亏孤问了一问，不然岂不是要闹出大笑话？！”他收住怒气，缓缓地说：“你说地也有道理。真有人把它记到起居录里，你就青史留名啦。自古以来，你是第一个拒绝王室赐姓的，孤还不知道是大忠还是大奸？！”

    狄阿鸟知道自己的一条小命悬在人家手里，浑身上下，连马裤都湿了个透，听到有了转机，连忙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秦纲冷冷一笑，说：“孤还是不好跟你父亲恢复名誉的，众人皆有赏赐，唯有你没有。”他揪错说：“拥兵自重该不该杀？！跟孤打仗，把武县糟蹋得一蹋糊涂该不该杀？！见了孤，你不下跪可以，却说，还不知道该不该跪——你自己来说一说。该不该死一万次？！”

    狄阿鸟知道一般人都会说“该”，却不知道“该”字出口，以后就会让国王时时想起，因而硬邦邦地说：“不该。古人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臣也是雍人，生死关头自当有所取舍，为社稷，为百姓，怎敢在乎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臣用兵与朝廷作战，一切皆由陛下所知，臣当日自愿撤藩，朝廷却有奸臣弄权，率兵相攻，臣身后不是一人，岂能舍之乎？！见了陛下，臣只想到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却还不知陛下是不是臣所应该选择之主，也许一见面就把我杀掉了，我还需要下跪吗？！”

    秦纲哑口无言，只好说：“你。混账。你今年多大？现在就是良臣啦？！告诉你，孤是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爱惜你，我问你，你在武县拔了几座桥，烧了多少粮食？！”

    他咆哮说：“烧地时候你都不想一想，那么多人张着嘴巴给孤要粮食。孤得为你擦这屁股，这是你一句话能说完了的吗？！”

    他说：“是的，孤没有及时赦你，你怨恨孤，可你知道吗？孤是有大事要做，孤要借你收豪强之兵，借你的凶名，借官爵利禄收买直州豪强。是的。你的确善战。可你也不想想，孤还是有精锐兵马地，怎么能让你逞凶？！”

    狄阿鸟霎那间豁然，说：“臣不知道这些，也没有选择地余地？！”

    他发自内心地感动，说：“臣到官兵中投降，他们要杀我，要凌迟处死，而且还反过来坑杀弟兄们……”

    秦纲打断说：“好啦。别的孤不计较。桥你要修。”

    他说：“孤准备向南开一条栈道。路你也要修。你就留下来辛劳、辛劳。孤也是保护你，等孤掌握住大局，再慢慢赦你吧。你岳父说得很对，你毕竟还没有那么大地年岁，性情不稳，以后在这儿多修身、多养性。孤要等你成熟起来，再启用你？！”

    狄阿鸟恨不得立刻攻伐拓跋巍巍，恨不得立刻回草原收拾祖业，大声说：“陛下。拓跋氏——”

    秦纲一摆手，说：“拓跋氏怎么啦？你才不堪大，亦不能小，量而可用，不用亦可，于局势无补！？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多么了不起。”

    狄阿鸟只好住嘴，这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愁，刚想没什么事了就告退，听到秦纲说：“孤只相信你，今儿，戍卫之责就交给你啦。”

    之后他退出来，回想秦纲刚刚说过的“戍守”，只好拿一把刀，往帐门一坐，想在心里骂骂出气，却发觉自己竟没有什么脾气，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4）

武县往南过河，往东南低，往西南则多台圾，再往西，则是山区，山势崔嵬多姿，植被丰茂。

    秦纲要修的栈道还要往西，但武县自古皆是交通枢纽和物质集散地，要修栈道，最好还是从这里下手。国王住下，紧接着赶来不少臣僚，凑成决策五脏，把武县暂时成为筹备工程，招抚扬湖诸方的政务中心，只见沿着县衙一侧的一干公房都被劈成的临时衙门，光是驿马就来了足足两厩，且十有八九的骏马都要披星戴月。

    狄阿鸟虽然出入过宫掖，却也是近来才知道国王想要远巡带那么多的队伍还常常被众多的臣子的阻挠的原因。

    紧接着，秦理一干人也从槐里方向过来。

    外人不可能知道他和国王见面的详情，狄阿鸟在国王的斡旋下和他见了一面，按谢先令的暗示敬了杯酒，献辞说：“昔为汝之邻今为汝之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秦理也一饮而尽亮了杯。

    和解表面上非常顺畅，杨乾金找人出面，愿意赔杨涟亭家一顷子地。

    杨乾金背后有秦理在撑腰。

    杨涟亭情知报仇的希望渺茫，与狄阿鸟商量一番，怏怏着准备接受。

    此时“撤藩”已成定局。朝廷上考虑水磨山百姓在支江南岸的山区立了寨，远迁太费周章，近处落户，除了武县吕经，别的县确实不愿意要，秦纲原本是想划入兵户的，但考虑到设兵户，归右辅都尉，但考虑到两者之间恩怨纠葛，还是把他们安顿到武县，赐民爵一级。但他对水磨山司的兵马印象很深，将其保留一旅。并到鱼鳞军中，由校尉牛六斤率领。

    在水磨山司的归属地上，吕经早就有了先见。

    他乐呵呵地过河丈量土地，开设一乡给水磨山的百姓安家，还特意请过秦纲，得名“西圾”。百姓们经过颠沛流离，来到武县南面，觉得比起陇西确实是些膏腴地，都欣欣然。

    只有狄阿鸟撤了藩，无官无爵。好像是没安顿好，好像是被宽大的罪臣。当然。他心里很明白，秦纲说此举是保护他倒没有错，否则给他官给他爵，在官府安置，将会有很多人不平衡，现在发他修桥。也就是把他当成只有命没被拿走的苦役。他只要老实一段时间，针对他地人就觉得他在受惩罚。

    吕经为他建了民籍，给一百亩的荒地，徇私模样地把他拉一边，说：“叔父可是照顾你噢。”事实上他的家里足足养了上百口子，要是真*这一百亩地过活，还不是吃上顿没下顿？！他把好多财物都分出去，现在已经够穷的了，张奋青坐着驴车回来，他念及张奋青的功劳。想接风吃饭都要*向李思广开口借钱。

    他把自己的眼睛盯上长月，只是骂张铁头那小子怎么还不赶快爬回来。

    给张奋青接风是在儒雅酒家。这酒家是在武县县城里，透着黄土地上的朴实无华，但确实沾着儒雅二字，门口的酒旗上的的“酒”字很虬劲。栖联上书：“壶中乾坤大；酒里日月长”，横批是“太白遗风”，里头也还挂着一些字画。

    狄阿鸟是不用在县城给张奋青接风地，只是见张奋青配合办案有心得，立了功，朝廷准备荣升他做断事。一道请县尉。亭长吃酒，让他们让张奋青三分。

    大伙哪里顶得住这一请。都是战战兢兢，有的下保证，有地要让贤……

    开酒楼的是一双夫妻，眼看百业待兴才盘下来的店铺，但近来萧条，能卖出去都是插酥、哨子面，今天眼看客人登门，厨子在后面精炮细剁。半老徐娘的老板娘经过精心的修饰，面部保养得很好，肤如凝脂，眉似远黛，扭着杨柳腰上来跑席面。武县出着标准的雍汉，却不出美女，酒家母已是女中佼佼，争来许多地目光，不大工夫已经把几条大汉转了个晕乎。酒菜装入清一色的粗瓷菜碟，逐渐摆满几张八仙桌。大伙儿逢场说这说那，有人突然从外面闯进来。

    狄阿鸟一看，闯来的是杨涟亭的姐姐，表情慌里慌张，连忙摆手让大伙安静。谢先令手把扇子摇得翻飞，截住一问，只听得杨涟亭的姐姐说：“博格老爷。快想法儿救救我弟弟吧……”

    狄阿鸟有点儿不敢相信，心想：杨乾金刚刚提出和解，怎么也要消停几日吧。

    他起身走到面前，让杨涟亭的姐姐好好地说。杨涟亭的姐姐说：“杨员外不是赔了一百亩？！地契送过来，都是县西北的荒滩。我想着咱家也没法跟人家斗，让涟亭忍一忍。我们没有吭声，可前天早晨亭长闯到家里，说那块地还没交赋，硬要我们家把下半年的赋交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赔一百亩不能耕不能种地地，讹一百亩地赋？！何况我们哪来钱交赋？！说没有。亭长就让我们找你借。涟亭不想事事麻烦你，去找杨员外评理，想着把一百亩地还给他也就没了事。他去找杨员外，杨员外说这是王子殿下让赔的，说要收回，只能让王子殿下点头，就带着涟亭去找王子殿下。我和涟亭的媳妇坐在家里等，等到晚上也不见他回来，今儿来县城一打听，听说涟亭怀里揣着利刃，要刺杀国王陛下……？！”

    事情明摆着是冲狄阿鸟来的。

    狄阿鸟吸了一口凉气，把目光放到谢先令那儿。谢先令看一看站到跟前神情恍惚的杨大姐，叹道：“只要杨兄弟咬紧牙，还不会有性命危险，此番尚需从长计议！”

    狄阿鸟眼睛动了一动，沉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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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问过李成昌和吕经，得知他们都不清楚这件事地内情，不禁有点儿疑神疑鬼，怕秦纲或许是出于信任捂住风声，或许是让杨涟亭的党羽——自己，没有防备，故意秘而不宣。杨涟亭不但有理智。背景也单纯，根本没有刺杀国王的动机，狄阿鸟肯定他是冤枉的，但光凭知道有什么用？！刺杀国王触犯的是国法，一旦证据确凿，一定得有人身首异处。

    把希望寄托到普通人经过日以继夜的折磨仍能坚贞不屈上是很不明智地。

    狄阿鸟想到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更别说营救杨涟亭，顿时冷飕飕地。他想尽快找出一种对策来应变，却因为连翔实的情况都问不出来而无从下手，只好希望谢先令能拿出什么高明地见解。

    谢先令憎恨天热。时刻持扇，狄阿鸟为增加他的智慧。特意给他准备了一把羽毛扇，此刻只见白色的羽毛扇围绕着下颌翻舞，惟有两片嘴唇紧闭不开。扇子上的凉风突然误打误撞，拂到狄阿鸟脸上，使狄阿鸟像是感觉无形的柔掌在面颊上一抚而过。

    他顿时开启了一份灵光，想起了一个人来。连忙把谢先令的羽毛扇夺来，在自己脸上扑闪两下，眯缝着眼睛说：“我要去找秦禾。”他说完起身，匆匆往外走。谢先令迟疑了片刻，喊了一声：“男女有——别？！”

    狄阿鸟念叨着“男女有别”，急急踏脚，来到国王的行宫外。几位执金吾站在单薄地阴凉地里大汗淋漓，把守得连苍蝇都很难飞过去。狄阿鸟绕着趟儿想说辞，手还抓着一张黑白羽毛扇。他很快感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摇动，一看才知道是只羽毛扇。立刻来了主意，笑眯眯地走到执金吾跟前，先客客气气地给他送了两股凉风，而后揩着汗珠请求：“我来这儿给禾公主送扇子，这位兄弟能通禀一声么？！”

    国王銮驾很快就要打道回京。秦禾更要先一步遣回。

    她脑袋里正上演着何种美妙地事情。坐在窗户边痴痴托腮，如梦的下巴被尖尖的指头按陷，喃喃自语：“他们送给王兄很多东西，却只给我一筐橘子，为什么呢？！”

    白色的阳光透过柔和的窗帘渗入房内，穿透了房间。把打扇宫女身影收束在枣木地板和缀满玉片的枕头上。形成凸凹地光暗，也把她轻描淡写的微弯眉毛撒上某种如梦似幻的色彩。外来的惊扰打破静谧。把秦禾的脑袋喊应到门口的珠帘方向。

    秦禾听说博格阿巴特来送扇，撑起衣袖，露出细长透亮的胳膊。

    她爱理不理地移动视线，最后凝滞在宫女掩口的长圆形扇面上，那是一幅春花流水景致，底下晃动着玛瑙和红穗，犹豫地问：“一点也不吉利……”

    宫女吃吃笑笑，问：“那送什么好？！”

    秦禾漫无边际地说：“他以前欺负我，现在害怕我父王，巴结我，我才不稀罕呢。”

    狄阿鸟等了大半天，都不得不用扇子撑着脑门遮掩火辣辣的太阳，才得到两句莫名其妙的回话：“公主让你走得远远地，跳到河里淹死……”

    狄阿鸟的路子被堵死，心里一下儿凉了半截。

    他想自己再急也没用，回到阴凉地里，一下子想到田云，再急急忙忙摸了半个县城，找到田云住的地方。田云已经不在武县。张奋青有点没分寸，连声督促：“这咋办？！”

    狄阿鸟浑身都湿透了，想了一想，干脆丧气地说：“我们还是听那小丫儿的，去河里淹死吧。”

    两个人呼呼跑到河边，果真跳下去洗了个澡。

    狄阿鸟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子，却没有想到，垂头丧气地回去，竟出奇地见到了杨涟亭，连忙问他怎么回事。

    杨涟亭身上负了伤，松松软软地坐着，讲解说：“我要把地退回给杨乾金。

    杨乾金说这是王子的意思，要是他收回去，王子一定拿他是问，于是带着我去见王子，后来把我带到陛下地行宫。几个人跳出来，按住我，把匕首塞到我怀里，再拿出来……我知道上了当，死也不承认是刺客。公主千岁说是她传唤我的，却解释不了我怀里的匕首，正巧吕老爷今天过去，追问此事，拿了匕首一看，说：匕首在武县打造，问一问是哪一家打造的，谁买出来的，岂不是一清二白？！陛下准吕老爷的请，让吕老爷和他们一起带着我去询问，当时就把我放了出来。”

    吕经却不是正巧，而是由狄阿鸟撵去。

    狄阿鸟越发觉得杨乾金阴毒，后悔说：“恨当时没宰掉这个狗贼，留下这个祸害。”

    谢先令却更进一步地推测，说：“他怎么能驱使得了陛下身边地人？以我看，这是王子殿下主使地。”

    狄阿鸟惊愕道说：“我砍过他杨乾金的手，可没有砍他秦理地手，按说他杀我不成，要报复的也是我报复。”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傻气，深重地叹一口气，说：“他要对付我，我岂不是迟早难逃一死？！”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5）

出了这样的事，狄阿鸟也想反击一回。但他的反击不能瞄准秦理，得从杨乾金开始，杨乾金也肯定不是清清白白的浪里白条，但关键是，别人还真是不能在一时之间搜罗出足以整倒杨乾金的证据来。吕经不看好狄阿鸟，要他赶快离开这个是非圈，回家盖几间房，免得到时民夫定下来开始修桥，家里的事还催着。

    朝廷在武县增设一乡，只计划安置四百户水磨山百姓，预计凑集四围百姓，将有五百多户，但施行起来却困难。谁肯住进周围都是一个姓的村落里受人排挤？！他们都不愿意打散到其余各乡，填补户室。

    吕经做了好些工作，眼看行不通，最后不得不向请示朝廷。秦纲那儿也没有下文，事情现在还在悬着。狄阿鸟一直不肯回去，就是怕秦纲觉得他在背后使劲儿，想想也有些天了，连自己家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而今县长大人下了逐客令，连忙带着谢先令他们渡过支江，光明正大地回家里看一看。

    过了支水行二、三十里，大致沿着一条河流往下走，山石渐渐显得突兀。路边有很多的天然板栗树，源、梁上披着植被，趟开却带着砾，时而倾颓了不定的矮房。几人从这些梁下打马赶路，总能瞥到在梁上摇曳的草花，感觉到它们就挂在头上颤巍巍地动。

    狄阿鸟突然间一抬头，竟然看到一座白顶的山脉，魂魄悸动不由半晌。博大鹿早知道这儿有一座顶片白雪的山脉，眼睛仍然湿润起来，指了一指，念叨说：“这是长生天的旨意！”狄阿鸟知道博大鹿是觉得这儿有雪山，是长生天在指引大伙安家，忍不住告诉说：“山高积冰雪。”继而补充：“适合长生天安家。”

    谢先令脸上用眼睛观察着狄阿鸟。

    有点捺不住劲儿，说：“那儿是白山……”

    狄阿鸟发觉他脸上挂了异色，笑道：“老谢是不是有话要说？！”

    谢先令说：“主公说呢？！”狄阿鸟没想到他反过来让自己说，大为奇怪地问：“说什么？！”谢先令有点儿志得意满，说：“咱们走的这条路是条古道，是从长月到仓东最近的栈路——”狄阿鸟大吃一惊，迫不及待地问：“国王要开这条栈道？！”谢先令摇了摇头，说：“此路废弃多年，行程最近却也最为险峻，花费大还满足不了需求。朝廷不会考虑！”

    狄阿鸟关切地问：“那还能不能走？！”

    谢先令说：“我哪里知道？！”

    狄阿鸟翘头望着，说：“能走就好了。守着这条最近的路，来往生财方便。”

    谢先令击掌，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放慢马速说话，再走半晌，眼前出现一处四通八达地河谷地。

    这儿就是朝廷新设的西撅乡。

    弟兄们也都忙着安家，很是忙碌。

    狄阿鸟想起史文清的忠言。没有先顾家，四处走到天黑，方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他的家址是牛六斤挑的，却安在乡镇南面好几里的谷峪，晚上黑也看不到四周的景象，走走停停，看到亮着好几个火堆，老远晃动着人影，接近了才知道那儿就是自己家，只见好些个兄弟袒露着上身。滚着亮堂堂的油汗，趁着夜晚凉快，不停地拉土上来、敲着石，活着浆。

    他感到心头一阵发热，连忙来到跟前。大声问：“自己家忙完了么？！”

    大伙哼着气儿说：“我们不急！”

    狄阿鸟还以为是谁拉来的，想想自己以后不再是司长官，要收买人心，连忙责怪拉他们来的人，大声说：“博大鹿。快去杀些羊。”大伙还哼哼着客气，狄阿鸟已经不由分说拢了人。让他们都歇着。

    女人站在外圈看着。孩子们来接阿瓜和周冀。高德福也上到跟前，看阿狗不在。大急一气。狄阿鸟倒要反过来安慰他，安慰了好几句，发觉不见扈洛儿，连忙问：“扈洛儿老人呢？！”众人都没有吭声。

    翻冰豹子也低着头，金色地马尾巴竖着，像一条捧脸的松鼠。还是博大路不忌言，淡淡说道：“战死了！”

    扈洛儿来到包揽大小家事，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已经成了自己家中地一员，狄阿鸟突然之间感到一阵难言的悲伤。大伙担心地看着，只见他极力抑制地绷紧嘴巴，挤皱眉头，悠长地“嗯”呼了一声，用力挥断众多的视线。

    沟梁上下都是嗖嗖飞窜的疾箭，被吸去的战士和战马扑通得天地发暗，撞击到大地上的有官兵，也有自己兄弟地血肉，那时谁也没有和扈洛儿照面，之后他也没有回来！他活着肯定能回来，众人相信他战死，因为那是个筋骨日衰的老鞑子，老得像鹌。狄阿鸟放低手指，看向大伙，心里不安，说：“我心里很难受，想问一问大伙，我们有了田宅土地，最不能忘了的人是谁？！”

    弟兄们连忙回答：“不能忘了司长官大人！”

    狄阿鸟完全没有想到。他觉得是自己把兄弟们送到绝望的境地里的，或间接或直接，面临这样一致的回答面前，真是有点儿不知所措，只好训斥：“胡说八道。”继而，掩饰着激动，更正说：“田宅功禄都是咱那些个战死的弟兄们用血肉换回来的。他们尸骨未寒……我们，我们——”

    他本来要说“他们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不知怎么回事，硬是说成煽动人心的“尸骨未寒”，想到自己已经偏离话题，只好顺着往下说：“我们怎么能忙着高兴，忙着盖房子？！”这么一说，让他想到了什么，他请求说：“我们先给他们盖祠吧！”

    弟兄们轰然应诺。

    狄阿鸟耐心地想了一想，说：“贾道士他还活着？！咱让他带着人安排场大法式，做完了，让他到庙里当庙祝……”

    淳朴的兄弟们纷纷提醒：“你让他还俗，为他娶了妻——”

    狄阿鸟当然知道，大怒，说：“谁说庙祝不能娶妻生子地？！朝廷有太祝。照样娶妻生子？！他们的太祝能娶妻生子，我们的庙祝也能娶妻生子！”他撵兄弟们说：“你们先回去睡觉。明天我和贾道士一起去选址，选完加劲儿盖庙。”

    弟兄走完，谢先令咀嚼回味，连连称善，说：“民使之礼。”

    狄阿鸟没有想到什么礼不礼，他只是觉得这种每年一次、两次的祭祀，能让大伙永远记住自己是一个水磨山人，他此时感到很疲惫，很软弱。只是觉得很困，话也不多说。回到自家搭起来的帐篷里躺下。

    他这么多天来，躺在自己家地帐篷里，第一次感到从头到家被剔了筋一样酥软，倒头静了一静，还没有来得及沉入梦乡，就感到有人摇动自己的胳膊。抬起头，就看到一双哀思的眼睛，他以为自己面前的是阿狗的母亲，恍恍眼，却不是，而是段含章。

    段含章的这一种目光像是深深地悲怆，扯了胳膊问：“你把咱们地一切都给了他们？！再也没有兵可以带？！像一条瞎了眼、瘸了腿的狼，在风里飘荡？！”

    她地语气没有作任何加重，却仍然把人敲疼，狄阿鸟挪开她地手掌。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就那样地看着，说：“这有什么？！”

    段含章脸色苍白起来，慢吞吞地说：“你说这没有什么？！”

    她惊惊地一怔，问：“这是巴特尔所为么？！”

    狄阿鸟的头脑一下麻了下去。想想自己在战争地浪尖上起起落落，伤口新添，换来以胜求降，却每次去见国王之前，都要在内心和众人诀别一番，所遇到的事情比一团缠乱的羊毛线还要复杂。最后费尽心力保存了兄弟们。自己也暂时活了下来，握着一个巨大的选择。她却只在远远看着，就不负责任地谴责自己，不，不算是谴责，而是痛恨和鄙视，问自己：“这是巴特尔所为么？！”

    段含章督促说：“你说话呀。”

    狄阿鸟只好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我的女人。我立刻杀了你。

    段含章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狄阿鸟以为她害怕，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太过分，把视线移往她地腹部。

    段含章挺起柔软高耸的胸脯，完全用勇气将它们鼓足，大声说：“杀死自己的女人，并能在自己的女人的注视下拔出刀子的男人都是巴特尔。我的血早就属于你的了。你肯它浇淬自己的兵刃，我一眨不眨地看着，用不灭的灵魂永远注视着你地疆场。”

    狄阿鸟感到一种荒唐，虽然他也听说过这一种说法，只是说了一句：“你有病。”

    他仰天躺好，斜撇过去，发觉段含章跪直在自己面前，脸上飞出一道恹红，更是认为她神志有问题，猛地坐起来，嚷道：“得给你请个萨满。”

    段含章分辩说：“我没有病。”

    狄阿鸟有点儿无奈，安慰一句：“你为什么担心我没有兵？！”爬起来就往外走。

    柳馨荷和谢小桃正在烹孩子们抓来的小鱼，连忙喊他去吃。

    他捏了一条塞进嘴里，扫了一眼，往柳馨荷和谢小桃身上扫一眼，见她们一脸是汗，衣襟松了许多，露出成段的肌肤，顿时蠢蠢欲动。

    他突然痛恨自己搂女人搂惯了，几天不知肉味见谁都起色心，连忙掩饰地回头，往帐篷里寻觅那位疯狂得把自己逼走的女人，抠着蚊虫在脸上盯的疙瘩叹了一口气。

    柳馨荷一边问他好不好吃，一边说：“芳儿那丫头年龄不小了，我早就想让你给她瞅个婆家，可前回她去你营里回来，说你那有个姓杨地后生怪可怜的，我琢磨着她看上了人家，不如你请那后生来咱家。”

    狄阿鸟一口回绝，说：“人家已经娶亲了！”

    柳馨荷“噢”了一声，说：“我早把芳儿当自己的亲姐妹，要是她真看上那后生，你就想个法子，你就不能撮合、撮合？芳儿是咱们家的人，嫁过去，还不能做他家大妇？！”

    狄阿鸟觉得柳馨荷不会无的放矢，周芳儿是真看上人家了，头疼地说：“人家娶了妻，我让他休掉不成？！嫁过去只能做小。”

    柳馨荷责怪说：“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呢。再怎么说咱家待他也不薄？”

    狄阿鸟说：“难道我到跟前就跟人家说，我对你有恩，你娶我家丫环？”

    柳馨荷不耐烦地“哎呀”一声，说：“你好好看看咱家芳儿，不说闭月羞花，总比那些乡下妇俊俏，你怎么知道他就没有意思呢？！你改天见了他，问一问嘛。”

    谢小桃也帮腔说：“说成了。那姓杨的是咱家地婿，以后不对咱更贴心？！”

    狄阿鸟仍然摇头。

    柳馨荷把手里地筷子丢给谢小桃，借了周老夫人叨教：“话是老太太说的，说给芳儿找个她看得上地。”

    狄阿鸟没法，只好说：“芳儿愿意做了小，我才好开口。”

    柳馨荷满了意，笑道：“这事也还不急，你心里有了数就好。”

    狄阿鸟不愿意和她纠缠这些，只好面带无奈之色，泱泱地回去睡觉，也好在第二天早起。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贾道士上山，在周围勘测风水地。贾道士东登西看，几经选择最后选在一筷山径筒台，就在那儿为阵亡将士修庙。他满心满意地修了几天庙，眼看着小庙从无到有，渐成规模。

    这时周围郡县就开始发丁修桥了，要冒着天热，先一步恢复便桥，迎接栈道的开凿。

    县里的人亲自骑马来到，带了狄阿鸟和几十来个民夫一起回了去。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6）

狄阿鸟拔的几座桥都是小桥，拔得也不彻底，只需要修复一番，除此之外，朝廷还想再造一座横跨的超长梁桥。造桥自古被称为功德事，汛期水大的时候，要在一侧开一条引水沟，将水引走，晾干河床，打墩……相当的不容易。上点规模的就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朝廷在造桥和大修栈道的主张上并不统一。多数持意见说，现在的朝廷应该以生息为主，造桥太劳民；少数持意见说，通过工程来馈食百姓比施粥要好，可以把秦台的新钱废掉，铸成小币，支付给那些不缺粮的百姓，还能以收取少量的过桥、过路费为代价，从地方士绅京城商富资捐出钱。

    扶风令和现在的武县县长吕经也都愿意，说发丁就发丁。

    狄阿鸟来到县里，新桥还在筹集阶段，他们和第一拨劳役，共二、三百左右，由一个工部小官指挥着，修补最难修复的石拱桥。

    这座单拱石头桥年代久远，犹如鬼斧神工，每一条石，每一青砖都要一丝不差地卡在原有的位置，修补起来，尚能感触那修桥师的严谨匠心。

    工程的图纸早已经不复存在。

    工部小官丈量，劳役们来动手，最后几块大砖就是卡不进去，今天造起来，明天不是动手再拔，就是走形，塌陷，一连几次。

    数十日只在一转眼间，只拔了两、三米左右的桥缺陈在那儿，像是在讥笑大伙的怪物，

    狄阿鸟都习惯了，坐远远的看那工部的小官红着眼睛，让两个押丁上去，使劲地抽县狱犯人鞭子。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补桥工程小。没能分派监工，倘若上头追问工程延期，领衔大匠就是渎职，眼看着补拱的最后几码石砖上去，大伙欢呼，也站了起来，好奇往跟前看。吊在半空中的石条慢慢下放，安然无恙，大伙屏住呼吸，再看第二根石条。还是没有事，大家终于连激动带放心。“哽噔、哽噔”地往上匝石条，匝得细细密密，一点不缺隙。

    工部大匠一丝不艫地看着，慢慢地抿上笑意，直到最后一码石块钉进去。

    狄阿鸟立刻转过头，去找往常地反对声音。反对的声音是这位大匠带来的见习匠口里发出来的。这见习匠姓鲁。家中世代作匠，此次补桥的大匠还是他爷爷的同僚，他一直都说拱桥经过长时间承重，承水，严重走形，要打破原来的模式，在两侧开小拱，把跨拱上的缝隙顶起来，也好补齐拱弧，这样最省力。

    问题是。两侧开小拱能把缝隙顶起来呢？

    大匠嗤之以鼻，说走形也该能补，究其原因，应该是那些劳工们打石条不标准。狄阿鸟混在劳工里头，清楚地知道劳工是怎么打石的。确实是没有个准，看着大匠定的尺，硬是把眼睛对到鼻子上，错上几指头，此刻成功弥补，自然觉得被证实了大半。不由到处找那个见习匠。看他还怎么说。

    他很快找到了面红耳赤地见习匠。

    那年轻人站得很远，却执拗说：“这根本不行。跨拱是走形，拱吃不到力，根本承不得重。”拱桥本是一种相当严密的缝合，虽一开始填浆不干，但还是可以承受一定重量。大匠大步走上去，大叫：“你回家问问你爷爷，问过了再来拧劲儿。”

    他说着、说着，躬身踮了一踮，当时感到脚下很是古怪，低头一看，桥表正在缓慢地塌陷，当即跨步往外逃。随着他猛一跳，石头“轰轰拉拉”地往水里落。

    石料是由大匠一手、一手把起来地，应该是没问题。

    大匠的脸色一下儿苍白起来，大叫道：“只能拔了，引水，重新造。”狄阿鸟觉得大伙看法不对，反正是要拔，应该试一试那年轻人的法儿，吆喝说：“兄弟们。咱们拔俩小拱看一看。”这些天吆喝的话题多。

    吕经时而也来指手画脚一番，让狄阿鸟知道很多以前并不熟悉的东西。他现在也半精通，成半个大匠，尤其是在一呼百应上。

    一声喊下去，大伙就要拎上家伙细细开拆。

    那大匠却用两只胳膊护住不让，大叫：“现在工程就已经延期，拔了改，改了拔，拔了改，倒是还得重新造，责任究竟谁来担？！”

    狄阿鸟看他固执，努力说服：“挖着引水沟，晾河床，还要那么长时间呢，留二、三十个人试一试。”

    大匠不听，蹦跳说：“你拔桥不说？！陛下发你造桥，你怎么什么都不干？！”

    狄阿鸟奉命修桥，一开始还挺认真地，裹着一条布巾，嘿嘿吆吆地补桥石，干了不多久，眼看着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到头来跟着搭功，就开始偷懒，时常坐在那儿，喊这个过来歇一歇，喊那个过来坐一坐。

    大匠这么一说，他还真没有话要说。

    年轻的见习匠却很激动，大叫说：“歇工。”

    大伙选在凉快时忙碌，此时天已经热了，说歇就歇，呼呼啦啦都走了。大匠心里气，立刻找人去告状。他告状不是冲着自己同僚地孙子，而是冲着狄阿鸟，越是告，越是奈何不了，越是让人觉得他没有什么本事，欺软怕硬。

    这一告就是几天，告状几天，歇就歇了几天。狄阿鸟正要趁着清闲去看看阿狗，杨小玲来了。她准备带着阿狗去雕阴，临走前跑来看一看狄阿鸟，说一说地址，到这儿呆了一日，把狄阿鸟的那一包衣裳，脏的、干净的都洗了个干净。

    狄阿鸟是给杨小玲找附近乡亲的房子住，晚上磨磨蹭蹭不想走，回去的相当晚，一脚踏进，看见那年轻的见习匠坐在一旁等，不禁惊奇道：“你怎么来我们这儿？！”鲁匠说：“我师傅告你的状呢，桥修不好，朝廷到头来要插手，要改就要趁现在。”

    狄阿鸟兴趣大增，连忙说：“好。好。连夜打石料。”

    鲁匠说：“石料用现成的。”狄阿鸟二话不说，喊三喝五地跟着鲁匠上去。鲁匠摊开一幅图纸。负责告诉怎么做，狄阿鸟负责分工，动工，整个工程出了奇地顺当。

    到了下半夜，石料有些缺，要到不远的石料长去运，是在天快亮时完工。

    到了第二天，狄阿鸟刚刚送走杨小玲，大匠带着兵回来了，老远志得意满。说：“户部杨员外和窦侯爷合出了附加地工钱。这些工钱都是赏给弟兄们的，要是谁还不让动工。

    今天就抓走他。是吃赏还是吃罚，你们看吧……”

    狄阿鸟不知道杨员外他们出钱和抓人有什么关系，说：“该不是想抓我吧？！”

    来到地军官也带着长刺的面孔，指点说：“就是要抓你。”

    狄阿鸟问：“你够得着管我吗？！”

    军官感到他的怀疑好笑，说：“胡大人上报了工部，工部自然要请示兵部。”

    他熟练地抖出一张纸。顺风一押，说：“你看一看。”

    狄阿鸟情知不要被抓去好，装糊涂说：“我知道那是啥？！陛下不来抓我，谁都别想抓我。”他从家里带了好几十人，这儿地民夫怎么说，自己也有份，大家就一起叫叫咧咧。

    大匠急切地说：“别嘈嘈，有赏钱。”

    狄阿鸟觉得杨乾金未免太低劣，但反过来再想，你只有两条路走。要么你被抓走，上不上，下不下地被别人搞死，要么你不把兵部的公文放在眼里。

    大匠傻不啦叽要给赏钱，更是被人利用。做了别人的刀子。

    民夫收了钱，自然不跟着狄阿鸟闹，要不收，就成了好话说着，赏钱给着，你还不愿意。一定跟着博格阿巴特滋事。就不再是闹情绪？！

    狄阿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完美的妙计，虽然对付拓跋巍巍没有用。但想整个人，想剪除个异己，那就是轻而易举，就像你在不该放屁时放个屁，说你伤大雅，熏国王，转身就是罪，倘若这个罪交到合适的人手里，说不定就转成大罪，即便罪不大，你虽然身体好，也会染点风寒，得点绝症。

    他突然觉得这天下的事儿都赖到国王头上，委实冤得很。

    国王可能根本不会知道，就算知道，这些臣下们也有正当地言辞。当然，一般国王大多时候希望看着自己地臣僚内斗，居中煽风点火。现在如果秦纲暂时不杀自己出于安释水磨山人心，任由臣下们内斗，自己更是危险，假如有事，他只是反过来把杨乾金打五十大板就扯过了。

    狄阿鸟一个劲地点头，看着那军官，却找不出对策。

    军官也要等他自己入瓮，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很快，狄阿鸟反应了过来，说：“我落籍武县，要管也要我们县长管吧？！你们兵部来干什么？！我们好好的，被人诬告。”

    军官愣了一下，大匠则说：“那你让修桥啦？！”

    接连说出来地几句话都是不轻不重，为争一口气的。

    狄阿鸟更加相信他是被人利用，想他工匠出身，没有人家阴谋诡计多，反问道：“我不让修桥了吗？！想治我的罪也不该告错衙门吧。”

    说话间，吕经接到了消息，赶来看桥，大声说：“听说神人夜里赶了几只羊，跳到缺口上，桥就修好了！”

    鲁匠到他跟前，为狄阿鸟说好话：“我听出来了。他们要为这个治老博的罪？！这桥，还就是人家老博给修好啦，你们检查、检查，要是不合格，再治罪不迟。”

    大匠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看，从这头看到那头，从那头看到这头，惊叫说：“工。你以后别叫我师傅了？！你爷爷是我师傅，今儿，你又做了我的师傅。”

    吕经和兵部来人争执起来，一个不许带狄阿鸟落案，一个说奉命行事，大匠却顾不得，想了一想，让人拉来一大车石，赶了过去试一试。大伙瞪大眼睛跟着看，只见桥走上这么多人，再上辆重车，照样纹丝不动，只留下两道粗辙，都有点感动，反复地说：“这桥是我们修的。它娘地，掏俩窟窿，比以前还结实。”

    吕经也不再理会兵部来的人，大喜说：“好。好。这么多天都修不好的桥，一夜功夫，就这么牢*，干脆我请示朝廷，把桥包给你们……”

    狄阿鸟知道自己沾了鲁工的光，很想把他这个尚且没品没级，相当于学徒的人拉回到水磨山来，再想想张铁头已经递话回来，改天到家，气喘吁吁说：“造桥，造桥，把鲁匠给我，我全给你们包了。”吕经不知他心里只想着怎么才能用一座大桥来买回家一个人，要先说好：“这些桥都是你拔的。造桥的费用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7）

桥是修好了，可兵部的公文仍然在来人那儿，抓人的兵还是要“回去交差”。

    他们抓人的心思虽然不再坚定，却也要吕经花着大功夫来说服他们。

    吕经用“交由地方”的理由说不妥，只好让他们再一次回去请示，把“桥修好”的最新情况禀报上头，再决定抓不抓，最后把这些兵部的人给打发走。

    事情轻而易举地不了了之，但狄阿鸟从中觉察到什么，他感到杨乾金在自己身边，就像是一双时刻盯着自己眼睛，和秦理一内一外，一眼一心，对自己的威胁太大，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使自己不露马脚，也会被这两个人的结合一点、一点销蚀掉。

    他回到民夫当中休息，一直都在想这个事，心里很是不安，一回头，把谢先令请来身边，说：“杨乾金像一条疯狗，背后的绳子在秦理手上，想什么时候咬我就什么时候咬我，我可不能让他咬个不停，而受他荼毒的百姓都不敢出头，私下也搜罗不到他的罪证，你说一说，该怎么办？！”谢先令说：“我看主公先向他示好，候机而动——”

    狄阿鸟有点儿不肯，说：“我就不能果断下手，让他死个不明不白？！”谢先令微笑说：“人人都知道你剁了他一只手，咱们和他之间仇隙很大。到时他死了个不明不白，岂无人怀疑？！而他死了，他的亲友、儿子仍然盯着主公，这双眼还在。主公倘若向他示好呢？！以他八面玲珑的性格，一定不拒绝，反而想方设法让你不提防他，得到机会才来俺算你，而我们也就得到机会。反过来找他的破绽。县里的老太爷是个好官，这你知道，他能容忍杨乾金作威作福？！咱们到了时机再去扳他，那就万无一失啦。”

    狄阿鸟郑重想过，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向他示好？！”谢先令说：“只要有能拿出手的礼物，随时可以去示好。”

    狄阿鸟觉着自己可以用“昔为敌，今为友”的理由迈出示好地第一步，却不知杨乾金是不是真像谢先令说的那样，勉强答应，说：“等铁头回来。咱们就有了钱，倒时好好备一份大礼。按你说的试一试。”

    狄阿鸟不由想到杨涟亭，怕他知道自己去跟杨乾金示好，怕是要想不开，决定先打个招呼。

    要造的大桥一时还没动工，狄阿鸟也清闲，傍晚时。骑上马顺着河堤走，边走边问，很快就到杨涟亭家的家门口。

    杨涟亭的家垛得很整齐，主屋房子高高大大，小院的其它三面也都被低人一头的黄土墙圈着，来到门前，桑树刨出来院门有鼻子有眼，门槛、门框都是规规整整地，只是和别些人家不同的是，他们家根本没有别人家夏天傍晚出来纳凉的痕迹。当面两扇院门紧闭，两边耷拉着两卷褪色地门联，像是一边写着冤，一边写着恨。

    狄阿鸟把马掖在背面，用另外一只手敲门。

    敲门敲了好大一会儿。杨涟亭还要赶到了门后，隔着一道门板问是谁，他听说是狄阿鸟，连忙开门跳出来，等狄拉鸟拽马过了门槛，又飞快地阖上。

    这时。一家人也像是突然被风吹来。露了一露面。一个骨架很大的妇女头上汗珠密布，到跟前点一点头。就回到当院地水井边，背对着栓马的狄阿鸟，坐在凸出来的大木盆面前搓衣裳，拧下的水珠“哗哗”直响。

    杨涟亭的姐姐让杨涟亭出门弄些酒和菜，接着喊那妇女做饭。

    那妇女应上一声，用两只胳膊攒了攒汗，跑到牲口棚里摊几道铡过的草，让里面地一只长尾巴灰骟驴嚼着，接着进到柴房，乒乒乓乓地忙碌。狄阿鸟有意无意地经过，偷偷往里瞥，只见她掀起一只大木桶，往后锅里哗哗添水，接着回来，坐到灶后，真是比一只不停啄米的老母鸡还忙碌。

    杨涟亭的姐姐早就搬过来住下，此刻一声不响地坐在堂屋里。

    她手底下团着地孩子显得木呆，两只躲闪的眼睛满是哆嗦，像是经过几吓几不吓，变得失魂落魄。狄阿鸟刚一进去，就听她说自己现在头疼，什么也不能干，本想讨杯水喝的，也没能张口，只好反复拨捻着自己的嘴唇。

    柴房里的那妇女突然间像是闪了一闪，来到跟前放下一碗凉茶，回头又往柴房里走去。狄阿鸟觉着她就是杨涟亭的媳妇，望着那宽阔得像是男人的背影，再想一想古里古怪就看上人家的周芳儿，不禁感到柳馨荷德托付对自己来说很难为情。

    杨涟亭很快回来，带来一些酒和菜。

    他地媳妇用萝卜头一样的手指把它们烹出来，摆到狄阿鸟面前的桌子上。

    狄阿鸟看一看，只见六个碗并占花朵形的图案，韭菜鸡蛋黄绿相间，红烧肉酱光闪闪，凉拌黄瓜挂着蒜泥，煎豆腐金黄喷香，鲜脆萝卜丝细细长长，最后是杨涟亭卖回来的熟牛肉，也切差不多大小地薄片，看得人垂涎欲滴。

    杨涟亭的姐姐入了席，她却避开，回一盏小灯的柴房。

    狄阿鸟有点儿羡慕杨涟亭，觉得自己要吃段含章的饭，保准是水煮，有肉水煮肉，有萝卜，那就是水煮萝卜，有黄瓜，干啃黄和，”

    他就羡慕能有这样的媳妇，记得刚到长月的前一阵子，花流霜被迫烧菜，他当时觉着阿妈是做什么都行，做菜也好吃，偶尔跑到二牛家一尝，就怀念上了，后来家里是有了庖厨，庖厨地菜也确实做得好，但就是让人觉得少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他整一整筷子，挨个尝过，赞不绝口。

    杨涟亭给他倒了些酒。

    他喝了几杯，和杨涟亭讲自己要和杨乾金和解地事。

    他不肯多说自己要对付杨乾金，只说不得不和解，和解对己方有好处。

    杨涟亭任手里的筷子在桌上停滞片刻，点了头。好像是什么都明白。

    狄阿鸟感到奇怪，觉着他至少也该犹豫、犹豫，随即想了一想，厚着脸皮把柳馨荷地意思说出来，虽然不提做大、做小，却也感到十二分的不好意思。杨涟亭的脸都涨得通红，眼神很是复杂，最后断然拒绝：“万万不行。小的和拙荆情同意合……”

    这么一推辞，狄阿鸟就没敢再往下说，连忙中止话题。讲些不沾边地事。

    杨涟亭的姐姐喝了些酒，醉了抑胸顿足。号啕撕舞，拉着狄阿鸟说这说那。杨涟亭只好喊出自己的婆娘，让她看住姐姐，自己提前送狄阿鸟离开。

    狄阿鸟仍然受到杨大姐的影响，想起来自己要*和杨乾金交往来缓和，就感到愧疚。他骑着马，慢慢吞吞地走在河堤上，不知不觉，回到民夫们住着的棚子。

    两个弟兄大老远等着他，告诉说：“司长官大人。你先别回去，官府的人正等你呢。”

    狄阿鸟立刻想到前几天的兵部来人，二话不说，掉转马头，嚷道：“我知道了，今晚上住到别处去。”

    他在武县不认得谁。想到县城也落了城门，就借着朦胧的月光，敲响一户农家投宿，睡到第二天。

    第二天，他去县城找吕经。

    刚把屁股坐热，京城来人也到了。

    吕经也不知道来意，觉着他这样打游击，避开和来人碰面，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就放他从后门走。他出来以后。直奔河沿。在民夫棚子里呆到中午，吕经匆匆赶来。放“马后炮”：“看你吓的，京城马上要举办全国英雄会，上面有你地名字，人家是来请你的。”

    狄阿鸟不知什么是“英雄会”，不由问起来。

    吕经也不太清楚，人云亦云地学话：“朝廷要让天下地英雄都集中到京师，商讨些大事。”他一答不上来狄阿鸟的问题就搪塞，搪塞也搪塞不住，那就只好说：“让你去的时候你去就行啦。”

    狄阿鸟还真不想趟这一趟浑水，问：“能不能不去？！”

    吕经“哼哼”两声，以此来表示不去将有着严重的后果。狄阿鸟想想也是，请了自己，肯定也要请别的草莽，军阀，恶棍，智士……谁要不去，摆明是不认朝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串兵。

    他想想自己比着那些军阀，至少现在已经解除了对朝廷地威胁，心里安心许多，觉得等张铁头回来，筹一笔钱，带着谢先令，到长月找找一号宠臣李卫，找找别的人，交个*山。

    他这样的美梦还没来得及做完，张铁头带着施道林回来，带着王小宝、施道林。

    看到施道林，狄阿鸟立刻就想到谢道林。他从这种名字的重合中得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脸倒霉相的张铁头和王小宝交来一本账册，把鼻青脸肿、点头哈腰的施道林扭来狄阿鸟跟前，说：“我们赚了三千两银子，全部被这小子偷走了。”狄阿鸟现在吃个饭都要借钱，还有些桥要修，当时就火气冲天，直接把账本扔到张铁头脸上，大吼说：“混蛋。老子要是指望你们俩来救命，那就是叫天天不灵——”

    张铁头哭笑不得，连忙指了指施道林，说不出话，只好用一巴掌扫过他的头顶，说：“这小子把钱挪去买他老爷的命。”

    狄阿鸟准备先怪他们没看住自家的钱，然后再找施道林算账，施道林却“扑通”一声跪倒，说：“我们老爷被押在刑部大牢受苦，没钱买命，眼看就要开刀问斩，要是我心里不急，我还是个人吗？！我私下跟管账通气，钱一到手就挪用了去，不过你放心，博大老爷，我也是刚刚，知道你就是博大老爷，你那横扫天下地英雄劲，谁不知道？！我就是长俩胆，那也不敢吞您的钱？！这不是我们老爷遭了难，您老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会还您，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您。”

    狄阿鸟想到那些被自己期于厚望的钱飞走了就暴躁无比，立刻找到施道林的脑袋，准备狠狠地一拳，像陆川那样敲爆它……

    就在这一瞬间，谢先令来不及拦他，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狄阿鸟生生收回拳头，转过念头，干脆顺势放下两臂，捧起施道林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连声说：“唉。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杀了却救不过来。我只是气不过，你们竟然不跟我说一声，要是给我说一声，我也就——”他说：“杨前辈救下来了没有？！这个钱当是我出地，和你没有关系，别做什么牛做什么马？！”

    施道林哭起来，说：“公子托亲访友，偷偷赶到京里，带了一千八百两，加上我挪用的三千两，还有二百两。这二百两，我是向钱庄借来的。”

    狄阿鸟心说：“妈的。三千两都没有了。何必还在乎这二百两？”当即说：“没关系。我立刻让人筹二百两，交人送给他们。”

    张铁头不是滋味，指了说：“他？！你还要再给他二百两？！”

    狄阿鸟没有理会，说：“家里还有几匹马，拉出去一匹，应该够啦。”

    他现在很是冷静，拾起账本，问：“怎么可能只赚三千两？！”

    张铁头露出一片苦楚，吞咽说：“东西卖不出去，等着用钱，还是那吴掌柜的东家可怜我们，一把钱要了去。”

    说着，说着，好几个跟他一起去长月的人都要掉眼泪，干脆说：“穷得饭都没得吃——实在是没有办法。”

    狄阿鸟转身和谢先令对视一眼，一掌拍到自己地脑门上。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8）

狄阿鸟弄来酒肉，宴请去过长月的人，再寻一些钱，作为路费、酬劳，发放王小宝，一直保持着若无其事，回过头来，霎时感觉到目前的困迫。不说别的，光是吕经大口一开，要请示朝廷，只给自己造桥费用的三分之一，要求自己以原来的水磨山人为核心再雇佣流离的民夫，能不能造出来真是难说，更不要说一些当务之急，现在就连去为阿孝提亲也要缓上一缓。他是真愁，叫来鲁匠，算了一、两天，都估不准人力和物力，最后只好赶到县衙，让吕经免开尊口。

    到了县衙，吕经刚刚吃过饭。

    他在梳理县里的籍案，搞得小吏们抱着多少年没有动过的文本，摊到太阳底下晒了几遍，看到狄阿鸟，就是觉着狄阿鸟没事来找事。

    两个人在阴凉地里嚼了一会儿舌头。杨浦镇匆匆赶过来几个人，报案说，河里漂了一具无头女尸。

    武县基本上稳定下来，吕经很重视这样的恶性案件。

    他当着狄阿鸟的面嘱咐着张奋青，自己也还跟了过去。狄阿鸟跟着他们来到河边，看着他们打捞尸体。

    尸体打捞上来，已经胀了足足一倍，只认出是个妇女，身材高大。大伙认不出面目，也找到什么显著的破绽。张奋青就弄搞个小筏，带个，人沿河心来回走，看到能不能摸到什么蛛丝马迹。狄阿鸟反应快，让吕经把她衣裳拔下来，带回去县城晾起来，让亲属来认。吕经也觉着合理，就让人照办了。

    看到这时，狄阿鸟就回了去。回去鲁匠正在等着，说衙门已经发了一批丁，要想省钱。早早动工，缩短施工期。狄阿鸟赞同，就跟他一起，沿着河渠粗选桥址，他们在县西和县南看了一趟，回来已经过了一整天。

    这也就是第三天中午，杨涟亭的姐姐提了些地瓜，来找他，说：“涟亭家媳妇出去卖布，两、三夜不见回去。寻去她娘家，她娘家人也没有见着。我说是出了事？！涟亭吧，他也怕你麻烦，让衙门，也怕媳妇过两天就回来。”

    狄阿鸟想到了那具沉尸，连忙问杨涟亭的姐姐：“她穿什么衣裳？！”杨大姐一回忆，跟那尸体的衣裳符合。狄阿鸟立刻带着她去县里。衣裳已经晾干。披在衙门口飘，旁边贴了张认尸的告示，时而有个人走过看一看。杨大姐来到跟前，一认，认了个准，当时就瘫到了地上不起来。衙门里的衙役带着她到里面问话，再出人去请杨涟亭，不大功夫，杨涟亭闷着脸来到跟前，摸着墙站不稳。

    狄阿鸟刚见过他媳妇。老实勤快，心灵手还巧，不爱说话，觉着凭一个妇道人家，是惹不来什么仇、什么怨的。

    别说他。整整一衙门地人都怀疑是杨乾金干的，只是没有人敢公开说。狄阿鸟气不打一处，要求张奋青立刻带两个人，到杨浦镇调查。

    张奋青在跟刑曹打下手，到现在为止，对官府的程序还不熟悉。也没有什么独立办案的能力。但他听狄阿鸟更胜于听官府，连日带着几个，自家人走了。

    他查了一天半。

    到杨浦镇上跟人打了一场架，回来找狄阿鸟，告诉说：“我将杨涟亭媳妇所去过的地方摸得很清楚。她出事就出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上，合适的凶杀地点是在*近镇头的粹树林，用咱们家的狗在棹树林一找，找到一片被处理过的血迹，狗嗅过之后，就冲杨乾金地偏宅子去。到那儿，人家不让查，说是官府的人也不让查，我们就打了起来”

    狄阿鸟原本仅仅是怀疑杨乾金，他觉着杨乾金地最终要对付的是自己，没理由找杨涟亭的媳妇下手，这一听，倒觉着还真是他，他吼道：“快去找老太爷，让他立刻派人，跟着你缉拿杨乾金，抓住再审……”

    杨涟亭在一旁听着，回忆说：“她出去卖布，我就不让她走那条路。”

    谢先令突然打断，琢磨说：“我觉得杨乾金没有作案的动机。”

    杨涟亭扭过头来，猛地看着他，焦急地说：“还能有谁？！”

    谢先令倒也说不上来，想了一下，说：“也许是他的手下人自行行事，猝然抓他，动静大，压力也大，再说朝廷现在准许用钱财来买罪，人家是有权有势的豪强，真杀了个人，也一定没有大罪，是出些钱而已。”

    狄阿鸟想想也是，问：“那军师地意思呢？！”

    谢先令道：“逼比抓好。”

    狄阿鸟催促道：“什么意思？！”

    谢先令已有成竹在胸，笑道：“老张是咱家的人，要是真说通老太爷，带着衙门的人赶去，长驻杨浦镇调查证据，一味刁难，一味整治，那也是咱和他直接照着面？！他不怕落在咱们手里么？！他肯定要慌，要忍，这就让周围的百姓觉得他大势已去，斗不过咱们，是到了站出来揭发他证据的时候……即便扳不倒他，也压得他再怕主公三分。”

    狄阿鸟听着也是，只是说：“老太爷那儿能答应？！”

    谢先令冷笑道：“杨姓，窦姓，官姓，林姓，这武县四大豪强，加之周边各县豪强，相互之间盘根错节，光是县衙里的官吏、幕僚，就足有三分之一和他们来往，更不要说槐里府，东辅尉，扶风郡，甚至京城，老太爷区区一个县长，能抑制住他们？恐怕老太爷只差没开口怂恿你……”

    狄阿鸟听得惊悚，心想：老太爷是朝廷命官，国王的人，他都要怕豪强怕三分，自己一个罪臣，还真不知鹿死谁手！

    但他相信谢先令，觉得谢先令肯定是有话没有明说，点头说：“那就这样吧。”

    杨涟亭走时有些失望。狄阿鸟知道他巴不得杨乾金死于非命，心里有落差，让人送了一送，为安全起见，还递话说，要他明日就戴上自己的姐姐。

    搬到自家那乡去住，稍候自己到县里，为他活动乡籍。

    人走后，谢先令方说：“主公得差我上京，能活动到一、二达官，则可保我一时，实在活动不了，我就在京城扎一营生之所，聚钱财，为兄弟谋出路。”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从哪一行业下手？！”

    谢先令说：“码头搬运。码头搬运是些力气活，都是些好斗精壮之辈。数年前有个漕帮分舵。有个江虎堂，都是被一些不起眼的小势力群械殴走，官府也制止不了！”

    狄阿鸟笑了笑，说：“关中人再彪悍，群殴也放不到咱心上，只是咱丁壮已经很少。在武县还没有扎住脚，怎么能向外发展……”

    谢先令大笑道：“主公恰恰说反了。码头上都是关中的农民，*装卸货，扒扒东西来养家糊口——没什么远见，根本没有占据码头，依*供货便利，兴办商行地想法——也没有什么大利。咱们武县也有人在那儿谋生，联络一、二，顺利站住脚，有了长久之计。带起来的不都是武县的同乡？！壮大地不都是武县的势力？！恰恰有助于咱们在武县地扎根！”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得让熟悉武县的人帮你，你看杨涟亭怎么样？！”

    谢先令回绝说：“杨涟亭目光深沉，极有心计，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和咱们得失一体。我认为，去坐镇的人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码头上那些搬运夫都是些四肢强壮，头脑简单的壮汉，主公的人选一定要在武力上镇得住他们；第二，这个人要绝对的忠诚。出了大事。不能让人联系到主公；第三，过去之后肯定要和人殴斗。咱不能以自己地人为主体，否则被官府拿到，指向地还是主公，那么这个人选必须有让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劲旅地能力；第四，他要知些书文，好和上流人打交道……”

    人已经呼之欲出。

    狄阿鸟说：“你让常子龙和你一起去？！”

    谢先令张了张嘴，说：“他不够圆滑——”

    狄阿鸟想不到自己竟然判断错误，苦思道：“那你让我遣谁？！博大鹿？！他刚认识几个字，哪能和上流人打交道？！苗王大？！这家伙字都不认识一个，老子让他认字，教个一，换个方向让他看，他就说是一根棍……”

    谢先令道：“刚从长月回来地人里头就有一个。”

    狄阿鸟还真是没有想到，他说地竟然是“张铁头”，摆手说：“他也不认几个字，也没有带过几天兵——”

    谢先令倒糊涂了，说：“不认字？！昨天提了本书，在阴凉地看了一晚上，读得有声有色！”

    狄阿鸟说：“他去长月搞个一塌糊涂，装着老实呢，他那叫仰脸书，*着头脑好，听人读几遍，自己就能背诵——”

    谢先令说：“那你找个读书人，好好地教他……”

    狄阿鸟苦笑道：“我也想，都打着他手心，他才认些字，背几篇书。”

    谢先令说：“能装也行，他毕竟去过长月，在生意上和一些老奸巨滑的人打交道，竟然为主公保了本，换作别人，怕是要咱赔个倾家荡产。”

    狄阿鸟想那吴掌柜有心坑人，张铁头一个草莽，不赚不赔地回来，也算长着心眼，高兴地说：“那就铁头吧。”

    他说：“我在长月倒也认得些人。”

    接着，叮嘱说：“你们去到后找个姓万的人，顺藤摸瓜，见一见一家姓董的父女，多多感激。同时，你在京城活动，要先拜访我阿爸的旧部，他们和咱没什么来往，只是出于礼节，不能求助于人家，也不要让人家指点门径，更要光明正大地打听长乐王，若他府邸设在京城，代我前去孝敬，最好要见而见不着，在门口磕一磕头。”

    他最后说：“其它的，你决定。”

    谢先令和他商量完，就找张铁头说话去。

    狄阿鸟想到次日还要奔波，为缩短造桥地施工期，尽早引走河水忙碌，早早地睡了下来。第二天，他上河忙碌，和鲁匠定下施工地点，决定利用一道废旧的河床。两天之内动工，来拔堤引流，出晾河床。

    第一批丁发到来开石料，足有千把人。狄阿鸟以老卒组织好队伍，开始动工。他把工程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用一座天然的土台和目前现有的河堤构成巨大的引水沟；第二阶段，就是要截断河流，决堤引走水；第三阶段就是晾干河床；第四阶段造桥；第五阶段，恢复河道。

    目前的第一阶段。就是把选出来地引水渠道修补好。

    地方上的官员象征性地处过面，焦生就带人在缺口旁竖起起落架。从别处敲来土，直接叼上往地下摔，摔个半碎，往下一甩，甩进缝隙里。每甩过一层，下头就开来两辆八头毛驴拉来的大夯车。一边走一边夯。

    夯车是八头毛驴抬着一个结实木架，中间吊着一块大铁盘，上面伸出杠木，由一群大汉来压起来，落下去，一边走，一边夯，效率不是用人抬能比的，只是不太好走斜面，斜面就用人推着石滚碾压。

    暂时性地河道无须太高的规格。两天之内把引水河道圈了起来。

    工程到了第三天，就是引水、断流。

    工程进行之前，狄阿鸟就定了捞鱼的计划，引水时下好几道水网，那是一拽一兜鱼。小的放生、大的星夜送走换粮。

    水位低下时断流已轻而易举，几百辆独轮车一道送土，浅坝顿成。这时大伙再晾河道，方知水底淤泥很深。吕经笑着“不难”，让狄阿鸟答应自己，修完河。

    往旱地引条小渠。狄阿鸟答应了他。第二天。天一凉快，吕经组织起来地四邻八乡带来数不清地小车。都疯了一样来挖淤泥。

    狄阿鸟对吕经的感激不消说，不料一打听，方知淤泥是上农田地好肥料。这时他再后悔也来不及，就堵住拉淤泥的队伍，要他们用土来换，一车淤泥，一车土。

    百姓们也愿意，相互传话，说为河神来补嘴，几天功夫拉走淤泥，填上砾土。

    施工期缩短到几个工程指挥没想到的程度，反而是石料没来得及准备，各处地石料场，砖厂都有小石小砖，却没有大条石供应，情急之中，鲁匠用些处理过地好枕木来承接，把桥骨打造出来。

    焦生送了一些铁渣、铁锈，拧成的长条，让人加到土胚，烧出来超长地薄泥砖。

    历来造石桥承接的都是大条石，打成椽形，狄阿鸟觉着人家用那样的条石肯定有道理，怕用这种薄泥转建起来桥，桥不能承重，并不敢用，就试验、试验，敲开砖头看看，锈和渣，那是再也找不见，里面的铁变成一条、一条的黑筋，砖头的断口往往突出一块。

    鲁匠手里没料，看一看，只管用，说：“桥不长，这东西也轻，不比那种重桥差多少。”

    狄阿鸟心里很虚，不让搞，说：“桥轻是轻了，运大条石的劲也省了，过重物坍塌呢？！”这时偏偏吕经带着几个上官来视察，他们看进度这么快，觉得还能再快，只管要桥说：“一个月之内造好，造好有赏，造不好等着掉脑袋。”

    狄阿鸟恶心上了，不再管鲁匠和焦生怎么造。

    鲁匠和焦生想法都特别，一合计，在桥面铺一层木头，布一层石沙，打上砖，再砌一层青砖，就说：“好了。”狄阿鸟在河岸上望一望，只见桥身细里细气，墩一道、一道，也没话要说。这时，造桥造到结尾，官府才刚刚发来第二批民夫。

    他造着桥这阵子，狄阿孝、赵过，带着痊愈的路勃勃回来，他们送来谢小婉给自己准备的衣袍和催促，催促他赶快去提亲，不要理他父亲，直接来见他母亲。

    她送来的东西里面有一妖物，那是一把用木头雕帮起来地钢棍，一尺多一点点，塞上铁砂和爆竹粉，用引信点燃，“嘭”地打出去，可以将一件十步外的皮袍打得许多洞，端是古怪，狄阿鸟试了几试，就放去焦生那里，让他慢慢琢磨。

    狄阿孝也知道阿狗是被他救走了的，为那事，冲他发了几通脾气。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却为阿弟和自己想得好好的，觉着现在工程造价相对比较低，能余出些钱，一部分给狄阿孝提亲用，一部分买来饰物见丈母娘。

    然而工程结束，官员们好评不断，工程款却不舍得拨，到头来给民夫些粮食，给六分之一的造桥预算，不管官家地石料场、砖场的钱，付完一些私人账，也只剩一百三十七两银零一百三十二铜币，加上卖出去的鱼，收入二百两左右。

    他给弟兄们分一分，自己只落三两零八币，当时就想：出什么样的钱造什么样的桥，塌了也怪不得我。现在我别说去寻阿妈，我总得去为阿孝提亲，总得去见丈母娘吧？妈的，我给他们造桥，他们谁管我？

    弟兄们都要去找吕经，闹一闹，他只是说：“算了吧。有这闲功夫，不如收些生丝去卖，到槐里，到长月去卖。”

    他就用这三两钱，带着从花山回来，后来在花阴给人刨木头来就食地十多弟兄去吃一顿好饭，吃着、吃着，张奋青兴奋地跑来凑热闹，激动地说：“我把杨乾金逼跑了，他带着几个家小去长月，说是那儿有些田宅，这两天，告状地百姓一大堆，够他死上十来回。”

    狄阿鸟为这句话也要犒劳他，举起酒杯，大声叫道：“还等什——么？！连忙把案卷整理起来，带着武卒去把这个恶棍追回来，到时不管他什么官，不管他什么衔、不管他是皇亲还是国戚，也阻拦不得，要抓，抓，抓，回来判个斩立决。”

    他想起自己的一口鸟气，想起杨涟亭地一身冤案，一连叫了三声“抓”，一拳砸到酒馆里的桌子上，不曾想，桌子竟被砸烂个窟窿。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39）

狄阿鸟一边密切地注视着案卷的整理，一边不得不应诺开渠。

    他早就想过要兑现自己的诺言，重修河堤前已经开了一道闸门，此时只须把所谓的小渠开出来。天才知道吕经的“小”从哪来，把水调往干涸的西北，往将来的渠要走的方向望一望，沟是沟，梁是梁，渠小则不能乱绕，渠一旦大起来，再绕个几倍远，几乎能要人命！

    狄阿鸟觉得吕经就是趁机拿自己开涮，和鲁匠跑了两天，脸黑黑地回来，再见吕经，吕经这才埋怨：“谁让你一定把渠修到西北角？！你只需沿大田东面的洼地走十里，和北面的小河连起来，就已经能方便百姓啦，到时候立上些水车，要水的自己踩上去，沿着上面的小渠走。”

    狄阿鸟不知这一道渠要修到何年何月，磨破嘴皮也没有用，只好把自己当成一个劳力，县里让修就跟着跑，管他修到什么时候。然而他回来的路上，却看到一张坏犁，立刻把自己怠工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兴冲冲地找到焦生，让他造起来一座小山一样的犁，自己把所有的牛和马都调集起来，豁开小沟小碍，拉一条沟来整上一整。

    鲁匠和焦生都为他的想法震惊，问他：“这么大的犁怎么造？！”

    他们分析一下，觉得将渠分成一段、一段的，用排犁耕一层，再过耙将土整碎，最后用斗状的长箱往两侧刮一层，刮起来夯出两堤，如此一层一层进行，或许可行。

    狄阿鸟愿意试一试，他这次学精明了，先要县里出钱，然后再干。

    吕经立刻拿出十二分慷慨的姿态。愿意摊派一千两银子，拨一部分救灾粮。

    狄阿鸟合计、合计，知道亏是吃定了，但修渠和修桥不一样，不用太多的石料、砖头、木头，原来水磨山的百姓现在还缺着粮，接下来修渠，修好则罢，修不好也能混过今年，另外谢先令和张铁头现在迫切要钱。现在拿到这一千两，加上七凑八凑。立刻能在长月码头扎根。他心里已经是点了头的，却扎着不感兴趣的样子讨价还价。

    修渠不是当务之急。

    吕经玩这一手就是不想白给救灾粮。救灾粮也不够，没饭吃地领，有饭吃也要领，布施下去，到头来仍然要饿死人；发作苦役就好办了。但凡家里有些饭吃的，谁肯不要工钱，只管顿饭？！

    吕经自然不肯加价，说：“你爱修修，不爱修拉倒。一千两是小数啊？！县里一年才有多少收入？！”

    狄阿鸟只好修，修不几天，柳馨荷从家捎来话，告诉说：“我见到杨涟亭啦。好好的一个后生，人实在得很，还读过书。就是不大说话，天天闷着头为咱家干活。现在人家媳妇不在了，我也就做了主，把芳儿嫁给他，以后你也好当自家人使唤。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把他俩婚事操办、操办。”

    狄阿鸟也满意，定了个日子要回去，回去的前一夜，把张奋青整理的案卷拿来，夜里点着灯翻。只是见里面牵扯的什么案都有。有些人都没话找话，感到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很多。翻了几遍，倒是发现有个百姓这么揭发：“一路人披发而来，发皓马衰，身被数创，持刀过镇，求问博格阿巴特之乡，杨员外阴使人杀之，掘地埋尸。吾夜间出镇，亲眼所见，不敢发一声，后偷走时被人追杀，今方敢回乡。”

    狄阿鸟本想到第二天问问张奋青怎么回事，看了这一记录，立刻想到扈洛儿，惊立起来，让人找来张奋青，一见面，拍着案卷大喝：“这些你看了没有？！记录百姓口供的时候你在哪，有没有在一旁听着？”

    张奋青不知他火在哪儿，信誓旦旦地说：“我都在一旁听着，保证是搜罗来的，真的。”狄阿鸟猛地把案卷摔过去，冷笑道：“你听着，你听些什么？！”张奋青连忙搂住，说：“难道里面有假不成？！”狄阿鸟想一想，收敛怒火，慢慢地告诉他说：“杨乾金杀了扈洛儿！”张奋青大骂：“这个挨千刀地。”

    他连忙解释：“搜罗证据，都是咱衙门里人上门，黑着脸让说……”

    话没说完，狄阿鸟就无奈地说：“想不到你这么卖力！太卖力了吧？！逼着人家说，不怕有些人应付，说些假案？！一大本子，只要有一点儿不真实，人家有钱有势，就能从这不真实的案子下手，说你们是刻意诬陷，你傻么？！还有，动静这么大？姓杨地不往里面乱填？！”

    张奋青长大嘴巴，还在拗理：“怎么可能？！”

    狄阿鸟也不知道杨乾金可能不可能这样干，只知道他自己曾经玩过这一手，让张奋青去诬陷，反过来使得别人感觉自己是清白的。

    他知道张奋青还没有在公门呆太久，理解不透，只是叮嘱：“别再罗织下去，把这个证人找到，挖回扈洛儿的骸骨，好生安葬，将风声淡下去。另外，选一些重点，呈送到老太爷面前，立上案，无论是拘拿还是传来问话，都行，等我去长月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瞅准机会，让化了妆的衙役们往上扑，格杀之后说他拒捕，袭击公门中人。”

    张奋青听得有点发愣，点了点头，说：“老太爷那，我怎么说？！”

    狄阿鸟想了一想，说：“把扈洛儿的案也整理好，什么也不要说，老太爷就明白了，他不立案，没法给咱交待呀。”

    张奋青离开后，狄阿鸟夜不能寐，叫醒一通兄弟，连夜回家，去为杨涟亭举办婚礼。

    当马蹄炸到家门口，家里地人还以为是在梦里。

    忙碌两天，婚礼也没有怎么布置，虽然显得简陋，却来了许多的人，不少弟兄怕狄阿鸟请不起客，自带干粮，只图热闹。

    大伙载歌载舞。弹弹琴，唱一唱，把祝福撒遍。

    柳馨荷看在眼里，心里有好多的底气，高兴地跟杨涟亭说：“你娶了我们家芳儿，以后就是苦尽甘来，可要好好待她。”周芳儿忸怩着说些话，而杨涟亭答着、答着，掉起眼泪。众人看在眼里，到处起哄。不知怎么触动了杨涟亭的姐姐，她就在热火朝天的场面上爆发出一阵滂沱的眼泪。惊得众人不知道怎么劝好。

    婚礼举行完，狄阿鸟才发觉除了在外的，家来还有一些光棍弟兄，立刻把大家集合起来，说：“大家都给我听好，以前咱不再提。从明儿起，凡是能找来媳妇地，老子立刻送他十亩地，一头牛，没错，老子现在是只有一百亩地，可只要你们有能耐，一口气娶了上百媳妇，那我就先欠着，马上去挣钱。”

    他吆喝了一阵。想一想，还正修着渠，一摆手，带着人骑马赶回去。

    回到渠上，忙碌几天。长月来人，赐些锦袍和纹银，催他去参加“英雄会”。

    他拜托完渠务，挑出随自己前去的人选，挑了赵过，挑了路勃勃。挑到狄阿孝面前。一阵犹豫，说：“我替你看望你三娘。替你提亲，你哪儿也别去……”狄阿孝不愿意，憨声说：“为什么？！”

    狄阿鸟说：“因为你是我阿弟，你得听我的，多习武艺，多读书。”

    狄阿孝立刻扭过脸去，作势不听。

    狄阿鸟知道他现在不服自己，恼也没有办法，只好笑吟吟地领他去一边，说：“我是你阿哥，我需要有一只狼一样地阿弟，而不是狗。

    狄阿孝大怒，说：“你才是狗，我能想象得到你在他们面前的样子。”

    狄阿鸟只好给他一巴掌，道：“你分清狼和狗啦？！”

    继而教训：“狗看人不舒服才去狂吠一阵，狼不吭声，要咬就咬喉咙，你说你阿爸让你成为大将军，报仇，你幼稚得可笑，当初，你阿爸是怕你不肯走，才骗你说，让你去报仇，是的，没有错，你是他的希望，却不是报仇。你找谁报仇，你和谁有仇？！你觉得你和当今国王有仇是不是？！你愚蠢。国王和你阿爸争夺的是万里地疆域，是抢食，国王胜利，我们失败，如此而已……我们现在还要抢食，先抢回我们祖业！”

    狄阿孝固执地说：“我阿爸是为了你阿爸，不是什么抢食，你要是这么说，你就是忘恩负义。”

    狄阿鸟无奈地问：“那你说，你准备干什么？怎么干？”

    狄阿孝木然，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事情冷下来了，也没有谁认识我，我就想去长月。”

    狄阿鸟问：“龙血认识不认识你？！龙血，跟我那么好，我有难，他却藏起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狄阿孝咬牙说：“他变心了。”

    狄阿鸟只好一连拍打自己的脑门，气恼地说：“阿孝，你醒一醒吧，睁开双眼，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我原本是想让你跟着牛六斤去打仗地，但是现在不行，现在，你必须种我的一百亩地，地种不好，提亲地事我也要放一放。”

    他叹了一阵气，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阿孝。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不想逼迫你，我只想让你想两年，两年之后，你明白的话，就跟着我，不明白地话，到时和我分家，我把愿意跟你地部众都给你。”

    狄阿孝终于软化下来，却是笑了一笑，没好气地说：“你拿什么分家？你的部众呢，牛羊呢，财物呢，你只有一百亩地，奴仆二、三十，妻子两三个？！”

    狄阿鸟看他地意思，倒是不跟自己分家，神秘地说：“其实我已经有上万兵马。”他一本正经地叹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呀。”狄阿孝有心说话，却没说。狄阿鸟有些失望，继续大嚷：“有些人哪。指望不得。你送给他个高贵地淑女，他未必敢睡，说，我已经定亲了……”

    狄阿孝在这一点上勃然，说：“我怎么没有睡？！”

    狄阿鸟问：“我这次去长月，如果他父亲不答应，我就把她抢回来，你敢不敢再睡，睡她几十年？！”

    狄阿孝愕然道：“抢回来？你疯了？”

    狄阿鸟笑道：“我没有疯，你只管等消息。”

    他哈哈大笑，摆一摆手，走到几十步外，高喊道：“一定把家里的地种出粮食，不会种，多请教别人。”

    杨涟亭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大声要求：“大人。你带我去长月吧，让我侍奉在您左右，报答您的大恩。”

    狄阿鸟愕然，问：“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侍奉在我左右干什么？！”

    杨涟亭说：“家里都知道了。大人的恩情我一辈子报答不完，芳儿也非要撵我，让我跟随在您左右，哪怕不能遮风避雨，也可以端茶倒水，您就带上我吧。”

    狄阿鸟呵了一声，想想，谢先令说他还没和自己一条心，现在和芳儿成亲，也算是自家人了，到时帮一帮张铁头这样的浑人，倒也行，这就答应说：“好吧。”




第三十章 涛声潮汛千浪折，帝都云集众英雄（40）

狄阿鸟到京师是乘公车进的行馆，一连几日没机会上码头看张铁头，安定下来之后，就到太学看吕宫，到了太学初一问，几个老实点的同窗都有一种咬牙之恨，说吕宫都两个星期没在校园露面。几个人怪怕的，出来到夹巷吃饭，计较着要找一找，找不到再去衙门报案，另派人通知老太爷。不料饭馆里正张罗茶水的老妇听到了他们的话，兴致勃勃地冲他们嚷：“你们说的不是吕孝廉吧？！他会有事？刚刚在这里吃过饭？！”

    老太婆的儿子袒露着膀子上的纹身，从饭馆里面冲到街上，往前一指，说：“不是在巷子口的赌场，就是在街对面歇着……”

    几个过路人停到那纹身男子的面前，和那纹身男子的一起嚷嚷。狄阿鸟一想吕宫来太学几个月，不至于这么闻名遐迩，就觉着他们弄错了。然而那纹身男子迫不及待，回过头指住一个带身痞子气的学生，嚷：“郭二杆子，他们是从吕孝廉家乡来的，来找吕孝廉的，你快带他们去吧。”

    狄阿鸟回头看看，心说饭还没吃，人家却已经做了一半，连忙说：“饭钱先给……”纹身男子仗义地推着他走，一味笑道：“先挂着账，回头让吕孝廉给。”

    前头少年等着要他们走，路勃勃站在最前面，不自觉跟上去好几步，醒悟到什么，退回到狄阿鸟身边，连连问：“是吕宫吗？！他有钱？！”

    狄阿鸟心里也没有数。杨涟亭要他歇着，自己去把人喊到这边儿。他还是怀疑所遇非人，觉着是另一吕姓阔少，怕他一到跟前就让人家来太突兀，让赵过一起去，说：“阿过认识他，你跟阿过一起。”

    他们给吕宫送来一大包东西。用皮袋装着，赵过走之前，把这大皮袋的角落一投，随后饭铺那纹身男子接自己家亲戚一样，提往一旁，自顾说：“你一说是吕宫吕孝廉，那肯定只有一个，这里里外外都知道，人家是博格阿巴特的干兄弟。博格阿巴特多英雄，把朝廷的御林军都打得落花流水。要万岁爷出面去收抚，这吕孝廉能有这干兄弟。能差到哪去。初来太学，几个混混捉他来我家吃饭。酒肉一摆摆开。吕孝廉面带微笑，扔话说：我瞧你们几个也不上路，知道怎么喝酒吗？！当时举起拳头，喊道：‘上英雄酒。’我娘、我爹还真听说过，把几十只碗排成排。用酒坛‘哗啦啦，地涮过去，八碗一托盘，对头一撞，举过去要他们拿光干完。几个混混喝不下，跑出来商量，说：‘本想敲诈一顿饭，却敲诈出来了大人物？！这啥英雄酒，肯定是绿林好汉们喝的？！’他们想跑还没来得及，吕孝廉叫我把他们喊进去，喊进去一个，给一碗酒。说：想吃香的，喝辣的？把这碗酒喝下，跪下磕个头，以后，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地带出来。”

    路勃勃哈哈大笑。问：“磕头了没有？”

    那纹身男子往上打一打衣裳，说：“当然磕了，第二天，他们就去开办印花场，印出来地大姑娘一册一册的，哪一天卖下来。都能赚好几十两银呢。”

    狄阿鸟确信是吕宫。心想：他还真敢在长月城卖春宫图？！

    正说着，外面有了响动。纹身男子接进来一个人，浑身穿得像花蝴蝶一样，脖子上头还插个把折扇，狄阿鸟一看，见是吕宫，不由愣了一愣。

    赵过的话响在后面：“你爹让你来上学，你不好好上，去赌博。”吕宫只“嗨嗨”地笑，顺手拉开狄阿鸟身边的椅子，让过两位跟自己一起来的公子哥，一屁股坐下，大声吆喝：“菜呢。菜呢。赶快上菜。”

    他扭过身来，跟狄阿鸟说：“我一扭头，看到赵过那张脸，差点以为见了鬼，这你来长月，也不让弟兄们打个招呼，好让我准备，准备，接风洗尘。”

    狄阿鸟看一看两个打招呼的公子，不禁苦笑：“我想你在上学……”

    吕宫一把手打断，笑着说：“上毛学？！什么太学？！是混学，混出来到哪任上做个官，吃喝不愁……”他起身朝对面一指，说：“这是京兆尹家的公子，咱把兄弟。”接着点点另外一个，说：“这是咱陇上令家的小舅子。

    两个年轻人衣裳远没有吕宫夸张，表现很是得体，只是有点受宠若惊，连连客套：“这位难不成真是博世兄？！世兄名扬四海，今日一见，兄弟们三生有幸。”

    他们也都吃过了，酒菜摆上来，经过几让，也仅仅是浅尝辄止，喝得两杯酒。吃好喝好，吕宫打发走两个同伴，把送来的大袋子扔在人家铺子里，带着狄阿鸟到太学西面的荷花池周围转悠一圈。

    狄阿鸟物色张铁头地副手时，曾想过他，当时觉着他在上学，排除了，今儿一见了面，方知他这个，学都硬是上到两个星期不进学堂，大街上碰到卖饭大婶都能认得的程度，确实是不上也罢，狄阿鸟再拿他和杨涟亭比，觉着更合适一百倍，连忙试探：“你这样上学怎么能行呢？！”

    吕宫笑道：“我们那太学地博士都是势利眼，你有钱有势，砸他两下，比你苦读划算。我不弄俩钱东孝敬、西巴结，就咱那家世，行吗？”

    狄阿鸟问：“那你卖春宫图，一个月能卖多少钱？！”

    吕宫的脸立刻苦瓜一样，说：“卖春宫图，钱大伙分，吃吃喝喝，玩玩，没了。”

    狄阿鸟心里有了底，漫不经心地说：“我这次来京城不光参加英雄大会，还想干点买卖，你要是不上学多好，咱们可以一起干？！”

    吕宫连忙申辩：“去不去听课都一个样，都跟你说了，那些博士势利得很，看你在那儿老老实实的，觉着你家一定没本事，到他面前是混师生情谊来着，不给你好脸色，反倒你越是不给他面见，他心里越没底儿，对你越客气。

    狄阿鸟不知真假，诧异道：“天地君亲师，做老师怎么能这样？”

    吕宫冷笑道：“师？！他们也叫师？！我小时候启蒙，街对面有位老幕僚，天天把我们喊去写字，写完字，让我们在他们家吃饭，我们家老爷子一开始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过年的时候送块腊肉，老先生也不要，说，我这几个学生有贫有富，我要是收了你的腊肉，其它的孩子心里就别扭。我家老爷子想想也是，就把我那些同窗带我家里吃好几顿腊肉饭。这才叫老师，倘若是你用钱请，就是买东西，卖东西，你出钱，人家出货，偏偏还拿一张老师地脸，今天坑你几个钱，明天用戒尺打你一顿，后天骂你禽兽不如，大后天，想让你家老爷子送些东西上门，这样的狗东西多的是，你偏偏还要一辈子敬着？！这世道？！”

    狄阿鸟想不到他对先生用到“狗东西”三个字，问：“不是哪先生得罪了你吧？！”

    吕宫摆了摆手，说：“我就是看不惯，背地里买咱的画册，一转脸，跟人说我伤风败俗，说我……，害得褚先生不搭理我，褚怡那小丫头都‘郑重，地警告我，说，不要让人知道我认识她——”

    他气急败坏地说：“我不就是印了几张春宫图吗？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花钱买？！”

    狄阿鸟按了按额头，说：“那咱不卖了，总行吧？！”

    吕宫大叫道：“我还就卖到底，我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狄阿鸟说：“你不是说卖春宫图卖不到钱吗？”

    吕宫说：“是呀。我现在一次刻下来，才出几十册，让他们拿去卖，就是能有个吃饭的钱，可要是几千册、几万册地卖呢？悉心装被起来呢？”他怏怏道：“有人找我来要货，一订就是几百册，我哪出得来？！”

    狄阿鸟无奈，说：“你把钱赚到手，名声不也毁了？！”

    吕宫笑了起来，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有顾忌，你来不一样，咱们可以合伙，找别的人出面，一印上万册……”

    狄阿鸟看一看，发觉他的眼神不太正常，才一下醒悟，他根本不是对自己的生意感兴趣才说说自己上学有空闲，而是想拉了自己，一起印春宫图，连连摇头，说：“我才不做这生意呢，你自己慢慢做吧。”

    吕宫说：“你现在肯定缺钱，不印春宫图，你想印地图！？天下英雄大会即将召开，这是个卖春宫图的好时候。”

    狄阿鸟一琢磨，笑呵呵地回答：“我要印地图，印长月地图？！”

    吕宫本就是用地图对比春宫图的，没想到狄阿鸟还真印，眼睛陡然瞪大三分，大叫道：“谁钱没得花，去买地图？！”

    狄阿鸟说：“天下英雄大会即将召开，一定有许多人来长月，他们到长月街头走一走，有张地图多好？！到时咱往京师东面地霸桥边上一坐，只管高价出卖？！肯定有人买。”他补充说：“京兆尹的公子可以弄来现成的图样，稍微改动、改动，就能印，要是先联系好商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出钱，我们可以在他家店铺里留一张大地图，特别标明他家店铺的位置；也可以在卖出的普通地图上标注出他家店铺。这样一来，光是这些商人们给地钱，也比你的春宫图多。”

    吕宫凝神半晌，说：“有道理我现在就去找他。”

    狄阿鸟本想说张铁头的事，没想到反而跑到印长月地图上来了，心说：“有京兆尹家的公子在，那就先用长月地图来赚一笔钱吧。”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

狄阿鸟打算喊上吕宫一道拜访褚放鹤和李成疆，听吕宫说褚放鹤对他有成见，以为他答应起来一定不会太爽快，不料意思刚刚表露，吕宫就要就近去“褚怡”家，扔下一句“稍等”，出去片刻功夫，回来时换了身衣裳，一手一只烤鸭，呈“T”字型站在众人面前，一味催促着要走。

    路勃勃闻香知味，要替他提，他也不肯，只是说：“你替我提，我提什么？！”

    褚放鹤时下也在太学居住。太学房舍万千，有市有狱，一路曲曲折折，吕宫却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在前面晃悠得轻快。大伙来到褚怡家，时候已经不早，恰好褚植也刚刚从对面到家门口。头顶一纱帽，帽带在下巴底下挺结实，屁股上乌黑的大褶裙鼓囊囊的，两手合在前面走路，一步一耸腰，像一个死板的老怪物。狄阿鸟第一眼没有认出来，连忙拽着马，躲到他家门前，等着他走过去，却不料这人不走了，停在面前哈哈大笑，大马猴一样抬起一条前腿，仰身拍打大腿。他辨认两眼，不敢相信地问：“褚大兄怎么穿一身乌鸦衣裳？”褚植低下头来，扫一扫自己的肩膀，拉住狄阿鸟的马缰，低声说：“别乱说。这是官服呀。”

    他扯过马，到一旁替狄阿鸟拴好，起身看背后还排着几人几马，只好带他们来到对面晾衣裳的空地，怏怏道：“没来京师，想来京师，现在来了，你看一看，家还没有马厩大。”

    大伙依次跟着他，进了客厅，果然地方小得很。客厅满得往外“溢”。

    狄阿鸟见着褚放鹤穿件宽松的衣裳，虽然微微笑着，眉钧却保持着深峻，怎么看都是谦谦君子，心里有口不平气儿，叫嚣道：“先生也是不远万里来他京师，朝廷怎么不给个像样的官儿做呢？！竟然要先生挤这样的破房子。先生跟我去武县，房子，有，地。

    有，学生。我也有，我那儿有一大堆孩子要上学……”

    褚放鹤目光和煦，淡淡地笑着，说：“好哇。”

    吕宫拉拉狄阿鸟衣裳后襟，小声说：“先生担着‘司业，一职，从四品呢。太学除了博士祭酒，就数司业最大？！”

    狄阿鸟一听，就不再说话。

    褚放鹤让他们坐下来，絮叨两句，说：“博格，你来京城，没到你成疆叔那儿看一看？！”

    狄阿鸟连忙说：“还没有？！”

    褚放鹤叹了一口气，说：“他身体有点儿不太对劲？！”

    狄阿鸟吃惊道：“他身体不是很好吗？！我上次见到他，冷天还穿着一身单衣……饭量大得惊人。”

    褚放鹤摆一摆胳膊，轻声道：“服药服的。”

    他说：“在京城免不了和一些达官显贵们接触。相互间逢场作戏，倒算不得什么坏事儿。只是一些英雄豪杰，因此沾染上那些坏毛病，从此钻进销金窟，再也出不来。你可要小心哪。”

    狄阿鸟笑眯眯地点头。连声说：“我一定小心，洁身自好。”

    褚放鹤突然变得严厉，说：“记住，不能沾一种叫‘五石散，的药，任谁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要碰一碰。”

    他转过头来。盯住吕宫。问：”小宫没碰过吧？”

    吕宫说：“我没有，只是听说。服用得当能玉树临风，延年益寿，服用不当的话，就生不如死。”

    褚放鹤说：“你们去看一看你们成疆叔吧，看看他到底是玉树临风了，还是生不如死……年轻人喜欢新奇，褚怡到现在还觉着你成疆叔是服用不当造成地？！前两天，弄一包回来，打听怎么服用，说服用之后能成仙，可把我吓一大跳。”

    路勃勃啃药啃得有后怕，问：“五石散没我吃的药厉害吧？！”

    狄阿鸟怪他多嘴，连连问：“成疆叔怎么了？！”

    褚放鹤说：“冷热交替，魂不守舍，半人半鬼……”

    他不再就“五石散”讲下去，于大伙吃惊中，岔开话题，说：“英雄大会要到晚秋，还早呢，有空了，你们要去中正楼那儿看看。人物品评榜三个月一放，虽然难括天下英雄，然也得之六、七。你辈晓天下诸事，问前程命运，皆在其中，不可不去留意。”

    晚上褚怡一直没露面，要走时，褚怡母亲叫住狄阿鸟，小声说：“你成疆叔那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都浑了呀，天天光着身子，吃冰疙瘩，家里什么事都是她婶婶做主。思晴不承认和你拜过堂，她婶婶也不识大体，你去你成疆叔家，肯定见不到”

    狄阿鸟不快地说：“我明媒正娶的，拜过堂了的呀。她要干什么？！”

    褚怡的母亲笑了笑，叹气说：“你成疆叔有个三长两短，她还不是在李家守寡，儿女现在小，能*谁？！褚怡说，她一心想着把思晴张罗进娘家，以后在李家门里，*着她大伯……你岳父前一段时间来看成疆，她不是叫思晴躲出去，不给面见？！褚怡今儿不在，不然你可以问一问。”

    她停顿片刻，说：“你后天来，我让褚怡把她叫来咱家，你们一碰面，把话说透，你要痛改前非，那就和好啦？！”

    狄阿鸟点了点头，给她告辞。

    褚植出来送客，讲的话大多意气相投，送了三、四条街还收不住脚。

    吕宫就在他停驻脚步的一刹那，得到机会，顺势拉他入伙：“你天天在清水衙门里打秋风，也不是个事儿，趁着博格来长月，咱们一起干点事儿，挣些钱吧？挣些钱买些宅地，不住他朝廷的马厩。”

    褚植迟疑了片刻，还是拒绝说：“我也算在朝为官，怎也不好出来跑东跑西。”他笑道：“你们变着法分我钱是吧。钱还先赚到你二位仁兄手里再说。”狄阿鸟一站站住，要兜售自己的想法，褚植微笑打断，往前一指，说：“天都晚啦，快走吧。你要是再不回去，要被抓到九门提督衙门那儿。”

    吕宫和狄阿鸟别过，一转弯儿走进一条黑洞洞的巷子，不知去哪。

    狄阿鸟回到行馆，还在想褚放鹤着重提醒地两件事，第一，不碰五石散；第二，多注意人物品评榜。

    他以前听说过这种药，现在淡忘得差不多，心里挺纳闷。暗说：“五石散不过是一样怪药，我以前也听说过？！老师还用特意提醒？！还有那中正楼的人物品评榜。我去看一看我排行第几也罢。不去也行，怎么说“前途命运皆在其中”？！”

    他刚刚准备睡下，外面传来一阵燕语莺声。

    典客带了几个嗲声嗲气地官妓进来。

    狄阿鸟起身再一坐下，身子就被几个娇滴滴的官妓依傍上。

    典客说：“这几位姑娘是来为大人解闷地。”说完，翩翩退走。之后，二三人进来。送来酒食。

    路勃勃早就听见了，迫不及待往狄阿鸟那儿跑，后面赵过一使劲，拽了他，他“咯噔”一声，啃到地板上，吓了狄阿鸟一大跳。狄阿鸟觉着自己不能带坏路勃勃，连忙说：“大家一边吃肉，一边看歌舞。”

    官妓们咯咯笑罢，簇在一起。挥舞手臂团团走，把优美的姿体四处绽放。狄阿鸟看一看，杨涟亭没有出来跟大伙一起坐，让路勃勃去喊。路勃勃嘟着嘴巴去，回来再坐下。说杨涟亭已经睡了。

    这时，狄阿鸟和赵过已经吃了好些肉，一名官妓溜达过来，哗啦啦铺来一块缎带，里面展露出精致的琉璃瓶，她伏下身子。沥沥道：“让奴婢来侍奉几位大人服用仙药？！”

    狄阿鸟看赵过好奇地挪过来。连忙抓住琉璃瓶，拔开盖闻。问：“仙药？！五石散？！”

    女子笑道：“难道大人竟不认得了？！是逗奴婢的吧？！”

    狄阿鸟再次拿起来，看向赵过，慢吞吞地说：“是五石散吧？！”路勃勃也蹲在地上，挪过来，趴着看，好奇地伸出枝头。

    狄阿鸟一把打在他手上，严厉地说：“你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路勃勃心里有后怕，连忙抱着俩膝盖，一点一点缩回去，抬起头来，用两只可怜兮兮地眼睛到处扫人。

    三人大眼瞪小眼，想问一问，却怕人家说自己“老土”。

    起舞的女子们都散了，层层叠叠把他们包围，乱杂杂地说：“大人们吃肉吃那么多，肯定在服用此药。”

    狄阿鸟问：“你们服不服用？！”

    女子们纷纷脆叫：“我们哪儿服用得起？！”一个女子在她们声音落地之后，说：“这些药是行馆采来，专门招待各路英雄，大人故意装不知道，骗我们……”

    狄阿鸟问：“有没有别的人服用？”

    女子们笑起来，说：“多啦。听说京城第一美男子卫恒都是服用此药才脱胎换骨的，前几天姐妹们看到他，感觉他像是天人下凡！”

    路勃勃大叫：“真的吗？”

    狄阿鸟觉着路勃勃还想乱吃，上前就是一巴掌，拍得他直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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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谢先令登门，一来就说：“我找到万立扬了，和他一起去看董家老丈，你怎么着？！”

    狄阿鸟说：“怎么着？”

    谢先令找杯茶水吞上几口，按住胸脯，说：“咱可找对人啦。董老丈的女儿成了贵妃，现在贵为董国丈，儿子董文受车骑将军一职，可谓权倾朝野，能和李卫一争高下。他听说你安然无恙，急着要见你。”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董云儿成了贵妃？”

    他心里多出几分怅然，慢慢坐下，说：“董云儿怎么成了贵妃？！就她，不漂亮，还蛮横得很……”

    谢先令责怪说：“别管这些啦，只要她有儿子，咱就抱上佛脚啦。”

    狄阿鸟想想也是，心里却感到十二分别扭，问：“那她有儿子吗？！”

    谢先令说：“还没有来得及打听。董国丈劝咱别再和长乐王来往，咱们可以长乐王来往一、二，可人家既然明说，怕是咱硬来往，得罪人家，我也就没有登长乐王地门。等着你来做决定……”

    狄阿鸟想了一想，暗中摸摸自己揣起来的“五石散”，说：“得罪他也要去看一看长乐王，明天吧，明天去见长乐王，免得夜长梦多，新主赶在前头召见，失了礼数！”

    谢先令砸舌，说：“这是招险棋，就怕走不好。把我们陷进去。”

    狄阿鸟叹了口气，转了话题讲吕宫。谢先令笑道：“主公还考虑杨涟亭？吕少怎么说也是老太爷地公子。有他出面，武县在外的百姓就是咱掌中之物。主公想一想，他为了钱，春宫图都印，只要价钱合适，什么不愿意干？！”

    狄阿鸟觉着这话里有，‘算计”地味道。没有吭声。

    天已经快到中午。吕宫是说到就到。

    他带着京兆尹家的公子，专门来谈印长月地图地事儿，听狄阿鸟说让谢先令负责大小事，就把京兆尹家马公子带来的地图一摊，让谢先令看，以此试探他是合伙人之一，还是请来地幕僚。

    谢先令心知肚明，跟狄阿鸟说话都换了称呼，叫“博公子”。他听狄阿鸟粗略讲过，打开一大匝地图。仔细看一边，想法已经走向成熟，就此提议说：“我们用鱼鳞册填街道，把那些衙门、大建筑放进去，空出来地地方等着店铺在地图出来一个星期前。掏钱来填名号，完全是一笔大生意。是不是要找一找那吃肉不吐骨头的吴掌柜，先照会各行会，然后大肆征集各商家？！”

    狄阿鸟还等着去李成疆家，回头见见万立扬，到昔日旧地看一个遍。只让谢先令自己看着办。吆喝说：“我要和小宫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多跟马公子说说。”

    谢先令看一看马公子，年少懵懂，知道是让自己哄好他，笑道：“那当然。博公子只管放心。”

    狄阿鸟和吕宫留下他们，直奔李成疆家，他们考虑到李成疆有病，老婆做主，生怕带着的一些土产品寒酸，一合计，在大街左右看一遍，挑些葡萄，梅子之类女人爱吃的东西，这才放心来到李府投帖。

    等了不多一会，李成疆的正室先见了他们一面，而后让人带着他两个到后院。

    两人来到李成疆面前，只见他身瘦形枯，浑身战栗，穿着一身宽大的衣裳，总是从地东边走到西边，从东边走到西边，不由相互对视，心说：“虽然是病了，却没有褚老师说得那么严重嘛。”

    李成疆地精神有种说不出的抖擞，一再笑道：“你们来看我？！我好好地，别听姓褚的瞎说，不信？不信，咱一人找个女人，看一看谁行。”

    狄阿鸟想不到他挺逗的，正要说句话，听得他说：“你婶子行不行，你抱着她，玩一场。”两人只当听错，就见他揭开自己的衣裳，腰下挺起一小块白纱，招手要了两个侍女，一胳膊搂一个，从容转身，将背部暴露出来，上头糜烂一大块。

    李成疆和两名娇小的侍女到一张薄帐地亭子里哼哼，拴在亭上地铃不停地响，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嚎叫传来，从亭子下面爬出来，大叫：“冷。冷。”接着爬起来，喊着要吃肉。狄阿鸟打个寒蝉，来到他身边，只见他用双手抱住胸膛，在地下到处翻滚，再爬起来，夺过自己腰里的短刀，来回比划。侍女早有打算，顺着一张软梯，爬到亭子上头警告狄阿鸟：“他犯病了，真杀人呢。”

    吕宫是吓着了，左环顾一遭，右奔两步，往复大叫：“他们家的人呢？！”

    李府只有两个老家人打开柴门，撵过几个下人跑来。

    他们见狄阿鸟一手夺刀，一手揽住李成疆，松了一口气，道：“姑爷，你别放手啊？！”

    狄阿鸟看着两位老家人眼熟，一时记不得，把刀夺过来，扔到二人脚下。

    两个老家人就着这架势，跟狄阿鸟说：“他家已经没有人管他啦。大老爷从褚老爷那儿得到消息，气得呀，想带他回咱家，他还时不时清醒，不愿意走。要不是把我们留在这儿，连侍女们都敢欺负他。”

    狄阿鸟问：“是吃五石散吃的吗？！”

    老家人说：“我们哪知道？！夫人说是，说服用五石散，排解不当，淫热不消。”

    他们把李成疆的情绪稳住。出来关闭后院柴门，听说“夫人”有请，再一次来到正堂。李成疆地正室半老徐娘，打扮却相当妖艳，低低一抹胸衣，走动起来，时不时弹动两丸，看得人头晕目眩，此刻再见二人，不由作势掩泣。叮嘱道：“我本不该让我们家老爷见客，可家里地老仆都说你们是自家人。

    不见不行，这才让你们跟老爷见一面，你们出去切不跟人乱说。”

    狄阿鸟答应下来，就势讨要李思晴，说：“我这次来，还想接思晴回家过日子。婶婶何不唤她出来，让她跟我走。”

