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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律师穿越成为四阿哥宠妾《清舞：比翼双飞》　　作者：鉴文女士

文案 
中国的近、现代史实在是太过于悲壮，这段史实是烙在大多数中国人心尖上的痛。网络上很多穿越小说，无论是《新宋》，《明》，还是《指南录》，都曾试图改变这段历史，甚至从根本上抹杀这段历史，尤其是清的统治。虽然在现代的辫子戏中从康熙到乾隆，形象都得到了拔高和提升，仿佛清朝时期中国真成了百姓的天堂，一代盛世。但真正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正是有清一代的闭关锁国和极端强权统治造成了中国的落后与愚昧。疆土的辽阔并不能证明国力的强大，康乾时期其实是中国最后的一个机会，如果这个时候统治者能够把眼光越过大海，能够将民族矛盾淡化，更够给工商业一个发展的机会，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鸦片战争，不会有八年抗战。
女主是一名律师，富有正义感和公德心,在遭受到爱人和亲妹妹的背叛后,又遭受到家人的集体抛弃，在心灰意冷之下，穿越到了未来雍正皇帝的小妾，乾隆皇帝的亲妈身上。
最初，诧异于她惊人的坚强和毅力，四四对他另眼相看；而她呢，心如枯井，只想着一谓的逃避和自我保护，韬光养晦、与世无争：先是利用倾听的艺术装傻混过了洞房花烛夜，又利用夹竹桃的毒叶装病不起，将卡耐基的处世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但是，瑕不掩瑜，与三阿哥的偶然相遇，令四四对她严加盘问，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女主的机变和善解人意，令四四砰然心动------
两个一般强势的人，两个一样忧国忧民的人，两个都不知道妥协为何物的人，当冰块遇上石头，是冰块融化，还是石头破碎？在经历过无数次的逃避和追求后，在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最终相依相伴走完一生。

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清穿
主角：方小萌 ┃ 配角：四阿哥 ┃ 其它：穿越清宫架空历史情有独

　　引子

　　“最让人恶心的就是这些律师，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良心让狗吃了！”
　　“这律师看着人模狗样，却替这种小人出头，真是下贱！”
　　“就算是输了官司又怎样，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有这个助纣为虐的律师！”
　　方小萌走出法庭还能听到被告席上传来的斥骂和旁听席上乱纷纷的议论声：骂人的是原告死去妻子的姐姐和父母，他们对原告恨之入骨，顺带的对方小萌这个为虎做伥的律师也一并痛恨。
　　方小萌一点都不怪他们，换做她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好脾气给对方律师。这个案子的原告，以中国五千年的文化观念来看，自古以来就是应该千人踩、万人踏的主。说好听了是陈世美，说难听了就是白眼狼、下流胚！
　　本来这种事情在方小萌生活的这个时代很常见：一个男人在穷苦的时候傍上一位不嫌贫爱富、爱情至上的女子，在借助于岳家的势力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后，却开始嫌弃这女子不再年轻、脾气不好。由于这时他已经无须再仰仗岳家的庇荫，而身边又有大把的年轻、美貌、温柔的姑娘，离婚是很难避免的。在方小萌三年短暂的律师生涯中，这样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
　　但这件事与其它故事不同的是：这女子从二十五层的高楼跳了下去，而她的姐姐正好又是记者，于是原告很快成了全国皆知的负心汉。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原告竟然要起诉前岳家侵犯名誉权，更加引起全国哗然。
　　由此，方小萌作为原告的代理律师受到谩骂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方小萌回到办公室，同事刘律师关切的走过来：“方律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的庭审不顺利？你别介意，那些当事人就那样，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律师的职责。”
　　方小萌笑笑，没有做声。
　　原告是律师事务所主任一个老相识的儿子，主任却不过情面接下这个案子，但是考虑到自己在律师界的声望，是绝对不肯出庭代理的，只能把案子往下分。所里没有一个律师肯接手，谁都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律师费没几个钱不说，还要得罪全国至少一半人，这样的傻事谁肯干？
　　最后，主任求到方小萌，“小萌呀，你看你代理过那么多法律援助的案件，你就把这个案件也当成是法律援助，成不成？就算他十恶不赦，这也是道德上的问题，他还是有权要求法律保护自己名誉权吧？”
　　看到方小萌点了头，主任高兴起来：“小萌，你一定会是成为一名好律师，你身上具有最优秀的律师职业素养。我老了，有时候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一些，你别怪我。”
　　方小萌理解的笑了。
　　其实，在方小萌看来，这个案件与其它案件没有什么区别，她根本不在乎是否被骂，更不在乎世人会怎么看她，这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已。无论当事人是什么人，律师都应当尽自己的最大力量保证当事人受到法律的公平对待，法律并不完全等同于民意，民意也不能涵盖法律。律师的历史使命不是以迎合民意的姿态来维护抽象的社会正义，而是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为职责来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和社会的相对公平与正义。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了翅膀，如今我已不再感到彷徨，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象飞翔在辽阔天空，就象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的力量-------”方小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拿起一看，是徐娜打来的。
　　“小萌，我约了希希晚上去钱柜K歌，你也一起去吧。”
　　“不了，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我晚上得回家。”
　　“回家？他们那么对你，你还要回家给他们祝寿？”手机里传来了徐娜气愤的声音。
　　“他们只是更喜欢小晴罢了，无论怎样也是我的父母！”
　　“算了，没见过你这么犯贱的，怪不得连老公都被人抢！要是我，就再也不认这样的父母！”徐娜不愿跟方小萌再多说，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方小萌缓缓放下电话，对着窗户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又拿起电话。
　　“妈，我是小萌。”
　　“哦，小萌呀，有事吗？”
　　听着妈妈淡淡的声音，方小萌愣了一下，接着说道：“今天不是爸爸的生日吗，我想早点回家帮您做饭。”
　　“这事呀，小萌，你能不能明天再过来？”母亲哧哧艾艾的说。
　　“为什么？”
　　“今天晚上小晴和高杰也来，我怕你在他们脸上不好看。小萌，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明天来也一样，你爸不会怪你的。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买菜，小晴说了，她今天要吃龙虾。”母亲撂下了电话。
　　方小萌愣了片刻，轻轻的笑起来，越笑声越大，最后连主任都惊动了。“方小萌，你干什么？在办公室不得大声喧哗，还有当事人呢！”主任严厉地批评道。
　　方小萌一边拼命忍住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给父亲买的吉利剃须刀，“主任，送给您。”
　　主任接过剃须刀，疑惑地问：“这不年不节的，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方小萌咯咯笑着，搂住主任的肩膀，“感谢您呀，感谢您让我闻名全国！”
　　“去，没大没小的。”方小萌看到主任的脸有点红晕，她笑得更欢了。
　　“主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去吧，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今天是怎么了？嘻嘻哈哈的。”主任嘟囔着回了屋。
　　方小萌从钱柜出来，向徐娜和希希摆摆手，昏昏沉沉的向马路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宝贝，快跑过来！”刺耳的尖叫声突然在寂静的大街上响起，一下使她清醒过来。注目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形正站在马路中央，路边一位妇女手里抱着个箱子急促地喊着。正在此时，两道明亮的车灯刷地射了过来，方小萌下意识的向那个小身影扑去。
　　方小萌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慌乱的人群和安然无恙的小孩，她低下头用手摸摸自己的腹部，轻轻地说：“宝贝，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她跟着救护车飘到医院，看到自己被盖上白布的身体，听见护士在轻声议论：“真惨，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一尸两命。”
　　她看见高杰跪在她的身体旁用头拼命撞墙，“小萌，对不起，你不要走，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呀！小萌，我错了，我错了！”
　　她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想让他不要再这样，口中轻轻地说：“你别这样，我并没有怪过你，男人大多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一点我早就已知道。”
　　她看见父亲抱着哭泣的母亲，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她是为了救人，不是自杀，不是自杀。”
　　她看见小晴坐在远处的长条椅上挥舞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感到有点奇怪，便飘了过去。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想让我过好，你要毁了我的一生！你恨我，你恨高杰！你装得那么大度，全他妈的是假的！”小晴红着眼，对着天上狂乱的吼着。
　　“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已经有孩子了，高杰的孩子，我们还会在一起，幸福一辈子，高杰早晚会把你忘了，他早就不爱你了！”
　　“方小萌，我恨你！从小到大你永远是那么优秀，你永远是那么强大，所有的人都说你好，所有的人都喜欢你，可是你连老公都保不住！哈、哈、哈！”
　　方小萌突然有点可怜她，这就是她的妹妹，从小一直护着的亲妹妹！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深夜，她从四川汶川地震灾区匆匆赶回家，为了给高杰一个惊喜，她没有通知他。然而，当她悄悄推开房门的时候，却看到了此生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姐姐，你从小就最疼我，最护我，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让给我，我爱高杰，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就把他让给我吧。”
　　“小萌，从小你就最听话、最懂事，无论在学习上还是工作上，从来没有让我和你爸操过心，你最孝顺了，不会愿意看到我和你爸老年丧子的。小晴已经有了孩子，如果她离开高杰，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就成全了他们吧，妈给你下跪了。”
　　“小萌，对不起，是小晴，她先主动的。你一出门就是一个月，我我―――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见小晴了，求求你。”
　　方小萌飘在半空，看着她这些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人说道：“因为我从来不喊累，你们就当我从来不会累；因为我从来不说疼，你们就以为我永远不会疼！”
　　她大笑着，飘远了。

　　穿越

　　为何要安排她到清朝？
　　为何要安排她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
　　难道说上一世她被别人抢了老公，这一世就要抢别人的老公来补偿？
　　还是，老天认为她绝情灭欲做得还不够，故意让她再体验一把？
　　康熙四十四年，秋。
　　方小萌歪在躺椅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片片柳絮在风中飞上飞下。她现在的名字叫钮钴禄氏.怡宁，13岁，镶黄旗，四品典仪官司凌柱的独女。刚弄明白自己的状态时，一开始方小萌对返老还童这个事实还是无比兴奋的，但当清楚了这个身体的主人的真实身份后，她又感到很无奈：
　　对于这个女人，凡是喜欢看清宫戏的人都会不陌生，她可算清朝历史上最有福气的女人之一：13岁嫁给四阿哥胤禛，雍正朝为熹妃、熹贵妃，乾隆朝尊为太后，享年86岁。不过目前，她还是个待嫁的小丫头，身体还没开始发育，连青春期都没到。对于古人这么早婚嫁，方小萌很恼火，不过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怡宁的出嫁可是皇帝的亲自指婚。
　　要说命运待方小萌确实不薄，虽然这福气并不是方小萌自己想要的。想想以后的日子，想想她那以冷面王著称于世的丈夫，想想千古风流一帝乾隆竟然是她的儿子，想想孝顺恭敬的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专房之宠的敦肃皇贵妃年氏，她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于是在丫鬟秋菊的眼里，这个“当家姑奶奶”越发的奇怪了。
　　按照满清的规矩，内务府三旗每年选一次秀女，户部则每三年在八旗中选一次秀女。正因为参选秀女者出身不低，因此她们一旦入选，就或者进入皇帝的后宫，或者被指配宗室皇子皇孙。虽然说高处不胜寒，危机四伏，但是更有可能光宗耀祖。因此这些满洲人家的小姐们在娘家时，家人都不敢小觑，都对她们备加宠爱，人称“当家的姑奶奶”。而秋千上坐着的这个姑奶奶就将于下个月嫁入四阿哥府，虽说只是个格格，但如果能生个一男半女，升为庶福晋、或者侧福晋也不是不可能的。
　　秋菊原是厨房里的下人，方小萌从清醒过来明白了状态后，寻了个理由，将身边的人全换了。她看秋菊这丫头单纯简单，便留在身边做贴身丫头。秋菊冷不丁一步登了天，对小姐自是感恩戴德，她十分庆幸自己有福气跟了这个性情和善的主子。小姐从不对下人使脸子，连吩咐个事都带个“请”字，倒叫下人诚惶诚恐的。只是小姐的性子让人琢磨不透，有时她会躺在床上一言不语的望着窗外半天，好几次秋菊都疑心小姐会不会变成雕像；有时她又自言自语，自哭自笑。
　　昨儿个四贝勒府里来了人，送了好多东西，说是下个月进府的日子不改，让小姐坐着轿进洞房。老太太和太太虽然心里十分不愿意，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小姐不急不慌的，说这也好，腿脚不灵光倒可以少磕不少的头，想来那贝勒府里就是规矩再大，也不好意思让个瘸了腿的人见天下跪，恨得老太太拿指头直戳她。
　　“小妹，你今天感觉怎样？”
　　主仆二人正各自想着心事，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方小萌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怡宁的同胞大哥荣勒。怡宁为了救他才摔断了腿，这让他很内疚，这阵子天天往怡宁院子里跑。
　　“大少爷，小姐今天好多了，早晨吃了两碗粥呢。”秋菊满面春风的答道。
　　怡宁扫了一眼秋菊带笑的眼眸，轻轻的点点头。“大哥，你不用去随伺三阿哥了吗？你这样老往我这跑，耽误了正事可会挨阿玛骂的。”荣勒是跟着三阿哥办差的。
　　“不要紧，我已经跟三阿哥请过假了，三阿哥还夸你是巾帼英雄呢。”荣勒笑嘻嘻的说道。
　　“你又胡编排我什么，平白让人笑话。”怡宁嗔道。“对了，大哥是怎么认识十三阿哥的？”怡宁对大名顶顶的侠王也很好奇，她八卦的精神并没有受到穿越的影响。
　　“嘿、嘿。”荣勒不好意思的用手抓抓头顶，讪笑着在旁边的磁墩上坐下。“我跟着三阿哥的时候，这些阿哥原常见。十三阿哥是最热心豪爽的，那天可多亏他。”
　　“是呀，那你可谢过十三阿哥了？”
　　“谢过了，第二天阿玛就亲自去谢的。”荣勒说道，停了一下，又道：“那日你称他做侠王，很贴切。”
　　怡宁笑笑，没再接下去，又问道。“大哥，我叫福顺给你的书单你可见了？”
　　荣勒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道：“小妹，你怎会突然要看书，你以前―――”他奇怪地问道，心里想：这个妹妹越发不对劲了，高门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的妹妹要说绣花女工，那是没得说，可什么时候识过字、拿过书本？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道：“再说，哪有女孩子看《大清律》的，你可看得懂？”
　　“大哥不知，小妹这腿摔了后，不知怎地，手也突然不大好使了，绣花针是再是拿不得了，整日这样躺着，无聊得很，翻翻书总好打发时间。至于这书看得懂看不懂并不重要，看不懂才正好用来催眠。”怡宁没有注意到荣勒的迟疑，她也根本没想过以前的小姐不识字。
　　“好吧，即是这样，我先将书房里有的给你送来，没有的我这就去买，肯定能赶上你出府。”荣勒盯着怡宁看了半天，才说道。
　　“谢谢大哥，要好多银子？”怡宁不疑有它。
　　“总之是大哥亏欠你的，不然你怎会变成这样，就当是补偿你吧。”荣勒低着头，不再看怡宁，话有所指。
　　怡宁听了心里一酸，眼底溢出一层水汽：她并不了解荣勒话中的深层含义，以为他只是为自己救护他断腿过意不去。她忙笑道：“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怡宁知道大哥一向是最疼妹子的，最护着妹子的，有什么好东西都让着妹子，妹子对大哥心里只有感激。您要再像刚才那样说话，妹子就不理你了。”
　　“好，无论如何，你也是我妹子！”荣勒低着头走了，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怡宁发呆。
　　十天前，方小萌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游荡，渐渐强烈的倦意涌来，她找了个土坡躺下后就睡着了，直到被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疼醒，耳畔听见有人急促的在喊：
　　“小妹，小妹，你怎么了？你醒醒呀！”
　　是谁这么讨厌，难道做了鬼就连睡觉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秃头男生抱在怀里，男生看到她睁开眼睛，欣喜地叫道：“小妹你终于醒了，可把为兄我吓坏了。”
　　方小萌刚想张口骂人，可是从腿部传来的刺痛使她出口的声音变了：“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哦，你刚才别是蹩着了腿，我来帮你检查一下。”秃头男生说着慌忙去抬她的腿。
　　一阵刺心的疼痛使她差点又叫出来，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的腿可能断了，你别动她，让我来看看。”突然另一个声音传来，随后又一个秃头蹲了下来。
　　“十三阿哥，是您。”先前那个秃头一愣，就要把方小萌放下请安。
　　“算了。”第二个秃头抬了抬手说，“荣勒，这是你妹子？”他一边问一边去按方小萌的腿。方小萌疼得差点又叫出来，她不由捏紧了拳头。十三阿哥？这是在拍清宫戏？但是鬼怎么会感觉到疼？虽然疼得要死，方小萌脑海中依然闪过这个问题。
　　“骨头好像是断了，得赶快接上。”十三阿哥站起身，对第一个秃头说。他又看看方小萌，眼睛里充满了赞赏，“实在是疼得紧就叫吧，骨头断了搁谁都受不了。”
　　方小萌吃力的对他笑了一下，以示感谢。这个十三阿哥长得有点像黄晓明，我怎么没在电视上见过？
　　正在此时，她的头顶上又出现了第三个秃头，这回是个儒雅的读书人，脸色微微有些急切，但眸子里狂傲的神情还是掩饰不住。只见这人冲着那个十三阿哥陪笑道：“十三爷，您认识这个女子？”
　　十三阿哥冷笑一声，道：“年羹尧，你管爷认识不认识这个女子！怎么？撞了人不赶快过来救治，想逃逸呀！这官越做越大，架子也越来越大，你牛得很呀！”
　　听见他们的对话，方小萌有点明白了状况，自己好像是受了伤，而且还是这位有名的杀人屠夫闯的祸，她的思维更加混乱了，难道阴朝地府的这些清代的鬼魂们都没去投胎？她强忍疼痛，狠狠地瞪了年羹尧一眼，故意流露出一脸不屑，仿佛在鄙视这人的人品，随后便昏了过去。
　　见了她的表情，三个秃头都是一愣，第三个秃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见路旁边就有一家叫百草堂的医馆，忙指挥仆从把方小萌抬进了医馆。幸运的是，医馆的主人胡先生倒是北京城有名的大夫。
　　“小姐的腿断了，我这就给接上，不过小姐昏了过去，没法喂酒。必须把小姐叫醒，然后把她灌醉了，方能接骨，不然小姐半路疼醒，会受不了。”
　　荣勒于是伏在方小萌耳边，轻轻叫着：“小妹，小妹，你醒醒，醒醒。”
　　一半因为吵，一半因为疼，方小萌只好再次醒来。看见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站在面前。她虚弱的一笑：“老先生，不知有何贵干？”
　　“小姐，我要给你接骨，你需将这一碗烈酒饮下方可实施。”
　　方小萌更糊涂了，只听说做外科手术需要打麻药，从未听说要喝酒的。就算真的是在阎王爷处，难道就不与时俱进？最不济也来副麻沸散呀？她心头的疑虑更加重了，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也更加摸不到头脑，本能的警惕心使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小妹，你――”荣勒瞪大了眼睛，这个妹妹今天怎么如此反常，这还是自己熟悉的妹妹吗？。
　　“放心，我受得了。”方小萌能够感到荣勒发自内心的关切，强扯着嘴角咧了一下，她又对十三阿哥宽慰地笑了笑，虚弱地道：“请把一条毛巾塞到我嘴里。”
　　十三阿哥惊诧地照办了，并亲自拿了条毛巾给她搽了搽头上沁满的汗水。年羹尧见了，忙低声问道：“十三爷，这是谁家的女子？”
　　“钮钴禄府的，下个月就要嫁到你们四爷府，说起来还是你的主子。”
　　年羹尧听了，便又低头看方小萌，眼里竟有一丝厌恶，方小萌虽然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钻心的疼痛令她浑身直抖，她还是挣扎着冲十三阿哥叫道：“侠王，请你把这个家伙赶出去！”说完，就再次昏倒了过去。
　　当她第三次睁开眼睛时，胡大夫正给她做最后的包扎，手里一边忙活，口里一边赞叹着：“这是谁家的小姐，真是不简单，老朽行医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人，真当得起三国时的关云长刮骨疗毒。”
　　听了他的话，方小萌无力地笑笑，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又引起了旁边的两个秃头的再次惊异，那位被称作十三阿哥的秃头探过身轻声问道：“小姐，你刚才称我侠王，可是认错了人，本阿哥现在连贝勒都不是，更别称王了，况且也当不得侠字。”
　　听他如此说，方小萌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待腿部的疼痛减轻了一些，方再睁开问道：“阁下可是爱新觉罗.胤祥？”
　　“是，这位爷正是十三阿哥，他的名讳小妹你可莫乱叫。”那个叫荣勒的秃头紧张地说道。
　　方小萌宽慰地对他笑笑，双目直视胤祥，坦诚道：“十三爷为人豪爽直率、侠肝义胆、神勇无敌、存心忠厚，听断公明、为人谦抑，你若当不起侠王之称，这世上又有何人敢当？！”
　　听了她的话，胤祥愣了一下，眼中竟泛起一抹感动的神情，凝视了方小萌片刻，不再说话，回身命令下人将方小萌安置妥当，送回府去。
　　“四哥，你不知道，小嫂子的衣服就像是水泡过一样，手指甲将两手抠得血肉模糊，就这样愣是从头到脚没吭一声。真是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坚忍的女子，竟是连男人也不如！”十三阿哥对站在窗前的男子由衷的感慨道。
　　“一个小丫头片子，谈什么坚韧？”四阿哥不屑地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四哥，这人的性格与品貌，与年龄可没有关系，有人越老越糊涂，有人却很小就能显示出才华。这人与人的缘份与年龄也同样没有任何关系，关键要看两个人是否投缘、思想上是否能沟通交流。依我看，虽然你们在年龄上差那么一大截，但从性格上看，说不定还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说不出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这位小四嫂不得了，她好像能一眼看透人心。”
　　“什么看透人心，还不是说了几句奉承话，看把你美的？”
　　“可说呢，小弟长这么大，要说奉承话可听过不少，但要说到顺耳、舒服、好听，还就以小四嫂说的这几句话为最，她怎么就能说到我心坎里呢？我现在觉得，她好像比我自己都了解我自己，可我从来没见过她，四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四阿哥没有吭声，一阵沉默后，他冷冷的开口道：“连坐车都能摔着，怎么就这么不沉稳？”
　　“这您可冤枉小嫂子了，我当时正好路过，可看得真真的。年羹尧的马队从西边过来，跑得飞快，荣勒的马车从东边过，行得很慢。两下相遇，年羹尧勒不住缰绳，谁想有个孩子又偏偏冲了过来，车夫为了躲避孩子只能把车向一面让，结果车就翻了。当时荣勒坐在车夫旁边，脑袋眼看就要撞到石墩子上，幸亏被小嫂子用腿给挡住，不然定然是脑浆迸裂。”胤祥道。
　　“一个女孩家，不好好在府里呆着，没事出门瞎逛，到处惹事生非！”四阿哥冷笑道。
　　“四哥，这又是您的不对了，不了解情况就给人乱扣帽子。这不是下个月就要进府了吗，钮钴禄府里的老太太疼孙女，巴巴的拿出体己银子让荣勒陪着到荣宝斋挑几件首饰头面。没诚想，这首饰没买到，倒瘸了一条腿。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看哪，这下个月的喜酒是喝不到了。”胤祥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气喝干，然后斜楞着眼睛瞟着他四哥。
　　“看你那像个什么样，一点没个阿哥样！”他四哥冷冷的瞪他一眼，又问道：“年羹尧那个奴才可去过凌柱府里？”
　　“那小子，现在狂得很，不过面上的礼数他还不敢不尊，当天就带着东西去了，听说送的珠宝首饰不少。”
　　听了他的话，四阿哥想了想，然后冲着门外叫道：“秦福。”
　　“奴才在。”四哥的贴身小厮秦福应声推门跪到在地。
　　“你去跟福晋说一声，就说凌柱家的丫头腿摔断了，让她送些伤药过去看看。”
　　“喳。”秦福答应着，等了一会儿见无下文刚要起身。
　　“还有，让福晋的挑几样头面首饰一块带过去。”
　　“喳。”秦福爬起身一溜烟的走了。
　　胤禛无视胤祥吃惊得张大了嘴的脸，冷冷的道：“没事了就赶快走，我这只有青菜豆腐。”说完一甩袖子出门了。
　　“什么世道，我巴巴的跑来报信，连顿饭都不管。不就是想看看热闹，至于吗？”胤祥嘟囔着出了四阿哥府。

　　洞房

　　史书上记载，钮钴禄氏性情敦厚，满脸福相，连康熙爷见了都夸她一定能生出好儿子来。为此，怡宁努力做出一付贤良温顺的样子，循规蹈矩、不苟言笑，便是对着秋菊也不肯多说一句。这样的日子直到出嫁当天。
　　严格的说，怡宁不算是出嫁，因为她不过是个格格，只是给人做妾，是没有资格论婚嫁的。按照清朝的规矩，男女婚嫁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有“择吉”、“过礼”、“迎送”等等，繁琐地很。但是由于怡宁的身份，这些都是不用的。
　　早晨，梳妆嬷嬷给怡宁按规矩打扮妥当后，怡宁便拜别了阿玛、老太太、太太。阿玛只说了些要严守妇道、尊重福晋之类的话。太太却只是哭，拉着怡宁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怡宁只能把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说了好些劝慰的话。
　　老太太交给怡宁一个很有些年头的红木匣子，“这是我一辈子的体己，你全带了去吧，那府里不比家里，万一有了难处也好打点打点。”
　　怡宁待推辞不要，看着老太太红肿的眼，便收了，感到眼里又有水汽上来，便什么也没说，只是挣扎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由于怡宁腿上有伤，小轿一直抬到房里，秋菊将怡宁扶了出来，在床沿边坐好。怡宁头上盖着红盖头，只能从下面看见来来往往的的女人。幸好娶妾的仪式要简单得多，不多会儿，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怡宁掀起盖头，见屋里已无他人，只有秋菊在门口站着，想是其它人都在外面。
　　“秋菊，我腹中有些饿，你将那桌上的点心给我拿一块。”怡宁轻轻说道。
　　秋菊笑了一下，蹑手蹑脚的从桌上拿了块梅花糕递给怡宁，怡宁回了她一个笑容，急急吃了。因吃的有些急，怡宁便想咳嗽。秋菊慌不迭的忙又倒了一杯茶给她喝。正喝着茶，突听外面下人请安：“贝勒爷！”
　　怡宁忙将茶杯还给秋菊，把盖头放下，端端正正的坐好。只听见门吱的一响，一股冷风便挟着酒气进了屋。秋菊上前请了一个安，便要服侍胤禛坐下。
　　“出去。”怡宁听见一个冷冽而低沉的声音命令道，然后就听到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
　　屋里一时更加寂静，静得听得见心跳。来人走到她身边站定，又是一阵沉默。
　　怡宁觉得有些奇怪，不由抬起了头，手便想把盖头掀起来。
　　“别动，让我来。”低沉的声音阻止了她。
　　随后怡宁便见到了站在身前的这个男人。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消瘦高挑，背挺得笔直。在摇曳的烛光下，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庞奇怪地染了一层红晕，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像两眼深潭，清澈却见不到底，看上去有些忧郁，又显得倔强和不屈。怡宁望着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勤勉的皇帝，想到他凄凄冷冷的一生，不禁满怀了同情。
　　“你一向是这样盯着男人看的吗？”为了掩饰涌上心头的奇异感觉，胤禛故意放重了声音。同情！这双黑葡萄一样温润明亮的眼里怎么会包含了这样的情愫？这使胤禛很不舒服，但不知为何，却又有点温暖。
　　“哦，不是。”怡宁记起了现在的状况，忙低下头。
　　“既然你已经进了府里，就要守府里的规矩。难道凌柱没有教给你何为妇道！”胤禛冷哼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却看见了放在桌边上的半杯茶。
　　“怡宁不敢。”怡宁低头答道。果然是喜怒不定，刻薄寡恩，对新嫁娘都如此严厉，怪不得清穿文中都说他冷热两重天。当然，这热火是给年美人的，这冰天雪地就是给怡宁的。
　　“早晨没吃饭？” 胤禛突然问道。
　　怡宁不知他为何转变了话题，抬头看去，却见他手里正把玩着刚才用过的茶杯。“是，刚才有些饿，就用了些点心。”
　　“你到是实诚。”胤禛的口气听不出喜怒。
　　“阿玛教导过的，做人要诚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可弄虚作假。做错了事情便要接受惩罚，切不可百般掩盖，错上加错。老太太也说过，佛祖会割掉说慌者的舌头。”怡宁深吸了一口气，将精神调整到对付当事人的状态：就算你是冷面王，今天我也得摸一摸你的虎须。想当年勤工俭学的时候，方小萌做安利可是做到了金章，要不是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律师，至少能升到钻石级别。怡宁默默将卡耐基人际关系学的精髓又复习了一遍，打起全部的精力对付这个性情、脾气、喜好自己几乎是了如指掌的“老板”。
　　“你阿玛算是明礼的，难怪你大哥看着也是老实的。” 胤禛看来对怡宁的回答很满意，口气缓和了不少。“想来你在家时《女诫》、《女德》是读过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本来不用我多说。四爷府的规矩虽然严，但杖下打死的从来没有无过之人。这佛祖是否会割说谎者的舌头爷不清楚，但爷却是会割掉说谎者的舌头―――”
　　果然是个碎嘴子，跟我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一样，怡宁好笑地想。史书记载，雍正无论对待下属还是心腹都有唠叨的毛病。他在位的时候组成了一个机要的秘书班子——军机处，但是，雍正自己却不爱用，总是亲自批奏折，往往批得很长，口吻就像个爱唠叨的老太太，不管臣子功劳有多大，让他抓住点小毛病就罗嗦个没完，非让你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将自己批倒批臭而后止。
　　怡宁努力睁大了眼睛，让崇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胤禛因嘴部肌肉不停的开合而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上，并时不时的恰到好处地点点头或者发出一声“对”“是的”“原来是这样呀”“我可没想到”之类的话语，以示她心悦诚服。她的腿不能动，自然无法完成送水递毛巾的任务，不过她还是尽自己的努力，装出一副天真像，并不时的改变脸上的表情，以配合演讲者的内容。
　　胤禛说话很快，声音低沉有力、条理清晰。他原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由于被父皇批评“喜怒无常”后，便刻意压抑自己，虽然在表面上已经修炼得隐忍，内敛，但本性却依然天真热情、豁达直爽。后人在评价他“性格乖戾”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爱憎分明、执着到有点偏执的一面：对喜欢的人从不掩饰他的赞赏，恨不能掏心掏肺；对厌恶的人，冷酷无情不说，恨不得再踏上无数双脚。当真是“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一双会说话的耳朵往往顶过一张会说话的嘴巴好多倍，倾听者的专注和迎合更加刺激了演讲者表达的欲望，怡宁充满崇敬的目光和及时的回应使胤禛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烈女传讲到佛家为何说女人是五漏之体，直到窗外传来打更声。
　　“已经三更了吗？时间这么晚了？先睡吧。” 胤禛意犹未尽的说道。想不到竟然能和一个女人聊这么久，好像心情还不错。
　　什么？睡觉？那我不白忙活这半天了？眼睛都瞪直了。怡宁调整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肌肉，眨巴眨巴眼，“可是怡宁一点都不困，从来没有人给怡宁讲过这么多道理，贝勒爷真不愧是――是什么来着？”怡宁努力思考着，“对，是财宝满车，财宝满车！”她自动地忽略了对自己无知的鄙视。
　　“什么财宝满车，是才富五车，不懂就不要瞎说。”胤禛瞪了她一眼，笑骂道。
　　怡宁忙恬笑道，“还是贝勒爷有学问，怡宁虽然比不了那天下兴亡、皮妇有责的皮姓姐姐，腹中也装不下大轮子，但怡宁相信在贝勒爷的教导下，怡宁很快就会大材小用的。”
　　咳、咳，胤禛险些被口里的茶呛住，他用颤抖的手指着怡宁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这丫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只管混说，哪来的皮妇，是匹夫！一匹布的匹，大丈夫的夫。腹中也不是什么轮子，是满腹经纶，比喻的是一个人有学问。只有这大材小用倒是没有说错，但意思不是这么用的，你又有何大材？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既听不懂就不要去听，也不要张口就说，惹人笑话。”
　　“怡宁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需要向爷请教，爷不肯教也就罢了，干吗看不起人？”怡宁将嘴撅得老高。（恶心死了！幸亏这个身子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作者）
　　“咳、咳，这两个字指的是寻常的人，宋朝的苏东坡在《潮州修韩文公庙记》中有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胤禛的学问在皇子中算是好的，当然可能比不上三阿哥胤祉。古人讲话，喜欢引经据点，胤禛尤其如此，从三皇五帝到剥皮囊草，神采飞扬、高瞻宏论的讲解令怡宁无法不刮目相看。怡宁当然知道胤禛的文学功底和执政态度，所以她故意提到了《明大诰》的问题。令她吃惊的是，胤禛对贪污腐败的痛恨和治理，早有了一整套的想法，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么早他就已经开始注意这个问题，从心底里不由得肃然起敬。
　　作为一名现代人，而且是一名对当代法律制度和体制有一定研究的律师，怡宁对贪污的问题无法不感兴趣。《雍正王朝》里唐国强扮演的雍正皇帝一身正气、鞠躬尽瘁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怡宁也看过电视剧，从心里对雍正就有好感。现在胤禛的真身就在眼前，虽然不能说是神仙姿容，但也不乏玉树临风，又听他如此嫉恶如仇，对国家的忧虑话里话外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怡宁虽然对古文的学习不能说是渊博，但文科状元出身的她也是有一定功底的，因此在恰当的时候提出恰当的问题的功夫还是有的。尤其是胤禛渊博的学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吸引了她，到后来，她已经真的像在大学聆听老教授讲课般的认真投入了。
　　听得认真，讲得投入，不知不觉中天光已经放亮。

　　女人花

　　“听说呀，昨天钮钴禄氏挨了一夜的训，虽然位份低点，可毕竟是洞房花烛呀。”说话的是侧福晋李氏，口中虽叹息着，眼梢却带着挡不住的嘲讽。这李氏原是胤禛的额娘德妃的贴身侍女，胤禛刚一开府便被指了做侧福晋，生得端是花容月貌，十分得宠。
　　“妹妹，不可乱说。”那拉氏忙制止了她。“钮钴禄氏刚进府，有些规矩不甚明白原是有的，况且她年纪尚小，有不当之处爷自会处置，你们切莫轻看了她。”
　　“姐姐吩咐的是。”女人们嘴上答到，几双眼睛却焦急的往门外瞟着。
　　新婚第二天，新嫁娘应该洗手做羹汤拜见公婆。以怡宁的身份，是没资格拜见公婆的，只需要向福晋和侧福晋敬茶。由于听说了昨天的事，这些女人们一反常态早早的就聚在了福晋的屋子等着看热闹。
　　“新格格来给福晋请安了。”就听院子外面丫头喊到。
　　那拉氏注目观瞧，但见门帘一挑，丫头扶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子，腋下驻着双拐。怡宁的身子原还没长开，大概是见了风的缘故，绒绒的小脸红扑扑的，只衬着两只黑漆漆的大眼水汪汪雾朦朦的。
　　“怡宁给福晋请安。”未开口先带三分笑，怡宁口里说着，一边便要跪下。心里疑道：昨夜一晚未睡，出门也不曾晚，怎么这满屋子的女人都到得这样早？
　　“妹妹快别动，月香还不把格格扶住。”那拉氏忙制止了怡宁的跪拜。
　　“这可怎么使得？本来怡宁来得晚了让福晋等待就已经不是，怎能再不知规矩。”怡宁做势挣扎了几下。
　　“妹妹的腿原还未好，贝勒爷今早上朝前特意嘱咐过，免了妹妹的大礼。等妹妹腿好了后，再把规矩补回来就是。”那拉氏一边说了一边示意月香扶着怡宁在下首坐了。
　　原来还要补回来，可怜我昨夜白奉承了。怡宁心里想着，嘴上却说：“福晋果然是仁慈，那就等怡宁腿好了后，再多给福晋磕几个头吧。”
　　“妹妹刚进府，昨夜休息的还好？”问话的是李氏。
　　怡宁淡淡一笑，温顺的答道：“多谢姐姐关心，昨夜贝勒爷教导了怡宁好多规矩，怡宁不曾睡下。”
　　李氏见怡宁毫不反抗，十分坦诚的实话实说，便觉得十分无趣，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真是个老实的孩子，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说出口的？那拉氏心道，对怡宁又添了几分欢喜。
　　“我刚进府的时候，有好些规矩也是不甚明白。妹妹冰雪聪明，想来很快就好了。” 坐在怡宁旁边的一个女子突然说道。
　　怡宁感激的对她笑笑，刚要开口，这女子便拉着怡宁的手又说到：“你以后便叫我耿姐姐好了，我住的院子就在你的旁边，我们以后来往方便得很。”
　　原来这就是裕嫔耿氏，瞧性情倒与徐娜相似。怡宁用力的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
　　在那拉氏左侧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美女，从怡宁进屋到现在连头不曾抬。只见她娥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双眉微蹙，冷冷淡淡，只一心关注着手里的茶碗，这一屋子的人竟似全没放在眼里。怡宁偷眼打量着这个如林妹妹般美丽的女子，莫不是这就是传说中在四爷府享受着独宠的年氏？（年氏其实是康熙五十三年方入府的，入府最晚年龄也最小，为了需要，这里将她入府的时间提前了――作者）
　　雍正在册封她为皇贵妃的册书中称她：“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但看这样子，“柔”到是柔到了极致，只是这“淑”倒也未必。
　　“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女子罢了。”怡宁转念一想，叹息一声道，向年氏施了一礼。
　　“罢了。”年氏美丽的丹凤眼斜瞟了过来，冷淡的说。
　　“好了，你们几个也见见礼吧。”那拉氏怕怡宁面子上不好看，忙对旁边几个站着的女人说道。于是，怡宁和几个侍妾也相互见了礼。
　　是谁说的雍正不好女色？不好女色这许多的花花草草是哪来的？既然心中喜欢的是年美人，何必又把我弄进府里惹她不快？怡宁恨恨地想着，她对年氏的冷淡倒是不在乎，做为一个现代人，对于年氏和李氏的心情她或多或少都能够体谅。她倒很佩服那拉氏的气度，果然这皇后与贵妃不是一个数量级的：看着丈夫一个又一个的往家里领女人，还能如此端庄贤淑的容纳，怡宁自问没有这样的涵养。
　　那拉氏又赏了怡宁一个翡翠掐金的簪子和一串琥珀的佛珠，李氏、耿氏也都有礼。怡宁便又让秋菊将从老太太给的匣子里挑出的几样物件呈了出来，不过是些金玉首饰之类，那拉氏和耿氏都道谢，只李氏和年氏连看也不曾看一眼，便让丫环收了。
　　又坐了一会儿，那拉氏便道：“宁妹子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这就散了吧。”
　　怡宁坐着躺椅回到了院子，“姐姐进来喝杯茶，可好？”她对耿氏说道。两个人的院子挨着，门挨着门。
　　“我就不打扰了，妹妹昨晚没有睡好，赶快好好补一觉，不然晚上精力不济，仔细再惹着爷。”耿氏哧哧笑着。
　　“什么？今儿爷还过来？”怡宁大吃一惊。“爷不去陪其它姐姐吗？”
　　“妹妹怎么连这个规矩也不知道？你是新娘子，这三天原是要你伺候爷的。” 耿氏诧异道。
　　“是这样，妹妹真不知道。”怡宁装出一副娇羞惶恐的样子。“妹妹昨儿个惹爷不高兴，以为爷今儿个不会来了呢。”
　　耿氏了然地点了下头，同情的拍拍怡宁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你快休息吧，看您这眼睛都熬红了。”秋菊听说贝勒爷今天还来，立即高兴起来。昨天小姐挨了一夜的训，这是想都没想到的事，就算贝勒爷不喜欢小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按说小姐这样的性子，谁见了都会喜欢，怎么就偏偏入不了贝勒爷的法眼呢？希望小姐今天晚上好好表现，否则这日后在府中的日子该怎么过！
　　怡宁很快的洗漱完毕钻进被窝里，管他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幸亏准备了几套方案，她很快就睡着了。
　　胤禛从户部出来，已经是下半夜了，昨天他接了一个折子，东奔西跑调查了一天，早就忘了今天是自己娶妾的第二个晚上。他回到府里，下人们忙引着他来到怡宁的院门前，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有熄灭。他进了屋，见秋菊正坐在门槛上打盹，也不惊扰，径直进了怡宁的卧房。怡宁的炕很大，铺满了厚厚的褥子，一片红灿灿的，炕头的帐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帐子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挂着。
　　怡宁身子蜷成一团，两手紧紧抱在胸前，侧卧着，眉头紧皱，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睡梦中似乎在跟谁较劲。胤禛好笑地摇摇头，简单地洗漱完毕，上了炕，刚想扯过被子睡觉，就见怡宁突然横着就是一脚，口中道：“气死我了！”倒吓了他一跳。
　　贴近细看，这丫头双目紧闭，呼吸匀称，还在做梦。正想喊她，却见怡宁四肢并用，飞快地把被子往怀里紧拉，一半骑到了身下，一半在身上搭着，胳膊也都露了出来，却睡得正香。胤禛没法子，只得轻轻替她又把被子往上盖了一盖，本想叫丫头再取一床被子过来，又怕她再有飞脚，想一想，天也快亮了，还是回书房看书算了。
　　“爷，起了，时辰到了。”秦福在书房的门口小声叫着。昨个爷一宿没睡，今个天没亮就上了朝，这回了家还不肯好好休息，只肯休息两个时辰。
　　“知道了。”胤禛从沉睡中被叫醒，皱了皱眉头。秦福忙推门进来伺候胤禛洗脸。
　　“去换一盆冰水。” 胤禛指了指秦福刚打了的洗脸水。
　　“喳”。
　　用冰水洗了脸，胤禛感到头脑清醒了很多，他坐到书桌旁开始批折子。胤禛此时虽已经封了贝勒，平日里跟着太子办差，原也没有多少公务。但太子只将那琐碎繁杂的事情一股脑的推给他，“四弟，你是最心细的，这些事情我不耐烦。”渐渐的，胤禛的事务就越来越多。偏他又是个最认真的性儿，事无巨细样样亲历亲为，一旦抓住点错就揪住不放，从不知通融，弄得那些臣下个个躲着他走，背后呼他做“冷面王”。
　　“这个该死的奴才！” 胤禛突然把手边的茶杯摔到地上，愤愤的骂道。 吓得秦福一机灵跪在地上，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事。
　　“四哥这是骂谁呢？”门帘一响，胤祥走了进来。
　　“十三弟，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凌普这狗奴才又打着太子的旗号抢占了一处庄子，还差点出了人命，现在苦主已经告到了顺天府。现在老八正主管着刑部，这不是把把柄往枪口上送吗？”胤禛说着把手中的折子摔在胤祥面前，然后一脚向秦福踢过去，“没你的事，还不给十三爷上茶！”
　　“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事我知道。”胤祥扫了一眼折子，自己接过茶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太子？”一股怒气直串上胤禛的头顶，他怒视着胤祥，压低了声音。
　　“四哥，您别这样瞪着我。这事不光我知道，太子也知道。要我说，这事根本就是太子的主使。没有太子的许可，他哪来的银子！听说那庄子值五十万两银子，凌普付了三十万，没有太子在背后撑腰，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要说这事太子不知道，打死我都不信。”
　　胤禛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竹林，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很久，才痛心的说：“这国家早晚还不都是他的，这天下的百姓早晚还不都是他的子民，我们在这整天拼命的帮他办差，他自己到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胤禛一拳头砸到墙上。
　　“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依我看，就算有一天他真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对天下的百姓来说也不见得是幸事。何况要真是块烂泥，你就是硬要贴到墙上也还是会掉下来。”
　　“胡说，这种话可是你说得的？” 胤禛忙斥责道。
　　胤祥笑了笑，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忙问：“四哥，听着你昨夜训了小嫂子一晚儿，怎么？不喜欢？”
　　在门外站着的秦福身子一哆嗦，我的爷，你怎么这么快就把奴才卖了？
　　胤禛瞪了胤祥一眼，没搭理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怡宁托着腮倾听的娇俏模样，在灯光下她黑灿灿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喜怒哀乐变化多姿，嘴角便不自觉得露出一丝微笑。
　　胤祥有点吃惊，从来没见过四哥这样的表情，“四哥，你好像对小嫂子挺满意的吗，那怎么会训了她一夜？到底是啥事？”
　　胤禛走到桌边坐下，又拿起了一份折子看起来，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胤祥凑到桌前，刚要继续追问，便听门外响起说话声。
　　“月香姑娘，你怎么来了，福晋有事情？”是秦福特意拔高了的声音。
　　“秦大哥，是这样的，新来的格格中了夹竹桃的毒，福晋让我向爷回禀一声。”
　　“进来。”胤禛放下了折子。
　　月香走了进来，向胤禛行了个礼，又对胤祥行了礼。
　　“你刚才说是谁中了毒？” 胤祥听着胤禛的声音竟微微有点发抖。
　　“是宁格格。吃过中午饭，宁格格的丫头秋菊就跑来回禀，说是宁格格睡醒后头疼，宁格格不知从哪得来的偏方，说是用夹竹桃叶子泡了水喝可治头疼，就中了毒。”月香道。
　　“可请了太医？”胤禛忙问道。
　　“福晋当时就叫了胡大夫，胡大夫瞧了后说因服的少，且宁格格很快就吐了出来，于性命上不甚碍事，只是宁格格腹痛得紧。福晋请贝勒爷有空去看看。”
　　胤禛不等月香说完，已迈步出了房门。胤祥忙叫道：“我也去看看。”说完不顾胤禛冷得能冻死人的目光，屁颠屁颠的跟着进了怡宁的院子。
　　那拉氏和耿氏都在，见胤禛进来，忙见了礼。又见胤祥也跟了来，都有些不解。
　　“怎么样？”胤禛问道。
　　“不碍事，只是腹中疼得紧，胡大夫说过两三天就没事了。刚才服了药，毒也都吐出来了，这才睡着。”那拉氏看了丈夫一眼，慢悠悠的说道。
　　“为何不请太医？”
　　“这，这，怕是不合规矩。”那拉氏忙答道。
　　胤禛没有再问。只拿了桌上的药方细细的看。胤祥发现这胡大夫竟是那天给怡宁接腿的大夫。
　　“原来是你？”
　　“正是老朽，十三爷。”
　　胤禛疑惑的望了一眼胤祥，胤祥便道：“那天给小嫂子接腿的就是胡大夫。”
　　“噢？她的腿可看过了？”
　　“一并看过了。”胡大夫答道。“格格中的毒三两日即可清除，这腿吗，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不过格格秉性坚强，身子骨也好，最多不用二十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见胤祥露出不信的表情，他便似受了侮辱般，拍着胸脯嚷道：“二十天内格格要是还不能行走，十三爷您就拆了我百草堂的匾。”
　　“我信！”胤禛冲他点点头，又瞅了瞅里屋紧闭的房门，抬脚要走。
　　“爷不亲自看看妹妹吗？”那拉氏忙问道。
　　“不用了，我信得过你。”
　　胤祥屁颠屁颠的跟在四哥后面：“四哥，你可真是的，明明心里关心的紧，怎么就不亲眼看看。”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快回家，今晚我府里没客饭，只有青菜豆腐！” 胤禛撂下一句话，看也不看胤祥扭曲的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露馅

　　“妹妹这病可真不是时候，白白浪费了三天。”耿氏坐在怡宁的床边，手里绣着个荷包。这几天耿氏常来陪伴怡宁，她性格豪爽，快言快语，让怡宁常常想起徐娜，便不由得真心待她。
　　“是呀，早知道应该将这三天让给姐姐。”怡宁心情很好。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耿氏做势要打她。
　　“好姐姐，饶了我吧，怡宁再也不敢了。”怡宁顺势抱住了耿氏的胳膊，两人咯咯笑将起来。
　　笑闹了一阵，耿氏瞅着怡宁神秘地说道：“说真的，那天妹妹中毒，我看爷是真着急。”
　　“这合府上下谁不知我洞房之夜就被训了一个晚上，中毒后爷连个面都没照就走了，姐姐不必安慰我。”怡宁说完用手蒙住了脸。
　　“可我怎么见妹妹两日高兴的很呢，哪儿有一丁点伤心，做这个样子给谁看？”耿氏撇撇嘴奇怪道：“再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都变着花的粘着爷，你到好，爷不来，你倒好像是捡着了宝。”
　　怡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扯了耿氏手里的荷包看，见是绣了一半的年年有余，便问道：“姐姐这荷包为何不绣鸳鸯戏水，或者并蒂莲花，却只绣这年年有余干么？”
　　“这府里的情形妹妹也都见着了，现家里放着两个天仙一样的侧福晋，哪轮到我绣鸳鸯戏水？只盼能有个年年有余我就满足了。”耿氏无奈的叹了口气。
　　怡宁望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对于这些古代女子，她不能用现代的思想去解释，更不能用“既然他的心不再你身上，你也不必将心放在他身上；与不爱你的人生孩子，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这样的话去规劝。对这些古代的女子来说，男人就是她们的天，孩子就是她们的地，叫她们离开天，离开地还不如要了她们的命。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更何况这是皇家。就拿眼前的这位来说，因为有个好儿子被封了亲王，在后人眼里便是有福气的了，不知有多少人羡慕，至于她漫长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少寂寞，是没有人关心的。
　　“姐姐放心，你一定会得一个又漂亮，又聪明，又健康，大富大贵的好儿子。”怡宁是早下了决心不让弘历出生的，那么也许最后当皇帝的会是弘昼。如果这样，中国近现代史说不定会改写。
　　“借妹妹吉言，我也不指得他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的就好。”
　　怡宁见耿氏果真是个明白人，更加喜欢，忙拉了耿氏的手道：“姐姐这样心善的人，必有好报，只是时候还没到，姐姐定要信我。”
　　耿氏感激的笑了，“妹妹真会说话，怪不得我见秋菊那丫头见天笑个不停。”
　　“小姐，大少爷来看你了。” 耿氏刚走，秋菊就欢快的来回禀。
　　“是吗？快请他进来。”这些日子怡宁还真是有些想这个哥哥。
　　“妹妹，听说你中毒了？怎样了？”荣勒一进屋就关切的问道。
　　“哥哥是听谁说的，妹妹不是好好的吗？怡宁宽慰他道，心里小小的内疚了一下。
　　荣勒细细问了事情经过，知道是一场虚惊，这才放下心来。“算了，只要你没事就好。只是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可把老太太和额娘急得什么似的，巴巴的打发我务必亲眼看看。”
　　“让老太太操心了，都是怡宁不好。”怡宁很过意不去。
　　“上次去荣宝斋你摔断了腿，首饰也没买成。最近庄子里的收成交了上来，兑了三千两银子，娘赶着去荣宝斋订了几副首饰，昨儿才收了货，今儿个也带来了，你看看可喜欢。”荣勒从身后拿出个包裹。
　　“娘可真是的！把银子全做了首饰，家里还过不过了？再说，老太太不是已经把体己都给了我，我要那么多首饰干什么？”怡宁想起那个只会哭泣的老实额娘，眼眶酸酸的。
　　“家里的生活不用你操心，再怎么着也不短这三千两银子。额娘说了，这府里比不得家里，太寒酸了怕被人瞧不起。再说就你那几两月例，怕打发奴才都不够，娘怕你受欺负。”荣勒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道。
　　下了朝，刚走出午门，胤祥便拽住四哥问：“小嫂子的身子怎么样了？你当真没去看看？”
　　“你既然十分清闲，赶快回府去把自己的家里好好整顿整顿。”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
　　“我那里早已经是蛇鼠一窝了，整顿也整顿不好，就这样着吧，热闹！我说四哥，你别瞪我，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小嫂子的救命恩人，虽说我这人向来是施恩不图报，可她这个正主连谢谢都没对我说过呢。”
　　“她阿玛不是亲自向你道谢了吗？”胤禛上了车。
　　“四哥，怎么你连这事都知道？凌柱确实是向我道谢了，但我当时救小嫂子不是冲着四哥你吗，你可没向我道谢。”胤祥也忙挤上了车。
　　马车正要走，却听外面有人叫到：“四爷请留步。”原来是五阿哥的贴身小厮福顺。
　　“什么事？”胤祥问道。
　　“原来十三爷也在，正巧，奴才刚准备一会儿去找十三爷呢。五爷今儿个定了清音阁的玲珑姑娘，想问各位爷要不要一起热闹热闹。”福顺回道。
　　“四哥，听说这玲珑姑娘是从南边来的，最近在京城风头足得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卖艺不卖身，堪比前朝的苏小小。”胤祥见四哥不明就里，忙解释道。
　　“不过是个唱曲儿的。”胤禛冷哼一声，却还是命车夫转道清音阁。
　　胤禛和胤祥到时，见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都已先到了，当下大家又重新见了礼。
　　“四弟，十三弟，你们来晚了，要罚酒三杯。”三阿哥胤祉道。他是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人，只比胤禛大一岁，他的母亲是便是电视《康熙王朝》里的荣妃。胤祉有很深的文学造诣，他在文学上的才华无疑在众兄弟中是出类拔萃的，否则也不会被康熙派去编纂《古今图书集成》。
　　“三哥说的是。”胤禛和胤祥落了坐。
　　“五哥，玲珑呢？怎么还不出来？难道你给藏起来了不成？”十阿哥胤锇大声嚷嚷着。
　　众人都笑将起来，便一齐看着五阿哥胤琪。这五阿哥胤琪与九阿哥胤禟同出于宜妃，品性却大大的不同。胤琪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便猛听得珠帘后面乐声乍起，却是一曲“十面埋伏”。众人但听着这琵琶声时而高昂如金戈齐鸣，时而低吟若流水综综，当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俄而无声，久之有怨而难明者，却为楚歌声。
　　一时曲罢，众人轰然叫好。却见珠帘卷起，娉娉婷婷走出一俏佳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乌鸦鸦的清丝间只插着一只茉莉花簪。上身着月白色坎肩，下身笼着石青褶裙。脸上脂粉淡扫，秀目含情，体态婀娜。
　　她抬眼扫了一眼席面，抿嘴而笑：“玲珑见过各位阿哥。”端端正正道了个万福。
　　“琵琶声虽好，可惜没有歌。”十二阿哥胤祹道。
　　玲珑嫣然，在胤琪的示意下挨着他斜侧的椅子坐下，“不知爷想听什么？”
　　“不拘是什么，捡好听的唱。”胤锇双眼直盯着玲珑，抢先说。
　　“玲珑姑娘先吃杯酒吧，润润嗓子。”八阿哥胤禩起身端起酒杯递了过去。
　　玲珑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用手绢捧着喝了，便又坐下。低头沉思，半响，五指如银蛇舞动，哀婉的乐声飘然而起，轻启红唇，却是柳永的《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俺留？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一曲唱罢，胤祥先叫了一声“好”。胤祹便道：“果然是才女。”却见三哥胤祉只摇头不语。“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众人便都看向胤祉。胤祉刚喝了几杯，有点忘形，见胤祹相问，便举起杯子自饮了一口，借着酒意说道：“我近来得知一奇女子，曾救人与危急之中，不惜折残身躯，且不惧断腿之疼堪比关公刮骨疗毒。”
　　“三哥说的这两件事，倒当得起“仁”和“勇”这两个字，但要说这“才”吗？”胤祹不以为然。
　　胤祥撇了四哥一眼，心道：三哥说的莫不是小嫂子？对了，荣勒是三哥的人，难怪三哥知道。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胤祉又说：
　　“不然不然，十二弟是只之其一不知其二。这女子博览群书，气度恢宏，愚兄曾有幸得见其在《平阳公主传》中的批注：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不知道是否真有这样一部转记，纯粹是为了写作需要安排的―――作者）
　　这女子涉猎庞杂，爱好广泛，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便是对医学和律法也颇有研究。我曾见过此女开列的一张书单，竟是将上下数千年各个时代的主要著作囊括殆尽，便是连《洗冤录》和《大清律》都不曾遗漏。”
　　“果真？”众阿哥听得都是一愣。
　　“三爷说得是哪家的女子，不知玲珑可有幸得见？”玲珑好奇地问道。女人都这样，一听说还有其她人强过自己，自是起了攀比之心。
　　“可惜，”三阿哥摇了摇头，“便是我也不曾得见，何况是你。我只是因偶然的机缘听过她唱的一只曲儿。”说毕，便拍着桌子醉眼朦胧的唱道：
　　“如梦尘烟飘不散风中的眼
　　匆匆流年褪不去动人容颜
　　爱恨绵绵留不住离去瞬间
　　一诺千年是不了的缘
　　难舍的欢颜浮云遮望眼
　　心中的悲歌一曲唱不完
　　豪气和柔肠寄于天地间
　　曾经的繁华
　　转眼是青烟
　　茫茫人世情相逢多慨叹
　　富贵和平凡如何能超然
　　欲飞上青天看沧海桑田
　　问世间万物
　　谁能改变”
　　哗啦，便见胤禛直直的站了起来，撞掉了几个杯碗。“我突然记起府中还有一要事，告辞。”说完也不待其他人开口，一步迈了出去。
　　“四哥，我和你一块走，我才记起我府中也有事。”胤祥匆匆追了出去。
　　一屋子的人错愕不已，“四哥好像生气了。”十四阿哥胤禵道。
　　“他生气？恐怕这满屋子的人也不如他乐！”说完，不理其他人的疑窦，胤祉闭着眼睛继续唱道：“难舍的欢颜浮云遮望眼，心中的悲歌一曲唱不完、豪气和柔肠寄于天地间、曾经的繁华转眼是青烟―――”
　　“三哥说的人也许不是小嫂子。”胤祥不敢看四哥能冻死人的脸，“再说，就算是读过很多书，也未必知道夹竹桃叶子有毒。”
　　“不只是夹竹桃，恐怕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都弄不明白！” 胤禛咬牙切齿的说道。
　　“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四哥，你说明白点。”

　　狡辩

　　怡宁送走哥哥，就叫秋菊锁了院门，躺在炕上捧着一本《龙图公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直到听见院子里“咣、咣”的砸门声。
　　“秋菊，快看看怎么了？”怡宁忙叫秋菊出去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四爷府撒野，不要命了！却听着“咣铛”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只听见秋菊惊恐的叫道：贝勒爷！
　　“大白天的锁什么门，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胤禛的声音听起来阴深深的。
　　“没、没有。”秋菊急忙分辨，却不防胤禛飞起一脚，正踹个正着，“呀！”秋菊惨叫了一声，顺势跪在地下。
　　怡宁忙放下书，扶着炕沿便要下地，却见胤禛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怡宁听见他起伏不定的气息，有些莫名的紧张，突然又记起手边的书，忙用被子盖上，又觉不妥，这不摆明了是此地无银吗？忙又拿了出来。
　　“什么好书，还怕人看见？”胤禛一步一步逼近，轻轻的问道，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压力。不待怡宁回答，已经把书抢了去，冷笑道：“原来是《龙图公案》。”
　　怡宁见事已至此，只得点点头，“看不懂，瞎看着玩的。”但听得胤禛愤懑地冷笑道：“可有人却说你是才女呢？”
　　“爷必是听错了，怡宁怎当得起“才女”二字。” 这话又从何来？我这两日可是连他的影都没见到，难道是从别处受了气要撒在我身上？或者他知道我故意吃了夹竹桃？不可能，这事连秋菊都不清楚，他怎么可能知道？一时怡宁心里略过无数念头，只恨不能立即想个法子先平息了他的怒火。
　　“真是想不到，我堂堂四阿哥，竟被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他突然仰天狂笑起来，声音听起来竟有浓浓的伤感。
　　怡宁心里一软，知道事情败露，顾不得想他是怎样知道的真相，只是弱弱地辩解道：“不是爷想得那样。”
　　“那是怎样？难道爷竟配不上你？既然你宁愿服毒自杀也不愿当爷的女人，爷这就成全你！”深感到自尊心受伤的胤禛说完便把怡宁细嫩的脖子狠狠掐住。
　　“不是，不是的！”完了，这下她要被掐死了。胤禛的手如一双铁钳子般的卡在她的脖子上，她能够感到自己的气管和大血管在他的双手压迫下剧烈地跳动着，生存的本能开始挣扎，她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腿踢过去，没有踢着。在她的意识因窒息而开始逐渐丧失时，整个人却被猛然甩倒在炕上。
　　“咳、咳。”想不到竟能劫后余生，怡宁拼命地喘息着，一边摇着头分辨道：“爷，不是您想得那样。”
　　“事到如今，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说。” 胤禛抓住怡宁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的脸抬起。怡宁拼命眨着眼，不让泪滴流出。
　　“不错，确实当得个勇字，爷就喜欢这辣性子。” 他猛地吻住了怡宁的嘴，另一手一挥便将她的衣服撕掉一半，露出里面的肚兜。他就像个突然发狂的野兽，一面用舌头强行撬开怡宁紧闭的牙关，一面紧紧地把她向怀里挤压，仿佛是要把怡宁的身体全部勒进自己身体里。怡宁用手去抓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握在掌心，反转着狠狠拧到了身后。怡宁整个身体被他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吃痛不已，只得一狠心，牙关一紧，狠狠向他舌头咬去。
　　胤禛浑身一震，跳将开来，口中便啐出一口血来。眼看他又要扑上来，怡宁拖着断腿一个翻身滚到炕里，顺手抓住炕几上耿氏留下的剪刀，将尖头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爷要是再用强，便要了怡宁的尸体去罢！”她毫不犹豫坚定地说道，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胤禛，脑子里却在想若他真会奸尸可如何是好？
　　“你竟敢威胁爷？！”胤禛恨恨地说道，杀人的眼神也直瞪着怡宁，像是恨不得要把她一口吞下，但身形却是没再近前。怡宁见了，方放下心，脑子也立时灵光起来。
　　“爷，我真的没有半分戏耍爷的意思，我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爷可否容怡宁细细回禀。如果爷认为怡宁的话没有道理，到时要杀要刮随便爷，怡宁决不敢喊半句冤屈。朝廷就是要杀死刑犯也还要给个最后陈述的机会，是不是？就算怡宁当真是十恶不赦，求爷给个最后陈述的时间，好不好？怡宁现在别无它求，只求爷能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爷自己一个机会，对不对？”怡宁眼睛一点都不敢眨，死死盯着胤禛，苦苦哀求道。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她。怡宁刚才咬得有些重了，他嘴里的血顺着紧抿的双唇从嘴角继续刺目的渗出，映着雪白的脸庞冷得糁人。怡宁想喊人来给他包扎一下，又看他如雕像般挺立的背影，没敢吭声。
　　又是一阵沉默。“吭！吭！”怡宁清清嗓子，见他仍没有任何反应，连身子都不曾动一动，知他已过了暴怒，便将剪刀轻轻放在身旁，调整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子。刚才在生死关头，怡宁脑中电光一闪，已是想好了说辞。
　　“怡宁出嫁之前，曾得老祖宗教导，学习为人妇的道理，有些说法也许不对，但请爷听上一听，能够明白老祖宗一片爱子之心。”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柔软，娓娓动听。“怡宁小时曾随家人到乡下的庄子里玩耍，发现不同的地块种出的庄稼却不一样，有些时候收成能差数百斤。我很好奇，便向庄头请教，方才知道了一个道理:却原来，虽是同样的麦种，因为土地不同，收成就绝不一样。所以西北贫瘠少雨的沙地很难种出庄稼，咱们的老家东北却是个大粮仓。怡宁记得阿玛当时说，要种庄稼就要尽量把麦种撒在肥沃的土地上，不然不光不会种出好庄稼，连麦种都浪费了”
　　怡宁停了一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继续道：“这个道理爷当然是早就明白，怡宁记得的是当时老祖宗曾跟额娘在旁边议论说，这女人生孩子跟种庄稼是一个道理。这母体就像土地，如果母体不肥沃，不但生出的小孩身体羸弱，常常小小年纪夭折，便是母体自身，也难免会遇到难产之苦，甚至会丢掉性命。额娘之所以身体一直不好，就是当年生大哥的时候岁数太小的缘故。” 据史书记载，胤禛的次子弘昐、三子弘昀、长女和三女都是早殇，而长子弘晖身体也十分不好（其实弘晖已与康熙四十三年殇，这里为了写作需要，将其生天花的时间错后一年―――作者）。怡宁尽量回想着《唐朝好男人》的片断，只盼胤禛能从血的经验中吸取教训，如李治一般被轻易打动。
　　果然，胤禛不但没有喝斥她出言无状，反而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虽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但这默然的态度已经给了怡宁莫大的鼓励。
　　“宁儿出嫁前夜，老祖宗曾特意嘱咐宁儿，说宁儿这身体尚未长成，进府后要多做事、多吃饭、多睡觉，切不可邀宠卖俏急着与贝勒爷同房，等过几年身体长开了，再等贝勒爷垂怜。老祖宗说，最好等到十七八岁后再与贝勒爷同房才好。为此，她还给宁儿备了药丸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洞房之夜后服用的。”
　　“当时我还问老祖宗，宁儿这样做岂不是坏了贝勒府的规矩？老祖宗当时说，这不算坏规矩，因为皇家最重视子嗣的开枝散叶。女子十八岁后容易生出健康的孩子，因此常见二十岁以上的女人生出八、九斤的壮小孩。而且，以后再生，也容易养活，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岁，生三、四个健康的宝宝不在话下，生五个六个也很平常。她跟宁儿说，贝勒府里的那拉福晋和年福晋，还有宋姐姐前后生过几个孩子，都养不成，就是因为生产的时候母亲年龄太小，所以生的小孩体质差，养不活。老祖宗心疼宁儿，不愿意让宁儿步上面几个姐姐的后尘，特意叮嘱宁儿要爱惜身体，不可逞强，宁儿总是要听的。”怡宁反正也豁出去了，什么样的话刺心就捡什么说。
　　果然，只见胤禛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陷入沉思状态。怡宁再接再厉，继续道：“宁儿知道老祖宗的教导不合府里的规矩，是存了私心的，但为了保住性命，也只能自讨苦吃了，不但让府里上下人看笑话不说，身子也受了许多苦。”
　　“哼，一派胡言乱语！若生孩子就要死人，这许多女人岂不都死光了？”
　　怡宁知道他已是被说动了，忙趁热打铁道：“爷，老祖宗也是爱子心切，万望贝勒爷不要见怪！”
　　沉默一会儿，胤禛突然冷冷道：“若果真如此，你那夜在洞房为何不对爷明说？你自己也说过，凌柱教你做人要诚实，你现在的所为可当得起诚实二字？你那夜若对爷直说，爷岂是肯勉强女人的人？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任爷！”
　　听他如此说，怡宁只得低头道：“是，宁儿错了，宁儿看轻了爷的人品，也高估了自己的小聪明，以后再不敢了。”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半晌，胤禛话锋一转，冷然问道：“说，如梦尘烟飘不散风中的眼又怎么一回事？”
　　“什么？您怎么知道这首曲子？”怡宁这下可是真正的茫然了，她只是在刚得知穿越的头几天里唱过这只曲子，当时明明就自己一个人坐在绣楼里，连秋菊都不在身边，他怎么会知道。
　　“当时腿摔断了，心情不好，便一个人唱给自己听的，不知爷从何处听到？”
　　见怡宁不像说谎，胤禛便没有再继续问。低头想了想，又道：“一个女孩家，整日不好好学女工刺绣，竟看些杂起杂八的东西，像什么样子！以后不许胡批乱写，还什么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难道你还想到沙场领兵打仗不成？”胤禛冷哼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我的天，真险！”怡宁拍拍狂跳的心脏，知道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又想起胤禛最后的话，咬牙切齿道：“荣勒，你这个叛徒，原来是你出卖了我！”
　　“不是荣勒，是三阿哥。”猛然响起的声音让怡宁的神经一跳，只见胤祥咧着大嘴从窗户外冲她一笑，“小嫂子，我真是太佩服你了，这样都能行。”
　　怎么又牵扯到三阿哥？怡宁不明所以，晃晃脑袋，这脖子还真疼，得上点药。又想起刚才好像听得秋菊叫唤了一声，别有什么事情，便忙唤道：“秋菊，秋菊，你刚才是怎么了？”
　　“你竟只管看热闹，为何不去阻止你四哥，这要真闹出人命，看我轻饶了你们！”乾清宫内,康熙看着手舞足蹈的十三儿子骂道。
　　“四哥的心思我还不知？别看他凶得很，那是因为面子下不来。真要有个好歹，怕不忍心的还是他。”胤祥是来向老爹打小报告的。
　　“也是该好好管管，一点女孩家的羞耻都没有，那样的话也说得出口？胆子不小！”康熙爷皱着眉头说道。
　　“那是，连毒药都敢吃，这胆子怕是比熊胆大。”胤祥撇撇嘴。
　　康熙沉思半响，突然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的话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大概他想起了自己因难产而早逝的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和他们早夭的儿子承祜。赫舍里氏在生完承祜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这直接导致了她在生胤礽的时候难产而去，芳年只有二十二岁。
　　“这样，你和你四哥去趟太医院，召集太医们研究研究，看看丫头的话是否可行，若可行就写个折子递上来。”看来死去的妻子触动了康熙的神经，他忽然命令道。
　　“什么？我和四哥？”胤祥心道，四哥知道我多嘴，还不把我舌头割了。他眼巴巴的望着父亲，希望他能可怜可怜自己。
　　“怎么？你想抗旨？”父皇看都没有看他。
　　“是，儿臣尊旨。”胤祥的脸色比苦瓜都难看，想要再撞个木钟，偷眼看父皇黑着的脸，叩了个头下去了。

　　小酌

　　怡宁整日呆在屋里，实在闲得无聊，便开始做自己新的人生规划：既然重新活了一回，那就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吧！当她还是方小萌的时候，在22岁大学毕业前夕，曾经列过一张十年规划，她记得当时是这样设想的：
　　25岁：获得硕士学位
　　26岁：与高杰结婚
　　27岁：成为合伙人律师
　　28岁：生个孩子
　　30岁：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
　　这张规划表一直贴在她的床头，只不过从单人床头换到了双人床头，高杰还开玩笑地说等她目标都实现了，他就不上班了，专心在家伺候她，老老实实做个软饭男。她一直在按照这个规划努力着：求学、工作、结婚、怀孕，直到亲眼目睹了高杰的背叛。
　　她的第一个梦想虽然破灭了，但是老天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梦想：当然这个梦想需要根据现实情况做一些调整。
　　怡宁首先花费了一天的时间把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和社会地位做了详细的分析，其中的重点部分就是对胤禛本人性格特点和生命轨迹的总结和归纳：
　　成长经历：胤禛的母亲吴雅氏是满族正黄旗人，宫女出身，如何得到的康熙青睐，原因不详。康熙17年10月30日，胤禛出生，是康熙的第十一个儿子。由于吴雅氏出身低微，胤禛出生后便由孝懿仁皇后佟氏抚养，因此得以亲近康熙。胤禛十一岁时，佟氏病故，回到吴雅氏身边，母子感情冷漠。
　　性格特点：年轻时跟从顾八代、徐元梦等人学习经史，又与禅僧接近，通佛学，淡泊名利，以“闲人”自居。年轻时曾有过感情创伤，是以性格大变。当政后勇于革新、勤于理政，洞察世情，手段狠辣，雷厉风行，但行事往往又有些偏激天真。比如处理曾静一案，政治手腕就稍嫌幼稚。
　　主要功绩：对康熙晚年的积弊进行改革整顿，一扫颓风，使吏治澄清、统治稳定、国库充盈、人民负担减轻。但是好大喜功，急于求成，对外交往中亦固步自封，重农业、轻工商。曾认为:开矿“断不可行”，因为开矿将引诱人们离开农本，追求末业，而且矿工聚集一地，易于闹事。
　　以怡宁对胤禛的了解，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虽然史书上公认钮钴禄氏是有福之人，但这福气可不是她方小萌稀罕的。她细细回想了一下网上关于穿越后创业的故事，挑出可行之例慢慢琢磨。当然，那些开酒楼、开妓院、开赌场之类的事情她是不能做的，她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太清楚在现代社会做这些事情需要应付的各类麻烦了。历史是相通的，她并不想那么招摇，更不想给自己找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要吃的这碗饭，一定要又来钱，又低调。
　　当然，如果能借助胤禛的力量做事情那是最容易的途径，只是她并不想如此办，她一点都没有找他当靠山的打算。那么，做点什么好呢？如何使自己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里腰缠万贯、继续吃香的喝辣的呢？
　　怡宁搬条躺椅坐在院子当中做思考状，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摇头：创业，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四嫂，你唉声叹气的在做什么？”胤祥的声音又像个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背后，怡宁见怪不怪，冷冷道：“跟爷说过多少次了，进人家房间要敲门，这是最起码的个人修养。”
　　“可我没进你的房间，我进得是院子。”胤祥嬉皮笑脸地答道，一点不客气的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对秋菊高声吩咐道：“给爷来一大碗茶，刚才骑了一圈马，大热天，还真是渴了。”
　　秋菊忙应了，又偷眼看了怡宁一下，下去伺候了。怡宁便知道有情况，回头观瞧，果然见身后还立着坨冰块。她正要装模做样的挣扎起身，冰块摆摆手，她立即顺坡下驴，但也不敢继续歪着了，还是把身体正直了，装出副淑女的模样。
　　“行了，别端着啦，刚才那歪扭扭的样子又不是没看到，四哥不会介意的。”胤祥是绝对不放过任何调侃怡宁的机会。
　　冰块背着双手，看也不看怡宁，慢悠悠地在胤祥旁边的石凳上坐定，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一身尘埃外，不闻蝉鸣声。
　　怡宁见自己避无可避，索性秉承张庭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格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把头一低，直截了当地陷入呆若木鸡的状态。
　　见怡宁如此做派，胤祥好笑地乐起来，冲着他四哥挤眉弄眼。胤禛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十三，你的眼睛抽筋了？秋菊，端盘水来，给十三爷洗眼。”
　　“扑哧！”怡宁忍俊不住，她万没想到冰块竟然也会开玩笑。
　　胤祥哈哈一笑，竟真的就着秋菊端来的水盆洗了一把脸，三个人中间弥漫的尴尬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秋菊不愧是她主人的贴心丫鬟，处处为她主子着想，见势忙道：“贝勒爷，十三爷，不知可否用过晚饭，昨儿个我们舅爷令人给送了好些糟鹅掌来，是我家老太太自己腌的，与外面的味道不同，二位爷可要尝尝？”
　　胤禛面上也带了笑意，看了一眼怡宁面无表情严肃认真继续做思考状的脸，道：“难得这丫头机灵，爷今儿个就在这里用饭吧，就摆在这石桌上，倒有风趣。”
　　胤祥对门口戳着的秦福喊道：“去，把你家爷藏在书房里的那坛槟榔酒拿来。”
　　秦福应了一声，飞快的跑了。不大功夫，又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黑黝黝的坛子，交给了胤祥。怡宁好奇，把头伸得老长，想看看有着这样奇怪名字的精酿到底是什么。胤祥将酒坛口冲着怡宁的鼻子晃了晃，她只闻得一阵沁人的酒香扑面而来，香中带甜，甜中带糯，说不出的好闻。
　　胤祥小心地用手将封口处的黄泥掰掉，最后把封口的红绫取下，给三人一人各倒了一大盏，醉人的酒香夹杂着一股奇异的清香立即弥漫了整个小院。怡宁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溢满了这香气，伏身看去，见这酒色如琥珀，深红浓稠，亮泽晶莹，十分好看，不由地端起杯小啜了一口。只觉这酒入口绵软醇香，带着丝丝甜味，口感竟与她常喝的统一鲜橙多有点像，不过更浓、更软、更香、更清凉，当下不再迟疑，端起大盏，一饮而进。
　　胤祥和胤禛愕然地对看了一眼，也举起杯，一饮而进。胤祥给三人又各自倒了一杯，夹过一块鹅掌，大口吃了起来。怡宁一杯酒下肚，方觉不妙，这酒喝着跟饮料一样，到肚子里却火烧火燎起来，她暗叫一声不好，忙学着胤祥的样子往肚子里塞了几口菜，方才稳住了。
　　“小四嫂，你可知道这酒为何会叫槟榔酒？”胤祥的嘴又闲不住了，没话找话地道。
　　怡宁摇摇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有点发麻，奇怪的是头却不晕。
　　“要说这酒可是个好东西，所以古人以黄流、玉液呼之。李白斗酒诗百篇，便是得了这酒的好处。这坛槟榔酒产自广东，是当地人以槟榔酿得，一般的槟榔酒并不烈，但这坛酒却有所不同，是经过十蒸十煮而得，后劲最足，胡会恩曾有诗云：
　　我爱珠江好，天南接大洋。
　　山家蚝壁峙，海市当帆扬。
　　酒杂槟榔醉，茶匀茉莉香。
　　最宜新雨后，炎暑变清凉。
　　胤禛道：“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人以酒亡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酒这东西，味美醉人，但不可多引，要适量方好。十三弟，你不可常跟老十斗酒。”
　　胤祥撇撇嘴，不搭理他的说教，端起酒盏一仰脖又一杯下肚了。他又示意怡宁把杯中酒干了，怡宁摇摇头，表示不胜酒力。胤祥没趣，便对他四哥道：“今天上完早朝，太子找你干什么？”
　　胤禛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老八清理刑部的事情，老八要讨好众大臣，虎头蛇尾收场，我本想上奏皇上，哪知道里面还牵扯着几个太子的人，他令我不要掺乎。”
　　“哼，要我看，他们俩一个样，各个装出个菩萨相，说穿了还不是拿国家社稷邀买人心。”胤祥气愤地冷哼了一声。
　　二人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吃菜喝酒。怡宁心中感慨万千，对这哥俩是又敬又悯、又佩又疼，心道：不管怎样说，他们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的脊梁！中华民族五千年繁衍不衰，正是由于有这样一批人在前赴后继、鞠躬尽瘁、百折不挠！网上，四四之所以能够成为大众情人，除了他外冷内热的性格、凄惨不幸的生活外，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对国家民族的贡献！她转过脸，看着胤禛那张清秋冷峻、棱角分明的脸，不由呆住了。
　　胤禛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满钦佩、怜惜的目光，这目光柔和温暖、仿佛充满着无尽的关怀，仿佛理解他心底全部的无奈和抱负，仿佛清楚他目前全部的心情和苦楚，如春日的阳光直映人心，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缠绵，迎了上去。
　　“咳、咳。”胤祥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纠缠的目光，怡宁豁然醒悟，心中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懊悔不已。她自问，对胤禛绝无任何非份之想，她与常上网的其他女网民一样，不过是把他当作小说中的男主角，充其量也就是个梦中情人的角色，根本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有任何交集、也不想有任何交集。慌乱中她端起酒杯掩饰地一饮而进，口中胡乱地道：“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比徇私枉法置国家利益于不顾要高尚得多！”
　　看到二人惊诧的目光，她更加慌乱，知道言多必失，于是不管不顾，又忙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一饮而进，想着一醉方休，明天只推脱啥都不知道。见她如此，那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知道她是欲盖弥彰，心有灵犀早已有了计较，也不劝阻，就等着鱼儿上钩。通过前几次的事情，胤禛对怡宁起了疑心，也对她平添了几分好奇，今天特意拉上胤祥过来，就是要弄个清楚明白。至于怡宁身上的秘密，他并不怕胤祥听了去，他与胤祥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手足之情，他对这个弟弟爱逾性命：胤祥的额娘去逝后，一直是他在保护照顾这个小弟弟，对胤祥比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四还好。同样，在胤祥心里，这个四哥跟父亲也没什么两样。
　　胤祥趁热打铁，东拉西扯，从诗词字画到琴棋歌舞，竟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怡宁听得有趣，虽然刻意不插一言，但她的耳朵和大脑也不由得随着二人的声音浮想联翩。“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随着胤祥错落有致的朗诵声，怡宁的心也开始高低起伏、豪气冲天起来，不知不觉中已饮下数杯。
　　“落花满径月朦胧，夜静闲吟料峭风。烟外钟声来院落，无边桂影入帘栊。萋萋芳草春将去，冉冉韶光酒莫空。新绿成阴红绿减，清和天气正冲融。好诗，好诗呀！”怡宁反复吟着胤禛刚才随口念出的诗句，深为敬服，由不得又饮下一大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仿佛要随风而去，脑海中也迷糊起来，刚才本想借酒装醉的念头早丢到乌鸡国去了。
　　天色暗淡下来，丫头点上了宫灯，她抬头望着漫天星辰，咯咯笑了起来：“这天上的星星可真亮呀，难道说我这是在天堂吗？还是在梦里？人间明月夜，白首不到头。”她晃晃脑袋，自言自语道：“这一定是梦里，现实中哪里会有这样自在潇洒的畅快！又怎会有与侠王和四四把酒言欢的机会？”
　　“天堂？你去过天堂？四四又是谁？”胤祥问道。
　　“去过，当然去过，天上人间，香格里拉，传说中的地方，那里草也绿、花也香，那里的星星跟这里一样大，一样亮。”怡宁向往地说道。“有天堂的地方，才会有快乐，才会有希望，才会有畅所欲言，才会不再孤独，才会不再被抛弃，才会有不冷若冰霜、面沉似水的四四！”她指着胤禛开心地笑了起来。
　　兄弟二人被她的快乐感染，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香格里拉是哪里？”兄弟俩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香格里拉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她不屑地撇撇嘴，继续道：“那你们知道桃花源吗？香格里拉就是人间的桃花源，到了那里，就会无欲无求，无爱无恨！我真希望自己能永远住在那里，没有忧伤，没有烦恼，没有背叛，没有伤害！”
　　“是谁伤害了你？又是谁背叛了你？” 胤禛问道，声音冷彻，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三阿哥。
　　“没有，没有谁。”她醉熏熏地摇摇头，声音有些颓废，停顿了一下，她突然将手一摆，“从来没有谁对谁的背叛，只有不再欢喜、不再吸引！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根本不配拥有，我是个多余的人！”她哈哈大笑着，眼中沁满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也只有在梦里，才会有你们耐心听我说话、陪我聊天！才有这么痛快的时刻！”
　　她一拍桌子，就想站起，受伤的腿晃了一下，又倒在了椅子上，胤禛忙扶住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望着他灿然一笑，泪花滑过脸颊，她伸出手拿起酒杯一干而尽，咣当一声掷于地下，仰天长啸，朗声道：“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好诗！” 兄弟二人不由得齐声赞道，热血沸腾。胤祥举起酒杯，对他四哥拱手道：“今日为了这首诗，也当痛饮三大盏！”
　　二人连干三杯，学着怡宁的样子将酒杯齐掷于地下，三人齐声大笑起来。一旁的下人赶紧换上新的杯子。
　　笑声停止，怡宁靠在胤禛怀里，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孤独地走在旷野中，”她用力地拍拍胸脯，“我这里藏着千言万语，我这里疼痛如绞，可是我没有人可说，我只能忍！跟你一样！”她对着胤禛的胸脯一划拉，凑进胤禛的脸：“这一点我们很像，都是表面上好象什么都不在乎，表面上冷得跟冰块一样，其实呢，心里藏着一团火，烧灼得自己的心底疼。”
　　听了她的话，胤禛的眼里仿佛要冒出光亮，他也低沉着声音问道：“我们一样？你了解我？”
　　“了解？当然，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恐怕就是我！你这个人呀，面冷心热、为国奋不顾身、雷厉风行、做事最是认真，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对自己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对自己厌恶的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原是最性情的人物，可是偏偏得不到别人的理解。深究起来，也是一个可怜人！命中注定，身后赞名骂名都得抗着。”她嘻嘻笑了起来，微眯着眼睛，看不到二人惊愕无比的表情，“要说起来，咱俩还真是有缘，都是苦命的人，也许这就是老天安排我们在梦中相遇的原因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顺手抄起一根竹筷，敲击着桌沿，醉意朦胧地一遍又一遍地唱道：
　　尘缘如梦
　　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
　　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
　　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华落尽
　　一身憔悴在风里
　　回头时无晴也无雨
　　明月小楼
　　孤独无人诉情衷
　　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漫漫长路
　　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
　　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
　　换冷淡冷漠
　　任多少真情独向寂寞
　　人随风过
　　自在花开花又落
　　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
　　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随着这凄婉哀怨的歌声，旁边拿着酒杯的白皙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弘晖

