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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格格:妃斗

［格格巫语:宫阶］


　　皇后：正一品

　　皇贵妃：从一品

　　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正二品。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从二品。

　　婕妤九人，正三品。

　　美人九人，正四品。

　　才人九人，正五品。

　　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

　　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

　　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

　　格格要申明，文文是架空的，所以这份宫中嫔妃的位分是格格自己改过的，也许和亲门史书上看的不一样。既然是架空的，所以写的东西也不按常理出牌了~~~~！！亲亲不要拿正常的历史来看格格的这篇文文~~！！

　

［妃斗卷:〖001〗 洛子商］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眼前那对衣衫褴褛的祖孙俩仍是巴巴地站着。那位婆婆一手提着竹篮，篮中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草编蜻蜓，看着却如活物一般，似扑腾，似伫立，似翩然起舞……

　　我看得呆了，好漂亮……

　　那婆婆将手中的一只竹蜻蜓递于我面前，笑，却是沧桑不堪：“姑娘您看，多漂亮啊！您就当可怜可怜咱祖孙俩，都买了吧！老婆子是养家糊口的小生意，洛府这么大，姑娘就当帮帮老婆子吧！”说着，竟已红了眼眶。

　　边上的小男孩闪着眼睛看着我，声音细细地，如嘤咛般：“姐姐，您就全买下吧！”

　　眼瞅着，心……全是怜悯。

　　是啊，洛府这么大，大到……差不多占据了邺邾国的半壁江山。区区一竹篮的草编蜻蜓，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但他们怎会知道，洛府是大，所以它不需要这么多的草编蜻蜓，它要的是财，是权。而我……终不过是府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是无法做主买下它们。

　　何况，我也没有钱，顶多……只能买下一两只。

　　我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自是见不得穷人的哀，找遍了全身，也只掏出五个铜板儿，伸手递于她：“婆婆，我就这么多了，您拿着买些吃的吧。”

　　那婆婆哆嗦着手正要接过，却听那小孩嘟囔着嘴：“哼，好人家的姐姐就会骗人！明明有钱却说没有！”

　　我愣了一下，许是说的我手中那几锭银子，心中叹一声，这是给九小姐买脂粉用的，我又怎敢动？

　　那婆婆忙捂了孩子的嘴，显得有些惶恐，仍是陪笑：“姑娘千万别生气，小孩子口没遮拦。”又瞪着那孩子，“泥娃，不许胡说！”

　　看着祖孙俩的样子，我哪会真的生气？不过是心醉，穷人，就得这样低声下气……

　　方要开口，却听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妁儿，买了吧。”

　　一贯的温和，一惯的令我彷徨……

　　回头，见他一裘湖水色长衫，不加任何点缀，承载着满眼的笑，走来。

　　我有些吃惊，却见他递过来一锭银子，笑看那祖孙俩：“婆婆，钱您收好。”又转向我，“妁儿，我就要那个。”

　　纤长的手，指向那一只翩然起舞的蜻蜓，眯长了凤眼，一脸盈盈。

　　我呆了些许，才回过神，伸手将它取了来。却听那婆婆道：“哎呀，少爷，您的钱买老婆子这一篮都还多呢！”

　　他却是笑，轻言：“够了，我就要一只。”

　　我将蜻蜓递给他，他一手接过，把玩起来，神情……似个孩子。

　　那祖孙俩欣喜若狂，不住地言谢，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妁儿，不是要给我九妹买东西，怎的还不去？当心她又发小姐脾气，呵。”

　　话，虽然催促的，却并无半分压迫感，反而……自在得很。

　　我方觉回神，红着脸：“是，妁儿这就去。少爷也快回吧，外头风大。”

　　他点头，低语：“是也该回去了。”转身，离了我的身侧。

　　独留给我，一抹淡然，嫣然的清香……

　　不自觉地回头，看那抹湖水色的身影，悄然消失在视野，心……忽然笑了……

　　这便是洛府的七少爷。

　　这便是我的少爷……洛子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妃斗卷:〖002〗 待遇］


　　小跑着进了脂华斋，便听里头余老板那浑摸不堪的声音：“这位小姐，今日没了淡粉色，其它的颜色您自己看着办吧。”

　　那小姐有些不悦，唤了丫鬟便走了出来。余老板没有挽留，亦没有送客。

　　脂华斋是京城有名的脂粉店，客人多的是达官贵人，方才那小姐瞧着也不过是位小家碧玉，也难怪那余老板不放在眼里。

　　这会子见我进去，余老板原本肥胖的身躯却恁得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地射了出来。堆起满脸的笑：“哟，妁儿姑娘！今日来需要点什么吗？”

　　这般谄媚的嘴脸，我素来不喜，只生硬地答话：“就是我们九小姐平日里用的，不过方才听余老板在说，淡粉的没了么？”

　　听我如此说，余老板却仍是面不改色，笑中夹了几分贪婪：“淡粉的，得过仓库去取，您要，我马上派人去！”又向里屋道，“成生啊，快，给妁儿姑娘沏茶！”

　　我皱眉：“余老板，不必如此麻烦。”

　　他还是笑，仿佛那一脸的肥肉也隐隐地开始抖动，眼睛笑成了逢，讲起话来，唾沫横飞：“不麻烦不麻烦，洛府的人，余某怎好怠慢？您坐着稍等一下，我这就叫人去取。”语毕，拖着笨重的身体跑了出去。

　　我叹息一声，退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方才那客人，好歹也是位小姐，而我……不过是个丫头，却惹得余老板这般殷勤。

　　只因……我是洛府的人。

　　只因……这邺邾权倾朝野的丞相是这洛府的主人。

　　片刻，那被唤作成生的小厮端了茶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递于我面前，恭敬地道：“妁儿姑娘请慢用。”

　　我忙接过，向他微笑致意。

　　一手揭了杯盖，茶香袅袅，那浸于水中的茶叶，翻滚着，浮动着，渐渐化开……轻饮一口，清香溢齿，甘而不腻，清却不涩，令人回味无穷。嗤笑一声，没想到这余老板还真舍得！

　　成生已去忙了，我也闲来无事，便四处端详了起来。

　　才发现这脂华斋布局得别出一格，胭脂水粉全置于正中间，往外一圈一圈地绕，层层分次，只需一眼，客人便能见着自己想买的。

　　而这满屋的香味，如同那旋转的阵势，飘然荡漾，沁入心脾……浓而不倦。

　　先前每次都是取了东西便走，也不曾细瞧过，不想这余老板面肥耳大的，竟还有这般心思？不是免心升些许赞叹。

　　待茶也饮了一半，那余老板才匆匆自外头赶来，满脸的汗，却仍是乐呵呵的。看来这仓库确实是有些远了，只是不明，他怎的就自己去取了呢？

　　站起身，接了东西，其它的早已由伙计包好放于案上了。

　　付了钱，出了脂华斋，便急急赶回洛府。

　　径直去了九小姐的房间，未及入内，便听得里头的声音：“哎呀，不是这样的，你真是笨死了！”接着，一连串哗啦声，知又是九小姐发起了脾气。

　　轻推了门进去，果然，满地的金银手饰，还有尚在四处滚落的昂贵珍珠。抬头，见冉儿垂首站在边上，眼眶有些微红，心下明白了几分。

　　上前轻声道：“九小姐。”

　　面前的人儿回头，水灵的眸子闪了闪，许是方才正生气，染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见着我，竟笑了，喜道：“妁丫头总算回来了！”

　　我低头解释：“因着今日的脂粉是自仓库取来的，所以晚了些。”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转过身，对着镜子，话却是对我讲的：“快些过来给我打扮，冉儿弄的我不喜欢。”

　　我道了声“是”，便放了手上的东西走上前，却在走过冉儿身边时，感到她灼热的目光直盯着我，烫得我疼……

［妃斗卷:〖003〗 妆……］


　　行至梳妆台前，拿了木梳，细细地梳这一头齐腰的青丝，隐隐地，还能闻到那玖瑰味的发际香。

　　镜中的女子腮上染红，眼中含笑，未施粉黛，已是倾城之姿。

　　这便是洛府的九小姐——洛朵夕。

　　朵夕，朵兮，万朵娇艳齐放兮……

　　世人皆知，洛府九小姐有姿，有才，二八春央好年华……前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堪堪是，门槛踏破，终是无人抱得美人归。

　　众人只道是，这九小姐洛丞相疼得紧，舍不得嫁。

　　确实……疼得紧，确实……舍不得嫁。

　　舍不得嫁于这些在丞相眼中不入流的人。

　　我知，洛棋只是在看，在等，在挑。

　　只是他不知道，洛朵夕却早已芳心暗许了方家少爷，今日她便要偷偷出去幽会，否则她断然不会如此这般……急于打扮。

　　心里微微有些难过，纵然这般千金大小姐又如何？终是……身不由已啊！现下府中虽看似平静，实刚洛朵夕出阁早已是迫在眉睫。只是对方断然不会是方家，像洛府这样的士族，怎会将商扈放在眼里？

　　有钱又如何？只因……缺了权。

　　细心地帮她绾好头发，配上简单的发饰。取来新买的脂粉，细细地扑上。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显润色。宛如桃之夭夭，凝神，幽幽地，似萦蔓着淡淡的……桃花香。

　　洛朵夕望着镜中的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又端详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来：“还是妁儿的手巧，哎，早就问七哥要过你，可他偏是不肯！”

　　我吓了一跳，忙道：“九小姐说笑了，妁儿是洛府的人，九小姐有吩咐妁儿自会顷力而为的。”

　　心，却是一半忐忑，一半欣喜……

　　惊的是洛朵夕竟然向洛子商要过我，喜的是……他竟没有同意……

　　恍惚间，不小心走了神。

　　洛朵夕忽然浅笑起来，轻推我一把，道：“别愣了，我这儿没事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借了你快大半日了，再不放你怕是七哥要生气了。若气坏了身子，这心疼的，可又是我们妁儿了！”

　　我嗔怒：“九小姐！”却不想两抹绯色爬上了脸颊，烧得我心……乱。

　　彼时，再不顾礼数，低头跑了出来。

　　出了清雅苑，急急赶往憬园。

　　匆匆走了几步，便是一路小跑起来，不知为何，心……莫名地雀跃起来。

　　可是……因了洛朵夕的话？

　　跑至憬园，已是有些气喘吁吁了，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又稍稍整了下衣服，拍了拍脸蛋儿，才走了进去。本想着，先回房，照下镜子，怕自己的脸……还红着。

　　可是路过书房，忽听洛子商道：“回来了？”

　　未曾想他竟这个时候会在书房，微微吃了一惊，应了声“是”，偏过头，却见洛子商伏于案前作画，未曾抬头。可是他却知道我回来了？

　　不去多想，转身走到里面。

　　洛子商凝神，望着窗外的桃花树，仔细描绘着。这个季节，桃花早已凋零许久，除了葱郁的叶，还是叶。

　　他在画叶，桃花的叶，我却不感匪夷所思，只因他本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他的心思，藏在心底。

　　他的才华，隐在背后。

　　不要官阶，不要荣华，不要富贵，他要的……只有自在。

　　正因为这样，洛棋才不喜欢这个儿子，在他的眼里，是这等的不争气。

　　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不经意间，瞥见那只竹编蜻蜓，正挂在窗沿上，迎着风，有些微微的抖动，俏皮十足。我忍不住伸手，去碰触，竟有丝丝凉意。也是，是竹呢！

　　洛子商却突然回眸，展笑：“你喜欢吗？送你。”

　　“送……我？”我茫然，带着吃惊。

　　洛子商依旧扬着如风般的笑容，如玉琢的面，如雕成的俊挺鼻梁，如墨染的黑色眼眸，如桃红粉饰的薄唇……

　　一眼，便已足够，痴，狂，弥生向往……

　　他与洛朵夕同为一母所出，虽都是天人姿色，却无半分相象。

　　而此刻，

　　心，若淌进了蜜，变得甜甜。

　　眼，若闪了沙，变得朦胧。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留在洛子商身边，一生一世。

　　不，也许生生世世更好。

　　“妁儿。”

　　一声轻唤，我幡然醒悟，居然，在他面前……岔了神！不安地道：“少爷，何事？”一手却紧握了那蜻蜓，怕他……反悔。

　　洛子商却仍是笑：“怎的就问起我来了？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忽然就红了脸？”

　　“啊！”也不知自己怎会真的叫了出来，手已是不自觉地抚上面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少爷，真红了吗？许是方才跑得急了……”话至最后，竟差不多湮没了声，原来在他面前说谎，竟是这般……困难？

　　幸好他未发觉，俊眉皱了下：“跑什么？那还不快些去洗把脸？”

　　“是。”胡乱应承了句，向他福了福身，飞快地跑了出来。

［妃斗卷:〖004〗 不受宠的主子］


　　回房梳洗了一下，小心地将那竹蜻蜓用盒子装好，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远远的，窗口已不见了洛子商的身影，小跑着进门，才发现他侧身躺在一旁的塌上，睡了。

　　微微站定了片刻，直到窗外吹入的风打乱了发丝，才回神。忙取了绒毯来，轻轻为他盖上。

　　洛子商精美的容颜跌入我的心，惹得它微微抽痛，只因……见了那一抹略显苍白的病态之色。我只听说过洛子商的生母三夫人惊若天人，却也深信不疑，不然又怎会生出他这般绝美容颜？而我对她隐隐有些恨意，恨她去得早，恨她给了洛子商这样……孱弱的身体。

　　有些出神，忽听得风掀起宣纸的“哗啦”声，回头，见原本置于案上的纸飘然落地。起身将它们悉数捡了起来，叠好，又重新放回案上。俯身，顺带关了窗。

　　止了风，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了，除了轻轻的呼吸声……

　　蹑手蹑脚地出了书房，将门轻轻带上，转身，出到院中，寻了一处凭栏，坐了。

　　外头的风，确实有些微微的凉意，微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下，觉得清爽得很。不自觉地，嘴角轻扬起，舒心地笑了。

　　憬园，总是那么寂静无比，在这偌大的洛府宛若睡着的清雅女子般，安静，恬然。

　　可是我不寂寞，因为有他。

　　没有人愿意来又怎样？他们都不来又怎样？

　　只要他在，我便知足……

　　待夕阳行至半边，洛子商还未醒，我方想起该去取药了。

　　出了憬园，径直向前行，过了长廊，左拐，一色的路，每日都要走上好几回，绕是闭上眼，也该记得了。

　　“哟，这不是妁儿吗？”

　　忽听得有人念起我的名字，止步，回头，见冉儿向我走来，一脸瞧不出的颜色。

　　我赔笑：“冉姐姐，可是刚陪九小姐自外头回来？”

　　冉儿走至我的身边，忽然脸色变了变，换上冰冷的语调：“净会想着我们小姐么？”

　　我愣了一下，尚不知她是何意，却见她一手扬起，接着，“啪——”地一声，我一下没站稳，不小心撞了边上的柱子，额上生疼，左半边脸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

　　我抬头惊恐地看着她，咬唇：“冉姐姐怎的动  人？”

　　冉儿却未有半分忌惮，半蹲下身，冷笑一声：“你这小蹄子倒也有心思！自己跟了不受宠的主儿，还妄想着跟到九小姐身边来？我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偏就不能让你如了愿！”

　　我呆了呆，原来她为的竟是这个。

　　忍着身上的不适，我站稳了身形：“冉姐姐误会了，那事妁儿确实不知。妁儿的主子是七少爷，妁儿只知道怎样伺候主子。未敢有非分之想。”

　　话，是低着头说完的。

　　在这样的大户人家便是这样，主子受宠的，连着丫头都跟着趾高气昂。

　　我不愿与她计较半分，只为了不给洛子商惹麻烦。

　　见我这样，冉儿似乎有些放心，却仍是不堪的语调：“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好！别到时候尽丢人现眼！”语毕，一拂袖，扬长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心下闪过一丝悲凉。

　　像今日的事，总是会频频地发生。再不受宠的主子也是主子，所以他们断然是不敢怎么样的，于是，像我们这些丫头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出气的对象。

　　我想起了八小姐的丫头流儿，因着八小姐也是个不得宠的主儿，她也是时常被人欺负。可怜体弱的八小姐去年过世之后，流儿更是没有立足之地了。最后，竟投河自尽了。

　　比起她，我真的幸运多了，至少，洛子商在，我便有活下去的勇气。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忍。

　　在药房见了杏吟，她将我拖至一旁：“又是谁欺负了你？”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脸庞，竟是这么明显吗？无奈地摇头：“小事而已，杏吟，少爷的药好了吗？”

　　她点头：“早好了，就等着你来取。”

　　“杏吟，今日你帮我把药送去好吗？”我不想让洛子商见着我的脸。

　　杏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这死丫头，照我说呀，还不如换个主子伺候呢！省得老让人家欺负！”

　　我恼怒：“杏吟，不许你胡说！”

　　她却面不改色，打了我一下：“吃一堑，长一智。你懂不懂？”故意撞了我一下，闪身端了药，临出门，又回头向我道：“自己脸上敷一敷，不然，你还真打算这样出去？”

　　不等我道谢，杏吟一扭头便走了出去。

　　我忽然笑出声来，杏吟虽然嘴上辣，心底对我却是极好的。

　　可是，吃一堑，长一智，我又怎会真的不知？

　　只是……不想知。

　　若我走了，少爷该是多么寂寞啊？而我，又怎忍心放他独自寂寥呢？
！
［妃斗卷:〖005〗 搬入清雅苑］


　　连着三日，未见着洛子商。

　　其实是我额上的伤未好，一直躲在房中不敢见他，怕他问起，怕他起疑。

　　无聊的时候，便取出那竹蜻蜓来把玩，或者就呆呆地看着，却是心满意足。也许是放了多天的缘故，原本青绿色的竹子，变得有些微微泛黄，看起来，竟是一种陈旧美。

　　呵，反正，无论如何，在我眼中，它就是极好看的。

　　忽听得有人敲门的声音，慌忙将蜻蜓收好，起身，开了门。

　　外面是冉儿一脸的冰冷之色。

　　心下一惊，不知怎的，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是洛朵夕的大丫鬟，我……自是惹不起的。虽不知她今日过来所为何事，也只好微微侧身，好让她进来。

　　冉儿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端是看着我，那眼神幽怨无比，似活活要把我吞食了去。

　　我前后思索了下，这几日我一直在憬园未曾出去，更未见过洛朵夕，她为何会如此看我？浅笑了下，开口：“冉姐姐今日来找妁儿，可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手臂却冷不丁被她拧了一把。

　　“啊！”我一手捂着手臂，叫了出来，“冉姐姐这是何意？”

　　“何意？这还得问问你自己！”

　　“妁儿确实不知姐姐的意思，但请姐姐放尊重些。这里可不是清雅苑，这里是憬园！”头一次，我那么不甘示弱。只因我站在这里，便不能让她这么胡来。她再狂，也不能欺负到憬园来！

　　冉儿却没有退却，反倒是进了一步，伸手欲打我。而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抓住了她的手。

　　洛府的人都知道，憬园的主子不受宠。但我也无法眼看着他们欺负到这里来！

　　许是见我反抗了她，冉儿变得不再冷静，她惊叫起来：“憬园？哼，怕是你做梦都在想着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吧？”

　　我呆了一下，怎的又回到那件事上去了？忙开口：“冉姐姐怕是误会了，我……”

　　“给我住口，贱丫头！甭给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面子可是大得很啊，我们小姐知道你同意跟着她，马上就让我来接你过去。可你也别太得意，只要我在，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一番话，如一把重锤打在我的胸口。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了洛朵夕了？

　　少爷！

　　脑中闪过洛子商的脸，彼时再不管什么，甩掉冉儿的手，拔腿朝洛子商的房间跑去。

　　门，几乎是被我一脚踢开的。

　　从来不知，我也可以如此放肆……

　　洛子商负手站在窗前，见我突然闯进，只微微皱眉。话，说得漫不经心：“何事，这么急？日后去了清雅苑，切不可如此莽撞了。”

　　果然是……

　　心，阵阵的抽痛。

　　前些日子他都不曾答应将我送给洛朵夕，为何才几日，就变了样？

　　上前几步，一下跪倒在他面前，强忍着泪，却仍避免不了哽咽：“少爷，妁儿只想留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一辈子，是我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信念。

　　洛子商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却又马上平静了下来，始终没有回头看我，只道：“九妹不过是问我要了一个丫头，我……又怎好拒绝。你且起来吧，收拾一下，今日就过去清雅苑住。”

　　不过是要了一个丫头……

　　真的只是这样吗？洛子商，这就是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吗？

　　泪，终是止不住地流出来……

　　心，已疼得难以复加……

　　原来我的一相情愿，抵不过洛朵夕的一句话。

　　是啊，她是洛府集千宠于一身的小姐，而我，不过是洛府的一个小丫头，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咬唇，道了声：“是。”

　　浑浑噩噩地出了房门。

　　简单地收拾了下，其实我本没有许多东西。只是那竹蜻蜓，我不会落下它。

　　冉儿知道我是真的要搬去清雅苑了，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我，还不时琐碎的冷语。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可我却不想与她计较，不想去听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只是想不通，大家同是这洛府的下人，为何她就这般容不下我？

　　进了清雅苑，听说洛朵夕在书房作画，便急急赶了去。我是新进的丫头，自然是要先给主子请安的。

　　心下有些悲凉，同样是作画，洛朵夕便是才女展露她的才，而在洛子商，却是没出息的人所做的无聊之事。

　　很多时候，我倒宁可洛子商身为女儿身，那么想必，他会比洛朵夕更为受宠吧？

　　见了洛朵夕，我福身道：“九小姐。”

　　洛朵夕转身，一脸盈盈地看着我，灿烂地笑：“妁儿来了，呵呵，七哥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同意把你给我了！”

　　我单只是笑着没有答话。能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丫头，主子爱把我送谁就送谁，我……没有说不的权力，也……没有反抗的必要。

　　听洛朵夕又道：“冉儿，带她下去吧，安排个好些的屋子。”

　　“是。”冉儿应着，语气隐隐透着不善。

　　我自是知道的，她容不下我，却也不想多生事端，向洛朵夕告退，便走了出来。

　　跟着冉儿到了丫头们住的小院，环顾了四周，那正中的一间，想必便是冉儿的房间。她却领着我往那边走去，心下不解，她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将最好的房间留给我的。居我所知，这院，就最四侧还有间日光不大好的屋子还空着，原以为她会将我安排在那里。

　　冉儿走至她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朝我斜了一眼，又转向边上一间，轻叩了几下，便有一个小丫头出来开门。

　　见着是冉儿，她笑道：“冉姐姐，有事么？”

　　冉儿也是笑，却是一脸的歉意：“妁儿日后也来我们这小院住了。你也知道小姐可疼她了，所以得委屈你把这屋子腾出来给她住，你……得搬出那里住了。”

　　她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那平日里日光并不好的屋子。

［妃斗卷:〖006〗 原来如此］


　　我忙道：“冉姐姐不用麻烦了，妁儿过去住那里便好。”

　　说着，转身欲往那里去。却被冉儿拉住了手腕，她仍旧笑意盎然：“如此怎么行呢？若小姐知道了，会怪罪我们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那丫头咬着唇道：“我这就搬过去！”看着我的时候，眼中的怒火丝毫不曾掩藏。

　　我心中叹一声，冉儿真的很厉害，第一天，便让我得罪了人，还得罪得如此光明正大。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还要难熬吧？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将东西都放下了，本想帮那丫头收拾下，却被冷冷地拒绝了。算了，我是将她“赶”出去的罪人，她又怎会接受我的帮忙呢？在她眼里，我怕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吧？

　　摇摇头，在一边干站着。

　　丫头的手脚倒是利索的很，才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原本她的东西就搬了个精光，连着窗户给我捅破了好几处。也不知她究竟是有心的，还是无心。

　　待她出去，我只好自己找了纸与浆糊，仔细地将窗户补好，不然晚上吹进的风会很冷。

　　换了地方，亦换了心情。

　　一夜，无眠。

　　大清早，我便早早起身，静侯在门口，等着外头有声音的时候再出去。若出去的早了，怕被人说是贪早抢功，若出去的晚了，又怕被人说成端着架子。

　　哎，做丫头也是这般困难。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才听得外头有些许响动，忙推了房门出去。见着三个丫头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我上前欲和她们打招呼，却遭了白眼。其中一个丫头回身拉了另一个，轻哼一声，自我身边走过。

　　我瞧见了，那原是住我屋里的丫头，怪不得……

　　坏事总是传得特别快。

　　正想着，听得背后有开门的声音，回头，见冉儿一副得意的样子自屋里出来。想必方才的事情她也见着了，所以才这般高兴。

　　我低头道：“冉姐姐早。”

　　果然，她很开心，话语也是带了雀跃：“哟，妁儿很早嘛。”朝我笑着走了出去。

　　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我看着院子里的丫头们进进出出，只有我一人呆坐在院中无所事事。

　　起身向外面走了出去，竟鬼使神差地去了药房。

　　是了，以前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药房取洛子商的药，回去还得督促着他喝掉。就是怕他忙着那些琐碎的事，一会儿便忘了。

　　他那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如今的丫头，可也会事事上心地照顾着他？

　　“妁儿。”

　　回头，是杏吟。

　　她一脸的疑惑：“你怎么还往这儿来呐？九小姐那边就没个事儿？”

　　原本想开口叫她的心情瞬间跌了下来，杏吟是怎么知道我跟了九小姐的？我昨日才搬去的清雅苑啊！猛地抓过她的手：“杏吟，你……你跟少爷说了什么？”

　　杏吟被我突如其来的言语吓了一跳，随即笑道：“怎么了死丫头？不过是七少爷问我怎的你没去，我便说你又被别人欺负了呗。”

　　被别人欺负了，甚至还加了个“又”……

　　我知道了，所以洛子商才会突然把我送给了九小姐，所以他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只因，他以为这样便是为我好。

　　猛地回身，朝憬园跑去，不顾杏吟在后面叫我的声音。我只想见洛子商，告诉他我要回憬园，我要……留在他身边。

　　绕过墙角的时候，与一个丫头撞了个满怀，我慌忙道歉，手被她抓住，心下一惊，却听她道：“妁儿，可找着你了，九小姐叫你呢，快跟我来！”

　　“可是……”可是我要去见洛子商啊！

　　话，终还是咽了下去，等着回来再去憬园吧。端着，我现在也已经是洛朵夕的丫头了，怎好胡来？

　　随丫头去见了洛朵夕，她倒是没有计较找了我半天，看她很急的样子，见着我便拖着我为她打扮。

　　想来是要去见方少爷吧。

　　为她梳妆完毕，洛朵夕照着镜子，自己又稍稍补了妆，漫不经心地道：“今日去云寺，妁儿随行吧。”

　　我的心思完全不在此，话，也是半晌之后才突然蹦入耳中的。忙轻声道了声“是”，又垂手站于一旁。

　　临出门时，洛朵夕又让冉儿将她的琵琶带上，我心下疑惑，去云寺不该上香吗？带上琵琶做什么？却也单只是想着，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这个道理我也是知道的。

　　洛子商平时都不大出门，我自也是不熟悉这外面的，除了偶尔帮洛朵夕去脂华斋买脂粉。

　　我只听说过云寺是洛朵夕每月必去的，也是洛棋吩咐的，似乎是云寺能赐人好的姻缘。不过我倒是不信这些，怕洛棋也只让洛朵夕走个场子，最终如何还是洛棋一句话。

　　行至大门，管家早已备了三辆马车在门口等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去就是排场大，也让我们这些丫头也省了走路的力气。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妃斗卷:〖007〗旧时堂前燕］


　　马车行至云寺门口，便马上有一个小弥撒过来引路了。

　　洛朵夕进去上了香，吩咐管家一行人在外面等着，便带着我进了里头一间厢房。

　　待搬了东西的丫头全退出去之后，洛朵夕要我关了房门。我照做了，回身，见她递了琵琶过来，疑惑地接过，却听她道：“你替我在这里弹琵琶，一曲完了，间隔的时间不要过长，怕管家会起疑。”

　　见她轻声将后面的窗户打开，心下徒然明了，她定是又与方家公子约了一处了。

　　“小姐。”见她正拎起衣裙欲爬出窗外，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洛朵夕回头，朝我灿烂地一笑：“放心，未时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的。妁儿，我七哥说你琴弹得不错呢！那我先走了！”

　　我呆住，原来她早知我会抚琴，所以今日才带我一起来云寺。轻叹一声，可我擅长的是琴啊，她怎么就丢给了我一把琵琶呢？

　　回头找了张凳子坐了，素手在弦上拨了几个音，倒也不觉生涩。微微调了些许，轻闭了眼，随意拨弹起来。

　　仿佛，就在我手指触及那弦的时候，脑中忽然就映入了洛子商的音容笑貌，那般温和，那般……令我心疼。

　　一指拨动，清脆的音，若漫天散落的珠子般，哗然倾入盘中，碰出悦耳的声响……

　　信手低眉续弹，续续弹，心中无限事，仿佛一朝的时间，全然，怅然，弹尽……

　　弹尽孤寂，独自叹息。

　　洛子商，我知你的心思，你却不知我心心念念所为何？

　　将我送出憬园，也许外面有的是高升的机会，可是洛子商不知道，外面，没有我所牵挂的……

　　泪，忽然打湿了脸庞，飞快地滑过，似流星一般，令我来不及踌躇。

　　我的家，不在洛府，在憬园。

　　却是……无人了解。

　　“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忽听得门外一人坦然道，“小姐为何为此苦恼？”

　　我呆了呆，他竟然知道我弹的是《旧时堂前燕》！

　　可是，我未出声，他又怎知我是女的？

　　愣了片刻，方缓过神来，我这是傻了么？躲在厢房里的，难道还是公子不成？

　　我却不敢出声，毕竟我不是真正的洛朵夕，怕为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门外之人却没有离去，伫立许久。我只能透过门窗，靠着光线，依稀看见他挺拔的身影，微微颔首，胜过风情万种。

　　天……我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听他轻声叹息，开口，尽是惆怅：“在下也是，离了家，便永远不能回去了……”

　　是吗？他也与我一样？

　　“野草丛生，荒凉残照。燕栖旧巢，含而不露。”不知道为何，我竟开了口，连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伸手捂着胸口，惊慌未定。

　　一瞬间，仿佛对他好奇起来，似有打开厢门的冲动，但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做了，怕是我再无机会会我的“家”，再无机会见到洛子商了。

　　没想到他却朗生笑了起来：“呵呵，好一个荒凉残照！好一个含而不露！在下斗胆，敢问小姐芳名？”

　　我吃惊不小，他居然问我的名字！我该告诉他洛朵夕，还是妁儿？慌乱地摇了摇头，无论是哪个，我都不能告诉他。

　　这时，听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姐，是否是要回去了？”

　　幡然醒悟，我竟不知何时停下了弹奏！差点又开口做了解释，忙捂了嘴，见管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手，又慌乱地抚上琴弦，继续拨弹起来。

　　听那人轻笑道：“小姐不必慌张，在下没有恶意。你……刚才第二个音错了。”

　　错……了？

　　心跳地厉害，不知是管家的到来，还是因了他的话……

　　手，颤抖着，连着指也是微微地抖动，却是咬着唇，拼命地集中起了自己的思绪，声声拨动着。

　　门外管家道：“这位公子是？”

　　“哦，在下被你家小姐的琵琶声所吸引，故此前来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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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着心下的慌乱，拨着弦的手跟着颤抖不已，调子似一条缎带，飘乎不定。

　　隐约听得他二人走远了，声音却若一口钟撞出的沉厚音调，滴水不漏地掉进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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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公子过谦了，府上姓洛。”

　　洛府……管家，你怎好告诉他是姓洛呢？这京城姓洛的，又能有这样排场的，莫不过洛丞相府上啊！

　　听他有些释然的声音：“原来是……好……在下必当登门造访。”

　　“铮——”地一声，用力过猛，弦，被堪堪拨断了。可是我却停不下来，无法停下来。强压着心中的恐慌，直接跳过这个音，茫然地续弹。

　　血自割破的指尖滴落，绽开若绯色芙蓉般，我却浑然不觉得疼。

　　登门造访……

　　这件事怕是要闹大了……

［妃斗卷:〖008〗出事］


　　洛朵夕回来的时候，我恍神得厉害，竟全然不知。她绕至我跟前，忽然惊叫道：“妁儿，你的手！”

　　我忽然惊醒：“小姐！”

　　低头看了眼残破的指尖，轻声道：“奴婢不小心弄断了弦，请小姐恕罪。”

　　洛朵夕眼底浮现出不忍，伸手接过琵琶，叹息道：“不妨事，过府自己去药房擦药吧。”

　　我点头，在内衣袖上轻轻擦试了下，只因……不能让外头的人瞧了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别说我们这些丫头当活得小心翼翼的，连洛朵夕也得小心翼翼。

　　回了洛府好多天，我都在惶惶不安度过，怕那人真的突然造访，却又不敢将此事告诉洛朵夕，甚至是任何人。

　　这几日，却也没有去憬园，怕给洛子商瞧见手指上的伤。整日，只在小园与药房两处走动，洛朵夕也是有意无意地没有给我安排事情，毕竟伤在手上一伸出去再明显不过，更明显的，是琴弦割去的伤痕。

　　冉儿见了我，总是冷嘲热讽地说我架子大了，说我净会在清雅苑吃白食，却又每天每天兴奋地跟在洛朵夕身边。我不与她争辩，跟在洛朵夕身边是她所谓的幸福吧？就像……只有在洛子商身边我才会幸福一样。

　　在药房逗留的时间，对我来说还是很快乐的，毕竟杏吟算是我在洛府唯一的朋友了，她也确实对我很好。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我可以知道洛子商的情况。

　　杏吟每日见了我手指上的伤，总是皱着眉，嘴里骂着我不争气，却又要得小心地给我呼呼。我便会趁机问她洛子商的情况，憬园的新丫头该是每日都会来取药的。

　　她笑：“七少爷与世无争，新进的丫头也对他疼得紧，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

　　一句话，能令我安心许久。是啊，他那样恬然，淡然的人，自然会有人心疼的。

　　连着好几日，洛府平静依旧，我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也许那在云寺的一个小插曲，人家早就忘记了呢！

　　我又开始回到以前的日子，为洛朵夕梳妆，打扮，买脂粉，或是陪着她吟诗作画。冉儿一如既往地看我不顺眼，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笑泯过，只是不想与她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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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憬园，恍若隔世。

　　洛子商，我不要容华富贵，我不求步步高升，我……只愿在你身边，无论受多少气，你……可还会赶我走？

　　这便是我要说的话，我要告诉他我的心。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却只闻到了空气静静的味道，洛子商不在。

　　许是在卧室吧？心下有些紧张，沿着记忆中熟悉万分的路，寻至他的房间，门紧闭着，窗却敞开着，有些微微的恼怒，这新进的丫头是怎么回事？这个季节的风，最是容易让人着凉了，何况是他那样的身体？步至窗口，探向内，才发现，房内也是空的。

　　心下才觉出奇怪来，自我进园到现在也没见着那丫头，还有，洛子商会去哪里？

　　坐在院中凭栏处等了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失落极了，却也只能离开，毕竟我已不是憬园的人了。

　　回去清雅苑的路上，穿过后花园，听两个丫头在说：

　　“吓死我了，老爷这回可是真的动了怒！”

　　“是啊，我原先端茶进去，老爷竟都砸碎在地上了！幸好九小姐让我出来了。”

　　“九小姐，也是在里头哭呢！老爷可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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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朵夕……莫非是……

　　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前院跑去。洛棋动了怒，必定是大事。是那位公子的突然造访，还是洛朵夕与方少爷的事情被抖了出来？暗暗替她着急，不管怎样，她对我还是不薄的。

　　跑至洛棋书房外，便听到洛朵夕的声音，隐隐有着泪痕的味道：“爹，您就不能再考虑下吗？”

　　洛棋开口，尽是一番愤愤不堪：“哼！皇上肯将忻茗长公主下嫁于他，是我们洛府莫大的荣幸，岂容他胡闹！”

　　“可是爹，有事好商量，待朵儿去好好劝劝他。七哥他从小身子弱，您如此罚他，我怕他承受不住啊！”

　　“这次谁也别替他求情，跪到他知错为止！”

　　紧接着，房门被狠狠地打开，洛棋一脸愤怒地走了出来。我一惊，忙下跪行了礼。他却没有理会我，袍袖一挥，气势汹汹地走了。

　　“爹！”洛朵夕从里面追出来。

　　我抬头看她，一脸的疲惫之色，眼睛红红的，惹得我的泪也跟着滑了出来。没想到出事的，竟然是洛子商。

［妃斗卷:〖009〗病……］


　　洛朵夕未料到我会在此，吃惊道：“妁儿！”

　　我拉了她的衣角：“小姐，少爷他……”

　　她黯然地摇头：“七哥还在前厅外跪着呢，我爹最受不得别人忤逆他的意思，偏七哥他又倔得很！”

　　前厅外面……现在日头这么毒，叫他如何受得了？浑浑噩噩也起身，欲往前厅赶去，却听洛朵夕忽然道：“现在去岂非火上浇油！到时候，怕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脚下的步子变得彷徨起来，硬是停了下来。

　　是啊，皇上将妹妹下嫁洛府，这是何等的荣耀啊！像洛棋这般势利之人，又怎会错过这个与皇室结为姻亲的大好时机？若是可以，他定是巴不得端掉自己的姓，冠上“殷”这个国姓吧？

　　洛子商首先是他拉拢权贵的棋子，再者才是他洛棋的儿子……

　　被洛朵夕带回了清雅苑，却是坐立不安。我也知谁去求情都没有用，只是不知洛子商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忻茗长公主，这样的头衔，听起来也是离我们这样的下人极其遥远的。虽不曾见过，却也听说忻茗公主倾城之姿，知书达礼，聪慧贤良。

　　皇上的这门亲事，确实没有委屈了洛家，更没有委屈洛子商。

　　可是他却想抗婚！

　　心底阵阵纠结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洛子商如此“大胆”过，只因一直以来，他都过得隐忍。

　　独自在窗口，从烈日中天坐到黑夜，直到习习凉风自窗外卷入，扑上我的脸庞，才猛然惊醒！回头找了条绒毯，急急夺门而出，向前厅赶去。

　　风吹过耳际，打在身上的凉意只让我更加清醒，洛棋动怒也罢，牵怒也罢，我再是看不得洛子商受苦。平日里，他的被褥都要加厚晚上方能入睡，又怎堪这样的天气身着单衣跪在外面？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加快，最后索性小跑起来。夜里黑得看不见，一不小心好象踩到了什么，身子收势不住，便直直向前栽去。膝盖狠狠地磕上了坚硬的地板，疼得我眼泪直掉下来。却硬是咬着牙，挺起身，一拐一拐地向前跑去。

　　快至前厅，隐隐地有丫头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少爷！少爷，您忍忍，奴婢去求老爷。”

　　“不要去，小敏，我……咳咳咳……”

　　洛子商虚弱的声音闯入我的耳中，却直直跌进我的心，撞得我好疼好疼……

　　人未至，泪先流……

　　前厅外，伴着朦胧的月色，两个身影，跪着。

　　眼瞅着，也知道他已是摇摇欲坠，那叫小敏的丫头扶着他，竟哭起来：“少爷，您就应了吧。老爷他……少爷！少爷！”

　　心下大惊，我不顾膝盖处传来的疼痛，飞快地跑上去，抖开了绒毯，将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透着昏暗的月光，瞧见他苍白至极的脸色。手，捂着胸口，指关泛白。眉，已然拧成了一片。

　　疼吗？胸口又疼了吗？

　　颤抖地伸手抚上他胸口，帮他轻揉。

　　他混蚀的目光在望向我的那一刻，忽然就笑了，唇启，轻言：“我没事，小敏……”

　　话才落，身子已软软地倒在我身上。冰凉的额际贴着我的颈项，冻伤着我的心。

　　伸手环抱住他，终是抑制不住地哭起来：“少爷，我是妁儿，是妁儿啊！”

　　“少爷！”那叫小敏的丫头也吓得在一旁大哭起来。

　　洛子商伏在我怀里，虽是昏迷着，手却依旧紧紧地按着胸口，脸色煞白。隐约感觉他的呼吸渐渐紊乱不堪，心底惊慌起来，放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快来人救他！来人啊……”

　　小敏似忽然惊醒，慌忙爬起来，跑去找人。

　　我心疼地将他抱住，他的身体从来就不好，但平日里也是好好调养的，什么时候如此严重地病过？洛棋他，当真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儿子吗？

　　等着大夫随小敏匆匆赶来的时候，我仍是半跪在地上紧紧地拥着洛子商，心疼地哭。

　　一名壮实的家丁俯过身来，将洛子商抱了，急急向憬园赶去。我慌忙起身，欲与他们一起去，却不想膝盖处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地晃了晃，小敏自我身后扶住了我，惊呼：“妁姐姐！”

　　我稳了稳身形，手推她：“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少爷如何！”

　　小敏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去。我试着跑了几步，却已是痛得我大汗淋漓，看来真是伤得不轻。

　　可是脑中闪过洛子商昏迷不醒的样子，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拐地朝前走去。彼时，方觉路似乎特别长，任我再怎么拼命，却仍是于事无补。我急得直哭，疼得直哭……

　　穿过院落，在拐弯处与一人狠狠地撞到了一处。我飞快地伸手扶住雕花廊柱才勉强地站住，看清眼前的人时，两人皆惊讶道：

　　“杏吟！”

　　“妁儿！”

　　见她一手提了许多药，心中已然明了。杏吟倒没有愣住，拉了我的手便跑：“去哪里了？七少爷病了，九小姐急着差人让我把药都送过去，你快与我一起去看看！”

　　我不敢吭声，怕忍不住痛叫出来，死死地咬着唇，被她拉着，脚步一深一浅地小跑着，眼泪早已如线般瀑挂下来。

　　杏吟却忽然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开口：“死丫头，现在哭什么！七少爷福气大，死不了！”

　　嘴里骂着，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些许。我踏着凌乱的步子，勉强跟上她，却是疼得我直有晕过去的欲望。

［妃斗卷:〖010〗绝情的爹］


　　进了憬园，里面已是一派灯火通明，远远地，便见着洛朵夕一脸沉色地站在门口。杏吟放开牵了我的手，向洛朵夕行了礼，便急急入内去了。

　　洛朵夕朝我看了一眼，讶然：“妁儿，你怎的脸色如此苍白？”

　　膝盖的伤处令我痛得冷汗直冒，脸色又怎会好？胡乱往脸上擦了擦，连着汗水，泪水一并涂抹了去，问她：“小姐，少爷如何了？”话说着，目光已是不自觉地向屋内探去。

　　洛朵夕倒也没有再问我，叹了口气道：“七哥从小身子骨弱，这季节的温度偏又变化得如此快，他又倔得很，硬是跪了一天，现下情况很是不妙。”

　　盈着泪，手扶着门，向里小移了一步，又回头：“小姐，让奴婢进去看看？”

　　见洛朵夕点了头，我立马忍着痛冲了进去。

　　抬眼，便见小敏垂于一旁不住地拭泪。杏吟紧跟在那大夫身边，也是满脸焦急。我不敢吱声，寻了桌沿的一处支了身子，才勉强地站住了。

　　大夫在洛子商床前忙活了大半天才离去，与洛朵夕在门外说了一些话。洛朵夕走的时候倒是没有叫我回去，这样已让我感谢不尽。杏吟随他们出去抓药了，屋内只剩了我与小敏丫头。

　　我再也支持不住，顺着桌沿，颤抖着在凳子上坐了。

　　小敏上来扶我：“妁姐姐，你没事吧？可要叫大夫瞧瞧？”

　　我摇头，一手推她，眼睛看向洛子商：“我不碍事，你去给少爷揉揉，他难受的时候胸口便会疼痛难当。”洛子商，你现在一定很难受，一定很疼吧？不然又怎会昏迷着，眉头还锁得那么紧？

　　听我如此说，小敏忙过去，手按上他的胸，帮他轻揉。

　　洛子商，却在她手抚上胸的一刹那，突然虚弱地唤了声：“妁儿。”

　　我呆住了，只为他的一声轻唤。

　　小敏却没有感到奇怪，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我：“少爷他，好多次都如此叫你呢！”

　　她说好多次……洛子商，你为何要叫我呢？心，却激动起来，他知道我，看得见我，感受得到我……那么洛子商，你可也……喜欢我？

　　踉跄地走上前，握住他凉凉的手，硬咽道：“少爷。”

　　小敏又道：“妁姐姐怎么就忍心离了少爷的身边？九小姐那里就当真这么好么？”我吃惊地抬头，却发现她笑了：“我原先就是这样认为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妁姐姐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自嘲，为何小敏都看得透的事情，偏我就死脑筋了？怎么会错认为洛子商是那般无情之人？

　　心下愧疚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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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催小敏下去休息了，独自守在他床边。

　　伏在他身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待我醒来，已是第二日了，身上盖了外衣。回头，才见小敏端了清水进来，想必也是她为我披的衣。

　　小敏见我笑道：“妁姐姐醒了？”

　　我点头，握上洛子商的手，已隐隐有了暖意，脸色也比昨晚好了许多，心下稍稍放了心。开口问她：“什么时辰了？”

　　“过了卯时了。”

　　这么晚了！猛得站了起来，许是隔了一夜，膝盖也不那么疼了，只觉出了肿胀。

　　小敏道：“可是九小姐那边有事？”

　　洛朵夕那边有事没事我是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回去了。毕竟我现在是清雅苑的丫头呐！况且洛朵夕昨晚有意无意地瞥下了我，已让我感激不尽。

　　向小敏道：“好好照顾少爷，千万别让他再胡来了。我有空会再过来的。”

　　虽知她如我一般心疼着洛子商，偏还是要等她点了头才放心地出来。

　　走在路上，心，一半欢喜，一半忧虑。

　　我是从小被跟着三夫人的刘妈捡回来的，跟在洛子商身边十年了，却记不清喜欢了他多少年了，也许自我记事开始吧？

　　在洛府，我只是个丫头。但在憬园，却不是。只因洛子商不当我是丫头，他教我抚琴，教我念书，教我所有……洛朵夕学过的东西。

　　洛子商对我的好，有时连洛朵夕都会嫉妒。

　　一直，我都觉得自己好幸福，因为我不是洛朵夕，我是个丫头，我……可以爱他。

　　不在乎我与他之间的身份，我也从不奢望能与他白首偕老，只要能看着他幸福，便是我最大的期望。

　　可是这次的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抗旨啊，多么严重的事，那会牵连整个洛府。也难怪洛棋会那样动怒了。

　　抬头，见冉儿远远地站在前面，心下奇怪，洛朵夕在此吗？正想着走上去请安，却听隐隐有男人的声音自长廊的另一面传来，好奇地将耳朵贴了过去。

　　“他糊涂，你也糊涂吗？”是洛棋。

　　“爹，七哥都病成这样了，您就不去看看？”

　　我知道定又是为了洛子商的事情，心底十分感激，洛朵夕对他倒是真的上心。

　　却听洛棋冷冷地道：“他是洛家的人，就不能拖累洛家！若要抗旨，我宁愿他病死！我洛棋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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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惊呆了……这竟是一个父亲说出的话，宁愿他死……

　　洛棋，在你眼里，真的看不到半分亲情，真的只有权势吗？

［妃斗卷:〖011〗跪求］


　　回到清雅苑，几个丫头见了我都不与我说话，我知道她们都是讨厌我的，我也不与她们计较，径直进了房。

　　坐在了床沿，小心地挽起裤管，见膝盖处已然一片乌黑的肿胀，有些惨不忍睹，怪不得这么痛呢！

　　自柜子里取了膏药，轻擦着，“咝——”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又取了些，涂抹了上去，深吸一口气，手掌按上伤处，咬牙揉搓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将淤血化开。

　　原本碰上已经疼得很了，现在这番揉搓简直让我有大声哭出来的欲望。死死地咬着唇，任眼泪“啪啪”地掉。

　　一番折腾后，我如同一下子脱了力，倒在床上却是一动也动不了。

　　渐渐地，听见外头院子里热闹起来了，想是丫头们都回园来了。

　　“怎么样，七少爷醒了吗？”

　　听她们在讲洛子商，我立马将耳朵竖了起来，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又一人道：“没有吧，憬园那边也是没有消息传出来呢！”

　　“哎，我说呢，七少爷这是何必呢？”

　　“是啊，能当上驸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照我说呀，老爷才不会真由了他去！况且老爷那么多儿子，又素来不喜七少爷，别到时候不认他这个儿子！”

　　心下顿感悲凉，这丫头倒是摸准了洛棋的性子。

　　“可是七少爷病着呢，老爷真会忍心？”

　　“病着怎么了，你们还记得八小姐不？老爷原是要她进宫侍奉皇上的，偏八小姐不肯，也没见着老爷手软过呀。最后……”

　　突然听得一声暴喝：“住口！死丫头，嫌命太长了不成，竟敢在园子里议论起主子们的事情来了？都没事干？”是冉儿回来了。

　　方才还热闹的园子瞬间沉寂了下去，隐隐听的丫头们都慌张地跑开了去。

　　可是我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刚才那丫头的话，着实让我震撼。

　　原来八小姐并非是病故的，那么，她是经不住洛棋的逼迫自尽的，还是根本就是洛棋……吓了一跳，再不敢往下想去。

　　洛子商……

　　从床上跳起来，抬着腿一深一浅地跑了出去。

　　出了园子，迎面见一个丫头端了盘子走来，忙上前问道：“老爷在哪里？”

　　丫头显然被我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讷讷地摇了摇头。

　　马上与她错身跑过，膝盖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却无法停下来，有在拐角处见两个丫头，再上前问：“看见老爷了吗？”

　　其中一个丫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不是在书房嘛。”

　　“谢谢这位姐姐了。”边道谢，边又跑了起来。

　　行至洛棋的书房门口，止了步，这不是我们这些下人可以随便进去的，稍稍往里看了看，瞥见墨绿色的一角，知道洛棋果然是在里面的。

　　低头叫了声：“老爷。”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房内没有任何响动，不甘心，提了音量，又唤了声：“老爷。”

　　终于，洛棋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何事？”

　　只两个字，我竟仿佛看见了希望，激动地跪了下去：“老爷，奴婢是来替七少爷求情的。”

　　“哦。”淡淡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来，却带着一份威严警示，我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而洛棋说了这一个字后，却再没说什么，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他的话，也许是宽恕，也许会是责罚。

　　可是，为了洛子商，我不怕。

　　跪得有些麻木了，只有膝盖的伤处传来的疼痛告诉着我时间的长久。但是我依旧没有动，终于，洛棋的声音再次响起：“哪个院的丫头？”

　　我惊讶于他怎么好端端地问这个，便也只好答道：“回老爷，奴婢是……是清雅苑的丫头。”

　　“哦，既然是九小姐的丫头，怎的对七少爷的事如此上心？”

　　心下吃了一惊，完全摸不透洛棋话中的意思，只好道：“奴婢原先是七少爷的丫头。”

　　“哦。”依旧是淡然的声音，听见他走了出来，我却不敢抬头，俯首叩了下去。只见那一双虎皮制成的靴子在我面前，站定，那一刻，我只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一下子会掉出来一般。

　　虽然不曾抬头，却仍感觉得到他凌厉的目光紧紧地锁着我，令我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许久，洛棋的鞋子终于移了一步，自我身侧走开，丢下一句：“那便好生跪着吧。”

　　“是。”感觉他走远了，才悄然直起身子，额上早已是层层冷汗了。伸手胡乱地擦了擦，赶紧跪直了身子，希望洛棋还记得跪在这里的我，希望他可以放过洛子商。

　　待至中午的时候，太阳似乎是不留余力地释放着它那傲人的光，热量如一下子聚集到了一起，全全注入我的体内。背，早已湿了个透，汗水顺着脸颊直流下来，“啪”地滴落到地上，绽开，又在瞬间蒸发。

　　眼睛，望出来早已是模糊一片。殊不知是汗水打湿的睫毛，还是泪水朦胧了眼。

　　四下无人，我知即使哭了也不会丢脸。可是我咬牙忍着，只因心中有着信念，便有着勇气。

　　太阳渐渐地落了下去，霞彩将四边的天空染上了班驳的色泽，洒下来，映出幻然的光辉。风，终是凉了起来，吹上身，合着尚未收去的汗水，直冷到了骨子里去。

　　我打了个哆嗦，抱着双臂缩了缩，却是怎么也抵挡不住这份寒气。

　　想着昨日洛子商也是这般跪了一日，心，狠狠地疼了起来。

　　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但我没有抽泣。

　　忽听得有人往这边赶来，而且脚步似乎特别急，疑惑地抬起头，发现竟是洛棋。

　　心里莫名地雀跃起来，挂着泪，不自觉地笑了。

　　洛棋快速步至我的身边，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撩起我的衣袖，仔细地瞧了一眼，忽然满意地笑了出来，道：“很好。”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出了他话中怒火与兴奋的并存。

　　终是害怕起来，他方才看的，竟然是我的……守宫砂。

　　血红色的守宫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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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斗卷:〖012〗勇气］


　　夜色中，手臂上那点红色似乎越发的亮丽起来，刺得我的眼好疼。

　　讪讪地想要将手抽回，却是于事无补，我怯怯地道：“老爷？”

　　洛棋竟忽然伸手紧捏住了我的下颚，疼得我又红了眼睛。脸，被迫抬起来看着他，他的脸，仿佛扭曲般的罪恶，对着我阴冷地笑：“没有出息的人看上的东西也是这般普通！不过，念在你还算干净，老爷今晚就要了你。”

　　说着，一手着力，将我提了起来。

　　我吓得呆了，今晚就……要了我？

　　洛棋他竟然……

　　抓着他的手，哭求：“老爷，求您饶了奴婢吧！”

　　要我，还不如杀了我。

　　“饶了你？我那好儿子却不知为了谁，竟想抗旨呢！”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却直刺进了我的心。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他又道：“不过，你这双眼睛，倒是像一个人啊，老爷我很喜欢，呵呵。”手，揽上我的腰，将我拖进房内。

　　他竟想在书房内做那种事情！

　　我拼命地挣扎，却如巨浪里浮起的一朵浪花，瞬间又淹没在汹涌起伏的浪涛里。

　　“老爷，不要啊！老爷，奴婢求求你！……”除了不断地求他，我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尽管我知道这样也是没有任何用处，只因我在他眼里看到了那种义无反顾的残暴。

　　“爹，住手！”

　　我仿佛听见洛子商的声音，虚弱中带着坚定，眼泪滑落，傻了吗？他病着，又怎会来？

　　却感觉洛棋抓着我的手僵硬了起来，回头，冷声道：“心疼了？”

　　我大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的夜空下一抹淡色纳白的身影，在冷风中显得异常的清瘦单薄。

　　小敏扶着他走上前来，他虚弱的眼神中除了心疼，我看到的更多，竟是恐惧。

　　“少爷。”我忽然就呜咽起来。

　　洛棋冷冷地哼了一声，拖着我转身，丢下一句：“那你就在这里看着！”

　　心，狠狠地疼起来，洛棋他怎么能……叫他在这里看着？

　　泪眼看向洛子商，哭道：“少爷，奴婢求您回去！快……回去！”

　　就算，就算今日真的做了那种事，我也不希望让洛子商看到，不然我会心碎。

　　可是洛子商没有动。

　　洛棋将我拖过按在书桌上，大手一扬，“撕拉”一声，衣服被扯破，露出我的肩。我害怕得直哭，可是洛子商，你为何还不走？为何还要留下来？

　　洛棋的手摸索着往下，扯住了我的衣裤，我死死地闭上了眼，感觉那双手开始用力，那一瞬间，我忽然放弃了挣扎，放弃了自尊。

　　正在我等待被他肆虐的时候，感觉有人冲了过来，将洛棋从我身上推开。

　　听得小敏惊叫道：“少爷！”

　　睁眼，正是洛子商。

　　他双手撑着桌沿，低低地喘气，眼睛却是看着被推开的洛棋，脱口道：“爹，您可知道她是……”

　　我惊慌地看着他，记忆中，他从不曾如今日般勇敢过，第一次却是为了我……为了我忤逆洛棋，甚至还动手推了他！

　　一旁的洛棋忽然大笑起来：“她是什么，怎么不说下去了？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想说她是你心爱的女人吗？”

　　心爱的……女人！

　　抬头望着洛子商苍白的脸，洛子商，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说话，承认，抑或是否认。只是握着桌沿的手早已是指关泛白。

　　可是为何，我并没有感到幸福，反而有些窒息的感觉？我不是一直希望他爱我吗，不是一直这样希望的吗？我是疯了吧？

　　恍惚中，只觉得自己笑了，洛子商，因为你的一句话，我疯了……

　　我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悲凉，只因为洛子商的一句话。

　　隔了好久好久，洛子商幽幽地开口：“爹，只要您放过她，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爷！”我心慌起来，什么都听他的，那么你的自由呢？还有你的婚姻呢？哭着摇头：“奴婢不值得您如此！”

　　洛子商低头看我，那一刻的目光，忽然变得宠溺无边：“我错了，一开始都不该把你留在身边。”

　　我呆住了，洛子商……

　　“哈哈哈！”洛棋肆无忌惮地笑了，“好！来人！”

　　马上便有两人自外面进来，恭敬地道：“老爷。”

　　洛棋道：“把她拖下去关进柴房，等七少爷成了亲再放出来！”

　　“是！”

　　那两人过来将我夹着往门口走去，却听洛子商又道：“爹，还有一事，等放了出来，直接赶出府吧。”

　　直接赶出府！

　　我吃惊地回头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竟读出了层层笑意。

　　洛子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妃斗卷:〖013〗变动］


　　柴房的门口，我几乎是被摔进去的，膝盖的伤处又撞上了坚硬的地板，疼得我的眼泪马上喷了出来。

　　在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悄然抱紧自己的双臂，不知道究竟要待多久。

　　可是洛子商，你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为何会说要将我赶走呢？

　　即使你成了亲又如何？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啊！

　　你何苦要如此说，如此令我心伤，神伤……

　　颤抖着肩，轻声哭了出来。

　　一晚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哭着哭着，天就已经亮了。

　　整个人，又累又饿，靠着墙，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快至中午的时候，听得窗外有人小声地叫我，睁开眼，是杏吟。

　　她骂我：“死丫头，你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我却笑了，仿佛听着她骂是件很开心的事。听她又道：“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快点过来！”

　　我点头，刚想站起来，却发现经昨晚这么一闹腾，腿上的伤又加重了，一下没站稳，直直摔了下去。

　　杏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急道：“妁儿，怎么了？”

　　我爬起来，一拐一拐地走到窗口，摇头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杏吟气得眼睛都绿了，把馒头塞到我手中，道：“拿着，我回去给你取药。”

　　转身，却被我叫住了：“杏吟，少爷他……没事吧？”

　　杏吟怔了一下，片刻才道：“妁儿，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先是听说七少爷的病又加重了，后来又听说你被老爷关进了柴房。我都快急死了，匆匆将药房的事忙完，就马上赶来看你了。”

　　我急道：“那七少爷不要紧吧？”

　　“说来也奇怪，昨日听说连老爷都亲自去了憬园呢！从没见过老爷会关心七少爷呀？不过你放心，应该不碍事的。”她向我看了一眼，“你是怎么了？”

　　“我……”总不能将昨晚的事都告诉她吧，不然她又要担心了，只好道，“我去替七少爷求情，把……把老爷给惹恼了。”

　　“你！”杏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呼呼地道：“你要什么时候才开窍？咱们只要做好丫头的本分，你去趟这趟浑水作什么！”

　　知道杏吟是真关心我才会如此说，还是扯着她的袖子：“杏吟，小声点儿！你也不怕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谁爱说谁说去！”她一点也不知道怕。

　　可是我怕，瞅着四周看了看，还好没有人。

　　虽说清者自清，可是究竟何为清，何为浊，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流言，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杏吟，你对我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如何会不怕呢？

　　低声道：“杏吟，你快回去吧。”

　　她点头：“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晚上我给你送药过来。”走了几步，又回头，“七少爷的事情，你也别想了，我告诉你啊，你一个小丫头也管不着，记得了？”

　　我叹了口气，茫然地点头，她才放心地离去。

　　肚子是真的饿了，拿起馒头的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杏吟啊，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吃饱了，靠着墙，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昨晚实在是太累了，惹得我立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却是干净地谁都没有梦到。

　　一觉醒来时，竟发现天已经黑了。虽然我摸不清时辰，瞧着这夜色也该是有点晚了，心下一惊，杏吟怎的还未曾来？又一想，也许她来过了，见我正睡着，不想吵醒我，把药搁在了窗台上？

　　马上起身走了过去，可是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杏吟是不会食言的，尤其是对我，难道……出了事情？

　　心没来由地慌起来，不会的不会的，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忘记了，杏吟那么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又怎么会出事情呢？

　　贴着窗口，见远处隐隐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吃了一惊，那不是火把是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令洛府如此劳师动众？

　　凝神，竖起了耳朵，远远的嘈杂声，惊呼声……

　　心，如要蹦出来一般，撞得我的胸膛生疼。

　　“有没有人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有没有人啊！”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如预想中的一样，无人回答。

　　……

　　这一夜，洛府似卷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变动之中，而我，却像是被挡在了那喧哗的边缘，听得到，看得见，靠不近。

　　“少爷！杏吟！”

　　这般寂冷令我恐惧，比之昨晚更甚。

　　昨晚，我虽然无法改变什么，但至少我身在其中，能感受他的感受。可是现在，我却被置身事外，甚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第二日，杏吟还是没有来。

　　第三日……

　　第四日……

　　我只能被迫相信，杏吟遇上了什么事，来不了了。

　　而我，连着三日，没有食物，没有水，仿佛撑起意识成了件极为奢侈的事情。可是我知道，洛府如那晚一般紧绷的气氛并没有过去。

　　我被遗忘在了这间柴房……

　　……

　　第五日，我已经意识迷离了，恍惚中，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洛棋的身影在我眼前浮动，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一人蹲下身来探我的鼻息，又向洛棋道：“老爷，还活着。”

　　“恩，带走。”

　　走？走去哪里？

［妃斗卷:〖014〗我是洛朵夕］


　　头好痛……

　　“恩……”呻吟了一声，幽幽地睁开眼睛，我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睡在床上了？

　　这时，见一人走过来：“小姐，您醒了？”声音，听不出的喜乐。

　　我愣了一下，确定她看的是我，猛地坐起身，撑大了眼睛看她。是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却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她方才……唤我小姐？

　　我惊讶地打量了下这个房间，很熟悉，对，是洛朵夕的闺房。可是，为何我一觉醒来便睡在洛朵夕的房中？丫头还叫我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我惶惶不安的时候，见一人自外头进来，丫头马上恭敬地跪了下去。我抬头，吓了一跳，正是洛棋！

　　他挥手让丫头下去，步至我床边，我不自觉地往里头缩了缩，听他道：“朵儿，昨夜睡得如何啊？”

　　朵儿？洛棋他疯了吗？

　　手，颤抖地揪着被角，低头道：“老爷，奴婢……”

　　“恩？”洛棋冷声打断了我：“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洛府的九小姐洛朵夕。”

　　什么！

　　我惊恐地抬头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我是……洛朵夕？

　　洛棋在做什么？先是想要了我，现在又让我做他的女儿。还有，真正的九小姐呢？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疑问，忽然大笑起来，却听得我层层泛冷。他坐在我的床沿，沉声道：“听着，洛府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九小姐。”

　　话，是刻不容缓要我立刻接受的，并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颤抖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觉得洛棋实在危险得很，居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一并算计了。我忽然想起，杏吟呢？

　　向洛棋道：“老爷……”

　　洛棋重重地咳了一声，横了我一眼。我恍然回神，虽不明所以，也只好学乖改口道：“爹……杏吟呢？”

　　“杏吟？”他念了一遍。

　　我赶紧道：“原是药房的丫头。”

　　他淡然地道：“哦，许是在地室吧。”

　　“地室！”我惊叫起来。

　　这是洛府用来自行处罚做错事的下人的，必是犯了大事的人才会被关到那里面，进去了的人，出来的怕是没有几个。里面各大刑都有，不被打死，也会支持不住自尽的。

　　颤声问：“杏吟所犯何事？请您饶过她吧！”

　　洛棋摸了把胡子，轻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见过九小姐的样子罢了。”

　　如此轻言，里头却不知夹了多少的暗涛。我仿佛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的丫头如此眼生，原来如此！这么说，以前所有见过洛朵夕的人，全部进了地室？

　　如此大费周章，洛棋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忙起身下了床，在他面前跪下，磕头：“请您饶过她吧，求求您饶了她！”

　　不怕再把他惹火一次，我只知道我不能不管杏吟。洛棋的语气，很有可能是想将他们全部灭口的。

　　令我诧异的是，洛棋竟伸手将我扶了起身，道：“不就是一个丫头嘛。”向外面扬声道，“去将那个叫杏吟的丫头带来！”

　　他竟肯放过杏吟！我正想谢他，听他又道：“好了，我要去忙了，想必你们也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不过记得了，这事我允了你，便安分地做你的九小姐！”

　　望着他出去的身影，我呆了，洛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门外，马上有人将我的房门关了起来。看来，我被洛棋禁足了。

　　不多时，杏吟被两个家丁带来了。

　　我一见她，眼泪管不住地落下来，忙扑过去抱住她，哽咽道：“杏吟，你吓死我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杏吟也是狠狠地抱了我，骂道：“死丫头，你才要吓死我了呢！”

　　还好，她身上没有伤，只是脸上红了一片，我惊道：“谁打了你？”

　　杏吟气愤地道：“还不是冉儿那个贱人！”

　　“冉儿！”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竟差点忘记了原来还有这个人。她也应该在地室吧？

　　关了房门，将杏吟拉至里头，问道：“杏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老爷叫我朵儿，还要我安分地做九小姐？九小姐去哪儿了？”

　　“什么？”听我这么说，杏吟咬牙道：“冉儿那该死的蹄子！”

　　我糊涂了：“这和冉儿有什么关系？”

　　“那日老爷来问，这洛府谁熟悉九小姐，又说能懂些琴棋书画的，冉儿那贱人想也没想便说是你。我不让她说，还被她打了个耳光！”

　　“那九小姐呢？”

　　杏吟拉近我，低声道：“九小姐跟方少爷私奔了！”

　　“私奔！”我讶然：“好好的为何要私奔？”

　　“皇上要选秀了，九小姐自是不愿意的，只好出此下策了。”

　　洛朵夕倒是非常有勇气，可是我黯然了，这么说，洛棋是打算要我代替洛朵夕进宫去选秀了。

　　我怎么糊涂了，洛府如今是什么势力了，一般的士族洛棋自然是看不上眼的。那么，便只剩下皇室了，我早该想到的，他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洛朵夕会逃，所以现在只能找一个了解洛朵夕的人假扮她进宫了。而现在洛府够得上选秀的小姐也只洛朵夕一人，怪不得洛棋没有将杏吟他们怎么样，他也是怕我不同意他的计划吧？

　　看来我得快些了，否则很多人的性命全要不保了。

　　“妁儿。”杏吟见我久久不说话，便轻唤我。

　　我大惊，忙捂住她的嘴，道：“杏吟，你听着，从今日起不许再叫我妁儿。”

　　杏吟不解：“可是……”

　　我摇头：“没有可是，再没有妁儿了。怕是要委屈你唤我九小姐了，老爷他是要我进宫选秀。”

　　杏吟惊道：“什么！那你……”

　　我握住她的手，叹一声：“我没有办法，不然，怕是你我都难以保命。杏吟，从今往后，你我要相依为命了，你……可愿意？”

　　杏吟看着我的眼神闪了闪，却是坚定无比地点头。

［妃斗卷:〖015〗筹码］


　　走至门口，对外面的人道：“去请老爷，说我有话要对他说。”

　　洛棋来的时候，见一脸自信的我，笑了。杏吟不安地退至我身后。

　　他满意地道：“很好，看来你已经打算好了。”

　　我点头，低声道：“是的，女儿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有些事，望爹能够答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什么事？”

　　我瞥一眼洛棋，他倒是放心得很，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开口道：“我想杏吟做我的贴身丫头，陪我进宫。”

　　洛棋终于动容了，只因他并未跟我提过半句进宫之事。他看了我许久，才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好，依你。”

　　与杏吟相视一笑，我又道：“谢过爹，还有两件事。”

　　“哦？”他的眉头挑了挑，露出厌烦之色：“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心下还是慌张起来，却故作镇定：“爹该知道，若九小姐不是九小姐，您损失有多大？再说，女儿所求之事，对您来说绝对是得大于失的。”

　　洛棋似乎是生气了，逼近我，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臂：“太聪明了可不好！”

　　语气，是明显的威胁。

　　一旁的杏吟似乎有些按耐不住了，我向她使了个眼色，忍着痛，笑道：“多谢爹的教诲，女儿当谨记在心。小敏，希望她仍回来照顾……我七哥。”

　　两个字唤出口的时候，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般的疼。差点就忘记了，如此的话，我与他是兄妹了呢！

　　顿了一下，继续：“还有，希望您能给他自由。”

　　再不忍唤他“七哥”，便只能拿“他”作了代替，想必洛棋那么聪明，定会想得到。

　　“啪——”洛棋冷不丁挥手掴了我一掌。

　　力道之大让我差点就摔倒在地，还好身后的杏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她本想说什么，却被我制止了。

　　洛棋怒道：“别以为你还真是九小姐了！纵使真的是，也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动怒了，真的怒了。可是我却反而不怕了，只有真正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才会怒。可是我清楚，若我真是九小姐，才没有资格跟他谈条件，幸好我不是。

　　手，抚上火辣辣的左脸，依旧不卑不亢：“您可以向皇上说，说他久病不治，缠绵病榻，皇上必是疼惜长公主的。”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若爹不答应，怕是要准备找第三个九小姐了。”我仰着脸看着他，我知他不会再打我。心下忽然就悲凉起来，原来人手中有了筹码的时候，便会变得如此刻薄，如此地……不知天高地厚！

　　洛棋的眼中盛满了怒火，越烧越旺，我忽然就没有了恐惧，只因我知我会赢。

　　杏吟紧张地握紧了我的手，我轻轻地回握，以此来安慰她不必怕。

　　隔了许久，洛棋才道：“别忘了我可不止洛朵夕一个女儿！”

　　我点头：“女儿知道，不过皇上现在才登基不久，尚未册封皇后，日后就说不定了。”

　　洛棋的女儿是多，可是在选秀之列的惟有洛朵夕一个。若再等几年，等十小姐，十三小姐长成，怕是洛棋也会等不及了。而眼下，他又没有地方去找一个如我一般能代替洛朵夕的人来。

　　而洛子商就算真的娶了公主，他们的孩子却是姓洛的。

　　但洛朵夕不同，一旦册封，那她的孩子，便是皇族，是姓殷的！

　　孰轻孰重，洛棋心里很清楚。

　　他死盯着我，眼神嗜杀，嘴上却带着笑：“看来我还找了个狠角色！好，也依你！”

　　我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看一眼杏吟，她已是满头大汗，却也终于看着我笑了。

　　这时，听洛棋又道：“来人！”

　　他在进来的人耳边讲了一番话，那人点头出去了。

　　不一会儿，那人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我一惊，难道他要给我吃药？想想，觉得不大可能，此去宫中，关关严格，中毒之人怕是逃不过太医们的法眼吧？

　　正想着，见洛棋揭开盖子，自里头倒出一颗药，灰褐色的，也不知是什么。

　　“凝桑丸！”倒是杏吟叫了出来，她是药房的丫头，对药物甚是熟悉。

　　我也紧张起来，必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杏吟不会是这般脸色。

　　洛棋露出赞许的眼色：“你倒也识货。”又转向我，“如此精明的你，看来我也是要防着的，放心，这个不是给你吃的。日后，在子商的汤药里每日掺一颗，只要你听话，他便会没事，若你不听话，我就不敢保证了。”

　　给洛子商的药……

　　我慌道：“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他笑：“亲不亲要看他自己，也要看……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洛家人丁旺盛，不差他一个！你自己心里好好掂量吧。”语毕，转身走了出去。

　　我回神，抓着杏吟问：“凝桑丸究竟是何物？”

　　杏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片刻才道：“它本身并非毒药，但长期服用之人会依附它的药性，便再也离不开它。若是突然中断了，便会……便会咳血而亡。”

　　我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洛棋他，竟然这么狠心！

　　我忙道：“杏吟，可有解药？”

　　她摇头：“从未听说过凝桑丸有解药。”

　　那洛子商怎么办？

　　心被揪了起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我终究是棋差一招！如今我与洛棋手中各握了筹码，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妃斗卷:〖016〗入宫（1）］


　　那日开始，洛府出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听说冉儿在自己的屋子里自缢了，有丫头失足溺水了，有家丁突然暴病死了，合着管家也告老还乡了……洛府新进了许多丫头，家丁。新进府的每个人脸上都染着笑，却仿佛笑伤了我的心。

　　最后，竟连着脂华斋的老板与小厮都失了踪！

　　我站在窗口，任凭凉风打在身上也无动于衷，洛棋的手段，我今日算又重新见识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让他立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经久不衰吧？

　　杏吟不再唤我妁儿，改口叫了小姐，却每每让我心疼万分。

　　私底下，她仍喜欢唤我死丫头。

　　“死丫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这般聪明啊！”

　　“死丫头，我问过那小敏丫头了，七少爷这些天都很好。”

　　“死丫头，不许伤神了，快些睡觉！”

　　……

　　杏吟，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当如何是好。

　　……

　　那日之后，我被洛棋禁足于清雅苑。自然也见不到洛子商，不过这却是我所希望的，只因，我不知道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

　　洛朵夕逃婚的事情，没有人告诉洛子商，因为那几日他一直昏迷着。

　　我是庆幸的，也好，也好，如此他对于洛棋来说少了一分威胁，如此他便不会知道入宫的是我。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爱他疼爱的小丫头，那个……心里，眼里全是他的妁儿吧？

　　洛府上下的人都只知道以前有个叫妁儿的丫头惹怒了老爷，被赶出府去了。

　　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听说洛子商去问过洛棋我去了哪里，洛棋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那一刻，我心酸得不知如何是好。洛子商，既然是这么舍不得我，当初又为何要说出那番话呢？

　　我抱着杏吟哭了很久，告诉她我想他，想见他，想与他一起作画，一起抚琴，一起站在憬园看日升日落……

　　我告诉杏吟我有多么想他。

　　杏吟拥着我任我哭，嘴里骂着我没出息，眼里却是满满的心疼。

　　回到当初住过的园子里，将那只藏于床柜的竹蜻蜓取了回来。它愈发地黄，愈发地陈旧，仿佛诉说着那段从此之后只存在于我脑中的遥远的记忆，却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痛苦的记忆。

　　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带上它，有它在我身边，就如洛子商在我身边一般。

　　它，让我安心。

　　……

　　又过了三日，洛棋终于上奏皇上，说洛子商终日缠绵病榻。皇帝派了好几名宫中医术精湛的太医过府为洛子商诊治，却也是一直未见好。

　　于是，这段赐婚便不了了之了。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多大的快乐。想着若是洛子商有意抗婚，那便是死罪。但是皇家，这婚便是想撤就撤。

　　所以，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根本就是空谈。

　　这个世界，没有权，等于没有一切。

　　……

　　三月初①，樱花怒放，却仍是乍暖还寒。

　　选秀的诏书终是下来了，洛棋仍是不许我出清雅苑半步。我倒也安然了，进宫已是必然，换得了洛子商自由，我也无憾了。只是听小敏说他一直在这设法找我，所以很忙，忙得没有时间过清雅苑看他的九妹，我不知究竟是忧还是喜。

　　入宫的那一天，清露，太阳才起了半脸，红彤彤的，看似温暖无比。

　　杏吟找了身淡粉的衣裙为我换上。衣襟，袖口上皆是精致的苏绣，图案是一色的淡粉桃花，配着中间嫩黄的花蕊，宛若嗅到那弥漫着的桃花香。桃之夭夭，虽美，我却不喜，只因，凋落得太快……