    李成疆的正妻愕然道：“有这样地事？！”她说：“思晴今儿不在家，去我娘家玩了，你先在这儿住下等她回来看她地意思呢，还是赶明再过来？！”

    狄阿鸟知道这是借口，不动声色地说：“婶婶娘家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

    李成疆正妻眉头紧了一紧，舒展开来，说：“你接她干什么？！”

    狄阿鸟连忙说：“她是我明媒正娶地妻子，一时不合。躲了出来，我怎么还让她再打搅叔叔、婶婶？！还是应该早一些接她回家？！”

    李成疆正妻叉起腰肢，大声说：“你不是没有娶回家吗？！谁不知道你跟别人拜的堂？！她知书达理，不认你总是有原因的，你找她。找到她，打她，打得她跟你回去？我是她婶婶，能看着你跑我们李家逞凶？！”

    狄阿鸟大怒，说：“你不是她父母，最好少一点生事？！”

    李成疆正妻也怒冲冲地站起来。挥着手臂。大喝道：“到底是谁在生事？！你欺负我们李家的闺女欺负到什么样？！就是她父母不管，我们叔家也要管。你别以为你做了山大王就了不起，就可以跑来逼婚。我告诉你，你休想？！”

    吕宫见两人说斗就要斗起来，连忙拉住狄阿鸟的胳膊，说：“还是改天再来吧。”

    狄阿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大毒招，走到外面，再一次蹦回来，说：“我叫你一声婶婶，把话说明白，这是国王亲口承认地婚事，你要是敢生事，就等着吧？！”

    吕宫把他拽到外面，一名老家人也跟了过来，小声说：“姑爷。你犯浑呢。你跟她叫什么劲儿？！先想着让小姐回心转意吧。”

    他人老心却年轻，督促说：“你写一封信，让我带给小姐。”

    狄阿鸟左右看一看，发觉街对角有个无人的画摊，连忙跑过去，提起笔，抓着头发问吕宫：“你说我该怎么写？！”

    吕宫说：“写如何、如何想着她，茶不思饭不想。”

    狄阿鸟点了点头，信手就划，片刻即成，转身一折，放到老家人手里，说：“见着她，交给她。”

    老家人见他走远，看起画摊开了，说：“这谁在这儿出了个画摊，我怎么从来没在意过？！”画摊不远的拐角跑来一个柔弱的少年，脆叫道：“当然是我啦。快让我看看吧。主意都是我给你出地。”

    他要出老家人怀里的信，一边打开，一边读：“你要是再不跟我回家，我迟早打断你地两条狗腿……”

    眼巴巴地老家人不由睁大眼睛，怒道：“他也太过分了。”

    少年笑道：“你以为博格不够过分？！”他把信还回去，说：“思晴姐喜欢她婶婶的外甥，裴家三少爷，你们老地老，小的小，不帮忙就算了，乱掺合，越是掺合，博格阿巴特那匪头越嚣张？”

    老家人翻来覆去，看一番信，最后气不过，把信撕掉，扔一边去，说：“亏我们大老爷对他这么好。”

    少年笑了笑，弯腰收拾碎片一番，挑起自己的画师箱，在前面升起一幅“千骑卷平岗”，朝狄阿鸟消失地方向，边走边大声吆喝：“卖画。卖画。识画者分文不取，不识画者千金不卖。”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

“笨笨”在大街上扭来扭去，四处抛着媚眼。狄阿鸟心情大坏，一连几个巴掌印到它脖子上，揽起缰绳一看，马嘴被人塞进一个粉红色的布包。他目视吕宫，用手指抠出来，打开一看，只见布包里叠了一截宣纸，宣纸上写着几排秀气的蝇头小字：

    “红笺小语，专伤登徒子，试问行色何匆匆？！青芒巨剑，号怒腹中肠，构椎结怨贼焉逃？！”

    “——悬壶郎中生”

    吕宫在他张口结舌间拿到手里，看一看，不由哈哈笑一番，问：“谁写的？！”

    狄阿鸟惊喜一猜：“是她吧？！”

    他抓了抓脑袋，厚着脸皮说：“她躲在背后看我笑话，心里还是有我的。我多给她看我的诚心，她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两人走走停停，回到行馆，刚踏到外间，就见到赵过陪着两人坐，一个穿着粗布大袍，把袖子挽在手心，身旁放着一只肩箱，挑着“神算”二字；另一个蓬头垢面，腿上裹着泥色布条。狄阿鸟一眼认了出来，不敢相信地叫道：“是你们两个。”

    背来肩箱的“神算”是朱温玉，乞丐一样瘸着腿的是花落开。两人欣喜似狂，手舞足蹈地来跟前，一脸都是斑斑的泪痕。

    狄阿鸟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抱了一个抱另外一个，继而记得花落开的腿伤，慌里慌张推他坐下，一边低着头抖布条要看他的腿，一边颤抖地问：“你没有跟我阿妈在一块儿？！你阿妈呢？！”

    花落开摇了摇头。朱温玉则代他开口，不停地嚷：“你家庄园着火的时候，他和我们呆在城里，第二天一大早赶过去，听说官府带着兵去抓你们家的人，我们就慌了。一合计，把他送到朱蛋家。后来乔家那姑娘也跑了出来。两人一起过着日子。十来天前——”

    他猛一抬袖子，擦一把面庞：“张毛那畜牲混出息了，让你家那几个混蛋去抢乔家妹子。乔家妹子怕他见着你表哥，带你表哥去官府，推你表哥走，你表哥大哭一场，跟洪大盆他们一说，回头去抢，结果被他们打伤了腿……”

    狄阿鸟停住动作。曲着身，半身僵硬在那儿。花落开不由抽泣起来。朱温玉的声音更是咽咽不绝：“腿伤了没地方看。我们几个抬着你表哥到出求人，整整抬了两天，还是让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假和尚给接起来的。”

    狄阿鸟摸一摸骨头，见没错位，怜疼起来，怨劲也大。

    怒道：“你也习弓马，练武艺，再不济，也不能让人说打就打断腿吧？！”

    朱温玉说：“张毛带回来地有人，穿甲提刀，孔武有力。”

    狄阿鸟慢慢皱起眉头，沉吟道：“我阿爸含冤而死，他一家奴怎么能衣锦还乡？！”

    朱温玉连忙说：“我也这么想。他跟着经略张相公回来，还揪着万掌柜要逆产，说是要出来。分给你那些家奴。那些人一听，谁还记得你的好，合起来打了万掌柜好几顿，还把万掌柜的媳妇给**了。”

    狄阿鸟刚刚压下来的火“轰”地炸起来，他一把抓过朱温玉的衣襟。拎起来，眼对眼地低吼：“你说什么？！”

    花落开急忙拉他，他一抬头，见一位收拾整洁的葛袍身影站在门边，满头乱发缭绕，眼睛里饱含着大颗粒的泪珠。嘴巴颤巍巍地动。立刻醒悟到，自己应该想到。他们两个是由万立扬带着来这儿的。

    短暂一刻，爱恨情仇，往事幕幕，似水似绢，涂涂流淌、展开。

    吕宫虽然不熟悉里面的纠葛，却也听了个大概，打了个哈哈，提醒说：“这事儿有京兆府的马公子呢。”

    狄阿鸟浑无着落地往两边看一看，古怪地表情顺着嘴角往外延展，最终笑了一笑，问万立扬：“你给老谢说了没有？！他怎么什么都没有跟我讲？！”

    万立扬按住额头，似在眩晕，最终低下头去，说：“东家。我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他们。”

    谢先令也连忙出来，说：“马公子和吕公子都在，事先放一放。”

    狄阿鸟不留情面地问：“放什么？！”他皱起面孔，冷笑片刻，寒森森地说：“这些兔崽子是老子收养的家奴。老子再怎么家破人亡，再怎么亡命天涯，哪怕头断血流，他还是老子地家奴，现在却一把屎，一把尿，全都拉到人头顶上，拉得到出都是，怎么得了吆……阿过。找两支棍来，找那种肚大，像狼棍的，用起来顺手的。”

    谢先令和吕宫想一块儿了，仍不肯罢休地嚷：“这吕公子和马公子都在呢。”

    马公子上了架子，来跟前大嚷：“博兄。博兄。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几个贱货，我只须打一声招呼……”

    狄阿鸟摇了摇头，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往外迈步，咬着牙根说：“阿哥承你这个情，却还用不着，你今儿和我一起过去，看我怎么料理这些王八蛋。”

    他大吼道：“朱温玉。你的腿呢？！带路。”

    朱温玉本能地抓起算卦地箱子往外走，蹿到几个人前头才醒悟过来，连忙抱住箱子头，赶到行馆外面的拴马柱旁边往上抡，听得“咔嚓”一声，知道箱子烂了，更是激动，一下，两下，时而随着砸势趔趄，砸得手里只有两把箱头上的木棍，才喘着气将木棍丢掉。

    行馆的人被惊动不少，远远站着看。

    朱温玉一抬头就咆哮：“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砸行脚箱么？！”

    狄阿鸟听得他大喊气就顺，回头一看，路勃勃从嘴巴里挂出两颗门牙，正往前蹦，抬手指他回去，大步流星就走。

    半路上，赵过夹上两支短棍赶上来，往他手里填一把。他一掂量，抬手扔掉，直走到了大街上。见得一家店铺外撑棚子的棍打得滚圆，浑身油亮，不由分说，赶上一脚，踹倒下来，拔起就走。半道上抢来一伙计，扑到跟前大喊，被他一掀，撞去角落里的掌鞋摊上。马公子和吕宫都被迫出暴戾之气，随便在大街张手。各自夺来短棍，歪歪跨着步。如狮似虎。

    几人没有拽马出来，抬脚几条大街。

    胸酣血热一阵过去，马公子一问还有多远，带路的朱温玉才记得路程。狄阿鸟怒火太旺，更不肯回头牵马，一挥手。赶到前面的大十字路口，找到两辆载客的马车，让大伙坐上，督促着车夫快走。

    一路车轮不歇，走得桅轴“咯吱”欲散，天黑时方来到地方，竟下起了小雨。

    这是狄阿鸟一手建起来的荒郊村落，虽然被黑夜和大乌云朵笼罩着，让他站在丘包下看不到它地模样，但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走起来，被打湿了的地皮在靴子底下“扑哧、扑哧”直响。

    大伙略一停顿，把凶器或扛或搂，杀气腾腾上了去。

    几条植被在细雨下弯了腰。

    畏惧地缩着身子，秋天无情地到来，正要录落它们的盛装，它们也只好搂起枯瘦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大伙走上去，正赶上吃晚饭的时候。虽不是灯烛荧煌。也家家射出光线。远远近近，前前后后。昏是昏，暗是暗，沟沟坎坎，好几十家子，马公子和吕宫因为不知虚实，害怕一涌就是几十条大汉，都露了几分怯。

    霎时，一条癞皮狗上来，汪汪呜呜，狄阿鸟倒也不认识这狗，迎面上到跟前，对头就是一棍，那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拔腿就跑。

    *着路口地几家人都坐在门槛，望着外面雨地吃饭，登时有人站了起来，问一句：“那是谁耶？！”

    狄阿鸟扭头看过去，直奔跟前，喝道：“你爷爷。”

    吕宫迎面见一、两团人影，霎那时，“哏哏”笑着，到了狄阿鸟跟前打了照面，心一下提了起来。

    狄阿鸟果然不等人晃来晃去看清楚，“啪”地一巴掌抡到一人脸上，问：“是不是你爷爷？！”

    岭上一说话，声音顺风走，嘶嘶巍巍，就像是碑上刻透劲的刀纹。

    狄阿鸟话说出口，那一巴掌更是有劲，把人扇坐到地上，赵过转手抓住，把他拽起来，一旁的妇女看得胆寒，猛地来夺赵过胳膊，高声喊道：“啥人哪？！咋一来就打？！”

    赵过一甩，把她甩得一屁股墩在地上。

    狄阿鸟大步往屋里走，扔道：“让他们给老子跪好！”赵过立刻就是一脚，喝道：“都跪好。”朱温玉上来不管男的女的，“啪、啪”照头就狠狠地拍，邻居已经从矮墙上伸过头，一翻上来，大叫道：“你们谁也？！”

    马公子和吕宫都绕着往里走，上到院前，见狄阿鸟已经掇一条板凳，背着灯光，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连忙站到他旁边。

    邻居绕着赵过往灯光里抢，仍是问：“你们到底谁？！就是没有王法，也不看看地儿。”

    狄阿鸟冷笑道：“到底是谁？！你们爷爷回来了。”

    这家地邻居是老住户，心里一惊，脱口问：“不是真地吧？！”

    朱温玉追过去，饱以老拳，怒喝声声：“跪下。给我跪下。”

    狄阿鸟冷呵呵地狞笑着，沉声把他喝止，说：“找个盆。没盆揭锅。把人都给我喊过来。”

    这家人气壮地起来喊叫，那邻居却“扑通”往地上一跪，着急地大喝：“真是咱家爷爷回来啦。”

    狄阿鸟揉着自己地腿，冷冷道：“这会儿叫起爷爷了！”

    他见朱温玉已经提了个盆，往前一指，说：“认一认。有没有他们？！”

    朱温玉连忙上去辨认，说：“没有。”

    狄阿鸟憋住劲儿，重重吹了一口气：“那你带一个，把人叫来老子跟前！”这家人还面面相觑，他家邻居连忙爬起来说：“我去。我去。”回头还问：“没吃饭吧？！”

    得到证实，他连忙越过墙吆喝：“孩。孩他娘。快。快。把家里的鸡杀了。”

    说完，捡着盆往深里走。

    狄阿鸟听敲盆声由近到远，漫不经心地将棍子放在凳子边上，提前拔开衣裳，俯视跪着地夫妻：“你们竟然不认得我？！哪儿来的？！家里怎么没有孩子？！”

    男的低着头，似哼似咽道：“孩子死两年了。亲戚们逃荒。东一个西一头，到哪哪撵，过后回来，地也**家的了，同村地有来这儿住地，也来这儿住了，这儿离城还近，来往能跑个买卖。”

    狄阿鸟“嗯”了一声，说：“你要在这儿住，可以。那就得认识、认识爷爷。”他不再说话。把腿一翘，慢慢等着。

    邻居家七、八岁的小孩爬上墙。慢慢走来跟前，说：“我知道。你是阿鸟公子。我还认得你。你吃饼子不？我给你拿去。”说完就从门口往外跑。

    狄阿鸟想不到自己的气腾腾往外冒着，跑来一个小孩问自己吃饼子不吃，一时泻不下火，就从鼻孔里喷些粗气出来。

    很快，外面开始响起“哗啦啦”的脚步声。

    一簇一簇匆匆赶来的庄客。里里外外上了百人，朱温玉和这家的邻居一起回来，往四处吆喝：“各家各户都到齐了吧？！咱家公子回来啦。”

    几个庄客凑了火，举在小雨地里，把一张张面孔照亮。

    狄阿鸟顺势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假话少说。都是谁跟张毛来往，去抢乔镯，打伤我表哥？站过来，让我瞧瞧。”

    四周一片鸦雀，狄阿鸟给朱温玉摆了一下手。朱温玉提着火把挑人，挑了四个出来。

    四个人“扑通”跪倒，大叫申辩：“我们没有打你表哥。张毛回来，请我们喝酒，要去看看……我们就带他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要抢人。我们真没有想到。”

    狄阿鸟反问：“是吗？！”

    他说：“这么多人都在这儿。有没有说谎，我一问就知道。”

    四个人连忙磕头，说：“王江喊我们去的。

    我们没多想，去到，后悔也晚了不是？！”

    狄阿鸟问：“王江哪个。王江呢？！”

    四周纷纷回答：“他跟张毛走了。”

    狄阿鸟觉得自己该带花落开来认人。

    花落开没来，他只好问朱温玉：“他们动手了没有？！跟去都干些什么？！”

    朱温玉说：“他们都看张毛出息了。巴结张毛。什么都干。”

    狄阿鸟说：“一人打断一条腿。明天找郎中来，给他们接好。让他们都长一长记性。”他又问：“是谁欺负万掌柜？！跟老子出来。”

    朱温玉点点四个人中的一个，接着，回过头在人群里找，好几个人都心里有数，连忙出来，说：“他拿着公子家的钱，我们不放心，他媳妇不是我们那个地。”

    他们回过头来，搡出一个，还有一个人使劲往外挤，被人堵回来。赵过看得脸真切，一棒抽在上面，再一拽，就是一条只会惨叫地死虫，当即拽着后项，拉到院中央。狄阿鸟提着短棍上去，对着另外一个就打。

    吕宫、马公子觉着自己来了，不能拎着棍子不动，也闭着眼睛上去敲。

    二个人在地上乱滚、乱爬，呼号声声，逢小雨沁了的地面，衣裳上地泥灰都滚厚几层。狄阿鸟用脚踩住一个的脖颈，喊人来按住手脚，丢棍拔刀，拽了裤袋，伸手拖住，切出一蓬血。他把疼晕了地那人一把摆直，要求说：“立刻给他止血。”

    马公子好奇地伸着头，当时就被血溅了一脸，不由呆了一呆，喃喃道：“阉啦。”

    狄阿鸟顾不得他有什么想法，转手按住第二个，如法炮制下来，再丢出去让人止血，说：“你们已经抵罪了，安心养伤吧。”四周不乏两人亲友，都一声不吭，只有一个妇女扑上来，捂住一人的腿根大哭：“让你图人家的美色呀？！”

    地上还跪着四个人。狄阿鸟扫一眼，回头交给赵过，自己则站在大伙面前，按着短棍大喝：“记住。我狄阿鸟回来啦，今儿在这儿告诉你们，谁再敢跟着张毛不清不白，闹老子的心，就是下场。”

    惨叫声不绝于耳，两个断了腿地在地上甩胳膊、蹬腿，抢天哀嚎：“王江带我们去的呀！公子爷怎么不找他？！”狄阿鸟听着、听着，怒气再次回来，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大叫道：“我正要找他们，谁来给我带路。”

    大伙不吭声。狄阿鸟再问。被逼急了，有人怯生生地说：“他们日后找上我们怎么办？！”

    狄阿鸟没有责怪他胆小，说：“那也要去，干脆一起去好啦，都到跟前看着，谁也别觉得自己吃亏。”

    赵过提醒道：“他们要是住在城里呢？！城门已经关了呀？！”

    狄阿鸟回过神来，念叨说：“是呀。”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

既然晚上进不了城，那只能到天亮，大伙儿都嘘了一口气，然而，狄阿鸟却是知道，自己第二天尚有着安排，先去长乐王府邸下一番功夫，而后去褚怡家接受长辈们的撮合，一旦夜里回不了城，这天还下起了雨，事儿兴许搁下了，而后短短几天，他还要去见董国丈，四处走动，应付朝廷随时的传召，兼顾自己的生意，有必要说不准也得去和吴掌柜的东家见一面，一搁，搁到哪一天，当真没个准。

    再说乔镯和花落开有了夫妻之实，自己这做表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嫂在人家床上多翻转一个晚上？！而据大伙那些支离破碎的描绘，张毛来京城像是述职、省亲，到头来，人家说不定就走了，这些念头一盘旋，他立刻看向那马公子，问：“仲龙，能不能喊开城门？！”马仲龙还在太学上学，顶多能在京兆尹的衙门面上混个脸熟，未和门侯来往，发了一通牢骚，摇头长叫：“走回去都到什么时候了？！明天回去再说吧……我饿得要死。”

    狄阿鸟只好向自家的百姓们要一些吃的，自己则趁吃饭的功夫，跟着几个人在村落走一遭，问一问他大伙的日子。

    这里的地是能种，然而都是荒地，需要开出来。百姓们自从狄阿鸟家出事之后，一边开着荒，一边随着大流，跑一些很多人都在做的小生意，时而赶早进城，卖个菜，时而下乡换东西……虽是比其它地方好过一些，却也是勉强糊口而已。

    正因为日子过得难，他们这才心里不平衡，惦念上万立扬手里的钱。

    狄阿鸟也到重修过的旧庙大殿里看了一看，问一问大伙。方知众人已经改换门庭，挂名“董家奴”，而那董家父女也把这儿当成自家的一座老屋，有时回来看一看，还会给乱跑的孩子捎些糕点，找一些人去为他们家作佣工，对人还和以前一样。

    话一多，带出来点别的。

    经过大家不厌其烦地讲解，事情一下儿清晰透彻。

    原来董老丈是铁杆纲王党，把儿女托付于纲王殿下。当初狄阿鸟遇到他父女，二女儿已是纲王侧妃。所以才害怕朝廷势力倾轧，舍家弃业，慌不择路，而谢先令口中的“当朝贵妃”不是董云儿大小姐。

    狄阿鸟转一圈回来，释怀不少，再一听他们说董大小姐其实是“四”小姐。心情无端豁然，等吃罢饭来大殿住，对一大帮子老小是无话不谈，顺便让他们去趟码头，问张铁头那儿有没有活，有活接下来。

    坐在大殿里一讲张毛怎么个衣锦还乡，扯出张大水，大伙都说：“咱家老爷临到事发，心里也都知道，把张大水张爵爷打发回来。张爵爷现在守城门，管着一队兵，见咱家地人，对人好得很。不过还是没有张毛践。张毛是跟经略张相公一起回来，名字都改了。叫张华盛。”

    无意中的话像黑夜划过的一蓬火花。

    狄阿鸟猛地撑起身，迫切道：“他是门侯？！晚上当不当值？！”

    朱温玉也回过神来，挣着身，趴来跟前说：“他当值呢。前几天，我找他借兵，晚上在城楼上喝了一壶酒。”

    狄阿鸟慢下的心性复燃。不由拔出随身携带的解腕尖刀。捏得手掌青紫，当即脸色狰狞道：“还等什么？！张毛现在有官在身。兴许不能一见面就捏死他，只是那王江，今天晚上一定要骨肉为泥。”

    刚刚好转的气氛随着一张张屁股落实地面绷起来，大伙脸上露出惊容。

    狄阿鸟扫过一眼，找来理由安抚说：“我要是不斩他狗命，咱家断腿的，被阉的，岂不觉得我欺软怕硬？！”

    屋里还有着七、八个百姓，见势不妙，没敢重提“怕报复”，不由得往外走。那马公子已经翘着脚躺下，有一点儿不想动弹，吆喝道：“大哥。外面下着雨呢。”吕宫熟悉狄阿鸟，折中说：“要不。你睡这儿，天明再回去。”

    狄阿鸟有心让马仲龙跟着去，免得纨绔子弟心里软，将来一见风向不对，就*出卖自己来保全，顺着话往下说：“咋能让人家一个人留下呢？！小马。起来。跟阿哥去看一看热闹，错过了，你肯定后悔……快！”

    人要是都走，马仲龙怎么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破烂地方住黑洞洞的大殿？！狄阿鸟到他面前一伸手，他也就顺势站了起来，心里却十二分不情愿，拿出三分哭相，哼哼大嚎：“大哥。外面下着雨呢。”

    狄阿鸟扯着他往外走，说：“怕什么雨？！阿哥不也是在事头上？！要是走路走得累，言一声，阿哥背你啊？！”

    他们一起出来，百姓们张罗几张斗笠，狄阿鸟看一看不说不去地七、八个百姓，直到不够用，只是取一张给马仲龙，取一张给吕宫，而后给大伙说：“我不用。谁要自己拿。”赵过还是给他拿了一张，他转手给旁边的一个个头小地百姓，说：“你瘦弱，披着。”接着一回头，充满着情感，搂一搂赵过的肩膀，把声音放淡：“你也拿一张？！”

    赵过摇一摇头，大声说：“我们赶快走吧。”

    先走的翻在沟路上，等在前面，身影和墙、树木模糊不清，后面再把残留的斗笠摆弄几把，也很快搂过身子跟上。

    因为刚刚发生过一场血腥事，还将要发生，一簇人一直打着寒蝉，一路“扑通”脚步只顾走，只偶尔咳嗽才发出声响。

    脚下的路被一节一节奔尽，到了略显破旧的西城门，雨仍然没有下大，模糊地灯光下站着几名手持枪杆，忠干职守的城兵。众人心里有鬼，见着兵嗓软，听得狄阿鸟叫“张大水”叫一气，方才“拨喇喇”地跟着大吼。

    城楼上听得分外清楚，上来一人答话，问：“谁叫我？！”

    狄阿鸟报了名，城上城下说番话。讲到朝廷特赦，张大水大声喊道：“城门开不得，我放绳，你们爬上来。”他一吩咐，上面立刻垂下软索，几个兵爷一起使劲。拽上了几个人，上去的人再拽下面的人，一个、一个上了个干净。

    张大水现在老成多了，扯到狄阿鸟灯下看几看，带到来到楼顶辟出来的公房。说：“俺娘前儿还在家说你呢。”狄阿鸟怕耽误事，急着要走。连忙把来意说给他。他立刻大叫“不可”，说：“现在已经宵禁了，过完这道瓮城，街上走的还有巡按，再说了，张毛现在不简单。我打听啦，人家已经是四品武官，你找……”

    狄阿鸟大吃一惊，道：“四品。”

    他没想到张毛竟然能混个将军做，固执道：“当朝一品也是咱家家奴，老子照样修理。既然已经宵禁，我们先住这儿，避一避雨，天明再说。”

    大水愣了一愣，只好依他。

    城里不乏忙碌的生意人。到了四更，宵禁已经名存实亡，狄阿鸟听到了动静，告别大水就走。一行人耗得都抬不起头，很快来到一处行馆。来到跟前，看得明白，门房里亮着灯，一个轮值小吏仰倒在椅子上，侧面有个小卒，摊开两只手。软软地趴着桌子。

    狄阿鸟只管带人往里去。进不两个，小吏醒来。吆喝说：“哪来地？！”

    狄阿鸟一抬头，漫不经心地说：“天亮啦。”

    小吏出来一看有穿锦缎的人走得从容不迫，想是行馆的人搬弄东西，等着带着在长月置办地众多东西上路，站在后面望片刻，大概是出于认真负责，要在他们走之前，清点、清点公家的物品，随后，拿个册子跟上。

    他们一起来到张毛房外，透过仅有的一丝轻纱，门是门，窗是窗，清清楚楚，以狄阿鸟住行馆的经历，侧面矮一头的几间房住有随行家丁，正面大房前用开会客，过了屏风，是主官住着地地方，立刻跟赵过一指，有整以暇地大喊：“张毛，狗杂种，出来。”

    门吏醒悟到什么，跨至狄阿鸟一旁，道：“你们不在这儿住？！”

    狄阿鸟一上去，立刻把他擒住，朝地上一窝，推坐下，说：“不干你事？！”

    屋里还没什么动静，赵过左右看看，把一旁上马石举过头，来到门前，猛地抡到正门上。门哪里吃得这一投，“咚”一声巨响，被砸烂了半扇，咔嗤的余音不觉，顿时引发一阵惊叫。

    主房，侧房地人都惊不跌，下床、下炕的脚步，在地上“咚咚”响。

    赵过不住砸门，把一扇门打得支离破碎。

    大伙都被他持过百斤地四方石撞门自如的举动吓倒，狄阿鸟狂撒一阵笑，看往他们，他们也连忙跟着笑。有人假笑，佝偻着身，有人真笑，仰面朝天。

    声音过于狂妄刺耳，侧面房门一开，穿一半衣裳地人都持着兵器跳出来。

    正门往前洞中灰亮，张毛摸不着情况，不敢出来，只是一边穿衣裳，一边怒吼。门吏趁不意，爬到侧门出来地人堆里，吹响口哨，指着大叫：“凶徒。没有王法了么？！”他一说，侧房出来的大汉方心里有数，直扑了过来。

    兵器明晃晃地闪在眼前，众人大多手无寸铁，本能地后退，把狄阿鸟一人留在几条大汉地遥遥包围中。一人裹条枪刺了过来，枪尖上带着风声，一听就知道是上过战场地人所发，带着一股寒意。

    狄阿鸟哈哈大笑，不退反进，让过枪身，将短棍撞往那人胸前。

    这一棍先穿过那人的胳膊，而后顶到胸前，连人带枪像一截逢上山1洪的断木，和自己人叠到一起，一仆到地，到处翻滚。

    另一人站在台阶上跳下来，刀光闪闪发亮，狄阿鸟丢了棍，上了肩膀一带，让过刀锋，于腰间反举，把他塞到马厩里。马厩的石槽竟被冲断，几匹惊竖起来的马乱踢腿，马棚轰隆一声，在几个人到处乱躲中从顶往下坍塌。

    几匹马拖着一只木柱出来，在大院里上来回扫荡，完全是一付天塌地陷的架势，然而那些大汉们却还有余胆，疯叫着往上扑。

    赵过从前门回来，正抄到他们的后路。就把手中一块大石丢出去，砸得一人腰折身滚。他不等人回身，抓出腰中短棍，对着人头猛砸。

    狄阿鸟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要找王江和张毛，但周围冒出来二十余人，没被自己一上来就使的雷霆狠手惊住胆量，现在是欲罢不能休，慌忙中夺来一把剑，左右横指。大声提醒赵过：“操上兵器，格杀勿论。”

    这一说。表明刚才还是小打小闹，周围的人一顿，这才见慌，然后赵过在外圈，一惊慌，希望跑出人和房舍构成的死角。只好拥向狄阿鸟，指望吓退他。

    狄阿鸟却“啊”地大呼，持剑往上冲。

    他挑翻一人，也被刀扫中，闷哼一声。赵过听得大惊，干脆掂个爬不起来地人，抓着一条胳膊一条腿，朝一窝人扔去，砸翻一串。狄阿鸟趁机把他们杀散。吕宫看他们打得太过激烈，带着一行人伏到倒掉地马棚后面伸脑袋。偏偏有被打散的人慌不择路。十来人后面是半截腿的园圃，连忙用扒出来的木头把来人打掉，按在地卜奉打脚踢。这是门口呼了一声“住手”，走出一个人。

    狄阿鸟借着微弱地光芒看去，只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大斜纹袍扎在一条腰带下，直铺到脚，衣片笔挺，伸出来的两只脚上的尖头靴子高高翘着。那头发扎成垛状，高得像道士髻，扣着一颗黑豆。一张修饰过的面庞下。布了一块三角胡须。

    这人从上到下光光溜溜，比注重仪表的马公子还爽朗三分。要不是被众人带过来，狄阿鸟是说什么也不敢认。

    张毛没认出狄阿鸟，一张嘴就唱官腔：“好胆，敢袭击本官？！”

    几个被杀散的手下连忙站到他身边，呈现出拱星托月之势。

    狄阿鸟冷声叫道：“好你娘地头。狗奴才，睁大你地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他说着就到了跟前，后面藏不住地人也都出来，一致地走在后面。

    张毛接连认出来，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一步，若无其事道：“公子竟然还活着？！”

    他第一句完全是声色俱厉，第二句话也没甘示弱，然而念头闪过，第三句话变得发抖，笑道给两边地人说：“我竟然不知道是……”

    他有了身份和地位“是”的后面，实在说不出口。

    狄阿鸟大大咧咧地来到他跟前，扯着他的衣裳道：“都看看。这是我家的奴才，都看一看，人模狗样，这衣裳，比老子穿得还好，这头发，疏得是一丝不乱……”

    他完全把张毛当成一个玩物，揪过来团来团去，见屋里有个身影一闪，当即把张毛拽出两步，吆喝说：“乔镯，是你家公子，出来跟我走。”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却哭得厉害。

    狄阿鸟听得一腔怒火，狠狠一巴掌，打得张毛一个趔趄。张毛只是发抖，即气又怕，却一动也无法动。狄阿鸟顺势问他：“王江呢？！哪一个是王江？！”几个残兵败将见主人都被团得发抖，只希望蒙混过关，连声说：“被你打死了。”

    狄阿鸟叫道：“你们过来认一认。

    站在侧屋门前一人，一扭头，刮过一阵风，顶着小雨往外跑，赵过立刻撵在后面。

    狄阿鸟回头看了一看，咯咯笑着，几轻几重，拍打着张毛地脸颊，问：“出息了就可以不认人了是吧？！主人的女人你也敢抢，把我表哥的腿打断，是呀，四品官，老子现在跟朝廷修桥造渠，你都四品官，不得了哇，就欺负上了？是不是？！”

    他绕了两步，狠狠开弓，又是一巴掌，几乎是带着电光，“啪”地将张毛打了个转。

    雨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有的都挂到张毛脸上，他佝偻着身体颤抖，沙哑道：“我跟老爷一起……”他也知道老爷含冤，自己混四品官不合时，只是要从西征讲。

    狄阿鸟却不在意，冷笑道：“立功了，以后我就该为你做牛做马了，是不是？！”

    他用手指勾起张毛的嘴巴，问：“张毛。我父子亏待过你吗？！”

    他说：“你是一个家奴，其实也没有把你当家奴，你立了功，就该让主子给你作牛做马了？！明天我带着家小来，大的给你牵马，挨你鞭子，小的为你捡粪球，老婆让你给睡，好不好？！”他一连问道：“好不好？”

    张毛的脸像一块板毡，雨线哗哗穿过来，洗了个透亮，他张了几张嘴，哑声道：“我现在是朝廷四品，你别让我不好看？！”

    狄阿鸟一股气出得畅快，却感到还是不够，哈哈大笑，说：“老子不让你好看，怎样？你明儿，是不是要告老子一本。”

    张毛只好说：“奴才是万万不敢哪。”

    狄阿鸟问：“你还知道不敢？”他突然一收笑容，厉声说：“跪下。”张毛迟疑片刻，慢吞吞地曲起身，脸肉绷得直跳。

    狄阿鸟看他有些犹豫，“啪”又是一个大耳刮子，问：“跪不跪？！我给你跪下？！除了当今万岁爷，我很少跟人跪下，今儿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唉，张老爷，好不好？！”

    张毛“扑通”一声跪倒，把头深深埋下。

    狄阿鸟想了一想，干脆把裤带解开，掏出一个东西，浇了一泡热尿。

    热气在雨里腾起来，隐隐像是呈几丝白气。

    张毛歪着脖子，浑身一阵剧烈地晃，最后竟大声地咳嗽着。周围的人看得心惊，特别是张毛的人，“呼通、呼通”往下跪。

    狄阿鸟浇到了底，回头给几个人说：“你们助纣为虐，老子也只当不知者不为罪，伤了地、死了的，改天去找老子，领钱，要是不愿意，那就尽管去告老子好啦。天子脚下，总有三分道理，嗯？！知道到哪找老子么？知道老子叫什么？！狄阿鸟。”

    众人接连捣头。闲话间赵过拖来一条浑身冒血的人回来。狄阿鸟不再多说，走下来，拔出牛角刀，在袖子上揩一揩，提出衣襟，剜了进去，在惊呼声中，掏出“怦怦”蹦跳的人心，左右看了一看，正准备交到张毛手里，只见赵过大步往前走，喝道：“跑？”

    再一回头，方知大伙一个不注意，让张毛逃进屋里，竖起一道桌子。

    屋里的哭声陡然一停，“哼”了一声。赵过和狄阿鸟依次进去，张毛已从后面逃走，只有乔镯拿着一把带血地刀，枕着屏风歪在那儿。她见到狄阿鸟，伸出手来，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的枯容，念叨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把我抱起来吧？！”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

外面阴雨密密，屋里一片黯淡，乔镯撒着莲藕般的胳膊，眼窝里满是泪水，像是被完全框到一个灰白色的世界里。狄阿鸟用两只胳膊把她托起来，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只觉得她的人已经很轻、很轻，轻得要飞走。

    乔镯呻吟着，把头蜷向他的胸口，慢慢地呓语：“那个晚上下的是冰雨，下着，下着，就下成了雪，我跟着你，走呀，走呀，爬呀，爬呀，要是再也没有第二天，该多好？！”她哭得泪流满面，一声轻过一声：“而之后，你离我如此遥远，我再也触摸不到你，你再不理睬我，再不要我，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为什么？！”

    狄阿鸟眼中多出黄豆大小的眼泪，呼吸起来像是一架风箱。

    他俯瞰下来，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白皙的鼻尖上，凝滞着，闪亮着，一点、一点地滚动着，那双惨白了的朱唇慢慢地掀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你说他夺你的女人，在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女人么？！”

    狄阿鸟迟疑片刻，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因为她毕竟已经和花落开有了夫妻之实。他甚至在抱着这柔软的身体时，刻意地远离胸膛，避免不该有的感情爆发，以免伤害花落开，以免让在场的人认为自己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去伤害，什么都去忘记。

    然而情感越是压抑，越是强烈。

    两股力量不断扯着他的脸，一股是难以抑制的颤抖，一股是努力的平服，扯得腮筋生疼。他最终还是没有现出完全激动，只是不紧紧搂住，也不舍得丢开，心片片粉碎。片片落地。乔镯一刹那间睁大的眼睛，朝上面望着，眼窝中失望的泪水像是两道不断喷发着生命力的热泉，而她地人，也迅速地飞逝。

    大伙却都在看着，他们本来不应该看着，或许应该去追追张毛，或许应该干点别的……然而他们都在看着，都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狄阿鸟身上，像是一定想要知道结果。一定要知道他究竟是要搂住乔镯的身体，亲着、嚎着。还是该不形于色，回去还给花落开。狄阿鸟在这种聚焦中，感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快要败给他们的好奇，快要攒够怒火，剧烈爆炸。而他的身体也开始抖动。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生硬的脚步声、喊声，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狄阿鸟也彻底冷静下来。他把断气的乔镯交给赵过，果断地指向张毛逃走的东墙窗户，沉声道：“你赶快走，回去让谢先令立刻去找董国丈，也好把刚刚发生地事变成一场官司，最后他有他的理，我们有我们地理。不了了之。”

    狄阿鸟说完，就带着别的人出来。

    外面来了几十个穿着邦衣的号卒，刀枪在手，冲着门口扎出一个圆圈。见到这场面，大伙虽然从狄阿鸟的镇定中得到一些安心。还是感到一阵、一阵地害怕，而那些外面的号卒也不同于军卒，只是缉拿些盗贼而已，他们早从雨中的狼藉场面，被抬走地死伤者身上看到什么，无不头皮发麻。有点儿希望这一拨打发了二十几条兵械大汉的“悍匪”逃走。缩到屋里不出来，免得陷入没有胜算的激战。也是在强打精神，一看有人从正门鱼贯而出，立刻把神经绷得紧紧的。

    狄阿鸟打个“哈哈”，不怒而威道：“哪个衙门的？！”

    号卒们全傻了眼。只有刚刚经历过场面的行馆小吏捂着帽子，大声傻叫：“就是他们。抓呀。抓起来呀。”

    狄阿鸟怒道：“混账。”

    他很快把口气放缓：“你们报上去，日后到我住行馆传唤。”

    行馆里的其它官眷大老远看着，指手划脚。他们也相信这是官和官之间的私仇，更不要说这些号卒。

    为首卒吏和手下交换过眼色，就势抱刀，立于面前，朗声道：“不知大人位居何职？！也好让小的们回去交代。”

    狄阿鸟漫不经心地说：“我无职。万岁爷不给官当。

    这一说，来头倒像哪一家高爵。

    一般来说，爵虽然大，却无官，县官归现管，比起在职官员，放屁都不该响，但现在靖康立国百年，高爵都已经成为氏族家阀，根大难碰，近几年更是近一步膨胀，普通人更不敢轻易招惹。

    小吏只是催要名号。

    狄阿鸟笑道：“我狄阿鸟。要说名号，倒也有一个，区区也就是一些人口里说的‘博格阿巴特’。”

    号卒闻声惊退，卒吏更不知怎么收场。他也怕被人哄，将来无法追查，无法向上面交代，只好说：“小地们都是如雷贯耳，如雷贯耳，现在就送博老少英雄回去？！”

    狄阿鸟点了点头，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五石散”，举到面前过一遍眼神，笑道：“是该回去服散啦。走吧。”

    他一挥手，卒子们就在前面开路。

    一行人想不到人家竟然放行，有点儿不敢相信，反应过来，亦步亦趋地跟上狄阿鸟，四处扫着，注意着。

    眼看就要脱身出来，一排训练有素的脚步踏着雨地，“哗哗”作响。

    狄阿鸟本能地惊觉起来，一回头，只见数十冷硬的将士径直从行馆深处抄来跟前，随后一名肩捂避雨大氅的大员在将士们让开地道路上走得飞快，顷刻从远及近，来到跟前。他心里咯噔一跳，心说：“怎么杀出来个管闲事的？！”

    来员抖一抖雨亮的大氅，声音慵懒而威严：“你们些个坐衙门的，一向都是这样放走凶徒的？！成何体统？！”他伸出一双带着护腕的小臂，猛一挥舞，断喝道：“给我拿下！”手下悍兵“唰、唰”散开，兵器操得轻鸣，顿时布下一圈刀枪。

    狄阿鸟刚才把长兵器丢在舍房里，身边连赖以防身地家伙都没有，只好赶在他们动手地前头，直面这位高官，气势上不遑多让地压过去，冷喝道：“你谁？！”

    来人的胡须被布袋套着，面容也沉稳、修长，根本不像是那种刚硬火爆之辈，然而却没报自己家门，只是冷冷怒哼：“不要管我是谁。你这种凶徒，人人得而诛之。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盾牌一面、一面地翻上来，枪戟挂着雨滴，森然斜竖，几个弓箭手有条不紊地压过盾牌，把箭尖对准被围起来地诸人。

    狄阿鸟想找董国丈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今儿是要人一锅烩，心里一寒，却哈哈大笑。不管他怎么撑场面，他带来的都已经发出“啊”的惊恐声，相互簇拥不堪。

    许多人号卒都不自觉地避让出去，缩得像是老鼠，口里还叫着：“我是衙门里的人。我是衙门里的人。”

    眼看就是一场不成对比的屠杀，又是一阵“唰、唰”齐整的脚步，狄阿鸟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只见黑压压的兵卒从行馆从外到内压来，纷呈四列纵队，刀枪高举，连忙朝那大员看去，几乎怀疑这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这才在仓促之间调集这么多兵，里应外合，然而那大员也在意外。

    狄阿鸟连忙转过头去，只见几骑踏着石路上的泥水上来。

    为首一人于马上拱手，笑道：“张大将军，别来无恙。恕小弟不便多礼。像这种事，还是不应该越俎代庖，让我们辖军自己来处理好啦。”他一按马背下来，问：“这位好汉，还是跟我们走吧。”

    那张将军不禁气恼，怒道：“陈元龙。你显然是要包庇此犯！区区一个凶徒，能让你三品辖军将军来料理么？！”

    来人笑道：“张将军过誉了。张将军一品大员，都要插手此事，陈某怎敢不躬身亲办？！”

    狄阿鸟听得辖军就敏感，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后面赶来一个人，焦急大叫：“阿鸟。阿鸟。”

    狄阿鸟一听是大水，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大水知道制止不了自己，找到自己的上司。

    他此刻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大笑数声，并作一气来挤兑那一张姓的将军：“张大将军。小弟来此教训自家的家奴而已，想不到，险些被家奴蓄养的家奴打伤，还承蒙张大将军仗义出手，当真惭愧得很哪，若是没有别的事，小弟还是先跟陈将军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访，聆听一、二指点，如何？！”

    彻生将军想不到他能这般挖苦，只好不作理睬，跟陈元龙咆哮：“我会盯着你的。要是你徇私，别怪我翻脸无情。”

    陈元龙道：“末将自会处理，把你的手下也交出来吧？！”

    狄阿鸟又是一阵恍然。

    彻生将军却不肯，怒道：“明摆着是袭官匪徒，凭什么要我的人？！”不知谁小声告诉他说“狄阿鸟就是博格阿巴特”。他立刻大声喊：“他就是博格阿巴特。博格阿巴特本身就是一个匪徒。你问一问，哪一个不知道？！”

    这就有点儿不讲理了，按说他该让辖军把张毛一起带去，狄阿鸟不由感到岢怪，倒也暗想：张毛不敢告老子么？！就是不敢告老子，也不该仓促一见面，原原本本全讲给你？！你不让他出面，不是自打巴掌？已经算不了了之？！

    有人又告诉张姓将军什么。

    彻生将军连忙说：“他现在无官无爵，是民，民怎么能跟官争？争什么？啊？！争女人？！对。争女人。我就看着你，你要把他带走，少包庇？！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知道他父亲曾经是……”他突然不再往下说，咳嗽道：“不过。我还是相信陈将军的，要是不方便，可以转到京兆尹去。”

    马公子惊喜道：“好哇。好哇。”

    狄阿鸟忍不住发笑，假意责怪道：“还是要静听两位上官发落，咱们自己怎么做得了主？！”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

马仲龙出于对狄阿鸟的畏服，相当心安。他不再做声，把自己的两只手按到吕宫背上，使劲儿晃一晃，静静听着下文。

    陈元龙当然不可能和他们一搭一唱，否则多少显得沆詹一气，只是说：“张大将军护下心切太盛，怕是便宜匪徒啦。陈某还是觉着，将军应该把手下交给我。”

    彻生将军固执己见，一味要求说：“转京兆尹。”

    陈元龙说：“这就是辖督衙门和京兆尹之间的事，张将军执意不肯，末将只好告辞。“他用力一挥手，喝道：“押他们回去！”

    他的人大部分收列到一侧，另有一部分逼迫着张姓将军的兵退让，硬挤一条路，裹上狄阿鸟等先行离开。

    陈元龙自己留到最后告辞，不大功夫驰马跟上。

    张大水走在狄阿鸟身边，一扭头，提醒狄阿鸟：“陈将军来啦。”

    狄阿鸟知道陈元龙曾经在阿爸帐下做司马，和阿爸交情深厚，来长月前，差谢先令第一个看望，没想到在关键时起到作用，否则，以大水一个门侯，未必请得动他。

    想清楚这些，狄阿鸟望着即将过来陈元龙，往队伍外走去。

    他原本是想到陈元龙马前跪倒，大叫一声“叔”，一低头，见地下都是泥巴水，中途变卦，干脆扑向陈元龙大腿，抱住大嚷：“陈叔叔。我阿爸说长月城，他只有一个肝胆相照的好知己。”

    陈元龙勒住马不动，听了他撕心大叫，不免感怀，慢慢把手放到他脖子后面，按住，说：“孩子呀。你要改一改。你三年前不就是孤身一人去剿盗贼？！而今，你这博格阿巴特闹得天翻地覆。进了京，怎么还不收敛？！毕竟朝廷，还没有给你父亲昭雪……”

    狄阿鸟听着大为放心，连忙诉道：“侄儿只不过是来教训自己家的奴才，还差点被奴才的奴才杀死。”

    陈元龙叹了一口气，没回辖督北衙，而是去就近的指挥所，去了，招入后堂，左右打量。欣然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日后来跟叔叔。成就一番事业。”

    他并没有让狄阿鸟执儿侄辈礼，让狄阿鸟坐到隔一张几的座位。

    狄阿鸟也就坐下聆听教诲。他从内到外讲了很多，突然一转面孔，盯着狄阿鸟，用力道：“自你父亲以来。辖军、后军出来的人屡遭他们排斥，要不是当今天子。你叔父今天也坐不到这里，所以我们只能牢牢抱成一团。你要是记着叔叔，多来家中，和你几个弟兄，多多交往。”

    狄阿鸟感到他责怪自己不上门，连声道诉委屈：“待罪之身朝不保夕，哪日天庭一旦震怒，是否身首异处亦不可知。小侄只是怕连累到叔父您，不敢登门造次呀。”

    陈元龙在胸前蔑视地一摆手，懒洋洋地说：“乱世保身。只须握一二兵权，你叔叔有着几千弟兄，恐怕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是说动就能动。”

    狄阿鸟不相信主管京城一小半兵马地将军敢肆无忌惮，说出这一番话。吃惊道：“叔父胡言了，万不可与第二人语。”

    陈元龙笑道：“陛下都有意给我结亲家啦。他刚收一个养女，准备嫁给我的老四。”

    他用一些妙不可言的眼神得意，按过胡须，食指下按，遥遥点着。笑道：“这靖难天下。不还是要由我们这些悍不畏死的人来出力？！你等着吧，有这一层关系之后。他才放心让我领重兵，到时你来投*叔父，举我叔侄之力，建大功，立大业。”

    狄阿鸟见他卜愣着硕大的脑袋，在椅背上翻滚，猛然醒悟到，面前倒也是一大危险人物，连忙说：“陛下让我造桥，修渠，筑路，我现在是哪也去不了。叔叔。您也应该知道，夏侯武律，嗨，把我家给拖累死了！”

    陈元龙诧异道：“陛下让你修路。大材小用。大材小用。“他问：“要不。我把你要过来？！”

    狄阿鸟说：“万万不可呀。陛下出够了气，我才有出头之日。”

    陈元龙点了点头，说：“这倒也是实情。”

    他起身道：“门下省要找我商讨婚事，我不便久留。你在这儿呆一会儿，录份问卷，我跟他们打一打招呼，走个过场就放你回去。”

    狄阿鸟笑道：“也好，我也要回去，为自家兄弟备一份厚礼。”

    陈元龙没有客套，起身走了出去，到外面跟下属打招呼。

    过不多一会儿，笔录小吏就捧着本本，把他们招呼到一起，狄阿鸟胡言乱语一阵，经过则交待为：“我服下了五石散，心酣血热，四肢气力冲涨，来了他家，用片石头敲敲门，要计较那些往事，他家突然出来一大群人，提着兵器要杀我。”

    这也算实情，就连行馆小吏的口供都比较吻合。

    笔吏问过他，转过来问别的人，笔速虽是越来越快，还是显得繁琐，狄阿鸟还有好多事等着，一边催促，一边在堂内踱步。

    正为蹉跎的时间头疼，进来位文士。

    他穿着一件文士衫，扎得却比较利索，也不知怎么进来的，竟到处问人：“请问哪一位是博格阿巴特？！”

    狄阿鸟以为是董国丈的人来带自己走，笑道：“我就是呀。”

    来人快步走到跟前，连忙扶着他胳膊到一旁坐，眨着笑眯眯地两眼，自我介绍说：“小生是中正府上的，向来搜集榜上英贤地闲闻钦事，今日一大早就传出博英雄拳打脚踢，视数十条好汉如无物的事情，特意乘车赶来，一一证实。”

    狄阿鸟吃惊道：“我以前在长月居住，从未听说过，怎么还……？！”

    来人笑道：“中正府专职品评人才，人力、物力有限，向来只是刻意关注那些榜上有名的英杰，而且当今天子圣明，岂不更促我等往来，疲于奔命？！”

    狄阿鸟越发不敢相信，问：“我什么时候榜上有名的？！”

    来人说：“已经有了好几个月。”

    吕宫和马公子都兴致勃勃地偎过来，争先恐后地问：“他上的什么榜？！”

    来人犹豫了片刻，说：“枭雄榜。”

    狄阿鸟一听“枭雄”两字，贼心大虚，连忙说：“我怎是枭雄呢？！我是英杰。”

    吕宫笑道：“上就上了吧。排榜多少？评语是什么？！”

    来人接连用眼睛瞄狄阿鸟，吭哧片刻，畏首畏尾地说：“排榜已经升到三十五。评语。评语……”他吞吞吐吐，狄阿鸟不由想知道，催问道：“什么评语？！”

    来人慌乱地摆了一阵双手，要提前说好：“做评定的都是二品中正上官，与小地无关，大人就是听着生气，也不能责怪小的。”

    狄阿鸟连忙多些心理准备，要求说：“你说吧。”

    来人不自觉缩起脖颈，心虚地背诵：“其人骄横，性多诈而毒辣，贪婪好色，尝抱美女，日夜御之，战前亦不辍……人皆曰：羊肉燥淫，喜食者贪色荒诞，是有此人。然其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作战无有拘泥，所向多出奇制胜，能笼络人心，尝走逐入军，卒皆涕零，奋兵壮呼，如迎远至之父兄，亦可称不世之枭雄，因有人云，其不知书，故排名*下。注：现折服于我王膝下，感其王者霸气，斯役，已作细腰桥。”

    狄阿鸟头一下懵了，战前御女，和同样索求无度的谢小婉在一起，还真确实有过，而走营，兵激动迎接，倒也确实有过。他脸红脖子粗，看到旁边一盏茶，也不管谁的，摸来打开盖，饮着，冷汗就流了下来。

    他突然之间，明白褚放鹤为什么让自己多去关注。

    这每一榜都是天下士人来了解某个人的窗口，一旦有了不好的评语，再不及时改正，必将天下大臭，而王公大臣，怕也是通过他来了解某一人，譬如当今国王，一旦见到评语，岂不是很难容下自己。

    他掩饰着，揩着头脑以免汗水浮现，最终分辨说：“我不是这样的，评价有失公允。”

    来人想不到他没有勃然大怒，拿自己出气，很意外，出于感激，告诉说：“你备些钱财，求那些有盛名，善识人的中正老爷观你行事，重作评价吧。”

    狄阿鸟心道“也是”。他抓过来人的手腕，感激大叹：“若不是老兄直言相告，兄弟我还毫不知情，怕是要遗臭万方了……”

    来人受到不该有的抬举，接连谦让，巴结说：“小地也识些观人之术，见大人目正不邪，言语肯切多诚，不以恶言怪人，这是上大人下士之举，刚直忠贞之色。”

    狄阿鸟和他说了一会儿话，问了姓名，住处，接连揖手，与他作别。之后，谢先令带着董府的人来给衙门打招呼，说“国丈想见他”，省略了“见”，说“想”他。他却苦于去不成，眼看事情结束，省功夫吃顿衙门饭，出来一看天色，雨后的秋日斜了西角，时日不早，立刻慌不择路地带一干人回行馆，回到行馆，一边换衣裳，一边问谢先令准备了什么礼品，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去见秦汾，回来去褚怡家，明天一早再去找“想”自己的董国丈。

    然而一阵手忙脚乱，再出来，日头更是西移一大断，此时怕是再去长乐王府上都已显得不合适，何况晚上还答应过褚怡母亲。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

狄阿鸟出于心切，一纵马蹿了大半条街。他停下来，回过头，只见抬两个大箱的力夫却还在后面晃来晃去，天黑也未必到西北的小冷宫，回来时怕是要宵禁。

    他一想，倒是害怕夜晚和秦汾见面授人口柄，而自己是和褚怡的母亲说好了的，一阵犹豫，给赶到身边着急的谢先令说：“今天不去了。”

    李思晴在脑海浮现，他一调马头，骄横地闯在力夫和行人让开的道路，和赵过一起奔过行馆，朝另外一条道路上走去，走了半晌，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心说，自己是一来京城就应该去见秦汾的，倘若国王因为今天的事召见自己，自己终是要输给悠悠众口，怎么办？！

    一刹那功夫，枭雄榜让他再一次毛骨悚然。

    他只好走了一段距离，再次停下，自问：“我到底是不想去见负我的秦汾，还是一心惦念儿女私情？！”

    错过和李思晴见面，日后还能再找机会和解，而见不着秦汾，肯定是做不了别人眼里的忠臣，狄阿鸟相信，授人口柄是无中生有，最终无形消弭，一旦把中正府的目光引往秦汾，要是真能引中正们考证自己的往事，舆论一定能改观。

    想到这些，他再一次停住，遥遥冲走到前面的赵过大喊：“你追上吕宫，跟先生，师母说，我急于去见旧主，儿女私情怎比君臣之谊？！”

    他相信这么一说，肯定能使褚李两家的人释怀，因而再一捋马缰，摇头晃脑地走着，比以前从容不迫多了。

    左右两街已经被他纵马踏一遍，街上的人都对这样一个骄横的武夫保持戒心，偷偷斜着眼角看他。

    狄阿鸟也为他们的反应奇怪。怀疑是不是自己浑身上下哪一点收拾得欠妥，因而左右浏览，他慢慢把自己的目光看像西南，那儿有一座燕塔，似乎有人站在上面，正注视着自己，就用手搭起凉棚，奋起目力，望过去。

    上面似乎真有几个黑点。

    他想，以自己的目力都看不清他们。他们往自己这儿看，自己也该是和蚂蚁差不多。不可能是在专看自己？！

    然而，慢慢走在这种抛露在塔下地开阔街道，始终存在着让人盯梢的感觉。

    他就像是一匹感到牧人从几里外看过来的狼，老是想看过去。

    这种感觉很让人不舒服，他只是慢慢地走着。前面的力夫不知他改变主意，挑着箱子回来。走成一行，一见他再次转回来，又一次让回头走，都“哼、哼”着闹情绪，相互一撑抬杠要转头，顿时把路上的人挤往一旁，使得狄阿鸟也收回视线，拉着缰绳打转转。

    片刻之后，狄阿鸟走在力夫的前面，和另一匹马上的谢先令说话。

    两人不断地说着话。并齐向前，而两边似乎也没有什么改观，狄阿鸟却突然生出一种行人停滞，唯我独行的感觉。他感到两路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很慢，自己的动作也像是流不动地水。一边有点恍惚地说话，一边向左右注视，在视线中，前边数步外，大街一边是一座酒楼向街开轩的雅间，一名操琴人推窗望远。两臂猛烈往挥。撒出来地琴音高高低低，铺天盖地；另一边是一座鳞次的瓦房顶。开出几道相形渐矮的门，耷拉着几耳旗和匾，有一间杂货铺，有一架鸡鸭笼，再往前面，是一块搭着棚子的空地，坐着几个打补丁的壮汉，散放些杂物，一个箱子只露半角。

    因为棚子不高，高屋的四方角又拦截了视线，看不清全貌，而再往这棚子地对面看，散乱着一堆瓦砾，是京师屡遭动乱的残留物，狄阿鸟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只见紧紧挨着的背后两层楼顶上伫立着几个高大的吻邸，适合弓弩手隐藏，到时居高临下，再往自己左右看，两旁都有出入方便的齐车宽小巷。

    他陡然确信这是一个将近完美的伏击地点，连忙停住马，慢慢伸出一只手，几个力夫也立刻停了下来。

    谢先令连忙问：“怎么回事？！”

    狄阿鸟大声说：“这都是什么土特产，把大伙累的，要是这样走下去，天黑也走不到，你到前面那个棚子看一看，看看有没有打短工的？！”

    谢先令茫然道：“到跟前吧。到跟前歇一歇。”

    狄阿鸟再一次看向那座酒楼，觉得如果是真有人伏击自己，自己最好的生路就是这座酒楼的大门，因为酒楼开地窗多，前后都是窗，而且喜欢包人住宿，后面会有个客房大院，自己一旦夺路钻进去，就能成功地突围。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多疑，只是装作听琴，探过头望一望，小声说：“你有没有发觉什么？！凡是门口，凡是路口，都有不经意的壮实人，你再看那个坐在棚子里的几个人，相互之间也不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喝茶……”

    谢先令听他一说，也感到有点不太对劲，但还是不相信，谁能提前得知己方要去哪儿，怎么可能在这儿设伏，他略一犹豫，准备到前面看一看，狄阿鸟嘴形不动，打牙缝里挤着话：“你直奔过去，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一直走，你走掉，立刻到衙门要人来……”

    谢先令点了点头。

    狄阿鸟说完，坐回来，看准谢先令的马屁股，轻轻一拍，若无其事地说：“去吧。”

    而后，他静静地看着谢先令往前走出几步，回头故意做出听琴的姿势，随着节拍拍打着马身，慢慢向一旁*拢，心里在想：谁要杀我？！拓跋巍巍，该死地要饭花子？怎么知道我去看长乐王的？！除了一些自己人知道，只有……

    他猛然惊醒，回头朝几个力夫看去。

    几个力夫在街心上放下箱子，却不是到路边歇，有点儿不合情理。

    其中一个一直在催问：“怎么不走啦？！这样走走停停，什么时候能够到？！”

    跟人干活，这些力夫表现得也太积极了些。有空不歇，催促自己赶快。狄阿鸟一刹那间明白了，问题就出在这几个力夫身上，他微笑着回头，说：“大爷我看你们几个已经累得不行啦，进去，进去沽些酒喝？！来。来。不要客气，我那些弟兄都知道，我也不是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他招呼着“来”，“来”。几个力夫迟疑着，连声推辞。

    他们越是不来。狄阿鸟越怀疑他们负责事发之后，趁自己不在意，暗杀自己，暗杀不成，给几条巷子里出来的人留出断后的时间。

    暗杀的规模也太大了，怎么可能呢？！

    这是京师。动用上百人力来杀自己，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地，难道是秦理？！

    狄阿鸟这样推测着，往酒楼走着，一扭头，谢先令已经突然加快速度，向前奔驰，暗杀要肯定提前发动，立刻发动，然而在这突然之间。他又自琴声中听出什么，心头电闪出一念：“不好。

    弹琴地人琴法不对，比琴师弹奏刚健，快捷，应该是一位不错地剑客。这酒楼怕是一个陷阱，真正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地地方……”

    他正要一闪身进去，大街上来了一群要饭的，敲着木棍过来，狄阿鸟心中顿时惊叫：“果然是丐帮。”

    他为谢先令担忧起来，然而刚刚能骑烈马的谢先令却像一道闪电。径直冲出去。

    棚子里的人最先惊起。再也没有什么悬念，狄阿鸟不相信酒馆全是坐在那儿等着要杀自己的剑客。一硬头皮，冲到里面，迎面上来一个小二。

    狄阿鸟不知是不是贼，一犹豫，没有拔剑杀他，一脚把他踢翻个跟头，纵身向后院跑。楼上桌椅在地板上撞冲几声，有人大叫：“他往后院跑了。”

    刹那之间，酒楼上朝着后院的窗户一推全开，不断有人撞破木窗木厢，跳了下来。他们前脚前曲，后脚如钩，衣带纷飞，像是一群不断翻滚出来的蝗虫。

    狄阿鸟顷刻间就相信，酒楼里还真坐着一大批等着要杀自己的杀手，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从楼上跳息来的人一落脚，后脚先伸，前脚卸力，不自觉往前奔，大部分走到狄阿鸟前头。

    狄阿鸟趁虚而回，倒掖长剑，一进酒楼，迎面撞来两个手持兵器地两个人。

    并排举着长剑过门，可惜开往后院的门不能让两个人更好地通过，狄阿鸟在顷刻之间和碰撞中出来地一人只有两步之遥，接着停也不停撞进对方怀里。

    他特别憎恨扭曲的面庞和发出喊杀声的嘴，感到出剑已经太难，一拳奔着面捶去，趁其后退半倒，再一脚，顶中胯下，硬生生和第二个剑客擦面，相互拽着挤过去。

    两人来到酒楼，相互一掂，狄阿鸟就把他的头顶到侧梯上一摔，继而一剑砍掉，一把抓着头发，浑身是血地往扑回来空荡的大堂。

    这一刹那，里面反没了人，只有那个被他踹倒的小二关了店门，和几个人死劲地用一张大桌顶着没有和严地门板，望天喊叫：“杀人啦。”

    门剧烈抖动，墙皮都在往下掉，陡然一只兵器插破桌面，刺跑一人，防线顿破。

    狄阿鸟相信顶门的人和匪徒毫无关系，看向楼上一寻思，大声道：“放他们进来。”几个无辜的人回过头来，只见他一手持剑，一手提着好像是假的人头，断颈口还在往下垂着粘稠如丝的血线，惊哄就走，在一楼找地方乱藏。

    汹汹的从后门进着，前门洞开，一楼旋即已是人头重重，狄阿鸟正要让他们进来，接二连三地踢倒楼梯的护栏，从容不迫地往二楼爬。

    人竞相跟上，仰首往上攻，上来得太多，后面还在猛挤，就有人从无护栏的楼梯上掉下去，落回人堆，效果像是一个小屋子关了上百头乱拱的猪。

    一旦发动暗杀，再高明的指挥也没法再操纵这群乌合之众。

    狄阿鸟心里明白，他们现在都是随着一种本能，眼睛都盯着自己，都盲从同伴，就镇定自如地上来二楼，顺手回掷血糊糊地头颅，打到跟上来人脸上，而后收剑回鞘，操起一个桌子的两条腿，推过楼梯上的密集人流，让他们掉饺子一样往下滚。

    二楼站着两个人，一人挎剑，一人像是个读书人。

    他们因为想象不到狄阿鸟的到来，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处于失机状态。这也怪狄阿鸟太镇定，镇定得让他们发慌。他们没有扑上来，反而是狄阿鸟一步步走过去，逼他们后退。狄阿鸟打了个口哨，问：“是谁想杀我？！”

    两人几乎退到了窗户边，便不再退。

    带剑的一人拔出剑来。不带剑地一人信手抱了一把筷子筒，一扬手，撒得到处都是。

    狄阿鸟看一看楼梯和楼面挨着的地方都已是再次爬上来的人，哈哈大笑说：“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们万万不会告诉我？！”

    说完他猛地奔到另外一扇对街的窗户，破窗而走，在半空中往下看，楼下一个人也没有，远处倒是有着两拨对攻的剑客，其中一群是后来来的乞丐。

    他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爱马已经骓骥一跃来接自己，那就骑上走吧。大街上空荡荡地，一边是前往秦纷家地道路，一边是回去的路。

    眼看着前往秦纷家地道路上，两拨人疏散对攻，他突然冒出一个岢怪的想法，不但没有回头逃走，而且朝去路疾驰，偶尔遇到停手看他的人，哈哈大笑道：“继续打，继续打。”他劈开几个偶尔当道的贼人，卷着一股刺激的尖叫出了重围，得意得难以想象，却一再发现，前方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随着快速的奔驰，面前突然现出一段大街，街侧站着两个人，街心站着一个人。

    狄阿鸟心里有数，长剑斜出，疯狂傻叫：“毋以为可以不让吾见吾主。”

    街心那一人也有条不紊地拔出长剑，剑轮起来，刀上才会有的红绸尾巴徐徐飘动，曼妙不可言，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刹那，远处突然拔起铮铮一声琴鸣，裂帛断金，铿锵刺人。马听得兴起，立即掀起长腿，仰天长嘶，雄壮激怀。

    紧接着铃声串串，走来一辆马车，没有车盖。一人宽袍正坐，乘车抚琴，飘飘欲飞。

    狄阿鸟突然间认出来，来的是谢小婉的阿爸，当即大叫：“岳父大人。来救我不成？！”他把谢道临和刺杀联系起来，话自然是在试探，不由连忙停下来听音观色，一看形势不对，立刻从别的路再走。谢道临远远冷道：“来救你？！山人觑你两日有余！”

    狄阿鸟哈哈大笑，高声道：“我当是谁找些阿狗阿猫的来杀我，原来是岳父觉得我有错，想在长街教训我一通，现在也教训过了，让开道路，让我去见一见旧主吧。”谢道临带着一种悦耳的鼻音哼哼：“阿猫。阿狗。我岂会让那些阿猫、阿狗的人来杀你？！只怪仇人太多，杀你心切，携起手来，设了埋伏，我要杀你，只需一人而已。”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7）

狄阿鸟疑窦横生，心想：这人有怪病，难道来看戏？！

    原先当街的那人开始往前走，狄阿鸟怀疑他是谢道林的人，怀疑以谢道林所具妖术，招徕的人完全有杀掉自己的能耐，或许只是专门来封死自己道路，逼自己回去，死于乱刀之下，心中犹豫不觉，只是扯马打了个转转。

    片刻而后面脚踏追喊声渐嚣，他一急，厉声大喝道：“这儿还是王城吗？！还有王法吗？！你们就不怕惧朝廷官兵说到就到？！”

    谢道临漠不关心地说：“是呀。这些人真是没有王法啦。”

    狄阿鸟喊问：“你呢？！岳父应该是懂得道理，知大体的人，怎么和那些无知之徒一样，目无纲纪？！”

    谢道林冷笑道：“我怎么目无纲纪？！我不杀你呀。”

    狄阿鸟叫道：“面前这位英雄好汉不杀我？！”

    来人替谢道林辩白，说起话，掷地有声：“你是我花山大仇。

    今日狭路相逢，洒家义愤塞胸，理当一战，自然与掌教大人无关！”

    狄阿鸟嘿然，收回以前的想法，心说：“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他一声长叹，苦笑说：“阿婉前不久送来许多衣物，催促我去花山，早日向岳母大人下聘提亲……”

    他希望用这番话来软化谢道林，谢道林却无动于衷，只是说：“我的确不是来杀你的。”

    狄阿鸟见他老是强调这一点，后面喊杀迫近，心头恍然，怀疑他真中有假，意图是用真假难辨的恐吓暗示把自己堵死在这里，供别人杀，连忙扯马回头。

    身后的谢道林立刻提醒道：“你也不想一想。我为什么在这里拦你？！旁边那条巷子走得通么？！”

    狄阿鸟也怀疑是条死胡同，真想硬闯过谢道林一行，但他只知道谢道林的目的是要逼自己死在别人手里，倘若硬闯，肯定不再是恐吓，心里灵机一动，翻身下马，伤感道：“岳父大人，小婿也没有什么金银玉、帛，良田财货。今日若死在这里，只有爱马一匹。神骏无比，不忍让它于我同归于尽，若你觉得小婿是一条好汉，让人把它收去，送于阿婉，供她乘骑。”

    他把马一赶。拔剑在手，使得逼来的大汉愣了一愣，不自觉挽住马缰，等着谢道林发话。谢道林蹦镯片刻，生硬道：“好吧。你若死于乱刀之下，我一定告诉小婉，你也算一条好汉。”

    狄阿鸟转过身去，只见街上人势飕卷，乌云俯压，毫无畏惧之色。大踏步迎了上去。

    拉马大汉一手反握刀柄，另一手执马，神情肃穆，而往后，街侧地两名同伴。都已经不自觉地移往街心，继而走向前去，就连谢道林也紧紧地抿着嘴唇，鬓角细发轻飘。

    长街萧萧，狄阿鸟身影已经远离。

    陡然，后面响起琴声。徐徐落落。安安详详。

    狄阿鸟大为满足，心说：“其实阿过也自称过山人。山人有什么了不起？！”

    迎面的冲势比什么都猛烈，全是刀枪肉身，黑黑鸦鸦，似乎带着一阵风，需要人低着头，眯缝着眼才能承受，狄阿鸟却面朝他们，插回宝剑，发出大声地狂笑来，笑得让汹汹人潮猛地一滞。然而，这已经只有四、五十步。

    说时迟，那时快，狄阿鸟陡然收了自己扎出来的豪气干云的架式，一扭头一弯腰，摆着两只飞快舞动的手臂，朝这儿最近的一道巷子里跑去，心里狂笑：“没有了马。我还不能爬墙么？！他们远道奔来，再追也跑不过我的两条腿。”

    他一头扎进巷子，一看真是个死胡同，堵巷子尾巴的是一排大屋，一拍脑袋，从一旁的一个院墙上爬，爬上一走，一跃，来到一家房顶，在住户的不安中得意洋洋，再一看天色，已经昏昏沉沉，心道：“你们还能怎么样？！”

    人流也冲了进来，从上往下看，黑发人头，颗颗在巷壶中嵌着，狄阿鸟不敢久留，眼看房屋交织，东一头，西一头，“哗啦啦”地踩着瓦奔，不知踩了烂瓦多少，到了尽头，却是一个巨大地台缘，根本下不去，他心中一寒，连忙换个方向走，希望能找一个平行的巷子，然而已经有很多地匪徒在下面奔走大叫。

    而身后也有爬上房顶的匪徒，三三两两来尾追，计算来杀自己的人，怕是增加到三、四百，倘若只是一、二江湖势力，光是兵器就难筹集，更不要说，有些人上房麻利，根本就是好手，狄阿鸟心坎都被震惊嵌满，他甚至怀疑，即便是自己在行馆不出来，这些人也会学自己对付张毛，自己上门。

    迎面已经有人跃至，狄阿鸟就和来人在房顶上砍杀。

    几个来回游走冲荡，有人一屁股坐塌房顶，有人顺着瓦面，栽下去，头朝下砸到地，直杀了三、四人，身上留下一、二疮口，还不见朝廷来管，倒是搏斗的敌人中有一些刺杀干脆的顽敌。

    房顶不比平地，逃起来极消耗体力、精力，一旦走到险处，或紧张，或御敌，命运都挂到一丝细线上，但如果不四处乱逃，敌人就会往一处房顶上集中。狄阿鸟灵机一动，敲了些瓦片下来，逃起来时，一旦迎面遇敌，抬手就发。

    天色已经快要黑了，狄阿鸟虽然盼着天黑，但还在心底大叫：“这是在内城根上呀，这么长时间，官兵怎么连个动静也没有？！”

    他突然觉得这一片区的衙门已经提前知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好把希望寄托给谢先令，心说：“你赶快把救兵搬过来，迟些时候，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敌人已经全是三人一队，迎面又有一队来攻，迎面过来，两只枪先后刺到，狄阿鸟瓦片已经投掷不及，只好扎腿弯身，扭了一道弧线上来。刚刚挥刀抬头，趁敌枪势，第二人地枪来到，挑在肩膀上的衣裳穿过去。

    枪尖走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这种配合，这种干脆利落的手段，若说他们不是精锐军卒脱了盔甲，打死狄阿鸟，狄阿鸟也不相信，但他没有心思多想，丢掉瓦片。一把抓住这杆穿在衣裳里的枪，转到房顶上方。两人相持两端的枪杆，把第一个刺来地顽敌扛倒在地，蹬出一溜瓦片，往下滑。

    被握住枪的第二个敌人也想不到他不是夺枪，而是推着打转，两脚一使劲。瓦片碎烂，也不由分神。狄阿鸟操剑剁断枪杆，第一个敌人回来，第三个敌人绕在一旁直刺脖根，紧随着狄阿鸟的走势，带着风声刮过。

    狄阿鸟觉得要是自己，定不会格斗中远距离放手刺，否则根本收不回枪。

    他甚至觉得如果是在平地上，能让这样的人死几回，然而在斜面上往下前方侧扑。很难不趟烂瓦顶，稳稳当当地站住，然而，现在最好地克敌方法却只能是向后退，让一人枪断。让一人枪空，让一人奔面而来，以此摆脱一对多的劣势。

    第一个敌人果然追来，枪扎下盘，狄阿鸟接连两退，无意中一扭头。见自己没有及时摆脱这三人。敌人都在往这里集中，最快的已经在后面的墙下攀爬。心里不免焦躁，干脆以后脚尖点瓦，前脚后伸，前身前倾，冒险出剑。

    脚下咯嘣一响，他浑身一震，剑却如期刺到，发挥出了奇地淋漓，好似一只缩尾鹤伸嘴扑鱼，一剑中敌人脖侧。

    他心里极为满意，干脆借势以一手下按，利用良好的柔韧，借敌人倒地，把后伸地一脚从头顶翻过来，躲在敌人滑落之前地身影下，而头一抬起来，剑信手一挥，正赶上后面的敌人到面前，劈个正着。

    他来不及兴庆，只听得一声吼，仅余地一名残敌两眼通红地扑来，抱住了两臂，借扑势往下滚去。

    他大为震骇，感到浑身在瓦片上撞来碰去，却更相信这是军中好手，两臂一用力，挣开没有合严的双手，用脚蹬住敌躯，以两手乱拔，却抓着房檐上的一片瓦，旋即蹬着两条腿掉下去，落下来，触地一麻，看到受自己一脚地敌人头朝地装在一处大缸上，水还在溅着，赶上一剑，刺在后心，浑身筋骨好似被摧碎一般，不由得搂着两只胳膊，踉跄退后两步，一屁股坐下。

    手上全是潮湿地液体，疼得人渐渐麻木，敌阿鸟不由打量趴在缸上的顽敌，快速一找敌人辨别敌我地标记，解开他胳膊上的白布，再一想，听着前后左右的叫嚣，连忙借房廊掩住自己的身型，跑到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边，摸两把血，回头一脱衣裳，往腿上一缠，防止回来时血滴往地下，这就立刻退回来，往主屋外侧的廊后空地，趴在那儿看，等着天黑。

    敌人在这所宅院的四面上空叫喊，旋即下来好几个，都是略一看，直奔大门，走到外面，犹叫了几声：“往哪跑啦？！怎么没有血印？！”

    他们喊得激烈，暴躁，却没有回来在院子里搜。

    上空的敌人还在到处喊，隔着主屋的墙壁，隐隐能听到主人家的孩子吓得大哭。狄阿鸟翻了个身，把白布系好，本打算四脚朝天地等人来为自己收“尸”，把自己运走，如果等不到，就等天黑，廊后却没有铺石，地下是湿水，他躺不住，还是很快趴起来，贴着墙窝下身，接连做了好几个死人姿态，最后都觉得骗不过人，再听得四面慢慢安静，连忙溜回来，想到人家屋里去躲，然而每一个门都死死地闭着。

    正不知道能不能敲开地时候，外面有人声。

    他四处走投无路，一下心胆俱裂，正要亡命一搏，进来几个拿兵器、抬简单担架的人，看不清头脸。他看看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披上暗纱，心中大喜，暗道：“天不绝我。”这就一瘸出来，两腿一弯趴地，垂死大叫：“救我。”

    几个人果然大叫：“有个没有死的。

    几人是看也不看，过来携着他的两个胳膊，往担架上挪，顺便拔他的剑，他却死不丢手，恶狠狠地呻吟：“我要杀了他……”

    众人以为这是杀出性来，伤太重，头脑混乱，把他地剑拢到他的腿侧，抬着就走。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8）

街上亮起火把，被风一扑，染得人脸通红。

    前一兵、后一兵走过来，还没能把人放下来，狄阿鸟就已经看到一张探在担架的人脸，接着感觉到一只手在身上掀胳膊、抬腿，像是在看自己的伤。他连忙浑身感觉一下，没发现什么要命的伤，正担心，看伤的人却说：“我的天，怎么多皮肉伤？！快放下。”两个兵*了边，对着一把火放下。

    狄阿鸟提心吊胆，怕他们认出面相，拿出刚从昏厥中清醒过来的样子，挣扎看起来，朝四周看，听到一个在哪听过的焦急声音：“要是这样也杀不死他，翌日坐在家里等他杀好啦。”

    他一皱眼睛回忆，想到杨乾金，不由暗道：“听着像他。”

    街上站着举火的大汉，大概十余步外，几个人相互围着站，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接着是一个粗厚的声音：“杨员外放心，张帅跟很多人打过招呼。附近衙门都称是追捕巨寇，我们可以成夜地搜，拼着陛下怪罪，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来。”

    狄阿鸟连忙把握剑的手往腿侧*一*。

    郎中嫌碍事，一边来夺，一边耐心地说：“好汉先睡下。我来给你包扎伤口？！”狄阿鸟看着长街人少，觉着自己还是要赶快想法逃跑，别让杨乾金他们认出来，因为旁边就有举火的大汉，不敢将郎中打昏，只是一挥手，将郎中掸去一旁，无理嚷道：“不用。”

    杨乾金和两个人突然转过身，迎面走过来，还无意识地扫过去，甩着半拉手叹气：“又抬出一个受伤的，他就是一匹马，也该耗尽气力了呀。让兄弟们加加劲吧，点起火把，挨家挨户搜。”

    狄阿鸟恨不得赶上一剑，但保命要紧，害怕他认出自己，慌忙躺回担架。郎中被他甩得实在，扭头走了三、四步远，回来显得有点不耐烦，嗓门很高：“谁受了伤都疼，也得容我给你看一看吧？！”

    裂着伤口。流着血，狄阿鸟觉得他给自己包扎、包扎也不是坏事。就慢慢地等着，郎中满意地“嗯、嗯”，也不再执意让他丢剑。

    上药上到背时，两个来看谁受伤的贼人弯着腰，找他面孔看，狄阿鸟害怕他们认得。只一照面，连忙翻过身子平躺，压住了装伤药的瓷瓶，但他一动不敢动，仰头看着天，大气也不敢出。

    那两人还是看到他，犹豫不决地喊：“这受伤的是谁呀，有没有人认识？！怎么那么像咱们追的那人？！”

    狄阿鸟知道已经露馅，“呼隆”一声蹦起来，迎面就见到杨乾金的老脸。

    杨乾金在不远处踱步。闻声慌忙来看，正和狄阿鸟站了个面对面，差点没有惊倒，喊一声，扭头就跑。狄阿鸟也举着剑，背对着他跑成一溜烟。

    两个像是人鬼两怕，半夜里正碰对面，都是扭头跑。杨乾金很快回头，弯起腰往前指，大叫道：“来呀。追呀。他在这里呀。”

    街上没多少人。心里也松懈。登时慌奔乱走，不知所以。狄阿鸟趁机杀人夺路。

    他只是往前猛奔，遇到挡路地就硬撞，顷刻间已经跑出百余步，谢道林已经离开，前面的道路却放着简单的路障，一跃而过，封锁区最后的十余人来堵，左追右砍，送了他几条伤，他一边猛奔，一边回头，因为体力消耗太大，有点应付不来，时不时就被人劈上，整个背部都是一片烂红布。

    你追我赶不断奔跑着，陡然间，前面亮起火把，出现十几骑，跟着几十兵马，狄阿鸟跑得头晕眼花，也不知道是官兵还是敌人同伙，就这样冲了进去，听到几声喜极的惊叫，像谢先令所发，不由喊道：“快救我。”

    几人下来扶上，更多的人裹着一团身影锤沓往前，一道一道，像是围着人转。

    狄阿鸟把剑插到地上，“呼哧”直响，谢先令扶住他，连声说：“多亏遇到一位贵人。”狄阿鸟耳边轰鸣，没有听清，也没有说话。

    倒是一名半服甲胄的青年来到跟前。

    他看几眼，眼前景象渐渐真实，看得清了，浑身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冒火。

    原来面前站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国王给他介绍过的，健布的嫡子健符。

    他一家人都和健布牵扯不清，此刻若是自己能选择，宁愿死也不愿领这个情，登时只是咳嗽着，咬起牙，“啊、啊”怒叫。

    大伙只道他是惨叫，七手八脚来施手，不防备，后面却有一人“扑通”一声跪下，呼道：“主人。主人。我是陈绍武呀。”

    狄阿鸟听到了，脑子乱哄哄一片，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应付，出于本能，装作不认识，干脆一闭眼，躺下装死算。

    然而一装死，他就感到七手八脚来扶自己上马，怕是去健府，想起自己地来由，只好再一次转醒，暴躁地大叫道：“谁也别想不让我见旧主。”

    他看到眼前有一张人脸，也不管是谁的，“啪”一巴掌，接着，发现一条胳膊在嘴边，说咬就咬。众人无奈丢手，他就在地上爬，一边爬一边在心里说：“你们都来看看老子地义举吧，为老子做个见证，当老子已经垂死更好。”

    他拉着残躯，拖着一团血水，像是一条死而不僵的百足虫，就这样爬过去。

    大伙浑身都冷飕飕的，不知道是敬佩还是激动，都呆了，就连认为自己知情的谢先令也怀疑此举是真到极点的真心。

    他摸来自己的宝剑，狗刨一样往前拱动，一遇到阻挠就挥舞恐吓。几个人手舞足蹈，跟上来哄：“你来上马，我们带你去吧？！”健符心中颤抖，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到处冲手下咆哮：“快去找辆车，带着他走。”

    狄阿鸟自小就擅长在地上爬。

    这一点，抚养他长大地赵坡嫉心里有数，每次给他做衣裳，都要在膝盖上打几道皮补丁，但仍常常被他爬坏。

    然而今天长大，再爬起来，却感到膝盖，手掌，伤体上下，无一处不疼痛，不拿捏，他却咬着牙，拧着脸，心里笑着，嘴巴里却嚷：“主公呀。臣来看你来啦。

    爬到后来，他是真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喘气。

    健符找来一付担架，把他放到上面，一路前往冷宫，一路前往宫掖，递去消息，希望能达成他临死前的心愿。这会儿还没有到宵禁的时候，路越走越远，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汇集成一大队，纷纷问：“这是谁呀？！快死了还……”

    不知不觉到了长乐王府。

    长乐王府的侍卫是国王派来的，冷呵呵地把严实，不让进，跟来的好多人正有着看头，就都不走，拱成一道大圈子，站在外面指指点点。

    家令知道一个弄不好，内城外城，第二天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说当今国王监禁长乐王，连忙抓耳挠腮地往宫掖里递消息。

    大深宫里的秦纷也听说了，披着衣裳，在几名侍妾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在紧闭的王府大门内来看。

    外面隔着几道人墙，一道门，狄阿鸟披着一身夜纱，捶阶撞剑，接连叫道：“主公。你在位时远贤臣，近小人，不听臣地呀，几乎把朝廷葬送，臣。痛心哪。”秦纷被感动，听着狄阿鸟语不成声地谴责，心里悔恨交集，口中含糊不清，念念有词：“忠臣呀。孤。唯一的忠臣。孤到现在才明白……不是手足却胜于手足

    ”

    一直以来，他被太多的人出卖，曾经以为很多人是忠臣，结果都不是，就连一直在身边的承大夫眼看自己从王位上跌落，秦纲大局已定，也改换门庭，做了看牢自己的家令，时常阴沉着脸，不把自己当人看。

    他知道外面地人当他可以醉生梦死，却只有自己知道，这种失落，这种足不出户的痛苦，连侍卫都敢欺负的事实，看似长乐，其实是一阶下囚……而今虽然年纪轻轻，已形神枯槁，白发缭绕。

    他自己心里都有着数，好些人希望自己赶快死，就连当今坐朝的哥哥，要不是怕落下恶名，怕授人把柄，已经下手了。

    灯笼发出的惨白光线扑在他脸上，可以看到他的脸皱到一起，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听到狄阿鸟语气时常中断，自称受了重伤，怕是活不多久，想见一面，一个忍不住，疯狂地挥舞胳膊，遇到强壮地侍卫一拦一推，在地上痛哭流涕，道：“他们不让我见你呀。”

    狄阿鸟听到了，改口只叫：“主公。主公。”

    里面，却也有一个女人和秦汾一起赴倒在地，旋即，一道尖叫声凄厉地响起：“阿鸟。你不要死，我是许小燕，我不让你死？！”

    狄阿鸟登时就被镇住，头脑轰轰乱鸣，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叫：“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在河东？她不是在樊英花手上吗？！我地天哪。她怎么在王府里？！”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9）

郎中赶在背后上下止血，体力的衰退还是让人剧烈地眩晕，狄阿鸟慢慢吃不消，干脆再一次仰倒装死。宫掖很快派来来使，送到两位紧急传召的太医，要先为他治伤，翌日再让见长乐王。他们就把狄阿鸟放到车上，到了城门下传过话，回他住的行馆。

    御林军已经出动扫荡，走到半路，还能见到一些没来得及散掉的贼人由执戈的甲士守着，在路边窝成一片、一片。

    回到行馆不大会儿，国王派遣的使者也再次来到，等着询问些关于伤势，事故的细节，因狄阿鸟两眼一闭，半死不活，谢先令只好陪伴着他们，细细娓娓，一一道来。说了大半晌，使者离开，派来的太医也从里面走出来，经过时摇一摇头，哈一口气，给出最坏的暗示。谢先令几个一步跨进去，一眼注意到嚎哭起来的路勃勃，七手八脚往跟前凑，哭的哭，喊得喊。行馆来伺候的使女们也大失水准，说不出安慰的软语，一个一个，全起步退在两边。

    灯芯小火纷沓照来床前、脚下，把抛成散乱的衣棉涂得团花杜鹃儿似的，送到人眼前，显得触目惊心。

    谢先令刹那之间竟想起最要紧的，一展双臂，左右把着让人往外走，自己也往前赶，赶几步，回头再唤几个使女。路勃勃站在床头，无动于衷。别的人都自觉地听他安排，纷纷留着心底的话儿，等着到了外面问。

    到了外面，谢先令应付了几句，左右看一看，拉一拉杨涟亭的衣裳，和他单独站一边去，万分谨慎道：“来的这几个都是外人。你要守好门。主公一清醒，准是有事儿要交代，我进去等着，看看他是不是急着要见谁？！”

    他叮嘱到一半，转过头，看着最后的使女往外跨着腿，还要再说，没有收回的视线落在陆勃勃突然冒出来的脑瓜上。路勃勃神态有异，摆来一只手喊：“山羊师公。你快点儿来。”

    他喊谢先令都这么喊，外人听着总是感到好笑。

    谢先令第一次听到。吐沫都喷出好远，为此。赵过还捏着他地嘴，要他改口。

    谢先令也不感到无理，急切拉住杨涟亭，来到门边，让他站住一角，而自己进到屋里。

    进了屋。初一看无动静，再一看，榻里侧直直竖着一把沾着暗红痕痕的宝剑。谢先令想不到第阿鸟手里还握着那一把剑，还以为是路勃勃因而喊自己，是三步并作两步地站到病榻前，由着劲叫唤：“主公。主公。”

    狄阿鸟的眼睛裂开一道缝，慢慢地扩出瞳仁，出了一口气，萎靡道：“有事。”

    谢先令也喜出望外，问：“什么事？！”

    狄阿鸟真实地转动眼珠。继而含糊不清地要喝水，嚷：“口渴。勃勃拿些盐茶。”谢先令以为这就是他要说的“事”，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光返照”，只想问一问他自己的感觉，听得不好。就让他赶快交待后事，还没说出口，狄阿鸟没说完的话就倒下来。

    他咧一咧嘴巴，伸出舌头，将喂不下去、残留在腮上的人参小米粥一扫光，方不缓不急地说：“快让朱温玉带上路勃勃。去城门口找张大水。带着这把宝剑回武县，到时让张奋青个王八蛋好好看一看。这把剑上沾多少血，要是他用眼睛看不出来，就用舌头一舔，不一人的血不一次舔化，好知道老子的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出了这场事，也确实到了让“猎犬”张奋青出洞咬人地时刻，谢先令点一点头。狄阿鸟要喝盐茶，慢慢坐起来，喝一些，不自觉朝一旁的人参小米粥看两眼，小心翼翼往外一扫，立刻拿过来，一口吸干净，说：“勃勃。算你喝地。”

    他确实头晕，连忙躺回去，声音也变得无力：“告诉他个王八羔子，就这么说：丑话说到前头，你小子来晚了，就要多破费，好好想一想吧，棺材能进林子砍一片，凑合着还能睡，拉棺材总是得要两头小毛驴吧？！小毛驴谁来雇？！更不要一大堆白布要买，酒酒肉肉算不清，到时死的就是老子，谁也不替你出这些钱？！”

    他说到这儿，想了一想，说：“也要找来咱家的老瘦郎中，老子一身伤，没断十根骨头也断八根，那帮庸医治不了，让他来为老子看伤。”

    谢先令觉着他迷信自家的土郎中，说：“人家是太医，医术高明着呢

    ”

    狄阿鸟努力伸出脖子，往外看一看，问：“太医会捏骨么？！能为骨头断个差不多的老子，打一身夹竹板，绑成一个萝卜头蟹筋啡”谢先令吃惊道：“什么？！”

    狄阿鸟笑起来，急迫地说：“老子骨头断了好多，一群庸医找不出哪一根骨，非睁眼说谎不可？！”谢先令方醒悟，愣一愣，连忙向外看，说：“主公原来没什么大碍，怎么瞒得过太医的？！”

    狄阿鸟得意地问：“你不知道吧。”

    他看谢先令不敢相信，连连招手，待谢先令附耳，方说：“我被人追杀时捞了一瓶跌打药油，抹在脑门上提神，现在脑门火辣辣，要你是太医，一看我失血过多，昏厥不醒，把把脉，若有若无，轻浮不定，掰开嘴巴要灌药，牙齿却咬得紧紧地，离死差多远？！”

    他顺便催促，叫苦道：“谁还多此一举，检查我骨头断几根？！快点儿找老瘦郎中来，要是晚了，我就真一命呜呼啦？！”谢先令点一点头，把剑接过来，递到路勃勃手里，牵着要走。

    狄阿鸟喊住他，伸出三根缠着白布的指头，押开再合起来，说：“别忙着出去，我这儿还有三件事，一，老子本来要死，但不能死，得赶快睁开眼，督促着吕宫画地图，刻地图，既然郎中竭尽全力，也不能让我说睁眼就睁眼，我就找萨满，找天神，找长生天，听说苑圃外驻扎着一支鞑骑，你想法打听打听，借钱也要请些来，到时让我表哥去，招来十个八个的，跳几出大神；二，老子在京城，再也不能一抹黑地混日子，褚先生已经提醒过我，让我多注意中正楼，我是孺子，明白得快，昨天不是认识一个中正楼的？！让朱温玉跟他联络，送些钱，要他为我出力，要是他肯，就让他查一查，花山掌教为何赖在京城不走？张毛的张姓阿爷是什么来头？河东樊英豪樊大枭是否在京？！”

    他一想到樊英花，担心是兵败，同时也怀疑她借着献来秦汾的家眷，表示自己割据一方仍是为秦纷，而且已经走完这几步，心头沉重了好长一阵才往下说：“三，雇来的挑夫不可能是乔装打扮的，大概是些帮派势力，你与张铁头打个招呼，让他带人来，在雇人的那一片地方转悠、转悠，看出些什么，捂个舌头回来，顺藤摸瓜，好好查查，暗中要杀咱们的到底是哪些人？！以后也好有个防备。其余地事，你和张铁头自己看着决定，等天明赵过回来，你们就通过他，递话给我。”谢先令想不到狄阿鸟在短短的时间内想得这么缜密，有点儿难以适应。

    狄阿鸟知道他吃惊了，不由张大嘴巴，打起哈欠，慢慢地说：“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摆开庆功宴，觥筹交错，博格阿巴特却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们的后背……”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潜下身躯，歪着头嚷：“伤太重，到长生天那儿住两天吧。”谢先令看他睡下，和路勃勃往外走。

    一走出来，花落开、朱温玉和陈绍武几个都紧张地拦到面前，问来问去。谢先令只好告诉朱温玉：“那些都是庸医，不通外伤，还是让博大鹿回家，请咱们自家的郎中来，你现在就带他去城门口，找张，张大水，能连夜出城，就连夜出城，记着，小心点，见着官兵，躲一躲。”

    陈绍武连忙拦住，再一次说：“刚刚来地是太医，专门跟国王看病的，怎么是庸医呢？！”谢先令一时无话，胡乱一搪塞：“宫掖的太医主调理，治疑难杂症可以，恐怕都没有碰到过筋骨肉体之伤，还是该让经验丰富的军医来，这样才比较保准，是不是？！”

    陈绍武一抬头，说：“我有一位好兄弟，他一直跟着位老军医，他就在外面歇着，我把他带过来，先照顾着主人，回头去请他师傅！”

    说完就连走带跑。谢先令不由得愣了，朝朱温玉一挥手，急急回去，给狄阿鸟打招呼，免得露馅。

    狄阿鸟还没来得及翻身，陈绍武已带着一名瘦弱的士兵进来外间，站在杨涟亭面前，连声往里喊：“谢大哥。谢大哥？！”

    狄阿鸟对他有种愧疚感，却还是怕他已经成为健布的人，只好用低不可闻地声音吩咐：“老谢陪他坐一坐，问一问，我们走后，他怎么过来地？！”继而说：“让他带来的人进来，先给我治着，别老瘦郎中一时来不了，我说死掉就死掉。”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0）

谢先令通过接触，很快了解陈绍武怎么过来的，目前的情况。

    陈绍武是长乐王秦汾避难野牙时樊氏所征召的郡中子弟，家里受到过狄阿鸟的恩惠。其父略作思索，将他送予狄阿鸟，之后跟随左右，一度战沙通天，收溃兵占县城……当日，他们一行于路德接受朝廷的休整，狄阿鸟得知父亲含冤而死的事，执意去投“夏侯武律”。他因为不知的内情，苦苦劝阻，从此“各为其主”，被舍弃在军营里，作为出逃未遂，送至逃兵所，供新兵训练，因为和一干老兵采取主动，表现卓越，被健布赦免，作为接受栽培的苗子，收到建章营中学习军事，而今已做到兵尉一职。

    而健符是建章监，正好是他上司的上司。当时，谢先令去衙门不敢多说，只是声称自己是过路的，眼见很多人追杀一人，来报予官府，一看衙门的态度不对，走投无路，只好往内城去，路上碰到健符，病急乱投医。

    健符听说是“博格阿巴特”，情急之中到自己管辖的建章营里调人，陈绍武一听，点了自己的人跟过来。

    后面的事情，谢先令都知道，连忙趁人不备，溜回去讲给狄阿鸟。

    到了上午，陈绍武回营里请假，健符也批准了，而后赵过回来，两个人说起话来，更是阔别之后的格外投机，凡事讲得更加详细，虽说狄阿鸟直挺挺像片咸鱼干，小营医每过一段来看一次，按按脑门，却也早早洞然。

    他这会儿有点装不下去。

    昏迷着是能偷着动，可饭却吃不进嘴，他这儿只觉得上下肚皮黏成一长皮，开口能吃下几牛几马。谢先令和赵过都知道他会饿。会吃饭，倒也把食物放到一边，供他偷吃，可气的是小营医过一段时间来一趟，也偷着吃，还很快发现食物少了，晕乎乎地念叨：“啊？！怎么少了这么多？！”

    张大水听说的早，还没等过午，背着张氏，牵着媳妇。挎着二、三十个鸡蛋来探伤，说是他娘非要来。倘若第一个来的是褚植。是董国丈，都还好，一说伤重就拦回去了，人家心里也不会有什么，而张大水一家，要是一拦不让进门。就有些狗眼看人低的意思，人家难免不敏感，觉得底下人嫌弃人家没地位。

    爷几个也没意识到谁还要来，接过了门。

    张氏现在肠子里还是有弯，坐下说一阵话，只管对着坐面前的陈绍武几个讲，说现在的媳妇香儿不如以前地媳妇小玲，懒，对她不好，每逢给碗吃的。都是一扔，说：“瞎太婆。吃去。”硬是说得媳妇含泪，张大水听不下。

    要说起来，媳妇毕竟不是女儿，面对一个瞎老太婆。人家的爹娘，能做到大水家媳妇这样也已经不错了，但相比小玲一比，老人就冲人难受。她自己没来由地就怨，说几个月前，小玲还在东市。经常看自己。背着自己，现在也不见面了。要不是狄阿鸟哄走了她媳妇，一家人现在多好？！说着，说着，也还心疼狄阿鸟，说狄阿鸟爹也没了，怪可怜，还有谁那么狠，暗地里使坏，这也不得醒，怎么是好。

    几来几下，四周的人被闹得晕乎乎的。

    大水晚上轮值，白天还要多休息，让媳妇在这儿帮忙照看、照看，扔下娘俩，自己跑了。

    香儿要应他的话去守着。谢先令看推不掉，就带着她进去。

    她一个女人家怎好到外面？！一进去就不愿再出来，说是要呆在里面看着。谢先令说是太医的嘱咐，她也不肯听，出来面对许多陌生的男人脸，只是洗一把毛巾，上上下下，忙着攒狄阿鸟的脸。