　　怡宁的腿在年前就好利落了，但为了少磕几个头，她硬是在炕上挺到了三月。明知道她在装病，胤禛却也没说什么。既然连大老板都不在乎，底下的人更乐意落个眼不见为静。就这样，除了出席四爷府的年夜晚会外，怡宁竟然清清静静的看了一冬天书。
　　胤禛很少来她的院子，只年夜饭散了后，来她这坐了一会儿，撂下个翡翠镯子，便走了。对于珠宝首饰，方小萌唯一喜好的就是翡翠，简直到了着魔的程度。为了买到便宜的翡翠，她曾经三次到中缅边界掏宝，有一次还赌了一块小石头，只是很不幸，那确实是一块石头！这让她深以为憾。
　　这翡翠最早只产于缅甸，在清朝初期才通过第二条丝绸之路进入中国。而当时中国出产的和阗玉被称为翠玉，当缅甸硬玉流入云南时为了区分，即将之称为非翠，即这不是中国的翠玉的意思。又因它颜色不均匀，有时在浅色的底子上，伴有红色和绿色色团，颜色之美宛如赤色羽毛的翡鸟和绿色羽毛的翠鸟，由此得名。
　　怡宁见胤禛拿来的这只镯子，通体满绿，如玻璃般剔透，拿到光下细看还有层金晕，竟像是现代几乎已经绝迹了的帝王绿。就这个品相的A货镯子，拿到国际拍卖会上，至少值一千万，还没处买去。以四爷的为人，想来不会拿个假货糊弄人，一时间她恨不得把眼睛粘在镯子上再不移开。
　　当下，怡宁爬在炕桌上，点了十只蜡烛，又让秋菊找秦福从胤禛的书房里拿来个放大镜，将镯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的看个不停。又戴到手腕上欣赏，一会儿又怕碰了忙摘下来，足足折腾了一个晚上，惹得秋菊嗤嗤直笑。
　　“瞧把格格乐得，这些日子也没见过格格这么开心的。”说话的是大丫头冬梅，是那拉氏特特拨来照顾她的。
　　“那当然，这可真是个宝贝，要是搁在我们那儿，就是年年都给个十佳律师都不换。”怡宁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什么是律师呀？”秋菊和冬梅都诧异道。小姐嘴里的名词最多，净是新鲜的。
　　“你们快看，这块绿看上去是不是很像云彩？”怡宁忙岔开话题。
　　“好像是有点像，真好看。”两个丫头的注意力飞快的又回转到镯子上，女人见了珠宝首饰都一个样。
　　“看一块翡翠好不好，有没有价值，关键要看它的种，还有色。你们看，这是地道的玻璃种，是不是就像玻璃一样晶莹剔透？再说这色，这色可分三六九等，最高级的，就是这帝王绿，我以前都没见过。其它像阳绿、浓绿算是好的，至于油绿、豆青，菠菜就落了下层。我以前有过一个菠菜飘花的手镯，就不贵。”怡宁侃侃而谈。
　　“小姐，我怎么没见过你的手镯。”秋菊问道。
　　“碎了，摔碎了。”怡宁不耐烦的道：“这赏玉可有讲究，不懂行的人就会被骗。翡翠造假的手段可高明得很，所以有灯下不观色，无绺不遮花，宁买一条线不买一大片等种种的说法。”
　　“可是我们现在就在灯下呀，还点了这么多灯。”秋菊又奇怪的问。
　　这丫头怎么这么多问题？怡宁瞪她一眼，“不看了，不看了，睡觉！”说完将镯子狠狠地往胳膊上撸了撸，抱紧了才甜蜜的睡去。
　　由于得了个心仪的宝贝，怡宁便觉得年也过得快，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怡宁如同冬眠后的蛇一般开始到处乱串。
　　方小萌读研究生时，同宿舍有个女生对藏传佛教狂热的信仰，跟着她，方小萌也到雍和宫转过好几次，现在身临其境了，却怎么瞅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后来改建了，还是因为游人多的原因。方小萌印象中的雍和宫烟雾缭绕，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香气，不像这里，冷冷清清的，常常迷了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此时，怡宁和秋菊已经转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小院。
　　“累死我了，小姐。”秋菊一屁股就坐在池塘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一大早就陪小姐来锻炼身体，这眼看日到当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怡宁也很没形象地扑倒在青石上，这身体也太娇嫩了，才几个月没有下地，就这么差劲，想当年她可以穿着高跟鞋逛一整天的西单。
　　“嘤，嘤，小白，你不要死。”突然，旁边的柳树底下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怡宁忙扭过身去看。见草丛中蹲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抱着一只死兔子哭。怡宁认得，是那拉氏的嫡子弘晖，她忙走了过去。
　　“弘晖，你怎么了？”她轻轻抱住弘晖的肩膀，拂去他腮边的泪珠。
　　“宁姨，我的小白死了，它再也醒不来了。”弘晖把怀里的死兔子递给怡宁看。
　　怡宁接过兔子，扯扯它的耳朵，见没动静，确定是真的死了，便道：“原来它想额娘了，它回家了，它的家在月亮上。”
　　“真的吗？”弘晖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清澈透明，黑黑的，怡宁看见自己就住在那里面。
　　“来，弘晖，我给你讲个小白兔和天狗的故事好不好？”怡宁领着弘晖来到青石旁，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
　　“在月亮上，住着小白兔一家，还有嫦娥姐姐和吴刚哥哥。这天嫦娥姐姐和吴刚哥哥去给王母娘娘拜寿了，小白兔的额娘也要到地里去采萝卜，就对小白兔说：我要去采萝卜，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把门关好，不要让二狼神的天狗进来。等额娘回来时，你听到门外唱小兔子乖乖的歌谣，才能开门。
　　果然，二狼神的天狗挣脱了锁链，跑到了月亮上，他偷听到了小兔子额娘的话，就学着小兔子额娘的声音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当讲到小兔子们把天狗打跑了的时候，弘晖已经笑颜如花了，他拍着手，和怡宁、秋菊一起摇晃着脑袋，一遍又一遍大声唱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宁姨，我们把小白埋了吧。”弘晖已经不再伤心了，他拽着怡宁的衣襟乞求道。
　　“好，我们就把小白埋在这棵树下，这样，晚上月亮落到水里的时候，小白就可以回家了。”秋菊接口道。
　　三个人说干就干，挖了个浅浅的坑，把兔子埋了，堆了个小小的坟包。怡宁还用刚发芽的柳条编了两个帽冠，一个放到小兔子的坟头，一个戴到弘晖的头上。
　　“宁姨，今天的事情能不能别告诉阿玛，阿玛说只有女孩子才会哭。”弘晖突然不好意识的说。
　　“好。”怡宁答道。这个四阿哥，自己冷面冷心的，还要来戕害孩子纯洁的心灵，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得逞。她便蹲下身子，看着弘晖的眼睛道：
　　“弘晖，你听着，你是宁姨见过的最勇敢、最坚强、最有爱心的男孩子。你流泪，并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你有一颗这世上最纯洁美丽的心灵。无情未必真豪杰，只因未到伤心时，你完全不必为自己的泪水感到羞愧，你应该骄傲，因为你爱小白，它是你的朋友。”
　　见弘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又随口编排道：“就是你阿玛，小的时候也很喜欢哭鼻子呢。”
　　“真的？”弘晖不信的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你阿玛亲口告诉我的。当时他比你还大两岁呢，有一次他养的雀鸟被大阿哥的猫给吃了，他躺在孝懿仁皇后的怀里哭了一夜才好。”怡宁用力的点点头，以强化可信度。
　　“原来阿玛小的时候还不如我呢。”弘晖找回了自信，胸脯立刻抬高了许多。
　　“小姐，假山后面好像是有个人。”秋菊突然叫到。待怡宁拉着弘晖绕过去，却哪见个人影。
　　“弘晖，你可认识路？”秋菊总算是想起来主仆二人的境况了。
　　“认识，我送宁姨回去。”弘晖又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背着手在前面领路，一直把怡宁送回到院门口。
　　过了两个月，年氏的生辰到了。作为四贝勒府得宠的侧福晋，自然是要好好热闹热闹。怡宁这个地位的小妾，这日当然要到前面去捧场张罗，因此天不亮，她就和耿氏、宋氏等人开始了迎来送往的工作。
　　今天过府的女眷很多，个个花枝招展，怡宁一个也不认识，只知道是各府的侧福晋、庶福晋、格格之类的，还有一些官员们的女眷。从早晨开始，怡宁的脸上就扯着笑，一直没停过，肌肉都僵硬住了。好不容易盼到大戏开始，她才偷个空溜了出来。
　　秋菊扶着她在园子里的僻静处找了个回廊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点心和水囊，伺候她匆匆吃点东西。“秋菊，你说一个侧福晋过生日就来了那么多人，要是嫡福晋过生日，这园子还不得撑破了！”怡宁捶着腰抱怨道。
　　“小姐可别这样说话，仔细被人听见。来的客人越多，越说明年福晋在府里的地位高、受重视。敢明儿，要是小姐过生日也能来这么多的客人，那才风光呢。”秋菊一边给她按摩着大腿，一边羡慕地说。
　　“这辈子我看我是盼不到那一天了，首先没有人会记得我的生辰，其次就算有人记得，我也不过。过一天老一天，这生日不过也罢！”
　　“小姐可别丧气，您没看到那日贝勒爷看您的眼神，依奴才看，在贝勒爷心里，您未必比年福晋差多少。”
　　“停，停！”怡宁忙喝止她。自从上次喝醉酒，胤禛把她抱回房里后，秋菊就跟得了魔怔似的，翻来覆去地总是鼓励她家小姐增强自信心。怡宁心里很懊恼那次醉酒，更懊恼的是醒后竟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日的表现。问秋菊，她好象是得了封口令一般，什么都不说。怡宁心中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落入了圈套，但这种事情越描越黑，索性放到一边不想了。
　　远处传来昆曲特有的咿呀声，缥缥缈缈，听不真切。“小姐，这应该是唱《牡丹庭》了，咱们去看看吧。”与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秋菊对这类感情戏也很有兴趣。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什么游园惊梦？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告诉你，这些都是那些酸文人写来骗你们这些小丫头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要看戏，就多看看《窦娥冤》、《桃花扇》之类的，那才是真实的生活。再不，如果有时间，多听你家小姐讲讲历史故事，还能开阔些眼界、增长点知识，省得日后嫁人了给夫家欺负。”
　　“小姐，看您说的，秋菊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一辈子不嫁人。”秋菊不好意思起来。
　　“这可是混话，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敢留你。不然人家说起来，岂不说我这个主人待下人太苛刻？话又说回来，如果你自己没有心仪的人，也不能为了嫁人而嫁人，要嫁就嫁两情相悦的才行。你要记住一句话：这女人一辈子，可不容易，别人怎样看待不重要，但一定要自己爱护自己，自己尊重自己，不可轻易让人轻贱了去。就说那《西厢记》里的莺莺小姐吧，张生中了状元之后，最后也还是另娶了她人，崔莺莺落了个青灯古佛的凄凉下场。女孩子要从她身上吸取教训，看人不能只看外表，一定要重视品德。这男人呀，最重要的不是长相，也不是有多少财富，最重要的是跟你是不是一条心，只有志同道合，情投意合，才能够天长日久。”作为过来人，怡宁太明白被背叛的感觉。
　　“小姐，要说起来，您岁数比奴才还小，可是您说的道理，却跟府里的老太太一样。老太太就说贝勒爷人品好，靠得住。”秋菊心中对小姐充满了崇拜。
　　“行了，你别当红娘了，贝勒爷的人品当然好，这不用你说。秋菊，我教你读书，就是希望你能够多明白些事理，希望你有一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握自己的生活。教育是改变穷人命运的唯一途径！我曾经给你讲过，伊尹不过是个奴隶，却能够成为丞相；梁红玉，不过是个妓女，却能够成为一品夫人。靠得是什么？靠得就是过人的见识和头脑！拿你来说，虽然只是一个下人，但有朝一日，嫁了人，即便是小门小户，也要掌管一家的事务。别的不说，生下的孩子是要母亲来亲自教育的，说不定你就能像岳飞的母亲一样，教导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来。”
　　“小姐的眼光看得就是远，秋菊的事情还早着呢，倒是小姐自己，要尽快生个一男半女才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生一定要早做规划，否则就是会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碰壁。至于我吗，你不用操心，我现在这个状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得过且过吧。”
　　“小姐，有一句话本不该奴才说，可是奴才又不能不说。”秋菊见怡宁没有生气的样子，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小姐，奴才看出来了，您从进府后，就一直在躲着贝勒爷，奴才不明白，如果像贝勒爷这样英俊潇洒、学识渊博、人品正直的男人，小姐都看不上的话，小姐心里想要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怡宁沉默片刻，终于道：“秋菊，不瞒你说，如果单从贝勒爷这个人来说，可称做是人中龙凤，个中翘楚。能嫁给他，衣食无忧不说，还能光耀门庭。特别是，他这人不贪恋女色，有情有意，光明磊落，认真负责，对其他女人来说，真的是上上之选。可是，他对于我来说，却只可远观，不可近瞧，我们俩根本就不合适。
　　今日的光景你也看到了，在他心里年氏的地位无人可及。便是对嫡福晋，他也是情深意重、举案齐眉，又哪里会有容纳我的地方？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走进他心里，与她们相比，我太平凡了：家世低微不说，便是我自己又如何能比那些个莺莺燕燕的花容月貌？就算比得了，以色伺人，色衰爱驰，到时连性命能否保住都不一定。你还记得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和卫子夫的下场吗？从来只见新人笑、谁人关心旧人哭，这样的男人，又岂是你我能招惹的？”
　　“小姐，您这说得倒也是。可是，小姐，不管您是否愿意，现在您都已经是贝勒爷的人了，您难道还能做他想吗？”
　　“你说的对，从名义上来看，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不过，我的身体虽然被束缚在了这片小小的天地，我的心却依然可以自由飞翔。我至少可以保持自己的心不沉迷、不堕落！这样才能够以平常心在这里生存，才能荣辱不惊，不卑不亢。做不了展翅的雄鹰，我至少可以做一株火红的木棉花！”
　　她站起身，仰望苍穹，轻声而坚定地念道：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胤祥和胤禛从墙后转出来，望着主仆远去的背影，胤祥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四哥，你可得到了块宝贝！”
　　停了一下，他继续道：“不过，这宝贝有点扎手，四哥你恐怕要费些心思了。”
　　胤禛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人痘接种术

　　自从在园子里有了共同的秘密之后，弘晖就常来怡宁的院子里玩，听她讲故事。做为四爷府唯一的嫡长子，弘晖的频频造访令小院里的下人们面子上仿佛有了很大的光彩，出门的时候说话声好像也大了许多。这不，就听见看门的太监小强子扯着嗓门喊道：“小贝勒爷您可慢点，当心摔着。”他原名叫狗顺，怡宁给改了名叫自强，取身残志坚，自强不息的意思。
　　“想不到呀，我还要靠一个孩子的荫蔽。”怡宁摇摇头，将手里的笔放了下来。她用的是独创的方式钢笔，先把搓细的棉花塞进一根鹅毛管中，再把鹅毛管夹进削成两半如铅笔般粗细的木棍中，然后再把木棍塞进一截削尖的软木中，最后用针将软木扎个孔，把木炭灰水灌进去，笔就做成了。
　　“宁姨，你这是什么？”弘晖好奇地拿起桌上的笔研究着。
　　“这叫钢笔，是宁姨自己做的。”怡宁握紧他的手，在纸上示范着。
　　“这个好玩，我拿去给十七叔瞧瞧。”弘晖不待怡宁的阻拦，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看着弘晖欢快的背影，怡宁有一些伤感，她记得再用不了多久弘晖就会因为感染上天花，而永远的离去。这孩子天性良善、接受新鲜事务能力强，如果不那么早逝，做了皇帝，也许会给中国一个向资本主义道路发展的机会。而且，他对怡宁是如此的依恋，这些日子正是有了他的存在，怡宁才觉得生活中开始有了活力。
　　天花是一种滤过性病毒引起的烈性传染病，得病后死亡率极高，可达百分之四十，有幸不死者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或失明，故民间有谚语说：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完。相传康熙能登上皇位就是赖已出过天花之故。
　　由于天花严重威胁大众的健康，因此古代人很早就在摸索防治天花的方法。他们发现一个人如果得了某种传染病，可以长期或终身不再得这种病，即使再得病，也是比较轻微而不会致死。现代人已经了解这是产生了抗体，古人虽不懂，但知道以毒攻毒的原理，即在未病之前，先服用或接种这有毒的致病物质，使人体对这些疾病产生特殊的抵抗力。明代郭子章《博集稀痘方》和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都有记载。
　　无论如何，怡宁决定要试一试。由于年龄小，那拉氏照顾怡宁，不用她每日当班伺候不说，更不用她帮忙打理府中的事务，她就像头猪似的在贝勒府混着日子，每日里研究医书，不觉间秋风就起了。
　　这天，秦福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给搬来几盆开得正艳的菊花，说是胤禛叫送来的。其中有一盆开得花朵大如盘，如梦似幻，花瓣竟显出七彩斑斓，十分少见。怡宁正忙着指挥人摆放，那拉氏又出现了，寒暄后，怡宁才知道她竟是为了自己后日的生辰而来。怡宁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心道：“不愧是要母仪天下的人，这气度！对待自己丈夫的小妾都能如此关心，要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见她如此，那拉氏柔和地一笑，道：“宁妹妹，虽然你进府时间晚，但也不能委屈了你不是。去年你进府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不好给你祝生，今年的好日子可不能再免了。”
　　怡宁送她出院门的时候，那拉氏瞟了一眼院中石桌上的菊花，语有深意地道：“我进府这么些年，还从未见爷给任何一个女人送过花呢，何况是这梦菊？这盆花，听说世上只此两株，一株在皇上的御书房里，一株就在妹妹这里了。”
　　生日这天，不管怡宁多么不愿意，她还是到各房去转了一圈，以感谢各房给的寿礼，同时也坦然承受了各种复杂变换的眼色。府里虽然没有唱戏，但那拉氏给安排了几桌螃蟹宴，规格不算低。一天的应对结束后，她来到了胤禛的书房前，按照礼数，她必须要感谢赐与她这一天荣耀的幕后老板。
　　怡宁站在书房的院子当中，一边等待秦福的通传，一边打量着清穿文中经常会提到的地方。但是所有文章中都没有提到过的是，院子中央竟长着一棵粗壮的桂花树，听秦福说是才从别处移来的。桂花飘香的日子已经过去，树上的叶子开始凋零，但空气中似乎依然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秦福打开书房的门，请她进去，又轻轻将门带上，书房里便只剩下坐在几案前看书头也不抬的胤禛和她自己。
　　怡宁近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口中道：“贝勒爷，宁儿感谢您送的鲜花和为宁儿过的生辰，您的大恩大德宁儿莫齿难忘，日后但凡有需要宁儿效劳之处，请爷尽管吩咐。不过日后，像梦菊这样的珍贵之物，爷还是送给别人吧，宁儿承受不起。”
　　听了她的话，胤禛的眉头皱了皱，他放下书道：“听你这语气，似乎对爷送的礼物不满意？”
　　怡宁忙又施一礼，愈发恭敬地说：“宁儿不敢，宁儿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如何会不感激贝勒爷的厚爱？只是宁儿生性冷清，不惯热闹，不知该如何承受贝勒爷的荣宠。况且宁儿本是粗俗之人，只对金银财宝这些黄白之物有兴趣，恐怕会糟蹋了梦菊这样的君子之花。”
　　胤禛冷冷一笑，道：“哦？你倒是坦白。”他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小女人。
　　只见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鹅黄色棉布夹袄，下面是撒腿的筒裤，着一双丫鬟们常穿的平底布鞋，头上不带任何头面首饰，只别了朵黄菊。在这样的日子里做这样的寒酸打扮，只能说她是有意而为之。小小的身形还没长开，显得瘦小干瘪，只脸色倒好，红彤彤的，表明她身体很健康。偏这样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上，却长着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眼睛。这眼睛黑灿灿地，神色坦荡自然、不卑不亢、无喜无怒、波澜不惊、似乎已经洞察事世。这双眼睛此刻正微垂向下，看着地板，这份平稳和安然，绝对不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子应有的神情，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想到这里，胤禛站起身，走到怡宁的面前，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看着我！”
　　怡宁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皮，正对上一双冷冽而深沉的眼眸，这眸中仿佛在跳动着一团火，正在探究和捕捉自己。对于这双眼睛，她并不陌生，每当看完一篇描写四四的清穿文，她晚上的睡梦中准能出现这双眼睛，有时满含痛苦，有时又狂怒不已，常常弄得她揪心的痛。
　　“你心疼我？”胤禛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
　　怡宁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盯着他看了半天，她忙扭过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道：“贝勒爷说哪里的话，您是天皇贵冑，哪需要我这个小女子心疼。”
　　“我感觉得到，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到，你不光心疼我，你还关心我，对吗？”他突然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哑着声音问道。
　　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得安抚道：“贝勒爷，宁儿只是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如果有让贝勒爷误解的地方，还请爷多原谅。要说这府里真正关心爷的人，头一个是那拉姐姐，她与爷是结发夫妻，处处为爷着想，宁儿跟她比起来差得远呢。”
　　听她如此说，胤禛放开了手，狠狠地凝视了她半晌，最后终于疲倦地挥挥手，道：“下去吧。”
　　怡宁应了一声，施了个礼，无声地退出了门。来到院子里，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经汗湿了一片，心跳如雷。
　　回到院子里，秋菊告诉她，胡大夫来给她做腿部伤情的最后一次复查工作，已经等候多时了。随同胡大夫在屋里等待的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见他身材瘦小，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怡宁。
　　“这是我师兄的徒弟张琰，刚从江西来，到京城里见见世面。”胡大夫见怡宁面露不悦，忙道，
　　“还不拜见宁格格。”
　　“什么？张琰？《种痘新书》的作者？”怡宁差点蹦起来。这真是正瞌睡呢送来个枕头，这下弘晖就是想死都死不了了。她忙命秋菊在胡大夫下首添了个座，上了茶，又张罗着让秋菊上点心，再瞅张琰的黑脸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胡大夫将怡宁请进内屋，仔细捏捏她的腿，最后笑道：“好了，完全好了。”
　　二人重新回到堂屋落坐，怡宁向胡大夫再次道了谢，话锋一转，道：“我这些天研读《本草纲目》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想和先生探讨一下。”怡宁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种痘的一点皮毛讲了出来，一边讲一边用眼睛下死力的盯着张琰。
　　便见那未来的张痘王一张黑脸渐渐放射出夺目的光华，手脚也渐渐的无处放了，到最后，竟不顾胡大夫的白眼，站起身来，对着怡宁深深一揖，说道：“格格真是奇才，张琰愚钝，愿意以身试验。”说完，不待怡宁答复，便拉着那胡大夫小跑着离去。
　　“胡大夫这徒侄看着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冬梅撇撇嘴道。
　　“这凡是能在科学上有所成就的人，大都与常人不同，不通人情事故。这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的研究过于痴迷，在旁的上就关注得少了。也唯其如此，才显出学者的气度。”
　　怡宁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对着秋日的阳光细细地照着手腕上的镯子，嘴里哼着：“今朝有你今朝醉呀，爱不释手你的美――”却没注意到胤禛背着手踱了进来。
　　用眼神制止了下人的禀报，他默默站在怡宁身后好久，才开口道：
　　“就这么欢喜？还真是没说谎，不但喜欢黄白之物，还喜欢贵重珠宝！”
　　“人吓人会死的。”怡宁不满地翻个白眼。自从那天出了书房的门，她就已经想通了，反正靠装傻充愣已经混不过去了，还不如真诚面对，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以她这种滚刀肉的泼辣性情，说不定反而会令胤禛躲得远远的,所以她近来对待胤禛的态度轻松自然了很多。奇怪的是，胤禛不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好像还很受用,她只能用这人是受虐狂来解释。
　　“说来还要谢谢爷，送怡宁这么贵重的礼物。”怡宁站起身，给他行了个礼。看在镯子的份上，怡宁决定对他温柔点，万一他一高兴，给她送个翡翠白菜呢？慈禧的翡翠白菜说不定就是从他手里传下来的。
　　“既然如此，你可想好了怎么谢爷？让爷看看你的回礼。”果然，胤禛脸色看上去很好，他一撩袍子坐在了怡宁的椅子上。
　　怎么谢他？这可没想过，她也就顺嘴那么一说，哪想他竟当了真，“真抠门！”怡宁心里骂道，口中却问：“爷想要什么？要不我把梦菊还给爷？”把她一屋子的东西都收拢了来也就这盆他送的花值点钱。
　　“刚才哼得是什么曲，听着不错，就它吧。”
　　听到只是这样简单的要求，怡宁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的曲子有靡靡之音之嫌，她可不敢再唱，就道：“既然这翡翠是从云南进来的，怡宁就给爷唱首西南的民歌吧。”说完也不待胤禛点头，便旋转着身子引吭高歌道：
　　哎,哎!
　　大理三月好风光哎,
　　蝴蝶泉边好梳妆,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哎,
　　蝴蝶泉水清又清,
　　丢个石头试水深,
　　有心摘花怕有刺,
　　徘徊心不定啊伊哟.
　　哎,
　　有心摘花莫怕刺哎,
　　有心唱歌莫多问,
　　有心撒网莫怕水哟,
　　见面好相认.
　　胤禛看着她绚丽的笑颜，原来她的快乐竟是这么简单，一时呆住了。

　　邂逅

　　“那花听说世上只有两盆，一盆在皇上的书房里，一盆就给了妹妹。”格格宋氏斜瞟着怡宁，不无醋意地说道。霎时，满屋子女人的目光都盯到了怡宁身上，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不光是那盆花，连着年下给的镯子，据说也是稀世之宝呢。”又有人继续扇风点火。
　　见自己掉进了众矢之的，怡宁皮笑肉不笑地道：“唉，听常人说，这人生两大乐事，一是洞房花烛夜，二是金榜提名时。想来，这是爷觉得怡宁晚上伺候得好，给的奖赏吧。”
　　众人见她如此自嘲，且这一年里也从未见胤禛到她院子里过夜，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怡宁从那拉氏屋里出来，站在路边伸个懒腰，对付这帮闲得没事干的女人，真累，比开大庭还累！也不知这古人是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么多的女人栓到一块，难怪自古皇家内部的斗争比战场上还激烈。聪明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她是个聪明人，一点都不想趟这谭浑水。
　　“妹妹走得倒是快，看来这腿确实是一点毛病没拉下。”紧追过来的耿氏照着怡宁的腰眼垂了一拳，笑骂道：“没见过这么糟蹋自己的，本来那天晚上的事情大家都是瞎猜，你到好，满世界的嚷嚷，生怕没人知道自己出的丑，也不怕被笑话”。
　　“笑自由她笑去。哪个背后不说人，哪个背后不被人说？要是怕被人笑，不如整日躺在被窝里不出来。”怡宁甩甩头，无所谓地说。
　　“就你的词多，怕了你了。”
　　俩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却看见秦福腋下夹了个小包裹，忙忙的向这边走来，见到怡宁，满面堆笑，请了个安，道：
　　“正要往院子里找格格呢。”
　　“什么事？不会是管我要放大镜吧，可惜已经摔了。”怡宁两手一摊，表示东西没有了。年夜里她曾让秋菊管秦福从胤禛书房拿了个放大镜，这东西在现代社会不值什么，但在清朝初年，也算是个好东西。
　　“瞧格格说的，那是爷准了的。别说是已经坏了，就是没坏，借奴才俩胆子奴才也不敢管格格要。”秦福嘻嘻笑着。
　　怡宁放下心来，说话也和蔼多了，“那你找我何事？”
　　“贝勒爷叫奴才告诉格格一声，说明天是钮钴禄府上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已经安排下马车带格格过府祝寿。另外怕格格来不急准备礼物，叫奴才备了几样一并送来。”说完将包裹往秋菊手中一递，退了下去。
　　“妹妹还说爷不疼你呢，瞧瞧，连老太太的寿诞都替妹妹想到了。”耿氏打趣到，话里透出羡慕，却见怡宁正低着头发呆。
　　“妹妹可是高兴得傻了。”耿氏推了怡宁一把，“还不快看看是什么东西？”
　　“哦，看看，看看。”怡宁清醒过来，就去看包裹里的东西，心中却是疑惑不解：“他如何知道我并不清楚老太太的寿辰？”
　　怡宁一大早便坐了马车回到娘家，这让全家欢快了不少，阿玛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是一副满面红光的派头。
　　老太太拉着怡宁的手，盯着她腕子上的镯子好半天，才挤着眼对额娘小声说：“看来你闺女在四爷府里混得不赖。”
　　吃罢中午饭，怡宁缠着荣勒带她逛街，穿越到清朝这么久，她连大门都没出过，――当然出嫁那次不算。荣勒被她纠缠不过，只得将贝勒府的马车先打发回去，并一再保证，若出了任何事情有他一力承担。
　　清代的北京城虽远没有后世的热闹，但却蕴含着另一种京腔京韵。北京的城墙又厚又敦实，城门上的铆钉个个像小肉饼般大小，亮光光的晃人眼睛。今天正好是大集，街上的驴车、马车往来不息，街边的店铺都是标准的古香古色，叫卖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怡宁和荣勒随着人流从虎防桥一直走到十王府街，即后来的金街王府井。怡宁所处的时代，这里虽然因为明代十座王府的原因已经初具规模，但是繁华程度与后世自然无法相比。方小萌记得，后世这里不但有著名的王府井百货商场、新东安市场、更有规模宏大的东方新天地。提起东方新天地，方小萌一点都不陌生，周末她常会来这里闲逛。当年，一位年青貌美，智慧超群的伟大女性慧眼识珠，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并以自己独特的魅力和超常的智慧，将香港两位最了不起的大人物联系到了一起，从而诞生了这个新北京标志性的建筑，这段历史做为经典案例被写进了MBA教程中。怡宁走到后世东方广场所处的位置，回忆当时的盛况，正在感慨沧海变换，突见一家卖乐器的铺子前围了好多人，忙挤进去观瞧。
　　但见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把胡琴，正和店家理论：“都说店大欺客，想不到竟欺负到我清音阁头上来了。”女子一手插腰，气愤不已。
　　“玲珑姑娘，您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我们凤鸣楼的信誉是有目共睹的，不要说您是老主顾了，就是个孩子，我们做生意也要讲童叟无欺的。这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拉断了，却跑来讹人。”
　　“什么？我自己拉断的？明明是买来弦就是断的。”
　　原来，这玲珑姑娘前儿个来店里买琴，却正好缺货。昨儿个晚间货到了后，店家就派伙计给送到清音阁。正赶上玲珑出堂会，也没验货，就把钱付了。今儿个想起来一看，弓弦却是断的，就来退货。这店家上货后和送货前，都是一把把检验过的，当然不承认货有缺陷，就这样争吵起来。
　　怡宁挤到近前，从玲珑手里接过胡琴，拿起弓弦仔细一看，见几根弦断口齐整，不像是被拉断的，到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一般。她抬起头，又见这凤鸣楼的正对面有一家叫做龙吟阁的乐器行，看挂着的旗幡，老板应该姓尤。这边吵成这样，那边却像聋了一般，没见半个人影出来，当下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她绕着玲珑和店家转了几圈，眼睛却留意着挤在门边的几个伙计。但见一个伙计脸上虽然神情激愤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的往对面瞅。
　　玲珑和店家见了怡宁的模样，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不吵了，一齐看着她。只见怡宁将胡琴放到耳边，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点头，口中还喃喃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怡宁放下胡琴，对店家和玲珑说道：“刚才胡琴已经告诉了我事情的全部经过，这弓弦即不是你弄断的，”她一指玲珑，“也不是你弄断的，”她又一指店家，“而是另有玄机。”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都张大了嘴等待下文，见她却不再开口，只是围着店门来回踱步。
　　突然，她伸手指着一个伙计大声喝道：“尤老板给你的一百两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哪里有一百两，明明是二十两。”伙计应声反驳后，立即知道自己中了计，哀号一生，跪到了地下。原来对面的尤老板为了抢生意，用钱把他收买，但由于店里管理很严，一直没有机会下手。昨天送货时见玲珑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亲自验收，就乘机将弓弦割断，引起了纷争。
　　店老板洗刷了冤屈，又捉住了内奸，很是高兴，对怡宁千恩万谢，还送给她一把胡琴，又给玲珑也换了货。玲珑也很高兴，拉着怡宁的手不肯松开，非要邀请她到清音阁喝茶。
　　正在这时，人群中挤过来个小厮，抚在荣勒耳边说了几句，又到玲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玲珑不由分说，拉着怡宁的手上了旁边的醉仙楼，荣勒也不阻拦。
　　小厮引着他们来到天字第一号客房门口，刚要掀帘，便听见一曲萧音突的拔地而起，大家一时都定住了。萧声如水，悱恻缠绵，恍惚间众人好像见到一只孤雁在夜空中辗转腾飞，苦苦寻觅着他的伴侣，却是一首《孤零雁》。
　　直到萧音停止，小厮方才挑起帘珑让他们进去，却见房里一坐一站有两位公子。年长些的背对着光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管洞箫，显见他正是刚才吹萧之人。
　　年轻些的见她们进来，微微一笑，没有起身，只对荣勒道：“听三哥说，今儿个是府上老太太的寿诞，怎么你竟在街上闲逛？”
　　荣勒忙上前施礼，口中答道：“老太太的寿筵已经吃过了，这正要送妹子回府。”
　　年轻些的公子刚要再开口，却见那个岁数大些的抢先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荣幸，刚才我们兄弟在这里吃酒，有幸得见二位小姐的风采，实在个个都是女中豪杰，令在下兄弟佩服不已，不知可肯赏光一聚？”
　　“三爷又拿玲珑打趣，女中豪杰是这位小妹妹，我不过是个棒槌。” 玲珑笑颜如花，上前行了个礼，“不过即是三爷和五爷相邀，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粘粘小妹妹的光，讨顿酒吃。”说着一侧身坐到了五爷的身边，只一双眼睛却不离三爷片刻。
　　怡宁见这二人衣着华丽，仪表不凡，岁数稍大些的满脸书卷气，年岁小些的也是气度怡然，便知道必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她对这些人可没有任何兴趣奉陪，施了一礼道：“见过三爷、五爷，承蒙二位邀请，深感荣幸，只是我出门已久，怕家人着急，日后有缘再另相聚。”说完便向荣勒使眼色，却只见荣勒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三爷见她推却，知她身份与玲珑不同，不肯与陌生人随便相交，便走到怡宁面前，温和地一笑，道：“说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荣勒与我结识已久，便是我家与你府上也算是亲戚，若真论起来，我也要叫你一声妹子。我兄弟二人对小妹是闻名已久，只恨无缘相见。择日不如碰日，既是今日有缘，不如就此畅谈一番如何？你有长兄陪护，想来晚些回去家里也不会过份责怪，到时我自会派车送你。”
　　怡宁见事以至此，不便再强行推托，转念一想已是了然，道了声打扰，在玲珑身边坐了下来，心中却只暗恨自己刚才多事。
　　三爷又忙叫小二添了碗筷酒杯，又添了许多酒楼拿手的菜肴点心，只怕不合怡宁的口味。怡宁是个不挑食的，做律师时天南海北的跑遍了，啥都吃。见三爷如此小心殷勤，到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强打精神应付。
　　“我说妹妹，你怎么就知道这弓弦是那伙计割断了的。莫非那胡琴真的会说话？”玲珑拉着怡宁的手问道。
　　怡宁微微一笑：“那不过是唬人的伎俩。”便将自己刚才所见说了一遍，又道：“其实我也就是诈他一诈，不想竟是个沉不住气的。”
　　只听五爷叹道：“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怪道人称女才子。”眼睛却只盯着他三哥。
　　玲珑听见，看看三爷，又看看怡宁，捂着嘴想了半天，方道：“原来如此。”
　　怡宁懒得搭理他们这没头没脑的话，更懒得与他们打哑谜，只一个劲儿拿眼瞪荣勒，恨他像个木头桩子。
　　三杯酒过后，见五爷还要再给怡宁倒酒，荣勒便道：“我妹子不擅饮酒，还是换了茶吧。”
　　三爷点点头，道：“就这三杯，已让人吃惊不小。”才要唤小二将怡宁的酒杯撤去，五爷却道：“我见小姐面色不改，想是有些酒量的，不如再喝几杯。”
　　“贤弟不可胡闹。”三爷嗔怪五爷道，仍是叫小二将怡宁的酒杯撤了下去，却换上一杯晶莹剔透的奶子。
　　“我也要喝这奶子。”玲珑见了，向五爷娇笑道。
　　“那姐姐就先喝这杯吧，小二，麻烦你再上一杯，谢谢。”
　　小二对怡宁的客气很是惊慌，忙摇手道，“小姐切莫如此说话，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玲珑见三爷和五爷都瞅着怡宁不语，嫣然一笑，美目流盼：“三爷的萧可能让玲珑看看？”
　　三爷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萧隔着桌子递了过来，怡宁便凑过去和玲珑一起观瞧。只见这洞萧通体酱紫，以手触之冰凉如玉，却又不是玉，不知道是以何种材料做成。萧尾处悬挂着一快飘花的翠玉，上面刻着个篆体的“宁”字，想是取宁静致远之意。怡宁见这翠玉的飘花十分独特，竟像只飞舞的凤，忍不住攥到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这管洞萧是用千年紫竹所做，小妹若是喜欢，便送与小妹如何？”三爷突然开口道。听到这话，荣勒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下，忙俯身去捡。
　　见荣勒如此失态，怡宁知道这东西肯定非比寻常，便摇手道：“多谢三爷的美意，只是我不会吹萧，要来何用？三爷倒不如将这桌上的点心捡些，送与小妹好在夜间偷个嘴吃。”
　　一时满桌皆笑，三爷忙吩咐小二将酒楼的各色点心另装了些。
　　“也只有这么好的萧，方能吹出那么好的曲子。”玲珑把玩着洞箫，感慨道。
　　“听玲珑姑娘这话，难道是说只这萧好，吹萧的人却不好。”五爷打趣道。
　　怡宁见玲珑面色尴尬，便道：“宋朝的苏东坡曾云：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刚才听三爷的萧声，意境深远，情谊绵长，绕梁三日不绝，人如萧，萧随人，想来三爷的人品，亦是至情至性，侠骨柔肠的。玲珑姑娘兰心蕙智，当为三爷的知音，不知可否和上一曲？”怡宁此时虽已知玲珑身份，但极喜她不卑不亢的爽利，见她的眼光只在三爷身上，知她心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玲珑却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拿起胡琴，将椅子拉远些，调了几下音，手臂一扬，轻启朱唇唱道：“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棹船歌，花房莲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歌绿波，恨逢长茎不得藕，断处丝多刺伤手，何时寻伴归去来，水远山长莫回首。”却是昆曲《浣纱记》中西施思念范蠡的唱段。只听她行腔优美、柔曼婉转，伴着胡琴飘逸哀婉的音色，别有一番婉丽妩媚。
　　恍惚间，暮色降临，小二将屋里的灯一一点上。三爷沉吟了一会儿，对容勒道：“天已将晚，你们还是快走吧。我已叫了马车在楼下，车夫和随从都是自己人，会把你们送到门口。”
　　于是兄妹二人辞别三人下了楼，见那马车十分高大，车边站着数十位精壮大汉。车夫见他兄妹二人要走，上前对着怡宁深施一礼，荣勒见了大吃一惊，忙道：“福伯，怎么是你？”
　　原来这福伯却是三爷乳母的丈夫，是郡王府的总管，身份十分了得，便是三爷说话也要客气几分。只见这福伯哈哈一乐，口中答道：“爷要送贵客，别人不放心，只好叫我老人家上阵了。”眼睛却只是瞟着怡宁。
　　怡宁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只说了声“谢谢您老人家”，无视一个汉子已伏在马车下的身子，一闪身自己跳上了车。却见福伯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方才合拢。

　　同榻

　　怡宁走进院子，见下人们都规规矩矩的，连大气都不出，就是连秋菊都没了平日的没心没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她抬头看看天空，见月亮并不曾从西边升起，奇道：这个个都是怎么了，我一天不在家，倒都懂了不少规矩，看来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个上梁只一天不在，这下梁就自己端正了。一边想着，把胡琴和点心交给秋菊好好收了，又吩咐她将点心给耿氏和弘晖送去一些。一边就撩帘子进了里屋，把身子往炕上一歪，口中大声喊道：“冬梅快来给我捶锤腰，这三陪女还真是不好当。”
　　“说说看，是陪谁陪到这么晚呀？这三陪又如何讲？”耳畔突然响起冷森森的声音。
　　“当然是陪吃、陪喝、陪笑。”怡宁口中顺嘴答道，忙回头看，见胤禛正端坐在桌旁，两眼似利剑一般要把她穿个窟窿。“这么晚了，爷怎么还不休息，难道是在等我？”她忙陪笑道，这么个大活人她愣是没看到，看来这三陪女当得连眼神都不好使了。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胤禛哼了一声。
　　“其实也不太晚，刚刚才八点钟。”怡宁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座钟，小声嘀咕道，“再说我身上也没有怀表，不知道时间。”
　　“你倒是还有理了？看看你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样子，站没站像，坐没坐像，不知道回爷的话要称奴婢吗，谁允许你我、我的乱叫的？”胤禛见她还在狡辩，火气更大了。
　　“我可不知道这屋里谁是奴婢，怡宁虽只是爷的小妾，可也是明媒正娶的小妾，是万岁爷亲指的婚姻，是坐着轿子抬进屋里的。即然不是爷从人口市场上买来的丫头，当然算不得是奴婢。”怡宁头一扬，《唐律疏议》虽有“妾乃贱流”“妾通买卖”的规定，可她偏偏忘了。
　　“这么说你到是尊贵得很了？你不要仗着爷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胤禛气得浑身发抖。
　　“爷有宠过怡宁吗？怡宁自己怎么倒不知道？爷是菩萨身子，将我发配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犯不着让怡宁这个贱人气坏了身体。”
　　“你当真认为爷不敢？”
　　“爷明天要是不把怡宁发过去，就不是人养的！”
　　见胤禛猛地站起身要打她，怡宁却噗哧一笑，反身扑上来，抱紧了他抬起的胳膊，“怡宁是说爷是王母娘娘养的！像爷这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华绝代、高大威猛、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羞死潘安、气死宋玉的宇宙超级无敌大帅哥，当然只有王母娘娘养得出！”
　　怡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溢美之词，当时就岔了气，伏倒在胤禛怀里咳了个眼红脖子粗。
　　“该，叫你贫嘴，这现世报可来得真是时候。”胤禛幸灾乐祸地道。这么一闹，他的心情好了许多。轻轻帮她拍着后背，又冲她的嘴闻了闻，“可是喝了酒？”
　　“真是属狗鼻子的，这都能闻出来，只三杯。”怡宁晃动着三个手指，心道：吃一堑，长一智，上次被你们兄弟俩算计，我要是再摔跟头可不真成猪了？
　　“还算是知道克制。”胤禛道，又从袖笼里掏出绢帕，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水。“现在可以说了吧，干什么去了，回来这么晚。”
　　“我要先喝口水，这嗓子咳得难受。”怡宁见杯子里有剩下的凉茶，抓过来就要喝。
　　“这水凉了，换壶热的。―――你倒是慢着点，别又呛着了。”怡宁不理胤禛的唠叨，一口气连干了三杯，又扯过胤禛的袖子擦了擦嘴，一个箭步纵到炕上，连比划带笑，将今天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叙述了一遍。
　　“这倒说的清楚，没有撒谎。”胤禛也随着她歪倒在枕头上。
　　“当然没有，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犯不着撒谎。诶？你怎么知道我没撒谎？你派人监视我！”怡宁突然反应过来，对胤禛怒目而视。
　　“错误，不是监视是保护。”
　　“算了，我就大人大量，监视也好，保护也罢，不跟你计较了。”她故做大方地摆摆手，做了四爷的小妾，能出门已经不错，她可不敢妄想还有人身自由。“话说回来，我这人最诚实了，从不编排是非，也没啥事怕被人知道。”想了想，她又忙一脸正经的表白，笑话，对面躺着的可是个对人的诚实品德要求得有些变态的皇帝。
　　“你编排的还少了？”胤禛斜她一眼，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却拿起她放在炕桌上的放大镜，问道：“这个东西不是已经摔坏了吗？想不到你修东西的功夫倒不错，赶明儿叫管家把那些坏了的东西都送到你这修理，可以省不少银子。”
　　“小气鬼。”怡宁心里骂道。
　　“又在骂爷什么呢？”胤禛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没有，没有，怡宁在夸爷呢，爷真是勤俭持家、廉洁奉公，连坏了的东西都舍不得扔。”
　　“这点你倒不用敬佩，勤俭节约是爷的本份。”
　　气得怡宁立即下了地，高声喊道：“秋菊、冬梅，你们都死哪儿去了，还不来伺候我梳洗，我要睡觉。”
　　一会儿，冬梅抿着嘴端了水进来，伺候怡宁梳洗完毕。怡宁见胤禛还在炕上躺着，奇道：“爷怎么还不走，晚了年姐姐的院门可就关了，到时又平白扰人好梦。”
　　“谁说爷要走？今儿个爷就歇在这里了，你还不过来伺候。”
　　说住就住，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屋子的主人好像是她呀。可这话终是不敢说出口，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整个院子，连她这个人，都是他的。
　　怡宁学着冬梅的样子，伺候他洗漱完毕，挥手让丫头出去，刚要上炕，却听他突然问道：“你觉得那三爷和五爷人怎么样？”
　　“自然是风流倜傥，个个满肚子轮子。”怡宁随口答道，很奇怪都这么半天了他怎么还惦念着。
　　“你就没有别的感觉？”胤禛紧盯着她的眼睛。
　　“别的感觉？”怡宁想了一下，“你是说他们的身份？这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想说那是你三哥和五弟吗，至于藏着腋着的？”怡宁白了他一眼。
　　“你早知道他们的身份？”
　　“当然，除了你三哥，还有谁能让我大哥连个屁都不敢放？现放着我这个四爷府宠妾的话都敢不听！”怡宁愤愤道，对荣勒卖妹求荣的行径十分蔑视。
　　“又说粗话！”胤禛斥责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三哥这人怎么样？”
　　怡宁见他神色紧张，态度严肃，便收起了玩笑之心，认真答道：“我只见这一次，不能说了解，只能说说对他的第一印象。要说你三哥这个人吗，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用两句话概括就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特别是他的萧，吹得那是真好。”
　　“我的萧吹得也好，不信现在就让秦福去取来，我吹给你听。”
　　“我信，我信，这么晚了，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呀。”怡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哼，只可惜你想听的听不到。”胤禛冷笑了一声，也不看怡宁，就在炕里躺下了。
　　“怎么？夸你三哥你还不高兴？你们可是亲哥俩。”怡宁推推他，示意他挪到外面去。“他这萧也不是吹给我听的，他是吹给他的知音玲珑姑娘听的，我不过是凑巧在旁边。再说，他好不好跟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就是头猪也是你当猪兄弟！”
　　胤禛噗哧一笑，坐起来搂着怡宁的肩膀问：“那你说――他和五弟哪个更厉害？”
　　不就是想打听一下对手的实力吗？至于这么吞吞吐吐的？怡宁在心里呸了一声，她记起书上关于三阿哥胤祉参与争夺皇位的记载只有提到过他的一个门人，想来这人对权力并不是太热衷，便道：“人呀，要是一方面太强了，就总有一方面有缺陷，不可能啥事都圆满。尤其是读书人，这人要是读书读太多了，就难免会带着点书呆子气，所以自古以来没听说过状元能成伊尹姜尚的。汉高祖和明太祖都没读过多少书，却成就了百年基业，就是这个理。要我说，你三哥干个大学士，五弟做个翰林，到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那我呢？我适合干点啥？”胤禛接口问道。
　　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问的？这人性子倒真是藏不住事。想到他母离子散、众叛亲离的一生，怡宁深深叹了口气，心也一下温柔起来，她拉过胤禛的一双大手，把它们紧紧地抱在胸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说的就是爷这样的人。人间正道是沧桑，虽九死而不悔，爷只管照着自己心里想的去做就好，完全不必在意别人的评价。这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心！只要问心无愧，管他人会怎么看呢？”
　　静默了一会儿，两人不再说话，各自躺下。胤禛见怡宁用被子将身子裹得紧紧的，缩在墙角，与自己隔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就故意往她身前凑了凑，吓得怡宁直往后躲，却躲无可躲。
　　见她如此紧张，胤禛拍拍她的脸，道：“放心睡吧，爷不是色狼，不会用强的。”说完便背过身子睡了。
　　恍恍惚惚中，怡宁看见前方有一丝光亮，便飘飘荡荡飞了过去，见这光亮朦朦胧胧的，虽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楚。她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模糊中见是两个男女光着身子纠缠在床上。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怡宁却知道是小晴和宋杰。剧烈的疼痛再次从心底袭了上来，感到好像是有人生生的要把心揪走，她捂着胸口，高声叫道： “不、不要，我疼，我真的很疼呀！”
　　胤禛被怡宁的叫声吵醒，见睡梦中的她泪流满面，双手抓着胸口只一个劲的叫疼，知道是被恶梦魇住了。忙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唤道，“宁儿、宁儿，你醒醒，快醒醒。”
　　怡宁睁开眼睛，呆愣了片刻，突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着胤禛粲然一笑，道：人家说眼泪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可我偏不！我偏要笑，偏要大声的笑，让全世界都听得到！”
　　“好，我们一起笑，笑到最后！”胤禛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喃喃说道，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因怕怡宁再被梦魇住，胤禛便不让她再睡，两人躺在炕上说话。
　　“宁儿，你读过很多书？”
　　“不多，没您多。”怡宁这回还真说的是实话，不是谦虚。
　　“可是你说的一些道理，爷没见过，也没听过。”胤禛追问道。
　　“我喜欢看杂书，三教九流的上不了台面，跟爷读的书不一样。”
　　听到她的狡辩，胤禛嘴角闪过一丝微笑，把身子往里面靠了靠，二人的身体便紧挨在了一起。怡宁没有动，她心里也喜欢这种感觉。“你知道我都读什么书？”
　　“治国安邦的书呗，还有，就是佛经。”
　　“你很了解我？”胤禛抬起上身，炯炯地盯着怡宁，黑暗中他的眼睛如星星般明亮。这个问题他曾经在上次喝酒的时候问过，他想再听一次答案。
　　“不，不了解，只是知道一点点，出嫁前额娘告诉过一小点。”怡宁的回答果然与上次不同，这令胤禛有些失望。
　　他伏下身，轻轻吻了吻怡宁的面颊，扑面的热气令怡宁浑身一颤，他感觉到了，似乎反而受到了鼓励，摸索到她的嘴唇，深深地吸吮起来。他的吻，热烈而有力，专注而霸道，令怡宁无从反抗便已沉迷，他嘴里凉凉的湿气，更是让她如饮甘露，几乎要窒息。
　　他放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笑道：“其实，你并不排斥，不是吗？”
　　怡宁的脸立即红透了，幸亏是黑暗中，他看不见。怡宁扭过身去，不理他的调笑，加重了呼吸，装做睡去。胤禛的笑声更加刺耳，他一把把怡宁的被子掀开，钻了进去，裸露的胸膛正好把怡宁的小身板包得严严实实。见她要反抗，他低声道：“别动，我不会怎样你的，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他的声音如同能够安眠，怡宁真的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也许真是天命使然，该来的总是要来，张琰的种痘术刚刚初有成效，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试验阶段工作，弘晖就染上了天花。
　　原来，每到夏天，康熙皇帝便会带着老婆们、儿子们、大臣们到承德避暑山庄避暑。此次随驾的阿哥们有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七阿哥。胤禛领了旨意，回府和那拉氏商量随行人员，除李氏因弘时年幼不方便外出，其它女人个个神情踊跃，恨不得毛遂自荐。怡宁见了，一方面不想凑这个热闹，另一方面又想乘老板不在的机会溜出府玩，便在那拉氏开口前抢先说道：“前日听我大哥说，母亲最近中了暑气，病情十分严重，我想回去住上几天，尽尽做女儿的孝心。”
　　胤禛见怡宁如此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许了。最后确定带那拉氏和年氏去，另带了弘晖同去。却不承想，到了承德，只一个月余，十七阿哥和弘晖就染上了天花。
　　弘晖的病起得很急，那天出席完康熙招待内蒙古王公的宴会，半夜突然就发烧，间有咳嗽、流鼻涕。平日里专门给阿哥们治病的孙太医这次却没有随驾，只专治疗跌打损伤的钱太医前来。这钱太医对治疗跌打损伤十分内行，对天花却不甚熟悉。他诊了脉后，见弘晖的症状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受了风寒，便开了几副药吃了。谁知第二天，十七阿哥也开始发烧、头痛，而弘晖的身上已出现了红色斑疹。宫里有经验的嬷嬷见了，便怀疑是天花，忙禀报了康熙。第三天，十七阿哥身上也开始出现红斑疹，方确定是天花无疑。一时间，忙将弘晖和十七阿哥隔离，选派已经出过天花的嬷嬷照看，又派人回京里去调太医院医正和孙太医。待太医赶到时，弘晖和十七阿哥已是满身疱疹，病情十分严重了。怡宁得到弘晖生病的消息比孙太医还要晚五天。
　　胤禛离府的前天，她先一步离开了贝勒府，是胤禛亲自送她回的娘家。府里听说四贝勒亲自来了，自是合府出迎，倒叫怡宁没了串供的机会，只得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奇怪的是胤禛见了怡宁的额娘也没有任何异色，只是嘱咐荣勒切莫要怡宁单独出门，他不在京的时候，有事情可直接找十三阿哥，另外除了秋菊和冬梅外，还给怡宁留下了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和两名侍卫。
　　看到胤禛并不追究她的谎话，而且也并不想限制她出门，倒让怡宁不好意思起来。既然胤禛已经将怡宁这段时间的安危交给了荣勒，荣勒只得向三阿哥告了假，专心在家陪小妹，三阿哥却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在一次怡宁去看兆佳氏的时候，十三阿哥不解地问怡宁：“小嫂子，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让四哥这个最讲究规矩的人单单为你破了例？”
　　这些日子是怡宁穿越到大清朝后过得最舒心的时候，她每日里不是到十三的府里拉着兆佳氏逛街，就是穿上男装到清音阁里听玲珑唱曲。胤祥的嫡福晋兆佳氏名叫茗薇，是尚书马尔汉的闺女，和十三阿哥的感情非常好，夫妻恩爱异常，前后共为胤祥生育7个子女。兆佳氏年龄只有十六七岁，性格爽利，开朗大方，与怡宁十分投缘，也很喜欢玲珑的性情，三人一见如故，成了狐朋狗友。
　　有时，怡宁兴之所致，也会给玲珑讲讲现代的超女选拔赛或者随口哼几只靡靡之音，便让清音阁的上上下下都对她崇拜不已。期间也遇到过三爷和五爷两三次，怡宁只做不知他们的身份，总是以一种礼貌而疏远的态度对待。
　　一天，怡宁在荣勒和一众保镖的陪护下又到清音阁找玲珑，却见玲珑对着窗户郁郁不乐，神情十分消沉，见了她也是淡淡的，全没了往日的热情，十分奇怪。正欲张口询问，玲珑却抢先道：“这本不关你的事，是我自个心情不好，刚才三爷来了。”
　　“三爷来了？不对呀，他每次来我看你心情都好得很，今儿个他怎么惹了你？”
　　“没有，他那样的人怎么肯惹我？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值得他惹？不过是他为了另外一个人伤心，我又为了他伤心罢了。”玲珑给怡宁倒了一杯茶，坐到琴桌前，拨弄了几下琴弦，幽幽的答道。
　　“你原来是你在桥上看风景，那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你。这种事情，自古以来最是令人伤心伤肺，除了当事人自己化解，别人再是没办法帮忙。”怡宁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
　　“我跟十三阿哥福晋说你的心肠最硬，她还不信，这可不就显露出来了，你当真不知三爷心中想得是谁？”玲珑一边说道一边用琴弹了几声如梦尘烟的曲调，眼睛只直勾勾的盯着怡宁，似恨、似怨、似痛、似嫉。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别问我这样的蠢话？”怡宁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冲着玲珑一摆手：“我的真实身份想来你和三爷都心中有数，三爷是什么身份我心中也有数，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却偏要存下不该有的心思，往好里说是愚蠢，往坏里说是邪念。对于这样的人我为何要同情？难道我的同情能够解决他或你的任何实际问题？或者是说就因为他喜欢我，我就该对他特殊几分？我就欠了他的人情？”
　　“你怎能这样说？就算你心中只有你家四爷，也不该轻视三爷的感情！他对你从不要求任何回报，即使你那样冷淡他，敷衍他！”听了怡宁的话，玲珑推开琴，愤然站起。
　　“我的大姐，说你和三爷的事情，干吗要扯上四爷？四爷是我的老板，是我的衣食父母，讨他欢心是我们这些打工者应尽的本份，是起码的职业道德！况且，你也知道，我们旗人的婚姻，由不得自己作主，选择四爷做我老板的人是皇上，不是我自己。这是我的命，我只能去适应，去慢慢改变环境或者我自己，却不能直接抗拒，否则会连累到我的家人。
　　而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你有选择的机会，也有选择的实力。你美貌如花，钱财也不少，干吗要一心想往泥坑里跳？”见玲珑张口要反驳，她摇了摇手，又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来反驳我。你睁眼看看，这些个王公贵族那个不是妻妾成群，又有那个府里不是从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就算是碰上茗薇和十三爷这样难得情投意合的，不也一样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喜欢也罢，爱也罢，相互之间永远不可能对等。别说三爷现在心里没你，就算他心里有你，又能怎样？你能让他把那些大老婆、小老婆都休了？”
　　“可是你先前还在撮合我们。”玲珑不服气的反驳。
　　“姐姐，我先前撮合你们，是因为我以为你早就把一切事情想得明明白白了，要从良的话，三爷虽说不是最好的人选，但也不是最坏。以你的手段，进了府混个格格、庶福晋的也有可能，到时荣华富贵也好、虚荣权势也罢，总比倚门卖唱好些。谁知道你竟是动了真情？我告诉你，你如果是为了所谓的爱情非要嫁给三爷，那么你进三爷府的那天，就是你的爱情埋进坟墓的那一天。”
　　“我不信！我偏要试试！你长得不如我好看，歌也唱得不如我好听，我非把你从三爷的心中挖走不可。”
　　见玲珑被气得口不择言，怡宁嘿嘿一笑：“你已经中了爱情的毒药，我不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好话我已说尽，听不听在你。反正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所有的后果也是你自己承担。至于三爷心中有没有我，这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坦诚的讲，就算由于他的仰慕小小满足了一下我的虚荣心，但对于我这样一个聪明人来说，那是不值一提的。”
　　“你就是个专吃人心的狐狸精，我从现在起一天念一百遍阿弥陀佛，保佑四爷这个冷面菩萨能收了你去。”玲珑恨恨的骂道。
　　“那你肯定要失望了，我从不吃人心，自己也没有心让人吃，四爷是菩萨不假，只可惜我不信佛。”怡宁拱手告别玲珑，口里念着：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听到弘晖染了天花的消息时怡宁正坐在十三爷的后花园喝茶，胤祥书房里藏的那些个皇上赏的好茶叶，都叫怡宁翻了出来，美其名曰提高茶艺。听到胤祥的消息，她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就一下子跳起来，带翻了茶桌也不顾，只一叠声的叫荣勒快去请胡大夫和张琰。
　　张琰是一个人来的，胡大夫中了暑气，正在家里躺着呢。张琰一五一十的向怡宁汇报了种痘术的研究进程，最后说道：“这种痘术虽然尚没有通过格格所说的实验检测，但是我相信它已经成功了。另外通过近期的研究，我和师傅对天花的治疗也有了很多新的体会和想法。”
　　“那你有几成的治疗把握？”怡宁急忙问。
　　“这要看每个人的体质，体质不同对病毒的抵抗力也不同，就一般的人来讲，有七成的把握。”
　　“好，那就够了！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去承德。”怡宁又对胤祥命令道：“你立即准备几匹快马，我要带张大夫马上去承德。”
　　“小嫂子，你会骑马？”胤祥诧异道，“况且现在太医院的太医们正在给弘晖治病，四哥不可能让一个没出师的学徒给弘晖治病。”
　　“我不会骑马，但是你和我大哥会。你在两匹马之间驾个网兜，我和张大夫一人坐一个。至于张大夫的医术，你不用操心，如果连他都治不了弘晖的病，弘晖就死定了。”
　　康熙坐在隔离弘晖和十七阿哥的小院前的门房中向太医询问病情，身后站着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七阿哥允礼的额娘勤嫔和那拉氏也在不远处坐着。太医们互相瞧瞧，谁也不敢上前答话，最后一齐看向孙太医。孙太医无奈，浑身颤抖着上前道：“十七阿哥和小贝勒的病情没有得到及时诊断，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尤其是小贝勒岁数小，身体虚弱，臣等虽已竭尽全力，恐怕、恐怕―――臣等无能，望皇上恕罪！”说完趴在地上连连叩头，其它太医也慌忙都跪倒在地，旁边的两个女人已是拥抱着失声痛哭起来。
　　虽说心中已有了思想准备，康熙仍是感到心口一甜，就有血气要往上涌，忙深吸一口气蹩了回去。却见身旁的胤禛全身一晃，眼看站立不稳，忙握住他的手，李德全也忙上前扶住胤禛在椅子上坐下。康熙见胤禛脸色刷白，面无血色，知道这个四儿子一向子嗣艰难，年近三十才只得弘晖与弘时两个儿子，且弘晖又是嫡长子，心中悲痛自不必说。康熙用手轻拍着胤禛的肩膀，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侍卫额而泰冲了进来，心中更加不快，怒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额而泰忙跪下叩了个头，回禀道：“是十三爷，十三爷带了医生，说是能治十七爷和小贝勒的病，赶了一天的路，现都在门口候着，站不起来，请皇上示下，能否抬进来。”
　　“什么？”康熙与胤禛互相看了一眼，不由一齐起身向门外走去，众人也忙跟着出来。出了门，只见胤祥和另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模样还好些，正端着茶水大口地喝着。而地上瘫坐着的一男一女，模样就像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只是大口地吐苦水，狼狈不堪。见康熙出来，胤祥爬下椅子，跪倒在地，“见过皇阿玛。”其它三人听了，也挣扎着匍匐在地。
　　“老十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如此狼狈？他们几个是谁？”
　　“儿臣骑了一天的马，路上不敢休息片刻，这是凌柱的公子荣勒，这是小四嫂，这是张琰大夫。”胤祥见三人都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得一一指向康熙介绍，“昨儿晚上小嫂子听说十七弟和弘晖得了天花，就找了张琰大夫一起往这里赶，儿臣和荣勒是骑的马，小嫂子和张大夫坐的马兜，赶了一夜不曾休息。对了，这个小张大夫从江西来，是胡大夫的徒侄，小嫂子说他能治天花。”
　　胤禛这才看出眼前这个像摊烂泥似的如鬼如魅的女人是怡宁，急忙把她扶起搂进怀里。
　　“水，水。”听见怀里的人叫嚷着，胤禛忙从旁边人手中接了茶，小心的喂给她。“宁儿，你怎么样了？”
　　“四爷您记住，我以后要是再坐这马兜，您就直接把我扔河里淹死算了！”怡宁拍着狂跳不已的胸口，才算是找回了魂，又补充一句。“幸亏我不晕船。”
　　“你能治天花？”康熙伏下身子，逼视着张琰，口气威严。
　　张琰被康熙的目光吓住，痴呆呆的点点头，又忙摇摇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能治天花，可着咱整个大清朝，若他治不好，没人能治得好。”怡宁一急，也不顾礼仪，插话道。
　　“哦？好大的口气，你怎么如此肯定？”康熙没有追究她君前失仪，只把目光又牢牢地锁定在怡宁身上。
　　“孩儿是听胡大夫说的，胡大夫医术高超，就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有不如，孩儿相信胡大夫。”怡宁虽明知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人就是当今皇上，她依然不愿意自称奴才，她即是胤禛的小妾，就是大言不惭自称孩儿，想来皇上也不能说是错。
　　康熙正要再开口，旁边的孙太医却跪倒在地：“皇上万万不可，十七阿哥和小贝勒千金之体，怎可叫一个还没有出师的学徒诊治？” “皇上明鉴！”旁边的一众太医也齐声跪倒。
　　见康熙沉默不语，怡宁心一横，向前紧爬几步，抬起头迎着康熙的目光道：“怡宁愿以性命担保张大夫的医术。”
　　“大胆，竟敢对皇上无理！”
　　“宁儿，不得胡说！” 胤禛和太监的厉声喝斥声同时响起。
　　“大哥，据你所知，我可曾出过天花？”怡宁不理太监和胤禛，却突然转头问荣勒。
　　“不曾，从来不曾。”荣勒不解地答道。
　　“那么，张大夫，我问你，一个从不曾出过天花的人，若是与天花患者亲密接触，会有什么后果。”她又问张琰。
　　“天花是烈性传染病，没有得过天花的人身体中没有抗体，若与天花病人密切接触，肯定也会染上病，所以天花病人一定要隔离。”
　　“好，既是如此，请皇上允许孩儿去贴身照顾十七阿哥和弘晖，如果十七阿哥和弘晖出不了这个院子，怡宁就一把火将自己和他们俩都埋葬了，去天堂的路上互相也好有个照应。”怡宁仰着头坚定的目光直视向康熙，没有半点退缩。
　　“宁儿，你疯了吗？你给我滚开！”胤禛一把拉住怡宁，拖起她就要走。
　　“爷，爷，你听我说。”怡宁扑倒在地，张开双手死命抱住胤禛的脚，“弘晖虽不是我亲生，但自从我进府后，他一向视我为母，待我诚厚，他即视我为母，我不能不视他为子。现在儿子命在旦夕，但凡有一线希望做父母的都要试试，岂能因患得患失错过了机会？我不进去也可以，除非您能说服皇上同意让张大夫治病。”
　　胤禛身体一抖，转过身去，“好，我去说，现在弘晖病情危急，只要有一线希望皇阿玛绝不会放弃的，你不许乱来。”说完，他紧步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康熙的面前，刚要开口说话，就听一片惊呼，忙回头看，却见怡宁乘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之时，连滚带爬已推开院门跑进了去。他起身要追，却被十四阿哥胤祯抱住，不得动弹。
　　怡宁冲进外院，又冲进内院，见一溜三间正房都紧闭着房门，当下不管不顾一脚踹开正屋的门，却见屋里十分昏暗闷热，两边的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蒙着，床上两个孩子也被严严地包裹着，脸上的浓泡已经破裂开始流水，屋里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惊慌地望着她。十七阿哥和弘晖早已被院外的声音吵醒，见她闯了进来，都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混蛋！谁叫你们这样做的？”怡宁骂了一声，一把掀开两个孩子的被子，伸出双臂将弘晖和十七阿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宁姨，我想你。”弘晖哽咽着哭道。
　　“小四嫂，我们有病，小心传染给了你。”毕竟是大了两岁，胤礼要平静一些，他常跟弘晖一起玩，自然是认识怡宁。
　　“十七阿哥，我先抱弘晖跟你皇阿玛说会儿子话。”怡宁无力走更远，只得抱起弘晖坐在门槛上，见外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康熙站在最前面。
　　“皇爷爷，晖儿很难受，可是晖儿没有哭，晖儿不能给您请安了。”弘晖窝在怡宁的怀里，有气无力喊着。
　　“晖儿，好孩子。”康熙远远的见了弘晖的模样，不忍地扭开了头。那拉氏哇的一声哭倒在月香身上，口中只叫着“晖儿，我的晖儿。”
　　“皇上，皇上，请让我给小阿哥治病吧，草民愿意用身家性命担保，如果治不好小阿哥的病，请皇上诛我九族。”张琰早以是泪流满面，只是不停地向康熙叩头。
　　“好吧，你就试一试吧。”康熙无力的挥了挥手，“自古道：士为知己者死，我希望你能对得起这丫头对你的信任。”
　　“皇上放心，草民绝不会辜负皇上和格格的信任。”张琰抬起带血的额头，咬着牙坚定地说道。
　　“想不到宁格格倒是真心疼大阿哥，难怪平日里大阿哥对她那么亲近。”月香一边说，一边用冰块帮着那拉氏敷她红肿的眼。
　　“是呀，比起她来，我这个亲额娘惭愧得很。”那拉氏充满感激的叹道。
　　“福晋快别这么说，有您和宁格格这么疼大阿哥，这是大阿哥的福气。昨天秦福不是说了吗，十七爷和大阿哥的病都已经有了好转，过不了多久就能出来了，要说这张大夫还真是有些本事。”旁边端着水盆的小丫头竹儿也喜滋滋的道。
　　听了这话，那拉氏脸上露出了笑容，“菩萨保佑，爷也说弘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听说宁妹妹身上的痘还没有退掉。”
　　“福晋放心吧，宁格格那么善心的人，菩萨肯定会保佑她的，况且十七爷和大阿哥都没事了，她也一定会没事的。”月香忙宽慰她。
　　“可不是，我听秦福说宁格格天天哄着十七爷和大阿哥唱歌，说什么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那曲儿连万岁爷听了都说好，专门派了八爷天天守在门房记录。您说这宁格格平日不哼不哈的，怎么会有那么多新鲜的词？”竹儿也忙提供小道消息。
　　“对，我也听秦福说了，十七爷和大阿哥不光是精神越来越好，那歌唱得也是越来越好，万岁爷还说等万寿节的时候要让他俩表演节目呢。”月香抿着嘴笑着，替那拉氏净了脸，扶她坐好。
　　那拉氏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情分外好，站起身就往外走。月香知道这是要去看大阿哥了，忙拎起早已炖好的参汤，紧随着出了门。
　　路上又遇到了勤嫔，也是正要给那三个病人送燕窝粥，那拉氏忙行了礼。勤嫔也得了信，知道十七爷的病情有了起色，拉着那拉氏的手不放，份外亲切，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那边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口，见额而泰在门房立着，知道康熙在里面。额而泰对她俩人行了礼，转身进去通传，便听里面康熙笑道：“通共这么小个屋，装不下这许多人，大家还是都到外面去吧。”说着就带头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胤禛、胤禩、胤祥、胤祯和张琰。勤嫔和那拉氏忙上前见了礼，在一旁站下。
　　康熙看了看她们身后丫环端着的汤锅，笑道：“这当娘的就是不一样，送得是什么好东西？”
　　勤嫔和那拉氏相视一笑，刚要答话，就听院子里响起清亮的歌声：
　　踏上这条路,攀马又弯弓,头枕九州月,脚下一天星,吃苦不言苦,有痛不说痛.人前的汗,人后的泪,都装在行囊中,……
　　风也女儿行,雨也女儿行,春也美丽秋也俏,一笑百花红!……
　　你走这条路,千山草色青,我走这条路,万家灯火明,家国一身事,喜忧两相同,铁打的爱,钢铸的恨,都藏在羞涩中,……
　　风也女儿行,雨也女儿行,寒来暑往四季歌,唱给天下听.
　　过了好久，康熙才对胤禩说：“老八，这歌是唱花木兰的吧？”眼睛却似有千言万语般地盯着胤禛，胤祥也冲胤禛挤了挤眼睛。
　　“儿臣也是这样想。”胤禩眼观口，口观心，面无表情地答道。
　　“花木兰，好呀，奇女子，真是奇女子呀。”康熙低声喃喃了几句。
　　“皇阿玛这是赞花木兰呢，还是赞小四嫂？”旁边胤祯突然问道。
　　“当然是赞花木兰！”康熙瞪了小儿子一眼，又突然问胤禩：“前些日子的曲子都记下了？”
　　“记下了，皇阿玛喜欢的一条大河波浪宽，礼部正在排练，今冬年夜大典就可以演出了。”
　　“你们只当这仅仅是首歌，却不知道这样的歌有什么用处。”康熙用手点着胤禩，“还有那几首，《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这样的歌不光要在大典上唱，还要推广到全国，要妇孺皆会唱。难道你们还没有当年闯贼利用童谣拉兵招马的手段？满汉一体、民族团结是个大事，礼部不要把精力都放在大典上，抽出些人手也编些这样的歌曲出去传唱。实在不行，就要不耻下问，多去你四哥府中学习学习。”
　　“皇阿玛英明，也只有皇阿玛如此广博的学识才能有联想到如此高明的手段，儿臣佩服。”胤禩满脸堆笑，心中对胤禛满怀嫉妒，一旁胤祥和胤祯偷笑不已。
　　康熙不再理他的儿子，又转向张琰，“照你刚才所说，她们三个再有十来天就可以痊愈了。”
　　“皇上圣明，正是如此。”虽然张琰出身草莽，但驾不住这段日子里隔个三五天就见一次皇上，终于也能够正常答话了。
　　“好，到时朕重重有赏！”康熙很高兴，想了一想又说：“另外，你上次提出的建立传染病预防研究院的事朕也准了，朕已下旨给老三叫他筹办，他有编辑图书的经验，你的人工种痘术正好由他来牵头推广。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就都干什么去吧，老四，你跟朕来。”
　　胤禛跟在康熙身后正在揣摩父皇找他有何事，却听康熙道：“这个丫头此次是立了大功，也该有个封赏了，回头你向宗人府递个折子，把她的位份升一升，就是侧福晋吧。”
　　“儿臣谢父皇关心。”胤禛忙跪下叩谢。
　　“不必了，你这个媳妇是有福气的人，这原也是她应得的。只是我不明白，她嘴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新鲜词？还皇上把雨露洒下来，皇上把幸福来播种，亏她想得出来！”
　　胤禛低下头干笑两声，“这个儿臣也不清楚，大概她书看得多了，不是说背会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偷吗。”
　　“你这个媳妇可不只是吟诗那么简单，没看见老八嫉妒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怪不得连你都管制不了，怕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康熙呵呵一笑，不理儿子的尴尬，自顾走了。