　　腰际用一条宽大的降紫色带子，细细束起，绕至身后，打了最简单的结，仿佛飘然飞于桃树上的蝴蝶般，秀出我的柳腰依依。

　　裙边，坠满了细碎的明艳流苏，走起路来，夹杂着琐碎的细声。

　　端坐于梳妆台前，任杏吟为我打扮。

　　螺子黛描出的眉色如望远山，瞧着，竟也升起了一股朦胧之意。杏吟为我细细地扑上脂粉，精卓雕筑。

　　染上了那抹朱红，镜中的女子没有倾城之色，顶多只能说是清秀可人。

　　杏吟看着我，轻声道：“外头都知道九小姐倾城绝色呢！”

　　我顿了一下，自然是知道她的意思的。放下手中的簪子，叹一声道：“放心，选秀选的，不过是丞相的官职，至于九小姐真正的模样，那并不是最重要的。”

　　难道不是吗？皇室，也是要靠姻亲来巩固江山的，就如同洛棋千方百计地拉拢权贵一般。所以，即使没有洛朵夕的一半姿色，我仍是无须担忧。顶着洛府小姐的头衔，选秀，不过是去交泰殿②走个流程罢了。

　　杏吟找来一块纯白丝巾，我素手接过，蒙住了脸。既是要做皇帝的女人，自然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了去的。

　　扶着杏吟的手，步态盈盈，终于出了清雅苑，这个将我软禁了月余的地方。

　　前厅，洛棋率众人等着我。

　　眼光扫视了一遍，终于见了洛子商，一如既往地清瘦与憔悴，看得我的心一直疼。终是忍不住别过脸来，眼泪是强忍着不让它滑出来。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洛棋忽然轻咳一声，俯身道：“恭送小主！祝小主步步高升，为我们洛家光耀门楣！”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秀女身份，已是皇帝的女人了，虽然不知道日后会怎样，即使只是落选做了宫女，也是皇帝的女人。想着，竟觉得万分悲凉，这声小主听着又是愈发清苦了。

　　①注：用的是阴历。

　　②注：整个皇宫的布局参照故宫的格局，嘿嘿，格格比较懒。

［妃斗卷:〖017〗入宫（2）］


　　洛棋下跪朝我磕了个头，其余的人皆跟着下跪。

　　我竟忽然道：“七哥，你身子不好，免了吧。”

　　所有人跪在我面前我都会无动于衷，除了洛子商。

　　我分明看见了洛子商眼里的那种诧异，回神，又撞上洛棋充满危险的眸子，心下大惊，忙又道：“爹，快些起来吧。女儿这就进宫了，日后，家里的事……”忍不住向洛子商看了一眼，“您就多费心了。”

　　洛棋笑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却透着危机般：“小主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家里的事情自是不用你惦记的。”

　　我点头，轻描淡写地瞥过洛子商的脸，咬唇，转身，抬脚离开。

　　洛子商，这一去，你我怕是再无相见机会了。

　　好好保重……

　　大门外，早有马车侯着。

　　扶着杏吟的手上了车，里面皆用五彩的缎锦铺设，缤纷之极，摸上去，柔软无比。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喜与悲。

　　抬手拂开车帘，外头的天空仿佛一瞬间变化莫测，如浮华逝去之后的一段繁锦。

　　“杏吟。”拉过她的手，“若你不想随我一起进宫，现在为时未晚。”

　　杏吟轻轻摇头，笑道：“死丫头，说什么呐！让你一个人走，我会不放心，所以，才要随你一起啊！”

　　她的话，总能让我感动得落泪。

　　……

　　车，在五凤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抬头，见楼后高耸的重楼，重檐为庑殿顶，两翼各有重檐楼阁四座，明廊相连，宏伟壮丽。

　　楼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地秀女的马车，已下了车的，在公公的引领下陆陆续续地进宫了。

　　一位小太监见我出来，忙迎上来，笑道：“洛小姐，这边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有劳公公了。”

　　洛棋，他真是想得面面俱到啊！

　　只是秀女，自然还是没有资格从五凤楼的正门进去的。皆是从那旁边的一扇拱形小门入内。

　　楼后，是五座精巧的汉白玉拱桥，在阳光的俯射下映出层层光辉。

　　随太监在它边上绕过，忍不住偷偷往前看了一眼，那便是太和殿了。底下是高高的汉白玉台基，四周矗立成排的雕栏望柱，雕以云龙云凤图案，显出皇家无与伦比的高贵。前后各有三座石阶，中间石阶雕有蟠龙，衬托以海浪和流云的“御路”。

　　那个邺邾最高贵的男子，走于此处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洛小姐。”听得太监在我耳边唤我，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忙报以歉意。太监没有计较，我想他自然也是不敢与我计较的，笑道：“洛小姐，这边请。”

　　跟了上去，再不敢东张西望，一直穿过外朝，入了内廷。

　　再往前，便是选秀的交泰殿，丫头们便要止步了。杏吟看着我，一脸的焦急，我拉拉她的手，告诉她不必担心。这段时间，早让我看清了许多事情，不会再如以前般那么好欺负了。

　　太监把我带至交泰殿东侧的偏殿，秀女们都被安排在此稍作歇息。

　　我寻了处靠窗的地方站着，侧身打量着，殿内的女子，果然个个芙蓉如面、粉白黛黑。我本就无倾城之姿，站于她们中间显得越发不起眼了。早有几名女子，在我进来的时候便投以鄙夷的目光，仿佛在说：“就这样的姿色，也想在皇上面前献丑？”

　　可是我仍然安之若素，报以温和的一笑，弄得她们好生尴尬。

　　而我笑的只是因为她们的幼稚，还真以为选的是她们的姿色，她们的才情吗？

　　不，不，她们都错了。

　　又过了段时间，选秀便开始了。由于秀女比较多，必须分成好几批进殿，每一批四个人，没有轮上的，只能安静地在偏殿等候。

　　出去的女子，或喜悦，或悲戚。

　　每一批秀女进殿，便会有一位太监手捧一个端盘，盘内盛放着每名女子的姓名，出生，年岁的千板。如若当选，皇帝便会把那名女子的千板翻过来，边上的司仪会将那女子的身份记录下来，称为留用。

　　皇帝会在千板上用朱砂记上一笔，于此，便知道该名女子的宫阶了。

　　我正想着，便听得外头的太监报到自己的名字，忙起身随另三名秀女走了出去。

　　过正殿的长廊上，太监叨叨叙叙地说着，无非是什么：入了殿不得抬头直视皇上龙颜，那会视为大不敬。不得大声说话，免得惊扰了圣驾之类的。

　　听着，虽然在洛府的时候洛棋早就找过宫里出来的教引嬷嬷教过我，却仍是在心里默记了一遍，小心些，总是对的。

　　靠近正殿的时候，瞥见那些侍卫皆已不配兵器，守在两边显得威严无比。隐约觉得一种奇怪的压迫感自头顶笼罩下来，令人连说话都有些忌惮。

　　待至门口，便听得里面接应太监高声道：“镇远大将军之女棠瑾，年十七。抚州县令之女刘凡儿，年十五。丞相之女洛朵夕，年十六。参军之女吴福桑，年十七。”

　　我按着太监所报的顺序，跟在那刘凡儿身后。不经意之间，见着她一副黯淡之色。也是，这一组，便是她的出身最不入眼了，难免会是落选的下场。

［妃斗卷:〖018〗芙婕妤］


　　只因皇帝殷曲才登基两年，尚未册封皇后，故殿内主位原本的后位由太后坐镇。

　　齐身俯首下跪，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隔了许久，却未听得叫起的声音，只得小心翼翼地跪着，不敢动分毫。垂眉，单是见着男子明黄色的靴子，镶以繁复的龙族图腾。

　　倒是太后微微咳了一声，低声道：“皇上。”

　　男子动了些许，声音带些慵懒，带些疲惫。开口，仍是充满了男人特有的磁性：“免礼。”

　　四人谢了恩，小心地起身，低头站着。

　　端盘的太监上前，规矩地跪下，将盘托至头顶。

　　那修长如白玉雕琢般的手拂过盘子，丝毫未曾犹豫地翻过一块千板。在一旁端着墨宝等候的太监见此，忙举步上前，也是跪下。殷曲执笔，点了朱砂，在那板上写了一笔。便有太监高喊：“镇远大将军之女棠瑾，封，才人！”

　　棠瑾面露喜色，小步向前，跪地叩首道：“谢皇上恩典！”

　　接着，又听得一块牌子被翻过来的声音。我心下已十分明了，果然，才过须臾，便听得太监道：“丞相之女洛朵夕，封，婕妤！”

　　虽然早已料到，却在听得这结果时，突然心疼起来。稍稍迈了一步，盈盈跪下，俯身道：“谢皇上恩典！”

　　婕妤，对于一个新进的秀女来说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正三品，是仅跟一宫主位之后的最高宫阶了。将军的官职低了丞相一等，所以棠瑾才得了个正五品的才人吧？

　　殷曲淡淡地开口：“都起来吧。”

　　我与棠瑾再次谢了恩，方才起身。

　　正欲退出去时，忽听得太后道：“洛婕妤。”

　　我吃了一惊，忙又回身跪下，道：“臣妾在。”

　　太后道：“听闻你七哥久卧病榻，如今，可有好些？”

　　太后怎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洛子商来？心中疑惑，却也只好答道：“回太后，臣妾的七哥身子素来不好，病情也总是反反复复的，让太后挂心了。”

　　洛子商的病，说轻了那我所做的一切便毫无意义了，言重了又怕没个度，只好以反反复复遮掩一下。

　　听得太后轻叹一声，忽然又转口道：“可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之‘兮’？”

　　我尚未从她之前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听她又如此问，心下一沉，幸好低着头看不清我此刻的脸色，否则怕是要闯祸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此句出自《凤求凰》，太后是在暗探我是否有窥视后宫主位的野心吗？也是，丞相一职早已是树大招风，皇家有此防范倒也正常。

　　暗暗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道：“回太后，并非是此字。是‘朝夕之约’的‘夕’。”

　　“朝夕之约。”殿上的男子微微坐正了身子，似乎来了兴致，言语中带着喜色，“不知为何意呢？”

　　“‘朝夕’并非朝朝暮暮，意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仍是低着头，脱口道，“而‘约’字，臣妾以为，当是一与之齐，终身不改。”

　　“呵呵——”殷曲似乎颇为满意我的回答，竟朗生笑了起来，“朕倒是头一次听得有人如此解释‘朝夕’两字！你可念过书？”

　　许是殷曲开怀的笑，使得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解了许多。心下也不那么紧张了，稍稍动了动，竟发现脊背早已湿了个通透。

　　缓声道：“回皇上，只念过《女驯》与《女戒》。”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道理我还是谨记在心的，即使读过再多的书，也最好隐藏起来。在宫里，若非步步小心，那便会万劫不复。

　　听太后道：“恩，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也是……好的。

　　此刻我已开始后悔，方才不该太露骨了，看来太后并不喜欢有才的女子。

　　倒是殷曲，仿佛更加高兴了，笑道：“看来朕无聊之时也有个人品诗论画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却也知他这“品诗论画”意有所指，暗叫不好。方才只知不得说得太多自己所学之事，却忘记了自己先前所讲的“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便是出自《礼记》的，由此，又何止只学过《女驯》与《女戒》呢？

　　殷曲知我有所保留，却是没有明指，道：“朵夕，朵夕，可见也是个爱花之人啊！”

　　“是，皇上。”低声应着，他怎么说便怎么是吧。其实我本是不爱花之人，因为，只要是花，总有个凋零的时候，见了，只是徒增伤悲。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朕以为这两句诗倒是挺适合你的，那就赐号‘芙’吧。”殷曲淡淡地吩咐着。

　　我却惊讶异常，忙叩首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忽然赐号，这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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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交泰殿，马上便有太监，宫女上来想我道喜，看来这宫里的事情传起来真是惊人的快。

　　棠瑾一脸的鄙夷之色，却也赔笑道：“妹妹恭喜芙婕妤姐姐了，只是姐姐如此锋芒毕露，小心日后吃尽苦头才是！”

　　棠瑾的年岁是比我大的，碍于位分比我低了两级，只好不情愿地喊我一声“姐姐”。我笑道：“那就多谢瑾妹妹的提醒，我会放在心上的。”

　　棠瑾冷哼一声，与我擦肩而过。

　　单是封了宫阶，有无赐号却是相差甚远了，殷曲对我如此“恩重”，怕是这入宫的第一日便已把我推至了风口浪尖上了。

　　单是方才棠瑾，便已是吃醋到这般淋漓尽致。

　　（注意注意啦~~~男主出场了哦！！表告诉偶你没看出来哦，不然偶哭死。。。。。。）

［妃斗卷:〖019〗下马威］


　　见了杏吟，她也早听说了殷曲给我赐号，说是宫女、太监们都争着来巴结她了。我叹息一声，如今怕是有许多人正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吧？

　　等着看我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我被安排住在了内庭西侧的重华宫，与其她两为新进的小主同住。

　　按宫阶，需嫔以上的位分才得以居一宫主位，而我现在只是个婕妤，所以是要与别的小主们同居的。

　　进了重华宫，便有一位嬷嬷过来，在我面前跪下道：“小主，不知道您喜欢住哪个院子？”

　　我单是愣了一下，忙道：“不知这重华宫主子是谁？”

　　“回小主，重华宫尚且还空着，您是婕妤，如今是位分最高的。等您先挑了，奴婢才好为沈御女与赵采女安排住处。”嬷嬷恭敬地答着，又朝我看了一眼，“小主，还有一事，春来阁的周美人进宫快两年了，她的春来阁……”

　　我自然是懂她的意思的，那周美人虽位分比我低，但却是比我早入宫的，这样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笑道：“嬷嬷多心了，替我找处幽静些的地方就可以了。”

　　嬷嬷许是没遇见过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主儿，听我如此说，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道：“谢小主的体谅，那奴婢给您安排在意翠阁吧，那里比较安静。”

　　我点头。

　　待那嬷嬷走后，杏吟拉过我道：“死丫头，明明你的位分是最高的，为何要让着她们？别着让她们以为你是好欺负的，往后的日子难过！”

　　看她一脸愤愤不平，心下是感动的。杏吟她，总是为了我好。

　　笑着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我今日都如此‘风光无限’了，如若再不收敛一些，这往后的日子才要难过呢！”

　　“可是……”

　　杏吟似还未理解，我又道：“放心，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的。”

　　与她一起向意翠阁走去，知道她一直是个直肠子，把她带来这是非不断的深宫，真是难为她了。

　　在这内庭，女人之间的斗争，终究是无法锋芒毕露的，她们是最危险的杀手……

　　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甚至只为争得那个男人的一朝宠爱。

　　在这里，谁若心慈手软，那便如最低贱的蝼蚁一般，谁都可以把你捏死。

　　我要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为了洛子商，为了杏吟。

　　入了意翠阁，便见一群人齐身向我下跪，恭敬道：“奴才（奴婢）恭迎婕妤小主，小主万福！”

　　我知道这些都是上头派给我的太监丫头们。

　　细眼看着，也不过我这般年纪，有几个甚至比我还小吧？叹一声，若没有洛朵夕的私奔，若没有洛子商，那么我也只是与他们一样的丫头吧？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是他们的主子。

　　扶着杏吟的手，缓步走上主位，坐了，眼睛直直地瞅着下面跪着的人，却不说话。

　　这一招，是洛棋教我的，沉默，便会给她们强加心理压力。我自己尝过，那般真真切切的滋味……

　　一时间，厅中寂静地只听得见呼吸声。

　　而他们，似乎局促地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杏吟在我身边站着，虽然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说一句话。

　　一个小些的丫头，许是跪得不舒服，身子微微动了些许，我忽然脸色一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吓得她差点都摔倒了。

　　忙俯首战战兢兢地道：“小主恕罪！”

　　我却笑了，开口：“无碍，日后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必如此拘谨。”

　　听我如此说，下面的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我又道：“都叫什么名字？”

　　左起一人忙道：“回小主，奴婢唤作春桃。”

　　她边上的人接口道：“奴婢夏香。”

　　“奴才小德子。”

　　“奴才小全子。”

　　……

　　最后剩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看他的衣着也与先前的几位有些差别，便知定是上头派来我这意翠阁的管事。心下微微不安，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将事情交与他人之手，我是不放心的。

　　那太监向我道：“小主，奴才吴才海，是意翠阁……”

　　“恩？”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了他的话，“吴才海是吗，我知道了。你们听着，日后我这意翠阁的管事是杏吟。有什么事，直接问她便好。”

　　我故意在他未说出他是管事便先开了口，若他有心向上头告状，我也只当是刚入宫不懂得事宜罢了。再看那吴才海，脸色果然是不好看，只是碍于我的面上不好发作。

　　底下的人皆齐声道：“是，谨遵小主吩咐！”

　　“如此便好。”我满意地笑着点头，站起身的时候，故意将宽大的袖子往那茶几上轻轻一拂。只听得“砰——”地一声，那名贵的青花瓷瞬间碎成了一地，略带着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滚至我的鞋上。

　　“小姐！”杏吟吓了一跳，欲蹲下身为我擦拭，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一屋子的人，哪些人是急着上前来的，哪些人是木讷地愣在当地的，哪些人又是无动于衷的……在心里暗暗地记好。

　　春桃用自己的衣袖小心地为我擦拭，夏香一脸的焦急，道：“小主可有烫到了？”

　　小德子与小全子争着要去请太医。

　　我却收起了笑容，冷声道：“不必了。你们都听着，谁若是想在我意翠阁做动作，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不然，就和这杯子一个下场！”

　　众人忙俯首：“奴才（奴婢）不敢，誓死侍奉小主，忠心不二！”

　　我点头，一手扶额，懒懒地道：“如此最好。我倦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转身向内室走去，“杏吟，扶我去休息。”

［妃斗卷:〖020〗周美人］


　　入了内室，杏吟忙要我脱下鞋子看看是否烫伤了。

　　我拉过她的手，笑道：“我没事，穿了鞋子呢，没有烫到。”

　　杏吟打了我一下，嗔怒道：“死丫头，以后不许你这样！”

　　“好好，以后不会了。”我乖巧地讨饶。

　　杏吟却是秀眉微皱，低声道：“死丫头，你的这些个招数都是哪里学来的？方才可把我也吓了一跳呢！”

　　“学吗？自然是无师自通的，呵呵。”轻快地说出，心下却是黯然了。

　　这样的手段，又何须要学呢？在洛府的时候见得太多了，也……感受得太多了。

　　过去拥住杏吟的身子，轻言：“杏吟，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杏吟的身子震了一下，回抱着我：“说什么呢！你这么聪明，谁欺负得到我呀？倒是你，往后得处处小心才是啊！”

　　我无言，我聪明，人家也不是傻瓜，总不比得我这意翠阁的下人那般好掌控啊！最重要的还是殷曲，若没有这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的庇护，在这偌大的后宫，我一个女子又该如何生存？

　　再者今日在交泰殿一见，太后似乎不是很喜欢我，若我再不知收敛，怕只会引来她的厌恶，到时候就是想安静地生活也会是困难的。

　　正想着，听外头有琐碎的声音传来：

　　“奴婢给沈小主、赵小主请安，两位小主万福！”

　　“免了，你们小主呢？”

　　“对呀，我们是来给婕妤姐姐请安的。”

　　“回两位小主，我们小主正在内室休息呢，现在恐怕……”

　　我想着，方才给他们那么大的下马威，知道我在休息，定是无人敢进来的。不过，未曾想她们竟这么快就来了，向杏吟使了个眼色，她会意，便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听杏吟道：“春桃，怎的如此不懂事？两位小主来了也不进去禀小姐！”又向那两人道，“两位小主请恕罪，我们小姐穿戴好便出来了。”

　　我在内室听着都快笑出来了，没想到杏吟也这么会吓唬那些丫头呢！不过她这样做倒为我省了许多麻烦，免得落了个刚进宫就耍威风的名头去。

　　稍稍磨蹭了下，伸手拂了拂衣衫，揭开帘子走了出去。

　　那两人见我出来，忙福了福身，道：“见过婕妤姐姐。”

　　方才在内室便知道是沈御女与赵采女，本以为那周美人也会一起过来，却未想她竟不曾来。看来她是不打算把我这个婕妤放在眼里了。

　　我和善地笑着拉过她二人的手，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御女柳眉杏目，白皙的肤色配上淡紫的衣裙，更显出婉风流转，聘婷秀雅。

　　而赵采女才约莫十三四岁，明显身量未足，只是初长成，一脸的稚气尚未脱去，单是瞧着我就觉得喜欢。

　　拉着她们过去坐了，赵采女带着歉意：“不知婕妤姐姐在休息，我们可是叨扰到姐姐了？”

　　我笑道：“瞧妹妹这话说的，我正巧方要起身呢！正愁着没个人说说话，你们倒是来了。”

　　听我如此说，赵采女方才紧锁的眉头略微松了，脸上化开了笑容。

　　夏香赶紧上来奉了茶。

　　我又道：“都是自家姐妹，这一声婕妤姐姐听着好生分呢！”虽不知日后会怎样，但眼下大家同住在重华宫，我不想多树敌。

　　想那未曾来的周美人，不是敌人，也是断然做不成朋友的。

　　沈御女温和地笑道：“姐姐若不嫌弃，可唤我蔷蔷。”

　　“蔷蔷，可是蔷薇之蔷？”

　　她点头：“是的，我出生在蔷薇花盛放的季节，所以家父便取名蔷蔷。”

　　“百丈蔷薇枝，缠绕成洞房。密叶翠帷重，浓花红锦张。①”我打趣道，“怕是令尊取字‘蔷蔷’并非只这一层意思呢！”

　　闻言，沈蔷蔷的两颊飞上两抹娇红，羞道：“姐姐莫要胡说！”

　　赵采女忽然道：“素闻姐姐才女之称，真叫筝儿佩服呢！难怪连皇上都要给姐姐赐号呢！”她一张小脸兴奋地仰着，眼神纯洁得毫无心机。

　　我亦笑得无邪：“筝儿可别乱说，那是皇上错爱了。”

　　“哟，我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不小心便听见芙妹妹指责皇上的不是呢！”一人自门外进来，楚腰蛴领，风姿绰约。

　　心下一惊，知道那是周美人。暗暗自责自己说话竟这般不注意，她方才的话虽是玩笑的口吻，却夹杂着警告。连着那一声芙妹妹，叫得也仿佛特别讽刺。

　　边上的丫头皆向她福身问安。

　　我忙站起身，既然她都主动唤我妹妹了，碍着她入宫比我早，便不与她计较。赔笑着道：“姐姐的话叫妹妹好生惶恐呢！只是妹妹本无那样的意思，姐姐可千万别想岔了才好。”

　　一番话，又把责任全推给了她。

　　周美人脸色变了变，轻哼了一声，道：“妹妹可真是伶牙俐齿啊！”

　　我笑：“姐姐过奖了，快些过来坐吧。”

　　她却道：“不必了，淑妃娘娘传我过去说说体己话，适才路过听得妹妹们说着高兴才顺道过来看看的。这就过景阳宫去了，等有空的时候再与妹妹聚聚也不迟。”

　　说着，傲慢地转身，抬脚出去了。

　　我忙道了句：“姐姐慢走。”

　　①注：作者为明代顾磷，至于他的什么诗，格格记性不好，忘记类，汗。。。。。


　　
［妃斗卷:〖021〗觐见淑妃（1）］


　　淑妃，叶静漪，后宫现在唯一可以被称为“主子”的女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殷曲亲政不久，后位与皇贵妃的位子都还空着，位居正二品的贵、贤、淑、德四妃也只有淑妃一人而已。

　　所以，她自然是这邺邾的后宫最高贵的女人。

　　再者，淑妃还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儿，有太后在后面撑腰，也难怪只她一人能坐上一宫主位之尊。

　　周美人，想拿淑妃来压我么？

　　也难怪，她进宫快两年，也只从七品御女升至四品美人，看了皇上对她兴趣不足了啊！她倒也识趣，知道要找个稳当些的靠山。

　　可是我不屑，求人，不如求己。

　　“姐姐。”沈蔷蔷许是以为我被周美人的话闹得不开心了，小心翼翼地唤了我一声。

　　赵筝过来亲昵地挽过我的手臂，嘟囔着道：“姐姐，别理她！筝儿见了她一点都不喜欢呢！”

　　我伸手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笑道：“你们别担心，我没事。往后这样的事啊，还多着呢，我们不去理会就是了。”转向春桃，“春桃，坐了这么久了，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你下去取些点心来吧。”

　　春桃应声下去了。

　　赵筝到底是个未长大的孩子，一听得有吃的，高兴极了：“筝儿正好也饿了！”

　　沈蔷蔷心思也算缜密，想了一下问我：“姐姐觉得淑妃娘娘那边我们是否当去一趟？”

　　我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免得让人家嚼了口舌，说我们不懂得礼数。”

　　沈蔷蔷有些不愿地点点头，其实我又何尝想去呢，只是身不由己啊！赵筝突然道：“姐姐，若是那淑妃也如周美人一般可怕，那筝儿可不敢去！”

　　我被她逗笑了，轻拍了她一下，道：“放心，淑妃娘娘可不会那样。”

　　若淑妃也如周美人那般张扬跋扈的话，纵使太后再护着她，她那淑妃的位子也是不可能坐得如此长久的。虽未接触过她，却也知她的心机，她的心思，必然是隐在背后的。

　　春桃端着点心上来了，有我最爱吃的桂花糕。瞥一见杏吟，她调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才知道原来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的，朝她灿烂地笑。

　　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凉凉的，糯糯的，却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齿间萦绕，可谓人间美味。

　　此外，还有杏仁酥，冰糖藕，水晶团子。

　　看来杏吟是告诉过他们我喜吃甜食了。

　　沈蔷蔷与赵筝也笑着吃起了点心，三人有说有笑，再没有讲这宫里的琐事，单是谈起了家常。

　　待她二人走之时，已接近暮色了，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独自坐在房中，也没有太多的孤寂，毕竟我还有杏吟在身边。自盒子中取出了那竹蜻蜓，轻轻放于手中，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了它的翅膀，恍惚中竟觉得它要展翅飞去了。

　　忽然害怕地握紧了，才想起，洛子商，早已离我远去了……

　　奇怪的是竟没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也许我还是觉得幸福吧？只因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为了他而变得有价值。

　　洛子商，为了你，我不在乎成为殷曲的女人。

　　为了你，我不在乎活在这处处危机的深宫。

　　为了你，我不在乎加入这勾心斗角的战争中去……

　　起身，取了根朱红的长线，将那蜻蜓挂于窗沿上，看着它在风中起舞，舞出我的希望……

　　……

　　翌日，用了早膳，便见沈蔷蔷与赵筝来了。

　　三人一同过景阳宫给淑妃请安。

　　未及入内，便有守侯在外头的传报太监急急跑进去通报了。稍稍站了片刻，见一个丫头过来，福身道：“三位小主请随奴婢进去吧。”

　　看她的打扮，想必是淑妃的贴身丫头，心下怅然，看来淑妃对我们还是重视得很啊！

　　我笑着道了句：“有劳了。”

　　倒是把那丫头吓了一跳，有些受宠若惊：“小主这么说可要折杀奴婢了，快些请吧。”

　　语毕不再言语，只管在前头带路。

　　入内，才发现满园的梅花。现在才至三月，无花，单只是郁郁葱葱的叶，少了那份冰肌玉骨，却多了份叶绿的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好舒服，似乎满脑的紧张瞬间消失了一般。

　　穿过园子，便是一道朱色的雕花长廊，上头有着不知名的绛紫串花垂钓下来，伴着两旁的花草，更似林中仙境。

　　原来爱花之人，是淑妃。

　　怪不得殷曲昨日会说“可见也是个爱花之人”呢！看来这淑妃在后宫凭借的不止是太后的宠爱吧？否则殷曲也不会对她如此关注才是。

　　想着，忽听得前头屋子内传出一阵欢娱的笑声。心下疑惑，莫非还有谁也来了？

　　待至门口，听方才领路的丫头道：“娘娘，芙婕妤、沈御女、赵采女来了。”

　　不经意间，见着赵筝似乎有些紧张，一张小脸上没去了笑容，单是僵硬之色。伸手执了她的手，朝她微笑，示意她不必害怕。


　　
［妃斗卷:〖022〗觐见淑妃（2）］


　　抬眼，见一女子懒懒地靠着右侧的软垫。

　　云鬓高绾，斜插着的珠钗微微晃动，碰撞出轻轻的“簌簌”声，明晃晃地，耀了我的眼。她一身鹅黄宫装，映得她白皙的肤色更为水嫩。未见着繁复的绣图，单是在领口以零碎的梅花稍作点缀，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淡绿。

　　我竟仿佛看见了那冬日里盛放的满园红梅，凌立雪枝上，傲然笑寒风。

　　女子狭长的丹凤眼看向我，带着淡淡的审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玉手一抬，边上的丫头忙过去将她扶正。

　　我如醍醐灌顶，忙福身：“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福！”

　　身后的沈蔷蔷与赵筝也低声道：“淑妃娘娘万福！”

　　淑妃仍是微笑着，挥了挥手道：“三位妹妹无需多礼。”又向边上人道，“还不快让小主们坐下歇息！”

　　三人谢了恩，过去坐了。

　　才见着棠瑾也在。

　　她只是斜眼看了我一眼，也不起身见礼，开口，亦是带着讽刺：“芙婕妤倒是架子大呢，妹妹我都来娘娘这里坐了好半天了呢！”

　　言下之意，是说我来得晚了。

　　叹一声，同样都是女人，何苦要这样来为难我呢？

　　回头笑道：“本想着早些过来，却又怕太早了叨扰了娘娘休息，借此，才晚了些。”又向淑妃道，“还望娘娘见谅。”

　　淑妃的脸色倒是看不出异常，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翻，笑道：“这位便是芙婕妤？本宫听闻婕妤也是爱花之人，皇上也是为此赐的号吧？”

　　心下微动，这赐号的事情倒是传得快！

　　我含笑道：“臣妾那点赏花的精力又怎比得娘娘半分，方才自外头进来时便见着娘娘这景阳宫了处处是花呢！尤其是那片梅林，待到花开时，折它红梅，白梅，腊梅各一些，混在一起插入瓶子里才美呢！可真叫羡煞旁人呢！”

　　细看淑妃，眉眼之间隐隐透着舒心的笑，知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到了她心坎儿上了，看来她倒真是爱花爱得紧。如此，对着我这个“爱花”的知己，自然是开心的。

　　她那镶嵌着祖母绿的长长护甲有意无意地拂过领口绣着的零星梅花，回神，已是笑意盎然：“果不其然，芙婕妤眼力竟这般好？知道本宫这梅林中有这么多种颜色的梅花呢，等着本宫这园子里的梅花都开了，定邀婕妤妹妹一道来赏。”

　　我顺从地点头，却听她又道：“不过芙婕妤可还漏掉了一种花色呢！”

　　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哪里又真的是什么爱花之人了？不过是想着淑妃既是爱梅之人，定会集多种颜色的花于一园的，说出的也是常见的色泽。

　　思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

　　听棠瑾笑道：“只怕芙姐姐漏了黄色的吧？”

　　淑妃却是摇头，笑得恬淡，话，似指责她，听着又是柔软无比：“瞧你，人家芙婕妤又哪里像你这般俗气了？只想得到这样的颜色。”说着，掩面轻笑起来。

　　我暗暗叫气，这帽子可真是给我戴高了。

　　瞥一眼棠瑾，倒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而我却忽然茅塞顿开了！她也定是见了淑妃今日的着装才猜的黄色吧？那么，我也赌一把又如何？

　　“莫不是淡绿的？”故意用着疑惑的口气道出，看淑妃眼里升起一股赞意，又忙补上一句，“这本是罕见的颜色，故此臣妾也不敢妄自猜测。”

　　假意地垂眉，装得真当猜错一般。

　　却听淑妃清脆的笑意层层蔓延开来，言语中不再是淡然，多了份亲热，道：“芙婕妤果然不一般啊！这淡绿之色确实罕见，是江南一个花农培育数十年才得以养成的，这世间恐是知晓的人也不多呢！”

　　听她如何道出来，我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心下也是悍然，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绿梅，我又何尝见过？就是听也未曾听过呢！彼时，也只好赔笑。

　　棠瑾是气得鼻子都歪了，只是碍于淑妃的面上不好发作。

　　只是我心下明朗起来了，棠瑾啊棠瑾，你如此耐不住性子，日后怕是会祸端不断呢！

　　……

　　从景阳宫出来，赵筝倒是显得开心起来，拉着我的手笑道：“原以为淑妃娘娘会很严肃呢，未曾想今日一见不尽如此呢！她也只管与芙姐姐谈花品花，倒也是个随和的人啊！蔷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沈蔷蔷笑得有些拘谨，却仍是道：“就你现下轻松了？方才怎的连气儿都未出？”

　　“芙姐姐，你看，她欺负我！”赵筝嘟起了小嘴朝我撒娇。

　　我轻拍她的头，笑得嫣然：“是啊，我们筝儿方才装乖巧呢！”

　　回了意翠阁，她二人只稍做停留便各自回去了休息了，我亦没有挽留。

　　屏退了旁人，只留杏吟一人在边上，与她一道进内阁坐了。

　　杏吟道：“你说，今日淑妃当真只与你谈花么？”

　　我赞许地看向她，杏吟果然也是心思敏捷的。方才看赵筝那般欢喜，是不愿再让她紧张的，那傻丫头可不知道，景阳宫内虽看着无恙，那淑妃的话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呢？

　　我是这届秀女中位分最高的，身后有着权倾朝野的丞相父亲，又有着皇上亲自赐号，如今后宫之人大抵都在看着我承蒙皇上的圣宠吧？既然如此，淑妃自然是要先拉拢我了，免得到时候驳了她的地位。

　　什么等着梅花开了，定邀我一起赏？

　　淑妃的这招“防范于未然”未免也做得太早了些吧？

　　许是见我未说话，杏吟有些紧张地推了我一把，忧急道：“怎么了？”

　　我方觉失态，哑笑道：“看着吧，很快便会来了。”

　　殷曲的承幸尚未开始，这后宫便开始不平静了呢！


　　
［妃斗卷:〖023〗试探］


　　算算日子，进宫左右不过三日，今日也就三月初十。白天时的阳光倒下来的暖意早已随着太阳的隐去渐渐收干净了，夜里的风吹过来，惹得身上泛起了丝丝凉意。

　　新进的秀女需要例行检查方能侍寝。

　　所以最快得过了十五，不过自古以来，后宫佳丽承幸也是有时间的。正所谓“月满则盈”，故此，每月月圆之时皇上是必须留宿皇后处的。

　　而殷曲虽未册封皇后，十五那一天也该不会招幸新进的秀女的，那么，必然最快得十六了。

　　第二日醒来，天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的样子。园子里的花草也变得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看得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快晌午的时候，说是景阳宫里来人了。

　　我迎出去，那太监倒是一副乖张的样子，见了我忙道：“奴才给婕妤小主请安！”

　　说是各位新进的小主都有的赏赐，我看了一下，无外乎一般的金银手饰和几匹上等的锦缎罢了。叫人打赏了他，等着后边再查看时，杏吟突然道：“小姐！”

　　我乍然回头，目光锁在她手上的那匹布，精致地绣满了梅花，忙过去探个究竟。只见那绿色皆银丝滚过的锦缎，配以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白色梅花，显得高贵又不失典雅。忽而又想起一事，遣了小德子出去打探。

　　只过一盏茶的功夫，小德子便赶回来了，他喘了几口气，显然赶得很急：“奴才打听过了，这样的缎子除了小主这里，就只有瑾才人那边有，却不是绿色的，是降紫的。”

　　我点头，明着送礼，暗里拉拢，自然是不好做得太显眼，怕是这要匹锦缎花了淑妃不少心思吧？忙唤了春桃来，指着桌上的锦缎道：“这匹送去织工坊，找手巧的丫头做成衣裳吧。”

　　春桃应了声“是”，便抱了那锦缎下去了。

　　棠瑾出生将门，父亲又手握兵权，日后受宠的机会倒也确实是大的，淑妃倒想得周到。

　　正想着，见一旁的吴才海步上前来，恭维地笑道：“奴才恭喜小主了，小主出身高贵，又得皇上、淑妃娘娘看重，想是这赏赐也是最好的呢！”

　　出身高贵？心下冷笑，吴才海，你这马屁可是拍错了地方呢？自他到意翠阁以来，我确实没有重用他，他现在急于表现倒也情有可缘。不过他这样的人我素来不喜，有些厌恶道：“各位小主刚进宫，荣宠自然都是一样的。”

　　杏吟马上接口道：“吴公公，听你如此说可有指责主子们的嫌疑啊！如此口没遮拦，仔细你的舌头！”

　　吴才海一时大惊，忙跪下磕头道：“小主恕罪，奴才不过心直口快，绝无他指！”

　　见他一副惶恐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这就怕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且起来吧。替我将桌上的东西登记了存入库中。”径直走向门口，“这屋子里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

　　也不出重华宫，不想又遇见一些麻烦之人。如今重华宫一宫主位尚且空着，我住着倒也舒袒。让夏香与小全子他们远远跟着，只扶了杏吟的手慢慢走。

　　脚下的青方石被打磨得层层发亮，低头细瞧着，竟还能辨出自己的五官来。两边，迎春拂道，星星点点的嫩黄小花，夹着满道的绿色，更显出纯朴清然。

　　随手折了一枝别在杏吟耳鬓，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要无花空折枝。”对着杏吟一脸严肃，似怒，似担忧，我反倒笑了：“不喜我送的花？莫非是盼着哪位公子哥来折花？”

　　杏吟浮燥地拂落那斜在耳旁的迎春，也不看我，微恼道：“死丫头可是糊涂了？现下还未瞅得准，这淑妃的意思你怎就这般顺从了？”

　　我笑：“她是娘娘，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不从又当如何？莫不是杏吟有更好的法子？”

　　“这个……”杏吟一时语塞，满眼的焦虑，“可是这样，岂不是要屈居她之下？日后看她的眼色行事，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凝神一笑，一手拂过边上的迎春：“你看，这一片迎春开得如此美妙。”娴熟地采下一朵，道：“前一刻尚在花丛中争艳，这一刻却陨落了。我本意与淑妃娘娘同仇敌恺，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呢！”

　　杏吟吃了一惊：“死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却不以为然，朝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在药房待了这么些年，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我一手扶额，娇嗔道：“哎呀，连日来风光无限的芙婕妤是该好好病一场了呢！”

　　杏吟这才听出了些许，靠近我低声道：“你……还是不愿侍寝对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笑道：“杏吟你错了，不是我不愿，是现在未到时候。历来后宫荣宠无比的女人都是踏着前人的尸体上去的呢！”

　　杏吟眼色一沉：“你是说……”

　　我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现下才是非常时期，皇上翻了谁的牌子，皇上进了谁的位，那么那个人，在转身之间成为大家眼中的刺。人人恨不得除之后快！”

　　杏吟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声音略带惶恐：“那淑妃娘娘送的礼岂不是已经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安心的一笑：“淑妃是个聪明人，她端是在看着，看着谁能真正得了皇上的心，所以新进的小主们她才都送了礼。若我在这场争斗中死了，她也不会有损失，若我得了宠没有被扳倒，她也收复了一枚棋子。”

　　杏吟叹了口气：“这么说，她横竖都是赢家。”

　　我沉吟了须臾，是的，目前来看，淑妃确实无论如何都是赢家。看向杏吟，却是一点不怕，至少我还有杏吟在一线上，微笑道：“所以我不能参与，就学淑妃娘娘好了，咱们也坐观虎斗。”

　　许是看我信心满满的样子，杏吟终于放心地笑了。

　　可是我却黯然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侍寝追究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想着，心却疼起来，一波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洛子商，这个只能在我心底深处默念的名字……

　　抬眼，这园中春色盎然，仿佛依稀还能见着当时在憬院时，与他一起坐在凭栏处，看桃花开出的寂寞。

　　可是现在，我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那个天下最高贵的男人的女人。没有太多的开心，亦没有太多的失落，做这一切是我愿意的。

［妃斗卷:〖024〗生病］


　　就在侍寝前一天，我却忽然病倒了。这一场病可谓来势汹汹，太医院的太医都跑了很多趟，药也吃许多，就是不见好。

　　春桃与夏香两个急得一天到晚守在我的床前，简直是寸步不离，可是我仍是浑身出汗不止，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半分。

　　傍晚十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映在西窗帘，随着外头风吹得树的晃影，显得格外萧条。

　　我正闭眼躺着，听得小全子的声音：“淑妃娘娘吉祥！”

　　淑妃一贯温和地道：“免了，你们小主怎样了？”

　　“回娘娘，小主的病瞧着是愈发不好了，现下正在里头躺着呢。”

　　我向夏香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出去领了淑妃进来。

　　我见淑妃进来，忙撑着欲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芙婕妤快些躺下，病着就免了这些虚礼罢！”

　　我勉强提起了精神道了谢。

　　她看了眼我苍白无力的样子，叹息道：“怎的如此不小心，这时候竟然病了？”

　　我摇头，不禁便落下泪来，哽咽道：“让娘娘费心了，只是病来如山倒啊，臣妾也是着急得很呢，偏偏就是……”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一边的春桃忙过来替我拭泪，不想也是红了眼眶。

　　淑妃倒像是被感染了一般，竟也悲戚起来，拉了我的手道：“你且放宽心，现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将病养好。”

　　我低头道：“可是皇上那边……”

　　淑妃那般聪明，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马上道：“这个本宫自会安排妥当，你且安心养病吧。”

　　我装着万分不忍地点头。

　　淑妃又是说了一大堆宽慰我的话方才离去。

　　待淑妃走后，杏吟端着药进来，我找了个理由让春桃、夏香都出去了。

　　接过杏吟手中的药，捏着鼻子仰头，全喝了，一边又皱眉道：“这药性还真强呢，我现在可真的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呢！”

　　杏吟笑道：“若不这样，怕是瞒不过太医们的眼睛呢！再说这淑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呢！”

　　我点头，闭了眼，靠着身后的软垫不语。

　　杏吟轻轻在我身边坐了，良久，她道：“我们接下来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我却并不睁眼，淡然道：“怕是我们肯，有的人可不肯呢！”

　　杏吟惊道：“还有谁？”

　　“很多人呢！”

　　杏吟终是忍不住了，紧张道：“死丫头，那你怎的还如此漫不经心？”

　　我笑：“急什么呢，我们且等着，他们耐不住性子了自会告诉咱们的。”长叹一口气，“哎，想是我们意翠阁的奴才们要裁减了呢！”

　　杏吟微微皱眉，虽还有未明白的，却也不再问我。我知道她定是相信我，片刻，轻扶了我让我躺下：“你先休息吧。”

　　躺下了，不多时，却是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早了。

　　听小德子说，许多小主们都来看过我，只因我还睡着，没有吵醒我。

　　我心下想着，也就热闹这几日了，那就热闹着吧。

　　杏吟进来的时候，笑着在我耳边道：“死丫头好聪明！内务府真的撤了你的牌子呢！”

　　虽然一早便猜到，这会儿听杏吟亲口说出来，心思才算真正地放下了。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总算离了那纷争远了些。

　　杏吟道：“那这药可还吃？”

　　我点头：“吃，我若不吃，这有些人还真会不放心呢！”

　　正说着，听外头说棠瑾来了。我心下想，总是耐不住了，这会儿便来了？

　　待她走进内室的时候，眼瞅着我觉得越发虚弱了，言语中似夹杂着兴奋：“芙姐姐这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我心下不屑，现在倒肯叫我姐姐了？却也不动声色地道：“得病又哪里是我愿意的？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故意说了句埋怨的话，悄悄瞥她一眼，果然是得意的脸色。

　　眉眼弯弯：“那姐姐可得好生养着了，药也尽管吃，怕是得挑最贵重的用了，不然让妹妹们抢了先就不妙了。”说着，娇气地打了个哈欠，又道：“哎哟，昨晚伺候皇上了一夜，果真有些累了呢，那妹妹就先回去休息了。望姐姐快些好才是啊！”

　　我淡淡地道：“妹妹走好。”

　　看着她趾高气昂的背影，我心下嗤笑，怪不得今日一早便往我这意翠阁来了，原来是昨晚承幸了，是特地来向我炫耀的。只可惜啊，我根本不为所衷。

　　棠瑾前脚刚出去，沈蔷蔷与赵筝后脚便进来了。

　　赵筝见我一脸苍白地卧在床上，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拉住我的手道：“姐姐怎么病得如此严重？方才在门口碰见那瑾才人了，昨日皇上翻了她的牌子，没想到今日便上姐姐这里耀武扬威来了！姐姐病着可千万别生气啊。”

　　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心中实在不忍，赵筝倒真是心疼我的。忙安慰她道：“筝儿快别哭，姐姐很好，自然不会与那瑾才人计较的。”

　　沈蔷蔷一直在边上发着呆，我轻唤她：“蔷蔷。”

　　她恍然回神，尴尬地笑道：“姐姐。”

　　我道：“可是身体不适？”

　　沈蔷蔷摇头：“没有，让姐姐挂心了。只是心下有些紧张而已。”

　　声音嘟囔着小去了，我才恍然大悟，笑道：“也是，你们两个该好好准备着，说不定皇上今夜便会招幸呢！”

　　这下，连赵筝也羞红了脸，嗔怒道：“姐姐，筝儿不理你了！”

　　三人就这样打打笑笑地闹了会儿，沈蔷蔷便催着我休息了，我倒也真是累了，便不与她们推辞，躺下睡了。


　　
［妃斗卷:〖025〗逐人］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那周美人，居然没有过意翠阁来看我消遣，我便也没有花多大的心思在这上面，整日便是在床上躺着养病。

　　就这样，我这一病便是月余。先前还有人过来探病，日子久了，除了沈蔷蔷与赵筝两个，便甚少有人会上门来了。意翠阁真正冷清了下去，我是一早就料到的，便也没有多大的惊讶。

　　听说棠瑾进了婕妤，却未曾有封号，殷曲便用了她的姓，称棠婕妤。据说为此，棠瑾还懊恼了多日，想是为当日殷曲给我的封号，她还是介意的吧。

　　索性这些天她也干脆不来我意翠阁了，否则就她现在与我同等的位分，怕是更要给我颜色看了呢！我也乐得清闲，不想与她争辩。

　　沈蔷蔷与赵筝也被招幸过了。沈蔷蔷进封了正六品宝林，赵筝进封了正七品御女，我倒是真心为她们两个开心的。

　　只是那周美人一如既往地无任何变化，却也在这段日子安静了起来。

　　倒是我这意翠阁渐渐便得不太平了，下面的那些个奴才，以为我病着什么都不知道。估摸着我这辈子都是个不受宠的主儿了，做起事情来也开始偷懒了，有时候杏吟的话他们干脆就当成耳旁风了。

　　杏吟是愤愤不堪：“小姐，你看他们如此下去，都快爬到您头上去了！”

　　我却不以为然：“这正好，谁若是想走的，便成全了他们。这般的不忠心，留着日后也是个祸害，这样的机会我可是等了好久的呢！”

　　遣了杏吟出去，告诉他们谁若想走的决不勉强。

　　我也正好给点银子打发了去别处。

　　只才一刻钟的时间，便走得只剩春桃、夏香与小德子、小全子了。那吴才海是走得尤其快，仿佛我这里有什么瘟疫似的。

　　临走，还不忘记向我道“奴才没有福气伺候小主”之类的话，听得我直恶心，却也不揭穿他，随他去别处。这样的人，留着才是我的失误。

　　小德子见整个园子走得只剩他们四人了，生气地拉着一个正要走的太监便要打，被杏吟飞快地制止了。他回头，“扑通——”一声跪下道：“小主平日里待我们恩重如山，这群瞎了眼的狗如今见小主落难了还落井下石！但请小主保重身子，小德子誓死效忠小主！”

　　听小德子如此说，春桃他们三人也忙跪了，道：“奴婢（奴才）也是，誓死对小主忠心不二！”

　　我看了他们四个一眼，心底尤其安慰，到底还是有人对我好的。隐隐觉得眼眶有些湿湿的，心下却是高兴着，叫他们起了，笑道：“我如今这样，你们也愿意留下来，真是没有看错你们。你们放心，我洛朵夕必不会让你们吃苦的。”

　　“奴才（奴婢）不敢！”

　　我却是满意地笑了。

　　杏吟凑近我，与我耳语：“死丫头，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这场病可真是病得好啊，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遣走这么多不忠心的奴才！”

　　我作势打了她一下，朗声道：“好了，今后讲话也不必如此了，这一屋子都是自己人，再不必遮遮掩掩了才是。”

　　看着眼前的五人，欣慰极了。总不枉我的这计策，离了那纷争的中心，还留下了自己的心腹。日后在宫中，光是我与杏吟两个人自然是不够的。

　　春桃他们四人听我说是自己人，个个诚惶诚恐，脸上却是笑了。

　　……

　　转眼，已到了四月，柳絮纷飞。

　　这偌大的后宫，仿佛已经忘记了我这个新进时就光环无比的芙婕妤了。可是我过得漫不经心，我在等，等待时机。

　　与杏吟一道在太岭湖边走着，湖岸杨柳依依，长长的枝条伴着翠绿的柳叶飘拂下来，荡进湖中，激起涟漪万朵，又是一遍一遍地荡漾开去，直看花了人的眼。

　　柳絮团团簇簇地飘落，又随着微风飞起，袅袅地，好漂亮。

　　我笑着追着那簇柳絮小跑着，却听后面杏吟一声：“小姐，小心！”

　　一个收势不住，一脚已经落入水中。幸好杏吟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不然就我这般真正的旱鸭子可真是要闯出祸来了。

　　看着我湿透了的鞋子，杏吟皱眉责怪道：“哪有像你这般不小心的！”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好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扶我在一旁坐下，她道：“那你便乖乖等着，我去取双鞋子来给你换。”

　　我笑着点头。

　　才隔一会儿，便觉出脚上的不舒服，索性就脱了鞋子。眼睛落在那一片碧色的湖面上，心下忽然一动，不顾危险不危险的，赤着脚走至岸边，坐下。

　　脸颊沐浴着阳光，暖暖的，脚下感受着湖水，凉凉的，却十分舒服。轻闭了眼睛，晃动着脚丫，搅着这一片湖水徒然热腾起来，水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宛若泉水叮咚般悦耳。

　　一阵风拂过，带着一簇簇纯白的柳絮，或落在头上，或散在湖中，或仍旧飞扬在空中……心底忽地怅然无比。

　　折一根柳枝，轻轻搅动着湖水，低低地吟唱：“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倦，说风流。”①

　　忽然听的身后一人道：“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①

　　我吃了一惊，忙回头，见一人立于我身后。着白色满锦绣的家常外衫，以明黄色缎子滚边。除了殷曲，只有亲王尚可用少许的明黄，殷曲只有一个胞弟，那么此人必是成轩王殷漓了！

　　①注:出自《唐多令》

　　
［妃斗卷:〖026〗突如其来的家信］


　　愣了片刻，见他单只是立着打量我。风扬起了他墨色的发丝，遮了他的眸子，我才恍然回神，兀自发现我如此是于礼不和。慌慌张张地将脚自水中抽出来，狼狈地站立起身，胡乱拉扯了下冗长的衣裙，勉强遮盖了赤裸的双足。

　　低了头，微微屈膝道：“妾身芙婕妤，见过王爷。”

　　殷漓却似乎并不在意，声音淡淡的：“免礼。”

　　我依言起身，撇过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抹暗淡之色，局促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他又道：“你可是洛丞相的千金？”

　　我怔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问，只是茫然地道了声“是”。

　　殷漓的眼睛闪了闪，忙道：“不知婕妤擅长何种乐器？”

　　我心下觉得奇怪，这殷漓怎的如此怪异？也只好道：“妾身不才，只熟悉筝。”

　　听我如此说，殷漓仿佛舒了一口气，又仿佛失落了什么般，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看殷漓，却仿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惶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听杏吟的声音：“小姐，呀，怎的将鞋脱了？”

　　我向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注意到边上尚有人在。

　　我道：“还不快给王爷请安。”

　　杏吟忙向殷漓福身道：“奴婢参见王爷。”

　　殷漓仍是淡然的表情，只笑着向杏吟点了点头，性子随和。

　　我接过杏吟手中的鞋子，背过身去穿了，便向殷漓福了身，扶着杏吟的手急急离开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少与其他男子接触为妙，省得又让人说了去。

　　却在转身的时候听殷漓忽然道：“回去煮碗浓一些的姜汤，驱驱寒，这天气赤了足浸在水里容易着凉。”

　　不知为何，心忽然恍惚了些许，也没有回头，生硬地说了“谢谢”二字，迈了步子便走开了。

　　杏吟跟在我身边，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方才的事，只是急急走着，心里只想着快些回意翠阁。

　　转弯的时候，没见着前面一人过来，差点就与那人撞到了一处。

　　那人却轻盈地转身，绕至我身后，我不小心瞥见他袖口处一点若有若无的玄黄。他呼出的气息仿佛灼热地要把我烫伤，声音微如飘渺，却威严无比：“大胆！”

　　我吃了一惊，明明眼前的人一身宫中侍卫的打扮，我竟似乎见到他身着明黄色龙袍时的俊朗威严。明明眼是无赖与笑意盎然的眼眸，我竟似乎看见了他力挽狂澜时的非凡睿智。

　　恍惚中，无边弥漫的淡淡龙涎香铺天盖地地袭来。

　　一旁的杏吟冷不丁地抬腿在那人的腰际狠狠地踹了一脚，骂了声：“大胆奴才！”他一下子撞上了边上的凭栏，一手按着腰，回头，怒气盛然。

　　我忙侧身挡在杏吟面前，开口：“尊驾今日即为侍卫，应是不会与丫头计较的。”

　　“小姐……”杏吟还想开口，却被我捂住了嘴。心下慌乱，杏吟啊，你可知你这一脚踹的可是这宫里的主子，这邺邾的皇上啊！

　　“呵呵。”他轻笑起来，开口，玩味十足，“若我不是侍卫呢？”

　　看来我还真是猜对了，强作得面不改色：“那时，必不会有半分不敬！”

　　殷曲看起来更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一手还不停着揉着腰，凑到我耳边，轻言：“有趣，朕喜欢。不过今日朕有事，改日再和你玩儿！”

　　说着，从我身边绕过，一边还轻轻地笑着。

　　杏吟见我奇怪的表情，气愤地道：“怎么了？这奴才也真是的，竟敢这般没大没小！你瞧你，装病都装得连这种人都爬到你头上去了！”

　　我吓得不轻，忙捂住她的嘴，低怒道：“杏吟，不得胡说！你可知他是……”

　　方要说出殷曲的身份，却见春桃迎面而来，向我福身道：“小主，丞相有家信要交与您。”

　　洛棋？

　　看来他倒是忍不住了。

　　我点点头，马上与杏吟回了意翠阁。

　　小全子见我来了马上将信递过来，道：“信送来了有一小会儿了，奴才们找不到小主，所以才耽搁了些。”

　　我笑着道：“才与杏吟去太岭湖边走走呢，无碍，你们都下去忙吧！”

　　小全子道了声“是”，便下去了。

　　夏香细心地端了我爱吃的点心，又泡了上好的碧螺春伺候着。

　　不过我此刻却没有如此惬意的心情，伸  开洛棋的信，上面只简短的一句话：“你七哥的药怕是要不够了。”

　　心若被什么撞了一下，忽然就慌起来。手一抖，信纸飘然落地，人退了几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春桃与夏香吓了一跳，忙过来探我。

　　春桃见我一脸的煞白，急道：“小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夏香欲向外跑去，道：“奴婢去叫太医来瞧瞧。”

　　我忙拉住了她，顺了口气道：“我没事，不过是一下子觉得有些闷，坐下便好了。”

　　她们两个听我如此说，一边一个替我轻轻地扇着风。

　　杏吟捡了那落于地上的信纸，看了一眼，皱眉：“小姐，他是什么意思？如今您都进宫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微微叹息：“还能什么意思？他不过是问我为何这么久了，还止步于婕妤！”

　　杏吟一惊：“什么？”她咬牙道，“他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不知这宫里的形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不会真的停了七少爷的药吧？”

　　杏吟一针见血地点出了我心里最害怕的。洛棋，就他的那份狠毒，这样的事不是不会做出来的。可是洛子商，我该如何来保全你？


　　
［妃斗卷:〖027〗忻茗公主］


　　自从那日进宫至今日，我从来没有如现在般无助过。只因洛子商他的病，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要传口信给洛棋，我又该如何传得含沙射影呢？

　　“哟，方才自外头走过，听得丫头又说要去找太医，可是妹妹身子又不爽了？”

　　我的脑中慌乱成一片，忽然听得一个妖柔的是声音传进来。抬眼，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周美人。

　　身边的丫头们都向她请了安。

　　我只好起身，笑道：“劳姐姐挂心了，连日来没见着姐姐，妹妹也很是想姐姐呢！这会子姐姐倒自己过来了，春桃，给小主奉茶。”

　　“可别！”她急急地挥手，“我可不想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弄不好也病了该如何是好呢？”

　　看来她是断定我是个十足的病秧子了，竟还忌讳起我的病来了。

　　笑道：“姐姐如此小心，怪不得这么些年来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美人的位置呢！这真是妹妹我学不来的。”

　　“你！”周美人被我戳到了痛处，气的她的秀眉紧皱了起来，新进的秀女都有好几个超过她的位分了，她都进宫两年了，却一直在美人的位置上。就是我的位分也比她高了一级，怪不得她这么气愤了。

　　她怨恨地向我看了一眼，随即也笑道：“没想到妹妹病着一张灵嘴还是不饶人啊！”

　　我也客气道：“那就谢姐姐夸奖了。”

　　周美人哼了一声，故意拉长了调子：“哎呀，丞相虽位高权重，怎奈生出的一双儿女都这般弱不禁风啊！终是无精力服侍皇上啊！”

　　一双儿女。

　　我却独独想到了洛子商……仿佛又看见他苍白的脸，他消瘦的身子……

　　周美人倒是越说越上瘾了：“我看呀，你也别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周美人身子骨如此争气，怎也不见得我皇兄多少宠幸你啊？”冷冷的声音自大门外传来。

　　我心下一惊，皇兄？莫非是……

　　果然，周美人回头时脸色极为不佳，铁青了脸道：“公主怎的如此好兴致往这重华宫来了？”

　　忻茗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冷语：“我去哪里还需你管不成？”

　　周美人再笨也知道自己惹得公主不高兴了，忙赔笑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啊，臣妾刚想起还有事，就先失陪了。”语毕，只匆匆地瞥了我一眼便急着离去了。

　　我才回神，见忻茗一袭繁华簇锦的白色落地长裙，披着红色的小坎肩儿，生得风含翠篠净，雨浥红蕖冉冉香……我看得呆了，这般模样，当真没有委屈了洛子商。

　　忻茗向我边上的丫头们看了一眼，忽然斥责道：“你们小主身子不好，怎还不好生扶着！”

　　春桃与夏香吓了一跳，忙一边一个将我扶了。

　　我赔笑道：“公主言重了，我不碍事的。”

　　忻茗却一点都不与我生分，黛眉微皱，过来拉我，似乎有些不高兴：“皇嫂可别这般称呼自己，倒显得与我生分了呢！”

　　我有些受宠若惊，她居然称呼我为“皇嫂”？我知道整个后宫也只有皇后才能让她称嫂子，如今她竟肯唤我一声皇嫂！就像方才的周美人，她可也是直接唤她的封号的呢！

　　见我一下子愣住了，忻茗半晌才道：“可是不愿我这般唤你？”

　　我忙解释道：“怎么会呢，公主肯与我这般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些进来吧，春桃，给公主奉茶。”

　　听我如此说，终于放心地笑了，道：“那可不许再叫我公主了，就唤我忻儿吧。”

　　我笑着点头，听她又道：“早就想往皇嫂这里来了，只是前些日子母后回梵佛寺去了，我便与她同行，为她路上解闷。回来才听说你病了好长一段日子了，就忙着过来看看。”

　　太后一年中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梵佛寺吃斋祈福，若不是这次赶上三年一次的选秀，怕也不会下山回京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有回去了。

　　与忻茗一道坐了，道：“忻儿真是有孝心，太后身子可好？”

　　她嗔怒：“你看你，都不顾自个儿的身子！我母后身子好着呢！”

　　我摇头道：“我不过是染了风寒，早就不碍事了，不必担心。”

　　忻茗点头，环顾四周看了看，疑惑地道：“怎的你这意翠阁就这几个奴才？”

　　我淡然道：“哦，他们要走我就让他们走了，反正我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什么！”忻茗一听便怒了，“好大的胆子！这帮奴才真是活得太舒坦了，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我拉过她的手：“忻儿不必如此，我都觉得没有什么。”

　　忻茗叹了口气，怜惜地看着我：“皇嫂你是太敦厚了，才让奴才们这么放肆！”她忽然皱眉，“是否像方才周美人那样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我笑：“哪能呢？周美人怕是今日心情不好才会如此吧。”

　　忻茗哼了声，道：“你也别替她遮遮掩掩了，那个女人我还不知道？”随即转向她带来的丫头，“桑柔，去内务府调派几个丫头太监过来，堂堂婕妤身边就这么几个人，像什么样子！”

　　“是。”桑柔应声退下了。

　　我心下黯然，人手多了自是不好调教。不过加人也是迟早的事情，毕竟我不会允许自己这般庸庸碌碌地在宫里过一辈子。为了洛子商，我也不会！

［妃斗卷:〖028〗忻茗的爱］


　　忻茗抬头看了我一眼，踟躇了片刻，终于开口道：“皇嫂，不知你七哥的病如何了？”

　　我心动了些须，原来忻茗她并未曾忘记洛子商！虽是碍着洛子商的病，他们的婚约才不了了之的，但追究是洛家间接退了婚。忻茗她贵为公主竟肯这般低声下气！

　　刚想开口，却想起洛棋的家信，不禁潸潸：“公主不该对他这般念念不忘，世上好男儿尚多得是。凭公主的条件，找个好驸马必也不是难事。”

　　没想到忻茗竟也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道：“情况很不好吗？可是，子商是我三年前便认定之人，叫我如何轻言放弃！”

　　她的话，听起来悲悲戚戚，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唤他……子商。

　　子商，子商，多好听……

　　心无端地疼起来，含着泪道：“三前年？忻儿见过他？”

　　忻茗却流着泪笑了，笑得幸福，笑得婉约。点头道：“恩，三年前的元宵，我与皇兄，还有漓哥哥溜出宫去玩。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回出宫，外面的五彩缤纷的一切看着我目瞪口呆，我开心地乱跑着，却不想与我皇兄他们走散了。”

　　三年前，殷曲还是太子呢。

　　对了，那次的元宵，洛子商带我出去玩。街上的花灯看花了我的眼，我也不小心……与洛子商走散了。

　　忻茗仍然幸福地说着：“我一个人害怕极了，不敢大声叫人，只是在人群中兜兜转转了半天，仍未见着我皇兄与漓哥哥。后来，我跑至桥上，想站得高些，希望能够看见我皇兄。却不想人太多，我一个没站住被挤落河中。我不会游泳，水又是冰冷之极，刺得我浑身都痛。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个晚上的一幕忽然又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只是远远地看见桥那边围观了许多人，因着当时急着找洛子商完全没有去注意。

　　脱口道：“是他救了你？”

　　我终于知道为何那日我找到洛子商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上冰得如从冰窖中出来一般。

　　忻茗点头：“是，是他救了我。他甚至都来不及脱掉外套与鞋子，就那么急急地跳了下来。告诉我抱着他，告诉我别怕。”

　　我呆呆地看着忻茗沉迷的表情，心下竟不自觉地凄凉起来。原来，她竟爱了他三年了！

　　喃喃地道：“后来呢？”

　　“后来，我皇兄他们寻着声音找了过来，他便急着离开了。”她有些失落地道，“我哆嗦着问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来的一刹那，我不知道为何，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说，他叫洛子商……”

　　我捂着嘴，忍不住小声哭出来。忻茗不知道，那日洛子商回府之后，病了一个月有余。

　　忻茗抱着我道：“他怎么这么傻呢？我自是不在乎他的病的，我在乎的只是他的人啊！在乎的是能一生一世陪在他的身边。”

　　忻茗的话，让我感动。

　　她是真的爱洛子商，爱他的一切。

　　忽然扶着她坐直了身躯，洛子商，我知道该如何保全你了。

　　看着忻茗，轻声道：“忻儿那么爱他，又为何不去探他？”

　　她明显愣了一下，许久才缓声道：“探他？可是，该以什么理由……”

　　声音自后头似完全低了下去，我心下明白，忻茗还是害羞的，还是要找个理由做台阶的。也是，她身为公主，肯为了洛子商这样，已经让我感动不已。

　　沉思了下，终是将洛棋的家信取了出来，递与忻茗：“爹说我七哥的药怕是配不齐，忻儿可去看看缺了哪味药啊。”

　　话，说得漫不经心。心已经疼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洛子商对我怀有何种情愫，而我，却要把他交给另一个女子了。一个同样爱着他的女子……

　　果然，听我如此说，她的眼中难掩的兴奋。

　　“谢谢皇嫂，忻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亦是笑，心下却是悲苦不堪。

　　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洛棋，有公主探病，谅你也不敢在这段时间对他怎么样吧？那么，至少，他这段时间会安全。

　　……

　　待忻茗走后，杏吟看着我伤心的样子，叹息道：“你真的忍心？”

　　我勉强一笑：“杏吟，其实我也不知道。倘若，倘若他真的也爱忻儿，我自然是祝福他们的。”

　　杏吟忽然有些生气：“那你做出的这些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是吗？会白费吗？

　　我摇头：“不，来这里兜了一圈，还他幸福，我仍然觉得值得！”

　　杏吟一时说不出话来，看我的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这时，小德子自外头进来，道：“小主，内务府新派的丫头太监们已经在外头等候差遣了。”

　　我点头，朝他道：“也不用进来了，你和小全子替他们安排事情吧。记得，只能在外头，这里面的事情还是由你们这些人来做。”

　　小德子恭敬地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想起先前的那些丫头太监们，我便总是放心不下，既然是公主的好意，我自然不好拒绝。把他们都安排在外头，这样我也放心些。

　　……

　　是夜。

　　我却没有多大的睡意，想着洛子商的事，想着明日忻茗去洛府的事。

　　心里竟没有太大的嫉妒，没有太大的痛楚，多的居然是欣慰。

　　恍惚中，似乎觉得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下，还真是有人在门口站着。心下觉得奇怪，难道小德子与小全子这么晚了还未睡觉么？

　　披了外衣起身，行至门口，方要开口。

　　门却被一把推开了，一人飞快地步入我房内。

　　我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一轻，便落入来人的怀中……

［妃斗卷:〖029〗殷曲的到来］


　　我吃惊异常，只感觉男子灼热的气息烫得我的颈项火辣辣地疼……更似有淡淡的龙涎香满满地包裹下来，将我的身子紧紧地捆绑住，连挣扎都变得奢侈。

　　心，在失落中带着成功的恍然。

　　他终于发现我了。

　　皇上终于发现我了。

　　我这个被遗忘的，最后的秀女，终于被殷曲发现了……

　　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抬了胳膊，用手肘使劲地顶了背后之人一下。被冷不丁地袭击，他吃痛，瞬间放松了环住我的手臂。我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俊逸非凡。

　　我故意惊讶道：“皇上！”忙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他倒是没有生气，索性靠着门，懒懒地道：“好啊，你们主仆二人是不是商量好的？尽击在朕的伤处？”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低声道：“皇上……”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走上前，仰面倒在我的床上。轻言：“不过来探朕的伤么？”

　　我依言上前，才发现他竟仍是穿着白日里着的侍卫的服饰，心下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不过他明明说今日没有空的，晚上怎的又忽然来了呢？

　　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眸子，那泛着的层层光芒让我的心跟着颤了颤。见他一手指指腰际，皱眉道：“很疼呢。”

　　我有些局促地站着，不知他是何意。

　　许是见我傻傻地站着，殷曲终是耐不住性子了，伸手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腰际，浅笑：“帮朕看看。”

　　我故意与他抬扛：“皇上身子不适，自然是找太医的，让臣妾瞧什么，臣妾又不是医者。”

　　殷曲愣了一下，忽然起身，漫不经心道：“那朕就宣太医了。不过若是宣了太医，这一脚踹了朕一下的丫头怕是小命不保了。”

　　我大惊，踹了他一脚的丫头除了杏吟还会有谁？来不及多想，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低声道：“皇上，还是……臣妾帮您瞧瞧。”

　　殷曲回头，却是满意地笑起来，仍旧转身躺回床上。

　　我的手探至他的腰带处，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那繁复无比的刺绣却扎得我的手指生疼。小心地解开他的腰带，又解了中衣的衣带，露出的古铜色肌肤呈现得一览无遗。

　　心忽然间跳得飞快，仿佛快要撞出来一般。恁地只听得见自己浑浊不堪的呼吸声，手，微带着颤抖游离至他的腰际的衣服，揭开，借着月光，隐隐看出了那一大块的淤青。

　　不小心“啊”了出来，未曾想杏吟那丫头竟下手这般重！

　　殷曲却是闭了眼睛，声音小小的：“看见这黑手了吧？”

　　我茫然地点头，心却并不觉得恐惧。殷曲肯往我这里来，自是说明此事他本就不想去计较，所以，杏吟的小命算是安全的。

　　忙起身从抽屉中取了散瘀的膏药，又坐回床上。揭开盖子，药膏所散发出来的清香便如一条带子般萦绕上来，沁人心脾。

　　殷曲忽然道：“怎的不点灯？”

　　我呆了呆，点灯？他可是说笑了，这大半夜的叫我如何点灯呢？这一点，怕是丫头太监们都起来了，那么不必等明早，我宫里藏了个男人的消息便会传得整个后宫都是了吧？

　　看了一眼殷曲，他一身侍卫的服饰，并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摆架来的重华宫，也不知若事情闹大了，他可会站出来替我讲话？

　　所以，还是事事小心为好。

　　想了想，开口：“今日忘记添灯油了，点不着。”幸好夜里的月光倒是亮得很，屋子里的一切还是很清楚的。

　　殷曲只是轻轻地“恩”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我低头将药膏倒了些出来，放在手心缓缓地涂抹均匀了，轻声道：“臣妾可涂上去了？会有些痛，皇上忍着些。”

　　“恩。”殷曲仍是轻轻地哼了声。

　　我翻过手掌，贴在他的伤处，微微用力揉起来。瞥见他的眉头皱了下，却是没有出声。疼是自然的，就如同在洛府伤了膝盖那次，我一个人疼得差点晕过去。得把淤青搓揉开才会好的快，想着，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些。

　　另一只手却突然被他握住，听他唤我：“芙儿。”

　　我愣了下，才想起这是他被我赐的号。微笑着道：“皇上可是觉得疼了？再忍忍就好了。”

　　殷曲笑了，带着些许欢愉：“朕还没有这般娇贵。只是你倒很有本事，竟使得内务府撤了你侍寝的牌子。”

　　心下一凉，莫非殷曲知道了什么？忙起身下跪，道：“皇上恕罪！”

　　殷曲撑起身子过来扶我，皱眉道：“生病何罪之有啊？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听他如此说，我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指的竟是这个！释然地笑道：“谢皇上挂心，臣妾已经痊愈了。”

　　是的，痊愈了，身体，心灵。

　　殷曲，从今日起，做你真正的女人……

　　他盈盈地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这般醉人的笑意仿佛一股奇特的力量，把我的心思，我的杂念瞬间屏弃一处，那一刻，竟只看得到他。

　　我吃了一惊，微微晃了晃脑袋。

　　他手上稍一用力，便将我锁进怀里，轻轻拥住。他的脸，埋入我的颈项，温热的鼻息惹得我整个人沸腾起来。他的发丝，拂绕在我的耳边，痒痒的凉意让我变得飘渺无边。

　　仍是无端地紧张起来，虽然这一夜是我准备了许久的，还是夹杂着胆怯。伸手，有些讪讪地抱住他，仿佛感受他的温暖是多么遥远的事。开口，带着颤抖，“皇上”那两个字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般，一下子便飞往了云端深处，只剩下余音袅袅。

　　殷曲却开心地笑起来，带着我仰面倒下。伸手，扯过被子，盖上两人的身躯，又紧紧地抱着我。伏在我的耳边，轻言：“别怕，朕不会委屈你就这样做朕的女人。”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妃斗卷:〖030〗眼线］


　　不会委屈我就这样做他的女人……

　　一句话，竟让我湿了眼眶。

　　不愿如此不“规矩”地宠幸我，只为了不委屈我。

　　这个男人，为何会这般待我？

　　“芙儿。”他轻唤我，“朕原以为第一日给你那样的荣宠，你会恃宠而骄。可是朕错了，原来你竟是那般与世无争，那般恬淡之人。”

　　心下悲凉，与世无争，只因我尚未有那样的资本。所以只能暂时退居一旁，冷眼旁观的也只是她们的明争暗斗。

　　“芙儿。”他又唤我，叹息一声，道，“你可曾怪过朕？怪朕这么久竟不曾来探你一回？”

　　我摇头：“选秀才结束，皇上怎么能老往我一个病了的婕妤宫里跑呢？”

　　殷曲的无奈我怎会不知？后宫那么多的女子，而他周旋的，是她们背后的势力，是她们为之巩固的江山！

　　他激动地往我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朕当真没有看错你，你是那般聪明的女子。”

　　聪明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抓住殷曲的心，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生存，还要保全洛子商的安危。

　　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重好重，想着，泪水竟不自觉地滑出眼角，将殷曲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隐约听得殷曲轻叹一声，疼惜地将我搂在怀里。

　　……

　　早上醒来的时候，殷曲已经走了。若不是他睡过的地方还有微微的余热，我甚至要以为昨晚的事情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了。

　　想起那日交泰殿的他与昨日的他相差甚远，忽然对他好奇起来，殷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杏吟进来为我梳妆打扮的时候表情怪怪的，看着我又似乎是欲言又止。

　　我有些不明所以，轻唤了她一声。

　　她回神，笑得恍惚，忽然道：“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昨夜？

　　微微惊讶地抬起头，杏吟怎么突然这么问我？难道她知道昨晚我房内有人？刚想开口将殷曲的事情告诉她，却在不经意间瞥到窗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心念一转，笑道：“呵呵，睡得很好呢！”

　　听我如此说，杏吟似有着不放心，还想说什么，我却故意不去看她，将头转向一边，伸手拨弄起梳妆台上的珠钗。

　　待梳妆完毕了，叫了小全子进来。

　　小全子一脸笑嘻嘻的，自从我的病好之后，他便一直很高兴的样子，看得我也舒坦很多。

　　他进来作了个偮，我早已免去了他们四人下跪的规矩。他道：“小主有何吩咐？”

　　我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揭开了盖子，抬头道：“今日里我这意翠阁有人比较喜欢打探我的事情呢。小全子，你帮我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好的兴致。端是看着，不要打草金蛇就好。”

　　小全子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忙道：“小主恕罪！是奴才的疏忽。”

　　一旁的杏吟也开始动容了。

　　我笑道：“怎么是你的不是呢？不过是有些人胆子比较大罢了！还有，你让小德子去打听一下，昨晚皇上可有翻了谁的牌子？记得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小全子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杏吟终是耐不住了，绕至我面前道：“有人安插眼线进来了吗？”

　　我点头：“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上次公主往我这意翠阁加人的时候，她们便看好这个机会了。所以我才让小德子将那些人都安排在外头，没想到还是防不住呢！”

　　这时，正巧夏香端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进来。听了我的话，脸色变了变，道：“那小主准备怎么办？”

　　他们四人已是我的心腹，自然是不忌讳他们的。

　　我安然道：“无碍，先看着吧。端着，我现在也没什么把柄可让她们抓的。”话才说完，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情，若被发现的话，倒真的能算一个“惊天动地”的把柄呐！