    狄阿鸟恨不得真昏迷过去。

    过不大会儿，他已经感到几分尿憋，睁眼看看，香儿坐在榻前，垫着枕头打瞌睡，刚刚准备溜走，外面好一阵的大动静，把香儿给吵醒了。

    狄阿鸟只能再“死”一回。

    这回来地是董国丈，董云儿也来了，骑着一匹马，他们虽然已经是轻车简从，但以如今身家，一行还是好几个。

    父女俩神色张皇，来了一定找着面见，摆明是有了心里准备，赶在死前，能看两眼、看两眼。

    前面有了张大水，这后面不好挡驾。

    他们几次都是走到房门口，被缠住了，回头发火。狄阿鸟在里屋，只听得那董云儿像一只野猫，声音带着哭腔，嘶叫起来要打人，不由对着墙眨眼，觉得要死一回实在太难。

    外面正拦不住董国丈，却又来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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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宫带着褚放鹤一家大小，放下仓猝中准备的礼物，顺着董国丈蛮横无理杀开地一条“血路”，来到内室边站着。

    狄阿鸟觉着自己没料到有此变故，太欠考虑。他原是想断个十根八根骨头，尽管好起来，将来也是别人眼里的半残废，从而躲过秦纲的猜忌，只觉得这会儿，自己是要被迫睁眼了，然而真一睁眼，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安一安人心，再讲到自己断的十根八根骨头，就算三流小营医摸不出来，放到董老头手底下一检查，还是要露馅。

    他头大如斗，谢先令知道他的心思，也头大如斗，正着急，门外响起“哗啦啦”地声响，却是花落开搬来几个萨满回来。

    他有点儿想不明白，觉得花落开再为表弟的伤急，再求人家，那也不能空口为凭，哄来些毫无关系的萨满吧，然而事实就在眼前，还真来了带着法器的萨满，浑身穿得花花绿绿，铃声、小鼓响得，“丁叮当当”，而且还跟些护送的东胡骑兵，个个面色阴沉。

    他转移着董国丈的注意力，口不择言地嚷：“法师们举行完仪式，我家主公就活过来了。”

    董云儿登时辩驳：“这几个胡巫能起死回生不成？！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活过来？！”谢先令心说：“废话。我们商量好的。”

    他正要下些保证，一个年轻而高大的骑兵已经从马上下来，扬手往马背上扔过缰绳，举起两只手，含着眼泪叫嚷：“长生天哪。你应该让这些不信任神灵，短浅无知的中原百姓看一看您无边、无尽的法力？！挽回您降临下地一个孩子，让他们一一信服，敬拜面前。”

    他用这两只手接来一个白布条，用两只捧送在前，旁若无人地跳舞，拿包着马靴的小腿跳动，泪反而流下来，再怪里怪气一唱，音就听不懂了，有点儿悲怆，有点儿简短。萨满们就在他的身边跟着唱，鼓一声、一声一扣，那唱起来的声音就让人想掉眼泪，很快，上来一个动作激烈的萨满，他撕烂衣裳，露出浑身肌肉虬结，两扇大腿高抬、落下，高抬、再落下，两只胳膊肘缩在肋下，低着头，活动剧烈得像一头发了疯地野马。

    花落开也和几个人忙碌，先摆出一个木案，驱散大伙，紧接着献上一个鹿头，萨满散开，聚拢，散开，聚拢，每人手执一扇铜锣大小的手鼓，相互绕动，拍击，继而一人挥舞一把刀，短暂有力地高喊着什么，反复地喊。

    来到的东胡战士一刹那间抬起头，显得有些狰狞，附和着大喊，像是在嚎叫。托一白带的战士把白带交给赶到身边的花落开。

    花落开弯着腰，完全像是一条撅着尾巴的狗，转过来，对着众人。那战士脸残忍无比，绷得紧紧地，回来割一条马尾巴，放到一个木托案上，慢慢向前走去。

    两个萨满先挥舞着弯刀，做先锋一样来赶大伙。谢先令有点不知所以，见众人万分紧张，连忙让他们为这个高大地胡兵让路。

    那年轻力壮的胡人这就踏着马靴，带着花落开，带着一个捧着托案地战士，带着一股杀气往里走，刚刚走进去，还在那儿疯狂奔动的萨满，猛一抬头，对着天空，“嗷”地一声长嗥，刺得人不禁想掩耳。

    众人只注意他满头满脑都像喝了烈酒，又红又涨，脖子上，脸上的青筋都滚起来，却不防一干骑士全伸起脖颈，对着天空，不停歇地嗷嗷，而挂在天空中的太阳也在这一刹那间阴了下去，换成一张阴森森的兽面。

    众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地往前看，只见这些胡人拽开胸口，有两个人胸前刺着野兽，而其它的没有刺，大多挂一大块胸毛，无不感受出一股原始、野蛮、彪悍的杀气，心说：“倘若朝廷有和他们打仗的一天，打得赢么？！”

    这会儿，进去的三人已带着一根马尾巴来到榻前，跟进来的谢先令、赵过，都上前一步，站在榻两边看着。

    狄阿鸟心头却在感动。

    他知道这是来做法事，却不是来为自己看伤，而是当自己已死，以兄弟名义起誓，必有一天来手刃仇敌，为自己复仇。

    他知道来的人是龙血，知道还提着一根马尾巴，要收走自己的灵魂，暖在怀里，带着回高显，心中苦笑：你就不是来为自己祈福的，我该怎么睁眼呢？！

    然而现在不睁眼，什么时候睁眼呢？！

    狄阿鸟只好悠悠长叹一声，像是睡了三百年一样。

    龙血吓一大跳。他听花落开说狄阿鸟被几百条大汉围住砍的，更听过花落开描述的伤势，已经觉得是个死人了，才敢不顾忌讳，露面发誓，哪怕被割了头，被利斧斩断四肢，抛于东西南北，也要为狄阿鸟报仇的，怎么也想不到，来到面前，狄阿鸟却醒了过来，当即怔怔不发一言，怀疑狄阿鸟是不是*装死，逼自己来见他。

    香儿却是充满对岢迹的惊叹，最先一声大叫：“醒了。他真的醒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1）

赶着进门的脚步有点儿杂乱，淡淡的灯光，脖子一个个伸长。

    狄阿鸟的一双眼皮像是被胶黏着，睁来睁去，吃尽力才现出黯淡第一缝，但大伙都已显得慌乱，争相叫道：“阿鸟。阿鸟。”

    狄阿鸟撒目，走得快的董云儿*着跟前，弯着身的是褚怡的母亲，趴在母亲后面的是褚怡，张氏*下拉着拐杖，盯偏方向，看着另一边儿，爷们站在外面，不禁吃力地挣扎两下，苍白的嘴唇动了好几动，假装说不出一句话。他拿几根手指，先后向每一个人的面前伸去，依眷之情，流于言表，谢先令抢先一步，扶住他的肩膀，董云儿干脆上前抓住，将手填回床上。但这支手还是伸了出来，拔向龙血。

    龙血想握一握，刚要伸手，见那只停在空中的手再一次被董云儿握上，草草地说：“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就回过头，挤了出去。

    狄阿鸟大为失望，把注意力放到自己手上，只感到手指股，手指尖柔柔滑滑，肌肤绵绵松松，一用力似乎能按出一个凹坑，不由心猿意马，当即斜过眼，只见董云儿挽着一飞燕髻，伸出一只玉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从胸侧到大腿，淡藕色滚花缎子裁减的衣裙内浑然绰约，弹性十足，更是蠢蠢欲动。

    他连忙由着劲儿缩手，也好让董云儿坐上床头，把屁股摆到自己的鼻子底下。

    董云儿不征询任何人的同意，当真坐了过去。

    狄阿鸟只感到一片柔软的半圆塌陷在被褥上，被一股浓郁的香味一熏，心神激荡，差点要把脸贴过去，心里一味美中不足地想：“董云儿阿姐就是那么爱化妆，这也涂。那也抹，一身胭脂俗粉的味。”

    董云儿要是知道他想些什么，肯定几捶将他碾扁再说，这会儿却半点不知，忙着拉起被褥，放他的手进去，还关切十足地说：“就知道你的命硬，好好躺着，好了，我们再去找他们算账……”

    董国丈却立刻说：“快点儿告知太医一声。让他们再过来看一看。”

    董云儿同意，朝大伙瞥一眼。没来由说：“让他们都到外面坐一坐。”谢先令也是这么想地，连忙说：“我这就派人，去告诉太医一声。主公刚刚醒来，怕是要进一点饭，承蒙诸位关爱，还是到外面稍坐片刻。”

    大伙只好往外走。

    香儿准备先把婆婆放到外面。

    谢先令准备呼唤行馆的使女来伺候。

    董云儿自己却一动不动。已托起一旁放着的各种食物，搅着勺子在唇边尝，里面的羹饭大多早冷，她试一试口，蔫了眉，欲呼什么。

    谢先令趔趄跑回跟前，慌忙去抱羹碗，连声说：“这怎么是好？！”

    董国丈还要寻他说话，看了只是说：“小谢管家，不碍得。他们在一起打打闹闹，跟亲兄妹无二区别。好久没有见，拘那些个礼干什么？！”

    谢先令更觉得狄阿鸟和董国丈家关系硬，也不勉强，跨了出来。陪着董国丈往外走，见褚放鹤父子也等着，心里转了许多弯。

    董云儿把碗拿回来，叹一口气，摸一摸狄阿鸟额头，见狄阿鸟一直睁着眼睛。朝上看自己。脸上浮出一道红晕，嗔道：“看什么看？！不认识姐姐啦？！我看你被打糊涂着好好养伤吧。听说陛下已经开始抓人……不会任咱受别人欺负，知道吗？！”

    狄阿鸟还真不知道，想问一问，却怕自己脑袋太清醒，害她怀疑，就眨了眨眼睛，吃力地点一点头。

    行馆的使女很快送来吃的。

    董云儿都是端起来，抿一勺，尝一尝，送到狄阿鸟嘴边，狄阿鸟见里面浮着一丝水，更是遐想万千。

    董云儿小心翼翼地喂着饭，说：“我和父亲说了，准备把你接到我们家里住，也好有个照料，这次来就是要接你走的，你应该愿意吧？！吃紧你吃，喝紧喝，还不要你掏钱。”

    狄阿鸟大大吃惊，连忙作势摇头。

    董云儿笑了一笑，叹气说：“你这样儿的一长大，脸皮倒也变薄了？！”

    狄阿鸟在心里哼哼，心说：“你知道什么？！我现在吃喝也不要钱，再说住进你们家，出入哪有这儿方便？！”

    他一味摇头，嘴巴挪动，发出几个干结的声音。

    董云儿却又说：“你阿妈屡次让人托来消息，让我父亲设法儿找到你，照料你……”

    狄阿鸟脑袋里乱哄哄的，脱口道：“什么时候？！”

    好在他已经好长时间不说话，喉咙里干，小口吞着食物，说地话有点儿失音。

    董云儿跳蹋片刻，说：“你先生前些日还呆在京城，等你伤好了，我再告诉你。”

    狄阿鸟醒悟到自己是伤得只有口吃饭的气儿，既恨自己作茧自缚，又恨自己没有早早去见董国丈。

    董云儿还在催，拿一勺食物为要挟：“向姐姐点个头。”

    她细声细气地哄，说：“姐姐家地房子比你们家以前的房子还要大，养了十几匹好马，好酒更不要说，咱家姐姐前些天送来一坛贡酒，那是国王招待大臣用的，我爹都不舍得喝，姐姐为你留着，好不好？！”

    狄阿鸟想掉眼泪，却仍摇一摇头。

    董云儿不由大怒，捧碗重放，大嚷：“你到底想怎么样？！”

    狄阿鸟只好吃力地说：“我是罪臣，住哪儿，得陛下说了算。”

    这一说把董云儿的怜意给惹上来，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狄阿鸟脸上，慢慢地抚动。狄阿鸟很是受用，陶醉着，乐着，心说：“什么时候让我摸一摸你呢？”

    他不知不觉竟慢慢睡去，再一次醒来，天已经黑了下来，见客人已别过离开，找来谢先令一问，才知道朝廷确实在抓人，动静闹得很大。

    谢先令已经做过考虑，说：“只一天，还看不出来是不是搪塞。”

    他顺便告诉狄阿鸟，己方今天的收获：“朱温玉已经和中正府地人联系上了，据说，道临先生留在长月，是要活动丞相一职，呼声已经很高”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他除了妖术，还能治国？！”

    谢先令苦笑说：“道临先生乃百年不遇之人物，治国怕也游刃有余，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下架子，要来求官。”

    狄阿鸟推测说：“他一定是怕陛下不肯礼贤下士。”

    谢先令摇了摇头，说：“我倒觉得当今国王一定不肯启用，主公试想，这样一个人，有神鬼莫测之能，呼风唤雨之术，花山且在关中，门下弟子五花八门，有的都渗透到朝廷中来，倒时再手握大权，极有可能与陛下分庭抗礼。”

    狄阿鸟听过他的分析，觉着在理，沉吟说：“军师一说，我明白过来，他自己知不知道？！他难道弄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硬赖在京城不走？！”

    谢先令旋即回答说：“这个倒是不好弄清楚的，不过，那位张姓大将也是相位的人选，他原在*主荫在宫廷做侍卫，后来你父亲领兵，上面就遣他做副，今非昔比，正所谓出将入相。”狄阿鸟头脑中有一个大致的轮廓，醒悟说：“我那岳父不杀我，逼我回去，就是针对那姓张的，姓张的敢张罗好几百人杀我，就是陛下不震怒，也与丞相一职无缘。”他问：“还有谁是丞相的人选？！”

    谢先令说：“还有五六个。

    ”他一一说来，又说：“最有希望地是鲁之北，国王派他西去，只是用他以前建立的威望安定那儿的人心，不久就会召还。还有一个，人说也是一大人选，只是尚未见着太大功绩，刚刚从东北回来。别人说他有希望是因为他升起来得太快，可能是陛下的心腹、股脑，陛下用这样的人，顺手。”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樊英豪呢。在不在京师？！”

    谢先令踌躇片刻，说：“他送来永乐王地家眷，改编部众，献城投降，已经消失多日。据说陛下诏他来京陛见，他却只让部下代自己来，还说自己是一女身，多由不便，而今终于如释重负，将嫁为人妇，相父教子。”

    狄阿鸟猛地坐起来，喷一口茶，道：“她也会相父教子？！”

    谢先令笑道：“但他确实销声匿迹。还有传闻说，他终不肯侍奉二主，因而亡入草原，不食新粟……”

    狄阿鸟浑身一震，问：“当真？！”

    谢先令只是说：“应该不假，他的一位手下也接到了邀请，未来几天就会来到，到时就住在我们旁边。”

    狄阿鸟连忙问：“姓什么？！”

    谢先令想一想，说：“好像姓姬，是叔、侄二人，位于武榜前列，作为一草莽，能排到这个位置，几乎是顶天了，朝廷肯定要拉他们入朝为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2）

到了夜晚，自家老瘦郎中还来不及赶来，狄阿鸟觉得就这也要捆一捆骨头，就让赵过架一把大刀，叫来小营医，让摸这儿一下，说断了，碰那儿一下，也说断了。小营医每想说一句，赵过就作势要打，只好睁着两只眼，到处乱绑夹竹片，正绑着，陈绍武进来，说：“有人要找赵过。”狄阿鸟想不出是哪一个，问：“马公子找阿过帮他打架？！”

    陈绍武摇了摇头，说：“旧人。”

    赵过吃了一惊，俯身冲狄阿鸟耳边说了句话，转身跟着出去，不大功夫回来，走路都有点歪，一跃到狄阿鸟身边，就小声说：“他来了。”

    狄阿鸟越发怪异，问：“谁？！”

    赵过只是说：“他。”他更进一步地解释一句，说：“刚才那人你想不到，是唐凯，唐凯说他就在行馆外面，要来看看你。”狄阿鸟浑身一哆嗦，说：“不是说他消失了吗？浩草原了吗？！”

    赵过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接着就督促：“见一面吧。”

    狄阿鸟自然想见，却是怕不稳妥，想另找个地方，却又装了一身伤，能出门是打自己嘴巴，就挥了一挥手，让人都走，而自己淡淡地说：“你带着进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赵过点了点头，不大功夫，领着两个戴大斗笠的人进来。狄阿鸟看一看，却没唐凯，给赵过勾了勾指头。赵过走到门外，连忙把门拉上。

    一个斗笠人走到门边，搂剑站着。另一个把手移到头顶，慢慢取下，露出一瀑黑发，果然是樊英花。她看了看刚刚缠成“萝卜”的狄阿鸟。径直来到面前，上下看了两眼，眼神中透出几丝焦虑和伤痛。

    狄阿鸟相信那是真的，“哼”一声说：“你一路诸侯，我是一枭雄，两个人见面不如不见。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你冒险来干什么？！又想怎么利用我？！”

    话刚刚说完，“啪”就是一巴掌。狄阿鸟被打得生疼。

    他知道她把许晓燕送给秦纷，心里火更大，要不是顾虑自己要装伤。非爬起来，甩回去两个不可。然而。樊英花却坐下了，仍是没有说话，手指微微地动。狄阿鸟感到那是颤抖，玩味说：“你难道真要嫁给我？！竟造谣说，带着亲信数十人，逃往东夏了。”

    樊英花冷冷说：“你真叫我失望。你就不会说你可以爬起来，总有一天，要回东夏。”她伸了伸手，最终按在狄阿鸟的手腕上，说：“你不能死，也不会死。我知道我把许晓燕还给秦纷，你生气，那我问你，你差点死掉，爬在旧王府邸痛哭。为的是什么？！我们谁敢不敬着他，区区一个许晓燕，就让你到秦汾头上撒尿？和我反目？！”

    狄阿鸟无话可说。

    他内心深处也不得不这么认为。

    樊英花是要给秦汾的家眷来取信天下，也不敢不还秦汾地家眷。

    自己为了一个已成定局的事实，为了一些儿私情。确也不能向秦纷叫阵争风，接着再和樊英花翻脸，别说是许晓燕，哪怕是阿狗的母亲，在此时、此地，怕也只能放在心里。以后再设法夺回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樊英花也是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想了很久，觉得你是对的。朝廷是正统，一旦伐我，我再使手段，也挡不住大批的人归降，大批的人去索要荣华富贵，只好归顺。”她等了片刻，又说：“我想讨个官做，可是朝廷不会给女人设官。”

    狄阿鸟不吭声，她只好往下说：“我不像你，我散尽了他们，把他们还给我的哥哥，还给朝廷，再也不能聚集，你觉得呢？”

    狄阿鸟诧异道：“为什么？！”他问：“你呆在京城，不就是为了等候时机？！”

    樊英花笑了笑，说：“你说呢。你不知道吗？！”

    狄阿鸟醒悟说：“嫁人。”

    樊英花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一个斗笠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狄阿鸟觉得樊英花要嫁的是自己，眼睛色迷迷的，用手轻轻摸去。

    樊英花更主动，捏起他的手说：“我把宝剑交给你地那一刻，已经想过了，我终究是一个女人。我穿着沉重的盔甲，骑着战马，却还要带一付面具，不然我就驾驭不了几个人。我屈服了，我……爱你。”

    她把狄阿鸟搂坐起来，两只眼睛闪亮，说：“是地。我爱你。我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只想到了你，我不能失去你。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挺住，答应我，一定要挺住，天意所眷，你不能死。”

    狄阿鸟觉得两人之间虽然互为知己，所做的承诺照样是一场双方都不排斥的政治婚姻，自己对她的美貌有点垂涎，她也一直利用自己，就像上次分手前，她说她准备做一件让自己反感的事，其结果，回去就把许晓燕送还了秦汾，而自己当时不知道，还张口答应了，感觉起来，怎么都像是利用来、利用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好，只是说：“我的伤太重。”

    樊英花却搂着他，暧昧地贴过脸颊，吻在他下巴上，像一条泥鳅一样，来找他的嘴唇，而后用牙齿衔开，湿润的鼻孔就在他鼻孔旁边，香味比任何人都淡，却比任何人都让自己心动。

    一吻过后，江河倒转，诸般星辰晃来晃去。

    樊英花用两只手掌捧着他缠了白布的头颅，好像两人翻转，狄阿鸟是一个女人。

    她凝视着，淡淡道：“你记得吗？！你是连狗都不吃的怪物。你要相信，你能好起来。”接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然后再一次把狄阿鸟搂到怀里，很紧、很紧。

    狄阿鸟浑身发疼，觉得自己若是真是断些骨头，此刻都会喊出来。樊英花放开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住址，站起身来。在墙边挂刀的地方站住，回过头来，问：“我送你的剑呢？！不是丢在战场上了吧？！”

    狄阿鸟提心吊胆地说：“没有。我好好地放着。”

    樊英花徐徐道：“只有那些虚心假意的人才拿着一、二外物，标榜其心。”说完要走，慢慢地向外踱步，突然怪异地回来，把同伴的斗笠掀开，也是一道瀑布下来，接着转过身，问：“漂亮吗？她叫十九妹。精于剑术。”狄阿鸟一看，果然有几分标致。只是面庞上精致的五官更像她自己搂着地那把剑，不禁有点儿茫然，不知道樊英花让他看干什么。

    她们盘起头发，戴上斗笠，飘然而走。

    刚刚离开，赵过就一个人进来。悲声道：“唐柔死了。”

    狄阿鸟问：“唐凯告诉你地？！他怎么不进来见见我呀。”赵过没有回答，只是向隅而坐。

    狄阿鸟想安慰他，却发觉自己最想说的就是“那咱再找一个”，。

    他也知道这么说不好，只好闭着乌鸦嘴，安心地躺下来养伤。

    过了一夜，太医再来检查，见他让别人处理断骨，浑身缠得结实，只道两下关系微妙，人家不相信朝廷的人。随便开些伤药，想必要照实说给国王。

    到了下午，路勃勃带着张奋青他们来。

    大伙的眼睛几乎全盯上杨乾金，只等着盯好稍，及时去拿。

    不料踩了两天点。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说：“他进了秦理府邸，好几天没出来。”

    狄阿鸟正犯愁，国王派人来，说朝廷一次性逮捕西门霸，张更尧以及几名羽林军将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甚至透露出，给狄南堂平反地也很快有着落。到时定当赐还宅地，还要为冤案补一笔款，狄阿鸟有点儿不敢相信，一谢恩，当即哭了起来。

    他回头让谢先令打听，方知许多大政，第一件是朝廷派出羽林军军官，训练那些借打自己聚集在一起的豪强兵，兵仍是豪强的，但要交军费，交着，交着，豪强们都掏不起了，豪强们就不要了，光是直州，就多了两、三万鱼鳞军，全都屯垦了出去；第二件是收回宗室的不合理用地，包括以前的公主，王爷，得到的不合理礼制所定数量地采邑，父死，子不能全部承袭，好多宗亲因而变得一文不值，在午门外又哭又闹又上吊；第三件，准用大笔地粮食、布匹购买爵位，准用虚爵换实爵，十则换一，并整顿公田，将重复多占公田地在职，致休，致仕官员一一公布，好多在京官员都到太庙下大哭，从自己祖宗到自己立地功劳罗列一遍，然后怕从国库领不出钱的虚爵继续贬值，揩了眼泪，排着队兑换实爵，而实虚两爵的比队也很快掉成一比十五。

    继而朝廷出台一些更加骇人听闻的政策：规定一些特等规模的名门大族之间不许通婚；无田百姓到官府登记，或领取一份公田耕种，满三年，公田归己所有；或服官府劳役，三年得田；凡在籍将士，给与转实爵补贴，以所发行新钱补爵。

    紧接着纷沓地消息到处流传，真假掺半，要么是南方某城战而不降，朝廷将于屠城；某流民军一夜之间散了个精光；某某小国贡粮不足，靖康国调了三千胡骑……好消息更是多，今天，哪藩纳贡，明天，败拓跋巍巍兵多少，后天，天上彩虹跨于两山，大后天，一樵夫碰到神仙，神仙告诉让他跑来天子，天子洪福齐天。

    狄阿鸟和谢先令都是大眼瞪小眼。

    就在他们入京的时候，国王似乎还在不断和一些贵族妥协，温和得不得了，温和得张更尧他们可以觉得自己杀个人，国王也不敢怪罪，接下来，也就是暗杀自己一结束，这风雨就像是一天铺满大地，万事万物如春笋突发。

    这一天，张铁头匆匆忙忙，不经过外围传话，直接来到，告诉狄阿鸟说：“有个天大的机会。我一直盯着插手暗杀你的黑虎会，朝廷抓人抓得狠，上上下下，到处乱逃，马上就要散了，是我们吞并他们的好机会。你看是收买还是火并。”

    打死狄阿鸟，他现在也不敢火并，然而要收买，现在处于最没钱的时候，他就说：“等等看。”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3）

张铁头跟人搭上线，已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走的时候有点儿赌气，把两只胳膊甩得老长。狄阿鸟静下心来，想上一想，也觉得外面码头和城里力夫关系非同寻常，插上一脚，里外一气，路子才牢固。他揉着脑袋，遐想联翩，觉得真站稳了，自己完全可以开出上百匹马和马车，牢牢控制住京城的运输，一般的挑夫，马车夫，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本，自己就真正在苦力上控制许多的商行的货物来往，倒也迫不及待。

    回头吕宫解决一张地图塞不下的问题，准备把每一城区分刊一图。地图的事已提上日程。谢先令也在吴掌柜那头跑，去了好几趟，回来说自己见到了吴掌柜的东家，那东家嘴里说自己是卖马的，实际上挺有兴趣。

    就着一个不明朗的判断，狄阿鸟就想要钱了，说：“你想法和别的生意人接触、接触，赶快把他的态度摸准。要是他定下来，愿意要和咱合作，咱就要他预支些钱，然后赶快把钱弄出来，交给铁头，铁头那儿等着用。”谢先令说：“这个倒难办，人家现在还不清楚咱地图的内情，哪儿肯早使钱？！他倒是要怕咱骗他？！借机补要上回的差价？”

    狄阿鸟想到那些又奸又滑又胆小的一些商家，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说：“要是这样，还真坏了，地图的事一日赶一日，这边地图都要印了，那边还递不出轰动，到时把咱憋在一头，怎么办？！”谢先令头疼地说：“人家的用意就是要我们求着？！”

    狄阿鸟说：“万一不是呢？我们也好找第二家呀，要不，你替我约一约，我去和他们东家见个面儿。”谢先令点了点头。却说：“你总不能让人抬着出门吧？！”

    狄阿鸟早考虑好了，说：“我往家里要了个轮椅，改天就能送来。”

    正说着，这轮椅还提前送了来，不同于那些小轮轮椅，两个轮跟车轱辘一样。

    狄阿鸟一看，就夸焦生，夸着，夸着，想到他师傅。感怀道：“这要是黑明亮黑师爷在，咱们遇到的问题。他肯定能想出办法来，现在倒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没信了。”谢县令与黑明亮认识在前，说：“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也挺惊这轮椅的，跟路勃勃他们一个架势，立刻就让狄阿鸟坐到上头。出去逛一圈。

    出了门到大院里，太阳挂得上头，怎么都觉得格外刺眼。

    狄阿鸟很多天没怎么见着太阳，心里不知多痛快，当即往行馆深处一指，来回玩轮椅。大院平列着长排的大房，前后几排，主路却是从大门口进来，走过狄阿鸟面前的大路，时而走着人。都看他们几个。

    一起出来的路勃勃倒有奇想，征询说：“阿哥。你这轮椅能用马拉着跑不？！”

    狄阿鸟一听，就让他站到自己面前，供用掌面拍脑袋，拍不几下。看到好几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辆车，连忙拉一拉他，让他站路边，两个人就在这儿侧站着，眼神像是马路上聊天地老太婆。要看过去。看着，说着话。狄阿鸟第一眼就觉得走在第二个的大汉有些熟悉。想一想，醒悟过来，这位曾是樊英花的手下头号大将，叫姬康，那时还算自己的上司，就抱拳说：“姬将军。

    狄阿鸟的变化很大，最过分的裹得像是一个套筒白兔，姬康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客套地抱拳，说：“幸会。幸会。”

    旁边有一位中等身材年轻人，四方头颅，国字脸，鼻梁刚硬，却也有些迷人，两片背膀很宽，膂力想也很大，走过时，侧着身子看狄阿鸟。

    狄阿鸟想问他看什么看，倒也知道那样太挑衅，路勃勃却大叫说：“他骑的是野马。他骑了一匹野马，你看马屁股。”

    狄阿鸟知道野马身上有斑，很容易认，更明白，野马通常分两种，一种是局限在一个小地方的野马，个小身短，缺少敌害，连交配的别种马种都没有，牵出来，等于是废马；另外一种就是一年四季逐水草，来回奔跑的野马，这种马快而野，不好捕获，驯服。

    骑前一种马一般是一些潦倒人物，抓匹马代步而以；骑第二种马地，肯定骨子里有股劲儿，如果不是长于此手的胡人，那就是条不可多得好汉。

    狄阿鸟光冲几人地架势，就知道不会是善类，并没有什么吃惊的，倒是路勃勃叫喊，转着头，跟着看。几人几骑，连马车都停下来，在等后面的小吏跟上来，这时，车帘掀开，露出好几个女子的面庞，容貌都不错。

    狄阿鸟心里大笑，暗说：“这几个家伙倒也是好色之辈，老子都没有带妻妾来参加英雄大会，他们却带了好些个。”

    正乐呵呵地比较两边优劣，他看到了一个人，白面饼儿一样的圆脸庞，黝黑的弯眼睛，眼边陷在里面，别有一番韵味，一吃惊，脱口喊道：“唐柔。”

    那女子想也没想，答道：“哎。”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扳动两轮，往跟前走，问：“你真是唐柔？！你不是死了吗？！唐凯说你死了。”

    唐柔皱着眼睛问他：“你是？！”接着“嗨”一声，说：“他不认他姐夫。”然后，她还是没有认出来，发觉狄阿鸟地眼睛贼，路勃勃的眼睛一瞪就圆，脸上滚了一道红晕，把头缩了回去。狄阿鸟一看就有点火，大叫道：“你嫁给谁了？你不是跟人家说好的吗？！”

    车厢里穿来一声：“我跟谁说了的。你到底是谁。怎么血口喷人。唐凯都给你说什么啦？看我见到他，不让他姐夫撕烂他的脸。”

    狄阿鸟听这话，一下恶心下去，心说：“我以前怎么没有听大眼睛唐柔这么说话过？！幸亏我家阿过那朵鲜花，没有插这牛粪。”

    他连鄙视带反感，赖呼呼地上下动头。

    刚刚走过的那年轻骑士回来，把马鞭扬了起来。“唰”地下去。

    这一鞭把狄阿鸟给打昏了头，他不敢相信地往上看了看。路勃勃立刻把刀拔了出来，上去剁那人的马，却也吃了一鞭，鞭一提，刀飞了。

    狄阿鸟真想下来跟他打一架，却忍住了，说：“勃勃。别逞强。”姬康也不来管一管。那人也只挥鞭子，话也不说一句。紧接着，小吏上来。眼里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狄阿鸟一想就想到了樊英花，他倒相信。这肯定就像是当初把这朵小村花嫁给秦纷一样，找了得力手下嫁，第一次个想法就是，现在就找她去。

    他当即让路勃勃去拾刀，灰溜溜地走，走到一半。看到张奋青撅了个屁股往里进，不由大叫一声：“张奋青。”

    张奋青和几个公干的衙役混吃混喝已经好多天，说是县衙给的时限还没有到，就不走了，到头来，一天打几趟拳，别地时候把别人送狄阿鸟的王八逮俩，放在一起，坐在一起吆喝谁跑得快，真是让狄阿鸟后悔莫及。

    自己也不知让他们来干什么。

    张奋青心知肚明，连忙跳到跟前，说：“什么？！”

    狄阿鸟问：“阿过呢？！”

    张奋青连忙说：“去看张铁头了。”

    狄阿鸟想让他们活动、活动，瞅着，把那个给自己一鞭的小子干翻。却犹豫了一下，心说：“那家伙的鞭使得真好，那么短的距离，把路勃勃地刀勾了去，似乎，姬康站在一旁。都在叹气。还是先摸牢*，以让唐柔回心转意为主。”

    他要去找樊英花。怕赵过回来和他们碰面，就说：“阿过要是回来，你就说我要派他回大庙村，在那儿住几天。”

    张奋青盲从地点了点头，一抹头发梢，把一束头发全甩到背上，说：“你不是要出去吧。我跟着你。”

    狄阿鸟本来是要他专等赵过的，没想到他要跟着自己，只好说不用，张奋青却不愿意，非要跟，他一说，好几个人都要跟，都说是军师的安排。

    狄阿鸟知道出了上次那事，大伙就不容自己乱跑，想一想樊英花，觉得不能暴露她隐蔽的身份，就说：“都滚回屋子。”说完让路勃勃推自己走，刚刚出门，正好遇到赵过，风风火火要进来。

    狄阿鸟连忙堵路，问：“你渴不渴。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茶。”

    赵过近来情绪不高，这回回来又是这样，没精打采地说：“我想回去睡一觉。”

    狄阿鸟又说：“我们去吃饭吧。吃了饭再睡，正好不用吃晚饭了。”

    赵过摇了摇头，说：“我夜里没有睡好，头有点疼，没有胃口。”

    狄阿鸟想也不想就说，说：“散步吧。多行散，身体好，以后头就不疼了。”

    赵过还是摇头。

    他没了办法，只好说：“我要出去，没有人跟我一起去，害得我怕像上回一样，被几百个撵。”

    路勃勃是瞅着他瞪眼说瞎话，绷一绷嘴，没有说话。

    赵过点了点头。

    狄阿鸟就让他推上自己，一路问：“唐柔哪一点好？那眼睛太大，脸圆得跟皮球一样，一点也不好看……”

    赵过不吭声。

    狄阿鸟只好不再往下说，问：“我给你介绍个漂亮的吧？！”

    赵过还是不吭声。

    狄阿鸟意兴索然，却还是说：“有个叫十九妹地，剑术似乎还不错，那个人老用她羞辱我，咱们今儿，过去看一看，你去试她身手。”

    赵过答应说：“好。”

    几拐几不拐，四处注意着，他们来到一个毫无特奇地小院，到了，一见面，狄阿鸟要十九妹去跟赵过比划剑。樊英花以为他支开人，有话跟自己说，答应了。狄阿鸟只等人一走，就黑着脸问：“你把唐柔嫁给谁了？！”

    樊英花说：“不是我嫁地她，她自己择的夫婿，那人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他是姬康侄子，有一杆子人，也不把我看在眼里，后来去看姬康，就被唐柔缠上了。你要是为赵过而来，大可不必，唐柔嘛，她根本不会喜欢赵过地，她只当赵过缺心眼，当初，她不想嫁给国王，利用了一下，过后早忘了。”

    狄阿鸟说：“不可能。她老老实实的一个姑娘，没有你说的那么恶心。你一定是在掩饰。不然，你怎么连我的来意都知道？！”

    樊英花想了一会儿，说：“有些人看起来老实，却最工于心计，我之所以知道，是唐柔勾引过我。”

    她看狄阿鸟不信，说：“因为她需要地，我可以给她，她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我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唐柔看上这个人，是因为他是一个危险人物，能力不比你差，根基却还没有稳，两人因而很容易达成了一个约定，借助我家的帮助。”

    狄阿鸟脱口就说：“要是他真有大能耐，想法嫁出去的一定是你。”

    樊英花顿时变了脸色，说：“你在我面前知放肆。”

    狄阿鸟自己也有些后悔，连忙说：“除非，你嫁给我，让我放“心。”

    樊英花稍微释怀，顺便谈些大事，说：“你得有准备，英雄大会名义上是中正府召开，实际上却是朝廷统筹国势，稳定大局，向拓跋巍巍全线开战。朝廷缺乏骑兵，要是步兵作战，想灭亡拓跋氏，起码也要动用四十万步兵，显然无力承受，朝廷的第一步，是要引诱拓跋巍巍来滋扰，第二步，是要扶持你这个傀儡，以东夏来平衡高显的雇佣兵，第三步，则是马，朝廷以锐兵挟持着你，每年要大量的马匹。所以，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狄阿鸟躺下喝茶，疑惑说：“朝廷没有一丝用我的意思”

    樊英花笑道：“你是当局者迷。朝廷在刻意地打压你，就是要把你造得毫无出头之日，使得亲信，党羽，纷纷离你而去，到时，你就是一个人，他要扶持傀儡，作为朝廷进军东夏的旗帜，所以，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别想着敛财，也别想交好运。朝廷只有把你的部下都抬得比你高，他才放心。”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４）

狄阿鸣觉得樊英花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

    但问题是，自己什么都不做，国王就觉得自己“老实巴脚”了？！

    怕只会觉得自己做贼心虚，自危心切。

    自己上下活动，求点地位，为点浮财奔波，养养家糊糊口，甚至拿来抬高自己，交接一、二官员，难道就是心存不轨？

    钱挣到手里，朝廷也不好来直接抢走夺尽吧？！朝廷要是真的拟定好腹稿，难道因为自己想有一点钱，四处活动、活动，就随意改变大政方针？！

    当然不会，而自己也一定要活动。

    朝廷能用一支兵马挟持自己回去，可以接收东夏，却也把拓跋巍巍的注意力拉过去了。拓跋巍巍现在不动东夏，是顾忌金留真，顾忌高显方面，怕一旦陷进去，几线开战，拖住大量的兵力。

    但如果朝廷以这种方式，大张旗鼓地进军，他也一定插足。

    按这种争夺法，朝廷有优势有劣势，只能是中策，是在求稳，拼力量，到头来成则不能出岢制胜，败则三面受敌，远不如自己拟出来的方案，放自己回去，达成一个协议，承认自己，扶持自己。当然，这个方案还没有能提交给国王，而要提交给国王，就要*近那些高官，想*近高官，只能用钱润滑……所以，狄阿鸟白等不下去。

    他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交代，只是有种一下儿透亮的感觉，觉得樊英花逃往草原的风声无独有偶，她把眼睛瞄到东夏，目前虽然交出了辖区和军权，却心有所待，要等着借自己的东风来东山再起……他警惕。小心，密切注视着樊英花的一举一动，心中不由暗笑：“想用美人计来控制我？！”

    樊英花半点不知道狄阿鸟已经洞悉她的内心，还迫切地劝告：“你现在，没在底下干些什么吧？！嗯？记住，千万别招人眼热，啊？！”

    狄阿鸟双眼恹恹，漫不经心地说：“陛下待我还是不错的，我也就想挣一点钱，使大伙儿都过些好日子。朝廷让我去东夏？！不可能。再说我也真不想去。草原那风大太阳辣。土地贫瘠，有什么好？！马上要为我父亲昭雪啦。我袭了爵，那荣华富贵也是享之不尽，何必跑那鸟不拉屎地地方受苦？！”

    樊英花激动地敲一了下桌木，怒声说：“你。你就不能有一点出息？！”

    狄阿鸟悉心玩味：“出息。什么叫出息？！别人平白无故要你出息点，就是怂恿你，我现在就不要出息。要出息，看到那午门了吗？出息了，人头就在那儿挂着。”

    樊英花怒道：“我好心好意给你说，你说我怂恿你？！”

    她冷静片刻，耐心地说：“我告诉你，朝廷给你点甜头，也可以给你苦头，想杀你，拎了你那几斤几两，剁成了肉泥。后悔也来不及。”

    狄阿鸟觉得樊英花怂恿不了自己，开始危言耸听，转着两只眼睛，不以为意地说：“我不犯法，朝廷也要以法治国吧？他说胡来就胡来。那天下还不大乱？！”他一晃脑袋，煞有介事：“再说了，你不是要嫁给我吗？！我有妻有妾，有家有业的，能再胡为下去吗？！”

    樊英花气得反而笑了，手一指。说：“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我看见你是伤好得太快，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别让我看到。”

    狄阿鸟赖笑道：“不欢迎不早说？！我今儿还就不走了。”

    樊英花再也忍不住了，“噌”地站到他跟前儿，顺手将轮椅推了一个转。

    她停上片刻的功夫，冷冷道：“这是你娘打探来的消息，让我告诉你……”狄阿鸟吃了一惊，反问道：“我阿妈？！”樊英花说：“你阿妈。”狄阿鸟心中震惊，连忙问：“她现在在哪儿，你找到她的？！”

    樊英花说：“东夏一趟浑水，你也下落不明，她认为你在河东，也率部众去了河东，我放出送你给朝廷的风声，很容易把她引出来。我们准备了一些力量，应该可以一点、一点对付巴伊乌孙，福禄他们。朝廷接连对纳兰部用兵，纳兰山雄和猛人也速禄结为兄弟，猛人的爪子已伸到东夏，在潢水东面和高显方面接了几仗，目前是个好时候，错过去，以后再也说不准。”她返身回来，找到一副羊皮地图，双手展开让狄阿鸟仔细看。

    然而，羊皮卷却耷拉着，狄阿鸟什么都看不见。

    狄阿鸟对这种策略不感兴趣，只是问：“你见着我阿妈了？！她现在还好吗？为什么你上一次见我，却没有提。”

    樊英花笑道：“你当时那个样子，我怎么告诉你？！”

    她脸上滚过一道红晕，说：“我见了你阿妈，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我来京城，就是代她来的。”

    狄阿鸟不自觉舔一舔嘴唇，心说：“坏了。她代我阿妈来？！岂不是要我凡事听她的？！”他闻到一丝香，感到晚饭就要好了，连忙转借说：“吃饭吧。我饿了。”

    樊英花无奈，怒声低喝说：“你别光顾着吃。好好给我听着。”

    她慢慢地说：“国王除了剪除党羽，还一定在你身边安插奸细，我怀疑张奋青，就是被他收买地奸细。”

    狄阿鸟对她的怒火刚刚熄灭，再一次腾了上来，笑着说：“是吗？！吃饭吧。吃完饭，我回去治治这个奸细。”

    樊英花没好气地说：“你先饿着，我这儿，没有什么事儿，你就不要来，也不要与姬垩致气，他对我们还有用。他想利用我成气候，我也准备利用他吸引朝廷地注意力，我在投诚之前，特意为唐柔举办了一场婚礼，现在，很多人都怀疑唐柔是我。唐柔也来京了吧，若是我没有猜错，朝廷也要请她，看一个究竟。”

    狄阿鸟连连敷衍。樊英花觉得他听进去了。说：“有空了，你替我去看一看李玉，他也在京城，被我叔摁了一下，不是姓苏的士绅，差点没命。而放他出来，也是朝廷柔化我的策略。他毕竟是我哥哥。朝廷搞统战嘛。”她慢慢地说：“这么一来，投降朝廷最得利益的是我叔叔，据说当初杀我父亲也是他的主张，你接触过李玉。好好看一看，我们一家子。我们兄妹反目，是不是都在他手里操纵？他为的是什么？！如果真是他，这个仇一定要报。”

    外面呼了一声：“吃饭啦。”

    樊英花就不在说，推着狄阿鸟往外走，半路上碰到十九妹，赵过他们。

    十九妹扬着一片白布巾攒汗水。头发散了下来，全打在饱满地胸膛上，走过时自顾说：“他地武艺真好。”

    狄阿鸟转半片脑袋，回头看一看，就见她像一阵风，飘走了。

    面前再一次出现的是唐凯，现在看起来很生疏，来到跟前，猛地一弯腰，叫道：“小姐。姑爷。”

    狄阿鸟责怪说：“我受伤。都要死了，你也不进去看一看我，就走了？！”

    唐凯没有吭声，退后一步，站到一侧。

    樊英花笑了笑。说：“他现在跑前跑后，抛头露面，若是见你，会被人留意的，现在京城流行大斗笠女人，两个女人带着斗笠进去。依着你好色的性子。惹不来什么注意。”

    狄阿鸟诧异，说：“京城流行大斗笠女人？！”樊英花道：“一点也没有错。你妹妹狄阿田设计了一种少女驾的吊盖牛车，一个多月前找了歌姬到京城转悠一圈。满京城的女人对扬鞭驾牛车没一点儿兴趣，倒喜欢上带大斗笠，覆面纱，染金发，抹胭脂油，穿牛筋底高木屐的模样。据说，荆人奴隶有一些长金发的，一涨再涨。”

    狄阿鸟想不到他们短短时日就熟和了，说：“她哪来的钱？！我母亲也不管她？！”

    樊英花笑了笑，说：“她就是一个小奸商，借来京城看一看地幌子，就是想卖牛车地式样，我带着她来，她卖一点儿麝香，一些假琥珀，得了点儿钱，给我借了好多，一下儿折腾光。后来人家把她的斗笠，衣裳、鞋子样式买去，她不还我钱，缠着要一起合伙，最后兴冲冲地采购一大堆东西，出了长月城就沿途兜卖……”

    狄阿田竟然在中原女人面前卖牛车，狄阿鸟确信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一阵嘿然。樊英花让人都坐下，这又说：“可惜，她那些东西没能卖掉几样，是哭着到家地，把你母亲心疼得不得了。”

    赵过、唐凯、十九妹他们坐对面。

    狄阿鸟瞄着，老觉得十九妹对阿过有意思，正两头看着，身边的樊英花怕他吃起来不方便，找一个小铜盆放他腿上，怕他烫着，还在下面垫几叠厚布，一个木板，不停地夹菜过来。

    饭是一个黑头黜脸地妇女做的，炒，煎，烹，煮，就是没有肉，吃起来也可口。狄阿鸟走时都要*在轮椅背上，挺了肚子。

    他半路一个劲儿说十九妹，想知道赵过的印象，赵过却抓了几抓脑袋，回应说：“也不笑。古怪得很。”一路唱着歌儿的路勃勃却突然拿出一只手帕，说：“她让我擦汗地，送给我了，定情物，你闻一闻，香喷喷的。”

    狄阿鸟没想到见她第一面，她就抛绣帕，抛给地还是路勃勃，问：“是你故意不还人家地吧？！”路勃勃笑道：“她给的。我故意拧一把鼻涕，她就送我了，改天我买一个新手帕送给她，要是她不要，我就硬往她怀里塞，偷着摸一摸。阿过哥，你别给我抢。”

    狄阿鸟本来要给赵过认识地，两厢情愿，立刻提亲，以冲淡他心目中的唐柔，没想赵过见面像根木头，路勃勃却色迷迷地盯上了，不由怒道：“阿过褪他裤子，看一看他蛋籽有没有胡椒大？！”

    路勃勃说：“我正好想撒尿。”

    他回头往路边一站，解着裤子准备尿墙根。

    前面就是一片夜市，狄阿鸟一看街上行人很多，连忙把他喊回来，说：“你这家伙，脸皮没得治了，再不改，我把你的鸡鸡割了。”

    路勃勃只好忍住，跟着往前走。过不一会儿，行馆就要到了，他们从另外一道门进去，做出转悠的模样。

    这是行馆的后门，修了一所园子，有一个荷花池，荷叶虽未全枯，却露出大片地水面，白天能透过水表，看到里面的鲤鱼。

    几人走在弯曲的回廊，耳边有女“啊、啊”地哼。

    刚刚走过水池，路勃勃到暗处撒尿，撒了一会儿回来，兴奋地给说：“那边两个人淫乱。”两人好奇地看过去，透过一片水域，看到对面，只见对着的台榭上隐有人影，一人推着另一人，*着台榭边，被推起来的衣裳下，两弹白丸上下跳动。

    动作越来越激烈，男地也发出声音，却要扶着女的，转身去对面，那女的不愿意，清晰地说了一句：“不怕他们看。

    狄阿鸟一听是唐柔，觉得要坏，看赵过一时没有分辨出来，连忙说：“我们走。”

    他被赵过推着往前走，只有两个字来评价刚刚的那两人：“禽兽。”然而想一想房屋的格局，却也觉得两人的**程度，在行馆地舍房是表演给许多人，没痛骂下去，倒觉得而今地唐柔够淫荡的。

    原先一个山沟里地小姑娘，最终疯狂到看着对面站三个人，大大方方地说：“不怕他们看？！”难道当真有一些人，看起来老实，其实工于心计，时机成熟，表露出的本性更加激烈？抑或是他们拥有了权力，却学不会士大夫们的修养，即便是虚伪的修养？！

    狄阿鸟也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也够过分，情欲上来，往往缺乏分寸，以至于得了榜上“色”名，这就说：“人言可畏”

    这是不沾边的事儿，眼看到了门口，大伙都在着急，就说说笑笑进去了，左右看一看，张奋青正为几个衙役捆腰身，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张奋青说：“今天新搬来一伙人，在行馆斗得吱吱叫，咱兄弟不能再这样歇下去，得跟人家比比。”

    狄阿鸟想一想，不要说一些自家弟兄，就连自己转危为安，心也怠慢了下来，点了点头，连声说：“好。好。你们是要跟他比一比。”

    他发觉杨涟亭不在，问：“杨涟亭呢。又去跟对面修鞋的先生坐着说话，把他也算上？！”

    他说了一会儿，早早睡下，第二天醒来，例行看病的太医来看一看，赞道：“英雄的命真像蜥蜴。”

    旁边站着一位穿红黑衣裳的人，一直眯缝着眼睛，帮太医的忙，等太医一检查完，却说：“陛下前些天想见你，碍着将军身上的伤势，也就一直没让奴才们传到话，今儿瞧小将军气色不错，就跟着我们去吧。”

    狄阿鸟大吃一惊，心说：“这才几天？！按我的伤，按假装断的那几根骨头，按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要等英雄大会召开才召见我。这怎么昨天刚弄来一付轮椅，出来逛几趟，他就召见我了呢？！是赶了巧，还是真在我身边安插了耳目，对我的一举一动一目了然？”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5）

国王见他这样一个白丁，肯定不是为了吃饭、聊天，一起来的赵过只能在外面等他出来，进宫的时候，狄阿鸟真怕秦理再杀自己，他乘一挺软轿，晃上一路，心里除了意外只剩下些忐忑。

    他们从驰道一侧过午门，再过阙上正殿，正巧朝廷下朝，百人下，一轿上，格外招摇。朝臣们无不侧目来看，都想知道什么样的人物得到了“王宫乘轿”的殊荣，却都不认得，只是看到一桶类似“金缕玉衣”的蝉蛹，一双细长的蜂眼。他们走过去，目光里挂着惊讶，经斜着的太阳一照，就在眼睛里多出两个亮点，像是夜间的狼。

    狄阿鸟也确信是一双、一双没怀什么好意的狼眼，却没敢任性，迎面过去时，一直向两路抱拳，口中说道：“小可有伤在身，僭越了！”

    他的话一直说到一团一团花花绿绿的身影过完。

    刚歇一口气，眼前出现两个不一样的人，直直地跪着，一动也不动。狄阿鸟心里一动，连忙问前面走着的公公：“能告诉我吗，他们跪这儿干什么？！”

    前头那公公慢上一脚，走到狄阿鸟旁边，低声说：“一准惹怒了主子，两下硬着脾气，顶牛呢。”

    狄阿鸟故意说：“忠臣，我也去向陛下陈情，免得陛下做了错事，自个不承认？！”

    公公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连忙说：“你怎么一开口就胡说？！咱家给你提个醒……”

    狄阿鸟却一本正经，说：“陛下也不行，做错了事要认。”

    公公申辩说：“你是根本不知道原委。”

    狄阿鸟说：“什么原委？！你说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臣子敢向君王顶牛，一定有他的道理，不然他也不敢呀。”

    那公公张了张嘴，说：“听说是为了南方的事”

    他或许看破了狄阿鸟的心思。或许养成了良好的习惯，没再往下边儿说，一下转了个弯：“这种事不是奴才们能多嘴的，老祖宗们立的有规矩，我也就是怕你不懂宫里地规矩，好意做个提醒，你要是不怕陛下怪罪，你为他们求情好了。”

    狄阿鸟见他这么说了，怕往下逼会造成公公的反感，就拉着不说了。

    小轿转过正殿。从金銮殿侧下走，不时就到了合生宫。

    等了一会儿。几个人把他抬到一间宣室，秦纲就在里面。他并没有像狄阿鸟想象的那样，因为两个犟上的臣子而心情不好，见狄阿鸟虚假地挪一挪，作势参拜，早早地说：“爱卿有伤在身。免礼。”狄阿鸟也适可而止，低着头，等着他的垂询。秦纲问寒问暖，说：“王城不靖，爱卿一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受惊了，孤看你恢复挺快，心里觉得欣慰。那些生事之徒，无论大小，孤必将严惩。”

    狄阿鸟面对这些关切的话。给自己一个公道的话，巴不得国王把涉案的都杀完，没有熟捻地客套，一味点头“嗯”、“嗯”。秦纲想不到他照接不误，只好自己吹擂。说：“很多人都说孤为一介匪

    白丁，擅捕大臣，有违君道，现在还在外面跪着呢。

    孤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告诉天下，无论什么样的人。无论立下多大地功劳。也不能无视国法，孤有金杯可供饮。也备以白刃……”

    他说了好半天，尤在说：“也有人给你说情，督促着孤，给你家昭雪，孤已要近臣补拟啦，稍后就还你家清白，只是你要记住，孤可以给你，也可以把它拿走，尔以后要小心用事，好自为之。你身上是有毛病的，要是不改，孤怕是也难护着你呀。”

    狄阿鸟唯唯诺诺，没有唱恩，只是说：“陛下真好。”

    他不相信国王把自己叫来，就是说这些，却也跟着胡扯，说：“我自幼长于塞外，没能好好读过几本书，写字歪歪斜斜，别字很多，道理、行事都辨不明，有人说我不识字，尝以此羞辱，陛下说我有毛病，那就是真是有毛病。太学地褚先生就劝我趁年轻，多多学习，我也想，却一直没有条件，陛下准我求学，改毛病吧。”

    秦纲想不到他要不要学习也向自己回报，说：“少年人自然得多读书，越以二、三年，孤还在这儿坐着，看着你为朝廷效力。”

    狄阿鸟又扯，说：“臣一家妻女、奴仆，巴牙百余人，吕县长只给我一百亩地，我也不知道陛下这么快为我家昭雪，来长月想做点小生意，陛下让么？！”

    秦纲先忍不下去，说：“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让孤怎么说？难不成徇私，让你发财？孤让你来，是有点事想问一问你，你献给我一副地图，很翔实，可是上面的动静也很大呀，有个叫巴伊乌孙的首领，老是在边城劫掠，掳了许多人牲畜，他是你叔父的人吗？！如果孤讨伐他，你觉得须用多少兵力？！”

    狄阿鸟从樊英花那儿知道些现在东夏的形势，不认为是巴伊乌孙作乱，判断是国王现在想插足，也很犹豫，就说：“三万。起码也要三万。”

    旁边的人撑开地图，他遥遥指着，说：“陛下可于秋季沿衡山、马重山西进，作迂回之势，依次占领几个大地草甸，尔后让高显自潢水西出，佯截巴伊乌孙的退路，这样一来，各部震惊，不敢依附，巴伊乌孙，若走大漠，则各部争先进剿，若不亡走，则一定从中部断王师后路，朝廷要是先作了提防，就能和他决战，一战而胜。”

    秦纲良久没有吭声，却说：“若是只有一个巴伊乌孙，这么着，的确能保万无一失……”他们没有说下去。

    狄阿鸟也知道，必不是一个巴伊乌孙，或许征战频繁之际，被叔父重创过的巴伊乌孙部为求恢复生机，一再浑水摸鱼，专门南下掳掠朝廷。

    秦纲不说，他也不好问，只以一个纯将军的僵死眼光瞄来瞄去。

    秦纲最后笑道：“我也只是问一问，北面的疆臣叫嚣，说是从潢水北上，一战可胜”

    狄阿鸟知道秦纲要自己来，最根本的目的是想就出兵支持高显垂询，以打破纳兰猛人对峙龙氏的僵局。

    这种想法很正常，一是为了支持自己的盟军，二十肃清潢水外廓，足以把整个版图全局地侧翼开辟出来，意义非常。

    狄阿鸟倒觉得此举不可取，因为朝廷在开辟侧翼之前，后方依托太长，处处暴露，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经过厚利收买，都能胆大妄为，去截朝廷的补给道路，而要巩固好后方，需苦心经营数年。

    他犹豫片刻，告诉秦纲说：“敌人若截归路，就把朝廷和高显的枢纽截断，上万大军因而无家可归，只能投向高显。”

    秦纲点了点头，说：“你的心的确在朝廷这儿，不然，一定怂恿孤。”

    狄阿鸟怀疑秦纲也有试探自己地成分，顿时冒汗。秦纲让人把地图卷走，又说了几句，道：“你是不是在服用五石散？！有人说它延年益寿，却也未必，要是排解不当，怕是把人给毁了。

    狄阿鸟连连点头。秦纲又说：“你是不是很想见长乐王？！孤给你特许，你可以随时去见他，照料、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只是？！也不能负孤。”

    狄阿鸟像是见着生身父母，一连谢恩。

    秦纲摆一摆手，提到被狄阿孝霸占了的郡主秦悦鸣。

    狄阿鸟自然想让他钦点完婚，却不便明说，只是请罪：“这是臣的错。臣当日以为她是公主的底下人，随手打发出去，她也不说自己身份，现在生米煮成熟饭，臣也惶恐，别的办法没有，唯独恳请陛下绑上我，送那位王爷发落。”

    秦纲不由苦笑，说：“就是把你送给人家发落，能抵得过一个姑娘地清白吗？！”

    狄阿鸟连忙说：“我倒忘了问手下，她是不是处子？要是处子，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赔，要不是处子地，还给他们家，神不知鬼不觉，以后她丈夫也不少一些什么。”

    秦纲大怒，一按龙案，道：“你个混蛋王八羔子，把我们王室当成什么了？！”

    一干人面无血色。

    狄阿鸟也隍恐往下滚，连忙问：“那让臣怎么办？！臣生一个孩子还给她父亲，做她父亲的如夫人？！”

    秦纲气得咳嗽，反笑了，说：“住口。”

    狄阿鸟立刻闭住嘴，心说：“你杀，罪不是阿孝地，你杀不着，杀我，没用。看你们怎么办？！”秦纲徐徐道：“丑是遮不住了。悦鸣回来，觉得那人一表人材，弓马娴熟。禾儿也跟我说，说他是你的干弟弟，是你胡为，硬给的。你看是不是带着他上门去提亲？人家父母再怎么吆喝，再咬牙切齿，只要你给足面子，也就过去了。”

    狄阿鸟唯唯诺诺：“那是。那是。”

    秦纲这就让他退下，等他要走，又说：“杨乾金要做孤的亲家，你由着他点吧。算给孤一个面子。”

    狄阿鸟想不到他要为杨乾金脱罪，犹豫片刻，只好说：“臣明白。”

    他乘着小轿出来，心头轻松，晃晃悠悠要出合生宫。

    半路上，两个女的大老远站着，一个拦到前面说：“公主让你们把他抬过去，问他几句话儿。”狄阿鸟一扭脸看到秦禾，把头低下去，督促说：“快走。快走。”

    年轻男女，总要避嫌，几个人也怕，然而想走，却已经走不了。秦禾晃到跟前，拦在路中央，说：“博格阿巴特，你怎么不把两只眼睛也包起来，见了我，假装没有看到？！”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6）

狄阿鸣上一次求见她，她却让狄阿鸟去跳河，这会儿只道她要趁机报复，心说：“这是她自家儿的地盘，她要是骄横起来，我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于是担着心笑了一笑，连忙动了一动，作势要行礼，却以伤重掩过，只是说：“殿下，恕臣不便。”秦禾蝙跹负手，翘着下巴，两眼左右瞥，幸灾乐祸地说：“我知道你不便，不厉害了吧？！”

    她作弄讽笑不两下，心里也虚，就不再挡路，却让至一侧，掩头顾面，鬼鬼祟祟，跟着轿儿一道走，带着兴奋嘀咕：“要不是我替你向父王求饶，他非杀你不可，你怎么感激我呢？”

    狄阿鸟知道她脑袋简单，素不讲理，一味搪塞。

    轿子仍然要从午门回去，转了几弯，狄阿鸟觉得再往前走，秦禾一定不敢跟下去，只盼着几名轿公加快脚步。

    俗话说，走路的赶不上担挑的，轿公虽然不是掉了一担粮，却也是越走越见快。

    秦禾腿软走不过，身后的宫女不敢再沆警一气，四处看着人，呼着“公主”。秦禾觉得几人是要逃走，让他们慢下来，待绕着一殿根荫，小声给狄阿鸟说：“你告诉我你住哪？我偷空了去玩。倒时给你讲一件事。”

    狄阿鸟犹豫了片刻，告诉了她，想快点儿打发过她。

    这时一个公公胳膊上搭着个拂尘，遥遥叫着，伸着一只胳膊，跟在后面撵。宫女连忙提醒：“公主。公主。”秦禾回头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别管他。”随即给狄阿鸟说：“以前在王府，我还可以带着几个人去玩，现在却只能呆在王城里，看蚂蚁打架，看黄鹂过楼。心里烦透了。都怪你。要不是被你抓住，父王管的一定没有现在这么严……”

    后面追赶的那公公有了些年纪儿，喘着气越过去一拦，把轿子也拦停，问：“主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秦禾说：“我干嘛要告诉你，你烦不烦。”

    老公公苦恼地说：“主子。你就体谅、体谅奴才们吧。这不是咱王府，进了宫，有宫里的规矩。”

    秦禾赌气站了片刻，说：“我知道。”

    狄阿鸟觉得她就要走了，就看着。等着，高兴着。只见她“哎呀”，拍了拍细腰肢，说：“我玉佩掉了，在那儿，快帮我捡回来。”

    老公公连忙绕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跳到园圃的泥地上，把腰弯得像一方龟背，秦禾突然几个箭步冲上去，对准老公公的屁股一脚。老公公呼了一声，滚到发黄地荆棵丛里，回来时，满脸挂破，都是血，头上沾着草皮，眼皮奋力挣扎着。却还要弯了身磕头，连声说：“主子息怒。”

    秦禾叉着腰，提了脚尖一点他的头，脆脆地说：“狗奴才，惹我生气。你在这儿给我找玉佩，找不回来，看我不要你的狗命。”

    狄阿鸟腾地蹿起了一阵火。

    他也知道今非昔比，就说：“四条腿的狗还能一边跑，一边咬人，别说是两条腿的公主。你拦得住吗？！快去把脸上的伤攒一攒。免得伤了主子们的眼。是吧，公主。

    秦禾怀疑他骂自己。说：“你真是一个蛮子，蛮得话都不会说。哪有像你这样帮腔的？”

    狄阿鸟虽然是笑着，心中却不快，干脆越俎代庖，说：“快去吧。”他扭过头跟秦禾说：“让他去吧。”秦禾也见不得血，说：“快走吧。走得远远的。”她回过头来，说：“你都看到啦，他们不让你动上一动，一天到晚的宫规，我是父王地女儿，又不是那些妃妃嫔嫔……”这么一说，狄阿鸟怀疑她母亲要么是贵妃，要是是后，随便应了几句，闭眼*到后面，催轿夫说：“我们走吧。”

    秦禾见他突然不理会自己，不好再跟着去玩，大叫：“你有话你就说。我也是堂堂公主，没时间陪你玩。”

    狄阿鸟心里冷笑，暗想：这小孩太可笑，我让她陪我玩了？！

    轿子晃悠悠走起来，晃得他有点瞌睡。

    他把两只手搭脸上，想着是不是去跟董国丈借些钱，凑和着度一度难关，见吴掌柜东家该说些什么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出赵过的。狄阿鸟想去看一看许晓燕，也很想趁路去董府，却没得开口。

    一路走下去，天就晌午了，轿公肚子响动很大。狄阿鸟让他们停到一家饭铺，说：“我请你们吃饭，吃完饭再走。”轿公们跟着他进了去，吃着饭，狄阿鸟讲着往事套近乎，一个公公听了一会儿，有点儿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以前确实见过你地。”

    狄阿鸟道：“你该在合生宫里头呀，怎么来抬轿了？！”

    公公喝了些酒，口无遮拦，苦笑说：“我以前还是个八品值事呢，新王要用王府出来的，上来的魏祖宗跟春总管不合，看我们这些人不顺眼，我没赶着孝敬，被换了下去，现在日日做些苦役，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出头之日，能往家里贴些钱，也好让我娘少吃点苦。”

    狄阿鸟心中一动，道：“出头之日嘛，当然有。”

    他不敢当几个人的面乱说，只是有意无意地同情几句，自我吹嘘一番。

    过了一会儿，他寻机上茅房，这边要赵过扶，那边向那公公一搭手。那公公已经和他热和起来，扶得极为小心。狄阿鸟趁机问了他姓名，笑着说：“我看老蔡你倒是值得交的人，要是不嫌弃，和我里外照应着。”

    那公公想不到自己现在沦为苦役，还有人要自己照应，受宠若惊地说：“我哪里能和爷相互照应得了？！”

    狄阿鸟早已觉得这公公的谈吐不错，笑道：“贫贱见真交，倘若你是里头地蔡大总管，我再去认识你，你认得我么？！我改日筹些钱，让你使了，咱不能因为孝敬不上。就沦为轿夫。”

    蔡公公大喜，却推辞说：“这怎么行？！”

    狄阿鸟用力敲了他两记，说：“人都有落难的时候，我也不是曾落草为寇，东飘西荡么。只是你得了我的帮助，切要好生做事，多长一个，心眼……”

    狄阿鸟一味训教，最后说：“你也知道宫内的规矩吧？！万万不要跟第二人说起，否则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当然，要是你见着那些讲义气的。需要咱帮忙，你倒可引见一番，不那么忌讳。”接着，回过头来询问：“你什么能再出宫？！好在我这里拿些银两。宫外要是有什么需要照料，到时也尽管开口。”

    蔡公公感激涕零，恨不得做牛做马。三人自去茅房到出来。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谁也不曾料到蔡公公已经和狄阿鸟好上，都还笑闹一团。狄阿鸟不禁有点得意，暗道：“小花花这婆娘疑心大，说国王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却做梦也想不到我也把自己地眼线安插到宫里，虽然目前是一个苦役，可将来有了钱打点，也不是不能上路。”

    吃过饭再上路，走走。离行馆已经很近，街道两旁还张了好些摊子，小贩见天说话，看过了午，就把一些瓜瓜果果便宜叫卖。就见前面一个卖煮花生的吆喝：“五香花生，不好吃不要钱。”喊声引来一个裹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马褂，腿蹬大灯笼马裤，套皮靴的年轻人。他拉马过去，马身上放两口箱子，后面跟了个穿肥袍的奴隶。奴隶两边鬓角地头发被髡。跟头山鸡一样。

    狄阿鸟看着衣物，感到熟悉。看看人影，更觉得熟悉，让轿夫慢走，歪着头盯着不动，只见得那年轻人把胳膊一指，用怪里怪气的腔调问：“你这是什么？！”他心里偷笑：“连花生都不认得。”

    再注目，卖花生的连忙说：“花生。客官定是远道而来，做大生意的，请尝一尝，不好吃不要钱。

    那人把护袖扁上，探了指头就捞，放到嘴巴一咬，把皮喷出来，晃着胖大的身体说：“包一些来。”

    小贩连忙包了许多，问着：“够了么？！够了么？”

    他看这胡客不认得花生，起了占便宜地心，满口胡诌：“这可是宝果呀，一颗大树，拔起来，根上才结上十个八个的，我得先跟客官说好，不便宜。”那胖少年也没有说什么，看着那好大一包煮花生，不声不响，提到手里，拉着马就走，扔下一句：“就是难吃了些。”

    小贩大吃一惊，连忙追着要，喊道：“你还没给钱。”

    那胖少年转过头来，肥头大耳，面色黑红，沿着脸颊处，圆亮亮下来，头发上杂毛放在脖子里，像是伸出了一圈麓毛。

    狄阿鸟越发熟悉，还不及认一认，就见他说：“你这人真是，你说不好吃不要钱，我这才白拿一把，要是你泼一盆水，把它拿起来，射一支箭，追在后面捏住，我便知你能诳能收，还你这一把什么捞子地花生果。”

    行人围观，小贩摆了一番道理，辗转出几条大汉，有的都是小贩亲戚，来了就上火。那胖少年也作势捋一捋袖子，竟从马鞍旁提一把弯刀，说：“你们莫不是想人多欺负人少。”他身旁的奴隶背对着，叽里呱啦说了一番话，别人都听不懂，都笑耍说：“这言语听着别扭。”

    狄阿鸟心性大发，已经认了个真切，转头给赵过说：“去。打扁他。”

    赵过连忙上去，却没有动手，说：“我以前赶集也听人说尽吃不要钱，那都是小贩吆喝来骗人的。叫卖。你把花生还给他，我请你去喝酒。”

    少年说：“喝完酒，你又说要钱呢？！”

    赵过连忙说：“我不卖酒。”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我卖酒，不喝不行。”

    少年抬头一看，怔了一会儿，也哈哈大笑，说：“那只土拔鼠长一双贼眼呀。”他一脚踢了花生贩地小摊，泼刺刺地推翻几人，把花生丢了过去，半道里散了，漫天地飞。赵过去执他，被那奴隶拦住。几条大汉上前打骂，均被那少年拳打脚踢，扛了个东倒西歪，有人四处叫嚷：“胡贼打人了。”好多人听不得“胡人”二字，提着扁担、筐子问：“在哪儿。在哪儿。”

    狄阿鸟一看街上要乱，连忙喊：“王本。你没完啦？！我给他钱。”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7）

这人还真是王本，只是风吹日头晒，而今长成一个杂毛黑脸。

    王本笑着说：“人都说你死了，死了几次了，怎么没有一次是真的？！我刚刚见过龙血，听说你受伤，过来看一看你。他要派兵送，我没有让，还当你现在往床上一挺，死猪一口，却乘着轿乱跑。”

    狄阿鸟连忙排解一圈恼恨胡人的百姓，甩了些钱，吃着花生走了。几个人说着话，进了行馆，打发走轿公，狄阿鸟问：“你怎么来长月了？！”王本说：“我跟好些人一起来这儿卖马。不错，不错，这中原真是富庶，一口大羊，改天我也学龙血，带一队兵来，为他们打仗，抢些好东西。嘿。嘿。”

    狄阿鸟苦笑摇头，问：“你们带了多少匹马？！”

    王本笑吟吟地说：“足足两千多匹，还有人参，鹿茸，皮革，什么都有。我刚刚看过龙血，这不直接来找你，回去一说，他们肯定也来看望你，毕竟贸易还是你阿爸搭过的线。”

    狄阿鸟方知王本受老爹派遣，来趟大流，就说：“你们先不要急着卖，让我问一问价钱。”

    正说着话儿，外面有人求见，还捧了好多礼单拜贴。

    狄阿鸟让赵过去看看，还没有出门，陈绍武进了来，说：“咱一起从河东勤王的弟兄们有的都做了校尉，听说你受了伤，让我带着来看望，约在今日。”狄阿鸟没防备，只是说：“我见不大好吧？！”他有些头疼，还是呼了人来，第一个竟然是方铜。狄阿鸟手里还拿着一匝礼单、名刺，一翻，上头“奋武校尉”四个字带着金光，紧接着又是十好几人进来。还混了几个魏满心的人。

    他心里猛然吃惊，留着说了一会儿话，暗道：“舆论变了还是风向不对？！前几日并不见他们来。”于是，只是打发赵过带他们去吃酒，而自己陪着王本说话，话儿也多，好像说不完。大家吃完酒，回来坐了好久，方铜却留到最后。

    狄阿鸟只冲他说亲热话，却摸不到他现在的底细。方铜却一拜再拜。说：“我们当初被迫落草，收了许多军民。后来朝廷复兴，从龙作战，也混成了将军，但大哥只要在一天，小弟就听命一天，上刀山下火海。再所不辞。

    方铜走后，狄阿鸟依旧和王本讲生意上事，本不想多开口，却因为今天招待，明天应酬，后天送礼，已穷得可怜，还是按捺不住，问：“我也想寻些生意做，却没有钱。要是在此做些马生意，也不知你们信得过我，肯赊账么？！”

    王本立刻左右看一看，把自己撇除，小声说：“他们当然信得过。我们一起干吧。这趟过去。龙琉妹小姐也要赶着冬至来朝贡，那才是大商队。”

    狄阿鸟听到龙硫妹，心中隐隐作疼，想打听一二句，却忍住了，畅快地说：“我就等你这一句话。”

    两人拍手而散。到了晚上。谢先令回来，冷不丁地问：“你有几个岳父？！”

    狄阿鸟信口开河。笑吟吟地说：“七、八十个吧？！”谢先令坐去一边说：“吴掌柜的老东家今天追根刨底，把你问了个一清二楚，说他是你岳父，说改日送你媳妇、儿子过来。”狄阿鸟脸色一紧：“啊？！”他一想就确认是黄皎皎，却不知还有个儿子，呼道：“我哪来的儿子？！”

    他翻转一夜，吩咐、吩咐，准备去见见黄文骢，不料董云儿一大早来了，见面就说：“昨天，陛下召见你了？！听说准你在王城坐轿，进进出出。”

    狄阿鸟让她看自己裹严实的身躯，笑道：“我不坐轿，怎么去王宫？！”董云儿想想也是，担心地说：“保不准有人借势弹劾，揭你老底。昨天早朝，三十多位官员联名上奏，一是为张更尧、西门霸求情，二是陛下杀你，休要养虎为患。”

    狄阿鸟不敢相信地说：“还要杀我？！”

    董云儿说：“你的老底全被翻出来了，人人都知道博格阿巴特就是狄阿鸟，狄阿鸟就是夏侯阿鸟。夏侯有大罪，祸及天下，没有人要杀你才怪。”

    狄阿鸟也觉得合情理，想了片刻，却说：“这样以来，我必活，张更尧，西门霸必死。”

    董云儿诧异道：“你少胡猜，心里一旦慢怠，祸已不远。”

    狄阿鸟问：“我叔父夏侯武律不是王臣，好说也算异国之君吧。我来投*，那是处远夷而心向朝。别人越揭我地底，所掀起来的舆论越大，关注就大，杀我就变得惊涛骇浪，很容易变成化胡和排胡之争，甚至胡人们也时刻注目，怕今天这样对待我，明天也这样对待他们；反而是张更尧和西门霸是不臣，应了舆论，必死无疑，即便是可以放归养老，也不可能了。”

    董云儿幽幽一叹，说：“本来我不担心，现在倒真担心。”

    她漂着流水，用一种游动的声音说：“你知道什么？你当你是诸葛武穆？那一点儿能耐我还不清楚？就这点岁数，这点头脑怎猜得透朝廷、君臣？！我虽然什么也猜不破，好歹也比你大两岁，只知道，你猜的一定错。”

    狄阿鸟心口痒痒的，连忙将它变成一团不高兴：“错的话，死的就是我，阿姐难不成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董云儿信手拿了个桔子，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揉录外皮，捏出一瓣，看着狄阿鸟嘴边，笑吟吟地添来，说：“要是想，这些天也不会对你这么好。”她起得这般早，没有怎么梳洗，慵懒无力，铅粉不敷，正显风情。

    狄阿鸟斜眼看她，只见她两眼弯目，笑吟吟是风情，一个忍不住，啃向她手指。

    董云儿当狄阿鸟学小狗求食，也童心大发，收放自己的胳膊，逗着玩。说：“看你长大没有？！”狄阿鸟胆一大，展开两臂，一把将她攀个结实。董云儿只当狗儿抢食抢急了，把手方到背后，一下和狄阿鸟贴在一起，狄阿鸟没有再抢下去，搂着她纤腰的手用力收紧，将她动人地玉体贴结实。

    董云儿哎呀呀乐着，突然发现两人四目相接，近在咫尺。不自觉玉、颈微仰，愣了一愣。

    狄阿鸟知她性子凶。一刹那间，也不敢唐突轻薄。

    两人一刹那间好像凝固在那儿，现出奇妙的感觉，呼吸都不自觉粗了起来。

    董云儿推了一推，没有推开，玉脸红若火炭。但水汪汪地眼光却毫不躲避对方，嗔道：“找死啦。”狄阿鸟想不到她只是微嗔，当下毫不留情，痛吻上她柔软的红唇，把她按下去，用手摩挲周身。董云儿被亲得浑身发软，感到一个手鬼使神差，钻过几层衣裳，接触上胸脯地肌肤，一巴掌拍向对方脑门。大声说：“小色狼。你想死了。”

    她用力推开狄阿鸟，只听得“扑通”一声，从榻上掉了下去，顾不得发火儿，连忙下来。蹲到一旁看，连声问：“你怎么样了？！”她以为狄阿鸟骨头真断了好几根，能挣扎着亲自己已经大出意外，竟这一摔，少说也去了半条命，搂在胳膊上后悔。连声说：“都是姐姐不好。”

    狄阿鸟看她紧张。倒也忘了，爬爬起来。回床上一躺，说：“没事。”

    董云儿大吃一惊，问：“你自己可以走动了？！”

    她一点儿也不接受教训，再一次坐在狄阿鸟面前，拥住双手忏悔，要喊郎中抖了伤口看看。狄阿鸟不肯，说：“伤长在我身上，好不好，碍事不碍事，我自己知道。”

    他用五指扣紧一只柔荑，拉在嘴巴上亲。

    董云儿也没有吭声，觉得手掌连心，被啃痒痒麻麻，就说：“我没有洗手。”狄阿鸟依然抱着不丢，说：“我不管，只要没有挨脏的东西，就不怕。”董云儿说：“挨了。”狄阿鸟立刻改口，说：“只要早晨没有上茅坑，我就不怕。”董云儿抽了两下手，还是抽不掉，黑着脸说：“上了。”狄阿鸟再一次改口，说：“只要没有沾上屎，我就不怕。”董云儿忍不住一笑，说：“当然沾了。”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你刚才录桔子，我们两个都吃了，我们两个，今天竟然合吃一手屎。”

    董云儿说：“你才吃屎呢，桔子都让你吃了。”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前俯后仰。

    狄阿鸟勾一勾手指头，见她迟疑片刻，还是凑了过来，喷气如兰，小声说：“我们刚才亲嘴，是不是匀开了，一人一半。”

    董云儿大羞，眼看没有地方打的，只好把自己的指头曲起来，弹他脑门，因为离得太近，被狄阿鸟勾住背，再一次抱了个温香满怀。她却没有反抗，只是趴在狄阿鸟身上，用嘴唇贴近面孔，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说。”

    狄阿鸟连眨眼带点头，承认说：“喜欢。”

    董云儿吃吃笑笑：“小色狼，正好姐姐逃难逃地快二十了，老了，还没有嫁出去。你要是再敢毛手毛脚，惹得姐兴起，姐就先吃你这小嫩草芽。”

    狄阿鸟想不到她脸都红得跟烧着的云一样，竟一出口，说出这番话，心道：“云儿姐果然是云儿姐，就是不甘示弱。”连忙说：“云儿姐太好笑，嘴唇都被我亲肿了，都快被我吞了。”

    他勾起舌头，看准一旁红透的脸庞，“吱溜”拉一道湿痕，说：“好香。你有本事，你吃一口我，让我看一看。”

    董云儿迟疑片刻，也红着脸，伸出一短丁香，碰一碰狄阿鸟的脸，说：“好臭。都是咸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脸。”

    两人正卿卿我我，外面响起一道清脆的口音，是在跟外面地人说话：“我来喊大懒虫起床，要是他还想着他老婆，就披一身蚕皮，起来，一起去玩儿。什么？他不能动，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前天就能爬轿，坐轮椅了。告诉他，我娘给他约好的，要是他再不去，他媳妇跑掉，别怪我。”

    董云儿不声不响地按着狄阿鸟，问：“她是谁，你又哪来地老婆？！”

    “她叫褚怡，上次来过。”

    狄阿鸟忘了上次自己是在昏迷着，董云儿也没有追究。

    有人进来，看董云儿和狄阿鸟那姿势，又退了出去，在外面学话。狄阿鸟把董云儿当成大姐，跟她讲过自己的经历，这会儿把和李思晴地事儿补充上去，连调戏褚怡也没有隐瞒。董云儿听得高兴，连连讥笑，说：“小色狼。你还真是小色狼。姐都怕你了。”

    她说：“你干嘛盯着人家不放，算了吧，你就那么好色，就不肯放过一个？！”

    狄阿鸟觉得自己确实够好色的，可是却说：“她父亲和哥哥对我特别的好，就像是对自己一家人一样，我怎么能放？！”

    董云儿却说：“一个土老财？！我父亲对你也好呢，你怎么不说？！”

    她站起来，说：“告诉她。狄阿鸟这小色狼不要那丫头了。”

    狄阿鸟连忙更正，见她往外走，肯定是想把话说给褚怡，一把拽住，连声说：“姐。姐。我改了，我再不敢冲你动手动脚……”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8）

董云儿也没有坚持下去，只是说：“就知道你个小色狼心花花，差点把我都乐哄进去，看你能骗多少女人。”她竟生了气，狠狠一巴掌，打不开狄阿鸟的手，接二连三地打，最后挣脱走了。狄阿鸟闹不明白，心说：“刚才我吃她豆腐，她都没恼，还假充一把色女，这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发起火来了呢？！”

    他也没有时间追究，见路勃勃一跳一跳地进来，想起昨个没有见他人影，王本在这儿那么久，都没有见着他，转借董云儿冲自己发起来的火，慢声细气地说：“昨一天你都在干什么，今还要出去乱跑吗？！你要是跑丢了，我才不会去找你呢？！”路勃勃说：“我没有乱跑，我就在那边卖画。褚怡小阿姐说她的画儿画的好，不卖人太可惜，就说她嗓音不好，吆喝出来不响亮，让我替她卖，她回去画。”

    狄阿鸟吃惊道：“你个笨蛋，她是骗你给她卖画？！”

    路勃勃笑着说：“我知道。所以，我就讨了一副牡丹花，回来送给十九姐。”他一跟头扎到一个地方，翻出一副画，一抖抖开，乐滋滋地提在胸前，让狄阿鸟看，只见整个画幅左上方一小枝，当中一大枝，开得勺勺华华，却没有娇娇欲滴之感，反透着一种朴拙，更显雍荣大方，再看右上角，题着“紫气东来”四个字，心中不自觉叹道：“花中之王。”他知道路勃勃掉渣，见花就想送美女，不敢相信地说：“你要把它送给十九妹？！”

    他哈哈大笑，觉得这画要是送樊英花才合适，正合了画的气韵，说：“改天让小宫给你画一副，你看你这牡丹。色不正，花叶卷着，被水洗了色……”话还没有说完，路勃勃就自己伸着头看，说：“是呀。这花老了，淋雨淋多了。”他二话不说，一卷，递给狄阿鸟说：“我不要了。”

    狄阿鸟笑道：“正好，我拿它送人，好好气气她。”

    他要来轮椅。

    坐上，出去吃早饭。出来只见家里摞了好多箱子，愕然道：“也没有见人怎么送礼，都这么多了？！”

    他翻翻礼单，有河东的，有直州的，还有仓南。两垄的，说：“我朋友还是很多的。“再出一门，褚怡已经等得不耐烦，正尝行馆里的庖厨手艺，穿了一身男衣，旁边放了一个轻竹书箱歪着，即有点像朱温玉、地行脚箱，又有点眼熟，好像再哪儿见过，就说：“你一天到晚卖画？你阿妈也不管你？让你到处乱跑？！”

    褚怡说：“我是待父卖画。家里太穷了。我家以前很有钱，有地几十顷，都是胡人闹的。”

    狄阿鸟也曾听李成疆说过，说：“想不到老师现在这么清贫，不是说他的画很值钱吗？”褚怡说：“他脸皮还没有我厚。怕人知道，不肯让人知道他要卖画，就不加戳，让我卖，人也奇怪，明明一副一样的话。加上戳。价格惊人，不加戳。没有人要。”

    狄阿鸟说：“不如加上我的印吧。我博格阿巴特，也是名人呢。”

    褚怡说：“你做梦吧，你写个字，我看看。”

    狄阿鸟厚着脸皮笑笑，说：“我还不是想帮你的忙。”

    褚怡说：“有一个姓费的姑娘在中正楼画了好多画，其中一幅少年走马图，贵得要死，说画的就是你，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看看，我娘就让我来叫你。”她掏出一封信，说：“这是思晴姐姐给你的回信。”

    狄阿鸟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小女不胜恩宠，触思良多，乞君成全一、二。”

    狄阿鸟有些心凉，陡然想起什么，说：“这画架子，我见过，悬壶郎中生，郎中，不是医吗？一人提杖悬壶，不是你的姓？上一次塞给我地信，就是你。”

    褚怡笑着说：“没错。就是我。你想怎样？！我告诉你，你坏人清白，怎么骂都不过分。”

    狄阿鸟想说：“我没有坏你清白，只是动了动手脚。”却见得周围有人，只好吃哑巴亏，说：“我事情很多，却还要陪你们看画。”他突然记得吕宫透露给自己的意思，说是想让自己开口，请褚怡去帮他勘图，说：“你帮我画画吧。我付钱给你。”

    褚怡却不买帐，说：“我不要你地臭钱，要是让我帮忙，也行，让我也画一幅你，去中正楼挂一挂。”

    狄阿鸟笑道：“没问题。”

    褚怡这就不再吃了，等着他吃完，一起走。狄阿鸟怕王本带着人来看自己，叫来谢先令，吩咐一番，正要走，吕宫也来了，一见褚怡，两眼大亮，把一幅图交到狄阿鸟手里，说：“我也去中正楼。”

    狄阿鸟本想用事催他，却想一想，那边商家的进展不利，里面的内容无法补的，抓了抓脑袋，答应说：“好吧。”他打开图，说：“这图画得不标准，你能不能画成行军图模样，用尺规勘一下？！”吕宫吃惊道：“用尺规勘？！你见过那样的画吗？！”

    狄阿鸟说：“我画地图，都是这么勘，齐整了，人家才觉得钱没白花。”

    吕宫这几天为了钱财拼命，两眼瞄图瞄得发花，说：“你勘一勘试试？！没有十七、八个画师，想把长月画出来，没门，我现在两眼，见风流泪。”

    狄阿鸟想一想，说：“那就请上十个、八个吧。”他觉得还是尽快去见一见黄文骢，努力说服他，把钱注入，自己跑马丈城都没有问题，倒是不想再去中正楼，想一想，刚刚答应过褚怡，只好抓着头皮，立刻冲路勃勃嚷：“备车。我们不能推着轮椅晃悠。”

    吕宫早晨也没有吃饭，行馆庖厨是专门做个各路诸侯的，精心炮制，味道也好，他就在那儿把抓口嚼，狄阿鸟还是嫌慢，一味督促说：“快点。快点。”

    几个人吃晚饭。发车就走，不大时候，就到了中正楼，中正楼座落闹市，在狄阿鸟地印象中，应该是酒楼一样的，不料到跟前，却伫立在一座大基上，台阶十余，高六层。由主楼、配亭、轩廊，牌坊组成。旁边扎一褐色玄塔，周围虽然店铺林立，却都在台前场外。

    狄阿鸟曾经来过这里，当时不处在目前这个圈子里，竟不知它就是中正楼，此时仰面一看。只觉得气势恢宏，神奇壮观。

    几人找到厩旁空地，放下马车，让褚怡带路，先是从一个茶楼进去，里面两道木索，张罗了许多各色山水虫鱼人物画，有的干脆从二层，三层垂下来，吊得像街上的店铺旗。

    狄阿鸟暗暗称奇。心说：“这茶楼好生古怪，难道不卖茶水？！”

    走到里面，有个台阶，上面没有普通茶楼摆放的八仙桌，都是一色地红木小几。夹杂着合起来的屏风，不时有衣冠楚楚的客人脱了鞋，换上无齿木屐，嗒嗒走到上面，跪卧下来，向小二一伸手。两个小二就抬着合起来的屏风走到跟前。一展展开，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把人罩不见了。

    狄阿鸟也想上去，让喜欢看画的他们在这儿看画。

    褚怡拦住他，说：“这里地茶由艺妓来煮，水分三五九等，茶分十七八级，可下功夫了，你千万别去。”几个人就没有上去，伸着脖子看人家的墨宝，只见一个衣冠小二哥站在最东头，吆喝说：“兰陵牡丹一幅，当代名士陈望子所作，慕者观赏……”下面是他的履历，言辞华美，小二又抑扬顿挫，引得大伙侧目。

    狄阿鸟认识不几个名望饱儒，记在心里，却又怕将来忘记，连忙向褚怡要笔，说：“快帮我记一把，陈望子是当代名士……”

    褚怡却不照办，问：“你记这些干什么？”

    狄阿鸟连忙往四周看一看，说：“当代名士呀。

    褚怡没好气地说：“嗨。名士多了。你又不买他们的画。”她把自己的画架交给赵过，推着狄阿鸟往人堆里走，说：“我让你看一看你地画，你再不看，就要被人买下来，取走了。”狄阿鸟跟着她过去，看到一个少年卧在马上，手持一鞭，扭着脸，奔得正急，夹道浅妆草地，远处密林丛丛，麋鹿跳跃，说：“画得一点也不像。”

    几个人都怪异地看他。

    褚怡说：“你看神髓呀。看他骄傲的样子，抡鞭在肋下，身子半弯，马跳跃着，好快奔驰。人人都称赞她地眼睛画得好，充满气概……”

    狄阿鸟欣赏不得，不好吭声，就说：“你也把你的画挂上呀。”

    褚怡说：“挂上要交钱的，我凑了一次钱，挂了三天，没有人看一眼。所以一要有名望，二要有钱。告诉你，有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卖画，而是为了沽名，他把自己地画挂上，然后朋友出高价买走，一下就成名了。我父亲当年也来过，他是要人把一幅古画撤走，说：‘且让我挥笔。，他就在这儿挥了半天笔，让人比较两幅画，结果人家都说我父亲画地是真画，旁边地是赝品，就一举成名。”

    狄阿鸟说：“要不。你把你地画挂上，过几天，我有了钱，出大钱买走，你也不卖，好好沽沽名。要不就挂我家那幅牡丹图，我买走了再送人。”

    褚怡笑着说：“你白白把自己的钱分给楼主一部分，也舍得？！”

    狄阿鸟倒觉得真有了钱，可以干一次，说：“舍得。”褚怡这就推着他到别处转，一边走，一边说：“我父亲不让我这么干，说人有了名不好，他说他自己就是因为一幅画出了头，人人都觉得他画画的好，别无所长，虚名把自己的其它才华都盖过去。”

    狄阿鸟熟悉褚放鹤，说：“等我伤好了，我就背着行礼，向你父亲求学，读书写字。”

    褚怡想也没有想，就说：“你说笑吧？！”

    狄阿鸟说：“我说真的。他们都说我是草莽，我其实不是，但这还不够，我还要继续读书，直道饱学为止。”

    褚怡不相信，只是笑呵呵的，推他到了一帮，再回来，就见十多人自门口进来，有的停下来守住两边，簇拥着一人往上走，几个小二跑得飞快，到处让人让路。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19）

进来的人物是一位模样将近半百的文士。

    他身上的衣物料子很不错，头戴乌绫纶巾，身穿葱白锦袍，胯下垂着浅色的黑绿绦子，随走动拍打，然而周身上下，连一块普通的玉佩都没有挂，让人生出一种师爷的感觉。

    狄阿鸟好岢的目光紧紧围绕着他打转，只见小二把他带到上面，转了半个身，手在下颌前面摆动，而正面对着的那一位衣着讲究的小二哥点了点头，从狄阿鸟身边穿过，取走几个人正盯着的那一幅画像呈送来人，哈腰举脚，送到里面的雅座，像要等什么人。

    狄阿鸟有些发愣，问：“他怎么取走了？！”

    褚怡怏怏地说：“人家把画买了。”

    她有点儿激动，也有一些失望，说：“人家今天取画，顺便见一见画师，唉，思晴姐姐也是，明明说好了的，到现在还不来？！”

    狄阿鸟意兴索然，打算顺便去中正楼看一看，而后回去，褚怡却还要他到外面等一会儿。

    无论是到中正楼还是到外面等李思晴，都想出茶楼，几个人就走出来，站到门外，东一头、西一头地望着。吕宫看褚怡有点儿无聊，想献殷勤，一定要去买水果，褚怡喊不住，见他没入越来越显多的人群里，回头取笑狄阿鸟，说：“你失去了一个机会，思晴姐姐不亲眼见到，说什么也不相信你的画像能卖钱。”

    正说着，不远处停下一辆马车。一位带着垂纱斗笠的少女下了马车，身姿婷婷，等侍女搀扶住胳膊，后面跟上几个家人，提长裾裙，莲步婀娜。行云流水般走了过来，在来往的行人中曼妙醒目。路勃勃已经是出了名的小色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名门淑女，半个身子都软了，问：“阿哥，你看，真漂亮啊。你敢揭她脸上的纱巾么？！”

    狄阿鸟一伸头，像是一只乌龟，刚刚从危机中度过，探出来看一看周围。有点儿失态，他虽然觉得纱巾后面的脸蛋一定国色天香。却并不是登徒子地意乱情迷，现出丑态，主要还是想起阿田的发卷，斗笠，纱巾，厚木屐鞋。急切地把此女的周身看个遍。同性相嫉，褚怡心里很不高兴，在他头上咳了个爆栗，说：“你们也看不到她长什么模样，就已经垂涎三尺，要不要脸？！”

    路勃勃嚷嚷说：“看不到脸也知道漂亮得像一只小梅花鹿儿，一只仙鹤，一只小红尾巴鱼儿。”

    褚怡心里有点儿酸，干巴巴地说：“衣裳漂亮些而已。

    要是……”路勃勃看了看她，趴在狄阿鸟耳朵边小声嚷：“褚怡小阿姐的脸一点儿也不圆。还爱红眼眼儿。”

    褚怡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嘀咕些什么，本想说自己穿了人家的衣裳，也不比人家差，终究是姑娘家，转借李思晴来表达意思。说：“思晴姐要是穿她这样的衣裳，不知比她漂亮多少。”这么一说，狄阿鸟的心猿意马立刻散了个精光，想一想，人*衣裳，马*鞍。不说阿狗阿妈国色天香。就是小玲嫂穿她这么一身衣裳，刻意走那样的款步。也未必差到哪儿去，然而包括段含章，那都是胡拼乱凑，失了许多的风韵，说到底，还是自己没能打扮好她们，心里很不好受，赞同说：“衣裳好不如心眼好。”

    几个人品头论足，丽人已来身边，因为有人往外走，莽撞地往前冲，她们停了一停，恰恰站在狄阿鸟几人的面前。

    依着狄阿鸟浑身上下地模样，比清风一般的淑女还要惹人，两个女子也都在打量他，看得狄阿鸟很是不自在，也让褚怡相形见绌，矮了一头。几人连忙避让，留出一条路，等着她们过去。那小姐举一举脚，却停住了，惊讶地问：“你是狄阿鸟？！”

    狄阿鸟大吃一惊，反问：“你认得我？！”

    女子笑了一下，说：“把我忘了？！”

    她把自己地斗笠拿了下来，露出一张出尘的面庞，眉间挑着，笑意盈盈。狄阿鸟看上两眼，只觉得眼熟，却客套说：“噢。是你呀？！一别几年，想不到你变得这么漂亮，有点儿认不得了。怎么这么巧，出门就碰上了你。”(WXG.CC)

    女子笑道：“我可承你的光哦。”

    狄阿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问：“什么光？！”

    女子在几个人身上睨视，自顾说道：“想不到一别数年，已经物是人非，你成了名动京华的好汉，身上的伤，不碍得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一起进去看看嘛？！”

    褚怡想不到狄阿鸟这么受欢迎，随便遇到个人，都问寒问暖，觉得以狄阿鸟地好色程度，愿意“一起进去看看”的可能性很大，连忙越俎代庖，客气地道：“姐姐先进去的好，我们还要等一等……”

    她很怕狄阿鸟一张口，几个人就要当灯泡一样跟人逛荡，脑子一热，张口就说：“等他未婚妻呢。“说完，心里冷笑着，暗说：“这么一说，我看你还不走？！”

    然而那个女人露出几分疑惑，却说：“是吗？！皎皎也来啦，你们还没有成亲？！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狄阿鸟一个劲儿往黄皎皎的亲戚姊妹上猜，却因为猜不出来，不敢乱回答。褚怡晃晃轮椅，故意问：“皎皎是谁？！你的相好真多呀？！”

    狄阿鸟咳嗽两声，打岔说：“你是要到里面看画儿？！”

    女子一点儿也不忙进去，笑道：“我记得你往昔事迹，描了一些小画儿，有一幅竟被几位闺友带到这儿来了，被人竟价求购，约在今天成交。我原想你、我相识，总觉得挥毫求财未免小人，既然遇到了你，那便由你说了算，你若觉得妥当，事后钱，二一添作五？！你觉得不妥当，我就把画儿送给你。”

    褚怡醒悟说：“你是费仙子。”

    她实在想不到，一步跨过去，去抓对方手掌，亲热地说：“姐姐的画儿真好，想不到竟然在这儿见面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女子猝不及防，被她抓了手，一旁的丫环倒也不是吃素的，气呼呼地抓出褚怡的手掌扔去一旁。褚怡尴尬地往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去狄阿鸟身上。女子却只是斜过明眸，笑了一笑，问：“他不会是张镜的弟弟吧？！”一提张镜，狄阿鸟想起她是谁了，笑呵呵地嚷：“原来是你呀，青鸡蛋，你几时变成这付模样，漂亮得让我不敢认，吴班呢？！”

    面前地费青妲曾经见证了好多事，她和狄阿鸟说的吴班，都是张镜的同窗，曾不止一次去过狄阿鸟家的家门，相互之间也玩得很投机。

    狄阿鸟这一高兴，说露了底，费青妲嗔道：“才认出我来，敢情你刚才装认识，假熟和，真是虚伪透顶？！”她没有提吴班，往前一挥手，示意狄阿鸟赶快和自己一块儿进去。狄阿鸟却推辞了，说：“你画的画你卖，干嘛要分给我？！我还有事呢。

    她再三邀请，见狄阿鸟都不肯，只好说：“你现在住在哪儿，到时我让下人给你送过去。”褚怡捧着一幅画，眼巴巴地等在一旁，一等话落，连忙托起来，说：“请姐姐指点。”费青妲有点儿傲慢，但还是接在手里展开。随着画页越开越宽，她地眼睛像是被冰石磨打过，晶亮亮的，再一扫褚怡，问：“这是你画的？！”

    褚怡连连点头，脆声说：“请予斧凿。”

    狄阿鸟不比好胳膊、好腿的路勃勃，压住好奇，抬起头问费青妲：“她画的好吗？你能不能帮她卖出去两幅？”

    费青妲说：“珊瑚玉树交枝柯，坐看云起时，只是红白黑褐纵横满纸，让人不辨季节，世间怎有此岢景，你要是裹一素色下来，作山乡秋冬，定能上上之作？！噢，还有，这一块立石，好生尖利，显得突兀。”她为了证明一样，提画回身，让狄阿鸟看一看。

    狄阿鸟一眼看过去，只见远处层林尽染，红寒、黑兀，锐而不工，近处一石插天，半截雪亮，底窄上高，不成比例，头脑一下被冲击到，想也没有想就说：“她画的就是冬天呀。”

    费青妲有一些儿尴尬，“啊”了一声，说：“是吗？！”她再看了两眼，评价说：“真有点儿像冬天。只是这一块石头太怪，天底下哪有根这么细，却这么高地石峰？！”她再一看，看到两只跳鹿，说：“这鹿头上怎么没有长角？！”