　　摊牌

　　话说因为怡宁救了弘晖和十七爷，得康熙亲点，被提升为侧福晋，这小妾的地位是更加稳固了。德妃娘娘和勤嫔也赏赐了不少翡翠首饰――因弘晖和十七爷的缘故，大家都知道了怡宁喜欢翡翠。半个夏天，怡宁凭着一张把死人能说活的嘴，愣是在承德避暑山庄混了个风升水起，直到立秋，才随着胤禛回到北京。
　　这天，怡宁正关着门赖在炕上边数百宝箱里的宝贝边傻乐，就听门啪嗒一响，抬头见是胤禛走了进来。她冲他点点头，行了个微笑礼，便又低头开始用放大镜照自己的宝贝。胤禛径直脱了鞋，上得炕去，揽过她的肩膀看她手里正拿的东西，见是一只黄翡的凤头簪子，便问：“又是从谁那儿哄来的？”
　　“不是的，叫你一说好像我就会坑蒙拐骗似的，这可是前儿个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怡宁把簪子冲他晃晃，“好看吗？伙计一开始要二百两银子呢，少一分都不卖。我兜里只有二十两，正要走，没想到从里屋出来个帅哥，大概是掌柜的，二十两就卖给了我。”
　　“哦？”胤禛听她这么说，拿过簪子细细看了看，“奇怪，这簪子虽说用料和做工都算不得是极品，可也是上等的货色，要二百两银子并不多，这个掌柜怎会赔本卖给你？你是在哪里买的？”
　　“真的？这么说我捡了个大儿漏？”占了便宜的怡宁顿时喜笑颜开，抢过簪子就往头上戴。“我是在德胜门西边胡同的第一家买的，店铺好像叫什么揽古斋，明天叫上茗薇一起去。”
　　胤禛低头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冲门外看到：“秦福，你进来。”
　　秦福应了一声，推门进来，冲二人打了个千，“爷有什么吩咐？”
　　“德胜门西边胡同第一家店铺，你可熟悉？”胤禛问道。
　　“熟悉，是揽古斋，爷有东西要买？”
　　“你现在就去一趟，见到掌柜的，就说是我说的，既然他的老板要送人情，就干脆一点，别那么小家子气，叫他把二十两银子还回来，不就是块破石头！”
　　秦福笑着答应了，退了出去。
　　“你和揽古斋的老板很熟？”怡宁迷惑不解的问道。见胤禛不搭理她，想了想，又问：“那他是有求与你？”见胤禛还是不吭声，不耐烦的捶了他一下，眼珠一转问道：“既然如此，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带茗薇一起去，东西随便拿，不用付钱？”
　　“想什么呢？谁允许你随便上街的，府里的规矩都忘了？”胤禛板起脸，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原来爷和那老板的关系也不是很铁。”怡宁有点儿失望，转眼又高兴起来，抱着百宝匣得意道：“想不到我也能有今日，能守着这么些个宝贝，我也满足了。”见胤禛不屑地撇撇嘴，又道：“你这样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大概只有葛郎台看到黄金的时候才能够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葛郎台？他是谁？我怎么不认识？”胤禛疑惑地问道。
　　怡宁哈哈大笑，点着胤禛的鼻子说：“你当然不认识，他还没出生呢？”
　　“那你怎么知道他？”胤禛随意的问道，就像在问今天你吃了吗？
　　“我？”怡宁有些慌乱，随口瞎扯道：“你不知道我会神算吗？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哦？那你能不能给我算算？”胤禛躺在靠枕上，拉着怡宁的小手磨挲。
　　“那，我给您看看手相吧。”方小萌上大学的时候，倒是真研究过几本血型、星相和手相的书。说着便拉过胤禛的两只大手，这可是帝王的手呀。
　　“不是说男左女右吗？你怎么两只手都看？”胤禛奇道。
　　“左手预示的是先天的命运，右手预示的是后天的命运，两只手当然都要看，你不要打岔好不好。”怡宁嘴里说着，已经被眼前的这两双手的掌纹惊呆了。
　　胤禛的左手细纹极多，无论是婚姻线、生命线、智慧线、命运线都混杂在这细纹中无法分辨，简直是满手掌纹混沌一体。他的右手却又干干净净，除了四道主纹如刀刻般躺在掌心，再无多余的一条细纹。
　　见怡宁目瞪口呆，胤禛收回两手，“自小我就知道自己的掌纹与众不同，有人说会富贵已极，有人又说是一生悲惨凄凉。生为皇子，自然是富贵荣华，只这一生悲凉吗，我却是不信，我只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像你说的，虽九死而不悔！”他挥舞着拳头，坦然地笑了笑，藐视天下的豪情喷薄欲出。
　　“你会造福天下人，也会获得自己的幸福！相信我！”怡宁被感染了，脱口而出。
　　“好！我们一起收获幸福！”胤禛把怡宁紧紧搂在怀里，深情而坚定的声音差点将她融化。
　　过了好一会儿，怡宁觉得自己快要在这个滚烫的怀抱中窒息了，她狠狠咬了下嘴唇，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低声说。“我，我想搬到园子里去住。”
　　“好呀，爷既然已经把园子赏给了你，你当然应该去看看。不过这几天要准备秋祭，事情太多，过些日子我再陪你去。”胤禛没有注意到怡宁的不自然，抬起手轻柔地为她抿了抿弄乱的头发。前些日子，怡宁向他要对弘晖救命之恩的回报，他就把位于西郊的园子给了她。
　　“我想一个人去住。”怡宁的声音更低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胤禛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怡宁的下巴，“你再说一遍。”
　　“我想自己一个人住在园子里，不用你陪！”怡宁豁出去了，她必须现在就把话说明白，她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要沉迷了，沉迷进胤禛火热的怀抱里。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唯一的熟人，从心理上她从一开始就不由自主的对他感觉亲近。况且，从进府后，他对她是如此看重、纵容、照顾，甚至超过了对自己嫡子生命的担忧，这令她不能不动心。但是，方小萌毕竟经历过惨痛的教训，她的职业又养成了她不同于常人的理智性格和独立意识，无论是自尊心还是感情，她都无法坦然地面对目前的生活。
　　“为何？你不喜欢我陪着？”
　　“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你还是在府里陪着其它姐妹吧。”
　　“你？！”胤禛一把推开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好、好，今天你终于说了实话，你果然一直都在敷衍爷，一直都是！难道我对你的万般好处竟真的一点都感动不了你？”
　　“是，爷说的是，我确实是一直在敷衍爷，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必须坚持到底。
　　“你！你难道就没有心？从你进府以来，爷是怎么对待你的？你拍着心口想想，爷做得还不够吗？还是说，你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怡宁不敢看胤禛血红的眼睛，她扭过头，淡淡地说：“怡宁本来就没有心，爷如果要别的物件，只要是怡宁有的，一定全给爷。只这个东西，怡宁没有，无法给爷，也给不了其它任何人。”
　　“既然如此，那就把我的心分成两半，一半我自己留下，一半放进你的心窝里，可好？”胤禛低沉下声音，双手掰过她的脸，目光急切的扫视着，等待她回答。他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里面熊熊燃烧着两团火焰、摄人心魄，似乎要把怡宁灼烧成灰烬。
　　怡宁不敢再看，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已是清冷犀利，“爷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留下给自己的本就不多，统共就这么点子儿，还要分些给福晋、年姐姐、李姐姐，又有多少能分给我？再说，就算爷一点儿不留全给了我，我又要来何用？吃不得，卖不得，只会给自己惹来一身的麻烦。爷若真肯给，就连身子一起给，上上下下全都是我一个人的，爷做得到吗？”
　　胤禛倒吸了一口冷气，沉默好久才道：“原来，你要的竟是唯一！我早就该想到的！”
　　怡宁推开他，跳下炕，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知道爷做不到，所以从来也没有奢望过，爷那一星半点的心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我救了弘晖的命，也算是报答了这些日子里您的照顾和宠爱，现在自请到园子里去住，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碍别人的眼。如果爷有空的时候想去园子里散散心，请提前给怡宁送个口信，我一定好酒好菜的招待。”
　　“你行，你真行！怪不得父皇说你不简单，你还真不简单！你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胤禛又气愤又伤心，连鞋也不穿，光着脚就走了。
　　怡宁对自己的园子很满意。也是，任何一个现代中国人能够把圆明园变成自己的私人产业，都会很满意，虽然这时候的圆明园不过还只是几个小庄子。
　　怡宁自从搬到园子里后，就每日起早贪黑、不辞辛苦地带着一帮人视察着自己的领地。这群人中的老大，是戴铎，他是以前的贝勒府总管，现在被胤禛派给怡宁当总管。怡宁的公然离家出走，虽然令胤禛极其气愤，但他还是把自己最亲信的人派给了她，这令怡宁在暗地里又内疚了一小把。
　　怡宁的产业是四个农庄，共有一千多家佃户。康熙年间，废除了满人的圈地制度，实行永佃权制，鼓励农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还鼓励农民建立农会组织。所以，这些佃农的实际地位，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么低劣。怡宁的庄子，是皇庄，庄户中虽然汉人居多，但满人也不少，所以民风比较彪悍。对于怡宁这样一个小丫头，刚开始难免有几个庄头不服管，但是在见识了怡宁的手段和戴铎的狠辣后，也都很快老实了。
　　怡宁在当家作主之初，做了几件很最漂亮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水泥的成功研制。 清朝的农村，由于生活贫困，农户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土砖，低矮阴暗不说，而且不结实，一下雨就漏，还有倒塌的危险。怡宁上任后，根据自己在现代的皮毛记忆，找了几个泥瓦匠，楞是鼓捣出来了水泥。她自己掏私房钱，给几个庄子的佃户全都抹上了水泥墙，还修了几条水泥路。后来，她又在各个村子办了私塾，从城里请来落地的秀才当先生，教庄子里的孩子读书。这两件事后，庄子里的老人都夸她是菩萨转世，而且看贝勒府的大总管对她都是必恭必敬的，戴铎行事又一向严厉，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她。
　　北京的冬天，饭桌上的菜品很单调，要想吃点新鲜的蔬菜比登天还难，令怡宁的胃口十分痛苦，这使她更加怀念现代的生活。最讨厌的是，她由于身体的发育，终于开始了女人每月必须的经历，而古人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快令她头疼死了。当然，还有刷牙、洗脸、穿衣、睡觉、大小便等种种日常生活问题，都令她很不舒服。在府里的时候，由于寄人篱下，地位低微，一方面忙于应付女人们的唇枪舌剑，一方面又要调整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所以也没有功夫去计较这个。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她现在家大业大，也算是有产业的“地主婆”了，当然对生活的品质要求也就逐步提高了。
　　靠人不如靠已，怡宁一向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的性格，说干就干。她变卖了出嫁前老太太给的一匣首饰，又把自己这两年攒的一些东西处理处理，除了胤禛送的东西不敢动外，基本上是倾家荡产，全换成银子了。
　　于是，为了在古代社会享受到现代社会的安逸生活，为了实现醉生梦死的腐朽生活方式，怡宁开始了建设社会主义工业化的艰苦进程！

　　宁园

　　十刹海因有十座佛寺而得命，海子两岸杨柳低垂，沿岸佛寺道观禅音渺渺，海中几条小船不时激起水中的涟漪，一派恬静悠然景象。位于烟袋斜街尽头的净业寺在十座佛寺中算是最小的，不过三进的院子，香客也不多，大雄宝殿里供奉着的释迦牟尼卧佛也很有些年头了，泥胎上包裹的金身已开始剥落，与整个寺庙一样显得破败。此时寺庙的方丈禅房里坐着两个正在打坐的人，若不是能轻闻到呼吸声，会让人以为是已经坐化了的和尚和居士。
　　见四阿哥胤禛睁开了眼，净业寺的方丈文觉笑问道：“贝勒爷的心情可平静了些？”这文觉虽是出家人，但却对尘俗的世界份外关心，是胤禛的好友兼心腹。
　　胤禛摇摇头，手指轻捻佛珠，沉重地道：“我还是想不透皇上的意思，户部的亏空如此之多，太子又不知检点，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官吏腐败、民不聊生，国家将会被败坏得一塌糊涂，皇上却不许我继续追查，前期的辛苦算是全白费了。”
　　“阿弥陀佛，四爷此言差耶，你和十三爷忠心为国，一腔热血岂是白费？皇上虽然下令对户部的亏欠不再追究，却也对你是赞许有佳，“忠体为国”四个字可不是平常能得到的。而且你提出的户部统一使用新会计记帐方法，政府采购招投标和资源物资竞价拍卖的方法皇上已发文责令全国实施，这就是对你最大的肯定。反而是太子，让皇上再一次对他失望，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四爷还要早做打算。”觉明道。
　　“你训练的那些人成效如何？”胤禛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四爷收留的这些孤儿，都很能吃苦，而且这两年我们的活动经费又很宽裕，怕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正式执行任务了。”文觉的武学得少林真传，十分了得，现在正授命为胤禛秘密训练死士，也就是后人传说的“血滴子”。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胤禛，继续说道：“要说起来，宁福晋是功不可莫，这两年要不是她交来的几十万两银子，我们哪能办成这么多事？就是爷上奏给皇上的这些新的方法和手段，不也是戴铎从宁福晋那里学来的。”
　　见胤禛没有反应，他接着又道：“按理说老纳不该对四爷内院里的事情说三道四，但宁福晋不同于她人，且不说我师傅坐化前留给您的那四句偈语，单是她这两年的做为，就可算是五百年难遇的奇才。虽是女子，便是男子也不如。更难得的是举止有度，深明进退之礼，四爷要成大事，怎可没有她的相助？四爷不如乘着这段日子空闲，到园子里去住上一阵，也好缓和一下与宁福晋的关系。”
　　胤禛听了文觉的话，只是沉默不语，好久，才长叹一声：“大师，实不相瞒，我又何尝不想去看宁儿，这两年她除了年节回府应个卯外，再不肯与我见面，所有事情都是通过戴铎书信往来。我不去园中，实是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给得了的她又不想要，我实是不知该如何去见她，见了她后又如何开口？”
　　“老纳这就不明白了，宁福晋要的是哪样东西，竟使四爷如此为难？”文觉诧异地问道。
　　胤禛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已经褪色的荷包，“这里面就是惠广大师临终时留给我的偈语，我几乎每天都会拿出来念上一遍，始终不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直到宁儿进府。你还记得这四句话吗？”
　　“先师学识渊博，对世事有未卜先知之能，那年他老人家看过你的手相后随手写下四句话，却不肯给你，而是放进了这个荷包中。直到坐化前，方将你叫到跟前，将荷包给了你，当时我正在旁边。我记得这四句话是：龙跃天门带雨腾，西风冷清独自行。若求桂花香满园，凤鸣清光死后生。依老纳看，这偈语当应在宁福晋身上。”
　　胤禛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西北的方向，陷入深深的沉思。文觉正要继续开口，却听见胤禛的贴身太监秦福在门外低声禀道：“四爷，戴大爷找到这里来了，看样子很着急，要不要他现在进来。”
　　“戴铎？”胤禛疑惑地望了文觉一眼，点点头，文觉忙上前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约四十上下的年纪的中年男子立于门前两丈远处，中等身材，两撇八字胡上是一双精明干练的三角眼，正是四贝勒府的前任大总管宁园现任常务总裁戴铎。
　　戴铎与文觉互相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进了禅房。胤禛急问：“可是宁园出了什么事情，要你亲自来回禀？”
　　戴铎深施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两件事情需要告知四爷，一件是昨儿个宁福晋不听劝阻，非要骑那匹新买的闪电，结果摔了下来，把腿摔坏了。”
　　“那你为何昨天不立刻派人回禀？严重不严重？”胤禛紧步上前，厉声斥问。
　　戴铎又施一礼，仍就是不慌不忙的语调：“四爷不要担心，当时就请了胡大夫看过了，胡大夫说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已经上了药，过个三五日就会痊愈。宁福晋不让告诉您，她的脾气您也知道。”
　　胤禛的心放了下来，但仍愤愤地说：“她不让你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现在对宁福晋倒是忠心得很呀，怎么爷的话就扔到脑后面了？”
　　戴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道：“四爷此言差耶，奴才在府里的时候自然是一切以四爷的话为尊，但从两年前四爷将奴才送给了宁福晋，奴才当然不能对宁福晋的吩咐阳奉阴违。宁福晋曾经教导我们，要想成为合格的下属，第一要素是服从命令，奴才身为宁园常务总裁必须要做到以身作则。”
　　“这么说我还要奖励你了？”胤禛被他的答复给气乐了，一旁的文觉也乐了，他拍拍戴铎的肩膀，“我说老戴，你这油嘴滑舌的能耐是越来越长进了，竟然卖弄到四爷面前了。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恐怕你是看宁福晋的伤势并不严重，怕爷担心才没有回报的吧。”
　　戴铎轻轻一笑，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纠缠，接着说道：“第二件事吗，倒是比较严重，还需要四爷拿个主义。”
　　“哦，是什么？”胤禛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屏气倾听。
　　“爷也知道，自从咱这宁园开始实行规模化养殖和跟内务府合作建立工厂后，这些个阿哥们和王公大臣都红了眼，纷纷入伙，便是连太子，都在新成立的暖瓶厂里占了一成的股份。目前完全没有入过伙的只有八爷、九爷和十爷，他们派了人在咱们的厂子偷技术，也设立了镜子厂、五金厂、养殖中心和商贸公司，因为宁福晋提倡有竞争才会有进步，所以我们一向只做不知，没有搭理他们。但是从今年年初开始，他们为了与我们竞争，降低生产成本，粗制滥造，已经造成了多起伤人事件。而且他们的产品有些还打上我们的商标，给我们的信誉造成了恶劣影响。
　　这段时间宁福晋和大家想了很多办法，一方面顾虑到兄弟的情分，一方面也要维护皇家的颜面，宁福晋提出了一个以利换利的方案，想约八爷他们到宁园当面商谈，当然，这需要由四爷出面来主持会议。所以，宁福晋让我问问四爷最近是否有空闲，能不能到园子里住几天，大家商量一下细节。”
　　文觉哈哈一笑，“有，当然有！爷在户部的事情已经基本了结，目前正有大把的时间消磨，刚才我们正商量去园子里住上一阵呢，如果宁福晋不闲叨扰，老纳也想同去住上几日，向宁福晋请教请教她上次提到的特种兵训练方法。”
　　戴铎见胤禛没有反对的意思，拱拱手道：“既然如此，四爷和大师不如同奴才一同回去，也好让福晋惊喜惊喜。”
　　“哼！”胤禛自嘲地冷笑一声，“她也会惊喜？”
　　“会，当然会！俗话说旁观者清，四爷别怪奴才不自量力，恐怕爷和福晋的心思，小的最清楚。”戴铎故作神秘地捻了捻八字胡，嘿嘿乐了。
　　北京城的西北方向，这两年新起了一片繁茂的集镇，集镇上店铺林立，工厂密集，街道都是结实平整的水泥马路，两丈多宽，南来北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地汇集到这里，又很快驮着各种新奇而实用的货物奔向大清朝的四面八方，这些货物到了地方后很快就会被当地的官宦富豪们抢购一空，往来一趟会获得近三倍的利润。而这个集镇的中心处，就是近两年名动九州的“宁园”。
　　“宁园”原名圆明园，是四阿哥胤禛的产业，包括附属的四个农庄，占地共约三千亩，这里现在住着的是号称“宁财神”的四阿哥侧福晋。此时通往宁园的大道上有一群人正策马而驰，当前三骑正是康熙爷的八子、九子、和十子。有着“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之美称的八阿哥胤禩一习白袍，如嫡仙般策马走在最前面。
　　“八哥，你说老四这次请我们来宁园到底是什么事情？他清理户部结果清理到太子的头上，那张脸冷得能冻成冰，怎么突然会有闲心请我们坐客？” 十阿哥胤俄骑在马上，身体左摇右晃，咧开大嘴笑着问他八哥。这次老四和十三清理户部，查来查去最后却发现最大的窟窿出在太子身上，这让八哥党十分开心。
　　“别晃了，小心摔着。”胤禩最近的心情也很好，“提起太子，这次他的名声是彻底臭到家了，身为储君，却成了盗窃国库的最大蛀虫，你叫大臣们怎么想，那些个清流们怎么想？”
　　“就是，老四和十三这次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跟着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就算是累死也白搭。不过要说老四的冷脸，与太子的关系倒不太大，自从那个丫头搬到园子里后，这两年你们谁见他笑过？”九阿哥胤禟一策马，赶到了前头。
　　“可不是，那位住在园子里也有两年了，听说除了年节回府，平日连老四的面都不见，也不知道是咋想的。要说老四对她可真不赖，那年九哥铺里赔本卖给她一只簪子，只收了二十两银子，还叫老四巴巴要了回去。”胤俄的表情看在胤禟眼里怎么着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胤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十弟，别再提你九哥那窝囊事了，要是我也会把银子要回去。”胤禩看了看他那个财迷的九弟，无可奈何地教训道：“想想也是，你既然当时已经认出那丫头，再收她二十两银子算什么？反正也不打算赚钱，想做人情，干吗还要留个尾巴，小气劲儿的，那丫头不但不领你的情，还叫老四笑话，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八哥这就不知道了，当时我正好也在帘子后面坐着，九哥认出那丫头后，本来是打算要把簪子白送的，他还特意整了整头发呢。可没想到那丫头根本就没认出他来，九哥一赌气，这才把丫头的钱全要了过来，那丫头身上只带了二十两银子。”胤俄挤眉弄眼的，又装腔作势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一抖马缰绳，远远跑开了。
　　胤禟刚要去追，却被胤禩一把拉住马缰绳，喝道：“算了，别闹了。前儿个老四上的关于拍卖和投标的折子你好好看了没有？你那几个厂子如果也施行这个方法，原料采购成本肯定能降下来，总比偷工减料要好，最近消费者投诉的确实是多了些。”
　　“八哥，我也知道这个法子不是长远之计，可是咱们的产品竞争不过他们，那丫头的鬼点子多得很，一天一个新招。就说这太阳能淋浴器吧，我们刚生产出来黑皮的蓄水袋，她就推出了铁皮罐，我们刚学会造铁皮罐，她又推出什么三包售后服务，跑着追都追不上。”
　　“你说的也是，”胤禩叹了口气，“那丫头确实有奇才，那年在承德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简单，可是因为一直忙着对付老二，忽略了对她的警惕。就拿这两年来说吧，她先是在园子里搞什么岗位责任制，奖勤罚懒，皇阿玛说这个法子可以用来治理官吏，结果这个差事被老大得了去；后来这丫头又在庄子里挖鱼塘，搞蔬菜大棚，产业养殖，老四就借风儿成立个农业部；这丫头又仗着老四分管内务府，把宫里的工匠都给捣鼓出来，成立什么联合总公司，听说去年光给内务府的分红就有六十万两；这不，年前又搞会计记帐凭证，皇上要求户部统一按新会计方法记帐，亏空这才暴露出来，倒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可不是，但受益最大的还是老四，这两年老四和十三提出的那些个章程，有几个没有宁园的例子在那提前摆着？更何况在银钱方面，听说头年里给老四府里的岁钱就有三十万两，三十万呀！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胤禟一提起银子立即两眼放光。
　　“是呀，就连老十三和老十四也粘了不少光，不然去年德妃娘娘过寿，老十四哪来的钱送那么大一座金佛？听说就是小十七，每年都能分到一万两银子。”不知何时胤俄又跑了回来，插话道：“八哥，我看我们也入股吧，别单干了，省心省力不说，年底分的银子一点也不少。”
　　“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件事情，看看今天老四怎么说，如果谈得拢，就入上一股，只是现在这些厂子都如此赚钱，老四会同意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前面就是宁园了，一会儿说话要小心，尤其是你，”他用马鞭一指胤俄，“一切看我的眼色。”
　　作者：明末清初社会动乱时期，出现过一批伟大的先进思想家，如方以智、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等。他们批判宋明理学，阐发“经世致用”和“气”的物质性原理。顺治和康熙都曾优渥礼遇传教士汤若望、南怀仁等，康熙甚至请他们入宫讲学，使他自己成为中国历史上最精通科学知识的皇帝：从天文地理，到物理、化学，甚至高等数学、西洋音乐，他全都学过，而且学得还不错。谁能想象得到，三百多年前，当绝大多数中国人连地球的概念都还不知道时，他们的皇上已在紫禁城的深宫内摇计算机、玩对数器、开平方根？当时宫中的匠人已经可以制造显微镜、钟表，宫中藏有数千的科学仪器，医学、天文学、数学、冶炼技术都很先进。

　　煤老板

　　胤禛亲自出门将三个兄弟迎进了宁园，分宾主落座后，胤禩细细打量起这间传说中的“怡心堂”：房子还是那间几年前来过的房子，木构架的结构和砖瓦依然是房子的主体，立柱、横梁和顺檩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屋里的装修和家具已经是截然不同。磁砖铺就的地面上印画着大朵的百合花，明亮得能照见人影；四周的墙壁以淡蓝色的壁纸包裹，上面小朵的百合花与软绵绵的沙发座椅套面上精工细绣的团团百合相互映衬，就连门口随着微风轻轻浮动的琉璃珠帘子，细看也是由一颗颗百合花缀成。屋子里没有火盆，却温暖如春，一点也感觉不到深秋的冷冽。胤禩发现每面墙上都挂着一列与墙面同样颜色的管道，他的身后就有一列，用手摸摸，竟热得烫人。
　　丫环挨个给客人们奉上冰清玉洁的无色透明玻璃杯子，里面绿色的龙井茶叶渐渐散开，如一朵朵小小的云团上下起伏，果然是碧玉沉清江。“小弟到现在才理解为何会有百两黄金不稀罕，怡心堂里走一遭这样的说法。” 胤禩抚摸着玻璃杯沿，感慨地对胤禛道：“这里果然是神仙洞府，只怕任何一样物件拿到外面百两黄金都不止。小弟有一事不明，这管道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自己发热？”
　　听了胤禩的问话，胤禛却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只是轻轻吹着气，而不饮下。见了他的举止，胤俄忍不住了，大声说：“四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
　　一直在胤禛身旁站着的戴铎上前冲三位阿哥一揖，嘿嘿笑着道：“三位爷不要着急，且听小的慢慢道来，这正是四爷听各位大驾光临的第一个原因。各位爷都知道，秋冻季节，我们都是用火盆和火炕取暖，燃烧的是木炭，不光容易产生大量炭烟，而且热源辐射范围也很小，容易引起煤气中毒，最重要的是成本太高，一斗上等无烟木炭要卖到一两银子，居内务府的账目，宫里每年光是买取暖的木炭就要花费五万两银子。
　　这些管道名叫暖气，都是用铸铁造成，外刷油漆，中间是空心的，里面流淌着的都是热水，故此可以给房子送暖到达任何一处角落。各位爷请随我来，”三位阿哥随着戴铎出了门来到院子里，听他继续介绍，“暖气管道出了院子，就被埋在地下，一直到这里”，大家顺着戴铎的指引，走到院子西南角处。见管道通进一座水泥建的高大建筑中，房子里只有一个约有四人高的铁炉，里面熊熊的烈火十分炙热，旁边两个健壮的大汉光着膀子正执着大铁锹把炉子旁边堆着和小山一样的煤块往里添。（我国从春秋战国开始发现煤炭的用处，汉代已经会制造煤饼，魏晋时期西域用煤铸铁。北宋设有专管采煤的机构，施行煤炭专卖。――作者）
　　“这个锅炉与其它炼铁烧瓷的锅炉不同，它是水锅炉，产生的蒸汽可推动暖气管道里的水循环流动，这样管道中的水就会始终保持一定的温度。这整套设备是宁园和工部花了半年的时间研制成的，可以满足整个宁园的供热需求。技术人员现在正在赶造个更大的，争取明年秋季前，把宫里的供热系统也全部重新改造。如果这套系统能运用到整个北方，三位爷请想，这该是多么大的市场。”戴铎面上虽然依然保持着恭谨，但话里抑制不住的得意谁都听得出。
　　哥儿仨从最初的目瞪口呆中醒过来，绕着锅炉转了三圈，都知道一宗天大的财富送到了眼前，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个个春风满面，对戴铎的态度也登时客气了许多。回到怡宁堂，见胤禛还在喝茶，胤禟上前，强行接过丫环手中的茶壶，给他四哥满上，道：“四哥，这暖气厂能不能算兄弟们一股？”
　　望着三个弟弟充满期盼的紧张眼神，胤禛淡淡一笑道：“今日请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坐下谈。”
　　三兄弟松了口气，各自重新落座。戴铎上前道：“三位爷，我先介绍一下四爷的打算，各位要有意见可以一会儿再提。厂子的股份想分成五股，这暖气设备是工部与宁园合作设计，生产管理和技术都由工部和宁园派人负责，自然工部与宁园要占一股。皇上那里要送一股，归内务府，三位阿哥占一股，最后两股再分做二百小股，公开拍卖。厂子的启动资金共约须六万两，三位阿哥掏一万两，另外五万两拍卖筹集。”
　　三位阿哥虽然对内务府白得一股心有不甘，但谁都知道有了皇上这个靠山日后办事会方便许多，也就没吭声，当下戴铎又详细介绍了厂子的选址和设备采购与招工方案，并一一敲定。
　　几位阿哥热火朝天地聊了一阵，胤禩又问：“刚才听戴大总裁说暖气厂只是第一件事情，那么应该还有第二件，不知是何事，还要请四哥赐教。”
　　“刚才八弟看了采暖设备，可注意到锅炉烧的燃料是何物？”
　　“是煤呀。”
　　“是呀，比起木材来，这煤炭的利用优势十分明显，不但火力旺，而且燃烧时间长，如果能够大规模开采，可否称得上一本万利？”胤禛站起身，走到他九弟面前问道。
　　“当然，那是当然。”胤禟立即两眼放光。
　　“居工部勘查，除了枣陶、陶庄外，基隆、开平、山西都蕴藏着大量的煤炭资源，现在工部正在设计一套采煤的工具，宁园也在组织人员编写采矿技术手册，三位弟弟可愿意当一回矿工？”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仨兄弟猛点头。
　　“不过这次股份的分配要更改一下，内务府的一成股份要改为半成，另外半成给地方财政，也算是他们做为地主的分红。”
　　“当然，当然，应该的，我们这就回去准备银子。”
　　“三位爷且慢，”见仨兄弟站起身忙不迭地就要走，戴铎拦住他们道：“我们爷已经备下了酒席，吃过饭再走不迟。”一时奴仆摆上酒宴，觥筹交错间，胤禛道：“感谢三位贤弟对为兄的信任，为了日后合作愉快，为兄也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三位贤弟可否答应？”
　　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条件来了，胤禩看了俩兄弟一眼，胤禟放下酒杯，拍着胸脯慷慨地应承道：“四哥请讲，自家兄弟，什么请求不请求的。”
　　却见戴铎从怀里拿出个折子，递给了胤禟，口中却道：“八爷，这是我们四爷准备呈递给皇上的，想请三位爷也一起署个名。”
　　胤禟接过来一看，脸霎时变得发白，额头已有汗珠冒出。胤禩见了，忙将折子从他手中抽了过来，却见上面题头是“论产品质量法及商标权保护。”文章针对前段时间频发的危害人身安全事故和生产事故提出了严厉的惩罚措施，并对盗用商号的做法提出了十分残酷的处罚手段。
　　沉吟了一下，胤禩道：“四哥，这折子中的提到的法子虽然严厉些，但确实是很有必要，”他用眼神阻止胤禟的插话，又接着道：“前阵子市面上有些消费者因购买了不合格的产品而受伤，而盗用他人商号生产假冒伪劣商品者更是可恶，对于这些不法商人一定要严惩不怠，就是实草剥皮也不过份。”说着提笔在折子上签了名字，又用眼光威逼着胤禟和胤俄也签了名。
　　仨人走出宁园时已是日落西山，胤禟对胤禩抱怨道，“八哥，你干吗要在那上面签名，那明明就是针对我们来的？”
　　胤禩一笑，道：“九弟，你这小家子气一定得改改，人家送了这么大的两份礼给你，总要换回点什么吧？只要暖气设备和煤窑一上马，银子就会像水样的流来，相比之下你那暖水瓶和五金件又算得了什么？到时候我们多开几个煤窑，其它的市场就是全让给老四也没什么。”
　　“八哥是准备单干？”胤禟兴奋起来。
　　“不错，一旦我们把开煤窑的技术学到手，我们就单干，这么大的土地，煤矿多得很，到时候谁挖出来的算谁的。”胤俄这会儿到很精灵，呵呵大笑着接口道。
　　怡宁穿上雪白的丝袍，一头乌云般的黑发随意地披在脑后，走到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她刚从硕大无比的浴池中游完泳出来。只见镜子中秀丽的少女，由于经过长期的锻炼和营养补充，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秀丽无比，无论五官长相还是身材气质都越来越像女律师方小萌。
　　“前面的会谈如何？”她在问秋菊。
　　秋菊也已经发育成了大姑娘，经过这两年的锻炼，言谈举止都稳重了许多。“还没呢，听秦福说，才开席。”
　　怡宁“哦”了一声，没再言语，走到书桌旁坐下。桌上堆满了胤禛常看的书籍和折子，她顺手拿起一册佛经正要翻看，却见从里面掉下来一页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看字体，应是胤禛写的无疑，她心里就有些烦乱。这两年，她像个乌龟似的缩在宁园里，在胤禛的庇护下，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比，内心的孤独与寂寞却无人可诉。她本是个外向的性格，爱说爱笑，爱唱爱跳，在学校里无论文体都很活跃，是学生会的积极分子。到清朝这几年，她谨小慎微，像个羽翼没丰满的雏鸟躲在鸟窝里，慢慢等待这个身子的成长。长久以来，她完全能感受到胤禛的一片真情和对她的默默支持，否则也不会把第一心腹戴铎派给她。可是，对于这份情谊，她只有通过多赚银子来回报，多余的，她不能给，也不想给。
　　“小姐，他们都传说你是神仙下凡呢？不然你怎么会发明那么多好东西？”秋菊给她端上一杯奶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些东西哪里是我发明的？内务府的工匠们早就掌握这些技术了，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生活过得舒适些，顺便赚些银子罢了。不然为何每年要给内务府那么多的分红？”
　　秋菊“哦”了一声，不再言语，怡宁又重新陷入了刚才的思绪。平日里从经常来宁园串门的耿氏口中，她知道胤禛过得并不好，常常莫名的发火，弄得府里人人战战兢兢。这次会面，见他又消瘦了很多，晚上两人相对时，更多的是沉默无语，相对无言。与其它阿哥相比，胤禛的妻妾并不多，这两年，更是几次拒绝了皇上的指婚，府里不曾进过一个新人不说，便是子嗣也不曾多添一个。几次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话里话外流露出不满。
　　她也曾试图劝说自己，但是她可以说服自己的理智，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心，只要一想到胤禛在别的女人身上喘息，她就像吃进苍蝇般恶心，她永远无法忘记高杰和小晴缠绕在一起的那一幕。一阵阵愁绪涌上怡宁的心头，她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胡琴，独自来到后园的水榭。
　　胤禛和戴铎听说怡宁去了后园，便也缓步向后园走去。“四爷，我始终想不通为何宁福晋要将这样大的一笔财富让给八爷他们。”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刚才的生意。
　　“宁儿这么做的用意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她目光长远，必有深意。”胤禛口上虽如此说，心中也对怡宁坚持要拉老八他们入伙疑惑不解。
　　“四爷，四爷。”听见呼声，他们停住脚步，见文觉从另一侧的小路走了出来。“大师这是要去哪里，如此匆忙？”戴铎拱手问道。
　　“我刚才听见了一丝琴音，仿佛天籁回声，正在寻找，四爷你们可曾听到？。”文觉的脸上露出少有的陶醉之色，“嘘，你们听。”
　　三人于是屏气凝神，果然听见从水榭那边传来一阵婉转流畅、跌宕起伏的琴音。越往近处走，声音越清晰，深情的旋律如泣如诉、如悲如怒，时而委婉低回、时而倾越高昂，时而深沉，时而激扬，时而悲恻，时而傲然，时而平静，时而跳跃。（怡宁拉的是二泉印月――作者）
　　三人顺着琴音直到水榭旁，见榭中女子白衣长发，手臂高低起伏正在拉奏着一把胡琴，在月下衣袂翩翩有如舞蹈，曲调哀婉绝伦，恍若仙境。
　　一时曲罢，三人无语，许久，戴铎突然蹲下身子失声痛哭，文觉长叹一声：“世上怎会有如此悲凉的乐曲，直教人将五脏六腑都痛彻！”
　　却见胤禛身形飘动，已箭步来到拉琴人的身后，揽过她的肩头，双手抚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颤声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伤痛，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你的心如石头一样硬，我只想叫你明白，如论如何，你至少还有我！”

　　回府

　　康熙四十七年冬，大清朝发生了件大事，做了四十四年太子的胤礽被废，随后大阿哥胤禔和十三阿哥胤祥也先后遭到圈禁。（胤礽被废的实际时间是九月，但为了写作方便，特此拖后几个月――作者）其后，康熙又对满朝文武下诏，“于诸阿哥中，众议谁属，朕即从之”，公开要求百官推选太子。
　　怡宁披着火红的斗蓬站在檐下，听戴铎汇报庄户们的受灾情况：“昨夜雪虽说下得大，但由于咱们庄户的房子都改成了水泥房，没有一户倒塌，只有铁匠老张家的猪圈倒了，死了两头猪，景泰现正带着一帮侍卫组织人扫雪。邻近的其它庄子情况就很不好，听说倒塌的房子不少。”
　　怡宁点点头，又道：“你命人将装粮的仓库腾出几间，派人将房屋倒塌的难民领过来，先住下。再搭几个大棚，宁园要开仓放粥七天。”
　　“好的，福晋想得真是周到，四爷若听了一定也会高兴，我这就去办。” 戴铎答应一声急忙下去安排工作了。
　　怡宁刚想转身回房，却见秦福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尺多厚的积雪跌跌撞撞从月亮门钻出来。看见怡宁，秦福用手胡搂了一下头上和眉毛上的雪，就要请安。
　　怡宁心中一惊，忙道：“算了，这么大的雪你来干什么？莫非府里出了事？”
　　“是，是四爷。”
　　“四爷怎么了？”怡宁几步走下台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秦福忙扶住她，说：“宁福晋您别慌，四爷没事，不是，是四爷有事。”秦福抬手打了自己两嘴巴，又道：“四爷前儿个下了早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门，也不许任何人进去，福晋实在是没则了，叫我来请您回去一趟，看能不能劝劝。”
　　怡宁想了一下，心中了然，吩咐道：“秋菊，你去端碗姜汤来给秦福喝了，冬梅，你叫人去牵马，我们立即回府。”
　　怡宁赶到胤禛书房所处的院子外，见那拉氏和其它几个女人都在院门口站着，个个神情紧张，手足无措。见怡宁到来，那拉氏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妹妹，你可到了，连现在都两天两夜了，爷一点水米都未进，这身体哪受得了。”
　　怡宁拍拍她的手，宽慰地笑笑，走进院子，来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就听里面哗啦一声，一个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然后摔在地下碎了，“滚，滚开，都给我滚！少来烦我！”
　　听到胤禛咆哮的怒吼，怡宁好笑地摇摇头，这脾气还真是大！她冲着门喊道：“胤禛，你给我把门开开，让我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这些个好东西可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银子买来的，你不心疼我还心疼。你要是真想死，就用头撞墙好了，要不撞大树也行，干吗跟银子过不去？”
　　只见门咯吱一下敞开，胤禛怒气冲冲地指着怡宁鼻子道：“你敢让爷去撞墙？！”
　　“怎么，嫌疼？反正你也不想活了，撞死总比活活饿死痛快。”怡宁用肩膀将胤禛撞开，一屁股仰倒在书房的躺椅上，这雪地骑马还真是累！
　　“谁说爷不想活了？你看你歪歪斜斜的啥样子？”胤禛嘟囔了一句，垂着头回到书桌边坐下，他的精神十分委靡，苍白瘦消的脸上全是胡碴，头发也没梳理，卷曲的头发有些蓬乱，全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仪态。
　　怡宁心中一软，知道他不会愿意被人看到现在的模样，就起身出了房门，从那拉氏手中接过食盒，挥手示意她们都先回去，回身将房门又带上。她把粥碗端到胤禛的面前，见他闭目垂头还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死样子，叹了口气，搬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的嘴边。胤禛依然没有睁眼，嘴巴倒是张得老大，一口接一口，像是真饿了，一大碗燕窝粥，一会儿就吃光了。
　　吃完粥，怡宁用帕子给他拭干净嘴角的米粒，又伺候他喝了两口水，见他还在耍赖，拒不睁开龙目，无耐，只得拿起梳子，为他把梳理头发。胤禛把头拱进她的怀中，道：“你明知我心里难受，为何还要气我？”
　　怡宁没吭声，把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又从荷包里拿出银制的掏耳勺，给他掏起了耳朵，问道：“怎么这么脏，多长时间没掏了？”
　　胤禛很舒服地挪了挪头，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闭着眼答道：“这段日子心情不好，顾不上。”
　　一会儿掏完了这只耳朵，怡宁示意他换个角度，胤禛很爽快地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口里抱怨道：“怎么这么快，你肯定没掏干净，又在敷衍爷。”
　　怡宁顺手冲着他的光脑门拍了一把，“别说话，小心碰到耳膜。”
　　怡宁掏完龙耳，见胤禛已经伏着她的腿睡着了，鼻腔里发出轻轻的鼾声。她不敢惊扰，只得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盖在他身上，就这样抱着，直到天黑。
　　“你怎么不叫醒爷，我可以到躺椅上睡。”胤禛一边给怡宁揉着肩膀，一边说。
　　“不碍事，我只是肚子有点饿，早晨过来的时候没顾得上吃饭。”怡宁甩甩麻木的四肢，回道。
　　“听到没有，还不上饭？”胤禛冲外面嚷了一嗓子，又对怡宁小声说：“那碗粥不顶事，我现在也是前心贴后心了。”
　　怡宁瞪他一眼，回道：“活该，自找的。”
　　胤禛笑了起来，双目黑漆漆的，似藏着无限的喜悦和欢快，刚刮过的脸也如阳春三月一般光亮明媚，看得推门而入的下人们都呆愣住了。
　　胤禛将嘴凑到怡宁的耳边，“说起来我还是赚了，不受两天的罪，又哪来这温柔乡里的风流，美人的怀抱真是令人流连忘返，以后你都要这样抱着我睡觉，踏实！”
　　“美得你？”怡宁不敢看下人们揶揄的眼光，端起饭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过饭，二人回到怡宁的院子，各自洗了澡，依偎着在炕上坐下。怡宁就问道：“想了两天了，可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要说你就是爷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知道爷在想什么？”胤禛用手指一会儿将她的头发缠起，一会儿又松开，摆弄个不停。“现在百官都纷纷推荐老八，看来太子这个位置是非他莫属了。他除了会邀买人心外，还有什么好？”
　　“他还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对人亲热、善于识人，不像某些人，整日板着一张冷脸，让人敬而远之。”
　　“你！”胤禛刚要发怒，转眼又笑了，道：“你又故意气爷，爷偏不上当。”
　　“这就对了，等我们的四爷有朝一日也学会了当笑面菩萨，恐怕百官也会推荐四爷。只是，这百官喜欢的主子，皇上却未必喜欢。”怡宁一语双关地说。
　　“皇上喜欢的？”胤禛沉思起来。
　　怡宁也不打扰他，自顾拿起本《三国》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直到胤禛一把将她手中的书抢走。“我现在就要写折子保奏二哥复位，你快给我研墨。”
　　忙了半天，等两人睡下时已过了头更。睡了一会儿，怡宁听到胤禛低声轻唤：“宁儿、宁儿。”她装着睡着了，没有回头。胤禛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穿上衣服，悄悄掀起帘子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秋菊进了来，见怡宁只穿着小衣在炕上坐着，便拿起夹袄给她披上，低声道：“看灯光，是向年福晋那里去了。”
　　“知道了。”怡宁答应一声，再次躺下，将被子蒙住头，睡了。
　　怡宁面上跟平常一样，无事人一般，但心情其实并不好，这一点不光秋菊知道，冬梅也知道。所以，二人联起手来，搅尽脑汁逗她高兴。这天冬梅兴奋地对怡宁道：
　　“福晋，我听门房的老吴说，洋人建的那个什么“圣母堂”已经修复好了，前几天就让人进去玩了，他们几个昨天去看了，说是比以前建得还大，福晋您也去逛逛可好？”
　　冬梅说的“圣母堂”，全名应该叫“圣母无染原罪堂”，也称“南堂”，是北京最早的教堂，由明代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主张建立的。顺治朝时，汤若望曾主持重建，康熙年间又重新修缮，这次修缮刚完工。
　　对于老北京人来讲，多数人是不信洋教的，只把教堂当成是一个景儿，而且时常还能领点东西回家，所以也有人常去。听冬梅如此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个人收拾收拾，坐着马车，来到了前门西大街。
　　这座教堂的建筑风格应属巴洛克式，装潢一新，还能闻到呛鼻的油漆味。怡宁一行人随着人流往里走，参观的人还不少，有点现代人参观博物馆的感觉。教堂内画着圣母哺育圣婴的画像，坦胸露乳，怡宁注意到有些男人在下死力地偷瞧，这令她感觉很丢脸。
　　年轻的神甫似乎已经很习惯了这种状况，他一边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讲解着耶稣诞生的故事，一边夹杂着古怪的英语骂眼前的这些中国人下流、无耻、落后。
　　一开始，怡宁没有听明白他的古怪英语，毕竟她已经不接触这种语言有几年了，而且现代英语与古代英语的发音也确实有了很大变化。但是，根据定律，任何一种文化当中，往往是那种最糟粕的东西流传得最久、最广，骂人的艺术恰好正属于这类东西。所以当怡宁一旦听明白他嘴里的英文字母后，立时怒火中烧，当即便指挥家奴驱散了他面前的人众，与年轻神甫面对面地用英语对骂起来。
　　年轻神甫起先很惊讶怡宁流利的英骂，后来见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知道必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洋人也知道自己理亏，强辩几句，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躲到了教堂后面。
　　从教堂出来，冬梅和秋菊都问怡宁她们吵的是什么，怡宁便说了，众人都很气愤，便有人嚷着要拆教堂，被怡宁喝止住了。
　　这件事过后，怡宁连续几天都陷入了沉思，高中学过的中国近、现代史像电影一般开始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一百多年的屈辱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穿越后肩上担负的历史使命！
　　中国的近、现代史实在是太过于悲壮，这段史实是烙在大多数中国人心尖上的痛。网络上很多穿越小说，无论是《新宋》，《明》，还是《指南录》，都曾试图改变这段历史，甚至从根本上抹杀这段历史，尤其是清的统治。虽然在现代社会的辫子戏中从康熙到乾隆，形象都得到了拔高和提升，仿佛清朝时期中国真成了百姓的天堂，一代盛世。但真正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正是有清一代的闭关锁国和极端强权统治造成了中国的落后与愚昧。疆土的辽阔并不能证明国力的强大，康乾时期其实是中国最后的一个机会，如果这个时候统治者能够把眼光越过大海，能够将民族矛盾淡化，更够给工商业一个发展的机会，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鸦片战争，不会有八年抗战！
　　现在，命运将她方小萌放到了这个时代，难道就真的只是让她来做一个“地主婆”？！

　　阳光灿烂的日子

　　康熙四十八年深秋，胤禛被加封为雍亲王，又正好赶上三十一岁生辰，整个雍王府里都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怡宁洗漱完毕，特意在鬓角处插了朵大红的木芙蓉，见小丫环杏儿张着嘴痴痴地傻笑，嗔道：“傻丫头，又发什么呆？”
　　“福晋真好看，难怪她们都说福晋是落到人间的仙女，连王爷每次见了都错不开眼珠。”
　　“你们背后瞎嚼什么舌头，仔细叫王爷听见剥了你们的皮？”怡宁笑骂道，从胭脂盒里挑了些胭脂点在唇上。
　　“是谁犯了错，要用到剥皮这样的残忍的惩罚？”听到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杏儿的脸色吓得煞白，怡宁好笑地冲她摆摆手，口中答道：“我和杏儿闹着玩呢，你别吓着孩子。”
　　说话间，胤禛已挑帘进来，怡宁见他白净的脸上剑眉朗目、神采飞扬，颚下新蓄的短髯又平添了几分成熟。胤禛身穿石青色的补服，上绣四团五爪金龙，腰间玉带用金丝镶嵌玉璧制成，嵌有东珠四颗；头戴紫貂冠，共三层，顶衔红宝石，中嵌八颗东珠，华彩斐然，端的是气宇轩昂，八面威风。
　　“看够了没有，若不够，先给爷倒杯茶，接着再看。”胤禛用手在怡宁的眼前晃了几下，见一抹红晕飞满她的脸颊，孩子般地开心笑起来。
　　怡宁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双手递给他，又抬起脚举手将他的帽冠小心地取下，口里问道：“今儿个怎么下朝如此早？”
　　“今日生辰，皇上让众兄弟都来热闹热闹，太子也要来。”胤禛喝了口茶，示意冬梅给他换衣服。
　　见冬梅拿起了他家常穿的天青色夹袍，怡宁忙道，“今儿个喜庆日子，穿那件宝蓝滚金边的吧。”冬梅见胤禛没吭声，便将手中的袍子放下，又从柜子里找出件宝蓝色的袍子给他换上。
　　怡宁默默无语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他，又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块黄玉，低头给他挂在腰间，口中道：“这是昨儿个我到法源寺求来的，佛主念了整整八十一遍的大悲咒，专门保佑你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心想事成、多子多福，你要好好带着，切不可随便取下。”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好像久别重逢似的。”胤禛摸了摸黄玉，见不过是块普通的黄翡，想着在那庙里应该是稀罕的物件了，心中感动，只是对她今日的神态感觉不解。
　　怡宁抬起头，对胤禛露出了最温暖、最绚丽的笑颜，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包含着无限的柔情，她举起手，轻轻摸向他的脸，“宁儿想把爷的模样刻进心里，爷不喜欢？”胤禛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摇摇头离开了这个巧笑嫣然的怪女人，心头有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府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怡宁穿着身宝蓝色的旗装，如众星捧月般来到了前庭。她身上的这身衣服，与胤禛身上的袍子是一套情侣装，是她特意命人制作的，无论颜色还是花式都极其般配。
　　由于男女有别，贺寿的男女分开坐，女人们都在后堂听曲儿，男人们在前庭喝酒。怡宁没去后堂，她径直到了前庭，跟胤禛坐在一起，火辣辣的一双美目片刻不停地只瞅着他。众位阿哥见她如此，乐得凑趣，闹着让他二人饮交杯酒。怡宁落落大方，面上没有一点害羞，深情款款地主动拿起酒杯，对胤禛一笑道：“愿你天天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祝愿从今以后，好事追着你，财神跟着你，病魔躲着你，痛苦远离你，开心跟着你，万事顺着你，大家都爱你！”
　　听了她与众不同的祝词，胤禛一脸幸福，面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红晕，只抬起手，将她发髻边垂落的发丝轻轻别好。
　　众人这时一起哄堂大笑，又逼着他二人喝了几杯，方才放怡宁出去。怡宁出去时，无意中向庭中其他的桌子瞟了一眼，正对上一副犀利阴沉的鹰眼，不是年羹尧又是谁？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上主桌，不过他的位置就在主桌旁边，可见他在胤禛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怡宁与他对视了片刻，两个人的目光都很不友好，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样。怡宁和他一样，两人都毫不掩饰对对方的厌恶，怡宁讨厌他是因为他最初的不友好，是因为他是年氏的哥哥，是因为他后来的骄横跋扈，他讨厌怡宁大概是因为怡宁夺去了他妹妹的宠爱。虽然如此，但大家都是聪明人，面上的礼节还是要遵守的，二人的斗争到目前为止还是仅限于目光的碰撞。怡宁高傲地仰起头，不再看他，仪态万方地走了。
　　怡宁到后堂应了个景，便拉着玲珑和兆佳氏躲到后院的亭子里。玲珑终于还是嫁进了诚亲王府，虽然名份只是个侍妾，但也总算是修成了正果，只是不知为何，看她的身形竟消瘦了许多。兆佳氏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两年没少从宁园办的妇女儿童用品商店捞东西，几乎每一样新产品她的孩子们都是第一个试用者。怡宁将早已准备好的酒菜一一拿出食盒在石桌上摆好，又拿出一壶酒，倒了三杯，冲两人一笑：“为了我们相识一场，干杯！”
　　见怡宁已先干为净，二人也举杯干了，兆佳氏笑道：“怎么听你说话的口气倒像是与我们诀别。”
　　“她这人你还不了解，一天到晚搞怪。那年还劝我说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不到底耐不住宁园的寂寞，乖乖的回府来了，刚才你没见她看雍王爷那肉麻劲儿，当着那么多人也不收敛些，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玲珑道。
　　兆佳氏也点头道：“可不是，听我们爷说，自打宁儿回府后，雍王爷心情好得很，有时连属下犯了错都不再死逼着计较，这可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些个官吏私下里都闹着要给你立牌坊呢。”
　　兆佳氏见怡宁只是吃酒，并不接话，捻起一枚花糕咬了一口，用眼角扫了一下怡宁的身子，又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看了今儿个的光景，你在这府里的荣宠怕是连嫡福晋都赶不上，怎么倒叫年氏和宋氏先大了肚子？”
　　怡宁又灌下一杯酒，醉眼朦胧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跟母猪一样，一窝一窝地生，就是个生育机器。”她又转头指着玲珑道：“你倒说说你过得怎样？现在三阿哥这个帅男终于被你俘获了，整日里双宿双飞，是不是七月七日长生殿里，也许下了个在天愿为比翼鸟的誓言？”
　　却见玲珑苦涩地咧咧嘴，手持酒杯站起身依在栏杆上，好久方道：“我今日才知你那时确实是真心待我，你说得都是诚心话，可笑我心中还曾经恨过你。”
　　怡宁也站起身，拍了拍玲珑的肩膀，道：“那你可有什么打算？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人生如白驹过隙，如此短暂，我们哪有许多的时间与这些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无聊女人们争风吃醋，人活着首先要为自己考虑。”
　　“莫非你又有什么计划？”“你可不要胡来。”兆佳氏和玲珑同时叫了起来。
　　“舍得、舍得，有舍才会有得。”怡宁没看她们，望着庭外的垂柳自顾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自古以来，情这东西，最是伤人。但是，你们要知道，生活中只有情是远远不够的。举案齐眉，除了要男女双方互相爱慕外，更重要的是平等和尊重，否则日子久了，情到深处情转薄，再浓的酒也会变酸，再深的情也会变淡，最后就像这烟云，渐渐消散。”
　　“你和四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刚才你们还好好的呀。”兆佳氏蹙着眉，不无担忧地问。
　　“没有，我不过是有感而发。谁都知道雍王府府里的规矩最大，刚才你也见了，这么些莺莺红红，哪一个儿也没我的风头足，别忘了，我可是大名鼎鼎地宁财神。”
　　三人将整整一壶烧酒喝个底掉，东倒西歪地哈哈傻乐。兆佳氏用手指点着玲珑道：“小妞，给爷唱个曲儿，要热闹的，不热闹不给钱。”
　　“要唱让她唱，谁不知道她是大清身份最金贵的歌女，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我给她伴舞，我要飞。”玲珑旋转起身子，作飞天状。
　　“我唱就我唱，可惜这儿没有琴，否则让你们也见识见识什么是仙乐飘飘、东方不败：
　　他多想是棵小草
　　染绿那荒郊野外
　　他多想是只飞燕
　　闯翻那滔滔云海
　　哪怕是烈火焚烧
　　哪怕是雷轰电闪
　　也落个逍遥自在
　　也落个欢喜爽快
　　蹉跎了岁月
　　伤透了情怀
　　为什么为什么
　　偏有这样的安排
　　远处，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一群人难得的齐整，已不知站了多久。

　　坠崖

　　北京的小西山泛指西山八大处的翠微山、平坡山、卢师山三山所延之香山、玉泉山、万寿山、百望山等山峰，其中的居庸叠翠、西山晴雪、西湖莲径被列入“燕京八景”。十一月初是赏红叶的好时候，在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季节，唯有美丽的红叶闪耀着鲜红的秋光，把山川染的彤红。这时京师的人们喜欢扶老携幼登山游览，一来遍赏怡人秋色，二来活动筋骨。
　　因雍亲王要挟内眷来登山，从琉璃牌坊到香炉峰的游人早已被衙役清理干净。胤禛下了马，走到车门前，亲自将怡宁扶下车。方小萌生前曾多次爬香山，那时每到秋末，这里就会人头攒动，游人如织，车辆往往从蓝旗营堵到公园门口，哪见过这样清静的时候，心中不禁感叹权势的好处。
　　二人延着盘山小道走走停停，胜似闲庭信步，景泰领着几个侍卫在后面跟着。“要说这府里的女人，还就你的身体好，爷以前也带她们来过，没走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连半山亭都走不到。”胤禛见怡宁脸不红、气不喘，走起路来脚底带风，感慨道。他最近身矫体健、神清气爽，不但朝里诸事顺心，府里也是一片合乐安宁，尤其是怡宁的温柔体贴、风趣机智、善解人意，不但充分满足了他男人的自尊心，更令他享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快乐。这些日子，二人经常会一起把酒言诗、雾里看花，说不完的情话、讲不够的细语。尤其是怡宁在律法和历史方面的见解经常会令他耳目一新、百听不厌。怡宁曾讲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他们也学着故事里的情景，每天晚上只要他不去其他女人的房里，二人便拥被夜话，一宿不眠，常常是鸡鸣三遍也不停歇，令胤禛大生知已之感，只恨相见太晚。他现在更加确定怡宁就是那个他等待了数年同看桂花的女人。
　　“我这小门小户出身的穷孩子哪能和福晋她们相比，她们是出身娇贵的豪门娇小姐，出阁前千娇百媚，嫁入府中又是万千宠爱，要得就是人比黄花瘦的风韵。哪像我，爹不疼娘不爱，有个头疼脑热也只有硬挺着，从来只有自己打拼，就是再委屈，也只能好汉打脱牙和血往肚子里吞，粗人一个，不求风雅，当然要好好保养身体。”
　　“瞧你，爷刚说一句，就犯这么大的醋意，用这么大一筐话噎人，爷还当你这次回府，已经想开了，前儿个日子你和她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怎么今天这倔脾气又犯了？话说回来，福晋与我是结发夫妻，李氏是我还没开府时额娘赏下的，就是年氏，她的哥子年羹尧也是爷旗下能干的奴才，我总希望你能容得下她们。爷待你如何，你自己也清楚，在爷心里，我们俩的情份她们都加起来也比不了。但爷与她们毕竟夫妻多年，你总要大度一点，给她们多留点体面，这一点那拉氏就做得很好，要讲贤惠，你比她不了。” 胤禛站定，看着怡宁诚恳地说道。
　　这三百年的代沟还真是不小！怡宁见他说起这些妻妾们竟如此理所当然，心里翻了个白眼，一扭头，走了。
　　胤禛停顿了一会儿，紧走几步跟上，又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你怪怪的，莫不是为了年氏和宋氏有喜的事？你该知道，爷是个正常的男人，身体也不错。况且，爷在子嗣上一向艰难，你该为爷高兴才是，怎能存了嫉恨之心？你放心，日后总有轮到你的时候。”
　　怡宁黯然叹息：跟古人讲话真是费劲，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我知道，我也了解，所以我从来没有为这事有任何不快！我不高兴，是因为命运！我抱怨我自己，抱怨我自己的命运，抱怨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抱怨我为什么要遇见你，抱怨我自己的心里为何要在乎那么多，抱怨既然注定要遇见你为什么时间就不能提前一点！我真的不是嫉恨，她们个个都比我来得早，要说到嫉恨，应该是她们嫉恨我才对！事实上，是我抢了她们的丈夫，是我的出现打扰了她们平静的生活！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没想到，来到这里，依然多余！”
　　“你千万别这样想，”听了她的话，胤禛有点急了，他一把握住怡宁的手，恳切地道：“宁儿，你不是多余的人，你从来都不多余，正是你的出现，我才明了幸福的感觉，你我夫妻是命中注定的安排，你千万不要多想。爷纳李氏和那拉氏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怎会认识爷？就算你能早点认识爷，难道还想学八弟妹不成？八弟如此惧内，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爷不能像他！那拉氏十四岁嫁给我，年氏和李氏为我生儿育女，除了嫡福晋位置我不能给你，除了专宠我不能给你，其余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日后由你的孩子代替弘晖来继承爷的爵位。你要明白，偌大的一个王府，最讲究的就是要平稳和谐，她们但凡敢嫉恨你，爷也绝对不会轻饶。至于你的抱怨，大可不必，爷还年轻，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多，你生的孩子我待他自会比弘晖好，不会比弘晖差。这两年因为子嗣的问题，皇阿玛和额娘已经有所不满，我必须对祖宗有所交代，这是爱新觉罗每个子孙的责任。我也不能让外人看雍王府的笑话！”他的声音真诚而急促，希望心爱的女人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
　　怡宁无奈地摇摇头，笑了，道：“爷说得对，是宁儿不懂事、小心眼。日后宁儿要向那拉姐姐学习，绝对不会再争风吃醋，宁儿祝愿您子孙满堂、妻妾成群。”她迈起脚步，向鬼见愁攀去。
　　“爷有你一个已经够了，怎会再纳妾，你又在混说！对了，宁儿，还有一事你要注意，”胤禛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几步跟上她，絮絮叨叨地说道：“那日我生辰，你唱得那只曲儿，好听是好听，大气也够大气，但总是有股说不出的压抑感觉，事后几个兄弟都问我，是不是把你管得太紧了？你自己说说，从你到宁园后，我可曾约束过你？”
　　“没有，没有，你哪里会约束我？不过是派了个密探，每日汇报我的行踪罢了。在你面前，我就是那天上飞的风筝，无论飞得多远多高，线头还都在你手里攥着。”怡宁嘻嘻哈哈地答道，不待胤禛反驳，一路小跑，上了高处。
　　站于峰顶，极目远眺，莽莽苍苍的河北大平原一望无际，古老的北京城就在脚下，心胸为之宽广。红色的枫叶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如火焰般跳动，绚烂无比，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只听她朗声念道：“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革命亦如此，斗争见英雄。”
　　“宁儿，小心脚底下，别再往前去。”在胤禛惊呼声中，怡宁回眸风华绝代地一笑，翩然落下山崖。
　　“宁儿――”胤禛惨呼一声，合身扑到崖边，被后面的景泰死死抱住。
　　香炉峰崖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丛都已翻遍，怡宁就像在空气中消失般不见一丝踪迹。失魂落魄的胤禛第三天回到雍王府时，已是憔悴不堪、两鬓的发丝都有些斑白。坐在怡宁的妆台前，手抚腰间的黄玉，这是那天过生辰，怡宁亲自给他佩戴的，恍惚间还能闻到她发上芙蓉花的香气，只觉热气上涌，一口鲜血喷到妆台上的首饰匣上。
　　他用袖子轻轻擦净匣子，打开盒盖，一样样拿出里面的各色翡翠把玩。那年春节，他送给她这个翠玉镯子，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还唱了一首情歌，就是那首歌，如潺潺的流水，柔柔地把他的心环环绕住；这只飘翡的簪子，是从老九那弄来的，想起她当时贪小便宜的模样，胤禛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他刚要再拿起另一件玉佩，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又拿起镯子，厉声冲外面喊道：“秋菊，冬梅，这个镯子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听到怡宁坠崖的消息后，府里的下人个个屏气禁声，生怕有一点纰漏会惹祸上身。秋菊已经哭昏了几次，现正木呆呆地坐在外屋的门槛上，任谁拽也不起来，非要等怡宁回来。弘晖趴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未拭去的泪滴。
　　冬梅听见王爷急促的叫声，忙去推秋菊，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里屋。胤禛手里挥舞着镯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嘶哑着嗓子问道：这个镯子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宁儿长身体后圈口变小，根本无法从腕上取下。”
　　“是，是那天早上，去香山，”冬梅又痛又吓，磕磕巴巴答着：“福晋说山上路险，怕给磕坏了，手上抹了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取了下来。”
　　胤禛狂笑一声，一把将冬梅推倒在地，冲出房门，不顾后面弘晖的惊叫，一路奔回书房。他从书架后的暗格里拿出戴铎汇报怡宁在宁园日常起居的信件，急促地翻找着，果然，在一封信里有一段话：宁福晋近来每日攀爬西山，曰锻炼身体，甚或有时会用绳索吊下香炉峰鬼见愁崖底，曰攀岩。经某屡次劝阻方止。
　　“宁儿，你好，你好！好一出金蝉脱壳！”胤禛如疯如魔，对着天空大喊，“原来你不是容不下她们，你是容不下我！”一口鲜血喷出，咕咚摔倒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知。

　　大隐于市

　　雍王府附近的戏楼胡同口，有一座名为“五福”的三层高茶楼，底层是脚力们闲混之处，最上面一层包房又要价不菲，因此这街面上的人都愿意到二层喝茶听书。傍晚时分，三五好友叫上一壶茉莉花茶，几样点心，听上一场评书或像声（相声最早叫像声－作者），消磨时光。
　　这天，讲三国的张快嘴上了台，惊堂木一拍，道：“列位客官，今天里我不讲三国，单讲讲我朝的一位奇女子。这女子常年住在北京城西北郊的园子里，绰号宁财神，是我大清朝数得着的菩萨心肠、仗义疏财的善人。
　　话说这女子本是观音菩萨座前的龙女，因见北京城风景秀丽、江山如画，下凡来到人间嫁到一户富贵人家。要说这户人家有多富贵，列位客官且听我表来―――”
　　台上说得口沫横飞，台下是交头接耳，就见底下喝茶的人议论纷纷。靠窗户坐的是几个商人模样的茶客，其中有个胖子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有，宁财神这次可是命在旦夕了，我小舅子的邻居的大姨子的表兄就在雍王府当差，说是太医院的太医全去了，只一刻钟的功夫又都出来了，这不是没救了不是？估计过几天雍王府就要办丧事了。”
　　另外一个瘦子“呸”了一声，道：“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听说宁财神已经快好了，只是面容被摔坏了，不肯见人。”
　　“这可不一定，”另一位大冬天摇扇子装风雅的摇头晃脑道：“我前几天听衙门里的朋友说起，雍王爷头发都快白了，可见情况危急，十分不妙。”
　　旁边桌上一个老者就道：“那可是个善人呀，听说西郊的庄户家家都立她的消灾牌位，求菩萨保佑她能逢凶化吉。说起来，西北边的庄户，无论是经商、种地、还是做工，谁家没得过她的好处？宁园的四个庄子，这两年家家户户盖新房，孩子们上义学，不但读书不要钱，还管三顿饭，这北京城里种田的哪个不羡慕得要死。要不是有规矩约束着，我看这北京城的庄户肯定都跑到她们家去了。”
　　“可不是吗，我舅妈她二大爷就是宁园的佃农，他家种田有技术人员专门指导，还盖了蔬菜大棚，每年能收入十两银子。他们家二小子在暖瓶厂做工，每月光工钱就有一两银子，如果表现好，年底还有奖金，最高的能得五两银子。”一个年轻书生接口得意地大声说道：“就说那年下大雪，你们都还记得吧，不论河北地面，光这北京城里就冻死饿死多少人？可整个西郊地区愣是没死一个人，这都是宁财神的功德。”
　　“不错，我和妹妹从江南讨饭到北京城，没有一处容身之地，那年下大雪，眼看就不能活命，要不是宁园开仓放粮救了我们，我兄妹俩的尸骨早就被野狗吃光了，哪会活到今日。后来宁园的管家见我们年纪小，就收留了我们，安排我进了镜子厂，妹妹去了保育院。宁财神就是我和妹妹的再生父母，我李卫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她的大恩大德，天天在她的消灾牌坊前磕头烧香，我相信菩萨一定会保佑她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多子多孙。”不知何时，一直盘腿坐在楼梯口处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到了商人们的桌前，挥舞着双拳，脸色通红，神情激动，看样子就要出手揍人。
　　旁边的客人又羡慕又感慨，纷纷点头，也个个怒视那俩说不吉利话的人，胖子见犯了众怒，忙站起身对少年陪笑道：“就是，就是，我也认为好人有好报，像宁财神这样的善人肯定会没事的，没事的。”
　　闹腾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布缠头、大着肚子、太阳穴上还贴了两块黑色狗皮膏药的妇女悄悄溜下了楼。这妇女出了五福茶楼，顺着戏楼胡同往里走，来到一个卖豆面糕的摊位前，买了几块驴打滚，左转进了柏林胡同，闪身走进一个小院。正在院子里磨豆腐的赵妈见她进来，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他龙嫂，你回来了，打听到消息没？”
　　妇女伤心回道：“没有，街坊邻居都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您说，我这可该咋办呀？”
　　“别着急，你就先在我这里住着，等孩子生下来了再作打算，反正我家里也没有旁人，这么大一个院子，你就是住个三五年也没事。”赵妈口中劝慰着，心中却想难得遇到个出手大方的房客，又是寡妇，没有那么多事，最好能多住几年。
　　这个妇人正是从鬼见愁掉下悬崖的怡宁。那日，她抓住山石下的绳索，侧身藏进石下的一条裂缝中，躲过了众人的搜索，从另一条小路下了山。在山脚下的一棵松树树洞里，她取出早就藏好的包裹，换了衣服，拦了一辆马车直奔通州。她知道，如果胤禛搜索不到她的尸体，时间长了必会产生怀疑，到时在京城通往外地的各个路口一设卡，她很难逃得出去。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件大事没有办。因此，在通州住了一夜后，她又返回城里，依照“灯下黑”的原则，在雍王府附近寻找落脚之地。
　　赵大妈家只有老两口带一个瘸儿子，靠磨豆腐为生，小院是祖产，出租几间房子补贴生计。怡宁见她家人口简单，为人忠厚，一个儿子虽是壮年却整日坐在炕上很少出房门。就自称是到京城投亲不遇的寡妇，怀了身孕不便再远行，掏钱租下了整个院子。
　　怡宁对赵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东厢房门，进了屋。她将手中的驴打滚放到桌上，又解开头上围着的黑布，拿出衣服里面塞着的枕头，甩掉鞋子，仰面呈大字形倒在炕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心中琢磨：“他的头发白了？怎么可能？就算他喜欢我，也没有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吧。书上记载，面对最心爱的女人年氏的死亡，他也不过是加个皇贵妃的称号，之后，又专宠过谦嫔刘氏，还生了圆明园阿哥。与年氏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我即没有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哥哥，也没有娇滴滴的柔情。要说他像他的曾祖父皇太极和祖父顺治一样，像迷恋海兰珠和董颚氏一般迷恋我，打死我也不相信！作为中国历史上出了名刻薄残酷、心狠手辣的帝王，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伤心至此？那天我刚回府，他半夜就去找年氏，后来对府里其它女人也是频频宠幸，说到底，他根本就是要保持雍王府的和谐，对外显示一片祥和的表像，不能让人说他专宠！那日在山上，他还说过，绝对不会专宠我一个人，要为爱新觉罗的家族繁衍做贡献。”
　　她心中只管想着胤禛的不是，却不曾分析一下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否与自己有关。小时由于父母的偏心，她只能试图通过学习刻苦和乖巧懂事等手段来获得父母的关注，但比起妹妹来讲，她得到的爱仍然是少了许多。这种不被爱的阴影，在经历高杰的背叛后不知不觉被演化成了不值得爱，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特别是对自己性魅力的自贬判断。正是这种不自信，造成她在与胤禛夫妻关系中缺少了性激情。她以年龄和身体健康为借口逃避两人的性接触，并不自觉地给胤禛也施以性侵犯的心理暗示，造成胤禛在面对她的时候正常的性需求无法满足，只能别寻它处。当然，关于这一点胤禛是不可能承认的，对怡宁的爱和男性的自尊心都容不得他坦诚自己的生理需求，这也使得怡宁不能得到及时反省。
　　怡宁心中充满了对听到的传言的疑惑，又想到至今雍王府没有传出她的死讯，必是已经发现了她坠崖的真相，在出京的路上如果拦截不到她，早晚会返回京城里查询，以他的能力，要在京城里查一个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此处，她猛然坐起身来，从悬挂在梁上的草筐里掏出一叠书稿，对着烛灯，仔细翻阅起来，一边看，嘴里一边哼着：“不白活一回，风飞彩云追 ，不白活一回， 雁叫鸟相随，不白活一回，金翅那个鲤鱼敢玩水，不白活一回 ，大鹏腾空往高飞！活就活它个船撵浪呀，活就活它个龙摆尾 ，活就活它个云生霞呀 ，活就活它个地增辉 ，不白活一回 ，活它个拼命三郎才有滋味 ，不白活一回，苦也不觉得累，不白活一回，难也吓不倒谁，不白活一回 ，姑娘那个小伙撒欢美 ，不白活一回，一辈一辈胜一辈 ，活就活它个老变少呀，活就活它个瘦赶肥，活就活它个穷变富呀 ，活就活它个虎生威 ，不白活一回 ，活它个心想事成笑声脆。”
　　这次她要做的事情，肯定会在日后的教课书上留下一页篇章，也算对得起老天特意安排她穿越一场。至于以后的事情，只能过一日算一日，看看再说了，如果侥幸不被发现，她准备在秋天躲到杭州或澳门去,然后买舟南下,周游列国。

　　《碧血剑》与《环球记》

　　康熙年间的中国，虽然社会稳定，农业发展，人民的生活有了逐步提高，但是从工业文明和文化进步上来说，都无法与宋代及明末相比。尤其是文字狱的高压政策，及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定和统一采取的极端强权手段，令这一时期的中国表面上繁荣昌盛，但骨头里已经开始落后与腐朽。康熙那个时代世界已经连成一体，当时葡萄牙占据澳门，荷兰侵占台湾，世界列强已经开始把触手伸向这块古老而神秘的土地，而康熙和其后继者却并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然采取的是消极、内敛的统治方式，造成了之后的闭关锁国，最终游离于世界发展之外，直到鸦片战争后，才有一些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个问题，提出“师夷长技以治夷”的主张。只是，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落后，就会挨打！”方小萌对这一点的深刻认识使她的眼光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所有中国人，她明白，康熙末年到乾隆年间，是中国最后的发展机会：如果中国能够充分利用这将近一百年的时间，抓住机会开展工业革命，走出这块黄土大陆，中国传统文化虽然不喜欢殖民统治这样的侵略行为，但是中国也必然不会被殖民统治。
　　从个人学识上来讲，康熙大帝可说是中国皇朝史上的千年一帝，他的数学知识和科技常识都无人可比。但是，终其一生，这些东西也不过是被当做皇家娱乐及猎奇的工具，从来就没有用于社会发展和工业制造上，更没有成为一种即定国政策，白白浪费了宝贵的61年统治。而其后，雍正和乾隆74年的强权统治对他的方略除了强化，没有任何改变。而和康熙同时代的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和法国君主路易十四则不同，他们利用自己的眼光和技术，给这两个国家引领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俄国沙皇彼得一世，早年同康熙一样，为了争夺皇位九死一生，几乎性命不保，直到1689年才真正掌握皇权。1689年的俄国相当落后，几乎所有的方面与西方相比都落后数百年，更不用提与当时的中国相比。由于地理环境的恶劣和农奴制的行使，俄国根本不可能有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那时的俄国在神权的统治下，文艺水平低下，数学和自然科学更是处于最落后的状态。
　　但是，1698年后，彼得一世通过一系列的经济、工业、政治、文化改革，俄国很快发展成为强大的工业化国家。在军事方面，他先是实行义务兵役制度，引进国外的新式武器和战略技术，建立起强大的海军；经济方面，鼓励工商业的发展，鼓励开办工厂，派遣留学生到西方学习先进技术；在政治方面设立参政院，加强集权统治，划分行政区域；在社会矛盾问题上，全盘西化，将西方的文化和风俗引进了俄国；他还对俄国的文化进行了变革，创办了报纸。
　　正是由于彼得一世超越前人眼光的先见之明，令俄国的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变了俄国人民悲惨的命运，也改变了世界的历史方向。
　　同时代的另一位法国君主路易十四，从1643年到1715 年期间统治法国，被称作“太阳王”。太阳王十分重视商业的发展，他为法国国库积蓄了大量的财富，他通过了在殖民地贩卖奴隶的“黑法”，并通过战争扩大了法国的疆域，他还建立了完整的税收制度。当然，由于工商业的快速发展，法国的企业主阶层和中产阶级人数迅速壮大，最终导致了法国大革命的爆发。但是，正是由于太阳王对工商业的发展，使得法国一度成为世界列强之一，并对整个民族的昌盛具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
　　怡宁在认识到自己穿越后肩上担负的历史使命后，她就立即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时期对中国以后三百年发展的重要性，她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中国的时间也同样不多了。一想到中华民族的历史方向将有可能与自己有关，她就无法不紧迫、不沉重。
　　怡宁在西山脚下藏匿的包裹里，除了银票外，还有一部书稿。这几年时间，她在闲暇之余，着手开始写作，当时她的目的是为了自立更生、靠稿费赚钱。她剽窃了金庸先生和二月河先生的著作权，加上自己近来对康熙朝的了解，经过编撰，写出了一部全新的武侠小说《碧血剑》。
　　书中将金庸先生著作中可能会引起麻烦的文字全部弃而不用，而用后世对满清入关的所有溢美之词代替，特别是后半部分，完全照搬了《康熙大帝》，增加了诛鳌拜、平三番、收台湾、讨西北的内容，更有与俄罗斯的战争及扫平倭寇的详细描写。小说用大量的篇幅刻画了康熙大帝的远见卓识和英明睿智，更努力表现出他爱民如子，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鞠躬尽瘁的博大胸怀。小说的主人公袁崇焕的儿子袁承志也被康熙的精神所感动，在国家大义面前，毅然放弃私人恩怨与汉满民族矛盾，投效朝廷，沙场杀敌，最后终成为大清历史上著名的英雄战士。
　　这本书中第一次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并从国家的角度全面阐释了现代民族观念，从历史渊源、生活习俗、文化传统上做了全面分析，提出无论是满人、汉人、还是藏人等，都是兄弟姐妹，都隶属于一个民族。
　　中国历史上短命的王朝灭亡原因多数是因为民族矛盾的激化，元代达到了顶点。清代统治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采取了大棒加胡萝卜的政策，用武力和怀柔政策顽强地推进了多民族的融合，导致积累的民族矛盾在清末集体爆发出来，这对当时正面临西方列强包围的晚清政府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方小萌生活的时代，政府对民族矛盾处理得就非常好，民族之间非常的融洽，一个中华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所有打着民族的旗号试图分裂国家的人最后都会被人民抛弃。正因为如此，在她意识到可以用小说这种容易被接受与传播的形式宣传处理民族矛盾的先进方法理念的想法后，她的写作角度就更加明确了：如果小说能够深入人心，统治者有了对抗明末义士的有效手段，也许康熙和雍正就不必再采用“文字狱”这样的极端方式。
　　方小萌是文科出身，对满清入关时的“扬州十日”及“嘉定三屠”都十分清楚，不过既然爱新觉罗的统治已经无法避免，这些史实在小说中都被自动忽略了。除了美化和拔高康熙大帝外，她用了大量数据对比明末和清初这两段时期内国家人口、财政、疆土、百姓生活水平、国家综合实力，最后得出康熙大帝统治下的时代，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以来最好的时代，是盛世！相反，那些“反清复明”的斗士都是狭隘的自私鬼，是目光短浅的无能之辈！
　　小说最后，放眼全球，主人公以对国家的满腔热爱，忠心辅佐康熙大帝使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巅，并以“沁园春－雪”为全篇的结尾，将对康熙的溢美推向了顶峰。
　　《碧血剑》完成后，怡宁又仿照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借鉴《鹿鼎记》的部分故事情节，独立创作出一部游记体裁的小说，取名《环球记》。小说以一个在扬州街头胡混的小痞子韦小宝为主人公，由于偶然的机会结识了一个喜欢旅游的传教士，二人结伴同行，游遍了五大洲、四大洋，最后不但发了大财，还分别在美洲和印度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地。
　　小说以介绍世界各地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为主要着笔点，但由于怡宁肚子里的地理和历史知识有限，书中许多细节与事实并不相符。为了增强阅读性，怡宁在书中描写了西方的很多童话故事和传说，如大洪水、摩西十戒、特洛伊之战、吸血鬼的传说等等。她又刻意渲染了非洲和欧洲的豪富，森严的古堡、价值连城的凡尔赛宫宝藏，以及中国丝绸和瓷器在西方的受欢迎程度，主人公仅仅以一小船的货物就换取了数百倍的利润，娶了八个不同国家的女人做小老婆，还成了殖民地的土著之王。怡宁根据脑中的记忆，绘画了三条航海路线图，指出了从中国到美洲、非洲和欧洲的大致路线，和到当地做生意要注意的一些事项。
　　总之，在书中她尽力展现给当时的中国人一个淘金梦：西方社会有数不清的财富和宝贝，那里的人们还没有开化，好骗得很，正是“人傻、钱多、快来”，任何一个中国人只要随便拉上一船货物，就可以赚取整船的金币和银币，还有拳头大的宝石和金刚石。这部书稿在她利用一次回娘家的机会藏到了绣楼的地板下。
　　这就是怡宁暂时不能红尘远遁的原因，她必须花一段时间把这两部书印刷出来后才能走，论起小说的传播，哪里会有京城更快更好呢？按照怡宁的设想，这两本书的印量要大，印刷要精致，价钱还要便宜到每一个认识字的人都买得起。这样赔本的买卖当然任何一个书商都不会愿意做，她只能自己来印刷出版。
　　怡宁出逃的时候，除了一身衣服和几万两劳动所得的银票外，再没有带雍王府的任何东西，算是与过去生活彻底了断。既然钱不是问题，具体操作起来就好办得多。这几天她借口寻亲，私下里四处打探有没有待出售的书局，今天还真找到一个，要价纹银三百两，就位于北新桥，离她的住处也不远。怡宁当即付了三十两订金，要老板尽快通知工人上班，明日她将剩下的银两付清后就要立即开工。
　　第二日，怡宁走出院门，站在石阶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自由的感觉真不错！她已从昨日的忐忑心情中彻底解脱出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会为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后悔，也绝对不允许自己长期陷入悲凉的情绪中。她孩子气的一边走着，一边踢扬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突然绊到个突起物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收徒