　　只是不知道这个把柄的优势究竟在谁的手中。

　　不多时，小德子进来，说是昨晚殷曲翻了棠瑾的牌子。我点头，让他下去了。

　　杏吟与夏香见我镇定的脸色，神情也不那么紧张了。

　　与她们两个闲着聊了会儿家常，便听得沈蔷蔷与赵筝来了。笑着请她们进里头坐了，刚巧方才的桂花糕还未吃，便邀她们一起吃了。

　　沈蔷蔷笑道：“我们好象来姐姐这净是来吃了。”

　　赵筝塞了一块在嘴里，吃得鼓鼓的，含糊道：“谁让姐姐这的点心好吃呢？筝儿老远就闻到了呢！”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戳了她的额头，道：“就你鬼灵精怪！恩，不过筝儿喜欢的话日后天天来吃便好。”

　　“真的吗？”赵筝水灵的眼睛眨了眨，“就怕到时姐姐烦了筝儿！”

　　我宠溺地摸着她的头，道：“怎么会呢？筝儿这么乖巧，姐姐喜欢你还来不及呢！”转向夏香，“夏香，等会子再做些，让赵小主带回去吃。”

　　夏香也不和她拘谨，笑着应了“是”，又道：“桂花糕可是我们小主最喜欢的点心呢，赵小主可真有口福，能让我们小主忍痛割爱呢！”

　　我作势要打她，佯装责怪道：“丫头胆子大了，都敢在他面前嚼舌头了！”

　　夏香笑着讨饶。

　　赵筝忽然跳过来，亲昵地勾住我的脖子，道：“筝儿知道芙姐姐最好了！”

　　我方要拍她，听她忽然道：“姐姐，你可知道昨日那周美人在春来阁发了好大的火呢！筝儿还听得她似乎提到了姐姐你呢！”

　　“筝儿！”沈蔷蔷忽然喝断了赵筝的话，尴尬地朝我笑道，“姐姐别听她胡说，许是这丫头听错了。”

　　我浅笑着，知道沈蔷蔷是怕赵筝口无遮拦惹麻烦上身。其实我怎会不知周美人的心思，昨日被忻茗那般羞辱，她自是会把气撒到我头上的。赵筝的梅怡馆刚好在春来阁旁边，听到她的抱怨之声也不足为奇。

　　赵筝嘟着小嘴还想讲什么，忽然听见外头小德子的声音：“奴才参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吉祥！”

　　
［妃斗卷:〖031〗意图］


　　与沈蔷蔷她二人才起身，便见淑妃扶了丫头的手款款入内，三人与她见了礼。

　　淑妃那漂亮的凤目扫了一遍，笑道：“哟，三位妹妹都在啊。”又走向我，“婕妤这身子可是大好了？”

　　我将上位让给她，道：“劳娘娘挂心了，臣妾这已经痊愈了。”

　　闻言，她似如释重负地一笑：“那便好，今日皇上问起本宫来，本宫也只说婕妤的身子大好了。已经叫内务府将你的牌子上还了。”

　　上还了，竟这么快！

　　不过殷曲早知道我的情况，又为何特地去问淑妃呢？忽而心念一转，也是，旁人自是不知道他见过我的。

　　沈蔷蔷与赵筝马上眉开眼笑地说着恭喜我的话，我却是笑着无心应付着。

　　这淑妃不会单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吧？我病的月余她也只来探过一次，怎的现在我身子好了，她便急着赶来了呢？

　　她上下打量着我，道：“本宫前段时间送给婕妤的那批锦缎怎么未见婕妤上身啊？莫不是婕妤妹妹不喜欢？”

　　我心下一沉，她果然还是记得的。现在我的牌子又上了，承幸是迟早的事，进位也是早晚的事。而我婕妤的位分，只须进一位，便能跃居一宫主位，便能与她分这后宫之权了。

　　不免觉得怅然，其实她又何须如此？退一万步讲，她淑妃身后还是有着太后撑腰的，又岂是我能够撼动的？

　　面上却仍然笑着道：“娘娘说哪儿的话，那锦缎早让人裁成衣裳了。只是臣妾这些日子病着，无福消受罢了。”

　　我不想在此刻与她正面为敌，所以只能周旋。

　　淑妃终于释然地笑道：“如此便好。那妹妹们就继续聊着吧，本宫也该回去歇息了。”说着，起身扶了丫头的手往门外走去。

　　我们忙跟着起身，道：“娘娘好走。”

　　淑妃前脚才走，三人便又热腾起来。

　　留她们两个用了午膳，赵筝便止不住地直打瞌睡，本想让她去我屋里躺会儿，偏她又认床。沈蔷蔷扭不过她，便只好陪她回梅怡馆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

　　与杏吟道：“这丫头，刚吃了东西也不怕积食！”

　　杏吟笑道：“赵小主到底还是孩子脾性呢！”

　　我点头，站起身，道：“我们也出去走走吧，这天热起来了，在里头怪闷的。”

　　一旁的春桃与夏香欲跟上来，我回头道：“罢了，你们两个回房休息下吧。杏吟陪着我就可以了。”

　　听我如此说，她们也只能道了声“是”。

　　不知为何，竟又漫步至了太岭湖边。

　　只隔了一日，那柳絮却是少了许多，仿佛昼夜之间被风吹尽了一般。

　　这回杏吟便是紧紧地看着我，再不让我有失足的机会了。我笑她太过紧张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追着我要打：“死丫头，你总是这般不让人省心！”

　　我双手举至头顶，朝她吐着舌头，装得很乖巧的样子。忽然瞥见她身后一行人缓缓而来，脸上的笑意马上隐了下去。杏吟立刻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回头，目光一紧，忙退至我身后站定。

　　我斜眼看着棠瑾，连日不见，她真是越发的风光无限了啊！一身朱红艳丽的宫装，满头的复杂珠钗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丫头太监，不像我，身边只杏吟一个人。

　　听得杏吟微微地哼了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急得从我意翠阁跳走的吴才海。心底嗤笑，跟了棠瑾，看来他倒也该满意了啊！

　　“哟，这不是芙妹妹吗？外头风大，妹妹也不怕再病了？”一开口，便是兴奋不已的口吻，带着的永远是尖酸刻薄。

　　我心下冷笑，称呼倒是改得快，一与我平起平坐便马上改口叫“妹妹”了。

　　我不与她计较，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呢！我现在身子好着呢，多谢棠婕妤的挂念了。”

　　听得我称呼她“棠婕妤”，棠瑾的脸色紧了紧，被人言中心病，总是不好受的。

　　一旁的吴才海谄媚地道：“奴才见过婕妤小主，祝小主凤体安康！”

　　我笑道：“哟，这不是吴公公吗？想来在棠婕妤处讨了个好差事了吧？那我可真是要恭喜公公了，又是步步高升，又是跟对了主儿。”转向棠瑾，道，“棠婕妤昨晚又是伺候了皇上一夜吧？哎，说不定皇上马上又会进婕妤的位呢！倒真是叫人羡慕啊！”

　　看着棠瑾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看来真是气得不轻啊！想必昨晚殷曲翻了她的牌，结果没招幸，已经令她发过火了吧？现在又刚好被我“无意”中提起，不气才怪。

　　听我如此说，棠瑾必以为我是不知道昨晚殷曲未招幸她的事。毫不忌讳地哼了一声，道：“我的事就不劳妹妹操心了，只是妹妹自己的事……倒真令姐姐担忧呢！”她上前几步，靠近我的耳边，“姐姐奉劝你一句，可千万不要因为没有圣宠，而寂寞地寻求安慰呢！”

　　话，虽然说得轻，在一旁的杏吟却是全听得见。

　　我明显瞥见她的身子震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然后看见棠瑾满意的笑容。

　　才想起，昨夜之事，尚未与她说明。怪不得方才棠瑾的话让她真以为我做了出格的事，不过她的反应，倒是给棠瑾吃了一颗定心丸吧？

　　我现在倒庆幸早上未将此事告诉杏吟，也让我看清了棠瑾的意图。

　　稍稍退了一步，抬头对上棠瑾闪着光耀的眸子，故意装得有些惊慌的样子，开口道：“棠婕妤说的什么，我怎的越来越听不懂了呢？哎呀，这天似乎忽然凉了，我要回去了。”

　　语毕，看了杏吟一眼，两人转身匆匆离去。

　　身后，传来棠瑾肆意的笑声，一波一波，若荡开了的涟漪般，直飘进我的耳膜。

　　而我的嘴角，渐渐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妃斗卷:〖032〗浮出水面］


　　回了意翠阁，杏吟似乎在赌气，我叫她也不理。轻叹一声，知道她是在怪我。不过，心里还是开心的，总归，她还是关心我的。

　　小全子进来，低声道：“小主，奴才仔细地注意过了。是负责打扫园子的那丫头，叫小唯。”

　　我“恩”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小全子又道：“她原是景阳宫的丫头。”

　　“景阳宫？”我讶然，没想到她竟是淑妃的人！看来整件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呢！向小全子道：“我知道了。随她去，她想听什么就让她听什么，你转告春桃他们三个，只当未看见。”

　　小全子应了声，便下去了。

　　杏吟终于忍不住了，拉着我的手，生气地道：“死丫头，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既然知道谁是眼线，怎好还这么不加以防范？”我知道关乎我的切身安全，她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给她安定地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杏吟，我们既做蝉，也做黄雀如何？呵呵——”伸手扭住她板起的脸，看向窗户，“她想听什么我就说给她听。去把窗户打开，我们让她好好听一回！”

　　杏吟不解地看着我，我笑道：“方才见了棠瑾，你该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我才是啊，将窗户打开了，便问吧。”

　　朝她点头。

　　杏吟终于过去将窗户打开了，试了几下，还是开了口：“小姐，昨晚您屋子里是否留了人？”

　　我稍微愣了下，杏吟果然是明白人，怪不得她早上会问我那么奇怪的话。惊讶地起身，捂住她的嘴，道：“杏吟，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声点儿，别让人听了去！”

　　杏吟也跟着慌张地道：“可是，棠婕妤似乎隐隐有些知道了呢！”

　　我忙道：“别怕，她不可能会知道的。若真的知道，谅她也没有证据。你切忌，此事不得跟任何人提起！”

　　杏吟惊恐万分地点头。

　　冷眼瞥想那窗口，外头转入的风吹得室内的盆景微微晃动。满意地笑了下，携了杏吟的手步至内室。

　　才关上房门，我坐在床沿，已然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杏吟却不改那紧张之色，依旧低声道：“死丫头怎还笑得出来？告诉我，昨晚你房里是不是真的有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我俏皮地朝她眨着眼睛，干脆地道：“是。”

　　“你！”她微微恼怒，“你怎的忘记了现在的身份了？”

　　我坐正了身子，正色道：“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么？杏吟，你猜，昨日之人是谁？”

　　被我这么一问，杏吟愣住了好半天，盯着我的眼睛越撑越大，喃喃地道：“莫非是……”

　　我赞许地点头。

　　“可是，皇上怎么会……”她仍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也难怪她。

　　我将她拉至边上坐下，道：“就是那被你一脚踹倒之人！”看她惊讶地合不拢嘴的样子，忽然升起坏念头想吓唬吓唬她，又道，“啧啧，你可真狠心，那一脚踹得他腰际一片淤青呢！”这倒是实话。

　　“那皇上昨夜来是……”她看了我一眼，却说不下去了。

　　我强忍着笑道：“恩，皇上本来是想找那踹了他一脚的丫头打一顿的，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我的房间。哎，我好苦命啊！”

　　“那……”杏吟看了我一眼，盛怒，“好啊，死丫头，敢骗我！”说着，扑过来挠我痒痒。

　　我哪里忍得住，倒在床上笑翻了，急着讨饶：“好杏吟，我错了，我知错了，快些收手吧！”

　　“要我收手也行，你先说皇上昨晚来作什么了？”她倒是会做生意。

　　我仍是抑制不住地笑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是人家是皇上，他不摆驾过来，我又怎好过问呢？”

　　杏吟终于肯饶过我了，停了手，皱眉道：“那他今晚还来么？”

　　我微愣，轻轻地打了她一拳，笑道：“你傻了？今晚他该可以招幸我了，又怎还会晚上偷偷地过来？”

　　虽是笑着说的，却仿佛万分苦涩。

　　招幸。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隐约觉得眼眶有些涩涩的。

　　“死丫头。”杏吟轻唤我，“心里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摇头，真的是很奇怪，没有强忍，没有强撑，我确实没有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若要进位，那么这是最初的一关，我又怎么能退缩？

　　殷曲肯这样对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是皇上，他能感受我的感受，实在是……没有委屈了我。

　　……

　　夜幕沉沉。

　　传招的太监却仍是没有来，我不免有些失落，嗤笑自己竟也看不透殷曲的心思。叹一声，人家终究是皇上，又岂是那般容易就让我窥视了心思的？

　　小德子打探了消息回来，说殷曲今日又翻了棠瑾的牌子。

　　不知怎的，心底居然有些不舒服，呵，棠瑾啊！那么今夜她可该高兴了吧？

　　躺在床上，侧脸看外面打映在窗子上的班驳的树影，仿佛身上忽然间升起了凉意。伸手将被子扯紧了，闭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似乎闻到了男子身上的龙涎香，并且越来越浓郁……

　　我疯了吗？怎么会想起殷曲呢？

　　猛地睁开眼睛，竟看见殷曲坐在床边深深地看着我，着实吃了一惊，真的是殷曲！

　　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只是他不说话，只是含笑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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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斗卷:〖033〗感受］


　　“皇上。”我裹着被子坐起身，轻唤他。

　　他笑道：“可是朕吵醒了你？”

　　听他柔和的声音，我的心竟小小地雀跃起来，与他耍起了小性子：“今晚皇上不是翻了棠婕妤的牌子么？皇上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还是笑，轻咳了一声道：“朕的芙儿吃醋了，朕若再不来，别说是这意翠阁，明日怕是连着重华宫都要被醋给淹了呢！”

　　我恼他：“皇上若再拿臣妾玩笑，臣妾可要生气了！”

　　殷曲一脸的委屈，双手哈着气，道：“外头寒气很重啊，我这么急急地赶来，芙儿就这般待我？”

　　我吓了一跳，殷曲竟自称“我”，而不是“朕”！

　　有些恍惚地伸手拉过他的手，真正是冰冷得很。忽然觉得不忍，探上他的衣服，感觉衣上也全沾了湿气，冰冰的。才发现他今晚竟是穿了龙袍过来的，月色不是很好，只依稀看得见上面的炫龙刺绣。

　　嗔怒道：“皇上怎的这般胡闹，若是病了该如何是好？”

　　他邪邪地笑，一手按着腰，道：“我指望着芙儿给我上药呢！”

　　我愣住了，忽听得殷曲咳嗽一声，大惊。彼时也不顾什么礼数，揭开裹在身上的被子，急急俯身为他宽了衣，将他拉至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外头那么冷，他怕是有些微微的着凉了。手探上他的额头，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热。

　　殷曲却躲在被窝里看着我笑，我没好气地道：“皇上怎还笑得出来？我去叫丫头熬碗姜汤来，可别真的病了。”

　　语毕，披了外衣跳下床。

　　脚步稍滞留了下，方才我竟没有自称“臣妾”……

　　不过时下来不及我去想，轻打开房门，唤道：“来人啊！”

　　一个小丫头急急赶来，跪下道：“小主有何吩咐？”

　　这丫头我瞧着眼生，便问：“你是守夜的丫头？”

　　“回小主，奴婢不是守夜的丫头，只是有些口渴，便起来喝口水，才听见小主唤人。小主有何吩咐，奴婢替小主去办。”

　　“哦。”我看着她，“叫什么名字？明日好打赏你。”

　　听得“打赏”二字，她欣喜万分，忙道，“回小主，奴婢小唯。”

　　“小唯，小唯……”我默念道。心底冷笑，还真是难为了你了，这么冷的夜里还要躲着监视我！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今晚收获不错啊！

　　“小主？”小唯见我未说话，又唤了我一声。

　　“哦。”我回神，故意拂过衣袖，将我的守宫砂显露给她看见。为的就是让她知道我还是处子之身，让她还不至于通知那幕后之人现在就给我来个“抓奸在床”，不然，我的计划便全无用处了。聪明的人，总是会等到水到渠成，生米煮成了熟饭才会把我抓出来吧？毕竟那样才是证据确凿了。

　　掩面假装轻咳了几声，道：“我好象有些着凉了，你去煮碗姜汤来。”

　　她点头称是，又狐疑地瞥了我房内一眼，才离去。

　　既然是等着喝姜汤，那么点灯也是理所当然了。

　　回至房内，发现殷曲居然已经睡着了。眉头有些微微地锁着，许是白日里累了。握了握他的手，终于隐隐有了暖意，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起身拿了昨日用过的药膏，轻轻地揭开他的衣服，那块淤青终于没有昨晚那般恐怖了，已经小了许多，也淡了许多，杏吟配的药总是很管用。小心地为他涂抹了些上去，又把衣服穿好，将瓶子放回了原处。

　　坐了须臾，听外头小唯道：“小主，姜汤来了。”

　　过去稍稍将门拉开一些，接过姜汤，道：“恩，我自己来就好，你下去睡吧。”

　　小唯欲跨进一步：“还是奴婢伺候您用吧？”

　　我刻意带些慌乱，道：“不，不用了。”语毕，直接关了门。

　　却在那一刻，看见了小唯嘴角的一抹冷笑。

　　我心下道：可满意了？

　　坐回床上，轻声将碗搁在床边的架子上，轻推了殷曲一把，道：“皇上，皇上……”

　　“恩。”他有些朦胧地睁眼，“我睡着了？”

　　我笑：“皇上日理万机，累了也是正常。快些起来把姜汤喝了吧。”

　　殷曲“恩”了一声，撑起身子，端过碗仰头喝尽。皱眉道：“哇，好辣！”

　　我点头，说得一本正经：“良药苦口，皇上。”

　　他坏坏地笑：“芙儿勿要曲解，我说的可是辣啊！”

　　我一下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便见他张开双臂，含笑看向我。我微微一怔，终是跨步上前，解了外衣，睡入床内，靠着他的怀抱。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知道他被吵醒了，一时也睡不着。便道：“淑妃娘娘说已经将我的牌子放还了，皇上怎的还……还这般过来？”

　　我确实不解，竟然不招幸我，又为何半夜跑我房间来？

　　既然翻了棠瑾的牌子，又为何连着两日都不曾去？

　　殷曲忽然笑了，抱着我的手紧了些，在我耳边呼着气：“芙儿，这后宫那么多的女人，她们都畏惧我，奉承我，盼着被临幸，盼着进位。只有你是与她们不一样的，在你的眼里，我看不到阿谀奉承，看不到零碎的恐惧，我想接近你，又怕弄伤了你。我必须知道，你……可准备好了？”

　　一番话，令我呆了……

　　殷曲他竟是这样认为的吗？他居然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可是皇上啊，我不过是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个，竟会让他如此的上心……

　　心纠结起来，殷曲，我终是怀着不纯的心机去接近你……

　　缓缓地点头，哽咽道：“我……准备好了。”

［妃斗卷:〖034〗残躯］


　　准备好了。

　　是真的准备好了。

　　殷曲浅笑着，环着我道：“恩，我知道了。芙儿，抱着你，我觉得好暖。”语气也是柔柔的，让人好舒服。

　　“皇上睡吧。”我轻声应着，心却若瞬间变得千疮百孔，疼，又不知该如何治愈。

　　恍恍惚惚地似乎一夜未睡，又似乎整夜都睡着了。

　　依稀感觉三更天的时候殷曲悄悄地起身出去，却是没有叫醒我，只是在我脸颊小小地亲了一口。

　　几个时辰过去，仿佛脸上依旧热热的，留着他的温度。

　　又过了会儿，杏吟进来，说是忻茗来了。

　　我忙穿了衣服出去，见忻茗正悠闲地坐着饮着茶，见我出来，欣然一笑，道：“皇嫂，今日可是起得晚了哦！”

　　心在那一瞬间放了下来，如此的话，洛子商应是没有出事。

　　步至她身边，笑道：“我整日闲来无事，是懒了才是。莫不是忻儿一大早便来指责我了？”

　　忻茗亦笑了，仍是浅饮一口，将茶杯轻放下，假装生气道：“皇嫂可是忘记了你七哥的事情了？亏了忻茗这么一大早便赶来呢！”

　　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小嘴，才觉出她也仍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那一脸的稚嫩我见犹怜。心下苦涩，忘记吗？洛子商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春桃扶我坐下，打趣道：“才不是小主不关心七少爷，奴婢看啊，是公主太上心了才是呢！”

　　我依言笑道：“瞧瞧，连着春桃丫头都看出来了呢！”

　　盈盈地看着忻茗一脸的绯红，却并不觉得怎么难过，仿佛是在冷眼旁观别人的爱情一般，忽然感觉离自己是那般遥远不堪。不小心，竟滑出了泪，酸得眼睛好疼。

　　忙垂下了眼睑，掩起袖子偷偷擦拭了一下。

　　幸得忻茗羞涩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早已无暇来顾我。

　　半晌，她才道：“我不依，怎的皇嫂宫里一个小丫头都能来取笑我了！”

　　我笑着轻打了春桃一下。

　　春桃眨了眨眼睛，俏皮地下跪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不知公主对七少爷的心思。”

　　“你！”忻茗一张小脸又烧起来了，忽地站起来。一手指着她，尴尬地道，“皇嫂快听听，如此忻儿以后可再不敢来了！”说着，作势便要走。

　　我忙起身拉过她的手，故作生气道：“春桃，还不下去做些点心来讨公主欢心？”

　　春桃嬉笑一声，应了声“是”便跑着出去了。

　　我摇了摇头，看向忻茗道：“好了，可别跟丫头们一般见识了。来，我可还有话要问你呢！”将她拉至内室，回头向杏吟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朝我点头。

　　有些话，可以让人家听去，而且非让他们听去不可。但是有些话，是决不能让人听去的，再说，我也不想。

　　“皇嫂可有什么话要问忻儿？”进了内室一坐下，忻茗便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道：“我七哥的身子可有好些了？”

　　她点头：“原来是这个啊，皇嫂大可不必担忧。丞相说是少了一味千年灵芝，我皇兄已经派太医院的太医送去了。”

　　千年灵芝？

　　洛棋可真会胡扯。不过这样自然也好，既然他不想将事情弄大，那也正是我所希望的，至少可以保洛子商的平安。

　　我朝她笑得淡然：“如此，我爹爹可是想你常常过府去呢，不知忻儿了愿意？”

　　她脸一红，低了头，亲昵地挽过我的手：“皇嫂心里都明白的，又何苦还来问忻儿？”

　　我一下愣住了，明白吗？

　　她的心思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侧眼，看她娇羞的脸颊，红彤彤的,宛若渗出了层层光芒般,忽然之间让我睁不开眼来。我只知道，再看，眼泪便会止不住流了。

　　洛子商，我又何尝舍得亲手将你交于她人之手？

　　只是，我别无选择啊！

　　垂下眼睑，轻咳一声，假意以手绢掩了面。

　　“皇嫂怎么了？”忻茗焦急地问。

　　我握握她的手，柔和地笑：“没事，不过忽然喉咙有些不舒服。”

　　“来人呐！”忻茗回头朝外面喊了声。

　　夏香马上跑了进来，欠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你们小主喉咙不舒服，去端些……恩，润喉的……什么呢？”她支着脑袋想了想，“对了，雪梨糖浆好了。”

　　我被她逗笑了，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就不知道，还装得什么都懂的样子。

　　“小主要紧么？奴婢马上去！”夏香一听我不舒服，一脸的紧张。

　　我叫住她：“夏香，用不着。我好好的，是公主太过紧张了。”又向忻茗道，“雪梨糖浆？你倒真想得出，我又不是染了风寒。”

　　伸手一指点在她的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夏香见我们说笑，安静地退下了。

　　“皇嫂。”忻茗唤了我一声，俏皮地拉着我的手，朝我挤了挤眼睛，“心理总想着一个人，吃饭想他，睡觉想他，什么时候都想他呢！”

　　说起洛子商的时候，忻茗的脸上总会染起绯红一片，那样的神采飞扬。

　　我笑道：“小丫头是爱上了。”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怎么，现在与我说着话，还想着？”

　　见她还是笑，我故作生气：“那我可不依，忻儿委屈了我，和我说话还心不在焉呢！”

　　“好皇嫂，哪里会这么小气的？”她在我身边撒娇，忽然凑近我耳边，“皇嫂对我皇兄也该是这样的吧？”

　　对殷曲吗？

　　不经意看向她亮亮的眸子，心头便是颤了颤，苦笑，心已经交出去了，哪里还能对着别的男人思念不尽呢？

　　微微叹息一声：“忻儿忘了，我可是皇上的妃子啊！”

　　她的一脸天真，我是羡慕的，爱情，在她眼里是那么美好。

　　可是我呢？

　　我是他的妃子，他的女人，纵使不爱他，纵使心背叛了他，也无关乎肉体啊！

　　仿佛我是一副不堪破败的残躯……

［妃斗卷:〖035〗终于来了］


　　忻茗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厅里饮着茶。

　　那叫小唯的丫头来了便乖巧地跪在我面前请安：“小主万福！”

　　我轻将杯子放下，笑道：“也没事，昨日的事我该好好打赏你。”

　　“奴婢谢谢小主赏！”小唯恭敬地叩首，语气带笑。

　　我心底嗤笑着，你笑，笑的怕是我的愚蠢吧，笑，亦是冷笑！

　　不动声色，挥手示意她起身：“小全子，带她下去领赏五十两。”她眯着眼睛又要谢，我却道，“今日放你假，休息去吧。”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里说着谢谢，唇，却是隐忍着笑意。

　　小全子带她下去了。

　　杏吟道：“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可是这样……她不是越发猖狂了？”

　　我的目光仍是望向小唯背影消失的方向，一手端起茶杯浅饮一小口：“她好不容易听了些事情，总得有个让她无报信的时间吧？”

　　杏吟看了我一眼，未再说话，不过眼里是满满的信任。

　　“小主小主！”春桃一路大叫着冲了进来。

　　杏吟伸  了她，嗔怒：“嚷嚷些什么？”

　　春桃揉着额角，手指想外面，脸色却是我从未见过我激动：“小主，传招的公公来了！”

　　我霍地站起身。

　　终于……来了。

　　“小姐……”杏吟低低地唤我。

　　我回神，朝她浅笑，我没事，真的没事。

　　这一天，总会来的，不是吗？

　　那位公公，身着紫色花纹的服饰，比起那些小太监来，显得稳重得多。看他的年纪，也知道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了。

　　他见了我，慈祥地笑，手里的拂尘甩至一边，恭身道：“小主安康。”

　　我亦是笑：“公公无须多礼，春桃，快些给公公上茶。”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好生对待的。

　　公公忙道：“老奴惶恐！”

　　杏吟道：“公公不必如此，日后我们家小姐还得仰仗公公照应着呢！只是不知公公是否赏这个脸呢？”

　　公公是个识趣的人，笑道：“小主有皇上恩泽，自然是福佑无边的。”

　　我点头不语。

　　他又道：“今日皇上可是翻了小主的牌子，请小主准备一下，随老奴去沐浴更衣。”

　　我向杏吟看了一眼，她本能地想拉我的手，却是忍住了。

　　公公道：“小主不必紧张，老奴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欲走，我却叫住了他：“公公请慢，无须准备，我这就随公公走。”

　　朝杏吟一笑而过，却不小心瞥见她眼底的一抹苍凉。匆匆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一刻的软弱。

　　缓步踏上鸾轿，随轿的宫女在放下帘子的一刹那，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那样快地滑过脸庞，没有灼热的温度，剩下的只有冰凉。

　　恍惚中，感到了那竹蜻蜓的荒凉，还有洛子商昏迷时唤我的那声“妁儿”……

　　子商。

　　从来不敢叫出口的两个字，此刻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

　　鸾轿在清漾宫前缓缓停下。

　　我扶着宫女的手出了轿子，清漾宫三个大字若烫金般闪闪发亮，仿佛承载着无数女子的欣喜与悲哀。

　　步至里面，早有宫女们侯着。

　　见我进去，齐声道：“小主吉祥！”

　　我挥手：“免礼。”

　　一个宫女上前，欠身道：“请小主随奴婢来。”

　　我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不过数十步，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间四方宽敞的大堂，中间以微透的纱帐隔开。那一边，袅袅地飘着热气，温和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闻出了花香。

　　我伸开双臂，任由宫女褪了我的衣衫。

　　热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得我的脸颊一片潮红。看那浴池，却是一派朦胧景象，哪里还有水呢？单不过是自己的影子罢了。

　　抬脚点开那池水，听着水花溅起的轻微“哗啦”声。思绪仿佛回到那日在太岭湖边失足落水的事，不一样的水温，心却是一样的冰凉。

　　宫女端来了篮子，盛满了各色的花瓣，红的，黄的，紫的……它们都兴奋地跳跃着，尽情地释放浑身的香味。

　　缤纷的色彩，自我的头顶铺天盖地地飘然而至，落于水面，激起涟漪层层。

　　我忽然接住一瓣，凝视着，直到泪滑出了眼角。

　　混着这满池的水，流泪，也可以掩藏得那么好。

　　宫女细心地为我沐浴，体贴地问我水是否够暖，她的手是否捏得舒服……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

　　赤裸着身躯，由朱色的布裹住。

　　被轻放于乾清宫的龙床上。

　　龙涎香的味道已不再只是淡淡的，而是愈演愈浓……

　　灯光，隐隐透过明黄色的蔓罗纱帐，在我眼前晃开来，一圈一圈，若光晕一般，让我的思绪忽然飘渺起来。

　　忽然听得外头太监高声道：“皇上万岁！”

　　他来了。

　　我的夫君，来了……

　　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男子度至床边，低头含笑。

　　墨染如瀑的发，玉雕的庞，点绛唇。

　　也许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原来殷曲竟是这般好看。

　　他俯下身来，坠在耳边的佩玉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含住我的唇瓣，他眼底染笑，轻吐出两个字：“芙儿。”

　　
［妃斗卷:〖036〗温柔的惩罚］


　　“唔……”我想叫他，却被堵住了嘴，话，全化为了呜咽声。

　　殷曲笑得灿烂，吻着我，一点一点地吮吸。

　　我的脸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的眸子晶亮亮的，第一次，我在一个男人的瞳中瞧见了自己。

　　是那样的清楚，却又仿佛特别遥远。

　　他的吻，温柔中带着霸道。

　　他的舌，缠绵中不失欢愉。

　　……

　　“芙儿，我爱你……”

　　我怔住了，他说……爱我？

　　“呜——”又哭了出来。

　　他俯下身，紧紧地抱着我，吻着，心疼地道：“别哭，可是我弄疼你了？”

　　不知为何，我竟然点头了。

　　是啊，好疼啊，好疼……

　　身上，心头。

　　殷曲的脸色忽而变得阴霾而遥远，吻着我的脸颊，叹息道：“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对你。”

　　我吃惊得抬头看着他，他的话，仿佛犀利的匕首般，割伤着我。

　　“我只是，太想爱你。”

　　又哭了，殷曲，我的夫。

　　可是我的心，却不在此。

　　他却跟我说对不起……

　　殷曲收紧了臂膀，把我搂在臂弯里，视如珍宝。

　　……

　　醒来时，边上已没有了殷曲，只剩下淡淡的余温。

　　回想起昨晚，心止不住地狂跳，脸又是火辣辣地烧。

　　猛地坐起身，才惊觉自己仍是什么都未穿，慌忙又盖好了被子。

　　“小主醒了？”宫女不知何时进来的，突然开口倒是吓了我一跳。

　　我茫然地点头。

　　宫女过来，喜笑颜开：“奴婢恭喜小主！”

　　我才猛然想起，我已经真真正正做了殷曲的女人了。

　　我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芙婕妤。

　　回了意翠阁，杏吟一行人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我了。

　　宫女扶了我下轿，杏吟马上跑上前来，看着我，眼角带泪。

　　春桃他们四个自是不知道的，整齐地跪下，喜道：“奴婢（奴才）恭喜小主！”

　　我上前让他们起来。

　　一行人入内，杏吟看着我，似有话要说。

　　我拉着她的手，正要开口，却听外头高声道：“圣旨到——”

　　真及时，我才前脚到，它后脚就来了。

　　出到院子里，跪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婕妤洛氏，贤良淑德，侍驾有功，特封芙昭容！赐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珍珠两串，锦缎十匹！钦此！”

　　“谢皇上恩典！”我抬起头，伸手接过那明黄色的圣旨。

　　传诏的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娘娘快起身吧，奴才恭喜娘娘了！”

　　“恭喜娘娘！”满院的宫女太监们如雷贯耳的声音，无不充满着喜悦。

　　我笑着，却仿佛没心没肺般。

　　这算熬出头了吗？

　　不，不，我的路还有很长很长，这只是刚刚开始。


　　
［妃斗卷:〖037〗入主重华宫］


　　“妁儿……”步至内阁，杏吟忽然轻轻换我。

　　妁儿，我的名字，却不知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叫过了。

　　一回头，眼泪马上淌下来。

　　“不哭。”杏吟过来拥着我，她却是哭了。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是我突然不想掩藏了，慢慢地，放声哭了出来。

　　杏吟只是轻拍着我的背，始终未说一句话。

　　洛子商，我与你，终究是远离了……

　　在里头小坐了片刻，便听得外头小全子高声道：“淑妃娘娘到——棠婕妤到——”

　　我吃了一惊，果不其然，在宫里，好消息，或是坏消息，都是走得一样快。

　　杏吟忙帮我擦着眼泪，却无暇顾着自己。

　　见着她哭花了的脸，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勉强笑笑，道：“怎么样，你看我还好吗？”

　　不管怎样，在她们面前，由不得我显露出半分的软弱。

　　她点头，却又抓住了我的手。

　　我朝她笑，扬声向外面道：“夏香，请淑妃娘娘稍等片刻，说我梳洗一下马上出来。”

　　又转向她：“去吧，把淑妃送来的锦缎裁成的衣裳拿来。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杏吟欲开口说什么，终究是咽了下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开了。

　　穿上那衣裳，不愧是宫里的女工，裁剪，针法，都是那样到味儿。浅绿色打底，配以错落有致的白梅，清爽又不失典雅。

　　杏吟走在前头，伸手拂开帘子。

　　我一出去，便见淑妃一脸盈盈地笑着。

　　边上的棠瑾仍是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像是要把我活活吃了下去才解恨的表情。

　　心下不屑，棠瑾啊棠瑾，不过是我一人被宠信了你都这般醋意横生。往后在这后宫之中你又该如何去生存呢？岂不是处处是你看不顺之人？

　　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步态轻盈地走向淑妃，与她行了礼：“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淑妃伸手虚扶了我一把，笑道：“免了，妹妹可是越发红光满面了啊！”

　　我亦笑：“有皇上与娘娘的洪福，臣妾不过是小受恩泽罢了。”

　　说着，一眼看向棠瑾。她正襟端坐着，似乎是没有要起来与我见礼的意思。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道：“婕妤妹妹今日是怎么了？一声不吭的，我还要以为妹妹是病了呢！”

　　一声婕妤，一声妹妹。

　　早把她气得不轻，若不是碍着淑妃在此，我想依她的性子指不定便会起身直接一个巴掌煽过来了。

　　不过她不敢，至少是现在。

　　忽然听得淑妃轻轻地咳嗽一声。

　　棠瑾有些动容，站起身，一脸的铁青紫色，向我福身：“给昭容娘娘请安。”

　　我仍是笑得温和，上前扶了她：“妹妹如此，姐姐可不敢受啊！”

　　怒火在她的眸中开始肆意地蔓延，而我只看到了她浓黑眸子里的自己，那般妖艳妩媚。拉住她冰冷的手：“我的意思是你我姐妹之间无须多礼，妹妹可别想歪了。”

　　棠瑾的嘴角抽了抽，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去看她，转身向淑妃道：“臣妾本想着过去给娘娘请安的，不想娘娘倒先来了，是臣妾之过了，怎好让娘娘走一趟呢。”

　　淑妃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然地笑：“妹妹快别这么说，昨儿个伺候皇上了一夜，也是辛苦了。”

　　她忽然提起昨夜，我的脸猛地烧了起来。

　　棠瑾见此，心中怒火更甚。

　　倒是淑妃一如既往地笑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把我拉过去坐了，她似想到什么，道：“瞧瞧，单是和你聊天，倒把正事给忘记了。妹妹如今是一宫主位了，不知道妹妹喜欢哪个宫殿呢？”

　　淑妃喜色依旧，我却不懂了，这怎么是要我挑呢？

　　开口道：“娘娘笑说了，臣妾等皇上赐宫就好。”

　　“啧啧，这般乖巧，难怪皇上疼你得紧啊！这正是皇上的意思，让本宫来问问你可有喜欢的地方？东六宫除了本宫的景阳宫，其余五宫都还空着。西六宫尚且未设主位，妹妹看如何呢？”

　　她看着我，等待的颜色，等着我挑。

　　东六宫空了五宫么？

　　真是厉害，端着，把皇后住的钟粹宫也给我挑了。

　　可我还不至于那么锋芒毕露。

　　“反正重华宫也空着，我便从这意翠阁搬去正殿住就好，也省得麻烦了。”

　　淑妃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笑容：“好好，就依你。”

　　“臣妾谢过娘娘。”我乖巧地谢恩。

　　她点头：“那本宫就让人再把重华宫收拾一遍，回头再让内务府给添置几个奴才。”

　　我依言道谢，瞧见她眼底的一抹复杂之色。

　　看来日后更要处处小心了，进位，也让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透明。

　　起身送了淑妃出去。

　　待她坐进鸾轿，棠瑾忽然靠近我的耳畔，冷语：“别得意得太早！夜路走多了，小心撞见鬼！”

　　语毕，又向我狡黠地笑。

　　我点头：“是啊，是该小心，不要冲动才是。”

　　在这宫里，什么才算是秘密呢？

　　谁有秘密呢？又好似谁都有秘密……

［妃斗卷:〖038〗外朝，内廷］


　　搬至了重华宫主殿，沈蔷蔷与赵筝便来了。

　　“姐姐！”赵筝见了我便甜甜地笑：“幸好姐姐没出了这重华宫，不然日后筝儿想姐姐了，过去玩玩也麻烦。”

　　我轻打了她一下，嗔怒：“懒丫头！”

　　赵筝亲昵地挽着我的手臂撒娇：“好姐姐，筝儿是想念姐姐这儿的桂花糕了。”

　　这丫头！

　　我笑：“小猪才只知道吃！”

　　“呜，姐姐你笑话筝儿！”

　　她冷不丁就伸手挠我痒，我是最怕痒了，只好讨饶：“呵呵，好了好了，让杏吟给你做去还不成么？”

　　听我如此说，她才罢手，还装得一副胜利的样子，惹得我直想笑。

　　猛然才想起沈蔷蔷一人站在一旁，竟没有与我们一起说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沈蔷蔷变得沉默了许多。

　　“蔷蔷。”我轻唤她，“怎么了？”

　　“没，没事。”她忽然换上了笑脸，“恭喜姐姐进位了。”

　　“出了什么事吗？”依旧问着她，我是不相信她说的没事。她虽然不像赵筝那样的直肠子，但是也做不了没事人的样子。

　　沈蔷蔷没有说话，倒是身边的赵筝忍不住了，她看我一眼，嘟着嘴道：“还不是那个棠婕妤！我与蔷蔷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休息，她仗着自己有皇上的宠爱，又碍着位分比我们高，便不让我们坐。蔷蔷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子，她竟然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要蔷蔷跪下去给她擦！”

　　我吃了一惊，不过，如此作为，倒真是棠瑾的性子，那般的趾高气昂。

　　再看沈蔷蔷，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低头微微咬着唇。想来是真的跪下身给棠瑾擦了，是啊，不然她又当如何呢？

　　“不过现在可好了，有姐姐在，她棠瑾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一定不敢在姐姐面前嚣张的。”赵筝到底还是个孩子，仍然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心下微凉，纵然我的位分比棠瑾高又如何呢？她根本不想把我放在眼里，更何况我现在还要确保自身的安危，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保全她们两个啊！

　　“姐姐。”沈蔷蔷轻声叫我，便落下泪来，“为何我都已经不与她们争了，她们仍然不肯放过我呢？”

　　我拉住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宫里，本来就是是非之地。又何来争与不争呢？

　　你不下水，自会有人把你拖下水。

　　“蔷蔷不哭。”赵筝懂事地替她擦眼泪，倒惹得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们还不过是孩子呢，却要面对这深宫里的尔虞我诈。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沈蔷蔷，忽然听外面有人道：“皇上驾到——”

　　三人都有些惊愕地整了整衣装。

　　便见殷曲含笑入内，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神采奕奕。才想起，原来我还不曾如此清楚地看过他着龙袍的样子。

　　刚毅中不失柔和。

　　威严而俊逸。

　　三人与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的眸子闪着光，嘴角带笑：“呵呵，芙儿这里还挺热闹啊！朕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我故意道：“皇上要来便来，臣妾还拦得住么？”

　　他也不与我生气，径直过来便要拉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总归有那么多人在呢，觉得好不自在的。

　　“咳……”他轻咳了一声，眼神看向我的身后，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我才想起沈蔷蔷哭红的双眼，如此明显又怎遮掩得住？才要替她开口，便听她道：“让皇上见笑了，臣妾不过是有些想念爹娘。”

　　终是舒了口气，沈蔷蔷果然还是明白之人。

　　女人们的斗争，是不该让殷曲掺和进来的。

　　保不准又落得个长舌妇的恶名。

　　殷曲轻“唔”了一声，淡淡地道：“朕有些累，先进去歇会儿。”

　　“皇……”终于还是缄了口。

　　赵筝一张小脸带着疑惑，轻声道：“姐姐，皇上去休息了，那……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勉强笑着点头：“春桃，等会儿记得把桂花糕送去赵小主的梅怡馆。夏香，送两位小主出去。”

　　“是。”

　　“是。”

　　两个丫头乖巧地应声。

　　……

　　回身步至内室，见殷曲侧卧在榻上，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射下的影，若扇子般的弧度，弯弯如墨。

　　取了条绒毯，轻轻为他盖上。

　　起身时，被他拉住了手腕。

　　“芙儿。”他轻轻唤我。

　　“皇上累了，就歇息吧。”

　　“芙儿。”他倔强地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片刻，听他微微叹息：“方才的事，你可会怪我？”

　　我怔住了：“皇上……”

　　殷曲半坐起身子，尽显疲惫之色：“你可也觉得活得困难？”

　　我吃了一惊，这个男人！呵，我是傻了吗？人家可是皇上啊，哪是这么容易给唬过去的？

　　摇头道：“皇上多想了。”

　　他拉我过去，环住我的腰，下颚抵在我的肩上，缓缓地开口：“后宫那么多的女人，我实难做到不去偏袒一方。有些事，不要太过，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宝林也是个聪明之人。”

　　“皇上……”

　　“芙儿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不会让你受委屈。”他贴着我的脸，从我的颈项深深地吻了下去。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总觉得他的气息都变得特别恍惚。

　　他朝我疲惫一笑：“外朝，内廷，总有处理不完的事。”

　　我一愣，自古后宫嫔妃是不得参与朝政的。外朝的事，我无法去评论什么。

　　听他又道：“棠国午仗着手中握有兵权，在朝野上下是愈发猖狂了。”

　　棠国午？不就是镇远大将军，不正是棠瑾的父亲？

　　怪不得棠瑾也是如此张狂！

　　我不说话，外朝，那是男人们的地方，我只听着，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殷曲缄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芙儿可也想家呢？”

　　我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

　　他笑道：“若是想家，我许你回去住两日如何？”

　　“皇上……”喉咙堵堵的，好难受。

　　殷曲他，为何会这般待我呢？

　　还有洛子商，我终于可以再见他了……

　　
［妃斗卷:〖039〗司徒理桷］


　　四月天，天已是回暖了。阳光仿佛变得异常灿烂，洒下来，是金色满地。

　　我合衣站在窗口，吹过的风也是暖意十足。

　　微微颔首，那挂在窗台的竹蜻蜓也似欢愉地扑腾着翅膀。

　　伸手轻轻碰触它，嘴角带笑：“你也在为我高兴，对吗？”

　　“娘娘。”夏香进来笑道，“皇上说娘娘回家该是喜庆的日子。特地赐了这件衣裳，奴婢伺候您穿上吧。”

　　我回神，方才见着夏香手里的衣裳。

　　朱红色的华丽锦缎，配以金色的丝线缝制。巨大的彩凤图案栩栩如生地伏在那一簇火红妖艳之中，显得尊贵无比。衣襟与双袖皆配上了少许的淡淡黄色，仿佛若隐若现，却恰恰显示出了皇族无与伦比的高贵。

　　殷曲的心思，我怎会不知呢？

　　一件凤衣，便足以看得出我在他心里的地位。我尚且不过位居九嫔之一，他也能以贵妃之礼待我。

　　如此风光无限地会娘家对吗？

　　我笑得淡然：“夏香，换成家常服饰便好，总归是回家去。”

　　这样的荣耀是洛棋想要的，但不是我。

　　“可是娘娘……”

　　夏香还想说什么，却被杏吟打断了：“去吧，皇上是疼惜小姐的，自不会计较这个。”

　　夏香应了声“是”，待要出门，却听杏吟又道，“颜色不必太艳，素雅一些便好。”

　　眼眶一热，无比感激地看向杏吟，总归还是她最懂我。

　　淡如花，轻如燕，简约如轻云。

　　这是洛子商喜欢的。

　　简单地绾了流云髻，插上一支精致的蝴蝶玉簪，略施粉黛，便起了身。春桃取了件粉蓝的外衫给我套上，细细地绣满了零碎的花，开满的，含苞的。

　　我探头向外看了眼，道：“夏香呢？”方才取衣服的是夏香，来的却是春桃。

　　春桃细心地为我扣上扣子，笑道：“皇上派来护送娘娘去相府的人刚到，夏香泡的一手好茶，所以便换奴婢进来了。”

　　我点头不语，殷曲当真上心，倒是为我想得面面俱到。

　　杏吟上前帮我扶正头上的簪子，拉过我的手道：“小姐，皇上都派人护送我们回去了，你可别太过高兴哦。端着，可让人家将军瞧了笑话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回握住她的手，给她嫣然一笑：“高兴归高兴，哪里就这么容易让人家笑话了去？”

　　心头暖暖的，好杏吟，你的话我自是懂的。

　　皇上的人，也要提防着。

　　退一万步讲，我的身份，便是欺君。殷曲纵然再喜欢我，也不会轻饶。

　　若然那时，洛棋这个丞相也只会轰然倒地吧？

　　可是洛子商呢？他终究是洛府的人，株连一事，殷曲未必不会做出来。

　　我舍不得的，唯有他。

　　轻叹一声，收起心思，染上笑，扶了杏吟的手，将至门口的时候，回头低语：“这几日，重华宫的事情你们多注意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跟了我这么久，你们也是明白的。”

　　春桃凝神道：“娘娘放心，奴婢不会让您失望。”

　　“如此我便放心了。”这一出宫，重华宫便如同一个虚壳。有心之人若想趁机而入，此时莫不是最佳时机？将事情交与他们四个，我也算放心，毕竟是自己的人。

　　款款步至前厅，远远便见吧玄色铠甲的一角，金属打印的光泽忽隐忽现，宛若秋日里那太岭湖上的粼粼波光，明动地流淌无尽。

　　小德子见我过来，忙道：“昭容娘娘到！”

　　那将军忙起身，单膝跪地道：“末将司徒理桷（jue）参见娘娘，娘娘千岁！”

　　我笑道：“司徒将军不必多礼，本宫已经准备妥当，可否出发了？”

　　“但凭娘娘做主。”司徒理桷依言起身，恭敬地道。

　　他抬头的那一刹那，我不自觉地“啊”了出来。

　　面前的男子身材健硕，一身戎装更显出他的凛凛威风。只是他的脸，隐在一张面具下面，一张水光银色的面具。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忽然无端地害怕起来。

　　这样一个令我惶恐的男子，连着相貌都是未知。

　　“娘娘恕罪！”他向我低头抱拳。声音是冷冷的，不带温度，话，亦是说得刻板至极。

　　“哦不，是本宫失礼了，还望将军海涵。”觉得尴尬，默然转身向外头走去。

　　……

　　马车内，我依偎在杏吟的肩头。

　　心下却是忐忑不安。

　　“那司徒将军是何许人物？”杏吟忍不住问我。

　　我摇头，其实她何必问我呢？我与她一样，从前不过是在洛府不出门的丫头，哪里会知道外面的事情呢？想来，还得回去问问春桃她们才是，殷曲会派他来护我，定是信任他的。而她们自幼进宫，也应该知道一二的。

　　隔了会儿，杏吟又紧张地道：“不会是她们的人吧？”

　　我被她吓了一跳，脑中映出那章银色的面具，划过那双眸子里的深潭。缓缓摇头，不不，那种害怕却不是恐惧，那种恍惚却不是压迫。

　　恰恰似，无法言明的触动。

　　
［妃斗卷:〖040〗重回洛府］


　　凝神一笑，回眸，探上杏吟不安的眼，恢复了一贯的安之若素：“杏吟，我今日好看吗？”

　　“死丫头……”她唤我。

　　不想听到她的话，她好言相劝的话。

　　我又径自道：“衣裳可还整？发簪没有歪吧？”边说着，便伸手去碰触头上的簪子。

　　杏吟没好气地拉了我一下，气道：“死丫头，少在我面前装！我如何不知道你……”

　　她的话未完，便听得外头司徒理桷道：“启禀娘娘，相府到了，请娘娘下轿。”

　　我一愣，才发现鸾轿不知道何时已经平稳地停下了。伸手拂开车帘，外面的一切曾是我熟悉无边，思念无尽的。而现在，又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杏吟轻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外面。

　　我依礼探出一手，扶着她，缓步出轿。

　　耳边的玲珑坠子晃动起来，传来微微的清脆响声，夹着风的幽香，宛若只身在广阔无垠的草原。而我的心，却在那一刻狭促起来……

　　抬头，“洛府”两个大字显得尤为突兀，闪了我的眼，刺得微微觉痛。艳丽的朱红色雕花台柱也仿佛矗立地异常奢华。阳光化开的光晕，如浮华般散漫而至。

　　洛府众人皆恭敬地站在门口。

　　洛棋高傲地站着，笑得春风得意，仿佛一个胜利的王者。

　　我急急找寻着，独独不见那抹令我神思心念的身影。心下怅然，是啊，洛棋那般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么会让我见他呢？

　　可是我竟然有一丝小小的庆幸。若然见着了，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臣，恭迎娘娘。”洛棋含笑行礼，语气夹着满意与霸气，“娘娘千岁！”

　　他身后众人皆施礼道：“娘娘千岁！”

　　“小姐。”杏吟在我耳边轻声唤我。

　　我举步上前，笑得淡然，开口亦是平静无比：“都起来吧。”行至洛棋身边，轻言，“爹，我七哥可好？”

　　抬头倔强地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我笑靥如花。

　　洛棋，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我早已不再怕你。

　　我所牵挂的，唯有洛子商。

　　许是不曾想到我竟会问得如此直接，洛棋的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他狡黠地笑：“子商有娘娘挂心，自然是好的。”话里尝不出危险的味道，却隐藏着严严实实的压迫。

　　他侧身：“娘娘请进。”

　　我浅笑着，扶了杏吟的手。

　　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曾经囚禁过我的门槛。

　　现在，仍然禁锢着我的心……

　　身后传来司徒理桷的声音：“所有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定要确保娘娘的平安！”

　　心下苦笑，其实根本不必如此。洛棋定会保我周全，我可是他的棋子啊！

　　……

　　走过前厅外的时候，我的目光瞧向那块青石铺成的地面，泪水充斥着眼眶，心仍是那般真实地抽痛。

　　那是我与他一起跪过的地方啊！

　　“朵儿，这么久没回家，爹有些话要与你说。”洛棋倒真像个慈爱的父亲。

　　杏吟紧张地抓着我的手。

　　我轻咳一声，转向杏吟道：“我好不容易回家，自然有许多话要与爹爹讲。你随管家给司徒将军安排住处吧。”又向洛棋道，“爹，我们走。”

　　杏吟不甘心地放开我的手，咬唇低声道：“是。”

　　洛棋将我领进了书房。我静静地伫立在案几旁，纤手拂过那高贵发亮的红木桌子，恍惚中，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带点朦胧，带点怅然……

　　仿佛再次看见我被洛棋拖进书房的那天，洛子商从未有过的勇敢举动，却是为了我。

　　突然，一双大手在我身后将我狠狠地揽住，接着，男人浑厚的气息充斥着我冰凉的颈项。我大吃一惊，慌忙挣扎起来：“你疯了！”

　　忽然抱住我，这是何意？

　　洛棋却在我身后肆意地笑着，稳若泰山，懒散道：“紧张什么？不过是让我抱一下。”

　　抱一下？他还以为我仍是当初畏惧他，任他欺凌的小丫头吗？

　　“放开我！别忘了我现在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若还想着那至高无尚的权力，马上放开我！”末了，我又冷冷地补上一个字，“爹！”

　　洛棋让我戳中了软肋，心中十分不爽，重重地哼了一声，只得讪讪地放了手。绕至我面前，伸手滑过我的脸颊，斜睨看我，带着鄙夷：“没想到，原来你还这般有个性啊！看来子商喜欢的东西还不是一无是处。”

　　洛子商……

　　我承认，即使我经历得再多，亦或是变得再冷漠，只有他，永远会是我的弱点。

　　抬头，语气也变得柔软：“让我见他，只……远远地看着便好。”

　　面对面，洛棋定不会同意，而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少爷，就让我远远地看一眼，看到你平安，我便也心安了。

　　怔怔地看向洛棋，那一刻，我彻底妥协了，为了见洛子商一面，生怕他无情地拒绝。

　　洛棋带着笑，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一个玩偶。

　　片刻，他竟淡淡地道：“好。”

［妃斗卷:〖041〗要命的凝桑丸］


　　我有些受宠若惊，半晌反应不过来。却听洛棋又道：“跟我来。”

　　猛然抽神，隐着泪跟上他的脚步。心底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握成了青紫，也全然无觉。想着他，全是他……

　　这个时候，他会做些什么呢？是一身青衣，握着上好的狼毫书房作画？还是单是披着外衣伏在桌上看书？

　　心若拨动的琴弦般，怅然回荡，袅袅地伴着余音。

　　踏入憬园，仿佛空气都变得甜蜜，轻风也变得温和，光线是柔柔的，惹得整个园子格外好看。望过去，那几株桃树的叶显得愈发沉绿，一簇簇的，冥冥之中，幽香四溢。

　　走过书房的时候，洛棋没有停滞，我不问，只是跟着。他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只要见到洛子商。

　　行至洛子商的房门前，我几乎快闻到他的体香了，心，已经激动得开始颤抖。局促地站在门口，开始惶惶不安了。

　　洛棋突然笑起来，嘲疯道：“怎么，不敢进去？”

　　我愤怒地回瞪他，微微咬唇。他明显是故意的，如此，叫我怎么进去？隔着门，感受他的气息吗？

　　咫尺天涯。

　　洛棋，你好狠！

　　而他，却在我一片愕然中，竟伸手推开了门！

　　“你！”我来不及阻止，门就那样哗然敞开……

　　我本能地转身就逃，却被洛棋扣住了手腕。我回头，噙着泪，求他：“放手……”我不能，不能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啊！

　　可是洛棋仍是紧紧地攥着我纤细的手腕，不放。我几乎快落下泪来，乞求地看着他。

　　他不理会，手上一用力，我吃痛地被他拉回去，他便顺势将我推入房中：“给你一个时辰。”

　　我捂着手腕，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房内。

　　没有料想中的惊愕，洛子商只是静静地睡在床上，清瘦依旧，如孩子般乖戾。

　　我心下一惊，慌忙跑过去，探上他的手，隐隐才能觉出暖意。彼时，再不顾其他，轻呓：“少爷，少爷……”

　　他一脸的宁静，连着漂亮的睫毛都不曾动过一下。我回头向洛棋努喝：“你究竟对他作了什么？”

　　洛棋才要跨出去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话说的是漫不经心：“没什么，不过是多给他服了些安神丸罢了，我知道你也不想让他看见你吧？”

　　我才如醍醐灌顶！怪不得洛棋他们会如此大发慈悲地答应让我见洛子商，原来他是早有准备。方才进憬园的时候只想着快些见到洛子商没有去注意，现在才想起整个园子空荡荡的，连着一个丫头，一个仆人都未曾见到。

　　洛棋只是说完那一句，大步走了出去，竟还帮我带上了门，我却早已无心去想他究竟是何意。

　　将思绪收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点苍白，却依旧那般好看。抬手轻拂过他的脸，忽然就哽咽地哭起来：“少爷，妁儿如何能……让您这般受苦？”

　　他拖着孱弱的身子，也能护了我十七年，而如今呢？我怎么忍心放洛棋这么待他？所以我……必不会就这样妥协，我必须反守为攻！

　　缓缓地俯下身，伸手环住他单薄的身躯，伏在他胸口，微闭了眼，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

　　一个时辰，也许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也愿意就这般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恍惚中，感觉洛子商的身子动了动。我吃了一惊，撑起身子，见他的俊眉狠狠地皱了起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昏迷中，他的手竟抚上了胸口。“呃……”痛苦地呻吟出声。

　　“少爷！”我害怕极了，抓着他的手哭道，“少爷怎么了？”

　　看着他痛苦的神色，我的心更是痛得无法呼吸了。忽然想到：凝桑丸的药性发作了！定是凝桑丸的药性发作了！

　　我慌忙起身，找遍了房内所有的抽屉、柜子，可是依然没有看到药的影子。回头望着洛子商冷汗涔涔的脸，我是真的怕了。洛棋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他病发。

　　是啊，洛棋，你赢了，终究是你棋胜一招。我不该，不该在你面前如此桀傲不驯，不该妄想试图来牵制你。

　　不顾一切地向门口冲去，心里只想着快点找洛棋拿药。我不要，不忍，不舍得看洛子商受苦。

　　手才触到房门，门却突然开了。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偏偏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面前的丫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略带颤抖地开口：“妁……姐姐？”

　　小敏丫头，也是消瘦了不少，想必跟着洛子商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吧。

　　我哭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小敏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忽然听得洛子商痛苦的呻吟声，小敏大惊失色：“少爷！”下一秒，她人已经跑至洛子商的床边。

　　我忙跟进去，却见小敏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急忙倒出一颗灰褐色的的药丸，心下一沉，凝桑丸！

　　小敏身上怎么会有凝桑丸？


　　
［妃斗卷:〖042〗误会］


　　我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茫然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小敏亦是急的满头大汗，她回头朝我道：“妁姐姐，帮我倒杯水。”

　　“哦……”我失魂落魄地走至桌边，颤抖地拿了两次才勉强提起了茶壶。妁儿，要镇定啊！心里默默地告诫着自己，双手端了茶杯转过身，递给小敏。

　　她一手接过，一手将凝桑丸掺入水中。

　　那灰褐色的的药丸竟然神奇地遇水就化！我着实吃了一惊。

　　“这……”惊讶出声。

　　小敏叹息一声，向我看一眼，我忙俯身将洛子商扶起来。

　　她细心地喂他吃药，喂着喂着，就嘤嘤地哭起来。

　　“小敏……”我叫她，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我原本以为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却不曾想到竟是……妁姐姐，你可知，我在给少爷喂毒啊！”她颤抖着，不小心将药汁滴在洛子商的衣襟上，急忙很是小心地擦去。

　　她又道：“今日老爷不知为何要我出去买给十三小姐做衣裳的锦缎，我到了绸庄才突然想起少爷的药还在我身上呢！没想到我拼命赶回来，少爷他还是……呜——”说着，她又开始哭，一张小脸是明显的悔恨。

　　从她的话中，我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地放下洛子商，连忙起身，跑至门口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又回到房内，拉过小敏的手，急道：“你回来可曾有人见过？”

　　洛棋是不会想让人知道进宫之人就是妁儿的吧？不然也不会提早在憬园，乃至整个洛府清场了。

　　小敏大概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片刻才摇头道：“没有啊，我怕被老爷罚，是偷偷从后门进来的。”

　　听她如此讲，总算松了一口气。

　　看她一脸天真的样子，真的不忍心告诉她，若是被洛棋发现了，何止是罚啊！那绝对只会是一个死字！

　　小敏忽然想起什么，问我道：“妁姐姐，这些日子你究竟是去了哪里？少爷找得你好苦！”

　　洛子商吗？他竟还在找我？

　　心，若被什么蛰了下，微微地疼起来。

　　目光落在他苍白清秀的脸颊，服了凝桑丸，他已经不再那么痛苦，而我的心里，仍泛起了层层苦意。

　　“妁姐姐，你嫁人了吗？”小敏看着我，惊讶出声。

　　我才想起，我此刻的打扮却是以作人妇的样子。不再是少女的发式，而是高高地盘起。

　　“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嫁给谁？跟她说我嫁给了皇上吗？

　　“妁姐姐……”小敏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正在我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门外一个丫头道：“娘娘，丞相让您过前厅去。”

　　明显感到小敏的手僵硬了一下，我不敢看她的眼，微微偏过头，朝外面道：“知道了，跟我爹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妁……”小敏欲说话，我吓得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小敏丫头啊，若是让洛棋知道你在洛子商房里，我又该如何保你呢？

　　听得外头丫头离去的声音，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转向小敏的时候，见那丫头眼中的疑惑全化为一片愤怒。她用力甩开我的手，一把将我从洛子商身边推开，哭道：“你不要碰少爷！是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也是那般……那般贪图荣华富贵之人！枉费少爷每日心心念念着你！你出去，出去！”边说着，还是推着我。

　　“小敏……”我叫她，她不理，仍是推着我。

　　我委屈得直哭，我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洛子商啊！她又如何会知道呢？

　　“小敏……”我又叫她，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要叫我！”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盈盈的，冷哼一声，“娘娘是吧？您若高兴，回头给奴婢赐个死罪。不过从今往后，希望您不要再来接近少爷！”

　　死罪吗？我又如何舍得？

　　没有你，洛子商该怎么办呢？

　　拼命摇着头，小敏的眼中露出厌恶之情，她大约以为我是要了荣华，却又不愿意放手旧爱的水性杨花的女子吧？

　　小敏推着我，我越不走，她越用力推。

　　“少爷……”我看着洛子商的脸哭着。小敏如何会知道，也许这辈子，我也只有这片刻的时间可以看着他了。

　　“小敏，求求你。”我流着泪看她，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

　　她不管我，只是厉声道：“出去！”

　　我一退，绊倒了桌脚，一下没站稳，直直摔了下去。

　　“啊——”肩头撞上了桌沿，疼得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小敏伸手想拉我，却是硬生生地抽了回去。

　　这时，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了，杏吟一脸的怒色，冷着脸过来扶我。

　　我惊讶地道：“杏吟，你怎么来了？”

　　“他叫你过去你怎的还不去？你呆着舍不得过前厅去，我只有来绑你！”话，是生气地说完的。她一双杏目狭长地看向小敏，却仍是对我说的，“你就只会让人家欺负吗？”

　　“不，不，她没有欺负我。”我解释着。

　　小敏如此对我，都是为了洛子商，我怎么能怪她呢？

　　“杏吟姐，你们……”小敏喃喃道。

　　杏吟冷哼一声：“若不是妁儿，你的少爷还能活到今日？”她是直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杏吟！”我惊叫着捂住她的嘴。

　　她没看我，直接打掉了我的手，眼光落在床沿上来不及收掉的瓷瓶，她是懂药的，凝桑丸的味道一下便能闻出来。

　　“丞相用凝桑丸来牵制妁儿，否则，七少爷只有死路一条！”

［妃斗卷:〖043〗刺客］


　　“啊！”小敏的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小敏。”我扶她，她却大声地哭起来，“老爷他竟这么狠心！少爷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我不说话，洛棋若还有人性，我与洛子商都不必到今日的地步。

　　片刻，小敏歉意道：“妁姐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我摇头，一脸的释然。

　　“好了，你快些出去吧。”杏吟在一旁催促着。

　　我漠然起身，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洛子商一眼，我也知道必须走了，不然逼得洛棋过来就坏了。

　　“杏吟，小敏就交给你了，记得送她平安出去。”

　　我要小敏平安，因为洛子商需要她。

　　……

　　径直去了前厅，见洛棋与司徒理桷正饮着茶聊天。

　　见我进去，他二人都起身，唤我：“娘娘。”

　　我点头，向洛棋道：“爹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洛棋笑道：“没什么，只是娘娘车马劳顿，臣担心您的凤体。没事就早些去歇息吧，房间已经叫丫头准备好了。”

　　我点头不与他争辩，我能说什么呢？

　　转身出了前厅，外头早有丫头候着，丫头倒是一脸的水灵，欠身道：“娘娘请随奴婢来。”

　　我淡淡地应了声，跟在她后面，任由她在前头带路。

　　听得身后一阵微微的响动，我警觉地回头，却是没看见什么人。苦笑一声，莫非最近太过紧张，神情都开始恍惚了？

　　路上，一色的树，一色的花，一色的雕花长廊，一色的亭台楼榭。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我轻叹一声，吩咐丫头出去，把门带上。

　　在房中坐了会儿，杏吟进来了。

　　“小敏呢？”我急着问她。

　　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开口道：“她没事，我送她出去了。”

　　我还想问，却被她抢了先：“七少爷也没事。”

　　听她这么说，我总算放了心。

　　杏吟又道：“皇上恩准你回家住两天，你还真的要住上两天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没有想过。是啊，洛棋如此，洛子商如此，两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叫我怎么住下去呢？

　　无奈道：“你有何妙计呢？在皇上眼里，洛府总归是我的家。”

　　杏吟缄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似乎见着司徒将军往憬园去了。”

　　司徒理桷？他去憬园做什么？

　　浅笑一声道：“你看错了吧，说不定是恰巧在那边上走过的。”

　　跟了洛子商这么多年，从来未曾听说过他与司徒理桷有什么瓜葛。否则，我应该早就听说过他才是。

　　杏吟大概也是一时也拿捏不准，便也不再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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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吟出去了，我一人侧卧在榻上休息。

　　晚饭的时候，洛棋派人来叫我，我却是没有多大的胃口。他又让丫头送了燕窝到我房里，当真一个慈祥爱女的好父亲。

　　咽着燕窝的时候，我忽然想着，若是洛棋在里面下毒，把我毒死了倒也干脆。

　　想着想着，自己又是苦笑起来，他怎么舍得呢？

　　不光我要保住自己的命，他也会想方设法保住我的命。

　　不同的是，我是为了洛子商，而他，却是为了权。

　　起身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跑过的声音。心下疑惑，将门打开，果然偏见一抹湖水色的身影急急跑过。

　　我浑身一震，洛子商！

　　是你吗？

　　彼时什么都不顾地冲出去，那人跑得极快，我追着，心下已然十分明了，此人绝不可能去洛子商，他的身手太矫捷了。可是我的脚步却是慢不下来，冥冥之中仿佛有种什么力量在唆使着我追去。

　　正想着，前面之人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我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速度？

　　加快了脚步跑上前去，前面是个小湖，湖边一座假山。

　　我来不及想，绕过假山的时候却撞上了一个人。

　　抬头，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娘娘！”司徒理桷一脸的讶然。

　　我探向他的身后，气喘吁吁地道：“本宫看见一个可疑的人跑过来。”

　　司徒理桷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冷声道：“娘娘莫不是看错了？末将方才过来的时候并未看见有人。”

　　我对上他霜色的眼，他的眸子仿佛涂上了一层薄雾般，袅袅的，瞧不出的颜色。

　　可是我不可能看错，确实有人。

　　现下环顾四周，的确再没有其他人。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娘娘？”司徒理桷试探性地叫着我，“末将送您回房。”

　　我才猛然回神，面前那张银色的面具，在月色下映出的层层光辉仿佛晃动着我的心。我恍惚中，小退了几步，却仍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欲伸手扶我，却在半空中又停住。

　　君臣之礼，他还是懂的。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的，很有骨感。手指细细长长的，连着指甲都是那般好看。

　　我的目光又落在他的面具上，脱口道：“你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是觉得司徒理桷不该是以面具遮丑的人。

　　司徒理桷的身形懂了些许，缓声道：“一场大火。”

　　大火……

　　被……毁容了？

　　那一刻，我竟然为他心疼起来，若不是那场火，他也该是个翩翩俊男子吧？

　　“末将送娘娘回房，娘娘请。”司徒理桷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我黯然转身，却在那一刹那，听得远处尖锐的声音响起：“来人啊！刺客，有刺客！”

　　“抓刺客啊！”

　　“快快，别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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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斗卷:〖044〗皇妃出轨］


　　有刺客？！

　　我着实吃惊，堂堂丞相府竟也能混入刺客？

　　与司徒理桷对视一眼，很明显，他的眼中也是惊讶异常。

　　二人循着声音急忙赶去，那里已经是一片火光通天。一大拨人手举着火把，将中间一人团团围住。那人已经被拿下，整个身体被狠狠地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刺痛的表情。

　　我困惑地看着他，这个人就是刺客？

　　为何他没有身穿夜行衣，而是穿了寻常的家常服饰？

　　洛棋也已经闻声赶来，厉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司徒理桷侧眼看着地上之人道：“我的手下在丞相府上抓了个刺客。”

　　我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真像未查明，他怎么就能断定这人是刺客呢？

　　“将军，这刺客可是从娘娘房里出来的！”一个小将出来说道，话中带着讥讽。

　　“放肆！”洛棋略带着愤怒。

　　我忽然明白了，踏步上前，那人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按得更死。

　　他的鬓发隐隐的似乎有些湿意，半边脸贴着尘土，半边脸却仍然俊逸非凡。他见我过去，突然大叫起来：“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我蹲下身，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为何要我救你呢？”

　　听我这么问，他仿佛更加有兴致了，激动地道：“朵儿，哦不，娘娘，我们可是早就私定终身了啊！”

　　是吗？竟然叫我朵儿。

　　我带着笑站起身，司徒理桷仍然冰冷的语气：“来人，先把他押下去！”

　　侍卫压着那人走了，那人却仍不死心地大声叫着：“娘娘，我是你的俊哥哥啊！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俊哥哥？

　　我嗤笑一声，却听司徒理桷道：“此事事关重大，末将必须回去面奏皇上。至于娘娘，请连夜随末将回宫吧。”

　　说着，他摆出了请的姿势。

　　洛棋忍不住了，向司徒理桷道：“司徒将军，娘娘她是绝对不会做背叛皇上的事的！望将军明察！”

　　“此事皇上自会查清楚的，丞相就不必费心了。娘娘请！”

　　我看一眼洛棋，真是百般滋味，若他不是存有别的心思，如此为我说话，倒真像个父亲。只可惜……

　　心里叹息一声，其实他与我一样清楚，人，是别人派来的，为的就是要污蔑我。

　　就算别人看不出，洛棋会看不出吗？就冲方才的那句“朵儿”，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洛朵夕啊！又如何会以洛朵夕的身份与他私定终身呢？

　　走过洛棋身边的时候，我压低了声音，淡淡地丢下一句：“瞧见了吗？这就是你推给我的战争，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

　　回宫的路上。

　　杏吟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怎么办呢？人怎么会在你房里呢？”

　　我极力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没想到我还是大意了，好一个调虎离山计！把我引出去，再好悄悄潜入我的房内，接着只要让人发现有男人在我房里就行了。

　　可是我始终想不通的是，引我出去的那个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呢？

　　忽然心头一颤，伸手猛地揭开车帘，那个玄装铠甲的背影晃动在我眼前。

　　“怎么了？”杏吟不安地看着我。

　　“没什么。”朝她勉强一笑。

　　押送那个男人的队伍现在早已经到了皇宫吧？

　　皇妃出轨，殷曲究竟会怎样动怒呢？

　　煽风点火的人，也该行动了。

　　鸾轿停下的时候，依旧是司徒理桷冷冰的声音：“娘娘请下轿。”

　　杏吟扶我下来，见司徒理桷恭敬地站在一旁，本来想开口问他，却见淑妃的贴身丫头璐莎迎面过来，于是便生生地讲话咽了下去。

　　璐莎过来向我行礼道：“奴婢给娘娘请安，请娘娘随奴婢过景阳宫去，皇上与淑妃娘娘在景阳宫等着您过去。”

　　璐莎的态度还算谦和，不愧是淑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将锋芒收敛起来。

　　我点头跟上她，我向杏吟看了一眼，示意她会重华宫去看看。她会意，没有跟过来。

　　璐莎又道：“皇上说，请司徒将军随行。”

　　司徒理桷沉声应了，跟在我身后。

　　……

　　进了景阳宫，气氛也变得沉沉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厅中，殷曲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见我进来，眼睛闪了闪。我瞧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觉得他并不怎么生气。

　　淑妃端庄地坐在他身边，斜睨地看着我。

　　那个自称是我俊哥哥的男子跪在堂下，低着头。

　　我转过头，发现棠瑾也来了，在一边笑眯眯地坐着，等着看我的好戏。

　　“皇嫂……”

　　才知道原来忻茗也在，她担忧地看着我，我朝她微微一笑。从容地跪下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臣，司徒理桷参见皇上，皇上万岁！淑妃娘娘千岁！公主千岁！婕妤小主吉祥！”

　　这回，棠瑾倒是依旧笑容满面，看来比起她这个婕妤的称呼，扳倒我更让她感兴趣呢！

　　“平身。”殷曲淡淡地说道。

　　淑妃起身走至我身边，指着地上的人问道：“妹妹可认识这个人？”

　　我不动声色，平静地道：“不认识。”

　　“哦，本宫可是听说此人是在你房内被人发现的，还自称是你的俊哥哥。”淑妃的话中，隐隐地已经开始指责我出轨了。

　　我转向殷曲：“皇上，臣妾确实不认识此人，不知何人指使他要陷害臣妾，皇上定要为臣妾做主啊！”只要殷曲信我，那么我就不必怕她们。

　　“冤枉啊！”那人突然大声道：“朵儿，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

　　我皱眉，真好，又开始叫我“朵儿”了。

　　忽然，见忻茗一脚踢了过来，怒道：“放肆！我皇嫂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我吃惊不小，见忻茗一张小脸因为愤怒憋的红红的，不禁失笑，好个刁蛮丫头！

　　她又向殷曲道：“皇兄，我看根本就不必查，这个人就是混入丞相府想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被发现了就想反咬一口！直接拖出去仗毙算了！”

　　忻茗断案，可谓是人情十足。

　　“公主此言是指责末将护卫不周吗？”司徒理桷突然开口，“末将带去的皆是心腹，自然不会有让人趁空混入相府一说！”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失神地望着他，司徒理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非要把我按上出轨的头衔吗？

　　
［妃斗卷:〖045〗元宵邂逅］


　　“司徒将军你！”忻茗被他的话堵住了，一跺脚，气愤地道，“皇兄，皇嫂是怎么样的人，你可比忻茗更清楚！”

　　说着，跑过来拉了我的手，想要安慰我：“皇嫂别怕，忻儿相信你！”

　　我点头轻笑：“清者自清，我不怕。”

　　殷曲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懒懒地开口：“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才叫邵俊成。”

　　我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这个自称我俊哥哥的人。

　　“邵俊成？”殷曲默念着，又道，“哪里人士？”

　　我开始赞许地看向殷曲，邵姓，在京城根本没有大户人家。

　　邵俊成低头道：“奴才不是京城人士，是从淮南来的。”

　　“淮南？”殷曲皱眉，“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越扯越远了，看你究竟怎么圆谎。

　　邵俊成仍是不卑不亢：“三年前，我老家盛行了一场瘟疫，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人，于是我便来了京城另谋出路。”

　　都死了，只剩他一人。

　　真好，连着把后路全部斩断了。

　　他继续道：“那年元宵，京城的街上很是热闹。我在街上走着，一位姑娘冲上来与我撞到了一起，她误认为我是她的故人，便红着脸不停地道歉。”他一脸的向往，吹得天花乱坠，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一样，“那位姑娘就是朵儿，后来，后来我们便相爱了。只是我与朵儿身份悬殊，所以只能……”