    狄阿鸟忍不住说：“有那样地怪石头呀。陈州、大漠，中州北部的荒原上，有些石头被风吹坏地，都是形影孤单、腰细峭拔。至于鹿头上的角……”

    褚怡狡黠地看狄阿鸟一眼，打断说：“你这老粗，别乱插话？！”她再一次看向费青妲，讷讷道：“画只取了意，姐姐不必多加追究，还请姐姐提携一把……”

    费青妲点了点头，说：“弟弟也是岢才，只要改一改画韵，做到体格高雅，彩绘清润，也能成名。你选一幅拿手的画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褚怡找一找，找出一幅只有一枚的“牡丹图”，打开来，只见牡丹花后魏紫，花冠硕大，重瓣层叠，娇艳富丽，左右以绿叶相扶，极显荣华。费青妲仍有几分不满，说：“这一朵花虽是用细锋勾勒，胭脂层层，浅黄点蕊，刻画入微，但显得太过庸俗，但凡好画，总要露一些哀思和愁绪。”

    狄阿鸟不敢乱插嘴，只怕她俩说起来没完，正担心着，一个小二从里面出来，毕恭毕敬地走到费青妲身旁，说：“小姐。客人已到。”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0）

费青妲带好自己的斗笠，和褚怡、狄阿鸟细细约定，揣着那心隙嗫牡丹，走了进去。

    褚怡看着她和她丫鬟的背，回来跟狄阿鸟嘀咕：“盛名之下难有实学，费仙子也不过如此。”狄阿鸟想不到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鄙夷地说：“你怎么不当面说人家的不是，背后说，虚伪不虚伪。”

    褚怡一点儿不恼，说：“我就虚伪，你去告诉她呀？！”

    她说：“你也不想一想，她已经有那么大的名声，让我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画师跟她争执，还反过来挑她画上的毛病，说她连一点常识都不懂，她不恨死我才怪？！”

    狄阿鸟本想鼓励她一番，不想她却之不恭，还回过头贬低费青妲，只好不再理睬。吕宫很快买回水果，给几个人分发。狄阿鸟立刻拿一个啃，啃不过两、三口，就见褚怡遥遥冲人摆手，觉得李思晴到来，立刻多拿一个苹果，在身上擦来擦去，准备献一番殷勤，不料一抬头，只见好几个人往这儿来，为首的是一个俊朗的年轻人，身旁是李思晴主、仆，接下来是一对亲密的男女和一个落单的少年。

    李思晴打扮得很漂亮，一头乌黑光洁的秀发梳成几十条细碎均匀的小发辫，分披两肩，其余的头发束了起来，套于发束中，盘在头上，插了一枝好簪，额头刘海一样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耳边两串长长的耳坠，叮当发亮，颈项上一圈用彩珠银牌连缀而成的项串，顺着胸脯的窄沟耷拉下来，一眼扫到狄阿鸟，一转身，装作没有看到。

    狄阿鸟看一看为首的少年。一下儿愤怒，把苹果攥结实，忍住心性，厚着脸皮喊：“思晴。来，吃苹果。”

    褚怡邀李思晴来看画，褚母一听说狄阿鸟的画值钱，就顺带一使劲儿，让褚怡来找狄阿鸟，谁知李思晴心里没有数，和她表哥一道来。

    褚怡虽和李思晴沆警一气。却也有点儿慌，见狄阿鸟没有发脾气。连忙弯下腰，叮嘱说：“要注意修养，赢得思晴姐的芳心……”

    狄阿鸟细细打量李思晴地表哥，只见他穿着中青色滚花细软捻袍，肩膀上的硬纱衬肩像是两只蝉翼，宛如玉树临风。而自己浑身一包一裹，坐着轮椅，心里有一种自惭形秽，但想到自己若是不能忍气吞声，老婆就要跑掉，只能气急反笑，连连说：“那是。那是。”

    褚怡有点儿不放心，见对面赶过来的人停住，压低声音，要求：“你要是下保证。保证不乱发脾气，我就去说和，大伙一起到中正楼后面，在林荫地里游玩。”

    狄阿鸟咬着牙根，一个劲儿笑。心说：“看着媳妇和别人勾搭，老子还下一番保证，不发脾气，她娘的哪一门子说和？！”但他还是说：“我不发脾气。我发脾气干什么？！”

    最后的少年快快上来，喊道：“褚——怡，你过来？！”

    褚怡冷冷地说：“滚。”

    吕宫一看这少年扎的架子。就知道是虚席等褚怡的。脸也拧到一起，眼神左右扫。见狄阿鸟低头揉眉心，走到他后面，贴着轮椅，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到中正楼后面，打改他们。”狄阿鸟知道他想让赵过动手，一打三，然而一旦这样做，就把自己放在等同几个公子哥的位置上，太失身份，就不耐烦地扬一扬手，没有吱声。他见褚怡一到跟前就和李思晴面对面站着，隐隐传来的声音很是生硬，像是在压低声音吵架，就要赵过推自己上前，只听褚怡辩解说：“我娘让地，我有什么办法？！”他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了？！走。一块进去喝杯茶，边喝边说，啊？！思晴，你是做姐姐的，干嘛不让着阿怡一点儿。”

    李思晴丝毫不买账，眼泪都挂在眼眶里，冷冷地说：“你管得着吗？！”

    狄阿鸟说：“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相公，你不都和我拜堂了吗？！”

    李思晴有点儿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嚷：“谁和你拜地堂，你去找谁？！反正不是我……”

    狄阿鸟注意到李思晴的那位表哥神色动了一动，不快不慢地说：“你也别急，你越是生气，越像是在和我赌气。话要一点、一点地说，外面这么多人，吵闹起来总是不好，我们到里面喝一杯茶，好好地说一说话，啊？！这几个是你朋友？都还在上学吧？！小宫，你先去帮我订个座，我喜欢和读书人在一起了，今天怎么也要跟这几位老弟唠叨、唠叨。”

    还真是有人来看热闹。狄阿鸟把脸阴沉下来，向周围一扫视，指了个探头探脑的，淡淡地说：“不想活了是把？！给我滚得远远的。“他皮笑肉不笑地恐吓：“你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除了你，跟谁这样低声下气过？！我说一，有人敢说二么？！看我不用金瓜把他的脑袋敲碎？！”继而把话说个几个少年：“几位老弟，我也是看得起你们，你们不替我说几句话呀，喝一杯茶而已。”三个少年多少有些生怯，其中一个说：“我们就不去了吧？！她也不想去……只

    狄阿鸟打断说：“你说什么？！”

    褚怡连忙用脚点那人，借以提醒。

    狄阿鸟假装不知道，低头看一看自己身上裹着地布条，竹皮，娓娓絮叨：“我前几天从上百个人里头杀出来，被砍了个稀烂，肠子都流了出来，差点就死了，当时就是不放心自己媳妇，硬是塞了肠子，扛了过来，不然哪，今天也坐不到这儿。”

    他大放厥词，吆喝说：“我是个粗人，不知多少道理，也就是你要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现在我把你们当自己人看，你们也要帮一帮我吧？就不能劝一劝我媳妇，让她跟我进去喝一杯茶，把话说明白？！你们想一想吧，思晴给我拜过堂了，这样不清不白地下去，害的是谁？！就是非要分开不可，那也要说个明白吧？！”

    姓裴的少年也情不自禁地点头，回过头，劝李思晴说：“博大哥也是为你好，表妹还是一起喝一杯茶吧？！”

    李思晴咬了咬嘴唇，答应说：“好吧。”

    狄阿鸟暗自冷笑，心道：“龟儿子想跟老子交手？！做梦吧。”

    他们一起进去，里面已经留好一所雅间。

    几个人坐到里面，来到两个煮茶的姑娘，前前后后地忙碌。狄阿鸟不忙搭理李思晴，只是以长辈的口气垂询：“你们都读些什么书？！”“有没有人敢欺负你们？！”……时而趁李思晴不在意，点一点某一人，让他去瞅煮茶女的圆屁股，时而讲些杀人细节，让他们猜是人肉好吃，还是羊肉好吃，时而极不讲道理，说翻脸就变了脸色。

    不大工夫，几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狄阿鸟看在眼里，觉得时机似乎成熟，突然看住李思晴，问：“你能原谅我吗？！跟我回家过日子吧。”

    李思晴也因为他的喜怒无常而感到心怯，想让表哥给自己一些安全感，连忙朝裴公子看过去。裴公子却一声不敢吭地握着一枚茶杯，举在半空中时，杯屁股撞托盘的细碎脆响。李思晴心里一阵失望，还是把脸扭到一边，说：“你自己干过什么，你心里明白，少痴心妄想。”

    狄阿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暂且不提，举着杯子，冲大伙做诗，说：“手中一杯酒，心里直发吼。野火浇不尽，一下气胀了。”

    做完之后，他沾沾自喜，拔出一把刀，放到赵过面前，说：“我虽然不读书，也一样擅长做诗，他们都是读书人，你看这他们评，哪一个，不说真话，就用刀劈他。”

    狄阿鸟笑了起来，问褚怡：“你觉得怎样？！”

    褚怡说：“什么狗屁诗？！你少胡诌。”狄阿鸟变得很生气，说：“你说我胡诌？！你是个女的，根本就不知道诗的本质，诗，不就是说话？把你心声发出来，让别人听明白，是不是？！”路勃勃连忙鼓掌，说：“是地。是的。

    ”他续道：“脚上一泡屎，一踩就噗嗤。”

    吕宫也有默契，笑着鼓掌，说：“大哥的诗已经出神入化，这个，‘手中一杯酒，好在这个酒就像放在胸前，‘心中直发吼“就突出了心里气劲儿很大，可以想象得到，下一动作，就是猛一仰头，一饮而尽。”

    狄阿鸟微微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呀。”

    他瞪住裴公子，粗声说：“你说呢？你想娶她吧，我看你有没有资格。”李思晴连忙看住裴公子。裴公子怀疑他要找借口，收拾自己，**片刻，说：“好诗。好在这个‘野’上，‘野’火，猛火也。”李思晴一下失望，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狄阿鸟心知肚明，点一点头，笑道：“虽然浅薄了些，还是个识趣的人。”

    他再看住坐在对面一双男女，问：“你们俩觉得呢？！”

    女的一推男地，男的连忙说：“大巧藏拙。”

    狄阿鸟哈哈大笑，转向最后一个，问：“你说。”

    吕宫看着这一个骚扰褚怡的就上火，见他一迟疑，上去就是一巴掌，阴笑道：“别耽误事儿，快说。”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1）

这少年吞了一口吐沫，赔笑说：“好在这个，‘气涨了’，肚里有一肚子的气，气得厉害。”

    吕宫趁机大怒，扇去一巴掌，说：“肚里一肚子气，岂不是要放屁，你这不是讽刺大哥吗？！”李思晴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狄阿鸟指鹿为马之后，让煮茶的小姐出去，买一些酒肉来，自己要来一把长刀，说：“诗虽然不是很好，但我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已经很不错，大家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呀。”他指着几人的鼻子，吆喝说：“咱们要喝喝酒，我今天舍命陪君子。喝之前，大伙都好好跟我说一说，我和思晴俩成亲，是不是天赐良缘？是不是很般配？！”

    大伙愣神，每每一看刀尖没轻没重地戳来戳去，一味点头。褚怡虽不怕他，却不好明着拆台，只是说：“我们说不算，要说，你让思晴姐姐。”

    狄阿鸟转过头来，问李思晴：“你愿意跟我回家过日子吗？！”

    李思晴回答说：“你做梦吧。”

    褚怡以为自己化解了一场危机，乐滋滋地高兴，狄阿鸟却一转脸，要挟说：“你们不帮我劝一劝她？！”路勃勃和吕宫二话不说，说劝就劝，一个说狄阿鸟每天夜里都哭，一个说狄阿鸟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

    狄阿鸟看其余的人鲜有吭声，要求一个一个地劝。在他的逼迫下，裴公子不得不开口，反复说：“思晴，你既然跟他拜过堂，还是……”褚怡也不得说：“他其实也挺好的。”而丫环棒头也说：“原谅他吧。”

    李思晴不自觉有些意动，时而掉倔强之泪，时而冲倒戈的狐朋狗友赌气。酒菜来到。大家吃了一些，话变得多，走马观灯一般围绕她打转，渐渐把应付当真心，主动而合情理，只有裴公子逮着酒，一杯、一杯地猛喝。

    狄阿鸟看看，时机成熟，说有些话不好当大伙的面说，赶他们再开一间房。褚怡虽然很不痛快。

    却怕他当着大伙的面讲那一件事儿，第一个赞同。赶着大伙离开。大伙先后出去，赵过守了门，狄阿鸟感到放心，回过头问李思晴：“家里的大人有没有劝你回心转意？！”

    李思晴实在想不到裴公子也劝自己回心转意，心里又气又闷，还感到恶心。也喝了些酒，有点儿昏头昏脑，就回答说：“劝过。”

    狄阿鸟说：“他们都是怎么劝的？！”

    李思晴不吭声。狄阿鸟说：“你父亲和哥哥对我好得没有什么说地，在我困难的时候，他们不止一次地资助我，帮助我，从来也不吝啬什么钱粮兵械，这种感情，你知道吗？！你虽然只是一个姑娘，却也要明白一些道理吧？！”

    他说：“我们的婚事是两个人的事吗。不止吧，你想想，你要是不嫁给我，你的父亲和哥哥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我，以后怎么见我？我如果不娶你。以后怎么去见他们？！你想过这些吗？！”

    李思晴仍然没有吭声，只是时而斜了眼睛来瞄。

    狄阿鸟说：“我承认，我好色，可哪一个男人不好色？！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刚刚坐在这儿的你表哥？！你是因为觉得他不会辜负你，还是因为他值得你喜欢？！如果说值得你喜欢。我刚刚已经检验过了。他不值得，虽然他生得很漂亮。却有好些地方不如我？！如果说他不会辜负你，你就错啦，男人都好色，你保证他不会喜欢上别人？如果他喜欢上别人，会不会抛弃你呢？”

    李思晴抬起头，两眼迷离，似乎要把狄阿鸟看穿，知道他话里未说完的意思和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狄阿鸟微笑说：“我和你父兄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即便冲别人发一次色心，却永远也不会抛弃你，对不对？！”

    李思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狄阿鸟挪到李思晴的身边，拉过她的手掌，见眼泪像两道小溪，顺着脸颊流淌，轻轻地搂住，卷在怀中亲吻，小声说：“你一定不知道你婶婶地想法吧？！眼下你叔叔的身体每况愈下，你婶婶地孩子还很小，要仰仗你的父母兄弟，因为不放心，想亲上加亲，极力撮合你们俩。你好好地想一想，撮合若是一心求成，是不是会弄点儿虚假，安排一些意外，让你们相互感觉良好？何当你们成亲之后，纸包不住火，不就露馅了？！”

    他亲吻着，安慰着，缓缓地揉搓着，见她像一头老实的小绵羊，*在自己怀里，有点怕夜长梦多，左右思衡，正不知该不该在这儿夺她的处子之身，门口有了动静。狄阿鸟只好停止动作，说：“进来吧。”

    赵过把门推开。

    费青妲微笑着迈进来，一眼看到轮椅横在一旁，狄阿鸟和一个女的坐并排坐在席后，神色仍然还有点儿不自然，也感到有些尴尬，还是说：“刚才看到你进来，送走客人，就找来了。张镜还好吧？！她比我大，该嫁人了吧？！”

    李思晴刚刚被狄阿鸟说得意动，猝然见个时髦的女子，心头狐疑。

    狄阿鸟感到她地手从下面伸过来，扶住自己的腿，从一侧仰脸，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表情，一阵好笑，连忙请费青妲坐，苦笑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他再次记得吴班，问：“吴班呢？！”

    费青妲有些儿不快，说：“你能不能不问他？！”

    两人聊了一会儿，费青妲大大方方地按下一张银票，说：“你现在的境况不太好吧，把钱收起来。

    这座茶楼是我家的产业，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这儿找我。”

    她踌躇了片刻，又说：“今天买走那幅画的人准备把画送给一位封疆大吏，投其所好，这位姓杨的疆臣既然喜欢你的画像，也一定对你的人感兴趣，他不日来朝，对你来说是一个机会，我知道你一身武艺，降了朝廷，朝廷断难以重用，若情况一直得不到好转，何不主动求见，投到他门下？！”

    狄阿鸟回忆起往事，感动地说：“当初范镇东要夺我的马，全赖你出面说了一句话，今天却又苦心为我考虑，让我不知说些什么。”

    费青妲笑了一笑，说：“你不用跟我客气。”

    狄阿鸟把钱推还回去，说：“我也不是很潦倒。”

    费青妲说：“你真是地，要不等你伤好起来，给我赶上一个月的马车。”

    狄阿鸟为附加的条件愕然，耐心地说：“我真不缺钱。”

    费青妲说：“那你伤好了，来为我赶车，我先把报酬给你。”

    狄阿鸟见她变着法儿施舍，让自己为她赶车，心里哭笑不得，只好再一次拒绝：“你要是缺车夫，我给你找上一个行不？！”

    他唤了一声，喊赵过要走。费青妲感到自己的失败，送不两步，捉了褚怡，微笑着说：“弟弟是有才艺在身的人，不必拘礼，改日尽管来找我，交流些心得。”

    褚怡生怕被她逮住，就像是街头小哥一样，两步一后蹿，三步一鞠躬，到狄阿鸟身边，再往回走，小声问：“你看费仙子，她也太热心了，跟有病儿一样。”

    狄阿鸟还记得在自家府邸时，费青妲和很多人一起嘲笑自己，和张镜一起围攻风月，和吴班一起画仓、陈二州地图，说：“她就是这样地人，叫愤世嫉俗，尽其性而不类禽兽。”褚怡笑道：“肚里一肚气哦？！”

    两拨人半路分别，棒头和李思晴随了狄阿鸟，裴公子低着头带人走。

    狄阿鸟心里高兴而且急切，一口气回到行馆，刚刚到了大门口，就见自大门口，对着小吏的树荫下拴着马，蹲着的胡客站了起来，粗野地吆喝说：“阿鸟宝特回来啦。”往里面，有一大群家乡人从屋里站到门外。

    狄阿鸟想不到王本带了这么多的人，连忙让赵过把自己弄下车，坐上轮椅，来往和人说话，旋即，班猪皮，王本和几个年轻一些的少年人把他拥到屋里，有点身份的长辈纷纷来到面前问寒问暖，王本将他们介绍一个遍，再说一些话儿，不大工夫，有地人就直奔话题，说：“王本回去说了，说阿鸟宝特准备赊一笔账，东山再起，我们没有什么说地，货，咱们雍部的客商谁也不许私下卖，都交给宝特处理。”

    狄阿鸟大出意外，连忙看向王本。

    他原本想着*王本赊一点小账，逐渐建立来源依*家乡货物地中转商行，家乡人再来，可以完全用市价交割，快去快回，都有好处，没想到王本回去不知怎么说一通，首领凑在一起一商量，要把大批的货物都交给自己。

    王本也朝他看去，笑着说：“阿鸟。这都是咱们雍部的人，现在大多不缺这一些钱，都盼着你家东山再起，只要你能东山再起，我们一分不拿也行。”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2）

狄阿鸣有点儿发抖，两千多匹马，加上身上所驮的货物，是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的财富。他点一点头，跟年龄最大的赵姓老人赵德信说：“各州通商，都有会馆驻于京城，有商行扎根，既然大伙觉得不缺这一些钱，那就一起干。我们一起把高显雍部的根扎下来，把这一批货得来的钱，为我们的生意铺路，再留一些人，跟我一起干。”

    赵德信和几个头人说上几句，都表情严肃，像是打仗前夕，一个石头根子一样的大汉站到众人面前，一挥袖子，粗声说：“我们雍部人在外受人欺压，在内，中原人也看不起，来京城，人人都知道他们的货物有两个价钱，一个是他们自己的价钱，一个是给我们的价钱，龟孙子不受够这份窝囊气？！”

    狄阿鸟向两旁的人看一看，说：“没有错。我们不能只是不分寒暑，赶着马队，在外乡来来去去，一定得像我父亲那样，重新在中原扎下自己的根基，这样我们内可以平等往来，外可补各族不足！”

    声音全静了下来，从左侧到右侧，一个、一个地说：“我愿意。”“我同意。”“虽然我带了几家的人货，但我想他们也没有问题，我也愿意……”

    王本站到狄阿鸟身边，说：“年前，我们的一只马队南下被关卡上的中原人扣了，硬说我们是奸细，至今还没有把马匹追讨回来。我们要是抱在一起，再出现这样的事，可以让他们中原人没有一匹口外骏马。”

    大伙越说越性切。

    狄阿鸟与几个首脑坐到里面去，略一商量。

    他回过头来，让吕宫跟王本一起去把各家货物的数量登记下来，从三百多人的马队抽些人手，一旦生意顺利。

    用其中的一部分钱，采购些货物带回去，而后，自己和谢先令一块儿去见吴掌柜的老东家。

    半路上，谢先令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狄阿鸟见他有点儿闷，问：“有了这一大笔钱，接下来干哪一行？！”谢先令想了片刻，说：“当然是贸易行啦，进进出出，不从贸易上下手。从哪儿下手？！”

    狄阿鸟说：“把市值估计出来，视情况而定。”

    他说：“如果货物出手顺利。现款交易，我看还是要拉上几位东家，办上两处钱庄，一处武县，一处就办在东市！设在武县，一是在自家乡土上集资。二是在栈道修复之后，武县也是大笔货物中转的地方，只有足够地金银，才能为大笔货物的进出提供中转资金，保证信誉，待会儿我们去万立扬那儿看上一看，让他想法找上几个合伙人。稍后，我再让人去知会思晴的父亲，西陇历来是货物西出的地方，商人撤资出来。带出来的都是金银，光我所知道，我的旧友马大鹞子一家，曾借了二、三百名强壮的士兵，起走窖里的金银。装车，现在肯定在找地方下手。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内把钱庄和贸易做起来，赶在英雄大会更好，赶不上，要赶在冬至日前头。四方来朝的时候。各州商队都憋着劲儿呢。”

    谢先令点了点头，问：“是不是手笔大了些？！”

    他们把地点定在*近东市的一家茶楼。说着，说着，这就到了。狄阿鸟没法上茶楼地，坐在下面等，等了不大一会儿，外面来了几个人来，为首的穿一身布褂。

    在狄阿鸟印象里，无论是黄文骢还是别地大商人，都不曾这样穿衣。

    正想着看也不看就把他们排除掉，谢先令起身，一边告诉他说：“他们来了。”一边招呼：“吴掌柜，在这儿呢。”为首的人这就转了过来，吴掌柜像一弯虾米一样引着道路。狄阿鸟一看，果然是黄文骢。

    虽然猜到是他，狄阿鸟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

    现在的黄文骢，没有几年前的骠悍，鬓角上添了白发，变得很是内敛，他来到面前，伸出手点了狄阿鸟几下，憋气了半天，还了好几口气，方怏怏地说：“你回京师，为什么不登门？！”狄阿鸟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登门，同时也怕黄文骢看不起，此刻一上来就被神色严峻的黄文骢责问，连忙低头看一看，说：“你看我这一身的伤，刚刚能爬起来。”

    黄文骢觉得这口气和几年前天差地别，倒也不好直接以长辈自居，坐到他对面，往椅上一*，仍然想往长辈上攀，说：“我真没有想到，你那性子，还能有今天呀。小小年纪，也难为你了。”

    狄阿鸟怕他用自己地身份压生意，不好买账，只淡淡地说：“客气了。”

    黄文骢以为他爱理不理，有点儿火，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前面的事是天霸干的，他也不知道是你呀。吴掌柜也在这儿，让他来说一说，他给天霸说你们空手囤货，不得了，天霸也怕结怨，没敢往死里压价，你难道没有数？！你要是不能释怀，还真不配和我做生意，想当初，你叔父把我踩到脚底下，简直不当人看，我不还是得照着规矩来吗？！这是一个商人最基本的。”

    谢先令连忙起身，圆场说：“哪里。哪里？！主公，他，他就是这脾气。”

    狄阿鸟还真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发了这样一圈子脾气，挥了挥手，说：“说到哪儿去了呀。我要是心里有怨言，还来唠叨伯父？！”

    黄文骢坐了下来，说：“说吧。让我怎么帮你？！”

    一句话把生意的主动权抓了去。

    狄阿鸟迟疑了片刻，微笑说：“老谢跟你们说了吧？！我知道伯父一定不把这样的生意看在眼里。但伯父是否想过，这笔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每几个月，甚至每年一刊，虽然钱不能多赚，但这可就等于抓住了许多商家的老匾。伯父一定有去外地的经历，当地有什么货。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是多麻烦，多头疼的事，好多几代商家几十年也不敢挪一个位置，就怕*认匾地生意伙伴找不到。”

    黄文骢说：“赚与不赚，我还看不在眼里，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做完这一笔生意，你过来帮我。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家子。你来帮我，我把你和天霸一样看待。”

    狄阿鸟没想到他不从生意上讲价。眼皮都不眨一眨，提一个让自己感到头疼的条件，连忙说：“我自己地生意就够呛啦。”

    黄文骢说：“两家不能并成一家吗？！”

    两家并成一家，凭狄阿鸟的那点家业，好比向池塘里添了一勺土，然而黄文骢表现出一种足够的信任和看重。

    狄阿鸟有点儿不好拒绝。说：“我们干脆按份出资，另辟产业。”

    黄文骢点了点头，说：“我不急着让你答复，给你留一些时日，你多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狄阿鸟让谢先令送了一送，等谢先令回来，在这儿吃了一顿饭，随后去见了见万立扬，晚上买些礼物去了大水家。晚上刚刚沾黑，狄阿鸟想起李思晴，迫不及待要回行馆。

    到了行馆，天已经黑下来了，弥漫着红火地灯光。看来是人越来越多，有点儿住不下。谢先令微笑着，说：“还是让他们住到万立扬那儿吧。”狄阿鸟同意。

    眼看到了屋子，几个兄弟陪着赵过坐在角落里，狄阿鸟想也没有想，就知道唐柔的事发。喊一声：“阿过。你跟我过来。”他觉得是自己一不小心。没有照顾到死心眼的赵过，到了屋里。只见赵过抬起胳膊涂鼻涕，胳膊上受了伤，问：“你见着她了？！”

    赵过面庞抖得厉害，说：“她说我们没有出息，让她失望，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狄阿鸟大吼：“这个骗人的妖精，明明是她变心，偏偏……”

    他看住赵过，再一次看看他的伤，问：“你跟姓姬的动手了？！”

    赵过点了点头，哽咽说：“我打不过他。”

    路勃勃低着头，小声说：“他一拳把行馆地石碑打开了，张奋青拉偏架，当时被他按在肩膀上，就坐地下了，刚刚吐口黑血，才感到舒服一些，而行馆里地一个人被他甩了出去，头撞在石头上，至今还不知是死是活，我们根本没敢打下去，怕你回来说我们胆小呢。”谢先令虽不知道阿过的能耐，却还是为按一按人肩膀，人回来吐黑血震撼，不敢相信地说：“怎么可能，我也江湖数十年，从来不知道哪一家地内家拳有如此厉害，恐怕，这天下，只有大谢在内的寥寥几人可以做到？！”

    狄阿鸟嘴里说：“是吗？！”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

    他强打精神，牵强地说：“看打不赢没敢打，这是好事，我们跟他斗什么气？！他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他劝了赵过一会儿，劝不住发火，发了火再劝，几来几回。

    身边只剩路勃勃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感到外面下起雨来，就推动双轮，往外面看，念叨说：“这兔崽子也太厉害了点儿？！自我们起兵以来，战场上见的强兵悍将数不胜数，然则我和阿过一弓一锏，一前一后，皆来去自如呀。”

    路勃勃连忙抬起头，说：“阿哥，你给我找一位名师吧。我也好好习武，将来为你打仗。有空就把他拉出去揍一顿。”

    狄阿鸟摇一摇头，说：“我想让他死，完全可以像别人对付我那样，只需方铜和陈绍武拉出来一支官兵，换上衣物，在深巷中将其伏杀，哪怕他武艺再好，力气再大，有何用？！路勃勃，你要学的是写字，今天比做死，什么脚下一泡屎，我看你是有点儿‘狗改不了吃屎，。等这里的事确定下来，我也要跟着褚怡地父亲读书呢。”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3）

狄阿鸟一点儿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赵过为什么这么反应，虽然他预料到了，却是不理解，他去看了张奋青，见老瘦郎中已经检查过，没有大碍，这才安心地回到内室。

    他近来的经遇顺利得一塌糊涂，正应该春风得意才是，然而因为赵过交上唐柔的感情厄运，也有些闷闷不乐。丫环棒头和李思晴都在吃饭，见他坐过来，目光阴森，一举一动均怯生生地，小心翼翼的。狄阿鸟很快发觉她们的不自然，醒悟到自己过于严肃，连忙将阴翳扫尽，拿一个碗，专门陪在一旁吃饭。

    吃了一会儿，李思晴斜了斜眼睛，用筷子抿着嘴边，轻声说：“我今晚住哪儿？！”狄阿鸟往床上一瞄，发觉棒头也忐忑不安，觉得李思晴问的却是小棒头，心说：“她们不会担心我和她们两个睡吧？！”

    他微笑说：“你跟我住，让棒槌一个住。”

    外头的雨点紧密落地，雨下大了，他不知道几位去万立扬那儿住的弟兄现在到哪儿了，觉得自己该让谢先令央求行馆，多辟两间上房，一走神，不知怎么的，突然记起行馆也有个拉架的人被打伤，当即放下碗筷，转着轮椅到外面，喊了谢先令和老瘦郎中，带着一些补品和钱，一起过去看一看。

    被打伤的差役是在京畿的附近征召来的，家离得比较远，没有被送回去，而是就近求医。他们到了地方，进到里头，只见伤卒躺在一块烂铺上，头上扎了一匝白布，闭着眼睛，几个老卒坐在一旁乱杂的麦秸杆上，守着一点豆大的小灯说话。几个汤碗还摞在干草上，圆形碗底不一色。

    狄阿鸟想不到行馆那么多房子，下面的人还要住低矮得像猪圈一样的简室，睡草铺，连忙让杨涟亭放下补品，谢先令拿出些钱，微笑道：“这些钱给他养伤用的若有多余，你们哥几个买点儿酒喝。”

    几个老卒都不敢相信，连忙朝陪同的小吏看。

    小吏也怔了一怔，推辞说：“大人。行馆会拨些钱，您还是把这个，钱收好。”

    狄阿鸟把钱交给一个老卒。只是说：“行馆地是行馆的。我无官无爵，哪儿当得大人。”小吏不过是说辞，并不坚持，吩咐几个老卒说：“你们拿上，谢一谢博大人。”老卒已在称谢，听小吏一说。又谢。

    行馆的郎中自恃有点儿身份，总是请假不在。

    卒头让人送到街拐角的郎中家，刚刚才抬回来，他们禀起伤情，都说：“郎中说，伤着脑了，就怕醒不过来。”

    狄阿鸟没有多想，只是朝老瘦郎中一示意。

    老瘦郎中这就抱着制作的宝贝箱子过去，往地下一放，撩过手臂。去翻眼皮，上上下下检查。

    他肯定要好一阵忙碌，狄阿鸟等不及，要先走了一步，和谢先令一起出来。外面的风雨猛烈起来，往对面看，只见房屋被风一裹，昏光中荡起一片、一片的白色雨花。

    他把斗笠铺在自己身前，这才让走。

    杨涟亭打着伞，推着他向前走。谢先令走到一侧。然而还是被风雨扑到。一个劲儿打喷嚏。狄阿鸟不让他陪着走，吩咐说：“你别等我俩。跑快回去。”谢先令也就不再跟着走，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蹿，不一会儿，已经走得不见人。狄阿鸟也忙着在周身掖斗笠，跟杨涟亭说着话往前走，走不多远，只见一人坐在外面的石头圃墙上，举起一个坛儿，借着闪电，那白花花的酒水从灌口往下淌个不停。狄阿鸟心里猛地一紧，连忙让杨涟亭推自己过去，到跟前一看，见果然是赵过，立即说：“阿过。你是不是疯了？！”

    赵过站起来，一臂抱坛，顶上的头发全垂下来，一下把脸遮了个精光，完全像一个风雨中降下地鬼神，声音更是沙哑而哽咽：“我一点事都没有。”

    狄阿鸟大声叹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赵过已经醉了，踉跄一俯，以一臂挥舞，悲怆地说：“他们都说我缺心眼？！我竟然从来也不知道。她也觉得我缺心眼。我从来也不知道。”

    狄阿鸟说：“谁说的？！说你缺心眼，你就缺心眼？！就做缺心眼地事儿？！阿过，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相信你自己吗？！”

    赵过摇了摇头。

    狄阿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猛一下睁开，大声咆哮：“谁说你是缺心眼，他才是瞎了眼！他才是缺心眼！”

    他一步踩到地上，再一步，跨了出去。

    杨涟亭立刻盯着空了轮椅，在那儿犯愣。

    狄阿鸟夺过酒坛，抱住赵过，热泪盈眶。他前携后挪，只感到雨水冲得口鼻发酸，被竹木顶着的肌腹生疼。

    而他走了好远，杨涟亭还在看那一张轮椅，最后才记得一把提上，往前跃步。

    狄阿鸟身上被绑多处，是费尽九牛二五之力，才到行馆前，在外面一喊，喊了大伙出来。几个人一看，眼睛都不禁发直。狄阿鸟正觉得哪儿不对，已听到有人问：“你的伤全好啦？！”他立刻想起屁股下的轮椅，然而后悔莫及，只等草草塞赵过进屋，让人帮着换衣裳，就迫不及待地逃到正屋。

    棒头和李思晴正在那儿打闹，见他迈着两条腿遁到内室，顺手拉起一道屏风，同样不敢相信，坐在那儿面面相觑。

    狄阿鸟浑身湿透了，到了屏风里，就一层一层地蜕壳。

    一直以来，他都信奉吃肉长肉，身体极好，但凡受一些皮肉伤，三、五天就能好，而严重些的刀伤，也只需要十天、八天，根本不像别人，今儿这发炎，明天那儿肿，好了肉也要翻出来，此时一去纱布，感觉、感觉，觉得全身上下一阵轻松，没有好的伤仅是三处大口子，这就撑起两只鼓筋地胳膊，闻一闻腋窝，自言自语道：“我还真是有一条蜥蜴命。”

    他一边喊了一声，说：“思晴，你让人给我准备些药水，我下去洗个澡。”一边把拳头收到小腹，撑开两只膀子，让浑身快要憋出病来的肌肉滚动、滚动。

    他过一会再喊：“给我递一条布巾，几件衣裳。”

    过不一会，布巾和衣裳都被放到屏风上。

    狄阿鸟穿上出来，搭上布巾，出去帮着倒水，片刻之后，跳进热气腾腾的大澡桶，他躺在桶沿上，还在想着赵过的模样，突然间想到自己的阿妹，暗想：“阿雪也到了嫁人的岁数，要是她和阿过都愿意，就把她许配给阿过。阿过一定能对她好。”

    他越想越觉得两全其美，乐滋滋地推了几道波浪，胡乱洗一洗，卷了一件棉布袍回去，搓着湿发回到内室，一看棒头不在，李思晴坐着那儿，低着头抠指甲，羞羞怯怯，旁边灯火朦胧，锦被几叠，顿时生出一种李思晴刚刚嫁过来，正值洞房夜的感觉，连忙坐她身边，放开自己的伤怎么好这么快的顾忌，搭了胳膊，揽住香肩，慢慢扳过来，问：“想不到我的伤这么快就好吧？！”

    他见李思晴显得娇软无力，更是沾沾自喜，用大拇指回指己胸，说：“我就是蜥蜴命，什么刀伤，箭伤，说好就好。”

    他搂住李思晴，亲到面颊上，反复地问：“知道什么是蜥蜴吗？！浑身一个疙瘩，一个疙瘩。

    ”他自我吹嘘一阵儿，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一样类似蜥蜴地东西，停手回视自己，把自己的胳膊和腿检查一遍，继而把袍子一拔，让李思晴看自己的背，问：“你看到什么？！”

    李思晴触目惊心，浑身一抖，说：“我看到一道大疤，从肩膀到腰……”

    狄阿鸟大为失望，说：“我不是要你看疤痢的，你好好看一看，我的身体是不是有与别人不一样地地方？！”

    李思晴慢慢地把指头摸上去，指尖漏出丝丝让人酥软的电流。

    摸着，摸着，狄阿鸟就心猿意马了。他觉得去找自己那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很急，回过头来，将李思晴的面颊扶住，感到有一种凝脂如玉、的感觉，倏地充满柔情，有点儿怕她免为承欢，就坐上榻，盘了自己的腿，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正和路勃勃比试完摔跤，笑意盈盈地在地上打滚。”

    李思晴抿动嘴角，睫毛跳动着，转视去了一旁。

    狄阿鸟见她没有吭声，叹了一口气。

    李思晴还是说了话，说：“你向我父亲求婚，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已经知道了。他自然骗不住你。”

    李思晴这么一说，就表示自己也对狄阿鸟有意。狄阿鸟大为欢喜，不由自主地把双唇覆上，亲吻着，扶着她地后颈，慢慢地放躺在榻上，回头熄了灯，在她温柔地配合下，用手解开她的衣裳，褪了去，透过小衣，一段、一段地抚摸。

    李思晴献着香唇迎逢，不时按在狄阿鸟地手掌上，再放开，像是在鼓励。

    狄阿鸟一刻不停地解开她的小衣，眼前乳白如玉的娇美**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迫不及待地放上手指，感到手下好似新录鸡头，在中节摩擦，痒到心底，情不自禁地亲了上去，用舌头接二连三地点尖尖。

    李思晴年龄不大，**还小，两颗小樱桃却竖立着。狄阿鸟虽然看不清楚，却感到它是娇嫩无比的绯红色，顺势将手放下，比过修长的两腿，按在不经一握的细腰上，顺势从两旁找到裙裤的带子，解了去，顺手一扔，让它在空中滑落……（有点儿收不住笔，怕写成Ｈ文，故省略）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4）

有了黄文骢的居中担保，谢先令顺利地打通各处商会和行会，进一步作了大量的说服，还表示对被版大图优惠，到时制出来，放到商会，会馆外，很多人都在联系，愿意作代理。狄阿鸟顺势提出跑马丈城的作秀，当然，他有京兆尹的街道图，街道志，根本不需要真正的丈城，只是为了造成轰动，这就弄来上百匹马，插着小红旗，南来北往地走。

    狄阿鸟手里的货物都是中原所稀缺的，有了黄文骢的参与，根本没有行会内联、相当一致的喊价，是在谢先令活动商会的同时，就顺顺利利地处理了个差不多；而那两千多匹马，黄文骢早早给出一个比较合理的价钱，一把付清，骇得狄阿鸟两目外伸一、二寸。

    这一过程的前前后后，不过是几天功夫，根本不耽误本来已经要回家的高显人拿一部分钱采购货物。

    接下来，狄阿鸟开办钱庄，基本上没有了问题，然而他并没有一下开起一座钱庄的准备，还是联络了马大鹞子。

    马大鹞子和几个陇商处在有钱无处投放的时候，一旦听说，简直就是几只小蜜蜂，披星戴月，翅膀连扇，当天到了面前，其中的一匹马累得只剩半口气。

    他一来，狄阿鸟在钱庄上就不用多操心，再拜托、拜托京兆尹的马公子，钱庄采状，商行采状说批就批。

    万立扬在东市扎根，地头很熟，找铺面也是小菜一碟。

    狄阿鸟家的人手也不缺，清理店面，将倒闭商行、钱庄的家具从旧家具行拉进去，摆放好也不过是一顿饭功夫。相比较而言，花费时间最长的倒是出钱制着的牌匾和旗幡。

    此刻的狄阿鸟内有产业。外有货源，长月边上还有张铁头这一颗暗棋，接下来，还要酝酿一个镖局，不能说不是年少有为，踌躇志满，大有席卷长月，气吞万里的富豪气象。

    他也不再装伤未愈，在身上地几个地方胡乱裹点痕迹，一身青衣小帽。大早晨牵匹刚刚收拾过的小马出门，去褚放鹤那儿读书。到中午回来。

    到了行馆，原本挤满人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

    他知道谢先令今儿要在观潮楼展示地图的母图，没想到人一走走完，只好回转，和随行的路勃勃赶过去，走着。走着，还没有到跟前，大老远就能见到里外围着人、卖小吃的小贩哥前后活跃的局面。谢先令是和狄阿鸟商量好的，把代理商集中到一所商人长泡的茶楼，一人发一张母图，发攫地图标号所起到的作用，人前说让他们清楚地图地作用，好讲给各商铺，事实上，前几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

    这会儿整个茶楼不知来了多少生意人。

    狄阿鸟和路勃勃进不去。在外面的外围逛了一会儿，时而听人沸腾，有地叫嚷：“哪也没有光*一张纸上写几个字赚钱的。”有的相互议论：“谁知道顶不顶用？”他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意动，皆不动声色，转去对面临事搭起来简陋茶棚。要了大碗茶，翘腿一坐，往里注视。路勃勃却不许别人怀疑，见人谈论就插嘴。他屁股也尖，根本坐不住，不时出去跑一圈。过了一会儿。竟把褚怡，小棒头和李思晴带了过来。

    褚怡背着画箱。满脸兴奋得通红，来到就说：“你家的老谢、老朱，嘴就像两把刀子，好些人都在问价钱。”

    狄阿鸟心说：“费话。”

    他给李思晴留下一段座位，待她坐到身边，拿过柔荑，说：“你怎么也跟着褚怡乱跑？！”

    褚怡很不满意，说：“怎么叫跟着我乱跑？！你讲不讲道理吧。”

    狄阿鸟无奈，问：“你今天卖了几张画？！”

    李思晴璀璨一笑，讥讽说：“她都是借卖画跑着玩，能卖掉才怪呢。”

    她补充说：“她现在也不用再到处跑，费仙子拿她的画署名，卖了一幅牡丹，简直是天价，她刚刚带着我俩吃了烤鸭，你看看她，嘴上现在还是油渍。”

    褚怡连忙抹一把嘴，掀起嘴唇，握起拳头，在李思晴后背上擂几把，大声说：“你就在他面前装淑女吧？！有意思吗？！我请你去吃鸭，你还笑话我，下次再也不请你去。”李思晴扒着狄阿鸟的胳膊回头，笑着说：“好意思。你吃我家多少饭，这几天，天天在我们家。”

    褚怡却生气了，嘟起嘴巴，眼睛一红，说：“小气鬼。”

    她一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狄阿鸟觉得李思晴说褚怡赖在行馆，图个贪吃，正戳在褚怡家目前境地不好地软肋上，话确实重了些，就站起来，一把拉住要走的褚怡，责怪说：“你是姐姐的，怎么老没轻没重地逗她？！”

    李思晴无缘无故恼火，大声说：“我逗她。你心疼了呀？！”

    狄阿鸟在褚怡身上犯过一次错误，不敢乱说，只好赔笑说：“你说哪去了？！走。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褚怡张了张嘴，大概要说自己不去，接着歪着脑袋瞪李思晴，瞪着，瞪着，笑了起来。李思晴也和她瞪着，也笑了。

    两个人拉着手，找小棒头，发现她托着脸，缩着肩膀，看着十多步外，蛮横的路勃勃跟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孩斗架，充耳不闻它事，一前一后拍她的脑袋。小棒头猛地一顿，打个激灵站起来，说：“回家？！快走吧。”

    狄阿鸟忍不住一笑，说：“我们一起去舔盘子？！”

    他大喊一声：“路勃勃。狗娘养的，又欺负人，喊上他，跟咱一起去。”

    李思晴朝路勃勃欺负的少年看去，见那少年身上带着一个补丁，头上碎线头耷拉帽，长着一个蒜头鼻子，胸前吊着一个木盒子，两手端着，吃了一惊，说：“你一点儿不认识人家……”狄阿鸟想不出什么说辞，只好看向拽那少年到身边的路勃勃，说：“他是博小鹿的朋友。”路勃勃连忙说：“我朋友。”

    李思晴却较真，问：“博小鹿。你敢撒谎？！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路勃勃连忙看向狄阿鸟。

    狄阿鸟说：“博小鹿正准备交这个朋友。”

    路勃勃一扭脸儿，随口附和：“是呀。”

    褚怡面带讽刺，哼起小调，眨动两只亮眸，看笑话一样说：“何止是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

    李思晴万般无奈，拉拉狄阿鸟，走在前面，小声说：“人家会笑话地。”

    狄阿鸟大大方方地说：“笑话？！我只要有钱，想请谁吃饭，就请谁吃饭，哪一个敢笑话。”

    李思晴说：“你看褚怡是不是在笑你。”

    狄阿鸟奇怪透顶，觉得她和褚怡好得没有多余的话说，偏偏一到自己眼前，动不动就斗，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含糊说：“她不敢。”

    他们一起到附近的酒楼，点了许多菜。

    三位少女吃过一只烤鸭，浅尝辄止。

    狄阿鸟不让剩下，一味给那陌生的少年夹。

    那少年原本是被绑架来地，吃着、吃着，变得随遇而安，倒是和路勃勃通过姓名，真做了朋友。

    狄阿鸟坐在一旁，乐滋滋地看着。

    李思晴不知道他的乐趣从哪儿来，与褚怡交头接耳，小声地说一会儿话。

    褚怡干脆坐到一旁，从头顶上拔出一只簪笔，取墨摊纸“‘刷刷”动了一会儿笔，却把这儿的场景和狄阿鸟写进去。

    狄阿鸟知道她在画自个儿，却假装不知。

    他觉得自己有了闲，该去看一看秦纷，想买这买那来不及，带一幅画儿作礼物倒不显寒碜，请求说：“褚怡。你给我一幅画吧。”

    褚怡说：“你要什么画？！”

    狄阿鸟想了想，说：“有个人被关在大宅子里出不来，送画给他，送什么样的好？！”

    褚怡想了一想，拿出一卷画，递过来，说：“这是打的隐喻吧，我这儿有一幅‘寒江独钓图“可以聊以慰藉。”

    狄阿鸟打开看看，画里夹岸高山，白雪皑皑，江面上空雪花沉落，江心中却有一只小舟，上面有一个老翁，带着斗笠，穿这蓑衣，伸出一只长长的竹竿垂钓，也觉得符合秦汾地境遇，可以安抚秦纷地失意，接在手里，说：“等一会儿，我就送你们回去，带着路勃勃去看他，如果他喜欢，我再和你谈谈画价，好不好？！”

    褚怡点了点头，笑着跟李思晴说：“就当还你家饭钱吧。还你家的饭钱了吧？！”

    李思晴却不买账，一掖袖口，大声说：“相公还她。我也不是不会画画。”

    狄阿鸟想起秦汾就想起许晓燕，心情变得沉重，说：“我还没有看过你画地。回去要你画给我看，看过再说。”

    大伙看菜实在吃不完，又动了几筷，把自认为值钱的菜挑出来吃掉，就站起来离开。狄阿鸟送了她们三个一程，回头兜了马，带着路勃勃往秦汾门上寻去，一路上走着，心里却还是担心，怕秦纲的许诺不算数，侍卫不让自己进。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5）

二人在内城护城河外的闹市选了些水果，进了内城，一路接受几道盘查，反复出示身份凭证，才抵达永乐王府。

    狄阿鸟记得当日随着健符过来，并没有这么麻烦，一时也不知是自己伤一重记不清，还是借了健符的东风，站在王府面前一回忆，却又觉得这王府模样也和自己的印象有出入，他生怕错了，退回来看了一看，只见府宅退地半亩左右，两座石狮镇压轩敞，门口站着几个笔挺的按刀侍卫，两片门拔西瓜大小，更是不好确认，刚想问一问，门口的侍卫先开了口。侍卫的声音很不和善，吼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是永乐王府吧？！”狄阿鸟颠颠地回头，笑吟吟地说，“陛下许我来看永乐王殿下，麻烦两位通融。”

    他拿出秦纲给自己的金牌，走过去，在几名侍卫面前晃了一晃。

    一名侍卫捧着进去，从侧门进去，不大功夫，侧门再一次打开，侍卫出来，一摆手，说：“懂。进来吧。”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抱着袖子东张西望，过了侧门，东面是几间房子，一位年龄不小老人带着一个太监，一个侍卫，站那儿看着。狄阿鸟看了一眼，立刻认了那老人来，正是和自己、秦汾一起逃难过的承大夫，只见他带着一顶无耳纱帽，穿着一身绣袍，停着一侧，冷冷地往这边看着。

    狄阿鸟从侍卫那儿接过自己的金牌，想和他客套一句，那位站在身后的太监走过来，一声不吭地往前引路。正面对着的应该是王府的银殿，亲王爵通常是五到七间。只是这座背着皇城的宅院是被辟出来的，并不是大兴土木地亲王府，正堂也就是撑了几根红竹子。挂了几个灯笼，几扇木门紧紧关闭。

    狄阿鸟犹豫了片刻，却见几个人自侧下接过来，前面一个是许小燕，一个是秦纷，许小燕掺着秦纷得胳膊，两个人都像是脚腿不方便，小跑喘气，根本不像是什么王亲贵族，就像寻常百姓家听说好久不得面见的亲戚上门。泪盈盈地往外赶。

    狄阿鸟一刹那间敛了容，脸庞抖动起来。他并不全是做样，只是见秦纷胖了许多，呆呆滞滞，一脸虚胖，凸起小肚含着，跟跟斗斗。回想往日高高在上的光景，竟生出不敢相信的悲凉。

    他想也没想，丢了缰绳，扑通一声跪下，叫道：“殿下。”

    秦汾一摇一晃地到身边掺他胳膊，笑出眼泪。

    许小燕却是走到他背后，提着他衣裳，连声说：“你快点起来。我们到后面去。伤还没有好，怎么就来了？！”他站了起来，看了秦纷。再看脸色有点儿苍白的许小燕，发觉一只手在自己腰里，想拿掉，不好拿的，连连点头。回头朝路勃勃喊：“看看厩在哪儿？！”

    路勃勃却没找厩，挽一匹，吆喝一匹，老远吊在后面。秦汾走在前头，向后面的俩宫女扬手，这俩丫环完全没有一点儿规矩。得了秦汾的示意。揣着袖子往里跑。

    秦汾也不在意，边走边回头。欢天喜地，说：“你去哪儿了？！我和小燕都很想你。”

    徐小燕偎着狄阿鸟的腰，说：“你何曾想过谁？！别说了。”她的口气很硬，狄阿鸟以为秦汾要生气。秦纷却软软和和，摇头晃脑地说：“你不让孤说，孤不再说。”他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栽一跟头。

    狄阿鸟把他扶起来，见他攀住狄阿鸟地胳膊一个劲地笑，什么都忘了，只是感到心酸。

    三个人走进所谓的寝宫，秦汾往西厢看了一看，显出几分畏惧。

    狄阿鸟看过去，见那儿站着几个女地，说：“那儿是皇后住吧？！”

    许小燕看了一眼，颤抖地说：“别理她们，早上刚欺负完我们……”狄阿鸟吃了一惊，问：“欺负？！”秦纷点了点头，激动地说：“跟几个畜牲通奸，天天欺负孤，动不动把孤关一间空房子里不给饭吃。”

    狄阿鸟吃惊道：“他们都不管？！”

    秦汾冷冷哼道：“就是有人指使的，盼着我早点儿死。”

    狄阿鸟朝那儿看了一看，听到一个女的嘲讽：“吆。原来是大忠臣来了。”

    他看着眼熟，记得宋涛说过的“苏氏”，突然想到秦汾当日跟自己的反目就是因为自己和她的仇恨无法调和，心里很是恼怒，直想上前抽一记耳光再说，感到许小燕抓得结实，没有吭声。

    三人进了屋，只听别地宫女冲路勃勃嚷：“那小孩，把东西挪这儿，让我看看是些什么玩意儿。”

    狄阿鸟觉得路勃勃万万不会听她们，往外看一眼，不忿地问秦汾：“陛下即便是退了位，那也是王爷，何况还是她们的老爷，她们怎么这样？！”

    秦汾喃喃地说：“谁知道她们怎么这样？！”

    三个人说了几句，只听得路勃勃在外面吼了一声：“滚一边。滚不滚。”接着，是“啪”的一声耳光响，再接着，是一声尖叫和女人们的叫骂。狄阿鸟向有点儿惊慌的秦纷摆一摆手，起身到门边。

    路勃勃正在和几个女人正厮打，挽臂，踹脚，打脸，揪奶子，一口气送了几个黑眼圈。狄阿鸟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迎面过来刚刚讽刺自己的那一个贵妇，花枝招展地挑着眉毛，说：“你们莫不是不管么？！”

    她却是没有看人，不料出来的是狄阿鸟，心里害怕，一指手，退到墙根，贴着问：“你少管闲事。”

    打我的人，却让我少管闲事。

    狄阿鸟心里一阵火，远远只见一个女的跑出好远，大声唤人，回头看了一眼，许小燕一步跨了出来，怔怔惊惊，像是要求饶。

    鲁王妃却很快从门廊下摇曳过来。

    她抖着一只手帕，抛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媚眼，笑着说：“狄飞鸟是吧。怎么跑王爷地寝宫里来了？！黄妃怎这样对待客人？！”

    她走过来，许小燕立刻跪了下去。

    狄阿鸟也知道她是旧皇后，替秦纷大喝：“丈夫失了势，妻子怎就没了规涂巨？！嫁于殿下，怎么说还是王妃，委屈了你们？！”

    许小燕拽了拽他的裤腿，要提醒他什么，狄阿鸟却全然不顾，冷冷地扫视。

    鲁王妃有一丝愧色，阴阳脸好看了许多，她扭过头退了几步，瞟着狄阿鸟，再也不说话，黄妃觉得狄阿鸟不敢怎么样她，骂道：“无耻之极，恶棍，淫徒，私闯寝宫！”说完，往狄阿鸟的一侧扑，狄阿鸟一看，她扑的竟然是刚刚出来的秦纷，一脚把她踹了跟头，回头一瞄围着路勃勃地宫女，一声怒喝，把那些宫女吓退。

    外面冲进来好几个侍卫，怒喝道：“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狄阿鸟冷笑着到了路勃勃身边，看到许小燕跟来，用胳膊一揽，护在身后。黄妃一口气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见侍卫上来，往前一指，说：“把他拿下。”狄阿鸟只是问：“你们到底会是谁的侍卫？！”

    几个侍卫愣了一愣，眼珠儿骨碌碌地转了一转，没吭声，旋即，不声不响地退走。

    狄阿鸟带路勃勃和许小燕进了屋，见秦汾一回去，就坐那儿不声不响，也坐下了。许小燕到内室找来一个盒子，拿出一款玉佩，递给秦汾说：“去吧。你拿给他们，让他们弄点儿酒菜……”秦纷接过来，点一点头，说：“好。好。你们先歇着，说一会儿话。”说完，他就慢吞吞地往外走，好像走不动似的。

    狄阿鸟连忙站起来，说：“我们刚刚吃过不久。”接着又问：“怎么还拿着玉佩？！”

    秦汾扶着门栏迈出去，还是回来，说：“她们都在院子里，等一会儿再去吧。”

    许小燕说：“也好，等一会儿让石琴跟你一块儿。”

    狄阿鸟心里有点寒，把秦汾掺回来，情不自禁地说：“难道还要用玉佩去换吃的？！”

    许小燕哽咽着道：“我刚回来的时候，他连一顿囫囵饭都吃不上。厨子炒的肉都是臭地，里面藏着蛆，他吃不下，人家不让他饿着……”

    秦汾打断说：“阿鸟在这儿，你还提那些事儿干什么？！背后有人指使他们。”

    许小燕发了脾气，小声发怒，嘀咕说：“你都说人家指使，指使，我看是你不敢吭声，人家才敢欺负你，好说歹说，现在地国王也是你兄长，非是厨子把款吃了，故意糟践你。

    ”秦纷也不生气，叹一口气，说：“你说的是一方面，孤心里有数，可孤能怎么样？！孤一身是罪，现在一身是罪呀，我要是递话出去，趁了他地意，他肯定抓了要命的口实，大臣们也都觉得我不安分。”

    狄阿鸟觉得秦纷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这话很是透彻。

    秦纲把他圈禁在这儿，肯定是不让往外通信的，有什么话要说，只能在暗中进行，而一旦毫无心计地照办，谁知道你递出去的话是说自己受虐待，还是心有不甘，联络外臣，无疑要给一个秦纲动杀机的口柄。

    秦汾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跟狄阿鸟说：“你不该来看孤呀？！他点了头的是吗？！”

    狄阿鸟不敢乱说，连忙给秦纲美言，违心地说：“是的。他准我照料你的起居……你是多想了。”

    秦汾苦笑着摇一摇头，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心眼，你知道那些个女人，她们为什么敢殴打我？！告诉你吧，是她们家的长辈安排的有话。孤不死，孤那哥哥就要犯猜疑，鲁、黄两家就朝不保夕，只有我死了，他们两家才能松一口气。”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6）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响声才渐渐消停，秦汾问过了狄阿鸟这两年的情景，再一次执意去要一些酒菜，狄阿鸟作势跟他一道儿，却被许小燕拦下了。

    许小燕打发另外一个宫女去洗水果，顺便把路勃勃指使，说：“你也去。

    路勃勃也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还狐疑不定地往回看。

    他终究还是跨了出去，挪这些水果，跟在宫女后面，脚步故意放得沉而快，留下狄、许二人独处的机会。这个独处的机会让狄阿鸟有点儿手舞足蹈。他来之前只认为是樊英花强行送了许小燕来，根本没有料到秦纷和许小燕一道儿同甘共苦，像是夫妻一样，坐在那儿，只是飘忽不定地朝徐小燕扫过了几眼。

    许小燕的脸色有些苍白，却随着一年、一年的岁月，成熟起来，漂亮得惊心动魄。

    她饱满的上衣套着一个滚绒的背心，曼妙荷实，腰肢款款，长长的孔雀蓝百格裙不透风地覆盖着地面，像是一褶大荷花叶，直直盯了狄阿鸟一会儿，低下头去，轻轻地说：“那两个丫环是樊将军给的，樊将军找了个婴儿，让我带着回来，说要取信天下，就要有王爷的孩子，有王爷的孩子，我就要回来，不能不回来！”

    狄阿鸟点了点头，激动得厉害。

    他确信许小燕爱的是自己，却不知道许小燕是不是要等着自己开口，终究怀着理智，不敢开口，却又不知道自己不开口，会让许小燕有多么失望，心里一腔愧疚，想要说什么说不出来。只好把自己的手掌抵在脑门上，问：“婴儿？！婴儿呢？！我怎么没有看到？！”许小燕黯然，饱满的胸膛一起一伏，说：“死了。被害死了。”她坐过来，偎依着狄阿鸟，浑身都在颤抖，滚滚的泪水在抽搐的粉腮滚动，就像是风打荷叶，大水珠碎裂成小水珠，啜泣道：“我一点儿不难过。因为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一点也没有错。他注定要死亡。王爷却以为是他唯一的骨肉，抱着死了孩子，坐了一天一夜，那阵子天还热，都要臭了。他现在对我很好，有时候。我都在想，他要不是一个国王，也是一个好人，那时我们三个人逃出，来何不隐居山林？！一起过一辈子。我。我为你俩个生儿育女。”

    狄阿鸟头皮一麻，想不到她地隐居是要一女侍二夫。

    他一下放下心来，觉得许小燕没有一心系在他身上就好，要说点儿什么，却知道说出来也已经没有了意义，只是觉得许小燕从宫闱出来。不明白男人不是女人，不能分享一个女人，也不愿意分享一个女人。

    许小燕软绵绵地*着他，蜷缩着身子，困困顿顿。却也像是得到了许久没有的安稳。

    路勃勃和那宫女回来，她还是旁若无人，仍然用头发枕着狄阿鸟的身侧，静静往上看，准备在“南辕北辙”中看到狄阿鸟。

    沁人的香味氤氲不散，好像她整个人的都是一团香膏。

    狄阿鸟到底还是有一些紧张。扶了她两下。拿起挂着水珠的苹果，递给她。

    一旁的路勃勃倒也老实。一句话也不说，抱着一个个大的苹果“咔嗤”大啃，不大会儿，再拿一个，左右看一看，往一旁的宫女手里一塞，自己到*角落的一角坐下，只专心地啃吃地苹果。

    因为好一阵没有谁说话，狄阿鸟便拾了原先的话题，问许小燕：“那些宫女也敢欺负你们？！”

    许小燕说：“宫女是两个王妃带在身边地使唤丫鬟，不是宫里出身，自然听主人的。”

    狄阿鸟往深里想了想，回过来道：“她们籍不在册，也巴不得王爷去了，再回民间，这就跟那些侍卫勾搭，是不是？！”

    他们说着话等秦汾，却不见秦汾回来，狄阿鸟却又说：“那老头呢？！他虽然见风转舵，却也鞍前马后过，难道私底下也变本加厉？！”

    许小燕说：“管事的太监从宫里派过来，他也不敢问寒问暖。”

    狄阿鸟不看好承大夫，冷笑说：“他总能让侍卫收敛，不敢通好女眷吧？！”

    许小燕分辩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狄阿鸟说：“她们籍不在册，内廷也不调教，将来或许真要发回民间。可一般人怎么想得到其中的关键？！那些侍卫肆无忌惮，当中岂无人点拨？！有些人看起来面善，其实才是罪魁祸首。”

    他突然打发宫女和路勃勃到外面，看了一看，说：“我今天一脚迈出这儿，明天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许小燕张口结舌，张皇道：“你顾好你自己吧。他熬一年、熬两年，迟早还是个死，你顾好你自己，千万别瞎掺合……”

    她抓紧狄阿鸟的衣裳，却被狄阿鸟推开手掌，再抓再被推开，就不再说话，吭吭使着劲儿，倔里倔气地跟他扯来扯去，突然恼怒，抡起两只拳头乱敲好几下，哭道：“王爷要是觉得你能带兵打仗，存了死灰复燃的心，怎么办？！”

    狄阿鸟心念急转，沉吟道：“你什么意思？！怕我拖累你们？！”

    许小燕无端大怒，站起来用脚踢，说：“就是怕你拖累我们。你混蛋。混蛋！……！”

    狄阿鸟坐不住了，只好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见她堆在地上，把头埋到裙子里哭，心里很不舒服，他回想自己这一次来，无非是憋略嚼她，她却是怕让秦纷有了“死灰复燃”地心，在意的只是秦纷，想也没想，迈了出去。

    到了外面，左右看一看，不见秦纷回来，跟一旁的宫女说：“你带着我去看看，王爷难不成，还要求着那厨子？！”

    宫女走在前头，带着他去庖厨那儿。

    到了跟前，秦纷正趴在菜堆上看那些菜新鲜不新鲜，看到不新鲜的就拿出来扔一边。

    一个打下手的少年很不客气地拦拦挡挡。而旁边还有着一个肥肥胖胖的厨子，懒洋洋地坐在一条水柳圆墩椅上摩挲刚刚到手玉佩，冷嘲热抨说：“别看啦。你哪儿知道什么样的能吃，什么样的不能吃？！”

    狄阿鸟想不到秦汾竟然为自己挑菜，心里泊刺刺地响，冲两个奴才地举动很是恼火，刚一从门口过来，就直奔那傲慢坐着的厨子，一脚蹬到他脸上。那厨子刚刚分了一丝注意力朝他看，倒一点想不到这进来地人这么暴力。话不多说，照脸就来。“唉呀”一声翻倒，本能地认为是秦纷挑菜，没来得及做饭，嚎叫申辩：“我的爷，这不是王爷要看菜，耽搁了。”

    狄阿鸟哪管看菜不看菜。只知道这厨子一副平起平坐的模样，再见上许小燕的话在前，秦纷送玉佩在后，厉声道：“你这一口畜牲也把自己当人了，王爷怎说也是至尊，尔活得不耐烦……”厨子一翻身，拱着身子到处乱爬，狄阿鸟赶到身后，蹬了两脚屁股，提上后领。咬牙道：“我倒要看一看你长了颗什么心。”

    旁边的下手仆役自后面一跪，就来抱腿求饶，狄阿鸟反手一抓，把这个没有几两地少年掇起来，朝那厨子投了过去。

    上上下下摞整齐的一大堆干柴轱辘“哗啦啦”乱滚。两人已是头破血流。

    秦汾没有想到，倒也被欺负太久，只是喊道：“阿鸟。阿鸟。”狄阿鸟回过头说一句：“殿下莫怕！”就拽了一个往外走，赶到门边，一脚踹到后面，蹬出去。接着又拉着另一个的领子往外走。赶到了外面，是一条石头整整齐齐排成地道路。旁边是一条排水沟，过了沟，是几棵老树。

    狄阿鸟赶他们赶得兴起，提着那个仆役往前面猛地一掼。

    那仆役就冲上了排水沟，脚下一歪，侧身撞在一旁的砖棱上，头开血流。

    庖厨地规格虽然简易，却也是二厨八役，厨子轮换，仆役全在。他们一个也不敢近前，只等着狄阿鸟走过之后，去抢同伴。然而狄阿鸟觉得他们也有份，平日欺主，左右一指，一圈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前头有厨子跑，也连滚带爬去求救。

    几个侍卫拦上来，相互看一眼。

    狄阿鸟记得他们人人有份，径直就到了跟前。

    这些侍卫不是以前大内地功勋勇健，而是秦纲从嫡系兵马中选拔上来地可*士卒，他们虽不是吃干饭的，却不肯为了个厨子妄动刀枪，也不觉得狄阿鸟已经是见人就有三分恨，同样没有防备。狄阿鸟到了一个，跟前，当胸一拳，掂了个肩膀一勾一甩，将这人扔了一跟头。

    几个侍卫头皮麻了，抽刀动剑，困住狄阿鸟，让一个去通知管事地太监和家令。狄阿鸟冷呵呵地说：“王爷乃天室贵胄，怎是你们这些畜牲能作践的！？都有哪一个亏待过王爷，或者存过心，赶快跪到面前磕头求饶。”

    他身上没有带兵刃，信手别过一人，夺了一口宝剑，寒光吞吞地杀了上去。

    几个侍卫联成一气，来和他斗，退多进少，你来我往，兵器交击。狄阿鸟却得势不让，一气把他们荡散，正斗着，承大夫和两个太监气喘吁吁地到跟前，连声说：“有话好好说。”

    狄阿鸟知道无论侍卫还是管事地太监，定是秦纲的亲信，也是各为其主，却只对承大夫气不过，上去提住，问：“你这个畜牲。”

    承大夫抬了胳膊就挡住脸，本来还有四分冷，六分威的形象就毁成一团烂泥，他示意狄阿鸟去一旁，连连说：“我们是有交情的，你听我说。”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拖他去一旁，往前一捅，把他撩一跟头，说：“你这个背主求荣的狗贼，有什么说的？当初老子都没有什么吃的，殿下都分你吃，到了野牙，也给你官禄优待，对你好得不得了，你有什么好说的？！”

    承大夫苦笑说：“我有什么法？！这些人是跟过陛下的雄兵猛将，让我做家令，我根本就管不住，你没有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不知道？！”

    他为了取信狄阿鸟，飞快地拍着两条腿，激动地踮脚，好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小孩，又哭又笑。狄阿鸟半点也不信他，但这却是个台阶，便顺势下了，厉声说：“谁都能对殿下不住，就你不能。”

    承大夫连连点头，还是说：“我真是没有办法地呀，要是你，你也没有办法。”

    狄阿鸟冷笑说：“少拿借口。我还就不信了。”

    承大夫说：“你要是不信，我回头就让报到宫里，让你来做这个家令。”

    狄阿鸟不知真假，被他押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承大夫没有吭声，遥遥喊秦纷：“殿下。殿下。还是你来劝他，你们回屋里坐。”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7）

狄阿鸣从永乐王府出来，眼前尤浮现出秦汾病态的肥胖和一丝浮肿，再已经无法去从得与失上考虑自己和秦纷的关系。内城中楼阙重重，景象森严，巍峨壮观，晚霞一抹而过，像是心头珍藏着的旧痕。他拉着马，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往南面的三处城门走着，再回想自己和秦纷之间的一些恩怨，竟失去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两人穿过一道壶巷，走到一道横穿的大街，只见不时有一些车马奔过，两旁也不断行人，大多都是仆役，弯身踮脚，不自觉往西面看去，道路规规矩矩，建筑高高低低。

    狄阿鸟突然明白自己在看什么，那儿曾有一所院落是自己的家，他回过头来，看着两眼失神，只是盯着自己，亦步亦趋的路勃勃，说：“上马。我们去我们原先的家看一看。”

    两人翻身上了马，任马敲一阵蹄，不快不慢地往跟前走。

    两旁的景物尤在，只是时日飘逝，深秋来临，有些个寂寥，狄阿鸟离那儿越近，越难控制自己的情感，执了马鞭，往前一点，说：“勃勃。那儿曾经是我们的家！”

    路勃勃连忙驰马，先一步到了一座大门前。

    他下来，时而往宅院大门看，时而回过头喊：“阿哥。”

    他看狄阿鸟十分不快，而宅院大门开着，奴仆出入，心存报复，胡乱一挽马缰，朝两个提篮的丫鬟撞过去，两个丫鬟一边让路，一边叫喊：“你这少年怎么不长眼？！”

    狄阿鸟随后来到退地的门前，看路勃勃挑衅地站在丫鬟前头，喝道：“勃勃。”

    路勃勃这才稍加收敛，拉马打了转，侧站在狄阿鸟旁边。狄阿鸟连忙代他赔礼。说：“我这阿弟生性孟浪，倒唐突了两位大姐。”

    他说这话时执缰行礼，彬彬得像是一个读书人，然而身材相当高大，还是带了许多的英气。

    两个丫鬟见哪来的一个带伤的公子见面道歉，高大英俊，心生好感，偃息些怒气，把提篮放下去，猛地鞠了一躬。说：“公子客气了。”

    她们抬起头，见狄阿鸟似有窥探之想。连忙说：“公子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吗？！”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往前一指，问：“这？！是哪家大人府上？！”其中的一个丫鬟说：“我家老爷姓刘，你是来找他？！”狄阿鸟有点儿百感交集，再一次往里面看，发见一位年轻人穿着简单地护具走出来。身后的几个家奴牵着一匹马，往自己这儿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说话，只顾往前走，而面前正说着话的丫鬟，一个要避走，一个则到跟前，嚷道：“少爷。他有事找老爷。”

    丫鬟和陌生人说了好久的话，有意无意地避嫌，先一步解释。却是把狄阿鸟说成自己认为的，到府上找老爷办事的人。

    那年轻人用两只手把下面没扎起来的头发，撩起来，向肩后一放，转过来看一眼。说：“噢。”狄阿鸟心里有了些慌乱，连忙上前澄清，说：“打搅宝眷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儿？！”

    一个家人世故，冷冷淡淡地说：“老爷不在家，有事没事都还是请回吧。”

    狄阿鸟尴尬了一阵儿。说：“我就是来看一看。”

    那年轻人本来懒得管家事的。听狄阿鸟一说，倒反而不客气。

    嚷道：“嗨？！你没什么事？！缠着我们家丫头干什么？！赶快走！”

    路勃勃没事找事，说：“缠你们家丫头怎么啦？！不服气？！”

    狄阿鸟连忙回头，冲他一摆手，扯过马，嚷道：“我们这就走。”

    路勃勃还有些不甘心，狄阿鸟拉了他一把，回头再一次朝宅院看，突然记得自己家里还放着自己、父亲甚至风月先生珍藏着的一些书、编撰的笔记，丢了怪可惜地，连忙再到那少年面前。少年按着马脖子，已经准备上马，见狄阿鸟又过来，给旁边的人说：“这小子，准是看上咱家地丫环了。”

    狄阿鸟干脆实话实说：“此宅原是先朝时朝廷赐予我家的，只因家父蒙冤获罪，世事变幻，才改了主人，尚不知，一些杂物还在不在，能不能让在下取走。若是可以，小可改日备一份大礼，前来答谢。”

    那公子说：“你这个读书人倒也会做人，那些杂物早丢了，只是还剩一些书皮烂纸，师爷怪可惜的，收着了。”

    狄阿鸟听这公子说话，就知道是那种不读书的武世家子弟，想那师爷收着，倒不会那么容易交给自己，然而光是记着自己亲手绘着往返漠北的路线，黑水下游的各块草原，沼泽和一个个野甸子，就觉得是无价之宝，更怕落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地人手里，连忙说：“兄弟倒也是个直爽人，还请引见一下你家师爷，把这些东西还给在下。”

    那公子不耐烦地说：“爷看你不错，不过今个有事，改天。改天。”

    狄阿鸟觉得这公子还不错，虽然粗鲁，却有着几分虎气，再看看身后几个家人，都是几个年轻后生，提捶绰棒，杀气腾腾，一个还扛着一把刀，怀疑他们急着跟人去干架，能结识上，才方便把一堆书书稿稿的要回来，就说：“公子不会去打架吧？”

    这些哥儿弟的“嘘”了一声，回头看一看。

    那公子大感兴趣，一边和他往前走，一边问：“你怎么知道？！”

    狄阿鸟心说：“出去打猎，上校场，都不过只提一把大刀，带些棍棒，我怎么能不知道？！”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一探手把那把“青龙偃月刀”提了过来，感觉一下，入手沉重，有三、四十来斤模样，赞道：“想不到公子的刀有这等分量，不错，不错。”

    战场上使的重兵器不比卖艺的明晃晃的春秋刀大，以薄铁打个刀身，连杆带刀不过几斤重，上上下下好舞个看头，正是所谓的“真刀真枪”，刀身用镔铁打出来，厚厚实实，而杆子是用桐油浸泡过的硬木，配上可以平衡刀身，回刺的一块尾杆，很容易就达到三、四十斤左右。

    有一些天赋异禀地猛将就这还嫌不够，当真能把兵器加到七、八十斤，他们走在马上，以腰背回旋，照样舞个淋漓，真要是上了战场，到人前走马一探，不把人冲成两截，也砸个筋骨粉碎。

    这些本事自然要*不辍的锻炼保持，要是不舞习惯，即便气力足了，不两下也把背膀扭坏。

    一些*祖荫世家的子弟根本舞不动父祖的兵器，走一趟马回来，直累个只剩半口气，其中一些用轻兵器却又怕落了威风的，干脆收藏两套兵器，一套是可以使地轻兵器，一套是用纸糊的，用木削的凑数“重”兵器，外人只见个头大大的，两个亲兵抬着，却不知道只是个家族脸面。

    试了试这刀，狄阿鸟对这公子已经有了个基本的了解，趁机说话：“光看这把刀，咱也像是旧相识，你要是不嫌弃，我也好常与你来往。”

    那年轻人看他单手荡在背后一抡，翻了刀刃上来，目露惊讶，说：“你倒文皱皱的，我跟你说，我叫刘季方，我爹叫刘二麻子。他是带着我们哥几个，跟万岁爷打来关中地，人家都叫他二将军，看你这身武艺也错不了，我还真缺像你这样地朋友……你呢？！”

    狄阿鸟一赶手，和他并排走着，微笑道：“我就默默无闻了。兄弟姓狄，小名阿鸟，至今没取大名。”

    那年轻人皱了皱眉，说：“还真是默默无闻，名字也不好听，鸟？！走。老子跟人说好了，今天要给一个兔崽子比武，一起去看一看？！”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看一看自己胯下腰带下垂的地方，好像是对“鸟”字探究。

    狄阿鸟地外号很多，什么“九山小狗牙”，“猫头鹰”，“乌鸦鸟”，“狼头狈”，“黑脸乌鸦”，倒从来没有人把名字里的“鸟”字往裤裆下想，见对方把自己的客气话给吃了，也不多提自己的“默默无闻”，看了看天色，说：“我现今儿住在外城，下回再和你一起去？！”

    他约了个时间，给刘季方告辞，上马往西走，准备从西门出去。

    路勃勃跟上来，就问他一些过去的小事，他一边回答，一边想着那些丢不得的“无价宝”，一时把别的事情冲淡了。

    眼看西门就在眼前，他才记得一回去，就找谢先令，梳理自己和秦汾的关系，问问他，自己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向国王提提秦汾的起居。

    便是这一刻，他神思一沉，记得今天打伤了几个人，那个倒进排水沟石头上的仆役不知死活，一下有点儿后怕，心说：“姓承的那畜牲要是怕我出来告他的状，保不准要找借口诬告我，我前日私下惩处张毛的事还没有揭过，却又给人以口实。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占这个，先机。”

    想来想去，他横下一条心，勒马转脸，给路勃勃说：“走。我们去宫外，看看能不能求见国王？！”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8）

秦纲有意称帝，以帝号来制藩名，以彰名正，这些天来，也确实有很多的呼声，促得上上下下怦然心动，然而秦纲却还存有一些顾虑，第一就是几代君王不称帝的糊涂账；第二，称帝需要举办典礼，需要破财；第三，战争常常进行在春秋两季，倘若正张罗着登基，拓跋巍巍兴兵总是不好！

    几代国君都只行帝业而不就帝名，怕天机山一干儒人水涨船高，确实小题大做，但这就隐隐成了一道祖制，制约着当今君王的一举一动，使秦纲显得“德薄”。

    按说称帝早就箭在弦上，君臣坐下来议论，说起来也可笑，竟不知以上几代天子不称帝，正统观念这些年来，怎么维持下来的。

    前些天相位动荡，朝臣们各自为战，也就算了，现在，秦纲找出来一个代丞相，代丞相主持朝议，一干大臣都觉得当民痞思乱，正统不能不维护，就把称帝提上了日程，他们当着秦纲的面请求，秦纲自然心虚，觉得自己德薄，犹豫推脱，把他们扔下，一个人走了。

    然而朝臣们已是群情汹汹，自午朝散过之后，跪在正宫大殿下头。

    狄阿鸟求见国王，这些大臣们已经是从午朝散过跪到晚上。

    秦纲怕他的臣子们饿到，早早让人上膳。

    宫娥、太监把精致小碗一个、一个送到人跟前。

    有的人提着勺吃，有的人却看一眼都不看一眼，一阵、一阵地叫喊：“陛下以大业为重呀。”

    然而，秦纲是要试探全国上下，等着全国民众看的不是一场帝王自升自官，不是应需而称帝，而是全国上下自然的爱戴。先是坐在合生宫里舒气，叹气，而后就站在一道宫阙上面不显眼的地方望着。

    他比谁都急切，生怕拓跋巍巍先一步称帝，滑天下之大稽，而自己为了维护正统，迫不得已之下，非得举全国之兵被动征伐不可，想来想去，最先的设想就是把最后底线放到龙琉妹大公来朝所造的声势。毕竟一个藩臣带来地朝贡来京，是要震惊内外的。

    狄阿鸟带着他给的金牌求见。侍卫赶过来报给他。

    他想了一想，记得狄阿鸟幼年在高显生活，说：“带他过来。”

    狄阿鸟接受搜身，和一个太监一道，走过阙桥，来到他站的地方。秦纲扫了一眼。面带讽刺地说：“你的伤好得真快呀。”

    狄阿鸟连忙说：“这是借陛下洪福，我自小起，身上的伤就好得快。”

    秦纲没有追究这些，也没问他的来意，只是顺着心思说：“听说你和高显龙氏曾有联姻之约？！”狄阿鸟已经往龙琉妹来朝上考虑，心里“咯噔”一下，说：“臣早没了联姻的资格，而且，而且，已和龙氏不共戴天。恨不得提一军旦夕灭之。”

    秦纲发觉他真有点儿咬牙切齿，有点儿疑惑，旋即拍了拍他，轻描淡写地说：“龙氏已臣服孤王，你还是把这个不共戴天的冤仇给解了吧。”

    狄阿鸟怀疑是试探。说：“龙氏和我叔父的东拼西凑不同，国业深厚，久有虎狼之志，你千万不要被他们迷惑住……”

    他大肆诬蔑说：“我和龙青云之女地联姻，原本就是一个幌子。”

    秦纲“噢”地一叹，说：“你说来听听。”

    狄阿鸟便说：“陛下可知道龙青云没有儿子。要和我父亲联姻。这其间的暗示？！”

    秦纲点了点头，说：“孤明白。”

    狄阿鸟说：“我父亲拒绝不得。不拒绝，我家就被名正言顺吃掉，就是因为看透这一点，才不得不率家眷入关从化……”

    他笑了笑，为了证明秦纲是不是试探自己，反问说：“陛下觉得他真把自己地基业传给我？！”

    他这话问得很微妙，因为话意在先，秦纲若没有其它心思，只是听他娓娓述说，自然会摇一摇头，附和说“孤不觉得”，“继续往下讲”，若秦纲心里有弯弯，就不会直接同意这个的看法，而会当好人一样转一个弯，说“说不定”、“那可未必”的好话，让他继续论证他的想法。

    他说过这儿，立刻奸诈地瞄过秦纲。

    秦纲还真小看了他，没有察觉到这种语言上的试探，想也没想就说：“那也未必。据孤所知，龙青云对你宠爱有加，也许真有传国之念。”

    狄阿鸟洞悉于胸，一边猜测秦纲的真正想法，一边作色道：“陛下有所不知，塞外自古都是兄终弟及，深入人心，不像咱们雍人那么重视嫡长，龙氏学咱立嫡不假，但若是没有儿子，还是要兄终弟及地。比如现在的龙四叔，其实就是龙青云传话过去，让他继承王位的。那时臣化妆藏匿，偶尔遇到，知道得清清楚楚。”

    秦纲扫过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么说，他的两个女儿将来也无望？！”

    狄阿鸟说：“没错。无望，联姻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他想起这个，“兄终弟及”，立刻想到秦汾，脑海中生出一念。

    秦纲说：“那你，准备悔婚？！孤其实看中的就是你这一点，你要是能仰仗住龙氏，孤就准备给你一支兵马，收拾祖业，为孤镇守北藩。以如今看，你竟然和他们貌合神离，孤只好收回这些想法，以免你自吞恶果，以惨淡收场。

    狄阿鸟差点当真，几乎后悔，然而在心头飞快一盘旋，却不觉得自己*上高显，对朝廷有什么好处，暗骂一声“奸诈”，若无其事地说：“我断然不会依*上龙氏，即便是兑现婚约，也要将之打败，破其城而妻之。”

    秦纲怒道：“不可理喻，日后，孤得替你的长辈们好好管教你一番。”

    狄阿鸟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实话实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实话实说的，陛下恐怕不知道吧？！你弟弟永乐王……”

    他沉重地呼了一声，扭过头去。

    秦纲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啦？！”

    狄阿鸟说：“他好坏也曾是一国之君，你派给他的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孩子给他害死，饭里都能生蛆，动不动关起来，不给人见，不给饭吃，已经快要死了。你要是不管一管，我就问问下面那些大臣们，该怎么办？！”

    秦纲的脸色有点儿阴沉，沉默得让人流汗，手动了几动，却还是说：“孤不知道。这些人。这些人。怎么处置？！你来说。”

    狄阿鸟趴到地下，冷冷地说：“杀。若使不杀，岂不让天下人生疑？！”

    秦纲勃然大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疑什么？！疑孤？！”

    狄阿鸟心早就横了，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臣一定要讲……”秦纲已经被七窍生烟，咯咯一笑，说：“你自称为臣，你是谁的臣？！孤体你心意，让你时常看一看他，宽慰宽慰他，你却反过来，影射孤背地使黑手，孤，孤难不成，还容不下一个孩子，难道让人喂他蛆吃？！”

    狄阿鸟干脆爬起来，说：“不让称臣，就不称臣。我就是要问一问大皇帝陛下，我和永乐王，你和永乐王，到底谁更亲一些？！你听到这些，无动于衷，竟说我影射你，你这是做哥哥地吗，你得了天下，就要杀自己的手足？！”

    他听到下头还有人唱“称帝”经，大吼道：“一个连幼弟都不容的人，有什么资格称帝？！”

    秦纲怒不可遏。

    他也算是马上天子，上前蹬了一脚，往左右一看，见两边侍臣站在那儿傻眼，当即一指，咆哮道：“拉下去，腰斩，弃市。”

    狄阿鸟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当面和国王干起来。

    他只感到自己不吐不快，激动地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永乐王旧臣，你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对待先王，还有天理吗？！”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一人架一只胳膊要走，却没有拉动，狄阿鸟还在咆哮，秦纲干脆“噌”地一声，把宝剑抽了出来，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逆臣贼子，我今天要让你血溅三尺。”

    狄阿鸟冷笑说：“你杀得完天下人吗？！若天下人要是真不声不响，他们给你的是忠诚呢，还是等着将来有一天，把你圈起来，一样对待？！而今外敌寇边，兄弟失和，你就不怕各路诸侯觉得你名不正言不顺，是强夺弟弟地江山吗？！”

    这正是秦纲担心的，否则，秦汾早就该不在人世了。

    秦纲目瞪口呆，想满朝文武跟自己说话，凡事隐晦，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一些敏感问题，从无人敢这么不知凶险，虽是难听却很透彻地叫喊，松手丢了剑，让它脆声落地，刹那间，整人儿也像泄了气的皮球。

    狄阿鸟见此光景，知道他被自己说中心声，说：“台亲王拒君，下场是众叛亲离，永乐王失德，天下须陛下救之，陛下当承天命，顺人心，与兄弟和睦，共御强敌。请依臣的进言，陛下立刻践帝位，封永乐王为皇太弟，承诺兄终弟及，以兴家国！”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29）

秦纲见狄阿鸟推撞着一吼，凛凛挣脱几条胳膊，自己往下面走去，心中怒火更盛，当即把手举到半空之中，咆哮说：“把他……”

    他还想要论处一个死法，记得自己刚刚已说过“腰斩”，反而一下子儿收住了满腔怒气，跳蹋片刻，用尚有余怒的声音说：“暂且——将他收押在百官面前！”继而彻底地平息了怒火，说：“交给群臣论处吧。”

    一旁的侍中躬下身子，小声说：“不能付之公议，这事儿牵扯着长乐王，朝臣哪一个也张不开口。”

    秦纲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到石栏旁，用双手按一按，往外看去，公公们已经掌上红灯笼，大臣们虽然跪着，却没什么劳心劳力的事，指着问：“这些个人里头，有不少人曾让秦台僭越称王的吧？！孤交议秦台罪状，好些人都是反戈一击，孤有些心寒。”他弯过面孔，接近侍中的脸，几乎要贴上，直到把侍中进犯得打寒蝉，这才森森笑道：“由群臣议一番，才能见到他们的真心？！你也下去。”

    侍中迟疑道：“长乐王不同于秦台，秦台是罪臣，他可是……这一议，无人敢开口，而一旦放出了以风声，极容易成定局。”

    秦纲没有做声，挥了挥手，说：“未必吧？！”

    侍中皱了几皱眉，方慢步后退。

    秦纲看着他消失，招来一个太监，挥手让其它人下去，方不动生色地说：“地图取过来了吗？！”

    太监连忙一别灯笼，从怀中掏出一叠硬纸，双手递过去，小声说：“奴婢是刚刚拿到手里，翻开看一看。”

    秦纲指了指他手里的灯。借着灯光翻开，紧迫地翻开几眼，愤怒一抖，喝道：“混账。”

    太监讷讷地说：“奴婢也是这么觉得，这地图一旦落入贼手，长月城可就是一目了然。那些个商人也真不是东西，都挤破头去凑热闹，当真愿意付钱。”

    秦纲叹了一口气，把其中一张夹到耳边抖抖，说：“一定要让他破财。无势则无人附之。只有一边向其党羽施恩，一边让他一无所有。才能将他的党羽兵不血刃掉，到时扶立傀儡，他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太监说：“十三衙门盯不住。他办这办那，根本不托外人，招来的人各色各样，都是他自家人。要是想让他破财，真不太容易。

    秦纲把地图交给太监，说：“既然是经商的需要，朝廷也刊一些嘛，不是说他说服一大批胡人，准备办贸易行，就让地方衙门为难、为难，若是那些人的钱收不回来，就会和他交恶，记住。凡事要以你们的私人名义，千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太监说：“陛下。你有所不知，他和京兆尹拉上了关系，和车骑将军家也牵扯不清，禁军上有不少地人都看不透。也在巴结他。他前日受伤，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做，还是宾客熙攘，礼单成匝。

    “他要用钱，一声招呼。前面西陇的一些富人们马不停蹄。后面就是一辆一辆的银车，全是精锐兵马护送。”

    太监为了表明办事的难度。夸张了一点点。

    他一个太监，也弄不明白生意场上的事，只当马大鹞子带着银车来京是给狄阿鸟送钱。

    秦纲被太监的话镇住了，说：“摁不住，要是不能用，只怕真是养虎为患。你觉得呢是处死他呢，还是相信他是个忠臣？！”

    他掖掖衣袍，霍霍向前，太监呼了人跟着他一起下去。

    到了下面，狄阿鸟是被侍卫禁锢在群臣的对面，不少大臣已跪直了，鼓噪着要杀。秦纲觉得这一举动反倒让他接受了群臣跪拜，心中不快，然而想一想，自己的意思确实是让人押他下去，到众人面前示众，只好视而不见。

    他走到上头，说：“你们都看一看，畅言无罪，孤今天是听众。”

    一个头发、胡须白花花的老臣往前面爬一步，说：“长乐王的事，臣不好说，但此人一定要杀。”

    他胡须乱抖，愤怒嚎叫：“陛下尚记得夏侯武律否？！那贼子辱我君臣，侵凌王室宗庙，令旧都臣工给他行君臣大礼，和部下夜宿宫殿，饮酒寻欢，据说旧都后宫妃嫔无一幸免，很多都怀了孕，这是何等奇耻，陛下若不是杀他，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秦纲虽知他避重就轻，还是面色一寒。

    紧接着，又有朝臣赞同，说法如出一辙，只是说耻辱要经过白刃洗刷，却也有人一生不吭。

    几个发言下来，狄阿鸟就恍惚了，后悔自己吃饱了没事可干，胆气一上来，跑这儿跟国王老儿瞎嚷嚷，这会儿往人堆里看，还是看不到认识地，更觉得不会有人为自己求情，却听到一个人说：“启奏陛下，兄终弟及，百年之后还政于长乐王，亦是统效人心的一个办法，只是却不应该拿出来讨论，陛下乾纲独断就行了，付予臣下议论，就会引起种种是非。”

    狄阿鸟稳定有点花地前景，定眼看去，是一个跪在*前位置的文官，胡须茂盛，手里捧一筒简，再看一看旁边，终于认得一个人，儒将羊杜，他盯着羊杜，立刻想到夏景棠，心里呜呼哀哉。

    秦纲从一侧走到那人的位置，趁那人趴了下去，看向羊杜。

    羊杜被迫启口说：“微臣与博格阿巴特相识，不便开口。只是臣觉得，少年人不更事，陛下应该已经不和他计较了。”

    狄阿鸟心中一愣，暗道：“他给我求情？！竟装模作样地避嫌，避什么嫌来着？！”

    秦纲往下走下去，一名大臣立刻侧过身，针对发过言的那文官：“什么是非？！陛下不是没有儿子，打下的江山，当然是给陛下的儿子坐，儿子后面有孙子，子子孙孙传承。没有说地……”

    秦纲把他的话打断，喝道：“刘麻子。你住口。”

    那家伙竟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我没说错。”

    他指向狄阿鸟，说：“他没说错，他是长乐王的人，我是陛下地人，他为他主子，我为我主子，有什么不对的？！”

    狄阿鸟立刻联想到刘季方，心说：“这父子两个一路货色。”

    只听得秦纲怒道：“跪下。天下只有一主。天子乃天下人共主。什么他为他主子，你为你的主子？！一张嘴就胡说八道。你也是堂堂三品，眼根怎么还能这么浅？！”那臣子蔫了下去。

    他这么一说，别人想说什么更难张嘴。

    秦纲转身回来，站到众人面前，说：“天已晚了，各位的心思孤也明白。你们还是请回吧，各自拟上奏章再呈上来。孤已是天子，天子就要敢天下先，只要你们所请有礼有节。孤不怕自己被推到刀尖上，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跪请，这国家大事一日数以百计、千计，你们都在这里，朝廷就转不动了。”

    众臣经他难为，没说什么“陛下不答应就帝位，我们就在这儿不起来”。眼看是面面相觑，动身要散。

    一人从下面“噔、噔”往上走，怒呼：“卑职魏央有事启奏。”

    大伙还在发愣，他已经蹿到前头，勉勉强强往下跪。秦纲迟疑一下。说：“什么事？！”

    那人奋声道：“小臣虽然言轻，思虑再三，有一事不得不说。一直以来，公卿爵士岁禄皆由朝廷走转调拨，成为财政一大负担，现在是想发也发不下来。陛下恢复实封不失为英明之举。然实封和虚封的兑换不成比例。已经是一百比一有余。现在陛下恩赏门下将士过厚，前面爵高至的国公。兑换实封也不过百十户，而今再封爵，都是过百户，而现在这些将军所立下的功劳，根本不能和先代国公比拟，陛下似有喜新厌旧之嫌。不少王公高爵，都到太庙外面哭泣，这岂不是在动摇国家地根本。”

    秦纲虚实兑换，是国库无法支敷，但兑换实封，总不好把大片土地扔出来瓜分，是别无选择才以大比例兑换，而现在再恩赏，对那些立战功、握重兵的将军，一赏，赏个十户八户怎么成，根本不像话？！

    想不到还真有人揭这么一个底子，怪自己厚此薄彼，尤其是暗指自己带来的一大批将士。

    他地脸“刷”地红到根上。

    然而这人仍不知趣，唱高调一样嚷：“那些高爵都是为国家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先王都是承诺和他们共享天下地，朝廷怎么能一改制，就置往功于不顾。历来宗室不亲，高爵离德，都是国家根基不稳的征兆，陛下要改制，却不能违反祖宗的承诺，自古有童可为往鉴，时，始皇帝统一诸国，以法术霸道御天下，虽大兴土木，酷法苛刻让后代诟病，然则二世之亡，实亡于宗室不亲，及功臣已成往事，义军蜂起，上下人心涣散，到一介宦官指鹿为马，竟能弑君犯上，无人能制，岂不是施政前车？！故而中朝高皇帝大封宗室，功臣，国运方才绵长不衰。”

    近日群臣一再论及正统，小臣以为追述远功是维护正统，重视对百姓的承诺，爱护民生是维持正统，不迁都是在维持朝廷的正统，注意天象，掌握言论，也是在维护朝廷的正统，奈何舍本求末。

    现在京城谣言纷纭，都说王师精锐一路过河东，迂回至河北，一路过旧都，威视中原，一路自河北南下，一路过关中走江汉，但凡遇到那些藩镇，只要有所迟疑，就攻城，胆敢反抗，就屠城，这哪儿是维护正统，天下倘若真有那么多地百姓失心，亡国还能远吗？！”

    他口若悬河，前一半是在为王公高爵叫屈。

    国王虽然不满，却把他当成为王公高爵说话，觉得总得让人家把话说完，然而下一半归结到正统上，声色俱下说正统，更像是扯虎皮拉大旗。

    秦纲冷笑，问：“尚不知你官至几品，怎敢妄议朝政。”

    那人低下头去，说：“卑职。卑职是户部八品郎官，是来为堂尊送文书地，见陛下在，心里一激动。冲了上来。”

    果然，他的主事上司追了上来，在此空隙痛骂。

    拿宗室高爵开刀已势在必行，几个真正地亲信大臣开始以为他根大，是那些王公贵戚施出来的枪手，这才没及时阻拦，此刻听他说自己是一个小到极点的郎官，来送文书，一激动奔上来妄议朝政，也各自冷笑。考虑是不是要让此人祭刀。

    而一些真正有心官爵的大臣也觉得他越说越不照理。

    狄阿鸟倒上了心。

    他来京都，首次参入这种庙堂决议

    虽然只是旁听。别人决议，却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圈子，先是鄙视一翻，暗自说句：“胡说八道。”接下来越听越有道理，觉得下面地百姓一直没有认为朝廷不是正统，只是充满对官府的不信任。招降，怕诈；施政，怕假。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从不反感那些王公大臣。

    街头唱戏地，都要唱谁谁忠臣之后，打仗打到危急关头，把先辈的功劳唱一番，再在奸臣的敌意中去为国尽忠，而唱来的这一个那一个的王爷也都是在保护国王，镇压奸臣。

    百姓应该是接受贵族地特权。

    他们认为这些特权是那些先烈文武浴血奋战。是一刀一枪的功劳。

    在陇上，那些百姓就对寄食地李成昌就特别信任，时常讲起李家先祖多么勇武，怎么给一个有名有姓的敌人打仗，那种爱戴没法提。甚至有人告状无门，都要提着瓜果托关系找李成昌；遇到什么事，可以不买县长地账，却买李成昌的居中调停。

    他们历来只对一些当官地反感，仇恨一些侵吞土地地寄食者，称之恶霸。认为官府里坐堂的大多是些贪官。奸臣，官官相护。收受贿赂，恶心地是那些无辜地国舅和国丈，认为他们*裙带关系，没事就做奸臣完，找后宫娘娘，让她在国王面前哭鼻子。

    若是这么多高爵去太庙外头哭，确实对百姓的冲击不小。

    更何况至今为止，这些王公高爵倒也不完全是一帮坏掉的菜根，他们在朝廷上的影响力不小，在军队的影响力更是不小。

    爵大多赖于军功，先代为将，儿孙耳濡目染。

    天下太平，转文的很多，纨绔的很多，还是生出一些干臣，猛将，他们自以为是忠臣之后，时常挂在嘴边自勉，像张国寿，老是缅怀建国之初，认为这个国家就是自己的先辈打下来的，自己不出力，天理不容。

    这都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狄阿鸟接触过底层，同样被官兵诈降过。他回想起自己接触过地一些人和事，已在不觉间意动。但做主不是他。

    秦纲倒没一揽子定音，让人拉他下去砍头，只是指了一指，淡淡地给魏央的上司说：“爱卿失职呀。能让这个一心表现的小郎官跑来孤面前，胡言乱语，这些内幕都是你说给他知道的？！带回去管教吧。”

    那一名胖胖的官员立刻趴了下去揩汗，连连说：“臣有罪。”

    秦纲很头疼似地拍拍前额，说：“散了吧。”

    他回头看一看狄阿鸟，突然一扬手，提高声音，极为不耐烦地说：“都回去。”

    群臣相觑一阵，只好不顾自家做出来的逼宫势头，禀报一声，起身而走。

    秦纲高高在上，站在丹墀上看他们下台阶，背后晚风夜色，灯笼扑着红光，雄姿勃勃。狄阿鸟饥肠辘辘，想想路勃勃在外面等得可怜，也想走，却只能吞咽一口口水，看着秦纲的背影发愣。

    秦纲终于回过头来，再一次看他，说：“你脑子里，也走吧？！”

    狄阿鸟一下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看看，发觉侍卫丢了自己的胳膊，一蹿一大步，正要趁机开溜，还是忍住了，鞠躬说：“谢陛下不杀之恩。臣也是为陛下考虑！”他说到这里，看向两边。