　　“什么玩意这么缺德？床上不躺躺路上！”怡宁已经感觉到绊倒她的是个人，愤愤然骂着，捂着屁股站起身来。要是个女人，她一定会扇对方几个耳光；若是男人吗，她也要骂上几句。很不幸，躺在雪地里的人看身形是个男人，还是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这人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如此寒冷的天气里，竟然一动不动，怡宁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怡宁小心地走过去，问道：“嘿，我说你这人？怎么睡在路上，这么大的雪，你想找死呀？喝醉了回家睡去，不要睡在路上。”
　　见那人没有动静，她大着胆子上前狠狠踢了两脚，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吓得怡宁顾不得装孕妇，纵身串出一丈远去，口里叫道：“死人，是死人！”却见那人的胳膊突然动了一下，随着他胳膊的抖动，身上的积雪掉落了一部分，露出已经凝结住的大片鲜血。
　　“原来还没死！”怡宁拍拍胸口镇静下来。她虽然怕死人，可是不怕活人，什么样的活人都不怕！她上前匆匆忙忙查看了一下这人的伤势后，便返身跑回院子，喊了赵大妈的老伴赵大爷，又叫上街坊的两个小子，帮忙把这人抬进了豆腐房。
　　两个小子刚想把人放到炉子边，赵大爷忙拦住，他在门后的地上铺了床褥子，指挥两个小子把人放在了褥子上，一边检查这人的情况，口里一边说：“你们这些混小子懂什么？这在雪地里冻僵了的人，可不能放到火边上，不然这热气一熏，四肢就得全烂了。”
　　怡宁见这人浑身都是伤口，满身鲜血也都被冻成了冰喳子，便吩咐一个小子去请大夫。不大功夫，大夫来了，验看了情况后，对赵大爷说道：“这人虽说还有一口气，但就这一身的伤，又挨了冻，我看是救不活了，还是买口棺材埋了吧，你们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众人就一齐看怡宁，等她做决定，毕竟人是她救的。怡宁皱皱眉头，她蹲下身体，细细看这个昏迷不醒的人，见他面色虽然青紫，但五官端正、肌肉紧绷、身材魁梧，想来身体正常的时候应是一条好汉，不像是街头打架的混混，当即做了决定。她抬起头，严肃地对大夫说道：“这人既然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见死不救，医生当怀有慈悲之心，你就死马当活马医，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不管救得了救不了，钱我照付。”
　　大夫见她这么说，点了下头，在赵大爷的帮助下开始给地上的人清理伤口，又指挥两个小子去抓药。古人心性纯朴，见怡宁愿意不计较钱财救人，也都愿意出一份力，当下七手八脚的忙活开了。
　　三日后的傍晚，怡宁从印刷厂回来，赵大妈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口中念叨着：“活了，活了，他龙嫂，那人睁眼了，大夫说这条命算是捡过来了。”
　　怡宁听见，走进那人住的屋子――第二天众人就将他搬进了一间空屋子，反正除了赵大妈两口儿和她儿子住的房间，整个院子都被怡宁包了。大夫见了怡宁，也是满面堆笑，道：“真不愧是练武之人，到底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位大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你可是积大德了。药方我已经开好，只要按时服药，过十日后我来解包扎。”说着背起药箱出了门。
　　怡宁送走了大夫，转回身去看床上躺着的人，入眼的却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充满了感激之情，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赵大妈忙上前对这人道：“傻小子，还愣什么？你的救命恩人来了，就是这位龙四嫂子救了你的命。”
　　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想是伤势严重，怡宁忙上前制止住了他。怡宁见这人光头后没留辫子，便问：“你是和尚？”
　　那人道：“我刚从少林寺出师，是俗家弟子。”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是镇远镖局的人，他们霸场子，欺负威武镖局的人，我看不过，出手相助，但是他们人实在是太多，几十个人打我一个，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
　　怡宁听了大吃一惊，知道遇见了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心中就打起小算盘，口中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跑？那威武镖局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只把你一个丢下？”
　　这人摇摇头，道：“我童林童海川面对强敌从来没有退缩过，不认得跑字。威武镖局的人都身负重伤，自顾不暇，帮不了我。”
　　听了他的名字，怡宁更加吃惊，心道：原来这个未来的武学一代宗师是个死脑筋，难怪在武学上会取得惊人的成就。只见童林目中流泪，道：“恩人的救命之德我童林已是无以为报，身上的盘缠也不知失落到那里去了，我、我――”
　　怡宁心中已下了决定要留此人在身边做保镖，便道：“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落下残疾才好。赵大爷和赵大妈都是厚道人，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别担心花钱。等你伤好后，就给我当车夫吧，用你的工钱还债。”
　　就这样，大侠童林童海川成了怡宁的车夫，按怡宁的计算，他至少要干满三十年才还得清全部欠款，这还不算童林永远还不清的救命之恩。
　　这童林是个武痴，尚未娶妻，打出少林寺的铜人阵后，到处游历，遍访明师，找人切磋武艺，本也无所谓定居何处。见怡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不放心把救命恩人抛下，当下由着怡宁拔拉着算盘放高利贷，跟在了她的身边。
　　这天，怡宁见童林又在院子练桩，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怡宁绕着他走了两圈，故意频频摇头，又装出无限惆怅的样子大声地叹气。童林无心再练，只得上前问道：“龙嫂，你见我练武，为何叹气？”
　　“我见你练武，想起了我那短命的死鬼丈夫。你不知道，我那死鬼丈夫正是个天下少有的武学奇才，一身本事无人能敌，就是在万人堆里也能杀个七进八出，人称独孤不败。可惜年纪轻轻被奸人所害，误服了毒药，我一个妇人，手无扶鸡之力，连为他报仇都不能，故此十分伤心。”说完，背过身去，撩起前衣襟，拭了拭眼睛。
　　童林听了，无限感慨，问道：“龙四爷没有徒弟吗？他的徒弟为何不为他报仇。”
　　怡宁肺都要笑炸了，她拼命咬住舌头，半天才又回过身，露出一副更加哀怨的表情，道：“我那死鬼丈夫生前择徒极严，一心想寻个天下少有的孩子教导，直到逝去都没有寻到。” 她见童林表情怅然，又道：“不过我因常听他念叨，倒是记得一些什么大手印、七伤拳的功法。”
　　童林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那你可能背出？”
　　“我当然可以背出，不过这毕竟是我那死鬼丈夫的不传之秘，怎么可轻易说于人听？”
　　童林听了，双膝跪倒，一个头就磕到地下，口中道：“龙嫂若不嫌我愚钝，请收我为徒。”
　　“这可万万使不得，我又不会武功，怎么收你为徒。”怡宁摆手道，见童宁依然磕头不止，又道：“不过，我到是可以代夫收徒。”
　　童林大喜，当下拜了怡宁假造的龙四牌位，又给怡宁重新行了长辈之礼，从此对怡宁以师娘呼之。
　　每日怡宁从印刷厂往返，坐在车里时便将读过的武侠小说中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练功方法说与他听，又说自己不懂武功，听来的就是这样，至于童林懂不懂、练不练得成她就不操心了。方小萌穿越之前，正在看一部名为《李小龙传奇》的盗版光碟，里面有许多关于武道精神及搏击术的言论，当下也讲了出来。童林每天除接送她外，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苦思冥想，有时还会摆弄一些奇怪的招数，怡宁不问也不管。
　　二个月后，《碧血剑》终于印刷完毕，作者署名是龙四。这本书一上市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京城的各大书店天天催着供货。康熙爷更是龙颜大悦，连读三遍，怎么读怎么可心，怎么读怎么过瘾，觉得这书作者真是平生第一知己，不但让内务府重新印刷出版，全国免费派送外，还专门派人到印刷厂召见龙四。听说人已逝去，深以为恨，竟要给龙四重新起坟发丧，又要追封龙四祖上三代，被怡宁坚决推辞了。康熙的满腔热情无处发泄，只得赏赐给龙四先生的遗孀大量金银物什，怡宁将其中的部分大件分给了赵家和街坊邻居。
　　这天晚上，怡宁半夜出门起夜，刚走出房门，脖子上就被架上把冰冷的铁器，冷飕飕的，吓人不浅。只听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说，龙四住在哪个房间！”

　　不速之客

　　“你要找龙四？”怡宁转转头，想把热乎乎的脖子从冷冰冰的铁器旁挪开，但是马上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被压着的半个肩头根本是一丝都动弹不得。
　　“不错！”低沉的声音波澜不惊。
　　怡宁大拇指朝下指了指，道：“他就住在那里。”
　　“什么？你敢耍弄爷？”身后的人不耐烦了，怡宁立刻享受到了泰山压顶的滋味，她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龙四早死了，他不住在地下住在哪里？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孕妇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你到阎王爷那里去把龙四那个死鬼给揪出来！”怡宁索性赖在地上撒泼起来，大声嚷嚷着，只盼能惊动童林。
　　“死了？不可能，《碧血剑》刚刚出版，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头顶的人不相信，铁器又移到了怡宁的头上，“你敢骗我？你就不怕我把你脑袋打烂？”
　　“怕，我又不像你，有两个脑袋，当然怕。我说你这人，白长了两个脑袋怎么不开窍，谁说死人就不能出书了？是遗作，遗作，懂不懂？没学问也就算了，四处显摆就是你的不对！”怡宁一边说，一边悄悄抬起头来。从她的角度望去，眼前这人一袭白袍，月色下一双桃花眼熠熠发光，看年龄也就二十多岁。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很长很大，应该就是刚才搁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噗哧，”白衣人被怡宁的话给逗乐了，见怡宁在偷偷打量自己，就蹲下身子，也细细的审视起怡宁来，半晌突然一笑道：“你是龙四的遗孀？”见怡宁点头，又道：“你这人很有趣，胆子很大，不错不错。”
　　“多谢夸奖，彼此彼此！”怡宁回敬道，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一点都不怕这个人了，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没有了刚才的杀气。“你是谁？找龙四干什么？”怡宁口里问着，心中却骂道：童林，你这只懒猪，睡死了，怎么还不快来救我？明天一定要把他欠款的利息再多算三成，叫他永世都别想翻身！
　　“你不该这般打扮，你原本很美，这样的打扮不适合你。”白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好像反倒对她本人更感兴趣，他用手中的扇子轻轻点着怡宁的肩膀道：“你问我是谁？我是来要龙四命的人，现在既然他人已经死了，你告诉我他的坟墓在哪里？”
　　“他的墓吗？”怡宁正想着把墓地安在哪里比较不好找的时候，白衣人突然一凛，一把将怡宁拽了起来，把铁扇架到怡宁的脖颈，口中喝道：“什么人？”
　　怡宁只觉得一道猛烈的寒风无声地扫过面颊，随后白衣人一个趔趄，怡宁就被带进个高大温暖的怀抱里，她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对面的白衣人片刻间即稳住身形，又开始摇曳他那把足有两尺长的钢筋铁扇，上下细细打量着童林。怡宁心里骂道：“猪鼻子插大葱，下大雪摇扇子，装，叫你装，一会儿就叫你装孙子！”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挟持我的师娘？”童林沉声问道，怒火满腔。他住的房屋与怡宁的屋子隔着几个门，怡宁刚被挟持他就知道了，一直躲在近旁伺机下手。
　　“能从我手里把人抢走的，当今世上还没有几个，你是谁？师从何门？”白衣男子真气注满全身，白袍像是被鼓风机吹起了一般。
　　没等童林开口，怡宁挺挺胸膛，大声答道：“你问他？他就是威震天下的逍遥门掌门人东方不败童林童海川，龙四爷就是他师傅。”
　　“逍遥门？东方不败？没听说过。不过你口气好大，想我陈近南自闯荡江湖以来，大小战役数百场，从未遇到过对手，也不敢自称不败！”年轻人撇撇嘴，似乎对怡宁硬安给童林的绰号十分不以为然。
　　（陈永华（陈近南）：台湾教育的倡导者，字复甫，福建同安人。明朝天启七年1627中举人;1644年中进士。此时就算还活着，也是一老头―――作者）
　　“陈近南？你就是江湖上被称作：为人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的陈近南？”怡宁兴奋起来，差点就说出仰慕已久、不盛荣幸的话来，已然忘记刚才还想要对方装孙子的豪言壮语。
　　听了怡宁的话，陈近南十分受用，心道：想不到面前这个小女人竟有一双识英雄的慧眼，“为人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实在是太顺耳了，回去后我一定要让弟兄们把这句赞语到江湖上广为传播。心中虽如此得意，面上却故作谦虚地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嫂的抬爱，陈某实不敢当。”
　　“当得，当得，你是闻名天下的大侠，顶天立地响当当的男子汉，光明磊落世人皆知，行侠仗义、快马江湖，再没有人比你更当得。”怡宁的马屁功夫立即派上了用场，就算有童林这个头号保镖在身边，她也不想与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的天地会结下怨仇。更何况武侠小说里对陈近南的描写是如此的令人神往，虽然眼前这个桃花眼与小说中有点不太相符，但也足以令她动了结交之心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被怡宁的高帽一戴，陈近南立即为自己刚才劫持孕妇的不磊落行为惭愧起来，面对着童林个子似乎就矮了半截。他对童林一抱拳，道：“好汉刚才的身手十分了得，既然龙四已经仙去，做为龙四的徒弟，你必须接受我天地会的挑战。今天就先到这里，来日再会，不见不散！”说完，他的桃花眼从怡宁的身上扫过，愣了一下，接着一个旱地拔葱，越上墙头，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见陈近南已经走远，怡宁拉着童林兴奋地问：“你刚才使用的是什么武功？这么厉害！”
　　童林奇道：“就是九阴真经中的万柳飘风掌法呀，难道您没看师傅练过？”
　　“什么？”怡宁差点被自己的吐沫噎死，“你、你练成了九阴真经?”
　　“没，还没有，”童林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师傅的武功要义，虽然感到自己的功力每日都在突飞猛进，但有很多东西还是想不明白。师娘，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不笨，你一点也不笨，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是练武的天才！” 虽然知道童林日后必将成为一代武学宗师，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就她顺嘴胡诌的那些东西，对童林的武功会有帮助。“你真的能明白我说的那些话？还能练成武功？”
　　童林点点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练截拳道帮助最大，师娘您教的九阴真经没有练功法门，实在是很难。”
　　“不要紧，不要紧，”怡宁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逍遥门的第二任掌门人，名号东方不败！你要继续发扬逍遥门的精神和风格，超过并赶上天山童姥和令狐冲，最终成为天下第一！”
　　说完这番话，不再搭理迷惑不解的童林，她转身就要回房，只听见童林低声道：“师娘，您身上的枕头掉出来了。”
　　怡宁低头一看，果然衣襟下露出半个枕头，想是刚才起夜急，没有绑牢，当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塞了回去。又回头问道：“你早就知道？”
　　“不光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师娘的装扮术不甚高明。”大个子不知为何突然羞红了脸，当然因为天黑的缘故，怡宁看不到。
　　“哦。”怡宁应了一声，回屋睡了。
　　连着几日，怡宁都有点忧心忡忡，天地会总舵头亲自出马来找龙四算帐，她知道这是因为《碧血剑》对反清复明义士的贬低引起了他们的震动。她决定，日后必须督促童林勤加练武，否则再来个张近南、王近南的可不好对付。而且，既然陈近南能够找到这个小院，那么胤禛的人马到来也是迟早的事，她必须抓紧时间把《环球记》的书稿偷出来。
　　怡宁画了张钮钴禄府的地形图，又详细描绘了绣楼的进出口和书稿的藏匿地点，便指挥童林做个草上飞去盗宝。对于这种进人绣楼、偷鸡摸狗的勾当童林本不屑于干，但架不住怡宁的百般威逼利诱，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一次去是晚上，没诚想在半路遇到了正在河边孤芳自赏的陈近南，被他缠住，俩人打了一架，没有完成任务；第二次去是白天，刚出院门，就看见陈近南靠在胡同口的墙边，摆出副万人迷的模样，俩人跑到山上又飞来飞去干了一场；第三次，怡宁亲自押送童林去当贼，开始还算顺利，马车好歹走进了钮钴禄府所在的胡同，可往前没走三两步，又见陈近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气得怡宁指着他的鼻子“神经病”“同性恋”“桃花眼”地骂了半天，也没有拦住这对冤家干仗。
　　童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她只能另外想辙儿，正在房里急得团团转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四哥，就是这家， 咱们进去吧。”
　　怡宁顿时手脚麻木，愣在了当地。

　　最近的距离

　　从门帘的缝隙看去，十三爷气宇轩昂地站在院子当中，雍亲王胤禛则跟在他的后面，背着手慢慢地踱了进来。“雾鬓风鬟相借问，浮世几回今夕？”他原来乌黑亮丽的头发已变得枯干斑白，眉宇紧锁，面色阴郁，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他仍然穿着那件天青色的半旧夹袍，只是由于身材过于消瘦，空荡荡地不再合身。站到枣树下，他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寒酸而整洁的小院，表情极其平静，只有紧抿的嘴唇微微有点颤抖。
　　怡宁失神地望着他，想起寿辰那天，三十一岁的雍亲王是如何的神采飞扬，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她想冲出去，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责问他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但是，两只腿却如同灌满了铅水，一步也无法挪动。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赵家住的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破旧而整洁，每个窗户上都贴有“松鹤延年”、“喜鹊登梅”、“福如东海”的红色剪纸，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劳和手巧。面南背北的三间正房住着赵家三口，怡宁住在三间东厢房之首，童林住在三间西厢房之末，每个房门都挂有棉布门帘，上面也绣满了松竹梅的图案。院门在东南角，旁边一溜南房是厨房、豆腐房和马厩。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柿子树下是一架石磨。胤禛站的地方正是童林平日练功之处，因此立着几根梅花桩。
　　胤禛的目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扫过，突然一亮，死死盯住怡宁的房间，再不离开片刻。
　　赵妈见他二人气度华贵、仪表不凡，期期艾艾地上前冲胤祥道了个万福，问道：“这位大爷，不知道你们要找谁？”
　　胤祥态度十分和蔼，淡淡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们是来拜访龙四爷的。”
　　赵妈听了，老练地答道：“这位大爷，您是为了《碧血剑》来的吧，龙四爷早就不在人世了，这书是他的遗作。”由于这种场面已经见过多次，赵妈的回答滴水不漏。
　　胤祥含笑看了一眼他四哥面无表情的脸，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可不可以见一下龙四嫂？”
　　“这――”赵妈为难了，想起怡宁的事先交代，又冲胤祥道了个万福： “这位大爷，龙四嫂产期在际，已经不能见外人，你们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听了这话，胤禛眉毛一挑，盯着怡宁的房间，沉声道：“麻烦你去对龙四嫂说一声，就说四爷已经来过，如果她还有心，就自己赶快回家去，免得家人惦念。”
　　“原来你们是龙四嫂的亲戚？” 赵妈热情起来，“太好了，她找了你们很久，街坊邻居都说你们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容易呀。这下可好了，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她屋里喊她。”
　　“不必了。”胤禛冷冷地说道，吓得赵妈立即停下了脚步。他犀利的目光在怡宁的房门前又停了一会儿，猛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胤祥急忙在后面叫道：“四哥，你等等，你等等。”拔脚追了出去。
　　“四哥，你干吗要出来？小四嫂肯定就在屋里头，难道你不想见她了？”坐在车上，胤祥不解地问道。
　　胤禛盘腿坐着，双目紧闭，大口地调整着呼吸，半晌才缓缓睁开眼，道：“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门帘后，分明已经看见了你我。她若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在我身上，自会出来相见。她即如此无情，我又何必强求？”
　　“你们俩的事我真是搞不懂，一个昨天还柔情蜜意，今天就诈死远逃；一个明明相思入骨，拖着病躯疯了般四处寻找，这好容易找到了，又不肯见面。要说，还是像我和茗薇这样，睡觉生孩子，多简单。”
　　胤禛低头摆弄下腰间的黄玉，眼睛里充满着疲倦，没有一点儿光芒：“十三弟，实话跟你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天在西山顶上，眼看着宁儿在我面前消失，我当时恨不能随着她去。当日的心情，真可谓是痛彻心腑。”
　　他的眼皮垂下来，脸上只剩下一片黑暗的空白：“后来，我发现自己被这个小女人耍弄了，侍卫也在山脚下找到她换下的衣服。当时，我愤怒之极，恨不能立即将她抓回，用铁索捆在地牢里，让她今生今世也休想再逃开半步。甚至，我还想过只要能使她永远呆在我身边，就是打断她的双腿也在所不惜。
　　剩下的事情你也知道，出北京的所有道路，我都加派了人马搜寻，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过去，然而仍然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我以为，莫不是她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当时我的想法就变了，我不再恨她，只求她能安然无恙、平安归来。哪怕她仍要独自住在宁园，我也依她。
　　直到你拿着《碧血剑》来找我，我这才从煎熬中解脱出来，知道她还活着，我除了感谢菩萨，哪里还有半分怒气。即便她慌称是龙四的遗孀，我也不曾有一丝恼怒，只想立刻见到她。
　　可是，就在刚才，我站在院中，想到她就是在这样简陋贫寒的地方生活了半年，放着宁园的神仙洞府不要，放着雍王府的万般荣宠不恋，这心中突然就有些心灰意冷。她明明就站在门帘后看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也许，她心中真的是没有我。既是如此，强扭的瓜不甜，我放手，只要她能平安快乐！”
　　“四哥，你想得不对。”胤祥见他神色凄冷，十分不忍，劝解道：“别的我不敢说，要说小四嫂心中没有你，我不信！还记得那天你过寿，在众人面前她看你的眼神，那股毫不掩饰的爱恋，任谁都能看出。后来我们还议论说，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敢这样当众大胆火热地表达感情和欲望，就是八嫂恐怕也没有这份赤裸裸的胆量。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了，你千万不能放弃。”
　　胤禛机械地点点头，不再言语，只听见车轮的吱呀声响个不停。
　　直到赵妈掀起门帘，怡宁才如梦初醒，追到院门，见车马已经远去，只留下几道烟尘在空中袅袅荡荡。她滑坐在地下，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骨头缝里一点点抽走，整个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瘫扶在门槛上失声痛哭起来，仿佛关闭近20年的泪闸突然开了口，一泄不可止。
　　童林一下午都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连晚饭都是赵妈给他端进屋吃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怡宁没有心思管他，也没心思吃晚饭，无视赵妈担忧的眼神，天一擦黑就披上件斗篷出了门。她靠着墙根急急地走着，心中对自己说道：“我不但玩弄了他的感情，我还抛弃了他，我伤他至此，他却仍在寻我，仍在等我，我要补偿他，用我一生的爱补偿他，就算他打我、骂我，我也决不再离开他身边半步！”
　　走到雍王府门前的小巷口，她停下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雍王府大门，鼓起勇气，就要冲过去，却见一抬八人大轿喧哗着从西面过来，停在了雍王府门口。只见下轿的人面白无须，身穿三品仙鹤补服，头戴花翎，正是年氏的哥哥年羹尧。怡宁隐身在墙脚，望着年羹尧的背影，不由犹豫起来。
　　雍亲王的书房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怡宁曾经见过的，此时虽未到开花的季节，但碧枝绿叶十分茂密。胤禛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抚着一管碧绿的洞箫，出神了一会儿，轻轻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怡宁依在巷口，突听到雍王府上空萧声乍起，时而响遏行云、时而鸦默雀静，在夜空中盘旋低浮，清越缥缈，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萧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如天籁之音，却正是一曲《孤零雁》。只是，这箫声比起三阿哥胤祉的吹奏，更加深情而悲怆。
　　胤祥站在书房的门口，望了一会儿沉浸在萧声中的四哥，对一旁的景泰低声吩咐道：“你们暗中跟着，别让宁福晋发觉，也小心别让那个童林察觉到。”
　　正说着，秦福急冲冲地走了进来，胤祥忙问：“可是宁福晋到了？”
　　“不，不是福晋，是年大人，他说有紧急事务要当面向王爷回禀。”秦福小心地答道。
　　一盏茶的功夫，打发走年庚尧，胤禛又重新拿起玉萧吹奏起来。胤祥便对外喊道：“人怎么还没到？路上不是出事了？”
　　话音刚落，就听景泰在门外答道：“人早就到了，在府前的小巷口立着，望府里半天了，就是不抬脚，弟兄们只能看着干着急，不敢催促。”
　　夜色中的雍王府庄严巍峨，黑漆漆的一片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两只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就是猛兽的眼睛。春天的风凛冽地刮着，还带有一份寒气，怡宁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心比寒风更冷。雍正之所以能够登上皇位，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全靠两大助力：内依隆科多，外仗年羹尧。关于年氏在胤禛心目中的地位，历史有详细的记载，就算记载与真实情况有出入，胤禛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冷落心腹大将的妹妹。
　　望着眼前这座肃穆的王府，想到里面花团锦簇的女人们，个个正在望穿秋水般地等待着一个男人宠幸。今天，只要自己走进了这个大门，早晚会沦落得和她们一样：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样的生活一天可以忍受，两天可以忍受，一年呢？十年呢？三十年呢？
　　方小萌最崇拜的一位女性曾经说过：在男女之间的感情上，最靠得住的感觉是你是不是我最不可替代的朋友，这个是原则。你有一个这样的关系，你是什么都不怕的，才能令对方长久眷恋。其实这很简单，但是很难做，所以，无论外界怎样看待她和那位伟人的关系，她一直保持着独立的经济地位和独立的人格。方小萌一直把这位女性的独立精神看作是自己人生方向的航标，难道今天真的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信念，从此只做为胤禛身边一个特殊的附庸者，与其他女人一样，每日等待他的垂怜？
　　耳畔的萧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阵比一阵绝望，似在催促，又似在期盼，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鸡叫三声，怡宁深深看了对面最后一眼，柔情而坚定地说道：“胤禛，对不起，我是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自私鬼，我无法像那拉氏那样胸怀宽广，可以与别的女人分享爱人。所以，前世没有人爱我，今世我也不配拥有你的爱，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挪动着已经冻木了的脚往回走，扬起头，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大声唱着：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
　　不怕旅途多坎坷,
　　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
　　错了我也不悔过!
　　人生本来苦恼已多,
　　再多一次又如何?
　　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
　　你就不会珍惜我!
　　童林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正盯着她，见她终于往回走，低头退到墙边，让她先过去，然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十三爷，不，不好了。”景泰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宁福晋，宁福晋走了。”
　　“你们还不快去拦住她？”胤祥也急了。
　　只听一声长吟，石破天惊，胤禛唇边的玉萧竟断裂成两截。“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听到胤禛的喝止，胤祥和景泰一齐望向他，却见他蜷下身体喘息不已，“快，快去传太医。”胤祥忙对景泰命令道。
　　一路上，怡宁反反复复地大声唱着歌，无视早起的路人侧目而视。童林也不做声，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到了赵家的院门口，怡宁终于停止歌唱，刚才的斗志一下子都泄光了，她低垂下头，正要往院里进，却听见一阵阵呻吟声从院子里传来。

　　荣勒的回忆

　　怡宁寻声望去，见陈近南颇为狼狈地靠在石磨上歇息，旁边地上还躺着个满身鲜血的虬髯大汉，呻吟声正是他发出的。童林走上前问道：“陈兄，你这是---”
　　陈近南呲着白牙道：“童兄，一言难尽，拜托你赶快给我这张五哥找个大夫，他伤势太重。”
　　童林刚要答话，怡宁没好气地道：“海川，你不许管，他们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会连累你的。”
　　“师娘，他们也是我的朋友！”童林不理她，径直去看张五哥的伤势。
　　“他是来找你师傅报仇的，什么时候成了你朋友？再说，你有银子给他请大夫吗？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屁股债没有还！”
　　童林就抬头看陈近南，陈近南摇着他的破扇子道：“龙四嫂，你能否借给我点银子？”
　　“不借，不借！我有钱烧得，干吗要借钱给仇人？”怡宁说着就要进屋，却被那张五哥压抑不住的呻吟声叫了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回身走到伤者身边。只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布满了刀伤、烫伤、棒伤等等怡宁看不出的伤口，显然是受刑后留下的。他的口中往外还在不断涌血，必是内脏也遭受了严重击打，很可能肋骨已经折断。怡宁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当是已经昏迷不醒了。看这人受伤如此严重，若不立刻抢救肯定会有生命危险，怡宁的同情心不由又泛起了火苗。她沉吟片刻，对眼巴巴望着她的童林道：“你快去请万大夫，就说是我找他。”
　　童林答应一声跑了，怡宁又对陈近南道：“他似乎内脏受了伤，肋骨可能也断了，你身上有金创药吗？先给他抹上。”
　　陈近南摇摇头，“对头人多，有几名高手很厉害，能把人带出来已是万幸，身上的包裹早都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怡宁不想多知道他们的事情，不再言语，喊出早就藏在门后的赵大妈和赵大爷，帮忙把张五哥抬到童林的房里，又取了床被子，给他盖上。刚忙乎完，就见童林背着万大夫进了来，这万大夫正是上次给童林治伤的大夫。万大夫一见床上的张五哥，咋舌道：“龙四嫂子，你怎么竟捡些这样的人物回来？你莫非要考验我的医技？”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救人。”经过童林的事情后，怡宁和万大夫已经很熟悉，说话也不客气。
　　就这样，陈近南和张五哥也在赵家小院住了下来，当然一切医疗费用和生活用度都由怡宁提供，这让她很不爽。为了尽可能多地挽回损失，怡宁只能拼命压榨陈近南的劳动力，把他当成了小苦力，什么劈柴火、扫院子、推磨都归他干不说，怡宁还逼着他帮助赵妈摘菜洗碗、烧火做饭。陈大舵主吃人的嘴软，倒也听话，怡宁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嫌累怕苦，只是不出院门。
　　怡宁坐在五福茶楼的三层地字号包厢里，无聊地喝着茶，她在等待荣勒。既然胤缜已经找到了她的住所，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再进行第二次逃亡，而且，看来他也没有强迫她回府的意思，她索性大大方方起来。昨天，她叫童林给荣勒送了封信，约他今天在茶楼见面，并把藏在绣楼里的《环球记》书稿一并带来。
　　荣勒现在已经是吏部的七品主办，言行举止多了些官态。他对怡宁的突然出现显然并不吃惊，从见面到落座都是神色自若，反倒叫怡宁迷惑起来。怡宁先向他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知道老太太和额娘目前精神都还好，因为雍王府给她们的消息是自己已经无甚大碍。
　　荣勒将个包裹放到茶桌上，推给怡宁，她摸了摸，是书稿。“大哥，你好象对于我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怡宁给他斟上茶，轻声问道。
　　荣勒点点头，“像你这样的人，轻易死不了。”
　　“哦？怎么说？”
　　荣勒却没有立刻接茬，端着茶杯默默地喝着。许久，才开口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宁儿五岁那年第一次学绣花，被针扎了手哭的样子，是那么的惹人怜爱。”
　　怡宁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往事，也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当下只得沉默不语，听他自顾自说。
　　“宁儿自小性情柔弱，跟额娘一模一样，看见厨房的师傅宰杀小鸡小兔都会流泪。为了这个，老太太很不喜欢，说咱满族的姑奶奶要大方泼辣，否则出嫁后在婆家无法主事。宁儿参加选秀那年，一家子人都希望选不上，这样就能嫁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初选通过后，家里人都很着急，当时想的是，既然你命中注定要嫁入皇家，不如就嫁给三阿哥。容妃娘娘也应承了，她答应会去求皇上把你指给三阿哥。”
　　“这么说我以前见过三阿哥？”怡宁试探地问道。
　　“选秀前，三福晋寿诞，额娘曾带宁儿过府拜访，与三阿哥见过礼。在宫里两人是否见过面我就不知道了。”
　　怡宁对荣勒说话的口气很不解，她试探地说道：“大哥，你可不是糊涂了，我不就是宁儿，这事我怎么不记得？”
　　荣勒凝视了她半点，苦笑着摇摇头，道：“宁儿是宁儿，你是你！”
　　见怡宁张嘴要说话，他摆摆手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自然知道我为何要这样讲。那天指婚，无论家世还是容貌，你都不是最出众的，容妃娘娘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太后娘娘却先说了话，她说你身体结实，骨盆大，有易男之像，四阿哥的子嗣太过艰难，应把你指给四阿哥。当时皇上也是满口赞成，容妃娘娘自然无法再开口为三阿哥求你。
　　怡宁点点头，她终于明白三阿哥每次面对自己时态度为何总是很奇怪，原来他和怡宁早就认识，说不定已经私定终身。幸亏这个身体里藏着的是自己，不然那真怡宁一对有情人被活活拆散，心里不知该有多苦。史书上记载，钮钴禄氏在藩邸中并不得宠，她似乎也无心争宠，便是弘历出生后她的位份也不曾有过改变，入宫前一直是格格。怡宁现在完全能够了解她的心情，心爱的人嫁不了，嫁了的人又不爱，她的贤惠淑德根本是心如死灰的结果。
　　“那年，宁儿从宫里回到家待嫁，整日是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叫家里人十分担心，生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着人日夜盯陪着。后来，老太太说与其见天呆在家里心烦，不如出去散散心，就叫我陪宁儿去买首饰，没想到在半路上出了事。”
　　“你醒来以后，性情大变，就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当时我还以为是宁儿受刺激过重的缘故。直到你又向我要书，我才确定宁儿已经走了，我的妹妹变成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哦？”怡宁诧异道，“你就是凭这个判断我不是你妹妹？”
　　“不错，有件事情你一直不知道，我的妹妹宁儿根本不认识字。”
　　“什么？”怡宁吃惊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你为何不揭穿我？”
　　“我不明白是由于什么原因，妹妹换成了你，但无论如何，这个身体确实是宁儿的。况且当时你已经被指婚于皇家，为了整个家族考虑，你必须按时出嫁。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当你想把身边的人打发走的时候，我们会如此配合，我们也不想任何人知道你的变化。你与宁儿虽说是一个身体，但性格完全不同，你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熟悉的人很容易会发现你们的不同。”
　　“这么说，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宁儿？”
　　“阿玛和老太太知道，额娘不知道，我们都瞒着她，你回府后和她接触的也少，我们都说你是自己突然想开的，她也就信了。”
　　“那你就不为宁儿伤心。”怡宁迟疑地问道。
　　“宁儿是个十分温柔娴静的小妹妹，在我们告诉她三阿哥同意娶她时，她就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三阿哥的人，所以指婚四阿哥后，她才会痛不欲生。我想，她既然选择了不再回来，而由你来代替她完成出嫁的任务，她应该是已经得偿所愿了。”
　　怡宁想起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她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她的亲孙女，却依然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还有阿玛，亲生女儿一去不回头的情况下，虽然最初对自己还有些生疏，但后来的亲切和关爱她看得出都不是假装的。
　　“你嫁到四爷府后，我以为万事大吉了，没料到一个月后，四阿哥突然派人找到我，直截了当地打听你以前的情况。”听到荣勒提起胤禛，怡宁不由紧张起来。
　　“我当时虽然尽量隐瞒，但他似乎已经了解了不少情况，甚至包括你与三阿哥的事情，无奈，我只得承认了你的变化。后来我才想起，早先管家曾报告说，原来在宁儿身边的那些被我放出府的下人们，突然都消失了。因为我当时正在忙碌着三阿哥的差事，也没甚注意，到这时方意识到那些人很可能是被四阿哥找去了。”
　　“那么这些人现在在哪里？”怡宁心道：我怎么没有听说府里安置过一批新仆人的消息。
　　“不知道，看他后面的态度，这些人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什么意思？”对荣勒的回答怡宁十分吃惊。
　　“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被送到很远的地方，总之，这些人绝对不会泄露出你一丝一毫的秘密。”听荣勒的口气好象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我没有任何秘密怕被泄露，我就是你的妹妹，之所以会有变化，是因为当时我在昏迷中遇见了神仙，他赐给我一本天书。”怡宁愤怒地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为了胤禛的草菅人命，还是为了荣勒的不以为然。
　　“这样的话没人会信，如果你的秘密被泄露，你很可能会被当成妖孽！这一幕，我和四爷都不愿意看到。”荣勒无视她的愤怒，平静地说。
　　“所以你们就可以把下人的命不当命？”怡宁激动得大吼起来。
　　“我并没有说那些人就一定死了，四阿哥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些人很可能是被送走了。”
　　怡宁想了想历史书上对胤禛的记载，他虽然刻薄寡恩，倒的确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她平静了一下情绪，又问道：“这么说，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投靠了胤禛？怪不得那次我借口额娘生病回府，他一点都不惊奇。”
　　“不能说是投靠，我们本来就是亲戚。算起来我还是雍王爷的大舅哥。从你被指婚开始，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钮钴禄府都已经和雍王府绑在了一起。”
　　“谢谢你能如此直言不讳，”怡宁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家庭妇女，她完全能明白当自己救了弘晖被皇上亲点为雍王府的侧福晋后，对钮钴禄府的影响。“大哥，既然今天你能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想来总是有什么打算的，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不错，我今天之所以要说这些，就是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无论你是流落人间的孤魂野鬼，还是被上天眷顾得了天书，你就是我的妹妹，是我钮祜禄府的女儿。无论是老太太还是阿玛，我们从来没有指望过借你的光升官发财，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以前，我们认为三阿哥能够给你平稳的生活，我们就去求三阿哥。现在，我们认为只有雍王爷才能保护你，他了解你、容得下你，我们希望你能和他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无事生非瞎折腾。如果能生个一男半女的，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安顿好，我们也就为你少操点心。这次传来你坠崖的消息后，额娘天天是以泪洗面，一直嚷着要去看你。我虽然从王爷处已知道你是遁逃，但一点风声都不敢透露给她，怕她更加担心。你自己想一想，无论老太太还是额娘，哪个对你不是真心的疼爱，你这样行事对得起她们吗？我钮祜禄府一向治家甚严，从来不曾出现过有辱门风的子孙，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令阿玛蒙羞无颜见人，望你好自为之！”
　　与荣勒的一席谈话令怡宁心中十分内疚，她耷拉着脑袋走出茶楼的时候，还在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做错了？我是否应该为了这些真正关心我的人学会入乡随俗、学会变通？”她正想着，突听身边一阵喧哗，紧接着大队的官兵涌入胡同，个个持枪拿剑，对行人推推搡搡。怡宁忙拉住旁边的一位媳妇模样的大姐问道，“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前几天从九门提督府的大牢里跑了一名要犯，这是要搜城呀，这位大嫂，赶快回家吧，小心这些官兵借口生事。”说完，就急冲冲地走开了。
　　怡宁立刻想到了张五哥，无心再寻思荣勒的话，也急急向赵家小院跑去。刚跑到柏林胡同口，就被一队官兵拦截住，只见一个当官模样的人指着胡同大声命令道：“封住两边路口，三个人一组，给我挨家挨户的搜！”
　　怡宁被官兵挤到墙角动弹不得，正急得无计可施的时候，却见房顶上突然跳下一名紧身衣犒打扮的精壮汉子，手中擎着块牌子模样的东西。这汉子起落之间已来到那个官员面前，低声与他说了几句，官员开始有些犹豫，后来不知那汉子又说了些什么，官员的表情就有些惊恐。他转身对手下的士兵大声喊着：“这里已经有兄弟衙门搜查过了，大家到前面去。”说完，带头向下一个胡同跑去，不一会儿，士兵们也跟着跑远了。
　　那汉子见士兵们都已跑远，回过身看了怡宁一眼，腾身又串上房顶，不见了踪影。怡宁知道这人肯定是胤禛派遣监视自己的暗卫，这次自己又亏欠了他一份还不了的人情。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窝藏朝廷钦犯！”

　　人间四月天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班，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怡宁坐在窗前凝望着碧蓝的天空，默默地背诵着林徽因女士的这首诗，她此时的心绪正如这四月的天气，时阴、时晴、还柔乍寒。《环球记》已经顺利出版，按照早先的计划，自己此时就该打起行装，南行澳门，然后买舟南下，周游列国。然而，梦萦回绕处，却总是有牵挂，被牵挂的那个人可亲又可爱，如诗章般醉人。这牵挂如同一张密密的网，网住了她的脚步，网住了她的心。
　　那日，她和胤祥绕着什刹海转了一圈又一圈，听他述说胤禛的点点滴滴，有些事情她在清穿文中已经了解，有些事情却是第一次听说。
　　“孝懿仁皇后故去后，四哥的性情更加急躁，为此皇阿玛曾批评他喜怒不定。为了控制情绪，他常常诵念佛经，表面上看来，性情也越来越冷淡。但是，他内心的火热实际上只是暂时被压抑，一旦遇到契机，必将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在几个哥哥中，除了八阿哥，他府里的女人是最少的，很多人说他是念佛念得清心寡欲，我却知道，他是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什么？”怡宁大惑不解，她无法理解胤祥的说法，难道真正的怡宁在出嫁前与胤禛也有关系？
　　似乎是明白怡宁的困惑，胤祥接着道：“四哥在娶你之前并不曾见过你的面，你进门后有一段时间他也不知道一直等待的人就是你。四哥可曾对你念过这四句话：龙跃天门带雨腾，西风冷清独自行。若求桂花香满园，凤鸣清光死后生。”
　　见怡宁摇头，他继续说道：“这四句偈语是惠广大师临终时留给四哥的，我听四哥说偈语的意思是：如果他此生等不到那个命中注定一起坐在桂花树下的女人，他这一生将会十分凄惨。他虽然并不怕苦难，但他还是想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在他的生命中焕发怎样的光彩！因此，这些年，除了皇上和德妃娘娘指的女人外，他从来没有再纳过其它的女人，他一直在等待那个能使桂花香满园的人到来。”
　　你们成亲后不久，有一次我们俩喝酒，他那段时间心情极高兴，我记得他很神秘地对我说：十三弟，那个女人我终于等到了，明天我就要在书房前移种一棵桂花树，以后年年八月，我都要在树下吹萧给她听，叫她评评到底是三哥的萧吹得好，还是我的萧吹得好。在我的记忆里，从孝懿仁皇后故去后还是第一见他那么开心、快乐，像个孩子！”
　　怡宁被胤祥的话带回胤禛与初相遇的日子，那段时光她整日忙着和他斗智斗勇，虽然十分费心费力费脑，但确实很快乐！
　　“没料想你不光能使桂花香满园，也能使桂香成云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狠心的女人！你坠崖后，四哥一直在吐血，吃不下任何东西，我们劝他不要去亲自找你，可他就是不听，直到在通州再次昏厥。因为得不到你的任何消息，他常常睡不着觉，整宿坐在书房外的桂花树下吹萧，闻者莫不心神俱裂、黯然魂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个月，直到我把《碧血剑》交给他，他高兴得拉住我喝了整整一壶酒，醉梦中还在喊着你的名字。醒来后，他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保护你的安全，并叫人即刻收拾宁园和府里的院子，无论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那夜，他等你不到，心如死灰，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不与任何人讲话，就连皇阿玛的圣旨都不肯接。走出佛堂后，所有人都知道他变了，那个因为你的出现而平添了一丝生气的雍亲王再也回不来了，现在的雍亲王冷漠得如同失了灵魂的一塑冰雕。”
　　胤祥停下来，看着怡宁，大声地指责道：“你曾带给他平生最美好的幸福，你又亲手夺去了他唯一的幸福！”
　　怡宁在胤祥的怒视下又内疚又委屈，她握紧拳头，哽咽地对胤祥喊道：“你以为我不想留在他身边吗？你以为离开他我心里好受吗？可是，男女相爱的前提首先应该双方对等，而不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宠爱，你明白吗？你四哥可曾平等地对待过我？他可曾试图了解过我的想法？我知道，三妻四妾是几千年的传统，我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做女人应该三从四德，我更知道他是大男人有尊严、要面子，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嫉妒，我嫉妒得要命，我不能忍受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他！你懂吗？我管得住自己的大脑，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离开他，这是我能做的唯一选择，否则迟早有一天要么我会疯掉，要么我会把全府的女人都杀光！” 她扑倒在湖边的石栏上，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点点滴滴在水面划开一圈圈的涟漪，跌宕起伏跳动不已。
　　胤祥也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痛不欲生的小女人，又心疼另一个同样心碎的四哥，他不明白怡宁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和大逆不道的想法，四嫂和茗薇就从来不这样，她们对待府里的其它女人就像亲妹妹，根本不用他和四哥操心。八嫂倒是跟怡宁很像，每次听到八哥要纳妾，都要哭闹一场，害得父皇骂八哥：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迄今未生子。如果怡宁也要这样，以四哥的脾性，即使心中爱她，面上也绝对不会允许，这二人的矛盾根源原来竟在这里。
　　想到这儿，他劝解道：“所有人都知道，四哥心尖上的人只有你，你又何苦想不开，伤人伤己？四哥这样做，原也是为了保护你，怕你成了众矢之的，像八嫂那样，妒名远播。”
　　怡宁哭了一场，心情已渐渐平息，听见胤祥如此说，冷笑道：“你们男人，总是这样的想法，要求女人贤淑良德，却从不曾站在女人的立场考虑过。八福晋若不是爱极了八爷，如何会拼着名声不要也不许他纳妾？就是茗薇心内的苦痛，你又可曾问过、想过？由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得旧人哭？你们男人左拥右抱，逍遥快活，却不允许女人嫉妒，动不动就扣个妒妇的大帽子，将我们的心意随意踏在脚下蹂躏，这公平吗？何况你四哥对我，又岂是三妻四妾那么简单，我回府当日，他――――”怡宁再说不下去，她捂着脸，不理胤祥的呼喊，哭着逃走了。
　　怡宁站起身来，她必须马上找点事情干，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她会立马疯掉。怡宁走出房门，来到童林房前，冲屋里喊道：“小陈子，有多少话说不完，几个大男人，婆婆妈妈地，到现在了还不快滚！”
　　由于顾及到雍亲王的颜面，更怕怡宁受到牵连，胤祥着人打发走了搜查的官军，使得张五哥的伤病有了充裕的时间调养。也许是忍受不了怡宁的虐待，陈近南在官兵搜查当天就走了，一直没再来，直到昨天才突然又串了出来，说是今天接张五哥一起走人。听到怡宁的骂声，陈近南摇曳着他刚修补好的破扇子迈着八字步晃了出来，后面跟着童林搀扶着张五哥。
　　“龙四嫂，你心中不痛快也不能拿我们撒气呀，这些日子我可没有招惹你。”陈近南的表情委屈得不得了。
　　“怎么没有招惹我，你们两个大男人，在我这吃，在我这住，花了多少银子不说，还害得我整日提心吊胆，这精神损失费你必须要补偿我！”怡宁插着腰，对陈近南恶狠狠地吼着，她欺负小陈子是欺负上瘾了。
　　陈近南皱着眉头，苦着脸道：“知道，知道，你昨天晚上就算过帐了，生活费三千两，医疗费三千两，精神损失费一万两。（根据《红楼梦》记载，当时小康之家一年的生活费用约为纹银二十两――作者）可是我现在没有钱，你也不能把我煮熟吃了吧。”
　　“人肉是酸的，你的肉肯定又酸又臭，我可没兴趣，反正你只要记住，每年我会算你一倍的利息。想来你堂堂天地会总舵主，顶天立地的好汉，不会学那秃尾巴的兔子，转头就不认帐吧？”
　　旁边童林和张五哥瞅着陈近南红绿不分的脸色，闷着声直乐。陈近南不愧是天地会的创始人，大英雄，片刻间就恢复了气势，对怡宁一拱手道：“龙四嫂，刚才我们三个正在分析你昨晚说的话，康熙的确是个少见的有做为的君主，要想在此时举起反清复明的大旗推翻满清的统治，成功的机会几乎没有。我天地会不如学韦小宝，到海外去发展，等队伍壮大实力增强后再反攻大陆也不迟。我们刚才合计了一下，就到倭国去，这些个小矮人百年来一直祸害我们沿海的百姓，禽兽不如。我天地会替天行道，要向戚继光将军那样，为中华民族讨还血债。如果发展顺利，不但能建立根据地，还能通过海上贸易为会中的兄弟赚取养家糊口的钱，就是欠你的高利贷，也会很快还清。”
　　他顿了顿，又道：“龙四嫂，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平常人，否则这院子周围埋伏着的许多暗哨就无法解释。上次官兵全城搜查，单这条胡同得以幸免，更说明你身份特殊。但是，请你相信，无论你是什么人，我天地会弟兄欠了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来日定会报答！”
　　张五哥也冲着怡宁一抱拳，感激地道：“龙四嫂，我张洪竹今受你救命大恩，没齿难报，来日但有差遣，万死不辞！”说完，趴在地上咚咚咚给怡宁叩了三个响头。
　　怡宁这才知道他竟然是天地会的二当家，江湖人称“追命云中龙”的张昶张洪竹，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口中直说客气。她对张五哥是一向尊重有加、嘘寒问暖的，从不像对陈近南般恶声恶气。陈近南扶着张昶上了马车，看看怡宁，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话要说，张昶碰了他一下，二人便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后会有期！”
　　见马车已绝尘而去，怡宁回身问童林道：“你知道不知道刚才桃花眼想说什么？”
　　童林点点头，脸上有些迷惑地道：“他想告诉您，监视我们这个院子的有两拨人，第一拨来得早，人数少，当日您救了我之后，我就发觉了。观察了几天，见他们似乎并无恶意，因怕您担心，所以便没有告诉您。第二拨人来得晚，人数多，上次打发走官兵的就是这拨人。奇怪的是，第二拨人来后，第一拨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哦？奇怪，你确定这两拨人不是一路？”怡宁口中问着，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是一路，胤禛就不会那么晚才出现，她清楚的知道第二拨人是胤祥派的。要是这样说，应该还有人在暗中监视着她，从这人没有把她抓回雍王府来看，这人绝对不是胤禛的人，但是这人似乎也没有伤害干扰过她的任何行动，不知道是友是敌。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明白，她是个豁达的性格，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不想了，便对童林道：“你收拾收拾，找到接手印刷厂的人后，我们也该离开京城了。”童林应了，没再吭声，反身到枣树下又开始练他的截拳道。
　　怡宁一个人十分无趣，愣了一会儿神，从石磨上拿起豆子盆，准备到厨房帮赵妈泡些黄豆，再顺便跟她聊聊退房的事情。怡宁走到厨房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一个软绵绵的声音羞涩地低声道：“赵妈，你说他怎么老是要个没够，羞死人了。”
　　听声音，怡宁知道这是隔壁新娶的小媳妇在说话，这个女人才嫁进门一个月，平日里看着娇轿弱弱的，见人只笑不说话，是个十分内向和文静的姑娘。怡宁听她们在谈论如此隐私的话题，转身刚想走开，却听见赵妈嗓门洪亮地说道：“这男人吗，遇到喜欢的女人，哪有够的时候？你想想，那王家老三自打娶到你后，天天乐得跟什么似的，这晚上还能不找你？你是新媳妇，对这房里的事情还不清楚，害羞怕疼也是难免的，但可千万记得不能冷落了他，不然他的念想在你这里满足不了，时间长了，可不得了。我告诉你，这正常的男人要是长时间不干那事，身体会给憋坏的，万一真有个好歹，憋出个病呀疼呀的，受苦的还是你自己。而且，这男人的需要上来了，哪里那么容易忍得住？他不找你，又去找谁？”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咣铛一声，赵大妈忙拉开门，见怡宁木愣愣地站着，地上是摔成了八半的瓦盆。

　　悍女追夫

　　做为一名现代人，方小萌对“性”并不陌生，更何况她和高杰曾经有过两年实实在在的婚姻生活。她之前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胤禛的性需求，一方面是因为这个身体实在太小，到现在也不过十七岁多点，搁在现代社会就是个高中二年级学生；另一方面是高杰和小晴的事情对她刺激太大，使得她对性行为产生了肮脏的感觉，心理上有些排斥。现在猛听到赵妈劝解小媳妇的话，如五雷轰顶，她想起在香山顶上胤禛曾经说过的话：“你该知道，爷是个正常的男人，身体也不错。”当日，她对他的话不屑一顾，满心是对胤禛花心、情欲的抱怨，而忽略了胤禛那么做，正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体！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想到荣勒和胤祥的话，她对胤禛仅存的心结立时烟消云散不见了踪迹。到这个时候，她天性中勇于承认错误、敢于追求幸福生活的顽强作风重新爆发出来，方小萌对生活的热爱全部复活了！
　　她感到此刻心中对胤禛的爱是如此的强烈，她迫不及待地要拥抱他、亲吻他、安抚他，她要告诉他：她是多么的喜欢他的眉毛、喜欢他的嘴唇、喜欢他笔挺的背脊、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身上的气味！她要告诉他每天在梦里都会遇到他，她要告诉他时时刻刻都在思念他，她要告诉他生命中不能没有他两人要永世在一起！她是如此的急不可耐，片刻也不能停留，她心中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灼得她满身疼痛，她必须马上见到他！
　　怡宁立刻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一身还算干净合身的黑衣，特意从墙角掐下一束正开放得绚烂无比的牵牛花别在发髻间，粉红色的花朵配着碧绿的嫩叶，如流苏般垂在耳际十分妩媚。她最后又照了照镜子，对自己基本满意，不理呆看她忙进忙出的童林和赵妈，只说了声“我要出去一下，晚上不会回来！”就匆匆出了院门，向雍王府的方向跑去。很快来到上次站了一夜的巷口，她整理一下衣襟，调整了急促的呼吸，脸上露出温柔灿丽的微笑，昂首挺胸、仪态万方地向府门走去。
　　府门口立的两个下人正在聊天，看见怡宁突然出现，呆愣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宁、宁福晋！”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给她行礼，一个蹦高跳进府门，口里大声喊着：“宁福晋、宁福晋回来了！”
　　怡宁还没有走到胤禛书房的院门，就已被一大群闻声而动的人围住。那拉氏拉着她的手只是流泪，半年不见，弘晖的个子又长高了许多，站在人群外面望着她只是笑。耿氏笑着抱怨道：“你可回来了，这府里少了你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你回来戴总管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看起来她们并不知道实情，还都以为她受伤后一直住在宁园，怡宁便顺口答道：“我是自己爬墙偷偷逃出来的，戴总管并不知道，他现在可能正急得满地打转转呢。”
　　那拉氏等人就笑，怡宁见众人当中不见秋菊，就问：“秋菊呢？”
　　耿氏道：“自从你摔下山后，这丫头就整日闹着要去宁园伺候你，王爷被烦不过，将她关了起来，就锁在你院子的西厢房里。你倒是说说看，为何受伤后不见人？”
　　“我的脸摔破了，成了丑八怪，当然不能让你们看见。这不才恢复，就巴巴的逃了回来。”
　　众人一齐又笑，簇拥着她来到胤禛的院门前。秦福早听见了声音，正伸长个脖子探头探脑，见她们过来，喜吱吱地给怡宁行了个礼，道：“宁福晋，我这就进去回报，王爷指不定多高兴。”
　　秦福到了书房门口，刚要推门，冷不丁门先开了，胤禛面无表情冷冷地站在面前，人群一下子全都静了下来。
　　怡宁凝视他片刻，婀娜如春风扶柳般走上前来，道了个万福：“王爷，我回来了。”
　　胤禛却看也不看她，对那拉氏厉声斥责道：“乱轰轰的，还有一点规矩吗？今天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晚上都不许吃饭，雍王府岂是自由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怡宁回到雍王府已有月余，开始几天，她除了吃饭睡觉洗漱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胤禛的书房门口晒太阳、间或迎风斗雨。胤禛进进出出却连看一眼也不看，就当她是尊石狮子。有时怡宁气不过，去拽他的胳膊，他也会冷冷地甩开，或者命人把她拖走，无论她怎样耍赖。后来，干脆禁了她的足，命人把她的院门锁住。不过，这倒难不住怡宁，她搬来两架木梯，每天从墙上翻来翻去，颇有一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气概！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招死缠烂打的功夫不管用，于是又换了第二招。她白天吃饱、睡足，到了月上西天的时候，翻过院墙，就坐在胤禛的书房前拉胡琴，心情好的时候拉“康定情歌”，心情不好的时候拉“二泉映月”、“病中吟”，拉得合府鸡飞狗跳，人人抱怨不已，早上旷工迟到的明显增多。只有胤禛该上朝上朝，该办工办工，不但作息一点不受影响，而且面色似乎一天还比一天红润起来。
　　见月下诉衷情只诉来了一堆砖头，怡宁又另外想辙。她找来了个戏班子，天天在府里轮番上演《孟姜女哭长城》、《窦娥冤》和《鬼吊》。唱了十多天，没有把胤禛折腾来，关于宁福晋已经失宠的消息倒在府里慢慢传开了。
　　胤禛的泰山崩顶面不改色的功夫令怡宁无计可施，她不怕他生气，也不怕他发火，就是受不了他视而不见的冷漠，让她满腔的热情无处发泄。怡宁正琢磨着明天是不是拿把菜刀架到胤禛的脖子上逼他和自己谈谈，秋菊挑起门帘，茗薇走了进来。 怡宁很高兴，忙把她让到摆满各种零食的炕桌前坐下。
　　茗薇看着满桌子的食物，不禁目瞪口呆：“你这哪有一点儿失宠的样子，枉费我一番苦心还想着要来安慰安慰你。”
　　“我怎么没失宠？我现在是癞蛤蟆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苦中做乐罢了。你没看他每次见了我那样，就像见了臭狗屎般唯恐避之不及。”怡宁捡起一快豌豆黄塞进了口里。“人家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薄如纸，哪知道这风水轮流转，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万里长征第一步，比攀登喜马拉雅山还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与天斗、与地斗、与四四斗，其乐无穷，我要养精蓄锐与雍亲王大干一场，不吃哪行？”说话间，又把一碗奶酪吃个精光。
　　“什么是万里长征？什么是四四？”茗薇奇怪地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一句话，往后我的苦日子还长着呢，这位爷，心里的冰比南极洲都厚，我算是掉进黄连地里苦到家了。”怡宁用手帕抹了一把嘴唇，抱怨道。
　　“得了吧，半年不见，你个儿也长了，身体也胖了，倒是越发显得精神。再比比那一位，可被你折腾的不轻，病了好几个月呢，满京城的女人哪个不羡慕你。”茗薇的嘴还是不饶人，哪疼往哪里挠。
　　怡宁看着她道：“你若亲眼见了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怕再不肯这样刺人。”
　　茗薇见她颜色有些悲凉，也叹气道：“听我家那位说，上次你不肯回府，怕是真伤透了他的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么大一块冰，哪是一朝一夕捂得热的，你可千万别在心里存了怨气。”
　　“天造孽由可恕，自造孽不可活，他如今这样对我，全是我自作自受，哪里还敢有怨气？我只是心疼他，看着他整日拼命办差恨不得要把自己累死的模样，我这心里难受。”说着说着，怡宁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茗薇忙劝慰她，转移话题道：“我见你院墙前立着架梯子，莫非你果真是天天翻墙头？”
　　“可不是，他叫人把院门锁了，说是要禁我的足，我不翻墙怎么出门？”怡宁止住泪，又抓起一把瓜子磕起来。
　　“这么说你把雍王府祸害得鬼哭狼嚎也是真的了？”
　　怡宁点点头，“我就这么折腾，他都可以做到目不斜视，你说，我怎样做才能让他搭理我，哪怕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也好。”
　　茗薇就笑了，用指头点着她的额头道：“没见过你这么犯贱的，上杆子的讨打。你就没想想，照你这么折腾，要是搁在别人身上，怕是早已家法伺候了，而你呢？不过仅仅是被锁了院门。而且就你这从墙头翻来翻去的，他会不知道？要我说，他这心里还是有你，只是你先前伤他太深，一时转不过弯来。”
　　怡宁站起身，对着茗薇深深一揖，笑逐颜开道：“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他下点什么春药呢，幸亏你一语惊醒梦中人，他面上冷落我，心中其实还是疼我的，不然为何会如此放纵我的胡闹？”
　　“你？你竟然要给他下春药？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茗薇惊叫道。
　　“这有什么？霸王硬上弓懂不懂？我不过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要他负起做丈夫的责任而已。”
　　茗薇笑得眼泪流了出来，颤抖的手指着怡宁骂道：“你这样哪里是雍王府的侧福晋，根本是个女土匪！”
　　笑了一阵后，茗薇突然正色到：“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
　　怡宁疑惑地看着茗薇，不知她所指为何。
　　“你回府前我家那位是不是找过你？”
　　见怡宁点头，又道：“这就对了，那几天胤祥怪怪的，翻来覆去地问我嫉妒不嫉妒府里其它的女人，又问我羡慕不羡慕八嫂，后来突然就宣布，日后再不纳妾了。”茗薇笑得像个狐狸，“无论我怎么问他原因，他就是死活不说。后来我向跟着他的小太监打听，才知道他去找过你，还争吵来着，我想一定是你对他说了什么道理。”
　　怡宁点点头，道：“你家十三说来脾气还是不够倔，也没有我家这位死要面子，是个明白人。”
　　“也是，胤祥对我的好我心里明镜似的，就是府里的那几个女人我也本不大放在心上，不过听到他不再纳妾，这心里还是舒坦得很，我想他是看你和四哥闹得这一出怕了。”茗薇捶着腰，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怡宁羡慕地瞟了她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道：“对了，胤祥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别提他了，说起来还要怨你，就你那个徒弟童林，自从住进我家后，两人可算是臭味相同了，连着老十四和你府里的景泰，天天打作一团，我在家都看不到他的人影，何况是出门？”
　　自从怡宁回王府住下后，胤祥就把童林接到了十三贝勒府。胤祥本是个骑马射箭的好手，对童林的武艺又十分敬服，两人很快就成了狐朋狗友。那童林后来又遇见曾经救过的威武镖局的人，那威武镖局的老大就是太极门的高手杨露蝉，杨露蝉感念童林的恩德，与其结拜为兄弟。这杨露蝉与雍王府的侍卫头领景泰本是师兄弟，这几个人混到一起，那还能不热闹？有家不回，还算是收敛多了，这是因为有雍王爷在压制着。
　　怡宁停了一会儿，到门口看看，转回身低声问茗薇：“别人我不好问，你给我说说，年氏和宋氏的两个孩子怎么就没保住？”
　　“她俩呀，那真是没生娃的命！年氏的在你走了以后，就突然自己掉了；那一个倒是生下来了，连满月都没出，也没了。太医说是身体太弱，忧郁过度所致。”
　　“忧郁过度？怎么会？”
　　“我的妹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段时间雍王爷疯了似的找你，这府里的温度比下大雪还冷，她们俩心情能好得了？”
　　“这么说，倒是我害了她们。”怡宁心中就有些不忍。
　　“快别这样说，是她们自己的命不好，关你啥事？就算雍王爷因为你冷落了她们，这天天锦衣玉食的，谁敢短了她们半分？”
　　俩人又说了些私房话，吃过晚饭，茗薇才回了家去。
　　进入六月，传来康熙要出塞会盟蒙古王公的消息，雍亲王胤禛也在随驾之列。怡宁听到消息便去找那拉氏，要跟胤禛一起去。那拉氏为难地道：“宁妹妹，我已对王爷说过应该带上妹妹随行，可王爷坚决不同意，只说就带耿氏一个，我也没办法。”
　　见那拉氏这个木钟撞不响，去纠缠胤禛恐怕也不会有用处，她就让弘晖把胤祥叫了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胤祥想办法叫自己随驾。
　　胤祥无奈，只得去求老爹。康熙听完他的苦恼，气哼哼地道：“这个丫头早就该吃点苦头，跳崖、诈死、装寡妇，哪一样是女人能干的事？她倒好，全干了！还什么龙四的遗孀？连朕都敢骗！”
　　胤祥想起老爹听到龙四已死时的怅然模样，不禁想笑，又不敢，憋得实在难受，就装着喝茶呛到了，拼命地咳嗽起来。康熙瞪了他一眼，道：“想笑就笑吧，别把嗓子咳破了。”
　　胤祥咳了一阵，见康熙看着龙案上的《碧血剑》若有所思，就道：“不要说是女人干不了的事情她敢干，就是这男人干不了的事情她不也干了？儿臣听说那天地会的匪徒们就是读了《碧血剑》和《环球记》后，知道造反无望，这才合部东渡倭国，算来抵得上十万雄兵。”
　　康熙点点头，手指轻叩着书皮道：“那年这丫头救你十七弟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对解决民族矛盾很有一套，没想到好戏原来在这里。明朝的覆灭本来就是自己内讧的结果，现在连袁督师的公子都能以国家大义为重，为我所用，其它的那些个肖小之流更加不用一提。中华民族的概念提得好呀！既然满汉本是一家，那么我大清取代明朝是天命所归，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样的口号就再也站不住脚。好吧，为了这本书，我也得帮帮这丫头。你回去告诉老四，就说让丫头随驾，就在太后身边伺候。”
　　胤祥应了一声，幸冲冲地报喜去了。

　　胜利果实保卫战

　　“清风送我爽，绿野伴我唱，骏马载我乘风去，扶摇直上歌浩荡。高原蓝天阔，雄鹰任翱翔，碧波滚滚情涌浪，青峰巍巍河山壮。”三百年前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地域辽阔、风光旖旎，纵横交错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湖泊，组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随着康熙的圣驾，怡宁一路颠簸一路风霜，终于来到了呼伦贝尔湖畔，她那颗因为胤禛的冷漠而忧伤的心也逐渐变得豁达开阔起来。“爱新觉罗*胤禛，我爱你！我绝对不会放弃的！”面对着那一片绿波海茫茫，她放声大叫，胸中的浊气也随之横扫一空。
　　怡宁此次出行的名义是伺奉太后，不过太后娘娘处仆从众多，哪里会真用得到她？从京城出发后，怡宁每天一大早就会出现在胤禛的车帐前，伺候他梳洗；晚间到营地休息时，她肯定又是第一时间出现，替胤禛打好洗脚水，极尽体贴入微，弄得耿氏一见她就躲得远远地。尽管胤禛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老样子，对她连正眼也不曾看过，但是怡宁秉承“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昂扬斗志，每日坚持不懈，早出晚归，成了车队一道最别致的风景。
　　怡宁的一翻任劳任怨很快就在不了解实情的人中博得了广泛的同情，连太后娘娘都心疼地赏赐给她几回补品，康熙大帝更是在每次会餐的时候把她和胤禛的座位单独安排在一起，怡宁乘机大献殷勤，为胤禛倒酒布菜，比最能干的丫鬟还伶俐。胤禛心情好的时候就坦然享受她的伺候，不高兴了往往是站起身就走，一点颜面也不留，把她独自凉在席上忍受众人各异的目光。
　　好容易到达目的地，当天晚上，众蒙古王爷为康熙接风，怡宁又被特意安排在胤禛身边。开头倒也快乐，歌舞美酒，营火欢歌，又有心爱的人儿坐在身边，虽说依然是一言不发，但也足够怡宁兴奋得小脸红扑扑了。
　　这时，就见科尔沁王爷对康熙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后，欢快悦耳的蒙古乐曲响起，一位身着红袍，腰系绿色丝带的美女舞了出来。只见这大美女脸如桃花、眼若星辰、身段婀娜、舞步轻盈，将草原民族舞蹈特有的欢快和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令人叹为观止。
　　一曲完毕，大美女高举金杯向康熙敬酒，然后又挨着个儿敬众阿哥。此次随驾的阿哥以诚亲王胤祉最尊，接下来便是胤禛。只见这美女玉指微翘，娇滴滴地捧着酒杯来到胤禛面前，朱唇轻启道：“四哥哥，你刚才怎么不看我跳舞，是我跳得不好，还是你把我给忘了？”原来，这美女正是阿尔沁王爷的小女儿其木格，因太后出自阿尔沁部族，论起来与众阿哥算是表兄妹。这其木格曾随父亲进北京参见过康熙，与胤禛自是见过面。
　　“哪里，格格的舞蹈与格格的美貌一样人间少有，我怎么会忘记，又怎么能忘记？”胤禛面上闪过一丝笑意，接过酒杯一饮而进，竟当着怡宁的面与其木格调起情来。
　　其木格无视旁边怡宁要吃人的眼神，对胤禛深情款款地粲然一笑，方才向七阿哥胤佑走去。怡宁气得就要去掐胤禛的胳膊，他却一闪身站了起来，出了大帐。怡宁也随即起身，满脸堆笑地向周围的人解释着：“不好意思，方便方便。”追了出去。
　　怡宁几步跑到正徐徐慢步的胤禛前面，伸开胳膊拦住他的去路，怒气冲冲地问道：“你看上那个女人了？你想纳她做小妾？你别忘了你可亲口对我说过不再纳妾！”
　　胤禛冷冷地看她一眼，道：“是吗？爷说过吗？爷自己怎么不记得了？再说，什么时候爷的事情也轮到你管了？”说完，一拔拉怡宁，径直走了。
　　“死色鬼、臭流氓！原上帝保佑你出门踩到牛粪，吃饭吐出苍蝇腿，睡觉梦见吊死鬼！”冲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怡宁恶毒地骂道。
　　“原来也是只人后的老虎，他如此待你，你就不心寒？”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怡宁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是三阿哥胤祉。
　　怡宁忙调整表情，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个礼：“见过诚亲王。”
　　胤祉微叹道：“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生分吗？”
　　怡宁装作不解，强笑道：“诚亲王知道，雍王府里的规矩最是森严，我若对诚王爷有半分怠慢，我家王爷知道后定不会轻饶。”
　　“规矩？你也会怕规矩？”胤祉自嘲地反问了一声，不再言语。
　　怡宁见他不再说话，低头刚想走开，就听他幽幽地说道：“你，难道连片刻都不肯和我呆会儿？”
　　怡宁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起荣勒说过的话，即刻下了快刀斩乱麻的决心，仰起头看着胤祉道：“诚亲王可想听我说个故事？”
　　胤祉疑惑地望着在月光下她那越发显得皎洁明亮的脸，无声地点点头。
　　怡宁清清嗓子，道：“话说北宋末年，江湖中最大的帮派是丐帮，帮主乔峰是个大大的英雄。这副帮主马大元也是成名的英雄，有个老婆叫康敏，是个天下一等一的美人。有一次洛阳百花会，康敏看上了乔峰，而乔峰敬她是嫂子，当然对她目不斜视不敢做它想。哪知这康敏就此却恨上了乔峰，对他纠缠不清，非但害得乔峰身败名裂，最后自己也落得个破相惨死的下场。”三言两语交代完故事的大概情节，怡宁直奔主题道：
　　“这个故事说得是：一个人做事，没有执着精神不行，过于执着也不行。那马大元对康敏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视若珍宝她不稀罕，偏偏要去招惹对她无心无意的乔峰，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很多人迷恋于天边那朵永远也不可能摘到的玫瑰花，却忽略了窗前每天为自己盛开的牡丹，这不是很愚蠢的吗？”
　　她直视着胤祉道：“玲珑虽然出身风尘，但她对王爷痴心一片，希望王爷能好好对她，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辜负了她的芳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怡宁这样说胤祉，心里却对自己道：“难道我现在不是在做一件没有任何希望的事情吗？”不过她本性中的倔强脾气很快又把这个怀疑压下了，她再一次用茗薇说过的话给自己打气。
　　接下来两天，每日吃过午饭后，其木格都要来找胤禛，虽然每次没进帐门就被怡宁派人以各种借口支走了，但这仍然使她很不爽。她发现其木格来找胤禛，总是一个人，身边并不曾带有侍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决心要给其木格一个大大的教训。
　　风儿暖暖地吹着，其木格的心也如风儿般暖绒绒地，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天晚间酒宴上胤禛对她说过的话，嘴角洋溢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微笑。以前胤禛见了她，面上总是冷冷地、不苟言笑，从来没有过这般温柔和蔼，莫不是自己的舞蹈真的打动了他？
　　想到这里，其木格一扯马缰，向着清营的方向奔了过去。正在马铃儿响来玉鸟唱的时候，冷不防横侧里突然钻出一人，截住马头，起手抢过缰绳。正在急跑的马儿被这人强行阻住，长嘶一声前腿便立了起来，幸亏其木格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反应还算机敏，顺势摔在了地上。拦住她马的人正是逍遥派第二任掌门人，东方不败童林童海川大侠。胤禛对怡宁不理不睬，但对童林却十分看重，特意命人从山西将他的父母接到北京，还在雍王府的旁边为他置办了一所四合院，任命他为王府总教头。这次北上，把他和景泰都带了来。
　　其木格从地上爬起来，活动活动腰肢，见并无大碍，轮起马鞭就向拦马的黑面大汉打去，却见他极其随意地一抓，就将马鞭抓走了。其木格怒极，刚要赤膊上阵，就听见一个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道：“是我令他拦住你的马，你有什么本事就冲我来吧。”
　　其木格循声望去，见不远处一棵茂密的五角枫下，一个女人正向她招手，仔细一看，正是那天晚上坐在胤禛旁边的女人。
　　其木格更加恼怒，气哼哼地一步步逼向怡宁，大有势不罢休之态。怡宁微笑着向她不停地招手，嘴唇微动，却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其木格刚走几步，惨叫一声就掉进了陷阱里。怡宁站在坑边上，看着里面已经出离愤怒的其木格，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其木格大叫起来，“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知道，谁不知道你就是科尔沁王爷的掌上明珠，草原上最美的花骨朵其木格女士呀。”怡宁的笑容愈发显得邪恶。
　　“既然如此，你快放我出去，否则我定要告诉四哥哥，叫他严厉地惩罚你。”
　　“是吗？我好怕呀！”怡宁的装模作样地做了个鬼脸，“只可惜，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你很快就要被活埋了，就是康熙大帝也救不了你。”
　　“你敢？”其木格怒吼道。
　　“那你看看我敢不敢。”怡宁抬脚踢了几下，几撮泥土掉下去，洒了其木格满头满身。
　　其木格终于有些害怕了，她带着哭腔问：“你这是为什么？我又没有招惹过你。”
　　“哦？你这么快就忘了那天晚上的风骚样了？你这匹不守妇道的小马驹，竟然敢当众勾引男人，依照我们中原的规矩，就要被活埋！”
　　“胡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再说，我和四阿哥早就认识，他喜欢我干你什么事？”其木格这才明白怡宁是打翻了醋坛子，输人不输阵，嘴又硬了起来。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是我丈夫，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勾引人家的老公，罪加一等！” 怡宁又踢了几下脚，更多的泥土落在了其木格的身上。
　　“什么妻子？你不过也只是个侧福晋，还是个已经失宠的侧福晋。我父王已经答应去向皇上提亲，用不了多久我也会成为雍王府的侧福晋。”其木格到底不相信怡宁真敢活埋她。
　　“鸭子死了嘴硬！海川，把袋子拿来。”怡宁气往上撞，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接过童林递来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下去，却是一条拔了牙的蛇、两只老鼠和三只癞蛤蟆。
　　怡宁不理地下传来的声声凄厉的惨叫，对童林道：“你在这守着，天黑了再放她出来。”
　　胤禛早已被胤祥拉走了，怡宁坐在他的帐中悠闲地翻着书，只见门帘一挑，其木格灰头土脸地闯了进来。怡宁见外面天光正亮，心中明白是童大侠英雄救美放了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其木格不见胤禛本已十分沮丧，又见怡宁自得地样子，更是火冒三丈，操起一把椅子就要砸怡宁。怡宁早有防备，哧溜从帐后钻出，一边向康熙的大帐跑，一边大声喊：“杀人了，杀人了，有人要杀妻夺夫了！”
　　康熙正在帐中与阿尔沁王爷说话，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便走了出来，正好看见其木格高举红木椅子要砸向怡宁，幸好被侍卫及时截住。怡宁见康熙就在面前，扑过去拉着康熙的袖子哭道：“皇阿玛要给儿媳妇做主呀，其木格格格寻我家王爷不到，就拿我出气，要杀妻夺夫呀。”
　　“你胡说，你刚才还要活埋我！”其木格气得忘了君前的礼仪，举起椅子又要砸怡宁，却忽略了怡宁身边的皇上。阿尔沁王爷上前一把夺下她的凶器，抬手就是一巴掌，“小畜生，你这是要谋害圣驾不成。”
　　其木格挨了打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倒在地，口中辩解道：“我是要打这个贱人，不是要打皇上！”
　　阿尔沁王爷又要打她，被康熙命侍卫拦住了。康熙看看怡宁，又看看披头散发满身灰土的其木格，心中便知道这个丫头被怡宁耍了。他态度和蔼地问其木格道：“你刚才说她要活埋你，可是真的？”
　　“是，就在吃过午饭后，我骑马出来，被她的手下拦住，诱到陷坑里，她说要活埋我。”其木格想起刚才受到的惊吓和屈辱，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把怡宁痛揍一顿。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样出来的呢？”康熙继续问道。
　　“是她的手下放我出来的。”其木格倒很诚实。
　　“这么说是她的手下把你诱进了陷坑，又是她的手下救了你？”
　　见其木格点头，怡宁就咯咯地笑，道：“皇上，您信她吗？如果是我要活埋她，怎么会再放了她，要知道试图谋杀阿尔沁王爷的掌上明珠可是大罪。再说，格格骑马出来，身边怎会没有一个奴仆跟着，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其木格格格，就算我碍着了您的眼，您想把我除掉，也犯不着编这样低级的借口吧。”
　　其木格这才意识到再次掉进了怡宁的圈套，气得又要起身打她，被阿尔沁王爷一把拉住，摁在了地上。康熙见状，知道再追究下去也只能是其木格吃亏，心里又偏袒怡宁，便道：“好了，好了，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怎能这般不顾形象？”
　　阿尔沁王爷见康熙不追究小女儿君前失仪的罪过，感激地行了礼，拉着其木格就要退下。其木格满腔委屈无处发泄，倔强地不肯挪步，康熙只好又问：“你还有什么事情？”
　　其木格嘴角动了半天，伸手一指怡宁道：“我要和她比个高下！”
　　“这可不行，”怡宁忙摆手道：“谁都知道你们蒙古人民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你要和我比骑马射箭，我甘拜下风。”
　　“不比骑马射箭，就比歌舞，三天以后，我们一决高低！”不愧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其木格对自己的才艺很是自信，她一定要在胤禛面前让怡宁出个大丑。
　　三天后，其木格的歌舞获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这使得怡宁晚上的节目就变得压力很大。
　　夜幕很快地笼罩起整个草原，待康熙带领众人在台上坐好后，下面被布幔围起场地周围的火把突然全部熄灭，从台上望去，漆黑一片如深渊不见底，只有天空的明月青辉依旧。
　　夜色中只见一盏星辰缓缓显现，随即无数盏星辰开始显现，组成了个巨大的“心”型图案。一尊明月在群星中冉冉升起，在约三人高的距离停了下来，光辉照耀处众人隐约可见一旗装美女手持胡琴坐在月下。
　　伴随着轻盈飘逸，轻柔缠绵、优美绝伦的华彩旋律，星辰变化为翩翩的蝴蝶，众舞女一边舞蹈一边唱道：“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不虞深深爱，不离不弃永相伴！夫妻恩爱整四载，彩虹万里不分开，梦萦深处常回绕，高山云雾走过来。啊--- 风云散去旭日升，身化彩碟伴君行，妖娆影映花丛中。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小泽征尔曾说过，《梁祝》这支曲子是很神圣的，必须要跪着听。康熙等人沉浸在这只伟大的乐曲所创造的神仙境界里，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如醉如痴，直到乐声平息很久，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地掌声和欢呼声，人人在这一刻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忽然，场地又起了变化，蝴蝶变成了花海，将场中的美女簇拥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只见她乌鸦鸦的发间只插着一枚百合花簪，再无它物；脸上的表情落寞凄美，流露出淡淡的哀愁；身上紫色的旗装与一般人不同，曲线玲珑点缀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妖冶华丽。当真是风华绝代，皎若秋月。
　　怡宁手里的胡琴不知何时已换成一幅雪白的飘带，乐声再次响起，踩着中四的节拍，她边跳边唱道：
　　“是谁在唱歌
　　温暖了寂寞
　　白云悠悠
　　蓝天依旧
　　泪水在漂泊
　　在那一片苍茫中一个人的生活
　　看见远方天国那璀璨的焰火
　　在你的心上
　　自由的飞翔
　　灿烂的星光
　　永恒的徜徉
　　一路的方向
　　照亮我心上
　　遥远的边疆
　　随我去远方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怡宁舞动到胤禛面前，将手中的飘带向他挥去。当唱到最后一句“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的徜徉、一路的方向照亮我心上、遥远的边疆随我去远方”时，更是猛扑上去紧紧抱住胤禛 ，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人群疯狂地喊着，笑闹着，只有胤禛依然面无表情，对怡宁的投怀送抱即不拒绝也不回应。