　　谎言倒是被他说圆了，暗指这件事脸洛棋都是不知道的。

　　“皇上给奴才做主啊！”他无耻地说道。

　　我真恨不得与忻茗一样上去踢他一脚，我再不济，也不会看上这样的男人啊。叫殷曲做主？做什么主呢？

　　照他的说法他可是玩了皇帝的女人啊，竟然还敢壮胆要皇上给他做主！

　　我想天下不会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戴绿帽子，何况人家还是皇上。

　　殷曲方才还是一副玩味十足的神色，却在邵俊成说完之后，突然变得阴霾起来。他的眸子不再是亮亮的，那种阴沉让我无端地怕起来。

　　“混账！”殷曲大吼一声，猛地起身，连带着的是茶具破碎的“咣当”声，声声刺耳。

　　“皇上息怒！”满屋子的人齐身下跪。

　　碎片激起打在邵俊成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鲜红的口子，血马上渗了出来。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恍惚中，见着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俯首道：“皇上要杀要剐奴才都没有怨言。”他又转向我，“朵儿，还能再说一次爱我吗？”

　　话，说得那样柔情似水。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求皇上放过她吧。”

　　我打了一个激灵，变脸好快！

　　看向殷曲，前后如此大的变化，他不该看不出来的。

　　可是他的表情却使我失望了，那样的冰冷，仿佛直渗透了我的骨髓。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更加的起伏不定。

　　这时，外面进来两个太监：“皇上万岁！”又走向淑妃，“娘娘，奴才们在昭容娘娘的宫内搜出了男人的衣服。”

　　是吗？我冷眼看向邵俊成，我还把你带回重华宫过吗？

　　殷曲怒气冲冲地冲下来，在我面前停下，他喘着气，额上的青筋不安分地跳动着。突然伸手用力地抓过我的手腕。

　　好痛！

　　“皇上……”我对着他的眼，唤他。

　　为什么，殷曲突然不相信我了呢？

　　他轻闭了眼睛，片刻又睁开，一字一句道：“是否当日你就知道朕的身份？”

　　我被他一句话问蒙了，什么当日？什么身份？

　　摇头道：“臣妾不知道皇上说的是什么？”

　　“哼，好，很好！哈哈哈！”他甩开我的手，竟然大笑起来。

　　“皇兄……”

　　“给朕闭嘴！”

　　忻茗原本想替我说话，却被殷曲大声喝断了。许是没有见过殷曲发这么大的火，忻茗吓得快哭了，委屈地咬着唇。

　　“皇上……”我叫他，他不理。

　　走了几步，他一手扶额，无力道：“静漪，朕累了，先回宫了。”

　　淑妃忙福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恭送皇上！”棠瑾说得眉飞色舞。

　　我才猛然想起“静漪”不就是淑妃的闺名吗？

　　“臣也告退了。”司徒理桷跟着殷曲出去了。

　　我尚且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果不其然啊！究竟是哪里错了呢？为何殷曲会突然对我这样的态度？

　　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皇嫂。”忻茗晃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你们有什么误会吗？告诉忻儿，忻儿会去说服皇兄的。”

　　我怔怔地看着忻茗期待的眼，终是缓缓地摇头，我能说什么呢？我根本就不知道殷曲针对我的是什么？

　　“皇嫂……不，我一定要去问问皇兄！”话音才落，她人已经跑出门口了。

　　“忻儿！”我想追出去，却被棠瑾狠狠地拉住了。

　　“昭容娘娘啊！”她的话，从来都不曾有过敬意，“您现在可是待罪之身，可不能乱走呢！”

　　我回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想要软禁我吗？

　　却听淑妃道：“在本宫查明真像之前，要委屈芙昭容了。来人，送昭容娘娘去偏殿的静室！”她的声音，威严中带着成功的快感。

　　“是。”两个太监应声道。

　　棠瑾笑得花枝乱颤：“哟，淑妃娘娘，还是臣妾亲自护送昭容娘娘吧。”

　　“也好。”淑妃又道，“将这个奴才关进宗人府！”

　　邵俊成这次未再说话，单只是沉沉地笑着。

　　我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仍是笑着。

　　棠瑾用力在我身后推了一把，眯着眼睛道：“娘娘请吧！”


　　
［妃斗卷:〖046〗被关静室］


　　偏殿的静室。

　　真的很偏，很静。

　　在景阳宫的最后面的角落里，隐在一棵高大的梧桐后面，枝繁叶茂的梧桐，将大部分的阳光都遮了去，更显得阴沉沉的。整间屋子只开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做窗，其余全是密封的。

　　棠瑾把我推进去，却是没有急着走。

　　她跟着进来，打趣地笑：“哟，收拾得很干净呢！不知道昭容娘娘可喜欢？”

　　干净倒是真的很干净，没有桌子，没有床，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一间屋子。

　　我不说话，忽然觉得好累，不想再与她争吵。

　　棠瑾却是越说越高兴，靠近我：“啧啧，我倒是为重华宫的那群奴才们可惜，竟然跟了您这样一个主子。”

　　我心头一震，忙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她黛眉一皱，轻笑道：“瞧娘娘说的，我哪里会把他们怎么了？他们不过就是比您稍稍不舒服一些罢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怒道：“你若敢动他们，本宫绝不会轻饶你！”

　　“哟！”她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朝我道,“本宫？呵呵，真是好笑，您在这儿还说给谁听呀？”

　　“你！”我伸手欲打她。

　　却被棠瑾抓住了手腕，她轻蔑一笑，另一手一掌挥过来，严严实实地甩在我的脸上。半边脸登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我还未反应过来，她又一掌落下来，边说着：“都这番模样了还想那你昭容的身份来压我么？哼，我告诉你，淑妃娘娘敦厚，我棠瑾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捂着被煽红的脸冷笑，淑妃敦厚？亏她说得出来！

　　棠瑾啊棠瑾，你也不过时候她手里的一枚棋子，事情全你做了，功劳皆是她得！

　　“邵俊成究竟是什么人？”我实在不解，他陷害我，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棠瑾没有回答我，只道：“你知道没有用的，你要让皇上相信你才行啊。呵呵，想想你房间里的男人，想想你宫里搜出的男人衣服吧，哈哈！”

　　她大笑着转身出去。

　　门被关上了，接着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我房里的男人？呵，棠瑾她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忽然苦笑起来，勾心斗角，我终究只是一个人，孤掌难鸣啊！

　　还想着既做蝉又做黄雀，没想到，到头来，我只是那最最卑微的蝉。

　　原本以为仗着殷曲的宠爱，凭着他的信任，我可以骄傲地傲视群芳。却不曾想，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呢！

　　爱我？他怕是爱的洛棋的权利吧！就如同放着棠瑾的猖狂，只因为棠国午手中的兵权。

　　我输了，输了一步棋，输了殷曲。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是么？

　　只是司徒理桷呢，为什么要帮她们？

　　想起夜空下他纤长漂亮的手，他蒙色卓然的眸子，他那句“一场大火”的话语，为什么直到现在，他给我的感觉仍然不是那种会无端陷我于不义的小人呢？

　　摇摇头，靠着墙壁坐下来，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那么洛棋呢？他可会为我在殷曲面前求情？

　　也许会吧，只是不知道殷曲会是何种想法。

　　脑子好乱，我仿佛一下子一点都不懂他了。

　　……

　　她们就这样放我一个人在静室待了两天两夜，没有食物，没有水。我想起了当初囚禁在洛府柴房的时候，同样的痛苦与无助。

　　他会给我赐死吗？

　　好吧，那就赐死吧。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洛子商，继续做他身边幸福的小丫头。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与其让洛子商也如此痛苦地活着，为何当初不随他去呢？

　　我木然地起身，这一刻，我是真的想到了死。

　　忍着袭来的晕眩，颤抖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将尖锐的一头抵向颈项。闭了眼睛，正欲用力刺向自己的时候，忽然什么东西打在我的手上，手一痛，簪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惊讶地看着滚落在地上的小石块，它是从那小窗口射进来的。

　　“谁？”我扶着墙沉声道。

　　“是我。”一贯冰冷的声音，接着，那张银色的面具出现在窗口。

　　司徒理桷！

　　我的心忽然不安起来，他来做什么？他不是也想置我于死地吗？为何还要救我？今晚，他甚至没有自称“末将”。

　　“你来做什么？”我看着他，面具下，这个男人把自己隐藏得那么好，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他让我来救你。”没有温度的回答。

　　“他……”殷曲吗？我嗤笑一声，他都已经不相信了，为何还要司徒理桷来救我呢？是舍不得我死吗？

　　我忽然就哭了起来，既然不相信我，就把我赐死吧。这样逃走，我做不到！

　　殷曲，我是清白的。

　　“退后，我把门打开。”司徒理桷冰冷地吩咐着。

　　我摇着头，恰恰站在了门口。

　　“你做什么？”他似乎有些动怒。

　　“我不走。”我说。

　　“为什么？”他问。

　　我倔强地看着他，大声道：“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洛子商，所以我不能就这样走，不然他当如何呢？

　　背负着淫罪逃走，洛棋盛怒之下定会把怒火烧向洛子商。

　　所以，我不能。

　　司徒理桷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到了，沉默了须臾才泱泱地道：“你爱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的话。

　　我坦然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怕，是殷曲的人又怎样？他仍然不会知道我爱的是洛子商。好吧，就让他以为我爱的是殷曲吧。

　　对啊，我可是皇上的女人啊，自然是该爱他的。

　　“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殷曲如果爱我，就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救我，他应该相信我的，相信我的清白。即使我的心真的不在他身上，也不会在肉体上出轨。

　　我明白，现在，我是他的妻。

　　司徒理桷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点头道：“你只要不自寻短见。”转身的时候，他居然道，“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司徒将军……”扑至窗边，却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他说……知道，而不是相信，那为什么当日又要那样说话呢？


［妃斗卷:〖047〗最后的请求］


　　不要自寻短见……

　　低头看着地上早已摔成两段的玉簪，心，微微地悲凉起来。

　　殷曲他既然不放心我，又为何能忍心放我在这里这么多天对我不闻不问呢？

　　苦笑着摇着头，帝王的心思果然不是我能够去揣摩的。

　　走了几步，觉得晕得厉害，像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手扶着墙，眼前已是黑蒙蒙的一片，连着月光照进来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背靠着墙壁，身子软软地滑下去，任由自己闭了眼睛。

　　我病了……

　　好痛……

　　好难过……

　　……

　　“娘娘，娘娘您醒醒，娘娘……”恍惚中，听见有人叫我。她的声音很小，很遥远，似乎万分辛苦才飘进我的耳朵来。

　　“恩。”我勉强睁开眼睛，瞧见一个小丫头担忧的脸。用力支起身子，才发现我仍然还在静室中。

　　丫头见我醒来，高兴地道：“娘娘您总算醒了，可急坏奴婢了！”

　　我有些云里雾里，这个丫头又是谁呢？

　　“你是谁？”我扶额问道，恩，头好痛，似乎是发烧了。

　　丫头过来扶我道：“奴婢是景阳宫的丫头，听淑妃娘娘说今日皇上要过来，娘娘让奴婢伺候您梳洗一下。”

　　淑妃真会做人，把我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不给食物，不给水，现在倒是派了丫头来伺候我了。

　　只是殷曲呢，他终于想起我来了吗？

　　我不再说话，任由丫头帮我更衣，上妆。

　　“娘娘，这可是上好的脂粉呢！淑妃娘娘特别吩咐给您用的。”丫头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有些眉飞色舞。

　　我瞥一眼那脂粉，亮红色的，是很好看。

　　心下想着，淑妃倒真是有心了，特地选这么艳丽的颜色，为的就是不让殷曲看出我这般苍白的脸色吧？

　　上好了妆，丫头把镜子递给我，我拒绝了。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呢？不过是将我一脸的苍白之色掩藏在了厚厚的脂粉下而已，淑妃做事，难道还要我来猜测吗？

　　有些摇摇晃晃地起身，丫头忙过来扶我，却被我甩开了手。

　　我……还不至于柔弱到此等地步，还不需要淑妃的人施以援手。

　　稍站了会儿，便又丫头急急跑来道：“昭容娘娘吉祥，皇上到了，宣您过去呢。”

　　殷曲，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呢？

　　从静室去前厅的路仿佛变得愈加冗长起来，我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亦步亦趋地跟在丫头身后。眼前不时会出现眩晕，我也忍着，我不能倒下，不能任人宰割。

　　及至门口，便听见太监尖锐的声音：“皇上请昭容娘娘进去。”

　　我不看他，径直走至里面，低头跪下：“臣妾参见皇上。”

　　殷曲还未说话，却听得棠瑾的话语跳跃着：“哟，姐姐可真是愈发春风满面了啊！”

　　棠瑾倒是越来越大胆了，不过她说什么？春风满面？

　　呵，多好的一个词啊！

　　悄悄看向殷曲，几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不少，一脸的疲惫之色。

　　他没有叫起，我只好跪着。

　　许久，他才开口，话，却不是对我说的：“淑妃你可查清楚了？”

　　淑妃向我看了一眼，目中带笑，转向殷曲道：“臣妾已经查清楚了，芙昭容确实与邵俊成有染。”

　　“哼！”殷曲甩手就把一边的茶杯打落在地，“那就公事公办！”他看都不看我，起身就要走，

　　我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他不该亲自查我吗？怎么交给淑妃查呢？

　　撞上他一脸的铁青之色，心下更为疑惑，为何昨日还让司徒理桷来救我，今日又能变得如此绝情呢？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眼看着他就要出去，我突然大声喊了出来，不然我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殷曲终于停了下来，我又道：“臣妾是清白的，皇上！”

　　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微微地瞥过脸，一副冷漠的表情：“冤枉？哼，你让朕如何相信你？”

　　是吗？证据确凿，你就不相信我了吗？

　　不过是一份口供，一件衣服而已，殷曲你就不相信我了吗？

　　他的眼中隐隐地夹杂着一丝心疼，但更多的却是愤怒。而我的心，在那一刻疯狂地疼起来，我……原来也是这么在乎他对我的看法吗？

　　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要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皇上会赐臣妾死罪吗？”

　　殷曲漠然的表情换上了惊讶与痛苦，只是一味地看着我。

　　我又道：“那么，请让臣妾死得甘心些吧！”

　　“皇上，淑妃娘娘，既然昭容娘娘都如此说了，咱们就顺了她的心吧。”棠瑾过来说道，“皇上，昭容娘娘可也算是尽心伺候过您的，就了了她最后的愿望吧。”对着殷曲，她的话也便得柔柔的。

　　我仍然看着殷曲的眼睛，方才棠瑾的话可也会让他难过？

　　可是我忽然觉得好难过……

　　“芙儿，我爱你。”

　　“我只是……太想爱你。”

　　……

　　他的话还在我耳边游离，为何转身，他就可以这般待我？

　　殷曲不说话，仍是失神地望着我，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知道，那里掩藏着他无尽的怒火与忿恨。只是我不理解，究竟为了什么？

　　那日邵俊成的话，究竟给了殷曲什么指示？

　　“皇上，您看……”淑妃小心地问他。

　　殷曲只快速地转身，大步走向厅中主位，龙袍一甩，气势汹汹地坐下了。

　　我微微舒了一口气，既然这样，再让我赌一把吧，我最后的希望……
！
［妃斗卷:〖048〗那夜的男子］


　　殷曲侧着脸没有看我，单只是拨弄着手上那通透的玉扳指。

　　淑妃款款地走过去，端庄地坐在他身边，一脸瞧不出的喜怒。如她一般长久活在深宫中的勾心斗角里面，早已经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心思了。

　　这一点，棠瑾可是差得太远。她坐在下面开心地笑着，那般张扬跋扈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怪不得殷曲不喜欢她。可惜，她还不知道收敛。

　　我跪着，没有起身。

　　这一盘棋，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一步错，满盘皆输。

　　所以，我只能赢！

　　淑妃终于开口了：“来人啊，传重华宫的丫头小唯。”

　　小唯，小唯……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皇上，那个丫头的嘴可是臣妾给撬开的呢！那丫头原本还想替她的主子瞒着，哼，也不看看她跟的都是什么人！”棠瑾趁机邀功。

　　殷曲铁青着脸并未理会她，她倒是越说越带劲了：“依臣妾看啊，她重华宫的奴才们个个都不是好东西，也该好好发落才是！尤其是那个叫杏吟的丫头，平日里见了臣妾也没有一点敬意！”

　　端着，连着杏吟也一并给搭进去了。

　　没有一点敬意？那么你呢，棠瑾？你对着我可有过半分敬意？

　　她还想说话，却听见殷曲重重地咳了一声。淑妃马上给她使了眼色，棠瑾这才识趣地闭了嘴。

　　不多时，小唯被带来了。

　　她规矩地跪下，恭敬地道：“奴婢小唯叩见皇上，皇上万岁！淑妃娘娘千岁！婕妤小主吉祥！”

　　我冷哼一声看着她，我现在还没被废啊！我可是她的主子啊！好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小唯不理会我的眼神，只是低着头。

　　殷曲也没有叫起。

　　淑妃道：“本宫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否则，仔细你的脑袋！”

　　“娘娘尽管问，奴婢一定老实回答。”小唯俯首道。

　　“那就是了。”淑妃道，“你说在重华宫见过与芙昭容幽会的男人？”

　　小唯点头：“奴婢的确见过。”

　　淑妃满意地笑：“那好，你给本宫细细地说，也好让芙昭容好好听一听。”

　　“是。”小唯跪正了身子道，“那日奴婢晚上觉得口渴，便起来喝水。没想到房内茶壶空了，于是想去水房，路过娘娘房间的时候听得里头有男人的声音。接着，娘娘便出来叫人。”

　　“叫人做什么？”淑妃不紧不慢地问。

　　“娘娘她说有些着凉，要奴婢去煮碗姜汤。”

　　小唯说到姜汤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殷曲握着茶几的手紧了紧。

　　“奴婢就应声去了，后来奴婢说伺候娘娘用汤，娘娘她……她神色慌张地拒绝了，还不让奴婢进去，房门也只是小小打开了些。”小唯认真地叙说着。

　　这些倒是真话呢！

　　淑妃又问：“那么你是否瞧见了那男人？”

　　小唯点头：“奴婢看见了，奴婢觉得娘娘怪怪的，便躲在暗处，那男人出来的时候奴婢看清楚了。”

　　淑妃朝外头道：“将邵俊成带上来！”

　　“是！”有人应声去了。

　　邵俊成来的时候，不再若当日般叫我“朵儿”了，他被瓷片划伤的脸还结痂着血渍，看着触目惊心。

　　“对，就是他！”小唯惊叫起来。

　　“芙昭容，你还有什么可说？”淑妃高傲地看着我，她以为这样便可以置我于死地。

　　一旁的棠瑾也是一副胜利的模样，我都替她悲哀，淑妃可以这样除掉我，有朝一日，也会这样除掉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呵，说？我还需要说话吗？

　　看着殷曲忍住的怒火，我却笑了。

　　她们只知道我宫里夜夜有男人留宿，只道是找不出那个男人。以为即便我被抓住了，也舍不得将那个男人供出，若供出便是最好。殊不知，那个男人就是殷曲。

　　“昭容娘娘做得出如此淫荡之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棠瑾最是见不得我笑了，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放肆！”殷曲突然拍案而起，那声音浑然骤响，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皇上息怒，莫要为了这样一个贱人气坏了身子。”棠瑾走进他低语，却是夹杂了兴奋之色。

　　“皇上……”淑妃抬眸看着殷曲，眼中尽是担忧之色，却是欲言又止。

　　我安之若素地跪着，低头，垂眉。斜睨看他起伏不定的胸膛，捕捉他一脸的铁青之色，心下微微冷笑，继续吧，继续激他，看你们还有何退路！

　　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僵硬下来，我不动声色地跪着。

　　棠瑾终是忍不住了，她那火爆粗犷的性子也难怪。冲过来暴喝一声：“贱人！”抡起胳膊便要打我。我意味深长地一笑，伸手抓住了一挥而下的玉臂。改口真快，都敢叫我贱人了。

　　在殷曲面前，你还想打我么？

　　所有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惊的是棠瑾居然在殷曲面前也敢如此放肆，惊的是我竟然顶着“淫”字在头也赶当众反抗。

　　“大胆！”殷曲霍然起身，龙颜大怒。他犀利的目光如剑气般直射下来，我忽然彷徨了一下。若是我输了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未想过。

　　忽然瞧见棠瑾眼底一丝嘲讽，“啪——”地一声，她的掌煽过我的脸庞，我一下俯倒在地。

　　“芙儿！”殷曲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忽然变得柔弱不堪。那一刻，我竟觉得委屈起来，隔着泪眼，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急急过来，弯腰将我搂在怀里。

　　他袍上的炫龙刺绣微微扎得我的脸疼，夹着迷人的龙涎香，仿佛是我留恋甚至是等待许久的怀抱。

　　“皇上……”如梦呓般唤他，声音颤抖着，终于哭了。

　　他紧紧抱着我，语气带着愧疚：“朕不该，不该疑心你。”

　　我释然地哭着，目光看向跪在我边上的小唯丫头。

　　小唯，是她们的人证。

　　既是她们的棋子，却也是我的……最后的棋子。

　　这步棋，对她们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赌赢了……

［妃斗卷:〖049〗失子之痛］


　　棠瑾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惊叫道：“皇上，这个贱人她……”

　　“住口！”殷曲喝断了棠瑾的话，厉声道，“来人，将棠氏打入冷宫！削去婕妤的封号！”

　　棠瑾一时呆了，半响才惊道：“皇上！”她过来拉殷曲的袖子，却被他厌恶的甩开了。

　　她又转向淑妃，哭道：“娘娘为臣妾做主啊！”

　　我冷眼看着，口是皇上开的，你求淑妃有什么用呢？

　　淑妃似猛然回神，开口道：“皇上息怒，此事还是待臣妾查清楚再做定夺吧？”

　　殷曲横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先前不是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么！”

　　淑妃一脸煞白道：“皇上，臣妾只是……”

　　“不必再说！”他厉声道，“还不把棠氏给朕拖下去！”

　　侍卫一左一右钳制着棠瑾，她却只是一路喊着：“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天真的棠瑾，事已至此，你还真的以为淑妃会救你吗？

　　“来人！将这两个奴才也朕拖下去，直接仗毙！”

　　“皇上！皇上饶命啊！”小唯哭喊着，“是……是婕妤小主指使奴婢这么做的，不关奴婢的事啊皇上！皇上！”

　　我有些诧异，小唯原是景阳宫的丫头，这件事淑妃定也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忠心不二！竟愿意帮淑妃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棠瑾！

　　邵俊成没有喊叫，只是被拖出去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带着愧疚与心酸。

　　“芙儿。”殷曲轻声唤我，环住我的身子扶我起来。

　　我只觉得好累，头好痛，身子也好痛。站起来的一刹那，忽然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疼得我几乎痉挛，我本能地躬下身，“啊——”手捂着小腹。

　　“芙儿！”殷曲的眼中满是紧张，“怎么了？”

　　“痛，好……痛，我的肚子……”我呻吟着，好痛，真的好痛好痛……

　　意识渐渐迷离，恍惚中，听见殷曲大声叫着：“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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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头好重，眼睛……睁不开。

　　手指微微动了下，便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掌心好温暖，舒服得我想哭。

　　洛子商……

　　我想你……

　　“芙儿。”男子靠着我的脸轻轻呢喃着，我撑起了些许意识，是殷曲呢，怎么会是洛子商呢？

　　闭着眼睛，眼泪却是忍不住滑落，灼热得仿佛直接烫伤了我千疮百孔的心。

　　不是梦啊，一切都不是梦！

　　昏迷中，我曾迷迷糊糊地听见太医的话：“昭容娘娘的身体太虚弱了，腹中的龙脉……保不住了……”

　　孩子，原来我有了孩子啊！

　　我甚至都还来不及知道，孩子，你怎么就忍心离去呢？

　　那一刻，我怨洛棋，怨棠瑾，怨淑妃，怨殷曲，却更怨我自己。是我没有用。连着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呜——”嘤嘤地哭出声来，心，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芙儿……”殷曲的声音也带着哽咽，环住我道，“不要这样，是我不好，我不该疑心你。我答应你，孩子，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好不好？”

　　他的话，跌进我的心里，好苦涩。

　　殷曲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痛呢？这又哪里会是我的第二个，第三个孩子能弥补的呢？我是在怪自己啊，怪自己没能保护好腹中的小生命啊！

　　殷曲吻着我的泪，柔柔的，他的气息暖暖的，萦绕在我的身边。

　　我心里叹一声，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

　　缓缓地睁开眼睛，撞上他一脸的悲伤，心，还是疼了。

　　“为什么？”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他对我的态度前后能一下子转变得那么快？

　　“芙儿……”殷曲微微叹一声，他的眸子却是闪着光，俯下身，温柔地亲吻我的脸颊。他的唇柔柔的，摩擦着，激起了我心中万千的感慨。

　　我睁着眼，一动不动，看他。

　　这个男人，是我的夫，可是我知道今天我才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曾了解过他。

　　“芙儿，这后宫那么多的女人，她们都畏惧我，奉承我，盼着被临幸，盼着进位。只有你是与她们不一样的，在你的眼里，我看不到阿谀奉承，看不到零碎的恐惧，我想接近你，又怕弄伤了你……”

　　他曾经飘荡在我耳边的话语。

　　心下嗤笑一声，他可是皇上啊！我居然也天真地以为他是真爱我，真的会无条件地相信我……

　　不是啊，不是的。

　　只是那次长廊拐角处的邂逅，只是那晚意翠阁我大胆的一拳……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女子，见惯了唯唯诺诺的女人，殷曲也只是一时对我来了兴趣……

　　可是为何，我的心会痛，我的泪会流？

　　“芙儿。”他唤我，我不应。

　　都已经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了，连着我的孩子都失去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死罪，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一句话而已。

　　“芙儿。”他又叫着我的名字，他吻我的脸，“我是爱你的。”

　　爱，是吧？

　　好吧，你是皇上，你说爱就爱吧。

　　牵动了下嘴角，心竟是狠狠地疼了起来，宛若被碾过般的痛。原以为在这偌大的后宫，有他的庇护我便会安全。可是我还是错了，她们随便找个人就能让他怀疑我啊！

　　他的手滑过我的脸庞，话，是细细的：“芙儿，三年了，没想到我……还是那般敏感。”

　　我的心仿佛漏跳一拍，三年……他说三年了……


　　
［妃斗卷:〖050〗他说我是他妹妹］


　　三年前的元宵夜，我与洛子商出府玩。

　　那夜的京城热闹非凡，花灯，烟火，仿佛染红了半边天。

　　我跟着洛子商的身侧，早已是兴奋不已，只因平日里都不曾有过时间出府，更何况是在这样的节日里。街上缤纷的东西缭乱了我的眼，带着兴奋的心，我雀跃地上前观摩起来。

　　花灯，各式各样的形状，描着画，打印着青色的字迹，或潦草，或娟秀，或带着磅礴的气势……我扑闪着眼睛，灯下挂着的谜题更是激起来我跃跃欲试的心。

　　默默地念着谜题，歪着脑袋认真地想着，却是忘记了尚在人流中的洛子商。

　　等我反应过来，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见了洛子商的身影。

　　“少爷！”我急着叫他。

　　可是我的声音瞬间被湮没在嘈杂的欢腾中。

　　不见了洛子商，我的心跟着紧张起来，便一头扎进了人群中。边找着，边叫着。

　　直到那抹纳白的身影出现在我眼中，激动地从上去，却因没有注意脚下，严严实实地撞进了那人的怀中。只是那么一瞬间，我便已经知道对方不是洛子商。

　　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不像洛子商，不是我要找寻的单薄的身躯。

　　“对不起，认错人了，对不起，对不起……”拼命地道歉，少爷还没有找到，我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烦。

　　“哦？”面前之人玩味十足，耳边听得他折扇打开的声音，“姑娘既没有抬头，又怎知自己认错了人呢？”

　　我只想在快些找到洛子商，便也没有回他的话，匆匆转身跑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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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儿。”他浅笑着，“那日你还一身丫头的服装，便是与你七哥溜出来玩么？”

　　我恍然回神，怔怔地看着他。

　　殷曲啊，你可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我啊！

　　见他温柔的神情，终于知道那日他在景阳宫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邵俊成倒真是误打误撞啊，他的话，让殷曲误以为我也是故意这么去接近他的么？那么，我倒真是个心计颇深的女人了，怪不得他会如此动怒。

　　殷曲又道：“我们殷家与你们洛家注定的缘分，你可知那年的元宵洛子商救了忻儿么？”

　　我茫然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忻茗早就跟我说过。

　　原来这么多的纠葛，早在三年前便已经开始……

　　“那日忻儿与我们失散了，我与漓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被一名男子从水中救起。”他握着我的手，一脸的释然，“若然没有你七哥，忻儿也许就……”

　　两次地听说，我仿佛能够深切体会道当日的千钧一发了。

　　“你七哥见了我们便走，我又岂是能不言谢呢？便留了漓照顾着忻儿，只身追上他，他的脸色很不好，仍是不要我帮忙。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竟……竟看见了你。”

　　我仿佛又看见那日，繁华喧闹的元宵灯市，洛子商虚弱地倚着我，安慰着我别哭……

　　“后来，我曾秘密派人去探过他，也向他打听过你。”

　　打听过我？

　　殷曲的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脱口道：“我七哥他怎么说？”

　　他仿佛像是听着笑话，宠溺地看着我：“他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说你是他的妹妹。”

　　妹妹……

　　洛子商怎么会如此说我呢？

　　只是妹妹吗？

　　难道说一切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吗？可是为何，他又会在梦里面喊我的名字呢？

　　终是委屈地哭出声来。

　　“不哭。”殷曲心疼地道。

　　一下子，仿佛很多事情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殷曲他又怎么会理解呢？洛子商的一句“妹妹”究竟有多伤我！

　　“芙儿，对不起。”他轻声道，“她们冤枉你的时候我该早就想到的，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吗？”

　　他轻皱着眉头，疼惜地看着我。

　　他是皇上，他与我道歉，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不”字并不是我的权利。

　　也换不回任何东西，甚至是我的孩子！

　　他扶我半坐起来，让我靠着他的胸膛：“芙儿，我已经下旨赐棠氏死罪了。没想到她竟歹毒到陷害你，还……还害了我的皇儿！”听得出，他也是恨到了极点。

　　哼，单单一个棠瑾怎么够给我的孩子陪葬呢！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正要开口说到淑妃的时候，听得外头太监高声道：“太后驾到！淑妃娘娘驾到！公主驾到！”

　　心下一惊，太后不是去了梵佛寺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侧脸，见一名女子急急跑来，未至我床前，便红了眼，拉了我的手，哽咽道：“皇嫂，忻儿来晚了……”

　　“忻儿……”叫出她的名字，却是难过得不知道怎么继续。

　　“要不是忻儿来梵佛寺找哀家，这宫里都不知要乱到什么地步了！”太后的语气带怒。

　　原来忻茗是去梵佛寺求太后来救我，心头一阵暖，忻茗是真的对我好，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而太后，竟然肯随她回京，看得出也是极疼这个女儿的。

　　“太后。”我欲起身，却被殷曲按住了。

　　太后看着我，到底是软了下来，眼眶微红：“罢了，芙昭容就好生养着吧！此事哀家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公道么？我瞥一眼她身边的淑妃，她一脸的倦色，想是这几日也睡不安稳吧？

　　正欲开口，却见淑妃突然跪下，道：“静儿请姑母责罚，若不是静儿彻查不周，也不会害得芙妹妹的孩儿不保！”说着说着，便嘤嘤地啜泣起来。

　　我暗暗咬牙，好一声姑母啊！

［妃斗卷:〖051〗计中计（1）］


　　姑母啊……

　　淑妃现在知道搬出太后来压我了？

　　她跪着，伸手拉住太后衣角的时候，一只小小的耳环从她的衣袖里掉了出来。她斜睨看我，霸道而讽刺。

　　我心头一震，那是杏吟的东西！

　　淑妃，你真是厉害，这一仗，我……输了！

　　我咬唇，握紧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沁出鲜红的血。

　　“皇嫂，怎么了？”忻茗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芙儿！”殷曲板过我的身子，皱眉道，“怎的脸色如此苍白？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忻茗叫道：“太医！太医快来！”她伸手过来探我。

　　我仿佛一下子木然了，单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只耳环。我已经失去了孩子，决不能再让杏吟有任何差池了，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太医匆匆进来，为我把脉，又恭敬地向殷曲道：“皇上，娘娘只是身体虚弱，好生修养一段日子便无碍了。”

　　“可给朕查清楚了！”殷曲似乎有些动怒。

　　“皇上息怒！”那太医吓得下跪道，“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娘娘只是身子虚而已。”

　　太后上前一步道：“好了，你先下去。”

　　太医如释重负，连连叩首：“谢太后，臣告退。”

　　待太医恭敬地退出去，太后向淑妃道：“静儿也起来吧，此事也不能全怪你，只是那棠氏太过阴险狡诈！”她叹息一声，“唉，只可怜了哀家未出世的孙儿！”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太后也是难掩流露的悲伤。殷曲登基三年，尚未有过子嗣，偏偏这次又……

　　我本能地将手探向小腹，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淑妃在璐莎的搀扶下站起身，嘴角闪过一丝别人难以察觉的微笑，可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换上一脸的悲戚与惋惜，步至我床前：“妹妹莫太过伤心了，妹妹还年轻，又有皇上的恩宠，定会很快为皇上诞下子嗣的。”

　　我咬着牙：“多谢娘娘关心！”

　　她笑：“妹妹可别这么说，这次本宫也有错，不该轻易相信棠氏的话。本宫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真好，转身便把所有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忻茗替我擦拭着眼泪道：“母后，让皇嫂休息吧。您一路刚回来也累了，也回宫休息吧。”

　　太后点头：“也好，那静儿就陪哀家回宫吧。”

　　“是。”淑妃应道。

　　太后又向殷曲道：“皇儿也去休息吧，这边多派几个奴才就是了，皇儿可要好好保重龙体才是。”

　　“儿臣明白。”殷曲泱泱地应了声，眸子却仍是看着我。

　　“那哀家就放心了。”太后扶了淑妃的手向门口走去，却忽然又停下，回头道，“棠氏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棠家要一概定罪！”

　　殷曲蓦地起身，缓声道：“这个……朕早就考虑到了。”

　　不经意间，瞧见他一闪而过的那抹笑靥。

　　脑海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棠国午仗着手中握有兵权，在朝野上下是愈发猖狂了。”

　　忽然觉得好冷，无论怎样，棠瑾终是会死的。只是她想不到的是，她棠氏一族怕是也在劫难逃了。

　　殷曲啊殷曲，你究竟计划了多久呢？

　　还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呢？

　　是吗？我最终也只是做了螳螂，你才是黄雀呢！

　　殷曲终究不是傻瓜，所以他才是帝王。

　　那一刻，觉得好累，好痛……

　　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皇嫂！”忻茗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芙儿！”殷曲转过来，忙俯下身，双手环住我，担忧地道，“怎么了？芙儿，不要再吓我……”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心疼，他又称自己“我”……那样温柔的声音，仿佛有种让我沉溺的欲望。

　　也许我是真的累了，真的想要找个人来依靠。

　　可是……

　　我含着泪看他，殷曲，告诉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只是笑自己太天真，帝王的爱，究竟有多少分量呢？我竟然也会去相信……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也许真真假假，我永远都是分不清的。而我，终究只是他后宫三千佳丽中的独树一帜，无法去承受他全部的爱。

　　一个爱字，他能对我说，也能对别人，甚至是被打入冷宫的棠瑾。

　　“我累了。”闭上眼睛，轻轻地说道。

　　罢了，殷曲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他为了皇权，我为了洛子商，没有什么好去责怪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过来探你。”殷曲说着，俯身在我脸颊亲了一口，方才离去。

　　心里叹息一声，也许那么点点的温纯我本就不该去留恋，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情呢？

　　“皇嫂……”忻茗唤着我。

　　我无力地摇摇头：“忻儿也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不，让忻儿陪你吧。”她说得坚定，“好歹等杏吟丫头回来啊！”

　　我一惊，对了，我的杏吟！忙撑起身子问：“杏吟呢？”

　　忻茗笑道：“别担心，不过是淑妃让她去取些上好的人参燕窝罢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果然是淑妃……

　　看着忻茗一脸的天真，我也只能暗自咬唇。忻茗她如何知道，杏吟方才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啊！

　　“怨我皇兄么？”忻茗看着我道。

　　怨，怎么不怨呢？

　　只是我们各有所护，谁都不是真正无辜的人啊！只可怜了我那腹中的孩子……

　　“我知道，皇嫂也是怨忻儿的。”她一张小脸有些痛苦地道，“怨我来得晚了。”

　　我忙摇头：“忻儿误会了，我怎么会怨你呢？”

　　肯为我去梵佛寺求太后回京，单是这份恩情我都已经不知道该以何回报了，何言怨恨一说呢？

　　棠瑾的悲剧不过是她父亲的位高权重，终是惹来了皇室的不满。她导演的这一场大戏，殷曲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而我，只是不幸做了那鱼饵罢了。至于淑妃，殷曲难道真的会不知道她也是有份的吗？本书由

［妃斗卷:〖052〗计中计（2）］


　　我坐起身，微笑地看着忻茗，她只是个被殷曲与太后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宝贝，哪里会知道这些阴谋与算计呢？

　　忻茗仿佛一下子高兴了，笑着拉过我的手道：“太好了，皇嫂笑了忻儿就放心了。其实……”她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道：“怎么了？忻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听我这么说，小丫头紧挨着我，小声道：“其实，那年的元宵灯会皇嫂也在不是吗？”

　　我却并不感到惊讶：“皇上他都告诉你了？”

　　她点头：“对啊，我皇兄说你也是个调皮之人，整日喜欢扮成丫头的样子，还偷偷溜出府去玩儿！”她朝着我挤眉弄眼，为着揭开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而开心着，“那时候，我皇兄就说，若是日后你进宫做了他的妃子，看你还调皮不？”

　　我惊讶无比，殷曲究竟注意了我多久？

　　心下冷笑，若然没有九小姐的逃婚，若然我没有以她的身份入宫，那么一切又当如何解释呢？

　　看来洛棋倒真是误打误撞啊！

　　忻茗见我愣住了，又道：“皇嫂是不相信么？呵呵，我皇兄可是派人向那脂华斋的老板关照过，见了你可不能为难你呢！”顿了一下，她又自言自语道，“只是奇怪的是那脂华斋突然就关门了。”

　　脂华斋的老板……

　　怪不得，他对着我总是一副客气无比的样子，原来竟还有这样一层原因！

　　心下一震！洛棋！他是否早就知道？

　　一切，不过是他的顺水推舟……

　　我只觉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妁儿，你究竟生活在怎么样的世界中呢？

　　忻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笑着：“我皇兄是真的在乎你的。”

　　在乎我？

　　最是无情帝王家！何言爱？何言情！

　　洛棋这棵大树，早就被殷曲被盯上了，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有否察觉？谁说女人之间的斗争才是没有硝烟的呢？男人，亦是如此！

　　“忻儿才回来，便听说你被关静室的几日，洛丞相也是天天来替你求情的，皇嫂也是好幸福呢！”

　　是吗，幸福……

　　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太过残忍。

　　我只是他的一手棋子，亦是一把双刃剑，他也是要学着好好驾驭的。

　　“对了，忻儿还听说漓哥哥也替皇嫂求过情呢！”说起殷漓的时候，忻茗忽然激动起来，“我漓哥哥总是淡然孑然一身，很少有人能让他帮着说话的呢！”

　　她的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殷漓，那个只在太岭湖便见过一面的男子，他居然会替我求情！

　　我竟脱口道：“他说了什么？”

　　“我漓哥哥说你不会是那样的女子呢！”她似乎想到什么，又道，“可是漓哥哥是怎么认识皇嫂的呢？”

　　不会是那样的女子……

　　只见了一面，他都能如此信我……

　　所以，殷曲不是不信，不是不知……

　　有些苦涩，强装着淡然道：“一面之缘。”

　　“哦，那……”

　　忻茗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人道：“小姐！”

　　我闻声看向门外，是杏吟回来了，真的是杏吟回来了！

　　“杏吟……”叫着她，忍不住带着哽咽。

　　“小姐！”她冲进来，突然看见忻茗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福身道，“奴婢给公主请安！”

　　忻茗自不会计较这些，摇头道：“免礼吧。”她很是理解我，“忻儿先回去了，想来你们主仆二人有很多话要说的。皇嫂，你要好好保重。”

　　我点头，感激地看着她。

　　待忻茗出去，我拉着杏吟的手急道：“杏吟，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

　　她哭着摇头：“我没事，我们大家都没事！可是你……”她看着我，满眼承载的心疼让我的心又跟着狠狠地疼了起来。

　　“没事了，一个沉痛的教训，呵——”

　　杏吟惊道：“妁儿！”

　　我倾身抱住她，道着歉：“对不起杏吟，我自恃聪明，自恃把什么都看透彻了，竟还是败得一败涂地！往后……绝不会这么傻了。”

　　她咬着牙：“不管是棠瑾还是淑妃，都必须让她们付出代价！”

　　我点头，忽然又想起洛棋：“听说我关在静室的时候他倒是天天来替我求情，如今我沉冤得雪了，他怎的又不来探我呢？”

　　“他？”杏吟语带鄙视，“你有难他倒是积极，如今一切安定了，他又怎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呢？我也不盼着他来，假惺惺的让人恶心！”

　　杏吟的话也对，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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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夏香他们四个也回来了。

　　各个都是红着眼睛，暗自自责。

　　我眼里瞅着，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可是，什么叫做家的温暖，这一刻，我倒是真的体会到了。

　　夏香擦着眼泪道：“要是娘娘有个什么好歹，奴婢也不活了。”

　　春桃也哭道：“奴婢有罪！那日周美人来宫里，奴婢去端点心，留了她一人在厅内，那赃物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她顿了一下，朝我磕头，“娘娘，奴婢有罪啊！”

　　小德子与小全子也跟着磕头，连连道：“奴才们也有罪！让娘娘失望了！”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也真是！事情才过去，也不让小姐好好休息！竟说些什么死啊死的，多不吉利！当心抽你们的嘴巴！”杏吟嘴里骂着他们，眼里，心里却都是暖暖的。

　　我倒是有些吃惊，那周美人都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这次的事情难道她竟也有份吗？

［妃斗卷:〖053〗叛］


　　杏吟让他们起来，他们却都不肯，执意要跪着，气的杏吟都快目光迸火了，还一边骂着他们没出息。

　　我只好道：“都起来吧，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们都是真心待我的，我又哪里有资格去怪他们呢？

　　我向杏吟道：“去打听一下周美人最近都干什么了。”

　　杏吟皱眉道：“小姐是认为周美人也与此事有关？也是……”她点头，“她到底还是淑妃的人。”

　　等杏吟出去，我又吩咐了小德子与小全子，再对重华宫的丫头太监们彻查一遍，不能再留着如小唯一般的丫头了。

　　他二人应声出去了。

　　等着房中只剩下三人，我才道：“周美人来的那日夏香去哪里了？”

　　夏香听我这么问，以为我是要问罪，又是“扑通”一声跪下了，道：“娘娘恕罪，那日梅怡馆来了个丫头说赵小主闹着脾气不肯进食，要奴婢送些桂花糕过去，奴婢便去了。”

　　夏香刚说完，春桃接口道：“不是，丫头是沈小主遣来的。”说起沈蔷蔷她一脸的释然，“亏得后来奴婢回来时沈小主来了，不然，指不定周美人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我不解：“蔷蔷怎么来了？”赵筝闹着脾气，她们这么好的交情，她该是陪着赵筝才对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宫内呢？

　　春桃道：“娘娘说的是这个啊，沈小主说那丫头来传了话却又不曾回去，怕她的话没带到，所以她便来看看。正好遇见了周美人，奴婢也是见周美人看到沈小主后匆匆就走。全怪奴婢当时没有在意，否则也不会留着那赃物使娘娘受罪了。”

　　我却是沉默了，未曾想，那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时，外面有丫头道：“启禀娘娘，沈宝林与赵御女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向她们两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留赵御女一人。”

　　春桃与夏香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沈蔷蔷，我不得不怀疑她。

　　隐约听见春桃的声音：“两位小主请恕罪，我们主子已经睡下了，请两位小主改日再来吧。”

　　接着听赵筝道：“姐姐在睡么？那姐姐的身子可无碍了？太医怎么说呢？”她劈头就问了一大串我的事情，虽是远远地听着，心里却也是暖暖的。

　　夏香道：“谢谢小主挂心，我们主子福佑祥泽，已经无碍了。”

　　“那真是不巧啊！”沈蔷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那等姐姐醒了劳烦差个人来豫园告知我一声。”

　　“是，奴婢记下了。”夏香道。

　　外面渐渐静了下来，想是她们都出去了。

　　又隔了会儿，听见有人进门，一直往内室进来。

　　来人先是探过一张小脸，接着惊呼：“姐姐！”她向我扑来，“吓死筝儿了！他们说姐姐让淑妃娘娘给关进了静室，还说皇上生气要砍了姐姐的脑袋，呜……”小丫头边说着，边哭了起来。

　　看着眼前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哼，姐姐坏！”她撅起小嘴，“还让夏香与春桃那两个丫头骗筝儿，说你在睡觉，等筝儿走了，又要在路上把筝儿给劫来！”

　　劫来？她倒是用词新鲜！

　　我笑道：“很久不见筝儿了，知道你上次还闹脾气，只肯吃我这里的桂花糕。这不，姐姐特地让人做了桂花糕，不过是想给你个惊喜罢了。怎么，筝儿倒不愿意了？”我故意如此说，话还是不要太露骨，毕竟我也只是怀疑。

　　赵筝扑闪着她那双大眼睛，无辜地道：“姐姐冤枉筝儿！筝儿很乖，才不会闹脾气！不过还是要谢谢姐姐差人送来的桂花糕哦，真的很好吃呢！”一说起桂花糕，她总是一脸的喜滋滋。

　　她说没有闹脾气……

　　那么，果然是为了支走夏香！

　　只是那周美人为何又来了重华宫呢？

　　“姐姐？”赵筝见我不说话，试探地叫我。

　　“恩？”我回神，勉强笑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听我这么说，赵筝歉疚地道：“对不起，是筝儿不好，姐姐还是休息吧。筝儿改日再来探姐姐就好。”

　　我点头道：“也好，等会子让夏香送你出去的时候再给你带上桂花糕。”

　　“恩，姐姐真好！”到底还是孩子，哄哄便不知愁了。

　　夏香进来送了赵筝出去，我倒是真的累了，昏昏沉沉地便睡去了。

　　恍惚中，瞧见那抹苏白色的身影，迎风站着，显得异常清瘦，他唤我“妁儿”……

　　我忽然就哭了，少爷，你的妁儿活的太辛苦，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远远地看着我，眼里是满满的心疼与不舍，话，永远是那么柔柔的：“妁儿，放手，放过自己。”

　　放手吗？

　　我该怎么放？

　　一边是你，一边是我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不可以，我做不到！”猛地惊醒，一手按着起伏不定的胸膛，大口喘着气。

　　房里幽幽的光，随着微风飘动着。

　　天已经黑了。

　　侧脸，才发现房里还有一个人。

　　男子一身纳白的服饰，正如三年前我错把他当成洛子商时的模样……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妃斗卷:〖054〗豫园疑团］


　　“你醒了？”殷曲走过来将我扶起，双手环着我，贴着我的脸幽幽地道，“芙儿可还记得那时候的我？”

　　他的话，早已听不出任何的愧疚。

　　是啊，人家是皇上，错了也是对的。

　　我，终究是要附和着他，求着他的庇护。

　　只是现在又提起三年前的事情，殷曲他究竟想说什么呢？

　　淡淡地道：“皇上在宫里怎的还这番打扮？”

　　记不记得又如何呢？倘若知道我真实的身份，殷曲啊，你还会要我吗？怕是到时候又得给我扣上个欺君的罪名了吧？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我，缄默了片刻，又道：“我想着，该是给你进位了，母后也是这个意思。封妃的诏书明日便会下来，‘芙’字挺好的，还是叫‘芙妃’吧。”他淡淡地说完，自然不是找我商量的意思，顶多只是好意通知我一下。

　　“谢皇上恩典。”我木讷地道。

　　现在给我封妃，用来安抚我吗？还是为了安抚洛丞相呢？

　　男子俊逸的脸呈现在我眼前，却让我的心抽痛着。

　　原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甚至我曾经对着他愧疚着，胆怯着，彷徨着……终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帝王业，情何言？

　　根本就没有爱，所以无关乎信不信任。

　　棋子，棋子，落棋无悔，无悔，无爱……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却是各怀心事。

　　……

　　翌日，殷曲起身时我也跟着醒了。

　　“今日什么时候处死棠氏？”棠瑾到底是封过婕妤的，不会草率将她处死。

　　殷曲大约未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道：“未时三刻。”

　　“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着，看着她怎么死！

　　他一脸的担忧：“胡闹！你这样的身子不好好养着，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的话，算是担心我吗？可是我都这样了，还会忌讳冷宫么？

　　抬头倔强地看着他：“我要当面问问，她究竟为何要如此陷害我！”

　　最重要的，还是淑妃啊！她才是幕后的主谋！她才是还害死我孩子的凶手！我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如今杏吟都已经回来了，我怎么还会再放过这样的机会呢？

　　只要殷曲在场，只要棠瑾能指出淑妃指使她做的一切，纵使太后也未必保得了她！

　　“芙儿！”殷曲扶着我的肩，他的眸子深深的，映出我的痛，“你还是如此放不下么？”

　　“是。”我干脆地答道。

　　其实殷曲何必问我呢？聪明如他，难道他真的会不知道这场算计我也有份？呵呵，且不说三年前的那次元宵，就是这次进宫，我又何尝不是策划着装病，想着引起他的注意，想着如何接近他？

　　棠瑾恶毒，我又岂是省油的灯？

　　良久，他终于叹一声：“那好吧。”

　　我笑了：“多谢皇上，皇上快些去上朝吧。”

　　今天的早朝，想必也会恨热闹吧？

　　棠瑾在后宫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陷害皇妃，谋害皇嗣，如此罪名，就是株连九族也是不为过了。朝堂之上，看看究竟还有谁胆敢站出来为他们棠家说话！

　　……

　　…………

　　夏香与春桃来伺候我起床。

　　不多时，杏吟进来了，她一见我就道：“本来昨日就要与小姐说的，只是后来皇上来了。我只是奇怪，那周美人最近并未曾有什么动静啊，只是那日来了重华宫一趟。其余时间都是在她的春来阁呆着。”

　　我点头听着，周美人倒确实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也确实低调得有些过了。只是究竟是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向春桃道：“你去叫把小德子叫来。”

　　春桃应声下去了。

　　夏香轻轻地帮我梳着头，疑惑地道：“娘娘，奴婢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一手拨弄着珠钗，低头道：“讲。”

　　“是。”她顿了一下，道，“昨日奴婢依言送赵小主回梅怡馆，回来的时候路过豫园，奴婢不小心瞧见沈小主似乎一人在哭泣，就是昨日刚进门时，奴婢就觉得她晃神得厉害，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沈小主倒确实很奇怪。”杏吟接口道，“就是小姐你还未回洛府省亲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些怪怪的了。”

　　连杏吟都看出来了，沈蔷蔷，看来我是该找个时间好好和她谈谈了。

　　这时，小德子进来了，向我道：“娘娘找奴才来有何事吩咐？”

　　我道：“也没什么，这几日你多留意些豫园，看看沈宝林平时都和些什么人接触。有什么都要及时回来告诉我。切忌，不要让别人发现！”

　　“是，奴才明白！”出了那件事之后，我知道他们几个一直在责怪自己当差不当，所以现在做事也是愈发的认真起来。交给他们做事，我也是越来越放心了。

　　杏吟不解道：“既然她身上有疑点，为何不亲自问问她呢？”

　　我摇头：“没有证据怎么问？再说我今日要去冷宫看看棠瑾，没有这个时间去找沈宝林问话。”

　　“今日便要行刑？”杏吟似乎未想到这么快。

　　我“恩”了一声，便听夏香道：“想棠氏那般心底恶毒的女子，真是死有余辜！好在我们娘娘福大命大，上苍有眼啊！”

　　“死丫头！”杏吟伸手敲了夏香的头，骂道，“上苍有眼还能让小姐受罪？往后你的眼给睁大些，眼可都是长在人身上呢！”

　　夏香吃痛地揉着脑袋，求饶道：“好了杏吟姐，知道错了还不行么？”

　　杏吟故意“哼”了一声不去看她。

　　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圣旨到——”

［妃斗卷:〖055〗封妃］


　　我穿戴好，与杏吟她们一起出了内室。

　　不是原先宣旨的太监，倒是换了个年轻的。太监朝我笑道：“娘娘快些接旨吧。”

　　我点头，跪下。

　　身后之人也跟着下跪。

　　太监小心翼翼地抖开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芙昭容，协助淑妃管理后宫有功，特封芙妃。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祖母绿项珠两串，珍珠两盒，钦此！”

　　殷曲倒是想得周到，只字不提“安抚”一事。协助管理后宫有功？呵，亏他想得出来啊！若是淑妃知道了，会不会连肺都气炸了呢？不过，要是真的那样，我倒也省心了。

　　我俯首叩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伸手，太监恭敬地把圣旨递至我手中，眉开眼笑道：“奴才恭喜娘娘进封二品夫人！”

　　夏香扶我起身，我笑道：“有劳公公了。”随手拿了两绽金子递给他，“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哟！这个奴才可不敢！”话虽是这么说着，金子照样往衣兜里藏，开怀地笑，一脸的贪婪之色。

　　杏吟讽刺道：“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自然是不能亏待了您啊！”

　　太监一听更来劲了：“啧啧，杏姑娘这话真是！奴才哪能和你们重华宫比啊，现在谁不知道重华宫的主子宠冠后宫啊！”

　　宠冠后宫？

　　心下鄙夷，这太监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我不过是个刚刚脱罪的嫔妃而已。

　　不想与这样的人再多说话，便道：“本宫累了，就先进去了。杏吟，你好好送送公公。”

　　“是，小姐。”杏吟转向那太监，一脸的不客气,“公公请吧？”

　　太监讪讪地道：“那奴才便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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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至里头，夏香便忍不住道：“方才那公公，瞧着就是那种谁得势便往谁宫里去的帖子！给他长脸呢，他还真尾巴翘上天了！”

　　我笑着不答话，这宫里头最不缺的，怕就是这样的人了吧？

　　趋炎附势，两边倒。

　　夏香扶我在榻上卧了，道：“娘娘才没……”她忽然缄口，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奴婢口没遮拦，娘娘恕罪！只是娘娘身子还虚着，等会子又要去观刑，现下就好好歇歇吧。”

　　“无碍。”我说道。

　　我知道她不愿提起孩子的事情，不想再让我伤心。可是我做不到，我必须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让失子之痛时刻让我保持着清醒！

　　轻闭了眼，想起那一刻的疼痛，那种骨肉分离的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胸口压抑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夏香静静地陪在我身边，没有再说话。

　　整个房间只剩下不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窗口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夹着一丝细微的声音。簌簌的，揪着我的心。

　　我知道，那是竹蜻蜓的声音。

　　那是洛子商的声音……

　　我也知道，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它会给我无限的力量与勇气。

　　因为洛子商，永远在我身边。

　　不会离去，不曾离去……

　　缓缓地，扬起嘴角，舒心地笑了，因为他……

　　原来在乎一个人就是这样，不经意中想起，便会幸福满足。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和洛子商一起，携手踏遍千水万山……

　　那一天也许很晚，很久，可是我不怕，只因为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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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太监再来的时候，我早已准备妥当。

　　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让棠瑾最失落的时候看见我的得意，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了吧？也是，像她那般高傲之人，怎能忍受如此的折磨呢？

　　只带了春桃，坐上鸾轿，春桃是紧紧地跟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肯走开。我知道她自是担心我的身体，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去的，去亲眼看着她死。

　　太监恭敬地道：“娘娘，皇上说让奴才直接接您过去，皇上在那边等您。”

　　我皱眉：“皇上怎的也去了？”感觉好生奇怪，不过是处死一个嫔妃而已，皇上竟也去了冷宫？

　　太监依言答道：“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奉命接娘娘过去。”

　　我点头：“那便起轿吧。”

　　不过是一个小太监，再问也不会知道更多，还是过去再说吧。

　　鸾轿缓缓而起，承载着我的痛，承载着我的恨，也承载着我千疮百孔的心。

　　心绪，不曾安宁……

　　起风了。

　　春桃赶紧为我拉紧衣衫，嘴里叮嘱着：“娘娘可别受凉了，不然以后会很麻烦。”

　　我朝她无味一笑，心已经凉了，哪里还会在乎身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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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宫，冷宫，宫如其名。

　　宫前的破败，一直延伸至宫内。

　　破碎的石板，如同女子破碎的心；丛生的荒草，亦是丛生了女子内心的荒凉；寂寥的院落，最寂寞的莫过于女子无止境的期盼。

　　到头来，不过是，空，空，空……

　　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走着，踏过杂草，踩着碎叶，到处都似乎爆发着支离破碎的声音。宛若女人最后的哀号，带着最深切的悲哀与呻吟……

　　春桃到底是第一次踏入冷宫，扶着我的手有些微微的僵硬。她靠近我，小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这里还关着很多先皇的嫔妃呢！有些人甚至都疯了……”她的话带着颤音，听得出她的害怕。

　　我笑：“怕什么？谁也跑不出来吓你。”

　　殷曲都来了，冷宫的疯女人自然会有人考虑到。又怎么会让她们跑出来呢？若是扰了圣驾，谁又担当得起呢？

　　才想着，听一人道：“芙儿。”

　　抬头，见殷曲站在前面看着我，一脸的阴晴莫测。

　　我方要行礼，忽然听得一间屋子内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哈哈哈！都死了，都死了！我是皇后！我是皇后了，啊哈哈——”

　　心头一震，是棠瑾的声音啊！

　　可是她怎么会……疯了？

［妃斗卷:〖056〗为我伤］


　　我呆了，都忘了给殷曲请安。

　　倒是身边的春桃开口道：“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殷曲微微点头，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柔声道：“芙儿，怎么了？”

　　我不甘心地问道：“她怎么了？”

　　“疯了。”殷曲淡淡地道，“昨日淑妃来见朕的时候便说了，棠氏得知棠家满门抄斩便变得疯疯癫癫了。原来朕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疯了。”

　　淑妃来过！

　　是啊，我能想到的东西，她淑妃怎么会想不到呢？

　　到头来，竟还是晚了一步。

　　“不，我不相信！”推开殷曲的手臂，我摇头道。我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棠瑾只是装疯卖傻，也许她还有一丝的清醒，也许她还能指责淑妃所做的事。

　　转身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我推门的响动，让房内之人转过脸来。但仅仅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裂开嘴朝我笑，然后又低头自言自语起来。

　　这一刻，我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蓬头污秽的女子，真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棠瑾吗？

　　她背对着我，仿佛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会忽然大声地喊出来，接着是一串阴冷尖锐的笑声，如她以前般的张扬，只是不知道现在她究竟笑的是什么。

　　“棠瑾。”我小声叫她。

　　她没有理我，依旧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向前走了几步，想听听她究竟在低声说些什么。

　　“芙儿，不要过去，她已经疯了。”殷曲在我身后说道。

　　我看着她，她突然又道：“我杀了你，杀，杀，杀！嘿嘿，不疼啊，不疼的，呵呵……”是真的疯了吗？

　　接着，她又似乎很害怕的样子，缩着角落里，声音带着恐惧：“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做的！相信我啊，怎么没人相信我？呜——”说着，自己哭起来。

　　“是谁做的？”我趁机问道。

　　棠瑾转过来，脸上挂着泪，却是阴阴地笑：“是谁做的，是谁做的，是谁做的……”

　　我皱眉，看来她是真的已经疯了，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好一个淑妃啊，做事不留痕迹的手段我算是见识了。原来，并非要杀人的，疯子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对着我，冷冷地吐字：“洛朵夕。”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居然还认得我！

　　棠瑾飞快地转身向我扑来，眼前一道白光，闪闪的，花了我的眼。

　　“小心！”殷曲一声厉喝，下一秒，他的人已经挡在我面前。

　　等我反应过来，那匕首已经没入他的身体两寸了！

　　“皇上！”我惊叫起来。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是不爱我吗？为什么还肯舍身为我挡刀呢？

　　“来人啊！来人啊！护驾！”我叫着，不知不觉竟已泪流满面。

　　棠瑾的目光落在刺入殷曲身体的匕首上，阴笑着：“嘿嘿，杀，杀了你！死了，都死了，孩子死了……”她的眼中尽现杀机，手上一用力，将匕首抽离了殷曲的身体。

　　“呃……”殷红的血从伤处汨汨而出，他一手捂着伤口，侧身倒在我身上。我惊慌地抱住他，却是抵不住两人的重量，一下子跌倒在地。

　　“哈哈哈——”棠瑾肆意的笑声蔓延开来，她狰狞的双目仿佛会迸出血来。双手举起了匕首，自我们头顶刺下来。

　　“芙儿……”殷曲虚弱的声音飘进我心里，那一刻，我居然做了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我俯下身，环手将他抱住……

　　这时，门被踹开了。

　　接着是春桃惊慌失措的声音：“娘娘！啊——皇上！”

　　一队侍卫冲进来，扑上去将棠瑾拿下了。

　　她还是不断地笑着：“杀！嘿嘿，都死了，都死了——”然后又忽然哭起来，“爹，爹在哪里呢？呜——不要杀我，不杀我……”

　　“皇上……”我低头看着怀中的殷曲，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不堪。

　　一群人上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出去。

　　我发现我的腿好软，试了几下都站不起来。胸前的衣衫染上的鲜红液体，忽然之间变得好稠好稠。伴着滚烫的味道，充斥着我的心脏……

　　“娘娘。”春桃颤抖地叫着我，过来扶我。

　　我靠着她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侧脸看棠瑾。她被侍卫强行按在地上，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已变得扭曲，口中仍是疯乱地不停讲着什么。

　　我目光一冷，厉声道：“行刑！”

　　“娘娘……”负责行刑的太监手中端着盘子，有些瑟瑟发抖地道，“可是娘娘，这时辰还未到呢！”

　　我冷眼扫过端方在盘中的毒药、白绫和匕首，忽然心中一颤，回神看向方才因混乱而从棠瑾手里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行刑的匕首在太监手里，那么她手中的匕首又是哪里来的？

　　脑中闪过淑妃端庄贤惠的脸……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一个疯子，她也不忘好好利用呢！

　　“娘娘……”春桃担心地看着我。

　　我收回思绪，转身冷冷地道：“本宫说行刑！”

　　那太监愣住了，我不管他，抬脚跨出大门，丢下一句：“时辰，总有个到的时候！”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谁还会来计较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呢？何况，她还伤了皇上！

　　殷曲，为何想起这个男人我的心会隐隐作痛？

　　方才的一幕仍然闪在我的眼前，让我心有余悸。

　　那一句“小心”，那一句“芙儿”，我的心……跟着战栗起来……

　　“娘娘。”春桃轻声道，“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往哪里去？”我自言自语地跟着问了句，思索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乾清宫。”

［妃斗卷:〖057〗慈宁宫一叙］


　　乾清宫已经忙成了一片了，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的，端出的水尽是染成了红色。宛若燃烧着的血色曼陀罗，危险而妖艳。我仿佛有些站立不住，支撑着春桃才勉强站住了。

　　春桃也是吓坏了，一脸的煞白。

　　太后一行人也是收到了消息急急赶来。

　　忻茗看见了我，远远地便冲过来，抱住我道：“皇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皇兄呢？你怎么了？太医呢！”她边说着，边哭。

　　我知道她是被我胸前的血迹吓到了，拍着她的背道：“我没事，只是皇上他……”眼神看向里面，我还没有勇气走进去。

　　“皇儿！”太后惊呼一声，甩开了宫女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冲进去。

　　忻茗放开了我，也急忙跟了进去，嘴里叫着“皇兄”，早已哭得像个泪人。

　　我倚着凭栏，斜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她素雅的妆，纯色的眼，姣好的面容，只是眸中盈盈闪着不安分的火花。而我，却在她的眸中看得愈发的清晰，那般仇恨的味道，整片整片地蔓延开来……

　　她放开璐莎的手，举步走至我眼前，忽而换上肃杀的神色，逼近我：“若是皇上有个什么好歹，我定不会放过你！”她的话，带着咬牙切齿，直有要把我撕裂的气势。

　　我不理会，扶了春桃的手，径直踏进了乾清宫的大门，轻描淡写地道：“淑妃娘娘既然如此担心皇上的安危，怎的还不进去探他呢？”

　　“你！哼！”淑妃被我气到了，气势汹汹地一甩袖子，大步走向里面。

　　趁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轻轻地道：“真是可惜啊，淑妃娘娘以后竟还要时常见到妹妹我呢！”

　　她微微停滞了一下，目光狠毒地看向我，狠狠地咬唇：“你别得意太早！”

　　我依旧波澜不惊：“淑妃娘娘你也是。”

　　淑妃不再与我纠缠，急急入内。

　　我迟疑了一下，终是举步走了进去。

　　太医们围在殷曲的床前，个个神色慌张。

　　太后与忻茗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味的抹泪。

　　我却忽然内疚起来，内疚不听他的劝阻执意上前，内疚让殷曲受了伤。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帝王，他只是一个女人的孩子，另一个女子的哥哥。

　　这就是家人啊！

　　心里好苦涩，家的温暖，也许以前在憬园的时候有过，但那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再没有了……

　　淑妃脸上的担忧与心疼显得那么真实，也许对殷曲，她是真的有爱吧？

　　忽然听到殷曲虚弱地叫了声：“母后。”

　　“皇儿！”太后马上扑过去，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皇儿觉得怎么样？”

　　“皇兄！”

　　“皇上！”

　　一群人都围了上去。

　　殷曲看了一眼围过去的人，看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眸子变得亮亮的，流着光。“咳——”他疲惫地闭了眼，“儿臣没事，母后请放心。”

　　太后心疼道：“皇儿莫要再说话了。”她又转向太医们，“皇上的伤如何？”

　　一位年老的太医道：“回太后的话，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伤处很深，皇上要好好修养，这段时间千万别移动。”

　　闻言，太后才算真的放心了。

　　她又叮嘱殷曲要好好躺在床上方才起身，道：“让皇上好好休息，我们都出去吧。”

　　“是。”所有人依言退下。

　　“芙儿。”殷曲却突然叫我，“晚些时候过来陪朕吧。”

　　我怔了一下，只好答道：“是，臣妾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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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乾清宫，太后却吩咐我们都去慈宁宫坐坐，我知道她定是有话要问。

　　慈宁宫内，太后坐着主位，脸色沉沉的。

　　“芙妃怎么会去了冷宫？”太后问道。

　　“臣妾只是想亲口问问棠氏，她为何要害臣妾，还……害死了臣妾的孩子！”我如实答道。

　　果然，听我怎么说，太后的脸色有些缓和。皇嗣的事情，她也是极其在意的。

　　片刻，她又道：“那么，皇上怎么也去了？”

　　我马上跪下道：“太后明察，臣妾并不知道皇上也会去！”若是让她知道殷曲是为了我去的冷宫，我怕是也要活罪难逃了，毕竟事情弄大了，害得殷曲受了伤。太后的话，隐隐有了兴师问罪的意思。

　　“罢了，起来了，哀家又没说什么。”

　　“谢太后。”

　　忻茗过来扶我道：“母后自然是不怪你的，只是那棠氏怎么会忽然就疯了呢？”

　　我瞥一眼淑妃，见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神色微微局促不安。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开口道：“臣妾听说昨日淑妃去过冷宫。”淑妃，你也知道怕吗？

　　“放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淑妃怒道，随即又转向太后，“姑母，静儿只是去看看那个贱人。她毕竟是出身将门的，今日就要行刑，不要出意外才好啊！”

　　太后沉吟道：“静儿所言极是。”

　　我依旧不卑不亢：“可是棠氏手中怎么会多了把匕首呢？那日在景阳宫，她可是被直接打入冷宫的啊！”

　　淑妃去过冷宫之后，人好端端地疯了，连着又不明不白地多出了把匕首，这个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淑妃竟红着眼睛道：“芙妹妹今日受了惊，我也是理解的。可是也不能来冤枉姐姐我啊！”她拿起绢子，擦拭着眼泪，又道，“姑母您说，静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害皇上的事情来呢？且不说静儿从小与表哥青梅竹马长大的这份情谊，就是静儿对表哥的心意，相信姑母是最清楚不过了。呜——”说着，她低声抽泣起来。

　　一声姑母，一声表哥……

　　我心里冷哼，是啊，你自然不舍得伤害他，你要杀的人可是我啊！

　　太后怜惜地捧着淑妃哭花的脸蛋，心疼地道：“好了，莫哭，芙妃不过是就事论事了。再说，哀家也没有怀疑你啊！”

　　“姑母……”淑妃倒像是真的受了极大的委屈般，垂着眼哭个不停。

　　我冷眼看着，心底苦笑。端着，是没有人会相信我了。

［情动卷:〖058〗曾经不爱］


　　从慈宁宫出来，春桃一脸紧张地等在外面，见我出来，忙迎上来道：“娘娘可算出来了，急死奴婢了！”

　　我才要开口，听淑妃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哟，不过是在太后宫里坐坐，有什么急的？你这丫头是嫌脑袋顶在头上太牢了么？”

　　我回头，看她风姿绰约地款款走来。

　　想起刚进宫时她的隐晦，现在，我与她可算是光明正大的敌对了。

　　她出招，我应招，其实很简单。

　　我笑道：“娘娘别得意，不是次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淑妃不以为然道：“这话还是留给你吧。别忘了，你，终究是个外人呀！”

　　我嫣然一笑：“是吗？那我这个外人现在可要过去陪皇上了，娘娘您没事就回宫去歇着吧，也别闲着晃悠了，臣妾可要告退了。”

　　“等等！”她叫住了我，阴狠地道，“我始终想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信你了？”

　　“呵呵，原来娘娘想问的是这个啊！”我笑得妖娆，看着面前绝色的女子，缓缓启唇，“只因，夜夜在我宫里留宿的，是皇上。”

　　不顾淑妃铁青的脸，只管扶了春桃的手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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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乾清宫，见宫女太监们都侯在外头，便上前道：“皇上呢？”

　　一个宫女道：“回娘娘，皇上睡下了，所以奴婢们都出来了。皇上说，娘娘来了就直接进去，不用通报了。”

　　我点头，向春桃道：“春桃，你也不用进去了。”

　　轻轻推开门，不自觉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得轻一点，生怕吵醒了他。殷曲沉沉地睡着，失了血使他的脸色愈加苍白，我竟仿佛看见那日洛子商病发时，那样的虚弱不堪。

　　洛子商……

　　每次想起他的名字，我都心如刀绞……

　　在床沿坐了，瞧见他的伤处缠上了厚厚的纱布，隐隐渗着殷红的血迹，那般触目惊心。

　　“芙儿。”殷曲突然叫我，倒把我吓了一跳。

　　捂着胸口道：“皇上醒了？”

　　他笑：“没有睡着。”

　　“那……”我看向门外，“那怎么不留人在这里伺候呢？”

　　他轻轻皱眉：“想一个人静一静，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一时缄默了，是该好好想想。

　　一场出轨的大戏，一场算计，再加上殷曲与洛棋的计中计。

　　我失去了孩子，棠瑾丢了性命，甚至是棠氏一族的灭门。

　　与淑妃的斗争终是浮出水面了，日后像这样的事情还会少吗？

　　许久，殷曲幽幽地说了句：“我好痛……”

　　我一惊，忙问：“皇上怎么了，哪里痛？臣妾马上去宣太医！”

　　慌忙起身，却被殷曲拉住了手腕，方才的幅度太多，扯到了伤口，他精致的五官有些纠结：“不……不用，呃——”他侧身，一手按住伤口，伤口似乎有些轻微的裂开了。

　　我急忙俯下身，帮忙按住他的伤口，急的直掉眼泪：“皇上这是做什么？”语气是埋怨的，却也是心疼的。

　　殷曲却伸手将我狠狠地抱住，力道之大让我惊讶。我只是惊呼一声“皇上”，却不敢乱动，怕碰到他的伤口。

　　他轻声道：“芙儿，抱着我。”

　　我依言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又道：“小时候，累了，痛了，就躲在母后怀里撒娇。”他叹息一声，“无奈现在长大了……”

　　我不知他是何意，只是抱着他，不说话。

　　“爱我吗？”他问。

　　我只觉得浑身僵住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殷曲他怎么还能这么问我呢？那么我呢，要怎么回答？骗他说爱，还是倔强地说不爱？

　　“芙儿在紧张什么？”他看着我。

　　才想起，两人贴得这么近，我的心跳早已经把我出卖了。

　　“皇上……”我叫着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苍凉一笑，温柔地吻上我的唇，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个男人的举动，总是这么让我费解。他的唇凉凉的，薄薄的，带着我的心跟着颤抖起来。

　　他深色如墨的眸子对着我，启唇：“如果我再说一次爱你，你还会相信吗？”

　　他说……

　　再说一次爱我……

　　问我还会信吗……

　　我……信吗？

　　眼泪滚落在他脸上，带着朦胧的色彩，殷曲，我早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又仿佛越来越清晰了呢？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聪明如芙儿，定是知道我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只是淡然地笑着。是啊，我知道他的心思，那么如此聪明的他又如何会不知道我的心思呢？既然这样，又为何还要如此对我说话呢？

　　过了须臾，我摇头道：“臣妾不知。”

　　一句“不知”，免了尴尬。

　　一句“不知”，忘了前事。

　　一句“不知”，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怦然心动，我怎么会想着重新开始呢？

　　殷曲微愣了会儿，然后浅笑道：“芙儿是太聪明了。”

　　“皇上。”我不想再与他如此兜兜转转地纠缠，转口道，“若皇上有个什么好歹，臣妾岂非成了千古罪人了？”

　　她们陷害我的时候，这个男人没有选择冷眼旁观，而是选择了以我为饵，将计就计。

　　她们要除掉我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冷眼旁观，却选择了为我挡刀。

　　殷曲，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夹着一抹痛苦之色。抬手理着我凌乱的鬓发：“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与别人不一样的。既然知道我的心思，竟也能如此的不动声色。是否你真的……不曾爱过我？”

　　爱与不爱能如何呢？

　　殷曲他自己都不曾真心待过我，又还能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爱？

　　这一刻，也许我是怨恨的。竟脱口道：“那么皇上呢，是否也不曾爱过我？”

　　他意味深长地笑：“曾经不爱。可是现在……”

　　我忽然听得紧张起来，他说现在……

　　是的，我怕他说出爱我，怕他真的爱上我。

　　“恩——”听他吃痛地呻吟一声，我忙惊道：“皇上！”

　　待要起身，又被他狠狠地拉住，他凝神对着我，话语，却是发狠起来：“为什么听他为你求情我会怒！为什么看着你生病我会心痛！为什么一想到你会死我就好害怕！究竟是为什么呢，洛朵夕？”

　　我的指尖一颤，洛朵夕，他从来不曾如此叫过我。

　　凄凉一笑，冥冥之中，一切都会有解释的，包括洛朵夕，包括我……

［情动卷:〖059〗他的命令］


　　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两个人，很奇怪，不爱，不恨，却还要纠缠在一起。

　　他浅浅地笑起来，那笑，笑穿流年……

　　我专注地看着他，一眼，望断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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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有宫女道：“娘娘，王爷求见。”

　　我一怔，才想起这是殷曲的寝宫，宫女居然问着我。

　　也是，外头的人以为殷曲睡下了。

　　既然有人来了，那我正好趁机离开了，于是向外头道：“请王爷进来吧。”抽了抽手，却发现被殷曲握得更紧了。

　　门，打开了又合上。

　　男子颀长的身影向着这边靠近。

　　“吻我。”殷曲忽然轻声说道。

　　我讶然失声：“皇上……”

　　我觉得窘迫极了，殷漓，那个在太岭湖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正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声音淡淡地，很是好听：“原来芙妃也在。”又看向殷曲，“皇兄感觉如何了?”