    秦纲如了他的意，让人站远，说：“孤今天拿你做一回试探，看来朝廷中，有许多人和你不谋而合。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狄阿鸟说：“先过一时，稳住大局，灭掉强敌再说。”

    他迟疑片刻，说：“长乐王身骨毁了，他现在一病再病，年纪和我差不多。却路都走不好，什么时候倒下就不醒来，还说不准？！陛下以他为皇太弟，不但可以不让他受那些小人的欺辱，使手足融洽、和睦，也就断绝了一些居心叵测地人心中肮脏地念想。再说了，他现在到了这份上，陛下向他伸出手，他感激尚且来不及，还会真把自己当成皇太弟。以东宫自居，期望为陛下把政务交给他。传国给他，不过是改善些生活？！三、五年之后，陛下外灭敌国外患，内生息百姓，谁还能利用长乐王？！到那时，陛下迁他去自己的封地。再建储，能有什么动荡？！”

    秦纲颌首意动，淡淡地说：“孤每次见你，都觉得自己轻看了你。上次你给孤说，你要做些生意，孤倒想知道，是些什么生意？！”

    狄阿鸟愣了一下，本想说是小生意，见秦纲两眼平视，没有一丝好奇之相。却刨根问底，似是有备而来，没敢隐瞒，老老实实地说：“卖地图。现在国运时转，百业待兴。朝廷还要开英雄大会，臣下觉得分刊一些长月地图，有利于商业，民生。”

    他有点儿心虚，情急之中把“民生”二字拉出来。

    秦纲“哦”了一声，说：“地图？！若落到外贼手里怎么办？！”

    狄阿鸟已经预料到了。说：“陛下过虑了。”

    秦纲说：“我没有过虑。朝廷从来不敢让地图外流，类似情形。都判了重罪。”

    狄阿鸟愁了，想说刊地图不是行军图，然而他对自己刊出来的图有数，觉得比行军图还详尽得多，只好说：“地图是自己国地人看得多，用处大，总不能怕噎着就不吃饭吧。”

    提到饭，他心里就咕咕叫，顺便一阵乱说：“吃了饭还要喝口水，水这个东西，缺不得吧，放上毒，跟糖差不多，喝了就死人。还有酒，喝酒喝死的人，我都见过。”

    秦纲以对待臣工那样对待他，听了几句，觉得味道不对，打断说：“听说你还准备办贸易行，准备贩运马匹？！”

    狄阿鸟打了个激灵，喃喃道：“陛下怎么知道？！”

    秦纲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你是不是准备好好地跟朝廷做生意。”

    狄阿鸟听得愁，生怕自己回答得冠冕堂皇了，秦纲有需要，就向自己要马，连满改口，说：“陛下有所不知。贸易行不是我的。臣有伤，跟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幼时的朋友来看我，说奸商压他们的马价，我就建议他们自己办一个贸易行。我现在穷的？！要不是在吃着朝廷的，住着朝廷的，都要去睡大街。”

    秦纲问：“你也曾经占山为王，拥兵自重的，就没有聚一点儿钱，糊弄孤吧？！”

    狄阿鸟发自内心地叹一口气，说：“我把家里地牛都给他们耕地了，现在，只有百十匹的马，老地瘸着腿，幼的，老吃不上嫩草，又瘦又软，一见风，直打激灵。”

    秦纲没有再问下去，意味深长地说：“你年纪不大，给你谈论善始善终为时过早。可若说你的才能，已是抵孤的半个丞相，要是不提醒你，让你好自为之，那就是做主子的不是。”

    说完，他便示意狄阿鸟回去。

    狄阿鸟奔出来，望风而走，才发觉自己满身是汗，走起来，凉到背脊上。他想起樊英花的提醒，倒真说不准国王是不是在监视自己。

    到了外面，天黑得怕人。

    路勃勃实在打发不下去，在人家地灯火下给两匹马梳毛。秋风有些冷，他是头发轻飘，眼睛眯细成缝，听到动静，回过头，老远问狄阿鸟在里面干些什么。

    狄阿鸟飞快地到他面前扯一把，往后看了一眼，催促说：“差点被杀头，快走。国王要是后悔了，说不定就要派人把咱们抓回来。”

    两个人疾驰到内城城门，让人验了令牌，跑得跟小贼似的，半路吃顿饭，回到行馆和谢先令一说，谢先令就懵了，说：“主公。你是疯了。那样的话你也敢说，岂不知脑袋说掉就掉。”狄阿鸟事后诸葛了一番，回到里面，李思晴正笑意盈盈地握着，拿一管毛笔，聚精会神地瞄画，他很想把自己的凶险说给她听一听，走到跟前一看，却见李思晴勾勒一个人身。

    李思晴直身秉笔，好像已经和纸笔连成一体，连眼睛都不抬一抬，轻声说：“你做到对面去，让我画一画？！”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0）

狄阿鸟坐到对面，只见旁边扔了一团、一团的纸，他打开一张看一看，画虽然不好，却是山山水水，站着两个人，这就不动声色，往地上数一数，足足十来团，而后侧目朝一旁看去，只见旁边放着的饭菜无人问津，都已经凉过多时，尚有一个小棒头坐在那儿，胳膊肘动来动去地磨墨，好了就倒到一个小巧的精致铜盆里。

    他伸头看一看，里面已有一小碗那么多，实在是不知这两个人要干什么，只好笑一笑，说：“吃饭了吗？！”

    李思晴含羞摇头，嫣然一笑，说：“不要动嘛。我要为你画一幅画，免得你老跟褚怡眉来眼去。”

    狄阿鸟有些儿困，想去看一看赵过，回来就睡觉，可是不好去拂她的意，怀疑她动机不纯，不敢相信地说：“你不是眼馋褚怡，想画一幅好画去卖吧？！”

    李思晴咬了笔杆，撒娇说：“画里画一个你，再画一个我，只有你和我，我们俩，你觉得好不好。”

    狄阿鸟点了点头，起来坐到她身边，也拿一只笔，说：“一起画吧。”

    他看李思晴点头，刷刷几下，就勾了另一个人形，头大腿短，再刷刷几笔，在脸上画了两个鸡蛋大的眼睛，往里面点了两点，而后在该画鼻子的地方打一个勾，下面点了个樱桃形的小嘴，再来到头上画发鬟，也是几笔就成，回头看一看李思晴已经瞠目结舌，干笑两声，说：“画画。我最拿手。”

    说完站起来，督促着李思晴吃饭，到外面去了。

    外面的小厅里的桌桌几几，均作会客用，不适合刊图作画。狄阿鸟为图方便，让人买回一张长六尺，宽三尺的平板小木床，将胳膊腿修理过之后，正中一摆不伦不类，众人见多了，也习惯了。

    这会儿，谢先令正卧在一旁看这看那，一个账房正聚精会神地翻册薄，朱温玉正交出两扇屁股。在上面印花，跟对面的张奋青说话。狄阿鸟看一眼。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谢先令：“有没有人肯出钱？！要是还没有动静，地图就刊不下去了。”

    朱温玉扭头就说：“价钱高得太离谱。五十两银，一个店铺一年也未必赚得了五十两，就这，老谢明儿还要涨。喊价六十两，今一天，只有十多个商家看在黄大行柜的面子上出钱……”

    谢先令无辜地抬起头，若无其事，也不申辩。朱温玉立刻把头扭到一旁，既像是看透了他这人，又像是一边告状一边赌气。

    谢先令反而笑了，说：“五十两、六十两，在那些个像样商家眼里，几乎没什么差别。你也太小家子气了。你说的一年赚五十两地店铺，都是什么店？！卖些绳头烂布，也有资格上地图？！你去寻些地图看一看，商亥江也不过是一道粗线，哪有把小沟小渠都画上的？！再说了。我们把地图分成五个城区，装不多少东西，一个店面一个银币，还值得咱东一头，西一头地忙碌。”

    朱温玉立刻把眼睛投到狄阿鸟那儿，意思很明了。像是说：“你看看他。”

    狄阿鸟果然朝谢先令过去。却大肆责怪：“你说他小家子气，你也小家子气。

    听我的吧，按字体和铺面大小分出两等，大字大点一年五百两银，小字小点一年二百两银，另找上一家木匠行，赶制一大批木牌，全钉到街上去，把街名刻上去，一条街、一条街地钉，咱是一包到底了，到时再招一些个护牌人，让他们看好木牌，只要不让人损坏、拔走，就可以按月付钱给他们，也好让朝廷上的人都看一看，我替他们干多少事。”他一想秦纲毛骨悚然的敲打，就忍不住冷哼：“老子为这事儿，将来掉不掉脑袋还说不准，要是一年捞不上万把两银子，还是趁早收摊。”

    朱温玉、张奋青……包括那个账房，听到上万两银子，立刻支起耳朵，张口结舌，坐成十二分端正的模样，再想到给看牌子的人发钱，却露出几丝疑惑，不知划得来，划不来。

    狄阿鸟没有往“偿、赔”上考虑，大肆吆喝道：“要是都没事干，早点去睡，就这几天了，两天之内，不管你们动用多少人力，也一定要把街道上的牌子给我竖出来，不然，等着提头来见我。”

    他迈出去找赵过，在屋后搭出来的简陋练武场上找到练锏的赵过。

    路勃勃已先一步在赵过身边。

    两个人光了膀子，绑一堆沙袋上前、退下，浑身油汗光亮亮地。

    狄阿鸟看得心痒痒，一时忘记疲倦，生出不懈的心气，也在身上捆了沙包，抓一柄大刀挥舞。赵过看他来了，停下来抹一把汗，喘着气说：“阿鸟，少主小姐地哥，我该喊少主的少主，他准备去南方做官，走前摆一次宴。”

    狄阿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他常常词不达意，不找其中语病，问：“你怎么知道？！”

    赵过说：“我今天回来碰到那个姓姬的手下，他们让咱们也去。我回头想一想，觉得姓姬的有点儿不对劲，以前故意找我们的茬。”

    狄阿鸟继续挥自己的刀，仍闹不清楚“李玉摆宴”关“姓姬地”鸟事，“姓姬的”“有点儿不对劲”怎么牵扯到他“以前故意找我们茬”，只好沉重地“嗯”一声，示意赵过往下说。

    赵过这就问：“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好几次挑衅，这回见我变得很客气，竟替少主叫我们。少主和你不好，肯定不会叫我们去，他却一下跑过来叫，是什么心？！”

    狄阿鸟对赵过这种独特的说法方式习以为常。

    他一寻思，也觉得有点儿古怪，喘着粗气说：“难不成是你们家小姐在背后使的劲？！她已经和李玉和好了？可这不大可能，她上次还让我代她去见李玉，应该没打算去见面的打算，怎么突然就去了呢。要说她没和李玉和好，李玉自然就不可能对我改观，摆小宴也不会来请我，即便来请，我和你家的人不同，也不可能让人传一声话。”

    赵过说：“京城里没有几个小姐这边的人，他要宴请谁，买人心么？！”

    的确是有问题，还是不小的问题。李玉有什么好摆宴的，姓姬地怎么积极？！非是李玉自保心切，想放弃对家族的操控，而姓姬的觉得有机可乘，拉了我去争取李玉的家臣。可他为什么会拉上我呢？！李玉不请我，他们何乐而不为？！为什么还要来拉我呢？！难道是李玉身边的家臣们心里也有我，他们这才拉了我，上门比较、比较？！若是这样，那些家臣一定会先来了解我这儿地情况，或者一直在了解我的情况，这又是通过谁来了解呢？！

    狄阿鸟将刀的尾端扎到地上，细细寻思：会不会是唐凯有问题？！如果他心在李玉那儿，自然有对不起樊英花的地方，一直避着我和赵过也在情理之中了。

    想到这里，虽然仍是猜测，却也多了许多根据，他对自己的结论震惊，脱口道：“还真小看这对男女，他们以前和我们斗来斗去，倒不像是意气之争了，似乎牵扯到谁在他们那一个圈子拳头大一些，分量重一些。”

    他继续往下想，暗道：“要是唐凯心在李玉身上，李玉则知道樊英花身在京城。然而姓姬的那帮人和他*得很近，却一点儿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自认为捞了大便宜，站在这个角度上来看，樊英花和李玉无形中达成一些共识，要一起豢养这只乱咬人恶犬，把朝廷地忌惮转借出去。要这么来说，李玉也该知道朝廷有些分不清唐柔和樊英花，也同样会把家族大权交给他们，让他们送死，怪不得樊英花一再告诫，让我别招惹这条疯狗。”

    他猜到这些，突然觉得如果情况属实，这几个高低乱蹿地人，此刻也一定为接受一笔资本欣喜若狂，却不知道前面是个套，他们拉的自己，只是别人让他们钻得更义无反顾地一个陪衬，倒也可笑、可怜。

    想到这些，他不由对这位姓姬的年轻人感兴趣。

    这个人也是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一个首脑人物，至少可以和自己拉了几十年杆子的叔父分庭抗礼，究竟源于什么？！是和自己一样，且算英明神武吧，英明神武，还是什么势力扶植的？！他精通练气，该不是什么墨门，魔教的重要人物吧？！

    想到这些势力，他微微皱了眉，有点头疼，倒不是因为那些高来高去的本领。

    黑明亮，焦生，包括谢先令、吕经都和墨门牵扯不清，却还仅仅是冰山一角，一旦真有一个宗派给某一个人提供全力，无疑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强大到自己自问一遍，连忙*边走的程度。

    出于这种考虑，他最同情的是朝廷，内忧外患，还有一股股自己从蛛丝马迹看出来，甚至直接接触过的敌人。

    这些敌人不同于一般草寇，背后有宗旨，有文人，有区别于儒家的政治理想。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心说：“看来我不能再这样三人俩兵地去收拾祖业，也得找一找支持我回草原的一派妄想统治人心的力量，在草原上，这股势力就是那些萨满们，对，我现在就要为将来打算，去找萨满，听说有一些萨满来京城，在太学求学，他们一定学习不少中原文化，我早早地去认识，就能借住他们，以免像在水磨山那样，挑来拣去，都是泥腿子，根本无可用之人。”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1）

狄阿鸟一早吃过饭，本想带了李思晴，把她送去褚怡家，免得她二人在行馆无事可干，可站在外面叫几声，回屋一看，她还在那儿废寝忘食地画什么“一个我、一个你”，只好改变主意，带着路勃勃一个走。

    朝阳东升，光彩刺目，已将前面的百年老树的残丫疏影涂得五彩缤纷。

    两个人走在行馆里的石籽路上，都不觉用一只手挡去东方的阳光这一个遮拦，就看到从家里来到的狄阿孝。

    狄阿孝前面骑着骏马，面无多余的表情，松松懒懒，背后跟上来一个忠心耿耿的家臣，粗壮得像一个树墩，转眼间到了跟前。

    后面的家臣慌忙下来，老远向狄阿鸟行礼。

    狄阿鸟有点儿想不到，觉着狄阿孝来也到晚上来，没想到一大早到的，不由问他们两个：“夜里到的？！”

    狄阿孝说：“昨晚到的。去了我三娘那儿，她也让你抽空去看她。”

    他并不下马，驱动两只腿往里走，路勃勃连忙站在一侧执缰。狄阿孝只点一点头，就抬起了面孔。他和狄阿鸟一样，似乎天生带着一股旁若无人的气质，却没有狄阿鸟的随和，看起来总是傲慢，他对路勃勃也是很好的，却从来不觉得像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对牛六斤也一样，曾当众用马鞭指过人家的鼻子。

    那时有好些弟兄不知情，都觉得他太看不起人，路勃勃和牛六斤知道他曾小汗爷，总是恭恭敬敬的，狄阿鸟却见一次骂一次。

    狄阿鸟见他今天又这一付模样，自后面瞅着，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淡淡地说：“阿孝。

    你还不下马吗？！”

    狄阿孝“唉”了一声，嚷了一声：“阿哥。”

    他按着马背下来，踢着闪亮的雕花靴往里面走，顺手把长剑解下提上，轻便地垂到腿侧，稳重矫健数步上了台阶，进到里面，看到赵过几个人俯案，看什么东西，走到头面一看是张地图。当即拔出寒光闪闪的宝剑，从上空中往下一钉。发出“噌”地一声。

    赵过几乎是一蹦而起，回头看是他，说：“你把地图钉坏掉，看你阿哥不骂你。”

    狄阿鸟虽有些粗鲁，却不自觉。

    他倒觉得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阿弟都像一个大字不识的武夫。想想宗室王爷，肯定会瞅不上眼，发愁地一捂脑门，往一旁坐下，略作迟疑，没好气地往外一指：“勃勃。去。把老谢先生给我追回来，这个事非他莫属。”

    狄阿孝笑了笑，坐去对面，外摆膝盖，用一只手摁着。无礼地嚷嚷：“阿哥。我口渴。”狄阿鸟苦着脸回头看一看，头疼地说：“阿哥去给你要些茶水。”赵过却早一步跨到外面喊。行馆里的丫环也知道他这一大帮子人面似凶恶，其实很好伺候，其中一个，知道陈绍武是个百夫长。还跟他看对了眼。

    她们知道这阵子，人要走个差不多，也抽点空，正为自家的事儿忙忙碌碌，好一大阵子才送了些凉茶来，到了一看有客人。生怕茶凉招是非。提着茶壶就准备回去，烧热地。赵过一眼看到狄阿孝拔了自己宝剑，只当吓着人家了，撵到门边，拔着门边大喊：“哎。哎。你们跑什么？！”

    两个侍女提着水回来，很不自然地放下茶壶。

    狄阿孝试了试温，一把抓住，拔掉盖子，仰头往喉咙里倒，咕嘟、咕嘟喝一气，转手递给旁边的大汉，那大汉也倒了一气。

    狄阿鸟两眼涣散地看着，无奈地说：“我怎么有你这样的阿弟，阿哥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有一些好形象，一下被你丢了个干净。”他看来看去，觉得自己一定要在上门前，把狄阿孝打扮成一个书生，让文气和武气调和调和，说不定能给人文武双全的印象，就说：“阿孝。把你的宝剑给我，这两天你不许带剑出门，衣裳也要换一换，我有几件好衣裳，都给你穿，还有……棒头，棒头，来，帮个忙，给梳个头，扎个发巾。”

    谢先令回来，狄阿孝已经焕然一心，正执着两只大袖，扭脸往自己的身后看。

    狄阿鸟让谢先令参谋、参谋，顺便把谢先令也看上了，自屁股后看一看，说：“不错。我们这些人里头，就你像个长辈，你看什么时候，带着阿孝去见他岳父。本来想*个*山，现在爵位变动，国王不给宗室好脸色，一样没有什么分量了，备一份大礼，你们就登门。”

    谢先令说：“还是按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亲来，先找个媒婆上门。”

    狄阿鸟没了主心骨，连连点头，说：“对。对。拜托给你了。”

    他回头看一看，发觉狄阿孝经过群策群力，已光彩照人，倒也有了信心，说：“既然还要那什么彩，咱们去太学读一上午书，快。快。”

    谢先令以为狄阿孝和他这些弟兄差不多，临时抱佛脚，去经过一上午、二上午的熏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狄阿鸟是要让他观摩、观摩别人的言行，也没问谢先令为什么笑，着急地扯了狄阿孝走。

    狄阿孝挣了几挣，气急败坏：“有用吗？！”

    狄阿鸟还是扯了他就走，走到大街上，四处留意那些公子哥儿。

    他先是注意到几个腰间挂着玉佩的，连忙找一个地方买。

    他现在手头还是不大宽裕，只好买上四个假货，自己挂一个，路勃勃挂一个，狄阿孝挂俩，又见不少人都系着二尺宽的素色腰带，再寻个，地方买三条，一人拴一条，接着，见着把玩精致小扇地，也买了三把素扇，一人一把，全别到脑袋后面，等着先到褚怡家，让褚怡画上好看花鸟虫鱼……

    他们两个还好，一路打扮过去，只是有点儿花花公子模样，路勃勃则不同，拴着不怎么合时的腰带，头戴青色两耳耷拉帽，两腿中间放下一条五光十色地缎带，脑后别一根马鞭，手中撑小扇，走路不看路，只是翻来覆去玩扇子，打开，合上，合上，打开，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力。

    三人到了太学，先去褚放鹤家。

    褚怡的母亲也好掺合事，为他们参谋半天，告诉说：“这书生呀，要收不释卷，我那时候，他父亲上门，腰带里就别了一本书。”

    狄阿鸟觉得有道理，把扇子丢了褚怡，要出门买一本书别别看。

    褚怡不肯立刻作画，急着要走，说：“道林先生今天到太学讲学，好些做官的都来听讲，我得去听一听，顺便卖卖画。”

    狄阿鸟一听就走神了，想去听一听，却怕谢道林见着自己，追杀自己，但想一想，还是觉得自己混在人堆里，他不容易看到，就要带着狄阿孝一起去。

    褚怡正愁没有伴，答应下来，带他们就走，她母亲喊都喊不住。

    到了地方，已有学生聚集。几个人找了好地方等待，后面再赶来的数不胜数，远远看不到边，想是讲什么他们那些站在外面的人也听不到。

    玄坛上面搭了青盖遮阳。道林先生一时还不见露面，四周谈天说地，人声不免吵嚷。

    褚怡一开始还因为一个陌生地高大少年在一旁，不大爱开口，后来彻底忘了，高一声低一声地问狄阿鸟地图事儿，老说自己的功劳不少，继而问他地图怎么卖，能不能赚钱。

    狄阿孝和路勃勃时不时插嘴，褚怡比较三人的谈吐，不经意地说：“你这一个弟弟肯定读不少书，比你有学问多了。”

    狄阿鸟不敢相信自己给人的感觉竟然比不过狄阿孝，不敢相信的眼睛溜溜几转，觉得褚怡借此打击自己，发愁地说：“他要有我的一半学问，我也不愁了——”路勃勃最心虚，旁若无人，故意背几句刚刚学过一些书。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道林先生就出来了，衣袖宽得可以垂地，两个小童奉着香炉，一名俊美的弟子走在前面，一名弟子走在后面，捧着一把古琴。

    狄阿鸟看他如临深渊，如履山梁，却是平稳有力，来到中央，旷世绝尘，忍不住给狄阿孝传授，说：“看到了吧，走路就要这样走，回去我就得好好传授你。”

    狄阿孝虽不好争执，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走路能走这样？！你都是挺着自己的肚子……”

    四周慢慢安静，褚怡忍不住说：“别说话了，还是听讲吧。”

    狄阿鸟也兴趣大增，虔诚地想：“他要讲一些什么，要是阿婉知道我偷偷蹲在这儿，听她父亲说书，不高兴死才怪。嗨，我的马还在他那儿，倒不知道他是用来拉车，还是用来乘骑，要是已经宰了，烧一大锅水煮了吃，就惨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2）

随着弟子先席蒲团坐，琴挣暗调，道临先生站在台上，朗朗道：“山人受国子监荀卿所请，逾言兴废之事，然实出自林野，不堪大雅之堂，承蒙厚爱，饶以嚼舌，幸之，幸甚。”他说完，这才退到后面，放了简，卧于一几后，说：“莘莘学子，人人思有所树立，日研经典，想也乏味，山人另辟一蹊，谈及幽玄大道，是以博暇。”

    褚怡生怕身边三人听不懂，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他说他不讲经典，谈一谈虚无缥缈的大道，供大伙放松、放松。”

    狄阿鸟立刻点了点头，说：“没错。我是要放松，放松。”

    言毕，他往上看去，一投入精力，忘了衣裳，盘腿坐下。谢道临往坛下稍视，说：“时君子常言：琴固虽小技，艫竭其心智，皆能通乎神明……言外之意，举凡通琴者，得了道，一通而百通，知诸事，然否？！”

    狄阿鸟想不到他竟然要谈琴说道，叙述一些说不清的玄理，顿时索然，身子一下塌了下去。

    谢道临却不知道有人失望，陡然一转，说：“琴——之妙，在于抚弦鸯指，或可透意怀古，或可怡心养性，或可旷世而传，然若言及神明，则缪大了。试问诸生，何人曾日弹不休，不耕不作，而知百草，善事农耕？！”

    他一停顿，下面就开始交头接耳，他作一个“请”的姿态，一手轻扬，拈一兰花指，一手挽袖，微笑说：“更有人说曲之道，暗合于兵，有谁半生操琴。一朝为将，已能洞悉敌策，足以决胜千里之外？！琴之技艺止于琴，善琴者无以通及万物诸事，谈何概言论道？！”

    众人不知所云，一个博士发言，说：“先生所言极是，术与道，自然有很大的区分，比如这个琴。其中的道理却是君由臣辅，虚实相间。知道了这些，才能通晓节气变化的道理，从而精于农作，排兵布阵。”

    路勃勃听不懂，在地上抠蚂蚁，狄阿孝和褚怡却听得津津有味。两眼圆溜溜。

    狄阿鸟一个劲儿想溜走，往旁边看一看，碰了碰狄阿孝，问：“好听吗？！”

    他等狄阿孝扭过头来，说：“乐和兵的道理，都不知道风月先生讲多少回了，我还有好些事儿要办，一起爬走吧。”

    褚怡还是觉得他听着吃力，说：“他说，*弹琴学会事农没门。

    还说一个弹半辈子琴的人突然做将军，仍然不会排兵布阵，决策于帷幄间，你好好听呀，讲得很精彩。”

    狄阿鸟木然。只好再一次坐好，虚眯两只眼。

    博士已经说完了话，微笑着往别人那儿点一点头。

    他正要坐下去，谢先令没赞同他地话，问：“那你所说的道是什么呢？！”

    博士说：“万物都要遵循的道理。”

    谢道临问：“一个人知道万物遵循的道理之后，以前不会弹琴。以后就精通琴技了吗？！”

    博士“这”了一声。不太肯定地道：“应该是吧？！”

    谢道临问众人：“诸生觉得呢？！”

    狄阿鸟趁机再问狄阿孝：“要不你跟褚怡呆在这儿听他讲，我办完事。去褚怡家找你！”

    狄阿孝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不听了。”

    狄阿鸟连忙看向褚怡，褚怡考虑再三，说：“你陪我听好不好？！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她看三个人已经动身，也只好附和说：“好。好。你等我一下，咱们一起走。”

    狄阿鸟把自己的最后一眼投过去，默默地告别：“阿婉。我不是不愿意捧你阿爸的场，只是讨厌这些言之无物的清谈，见了就烦。”

    在他的注视下，似乎谢道临看了过来。

    他连忙把头低下去，却听到谢道临娓娓道：“了解一些万物运行的道理，当真可以从不会弹琴变成会弹琴？！知道怎么画画，就能把没有见过的人和物画下来？！道乃事物普遍至理，然事物与事物之所以不同，是各有奇特处，譬如诸位和我，皆人耳，不同于山猴野鹿，然诸位和我，完全一样吗？！*读圣人地书，懂得事物运行的道理，知道纲常礼仪，知道尚书官体，是不是就能有所作为呢？！上古时候，诸法初定，春夏秋冬四官已可运转，今朝廷设百官，各司其职，尔等可以知春夏秋冬各官职定，便可主掌诸事？！是以道可通术，求道须以诸术来证，若无诸般不同，何以求同，无以求同，何为道？！而知道了万事万物地道理，却也不能偏废术，有了同，而不知异，岂不看牛和马一个模样，看你和我并无区分，未免过于糊涂？！”

    狄阿鸟心中震动，连忙又坐下了。

    褚怡和狄阿孝都被他喊动，准备走，见他坐下，连忙说：“你不是要走吗？！走呀。”

    狄阿鸟一改主意，厚着脸皮说：“再听一会儿。”

    谢道临说：“今之人常崇古，行文做事要引经据典，品质兼优称之有古风，凡萌发一新物，未知用途而不敢费求，欲先恶之，岂不怪哉？！从上古至今日，莽莽不知几千百载，昔百姓亢衣可著，或赤身露体，或裹树皮、树叶，吃生物，居无所，因有一人作巢，使火，是成圣人，而今诸生衣丝绸，住广屋，吃熟食，生火驱寒，仍为圣人乎？！”

    人群大乱，狄阿鸟几乎都要大喊一声，让他们住嘴。

    狄阿孝看看周围，无心再听，说：“阿鸟。走吧。”

    狄阿鸟说什么也不肯，连忙说：“还是陪褚怡听下去吧，反正现在也没有事。噢。刚才说的事呀，听完再办也行。”

    人群提出疑问：“上古有三皇五帝这样的圣人，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格子曰：庖牺、神农、高阳（相当于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其后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诸般事理。

    皆出其中。”

    谢道临一下起身，仰天大笑。说：“诸生见过三坟、见过五典，见过八索，九丘，以山人看来，三坟，以土堆为书；五典。巫之作也；八索，结绳记事也；九丘，以鼎书文也。尔等岂不知，上古造字，造字，从少到多，而后方成句读，呈以书文？！”

    几个博士连忙走到他身边，应该是劝他慎言。

    谢道临这就改口，说：“是非已难论断。且不提，山人此次来京的目的不想隐瞒，无非是想求得重用，一则为国家御外敌，一则能得朝廷调拨。研制利器。陛下不信山人。一再搪塞，山人实在缺钱，诸位皆是明理之人，或募捐一二，或欲求大道，随我上山。试想倘若我花山得造利器。朝廷驱除鞑虏，纵横大陆。指日可待？！”

    褚怡一下把这位偶像看扁了，失望透顶地说：“原来是来求财的，无聊。”

    狄阿鸟听谢小婉说过，现在，手里还有一把喷火筒，谁知道这花山得了钱，日后能造出什么稀奇古怪地东西，他地心怦怦直跳，使劲地拔过起哄的前排。褚怡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拖，连声说：“阿鸟。这是个骗子，他肯定还会拿几样别人没有见过的东西，让人相信他。”

    谢道临举起胳膊，舒展袖子，让大伙安静，旋即一招手，果然让人捧来一个圆筒，他把这个圆筒拿到手里，要求说：“哪一位学子愿意上来看一看这筒千里镜？！”

    狄阿鸟想也没有想，连忙推狄阿孝和路勃勃，说：“那是千里眼，你们快替我去看看。”已经有好奇的学子先一步跳上去。

    谢道临就站在他的一侧，扶住千里镜让他往远处看，还不停地拧动镜筒，伸出一截屁股，越来越长。那个太学的学生“嗷”一声叫起来了，喊道：“塔，一座塔。”谢道临拿过来到另外一个学子，一连换了好几个学子，说：“此镜若用于军事，用来观察敌人动向，岂不是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的是，这种琉璃镜片实在难造，花费太巨，而且易碎。”刚刚说完，争先的蜂拥者一挤，扛到他地胳膊，就有人说：“碎了。碎了。”

    狄阿鸟远远地看着，叹气说：“怎么造地呢？！难道真能看到千里以外的地方，那样真太可怕了，为什么金留真有这千里眼，竟败在拓跋巍巍手里？！”

    他看一看图新鲜地学子被维持秩序的博士挡退，抓了抓脑袋，恋恋不舍地说：“我们走吧。”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出来，相互看来看去。

    褚怡见他失魂落魄，说：“你傻了，那是在变戏法呀，他要有这种本事，朝廷能不让他做丞相？！听人家说，他就是来跑丞相地，国王偷偷透露给别人说，谁都能当丞相，就是他不能！”

    狄阿鸟自然那不相信这一说，疑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褚怡一起反感，彻底地不相信人，信誓旦旦地说：“我听别人说的。费仙子倒同情他，说他就是想让朝廷给他拨一大笔钱才逗留京城不走。我今天见他这样，才知道他就是个骗子，大骗子，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狄阿鸟默然，心说：“他不能当丞相不是因为没能力，而是因为太有能力了，要我以前，我也觉得他太可怕，不但不给丞相做，还要处处提防。不过，国王即是这么想，也肯定不会把心声说出来，只能是传讹。”

    褚怡说：“你知道吗？！他以前有个学生，叫沈万三，骗了很有钱。”

    狄阿鸟对沈万三有些印象，慢慢回想，猛然一惊，大叫道：“你说谁？！沈万三？！”

    褚怡点了点头，说：“你不要说你认识？！”

    狄阿鸟记得叔父当年好像说过，沈万三有一个后台，当时，狄阿鸟还以为是哪一个王爷，没想到就是不太搭配的谢道临，不由道：“我只见过一面，他是天下首富，金银遍地。那些钱财不会是用点石成金术变来地吧？！”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3）

狄阿鸟觉得自己正要去找的萨满流派，肯定比不过花山，心头一阵烦躁，傍着墙在一块空地上走来走去。

    三人每要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要伸出一张手掌。

    制止了，他就再一次不停地走，像是热锅上蚂蚁，爬爬才肯休，他霍霍走上几趟，突然想冒一冒险，决定等自己缓过这一气，筹些钱，捐给花山，依仗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上门去和谢道临和解一番，反正要娶他女儿，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

    他终于肯停下来，记得跟褚怡说：“你带我们去监里问一问路，看看邦外求学的萨满们住哪儿。”

    褚怡眼睛一亮，说：“萨满？！你找萨满干什么？！”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说：“去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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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河大萨满盘腿坐在炕上，刚经过一场幻象醒来。

    他的神识去了一片尸骨遍野的草地，留在那儿不知多少年，从野狼刨食、鹰鹫回旋，到尸骨腐烂，浇了层层的大雪，直到白骨散乱，草长莺飞。在萨满的头脑里，死亡就意味着新生，原野无际，长草随风，在石砾上摇晃，则意味着心头的平静。

    他把一杆斑竹笔拿起来，不急于在摊开的宣纸上写字，只是放在视线下凝视。

    据说此笔经过十八道工序，翻转过来，尾尾端的形状显得秃凹怪异，而笔毫色彩斑斓，已经吸过墨水，齐崭而富有弹性，锋上出来一只毛，他揪掉这根乱毛仍兴趣十足地看这毛笔，想到刚到中原，见到毛笔的时候。

    他刚来中原。见到这些毛笔，觉得所携带的钱财不多，能省则省，自己用一包羊毛做一个得了，不料几个弟子笨手笨脚忙了几天，扎出来一个毛刷子，不要说去写去画，连墨都沾不住。终于有个弟子忍不住，拣了一杆回来，放在他面前。他比较那只秃了毛的，再看大伙做的。感到两者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当时就一个劲儿叹气。

    朝廷对外的政策很是宽仁，太学对他们也非常地优厚，他已经不必考虑这些，只是这几年来，经过对外界的接触。自己地思想受到巨大的冲击，这时，每当看到贵重的法衣，就觉得上头都是一条、一条布条，丑陋得不堪入目。

    他不是冥顽不化的顽固，否则也不会把牛羊交给儿子，带弟子来中原求学，见识中原的风情人文，但他也不可能完全改头换脑，接受中原人的思想来自我菲薄。菲薄长生天。他年龄已经大了，并没有学会写多少字，但总是在比较两种文化，求同存异。

    可惜的是，他无法让两者紧密无缝地融合。而这期间，别的萨满已开始入乡随俗，抛弃自己的衣袍，换上中原人的服饰，背四书五经，抓着头皮吟诗作对。甚至放弃一些萨满教地禁忌。不再修炼自己的内心，不再拿手鼓做法式……

    他在感情上失落呀。佩服中原地能工巧匠，喜欢兼杂各种毛色的软毫，感激中原的皇帝，却格外地失落。

    笔终于落了下来，沿曲线弯了几弯，勾了一个两条腿的怪物，写道：“有贵人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对这半画几字的纸张很满意，喊了一声，坐地下回忆书文的一名弟子几乎是跳着起来，爬起来，窗格子上地阳光便照到他脸上，他的头发结成五六个辫子，拉回去收在头顶，用一块四方的硬木卡叠着，有点像古代的雍人。

    浑河大萨满往窗外看了一看，悠悠地说：“喜鸠在枝头上叫，你出去看一看吧。”

    弟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出来，闭着眼睛去找，远远能看到几栋房子一侧伸过了一个大树枝，蹑手蹑脚地绕过去，站到下面，透过枝枝丫丫的往上看一番，突然听到一只鸟在那儿“嘎嘎”，连忙回过头，目测一下这棵树到“萨满”院落的距离，眉头一下拧了起来，骇然道：“这儿一只鸟叫，怎么让师傅听到的？！”

    狄阿鸟恰好经过。

    路勃勃看此人抬着头，在树下漫无目的地打转，走过去看他看什么。两人打了一会儿转，在这一块小地方未免要碰头，待脚跟攒到一起，面对面地相互看。

    那弟子心里怪怪地瞄了一眼，转过头，往回走。

    狄阿鸟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到他前头，就听到路勃勃喊：“萨满。阿哥，萨满，就是他。”

    那弟子大大吃惊，他前几天跟几个太学学生打过一场架，一听“就是他”，心里猛惊，连忙转个弯跑，卷了一阵风到一堵院子，也不走正门，一跺脚，不知怎的腾空上了墙，消失在墙头。褚怡揉了揉眼，目瞪口呆地说：“你们快看，这人会飞。”

    狄阿鸟和狄阿孝互相看一眼，连忙给路勃勃摆手，手指绕了个弯那么一勾，路勃勃就转过头，一颠一瘸地绕院走，脚步很重。

    狄阿鸟看一眼，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抄，狄阿孝跑了几步，一纵身，两只胳膊像大鹏那样一摆，两腿缩到胸前，也踩上四尺高的墙头，褚怡浑身一震，更吓一大跳，连忙朝走正门地狄阿鸟走去。

    几个学子正在院里晒太阳。

    他们先看萨满弟子突然蹿上墙，“嘭”地跳了下来，毛乍乍的，一动不敢动一动，旋即见这人往六尺宽的屋山后墙跑，连忙掉转头，不自觉地挪动脚步，用目光追他身影，看这眼熟的“强盗”邻居，去自家小解的茅房干什么，刚刚追看到，就见那人呼呼咚咚回来，双手一摆，把两个手无缚鸡地书生推坐地上，往门口跑。

    两个书生“哎吆”，在同伴的搀扶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咚”地一声，又跳下了一个人来，而正往大门口跑的那蛮族学生两臂左右顾臀，一步一步退回来。

    其中一个想也没想就知道这儿要当战场。一蹦回屋，而其它几个则胆战心惊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小少年自后面爬上墙上，沿着墙一晃一晃地走，回答他们说：“抓萨满。”

    此时，那弟子被狄阿鸟、狄阿孝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回头看一看，再往前面看一看，决定选身上有伤背后有门的狄阿鸟做突破口，再不后退，猛往门口冲过去。口中叫道：“闪开。”

    狄阿鸟似乎怕被他撞翻，果然闪了身。

    那萨满弟子往前一推。推了个空，和狄阿鸟擦身而过。

    他扭头朝狄阿鸟看，心里不免得意，见狄阿鸟转背在后，脸上好像挂着笑容，一下觉得哪儿不对。尚未来得及细品，腿上被什么绊到，身子腾空而起，穿过门槛翻一个跟头，刚要爬起来再跑，只听得哈哈一声笑，一个身子从后面扑过来，摞在自己身上。

    霎那间一阵慌乱，一只胳膊从肋下一穿，别了自己的胳膊。又一只胳膊揽了自己脖子，把自己的头勾了起来，而一张屁股却坐在自己侧腰上，自己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此刻也只能朝前看去，前面是一个极为俊秀地小少年。弯着腰，左右看。

    狄阿鸟问：“还跑不跑？！快带我们去你住地地方吧？！”

    那弟子犹豫了半天，只好答应。

    他爬起来，觉得几人似乎不是找自己的，来者不善，一进院儿避开自家住地屋子。往别的萨满住的屋子领。心说：“领去找他们看这几个人的来意，要是歹意。让他们顶着。”

    狄阿鸟几个先踏进的一屋，是四个年轻萨满住的，他们已跟中原人的读书人没太大区别，法器呀，家乡杂物呀，要么抛了，要么深藏起来，墙上挂着山水画儿，旁边贴着求来的几个字：“学无止境。”

    这几个萨满其实不算萨满，是一些草原上地贵族子弟，带着金银挥霍，认识一些斯文败类，什么恶习都要沾一沾，还因为是从一个没有拘束的地方到一个有拘束地地方，脸皮都格外地很厚，要是花得没钱了，张口就给一些认识的中原子弟借，借不来就要，要不来，就伙同恶棍下手抢，大部分的是非都是他们给惹来，祸及别的萨满的。

    狄阿鸟进来，鼻孔里钻着香气，看着一起玩骨牌，围成一堆哈哈大笑，头也不回的斯文败类，怎也不相信他们是萨满，摇了摇头，拉着那弟子出来了，再去另外一个房间，第二个房间是几个苦读地萨满，狄阿鸟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见他们都忙着温书，一笔一划地练习写字，虽确信他们是萨满不假，却不是自己要找的那种，也连忙出来，微微摇一摇头。

    他走一圈，把几十个萨满看遍，问：“有没有法力高深的萨满？！”

    那弟子看他不像是来斗架的，带着往自家屋子走，到了里面，皮索，手鼓，金银铜铃，鹿骨马尾，各陈一处，才有些萨满的感觉。那弟子往里面喊了一声：“师傅。”浑河大萨满就说：“你带着贵客进来吧。”

    狄阿鸟进去，就见一个铁骨铜皮，皱纹似刀刻的老萨满，连连点头，高兴地说：“终于找到地方啦，终于看到师公啦。”

    那弟子往外看一看，说：“刚才带你去看的，都是。”

    狄阿鸟摇一摇头，微笑看向面前的老萨满，和他拥抱，相互拍一拍，说：“那些人或许是萨满吗？！我却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怕和他们说话，长生天离我越来越远。”

    浑河大萨满微微颌手，两目似电扫过几遭，似乎漠不在意地问：“亲翁是不是要做些法式？！”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法式虽可通天，我暂时还不需要。”

    浑河萨满试探着问：“家里有病人。”

    狄阿鸟还是摇了摇头，说：“有病的是我呀。”

    一旁的弟子笑了起来，说：“你有病才怪，抓我时，劲儿有一匹儿马子那门大？！”

    浑河大萨满说：“问吉凶？！”

    狄阿鸟依然摇头，说：“祸福自有长生天意志，谁可扭转？！”

    浑河大萨满眼皮跳动，怪罪说：“那我就不有帮忙了？！那阿及乃，去准备酒肉，招待好他们，让他们走吧。”

    狄阿鸟笑道：“不忙。

    师公举办法式，可征牛羊几何？！”

    浑河萨满说：“这可不好说，法式大了，能得到几十头牛，几十头羊。”

    狄阿孝从外间进来，看了一看，说：“直说吧，我阿哥来拜师地？！”

    浑河萨满摇头，说：“恐怕不是来修行的吧？！”

    狄阿鸟一挥手，让多嘴的狄阿孝出去。说：“师公看病，一年能得几何？！”

    浑河萨满说：“若是有大勿鲁斯首领贵戚。一次，大概可以得到百十头牲畜吧？！不过，这样的事，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狄阿鸟说：“问吉凶呢？！”

    浑河萨满说：“小运小灾，无人肯问，若问关系到邦国、族运的大事。自然没人吝啬上千头地牲畜……只

    狄阿鸟说：“我想问一问师公，要是有人带着酬箭过万地牲口，师公肯不肯出些力气？！”

    浑河萨满有点儿惊慌，眼神闪烁不定。

    那阿及乃不敢相信地问：“哪儿有这么慷慨的人？！要是真有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替师傅答应。”

    浑河萨满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怒道：“住口。不许多嘴。”

    那阿及乃撇撇嘴，反驳道：“我没听说什么人有这么慷慨过，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儿？！要是有，师傅不肯，我肯。”

    浑河萨满说：“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他微微摇一摇头。苦笑说：“馈箭太厚，容我多想一想。”

    狄阿鸟问：“师公还要考虑什么？！”

    他举了袖子，往自己两肋看来看去，笑道：“我只是来拜师地，没带一分一文。刚刚是在试师公，看一看师公能传授我些什么，师公要是愿意倾囊传授，将来，我一定能让长生天地厚恩泽备上万人。”

    浑河萨满慢慢点一点头，说：“好说。”

    狄阿鸟很高兴。下炕拜一拜。抱上了名，说：“倒是不能一天到晚都侍奉在师傅身边。”

    一直钉在炕上的老萨满一下流露出惊慌。也连忙起身，说：“怪不得。怪不得气宇不几，满面红光。”

    狄阿鸟把他扶坐回去，央求传授，老萨满让弟子去准备食物，想了一想，从“天似穹庐”讲起，说：“长生天将世界一分为三：滕格里住在一座神山之上，主宰万物地荣衰，有人说神山是我们的天白山，怕是未必，教中流派有两种说话，一说此山在大漠地西边，高千仞，名字就叫滕格里，一说，上古时期有一座山，为世界之脊，名为昆仑，之后众神之间爆发一场大战，它就消失不见了，只有那些不知所踪的匈人称之为昆仑；地上，自然住着人类和万物；而地下住地是一些妖魔鬼怪，万物除了长生天之外，都不能长生，众神也不例外……”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师公知道不知道，草原上有多少族人？！”

    浑河萨满说：“数不清，长生天能随时让游牧的少年、少女繁衍一族，能随让一个小的族群强大，也能让一个强大的民族，转眼间灭亡，唯有，唯有——”

    他犹豫片刻，说：“唯有雍人例外，他们从来也没有灭亡过，我想来想去，觉得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把自己的一杆毛笔拿出来，让狄阿鸟看一看，指着说：“因为它。它把什么都记了下来，即使国破了，后辈们也能读懂。草原上的百姓却是不行，他们一旦与部族失散，断绝了音信，长大了儿子都认不出自己地母亲，而那些留下的洞窟图案，只要长生天挥一挥衣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阿鸟暂时不感兴趣，胡扯了一会儿，说：“师公教我一只歌吧。”

    老萨满想了一想，“哼哼”吟唱道：“杭盖罕山只有土丘大的时候，汪洋大海只有水洼大的时候，参天榆树只有嫩苗大的时候，空中雄鹰只有雏儿大的时候，大公羊只有羊羔大的时候，可汗用火石击燃，皇后用嘴吹旺；以火石为母，以火镰为父；以石头为母，以青铁为父。青烟冲入云端，热力可达九天；脸像绸缎般闪光。面似油脂般发亮。那发明火的火神啊，我们向您敬献奶油和肥肉，我们向您敬洒醇香的奶酪！祈求您赐予最大的福分，让我们在幸福中永生！”

    狄阿鸟知道这首歌儿地，问：“师公为什么要教我这一首？！人人都会唱地？！”

    浑河萨满把笔推到前面，说：“发明火的神灵永远长在，而点燃火石，让百姓富足的巴特尔才能称汗。”

    狄阿鸟不由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一个有心点燃火石的巴特尔。怎么能让那些百姓们知道他将来会福泽百姓呢？！他们要害怕火烧了他们地家，怎么办？！”

    浑河萨满说：“让长生天告诉他们吧。”

    狄阿鸟笑了笑。说：“那就让长生天告诉他们吧？！”

    浑河萨满凝视狄阿鸟半晌，良久道：“我不行，我和我的族人都有自己要侍奉的可汗，不过，我和别乞萨满有一些交情，他应该要来京城了。不如我把长生天的旨意告诉他，“”

    狄阿鸟知道他说的别乞萨满是逼死余山汉的那一位，后来还把萨拉师公迫害致死，没有想到他和面前地师公有交情，有点儿担忧，害怕这一位师公会出卖自己，慢吞吞地说：“有地地方没有嘛，永远信奉我们萨满教地人岂不是越多越好，难道长生天也要拒绝吗？！再说了，我只是说一说而已，师公不可太敏感。我哪有什么所指，我只是赖于长生天之力，养好了伤，希望能离长生天更近一些。

    浑河萨满逼视片刻，说：“宝特大人不肯说实话。”

    狄阿鸟犹豫片刻。觉得自己对着浑河萨满吐露出野心，再返回也晚了，就咬一咬牙，说：“别乞萨满是个小人，你要是我地话告诉他，我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浑河萨满说：“你若想回去。只能私下对别乞萨满示好。别乞虽然贪财、好色。却也是被迫投*中原皇帝的，中原皇帝给他的东西远远比不过武律汗给他的一切。还使得他被各部各族诟病，我听说中原皇帝答应给他的百姓，都叛逃了，他自己没有能力要回来，央求中原皇帝出兵，中原皇帝顾忌很多，一直没有出兵。他应该正是极为失望地时候，若宝特大人诚心向他示好，给他好处，他何必在乎草原上是不是多出一条狼？！”

    狄阿鸟听着有道理，说：“如果他给朝廷说我的坏话呢？！”

    浑河萨满说：“你不向他示好，他怕你忌恨，自然要说你坏话，如果你向他示好，他相信你没有怨恨他，肯定要替你说话，他为中原人办了那么多的事，表面上又和夏侯家有隙，若是他也觉得该把你放回去，朝廷放你回去的可能就更大。”

    他寻思片刻，说：“东夏现在说不定乱得很，要是真的很乱，中原皇帝要是不想被敌国所乘，应该愿意扶立一个小汗，若是这话让别乞说出去的，很合情理。”

    狄阿鸟点了点头，低声问：“你说别乞要来长月，他什么时候来？！”

    浑河萨满说：“应该就在这几天，因为中原皇帝的英雄大会也有许多的巴特尔，别人肯定不敢来，但他一定会来，而且是来诉苦的，而中原皇帝让那些个巴特尔相信自己，也一定会厚赏他。但是一旦厚赏他，其它的巴特尔相信了中原皇帝，却更加嫉妒他，他回去，日子更不好过。”

    狄阿鸟笑道：“师公真是国师之才，我幸庆自己有眼力，那么多萨满都不搭理，就找了您。”

    浑河萨满也笑了，说：“这么说来，我也奇怪你见过别地萨满，为什么却只找我？！”

    狄阿鸟并不隐瞒，说：“别的萨满来到中原，被中原的事物弄得眼花缭乱，急于移风易俗，菲薄自己，您却一如既往，倘若没有真才实学，没有大智慧，怎么能有如此的自信？！他们学一肚子四书五经，却一时吃不透，把自己变得不伦不类，而师公却只是在吸纳，这才能担当我的老师呀。”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4）

浑河大撒满的其它几个弟子先后回来，他们见过狄阿鸟，不大一会儿功夫，便张罗出一桌丰盛的食物。

    几道肉食是些牛羊身上的杂碎，煮后捞出来，老里老气，挂着一层不雅的油霜，狄阿鸟本以为褚怡会挑剔，时不时注意她。

    只是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动不动伸出粉红色的薄舌，卷覆住亮晶晶的小虎牙扫，极是诱人遐想。她时常问来问去，兴致勃勃的，还历数家珍说，祖上曾有一人名为褚腾，母亲是羌人，逢家中剧变，随舅家杂胡而居，娶了羌族女子，再后来为朝廷立下大功，才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而传至今日，慢慢不再与那些外族来往。她的话有雍族至上，居高临下来套近乎之嫌，却道明一件实情：褚氏的祖上有好几代都是半胡半雍，只不过后人追溯先祖，追溯的都是父辈，他们因为积极调和民族矛盾，最终成为陈州地方上的有名望的官宦士绅。

    大伙时不时用点头捧她的场，吃好这顿饭。

    下午三人与浑河大萨满告别，随她一起回她家牵马。褚怡的母亲在外面抱着袖子等着，见了面，冲女儿瞪了好几瞪，因为狄阿鸟在不好发作，只是笑着问：“中午做了你们的饭，怎么不见回来？！”

    褚怡哄母亲拿手，跳过去，故作神秘地说：“娘。你不知道吧？！太学里住的有萨满，今天碰到了，咿咿呀呀，唱了跳，跳了唱……还向我求画呢。”

    女人是一种比较奇怪的动物，她们只要没预感到大的危险，心里没有怒气，管教子女就不会像男人一样有目的。总是甘心被哄骗。褚氏婆媳平日不出门，被褚怡这么一讲，忘了她跟着狄阿鸟到处乱逛不合适，就撒满问了这问那。

    褚怡顺手发了两串石镯，很可能是从哪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却说自己想到母亲和嫂嫂，跟萨满要的，然后目比狄阿鸟，硬说狄阿鸟告诉自己，这种手镯上有咒语。保平安，添富贵。不生病。

    两个女人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还让她跟狄阿鸟一起去行馆陪陪“闷闷不乐”的李思晴。

    狄阿鸟不愿跟她一起撒谎，不好就见萨满、要手镯地辩解，连忙否认李思晴“闷闷不乐”，说李思晴好好地在行馆呆着。他越这样，两个，好心的女人越觉得他和李思晴之间出了长辈们没法儿了解的问题。赶着、撵着，定要褚怡跟上一起去，去调和两人之间的矛盾。褚怡“极不情愿”，好说歹说，勉勉强强。

    狄阿鸟生出一种助纣为虐的感觉，怀疑哪一天，褚怡用一个跟自家有关的借口出门，把自己跑丢掉，自己吃不了兜着头，出来有点儿没好气。见她事后偷笑，不由盯了气恼。褚怡等他扯过自己上马，也一个劲儿地瞅，感觉到一点儿什么，停住自己的脚步。笑吟吟地说：“是不是不想让我上你们家吧？！要是，你就直说。”

    狄阿鸟见她在笑着，毫不留情，说：“一点没错，你去我家就跟思晴吵嘴，我劝谁。谁不高兴。你在自己母亲面前倒好。好像是没了你，思晴和我就是天天她挠我。我打她一样。再说，我事多得不得了，不能一刻不停地看着你俩，万一你们两个哪一阵子吵嘴吵出火，打起架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吧。”

    褚怡怔了一怔，气冲冲地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突然转身到岔路，甩着胳膊，两只小腿扎得飞快，赌气走了。

    路勃勃和狄阿孝两个一起朝狄阿鸟看去，狄阿鸟有点儿发愣；紧接着，狄阿孝和狄阿鸟一起朝路勃勃看去，路勃勃有点儿发愣。

    路勃勃心里有数，他们以大欺小，让自己去追，只好低下头往前走，喊道：“小阿姐。”褚怡本来听到动静停住，一听喊声，再一次往前走。路勃勃下马，一口气跑到她前头，让她回去。褚怡却予以无视，把鼻子一挑，眼睛红红的，问：“你来干什么呀？！”

    路勃勃朝在路口处打转的两个骑士看过去，连忙笑着说：“他们派我来的，快回去，一起走吧。”

    褚怡嘟着嘴巴，瞪他两眼，扭过脸去，生气地说：“不关你地事。”

    她打路勃勃身旁走过，路勃勃一边喊着“小阿姐”，一边走并齐，因为顾着自己丢去后面的马儿，转过身，看了几看，再回过头，听到褚怡说：“他干嘛让你一个小孩子跟着我？！滚蛋，滚回去告诉他，这回我真生气了，我们姐妹俩地事，和他有关系么？！”路勃勃觉得应该是真生气了，怔怔地停了下来，翘着马靴，再一次回头。

    狄阿鸟看到他往回走，转过头看住狄阿孝。狄阿孝有点儿不敢相信，指上自己的鼻子，问：“我？！”狄阿鸟点了点头，发愁地说：“她手里抓了我的把柄，我去刺激她，她肯定……阿哥求你了。”狄阿孝没好气地往前走，磕了几磕马，追到褚怡，扔一句：“褚怡，他没有不让你去，跟我们走吧。”

    褚怡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你才来多久？！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有着数呢，他是真不想让我去他们家玩，你看他气走我，自己也不来道歉，让你们一前一后来，心里藏着鬼吧？！”狄阿孝只好回去，他站到狄阿鸟面前，路勃勃站到一旁，两个人盯着抓头抚额的狄阿鸟。狄阿鸟说：“叫不回来，就算了，问她去哪了吗？！我好讲给她阿妈，让她阿妈打改她……”狄阿孝就说：“你把人家气走的。你去吧。”

    狄阿鸟望前看一看，发觉褚怡的瘦肩膀、细腿已渐渐去远，头疼地叹一口气，赶马追去，走得“噼啪”作响。褚怡听到喊声从后面传来，把头低下去，眼睛一眯，嘴角抿了一抿，立刻又把头抬起来，目不旁视，走得飞快。狄阿鸟走得近了，连声说：“快走吧。我晚上还有事呢。”

    褚怡硬邦邦地说：“你有事，和我有关系吗？！”

    狄阿鸟劝道：“我刚才说着玩地，你，你，到底还去不去我们家？！”

    褚怡说：“我母亲让我去的，就你们家的人，一个一个都那么小心眼，你以为我想去？！告诉你吧，反正我母亲赶我处来，我也回不去，找一个地方玩呗。”

    狄阿鸟发愁地说：“你去哪儿玩，你告诉我，不是找小宫吧？！”

    褚怡冷冷地大叫：“我找那个败类？！你们沆警一气，无赖，卑鄙无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他养了好几个小妾，前几天，小桃姐姐来看过你之后，和我一起去看他，他装得像的很，好像不认识人家一样，比你还无耻一百倍呢。”她漫无目的往天空看着，像小孩一样一步一跳往前走，悠悠叹一口气，问：“我干嘛要你来管？！”

    狄阿鸟说：“那我先送你回家，跟你母亲说一说，我走后你想去哪去哪，好吧？！”

    褚怡猛地转过脸来，大声说：“你——敢一个试试？！我就是要去玩，还要你带我去，你去不去？！”

    她伸出一个指头，威胁说：“你敢说你不去？！”

    狄阿鸟吃了一惊，转一转心思，说：“你说的地方要是安全，我雇一辆马车，让他们送你，好吧？！”

    褚怡想一想，说：“我找费姐姐去参加新任丞相的家宴，你若肯送我，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

    狄阿鸟说：“宴会？！谁肯带你去？！”

    褚怡捏了腔，嗲声嗲气：“费姐姐肯呀，她出了钱，请我一起呢，我有点儿犹豫，你肯跟我一道儿去，我就不犹豫了。”狄阿鸟不假思索地说：“我有很多事，还要为阿弟筹办自己的婚事，今天晚上，媒婆……我真不能和你一起去，让路勃勃跟你一块儿吧。

    ”褚怡摊开两只手臂，夸张地形容：“费姐姐说宴会有着很多淑女，很多的名流，官宦子弟，你一点也不感兴趣？！你应该跟他们认识，前景辉煌，随便认识地男人都是英俊潇——潇洒，女人们美丽大方，这样的好事还有钱拿，上哪儿找呢。”

    狄阿鸟愣了一下，问：“还有钱拿？！她真这么说的？！”

    褚怡收敛住自己一脸的阳光，说：“是呀。我也在想，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吗？！我胆儿小，宁愿得罪费姐姐，也不想去，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呀，去不去，要知道，我还抓着你地一个秘密，要是不利用，那真是太亏。”

    狄阿鸟说：“那个秘密，说出来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褚怡嘿嘿笑笑，有点儿忸怩，有点儿故作不在乎，说：“大不了去陪思晴姐姐，反正已经不清白了，还和你在乎啥？！”她到狄阿鸟身边，扯着袍子甩了一甩，踢过马镫上伸出来那一只脚，大声说：“把脚拿来，让我坐上去，快点吧。”

    狄阿鸟想上一下，回绝了，说：“你先跟博小鹿一道儿去，我不能混在她身边进去吧，这就回去准备一些薄礼，带上你的思晴姐姐，一起蒙混过关。”褚怡犹豫了一下，说：“里面有好些你惹不起的权贵，你要是带着思晴姐姐，肯定被别人看上了，到时后患无穷，可别怪我。”她看狄阿鸟现出怒容，伸出手掌，说：“给我钱，我要坐马车。”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5）

狄阿鸟拿了自己的钱袋出来，准备付足人家的车马费。褚怡踮着脚丫，瞅得很仔细，发觉那钱袋并不充裕，干脆趁人不备一跳而起，像一只轻盈的小狗，欺了钱跑到五、六步外的地方，无害地回过头来，冲着狄阿鸟得意一笑。她这已经不是在赖钱，而是在抢钱，狄阿鸟讨要不到，眼睁睁地看她两手交握胸前，清点数目，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掉转马头。

    回到行馆，刚刚下马，杨涟亭赶至一旁，执住马缰说：“谢先生让我告诉你，说新任代丞相摆了筵席，他正在作准备，待会儿一起去庆贺，噢，董小姐也先一步来了，坐在里面说话呢……”

    狄阿鸟扫过董云儿放在外面的车马，车夫和随从也纷纷向他问候，他往里走，上了台阶，走到里面，看小厅中不见董云儿，立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里面只见李思晴坐到一张太师椅上，背后站着小棒头，对面床头坐着董云儿，身旁也站了一个贴身丫环，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

    两人坐成一条线，眼睛看成一条线，口中似乎也没能说上话，听狄阿鸟说一句“我回来了”，都转过脸去，朝他看。

    李思晴率先站起来，跳至狄阿鸟面前，声音有点急切，大声问：“她是谁？！”

    狄阿鸟后悔自己曾对董云儿动手动脚，此刻这关系变得太复杂，只好尴尬地说：“我的阿姐，你也要叫阿姐。

    ”他拉过李思晴，笑吟吟地按住脑袋，顺着劲儿跟董云儿鞠一躬。董云儿还是和县太爷一样，坐在榻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削尖的绣花鞋上一块蝴蝶形的霓头随脚尖的抖动，早已振翅欲飞。

    她看着狄阿鸟，眼神很是古怪，让狄阿鸟除了心里发毛，还有点儿羞愧。

    狄阿鸟再一次指过李思晴，说：“阿姐。我跟你讲过，她就是李家的那姑娘……”董云儿笑了笑，说：“噢，我以为你又骗了一个回来呢。人家不是悔婚吗？！”

    她挑了挑眉毛，却也把手指放在发髻边抓抓。整一整身上的盛装，说：“听说丞相受制已经是早晚地事儿。百官道贺，他还是代丞相，不大好办筵席，但不办筵席，又显得傲慢，就借儿子加冠。邀些年轻人，我哥哥这儿，是准备让我父亲和我去，我来告诉你一声，问你是不是愿意与我、我父亲一起……”

    她举步走到一侧，斜过来白一眼，说：“我爹想让你有一个入仕的机会，你可别辜负他。唉，我哥越看我们父女越不顺眼，为你的事儿。没少跟我父亲致气，常常忙中抽闲，找我爹爹挨拐杖……”

    狄阿鸟心头一热，问：“为什么？！”

    董云儿笑一笑，脚步一轻。到了跟前，逮了狄阿鸟的耳朵，一把揪住，让他弯着腰绕着自己转，才咬牙切齿说：“人家现在位高权重，自然怕这怕那？可你呢。你也不为我爹争一口气。没事连陛下的虎须都敢捋，昨天被人捆在合生宫外示众。也不知道人家是怎放才肯你回来的？！”

    她一点也没有留情，手像一把铁钳，拽着甩几甩，还是不丢。

    狄阿鸟都感到自己的耳朵咯吱作响，疼叫着，连声说：“冤枉，冤枉的，阿姐，你不信，去问一问陛下，他没生我的气。”

    董云儿朝先是掩着鼻子笑的李思晴看着，再甩两把，一字一句道：“我生气。”李思晴听狄阿鸟惨叫，不好搭理，就用笑声掩饰自己地举止无措，不料一抬头，只见董云儿看着自己，突然生出一股怒气，严厉地说：“你快放了他。”

    董云儿硬梆梆地挑衅说：“我不放你能怎么样？！”

    李思晴就往前伸手，夺耳朵，两个人隔着狄阿鸟推了起来，董云儿一使劲，李思晴就坐去了地上，狄阿鸟刚刚能直腰，就见李思晴爬了起来，举着瘦小的拳头，小棒头捧了个大花瓶赶来支援，大大吃惊，连忙跃到中间。

    小棒头虽拿了花瓶，却不敢去砸，李思晴正利落地下着手，回头一看有个花瓶，想也没有想，双手抱起来，转身抡上去，不偏不倚，正砸在狄阿鸟头顶。

    “哗啦”一声，狄阿鸟惨叫一声，一缕殷殷地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他一揩，一手血，是连耳后根上都被划开一个口子，气急败坏地往前指一指，问：“谁教你拿花瓶的？！”两边暂时停了火，争相为狄阿鸟裹伤，不知怎么着，碰来碰去，又要撕打。

    狄阿鸟举手捂头，本想上前护住李思晴，往前看一看，董云儿打架都用拳脚，不好撕挠，根本没有怎么敢出手，李思晴却没有顾忌，拿出乡间打群架的虎威，抓住董云儿的头发，把一头高耸的头发刨成鸡窝。

    狄阿鸟连忙帮着董云儿，掰开李思晴的手掌指头，好不容易分开两人，方知门口站着狄阿孝、杨涟亭好几个，脸上透出谈虎色变地恐惧，想也是自己一头一脸血，两个女人还在打架惹的，连忙咳嗽一声，说：“家务事，家务事。大家都不要管……嗯？！一点血，没关系。”

    谁也没打算去管，都回头折去喊行馆的丫环。

    董云儿一脚在狄阿鸟的屁股印个脚印，气极生笑，吼道：“家务个，屁。看看你的脸，半拉血糊糊的，看看老娘的头发。衣裳。还怎么出去见人？！”

    几个丫环后到，洪水一样泻进来，看看不再打，一声不响地收拾自家的东西，狄阿孝却觉得一个是阿嫂，另一个不知道是外面的女人，心里有自己的偏向，一边帮李思晴递茶，一边怒目筹着为阿哥裹伤地董云儿主婢。

    狄阿鸟头疼之外，还有些发晕，却还要教训李思晴，严厉地大嚷：“这一位是咱家阿姐，哪有像阿姐去动手的？！你们看一看阿孝，博小鹿，有敢向老子动手的么，现在把老子的头都打烂了，快去捧一杯茶来，跟阿姐赔罪道歉，阿姐不和你一般见识……”

    李思晴撕扯中大占便宜，心理反而脆弱，涂面大哭，董云儿也懒得啰嗦下去，这就说：“赶快走。到我家，我换身衣裳。”

    狄阿鸟想想也是，吩咐李思晴：“你也去梳一梳头，换一身衣裳，待会儿老谢回来，带上你们给我们汇合。”

    他怕董云儿开口，连忙扶了胳膊，送她回家，顺便琢磨着：“我也没像样的衣裳，干脆去找找国丈大人，赖一件像样地好衣裳穿穿。”

    这么想着，他就和董云儿一起登车。

    董云儿发觉他跟了自己走，心里蛮乐意的，说：“你自找的吧？！人家今儿把你头打烂，明天撵得你进不了家，我看以后呀，有你受的！”狄阿鸟为了避免事端，不好说李思晴的花瓶其实是冲她砸过去，只好低着头装窝囊，听她幸灾乐祸地教诲。董云儿停不下来，一个劲儿说：“刚娶的媳妇一定要揍，打得她到处哭，她要是被你打怕了，以后就不敢管你地闲事，要是不然，你这样地小贼孩以后甭说到外面猎艳，家里的事也休想做主。”

    狄阿鸟觉着有道理，跟董云儿说：“没有错，我将来肯定不只一个，老婆，万一她们都像你们俩，打起来没完怎么办？！”

    董云儿不禁脸红，唾道：“休要扯我？！”

    狄阿鸟煞有介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呀，是一步一步，缺一不可，我要再不能好好修身，还见色起意，女人岂不是更多，女人多起来，真不得了哎，聚一块儿，她们动手打架，像今儿吧，外面急成一团火，后院还不得一点儿安宁……你说误事不误事？！”

    董云儿把自己排除掉，说：“所以呀，你不能光吓唬，要动真格。”

    狄阿鸟点一点头，凶气十足地说：“没错。”

    马车突然停了，后舱对着一座小石狮，有人喊一声，说到了。

    狄阿鸟先下马车，再扶下董云儿，一个短发捆巾，血迹斑斑，一人衣裙不整，鬓枝蓬乱。两人相互嘲笑两句，从对方嘴中一听到对方自己地模样，连忙藏头露尾地往台阶上逃。

    还没有来得及进去，董国丈带着处士帽儿，一脸焦急，手忙脚乱地让仆人抬礼物，一眼瞅到狄阿鸟、董云儿。两人还满不在乎地扯着手。

    董国丈看了看扯一起的手，吃惊道：“你们这是跟谁打了架？！”

    董云儿于董国丈面前丢下狄阿鸟，一个人迈进门槛，说：“你问一问他吧？！”

    董国丈看去一眼，说：“你也不像话。”

    他拉了狄阿鸟到一旁，问：“你这是跟谁打的架？！”

    狄阿鸟讷讷地说：“内人。”董国丈的眼睛瞪大了，问：“谁。”

    狄阿鸟连忙换一个说法：“拙荆。她以前逃婚，刚刚被我哄回去，你还没有见着。”董国丈哈哈大笑，说：“是不是她打你，云儿恰好去你那儿，忙着拉架。”

    狄阿鸟摇了摇头，往三开的大敞门里一指，再指指自己的脑袋，后怕地说：“她们两个不知为什么打架，我一拉架，把我的头打烂了。”

    董国丈愣得嘴巴都合不住，问：“她们俩打架？！云儿也太不像话了。”

    狄阿鸟说：“倒不怪云儿姐，她拽了我的耳朵，拙荆让她放开，就……？！”他感到十二分地难为情，“嗨”了一叹，说：“我？！你说该不该怪我呢？！”

    董国丈两眼直盯盯的，也怪难为情的，说：“我哪儿知道怪不怪你？！你是不是和云儿她，这个，这个？你们这个手，这个手呢，怎么牵，牵，牵一起？！那就怪不得。你们你们，我怎么没有看住？！”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6）

狄阿鸟轻易把董国丈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洗上一把脸，让一旁的侍女为自己换上裹伤的棉布，到内室挑三捡四，最终选一件自己觉着最为气派的员外褂，换到身上出来。董国丈早已等不及，先一步坐上大门外的马车。外面天色已经发昏，灯笼成串堤点亮，狄阿鸟匆匆爬上去，大声说：“我快吧。”董国丈拉了他一把，冲车夫喊：“快。快。人家该开场了，要是去晚一步，成何体统？！”

    两人一起在车里摇晃半晌，董国丈撩了帘，向外看一看车马奔驰的外景，再放下，忍不住在暗处揩一把汗，掏心里话儿：“阿鸟，是不是很紧张？！我也是个没见过场面的粗人，大姑娘上轿呀，头一回，就怕人家看得出来，笑话……”

    他突然注意到狄阿鸟身上的衣裳，问：“这身衣裳看着不错，咱爷俩身材相当，还真能换着穿——嗯？！这是我的衣裳么，我怎么没有一点儿印象？！”

    狄阿鸟笑道：“你看你衣裳多的都记不起来。”

    董国丈不免尴尬，大发牢骚：“什么都要按制度，现在叫外戚，吃饭穿衣达不到制度，就叫丢朝廷脸面，丢娘娘脸面，天底下这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咱们还非得占些庄园，朝廷给你，你不要还不行，不然呀，逢年过节，往宫里头送东西都送不起？！你说做人家老子的，有像我这样的吗？！有丢女儿、儿子的脸一说么？！你说，做老子，见了女儿叫娘娘千岁，逢年过节还要给她送礼，心里什么滋味？！我真后悔……”

    他说：“我看你董文哥乐颠颠地盯着他外甥乐，真要到领兵打仗时也够呛。他是外戚，人家看得起才怪？！”

    狄阿鸟安慰说：“咱有什么办法？！你岁数也不小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还和谁过不去？要是你想舒心，干嘛呆在京城里？！寻个庄园，酿个小酒，骑马打个猎……”

    董国丈坐到狄阿鸟身边，摸一摸他心窝，说：“我现在的两只膀子都还不缺力气。应征入伍没有一点问题，要是能出得上力却不出力。不亏心吗？！你还记得咱们收留的那些人吧？！要不是咱们收留，十有八、九饿死，饿不死的去造反，现在我女婿当王，万万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就直直地坐这儿盯着他们。免得没脸去见那些破产了地，妻离子散的，没吃、没穿的百姓们——”

    狄阿鸟笑了笑，突然记得一件事，问：“老头。有一种拍一拍人家的肩膀，把人家拍吐血的气功，你有什么办法破？！”

    董国丈说：“内力臻至化境的人都可以做到！”

    他“哼”了几声，拿出一物，交到狄阿鸟手里，说：“你看一看。”

    狄阿鸟摸了一摸。才知道是一个银锭元宝，不由纳闷，不知董国丈让自己看什么，无意识地摸了一圈，才知道上面印下三个深深的指印。吃惊道：“你怎么做到的？！”

    董国丈大笑道：“以前让你学，你不肯学，现在吃了亏，晚了，我不教了。”

    狄阿鸟捏在银锭子上，使足劲捻。感到手指上的肉都要被压坏掉了。尤不信邪地“吼、吼”两声，感觉一下。银锭子上头也有了浅浅的痕迹，他递回去，说：“是不是这样？！”

    董国丈摸了一会儿，说：“你倒天生神力。”

    他轻声说：“这是一种硬气功，江湖上叫大力金刚指。你一开始习练，把气力集中上指头，保护住自己指头，可以发挥平时发挥不出来地力气，日子久了，再运气，就足以将内力灌到筋骨之中，筋骨刚硬无比，手指的坚硬不比以前，力气不比以前，不就可以把指头挤进银锭了？！”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刀枪不入也是这样练出来地？！”

    董国丈说：“没错。硬气功发力时，可以把气劲打出来，重伤敌人，你想过没有，气劲也可以打到别人的体内呢？！”

    狄阿鸟疑惑道：“自己的气能打到别人体内？！”

    董国丈笑了笑，说：“气能发出来，自然就能打入别人体内，你知道有一些专门行棍刑的衙役，他们打人，垫一张黄纸，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而上面的黄纸不烂，这是为什么？！”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使劲力透过黄纸，传了进去。”

    董国丈说：“这和一种内功的发力有一些相似，修习内力地人若打你一拳、一掌，能让你的外肉一起吃力，将突然爆发出劲力送到深层，外面无痕无迹，却已经震伤你的内腑。你还记得，我和你比刀，一样的材质，我却将你的刀打断，想一想，为什么吗？！”

    狄阿鸟说：“有点儿像垫黄纸打人，你把劲力迫发到竹子的内部，这？！怎么可能呢。

    董国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看，回过头，继续讲：“当然可能。你只要肯尝试，迟早有一天，可以掌握住劲力的奥妙。”

    狄阿鸟问：“你说这一种，还有别的方式？！”

    董国丈说：“没错，还有一种，那就是把内力直接输进人体。少量的内力输入到人的经脉中，能刺激血气更好地运行，但要是功力深厚，输入猛烈，就能破坏经脉，影响血气运行，要是输入体能地这些真气再稀奇古怪、或者有毒，更容易给人造成较大的伤害，比如说黑砂掌，紫砂掌，打中人体后，一部分伤害是内力迫发造成的内伤，一部分伤害是有毒的真气造成的毒伤，很容易致死。”

    狄阿鸟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下马车，找个地方试验一下，听到董国丈又说：“一般习武者，没有不想保护自己地内脏，保护好自己的内脏，就可以不生病。延年益寿，突破体能的极限，但实际上，一些内功的修习偏偏破坏某处内脏，某处经脉，你要是想修炼的话，要慎之又慎。”

    狄阿鸟自幼吐纳，一点儿也不含糊，把银锭要过来，内提一口气。运转丹田，把气劲转到指头上。捏捏，仍然是浅浅的一个凹坑。

    他就反复地运气到手上，反复去捏，过了一会儿，突然浮现出一种若有若无地感觉，好像种意念驱动地内力都是沿着一条、一条的小路。到了手上，四通八达地分散了，细细感受两遍，车停了，董国丈提醒说：“到了。到啦。”

    狄阿鸟跳下来，回头扶过董国丈，眼前出现一所大园子，灯笼高挂，宾客如云，来往交织地都是挑夫。好不热闹，回头看一看，半路汇合的自家马车也已经停了妥当，就跟董国丈说一声，走过去。问谢先令准备什么东西。

    谢先令往两旁看了一看，才敢凑嘴，低声说：“一箱子是鸡蛋，只有十来斤，别的都是草，一箱子是一对大大的仿古花瓶。另外。还有两袋大个的芋头。”

    狄阿鸟把耳朵收回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谢先令笑道：“怕什么？！有国丈照着咱们。

    还怕人家退礼逐客？！”

    狄阿鸟往回看看，见狄阿孝、赵过都下了马，李思晴也下了车，正和小棒头相互扶持着，生怕泄漏礼品数量，使得大伙没有底气，连忙忍气吞声，扭过头，一看董云儿和董国丈冲自己招手，跑过去，凑了脑袋，转着两只眼珠儿，问：“你们送什么来了？！”

    董国丈底气也不足，瞄着别人家往前抬的大个箱，把自己觉得像样的嚷出来，说：“十枚蒜头金，两双玉玩，其它都是一些零碎玩意儿，押箱子地。”他口气一转，连忙去摸狄阿鸟地底，问：“你呢？！”

    狄阿鸟清一清嗓音，乐呵呵地说：“十斤金蛋。两只这么大、这么大的大古董花瓶，还有芋头银，整整一箱。”

    董云儿和董国丈有些儿傻眼，一人扯住他一边。

    董云儿干脆动手动脚地敲打，冷笑道：“你是有钱没地方花？！竟然还跑我们家去借我爹爹的衣裳？！”这么一嚷，董国丈往他身上瞅，看了一眼，指着说：“这衣裳。这衣裳。”狄阿鸟将借来的衣裳一撑撑开，乐滋滋地抖动两个宽大的袖子，转一个身，让董云儿也感觉、感觉国丈的感觉。他感到眼神始终不对，疑惑不解，把袖子交叉，双手捂住小腹，低头仔细审视，发觉胸前有一排大圆饼，长出一个、一个，“寿”，皱眉想一想，旋即开颜，说：“这上面写的是‘寿’字吧。寿好。多福多寿？！嗨，嗨，老头，你别抢，我真地就看中这一身，气派？！”

    董国丈愕然道：“你拿这一件衣裳怎么穿得出去？！你——！你小子倒是怪识货，这件衣裳是你那宫里头的姐姐做给我过寿的，一次没有穿过。我只问你，这上头有‘寿’字，你要是穿了进去，人家不笑话死才怪。”

    董云儿成了掩嘴葫芦，退了两步，站他后面，只见背上顶着的“寿”字更大，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带壳的乌龟，连忙说：“爹。你还是到车里，跟他换换，你看他噢。”

    她前伏后仰，引得管家也笑，后面的狄阿孝、赵过不知所以，特意跑过来看，狄阿鸟接连不让他们笑，他倒不觉得自己的衣裳哪点儿不合适，只是头上裹的有布，需要一顶帽子，就把董府管家的耷拉顶员外帽取下来，一边走一边掩耳盗铃地窜口供，说：“咱们的礼，是一百到底多少只，八十八只金蛋？！两个这么大地古代花瓶，一箱这么大个，的芋头银，整整装了四层！”

    董云儿竟然相信了，倒是董国丈嘲笑说：“你也听他吹？！他那风一刮，没什么准，反正咱得小点心，免得露馅时沾着咱们。”

    他们越是害怕沾，狄阿鸟还越跑得快，众人齐下手，一口气跑到董国丈前头，只听得狄阿鸟报价：“博格阿巴特狄阿鸟，礼金六十八个金蛋，两个前朝大汶店青花瓷器花瓶，一箱芋头银，约值纹银五千两。”

    紧接着，贴着封条的礼箱往两旁一撂，笔式清声高唱一遍。董国丈和董云儿递交着礼品，就见他走在前面，并不等自己这儿的人，背负两只大袖，摇头晃脑地带着自己的人走到人头重重地深处。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7）

这场筵席，有礼是客，无礼进不来，主人要先拿到外面的礼单登记薄，才能唱客入座。人们进来，经过布置得大园子里，分成三五六九等，攒成团，笑音不绝，大噪不止。

    狄阿鸟过了廊口，转到一旁等了一会儿，见董国丈在主人陪伴下进来，大叫招手。

    董国丈是重要的皇亲国戚，不好乱跑，跟身边董云儿说了句话，董云儿提了裙子过来，要跟着去四周看一看热闹。

    他们聚在一起，倒也不见李思晴和董云儿记什么前嫌，先后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那儿围成一大圈。走过去，是搭出来的一个大舞台，“咿呀”细嗓甘甘绵绵，络绎不绝，只见上面女子纱质露背，踮脚举袖，舞着云霓衣裳，舞姿撩人，她们前面有一个圆毯，上面卧着一个金发绿眸的女奴翻滚，除腰下荷叶状的小绿裙，浑身再不赤裸裸，两只玉、峰打着油，随着脚步颤巍巍地晃动，时不时抚臀伸颈，娇啼不断，使周围打转的男宾不住侧目。

    抱琵琶的歌伎尤显不够，弹起轻快的小调，不停煽动气氛，嗲声唱得不堪：“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

    狄阿鸟来不及观赏，身边的李思晴转脸拉着要走，而董云儿长啐来推，只好跟谢先令说：“哪知长月风气变成这一个样！”

    谢先令一边品味，一边说：“沾染的胡气，胡气，听说……”

    他不由自主地说着，突然想起自己在狄阿鸟面前，连忙收住下面的话。狄阿鸟嗤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你以为是胡气，确有一些部落不禁交欢，但他们多是出于本质，什么时候来文的，嬉笑弹唱，取淫做戏？！告诉你，他们的野合节日神圣得很。”

    谢先令连连点头，附和说：“那是。那是。”

    董云儿老觉得他们在猥琐地交流心得，伸手揪了只耳朵。说：“快走。”

    狄阿鸟记着在行馆的一场架，立刻朝李思晴看去。暗中担心：“千万不要再因为这个事在这儿打闹。”

    李思晴没有在意，发觉赵过和狄阿孝两个乡巴佬跑远，小棒头追了去，一起扫荡人家桌子摆放地水果，挽住狄阿鸟的胳膊往前移动，她记得自己和董云儿的一场架是自己理亏。连忙接董云儿的话儿，变相示好，吐出来一句：“你别让咱姐姐心里不高兴。”

    董云儿不免误会，反唇相讥：“他色与不色，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谢先令看他三个有点儿卿卿我我的势头，悄悄举脚。

    狄阿鸟为避免董云儿再揪耳朵，不知怎么回事一伸臂，搂在盈盈一握的腰上，心神不由一荡，顺便揽来身边。董云儿没吭声。只是自后面狠狠地掐了一把。

    狄阿鸟忍住没有呼痛，只想让两个人和好，拉过董云儿的手，自背后朝李思晴摸去。董云儿挣几挣，没有挣脱。就摸去了李思晴那儿。李思晴觉得狄阿鸟不会背过来抓她，摸一摸，抓住了董云儿的手，猜她是想跟自己和谋，算计一下狄阿鸟，叫道：“姐姐。”

    董云儿也不能把这一动作当成自己在挑衅。善意地笑一笑。

    两个人于狄阿鸟背后拉了手。还肯说话，狄阿鸟放下心来。

    前面一团嬉笑。好些个年轻男女正在玩有彩头的投壶游戏，其中一身艳装的淑女娇笑一团，耍赖一样站得很近。

    只见她伸出粉团团地脖颈，好像来到瓶口的上头，眼眯眯，瞄来瞄去，扭腰那么一投，孔雀翎尾杆地长箭打着转奔去，还是十二分淘气地碰一下瓶腰，滑落在地，好像和她开了个大玩笑。

    李思晴于这一刹那间转过头来，一头藏进狄阿鸟怀里，有点儿慌张地说：“我表哥，他怎么也在这儿？！”

    狄阿鸟一时没有想起来，问：“你哪一个表哥？！”

    几人也转过脸儿，一个往箭壶前面走的，正是前些日，在中正楼见过的裴三公子，他有点儿发呆地站着，不大自然地看向李思晴，说：“你们，你们也来了？！”

    旁边一个华服少年自一旁撞他一下，小声说：“赶云，你到底还玩不玩？！”

    狄阿鸟见那裴赶云看向李思晴的眼神中掺杂着一闪而过的怨戾，回想那日的情景，知道对方已经生出一种无法忘怀地屈辱感，或许会从此自怨自恨，陷入一种狭隘的狷忿中走不出来，忽而心生怜惜。此时此剩，狄阿鸟好像已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是觉得对一个小少年威逼恐吓，没有什么光彩的，既然事情过去，自己也不能耿耿不忘，何况面对的还是李成疆的亲戚，笑了一笑，说：“你玩。”

    催促裴赶云的华服少年在董云儿和李思晴脸上看了片刻，一点儿也不去管裴赶云的感觉，热情地招呼：“一起玩，现在的彩头是一把宝剑，你们要是有着本事，干嘛给别人留下？！”

    董云儿往前后左右都看看，没有个去处，觉得让狄阿鸟跟他们熟悉、熟悉也好，鼓噪说：“玩吧。”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就投那壶？！”

    华服少年道：“一组两个人，一人十支箭，二十支箭，轮一遭下来，投进去的箭最多，就是赢家。”

    狄阿鸟怕自己玩起来，董云儿和李思晴只有一个能加入，分不均，连忙说：“你俩玩，我站在一旁打气？！”

    华服少年大喜，说：“一个也投不中地，中壶数最少的，得当众献曲、献艺。裴赶云。快。快。”

    狄阿鸟微笑着站在一旁看，见裴赶云过后，董云儿上去，“嗖、嗖”地投，十进其八，而李思晴也不是那种拿捏得娇娇女，投中了三个，使得众人意想不到，也大为高兴，哈哈笑一阵。狄阿孝和赵过他们也跟过来，站在圈外，跟狄阿鸟说：“哪儿也不见博小鹿？！”

    狄阿鸟觉得路勃勃和褚怡跟着费青妲，应该跑不丢，微笑不语，突然感到谁从后面拍自己肩，想是谢先令，回过头看了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两颊略嫌一丝消瘦，收在一块尖下巴上，目光中有一些沉稳，不由道：“是你呀，田云？！”

    田云往身后看一看，小声说：“你怎么也来了？！”

    狄阿鸟亲热地拉过他的胳膊，说：“我怎么不能来？！我送了一份大礼，就来了。真没想到还能碰到熟人。”

    田云笑了笑，说：“这里面好些人都是你的熟人，只是你不认识罢了……”

    他一伸下颌，朝前面示意，说：“裴丞相家地公子倒没有，他跑得快。”

    狄阿鸟脸色一下变了，对他来说，丞相姓什么，叫什么，都不太重要，自己反正不认识，将来挂上关系时，再从中正楼，或者熟悉的人那儿打听即可，今天来，主要是设法认识几个官员，日后也好来往，免得没有耳目，连朝廷的风往哪吹都不知道，此刻一下儿想到裴赶云也姓裴，而且出现在这里，怕是丞相家的人，奇怪的是李思晴也不知道，心思一转，不免暗暗自怨：“礼都送了出去，还不知丞相姓甚名谁。有我这样的人么？！”

    田云看他变了样，只道他心里别扭，笑道：“他们不认得你，就是认得，这样地事儿，谁也不会主动提？！你还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狄阿鸟好不容易逮个对自己有来往地熟人，情知得好好问一问，连忙执住田云胳膊，走道一旁小声问：“裴丞相什么来历？！以前没有听说过呀？！”

    田云张口结舌，无奈道：“你这浑人，竟然不知裴家来历？！裴家从西陇迁过来，落户直州，家中时出将相，堪称关中第一大门阀，你也在西陇发家，竟然不知情？！我以为你是你正因此才过来。”

    狄阿鸟眯缝起眼睛，向众人环顾一遭，故意说：“裴氏难道比得上张更尧，鲁总督，谢道林？！怎么就脱颖而出，当上了丞相呢？！”

    田云笑道：“我曾猜想过，觉得仓陇兵比直州兵善战。

    朝廷倚重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和关中互为犄角，此时陛下突然动了张更尧，仓陇军系不免群龙无首，心生慌乱，人事变动，即便鲁总督也不好安抚，找上一个一直和他们密切往来的做丞相，能安军心吧。”

    朝野不再是文弱圆滑之辈才聚集之所，悍臣遍地，手头上有一些资本，性野人横，外朝总领百官地人一定得镇得住。

    羊杜被提上去，国王除了结恩扶持之外，还可以近一步控制西陇集团，算一个异数。丞相不一样，不能再含糊，地位、威望和人脉不过硬，难免镇不住朝局，外朝动荡，群臣相互倾轧，从这一点出发，没有百分之百的合适人选，选择代代出将相的直州大阀，即便镇不住，也对加强君权有利。

    光是目前这一个“代”，就表示要让丞相自生自灭一阵，

    那么，丞相藏藏掖掖，举办筵席试探百官，那就更不奇怪。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8）

狄阿鸟豁然开朗，看了看田云，打着马虎说：”小田兄弟少年英雄，这些事都想得到？！为兄受教。不过这朝廷里的事，咱们还是不要管，正所谓：陛下一句话，天气就变化。说到底，不还是陛下说了算？！”

    田云笑道：“你倒看得透！”狄阿鸟捧腹谦虚，想问一些儿别的，发觉田云有点儿站不住，总往对面望，也扫了好几眼，见那儿簇拥一亭的闲爵，不时闷闷不乐地交头接耳，突然不知怎么回事儿，竟觉得国王登基是率先拿他们下的刀，这些人未必老实，很可能趁国王统治未稳，闹腾一阵，转脸就要说给田云知道，让他心里也有一个数，却欲言欲止，忍住不说，只是笑着问：“你和谁一起来的？！”

    田云让他瞅瞅自己的胳膊，上面挂着一抹黑布，说：“我？！还不是跟家父一道，看这儿有个人像你，过来看一看。”

    他邀请说：“我们现在已不分敌我，来往也方便，要不，我带着你见一见我父亲？！”

    狄阿鸟觉得一堆高爵正失落，摇一摇头，因为实在找不到像样的借口，干脆押出袖子，让田云看一看自己的衣裳，说：“你看一看这身衣裳。还是改日吧。”

    田云不知道他有趋利避害之心，笑得合不拢嘴，说了几句话，离开狄阿鸟去找父亲。

    狄阿鸟真想问问他，高爵之中有没有相互通气过，然而却知道两人虽有神交，彼此还不太熟悉，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来找谢先令说话。

    上找下找，找不到了谢先令，他话憋到心里怪难受。跟狄阿孝、赵过说了一声，举脚离开传出一浪一浪叫喊的投壶场，到处寻一寻，走了半圈，没见着谢先令，倒迎面遇到李玉。他对李玉的印象不深，而李玉、也未必留意过他，两人若不是面对面地遇上，免不得擦肩过去，然而终究是脸对着脸。四目交织，实实在在。

    李玉穿着绣花的对襟袍。有点儿像旗袍，脚下短靴，只是有点儿畏头畏脑，他身后带着一个年过古稀的老秀才，布袍小帽，毫无出奇之处。只是让狄阿鸟认着眼熟。

    狄阿鸟有点犹豫，他也没在第一时间辨认，只是相互伫立，面面交观。

    两个人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说话，几乎异口同声道：“原来是你（你是……）。”

    狄阿鸟脸皮厚一些，笑了笑，说：“我一直想去见你，看看你现在怎么样。”

    李玉点了点头，看他瞅着身后的老人，似乎有点儿不放心。斜里走了一步，交颈说：“是自家人。”

    狄阿鸟倒没有往上面想，正在考虑是不是告诉他，樊英花拜托自己找到他，和解一番。忽而突发奇想，打算验证唐凯和他之间是不是在来往，扯过他袖子，显出几分急切，小声说：“她是不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告诉我。”

    李玉果然扯着他就走，声音中透着权威：“谁告诉你的？！你自己不知道？！”

    狄阿鸟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唐凯。”他深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自然知道。你怎么也知道？！”

    李玉没有吭声。

    狄阿鸟就落井下石，训斥道：“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你们兄妹俩还不能同生共气，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白白便宜了外人。”

    李玉见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叹息说：“我没有别地意思，只怕她冷不丁跳出来搅局，把我的安排打乱掉。既然你知道，她也肯定知道，你让她走得远远的，我们兄妹，总要活下来一个。告诉她，父亲的仇，我来报。”

    狄阿鸟分明地看到他脸上的青筋毕现，慢慢嚼动，回想起他和樊英花之间的点滴，突然觉得手足之间安稳时不免争权夺利，然而一旦到了危急时刻，冥冥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大手把他们唤至一起。

    为了让两人之间，从此相互信任，狄阿鸟想也没想就居中促成，一字一顿地说：“她现在更担心你。”

    李玉有点儿感动，喉结动个不停，说：“我也是，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处处听她的，外人的奸计也就无法得逞。”

    狄阿鸟也正要代樊英花问他父亲的事，左右看一看，生怕李玉会带过来耳目，就一味和他绕着人堆走，觉得在乱糟糟的人堆里说话最安全，只要不是站着不动，就能知道有没有盯梢，哪怕周围地人听去，一句半句，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玉却相反，一心想去人少的地方，摸到僻静角落。

    狄阿鸟没有办法，只好随了他地便，直到一起走到舞台后面，大树根上的墙旮旯处，方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献了他的首级？！到底是谁在挑拨你们两个的关系？！”

    李玉不免悲愤，伸长脖子挣出来几个字：“我叔父——樊成。”

    他声音有些沙哑，冷笑道：“我这条命也差一点折在他手里，不过他的命不会太久，能不能看到明天地太阳，还很难说！”

    狄阿鸟听到他手里什么脆响了一下，想问一问，又觉得两人正讲着格外严肃的话题，自己去问什么碎了，是孩子气，只是旁推侧敲地琢磨。他一回神，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想是离开太久，连忙按一下李玉的背，歉意地说：“我去一下谁喊我，待会儿，想办法到一个席上吃酒。”

    出来跑到投壶那堆人跟前，人势很乱，几个家人正焦急地拔人往里闯。

    他用力挤到里面，只见刚刚还在一起玩的男女有的站在左边，有的站在右面，那一个拉董云儿、李思晴一起玩投壶的华服少年四脚朝天，坐在他们让开的中间，于此时大喊：“你是谁？！你敢打我，你是谁？！在我家里打我。”

    再往对面看，狄阿孝势如狮虎，赵过陀螺一样抱在腰后，旁边儿有董云儿，李思晴，小棒头，还多几个女子一起拦，心里大闷。

    李思晴见了狄阿鸟，连忙跑到跟前，说：“你阿弟打人家了。”

    狄阿鸟有点儿懵，敢情这位才是未来的丞相家的公子，心说：“我看不到么？！讲讲怎么回事好不好？！”

    他不好问“你打人家干什么？！”只好大嚷：“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都疯了吗？！老子一脚离开，你们就打架。”

    他蹦来蹦去，像是一个跳街地莽夫。

    一个家人持棍而来，还闹不清他心里向着谁，只觉手中一沉，棍到了狄阿鸟手里，生怕此人护短，大打出手，连忙往后面退，再看过去，才知道他是向对面走去，大大安心，连忙扶住自己家少爷，说：“这人也太不讲礼数。”

    狄阿孝也不觉得阿哥要来打自己，往前一指，说：“你问一问他。他驴嘴里吐了些什么？！”

    狄阿鸟趁机夺棍，心里想得好好的，要是事态一有不对，就持棍坚守，等董国丈出来解围，或者趁早一路打出去，正权衡不定，一个不大的声音传来：“阿哥。你别生气，都因为我。他说，他背地里说我被你掳走，不知是被什么样的畜牲糟蹋了，现在你投效朝廷，万岁爷有心包庇，我这一辈子只能做个交际花。”

    狄阿鸟大眼看过去，心中恍然，原来竟然是脸气得通红的秦悦鸣。

    秦悦鸣在，家人也在，他这么一看，心里反而安稳了，暗想：阿孝地婚事水到渠成，媳妇都叫我阿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连称呼都比着阿孝。

    秦悦鸣还伤痛忸怩，声音小，没被几个人听到。

    一旁的家人、丫鬟、女伴仍在气冲冲地指责：“是他太过分，什么伤人的话都敢说？！郡主可是死里逃生，你以为博格阿巴特是什么善类，杀人不眨眼，逮着你，你又能怎样？！”

    那华服少年自知理亏，只气不过狄阿孝。

    一旁的裴赶云一边看着狄阿鸟，一边赶到身边，附耳说话，他这就站起来，拔拔衣裳，等着息事。他肯，狄阿鸟却不肯，把棍子一丢，劈头盖脸地上来，拽住了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叫诬蔑。我让郡主的夫君来和你比一比，你敢吗？书马琴剑，还有什么？！”

    大伙茫然，李思晴感到他的话太丢人，找董云儿说话，董云儿立刻哭笑不得地更正：“礼，乐，谢，御，书，数。”

    狄阿鸟扬起来一只手，大声说：“还有投壶。你敢不敢比？！除了礼——我们那地礼和你们这地礼不一样——不比，其它的全和你比，你敢比一比不，要是你输了，当众道歉，有这个胆量吗？！”

    说完，他放下那少年，将瓮提起来挪一挪，大吼道：“博虎儿来投壶，十个中九个，老子扭下你地脑袋，用脚踢着走。”

    大伙不记得刚刚是要打起架来的，流露出十二分兴奋，立刻都说：“比。我们做裁判。”

    狄阿孝看了看秦悦鸣，秦悦鸣满脸通红地说：“你去。”

    他就带着几分冷笑，分来大伙，随手找了一把箭，比着步儿，站到十步之外，说：“老子投弊石，五岁时已经天下无敌。”

    狄阿鸟记得一个自己，提醒说：“别吹牛。”

    狄阿孝这就拿出一只箭，用食指称住，比上一比重心，随后拿起来，看也不看，“嗖”地扬手，比大伙平常游戏快了几倍，带着一道乌光，清脆地撞击上瓶口，落到里面。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9）

众人看得清楚，他一下一枝，“噼哩啪啦“投了个精光，个个中壶，几乎怀疑壶里有一道线儿拉扯着。

    狄阿鸟心说：“阿弟利害，阿哥威风。”他得意洋洋，环顾一周，说：“比书。”

    说出了口，他才醒悟过来，陡然一惊，记得狄阿孝不该读过书，然而已说出了口，只好改过内容，漫不经心地说：“你用猛文写一封聘书，聘书，就是你要娶谁，怎么个喜欢法，是不是两情相悦，从此天长地久！”

    狄阿孝这就以箭代笔，飞快地画了一篇蝌蚪文。

    众人虽然谁也不认识，却看他勾过勾儿，圈过圈儿，有条不紊，不可能写一篇假字，有些轰动，狄阿鸟这就大肆邀请说：“谁认识，来，读一读。”他觉得在场的不会有人认得，却不料，有人应上一声，在几个下人的帮助下进来，说：“本官恰好认识一些番邦文字，看上一看，如何？！”

    狄阿鸟瞅了一眼，见他身穿大宽皮袍，清瘦有须，举止熟悉，吃惊道：“想不到竟是杨雪笙。杨大人。”

    来人盯着狄阿鸟，似乎送去一缕热流，却装作不认识，轻描淡写地说：“沛公子，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几年前，你哥哥入读太学，还与我有一些师生的情分，怎么也不学一学你哥哥，总是喜欢嚼些舌头根子，失了圣人的教诲呀？！”

    那华服少年连忙恭敬敛身，道：“原来是杨大人。您老刚刚从北方回来，鞍马劳顿，怎么也不多歇上一阵子？！”