　　色诱

　　草原上夏日的阳光透明而干净，比赛场地早已被百姓围个水泄不通，他们在烈日下兴奋地等待着比武开始，侍卫们手持长枪，紧张地维持着秩序。康熙高坐在金顶宝帐，其它蒙古各部的首领则散坐在下面，有的还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给自己部族的勇士们做着最后的赛前动员。赛场中央，是一个三人高的擂台，四周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蒙古各部参赛人马衣着光鲜、精神抖擞地环场列队。
　　怡宁拉着耿氏也挤在康熙的侍从队伍里，她们俩都穿着侍卫的服装，帽檐拉得低低地，如果不开口说话，还真认不出是女人。这是老十四出的主意，和她们一起混在队伍里的还有十三福晋茗薇、十四福晋完颜氏，要知道这男人挥刀舞枪的战场，女人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参加的。
　　今天参加比武的队伍除了蒙古漠南漠北八部外，康熙的前峰营也参加集体项目的队马操练，御前侍卫中的高手将参加个人比赛。
　　就见康熙对着令旗官一点头，令旗官走向高台，将手中的红旗一挥，震天的鼓声平地如惊雷乍起，九队人马旋风般卷进场地，对着康熙的宝帐齐刷刷地跳下战马，单膝跪倒，数万人一起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令官锦旗一摇，数万人随即起立、上马，雄壮的步伐震天动地，变换排列着各种队形。在令官的统一指挥下，九支队伍在场中翻转腾挪，呐喊声、马嘶声响彻云霄。
　　怡宁随着兴奋的人们也高声欢呼起来，身前站立的一个郡王打扮的人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友好地笑了。怡宁有些不好意思，对他吐了吐舌头，这人便挪动身体，把她让到了最前面，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怡宁笑笑，目光很快又被场中士兵的雄姿吸引，兴奋起来。突然，就听一个慵懒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轻佻地说道：“原来你这个样子，也是如此美！”
　　怡宁回过头，只见一个蓝眼睛的帅哥正紧贴在她的身后，散披着的银色的头发甚至有几缕垂到了她的脸颊。怡宁忙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旁边那个郡王似乎有些紧张，他不动声色地往怡宁身边靠了靠，对蓝眼睛道：“阿拉布坦，刚才我见你正在前面和乌尔衮说话，何时到了这里？”
　　蓝眼睛口中答着：“台吉班第，等一会儿单打独斗，你还是弃权算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一双蓝眼睛却片刻也不离开怡宁。
　　听到这个郡王就是科尔沁王爷的儿子清朝大公主的额附台吉班第，而面前这个长着狼一般眼睛的人是阿拉布坦，怡宁即刻分出了敌我阵营，顾不得这阿拉布坦一副汤姆克鲁斯般的容貌，脱口而出道：“快看呀，这天上怎么有一头牛，莫不是被谁吹上去的？”
　　周围的侍卫听了看着阿拉布坦齐声大笑，便有人凑趣道：“不错，这天上真有头牛，还是头大牦牛。”
　　阿拉布坦微眯起眼睛，性感的嘴唇微微上挑，道：“敢说我阿拉布坦吹牛的人，你是第一个！”
　　只见他身影微动，一把抓住怡宁的胳膊，把她带到了怀里，耿氏她们三人失声尖叫起来。侍卫们不愧是康熙的亲卫，反应很快，立刻合拢成一个圈子，把阿拉布坦围在了当中。阿拉布坦看也不看周围的侍卫，肆无忌惮地盯着怀里的怡宁，抬手就要抚摸她的脸。
　　“放开她！”一个冷峻凛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却是雍亲王胤禛。胤禛分开众人，快步走到阿拉布坦面前，冷然而不容质疑地又说了一遍：“放开她！”
　　他刚才虽一直呆在康熙身边，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台下怡宁的动静。阿拉布坦面对怡宁时那副恶狼见到猎物的表情，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他急忙赶过来准备把她带走，正赶上阿拉布坦欲轻薄怡宁。
　　随着胤禛的喝斥，童林早已上前，一个海底捞月把阿拉布坦的手从怡宁的胳膊处卸开，将怡宁带到了胤禛身边。胤禛没有看怡宁，只是身体微侧轻轻把她挡到身后，黑着脸对阿拉布坦沉声道：“策旺，你不知道这是爷的女人吗？连她你都敢动，就不怕我八旗子弟再次踏平准噶尔？！”
　　阿拉布坦蓝色的眼睛斜斜地与胤禛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转开，对胤禛拱手施了一礼道：“雍亲王，刚才不过是一场误会，还请您见谅！”然后，他冲童林挑着眉毛说：“这位勇士刚才那手功夫确实漂亮，不知道一会儿可敢上台与本王比试比试。”
　　童林高傲地一笑，抱拳道：“既然王爷如此说，恭敬不如从命，一会儿还请王爷手下留情。”
　　阿拉布坦“哼”了一声，蓝眼睛扫过怡宁，嘴角显过一丝邪邪地笑意，分开人群走了。
　　怡宁望着胤禛依然盯着阿拉布坦的背影沉思的侧脸，心中生出些暖意，想不到他竟然会以踏平准噶尔这样的兵家大事相威胁，难道他竟然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胤禛已回过头，对耿氏怒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耿氏委屈地看着怡宁，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怡宁便道：“你别怪她，是我硬拉着她来的。”
　　胤禛仍不理她，又对景泰命令道：“你马上把她们带走，如果有人胆敢不服管教，就把她捆起来。”说完，不理怡宁的抗议，头也不回地走了。
　　由于无法忍受景泰可怜巴巴的乞求，怡宁和其它几个女人还是乖乖地回了驻地。几圈麻将打下来，怡宁输光了身上的全部银子后，终于传来童林三拳两脚把阿拉布坦踢下赛台独占鳌头的消息。怡宁把桌布一掀，跳起身来，口中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我一定要去看看童大侠的风采。”
　　说完，不理三个女人“赖皮”、“耍赖”的笑骂和景泰的苦苦哀求，牵过一匹马就又跑回了赛场。得益于大学食堂抢饭的经历，怡宁很快穿过人群，康熙身边的贴身侍卫都认识她，知道皇上对她的偏爱，也不阻止，任由她钻到了康熙的身后。只见康熙满面春风，正向阶下的童林询问他练武的经过。
　　童林站在阶下，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道：“草民从少林寺下山后，遍访明师，因与人切磋武功受伤命在旦夕，被师娘救起。”
　　康熙点点头，说道：“这事情我知道。只是你刚才将阿拉布坦打下台的招式很奇怪，似乎不是少林的拳法。”
　　童林又道：“皇上圣明，草民刚才用的掌法乃是师娘代师传授的大慈大悲千叶手，师娘说亦应是出自少林，只是年久失传，这世上只师傅一人知道。”
　　听了童林的答复，康熙便看胤禛，见他四儿子如老僧入定般对童林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了然地一笑，又道：“你刚才力战群雄，实为我大清朝第一勇士，跪下听封吧。”康熙心情很好，封赏也慷慨，除了此次比武的彩头九龙缠珠配剑外，还赐了童林三品带刀侍卫衔，赏穿黄马褂。又给比武进前三甲的阿拉布坦和台吉班第另外各赏赐了一把青锋剑和伏虎刀。
　　三位勇士谢了恩，退下时，阿拉布坦突然抬头，望着康熙身后的怡宁邪邪地一笑，吓得她猛地打了个冷战，忙把身子躲在了康熙的背后。
　　晚上，胤禛设宴为童林庆功，参加的有十三、十四、和台吉班第等人。他自从上次吐血后，这身体就不曾彻底恢复，蒙古的烈酒又十分醇厚，几杯下肚，就感到有些头疼。他见其他的人拉着童林闹得正欢，不想扫大家的兴头，也没打招呼，悄悄地离开了筵席。
　　想不到这身体被夜风一吹，竟有些想吐，便由景泰扶着找了个无人之处休息了片刻。景泰见他脸色不好，小心地劝道：“王爷，您明儿个还要到八部去慰问，今天不如早些休息的好，童师傅定然不会介意的。”
　　胤禛点点头，想到此时怡宁肯定又在睡帐中捧着本书等他回来，就有些急切，脚步也快了起来。回到驻地，远远望见睡帐处漆黑一片，全然没有往日柔和的灯光，便渐渐停下了脚步。景泰也很诧异，迟疑了一下，道：“王爷，大帐处今天好像不太对劲，奴才先去看看。”说完，哈腰提气，几步就串到了帐前。
　　却见秦福双手抱膝，正坐在帐门口前打盹，忙低声问着：“秦福，今儿个怎么回事，这帐中无人？”
　　秦福一激灵，打个哈欠，见景泰身后再无旁人，忙拉住他小声道：“人在，就是有点奇怪，不让点灯，也不让告诉爷，说是要给爷个惊喜。”
　　景泰知道宁福晋这是又要搞怪，不敢再问，回身一路小跑到胤禛面前，只说怡宁没来。听了景泰的回报，胤禛心中就有些失落，沉吟了一下，缓步走到帐前。秦福忙为他挑起门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跟进来。
　　胤禛孤身站在帐中，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帐顶的天穹透过点点星光，他看见怡宁平日喜欢坐着看书的绒毯上空无一人，更加烦躁，恼怒地斥道：“秦福，为何不点灯？”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秦福进来，他抬腿将脚边的椅子踢翻，转身就要出去。却听暗处突然传来一声嘤咛，紧接着两个亮点腾空而起。他止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在身边飞舞，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惊奇。
　　没有让他等太久，一盏盏荷花灯突然大放光彩，立时将睡帐点缀成绮丽的仙境。胤禛凝神望向灯心，呼吸便急促起来，几乎无法抑制。只见灯下一女娇娥婷婷玉立，身上只着一件桃红色低胸的曳地长裙，乌发如瀑布般泄下，衬得完全暴露在外面的双臂和颈肩浑圆润白，如玉雕一般。她微低着头，含羞带笑，胸前的乳沟若隐若现，窈窕婀娜的腰肢盈盈一握，娇柔性感不可方物。
　　胤禛抬手抓了抓头皮，扭头就想走，两只脚却不听使唤，再也挪不开一步。怡宁见他又要逃避，扑过去抱住他的身子，将脸贴在他的僵硬的后背处，哽咽道：“你当真如此恨我，连看上一眼都不肯？”
　　胤禛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低哑着嗓子长叹一声,许久，方艰难缓慢地说道：“不是恨，是怕！我怕看了以后，今生就再也离不开！宁儿，那夜你不肯回府，我就已想明白：分开也好，既然我命中注定要孤苦伶仃，何苦非要拽着你呢？对你来讲，荣华富贵也好，权势威仪也罢，只不过是束缚你展翅高飞的牢笼。你的视野比天高，你的追求比地大，你本不是这世间的人，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我已经体验过一次，不要让我像世祖皇帝那样上对不起祖先，下对不起子孙！”
　　“不会的，胤禛，你不是顺治，我不是董颚，我们会白头到老，永远也不分开的。”怡宁伏在他的背上大哭起来。
　　“宁儿，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你会突然回头，但雍王府真的不适合你，后来我才明白那天你在亭子里唱的才是你的心里话：你可以是风、是云、是鸟，就是不能是我的妻子！就算你想要的东西我愿意全部都给你，你问问自己的心，这样的生活你能忍受吗？这段日子我故意冷落你就是想逼你走开，我不想看着你受尽委屈强颜欢笑，我不想你变成跟其它女人一样费尽心力讨好取巧！你是怡宁，是五百年难遇的奇女子，是独一无二的宁儿，没有人可以跟你比！也没有人配得上你！你走吧，回到养大你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翱翔的天地！”
　　“不！我不！”怡宁猛地推开他，大声哭道：“你叫我回去，我回哪里去？你可知养我长大的地方有些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在那里我不过是个多余者，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会搂着我安慰！只有你，爱我、宠我、放纵我、关心我、依赖我。没有你的支持，宁园怎可能蓬勃发展？没有你的纵容，我所做的哪件事不够打入冷宫？胤禛，有你在的地方才有家，有你在的地方才有爱，上天入地我还有哪里可去？胤禛，我爱你，除非死，我决不会离开你！”
　　胤禛的嗓子哽咽了几下，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已是精光四射，“罢了，既然如此，我这条命就交待给你吧！”他猛然回身，俯身把怡宁抱起，低吼一声，丢在床上，暴风骤雨般的吻疯狂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肩上、颈上。
　　怡宁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火热，身下一物蓬勃地顶起，他滚烫的手心大力地抚摩着她的身体，等待着她的迎合。她扭动着身体，想把手伸到后背去解开衣绳，不想无意的动作刺激得他更加疯狂，抬手便将她的裙装扯了个稀烂。接着，他站起身，高低起伏的胸腔如风箱般喘着粗气，几下将身上的衣袍蜕去，昂扬大物便翘了起来。他合身压倒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急促地向她两腿之间探去，怡宁轻吟起来，呢喃道：“疼！”
　　他浑身一僵，动作停了下来，又痛苦地吼了一声，喘息了一阵，这才一边缓慢地挪动身体，在她的芳草地上揉搓、摩擦，一边握着她的两只柔荑捏弄起来，口中不停地低声唤道：“宁儿，宁儿。”随着他的动作，怡宁的身体渐渐开始轻颤起来，她的双腿带动着腰肢环绕着他，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拼命想把两人的胸膛挤到一起。
　　“胤禛，我爱你，我想要你！”她含着他的耳垂，呻吟道。听了她的话，他用更加猛烈的亲吻回报，当他终于进入了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些疼痛，不由倒吸了口气。觉察到她的不舒服，他将动作放缓，问道：“疼得厉害吗？”她摇摇头，双腿夹得更紧，她要他，他属于她！很快，他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撞击越来越猛烈，她感觉自己像在风中跳舞，又像在水面上漂浮，身体里充满了渴望，想把他紧紧包裹起来。
　　很快，他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吼叫，一股热浪喷薄而出，她的心也同时飞到了天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细心地为她擦拭干净，拉过薄毯将她身体盖好，轻轻整理下她散乱的头发，让她枕住自己的胳膊，两个身体紧密地贴紧，四条腿环绕在一起。“宁儿，宁儿”，他在她耳边一声声叫着，好像这两个字有魔力。
　　“嗯？”她慵懒地回应着他，身体松弛得不想动弹一下。
　　“不要再离开我，永远！”
　　“好！”
　　“直到死亡？”男人想要的是确定的答复。
　　“直到死亡！到时候，我抱着你，你会在我怀里上天堂！”女人温柔而肯定地说道。
　　“我不要上天堂，我要在奈何桥畔等你！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在一起。不过，你要答应我，下辈子不许先娶老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好，我们一起投胎，青梅竹马就在一起！”

　　前生今世（一）

　　怡宁从酣睡中醒来，下意识地一摸，空的，激灵一下就坐了起来。枕边放着一摞崭新的烟绿色夏装，底下还压着张白纸。她穿好衣服，将纸拿起来，却是首艳诗：
　　昨夜红鸾金绡帐，
　　鸳鸯交颈眉黛羞。
　　情定三生莫辜负，
　　携手同看桂花香。
　　怡宁边读边笑，拿起桌上的笔，歪歪扭扭地在下面接道：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 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早已失去旧日的光泽。
　　她把纸张小心地吹干，折叠起来放进胸口处的衣兜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冲外面喊道：“有人没有，饿死我了。”
　　话音刚落，只见秦福手里拎着个大食盒走了进来：“宁福晋，饭菜早就给您准备好了，就是怕扰了您的好梦，不敢喊您。”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将饭菜摆的桌子上。
　　后面跟着的小丫头伺候怡宁洗漱完毕，就要给她盘头，她嫌烦，自己动手松松地编了个大辫子，便坐到桌前大口吃起来。几口粮食下肚，有了底气，她才问道：“王爷呢？”
　　“王爷天不亮就到蒙古八部代圣上宣恩去了，走之前特意吩咐不让吵醒福晋。”秦福笑咪咪地殷勤答道。
　　“看你这劲头，感情得了赏？”
　　“借福晋的光，王爷今儿早高兴，赏了奴才二十两银子。”
　　“哦。”怡宁点点头，又问：“他可吃过早饭？你怎么不跟着去伺候？”
　　“吃了一碗奶子和两个饽饽，王爷说福晋昨儿个累了，怕其他人伺候不周，叫奴才留下看着。”
　　秦福始终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怡宁总觉得他在偷笑，想到昨夜那么大动静，他一定会听到，这脸就有些发烧。三下五除二吃完饭，站起身道：“我要出去消消食，你不许跟着。”
　　秦福听了忙跪倒在地：“福晋，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万一您有个什么闪失，王爷还不剥了奴才的皮？”
　　怡宁不再理他，自己掀开门帘，扭扭搭搭的往童林住的地方走，秦福在后面低头跟着，像做贼似的。离童林的住处尚远，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女声在叫：“童大哥，你穿完衣服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怡宁定睛一看，见其木格正在童林的帐门口转悠，调侃道：“原来这蒙古的姑娘都喜欢大清早堵男人的帐门，其木格格格，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人家起床后再说？”
　　其木格有些窘，强辩道：“哪里是大清早？你没看到太阳都老高了？再说，你不也来找童大哥？”
　　“童--大---哥！”怡宁拖着长音重复了一遍，“我们的其木格大小姐，什么时候跟我的徒弟这么亲密了？”
　　其木格脸红得像天上的太阳，“你这人最坏，我走了！”跺着脚就要跑，却被怡宁一把拉住。
　　“怎么？不等童－大－哥起床了？”她坏坏地道，正要继续调笑其木格，帐门一挑，童林从帐里走了出来。
　　“见过师娘，见过格格。”童林向怡宁和其木格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退在一边不再说话。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都不吭声。最后其木格红着脸对童林施了一礼道：“童大哥，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大哥的命，如果你有时间，我父王今天想请你吃顿饭，以表谢意。”
　　“什么？什么？海川你昨天救了台吉班第？”怡宁兴奋起来，拉着童林的胳膊让他赶快说说。
　　原来，昨天比武到最后，只剩下阿拉布坦、台吉班第和童林三人，阿拉布坦出手狠辣，竟不顾比赛规则暗箭伤人，将台吉班第踢下台，幸亏被童林及时接住，才避免了脑浆迸裂的惨剧发生。
　　怡宁看看童林低垂的头，又看看其木格娇羞的容颜，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心道：这小姑娘怎么变心变得比翻脸还快，前几天才还对我家四四含情脉脉，这就看上了武林英雄？不过少了一个情敌总是件高兴的事情，就有心促成此事。当即，拿出师娘的派头对童林道：“海川，既然阿尔沁王爷盛情邀请你，这是你的荣幸，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去！今天我放你一天假，你不但要陪王爷吃饭，还要喝酒，不把王爷喝醉晚上不许回来！”
　　说完，不再理二人，扭搭扭搭地走了。一时无所事事，想起来应该找茗薇，让她帮自己绣个香包给胤禛。正走着台步，见前面过来一群人，康熙大帝为首，各个身着戎装，像是打猎才回来。远远地看见怡宁，康熙便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怡宁对康熙行了个礼，口中道：“皇阿玛，宁儿猜您今天的收获一定颇丰。”
　　“哦？何以见得？”康熙兴致勃勃地问道。
　　“刚才老远，宁儿就看见这里红光漫天，似有喜事，这会儿又见您精神矍铄，神采熠熠，自然猜得出。”
　　康熙哈哈大笑，点着怡宁道：“你这丫头，靠这张巧嘴蒙了多少事去。”接着又压低声音道：“听说昨夜你终于把老四也给蒙住了，可是真的？”
　　怡宁红了脸，低头不语，就想走开，康熙笑得更欢，道：“懒丫头，朕刚才打了半天猎，正想找你给捶捶腿，这就想溜？”
　　进了宝帐，密妃娘娘伺候康熙换了衣装，服侍他在长椅上躺下，怡宁搬个小凳子，坐在下面给他捶腿。康熙惬意地饮了口茶，对密妃娘娘道：“朕还就喜欢这丫头锤腿，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不说，还能说会儿闲话。”
　　“可不是，老四这媳妇不要说皇上满意，连太后一会儿不见都想得慌，昨晚上还直念叨着这丫头怎么不见影了，怕是惦记着那孟丽君到底考上状元没有呢。”密妃用手帕捂着嘴笑道。
　　康熙也笑了，“这丫头肚子里的鬼话就是多，从古到今，哪有女人考状元的，也就哄哄太后和你们这帮女人。”
　　“皇阿玛就是小瞧我们女人，那穆桂英、梁红玉不是女人？可都当过元帅，领兵打仗不比男人差半分。就是我朝的孝庄文皇后不也是雄才大略的奇女子？孟丽君考个状元有什么希奇。”怡宁借宠撒娇道。
　　正说着话，一个小太监捧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怡宁无意间瞥了一眼，见他足下竟穿的是皂靴，心中狐疑，却见寒光一闪，她下意识地合身扑倒在康熙身上，耳边传来密妃娘娘的尖叫：“有刺客，抓刺客！”

　　前生今世（二）

　　雍亲王胤禛细细查看着翁牛特部献给皇上和太后的礼物，命太监拿着礼单一样一样地核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事无巨细喜欢亲历亲为，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勤勉的皇帝之一，做事的方式已经达到了琐碎的程度，据说这也是他过早死亡的原因之一。
　　小太监打开一个镶宝嵌玉的小盒子，里面露出一朵铺在红缎子上的天山雪莲，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看上去像是才刚从花茎上摘下。他有些奇怪，不由伸手拿起想要闻闻，一摸方才知道这朵娇艳欲滴鲜花竟是白玉雕成。这和田羊脂白玉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最适宜雕琢白色的花朵。而这块雪莲花，是由极品羊脂玉雕成，温润、高贵、安谧，雕工精湛，堪称鬼斧神工，宁儿若见了不定该有多么喜欢！一想到怡宁快乐的歌声，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露出丝微笑。他把盒子揣进怀里，对小太监吩咐道：“将这个东西从礼单上划掉。”
　　“喳！”小太监应了一声，提笔在礼单上划了一下。
　　又看了其它礼物，吩咐小太监一一登记造册后，叫景泰派侍卫押运物品先回去，因下午还要赶到赛因诺颜部，他简单收拾一下，走出帐篷，准备叫醒正在另一间帐篷睡午觉的七弟胤佑同去辞别赫齐尔王爷。却见远处飞一般冲进一匹马，马上一人不停地高声叫着：“圣上有旨，着雍亲王立即回营！”
　　胤禛心中就是一惊，几步抢到前面，马上滚落一人却是康熙的贴身侍卫额而泰。额而泰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地单膝跪在他面前，口中高声道：“皇上有旨，着淳郡王继续巡视八部，雍亲王立即回营，”
　　胤禛忙扶起额而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额而泰贴近他小声道：“雍亲王，皇上遇刺！”
　　胤禛一晃，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额而泰忙扶住他，道：“雍王爷您别急，皇上没事。”
　　胤禛刚稳住身行，开口正要再问，额而泰又道：“是宁福晋，宁福晋救了皇上。”
　　“宁儿？她，她怎么样？” 胤禛一把抓住额而泰的衣领，急切地问道。
　　“福晋受了伤，因此皇上命您立即回营看顾。”
　　胤禛甩开额而泰，抢过一匹马，狠抽几鞭，顾不得从人的呼喊便冲了出去，向康熙的大营狂奔而去。
　　雍亲王胤禛跌跌撞撞冲进康熙宝帐时，康熙正对着一群御医大发雷霆：“你们这帮蠢才！既然伤情并不致命，为何人到现在还醒不过来？”旁边坐着的太后也厉声接口道：“你们还不快想办法，否则哀家就把你们全都砍了头！”
　　底下跪着的御医们个个抖若寒蝉，不敢吱声。见胤禛闯了进来，康熙顾不得再骂他们，扶住正欲跪倒的老四，拉着他直接来到后面密妃娘娘的睡帐中。胤禛见密妃娘娘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个碗，像是正在给一个宫女扶起的怡宁喂药。见他们进来，密妃娘娘站起身，将手中的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摇摇头道：“皇上，还是一口都喂不下去。”宫女也忙将昏迷不醒的怡宁重新放倒在床上趟好，给她盖上被子。
　　胤禛见怡宁直直地挺着一动不动，口中喊着“宁儿”，紧抢几步扑到床前，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下，半天才确定还有呼吸，一颗悬了半日的心方放了下来。又轻轻掀开她身上的黄色锦被，见她上身已经被严严裹住，渗出的血迹并不很多。
　　康熙见他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方道：“伤口在后心，到是没有伤到要害，已经上了药，朕刚才亲自给丫头号了脉，情况倒还稳定，只是不知为何，就是昏睡不醒，也不像是中了毒。”
　　胤禛听了，就要起身谢康熙和密妃，被他父皇止住了：“你不用谢朕，要不是这丫头，恐怕现在趟在这里的就是朕了。”
　　胤禛便道：“这里多有不便，还是让儿臣把她带回帐中休息吧。”
　　“不用，就在这里吧，她伤在后背，朕担心搬动后会撕裂伤口，这几天密妃就住在朕的帐中。”
　　“皇阿玛，这如何使得？还是让儿臣把宁儿带走吧。”
　　密妃娘娘就道：“宁儿这孩子是为了救皇上才负的伤，就住在这里也好让我表示表示谢意。”
　　“行了，别争了，既然皇上说使得就是使得。”随后进来的太后也开口道。“宁儿这丫头为了救皇上连命都不顾，到现在都醒不过来，就算有些逾越的地方也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胤禛见如此，不再推辞，给三人再次行了礼后，问康熙道：“皇阿玛，可查清楚刺客的身份？”
　　康熙摇摇头，道：“这个刺客不但武功十分高强，行动也很敏捷，一击不中转身就走，愣是从大内高手的包围圈中杀出条血路。”
　　胤禛恨恨道：“皇阿玛，儿臣请旨继续追查，一定要将此人抓住剥皮挖心！”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给怡宁号了下脉搏，抬头望天想了一阵不得其解，搀扶着太后走了。密妃娘娘嘱咐了胤禛几句，从袖口掏出张纸递给他，道：“这是帮你媳妇包扎时从她衣服里掉出来的，你收好了。”
　　胤禛接过一看，却是自己清晨出发时写给宁儿的诗词，后面狗爬般的句子当是她的大作。密妃见他神色暗淡，叹了口气，也走了出去。
　　胤禛读着宁儿写的歪歪扭扭诗不像诗，句不像句的东西，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他返身回到怡宁的床边，盯着她看了半天，掏出手帕轻轻地擦干净她嘴角的药汁。她的嘴唇有些干裂，想是一天无法喂水所致。他想了想，端起桌上的药碗，含了一口在嘴里，俯身下去，用舌头挑开怡宁的嘴唇，口对口强行喂了起来。也许是条件反射，怡宁竟有了吞咽反应，这使他一阵惊喜。慢慢地，将一碗药喂完，又喂了一碗热水。
　　胤禛为怡宁擦了脸，又替她翻了个身，见她仍然无知无觉，这内心强压了许久的悲痛愈发无法抑制。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想到成亲四年多来，二人聚少离多，历尽坎坷，好不容易方才消除误会，只盼着从此以后能够相依相伴、双宿双飞，不料想天降横祸，不由得已是热泪满腮，滴滴答答地洒了怡宁满脸也不曾察觉。

　　前生今世（三）

　　怡宁像云一般在空中飘飘荡荡，眼前一片浓雾，她拼命眨着眼睛，但始终无法看清所处的境地。“有人吗？”她大声地问着，漫无边界的空虚令她有些紧张。
　　随着她的声音停下，一道霞光突然穿透浓雾，祥和的温暖逐渐洒遍她全身，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开始变热，无法言语的欢乐溢满她的心胸，极度的幸福令她几乎无法呼吸。“难道我来到了天堂？”她问自己。
　　“嗬、嗬、嗬”，一阵慈祥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世上哪有天堂，天堂自在人心！”
　　怡宁抬起头，只见柔和的霞光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形，身形渐渐清晰，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他手持念珠，身披红色袈裟，盘腿而坐，身下并无莲花台，而是一片空虚，高高地浮在怡宁的头顶。
　　“你是谁？”
　　“佛无佛像，我不是我。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你只须知道你自己是谁？”
　　“那我又是谁？是方小萌，还是怡宁？”
　　老和尚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将手轻轻一挥，眼前的浓雾突然散开，面前出现一块宽银幕电影样的视屏，画面上是一座高台，耳畔响起欢快的琵琶声。随着画面的推进，怡宁看见高台上坐着一位凤冠霞帔正在弹琵琶的少女，不知道为何，看着竟然十分熟悉。
　　琵琶声中，有画外音在耳边响起：“青灵公主，年方十七，以色艺才情、体察民情闻名于当世。青王寿宴，献艺于引凤台，前来祝寿的蛮王惊为天人，一见钟情，以九座城池为聘礼，向青王求娶公主为后，青王许之。”
　　画面切换到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中一个头戴金雀冠，身披貂裘氅的异族男人痴痴地望着台上正在演奏的公主，眉眼竟与胤禛一模一样。怡宁大惊，她抬头又望那仙人般的公主，发现就与镜中的方小萌与怡宁一般样。
　　镜头继续变换，怡宁看见公主扑到一位面貌与高杰相像的侍卫打扮的人怀中哭泣，侍卫与公主抱头痛哭、低声商量对策，没有注意到帐子后面躲着个小丫鬟正在偷窥，这丫鬟的面容与小晴亦是一般无二。二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侍卫愤怒地推开公主走了，公主哭倒在地上，口中喊着：“我不能离开，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对国家和父皇的唯一回报！”
　　黄沙漫漫、冰雪遍地，公主的车驾随着镜头绵延着向北方伸去，随着风霜越来越凛冽，行路的人们脸色越来越委靡，只有公主笔直的背脊依然挺立，目光坚定而深邃地望向远方。一个清晨，太监急冲冲跑到公主的车前禀报：公主的贴身侍卫和侍女同时不见了。画面上公主的身形晃了几晃，面色顿时呈现出伤心欲绝的哀愁。许久，她指着北方命令道：“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我们的人民，为了我们的土地不再受战争的蹂躏，继续出发！”
　　画面又在变换，夜色下，公主怀抱琵琶坐在房前的枯干的桂花树下弹奏着哀怨的“昭君怨”，十指已是鲜血淋淋。院外蛮王呆呆地站立，头上肩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春光明媚，公主身穿短袖衣衫，坐在一群农妇打扮的女人中教她们纺线，她的身形变得十分消瘦，面上也无任何血色，远处的树下蛮王依然卓然独立。
　　秋意阑珊，公主头带斗笠，手持镰刀站在田间忙着收割麦子，她抬头似乎是要看看天色，突然身体一晃，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群一阵慌乱，只见远处飞奔过来一人，抱起她大声呼喊着。
　　镜头急速地变换，婆娑摇曳的桂花好似金色的蝴蝶、银色的彩带，缠绵的飘呀飘落满地，清芬袭人，浓香远逸，带有一丝独特的甜蜜的幽香。树下蛮王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公主，喃喃地述说着什么。公主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抚摩他的脸，刚到一半便垂了下来。蛮王陷入颠狂的境地，他将公主放到地下，举起双手朝向上天，口里绝望地大声念着什么听不明白的咒语，然后突然拔出腰刀，在面上和四肢各划了几下，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很快浴满全身，将他和公主淹没。
　　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下来，怡宁已经是泣不成声，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她和胤禛凄惨的前生，“不，不，我绝对不要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胤禛、胤禛，你在哪里？”。她慌乱地四下寻找，空旷的四周只有自己的回声。
　　“你不要怕，”老和尚的声音异常和蔼，带着股奇异的力量，很快令怡宁止住了哭泣，安下心来，他缓缓地接着说道：“由于公主临死前的心愿是想再见离开的情人一面，所以前世你们才会有一段短暂的姻缘。那蛮王逆天而行，利用创世纪时的咒语，发下血誓，强行为你们夺得一世的再相遇，因而你们之间注定要充满坎坷和挫折。”
　　怡宁点点头，对老和尚哀求道：“虽然前世的公主心中想着的是背叛她的人，可今世的我心中只有胤禛一个，您可否送我回去，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不要着急，你现在可想再看看前世的亲人？”
　　怡宁犹豫了一下，好奇心终于还是占了上风，老和尚手又一挥，荧屏上的画面一闪，从高楼大厦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开始推进，最后定格在怡宁前世的家中。只见一男一女正在脸红脖子粗的争吵，旁边的地上坐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大声地啼哭。
　　“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娘俩，在你心里只有那个死鬼！”女人披头散发哭闹道。
　　“不错，我心里只有她！我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她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男人拉开房门就要走，女人扑上去抱住他，口中哀求道：“就算我对不起她，可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好好过日子？”男人不耐烦地一甩手，女人摔倒在地上，头碰到桌角，立时血流满面，昏了过去。男人看也不看，咣铛把门一带，走了。
　　怡宁勃然大怒，冲着荧幕大声吼道。“高杰，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小晴会死的！”
　　随着她的怒骂，荧幕闪了一下，又变成了虚空。她急忙抬头对老和尚道：“我早就不恨她们了，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让她们忘掉我吧。”
　　“阿弥佗佛，善哉，善哉，由于你三世为人，三世行善，上天决定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自己，你可以回去代替小晴，夺回失去的一切，与前世的情人共渡一生；也可以选择回到清朝，以怡宁的身份与一群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老和尚说完后，闭上双眼，再不言语，等待着她的决定。
　　回到现代？回到男女平等、物质条件极其丰富的现代社会？重新做回方小萌，重新在职场中拼杀，受人唾弃，也受人尊重！她刚要开口，突然一滴水珠凭空而落，正好打在她的唇上，伸出舌头舔舔，竟然有点咸。

　　花好月圆（一）

　　在怡宁昏迷的三天里，胤禛一直在亲自照顾她，为她净身，喂药，从不肯假手于他人。闲下来的时候就看着她发呆，有时会握着她的手自言自语。晚上俩人躺在一起，虽说再听不到她黄鹂般的笑声，但毕竟她的呼吸在耳畔清晰可闻，至少说明她的伤势在好转。
　　这段时间，御医们将艾疗、针灸等各种方法试了个遍，依然无法把她从沉睡中弄醒。很多人都来看望过她，也想出过各种千其百怪的招数试图将她唤醒，童林甚至学着《碧血剑》中的描述对她发了一天的内功，累得浑身大汗，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这天，大家又齐聚在帐中讨论怡宁的问题，景泰想起《环球记》里面的记载，小声地嘀咕道：“宁福晋该不是成了植物人？”
　　胤祥怒目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抬起脚将他踢飞了出去。众人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更不忍看胤禛胡茬满腮憔悴的脸，陆续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默默守在怡宁身边继续翻来覆去地絮叨：
　　“宁儿，我知道你一定是因为太累了，才会睡着，但是你睡得时间太长了，长得我会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我发誓以后一定再也不跟你怄气，再也不让你不快乐！就算你要跟八福晋学，也由你，你该知道，这满府的女人都加起来，在我眼里也顶不上你开心的笑颜。你已经睡了三天了，该醒醒了，我们以后再睡好不好！
　　宁儿，你知道吗？你身边的每个人都会不受控制地喜欢你，不仅是因为你的美丽、你的才华、你的快乐，而是因为你是光，你是火，你是草原上不落的太阳！再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够像你一样，随时随地肯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用自己博大的胸怀包容和宽恕每一个人的错误。你不恋权势，不贪富贵，敢爱敢恨，忠贞不渝，正是因为有了你，每一颗冰冷的心才感觉到温暖，正是因为有了你，每一个阴暗的生命才重新焕发出光彩。你纯粹得就像朝阳下的露珠，晶莹剔透，不带有一丝杂质；你明净得就像春天的湖水，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充满了爱和温情。
　　我冰封的生命因你而融化，你怎么忍心让它再回复到从前？宁儿，自从上次你离开后，我才明白，我的生活已经不能缺少你！
　　佟额娘去逝后，十一岁的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永远走了，我以为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爱我懂我的人。皇阿玛关心的是国家和臣民，额娘有十四弟环绕膝下，那拉氏贤惠温柔却不懂我的心，年氏娇倩妩媚但永远无法理解我的理想和抱负！只有十三弟，他懂我、靠我、帮我！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连他也不能够安抚我的孤独和寂寞。
　　国家这么大，表面上繁荣昌盛，可是骨头里已经开始腐烂变质，法纪松驰、官宦糜烂：太子成了国库最大的蛀虫，皇子们为了那个座位拉帮结派血肉相搏，各省的干吏们贪污腐化、鱼肉百姓，而皇阿玛一味的宅心仁厚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自从惠广大师告诉我，这世上还会出现一个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待，却不知道要等到多久，能否等到。
　　十年，我等了十年，才把你盼来，你就像是一个梦，一盏灯，照亮了黑夜的路，给了我前进的希望。 你目光长远，高瞻远瞩，往往看似无意的行为和想法，就能够轻易地化解一个又一个危机；你坦率真诚、待人平和，英才群雄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宁儿，我们不但情投意合，而且志同道合，我们前面要走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共同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会并肩屹立在世界的最高峰！”他轻声地述说着，表情刚毅坚定，仿佛怡宁能听得到他的话，听得懂他的雄心壮志。
　　“老四，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她恐怕是离了魂。”帐帘一挑，诚亲王胤祉走了进来。“目前来看，也许只有离魂才能够解释她现在的状况。”
　　虽然怡宁上次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了许多绝情的话，但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似乎也不在乎。这几天，他是一点也不避讳，来探望过怡宁多次，胤禛倒也无心计较，对他的过份热情毫不在意。
　　“离魂？”胤禛的思维一时无法衔接上他这新奇的提法。
　　“不错，是离魂。你可还记得《迷青琐倩女离魂》中对倩女离魂后的描写不？”说完，也不待胤禛回答，走到床边看了怡宁片刻，自顾自念道：“自执手临岐，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无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空服遍瞑眩药不能痊，知他这病何日起？要好时直等的见他时，也只为这症候因他得。一会家缥缈忘了魂灵，一会家精细使着躯壳，一会家混沌不知天地。”
　　胤禛沉吟了一会儿，知道他必不会害怡宁，便道：“三哥，你的意思是请神？”
　　“不错，请神招魂！”
　　蒙古八部最有名的萨满被请进了怡宁的帐篷，只见他双眼半睁半闭，身穿神衣，头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盘腿坐在帐篷西北角的“塔了兰”的专门位置上，中间香炉烟雾缭绕，不知道燃烧的是何物，浓郁的香气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萨满打了几个哈欠后，开始击鼓，然后起身，腰铃随着身体的扭动叮当做响。他边击鼓，边跳跃，边吟唱，音调极其深沉，变幻莫测、简朴粗犷而又饱含野性，充满了慑人魂魄的魅力和威力。萨满唱一句，参加跳神仪式的其他从人伴随着合唱一句。鼓声渐紧，萨满下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紧闭，周身摇晃，似乎极其痛苦，突然鼓声停止，浑身大抖，这说明神灵已经附体。他这是要借助祖先神的力量，于想象中远征沙场，与恶鬼搏斗，把患者的灵魂夺回来，病人方能得救。
　　萨满手里端着一碗神水，正要向躺在床上的怡宁喷去，只见她突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灿然一笑道：“你若是敢把这东西洒在我身上，我就命人把你丢进呼伦贝尔湖！”

　　花好月圆（二）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畜群点点，炊烟袅袅，花妍接珍，如缀繁星，丹红菊黄，百叶纷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点缀着耀眼的小野花，阵阵风吹过，茫茫草海泛起层层波光。
　　怡宁挎着胤禛的胳膊，悠闲地在湖边溜达，不远处的五角枫下支着顶小帐篷，帐篷前铺着搌布，上面零散地放着些吃食。她的伤好得很快，也许是憋得太久了，在得到太医首肯可以外出的第二天清晨，她就闹着胤禛出来野炊了。
　　“哎，你怎么这么僵呀，像个木偶似的！真是个老古董！”见身旁的男人目不斜视，一脸肃容，女人不满地小声抱怨，想起了香港鬼片里的清朝僵尸。
　　“大白天的，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男人依然满面庄严。
　　“这有什么？我们是夫妻，谁要敢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球踢！”女人说着回头狠狠瞪了后面跟着的景泰等人一眼，吓得正伸长脖子偷听他们谈话的侍卫们赶紧低下了头。
　　“那倒也是。”男人话虽如此，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变。
　　看来需要调动一下情绪，否则跟个木头桩子散步实在是没有什么情趣。“我给你唱首歌吧。”女人提议道。
　　男人眼睛一亮，停下脚步，静静等着。
　　女人悠然地一笑，走开几步，红色的衣裙在绿色的草地上如花朵样散开，仿佛精灵般翩翩起舞：
　　“爱的路千万里，我们要走过去
　　别徬徨别犹豫，我和你在一起
　　高山在云雾里，也要勇敢的走过去
　　大海上暴风雨，只要不灰心不失意
　　有困难我们彼此要鼓励，有快乐要珍惜
　　使人生变得分外美丽，爱的路上只有我和你”
　　唤醒如醉如痴的男人，俩人挎着胳膊继续沿着湖岸溜达，侍卫们缓过神来，忙追了上去。望着碧蓝的湖水，男人许久才道：“宁儿，你知道么，刚才我几乎以为你就是终年藏在这湖底的女神，真怕一错眼，你就会突然消失在湖水里。”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见过我这么凶的女神吗？那天那个萨满可是脸都吓白了！”
　　男人也笑了，伸手在女人鼻子上点了一下：“淘气！不过说起来，那天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你都问过好几遍了，人家早说记不清了吗？”女人开始撒娇，见男人又露出一付根本不相信的表情，接着道：“大概是某人长篇大论地向人家表白爱意的时候吧。”
　　明媚的阳光下男人的脸就变得有些红润，他轻咳一声，板下脸训斥道：“就会胡闹，也不想想大家为你多着急，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大家的心情？连皇阿玛每天都要过问几遍，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女人装做惶恐的样子，从男人的臂弯里抽出胳膊，对着他深施一礼道：“小女子错了，请雍亲王责罚。” 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岂不是连王爷和皇上都要株连进去？”
　　男人见她一付赖皮样，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不再理她，向前走去。
　　女人紧跟几步，把胳膊再次强行塞进男人的臂弯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吃吃笑着说：“不过，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甜言蜜语，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男人目视前方，仿佛没听到她的要求。女人急了，拽着他不让他走，撅着嘴道：“我要你把那天的话再说一遍。”
　　“好！”男人依然不看她，“回到京里后，我派人把天桥说书的先生全都请进府来，你爱听什么就让他们说什么，保你听个够！”
　　“胤禛！”女人气得直跺脚，正要继续耍赖，就听男人突然指着天空道：“宁儿，快看，一群落雁！”
　　女人急忙抬头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听男人慢悠悠地说道：“我今儿个才明白，原来这沉鱼落雁竟是被悍妇的吼声吓落的，吓沉的！”
　　“想不到堂堂的雍亲王心眼这么小，比杏仁还小！”女人不依了，斜着眼歪着嘴，一副轻蔑的表情。
　　“多谢夸奖，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的心眼比针鼻还小！却忘了你根本就不会拿针缝线！”男人继续逗她。
　　“你！”女人扑上前去就要掐他，却被男人一把紧紧搂进怀里。
　　狭小帐篷里，男人眯着眼躺在褥子上假寐，女人坐在旁边用刚采的野花编着花环，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你怎么想起来造这么小的帐篷？”男人睁开眼，把玩着女人粗黑的辫子。
　　“这还小？这可是双人登山帐篷！还有单人的呢，更小！”女人跟手里的枝条继续较劲。
　　“登山？你要登多高的山，还要准备帐篷？”
　　“珠穆朗玛峰！世界第一高峰！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女人将歪七扭八的花环戴到男人头上，低声诱惑着。
　　“好！”男人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你怎么不问我珠穆朗玛峰在哪里？到底有多高？”
　　男人摇摇头说：“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懂得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那你想不想知道？”
　　“想！但我宁愿不知道。”
　　“为何？”女人有些不解。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会遭天谴。对我来说，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呆在我身边快乐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女人感动了，她伏下身子在男人脸上轻轻吻了起来，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推阻道：“别，这是在野外，还是大白天！”
　　“那又怎样？这帐篷本来就是用来作运动的。”女人不依不饶，继续在男人身上探索着。
　　“运动？什么运动？”男人坏笑起来。
　　“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女人突然坐起，拉开帐帘冲外面喊道：“你们都到100米，不200米以外去，不许任何人靠近过来！”
　　她重新将帐帘绑严实，看着男人不怀好意的笑道：“我们今天做个游戏好不好，一会儿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许动，也不许反抗！”
　　男人看她一会儿，没有吭声，双眼一闭，算是默认了。女人解下绑辫子的丝带，轻轻系上他的眼睛，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道：“你不用看，也不必想，只要用心去感觉就好。”
　　她先含着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亲吻着他的锁骨、脖颈，两只手不停，将他身上穿着的纱袍解开，一路下滑，将两个点含在口里抚弄一翻，把两朵花摆在上面，看着笑了一阵。
　　然后褪去他的长裤，男人赤裸的身体立即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他的皮肤很白，身体很瘦，但布满了肌肉块。他的腰很细，胸较宽，臀部圆翘，大腿结实而有力。他的双足白如玉雕，脚背上面隐隐有青筋跳动，没有一点不愉快的味道，洁净得如同山泉水。她用鼻子绕着他的身体嗅了一圈，将花瓣洒满身，最后伸出小指在他的脚心处挠了几下，痒得他嘿嘿笑起来。
　　她轻轻吻遍他的全身，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一丝触及，随着她的动作，他两腿间的那物已经开始膨胀，下面的蛋蛋也变得饱满。她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那物抓在手里，轻轻揉搓几下，对着他的下面亲了几口，他的身体开始战栗，喘息声大了起来，口里不停地叫着：“宁儿，宁儿。”
　　她轻启口唇，用舌头温柔而俏皮地在那物的上部轻舔，有液体开始流出，那物急速的胀大，变得硬如钢铁。她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他只是笑。“妖精，你这个折磨人的小妖精。”他喘着粗气道，脸色已胀得通红。
　　她在他脸上轻琢一下，低声问：“想不想要我继续？”
　　男人没有回答，呼吸声更加粗重，她嫣然一笑，伏下身将那物整个含进口里，舌头先是爱怜地轻轻拨弄，很快就开始急促和用力。随着她的动作，男人的口中发出抑制不住的喊声：“宁儿，宁儿，我受不了了。”
　　她这才直起身，坐在他的上面，二人纠缠在一起，疯狂地起伏着，直到巨大的快感将他们同时吞噬。
　　“我现在可以确定，你绝对不是女神，是妖精，你是个迷死人的小妖精！”男人从一片空白中缓过神来，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
　　“喜欢吗？”女人温柔地为他擦拭着满身汗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冲着她笑，半天才问：“哪里学来的？”
　　“不告诉你，回头一天试一样，一个月都不重复。”女人将头埋进他的胸前，吃吃笑着。
　　男人大声咳嗽起来，坐起身，披上纱袍就要起身，被女人一把拉住，“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冷静一下，否则我会发狂！”
　　女人也将衣服披起，随他一起钻出帐篷，却见他寻个僻静之处，看样子是要方便，于是从后面满怀抱住，头从他的腋下拱出。
　　“你这样我不习惯。”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帮你。”女人咯咯乐着，两只小手就伸到了前面。
　　女人一寸寸揉捏按摩着他光华洁净的身体，直到浑圆坚实的臀部。她突然停下来，低头想了想，恶作剧地把中指伸到口中舔了一下，然后将指头向他的后庭插去。
　　“你要干什么？” 男人吸了口冷气，急速地翻过身问道。
　　“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想测试一下你会不会是相公？”
　　“相公？谁敢把爷当相公？” 男人气乐了。
　　“那可不一定，汉惠帝就是个相公！”
　　“好，那就让你看看相公的威力！”说着男人猛然坐起将她扑倒在身下，一时昏天黑地、风云再起。

　　五台风光

　　康熙与蒙古八部会盟的时间大概有两个月，当夏末的风渐渐开始转凉的时候，圣驾伴着太后到达了佛教圣地五台山。五台山由一系列大山和高峰组成，其中五座环抱高峰，峰顶平坦宽阔，“有如垒土之台”，故名五台山。又因山上气候多寒，盛夏仍不知炎暑，故又别称清凉山。（作者：历史上康熙于这一年的2月到五台山）
　　人马在五台山菩萨顶的行宫安扎下来，当地的官员们为迎接圣驾早已将万事准备妥当。康熙陪伴太后先安歇三日，沐浴焚香后，再举行拜祭文殊菩萨的仪式。
　　五台山对康熙和太后来说，除拜祭菩萨外，还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相传董颚妃逝世后，顺治皇帝伤心过度，皇位不要了，三宫六院的女人也不要了，落发为僧，在五台山出家。为此，康熙即位后，曾先后五次到五台山拜祭神佛，极为虔诚，据说就是为了看望当了和尚的父亲。
　　怡宁和胤禛一前一后地在山下的县城里闲逛，二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她曾几次试图挽住胤禛的胳膊，都被他给甩开了，一气之下，索性不再理他，蹬蹬几步跑到前面，自顾自的东瞅西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自从宁园开了先例将水泥用于修路盖房的建筑材料后，很快就在全国传开了，各地新建的水泥厂像燎原之火，迅速将这种方便好用的新东西推广到各州县。现在她们置身的五台县的主街道就是一条水泥马路，路边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墙也是用水泥抹就。店铺中的货物很多，除了当地原本的一些特产外，发源于宁园的许多东西也有很多，像暖壶、机织布、白铁桶、梳妆镜、卫生巾等日常用品都有，虽然价钱不便宜，但可以看到还是有人买。
　　怡宁一边打听着宁园货物的市场行情，一边顺带买些准备送人的土特产。胤禛也不拦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的任务就是负责给银子和拿包裹，不大的功夫，手里已经拎满了大包小包。后面的侍卫几次想帮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都被怡宁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老公，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都是女人逛街，男人付帐加拎包的。怎么？你难倒不喜欢这样的家庭活动吗？”怡宁掐着嗓子，妖娆地对他抛个媚眼，将刚买的两壶老陈醋挂到了胤禛的肩上。
　　“你要是再挂，我就没有手掏银子了。” 胤禛认真地正色道，严肃的表情好像自己正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掏。”怡宁抬起胳膊，用绢帕给他抹了一下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口里嘟囔着：谁叫你情人不做，偏要当苦力的，没办法，既然选择了这个差事，就要有起码的职业素养。
　　说完，看也不看胤禛，又往前面人群密集之处挤去。好容易挤到前面，却见是一间十分高壮直挺的大商行，门前的匾额上是康熙御笔亲书的“宁园”两个雄浑有力的大字，旁边一行小小阿拉伯数字“第一百三十五”。
　　怡宁便知道这是宁园的第一百三十五间分号，更加关心起来，不知道这么多人围着吵吵嚷嚷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时胤禛也挤到了她身边，手里的东西都已经不见，看来是忍无可忍，终于给怡宁闹罢工了。怡宁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店铺上，没功夫收拾他，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扯着脖子看店铺门口的一个阔人和掌柜的争执。
　　“钱老板，你前个月在我这里订过十台收割机不假，但是十天前你亲自上门说万鑫的收割机价钱更便宜，把货都退了。我现在店里的收割机一共就这么几台，这些乡亲们都已经下了定金，不能把货让给你。”
　　“宋掌柜，你说的不错，是我不对，我忘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古训，那万鑫的收割机根本使不了，到田里没推几步远就趴窝了。要说这货物质量，还是就属你们宁园的好。我的田地是他们的几倍，必须用收割机，我给你加一成的价钱行不行？你把这几台都卖给我。”
　　听到这里，怡宁明白过来，这是为了争货呀，心里就有几分得意。这收割机是前年宁园的农业研究所推出的新产品，动力为人工或牛马，能边收割麦子边脱谷皮，十分方便，价格也不贵，一面市就受到北方农民的追捧。特别是一些大户，每到秋收季节，为了抢收粮食，往往需要雇用大批临时的短工，工钱不说，还要管饭管住。有了收割机后，劳动力问题解决了不说，还省了许多麻烦，一台机器用个三五年的，能节省不少费用。
　　与往日一样，宁园的每一个新产品问世后，很快这市面上就会涌现出一大批仿冒产品，万鑫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家，它的后台老板正是贝子胤禟。
　　见掌柜沉吟不语，似乎被这位钱老板出的价钱打动，旁边的一群农户打扮的人就开始嚷嚷：“这机器我们已经定了，就是我们的了，你们不能出尔反尔！”“你们宁园怎么不讲信用，说话不算数！”
　　怡宁正想上前，就见从店铺里面走出一人，高声道：“各位乡亲，请放心，我宁园向来是吐口吐沫板上的钉，说一不二，这机器全都是你们的，任他出个天价，也甭想拉走一台。”
　　怡宁见这人看着面熟，却正是那日在五福茶楼见过的李卫，正奇怪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五台，却见他转身又对脸拉得老长的钱老板道：“钱老板，刚才我在屋里听了半天，虽然您图便宜吃了大亏，但是冲着您能够返回头找我宁园这一点，我就要交您这个朋友。我问您，您从万鑫买的货恐怕他们不会给退吧？”
　　钱老板沮丧地点点头，没说话，李卫又道：“正好，我这次从京里出来，为了考察收割机的实际应用效果，身边带了两个技术人员，这样吧，你把那些坏了的收割机都给我运来，我给你修理修理，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你给我新机器一半的价钱，可好？”
　　钱老板大喜，忙不迭地向他行了个礼，挤出人群去了。围观的人们也都喜笑颜开，纷纷赞扬宁园会做生意，宋掌柜也忙招呼伙计给另一拨人安排搬运货物去了。怡宁对李卫的表现十分满意，当下悄悄地俯在胤禛耳边道：“你想不想收一个得力的跟班？”
　　怡宁端着李卫奉上的茶碗，抿了一口，问道：“戴铎这个时候派你到山西，除了考查收割机的市场外，难道没有其他的事情？”
　　李卫刚才乍见到她和胤禛从天而降，虽然不认识，但对他们身后的景泰却是见过的，且早就知道圣驾正在五台山。他是个多机灵的人，当下五体投地，咚咚咚实实在在地磕了几个响头，将主子请进店铺后面屋子里。直到胤禛携怡宁坐定，他还没从激动的心情中缓过味来，给二人奉茶的手抖个不停。现听怡宁开口询问，一撂袍子又要跪下，被怡宁抬手制止了，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回主子，戴总裁派奴才来山西，除了视察收割机的实际操作外，另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要查访一位名叫王鹤的先生。”
　　“我就说，如果只是查看收割机的效用，老戴派几名技术人员来也就是了，干嘛巴巴的要把你这个猴精派来。这王鹤究竟是什么人，要派你特地来请？”
　　“奴才谢主子夸奖，”李卫听到怡宁竟然知道他这么个小人物，当即激动得热泪盈眶，跪下来又给怡宁叩了个头，口中答道：“这王先生是技术部郭总监推荐的人物，郭总监这次发明收割机，据说就曾经写信向王先生征求意见，这王先生提了不少重要的见解和设想。郭总监也曾多次相邀，但这王先生性情高傲得很，又恋着什么山水自由，不肯进京。这次戴总裁派我来，交待了死命令，要求奴才不论用什么法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王先生请进京，就是背也要背回京去，否则奴才就不用回去了。”
　　怡宁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问道：“老戴这么做可算得上是知人善任，这么点小事能难倒你李卫？怎么，你被王先生赶出门了不成？”
　　李卫做了个鬼脸，唉声叹气道：“回主子，要是被赶出门就容易了，奴才到这里半个月，连这王先生的行踪都没找到，他的家人说从上月他进山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干点消息。我派了人在他家门守着，还派了人进山去找，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总是得不到星点信息。”
　　怡宁哈哈大笑，“这么说你要在这里跟那王先生耗上了，他总是要回家的，你就给他来个守株待兔好了。”
　　“守―――兔？”李卫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奴才不太明白主子的意思。”
　　“哦？”怡宁有些奇怪。要说历史上的李卫大字不识几个她到不吃惊，但现在的李卫在宁园待了这么久，而且看来很受戴铎重视，不可能不上夜校接受文化课培训，刚才见他说话，也并不粗俗，怎会连守株待兔都不明白?便问道：“刚才听你回话，到是清楚明白，怎么你没有上夜校？”
　　李卫的脸红了，吭哧道：“回主子，奴才一进宁园，就上了夜校参加培训，可是除了财务课外，奴才的其他课程都是不及格。刚才说的，都是这次出来前戴总裁临时教的。”
　　听了他的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胤禛都忍不住咳嗽起来。怡宁点着他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胤禛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道：“刚才看你处理争货事情，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处置问题也有方法，虽然话可以临时学，但这处理问题的思路还是你自己的能力。但是这不读书可是不行，光凭着小聪明当些小差事还可以，但要想成才，做大事，必须要好好学习！古时晋朝有个人名叫周处，这个人就是天性非常聪明，还很勇猛，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乃入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
　　人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张子房，年轻时也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有一天他到下邳桥上散步，碰到一个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旁边，故意把他的鞋子掉到桥下。―――――正是由于学了黄石老人的兵法，他才能辅佐汉高主一定天下。
　　三国时东吴有一员名将叫吕蒙，他也是不曾读书，吴主孙权为此曾经劝过他――――，后来他努力发奋，孙权为此还赞扬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非吴下阿蒙也。他指挥的战役偷袭荆州，熟读《春秋》和《孙子兵法》的关云长都成了他手下败将。”
　　怡宁听着胤禛又开始长篇大论，就有些不耐烦，不过万幸的是，这次的受教育对象不是自己，好容易赶上看一回热闹，倒也有趣。看着李卫苦着脸，猫着腰，似懂非懂地听胤禛教训，还要跟虾米一般不停点头，这心情就大好起来，时不时地落井下石、煽风点火，帮两句腔。
　　好容易胤禛告一段落，端起茶碗看样子是要歇歇，李卫松了一口气，刚要直起腰来，就听胤禛又道：“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卯时就要准时到行宫上课，一直到午时，学不会不许吃饭，我会亲自挑几本书给你读，”他转过头看着怡宁接着道：“就由海川负责教导他吧，海川这人做事最是认真，必容不得这奴才偷懒耍滑！”
　　走在回去的路上，怡宁一想起李卫的苦瓜脸，就忍不住要笑，胤禛已听她介绍过李卫的身世，道：“你不要笑这个奴才，我看他为人懂得感恩，做事也认真，好好调教一翻，日后必成大器！”
　　怡宁心道：你还真是慧眼识才，这李卫可是你雍正朝的第一名臣，只是你这大老板一见面就给个下马威，这小李子日后的生活恐怕不会太好过。
　　二人说说笑笑回到行宫下榻处，耿氏早已安排好饭食，伺候他们简单洗漱了一下，怡宁是真饿了，拿起饭碗就猛吃，刚咽下几口，觉得胸口发闷，一阵反胃，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她是过来人，这阵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早有些怀疑，到不甚惊奇。只是把胤禛慌得不轻，以为她得了什么毛病，一面急忙命人去喊太医，一面给她拍背漱口，忙了个不亦乐乎。
　　怡宁见他是真不懂，便贴在他耳边小声道：“亏你早做过父亲，我这没毛病，可能是有了。”
　　胤禛愣了片刻，随即露出狂喜的表情，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过脉后，证实了怡宁的猜测。立时整个行宫都轰动起来，康熙单单打发了胤祥来探听消息。
　　胤禛拿着太医开的方子，望他只是笑，无论胤祥说什么都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胤祥了解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说：“四哥，这下你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对女人来说，有了孩子，就像风筝有了线，她就是想飞，这线只要牵在你手里，她又能飞到哪里去？”
　　胤禛重重地点点头，终于开口道：“十三弟，我记得你曾经得到过一颗千年老参，你赶快写信命人送到我府里，交给你四嫂收藏起来，回头我会给她写信，府里得添置些宁儿生产的东西了。”
　　“我说四哥，你也太偏心了吧？你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巴巴惦记着我的东西。” 胤祥咧开嘴，心里开始琢磨怎么从老爹那把损失再着拨回来。
　　耿氏见屋里人太多，乱哄哄地也插不上手，便跟怡宁告了假。怡宁对她本就有些内疚，现下自己怀了孕，更觉得有些对她不住，忙点头让她退了出来。耿氏出了房门，觉得心中有些烦闷，不想回屋，她打发下人先回去，自己沿着行宫的回廊独自走着，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走了很久，见前面出现个影壁墙，正在狐疑是否该继续走下去，嘴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身体也随即被辖制住了。

　　故人

　　皇家祭拜菩萨的规矩小户人家可比不了，整个仪式下来需要一整天，考虑到怡宁目前的身体，康熙特意下旨不让她参加。胤禛开始还怕她不高兴，后来看到她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感叹还是老爹更了解自己的媳妇。
　　举行仪式那天，怡宁睡了个懒觉，日上三杆才起床，想到可怜的四四半夜就起床梳妆打扮，对康熙的敬仰之情更加如滔滔江水川流不息。她慢悠悠地吃过早饭，想像着茗薇和完颜氏此时正跪在菩萨面前偷偷揉着膝盖，心情就更加舒畅。正美着，门帘一挑，耿氏走了进来。
　　“妹妹今儿个怎么不去拜祭菩萨？”
　　“姐姐不也没去？”
　　“那大殿上哪有我的位置，妹妹别嘲笑我了。”耿氏的语气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怡宁后悔说错了话，忙端起一盘梅花糕递给她，口中说道：“姐姐尝尝这糕，我刚吃了不少。”
　　“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当然要多吃，我就算了，吃了也是光长肉。”
　　听她这么说话，怡宁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闷头喝奶子。耿氏噗哧一笑道：“妹妹真是个实诚人，算了，不和你玩笑了，我来找你，是问你可愿意陪我到北台的叶斗峰去看看，我昨天听奴才们议论，说是那里刚降了雪，这夏末降雪可是稀罕，你想不想去看看？”
　　怡宁听她这么说，只盼能让她高兴，忙点头道：“去，去，我们这就去。”
　　二人穿整齐衣服，景泰带着两名侍卫随着，出了行宫大门，直往北台攀去。北台海拔3058米，云浮山腰，巅摩斗杓，称叶斗峰，是五台山最高峰，阴谷处有终年不化的“千年雪”“万年冰”，很是独特。
　　“姐姐，你可知道，这五台山不光是佛教圣地，庙宇广布，而且风景秀丽，奇峰灵崖随处皆是，就拿写字崖来说，用水洒湿以后，用手帕仔细拭擦，崖面会显示出类似篆隶体字迹，水干字隐。有人曾揭去表皮石层，结果下层仍能擦出字来。层层有字，字字不同。据载曾发现过天之三宝日月星，地之三宝水火风，人之三宝精气神的联句。”怡宁边走，边向耿氏讲解五台的奇闻怪事，只盼她的心情能好一些。
　　走着走着，耿氏突然站住，双臂抱肘道：“我怎么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妹妹你呢？”
　　怡宁摇摇头，道：“我倒反而有点热，想是走路有些急。”
　　“可是我怎么这么冷？”耿氏抱着胳膊，跺脚道。
　　“既然如此，那就派个人回去给姐姐取件斗篷好了。”听怡宁如此说，景泰忙命一名侍卫回行宫取衣服。
　　几个人又说说笑笑地向前走，没走几步，耿氏突然又道：“宁妹妹，不好，我刚才出来得急，忘了吩咐喜儿准备参汤，晚上爷礼佛回来也许要喝。”
　　“不要紧，我屋里备的有奶子，他不喝参汤也罢。”怡宁答道。
　　“这怎么能行？爷礼佛回来会很累的，是定要喝碗参汤补补气的。”说着，她就对剩下的一名侍卫说道：“麻烦你跑一趟回去通知我的丫头喜儿，叫她用小火将参汤慢慢煨了。”
　　见她如此说，怡宁一时也不好阻拦，景泰的面色就有些犹豫，可是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怡宁这时已感觉到耿氏今天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要知道耿氏平日绝对不是个多事的人，更不会随便指示胤禛身边的侍卫。望着侍卫跑远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怡宁转过身暗暗地打量起周围的地势，不由心中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不觉中，三人竟来到了北峰的一处高坡。这高坡下面百米远处就是深谷，狭长的一道，密密丛丛长满了松树，树上冰花闪烁，一眼望不到边，无穷无尽，深谷上空漂浮着厚厚的迷雾，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万年寒冰所在之地。一阵风过，将谷底的寒气吹起，激在身上，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景泰这时也似乎感觉到高处不胜寒，上前紧走几步，在怡宁的身后站定。
　　怡宁刚要开口说话，却听一阵邪邪的笑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她忙回身看，见来路已经被几个身穿黑衣的彪行大汉挡住，最前一人，长发飘飘，一双颠倒众生的魅眼正死死盯着自己，不是阿拉布坦又是谁？
　　“宁儿，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股邪邪的诱惑。
　　“大胆，我们福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吗？”景泰怒斥道，哗啦一声，他已将佩刀拔了出来。
　　阿拉布坦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向前走近几步，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怡宁继续道：“听说你上次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感谢长生天保佑，你现在身体恢复得怎样？”
　　“你怎么会知道我受伤的事情？”随着他的动作怡宁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移到了高坡边上。
　　“你别再退了，再退就该掉下去了。”阿拉布坦忙停下脚步，口中却不停：“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可知道我派了多少人探听你的消息？”
　　“我们不过只见过一面，你打听我做什么？”怡宁十分不解，这个人莫非有毛病？
　　“一面？”阿拉布坦轻声笑起来，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脸上青色的血管在轻轻跳动：“你是故做谦虚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魅力？那天夜里，你的歌舞迷倒了草原上所有的英雄豪杰！你就像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每个人都希望能被你的光辉照耀，每个男人都为你疯狂！可是，你的眼睛，自始自终却只望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呢，这个人轻贱你如粪土，他对你的热情不闻不顾！”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对不起，请让开路，我们要回去了。”怡宁冷漠地说道，看也不看他。
　　“回去？”阿拉布坦又笑了，“我的女神，从我伤好后，我发疯般地追赶你们的队伍，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你说我会放你回去吗？”
　　“你受过伤？”怡宁猛地抬起头，“那天刺杀皇上的人就是你？！”
　　“不错！就是我！你果然如传说中那么聪明！那天如果不是你，我那一剑肯定会要了康熙老儿的命。你怎么这么傻，就扑了上去，我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沉痛。
　　“你现在打算如何？我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只要你肯放我回去，我绝对不会向皇上告发你行刺的事情.”怡宁往景泰身边靠了靠，她知道今天要想脱身恐怕不太容易，她才不信阿拉布坦会爱上自己，他更多的可能是要用自己来威胁胤禛，或者，是为了宁园的财富。她决定先用言语稳住对方，那两个派出去的侍卫很快就会赶回，到时虽然还是以少敌多，但终归会多一分希望。
　　“哈，哈，你太小看我了。”阿拉布坦仰起头，他的下颌和脖颈曲线柔和，竟像个女人，“我想干什么？我的女神，我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当然是要把你迎进准葛尔，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我要把我的部族、我的财富、我的草原全部献给你！”他突然单膝跪倒在地，满脸庄严，高举起双手吟唱道：“你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你是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你的笑颜比蓝天上的白云还要灿烂，你的歌声比森林中的黄莺还要清亮，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的月亮，请你拿起马鞭，随我四处牧羊！我的羊群，我的草场，我骏马奔驰过的土地，我要全部献给你，让你的故事万代流传！”
　　他的歌声浑厚低沉，和他的眼睛一样，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几乎要把怡宁给迷惑，好半天，她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我的姑娘，我这是在用成吉思汗子孙最隆重的礼节向你求婚呀！”阿拉布坦的声音竟有些着急起来。
　　“求婚？你胡说什么？我早就有丈夫了。”
　　“他根本不珍惜你，他配不上你！”阿拉布坦站起身，恶狠狠地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受到万民的敬仰，应该享受天底下最尊贵的对待！可是他呢，他竟然让你屈居为妾！你和我走吧，有朝一日，我会把整个天下捧到你面前，我要让你做整个天下的女主人！”
　　“胡说八道！你难道还要造反不成！”景泰挺身就要冲向他，被怡宁一把拉住。怡宁调整下呼吸，将思维从刚才的震惊中拽了回来，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礼貌而平和。
　　“首先，我要感谢你对我的礼赞和推崇，对此我受宠若惊。但是，我是一个有丈夫的女人，我爱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也爱我，虽然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小误会，但是我们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很遗憾，我不能和你去，请原谅对于你的爱慕我无以回报。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现在我要回去了，我的丈夫还在等我。”
　　“丈夫？你不过和我一样只是个妾室，你有什么资格称王爷为丈夫？”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的耿氏突然发狂般地冲怡宁叫了起来，“你既然早前就走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走吧，离雍王府越远越好，求你了，让雍王府回到从前吧！”
　　“姐姐，果然是你出卖了我！”
　　“不错，是我，那又怎样？原来虽然王爷宠年氏，但是偶尔他还是会到我的身边一两趟，这次我跟随王爷出行，我也会有很多的机会得到一个孩子，可是为什么你偏偏要跟了来？由于你的出现，他连一眼都不肯多看我，他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你，我盼了几年的机会又白白失去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耿氏歇斯底里地叫道。
　　“阿拉布坦，你快去呀，把她带走，带到准葛尔去，让她去做草原的女主人去，永远不要放她回来！”
　　“姐姐，这又是何苦呢？我是对不起你，可是胤禛他确实是不爱你，就算你和他有了孩子，就算没有我，他宠爱的人也不会是你！”
　　“不错，如果没有你，他照样不会爱我，他会宠爱年氏和李氏！但是，至少，我会有一个孩子，我还会有机会让他看我一眼！而你就不同了，因为你，他把合府的女人都看得像粪土！” 她转身冲着阿拉布坦道：“阿拉布坦，你不是说你爱她超过爱自己的生命吗，现在她就在你的面前，你为何像个懦夫一样不敢向前？你们草原的汉子对自己心仪的女人不是一向都用抢的吗？成吉思汗的妻子就曾经被人抢走过！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快把她抓走，难道你还要等那些侍卫们回来再动手不成？”
　　“贱女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阿拉布坦上前一把抓住耿氏的发髻，将她踏在了脚下，狞笑道：“宁儿，这个贱女人出卖了你，我现在就拧断她的脖子给你出气！”
　　“阿拉布坦，为什么？我是为了帮助你！”耿氏吓得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为什么？因为她是我心爱的女人，你这个傻瓜，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对我心爱的女人无理吗？”阿拉布坦说着，抬起腿就要向她的脖子踢去。
　　“不可！”怡宁忙高声阻止他，“你不可杀她！”
　　“为何，她刚才对你无礼！”
　　“我们毕竟姐妹一场，况且我确实是欠她一个儿子，是我对不起她在先，现在她如此对我，大家扯平了，两不亏欠，我希望你能够放过她。”这些日子，怡宁一想起历史上的弘昼，就坐立不安，她知道，她所熟悉的历史是：在她怀孕后不久，耿氏很快也会怀孕，可是现在要她把胤禛让到别的女人的床上，她绝对是做不到的。
　　“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善良得像麦德尔女神，你会成为草原人民最尊敬的女主人。”阿拉布坦一脚将耿氏踢开，用手一指她，又一指景泰道：“他和她我都可以不杀，但是你必须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到了草原，我自会放她们。”
　　耿氏死里逃生，愣愣地看着怡宁，口中道：“你为何不恨我？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我们现在两清了！”怡宁口中回答着她的话，转头却对景泰使眼色。景泰跟了她多年，自然明了她的心意，当下装着要将手中的刀放下，弯下身去，猛一使力，将腰刀掷向阿拉布坦，随即抱起怡宁，往地下一滚，二人便从坡上向谷中滚去。
　　阿拉布坦躲过飞刀，起身要追，却被耿氏猛然抱住身子，他抬起脚将她踹飞了出去，就这样一顿间再看，怡宁和景泰已经滚到了谷底，他急忙纵身追了过去。

　　谷底

　　怡宁和景泰如丧家之犬，狼狈地在谷中逃窜，好在松林密布，杂草和灌木丛生，虽然不利于她们行走，但却很适合藏身，有几次阿拉布坦眼看追到了身边，都由于迷雾和树丛的缘故，让她们侥幸躲了过去。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瞎走，也不管东南西北，怡宁想，等那俩个侍卫回来后，一定会立即发现她们不见了，胤禛肯定会马上组织人搜山。所以，她们只要能够逃过阿拉布坦的追捕，就一定会得救。二人顾不得寒冷，只管往树丛的深处跑，好在这里终年寒冷，蚊虫很少。正走着，突见前面的半空闪出一团烟雾，迷迷蒙蒙的，似是水汽在升腾，仔细听，好像还有水流的声音。
　　二人立刻来了精神，景泰在前面开路，怡宁紧紧跟随，不一会儿就来到一眼深潭前，只见这深潭水面气泡沸腾，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竟是一眼温泉。怡宁扑倒在泉边的石头上，口里道：“景泰，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咱们就在这儿歇歇吧，我看阿拉布坦恐怕是追不上来了。”
　　景泰在往谷中滚落时，由于要护着怡宁，落下了满身的伤口，浑身上下血乎啦啦的，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幸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仗着一口内力支撑到现在，早已是精疲力尽了。他向后看了看，没看到有追兵，于是一个跟头翻进深潭里，指望这硫磺温泉能够平息一下身上的伤痛。
　　“景泰，泡一会儿就好了，别泡时间太长，回头小心伤口感染。”怡宁忙提醒他，又仰着头看天，希望能看到胤禛发射的信号弹。看了半天，也不见天空有任何烟花的痕迹，知道他可能还没有结束对菩萨的祭拜，失望地叹了口气，弯下身子，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景泰，你说你们爷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们失踪了呢？他怎么还不来救我们呀？”
　　“福晋，您别担心，我估摸着只要再过一个时辰，王爷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景泰走出温泉，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就要往身上涂抹。怡宁见了，走过去，伸手就要拿他的药，口里道：“把你的湿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唬得景泰一下子蹦了起来，“福晋，这如何使得，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呀！”
　　“少废话，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这样穷讲究？一会儿我还要靠你保护呢，你不赶快处理伤口怎么能行？难道你想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吗？反正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会知道，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你们王爷没有教过你吗?”
　　她口中说着，一把抢过景泰手里的药瓶，严厉地怒视着他。景泰这几年，长期受她的欺凌和荼毒，早已经养成了俯首贴耳的习惯，而且心里也很担心阿拉布坦随时可能会追过来，练武之人本来就不讲究那么多规矩，当下也不再推迟，脱掉上衣，背转身，任怡宁给他上药。
　　“景泰，你跟了你们王爷有多久了？”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怡宁没话找话。
　　“回福晋，整整十五年了。”景泰的肌肉紧绷有力。
　　“哦？这么久了，你是家生奴才？”
　　“不是，我本来是汉人，被王爷收留后，才抬的旗籍。”
　　“那你讲讲，你是怎么跟上你们王爷的？”怡宁轻柔地替他把后背和双臂涂满药膏，把药瓶递给他，让他自己涂抹前胸和两腿。
　　景泰绕到一个大石后，避开怡宁的视线，一边涂药一边说道：“要说起来，这话就长了。我家人口比较简单，父亲本是单传，又只得我和姐姐两个孩子，加上祖父祖母，一家人也算得十分幸福和睦。祖父和父亲都是读书人，虽然没有中得功名，但也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一心只想让我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好光宗耀祖。偏偏我这人，打小就不爱读书，一看书本这头就疼，就是喜欢与人打架，为此，父亲没少打我。七岁那年，在又一次挨打后，我偷偷跟着一个江湖卖艺的戏班子跑了，吃了不少的苦之后，在十岁上，遇见了我师傅。我师傅就是太极门的陈掌门，他说我是天生练武的材料，收我为徒，这样我方正式开始练武。
　　十年后，我出师还乡，却发现家门已成灰砾，家人不知去向。后来邻居们偷偷告诉我，原来我们当地的恶霸刘八女看上了我的姐姐，非要强娶做妾，我家不从，他就强抢。我的姐姐被抢后，上吊身亡，我的父亲到衙门告状，那县官已被刘八女买通，不但不追究他强抢民女之罪，反诬我父亲陷害，将我祖父和父亲押入大牢。祖母和母亲变卖家产营救无用，要进省城巡抚衙门告状，被刘八女知道，夜入民宅，杀人烧房。祖父和父亲在牢中无人照应，也很快就死了。”
　　他顿了顿，喉咙哽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这情况后，半夜潜入刘府，要替家人报仇，不想这刘八女早有防范，我不但仇没报了，反而身受重伤，亏得遇王爷搭救。当时王爷年方十七，是第一次出京办差，就遇见了我这事。王爷不但救了我的性命，还为我家人报仇，将那刘八女和县令都砍了头。从此以后，我就跟在了王爷身边做了侍卫。王爷怕我思念家人，还特意为我改了名，后来又为我娶妻生子，使我刘家的香火得以延续。”
　　景泰涂好药，重新穿上衣服，走到怡宁身边，继续说道：“王爷对我有再生之恩，我景泰就是王爷的一条狗，如果有朝一日能够为王爷粉身碎骨，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只可惜，我没有童师傅那样好的功夫，不能手刃阿拉布坦，害得福晋－－－”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看得怡宁心一抽一抽的。
　　“景泰，你别这样自责，你听我说。”怡宁忙拉住他的手臂，安慰他道：“景泰，你应该知道，每个人身体素质和领悟能力是不同的，海川天生是练武的奇才，像他这样的人一百年也难生出一个，你不要跟他比。况且，我告诉你，再过两百年，武功根本就没有用。”
　　听了她的话，景泰十分不解，疑惑地问道：“福晋，您说什么？武功根本没有用？
　　“也不是一点用没有，当然还是有一点用的，在战斗双方都赤手空拳的时候。但是，它的用处已经很不重要了，到时候，人们会使用很厉害的武器进行战斗，比如现在皇上身边的侍卫佩戴的火统，那些武器比连珠火统还要厉害很多，即使是像海川那样厉害的功夫，也无法抵挡住这些武器的威力。”
　　“福晋，我明白了，火统确实很厉害，可惜我今天出门时忘了带，否则我一定不会轻饶了阿拉布坦。”
　　“是呀，这段时间我也忽略了这件大事，等我们回去后，我第一件要和你们王爷商量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把戴梓先生从盛京弄回来，这样一位关系到整个中华民族未来命运的奇才，这样一位原本可以千古流芳的人物，却被如此不公正待遇，是国家的损失，也是民族的悲哀。”怡宁感慨地大声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把戴先生接进宁园！”
　　“可是，那戴大人是皇上亲自贬斥的人，要想弄回来很不容易。”
　　“我知道，他是得罪了南怀仁，没关系，你们王爷一定会有办法的！如果他想不出办法，我就自己去硬偷，反正他一定会替我顶着的。而且皇上即使知道了，总不能就因为这个治我的罪！景泰，我现在就命令你，等我们脱险你养好伤后，你不必再回京城，直接就去盛京，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把戴先生和家眷接到宁园，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你们王爷去处理。”
　　“喳，奴才身上的伤并不碍事，脱险后奴才立即就去办这件事。”
　　（作者：戴梓（1649—1726），字文开，自号耕烟老人。他的父亲戴苍擅长军械制造，也是当时的著名画家。戴梓自小就喜欢机械制造，曾造出多种火器，公元1674年(清康熙十三年)，戴梓发明了的“连珠铳”。“连珠铳”又称“连珠火铳”，一次装填之后能贮存弹丸28发。“连珠铳”的机关设计十分巧妙，可以将击发和装填弹丸两个步骤连动进行，从而简化了装填手续，大大提高了发射速度。“连珠铳”在当时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发明，远远领先于西方国家的火器。由于其原理与现代的机关枪类似，也有人称之为“世界上第一种机关枪”。后来他又造出了威力无比的冲天炮， 在日后平定噶尔丹叛乱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康熙轻信谗言，将戴梓流放到了盛京(今沈阳)。在那里，戴梓艰难地生活了30多年，被迫以卖字画为生，直到77岁时，才被皇帝赦免，不久后便因贫病交加，溘然辞世。戴梓死后，他发明的连发火器并没有成为清军大规模装备的武器，只能“器藏于家”，至乾隆朝后便逐渐失传，给中国人留下了极大的遗憾。 ）
　　二人正想再商量一下具体的细节，就听身后几声风响，抬头再看，心中后悔莫及：阿拉布坦领着从人已经将她们团团围住。“宁儿，别逼我，我本不想对你用强，现在我只能对不住你了。”阿拉布坦手一挥，几个黑衣人手持钢刀逼向二人。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就听二人身后猛然三声巨响，两个黑衣人应声而倒，一时众人全都惊呆了。只见一个草帽布衣之人手持一把还在冒烟的火统从刚才景泰抹药的石头后面转出来，这人五十岁上下，身体强健，颚下三缕墨髯，面色通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是个火气很大的人。这人一直将火统对着阿拉布坦，慢慢走到景泰身边站立，从腰后又掏出一把火统递给他，问道：“会使吗？”
　　景泰忙接过，喜不自禁地点点头，将枪在手中耍了个花巧，叩动扳机，将枪口对向其他黑衣人。
　　怡宁被突然的变化弄呆了，随即知道己方有了厉害的帮手，也不问这从天而降的救星是谁，只管嘻笑颜开，冲阿拉布坦做了个鬼脸，退后几步，躲到景泰和那老人身后。
　　“你是什么人？要多管闲事？”阿拉布坦毕竟忌惮面前的两把火统，恨恨地问道，两眼四下瞄着，看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埋伏。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鹤王凤翔是也。别人的事情老朽可以不管，宁园主人的事情老朽是管到底了！”说完，他转头又冲怡宁慈爱地一笑道：“戴梓就是老朽的师兄，福晋刚才的吩咐，老朽愿意和景侍卫一起去办，便是老朽本人，也愿意为福晋效犬马之劳。”
　　他回头又对阿拉布坦怒声喝斥道：“你是什么人？连宁园主人都敢惹，我看你是活够了，听老朽一句劝，赶快离开，不然小心我这手里的家伙不长眼。”
　　“老东西，你以为小小的火统就可以阻挡住我吗？”阿拉布坦狞笑一声，仗着艺高人胆大，纵身正要向前，不防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声清亮而锐利的声音道：“那么我手中的箭呢？”
　　声音刚落，就见一道箭影夹着凛冽的风声呼啸而来，阿拉布坦不愧是蒙古第一好汉，身体一拧将身边的一名黑衣人已扯到了身后，只听哎哟一声惨叫，黑衣人中箭倒地。射箭的人正是时年二十三岁的固山贝子十四阿哥胤禵，他见一箭不中，将手一挥，身后的侍卫已是四面环开把阿拉布坦和怡宁等人围在了中间。
　　胤禵冲怡宁一笑，满口白牙灿烂得如同珍珠般耀眼：“小四嫂，你别怕，四哥已经率兵把整个山谷围住了，他随后就会到。”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长条的烟花似的炮筒，把前面的盖一拧，往空中一举，就见连着三发耀眼的炮弹打向天空，正是宁园为军队传递信息而特意研制的信号弹。很快，整个山谷的上空升腾起络绎不绝的信号弹，连谷中的迷雾似乎都冲淡了不少。
　　原来皇家的祭拜仪式也分几个阶段，需要全体人员参加的部分在巳时就已经结束。十三阿哥胤祥是整个典礼的主持人，自是要留在大殿上继续下面的程序，其他人就都退了出去。胤祉约胤禛和胤禵去写字崖看看新奇，胤禛怕他会提出要带怡宁一起去，二话不说带头就走出了行宫，弄得胤祉口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啥，只得随着两个兄弟往北峰走。
　　三人刚走没多久，就见前面一个侍卫神色慌张地急冲冲地跑过来，胤禛认得正是景泰的副手豪七，心中就是一惊。豪七扑倒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将怡宁和耿氏早上出门的事情讲清，待他和另一个侍卫王洪赶回北峰，只看见耿氏一个人坐在地上傻笑，怡宁和景泰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留下王洪在原地看住耿氏，自己赶紧回来报信，正碰上哥仨。
　　听了豪七的回禀，胤禛当时就面色大变，顾不得礼仪，口中急促地道：“三哥，你立刻回禀父皇召集前峰营包围五台山，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过，我和十四弟先去救人。”说完一马当先领着童林和侍卫们疾步向北峰奔去。
　　到了北峰，果然见王洪正守着耿氏在坡顶站着。耿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害人害已，宁妹妹我对不起你。”
　　胤禛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厉声问道：“宁儿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耿氏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害怕，“宁儿？宁儿？”她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伸出手指着谷底道：“阿拉布坦要把她带到大草原去，要她做大草原的女主人，他说她是麦德尔女神，是草原上的月亮！可是她不肯去，她要去那里！她宁可去看万年寒冰也不愿意去大草原！哈哈哈，我帮他害人，他还要杀我，他说我是贱女人，我是傻瓜！哈哈哈，不错，我是傻瓜，我以为她走了王爷就会看顾我，我出卖了她，她却救我，我不是人，我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哈哈哈－－”她竟是有些疯癫了。
　　胤禛厌恶地将她甩在一边，回忆起草原上阿拉布坦饿狼看到猎物般地目光，心中已经明了，他对胤禵道：“十四弟，我们分头领人去追，谁追上了谁就放信号弹通知另一方。”
　　“王爷，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放信号弹通知师娘她们？”童林问道，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比胤禛轻松半分。
　　“不可，如果宁儿已经落到阿拉布坦手中，他们现在必是急着向山外赶，这样必然会撞到前峰营。如果我们现在放信号弹，不但通知了宁儿她们，也同样通知了阿拉布坦，要是他们躲藏起来，这样大的一座山，搜查的难度会很大。”说完，胤禛一挥手，和胤禵兵分两路，纵下谷底各自搜寻起来。
　　胤禵的这一路人马走的正是怡宁逃亡的方向，恰好赶上王鹤与阿拉布坦针锋相对。阿拉布坦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一声，凝视了怡宁片刻，道：“宁儿，总有一天我还会来找你！”
　　望着阿拉布坦杀出重围渐渐远去的背影，怡宁的心情十分不好，她垂头丧气地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望着潭水发愣。因阿拉布坦身边的死士玩命的抵抗，胤禵追了一阵也没有追上，想到前面三哥的人马也会拦截，他就回来了。命人给景泰包扎伤口后，他来到怡宁的身边坐下，关切地问：“小四嫂，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十四爷，你说我是不是个惹祸精，为什么会招惹到阿拉布坦这种人？为什么我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耿氏恨我，雍王府里的那些女人肯定跟她一样也恨我！还有这些莫明其妙的男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招惹谁，他们干嘛要纠缠我？我干脆死了算了！”怡宁苦恼地说道。
　　听了她的话，胤禵笑了，“小四嫂，这样的话你和我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让四哥听到，谁不知道你是四哥的命根子，他若知道你有轻生的念头，非得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不可。”
　　怡宁也笑了，“谁说我要自杀，我不过是心里不好受随便说说罢了，我的生命力比小强还要坚韧呢。”
　　“小强？他是谁？”胤禵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怡宁哈哈笑着给他讲了小强的由来，胤禵也大笑起来，然后他突然停下，看着怡宁认真地说道：“小四嫂，你应该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阿拉布坦之所以会费尽心机地想得到你，是因为你与这个世上的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力量，来自于你强大的内心！而正是这种力量，使得凡是有机会接触到你的人都不由自主想要接近你！”
　　“照你这么说，我不是成了万人迷？你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你没看你四哥被我害得成了什么模样，恐怕真有来生，他躲我都躲不及。”
　　“得了吧，兄弟们谁不羡慕他娶了你这么个财神爷，连我这个亲兄弟都跟着沾光，白得了三千的干股。说起来，我真是要谢谢你，这几年宁园的红利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连每年给皇额娘的寿礼都在众位娘娘中拔了头筹。”
　　原来，在宁园股份公司筹办之初，怡宁就在原始股中给了十三阿哥五千股，给十四阿哥也留了三千干股。当她还是方小萌的时候，就对胤禛兄弟、母子反目的人间惨剧感到悲哀，于是只要有机会就会尽自己所能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这几年，她有意识地结交十四的福晋完颜氏不说，逢年过节宁园给十四阿哥府准备的礼品都是头一份。当下见胤禵提起，就坡说道：“十四爷，我跟你说实话吧，你那三千原始股可不是干股。”
　　“什么，不是干股，那是谁给我出的银子，我记得当年我可没有给你过一分钱的银子。”胤禵不解了。
　　“你先别说这个，我先问问你，你要说实话，宁园的原始股里十三爷占了五千，你只占了三千，是不是心里觉得你四哥偏袒十三？”
　　胤禵点点头，“不错，他从来对十三哥就比对我这个亲弟弟要好得多，好像他们才是亲兄弟，这次宁园能给我三千干股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十四爷，你这可就错怪你四哥了，你四哥对十三爷好这不假，可他对你这个亲弟弟一点也不差。就说这股份吧，十三爷占了五千股，可是其中三千股是十三自己掏了银子的，只有两千股是干股。而你呢，一分银子没掏过，却有三千股，比老十三还多一千股，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哦？十三哥掏了三千两银子？你刚才不是说我的股份也是有银子的，难道是小四嫂你替我垫的？”
　　“我那时哪有银子替你垫？买只簪子还被你九哥讹了二十两银子去，那可是我当时全部的家当。”怡宁一向骗死人来不偿命，她睁着眼继续白话道：“你的三千两，还有老十三的二千两，都是你四哥出的体己钱。我记得当时我还问他为何要厚此薄彼，他还说，你媳妇不如茗薇会管家，给你多一千股，以后在钱粮上会宽裕一些。”
　　“真的？真是四哥替我出的三千两？”胤禵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与胤禛不同，眼角微微有些上翘，更像他们的母亲德妃娘娘。
　　“我干嘛要骗你，他要不替你出钱，那时侯我认识你是谁？干嘛要白给你送三千原始股，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去年一千原始股的分红可就是三万两银子。三千股，九万两呀！我钱多得花不完呀！我有毛病呀！”
　　胤禵沉思半晌，方道：“这倒也是，那时候我们还真是不熟，而且这也确实违反你一向爱钱不爱命的性格。”他不理怡宁的白眼，迟疑了一下，又道：“这么说难道我真的错怪四哥了，他心里还是对我这个亲弟弟好的？可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为什么他对十三总是护着，对我却总是在责怪？”
　　“你四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鸭子死了嘴硬！你就算现在去问他，他也绝对不会承认给你和十三出过银子，只会推说他不知道。就拿对我来说吧，你也看到了，前段时间我那么对待他，恨不得把心都掏了给他，他还不是同样不理不睬的？你说，他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我？”
　　“那到也是，他心里当然有你，只是他这人一向面冷心热，越是在意的人和事，越是要装着不在乎。”胤禵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难道说他对我也是这样？”
　　“当然了，你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你说，他心里能不看重你？”怡宁也站起身来，“十四爷，你说他面冷心热，这话说的对极了。你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自幼就离开亲娘，被佟娘娘抚养，虽然佟娘娘对他极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娘，到底隔着一层肚皮。佟娘娘去世时，他刚十一岁，猛回到亲娘身边，彼此当然会感到陌生。当你在额娘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只能远远看着；当你有人嘘寒问暖的时候，有谁关心过他身上的冬衣？他自然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他自然会嫉妒你！要知道，当时，他毕竟也是个孩子！你再想想，他为何会和十三要好？十三是个没了亲娘的孩子，他自然对他会比对其他人要好一些。”
　　“这些我倒是没有想过，现在让你这么一说，四哥倒是也挺可怜。可是，我和十三差不多大，他为何不能像对十三那样对我，总是对我严厉喝斥！”
　　“我的十四爷，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长兄如父，严父慈母，你懂不懂？十三没了亲娘，他缺少的是关爱，你四哥自然要对他好些。对于十三，你四哥充当的是母亲的角色；可是德妃娘娘还不够宠你吗？你想想，连着皇上，在这些皇子中，你得的宠爱还少吗？你四哥自然要对你严厉些，他是怕你被娘亲宠坏了呀！他是希望你能成才，能有出息呀！”
　　胤禵盯着怡宁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重新又坐回石头上，两手支头陷入了沉思。怡宁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打动了他，就不再吭声，坐到王鹤先生身边，给他画自己在北京科技馆看到过的一套动力传递系统。刚画完螺旋下降装置、皮带传送装置和涡轮阀门装置，就见胤禛满头大汗领着一队人马匆匆出现在面前。她丢下手里的树枝，一个猛子蹦了起来，不曾想乐极生悲，崴住了脚，疼得她”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宁儿，你怎么样了？”胤禛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刚才看见你，一高兴，崴了脚。”怡宁呲牙咧嘴地回答道，伸出手替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这谷底寒冷如冬，可见他的心里有多急。
　　“你呀，总是毛毛躁躁！”胤禛故作严厉地瞪了她一眼，顾不得周围无数诧异的目光，又细细检查了一下她周身，见她确实没有其他的伤口，一颗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四哥，这谷中十分寒冷，而且恐怕皇阿玛和三哥也等得焦急了，我们赶快出谷吧。”胤禵打断他们的缠绵，笑着说。
　　“好！后队变前队，豪七，你背上景泰，王洪，你扶着王先生，我们出发！”他刚才已经听怡宁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看顾了景泰的伤势后，又对王鹤先生道了谢，转身对着怡宁赫然一笑道：“山路崎岖，你的脚又不方便，我背你吧！”
　　说完，无视周围一圈瞪得要掉落了的眼珠子，伏下身，将怡宁扛到了背上。
　　山路蜿蜒起伏，树丛杂支横生，一队人马艰难地跋涉着。
　　“累吗？”背上的女人心疼地问道。
　　“不累！”男人坚定地回答。
　　“你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堂堂的雍亲王背女人！”女人想起他人前一本正经的模样。
　　“怕什么，背自己的媳妇，又不是别人的媳妇！”男人故作坦然。
　　“要不你歇歇再走？”
　　“不用，你给我唱只曲儿吧，就唱那天在湖边唱的那支。”
　　“好！”
　　爱的路千万里 我们要走过去
　　别彷徨别犹豫 我和你在一起
　　高山在云雾里 也要勇敢的走过去
　　大海上暴风雨 只要不灰心不失意
　　－－－－
　　悠扬的歌声随着风儿，飘飘渺渺飞遍了五台山麓每个角落。