　　我偷偷瞧了他一眼，那样一个流光溢彩，风华绝代的男子啊！不禁绯红了双颊。

　　殷曲仿佛没有听见殷漓的话，冷声道：“不是说笑，朕是在命令你。”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男子俊逸的脸庞骤然靠近，带着苍白透明的薄唇，恍惚中，危险的气息缓缓萦绕在整个乾清宫……

　　心底嗤笑一声，这就是帝王啊！

　　收心，俯身，闭眼，吻上他的唇。

　　他是夫，我是妻。

　　他是君，我是臣。

　　仅此而已。

　　唇，离了那片冰凉，言：“臣妾告退了。”

　　说着，逃也似地跑出那座宫殿。

　　身后，传来殷漓惊慌万分的声音：“皇兄，你的伤口！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无法驻足，伸手捂着耳朵，拼命地跑着。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等在宫外的春桃紧紧地跟在我身后追着，叫着。

　　我哭着，没有停下来，一直跑一直跑……

　　喘着气，累坏了。

　　跑不动了，捂着胸口，停下来。

　　蓦然回首，才知道自己跑进了御花园。身后延绵不绝的羊肠小道，竟然望不到尽头，满园皆是寂寞的色彩。

　　才知道，进来了，便是再也出不去了。

　　“娘娘！”春桃追了上来，大口喘着气，关心地问我，“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转身，春桃未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跟了上来。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路，听见旁边的花丛中有细细碎碎的声响，我看向边上，花丛抖动得厉害，仿佛是藏了什么东西。

　　春桃警觉地把我护在身后，小声道：“娘娘小心，兴许是哪个贵人嫔妃的宠物跑了出来了。”

　　我也没有在意，想是什么小猫小狗，便径直往前走去。

　　才走出几步，便听得有人大喊：“娘娘！”

　　我回头，见一个太监畏畏缩缩地从花丛里爬出来，满头乱发，衣衫褴褛。等他抬起头来，春桃惊讶地出声：“啊——吴公公！”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吴才海！

　　春桃小声道：“娘娘，棠氏手下的奴才们可都是收监了呀！”

　　我斜睨看那吴才海，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逃了出来。看来他是躲在这里好几天了吧。

　　只见他踉跄地向前几步，“扑通”跪地，磕着头道：“娘娘啊，您可要救救奴才啊！”他痛哭流涕，“以前是奴才瞎了狗眼，没有看出娘娘乃大富大贵之人，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一挑眉：“哦？吴公公既然知道自己该死，何必还要本宫来救？”

　　他仍是狠狠磕着头：“娘娘要打要罚奴才都愿意受，只求娘娘能救救奴才啊！是……是棠氏要陷害娘娘，跟奴才可没有关系啊！”

　　与你有没有关系又如何？

　　我冷言：“当初本宫可没有逼你走。春桃，我们走。”

　　我也不会喊人，对付吴才海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生自灭。

　　转身欲走的时候，吴才海突然扑上来，死死地抓着我的裙摆。

　　“啊——”我着实吓了一跳。

　　“大胆！你要做什么！还不快放手！”春桃大叫着。

　　吴才海仍是求着：“娘娘是菩萨心肠，求娘娘给奴才求求情，日后奴才跟着您，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后娘娘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奴才一定会尽心尽力对娘娘……”

　　我不耐烦地听着，厌恶地抽着裙摆，却被他拉得很紧，动不了。

　　“放开！”我命令着，底下之人丝毫不知道我怒了，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娘娘叫你放开，你听见没有！”春桃蹲下去想把我的裙摆从他手里扯出来。

　　“大胆奴才！”突然听得一声喝，一人抬起一脚把吴才海掀翻在地。再一看，那吴才海竟然已经昏过去了。

　　我有些惊慌未定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隐隐地泛着荒凉的色彩。

　　司徒理桷向我低头道：“娘娘恕罪！末将失职让这奴才给跑了出来，让娘娘受惊了！”

　　他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睛，我无从知道他的心思。

　　我不解，为何他今日又开始对我如此恭敬了呢？仿佛那日静室外面的人不曾是他……

　　“娘娘？”春桃以为我被吓傻了，担忧地看着我。

　　我自知失态，只好正色道：“无碍，没事本宫就先回去了。”说着，与春桃两人举步离开。

　　我扯着被吴才海捏皱的裙摆，皱眉道：“春桃，司徒理桷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其实我很早便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才拖到了今日。

　　回头，见他吩咐手下的人将吴才海拖走。

　　竟在那一刻，忽然抬眸，刚好对上我的眼……

［情动卷:〖060〗惊人的消息］


　　我心下一惊，忙将目光收回，匆匆加快了脚步。

　　春桃没有发觉我的异常，只依言答道：“奴婢也是听宫里一些年纪大的嬷嬷说的，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出去，在路上遇到了刺客，是司徒将军救了皇上。后来他就留在了皇上身边，将军与皇上的关系非同一般，不似君臣，更像是……”她看了我一眼，小声道，“更像朋友。”

　　他与殷曲的关系非同一般我自然是知道的，否则那日的事，殷曲也不会让他去景阳宫，毕竟皇妃出轨的事关系到皇家的颜面。

　　再有那日，殷曲派他夜探静室。若非无比信任之人，怎么会派他来呢？

　　春桃又道：“司徒将军似乎不是邺邾的人。”

　　“不是邺邾人士？”我问道。

　　春桃想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只好道：“奴婢也是听说的。”

　　“那……他为何戴着面具？”思索着，还是问了出来。

　　“好像是因为一场大火。”

　　“好像？”看来春桃也是不确定，想来又是听说来的。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了，外面所知道的关于司徒理桷的事实就是这样的，传的便是他因一场大火毁容而戴了面具吧？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为什么我每次看见，或者想起那张银色的面具时，心里便会有种莫名的惊慌……

　　“娘娘！”春桃拉回了我的思绪，她一手指向前方，“那不是夏香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见夏香急匆匆地跑来，看见了我，似乎跑得更快了。

　　“娘娘！”她远远地叫着我。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夏香跑至我面前，不顾气喘，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急忙道：“娘娘不好了！沈小主殁了！”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殁了……你说谁殁了？”

　　夏香知道我素来与沈蔷蔷交好，见我如此，以为我是不敢相信，又道：“是豫园的沈宝林殁了。”

　　春桃忙道：“夏香，可不要胡说！沈小主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看向夏香，是啊，沈蔷蔷前些日子还来重华宫探我，被我拒之门外了。她带着那么多的巧合，带着我对她的疑问，怎么会这样就去了呢？我尚未来得及找她好好谈谈呢！

　　夏香没有理会春桃，径自向我道：“娘娘您快些回去看看吧，淑妃娘娘已经过去了！”

　　才见她一双杏目红红的，想是早已经哭过了。

　　听得夏香说淑妃已经过去了，春桃催促着：“娘娘，我们也快回吧！”

　　我点头，加快了步伐向重华宫赶去。

　　沈蔷蔷死了。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着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隐隐觉得，许多事情，将随着沈蔷蔷的死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淑妃倒是事事上心，这会子便已经赶过去了。不过也是，她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嫔妃，后宫之事，倒真的该事事管着的。

　　“就去了淑妃么？”我问。

　　夏香点头：“是的。”

　　倒是我多虑了，沈蔷蔷不过是个宝林，怎会惊得太后连着一起前往呢？再说，殷曲昨日才受的伤，太后顾虑他还来不及，更不会来管这样的事情了。

　　何况，死人，又是这般晦气的事情。

　　若是可以，谁都会快快躲开。

　　我边走边问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早上，是巡游的侍卫发现的，在太岭湖里。侍卫把人救上来才发现，气儿早没了。”她快步跟在我的身侧，顿了一下接着道，“奴婢们知道消息的时候娘娘您还在乾清宫，所以没向您禀报。后来淑妃过来了，杏吟姐才让奴婢马上来找娘娘，说无论如何也要通知道娘娘您了。幸好在半路上就碰见了娘娘。”

　　我知道杏吟的心思，她是怕淑妃又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豫园，在重华宫的北侧，入了宫，还要走一段路。紧靠着豫园的，便是赵筝住的梅怡馆。

　　远远的，便听得豫园内一片呜咽之声，悲悲戚戚的，听着好生凄凉。

　　才至豫园门口，便见杏吟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她刚进去。”

　　我点头不语，只是急急走向里面。

　　内室外头，丫头太监们一个个都掩面而泣，声声凄楚无比。

　　我推门进去，淑妃回头，见是我，便冷言：“哟，芙妹妹倒是来得及时啊！”

　　我道：“娘娘都来了，臣妾哪有不来的道理？好歹豫园还是在我重华宫之内的。”我就是要告诉她，在我重华宫，你淑妃还不能为所欲为！

　　“姐姐！呜——”才听见一个声音，早有一个小人儿哭着扑入我的怀中，“姐姐可算来了，蔷蔷她……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呢？筝儿好怕啊，姐姐！”

　　看着怀中哭成泪人的赵筝，心中万分不舍，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慰道：“筝儿不哭，姐姐来了啊！”

　　听我如此说，她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哭得更大声了。躲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看来是真的把她吓坏了。

　　把她交给了杏吟，我走上前。

　　沈蔷蔷的遗体已经换上了新衣裳，安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她毫无生气的脸，旁人只当她是睡着了般安逸。

　　我仿佛看见刚进宫时的她，那样文雅素净的一个女子，笑起来温和如风，她唤我“姐姐”。

　　“蔷蔷。”低声道出，泪却是止不住地掉下来。

　　“啧啧，可惜了这么一个花儿似的美人了啊！”淑妃怔怔地看着她，“好端端的竟然失足落了水，来人啊，把豫园的奴才们一个个都给本宫仗毙了！端着，连自己的主子都保护不周！”

　　我心下一凉，此事都不必查么？还是她这么快就想杀人灭口？

［情动卷:〖061〗迷雾重重］


　　领命的侍卫们将豫园的奴才们一个个的抓起来，一时间，外头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我快步走至门口，大声道：“都住手！”

　　听我这么说，那些侍卫只得停下，面面相觑。

　　底下的人跪下哭道：“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一个丫头求道：“娘娘开恩啊！小主出去的时候……”

　　“住口！真是胆大了，本宫还未让你开口，便如此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我厉声喝断了她的话，向夏香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拖下去，好好掌嘴！”

　　“是。”夏香应着，伸手把那小丫头往外拖去。

　　那丫头拼命哭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真的不敢了！娘娘饶命……”

　　我偷偷瞥一眼边上的淑妃，瞧见她冷眼看着好戏的样子，心下微微放松了些许。

　　“哟，本宫还不曾见过原来芙妃也会动怒啊！”淑妃走至我边上讽刺地说道。她又看着其余跪着瑟瑟发抖的奴才们，开口道，“怎么，这么几个犯了错的奴才也值得芙妃来护着？”她对着我，眼角带笑。

　　我直视着她：“逾越了身份，臣妾也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况且臣妾作为重华宫一宫之主，此事尚未查清，怎能如此草率地解决？再说蔷蔷与臣妾素来要好，臣妾又怎么会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此事也不劳娘娘您费心了。”

　　听得“逾越”二字，淑妃的脸色变了变，知道我是在暗指她这里是重华宫，不是她的景阳宫。她冷哼一声道：“不明不白？不知芙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甘示弱：“那么娘娘以为呢？”

　　她道：“不过是一个失足落水的嫔妃罢了！”

　　“哦？”我挑眉，“既然娘娘如此认为，那么这件事就更不用查了。至于后事，臣妾自己会处理，娘娘您就请回吧。”

　　“你！”淑妃被我气得眉毛都拧了起来，“好！那本宫就回去了！相信妹妹你如此聪慧，定会有所发现的！”

　　我正惊讶于淑妃这么快就同意放手此事的追查，却听见她在出门的一刹那，冷笑一声，轻言：“你很失望吧？派人盯着她，结果却还是等来了这样的消息。”说完，她的嘴角缓缓展笑，拂袖而去。

　　我心下一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回头看向长眠的沈蔷蔷。这么说的话，淑妃她果然……

　　一时间，忿恨，恼怒，全上心头。

　　回神，才发现赵筝还在房内，红着眼睛，靠着杏吟不住地抹泪。人也仿佛憔悴了许多，怔怔地，有些失神。

　　我低声吩咐杏吟先把她送回梅怡馆。

　　赵筝似突然惊醒，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道：“姐姐，蔷蔷前些日子才跟我说想着皇上的宠爱的，她不是真的去了，对么？”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知她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喉头堵堵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又自言自语道：“都怪我不好，这几日她心情不好，我应该时常陪在她身边的，不然她就不会……呜——”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我赶紧向杏吟使了个眼色，她拉着，哄着，才把赵筝带了出去。

　　春桃紧挨着我道：“娘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害怕的，到底房内还有一个死人。

　　可是，死人……

　　我却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更多的是痛心。蔷蔷啊，到底是姐妹一场！

　　看来她倒真的是怀了争宠的心思。

　　我不说话，春桃也只能陪我站着。

　　我只能这样想，沈蔷蔷是帮着淑妃一伙陷害我，结果现在我沉冤得雪了，淑妃又想杀人灭口了。

　　只是，为什么呢？

　　沈蔷蔷没有暴露任何东西，顶多只是我对她的疑惑，淑妃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摇摇头，很多事情，看来我得问问清楚才行。

　　与春桃一起回了重华宫。

　　路过春来阁的时候，瞥见周美人匆匆走过的身影。才想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有去豫园看看，真的不象她的性子。

　　……

　　重华宫的正殿，夏香早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了。

　　我步入里面，方才那被夏香拉出去掌嘴的丫头规规矩矩地跪着，低着头，还在不住地发抖。

　　若不是我让夏香不她拖了出去，指不定淑妃听了她的话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杀了她呢！

　　我走上前坐了，问：“你说你们小主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不敢抬头，喏喏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有跟着小主出去。”

　　“哦？那谁跟着去了？”

　　“是……是小主的贴身婢女红冰。”

　　“红冰？”似乎见过几次，才猛然想起，今日在豫园却并未见着她！

　　却听丫头又道：“可是小主出了事情，奴婢就没有见过她。”

　　是么！沈蔷蔷死了，连着她的贴身丫头也失了踪！

　　我大声道：“小德子呢？”我派他去盯着沈蔷蔷，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呢？

　　“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那丫头又拼命地磕起头来。

　　我有些不耐烦，挥手道：“叫什么，本宫又没说要杀你。你且回豫园去吧，你们小主的后事本宫自会安排的。”

　　听我如此说，那丫头差不多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夏香低着头道：“娘娘，小德子从昨晚就未曾回来过。”

　　“什么？”我惊讶出声。

　　连小德子也失踪了？
［情动卷:〖062〗母子］


　　春桃一直与我呆在一起，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是惊讶无比。

　　我真正有些怒了，一拂袖，喝道：“为何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来告诉我？”

　　夏香吓了一跳，匆忙跪下道：“娘娘息怒，只是……”

　　“只是小姐在皇上那里，谁敢去？”声音是冰冰的，我知道是杏吟回来了，只有她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看着她，未说话，殷曲受了伤，我陪着，确实没有人敢去打搅。

　　杏吟又道：“原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只因沈小主在你去了冷宫之后还匆匆来重华宫找过你。”

　　“她来过？”我着实吃惊，原来我与她错过了那么多吃见面的机会。先是那次被我拒之门外，再是这次的错身。

　　沈蔷蔷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可惜，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我突然懊悔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无端地怀疑起她的呢？

　　原来暗涛汹涌，便是这样的。我们皆已经置身于其中了。

　　……

　　第二日清晨。

　　“皇嫂！”春桃正在内室为我梳妆，便听见忻茗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接着，她匆匆进来，看来是走得很急。

　　我道：“什么事，让忻儿赶得这么急？”

　　忻茗道：“昨日表姐说豫园的沈宝林殁了，母后想着我皇兄病着，还是不要去劳累他，便说赐她婕妤身份好生安葬了吧。忻儿想着到底是重华宫的事情，便来和你说一声。”

　　我这是第一次听忻茗叫淑妃，她唤她“表姐”，看来这淑妃在她们眼里都是不错的人啊！不过现下就是忻茗提前来与我说了又如何呢？太后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听么？

　　我点头：“忻儿回去告诉太后一声，此事我会处理好的。”

　　线索一个个的断了。

　　沈蔷蔷死了。

　　红冰与小德子失踪了。

　　我还能指望着查出什么来么？

　　只是为沈蔷蔷感到不值，为她做事，到头来竟也只封了婕妤入葬。甚至殷曲还不知晓，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后宫突然少了这么一个女人吧？

　　原来悲哀便是如此。

　　它活在遗忘之后……

　　“皇嫂？”忻茗试探地叫了我一声。

　　我恍然回神，尴尬地道：“忻儿还有事吗？”

　　她叹息一声：“忻儿知道你与那沈宝林交好，人死不能复生，皇嫂节哀吧！这些天你也没有好好休息，不要太累了。忻儿还要去乾清宫，我漓哥哥派人来，说皇兄的情况不大好。”说起殷曲，她总是一脸的心疼之色。

　　“皇上怎么了？”我脱口问她。

　　耳边似乎又响起匆匆离开乾清宫的时候，殷漓惊慌失措的声音。原以为会不在乎，却在不知不觉中，心，早已经高高悬起。

　　忻茗红着眼睛：“我皇兄从小性子就倔，这次又不知发什么火，漓哥哥说他不顾身上的伤，倚着乾清宫外的凭栏站了一夜。”

　　“什么？皇上他……”殷曲那样的身体怎么受得了站在外头一夜呢？那么殷漓呢？听忻茗的话，殷漓似乎是一整晚不曾离宫的，他又如何会放任着殷曲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才要继续问她，却听她道：“忻儿要过去探我皇兄了，母后已经过去了，不然她又要……唉——”话至一半，她忽然不说下去了，只是转身急急离去。

　　“忻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忽然慌乱起来。

　　“娘娘您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春桃担忧地看着我。

　　杏吟推门进来，问道：“我刚才似乎见着公主来过了？”

　　春桃点头：“公主来说沈小主下葬的事情，还说皇上的情况不大好。”

　　杏吟看了一眼我，道：“小姐不去看看么？端着，淑妃娘娘定是要眼巴巴地赶着去的！”

　　我抬头看向杏吟，知道她是给我台阶下。

　　杏吟，你眼里的我，也是在乎殷曲的么？

　　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杏吟又道：“走吧，我陪你去。”说着，将我拉起来。

　　“杏吟……”看她一脸的坚定，胸口闷闷的，好难受。

　　没有再带上任何人，只与她两个人。

　　出了重华宫，走了好久好久，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直快到乾清宫，杏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在乎他为何做不出决定呢？”

　　我携着她的手一颤，却听她又道：“若是爱上了，也是好的。”

　　若是爱上了，也是好的……

　　杏吟，你竟是这么认为的吗？

　　爱上殷曲，那么我受制于人而进宫也能弥补一些遗憾是么？

　　我忽然站住了，杏吟没想到我会忽然站定，差点摔倒，一个踉跄才站住。

　　她回头怒看我，我却淡淡地笑了：“杏吟，我不去了。”

　　是的，我决定不去了。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与殷曲呆的久了，淡淡的情愫总是会有的。毕竟他也曾经温柔过，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甚至爱过我。

　　可是对着洛子商，我仍然毫无保留地爱着！

　　“死丫头你！”杏吟气得直跺脚。

　　我放开她的手，转过身，杏吟，我知道怒其不争是何种感觉，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也许我以后还会爱上别人，但是对洛子商，我……不得不爱。

　　杏吟追上来，抓住我的手，刚想开口，却听到一个声音：“漓儿！”

　　我吃了一惊，这声音，明明是太后！那么她口中的“漓儿”不就是殷漓吗？可是为什么，她的语气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口吻，而是……带着浓浓的恨意？

　　与杏吟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悄悄上前，瞧见长廊的另一面赫然站着殷漓与太后。

　　殷漓回头道：“母后没有事，该是去好好守着皇兄的。”语气带着不敬。

　　太后布满皱纹的脸扭曲了起来，厉声道：“哀家在一天，这皇位便是你坐不得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殷漓想……篡位？！

［情动卷:〖063〗偷听］


　　孑然淡然之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忻茗是如此形容殷漓的。

　　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也会为皇位疯狂么？

　　只见殷漓忽然笑起来，话，却是冰冷至极的：“母后若是不放心，那么，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我拼命地捂着嘴巴，避免自己忍不住叫出来。

　　也……一起杀了……

　　这是何意？

　　“你！”太后一脸怒色，狠狠地道，“你若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她又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殷漓望着太后的背影许久，低低地自嘲：“你还知道是我的亲生母亲么？你连她都不如！”

　　我忽然觉得好害怕，太后与殷曲是那般的母慈子孝，为何与殷漓便能这般淡漠无情？看见殷漓朝这边走来，仿佛呼吸都变了困难，双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挪不开。

　　杏吟抓住我的手来拉我：“还不快走？”

　　我任凭她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出很远，我一直想着方才太后与殷漓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发凉……我忽然又想起洛棋对待洛子商的手段，原来至亲之间，真的也能如此无情。

　　杏吟回头看看，喘着气：“还好没有被发现。”

　　我一手扶着一旁的水杉，一手捂着胸口，眼神看向远方，微微发愣。

　　杏吟轻推了我一把。

　　“恩。”我茫然地应着她。

　　“怎么了？”

　　“杏吟！”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脑中闪过当日在洛府丫头口中八小姐的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杏吟大概被我吓了一跳，皱眉道：“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噙着泪：“凝桑丸没有解药对不对？”

　　她楞了一下，没待她回答，我又道：“那么，你能制凝桑丸么？”

　　杏吟终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了，她惊讶地撑大了眼睛看着我。不错，与其让洛子商在洛棋手里受他的牵制，还不如我自己手握凝桑丸去喂他！

　　我现在好后悔，我为什么不早些想到？其实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把洛子商的命握在我的手里，我还怕洛棋什么呢？

　　隔了许久，杏吟才道：“如果能拿到一颗凝桑丸，我便可以一试。”

　　虽然她只说是一试，可是我却是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杏吟的能力我了解，也知道她有这个能力。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拿到凝桑丸？

　　转过头，与杏吟对视一眼，她目光如炬，缓缓道：“忻茗公主。”

　　我一震，对了，我怎么把忻茗给忘了？

　　“杏吟，你现在去把忻儿找来，我回重华宫等你。”事情要做就要快，怕时机失了不再来。

　　杏吟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洛棋，你手里的棋子，总有一天，也会是我的！

　　提起裙摆，向重华宫跑去。

　　却因为没有注意脚下，不小心将脚崴了去。

　　“啊——”惊呼出声，人已向前倾去。

　　腰，被人揽住，身后之人带着淡淡的气息，唤我：“芙妃。”

　　我吃惊地回头，男子一声白色长衫，随风飘逸，干净得一尘不染。

　　殷漓嘴角扬起：“你似乎很急啊。”

　　我才回神，挣脱了他的怀抱：“多谢王爷出手相助。”不自觉地偷偷瞥过去看他，奇怪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

　　心下一震，他来了多久了？

　　果然，殷漓道：“凝桑丸？你要来做什么？”

　　我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殷漓欲伸手扶我，却被我躲开了。忽然不怕了，为了洛子商，我什么都不怕。怔怔地直视他，质问道：“王爷为何要偷听我们讲话？”

　　也许是我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愣了一下，竟笑起来。下一秒，收了笑，又变得严肃起来，探过身来：“不过是各听一次，扯平。”

　　各听一次……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么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边上听着？那么，又为何我让我继续听下去？

　　他不顾我的讶然，转口道：“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么？”

　　什么样的人？篡位之人么？

　　我抬眸看着他俊逸的脸庞，心，忽然恍惚起来。

　　那日他在殷曲面前为我求情的时候，说我不是那样的女子……

　　那时我们，一面之缘。

　　可是如今，他却来问我，又是何意？

　　“昨夜，为何皇上在外头站了一夜？”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住了，惊讶于自己为何会问他这个。

　　殷漓的眸子骤然紧缩，却是眼中含笑：“若我说只是我皇兄的坚持，而我，不过是陪他在外头站了一夜，你信么？”

　　从未想过答案会是如此简单，我望着他，愣住了，却又是不得不信。

　　“信。”一个字，斩钉截铁。

　　殷漓若是存心想骗我，这样的理由也未免编得太烂。

　　“呵。”他忽然无奈地笑了，“可惜她不信。”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是指太后，却是不知道为何太后会认为殷漓有意要害殷曲呢？摇摇头，他们家的事，我不想管。

　　退了一步，却因脚裸处传来的剧痛倒吸一口气，咬着唇道：“王爷若没有事，我回去了。”转身，忍住脚上的痛，一深一浅地踩着脚印走。

　　“这里离重华宫还有很长一段路，你如此，得走到什么时候？”话音刚落，便觉得身子一轻，殷漓竟把我抱了起来！

［情动卷:〖064〗小德子回来了］


　　我惊讶地挣扎道：“王爷，万万不可！”

　　我是君王的女人，他是臣，如此，于情于理都不合。

　　他笑了，足下一点，轻身跃上房顶：“从上面走，便不会有人注意了。”

　　“啊——”我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衫，吓得闭上了眼睛。

　　“别叫！你想让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本王抱着一个后宫的妃子在怀么？”他说着，语气却是欢快的，一点也不压抑。

　　如此情节，仿佛只有小时候在洛府听刘妈讲的江湖侠客的故事中才会出现。却未曾想，殷漓竟也是身怀绝技！

　　闭着眼，心思转得飞快。

　　难怪，他会知道有人在旁边偷听！

　　难怪，他来了我与杏吟都不知道！

　　我缓缓睁开眼睛，手仍是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风在我耳边轻声歌唱着，宫殿在我们的脚下倒退着，影子与影子相互追逐着……

　　这一刻，我的心仿佛摒弃了一切杂念，跟着他的脚步，飞跃起来。

　　片刻，听他又道：“我皇兄其实也是个寂寞之人，如果可以，好好待他。”

　　才惊讶于他的话，却感觉他一个快若闪电般的转身，带着我直直下坠。

　　我想喊，却又怕引来了人，紧张地靠着他的胸膛。

　　等落至地上，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重华宫。

　　殷漓将我放下，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想，你姐姐也该如你这般聪慧睿智。”

　　我姐姐？我尚未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何意，他却早已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清色纯然的背影。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仿佛一下子停止了思绪。

　　殷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直到杏吟与忻茗回来，我仍然傻傻地站在外头。

　　忻茗上前道：“皇嫂这么急着找忻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啊——”忘记了自己扭伤了脚。

　　“皇嫂！”

　　“小姐！”

　　她二人紧张地过来扶住我，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不小心崴了脚。”

　　忻茗皱眉道：“怎的如此不小心呢？杏吟，快扶她进去上药。”

　　杏吟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扶着我进去。

　　春桃她们听说我伤了脚，慌慌张张地捧了一大堆的药进来，连着医治发烧咳嗽的药也一并拿来了，弄得我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独留了忻茗一人在房里。

　　忻茗一脸的心疼：“皇嫂自己怎么不小心些？我皇兄才病着，你又好端端的伤了脚。”语气有着微微的埋怨，也是担心我的。

　　我这才想起殷曲，忙道：“皇上怎么样了？”

　　忻茗摇头道：“昨晚受了凉，发着烧，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靥不断。表姐一步都不敢走开，隔些时候便要为他换身衣服，全是冷汗湿透了的。”

　　受了凉，发着烧，那定是很难受的。

　　我似乎有些后悔不去探他了。

　　忻茗又道：“皇嫂还没告诉忻儿，找忻儿来有什么事呢？”

　　“我……”看着她一脸的倦色，我彷徨了，殷曲如此，我怎好在这个时候让忻茗去洛府呢？我是洛府嫁出的女儿，便是殷家的人了。

　　我该关心的，是我的夫君，是殷曲。而不是我的哥哥，不是洛子商……

　　强忍着心里的苦涩，道：“我只是想问问皇上的情况。”

　　闻言，忻茗似舒了一口气：“皇嫂，吓死我了，看你的样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关心我皇兄，你怎么不亲自去看他？”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去了，不过是半路折回了吧？只好道，“淑妃娘娘在，我去了不是闲着碍事么？”

　　忻茗听着也有理，点头道：“忻儿看，皇嫂还是在宫里歇着吧。这些日子你也累了，你身子也不好，我皇兄那边还是交给表姐吧。”

　　我默然应声，真要我去，我怕也是不会去的。殷曲那日的神情，还在我脑中回荡着。他命令我的话，似乎是魔障一般，袅袅的，挥散不去。

　　忻茗又坐了会儿，便要走了，说是留了太后一人在慈宁宫她不放心，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后也是身心疲惫了。

　　我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太后也有那么多事要挂心。

　　挂心殷曲的安危，挂心皇嗣，挂心殷家的江山。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边，隐隐地竟有了睡意。不知不觉靠着桌子睡着了。

　　“娘娘，娘娘……”恍惚中，有人在叫我。

　　我揉着眼睛，抬起头，才发现夏香真的在门外叫我。

　　我道：“何事？”

　　“娘娘。”夏香的声音打着颤，却是带着兴奋，“娘娘，小德子回来了！”

　　我霍地起身，小德子回来了！

　　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手握着桌沿：“快传！”

　　“是。”夏香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小德子便来了。

　　他跪下道：“奴才给娘娘请罪了。”

　　见他的衣服带着湿意，头发也是凌乱不堪。忙问：“起来说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娘娘。”小德子爬起身，道，“娘娘让奴才去盯着沈小主，奴才守了好几天，都不见有什么动静。直到棠氏被处死的那日清早，沈小主匆匆带着红冰出了豫园，却是来了重华宫。可是娘娘您去了冷宫，她好像又急又失落。回头又是急匆匆地离开了，奴才便跟在她们后头。走了一段路，奴才见沈小主吩咐了红冰什么事情，红冰便走了。然后沈小主一人匆匆地往前走去，像是……像是往冷宫的方向。奴才想着跟上去，却……却被人在后面打昏了。”

　　沈蔷蔷究竟急着找我做什么？竟在重华宫见不到我，又独自前往冷宫！

　　又是谁，在后面打昏了小德子呢？

　　“奴才醒来时才发现不知道被谁拖进来草丛里。于是便急急赶回来，才知道沈小主……殁了。”说着，小德子又跪下，“是奴才没有用，请娘娘责罚！”

　　我摇头：“不怪你，你且起来吧。”

　　沈蔷蔷的死果然有蹊跷！

　　只是那人为何没有杀了小德子呢？仅仅是怕惹上麻烦？

［情动卷:〖065〗说爱］


　　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案几旁。

　　许多事，仿佛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

　　沈蔷蔷的死，连着她的后事。

　　红冰的失踪，带着不为人知的真像。

　　殷漓的话，宛若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还有凝桑丸的配方……

　　所有的事情，看似没有任何关系，却仿佛在冥冥之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抬头看着挂在窗口的竹蜻蜓，轻叹一声道：“少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今夜，月圆。

　　银白色的月光若浮华星尘般漫天洒落下来，激起风华几许，红颜空自许！

　　转身，走至窗边，却是没有任何睡意。这几日宫里出了这么多的事，忻茗也是不会去洛府探他的，那么，我究竟该怎么拿到凝桑丸呢？

　　等？

　　不，不，我等不了。

　　我怕，一等，便是错过时机。

　　忽然，脑中闪过一张清秀俊逸的脸。

　　殷漓！

　　他知道凝桑丸，或许可以找他……

　　才想着，仿佛听见门外有一丝响动。抬头，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晃动在门口。

　　我吓了一跳，警觉地问：“谁在外面？”

　　门外之人没有说话，倚着门框而立。

　　我大声道：“来人啊！来人啊！”难道我这重华宫竟戒备如此不森严么？这么一人站在我的房前竟也无人见着？

　　真是奇怪，没有人应我。仿佛重华宫一夜之间被掏空了，只剩我与门外之人。

　　我轻轻嗤笑一声，若非我是出现了幻觉？还是，这根本只是一个梦呢？

　　起身，走至门口，抬手轻声将房门打开。

　　却在那一瞬间，我呆了……

　　男子轮廓分明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朦胧不堪，苍白中，带着透明，带着痛。他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黑色如墨的眸子闪闪的，射出妖冶的光。

　　他的身后，是我重华宫的众人，个个低着头，恭敬地跪着。

　　怪不得没有一个人敢应声，全因……殷曲来了……

　　“皇上……”我失声叫他。

　　他病着，为何要来？淑妃不是守着他么，怎么会让他来呢？

　　他不说话，看着我，忽然向我压下来。我伸手扶住他，他的唇却在那一刻印上我的，舌尖缠扰进来，撬开我的贝齿，径直侵入，肆意掠夺。

　　“皇，唔……”吐出一个字，皆化为虚无。

　　殷曲大手一挥，便有人上前关了门。

　　我瞪大了眼睛，费解地望着他。他不看我，索性闭了眼，依旧是……吻着我。

　　伴着炙热的气息，男子喘着粗气，伸手环着我。我靠着他，他急速的心跳，他急促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都要揉入我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我不哭，也不叫，只是看着他。

　　“芙儿，我要你。”他喘息着，抱着我。

　　我倚着他，浅笑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你是我的夫，亦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的一切，早就是你的了。

　　你想要，我便给。

　　殷曲顿了一下，缓缓将我放开，他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悲伤之色，苍白的唇，却在两颊升起的那抹可疑的艳红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怵目惊心。

　　“呵，咳咳咳——”他笑一声，继而又一手握拳，抵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扶着他：“你病了，为何不休息？”

　　他不要我扶，径直走至我的床边，和衣躺下。

　　我过去帮他盖好被子，他侧过脸，故意不看我。深夜忽然来我这重华宫，拖着这样的身体，却是没有摆驾，我实在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隐隐的，似乎还有些发烧。

　　起身想去取药，却听他道：“不要走。”

　　我震了一下，回头笑道：“这次可又是命令我？”

　　他漂亮的睫毛抖动着，看来是生气了。

　　可是我有说错么？

　　他说过的，命令我……

　　有些无奈地折回，坐在床沿，叹了口气道：“我不走，你睡吧。”看他的样子，今夜是不会回去了。

　　“上来。”他说，语气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不说话，解了衣衫，躺进被窝。

　　他突然转身抱住我，“恩——”听他一声闷哼，许是扯到了伤口。我愈发不敢动了，怕又弄疼了他。

　　他抓住我的手，居然拉着我，欲要碰触他的伤。我吃了一惊，本能地缩手，而他，却在那一刻，加大了力道，把我整个手掌贴上他的伤处。

　　“呃——”他知道疼，他会叫，可是为何要那么做？

　　“皇上！”我讶然。

　　他抬头对上我的眼，目光犀利：“伤是为了你，痛也是为了你，为何你却无动于衷？甚至都……都不曾来探我！”

　　我的手颤抖着，我越想镇定，它抖得越厉害。

　　殷曲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爱我，他利用我，现在为我受了伤，就要告诉我他有多么伟大么？

　　我抽了抽手，却发现被他握得更紧。

　　他看着我，将手按得更紧。英俊的脸庞，因为疼痛变得有些扭曲，可是他没有停下手，继续接受这份痛楚。

　　我忽然哭了：“皇上不要……”折磨他自己，这又算什么？

　　他额上冒着冷汗，却是笑道：“说爱我。”

　　我惊讶地望着他。

　　他又道：“说爱我。”

　　那一刻，我觉得虚脱了。这就是帝王，得不到，偏要得到，是么？

　　他不爱，却要别人爱他。

　　不过是一句爱，不过是一个女人，却也值得他如此。

［情动卷:〖066〗杏吟是谁+入V公告］


　　我流着泪看他，他倔强地重复着要我说爱他。

　　右手的手掌感觉到了黏黏的温度，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脑海忽然想起殷漓的话：“我皇兄也是个寂寞之人，如果可以，好好待他。”

　　看着殷曲虚弱的表情，那一刻，我觉得万分不忍，才要开口，却听外面来人道：“皇上可有来过重华宫？”陌生的声音。

　　我心底一惊，殷曲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原来他竟是偷偷从乾清宫逃出来的！我就说，淑妃的性子，怎么会由着他胡来？

　　接着，又听得一个丫头道：“这位公公，我们主子今日很早便睡下了，皇上不曾来过呀。”

　　我与她十余载的好朋友，不会听不出她的声音，那是杏吟！

　　她不要命了么？居然说殷曲不在！

　　殷曲一脸漠然，仿佛不曾听见外头的对话一般。我欲撑起身子，却听他冷声道：“不许动，这是朕的命令。”

　　我愣了一下，是你命令杏吟如此说，还是你想命令我不许动呢？

　　你高兴的时候在我面前称“我”，不高兴的时候称“朕”。

　　心情大好的时候唤我“芙儿”，心情糟糕的时候便说命令我……

　　我释然地躺好，一动不动。殷曲发话了，我只有听从，连着问为何都变了奢侈。

　　伴君如伴虎，亘古不变的真理。

　　“咳咳咳……”他侧着身子又咳嗽起来。

　　我伸手揉着他的背心，试图减轻他的痛苦。

　　他一直咳着，揪着胸前衣襟的手已是指关泛白。我眼瞅着，还是心疼了，向外头叫了杏吟的名字。老是咳着，若咳伤了肺叶就不好了。

　　杏吟进来，关上房门，道：“皇上，奴婢说了您不在。”

　　殷曲还是咳着。

　　杏吟又道：“怕是整个皇城的禁卫军都在宫里找着皇上呢！”

　　怎么不是呢？皇上不见了，多大的事啊！

　　我帮他抚着胸口道：“杏吟过来看看吧，他一直咳着，怕是不好。”

　　杏吟愣住了，平日里那么大胆的丫头也有些胆怯了，局促地站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到底是皇上，她不是太医，不敢上前医治。

　　我看她一眼，平静地道：“没事，你过来吧。”

　　听我这么说，再看殷曲，实在是咳得厉害，她只好上前，跪在床前，素手探上他的脉。秀眉一拧，沉声道：“奴婢斗胆。”

　　说着，跪直了身子，单手抚上殷曲的胸口，轻轻地按压，道：“这里可有闷痛之感？”

　　殷曲怔了下，却是看向我：“咳咳，没想到重华宫里藏龙卧虎啊！”

　　别说是殷曲，我也是吃惊不小，一直以为杏吟只是懂药，方才唤她进来也只想着让她看看，好去配些药喂他吃。却未想，杏吟竟会医术！

　　杏吟是八岁入的洛府，八岁之前的事，她似乎从未告诉过我。我只知道，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片刻，听杏吟又道：“是有淤血积压在胸口了。”

　　“那该如何是好？”我脱口而出，转念一想，“为何太医未曾发现？”我不相信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连杏吟都不如，否则，皇家供着他们做什么？

　　殷曲咳着，淡淡地道：“朕没让他们医。”

　　我呆了，殷曲他究竟闹什么脾气呢？先是在乾清宫外站了一夜，再是不让太医们医治？

　　“配一副药，将淤血化开，便不会咳嗽了，自然也不会再疼了。”杏吟低头说着，完全是一个成熟医者的自信。

　　殷曲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取出一块令牌丢给她，道：“朕信你，去御药房。”

　　“是。”杏吟接过令牌，退了出去。

　　“皇上……”我叫他。

　　他看着杏吟离去的背影，淡然道：“你这丫头像一个人。”

　　“像谁？”我问。

　　殷曲没有说，又是止不住地咳起来。

　　我只得帮他揉着，一直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杏吟尚未回来，殷曲咳得累了，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睡了。我轻轻给他掖好被子，环住他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日子，他竟也消瘦不少。

　　他紧缩着眉头，偶尔会动着长长的睫毛。

　　我知道他疼，伤口疼，胸口疼，也许……心也是疼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有些事情，过了便过了，挥不去，打不散。

　　房间渐渐地安静下来，除了他凝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咳嗽声。

　　凝神听着，外头却是热闹起来了，喧哗声不断，一如当日洛朵夕出走那夜的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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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动卷:〖067〗夜搜重华宫］


　　仿佛隔了好久好久，才听杏吟在外面道：“小姐。”

　　我揉揉睡意朦胧的双眼，强撑起一点意识道：“进来吧。”

　　杏吟推门进来，见殷曲睡下了，便问我：“那……这药怎么办？”

　　我道：“端过来吧。”

　　杏吟点头，轻声走来，又道：“外头可热闹了，司徒将军急急调配着禁卫军，看架势是要把皇城给掀了！”

　　皇上不见了，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啊！

　　我坐起身，轻推着殷曲：“皇上，皇上起来吃药了。”

　　“恩……”殷曲幽幽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睁眼，只道，“有芙儿在就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杏吟把药递与我，躬身退了下去。

　　我低头吹着药，还很烫，袅袅地升着热气，一圈一圈地飞起来，在空中慢慢淡化，然后消失殆尽……

　　看一眼殷曲，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隔了些时候，听他忽然道：“就这样喂我。”

　　就这样喂……

　　我缓缓笑开了，怕什么呢？不就是喂他吃药么？

　　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一口，俯身对上他的嘴，伸出舌头灵巧地将药汁引入他的嘴里。他不睁眼，嘴角隐隐带着笑意，不知是喝药，还是吻我……

　　将一碗药喂完，我竟累得气喘吁吁了。起身将空碗搁在桌上，回头，见殷曲半撑起身子，手捂着胸口，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我心下着急，忙过去扶他，想着杏吟这究竟是什么药，药性竟然这么足！

　　“皇上……”我唤他。

　　他不应我，一倾身，“哇——”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伏在我身上微微喘着气。

　　“皇上！”我慌乱地替他擦拭着嘴角的血渍，已是乱了方寸，殷曲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杏吟的小命怕是真的难保了！

　　“呵，没事了。”他说着，靠着我，疲惫地闭了眼。

　　我不敢动他，只小心地将他的身体放平，盖好被子。

　　这时，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并且越来越大。

　　然后是淑妃急急地道：“都给本宫搜！”

　　搜？

　　我心下嗤笑，这重华宫是你搜得的？皇上是你搜得的？

　　春桃不卑不亢的声音：“娘娘，我们主子已经睡下了，您不能进去。”

　　“哼！”她冷言，“芙妃深夜将皇上藏起来究竟是什么用意？若是皇上有个好歹，本宫看你们谁担当得起！”

　　小全子道：“娘娘，您还是回去吧。您不能进去！”

　　我看一眼殷曲，他的眸子动了动，却是没有睁开，依旧睡着。

　　听外面一个太监高声道：“太后驾到——”

　　太后也来了，而且是摆驾过来的，那么我不出去都不行了。

　　才起身，便被殷曲拉住了手腕。怔怔地看着他，他闹着脾气，不能连着礼节都让我破了吧？他是皇上，万人之上，可是我不是，我上头还有淑妃，甚至是太后。

　　“皇上这脾气要闹到什么时候呢？”我看着他道。

　　他不应，也不动。

　　外头淑妃又道：“姑母，御药房派人来说重华宫有丫头过去抓过药，用的是皇上御赐的令牌呢！静儿以为，皇上定在这重华宫之中！”

　　我冷笑一声，纵使没有杏吟去取药，淑妃也会摆驾来我这重华宫的一刻的。

　　才想着，便听太后道：“静儿就陪哀家进去好好看看，哀家倒要看看究竟谁敢拦着！”太后的语气隐隐透着不善，都如此说了，谁还敢拦呢？是嫌脑袋长得太牢了吗？

　　门，被一脚踢开了。

　　我回头，对上淑妃冰冷的眸子，她嘴角泛笑，快步过来，伸手便是给了我一巴掌，骂道：“贱人！皇上病着你不知道么？竟还敢将皇上藏起来！”

　　我没站住，一下子倒在床边，额头磕在了床沿，加上脚裸的伤，疼得我眼泪马上泛了出来。斜眼看着她一身骄傲，见太后就跟在她的身后，我咬着牙，也不敢造次。

　　淑妃欲上前，还想打我，忽然听得殷曲道：“都当朕死了么？”淡淡的一句话，却是不怒自威。

　　淑妃吓了一跳，却是转向太后道：“姑母……”

　　太后上前，低头瞧见了地上那暗红的血渍，惊呼：“皇儿，这是……”

　　淑妃顺着她的指向，也吓得脸色苍白，嘟囔着说不出话了。

　　殷曲微微支起身子，向我道：“芙儿，来扶朕。”

　　我忍着痛爬起来，过去扶他。他靠着我，看向太后，一脸的正色：“朕晚上留宿何处还需别人同意不成？如此劳师动众，像什么样子！”

　　“臣妾是担心皇上。”淑妃说着，委屈十足。

　　太后走上前，道：“皇儿如此，是否连着哀家也一起怪罪了？”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

　　太后倒是不与他计较，倒是自己的儿子，不心疼那是假的。坐在床沿，拉过他的手，叹息道：“皇儿这个时候闹什么脾气？怎么能趁着静儿睡着偷偷跑出来呢？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该如何是好！哀家看还是宣太医来瞧瞧，如此才安心。”

　　太后转身正要宣太医，却听殷曲道：“不必了，方才已经服过药了，现在已经好多了。”

　　话音刚落，淑妃惊道：“是那个丫头抓的药么？皇上怎的也敢喝！一个小丫头她能懂药？臣妾以为还是宣太医来瞧瞧，若是有个差池就不好了。”

　　太后一听，更加担忧起来。

　　她们是不知道杏吟以前是药房的丫头的，纵使我也只是知道她懂药，也是今日才知原来她会医术的。这样一个丫头的诊断，她们的怀疑，也是合情合理。

　　殷曲却忽然道：“淑妃多虑了，朕还想着在太医院给那丫头置个官职呢！”

　　此言一出，不要说太后和淑妃，绕是我都吓了一跳。

　　我扶着他，轻声道：“皇上……”让杏吟做太医，这怎么行呢？她那样的性子，定不会同意的。

　　太后有些微怒：“胡闹！我邺邾开国至今，尚未听说立过女太医。再说，不过是一个丫头，怎能堪当如此重任！”

　　淑妃也附和着：“姑母说的是，如此是为不妥。”

　　再看殷曲，一脸的怒色，看来是气得不轻。可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杏吟做那太医，他只是在赌气，只是和她们杠着。这一刻，突然显出他的孩子脾性来。

　　原来帝王，也是人，也会怒，会赌气……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小小的雀跃，心里某处闪落着一丝温纯，小声道：“皇上那么多太医，何苦跟臣妾抢一个丫头。”

　　他震了一下，抬眸看我，隐隐的，有了笑意。

　　隔了会儿，他侧身：“罢了，朕累了，母后也回宫吧。”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才道：“皇上没事，那哀家就回去了。”她起身，“芙妃可要好生照看着皇上。”

　　我应了声“是”。

　　淑妃极不情愿地随太后离开，回眸看我的眼神犀利狠毒。

　　我朝她笑，淑妃，今日这个耳光，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讨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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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动卷:〖068〗做他的女人］


　　外面热闹的声音总算退去了，连着通天的火光也一并暗淡了下去，夜，是真的开始静了……

　　我忽然想起沈蔷蔷的事，琢磨着要不要告诉殷曲。

　　却听他道：“来人，传杏吟进来。”

　　我一惊，好端端的，传杏吟进来做什么？不会真的是……

　　杏吟轻声推门进来，恭敬地跪下：“奴婢在。”

　　只见殷曲的眼睛闪了闪，问道：“朕有意让你进太医院，不知你意下如何？”

　　“皇上……”方才不是答应了吗，怎么又……

　　我的心，紧紧地绷着，怕她答应，又怕她拒绝。

　　杏吟依旧直直地跪着，声音不卑不亢，连着头都未曾抬一下，开口道：“谢皇上恩典，奴婢不愿。”

　　果然……

　　还是拒绝了。

　　侧脸看着殷曲，怕他一怒之下会罚杏吟。却见他浅浅地笑起来：“如此，也好。”

　　心，才刚放下，听殷曲又道：“那便服侍朕吧，封个采女。”

　　“皇上！”杏吟惊恐地抬起又来看着他，“奴婢不过是个丫头，无法侍奉皇上啊！”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男子苍白的脸色在灯光的映射下，晕开阵阵的光环，他只是斜睨看着底下惊慌失措的杏吟，藏在被窝中的手，却是紧紧握住了我的。

　　我惊讶于他的举动，用力抽了抽，竟是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憔悴不堪，隔着泪眼看他，殷曲，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奴婢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杏吟磕着头，求着他。

　　殷曲不去理会她，又道：“册封的诏书明日便会下来，往后就住在意翠阁吧，也与芙儿近一些，想来，你们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我强忍着喉头的不适，带着怒色，既然知道我们要好，为何还要如此做呢？

　　“小姐！”杏吟突然大声叫我。

　　我震了一下，回头看她。杏吟哭红着眼睛，乞求地看着我，我自是知道她不愿。

　　才要开口，却被殷曲抢了先，他一手揽着我的腰，摆出暧昧的姿势：“芙儿也会高兴的，对么？”他的眸中，纯净一片。丝毫未曾有过尴尬与不安，凑近我，轻言，“朕是皇帝，容不得人抗旨。”

　　话，说得那般坚定不移。

　　我知道，多说是不会有任何作用，他是在命令我。

　　是啊，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现在不是是收了一个丫头，我又怎好“醋意横生”呢？最重要的是，他是在拿杏吟的命要挟我。

　　我隐着泪，咬唇道：“既然皇上喜欢，臣妾亦不会多有言词！”

　　“小姐！”杏吟的声音夹着困惑。

　　我勉强笑道：“日后不可如此唤我了，我与吟采女当是要以姐妹相称的。”

　　殷曲笑起来，搂着我，语气欢愉：“还是朕的芙儿好。”他又向杏吟道，“你先下去吧，明日朕便过意翠阁去。”

　　杏吟看着我，眼中带着不解。我不忍看她，只好道：“本宫与皇上要歇息了，你且下去吧。”杏吟啊，你是在怨我吧，怨我不曾为你求情。可是我还能如何呢？我也不愿啊！

　　“是。”一个字，听得出咬牙切齿。

　　带着我的心跟着颤抖起来。

　　我与杏吟，也终究是要生分了……

　　“上来吧。”殷曲仿佛是个置身事外之人，仿佛刚才的事情真的不过是收了一个丫头一般。

　　“是。”无味地应声。

　　起身，一脚踩下去，“啊——”不自觉地叫出声。

　　“怎么了？”

　　“没事。”我摇头，“今日在御花园不小心扭伤了脚。”

　　“御花园？”他皱眉。

　　我心下一惊，这个男人，心思实在是太敏捷了。忙道：“幸好是坐了鸾轿过去的，不然当真要回不来了。”

　　听我如此说，他才“唔”了一声，撑起身子道：“上来，我看看。”

　　我有些尴尬：“已经涂过药了。”

　　他把我拉上床，伸手欲为我脱去袜子。

　　我大惊：“皇上不可！”他是九五之尊，怎好做这样的事情呢？

　　他笑：“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着，低头褪了我的袜子。

　　脚裸肿了一片，有些红红的，看着都疼。他微微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我缩了缩脚，却被他拉住了，他抬眸看我，眼底尽显心疼之色：“我帮你揉揉，很轻的。”缓缓倾身，纤长的手探上我的脚腕，凉凉的，仿佛凉透了我的心。

　　他的手软软的，动作极其轻柔。

　　可是我却黯然了，忍不住眼泪婆娑。为何他现在又忽然这般温柔无边了呢？他究竟要如何折磨我才算呢？

　　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个牵线玩偶，他动，我便动。

　　谋略，攻计，我与淑妃都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他细心地揉着我的脚腕，轻声道：“疼吗？”

　　“疼。”我说。

　　他的手颤了一下，又道：“那我再轻一些。”

　　他捧着我受伤的脚，如是珍宝。

　　可是殷曲，你知不知道，最疼的，是我的心……

　　连着杏吟都被你抢走了，真的要我，众叛亲离么？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隔了片刻，忽然道：“前日漓进宫，是要我给他赐婚的。”

　　我低低地“恩”了一声，殷漓都过了弱冠了，自然是当成婚了。

　　他抬头笑道：“芙儿该是高兴的，你们洛府怕是又有喜事了。”

　　“喜事？”我不解。

　　他的眸子闪着光：“漓要娶的是你的亲姐姐，洛英夕。”

　　什么？！

　　八小姐洛英夕不是在一年前就死了吗？

　　那么殷漓娶的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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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他动怒了

我的亲姐姐洛英夕？

哼，洛棋当真是不舍得放过任何一个权利！

先是殷曲，再是邺邾唯一的王爷！

之前不是还有忻铭公主么？他定是夜夜盘算，如何把他洛府的人一个个全变成姓殷的吧？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又是让哪个丫头冒充的八小姐？

殷曲语中带笑：“漓说真该庆幸选秀的时候你姐姐恰巧病着，不然怕是要做了我的妃子了。”他忽然俯身吻上我的唇，眼中含笑，“可是我，只要芙儿一个就够了。”

他的唇是柔软的，轻轻摩挲。

他的话是温馨的，字字挽心。

他试图用他的温柔体贴，用他的甜言蜜语，攻陷我的层层防备，好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然后再弃如草芥，对么？

方才还要了杏吟做采女，方才还说着明日便过去意翠阁的话。

现在却说，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样的话，又要我如何敢信呢？

看着他，忽然生起气来，一股怒火串烧在心头，难过，悲哀……

我见他一脸的神采奕奕，倔强地脱口道：“皇上往后不要在臣妾面前称“我”了，那样不合规矩。”每次他称‘我’，总会让我心神不宁，可是我并没有因为他的那个“我”而变得特殊不是么？相反的，却一再地被伤害，是的，我倦了，我怕了，我承受不起。

“你说什么？”语气不善，眼神变得肃杀，冷冷地对着我。

又动怒了是么？

我心底嗤笑一声，爬起来，从容地在床前跪下，低着头道：“皇上是九五之尊，是天子，不能与寻常百姓家一般。”

“芙妃！”他大声道，“你是想说朕没有权利享受寻常百姓家的温纯么？”

“臣妾不敢。”

我看着他生气的神色，反而不怕了，因为这样才能面对一个真实的殷曲。这样的殷曲才是没有谋略，没有刺的，所有的一切，全部显露在外面，我亦可以看得见他的心思。

其实有没有权利他又何必问我？

也许他心里比我更清楚，不是权利的问题，只是他的身份。帝王，终其一生，热衷于权利，追求着名声，情爱，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又何必强行把我给搭进去呢？

我是他的妃子没有错，必须忠于他，却可以选择不爱。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恩……”一手捂着伤口，脸色铁青：“与朕一起，让你很为难么？”他忽然凑近我，厉声道，“告诉朕，你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吓了一跳，殷曲如何会这样问我？

可是我能告诉他我爱的是洛子商吗？我告诉他我爱的竟然是我的“哥哥”？

摇头道：“皇上想多了，臣妾只是……”

“住口！”他喝断了我的话，一拂袖，将桌上的茶具悉数打落在地，水花四溅。他一脚踢开了房门。

“皇上！”外门众人下跪。

看来太后走的时候还给殷典留了人。

殷曲没有回头，气势汹汹走出去，怒道：“摆驾意翠阁！”

意翠阁？呵，殷曲，你故意说与我听，是想气我么？

可是我不生气，我唯有心疼，那是我的杏吟啊！

我仿佛被抽光了力气，瘫倒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春桃与夏香冲进来扶我。

“娘娘，皇上怎么了，好大的火气。”春桃问得小心翼翼。

“杏吟姐真的被封了采女么？”夏香刚说完，自知失言，马上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口没遮拦，奴婢该死！”

我无力地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好累，要休息了。”

“娘娘……”春桃担忧地看着我，扶我上床，侧身立于床前，小声道，“娘娘睡吧，奴婢在此守着娘娘。”

我不与她争辩，转身向内，心好痛，痛得我快窒息了……

浑浑噩噩，梦魇缠绕。

杏吟怨恨地看着我道：“妁儿，枉我往日那般对你，为何你没有为我说话呢？”

殷曲邪魅地看着我道：“不要以为朕这后宫只有你一个女人！”

洛棋愤怒地看着我道：“别忘了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洛子商悲伤地看着我道：“妁儿，你走吧，你快走！”

……

忽然眼前闪过沈蔷蔷披头散发的样了，她的发梢，甚至还滴着水，她狠狠地瞪着我道：“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我！……”

“啊——”我大叫着坐起身，早已大汗淋漓。

“娘娘怎么了？”春桃果然还守在我的床边，见我醒来，忙探过身来。

我捂着胸口，喘着气：“没，没事。”

是啊，沈蔷蔷尚未入土为安呢！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亮了，我问：“什么时辰了？”

春桃道：“辰时三刻了。”

我一惊，竟然这么晚了！

匆匆起身，行至门外，正奇怪怎么没见着杏吟，忽然又想起，她再不是我的丫头了……那一刻，心酸，辛酸，一并碾碎无声，却让人阵阵抽痛。

双手紧紧地握紧，连着指甲陷进手心都无动于衷，深吸一口气道：“去豫园吧。”

春桃与夏香一边一个小心地扶着我。我自是知道她们担心我脚上的伤，其实过了一夜，早已不疼了，就是疼，也抵不过心头的伤啊！

路上，碰见了安静许久的周美人。

她倒也不回避，向我福身道：“臣妾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我道：“不必多礼，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她忽然一脸悲戚：“今日沈妹妹入葬，总是姐妹一场，做姐姐的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我斜睨看她，一身艳红无比的衣衫，说是要去凭吊死者的，哼，这份心意，倒真是让人吃惊！

“本宫也正要过去，姐姐若不嫌弃，可以一道。”

她眼中染笑：“反正是要过去，也好有娘娘陪着。端着，还是场白事，女人家，到底是怕的。”她走近我，“娘娘您说，人死之后，真的有灵魂么？”

我愣了一下，正诧异周美人为何好端端的竟这样讲。却听她又道：“人死了，是否真的会化成鬼，来寻害她的人报仇呢？”

我忽然抓了她的手：“你知道什么？”

她仍是笑得波澜不惊：“娘娘说笑了，臣妾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好奇而已。”她挣脱了我的手，向前走去，“哎，这人心啊，隔着肚皮，难以猜测啊！”

我冷眼看着她，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听说重华宫的杏吟丫头，哦不，瞧臣妾这记性！现在该称吟采女了啊！呵呵，听说昨晚皇上临幸她了？”

我道：“姐姐如何不知道皇上受着伤？”

说是临幸，那倒未必。殷曲伤着，病着，如何能做那样的事？

只是，那一声杏吟……

怎么能不在乎呢？

心，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

只是我不会哭，再疼，再痛，也容不得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周美人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呀！娘娘说的是，瞧瞧臣妾这记性啊，是愈发不行了呢！”她一副真的显出尴尬的样子，纤指敲打着额头，看着我笑。

我面上笑着，心里却十分清楚。周美人她哪里是记性差呢？她不过是想给我难堪，端着，皇上昨日是从我房里出去，径直摆驾去了意翠阁的。其实不必她提醒，我如何会不知道呢？我现在怕是成了整个后宫的笑柄了吧？居然让自己的丫头给比了下去！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我后头幸灾乐祸地看着呢。

可是，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呢？

谁又知道杏吟心里的苦呢？

……

周美人不再言语，我与她一前一后走着，各怀心事。

到了豫园，气氛仿佛瞬间沉闷了下来，夹着宫女太监低低的抽泣声。

“姐姐！”赵筝飞一般的冲出来，朝我身后看了看，拉着我道，“姐姐，皇上呢，怎的没有与你一道来？”

看来昨日的一夜风雨，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殷曲在我重华宫留宿，只是奇怪，赵筝居然不知道殷曲后来又去了意翠阁。

我正待武器，却听身后一人道：“皇上龙体欠安，尚在我意翠阁歇着。不过没了一个宝林，怎好劳烦皇上走一趟呢？死人啊，多晦气的事情啊！”

这声音……

我才回头，对上她的眸子，忽然就哭了。

面前的女子身着淡紫的宫装，云鬓高绾，素雅的妆，看着我，一脸的冷傲。

杏吟……

我的杏吟……

只隔了一夜而已，却仿佛隔尽了千水万山。

再次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杏吟……”赵筝喃喃道，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周美人倒是高兴了，仿佛昨晚殷曲是在她春来阁留宿的一般。迎上前，笑得灿烂：“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晋的吟采女啊！啧啧，这有了圣宠果然是不一样啊，瞧瞧这脸色润的！”

说啊，尽情地说吧，不就是想看着我生气吗？

可是我不在乎啊！我并不在乎殷曲宠幸了谁，我在乎的唯有杏吟啊！

杏吟瞥一眼周美人，笑道：“妹妹我还差得远呢！什么时候也学得和姐姐你一样，没有圣宠也能活得如此红光满面了，那才叫厉害！”

一句话，让周美人的脸色变了好几层。

这个就是杏吟，一张嘴，说起话来不饶人。

然后，她径直向我走来，微微欠身道：“臣妾给娘娘请安了，娘娘万福！”语气是冷冷的，丝毫没有温度。

“杏吟……”你恨我吧？究竟有多恨呢？

我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杏吟，就算她是恨我，我依然无法冷眼对着她。我无法忘记她对我的好，对我的包容与照顾，还有她唤我“死丫头”时的那种心疼。

我进宫那一天，她还笑着对我说：“死丫头，说什么呐！让你一个人走，我会不放心，所以，才要随你一起啊！”

可是杏吟，现在连你也要与我生分了吗？

“娘娘怎么了？”她一双杏目看着我，流光溢彩，“可是怪皇上昨日去了臣妾那里？”

她的话，为何……要这般伤我？

她不是别人，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为何还要这般说话？

我退了一步，春桃忙在我身后扶住我：“娘娘！”

夏香看不过去了，上前一步道：“小主到底曾经是重华宫的人，怎么能这般不念旧情呢？”

“夏香！”

我才叫她，便听得“啪”的一声，只见杏吟收回的手臂，还有夏香被煽红的半边脸。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杏吟的话，依旧刻薄无情，“也不掂量掂量着自己的分量，这一巴掌，也让你长长记性！”

“呜——”夏香委屈地低声哭起来。

我感觉得出，春桃整个人都颤抖着，她噙着泪，责怪地看着杏吟。

我也好诧异，恨的是我，竟然还要殃及池鱼，杏吟啊，一晚而已，如何能让你变了那么 多呢？

赵筝吓呆了，在一旁微微抖动着双肩。

饶是周美人也傻了，半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杏吟走过来，嗤笑一声：“今儿都是怎么了？沈宝林可还在里头等着我们呢！呵呵——”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我们都是过豫园来串门一般。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筝明显颤抖了一下，一张小脸顿时煞白。周美人也是吓住了，想起刚才来的路上她还问我鬼神之事，现在被杏吟如此一说，怕是她又该想过去了。

知道沈蔷蔷的事情把赵筝吓坏了，我牵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带进去。周美人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我不理会她，平日里那般张扬跋扈，没想到她的胆子也是如此小。

沈蔷蔷的遗体已经装进了棺木中，是上等的红木，以黄金镶边，价格昂贵。可是人已死，再好的东西又如何呢？

驱灵师已经做起了法事，带着吓人的面具，跳着奇怪的舞，口中念念有词……

我们一行人都站在边上，看着，想着，流泪的，偷笑的。

赵筝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

我能做的，也只是握着她的手，别无其他啊，因为我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

法事做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完毕，又说着太后吩咐，要在整个重华宫一并做一遍，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不说话，太后是信佛之人，对于鬼神一说自然也更相信的。

沈蔷蔷的棺木被抬出去的时候，赵筝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哇”地哭了出来。我也哭着，生命，竟可以消失得如此之快！

如今，什么都变了，大家都变了……

沈蔷蔷没有封妃，尚不是一宫主位，还没有资格葬入皇陵，只能葬在皇陵西郊的侧陵，一个类似于乱葬岗的地方……

这个，我没有告诉赵筝，怕她听了伤心。

我知道，殷曲没有来早已让她心存芥蒂了。不过，何止是她呢，我也是如此。他人就在重华宫也能不来，当真是心里没有沈蔷蔷。

呵，他心里哪里会有沈蔷蔷呢？

他心里谁都没有啊！都没有！




第70章 与我争宠

正值正午，天色却不知为何阴暗下来，瑟瑟的刮起了风，将这院子里的花草吹得簌簌作响。偶尔几片落叶，吹起，又落下。打着转，飘着园。

赵筝紧紧地依偎在我身边，颤抖着，抽泣着。

看着沈蔷蔷的棺木渐渐地远了，我的思绪也仿佛跟着她去了。

蔷蔷，这案子，我究竟是查还是不查？

……

让夏香送了赵筝回梅怡馆，我知道她也不愿与杏吟同走一路，也好免了尴尬。

周美人借故先走一步。

我与杏吟一前一后走着，侧脸看她盎然的神情，心，忽然忐忑起来。宛若被一次次地撞击过后，留下的点滴疼痛，飘渺一般的感觉，说不出口。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与杏吟也会走到这一步，也从来不敢相信我与杏吟也会疏远。

春桃扶着我，带着局促不安的表情，却是倔强地不去看着杏吟。

三个人，同走一路，却是各怀心思。

眼看着就要分道而行了，我终是忍不住了，向春桃道：“春桃，你先回去吧。我与吟采女还有些话要说。”

春桃还未说话，便听得杏吟道：“娘娘恕罪，臣妾还急着回去陪皇上呢！叙旧的话，还是改天再说吧。”她朝我一笑，“娘娘如此大度，该不会因为皇上现在宠着臣妾而心生嫉妒吧？”

她的话，只是想气我，我知道。所以我不理会，只看着她道：“杏吟，你真的如此恨我吗？”

她轻声笑着道：“娘娘这是哪里话呢？若没有娘娘您，臣妾也只是丫头的命，哪里会有现在这般风光呢？说起来，还得要谢谢娘娘才是呢！”她忽然很急的样子，“呀，臣妾得回去了，不然皇上可要等急了。娘娘您慢走啊！”说着，加快了步伐往意翠阁赶去。

“杏吟……”我的声音，在她背后化为一缕轻烟，谁也听不见。

可是我不甘心，终于鼓起勇气大声道：“杏吟，你真的要与我疏远了吗？”

她的身形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又迈开了步子，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没有怒火，没有欣喜：“远近自在人心。”

远近自在人心……

杏吟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好姐妹。

“娘娘。”春桃唤着我，“娘娘您别哭。”

她握着绢子为我擦着，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流了泪。

……

没有了杏吟，重华宫也仿佛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而杏吟的名字，在这里也似乎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说，谁也不提。

可是在外头，流言蜚语，自是不会缺。

宫里的女人，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自由。

而替代自由，抑或是用来满足它的，便是谈资。

一夜之间，宠冠后宫的芙妃失了宠。

新晋的吟采女夜夜承欢，不过月余便从采女进位至婕妤，连跳五级，这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据说许多宫女因了那天晚上的事，都争先恐后地去御药房，拿着自己多年的积蓄，买医书，买药，都想学着做了医女，好得到殷曲的青睐。

殷曲自那晚之后，便真的不再来我宫里。

我成天呆在重华宫，却也难做到不闻窗外事。

荣宠，不过是一朝之事。

殷曲高兴的时候，你就是宝。他一转身，你便什么都不是了。

我只是好担心杏吟，集千宠于一身，亦是集万恶于一身。后宫这么多女子，却只有一个男人。我怕她们的妒忌与毒计，全部伸向杏吟。

我忽然便羡慕起洛朵夕来，深宫，真的不是女子该呆的地方。外面，不管哪里都好啊！总有个天地，让你安身，总有个人，给你依靠。

窗台上的竹蜻蜓依旧摇曳着，关于凝桑丸的事，没有杏吟我一个人无法着手去做。殷漓大概忙着大婚的事情，我也是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一下子，仿佛失了左膀右臂一般，让我感到无助。

“娘娘。”春桃进来，“公主来了。”

忻茗来了。

见她跑进来，急急的样子。

一见我，便拉着我往外走：“皇嫂，整日呆在宫里做什么？忻儿带你出去走走。”

“忻儿。”我不知道她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只是任由她牵着我的手走。

忻茗又道：“都不必跟来了，我与芙妃出去散散步。”

出了重华宫，走出一段路，我忽然停下了，再往前便是意翠阁，我已经知道忻茗的心思了，好端端地把我带来意翠阁，她的性子，还能做什么呢？

她回头，便皱起了眉：“怎么了呢？”

我摇头道：“忻儿，不要进去。”

不要进去。

我日日想着杏吟，担心着她，却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尤其是像这样突然登门造访。

她一脸的傲气，手一紧，将我直接拉过去：“怕她做什么？”

我还想拉住她，却听她大声道：“意翠阁的奴才们都哪里去了，不出来接驾么？”

我叹息一声，忻茗的这份心我如何会不知道？其实何必呢，我只是不想与杏吟去争。

意翠阁跑出两个太监，见是我们，忙跪下道：“奴才参见芙妃娘娘，参见公主！”

忻茗拉着我径直走进去，朗声道：“免了，你们小主呢？”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杏吟的声音：“哟，今日公主怎的如此好兴致过我这意翠阁来啊？”见她款款走出来，眼神略扫过我的脸，笑道，“原来芙妃娘娘也一起过来了，可是找臣妾叙旧来了？”

看着杏吟笑靥如花的样子，为何我却觉得忧伤？

杏吟啊，你是何时学得这般会隐忍了呢？

“叙旧？呵，难得你还想得起旧主啊！”忻茗走至她身边，瞪着她，“我倒是好奇呢，你究竟用什么手段去迷惑我皇兄呢？”

“忻儿……”我叫着她，朝她摇头。

她不理会我，继续说着：“本事好大呢！以前还没看出来，竟使得我皇兄与我母后都吵起来了呢！”

忻茗的话，我吓了一跳。

如此偏爱一个丫头，太后是绝对不会允许的，让我惊讶的是殷曲居然会为了杏吟与太后吵架么？可是殷曲并不是一个沉迷女色之人，他的阴谋与手腕，我不是没有见识过。但这次，的确让我无法理解，杏吟的背后无权无势，他宠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气我？

呵，无非又是我太过天真！

杏吟也不甘示弱：“公主此言差矣，皇上是何人，岂是我能够迷惑得了的？”

我心中一动，是啊，迷惑一词用在殷曲身上确实牵强了些。聪明如他，何言迷惑一说？

“哼！你不要以为有我皇兄的庇护，我便不能把你怎么样！”忻茗动怒了，“啧啧，到底是出身低贱的，又怎懂得进退啊！”

“出身低贱？”杏吟嗤笑一声，眼神向我探来，仿佛带着嘲笑。

我有些惊慌地看着她，她是知道我的身份的，如果她真的是要争宠的话，要扳倒我，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啊！

可是杏吟，你舍得吗？

眸中，泛出了晶莹的色彩，暖暖的，就快要溢出来了。

她却忽然侧身，不看我，只道：“虽然我现在位份低，可是公主别忘了，这意翠阁说到底，还是我的地方。再如何，也轮不上公主你——来这里撒野！”

“你说什么？”忻茗一怒之下，伸手便把杏吟推倒在地。

“杏吟！”我跑过去扶她。

却在这时，听得殷曲盛怒的声音：“大胆，你们做什么？”

我回头，撞上他怒火烧红的眸子，那一刻，竟然有些晃神。

而杏吟却在这个时候哭起来：“皇上，臣妾出身低微，位分也如此低，自然是比不过芙妃娘娘与公主的。”

她的话，含着委屈。却似一把利刃，直直刺伤了我的心。

我含泪看着她，杏吟，你在说什么呢？

为何那晚你还坚决不从，现在却已经……

权利，争宠，真的让你也变了吗？

原来我还不相信，可是为何你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杏吟……”我的手伸过去。

感觉身后一阵风，然后一只大手过来，狠狠地扼住我的手腕，力气好大！我只能咬牙忍着痛看他，他怒着，眼神峻冷：“朕给你宠爱时你不要，现在是怎么了？你也会嫉妒，会动手么？呵呵，朕原以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却原来也是这般低俗之人！”他手上使力，把我推倒在地。

裸露的肌肤擦着冰冷的地板，划出的伤，带着血，混合着她的污蔑，他的误解，已经疼得我连哭都失了勇气。

“皇嫂！”忻茗吓呆了，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俯身扶我。

伤口，不痛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殷曲的背影，缓缓开口：“我没有。”

恍惚中，似乎见着他颤了一下。

却并未理会我，将杏吟扶起来，柔声道：“可有摔疼了？”

杏吟顺势倚在他怀中，撒娇道：“皇上不打算再为臣妾进位了吗？”

殷曲怔了一下，手一抄，将她横抱起来，朗声笑道：“为朕生个小皇子，要什么朕都给，哈哈哈——”说着，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小皇子……

殷曲可还记得与我说的话呢？

我答应你，孩子，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哭不出来，好难过，好痛……

“皇兄！”忻茗惊叫起来，她的胸膛因为愤怒变得起伏不定。

殷曲停滞了一下，微微侧脸：“来人啊，送芙妃娘娘回重华宫，这些日子也不必出来了，就在宫里歇着吧。顺便把公主也送回去，以后没有朕的命令，这意翠阁谁都不许擅自进来！”

我退了几步，抵着桌沿才能勉强站住了，殷曲他这是算软禁我么？

可是，能不能告诉我为何？

我欲往前，却见一个侍卫走至我面前，面无表情地道：“娘娘请吧！”

呵，心底冷笑，不过是一个失了宠的妃子，有谁会给好脸色呢？

“皇兄！”忻茗倔强地想冲进去。

那一刻，我力气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吃惊，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惊愕地回头：“皇嫂？”

我摇着头，拉她出门。算了算了，不要再纠缠了，就让我快点离开这里吧。不要听到他的声音，不要闻着他的气息……

……

侍卫一路“护送”着我们回了重华宫。

春桃与夏香见了我血红的手肘，吓得不轻，忙里忙外地找着药。

忻茗气不过，把厅里所有的茶具全摔了个遍，惹得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皇嫂，你说我皇兄怎么能如此做呢！”她一拍桌子，差点没把它掀了。

我苦笑一声：“皇上的心思，又岂是我能猜的。”

他的想法从来都是出人意料的，也许又是什么诡计啊！我怕了，只想远远地躲开，他是真的要宠幸杏吟也好，是逢场作戏也好，都与我无关。最重要的是，看着杏吟，好似乎也是愿意的，那么我还有什么要埋怨的呢？

有一天，杏吟容不下我了，只需一句话，我又能拿什么去和她争呢？

春桃与夏香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

春桃道：“娘娘，疼就说，奴婢小心点。”

我茫然地点头，疼不疼无所谓了，杏吟与我争宠了，我又如何完成洛棋交给我的任务呢？我该担心的，是他的下一封家信了。

少爷，我争了一路，没想到到头来，竟会输的这么彻底！

忻茗还在边上生着气：“洛家的女子怎么就祸害了？我瞧着那丫头才是祸人的狐狸精呢！”

她忽然说出的话让我一震，忙道：“忻儿说的什么？”什么洛家的女子是祸害？

“啊！”她捂着嘴，惊慌地看着我，“皇嫂，对不起，忻儿只是……”

“我要听，实话。”忻茗的性子我了解，这话断然不会是她的意思，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一时说漏了嘴。

她看着我，不敢说。

我一挥手，让春桃与夏香都下去。然后看着她：“连忻儿也要瞒着我话了么？”果然，我这么一说，她有些动摇了，我又道，“你说，我只当未听见。”

她沉吟了片刻，终是妥协了，拉着我的手道：“那忻儿说了，皇嫂可别生气。”

我点头。




第71章 掠夺

见我点头，忻茗才松了一口气。

她道：“表姐说洛家的女子都是狐媚女子，先前我皇兄眼里都是你，还……还跑去冷宫伤了自己。冷宫啊，哪里是他去的地方？现在是我漓哥哥，说是未曾见过你八姐，却坚决要娶她为王妃。我母后自然是不同意，他便……”