    杨雪笙笑了笑，有意无意地说：“我刚才在里头闲坐，见统计的名册里有一位故人，出来看了一看。

    他扫了一眼狄阿孝。弯下腰看着那些个蝌蚪文，信口翻译：“神山1岂无凤栖，碧水岂无鸳鸯俯游，我辛辛苦苦织来的一座帐篷里，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若牛羊没有满圈，匹配那些公和母，让它们繁衍；若是猎物太少，放回去一双，让它们走逐；帐篷空空，什么也没有噢。我该怎么办？！我乞求完不老的长生天。挽来可以乘骑的骏马，像一道利向。射向你们的家，该怎么讲噢，我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一座帐篷里，仍然冷冷清清，没有人烟。虽然你地双眸比得过梅花鹿更让人动心，虽然你的皮肤比马奶还要纯净。虽然你的心比金子还要闪亮，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祈求你的父母，我必须乞求你的父母，等他们舍弃自己的爱子，随我一同回返……”

    众人的眼睛热烈起来，“刷”地集中到秦悦鸣脸上。

    秦悦鸣也在这一刹那间红了脸，红得脖颈深处。

    狄阿孝的眼睛孕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幽幽闪亮，最终扭过脸去。静静地看向一旁。

    杨雪笙再次看向狄阿鸟，狄阿鸟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一步迈出去，却没有想到，他却没吭声。只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狄阿鸟不再作挟恩之想，因为国家大事的上头，不好因私废公，他疑窦横生地猜想着，到底也不知道杨雪笙为什么似有所指。却当作不认识。倏地想到他已经站在这儿，说不准龙琉妹也到了。脑袋顿时“轰”地炸了，乱哄哄地一团糟，两眼面前花花绿绿，心里一个劲儿说：“这个时候，我该怎么选择？！如果我站到她的对面，告诉她说，我们之间地仇恨已经不可化解，从此一刀两断，那她知道我的苦衷么？！”

    他肺里鼓囊囊一团，几乎不能呼吸，一时忘情，旁若无人地往两旁一摊胳膊，在袖子一一绽开时仰起头。

    谁也想不到他突然做出这等怪异的举止。

    远远里，仆人开始提高嗓门，召集宾客，唱席入座，董云儿推了推他，吆喝说：“走啦。”

    狄阿鸟清醒过来，还记得自己要尽量和李玉坐一块儿，如果坐不一块儿，也要跟人换一下位置，连忙一挥衣袖，大声道：“赶快走，去听一听。”狄阿孝还有和秦悦鸣分别，董云儿则需要考虑是不是回父亲那儿，而小棒头和赵过等的就是这一句，一溜小跑到前面。

    狄阿鸟西厢一场，李玉西厢二场，毫无疑问，董国丈作为皇亲，是要到东边去，在外面的场合里不用唱，董云儿听不到也不急，扬一扬眉毛，不与狄阿鸟说，反而冲李思晴请求：“我随你们一块儿，啊？！”

    仆人唱到一半，不少宾客已经像鸡鸭一样散走。

    西厢一场是一些根基动摇的闲爵，西厢二场相对次一个等级，西厢三场根本不入流，西厢四场，连人名都不唱，想必是提供一些实在坐不下地师爷呀，贴身保镖呀，让他们闲坐，吃一顿饭。

    狄阿鸟一直等到最后。

    他发觉自己比着李玉，足足高一个等级，不知是自己虚报的方孔兄起了作用，还是名声在外，只是琢磨换席怎么换，想来想去，让李玉换到西一场，和他换席的要降一个等级，此话不好提，而自己自降身份，换到第二场，应该容易些，想到这里，带着大伙直扑西二场，去到时，宾客大已纷列到一座座矮席上，找到李玉那一席，看往他的旁边，是一个大胖子带一个小胖子，另外跟有两个家人。

    狄阿鸟跟他们好说，但西一厢和西二厢的招待规格不一样，却还要在管事的仆人面前下一阵工夫，好不容易说通，众人来到李玉的一旁对视而笑，坐了下来，才想到谢先令肯定是去念到名的西一场找大伙。

    狄阿鸟怕狄阿孝和赵过傻里傻气，找人不成，把自己再找不见，连忙爬起来去西一厢，不见谢先令的面，想一想，连忙去西四场，到了西四场，没找到谢先令，不见路勃勃，也不见褚怡，他心里叫着怪了。出来沿廊一走，听到哪儿传来哭声，有点像路勃勃。

    他本来不相信路勃勃还哭得伤心，但想一想，如果他跟褚怡走开了，说不定要哭，就找了去，竟然走到黑通通的后园子，后来隐隐看到灯光，竟然是一个包裹结实地布裘大棚。再听听，方知不是路勃勃。而是一个女子哭，他绕着走走，绕到一团乌黑的最后面，就见一个身影打里面出来，有点儿像路勃勃，贸然喊道：“博小鹿。”

    路勃勃“哎”了一声。大叫：“阿哥。”狄阿鸟听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说：“我听到谁在哭，是你哭吗？！”路勃勃立刻低下头去，放上手背乱揉眼睛，“嗷、嗷”叫几声，憨笑着问：“是不是这样？！就是我哭，我学别人哭，好几个跟卓玛依一样的女的，老哭个不停。我就哭一哭，羞辱他们。阿哥真不愧是猎人出身，听到了。”

    狄阿鸟想起褚怡，问：“褚怡呢？！”

    路勃勃摇了摇头，说：“说是弹琴献艺。我不知道去了哪儿。她们让我在这儿帮忙，过后给钱。”

    狄阿鸟醒悟过来，心说：“我说什么参加宴会还得钱，原来是来帮忙。”他正要叮咛路勃勃两句，转身离开，听到一个女人地声音：“那小孩。你和谁说话呀？！”

    路勃勃掉过头来。大声说：“我阿哥。他来找我。你烦不烦？！”

    那女人的声音传来：“你再敢顶嘴。我就告诉高夫人你不好好干活，不给你钱。

    路勃勃哈哈大笑。说：“那一个高夫人她听费阿姐的，我才不去搭理她呢。告诉你吧，我只听我阿哥的。”

    帘子一动，露出一个姣好的女人脸和许多灯光，热气腾腾的。

    她跟狄阿鸟照过面，就不顾形象地嚷：“你是他哥。你也过来帮忙，这个浪蹄子奴隶，洗刷起来这么费劲。也好你膀大腰圆。来嘛。来嘛。”后面越来越腻：“好哥哥哎。你要是进来，还不想走呢，不过这些浪货，你不能碰，要是看得起火，倒也没有关系。”说完，她掺住狄阿鸟地胳膊，绕上软绵绵地身体，拖着狄阿鸟就往里走。

    狄阿鸟想她们要把这一些荆人女子送去达官显贵那儿，送去前洗干净，换上衣裳，虽不愿干这些贱活，却有一些恼，刹那间想到费青妲竟然让路勃勃一个孩子来干这些，却想证实证实，免得无凭无据，误会了人家。

    他走了进去，发觉外表被着布，其实是一个独立的木格槽，里面放着两个洗澡地大桶，看到对面，还有一个门，尚不及看，木桶里已经起波浪，坐起来一个女人，满头栗发，舞了胳膊大吼：“总有一天，我们地王认清你们的真面目，发出一声怒吼，带领许多地战士，来到你们的城下酬”

    狄阿鸟偏偏跟着钻冰豹子学了很久，虽说不流畅，但可以听懂，猛然间被人当头咆哮出这么有震撼力的话，浑身一震，不自然地回吼：“你说什么？！”

    跟他一起进来的女子轮起一个乌黑的鞭子，在手掌里摁了摁，说：“谁知道说些啥？！她就是看着要把她送人了，不好鞭打。”

    狄阿鸟视了她一眼，冲那荆人说：“你已经是一个奴隶了，冷静下来，接受主人的安排吧。”

    那荆人转过脸来，面孔绵润，除了瘦长地身躯，只是一个长满雀斑的小女孩，她诧异地盯着面前的人，浑身发抖，祈求说：“你救救我，不要他们洗干净，煮了吃。”

    路勃勃把身边那女人的黑鞭子夺了去，笑呵呵地说：“我不舍得打你的。你洗澡，赶快洗澡，和她们一样洗完澡，没了事儿，我不骗你的。我家也有长得和你差不多的钻冰豹子，那小子吃肉不及老子，打架打不过老子，从来也不敢像你们一样来惹老子生气。”

    狄阿鸟一听他的话就冒火，上去就抽上一耳刮子，打得他“唧唧”叫。

    旁边的女子见他不像下人，也不像普通人家，眼神有点儿扑簌。

    狄阿鸟相信这个少女口出不凡，自己是受到长生天的指引才听到哭声，来到这儿，问：“你们买她用了多少钱？！”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清楚，蛮贵地，大概要一百两纹银吧。”

    狄阿鸟约摸一下，说：“我要了。你回头给费姑娘说一声，勃勃，去，把那边的衣裳拿来，给她穿上，我带走。”

    路勃勃大喜，说：“我早这么想了，还有好些个呢，是不是要一起带走？！”

    狄阿鸟还想冲他抡巴掌，他已经一溜烟地跑去，身旁的女子不敢逆他的气势，叫着“等等”，来到对着面的门口，一敲，竟敲开了，先走过来两条大汉，随后是一个半老徐娘，她听了自己人地话，说：“既然你是大小姐的朋友，看上了，要去就要去不是？！容我跟她说一声？！”

    狄阿鸟本以为褚怡和路勃勃跑来，跟着费青妲吃香的，喝辣的，想不到一个去弹琴了，一个在这儿为奴隶洗刷身体，完全利用自己的信任和路勃勃的懵懂无知，强忍住不快，冰冷地说：“我非现在带走不可。”

    那婆娘一步、一步走来，赔笑说：“那就不好了。毕竟这黄毛怪物价值不菲。”

    狄阿鸟知道她就是*这种粘乎劲儿，理也不理，看路勃勃拉那少女出来，一个大汉自后面抓路勃勃，厉色蹿了两步，一拳打在他脸上，旋即跟上去一掼，攒倒在地，听得一声惨叫，上前用脚踏住，骂道：“狗娘养地博小鹿，你麻利一点。”

    路勃勃把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胸部刚刚隆起地少女抱在胸前，浑身抽筋，只一个劲儿笑，得了话，一溜烟往外跑，随着帘子落下来的声音，在外面激动地吆喝：“我终于抢来一个自己地女人。”

    屋子里的桶里荡漾出桃花，热气蒸腾，一个半老徐娘的女人以手帕捧面，歪在一旁搀扶自己的女子身上，地下躺着的一条大汉仍然在惨叫，另一个大汉不喘一口气地把里面的人看一遍，缓缓地后退。狄阿鸟以为他胆怯了，正要转身离开，听得一声吼，迎面就是扑上来的身躯，半身精光的壮实身躯膘光闪闪。

    狄阿鸟斜跨一让，在一侧掂了一托，把他抡起来，再上前一大步，就信手倒插进澡桶里，只感到桶像炸了一样，被扬的水冲了半身。

    他出来看到路勃勃等了自己，说了一声“走”，已经是越走越快，一路上想及费青妲，记得她对自己有救马之恩，而自己听说褚怡、路勃勃跟她在一起，自己就放心，好一阵子难过，心里一个劲儿说：“她既然能让路勃勃清洗奴隶，也能让他杀人越货，这是他娘的什么朋友，不，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她一见面就顾念着我，怎么会这样？！一定有误会，她年龄和我差不多，不可能说变坏就变坏，再说了，她也不缺一个人手，没有理由让路勃勃干这个，一定是误会，我先回去问一问路勃勃，改日找到她，细细说道、说道。”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0）

将那少女蒙头盖脑裹一番，领上路饽饽回西厢二场。

    里面已经到了一班歌舞，约摸一下，足足十余人。她们舞不好好跳，曲不好好奏，逢人先要掌声，见面先叫奴家，抛吻献媚，嘤嘤，嗲嗲，生生把众人带到声色犬马之中。

    狄阿鸟沿着席后走过，谁也没在意，来到自己席上，倒把几个自家人吓了一大跳。几人看来了个包着头的粉团小姑娘，正要追问，见到狄阿鸟一身上大片湿，直挺挺地一坐着，就往下伸手，找喝的一时找不到，拿了狄阿孝面前的一壶酒，扬头灌上两口。

    董云儿不放心地摸了摸他身上，摸出一枚香喷喷的桃花瓣，众人疑问更盛，还没有问，就发觉狄阿鸟的眼睛盯上那些个歌姬，一操琴，二吹笙，三横笛子，四引箫，玉臂抱琵琶，轻把粉腿挠，莺声笑语，浪态骚劲儿甭提，当即一口酒没有缓过来，慌了神：“褚怡她……”

    李思晴大吃一惊，紧张地刨问：“褚怡她怎么了？！”

    身后酒席上把一名歌姬招去，猥琐调笑，一味问：“小姐，芳名啊？！”狄阿鸟回头看一眼，当即把一腔酒气吹了三尺长，有点儿发呆地说：“褚怡，她——彻底，完蛋了。”

    李思晴眼睛越睁越大，转眼从一条缝睁成葫芦大，伸出一只手去扯他晃：“你别吓唬人。”

    路勃勃正挑三捡四，忙不迭地给一个发抖的小少女吃的，发觉大伙定着神，凑着身等狄阿鸟给一个话儿，歪着脑袋，说：“什么事也没有呀，她去弹琴了。”

    众人朝一屋子歌姬扫过去。以此观彼。

    董云儿和李思晴都体会到狄阿鸟的“完蛋”，意思很明了：褚怡的父亲、哥哥都是斯文人，担着朝廷的官职，将来褚怡长大**，嫁为人妻，上到王亲国戚，下到地主老财再不济，也要认为她是清白的好人家，这一下抛头露面，衣不是衣。裙不是裙，到处和叔叔、大爷撒娇。招蜂引蝶，可是好？！传扬到外面，对她父兄地名声都有极具杀伤力的影响。

    怎么办？！赶快把她找到。

    狄阿鸟喟叹，觉得这一场宴，大伙白赶了，不要说找个看起来不错的人认识、认识。坐倒也坐不住，东西也吃不上，只灌了一口火辣辣的蹿心酒。

    他安慰了李思晴两句，再一次站起，举步到李玉席边。

    李玉身旁的老秀才不在席上。

    想必老人家年龄不小，有些事儿内勤外劳，比年轻人频繁，狄阿鸟准备先和李玉说几句话，然后叫上赵过，分头找一找褚怡。不然要先一场、一场找下来大为费时，等于这一头晾了李玉，走到跟前，见李玉误会自己要入席，慌忙欠身虚位。忙不迭一弯腰，小声说：“日他娘的。我还有一点儿事儿，还是不能陪着老哥说话。”

    李玉说：“你快点儿去办。”

    狄阿鸟点了点头，一退身，从席与席之间的空地方出来，赵过已在前面等着。两个人就一起往外走。去找褚怡。

    他们在西厢找一路，各场都要去探头探脑一番。像搞密探的十三衙门绣衣使者，上下来回，一头是汗，就是不见褚怡人影，想来想去，只好把眼睛瞄向东厢，怀疑

    她在那儿。

    东厢只设一场，都是一些好大级别的权贵，口处都把守着辖督衙门增派过来的军士和相府武士，要是直接闯过去，惊动太大。

    狄阿鸟考虑了半天，和赵过一起走过去，瞅着相府武士，以找董国丈为借口要他们通融。

    这事儿原本可以通融，只需一个人溜着后席找董国丈，俯耳说一番话就可以了，只是那些相府里地人不是白使唤。

    他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一味叫着苦，只等着把好处捏进手里，再效这个举手之劳。

    狄阿鸟隐约感觉到了，摸一摸身上，连钱袋子都在褚怡身上别着。

    他左右犹豫着，想了一番，干脆把买来的假玉佩掂量、掂量，塞到一人手中，笑眯眯地等着别人地方便。

    接玉佩那人已是此中老手，没有一丝紧张，更不会流露出承受不了，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不动声色，拿起来看一看，见当中盘着一只餐餐，有些的地方牙黄，有些的地方润青，大红穗子在下面挺招摇，不提防对面这个大少爷模样的傲慢人还拿假的来哄自己，往怀里一揣，点了一小头，说：“你稍等。”这就去找董国丈了。

    不大一会儿功夫，董国丈的高大身影就在远处地灯笼下现行了。

    他出来只带了狄阿鸟，一边走一边怪他唐突：“你过来干什么？！”

    狄阿鸟并不隐瞒，跟着他往里走，嘴巴不停，简明扼要地说了褚怡的事。

    他还没有等到董国丈说话，就已经踏上里面的猩红地毯，只见场地阔大，几十名甩袖姑娘走在中央打着转，因回旋而更婀娜的身姿，因荷实而更高耸的胸部，因裙身而更圆大的屁股，都能一一看清，就是不好看清一张、一张涂得面目全非的人脸。

    他不禁暗自发愁，溜着后席，用自己出了奇的视力对准她们看，被转得眼花花，才觉得依着褚怡猴子般的瘦条条，没一个人像，正准备给董国丈说一声，拔腿就走，却一下留意到优美的琴声，陡然又记起路勃勃和褚怡都曾说过琴，连忙找弹琴地人坐在哪儿，感到琴声是从右上角的一所屏风中传出来，大为放心，心说：“要真是在屏风里头，真要是在这一个端庄的歌舞场里，就一定没什么大碍，我成了白担心。”

    刚想到这儿，脚已经踏上董国丈身后管家的从席，往前面看去，只见前面跪着的两个清秀丫头根本不是董国丈带来地，再看各席，虽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歌舞场，可还是有不少人胳膊底下压着喂食的姑娘。又一阵子发懵。

    他不由一阵苦笑，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一个掰掰脸，去辨认，只好一再举目四周，慢下找人的心。

    他跟董国丈说一声，悄无声息往后退，极力回顾至西往东找地过程，看看有自己遗漏的地方没有，想来想去，没有。倒是在不经意间，注意到许多于此无关地细节。比如自己认识地人中，陈元龙没有来，张怀玉没有来，羊杜没有来，甚至东厢最上首的一个黄袍少年在自己进去时，带着裴沛一起出去地。

    他把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却偏偏找不到褚怡。

    上天也应该留根羽毛，下地也需要翻一堆土，人，去哪儿了呢？！

    难道真在主场，不是人家胳膊底下压着，就是在屏风里献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见着她，怎么也得替她爹爹，娘亲。哥哥，嫂嫂，表嫂，表姐，姑姑。二大爷，三叔，四舅妈……这些人管教她。

    迫不得已，照样操起巴掌打改她。

    狄阿鸟心焦似火，火添怒气，咬牙切齿不在话下。走下来见着赵过。说：“不找了，再找下去。怕是她家几代都要被我扒出来，骂一个精光。”

    赵过对费青妲的印象不错，更把她那种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风韵惊为天人，说：“那个姓费的小姐也挺好的，你别听路勃勃一个人乱说，她一定有安排。”

    狄阿鸟说：“是呀。有安排，安排得我找不到——”说到这里，一下儿括掌，笑道：“是不是还没安排她出场？！或者出过场，退出去喝茶？！你跟我来，咱偷偷到后面园子里去，看一看？！对，去看一看。”

    他用鼻子嗅了两下，说：“阿过，到了考验你是不是一个好猎人地时刻。”说完，连忙左右看一番，拿下巴往后园子里一点，闪身到了阴影底下。

    赵过也不甘示弱，一闪而隐，到了暗处。

    他们到了后花园子里，直奔化妆、排练搭起来的帐篷正门，眼看灯光和人影，害怕被相府中人发觉，惹出事端，一连避了好几避。

    又是几个人过去，赵过要猫腰操到石子路对面，狄阿鸟感到后面有人，一把拉上他，小声说：“后面。小心后面。”

    两个人回头，后面是一道石轩，中间隔了一个小园圃，中间高高地花棵子仍然残在，往里面漫了一漫，为听他们说话，干脆摸了过去。

    风声稍起，显得爽冷、爽冷的，一个人小步往前走，靴子很硬，哽哽地响，声音倒懒洋洋，充满威严：“他叫什么？！”

    另一个人说：“我的一个族亲，叫裴赶云。”

    狄阿鸟醒悟过来，连忙扭过头，在赵过的面前翻了两下手，示意后一个说话的是被狄阿孝打倒的那公子哥儿。

    赵过也听了出来，趴去狄阿鸟耳边，小声说：“他们到这儿干什么？！”

    上面几个人竟来到地势较高地石轩边缘，狄阿鸟和赵过都连忙住嘴，屏住呼吸，不知他们往下看，能不能看到自己两个，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无端端生有一种自作自受之感，正在心里发着愁，上面的人再次说了话。

    “我很看好你父亲。也很看好你。老大、老四、老五送了些什么东西？！啊。我告诉你吧，他们可都是觉得你们父子走一个过场，给别人占住位置，心里轻慢……！特别是老四，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么？！父王要他带一次兵，那么多人，竟被博格阿巴特一个草寇的几个毛骑追了几十里，还是张怀玉跳到水里，带着他游过岸，现在知道天有多大啦？！”

    来人笑得阴沉，身份呼之欲出。

    狄阿鸟觉得他不是秦纲家的老二就是老三，也打鼻子喷一丝轻蔑气。

    裴沛倒不敢乱说，只是一个劲儿急：“赶云怎么来不来？！”

    来人也不再往大事上扯，只是暧昧地问：“我现在对那些胖嘟嘟的女子不敢兴趣，倒是觉着蛮女挺风骚，尝着有感觉。你说要来朝贡的那位高显的女大公，她是长一个什么模样儿？！要也是高高的个儿，披一件兽皮，露出光滑晶莹的大腿根儿，倒不失一番情调？！”

    狄阿鸟嘴角**一下，暗自冷笑几声。

    裴沛则说：“以我看，那女大公来我朝，终是送上门来的，谁能妻之，谁就是陛下眼里地储君。”

    那人轻轻叹道：“的确有道理，她来朝贡，心里无非想着朝廷的支持，*什么稳固，自然是婚约，和亲嘛，这个和亲，自然不能用女人，男人，哪有送过去的道理，若能妻之，嫁妆可是一块膏腴，几万兵马呀？！”

    狄阿鸟再一次冷笑，心说：“你们这些个深宫长大的少年也未免太幼稚，若是琉妹有弟弟，她嫁过来，公主嫁过去，都是联姻之举，不影响政局，再平常不过，问题就在于琉妹她没有弟弟，只要你们透露一丁点儿联姻之想，就有以天朝大国并吞小国地意思，即便琉妹女儿家不知轻重，举国上下也不允许。

    前几日，国王还在这个问题下绊试探，他可比你们清楚，要是老子说，谁有这个意思，他就倒大霉……”

    赵过也冷笑一声。

    那人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冷哼一声。”

    裴沛善于迎奉，也说：“我似乎也听到了，风吹的。”他一指，说：“来了。”

    那人笑道：“赶云这人真有孝心，把自己的未婚妻送来给我。”

    狄阿鸟和赵过听到远远里好像是李思晴喊叫，被风一送，清晰得很：“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你个禽兽，你骗我。你看我相公一会儿不杀了你。”再一听裴沛还在回那一个王子话儿，说，“总不能便宜了博格阿巴特吧？！”一下儿惊呆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1）

裴赶云有相府的下人可以利用。

    他趁着狄阿鸟不在，先一步支开自己认为妨碍比较大的狄阿孝，随后找了李思晴，要单独说上几句话，心里明白，有亲情，有长辈，在那儿摆着，要说一个清楚，一定能把不提防的李思晴骗出来。

    事情相当顺利，眼看两个人执着送到后园子里，事情就做成了。

    他不是个笨人，可说绝顶的聪明，使了一手驱虎吞狼，一边能巴结上王子，一边能报复博格阿巴特，当然想过博格阿巴特很快就会回去，一旦回去，肯定要出去寻找，找到了肯定不会放过他，高明就高明在这儿，那时，博格阿巴特面对的不是他，而是正怀着猎艳之心的王子殿下，一旦两人冲撞起来，无论博格阿巴特是不是忍气吞声，敢不敢忤逆千岁爷，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身首异处。

    他也想过家里，想过长辈，觉得自己要是把李思晴献到一位王子面前，李家人高兴还来不及。

    听着被捂住嘴巴的吞咽声，听到拿开手掌，开口的喊叫，他心里一样不好受，但不好受之外，还有着一份强烈的报复心，两相交之，即便服用了五石散，感觉也不过如此而已，此时那是整个人走路都轻飘飘的，一高一低，大老远挥舞手臂，发出愉悦的声音：“来了。来了。”

    裴沛心里也有数，这是要利用王子，整死博格阿巴特，连忙冲过去迎接几个人的到来。

    王子却还要对礼物保持高傲的态度，反而转过脸去，面朝园圃，正心头含笑，为享用别人的未婚妻飘飘然。不防面前突然蹿出一道身影，把一声巨雷般的大吼丢到他耳边，打得他猝不提防之下，一个猫弯躲藏，推住石轩的栏杆挡住身子和脸，发抖地大叫：“刺客。”

    忍不住爆发的是赵过。

    狄阿鸟激动归激动，却知道自己就在身边看着，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什么差错，没乱丝毫分寸，慢吞吞道：“不是刺客。是我呀，就是。就是那个叫博格阿巴特地牧马人呀，你掳来的女人的丈夫，难道你不认得？！你的鞋子掉啦？！等一等，让我上给你捡好吗？！”

    他还在往上走，赵过已经蹿上去，正好离裴沛最近。兜头一脚。

    脚起来像是被摇起来的水缸中冲出来的水柱，踢得一颗脑袋仰面朝天，吐了一口碎牙，整个直杠杠往后倒，轰地一声。

    裴赶云和两个相府下人一见势头不妙，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哪。二公子被人给打杀啦。”

    裴赶云多一个心眼，却换个花样喊：“快来人哪，刺客。”

    王子的侍卫不管他们死活，其中一个猛一拉主子到身后。掣刀挺身，怒吼道：“博——阿巴特，见了殿下，还不跪拜。”

    狄阿鸟吐了一口吐沫，装傻说：“殿下什么官？！老子只知天朝有大皇帝陛下。不知道什么劳子王子，难道很大吗？！”

    侍卫傻了一傻。

    他已经转去呼喊赵过，说：“回来。追什么呢，追兔子吗？！这个，躺地下的人是打的，在他家你也打他？！”

    侍卫有点应接不暇，怕真动起手来。让王子有闪失。后觉大吼：“殿下就是陛下的儿子。

    狄阿鸟爬了上去。

    李思晴猫儿一样，弯腰一跑。缩到他身边，倒料不准旦夕祸福。

    狄阿鸟顺手捏一捏怀里地五石散，扎过一个服过五石散才有的架势，先一步把头发揪乱，等着给赶来地人看，懒洋洋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皇帝陛下的儿子呀，我们那儿，养几个女人，能生一堆儿子，陛下乃天子，天子养女人多少？！起码七、八千，儿子几万个，我一个跪，还能不能爬～爬起来？！”

    他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侍卫紧张拔了一半剑，他一搂李思晴肩膀，转了个弯，说：“行散后多饮酒，如此方内烧丹田，外炼筋骨六

    那殿下恢复常态，冷笑说：“博格阿巴特，你少装疯卖傻，据说你总对我父王表忠心，那么现在就是看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把他给我抓起来，去呀，快去。”

    侍卫无奈，只好抽剑往前赶。

    狄阿鸟一把推开怒吼的赵过，迎面走上去，大叫道：“来呀。我刀枪不入。”

    那王子在大后底冷笑，说：“那就刺他两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儿赶，有地打着灯笼，有的急冲冲，侍卫们顾忌也就少了，一个把刀立在颈旁，一个往后包抄，一个面朝赵过。

    狄阿鸟情知不好，用力搂一搂李思晴的肩膀，让她保持冷静。

    他记得自己刚刚学来的“大力金刚指”，沉下神往手上运气，继而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给一双或者刀枪不入，或者一斩就断的手，只求拖一时是一时，想必一大堆官员跑来总要问一问原由，从而为自己解得这围。

    三声怒吼。

    赵过和一个侍卫，狄阿鸟面前的侍卫几乎同时势起。

    一道雪练至上而下，好似秋泓暴涨。

    狄阿鸟几乎是心如止水，将它的轨迹看了透彻，不作任何躲闪，直直一伸手，从侧里先粘而后捏，憋到一气极点，放声大喝：“刀枪不广、。”

    眼前光影闪了几闪，归于寂灭，只听得金属“噌”一声哀鸣，半截刀身落到地上，“叮呤”作响。

    狄阿鸟感到手上有一股热流，却不多。

    他成功了。

    从五岁开始炼气至今，当真成就了内功，想必从此和铜头铁骨的萨满一样，离刀枪不入也不太远，欣喜无以言表，感到李思晴发出一声惊叫，身子剧烈地颤抖，用另外一支胳膊，再次搂一搂她。举起胳膊，真心实意地“哈哈”大笑，喊道：“铜头铁骨，刀枪不入。”

    面前的侍卫不敢相信地站着。

    狄阿鸟相信自己只要一拳，就可以打碎鼻骨，却并不动手，只是跺脚大喊：“铜头铁骨。”他赶到后背猛烈剧疼，有什么刺进去，却只是闷哼一声：“铜头铁骨。刀枪不入。”

    剑没有刺下去，掉到了地上。

    赵过战胜来救。咆哮一声，把半支胳膊竖直撞到自背后刺狄阿鸟那侍卫的心坎上。

    这就是平常说的大摔碑手法。掼力最透彻，那侍卫半窝着身子，脚下不稳，四处乱走一阵儿，至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翻过石栏。冲下去一蜷缩，一动不动了。

    他喷一口血箭，有不少留在狄阿鸟的脖颈上。

    狄阿鸟抖了一下，脖子打了转弯，像吃饭过后打了一个嗝，携住李思晴，再次往前伸脚，对准面前的侍卫，张圆嘴巴，一腔喷吼：“铜头铁骨。刀枪不入。”

    侍卫想也没想，几乎出于本能，把半截短刀刺去他肩窝之下。

    一阵刺痛，那儿立刻殷红了一片。

    狄阿鸟牙齿咯咯地想，往前抵去。再一次大吼。

    侍卫呆若木鸡地后退，接着是飞一样后退，生怕被一把捞住，走不掉，却一屁股坐到地上。狄阿鸟往前看一看，前头还有七、八个侍卫。已经有人一跃而过。去斗赵过，心头大苦。按这样顺利地来回算，也要插一身刀剑。

    他没有再吼什么“铜头铁骨”，扭过脸来，朝一旁看去，只希望有人来解一下围。

    站着地人都傻了，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后面正宅的方向，只见一些小厢房都已经火上房顶，烘烘燃烧，浓烟一股、一股，随着秋风乱走，焦急的小锣敲得“叮当哐锵”，而侍卫们也都停了手，放眼望着，听人声嘈闹，听鸡鸭上树，听人大喊：“救火呀。快来救火呀。”

    赵过趁机来到狄阿鸟身边，抬头看上一看，怒声道：“天火。”

    狄阿鸟看火势是从小房燃起来的，离大房甚远，一点也不担心狄阿孝他们，愉悦大叫：“刀枪不入。”

    下人们有的头顶着盆，有的提个罐儿，有地晃着大半桶水，来往交织，穿梭走逐。

    前院原班宾客也拼命地往外头撤，哭喊和嚎叫时而可闻。

    后院子里倒便宜他们这些不用打水地看客，王子，侍卫，狄阿鸟，赵过全傻愣愣地踮脚。

    狄阿鸟很快反应了过来，心道：“这不是府邸，是园子，房屋疏松，火势哪儿能起这么大，这是有人放的火，怪不得自己老抽鼻子，是用不太起油香，没有太大膻腥地皮油。丞相，丞相，倒是一程走了半程，火就烧到家里来了。”

    他嘟囔一声“刀枪不入”，回扫那个王子，那王子也扫了过来，脸色格外苍白。

    狄阿鸟怕他还不肯罢休，杀心大盛，差点想先下手为强，将他们杀光在这儿，然后推给刺客。

    一想到刺客，的确有人在喊刺客，有人撕开嗓门，将一声如丧考妣地喊声放出来：“裴老爷被杀啦，快抓刺客呀。

    喊声突然之间变得尤为厚重和仓促：“丞相被刺。快追刺客。”

    下颌整个儿坏掉地裴沛爬起来，刚刚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听到这些清晰可闻的喊叫，就再一次栽下去。

    王子一定要杀博格阿巴特，何尝不是因为他是丞相的儿子。

    他跟王子一起作奸犯科，被赵过一上去打坏掉，日后他老子即便是不埋怨王子，打官司时，也要把内幕牵扯出来，杀博格阿巴特，无非人之常情，本能地要给人家老子一个合理的交代。

    现在丞相都遇了刺，还有什么可交待？！

    王子低沉地说了一声：“我们走。”

    几个侍卫前后左右护着，上看下看，踏步向前，走到裴沛第二次倒地的地方，王子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从侍卫腰上拔出一把剑，刺进裴沛的身躯，拾剑起来，插回侍卫腰里。

    狄阿鸟知道这是为什么，解决了这个人，两人之间，最起码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过，这就一回身，坐到了石栏上。

    他让赵过给自己胡乱系过伤口，抱起李思晴说：“不要害怕。我们回家，回家就好了。”

    三个人四只脚跑得飞快，走过火屋之间地空地，来到前园，官兵已经在往里进，相互间倒也没有误会，倒是到了前面，看到一园子的人，很多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俩，虽没有大喊刺客，却老远避开。

    两人往人群里钻着，狄阿鸟硬拉上一个，问一问，才知道辖军衙门的人已经堵住了门，要一个、一个地放行，心儿怦怦跳个不停。陡然间，他们竟然再一次撞见李玉。李玉有些儿焦急，问：“你们去了哪儿，浑身是血，把女眷丢在……还带着半把刀？！”

    一听说半把刀，狄阿鸟安心了不少，心说：“我把这半拉刀藏好，有人要问的话，我就说跟王子殿下一块抓刺客，受的伤，想必现在他还不会为了至我于死地，灭口太多，一定会帮我平息这一件事。”

    正在这时，人群大乱，滚出来一个人。

    继而一个人一拔数尺，到了一棵树上，接着一跃，到了一间刚刚起火的房顶，下头滚着的人捂着伤口，倒不是很重，喊：“刺客，带着面具，他刚才就*着那一棵树下，弯腰蹲着，一点儿也没有错，带了一张面具。”

    士卒们四面要包抄，只见他走在火不大地方，却苦于无计。

    宾客中的一些大汉也不自觉跟着走，遥遥喊出他的位置。

    陡然间，一个袍子撒在半空中，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好像是踩着袍子飞了起来，也上了房顶，一摆寒光吞吐地宝剑，大叫道：“刺客休走。”

    狄阿鸟听着像董国丈，生怕他有闪失，连忙往前走。

    李玉一把拉住他，说：“你去干什么？！”

    狄阿鸟回头看了一眼，说：“那个是我伯父。”

    李思晴也拉住他不放，赵过连忙说：“你留下。我一个去。”

    猛地跑到一个墙角，借助墙角相互踩了几踩，上了墙，再一跳，挂在屋马上一翻，到了房顶，踩着瓦往厮杀的地方走，这时狄阿鸟才想了起来，拍了一拍大腿，痛恨地说：“他没有带上兵器。”

    李玉带的那个老秀才打一旁钻过来，说：“连带来的下人也要查，要查到什么时候？！这种飞檐走壁的人，难道还能混到下人里？！”

    狄阿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旋即推翻他地话，反驳说：“这火着得好古怪，府中肯定有刺客的内应，查一查，倒也应该。”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2）

他一说到这儿，担心上狄阿孝和不见了的谢先令，连忙回过头去。

    一簇、一簇人延伸重叠，虽有火光照耀，仍似一丛不透风的山林，看得人心里急躁，狄阿鸟只好大喊：“董云儿。博小鹿。”

    他让李思晴站着，退后几步，从外面的空地头上往人们面前焦急地往深处望，不停大叫：“董云儿。”

    喊着、喊着。

    狄阿孝、董云儿他们推着人背回应。

    董云儿尚不知道董国丈去追贼了，欣喜地汇集到一块儿，听狄阿鸟一讲才知道。

    他几个伸一伸脖子，见董府大管家在官兵圈外搓手，顿时确信那个就是董国丈，不禁游走翘望。

    过半晌，董国丈竟是被兵护送回来，由一头大汗的赵过放下。

    狄阿鸟听董云儿尖叫了一声，连忙走到了跟前，见董国丈脸色发白，脑门滚着一颗、一颗黄豆般的汗珠，心中惊骇，脱口道：“你受了伤？！”

    董国丈点一点头，抓住他的胳膊，吃力道：“让他们别追了——追也追不上。”他回过头去，冲苍茫滚烟的人去处，喃喃地说：“难道是他？！”

    狄阿鸟自己知道自己的伤，指上狄阿孝背上他，往前一指，连声让人开道，急切道：“谁？！你见着他啦？！”

    董国丈变得坚定，说：“一定是他。”

    董云儿在一旁大叫：“你倒是快说呀，让官府去围捕，好报此仇……？！”

    董国丈按着狄阿鸟的肩膀，用力地说：“我怀疑是谢昙——”

    狄阿鸟对朝廷上的事知道不多，置于冰山一角，也没心怀疑到底是谁，只是心里怨他。想他真是的好管闲事，人家杀丞相关他什么事儿，没一个人出头，他却自以为艺高人胆大，追得不要命。

    这话说不得，狄阿鸟只好憋在心里，一个劲儿跟着跑，颤颤指手，怒喝两旁的人：“让开。让开。统统让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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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外面，已经来了营医。

    狄阿鸟被官兵拦下。不能和他们一起走，只好返身回来。听任折腾。

    因为权贵们施加的压力，所谓的盘查，只盘查上百人，内外都已顶不住，只好听任人散，狄阿鸟真想追到董府看一看。还是带着大伙回了行馆，到行馆，已到了半夜，谢先令倒在里头坐着，听到声音出来接人。

    狄阿鸟倒失了神，不敢相信地问：“你怎么饭也不吃，跑回来了？！你不要跟我说，刺客和你打过招呼噢？！”

    谢先令尚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连忙说：“哪儿来地刺客？！我碰到一个老相识，把主公通天的路打通了……”说完一弯腰。引着狄阿鸟进去，到了屋里，桌面上点着蜡烛，旁边放着地图。

    他看了看，在狄阿鸟耳边说：“我进了门。心里就在想：难道李卫李大人就不来赴宴，于是赶到门边听人唱礼，可巧了，把李卫家的人等来了。我碰巧认得一个，以前在江湖上行走，叫番毛鼠。就顾不得跟你打招呼。追上去叙旧，拉去喝了杯酒。”

    狄阿鸟心里事儿多。很不顺，没有开口说话，径直走去内室，让李思晴帮着裹伤。前脚进去，后脚，谢先令也跟去了内室。

    李思晴不敢看狄阿鸟的伤，出来一喊，赵过和狄阿孝也进了去。

    谢先令看了一看，说：“主公让他们先出去一下吧？！”

    狄阿鸟说：“你还信不过他们？！”

    他说：“我就弄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走李卫的后门，其实，还是有着别的权贵可以利用……”

    谢先令也没有坚持，说：“你的意思，是董国丈？！”

    狄阿鸟哑口了，他知道董国丈和自己的来往，明眼人都看着呢，不要说朝廷会不会采纳，将来自己捣腾出事，免不得拖累人家，就说：“他不行。”

    谢先令笑道：“那就只有李卫可以。第一，李卫是偷来的主张，他能让别人细察战略的出处？能让这个主张遇到阻挠？将来有什么不对头，主公派人联络他，他不是要为主公遮掩着？！第二，我在中正楼那儿已经摸过李卫地底，他曾随李纲，在北面行走，要是提给他，他才知道北方有多乱，换一个人，他会不会觉得此战略没有实行的必要呢；第三，主公地战略构想牵扯到大局，李卫知道他自己在陛下眼里的水准，定然不敢直接言明，送一个完整的出去，而是找一个时机，突然语出惊人一句，启发到陛下，然而后再应付陛下，发觉出自己的主张，到那时，就成了陛下自己的主张，谁阻拦得了？！第四，主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而要交接权贵，我们实在负荷不起……”

    狄阿鸟说：“行了。行了。钱地问题最好解决，大不了，从钱庄里挪用，不过，你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就按你说的办，回头再说，我现在头疼，身上有伤，想吃饭……”

    谢先令却不住嘴，道：“我还有一个事，这件事，一定要给你一个，人说。”

    狄阿鸟大吃一惊，“哎呀”道：“你不要说，这件事大得我明天就可以身首异处。”

    谢先令说：“没错。”

    狄阿鸟一下收了心，把狄阿孝、赵过几个都支走，说：“说吧。”

    谢先令走到门边，再走回来，说：“为了简化母图，我们经过商量之后，用圈点代替形状，这个图没有一张放出去，只有十套，今天丢了一套。”

    狄阿鸟一下把脖子伸长，小声道：“不可能，摸它又不能当钱？！”

    谢先令说：“一点也没有错，正因为如此，偷图一定有目的，我怀疑下头有内奸……我知道你信得过赵过他们两个，但他们难免口封不严，把消息走漏出去。”

    狄阿鸟笑道：“就是内奸，偷图干什么呢？不一定丢了。”

    谢先令叹息说：“我今天提前回来，张推事在翻地图，我问他，他语无伦次，说他刚刚去喝酒，出去一阵儿，回来，东西好像被谁翻过，找一找，看看少没有少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怀疑是他。”

    狄阿鸟皱了眉头，说：“你怀疑有人收买他，把地图拿去，自己也刊？！”

    谢先令点了点头，万分郑重，隔火探头：“被人刊倒不怕，就怕他进了十三衙门。”

    狄阿鸟心里“咯嘣”一下，立刻想到樊英花的告诫，眼神一下儿捉摸不透，说：“你去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谢先令跳蹋了片刻，说：“你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狄阿鸟心里很烦，一挥手，喝道：“我不用你来教我。”

    谢先令点了点头，不大功夫，叫来披一件衣裳，打着哈欠的张奋青，送到门口，回过头来，背着屏风坐着，像是在把门。赵过和狄阿孝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把张奋青喊起来干什么，心里一个劲儿纳闷。

    李思晴和小棒头也在外面，一边牙紧，一边嚷：“有什么话，明天说不行吗？！伤也不管了，给你说完跟他说，没完没了了！”

    几个人正相互看着，听得一个人猛地大叫，说：“我改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赵过和狄阿孝进去，只见张奋青在地下跪着，哭嚎求饶，再一看狄阿鸟手持一把剑，剑上滴血，都呆了一呆，上前拦个结实。张奋青趁机往外跑，捂着伤过堂到院子，一边哭，一边蹦，大叫道：“狗贼，我跟着你出生入死，耳朵都没有了，你现在可好，丢了一张地图，说我是内奸……”

    他吐了一大口吐沫，说：“我现在也是朝廷捕快，看你敢出来杀我？！”

    几间快住满的房里都一个劲儿往外蹦人，一看这模样，里外瞅着发愣，再一听正屋桌椅一阵响，霎那间，狄阿鸟提剑出来，由赵过和狄阿孝阻拦，还跃跃待扑地大吼：“看我敢不敢杀你！”不禁浑身发寒。

    张奋青也怕，一背身，逃了几步，看狄阿鸟过不来，说：“亏我还为你抓杨员外。”

    他冲着几个一起的捕快挥手，大喝一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走。”几个捕快都是他地下级，连忙回屋拉了衣裳和公文，拖着长长的裤子追他。

    狄阿鸟看人走了个精光，“当”一丢剑，坐到地上，回头给谢先令说：“果然是他。他个禽兽不如的家伙呀。”

    大伙不知怎么回事，谢先令却是知道，知道他心伤透了，过来搀了他，说：“主公。他现在毕竟是官府中人……”

    狄阿鸟猛地一伸手，挥舞了一圈，掉着眼泪，沙哑着咆哮：“官府。官府。

    官府有我待他好吗？！”

    几个人把他扶到屋里，见他的伤口复裂，连忙给他裹伤，发觉旁边的伤药也被碰到，不知道滚哪儿了，只好重新去拿一瓶来。

    谢先令他们不住地叹气，等伤药一上好，缠上布，留下李思晴一个，出去。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3）

赵过来站站，总也不是个滋味。

    他忍不住想回去再问一问，扭过头去，却见正门几扇半旧镂木门儿闭个严实，刚刚在外间的灯火转到内间，窗厢上只剩暗光一缕，只好把念头打消。他走到洞开的舍房门口，朝谢先令看了一眼，旋即一转身，出来往外走了。

    走到行馆大院外的大街，两头黑乎乎，仅有几个昏暗的灯笼在秋风里飘着。

    赵过记得几天晚上闹刺客，生怕城防上的人把张奋青他们抓去，往前后两头看一看，顺着张奋青可能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步子越走越快，紧接着就是一阵飞奔，两条腿车轱辘一样次序落地，过了一条街，还是不见人影，怎么看，张奋青都不再是丢丢骰子，撒撒气，别无去处，反而走得干脆。

    他一下儿有点儿发楞，扭头看到一间客栈，很想敲开门，进去瞧一瞧，一步、一步走到下面，外面挂着的两搭灯笼把紧闭的门照亮，根本不像是刚住下人的模样。

    他仍然不愿意干休，继续向前追。

    走不远，前头有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他心中一喜，不由加快脚步，正要喊，更远处转出来几只灯笼，脚步“哗啦”作响。

    灯笼的光把顺方向走的人影送到眼底，的确像张奋青他们。

    赵过怕惹上麻烦，犹豫了一下，对面过来的兵卒从慢到快，往前疾跑，迅速把几个人围在街中间，举着兵器迫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都给老子蹲下，蹲下？！”

    几个人围一个圈，一个像是张奋青的声音很响亮：“我们也是官府的人。”“蹲下”之声喊得激烈。赵过只听得几个人嚎叫般抱头分辨：“我们是来京办案的捕快，有朝廷的公文作证，本来是要提我们县的杨员外问话，没想到被落户我们县的恶霸博格阿巴特骗了，要见四王子殿下……”血一下涌到头上，再不去管他们，立刻隐到暗处，转了一个身。

    想不到一点儿也没有冤枉张奋青，想不到……

    赵过激动地走到门房那边。

    自从狄阿鸟出钱看过受伤地差哥儿，行馆上上下下对他们很热情。和他出去时一样，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儿。

    赵过走近了。站在院落里一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是该打搅狄阿鸟，把张奋青投敌的事情告诉他，夜深人静心未平，弟兄们一一躺下，私语片片。半截儿小院从外到里一通晦涩，好像是一个透着冷意的阴谷。

    犹豫了好半天，他还是忍住了，一扭头，进了舍房，到炕上睡觉。

    风拍舍房，并齐的大炕上卷了一个、一个牛犊子一样的身躯，说话声是越来越小，时断时续，渐渐儿全消失不见。一团侵袭的虚无空气在这儿盘旋一遭，回到院子，穿过门墙，掩去正屋，俯视着左右冷几。一条红木柜，花瓶，梨木，梨木椅，中间的四方大桌案，向内室直扑。对镜稍稍冷笑。榻上光景黯淡，正有人在上头翻来覆去。

    狄阿鸟知道自己等天一亮。就要去褚怡家看看她有没有事，还要去探董国丈的伤，却偏偏睡不着，睁着两只眼，翻来覆去，叹得一声长，一声短，到底也没有来得及填的肚子咕噜噜直响。

    突然之间，他猛地坐起来，把两条腿放到榻下，端端正正坐着。

    李思晴好不容易睡着，正做噩梦，被这么一吓，立刻转醒，见他卖了一个后背，好久也不动一动，坐起来，小声问：“你怎么了？！”

    狄阿鸟喟叹，说：“愁啊，要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或沦落成一介囚徒，或身首异处，到时你怎么办？！”

    李思晴心中一紧，一阵害怕，自后面搂上他，把脸颊贴到背上。

    狄阿鸟生硬地挣脱出来，在榻前横竖走上几步，拿起一把折扇丢进洗脸地铜盆，伸手提了宝剑往外走，等李思晴追到门口，他已拍响了小棒头那间屋子。

    小棒头光着脚丫，稍穿衣裳，尚提着一堆遮上掩下，隔着门缝露过脸，一闪身出来，顺着墙边往里面的屋子摸，到了门口，碰到门边地李思晴，两个人就怔怔地站着，朝一盆一剑的狄阿鸟看去。

    狄阿鸟给她们摆了一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去睡吧，我饿了。”

    李思晴觉得是刚刚惹毛了他，嘀咕说：“你要是真饿了，就该把他们那些人喊起来。”狄阿鸟没有吭声，一个劲儿摆手，样子很严厉。她只好拉过小棒头，说：“那。我把门顶上。”说完合起门，泪珠子掉了下来。

    小棒头连忙说：“别惹他，惹毛了，他一恼起来，不得了。”

    外头只听得狄阿鸟的脚步，东走一走，西走一走，每隔数步，叹息一声：“心痛啊。“两个少女隔着门听，听着他远去……，也就相互扶持，回里面睡觉。

    狄阿鸟的确有点儿饿，走到柴房的门口，挂了一把锁，推一推，门死死的，这就走回来，在半截院里来回走动，反复叫道：“心痛呀。”

    他一身素色，把大补敞着，好似半夜里地游魂，声音伴着脚步瘪得人头皮麻，不消一阵工夫，惹得许多已经关闭的耳朵竖立起来，却没有谁肯触这个眉头，都是躺在炕上，瞪着眼，听他的哼哼。

    狄阿鸟哼了半天，再一次去厨房，上看下看，看到墙上挂着一盘绳，旁边有个小搭棚，里面放着木柴棒子，一伸手，把绳子拿下来，双起来，往地下一摊，摞上一堆干柴，干脆把剑也放上，用脚压住，一把搭了个扣，背到背上，一手持铜盆，回头到马棚拉一匹马，往大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里面的门吏正打瞌睡，合不拢嘴地站到门外，问：“博公子这是……？”

    狄阿鸟伸手指了指，等他把木门打开，方有点儿呆滞地说：“刚刚，服过药，饿得厉害，出去烤野味！”

    门吏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背着柴，牵着马，走出了好远，只好卖一个心劲，忙不迭地喊：“公子把柴放到马背上，不是少费些力么？！”

    狄阿鸟却念上两句：“平日让这些畜牲受气，今儿，俺也驮一回。”

    他一人一马，专拣小巷子走，一路上也不见碰到巡逻的兵丁，等到了樊英花的小宅，也不知到了几更，天跟墨泼的一样，隐隐两扇门板，只有一丝的实在感。

    他看也不看，站到跟前拍一气，发觉门墩下头可以爬过去，就不敲了，干脆把背上的干柴放下，把衣裳也脱下来，跪到地上，凹腰往里钻，刚刚拱进一个头，眼前多了两条腿，旁边似乎亮了一道寒光。

    他生怕人家剁他脑袋，自报家门说：“我是狄阿鸟，来找一些吃的。”

    唐凯不在这儿住。为了避开官府地注意，里头就住着几个女的，赶过来的是十九妹。

    她不禁打一个寒蝉，茫然看不到人在哪，正要上前开门，赶上一步，发觉脚上踩中一个肉垫，下面惨叫一声，连忙问：“你在哪儿？！”

    狄阿鸟说：“我在你下面，你踩了我的手，我手上还有伤……”

    樊英花在院子里站着，等见势不妙就逃，听到十九妹说是狄阿鸟，放下心来，点起一盏灯笼，只见一个男的光着身子，穿一条犊鼻大短裤，身上缠着几道白，背着一小捆干柴轱辘，半天没有明白怎么回事，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狄阿鸟收回看着十九妹赶马地视线，放下干柴，把衣裳穿上，抓起自己的扇子，“啪”地打开，摇一摇，说：“心情不大好，黑夜来叨扰。带了盆和柴，欠缺肉和料。”他说完，就嚷：“快弄一些肉。”

    樊英花衣冠不整，有点儿狼狈，回屋整过，就见狄阿鸟也不进屋，跑她们的柴房里把里面的羊肉找出来，当院子放一个小板凳，一个放着干草的铜盆，放一把火镰，一把折扇，自己盘腿坐下，挥舞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在小凳上朵肉，剁过之后，一一穿到剑上，骂一旁地十九妹：“我还当你们不吃肉，明明有羊肉，上次为什么不给吃？！当真吝啬到这个地步？！”

    樊英花火冒三丈，大步走到跟前，道：“你哪儿丢人现眼不好？！半夜三更，半人半鬼，到我这儿来生事，你给我滚。

    狄阿鸟说：“肉也借到了，你要是不让我用院子，那我就去外面，等着，我马上走。”

    樊英花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看他扎好了这一付架势，说走还真能挪到外面，烧火烤肉，怏怏无奈，跟十九妹说：“把厨娘叫起来，给这饿鬼做一顿饭。”

    狄阿鸟说：“谁也不要惊动，院子借给我就成，你先回去睡觉，等我吃饱，明天早晨给你说点事儿。”

    樊英花要押押他，带了十九妹回去，说：“那好。院子里借给你。”

    她们回到屋里，也都没有睡，点了一盏灯，等他耍完性格，过来敲门，却不料等了好大一阵工夫，院子里擦过火镰，渐渐儿冒了一团火光。

    樊英花和十九妹面面相觑，打开门出来，只见狄阿鸟背对着门口1盘腿坐在院子中央，一手持折扇，扇点在一只铜盆中地火，另一手提剑挑一串肉，在火上翻来覆去，身上一件白色单大褂敞着胸膛，被风吹得往一旁飞。

    火被扇子和凉风赶得起劲儿，越烧越大，肉“兹拉”冒烟，香气弥漫。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4）

樊英花好气好笑，干脆让十九妹搬来一把太师椅，坐到对面，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丞相被刺了？！”

    狄阿鸟大吃一惊，不认识一样看半晌，问：“是你主使的？！”

    樊英花摇了摇头。

    狄阿鸟连忙追问：“你参与了？！”

    樊英花再一次摇头。

    狄阿鸟一下儿摸不着深浅，小声问：“你得悉内情？！”

    樊英花仍然摇头，说：“我怎么可能得悉内情，只不过昨个那样的大宴，整个长月，也已经是好几年没有举办过了，我怎么能不去探一探消息。”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我去了，碰到了李玉。”他说：“你哥哥说你们交恶，都是你叔叔从中挑拨，他已经醒悟过来，让我告诉你一声，要你远走高飞，跑一个是一个。

    他来为父报仇。你飞不飞？！”

    樊英花叹道：“我飞去哪儿，你而今在京城，我尚不好去东夏，能飞去哪儿？！”

    狄阿鸟狐疑道：“你留在京城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你别说笑，为我在京城，我连知道你在干什么都不清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京城的真正用心。”

    樊英花犹豫了一下，说：“你信不过我？！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和你母亲商量过，准备在京城走上层路线，这条路不是说走就能走通的，我在这儿，一是想求财，将来收买之巨，是动辄过万，据说你叔父那儿握着你家的金银，但他的人都脱了线。你母亲联络不上来，只好各处产业的名单送给朝廷，让朝廷收账，换取赦免，然而朝廷许了口，却不见动静，这样一来，你们家现在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一旦起兵。兵器，钱粮。马匹从哪儿来？！”

    狄阿鸟大吃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国王知道我母亲还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樊英花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倒是忘了告诉你，你阿妈有意让你要黄文骢场主的女儿过门，借助他地财力。她还准备找一个狄姓近亲过继。做嫡长，这也是朝廷的意思。国王瞒着你，无非是想让她顺利过继个子嗣。”

    狄阿鸟惊了一身汗，木然道：“原来这只老狐狸知道我阿妈不是我亲生的母亲，故意对我隐瞒消息，只等事成以后，扶持出两个人，到强敌不在时，放我们自相残杀，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呢。”

    樊英花说：“朝廷的策略毒着呢。”

    她说：“朝廷将越过马重山山麓。寻找合适耕作的川谷，吸纳一些游牧部落定居作主体，建立边城，兵镇，达到以夷制夷的方略。并逐步向草原深处建上一些邮城，而后把这些以贸易城镇交给一些部落的首领，在此基础之上，划开草地，设立各个旗盟，控制着一个又一个小势力。让大漠以南全变成朝廷的远服。东夏从此只是朝廷的藩篱，一藩作乱。朝廷只要派出一员武将，就能征调各部夷兵，共讨之……”

    狄阿鸟冷笑说：“朝廷划分出统属，分割草原，做白日梦吧，我当什么高明的策略，原来是生搬硬套。”

    樊英花皱一皱眉，不满地说：“好好看一看你自己，目中无人，你将来定要毁在自己地狂妄无知上。”

    狄阿鸟愕然，道：“和我目中有人无人有关系么？！”

    樊英花说：“一旦朝廷得手，你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不设法破坏他们的安排，第一个身首异处地就是你。”

    狄阿鸟说：“你糊涂。朝廷划分草原，首先得有一支强大的骑兵，这样才能让各部震慑，俯首用命，否则拿什么说话算数，我坐在这里吃肉，把长月城封给你做封地，好不好；

    “其次，朝廷要熟悉草原的风土人情，熟悉每一份土地，这样才能划分得当；

    “再次，朝廷需要储备上大量的粮草，随时抒解危难，否则掳掠是为了活命，仍不能免，倘若高显生变，朝廷就没有了稳固的支撑点，只能从河东下手，但你应该很清楚，河东狭长，基础相当薄弱。所以，朝廷要图东夏，必须先安高显，先安高显？！不可能，高显虽然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温顺的绵羊，其实已经吞没南黑水下游地土地，一旦解决北方的威胁，对朝廷是什么态度，还说不准。

    “最后，朝廷能平等看待草原人么？能让他们和雍官平起平坐么？！要是没有这些人入朝，朝廷就不能久制东夏，而要是撒一些官员，势头强了，欺压那儿的百姓，势头弱了，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朝廷若一力实行，那就需要一个缓冲，这个缓冲，就是一个合适的傀儡，我？！”他悚然道：“不过现在看来，朝廷在扶持上已不只我一个选择，唉，我阿妈她怎么还往过继上想？！”

    樊英花苦笑说：“也许是为了分担朝廷对你的顾忌？！别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已经给她送过信，她一旦得你的消息，想必赶至京城来见你。”

    狄阿鸟没有吭声，只是说：“我现在也觉得出来了，陛下在监视我，这个时候，你让她来干什么？！”

    樊英花想了一下，说：“你既然知道国王在监视你，肯定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尽快把眼线找出来，然而和你母亲通一通气。

    “她是我所见到的女人中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恐怕不会和我交底，你必须得见她。”她说：“我还是觉得张奋青是奸细。”

    狄阿鸟地脸一下阴了，说：“让你说中了，这个败类。可惜，我一手软，没有把他杀掉。”

    他一按地皮，爬起来，到处乱走，不停地嚷：“痛心哪。痛心呀。”

    樊英花对他这些个异常举动万般无奈，问了问，责怪说：“你要杀他？！杀他干什么？！你应该装成不知道？只在心里有个数就成了。”

    狄阿鸟捶一捶脑袋，说：“当时太生气。”

    樊英花说：“丞相死了，只怕朝廷一时半会儿顾不得你。你以后要小心一点，最好按你母亲说的，什么也不要管，舍弃一切，尽快逃回草原。

    狄阿鸟无力地摆了摆手，说：“老子昨晚行动诡秘，将污垢沾上了身，恐怕一样摆脱不掉刺杀丞相的嫌疑，现在老子的后台还受了伤，会不会有大的麻烦还说不准，还逃呢，逃哪儿？！你帮我查一查一个叫谢昙地人，他也是一大嫌疑，不知会不会和我扯上关系……好啦，我已经吃饱了，回去睡觉去。”

    樊英花哑然道：“你说谢昙？！”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怀疑是他，他们花山派应该和你扯不上关系吧。”

    狄阿鸟表情有点儿古怪，说：“花山派。他和谢道林是什么关系？！亲兄弟，师兄弟？！”

    樊英花笑了笑，说：“你怎么老是问一些怪话，什么亲兄弟，师兄弟，‘道林，不是谢昙的号吗？！他曾经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剑客，手下的花山有不少好手，不但具备这个条件，而且一直瞄准丞相一职，更有这个可能。”

    狄阿鸟打了个饱嗝，喃喃地说：“那他也未免太愚蠢了？！”

    樊英花说：“也许是别人嫁祸。但当时的丞相府也算戒备深严，除了他们那些据说是可以飞檐走壁的人，还会有谁？！”

    狄阿鸟打了一个激灵，说：“不会是国王派地杀手吧。他故意嫁祸谢道林，剪除这个威胁。”

    樊英花摇了摇头，说：“要真是嫁祸于他，最有可能是魔教。”

    狄阿鸟有点怕谢道林顺手牵羊，把自己陷害一下，也有点儿怕国王趁机罪及谢道林，从而牵连到谢小婉，坐立不安，抹了抹嘴巴，扯上马回行馆。

    回到行馆，他在小棒头地屋子里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躺到天亮，立刻去褚怡家，一见褚怡昨天晚上没回家，丁点不敢让她母亲知道，只说自己昨个晚上，把东西丢了，看一看有没有忘他家，听说没有，扯马就去中正楼旁的茶楼，到了茶楼，茶楼上地人也不知道费青妲现在在哪儿，只好把费青妲的家报给他。

    他跑到费青妲家一问，方知费青妲有刺客的嫌疑，昨个被辖督衙门传唤。

    他生怕自己一进辖督衙门出不来，没有直接去，先一步去看董国丈，问候一番，谈到自己这个嫌疑。

    董国丈听他有点儿自危，指了指董云儿，笑道：“你是见事三分慌，何不让你云儿姐为你作见证。”

    狄阿鸟一回神儿，觉得虽然勉强，但自己确实清白，置身事外的可能性更大，大大安心，混了顿饭吃，一勾手指头，带上董云儿去找褚怡，到了辖督衙门，顺便去拜访了陈元龙，想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把自己和王子之间的事也说说，提前让他有个底，却没有见着，再问费青妲，方知衙门里的人已经将她放了回去。

    他想知道褚怡有没有回行馆，连忙带着董云儿回行馆，眼看就要到了，路旁一个少年牵了匹马问路，扫一眼过去，马正冲自己伸脖子，而少年人影窈窕，正是谢小婉，连忙在街头勒马，大叫：“婉儿。”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5）

谢小婉猛地转过身，高高兴兴，在头顶高高扬手，跺了好几步脚，扯着马横迎过来，眼看要到跟前，狄阿鸟倏地醒悟。

    他扭头看向一侧侧睨自己面颊的董云儿，硬着头皮撒谎：“这是张镜家的远房的小表弟，名怪怪的，叫小破碗……”

    谢小婉浑身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风情，再穿男装，也改变不了两抹淡眉，细嫩光亮，好像白瓷的皮肤。

    再风骚的娈童也拍马不及。

    董云儿相信是一个名为“小破碗”的男子才怪，冷冷哼了一声说：“少撒谎。”

    狄阿鸟连忙证实给她，只等谢小婉到跟前儿，问：“告诉我阿姐，你是女的，还是男的？！”

    谢小婉抬起脸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笑吟吟地脱口：“男的呀。”

    狄阿鸟傻乎乎地扭过身，未雨绸缪，回头问董云儿：“告诉他，你是不是我阿姐？！”

    董云儿心知肚明，碾了碾牙根儿，反而笑了，说：“你真个无赖……喜欢骗人家小女孩，阿姐不管你，回去就告诉你媳妇李思晴，让她和这个小阿弟亲热、亲热。”

    董云儿一收腰肢，胳膊在空中一挽，两腿夹动马腹，往行馆走。

    狄阿鸟回头盯上董云儿走的方向，想想砸了自己一花瓶的李思晴，脑门儿一个劲儿往外冒汗，却也突发一个奇想，道：“我的境地要是越来越糟糕，不如……”

    谢小婉一把拧到他腿上。他便收回视线，疼得直挤眼，却眉开眼笑，假惺惺地说：“阿婉。

    真把我给想死了，不是大白天，我还当是做梦呢？！”

    谢小婉面孔浮过一片红云。说：“你说呢？！你干嘛不遣人去我家，是不是结了新欢——我爹爹想见你，走。”

    狄阿鸟猛地一愣，不敢相信地问：“见我？见我干什么？！”

    他倒真想问一问丞相的死和谢道临有没有关系，但也要多加考虑，以免自己把好心送去，真要开膛破腹留在那儿。

    谢小婉两眸好似一汪春水，笑吟吟地嚷：“你说见你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再一次把尖尖的指头比划出来。威胁着要掐，狄阿鸟佯作不知。一把捞住，说：“阿婉的指头真好看，好像正艳的玫瑰，瓣，让我亲一亲。”

    谢小婉掐不下去，连忙缩手，把手指头放到眼睛底下看一看。似乎是琢磨自己的手指是不是真好看。

    一辆马车从行馆出来，里面亮起一道视线。

    到了面前，车夫并不绕道，反是停下车，回头看一眼。

    车里地人撩开车帘，露出的脸蛋儿圆圆润润，眼睛闪着万分古怪的色彩，话儿充满着不屑，道：“在这儿会小情人呢？！”

    狄阿鸟抬起头看一看，原来是唐柔。

    他为求避免节外生枝。连忙地下马，给谢小婉指手，让出一条道路。

    谢小婉好不容易到路边，停步回头，盯上马车慢慢离开的方向。探头探脑，说：“这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充满着妒意，是不是你以前的相好？！”

    狄阿鸟冷笑说：“一个骚娘们，看你比她漂亮，不要理她。”他想一下，问：“你爹爹前日还在置我于死地。这回让我去。不会有什么诡计吧？！”

    谢小婉咯咯笑道：“他以前心存幻想，以为我姨夫家还会让我表哥娶我。现在没了幻想，愁来不及呢，还有诡计？！他应该是向你要聘礼吧。他一定想把我卖掉，不过没有关系，反正你没钱。”

    狄阿鸟吃了一惊，问：“你脑袋里怎么乱冒泡？！”

    谢小婉点了点头，笑道：“你脑袋才冒泡呢，我娘也来了，偷偷告诉了我，肯定把我嫁给你，你说你穷得没有一文，他也拿你没办法。”

    谢道临到太学摆宝求财，遭人诟病，定然极为缺钱。

    狄阿鸟觉得谢道临确实有求财的可能，一边点头应承谢小婉，一边琢磨：我还是出上一点钱，免得外人笑话。

    他让谢小婉在外面等着，自己准备进行馆说一声再出来，免得谢小婉也跳进去，三个女人见面凑一台戏。

    在自家住的地方外头有两个碗口粗的杨树，飘了一地落叶，路勃勃和那一个栗发的小女孩都呆在下面。

    路勃勃是要按着地面倒立而起，将两条腿*到树干上卡结实，而后收了胳膊，浑身收缩，用腿上、腰上地力气把自己卷到树干上去，此时刚刚做了一半，浑身僵硬地悬着，上身还在慢慢往上收，旁边站着那个栗发小女孩大老远看到了狄阿鸟，“呜呜”呼几声，提醒路勃勃几声。

    狄阿鸟看到了他俩，想起昨天晚上忘了安顿这一个小女孩，竟不知她睡去了哪儿，怀疑她和路勃勃在一个被窝里睡，只等路勃勃落地站好，上前拉住一只耳朵，逼问：“你昨天晚上没冲人家使坏吧？！”

    路勃勃赖笑不止，道：“要看怎么使坏，摸一摸她下头的毛毛叫不叫使坏？！别地我没有敢，阿过睡在我不远的炕上，他听到动静肯定踹我。”

    狄阿鸟照他头皮扇了一巴掌，想说句“你们都还小”，想一想自己，只有头疼的份儿，就不再说下去，只是问：“褚怡回来了没有？！”

    路勃勃摇一摇头，狄阿鸟有点儿懵，心说：“这个怎么办？！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咋给她母亲交待呢？！”

    他没回行馆，给路勃勃说：“你回去给他们说一声，我出去找褚怡。”

    他一出来，见谢小婉正捋着马等自己，想说还要去找个叫“褚怡”的丫头片子，实在不好说出口，干脆还是先见谢道临，再去找褚怡，就说：“我们快走。回头我还有事儿。”谢小婉在马颊上挠两把，骑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记着，万万不可答应我爹爹，只说自己没有钱，记到了没有？！”

    谢道临虽然挂着一品官职，毕竟与朝廷上头的官员有内外之分，没有投住行馆，住在一名开茶馆的弟子家里，约见狄阿鸟，也没有在人家家里唠叨，就在茶楼上。

    狄阿鸟心里不敢放松，来到先将四周看一遍，免得有什么意外，小命不保。

    他发觉茶楼虽然有花山弟子，却没有什么不妥，这才将两只手从面颊上搓过，揉出一个若无其事地面孔，眼看门槛在即，就在谢小婉的师兄弟、师姐妹的各种眼神中，进楼，上楼，朝有点儿洞黑的屋子迈步，一个劲儿琢磨：干脆大方一些，半点也不纠缠。

    他想到这里进去，一眼瞅见坐那儿的谢道临，跪下大叫：“岳父大人在上……”他心里想着聘礼，想着不纠缠，想着褚怡，吆喝说：“小婿家里还是有些钱的，聘礼要多少，开一个价钱吧！”

    旁边坐着一位中年美妇，眉目和谢小婉相似，连忙递眼色，责怪说：“你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儿傻？！过来说自己家里有钱？！没钱就没钱，硬撑什么？！你看看你身上这一身衣裳，那像是有钱人穿的么？！小婉，你过来一下。”

    谢小婉还没有进门，谢道临已经说话了，他穿着一身灰袍，坐得似危岩，经过沉思，话沉稳得像是不起波澜的深潭，说：“经过我的再三观察，你除了色一些，还算条好汉，今天小婉一个人溜了出去，执意让你来，就是想把你带过来，给她母亲瞧瞧。”

    狄阿鸟先是疑惑，旋即豁然，心道：“怪不得阿婉一个人去找我，原来你故意给我的错觉，滴水不漏地吓唬我，可惜阿婉早向我露了底，这个下马威，似乎藏着秘密，看来你真是缺钱，其实，只要你愿意把阿婉给我，我出得起，多少钱都可以。

    他想到这儿，立刻说：“岳父大人在太学讲学，我也去听了，眼看您老人家缺钱，怎么也要出一份力，您看聘礼下三千两，少不少？！”

    谢小婉地母亲眉头立刻拧成一团疙瘩，眼看谢小婉进门，别有所指地说：“他这个说话怎么这么没有准？！不是在骗人么？！一张口三千两，有三千两银子，还被逼无奈，拉杆子。”

    谢小婉也一下儿瞪圆了眼睛，大叫道：“博格阿巴特，你这个养马的贼，就算你打家劫舍，不过才三俩月，能攒多少钱？！一来就骗我爹我娘。我看你也不像一个行骗的，还是奉劝你，说点儿实在话”

    她连忙撒娇，说：“爹。你没有钱，去跟朝廷要呀。”

    谢道临挥了挥手，说：“没你说话的份，聘银至少五万两，我知道你在刊地图，地图刊好了，背面留一块儿，不，两块儿，广而告之，一是发人为我花山募捐；二是告诉世人，葛洪是一个骗子，五石散药性躁热，除了暖宫壮阳，百害而无一益。这两个条件没有问题吧？”

    狄阿鸟怔了一怔，失色道：“五万两？！”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6）

听到狄阿鸟的失声一叫，谢道临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他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冷笑，抬了头，连余光也再往下光顾，似乎不屑一顾，只淡淡道：“你一定给不起吧？！”

    狄阿鸟看一看自己的胳膊和腿，衡量了自己连人带骨头价值几何，无形之中竟然看不真切谢道临的用意了。这难道就是谢小婉说的索聘？！他有点儿不敢肯定，不动生色地抽离自己的视线，暗想：他难道知道我凑不起五万两银子？！突然张了这么大的口，是在漫天要价，还是为难我，抑或在只是作以试探？！谢道临慢慢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你该明白拒绝意味着什么有人糟蹋了我的女儿，拒绝了我主动提出来的遮羞之举，这是在干什么？！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清楚我的意思的，当然，你可能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却还不熟悉我，哦，也许我应该给你留一点点时间——”

    狄阿鸟似乎明白了，关系一点儿也不复杂。

    若是开出五万两银子没有还价的余地，谢道临就是在背水一逼，逼自己就范的同时也把他个人放到没有退路的地方，自己拒绝，是在拒绝平息事端的可能，他只能为女儿为自己出手，杀了自己，一点也没有错，他这种恐吓之所以叫恐吓，就是要先一步置于死地，要是可以漫天要价，就地还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狄阿鸟只是不打算拒绝，说：“我没有五万两。”谢道临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想法子嘛，实在想不出来，我也不多刁难，还可以把内廷拨来的一万两银子借你生钱。三个月之内你要还出六万。”

    狄阿鸟实在想不出门道，情不自禁地问：“还不出来呢？！”谢道临笑了笑。说：“这钱是有名目的，到你这儿还要立个名目，出入就叫花山正一宫专用款，仍是朝廷的钱，内廷的钱，让你去生钱，怎么能还不出来呢？！除非你把它收在自己的腰包里，你要是把它收在自己腰包里，朝廷只好自己去挖赃款。”谢小婉忍不住，冒个头出来。嚷：“朝廷的钱也不是会生蛋地鸡，你这是难为人？！”

    狄阿鸟扭头看一眼。又隐约明白了什么，失声道：“追赃。”谢道临愕了一下，说：“没错。追赃。”

    狄阿鸟脸上勉强笑了一下，自个也知道这个笑有多么难看，暗道：“这岳父太不是东西，沾不得。说讹钱，就讹上了我，要是答应下来，到时给不出这五万两银子，追账追到自己身上，凡是和自己来往过的人都要遭殃，过后觉得是我吃赃，故意咬他们，老子的身家，根基。一下全动了。”

    他用力地呼吸几下，真想一口拒婚，再扭头就逃，然而再一次看向谢小婉，却又觉得舍不得。一时目光依依，回过头来，缓和地嘀咕：“一万银子能做些什么生意呢？！买马？！卖马？！即便三个的时间足够，可也没在这么大笔的生意上来往过，买卖和谁做呢，麻烦噢。难不成要去抢？！抢

    自然不用扎太大的本……”谢道临在他的目光中坐着。端着茶杯抚摸，擦得“吱吱啦啦”的响声。

    圆屋一样的。看起来像瓷器的茶杯上狄阿鸟也一直以为是瓷器，花纹一点、一点地消淡，最终，茶体原形毕露，竟然是青红色地硬铜。谢道临嘴角里现出一分笑容，没有一分威胁，但是手一抬，一掸，盖儿就飞了出去，只听得斜斜的窗口边上正倦着地一只老猫，惨叫一声，茶盏盖儿击碎骨头，嵌进猫脑袋里。

    据说是有九条命的强横生物，尾巴在空中打了卷，落到了地下，费力地摊开四肢。

    狄阿鸟听到谢小婉大叫一声，也浑身一抖，分毫也不敢转一转地盯住谢道临的手，盯住他手里还剩下的半个杯子，好像担心它突然飞过来，向杀猫一样，抬手打到自己的脑袋里。

    昨天晚上，他的确空手断了大内侍卫地刀，但那名侍卫所佩戴的刀是来自东面大海中倭国所产的刀，而且其中下等的劣质刀，四尺左右，只重二斤几两，背阔不及二分许，架于手指不倒，反弧线提着漂亮，使起来轻盈，或抽或刮，开口颇大，被自己钳住猛榷，才断了的，要让自己在比银子硬的钢铁捏个印，简直不可能。

    然而此时此刻，看空中撒下来的碎沫，看被掸走的茶盖劈烂的猫脑袋，他如坐梦端，说什么也不相信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个人。谢小婉仇恨地看着父亲，她母亲也转回来，重重叹了一气。

    狄阿鸟反而感到一阵糊涂，要说谢道临率性而为吧，似乎理智多了一些，要说他是深思熟虑，似乎不该当着妻女地面恐吓自己。

    什么意思？！

    想讹我五万两银子，用得着这样吗？！

    狄阿鸟心头升起一团怒气，却要一味强忍，但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个追赃，因为若是把赃追个来回，自己要被刮得三代赤贫不说，还成了树倒猢狲散，亲友、弟兄倒走相避，这个婚姻的代价也太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说：“岳父需要钱，小婿责无旁贷，何必要这样吓我？！要不，我当岳父把这五万两银子街给我，我每年提一层利，还上五千两银子行不行？！我知道岳父研制的东西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听说，还准备拿大个千里眼看星星，编写历法，好呀，这是大好事，我将来不也可以用？！岳父、小婿是一家，我挣你钱，大家花，可是五万两，那是把我逼到死路里了，细水长流一点，好不好？！”

    丈母娘听着气顺，连忙说：“对。对。”谢道临缓缓摇头，说：“这样才是你的生路，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你要连这点都看不透，我就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死人。”

    狄阿鸟在心里大声痛骂：“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要真是身外之物，你还会低三下四，不顾形象，到处乞讨，跑到太学这样地地方招人募捐？！”他想了一想，沉重地说：“好吧。不过，我要派人和你一起研究，你把我刮光了。

    我的人都喝西北风，让你管一管饭。这个没有问题吧？！”谢道临想了一下，说：“把钱送来再说。”

    狄阿鸟觉得反正踏到了泥潭里，不如主动一点，立刻感到一阵儿轻松，反过来，说：“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十万两，不过，我把钱送来，一半是聘礼，一半入伙，将来派人去求学，你不能隐藏秘密，除了成效，有了利，你要和我平分。历法我也要用，还要献给我一筒千里眼……嗯——你再给我几个矿藏师傅，我要开矿。”

    谢小婉的母亲乐了，说：“你有钱吗？！婉儿她父亲把你的底摸了个一清二楚，你凭空变来十万两不成？！好了。婉儿，让他们爷俩在这儿凑着吆喝吧。”谢道临想了想，说：“除矿藏师傅，别的我可以答应，把十万两银子送过来再说吧？！另外，我女儿做妻还是做妾？！这一个问题也不能含糊。

    你现在就答复我。”

    狄阿鸟连忙说：“要先给我一筒千里眼”谢道临说：“我这里有一付水晶做地。透光不是很好，却要比玻璃地结实。待会儿就给你取来，那你现在来告诉我，我女儿做妻还是做妾？！”

    狄阿鸟道：“自然做妻，阿婉自然做妻。”谢小婉地母亲连忙问：“你家里的那一个呢？！”，

    狄阿鸟笑道：“都做妻，只要没人到官府去告发，也没什么事儿，要是一定要论个大小，我呢，选贤不选貌，阿婉得孝敬公婆，哄得她老人家开心，嗯？没有问题吧！”谢小婉地母亲怎么听怎么不顺，怒道：“你无耻。你见过一家都是妻的么？！”说完站起来，再一次气冲冲地离开。谢小婉也连忙跟过去。谢道临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方说：“妻就妻吧，谁让她看上你这个，登徒子了呢。签下欠款，去准备钱吧，三个月为数。”

    狄阿鸟也没有试试看看那“千里眼”，手持一个铜筒子出来，兴冲冲地，心说：“这千里眼有钱也买不到，十万两银子买一把百战百胜的宝贝，吃亏还是赚便宜，真说不准。”他看看天很亮，街很长，终于记得自己被人逼得急，一把拍自己头上，低声骂道：“十万两呀，十万两，老子叫一队兵来冲你扔，保不准砸你个半身不遂……”

    正嘀咕着，不妨谢小婉的母亲追上来。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捂嘴，看看，她似乎没有听到自己骂人，心一虚，巴结说：“婶娘还有什么事儿？！”谢小婉母亲左右看看，先一步走到前面，面对面问：“婉儿告诉我说，你和汶儿之间也不清不白的，是真的吗？！”

    狄阿鸟连连笑道：“我一定负责。”谢小婉地母亲冷笑说：“你想得美！不过，她姨娘和汶儿都说你们之间没有过。你这个无赖，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眼看人家要出嫁了，只要乱说一个字，就是毁人家一辈子。”

    狄阿鸟有点承受不住，笑容僵在脸上，问：“她嫁哪儿去？！”谢小婉地母亲再一次生气，说：“你管她嫁给谁？！告诉你，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陛下收了她做女儿，要是你乱说，陛下都要刮了你。”

    狄阿鸟深长地叹一口气，苦笑摇一摇头，看到“笨笨”，走过去结下，扯到身后，沿着街道走了，从腋窝底下往后瞧，心里极不是滋味道：“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拿十万两娶个媳妇，国王大婚花得有我多么？！现在还扯出来汶汶，要我看，定然是这俩杀猫不眨眼的人逼的。”

    他没和谢小婉的母亲再说一句，谢小婉的母亲只好在后面，一个人发怒：“恶人还只真得恶人磨，怪不得她父亲这样对他，不敢跟她父亲摆脸色，出了门就变了样。”她说完，整整自己略显老气的黑石榴色地绸裙，慢慢回去，发觉谢小婉正在姐妹堆里，不好跟她说什么，回去见谢道临了。谢道临这儿卧了两个弟子，一个是茶馆的少东家，另一个则是在外面打理俗事的，捧着一本帐目。谢道临并不看他们，只是把很多书围绕几桌摊开，从头上拿下一个簪笔，跟那个捧账本的随口说：“正一阁的书目我就不说了，马上要到冬至了，把粮食办齐。师傅今天告诉你们俩，朝廷上要是开明算科，选拔玄理之才，看似鼓励明算才智，其实哪，其实是想挖人呀，他们要人，就是做官，浪费。开支上再加一笔款吧，免得有人真的动了心，明年跑过来考试。”

    那弟子大吃一惊，说：“考试？！”

    他发觉师娘来了，连忙和另一个弟子一起站起来，鞠躬说：“师娘。”接下来，回来跪卧到谢道临面前，说：“朝廷求贤？！历来不要明算的人？！”谢道临摇了摇头，叹道：“以后不同，英雄大会哪里是喊几个好汉，过来吃吃酒，是要为国家录用人才，不拘一格地录用人才。以后要每年一次，其中有武科，明经科，明算科——”谢小婉的母亲说：“你怎么知道？！”谢道临笑了一笑，说：“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我跟秦纲促膝长谈，提出来的建议，不过秦纲迫不及待，要拿英雄大会做幌子，试探臣工，接下来，朝廷要起大浪啦，一边有世袭的三公九卿，各阀贵族；一边有秦纲地六部文臣，行伍出身的武将，长月的水，深哪？！可惜呀，要以我为相，我一定能为山上增加预算，到时铸造强弩、大铳，对付游牧骑兵，帝国必可一扫六合，打出一片大大的疆土！”

    那个弟子说：“昨晚丞相遇刺了，说不定接下来，就要启用恩师。”谢道临摇了摇头，说：“他不会用我的。我送他一筒千里镜，试探他有什么想法，他很震惊，起了杀心，我立刻把千里镜地镜片震碎，告诉他说：千里镜还不成功，镜片易碎，他竟然非常高兴。”

    两个弟子都有点傻眼，问：“恩师，这是为何？！”谢道临冷笑道：“很简单呀，吴王请到一位铸剑师，三年铸剑，铸成了剑中的王者，吴王却没有予他厚利，回头把剑师杀了。这是为什么？！”

    拥有茶楼的弟子说：“是怕天下有第二人得到第二把王者之剑。”谢道临点了点头，叹道：“第一个制造千里镜的是一个工匠，他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千里镜给一个读书人看，却不提防，那一个读书人杀了他，视为密术，挟以求富贵，辗转北上，竟成一部游牧人奉为神明的国师，没有几年，又一个读书人被人掳进大漠，他听人说国师有一双鹰眼，就和一个小酋合伙偷走鹰眼，再后来，酋长称了汗，读书人成了国师，为了儿孙，为了战争，才想去仿制几筒，偶然回一次故土，有求于我，才送来一筒。嗨！而今这个世上，除了我手上地几筒，拥有此镜地人不超过十个，倒也可悲？！所以，我们不但要取得国王的支持，还要多一个心眼，小心防备。”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7）

费青妲虽然与辖督衙门上人一直来往，却一点儿也不轻松。丞相遇刺不是件小事，往来宾上头盘问，亦难免不被人指斥，而她手底一班人马，三教九流，自己也不是人人都摸过底，自然有很大的嫌疑和干系。自昨晚起，包括她在内，差点要过一道酷刑，那是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才走完一个大致的过场。

    她半晌午出的辖督衙门，回到酥红楼时，日已晌午。

    她母亲出面打点的，也是耗了一夜，哈欠连连。母女见面，相互之间已经达成某种共识。她这就抱着裾群处来，迫不及待地要回妆衣阁收拾残妆。

    酥红楼乃狎客弄伶的风月场，座落在瓜皮街中心，是她家从商的第一个产业。

    她家经营起这个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当时施政的秦台，别的办法没有，却以清廉简朴自诩，为应付开支，一边拼命收税，一边找一些贪墨官员下手，每每看到个别和自己没有来往的官宦、贵族生活舒坦，就要查他们，翻找出一大笔的账款，逼你老老实实地交家底。吴班的父亲吴方闵作为当时的言官，动不动上言国弊，情绪激烈，秦台虽表面上虚怀若谷，其实一样也没有接受过。

    吴方闵对秦台失望透顶，他在长月只有一个儿子，不声不响带上儿子外逃。他原本要去找秦纷，或者投秦纲的，眼看山河昭遥，沿途匪患深重，就没有去，偷偷回老家，带上家眷，躲到山林里。

    秦台对他这个言官很好，视为心腹。这般脱官出逃，造成满朝震撼，秦台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毕竟不是国王，这个人，你对他再好，没有用，人家的心还在国王那儿，于是勃然大怒，去找吴方闵的至交好友费灵运，去到费家一看宅院。又高又大，为了出气。回头就划了一个贪污案。

    当时费青妲的长兄在西仓作战，年纪轻轻，马革裹了个尸体回来，伯父在河东撵国王，中途遇到夏侯武律，兵败后不知所终。而朝廷抓她父亲追赃，祖父在一气之下撒手归西，母女二人是终日以泪洗面，抱头痛哭。

    为走出困境，她母亲都曾准备把她送给一位当权大臣做小妾。

    关键时还是家里养着的老师爷深谙官场道理，告诉说，还是把朝廷栽的赃认下来吧，朝廷追赃总要见到钱，要是追不到钱，再怎么求人那也白搭。何况老爷被抓，账目摊在他这样娇生惯养的人家脸前，把烧红地烙铁一伸，要说什么是什么，里头是个什么情况。咱在外面根本不清楚，走一些不该走的门路，反而要坏事。

    要不是这个师爷指点，破财消灾了事，她现在已成了某一位老头家里的第十一只花鸽子。

    事情过后，眼看是要三代赤贫。她和母亲一起去跪被牵扯到的几位亲朋。答应被讹走的钱财算自家借来的。

    人心里都有着数，酷刑追赃。你咬谁不咬谁都是一样，咬出人名、数量，尚能把赃款看着摊出来，要是不咬，朝廷自己挖，那就要家家赤贫。

    他们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母女见大伙都很理智，趁机玩了一手回马枪，摊出来两个选择：一是自家认这个钱，老爷在仕途上不会再有发展，想干点小生意糊口，你们要是能借点钱周转，将来有钱了，把朝廷追你们的款还上；二是自家不认这个钱，因为这毕竟是朝廷逼的，我们家老爷也没有一点儿办法，现在我们家吃喝都成问题，认了也还不起你们，更不要说翻身，你们给我们说清楚，以后不找我们的麻烦。

    家里叔叔、大爷地都是一门子，只是这是在变相求生活，凑上一凑，追借了他们一笔钱。

    她父亲身上还落下了伤，却是一个老实人，真准备重新发家，把亲戚们的烂账还清，捧着钱不知道干些什么生意好，只是督促她母亲，免得让借钱地亲戚寒心。

    她母亲上跑下跑，不知道哪一行哪一业可以赚钱，偶尔遇到了一个，曾到家中卖些胭脂水粉，珠宝绫罗的老鸨。老鸨安慰说：“夫人你万万不要急。咱家怎么说也是官宦贵族，虽然没了钱，还有势在呀。我住的瓜皮街那儿有一家歌舞馆，开不下去，您老改日跟小的一起去过去看看，觉得合适，找找人，让衙门里头憋一憋它，逼得他只要咱出钱就肯买！”

    她母亲自觉光是凭善长女工的自己，也可以调教些懂规矩、知歌舞音律的丫头，没有迟疑，用手上地那笔钱把歌舞馆买下。

    那一家歌舞馆就是长月上流人士近来越发熟悉的风骚地酥红翡翠万花楼。

    她母亲的钱投的还真准。

    酥红楼挣钱是小，可招讨些个可人儿填充当权者后院，推动起来就大了。柜上的生意很快变成一些个权贵的后花园，权贵们往往私下入股。母、女走这个路线，让更多人看到比实际盈利丰厚的利润，一霎间红红火火，就是个风光无限。

    然而她们给人开出来的回报上太厚，表面上虽然风光无限，实际上往往拆东墙补西墙，内中情况不可得知，直到秦台出走，各官各属、王公大臣不知祸福，一个劲儿中饱私囊却又拼命藏掖，这才真正好转。

    当时物价飞涨，相互间抢粮相殴。

    清水衙门里的一些科班，苦于生活的差役和属僚，有甚者能扛上官衙里办公地大案，抓两把笔墨纸张，出来抵卖换粮，鲸吞者更是看也不看，多少作个价，把库房里的东西调出来一部分，一股脑地塞给她们。

    因为侵吞的数目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她们才得了一个大大的便宜，大大捞了一笔，改了局面。

    然而此后柜上虽有充足的资本，却没普通商家地投资渠道。

    母女凭借打理一两家茶楼，歌舞馆，将方方面面的分成支付下去。支付得一时，支付不了一世，仍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尝到了侵吞国家财产的甜头，就把自家的收入来源放在为不法分子“洗钱”上，至今仍通过一些权贵，把朝廷地财产拆卖，转移

    变成私有再分赃，*行贿受贿包揽分摊衙门里的工程、采办。

    费青妲倒也懂得声名给自己带来地便利，在侵吞朝廷财产上从不抛投露面。今儿花钱施粥，明儿邀请士人吟诗作对。后儿站出来，为前线将士募捐，长月城有不少地达官显贵，平民士子发了疯地追捧她。

    两年前，她还是一个不知道愁的富家少女，而今却游刃于各种场合。被磨练得心黑手辣，走在风口浪尖上，自然知道一些诀窍，更在琴棋书画上包装自己，害怕自己地书画、琴艺过不关，不足以应付真正的雅士文人，收罗了好几个“枪手”。

    那些个枪手多是一些破落的读书人，都是男的。

    男、女作画，弹琴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不注意。可是要露馅地。她因而看中了褚怡的才华，准备哄过来做替身。

    昨晚，她就是把褚怡打扮成一个琴童，跟着进屏风，替她操琴。

    褚怡心里也明白。眼看她对自己好得不得了，还扔着一些厚利，也不好说什么。她站在外头，四下打量着乐场，看着旗鼓牌，只想一夜没有回家。家里担不担心。有些忐忑，见费青妲出来往楼梯上爬。连忙叫着“姐姐”，追过去，明言要走。

    费青妲没有肯。她心里有一个数，今个儿有了这样地事，那些个仰慕自己的少年公子们肯定要登门，只是好言安慰，说已经派人给狄阿鸟递过了话，嚷道：“姐姐忙乎你一晚，要是这么放你走了，成什么话？！我已经要人给你准备些吃的，那秋葡萄呀，有钱也买不来。”

    她哄过褚怡，上到妆衣阁，对镜坐下，浑身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而跟在她后面的乖巧丫头直奔窗户去了，翠袖一舒，推开洞天，使阁楼中猛然一亮。

    镜中两道弯弯的细眉变得清晰，只是昨个晚上作的妆早已一夜凋零，剩下些个残红敝柳，她慢慢地个儿看着，心情糟得透顶，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出结结巴巴地吴班，想一想自己就是一匹马，也有喘气儿地时候，偏偏自己还要挂上微笑，明目多睐，以匹配仙子之名，突然一阵心烦意乱，在妆台胡乱一揉，把瓶瓶盒盒打了个满地。

    身后赶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妆妇，弯腰来拣，轻声道：“小姐。小姐。这些胭脂水粉都是上次来看你的那个小女孩送的，就这么一些，要是糟践了，就没有了。

    费青妲冷酷地往后坐了一坐，说：“你放心吧，她还会来的，再来呀，我就想办法说服张镜，把她留咱们这儿。她喜欢吃，喜欢喝，又没有钱，怕是巴不得留下来。”

    正说着，外头响了一声，叫了一声“小姐”，得到费青妲的同意后进来，正是昨晚上狄阿鸟碰到的那一个半老徐娘，认识的都知道她夫家姓高，外头叫她高老板，下头的奴婢和走卒都喊她高夫人。

    她欠了欠身，小声说：“辖督衙门的陈公子携了礼品，追来为小姐赔罪，小姐现在还在事头上，呆会儿还是要见上一见。”

    费青妲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啦。”

    高夫人慢慢接近过来，小声说：“他还想在这儿和人比武……我看是，想露一露脸。”

    费青妲说：“你看呢？就怕出事，有死伤，你也知道，我这儿就是没有个能镇得住地人，要是事情没法收场，不好向他们家的长辈们交待。”

    高夫人说：“他手下有一个倭国来的武士要和人比武，下人死伤，咱们不管。”

    费青妲想了想，说：“那好吧。”

    高夫人犹豫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讲给她。

    费青妲笑了一笑，说：“和下头打一架不算什么，他性子起来真能杀人，你也是，怎么把他的人打发去刷奴隶呢？算啦，我见了狄阿鸟，自会同他说这事儿。”

    高夫人连忙说：“当时，人手不是不够嘛，我只当是个奴。”她变得慢吞吞地，说：“还有，小姐，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儿，这个博格阿巴特不是等闲之辈，我们还是不去沾他的好，离得越远越好。”

    费青妲说：“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大了，干这一行，没有个武夫不行，你看你招的那些个人，鸡鸣狗盗，哪里能担担子。”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8）

费青妲到轩敞的歌舞堂上见那一位陈公子，说话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公子哥儿，个个儿带着兵器，虽然锦袍玉带，爽爽朗朗，却改了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样，来到树下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五个大字“玄霸讲武堂”。

    话一说起来，费青妲听出味道来了，原来是两拨讲武堂的人斗气，要在这儿摆摆道，其中陈公子陈敬业打算用一个倭族部曲会一会对方，煞煞对方的气焰。她不由担心起来，本以为他们先把场子定下来，几天后再赶过来，到时大可借故推诿，高高在上地说：“小女虚长两岁，那是万万不允许你们闹出事，要是比武，都得答应我，点到为止。”却不料，双方早已订了日子，前天已经干过一仗，当时是在一家酒楼，其中一个少年举着几十斤重的大刀疯了一场，斗得人怕，说什么也不许他们再去，这次碰面，地址只是要挪一挪。

    大伙答应下来。

    高老板高夫人已借机出来接茬，透露出索要钱财的话意，他们也不好厚着脸皮装没听见，反正去酒楼也要包场，凑了一半的钱交到柜上。

    他们交了钱，心里放得宽，立刻在里面般乐鼓旗排，摆开场子，等待对方的到来，有的少年好动，不知轻重，就把剑往木头地板上插去。

    高老板忙上忙下，简直焦头烂额。

    褚怡在一旁，忍不住仗义执言，竟惹毛了他们，换来几声骂，气得泪汪汪的。

    费青妲要仰赖陈公子给自己说话，倒不计较，看了些茶，请陈公子到一旁坐。说一说自家的事儿。

    陈敬业正是陈元龙的第四个儿子，修身猿臂，面容俊朗。

    他对费青妲有着一种近似痴狂的迷恋，两眼盯着就不丢，虽然隔着面纱，还是炙热得让人难受，简直失态之极，让人有种色迷迷的嫌疑。正是这一缘故，费青妲有点儿不太待见他，高夫人也才认为他要在这儿跟人比武。不过是在费青妲跟前显摆、显摆。他此刻唯唯诺诺，说：“姐姐的事儿算不得什么。您尽管放心，我爹他提前跟我说了，这个事儿，经过上面批示，是要由专人来查，肯定是委任我爹地副将。到时，我为你说话，他不敢不买账！”

    费青妲也知道，陈公子已经成年，在老子面前撂不响，但放在副将、司马面前，却是有着一定面子，两感激一番，正要借“想休息一会儿”脱身出来，另一拨人也陆续往这儿赶。过了一会儿，竟来了五、六十个。

    其中有位少年，粉头粉脑，模样十三、四，人细瘦一条。脸上长着没有化开的细碎浅麻点儿，一来到，就带着几个娘娘腔冲到她跟前，意气风发地问：“你是不是费姑娘？！听说你人漂亮，歌也唱得好，琴棋书画。比得过州郡保举的秀才（没有科考前。地方大员推荐的英才），那好。我今天带我的姐姐，跟你比一比，你敢么？！”

    费青妲看向陈敬业，陈敬业也有点茫然，竟发觉凭借自己的广阔交游，竟不认得，连忙叱喝道：“哪有像你这样无礼的小孩子？！快快给仙子赔罪”

    少年背负着手，抬着两条细腿大嚷：“要你管，我又不是你们一派的，我是为刘大麻子的宝贝儿子捧场的，要是不敢比，我以后就看扁你们。”

    她说完，哼着小曲，横行无忌扫过全场，带上来一位少女，大声道：“我四哥去看他姥爷去了，我代我四哥来捧场，要你们先比琴曲，再比武，哪一个不愿意，跳出来让我瞧瞧，告诉你们，今天，我是特意来物色人才地，那一个小孩，你过来——”

    场中的人都还来不及骂他，见他朝褚怡勾一勾手指头，大叫：“你去。替我叫一叫博格阿巴特，小爷今天，要选出一个少年英雄，和他打一架。”

    褚怡以为她知道自己认得狄阿鸟，大大愕然，却笑一笑，说：“你这小孩真可笑，让博格阿巴特来，他就来——？！”

    椅子上坐着地少女扯一扯那少年。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摔一摔过大的袖子，大声说：“其实我认得他。”

    满堂的人哈哈大笑，倒觉得他可笑，也就修了口德，没有羞辱他，可是，少年的一张脸儿还是涨了个通红，大声地叫嚷：“笑。笑。笑什么呀？！好笑吗，你们就在这儿，看谁笑到最后吧。”里外又是一场笑。

    刘季方左右一看，跳起脚来大声吆喝：“笑什么笑？！小公子人最好。”

    他举起手来，大肆奉承：“千万不要惹小公子生气，都跟我一起喊，小公子人最好。小公子人最好。”

    费青妲觉得这少年像一张白纸，不通人情世故，而为之呐喊的刘季方冲淡之举，更显得万分可笑，不由释怀，笑道：“恕小女子冒犯，敢问令尊名讳是……？！”

    少年望天抬头，念叨说：“我爹爹。我爹爹。我爹爹。我姐姐的爹爹叫陈元龙。”