　　渡尽劫波兄弟在

　　几个御医轮番仔细小心地给怡宁诊断了一翻，又把她的脚好好揉捏了一翻，最后个个长输了一口气，对胤禛恭喜道：“王爷放心，福晋身体康健，腹中的胎儿没有任何问题，福晋的脚也好了。”
　　胤禛挥挥手，令他们下去，小心地扶着怡宁在桌边做好，谨慎的态度逗得她咯咯直乐。“我的王爷，早就给你说没事的，景泰把我护得很周全。我可不像你府里那些娇滴滴的女人，有个风吹草动就小产，我身体棒着呢，你放心吧。”
　　胤禛将参汤端在嘴边小心地吹了吹，递给她，冷冷地道：“耿氏这个贱妇，回府后我一定当众把她活剐了！我要让府里的那些女人看看，敢打你主意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噗！”怡宁口里的汤喷了出来，溅了胤禛一身，她正要掏出手帕给他搽，被他挥手止住了，一旁伺候的秦福忙上前来给胤禛换衣服。
　　“胤禛，你不能这样对待耿姐姐！”
　　“什么？她害你如此，你还叫她姐姐？真是妇人之仁！这事不用你管，我要杀一儆百！”胤禛两眼如冰谭般冷酷，吓得正给他系扣子的秦福两手直哆嗦。怡宁上前，示意他和其他下人离开。她一边缓缓地给胤禛系着扣子，口中一边道：“你先别发火，听我跟你说。”
　　她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饱含深情地望着他，温柔道：“禛，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是怕我再受伤害，可是，你想想，我又怎能让你为我背上残酷无情的骂名？耿氏，她毕竟曾与你同床共枕呀！就是府里的那些女人，无论我是否愿意，终归是抹杀不了她们与你的过去，我又怎能让你被人议论薄情寡义，喜新厌旧？”
　　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感慨万千地道：“宁儿，我到底没有看错你，谢谢你。不过，雍王府的规矩不能破！对于耿氏必须严厉惩处，反正我这冷面王的绰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胤禛，我为她求情也不光是为你！”怡宁见他如此坚持，有些急了，挣脱开他的怀抱，正色道：“一方面，我总要顾念刚进府那些年，她对我的关照和陪伴。另一方面，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也是欠她的，她本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正是由于我的出现，导致她才会到现在也没有怀上孩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既然已经答应从此以后全心全意对你，就绝对不会再负你，你难道不相信我？再说，她怀不怀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爷喜欢谁，爷要睡谁，难道还需要你们这些女人安排不成！”
　　“胤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当然相信你对我的承诺和爱。可是，你也知道，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正是我的凭空出现，导致这个世界一些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受到了影响。如果我不出现，耿氏应该会怀上一个儿子，可是她现在没有怀，这就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明白吗？”
　　胤禛迷惑地摇摇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你是说，我在认识你之后的生活，还有我以后的生活，我身边的人和事情，甚至这个世界，都因为你的出现发生了改变？那么说我可能还会有另外一个不同的生活？”
　　“是的，胤禛，如果我不出现，你本来有一个跟现在不同的生活。由于你从来不问，所以我也就没有告诉过你，但是我知道你的那个生活。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不要，我不想知道！”胤禛却如同受了惊吓般猛然退后几步，“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知道未来的任何事情！”
　　他急切地道：“我心里明白，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的人生一定十分凄凉和悲惨！正是因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会有这么多快乐和幸福！既然你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既然你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那么就这样下去吧，现在这种状态我很喜欢，其他的事情既然没有发生，就当它从未发生好了！宁儿，你知道吗，今天在山上，我以为又一次要失去你了，我真的怕极了！”
　　他的表情显得慌乱而无助，像个孩子迷了路般地无措，怡宁心疼地抱住他，安抚道：“禛，你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真的，我既然已经来到了你身边，说什么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你放心，就算是老天也别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们俩一定会快快乐乐地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正说着，门帘一挑，胤祉、胤禵和胤祥闯了进来，二人忙分开。胤禵口中大声嚷道：“四哥，到底还是让阿拉布坦这个畜生逃跑了，你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去见皇阿玛，我要请旨领兵踏平准葛尔！”
　　雍王爷就是雍王爷，片刻间就已调整好了情绪，他深深地看了怡宁一眼，道：“十四弟，不可！”
　　“四哥，为何不可？阿拉布坦先是行刺皇阿玛，现在竟然又试图绑架亲王福晋，难道不该出兵讨伐吗？”胤祥也气红眼了。
　　胤禛正要说话，怡宁上前一步道：“那么敢问二位大爷，发兵的理由呢？行刺皇上，有证据吗？绑架福晋，这不是公开告诉天下人我是招蜂惹蝶的狐狸精吗？雍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再说皇上刚会盟完八部，这就发兵准葛尔，其他七部会如何想？”
　　“这么说来，就轻饶了那畜生不成？”胤禵问道。
　　胤禛诚恳地拍了拍胤禵的肩膀，现在他从心里往外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胤禵及时赶到，恐怕现在怡宁已经被阿拉布坦带回了草原。“十四弟，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阿拉布坦连皇上都敢行刺，早晚必然会谋反，我会安排人时刻注意他的动静，也会联系蒙古王公事先对他做好防范工作，等时机一到，我自会亲领人马报今日之仇！”
　　胤禵也被哥哥这难得的热情所感染，一挺胸膛豪迈地道：“四哥放心，到时候不用您亲自出马，小弟我一个人就能叫准葛尔片草不生！”
　　怡宁见他们兄弟如此，忙趁热打铁道：“我家王爷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真是不枉他平日里对你的期许。这样吧，今儿个你们都别走了，我这就亲自下厨做几样可着整个大清朝都没有的好菜给你们下酒，大家不醉不休！”
　　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了让这兄弟几个尽兴，怡宁将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指挥着御厨，上了一道大清皇朝从来没有过的盛宴。什么佛跳墙、红烧牛尾、炖羊蝎子、宫保鸡丁、麻辣香锅、酸汤鱼、水煮鱼、金银馒头、奶油蛋糕、冰镇果盘、水果色拉、冰激凌等等，反正后世京城流行的这些平民饭菜一骨脑全都搬上了餐桌。
　　方小萌生前一大爱好就是喜吃，北京城的各大菜馆是家家光顾，“八方食圣”这个栏目是节节不拉。俗话说，熟能生巧，吃得多了，看得多了，方小萌这厨艺也就有了那么一两分，加上那些顶尖的御厨个个是一点就通的人物，在她的指导下，这些饭菜还真做得是像模像样。而这些皇子们，平日里吃的都是些精细玉食，哪吃过这些老百姓的东西，自然是个个食欲大开，胤禛又命人将老七胤佑和十七阿哥胤礼请了来，一时间杯筹交错，都忘了平日的拘谨与隔膜。
　　几杯酒下肚，胤禵端着酒杯站起身对胤禛道：“四哥，以前你一见到我就冷着脸，我以为你不待见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心中也苦。宁园成立，你能记挂着兄弟，让兄弟也有一碗汤喝，兄弟在这里谢过了。”
　　胤禛也拱手感慨道：“十四弟，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弟兄们现在也不可能坐在这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哥哥在这里也谢你了！至于宁园的事情，哥哥并不清楚，都是你嫂子在打理，你要谢就谢她吧。”
　　怡宁听他果然实诚，就故意冲胤禵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不肯承认。
　　胤禵也自以为了然地点了点头，与胤禛碰了杯，哈哈笑着坐了回去。身边的胤祥却突然道：“既然十四弟提起这事，小四嫂，我可有话要说。按说我是在兄弟几个当中最先遇见你的，比四哥还早呢，你怎么这么偏心十四弟，给了他三千的干股，才给我两千？”
　　胤礼接茬也道：“就是，就是，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那五百两银子一分都不少收，那银子还是额娘替我出的呢。”
　　想不到腼腆的胤佑竟然也趁火打劫，低声嘟囔着：“还有我的一千两，就晚了一天送去，还训了我几句呢。”
　　“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呀？秋后算帐怎地？你们怎么不说，这几年宁园给你们分了多少倍的银子？”怡宁从椅子上蹦起，两手叉腰做孙二娘状，冲着兄弟几个嚷嚷道：“十三爷，你拍胸脯想想，虽然我把茗薇的嫁妆骗来了三千两，可这不还是为你好？这几年你得的还少吗？还有你们，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你们拿红利的时候怎么没见给我分点呀？再说了，不要说你们，连我阿玛和我哥荣勒那三千股，都一分银子没少掏！”
　　“那你到说说，为何十三哥和十四哥有干股，我们没有？”胤礼不依不饶，又对胤祉道：“三哥，你那一万股她可给你打了折？”。
　　胤祉不慌不忙，夹了口菜，又饮了口酒，方缓缓道：“没有，你还不知她那脾气，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怎会给我打折？”
　　怡宁气得浑身乱颤，这帮没良心的，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当面编排我！胤祉那一万两可是他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他拉上任何关系。但这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柿子捡软的捏，当下指着胤礼骂道：“唉，我说你个小屁孩，还较劲不成？”胤礼和弘晖在雍王府那就是怡宁的跟班，所以虽说也是阿哥，怡宁对他一点也不客气，“你能跟你十三哥和十四哥比吗？你十三哥的媳妇和我是臭味相投的死党！至于你十四哥，你更没法比，人家和你四哥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我这人能掐会算，早就算到今天会有一难，要得你十四哥相助，自然要提前打点打点，不行吗？”
　　众人哄堂大笑，胤禛看着怡宁是直摇头，他记起当时自己用同样的话问她时，她回答算是孝敬给德妃娘娘的，便道：“给你十四哥那份，是为了帮他给额娘买寿礼。”
　　众人又一起看着胤禵笑，胤禵不好意思起来，口中嘟囔道：“我有那么穷吗？连给额娘的寿礼都买不起。”不再说什么，心中却在反复回味怡宁刚才那句“一个娘肚子里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话。
　　众人笑闹一阵，又说起宁园今后的发展，个个群情踊跃，人人献计献策，闹着要怡宁再开一家股份公司，怡宁乘机抛出蓄谋良久的计划：“你们都看过《环球记》的，我家王爷早就说过，等时机成熟后，就仿照书里韦小宝的做法，成立一个远西开发公司，组织船队西下、南下，把印度的黄金、非洲的钻石、欧洲的珠宝全都拉回来。到时候，大家每年的分红就不再是以万计了，而是以十万、百万来计！”
　　怡宁打的算盘是：有这些王子做股东，到时再拉上皇上的小金库内务府，组织一只如郑和下西洋般规模的船队应该不成问题。这样一只规模的船队，再装备上戴梓发明的火统和火炮，足以在大海上与西班牙和荷兰一争高下了。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看怡宁的眼神就像在看观音菩萨，连胤禛都暗暗吃惊她的气魄之大。
　　酒酣耳热之际，胤佑对胤禛道：“四哥，说句实话，私下里兄弟几个也没少怪皇阿玛偏心，把这么个财神爷偏偏给了你。可是这一路上看来，也只有你配得上小四嫂。当年二哥犯事，被皇阿玛贬斥，只有你上书为他讲情，兄弟几个谁不夸你有情有义？恐怕也只有这份情意才留得住她！”
　　“不错，”胤祉红着眼睛，口齿亦有些不清，“四弟，你也知道，哥哥我嫉妒你过，也为弟妹不平过！可是，自从上次弟妹为救皇阿玛负伤不醒后，我就看明白了，你对弟妹是情深意重，弟妹对你是情有独钟，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你们分开！”
　　“哥哥在这里献给你们一曲，祝愿你们白头到老，一生幸福！”说完，也不待胤禛回答，拿起腰畔的紫萧放在唇边，幽幽瑟瑟的萧音匝然响起，一支孤雁直冲九宵－－－
　　“你说我和三哥谁吹得好？”二人相拥着躺在床上，男人突然问女人。
　　“当然是你！”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是你在问我呀，要是你三哥问我，我就说他吹得好。”女人倒实在。
　　“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原则？像个墙头草。”男人生气了。
　　“我不过是个小女人，要原则干什么？你三哥吹得本来就好，当得起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再说，墙头草有什么不好？随风摇摆，多漂亮！”
　　男人无语，背转身去不再搭理她。
　　女人将手从他腋下伸过，把他的背拉向自己的胸口，“怎么，生气了？你这人就是不禁逗！你三哥虽然吹得好，也不过是在我耳边绕梁三日。你就不同了，你的萧音一直吹进了我的心里，我这一辈子都记得，梦里都忘不了！”
　　听了她的话，男人又翻了个身，把她紧紧箍进自己的怀抱里，口中道：“今年年夜宴会时，我要和你琴萧和奏！”
　　“好，到时候迷死他们！”女人嗤地一笑，不再言语。

　　如雷贯耳

　　在康熙回京城之前，五台山上发生了一大一小两件事：小事是怡宁被强迫任命为康熙的御膳房兼职大总管，大事是《大清矿产资源开发条例》的问世。
　　原来，自从那天怡宁将压箱底的功夫显露之后，那几个哥们没事就钻进胤禛的房中喝酒蹭饭，其中的内情很快传到了康熙的耳朵里。他把胤禛和怡宁叫到了行宫的大殿，手持一本《二十四孝》，长篇大论、慷慨激昂地从卧冰求鲤一直讲到鹿乳奉亲，愣是给二人足足讲了两个时辰的孝道，最后总结道：“总之，有好吃的应该先孝敬亲上；有好玩的，不能自己私下享用！”就这样，在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认了“不孝”的罪名，怡宁也成了行宫御膳房兼职大总管，每日绞尽脑汁回忆前世吃过的东西，翻着花样指挥御厨做出来孝敬康熙和太后。
　　第二件事的起源是大清历史上的第一次工人罢工。自从锅炉和家用煤炉普及以后，煤炭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以太子、九阿哥和宁园为首，纷纷在各地开设煤矿煤厂，利润极其丰厚。但是，与宁园重视生产安全不同，太子、九阿哥和其他王公亲贵的煤矿对矿工的性命十分轻视，经常发生重大死伤事故。山西矿工乘着康熙巡视的机会，除了宁园的工人没有参加外，共集结了周边数省的上万人集体罢工，要求皇上主持公道。当地的官府匆忙之间派兵镇压，反而激化了矛盾，造成历史上著名的“山西煤矿惨案”。最后还是胤禛亲自出马，带着胤祥和胤禵，不顾个人安危，深入矿区调查了解情况，杀了几个民愤极大的矿主，又按宁园的抚恤方法安抚了死难者家属，才平息了事件。之后，胤禛以宁园的管理规章为蓝本，加上同大臣们讨论的方案，上书康熙帝，出台了《大清矿产资源开发条例》发布全国，由于该条例发于五台山，后世又称之为《五台条例》。该条例除了正式规定疆域内的煤、铁矿等地下矿产资源归国家所有，由工部设立的煤炭局统一管理发放开采牌照并按产量收税外，还详细列明了矿产开采的安全保护规范和死难矿工抚恤标准，并对隐瞒矿难不报的矿主规定了最高刑为斩刑的处罚。
　　康熙四十九年秋天，怡宁终于随着大清皇帝的鸾驾回到了京城，她没有去雍王府，而是直接回到了宁园。胤禛回府交待了一番，当晚便拉着行李也进了宁园，不由分说就在怡宁的卧房安置了下来。怡宁嘴上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对不住府里的姐妹的套话，手脚却片刻不停，一一帮胤禛安顿了东西不说，还主动地将自己平日读书写字的大班台让了出来。
　　为了解决胤禛早朝路远的问题，她不但命人赶工铺设了一条从宁园直通西直门的四驾车宽的水泥马路，还特地为胤禛做了辆超豪华的四轮大车。车上床铺齐全、衣帽完备、洗漱用具安放得有条不紊。胤禛每天凌晨起床后不必立即梳洗，爬上大车睡个回笼觉之后再洗漱换衣也来得及上早朝。总之，怡宁竭尽所能地把胤禛伺候得舒舒服服，决不让他感到有一丝的不方便。没多久，景泰、李卫护送戴梓和王鹤的家眷也来到了宁园。不知道胤禛使了什么办法，那南怀仁竟亲自上书皇上为戴梓开脱罪责。反正胤禛不说，怡宁也不问。
　　很快，重阳节就到了。这天怡宁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就带着李卫的妹妹潋滟和胤禛给她新派的丫鬟红杏坐上马车到紫禁城门口等那拉氏等人，雍王府的福晋和各位侧福晋今天都要进宫给太后娘娘和德妃请安。
　　潋滟姑娘才16岁，天真活波，心地淳朴，是李卫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怡宁一回京，就把她从纺织厂调到了身边，并给她改了名字。怡宁知道，再过十几年，李卫将会成为胤禛的重臣，他的妹妹身份也会水涨船高，如果继续呆在工厂，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出嫁，难免会耽误了终身。跟在自己身边，调教两年，虽说会晚两年，但以雍王府的气势，找个新科进士做女婿也是不难的。至于那红杏，则是胤禛挑选的四个丫鬟的头儿，派到怡宁身边贴身保护她－－五台山的风波真是把他吓坏了。这四个丫鬟怡宁分别起名叫红杏、绿梅、黄娥、蓝玉，都是胤禛收留的孤儿，经过严酷的训练，各个身怀绝技，本来是要用来执行特殊任务的。现在胤禛担心怡宁的安危，统统派到了怡宁的身边，算是身份公开了。
　　怡宁站在紫禁城门口，不时的有各府的家眷经过，有认得的会停下打个招呼，那些不认得的，也会远远地好奇地瞟上两眼，毕竟雍王府的宁福晋在这大清朝也算是一名人。不多久，就见茗薇带着一帮女人花枝招展的走了过来，看见怡宁，上下打量了一翻，见她上身穿一件浅粉白色掐腰夹衣，将微微突起的小腹遮掩得很好，下身着粉红色的洒花百褶裙，上面绣工精美的朵朵桃花艳丽夺目，与发髻边垂落的一串红交相辉映，衬得怡宁明净中妩媚，妖娆中晴朗，当真是粉面玉颜、人比花娇。她啧啧赞叹了几声，走到怡宁身前神秘兮兮小声道：“怪道这满京城都传你是狐狸精转世，把个冷面王迷得神魂颠倒，连王府都不回，今儿个一瞧，果然如此。”
　　怡宁眼珠一转，风情万种地对她飘了个媚眼道：“狐狸精算什么，我根本就是黑山老妖。不要说一个冷面王，就是你这个小美人，我也要通通吃掉。”
　　“恶心死了，瞧我这一身鸡皮疙瘩！你家王爷真是没眼光，这样的妖妇，还不赶快压到雷锋塔下，放出来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二人正在调笑，见那拉氏领着年氏和李氏走了过来，怡宁装着没看见年氏那幽怨的双眸、李氏那恨意切切的目光，上前给那拉氏见了礼，正要往宫门去，就听一个冷傲而清亮的声音传来：“不过是个侧福晋，连点规矩也不懂，我大清朝什么时候允许妾室带红了？！要说呀这出身是没法改变的，生得低贱，到了什么时候都低贱，癞蛤蟆永远也别想变成天鹅！”
　　怡宁侧脸看去，就见一身女人如众星捧月搬地簇拥着一位大红旗装，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女人，说话的正是这位被康熙批评“胤禩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胤禩迄今未生子”的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郭络罗氏，她高昂着头，眼角不屑地撇着怡宁头上的一串红。听了她的话，郭络罗氏身边的女人都笑了起来，连那拉氏身后的李氏也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笑容，年氏拿起手帕捂住了嘴。
　　茗薇大怒，正要张口理论，却被怡宁一把拉住。怡宁面如明镜，笑意殷殷，对那拉氏道：“姐姐，我们还是快点进去把，晚了就不好了。”
　　那拉氏点点头，没有说话，当先一步，领着雍王府的女人踏入了宫门。随后，其他的女人们也路路续续进了去，却没有人注意到在角房里传完话正向外张望的乾清宫大总管李德全。
　　参拜完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怡宁与那拉氏等人告辞，坐上马车，没有回宁园，反而向城里驶去，她是要去看看赵大爷一家。自从上次回府追夫后，还一直没有回去看过他们，刚拐过街角，就被童林拦住了车头。
　　“童林，怎么是你？你们王爷呢？”怡宁奇怪地问。
　　童林也不答话，只把头转向旁边，随着他的眼光，怡宁看见胤禛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她低声欢呼一声，跳下了车，正要跑过去，慌得胤禛赶紧从车上下来，几步抢上来扶住了她，“慢点，慢点，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关系，你怎么会再这里？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走这条路？”怡宁兴奋地问道。
　　“我从宫门口一直跟到这里的，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回宁园？”胤禛的语气竟有些紧张。
　　“我去看赵大爷和赵大妈，有半年没见他们了，怪想的。”怡宁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我陪你去！”不由分说，胤禛将她抱上了自己的大车。
　　“胤禛，我出宫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你？”怡宁在舒适的椅垫上坐好，问道。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胤禛伸手别了别她发髻边的一串红，“你这样装扮真好看！”
　　怡宁笑笑，她想起了宫门口八福晋的话，一片阴影飞快地从她的眼睛飘过。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瞬，但胤禛依然注意到了，他把怡宁紧紧搂进怀里，压抑地低声说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有朝一日这口气我定会为你讨回来。”
　　“不过是一个小女人罢了，不算什么。”怡宁随口答道，随即就反应过来，“咦？你怎么会知道？”
　　“李德全当时正在宫门口，他全看到了，他向皇阿玛回禀时，我就在旁边。”
　　“皇上也知道了？那他怎么说？”
　　“皇阿玛说：宁儿这丫头平日伶牙俐齿，这会儿为顾全大局竟能生生忍了，不愧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媳妇。”
　　马车很快就到了赵家住的胡同，随行的侍卫将胡同口封住，请二人下了车。赵家的院门还是那么破旧而干净，怡宁上前轻轻推开院门，只见赵大爷一家三口都在院中。赵大爷和赵妈在结满红枣的树下吱吱呀呀地推着石磨，他们的瘸儿子则坐在墙根底下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和暖地笼罩着，院内一片安详和谐。
　　“赵大爷、赵大妈，你们好吗？”怡宁欢快地问道。
　　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怡宁，两位老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赵大妈看着怡宁呆了半天，问道：“你？你是谁？”
　　“我是龙四嫂呀，赵大妈你不认识我了？”
　　“龙四嫂？你是龙四嫂？”赵大妈惊喜起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怡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口中道：“我就说，你这样仙女般的姑娘，绝对不是小户人家的姑娘，那些来找你的人，一看就不一般。”说着，她上前正想拉怡宁的手，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胤禛，忙止住了抬在一半的手，一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怡宁回眸瞪了胤禛一眼，亲热地搂住赵大妈的肩膀，口中道：“赵大妈，你别怕，这是我的相公，他这人就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的，心地其实好得很。”
　　赵大爷这时也走过来，冲胤禛行了个礼，嘴角动了几动，到底说不出话来。胤禛见了，也不吭声，随手操起把椅子，在瘸子对面找了处阳光明媚的地方四平八稳坐了下去，也闭目养起神来。
　　怡宁噗哧笑了起来，赵大妈偷声道：“我记起来了，上次，就是这人来找你的。”
　　怡宁点点头，拉着赵大妈在树下的长凳上坐下，简单明了地讲了自己的实际身份，然后问道：“赵大妈，你们可愿意跟我回宁园？”
　　赵家二老虽然早已猜到怡宁的身份不简单，但绝没想到她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宁财神，更没有想到那个此刻正坐在墙根下闭目养神的男人就是雍亲王！二人张着大嘴，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听到怡宁如此问，不由自主全把眼睛看向瘸儿子。怡宁见了，也把目光望过去，竟愣住了。
　　怡宁虽在赵家住了小半年，但与这个瘸子接触却很少。他从来不跟怡宁他们说话，也很少出屋，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睁开，就算是在院子里碰到，也总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赵家二老从来不在怡宁她们面前提自己的儿子，除了一日三餐送进他房中外，似乎也很少打扰他。
　　就在此刻，这瘸子的眼光竟睁开了，只见他双目如电，神态怡然，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望着怡宁淡然一笑，浑身上下竟显现出说不出的儒雅和气度，虽说是一身布衣，但仍有股掩饰不住的仙风道骨般的气派。只听他声如玉石、不卑不亢地道：“都传说雍亲王、宁福晋是最重情重意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想不到竟然会亲自上门邀请几个小百姓！”
　　“你到底是谁？”怡宁被他的气度所折，不自觉地站起来，厉声问道，胤禛也霍然睁开了眼睛。
　　瘸子爽朗地大笑起来，他不慌不忙地冲胤禛拱了拱手：“在下，江南邬思道！”
　　（作者：邬思道－－绍兴师爷的鼻祖！河南巡抚田文镜的幕僚！雍正帝常在田文镜的请安折上朱批：“朕安，邬先生安否？”极富传奇色彩。）

　　年夜（一）

　　听到眼前这瘸子竟然是江南学子的领袖，胤禛几步抢上前，颤声问道：“你果然是邬先生？我找得你好苦！”
　　原来，这邬思道在江南赫赫有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足不出户便洞明天下事态，可称江南第一智者。康熙三十六，他以举人身份参加应天府会试，期间率领五百考生大闹贡院，触犯了国法，被四处通缉，虽然侥幸逃脱，但还是赔上了一条腿。这赵家夫妻，原是邬家的忠仆，护着少主隐姓埋名到处流浪。这邬先生断了一条腿，又身负重罪，求娶功名的心是没有了，但从龙创业的信念却并不曾动摇。眼看太子无道，九龙夺嫡的斗争即将开始，考虑到京城更容易掌握时局，也更容易遇到机会，康熙四十三年，便应了好友文觉法师之邀，以一家三口的名义在京城安居下来。文觉虽多次要介绍雍亲王前来相见，但都被他以时机未到拒绝了。
　　从怡宁一住进这个院子，他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通过对怡宁直观的分析和了解，使得他对胤禛了解得更加深入，只待看这位雍亲王是否真有爱才、识才、尊才的胸襟。他知道，以怡宁的性格，总有一天会重返这个小院，故此一直在等待时日。
　　“雍王爷，您在找学生？”听了胤禛的话，邬思道也吃惊不小，心道：难道文觉不听劝告还是向雍亲王推荐了自己？
　　“不错，邬先生，我十七岁第一次到江南办差的时候，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十分仰慕先生的才学，可惜当时因时间紧迫，没顾得上去拜访先生，一直引以为憾。这几年来我曾多次派人到江南寻找，希望能把先生请进府里，有机会当面聆听教诲，但一直没有先生的音讯，却原来先生就在京城。今天得遇先生，如论如何也请先生随我走。”胤禛喜不自禁，恳切地道。
　　邬思道见胤禛一片赤诚，受到感动，不由地道：“雍王爷，在下可是个朝廷要犯呀，难道您就不怕受牵连？”
　　胤禛向他深施一礼，拿起立在墙边的拐杖，双手递给他，又亲自托着他的右臂，将他轻轻搀扶起来，口中道：“先生不必多虑，只要进了宁园，您的安危由我一力承担，只要先生不嫌胤禛愚钝，请先生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文觉曾虽多次向邬思道称赞过胤禛礼贤下士，也知道胤禛广纳英才、其志不小，但也没有想到堂堂的雍亲王竟能以师礼相待。当下便不再多说，由着胤禛亲自搀扶着出了院门，又上了马车。怡宁也不吭声，吩咐几个侍卫留下帮赵家二老收拾物事后，也上了自己的车辆，一行人扬鞭直奔宁园而去。
　　连着几日，胤禛都在邬先生住的院子里呆到深夜，连着文觉和戴铎，几个人分析时局，畅谈政事，随着交谈的深入，胤禛对邬先生的才智是更加佩服，严令宁园上下都以师礼相待。在与怡宁商量后，又把弘晖招到宁园，由邬先生亲自教导。
　　虽然这段日子，胤禛忙着聆听邬先生的教诲，没有时间陪怡宁，但她依然很高兴：一想到这样一位超人才智不亚于春秋范蠡、汉代张良、明朝刘伯温的人物，竟然是自己亲自访得，这心里就不由得兴奋万分。她亲自指挥下人安顿了邬先生的住处，又怕别人伺候不放心，更把最贴心的丫头秋菊派了过去贴身服侍，至于小厮，那当然是非李卫莫属。
　　重阳节过后，农历新年很快就到了。古人对春节很重视，从小年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算是过年。旧历的春节讲究很多，除了现代人还保留的贴春联、放鞭炮、赏花灯外，还有扫灶、祭祖等众多仪式。因此，年下，是每户人家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管怡宁心里有多么不愿意，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随胤禛在小年的前一日回到了雍王府，毕竟做为一家之主，过年的一件件仪式还要由雍亲王亲自主持。
　　那拉氏不愧出身名门，把偌大的雍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年下的礼品和货物早就准备齐全，只等胤禛回来牵头。胤禛一回府，就忙得不可开交，一天下来连俩人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怡宁带着众丫鬟回到自己的小院，负责留守老营的太监小强子早已将屋子收拾停当，就等着自己独占宠爱的主子入住了。因为自己的主子独霸着王爷不回府，府里的各位福晋、格格迁怒到这院子里的下人身上，明面上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但暗地里的气也没少受。现在好容易盼到主子回来，这满腹的委屈终于能有个倾诉的对象，小强子是彻底扬眉吐气了，走道都昂首挺胸的。
　　回到府里当天，怡宁早早梳洗完毕就睡下了，毕竟是怀了身孕的人，比不得从前。另外，明天早上还要给那拉氏请安，虽然胤禛在回府前就下了令免去她请安的例，但毕竟是刚回府，为了给那拉氏面子，这礼数还是要尽的。
　　虽然在睡梦中，怡宁还是知道胤禛夜里没有回到自己身边，对此，在回府前她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不由得还是翻来覆去叹气了几声，朦胧中还在寻思他今夜会宿在谁的房中。
　　清晨，怡宁起得很早，她知道自己必须第一个到那拉氏的房中。简单地吃过早饭，红杏扶着她来到那拉氏的院门，正遇见端着水盆出来的大丫头月香，月香见到她如此早的过来，又惊又喜，忙让进屋里请她坐下，又忙不迭地吩咐小丫头沏茶，口中道：“宁福晋莫怪，我家福晋不曾想您会这么早来，刚起床，我这就去禀告一声。”
　　怡宁含笑道：“不碍事的，我昨夜睡得早，你去告诉姐姐莫着急，且用了饭再出来。”说完，一使眼色，红杏便掏出早已备下的一大锭银子，递给月香，口中道：“这是宁福晋赏的年礼。”
　　月香见这锭银子足有五十两重，登时脸上的笑容更加恭敬和灿烂，忙接到手中在袖中藏好，给怡宁行了个礼，口中千恩万谢。红杏又掏出一包碎银子，递给她道：“这包银子你也收着，是宁福晋赏赐给院子里其他姐妹的，回头你给大家分分。”月香双手捧着，知道足有三百两，心中暗叹：不愧是宁财神，出手就是大方，不要说这府里的其它女人，就是连有一个征讨四川夷人发大财哥哥的年氏也比不了。
　　当下又道了谢，急忙进那拉氏的卧房禀报去了。不大功夫，那拉氏就匆匆走出了来，拉着怡宁的手道：“王爷早就免了妹妹的安，妹妹这一大早还来干什么，要受了冻可如何是好？原说我今天就要过去看妹妹的。”
　　怡宁诚恳地道：“妹妹许多日子没有见到姐姐，心里想念得很，睡不着。再说这年下里，府里多少事还需要姐姐照料，我怕你是分身乏术，故此还是先来看姐姐的好。”
　　那拉氏听了，心里喜欢，更感激她给自己长脸，忙请她坐下，正说着话，路路续续李氏、宋氏和几个侍妾都到了，大家一一见了礼。耿氏自从在五台山上迷瞪后，神智就时好时坏，胤禛恨她害怡宁，虽饶了她的罪责，但还是交待那拉氏将她关进院子严加看管，因此过年也不曾放出来。女人们看怡宁的眼神是又羡慕又怀恨，表面上一个个笑眯眯的，肚子里不知道骂得有多难听。怡宁见府里的女人都来了，独不见年氏，正疑惑间，就听门外小丫头高声道：“给王爷请安，给年福晋请安。”
　　话音刚落，胤禛和年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就见那年氏双颊粉红，水汪汪的一双凤眼含情带俏，亦步亦趋地跟在胤禛的身后，任谁都看得出来一夜风流。怡宁只觉得心底一抽一抽的，忙深吸口气，将涌上来的血气压住，也随其他女人一起站起身来。
　　女人们刚才仇视怡宁的眼神，这会儿立即全都又扑到了年氏身上，然后，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就片刻不离的粘到了男人身上，再不离开。胤禛在人群中看到怡宁，也是一愣，忙紧走几步甩开年氏，上前拉住怡宁的手问：“不是免了你的安吗？这大冷天的，要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怡宁强笑道：“不碍事，我是想姐姐了，等不及要来看看。”
　　那年氏见这情景，眼里便飘过一丝恨意，她娉娉婷婷弱不盛风地走过来，口中酸酸地道：“妹妹可别这样说，王爷子嗣艰难，现在妹妹肚里怀着孩子，王爷自然挂心。”她的意思胤禛紧张的是孩子，而不是怡宁。
　　怡宁装着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哈哈笑了几声不再言语。胤禛与那拉氏说了几句扫灶的安排，眼角不时地瞟向怡宁，见她不像动了气，再也坐不住，便走了。怡宁又坐了片刻，借口还要看医生，也退了出来。
　　走到半路，正碰上给雍王府运年货的年羹尧，他的精神头是愈发的强健了，连指挥下人的声音似乎都响亮了不少。见怡宁过来，他远远地鞠了个躬，又把那副尖利的鹰眼直直地投过来，没有一点避讳。怡宁心中不悦，也冷冷地回了过去，一番较量后，年羹尧的脸上竟突然显现出一丝笑意，倒把怡宁弄了个措手不及。
　　中午时分，怡宁正在吃饭，胤禛挑帘走了进来。怡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他添了只碗，添了双筷子。二人谁也不吭声，直到丫头撤下碗碟。胤禛喝了几口茶，鼓足勇气才要开口，怡宁冲他摇了摇头道：“你什么也不必说，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没有任何错，错得是我，我是缩在壳里的乌龟，不敢面对现实。”
　　胤禛长叹一声，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毕竟若大的雍王府还要维持一个和谐的局面。住在宁园这么久，如果过年回府还要和怡宁在一起，就是在额娘面前也不好交待。
　　接下来几天，胤禛除了偶尔吃饭时来院子里坐坐，连着几日都没有宿在她这里，只是早晨再也没有女人跟他一起出现过人前。怡宁理智上虽然明白知道他这样做也是身不由己，但这心里的苦楚还是无法抹掉，对胤禛又不能抱怨半分。当日离开这里，就是为着不愿意与她人分享一个男人，到最后，自己屈服于感情的支配，自愿回到胤禛身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然而，当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她的心为何又会如此疼！
　　府里的事情不用她管，她也不愿意与那些满怀仇恨的女人周旋，每日里只有靠听小强子八卦和看书打发时光。这天实在无聊，她就想到胤禛的书房中拿几本书看看，刚望到胤禛书房的院子，就一眼看见秦福在门口缩着。
　　“大冷的天，你怎么站在这里？再说，王爷有事要喊人听得见吗？”她口里说着，迈步就要往里进：这里对府里的其他女人是禁区，但对她来说是从不设防的。
　　不曾想，秦福却迎头一揖，挡在了她的面前。“怎么？”怡宁奇怪了。
　　只见秦福脸上的表情一阵白，一阵青，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年福晋在里面。”
　　“哦，”怡宁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不防事，我拿几本书就走。”
　　秦福张了张口，没有说话，身体却不让开。怡宁就有些恼怒，正要发火，却突然顿住了，她望着胤禛的书房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多说一句，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灼得浑身生疼，却不能喊也不能叫，甚至连面上都不能表现出来，晚上，勉强吃了几口饭，就靠在炕垫上发呆。冬梅见她如此，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道：“福晋，这园子里的灯都亮了，好看得很呢，您不如去赏赏灯吧。”
　　见怡宁点头，她忙拿过一件紫貂的裘氅给她披上，又把手炉给她捂上，与红杏一起伴着怡宁出了房门。
　　花园里灯光璀璨，如一盏盏星辰照得园子十分明亮，连天边的一弯月牙都淡淡地失去了光彩。怡宁漫无目的地走着，夜色中隐隐约约飘来一缕香气沁人心脾，依香寻去，却原来是一束白梅在傲然开放。一阵风过，片片花瓣飘飘荡荡离开树梢，落入尘埃。她蹲下身子，将花瓣一片一片捡起，压抑了几天的愁绪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终于冲出眼眶的束缚：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年夜（二）

　　大年三十，合府聚餐，怡宁以身体疲倦为由，坐坐就走了。晚宴结束，胤禛到怡宁的屋里看她，见她懒懒的斜歪在炕上想心事，暗叹一声，将她揽进怀中正要温存，却感受到了她的拒绝。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翡翠扳指递到她手里，怡宁见这扳指碧绿通明，知道是极品的老坑货，但见得多了，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新奇，觉得也不过是件普通的物事。胤禛见她不甚在意的样子，知道她走了眼，便举起扳指对着灯照，怡宁凑过去看，大吃一惊：只见这扳指的内璧竟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来。她忙从炕桌里掏出放大镜，细细观瞧，竟是完整的一部金刚经。
　　见怡宁终于动容，胤禛有些得意，将扳指套进她的拇指，道：“你可知道，这件东西就算在皇宫藏宝阁也是宝贝，是佟额娘那年进封皇贵妃的时候皇阿玛赏给她的，额娘临去时传给了我，吩咐我做为信物送给妻子。你好好收着，日后好传给我们的孩子。”
　　听了这东西的来历，怡宁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凝视着他问：“既然这东西如此贵重，且孝懿仁皇后有这样的嘱咐，你该将它给了那拉姐姐才对。”
　　胤禛回视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恳切地道：“宁儿，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今生只有一个妻子，就是你呀！其它的女人，包括那拉氏，她们为我生儿育女，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在骗你，但她们都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只应该是最懂我、最爱我、能够陪我看桂花的你！但是，你应该明白，婚姻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利益的交集，要想做大事，我需要很多支持，无论是费扬古家还是年府，都是我最好的助力。况且，府里的这些女人虽然也有小性，但并没有大错，无论那拉氏、李氏，还是年氏，她们无论是对我爱新觉罗家族，还是对我本人，都是有功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我想你应该能够体谅我的难处，毕竟我们俩才是一体的，我想你一定能明白的我的用心。”
　　听了他的话，怡宁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将扳指捂在胸口，轻轻地道：“是的，我理解，我明白，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当然，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听了她的话，胤禛轻松地笑了，他用手揉了揉怡宁的头发，道：“我就知道宁儿是最体贴人的，是最善解人意的。”
　　这时，就听到窗外的更鼓响了两下，二人一下都愣住了，怡宁知道，按照规矩他今天必须要宿在那拉氏的房中，她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下，终于道：“你该走了！”
　　望着怡宁背转过去的身子，胤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听着胤禛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怡宁紧紧地攥着扳指，她的心在慢慢地下沉，沉进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初一，怡宁以身体不佳为借口，拒绝进宫参加宴会，因此原打算在宫宴上表演的琴箫和奏也就取消了。听到这个消息，胤禛在窗前背着手站了足有半个时辰，终于还是保持了沉默，随她去了。
　　初二，是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的日子，怡宁知道这样的日子胤禛是一定要陪拉那氏回一等公府的，所以连个招呼也没打，天刚蒙蒙亮，就驾着马车回娘家了。钮钴禄府里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早就准备齐整了，从老太太始，到荣勒新娶的媳妇佟佳氏，都早早的立在门洞里等待。这佟佳氏是康熙的亲额娘佟娘娘的哥哥佟国刚的孙女，本来按照门第，荣勒是根本配不上的，却不知道胤禛怎么安排的，竟让荣勒与这佟小姐私下见了面，又亲自上门替跟荣勒求亲，与佟国刚一翻密谈后，佟国刚不顾弟弟佟国维的反对，愣是请下圣旨，将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嫁进了钮钴禄府。
　　见怡宁的马车到了，荣勒紧步上前，为怡宁挑开车帘，红杏搀扶着她走了下来。怡宁见老太太和额娘、阿玛就在眼前，忙就要行参拜之礼，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住，搂在怀里，口里“心肝、宝贝”地叫起来，一旁的夫人，又开始泪水涟涟流个不停。急得旁边的两个男人直跺脚，最后还是凌柱大人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厉声道：“大过年的，谁都不许添晦气！宁儿回门本是高兴的事情，你们要再这样，我就要禀告雍亲王，以后不许宁儿再回来了。”
　　佟佳氏听公公发了怒，忙掏出绢帕，一边给婆婆差眼泪，一边低声劝慰，时不时地还偷眼打量自己这位名扬京城的小姑子。她嫁到府里后，曾随着婆婆到宁园拜访过两次，见识过怡宁在宁园里处理日常事务的情景，更见过雍亲王对怡宁的万般宠爱，对这位小姑子是又羡慕又敬佩。可是今天偷眼观察，却见怡宁面上虽然仍然是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但这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一丝幽怨在不经意间还是流露了出来。
　　难道小姑子有什么不痛快？以她今日在雍王府里的地位，还有谁敢给她不痛快？莫非是她和雍王爷闹别扭了？佟佳氏心里揣度着，却不敢问。
　　众人回到正堂坐下，在怡宁的坚持下，还是给老太太、阿玛和额娘行了家礼，又吩咐从人将礼物一一奉上，一家人其乐融融，诉着别情，话题很快就转到怡宁肚子里的孩子身上。钮钴禄府里的众人自然懂得这个孩子对稳固怡宁在雍王府地位的重要性，少不了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最后终于说定，等到九个月的时候，老太太和夫人就搬到宁园去住，接生虽说肯定是要用皇家的嬷嬷，但有自己的亲祖母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毕竟，这皇家因为生产死去的女人和孩子太多了。
　　很快，中午饭开宴了，众人刚在桌边坐好，凌柱举起酒杯正要说点什么，就见管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老爷、老爷，来客了！”
　　“慌什么？不是说了，今天姑奶奶回娘家，什么客人也不见！”凌柱不高兴了。
　　“是雍王爷！雍王爷已经进府了！”
　　“什么？”凌柱腾地一下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眼睛望着怡宁，竟说不出话来。怡宁也愣住了，今天初二，按照规矩，胤禛是一定要陪嫡福晋那拉氏回娘家的，而且今天上门的姑爷是娘家的第一娇客，是要在中午宴上坐首席的，更何况他的身份！现在他不在费扬古家里，突然来到自己这个侧福晋的娘家，这叫那拉氏的脸面往哪里放？
　　众人还没回过神，就听一个清厉的声音已经在餐厅门口响起：“怎么，本王来老丈人家，还没人欢迎？”随着话音落地，胤禛已走了进来。慌得众人忙迎了上去，只有怡宁依然坐着没有动。
　　她抬眼上下打量着胤禛，只见他身穿一件簇新的天青色夹袍，外罩黑貂大氅，藏青面子，头带九层貂尾冠，红宝石熠熠生辉，显得整个人威严而又贵气。“你为何会来？你不是该陪那拉姐姐吗？”怡宁淡然地问道，虽知道胤禛的行为明摆着是来给自己撑面子，是要告诉众人自己在雍王府的地位等同为嫡福晋，但因她心中已经结了冰霜，对胤禛便也少了感激之情。
　　“我早上已经去过费扬古府了，内务府有急事找我回宫，这刚从宫里出来。”筵席上的主客位置是怡宁坐着，但现在看她根本没有让出的意思，胤禛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旁边副客的椅子上，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态度。
　　这时众人也注意到了怡宁的态度，急得凌柱一个劲儿给怡宁使眼色，怡宁只作不见，操起筷子，夹了一只大虾，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胤禛也不生气，也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几只虾放进她的碗里，口里道：“这虾看着不错，你多吃几只，给肚子里的孩子补补营养。”
　　女眷们见了礼就要躲，却被胤禛止住了，他微笑道：“老太太，夫人，算起来，您们也都是我的长辈，至于佟妹妹，更是亲上加亲，都不是外人，大家一起吧。”众人听了，只得添了椅子，落了坐。凌柱和荣勒小心翼翼地奉承着雍亲王，凌柱心里直骂怡宁不懂事：这雍王爷初二来府里，而且明着说是来看老丈人，这是把怡宁抬到了跟嫡福晋平等的位置呀，这是多大的荣耀，这孩子，怎么还使小性，闷闷不乐呢？
　　酒过三循，就听荣勒对胤禛道：“雍王爷，昨儿个我听三爷说，年大人新进四川巡抚，出了年下就要去赴任，后天想请他到诚王府坐坐，年大人是王爷旗下的奴才，到时王爷恐怕也是要一同去的。”
　　“这事我知道，后天我也去。”
　　怡宁听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这年庚饶升了四川巡抚，怪道这些天胤禛对那年氏宠爱有加，心里更加不屑。当下，把碗往桌上一放，道：“我吃好了，要去躺躺，你们继续吧。”
　　见她如此，胤禛心下也有不快，怪她当着外人不给面子，更怪她不理解自己。那日，年氏到书房来找自己，说起前几个早夭的孩子，梨花带雨，自己一时情动，与她在书房巫山云雨了一番，不曾想怡宁却偏偏来找书。听秦福回禀了之后，他就觉得无颜见怡宁，这才有了年三十夜里的一番解释。当时，她明明也是体谅自己的，谁知初一就使性子。今天初二，她出门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好容易找了借口来钮钴禄府，也是想讨她高兴。哪知，从进门开始，不但没看到她的笑脸，还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这男人最要的是面子，这女人最要的是忠诚，夫妻也不例外。怡宁的冷淡对胤禛也是伤害，但毕竟是自己对不住怡宁在先，当下只得强忍了。凌柱和荣勒见了，只得小心地陪了笑脸，殷勤劝酒，反正这俩人是一个都惹不起。
　　二人离开钮钴禄府，上了马车，谁也不理谁，各自想着心事。马车行进了没多久，怡宁挑开窗恋，见外面白雪茫茫，几个亭子怡然独立，知道是来到了陶然亭。想起高君宇和石评梅的故事，心有所感，便叫道：“停车，我要下去走走。”
　　胤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当先跳下马车，将手伸给她，将她抱下马车。怡宁下了，站正身体，就要向前走，左手却被胤禛紧紧拽住，挣了几下都没有挣开。
　　胤禛拉着怡宁的手，慢慢地在雪地中走着，他的大手温暖滚烫，于是怡宁心中的那点冰也渐渐的有些要溶化了。握着怡宁的小手，想起之前的恩爱，胤禛心中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了。只是碍着面子，谁也不肯先开口。
　　二人默默地走着，离开大路，踏上雪原。怡宁突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望着雪地上笔直的两条足印，大的足印旁是一行小的足印，不即不离，平行前伸，她想起在网上曾读过的一段话：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这本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可是现在，你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却拉着三宫六院，又如何与我携老呢？
　　越品味这句话，越觉得有意思，怡宁不自觉地竟笑了起来，胤禛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解，于是她指着皑皑白雪道：“胤禛，你看这白雪，晶莹剔透，美丽耀眼，多像我们的爱情！可是，谁又知道这白雪下埋着的是什么呢？一旦太阳升起，谁又知道雪水下露出来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的爱怎么能像雪呢？我对你的爱如磐石一般坚定！难道说你到今日还不相信我？”胤禛凝视着她，神情十分伤痛，他真的受到了伤害。
　　“不，不是，胤禛，我爱你，我也相信你对我的爱。”怡宁轻抚他冻得通红的脸颊，爱怜地吻了吻，低沉下声音道：“我只是对人生感到无奈，这几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光有爱情是远远不够的。我们本来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我们的思想和我们对事物的认识都是那么不同，我们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相遇，即使彼此相爱，又能如何呢？我不能改变你，你也不能改变我；你不能包容我的小性，我不能包容你的博爱，我们都是自私的人，等阳光一旦溶化了我们的爱情之雪，谁又能知道露出的会是什么呢？”
　　“不，即使我们的爱是雪，我们的雪下掩埋的也是青青的草地，等到春风吹过的时候，一定会开出绚烂无比的花朵！”胤禛把怡宁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穿过他的肩膀，怡宁望着远处孤零零伫立的亭子，想起高君宇与石评梅的爱情，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死亡的突然降临，他们的爱情结局又会如何呢？”

　　弘历出生

　　一过完正月十五，怡宁就命令从人收拾东西离开了雍王府，这次她收拾得很彻底，连小强子等人都一并带到了宁园。胤禛并没有同她一起回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怡宁不问也不催，每日里挺着大肚子在宁园的机械研究所与王先生探讨力的原理。
　　得益于在初、高中时学过的物理知识，怡宁在王鹤与戴梓眼中简直就是学究天人。她背书般地，什么牛顿定律、摩擦生电、瓦特与蒸汽机、爱迪生与电灯泡、诺贝尔与炸药，也不管王鹤与戴梓能否听得懂，一骨脑全都讲了出来。那王鹤与戴梓可说是当时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机器制造专家，都是识货的主，听了怡宁乱七八糟的言论，立即如深山中发现了宝藏，兴奋得俩人返老还童一般，将她讲的东西都一字不啦地记录了下来，然后领着一帮全国最好的工匠没日没夜地研究、制作。
　　康熙五十年四月，大清历史上的第一展明灯照亮了宁园的庭院。
　　为了庆祝这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发明诞生，胤禛特意安排于暮春时节在宁园的花园里召开夜光酒会。他是三月初回到宁园的，虽然见怡宁并未有任何不快的表现，但毕竟心虚，为了表示对宁园科技进步的鼎力支持，主动担当起了科学推广大使的职责，亲自出面将太后、皇上和德妃娘娘及满朝王公大臣邀请到宁园，观看当世奇观。
　　怡宁的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按照之前的约定，钮钴禄府的老太太和夫人已经搬进了宁园，御医和稳婆也都准备停当随时待命。所以，对于这次规模宏大的产品推广活动，她没有参予，完全放手给胤禛来做，只是在当天康熙陪同太后驾临的时候，做为宁园的女主人和唯一参加活动的儿媳妇陪伴在圣驾身边。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宁园里面花团锦簇，碧绿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葡萄形状、五颜六色的彩灯，夜幕降临，万盏齐明，登时将宁园照得如同仙境。饶是康熙见多识广，也看得目瞪口呆，当时龙颜大悦，重奖了王鹤、戴梓等有功之人，又详细询问了发电机、灯泡的制作原理和应用前景，连连称奇，兴奋地对身旁的德妃道：“你不但给朕生了两个好儿子，还为朕娶了一个好儿媳妇。”
　　太后娘娘也点头道：“不错，你这个媳妇最招人疼，又孝顺、又聪明、又懂事，哀家也喜欢。”
　　要说在德妃心目中，最待见的儿媳妇可不是怡宁，倒不为别的，就觉得她不守妇道，天天古灵精怪的。但是，既然皇上和太后喜欢，而且这媳妇不但救过皇上、救过皇子、救过自己的嫡亲长孙，每年孝敬自己的银两也不少，给自己争了不少面子，对怡宁心里也不由不带几分气重，当下也笑着点头道：“还是皇上教得好，要讲起这学识渊博谁也比不了皇上。”
　　康熙笑了，道：“爱妃，你这就不知道了，要说学识，这大清朝朕当之无愧是数一数二，但要说到眼界新奇长远，你这儿媳妇可称为大清第一才女！”
　　太后听了，也笑道，“不错，宁丫头当得起大清第一才女，你这皇上，还不赶快御笔亲封？”
　　怡宁听见，忙跪倒推辞道：“谢万岁恩典，儿媳才疏学浅，这大清第一才女实在是当不得，还请皇阿玛收回。”胤禛也忙跪倒，连称不敢。
　　康熙挥挥手，不理他们，一旁早有太监捧过笔墨纸砚，康熙提笔酣畅淋漓地写下六个大字：大清第一才女。
　　放下笔，康熙左看右看，觉得十分满意，众位大臣也忙凑趣，纷纷赞扬康熙字写得好，写得妙。一旁的众位阿哥望着并肩而立的胤禛和怡宁，有羡慕的、有欣喜的、有嫉妒的、有怀恨的，什么心情都有。
　　康熙将字亲手交给怡宁，道：“朕这字可不白赏，是要有回礼的。最迟在今年中秋节前，朕要你将皇宫内的所有院子和房间，都安上这东西。”
　　德妃娘娘忙指着一盏荷花水晶灯道：“我屋里要一盏这样的。”
　　怡宁谢了恩，笑着答道：“皇阿玛，皇额娘放心，研究院正在研制书桌用的台灯，梳妆台用的梳妆灯，客厅里用的水晶灯，卧房里用的夜灯，品种很多。我家王爷早就说过了，连着今天展示的这些灯，一盏都不留，先孝敬祖母和爹娘。太后娘娘、皇阿玛、皇额娘看上哪盏尽管先挑，明儿个就叫那些工程师给您们先安上。等有了新的，再接着装。等日后成立了灯泡厂，产量会越来越多，到时候，连承德的行宫里，也都按上。”
　　旁边正在心怀嫉妒的太子胤礽，听说要成立灯泡厂，立马一把拉着胤禛的衣袖道：“四弟，这个厂子我要入一半的股份。”
　　胤禛尚未答话，却听见九阿哥胤禟道：“你凭什么入股一半？难道就因为你是储君吗？身为太子，与民争利，也不怕丢了体统！”
　　老十更是落井下石道：“不错，太子也太跋扈了，上来就分一半，把内务府、宁园、众家兄弟放到了哪里？”
　　听了二位弟弟的话，老八也慢悠悠地道：“的确，这灯是宁园发明的，宁园自己都未必能占得一半股份，太子上来就要一半，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其它人也纷纷附和、议论纷纷，虽不敢明着攻击太子，但话里话外夹枪挟棒的，也认为太子太贪心。要知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准备入股呢，谁都明白，这可是一个天大的聚宝盆呀！太子上来就要一半，宁园和内务府再分个大头，哪里还轮到这些人？
　　太子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嘴快，不但引来众兄弟的攻击，看父皇的脸色也有些不满，口上唯唯，心中却气恼万分，打定了注意，明天一定要找胤禛单独谈谈，争取多拿到些股份。
　　赏完灯，吃过饭，按照安排，康熙一行人就该走了，怡宁挺着大肚子，陪了半天，也确实是有些累了。哪知康熙兴趣越来越浓，想起刚才戴梓汇报正在研究的手榴弹，非要去看看不可。就这样，一群人簇拥着圣驾又来到了宁园的枪械研究所。听说康熙要看手榴弹，戴梓面露难色，怡宁忙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戴梓对皇上施了一礼道：“皇上，这手榴弹刚刚做出，试验工作尚未完成，爆炸范围不稳定，安全性恐怕不过关，还是待臣先检验后再呈现给皇上看吧。”
　　康熙听了，不以为然，道：“老戴，朕对你的技术是了解的，朕相信你。再说，朕这一辈子，沙场征战多少次，什么战火没见过？这么小小的一陀炸药能有什么威力？不碍事，你且演练一下。”
　　戴梓无奈，只得带领众人来到投掷试验场，命人拿出一颗手榴弹放在场中央。怡宁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只见那引线足有两米长，知道是技术不过关，怕人来不及抛开被炸伤，这手榴弹目前的技术恐怕只能当炸药包来使，便劝康熙离远点。哪知道这康熙的好奇心最是强，走到十米之外，就再也不肯走了，倒是一些胆子小的大臣和女眷们，都躲得远远的。怡宁和胤禛做为主人，只得也和侍卫一起陪伴在康熙左右。
　　就见戴梓点燃引线后，拔脚就跑回皇上身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怡宁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揪起，眼看引线的火花已经到头，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扑来，撞得她站立不稳身体就向后仰。刹那间，她下意识地将身体一歪，把身后的康熙护在了身下。
　　由于手雷巨大的冲击波，将康熙等人都扑倒在地，怡宁为了护皇上，早产了。
　　（作者：乾隆生于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这里为了文章需要，提前了几个月）
　　产房里传来怡宁压抑不住的呻吟声，老太太坐在床头，用手巾搽着她身上如水的汗滴,心疼地道：“疼得厉害你就叫吧，生孩子哪有不叫的。”
　　怡宁因疼痛而苍白得如纸般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我受得住！”话音刚落，身体就因疼痛而一阵痉挛。
　　“孩子还没有入盆吗？”夫人握着她的手，着急地问道。她这是在问接生的稳婆。听到夫人如此问，年纪最大的稳婆将手在怡宁身下探了探，道：“再等等，已经开了八指，很快就开全了。”
　　产房外间的房屋，大门紧闭，康熙坐着，胤禛站着，二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不同的是，康熙严厉，胤禛紧张，只听得见桌上自鸣钟的滴答声和屋里怡宁的呻吟声。就在这时，猛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响，竟被人撞开了，何人如此大胆？二人忙一起看去，却是弘晖涨红着脸冲了进来。
　　“皇爷爷，皇爷爷，宁姨要死了吗？你一定要救救她！”弘晖扑倒在康熙面前，紧紧抱着他的双腿大声哭道。
　　“胡说，你这个乌鸦嘴，谁说你宁姨会死，快给我滚起来！”胤禛火了，上前冲着弘晖就是一脚。
　　弘晖愤怒地看着自己的阿玛，喉咙动了动，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进了胤禛的手里：“你自己看看吧，你对不起宁姨！”胤禛正要细看，却听外面突然人潮涌动，呼喊声、喝斥声此起彼伏。康熙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斥道：“乱轰轰地，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李德全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见一向稳重的李德全满面慌张，康熙也有点紧张了，“怎么回事？”
　　“皇上，皇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李德全的表情十分奇特。
　　“怎么？”
　　“皇上，刚才这院子里突然红光大盛，从外面看竟像是着了火，合府的人都赶来救火，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火源。”
　　“什么？”康熙与胤禛面面相觑，他突然心里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疾步走出了屋门。
　　果然，此刻整个院子的上空正被一道奇异的红光笼罩着，而这红光越来越亮，在黑暗的夜色中竟如一条盘旋的火龙，紧随其后的胤禛也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见皇上出来了，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立刻鸦鹊无声，大家都望着康熙。正在此时，就听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啼哭声突然划破静谧的夜空，随着这声啼哭，火龙光芒大盛，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人们正在愣神，就见从屋里跑出一个稳婆，口中喊着：“阿哥，是个阿哥！”
　　看见康熙等人竟都在院子里站着，她愣了一下，马上满面笑容地上前施礼道：“恭喜皇上，恭喜雍亲王，已经生了，是位小阿哥！”
　　康熙望着产房的门，喃喃自语道：“阿哥，是阿哥？！”
　　胤禛喜不自禁，忙道：“快，快抱出来让皇上瞧瞧！”
　　稳婆答应一声，刚要回房，“慢着”。却被康熙给拦住了。康熙狠狠地瞪了胤禛一眼，“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可以见风，朕看你是乐疯了，我们进去瞧。”
　　康熙小心翼翼地捧着新生儿稚嫩的身体，心中浪涛翻滚激动不已：这个孩子，是为了救自己才提前来到人世！这个孩子，是两次舍命救护自己的宁丫头的亲生骨肉！这个孩子，应验了祖上传说的火龙临空、圣主出世的预言！
　　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对自己是如此重要！这个小小的生命，与自己的一生抱负理想是如此的密不可分！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上天对今天太子表现的补偿，是上天对这个国家未来的补偿！
　　（乾隆的出生，在历史上本来就是一个谜团，关于他的出生地和生母的问题至少有三种说法，有说他的生母是汉女，还有说他本是陈氏的孩子。有说他出生在雍和宫，有说他出生在避暑山庄，可说是清朝皇帝中争议最大的。为此，为了增加这位“十全老人”的传奇色彩，我在这一章描写他出生的经历中，特意作了夸大描写，以增强他的传奇性---作者）。

　　夏日

　　时间过得飞快，这已经是弘历降生后的第二个夏天了。午后，天气闷热，虽然宁园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依然阻挡不住暴烈的阳光。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中，人们的心情都容易焦躁，很难保持平静。康熙五十一年春，复立后的太子再次被废，朝廷上的温度也与这天气一样异常燥热。胤禛曾中过暑，最怕热，因此向皇上请了假，每日呆在摆满冰盆的书房里不肯出屋，即避开了天上的烈日，也避开了朝堂的烈日。
　　文觉推着邬思道的轮椅走在两旁长满垂柳的林荫道上，这条道原本是鹅卵石铺就，为了邬先生新做的轮椅行动方便，怡宁特意命人改成了水泥路。
　　“我最近怎么总觉得宁福晋与王爷之间有些奇怪？”文觉和尚突然道。
　　“呵，和尚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这男女私情的事了？”邬先生打趣道。
　　“男女私情？不！他们之间可不只是男女私情!老邬，你不至于会糊涂到认为宁福晋对王爷来讲只是个女人的地步吧？”
　　“当然不是，宁福晋是五百年难遇的奇女子，就是连邬某也经常自愧不如.”邬思道摇着手里的折扇，口里念诵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气魄，怎是寻常的女子可比！”
　　“不错！其它的就不说了，单说对皇上的两次救护之恩，在皇上心中的这份重量，又是哪个皇子皇孙能比得了的？你没看这次弘历小阿哥过周岁，皇上的恩宠有多大，就是皇子都比不了呀。”文觉感叹道。原来，由于感念怡宁护主之情，康熙对弘历这个早产儿的感情十分不同寻常：不但亲自出席了弘历的百日酒，更是在宫中为弘历举办了盛大的周年生日宴会，这份恩宠，不要说是之前的皇孙没有过，就是皇子，恐怕除了废太子外，其它人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
　　“是的，看得出来，皇上对宁福晋母子俩很是看重。所以，王爷有家不回，长期在园中居住，对宁福晋可谓万千宠爱独于一身，这要是搁在其它人身上，皇上肯定会不满，比如那位的福晋。”邬先生用手比了个“八”字。
　　“以老纳看来，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这宁福晋哪里都好，就是这善妒，不如嫡福晋贤惠。”
　　“哈，哈，”邬先生大声笑了起来，“和尚，你不讲七情六欲，怎会明白这女人的心思？宁福晋与邬某在一个院子里同住了半年，她的性情我还是了解一二的，她即下定决心跟了一个男子，必要求这人也一般对她，最是与平常女子不同。若要她贤惠大度，除非她是冷了心，否则再是不能。”
　　“这正是老纳所担心的。”文觉正要继续说，却见一群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打闹着从斜叉里冲了出来，又嘻嘻哈哈地远去了。
　　“哦？这园中如何突然多了这许多女子？”邬先生奇道。
　　“老邬，你整日不出房，自是不知，这些女人都是雍王府中的，前儿个，雍王府中的女人们都跑到宁园里来避暑了，说是这里凉快。”文觉忧心忡忡地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王爷怎么会同意？宁福晋又怎么会同意？”
　　“王爷到没说什么，是宁福晋自己同意的。这正是老纳琢磨不透的地方：这宁园可是宁福晋的地盘，她怎么会同意这些人住进来？”
　　“这下麻烦可大了！”邬先生顿足道.
　　“如何讲？”见一向泰然的老邬也急了，文觉更加紧张。
　　“宁福晋不是自己主动同意，她是在看王爷的态度，王爷若态度坚决的制止，她自然会坚决捍卫自己的地盘。现在王爷态度暧昧，她是寒了心，恐怕心中连宁园都不打算要了，所以才会如此大度。我刚才说过，除非她冷了心，否则绝对不会如此贤惠。”
　　听了他的话，文觉大惊，急道：“如此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这事总之是王爷大意了，不，王爷简直是糊涂透顶！”
　　“王爷的心思，老纳到知道几分。”文觉停下脚步，看着邬思道说：“现在宁福晋有了阿哥，性子已收敛了许多，他是一心盼望宁福晋能与府里的其它女人和睦相处，如嫡福晋一般谦恭温顺。”
　　“糊涂！宁福晋岂是嫡福晋可以比的？像嫡福晋这样的女人虽然难得，但也不是没有。像宁福晋这样的女人，千百年来可有过第二个？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爷以为一个孩子就能拴住宁福晋？这下王爷可是要有苦头吃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见邬思道是真怒了，文觉忙问道。
　　“我现在又如何知道怎么办？这样，我们这就去看看宁福晋，先探探她的口风再说。”
　　二人转身向怡宁住的院子走去，刚绕过墙脚，就看见院前的听雨亭上几个姑娘在叽叽喳喳地笑闹，中间一个小人，蹒跚着跟在后面追逐，正是怡宁带着一岁多的弘历在玩耍。只见弘历大大的圆脑袋，大大的眼睛，身穿一件绣满红花的小肚兜，下身着纱短裤，唇红面白，两只胳膊和大腿如藕节般胖嘟嘟的，真如粉雕玉琢一般。
　　“小阿哥的身子骨真是矫健，这么快就不摔跟头了？”文觉爽朗地笑着大声道，几步跨上了台阶。
　　见到他们二人，嬉闹的丫鬟们忙都止住了脚步，静静地退到一旁。弘历一双黑溜溜地大眼睛轱辘乱转，顺着声音也盯到了文觉身上。待看清来人，咧开小嘴就笑，当下一头向文觉扑去，慌得文觉赶紧抱在怀里。弘历正是出牙的岁数，他已经长了8颗牙，上下各4颗，下巴上流满了哈喇子，正好都蹭到了文觉的僧衣上，口里叫道：“师师，师师，飞，天上飞！”
　　文觉口中忙应道：“飞，飞，师傅带弘历飞！”说话间已经暗运功力，将弘历举过头顶，纵身一跃，即上了亭子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迹，只听见弘历咯咯的欢笑声渐渐远去。
　　怡宁无奈地摇摇头，下了台阶，走到邬思道前，道：“邬先生，您看，文觉大师把弘历惯得，每次一见面就要飞不说，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稳，非闹着要飞。”
　　邬先生也笑了，道：“难得他们脾气投缘，对于弘晖和弘时，大和尚可从来不曾如此。”
　　“这倒也是奇怪，弘历最亲近的人除了皇上和王爷，第三位就属文觉大师了，一见大师，就算是正哭着也能破涕为笑。”怡宁微笑道。
　　见怡宁一副恬淡安详幸福的模样说着爱子，脸上看不出一丝烦恼，邬思道心中赞叹了一声，又有些不解：难道这丫头的性情果真变了？他试探地问道：“宁福晋，这大热的天，王爷的身体可好？”
　　怡宁微微一笑，道：“还行吧，您知道他中过暑，怕热，早晨进了书房，傍晚才肯出门，这两天我也很少见他。”
　　“喔！”邬思道应了一声，心中正考虑着怎样将话题挑明，却听怡宁又道：“邬先生，您出门，怎么秋菊和小李子一个都不跟在身边伺候，这差是怎么当的？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人不可。”
　　“不，您误会了，是我不让他们跟着的，有大和尚在身边就够了。这么大热的天，让他们小两口在屋里清静清静。”原来李卫利用伺候邬先生的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秋菊给骗到了手，怡宁也同意今年中秋节前给他们和童林与其木格一起办喜事。
　　听见邬先生如此说，怡宁撇撇嘴道：“邬先生，还不是您背后给小李子出的点子，那么轻易就把我那傻丫头给迷住了，您现在还在纵容，小心他们没成亲就把孩子生下！到时候臊得可是您的脸！”做为一个现代人，她其实对婚前性行为并不排斥，况且李卫和秋菊已经过了礼，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就是已经领了结婚证，还没有举行仪式，从法律上讲已是合法夫妻。
　　听了怡宁的话，邬先生哈哈大笑起来，道：“李卫那小子被您早就教训得乖乖地，连终生不纳妾的毒誓都发了，又岂敢做这等苟且之事。况且，若是他连这点都把持不住，宁福晋又怎肯将秋菊许配给他，他日后又如何能成大事？”
　　怡宁推着邬思道的轮椅，慢慢地在湖边溜达，听他如此说，不由叹了口气道：“邬先生，说实话，我对李卫可没有这么大的信心，要说他能干，我不反对，可要说他能终生对秋菊一心一意，这我可不敢保证。有我看着，他是不敢，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怎样可就难说了。这男人，不过就是一群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说句不好听的，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噗哧！”邬思道笑出声来，他摇着头笑了一阵，正色道：“宁福晋，这话也就你敢说！”
　　怡宁也笑了，反问道：“邬先生，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当然，这群人中不包括邬先生您！”
　　邬思道笑着将扇子在手中颠了颠，“您别解释了，就算包括我，我也无话可说！”他沉吟了一下，用手转动轮椅，回头凝视着怡宁问道：“不过，有件事我要明白，您到底是对李卫没有信心，还是对王爷没有信心？”
　　见怡宁低下头不言语，他又接着道：“本来，雍王府后院的事情轮不到邬某操心，但是，您不同，我想知道您的真实想法。您为何不拒绝那些女人住进宁园？”
　　听了他的话，怡宁缓缓地抬起头，满面凄怆，转身面对湖水，好半天方轻轻地道：“既然他不阻止，我又何苦拒绝？”
　　“难道，您真的不再留恋了？您真的就这样放弃了？旁观者清，您一定要相信，王爷对您确实是一片真情，他心中只有您一个人，这一点不容置疑！”
　　“我知道！我从未怀疑过他的感情！”
　　“既然这样，那您为何又给他人可乘之机呢？如果不是打算放弃，又为何会如此消极？”
　　怡宁转过身体，看着他道：“邬先生，虽然您没有家眷，但您睿智天成，想是对男女之事早已看清。您应当知道，男女之间，光有爱情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观念的磨合与生活习惯的互相妥协。胤禛爱我、宠我、疼我，这是不假，我相信即使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捧给我。可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全部！
　　我们是夫妻，我要的是夫妻间的平等相对！是互相妥协！他从来都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他从来都不明白人生没有完美，要想得到一些东西，必然要放弃一些东西！人生之路本来就是选择之路！他总是单方面要求我妥协，总是单方面要求我让步，总是单方面要求我改变，总是单方面要求我适应他的生活！他一门心思想要我接纳他的那些女人，想要维持雍王府的一派和谐，想要一个治家有方的虚名！这些我给不起！我努力过，我尝试过，可是，我做不到，我是真的做不到！我可以忍受，我可以装着不在乎，但是结果就是我对他充满了怨恨！我控制不了自己，您明白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没有爱、没有感情，只有彼此的伤害！
　　邬先生，您愿意看到这样的一天到来吗？我不愿意！所以，我必须在我们还彼此有着美好记忆的时候，离开这里！这不是放弃，而是婉转回避！退一步海阔天空，距离不仅仅会造成彼此的隔离，更会产生思念、美化和反省这类更有益于加深双方感情的东西！”
　　怡宁一口气说完心中的想法，最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所以，我希望您能支持我！”
　　邬思道沉思了一会儿，道：“宁福晋，既然如此，您打算何时离开？又怎么说服王爷？”
　　怡宁突然娇俏地一笑，道：“说服他？这样艰巨的任务当然只能由先生来完成了，我打算等弘历过完两周年生日后就离开。”
　　邬思道登时有了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他无奈地笑了笑，道：“为了宁园的未来，我帮你！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你离开时要光明正大，你去的地方也要对王爷公开，更要有信息往来。”
　　“好!没问题！”
　　二人相视而笑，正要继续商量细节，却见月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一望见怡宁她便大声叫道：“宁福晋，您快去救救弘晖阿哥吧，王爷快把他打死了！”