我想起那次偷听到的谈话，他们母子的感情本来就是那般生硬，现在为了一个女子，自然又会吵架了。

其实太后的心思我如何会不知道？洛棋位高权重，我又宠冠后宫，那么她自然是要担心殷家的江山的。再者，殷漓又要聚洛棋的又一个女儿，叫她如何能不担忧呢？不管她与殷漓的关系如何，江山到底是姓殷的，这一点，恐怕太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的。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抬眸看着我，我朝她笑：“傻丫头，后宫不得问政我知道，可是外朝的政局我虽身处内廷也不会不知。太后有她所要保护的东西，皇上与王爷有自己……爱着的女子，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皇嫂……”

我笑得无奈：“一个狐媚女子的头衔不是说担的担不得，全凭世人怎么看了。历朝历代的红颜祸水还少吗？又岂是她们自己愿意的呢？”

“皇嫂……”忻茗叫着我，我知道她是不愿看我伤心难过。

我摇头道：“忻儿不要说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你说的，我只当未听见。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忻儿……”我直视着她，“我会很坚强的，所以不必担心我。”

权利，名誉，都不是我追求的，包括殷曲的宠爱。

只要洛子商活着一天，我便有活下去的勇气，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哪怕我在宫里已经不能为他去争取什么，我也不会轻生。

他在，我便在。

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便随他去。

忻茗叹息道：“皇嫂能这样想，忻儿就放心了。最近宫里发生这么多事，实在让人头疼！”她停了下，又道，“你千万别怪我皇兄，他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忻儿多虑了，我如何会怪他呢？”

那可是皇上啊！我怎么怪他呢，他也不会在乎我的，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趣，一时有过利用价值的基石罢了。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将要嫁给殷漓的女子，她可也与我一样有过心上人？可也与我一样受着胁迫？

呵，总归，她是比我要好的。王府，总比皇宫来得小。不管是院落，或是人心……

还有殷漓啊，他与殷曲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不是帝王，他只是一个王爷，一个闲云野鹤的王爷。

……

忻茗什么时候走的，我仿佛已经模糊得记不清了。

很长一段时间，重华宫冷清了下来。

谁都不来，不管是殷曲，忻茗，淑妃，太后，赵筝，周美人，还是杏吟……我也乐得清闲，连洛棋那边都没有动静。

也是，太后不同意殷漓与洛英夕的婚事，洛棋管这事都还来不及，自然就没有时间来管我的事了，倒让我暂松了一口气。

六月了，天气是愈发热了。太阳下面稍微站一会，就觉得汗津津的，浑身不舒服。

殷曲下令把我禁了足，我也没有关系，反正这宫外谁都不是我牵挂的，倒不如一人呆着这重华宫里头。坐在凉亭里，倚着凭栏眯了眼，春桃站在边上为我轻轻打着扇子，那风拂面也是带着暖意，听着院中知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声，隐隐的，竟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疯了吗，居然梦见殷曲来了……

那日的话，说的像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重华宫一般，来了，也是去意翠阁的，如何会往我宫里来？

于是我断定了，这只是一个梦。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那样出人意料，何况这里是皇宫。

一只大手用力揽上我的腰，一扣，撞上他的胸膛。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我的睡意惊掉了一半，我睁开眼。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带着玩味。俊朗的脸庞，是霸道与不可一世的并存。他是在告诉我，他是皇上，是我的天，他想做的，我只有从。

“朕的芙妃可真是惬意的很啊！”他的话，笑着说完，却是冷冷的，夹着嘲讽。

我看着他，不说话，男子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混着夏日里独有的泥土的味道，我却不怕他了。才下了早朝，他便来，绝非只是为了看看我惬意的样子。

我都已经与打入冷宫无异了，还会怕他什么呢？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他似乎很不满，语气开始发狠。

我闭了眼，你说不看就不看，瞧，我多听话。

可是他还是不满意，粗重的呼吸声便已听得出，他怒了。

无奈地笑，不喜欢了，不爱了，怎么做都会惹他生气的。

可是我多委屈啊，既然这样的话你又来做什么呢？

来了，要生气。

见了，要生气。

不看，还是要生气。

殷曲，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他稍一倾身，拦腰把我抱起来，一如当日他抱起杏吟的样子，转身向内室走去。

我忽然好难过，爱情没有了，信任没有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前，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忽然就流泪了。也许压抑得太久，又闻到龙涎香熟悉的味道，激起了我埋藏已久的脆弱吧。

殷曲直视着前方，我知道他是故意不看我。

一脚，踢开了房门。

一勾，又关上。

他把我丢上床，直接压下来，吻住我的唇。

“皇上……”我讶然，现在可是白天啊！

他不理我，吻着，不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鲁。他的双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不消片刻，又娴熟地褪去我的衣衫。

他急促地喘着气，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欲破体而出的那股燥热。他伏在我身上，忽然笑起来：“朕这么久没有碰你，你那父亲似乎很不高兴啊！”

洛棋……

难怪殷曲今日忽然来了，难怪他会这般反常。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出今日外朝庙堂之上的暗涛汹涌了。

“呵呵——”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问，不善的语气。

“皇上愿意宠幸臣妾是臣妾的福气啊，无论什么原因都好。”

他在外朝受了气，受了洛家的气，回头要报复在我身上，只因，我是洛家的女儿。那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殷曲决定的事情，不是我能够改变的。与其求他，不如顺着他的意，心已经死了，哪里还会在乎肉体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还是芙妃懂朕的心意啊！”他说着，仿佛憋了一肚子的气，不是爆发，却隐忍着，比之动怒的时候更令人害怕。

他咬住我的唇，舌尖舔舐着。

忽然，直接进入了我的身体，毫无预兆。

“啊——”我痛得叫出声来。

没有情欲，所以更痛。

“呵呵——”他低笑着，靠近我，“喜欢吗？”

我死死咬着唇，任凭眼泪滑落，再不吭声。

这是第二次了，你折磨我。

那一次，是用温柔。

这一次，却是用了残暴。

我不知道他继续了多久，他累了，才心满意足地在我身边躺下。

我撑着眼睛，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仿佛动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过了好久，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才知道他是睡着了。从晌午一直睡到晚上，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半睡半醒着。

没有人来叫用膳，谁都不敢来。

我努力不去看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

忽然，感觉身边的人侧身，尚未来得及想，便被他轻轻地环住了。他的下颚抵着我的肩，喃喃地道：“芙儿……”

我吓了一跳，微微侧脸，见殷曲的睫毛抖动着，却是闭着眼睛。

睡着，如何会叫我的名字呢？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含情脉脉……

我越发不懂他了，讨厌我，却还要与我做出亲密之事，却还要与我同处一室，却还要这般柔情似水地唤我的名字。

动了下，他抱得我更紧了，突然又道：“为何你是洛棋的女儿？”带着无奈，带着痛心。

呵，我怎么会是洛棋的女儿呢？

殷曲啊，你可知道我根本不是洛棋的女儿啊！若非为了洛子商，你我根本不会有交集，我也……不会进宫做你的妃子。

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我。

躺着躺着，我终于还是睡着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身边却已是空荡荡的了，不知殷曲何时走的，我竟毫无感觉！

叹一声，他是皇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日子照样过着，这一晚不过是个小插曲。

白日里又听说殷曲在意翠阁留了宿，想来是在我这醒了便直接去了那里。

我的禁足令，他并没有为我解，反正我也无所谓。

只是这一次，洛棋的安静总让我觉得不安，心，时而忐忑，里面惊慌，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偏偏周围又都正常得很。

赵筝倒是来得勤快了，有时候就是纯粹过来吃桂花糕，有时候拿了冰镇的酸梅汤来与我一起喝。接近三伏天了，真的很热，我每次都能一口气喝掉好几碗酸梅汤，却仍是不够。

夏香总是嗔怒：“娘娘不许多喝了，到底是凉性的，喝多了不好。”

我是笑着，天这么热，吃几块冰也是好的，更何况这样鲜美的酸梅汤。

不出去，人懒了，仿佛也愈加贪嘴起来。

春桃总算不再那么担忧地看着我，她也会笑了：“娘娘最近也是胖了些呢，奴婢看着也高兴！”

呵，真是奇怪，没有了殷曲的疼爱，没有了杏吟的关怀，我居然倒胖了？真不知是悲哀还是开心。

杏吟的进位终是止步了，大抵是因为没有怀上龙种吧？饶是殷曲再宠爱她，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进位了。婕妤再上可就是一宫主位的九嫔了，我想太后民是不会再袖手旁观了。可是殷曲多聪明，走到这个关口便不再往前了，恰恰抵在那个门框上。

倒是赵筝承幸过几日，进封了宝林，甚至还有其他几位位分低的，都一一进了位。唯独那周美人，依旧没有动静。

这一日，我卧在榻上休息，来人禀报说是淑妃来了。

我倒是奇怪了，如今我都已经与被打入冷宫无异了，她还来做什么呢？要说是为了说些嘲讽我的话，那么也该早来了，不会等了那么两个多月。

春桃为我披上外衣，一道出去。

见夏香泡完了茶，垂手立于一侧。那茶就搁在桌上，飘着香，却是一口未动。

淑妃端坐着，一脸的铁青之色，果然，她来是没有好事的。

见我进去，璐莎倒是识趣地向我行礼，再不济，我也还是个妃子。

笑道：“今日什么好日子，淑妃娘娘竟到我重华宫来了。”

淑妃嘴角一动：“本宫原先还担心着过来见着妹妹伤心不堪，不过看来妹妹倒是很想得开啊，竟还这般春光满面！”讽刺的话，她似乎总是不嫌多。

我过去坐了，自然不会计较她的话。

她倒是先忍不住了：“妹妹是否真的以为有洛府在后面为你撑着腰，皇上就会事事谦让你么？哼，本宫奉劝你不要太过天真！”

她以为我的淡然是因为背后有着洛棋这棵大树，她以为我对着殷曲是有恃无恐。呵，其实最天真的是她才是！

纵使我是洛棋的女儿，殷曲又岂会事事让着我呢？

他不会，因为他是皇上。

“臣妾后面有谁不重要，那终究不过是外人。总不比的娘娘你有太后护着，说到底皇上也是她的儿子。臣妾自然是无法与娘娘你比的。”太后会护着她至何种程度我不知道，但总少不了这一层关系在里面。

淑妃破天荒的没有动怒，撩人一笑道：“财，不可贪；权，不可满。洛家的势利如日中天，可也是极致了。本宫今日是奉了太后之命来告诉你，八月十八王爷大婚，娶的，仍然是你姐姐。太后的意思，既然你也是姓洛的，便一起去吧。”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用了“仍然”两字，看来我果然是没有想错，太后担心的就是大权问题。我不知道的是，最终她拗不过的究竟是殷漓还是洛棋？

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淡淡地道：“娘娘莫不是忘了，臣妾尚在禁足中，不便出席。”

 


第72章 中秋晚宴

殷漓娶谁和我没有关系，假扮洛英夕的是谁也不是我好奇的，去与不去又有何干系？

淑妃仿佛很高兴，笑容更加慑人了，语气也是一颤一颤的，兴奋无比：“这个，太后早就考虑到了，所以让本宫来告诉你，这禁足令今日便撤了吧！虽说是个失宠的妃子，但毕竟王爷大婚，这点体面皇家还是会给你的。”

殷曲下的禁足令，太后却说要撤了？

“娘娘莫忘了，那可是皇上的命令。”太后的话能压得住皇上？

淑妃的脸色变了变，不过我也确实没有用殷曲去压她的意思，没有这个必要，我也用不起。她又挤出一丝笑：“皇上那是说的气话，妹妹可别当真了。再说了，王爷大婚，多喜庆的日子啊，皇上自然不会计较的。如今太后为你做主了，你也就安心吧。”

一番话，直把我说得哭笑不得。

殷曲的一句话，也能把我困得这么久？两个月有余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吧？

太后倒也有趣，现在说是为我做主来了？不知这做的又是什么主呢？

反正我是不想去计较了，端着，她位都是为我“好”，我又怎有拒绝的道理呢？

点头笑道：“如此，可是要谢谢娘娘了。”

“哼，话带到了，本宫可要回去了。”淑妃站起身，又道，“洛家这权利啊，可真叫人看着眼红啊！”

我笑着，并不答话。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这个道理我如何会不知道？

只是洛棋呢？他知道么？

他那么老奸巨猾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既然要我进了宫，既然已经把我作为棋子安插在了殷曲身边，他又何必再嫁一个“女儿”过去成轩王府，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野心要大，却不能显眼。

洛棋如此作为，只会让殷曲戒备更深。我不得不说，此举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

但那是他的心思，他的野心，不是我该关心的。

打了个哈欠，春桃忙帮我扯紧了衣衫，道：“娘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进去休息吧。”

我点头，任由她扶着走入内室。

说来奇怪，最近变得嗜睡起来，动不动就觉得累，累了，又困。

正值炎炎夏日，嘴里觉得口干舌燥的，身上又觉得凉凉的，非要套上一件薄薄的外衣才行。丫头们担心我是病了，我总笑她们太过紧张，没有不舒服，哪里会病呢？

躺在床上，不消一刻，便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一条小河，我在这边，那头是一身纳白的洛子商。

他远远地站着，眉间沾染星光，目光如潮水般，看着我笑，星落成海……风轻扬起他的衣摆，夹着“扑扑”的声音，却煞是好听。

我怅然地笑着，尽管知道只是一个梦，可是我仍然笑得灿烂无比。

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叫他，叫的却是“七哥”。我吃了一惊，又叫了一声，竟还是“七哥”！我惊慌失措地抬头看他，他依旧笑着，瞧着我，眸中闪光。

我忽然紧张起来，拼命地跑过去，河水开始湍急地流淌起来，仿佛就是为了阻止我过去。可是我不害怕，谁能阻止我爱洛子商的心呢？

咬牙，跳下去。

瞥见洛子商惊恐的表情，他在对岸跟着我跳下来，叫着我，却不是“妁儿”，叫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拼命地想要拉住他的手，却是怎么也够不着。

小河，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深渊，那个漆黑的地方，等着我下坠。

我想喊却是怎么都喊不出来，失了声，连着神智都仿佛不再受我的控制。

……

“春桃，春桃……”我听得出，是夏香的声音。

隐约感觉床边的人轻声迎出去：“嘘——小声点，娘娘睡下了。”

我倒是该感谢夏香把我叫醒了，只是不愿睁开眼睛罢了。

“中秋要准备的东西都送过来了，现在堆在厅中总不好。”

春桃有些生气道：“这点事找我说做什么？让小德子他们收拾掉不就成了？”

夏香有些委屈：“那不是以往都有杏……”她忽然不说了，转口道，“不过是没有处理过这些事，那我去找小德子说去。”

春桃轻掩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我床边。

微微侧了侧身，听见的，只当作未听见。难过的，只当作过眼云烟。

真睡，抑或是假睡，都比醒着好。

……

禁足令被解了，我倒比之前更加不安起来。

或者说我是个毫无远见之人，只是习惯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面，自娱自乐。

对的，我不是霸者，不是权杖，我不过是个小女子，为何一定要把我给拖出来呢？

不是那日春桃与夏香的对话，我还真的要忘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盛典了。

宫中已经张灯结彩，到处一派喜庆的样子。

火红的灯，五色的花……全都是那般诱人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团圆气氛。我仿佛置身事外，独独想起往年的中秋，我与洛子商坐在憬园的亭中，赏月，说笑。

比之今日冷清，却又多了温暖。

殷曲坐在上面，满脸的喜色，太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斟酒，他一杯一杯地小酌。时而侧身与边上的太后耳语几句，也是面带微笑的。他的目光看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否有意，单是不看我，眼神急急扫过。

淑妃坐在他右下手，目光总是离不开殷曲，那样的柔情蜜意。

我的桌子紧挨着她的，却忍不住要回头看看坐在我下面的杏吟。每一次，她都只当作未见，低头吃着东西，抑或是回头与丫头讲着话。

赵筝调皮地坐着，偶尔与我挤眉弄眼的，碍着我们之间隔着杏吟的桌子，她泱泱的有些不快。

赵筝下边，依次坐着一些刚进位的小主们。她们倒是莺莺燕燕地，说个不停，个个很开心的样子。

对面的忻茗低着头，话也不曾多讲，一脸的不快。倒是她边上的殷漓，很是开心。我才想起，再有三日，他该大婚了，怪不得心情如此之好。

我喝了几杯，便觉得胃有些难受，也不敢再喝。

因为是家宴，人也不多，单只是来了皇室成员，大家倒也没有那么拘束。

酒过半酣，听赵筝忽然道：“皇上，今日中秋佳节，光是喝酒吃东西多没意思啊！”

“哦？”殷曲的眼中多了分宠爱，“那么筝儿有何良计啊？”

听殷曲这么说，赵筝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声道：“我们玩游戏啊！边打鼓边传绣球，等鼓声戛然而止的时候，绣球在谁手上，谁就要表演节目！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总陪我们姐妹玩，今日人也多啊，玩起来更尽兴呢！”她滔滔不绝地讲着，那般有声有色。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想来是喝了酒，兴奋了。

太后笑起来，指着赵筝道：“哀家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有趣儿的法子来呢！这传绣球都玩了这么久了，你们也不嫌腻？”

“太后！”赵筝倒是不怕，嘟着小嘴道，“筝儿就会玩这个，别的可不会。您可不能想出个筝儿不会的游戏来欺负我！”

太后今日也是收起了架子，不与她计较，只管道：“古灵精怪的丫头！哀家都年纪一大把了，哪里就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欺负你了？”她又转向殷曲，“皇上倒是听听，都是你给宠出来的，今日就这般无法无天了。”

“母后可是冤枉儿臣了，怎么又是儿臣的罪过了？”殷曲朗声笑道。

淑妃忽然起身道：“怎么玩儿就是个形式，重要的是玩什么。依臣妾看呐，什么击鼓传绣球都免了吧，倒不如让姐妹们各自表演个节目，让皇上与太后高兴高兴如何啊？”

淑妃的话音一落，下面那群贵人嫔妃们纷纷附和着赞同。

对呀，谁不想趁这个时候引起殷曲的注意呢？更多的人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吧？

“淑妃说的是，等的不过是后头的节目，倒不如把前面那些繁琐的规矩去掉吧。每人一个，倒也尽兴。母后以为呢？”殷曲问着太后。

太后点头道：“皇上都说了，哀家自然是同意了。”

淑妃眼底染笑，又道：“还有一事，臣妾们也不是白表演的。若是皇上高兴了，得奖励才行！”

说了这么多，她不就是为了讲这句话。

“好！”殷曲笑道，“难得今日如此高兴，表演的好朕都赏！”

听殷曲一口应承了，底下的嫔妃们个个欢喜无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该表演什么。

淑妃走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吟婕妤如今可是深得皇上喜欢呢，倒不如就由她先给大家表演一个，也好让姐妹们学学，如何——”她转向殷曲，“如何才能令皇上那般痴迷呢？呵呵——”说着，掩面轻笑起来。

我看一眼杏吟，她低着头，倒是没有想要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也只知道她懂得医术，却不知她会什么其他别的。

听淑妃这么说，杏吟似乎是怔了一下，神色有些为难。我也知道，淑妃不过是看不惯杏吟如此得宠，想借此机会让她出丑。

我站起身，抬头看向殷曲，展笑：“吟婕妤想来是尚未准备好，不如臣妾先献丑了。”不管我与杏吟怎样，我终是不忍心看淑妃来欺负她，我忍不住要帮她，一如当初她义无反顾地疼惜我一样。

淑妃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隐忍。

“哟，芙妹妹尚在闺阁的时候便有才女之称，今日也好让大家一饱眼福啊！”她半夸着我，眼神凌厉，又忽然低语，“真看不出，她都能如此对你，你还会帮她！”

我不答话，像她那样的人，不知道知恩图报，所以永远不会理解。

殷曲似乎不曾料到我会突然起身，看着我，居然发起愣来。

倒是殷漓笑道：“谁先谁后都一样，不知芙妃有何好的节目？”

我收回看着殷曲的目光，摇头道：“雕虫小技而已，怕到时候王爷就失望了。”回头向候在一旁的太监道，“给本宫拿张古筝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日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还是弹奏琴曲吧。总归是坐着的，不需要太多劳累。

不一会儿，古筝取来了。

我上前坐了，素手拨动了一个音，清脆空灵，余音袅袅，果然是上好的琴！

这时，忽然听赵筝道：“有芙姐姐抚琴，筝儿就跳支舞吧！想来姐姐的琴艺是很她的，也省得等会子还要乐师给筝儿弹奏。姐姐你说可好？”

我淡然道：“自然是好的。”

看着眼前的琴弦，心底的阴霾渐渐散开了。

随着我的指尖拨动，清音妙符瞬间弥漫在整个殿堂，声声慢，声声扬……

仿佛仍是在憬园的凭栏处，我抚琴，他吹箫，花前月下，恁般惬意。

拨弦畅怀一声笑，对影起舞曲声柔……

赵筝回旋而舞，红袖如风……

我这才发现，赵筝一身艳红装束，衣袂飘飘，小丫头今日的打扮如不是用来起舞倒还真的枉费了心思，不觉赞赏地扬起了嘴角。

她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与我的琴声嵌合得完美无暇，仿佛这不是第一次，而是事先准备许久的。

琴音走到高潮处，一声比一声高扬。

赵筝从容地笑着，舞步直追而上，忽然，她脚尖一点，身子凌空而起，只见纤细的腰肢一动，在空中完美地旋转而下。她曼妙的身姿，如同一只轻燕，飘然落下。

脚，与地面接触，琴声，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时间，殿堂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所有人都惊叹了，包括我！从来没有想过，赵筝的舞艺竟然如此精湛！

“好！”我惊讶地回头，听殷漓道，“好琴！好舞！皇兄可有福了！”




第73章 赵筝讨赏

殷曲仿佛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探向我，轻声道：“朕还是第一次听你抚琴呢。”语气轻柔，似叹息，似落寂……

我干脆低了头，不去看他。

他又忽然开心起来，笑道：“筝儿的舞艺想来朕这后宫是无人可及了！不过……该罚！居然连朕都不知道。”他故意装作很凶的样子，却是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要问罪。

太后也高兴地说道：“哀家今儿个可真是第一次见着这么精彩的表演呢！呵呵，皇上，依哀家看啊，自当好好赏赏这丫头！”

“太后说的极是，臣妾也以为该赏筝儿妹妹。方才皇上可是金口已开了，万不可反悔啊！”淑妃说着，又一脸不好意思道，“哎呀，妹妹这一舞，叫我们接下来可还怎么表演呢？底下几个会舞的妹妹们，怕更不敢在妹妹面前班门弄斧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实在是赵筝的舞艺太精彩了，早已经把我给忘记了。这确是我需要的，为杏吟解了围，又不会成为他们眼里的焦点。

赵筝被他们说得整张脸通红通红的，低着头笑个不停，看来也是极开心的。

殷曲轻咳一声，道：“既然大家都说要赏你，那么你便说说，想要朕赏你什么？”

赵筝一脸喜色，竟羞涩起来，小声道：“皇上请允许臣妾上去与您说。”

太后笑道：“这丫头，不过是讨个赏，哪里就这般神秘了？”

赵筝不依：“太后——皇上只说有赏，可没说非得大声说出来呀！”她说得理直气壮，鼓着脸，还一本正经的。

我心下暗笑，这丫头，不知又打什么鬼主意。

“呵呵——”殷曲畅怀地笑起来，朝她招手，“那便过来吧。”

太后看着她：“你这舞是惊人，讨赏的方式倒也有趣，哀家倒是好奇你要的这赏究竟是什么宝贝的东西！”

赵筝单是笑着，跑过去，伏在殷曲耳边小声说了一番。

我瞧见殷曲的脸色僵了一下，不过只是很快的一瞬晃过，他又笑起来：“筝儿可算是要为难朕？这赏……朕只能说尽力而为了，呵呵——”

太后马上道：“皇上快说说，那丫头要的是什么？”

未待殷曲开口，赵筝便抢着道：“皇上可不许说的！”她又转向太后撒娇道，“太后莫问了，等皇上赏了，筝儿马上给您看，如何？”

太后有些急切，却也是被逗乐了，点了赵筝的额角，道：“你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好，今日就放你一马！”

淑妃有些不快，她原本也是想借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的吧？不过现在的形势看来，下面的表演很难会有谁再超越赵筝了。且不说先入为主的印象，赵筝确实是有真凭实力的，没个十年八年的时间，很难有这样的功力。

我也被她折服了。

殷曲道：“好了，接下来换谁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定主意。不上，怕失了机会。上了，又怕讨不到赏。

我想着该回去坐了，刚站起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有些天旋地转。我本能地伸手去扶面前的琴桌，却扶了个空，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芙儿！”

“芙妃！”

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又是愣在那里。

凉凉的地板稍让我的神智清醒了些，春桃惊慌地跑过来扶我：“娘娘您怎么了？”

我挨着春桃的身子站起来，一手抚着额角，垂着眼睑道：“皇上恕罪，臣妾似乎有些喝多了。”

殷曲似乎想过来，却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只淡淡地道：“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末了，他又补上一句，“记得煮碗醒酒汤。”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颤，却要强作镇定，福身道：“谢皇上，臣妾告退了。”

转身，听太后忽然道：“今日中秋盛典，有些心事也该收收。”

黯然吃惊，太后到底是太后啊！想来是我方才的琴音吐露了我不该有的心思……微微停滞一下，仍是携了春桃的手走了出去。

虽然已是初秋的夜晚了，风仍然带着一股燥热，闻着让人更想吐了。

春桃担忧地问着我：“娘娘哪里不舒服了？奴婢看还是宣个太医来瞧瞧。”

我摇着头，一手扶着雕花廊柱，低声道：“不必，你去找顶鸾轿来，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了。”头还是晕着，胃似乎又开始不舒服了，这样走回去，我怕是会真的撑不住。

听我这么说，春桃马上道：“那奴婢去去就来，娘娘您先在这里歇会儿。”话音才落，她人已经跑出很远了。

我将额头靠着那柱子，觉得很难过，一手抵着胃部，一俯身，便是抑制不住地吐起来。不过喝过几杯酒，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酒水。吐完了，还想吐，直要把胆汁都呕出来一般。

“娘娘！”一人叫着我，将一块白净的帕子递到我面前，月光下，是白皙修长的手，好漂亮……

我接过那帕子，擦拭着嘴角，抬头看向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

“娘娘凤体欠安，如何不宣太医呢？”他问着，一如既往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淡然地笑道：“无碍，本宫不过多喝了几杯。”

“可是看娘娘的样子，不像是醉酒。”他说着，伸手过来探我的脉。

我吓了一跳，忙抽手避开了他的手，宫里耳目众多，我可不想明日传出嫔妃私会将军且做出肌肤之亲之事。有些尴尬地道：“本宫没有事，只是司徒将军呢？今日中秋佳节，如何还会在宫里？”

他倒是没有理会我的动作，只道：“末将不过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未曾想他会是这样的回答，吃惊地看着他。那片纯黑的眸子却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宛若方才讲的是人家，而非是他自己。

“对不起。”小声地道歉，弄得自己也有些讶然。

“娘娘不必在意。倒是娘娘您……”他凝神注视着我，启唇，“如此辛苦也不愿放弃吗？”

我倚着廊柱，惊讶于他说出的话。心里叹一声，殷曲啊，究竟要他试探我什么呢？缓缓摇头：“不辛苦。”

没有支柱才会觉得辛苦啊，我有洛子商呢，何言辛苦？

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司徒将军啊，告诉殷曲，他什么都试探不出，什么都不会有。我对他哪里都是清清白白的，除了心……

司徒理桷再欲说什么，我却抚着胸口，偏过头又吐起来。

好难过啊，以后再不喝酒了。

“娘娘……”听见春桃远远跑来的声音。

擦着嘴角，其实早已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觉得恶心。

“娘娘怎么了？”春桃冲上来急切地问。

我笑着摇头：“怕是真的醉了，现在吐出来了好多了。”

听我这么说，春桃终于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司徒理桷在边上。她忙道：“奴婢给司徒将军请安！”

“免礼。”司徒理桷向我道，“娘娘没事，那末将便告退了。”

我点头，他转身离去。

春桃道：“我们也回去吧，鸾轿就在前面等着了。”

……

回到重华宫，夏香他们马上迎了出来。

小全子道：“娘娘可算回来了，奴才们准备了吃的，就等着娘娘回来一起吃团圆饭呢！”

小德子已经在后面张罗了：“快些快些，娘娘都回来了，都弄好了！”

春桃扶我下轿，她皱眉道：“好了，娘娘今日身体不舒服，让她早些去歇着了。”

“春桃！难得一个中秋，我没事，大伙儿都进去吧。我们吃团圆饭！”刚才一路休息了，觉得好多了，看着他们一群人，当真不忍心给他们扫兴。

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才会被送进宫来为奴为婢的，本该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又不得出宫去。其实我与他们一样出身低贱的，自然更加能够感同身受了。

我都这么说了，整个重华宫都仿佛染上了笑，气氛一下子温和起来。

我被他们拉上主位坐了，面前放满了点心水果，说是团圆饭，实则是团圆聚会才是。底下的一群人大唱着小曲儿，跳个群舞，顺便玩着猜谜……一时间，热闹非凡。

比之方才的正宴，更加平添了份情调，最重要的，是有了家的味道……

我不必再像小丑一样要上去表演给他们看，还要担心他们是否喜欢。在这里，我可以笑，可以赖皮，可以使坏。

春桃叫人给我煮了碗醒酒汤，我喝了，感觉清醒很多。

丫头太监们也没了往日的拘束，个个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说笑着。

一直闹腾到戌时一刻，我着实有了睡意，眼皮都快要搭下来了，讨了饶，春桃心疼地扶我回房睡下了。

真的是累了，似乎是一沾床，便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洛子商。

他说：“妁儿，怎么不抚琴呢？我带了箫了啊！”

我点头，转身已是不见了古筝，我急道：“少爷，没有琴啊，我找不到琴了！”

他过来抱住我，笑道：“别急，妁儿每年都为我抚琴，难得今年漏了一次，无碍的。”他的身子还是如记忆中那般单薄无异，我伸手环着他，心疼，心酸。

难得今年潜心了一次，无碍的……

我默念着，还是哭了。

怎么是漏了一次呢，以后怕是年年都要如此了。

  


第74章 醉了，才对我温柔

夜里，独自躺在床上，仿佛心空空的，拿什么都填不满。

一直半睡半醒着，做着梦，又听得见外头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听见夏香在外面敲门，声音很是急切：“娘娘，娘娘……”

疲惫地睁开眼，却是警觉地半撑起身子道：“何事？”这么晚了夏香来敲门，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她不会这般冒失。

“娘娘可算醒了。”她隔着门道，“乾清宫来了位公公，说皇上要您过去。”

殷曲？这么晚了，突然叫我过去，他又想干什么？

再说，今日中秋，他如何会独自待在乾清宫呢？

“娘娘……”夏香试探地又唤了我一声。

我坐起身，道：“你去跟那位公公说，我这就起身了。”

“是。”夏香应声去了。

无奈一笑，殷民真是让我愈发不懂了，好端端的三更半夜不睡觉，差人跑到我这重华宫来叫我过去。他是皇上，他发话了，我唯有听从的命。忽然觉得厌倦起来，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呢？

瞧，真是讽刺，殷曲后宫佳丽三千，我不过是其中之一，他都尚未厌倦，我倒先觉得倦了……我算不算是不知好歹呢？

出到前厅，因为是乾清宫来了人，那些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起身了，恭敬地站在外面。

我看了他们一眼，挥手道：“没有你们的事，都回去休息吧。”

不过是殷曲一道命令，惹得我重华宫这么多人半夜睡不得觉。

那公公笑着迎上来：“娘娘快些随奴才走吧。”

我点头：“有劳公公了。”

才跟上他，便见春桃与夏香也一道跟了上来。我皱眉：“你们都不必去了，留在重华宫就好。”

她们两个面面相觑，也只能应声留下了。

上半夜地天还是暖暖的，到了下半夜终是有些凉意了。风吹上来也是凉凉的，让人忍不住会打哆嗦。我拉紧了衣衫坐进銮驾，睡意已是去无踪了。

仍然是花灯满路，中秋佳节的气氛还不曾散去。

我道：“皇上如何这么晚了不曾睡下？”

太监恭敬地回话：“这……皇上先前去了赵小主的梅怡馆，后来……后来又不知为何出来就回了乾清宫，然后就让奴才来请娘娘过去。”

太监的话有些支支吾吾，说的也许全是真话，但是我也知道他把一些事情给隐去了。我不再问，就是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只是奇怪，殷曲既然去了梅怡馆，竟然会没有留宿又回了乾清宫。

才想起，晚宴上赵筝还神秘地问他要赏的，却不知究竟要的是什么。殷曲今晚不就该给她的么，难道闹出了不愉快？因为我想起了当日殷曲从我重华宫气冲冲地出去，转而又去了杏吟的意翠阁的事。若非是他生气了，我想不出他为何不留宿。

到了乾清宫门口，远远的便看见宫女太监们在门口跪了一地，心下一惊。稍走近了些，便听见殿内传出的刺耳的瓷器破碎的声音，一阵又一阵。

我吃惊地回过头看那太监，他突然跪下道：“娘娘恕罪！皇上发着脾气吵着要见您，奴才也是没有办法只得去请您来啊！您快些进去看看吧！”

发着脾气，要见我……

仿佛每次殷曲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呵，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起来吧。”我不看他，不过是个奴才，我也知道他的为难。

太监如释重负，抬起袖子擦着额上的汗。

我推门进去，见殷曲一手握着桌沿，一手拿着酒壶，仰头喝着。我进去，他并不知道，依旧是喝着，伴着低低的咳嗽。

原来是喝醉了。

我走至他身边：“皇上。”轻声唤他。

他转过脸来，眼神冷冷的，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叹一声，过去扶他：“皇上喝多了。”不然又怎会问我为何来了呢？

“走开！”他粗暴地甩掉我的手，目光如炬，看了我片刻，忽然笑起来，头一仰，又是灌了几口烈酒，“咳咳咳……”手背抵着唇，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只管自己喝酒，极力地忽视着我的存在。我没有力气去猜测他心中的想法，他是个王者，不容别人对他有半分不从。有时候，他却又像个孩子，无理取闹地发着脾气。

我退了几步：“那么，臣妾便告退了。”

派人专门把我从重华宫叫来，现在又要我走开。好吧，你是皇上，你最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累了，不想陪你玩了，喝酒，请自便，可是我要回去了。

才转身，听得他手里酒壶破碎的声音，然后一双大手自背后将我环住，男子宽阔的胸膛包裹住我，伴着粗沉的呼吸声：“芙儿，不要……走。”

他的一声“芙儿”，竟让我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眼睛涩涩的，宛若滚进了沙，瞬间开始泛滥无边……

殷曲紧紧地抱着我，下颚抵着我的肩，仿佛整个身体都要向我压下来，顶得我好疼。他的脸与我的脸贴在一起，冷凉的唇在我耳际摩擦着，带着满身的酒气，惹地我好想吐。

“皇上……”

他不说话，用力扳过我的肩，一手托着我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来，霸道中带着温柔。

“唔……”酒气似乎愈演愈烈，充斥着我的鼻腔，侵入我的体内，难过极了。

我双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衫，使劲把他推开，手抵着胃，蹲下身，止不住地吐起来。

“芙儿……”殷曲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心疼地道，“哦，不哭啊，不哭……”

吐不出东西，只是不住地干呕，我难过得要死，他却在边上叫我不哭。气着，可又觉得好笑，原来殷曲喝醉了竟是这个样子。

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双颊染上了可疑的红，他揪着眉，轻拍着我的背，不停地说着“不哭”。我却忽然没有那么生气了，看着他，竟也心疼起来。

过了好久，才没有很难受了，朝外面道：“来人啊，去给皇上煮碗醒酒汤。”

“娘娘，醒酒汤早就备好了，奴婢这就拿进来。”外面是宫女细细的声音，接着，门被轻声打开了。宫女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将醒酒汤搁在桌上，又恭敬地退出去。

我这才发现，原来醒酒汤都已经让殷曲打翻了好几碗了，也难怪宫女不敢再进来伺候了。

蹲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一颤，跌入他的怀抱。他拥着我又要喝下来，我连忙挣脱了他的怀抱，跑至桌边，端起了那只碗，递与他。他斜睨看我，神色有些不悦，大手一扬，就要打落下来。

我一惊，幸亏躲得快，不然这碗醒酒汤也要打碎了。看着地上因方才的地走晃出的汤汁，当下一咬牙，仰头将汤汁含入口中，上前，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他似乎有些吃惊，却没有再闹，抱着我回吻过来。我趁机将舌卷入他的口中，将汤汁一并送过去。

如此，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芙儿，朕想要一个孩子。”他呢喃着，“我们的孩子。”

我呆了些许，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醉着。

我们的孩子……

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委屈，竟然嘤嘤地哭起来。

他心疼地吻着我的泪，忧伤地道：“若朕早些知道，那次定不会那么做的。芙儿可还是在怪朕？”

我含着泪，凝眸看他，怪不怪又如何呢，你都已经做了不是么？我与你一样，如果早些知道，也许我也不会那么做的。

他不说话了，将我横抱起来，走过去，轻柔地放在床上，他压下来吻我。一遍一遍地吻，一点一点地吮吸，贪婪中，带着柔情似水。

我闭着眼，伸手勾住他的颈项，任他吻着。

“芙儿，芙儿，芙儿……”

他伏在我身上，喘息着，吻着，叫着我的名字。

片刻，又埋入我的颈项，抱住我，“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沉沉的睡去……

这一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相拥而眠。时间仿佛回到我还是婕妤的时候，他每晚都来，却没有要我，单只是抱着我。

……

…………

翌日，卯时时分，太监来唤殷曲上朝。

“恩……”他扶着额头，昨晚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头痛是一定的。侧身的时候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坐起身，任由宫女服侍着穿衣。

我想了想，还是叫他：“皇上……”

宫女正为他穿龙袍，他张开双臂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淡淡地道：“何事？”

我道：“王爷大婚，臣妾还是不去了。”不过是因了王妃是洛朵夕的亲姐姐，太后才会想要我出席的。可是我实在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人家是喜事，对于我却未必。

再者，我失宠这么久，洛棋都能忍着不与我“计较”，我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是庆幸的。只要他不来找我的麻烦，就说话他暂没有时间去伤害洛子商，那么于我，自然是安心的。我又何苦在这个时候出去与他撞面呢？

殷曲没有回身，拂了拂衣袖，道：“那便在宫里待着吧。”说着，在众人的拥簇下出去了。

我侧身躺着，瞧着他毅然的背影，在这尚黑的天色下显得尤为突兀，带着明黄色的影，袅袅的，在我眼前挥散不去。龙涎香的味道不再浓郁无比，而是淡淡的，飘着幽香般，如一条透明纯色的带子，萦绕在周围，摄人心魂。

  


第75章 琴瑟和谐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见春桃与夏香早就在外面等候了。

我一出去，她们马上迎上来。春桃一脸的着急：“娘娘，您没事吧？”

夏香也问着：“皇上那么晚找娘娘做什么啊？”

她们两个知道这段时间我与殷曲的关系十分紧张，加之昨晚又是毫无征兆地半夜派人来重华宫叫我，自然是担心我的安危的。

心里暖暖的，脸上带着笑：“没事，皇上不过是无聊了，找我过来说说话。”

说着，往前走去，她们两个带着狐疑的表情，却也是不敢再问我了。

……

回了重华宫，我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赵筝的梅怡馆，也不知昨晚究竟是怎么了，殷曲居然会回乾清宫去独自喝酒，还发那么大的火。

要去梅怡馆，必须先经过豫园。

不过才几日，豫园已经真正的荒凉了下去。沈蔷蔷死了，没有新晋的小主过来，原先的宫女太监们，也一一被分派去了别处。初秋了，院子前留着的残叶也无人打理了，眼瞅着，只觉得阵阵悲凉。

春桃与夏也是幽幽叹着气，怎么不是呢？那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啊，不过进宫才半年的时间便殁了。

淑妃变得安静了起来，棠瑾死了，沈蔷蔷死了，周美人又是毫无动静，现在又突然冒出个杏吟来与她争宠，她的手段也有些空乏了吧？

才想着，隐约听见前头梅怡馆传来吵闹的声音，心下一惊，发生了何事？

与两个丫头匆匆对视一眼，急忙向梅怡馆赶去。

入了梅怡馆，瞧见宫女太监们全都跪在外面，紧闭的门那头传来“砰砰——”巨响，吓得外面的人一个个缩进了脖子。

我皱眉，在我的印象里赵筝一直就是个可爱的孩子，竟也这般会动怒么？

一个宫女看见我，张口欲叫我，我伸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走至房门边，伸手轻轻叩了几下门。

“都给我滚！”里面的人一声暴喝，接着是什么东西被丢过来撞上门的声音，我着实吓了一跳。

“娘娘！”春桃与夏香忙上前来，担心我有什么事。

我有些惊慌未定地捂着胸口，朝她们两个摇头。幸好是隔着门，没有伤到，吓到了却是真的，没想到赵筝的脾气也是这般倔。

我朝里头道：“筝儿，是我。”

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门忽然被打开了，赵筝哭花了脸扑进我怀里，叫了声“姐姐”，便大声哭起来。

我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呢？告诉姐姐，谁欺负你了？”

她依旧哭着，越哭越委屈，差点都快背过气去了。

我心疼地将她扶进去，示意其他人都不要跟进来。房内，能摔的，能砸的，都已经让赵筝毁得差不多了，一片狼藉。

我扶着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过去床上坐了。

赵筝还是哭着，眼睛红红的，都已经有些肿起来了，如核桃一般，鼓鼓的，看着好让人心疼。我拿出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着眼角，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啊，惹得我们筝儿这般伤心？”

她抽泣着，哽咽道：“姐姐可知昨晚我问皇上要了什么赏？”

我的手一僵，然后摇头，不明白为何赵筝忽然和我说起这个。

她流着泪看我：“筝儿要皇上为蔷蔷封妃，让她好葬入皇陵。”

我指尖一颤，惊得帕子从指缝中滑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想起昨日殷曲听她讨赏时的表情，难怪那般别扭。

赵筝不顾我的惊讶，继续道：“其实姐姐你不说，筝儿也是知道的。蔷蔷不过是婕妤，不能葬入皇陵，只能葬在侧陵里。可是那样的话，蔷蔷一个人多孤单啊！筝儿知道她是爱着皇上的，难道要等到皇上……”她捂住嘴，有些惊慌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流泪了，抱住她轻言：“好筝儿，你是怕日后蔷蔷无法与皇上相见是么？”是我一直把赵筝当成了孩子，总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原来她比我还清楚。难得她与蔷蔷如此要好，连着她去了还能事事想着她。这一点，我自知比不上她。

“皇上来了梅怡馆却又要反悔，筝儿说了几句，他就好生气啊！然后就……就起驾回宫了。呜呜——姐姐……”她抱着我哭，话里夹的是无限的遗憾与悲哀。

颤抖着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难为筝儿了，不过皇上他……他也许也是有苦衷的，筝儿不要再哭了啊。”

像殷曲那般阴晴不定之人，倒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沈蔷蔷入殡那日，他人在重华宫都能不来，那般无情。现在这样我倒不感到惊讶了，只可怜了赵筝，那般天真，不小心撞上了殷曲的枪口。

又是安慰了她半日，赵筝一直小声地哭着，哭累了，终是沉沉地睡去。小小的脸庞还挂着泪珠，冰凉的，盈盈地映出我的脸来，也是那般苍白不堪。

我小心地将她扶到床上躺了，为她盖好被子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关上房门，夏香马上问道：“娘娘没事吧？赵小主没事吧？”

春桃也是急切地看着我。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了，小丫头闹闹脾气，哭累了就好了。”转向身边一个宫女道，“好好看着你们小主，有什么事马上来重华宫禀报。若是你们小主有个什么好歹，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命！”

听我如此说，那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磕着头，颤抖地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实在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了，赵筝，我一定不能再让她有事了。况且这一次，给她的打击一定很大，她还那么小，真怕她会承受不住。

心里叹一声，与春桃、夏香一道出了梅怡馆。

……

快至重华宫，远远的，便见着小德子伸长了脖子等在门口。看见我们过去，神情舒展了几许，忙迎上来道：“娘娘可算回来了！”

春桃瞪他一眼，嗔怒道：“瞧你说的什么话，娘娘不过去了一晚乾清宫，自然会回来的！”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解释，“实在是王爷来了，等了娘娘许久了。”

殷漓？

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不是该忙着筹备大婚的事情么？怎的会突然跑我宫里来了？

虽是这么想着，还是快步入内。

厅中……

男子一袭雪青长袍，挺拔的身形，更加衬出他的俊美来。他优雅地侧身而坐，纤长的手指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桌面，看来真的是等了很久了。

“王爷。”我唤他。

他回头的一刹那，我居然怔住了。

英俊的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一双眼，闪着光，他的笑，若佛风般轻柔，言语干净而舒服：“芙妃回来了。”

从太岭湖边第一次见到他，抑或是那次偷听他与太后讲话时，我都不曾见他如此开心过。那种笑容里头，夹杂更多的，是宠爱，是甜蜜，是……情爱。

不过，自然不是对我。

我回神一笑：“不知王爷找臣妾有何事？”

他还是笑：“昨日芙妃素手空弹那一曲，让本王好生佩服，洛家果然是出才女的。”

“王爷过奖了。”专程来重华宫不会是为夸我一番，只是我不问，等着他开口。而我对他，也还是另有想法的，原以为这几日见不到他，既然他自己来了，我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起身，忽然向我一施礼，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听他道：“本王今日可是专程来拜师学艺的。”

我受宠若惊：“王爷言重了，何言拜师一说？”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走近我，轻声道：“不知芙妃可会《旧时堂前燕》？本王想学这首曲子。”

我的心仿佛潜心跳一拍，面前的男子一脸盈盈地瞧着我。

旧时堂前燕啊！你可知这是我唯一喜欢，唯一……不会，也不曾遗忘的曲子啊！每次想念洛子商的时候，我便会好想弹它，拨动琴弦的声音，便是我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芙妃可不会么？”殷漓似有些失落。

我正视他：“可容我问一句，王爷为何会有如此要求？”

他忽然缓缓地笑开了：“芙妃果然是没有叫本王失望啊。”他眸中流露的喜色一览无遗，“王爷不过是想……学得琴瑟和谐，呵呵——”轻声笑出来，淡雅如风。

原来是……

沉思了下，回头道：“你们都先下去。”

“是。”众人应声退下了。

殷漓有些惊讶于我的举动，却也没有多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对着他，展笑：“王爷还记得凝桑丸么？”

他的瞳孔一瞥，随即又恢复了淡定：“芙妃不说，本王倒还真的忘了。你的意思是……“

他是如此聪明之人，知道话要如何说得点到即止。

我的心下有些微微的不安，与这样的聪慧的男人做交易，不知会不会成为我的失策？叹一声，轻将脑海的忧虑晃去，无论如何，我也愿意伸手去赌一把，为了洛子商。

浅浅的笑，如浮萍般一点点地散开，从容地望着他，点头：“正如王爷心中所想，不过……王爷也可以选择另找一人来教您，如何？”

话，便是这般轻松地说了出来。

心，还是不知不觉地高悬了起来。

倘若他真的另寻他人，我当怎么办？急切地看着他，又必须强作镇定，又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感觉着左手与右手的安慰。

他缄默了片刻，剑眉隐拧。

最后，终是缓缓地舒展开来，郑重地道：“好，本王答应您。”

  


第76章 与他的交易

好，本王答应你……

一句话，让我如释重负，我心头的焦虑算是放下了一些了。

抬眸对着他，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呵呵——”殷漓眉眼韵浓，心情甚好，“本王必不会失信于你。”

我点头，目光不曾离开他的眼，又道：“王爷，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再往下说，相信殷漓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坐了，手指轻轻碰触着茶杯，笑道：“茶也凉了，让人换一壶，时间不多呢，我们也好开始了。”

我向外面道：“夏香，给王爷沏一壶茶，小全子，你去替本宫拿张琴来。”

殷漓轻咳一声道：“给本王准备一支箫便可。”

我有些讶然地回头，他却笑了：“本王，不善琴。”

不善琴……

我却忽然尴尬起来，想来也是，殷漓如此大气的男子，又怎会弹琴呢？倒真是我疏忽了。

不消片刻，茶也换，琴与箫也拿来了。

殷漓起身执箫，长身而立，箫自唇边，娴熟地吹了几个音，盈盈悦耳。

我坐在琴前，斜眸瞧着他，忽然想起洛子商来，只因……他也擅长箫……同样俊美素颜的男子，同样消瘦纤长的指，同样令人彷徨的身姿……

安放在琴上的手，不小心触响了那音符，我才猛然回神，竟然又岔了神！

殷漓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温和地笑：“那么，开始吧。”

我点头，稍稍调整了一下，指尖熟练地在那片弦海跳动起来，那首曲子，在我的脑中早就根深蒂固了，不需去记，不需去想，仅仅是指尖的碰触，它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任那音色再清脆，任那琴弦再熟悉，都盖不住源源不断涌出的思念，把我空空如也的心，一点一点装满，沉沉的，却不感到累赘，却正是我向往已久的。

殷漓专注地听着，手指在箫上跟着慢慢地比划着。

如此，我不过是弹奏了两遍，他便以箫声追了上来，那般柔和，那般典雅。微微闭了眼睛，手指仍是快速地拨动着，琴声，箫声，萦绕在一起，形成一线，宛若一片明亮幽然的风景般，带着我，步入佳境，如仙如缕。

我有些痴迷，有些沉醉，直到一曲终了，才幡然醒悟！

他手里的箫，仍是抵在唇边，并未放开，站着微微发愣。

“王爷。”我轻声唤他。

“哦。”他才觉出他的失礼来，马上又恢复了那般柔和的笑，“你是第三个人将这首曲子弹与我听的人，却不曾想，原来用古筝弹出来竟是这般动听撩人！”

他看一眼手里的箫，轻声道：“琴瑟和谐，原来……是这般。”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话，不过是寻常的语言，为何我却听出了落寞与孤寂？他的神色，与平常无异，为何我仿佛瞧见了他的悲伤与哀愁？

天啊，我定是疯了……

殷漓已经收起了长箫，小心地将箫放于桌上，朝我道：“本王先谢过芙妃了，至于本王答应你的事，也定会办到，有劳芙妃等些日子了。”

“王爷可别让我等得太久！”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殷漓明日大婚定会很忙很忙，可是我实在没有时间再等了。我与殷曲又是这样，一旦八小姐嫁入成轩王府，难保洛棋不会又想起折磨洛子商来。所以我不能再等，我必须要快了。

殷漓愣了一下，却没有问我为何，只淡淡地道：“好，本王会尽快给你。”

“谢谢。”感激地说道。

这是真心的，比什么时候都真。

“何必如此，你我不过各得所需罢了。”他说着，也没有要再停留的意思，“那本王今日就先告辞了。”语毕，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霍地站起身，脱口道：“王爷如何不问我要凝桑丸来做什么呢？”

我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太过淡然，太过无谓，既然他知道凝桑丸，那么必是知道此物并非良药，却又能如此不动声色地一句不曾过问！

我着实感到费解，他难道就不会以为我要……还是他真的如太后所说，也……对皇位虎视眈眈？

想到此，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想借我的手……

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男子缓缓转身，那双动人的眸子望向我，星海点点，居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嘴角微微扬起：“芙妃何须惊慌？本王就一个皇兄，断然不会有此污秽的念头的。至于它的去处，本王也是相信你的，所以，何须过问？”

语毕，他径直转身出去了。

我是真的呆住了……

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可是我却选择义无反顾地相信他，相信他的心，相信他不会骗我，相信他对殷曲的那份亲情。

呵呵，低低地自嘲起来，在宫里待得久了，让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思，也要慢慢蒙蔽吗？

无奈地摇摇头，有些事，有些人，其实可以不必用眼睛去看，只是心，便可以懂了，不是么？

看着殷漓离去的背影，清然挺拔，我却独独笑了。

……

隔了会，春桃急急跑进来，顾不上气喘，忙道：“娘娘不好了！奴婢方才送王爷出去的时候看见……看见皇上远远地站在重华宫外头呢！”

我看着春桃，她看见殷曲了，她居然说“娘娘不好了……”

原来我与殷曲的关系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可怜我自己还不曾知道。

见春桃一脸惶恐的样子，心下忽然觉得好笑，怕什么呢？我又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是教殷漓弹了一首曲子，又算什么呢？

向她淡淡地道：“没事，你下去吧。”

“可是娘娘……”春桃担忧地看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你下去。”

春桃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终是咽了下去。向我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我又坐下，面前的琴也没有唤人收走，连着桌上的长箫也是如此，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伸手拨了几根弦，忽而就变得刺耳起来。

罢了罢了，心境不一样了，如何还能弹得出曲子来？

脑中竟一遍一遍想起春桃方才进来时说的话，仿佛魔障一般，任我如何都挥散不去……心里，好纠结啊！

眼前，仿佛浮现出殷曲的影子来，淡淡的，却又是殿堂清晰的。

微微咬唇，闭了眼。

然后，我听见了外面宫女太监们的三呼万岁。

殷曲，终于还是来了。

为何我的内心深处，似乎有那么一点……想要他来呢？

缓缓地睁开眼，见他一脚踏入厅中，明黄鲜艳的流穗自耳际垂挂下来，与下面坠着的通色翡翠摩擦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有些慌乱地起身，向他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他同没有答话，径直走至桌边，目光落在那支箫上，脸色微变。

我的心陡然一震！

见他又朝我走来，我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看着他。他只是看着我面前的琴，忽然伸出手来，我有些震惊，怕他盛怒之下一掌劈了这琴。

可是我错了。

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拂过琴弦，屈指拨了几根弦，蓦地，淡淡地笑了：“昔日正太贵妃只喜欢那《旧时堂前燕》啊！”

我看着他，有些不解：“皇上……”

“漓很小的时候便过继给了正太贵妃。”他没有看我，走至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呷了一口，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心下放松了几许，那是我与他之间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安然了。

我依旧想着他的话，我忽然想起殷漓口中的“她”，也终于知道了他为何会如此钟爱这首曲子。

正太贵妃是弹奏这曲子的第一人，我又是第三个，那么这第二个人呢？

才想着，听殷曲幽幽地道：“朕……还没有好好听过你抚琴呢。”

我怔了一下，忙道：“皇上若想听，臣妾现在就……”

“不必了。”我的话未完，他却忽然接过去。手中的茶杯轻放于桌上，他已然转身，“朕今日要过意翠阁去，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吟吟还等着朕，芙妃还是歇着吧。”

说完，他亦没有回头，跨步走了出去。

吟吟啊！杏吟真的好大的本事，单是听殷曲对她的称呼便可以看出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了啊！一个婕妤，不过是个名分，如果他真的爱她的话，我想杏吟也是不会在乎这点虚名的。

可是我怎么会心痛呢？

真的好痛好痛啊……

痛得泪滑出了眼角，究竟是为什么呢？

……

…………

翌日，便是八月十八了，殷漓大婚。

我没有去，到底是殷曲应承了，太后与淑妃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坐在院中，紫藤架下，阳光密密地洒下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才是初秋，天依旧炎热，想来殷漓是急着大婚，不然不该选在这个时候。

自嘲地摇摇头，这些又岂是我该去管的。

今日皇上、太后都去了轩王府，我能够想象那里的热闹非凡了。

忽然间，又深刻地悲哀起来，女儿啊，一辈子，一次大婚，一次洞房花烛……可是我呢？都没有经历呢！

只是简单地做了他的女人，却连一声夫君都无法叫出口……

我想啊，如果有来世，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了，我也决不进宫了。这样一个牢笼，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能够承受得住的。它绑住的，是青春，它扼杀的，却是生命啊！

  


第77章 他死了

和衣躺在床上，却是没有一点睡意，睁着眼睛，只是这样躺着。

我与殷曲算是真的咫尺天涯般，独独不再相见。

轻叹一声，不再挂念，相见倒不如不见。

夜里，起风了，外面风与树的影，纵横交错，摇曳着，瞧着，会花了眼。

忽然听得“吱呀”一声，窗一下子被吹开了，风便逃进来，俏皮得如孩子一般。我有些无奈地起身，想来是丫头们没有关紧。

才走至床前，又听见“啪——”的一声响，原本挂在窗上的竹蜻蜓被吹落，一下子滚至我的脚边。我单是愣了一下，忙蹲下身去捡。却在指尖碰触的那一刹那，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着，带着恐慌。

摇头苦笑，怎么了呢，定是这几日未曾睡好，才惹得这般心绪不宁啊。

起身，踮起脚尖，小心地将它重新挂了上去。

却在放下手的一瞬间，瞧见窗外一个挺拔的身影。

“啊——”我吃了一惊，手捂着胸口，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今晚的月光明亮如斯，一如他脸上银色面具般，隐隐的，闪着光。

看清楚了，我有些恼怒：“司徒将军，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夜闯重华宫？”

即便殷曲与他的关系再过密切，这里到底是嫔妃的寝宫，他一个将军自是不好随便进来的。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谁都不曾见着的情况下，偷偷的来。

司徒理桷没有理会我，从窗边走开。却是一推门，从容地走了进来。

我不安地看着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才要开口，却被他抢了先，他的声音幽幽的，只是要说给我听：“娘娘不必喊人，末将不过是受人之托，来告诉娘娘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屋里没有点灯，两道影子交错着，一动不动。

“洛府七少爷死了。”

他的话，淡淡的，毫不关己，正如他之前说的那样，不过是受人之托，来告诉我一件事情而已。

可是他说什么？

洛府七少爷死了？

好端端的，洛子商怎么会死呢？洛棋怎么会让他死呢？

“呵呵——”我居然笑起来，直视着他，“司徒将军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相信洛子商死了呢？

他凝眸看着我，语气依旧是冷冰的：“娘娘应该相信末将。”

仍然只是一句话，却让我的泪水汩汩而出。原以为他会解释，原以为他会辩解，原以为他会说安慰的话……可是都没有，他只说要我相信他，甚至都没有说要相信他的话，只是相信他……

司徒理桷，为何要这么残忍啊？

“呜——”死死地捂着嘴，仍是哭出声来。顾不得其他，我扑上去，狠狠揪住他的衣服。他胸前的鳞片盔甲冰冷冰冷，如同他的话，刺得我好疼。

我流着泪，话，硬是要说得咬牙切齿：“司徒理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深夜闯入我重华宫，居然来告诉我洛子商死了……

他笔直地伫立着，连着晃都不曾晃动一下，低头看着我道：“是洛府一个叫敏的丫头托我带的话。”

小敏，原来是小敏啊……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下倒去……

……

恍恍惚惚中，似乎一直醒着，周围嘈杂的声响，伴着宫女太监们的关怀之声。可是我不想睁眼，只要睡着，它就是一个梦，一种假象……

又是过了许久，屋子里静了下来。

可是我仍然闭着眼睛，不过是想骗着自己，我也愿意一直这样睡着。

终于知道为何我失了宠，洛棋却没有再为难我，只因他手中没了筹码啊！那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他瞒着，又打算瞒多久？

怪不得他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再嫁一个女儿去成轩王府，原来竟是……霍地睁了眼，洛棋的阴谋！他也以为殷漓窥视着皇位，想要暗中助他谋反么？

心，疯狂地跳了起来，几分惊慌，几分痛楚。

呵呵，低低地自嘲，洛子商死了啊！我竟还要去管那些闲事么？

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摆放在桌面的茶具上。

死了，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活着不能相守，死了不能同衾，可是我依然义无反顾。

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拂袖，将茶具打碎在地。握住一片碎瓷，有些颤抖地对上腕口，咬牙，狠心地划下去，伤口那么深那么深。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落地绽开，大片大片的，宛若盛放而开的血色曼陀罗，那般妖艳绝魅。

红尘不再留恋，那么唯有死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春桃手中端的盘子落翻在地，她惊叫着跑过来：“啊——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欲再划下去，手已被春桃紧紧拉住，她大声哭起来：“娘娘不要啊！娘娘不要！来人啊，来人啊！”

我无力地摇头：“春桃，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她哪里肯听，怕我再伤自己，竟赤手抓住了那片碎瓷！鲜血自她的指缝间流下来，恍惚中，竟灼热得仿佛烫伤了我的心。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碎瓷片。

一群人闻声冲了进来，夏香一看见我，跑上前来，心疼得直哭。

几人把我扭上回了床上，按着我，给我包扎。

我哭着，挣扎着，求着她们：“都走开，让我死……”

丫头们也跟着我哭起来，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呜咽声。

这时，一人推开了春桃，我尚未反应过来，一记耳光狠狠地甩下来，伴着火辣辣的疼。

“小主！”众人惊讶地看着她。

是杏吟啊！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她不是都已经不要管我了么？

只听她冷冷地道：“今日王爷大婚宫里人都去了一半，娘娘又想弄出什么事情来呢？端着，找个太医也麻烦，臣妾是会医术的，若是不救你，也怕皇上回来怪罪的。娘娘莫要气糊涂了，臣妾方才可没要打您的意思，只是让娘娘清醒一些罢了。但求娘娘别在皇上面前告状就好！”

她的话，句句冰冷，字字刺心。

我含泪看着她，杏吟，你救我，真的只是怕殷曲怪罪你么？你真的……已经对我如此冷漠无情了么？

杏吟啊，你如何不了解我，我怎么会因为这样去殷曲面前告状啊！

“臣妾以为，娘娘还是好生活着比较好。”平静地讲完，没有任何温度。

浑身都痛啊，却没有心口来得痛。我挣扎地坐起来，朝她怒吼：“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何苦……还要如此勉强我啊！”

“娘娘！”夏香抱住我，颤抖着。

我知道她们都不会懂我口中的他，但是杏吟知道，她是知道我的。

可是她的眼里仍然那般平静，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娘娘难道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么？”

她说什么？我……有了身孕？

手，本能地探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孩子……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让我有了孩子？

“啊——”心里的一角已经塌方，为何要如此不逢时啊！

春桃不顾礼节，拉着杏吟的衣袖，又惊又喜：“真的么？娘娘真的有了孩子么？”

杏吟没有理她，直视着我道：“娘娘若不要这个孩子，也不是很麻烦的事，不过是一碗汤药的事情。”

我的指尖一颤，脱口道：“不！”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啊，那是我的孩子啊！

杏吟的嘴角泛起一丝低嘲，转身出去，丢下一句：“那便好生活着吧。”

我伏在夏香怀里，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原来不能生不能死，便是这样的感觉。痛，不是极致；苦，亦非青涩；伤，那般隐忍……

宫女又端了碗药进来，春桃接了，让其他人都下去，只留了她与夏香。

药好苦啊，从嘴里一直苦到胃里，又蔓延至心底。

她们两个一步都不敢离开我，一直守在床前。

隐约听外面赵筝来过，不过让宫女请回了。她们倒也知道我的心思，此刻确实谁都不想见。

春桃劝我道：“娘娘要放宽心，如今娘娘有了龙脉，皇上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夏香也道：“是啊娘娘，您千万要保重凤体，娘娘乃大福之人，必会越来越好的。”

我听着，只觉得苦涩。她们两个是不知道，以为我是因为没有殷曲的宠爱才要想不开，可是哪里会这样呢？

我躺在床上，好痛好痛啊，洛子商去了，我的心也跟着他去了，活着，不过行尸走肉。

过了一会儿，外面变得嘈杂起来，接着，听见太监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疲惫地闭了眼，殷曲来了。

春桃与夏香忙道：“皇上万岁！”

殷曲扑到我的床上叫我：“芙儿。”

满身的酒气，浓浓郁郁的，让我好不舒服。殷漓大婚啊，这么晚回来，想来他也是喝了不少酒。

我不应他，不想应他。

他没有生气，我知道他是真醉了。只有他喝醉的时候，他才不会与我生气，他才会对我温柔。

“芙儿。”他又叫着，握住我的手，靠近我，带着兴奋，“芙儿，你有了朕的孩子了。”

孩子啊……

难怪殷曲这么晚还会来看我，原来他在乎的是我腹中的孩子啊！

洛子商死了，我这么痛苦，他喝醉了，却跑来笑着对我说“你有了朕的孩子了。”

我好痛心，好生气，用手去推他：“你走！”

“娘娘！”一旁的春桃与夏香惊慌地叫我。

我不管她们，依旧推着她：“你走，我不想看到你！”皇上怎么了？皇上能让洛子商活过来么？皇上能抚平我心口的创伤么？

现在来说我的孩子啊，那只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生气吗？也可以，把我赐死吧。自己动手我做不到，我无法忍心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赐我死吧。

他却不生气，我推他，他不走，还是笑着，脸红红的，是染上的酒晕：“朕不走，朕在这里陪着你和孩子。”

“走啊！”心里的火串烧起来，只觉得喉头一甜，倾身“哇——”地吐了一口血。

“娘娘！”

“芙儿！”许是那一口血，令殷曲的醉意去了大半，他慌忙抱住我，厉声道，“太医！快宣太医！”

外面的人慌慌张张跑去请太医，殷曲又向春桃与夏香道：“混账！不是说芙妃不过有了身孕身体比较虚弱吗？怎么好端端的会吐血！”

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仿佛要嗜血一般，让人恐惧起来。

春桃与夏香吓得忙跪下，磕着头：“皇上恕罪！奴婢们不知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眼前的影像慢慢地模糊起来，她们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无边……

……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殷曲。忻茗与赵筝坐在我床边，满脸的焦急之色。

见我醒来：

“皇嫂，你觉得如何了？可有不妥？”

“姐姐，怎么好端端的竟病得如此严重啊！”

我撑起身子，忽然又想起杏吟的话，一手抚上小腹。

忻茗忙扶我道：“皇嫂放心，腹中的胎儿很好，太医说你只是太过劳累，一时急血攻心，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赵筝也道：“姐姐放心，都没事。只是你这样子，让筝儿看了好生担心。”

听她们如此说，我总算放下心来，孩子，我到底还是在乎的。

忻茗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怎就和你七哥一道病了呢？”

她的话让我一惊，忙接口：“我七哥……忻儿可曾见到他了？”

她摇头，一脸的黯然之色：“没有呢，洛丞相说他一直不舒服，连着他妹妹大婚都不曾出来，听说是在憬园养病。哎，忻儿也是很担忧，本想派个大医过洛府去瞧瞧，偏洛丞相又说不打紧，休息几日便好。”

一番话，把我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又尽数打破了。

连着他的死讯都要瞒着，洛棋啊，你也是怕我反将你一军么？

若我现在把我的身份道出，我担了欺君的罪名，洛棋也逃脱不了，除掉他确实易如反掌。可是……我偏偏有了孩子啊！稚子无辜，我该如何是好？

少爷，你可会……怪我，怪我此刻不能为你报仇？

紧紧地咬紧牙关，仇恨啊，从此生在我心里，便会延绵不绝……

  


第８８章 联手

　　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一口气缓不过来。

　　一只大手抚上的我背，运气一推，我“哇”地吐出几口水，随即不住地咳嗽起来。

　　“娘娘没事吧？”那张银色的面具出现在我的面前，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略微冰冰的，意外的，竟然听出了关切。

　　我只是觉得奇怪，司徒理桷怎么会突然出现？

　　淑妃一看大事不妙，急忙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本宫杀了他们！”

　　“是！”那两个侍卫应声，举剑向我们刺来。

　　司徒理桷一手护着我，单手与他们打斗起来。失器交融的声音，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强忍着身上的不适，看向淑妃。她终于也知道惊慌了，双手绞着丝帕，微微咬唇。

　　司徒理桷的功夫我自是不用担心的，淑妃定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才只派了两个人来吧？的确，对付我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心下嗤笑一声，悄悄取出随身带着的药，快速塞入口中。

　　淑妃啊，既然我不死，那么你……定活不了！

　　“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令我痉挛，我本能地躬下身子。好厉害的药！竟然与我当日落胎时的情形都如此相似！我不得不又一次佩服起杏吟来，那样一个迷一样的女子啊，究竟会是谁呢？

　　“娘娘！”司徒理桷惊慌地叫着我，环住我的手加大了力道。

　　我本能地抬起头，第一次，我在这个男人的眸中瞧见了惊慌，瞧见了无助，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地碰触了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荡漾开来，莫名的心悸。

　　“呃……我好痛……”真的好痛好痛啊，连着我的声音都变得虚弱起来，泱泱的，揉进肉里。

　　感觉身后之人颤抖了一下：“娘娘，千万要挺住啊！”他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忽然被打散开来，飘忽不定。

　　刀剑相撞的声音愈发的刺耳，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脸上，热热的，稠稠的，泛着腥味儿……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远处的那方凭栏，似乎飘过一个熟悉的影，回头，那看我的眼神，嫉妒，忿恨，忽然间又似乎泪眼朦胧……

　　怎么会是……她！

　　幻觉吗？一定是出现了幻觉了……

　　……

　　恍惚中，似乎听见殷曲一遍一遍叫着我都名字，芙儿，芙儿，芙儿……

　　一双强有力的大手覆盖上我的柔荑，紧紧相握，如若珍宝般。甚薄的柔唇轻轻碰触着我的手，摩挲着，亲wen着……

　　是梦？又仿佛不是……

　　悠悠地睁开眼，头上熟悉的一切，原来是回到了重华宫。

　　“芙儿。”侧脸，看殷曲一脸的憔悴，却仍是温柔地对我笑，“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一眼已经平坦的小腹，心中的一切已然明了。

　　不过是做了一场戏而已，可是为何我还是哭了呢？

　　“对不起……”看着他略微苍白的神色，心里狠狠地纠结起来，我践踏的，是他的信任，他的柔情，甚至更多的，是他的……真心。

　　可是为了洛子商，我不得不这么做。

　　“芙儿！”殷曲万分讶然的样子，心疼地皱起眉头，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摇头道，“怎么如此说呢？不是你的错……”

　　握住他的手，对不起，只是单纯地对你说对不起，没有其他。

　　殷曲的眼底泛起一丝晶莹，他微微颔首，却是拼命克制着。深吸了口气，将我的手拉至他的胸前，狠狠地垂了几下。

　　“皇上……”我讶然，忽然就哭出声来，不要……不要这样。

　　他猛然紧紧地抱住我，语语也是虚弱不堪：“朕胸口好闷啊！竟然两次都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是否真的是朕作孽太多？芙儿，朕也好难过，好痛……”

　　抱着我，感受着他连呼吸都变了不顺，他的难过，他的痛，仿佛是一瞬间渗入我的骨髓，让我的心绪比任何时候都明了。

　　他的脆弱，从来不曾如此淋漓尽致地在我面前表现出来过，偏偏这一次，真正伤了他的人……却是我。

　　服下药的那一刻，我都没有想过那么多。为何现在看见他的痛，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揪起来一般，每呼吸一次，就痛一分，一次一次，渗入骨髓的痛。

　　“朕没想淑妃她竟是这般心狠手辣！若不是司徒理桷当场将她抓住，朕当真死都无法相信！”他环住我的手又用力几分，似安慰我，又似泄恨般，“你放心，朕一定不会放过她，朕要让她给我们的孩子陪葬！”

　　虽是我盼望已久的结果，却从殷曲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仍然让我的心颤抖了起来。

　　淑妃终于忍不住了，妄想除掉我，我说过，我不死，那么她定也活不了！

　　“皇上，请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我不过是要她死，重要的不是如何死。忽然发现自己也变得可怕起来，要杀人，却不做侩子手，甚至还挂着慈悲的牌子。

　　殷曲没有说话，我知道，也许太后并不同意赐死，毕竟是她的亲侄女。不过这一次，怕是太后也拗不过殷曲了。所以我并不担心。

　　伏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微微咬唇，还是问了出来：“司徒将军他……没事吧？”

　　犹记得，那时他将我护在臂弯里，那粘稠的液体滴落下来，是媚艳的血……

　　殷曲的神色微微一动，只是道：“没事。”两个字，再无其他。

　　才觉出自己的不当来，没了孩子，我仿佛伤心的不够，而司徒理桷，亦不是我该关心的。将头往殷曲怀里靠了靠。闻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竟又忍不住流起泪来。

　　沉默了许久，我唤他：“皇上……”

　　“恩。”他应着我。

　　“晚了，皇上该回去了。”我催促着他，却又似乎渴望……他的怀抱。

　　他有些不悦：“怎么，芙儿不想朕留下来陪你么？”

　　我愣了一下，摇头：“皇上，如今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孰轻孰重，臣妾还是知晓的。”

　　殷曲的眸子忽而变得犀利起来，他瞧着我，满眼的伤：“芙儿，朕有时候便想，你究竟是不是洛棋的女儿。刚才……你的决然，让朕恍惚中都要以为不是了。”

　　“皇上……”惊讶于他为何忽然这般说法。

　　却听他又道：“究竟为何而恨呢？竟然比恨淑妃还甚！”

　　淑妃，她杀了你的孩子啊！话虽没有说出口，但我却在他的眸中看到了。

　　心，蓦然惊慌起来。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么？还是殷曲的心思太透？

　　“皇上。”眼见着他的虚弱，可是我非要补上一刀，心，也是颤抖着，唇，依然盖上他的，轻言，“孩子，我们还会再有，可是江山……只有一个。”

　　这话，是他的心里，却不是我的。

　　他震了一下，忽然眸中染笑，低声道：“孩子，我们一定会再有的。”说着，温柔地吻住了我。

　　轻闭了眼，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是殷曲啊，为何会这般说呢？难道他……竟只听见了我说的第一句话么？

　　……

　　殷曲在重华宫留了很久，走的时候依了我的意思不让任何人来控病。

　　我却嘱咐了重华宫的人人，若是成轩王府来了人，定要召见。

　　重华宫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哭红着眼睛，尤其是春桃与夏香，不敢在我面前哭，私下却不知道哭了几回。总是很自责那日没有随我去慈宁宫，不然兴许能避免这场噩运。

　　丫头们真天真啊，淑妃既然有了那样的心思，那么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横竖都是躲不过去的。可是看见她们的样子，我又觉得好内疚。

　　翌日一大早，便来人了，不过不是成轩王府的人，听说太后来了。

　　有些微惊，但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而殷曲下令的不允许任何人探病，自然不包括太后。不过我相信，她也不是来探病的。

　　太后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春桃扶我起身，我方要行礼，便听太后道：“别下床了，你身子虚，躺着吧。”

　　我依言谢礼：“臣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屏退了宫女们，踱步至我床边坐了，叹了一口气，眼睛忽然便显出红来。才一日未见，她也仿佛苍老了许多。

　　“贵妃啊。”她开口，语气带着沧桑，“当日你进宫之时，哀家就并不喜欢你。”

　　我看着她，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只是她为何今日又说起这个。

　　太后继续道：“你这个的女子太过聪慧，事实上啊，哀家还是对的。你还是抓住了皇上的心。”

　　她说什么？我……抓住了殷曲的心……

　　她叹一声：“只可惜啊，你是洛家的女儿。”

　　“不，太后。”我抬头看着她，从容地道，“臣妾不是洛家的女儿，臣妾是殷家的媳妇。”

　　太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下子怔住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道：“好好！你果然聪明异常！难怪皇儿如此喜欢你。既然这样，相信不用哀家说，贵妃是知道哀家此行的目的的。”

　　终于说到重点了。

　　看来我的猜测是没有错的，太后果然是不忍心。

　　我摇头：“此事是皇上决定的，臣妾是无能为力。”

　　“贵妃！”太后有些微怒，“哀家如今亲自登门，你怎还不肯退一步？”

　　退一步？如何退？

　　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冷笑道：“太后，她要的可是我的命啊！”难道要留着她再杀我一次？
　
　　太后的脸然稍有些缓和，她才要开口，我却强了先：“太后可知当日棠氏陷害臣妾，使得臣妾的孩子未能保住那次，淑妃也有份啊！”

　　“胡说！”太后喝道，“贵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呵，是欲加之罪吗？我今天才算见识到太后护着淑妃到何种地步了。

　　我凝眸对着她：“那可是淑妃想要杀我的时候亲口承认的！太后若是不信也可亲自去问问她，顺便，帮臣妾问问她为何要那么做！”