    陈敬业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冷笑：“撒谎也不看人？！陈元龙若是你爹，我岂不是不认得你这个兄弟。”少年前言不照后语，抵口否认，针锋相对地说：“我什么时候说陈元龙是我爹了？！我没有说，姐姐你看，他就是陈元龙地儿子。”

    坐在他身边的少女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公子见谅，万万不要和舍弟计较，他不过是一些小孩儿心切，不愿意报父讳，说不定，一嚷起来，还能说自己的父亲是国王陛下呢。大伙儿当他不懂事，把他当成自家弟弟好了——”

    少年哼哼几个歌音，悠闲自得，冲陈敬业道：“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如那一个博格阿巴特顺眼，那家伙虽然是草莽，却很知道理，要是我。我姐姐冒认他的爹，他肯定不和我计较，心里反而大大高兴。”

    说了不过几句话，他已两次提到博格阿巴特，众人就是再傻，也觉得她和那一个博格阿巴特有渊源。

    陈敬业常听父亲提到，今儿又经一个小孩比较，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冷冷哼了哼。一旁进退两难的费青妲只想早点送走这些瘟神，即便不能早早送走。也需要他们把这股劲儿折腾下去，看一看歌舞。眼看天色不早，席也列了，酒也准备上了，就说：“今天到这儿来，我怎么说也是东道主，各位还是赶快入席吧。”

    刘季方早早抢了一席。却是等着要那少年入座，大伙也纷纷入席，刚刚开席，几个气喘吁吁的汉子赶了过来，看年岁和称呼，都是讲武堂里的教官。费青妲只看了一下儿，立刻放了心，暗道：“既然他们赶过来，那就不会三言两语，闹个兴起。打起群架，两拨人到处乱砸……”

    她既然放了心，就想再一次告一声歉，早早退却。

    那少年却记得自己的要求，大声说：“先比琴曲。快。快。小德子。把我的琴取过来，我就要看看她姓费地姑娘有什么本事，连我地哥哥们也说她的好话。”

    一个有了年岁的娘娘腔连忙躬着身儿到费青妲的面前，小声道：”小姐还是答应我们家公子一回，不然，他万万不会罢休。他不愿干休。小姐也不好看——”

    费青妲刚才从陈敬业那儿得知刘季方的来路，不由为刘季方地体贴照料生疑。觉得这一位少年极有来头，本想拒绝，冷冷地回几句话，却还是算了，只礼貌性地推辞：“先生有所不知，我遇着些烂事儿，乏透了，再说，我都是借些儿琴棋抒情寄意，生性不喜较真，更不会借来讨好谁，还请见谅。”

    这“娘娘腔”想想也是，却还是说：“还请小姐特例献艺，不然……”他叹了一口气。

    一个年龄尚轻的“娘娘腔”低着头，从外面捧来一把琴，琴袋五色锦绣，不乏明黄色的线。少年看琴都送来了，大大声儿诽谤说：“你不敢了，心虚了？！要是怕了，那就回去躲起来，去呀。”

    陈敬业大怒，说：“比就比，输了，你给我滚回去。”

    他那边的人说话，这边地人也跟着说话。为表现出没有对费青妲有什么不敬，干脆把矛头直接对准陈敬业，有的说他脸长得不好看，有地要再看看他那张脸，有地说他前日比武，吓跑了。

    费青妲眼看陈敬业出来为自己架茬，再不好推托，想一个养在官宦家的女子，年龄亦不大，未必有什么别致地琴功，只好说：“那好吧。褚儿。去，把我的焦尾琴取过来，我今日就献一献丑。”

    她说要褚怡取琴，不过是通知褚怡，两个人这就一前一后，走去乐场上空开出的小阁子里，半路上给一个服侍左右地歌姬说了句话，过来带那一个女子上对面的小阁子。那个女子没有直接去，客客气气地往费青妲那儿去了，等费青妲站到上面，她就在下面鞠躬，说：“蒲柳时常仰慕姐姐，今日献一曲《有所思》，敬请指教一二。”说完才回头，随着歌姬，厌厌往对面儿走。

    场下不少的人本来因为那少年的缘故，看着她不顺，见她竟然注意这些个细节，就像是男人中的君子，惺惺相惜，都大为改观。

    这么一说，费青妲心里却咯噔一声，知道对方透来的那份儿自信和修养，只有高手才有，有点儿担心地看向褚怡。

    褚怡没什么顾虑，小声说：“高山流水。”

    费青妲愣了一愣，倒觉得是个好主意，不弹同一首曲，过后对对方的琴艺大加赞赏，说不定能让对方当众折服，点了点头，轻轻道：“那，不才就献上一首高山流水，借以奉送诸位少年英雄，惺惺相惜。”

    褚怡微笑着，先行捧琴进去。

    她倒不是拐了道弯儿，只是出于自己的心境。

    试想一介女子，什么时候能与同性彬彬切磋，《高山流水》正是应了意境，表现出她不经意间流露的豁达。

    琴与心通，一个善弹之人，弹什么曲儿，往往是抒发心中所想，这其中心声、乐声，交于一起，方是一种人格的展示，譬如那狄阿鸟，按乐理而论，琴声实不登大雅之堂，就像有地男人写字，就喜欢大大歪歪，顶着格儿一样，听过的人都会留下特别的印象，说他豁达，好斗，透着一种古拙……

    而这一时刻，那一女子要弹倾慕之曲《有所思》，也不会没有一些感情寄托。

    两个人有主有客，自然是主让客先。

    那女子就在阁中操起琴，琴声絮絮娓娓，婉转缠绵，听得让人如痴如醉，跌坐失身，两眼饱泪。

    费青妲从来没有想过哪一个人能有如此炉火纯青的造诣，在对面儿惊得发呆。

    她眼看琴声渐渐渺去，该自己这儿了，不由着急，连忙问褚怡：“怎么样？！能不能旗鼓相当？！”

    褚怡点了点头，调一调弦，正要试，一个下人不动声色上来，到了跟前，小声说：“小姐。博格阿巴特来了。已经快到大厅了，说是要找……”

    他抬了抬下颌，点示褚怡。

    褚怡面露喜色，费青妲却有点儿惊慌，连忙说：“拦住他，千万不要让他上来，你就说，我弹完琴就下去……”说到这儿，她迟疑了，因为自己弹琴，碍不得褚怡什么，若是褚怡不出去见他……是不是？！她敏感，想多了，只好征求褚怡的意见：“是不是告诉他，你已经回去了。”

    褚怡摇一摇头，着急地说：“要是那样，他一定跑去告诉我母亲。”

    费青妲想了想，回头说：“那样吧。你去告诉他褚怡在我这儿，正在睡觉，等我弹完琴，带他过去。”

    下人点了点头，扭头往外走。

    褚怡从阁上地竹帘往下看，看着，看着，发觉狄阿鸟一头是汗地迈进来，一到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喊：“褚怡。你给老子出来。老子是一夜没有睡上觉，褚怡，费青妲，费……”当即心里一乐，要求说：“我们也弹《有所思》吧。”

    费青妲大大吃惊，连声说：“这怎么成，刚刚那女的琴艺如此境界，弹同一首，高下立判。”

    褚怡微笑说：“论指头，我不比她，可要是就曲韵而言，未必输于她。”

    费青妲急急摇头，道：“你胡闹，刚刚说了高山流水！”

    褚怡撇了撇嘴，只好调了琴儿试音，慢慢拈了起来，透透彻彻地送出声，弹了一会儿，倒不知道狄阿鸟在下头怎么样，无端端走神，竟曲调一变，不知不觉拨了《有所思》的调调，比刚刚那女要慢，要松散，却没有她的细腻，时而铮铮朗朗，好像百花竞妍，时而叮叮咚咚，好似鱼出水面，时而透着一股忧伤，好似孤雁哀鸣，落日滚圆……

    费青妲很快听了出来，发觉下面乱哄哄的，头都炸了，恨不得掐过褚怡地脖子，连忙碰一碰她，不碰倒好，碰了之后，褚怡恍然，手忙脚乱地换曲，把一曲《高山流水》糟蹋了半截，旋即才恢复过来，好像看到狄阿鸟和李思广并肩驰骋战场地场面，霎那一刻，感情放肆到极点，根本没有山水之徜徉。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49）

一切都是错觉，都是给费青妲的错觉，尽管她十分肯定褚怡已经落了下风，尽管她恨不得把褚怡拉出去，用鞭子敲一阵儿，可下面儿乱哄哄的势头儿还是不是为琴声而起。事实上，坐下列位公子哥儿没几个人能通晓音律，正所谓听好不听话。他们倘若被琴声感染，当真听出来什么叫好，倘若不被琴声感染，却不敢肯定曲儿是不是高明，并没有自信去评判，这会儿俯俯仰仰，拍拍打打，只是因为冷不丁地进来一人。

    此人从刚刚长起来，扎不住的头发，浑身扎了好几处白色棉布上来讲，不能不说是贼头贼脑，一路闯到厅堂吆喝，迈进来才刹住喊声，不能不叫鲁和，“最不得了的是，那名老找事的小少年眼睛一亮，向他招手，小声叫了一声：“博格阿巴特”，使对方——玄霸讲武堂中的一名教官惊起，上前去执弟子礼。

    这名教官姓袁名泰。他在陇上作战，曾和狄阿鸟打过赌，输得心服口服，过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唯狄阿鸟马首是瞻，后来力主狄阿鸟代夏景棠做主将，有狄阿鸟党羽的嫌疑，至手下的兵卒在战场上消耗殆尽，一经整编，被人揪了小辫子，卸了职，经由同僚引荐，来长月进讲武堂，做上一名教官。

    大伙不知道其中内情，只知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尚一边教学，一边研习兵法，见他拿出这样一副架势，安能不惊。

    狄阿鸟也为见到袁泰意外，他从外面进来时，外面就已拥塞车马和随从，本不该大吵大叫。

    可内心实在焦急，尤其知道十万两银子还在腰后面催着，只想着找到褚怡，拎了走，进来见到酒宴才止声，一见袁泰，大为高兴，倒是不得不收住焦虑，连忙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笑道：“想不到在这儿碰到老袁。近来可好？！”

    袁泰连连点头，回过身儿。按手要嚷给大伙知道，忽一想，怕些个，手高眼低的贵家子弟不给人面子，弄得狄阿鸟不好看，只好作罢，带了狄阿鸟去自己那一席。连连说：“末将总希望有机会侍奉将军，习得一二兵法，还没有机会，今日真是巧……”

    上面的那个老找事的少年挥舞了一阵胳膊，狄阿鸟一眼认出来是秦禾，假装没有看到，随袁泰坐下。秦禾见狄阿鸟跟一个大个儿的汉子走了，大为恼火，大声跟身旁乔装打扮过的“娘娘腔”一指，道：“让他来我这儿？！”

    “娘娘腔”不肯去招一个陌生地男人。生这个事儿，辛辛苦苦劝着，及楼上奏罢得少女回到身边，那少年、少女就说个不休，不时朝狄阿鸟瞅。

    狄阿鸟跟袁泰说着话儿。偷偷看过去，一见了那少女的身形，虽见不着脸，却认得是朱汶汶无疑，且万万不可能失眼，不由怔了一怔。

    他看了一会儿。见朱汶汶不理不睬。似有遮遮掩掩的嫌疑，也没有再作鲁莽。只是在袁泰的把盏下，连连饮酒。

    喝了几杯，楼上琴声停歇，费青妲有点儿作色，带着褚怡下来。

    场下没谁顾得听得进琴，陈敬业这一边的人只觉得费仙子是自己这条战线上的，不由分说叫好。对面的人唯秦禾是从，支吾等待，盯上几个领头的少年。秦禾倒也不是跟谁过不去，只是想为刘季方撑撑腰，让朱汶汶表现表现，斗一个心里乐，刚刚马马虎虎挂了几耳朵，也随口大叫：“好。好。两位姐姐都弹得很好，各有千秋——”

    他这么一说，他们那一派少年，都连忙附和：“是呀。是呀。费仙子果然明不虚传！”

    费青妲立刻转喜，嗔道：“蒙各位抬爱！”

    她见对面比拼的少女起身，眼角也有着微笑，只道她要谦让，连忙说：“妹妹承让了。”于此同时，对面的少女也轻轻颌首，似拜非拜地说：“姐姐承让了。”

    人人都知道，两方争斗，一句“承让”就是表示自己赢了，静下来，要听一听她们说些什么个惺惺相惜地好话儿，不料听了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承让了”，都呆了一呆。

    费青妲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敢妄自居上。她心中不快，回头瞪了褚怡一眼。褚怡只是怕狄阿鸟冲自己发火，有点儿不安。她也没有说什么，送了大伙几缕阳光般地微笑，拖着裙儿，带褚怡径直去狄阿鸟那儿，弯腰写了一杯酒，轻声哂道：“你也不打一个招呼？！”她把酒壶放下，笑着跟袁泰说：“他与我相交得早，且让他吃尽罚酒，我再来敬将军”

    狄阿鸟见到褚怡这一刻，放了心，连忙饮尽杯中之物，笑道：“这不是褚怡的母亲找她找得急，怪我任她乱跑！”

    褚怡不知此话是假，吓了一大跳，连忙低下头。

    费青妲敬了袁泰一杯，说：“我想向将军讨一个情，在我旁边加一席，方便与他说一点儿事。”

    她真有事说给狄阿鸟，袁泰却不明就里，加之自己本就有一点儿受宠若惊，眼睛忽而变亮，连忙看了狄阿鸟几看，认为名花有主，要落狄阿鸟家，一味点头，让随了她去。费青妲吩咐人加席，带狄阿鸟朝上头走。

    她表现并不暧昧，很是得体，似乎是在敬重地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客人，然而，身后还是追着一道、一道急于杀人的眼神。

    陈敬业不必说，尚有别的少年，目光复杂，至于秦禾，则两只眼睛睁了个圆，不敢相信地追着看。

    狄阿鸟无意中扫过秦禾那一席，只见朱汶汶提着一双著，雷打不动地坐着，极想知道她目前的处境，忽记起谢小婉地母亲说过的话，想一想各种复杂的关系，强忍住，没有吭一声。他很快进了席，坐在费青妲下首。

    费青妲并不与他介绍客人，只是越了席。窃窃私语，小声说些话儿，无非是：“帮我看着点儿他们，别比武、比武的，闹出死伤！”

    他们以前就认识，交头接耳，都不过是些很平常的事儿。

    然而在外人眼里，却不止那么一点儿亲密。

    陈敬业正留意着他们地一举一动，聚精会神，刘季方突然揭开双方的正题。提着一杯酒，站起来。大声说：“自古什么来着？！”

    他看一看身边的伙伴，在提醒之下大叫：“自古英雄不在看谁拽，你们玄霸讲武堂，到底有何能耐？！非要和我们关山讲武堂过不去，说我们过雁拔毛，裤裆下常湿。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些同窗，也是手痒得很，咱们就把这恩怨在这儿了结，看看哪一家*边站。”他引了二指，随着晃动的身形搅动，凶神恶煞地顾盼左右，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关山讲武堂和你们不大一样，那是跟着万岁爷打仗打出来的，就说我吧。两年前我就立地有战功，你们谁有？！”他用手指着另一个，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目中无人地大吼：“你们看一看我这一位兄弟？！从军已经三年半，万岁爷特意嘱咐将军。说，挑一些好样的去学一学兵法”

    对面也站起来一位少年，大声道：“武字一说无第二，本事不是显摆的，废话不提，说吧。怎么个了结法？！”

    狄阿鸟刚接受过费青妲的拜托。捧了一杯酒，笑吟吟地说：“各位都是少年英雄啊。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吧，可我有点儿不明白，这讲武堂高下一说，到底是怎么一个论法？！难道现在地讲武堂跟那些个卖武的拳师一样，你来我往，用拳头分高下？！不是吧，讲武堂，主要是讲兵法，授一些战事，岂以拳头决高下？！”

    刘季方一派地都是秦纲的嫡系，出身参差，谈文论书的水平不高，就怕和对方来文的。里头立刻爬起来一个，反驳道：“兄弟此言差矣？！讲武堂也不是光卖嘴子地地方，总也要些真刀真枪，有个马战、步战吧，十八般武艺，那可不只是说道、说道。”

    狄阿鸟讶然笑道：“那也不能拼个鼻青脸肿吧？！要有个过得了关地题目吧？！不如让在下来提议一二，以成全各位切磋心切？！”

    陈敬业那边儿暗中收罗好几个高手，就等着灭一灭对方地骄气，也不愿意放空一回。

    陈敬业本想自己站起来，责辱这一个看起来像情敌地家伙，却又怕费青妲看不起，低声给身旁的同伴说了两句。

    那同伴起身，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成全我们？！”

    袁泰是他们那边的教官，立刻起身，黑着脸道：“住口。疆场上真刀真枪不假，为将者岂能逞凶斗狠，有个比较的题目，大大妥当。”教官们虽然乐意分出高下，却不希望看到两帮人大打出手，纷纷起身赞同。

    狄阿鸟微笑道：“我有什么资格？！且不说，这两旁的教官，是些枪林箭雨里闯出来的将校吧？！我向他们来提议，他们觉得合适，再让你们下场论一论高下，也不迟呀，是不是？！难道还有什么不公平的么？！”

    费青妲立刻为之捧场，曼妙鼓掌，道：“这一个法儿倒是未曾听闻，试一试何妨？！”

    陈敬业怎么看，都觉着两人之间有猫腻，“霍”地站起来，却又忍了住，只是说：“仙子觉得好，那就好，小生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只是剔

    秦禾听他话儿和声细气，奴态十足，竟在对面儿把话儿重复，嗲声嗲气道：“仙子觉得好，那就好，小生都听你地，都听你的。”

    她一提嗓门，说：“你要听，你听去，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就不听。”

    刘季方立刻附和，大声道：“小公子说不听，我们就不听。”

    狄阿鸟恨不得一脚把不知轻重的秦禾踢走。

    想当年，他和范镇东一决高下，何曾想要人性命？！结果如何？！硬收不住手。放到今日斗起来，两帮人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一旦有人受了伤，那是轻则双方结仇，重则殃及费青妲。

    他猛地转过脸，大声道：“你给我住嘴？！”

    他认得刘季方，说：“刘公子。你怎么事事听她的呢？！好好地看一看，她？你们看，细胳膊细腿儿，薄薄两片嘴唇，动不动挂油瓶，站一旁叫喊几句，都红上两只眼睛，眼泪都要流下来，别说什么兵法，见点血。那肯定腿一翘，倒地假死？！你要是为了哄她玩。就让她做主，爷还真看不起你……有点低三下四了！”

    刘季方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要喊两句。

    狄阿鸟不等他开口，就着话头继续说：“人家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地是什么？！为将者。不能让别人指手画脚，尤其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我知道你为了哄她，谦让她，可你得想一想，倘若有一天，你带兵十万，出塞作战，为了哄她一个，置十万弟兄的生死于不顾吗？！这是为将者之一大忌也。所以近数百年，天下只要一勤王。就准打败仗，帝王一临战场，战场就要吃紧，为何？！就是这些将领们媚态十足，前怕狼后怕虎。害怕一不小心，皇帝老儿要秋后算账，结果丧失做人的本色，一味被敌人调动！”

    刘季方顿时矮了一头。

    狄阿鸟不动声色，笑道：“什么叫能臣，什么叫忠臣。什么叫佞臣？！佞臣。奸臣，未必都是叛主求荣之辈。还有一种，就是一味地取悦主子，你喊两句，让她高兴、高兴就行啦，要是真听她地，那就不要怪兄弟我小看你！”

    刘季方扭头看看秦禾，不声不响地坐下，半天没有音儿。

    秦禾眼泪都要掉下来，大叫道：“你我就不听你的。你说得有道理我也不听，别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为了和那个费姐姐眉来眼去，于是就目中无人你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你。怪不得人家说你薄情，要另找如意郎君。”

    她吆喝得语无伦次，就像是为陈敬业提醒，陈敬业立刻盯了过去，阿鸟也立刻明白过来。

    狄阿鸟知道秦禾是说自己装作看不见她和朱汶汶，故意和自己唱反调，真有点儿不知说什么好，心道：“当着这么多人地面，我和汶汶，除了装不认识，还能怎样？！”他说：“不要乱说，有什么话，过后私下里讲。”

    朱汶汶同意，扯了扯秦禾，说：“这位公子说地是。”

    狄阿鸟没想到她装得比自己还像，隐隐让自己听着不顺耳，也只是若无其事地问：“大伙觉得怎么样？！”

    陈敬业看看都不再吭声，为秦禾帮腔，说：“刚才你说那位公子‘别说什么兵法，见点血，那肯定腿一翘，倒地假死“起码也要露两手，我这位有位刀术名家，想向你讨教一二，不知你敢不敢应战？！”

    狄阿鸟有点下不了台，尤其是近来接二连三碰到高手，不知所谓的“刀术名家”都有哪些底细，笑道：“我？！向来不喜欢和人争强斗狠，还是算了吧？！”他慢慢坐下来。费青妲在一旁激将：“应战吧。不过是一个倭国来地扶桑武士，那些个倭国人，个头矮小，只有两条罗圈腿。”

    狄阿鸟没有见过倭国人，只是很清醒。

    他知道但凡要和人比武，跳上叫阵儿的，都不是什么软柿子，最起码也是这一群人中的佼佼者，只是卖软，小声说：“我身上有伤？！”

    陈敬业讥讽道：“怎么？！不敢了？！”

    刚刚狄阿鸟话太大，在场的人还是被他得罪光了，大伙也乐看陈敬业无辛匕挑衅。

    狄阿鸟不肯下场，陈敬业朗朗从容，倒像给费青妲找难看。

    费青妲知道这陈敬业是看自己跟狄阿鸟有说有笑，争风吃醋，恨了个要死，却不好拂他，只好冲狄阿鸟嚷：“你也是，没轻没重的，惹得我们陈公子不高兴。”

    陈敬业没有听出话中味道，反而大大高兴。

    狄阿鸟真想趁这个引儿，和他下场印证一番，可刚刚从费青妲这儿摸了他地底，知道他是陈元龙的四儿子，不好让他难堪，只是说：“此非我所长。”

    秦禾是一个不定向地火药罐，幸灾乐祸：“胆小鬼，终于知道害怕了吧？！”

    场内也只有袁泰一个想为狄阿鸟找颜面，起身说：“敬业，适可而止。切不要让我们讲武堂不好看。”

    陈敬业一点儿也不买账，冷笑道：“袁教官。我们两拨人出来找场子，他有什么资格跳出来说三道四？！区区一个武士，就吓破了他的胆，这样的人，也配在这儿丢人现眼？！”

    狄阿鸟一味吞苦水，却厚着脸皮吹牛，道：“我身上有伤，要是没有伤，修说一个武士。十个又有何妨。咱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也素来不喜欢恃勇斗狠。也不是跟谁过不去，你要是因为怕了对方，就逮了我出气，我也不在乎。”

    陈敬业不是傻子，知道他想往对面转移，冷笑道：“那你现在就给我滚！”

    狄阿鸟连忙给费青妲小声说：“这个忙。我帮不上了。”

    他爬起来，跟褚怡一示意，准备借机逃走，回家去愁自家的十万两雪花银子，袁泰生了气，大声道：“陈敬业。你不要不知好歹，你知道这位是什么人？！人家不跟咱一般见识。”袁泰连忙出席，在场中拦住狄阿鸟，赔笑说：“他还是一个孩子，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袁泰这一说。把陈敬业给得罪了。

    陈敬业怒声道：“姓袁地，我敬你，叫你一声先生，不敬你，你什么东西。你今儿少舔人家地屁眼？！”

    袁泰一阵火起，把粗话都嚷了出来，说：“陈敬业，你有个好爹，可做人，一样要跟人留几分情面。什么刀术名家。老子今儿不把他的蛋丸子挤出来。”说着就解了自己的大氅，往地下一扔。

    狄阿鸟本来是事主。这会儿反要来拉他，拉也拉不住，是拉回来两步，往上蹦三步。对面的人乐看玄霸讲武堂的人自己闹内讧，纷纷道好，嚷了起来：“好样的！袁教官，赶明儿，还是来我们讲武堂！”

    袁泰是喝了些酒，气血上头，一闹哄，也没了轻重，嚷道：“你爹陈元龙也不算什么？！我们在前方打仗，出生入死的时候，他还不是在后方搂小娘子，他又上过几次战场？！论资格，论品阶，我是不如他，可是论能耐，老子还真瞧不上。”

    他几次都要蹿上去，陈敬业被人拉住，也是几次要跳下来，让周围的人欲罢不能休。这也正是费青妲担心的，她便是怕喝了酒再比试，一味打算先让他们闹腾，闹腾完了，少饮点酒，看看歌舞，这会儿只好在一旁叹气，小声吩咐，让下人再不要上酒。

    狄阿鸟站在中间打圆场，大声说：“不就是我没跟这个刀术名家比武吗？！好，我跟他比啦。”

    袁泰则叫喊说：“不。你身上有伤，老子跟他比，一个扶桑小国地弹丸子，老子今儿捏扁他。”费青妲也知道狄阿鸟身上有伤，怕他失手，也打圆场，嚷了几嚷，声音小，干脆摔了一个杯子，来提醒大伙冷静，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比武就比武呀，点到为止，要是袁将军下了场，陈公子就算啦。毕竟大家都喝了些酒。啊？！”

    陈敬业听她地，这就让人叫到那倭国武士，片刻之后来到，是一位手提修长定刀，三十左右地武士。

    他站在那儿，头发扎成一把通天疙瘩蛋儿，前额修过，半个脑瓜亮亮的，倒没有众人想象的那般矮小，虽因为身长腿短，个子不高，却异常地彪悍，像是半个猛鬼。熟悉的人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敬拜一种河神，故而把自己搞得妖异，不熟悉地人，看这种势头，就先弱了三分。

    陈敬业介绍说：“这位石井义夫，是扶桑的著名武士，十几年前，跟随一位遣使来我朝，几年之内遍访名家，印证刀术，先后会过五虎彭门，庆川烈阳刀，长月霸桥下李开岁老前辈，而后师从刀术大师冯猛，融合众家之长，旨在将扶桑刀术发扬光大？！”

    狄阿鸟笑道：“只是不知道发扬他们扶桑刀术，干嘛要融合众家之长，还拜刀术大师冯猛为师？！”

    陈敬业觉得他是挑自己地刺儿，道：“这是借鉴。给你说你也不明白。”

    狄阿鸟点了点头，害怕袁泰吃亏，笑着说：“他借鉴了我们，我们却没有借鉴他，是不是，先让他耍两把？！”

    陈敬业在这点上没有推辞，扭头看向石井义夫，说：“石井君，可否先让他们开一开眼界？！”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0）

石井义夫生硬地答应一声，抛却刀鞘，双手持刀，摆开起势，“啊”地一声怪叫，腾身卷了一道雪浪，落下地来再一次向前跃进，迎头劈了下去，霎那之间，两只没有穿鞋的脚掌一刻不停地进退、跳跃，身形腾挪不定，手上刀光一如长江大河翻滚不停，凶猛非凡。众人不由被这种古怪的打法给骇到，自觉若让自己上前，万万不能像他一样，上蹿下跳，劈劈刮刮，打一个不停。

    狄阿鸟朝袁泰看过去。

    袁泰轻蔑的一笑，掂量一支加持过的长剑。

    石井义夫舞了一阵儿，停了下来，向诸人鞠躬。

    袁泰笑道：“只是腰和屁股扭得跟娘们差不多，亦不过尔耳！”他似乎有成竹胸有，一步、一步走上前。石井义夫扭过脸来，先一步行礼。袁泰也还了一礼。

    两个人这就摆开阵势，用脚前趟，转了几个来回。

    石井义夫突然怪叫一声，率先动手，箭步前蹿，双手持刀过头，“劝”地一劈，四尺余的狭长刀身闪了一道寒光，好像是逾地丈余。袁泰喝了一声，抡剑起来，往斜里走，走了出去，剑留在刚刚的位置上，抡了个饱满，和刀劈在一起。

    刀剑相击擦出了火花。

    袁泰知他蹿起来的架势劲头大，剑撞上之后就借弹回来的力道收回，一手在后面，一翻身儿，剑被反握住，拦颈平削。石井义夫身势未定，刀是劈实的，理应收不住，狄阿鸟几乎断定袁泰这一剑能把他削个实在，不料，石井义夫竟然收刀极快，脚一踏。屁股一扭，竟然提了刀，别住了袁泰的剑。

    狄阿鸟顿时总结出了两人的特点，袁泰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没闲，看似做些无用的动作，其实能够平衡好身体，使得动作相当灵便，但一只手毕竟不及两手力大，只能走曲线和技巧。而两只脚虽没跳跃来得势猛，移动起来却有准头。不像石井，一跳起来，自己也难预料自己落哪儿，失手就要险象横生；石井以双手抱刀，不像单手使重剑，一旦用力过尽。

    根本收不住势头，是以攻击起来快捷，加之两手之力，相当凶猛，但是缺乏平衡，只有*身体扭来扭去来掌握重心，以腾挪和大范围的劈、扫来弥补死角和灵活不足。

    因为石井的凶猛和无技巧性，袁泰地攻防不像平时搏斗那样静中求动，相当连贯，石井别住了他的削来的剑。他就一揉身，变成挑刺，直奔石井肋下。

    石井有了余地，连忙蹦退，准备拉来距离。再一次凶猛强攻。

    袁泰还是没有停，使了个海底捞月，潜身而进，剑仍不失威胁地划了一道弧，撩了上来，狄阿鸟觉得若是自己。势必用剑一格。或者用脚去踢他的头，或者后退半步。就可以翻手回刺，或者干脆把他的剑挑起来，逼压过去。

    石井则不同。

    石井双手握刀，举重若轻地去格，肯定没有后手，只好再往后蹦，为求摆脱，使了个短劈。还没有劈成功，袁泰的后招又一次来到。

    他没停歇地走上半步，荡一个圈，信手一挥，划了个半圆，自一侧斩了下来。

    石井招式看似滔滔不绝，其实不够连贯，只好再退。

    狄阿鸟忍不住叫好，既为石井的明智和打不住就疾退的策略叫好，更是为袁泰的后手连贯出这么多招式吃惊。

    袁泰还没有完，先手尽得之际，追在石井后面，二十四路太祖剑几乎没有消停过，连贯演绎，似乎没完没了。

    按说这一套剑法中有许多的破法，甚至以石井招式地凶猛来说，完全可以力拼一回，用一伤换一死，但他本人却在被剑逼着，一旦去尝试，不成功就要挂彩，只是狼狈无比地到处跑。

    陈敬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已经眯缝起眼睛，狠狠地抓住酒杯。

    狄阿鸟却觉得袁泰迟早要输，原因很简单：石井义夫只是出于震慑地目的，第一击只求造成对方的畏惧，因而轻敌，失了先手，但在袁泰这么灵活的变化中不损分毫，早已立于不败之地，而袁泰走起来不如石井，为了追击，步伐渐乱。

    狄阿鸟似有领悟，鼓了鼓手，嚷道：“两位棋逢对手，不要再打下去啦。”

    袁泰收了手，跳出一步。

    石井知道自己大大丢脸，心有不甘，也不好死缠乱打，闹着要论一个输赢，只能忍气吞声，生涩地说：“好剑法。”

    他生怕陈敬业不高兴，来回看一看，请战道：“还有哪一位来与我比试？！”

    人人知他的刀法已自成一家，都不轻易应承。

    陈敬业待他退到身边，目比示意，他就盯上狄阿鸟，求战说：“石井来天朝数载，已极为思念家中妈妈，不日就要远渡大海，只希望能多见识几位高手，得以指点。”他自然不是什么渴求高手指点，却因靖康国变，海岸上有几支不逊的蛮族，倭国地遣使好久没有来朝过，他要回家，就要筹集一笔款子，自己买舟渡海，说来也够心酸，无意中竟流露了出来。狄阿鸟觉得他双手握刀，必然护不住前胸正面，颇有把握地说：“我就假充一下高手，安慰、安慰阁下，以十八般兵器逐样轮战你，好不好？！”

    他乐呵呵地笑着，偷偷朝朱汶汶瞅了瞅。

    费青妲注意着陈敬业，故意说：“你身上有伤，和一个下人拼斗起来，不免让人偷着笑。”

    狄阿鸟笑了一笑，挑了一支白蜡杆，系上灰包，说：“先用枪？！”说完，走到石井跟前，持枪而立。

    石井向他行礼，他也不还，只是绰了在手，点了几点，说：“来吧。”

    石井比上次要小心得多，但看狄阿鸟把白蜡杆平举，按部就班往前走，只对狄阿鸟有利，就披风乱斩地荡了过来。

    狄阿鸟一边退，一边任他磕两下，突然收枪。

    石井心中大喜，一跃而至，向下直劈，狄阿鸟正等着他来这一手，突然一抖手，兜胸便刺成一条又急又快的线，为了免得对方断骨头，同时还往后连退。

    “嘭”地一声。

    石灰包在石井胸前炸了一团白雾。

    白雾过后，石井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眼神里全是些儿不甘心。

    狄阿鸟笑道：“不小心。碰巧了。我去换把兵器。“说罢，拉来一杆挝。挝算冷门兵器，顶上金属抓，像一支手掌，马战拿人可以，步战，怕是当棍用。

    他再上来，石井已有点儿没脸，只是刚刚说是让人指点，而不是比武，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扑。

    这一次，他扑了个是在，狄阿鸟抓着挝头往前闯，来到他怀里。石井没有用劈，觉得不对劲儿，高明地把刀横在胸前一拉，提前一挑，发觉两腿之间别了一物，前不前，后不后，只好打了滚儿，爬起来，小腿被抓住。

    那金属抓头吃力，不啻于刚钳，拖着一走，石井只有往后爬的份儿。

    大伙先是一惊，旋即无休无止地狂笑，笑了一个天昏地暗。

    狄阿鸟本想弃长用短试一试，换上刀、钩、剑、锤之类，发觉自己让对方太狼狈，连忙抛却那些个试验之心，连连说：“多有得罪！”

    他连忙走回去，发觉陈敬业恼恨地看着石井，转了一转眼睛，心道：“这个扶桑武士，就是吃亏吃在一味求狠，威力虽然大，技巧太少。我以前也犯了与这扶桑武士类似的错误。回去之后，大可定制一定标准的长度兵器，让儿郎们作战，专门瞄准前胸，作有效的格挡和小幅度劈刺为主，这样更简单，更实效不说，还能避免他们的动作不连贯，大开大合，造成破绽过多，自然，以后也要加开一些套路。”

    他这般走着神儿，费青妲提醒说：“两边儿比试，还等着你出题目呢？！”

    狄阿鸟抬起头，发觉除了陈敬业之外，大伙的眼神客气许多，煞有介事地说：“当兵得有当兵的样子，你们先比兵样子怎么样？！”教官们愕然，袁泰说：“比谁长得好？！”

    狄阿鸟这一手还是跟赵过几个逃走，路过一个小村，里头一名退伍的老军官嫌狄阿鸟情绪低迷，两肩高耸，说这不是当兵地样子。

    狄阿鸟回头就吸收了，让自己的兵拉出来，个个儿把胸挺得高高的，表现得气宇轩昂，威武无敌。

    狄阿鸟也没有法儿形容给他，只是说：“排成整整齐齐的队伍，旗帜林立，胸脯高高挺着，走路迈一样的步儿，一起一跺脚、一怒吼，地动山也摇，这个算不算讲武堂地内容？！”

    他这么一说，大伙都有点儿明白，都说：“是比军容呀？！这怎么比？！”

    这么个比法，再加上刚刚的节外生枝，大伙的心早淡了下来。

    他们虽然都说这个值得比，嚷了几嚷，却没打算比试下去，胡乱一搪塞，就等着散场，人也就纷纷告辞，说散就要散。狄阿鸟瞅一瞅朱汶汶，发觉秦禾正看着自个儿，给褚怡说：“我们走吧？！”褚怡点了点头，向费青妲告辞。

    狄阿鸟则起身向袁泰说了住址，道一声歉，去找刘季方说话，也好取回自家的东西，得到接近朱汶汶的时机。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1）

到刘季方身边儿，秦禾够着说话，却没有与狄阿鸟说一句话，俏生生的眸子支楞起来，可着劲儿剜狄阿鸟两眼，气吁吁地冲刘季方嚷道：“你不要理他，快点走！”说完一转身，把眼珠瞟在斜上角，爱理不理地负上衣袖，追上朱汶汶，一块儿往外走。刘季方不过与狄阿鸟见过两面，酒宴上还起了好几句口角，也没什么要讲，上上下下瞅两眼，点一点头，竟没有搭理。

    狄阿鸟热脸贴到冷板凳上，保持成一个春风满脸，张口结舌的模样。

    他有一点儿也不能理解朱汶汶为什么也这么冷淡，无奈之际，只好把指头放在后脑勺上，扫一扫发根，快步往前追。

    他一边去扳刘季方的肩膀，一边喊：“刘兄请留步。刘兄。刘兄？！……”

    刘季方被他追上，转过脸，不耐烦地龇牙：“什么屁事儿？！改天再说吧。”

    狄阿鸟一想，觉得关键还是在秦禾那儿，要是自己说服秦禾，督促这个姓刘的两句，刘季方肯定兔子一样奔回家，将自己打算取去的东西双手奉还，只好越过他，追秦禾去，刚刚望其项背，送陈敬业离开的费青妲一个转身儿，将他拦住，望着一片车马随从，小声感激：“今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在呀，保不准要打个天昏地暗，你和他们不同，不许见外，急着走干嘛，再进去喝杯茶？！”

    褚怡跟在狄阿鸟后面，连声说：“不了。天都要黑了。”

    她跟费青妲说过了。费青妲这么一说，倒也不指望他们回去喝杯茶。

    这一拦，前头几个人走了下去。

    天色朦胧，好些辆马车到处调头，有得找的，狄阿鸟也就踮了脚失神儿。

    费青妲捧了两扇袖子。回头喊人备车，也要回家去，高夫人冲出来，说：“赶车的把式家里来找，刚走不久。”

    费青妲有点儿焦急，跺了几跺脚，埋怨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这么远的路，总不能让我走回去吧。”

    她逮上狄阿鸟，颐气埋怨下头的人：“这些个人没一点儿眼色，我还让他们备上车。送褚怡妹妹回家呢。”

    狄阿鸟干急走不掉，连忙说：“过街角儿。雇一辆马车，褚怡也去，我要撵那个姓刘的！”

    费青妲惊讶道：“你撵人家干嘛？！”

    褚怡立刻嘟起嘴巴，说：“他老看那个弹琴的，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

    费青妲扯着他地衣后襟儿，笑道：“你这是重色轻友嘛？！我正想借送褚怡回家。

    顺便拜访一下姨母，认下褚怡这个干妹妹。现在家里的车夫不在，回来呀，加上我那丫环，也是两个弱女儿，这你还非在今儿，找那刘公子？！”

    狄阿鸟想了一会儿，说：“你们先雇一辆马车，一块儿去褚怡家，然后呢。让褚怡把你送到我那儿。这样一来，我就是一夜不回去，也有人用马车送你！还有呀，你总得去见一见你那嫂嫂？！”

    费青妲“切”了一声，见他觅上秦禾的马车。急匆匆往下走，只好说了半截：“什么呀。我可比你大……”

    狄阿鸟突然记得雇马车的事儿，自下面回头，大声嚷道：“褚怡，你身上可有钱的吧？！”他说到这儿，突然想自己身上反没一个子儿。“哎呀”一声。不辨路地跑回去，嚷道：“给上我一点儿钱。”

    褚怡情绪低落了一天。听到这个“钱”字，方眉开眼笑，得意地拎出一只钱袋，待狄阿鸟伸出手，放上几块小碎银，小声说：“够你吃饭了吧？！”

    狄阿鸟想自己一旦去撵秦禾，出于向刘季方示好的必要，万一到哪儿坐一坐，续两杯酒，这一点儿碎银子哪儿够，正要张口，再讨要一些，见费青妲口中说“我这儿有”，摸出荷包拿银票，只好恨恨地瞪了褚怡一眼，连忙转身。

    他牵了马去追，走不大一会儿，来到一个叉路口。

    这是一条宽广的经路，其中一个方向回内城，行人稀疏，走着几辆车，另一个方向上，却相当热闹。狄阿鸟明明看到另一个方向走的像秦禾他们，还是由着自己的推测，撵往回内城的方向，急切追上好几辆马车，一看都不是，连忙折回来，往另一个方向撵，这一来一回，眼看是再也追不上了。

    狄阿鸟不由得慢下来，信由马蹄地走着，眼前忽然一亮，原来秦禾地车马停在一家高悬灯笼的烤鸭店外，两名骑士提着美食出来，送到车中，回头准备上马走，连忙追过去。他知道那些个骑士肯定拦自己，不让见秦禾，觉得自己要上前，还是要先以找刘季方为借口，然而却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离开了，就尾缀在后面，辨认骑在马上地人有没有刘季方。

    再走一会儿，他惊讶起来，原来马车去的竟是谢小婉住的方向。

    他想到朱汶汶和谢小婉的关系，几乎可以肯定，虽然离谢小婉住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可刚刚一肯定，马车就折进去了一家小行馆，狄阿鸟对朝廷那么多行馆头疼，走在墙边，隔墙看了一看，回头看到一家酒馆，过去把马递给接客的小青衣，随手给了一丁儿碎银，回来绕墙三四下，看个无人处，哧溜上墙，跳了进去。

    在里头若无其事走了一会儿，看到了车马所在，立刻溜了过去。

    几走几不走，走到这一趟厢房地后面，将耳朵贴到墙上听听，什么也听不到，只好再转回来。旁边的矮房一边接着一段带着小拱门的墙，拱门内侧就站着人，一边儿接厢房，但不是直接与厢房相接，有段让廊头的留寸。

    狄阿鸟就从那一段留寸爬上去，没有敢下地，一探身，扳住廊尽处的堵墙上方，弓着两条腿爬在堵墙上，一拱，一拱，钻进廊瓦之间顶壁空隙，撑开腿和手，四爪壁虎一样卡在上面，一拱、一拱地往前进。

    在上面虽然可以撑住一会儿，可以移动，却极为消耗体力。

    狄阿鸟正准备要下来，溜到还没掌灯的厢房里，正屋里有俩女子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其中一个：“我还以为要跪着不让起来，没想到只跪一下，小公主殿下就免礼了。”另一个则说：“汶公主她母亲的架子倒大得很，老是难为人……”

    狄阿鸟憋了一口粗气，生怕她们抬头，看到一个撞撞另一个，两人不再嘀咕，走往最里侧的厢房，不由得吐了一口气，心道：“汶汶不承认和我的关系，肯定是被她母亲逼的，她那样一个柔柔地姑娘，一定孝顺得很。”想到这里，他就继续往前爬，爬着、爬着，探到一条伸出来的横梁，连忙把身子挂上，歇口气，不料一个身子和上面贴得紧，一只壁虎竟然从他领口钻了进去。

    他还以为是蝎子，不禁魂飞。

    他苦着脸色，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半天，感到那小玩意出不来，爬完背，顺着腰带绕，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掏，突然又听到动静，只好僵在那儿。几个女子出来，走在亮光里，是朱汶汶和一个中年女子走在秦禾后面，相互说着话，一起往外走。

    狄阿鸟只道她们都要走，不禁怪自己多此一举。

    他只等几个人的身影从狭隘的眼界里消失，连忙掏壁虎，手忙脚也乱，几乎要平摊身体，从上面跌下来，却只抓到一只壁虎尾巴，而那只壁虎却钻进了裤裆。

    他骂着这只壁虎的妈妈，探下头看一看，眼中不见人，放下两脚，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站到一处厢房地门口掏，只等掏出来以后，就跳墙出去。

    这时，人声却转了回来。

    他松了裤袋，提着裤子掏壁虎，是哭都哭不出来，只好傻傻地停了一刻。

    就在这时，朱汶汶走在前头回来，一扭头，正正地看着他。

    朱汶汶站的地方稍稍亮一些。

    狄阿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中的震惊，紧随着后面的说话声，他一扭身，没入厢房，门也没有来得及关，没头没脑地在里头乱蹿几下，才回来掩门，站到门口。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到门口，推了推门，推不动，小声说：“是我。”

    狄阿鸟认得朱汶汶的声音，放了她近来，刚刚叉好门，看实在她的身影，又几下脚步，一个声音响起：“汶汶。你去黑屋子里干什么？！”

    朱汶汶“恩”了一声，说：“我乏得厉害，想睡一会儿。”

    外面地声音再一次响起：“娘有点儿话给你说，你出来陪娘说一会儿话吧。”

    朱汶汶慵懒地说：“娘。有什么话儿，明天再说吧。”

    脚步离开了，朱汶汶就扑过来，投到狄阿鸟地怀抱，嘴唇儿热情而主动，烫烫地游动。狄阿鸟一下儿放了心，喘息着搂着她，看着床摸去。

    还没有到床前，一双软绵绵的手就已经进了狄阿鸟地衣裳，在胸上揉来揉去。

    快感清晰地传过来，狄阿鸟差点儿怀疑她不是朱汶汶，然而，柔软的舌尖儿伸到他的嘴里，他已不能多想，只是和对方一口、一口地小啜，抱着柔软的身躯，双双滚倒在床。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2）

夜色将春光敛，眼前云里雾里，喘息吁吁，只剩下个儿脸热心跳。好一个嫩腰儿，好似杨柳弄春风，乌云散乱乱丝粘面，好一个凝脂肌肤，滑不溜秋不胜搓，妙声不可细细闻，只听得老妇推纺车，嗡嗡嗡机枢响，或疾或慢，揉出了水，和好了面。

    恣意好一阵儿，半身细珠汗，外面忽然有人拍门儿，一个脆嗓儿轻唤：“殿下。殿下。”

    两人只觉得无比刺激，舒服得几乎要唤出声儿来。

    “有什么事儿？！”

    朱汶汶虽然极力掩饰，腔儿仍然有点儿喘咽。

    外面只当她躲起来偷哭，并不敢问，道：“奴婢遵夫人吩咐，送了些参汤来，殿下进过之后，再歇下不迟。”

    朱汶汶说：“不了。你告诉她，就说我小睡一会儿，稍后再用！”

    脚步厌厌而远，两人意尽则罢。

    狄阿鸟把她拥在怀里，有一点儿情不自禁：“隐隐听人说，秦纲老儿收你为女，有意嫁于他人，真的吗？！”

    朱汶汶枕着他的前胸，黑暗中以齿咬唇，小声道：“是真的？！”

    狄阿鸟骂了一句，说：“你没有告诉他，你和我……？！”

    他感到朱汶汶在轻轻摇头，重重叹气，说：“我去跟他说，也免得大家都不好看。”

    朱汶汶猛地坐起来，飞快下地，跪到榻前，声音几不可闻：“还望爷能够成全奴婢！”

    狄阿鸟吃惊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汶汶抬起头来，黑夜里，泪珠闪亮，话音儿却高不少：“爷把汶儿要回家，不过是多一个小妾，爷要是把汶儿放了，爷就多一个外援。婉儿妹妹是汶儿家的亲戚。一旦嫁予爷，以后来往，汶儿也能借以探望，爷是汶儿一家的大恩人，什么时候想要贱婢的身子，都可以，何必为了贱婢，让大家不高兴呢？！”

    狄阿鸟心中一寒，怒不可遏，问：“我……？！”

    他猛然想起来了。自己是说过，说朱汶汶是自己的如夫人。做妻还是做妾，像是做主做奴，连忙解释说：“都是妻，我今个儿还在说，都做妻呢。那如夫人，是我口无遮拦！”他声音有点儿抖颤。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嫁于别人，再与我在家中偷情你收回这个想法。”

    朱汶汶俯身磕头，说：“奴婢母亲尚在，婶娘，姨娘，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我，陛下赐汶儿姓秦。从此就是汶儿的父亲，那是天一般大的恩典……”

    狄阿鸟立刻推出自己地手掌，低声咆哮道：“你不要说了，你跟我，我能不管你的母亲？！你跟我？”他想起来了。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都护不周全，心口麻麻的，道：“你为怎么不早说，呀？！你早点告诉，我碰也不会碰你……你以为你。你。你——”

    他抓起自己的衣裳，往身上胡乱一扯。只听得“嗤”一声，不知哪儿就给拽烂了，心里一毛，想一口气扯个稀碎，但还记得自己穿衣裳是为了出门，一旦扯了个烂，非要光着屁股上街不可，只好有点儿发抖地套上衣裳，下来用脚拖上鞋，弯腰胡乱一提，往外头走。

    朱汶汶从后面拖他，被他一推，就坐上床头流眼泪，他心里一软，尚记得自己不能贸然闯出门去，站在门边，听了一听，拉来一条缝，再看了看，方一闪身出来，却不提防，正屋里还是有人出来。

    狄阿鸟一看身形，确定是朱汶汶的母亲，连忙一扭头，从来的地方上墙，背后一声失了声的大脚，就是什么扔过来，然后是几声“呼咚咚“的脚步。

    他上了墙，随时可走，方回头看一眼，只见朱汶汶的母亲老当益壮，半路一转弯，撞去朱汶汶的屋子里去，而里头地喊声、哭声，变得大了，这一刻，心里也不知道一是什么个滋味，不高的墙，跳下去都能腿麻，要摇晃一阵儿。

    他大步奔走着，似曾听到身后地鸡飞狗跳，并不敢从正门走，沿着来路回去，事实上，并没有人追来或喊叫，而从里往外，完全是可以经过正门离开的。

    他从墙上下来，走到街上，已不知自己是怎么一个模样，想一想，自己虽没有从朱汶汶那儿亲口证实，朱汶汶要嫁于的定是陈元龙家的老四。

    他承认自己依*九死一生，闯了些名头，暂时是响亮了一些，然而依着处境，万万无法与陈元龙一家相比，的确是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前途渺茫，一个如日中天，一个脑袋别到腰上，随时身首异处，一个是国王也要拉拢的京城戍卫武将，不可限量。

    何况这一个陈敬业，他刚刚见过，虽说有点儿不大顺劲儿，却和一般地纨绔子弟大相径庭，有着一种文武双全的本色。

    他木然看看天色，离宵禁还有着一段时间，不知不觉走到对面，觉得自己应该和赵过一样，喝两壶酒，然而摸一摸褚怡给的钱，以自己的食量，大概切些牛肉，填一填肚子，筛一小瓶儿的酒就没有了，去到自己寄着马的店家旁，抬头瞅那些个价钱。

    这一刻，他脑子不灵光，怎么也算不好一斤熟牛肉和二两烧酒的钱，就站到那儿，有一点呆滞地望着。

    忽然，有人扯他衣裳。

    他慢吞吞扭头看一眼，看到面前带了光亮的面庞，魂都差一点飞了，原来站到面前的，竟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谢小婉。

    她好像知道狄阿鸟刚刚从朱汶汶地房子爬出来，料峭含愠，指着指头道：“你？！”

    狄阿鸟心里一惊，她已经连珠炮地发泄下来：“你是疯哪，还是傻哪？！我提前和你说得好好的，我爹想跟你要钱，你去了，呜呜拉拉一阵儿，就是十万两。你到时拿不出来十万两，看你怎么办吧？！”

    这么一说，狄阿鸟想起了十万两银子买回来的千里镜，记得自己和朱汶汶昏天暗地，乱扔衣裳，不知在胸口袋里包一层布，会不会因为易碎而碎，故不得说话，连忙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摊开裸露，从两头分别瞅那镜。发觉镜片没有烂，大大松了一口气，揉着胸口说：“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他小心翼翼地包起“千里镜”，扫一眼注目的柜内人，回过头，小声说：“你爹就是为要钱才找我。我要是不答应，他不愿意了呀？！”谢小婉心中一热，连声道：“你个大笨蛋。给你说得好好的，你哭穷，哭穷，他知道你穷，勒索也不会勒索到现在这种程度！”

    狄阿鸟一想也是，让谢道临觉得自己拿二、三百两银子都困难，他一定不会开五万两银子地天价，自己也不会还到十万两银。但按这一种很合情理的推测，自己也没十万两银子呀，他真准备追赃？！既然给不出，黄了婚事就成了，干嘛一边嫁女。

    一边追赃？！古怪呀。没有一点儿逻辑，难道这些高来高去地人都不正常？！”

    他也忘了自己是要盘牛肉，喝点酒的，揉着鼻子说：“阿婉。你说到时候，我给不出十万两银子，他真的肯嫁你。嫁了你。还去追赃，让我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得罪完。九世翻不得身？！”谢小婉说：“我也不知道，看起来他是想真要，我觉得，他想把你追穷，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上山，将来把花山留给你”

    狄阿鸟身一震，脱口道：“这么说来，他讨走十万两，将来还是要给我，就是为了，为了？！”

    他没有往上山去琢磨，想到追赃地恶果，就绷住了脸，两眼游离，说：“他想地大概不是让我上山，这是要兵不血刃呀，老子要是拿不出来这个十万两，官府一追赃，结果，就是和我沾亲带故的全被搜刮一空，以后，兄弟们走得走，散得散，我就得带上阿过去码头干苦力，每次回家都带一个大个儿地窝窝头，掰几瓣子，分你们吃。”谢小婉用小臂擂了他一下，呻道：“你胡说什么呀？！”

    狄阿鸟越发觉得自己不是胡说，顾不得再一味失意，大声说：“不吃饭了。我要回去，给他弄钱，我看，这十万两银，我要是弄出来，他怎么办？！”谢小婉却又是一阵气急败坏，粉拳绣腿一阵砸，说：“我也要去。”

    狄阿鸟看一看她。

    她连忙说：“我娘听说汶汶今儿要到她母亲这儿住，让我来看她，我不去了，去你那儿，好不好？！”

    狄阿鸟没有多想，带上就走。背后翘了一阵儿头，等着他点菜的掌柜“哎”、“哎”大叫：“客官。你别走呀。”

    狄阿鸟拉出自己的马，带上谢小婉，一阵子飞奔，回到了行馆，只见自家门前又是车车马马，外面树下一串弟兄，抱着单薄地衣裳发抖，却偏偏好像是夏天纳凉一样，连忙下马，问：“来客人啦？！”

    他一伸手，下来一个，“压寨夫人”，旁边的弟兄都有点怯，连忙借了一步说话，待踩两脚，走到一旁，大气一喘，说：“先是一个人称自己是你大舅子，领着你媳妇回来，对了，还带一个哇哇哭地男娃子，接着是长乐王家的人，说是替长乐王感激你，却是个女的，也怪怪的，再接下来，是褚小姐带着一个官家小姐，我们还来不及点个数，董大小姐又带着一个上门就吵闹的姑娘……”

    狄阿鸟还没有想是谁家的孩子，想是黄家娘家人等不着自己上门接媳妇，送了黄皎皎回来，捏了指头算一算数，魂飞魄散，一扭头儿，就在他借一步说话这阵子，谢小婉已不见了人，大概赶上热闹去了。

    狄阿鸟心口一阵怵，连忙问：“他们之间没动手吧？！”

    路勃勃说：“光吵架，还没来得及有动手。”

    狄阿鸟连忙问：“老谢呢。老谢呢？！”

    路勃勃说：“避了个不见人。”

    狄阿鸟一个激灵，回头看看大门口，左右瞅着，拽马要溜走，手一指，指一片，说：“要是他们出来问，你们就说阿过和老谢有事找我，我急急忙忙出了去。”

    他走上两步，回头跟追来地路勃勃说：“你们看着点，动口可以，动手绝对不可以。”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3）

樊英花那儿吃饭吃一半儿，一听狄阿鸟的声音，就记得此人把饭看得很重，蹭饭吃时话多，连忙跟十九妹说：“人家一定说，我们见着他来，连忙拔饭……别再吃了，让下头添两个润燥的汤菜！”十九妹起身往外走，和摇头叹气的狄阿鸟赶个先后，到了门口，只听得他在那儿说：“吃饭呀？！我还吃呢……有我的么？！要不，你们给我剩一点儿？！”她一回头，见他到樊英花旁边一坐下，就横了自个儿脑袋，盯上樊英花紧瞅慢瞅，醉翁之意却是在饭上，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是一个啥人，一点儿不知道什么是谦，就见不得别人家吃饭！”她知道狄阿鸟要反驳，走得飞快，刚刚逃出来，就听到喊在后面的声音：“你这个丫头不地道，难道都是瘪着肚子看别人家吃饭？！”

    狄阿鸟回过头来，往桌上瞅一瞅，食欲大动，旋即发觉两条青竹筷儿横在手边，一捞而起，掂磕掂刻，往桌上的菜探。

    眼底下一盘儿碎羊肉，一盘儿浇青的肚大尾巴鱼，一盘儿滚过葱花的焦黄色豆腐，一盘儿飘了碎蒜的青菜，一盘儿荡着油花汤的大白菜，一盘儿粉芽儿红萝卜丝，他的注意力全放去眼前菜上，看准被扯出白肉丝的鱼身去戳，说话时就变得心不在焉，一句“愁哇”，怎么听，都给人一点儿无病呻吟的感觉。

    他伸了筷子捣腾那只鱼，不提防樊英花的筷子一下儿敲到，打在手上，抬头一看，樊英花盯着自己，愕然道：“不让吃。”

    樊英花说：“老戳那鱼干什么？！多吃点别的。羊肉、鱼肉都是发物，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忌口？！”

    狄阿鸟糊里糊涂。嚷道：“上次来，就不给肉，你能吃，为什么我不能吃？！”

    樊英花愣愣道：“你身上不还有着伤？！”

    狄阿鸟根本不知道啥叫“发物”，只是胡搅蛮缠：“我身上有伤，才要吃肉长肉，你要想让吃就说呗，何必装腔作势，大哥，我已够愁啦。让我吃肉，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樊英花不给通融。说：“上一次跑我这儿吃羊肉，我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绝对不行，要让你伤口感染，一命呜呼。你母亲不找我抵命才怪？！你要吃，到别的地方吃。”

    狄阿鸟吞了一口口水，隔着衣裳攥千里镜，引诱说：“我真有一样宝贝！足足花了十万两银呀，你看不看，要是不看，可别后悔？！”

    樊英花压根儿不信，笑道：“都成了流浪狗儿，你哪来十万两银子？！”

    狄阿鸟神神秘秘地问：“你不知道我在做生意吗？！”说到这里，立刻愁上眉梢。想起这十万两银的难，不由耷拉下脑袋，说：“太贵了，现在还赊着账，三个月之后付。将来也是给不起，我正想连夜赶回家，问一问我阿妈，看她那儿还有多少钱。”

    樊英花仍然不信。

    狄阿鸟道明前后缘由，忍不住把身边的事儿都讲给她。

    他没把樊英花与家里的一窝女人并列，什么都没隐瞒。一时倒也忘了饿。足足说到新菜送上，这才停了一停。将包“千里镜”地包裹放到炕上，让樊英花看。

    他一层、一层地抖开。

    布穷亮铜筒子现，被他操在手里。

    他立刻学着样儿凑到眼上，将另外一条筒拧起来，闭起眼睛在屋里乱瞅，灯火下亮光不多，一片花，他连忙站起来，走到对面对着樊英花耀，发现樊英花的脸已经不是人脸，哈哈大笑，一看身旁一个大瓷瓶，一手捞过来，套到筒口，对着里头看。

    实际上筒口和瓶口差不多大，但他凑在眼睛上的是粗筒，细筒就插进了瓷瓶，嘴巴还说着：“咦。你说我看到什么了？！”

    樊英花茫然，心里一个劲儿痒痒，一下儿站起身，伸了脖子，招手讨要：“你让我也看看，十万两的宝贝千里眼。”

    狄阿鸟什么也看不到，正想拔出来看别的东西，见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开讨要，一时高兴，给了她，樊英花也连忙拿起大筒口，凑到眼上，顺手拎起瓷瓶，把小筒口插里面，趴到炕里角，撅着南瓜一样柔屁股。

    狄阿鸟早已垂涎上她的屁股，遐想联翩，尾随而上，对准屁股瞅，两个手是越来越近。他不敢去抓，就反复接近，将手伸开，抓起来，伸开，再抓起来。

    樊英花一点没防备，只是在前面伸着头，聚精会神，不时说：“什么也看不到，里头一团黑？！”

    狄阿鸟于是在后头跟着，一个劲儿鼓舞，让嚷道：“好好看。琉璃闪光，亮晶晶的一点儿黄。”狄阿鸟顺势往上，从屁股到腰肢，再到胸口，伸上掐出水来的脖梗，接着再一次下来，专门对准最暴露的屁股，两眼的位置大约正对着屁股缝儿，横竖里瞅，两只魔爪就放在脸庞边……心里是一味惋惜，暗中嘀咕：要是在夏天，要是她肯穿女人地裙，不着短裤，我就慢慢儿掀起来，看一眼，再放下来

    两人同样聚精会神，不防十九妹进来，一眼看到炕里头斜斜横了自己的主人，脸一下儿羞红。

    樊英花跪在那儿，手肘枕身，拿一根筒，插到平举地花瓶里望，圆圆的屁股向后撅着，被狼盯了，后面那一个人儿，躬了身子，趴得很近，好像只花皮小牙狗，尾追吃食小母狗，抽鼻孔嗅气味，连忙大叫：“主人。你看他在你后面干什么？！”

    狄阿鸟在走神，没有反应过来。

    樊英花一退身，正把屁股印到他脸上。

    狄阿鸟只感到自己扎到一团软棉花中。

    隔着衣裳，那一种软滑而富有弹性的质感几乎是擦在自己的心尖上，特别是那一只对了缝儿的鼻孔，撞上的位置更惹人遐想，刚要缩回，感到樊英花撞上之后，没有敢直接回神。又连忙趴回去，卡在炕桌上，“哎呀”一声假唤，身子往前一倾，按结实她地腰，再一次把脸顶过去凑结实。

    樊英花被炕桌卡着，前进不得，退后不能，强大镇定地颤笑，说：“你干什么？！赶快起开十九妹。”

    狄阿鸟害怕一放她。她回过头找后账，连忙要求：“让十九妹去外面转一圈？！”

    他鼻孔喷着热气。不免要透过裤丝儿……。那是一个什么滋味？！十九妹光想一想，就是个浑身燥热。

    十九妹怔了一怔，樊英花已有点儿坚持不住，只好不去求助十九妹，打发说：“十九，你出去转一圈吧。”

    十九妹走后。

    她连声请求：“阿鸟。你恶心，快让我起来，我有话要给你讲……，听到没有？！我不是起不来，一是怕弄翻桌子，二是怕打烂你的宝贝，你再不起来，我就不管了”

    狄阿鸟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了手。

    樊英花忙坐起来，满脸通红地抡了抡巴掌。却最终去找后账，只是用指头一挑鬓角，轻声道：“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给你要十万两银子？！”

    狄阿鸟不假思索地说：“他缺钱。”

    樊英花说：“可是这个钱，你根本给不起！”

    狄阿鸟说：“他当然是为了让我给不起，然后立个名目。通过官府，从我身上追赃拔出款子，这边儿得到想要地钱，那边儿陷我于身败名裂之中？！”

    樊英花说：“为什么要陷你身败名裂？！”

    狄阿鸟毫不犹豫地回答：“报复。”

    樊英花笑了一笑，微微摇头，说：“谁报复自己的女婿。报复得女婿家家徒四壁？！他脑子坏了吗？！怕是他摸透朝廷对付你的手段。借以剪除你的羽翼，平息朝廷对你的顾忌。从而保护他自己的女儿。你何不将计就计，散尽部众，坐等抄家，伺机潜回草原，招兵买马？！”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说了半天，你还是为了劝我，让我孤身脱逃，不，我绝不能害得马大鹞子、家乡客商、岳父李成昌他们被连带抄没，从而对我大大失望，这十万两银子，我为他筹集起来。”

    樊英花冷笑：“你要是有能力筹集起十万两银，朝廷难免愈发忌惮，很可能

    立刻拿你出去开刀，否则你不是能在顷刻间募集一支人马？！这样一个人，若是我，我也不会小瞧，更不会放过！”

    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上一会儿，问：“那我怎么办？！我的根基不能动摇呀，要是一旦我没一分钱，为了吃饭，不能抢不能夺，连阿过也要一咬牙，遣散出去，自谋生路，你说吧，我一个人拖上一堆家眷，怎么逃回草原去？！侥幸逃回，怎么立足呢？！”

    樊英花犹豫了一下，说：“可是你不照做，连命都不剩。何况三个，月之内，你就算有个通天的能耐，也弄不来十万两银……”

    狄阿鸟说：“我不傻，把钱翻上来一倍，要入份，可邀人入伙，花山地巧技多了去，我就不相信，没有商家愿意和我携手，一起控制他们。朝廷或许会忌惮我，但未必会杀我，一旦让我领着一批大商人和花山上下狗咬狗，多有看头？！我想了一想，今晚我见过老谢谋士，星夜兼程，去见我阿妈，问问她那儿到底还有多少钱。你找个人给我带路。”

    樊英花说：“你阿妈想让你独身脱逃，她不会给你准备一丁点儿的钱财，不过你说过地这些话，并非没有一点道理，我决定站在你这边，现在手里无钱，京城又有着你的心腹，干脆，我亲自带路！”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就怕你吃不消，日夜换马，一天八百里，来回也得四、五天。”

    樊英花笑道：“我这一走，就不会再来，掐去一半天数，还是可以撑得住地。”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4）

狄阿鸟找到谢朱令和赵讨，交待讨十来件不得了的事儿，第二天天上午办了过所，京城九门就已经有他的快骑闯过，甚至背着六寸宽四尺长的方形旗帜，从城洞中风驰电闪而过，刮得呜呜刺刺地响，尽管没穿盔甲，骗得城楼上的士兵两眼一个劲儿发愣，与此同时，狄阿鸟为求自己一行的保密，宣称是去做一笔声意，只带赵过和路勃勃赶一群马——其实这群马是为了装银子回来，汇同十九妹、樊英花一起出发的。他有点儿顾不上别的，哪怕看着黄皎皎抱着一个二岁左右小孩儿进家门——为了拉拢黄文骢，他问也没问上一句。

    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驰，一路股不沾鞍，换马数次，又一个黎明到来时，他们穿东关（相当于潼关）而过，越过王河，到达河东。

    王河之水混浊奔流，波光粼粼，像一条披满晶石的黄龙，两岸秋草连天，鹰低拔啄，里头白骨散裸，荒夷悲凉，地势见高，虽偶有山川大谷，路程却仍平坦宽阔。

    夏侯武律是从河东而下，给此地带来巨大的破坏，虽不及“十亭无一炊”夸张，一路上却也难以觅见几座充满活气的村落，就连开阔的官路，还常横着裹身残衣的骨架，一直无人收尸，使人触目伤怀，倒有许多东夏人没有撤回大漠，定居下来，加之本地人也多喜放牧，大地上两旁的沟麓里不时见到一团、一团的脏白绵羊。

    关山度越似飞似追，民生凋敝似缺似残。

    狄阿鸟是来过这儿的，那时的景象还记得，此时一一回忆，忍不住悲唱：“铠甲生蛆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昔有狄阿鸟，怀念爹和娘。”

    前六句自然是别人的，后两句才是他自己的，想及自己当年一别长月，来此地勤王，日思夜想，尚不知与父亲已是永别，而与母亲也是天各一方，已是潸然泪下。

    而今得见，他在奔驰中手指紧握马缰握得发缰。脸部筋肌僵硬，两目细分。黑黑白白的岁月像一张大幕，几乎催下来泪来，他随着稍有起伏地路，上去，下来，上去。下来，总是蹿在众人之前，总在高处看着前方等待。

    他在心底大声地说：“母亲。虽然我不是你亲生的儿子，我一定好好地孝顺你。”

    行到夜晚，金乌西坠，眼见天渐渐暗下来，而后金黄的月亮很快又升起在东方，满月如思，洒下如水的银光似潮，铺得田野山川。一片静谧，四野道路分明，然而四周夜枭与孤狼的啼鸣相映，竟与荒漠原野无二。

    众人再一次远拉在后，他便静静地等在一座坡顶。左侧是一坡桃李，右边是一个埋到谷里的小镇，望过去，房屋小了几圈，让人感到有点儿不大真切。

    狄阿鸟等来了路勃勃，剩下的三个人却还不人影。勒马回走看一看。三个人上来，是赵过压在队伍的后面赶着几匹马。十九妹拽了樊英花那一匹马的缰绳。

    樊英花却贴在马背上，晃晃悠悠。

    狄阿鸟赶至她身边，问：“你怎么了？！”

    他回头问别人，焦急而担心：“她怎么了？！”

    赵过摇了摇头，说：“病了。问什么病，她不说。”樊英花抬起头来，一脸秘密的汗珠，手在肚子上按着，急促地说：“没什么，你别管。”

    狄阿鸟盯着十九妹，十九妹则说：“她这几天，月事来了，经不起折腾，这不知怎么地，肚子疼。”

    狄阿鸟已非往昔，对女人的病稍有了解，但也是通了半通，只是感到担心，连忙下马，从囊里取一些水，到她马侧，递上去喂。

    樊英花因为被十九妹说破而面红耳赤，推了几推，挣扎着坐起来往前指，说：“这里是宁县，往北就是上均府，你母亲在宁县西，*燕行山地车谷峡外。

    “为了防备朝廷也布置了监视她的人，你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去告诉她，让她来此。”

    说完，低呼一声“十九”，就要走。

    狄阿鸟不肯，从马首往里伸胳膊，将她揽托住，一下拽托出马身。

    前日狄阿鸟童心大起，用头顶住她的屁股玩闹，那是没有人在场，今儿却有着好几双人眼盯着。

    樊英花有点儿羞恼，然而无力挣扎，只好怒声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女流？！朝廷知你潜出京师不见了去向，等时日一久，定拘拿你的手下逼问，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狄阿鸟知道这是实情，朝廷发现自己不见了，第一个是追问自己去哪儿，自己的借口是出京做生意，或许可以安住那些爪牙，要是三、五日还不回去，就要出大事，自己家里的小狗小猫都要被抓起来，投到大狱中。

    但他就是不放手，耸一耸身换了劲儿，给十九妹说：“你应该也知道在哪儿吧？！你带着阿过去，回头带着我阿妈来……”

    樊英花立刻打断，大声道：“万万不可。若是她去，你母亲心中怀疑，说不定杀了她给人看。”

    狄阿鸟大吃一惊，万不去想自己地母亲会这般狠，但也知道，若是自己，得到一个哪怕是认识的人跑来要商量对朝廷不利的事儿，哪怕自己相信他是真心的，也立刻斩他脑袋，悬出去让人看一看自己的忠心，他只好说：“反正我也要休息半日，让马回些精神，你与我去歇一阵，赶去赶回，也还来得及……”

    他已经抱樊英花在怀，而是捧着屁股抱，看得赵过有些点儿心惊。赵过立刻赶着马下路。樊英花被趁病要命，连敲打也没有太大的力气，却又不好多说，扭过头，任他扛自己过肩膀，背到背上走。

    几个人来到萧索的小镇上，正值夜半，家家闭门落户，黯淡淡不闻一声，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狂躁无礼的犬吠。

    废屋易寻，大伙悄无声息进镇，也不求敲门借宿，在一截倒了半截子的废泥屋旁休息。狄阿鸟本想煮些热水，却没有带头盔，更不好在夜里找水井，只好给她刺一些马血，混合马奶喂她片刻。

    休息了一会儿，她好了些，只是脑门烫得厉害。

    天又已经冷了，走起来，冻得人手人脸生疼，狄阿鸟终于去敲一家门户，不料一回头，竟发觉樊英花上了马，“驾”地一声，带着十九妹刮了一道风，从身后奔过去，连忙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发觉赵过骑着马打后面上来，当即往前一指，大声说：“你跟上她，免得出事儿，快。”

    赵过又卷了一道马蹄。

    镇上狗叫一下猛烈，很多人起身了。

    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动静，无论是樊英花他们，还是狄阿鸟和路勃勃都不放在心上，不料过了一会儿，响了几声钟，街上站出浑身破烂，却挟一杆枪地百姓，他们打了几支火把，在几个半身盔甲的富户带领下，沿着街走，从两头将狄阿鸟、路勃勃和好几匹照亮。

    路勃勃一下拔出了刀，围着狄阿鸟，脚步打转，小声说：“阿哥。我们是打是跑？！”

    狄阿鸟看看这些人，虽然提枪似狠，其实都矮小摇晃，缩着身，只有为首的富户体态骠悍，倒也挡不住逃走，然而害怕逃走之后，阿妈过后赶来，见不到自己，连忙抱拳道：“兄弟们是过路的，因为头上有伤，才把头发剃了，绝对不是什么歹人。”

    他想了一下，突然记得自己的过所。

    他所持过所有一份明地，一份暗的，明的去登州洛川郡，暗的是来上均府，连忙将暗的拿出来，举到面前，说：“在下是上均府人，现在在京城，有军职，所以携有刀剑。”为首一个胖子和其它人交换眼神，上来接过看看，一下松了一口气，说：“上军不要见怪，我们这里闹马贼，都是那些留下来的小股鞑子，有地明里投降官府，暗里做些见不得人地勾当，有的就藏在山里，凶悍不可抵挡。”

    狄阿鸟两眼一转，心道：不如收服一支，把阿孝也塞来，就潜伏这儿，一旦朝廷对阿妈不利，他们也好救援。

    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露出笑容，连声道：“原来如此。

    还请各位壮士高抬贵手，将这一片废物暂借一晚，天一亮，我们就……”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吭声，一扭脸，朝朦朦月光笼罩地远处看去，失声道：“真有马队。”

    路勃勃连忙趴到地上。

    众人半信半疑，多出一些惊乱。

    一条大汉一跃而出，问：“你怎么知道？！”

    狄阿鸟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然，还要耳朵干什么？！”

    他看看一个人提的锣，一把夺过来，说：“谁来尿一泡尿。”

    大伙饱受战乱，穷乡僻壤的，也没有人讲究，当即就有人尿了一锣。大伙伸着脑袋看着，只见狄阿鸟先放在别处，让尿面平稳，随后往地下一放，除了余波，都是一条、一条的战栗纹。

    有的佃户就凑在上面，不时抬头往上看，问：“这就有马队？！”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5）

趴下的佃户不用再半信半疑地趴在那儿，因为马蹄之声清晰可闻。他们虽然拖着武器，可毕竟不是军人，一慌乱就争走呼喊，急着回家告诉自己家人，几个领头的富户也想走，狄阿鸟觉着凭这些人肯定打不赢，但是走，也只会分散力量，最好的办法还是打起精神，摆一桌酒席，撑一撑场面，去跟马贼谈判，冲到最前面那个富户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声说：“稳住。稳住。把他们稳住，撑撑场面，你们弄一些酒食，给马贼谈判。”

    几个富户和那些穷户不同，自觉这当比国内的怎也是打过仗，而且刚刚见过狄阿鸟露了一手，接尿辨马队，容易听得进去话儿，到处阻拦，然而人都顾家，是被冲得像河里的小舟一样，摇摆个不停。

    马队说到就到，跋刺刺，犹如急雨冲刷颤巍巍的芭蕉叶。

    富户们也急着守宅院，为首的胖子为更增守宅实力，一位扯狄阿鸟，大叫：“上军，还是到小可家里避一避锋芒。”

    狄阿鸟心里头一阵苦笑，觉得无论是逃走也要，各躲各家也好，今儿，自己是跟着这个镇子遭了殃。

    这帮马贼不像绿林、土匪那样讲什么规矩，分个先文后武，刚刚一来，就在镇外调整，听着那马蹄的声音，是分了四拨，分占三个方向，“懂，懂”地喊，片刻之后，就是十几骑冲在大街上。

    迎面已是寒森森的刀光，一泼热血在火把上洒过，一个护院的脑袋就滴溜溜地的打转儿，想撤到那富户家也变得不太容易了，狄阿鸟闪过一个念头：果然是那些残留在中原游牧人。

    他眼看连个套近乎的机会都没有，当机立断，掩护着人马往两个宅子中间的空地退却。站在十几人的外边儿，手举长剑，扬臂大喊：“弓箭准备。”

    几骑娴熟无比，硬生生在街当心打了个转儿，鸣角支应后面地人。

    角号让狄阿鸟感到无比熟悉，然而他却高兴不起来。他分明知道这一拨人是自己家的嫡系，如果他有一把角号，可以让角号说话，然而现今居住中原，身上已经不携带一大串斧头。骨凿之类，角号之类的器物。什么都没有，确信这是自己家的人，除了大喊，再无他法，但是大喊，顶不顶用不说。还会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朝廷。

    他急得头皮一紧、一紧的。

    迎面的骑士避开他们，到处乱冲，投掷火把，片刻之后，后头又是一阵呐喊。

    狄阿鸟不想他们采用的策略是驱赶，还来不及吭一声，就见当地百姓们顶不住了，夹枪携幼往相反的方向撤，而以敌人分出马队的情形看，正是围三阙一地打法。

    再也顾不了了，拽一匹马上去，迎面奔过去，大喊：“我要见你们的首领，把自己地财宝给你们……我带了很多马。”路勃勃不知狄阿鸟用意。大为吃惊，也赶快扯马，不料，后面的几个当地人惊慌万分，把他按下来，咆哮着问：“他要去干什么？！”

    路勃勃也不知道。看一看十几个人摆出的那般势头。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用了权益之计。睁着眼睛撒谎：“我哥肯定是去刺杀他们的头领……”

    大伙依然怕狄阿鸟是去出卖自己，将他当**质圈严实，撤到最近的一家院子里。狄阿鸟往外走着，见有几个骑士举着刀向自己簇集，干脆把剑扔到地上，大喊：“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快去告诉他……”

    他生怕别人将自己误伤，立刻陶醉地唱起东夏歌儿。

    骑士们都怔住了，好多都热泪盈眶：“是我们地人。”其中的一个调转马头，走得飞快，不消片刻，来到镇外，站到几位极为雄伟的骑士面前，为首的一个年龄尚轻，不过才二十七、八岁，胳膊上还缠着伤。

    他身旁站着两个大腹袍客，一个脸黑红如锅底，胡须浓密，一个面色靛蓝，都扶着腰刀。来到的骑士匆匆下马，大声道：“鱼木将军，我们碰到一位自己人，要见你，是不是把他带到这儿来？”

    团团站着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喜色，其中一个说：“一定是大夫人的人。”另一个说：“就是不是，也一定知道大夫人的下落？！”

    几个人分开，没有让带狄阿鸟来，反而各自上马，随那骑兵往前走，片刻之后，他们就和狄阿鸟相遇了。

    狄阿鸟只认得为首的，那是自己三叔帐下的猛将，当即下马，激动地说：“鱼木黎将军。”

    鱼木黎猛地滚下马来，大步上来和他拥抱，挥洒着热泪，说：“阿鸟宝特。”

    他拥胳膊扶着狄阿鸟地腰，回过头给众人说：“我们找到小汗爷了。”

    骑士们都像掉饺子一样下马，伏了一路，庄严无比地鞠了半个身子，将胳膊有力地收在胸前。

    狄阿鸟上前一个、一个地看，他们就一个、一个用力将拳头撞在胸上，喊道：“宝特大人。”他们听说花流霜在这一带，从山林里下来寻找，一路上和官兵打过几仗，而今好些人都裹着伤，却个个随着狄阿鸟的脚步毕恭毕敬地弯在面前，憨厚有力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狄阿鸟这一刻深切地认识到，自己长大了，不然，这一些勇士，万万不会像现在，发自内心地尊重自己，于是收敛住所有的激动，面无表情，冷冷道：“收兵。”

    他这时，心底在默默念叨：愿阿爸在天之灵保佑，借我威风，说了就算的威风。

    鱼木黎连忙追到身边，道：“我们和官兵打了好几仗，兄弟们急需食物和女人！”

    狄阿鸟回头逼视他一眼，沉声说：“收兵。”

    鱼木黎发觉他眼神中没有一丝地杂质，全是一些冰冷的气息，完全是生与死的考验中磨砺而出的光芒，有一种让自己不敢对视的威严，再没有坚持下去，顿首附和：“是。收兵。”但还是说：“弟兄们没有吃的呀？！”

    旁边一个骑兵举起号角，呜呜吹了起来，继而前方回应，马队们开始后撤。

    此刻，镇内地一所宅子里，几个提枪地百姓往外趴着，屋子里几个，人不动一动，都看着路勃勃。

    路勃勃镇定自若地坐在他们中间，要吃要喝。

    突然之间，外面的人往里头跑，个个说：“马贼撤了。”

    大伙都有点不大相信，都说：“不可能，肯定是诈我们地。”路勃勃冷笑两声，说：“我哥哥出马，什么时候不成过？”

    他刚刚说完，众人还来不及反驳，就已经听到外面有拍门声，响了一个声音：“都赶快出来吧，大伙坐下来谈判。”

    大伙打开一道缝，往外瞥几眼，发觉只有狄阿鸟一人，就放了他进来，一等他进来，就把门顶上，问：“他们怎么退了？！你怎么做到的。”

    狄阿鸟微笑着说：“他们也是人，不过是想要些吃的，只要条件合适，不但退走，还愿意与你们歃血为盟。”

    领头的富户冲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那他们都有什么条件？！能要多少粮食，这些人贪得无厌，填不满的。”

    狄阿鸟说：“他们其实也想定居下来，和你们一样耕地，过日子。除了向你们要一些粮食，还想让有头有脸的士绅出面，去县里见县老爷，受朝廷招安。”

    大伙七嘴八舌，个个说：“我们肯，朝廷也不肯呀。再说了，他们要是在附近住下来，恶性不改怎么办？！”

    狄阿鸟说：“他们若是祸害下去，方圆百里都不得安生，你们出面，也让附近的乡绅出面，县长也要保他的乌纱，不可能不肯。至于，他们在附近住下来，会不会恶性不改，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要他们和我们歃血通好，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还是联姻，你们觉得呢？他们都是些没家的人，东拼西杀，缺的就是个亲情，要是到时让县长出面，寻些女儿嫁了，地方上就太平咯。”

    众人中已有穷户大叫：“我们还没有娶亲呢，要是把女人都给了他们，我们怎么办？！”

    富户们却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有了家累，他们还能起来做马贼？！我看，可以出面去说道，县里也图个安稳，不然他们都有马，官兵围剿，那就要出十倍的兵，不切实，受害的还是当地的百姓。”

    狄阿鸟大声道：“还等什么？！摆酒呀？！都去准备去呀。”

    路勃勃来到身边。他就拍一拍路勃勃的脑后疙瘩，说：“都是粮食和女人。”众人有点儿听不懂，扭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狄阿鸟微笑着，不再言语。

    他只是让这些人赶快去办，而自己出去，去带鱼木黎几个首脑进镇子，来与镇中有头的人歃血。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6）

狄阿鸟和路勃勃吃过饭，肚皮鼓鼓地躺在人家的闲房里正睡觉，他母亲来了。花流霜是跟樊英花、赵过一起来的，没有带其他人，她先见到着驻扎在镇外的鱼木黎人等，而后让鱼木黎派人喊狄阿鸟。狄阿鸟一听说，连鞋儿也没有穿，一骨碌滚了下床，往外跑，到镇外喘喘气儿，眼前几张简陋的帐篷下，站着一位中年女人，额头上的发丝缠着风。

    秋风凄切。狄阿鸟的泪水竟先下来，伫立了片刻，缓缓地往前走，越走越快，眼看花流霜双目慈祥含泪，有点儿发抖地迎了上来，脚下一软，跪了下来，哽咽道：“阿妈。”

    花流霜抚摸住了他的头，他则抱住了花流霜的腿，母子重逢，真是悲喜交集。花流霜最先醒悟到周围的儿郎都在看着，收敛住自己的情感，把他扶起来，扭头发觉樊英花站在一旁，称谢说：“若不是你，我母子不知何时再见矣。”

    狄阿鸟则不忙称谢，只是急迫地问：“二母还好吧？！我的妹妹呢，三岁了吧，阿田，阿雪他们呢，听说晚容姐姐她们也在你那儿。”

    花流霜也还是很激动，合不拢嘴地点头，不停地说：“都好。都好。”

    接着又讲了别的人，讲了张鲁氏和她的子女，说：“阿雪不在我身边。”狄阿鸟心里一惊，欲听下文，花流霜没有说，一直带着他到帐篷里，见没了人，方才说：“她和晚容在东边，那儿有咱的一支部众，没有自家人，我不放心。”

    狄阿鸟却不放心，责怪说：“那也不能让阿妹去呀。”

    花流霜微微摇头。说：“有你晚容照顾她呢，还有张五哥，你把自己的心放到肚子里。她听话，我不放心的只有你，只有你呀，你不要回去了，现在就带着些人逃回草原。你要是还肯听阿妈的，谁也不要管了，快去吧，草原上虽然有你叔叔的仇敌。但也不是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在中原。更没多少活命地机会，我在就行了……”

    狄阿鸟沉默了。

    走？什么都不顾了？！

    自己回草原，也许能找一片无人烟的土地生活着，可是自己只要想恢复家业，就不得不出来露面，出来露面。就同样有危险，就像现在闹得挺凶的巴伊乌孙，他即便是不追到天涯海角来复仇，也绝对不会让夏侯家族得到死灰复燃的机会，到那时，自己更加危险，岂不是还要跑，要是一味地孤身逃蹿，何时才能得到机会？！

    花流霜面色一沉，责问道：“你不愿意？！”

    狄阿鸟有点儿烦乱地嚷：“母亲？！”

    他实在想不到母亲根本不给自己说服她的机会。只好要求：“你听我说。”

    花流霜说：“我不听你说。我准备过继个儿子，朝廷要杀，杀他，要放，要扶持。扶持他，大权还在我的手里，回到东夏，大事已定，我就把你召回来，你难道？！你难道翅膀硬了。心比狐狸还多疑。不相信自己的阿妈？！”

    狄阿鸟才这么回事，阿妈是准备扶持一个双料傀儡。既是中原人的傀儡，也是她的傀儡，同样借助朝廷，但更稳妥。

    但他很快找到不切实际的地方，那就是：首先，双料傀儡会支持谁？！如果他不配合怎么办？！到时，母亲一旦准备召自己回去，人家就会担心自己被杀掉，心里要是清楚，就会倒向朝廷地一边；其次，母亲倘若突然转变，将自己召回去，将朝廷扶持的傀儡杀掉，己方和朝廷地关系立刻就变了，和自己的想法就有了出入，而自己，手下有不少中原人，而又蒙秦纲不杀，叛逃再夺权……一切都是非同小可的变数。

    花流霜见他又不吭声，逼迫说：“你就答应阿妈一回吧。啊？！”

    狄阿鸟吸了一口气，说“我父亲已经向天子称臣，我叔父受诏兴兵，也是间接地认为自己是天子的属国藩臣……”

    花流霜怒道：“什么臣不臣？！你忘了你父仇家恨了吗？！跪下。”

    狄阿鸟迟疑了一下。双膝跪地，只好说：“儿子没有忘，也不敢忘。只是……父亲的仇人已没，若以数万之性命，换取一己私仇，儿子万万不为。”

    花流霜不敢相信地说：“你说什么？！”

    狄阿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从中间划道线，一隔隔开，点住上面的一块地下角，说：“这里是东夏，目前是一团糟，我们没有自己强大部落，要想消除各部，只能和中原结盟，臣服于中原，得到他们输送粮食，逐次用兵……”

    花流霜道：“为什么用兵？只要你强大起来，他们都会归附你的。”

    狄阿鸟反问：“要是不归附呢？！即便是归附，我拿什么去管束他们？！这些大族长，认为我们是外人，而我们自己的族人呢？！而咱们所在的塞部，是高显的属民。我父亲说我们没有根，原因就在这里。如果高显雍部叛逃，来追随我，那就是和高显的战争，我们能打赢吗？！而我们要有力量，必须得到蜜部！”

    他往西，往北连点，说：“就算这些部族归附我了，而且甘心听我调遣，西面、北面的强敌呢？！要是自己没有族人，那就只能战胜，不能失败，一旦失败了，就再也无法汇聚兵力，这是我多年来总结的经验……”

    花流霜来回走动，不停地说：“你多年来总结的经验，你才多大，你有什么经验？高显，高显也是你的仇敌？！”她激动无比，说：“那是你地。我和你二母商量过，只要我们有一部人马，就把琉妹要进门，高显，是你的。”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不可能是我的，怎么会是我的呢？！舅舅家那么多人，愿意让出王位，让我称王？！要是想，倒时只能是琉妹称王，我做一个上门姑爷，后宫的男妃子。

    ”他干脆站了起来，说：“阿妈。我们向天子称臣，得到大朝地帮助和扶持，才能兵强马壮，才能巩固住你儿子的地位。阿妈，我问你，我们家*什么起家的？*什么凌驾各部，隐隐成为一个国家的？！”

    花流霜说：“你父亲的睿智，你叔父的善战。”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都不是根本，根本就在于我父亲，他逐渐控制了中原和草原交换地贸易。草原贫瘠，环境恶劣，每年遭遇大雪，各部牛羊倒毙，都是通过我父亲用死了地牛羊换回大量的粮食，这才是根本，基于这一点，周围没有哪一个部落敢得罪我们家地？！现在呢，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如果不求助于中原，我们自己的部众丧失，而且无法凝聚一团，反而要依附着这些部落，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他发觉花流霜说不出话来，得意地说：“我舅舅家又是为什么强大起来呢，那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他们也是在交换中获利，得到中原帮助，在肥沃的地方耕作，让百姓定居，从而使人口稠密，部众几十万，上百万，这才是强大起来的原因，相比于其它各部，物资匮乏，打起仗来，竟不起鏖战……”

    “所以，必须向天子称臣，得到大朝的扶持，能够互市，才能尽快地壮大起来。”

    花流霜发抖地指出指头，说：“你个逆子，一身奴性，我告诉，你想要的十万两银子，我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她实在气坏了，直接就往外走。

    狄阿鸟在后面大叫“阿妈”，叫不住，干脆扑到后面抱腿。

    花流霜挣脱出来，说：“你少来，有你后悔的时候，要钱？！没有。”

    说完，就出了门。

    樊英花进来见了狄阿鸟，尚不太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问：“你怎么惹你阿妈生那么大的气，她骑上马，要走呢。她要你做什么？！”

    狄阿鸟想不到会是这样，头疼万分，想了一下，却还是故意说：“老人家抱孙心切，让我娶几个媳妇过门，可是竟然没有你，我正在等着你呢。”

    樊英花看也不看，就说：“我看是你的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泡了汤。”

    这么一说，狄阿鸟就是一阵惊悚，他回头来，就往外走，却又站住，说：“我要回去了，你替我劝劝我母亲，就说，就说儿子大了，总也得有点自己的想法……”

    樊英花乐道：“你这不是添气嘛？！”

    狄阿鸟想想也是，就说：“按你的意思劝吧。还有，你想法，帮鱼木将军他们暂且安顿下来，我稍候会告诉他们，你就是我的妻子，妻子中大妻……让他们听你的。”

    樊英花听着，不知他哪一句深，哪一句浅，无奈地说：“我服了，狄阿鸟，我还没有嫁给你，你就

    使劲儿，好，好，你说吧。给你在一起，你说个话，都没有个正经。”

    狄阿鸟说：“本来就是呀，你和我家里的那些女人不同，她们一闹一团糟，难道你不愿意做大妻？！那好呀，做妾吗？！”

    樊英花准备给他一巴掌，却被抓住了手腕，只好说：“你别胡闹了，也不挑个时候。”

    狄阿鸟突然变了腔调，说：“我没有胡闹，名不正，他们不听你的怎么办？！”说完，就往外走。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7）

（我知道大家看了这节，肯定要骂质量下降，把话说到前头，这一节，我是连续写了两天，还是憋出来的，要说新书耽误的，你们可以问纯洁，这两天，我是怎么安排时间的）

    狄阿鸟一回到长月，立刻从谢先令那儿知道一家京商也在发行地图的事儿。那家商行准备刊发的地图和他家的一模一样，版酬却很低。按说对一件事的到来，狄阿鸟是不需要有太大吃惊的。然而此刻，不说接下来的生意，就连一些已经缴纳了钱财的商家，也纷纷上门，要求退款，实为雪上加霜。

    他去看了趟董国丈，董国丈的伤倒是不见好转。

    回过头，董云儿这边闷闷不乐，告诉说：“我嫂嫂害怕我爹有个三长两短，前日进宫与姐姐商量，准备将我嫁给中郎将健符……”进了行馆，黄皎皎那儿还有个两岁的小孩，长得像一尾金鱼，不是在乳母怀里大哭，就是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珠，冒出一个、一个的泡泡。

    此为紧急关头，狄阿鸟正在黄文骢的牵线下加入京商，连敏感的话题都不敢提，而黄皎皎也没有觉得什么，动不动把她儿子一扔，自己去玩了，一个两岁的小孩就哇哇地吵得狄阿鸟不想活。

    他听人说这小孩长得像自己，试着接近这小孩几次，发觉这小孩挠人比阿狗还疼。头疼之余，他只好搬出去住，其间和陈元龙接触几次，又是一个让他觉得无比惊骇的消息：“丞相被刺的那天，还死了一个叫樊成的小官。”

    这么一来，嫌疑最大竟然是李玉。

    他正想知会李玉一声，李玉在南去任职的路上，被人杀害，尸体被运了回来。真真正正的死人一条，完全不是什么金蝉脱壳。

    李玉的死，突然让他怀疑一个人来，然而，却没有一丝证据和线索。他都有一种无法给樊英花交待地感觉。

    来来回回的这些事给他提了一个醒儿。

    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背后还有一些更大的事，走得越远，目标越近，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尤其是在无理改变的女人上。于是按部就班地为陈元龙儿媳妇过门预备大礼，尽量和董云儿保持距离。再不越雷池。

    他心里已经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赢得朝廷的支持，回草原。

    当然，接下来想也不想的事儿，就是十万两雪花银。

    地图的事儿还在两悬着。

    他并不降价跟风，只是公开许诺：“那一家根本印不出地图。你要是不信，先欠着银子，那家半个月内印出地图来，我分文不取，那家半个月印不出地图，我再取银子。”

    紧接着，他另辟几条财路，第一条，是为张铁头增加开支，设法通过京兆尹。以陇商马大鹞子的名义申请码头运输的采状，正在通过官府，承办码头，设立一些起落架，定制大木箱。改变人力搬运上岸地局面，预计一个月内控制码头；第二条，调一百五十匹马给张铁头，进行内外运输，控制城内和城外的运输；第三条，针对码头货物堆积现状。若有合适地官仓。承包下来；第四条，在京商上广泛邀资。设立趟子局，动员人手，搜罗驴骡战马，以应付朝贡时大规模交换后的输送……

    这时，官府发行了新钱，和纸币钱引，费青妲开始向他招了手，说官府的“钱引”强制性地对一些富商，望族发放，但这些纸币面额大，流通不广泛，到了世面上要折价才能当钱用，希望能与他合伙，从富商和望族手里套购折价的“钱引”，回头再按面值，设法把“钱引”贷给官府，淘出新钱或者金银。

    朝廷的“钱引”是为了征收战争物资的一种手段，相当于发行地国债，一百两的大面值，市面上能当八十两用，已经不错了，但要是真有人套购回来，通过一些官员弥补府库账面，那可是凭空赚了二十两。

    以费青妲的意思，是想让狄阿鸟出面。

    狄阿鸟委婉推却，送了人之后，立刻给谢先令说：“小青自己掉脑袋，还打算拉我一起掉？！我是什么人，是因为一点儿蝇头小利就连命也不要的人么？！”

    刚说到这里，吕宫带回来个消息：外头的印刷行刊印的地图，画质太差，要印好一些，就要加钱。狄阿鸟当即提了衣裳襟儿，一边往外走，一边骂：“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狄阿鸟疲于奔命的时候，却有人在笑。

    谢道临的弟子从外面回去，到谢道临身边一俯耳，谢道临就知道了狄阿鸟的事儿，微笑着说：“谁去偷他的地图？！博格阿巴特既然没有上衙门告状，心里应该清楚？！好一头犟驴呀，还要比着干下去。”

    谢小婉地母亲连忙说：“这个傻子。”

    谢道临摇一摇头，轻轻地说：“他可不傻，一定会在刊图上大赚一笔。”

    谢小婉的母亲疑惑不解，问：“人家价钱比他低得多，他怎么还能赚呢？！”

    谢道临说：“一刊地图能装下多少商家？！价钱降下来，小商人就跑得勤，大商人不在乎这点儿钱，两边都出钱也没有问题。关键是，有多少商贾认为这个图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博格阿巴特一个人折腾，很难说服人，突然冒出来一个对手，无形中，反而造就出更大的声势。你们可以看着，只需博格阿巴特一公布一刊图能装纳多少商家，来则不拒，要价很低的对手就被人当成骗子啦。”

    谢小婉的母亲却还是不相信，说：“我看他是傻乎乎地。”

    谢道临微笑片刻，舒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一切都是假象，两边都在作假。”他发觉谢小碗的母亲正看着自己，说：“朝廷急于打压博格阿巴特，就是为了要用他，所以，朝廷手段都是假的，不是置他于死地，而是要置他于困境。博格阿巴特醉心于钱财，不藏不掖，折腾一大阵儿，岂不是没有心虚，没有用假象迷惑人，然而真中里头还是有假，到时他到我这儿交一个十万两，反而达成了朝廷的目的，所以呀，都是假，而我，此刻大概正在帮他做这个假。”

    谢小碗的母亲大吃一惊，说：“你是说，十万两是他故意给你地？”

    谢道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我们地女儿能平平安安。”

    谢小碗的母亲不放心地说：“陛下难道就不会因为他敛财地能力而忌惮？！”

    谢道临笑道：“秦纲，不世枭雄，比乃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怎么会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呢，他的目光远得很，也许两个月之后，雪莱国国君就要被送来长月。”

    他解释说：“他以东都为根本，经略各州郡，所募游牧铁骑一日千里，岂无所指，而雪莱国里，他已有过不少经营，此番南下，定然舍小求大，旦夕灭雪莱，而灭了雪莱，他的人马就可以沿大河（相当于长江吧，此战略可看作先取金陵，而后图两广，再入云贵）西进，星夜可灭矣，到时再沿海北上，图梁国，拓跋氏就要面临从中截断的危险。”

    谢小婉的母亲说：“太久远了。”

    谢道临摇了摇头，说：“雪莱富庶，数十年未有大战，米粮满仓，西定大将自立所建，灭之，百姓不惊，罗斯蛮夷，城小无险，奇兵击起大王，其附族土寨可尽降服，收土兵近十万进而图星夜，纵狗咬鸡而已。星夜若平，仓、角之地有了依托，我朝解两州边镇兵马，可移精锐十余万北上，拓跋氏安以争锋。”

    他遥遥朝王宫方向看去，说：“朝廷的策略一直对准星夜，无非是想先取星夜，而后击罗斯，再图雪莱，然而每次征伐，都是先有大胜，而后有小胜，最后至败，原因不是朝廷的兵力不能灭亡星夜，而是因为，星夜狭长，而朝廷大军想尽灭之，需跨两道天险，还要面临星夜漂浮内海之飘忽水军。