　　风波

　　怡宁带着绿梅和潋滟一边疾步向西花庭跑，一边听月香唠叨着事情的原委：秋后，三年一度的朝廷选秀又开始了，胤禛自己虽因怡宁的缘故早已向康熙表白了不再纳妾的意愿，但以联姻的形式巩固势力范围的方式他并没有打算放弃不用，于是这个重任便自然地落到了弘晖的头上。
　　按照古代人的算法，弘晖已经是行过冠礼、年满十六岁的成年阿哥了，因此胤禛准备乘着这次选秀，给他定一个嫡福晋、两个侧福晋。嫡福晋已经看好了张庭玉的孙女，两位侧福晋则分别是马齐和费扬古家的姑娘。哪知弘晖知道后，不晓得是犯了哪根倔筋，竟不同意娶亲。头年，在他行完冠礼后，他就已经拒绝了胤禛按照皇家的规矩给他指派的两名伺妾，当时由于怡宁帮腔，胤禛倒也就罢了。现在见这样的大事上他竟然敢公开顶撞不从，这心中的火气再也按耐不住。见父子二人针尖麦芒地对上了，那拉氏便赶紧劝弘晖，又找出其他的姑娘让他挑，哪知弘晖情急之下竟然说道：“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要，我要娶就娶像宁姨那样的，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绝不再要第二个女人令她伤心！”
　　旁边的李氏听了，乘机扇风点火，竟说弘晖是看上了父亲的福晋，要行那乱伦丑事，激得胤禛火冒三丈，当即就对弘晖行了家法。偏那弘晖性子与他爹一样，咬着牙愣是不吭一声，更不求饶，把胤禛气得暴跳如雷，无论那拉氏如何求情，也不饶恕，说是非要把弘晖打死不可。月香见了，只得偷偷溜出来找怡宁求救。
　　怡宁一踏进西花庭，就见弘晖被绑在庭下的条凳上，两名侍卫手里举着大棒正在行刑，那拉氏匍匐在旁边一面哭一面叫，却不敢阻拦，胤禛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正大声地怒骂着，旁边李氏面无表情地看着。
　　“住手！都给我住手！”怡宁大声喝道。
　　听到怡宁的声音，两名侍卫停下动作，互相看看，交换了个眼神，知道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算是结束了，忙不迭地将手里的大棒扔下，退到了一边。
　　那拉氏见了，猛然从地上爬起，扑到弘晖满身鲜血的身体上，放声大哭，口中叫着：“晖儿，晖儿，你醒醒，快醒醒呀！”
　　怡宁几步过去，正要查看弘晖的伤势，却听胤禛怒喝道：“谁允许你们停止的，今天本王非打死这个孽子不成！”说着，他走下台阶，俯身抄起一根棒子，竟要再打，怡宁一下子就急了：
　　她上前一把抱住胤禛的右臂，张口对着他的右手就咬了下去，疼得胤禛一哆嗦，手中的棒子竟掉到了地上。胤禛抬起左手想打，挥了几挥，终究还是下不去，只能将怡宁狠狠推开，却见右手一排深深的牙印竟已到了肉里，血点一滴一滴的往外渗，一股醋意直冲脑门，当下寒着脸冷笑道：“这小子又不是你亲生的，他亲额娘都不敢这样护他，何时轮到你来护他？”
　　“天呀，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王爷都敢咬！”旁边李氏突然夸张的大叫起来，指着一旁站立的侍卫道：“你们是死人呀，还不快把这个泼妇捆起来？”她喊了半天，见没有一个人动弹，就又掏出手绢，慌里慌张地给胤禛包扎伤口。
　　怡宁也俯身捡起一根棒子，横在手里，冷然地与胤禛对视着，口中道：“爱新觉罗.胤禛，我告诉你，弘晖虽然不是从我肚皮中生出来的，但也是我拿命从阎王爷那儿换回来的！在我心中，与弘历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谁，只要敢伤害他，小心我翻脸无情！你也不例外！”在怡宁心中，早就已经把弘晖当成了上天对自己前世失去孩子的补偿，她现在的反应完全是一个母亲正常的反应。
　　哪知，胤禛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嘴角竟飞快地闪现出一丝笑意，将右手从李氏的怀里挣开来，口中道：“真是个护犊子的母老虎！”抬手掸掸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要往庭内走。
　　这时李氏却大声叫道：“刚才弘晖阿哥可是亲口说过的，要娶妹妹这样的为妻，其它的女人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妹妹如此护着弘晖，我这倒不明白了，论起年龄，妹妹不过比弘晖阿哥大四岁，为何会有这等强烈的母子之情？”
　　怡宁本来见胤禛已经让步，心中挂念着弘晖的伤势，今天已经打算放过李氏，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识抬举，当下怒从心起，几步走到李氏面前道：“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听人家传言，这大户人家少爷和姨太太不清不楚的事情不少，我不过是担心雍王府的脸面。”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怡宁狠狠地一巴掌已经打在了李氏的左脸上。
　　李氏愣了愣，反应过来，“嗷”地一声，就要抓着怡宁厮打，那绿梅哪容她近身，一个动作已将她双手反扭到了背后，动弹不得。怡宁抬起手，对着她的脸，噼里啪啦就是几巴掌，打得李氏哇哇乱叫：“王爷，您要给我做主呀！王爷，这些人做得还不让人说呀！”
　　胤禛正要说话，怡宁骂道：“闭嘴，你这个贱货！你敢再叫一声，我这就命人把你嘴里塞满猪粪扔到猪圈里去！”
　　吓得李氏再也不敢出一声，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胤禛。胤禛此刻心中已经明白怡宁对弘晖的感情，正暗悔自己刚才下手太重，那怡宁是他心尖上的肉，岂能容李氏如此向她身上泼脏水？但转念一想，李氏毕竟是弘时的母亲，就算不给她面子，弘时日后还要做人，当下对侍卫道：“你们现在就把李福晋送回王府，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
　　又对李氏冷冷道：“你不许再胡言乱语，刚才的话若再被我听到一句，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见时儿一面！”
　　李氏没想到胤禛会如此说，又气又怕，又羞又恨，嘤咛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太医检查完弘晖的伤势，对那拉氏和怡宁道：“二位福晋放心，只是皮肉伤，没有动着筋骨，休养几天就好了。”
　　怡宁知道是掌刑的侍卫没敢下重手，当即吩咐月香拿了封银子赏了下去。
　　听说弘晖没事，那拉氏也止住了哭泣，坐在旁边，望着弘晖苍白的脸只是发呆。弘晖早就醒了，一声不吭，即不看他娘，也不看怡宁，一双无神的眼睛只是望着床顶。怡宁叹口气，端过参汤，用口吹了吹，示意那拉氏将弘晖扶起，坐在他的床边上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见弘晖抬着眼，双唇机械地开合着，始终不看身边的两个女人，怡宁便道：“弘晖，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就算你不想娶妻，也可以慢慢地向你爹解释原因，要是你爹不同意，还有你娘和我呢，你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那火气上来，立即就能把人活埋了，你又何苦跟他顶牛？”
　　那拉氏忙道：“对呀，对呀，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那些姑娘你都还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不好？再说，你怎么能将她们跟你宁姨比？这样的话可是能随便乱说的！”
　　怡宁听她语气，知道她心中有些不舒服，毕竟这身份都是明摆着的，况且大家闺秀出身的那拉氏，心中对等级观念的认同恐怕这一生也是改不了的。说实话，当时猛听到月香说这事时，她也有些吃惊，但做为现代人，《少年维特的烦恼》还是读过的，对于青春期少年的俄狄浦斯情节也多少知道一些，知道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楚，越含糊也越麻烦，当下直接了当地道：“姐姐，您这话说得可不对！我怎么了？难道我不好吗？难道像我这样的姑娘就配不上弘晖吗？弘晖喜欢像我这样的姑娘，说明他喜欢性格直率的人，日后我们就照着这样子帮他找就是了，有什么说不得的？”
　　“再说了，虽然弘晖不是我亲生的，但与我亲生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差别，这些年我对他怎么样姐姐还看不到吗？难道说只许他喜欢姐姐、爱姐姐、孝敬姐姐，就不许喜欢我、爱我、孝敬我？弘晖可是咱雍王府的嫡长子，日后是要袭爵的，他日后要是敢不孝敬我，看我不扇他嘴巴子！”
　　一席话说得那拉氏直摇头，笑道：“知道你厉害！会打人!连王爷都敢咬！晖儿日后要是敢不孝顺你，我帮你打他！”
　　二人说完，都一齐看着弘晖，在她们的目光下，弘晖终于抬起头，内疚地看着他额娘道：“额娘，孩儿不孝，让额娘伤心了。”他又转过脸对怡宁道：“宁姨，我不同意娶妻并不全是我不喜欢那些姑娘，我是不想纳妾。”
　　“哦？为什么？”
　　“从小，每次府里要进新的女人之前，我就看见额娘整宿的睡不着觉，在佛前念经，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偷偷落泪。宁姨，您进府后，虽然得宠，表面上看着风光无比，但我知道，您的心里并不快乐。否则，您就不会借坠崖逃出府去，更不会在大年夜唱那么伤心的歌。我不想，再害得其他的女人跟你们一样！”他咳嗽了两下，轻轻唱道：“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歌声中，三人抱头相泣，没有人注意到门帘外一双靴子匆匆而去。

　　惜别离

　　胤禛匆匆回到书房，从书柜中拿出一本书，急急翻着：里面夹了一页白纸，正是怡宁生产那天弘晖递给他的，当时由于忙乱，他没顾得上看，随手就夹进了书里，后来便忘了此事。现在猛然想起，拿出一看，正是刚才弘晖唱的歌词。歌词伤心欲绝，当是怡宁那年在年夜里所唱，可见她当日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情！
　　胤禛在书房里直呆到天黑，秦福几次想送茶进去都被骂了出来，下人们不敢再打扰他，去请怡宁，怡宁心情也不好，连院门都不让进，就给轰了出来。掌灯时分，秦福见胤禛寒着脸终于走了出来，刚想上前询问是否用晚饭，见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直奔怡宁的院子去了，忙在后面悄悄跟上。
　　胤禛走进屋子，见怡宁正垂着头，坐在弘历的小床边，一摇一摆地给他打着扇子。弘历光着身子，只圆滚滚的小肚子上盖了条薄毯，小脸红扑扑地，正睡得香。胤禛静静地看了她母子一会儿，从旁边的冰盆里拿条毛巾，拧干后，轻轻地抚上怡宁的额头，惊得正半梦半醒的怡宁吓了一跳。
　　胤禛给她搽了搽脸上的汗，示意一旁的乳母照看弘历，携了怡宁的手走出屋门。夏日的夜晚，静谧中充满着热闹，荷花池中时而有几声蛙鸣，二人沿着池边默默地走了许久，下人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终于，怡宁停下来，捧起他那只被咬的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着，问道：“疼吗？怎么不上药？化脓了可咋办？”
　　胤禛反手把怡宁柔若无骨的双手紧紧握进掌心，哑着声音道：“不疼，没有你疼！我这不过是皮外伤，你是疼在心里头！”
　　一句话说完，怡宁已是泪流满面，胤禛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眼中也顿时噙满了泪，他猛地把怡宁紧紧抱进怀中，口中哽咽道：“宁儿，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他如此充满深情忏悔的道歉，怡宁心中压抑的委屈再也掩埋不住，她将头埋在他坚实火热的怀抱中，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许久，怡宁在胤禛的衣襟上搽干净自己的眼泪和鼻涕，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胤禛，最近一段日子，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想出外去散散心、转一转。我想等明年春天弘历过完两岁生日后，正好远西开发公司的船队也该建好启航了，我想带队去泉洲，大家都冷静冷静，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以后的日子。”
　　“什么？你要出海？不行，绝对不行！你又想抛弃我？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这次还要抛弃我们的孩子？”胤禛大怒，猛地推开怡宁，火冒三丈地指着她道：“我知道，你总是看不上我！你总是想要离开！就算我有错，就算我没有顾念你的感受，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为何就不多想想我的好处呢？你现在要出海，是不是要去找陈近南那个花花公子?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吗？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就在倭国吗？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吗？”
　　“胤禛，你胡说什么？那个同性恋关我什么事情？谁说我要出海？我不过是想去东南散散心罢了！以我们现在这样的状况，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再说还有戴铎和景泰、红杏她们跟着，这也不允许吗？难道我连起码的行动自由都没有吗？”方小萌的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我不是他们的附属物，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听怡宁这样说，胤禛的火气小了一些，但他依然坚持道：“不行，你要散心，我会陪你，明天我就陪你到承德去住些日子！反正，我绝对不允许你再离开我身边一步！”
　　“你？你这个自私鬼！你这个封建主义！你这个种马！你这个大色狼！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那个位置！无论如何反正是我一定要走，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绝食！我告诉你，对于你现在给予的所谓爱，我不稀罕，我一点都不稀罕！”说完，怡宁一跺脚，转身跑了。
　　身后就听见胤禛冷森森地大声吼着：“生同床，死同椁，就算你死了，我也要守着你的坟，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离开我！”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陷入了冷战的状态，白天同桌吃饭，晚上同床睡觉，一起哄弘历玩，一起处理宁园的日常事务，但就是相互不说话，谁都不肯让步！一时整个宁园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黑云，吓得那些女人们都赶紧搬回了王府，下人们也个个胆战心惊的。这样的局面持续了大概有半个多月，直到邬先生亲自出面，邀请胤祥、文觉做陪，与胤禛足足喝了一天的酒，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才终于把他说动了。但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胤祥要陪着一起去，二是不许带弘历，三是算上路上的时间，来回一共只给三个月。
　　怡宁本来就没打算带弘历一起走，她早就安排好了，要把弘历送到钮钴禄府里，由老太太和额娘亲自照看。至于胤祥，想到他马上要面临的十年圈禁生涯，乘这次机会如果能想办法把他留到东南，或者干脆绑架出海，反而更好。当下，满口痛快地应承了。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弘历的两岁生辰又到了。怡宁早已叫乳母和丫头收拾好弘历的物品，准备过了今天就把儿子送走，哪知道李德全除了带来了康熙的赏赐，还带来了康熙的口谕：着弘历随李德全回宫，由朕亲自照看抚养。
　　一时间，胤禛和怡宁及其它众人都愣住了。胤禛是惊喜交加、受宠若惊；怡宁是满腹不解：历史上弘历不是到十二岁才跟在康熙身边吗？怎么现在提前了十年？
　　其它的人则是有欣喜的、有嫉妒的、有羡慕的，不足一道。
　　当下，怡宁忙张罗着送弘历进宫，东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只是对李德全再三叮嘱和拜托，最后李德全道：“宁福晋，您放心，小阿哥要有了什么闪失，您只管把老奴的脑袋拿去好了。”
　　就这样，在送走弘历之后的第三天，怡宁随着远西开发公司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也离开了宁园。她走的时候，胤禛没有送，一个人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喝闷酒。胤禵送完行，找到他四哥，端起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抹嘴唇道：“四哥，小四嫂一个劲儿往后望呢，您怎么不去送送她？”
　　见他四哥没有吭声，便又道：“四哥，不是我说你，像小四嫂这样的女人怎么宠都不过份，你怎么还能惹她生气呢？你可知道三哥怎么说这事？他说呀，要是小四嫂是他的媳妇，他就把全府的女人都休了，就守着她一个过！”
　　啪嗒一声，胤禛手中的酒杯已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媳妇？你告诉他，就是下下下下下辈子，也轮不到他头上！”

　　怎么会是你

　　泉州是中国历史上对外通商的重要港口，是闻名中外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曾创造过“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历史辉煌。自唐代开埠，即为中国南方四大对外通商口岸之一。宋元时期，泉州港跃居为四大港之首，以“刺桐港”之名驰誉世界，成为与埃及亚历山大港相媲美的“东方第一大港”，呈现“市井十洲人”的繁荣景象，被誉称“光明之城”、“世界宗教博物馆”。
　　远西开发公司的船坞就建设在湄洲湾，几百条大船一字排开锦旗招展，上面装备着当时世界上可说是最精良的火炮和火统，无论是规模还是设施，都堪比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做为整个船队的技术正监和副监，戴梓与王鹤领着一帮技术人员和工匠，不但将郑和的宝船图纸研究透了，更添加了很多从怡宁那些乱西八糟的指导意见中总结出的特殊用具。
　　为了建设这只当时全球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足以和当时世界上任何一只船队抗衡的船队，大清皇室可说是投入了举族之力：除了内务府和宁园外，皇家的每一个子孙，包括内宫的女人们，都毫不吝惜地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私房钱，购买了远西开发公司数额庞大惊人的原始股。一些民间的团体和富豪，虽然有钱，但没有办法购买到限量的原始股，只能通过户部设立的“大清证券交易中心”购买上述原始股东出卖的流通股，不但费用往往要翻上数倍，而且还要向户部缴纳一大笔数额不菲的交易税。但即便如此，南北的富豪也依然纷纷往里砸钱，原因无他，谁都知道这里面潜在的巨大利润：康熙早已下令，五年之内，只允许远西开发公司独家经营这项海运业务，民间若有人敢私自经营，一但被巡私营拿住，皆以走私罪重重论处。所以，虽然这些人没有怡宁对垄断利润的深刻认识，但对垄断这个并非新生事物的理解并不比怡宁差，远西开发公司在成立之初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内便募集了五千万两白银，而三年里证券交易中心的股票交易量则达到了两亿两白银。而更多的那些手握原始股的股东们，是不肯将手中的股票出让的，他们在等待更加惊人的财富从海上运来。
　　远西开发公司的真正负责人是十七阿哥胤礼和宁园的大总裁戴铎，戴铎就不必再说了，为这些年宁园的发展壮大立下了赫赫功劳，胤禛也早已为他请下了正二品的顶戴。那胤礼年方不过刚二十岁，以前连正经差事都没有办过，这次派他参予筹备远西开发公司，胤禛的意思不过是锻炼锻炼他，没想到这小子倒真有些天赋，把整只队伍管理得条条顺顺、规规矩矩，连康熙都夸奖过几次。
　　综上所述，胤祥和怡宁在整个团队里就是两个吃干饭的闲人，每日里东游西逛，从这只船上跳到那只礁石上，从这个寺庙串到那个教堂，不但讨人烦，还碍人事。要说二人唯一的收获，就是把海鲜吃了个够：什么尺把长的龙虾，什么盘子大的螃蟹，什么鱼翅王八，一直陪伴伺候的泉州知府王大人，恨不得把福建省内能有的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堆在他俩面前，心中只盼望把这二人吃得动不了窝，少添点麻烦。
　　对于王大人的心思，胤祥是全心赞成，这位小四嫂自从出了京城，就片刻也不安分，动摇西逛，傻子也看得出来她是在找机会往外溜，幸亏景泰和红杏她们几个对她的伎俩早已是再熟悉不过，把她堵得严严实实。胤祥这趟出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看死怡宁，把她顺顺当当地带回京城。所以，无论她使什么花样，说什么怪话，也是不怒不愠，不急不躁：她跟洋神甫用听不懂的语言砍大山，他就在一旁闭目养神；她进妓院嫖娼喝花酒，他就帮她付钱；她在街上找人打架，他就给她当狗腿子，帮她撑腰。
　　怡宁曾多次找他喝酒谈心，把海外的世界描述得天花乱坠，让他带她出海转转，都被他一句“行，我问问四哥再说”，给顶回去了。甚至有一次，怡宁威胁他，若他再跟着自己，就要诬陷他非礼，也被他一句“四哥不会信的”给轻轻化解了。
　　时间过得飞快，船队已经在万民的欢呼声中扬帆起航，胤礼做为整个船队的总指挥也已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远去了，只留下怡宁在陆地上望眼欲穿。船队走了，怡宁再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还没看够福建的风光，我要在这里再玩一个月。”
　　就这样，宁园的大队人马，跟着他们女主人的脚步，又开始在福建的山区里奔腾跋涉，饱览祖国东南部的大好河山。这天，终于到达惠安，大概怡宁也累了，竟下令在惠安修整三日后，再赶赴永春。
　　怡宁把红杏等一帮跟屁虫全都赶出了屋门，一个人坐在房里想心事。要说怡宁的心情真如表面上那么什么都不在乎，也不尽然，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思念四四和弘历，尤其是对弘历的思念，掏心掏肺地疼，尤其是想到弘历睡觉醒来，找不到自己时的哭声，恨不得马上就回转宁园。有的时候，她自己都骂自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娘！所以，事实上，这两个月来，她自己也一直处于矛盾的斗争当中，是为了儿子牺牲自己的自由和尊严，还是为了自己牺牲儿子的母爱和幸福？这真的让她很痛苦！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脑袋疼痛难忍，她顺手拿起桌子上摆的三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向空中抛着，耍起杂技来。正抛得起劲，耳边突然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吓得她忙把三个苹果紧紧抱在怀里，回头一看，惊叫道：“怎么会是你？！”
　　正在这时，只觉得天摇地动，窗户和家具发出剧烈的震动声，紧接着，房屋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对面的人也似乎摸不到头脑了，愣愣地问道：“怎么了？”
　　怡宁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对着他大叫道：“地震了，快跑！”

　　地上地下

　　福建发生大地震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胤禛正站在乾清宫的殿前向康熙回禀祭天的事情。这几年来，康熙越来越喜欢这个谦恭谨慎、忠孝任事的四儿子，连祭天这等如此重要的大事也让他代行。
　　乾清宫是故宫内廷正殿，内廷后三宫之一。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连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自台面至正脊高二十余米，檐角置脊兽九个，檐下上层单翘双昂七踩斗栱，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栱，饰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殿内明间、东西次间相通，明间前檐减去金柱，梁架结构为减柱造形式，以扩大室内空间。后檐两金柱间设屏，屏前设宝座，东西两梢间为暖阁，后檐设仙楼，两尽间为穿堂，可通交泰殿、坤宁宫。殿内铺墁金砖。殿前宽敞的月台上，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炉4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乾清门相连。从明代开始，这里就是皇帝的寝宫，包括康熙在内，共有十六个皇帝在这里读书学习、批阅奏章、召见官员、接见外国使节以及举行内廷典礼和家宴。
　　站在“正大光明”匾前，胤禛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内心的激动，恭恭敬敬地向康熙汇报着刚刚在天坛举行的祭天大典，尽量使自己的神情态度平和端正、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能够代天子而行祭天之礼，这不仅是天大的荣耀，更说明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他明白，自己离面前的这个位置又接近了一步。想到这里，他的神态更加虔诚和恭谨。
　　怡宁离京后，他并没有搬回雍王府，而是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政事中，既然依靠裙带关系拉拢势力范围的计划已经不能行使，只能从其它方面来弥补。这些日子，他对父皇愈发竭尽孝心体贴，对兄弟们友善和睦，并交好朝廷诸臣，更借着照看弘历的由头，与宫中的内监紧密交纳。闲暇之余，每日观看胤祥传递回来的密信，对于怡宁的胡闹是又好笑又心痛。
　　他知道自己伤她至深，虽然对于她的善妒已不再抱改变的奢求，但对于她的坚持心中还是有怨气的。那日邬先生全面的对他分析了怡宁的性格特点，最后指出：如果自己不同意她出去散散心，万一她的倔劲上来了，私下再跑出去，或者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来，反而不美，自己才勉强同意放她出门。没想到，到了外面，她依然贼心不死，虽说自己早有防备，但这心里的痛却无法抑制。
　　他怨、他痛，他怨怡宁不理解自己，他痛怡宁不支持自己。做为自己此生唯一爱的女人，她应该明白自己对于其她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笼络安抚，堂堂雍王爷惧内，传了出去，哪里还有颜面尊严？唐代房玄龄夫人“吃醋”的故事千古流传，难道叫自己也流传个“河东狮吼”的故事？
　　况且，父皇最厌恶女人妒忌，八弟的事情绝对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退一步讲，自己这样做，也是为宁儿着想，希望她能有个贤名，这样有朝一日，如果自己真能登基大宝，才有可能立她为后，不然，一个“不贤善妒”的罪名就把她的皇后之路堵得死死的。她怎么就不体谅自己的一片苦心呢？
　　胤禛的真实想法康熙是不知道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忠诚、孝顺、能干、正直、友善、谦让的儿子，从心里往外的喜欢。弘历的聪慧、可爱和乖巧，怡宁的忠孝、天赋和讨喜，说起来，都与这个儿子有关。若不是这个儿子治家有方、为人正统、福气天成，又如何会有这样好的媳妇和儿子？突然又想到这个老实的儿子经常受那个淘气的媳妇的气，这不又被那个调皮鬼给孤孤零零地抛弃了，心中更加增添了几分怜爱，当下和言温语道：“老四，你受累了，朕很满意，下去好好休息吧。”
　　胤禛行了礼，正要退下，就听殿外侍卫高声传报：福建急奏！
　　一时满朝皆京，因为按照惯例，只有出了天大的事地方奏折才会由御前侍卫直接通传给皇帝，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要先送到上书房的。康熙忙道：“进来，出了何事？”
　　御前侍卫手捧粘了三只翎毛的信件疾步走了进来，跪下回禀道：“启奏万岁，福建发生百年不遇特大地震，灾情惨重！”
　　“什么？”胤禛大惊，顾不上御前失仪，抢在康熙前急问道：“震中在哪里？”
　　“回雍亲王，震中在惠安。”
　　胤禛身体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座前，嘴唇颤抖，望着康熙却说不出话来。康熙也是心中一惊，他知道怡宁目前正在惠安。望着心神俱裂痛苦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四儿，他缓缓上前，把他从地上扶起，口中道：“老四，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时，胤禛终于说出了一句话：“父皇，儿臣，儿臣要去福建！”
　　奉旨救灾的雍亲王胤禛和固山贝子胤禵片刻也没耽误，领着钦差卫队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如一群被捅了蜂窝的黄蜂般向福建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路上，从福建方面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严重，到第三天头上，竟接到胤祥传来地震当日怡宁消失不见踪迹，可能被埋在地下的消息，胤禛当即大叫一声，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醒过来后,如痴如魔,连着三天没有跟众人说过一句话,只是策马拼命地奔跑,马鞍磨破了大腿两侧,鲜血直流,也不停歇片刻,一直到再次昏倒在马背上。
　　其实，目前怡宁的状况虽不算好，但也绝对不是最糟。地震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呆在房中，被突然出现的阿拉布坦.策旺给吓了一跳。当时，她大声喊策旺快逃，自己却根据现代受过的防震培训，哧溜一下便缩到了衣柜角下。策旺千辛万苦找到她，那会这么容易放过，上前就抓她，二人撕扯起来，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怡宁的房间是三层楼的二楼，砖墙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如下雨般往下掉，策旺夹着怡宁，又怕她受伤，东躲西藏，结果一个大柱迎面砸下，他把怡宁护在身下，硬挺挺受了一击，大腿骨断了。就这样，二人被埋到了瓦砾下面。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个大木柱，虽然让策旺受了伤，却恰好在他两人的上空支起了一个三角型的小空间，成了避难所。这样，二人只得躲在这个小小的掩体内，等待着地面的救援。
　　“喂，你还活着吗？”怡宁趟在地下，策旺趴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
　　“喂，我告诉你，如果你还活着，可不能乱动，这个空间的平衡点不容易掌握，一个小小的动力，就可能会打破这个平衡点，我们会被活埋的。”虽然一个陌生的大男人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是与生命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嘿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动一下的，能与你如此亲密接触，就算是一起下地狱也值了。”策旺轻轻亲吻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她想躲，却不敢，只能恶狠狠地道：“胡说八道，谁和你一起下地狱？我死了，肯定上天堂，你自己一个到地狱去享福吧。你这个小人、色鬼、流氓！少碰我！”
　　“嘿嘿！到时候再说吧，无论天堂还是地狱，反正我们是在一起了。”策旺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怒骂，继续在她的脸上探索着。
　　怡宁气急了，手往下在他的腿上狠狠一抓，正抓在他的断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宁儿，别动，我的腿断了。”
　　怡宁心一软，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口气也温和了许多，却仍然道：“活该！我叫你快跑来着，你怎么不跑？以你的功夫，没道理逃不出去的。”
　　“废话，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跑？要不是你不听话，咱俩都能跑出去。”策旺生气地在她脸上狠狠地啄了几下。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又怎么会溜进我的房里？”怡宁问道。
　　“你刚离京，我手下的人就给我送了信，我是从草原一路赶来的。想不到你出门在外，身边的防卫也如此严密，一直得不到机会下手。今天好不容易瞅了个空，老天不长眼，还赶上了地震。”
　　“他们是防卫我出逃出去的，哪想到却防了你进来！”怡宁心道，却没有出口，只说：“可不是吗，这说明我们俩之间根本就没有缘分，你还是死了这颗心，把我赶快忘了吧。”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们今生的缘分看来是浅了点，但下辈子的缘分肯定少不了。宁儿，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生同床、死同椁了？”策旺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竟是满不再乎，他长长的头发扑满了怡宁的头额，轻柔温暖。
　　怡宁想起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心中一阵悲伤：胤禛，难道我们就这样分开了吗？难道我真的错了吗？难道这是老天对我任性的惩罚？
　　“不许想别人！”策旺生气了，他狠狠地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她受了疼，刚才的那一丝感激转瞬烟消云散，当下紧闭双眼，像个木头桩子般纹丝不动，任他予取予求，心中只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当是被兽奸了。
　　想不到，策旺竟也停了下来，轻轻叹息了几声，道：“你不必如此，我把你看得比女神还圣洁，又岂会用强？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我们说说话吧。哦，你胸前圆鼓鼓的是什么，这么硬？”
　　怡宁这才记起，怀里还揣着三个苹果，当下惊喜地道：“我们有救了，这三个苹果够我们多活三天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不过可说好了，咱们一人一半，你可不许多抢。”
　　“全都给你，我一个不要。”策旺却道。
　　“为何？”怡宁大脑空白了，“你不想活了？”
　　“我会武功，可以几天不食。不过，我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如果你要我得救后嫁给你，那就算了，这苹果我也不吃了，今生今世，我只能嫁给胤禛，除了他，我不会再爱第二个男人。”
　　“我知道，我只要求你下辈子给我一个机会。”黑暗中，策旺一双蓝色的眼睛竟似乎会发出光亮，就那样直直地逼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下辈子？”怡宁心道：这古人还真是相信生死轮回，可是自己不就是轮回的产物吗？她迟疑了一下，转念又想：这辈子活不活得了还不一定呢，下辈子，也太遥远了，先安抚他一下再说。当下痛快地道：“好，没问题，如果真有下辈子，我等你，先给你一次机会。”
　　（作者：1604年12月29日（明万历三十二年十月九日），泉州以东海域发生8级地震。泉州地震是我国东南沿海最大的一次地震，古城泉州及邻区遭受严重破坏。这里为了故事情节需要，将此次地震的时间和地点都变更了一下。）

　　重逢

　　胤祥将怡宁和策旺从地下挖出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那三个苹果帮了大忙，怡宁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外，基本上没什么大碍。策旺的状况就很惨了，他的腿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开始化脓，加上三天不吃不喝，出来时已经是人事不醒、生命垂危。怡宁这方知道，他所谓练武可以几日不食的话全是在骗她。
　　怡宁的心里此刻充满了内疚，她一直以为既然印度瑜珈的练习者可以数日不食，策旺的功夫大概也是此类的，所以在地下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将三个苹果全吃了，一个都没有分给他。怡宁在策旺床前守了两天两夜，不知道是大夫的水平高，还是策旺的身子基础好，到第二天夜里，策旺终于苏醒过来，不过断了的那条腿是保不住了，当天夜里，大夫就给他做了截肢手术。
　　胤祥在给他四哥的信中写道：阿拉布坦此次潜入福建，本为劫持小四嫂而来。偏天公不做美，大地震动。因阿拉布坦救小四嫂断腿在先，让食舍生在后，小四嫂感念于心，令全力救治，并亲奉衣食，现已无碍，唯折一肢，草原第一勇士不复存耶。
　　从地下出来后，怡宁便利用在现代学过的震后知识对福建的救灾工作进行了全面的规划。做为汶川地震的志愿者，她对地震后救护和防范工作的认识和了解在当时可说是第一人，而在朝廷的救灾钦差没到前，胤祥在福建众位官僚当中的地位也无疑是最崇高的。于是，二人当仁不让地担任了抗震救灾总指挥与副总指挥的工作。当然，在实际工作中，总指挥胤祥要听副总指挥怡宁的。
　　怡宁按照现代救灾的步骤和思路，起草了一道道命令和措施，以胤祥的名义发往福建全省。很快，福建的治安、防疫、食品供给都有了专人负责，她还以宁园的名义招募了妇女救护队与妇女宣传队。妇女救护队的队长是福建巡抚满保十五岁的小女儿满笑儿。
　　说起这满笑儿，在福建地界可是赫赫有名。小丫头出身名门，长得如花似玉，偏是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喜欢骑马弄枪到处游荡不说，还爱着男装，时常出入花柳之地，最是风流倜傥，平生第一佩服之人便是大清第一才女宁财神。怡宁一到福建，这满笑儿便成了她形影不离的跟班，甩都甩不掉。震后，听说怡宁要组建前无古人的妇女救护与宣传队，便拉着青楼中的好友－－名妓石榴红第一个报了名。怡宁见这俩姑娘如此豪爽仗义忠贞为国，大喜，当即任命二人分别担任救护队与宣传队的队长，令红杏与绿梅辅佐，公开招募贫困女子和青楼中不甘沉沦的妓女为队员，并许下入队即是入宁园的承诺，待福建救灾工作结束后，这些队员将成为宁园红十字会与宁园艺术团的首批成员，全部抬入旗籍。
　　因此，当胤禛的钦差卫队风一般冲入福建地面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凄凉、悲惨但有条不紊、繁忙秩序的景象。由于已经知道怡宁的近况，胤禛进入灾区后并没有急着去见她，而是马不停蹄地与先期开展工作的胤祥、戴铎商讨策略，召见地方官员，并以皇命调动周边的军队和存粮，发放赈灾物资。冷面王的名声真不是盖的，之前周边未受灾的府县，对胤祥表面上唯唯，但光打雷不下雨，钱粮的支援不过是意思意思。在胤禛当场宰杀了几个消极怠工的县府官员后，整个东南地区才算是都动了起来，尤其是八旗子弟和汉军，在十四阿哥鞭子和烈酒的双重威胁下，也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只参予救灾的部队。
　　胤禛完成东南救灾的整体部署工作后，不顾山区余震的威胁，赶夜路到达惠安，直奔怡宁暂住的已故靖海侯施琅的大宅。施琅的儿子施世纶是朝廷大员，父子同为高官，施家的院落自是建筑得结实牢固，成了震后少数未倒的建筑之一。施家忠贞为国，震后立刻将庭院捐了出来，成了无家可归的灾民们的避难所和救护所。
　　怡宁日夜指导大夫和救护队队员对受伤群众进行急救与安置，累得直打晃，在红杏的强行胁迫下方回到住处。她和满笑儿等队员们住的地方是施家正宅的堂屋，策旺与景泰住在偏房，医生们则散住在其它的房屋。怡宁回到院子，见策旺正坐在院子当中望着天空发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布满了迷茫。心下不忍，走到他身边蹲下道：“策旺，我已经写信给宁园，让王师傅亲自为你做一支假肢，到时候，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我若能重新站起来，你会跟我回草原吗？”策旺突然妩媚地一笑，瞬间又换了一副凄凉悲哀的表情，一双哀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不会，因为感激不是爱！”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朗声而起。
　　怡宁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子，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虽然前些天就知道胤禛到了福建，但猛地听到他那日思夜想的声音，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
　　一向注重仪表整洁的雍亲王，此刻满身尘土，脸上胡茬横生，光脑壳上也生了一层黑黑的头发须子，正双目含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向自己缓缓走近的怡宁。
　　怡宁喉咙动了动，一声“胤禛”刚出声，整个人已经被紧紧搂进了火热的怀抱。“宁儿，宁儿！”
　　二人谁都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相互拥抱着、亲吻着，劫后重逢，多日来压抑的思念如奔涌的江水，再也控制不住，顾不得大庭广众、礼仪伦常。
　　站在胤禛身后的胤禵眼睛也湿润了，他是亲眼目睹四哥在接到怡宁被埋到地下消息后的疯魔状态，当时四哥那不顾一切、仿佛要以死相殉的样子现在想起还有些后怕。
　　“都说大清是礼仪之帮，想不到堂堂的雍亲王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不知羞耻！”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是策旺。他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着，衬得他的脸如石雕般冷漠，只一双眼睛充满了邪恶和愤恨。
　　胤禛停下与怡宁的热吻，搂紧的手臂却不曾放松一丝，他定定地望了策旺片刻，正色道：“我与宁儿夫妻情深，何谈羞耻！”
　　“夫妻情深？哈哈？我来问你，若你果然对宁儿深情一片，她如何会孤身一人来到福建？地震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生死一线的时候你又是如何保护她的？”策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接着道：“若不是我以命相护，你又如何能够再见宁儿？”
　　听了他的责问，胤禛将目光转至怡宁脸上，凝视了她片刻后，突然冲着阿拉布坦正襟深躬一礼，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你潜入福建，虽然目的不纯，但却于危难之刻舍命救护我妻，我在这里谢过。我爱新觉罗.胤禛在此向天发誓，有生之日，只要你不再诱拐我妻，我绝不出兵进攻准葛尔！至于我对宁儿的负疚，在来福建的路上我便已有宏愿，日后宁儿尽管看我的行动，无关你事！”
　　“不错，策旺，我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我这一生唯一爱的男人就是胤禛，除了他我不会再爱第二个人，对不起！我们夫妻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我不喜欢你现在对我丈夫的态度。”怡宁斩钉截铁地接口道，她不想给阿拉布坦任何希望。
　　“是吗？这么说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策旺阴冷冷地哼了一声，柱着拐杖转身进了房。
　　策旺晚上就不见了踪影，胤禛知道是白天怡宁的当众表态令他伤了心，被自己人接走了，感念他的恩德，也不派人追赶，由他去了。
　　夜里，怡宁问胤禛，在来福建的路上有何宏愿，他答道：“在接到十三弟的第一个消息时，我以为你死了，当时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权势、富贵、理想都比不上你重要。你的劫难，是老天对我贪婪的惩罚，拥有了你，我的福气已经承担不起，我竟然还敢窥视乾清宫那个位置。正是由于我的贪心，才害你伤心，才害你离京遭遇此灾祸。我当时就想，如若你能脱离此劫，我愿用乾清宫那个位置来交换，从此之后，再也不做非分之想，只一心守着你过安稳日子罢了。老天保佑，你脱此大难，日后你我夫妻，犹如一体，不弃不离，我便做个治天下易、憾老婆难的房乔又如何？”
　　“你果真不再惦记那个位置？也许那个位置就是为你准备的呢？”怡宁惊问，心道：难道历史上雍正爷不住乾清宫，偏住养心殿竟是因为我？
　　“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能够再见到你，我心中的喜悦已经无与伦比，其它的，不争了，人要知足。”胤禛把头埋进怡宁的怀里，深深地吸吮了一下，道：“睡吧，都累了。”

　　逼捐

　　震后抗灾工作的艰难程度与一场战争相比毫不逊色，福建境内到处是灾民，缺衣少粮不说，更可怕的是又赶上了大雨，灾民连个避难之所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胤禛采纳了怡宁的建议，组织军队和招募的民工在山上挖洞，以安置大量的灾民。众多灾民聚集一起，首要任务便是防止瘟疫的泛滥，由于怡宁的妇女救护队在这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以至胤禛在给康熙的奏折中正式向皇帝建议成立中国历史上第一只正式的以救护和抗灾为主要职责的医护机构。康熙五十四年，大清皇家红十字总会成立，怡宁被任命为总会理事长，满笑儿任副理事长，这个组织随着怡宁地位的变化和乾隆皇帝的登基，得到了十足的壮大和发展，不但在后来的西北战场和海上战场的救护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更是为全国范围医疗系统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最重要的是，这个中华历史上首个以妇女为主体的组织的建立，为后世妇女走出家门首开了一条通道。
　　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深入，朝廷的救灾款和当地政府的财政已经不足以支付巨大的开支，怡宁开始发挥宣传队的作用，不但在东部沿海各省设置了密密麻麻的专款箱，而且充分利用宁园的商业网点，在全国各地设立了捐款站。做为首倡者，宁园的总捐款额度已达到200万两白银不说，胤禛还公开承诺，宁园在远西开发公司五年内的分红，将全部投入到福建的后期民居建设中。此态度一公布，全国哗然，雍亲王的高大爱民形象在全国立即传开了，特别是福建的灾民，把他们夫妻简直当成了活菩萨，各地自发的要为二人立生祠，好容易才被胤禛以强硬的态度制止了。
　　在宁园的带头作用和广泛宣传下，全国各地掀起了“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狂潮。福建受灾的人民基本上都是汉人，而满人在此事上表现出的巨大热情不但消减了明末以来的种族隔阂，更加使怡宁在《碧血剑》中提出的“中华民族”的概念深入人心。康熙采纳了胤禛在密折中的建议，乘机将“满汉一家、骨肉相连”的口号广为宣传，加上邬先生的暗中巧妙部署，一时中华大地掀起了从来没有过的全民救灾热潮，“生死不离”的歌声传遍了神州。
　　但是，任何时候都有不和谐的音符，做为东部各省最富有的一个群体代表－－扬州盐商，却像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的只捐了五十两银子。“一定是老九在捣鬼，那些盐商的幕后主子就是他！”在听了胤禵的再次汇报后，胤禛气愤地摔破了一只茶杯、一个砚台、加上一只竹凳。
　　“明天你和赫寿派人把他们都请到盐督府衙，就说我请客，抓也都抓来，我要不把他们剥层皮，他们也不知道我冷面王的厉害。”胤禛厉声吩咐胤禵和两江总督赫寿，正被闻讯赶来的怡宁听到。
　　刚才听到秦福的传话，她已经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想起现代网民在汶川地震中的逼捐行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当下笑盈盈地将绿梅捧着的托盘中的茶端给胤禛，又吩咐给其他二人上了茶，不紧不慢地道：“王爷，您别着急，杀鸡焉用宰牛刀，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保准不出十日，他们就乖乖地把银子送来，不过还要麻烦赫大人帮个忙。”
　　胤禛知道她向来鬼主意多，见她如此鹜定，便吩咐赫寿听她的安排。那赫寿虽是两江总督，但这些日子里早已见识过怡宁的手段，心下一是佩服，二是不敢违抗胤禛的命令，当下站起身恭谨的答道：“宁福晋但有用着下官之出，尽管吩咐。”
　　怡宁忙冲他道了个万福，道：“赫大人客气了，我可不敢，只是想请大人帮个忙，如此这般。”
　　当天下午，两江总督发布公文：为感谢给地震捐款的乡绅，救灾钦差特命总督府出面，给予嘉奖。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做为千年古城，当北方地区还略有寒意时，三月的扬州已是柳絮纷飞，桃红飘香。虽然经历了清初惨绝人寰的“扬州十日”，但这个城市的生命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并没有彻底消除，通过几十年的发展，这里又重新成为东海经济和文化重镇：盐业发达，诗文宴集频繁举行，园林馆阁竞相建造，戏曲音乐风靡盛行。
　　胤禛和胤禵在街道上慢慢走着，“老十四，听说这几天何作秀的府门口热闹得跟赶集一样，你没去看看？”何作秀是扬州盐商的头儿，怡宁当然要先拿他开刀。
　　“怎么没去，天天都在他门口溜，就是人山人海看不清楚，所以今儿个特意让郝老头给找了个好位置，这不就拉着您一起看看。”说话间，来到了寿芝园前的大街上，整个街道已经变得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人们都向着寿芝园的方向奔，二人在侍卫的开道下，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处酒楼下。早有总督府的人员引领，二人登上楼，进到一处单间，在窗前落坐，俯身下看，只见寿芝园的门前搭起了一个一丈高的戏台，台下人山人海，将盐商何作秀的府门堵得严严实实。
　　就听铜锣一响，两排浑身缟素的演员走上台来，男后女前站好，台下鸦鹊无声。中间一男一女子上前两步，清清嗓音，高声道：
　　男：各位父老乡，我们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可怕的日子，在那个灾难的时刻，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袭击了福建各地。当无情的震灾摧毁了同胞的家园，当坍塌的楼屋埋藏了同胞的身骨的时候，我们默契地在悲痛中镇定下来，我们热情地捐款、捐物——为了救助灾难里的同胞，我们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英雄。
　　女：这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坚强的中华民族，我们看到了“满汉一家、骨肉相连”的实质。当亿万同胞伸出了温暖的手，当泪水打湿了一张张善良的面容，这时候，我们挺直了沧桑的腰板，我们昂起了高贵的头颅——为了抵抗这无法避免的天灾，我们变成了热血沸腾的英雄！
　　男：各位父老乡亲，请看－－他伸手一指对面的府门，大声说：这个府第的主人就是英雄的一员，虽然他家产万贯，为扬州首富，但他并不曾为富不仁。当灾难面临时，他慷慨解囊，为了救同胞于苦难，豪爽地捐出了五十两纹银。
　　底下人群哄笑，议论纷纷，骂声不绝。
　　女：五十两纹银呀，虽然比起他的万贯家产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是对地震中的灾民来说，是多么可贵的五十两纹银呀！为了表达全体灾民对他的仁慈和爱心的敬意，下面向他献上合唱《生死不离》。
　　乐声响起，台上台下齐声高唱：
　　生死不离，你的梦落在哪里
　　想着生活继续
　　天空失去美丽，你却等待明天站起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你的呼喊就刻在我的血液里
　　生死不离，我数秒等你消息
　　相信生命不息
　　我看不到你，你却牵挂在我心里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搭起双手筑城你回家的路基
　　生死不离，全世界都被沉寂
　　痛苦也不哭泣
　　爱是你的传奇，彩虹在风雨后升起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你一丝希望是我全部的动力
　　“绝了，真是绝了，这世上也只有小四嫂能干出这事，这下何作秀不掏个几万银子是收不了手了。其它的人若不跟从，就挨家挨户的唱，看谁受得了！”胤禵摇晃着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胤禛心中也是赞叹不已，正要说话，就听隔壁房间一个粗哑的声音高声道：“各位仁兄，这舆论的力量有多大，各位都看到了吧，我敢打赌，不出三天，这扬州地面上的捐款额度就能超过一百万两纹银。”
　　又听一个文绉绉的声音接口道：“一百万两算什么，还不顶宁园的一半，小弟粗略地算了一下，这次地震，宁园的总捐款额度最少在五百万两以上。”
　　“那是，谁能和宁园比，那可是咱大清的首富呀。”另一个略微显得有些苍老的声音道。
　　“首富？那些个皇子皇孙们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就说九爷，光山西的煤炭一项每年的收入听说顶户部半年的收成，可这次地震捐多少？不过才区区一万两。”粗哑的声音又道。
　　“那是，那是。谁不知道雍王爷和宁财神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体恤爱民。这次福建能得雍王爷为救灾钦差，真是福建百姓的福气呀。如果满人个个都如雍王爷这般爱民如子，这大清取代大明坐江山，倒也是天数使然。”文绉绉的声音又道。
　　“这太子已经被废，要是雍王爷能够－－－到真是百姓的福气呀。”苍老的声音道。
　　“嘘，小声点，让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文绉绉的声音紧张地道。
　　“怕什么？这是民心所向，谁不知道冷面王最恨贪官污吏！我田文镜可不怕这个！”粗哑的声音强辩着，但毕竟还是有些担心，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地听不清了。
　　隔壁胤禛和胤禵二人听了，各自心事重重，胤禛想派侍卫去阻止隔壁的谈话，但对于这来自民间发自肺腑的呼声心里真的很受用，虽然他早已经没了争储之心。胤禵的心则有些乱了，自从五台山之行后，他与宁园的关系密切了许多，对于四哥的重情重意也很感佩，但毕竟这是皇位呀。
　　胤禛见胤禵面色复杂，光喝水不言语，便道：“十四弟，你知道，在来时的路上，当我听到你嫂子被埋在地下的时候，就曾经发过誓言，这一生只愿与她相依相守，不再做它想。至于你嫂子，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视富贵如浮云，看权势像粪土，这些草头百姓哪里会懂得我和你嫂子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实情。宁园捐款，是你嫂子的主意，她说她的理想是成为像什么“李嘉诚”一般的慈善家，还要成立什么基金会。”
　　听他这么说，胤禵笑了，道：“四哥，你不必解释，我还不了解吗，你和小四嫂都是神仙一般的人品，这些俗人哪里会明白。”
　　正说着，郝寿推门走了进来，满面欣喜，向二人打躬道：“王爷、贝勒爷，盐商们上午都到府里来认捐了，包括何作秀，目前捐款额度已经到了一百二十万两，这戏词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海战

　　福建水师统领蓝廷珍率领“统一号”，“平台号”两艘护卫舰为装运着约二百万两纹银物资的十艘运输船和钦差卫队护航，从水路赶往福建泉州与胤祥会合。因为钦差卫队都是北方人，不惯水上生活，所以船航行的速度并不快，好在路程不是很远，再有半天的时间就到达了。凌晨，胤禛最后审定完物资发放计划，正要熄灯睡觉，就听门外有水兵急声道：“王爷，前方有情况，蓝统领请您快上甲板。”他和胤禵住在统一号护卫舰上，怡宁领着宣传队住在平台号。
　　胤禛走出仓门，天色刚刚有些见亮，远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鱼肚白。蓝廷珍正在船头手持望远镜向海面眺望，护卫舰上的水兵们个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胤禛便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蓝廷珍打了个千，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胤禛，胤禛接过一看，只见海面上一字排开十多艘大船，船上旗帜招展，上书“八幡大菩萨”几个日文大字，正在飞速向已方的船队逼近。
　　“是倭寇的八幡船！”耳畔突然听见胤禵的声音，他也从仓里出来了。
　　“不错，贝勒爷，正是倭寇的八幡船！”蓝廷珍接口道，“可是近几年倭寇已经不敢到如此近的海面来劫掠了，听说他们在本土与天地会的人马打得很热闹，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到近海地区？”
　　“看样子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一定是扬州有人里通卖国！”胤禛冷冷地道。
　　“四哥，现在怎么办？我们只有两艘护卫舰，运输船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得，真干起来我们恐怕要吃亏。”胤禵急切地问，如果是陆地作战，即使对方兵力多几倍，他也不会怕，可现在是在海上，他可不懂海战。
　　“没办法，这些物资都是福建灾民的救命粮，绝对不能让倭寇掠了去，拼了！”胤禛面色凝重，他定了定神，回过身面对着正凝望着他等待命令的全体官兵，大声道：“弟兄们，我们身后的这十艘船上装运的都是受灾百姓的救命粮，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将这些东西运到，几十万百姓就要挨饿、受冻，直至活活死亡！他们每日每夜望眼欲穿的在等待我们到达，等待我们救济，为了我们的父老兄弟，我们有没有勇气与倭寇开战？”
　　“有！”水兵们发出撕裂的呐喊，这些福建水兵们自己的家也遭了灾，为了家中的亲人，自然不顾一切。
　　蓝廷珍也高声道：“请王爷放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了家乡的亲人有口饭吃，我们与倭寇拼了！”说完，他又低声对胤禛道：“为了安全起见，请您二位立即下艇，接上福晋，领着运输船绕道先走，王爷放心，这里我定会阻止住倭寇的进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胤禛没有接腔，而是望向旁边船头上站立着的怡宁，她因为出来的匆忙，没顾得上梳头，长发随着海风肆虐地飘扬着，白色的裙摆如一朵浪花傲然绽放。见胤禛望过来，她了然地点点头，突然粲然一笑，高声道：“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听见她的回答，胤禛举起双手，大喊道：“我，爱新觉罗.胤禛，大清的雍亲王，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绝对不做逃兵！弟兄们，让我们不离不弃，生死与共，为了家里的亲人，勇往向前！”
　　“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呐喊声顿时响彻了云霄，水师官兵们眼含热泪，他们被感动了：雍亲王，皇上的儿子，多么尊贵多么崇高的人呀，为了福建的灾民，不惜粉身碎骨，连家眷都搭上了，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呀。福建各地都传说他们夫妻俩是活菩萨，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是菩萨，更是圣人！
　　胤禛平静了一下情绪，对胤禵道：“十四弟，我现在命令你立即下艇，带领运输船绕道行驶，尽快靠岸，并发射求救信号令福建水师立即增援。”
　　“不，四哥，我不走，要走您先走！”胤禵扑通一声跪到了甲板上。
　　“从公讲，我是钦差，按照《大清律》，临阵脱逃死罪难饶！从私讲，我是你哥哥，额娘总共只得我们兄弟俩人，要留下一个床前尽孝。”胤禛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他兄弟的肩膀，小声道：“哥哥以前对你管得太严，是哥哥不对，其实在哥哥心里，对有你这样一个懂事优秀的弟弟，一直感到很自豪，很骄傲！”
　　一席话了，胤禵已是涕不成声，胤禛打他一拳道：“五尺高的汉子，哭什么？像个娘们！”又转身对童林命令道：“童林，我把十四爷就交给你了，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就算搭上你的命，也要把他活着带到岸上！”
　　童林也是眼含热泪，他庄重地跪下冲胤禛叩了个头，只说了两个字：“师傅！”
　　又冲怡宁叩了个头，叫了声“师娘”，一个鹞子翻身，出手如电，不容胤禵挣扎，已点了他的穴道，几个腾跃，挟着他落下小艇。
　　见运输船队已经改变航向向陆地驶去，胤禛面色凝重，他的脸部线条刚毅而坚定，面对着越来越逼近的倭寇船只，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将手一挥，对蓝廷珍命令道：“迎上去，开炮！”
　　立时海面上火光纷飞，炮声隆隆，甲午中日海战提前爆发了。
　　(作者：按照清朝的规定，战场中最高官员和家眷临阵脱逃，死罪！但是雍亲王的特殊地位，本来无需顾及这个规定。）

　　朋友？对头？

　　“统一号”与“平台号”装备的武器在那个年代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攻击力比倭寇的船要强得多，因此在开始接火阶段，暂时占了上风。但是恶虎难敌群狼，毕竟兵力相差悬殊，很快两艘护卫舰就被对方采取分割包围的方式给隔离开了。
　　怡宁在的“平台号”护卫舰指挥官是副统领齐达，是水师中仅有的少数几个满人军官，作战十分勇猛凶狠，大有一股鱼死网破的劲头。怡宁怕因为自己的原因令他分神，战争一开始就下令宣传队的人都乖乖的呆在仓里，不许出来。可是随着战争的进展，水兵们死伤情况很严重，怡宁便带领着女人们加入了运送弹药的工作。饶是如此，敌人的船只还是逐渐逼近了。
　　“统一号”的情况也是差不多，五六只八幡船把统一号团团包围，一齐开火，水面上浪涛翻天，钦差卫队还不如怡宁率领的那些福建当地妇女，个个把持不住又吐又叫，都成了废物。统一号的水兵在蓝廷珍的率领下都杀红了眼，勉强能够维持个平手。
　　这样的颠簸和振荡，胤禛自己也受不了，他强自镇定，坐在指挥台上不敢站起身。他不光要关注自己的船只，对怡宁那边的状况也是提心吊胆。他几次下令舰艇强冲过去救援“平台号”，但都被阻隔在了半路。眼看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正心焦的时刻，就见一发炮弹正打在平台号的指挥台上，胤禛猛地立起身子，半晌看不到指挥旗的出现，他知道齐达完了。
　　果然，倭寇的船只开始向“平台号”靠拢，胤禛双目欲裂，声嘶力竭地吼道：“撞过去，蓝廷珍，我命令你撞过去，把倭寇统统撞沉。”
　　“王爷三思！”蓝廷珍知道这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是玉石共焚的决定！
　　“蓝廷珍，执行命令吧！”景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是绝对不会把福晋丢下的，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蓝廷珍没有再说话，一挥手中的旗帜，“统一号”如脱缰的野马般向着倭寇的船队冲了过去，一时海面上的惊呼声几乎盖住了炮声。
　　“统一号”不愧是大清最好的水师精锐，皮坚肉厚、钢筋铁骨，在连续撞翻了倭寇三条船后，终于与“平台号”靠拢了，当然“统一号”自己也破了几个大洞，开始慢慢下沉。“平台号”虽然饱受战火摧残，但主体结构还很结实，没有遭到重创，乘着倭寇一时惊恐的间隙，蓝廷珍立即命令所有官兵顺着船板撤退到了“平台号”。倭寇很快就重新清醒过来，兵分两路，一路追赶运输船，一路包抄过来，企图合围住准备突围的“平台号”。
　　胤禛平静地坐在甲板上，怡宁倒在他的怀里，她的腹部受了伤，胤禛刚刚胡乱地给她上了些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又撕下衣襟给她匆忙裹住，但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向外渗，染红了衣袍。胤禛的右手中攥着一只手雷，以备一旦弹尽粮绝，夫妻二人就双双殉国。
　　怡宁也很平静，她没有再看过一眼海面，对身畔的炮火充耳不闻，一双秀目片刻不移贪婪地钉在了男人的脸上，仿佛一生一世也看不够。
　　“宁儿，你怕吗？”胤禛突然开口问道，把她的身子往怀里又带了带。
　　“不怕，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胤禛笑了，他的牙齿雪白如玉，通红的双眸充满深情，“宁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你！”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红云，但他的神情认真而庄重。
　　“胤禛！”怡宁抬起手轻轻抚了他的脸一下，“我也爱你！”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可是，你不该冲过来。你知道吗？你本来会成为下一代的皇帝。”
　　“我说过，皇位比不上你，没有了你，即便坐到了那个位置，我这一生也不会快乐。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吗？”胤禛将手中的手雷挥了挥，“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怡宁笑了，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你呀，真傻，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将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一时间，轰隆隆的炮声听不见了，海面上弥漫的硝烟仿佛也不在存在，天高海阔，只有他们俩相依相偎。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有人高喊：“快看，那是什么？”
　　胤禛抬起头来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阴影，阴影速度极快，片刻间便已来到跟前，竟是几十艘小巧细长的快艇，艇帆上全部都画着日月的图案，这是天地会的标志。最前面的一艘艇上，一位白衣人长身玉立，手执折扇，正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这时，倭寇显然也蒙了，弄不清状况，一时竟停住了炮火。胤禛仰天长叹：“天亡我也”，便要拉手雷，却被怡宁一把抱住，“胤禛，快看，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这些小艇速度快，船身灵活，只见他们如游鱼般飞快地穿梭到倭寇的八幡船之间，下雨般往八幡船上扔东西，随着密集的爆炸声响起，有两艘八幡船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蓝廷珍见势，忙指挥“平台号”呼应进攻，战局立刻发生了逆转，倭寇成了待宰的羔羊，很快便土崩瓦解，在丢下了几艘船后，逃之夭夭了。
　　陈近南命其它船只继续向前行进支援运输船后，摇摆着硕大的折扇，花枝招展得像只大蝴蝶般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到了胤禛和怡宁眼前。他瞟了一眼胤禛手中紧握的手雷和他们旁边横刀厉目的景泰，撇撇嘴道：“雍亲王，别那么紧张吗！我天地会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从不痛打落水狗，你尽管放宽心。龙四嫂，别来无恙否？”
　　“无恙？无恙？你七老八十、老眼昏花了，没看到我受伤了吗？”怡宁一见他那副小人得意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更何况听到他暗讽自己的男人是落水狗？
　　陈近南这才注意到怡宁被搂住的身子，脸色动容，刚想走近一步，被景泰拦在了半道，方故作默然地道：“怎么，伤得严重吗？”
　　胤禛哼了一声，道：“必须马上找大夫医治。”
　　“大夫？有，有现成的。”他转身冲着自己的船只喊道：“二哥，二哥，请您赶快上来一下，这有个病人需要急救。”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旱地拔葱已上了船，却是个老道，他注视了怡宁片刻，躬身施礼，问道：“敢问夫人，可是宁财神？”
　　“不错，就是她，二哥，你快看看她的伤情。”不待怡宁回答，陈近南已抢先答道。
　　见他如此，老道微微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就要走上前查看怡宁的伤势。胤禛抬手一挡，冷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
　　“他呀，他就是妙手神医，我天地会四当家的林心堂。”又是陈近南在回答。
　　听了他的名号，胤禛一愣，这妙手神医在江湖上极有名气，况且天地会虽然反清复明，但人人是顶天立地的坦荡君子，他如何不知？当下将怡宁轻轻放下，站起身深躬一礼，道：“神医若能救我妻性命，胤禛甘为犬马。”
　　林心堂一边查看怡宁的伤势，一边道：“雍王爷夫妇为福建灾民舍生忘死，我天地会兄弟人人感佩，况且宁财神曾救我二当家张五哥性命，从公从私我都当全力相助，雍王爷言重了。”
　　林心堂指挥人将怡宁抬下船仓，要为她清洗伤口，取出弹片。其他人抢救伤员的救伤员，抢修船只的修船只，甲板上只剩下胤禛和陈近南在对峙。见胤禛手中始终不放下手雷，陈近南知他怕被俘受辱，便道：“龙四爷，你放心，现在你们夫妻在东南各省那是活菩萨一般，我天地会又岂敢打你的主意？”
　　胤禛后退半步靠在船杆上，问道：“陈总舵主，你如何得知倭寇的行踪？”
　　“这些年我们和倭寇互相渗透，他们那儿有我们的人，扬州也有我们的暗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不晚，我替福建的几十万百姓谢谢你。”胤禛向他行了个礼。
　　陈近南也依在另一个船杆上，没有还礼，也不客气，口中道：“我们汉人自家兄弟，无须你们这些满人道谢。”
　　“满汉一家，骨肉相连，汉人、满人都是皇上的子民，陈总舵主又何必定要分个彼此？”胤禛寸步不让。
　　“满汉一家，骨肉相连？雍亲王难道忘记了扬州三日吗？”
　　“扬州三日，为的是万里江山！陈总舵主难道忘记明末遍地饿蜉、民不聊生了吗？”
　　陈近南没有再答话，沉思片刻，终于道：“若是满人都能如你，反清复明又怎会有市场？”
　　“所以你们只能远渡东洋。俗话说知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若肯归附朝廷，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你们的性命和富贵。”胤禛开始抓住时机劝降。
　　陈近南笑了，他摇晃着扇子，反问道：“雍王爷，这两样东西能够使你改变立场吗？”
　　胤禛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不能！”
　　“既然你不能，我们天地会的弟兄也不能！”
　　二人不再说话。
　　追赶运输船的舰艇返了回来，一个汉子上了船，陈近南迎上去问道：“五哥，怎么样？”
　　这汉子正是天地会的二当家张五哥，他冲陈近南一抱拳，回禀道：“幸亏倭寇贪心，想劫掠全部船只，围而少功，十辆运输船全部得以保全。”他接着又问：“龙四嫂呢？她没事吧？”
　　陈近南指指船仓，“她受了伤，二哥正在医治，看样子伤得不清。”
　　张五哥直直地望了一会儿，又上下打量了胤禛一番，没再吭声，退到了一旁。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方见林心堂满头大汗地从仓里钻了出来，三人忙迎上去。林心堂对胤禛抱拳道：“雍王爷，夫人的性命是无碍了，但是她腹部受创，以后在子嗣上，恐怕－－”
　　“恐怕什么？”胤禛急问道。
　　林心堂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回答他的问话，一摆衣袖，下船去了。陈近南和张五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限同情地看了胤禛一眼，冲着船仓行了个礼，都下了船。
　　天地会的船队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便不见了踪影。胤禛这时才仿佛明白了妙手神医的话中含意，他痛苦地低噎了一声，双手狠命地揉搓了一把脸，强挤出一副笑模样，下船仓去了。

　　风云突变

　　这场提前爆发的中日海战，虽然以中方的胜利告终，但大清这边的损失也不小：沉没了一艘护卫舰不说，还牺牲了一名副统领。其他人员，伤亡情况也很严重，宣传队的队员们受到了重创，石榴红的面部严重烧伤。回到岸上，怡宁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忙着安排对伤员的救治，胤禛则忙着发放救济物质。胤禛没有告诉怡宁她的伤情，怡宁也没有问过，她从胤禛偶尔无意中流露出的痛苦神情中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装着不知道，等待回京后自己再去弄清这个问题。
　　扬州城内与倭寇联系的内奸已经查出，正是盐商何作秀。这何作秀是老九的门人，仗着八爷党的势力一惯在东南地面上作威作福，勾结倭寇走私武器和黄金。前儿个被怡宁作弄了一下，怀恨在心，将运输船的消息送给了倭寇。胤禛对他恨之入骨，命人将其拿到扬州的闹市，当众活剐了整三天方结束了他的狗命。
　　就这样，在紧张的忙碌中，康熙五十三年的春天又到了。胤禛、胤祥和胤禵哥仨的新年是在泉州过的，为了嘉奖他们勇于任事，皇帝特命人千里之遥给送来了几个御厨，说是一定要给他们做一顿与宫中一模一样的年夜饭。虽然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曾加官进爵，但是这份蕴涵着浓浓亲情的荣宠，是在京里的那几位皇子谁也比不了的。
　　灾后重建工作基本上已经有了条理，胤禛便商量着要带哥几个回京，无奈怡宁坚持，非要把胤祥留在福建主持远西公司的海外事务，问她理由，又十分牵强，最后就开始耍无赖起来。胤禛知道怡宁必有原由，最后上书皇帝，以需要继续处理灾区建设为由，将胤祥留了下来。
　　胤祥也明白怡宁必不会害他，心中虽然不解，而且不懂何以四哥和四嫂都不肯让他回京帮忙争夺储位，但最后也勉强同意了。这样，当宁园第一朵桃花开放的时候，钦差卫队带着宁园救护队和宣传队的老弱病残回到了京里。
　　胤禛和胤禵要向皇上和户部报告此次赈灾的情况和经验总结，并在户部下面新设了个灾难紧急救援中心，统一调配和管理全国各地的震灾、水灾、旱灾工作。鉴于胤禛和胤禵在此次危机中的出色表现和丰富经验，二人当仁不让地担任了筹备组组长和副组长。
　　怡宁自己感觉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了，可是胤禛请的太医还是在每天不停地为她诊断煎药，这令怡宁心中的疑惑更大，她知道胤禛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过，目前她顾不上去追查这些问题，她现在满眼满心都只有自己的宝贝儿子弘历。
　　弘历得康熙亲自教养，才三岁多的孩子便显得成熟稳重得很。初见怡宁，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是自己的亲娘，无论奶妈怎么劝，还是躲得远远地，一言不发，便是对于怡宁拿出的新鲜玩具，也只是看着，并不上前拿取。怡宁满含内疚，耐着性子陪着万千小心哄他高兴，直到晚上熄灯时，怡宁抱着他上床睡觉，他才仿佛记起了什么，怯怯地叫了声额娘后，扑在怡宁的怀里再也不肯离开片刻。
　　怡宁离京前的两年，弘历一直是她自己亲自照料，便是晚上睡觉也是挤在她的大床里面，母子间的感觉虽然有了隔膜，但找回后便再也分不开了，何况三岁多的孩子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明白事情了。此刻在怡宁眼中，儿子比老公可重要一万倍，娘俩合起伙来把胤禛列为不受欢迎的人，弄得胤禛这些日子十分可怜，都是一个人独睡书房，弘历是根本不容他父亲近他母亲的身，小孩子的独占欲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这天，怡宁抱着弘历出了门后，直奔东直门的方向去了，马车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停到一个胡同口处便再也走不动了。潋滟扶着娘俩下了车，走到一个破败肮脏的院落前，进了院子，就见已是墙倒屋歪。有从人就喊，“屋里有人吗？”
　　不大会儿，从一间低矮的房中走出个大肚子婆娘，低眉顺眼，面色菜黄，显然生活很困苦。猛然见到怡宁等人，一阵的慌乱过后，这女子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落落大方地冲众人行了个礼，问道：“不知各位找谁？”
　　怡宁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夫人出身，在如此窘迫的环境下还能保持这份从容。当下上前一步，问道：“不知夫人可是齐达齐大人的遗孀？”
　　女子听见，便道：“小女子正是，不知夫人找奴家所为何事？”
　　怡宁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我已经找你很久了。”
　　原来，这女子就是“平台号”副统领齐达的夫人张氏。她是个汉家女子，南方人，齐达不顾父母反对，强娶了她，二人成亲不过方一年。因齐达在军中为国效力，在她怀孕后不方便照顾，便谴人送回到京城父母家里。这齐达的父母是满人中的顽固分子，对满汉通婚报有偏见，对这个媳妇十分不待见。待齐达的死讯传到京里时，齐达的母亲竟一口咬定这张氏是白虎星，克死了丈夫，又受齐达哥哥的挑唆，认定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把身怀六甲的她赶出了家门。
　　这张氏无奈，只得含辱忍痛找了个安身之处先暂住下来，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因此怡宁先前派人去齐达府中找她便未曾找到。
　　当下二人把前因后果说开，怡宁道：“齐夫人，你放心，我大清朝绝没有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理，齐大人的孩子就是我雍王府的孩子，你们母子跟我走吧。”
　　那张氏虽然生性十分要强，但她一个大肚妇生活很是艰难，更担心孩子生下来后的日子。尽管寄人篱下非己所愿，但总算是有个安稳的所在，况且有了雍王府的庇护，那为了图谋家产对她横加污蔑的大伯子的谎言想来也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怡宁挟着张氏上了车，弘历对张氏的大肚子很是好奇，依在她身边用手不住地抚摩，张氏对弘历自是百般奉承，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赶，一路上怡宁细细地给弘历讲了一堂“小孩子是那里来的”生理卫生常识。
　　到了宁园大门，怡宁当先跳下了车，正要回身去抱弘历，从门角处冲出个人，正是胤禛的贴身太监秦福儿。秦福儿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对着怡宁耳边低声道：“福晋，大事不好了，王爷被皇上锁进了宗人府，邬先生和文觉禅师请您快去呢！”

　　金殿高歌

　　胤禛被关，是因为康熙接到了一份密报，密报指控雍亲王在福建时与天地会勾结，图谋储位。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怡宁曾救护过天地会二当家张五哥的事都讲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康熙不信。胤禵为替他四哥辩解，被打了二十大棍，胤禛见状，不再争辩，只说救张五哥性命的事情是他授意的，与怡宁无关，全部罪责由他自己一力承担。
　　“这事情全怨我，当时我是知道福晋与天地会的事情的，为了日后在江湖上留一后手，没有出手阻止，让人抓住了把柄。早知道会有这个时候，那时我就该亲自出手结果了陈近南和张五哥的性命。”文觉大师垂胸顿足、懊悔不已。
　　“文觉，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还是请宁福晋介绍一下事情的详细情况吧，目前的问题是王爷为了保护福晋已将罪责全部揽下，我们必须说服皇帝明白这一点。”邬先生的表情依然与平日无二，还是那么沉稳冷静。
　　怡宁细细讲解了她当年结识陈近南的过程，和那日在海面上千钧一发的险恶状况，并把胤禛后来告诉他的当日与陈近南的对话说了一遍。邬先生听后沉默不语，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方开口道：
　　“如此说来，在福建勾结天地会的事情倒是好讲清楚，只要蓝廷珍肯上书皇帝，将当日的情景细细说来，应该便可解释清楚。只是蓝廷珍的上书需要一些时日方可到达，这段时间内王爷恐怕要受些苦头了。
　　目前最关键的有两点，必须令皇上相信王爷是被冤枉的。头一点，就是一定要皇上相信，王爷根本就没有争储之心。这一年王爷和福晋的所做所为，在民间好评如潮，甚至有人要建生祠，这肯定触动了皇上的敏感之处。自古帝王便是如此，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既便是自己的亲儿子。这次王爷被关，皇上不允许任何人为他说情，肯定与此有关。所以，一定要说服皇帝相信王爷根本没有任何争储之心，否则即使这次逃过此劫，日后皇上心中也会提防。只要能让皇上相信这一点，第二点也就不重要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勾结天地会的必要，救护天地会完全是福晋当日自己的主张。而福晋之所以救护天地会匪徒，是被强迫而为之。当日福晋逃出王府，流落市井之间，王爷遍寻不到，急白了头发，这事情皇上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福晋是否肯出面说明，认下通匪的罪名？邬某要提醒福晋，王爷通匪，最多不过是失宠、禁闭，但性命应当无忧，而福晋通匪，怕是一杯毒酒就了结了。”邬先生说完，一双眼炯炯地逼视着怡宁，再不言语。
　　怡宁微微一笑道：“邬先生何必如此，我和胤禛夫妻一体，他为了保护我宁肯进宗人府，我又岂会怜惜这条贱命？况且，我于皇上有两次救护之恩，这会儿在福建又有抗灾之功，皇上未必不怜惜我这条小命。至于胤禛的争储之心，只要皇帝了解到当日在海上，他为了与我死在一起的疯狂举止，便会了然，他连性命都不顾惜，又岂会在乎区区一个皇位？”
　　邬先生笑了，“不错！福晋果然是明白人，邬某现有一主意，就看福晋是否有这份胆量了！”
　　怡宁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引而进，豪气冲天地道：“邬先生，您尽管吩咐，只要能救出胤禛，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好！福晋只需如此这般！”当下，邬思道低声细细讲解了他的主意，三人立即分头准备去了。
　　怡宁先进了趟德妃的永和宫，那拉氏等人早已到了，正哭哭啼啼乱做一团。德妃娘娘大儿子被关，小儿子被打，心中认定是受怡宁牵累，对她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见了她先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怡宁也不分辨，待她骂累了，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额娘，您对媳妇心中有气，日后要打要骂随便，但现在最重要的一是要保胤禛性命，二是要尽快救他从那个鬼都不去的地方出来。现在皇上信了小人的话，将他关在里面，若有坏人乘机加害，便是洗清了冤屈也是晚了。儿媳请额娘移步长春宫，求太后务必嘱咐皇上，要严护胤禛的性命要紧，千万莫被小人算计了，到时后悔莫急。至于救胤禛出来，额娘但请放心，媳妇已有了主意，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媳妇也要洗清他的冤屈。”
　　德妃毕竟是明白人，虽然生气，但也知道怡宁说的在理，儿子的性命总是最重要的，当下也不收拾，又把头发故意弄乱了些，红着眼睛奔进了太后的长春宫。
　　解决了这边，怡宁顾不得那些女人的追问，又急忙返回宁园，忙到了深夜，方将一切安排妥当。一干人等，整夜没睡，个个红着眼，换了衣服，天还没亮，就坐着三辆大车出了门。
　　大清朝官员上早朝的时间是五更，官员们早已聚急在午门外，等待鸣鞭声响起。这时，突然有人道：“快看，那边来的是什么人？”众人便一齐向那望去，只见远去缓缓走来一群男女，有身穿护卫盔甲的，有身穿水兵服装的，还有老百姓打扮的，很多是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人。虽然打扮不同，但是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身上残破的衣服都盖满了黑色的东西，离得老远便血腥味扑鼻。这群人正是宁园当日参加海战的幸存者，有破像的石榴红，有断腿的钦差护卫，有少了一个耳朵的秦福，还有身受重伤死里逃生的景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正是当日的衣服，那日上岸后，怡宁将服装都收集了起来，本来是打算办个抗日展览，想不到现在正好用上了。
　　皇宫的护卫见了，忙上前拦住，大声喝斥起来。怡宁上前一步，大声道：“我，雍亲王侧福晋，大清皇帝御口亲封的大清第一才女，今天要告御状，你们都给我让开！”
　　听到有人要告御状，告御状的人又有这么大的来头，午门前的官员立即便乱了起来，有皇宫护卫早已飞奔着向皇上报信去了。
　　原来，按照大清朝的规矩，每一级的衙门口都设有惊堂鼓，以方便老百姓告状。当然，如果有民间老百姓要告当官的，即俗话说的“民告官”，是要先领罪的。紫禁城的午门外也设有这样一面鼓，当民间有天大冤屈的时候，是可以敲响这面鼓的。这面鼓一但被敲响，就说明有了天怒人怨的大事，皇上就要亲自审理。但是，敲响这面鼓的代价就是：滚钉板。
　　滚钉板是一种十分残酷的刑罚，从布满尖锐而锋利的钢刀上滚过，即便能护住心脏保得性命，这身体也是千疮百孔，只有意志力极其坚强的人方能到达太和殿的皇帝面前陈述冤情。
　　听到宁财神要滚钉板，官员们立刻明白这肯定是因为昨天雍亲王的被关，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很多汉人官员本来因为福建的事情对雍亲王两口子充满了好感，更何况朝里的王公贵族，这些年哪个没受过宁园的恩惠？所以心里为雍王爷报不平的官员不在少数。不过立储之事关系到皇帝的家事，而且皇帝龙颜大怒，连十四阿哥都打了二十棍，大家不敢求情是了。现在雍亲王福晋冒着生命危险来告御状，这人心立刻绝大部分倾向了过来。
　　怡宁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鼓前的台阶，一咬牙，抡起鼓捶，震天的鼓声在静默的紫禁城上空突起，一时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驻足。
　　康熙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心情难以描述。昨天他一怒之下，惩罚了十四、禁闭了老四，不只是因为那封密报中天地会的因素，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听到福建等地要给雍亲王夫妻建生祠的消息。胤禛在民间的威望如此之高，超出了他的预料，这直接干扰了他立储的计划不说，更是引起了他对胤禛的猜疑之心。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怡宁竟然会来这一手：这是用性命在向天下人表明，皇上错了，皇上冤枉了自己的儿子！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满身鲜血的怡宁一点一点向金殿爬来，在她的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道。怡宁抬起头，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浑身布满了刀口，每挪动一下都如万蚁穿心。她艰难地双手举起早已写好的奏折，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皇上，民妇的相公冤枉！他从不曾勾结反匪！从不曾图谋过储位！”说完这句话，她一头扑到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李德全不敢看康熙的脸，他匆匆走过来，从地上捡起粘满怡宁鲜血的奏折，低着头交到康熙手里。康熙接过来，看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方抬起头对怡宁身后跪着的人说道：“你们是要在在大殿上给朕重现当日海战的光景吗？你们身上的伤可是当日所受？”
　　跪着的人们齐声道：“皇上圣明！当日血战，惊天地、泣鬼神，雍亲王夫妇舍生为国，请皇上允许我们再现当日情景！”
　　康熙看看百官，又看看下面趟着的血肉模糊人事不醒的怡宁，点了点头。
　　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脸带面具的女子，高声道：“天地震动，东南遭祸，朝廷派来了救命人，万众一心齐力抗灾，小女子虽是江南花魁之首，在此危难之际，也有报国护民之心，听说宁财神在招募宣传队，发动大家捐款，我岂能袖手旁观？”
　　又一女子道：“不错，我满笑儿出身高门，当此国难，自然要为国分忧，救护百姓！”
　　接着，一个一个人走了出来，从现场救护，到扬州逼捐，一幕幕场景重现，直到运输船遭劫，胤禛命令护航舰撞向敌遒。陈近南的扮演者是景泰，胤禛的扮演者是一个名角，二人当日都曾身历现场，气势磅礴，将胤禛和陈近南的对话得到了很好的表现。最后，石榴红取下脸上的面具，露出狰狞的脸庞，所有人悲声高唱：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
　　它的名字就叫长江.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
　　它的名字就叫黄河.
　　虽不曾看见长江美,
　　梦里常神游长江水.
　　虽不曾听见黄河壮,
　　澎湃汹涌在梦里.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中国.
　　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
　　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
　　歌声浑厚悲怆，荡气回肠，久久在太和殿盘旋，下面的官员们早已是哭成一片。

　　两朵莲花

　　康熙慢慢地从龙座上站起，双眼沁出泪光，举手向天：“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这就是我玄烨的儿子！”
　　他疾步走下台阶，来到怡宁身边，把她抱进怀里，大声命令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胤禛在怡宁被抢救的时候便被他父皇派人从宗人府中带到了太和殿，听到怡宁告御状的消息，胤禛低头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刚才太医回复朕，她的性命应该没有问题，老四，你别太担心。只是，她的身体本就受了严重内伤，目前又失血过多，日后很难再回复健康了。刚才太医说，她恐怕再也不能有子嗣，这个事情你怎么从来不曾告诉过朕？而且你为何从来不曾向朕禀告过这次海战的状况？”康熙此刻心中对儿子充满歉疚，虽是责问，但说话的语气却满含关怀。
　　“皇上，这次海战因涉及天地会，儿臣怕宁儿受到牵连，所以不曾向皇上禀告详情。宁儿在战役中受了伤，不能再有子嗣了，儿臣怕她知道后伤心，故此一直隐瞒，只盼她日后慢慢接受。” 胤禛答道。
　　“说起来，你还是不相信朕呀，怕朕会怪罪于你媳妇，才造成这样的误会。朕对你夫妻关心不够，朕感觉很内疚呀。”
　　听了康熙的话，胤禛急忙伏下身子，对着他父亲庄严地叩了一个头，道：“皇上说这话，倒叫儿臣惶恐，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为了我大清子民，为了我爱新觉罗子孙千秋万代，儿臣夫妇甘愿粉身碎骨，虽九死而不悔！”
　　大殿上其他人也一齐跪倒，高声齐呼：“为国为民，九死不悔！”
　　胤禛又道：“得父皇厚爱，儿臣位高权重，但是却没有什么能力，儿臣请求父皇消去儿臣的亲王封号，提升其他兄弟的爵位，以彰显父皇的爱子之情。通过这次海战，儿臣自觉亏欠宁儿太多，儿臣请求父皇准许儿臣归隐田园，与她相依相伴，以抚慰她的伤心。”
　　康熙将他扶起，道：“老四，你能够有这份对兄弟友爱的心，朕很宽慰。宁儿的事情朕也很伤心，但是归隐田园的事情再莫提起，无论如何你们还有弘历不是？弘历很合朕心，朕会好好教育他，你告诉宁儿，她的儿子定会一个顶百个！”
　　怡宁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她好像是来到了一座高高的雪峰，四周白雪皑皑，不见任何活的物体。“这是哪里？”怡宁不敢大声问，恍惚中她提醒自己要小心雪崩。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搭理她，她便只能又往上走，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感觉累，也不冷，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飞。雪越来越厚，冰峰林立，群山肃穆，从地形上来看，仿佛是昆仑山脉。方小萌生前倒是有过攀登昆仑山的计划，她还有个北京大学登山队的朋友邀请过她参加攀越珠峰的活动。但是，她毕竟不是专业登山运动员，加上工作繁忙，便一直就处于了计划状态。但是，闲暇的时候，她倒是翻阅过昆仑山脉的很多资料，所以对西南部群山的地形状态有一定的了解。
　　怡宁以飞行的速度极快地向上攀爬着，呼啸的风声对她没有丝毫影响。越往上，景色越壮观，直到峰顶，俯身下看，云海在身下飘荡，瓦蓝瓦蓝的天空指手可探，夺目的阳光就在头顶闪耀，如临仙境。怡宁极目四望，突然发现在身边的一块冰凌上并排开放着两朵雪莲花，这两朵雪莲花朵大如盆，如玉雕般通体剔透。她走上前去，仔细观瞧，大吃一惊，这两朵雪莲花竟一模一样，连花瓣数都一分不差。更奇怪的是，这两朵雪莲花与胤稹送给她的白玉雪莲如此想像，到仿佛是玉匠照着这两朵花雕琢的。
　　胤稹送给她的白玉雪莲她时常在手里把玩，自是十分熟悉，心中明白这两朵山上的雪莲必是当初的原型，这令她心下疑惑：难道当年我曾来过此地？
　　下意识间，她伸手将一朵雪莲捧在手里，低头在花瓣上轻轻的吻了吻。奇诡的是，另一朵雪莲竟突然摇摆起来，仿佛对她的行为很不满。她见了，感觉非常好笑，于是便将另一朵雪莲也捧起来，轻轻地吻了上去。猛然间，一阵风过，把两朵雪莲竟同时拔了出来，她的左手与右手正好一手握了一枝。
　　她的心开始快速地跳跃起来，她明显地感觉到手中的雪莲花沁人的香气如两股暖流在她的心底荡漾，纠缠不清，渐渐地化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雪莲花也开始在慢慢消失，最后化成两颗星辰，围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交相飞舞，直到消失不见。
　　她开始惊慌起来，顾不得雪崩的威胁，急声地叫道：“胤禛，胤禛！”
　　“我在这里，别怕，别怕！”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地从上空传来，如一汪清泉抚平了她的心田，她安稳下来，沉沉地睡去，雪峰、白云、冷风都消失不见了。
　　怡宁在告御状前，文觉和童林用真气护住了她全身要害的地方，所以她的生命是无碍的。饶是如此，由于失血过多，她还是在床上趟了足足一个月。最要命的是，虽然皇宫中珍奇药品源源不断地往宁园送，除了脸部外，她周身的皮肤还是留下了一道道瘢痕。
　　胤禛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她身边，他像个最细心的护士，每天亲自为她换药、搽身。他们之间没有人提过一句告御状的事情，胤禛也不曾向怡宁道过一句谢，他们每日里腻在一起，说着普通百姓夫妻最平常的话，有时会憧憬着弘历的将来。对于弘晖的婚事，胤禛已经毫不关心了，他仿佛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人生的全部意义，对人对事都显得那么超脱和豁达，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伺候怡宁这项艰巨的任务当中。
　　更多的时候，他们二人会偎依在床上，胤禛拿着本随便的什么书，怡宁趟在床上听他读，间或评判一两句心得。胤禛对怡宁的奇谈怪论早已经见怪不怪，他很喜欢听怡宁评判古今人物和社会制度的优略。对于怡宁口中的民主、法制、契约自由平等思想，他往往是淡淡一笑，即不肯定也不否定，听到实在离谱的地方，比如君主应当民选，官吏应当受到监督，舆论应当自由等等，他便会一边摇头一边笑：“天方夜谈，白日做梦！天罡五常难道都不要了？”
　　不过，对于怡宁提到的报纸这样东西，他很感兴趣，不久之后他便亲自主持出版发行了大清第一份报纸《宁报》，并亲任第一任主编。这份报纸对大清的后世影响是如此巨大，特别是胤禛在创刊号头版头条评论员文章中的话：加强民族团结、捍卫祖国统一，是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所在，被直接写进了中华史上的第一部《宪法》中。
　　对于怡宁身上的伤疤，他表现出了极度的怜爱和接纳。他常常含着泪一点一点地亲吻遍她的全身，仿佛在顶礼膜拜最圣洁的女神，这令怡宁即感动又羞涩，经常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在他的亲吻下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
　　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胤稹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力，有时他会在炕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这时怡宁就会故意逗他：
　　“你明天还是回府住吧。”女人口是心非地道。
　　“不去!”
　　“为啥？”
　　“你现在嘴上装大方，我若真回了，只不定你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我才不上当！”
　　男人的委屈和狡黠往往会激起女人无限的柔情，这个时候，她就会放低姿态，把身体缩到下面，不顾男人的推阻，用万般的柔情和无穷的爱意去抚弄他的宝贝，她更会拿出一些令他惊喜的小玩意，以代替自己目前脆弱的身体。在她的抚弄下，他会得到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与享受，这种感觉常常令他如醉如痴，直到彻底放松。