　　闻言，太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喃喃地道：“静儿她竟然……她还骗哀家说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淑妃的话，也只有太后会如此深信不疑，只因那是她的亲侄女，而我，用淑妃的话讲，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外人。

　　太后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我的态度已是很明确，对于淑妃，我不可能出手相救，除非我死。

　　……

　　下午将近未时的时候，洛朵夕终于来了。

　　探病，这是最好的理由了。

　　只来了她一人，殷漓却没有随行。

　　我屏掉了左右，唤她：“九小姐。”

　　“不。”她冷冷地打断我的话，“贵妃娘娘错了，当喊我八姐才是。”

　　一句话，倒是我愣住了。

　　她一脸的好肃杀：“没想到我爹竟如此心狠手辣，明明早已经找到了我们却不出面，暗地里又设法让我误会了他。我爹真了解我，知道我的性子也有除非是自愿，否则就是死也不会随他回来。他这一招当真是又狠有准啊！”

　　语气里是浓浓的恨意，亲手将挚爱推向死亡的深渊，那种痛，我深深理解……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我想听听她的想法。

　　洛朵夕倒是没有直接说，行至我床边坐了，忽然道：“我没想到宫内竟然如此危险。”

　　我低头看了看，笑道：“有人想杀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我想毁掉洛府，首先要巩固自己的地位。现在后宫，已经没有人能够与我一争高下了。”

　　洛朵夕啊，你不说，倒不如由我先说。我的目的……就是要毁掉洛家！

　　“我们怎么做？”她只是简单地问我，可是我已经知道她心里的答案了。

　　微微笑道：“拿到虎符。”有了虎符便能统领三军，我答应殷曲的，便是帮他拿回兵权。而虎符现在在洛府三少爷手里，让洛朵夕去拿，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她凝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要我去偷？”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拿到。”坑蒙拐骗偷，不介意都可以用上。不过我相信洛朵夕比我有办法的多。

　　“好。”她应得坚定。

　　两人沉默了许久，洛朵夕似忽然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道：“这是爹要我给你的，说是有助于补血气盛的。”

　　我接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想到我们还未动手，他倒先忍不住了。”

　　“什么意思？”洛朵夕疑惑地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朝外面道：“来人，给本宫去找只猫来。”

　　不一会儿，猫带来了。

　　我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喂进了小猫的嘴里。不消片刻，那只猫便口吐白沫，抽搐而亡了。

　　“啊！”洛朵夕惊叫出声，颤抖地指着毒性的猫道，“死……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我笑而不答，只因洛棋的“关心”来得太迟了些！那次我让棠瑾陷害失了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来关心过我，现在他手里已经没了筹码，忽然又来关心我，甚至是让借洛朵夕之手，不得不让人怀疑。

　　我道：“王爷定是没有谋反的意思，他今日想借你之手除掉我。如今你是成轩王妃，无论如今，王爷都脱不了干系了。如此一来，王爷怕是不反都不行了，丞相当真是考虑得周到啊！”

　　洛朵夕的脸色一沉：“爹一当真是任何机会都不放过啊！”

　　我点头：“三日之后皇上会赐死淑妃，皇上既没有降她的级，大概是想把真相压下来的。”不管是太后的意思也好，还是他自己的意思也罢，都不是我关心的。

　　我继续道：“到那时，宫里会办丧事，你便可谎称贵妃薨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丞相定会急急过王府劝说王爷谋反。那时洛府的防备会有所松懈，便是你盗取虎符的最佳时机！”

　　洛朵夕的眸中渐渐闪光，良久才吐字：“妙计！”

　　我却沉吟了，如此瞒着殷漓，是否妥当？我只担心千万不要因为他，而多生事端。

　　忽然问道：“皇上说王爷好几日不来早朝了，可是身子不适？”

　　洛朵夕愣了下，眸中多了几分担忧：“是啊，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太医也过府瞧过。可就是不见大好，身子一直不舒服。”

　　是么？
　　
　　我知道洛朵夕不会骗我，可是为何我与殷曲的感觉是一样的，殷漓的风寒，来得太过诡异了……

　　“妁儿。”洛朵夕突然叫我，又笑道：“很多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真的是妁儿么？”

　　我微微讶然，是以前在洛府我表现得太过懦弱了么？所以让她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我了？

　　却瞧见她黯然神伤的样子，幽幽地道：“我七哥……真是教了你好多……”

　　洛子商呵……

　　每次听到他，心底的那根弦无论埋藏得多深，都会绷出声来。

　　……

　　这一日，殷曲没有再来，看来外朝的政事确实很是繁忙。




第８９章　他的坚定，他的温柔


　　洛朵夕走了，我低头瞧着手中的小小瓷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起身走至梳妆台前，取出一个雕花的红木盒子，随手将它放进去。

　　恰巧有意见夏香推门进来，见我只着了单衣站在床边，满脸的责怪，却是带着满满的心疼。忙将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过来扶我道：“娘娘，您怎么下床了呢？还穿得这般少，若是受了寒，那可怎么办？”

　　我由她扶着，听话地上了床。她细心地为我掖好被子，紧皱的眉头才微微有些松开。

　　我低声笑道：“好了，不要紧的，千万别和春桃说了，不然那丫头又得啰嗦半日了。”

　　夏香无奈地点头，转身取了桌上的药：“娘娘该喝药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碗里的药，黑乎乎的，冒着气，浓郁的药味儿袅袅地冲进鼻腔，又若又涩，闻着就好想吐。

　　看着我的样子，夏香叹了口气，忧郁地道：“娘娘可要好好吃药，良药苦口。不然皇上又要心疼了，哎，奴婢瞧着这几日，皇上真是很辛苦呢！”

　　殷曲……很辛苦么？

　　其实何必问啊，他的神色与疲惫，我自是再清楚不过了。我只是拼命地想要去忽视与逃离罢了，每每想起，内疚，自责，甚至会……心疼。

　　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汤药差点溅出来。

　　“娘娘！”夏香眼疾手快地帮我端住了碗，“娘娘怎么了？还是让奴婢来喂您吧。”

　　我摇头，勉强笑道：“没事，不小心闪了神罢了。”低头喝了一口，果真是好苦，不禁皱起了眉头。

　　忽然又想起来，向夏香道：“待会儿准备一盅燕窝送去乾清宫，最近政事繁忙，皇上他定是要熬夜的。”

　　闻言，夏香隐忍着笑意，应了声“是”，又是在一旁不住地偷笑起来。

　　不知道这个丫头又是怎么了，不管她，只低头捏起鼻子喝完药，啊，真的好苦！

　　夏香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取一个喂到我嘴里，得意道：“春桃说这药很苦的，所以早就给娘娘准备好了蜜饯，娘娘快吃一个，很甜的！”

　　我咀嚼几下，原来是腌制好的杏肉，丝丝甜味绕在齿间，伴着杏花的清香，甜却不腻，可口非常！

　　故意生气道：“好啊你，春桃都给我准备好了蜜饯都不曾告诉我，竟还敢偷吃呢！不然，你又怎知很甜呢？”

　　听我如此说，夏香略显尴尬，忙道：“娘娘……奴婢坦白，就偷吃了一个。”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来，这个丫头，还真给我坦白！

　　见我如此，夏香算是知道我故意耍她玩的，也不怕我，嘟着嘴道：“娘娘就爱拿奴婢取笑！”她随即开心地道，“不过现在看见娘娘这样，奴婢心里好开心。”

　　我有些不解，却见她的脸色微变，开口道：“虽然两次都出了意外，可是娘娘与皇上的感情却更加好了呢！这是什么都无法比的，娘娘啊，请把心思放宽些。有皇上的眷爱，将来什么都会有的，奴婢也替娘娘开心的。”

　　我脸上都笑容一僵，心底已是思绪万千。

　　脑海里又映出殷曲心疼我的脸，他紧皱起的眉头，他略微苍白的容颜，他局促的呼吸，甚至是他虚弱的话语……

　　都是我……欠下他的债啊！

　　“娘娘怎么了？”夏香觉出了我的异样，紧张地问，“脸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了？奴婢叫太医来瞧瞧。”

　　我拉住她：“没事的，不用担心。”

　　“可是……”她一脸不安，我知道，现在我的事让她们如惊弓之鸟一般了。

　　只要转口道：“对了，杏吟她……最近还去御药房么？”

　　“娘娘……”夏香微愣了下，有些不满道，“还是常去。”

　　是么？

　　杏吟究竟在查什么呢？就是这次，我“流产”，虽然她是知道的，可当她就真的不担心我么？不来探我，连着一个口信都没有。

　　心里还是难过起来。

　　夏香亦是不再说话，隔了许久，我抬头道：“明日让小德子去打听打听那江太医的事。”杏吟既然不来见我，定是不想我知道此事，可是她越这样，我越好奇，等着她与我说，不如我自己也查查。

　　夏香泱泱的有些不悦，我知道，对于杏吟，她心里总是有根刺的。可是我和她不一样，杏吟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妹啊！

　　“夏香……”我叫她，或许我错了，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讲起杏吟。我应该给她一些自尊与骄傲的，话说出了，才隐隐觉出懊悔来。

　　夏香却打断了我的话，道：“娘娘，她对奴婢那般，奴婢并不记恨她。只是觉得想不通为何她竟能变得如此快！娘娘对她的心，奴婢们都瞧在眼里。其实那日在御药房见她那次，奴婢便私下打探过。”

　　“江太医？”我忍不住问出口，才知道，冥冥之中，自己是那么在意杏吟的事情。

　　夏香点头：“娘娘这般聪明该是知道了，奴婢什么都没有问到，所以才没有告诉娘娘的。”夏香果然是了解我，她又道，“奴婢问了两个太医，他们的反应差不多如出一辙。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很凶地说太医院从来没有过江姓的太医。”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所有人都只是在欲盖弥彰啊！

　　杏吟会查江太医，定是有过蛛丝马迹的，再加上那两个太医的反应，更加让我觉得事有蹊跷。

　　“娘娘？”夏香邮我不说话，低低地叫我，“若娘娘想知道，奴婢明日再去问问。”

　　缓缓摇头：“不，夏香，此事日后不要再管了，也不必和任何人提起。”知情人都在回避，那么，就算夏香再怎么问也不会有任何线索的。只是不知道杏吟查得怎么样？
　
　　夏香没有再问我，只轻声应了声“是”。
　　
　　她接了我手中的碗，搁在桌上，又扶我躺下，柔声道：“娘娘休息吧，什么都不要想，把身子养好了。”

　　我点头，乖乖地闭了眼，开口：“恩，你也去休息吧。”

　　她乖巧地应了，为我掖好被子，才轻声出去，连着关门的声音都是愈轻为好。眼眶渐渐地润湿了，身边……那么多人心疼着我，可是我仍然心狠手辣地利用着她们对我的好……

　　不自觉地揪着衣襟，原来心疼……竟是这般样子。

　　任凭眼泪滑落，好烫好烫啊！

　　……

　　似睡似醒般，隐约地，一段摄人心魂的曲子流淌进我的心里。

　　熟悉的，令我心颤……

　　那是……《旧时堂前燕》，那是……《洛子商》。

　　伴着风吹动的“簌簌”声，若一条丝滑的绸带般，将我的身子环环缠扰，越来越紧，越来越……心痛。

　　“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男子醇厚的声音传来，万般动听。

　　耳边，跑去的音符又是一遍一遍地传入，侵蚀着我的心智。

　　不过是个梦啊，为何我觉得好痛啊……

　　那日云寺厢房外的一幕，头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那位公子说的话，家啊，离了，便是再也回不去了……

　　“呜——”睡着，哭着。

　　我的家，我与洛子商的家……

　　我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咫尺天涯的悲哀，“野草丛生，荒凉残照。燕栖旧巢，含而不露。”这是我当日脱口而出的话，如今说着，当真万分悲凉。

　　那时的我，何曾会想到现在的分离呢？

　　那首曲子，声声迈至，悠扬飘荡，挥不散，除不去……

　　心魔，便是这般而已。

　　轻微的声音，许是窗未关紧，风，卷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忽然睁开眼睛，萧声已停！

　　气息……袅袅的，越来越浓……

　　猛然地转身，男子高大的身影站在我的床前，挡住了风与月，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瞧不见的颜色。右边，纤长的手握着的，是长萧，似乎透着光……

　　“原来……真的是你！”他的话，带着颤抖的语调，亦是夹了欢愉。他的神色，我看不清，却仿佛……见了他的笑，如风如月。

　　我忙拥着被子起身，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王爷……”洛朵夕来的时候，他不来，这么晚了，他却连夜来，究竟是……何意？

　　殷漓略微侧脸，月光趁机照进来，打在他都脸上，他却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长萧，褐色眸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朱欣喜与遗憾仿佛令他挫伤。

　　良久，他又道：“琴瑟和谐，真的应该是这般。”

　　“王爷……”殷漓是怎么了？大半夜前来，说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殷漓忽然俯下身来，将我狠狠地抱住，靠着我，轻声呢喃：“朵儿……”

　　我吃惊不小，忙伸手去推他。可是他的力气好大，“朵儿，朵儿……原来是你啊！你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原来你才是！”

　　什么我是他一直找的人？什么我才是？

　　依旧推着他：“王爷！快放开我！我可是你皇兄的妃子！”

　　终于，他的身躯一颤，我趁他的臂膀一松，忙挣脱了他的怀抱，冷眼看着他，道：“王爷，深夜来本宫重华宫是何意？”很奇怪，我居然会没有叫人。

　　他的眼，是悲凉的颜色，凄凉地笑：“本宫？呵呵，朵儿，别装了，你才是那日云寺厢房与我对话这空不是么？为何……要瞒我！”

　　我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什么？云寺厢房！

　　“你是……”怎么会如此巧啊，那竟然是殷漓！

　　忽然又想起他那日的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养母的去世，生母的疏离，搬离了留着儿时回忆的皇宫啊……

　　怪不得那日太岭湖边第一次见面，他问我可擅长琵琶。

　　如今擅弹琵琶的成轩王妃……心下一动，原来如此！

　　殷漓低低地自嘲：“未曾想，我还是晚了一步！直到将你八姐娶进门，我那般急切地想要给她惊喜，谁知……她根本不会那首曲子！”

　　琴瑟和谐……

　　他那日说的话。

　　“王爷……”我轻唤他，却是不知道要怎么继续。

　　他抬眸看我，目光温柔的：“朵儿，你可知，那日你的一曲《旧时堂前燕》早已让我失了心。”

　　我愣住了，他说，我让他……失了心……

　　可是他不知，《旧时堂前燕》还有一个名字，便是《洛子商》啊！

　　“朵儿。”他叫着我，单手抚上我的脸庞，心疼地皱起眉头，“他保护不了你，是么？”

　　莫名地心慌起来，往后退了些许，他的手落在空中，显得有些尴尬与突兀。我瞧着他，那般冷漠的神色，带着坚定不移，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只因……他的那些话。

　　忽然说殷曲保护不了我，难道他是想……

　　按着疯狂跳动的心，我急道：“王爷别忘了，我姐姐才是你的王妃！”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有非分之想。

　　可是他却柔和地笑了：“你不必担心，你八姐爱的根本不是我，她心里有人。只是她不说，我却知道。”

　　殷漓他竟然……都知道！

　　垂下眼睑，声音是细细的：“王爷以为我心里没人么？”

　　他指尖微动，却是不甘的神色，板过我的身躯，沉声道：“我知道不是他。”他的眸子与我对视，隐隐地，闪着光，“你说。”

　　“说……什么？”

　　他依旧看着我：“除非你当着我的面，说爱他！”

　　他要我说爱……殷曲！

　　有些虚脱地望向他，忽然之间觉得好难过，闭了眼，微微咬唇：“我……我……唔——”他的柔唇猛然撞上我的，温柔地吻着。

　　他忽然道：“那么，让我爱你吧。”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说让他……爱我！

　　我摇着头：“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爱我！”殷漓他怎么可以爱我啊！我们一个是妃子，一个是王爷……

　　他抱着我，不肯松开：“从小有什么好东西，母后都会给他。他是母后手里的宝，可是这一次，我不会放弃的！”

　　殷漓的话，字字惊心，我仿佛都快无法呼吸了。

　　他继续道：“若只有权利能够从他手里抢回你的话，我也会义无反顾！”

　　“你不能！”他原本那般淡然，怎么能为了我走上不归路！

　　“除非你肯跟我走。”他仍不妥协。

　　“王爷！”

　　“不要叫我王爷，叫我漓。”他对着我，一脸的坚定，“他没有能力保护你，不代表我也没有！”

　　我吓呆了，这居然是殷漓……

　　他把长萧放进我手里，柔和地笑：“等着我。”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人已起身，轻声跃出窗台，悄无声息。

　　长萧冰冷的温度，如同我此刻的心情，看来殷漓他已经坚定了谋反的心，我究竟该……怎么办？

　　……

　　这一夜，我不敢再睡，一闭上眼睛，便看见殷漓的脸，然后是他的话……

　　若只有权利能够从他手里抢回你的话，我也会义无反顾。

　　纠结着，令我无所适从。

　　……

　　清早，春桃与夏香来服侍我起身时，被我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我说着没事，她们哪里肯信，连着太医都给我叫来了。

　　折腾了一早上，快至中午的时候，殷曲来了。

　　他一见我，心疼之色，无需言表。

　　“怎么了？”他轻轻环住我，柔柔地问道。

　　我摇着头：“没事的，是丫头们太紧张了，不过是昨日未睡好。”

　　他的手探上我的额头，舒了一口气，才道：“如何会睡不安稳？朕今日留下来陪你。”

　　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他的话是温馨的。一句“留下来”，仿佛让我的心跟着雀跃起来，猛然吓了一跳，摇头道：“不必了，皇上日理万机，该是好生休息的。”

　　话虽是如此说着，隐隐的，却似乎有些违心。

　　微微咬唇，我是怎么了？

　　他笑道：“在芙儿这里朕如何就不能休息了？你放心，最近似乎还好，洛棋未有动作，朕也在看，看他在等的时机。”

　　他在我面前直接喊“洛棋”，寻常得我似乎要以为他已经知道洛棋不是我爹一般了。

　　“皇上……”张口叫他，却还是不忍说出殷漓的心思。我想殷曲也不曾想到他会这般吧？

　　“恩。”他淡淡地应道，“朕现在只要你好好的，有些事，你八姐去做了，你也别太忧心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殷曲果然是殷曲，我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轻笑起来：“别这样瞧着朕，朕可没有监视你。不过是那日见了你八姐进宫罢了，朕……稍稍瞧出了些端倪。”他似乎是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芙儿你说，朕猜得对是不对？”

　　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些许，赞许地看着他：“皇上英明。”

　　“呵呵，别跟朕打官腔。”话虽是如此说着，却无半分压抑，他紧紧地将我搂进怀里，飞快地在我脸颊亲了一口，道，“那你说，你是为了朕，你八姐又是为何那么做？”

　　刚欲放下的心，又警觉地提起来。

　　的确，在外人眼里，我们的做法是匪夷所思的。那是我们的爹，如何能让我们如此狠心去出卖他呢？

　　不敢看殷曲的眼，他问你的时候，他的眼便会变得锐利无比，那是带着审视的王者的眼，我怕……会说破了一切。

　　那么，我该怎么说？

　　为了殷漓？那么她更该支持洛棋的做法。

　　为了方少爷？那么殷曲只要有心一查，便会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洛朵夕。

　　殷曲凑近我，又轻啄了一口，我知道，他是在等着我的回答。

　　心一横，开口道：“我爹没有对八姐的生母好过，连着我八姐都不受宠，所以她记恨爹。”这是实话，其实洛棋呵，他对每一个女人都不好，甚至连貌若天仙的三夫人都不例外。

　　府上的下人们传言，洛棋娶她们，说得好听点，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说得难听点，便是为他制造拉扰权贵的棋子。

　　“恩。”殷曲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只是抱着我，不再说话。

　　我听话地靠着他的胸膛，心还是不敢放下，妄图揣摩他的心思。如他那般多疑之人，方才的话，不知他是否会相信我？

　　隔了好久好久，殷曲忽然道：“芙儿，朕应该相信你的。”我有些吃惊，才要说话，又被他抢了先，“来人啊，将午膳拿进来！芙儿，朕今日特意过来与你一道用膳。”说着，他自顾自浅笑起来，眉眼弯弯。

　　想起那日一起用膳时他的话，心，若被轻轻撞击了一下，渐渐地变得甜蜜起来……

　　殷曲啊，真是个魔……初进宫时，他的柔情蜜意令我彷徨不堪，踌躇着不知道要如何前进。

　　然后，他收起他的好脾气，将他的冷漠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下子，将我从幸福的顶峰推入万丈深渊。

　　可是现在，他收起他的刺，温柔地待我，为何我仍然……要有弥足深陷的欲望？

　　……

　　午膳被端了进来，殷曲却不要宫女们伺候着，将她们都打发了下去。

　　我欲起身，却被他按住了，他俊眉一拧，道：“不许下床，朕喂你吃。”他转身端了饭，用勺子舀了一口，小心地送至我唇边。

　　我当真受宠若惊，忙道：“皇，臣妾自己来就可以了。”伸手去接，他却逃也似地躲开了。

　　“朕说了要喂你就一定要喂，君无戏言呐！芙儿莫要让朕言而无信啊！”他笑着，又递了过来。

　　勺子已是触到了我的唇，无奈之下，我微微张嘴，殷曲笑得得意。

　　喂我吃一口，他便自己吃一口，很是津津有味的样子。

　　我的心里，居然也是……暖暖的。

　　饭吃完了，他又吩咐宫女将我的药端上来，仍是不要他人帮忙。

　　刚熬好的药，很烫，他低头吹着，很用心。

　　吹了好久了，他抬眸翩然一笑：“芙儿当日可也喂过朕服药的。”话音刚落，便见他一仰头，俯身，吻上我的唇……

　

  

第90章 殷曲的表白

　　原本苦涩的药，随着他的灵舌滑入口中，竟也……变了甜蜜！

　　想要动，却被他按得死死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日的主动也不曾想得太多。为何今日，心慌得难受，脸烧得火辣？

　　药喝完了，他转身将空碗搁在桌上，却没有过来，在凳子上坐了，看着我，“咯咯”地笑。

　　我没好气地道：“皇上笑什么？”

　　他一脸盈盈的，轻咳一声，有些神秘地道：“朕发现……你脸红了。”

　　“啊！”本能地抚上脸，感觉好烫好烫，如此，又怎么能不红呢？稍一侧身，转向内，背对着他，“皇上留下来，专程来取笑臣妾的么？”

　　一句话才讲完，心微微动了些许，惊讶于自己什么时候居然能在殷曲面前撒娇了？

　　他倒是没有在意，仿佛是很平常般：“呵呵，不取笑你。你先休息吧，朕还有奏折要看。”然后朗声向外道，“来人，将奏折给朕拿进来。”

　　我身子微动，悄悄转过身，见他走至案边坐了。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捧这厚厚一叠奏折，低着头走进来，恭敬地道：“皇上，奏折拿来了。”

　　殷曲轻“唔”了一声，懒散地道：“放在这里吧。”

　　小太监过去放了，转至另一边，将怀里的一包东西取出，放至案上，我才发现，原来是御用的朱砂。他小心的抖开，仔细地研起墨来。

　　凝眸看向殷曲，原来他什么都准备妥当了，连着“御书房”都搬来了！

　　只是为了过重华宫来……陪我。

　　倔强地转过身不去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眼泪婆娑，可偏偏，眼睛还是酸痛起来，挡不住的眼眶润湿……

　　许是因为昨晚一夜未睡，闭着眼睛，一晃，就真的睡着了。

　　梦里，闻着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却是成片成片，沁人心脾。仿佛瞧见殷曲的容颜，俊美如斯，他看着我微笑，嘴边绽开的花，若艳阳天里的片片蝶飞，轻盈地便落在我的心中……

　　……

　　也不知睡到了何时，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枕边依旧空荡荡的，微微吃惊，忙转过身。明亮的灯光照过来，令我本能地闭了眼，慢慢适应了，睁开，瞥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仍是专心伏在案前。手里长长的奏折映出的影，落在地上，拖得好长好长……

　　才发现，那小太监不知何时已经下去了，房中只剩下我与殷曲两个人。

　　天已经黑透了，我瞧不出已是什么时辰，却也知道殷曲定是批阅了许久了。凝神瞧着他的背影，恁般单薄与寂寥，忽然就心疼起来。

　　“皇上。”忍不住开口叫他。

　　他握着笔的手一颤，回头道：“怎的还未睡？”

　　我撑起身子，低声道：“睡过了，醒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道：“可是朕把你给吵醒了？呵呵，朕还特意让太监下去了呢。至于时辰，朕也不清楚了。”说着，他转身，提笔在那奏折上写了几笔，又道，“芙儿睡吧，朕还有两本，看完也睡了。”

　　我缄默了，哪里是他把我给吵醒的呢？只是他在，我似乎有点睡不安稳的样子。也许，我还是有那么点……会在乎他的。

　　只剩两本了，我不再闭眼，怔怔地注视这他的背影，那就等等吧。

　　他很认真，说是只剩两本了，竟也看了两刻钟的时间。

　　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伸了一个懒腰舒展身子，才站起身来，踱步走至我的床边。

　　见我睁着眼睛看着他，又挂起笑容，单手抚上我的脸颊，道：“怎么，睡不着？”声音低低的，却让我听出了疲惫。

　　我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衣衫，心疼地道：“皇上每晚都要这么晚才就寝么？”这样下去，身子如何会受得了啊！怪不得忻茗说他会累得晕倒了。

　　他没有拒绝，乖乖地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居然还很得意地道：“芙儿心疼朕了？”

　　我的手一僵，是啊，我会心疼你，真的……会疼。

　　我不说话，替他脱了龙袍，欲俯身去脱他的鞋子，却被他拦腰抱住了。

　　“皇上！”我讶然出声。

　　“嘘——别说话。”他伏在我的背上，轻声道，“让朕抱一会儿，就这样，抱一会儿。”

　　我有些僵直，感觉他的气息自我背后缓缓而下，他的胸膛是暖暖的，居然……好舒服。

　　隔了好久，隐约觉得他的手有些微凉，才猛然想起，他只着了单衣！挣扎了几下，责怪他道：“皇上，外衣都脱了，当心受凉！”

　　殷曲轻轻地笑，松开了环住我的手，不以为然道：“瞧你紧张的，朕哪里就这般娇贵了？”说着，自己蹬掉了靴子，钻上床来。

　　我看着他，那一刻，忽然有种无奈的想要宠溺他的感觉。

　　这个男人啊，有时候霸道，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心机那么深，深到令我战栗，可是有时候，他又那般调皮，像个孩子，撒娇，倔强。

　　替他盖好被子，轻言：“皇上快睡吧。”

　　他是真的累了，“唔”了一声，闭了眼。却忽然侧身，伸手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胸前，俊眉轻皱：“芙儿，朕累的时候总是想到你，发现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好舒服。”

　　我有些想笑，好舒服？这算什么说法呢？

　　我回抱住他，他倒是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地变得均匀起来。

　　才发现灯都未吹灭，欲起身，发现被他抱得更死，罢了罢了，就让它亮着吧。
　　
　　闭了眼睛，刚有些睡意，却听殷曲忽然道：“最近真的好多事啊。”

　　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原来他并没有睡着，轻声道：“皇上累了，不要想那些事了。”正值多事之秋，我如何会不知道啊？

　　殷曲依旧闭着眼睛，未睁开，话，却仍然讲道：“可是很多事情，朕才隐隐地有些想明白啊。　坐拥天下，若是没个心爱的人与朕分享，又有何意思啊？”

　　心底一惊，不知道他的话是何意。

　　听他又道：“那次棠氏陷害你，其实朕都是知道的，可是朕为了江山霸权，狠心地利用了你。却未曾想，芙儿竟然有了我们的孩子啊！呵呵——”他自嘲地笑起来，“人在做，天在看，这是朕的报应啊！”

　　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不想大声哭出来。殷曲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何你要当着我的面承认呢？其实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他仿佛是知晓了我心中所想，叹息道：“芙儿猜到了，与朕亲口说到底是不一样的。朕一直想要弥补，可是……”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带了梗咽，忽而又戛然而止。

　　他说他一直在……弥补？

　　可是我不理解啊，杏吟的事又怎么解释呢？

　　“芙儿。”他叫着我，睁开眼，似闭着流光，他道，“你可知为何朕登基快四年了仍未有子嗣？想想父皇的儿子们，朕的兄弟啊，一旦牵涉皇位之争，什么骨肉亲情都不是仁慈的理由，却恰恰成了最致使的羁绊！”

　　我心中一震，聪明如他，多年前的事情，他定也知道了七八分的样子吧。

　　“那时候朕便想，皇子只要一个，既不会违背祖训，也不会造成骨肉相残了。”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所以对淑妃，朕心里到底还是愧疚的。”

　　惊讶无比地看着他，淑妃进宫多年仍未有一儿半女，原来竟是因为，殷曲他……不想。忽然又想起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说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那时他话语的悲凉，我到如今才深有体会。

　　他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却是洛棋的女儿……

　　想要，却不能要啊！

　　“皇上……”还是哭了出来，一直以为我过得好苦，却原来不知道殷曲他不比我过得好啊！他所要背负的东西，要远远多过于我能想象的。

　　“别哭。”他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眸中是暗色的光泽，语气是坚定不移的，“你放心，她必须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朕不会，再留着她来伤害你。”

　　止不住的泪，汩汩流出，不会，再留着淑妃来伤害我，而我却要留下来，继续伤害他……

　　“皇上……请，请留下她的性命吧。”我居然……替淑妃求起了情。

　　虽然淑妃容不下我，这次杀我也是真。但，若不是殷曲以为我因此流产的话，对于淑妃，一条命还是保得住的吧。

　　殷曲，也是个念及旧情之人。

　　好愧疚啊，愧疚于殷曲对淑妃的愧疚。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语气冰冷：“朕知道母后来找过你，想必便是来替她求情的，也知道你心软，便应了她，对么？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谋杀皇妃，谋害皇嗣，她死不足惜！芙儿莫要再为她说话了。”

　　他的话，说得我心惊不已。

　　殷曲怜惜地拥着我，一下子，他的声音变得疲惫不堪：“朕不想，不想以后的身边，找不到一个相守之人。芙儿……”他唤我，似叹息，似哀愁。

　　“朕现在觉得，若没有你，朕心里就空空的。若没有你，瞧着这江山，又有何颜色啊！”

　　“皇上！”很努力，才终于叫出了声。胸口好闷，他究竟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我听不懂，听不懂……

　　他不理会我，继续说着：“朕好多次，都必须提醒自己，你是洛棋的女儿！可是朕，居然还是……爱上了你。”

　　这一次，他没有晃神，直直地看着我，深邃的眸中仿佛在那一瞬间突然明亮起来。

　　恍惚中，听见心脏破碎的声音，我怔怔地于他对视，忘记了泪流，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却了记忆，抛弃了遗忘……

　　他说……爱我。

　　第一次，真心地说……爱我……

　　可是我好……疼，心……疼。

　　似乎走过千年，似乎跨越万年。

　　他的脸美如神抵，神情温柔绵绵，那一段如烟往事，在他的口中，瀑泻而下：“初进宫的时候，朕便断定你是故意低调行事，于是给你赐个号，第一日，便把你推至风口浪尖。不过朕还是小觑了你，若不是那次意外地撞见，差点连朕都要被你欺骗了。你的胆识，你的聪慧，让朕更加戒备起来。可是多奇怪，越是戒备，朕心里又越想接近你。”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芙儿，你是个魔鬼，那种感觉，若即若离啊！有时候，你会心疼，会歉疚，有时候，只是淡然，是冰冷，甚至有时候，会有怨恨，有仇情。”他低头吻我，若蜻蜓点水般，幽幽叹息，“于是朕，为你……沦陷了。”

　　我拼命摇着头，想要逃离，却仿佛失了力气。

　　“朕拼命地要你忘了以前的事，可是朕自己却忘不了。每每想起来都好怕，怕会来不及抓住你，怕你会忽然离开。”他突然很紧张地看着我，急道，“芙儿，你会在朕身边的，对么？”

　　他的眼神，是期待的眼神。

　　那一刻，我仿佛鬼迷了心窍，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是我忽然就好懊悔啊，如此骗他，心酸，心痛。

　　他的眼角带这笑，仿佛一朝释然般，开口道：“朕好累啊。”殷曲叹息着，那般乏力的样子。

　　心里泠然一痛，低低地唤他：“皇上……”

　　今日，他说了那么我，句句令我彷徨，字字挑起我的脆弱。却都抵不过方才的一句话，他累了，便在我面前撒娇，那只是因为他……卸下了白日里的层层防备。

　　殷曲对我说爱，让我心惊。

　　这一次，不比以前，爱啊，不是一个“我”字可以体现的，他可以是“朕”，而他，却已经用行动告诉了我一切。

　　他往我怀里钻了钻：“朕不舒服。”

　　“皇上怎么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担忧地盯着他的脸。

　　疲惫的，略显苍白。

　　“头痛。”他吐字，声音是止不尽的伤，令我跟着彷徨起来。

　　每日这般忙碌，都事很晚才会睡吧？就是铁人，也会受不了啊！想来是神经太过紧绷了，加之连日来的劳累所致。

　　伸手轻柔他的太阳穴，嗔怪他：“皇上当宣太医来瞧瞧的，政事繁忙，龙体更是要保重才是。忻儿也说，去了云国，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皇上。皇上不该，如此任性。”

　　许是听我提到了忻茗，他的神色有些微微的异样，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顶多一年，若那时候忻儿不愿待在云国，朕定会把她接回来。”

　　我未再答话，说起政事，他又变得这般神勇的样子，丝毫不知疲惫。

　　他在外朝，再累再痛亦不会表现出来，只有与现在这般私底下，心累了，才会如此脆弱。

　　只是云国国力本就不如邺邾，此次不过是想趁火打劫，若他日邺邾境内政局稳定了，它又当如何？影帝她，当真一点都不考虑后果么？她还真的以为将邺邾的公主娶回去了，便与邺邾结为姻亲之好，邺邾便会永远不踏足云国的土地么？她是太天真了。

　　我不过帮他揉了一会儿，他便抓住了我的手，贴于胸前，轻声道：“芙儿也累了，快些睡吧。”

　　我欲再说话，却见他已闭了眼，只好顺了他的意，靠着他睡了。

　　从来没有如这一夜般温馨，安心过，我与殷曲，也从来没有如这一夜般，心事和宁过。

　　……

　　早上，殷曲像往常一样上早朝。

　　下朝，来看我，批阅奏章，搂着我睡觉。

　　对着我，愈发地温柔起来，一点一点，欲要侵蚀着我的心。

　　殷漓自从那晚之后便不再来找过我，他留给我的长萧，给我很好的藏了起来。听殷曲说他的风寒总算好了，已经来参加早朝了。关于他的事，我从不多问，殷曲说了，我便听着。

　　三日，很快便过去了。

　　淑妃终于要被赐死了，心里的恨意似乎隐隐地消失了一些，不再那般浓郁，不知……是否因了殷曲那晚的话？

　　我的身体已经稍稍好些，可以下床走动了。春桃与夏香便小心地馋着我，到院子里散步。整日关在屋子里，再不呼吸点新鲜的空气，感觉人都要发霉了。

　　十月，已经至底了。

　　院子里许多树叶，都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等着来年的蓄势待发。可是有些啊，却不知道还能不能两长出来，就是能，也总归是与原来的不一样了。

　　寻了处凭栏坐了，阳光密密麻麻的洒下来，却依旧挡不住风的冷意。到底是初冬了，会一日比一日冷了。

　　春桃与夏香她们两个将我团团环住，说常在房中不好，要现来晒晒太阳。可是又怕我着了风，说要给我挡着。只把我弄得哭笑不得。

　　最近殷曲常来，重华宫的众人似乎都是喜气洋洋的。我仿佛也乐在其中，尽管我知道这样的温馨是不会长久的，可是我却自私地仍然想要去贪求。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见一个宫女急急跑来，向我行礼道：“娘娘，皇上要您去趟景阳宫，说……说淑妃娘娘要见您。”

　　宫女说得有些羁绊，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我。

　　淑妃虽然被定罪了，却不是以为谋杀皇妃，谋害皇嗣的罪名定的罪。因此，并没有削去嫔妃的头衔，那也算是给了太后娘家最大的颜面。所以宫女仍喊她“淑妃娘娘”。

　　春桃与夏香一脸气愤，紧张地看着我。我也觉得奇怪，今日淑妃便要行刑了，如何会想到要见我。不过，说是殷曲的话，我想更多的应该是太后的意思吧。

　　罢了，我倒要看看，将死之人了，她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讲。

　　淡淡地吩咐：“备轿，去景阳宫。”

　　“娘娘。”宫女恭敬地道，“皇上派来的人已经在宫外等候了，鸾轿也早已准备妥当。”

　　我愣了一下，起身道：“那便走吧。”

　　“娘娘！”春桃与夏香异口同声道。

　　知道她们的担忧，我安之若素道：“放心，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了。”那次是我自己的疏忽，才会让棠瑾有机可乘，这次，绝不会了。

　　春桃抢着道：“那让奴婢随娘娘一起去吧。”

　　“奴婢也去！”夏香马上道。

　　无奈地摇头，真是拗不过她们，只好点头。

　　重华宫外，鸾轿已经平稳地停在前面。

　　边上一位玄衫男子，正是司徒理桷！

　　他见我缓步过去，忙见礼：“末将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司徒将军免礼。”由丫头们扶着上了鸾轿。

　　撇过脸看他，仍是那面具，泛着银光，与往常一般瞧不见的表情。未曾想过殷曲竟然会派司徒理桷来接我过景阳宫去。

　　坐在轿中，心下微微地，有些烦躁。

　　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司徒将军，那日之事，本宫要谢谢你。”

　　“娘娘言重了，护主是末将分内之事。”司徒理桷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又堆起了官腔，与之深夜入我房内时，判若两人。

　　司徒理桷，我真看不懂你。

　　沉默了一段时间，不小心瞧见他手背上一道刺眼的新伤，是那日救我的时候留下的吧？心下泛起的滋味儿，除了感激，似乎还夹杂着其他，可是却又说不上来。

　　“司徒将军。”目光仍然停留在他手上那条冗长的伤疤上，“将军的伤，怎样了？”我看得见的，只有这些，看不见的，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明显见他的身子一僵，有些动容，却仍是道：“有劳娘娘挂心，末将无碍。”握着剑的手一紧，步子却是未有放慢。

　　只是一个细节，我注意到了。司徒理桷，并非表面上般冷淡无情，只是他的心，谁靠的近？殷曲么？

　　我不再问话，周围那么多的宫女太监，还是少说为妙，省的让人家落下舌根。

　　鸾轿到了景阳宫前，缓缓落轿。

　　入了景阳宫，不再是满园的宫女太监，无而代之的，是一路的侍卫把守，个个威严无比。深宫的法场啊，瞧着竟然心酸起来。

　　也许哪日，便会轮到自己吧……

　　一直走至最里面，都没有看见殷曲的身影。有些奇怪，便问：“皇上呢？”

　　司徒理桷道：“回娘娘，皇上政务繁忙，所以才让末将随娘娘左右。”

　　原来如此，难怪殷曲会让司徒理桷来。他是怕我再出意外吧？想着，心里居然高兴起来。

　　这时，听得一个人的声音：“贵妃来了？”
　　
　　我惊讶地抬头，忙道：“臣妾参见太后。”我怎么忘记了，淑妃行刑，平日那般疼她的太后如何会不来呢？

　　太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角隐约还能看见眼泪的痕迹。她不看我，只道：“免了，你进去吧，还有两个时辰。”

　　“是。”我应声，抬脚向里走去。

　　司徒理桷与两个丫头跟在我的身侧，却听太后道：“其他人等就不必进去了。”

　　春桃与夏香脸色都变了，生怕会出什么事情，司徒理桷也是一愣，随即不卑不亢道：“回太后，末将受皇上之命，必须时刻不离贵妃娘娘身边。否则，若娘娘出了什么事情，末将也性命堪忧！”

　　“放肆！你什么意思，是说淑妃心有不轨？”太后盛怒道，“哀家可以告诉你，她要见贵妃，也是经过哀家同意的。是否你也想指责哀家的心思了？”

　　司徒理桷单膝跪地，周身却透这一股凌煞，开口道：“太后息怒，末将不敢！只是皇命在上，末将不敢有违！”
　　
　　搬出殷曲的口谕，司徒理桷只是想告诉太后，他是殷曲的人，只会听从殷曲的命令。

　　“你！”太后颤抖地指着他，似乎是被气得不轻。

　　司徒理桷又道：“太后，时间不多了，可否让我们进去了？”他不顾太后铁青的脸，径自起身，示意两个丫头不必进去了，向我道，“娘娘请吧。”

　　我朝太后看了一眼，转身入内，过了前厅，再往前，便是她的寝宫了。

　　我还是第一次踏入淑妃的寝宫内，却仿佛置身于一自梅之海洋，幽幽地，飘着梅的清香，以及那，傲然凌枝头的芬芳……


  

第91章


　　房门虚掩着，我不自觉地朝司徒理桷瞧了一眼，他依旧一脸冷冰之色，人虽来了，却仿佛是置身事外。

　　缓缓摇了摇头，伸手轻推了进去。

　　右侧的墙上挂了一幅《寒梅傲雪图》，玫瑰色的梅，星星点点地挂满枝头，沾着晶莹的雪珠，透彻着凌然的正气。

　　轻叹一声，可是偏偏淑妃她……如此喜爱梅啊，可是后宫女子有几个能有梅的那种气质与品质呢？

　　女子背着身坐在梳妆台前，纤纤素手握着木梳，小心地梳着耳边顺直滑下来的青丝。她今日，一身淡绿色的宫装，细致的小圆竖领，镶以银色的边。面上，是朵朵姿态百异的梅花，皆以银丝线绣制而成，瞧着，高贵无比。

　　许是听见了我推门的声音，她的手稍稍迟疑了一下，又若无事一般梳着头，声音轻轻的，掩饰不住的恨意：“今日见你并非我的本意。”

　　我愣了一下，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又要本宫来做什么？”听她的话，似乎并不愿见我，那么如何又会求太后把我叫来呢？

　　闻言，淑妃忽然怒了，单手一拂，只听“哗啦”一声，台上的胭脂水粉，甚至是发簪头饰，一股脑儿地滚落至地上。

　　我吓了一跳，司徒理桷警觉地将我护在身后，低声道：“娘娘小心。”

　　淑妃的身子一震，回头，露出惊慌的神色。纤指指向他，颤声道：“你！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淑妃激动什么，皇上担忧本宫的安危，让司徒将军随行护驾而已。”我说得漫不经心。

　　“皇上……他竟然……”她低了头，喃喃地说首，忽然又抬起头，目光凶狠，“出去！我的话只与她一个人讲。”

　　方才太后的话司徒理桷都能不听，现在何况是一个将死的罪妃。

　　我亦是冷笑：“淑妃有什么话便讲吧，本宫早早听完了，免得误了行刑的时辰。”把司徒理桷支开，她难道笨到想再一次用棠瑾的手段么？

　　“哈哈哈——”淑妃忽然大笑起来，看着我，眼角嗜血，“怎么，你也怕么？以为我会趁这个时候杀了你？”

　　我侧过身，不讲话，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

　　将死之人了，却说要见我，你不就事想趁机弄出点事情来么？不然我与你的交情，还能说些什么话呢？难道还是趁此机会在羞辱我一番？不，这也不是你的性格。

　　司徒理桷还挡身在我面前，死死地护着我，眼神流露的，是坚定不移的色彩。我有些晃神，仿佛他如此做，并不仅仅是因为上头有殷曲的命令……

　　“哧啦——” 一声响，把我的思维抢拉回来，我微微惊讶地看向淑妃，见她咬牙撕裂了一身漂亮的宫装。

　　她起身向我走来，将那撕下的衣袂放在桌上，冷声道：“把我绑起来吧，如此你该放心了。”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她，她说什么？把她……绑起来？

　　淑妃她竟然会要我把她绑起来！

　　环顾四周，才发现整间屋子，连着纱帐都已经收起来了。就是方才她动怒丢掷在地上的珠钗发簪，也全只剩下精短的，也不足以用来作为凶器了。也难怪她会撕了自己的衣裳了。

　　见我不懂，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讽刺道：“贵妃是怎么了？连绑我都不敢么？”

　　不是不敢，只是，忽然要我绑你，究竟是……何意？

　　我开口道：“就依她的意思办吧。”

　　“是。”司徒理桷应了声，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那段锦缎，朝淑妃走去。

　　淑妃的眸中似有一丝恐惧，随即将双手伸了出来。

　　司徒理桷将她绑了，回身道：“娘娘，绑好了。”

　　我点头，听淑妃道：“如此，你可放心了？”

　　心下一动，淑妃要与我说的话忽然变得神秘起来。轻声道：“司徒将军，你去门口等着本宫。”

　　“娘娘，皇上说……”他开口拒绝，却被我挥  断了，“无碍，若有事，本宫会喊你的。”

　　他的眼神还有些迟疑，我给他坚定的一笑，他终于转身出去。

　　等着他将门轻声关上，我回神向淑妃道：“好了，现在只有你我两人，有什么话便说吧。”

　　淑妃倒是愣住了，没有马上回答我，隔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是幸福的，只是讲诉她遥远的回忆：“我与皇上从小青梅竹马，皇上一直都待我很好。只是我自己不争气啊，未能未他诞下一儿半女。”

　　想起殷曲那晚的话，听这淑妃的话，我仿佛也内疚起来。

　　“可是我爱皇上啊，好爱好爱……呜——”她说着，忽然哭起来，悲伤万分，听着凄凄凉凉的，“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从我身边抢走他，我恨你，恨后宫一切女人！”话至最后，悲伤散尽，取而代之的，只有仇恨。

　　我听着，冷冷地道：“他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只会多不会减。要杀，那么多你杀得完么？”不太想听她说下去了，这些话，她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何必特意把我叫来呢？

　　“杀不完啊，可是皇上……他现在恨我了，他想我死了……”她喃喃地道。

　　淑妃妒心如此，殷曲就算不杀她，有朝一日也是会厌恶的。

　　心下微微地悲凉，女人啊，不管表面上再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再强也会变得脆弱了。没想到淑妃她，是如此深爱着殷曲。

　　抽身向门口走去，我理解她的爱，却不赞同。

　　爱一个人，并非占有，也非相守，真的爱了，那便是在心时在，狠狠地记着，如同烙印一般，无论人在哪里，都不会泯灭。

　　淑妃她……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不要走！”她飞快地跑过来挡在门口，我有些吃惊，听她继续道，“本来我是要见皇上的，可是皇上他……无论如此都不来见我。我……我想来想去，只有找你了。我恨你，恨不得你死，可是你……还是爱着他的，对么？”

　　越来越糊涂了，淑妃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脸，朦胧地带上了对他的爱，蒙着一层幽幽的怨恨，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殷曲。

　　淑妃警觉地瞥一眼身后，门，依然紧闭着。她似乎稍稍放下了心，盯着我，道：“皇上要我死，可是我仍然无法不爱他，怕他受到伤害。”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了一番话。

　　我呆了呆，虽然我以前隐隐知晓了一些，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淑妃急着把我叫来，要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个……

　　“呵呵，我就是现在，还想着你死呢！”她星眸含恨，下一秒，又化得温柔无边，“可是比起他的安危来，你的命又算什么呢？”

　　我震惊于她的话，殷曲又如此对她了，她还能处处未他着想。

　　她的歹毒，只是对别人，而对殷曲，全是痴情绵绵。

　　转身去推门，这一次，淑妃没有再叫我。忽而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朝她走去。顿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绑住她手腕的那段撕裂的衣袂。

　　淑妃有些惊讶，抬眸不解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做完一切，不过是替她松绑而已，别无其他。淑妃今日找我，是为了殷曲的事情，不是要我的命，我又何须拿出我的层层防备？

　　思索了一下，我还是决定问她：“我始终想不明白，当日你……为何要杀了沈蔷蔷？”也许沈蔷蔷在背后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但始终是姐妹一场。

　　有些话，若我再不问清楚，那么当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淑妃的表情惊讶无比，她脱口道：“你以为沈宝林的死与我有关？”

　　听到如此的答案，我也是怔住了，忙道：“不是你？”盯着淑妃的脸，仔细寻求着她的异样。可是没有，她一副安然的样子。

　　不是她，怎么可能？

　　“呵呵——”她笑起来，开口道，“我都是将死之人了，何须骗你？是我做的我不会否认，不是我做的我也不会承认！”

　　一句话，倒把我说得哑口无言。不错，事到如今，她确实没有必要再骗我了。若真是她做的，她现在承认了我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从她的寝宫出来，思绪久久不能。司徒理桷见我出来，忙迎上来，道：“娘娘没事吧？”边说着，边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才回神，忙摇头。他也不再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

　　出到前厅，见太后正坐着，神色黯然。

　　我走上前，低声道：“太后。”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些许，转过身来，眼神空洞无边，泱泱地道：“出来了？”

　　我点头。

　　太后是把淑妃当女儿看待的，偏偏淑妃又那般不争气，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太后是既心疼，又无可奈何啊！

　　她看了我一眼，又道：“贵妃还有事情么？”

　　我一怔，忙摇头：“回太后，臣妾无事。”

　　她轻“哦”了一声，道：“那么，便回吧。静儿她，由哀家陪着走完最后一程便是了。”

　　“是，臣妾告退。”

　　太后的悲伤，是写在脸上的，全然令人看在眼里。

　　可是我宁愿不去想，不管是谁，总会是某些人心里的宝，总有个人会真心地疼你，在乎你。怕只怕，会不知道珍惜眼前之人……

　　出了景阳宫，春桃与夏香忙跑上来，关切地道：“娘娘没事吧？”

　　心头一热，无论是谁，都是这般关心着我。他们，都把淑妃想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以为她找我，总会是些污秽之事。

　　淡淡地嗤笑一声，何止他们呢？连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只是我们都错了，有些事，有些人，并不如表面上看见的一样。耳听，不一定为实。眼见，不一定为虚。

　　坐进鸾轿里，听太监高声道：“起轿重华宫！”

　　“慢着。”我开口道，“去乾清宫。”

　　也许是受了淑妃的影响，她的心，她的话。我忽然很想见殷曲，只是单纯地想要见见他。

　　……

　　到了乾清宫，宫外的宫女太监们，马上迎驾：“奴才（奴婢）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我由春桃扶着下了轿，朝一个小太监道：“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在御书房处理政要。”太监低着头，语气是恭恭敬敬的。

　　我“唔”了一声，才想起司徒理桷似乎说过殷曲政事繁忙，这个时候理应在御书房的。

　　我道：“那本宫进去等等。”回头，“司徒将军辛苦了，先去忙吧，本宫这里已经没事了。”

　　司徒理桷点头，沉声道：“末将告退了。”

　　与两个丫头进了乾清宫，便马上有宫女太监上来伺候茶水。

　　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也只是觉得口渴了，亦没有心思去品味它的甘甜。脑中想着司徒理桷的话，想着方才太监的话，殷曲真的好忙啊。

　　转向春桃道：“让人准备些点心送去御书房吧。”

　　“是。”

　　春桃正欲下去，却听一个宫女道：“娘娘，点心奴婢们每日都有送去，可是每次等皇上从御书房出来，都是原封不动地撤下来。”

　　“为何？可是拿了皇上不爱吃的？”

　　宫女摇头：“皇上最近每日都好忙，奏折快堆成山了，皇上几乎都不休息。”宫女说着，眼底止不尽的担忧之色。

　　忽然，脑中闪过淑妃的脸，若她知道，定会很心疼的吧？

　　想着，不免自己也吓了一跳，如何……想起她来了？

　　吸了口气，只好道：“那便多准备一些点心，放在宫里吧，等皇上回来再用。”

　　“是。”宫女这才应了声。

　　宫女下去了，夏香轻声道：“最近外朝内廷那么多事，皇上定也累坏了。”

　　我不说话，事情那么多，皇上只有一个，怎能不累？

　　坐了一会儿，便听外头太监道：“吟婕妤到——”

　　心下微微吃惊，杏吟怎么来了？

　　才想着，见她款款向我走来，对上我的眸子，轻微一愣，随即从容地朝我行礼，道：“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免礼。婕妤也是专程来探皇上的么？”多日未见，杏吟一点都没有变。依旧是傲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笑道：“臣妾前些日子见皇上气色不是很好，配了好几种安神茶，发现还是这种最好，便拿来给皇上试试。不想贵妃娘娘竟也在啊，真是好巧。”

　　原来，是给殷曲配了安神茶来，杏吟她，当真是用心啊！

　　我笑而不答，她让丫头把东西装给了宫女，也没有急着走，倒是在我面前坐下了。一旁的宫女忙过来上了茶。

　　她浅饮一口，打量着我，道：“瞧着娘娘的气色，身子也大好了啊！”

　　“是啊。”我笑道，“已经无碍了，这些日子都不曾见着婕妤你，不知都忙些什么了？”话在讲，却是毫无滋味。

　　我与她，从昔日的好姐妹，一夜之间变为敌对，再到现在的疏离陌生，连着说话都要这般生硬了。

　　心里好难过啊。

　　轻将茶杯放下，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在意翠阁待着罢了。”

　　只是在意翠阁待着么？我悄悄看她的神色，一脸的安之若素，瞧不出的颜色。她偶尔抬头，撞上我的眸子，亦是平静之极，嫣然一笑，又低头饮起茶来。

　　心下微微不解，杏吟如何能做得这般无事人的样子？

　　她连日来常去御药房，夏香见过她好几次，那么杏吟一定也是知晓的。她不会单纯得以为夏香不会与我说吧？若真是那样，她现在也不该这般说话，只因，夏香就在我边上站着呢！

　　我不必去揭穿她，想来她也是知道的。不过是在我面前故意装作不知罢了。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淑妃今日便要行刑了吧？”

　　话题转得太快，我都有些不适应，“恩”了一声，点头道：“算算时辰，也快差不多了。”殷曲派去监刑的禁卫军，也快撤了吧。

　　杏吟浅笑道：“平日里急着巴结她的人啊，现在见了景阳宫，巴不得绕到走了！呵呵，不过那周美人倒是有点良心，来的时候还见她往景阳宫去了。”
　　
　　有些吃惊，未曾想周美人倒是忠心啊，淑妃都到这份儿上了，她竟还能去探她！轻摇了摇头，那档子事情，怎样都好，与我无关。

　　忽然道：“人之将死了，过去的也就罢了。”

　　果然，杏吟惊讶地看着我，手中的茶水都晃出了几许。吓得一旁的宫女忙上来替她擦拭，一边急切地问着：“小主可有烫到了？”

　　杏吟一缩手，随意一甩，将水珠甩去，摇头道：“无碍。”又看见我，“娘娘可真大度，臣妾今日算是见识了。平日里那般对你之人，都能原谅了，更不要说素来关系要好之人了。”

　　她的话，说得隐隐有些生气，她的脸，明显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心下怅然啊，杏吟，难道你以为我是那般记仇之人么？不管我与淑妃如何，对你，我始终以姐妹看待。不管你是说要疏远也好，陌路也好，我都不曾……想要怪过你啊！

　　真的很难过啊，原来她竟这般同……不了解我。

　　杏吟将茶杯放下，起身道：“臣妾该回去了，等皇上回来，有劳娘娘替臣妾转告皇上，请皇上注意身子。”说着，向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杏吟。”我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身影一滞，回头道：“臣妾惶恐！娘娘还是唤臣妾婕妤吧，娘娘可还有事？”

　　“我……”她干净的笑容映入我的眼眸，令我心里一震，摇头道，“没事，路上小心。”

　　她笑：“多谢娘娘挂心，臣妾告退了。”

　　舒了一口气，方才，我差点忍不住便要问她江太医之事了。可是撞上她纯色的眸子，忽然，又变了主意。这里到底是乾清宫啊，怕问了多生事端。

　　“哦，对了。”杏吟又回身，“差点便忘了，那安神茶中，甘松、九节菖蒲、朱砂染茯神三味共研粗末，各取少许，放至茶壶中，用沸水冲，盖子，约莫一刻钟的样子后再饮用。”然后，才转身离去。

　　我轻叹一声，吩咐宫女下去准备安神茶，仍是坐着，又不知干些什么好。

　　春桃道：“真是奇怪，那时她得宠，便恃宠而骄。如今，皇上都不怎么往她意翠阁去了，她到是处事不惊起来了。”

　　夏香接口道：“可不是，她也是明白之人，知道现下我们娘娘最得宠，也不敢再和娘娘对着干了。”

　　我故意握拳轻咳一声，两个丫头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又坐了许久，才听外头太监道：“皇上驾到——”

　　忙起身，见殷曲大步走来，福身道：“臣妾见过皇上。”

　　身边之人皆道：“皇上万岁！”

　　“都起身吧。”殷曲径直走到我面前，“怎的来乾清宫了？朕不是说处理完事会过重华宫去么？”

　　他一脸倦色，声音也是沙哑的。

　　心里有些微微的难过，向其他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众人退下了。

　　拉着殷曲坐了，绕至他身后，替他揉捏着肩膀。就是看不得他辛苦，就是看不得他累啊！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呢？看着他这样，竟然会觉得心疼……

　　这样的感觉，从来……只会因为洛子商有啊！

　　可是为何，对这殷曲消瘦单薄的身躯，竟然……想有抱他的冲动？

　　指尖一颤。

　　仿佛什么东西瞬间消失殆尽……

　　殷曲忽然笑了，语气是满足的：“那么今晚，陪朕留在乾清宫吧。”

　　“恩。”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握住我的手，侧脸贴着我的手背，问道：“淑妃……找你何事？”

　　中间停顿了一下，我才猛然想起，时辰早已过了，现在的淑妃，早已不在人世。

　　叹一声，世事无常啊。

　　殷曲回头对上我的眼睛，我不敢逃离，怕引起他的猜疑。想起在景阳宫淑妃对我说的话，思绪了一下午了，还是决定先不告诉殷曲，他的安危，我也在乎，我只是不想冤枉了好人。

　　强作镇定道：“她不过是与我道歉。”

　　他也没应声，亦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依旧背对着我。

　　这时，外面有宫女道：“娘娘，茶来了。”

　　“进来吧。”我道。

　　宫女轻声进门，小心地将茶放在桌上，才福身退了下去。

　　“怎么忽然想到喝茶了？”殷曲皱眉问道。

　　我笑道：“这是安神茶，专门给你准备的。”

　　小心地倒出一杯，递给殷曲：“小心烫舌。”

　　他笑着接了，微闭上眼睛，竖起鼻子嗅了嗅，眉头舒展开来，呷一口，很是享受的样子。挂着笑道：“是舒郁茶啊，芙儿真是有心了。”

　　我有些微微的吃惊，杏吟走的时候并未说茶的名字，我自是不知道的，未曾想殷曲一口便尝出来了！

　　略带尴尬地道：“皇上可是谢错人了，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哦？”殷曲笑着看我，以为我在与他玩儿。

　　我哪里还有心思呢？在他身边坐下道：“茶是吟婕妤亲自送来的，也是知晓皇上连日来疲惫而特意配的。有心之人是人家吟婕妤啊！”

　　话，才出口，便觉得心惊一分！

　　怎么我……像是在吃味呢？

　　殷曲愣了一下，半晌才道：“哦，原来是她。”

　　他的脸上，方才的笑容已然隐去，又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道：“皇上怎么了？不开心么？”

　　“恩？”他恍若回神，又笑起来，“没事，只是这茶，许久未曾喝过了。”

　　倒也是，这些天他不是在御书房，便是过重华宫去，是甚少去意翠阁了。听他方才的语气，那般怀念啊。心里有些不舒服，开口道：“皇上若是想喝，什么时候过意翠阁去，或者让她多给您送些来就是了。”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殷曲“呵呵”笑起来，他一把将我揽过去，指尖落在我的鼻子上，宠溺地道：“朕的芙儿生气了？”

　　生气么？我哪里生气了？

　　倔强地道：“臣妾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他故意板起脸，理直气壮道，“若非生气了，怎对朕用起‘您’来了？芙儿的心思，朕怎会不知？”

　　说着，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啄一口。

　　羞得我马上红了脸。

　　是么？他不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般细微的变化啊。

　　伸手将碗推至他面前，催促着：“皇上快些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恩。”他应着，仰头一口饮尽了。

　　“淑妃的后事怎么办？”忍不住便要问他，只因，她的后事还是我计划所缺的“东风”呢！是绝对少不得的。

　　将碗放下，没有看我，只道：“母后会安排的，芙儿莫管这事。”

　　“那么，也不追封么？”一般嫔妃甍了，都会追封一定的荣耀，以显皇恩浩荡。淑妃虽是罪妃，但为了不拂叶家的颜面，对外亦无有罪的宣称，明日估计也只会说淑妃忽染恶疾过世而已，那么追封是常理了。

　　“将她的所作所为压下来，朕已是看了母后的面子，如何还会给她追封？”殷曲似乎有些激动，一手扶额，疲惫地道，“朕累了。”

　　说着，便要起身，我扶了他，却听他低低叹了口气。



  

第９２章

　　伺候殷曲喝完水，太监才恭敬地退下。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躺下来，身上也没有方才那么烫了，瞧他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殷曲倒也安定，单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侧身，闭了眼。

　　听他的呼吸算是平稳了，可是我知道他并未睡着。如此，想要一下子睡着是不大可能了。

　　“皇上。”试探性地轻叫了他一声。

　　“恩？”他应着，却未睁眼。

　　“司徒将军……”我开口，一下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居然顿住了。

　　“司徒怎么了？”殷曲听我提到我司徒理桷，忽地睁了眼，看着我道，“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哦。”慌忙理了下头绪，忙道，“皇上对将军如此重视，臣妾以为你们关系也匪浅吧。臣妾只是好奇……他那张面具，令人生畏。”

　　听我如此说，殷曲又轻闭了眼睛，开口道：“司徒的脸毁了，所以才戴了面具。”

　　“皇上见过？”脱口而出，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

　　“恩，朕见过。”殷曲点头，将我抱紧，道，“若你见了，定会怕的。睡吧，不要多想了。”

　　我不再说话，心里的那个谜团却似乎更加迷茫不堪了。

　　殷曲说……见过他被毁的脸……

　　可是为何淑妃会那样说呢？还有我每次面对司徒理桷时，那种莫名的心慌。许多的事情啊，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么？

　　再看殷曲，他已经沉沉地，将要入睡。我亦不再吵他，靠着他，闭了眼。

　　……

　　早上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早已不在了，只是被窝仍然温温的，留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春桃与夏香进来伺候我起床。

　　出了前厅，便马上有宫女上来道：“贵妃娘娘，皇上已经吩咐奴婢们准备好了早膳，请娘娘用膳吧。”

　　我点头，感觉有些意外，殷曲如此忙，竟还会顾及到我的事情。心里暖暖的，却也慌慌的……

　　用了膳，算算殷曲也没有这么快下朝，于是便先回了重华宫。

　　路上，隐隐约约地，悲戚之声此起彼伏，伴着丝竹的敲打声。

　　看来，淑妃的后事已经开始料理了。

　　我正襟危坐在鸾轿里，脸上的表情亦未变，也没有叫停。我与她素来敌对抗衡，如今她走了，却也没有要去凭吊她的意思。

　　免得落个假惺惺的名声，我倒不如不去。

　　想起洛朵夕，握着丝帕的手紧了紧，虎符能不能拿到，就看今日了。希望一切如我所料，只要洛棋的野心够足，他今日定会前往成轩王府，那么洛府的戒备再严也无济于事了。毕竟洛朵夕是洛府的小姐，甚至还是成轩王妃，应该不会有事。

　　心里虽是这般想着，到底还是紧张的。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只能回重华宫干等着了。

　　少爷啊，你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们！

　　帮殷曲宽了衣，扶他去床上躺了，他是真的累了，倒头便睡，也不与我说话。

　　我解了衣衫，睡下去，他仿佛又醒了，只是未睁眼，双手摸索着过来，将我搂过去，紧紧地环住。

　　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地变得均匀，睡着了，也许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我微微摇了摇头，轻靠在他的胸前，闭了眼。

　　龙涎香的味道，在外边是浓浓郁郁的，可是真的贴这他的身子，又似乎变得飘渺起来，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他的体香。

　　恍惚中，感觉殷曲动了动，有些警觉地睁眼，却发现他并没有醒来。倒是我，不知道为何，根本睡不安稳。

　　叹一声，脑中想的事情太多太多，洛子商的，甚至还有……他的。

　　乾清宫里没有熄灯的习惯，四处的灯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烛光微微流动的影，打印在墙上，宛若是染上的花，一朵朵，开得肆虐，疯狂无边。

　　守夜太监的身影映在门上，拉长的，扭曲的，惹得我的心渐渐不安起来。

　　撑着眼睛，觉得累了，终于搭下了眼皮。

　　黑暗之中，仿佛又看见殷曲的脸，忧伤之中，又带着愤怒……

　　心下一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感觉身边之人断断续续地有些呻吟。朦胧地醒来，见殷曲额上全是汗，嘴里低低地不知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

　　也许是梦魇。

　　“皇上。”我叫他，伸手抚上他的脸，感觉好烫！

　　“恩。”他微睁开眼，看清楚我的脸，忽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手按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替他擦拭这额头的汗：“皇上可是做梦了？”

　　他轻应了一声，朝外头道：“来人啊。”

　　听得殷曲的声音，门马上开了，一个太监飞快地进来，跪下道：“皇上有何吩咐？”

　　殷曲半撑起身子：“朕渴了。”

　　“是，奴才马上去。”

　　太监恭身下去了，我扶他半靠着躺好：“皇上怎么了，难过么？”他的唇，带点微微的苍白，倒是脸颊染这潮红，许是方才睡得太热的缘故。

　　殷曲摇着头，朝我疲惫一笑：“没有，只是睡得好热，觉得口干舌燥。”

　　我轻“唔”了一声，在他身边躺了。他的手，摸索过来，握着我的，稍稍紧了紧。我有些怅然，知道他定是有事未与我说，也许是政事，也许是心事。

　　只是我都不知道，也不想问。

　　这个男人，总想要做得最好，总想要得到很多，他的野心，也许并不像我看见的那样，反而会更多……

　　瞧着他的侧脸，心下略感凄凉，寻常百姓家的温馨啊，偶尔感受一下，自然是好的。倘若真的让他置身其中，他……定也会厌倦的吧？

　　不知道为何，想到此，心里忽然间难过起来，排山倒海地袭来，压得我仿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才一会儿功夫，太监端了水来了。

　　我瞧着，微微感叹，殷曲身边的人做事倒是细心的。知道深夜喝茶对身体不好，特意只用了热水。

　　回了重华宫，刚进门，便闻得满屋子的烟味儿。

　　春桃与夏香忙用帕子在我面前挥动着，试图把烟味儿打散些。

　　往里，便瞧见两个宫女在烧什么东西，夏香上前道：“你们在做什么？瞧瞧，这宫里都什么样子了？”

　　许是她的语气有些重，两个宫女吓得不轻，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回头一见我，忙跪下道：“娘娘！”

　　我朝她们身后看了看，似隐隐地瞧见了黄色的弥纸，大部分烧尽的黑色的东西，风一吹，便飘起来。打碎的，变成粉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捂着口鼻，轻轻皱眉，真是大胆了，竟在我宫里烧起东西来了。才要开口说她们，便听见身后一人叫我“娘娘”。

　　一回头，居然是小德子，他朝我行礼道：“娘娘恕罪，是奴才要她们烧的。是奴才托人从寺里求来了，辟邪用的。”他警觉地朝外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宫里才死了人，多晦气啊，免得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都是知道我与淑妃的关系的，所以事事想得比我周到。不然，沈蔷蔷死的时候，宫里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心下还是感激的，总归是为了我好。

　　开口道：“让她们小心些，等会儿处理干净了，别让人闻得出异味才好。”不出意外，殷曲今晚还会过来的。

　　回房待着了，也没打算再出去。

　　听说今日重华宫除了我没去，赵筝、周美人，甚至是杏吟都去了。淑妃到底还是以妃子的身份入殓的，太后又宠她得紧，她的后事倒也不马虎，该有的礼数都有了。只是不知道殷曲最终去了没有。

　　觉得有些悲哀，不是同情淑妃，只是从女人的立场上。

　　殷曲啊，淑妃那么爱他，他又……知道么？

　　……

　　一直到了傍晚，殷曲也没有来重华宫，以为是政务太忙，他又要晚些过来了。

　　后来却听说是太后把他叫去了慈宁宫，也不知是要说些什么。

　　我不管他们，殷曲不来，自己一个人便早早地睡了。

　　翌日天未亮，便早早地醒来。

　　若是得手，那么今日洛朵夕该是进宫来了。　

　　春桃与夏香进来的时候，见我已经起身，吓了一跳，两个丫头都紧张地问我哪里不妥？弄得我苦笑不得，不过是比平日早起了些，她们也能这般紧张。

　　不过最紧张的还是我，盼望地听到洛朵夕来的消息。

　　从天未亮开始等，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洛朵夕仍然没有来。

　　可是我不甘心，问着宫外的太监，他们都摇头说未曾见着成轩王妃。于是我又派人去午门瞧瞧，怕洛朵夕被堵在宫门外进不来，虽然心里清楚这样的可能几乎不会有。

　　派去人回来复命了，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任务失败的事实。

　　我不知道洛朵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东西没有到手，也当派人来通知我一声啊！怎的就这般音信全无呢！

　　一直等到了三天后，有一个太监来重华宫，说是有人拖他带封信给我。

　　忙请他进来，让春桃打赏了他，太监是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牛皮信封外面没有一个字，封了口，我小心地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纸。

　　只写了一句话：“我被王爷软禁了。”

　　娟秀的字迹，毫无疑问，是洛朵夕的。

　　可是，殷漓！

　　怎么会是殷漓呢！

　　手一抖，信纸滑落至地上。

　　“娘娘？”春桃忙捡起信纸，却没有看，轻轻地放在我面前。担忧地道，“娘娘没事吧？”

　　我茫然地摇头。

　　耳边响起那日殷漓来重华宫对我说的话，心神一荡！他还当真了么？

　　现在怎么办，没有洛朵夕的帮忙，我人又在宫里，连殷漓都插手了此事，怕是越来棘手了。

　　……

　　傍晚的时候，殷曲来了，我全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忽然想到，若是殷曲总这样有时来有时不来，那么我又怎么见殷漓呢？

　　晚上睡在床上，想了许多，终于开口道：“皇上，老是往我宫里跑，也该换换地方了。”

　　“恩？芙儿不喜欢朕来么？”果然，他的语气一僵，马上变得戒备起来。

　　我笑道：“皇上想到哪里去了？”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幽幽地道，“集宠一身，亦是集怨一身。淑妃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臣妾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事。皇上，女人心，海底针，总有看不透的时候啊！”

　　听我如此说，他的神色微微有些缓和，语气也柔下来：“芙儿是担心这个么？”他抱住我，叹息道，“芙儿是在怨朕啊，怨朕没有能力保护你。”

　　“皇上……”为何殷曲对先前的事总那么耿耿于怀？

　　他的手指贴在我的唇上：“嘘——不必说，朕都知道。罢了，明白芙儿一个，半夜里可会怕？”

　　他的眸子，深情款款的，流露出怜爱的目光。

　　他的温柔，每次都叫我晃神……

　　缓缓地摇头，却被他吻住了唇。一点一点地shun吸，温柔之极。

  　我渐渐觉得他的身子炙热起来，好烫好烫，惹的我的身子也跟着燃烧起来……

　　这一夜的缠绵，温温纯纯的，令我有一种想要伸手抓住他的欲望，甚至是……他的爱。

　　躺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泪流满面。殷曲啊，我们，到底事回不去以前的。

　　也许，你我的相识也根本只是一个错误。

　　三年前的那一次，若之后再没了交集，那也是好的，就如忻茗与洛子商一般。

　　可是却偏偏……

　　孽缘，孽债，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第９３章

　　第二日，殷曲果然没有再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但更多的，似乎是欣慰。殷曲肯如此做，那是否就说明了他其实是在乎我的呢？

　　摇摇着，不敢想得太多，怕自己会不忍继续。

　　一早便派人去成轩王府通知了殷漓，说我想见他。

　　若他真的有心，那么，一定会来。

　　让小德子与小全子提起守在院子里，不要让其他人发现，有任何人来我宫里，都要及时禀报。皇妃私会王爷，若传了出去，不怕做不出文章了。

　　入夜，今晚无月，一片漆黑的颜色。

　　我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口。仔细地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丁点儿声音。

　　等了好久好久，快过亥时了，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他的话，我怎就信了呢？也许他选择那么做，根本不是为我呢！

　　起身走至门口，唤了小德子与小全子，让他们下去休息了，这么晚了，想必殷漓是不会来了。

　　关了门，才转过身，便听得窗台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白色的身影闯入屋内。

　　我有些惊慌未定的捂着胸口，他却是倚在案边，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片刻，我才反应过来，走至桌边坐了，开口：“王爷总是这般爱吓唬人么？”

　　殷漓浅笑着，一脸的得意：“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

　　我有些窘迫地别过脸，上一次，他也是这般进来的么？只是我睡着，全然没有发觉。

　　“朵儿。”他唤我，忽然闪身过来，轻握住我的手。

　　我吃了一惊，忙抽手，起身，退了几步。

　　殷漓的神情一滞，仿佛有些失望，却仍然淡淡地笑着，衣袍一拂，在桌边坐了。回头望着我，问道：“这么急找我来，究竟何事？”

　　手紧握着帕子，微微咬唇，直直地问他：“王爷为何要软禁我八姐？”

　　殷漓的神色有些动容，瞳孔一紧，道：“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我深吸了口气，勇敢地对上他的眸子：“为什么？”

　　他瞧着我，却是波澜不惊，语气，亦是寻常之极：“你八姐想盗取虎符。”

　　果然是因为……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强作镇定地道：“胡说，我八姐要虎符做什么？”

　　殷漓霍地起身，朝我走来，步步逼近：“朵儿，不必妄想了，虎符你们是拿不到的。”他的声音沉沉的，不大，可我却字字听的清清楚楚。

　　我退着，脊背已经抵上了床档，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不可能的，他如何会知道是我……

　　“那日英儿忽然说要回洛府，说是找她十妹妹叙家常。不过她连日来似乎一直很排斥洛府，忽然有要过去，我便心生疑惑了。”殷漓没有再紧逼过来，只是淡淡地叙述着。

　　我能够想象洛朵夕在知道了方家的真相后对洛棋的恨意，却不曾想殷漓竟是如此精明细致之人！

　　他又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们都是洛家的女儿，何苦要与丞相对着干？”

　　都是……洛家的女儿。

　　是啊，所有人都是这般看待的。我与洛朵夕是不孝之女吧？

　　“呵呵——”冷笑着，转身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洛棋托洛朵夕带给我的药。

　　打开瓶盖，递至殷漓手中。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倒出一颗药丸在手心，暗红色的，一点味道也没有。不过我相信，殷漓是知晓的，连很少有人知道的凝桑丸他也能拿到手，所以我猜，他必定是知道的。

　　果然，片刻之后，他的眸子骤然紧缩，抬头沉声道：“毒药。”语毕，询问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嘴角泛起一丝泛笑，一字一句道：“这便是我爹托八姐带给我服用的补药！”

　　“你说什么？”我的话音才落，殷漓就惊讶地道，“丞相他怎会……”

　　他怎么不会呢？我只是他的柜子啊，他掌控不了了，便想除掉我。

　　这一些，我无法告诉殷漓，但是只要让他知道洛棋有杀我之心就行了。

　　我继续道：“我与八姐不过是他攀龙附贵的棋子罢了，也许他现在觉得扶植我，倒不如扶植八姐，助你夺位！”

　　殷漓退一步，沉吟许久，开品道：“也许你误会丞相的意思了，他也是怕你在宫里太苦。我已经与他说了，那时候，会娶你为后。”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殷漓，他如何能说这样的话？

　　“呵呵——”我苦笑着，原来一切不过是我自己想的太天真了。

　　可是事实是，他们的野心，原来都比我想象的要大呢！

　　“朵儿。”他眉头轻皱，欲过来拉我，却被我躲开了。他倒没有在意，开口：“我知道你受苦了，知道他保护不了你，相信我，我定不会如他那般。”

　　“住口！”大吼出声，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哭起来，向他道，“王爷何苦要如此说？全怪我看错了人，你又哪里是为了我呢？那年的皇位之争败下阵来，你始终是耿耿于怀的不是么？何苦，要把理由推至我身上？”

　　原以为殷漓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却原来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罢了！

　　男人啊，终躲不过一个“权”字。

　　女人终不过是他们的附属品。

　　没有我，他一样会谋反，而我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块跳板。

　　殷漓与洛棋，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那年的皇位之争……”殷漓喃喃地道，朝我走来，“你如何会知道？”

　　我哑然失声，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与太后，与正太贵妃，与殷曲，与先皇之间的关系，远远比我知道的要复杂得多吧。

　　殷漓伸手扶住我的肩，力气好大，握得我隐隐作痛。他却皱起了眉头，语气是恳求的：“你听话好不好，好好地待在重华宫，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查。等……等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走。”

　　“走？”我嗤笑一声，鄙夷地瞧着他，“走去哪里？王爷不是要做皇帝么？如何还能带我走呢？”

　　他的真心竟如此不牢靠，一两句话便试探得出来。

　　先前还说要我做他的皇后，现在却说等一切结束了他要带我走？

　　呵呵，真是好笑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殷漓啊，今晚的一番话，我对他彻底的失望了。

　　冷冷地开口：“若你不放心，那么，连我一起杀了吧。”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熟悉吧？多熟悉的话啊！

　　这是当初他对太后说的话呢！

　　“呵呵！”他蓦地放开了我，笑道，“不必激我，我不会杀你的。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我……都是爱你的！不过关于虎符的事，你最好别再想了，若你想告诉他也行。我皇兄那般聪明睿智，想必早已猜中我的想法。那么，只会加快我们的速度而已。”

　　“那我今晚便不会让你出宫！”话才出口，连自己都惊讶了，我居然……会如此说。

　　“朵儿……”他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疼痛，手圈上心口，话语，带着延绵不绝的伤痛，“为何……你就是不信我？”

　　我摇头：“你要我怎么信？”我要的不过是洛家的破败，不是殷曲。

　　想起殷曲，我的心……会痛。

　　就是不想再去伤害他啊！

　　滚烫的东西滑过脸庞，滴落无声……

　　人心啊，总能变化得如此之快。那时的殷漓还对我说，他就一个皇兄，不会有那种污秽的想法，可是现在呢？

　　只要我大喊一声，纵使殷漓功夫再好，也是断然走不出皇宫的。

　　殷漓忽然笑起来，收起了他的悲凉，沉稳地道：“你最好不要喊人，若我走不出皇宫，丞相也会出兵的。他到底是我的皇兄，可是落在丞相手里……”话至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我缄默了，是啊，洛棋的狠毒我不是没有见识过。他定不会留下活口的，就如同当初我进宫时的洛府……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殷漓忽然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问道：“我只要知道，你爱不爱他？”

　　谁？殷曲……

　　何言……爱啊？

　　我嘤嘤地哭着，不知是因为心痛，还是因为悲哀。

　　片刻，殷漓的神色微微有些缓解，他淡声道：“好。”

　　……

　　殷漓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一晚，我独自一人，坐在床里，看房外风与树的影，泪流满面……



  

第九十四章

政事是真正紧张起来了，殷曲已经很久不来我重华宫，据说连着别的嫔妃那里都没有去，整日便是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内，连着早朝都已经停了许久了。

我连日来每夜都睡不安稳，一想起殷漓的话，江山易主啊，如何能不让我心慌？

什么民不聊生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女子，只是想要保护我在乎的，那么远大崇高的理想不是我的目标。

越是清静，越是想找些事情做做。

洛朵夕的禁令看来殷漓是不会打算为她解了，起码得到事成之后吧？

事成之后？

自己亦是吓了一跳，我如何会这般想？

不，不，不会的。拼命地摇着头，殷曲一定不会败的！他要的是殷家的江山，我要的是洛家的破败，但总归，我与他，站在了同一条船上了。

不知道为何，想到此，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喜色，晃晃的，有些高兴..........