    “朝廷准备以水军制其水军的策略是以己之短迎敌之强，而秦纲还是王子时，就已经参与通、辽两地的战事，当时就有度河灭雪莱之想，上书说：今观雪莱之兵疏于战事，怯而不习阵，战场惶惶，战后如瘸鸡，比之星夜易取十倍……而此书尽人皆知，所以，先王垂暮之年，雪莱用尽一切办法，攻讦秦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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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纲在自己的宫殿里大笑。

    他看着博格阿巴特折腾，当着几个参于此事的内臣，问：“博格阿巴特想卖地图发家，我看他能赚几文？！”

    刚刚说完，消息就上了门。

    一个小宦在一名大宦旁边附耳，大宦的脸色就变了，说：“陛下。”

    秦纲扭过头来，问：“怎么了？！”

    宦官说：“有人说我们是骗子，告到京兆尹去了。

    秦纲大吃一惊，说：“博格阿巴特手脚通天呀。”

    宦官说：“不是博格阿巴特告的，是交了钱的那些人，他们，他们把我们拉拢的一个商人告了，说他骗人，根本没有像博格阿巴特一样忙来忙去，逼问他地图是真是假？！那商人顶不住，说自己为内廷办事儿，地图肯定是真的。其结果，一圈人不但不住手，还把那商人的衣裳拔了，让他穿一条短裤，这么大冷的天，站在王城外面，喊奴才出面退钱……”

    秦纲说：“两句话就把人给供出来了，这样的人冻死算啦。”

    宦官跪地磕头：“那时奴才的哥。”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8）

秦纲无事寻个趣闻，公公才在他耳边提这事儿，提着、提着，火烧了过来。他从中发现什么，俯下身儿，利芒流转，不敢相信地说：“你真幼稚呀，没博格阿巴特在后面怂恿，他们敢来找你算账？！他们来找，是来找你吗？！他们是来找孤。”

    那公公一听，就知道坏了，连忙磕头：“都是奴才没用。

    ”秦纲直起身，拾了拾衣襟，扬手说：“把这个没用的奴才拖出去，到午门庭杖，另外，由内廷来出钱，发放那些来讨债的商人。”

    旁边立刻有人，将这个宦官拖出去。

    宦官知道秦纲戎马倥德，有点儿神经过敏，不敢太大劲儿嚎，只想着自己办事不力，一顿好打免不了，却不知道，自己刚一被拖到外头，秦纲就说：“毙了吧。”

    别的宦官虽各有心思，也觉得心惊。

    惟有长秋太监镇定自若，因为他清楚，不是万岁无情，而是绣衣办事儿，万万不能把火牵回来。绣衣的事儿不够光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要是明目张胆，一个不好，就换来朝野攻讦，目前，君权比较虚弱，做国王的，更是敏感，半点也不能认，而不认，太监就要担下来。今天的事儿，如果让太监担下来，就牵扯到骗取民财，以权谋私等等不法，也是容不下去。

    他虽然心知肚明，然而秦纲一朝他看去，他立刻低下了头。

    秦纲这就说：“还是换个宫里的旧人儿吧，知道些个规矩。”

    长秋太监想了一下，连忙推荐得力人选：“奴才倒有一个合适的人儿，以前就在合生宫当值，叫小蔡子。”

    秦纲懒得往下问，就说：“在谁那里，给谁要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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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纲觉得是狄阿鸟在背地里使坏。那是大大冤枉了狄阿鸟，也小看了狄阿鸟。

    狄阿鸟不会去乱惹麻烦，一门心思，都在琢磨他的十万两。

    不知怎么着，他竟从钱引琢磨上银票，又从银票琢磨到上钱庄。钱庄的银票也是大面额的，在市面上不好流通，但和钱引不同，都是存入银子的凭证，不会贬值地。

    狄阿鸟想钱想疯了。就想，要是多开一些银票呢？！钱庄的钱少于钱庄的银票呢？！反正人家也不会将银子全取走。我说服老马，从当中挪走一些，谁知道？！多开一些银票，交给谢道临，谁也不知道。

    钱庄并不是很有钱，挪几千两就了不得了。紧张起来，已经捉襟见肘，对自己也只是杯水车薪。

    想开虚票，只能银子多，吸引别人来投钱。

    吸引别人来投钱，办法倒不是没有，那就是降低保管费，但是这个，降，阻力太大，其它钱庄肯定是不愿意的。

    狄阿鸟接下来去跟老谢、万立扬两个合计。觉得万不得已，完全可以把钱庄的生意分作两类，一种是挑出大进大出，短进短出的那种，收取和别人一样的管理费。另外，再开辟一种，就说是广泛邀资，做一个，长期的，担风险的买卖，算廉价倒借。倒贴利息都行。从而吸引一些闲钱，来解燃眉之急。至于具体成效怎么样，还很不好说。合计到这里，狄阿鸟的心情也松了许多，虽然仍然没有看到问题地解决，终究说明一个问题：他就是拉不来跟自己一起往花山丢钱的富户，也不会被十万两银子憋死。

    他找了马大鹞子，把这种想法说给马大鹞子，告诉说：“如果官府要追赃，肯定把你拽进去。咱们要是用这个法儿，扩充了银根，反过来往别地钱庄里存一笔、一笔的小钱，再按年限，向他们家贷一大笔钱。等他们贷了银之后，天数没有到，咱突然提银，引发挤兑，坏他的银根，控制住它，逼他让咱入份儿，听咱的，再然后，我可以从那家钱庄拿出大面额的银票。不管银票算是虚开还是算实贷，一把给谢道临。谢道临有了银子。他不可能推着银车回家。他肯定一笔、一笔地提着花，有个更长的日子。在这个日子里头，两家钱庄地银根连一起，仍然稳当，我可以一笔、一笔往里补。”

    狄阿鸟用意明显。

    他一借几万两银，不知啥时候能还得上，一般的小钱庄不会借，大的钱庄或许肯借，这种长期利息，利息起码也将要百分之十，每年光还利息就是几千两，还不如让谢道临追赃呢，最好的选择就是四两拨千斤，先拨动马大鹞子，更改策略，而后再找一家钱庄，加开一大笔银票，而这个银票，首先是没有利息，其次，就是自己一时手头不方便，两边只要携手，自己仍能脱离债务。

    马大鹞子是什么人，心里也清楚，合计一下，倒也别无选择，一口应了下来。只是，他对狄阿鸟最后到底能不能还清这十万两没有信心，脸是格外地难看。

    依照万立扬的算法，只要眼跟前的难关迈过去，以后趟子局，贸易行和钱庄携手，一旦顺利地运转，狄阿鸟每年收入二、三万两银子没太大问题，还款自然没有问题，但这只是一头的乐观预计，马大鹞子这些陇商却是来挣钱立业的。

    狄阿鸟也知道马大鹞子心里沉重，起身时，按一按他说：“钱庄也有我的一大份，贸易行才是空架子，你放心，我不会让它跨的。”

    他虽然这样安慰了，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突然想回行馆看看李思晴进去，回到行馆，是万万想不到李思晴和黄皎皎年龄相仿，背后黄家人一使劲儿，两个人化敌为友了，此刻并排坐着，鼓励那个两岁地小孩到处乱走，见他进来，小孩竟在鼓励下大叫：“爹。”

    黄皎皎仍怯着狄阿鸟，想去抓他回去，没想到那小家伙，‘扑通”摔倒，“呜呜”乱拔一气，抓黄皎皎，黄皎皎经不住，只好冲那小子动手，而那小子就大哭。

    狄阿鸟头皮一阵麻，也有点儿于心不忍，只好问黄皎皎：“别打了行不行？！”

    黄皎皎住了手，那小孩却觉得狄阿鸟可亲，不让他妈妈打他，回过脸，红头涨脑地哭，伸起两只胳膊，要狄阿鸟去抱。

    狄阿鸟抵抗不住，只好将他抱了起来。

    李思晴走上来，还为他拧了一拧鼻涕，狄阿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扭头问黄皎皎：“他叫什么？！”

    黄皎皎说：“还没有取名。我家的人都叫他毛毛。”

    狄阿鸟立刻想起了张毛，骂道：“什么不叫，叫求毛毛？叫土狸子。”

    李思晴说：“你起的名太难听了，什么土狸子？！哪有叫这个名的。”

    狄阿鸟于是说：“我还叫飞鸟呢。”

    他转过头，终于忍不住，轻轻道：“你出去一下，我有点事儿，想问问她。”

    李思晴出去了。黄皎皎一阵忐忑，实在想不到什么，站在狄阿鸟面前，一低头，人矮了半截。狄阿鸟疑惑不定地看她，目光中带着冷酷，问：“他是我儿子吗？”

    黄皎皎竟然，竟然没有吭声。

    狄阿鸟压低声音，逼问：“告诉我，和谁生的。”

    黄皎皎还是没有回答，哭了起来。

    她哭，小孩也哭。

    狄阿鸟心烦意乱，说：“你告诉我一句。

    我保证，不让他受委屈，你要是不说，那就别怪我……”

    黄皎皎哭着说：“就是你地。就是你的……”

    狄阿鸟真想抓住她的头发，看看她的脸，却没有那么做，说：“你说一个人能生孩子吗？！”

    外面的李思晴听到进来，大吃一惊，连忙拦在跟前，说：“你别打她。”

    黄皎皎这就说：“就是你的。你娘知道，我娘也知道，都是她们地主意。”

    狄阿鸟迟疑片刻，却没有一点儿印象，说：“她们能帮你生儿子？！你哭什么。别哭了，我不问了。”

    他把土狸子往李思晴怀里一塞，说：“以后少让他哭，哭得人心烦。”

    到了晚上，李思晴才小声说：“儿子就是你地。她说，那一天，是怀孩子的天，你喝醉了酒，跑到下人地房里，是她们两个陪你睡的。”

    狄阿鸟顿时想起了那天，自己进了乔镯房子，似乎做了一个糊涂梦，然而，乔镯已死，到底谁能为她证明呢？！

    即便自己阿妈知道她在那个房子，可她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她们？！即便碰了，碰的是哪一个呢？！

    他，‘胡通”坐起来，一扭身，干脆坐到榻下头，*着榻问：“他要不是我儿子怎么办？”

    李思晴说：“你信不过，把他养大，不管他了。”

    狄阿鸟却又问：“他要是我儿子呢？”

    李思晴没有好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呀？！”

    狄阿鸟没有吭声，问：“他真的长得像我么？！扁嘴，鼓泡眼，怎么看都像一条小金鱼。”

    他愁起来没有个完了，细细琢磨，发现去做人的父亲，自己还欠缺讦多。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59）

迫于朝廷安内的大战略，各州州牧，各道、各郡将领，各地藩司藩臣纷纷来朝贡，不知不觉开始踏足京城。

    除他们之外，还有高显、星夜以及拓跋氏，高显巨大的驮马商队也已经上路，眼看一日数百里，经由江北，过商州，很快就要先抵达东都，后到长月，而拓跋巍巍，竟也派自己的儿子来朝贡……

    二个多月前，朝廷就已经与拓跋巍巍议和了，给他陈州五郡名义上的控制权，封为陈州镇守使。

    他自然也要朝贡，不掉肉地赚取实利。

    朝贡，在这时，就像是在诱骗一个小孩给老人拜年，是要用吃的，红包哄着，而不少，还是得由内廷出钱。

    内廷把一切都放到钱上，前一段时间，秦纲想让太监私下找人刊地图，并不全是为了搅和人家。

    为天子理财的几个官员一叫穷。

    秦纲差点把宝座上的黄金拆下来，让人拿去铸了，因为太缺钱。他决定启用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素有“财”名的杨绾，秦纲十万火急带至京城，遭满朝诟病，落数罪状，不得已，最后只好为其定罪，让其家人出钱赎人。

    杨绾登上车，接受召见，谈及自己受到别人的恩惠，秦纲立刻赏他五千两，而他一出来，则直接带着内廷的赏赐奔到狄阿鸟所在的行馆，五千两银子，原封不动地扔了狄阿鸟。狄阿鸟自然知道原由，其中的两千两是人情，是还人情，也是在断人情，告诉说，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狄阿鸟自然也不能假惺惺地不要，如果不要。就是破坏了杨绾的用意。

    杨绾当天回去，第二天上任，第三天，事发。

    京仓上一名官员被人告发，秦纲龙颜大怒，扔一把剑给廷尉，要廷尉带着去查。当然，按理说不关杨绾的事儿，但关乎钱，朝廷顺便经过他来查。要说，此官只要不奸恶。不活稀泥，中间就能发现点什么，查了下去，查出了一个荒诞的事儿。

    官府没钱，给富户借钱，发行了“国债”钱引。

    这一张白条。大部分回到朝廷的手里，朝廷等于自己给自己打了一张白条，不但坏了自己的颜面，还没能挖出实利。

    这一个核查，牵扯地官官吏吏多了去。

    朝野震惊，都看着杨绾。

    一些本来都不干净的官员，本来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不干净，一看势头，大半个朝廷都不干净，那是弹冠相庆。与狐朋狗友见面，都忍不住抵掌发出会心一笑。

    秦纲一看这情景，简直要气死，偏偏却奈何不了他们。

    最后只好挑几个没根基的，各大势力牺牲出来的几个人。以弃市论罪，不了了之，几乎所有人认为，是不了了之了。

    秦纲气病了，病在龙榻上，向几个心腹询问：“孤是庶出。先王在世。孤无心天下，怕遭外人忌。有求财以澄志之心，然而并不过分，要不是这些个人欺瞒，孤也不会声名狼藉。而后半生，难道还要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中么？！天下英雄大会，一定要办好，一定不能走漏风声，孤想让自己的儿子亲掌礼部省、吏部省，你们觉得哪一个合适？！”

    几个人顿时愣了。

    天下英雄大会，他们已经心里有数，不是拉些草莽走两场，是要选拔人才的，而经过主事的人来选拔大批的官员，已经隐约有了太子之实。

    老态龙钟的朱天保以前是帝王师，现在正指点几个王子的学业，心里更是有数，抢先一步，说：“嫡长子。”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李卫想想，自己家地王后，只有一女，而其它几人，也都认为自己支持的人“贤”，连忙说：“还是选贤吧。”

    这已经在秦纲地意料之中。

    秦纲说：“没错。是应该让嫡长子出面，可王后，她只有一女呀。”

    这也是他的一块心病，不然，政局不稳，他早就该建储了，拖到今日，第一是儿子小，年龄还不大，第二，就是儿子少，建了储，万一不合适，废掉，后面儿问题就更大，第三，目前没有顺利成章的人选，比如嫡长……

    众人正要各举己见，朱天保说：“王后无子，那就是王贵妃。”

    王后和王贵妃的关系是贫贱时结下的，但李卫虽然和王后有亲戚，但毕竟不是王后，目前和老三的来往最密切，别有所指地说：“嫡不成，只能立长，立贤。”

    董文刚刚受命，镇守京北，这一派没人。

    大伙各自激动一大会儿，却纷纷赞同，独有羊杜不语，秦纲看了看他，把大臣们挥退。羊杜这才说：“此乃陛下传国大事，臣斗胆，首推四王子。”

    秦纲一捻指头，让他说下去。

    他就说：“朱公已经明示了陛下。素闻王贵妃为人宽厚，王长子长于膝下，与四王子交好，其舅，出身并非名阀，谦谦讷讷，富而不骄，可托于大事。”

    秦纲说：“我曾在北疆，那儿，多是立贤，众子地位皆不稳固，惟有得到众人地支持，取得军功，方可服众呀。其实我准备让老三、老四分掌，今日，试尔等矣。”

    羊杜大吃一惊，说：“陛下慎言。游牧人自相残杀的事儿，少吗？！”

    秦纲叹道：“管不得了。国家动荡，倘若身后又一碌碌之君，怎生是好呢？！我喜欢老四，亦不能因为自己偏爱而废国之大体，就这样吧，三子理礼部省，四子料理吏部省，大子在军中长大，可以参预军机，老五年龄还小，责他好好读书。老六还在玩泥巴。孤的儿子少，只求他们个个成才。你出去，传一下杨雪笙，看看由谁来出面，接待高显女公。”

    不大功夫，杨雪笙进来。

    秦纲却没有一开始就问谁接待合适，将自己问羊杜的话儿问一遍。杨雪笙以自己不在京城，不知情形推脱出来。秦纲这才问接待高显公爵的人选，杨雪笙也就回答说：“陛下可让禾公主来出面，否则，恐生事端。”秦纲摇了摇头，说：“禾儿被我娇惯坏了，不行。孤的养女秦汶有才貌，出面比较好，至于婚事，暂且缓上一缓，定到明年的春上。”

    他和杨雪笙说了一阵话，再挥退了杨雪笙，接着，就陷到病态之中的沉思中，朝贡的队伍就走在他的恍惚里。

    先抵达地朝贡队伍，队伍里除了商队，还多了一些或年轻，或年幼，或布衣，或绸补，或文，或武的从员，有的步行，有的坐着公车，特别是登州来的，进城时还打着几个张牌子，分别写着：甘燕英豪，江庆英如，”

    此举立刻使得京城活跃起来。

    狄阿鸟大气不敢出地盯着，派出人，先一步跟里头地商队套交情。

    为了寻找去套交情的合适人选，他干出了有辱斯文的事儿，竟然让吕宫去太学，招收那些各地的败类学子，让他们去见自己的乡土父老，一旦生意成交，就给这些人分钱。

    朝贡，往往是那些太学里的学生获得家资，家书地时候。

    有些个败类一看家里给地钱不够自己来年糟蹋，那上下活动的劲头，连他们长辈们看了都汗颜，但他们能进太学，能成一败类，能跑在京城东玩西转，背景都简单不了，首先，家族是自己家乡地门阀，其次，本人脸皮比较厚，再次，在京城磨砺出能说会道的本事，最后，狄阿鸟和他的小智囊团已经给了许多的诱惑。

    上去一扯一拉，半数商人直接奔去狄阿鸟的商行。谢道临的一个学生在东市的茶馆喝茶，只见许多个外地人被一个人一拉拢，呼呼走完，说是去“茶马贸易行”登记，连忙下了楼，回去给谢小婉讲讲。

    茶楼下不远站的是黄文骢，合不拢嘴。

    狄阿鸟知道自己的财力，并非一味吞货，而是在给买家找卖家，给卖家找买家，先登记，让买家付保证金，找来货，自己一把手付清，转过来以微薄的利润给买家。

    各地商人历来到京，都经过会馆和熟人去和买家联系，买家路子窄得很，心里也焦急，那是排着队，交个小钱登记，给货物挂个号。

    其它的贸易行还在发愣，他这儿就已经人满为患。其它贸易行还在为进出货物的大笔资金发愁，他这儿，紧挨着就是自己的钱庄，自己的钱庄，而自己的钱庄，自己大笔一挥，就可以开银票。

    各商队来时，带的可都是货物，卖家给货物，狄阿鸟付银票。卖家没有离京前，狄阿鸟根本不用考虑钱不够用，回头卖家多，买家跟得紧，立刻把银子补了进来，走时，买家、卖家都是带货走，钱庄里就多出大笔的银子。

    这几来几回，大笔资金的周转全是银票，根本不用考虑财力。

    前几天，一些京商还满怀好意地看待一家新贸易行在自己照着转点小钱，一转眼，肉都没有了，他们那个悔呀，真后悔，当初，怎么就纳下了这么一匹害群之马。

    黄文骢的心情却和别人不同，各商队中来买牲口也不少，放到女婿这儿，简直是个垄断，而商队卖了牲口的，将来回去，有的货物多起来，还得雇用牲口，这些牲口，自然是他和他女婿包办。

    黄天霸也来了，两只眼睛不住地眨，说：“爹。这不对头呀，他哪来那么多钱，一会儿成交一笔，一会儿又成交一笔。”

    黄文骢也不知道狄阿鸟闭着眼睛，用钱庄开虚票，但他是生意精了，隐约扑捉到了，骂道：“什么不对头？！满嘴跑舌头，那是你妹夫。我以前哪，就觉得这孩子与别人不大一样，现在怎么着？！你看到了，恐怕他父亲在世，也没他这个挣钱法，唉呀，啧啧，这是天生的呀。”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0）

黄文骢来找狄阿鸟，无事不登三宝殿，是要来入伙的。狄阿鸟怕黄文骢入了份儿，将来自己回草原，鲸吞产业，没敢轻易许口，但是不许口，又怕黄文骢不满，收回对自己的支持，只是回答说：“这个事儿，我要跟大伙合计、合计。”黄文骢走了，他立刻感到几分棘手，因为自己的同乡们肯定不是很熟悉其中的道道，玩不过黄文骢，自己不让入伙不合适，入了伙，将来容易出问题。

    他立刻发了愁，坐到傍晚，傍晚出来，行头还是挺热闹，怕是走过去不合适，就调转头，从另一个方向走，一路因为愁，是低着头在地上少，发现有卖杏子的，就买了一些，让赵过带着去行馆。

    到了行馆，见人就分，大伙都在吃。狄阿孝也把土狸子捧出来，喂他吃杏。

    狄阿鸟瞅上这叔侄二人，喳喳说话，就在他们身边转悠了两趟。说实话，他对这个孩子的身世真没有一点儿把握，想找个人说，都觉得不合适，想一想，这个事儿，只能给自己狄阿孝这个叔叔说，就勾了勾手指头，让他跟自己走。

    阿孝的婚事就要办了，钱现在不是问题。狄阿鸟仍然害怕他的身份露底，在跟他合计，准备让他办了婚事之后，带老婆出行，被人袭击，玩一回失踪，去河东做回响马，应句国乱，宗室领兵。

    这个事儿正在筹划，狄阿孝本人有着武夫的性格，不愿意一整天窝着，也比较兴奋，准备到时失踪一回，带着新娘子去河东做两年响马。

    他还以为是这个事儿呢，就说：“让阿过跟我一起走吧，那儿是他的家乡。方便找兵马卖？！”

    狄阿鸟想到了李玉死后，唐凯肯定是不会去跟唐柔的，可以跟着他，借个地熟，轻轻摇一摇头，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别人跟你一块儿走就是，只是，还是谨慎一些，别胡乱扯旗。找个山沟，拉杆人马练兵种地。”

    狄阿孝点了点头。

    两个人是亲兄弟。虽然有时有分歧，但对对方，还是非常了解的，不用问这问那，说话也极为简单。

    土狸子倒方便闹着让狄阿鸟抱。

    狄阿鸟将孩子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说：“阿孝。我有个事儿，没法给别人说的，只说给你一个人儿知道，你说这土狸子，他当真长得象我？！”

    土狸子丝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手把一颗不好啃动皮儿的杏子，吐得粘糊糊地，黑眼珠一亮一亮。

    狄阿孝看了看，说：“像。”

    狄阿鸟立刻让他看土狸子的眼睛，说：“你看这眼泡。它怎么跟金鱼一样呢，你看看我，我有这样的眼睛吗？！”

    他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一遍。

    狄阿孝发愁了，真发愁了，跟他一样发愁。因为说不是吧，万一是呢，说是呢，万一不是呢，于是就说：“阿哥。这个孩子现在还小，你哪儿看的出来。他眼睛鼓两个泡泡。是胖的。要说，孩子是不是你的。

    那要看他性格像不像你，他要是能长成一条好汉，才能出众，你擅长的，他都擅长，他就是你亲儿子？！”

    狄阿鸟想一想，觉得有道理，也只有觉得有道理，充满威风和兴奋地转了转眼珠，干脆趴到孩子脸上亲两口，笑不拢嘴地说：“对对。这么一说，还真胖的，小孩胖，眼睛也胖。再说了，眼睛不肖我，还有嘴巴鼻子，胳膊腿呢。我是他爹，亲爹。”

    他抱着孩子回去，回头一想，却生怕孩子长大没自己的能耐，再变成不是自己儿子，只想着早日教导他成才，走过众人吃杏地地方，一低头，发现一堆别人啃过的杏子，不由分说，弯腰捏了起来，揣着走了。

    到了屋子里，他才暴露出自己地意思，坐那儿，分别把杏核上点上四种颜色，然后，找了一个小口袋，准备让两岁的儿子练手力和眼力。

    这就是他家乡的小孩子常玩的“嘎拉哈”。

    “嘎拉哈”也是羊、牛拐骨做的。

    羊拐放在平面上会有四种形状向上，权当花色，再找一个口袋，孩子们抛起小口袋，单手抓起事先看准的“嘎拉哈”。

    孩子背一只弓，牵头羊假称是马，到处乱爬之余，围着坐下来，像跳脾石，投牌石一样玩儿，玩久了，手脚就灵活，眼力奇快。

    后来，狄阿鸟干脆和人进一步，玩那种旮旯豆儿，玩灌了金属地沉牌石。

    他心里焦急，觉得杏核比较轻，可以让孩子捏捏，就染了颜色，找个小口袋。李思晴看着好奇，问一问，顿时大惊失色，说：“那家伙见什么就啃什么，你给他玩，他肯定一口吞肚子里。”

    一口吞肚子里是夸张，往嘴巴里填，不知不觉往肚子里咽却是真的。

    狄阿鸟想了一想，干脆出去找药店。

    他打算买一些黄连粉沫，回来想办法涂到杏核上，看着土狸子，故意让他啃，跑了好远，找了家药店，买了黄连，等在那儿，让人家碾成细末，回走走在街上，一辆马车从后面驰过来，前面突然跳出两条大汉，各从板案上操起一柄大刀往上扑，暗处似乎还有其它同党。

    狄阿鸟这些天日渐松懈，突然见到，只以为要杀自己，不由分说，一脚踏上一个，回头听到风声，马车穿过，脚下让过，一拧身，攀到车里，一个狸子拧腰，到了后面，顺势，钻进车里。

    后面不知道上来多少人，声音汹汹，大声叫道：“别让这婆娘跑执”

    天已经黑了，狄阿鸟身在车中中，隐约看到个女子，继而听到一声慌张话儿：“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听到这声音熟悉，当即吃惊道：“唐柔。”

    唐柔也听出了狄阿鸟的声音，任由车夫恍然不知，一味走车，轻轻地说：“你难道没有人出来马车？！”

    狄阿鸟还是喜欢冒充一下的，当即说：“唐柔。我当然认了出来你，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追杀你。”

    车里有坐席，唐柔一卷身躺了过来，咯咯笑道：“你会不知道？！”

    狄阿鸟鼻子里冲进来一团香，马车一颠，往前一按，就接触上了，他心里颇为感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要是规规矩矩。嫁个，老实丈夫，哪儿有这样的事儿？！”

    唐柔疯声大笑。咬牙说：“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你不行？！”

    狄阿鸟还记得那个给自己开门，给自己、唐凯、赵过做饭，温温和和的农家小姑娘，愣了一愣，说：“你真变得太多了。”

    唐柔怨声说：“我变得太多？！我不变行吗？！当初。你为什么答应我弟弟，去救我？！后来，差点被人杀死，为什么要救我？！你几乎把命搭上，到底为什么救我？！”

    狄阿鸟诧异说：“你是唐凯的姐姐呀。”

    唐柔抽搐了一声，说：“狄阿鸟。你想过，我怎么想的吗？！老爷家要送我嫁给一个半残废，说是去享福，我娘愁，失声哭。我爹却说：这是你地命，你得为咱老爷出力。一门子人都上我家里，一说说到半夜。我的心都碎了，我不知道怎么办，那时。我总是想着一个英俊地少年，骑马来我们村，谁也看不上，拉我一起上马……可是，老爷家的人，却让我嫁给村里人人都感到恶心的一个国王。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明白吗？！”

    她揩了一下脸，说：“我什么滋味都有。唐凯说，干脆把我救走，藏起来，我就去求我堂哥唐风，求这个，求那个，谁也不理我，还取笑我。于是，我看过傻傻的，就告诉他，我喜欢他，只要他能把我救出来，我就做他婆娘。

    “赵过的爷爷死了。打猎时死了，他没有什么亲人，人家都说，他一个二愣子，将来娶不上媳妇。他还不高兴死？！我就这样把我卖了。我读过书，能做各种各样地女红，即使被救出来，还要嫁给一个傻子，心里很快就后悔了，想，他千万别救出我，我才不要和一个傻子过一辈子。”

    狄阿鸟不自然地说：“阿过不傻。”

    唐柔说：“只有你觉得他不傻。别人呢，我呢，我当时心里很绝望，坐在赶往城里的马车上，仍然不停地幻想，想呀，想，会有一个英俊的少年，来解救我吗？！朦朦胧胧，我好像看到了他走过来，向我招手，而我一动也不敢动，怕自己醒来。就这样，到了城里，我拼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地样子，但是没有用，突然有一天，小姐，她保我出来，我真感激她，我真的很感激她，我跪下给她磕头，我知道她喜欢摸女人，我给她摸，她却一把把我推开。我后来才知道，是唐凯告诉了我，是你求他地。我见过你，你住在樊凤地家里，总是得意扬扬，东跑跑，西踢踢，凤儿见我，一天到晚都在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事，昨天做了什么，多好，我心里妒忌得很，心想：你怎么不住我们家来呢。我让唐凯给你玩，偷偷告诉他，让他带你来我们家玩。听说是你救了我，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地吗？！我听说你上门，鞋子都没有穿，就去开门，你知道吗？！可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去找那个小狐狸精……”

    狄阿鸟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到，想不到她心里这么复杂，这么曲折，受这么多折磨，心里爱的那个人是自己。

    唐柔抽噎着说：“于是，我好好做饭，让你们吃好，想着，你一定会问，饭怎么这么好吃。可是你地心，都在那个小狐狸精上，从来也不看我一眼，我试着去找你打闹，你从来都不怎么理我，都是把赵过推给我。你不喜欢就算了，干嘛还一定，把我们往一块儿扯？！我说他救我，我就嫁给他，可是，他救出我来了吗？！我弟弟也什么都不懂，还偷偷让赵过去亲我的嘴。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我恨你。恨他。我就想，这到底是为什么？！想来想去，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我出身低贱。”

    狄阿鸟木然。

    唐柔突然缠绕上来，揽着他，说：“因为我出身低贱，没有人把我看在眼里，我不甘心，我真地不甘心。我恨心。我恨不得报复死你，那天我知道你们从荷花塘经过，就是要光着身子，我就是要叫得很大声，让你们听一听。”

    狄阿鸟没有推她，只是喃喃地说：“你收手吧。走吧。你和唐凯还是好姐弟。回家吧。我知道，李玉是他杀的。我一清二楚，李玉把权力给你们，和你们相互利用，他心里也明白，于是杀了李玉，救活全局。”

    唐柔哈哈大笑，说：“他肯定要杀李玉。因为李玉**了他的女人，**了我。”

    狄阿鸟又是一震，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想挣脱唐柔，跳下马车，唐柔却把他抓的紧紧的，说：“我们来一回，我就放过你。”

    狄阿鸟推着她的脸，大叫：“你失心疯。”

    唐柔却不管，抓住要紧处，爬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1）

狄阿鸟大大吃惊，刚要挣脱，车嘎然侧立，一轮转空，撞向一个路边的门店去，一时天转地旋，头碰头，骨磕骨，在里面成蛋蛋儿滚。

    半边车壁发出刺耳的尖叫，撞于一处石阶之上，当真是马惊车败，框骨尽裂。

    深切的疼痛深入骨髓。狄阿鸟醒悟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和唐柔相互抱着横在大街上，对面也是一辆马车，但没有这么狼狈，马正在生生嘶着，他一把推开唐柔，扭头要跑，才发觉唐柔头上冒了血，似乎一动不动，而自己嘴上咸咸的，大吃一惊，推了唐柔两把，不见醒，再看对面的马车怕事儿一样，掉转头就走，只好去看一看唐柔的车夫，如果是好着，让他带上唐柔去看伤。

    那车夫竟然窝在马车下头，脖子被伤马的身躯卡断，奄奄一息。

    狄阿鸟见这一个地方已经离行馆好几里，四面的人有的驻足围观，有的抬腿惊绕，只好拖起唐柔，背上往回走，心说：“她是唐凯的姐姐，也怪可怜的，和李玉之间的曲曲折折，让他们自家人自己解决吧。”

    他拖着唐柔要走，发觉唐柔手里攥一卷什么东西，就是不肯丢，用力拽出来，才知道是一张羊皮卷，想也没想，丢到地上，补一脚，送到数步开外，这就弯腰把唐柔顶在背上。

    正要走，衙门里的人来了一大批，刀刀枪枪，格外耀眼，不像是来管马车惊败的，他就在几分预感之下，丢下唐柔，往黑地方跑。

    几个兵在后面追了一阵儿，没有追上。

    狄阿鸟一步也不敢停地往行馆跑，因为他一回行馆。抹了血，换了行头，再出面，就是博格阿巴特，不是那个马车里被追的人，到时可以出面打听、打听，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或者通知那个姓姬的，或者自己把唐柔弄出来。

    再说，唐柔毕竟是唐凯的姐姐。自己要第一时间告诉唐凯。

    他喘着气到家，发觉奇了怪了。自己竟然没有丢那包黄连末子，不由哑然失笑，笑完就喊人去通知唐凯，而自己丢下黄连，换衣裳。

    衣裳换好，唐凯就来了。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决定先不出面，派个人去打听，顺便通知一下唐柔的人。

    狄阿鸟现在比兔子还惊，虽然心里这这那那想个不停，还是努力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坐着，为土狸子做一把玩具。

    做好，放到土狸子面前，土狸子果然捞了就往嘴巴里填，一填。脸就皱了，吭吭欲哭，吐个不停，再也不愿意摸。

    狄阿鸟坐在一旁玩给他看，土狸子过不一会儿被吸引了。重新倒跟前儿瞄着杏核，扯在手里到头乱扔，高兴得咯咯笑。

    富家得孩子没人玩，奶妈逗小孩，要么唱两句，要么在眼跟前晃卜愣鼓。土狸子好说也二岁了。一这么乱扒扒，还腻着狄阿鸟不丢。一离开他胳膊，就哭，晚上睡着了，也是一碰就醒。狄阿鸟愁了。

    李思晴其实对人很好，干脆跟小棒头挤着睡，让他，黄皎皎和土狸子三个人在一起。奶妈子也是黄家来的，心里也有数，跑了个不见。

    狄阿鸟是真愁，看看黄皎皎不声不响地坐在床边，是抱着孩子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实在困了，想孩子要不是自己地，不会这么赖自己，心里还是挺高兴，对黄皎皎也就有一些愧疚，搂着孩子三个人睡，到了半夜，实在忍不住，在黑灯瞎眼里摸黄皎皎，发觉黄皎皎因为有了孩子，**又大又囫囵，一揉，两条腿就不安地扭动，就喘息着压过去。

    第二天天亮，唐柔的消息传了回来，说官府正追她的同伙，再问，好像牵扯到一样什么东西。

    狄阿鸟特意托付马如龙，到了下午，就已经知道了：官府追查的是武律汗留下的藏宝图。

    马如龙郑重地说：“据说，这藏宝图里除了武律汗的财富，兵甲，还有一样信物，到手之后，可以回到草原，收拢他的死士。”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还有这么个信物？！”

    马如龙说：“没错。这图被分成八份，分别交给夏侯武律的八个卫士，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好多人都在抢，官府也在找，实在不行，就会将那些牵扯到案，抢夺藏宝图的人当成谋反大敌，咔嚓掉。”狄阿鸟走了神，自己真不知道二叔到底有没有留下宝藏，他听很多人都说有，就连自己家司马唯都说有，应该是真有，但如果有，阿孝一定会知道的。

    阿孝怎么不知道？！

    他想起昨夜从唐柔手掌拽出来地羊皮卷，真后悔自己没有打开看一眼，看看是真是假，不管图分成多少瓣，依照自己对东夏土地的了解，想破解都不是太难。

    马如龙从他这儿得到地好处多了去，以为他也想要，提醒说：“哥。我跟你说。这个图肯定是真的，但是谁拿到它，都得死，朝廷盯着呢。你千万不要往那上头琢磨，你现在的生意是真好，多少钱不能挣？干嘛还求那个财？！”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才不去操那个心呢。”

    他眼珠动了一动，别有用心地把昨天晚上的事儿说给马如龙，说：“我是怕。昨天我出去买点东西，偶然钻一个车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害怕别人怀疑我。”

    马如龙说：“哥。坏了，你越是没有见那图，那女的还越咬你，很简单。图要在你手里，她还有出来再拿到手地可能，不会告诉别人，要是没在你手里，她咬你，就开脱了她自己。”

    这推测不怎么成立，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狄阿鸟想回马车出事的地点去找找看，却还是有顾虑，找到还好，找到了交给官府，找不到呢？！岂不是让人知道，昨天晚上，逃走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发觉自己真倒霉，去赴宴，刺客的嫌疑差一点儿就指向自己，出去买包药，沾了抢地图的嫌疑，想了想，跟马如龙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瞒你，你说那个女的，她真的有一份地图吗？！”

    马如龙说：“都是江湖传闻，官府摸到的消息，到底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他一拍脑袋，不要狄阿鸟说明，自己领悟过来了，说：“我想了一个好办法，让她暂时脱了嫌疑，以后她走的路长了，接触的人多了，谁也不会再追究昨晚地人是谁。”狄阿鸟点了点头，补充说：“我就怕，她出来，假装来找我讨要，把目标引向我呢？不如咱俩弄一份假图，故意让官府找到，不再怀疑她，从而也不再怀疑我。”

    马如龙说：“这图，她是大侠郭解那儿搞到的，那咱还从郭解那儿下手？！”

    狄阿鸟也听说过郭解，大吃一惊，说：“这个人，咱们栽赃，栽得起吗？！”

    马如龙笑道：“怎么栽不起，郭解现在……哼哼，在大牢里呢，不久就要问斩，不然那小娘们，怎么能弄到这张图？！”

    狄阿鸟还以为半路劫唐柔的人是郭解的人，问了马如龙，这才知道，现在长月黑白江湖道上，说了话算的，叫许景琦。他还记得自己卖鱼，大水替什么人收保护费，报了个类似地名儿，这就揉了揉眉头，问：“他*着谁，竟然能和郭解一样，独霸长月？！”

    马如龙说：“李卫。李卫是他学生。”

    狄阿鸟一下震惊了，说：“不可能吧。李卫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学生呢？！”

    马如龙说：“李卫以前就是在长月街头混的，后来做了牢子。”

    狄阿鸟想了想，说：“这么说来，这个人，我也要去拜访、拜访。”

    马如龙说：“他儿子找就找我了，说码头上有一批人闹腾，准备让官府管，你给我说过，我也就含糊其辞了。”

    这个事儿，狄阿鸟也从张铁头那儿得过信儿。张铁头现在和几帮势力斗得起劲儿，老提议招兵买马，想不到要对着干的一个，竟然是李卫的大哥。

    狄阿鸟有点儿心寒。他已经和李卫挂上了钩，觉得得罪李卫的事儿万万不能去干，于是说：“你给他们递个信儿，就说码头上张二子，改天亲自登门，拜访他们家老爷，另外，许一许口，给点好处。”

    马如龙说：“其实不用理他们，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李卫现在有爵无官，一个闲人，他还能怎么样？”

    狄阿鸟有一种预感，摇了摇头，说：“李卫不可能一直闲下去，因为他是国王心腹中地心腹。”

    他起身打发马如龙，回来正胡乱摆弄些账单，来了客人。

    一位十四、五岁地少年、一个略大一些的少年，两人各自背着小木箱，各提一个棍儿，要饭一样到来。

    那少年地箱像个小篓，很好看，坐到外头看来看去，一气抹几把眼泪。片刻之后，狄阿孝卷了一阵风冲来，说：“阿田来了。她本来带了几箱货，被挑夫给霸占了。听说还差点被卖掉，你快去看看吧。”

    狄阿鸟连忙往外走，就见外面两个脏脸少年，一个是狄阿田，一个，是罗丫。

    狄阿田抱着他大哭，说：“阿哥。我听说你在长月，来找你做生意，雇了俩脚力，俩坏蛋，到了长月，合伙把东西抢了，要不是罗丫带着刀，他们肯定把我们卖了，你快去找找吧。”狄阿鸟心疼得要死，揉着她的脑巴子，想她是偷着跑来的，想骂也没法骂，却又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自己的，忽而，见墙边边上还走来一个下人，是费青妲家的，更加奇怪。下人说：“我们家出了事，要不小姐，就送她来了。”

    狄阿鸟问：“出了什么事儿？！”

    下人说：“听说官府查上我们家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2）

这下，家三房头的人齐全，热闹是热闹了，风险也更大。

    狄阿鸟正怕蹲一窝被人挨个摸，想不到还没有把狄阿孝送走，狄阿田又偷偷跑来，一时只顾不安，也就没去打听费青妲家的事儿出多大。他只想着尽快让阿孝带着媳妇，带着到长月的狄阿田一起失踪，但细细琢磨，嫁过来之后消失比较麻烦，首先，大婚很复杂，其次，人家好歹也是宗室，给女儿操办嫁妆的里头，总有不少奴婢吧，失踪虽然也能照样儿玩，但时机不好确定。

    狄阿鸟急了就常有一些跳墙的想法，决定在没成婚之前抢走新娘，当然，要抢人就得有人手参与，挑的人不能是自己身边的，最好还是东夏人或者高显人，自然不是因为亲疏，而是因为那些从塞外来的人和人接触少，可以保密，可以随时和狄阿孝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无人察觉。

    他不动生色地安排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张小纸条：今有财厄。他细细琢磨，将纸条烧了。第二天，朝廷来人通知，天下英雄大会提前召开，要考较技艺，让大伙准备，他狐疑、狐疑地，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也就在两天后随着大流，按部就班地去朝廷礼部，接受一个什么通知，被送到一个大殿里作题。

    题都是将一些书籍里面选出来的字抹掉，让填空，狄阿鸟想来想去，自己还是没有文化好，就胡填一气，不等人家开场一刻钟，就捧着肚子出来。

    考场官员收了卷。就见上头爬满大乌龟，小王八。

    接下来第二天，考举重，射箭，狄阿鸟一看两个大磨盘横着，不由分说上跟前，喊上赵过来抬，害得亮牌官直接将他逐出场，接下来的射箭，他倒不含糊。霹雳啪啦一阵连弓，射了个满分。

    他品出味到来了。一边去东市，一边给赵过说：“朝廷的英雄大会，果然是求贤。”到了东市，还没有来得及进自家贸易行，赶来了二十几个兵，围了一圈。不一会儿，就把正红火的生意搅了，把人赶出来，关上门，交叉着，贴上俩大大的封条，上面“乙乙某某”记着日期。

    他拉住激动的赵过，抬着头，瞪着吆喝：“这纸怎么贴到我们家大门上了？！一开门，不就弄烂了吗？！”

    掌柜、伙计、客商都还在挤扛。见他来，往他跟前聚拢，有的还是觉得他设了什么骗局，被朝廷知道，封了生意。

    听他这么一说，都愣了，纷纷告诉他：“这是不让你（咱）家再做生意，你赶快去衙门评理去吧。”

    说话间，马如龙地小厮也到了，喘着气扯他。到了僻静处。就说：“户部追赃，怀疑咱们这儿有逆产。你赶快带着账本过去。”

    狄阿鸟见应了“破财”，懒得去跑，二话不说，让人去叫谢先令。谢先令都早有准备，带着两个账房，携了册子来，给狄阿鸟说：“封贸易行，顶多是堵咱生意，就怕钱庄挤兑。”

    狄阿鸟依然不放在心上，说：“空票都补了，咱钱庄的钱也一分没有贷出去，来多少，让他取多少。噢。挂个牌，就说，为了应急，动用比较大，凡是迫切取钱的，收三倍保管金。你只管交账薄，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挣的，我去见见费小姐，要是她那儿也要补赃，我还可以借给他些，另外，大，大家都怪忙的，去到市场上扛两头猪，分下去，就当是休息、休息，钱？！照发。”

    一团自家账房、伙计都担心工钱，围着不走，一听他的话，崇拜的眼神好像盯了自己家那财神爷。

    谢道临一家还不知情，他跟老婆愁：“这个憨小子，他每天进货、出货这么大笔，还真挣来十万。”他女儿在外面欢天喜地，听师兄弟们由衷赞叹：“姑爷可真是不简单。”消息送来，谢小婉当即就叫了一声：“这朝廷怎么能这样不讲理呢？！他才来长月多久，哪有什么赃？！”说完就蹬蹬上楼，跳上去一怀疑父亲，却让谢道临松了一口气。

    谢道临说：“我不管，我把女儿养大，谁不拿来十万两，休想娶走。”

    谢小婉一下淌了眼泪，扭头跑着去找博格阿巴特了。

    谢道临一没人就笑了出来，说：“我不信，朝廷不挖出大笔、大笔的赃款，我不信，他还能挣上十万。”

    狄阿鸟却一点都没有愁，到了费家，费家已经鸡飞狗跳，陈敬业已经先到了。陈敬业是见不得狄阿鸟的，迎头就问：“你来干什么？！”

    狄阿鸟笑呵呵地说：“你别急呀，咱们两家还是世交呢，我来，还不是想看看老费，怕她有事？！”

    陈敬业怒声道：“现在朝廷眼里只认钱，费小姐，好好地做生意，朝廷给她安了诸多的罪名，到头来呢，竟然说，只要老老实实交出赃款，就没有罪……”

    狄阿鸟不像他们这么幼稚，而且知道费青妲是做哪一类地声音，跟着愁：“是呀。我的生意也被封了，还让不让人活？！

    陈敬业愕然，问：“你地生意也被封了，为什么？！”

    狄阿鸟做戏发火，苦笑说：“我哪知道，到现在，连个罪名还没有呢？！”

    陈敬业逼问：“你的意思是说，费小姐咬你，你也太把自己当根蒜了。还是，哪些罪名，费小姐为你顶着的。”

    正说着，费青妲出来了，盈盈一拜，说：“多谢陈公子仗义相救，要不是您，小女子现在，怕是要住进刑部省大牢。”

    陈敬业收住脸色，说：“这是应该的，再说，朝廷上有很多人给你说话。

    狄阿鸟看看，她的眼睛肿了起来，嘴角还带着伤，也连忙问：“朝廷不会用刑了吧？！”

    费青妲欲言欲止了一下。说：“陈公子，你还是先走吧，我有点儿事，想给他说。”陈敬业一下激动起来，说：“真的是他？！来人不，把他……”

    费青妲要求说：“陈公子，你不要添乱了，你回去吧。”

    狄阿鸟知道费青妲为什么要陈敬业走，因为陈敬业当费青妲清白，而自己。是多少知道些内幕地，要是费青妲现在没有主张。不知道怎么好，或者是真咬了自己，一定是要私下跟自己说，他乐呵呵地看着，说：“回去吧。”

    陈敬业一下儿急了，抢话道：“青妲。你不要相信他……”

    费青妲有点儿不耐烦，说：“陈公子，你还是请回吧，我和博格阿巴特的事儿，不用你管。”

    陈敬业冷哼一声，站起来，愤愤地往外走去，忽然一回头，看向狄阿鸟，眼神寒得彻骨。

    狄阿鸟揉了揉脑门。再一次说：“我的生意也被封了。”

    费青妲不安地带着他去内室，一边走，一边说：“对不起，阿鸟。”到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说：“我求你一件事，你帮我担了这个罪名吧。”

    狄阿鸟还笑着，就失色了，不敢相信地说：“你说什么？！”

    费青妲说：“我们家地生意，背后有很多人，他们救我出来。是因为他们怕牵扯到自己。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迟早要被人灭口。而我找个人。找个人替我担罪，我就可以利用他们救你，你一辈子没钱，没有关系，我有钱，只要我有他们的把柄，我还可以东山再起，我养着你……”

    她用两个膝盖走到狄阿鸟身边，一把捞住两个腿，把头埋上哭泣，说：“我求你了。我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在内，你是个罪臣，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路。你承担了罪名，而我，手里拽着他们的权柄，可以保你的命，你相信我吧。”

    狄阿鸟发觉自己真的来错了，竟被人当成“替罪羊”瞄上，苦笑说：“我认罪就有罪了吗？！我才来长月几个月？！”

    费青妲迫不及待地说：“你可以说你几年前就跟我好上了，是我地男人。那些大臣们也是这么个意思。”

    狄阿鸟冷笑，说：“那是他们骗你，我认，我父亲就是带着阴谋来的，我就要车裂于世，谁也救不了我。我把你当朋友，来，是要给你指条明路而已……”

    费青妲都哭糊涂了，说：“我求你了，他们打我，他们打我。”她捋起袖子，有一道血痕，接着脱了上棉的衣裳，喘息说：“你看看，这是我身上地伤。”

    狄阿鸟于是看到她白花花的玉峰。

    室色光辉涂在她间有鞭伤地身上，像一条水蛇的酮体扭动攀爬，充了奇异的诱惑力。

    狄阿鸟彻底地觉得，朋友做到这一种程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推开费青妲，说：“你想想，要是城里的百姓，知道你这样一位仙子变成一副这样的模样会怎么想？！青妲，穿上你的衣裳，好好地想一想，想通了关键，才能保护自己。”

    费青妲沉重地说：“我就是想通了。阿鸟。我还是个**，你以为朝廷会放过你吗？！你可以在我体内种下你地儿子，让你们家有后。”

    狄阿鸟微微摇头，说：“你栽赃给我，先死地是我，一年、两年之后，死的是你，好好地想一想，你地出路在哪？！”

    费青妲茫然说：“我没有出路，如果按律，我死十次都够了，家，起码也要灭三族。”

    狄阿鸟轻轻扶了她一把，说：“你没有看出来吗？！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没有看出来？！你一位刑部放你，是因为迫于压力，你错了，我已经看出来了，朝廷是准备下刀，你看到礼部省进出多少人？！天下英雄大会，朝廷靡费这么多，难道只让他们到长月走一圈，陛下，是要给他的国家换血了，你如何求生，还要我说明白吗？！谁能保护你？！万万人之上的至尊，你投*他，手里的罪证，就可以化为他的利刃，他杀他黜，就多了许多的依据。”说完，转过身就走，丢下最后地一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些，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3）

狄阿鸟没问费青妲咬自己咬多深，想来，也觉得朝廷也是不会相信的。

    他等着朝廷让自己的店铺从新开张起来，挣够十万两要媳妇，做一个布衣卿相，咿咿呀呀地唱支逍遥歌儿，直到蓄积起财力，朝廷送自己回老家为止。

    事情却远出于他想象，这一封就是十好几天。

    户部一个大头、四方脸的小官带六十个算账高手，日夜查赃，手底下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该没收赃款的没收赃款，许多家的账都查了，却就是查不到他家的。他一开始还能装装心不在焉，让谢先令去磨蹭，但日复一日，这边钱庄被人挤兑，第二刊地图印了出来不敢卖，那边还没动静儿，他也有点儿慌了，一口气冲到杨绾暂居的民居。杨绾正在家吃饭，一见他的拜贴，知道怎么回事，连忙给老仆说：“就说我不在。”

    老仆连忙出去打发，过不久冒了汗回来，说：“老爷。他说他知道你很忙，肯定不在家，跟我说，说他自己想在门房边*一会儿，等你回来。老爷，你说咱家租来这房子，哪有门房呢？！”

    杨绾一听也愁，说：“赶他。赶走他。”

    老仆连忙往外走。

    杨绾揩着额头急，生怕被堵到家里。

    他一抬头，发觉自己家老婆一使眼色，大儿子不动生色要走，当即一板脸：“继昭。你要干嘛呢？！”

    他的儿子连忙收住脚步，躬身说：“爹。我吃过了。”

    杨绾冷笑说：“吃过也不许出门，这个事儿，你不懂。博格阿巴特身上背的有赃款，你叫你父亲怎么办，徇私枉法？！”

    他大儿子现在也在户部挂职，低着头说：“户部查帐我也在。挑十来天，挑不出一两银子的毛病，还还说人家有赃，不合适吧？！”

    他母亲也说：“你要是不管你下头的官儿勒索，也该让他们长长眼，别什么人都难为……”

    几个子女都老老实实地拔吃的，老三突然一抬头，说：“咱家有难时，博格阿巴特手头也不宽裕，开始借咱一笔钱。打了条，后来的。都没有打，咱家还了五千，其实也就还了个够本，现在不是恩将仇报吗？！”

    他母亲立刻叱喝：“住口。怎么跟你爹说话？！”

    说话间，老仆再次从外头回来，说：“赶不走。他都说外面地地方也不是咱家的，不让去门房儿，在外面等一会儿？！”

    杨妻吆喝说：“这大冷天儿，在外面儿哪成，这个我做主，再去弄点饭菜，好好招待。”说完，就一搭手，往外走。

    杨绾喊不住，只好叫住老仆。一招手，往院子里跨，一看老婆已到了门前照壁后面，抬脚到了墙根子地下，压低声吆喝：“来。来福。扛着我。把我扛上去。”

    老仆心惊肉跳地看墙头，苦笑说：“这成吗，这？！”他看杨绾着急，一弯腰，去扛杨绾的腿。

    杨绾就“哎呀”、“哎呀”叫着，拔了墙头。使劲儿往外跨腿。蹬了好几把墙沫子，骑坐了个结实。刚想喘口气，听到外面儿一声响，不由分说翻了下去。

    老仆一听落地那动静，浑身就是一颤。

    这边，杨妻见着狄阿鸟，说杨绾忙，今晚上不会回家。

    狄阿鸟是从户部衙门那儿来的，就追问去了哪儿。杨妻只好骗他，说，进了宫。狄阿鸟呆一会儿，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去国王面前，自己也有理，当即给他们说：“那好，我去王宫找他。”

    杨家大小一听慌了。

    他们不好阻挠，只好送到门口，看狄阿鸟带个人，上马就走。

    这边老仆围绕着墙沟子唤老爷，用灯笼一照，墙根子底下写着：“老爷我进宫了。”

    老仆又踮了一踮叫，发出一声呻吟，说：“误打误撞噢。这光”

    狄阿鸟一口气到王宫，话一传，那边，国王对他以收心为主，也没有避而不见或者懒得见，把他传了过去。狄阿鸟到了，请过安，就迫不及待地说：“陛下。臣冤枉呀。”他把自己的事儿一说，秦纲立刻推诿户部官员，说要好好追究底下的人，问问是怎么回事，正讲到不日龙女公就到了，打发狄阿鸟走，外面有人禀报，说杨绾衣冠不整地站在外面求见。

    杨绾卡狄阿鸟，背后是秦纲授意，被逼急了来见秦纲，而秦纲也在往杨绾身上推诿，狄阿鸟一逮逮俩，连忙说：“陛下。你快让他进来，问问他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欺负臣。”秦纲无奈，把杨绾招到跟前，当着狄阿鸟的面问他话儿。

    杨绾愣愣地瞪着狄阿鸟，一句、一句地回答，结果，那就是第二天就拆封。

    狄阿鸟满意地走了。

    秦纲这才冲杨绾叫苦：“杨爱卿呀。杨爱卿。你说你什么来不好，他来你也来？！”

    杨绾心底是真冤枉，只好说：“封了十多天，也够他受的了，就是让他开门做生意，人家也不敢他那儿呀。”

    秦纲却不满足，问：“为什么就定不下来个罪？！你就不能找一个——”

    杨绾说：“臣想过，想给他定个奸利的罪。这个罪不好说清的。”

    秦纲说：“定啊。东夏那般吃紧、吃紧，夏侯氏地部将投*拓跋巍巍，很快就要卷土重回，别乞萨满一个劲儿跟孤说，让孤放他回去，是放虎归山的大事。他地部下，孤一直收买，那个姓牛的几个月功夫，已经被升为副将，一个姓张的，也被老四挖了回去，现在，正是除尽他党羽的时候，一旦他有了钱，他就可以收买人心，回到东夏，就可以招兵买马，摆脱朝廷控制。”

    杨绾说：“可是，他现在入了京商，一旦胡乱安罪，怕京城里的商人们惊慌。

    他也有心给狄阿鸟说句好话：“陛下把他看得太高了吧！！”

    秦纲叹了一口气。说：“孤什么人没有见过，孤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儿的，他，和他叔叔，和他父亲都不一样，他就是带着那种天生地魅力，孤以前，想过要杀他，可是还是对他起了好感。孤尚且如此，何况他那些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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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第二天就开了张。可是他已经错过了十几天的好时候，生意大不如从前。他也就坐在门口发愁。

    正愁着，恢恢几声马叫，来了几匹背后卷烟的骑士。

    大老远就听到人“扑通”往下跳，他睁眼一看，王本带了班猪皮，连忙起身出迎。问：“你们已经到啦？！”

    王本说：“龙家的队伍过几天才能到，到了之后，还要等一日才能进城，我们不是为了让你提前有个准备吗？！”

    班猪皮连忙来见面，双方搂抱很久，刚一丢开，他就说：“阿鸟。我们把东西都给你，助你一臂之力”

    狄阿鸟点了点头，伸手作请，说：“里面谈。”

    狄阿鸟了解到各家各族地货物都打着进贡的幌子。纳兰部也跟朝廷打了招呼，不过顾忌高显，停到一个小镇上不敢再走，想通过那儿的马市将东西出手，而后就回草原。不由转了眼珠，说：“你们拉上人，把队伍错开，以他们的名义来长月，我再调集一大批货物，呵呵。全用来进贡酬”

    班猪皮朝王本看去。说：“我们这儿没什么问题，我们就说不进贡了。把货给你。”

    王本点了点头。

    狄阿鸟补充说：“最好走到前头，提前两天。”

    他们这么说好，班猪皮就王本就匆匆离开。

    这边儿，狄阿鸟立刻找到黄文骢，双双携手，一口气将几样商品的收购价格提高，大吞特吞。这些生意的一些客商无不窃喜，将码头旁地仓库装了个满，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货物，他们高价卖给狄阿鸟，而后狄阿鸟进贡给朝廷，朝廷还会以一个更高的价格，迫使他们收购。谢先令算了账目，大大出了意料，跑来给狄鸟说：“我们到头来，自己就可以赚三万两银子，加上地图上五万八千两八百多两的进项，再加上贸易行生意上，赚取的数目，我们几个月，赚出地钱在十万两以上，支付花山地，已没有问题，只是将这些都交给花山，是不是太可怀——”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十万两，小意思？！”谢先令也不好说他为一个女人花十万两，太不值，只好陪着一起笑，说：“地图卖出五千多张，以我们地估计，还能卖个一些。”

    狄阿鸟高兴地说：“等进贡一万，咱们带着银车去提亲，我看我那岳父怎么说，以后，我还要把自己人派往花山，跟着他们研究千里镜，花山，也是咱们的啦。”

    他打发完谢先令，招来狄阿孝，让他们赶快行动，然后跟着进贡的队伍一起消失。狄阿孝离开，唐柔求见，狄阿鸟想一想，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但还是见了。唐柔一见面，就说：“把藏宝图还给我。”

    狄阿鸟装傻，说：“什么藏宝图？！”

    唐柔激动地说：“你休想骗我。我已经盯了你们好几天，如果没有藏宝图，你们家钱庄的伙计也不回说，你们正在挖大洞，准备将一车、一车的银子炼化，这些钱是从哪来地？！你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挣地。”

    狄阿鸟愕然，说：“你觉得是我挖了宝藏？！大姐，你的什么图，不是被官府拿走了吗？再说，武律汗地宝藏，起码也在东夏，我也不能得了图，就立刻能挖出银子吧？！”

    唐柔冷笑说：“我不管。你不分我们一些，我们就去官府告发你。”

    狄阿鸟一下火了，伸长了胳膊，说：“无赖。敲诈。恩将仇报，谁把你弄出来？！我就是有钱，就是挖了宝藏，怎么的，宝藏本来就是我的，想要，没门。”

    唐柔怒道：“我出了这个门，就去官府告发。”

    狄阿鸟乐呵呵地说：“你去呀。你就是告诉官府，官府也会告诉你，宝藏本来就是我的。”

    唐柔说：“图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你说宝藏本来就是你的。”

    狄阿鸟有点儿头晕，小声问：“阿柔。你们这些泥腿子还不知道？夏侯武律是我叔叔，去告发呀，看看官府怎么说？！”

    唐柔无知到家了，收住所有的表情，愕然说：“不可能。他姓什么，你姓什么？！”

    狄阿鸟知道自己把她镇住了，想想他们这些泥腿子，还野心勃勃，是笑了又笑，哈哈大笑地走了。刚刚出门，唐柔立刻蹦了出来，说：“我不管，我只管给你要银子，不然，我就说你**我。”

    狄阿鸟小声说：“你看，阿过就在那边点钱，我把我的钱分他一半儿，你不是嫌他傻吗？！告诉你吧，阿过，他比你们都聪明。”

    他回过头来，用指头捏过唐柔地下巴左拉右扯，似乎要把脸端详清楚，继而咯咯地笑，作样去拍，以此羞辱说：“你们这些泥腿子，还野心勃勃，以后朝廷发你们为奴，我买回来给阿过看门户。”

    唐柔柳眉倒竖，声色俱厉地吼：“你等着，你好好等着。告诉你，我男人中了贤，以后也是贵族，你又是什么东西，叫我们泥腿子。”说完，就往外走。

    狄阿鸟盯着她的背影哈了口吐沫，往地下一吐，说：“贵族是个，求，贵族，她娘的还是泥腿子。老子现在就看你们不顺眼，大舅子的仇迟早要找你男人报。王八蛋，见老子有钱来勒索，都把眼睛埋到钱庄里了，连钱庄挖地洞藏银根的事儿都知道。”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4）

狄阿鸟将大量货物屯干城外，作势外调，悄无声息跟王本他们会合，送到朝廷。

    朝廷是一点儿也不怀疑，只是有一点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接待他们的使臣告诉说，秦纲稍候要召见使臣，当然，这个没有关系，而后是安排他们和龙琉妹见面，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大伙为这个着急起来，连忙找狄阿鸟。

    狄阿鸟是又在数他的银子够不够娶媳妇。他没有吐银子的习惯，何况，要吐也吐不出来，吐出来也有问题。他就左右安慰，说：“不用担心，琉妹也不是什么人都认得，要是你们怕露出破绽，我就让我的人去冒充一下。”

    他一安排，从狄阿孝的死士中选出一个，说：“他以前就是纳兰部的百姓，适合做正使，找我那琉妹阿姐吵几架，还是可以的。”

    这位部下就去见秦纲了，过后出来，搂了不少金银玉帛，见了狄阿鸟就说：“那国王太蠢了，说他不愿意再看到流血，既然还认他这个天子，就和高显君臣一致对付外人。我一按照你的吩咐说，我们首领不想跟大皇帝为敌，只是那高显恃强凌弱，吞并好多部族，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我不跟他们见面，有话用马刀说。他听了一个劲儿赏我东西，还多给咱好多茶叶、粮食，说，只要有他在，谁也不能恃强凌弱，既然，你不愿意和高显的使臣见面，就算了。”

    狄阿鸟听着这话，立刻知道秦纲没察觉他被骗了贡，上当上大了，以为纳兰人有对朝廷示好的诚意，准备赏赐结好，以他们牵制高显。哈哈大笑，立刻摆酒给众人。

    他有了钱，一刻没忘媳妇，立刻让人给谢道临送信，说自己要提前下聘，早日完婚。谢道临一个措手不及，等媒人一走，就骇然而起：“他竟然真聚了十万两？！不可能。”他左走右走，觉得不可信，右走左走。还是觉得不可信，见别人要准备嫁妆。挥手制止，一味说：“不可能。天上总不能掉银子，全砸去了他博格阿巴特的家。”

    心头的疑问实在是多，他干脆让人买一张地图，坐下来算狄阿鸟在地图上赚了多少钱，接着。再估计狄阿鸟的贸易额。

    他是可着上算的，不算不知道，算了吓一跳，呛着茶水咳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用了一张地图，一张地图，就买走了我的女儿。”谢小婉在隔壁，耳朵枕着墙，美丽地睫毛颤动，眼睛看在天花板上。笑意越来越浓，突然，听到了父亲的咆哮声：“我反悔了。他若不死，一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就是再拿十万两。我也不能把女儿给他。”

    她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一脚踢在一个蒲团上，让蒲团在空中翻两翻，一骨碌滚出十来步，紧接着，恨恨地眨动几下眼睛。干脆赌气去隔壁。到了，站在父亲面前。

    大声说：“你不是要银子吗？！说过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他成不成朝廷的心腹大患，和你有什么关系？！朝廷要好好对待他，他才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呢。”谢道临只好长叹，问：“他有这种本事，肯定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即便是无心，朝廷也容不下他的，要是朝廷杀他的头，斩草除根，祸及于你和你的儿女，你到时再哭，都来不及！”谢小婉说：“那也没有什么好说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谢道临一阵头晕，扶了桌椅，坐了下来，说：“我不管，我不愿意。”

    就在他这一阵恍惚中，狄阿鸟已经在装车了。

    十几个肌肉虬劲的大汉也搬得手脚酥软，热汗淋漓，狄阿鸟穿了一件新锦袍，一前一后搭了两朵大红花，手持马鞭，左右指点，两排趟子手轻甲束身，四、五个箭筒士，压在阵脚，朝着谢道临地地方出发。谢道临不再头晕，只是热锅蚂蚁一样听人报行程，忽然，一个弟子闯过来，大声说：“他还没出大门，就被人伏击。”谢道临精神一振，问：“什么人？！”

    弟子摇了摇头，在他的翘首中再去探。谢道临想是钱多总是有人敢赫命，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都敢动手。

    正感到天意不可琢磨，弟子回来，说：“贼人劫了几个女子，好像是去道喜的，没跟银车照上面儿。”谢道临心底一个劲儿骂贼笨。

    十来车银子如何抢得走，竟然贸然出手。

    他又走几圈，无意中一问女儿去了哪儿，出来一看，自家女儿花姿招展，凭楼望远，两眼在太阳光下，痴痴脉脉，一时阵痛，好一番失落，也往那方向望了一望，只见好多百姓得了信儿，站到街上等银车，伸长脖子，欢天喜地看热闹。

    他虽然我行我素，不避世俗流言，也经不起这么多人的面儿作为人不齿的反悔，更是心中一团火，心说：“这帮闲人，也不知道看什么热闹，我要是反悔，想必也被他们街头巷尾谈论。”

    他只好招一个仆役，问：“银车还有多远。”

    仆役来来不及回答。谢小婉地一个师妹少女心怀，被数万两银子的嫁妆冲击得魂不守舍，恨不得绕了谢小婉，把自己打发给博格阿巴特，看到前头有了动静，激动往前一指，就是变了音儿的大叫：“望见了，望见了，人都在往这儿来。”谢道临顺着方向一看，太阳洒满金辉，照着人喜洋洋的脸上，挤在路上的人，密密麻麻的程度像蚂蚁群，中间的那道路上，大老远有吹吹打打的人，抡起来的铜锣都嚓在人心窝上。他看着，看着，突然生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被人劫了人质，银车还不回返，还这样吆喝？！”

    他心里怦怦跳着，只希望狄阿鸟永远也走不完这段路，一时手脚无处安放，两眼不敢往前看，暗中反复念叨：“他来了。他要我的女儿，我该怎么办呢？！我……地女儿呀。”

    狄阿鸟骑在马上，到处给两边人抱拳，不停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狄阿鸟谢谢你们捧场啦，日后置办酒席，大家都去热闹、热闹。”

    人群轰乱着，嚷叫着。

    街上的小贩都丢了生意，两眼睁不开地瞅，甚至有人在人堆里挑语病：“你是我们京城人氏吗？叫我们父老乡亲。”

    狄阿鸟是转眼间就到了楼下，在下面转马，说话的声音，上头听得一清二楚。谢道临感到自己出气都难，竟是冒名奇妙地在那儿笑，心脏一个劲儿收缩，突然，有人说：“官府来了人。”他恍惚中，差点觉得是要抓狄阿鸟，杀他的头的，也有些担心，往下一看，只见好几十官兵排解人群，往跟前走，人声一下消停，狄阿鸟卧在马上回头，傻愣愣地。来到的官兵头头是个文官，遥遥给上头的谢道临请罪，说：“谢国公，我们是来追赃款的，多有得罪。”谢道临大喜，说：“追银子是吧。”

    他发觉自己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害怕女儿他们知道，连忙制止住，挥出一只有点颤抖的手，说：“国法大于思情。”

    狄阿鸟震惊了，一揽鞭子，大声说：“我看你们哪一个敢动，这些钱是老子娶媳妇的，孝敬岳父大人地，让你们杨绾来。”

    他这个喜劲头上，实在是受不得半分冲撞，“砰”一声，上去就朝为首地文官扬鞭，恶狠狠地抽下去，不等疼呼结束，就把人前襟抓牢，拉在脸前咆哮：“你们户部早就查过来，现在来搅局，是什么道理？！”

    这么多人看着，文官也不怕，硬着脖子顶他的胸口，大声说：“前几天没有查完，昨天有人告发你，说你有一大笔地银子来历不明。”

    狄阿鸟确实有一大笔银子来历不明，心虚了，咬着劲儿，摇晃这人，大声说：“谁告发我？！啊？！他娘的，哪一分钱不是老子挣的，今天，你们敢动一个子，先把脑袋拧下来，给银子灌上鲜血再说。”

    几个心腹伸着兵器，对准官兵，剑拔弩张。

    两边就这样对峙着，直到一声大喊为止，原来是杨绾害怕出事儿，自己跑到跟前来。他大声说：“博格阿巴特，你不要激动，你这些钱如果清白，带回去查完，还是你的。”狄阿鸟哪儿肯，说：“你少哄我，陛下给你怎么说的，让你不再难为我，你还敢来这一手。”

    杨绾砸舌，本来并不见得比别人的利索的身躯一轻，飞一般钻到一座楼里，片刻功夫，从楼上露头，大声说：“这你也不能怪老夫，本官知道，我欠你一分情，没有国法撑着，来为难你，那不是忘恩负义吗？！可是，这事确确实实是有人告发，说你在钱庄挖窟窿，把大批的钱藏里面，足足上千万两之巨，已经有人去查了！”

    狄阿鸟松了一口气，立刻知道是谁在告发，心说：“日她娘的。国库一年能收入多少？！说我有上千万两银子，不是那几个泥腿子瞎叫叫，还怪了呢。他们知道的最大数，估计不过上千万，什么人嘛。”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5）

银子这样被官府劫走。

    狄阿鸟因为觉得对不起谢小婉，楼也没上，走时头挂得低低的，再也没有那种来时左右抱拳的飒爽。他跟着杨绾来到户部，那边家底已经再抄，因为之前抄过一回，半天就统计了出来，狄阿鸟的银子多了一大笔，但绝对不是举报的上千万，约摸着，多的有个两、三万两，想到他是娶媳妇，借来一些钱，倒也合情合理。杨绾正在犹豫是扣是放，那边儿，谢道临的人溜来了，把谢道临的话传给他，说：“杨老爷。你还是把他的钱给扣掉吧，你说拿十万两逼婚，我们掌教难为不难为？！”

    杨绾不知道他们难为啥，一回头，反过来，再次从费青妲那儿下手，费青妲咬了狄阿鸟一口，她到底也不知道狄阿鸟有多少钱，咬到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一、两万两，杨绾就翻了一倍，扣了三万六千三百一十七两外加零头。

    以他的意思，反正账册一摊，带些零头像是真的。

    狄阿鸟想想，自己来历不明的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儿，也没敢叫板，只是横着杨绾故意难为自己的话，带人走了。

    他一路低着头，想这三万多两再也不好补，长一气短一气地叹，最后想想，干脆先把这些钱送去，另外三万六，自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找人借，正想着，谢先令从家里出来，追上了他，还带着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化成灰，狄阿鸟都认得。

    他大叫：“黑明亮黑师爷。”

    黑明亮也不知道奔波了多少路，现在是又黑又明亮，他说：“主公，你不知道吧，当日拓跋巍巍南下，我在仓州屯货。购买田产，现在仓州城的店铺，一半都是租着咱们的，除去马大鹞子他们的份额，您也是仓州首富。我听说您缺钱，带着咱的人，备着款子回来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往外掏，是一大匝银票子，揭一个。五百两，揭一个。五百两。狄阿鸟立刻又抬了头，说：“弟兄们，把咱们的锣鼓敲起来，走，下聘去，免得夜长梦多。”他把马扔给别人。把自己地打算说给黑明亮：“我出这笔钱给花山，就是和花山合份，正愁没有人上花山，你回来，我就放了心。”

    黑明亮猛然站住。

    狄阿鸟心里一紧，说：“怎么？！你也觉得不合适。”

    黑明亮激动地说：“主公。花山一派，远不止百万，我一听老谢说，就觉得您想得比我们远，我们中原的矿藏师傅。都是出自于花山。

    得花山，则得天下。”

    狄阿鸟听着敏感，连忙把手指别到嘴巴上，“嘘”了一声，说：“最要紧的还是娶媳妇。这媳妇里头，李思晴最贤惠，阿婉呢，最漂亮。”他捋了捋袖子，说：“我准备一下全娶，办一个欢天喜地的大婚。我就气气那些瞧我不起的人。”

    黑明亮连忙说：“谁敢瞧不起主公？！”

    狄阿鸟眼神幽幽。闪现了一个倩影，当即将之掐灭。叹息说：“难说呀。英雄豪杰，我算不上，田园、黄金，我也不是有很多，我有什么呢？！其实都是你们在帮我呀，我现在真想问一问，你黑明亮，怎么不带着钱跑，回来把钱给我干什么？！你看我现在，正在拿着大伙的血汗，去给自己娶媳妇……”

    他一路长叹，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一句：“能使我不负兄弟们的，只有你呀，你去花山，把花山的东西拿来为我们所用，兄弟们才不会感到，这一大笔钱，是因为我偏爱而花。”

    黑明亮点了点头，将嘴紧了几紧，似乎在下定决心。谢先令走了几步，看过脚，而后再抬起头，说：“主公，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阿鸟说：“什么话不当讲？！有话就讲。”谢先令说：“其实，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明亮兄去仓州，这样，从西陇走私，到仓州，再到武县，再到京城，而后再到河东，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线，没有明亮兄坐镇，怕是运转不起来。而且，我感觉大谢索要钱财，不单单是为了钱。”

    狄阿鸟愕然：“不为财，他为什么？！他都拉下脸，骗钱一样去太学？！”谢先令说：“这也是我地一种感觉，我觉得朝廷想让我们手中无钱，大家散伙，大谢也有这个想法，起码，你被拔除党羽，他女儿将来，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再说，我们给他钱，他真的肯让我们参与花山事务？！”

    狄阿鸟说：“这个你们不用考虑，到时就是家务事，他只有一个女儿，我在花山挖挖东西，总不会有人藏掖吧？！”谢先令说：“这倒是。不过，主公这笔钱出手以后，就要低调些，不能再大赚特赚了，朝廷，总不免忌惮。”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以后，只要兄弟们有个出路，我？！你们等着吧。”他没有往下说，说：“我一次娶三个媳妇，这件事得好好操办。阿孝地事儿，去催了吗？！”谢先令愕然：“还要去催？！”

    狄阿鸟说：“废话。今天人被劫走，我不得当作不知道吗？！去催，现在就去催，作戏要作成真，就说，我要娶媳妇，想和兄弟们一块娶。噢。另外，看看咱们兄弟有多少人近来准备娶亲，一起办，把我的钱都花光，不是要低调嘛，花光了就低调了。大伙一块打仗，一块喝酒吃肉，也一块儿娶老婆，将来一块生儿子，生了儿子，年龄差不多，天天在一块儿玩……”

    黑明亮“噗嗤”一声笑，不得已，只好由着劲儿称赞：“主公想得真远。”

    他们一步一步接近谢道临住的地方，这时，天都快黑了，谁也没有提防，直到一阵喷呐，锣鼓响。

    有人出门看一眼，防土匪一样往里蹿。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博格阿巴特又回来了。”

    狄阿鸟自己也背了胡茄，坐在马背上不住拨，一副很忘情的模样，很快，里面就有琴声回应，欢愉得当，好像并头凤与凰，双双绕梧桐。谢道临和他老婆是一阵慌，一个是怕官府没有扣银，一个是岳母娘费思量。两人略一碰头，到院子里一看。银车已经凑成一圈，有人爬着上了房头，手持弓箭，在上头游戈，找一找狄阿鸟，他把外面的锦衣大袍褂甩了。两筒马靴罩到腿弯，上身一件短甲，鼓鼓囊囊，偏偏两臂间碰把胡茄，手指尖上泄出嘣嘣噔噔的声音。

    岳父、丈母娘一楞神间，他已经一个回身，闭上双眼，唱起了歌儿：“穿金戴银饰宝刀，上马就是一丈高。好好男儿气轩昂，别了家门求新娘。放山穿林奔走喜。有了飞狍让它逃，今儿欢天喜地瞄黑熊，拔了熊皮做衣裳，做了衣裳送岳父，看我是个什么样儿郎。”谢道临正在数他地银车。一数不够，心中狂喜，大声说：“我不管你送什么衣裳不衣裳，银子呢，这就是十万两？！”

    狄阿鸟立刻稀泥下去，说：“被官府扣了。反正你们也一家。给谁不是给？！”谢道临冷冷地说：“银子不够，休想。”

    狄阿鸟说：“银子不是不够。够了？！那。那。官府它扣走了。你这是难为我，我今天就是带着十万两银子来的。”谢道临说：“那是赃款，赃款，赃款不算。”

    狄阿鸟说：“那我明天带了十万两，你还是说不算，怎么办？！你立个字据？！你这是难为人，不难为人，你给我立个字据。我说话都是算数地，你却……反正我要带阿婉走。反正我给你筹了十万两，官府说是赃款，那是我给你筹的钱，你怎么不申辩？你申辩了，还是赃款。告诉你，钱小意思，我还可以拿来，但是我信不过你。”谢道临放了心，哈哈大笑，说：“你十万两不拿来，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理你，带上你的银车，滚蛋。”

    狄阿鸟说：“我这次学精明了，立字据，你要是立字据，我就，砸锅卖铁，我就，借钱，我就……”

    黑明亮听着“我就”、“我就”，觉得他有点儿话短，连忙帮腔，说：“那我们就卖房产，卖地。”谢道临还没有来得及冷笑，狄阿鸟就说：“是呀。我家里有还有上百匹马，还有几十头牛，还有上百亩地，这些，筹万把两不是问题，至于其它的，兄弟们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怎么也能给你筹够。”

    赵过跟着吆喝：“不立字据，我们今天不走了，一大笔银子，没有了亏。”

    自家跟来迎亲的人闹闹哄哄，有的人身长出了不少汗，一卷褂子，激烈地跑到跟前，到厢房下一扭背，往地下一坐，给了个吃你家，喝你家的架势。过了不一会儿，谢道临就坚持不住了，想想银子少了一小半儿，就说：“好。不过，我们，三天为限。”

    狄阿鸟答应下来，等他来写字据，谢道临一写，狄阿鸟就喊：“还有以前答应我的事，都写上，只要你写上，我就骑快马回家，什么房子地，车马牛羊……”他喘着气，瞪着眼，胸口一鼓一鼓地，最后决定：“都给你。”

    他早就把丈母娘的心打动了，丈母娘一个劲儿冲谢道临翻白眼，与之同仇敌忾，咬牙切齿。谢道临害怕不稳妥，也像街上地无赖一样，说：“你还分我花山，那好，我就看你的真心，要我立字据可以，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狄阿鸟“啊”了一声，咬牙说：“一天也总胜过你说话不算，只要你写上，我就去给陛下借钱。”谢道临想不到他还能跑去给秦纲要，有点儿愁，却也只好说：“那好吧。”说完，他就开始写字据，写了，之后，哈了一口，追加说：“要是你一天之间弄不来，这些银子就是我地。”他似乎要等狄阿鸟反悔，把手伸得长长地。

    狄阿鸟一把接过来，大笑三声，说：“好。好。他一转手，把纸交给了阿过，用手一指那些花山人，说：“你们都在这儿，都听着，都看着。看看我岳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是反悔，值得不值得你们追随。”

    他怕谢道临抢字据，一推赵过，说：“带着。走。”

    赵过使劲往上哈起，跟条喘气狗一样哈了半干，叠起来就走，到了外面，竟然骑马跑了，狄阿鸟收回自己的视线，脸色竟一改，轻松而富有讽刺，这就把胸甲拽了一拽，从里面掏银票，掏得那是豪气干云，恨大仇深。谢道临一点、一点收敛脸上的不屑等表情，侧首看往一旁的弟子，有点张皇，自然是讯问官府有没有扣银子。

    弟子连连点头，实在不好说什么，只好说：“这些银票是假地，是他自己钱庄地。”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这是京城最大地钱庄开的，你拿去看一看。”他哈哈大笑，喊道：“阿婉。阿婉。我回来啦。我让你爹点银子呢。”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6）

拇指和食指不在手上，那似乎不应该叫手，应该叫爪子，丑陋得让人也不敢看呀。杨乾金还是低着头看了，怎么说也连在他身上。

    曾经钻心的痛苦和日夜的搔痒把几十年的意志都给击溃了，现在他一躺下，就会轻声地哼哼，但更深切的痛苦是，他连世代久居之地都不能留，要*着孙女，躲在王府藏者，此时的心，对那么一个人是既怕又恨。

    他想起那天晚上，数百人围捕一个，只是出来七、八个伤兵，而那个人，像一只毫无恐惧的野兽，竟然躺着官兵的担架让追杀他的人抬，还在自己眼前打一个照面，更让自己这副老筋老脑留下许多的噩梦。

    不行，一定要杀了他，不然，老夫怎么也无法安寝。

    他知道秦理现在的心慢了，还跟博格阿巴特沾了点亲，只好徒在在心底慨叹，琢磨着怎么挑拨他对博格阿巴特的仇恨呢？！

    他慢慢坐起来，往面前看着，突然听到秦理回来的动静，知道秦理又去看他姥爷了，脑袋里不由闪过亮光：据说殿下的小姨和博格阿巴特不清不白，连皇贵妃都急于嫁她出门，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个风声放出去，让那姓健的去斗博格阿巴特？！

    想到这里，他又犹豫了，因为他见过那个姓健的，那个人救了狄阿鸟，而且不是那种一挑拨就上的人。

    他站起来走两圈，听秦理让他去，就背着手赶出去，到了跟前，见秦理正在脱外衣，连忙跟下人搭把手，把外衣接上。顺便说：“老国丈的伤怎么样？！”

    秦理说：“年纪大了，就是操心他女儿——我那小姨，你说，她一个女人，怎么就跟博格阿巴特来往个不休呢？！”说完，把剑重重一放。

    杨乾金心里一喜，连忙说：“这个事儿，外面多有传闻，听说健将军恼火得很，觉得皇贵妃让陛下赐婚。是在往他那儿塞……”

    秦理不敢相信地转过来脸来。

    杨乾金心里一惊，只道他要怪自己乱说。连忙弯腰，扎了下去。秦理却没有怪他，说：“我母亲的脸丢大了。”

    杨乾金说：“这事儿，还不是那博格阿巴特梗着，你说，他那样的草莽。总是被人看成英雄好汉，小国姨又是个女人，没有见过世面，难免不会对他有好感，关键是，他自己不自重，明明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人家……”

    秦理老气横秋一摆手，说：“你别说了，让那个张护卫过来一趟。”

    张奋青是先找的杨乾金，而后投入秦理门下的。

    杨乾金慢慢把他看成自己人。说：“张护卫反水过来，还没有立过什么功劳，殿下一直对他也不错，还是可以交给他一些事儿办地。”

    秦理“嗯”了一声，说：“只是。对博格阿巴特，要从哪下手好呢？！”

    杨乾金把招张奋青过来的话放出去，说：“这个还是问张护卫，他熟悉博格阿巴特。”

    秦理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张奋青就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站到跟前，若是让赵过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看了。保准上去就是一巴掌。秦理不动声色让人摆了个小桌。请张奋青喝酒。

    一说博格阿巴特，张奋青就心存疑虑。说：“殿下。我真的不敢，再去和他照面，他那个……心里想杀人，他才不管是哪，谁派的，他就拔剑。”

    杨乾金在这点上和张奋青有同感，更知道张奋青是挨了一剑跑来的，说：“你弓马娴熟，还知些兵法，殿下可是有意保举你一个前程呀。”张奋青流泪了，却说：“殿下。要说，我也不怕丢这条命，可是，他总是旧主，我就是心里窝囊，被他冤枉着，心里……不舒服，可是，真让我去杀他，我就……”

    秦理说：“我知道。我只是？！”

    他不好把自己遮羞的意图说出来，叹了口气，说：“他缠上我姥爷家，我让你来，不过是想找找他有什么破绽，不要他的命，只希望他消停、消停。”他举了一杯酒，张奋青连忙爬起来，躬身拿自己的酒陪饮，而后就陷入思索，先后讲这些破绽，将骄傲，武断，爱欺负人这些一一说出来。

    杨乾金不住地摇头，说：“找犯了的错儿。”

    张奋青于是就找，想了一会儿，说：“朝廷让他造桥，有十几两银子地出入吧。”接着列举了一大会儿。

    秦理都烦了，说：“他的问题还真不少，可这些，要罪定不上，咱们还没有证据。”

    张奋青想了一想，说：“我还可以再收集一些，只是他进来要完婚，那帮熟悉地人都忙来忙去的，不好拉出来说话儿。”

    秦理说：“完婚？！”

    张奋青说：“没错。一次娶三个过门，你们不知道，都是当妻迎，一个，是他从草原带回来的，没名没份，一个是个童养媳，还有一个，是什么公的女儿。哎呀。他那个性儿，燥得很，还准备拉许多人跟他一块完婚，以助声势。其实，他家里还有一个拜过堂的妻，就是好色，外面吧，有好些不清不白的，家里把，蓄养地女奴都是金头发。”

    杨乾金眼睛一亮：“重婚。这可是流放的罪。”

    秦理点了点头，说：“找人告发，另外，让宇文元成那儿知道一下，他，当年被狄阿鸟的父亲打得出血，这口气一直咽不下，这几年躲在家里，门都不出，前几天，去见我父王，听说他有寻仇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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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光秦理这儿，杨绾也感到发愁。

    国王让他兼任长月县长，抑制豪强，特别是博格阿巴特这样的，现在呢，博格阿巴特是越抑越肥。他跟师爷合计，师爷说：“咱们既然收缴了他的银子，那这个银子就是来历不明，这不是罪嘛，再说了，核查他的帐册，账目上是没有问题，只是，当时在买卖支出上，有过超支，有十成银，他能买十二成银的货，这里头，也不是完全没有毛病挑的。”

    杨绾点了点头，说：“他近来大婚，还是放到他婚后再说吧，这个，奸利罪，他跑不了，谁让他自己太能生财？！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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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元成那儿却没有太大的动静。

    他和狄南堂格斗吐血，因为睚眦必报的性格，念念不忘，但是欺负到人家儿子头上，似乎显得不英雄，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挑一个后辈找场子，但让自己地儿子去，那博格阿巴特可是上过战场，出生入死过的人，决斗起来，他又不舍得。

    长月城上多无赖，不少人都托人投来他门下，他也挑选了几个，收为干儿子，日夜督促他们武艺，但看来看去，都不是那种万夫莫挡之辈，也就把这个事儿慢下来了。

    这天，他就走到外头，带着几个人到鞑鞑人堆里去买马，到了地方，见那些个鞑勒人身材都无比高大，有一些，面孔还带着稚气，却仗刀执剑，暗暗留意起来，忽而，他眼前一亮，先是看到一匹乌龙驹在马厩场地里腾挪，疯了一样，上蹿下跳，接着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黑个少年奴隶上去呛马，两条腿跟钢铁做的一般，钉在地上，把马控得死死的，连忙走过去：“这真是一匹好马呀。”

    他这就问马价，价钱合适，一个鞑子还恳切地提醒说：“这马伤人，一般人买不得。”

    宇文元成说：“我是一般人吗？！”

    几个鞑子将他看了个遍，相信不是一般人，说：“这是一匹儿马子，不一般人，也不能乘骑，你拉回去，配种可以。”

    宇文元成冷笑：“不。这是好马。我出三倍地价钱，连那个奴隶一起买来，怎么样？！”

    几个鞑子看了看，说：“成。这兔崽子养不熟，爷，您小心一点儿。”

    宇文元成没有吱声，让人给了钱，带着这少年和黑马离开，不及到家，就给少年弄了一件不错的衣裳，带到酒楼吃饭。

    少年是举止无措，下手猛吃，说：“爷。你对我真好？！”

    宇文元成见他话也说不囫囵，是那种闷头猛将，心里更加喜欢，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还能说我们雍语？！”

    少年说：“我叫黑虎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的！”

    宇文元成本想再养几天，但想一想，应该在博格阿巴特成亲时搅场决斗，就说：“我想让你去跟一个人搏斗，你敢吗？！”

    少年点了点头，说：“我敢，我什么都敢。”

    宇文元成狰狞一笑，说：“好养的。以后，你就是我的第五个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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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阿鸟这时倒是在考虑，是在武县成婚还是在京城成婚。

    他是愿意回武县的，因为那里有很多弟兄，已经成了自己地地盘，只是在要不要请示国王明示地问题上犹豫，说实在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娶几个妻有违常理，觉得还是不说好，而且，让弟兄们到长月来吃酒宴，却也不合适，就准备两地同时举办，那边，是兄弟们成亲，这边是自己成亲。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67）

接下来几天上下忙。

    筹备婚事折腾劲儿大归大，花的钱却不多。狄阿鸟这人绝对能花钱，但花法确实不同，何况现在没有长辈，他就当自己的家，地方，自然用城外自己的小山包，金银玉碗，不准备，几十年的陈酒，不要，庖厨，一个不请，要的什么，都是便宜土货，牛，搞来十来头，生猪好几十头，羊好几十头，自己下去杀，酒嘛，在长月，他自己酿酒出身，现在自己开的那片小土包上，好些人都在酿酒，上了车只管啦，一报数，只管给钱。就是那大锅麻烦一点儿，他不是去买，而自己弄点儿破铜烂铁，搞个土灶，烧了十来口。

    花山那边自然是他们办。来的人也到他这儿看几次。回去之后一说，谢小婉她娘坐不住，跑来找不到长辈，找狄阿鸟喊：“你这办酒席呀？！你当土匪当的这成什么，不把人家笑话死？！”

    狄阿鸟愁了足足半天，略一变动，从屁股下抠出一张银票，交给谢先令：“丈母娘不满意，嫌咱像土匪。去买十几匹布吧，给兄弟们一人发一身衣裳，发那种绣花大锦袍。”谢先令下去，七、八十个妇女就忙了。二天之后，一人一身衣裳。兄弟们都排着队先洗澡，洗完澡，坐到一张椅子上，让人梳头，然后才能领衣裳。

    黄家人也在那儿急，黄皎皎她娘跑来，也不满意，而且那么一看，上上下下一片锦袍，弯腰和了泥巴，在那儿剁泥台子，也吆喝了一阵儿。

    她走了之后，狄阿鸟立刻发愁。又从屁股底下抠一张银票，交给赵过，说：“丈母娘没哄好，说咱是一群乡巴佬，你训他们两天，懂点规矩。

    秋巨是什么？你问我？！对。对。令行禁止。”

    很快，谢小婉的母亲又来了。

    她一看换汤不换药，吆喝：“我们家怎么说也是簪缨门楣，你总不能让上门的客人啃猪蹄子吧？！”

    狄阿鸟应付一声，过后又愁。回头再一次从屁股下抠钱，给黑明亮：“读书人的帽子有吧。回来一人发一个，另外呢，猪蹄子，有多少，兄弟们先啃吧。”

    紧接着黄家丈母娘又来，送了几个庖厨。又挑剔一番。狄阿鸟送走她，回来愁，愁完又抠屁股，说：“丈母娘说泥台子不行。你去买点漆，咱不是杀猪有猪血？！把泥台子漆一遍。”

    一天后，台子都变成朱红色，一张、一张，大小一样，平平齐齐，看起来倒也挺养眼。这就成了。

    狄阿鸟看过之后，再也不愿意做任何改动，四处跟人说：“改天来喝酒，改天来喝酒、喝汤，自己带碗。没有？！你小子在京城当兵。没碗？！那好，带头盔来，装得还多，什么？！头盔用了有油？！我都用那个，要不，去买个碗。回来找老谢报账……”

    两个丈母娘对他没有脾气。也就叹着气，丢一句：“随你的便儿。反正也没谁去你那儿。”

    狄阿鸟听了怪生气，抱着帖子上街，看人脸看着顺就发，发了半天，只发出去几十张，垂头丧气回去，接到一张决斗书，问问，是一个，骑士送来的，打开一看，竟然是在当天，立刻笑了一笑，给赵过说：“口头答应他，让他来好了，最好让他带一柄大刀。来了我要是不承认，衙门里的人就会在这儿等着。”

    然而，董云儿地婚事也定了，不知是不是有点儿关系，与他同一天办喜事。狄阿鸟为此喝了好几天酒。

    龙琉妹在这样的一天进了城，有意见狄阿鸟，托了使馆里的官员做说客。

    狄阿鸟根本没去，派了一位弟兄去，送了一份请帖，传话说：“昔日汝父拉拢我父，欲结秦晋之好，而今形势已变，父辈已远，仇恨已结，已不必矣。”还说：“我既与你家有亲，大难去投“隍惶如丧家之大，戚戚如掉牙孤狼，汝亦无心收留，尚不及大皇帝予我之万分之一。往日情份不提也罢。今日，汝亦为大皇帝之客，尚可把酒，以后，刀兵相见吧。”

    送信的人走了，他就带着泪笑半晌。

    泪光闪烁之间，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黄皎皎是不用接的，只需谢小婉家把自己接来。他骑着马，带着新娘回来，见十来个弟兄外加几个衙役围成一圈，押着挑战的几个人走，那几个人，有的手脚上还插着长箭，此刻是挣着铁链大声叫骂狄阿鸟的祖宗八代，自然知道怎么一回事，下了马打哈哈：“来者是客呀，把酒肉给他们送到衙门里去，啊？！”

    旁边的兄弟立刻站到一旁，小声说：“他们打死了一个衙役，还有一个重伤，刚刚抬走，幸亏兄弟们提防！”

    狄阿鸟没想到这几个人连衙门的人都敢打，还有人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手要了班头，交耳说话：“他们家很显赫地贵族，你告诉我，你小子敢不敢为自家兄弟报仇吧？！“班头知道他和马如龙有关系，再加上刚刚死人，也憋着恨，说：“敢。”狄阿鸟说：“先用皂木棍把嘴打烂，把嘴打烂，拔去衣裳，弄个面目全非，回去给你们家老爷看一看，再杖刑，杖一个死一个，才好给你的弟兄抵命，才能绝后患。”

    班头瞥眼看了一看，说：“爷，人多地地方，不好下手，也不好走弯路。”狄阿鸟说：“你傻呀，当着大伙的面下手，才妥当，他骂人，自然要杖嘴，回去以后，那都是你们老爷的事儿了。”

    班头点了点头，举着皂木棍就上去了，看了为首的大汉，猛地一轮，正在嘴上。那大汉有点儿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看。

    班头一边胆怯后退，一边看狄阿鸟，接着一回头，道：“你骂呀。骂呀。再骂一个给爷听听。”

    那大汉突然疯狂，一挣身，四个挽膀子的人就东倒西歪了。

    他咆哮着朝班头冲去。班头一举皂木棍，棍竟然被人家一拳挥断。狄阿鸟大吃一惊，怒吼：“还敢行凶，杀了他，杀了他。”谢小婉在后面喊，竟然吸引那大汉的注意力。

    他为狄阿鸟地喊声心惊，抡了一圈铁链，向花车冲去。狄阿鸟没有带兵器，没法抵挡他的铁链，夺了一条皂棍，却又被别人挡住，正怕谢小婉有什么闪失，马车旁站在一位花山弟子，抬手“砰”地一声，冒了一股烟。

    只见那蛮牛一样跃在空中的大汉惨叫一声，仰躺而下，重重落地。

    众人赶上一看，他的脸已经千疮百孔，正捧着打滚，立刻毫不留情地施加拳脚和兵器。谢小婉伸出头来吆喝：“好了。你们别打了。”狄阿鸟也喊，喊不住，扭头一看，后面也是一群人打几个，只好跑回去，给骇了个半死的班头说一声，让他做个见证，自己也加入战团。

    打倒出气为止，他才回去拜堂。

    他的衣裳烂着，帽子歪到一边，一个人扯三根红绸，盯着段含章凸起来的肚子咧嘴。刚刚把新娘送走，赵过气喘吁吁跑进来，到他耳朵边说：“官兵来了，势头不对，陈绍武他们，也回去带兵了。”

    狄阿鸟连忙说：“把他们喊住，谁也不许回去拉兵，报官，报官。”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见了谢先令，问：“留兄弟们吃顿饭，好好散财，老子，好运走到头了。”谢先令说：“今天这个事儿，朝廷没法拿你怎么样”

    狄阿鸟说：“可我娶了四个老婆，流放三、四百里没有一点问题，散了伙，活动，活动，让我去雕阴。”他一边扯身上的红花，一边说：“我早就知道这么一天，现在老婆娶了，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谢先令愕然：“你早就知道？！”

    狄阿鸟干脆把鞋也拔了，往东一投，说：“我走之后，我那俩岳父，肯定图我家产，没关系，给他们，另外让张二子闹个自立，拉你去看码头吧。”谢先令连忙问：“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你怎么知道朝廷会以多妻治你的罪？！要是他们不治罪呢？！要是不流放雕阴呢？！”

    狄阿鸟说：“肯定流放雕阴，雕阴那儿打仗了。”谢先令说：“怎么可能？拓跋巍巍不是和朝廷议和了吗？！怎么可能去打雕阴？！”

    狄阿鸟拔了衣裳，把帽子带到谢先令头上，说：“拓跋巍巍不打，别部首领打，他们和拓跋巍巍，又没什么隶属关系。拓跋巍巍向朝廷澄清就行了，难道还为了朝廷打他们？！告诉你吧，两个月前，拓跋巍巍就把雕阴以北划分给几个小汗做牧地，大前天晚上，这个小汗突然袭击雕阴以北的楼关。朝廷要是不把我流放雕阴充军，还怪了呢。”

    他来到外面，官府地人也来了，拦住那些与宇文家族关系密切的官兵，带了他走，到了衙门，几个宇文家的人陆续往外走，见了他，奔涌过来，衙役是一个劲儿阻拦，几个人还是撕扯住他。

    狄阿鸟挨了几下，也不还手，在被拉开之后，吐着血沫子笑。

    他被带到里面候审，方知宇文家还有一个人，留在里头“隍惶发抖。

    马如龙已打点过，过几天开堂审案，上头的老爷也没有给杀威棒，升堂问了一番话，把这个案子揭过，带一个告发他多妻的人上来，杨绾罗列地罪，硬没有赶上。案子下来，判了个流放雕阴，据说天子开恩，连刺字都免了。

    他乐呵呵地回了牢房，看着对面那双眼，给熟和了的班头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宇文家不管的家奴因为背了逞凶伤人的罪名，免死刺字，也发配了雕阴。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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