　　平静的生活

　　在胤禛的精心照料和不计成本的投入下，怡宁的伤一天天痊愈，当知了在树梢上开始乱叫的时候，她终于能下地行走了。
　　这天，像往常一样，她看完快要临产的张氏后，回到房里吃早餐，胤禛也刚刚出完晨操，按惯例坐在桌前等她一起用饭。“张姐姐的肚子比我当年可大，这个孩子小不了，我劝她减减肥，少吃点，她还舍不得。”怡宁不无担忧地道。
　　“你的观点就是新鲜，哪有劝孕妇减肥的？大人饿点没什么，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哪能饿着？就你这说法，我都不同意！”胤禛给她盛了一碗红枣莲子梗米粥。
　　“这你就不懂了，孩子小点好生，太大了会导致难产。你这种孩子越大越胖越健康的想法是不科学的，太胖的孩子长大后容易得糖尿病、肥胖症。封建主义，真是害人不浅！”怡宁瞪了他一眼，叹息着摇摇头。
　　“这跟封建主义有什么关系？哎，我说你呀，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往人头上扣帽子，好不好？就这封建主义，你都往我头上扣了多少回了？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又不肯说，有点太欺负人了啊？”胤禛不高兴了，他把一整个花卷都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告诉你多少次了吃饭要细嚼慢咽！”
　　“爷就喜欢这么吃，不行吗？谁让你老叫我封建主义、老古董？你哪是我老婆？简直是我娘！我看你才是封建主义！”胤禛气得把碗往桌子上一放，起身就走。
　　刚走几步，又回过身指着怡宁道：“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许管我叫封建主义！”
　　怡宁扑哧一乐，站起身抱着他的胳膊道：“好，好，以后我是封建主义行不行？我不但是封建主义，我还是机会主义，是左倾分子加台独！要坚决打倒在地再踏上一支脚！你好歹把早饭吃了，小心胃疼！”她像哄小孩似的把胤禛哄回桌旁，又殷勤地为他布菜盛粥，半日方将他哄得开颜。
　　“哎，你到底告诉我，这封建主义是什么意思。”胤禛虽然面上的气消了，这心头的火还是无法平息。
　　“所谓封建主义吗，它指的应该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怡宁摇头晃脑地道，又问胤禛:“意识形态你懂吗？”
　　胤禛老实地摇摇头。
　　“连意识形态你都不懂？”怡宁夸张地叫道，见胤禛又要生气了，忙正色道：“没关系，我其实也不懂。简单地说吧，就是人的意识决定社会,这种意识形态赖以存在的社会形态便是封建社会，是一种人治和法治的区别。所以，封建主义就是狭隘的、落后的一种意识形态，你懂了吗？”
　　胤禛继续摇头。
　　怡宁叹口气老实承认道：“我也不懂，反正就是一种不好的思想观念。”
　　胤禛突然笑了，“我知道你不懂，你若真懂，早就长篇大论发表意见了，怎会憋这么久？”
　　怡宁嗷地一声扑向他，二人笑闹起来。
　　吃过早饭，二人如往常一样到园子里散步，这是怡宁健康计划中的一项内容。雍正皇帝由于曾经中过暑，身体一向不好，所以才导致在晚年信奉邪佛歪道，吃什么仙丹灵药，最后下肢瘫痪，即位十三年后即去世，终年五十八岁。既然他已经是自己的心上人，既然自己已经要认定陪伴在他身边终生，那么他的健康问题就无疑成了怡宁的头等大事。
　　二人刚走出院门，正碰上文觉和邬思道。四人见了礼，文觉和邬思道说要去工厂看看，戴梓派人传消息说蒸汽机的研究已经有了大突破。怡宁听了，便要一同去，被胤禛给拽住了，他嫌那里的气味不好。
　　胤禛指着文觉道：“大师，我昨儿个做了个词儿，是送给你的，你可愿听？”他的神情显得十分轻松。
　　“哦？老纳愿详闻。”文觉拱手道。
　　胤禛来回踱了几步，将手一背，朗声道：“这诗的名字就叫做《布袋和尚哈哈笑》：
　　我笑那天上的玉皇，地下的阎王，与那古往今来的万万岁。
　　你戴着太平冠，衣着衮龙袍，这俗套儿生出什么好意思！
　　你自去想一想，苦也么苦，痴也么痴？
　　著什么来由，乾碌碌大家喧喧嚷嚷的无休息！”
　　听他念完，大家都笑了起来，邬思道赞叹说：“王爷当真是仙风道骨、清心寡欲的天下第一闲人呀！”
　　胤禛也笑了，道：“不错，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今生有宁儿陪伴，余愿足已！”说完仰天一笑，揽过怡宁的肩膀，二人迤俪而去了。
　　看着胤禛和怡宁渐渐远去的背影，文觉道：“看来，王爷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自己的志向，如此沉迷于温柔之乡，还谈什么国家抱负？你我二人还呆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做个富家翁不成？”
　　邬思道笑了，点着他道，“和尚，你这就糊涂了。王爷这样难道不好吗？争是不争，不争是争！韬光养晦，踏踏实实干点实事，任由他人去追、去逐，我自岿然不动，这才是一个帝王应有的胸襟和气魄呀！”
　　文觉有些疑惑地看看他，没再说话，想了片刻又道：“前儿个听皇帝身边的赵昌说，近来皇帝对弘历阿哥很是上心，无论多忙，每天都要抽出两个时辰亲自给他讲书，便是当年的废太子也不曾有过。”
　　“是呀！经历过告御状这事后，皇帝对王爷这一家人是更体贴了。很好，俗话说，隔辈亲，隔辈亲，只要他们这种亲密状态能持久，老和尚你还担心什么呢？”
　　“这到也是！”文觉点点头，推着他走了。
　　宁园的工厂到处贴满了“科学技术是推动社会发展的第一生产力”，“技术的进步是国家富强的基础”这样的口号标语。由于宁园科技人员的待遇极好，而且在这里受到了外面无法享受到的人格和地位尊敬，加上宁园特殊的地位，所以逐渐聚集起来一批大清最优秀的工匠和科技人员。从电的使用开始，宁园的科技部就像上足马力的发动机，掀起了发明创造的热潮，五花八门的东西应运而生：像钢笔、怀表、眼睛等等生活用品。怡宁自己还组织女工生产了女用卫生巾、胸罩等女性用品。
　　怡宁曾经告诉王鹤三句话：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机器，是烧煤的；这种机器的动力是水蒸汽，机器力量很大，能够带动大车，还能推动轮船；这种机器叫蒸汽机。丢下这三句话，其他的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是就是凭着这三句话，宁园的科技部楞是组织人马开始了世界上最早的蒸汽机研究工作。
　　不提文觉和邬思道，单说胤禛和怡宁在园子里走走停停，无所事事，不觉间便来到了水榭旁的小桥下。怡宁见流水清澈见底，小鱼儿游来游去，不由得童心大发，几步跑到水边上的一颗丁香树下，蹲在树下的石板上，便要用手捉鱼。胤禛见她如此，也凑过来，出手如电，已将一条红尾巴小金鱼捧在手心。
　　怡宁小心接过，正要放回水里，便听见桥上传来一个少女娇嗔明丽的声音：“弘晖阿哥，你不要走得那么快好不好，你能不能等等我？”
　　不是满笑儿又是谁？
　　便听弘晖哑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嗓音不耐烦地道：“不让你跟着，你偏跟着，换个衣服磨蹭那么长时间，就算是穿了男装人家也看得出来你是女的！你要是走不了，就回去好了，再晚了弘昌他们就不等了。”
　　“你要是不带我，我现就去告诉宁福晋，就说你和弘昌预谋要离家出走，去找十三爷，还要偷着出海！”满笑儿高声威胁道。
　　“好了，好了，算是怕了你了！赶快走吧！”只听见弘晖低声下气地哄了几句，二人跑远了。
　　桥下胤禛和怡宁面面相觑：
　　一个想着：这俩人怎么会混到一起？
　　另一个想着：离家出走？好大的胆子！

　　弘昼

　　回到房中，怡宁不顾胤禛铁青的脸，一边琢磨弘晖和满笑儿的好事，一边吃吃地笑。胤禛见她如此，丢下一句：“还不是你惯的！回头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子！”转身去书房了。
　　见他恼怒走了，怡宁也不计较，自己一本正经地想着如何促成这桩婚事，又如何把这几个年青人顺利送出海，见见世面？如果这些皇家的子孙真能够到西方社会接受点“落后”的西方教育，那将对中华民族的未来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更何况弘晖做为胤禛的嫡长子，完全有可能代替乾隆成为皇帝，西方世界对他的影响越大，对中华民族的发展就越有利。虽然目前来看，弘历这小子很讨康熙的欢心，不过历史既然已经改变，谁又能说得清日后的进程呢？
　　不管怎样，既然这些年青人有走出家门的意愿，无论如何她是要推波助澜的！胤祥那里好办，关键是胤禛这里，要说服他，可不太容易。更何况还有一个恨不得把儿子天天栓在裤腰带上的那拉氏！思索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便坐到妆台前，拿出胤禛送的白玉莲花细细地看。她把梦给胤禛也曾讲过，胤禛还专门问过文觉和邬思道，文觉道：“万事有因有果，这是前缘，顺其自然好了！”邬先生道：“心如明净台，何处惹尘埃？只要心灵清晰，不必为这些飘渺无根的事情烦恼。” 都劝她把此事忘掉。
　　但是怡宁就是忘不了，那个梦就像是在她心中生了根，一闭上眼睛，就会历历在目，由不得她不瞎琢磨。正此时，就听帘珑一挑，其木格领着她那对人嫌狗不待见的双生子了进屋。其木格与童林婚后很快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这对小子，不知道是继承了谁的性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到哪里哪里就被搅和的天翻地覆，偏偏他们的爹娘还看着挺好，从不管教。
　　这两小子一进屋，口中嚷了声师奶好，也不见礼，就直着向桌子扑去，把桌子上的吃食往怀里各塞了几把，又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了喊杀声、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怡宁装着听不见，令红杏去旁边屋子将弘历的玩具都搬出来分给二人，只盼有东西拴着，这院子里的树木能少受点损伤。
　　其木格跟她儿子一样，不知道客气为何物，反正在怡宁面前已经低了一辈，更加肆无忌惮，将鞋子一踢，身子往炕上一横，就跟在自己房中一样。“小师娘，又看您那宝贝呢？您别看了，我已经知道这朵莲花的含义了。”
　　怡宁一喜，忙凑过去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别急，您先让我喝口水不是？”其木格开始拿架。
　　“死妮子！给你个梯子就上房，爱说不说！”口里虽然这样说着，手上已经倒了杯茶，递给她。
　　其木格接过来，喝了几口，神秘地道：“小师娘，我也是前儿个收到阿玛的来信才知道的。”
　　“哦？你阿玛信里怎么说？”
　　“阿玛自己也不知道，是问了族里的但果萨满才知道的。”其木格又开始卖关子。
　　“少装蒜，爱说不说！”怡宁做出生气的摸样，狠拧了她一把。
　　“小师娘，您轻点，我这就说。”其木格装腔做势地嚎叫了一声，方正色道：“听但果萨满说，这雪莲花是麦德尔女神最心爱的圣物，长在最高处的山峰上，共有两朵，它们从创世纪的时候就陪伴在麦德尔女神身边。古代的时候，族里发生了大灾难，是麦德尔女神降下了神迹，给族人派来圣人，拯救了族人，并留下了两朵玉石雪莲，作为族里的圣物，保佑我族人繁荣昌盛。你现在手里拿着的这朵，应当就是其中的一朵。”
　　“哦？”怡宁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玉石，又问：“那另一朵呢？另一朵在哪里？”
　　“不知道，但果萨满说，很久以前另一朵就突然消失了，族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不过，他又说，如果有一天麦德尔女神选中的人重降人间，这两朵雪莲一定会一起出现，因为它们是女神的信物，是一定要陪伴在女神身边的。”
　　“哦？难道胤禛前生是一朵雪莲花？”怡宁好笑道，如果胤禛知道自己竟然是朵花儿变的，脸上不知该显现出怎样的表情？
　　“不错，照这样看，王爷前世应该就是一朵雪莲花，就他那冰块样，我看也像！”其木格不怕死地拿胤禛打趣起来。
　　正在这时，红杏走了进来，行个礼道：“福晋，齐夫人破水了，看来是要生。”
　　听了这消息，二人忙起了身，收拾停当，往张氏的房中去。听说要生小宝宝，那俩双生子高兴了，也跟着大人后面大呼小叫地要跟着，被红杏和绿梅毫不手软地给捉住，锁进了屋里。
　　张氏不听怡宁劝告，怀孕后期营养太好，孩子个头大，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是生不下来，眼看着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最后，怡宁下定决心，对大夫吩咐道：“保大人！”
　　听见怡宁的吩咐，已经陷于昏迷状态的张氏突然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口中悲哀地叫着：“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看着她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样子，怡宁不忍心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完全能够了解这个孩子对张氏的意义，只得改口道：“保小孩吧！”
　　孩子生下来，足有九斤，是个男孩，大夫对怡宁道：“福晋，您去看看，听听有什么遗言吧。”
　　怡宁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坐在张氏的床前，奄奄一息的张氏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怡宁知道她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
　　张氏将目光从孩子脸上恋恋不舍地离开，一双绝望而失神的目光只看着怡宁。怡宁知道她是不放心孩子，便将孩子在怀里紧紧抱了抱，道：“你放心，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是雍王府的五阿哥，名字吗，就叫弘昼，断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张氏露出感激的神情，挣扎了一下仿佛是想起身道谢，怡宁刚去按，见她已经合上了眼皮，去了。
　　由于怡宁丧失生育能力的事情已经公开，所以弘昼便落到了耿氏名下。自从五台山事件后，耿氏便被胤禛在府里禁了足，她的精神也很不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怡宁每次去看望她，她都是拉着怡宁的手，只哭着说对不起。
　　心病还需心药医，弘昼的出现如同一针强心剂，一下子焕发了她生命的活力，她像天下所有最慈爱的母亲一样，将全部的心血都扑到了这个孩子身上。见她如此，怡宁也很开心，毕竟这也算是对她的补偿，满足了她的心愿。而且看她对待孩子的模样，便是张氏自己这个亲生母亲恐怕也超不过去。于是，她就将耿氏也接到了宁园，就近照料弘昼。

　　优生学教程

　　张氏的难产令怡宁难受了很久，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时代的女子的生育问题。刚嫁给四四的时候，她因为不想同房，曾经集中生智以一番说词糊弄过了他，后来也就把这个问题放下了，没有再细考虑这个事情。即使在弘历降生后，她也没有多做研究，只是自己在哺育孩子时尽量遵守现代医学母乳喂养、不挤奶头、不包扎裹腿等原则，而没有想过要把这些理念广泛推广。这个时代，很多的医疗保健手段还很落后，很多女子在生育的时候由于没有得到正确的护理，落得母子双亡，或者一死一伤，更有许多妇女有严重的子宫下垂等终身疾病。康熙的第一个皇后，胤禛早夭的几个孩子都是前车之鉴。现在又眼看着张氏命丧自己的眼前，这令她无法不震惊，无法再袖手旁观。
　　她找到胤禵，两人一阵嘀咕后，终于拿了个妥善的行动方案出来，连着完颜氏，都成了同伙。“十四弟，就这么说好了，大后天你将太医院的太医和胡大夫请到你府中招待三天，再备好笔墨纸砚，安排好后我去训话，”好久没有作为律师开大庭了，这心里还有点期盼，怡宁心中道。
　　胤禵虽然大概知道这位小四嫂的花样，但对于她的安排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便道：“小嫂子，四哥要是怪罪起来你可得自己顶着，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充其量只是个帮凶。而且我不太明白，一群太医里夹杂个胡大夫干什么？”
　　不待怡宁回答，完颜氏已接口道：“爷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四哥什么时候管过四嫂？天塔下来有四嫂顶着，关你什么事？至于那胡大夫，我可知道，他虽然因为脾气不好的缘故没进得太医院，可是这医术是有目共睹的。就是这太医院的几位年轻太医，还要称呼他一声师傅呢。”
　　胤禵见自己的媳妇这腰比自己还硬、气比自己还壮，当下苦笑着道：“行，我听你们的，现在这女人呀，个个都厉害！要我说，都是跟小四嫂你学的。”
　　到了大后天，怡宁坐的小轿直接抬进了十四贝勒府的花园，怡宁注目观瞧，只见园子里搭了个高台，台前挂着有珠帘，二十几个太医三三两两地坐在台下，身前的桌子上都摆着笔墨纸砚，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待怡宁在台上的软塌坐好，胤禵就站到帘子前挥手向下面示意，人群安静后，便道：“这些日子爷的头疼，吃药也不管用，前天就去白云观抽了个签，签上说因为爷阴德不够，需要多做些普渡众生、救苦救难的善事，所以观音菩萨派了座前的龙女要降到我府里，向世人指点迷津，传播佛法，免得大家继续昏昏噩噩，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龙女昨天晚上托梦给我，说是今天就来，现在龙女已经驾到，大家要好好听龙女吩咐，若有一丝办不到的，爷这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和床铺，就是款待各位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打紧。下面请龙女训话。”
　　怡宁听他满嘴跑马车，连道家和佛家都扯到一快堆了，虽觉好笑，也知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这事情不应该是妇道人家能干的。底下的太医们肯定不会相信他的说辞，但既然十四爷这样说了，倒也不好再追问自己的来历。
　　在方小萌生活的年代，由于实行一胎生育制度，优生优育不光国家抓得很紧，个人也十分重视。每一个城市育龄妇女（丁克一族除外），身边都会有几本类似《零岁方案》、《如何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之类的指导书，怀孕前，方小萌很是下功夫学习了很久，还去参加过医院的讲座。昨天夜里她细细的将记忆中的要点回想了一遍，最后总结归纳了个简单的提纲，今天她要做一件有益于千万姐妹、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
　　怡宁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来的各位先生，都是在我大清国赫赫有名的大夫，便是说在座的各位中藏着像神医华佗、医圣张仲景之类的人物也不奇怪。药王孙思邈曾说：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研茧，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借身命。见彼苦恼，若已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恶，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想现世之时，多少豆蔻少女女子即含冤惨死，多少襁褓婴儿未见天日便含恨夭折，多少家庭为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皇上圣明，体恤民情，宽容仁爱，下旨将女子出阁的时间调整到十七岁，这本是普照万代、造福百姓的圣事，可偏有那以玩弄童女、采阴补阳为目的，妄图以下流手段延长狗命的无耻之徒到处搬弄是非、混淆视听。人人皆有妻子女儿，列位可容得这样人等继续为非作歹、祸害苍生吗？”
　　怡宁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听下面鸦雀无声，便接着道：“现在，让列位流芳千古的时候到了，医者父母心，我希望列位拿出各自的仁爱之心，共同创作出一本像《本草纲目》那样泽被后世的医书，届时十四爷将禀奏圣上，下发至大清的每一寸土地，让这本书如同《女德》、《女诫》一般，让大清的女子人手一册！到要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小人们看看大家是信我们医者的良心和学识，还是信他们的满口雌黄！”
　　看到下面群情激奋，怡宁又接着道：“现在我就跟各位讨论一下这个严肃的问题，有不对的地方还要请各位多多指正。”说着，便将昨晚写好的提纲拿出，当下现学现卖，将自己记得的内容一条一条的讲解起来。
　　这台下坐着的都是大清的名医，个个都是中医学的专家，听得怡宁开个头便知道遇到了行家，更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名词和理论，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者有之，疑惑不解者有之，摩拳擦掌者有之，纷纷拿起桌上的笔记录起来，生怕遗漏了一句。
　　怡宁整整讲了一个上午，方将提纲念完。见下面已有人急不可待的要冲上台来，忙道：“你们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一概解答不了。我只得菩萨授教这些，具体的详情我也不知。各位都是医仙之流的人物，如果能共同研究，破解这些疑问想来也不是难事。”当下又让十四爷分派，将这些太医们以自由组合的原则分了租，一组负责一个章节，共分了八组，让下人们领了去各自的房间编撰不提，只留下胡大夫被引进了后堂。
　　“宁福晋，您莫非真是观音坐前的龙女下凡？”胡大夫一见怡宁便深深一揖，敬服之情溢于言表。
　　怡宁忙回礼，让他坐下，奇道：“胡大夫怎知是我？”
　　“福晋是女中丈夫，老朽记得福晋的声音。”胡大夫微微一笑。“福晋不光是财神转世，还是医仙转世，佩服，佩服！但不知福晋单单将老朽留下是为何事？”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转世，我根本就不懂医术，只是知道一些理论上的毛皮而已，不怕先生笑话，我连人参和党参都分不清。”怡宁忙摆手道。“请老先生前来，是有两件是要劳动老先生受累，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福晋尽管吩咐就是，老朽荣幸得很哪。”胡大夫捋着他的山羊胡说道。这个女娃子年纪虽小，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坚忍程度人间少有。在四贝勒府中，见她性格温和，恭谨有礼，更加喜欢。再后来得她指点，自己的师侄为皇帝所青睐，成了著名的痘王，自己一门医术得以发扬光大。福建地震，她组织了医疗救护队，救人生命无数，后来自己曾经领着徒弟专门跑到福建，整理了一本灾难救护的医疗著作，因此他对于怡宁的吩咐那是决无半点推辞。
　　“我想这本书还是要有个的总纲的好，要尽量简明通俗，易于推广，让人读后即能被很快吸引，又能信服。故此，这一篇非胡大夫这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不可。”
　　吃过饭后，怡宁于胡大夫又商量了半天，将细节一一敲定，又将出版的事宜策划了一下，直到日落西山，方转回宁园。
　　康熙五十三年冬，朝廷下旨严令民间女子未到十七岁不得婚嫁，同时皇家选秀的年龄也从十三岁提高到十六岁，每位女子出嫁前，都由朝廷统一发放一本《优生实录》作为嫁妆。这道指令一下，立刻引起一片哗然，那些个自诩秉承祖制的大儒和前朝的遗老遗少们，纷纷写折子文章或明或暗的反对。他们不敢批评皇帝，便一齐将矛头指向这事的始作俑者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禵，并明枪暗箭指责他们背后的怡宁不守妇道。倒是那些有女儿的人家，年下里多拜了几回菩萨。
　　“那个女子果然是龙女下凡？”八阿哥胤禩一边翻阅着这本由皇上亲笔提名、熊赐履写序，太医院集体编撰的《优生实录》，一边问道。这本书共九章，配有插图。第一章是总要，简单扼要的介绍了从古自今已有的生育知识，并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了优生优育的观点。接着是六章生育指导，包括怀孕前的准备工作，孕期的保健工作，生产时的操作事项等等。第一次提出了婴儿发育的过程，同时提出了生产手术的消毒和产钳的概念。最后两章是新生儿护理。从怡宁的角度来看，这本书还有些简单，但是作为中国历史上首部生育教材，也只能这样了。
　　“鬼话，也就骗骗三岁的孩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就是怡宁那丫头，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齐达那个媳妇的死。”说话的是九阿哥胤塘。
　　“从长远来看，倒也是一件好事，称得上是普渡众生了，只是又便宜了老四。连着十四那家伙，这段时间也与我们来往得少了，我们要想想办法了。”胤禩道。
　　“皇阿玛太偏心，怎么就把那丫头单指给了四哥。”胤锇愤愤接口道，把手中的鸟笼子狠狠晃了几下。
　　“李光第他们怎么说？”胤禩又问道。
　　“能怎么说？皇阿玛的态度很明确，况且这连玩弄童女、采阴补阳都骂出来了，谁肯再去触眉头。再说，这医学上的事又有谁说得清，现在太医院摆明了是站在他们那边，谁又有天大的能耐挑战整个太医院？”
　　“乖乖，要说这骂得可够狠的。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把皇上、老四和咱们都骂了进去？谁家里没有几个童女？”胤锇诧异道，却见八哥和九哥都恶狠狠地拿眼瞪着他。
　　“老四家就没有，那丫头是最后一个！听说成亲四年了老四才第一次碰她。”胤塘道，脸上显现出一股无法形容的表情，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在奚落。
　　“听说皇阿玛准备下旨要求各府县筹备妇科学校，责令所有的稳婆必须到学校学习，只有拿到什么毕业文凭后方可给妇女接生，不知道这事由谁来办？”胤禩放下书，又问道。
　　“听说三阿哥主动请缨，皇上已经准了，就是别人想抢也抢不到。”胤锇到是知道。
　　“这么说，三哥是决心要和四哥走到一起了？”胤禩的眉头皱了起来。

　　激情

　　康熙五十四年秋，胤禛的三十七岁生日又到了。胤禛自己性子清淡，对寿辰不甚在意，但正好赶上远西开发公司的船队胜利归来，无尽的财富和新鲜玩意往京城里一进，想不热闹都不可能。
　　远西开发公司这一趟不白走，东方的瓷器、丝绸和土特产在西方大受欢迎，换回了整船的黄金、宝石和香料。在航行过程中虽然遭遇过几次战斗，但最终都以胜利结束。蓝廷珍也随着十七阿哥的队伍进了京，他是到京里述职。由于福建的因缘，他自然成了四爷党的人，这让文觉大师很开心。蓝廷珍是雍正元年的水师提督，很得雍正器重，怡宁私下里常想：不知道两人的结缘是否是因为这场海战的原因？
　　蓝廷珍带来了胤祥的近况，自从兆佳氏被怡宁送到福建后，胤祥便知道自己被四哥和四嫂彻底抛弃了。他倒也想得开，靠着几个从怡宁那听来的野史故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运动，竟在福建山地开山造梯田起来，气得怡宁写信连骂了他三遍“无知”，方才止住。为此，怡宁还专门给他写了一篇关于水土保养和环境保护方面的论文。
　　胤禛生日这天，宁园高朋满座，彩灯闪耀，十分热闹。大厅里除了被圈禁的大阿哥和废太子，以及被严令不许在京城出现的胤祥外，所有的阿哥都到了。还有些平日往来的王公贵族，亲戚朋友，满满地坐了一屋。
　　胤禛举起酒杯，对众人说道：“我这人一心想过清心寡欲、恬淡逍遥的生活，承蒙众位兄弟看得起，非要给我做这个寿，盛情难却，谢谢大家了！”说完一饮而进。
　　在座的人里面诚亲王胤祉的岁数最大，他开口道：“老四，这次远西开发公司给大家赚了个盆满簸丰，大家是一定要感谢你的！”
　　“三哥客气，要谢你们就谢十七弟吧，是他出生入死给大家带来了财富。”胤禛道。
　　“谢，都要谢！”十四阿哥胤禵这次分了近百万两的银子，心情十分欢畅，他的声音比谁都大，闹得比谁都欢。
　　八爷党的几个也来了，胤禛虽然已经查明，上次康熙接到的密报就与他们几个有关，但面上仍然是一幅泰然的样子，装做毫不知情。这些个阿哥们，各个从小在阴谋中长大，都是人精，面上的功夫一个赛一个强，便是面对面也看不出心里的任何龌龊。九爷阴阳怪气地调侃着宁园的现代家居，十爷与十四在拼酒，只有八爷胤禩举止淡然，面上无喜无忧，旁若无人地自饮自啄。
　　他自从第一次废太子被百官推举后，生活过得就很不如意，康熙出尔反尔，言道：“今马齐、佟国维与胤禩为党，倡言欲立胤禩为皇太子，殊属可恨！朕于此不胜忿恚。况胤禩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为皇太子，不知何意？岂以胤禩庸劣无有知识，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如此，则立皇太子之事，皆由尔诸臣，不由朕也。”由此，他彻底绝了问顶大宝的念头。但是，虽然自己不能问顶大宝，但也绝对不能让老四得逞。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心里对老四就是看不惯，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嫉妒。
　　密报是他唆使老九干的，明着是为了替老九的门人何作秀报仇，心里却是要老四好看。但是怡宁告御状是他没想到的，当时在太和殿看到她满身鲜血的模样，他心中不知为何竟突然甚至开始恨自己的歹毒。
　　对胤禛他是又恨又嫉，但一双脚却控制不住的要往宁园跑，为了什么，大概他自己也并不十分清楚。
　　戏台上唱的是“五女拜寿”，戏台下唱的是“大闹天宫”，胤禩正想着心事，却见胤禛端着酒走到面前，他忙站起，口中道：“四哥，看您这是怎么说的，小弟还没有敬您，您却来先敬小弟，失礼失礼！”
　　胤禛道：“你我兄弟，手足之情，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你今天能来为兄就很高兴了。”
　　二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的酒干了。
　　旁边的恒亲王胤祺见他们喝完了，也走过来凑热闹，连干了三杯，胤祺拍着胤禛的肩膀道：“四哥，这些日子，您的字是越发好了，怎么练的？”
　　胤禛道：“无他，心静自然凉，观花、修竹、酌酒、吟诗、写字，这是我的五大爱好。”
　　胤祺道：“我前儿个读了你的《醒世歌》，倒是很受启发。”
　　旁边的人听见，赶紧捧场，便怂恿着他念念。胤祺清清嗓子，咳嗽一声，念道：
　　南来北往走东西，看得浮生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
　　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大藏经中空是色，般若经中色是空。
　　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是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众人齐声叫好，偏胤禟冷声道：“既然全都是空，何不把身边的女人都遣散了出家做和尚，也省得别人惦念。怀里抱着个千娇百媚的绝世美人，却唱什么色是空，岂不令人好笑？”
　　一时众人都很尴尬，又有那看热闹的把眼直盯着胤禛，看他怎样回答。胤禛想了想，半晌方正色答道：“不错，即便这世上所有物件都是空，宁儿也绝不是空，倒是我错了。这次福建地震，我突然明白了很多道理，这人一生，如白驹过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宁儿曾说过，痛痛快快地爱上一个钟头，抵得过平平淡淡地活上一辈子，我曾经还不以为然，现在方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再压抑自己，不再束缚自己，不再让欲望左右自己，爱要爱得痛快，哭要哭得精彩，这才不枉费轰轰烈烈的一生！”
　　听了他的话，众人都愕然地愣住了，许久，胤禩方感慨道：“四哥，你变了，你真的变了！爱要爱得痛快，哭要哭得精彩！好呀！”
　　正说着，就听戏台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音乐，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只见戏台上早换了演员，一群美女孔雀开屏般翩翩起舞，乐声悠扬，口中唱着：“我来唱一首歌祝你生日快乐，生命真的可喜让我向你祝贺，我来唱一首歌祝你生日快乐，因为有这一天我们才能唱和，天天相见 说不出蜜语甜言，对你的爱藏在心田，就在今天衷心地祝福你，快快乐乐直到永远，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随着歌声，无数的花瓣洒向台下，落了众人满身，胤禛知道这必是怡宁的花样。
　　一曲了罢，另一曲更悠扬的乐声响起，众位美女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出一位性感妖娆的美女：只见她一身桃红的紧身鱼尾裙，宽大的蝴蝶袖，曲线毕露，摇摇摆摆如风中的红花，婷婷缈缈如水边的绿柳，口中唱道：
　　柳媚花妍莺声儿娇
　　春色又向人间报到
　　山眉水眼盈盈的笑
　　我又投入了爱的怀抱
　　像凤凰于飞在云宵
　　一样的逍遥
　　像凤凰于飞在云宵
　　一样的轻飘
　　分离不如双栖的好
　　珍重这花月良宵
　　分离不如双栖的好
　　珍惜这青春年少
　　莫把流光辜负了
　　要学那凤凰于飞、凤凰于飞在云宵
　　歌声婉转缠绵，摄人心魄，众人张大了嘴，如醉如痴。这女子边唱边摇，缓缓地走下戏台，来到胤禛面前，捧起一杯酒，举到他的唇边，娇娇柔柔地道：“祝福你，生日快乐！”
　　胤禛盯了她片刻，一口叼过酒杯仰脖喝尽，牙一松，酒杯落地摔了个粉碎。他突然低手一抄，猛地把女人横腰抱到了怀里，无视女人的尖叫和众人的发呆，大踏步走进了后庭。
　　后庭是个休息间，没有床，只有一张贵妃榻。胤禛把怡宁往榻上一扔，抬手几下便撕掉了她那身精心制作的美人鱼服装，心疼得怡宁直咧嘴。紧接着，他狂热的吻带着满身的热气便如雨点般落满了她的全身，二人的身体迅速地纠缠在了一起。他的身体火热而滚烫，隔着衣服都灼得她皮肤生疼。他的喘息声随着动作的幅度越来越粗，口中的气息仿佛要把怡宁淹没。他突然站直了身体，大吼一声，猛地把她整个反转过来，解开自己的下衣，横冲直撞地就进入了她的体内。他把她的背使劲地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没有一丝缝隙。他的手抱在她的胸前，在她高耸的双峰上揉搓，她的臀紧贴着他的两腿之间，每一次运动都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快感。怡宁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颠簸翻转，时而被冲到浪尖，时而被抛进谷底，情不自禁地大声叫了起来。
　　前厅传来疯狂的喊叫声，仿佛更加刺激了他们的欲望，怡宁在他每一下的抽动后都会大叫，像是为了迎合外面的喧闹。她的叫声和呻吟更加刺激了他的征服欲，他的动作越来越猛，越来越快，直到完全僵硬，大汗淋漓。
　　擦拭完毕，他扯过一片薄被盖到女人身上，自己则无事般地整理衣袍。
　　“你喜欢吗？”女人问。
　　迟疑片刻，男人终于道：“喜欢，不过以后不许在人前这样，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女人笑了，又问：“你还要出去？”
　　“当然，没听见外面他们正闹腾着吗？”男人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不怕他们笑话你？”
　　“怕什么？什么阵仗爷没见过，还会怕人笑话？”男人板起面孔，背起双手，挺直胸膛，昂首阔步地出了门，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女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年庚尧

　　怡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前庭的笑闹声太响，她睡不着，喊丫头们过来，简单洗梳了一下。见小丫头们都低头闷笑不已，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随便披了件衣服，也不许丫头跟着，一个人在园子里晃荡。
　　人们都聚集到了前厅，园子里静静的，仿佛一下子远离了尘嚣。假山旁的菊花开得正艳，天蓝风轻，令人神气清爽。怡宁嘴里哼着淫词艳曲，随手掐下一只菊花插入鬓边，却见假山后突然转出一人，身材挺拔，面色俊朗，一身深蓝色的箭袖，分明是武人打扮，偏偏周身上下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书卷气，正是四川总督年庚尧。对于面前的这个人，怡宁从来不敢掉以轻心，也从来没给过好脸，从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两人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互相看着不顺眼。
　　年庚尧此刻双眉紧锁，一双阴森森的鹰目中流露出一丝不屑，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衣冠不整的怡宁。他的目光令怡宁很不舒服，像是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扒光，像是在打量妖妇妲己、飞燕，怡宁猜想，他一定恨不得把不守妇道的自己给浸了猪笼才好。
　　怡宁心中不快，愣了片刻，语气也毫不隐瞒地带了出来：“这不是年将军吗？怎么？见了本福晋连礼数都忘了？”
　　年庚饶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千，道：“奴才不敢，给宁福晋见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年将军连王爷的寿酒都敢逃席？”她故意挑衅道。
　　“前面太气闷，出来透口气。”年庚尧没搭理她的挑衅，反而向她逼近几步，道：“福晋刚才如此劳累，难道不需要好好休息吗？”
　　他的话是如此明显的暧昧，但口气却又是如此的一本正经，叫怡宁有火都发不出。只可惜，他还是看错了人，他毕竟不可能知道方小萌所处的时代人们的性观念有多么开放！怡宁挺挺胸，故意扭了扭腰肢，做出一副风尘样，道：“谢谢年将军关心，我不累。其实呀，很多人不知道，多活动活动对身体健康有好处。”
　　听到她如此厚颜无耻，年庚尧的眼中竟似要冒出火光来，吓得怡宁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心道：“就算我是狐狸精，抢了你妹妹的宠，也不至于如此仇恨我吧？再说，我抢你妹妹的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难道还没适应？”
　　年庚尧眼中的火光转瞬即消，他背转身去，望着山石不再言语。
　　怡宁见状，忙道：“年将军，你在这里好好透气吧，回见。”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听年庚尧轻声道：“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福晋一向惊才绝艳，难道对军事也感兴趣不成？”
　　怡宁吃惊地停住脚步，心道：“什么时候我这么出名？连剽窃盗版的东西都四处传扬？”她定了定神，回眸一笑道：“年将军太高看我了，我哪里懂什么军事，不过是小孩子无事涂鸦，瞎写着玩的。”
　　“是吗？”
　　他停了一下，又背着身继续道：“文觉大师训练的特种兵也是小孩涂鸦？”
　　怡宁见他如此纠缠不清，心中便有些烦乱，道：“年大人，我知道你是王爷的心腹大将，王爷的事情并不瞒你，不过你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我头上吧！特种兵也好，军家大事也好，我感兴趣也好，我不感兴趣也好，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对不起，我突然觉得胸口恶心，回见！”
　　她看也不看他的反应，拔脚刚走几步，就听他突然提高嗓门又道：“你可知道给皇上递密折报告王爷勾结天地会的人是谁？”
　　怡宁立即停下了脚步，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胤禛，但是胤禛只是叫她不要操心，他自己会解决，所以她以后便放下了。现在听到年庚尧如此说，不由起了好奇心，站着不动，想听听他会怎么说。就听他缓缓地道：“上密折的人是刑部尚书张庭枢，而帮他收集情况的是阿灵阿。”
　　“是八爷的人？”怡宁脱口而出。
　　“不错，福晋果然是个明白人，不愧是大清第一才女！”只听身后的年羹尧道。“你不想知道阿灵阿的下场吗？”
　　“什么下场？”怡宁吃惊地转回身去，盯着年羹尧的背影问道。
　　年羹尧也转过身，双目竟仿佛同时充满了恨意和快感：“满门抄斩！”
　　“满门？”怡宁吃惊地捂住了嘴。
　　“不错，满门，包括三岁的娃娃！” 年羹尧凑近她的脸，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怡宁满心惶恐，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半天方问道：“是王爷的主意还是你自己做的？”
　　“王爷？他只管吃斋念佛，这等要下地狱的事情当然由年某一力承担。”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怡宁已经出离愤怒了。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给你出气！正是他们才害得你满身伤痕，差点命都丢了，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年羹尧冷冷地道，对于怡宁的反映他似乎很不满。
　　“为了我？”听了他的答复，怡宁的脑袋立即短路了，“为了我？你不是一向很讨厌我吗？”
　　年羹尧没有回答，他深深地望着怡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半天方道：“不错，我很讨厌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不知廉耻、性格怪异、奇思胡想、乱七八糟、希奇古怪的女人！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糟糕、最不可理喻的女人！那年你从香山顶下逃出来，我派人一路跟着你，就弄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既然你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为何又不逃得远远的？当时我真想干脆把你绑架了，送到一个让任何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什么？在赵家小院监视我的人是你？”怡宁更糊涂了，她这回是真的有点不明所以了。“你难道不是一直想我最好被人干掉吗？”
　　“不错，我确实是一直希望你被人干掉！这样就不需要我亲自出手了！像你这样的女人就是天生的祸害，早死早超升，免得到处搅乱人心，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年羹尧勃然大怒，愤愤地骂道，将衣袖一甩，走了。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怡宁愣愣地傻站着，继续发呆。
　　怡宁回到房中，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年羹尧会对自己如此？她倒拿本书坐在桌前，想着这位抚远大将军传奇的一生，胸中热浪翻腾，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年羹尧与策旺不同，甚至三阿哥也比不了，他是胤禛的心腹大将，对胤禛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臂膀，处理不好与他的关系，将会直接影响到胤禛下半生的道路。目前虽然历史已经改变了不少，但是由于事情涉及到胤禛，她无法不慎重对待。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门外冬梅道：“王爷回来了，怎么喝这么多？秦福儿你怎么不劝着些？”由于怡宁的关系，这屋里的丫头说话底气都比别处的足。
　　“那里劝得住，外面的人都疯了，挨着个的敬王爷酒，王爷自己都不拒绝，我们怎好阻拦？”秦福儿答道。
　　怡宁忙起身，向外看，这时李卫和秦福儿已经扶着醉熏熏的胤禛进了屋来，怡宁过去接住他，满身的酒气立即扑面而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小心地扶他在炕沿上躺下，在他头后垫了两个枕头以便他舒服点。又亲自伏侍他宽了衣、净了面，将靴子脱了，用热水烫了脚，一切收拾妥当，方从红杏手里接过醒酒汤，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胤禛酒德最是好，醉酒后从不闹事，有时是埋头就睡，有时是静静躺着想心事，有时兴奋过头了最多也就是话多些。他喝多了的时候，最喜欢怡宁伏侍，因怡宁从不罗嗦，也不多问，怡宁信任他的克制力，知道他醉酒必有醉酒的理由，从不像那拉氏那般过多的担心、年氏总是规劝注意身体。
　　一碗醒酒汤喝下，胤禛的面色好了许多，怡宁挥手叫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扶着胤禛翻了个身，让他舒服地趴着，开始细心地为他按摩全身，以便他能够彻底放松，一会儿睡个好觉。屋里静悄悄地，二人一个躺，一个坐，说不出的慵懒甜蜜，胤禛满足地哼了一声，突然翻身一把将怡宁搂进怀里，道：“知道吗？爷最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又温柔、又乖巧、又体贴，最是善解人意。”
　　怡宁吐吐舌头，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道：“怎么，我其它的时候就不好？”
　　“好，都好！你就像那山顶雨后的虹霞，有时彩光万道、有时迷雾依依，变化无穷，令人流连忘返。”
　　“这么好？那你不怕被别人抢了去？”
　　“怕，怎么不怕？我心里明白得很，想把你抢走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常常恨不得把你关进笼子里。”说完这句话，胤禛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你这个人是关不住的，只有让你自由飞翔，才是栓住你的唯一方法。栓住了你的心，也就栓住了你的人，栓不住你的心，就算把你的腿打断，你还是有办法逃走，我说的对不对？”
　　怡宁没回答，虽然她心中早已知道胤禛对自己的爱，但听他如此坦白的说出来，不由得还是像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一样，几乎要被爱的潮水所淹没！
　　“不光是三哥、策旺、陈近南在打你的主意，就是其他你自己不知道的人，又有多少在为你沉迷，彻夜不眠！”就听胤禛又调侃道。
　　“呸！胡说，照你的说法，我不成了狐狸精转世！再说陈近南那个同性恋，你不许提他！”怡宁不高兴了，她对这种所谓的众星捧月没有任何兴趣。
　　胤禛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道：“你别不承认，刚才在花园中遇到谁了？”
　　“刚才？花园？年庚尧？怎么，又关他什么事？我们俩是瞎子相亲----互不对眼！”怡宁嘴上硬，心中却有点虚。
　　“你呀！”胤禛哈哈大笑，点了点她的鼻子，“你真是没心没肺，你们之间不是互不对眼，根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什么有意？谁对谁有意？我才不会对那个讨厌鬼有意呢！”怡宁嘴上胡说，心中却暗暗揪了起来：他难道发现了什么？
　　“你当然不会，你每次见到那家伙恨不得用目光穿他两个窟窿！想那年大总督好大的威风，可偏被你这个小丫头视为狗屎一滩，真是难为他了！” 胤禛的声音听着很有些得意。
　　“胤禛，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年你逃下山去，有一拨人一直在你后面跟着，却没有把你带回府里，也没禀告爷，你可知道是谁干的？”胤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怡宁继续装傻。
　　“装，叫你装！”胤禛一个鹞子翻身把她压到了身下，对着她的两个胳肢窝挠了起来，二人乱做一团。笑闹够了，二人复又躺下，怡宁问道：“你何时知道？”
　　“从童林告诉我有一拨人已经提前发现了你起，我就在调查。后来他杀阿灵阿满门，在我的逼问下，他自己亲口承认了。”
　　沉默了许久，怡宁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处理？干吗要处理？我跟他相交二十年，他的为人我很清楚，况且遇见你这么个棒槌，他本身已经受够了惩罚，我还处理他干什么？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打你主意的人多了，我若真要追究起来，还不得累死？连策旺我都可以不在乎，又何况是自己弟兄！我只要把你看住了，就算是万事大吉！你说，我容易吗？好容易娶个老婆，还得天天防着贼惦记，累呀！”
　　胤禛突然显现出一副委屈万分的表情，“你得给我补偿！”

　　闯关东

　　“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大厅广众下与你媳妇公开卿卿我我，这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平日礼佛，最讲究修心养性，怎可如此荒淫无道？”康熙坐在乾清宫训斥他的四儿子，不过听他的口气，倒不像是真生气。
　　“皇阿玛明鉴，儿臣那日喝了点酒，一时把持不住，圣人云：食色性也，况且是跟自己的媳妇亲近，也算不上荒淫无道。”胤禛端正而严肃地答道。
　　“哦？你最近到对事务看得开，连朱夫子的格物致知也不讲了？”
　　“皇阿玛，自从上次海战，儿臣抱着宁儿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世界万物，人之所以为万物之首，就是因为人有七情六欲，懂得忠君爱国，更因为人有舍生取义的信念。儿臣与宁儿，患难夫妻、平日言行发乎情止于礼，原是正当，但古人还讲过：率性而为，终不失其本性，故夫妻之间，偶尔一时亲密，也算不得逾越礼法。”
　　“你倒是为自己辩解得好，这嘴皮子的功夫，大概也是跟那丫头练的吧？”康熙斥责道，却没有动怒。“听说你自许为天下第一闲人，每日修文、弄花、做诗、喝酒，逍遥得很呀。”
　　“儿臣愚钝，托皇阿玛洪福，得以享受悠闲的生活，与宁儿双宿双息，赛过神仙。儿臣目前只有三个心愿，其他再无所求。”
　　“哦？说说看，哪三个心愿？”康熙对这个四儿子的话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一愿父母健康长寿，心情舒畅；二愿夫妻同心，快乐每一天；三愿孩子开心，能长大成人。”
　　听了他的回答，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率性而为，终不失其本性，想不到你倒反璞归真，看透事情了？”见老四没有吱声，他又道：“听说你那一家子正收拾行李，准备到关外去？”
　　胤禛施了一礼道：“儿臣正准备向皇阿玛禀告此事，儿臣听说，关外沃土万里，最适宜种出香甜的稻谷，儿臣想去看看，若真能种出产量高的粮食，对我大清的子民来说，倒是福音。”
　　“你能有如此想法，倒真是不枉朕对你忠体为国的评价。要是其他的那些个东西，都能像你一般踏踏实实做事，不贪财、不恋权、孝父爱民的，朕又怎会为他们操碎了心？”
　　“谢皇阿玛夸奖，不过其他兄弟也都很上进，前儿个见十四弟还在写什么策划，说是要建黄埔军校培养军官呢？”
　　“黄埔军校？这是什么东西？”
　　“儿臣近来忙着准备关东的事宜，倒没太注意，皇阿玛若有兴趣，可把十四弟叫来，当面问个清楚。”
　　康熙停了一会儿，又道：“你媳妇前些天叫弘历给朕带了张纸条，请朕将满寿的闺女赐婚给弘晖。朕瞅着满寿那闺女伶俐得很，与弘晖倒也般配，只是奇怪你自己为何不求朕，反叫你媳妇求朕，怎么，你不同意？”
　　“皇阿玛明鉴，儿臣倒不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是弘晖那小子，一门心思惦记着要跟十七弟出海，满寿那闺女也是个栓不住的性子，这两人要凑到一块，还不搅翻了天？”胤禛道。
　　“你说的倒也有理，不过你可知你媳妇是怎么说得？”康熙不待胤禛接口，又继续道：“你媳妇说，这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情投意合、志同道合，满笑儿与弘晖这两条都占了。况且论起门第，满寿家虽差了一点，也算是般配。最重要的是，那满笑儿在福建奋勇抗灾、抛头露面，救护伤员，为国失了体面和清白，若弘晖不娶她，高门大户礼法深严，恐怕很难再嫁，我大清皇族，岂能任这等国家有功之臣孤苦一生？若真如此，日后危难之时，又有谁再肯为国效力？朕深以为然。”
　　听了康熙的话，胤禛深施一礼，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皇阿玛定夺吧。”
　　办理完雍王府嫡长子订亲大事，弘晖算是实现了自己展翅飞翔的梦想，过完正月十五，便跟着十七爷的人马扬帆远航了。只一个满笑儿，做为待嫁的媳妇，被那拉氏捆在了身边，天天接受规矩教导，苦不堪言。那拉氏生怕满笑儿被怡宁给带坏了，从他们订亲第二天，就把满笑儿的行李卷搬回了雍王府，连面都不让她们娘俩照。临行前，怡宁只送给满笑儿两句话：忍辱负重、见机行事，就撒手不管了。
　　康熙五十五年初春，北方的冰雪尚未融化，宁园的车队也离开了京城，浩浩荡荡地向满清的发源地辽宁省抚顺市赫图阿拉城出发了。赫图阿拉城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一年，明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初一努尔哈赤在这里“黄衣称朕”，建立了大金政权，后被皇太极尊称为“天眷兴京” 赫图阿拉城汗宫建筑雄伟，金碧辉煌，正面是四方大门，外形呈八角形，重檐攒尖，极具满族民居的特色：“口袋房，万字炕，烟筒出在地面上”。口袋房又叫斗室，因其形状如口袋和斗形而得名，坐北朝南，东面开门，进屋之后往西走整个房屋就像口袋一样，这主要是为了让室内保持恒温状态；万字炕是南西北三面相连的炕，又称转圈炕、拐子炕，满语叫“土瓦”，一般南、北为在炕，东端接伙房炕灶，西炕是窄炕，下通烟道。按满族习俗，西炕上供着神圣的“窝撒库”，因此不要说堆积杂物，就连贵客至友也不能坐西炕。南炕温暖、向阳，一般由长辈居住；晚辈则住北炕。
　　拜祭过祖先，收拾好住处，胤禛便带着技术人员和工匠，开始测量土地、试验播种、打造工具，怡宁则领着一帮人在林海雪原里东跑西颠，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北国风光。她怂恿胤禛闯关东的理由，是利用了他关心农业和粮食的心理，把东北的粮食产量问题好好地夸大了一翻，但她心里其实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大庆的石油！
　　东三省不但矿产资源丰富，更有闻名世界的大庆油田，怡宁对这块肥肉早就垂涎三尺，虽然她目前除了知道石油能烧火之外，对如何提炼加工是一窍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先把这块宝地占为己有。
　　随着工作的深入，胤禛象发现了新大陆，辽河平原肥沃的土地很快就长出了高粱和稻米，这令他兴奋异常，每日里早出晚归辛勤劳作，不知疲倦，仿佛要把以前没有的收成一年就全给补回来，弄得底下人也跟着苦不堪言，怡宁规劝了几次，他也不听。他在给康熙的密折中写道：托祖先洪福，赐予子孙如此富饶的土地，这里物产丰富，更适宜大面积种植庄稼，假以时日，这里将成为国家的粮仓，届时，不光西北用兵的口粮能够解决，就是关内也能够每年输入大批粮食。
　　随同密折送到康熙案前的，还有一卷画轴，名曰《耕织图》，共绘有46幅图，耕图和织图各23幅，每幅纵38.9厘米，横30厘米，展开总长约18米。 图上所绘人物为胤禛和怡宁， 每幅画上都有胤禛的亲笔题诗，并钤有“雍亲王宝”和“破尘居士”两方印章。
　　康熙饶有情趣地一幅一幅观看，看到画中怡宁手握纺锤，坐在纺纱机前纺线的图案，便笑着对弘历道：“真是想不到，你额娘竟然还会纺线了，难得难得！”
　　五岁的小弘历正坐在底下的小墩子上跟一堆积木较劲，听康熙如此说，头也不抬，随口答道：“我额娘会纺线，我上次回园子时见她跟老太太学的，不过她没长性，还不如我纺得好。她就像小猫吊鱼里的小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太太要她好好向我学习。”
　　“怎么，你也会纺线？”听了弘历的话，康熙很吃惊。
　　“会，皇爷爷。”弘历的小胸脯挺得很高，对康熙小看他很不服气。“孙儿学东西比额娘快得多，老太太说她笨死了，没有我一半聪明！”
　　听了弘历的回答，康熙开怀大笑，一把把他抱起来，点着他的小鼻子道：“不错，朕也觉得你是天下最聪明的宝宝。”
　　夏天过去，秋收季节来到，弘历被怡宁接到东北住了一个夏天后，回到了京城，康熙抱着他跟太后说着闲话，太后就问弘历：“你阿玛和额娘整天忙乎什么呢？”
　　弘历答道：“我额娘要跟唱戏的小沈阳私奔，被阿玛关进了院子里不许出来。”
　　“什么？”太后大惊，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噎着。
　　“小沈阳是谁？”康熙早已有经验，不慌不忙地问道。
　　“是唱戏的，大美女！”弘历嘴里满是糕饼，一边吃，一边回他皇爷爷的问话。
　　“美女？那如何私奔？”太后更加疑惑了。
　　“我额娘说他是纯爷们，给他重新起的名字，叫小沈阳。”
　　“那你额娘为何要跟他私奔？”康熙继续问道，那丫头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有原因。
　　“我额娘说阿玛天天在地里劳作，不知道休息，会短命，她不想当寡妇，所以要跟小沈阳逃走。皇爷爷，您说我阿玛会死吗？”小弘历对大人的事情还是不太理解。
　　“胡说，你阿玛正当壮年，怎么会死？你额娘胡说八道！”太后不乐意了，她对康熙道：“皇上得写信好好管教管教一下这丫头，也太不象话了，只管浑说！”
　　康熙点点头，笑着又问：“那你阿玛怎么说？”
　　“阿玛当天就把小沈阳赶出宫了，说是再看见他要打断他的腿，把我额娘也给关了起来。我回来的时候，我额娘还没有给放出来呢。”弘历对他亲娘的悲惨处境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那你额娘就肯乖乖地呆着。”太后又问。
　　弘历摇摇头，一脸迷惑，“额娘很高兴，说阿玛每天天不黑就回宫了，她取得了斗争的最后胜利！老祖宗，什么是斗争的最后胜利？”
　　两位老人听了他的话，互相望望，会心地一笑，康熙道：“这鬼丫头，真是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

　　第二朵莲花

　　康熙五十六年的年下，辽宁抚顺汗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关东秋天的收成令康熙皇帝喜出望外，胤禛的初步成功把他的注意力一时从西北边关拉到了爱新觉罗子孙的老家，他下旨在户部之下成立了东北开发总局，任命胤禛为总局局长，负责管理外兴安岭和库页岛以南山海关以北的全部关东地区土地开发工作。胤禛为了招募关内的百姓到关外种地，在怡宁的建议下，先后出台了一系列招商政策：凡是关内的百姓自行开垦的土地，只需要向官府缴纳每十亩一两纹银的登记费用，便能取得土地的所有权，三年内无需向朝廷纳税；由朝廷出资，修建从关内到关外的高速四趟车宽的公路，沿途设置驿站，供闯关东的人休息；有家贫之辈，负担不起路费者，由官府出面统一组织成行，到关外后，可先开垦土地，待第二年收成好后再出钱向官府登记，买下土地。
　　胤禛的这些措施太高明了，他抓住了中国老百姓的心理，在中国老百姓心中，土地，就是祖祖辈辈奋斗的终极目标，就是一家人的立命根本。因此，这消息一公布天下，天下震惊，不光南北的富豪们闻风而动，大队的人马一拨接一拨的往关外开拔，就是那穷苦人家，也纷纷到官府报名，以图谋得一块棺材本。马科思说过，资本家为了三倍的利润就可以杀人，为此，这些想谋生的、想发财的、想捞一笔的，抱着各种心情，顾不上关外的寒冷天气，连年节都不过了，就纷纷赶到了关东，生怕来得稍晚一点，好的地块被别人占了去，因此抚顺城今年的春节就显得异常的拥挤和热闹。
　　胤禛的心情很好，不但怡宁私奔的事情不追究了，还特许小沈阳的师弟在汗宫连唱七天大戏―――小沈阳本人和他的戏班子被胤禛送进了京城，因为康熙和太后点名要听小沈阳唱戏。胤禛闭目趟在椅子上，披散着头发，温顺地任怡宁给他染色。怡宁手中拿着小梳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发根上涂抹着染料，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他爹，我就说，你前面这块荒地要剃少一点，留个月牙也就是了，怎么样？现在头发长起来了，是不是好看多了？用我们那儿的话讲，简直是帅呆了。”怡宁对清初男人的发式很不满，清初男人的光脑门很大，并不像电视剧中演得那样只剃一个月牙，所以她一直在唠叨胤禛，要改变他的发型，胤禛烦不过，也只得依她。而且自从数年前她坠崖逃跑后，胤禛两鬓的发丝就已经斑白，为了让他看上去年轻一些，怡宁特意让宁园的科技部门研制了染发剂，每个月她都亲自为孩儿他爹染发。
　　“咳，一把年纪了，又不能再讨小老婆，要那么好看干什么？”胤禛感觉很舒服，慵懒地答着，快睡着了。
　　“什么一把年纪？在我们那里，男人越老越吃香，俗话说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你要搁在我们那，绝对是抢手货，属于钻石级别的。”
　　“爷在这里也是钻石级别的，只要爷招招手，成千上万的小姑娘立马就到眼前，你信不？”朦胧中，胤禛还不忘吹牛。
　　“你敢？你要敢再招蜂惹蝶，我就拿剪刀把你那个东西剪下来！”怡宁顺手在他光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那你呢？你要是招蜂惹蝶呢？连个唱戏的都不放过！爷又没法把你阉了！你自己给爷出个主意！你不老讲什么对等原则、公平原则吗？这个问题你可不能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电灯！”
　　“说什么呢？我和小沈阳之间可是清清白白，你心里还不清楚？若你真跟他计较，还会把他送到皇上面前？”
　　胤禛嘿嘿一笑，不再吭声。怡宁又继续道：“十四弟这回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听说出征的时候万人空巷，十分威武气派，可是真的？”说完，便暗暗留心观察他的反应。
　　（作者：胤禵是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的，这里为了写作需要，提前了一年。）
　　“我又没亲眼看到，怎么会知道真假？不过听京里送来的消息，倒像是真的。”听语气，胤禛对他弟弟的风光似乎并不吃味。
　　“你就不嫉妒他？这此出兵西北，以十四的本事，肯定会凯旋而归。”怡宁干脆挑明了问。
　　“嫉妒？干嘛要嫉妒？老十四这孩子，能力本来就强，就算今天他的风头有点足，也是他应得的。我已经去信严令年羹尧，必须对他全力扶植，帮助他把这场仗打赢了。不光是年羹尧要支持十四，就连我自己也要支持他，我已经命人把去年打下的粮食给他的军营送去了，只要粮草充足，他一定能打赢这场仗！”
　　虽然怡宁早已知道他放弃了夺位之心，但今天听他如此说，更在全力支持胤禵，还是大吃一惊，脱口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总不能让老八他们占了那个位置！我和十四是一母同胞，他坐了那个位置，你我可以安心逍遥一生、做对神仙眷侣，我不支持他支持谁？”他的回复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听了他的话，一股热浪涌上怡宁心头，她扶下头，深情地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口中道：“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再比你更值得了！”胤禛的声音也有些感慨，“我这人福薄命浅，用佛家的话来说承受不了太多的福祉，我认命了！”
　　怡宁没有再说，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好半天方道：“策旺是决心反了，是吗？”
　　“是，所有的证据都表明，策旺早晚会反，我已经令台吉班第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这次十四出兵，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怎么？你担心他？”
　　“是呀，说不担心是假的，他如何能是十四的对手呢？从国家大义来说，我希望十四能踏平准葛尔，但是从个人感情来讲，我总不希望他就这样死了，毕竟在福建的时候他于我有恩。”怡宁并不瞒自己对策旺的感情。
　　胤禛沉吟了片刻，道：“军国大事，不能以儿女私情考量，况且策旺犯的是叛国之罪,岂能轻易饶恕？最多我给十四写封信，让他见机行事，尽量劝降也就是了。”
　　怡宁知道他这人一向以国家为重，决不肯姑息养奸，想了想，策旺在战场上对待十四想必是不肯手下留情的，若十四心中容情，反倒不公平，当下便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与十四去信，还是让他们在战场上公平较量得好，总之听天由命吧。”
　　怡宁给他细心洗了头发，用净布拭干，见他已经酣然入梦，又拿过一条薄毯轻轻给他盖上，叫了红杏，一行人竟自逛街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们不顾寒风的凛冽拖家带口地采办着年货，怡宁身穿一件白色的貂皮长袍，头带白裘帽，脖子上围着条红狐狸尾巴，手中是红狐狸皮的袖笼，端得粉面玉琢，十分好看，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瞧。有那识得王府护卫的人，知道她必是雍王爷的内眷，除了那宁财神还会是谁？便纷纷向她行礼，怡宁也含笑点头回视，心中欢悦异常。街旁的摊位和店铺的掌柜，见她面色和蔼，为人可亲，有那大胆的，便招呼道：“福晋请进来瞧瞧，小人铺中有南边才进的稀罕物件。”听他口音，竟像是江浙一带的。
　　怡宁听了，便迈步进去，挑了几件入目的物什，付了银子。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向怡宁张罗，怡宁含笑应了，果真又到几个摊位挑了好些东西，一时街上的商贩感动异常，簇拥在她的身边说说笑笑，口音天南地北哪的都有，侍卫害怕出事，忙拥着她挤出一条道来，总算是逃离了出来，跑了一阵见人影稀少，方顿了足。红杏正要埋怨怡宁不知安危，却见主子凝神注目，全身贯注正听路旁一字画摊前两个男子的对话，不敢惊扰，当下只得也注目观瞧。却见摊前两人，一人穿着读书人常着的蓝色棉袍，头带东北人常带的翻毛帽，护着耳朵，脖子上围着个大毛毡围巾，面色黝黑消瘦，颧骨高耸，双目圆睁，口中飞沫四溅滔滔不绝，正与对面之人大声理论。对面之人，五十多岁，鼠目猴腮，锦帽貂裘，景泰却是认得，这人是城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举人之一，姓候，曾到王府中拜访过王爷，也算城中德高望重的士绅，但他说话酸楚，王爷很不喜欢。
　　就听那书生手指侯举人的鼻子，大声斥责道：“尔等这些腐儒，整日只知死读圣人之书，不知变通，自诩读过几本朱子格言，便自以为满腹经纶，吹毛求疵，如那井底之蛙一般，如何得知这乾坤之大？如何知这造物之妙？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那侯老爷听他说话如此难听，老脸通红，道：“这两本书笔法嫩而乱，文笔生涩，且称谓混乱，高谈阔论，胡说八道，不通经史，不懂律法，白字百出，竟敢妄谈前朝之事，老朽不才，却要冒死上书，祈求皇上要将这龙四凌迟!”
　　那书生“呸”了一声，道：“前朝之事怎就提不得？前朝灭于闯贼之手，而非我朝，当今皇上厚待前朝遗孤，数次拜谒前朝祖陵，其中用意又岂是尔等苟且之辈能明了的？刚才我听你在这里评论《环球记》和《碧血剑》，尖酸刻薄，冷嘲热讽，不看大义，鸡蛋里挑骨头，嫉恨之色言表，可见是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风光之徒！这两部书，本是闲话，如《山海经》一般，讲究的就是天马行空，奇谈怪论，要的就是言辞通俗，妇孺皆懂，又不是考举人考进士，要什么修辞逻辑？这两部书现下传遍大江南北，更有那远西开发公司以此为图引，运回大批金银财宝，可见此书中所述皆为有理有据之事。我听说对这两部书连皇上都赞许有加，难道说你竟比皇上还高明不成？若真要凌迟，到时还只不定是谁呢？”
　　那候老爷心中本也知道这两本书在大清朝传播甚广，知他所言不假，但就此服输，面上下不来，总是不肯，兀自强辩道：“如此，这两部书便如圣人之经么，有错还不让人说不成？”
　　“这文学评论，要得是与人为善，若心中是为人好，希望人的作品能更上一层楼，改正不足，自是欢迎；但有那屑小之辈，见人家的作品受欢迎，心怀嫉妒，冷嘲热讽，言辞刻薄，不是帮助作者修改作品，竟是想显示自己高明，打击人家的自尊心，令人半途而废，这种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小人行径，最是令人厌恶！”
　　那侯老爷心下恼怒，想指挥从人将这言语犀利的书生拿下，但见旁边站立的怡宁等人频频点头，竟似十分赞成那书生的观点，他自然知道王府侍卫的服饰，踌躇片刻，终是不敢惹事，心中恨恨道：“来日方长，只要你不出这抚顺城，早晚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当下扭头去了。
　　那书生见他去了，又狠狠地“呸”了一声，口中骂道：“道貌岸然的虚伪小人！”骂完，回身坐在摊前的凳子上，拿起一本书，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正是一本《碧血剑》。
　　怡宁怡然一笑，踱到他的摊前，细细看摊上的字画。怡宁自己虽然写得是一笔狗爬字，画更是七窍只通了半窍，但胤禛的诗、画、字都是极好，况府中名人字画无数，久而久之也能看出点门道。
　　她见这人的字体苍劲有力、行如流水、张扬跋扈、不受束缚，心下暗叹：“想不到这市井之中竟有如此豁达明理之人！”便开口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书生刚才就已留意这美貌妇人的行径，见她身后侍卫个个虎臂熊腰仪表不凡，心下对她的身份正思忖不已，心道：“这位女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人？”此刻见她开口相问，忙站起身，深施一礼道：“小人不敢，在下河南田文镜是也！”
　　听他一报名，怡宁心中也暗暗吃了一惊，便问道：“你可认得江南邬思道邬先生？”
　　田文镜也很吃惊，上前低声道：“邬先生与学生曾有过一面之缘，教诲过学生很多为人之道，只是十多年前他犯了事，再无缘相见。”他口称学生，以示对邬先生的尊敬，也表示对怡宁的尊敬。
　　怡宁一笑，道：“你若想再见他，就跟我走吧？”转身就走。
　　那田文镜果真胆大如斗，也不再多问，把凳子一踢，竟自顾跟了上来，景泰忙留下几个侍卫给他收拾摊子。
　　一路无话，回到汗宫，田文镜面色如常，毫不吃惊，怡宁心中更加敬佩，冲他一拱手，道：“先生先去一旁歇息，我家王爷自是要见先生的。”
　　田文镜回了一礼，也不多问，跟着景泰就到客房歇息了，怡宁心中得意，哼着小曲回到房中，见胤禛已醒，正坐在桌前看着什么东西。她孩子心性突起，当下蹑手蹑脚，悄悄来到他身后，正要大喝一声吓他一跳，无意一瞟，却愣住了：
　　桌子上赫然并排放置着两朵洁白无瑕、晶莹剔透、一模一样的白玉雪莲花！

　　都是过客

　　怡宁见灯光下这两朵莲花熠熠生辉、晶莹剔透，放射出淡淡的光芒交相辉映，竟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强烈地吸引着她。她默默地坐到胤禛的身边，两手托腮，细细地观察着，也不问他这第二朵莲花从何而来。
　　好半天，胤禛突然抬起胳膊，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口中问道：“你可想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怡宁心中一动，恍惚中已猜到这花的主人，但她还是轻轻地摇摇头，耐心等待胤禛继续说下去。
　　胤禛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递了给她。怡宁小心地打开，却见上面豪放张扬地一行大字：今生无缘恨难消，勿忘来世白首盟！正是策旺的笔迹。
　　怡宁知道这必是策旺决定分裂国家、自立为王前给自己最后的交待，字里行间，看来他已是抱了死志，明知前程渺茫，却依然慨然付死，这到底是因为他骨血中流淌的准葛尔部皇族不肯屈服的血脉还是因为自己的无情，谁也说不清楚了！从此之后，国仇家恨将横亘在俩人之间，不要说情人，便是朋友也没得做了！怡宁对策旺虽然一直没有男女之意，但毕竟福建地震，地下的三天相依为命，策旺为她更是断了一条腿，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迷茫中，怡宁仿佛看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他策马驰骋的身影，仿佛看到那放荡不羁漫天飞扬的银发和目中无人高傲狂放的蓝色双眸，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胤禛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任她伏在自己的怀里为另一个男人痛哭。
　　怡宁哭够了，在胤禛的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脸，也不说话，从箱子里找出一只镶金嵌玉的盒子，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把两朵莲花小心地用绸缎包好，连着策旺的那封信一起放了进去，然后就把盒子放进了自己平日盛放体已的大箱子的最底层。胤禛默默地看她做完这一切，方问道：“你可需我给十四弟写封信，放策旺一条生路？”
　　怡宁摇摇头，怅然道：“谢谢你，不必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条不归路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况且，能够华光一现，璀璨辉煌片刻，也许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既然他坚持要做背叛国家和民族的罪人，那就由他去吧，反正在他心中恐怕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中国人！”
　　当夜，二人再无话，怡宁趟在胤禛的怀里睡得很熟，只是眼角的两滴泪总是擦拭不净，胤禛心中叹息，任她去了。从此之后，二人再也不提策旺一个字，直到胤禛继承皇位后与策旺修好，双方互相贸易，到雍正四年策旺病逝的消息传进京城，怡宁也无任何反应，仿佛这个人与自己从来没有过任何关联。
　　第二日，吃过早饭，怡宁才想起自己在街上捡了个河南总督回来，忙对胤禛说了事情的经过，逼着他立即相见。胤禛对怡宁一惊一乍的性格一向是无可奈何，只得在书房中接见了田文镜。
　　田文镜在汗宫中住这一夜，表面上平静无事，其实心潮起伏澎湃一夜未眠，他知道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到了，这个机遇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他反反复复思考着一旦见到雍亲王后自己将如何作答，如何能够像诸葛孔明一般，一番“隆中对”得到明主赏识？如何能以一席话打动雍王爷的心？对于雍亲王，他已经研究琢磨了数年，不但在福建地震后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抗震救灾全过程，这次不顾严寒赶到东北，也是为了亲身体验雍王爷新政的效果。对于雍亲王，他是又崇拜又向往，他心中早已坚定地认识到：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兴旺发展，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和理想，他必须辅助雍亲王登上那个座位！也只有雍亲王才是那个位置最好的人选！
　　在侍卫的引领下，田文镜压抑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进了胤禛的书房，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田文镜整整衣冠，向胤禛深施一礼，口中道：“学生拜见王爷。”
　　胤禛听他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黑瘦的书生，一边问：“你叫田文镜？与邬先生认识？”
　　“学生是江南人士，学生一向认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甚喜游历，数年前在杭州曾有幸得邬先生当面教诲。”他停了一停又道：“前些年福建地震，王爷奉旨意救灾时，学生正在福建，王爷为国为民的一腔热血深令学生敬服，只可惜无缘拜见。”
　　“哦？当时你也在福建？”胤禛突然想起福建赈灾的时候，那日在酒楼看怡宁逼迫何作秀捐款，曾听过这个声音和名字。想起当时他的言语，心中顿时大起好感，又听他说起与邬思道的交往，更加多了一层亲近，当下态度立即和缓了许多，命人看了座，上了茶，二人交谈起来。那田文镜游历甚广，生活窘迫，对下层百姓的生活体悟甚多，对官场腐败了解很深，而这些正投了胤禛的心思，胤禛对这些年吏制的荒废早已是深恶痛绝。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一个卖力奉迎，一个话语投机，直到日落西山，不觉间竟聊了一天。
　　其后，胤禛与田文镜又多次相谈，对他的才学和气魄心中很是赞成，对他的人品和抱负更是欣赏，有心提携，于是便令人把田文镜送进京城，安排到宁园准备来年大考。这田文镜本是个落魄举人，仗着几分才气又伺才傲物得很，只一心为国，不避嫌怨，性格刻薄，人缘很差，从东南流落到东北，本就抱着打秋风的思想，这下得胤禛如此看重，心下感激，对胤禛那是感恩戴德，恨不能以身相报。
　　怡宁也很高兴，这田文镜和李卫是雍正朝的两大名臣，现下竟全都入了宁园，心中这份满足感自不必说，至于胤禛日后能否像历史发展那样当上皇帝，她反倒不操心了。
　　康熙五十六年，发生了件大事，享年77岁的孝惠皇太后在宁寿宫寿终正寝了。这位老太太也姓博尔济吉特氏，与后世闻名的孝庄太皇太后是一族，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顺治帝第一个废后的亲侄女。顺治帝第一个皇后被废后，迎娶了她，当时为妃，一个月后被册立为皇后。当时顺治帝正与心爱的董鄂氏热恋，对她不闻不问，整日琢磨着如何把她废了改立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后，因此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在这个女子生性恬淡，不像她的姑姑那么骄奢跋扈，从不争风吃醋。康熙继位后，她与康熙的生母佟佳氏并列为二后，但佟佳氏福薄命浅，早早就故去了，孝庄太皇太后去世后，只留下她与康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感情十分融洽。康熙对她很是孝顺，曾多次奉她到五台山礼佛，出巡也都带着老太太，病重期间更是朝夕相伺，待如生母。
　　老太太很喜欢怡宁，与胤禛的感情也很深，因此在得知她生病的消息后，这两口子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在床前轮班伺候，怡宁更是变着花样地把记忆中的故事笑话讲给她听，希望能通过精神治疗法把她的病治好。但是岁月不饶人，毕竟年岁大了，再挣扎了几个月后，老太太还是没能挺住。痛哭之后，康熙下令，将老太后的灵柩与顺治帝合葬，同时全国大丧，举国哀悼。作为老太后丧礼的总负责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胤禛是忙前忙后，脚不粘地，烦琐的礼节和流程把他累得人仰马翻。好容易到了康熙57年年下，胤禛才抽出空来歇上一歇。
　　由于国丧，宫中的新年也不热闹，不过皇家的年夜饭还是要吃的，就这样，年三十晚上，胤禛携着那拉氏和怡宁，带着雍王府的一群莺莺燕燕们准时出现在紫禁城乾清宫的皇家春节家宴上了。
　　（田文镜 ：(1662～1733)清雍正时督抚。原隶籍汉军正蓝旗，后抬入正黄旗。监生出身。康熙二十二年(1683)，出仕县丞，升知县、知州，历二十余年。后改官六部员外郎、郎中，五十六年，官内阁侍读学士。世宗即位后，深受宠待。雍正元年(1723)，署山西布政使，次年调任河南布政使，擢升巡抚。田文镜凭借多年担任地方官的经验，大力推行世宗的改革方针，以整饬弊政。主要是参劾营私舞弊官员；清查积欠，实行耗羡提解；限制绅衿特权，严限交纳钱粮；严行保甲制度等。田文镜的做法，引起朝廷内外一些官员的不满，先后受直隶总督李绂、监察御史谢济世参劾。然而世宗以其实心任事，称之为“模范疆吏”，任用如故。五年，任为河南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六年，任河南山东总督。七年，加太子太保。八年，兼北河总督。是岁，河南水灾，田文镜隐匿不报，朝野窃议，世宗仍予包容。十年十一月二十一病死，谥端肃）

　　三生三世

　　这一章是全书的结局，应该是落叶飞花，琴箫合鸣，美不胜收。但是以我现在的心态，怎么写都写不出那个想象中的效果，我想还是再等等，等我进入状态后再写吧。

　　尾声

　　乾隆3年，年轻的皇帝站在五台山顶，远望东南方向，心中感慨万千：听红杏嬷嬷说，当年就是在这里，额娘被策旺掳掠，其后发现有了自己。每逢说到这段经历，红杏都要忍不住偷偷地描述一下皇阿玛当日欢喜的样子，用她的原话形容：“雍王爷当时欢喜得人都呆了，忙前忙后，站都站不住了。”
　　想到这里，弘历的嘴角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皇阿玛对待其他人虽然严厉冷酷，但是对待额娘的那份爱意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恐怕全天下人都知道，在雍正皇帝心中，比江山更重要的是一个女人。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在当年皇爷爷的千叟宴上，当皇爷爷宣布禅位于皇阿玛时，皇阿玛才会那么极力推辞。当额娘甘愿退居皇贵妃的位置，把那拉氏额娘推上皇后的宝座后，弘晖大哥才会毅然皈依基督教，把这把龙椅的继承权毫不犹豫地留给了自己。
　　他回忆起皇阿玛听说大哥皈依基督教的消息后，当时黯然神伤却始终不命人阻止的模样，一缕温情不由涌上心头：即使大哥不让，皇阿玛不特别倚重，他相信这皇位早晚也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毕竟皇爷爷十多年的亲身教育，是大哥和二哥都无法比拟的。但是，大哥的主动退出，皇阿玛的默许，同时三哥和八叔九叔的远遁印度，都令他走向那个位置的道路变得通畅无比。甚至连远在西北驻兵的十四叔，在他被册立为太子后，都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了贺表，向他表达了无条件臣服的态度。
　　“皇上，山上风大，还是回去吧。”老太监秦福儿小心地打断了他的思索，催促道。弘历身边的这些人，也只有他敢说话，毕竟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人，又是老皇帝身边的心腹，与弘历之间的感情其他的人不能比。
　　弘历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下山，突然顿了一顿，问道：“秦福儿，你说皇额娘他们现在会在哪里？”
　　“这个------奴才可不知道！两位老佛爷都是神仙一样的人，他们的行踪奴才怎能知道？不过万岁爷不必担心，有童爷和陈爷在身边保护，再加上老景泰，他们的安危不会有危险的。”
　　弘历点点头，道：“朕倒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只是额娘年初派人送给朕一部《毒品防范条例》，连封家书都没有附上，让朕这心中七上八下的。”
　　秦福儿笑了，道：“太后老佛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写封信比逼着吃汤药都难，太上皇老佛爷倒是书信不断，也是一样的。”
　　“皇阿玛？皇阿玛那哪里是家书，满篇全是训诫的话，头大！”弘历突然调皮地吐吐舌头，笑了起来，秦福儿也跟着笑了。
　　弘历回头望向落日，火红的云霞布满了西天，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豪情，同时也感到肩上沉甸甸地：他清楚地知道皇爷爷和皇阿玛留给了自己一个怎样辽阔富饶的国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维持这个世界第一强国地位所面临的艰难局面，不由得朗声道：
　　月影云低世事艰，
　　柳絮飘飞离情怨。
　　踏破风尘江湖里，
　　日月伴行天地间。
　　哮破层雾倚碧月，
　　挥剑断云现苍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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