白日里听说赵筝的月事来了，腹痛的厉害，我便携了春桃过去探她。女子啊，总有些麻烦之事。

去了梅怡馆，意外地发现原来杏吟也在。

我与她有些尴尬地错身，便见赵筝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地，侧卧在床上，见我过去，勉强堆起了笑，道：“姐姐来了，声音也是透着虚弱。”

我点头，过去拉她的手，心疼地道：“好些么？可有叫太医来瞧瞧？”

她笑道：“好多了，多亏了吟姐姐特意从意翠阁送来了药，现在已经服下了。”

我但是一怔，吟姐姐？赵筝什么时候与杏吟走得如此近了？我居然都不曾知道！瞥一眼杏吟，一脸看不出的颜色，依旧是淡淡的仿佛我们方才提到的不是她一般。

收回目光，朝宫女道：“去准备个暖炉，让你们小主抱着。”

话音才落，却听赵筝道：“姐姐，早准备好了。”说着，她掀起被子给我看，“喏，你瞧，暖着呢。”

古铜色的暖炉，袅袅的飘着药的清香，一眼，我便知道，那是杏吟带来的

我着实不解，为何只何只是疏远了我呢？对着他人，她又这般热情......

同在一间屋子里，也只有我与赵筝说着话，杏吟根本没有要插嘴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奇怪，既然如此，为何我来了，她还能忍着不走？

又坐了一会儿，夏香跑来说宫里有事。于是我便先回了重华宫。

原来是小德子带消息回来了。

自从那日殷漓来过之后，我便派了小德子找人日夜监视成轩王府与洛府，有什么动静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娘娘。”小德子见我回来马上道，“昨晚有人夜闯丞相府。”
我一惊，忙问：“方便？”

小德子摇头：“不知身份。”

“可有落网？”


“没有，听说是负伤逃走了。”

我心里飞快地想着，看来殷曲也已经采取行动了，他那么关注我的行动，定也猜得出洛夕失手。昨夜闯入洛府的，想必就是殷曲的人吧？

只是可惜了，没有得手。

我沉声道：“摆驾乾清宫！”

无论怎么样，我都只是想问问，殷曲的这一战，究竟有几分把握？

坐在鸾轿里，心里没来由地纠结起来，最近很多事情凑到了一起。为何我在想着报仇之余，竟然也不断地担心起殷曲的安危来？

脑中闪过淑妃的话：“可是比起他的安危来，你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想着，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会发生什么事一般，慌的很。

一手按着胸口，听一个冷冰的声音想起：“末将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猛然回神，才发现将至乾清宫门口了，司徒理桷站在不远处，恭敬地向我行礼。

我挥手示意鸾轿停下，道：“司徒将军免礼。”

“谢娘娘。”他直起身子，道：“娘娘这是往哪里去？”

我黛眉轻皱，略有些不悦，鸾轿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如何还问我这个问题？再者，他不过是个将军，有些事未免管理太多。只道：“本宫要去见皇上，司徒请便。起轿。”

“娘娘请稍等。”司徒理桷走进我道，“皇上日理万机，恐怕没有时间接见贵妃娘娘。”

我一愣，随即浅笑起来：“这个不牢将军操心了，本宫是有正事要与皇上说。”他以为我找殷曲只会与他谈情说爱么？那么他也太小觑我了。

没想到司徒理桷却仍然挡身在前面，丝毫未曾要走开的意思。

我有些微怒，喝斥道：“司徒将军，你究竟要做什么？”

“娘娘息怒。”他说的波澜不惊，“其实娘娘不必过乾清宫去，娘娘要说的，皇上都知晓。”

微微有些震惊，却依旧强作镇定道：“哦？那莫非连将军也知道？”

司徒理桷看了我一眼，抱拳道：“娘娘英明。”

英明？这算什么回答？

我生气道：“司徒将军，本宫没空与你在此玩文字游戏，请你让开！”

春桃也上前道：“将军请让开，难道将军想以下犯上么？”

“娘娘请恕罪。”他还是不让，“末将是受皇上之命，这段时间不让任何人进出乾清宫。”

殷曲的命令？

着实感到奇怪，为何先前不说，现在倒把殷曲摆出来了？

说实话，我是不相信的。不过诧异的是，司徒理桷竟然会如此大胆么？在乾清宫门口将我拦下。

“停轿。”我命令着。

鸾轿缓缓放下，春桃扶了我走出轿子。我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我就不想信，他还能直接拦着我不成！

才走出没几步，却见一个身影闪到我面前，低头道：“娘娘！皇上说了不见任何人。”

“司徒理桷，你！”我真是又气又急，我是思索了多日才决定来告诉殷曲，殷漓的心思的。可是这司徒理桷真是不知好歹！

我笃定他不敢拉我，径直撞上去。

果然，司徒理桷见我上前，微愣一下，忙侧身闪开。

死死地咬着唇，避免自己哭出声来。究竟有多久了，他病了多久了？

“娘娘可撑住了。”司徒理桷低低地开口，“宫里眼线多，您难道想让王爷跟丞相也知道此事么？”

捂着嘴，拼命地深吸着气。我知道啊，若是洛棋他们知道了，更加有恃无恐了。就是让朝中大臣，或是宫里人知道了，也会引得人心惶惶。

良久，我的情绪才稍稍平静了些，道：“你起身吧，哪个太医问的诊？”一下子，仿佛谁都要防着，总觉得谁都不能相信。

司徒理桷依言起身，道：“没有太医问诊，药是吟婕妤开的。”

杏吟.......
为何听到她的名字，心.....好痛啊！


原来她也是知情人，我.....却不知。

“娘娘......”

我猛然回神，是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急着吃味不成？

隐忍着泪，我颤声问他：“皇上的龙体.......可有好些？”

司徒理桷微微叹了口气：“一直在服药，时下局势又是如此紧急，皇上他又静不下心来养病，夜里也还要操劳至很晚。末将也很是担心......”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听着语气，也是知道情况不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殷曲那样的人，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那.....该如何是好啊？”也不知是问着他，还是问着我自己。

抬头望向乾清宫的紧闭的宫门，忽然间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看看他。

“娘娘放心，皇上已经紧急调集八万禁卫军，只要再拖上半月，等着边关的三十万大军赶到，那么局势定能控制住。”

看来殷曲果然是有所准备的，可是，要拖住半个月，谈何容易啊！殷曲能不上朝半个月么？皱眉问道：“虎符能调动多少兵力？”
司徒理桷沉吟片刻，道：“驻军在京城的，加之城外的，一共二十万。”

“二十万！我惊讶出声，如此，若是殷漓他们在半月之内谋反的话，八万对二万，敌我太悬殊了！”

司徒理桷略微一点头，朝我道：“娘娘请回吧，若被洛棋殷曲卧病，定会趁此机会出兵的。皇上倒了，还会指望其他什么人誓死抵抗么？”

到时候，怕是降者比忠者多的多吧？

再者，有殷漓这块王牌。相信当年拥护殷漓即位的还大有人在！

我脱口道：“吟婕妤的医术不是很历害么？如何皇上的病能拖得这么久？”

听我如此问，司徒理桷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又道：“这些事娘娘不必管了，您还是回去吧。这里到底是乾清宫外，待久了，恐别人起疑。”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却隐隐知道了，他并不只是怕我站得久了让人生疑。我没有动，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司徒将军，皇上他....不是生病，对么？”

果然，他的肩头一颤，惶恐地看着我。

原本我以为殷曲只是病了，可以竟然这么久了也不见起色。杏吟的医术我不算见识过，可是她上次与我说的，她懂的药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殷曲这一次又未宣太医，暗中找的杏吟，那么我唯一想的到的便是....殷曲中毒了！

可是我又不敢去相信，毕竟皇上的膳食有专门的人试毒过才会被呈上来，这样的话，如何会中毒？
司徒理桷震惊地看着我，露出赞许的目光，却是带着深深的忧虑：“娘娘聪明绝顶，怪不得皇上说定瞒不过您。”

殷曲竟如此说.....难怪司徒理桷肯告诉我，原来殷曲早就知道瞒不过。

我急道：“什么毒？”


司徒理桷缓声道：“有一种毒，既可当作剧毒，也可作慢性毒药，叫做射影。若是直接服用，顷刻便会暴毙，若是放在室内，它的毒性便会散发开了，留在空气里，无色无味，常人是看不出来的。而且，一般人闻到也不会有事。可是皇上身上的龙涎香里有一味麝香，与之掺各在一起，变成一种慢性的毒药。”他顿了一下，有些无奈道，“只可惜，吟婕妤也未的到毒引的来源。”

司徒理桷的话，令我震惊地无法言语。猛然想起那被我放置在锦盒里的那瓶药，心，若被狠狠地揪起来一般，一定是.....它

我震惊于洛棋的这步棋，可真是又狠又准啊！原来杀我不是他的目的，他最终的目标竟然是殷曲！他算准了我不敢将毒药随处丢弃，算准了殷曲定会往我宫里来....

司徒理桷似乎没有瞧出我的异样，继续道：“前些日子毒性发作，加上连日来皇上又劳累过度，早已抵抗不起。”

“是洛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竟然将他的名字直接叫了出来。

幸好他没有注意我的口误，点头道：“这个末将早就想到 了，所以昨夜潜入丞相府盗取解药，却不想.....竟被发现了。”
我讶然出声：“你昨晚是去盗取解药？”

昨夜闯入洛府之人是殷曲的人，原以为是为了虎符去的，没想到竟然是为解药！

这时。换了药的宫女来了，她朝我们福身，便向乾清宫内走去。我呆呆地望着，有些喘不过气，不知殷曲他....究竟怎么样了？

司徒理桷道：“来人啊，送贵妃娘娘回宫。”他又低声向我道：“娘娘快回吧，末将也要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了。”

茫然地点着头，春桃已经过来扶我，担忧地道“娘娘怎么了？”

我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却也只能强作镇定，摇头道：“没事，既然皇上政事如些繁忙，就不去打扰他了。我们回去吧。”

“是。”春桃乖巧地应声，扶我朝鸾轿走去。


鸾轿走出没多久，便见迎面过来一枯轿子，随轿的宫女倒是眼熟，似乎是幽茗居的人。

我挥手让鸾轿停下，开口道：“忻儿。”

轿中探出一人，正是忻茗。她见是我，脸色略带尴尬，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出轿子，声音细细地：“皇嫂....”

我也下了轿，上前道：“怎么了？”一段时间未见她，今日好生奇怪啊！

我拉了她的手，过不远处的亭中坐了，道：“好久不见忻儿，怎么与我生疏起来了？”

忻茗吃惊地抬起头，忙摇头道：“不，不是。”她又低了头。“只是上次之事，忻儿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皇嫂。”

上次之事...

原来她还记挂着淑妃那件事！

其实哪里能惨她呢？淑妃要杀我，我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却听忻茗又道：“后来忻儿想去拧你，可是皇兄禁止任何人去重华宫。”她忽然抬眸，眼中闪着晶莹，急切地道：“皇嫂可怪我呢？”
忻茗忽然提到殷曲，脑中又想起方才司徒理桷说的话来，怔怔地有些出神。

“皇嫂.....”直到忻茗小心地叫我，我才猛然回神。

尴尬道：“忻儿想多了，我如何会怪你。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话虽然如此说着，心底不免纠结起来，仿佛自己也是个会假惺惺演戏的跳梁小丑。

不过听我这么说，忻茗心头的石头算是放下了，脸上终于挂起了笑容：“谢谢皇嫂原谅忻儿，忻儿一直心存愧疚，原以为一直到忻儿走，皇嫂也不会原谅我了。现在可算好了！”
“傻丫头！”我轻拍着她的手，不过是她自己放不开，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原谅她的话啊。忽然想起方才她说殷曲不让她来重华宫的事情，想来是殷曲喝斥过她吧？

不过，事情总算是过去了。

看着她问道：“忻儿这是往哪里去？”

“去我皇兄那里啊。”她说起殷曲的时候，一脸忧伤，“许久不见他了，我母后特意让我带了些补身子的东西，怕他太过劳累了。”

我一怔，忙陪笑道：“皇上政务繁忙，我也才从乾清宫出来。他就是好样，一忙起来便不顾自己的身子，方才逼着他吃了东西，忻儿可是比我慢了一步哦！估计现在皇上什么都吃不下了呢，呵呵_______”说笑着，嘴里，心里，却是倍感苦涩。

果然，忻茗脸上略带着失望，不过随即
满足地笑起来：“还好是皇嫂先去了，若是忻儿先去了，我皇兄还不悔到肠子都青了！”

我一下子未反应过来，待到明了这时，忻茗已经笑得直不起身了。

我嗔怒道：“好啊你，竟敢取笑我来了？”

她倒是识趣，马上讨饶：“贵妃娘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我面上笑得无伤，心里，却早已伤痕累累。不能哭，不能叫.....

心里微微地安心，忻茗今日是不会往乾清宫去了。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啊。为今之计，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与忻茗在亭中坐了好半天，她才说得回慈宁宫去了，太后等着她回话。

我笑着点头，一直看她的轿子离去才略略放下了心。

匆匆回到重华宫，急忙入内，在柜子里翻出那个锦盒，颤抖地打开，白色的小瓷瓶仍然好好地躺地里头。

伸手紧紧地将她握在手心里，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转身冲出重华宫。

“娘娘！”丫头们惊讶地叫我。

我一愣，回头道：“本宫想一人出去走走，你们谁也不必跟着我。”说着，加快步子朝外头走去。

丫头们很听话地没有跟来，我亦没有回头，走着走着，竟小跑起来，手里仍死死地握着那药，生怕它一下子丢了。

意翠阁，我似乎好久好久没有来过了。

好一次，殷曲在我面前抱起杏吟，对这她是蜜语甜言，却对我冷冷地喝斥，欲把我软禁于重华宫，亦是禁止我再踏入意翠阁。

可是现在啊，我再管不了其他了。一咬牙，快步走了进去。

“贵妃娘娘！”见着我的宫女们有些诚惶诚恐地下跪行礼。

我没功夫去管她们，径自入内。

杏吟听见外头的声音，迎了出来，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福身道：“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向她的左右道：“都下去，本宫与你们小主有话要说。”

宫女太监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当怎么办。

却听杏吟道：“贵妃娘娘的话还不够明白么？还不快都下去！”

“是！”听杏吟如此说，一干人等马上恭身退了下去。

厅中只剩下我们两人，空荡荡的，有些清冷。

杏吟道：“不知娘娘突然驾临，有何贵干？”

我没有说话，伸手将瓷瓶递过去。

杏吟微愣，看了我一眼，终于伸手接了，打开盖子，小心地倒出一粒，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抬眸对着我，沉声道：“哪里来的？”

看她的样子，我定是没有猜错。

素源找到了，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苦笑着道：“怕是你想不到，居然在我宫里。”讲这话的时候，我好内疚，心好痛，殷曲中毒，我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的。

“什么？”杏吟惊讶地看着我，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在梅怡馆，怪不得一直没有找到。”

她的话，令我吃惊不小！

难怪她今日会出现在梅怡馆，难怪我去了她不曾与我说，却也不曾离开，原来是为了找射影！

心头一颤，忙道：“为何你会以为在梅怡馆？”宫里这么大，若是一处一处找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杏吟却说以为在梅怡馆。好羰端的，她为何会有此想法？

杏吟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是没有回答我。只道：“看来皇上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殷曲

提起他，我的心又.....乱了。

强忍着泪水问道：“他的毒，能解吗？”

能吗？能吗？

杏吟拜托你一定要救救他啊，我已经亏欠他很多了，不想再害他丧命！若是可以，等毁了洛家，我.....愿意一命抵一命啊！

她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药是哪里来的？”

“洛棋给的。”我咬牙吐字。


她神色黯然，微微自嘲道：“原来司徒将军还是对的。”说着，她素手拿起一颗褐红色的药丸，欲送至嘴中。

我大惊，忙拦下她，怒道：“你疯了！这可是剧毒啊！”我是亲眼看着那只猫被毒死的，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太快，太可怕了。

杏吟却拂开我的手，从容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况且，不尝尝，我又如何知道它的配方？”

“杏吟！”我干胸抓住了她的手，虽然，殷曲的安危我在乎。可是杏吟的也是，他们，无论是谁，我都舍不得。

杏吟看着我，目光中似流露着无奈，甚至是.....对我的心疼。

一闪神，挡不住的眼泪婆婆，杏唸她，还是在乎我的.....

可是却只那么一小会儿，她的眼中又恢复了那样的镇定，手腕一转，摆脱了我的束缚。冷冷地开口：“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黎民百姓我不懂，我只知道皇上不能死。因为我....”她看着我，轻轻吐字，“需要他。”

她说.....需要他。

杏吟啊，你爱上他了吗？
她凄凉一笑，不再看我，伸舌舔了一下那药丸，忽然皱眉。我的心都揪起来，见她自袖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仰头吞入口中。

回神撞上不解的我，道：“这是清毒丸，对于毒性小的都能用。方才我不过是舔了一下，无碍的。”

听她如此说，我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有一味药，我尝不出来，得过御药房去看看。”

现下看了，也只有她去御药房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太医院的那些人，都知道她有事要查。

脱口道：“那个江太医......”才出口，却发现怎么问都不合适。

听我忽然提起江太医，杏吟的身子一僵，脸色有些异样，却冷声道：“往后不许在人前提起这个，如果你不想惹祸上身！”

话，是喝斥的，带着警告。

我着实吓了一跳，忙道：“那么你呢？你就不怕？”

江太医究竟是何人？为什么提起他的人会有麻烦？

杏吟将手中的瓷瓶搁在桌上，盯着我，没有一丝笑意，开口：“今日我的话你记得了，不要再说那三个字！我与你不一样。”

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与我不一样呢？前段时间一直往御药房跑，你就不怕他们说出去么？

忽然想起，似乎，确实未曾有人提起过？

猛然觉得震撼，杏吟口中的不一样，是否是因为殷曲也知道？他在让她查？


手捂着疯狂乱跳的心，慌乱地看着她。

杏吟没有发现我的惊慌，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会尽力救他。”

我.......真的看不懂她。

方才还说她需要他，现在却又这般淡然，让我放心？怎么听着好生奇怪，她救他，似乎是为了我.....

她又道：“你回去吧。镇定一些，不要让人看出了端倪。记住，谁也不要说，谁也不要相信。”

拼命地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司徒理桷说了。拖住半个月，局势就能扭转，可是.....心里不免担心殷曲，他能撑住吗？

已起了身，却又忍不住道：“皇上他.......如今怎么样了？”虽然可以听司徒理桷说了一大堆，可是心里隐隐的，就是放不下。

杏吟将瓷瓶收起来，轻哼一声道：“怎么。你没有看着他么？”

“没有进去，司徒将军把我拦在乾清宫外了。”对着杏吟，我没有任何脾气，老实地回答她。

她丝毫未曾动容，脸上仍然是寻常的色彩，催促着我：“毒性暂时控制住了，你快点回去。”

毒性控制住了，虽然只是暂时，我总算稍稍放了心。

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开口道：“那药......”

话未完，她已经道：“我不会说是重华宫发现的。”

不免感激地看着她，杏吟果然是了解我的。

从意翠阁出来，恍恍惚惚的，一个人，竟然走去了太岭湖边。

十一月的太岭湖边，比起初来的时候，萧条不少。湖水变得碧蓝碧蓝，风吹过，卷起层层浪花，再一圈圈荡漾开去。水波是袅袅的，飘去很远......

走进湖边，不自觉地伸手搅入水中。冬天了，水已经很冷很冷，从指尖一直蔓延而上，有种刺骨的痛。慢慢麻痹着我的神经，可是我的心，却渐渐明晰起来。

低头，瞧见湖中的自己，那般寻常的样子，看出一脸的憔悴。

一闭眼，泪水便滑出了眼眶，滴浇至水中，浑然消失，找寻无迹。
人心隔着肚皮，确实猜不透，看不明。

脑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听闻，猜疑，加之亲眼所见，那么多的种种，确实值得我去探究了。

他们一个个，原来都不是凭般无害啊！

可是我，究竟卷入了怎样一个漩涡里？





 

第九十五章

半个月啊，拖过这半个月.........

心底总要默念着，第一次，如此惶惶不安，亦不知道前面的路究竟通向何处。

连着三日，一直待在重华宫，哪里都没有去，谁都没有见。

殷漓没有再来，杏吟也没有告诉我殷曲的情况。所有的一切，只能我自己想着。可是，越想，就越感到慌张。颤抖着，甚至连茶杯都握不住。

可是，才三日啊！

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当真是度日如年啊！

命人将我的琴取来，在书房中抚琴，清脆的拔了几个音，下一步要弹什么，居然便忘记了。罢了罢了罢了，心思全然不在此，如何能够弹琴呢？

轻叹了一口气，胸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一般，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娘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夏香瞧出了我的的异样，忙过来担忧地问我。

我摇着头，不是不舒服，只是情势如此紧张，叫我如何能够当作个无事人的样子啊！可是真的好奇怪，这几日，我想得最多的，竟然是殷曲。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很多次，忍不住想去探探情况，想起那日司徒理桷的话，又怕走错一步那么当真会毁了他.................

坐了一会儿，听得外头有嘈杂的声响。

春桃进来道：“娘娘，赵小主来了。”

赵筝？

我点头起身，出到前厅，见赵筝满脸的焦急之色。看我过去，霍地起身，奔了过来，拉住我的手，急道：“姐姐，筝儿听说皇上病重，可是真的？”

一句话，让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忍住心底的惊慌，忙问道：“谁说的？”殷曲的事情，不是瞒得很好吗，消息怎么会外漏？

“怎么，姐姐也不知道么？”赵筝疑惑道，“宫里的人都在传呢！说皇上好些天未上朝了，后宫嫔妃们见过他的也不多了，现在很多贵人、小主们都赶去乾清宫了，说要去见皇上呢！筝儿想着，还是先来问问姐姐好了。”

“什么？”宫里人都在传？

我着实吃了一惊，还有人去了乾清宫么？

立马吩咐道：“备轿，去乾清宫！”

司徒理桷定会拦着的，不过能够拦多久就不知道了。所以我马上要赶过去看看，事情已经出了，就看看能不能够压得住了。

“姐姐，难道是真的.........”赵筝忙跟上我，问着，都快急哭了。

我看了她一眼，镇定地道：“讹传！皇上好好的，怎么会病重呢！我前些天还去乾清宫探过他，只不过是这阵子政事比较繁忙，皇上一直在御书房里处理政要罢了。哪里就能传出这样的东西来？筝儿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先回梅怡馆吧，我过去乾清宫去看看。”又向其他人咐附道，“全都给本宫听好了，若有谁再乱嚼舌头让本宫知道了，定不会轻饶！”

“是，奴才（奴婢）们都记住了！”或许是听我今日的语气不对，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收起了笑，忙跪下应声道。

我欲往外走了几步，赵筝忙跑上前来，拉住我道：“姐姐，筝儿也与你一起去吧。”

我黛眉一皱，她若去了，怕只会更加麻烦了。只好道：“不必了，筝儿你先回去吧。我不过是去看看，谁这般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皇上的事也是她们传得的！”

语毕，也不再管她，径直朝宫外走去。

鸾轿早已在外头等着了，春桃小心地交我扶上轿，轻声地道：“娘娘，此事您看.....”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却又不敢挑明。

那日春桃是与我一道去的乾清宫，再加上今日这一闹，想必她早已猜出七八分了。只是见我今日的神色不对，不敢说出来而已。

我握着帕子，轻咳了一声。

春桃的脸色微变，亦不再问我，只是低着头跟在轿旁。

...................

快至乾清宫了，远远的便听得那头的吵闹声。我朝随轿的太监看了一眼，太监会意，忙扯着嗓子喊道：“贵妃娘娘驾到_______”

听得贵妃驾到，那一群人顿时闭了嘴巴。

我下了鸾轿，一群人皆朝我福身道：“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我轻“唔”了一声，却不看她们，径直走至司徒理桷的身边，问道：“司徒将军，究竟发生何事啊？”

司徒理桷恭身道：“回娘娘，各位小主们都急着要去见皇上。可是皇上却吩咐谁都不见，末将只好......”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女子们，话，却不说下去了。

“哦。”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回神道：“皇上政事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接见各位妹妹了，依本宫之见，妹妹们还是请回吧。”

“娘娘！”一位绿衣女子上前道，“臣妾听说皇上病重啊，臣妾是担心皇上，特意过来探望的！”

“是啊娘娘！”另一位身着粉色宫装的女子道：“臣妾也听说了！司徒将军，哼，他如些瞒着我们，究竟居心何在啊！娘娘，您可别被他骗了........”

“啪______  __________

我挥手掴了她一掌，怒道：“真是放肆！皇上龙体安康，岂容你们在此妖言惑众！”

方才那一掌确实非常的用力，惹得我的手掌心都火辣辣地疼。那粉衣女子被我那一掌搧傻了，只一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在那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面色不改，正色道：“都给本宫回去！在这里吵闹成何体统！”

一时间，谁也不敢再上前说话了。

却听得一个声音传来：“娘娘可曾见着皇上了？”语气是淡淡的，仿佛带着探究，带着审问。

我抬头，见周美人款款走上前来，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自从淑妃的事情过后，我一直未曾见过她，她也是低调了不少，没想到今日，她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以为然道：“周美人此话是何意？暗指本宫的话是假的么？”

“臣妾不敢。”她又走过来，靠在我耳边轻言道，“皇上是臣妾的天，臣妾只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今日来的姐妹们，与臣妾一个意思，不过是担心皇上的安危而已。”

我一怔，她的眸子，似乎是闪着善意。她只想要知道他......知道他.........好不好。

暗自喘了一口气，笑道：“难得姐妹们如此的关心皇上，皇上很好。” 我看着周美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讹传而已，姐妹们自然不必当真。”

如此，她该相信我了吧？

没想到周美人却还是不依不饶，凤眼一斜，开口道：“既然皇上龙体安好，让臣妾们进宫看一下又如何呢？”

我笑道：“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皇上政务比较繁忙，打扰到了他可就不好了。”心中一怒，压低了声音，只说与她听，“原来传出谣言之人竟是你！”

她的声音也是低低的：“谣言？呵呵，臣妾可不这么认为呢。否则那日，娘娘您也不会被挡在乾清宫外了不是。”她不顾我的讶然，继续说道：“不过这话，可不是臣妾自口中传出来的。话说，自有人在。”

“你”看来我再多说只会是越描越黑了，我朝司徒理桷道：“将军，你派人送各位小主们回去吧。若惹皇上生气，可就不好了。”

故意将最后一句话说得重了些，都是些刚进宫不久的人，听我如此说，自然是害怕了。一个个嘟囔着找了理由告退了。

周美人却是面不改色，她的眼神瞧向我的身后，忽然一笑，道：“娘娘拦得住我们，却不知道能不能够拦得住太后呢。”

我一惊，忙回头，只兔崽子忻茗扶着太后正朝这边走来。心下顿感不妙，与司徒理桷对视一眼，他的眼底也尽是惊慌。

狠狠地看着周美人一眼，真是厉害啊，连太后都让她给搬了出来了！

可是为何我的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眼前的周美人，隐隐地觉得不对来。纵使以前她对我有所不服，却也不该大胆到如些光明正大地与我对着干。可她又偏偏说传出谣言者不是她，她关心殷曲的安危，现在又将太后叫了来.........

周美人似乎知道我想了些什么，开口道：“太后也不是臣妾叫来的。臣妾说过，传话之人，到处都在。”

我才愣住，却听司徒理桷道：“末将参见太后，参见公主！”

“臣妾给太后请安！”周美人识趣地行礼。

我转身，忙道：“臣妾见过太后。”

太后道：“都免礼吧。”她看着我，“哀家听说皇上龙体欠安，不知可有此事？”

司徒理桷抱拳道：“回太后，此乃谣言！末将也正在查寻此谣言的出处？”

闻言，太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松驰下来，扶着忻茗的手往前几步道，“如此哀家便放心了，忻儿随哀家进去看看皇上吧，哀家也是许久不见皇儿了。”

语毕，携了忻茗的手朝宫内走去。

“太后！”司徒理桷情急之下忙闪身挡在太后的面前，低头道：“请太后恕罪，皇上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怕没有时间见太后了。”

太后的脸色一变，却听周美人喝道：“司徒将军真是好大的胆子！太后要见皇上也是你能够拦的吗？”

我倒是震惊了，胆子大的何止是司徒理桷啊，这周美人都能够在太后的面前如此的放肆了，宫里之人该都知道司徒理桷与殷曲的关系的，她周美人也不是刚进宫的新人，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也敢如此喝斥司徒将军。

我有些不快。开口道：“周美人，本宫奉劝你在此说话注意些，有些人，是开罪不得的！”

“太后......”周美人不再看我，竟转向了太后。

我心底猛然一震！

却听太后道：“好了，好了，都吵什么？该回去的都回去吧，哀家也只不过就看皇上一眼，不会耽误正事的，司徒将军就不必多心了。”

说着，不再理会我们，径直向内走去。

忻茗回头朝我笑笑道：“皇嫂也同我们一起去吧，忻儿也是有许久不见皇兄了呢！”

我愣了一下，见司徒理桷快步跟了上去，身边的周美人也已经跟上了太后，一些未回宫的小主们在心底里窃笑，小心地绕过我，小跑着上前。我咬着嘴唇，让春桃他们在外头等着，抬脚跟了上去。

我想着，或许还能拦下几个不让她们见到殷曲，若只是太后与忻茗，此事倒也能瞒得过去。可是那周美人呢？她方才如此的咄咄逼人，怕不会那般容易就回头............

一直走至里头，殷曲的贴身太监马上迎上来行礼。

太后皱眉道：“皇上不在御书房吗？”

太监有些哆嗦地道：“回太后，皇上有....有些疲累，回......回寝宫休....休息一下。”

“哦。”太后点头，缓声道，“那便宣吧，就说哀家来看看他。”

“呃....这.......这个....”太监的目光悄悄地看向赂司徒理桷。


只见司徒理桷的眼神一厉，我忙抢先道：“太后，既然皇上是因疲累才回宫休息的，依臣妾看，不如就少些人进去吧，免得扰了皇上可就不好了。”

话，我已经讲得很明白了，有些人，是不必是去了。

周美人却忽然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们对皇上的心可都是一样的，多日不见皇上都记挂着他，不过是看一眼，臣妾们不出声就是了，何来惊扰一说呢？”

她的话音刚落，底下的一群人也都纷纷的咐和起来：

“是呀，臣妾们不会打扰了皇上的。”

“许久不见皇上了，臣妾们也是想念了。”

甚至有人低声道：“娘娘宠冠后宫，怎还怕臣妾们来探皇上么？”

...................

一时间，什么话都有。太后看着周美人，脸色变了变，欲要发作，却听得房内“啪_____   ___”地一声巨响，是茶具摔碎的声音。

接着殷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真是太放肆了，吃醋居然都吃到朕的乾清宫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盛怒。

门，被打开了，殷曲一脸铁青地看着门外之人。他的身边，一个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女子。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杏吟的，一刻都不曾松开。

周美人微微动容，眼里忽然噙满了泪水，微动了唇，颤声道：“皇上..........”

那些小主们早已吓得不敢吭声了，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恨不得立马变回自己的宫里去吧？

是殷曲啊，真的是殷曲...........

不知不觉，早已泪满盈眶，微微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殷曲的目光朝我看了过来，忽然换上满满的疼.......

许是见了杏吟，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很是难看，说道：“皇上日理万机，吟婕妤切不可缠着皇上让皇上过分劳累。”话语，虽是不温不火的，却是透不尽的命令之色。

心下一动，原来太后以为殷曲在寝宫，是因为与杏吟..........悄悄地看向杏吟，她是那般要强之人，怎堪忍受太后的这番误解呢？

狐媚女子的头衔，也是这般才得来的吧？

令我吃惊的是，杏吟居然没有辩解，只不过是依偎在殷曲身边，丝毫未曾有过别的动作。

现在殷曲也让她们见到了。总算可以舒口气了。我连忙上前道：“太后，依臣妾看，还是不要打扰皇上了吧。”

底下的
小主们都纷纷都点头，此刻更是不敢再待在这里了。

周美人倒真的是反常得很，一句话也未说，只是怔怔地看着殷曲落泪。

倒是忻茗生气地大声说道：“皇嫂怕她么?”她双眸凌厉地看向杏吟，开口道：“我皇兄这般劳累，依我看，吟婕妤也与我们一道回去吧，也好让我皇兄好好的歇着。”

我一惊，却听太后亦点头道：“也好，吟婕妤就随哀家一道回去吧。”

有些慌乱地回头，我自是知道杏吟此刻是根本走不开的！

果然，她似乎没有听到太后的话般，站着一动不动。殷曲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母后且回吧，吟吟要留下来陪着朕。”

“皇兄！”忻茗气的一跺脚，瞪视着他。

“放肆！”殷曲微微怒了，怒斥道 “朕是皇帝，朕做事还需要你来教不成！”

我一看形势不对，忙拉了忻茗道：“忻儿莫要再惹皇上生气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捂住了嘴：“忻儿。”我摇了摇头。

太后许是未见过殷曲这般的不讲理，也是气的脸都绿了。

却见殷曲一个眼色，太监马上识趣地上前，替他们关了门。

“哼！”太后一拂袖，气匆匆地转身，“现在时局如此，他竟然还...还......”话至一半，发现在此说话并不合时宜，马上缄了口，气势汹汹地走出去了。

那些小主们见太后都走了，一个个都忙跟上去。

我正欲转身，却见周美人还怔怔地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自方才殷曲出来一直到现在，似乎未曾离开过殷曲的寝宫。

心生顿生奇怪，但是时下我却也没有时间与她去周旋，冷声道：“周美人，你还不走么？”

“啊......”她一回头，眼角的一滴晶莹顺势滑落，她有些慌乱地抬手拭去，一扭头，转身朝外跑去。

我向司徒理桷看了一眼，随即跟上了众人的脚步，往外面走去。其实我的内心有一丝渴望，能留下来看看殷曲，可是方才所有人都见着了，杏吟在呢！我如此留下来，又算什么呢？

胸口好闷啊，心好痛....好痛.......

宫外，阳光明媚无边，风，透着寒意，直凉到人的心里。

来的人，都回去了。

我心里还挂念着，不知道这么一闹，洛棋是否会知道，摇摇头，安慰自己，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吧？方才的一见，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了。

邺邾的皇帝，哪里像是身患重病的样子呢？

想着，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或许杏吟的医术，我是真的应该相信的。

刚跨下台阶，却听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见司徒理桷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朝我道：“娘娘请留步，皇上要见您。”

殷曲说要见我。

不过是他的一句话，却完全攻陷了我的伪装，内心的一方，早已塌陷，原来我竟这般想要见到他....

犹豫地看向宫外，司徒理桷道：“娘娘放心，有末将把守，不会有人进来的。”

胡乱地点着头，又道：“让我的鸾轿先回去吧。”停在宫外太过扎眼。

提起裙摆，转身跑进去，殷曲啊，你...你....还好吗？

有多久不曾见他了？好久好久了啊！

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如此急切地想要见他.....

太监见我过去，忙恭身的将门打开。

我一口气冲进去，杏吟仍俯在床边，听到我进去的声音，忙回头。见是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我捂住疯狂乱跳的心，亦步亦趋地走向他。

床上的他，脸色依旧，甚薄的嘴唇略带着红粉之色，近了，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是女子上妆时用的脂粉。

“呜...呜......”我不争气地哭出声来。

他翘动着长长的睫毛，微睁开双眼，看着我，缓缓地笑了。向我伸出手来：“你来了。”

我忙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颤声叫他：“皇上。”

他还是笑，艰难地伸手拭去我腮边的泪，责怪道：“哭什么？”

我回头朝杏吟道：“解药呢？可有配出解药？”

杏吟一脸冷寂之色，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单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解药....没有解药...没有解药.....”我呢喃着，那么殷曲当怎么办？

“芙儿。”殷曲唤我，他的俊眉微皱，“对不起，朕瞒了你这么久。”

“不.....”拼命地摇头，你又哪里对不起我呢？

是我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毒源是在我的宫里啊！

可是我自私啊，现在仍然是，没有告诉他事实。在他眼里，我是洛棋的女儿，毒源在我宫里，他....他....还会相信我么？

不敢想，不敢去想.....不敢去想.....

“朕方才看见你的眼泪，朕的心....都要碎了。”他喘着气，又道：“朕是怕，若再不见你，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皇上！”我哭着叫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俯身抱住了他。摇着头道：“不许你胡说！不许你胡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我去找他拿解药，我去找他，呜....呜.....”

语无伦次地说着，哭着。

上天啊，不要这么残忍，不要在夺走了洛子商之后，还要带走殷曲好不好？

一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若再不见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我....

这是何意啊？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抱着他哭着，洛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芙儿........”殷曲轻拍着我的背，幽幽的叹息道“不要这样，朕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他一手圈上心口，皱眉瞧着我。

脸上，笑意不减....

可是，我还能见他多久呢？

我想要忍着，但是却忍不住啊！

“皇上....”我瞥了一眼一旁的杏吟。

殷曲笑道：“说吧，吟吟是自己人，不碍事的。”

吟吟...........

是自己人...

为何听到这话，我还是很受伤呢？呵呵，心底自嘲地笑笑，女人啊，当真是好小气呢！

“芙儿。”殷曲轻声叫着我。

我猛然抽神，低声道：“王爷他......”

才出口，却被他打断了，他轻咳一声道：“传位的诏书朕已经写好了。”他的眼神黯然，语气带着嘲讽，“只可惜朕没有子嗣啊！人选是在宗亲里定的，不是他....”

不是殷漓。

是啊。自然不能是殷漓，他可是想要谋反啊，他可是想要殷曲.....死啊！

想到此，心口阵阵绞痛。

若是这次洛棋他们败了，那么我一定要手刃了他！

若是这欠他们赢了，殷漓不是要我做他的皇后吗？好啊，我做！

洛棋，我不相信今生今世，我....一定要杀了你！

“咳咳_____”殷曲看着我，满眼带伤，语气也是带着愧疚的，“芙儿，朕最对不起你的，是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是否是朕做孽太多，连上苍都不给朕弥补的机会？朕不甘心，带着这么多的遗憾.....唔______”他稍一倾身，一口血喷在我的裙摆上。

绽开的红，星星点点，鬼魅的如湿婆花开.......

“皇上！”我惊叫着抱住他，他伏在我身上，呼吸都变得紊乱，却是轻笑起来：“朕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败在自己的弟兄手里....”

我回头向杏吟道：“杏吟，你有什么药快点拿出来啊！先救救他，先救他好不好？”语气，是恳求的，杏吟，救了他，我....我...愿意把什么都让给你。

杏吟被我吓住了，片刻才摇头道：“不是我不救，你该是了解我的。”

了解......

不，我不了解，我不了解！

拼命地摇着头，却听殷曲道：“朕有那么多的遗憾，所以才那么不甘心.....不甘心.....”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大惊，唤他......“皇上。”

怀中之人却已然没有了反应。

“皇上！”我也不甘心啊！我与洛棋斗了这么久，不是要牺牲两个我最在乎的男人啊！

“啊________”仿佛看见了自己血红的眼睛，我抱着他，久久不愿松开。

杏吟走过来探他，眼睛也是红红的，素手把上他的脉，却是连连摇头。

“真的没的救了么？”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我还是要问，希望杏吟可以给我奇迹。

杏吟没有说话，俯身将我拉开，扶着殷曲平躺好，盖好被子。握着帕子，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我瘫坐在地上，看她做着一切，只觉得浑身阵阵发麻。

良久，她才道：“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我喃喃地道，怔怔地望着地面，眼神空洞无边。

杏吟走过来扶我，我发现我的腿好软，试了好几次才起身，听她在耳边道：“娘娘.......”

“不。”我摇着头，“不要叫我娘娘，杏吟求求你，叫我灼.....唔_______”

撞见杏吟惊慌的眸子，我着实不解，现在，她还怕什么呢？还怕我的身从会有谁知道么？瞥一眼床上的殷曲，他还听得见么？

若是，若是他真的能听得见，我倒.....宁愿被他听见的。起码，他不会死了。

“呵呵.....”轻轻地笑起来。

杏吟冷然地看着我，道：“娘娘还是坚强一些，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哼，那又如何？江山转来转去还不都是殷家的？

可是殷曲呢？那能换回他的命么？

甩开了杏吟的手，推门浑浑噩噩地走出去，才发现，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司徒理桷恭敬地道：“娘娘。”

我没有力气应声，茫然地朝向前走去，却在这时，只听得司徒理桷一声历喝：“谁？”

我才反应过来，便觉得一阵劲风拂过，一道黑影随即窜上了屋顶。

司徒理桷当下足尖一点，欲跃上屋面，却见白光一闪，另外两名黑衣蒙面人飞身过来，举剑而刺。司徒理桷警觉地一闪身，“锃____”地一声，宝剑出鞘，挥剑迎了上去。

白色与黑色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娘娘！”太监紧张地护在我的身前。

我吓得紧紧地捂着嘴，拼命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脊背抵在门上，已是阵阵泛凉..........

这里可是皇帝的寝宫啊！如何会有刺客混进？宫里的那此禁卫军呢?都去哪里了？

司徒理桷的功夫，我今日才算是真正的清清楚楚地见识到了，那般的出神入化.....很明显的，那两个刺客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已经被他逼得节节败退了，却仍然拼死抵抗着。

我心里一震，不好！中计了！

他们定是在掩护方才的那人离去！

“司徒将军，他们是想要拖住你！”我朝着司徒理桷大叫道。

“娘娘！”太监惊恐地拉着我的衣角。我知道他是怕刺客会注意到我对我不利，可是我不怕，洛子商已经死了，殷曲也要死了，我还怕什么呢？

司徒理桷却丝毫未曾动容，飞身一个劈腿将两个刺客扫落在地上，右手一挥，白光电石之间，手起刀落。鲜红的血沾满了一地，那两个刺客已然毙命。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杀人。可是我却来不及害怕，来不及踌躇，忙推开太监奔上前，紧紧地抓住司徒理桷的衣角，质问道：“为何不留活口？”

他的手法那般干净利落，他的神色满目苍凉，令我不自觉地想起当日淑妃说过的话。
心里隐隐开始不安起来。

司徒理桷似乎有些震惊于我的反应，手腕一动，挣脱了我的手，后退一步道：“不必，末将知道他们就是丞相的人。”

“可是.........”我欲说话，忽然觉得可笑起来，既然已经知道是洛棋的人了，还留着他们的性命做什么呢？难道要问他们是谁派来的，还是要问他们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

忽的心口一紧，忙道：“快去追！怕是皇上的事情已被他们探到了！”

司徒理桷右手一挥，将敛收入鞘中，回头看向那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缓声道：“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

“那....那......那怎么办？”不是说要等上半个月的么？可现在才过去三日啊，大军还未到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瞧见司徒理桷嘴角的一抹笑意，仅仅是一闪即逝。他转身，走向殷曲的房内，道：“娘娘您请回吧，明日.....备战。”

简单的两句话，听不出惊慌，听不出压抑。而我却渐渐的不解起来。

失魂落魄地走出乾清宫，听得有人在叫我。抬眸，看见春桃与夏香站在宫外，她二人见我出来，忙跑上前，一边一个扶着我。

“娘娘！”春桃哑然道：娘娘您哭了么？“

我摇着头，不说话，不想说话。

一切一切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我也无需再辛苦地支撑着，无需再辛苦地装笑了。

我好累了......好累了......

都别问了，都别再说话，快走吧，快回重华宫去。我怕自己会坚持不住，会在路上倒下........

两个丫头识相地没有再说话，只是紧张地扶着我。

摇摇欲坠啊，我自己也已经感觉到了。

....................

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不敢入睡过。

一闭眼，就会看见洛子商那苍白的容颜，他唤我：“妁儿........”

他说：“喜欢吗？我送你。”


他说：“爹，你放开她！”

他说：“只要你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

转身，又看见殷曲温柔的笑靥，他唤我：“芙儿........”

他说：“原谅朕，朕一直在弥补。”

他说：“作为人夫，朕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他说：“朕看见你的眼泪，心......都碎了。”“不要这样，朕会......心疼。”

..............

“呜_____呜______”拥着被子坐起身，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洛棋，洛棋，洛棋，洛棋.........
..
心里，一遍一遍地咬牙切齿地叫着他的名字。

双目嗜血，他作孽这么多？为何不报应在他身上！

胸膛因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我却只想着，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掀开被子，跳下床，从柜子里取出锦盒，打开，那被我尘封已久的竹蜻蜓。伸手握住它，好冷好冷好冷啊..........

低头亲吻着它，捧在怀里。

过了今晚，宫里就要易主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殷漓还是其他的谁人？

不过，不重要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无论明日的结局如何，我都一定要杀了洛棋，就算是与他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呵呵........”跌坐在墙角，我兀自地笑起来。

天不过才亮，当春桃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叫我起身的时候。我早已穿戴好了一切，坐在房中静静地等待。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谋反了，听说已经攻至到皇宫外了！”春桃的声音，比之见到我的打扮更加的讶然。

我冷笑一声，对于我来说，这早就不会惊讶了。洛棋他们，可真是迫不及待啊，昨夜才收到的消息。才不过睡了一个好觉，一早便挥军攻城了啊！

这时，却听得外头太监道：“太后驾到_____”

我黛眉轻皱，太后在这个时候来........

然后听见整齐的步子，夹杂着“籁籁”的金属碰擦声。门，“咣当____”的一声被踹开了，听见太后厉声道：“给哀家抓起来！”

“太后！”春桃惊叫地跪了下来道：“太后，请饶了娘娘吧，太后！”

“滚开！”太后抬脚踢开了春桃。

“春桃！”我欲伸手去扶她，却只见四只大手伸了过来，狠狠地将我抓住。我带着怒色，抬眸看向太后。

她哼了一声：“想必你也知道哀家这么做是为何吧？”


为何？我自然是知道。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因为我是洛棋的女儿。”

显然的，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又道：“不要以为你不叫他一声爹，哀家就会放了你。将她带去太和殿！”她一拂袖，气势汹汹地走出去。

两个侍卫压着我往外走去，外头，两排整齐的禁卫军。呵，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也需要如此的兴师动众么？

“娘娘！”春桃欲追出来，邓被侍卫拦住了。

我才瞧见重华宫的宫女和太监们，全都被禁锢了起来。有些愧疚地看着他们，主子倒了，连着奴才们都要跟着我遭殃。

叛军已经到了太和殿外了，一眼望下去，青一色的战袍，阳光打在鳞片上，闪出刺眼的光。

为首的一人，一身的戎装，更加衬托得他俊逸威风的外表，正是那素日白装的殷漓！

在他身边的，是一脸得意的洛棋，然后是手握兵权的三少爷____洛子隐。

侍卫压着我走至前央，殷漓一见到我，神情一滞，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微微的张口。隔了很远，听不见声音，可是我却知道他叫的是“朵儿”。

微微的撇过脸，不忍心去看他。

这时，太后扬声道：“洛棋，你的女儿在哀家手上，你若再进犯一步，哀家定会让她血溅当场！”

殷淳握剑的手紧了紧
，却见洛棋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笑容，他缓声道：“那真是太后抬举了小女，老臣代她谢过了。不过.....还是不劳太后您动手了。”

语毕，转向洛子隐，他的目光一紧。

只听见“咻________”地一声，一只箭飞速地向我射来。

“呵呵____”我不自觉地笑了，太后，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洛棋眼中的女儿！

“不______朵儿！”耳中传来殷漓撕心裂肺的喊声，他疯狂地想要扑过来，却被洛棋死死地拉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王爷，死一人而谋大略。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洛子商死了，殷曲也将要离我而去，红尘本该无我留恋的。

可是我不甘心啊，不甘心没有手刃仇人！

我不会闭眼的，就是死，我也不会瞑目的！

箭，在离我半丈处，竟然被拦腰截断了！那是一把飞掷过来的剑，“锃____”的一声插入一旁的凭栏中，明晃晃的，抖动着剑身。

生死一线........

“司徒将军........”我回头叫他。

司徒理桷双眸狰狞地快趟走来，踹开了我边上的侍卫，伸手扶我起来，将我护在他的身后：“娘娘没事吧？”

我木然地摇头。

太后有些惊慌地瞧着这一切。却也没有再要过来插手的意思。

洛棋的心狠手辣她该见识了，不要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若是，我相信他也会毫不手软地除掉我、

殷淳见我有惊无险，终于稍稍放心。

千钧一发之时看见的，也许真的会是他的真心。可是我不会感动，不会感激。他是帮洛棋助纣为虐之人，我恨！他是帮洛棋伤害殷曲之人，我亦恨！
洛棋的脸色依旧平静之极，他笑道：“司徒将军啊，怎么没有见着皇上呢？”

司徒理桷目光一冷，凌厉的杀气四溢蔓延。

我却是心下一凉，殷曲他....

“皇上不会已经驾崩了吧？哈哈哈____”洛棋笑得肆无忌惮。

“你说什么？”太后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放肆，竟敢诅咒天子！”

“太后还不知道么？”这回说话的是洛子隐，“您自当问问司徒将军，这个将军最是清楚了。”语气，是掩饰不住傲慢无理。

太后仍然不愿相信，看向司徒理桷，颤声道：“司徒将军？”

司徒理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贵妃？”太后忽而又问起我来。

我含泪看着她事已至此，还能让我怎么说啊！

“皇儿.....”太后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栽倒。我却不顾其他，跑上去扶住她，哽咽地叫她：“太后。”

“哈哈哈_____”洛棋仰天长笑，对这这边的禁卫军道：“你们还不快快参见新皇？或许皇上还能饶你们一命！”

他口中的皇上，却已不是殷曲，而且......殷漓。

禁卫军无一人降敌，仍然威风凌然地站着，忠心护主，誓死不会投降。

司徒理桷笑道：“丞相是该参见皇上，不过我邺邾还未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洛子隐惊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我寻声而去，见殷漓的长敛已经抵上洛棋的脖子，剩下一旁惊慌相以的洛子隐。我也是被吓住了，却见殷漓单手一扬，一样东西被丢掷过来。司徒理桷伸手，轻易地接住，定睛一看，正是虎符！

“虎符！”惊讶出声的却是洛子隐，他一摸腰际，不可思议地看着殷淳，“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殷漓轻笑：“要不是你戒心那般大，直至今日才肯把它带在身上，我早就到手了！”

“哼，你以为没有虎符，我就无法命令这些将士吗？”洛子隐稍作镇定：“王爷莫忘了，虎符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是么？”殷漓面色依旧，握着剑的手一紧，洛棋的脖子上马上一条血色的印痕，他抬眸向洛子隐，笑：“那么现在呢？”

洛棋咬牙：“王爷，为何要如此做？”

撞上殷漓无暇的眸子，我深深后悔了，洛棋啊，你当真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视权利如生命么？

“丞相啊，百密一疏，你，输了。”

这个声音是.....

我猛然回头，面前的男子明黄色的龙袍加身，嘴角轻轻上扬，耳际的明黄色流速挂下的玉珠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带着凌然的霸气，威严地审视着底下的人，眸中带杀。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和殿外，众人山呼面岁！



    

第九十六章

     我哽咽地看着他，殷曲啊，真的是他。他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目光如炬，面色一冷，周身的王者霸气令人生畏。
     
     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并不觉害怕，更多的，反而是……开心。
     
     眼泪灼热的，滑出眼角，嘴角带着笑，太好了太好了，他没事，只要他没事……
     
     洛棋满目震惊，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怎么会没事？”
     
     一旁的洛子隐也惊讶无比，喃喃地道：“昨日探子来报，说他明明已经中毒至深，回天乏术了啊！”
     
     “呵呵。”殷曲轻笑着，将手中握着的小小瓷瓶随手扔下，启唇，“丞相说的可是射影？”
     
     瓷瓶“砰——”地一声碎成四分五裂，里面的药丸一下子蹦出来，散落至洛棋脚边。他目光一峻，颤声道：“你……你是如何知道射影的？”
     
     洛子隐也终于露出挫败的神情，无力地退了一步，目光呆滞地瞧着地上尚在四处滚动的褐红色药丸。
     
     殷曲却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这个就不必丞相知晓了，朕自有办法。”他袍袖一拂，跨步上前，目光一冷，笑道：“若朕不配合着演这一出戏，又怎能令你如此按捺不住，急急出兵谋反呢？”
     
     我心中一动，昨日殷曲说他连传位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原来他早就知道外头有人偷听，他根本就是说外面的人听的！
     
     怪不得那些此刻这么容易便进了乾清宫，怪不得司徒理桷事事处理的那般从容，原来……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可是殷漓呢？
     
     我抬眸望向他，他如此做，竟然……是为了殷曲！
     
     “本王就一个皇兄，不会有那般污秽的想法。”
     
     他的话，那般真诚，我本该相信的。
     
     现在细想来，那日夜里他来，说的那些话其实已经漏洞百出，只要稍一想便也知道了他的苦心。可惜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怪他。
     
     深吸了一口气，如今，真相大白了，我也……放心了。
     
     这时，听见殷漓道：“丞相已在本王手中，洛子隐，还不快让你的手下投降么？”他看一眼有些迟疑的洛子隐，缓声道，“怎么，难道你想让本王一个失手先杀了丞相么？”
     
     我冷眼看着，好戏上场了。
     
     洛棋，你平日里那般张狂，连着亲情都不顾，我倒是要看看，你落难的时候，你的儿子……可会管你！
     
     洛子隐握着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似带着不知所措，询问似地看向洛棋：“爹……”
     
     洛棋一副愤恨的表情，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殷漓的剑紧了紧，洛棋脖子上的伤痕又深了一些，血流出的更多，一直蔓延至殷漓手上，他却不为所动，依旧是目光冷峻。开口道：“怎么，命令还需丞相下么？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眼见殷漓就要下手，忽然听得殷曲扬声道：“住手！”他不顾洛家父子二人的惊讶，正色道：“丞相啊，你当真以为你死了，你的儿子还能替你完成你的大业么？呵呵——你们也未免太小觑了朕！何不回头看看。”
     
     我也着实感到吃惊，抬眼望去，同样是一色的铠甲，铺天盖地，早已望不到边。原来殷曲的人早就把太和殿层层包围起来了。就算洛棋不投降，殷曲也一样不会输了！
     
     殷曲带着完胜的表情，冷眼瞧着洛家父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究竟准备了多久了呢？原来他早就运筹帷幄，只等着洛棋自投罗网了。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洛家父子，看他们溃败的神色。
     
     忽然，我觉得手臂一紧，“啊——”我本能地喊出声。才觉得身体撞上一个人，他反手扣着我，冰凉的匕首已经架在我的颈项。
     
     我的一声尖叫，令大家把目光转移过来。
     
     背后之人尖声尖气道：“放了他们，否则我杀了她！”
     
     居然……是乾清宫的太监！洛棋果真不是省油的灯，连着退路都已经未自己打算好了！
     
     太后已经哆嗦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侍卫忙将她带至边上。
     
     “不要伤害她！”殷曲脸色一变，大步朝我走来。
     
     “皇上！”司徒理桷拦住他，“危险，您不能过去！”
     
     殷曲怒斥：“司徒，你让开！”
     
     我摇着头，不要，我不值得……
     
     太监有些颤抖地握着匕首，大声道：“谁过来我就杀了她！都不要过来！放人，你们马上放人！”
     
     “哈哈哈——”洛棋突然大声笑起来，“看来皇上比较在乎我女儿的命啊！”
     
     殷漓手中的剑已经有些松弛，他转向殷曲：“皇兄……”话虽未说出来，可是他的神色早已说出了他的心思，一脸的担忧之色，我并非看不见。
     
     殷曲大手一扬，正要开口，我却冷冷地道：“不要放。”不顾他的讶然，我微微侧脸，朝那太监道，“你要杀便杀吧。”
     
     听我如此说，太监一脸惨白之色，哆嗦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狠狠地看向洛棋，他的神色倒是变得安然，只因……他笃定了殷曲会放了他。可是我不会，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如何会放虎归山！
     
     我说过，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
     
     心一横，一咬牙握住他手上的匕首，刺向自己。太监未想到我竟然会如此做，居然本能地推手不让我死。
     
     “芙儿不要！”殷曲一把推开了司徒理桷，红着眼睛冲过来，竟……赤手握住了刀刃！
     
     鲜红的血瞬间透过指缝，如线般滴落而下。
     
     我惊慌地松开了匕首，身后的太监也是吓呆了，一愣，早已被司徒理桷一脚踢开，再发不出声音了。
     
     殷曲仿佛不知道痛，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狠狠锁住，声音，带着黄蓝：“你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我任由他抱着，虚弱地说不出话来，我不能？那么你又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他的身子紧紧贴的我的，他的心跳，那般慌乱不堪。他的呼吸，那般急促不定……
     
     可是我，忽然觉得幸福，忽然又觉得心疼……
     
     这时，听见司徒理桷大吼一声：“王爷！”
     
     殷曲的身躯一震，忙回头，我紧张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却见洛棋已经脱离了殷漓的钳制，洛子隐趁机上前偷袭了殷漓，一掌，正中下怀！
     
     殷漓负伤抵抗，眼看便要招架不住。司徒理桷马上飞身下去，接住砍向殷漓的那一刀，架起他，剑身着地，一跃而起。
     
     “抓住他们！”殷曲的命令一下，方才守在外围的将士们一举冲了进来。
     
     洛棋的亲卫军拼死抵抗，有人高声道：“三少爷，带丞相先走！”
     
     禁卫军训练有素地将殷曲一干人等团团围住，谨防叛军冲上来。
     
     司徒理桷扶着殷漓上来，他一手按着胸口，眉头紧簇，脸色已显苍白。
     
     “漓！”殷曲上前去扶他，关切地道，“伤得如何？快宣太医！”
     
     “漓儿……”太后颤声唤他。
     
     殷漓幽幽地一愣，却是固执地没有回头看太后，朝殷曲苍凉一笑：“不碍事，皇兄放心。”他微微侧脸，瞧向下面，道，“剩下的事，有劳皇兄处理了。”
     
     殷曲已点头：“来人，先扶王爷去乾清宫休息，让太医去乾清宫。”他看着我，透着不放心，“芙儿先回去。”
     
     “皇儿，这恐怕不合适啊！”太后轻声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让殷漓暂去乾清宫休息的事，可是这里最近的莫过于乾清宫，殷曲也是担心他的伤。
     
     殷曲一拂袖，微怒道：“母后不必说了。”语毕，径直与司徒理桷走上前，他现在要关心的，是下面的战事问题。
     
     留在这里我也帮不上忙，只怕会再给他添乱，只好听他的话，先回去了。
     
     侍卫扶着殷漓，他却忽然叫我：“娘娘……”
     
     我微愣了一下，方才醒悟，不必在演戏了，我与他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回头撞上他苍白的脸，心里后悔万分，听他又道：“没事吧？你可知道，方才，我多害怕……”话语中，透不进的后怕。
     
     我惊讶地看他，难怪他方才会失手，竟然是因为……我？
     
     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才要说我先回重华宫去，殷曲却向那侍卫道：“不必扶了，本王自己走，你下去吧。”
     
     侍卫有些为难：“王爷……”
     
     “本王说了自己会走，你且下去吧。”重复着，加重了语气。
     
     我着实吃惊，那侍卫忙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我挪了挪步子瞧着他，他伤得不轻，如何自己走去乾清宫？
     
     殷漓却不看我，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按着胸口，低低地喘了几口气。浅笑道：“看来你要先扶我过了乾清宫，再回重华宫了。”纯色的眸子瞪着我，露出一丝狡诈。
     
     我按着心口，他怎像活在我肚里的虫子，如此清楚我的想法？
     
     可是瞧他的样子，叫我如何忍心撇下他一人在这里呢？
     
     叹一声，这个男人，如他哥哥一般聪明绝顶。
     
     无奈地上前扶住他，我故意道：“王爷可是想陷我于不义？”到底，我是殷曲的妃子。他却让我在宫里公然扶了他走。
     
     他轻笑起来，凤眼眯着，开口：“若我想陷你于不义的话，我会这样……”殷漓忽然凑近我，低声道：“妁儿。”
     
     妁儿……
     
     我一惊，本能地猛将他推开。
     
     “恩……”他一声闷哼，站立不稳，一退朝后倒去。
     
     “王爷……”我大惊失措，伸手去拉他，却不想他竟如此重。
     
     我动了一步，手却被他死死地抓住了。跟着他跌下去，身子与身子叠在一起，两唇……相触……
     
     “啊！”我惊叫着，慌张地爬起来。
     
     警觉地环顾四周，微微放下了心，总算没有人瞧见。不然，当真是百口莫辩啊！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关乎到皇家的颜面问题，纵使殷曲不追究，也总会有许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喜欢闹腾的。
     
     我捂着疯狂乱跳的心，跌坐在一旁，却见殷漓仰面躺在地上，眼睛怔怔地，仿佛失了神。心下一惊，忙过去探他：“王爷……”他受伤不轻，我居然还用力……推他。
     
     “恩，咳——”他侧身，握拳抵在唇边低声咳嗽起来。许是胸口的疼痛，令他眉头紧蹙，一口气似顺不过来。
     
     “王爷！”我忙扶起他，伸手抚着他的背，几欲落下泪来。
     
     殷漓趁机握住我的手，艰难地笑道：“我没事，别怕。”说着，往我身上靠过来。我不敢再推他，只能让他靠着，吃力地将他扶起来。
     
     到了乾清宫，殷漓细瞧我一眼，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手，扶着宫门道：“来人啊。”
     
     马上有宫女跑出来，一件殷漓，皆震惊道：“王……王爷！”
     
     他一倾身，按着胸口咳嗽起来。
     
     我忙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把王爷扶进去！”
     
     两个宫女忙应了声“是”，上前一边一个扶了殷漓进去。而他，却在那一刻回头，朝我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殷漓，你……厉害！
     
     我一咬牙，抬脚跟了进去。
     
     宫女将他扶去里面的榻上躺了，又取来厚厚的绒毯替他盖好，才恭敬地退下去。
     
     不过一刻钟，太医匆匆而来，为殷漓把了脉，起身开药。
     
     我道：“王爷的伤如何？”
     
     太医恭敬地道：“回娘娘，没有伤及心脉，王爷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无碍了。臣下去备药，先告退了。”
     
     我点头。太医恭身出去了，房内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
     
     四目相视。
     
     我不问。
     
     他便不解释。
     
     贝齿紧咬，怒目看向他，殷漓，算你……狠！他却瞧着我，眸中无伤，缓缓地，缓缓地，浅笑出声……
     
     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隐忍着满腔委屈，怒道：“原来一开始你便伙同她来欺骗我！”忽然叫出我的名字，除非洛朵夕已经向他坦白一切。
     
     而方才，洛棋示意洛子隐杀我的举动，让他上次与我说的话不攻自破。什么已经与丞相说好了，等他登基便封我为后？若真是那样，洛棋方才杀我也不会如此爽快！
     
     他半撑起身子，瞪着我道：“你让她去盗取虎符？想法可真幼稚！就算洛府守卫松懈，又岂是一个弱女子能盗得了的？怕到时候只会白白枉送了性命！”
     
     他的话，将我的顾虑一语道破，却没有半分责怪我的意思，更多的是无奈。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让她寄信来骗我？”明明是自己不对，却不知为何，对这殷漓发着莫名的火来。对着他，仿佛就是要不甘示弱般。
     
     他耸耸肩，薄唇一瘪，显得很无奈：“我也没办法，皇兄不让你知晓。我又怕你不甘心再来插手，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你们！”就算是这样，也不必如此瞒我。害我那般担心，他们倒是好，一个个看着我出丑！
     
     “生气了么？”他似无辜地看着我，眨着那纯色的眸子。
     
     是啊，生气了，好生气好生气！
     
     广袖一拂，转身道：“王爷好生歇着吧，我要回去了。”
     
     欲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听他道：“别走。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等一切结束了，就带你走。”
     
     话，说得那般平淡，却又是那般坚定不移。
     
     我惊讶地回头，记得，他是说过的。可是，那些话，不该是他应该“演戏”而说的台词吗？
     
     直到方才，我以为以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假的。
     
     可是为何，又要让我陷于亦真亦假的漩涡里……
     
     用力抽了抽手，咬牙道：“王爷说笑了。”
     
     洛家败了，我自然会走的，却不是与殷漓一起走，我要去的地方，很遥远很遥远，没有殷曲，没有殷漓，只有洛子商……
     
     “我不是说笑！”他固执地不放开我的手，“你不爱我皇兄，不然你不会不敢承认。我知道，宫里，亦不是你想待的地方。那么我待你走，好么？”
     
     指尖一颤，不过是细微的动作，他却感觉到了。我挣扎着，面上，或是心里。看着他，摇头：“不，你不懂。”
     
     “我懂，我比他了解你！”殷漓忽然激动起来，撑起身子狠狠地抱住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洛子商报仇不是么？可是他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仇报了，我……决不允许你一个人……”
     
     洛子商……
     
     仇报了，我的心也跟着空了。
     
     一个绝境的结束，真的是另一个绝境的开始。
     
     未来的路，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走，殷漓好聪明，一切他都已经看透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可是我做不到！
     
     “妁儿。”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叫着，“做回原来的你，好么？让我陪着你，做回原来的你。闲云野鹤，天涯海角，都随你。”
     
     闲云野鹤……天涯海角……
     
     他是要为了我放弃王爷之尊么？
     
     我拼命地摇着头，哭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更不该与我走在一起。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丫……唔……”
     
     我的话，未讲完，却因为他忽然低头印上我的唇……一切，皆化为华丽的背景……
     
     他的眸子亮亮的，瞧着我，是柔柔的，好温暖的样子。
     
     “妁儿……妁儿……”他轻声唤我。
     
     那一刻，我仿佛沦陷了。
     
     那般温文尔雅的样子，像极了洛子商……
     
     我忘记了挣扎，忘记了一切，真实，虚假，前尘，往事……
     
     殷漓拥着我，吻得深沉，吻得缠绵，仿佛灵魂与灵魂的交错，让我恍惚中，不再清醒……
     
     “漓哥哥——”忻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我猛然回神，什么都来不及想，双手推开他，用力一推，挣脱出来。猛地退了好几步，一直撞上背后的桌沿，疼得我的眼泪马上泛了出来。
     
     却不知真正疼的，究竟是身，还是心……
     
     殷漓被我粹不及防地一推，跌坐在榻上，伏在塌边，神情痛苦。我看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扶他。
     
     这时，忻茗冲进来，见我在，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殷漓身上，惊得花容失色，忙跑过去扶起他，急道：“漓哥哥！怎么了？忻儿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会这样啊！”她激动地哭着，有些不知所措。
     
     “忻儿，别哭。”殷漓对上忻茗，眼神柔软，换上了哥哥该有的宠溺。身体的痛令他不自觉地紧皱起眉头，一张俊脸带着扭曲。
     
     忻茗心疼地抚上他的脸庞，哽咽道：“哪里痛，告诉忻儿？太医呢？为何没有看见太医！”
     
     “太医来过了傻丫头。”他说着，目光却是探向我，手，缓缓抚上心口，轻言，“可是我……心痛……”
     
     浑身一震，该死的！
     
     殷漓他，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再不想听到，捂着耳朵，转身跑了出去。
     
     他说心痛，可是我却心乱了……
     
     胡乱地擦着眼泪，本不该我去想的，就不要想。在心里如此告诉着自己。
     
     跑出乾清宫的时候，撞上碰巧回来的殷曲。
     
     心里震惊，强作平静，上前道：“皇上。”
     
     殷曲显然未料到我还是在乾清宫，居然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扶住我的肩，道：“怎的还未回去休息？”
     
     他的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布，却不是纱布，想来是匆忙之中从衣袂上撕下来的。
     
     殷曲注意到了我，轻轻握了握拳，笑道：“朕没事，小伤而已。不知漓如何了？”
     
     都从乾清宫出来了，也不必装作不知晓的样子。那样，恐怕更会令殷曲生疑。忙道：“太医来瞧过了，王爷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便会无碍。”
     
     听我如此说，殷曲紧绷的脸庞总算有些松弛。携了我的手，跨步入内，道：“既然如此，芙儿也不急着回去，随朕进去吧。”
     
     我不说话，任由他拉着。也好，我争相找机会问问洛棋的情况。
     
     入了内，忻茗还待在殷漓塌边，一步不曾移开。殷曲上前探他：“漓，感觉如何？”我本不愿上前，却被他牵着手，不得不过去。
     
     然，就在殷漓抬眸的一瞬间，殷曲却忽然搂住我的肩，将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我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不知他是否有意，独独瞧着殷漓，无半分闪神。
     
     殷漓的目光一紧，落在我肩上的殷曲的手，马上又恢复了淡定，笑道：“有劳皇兄挂心了，臣弟不碍事的。”
     
     “皇兄。”忻茗回头欲说什么，忽然瞧见他的手，急道：“皇兄也伤着了？”
     
     殷曲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朕这更是小伤了。”
     
     正说着，听外头宫女道：“换上，奴婢替您换药。”宫女端着盘子，恭敬地道。
     
     我才想起他手上的并非纱布，是该换掉的。
     
     却听殷曲道：“搁下吧，你下去。”
     
     宫女愣了一下，也不敢说话，只轻将盘子放在桌上，轻声应了“是”，便退了下去。
     
     殷曲走至桌边坐了，手摊在桌上，凝眸看向我：“芙儿来替朕换吧。”
     
     就在方才他打发宫女下去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猜到他的用意了。只是好奇怪啊，殷曲今日的举动怎的这般……不似他平常的做法。不过我自然不会问他，走过去，轻轻揭开缠在他手上的布条。血已经凝固，伤口与布紧贴在一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样子。
     
     想起他当时奋不顾身地握住刀刃，那般用力，伤口一定很深，很疼吧？
     
     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将桌上的帕子浸了水，微微拧掉些水，拉过他的手，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一点一点，只恨不能再轻一些。
     
     殷曲仿佛知晓我心中所想，温柔地笑道：“朕不疼。”
     
     你不疼，可是……我疼。
     
     我不出声，不敢分神，怕一不小心便碰到他的伤口。
     
     好不容易将伤处清洗干净了，取了金疮药；仔细地将粉末撒上去。殷曲倒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动了下，心里一叹，哪里真的会不疼呢？
     
     拿了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缠绕上去。
     
     此时的殷曲，乖戾地宛若孩子般，听话地一动不曾动。只是睁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瞧着我。
     
     我低着头，想问的话，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这时，忽然听殷璃道：“怎的不见司徒将军？”
     
     他不说我倒没有发觉，一说倒才觉得不对劲来。
     
     殷曲没有动容，只淡淡地道：“洛家父子逃出皇宫，司徒领兵去追了。”
     
     洛棋逃了！
     
     怎么会……竟然让他逃了！
     
      


第九十七章

     手一抖，却见殷曲本能地一缩手，低声道：“咝——”
     
     “皇上！”我觉出自己的失态来，忙道，“臣妾该死！”
     
     他摇头：“不要紧。”却是看向殷漓，“你好好养伤，此事不需你再操心了。”
     
     殷漓没有再说话，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替殷曲包扎好了伤口。
     
     他微微甩了甩了手。这时，宫女端了殷漓的药进来，忻茗体贴地接了，小心地喂他吃药。殷漓却是时不时地看向我，眼神复杂而担忧。
     
     我低下头，再不去接触他的目光。只是想着，洛棋居然逃走了，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
     
     殷曲却突然道：“母后本来想过来探你的，可是今日她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所以朕让她先会慈宁宫去了。”
     
     他轻握住我的手，语气是淡淡的，可是我知道，他就是专门说给殷漓听的，过了好久，殷漓没有讲话，对于太后，我想他还是心存芥蒂的。
     
     到时忻茗幽幽地开口：“漓哥哥，其实母后她……还是心疼你的。”
     
     她的话中带着叹息。
     
     只听见殷漓低声咳嗽着，却未曾讲话。
     
     心疼么？也许吧。
     
     那也只是放在江山社稷之外，若是殷漓真的想踏足皇权，我相信太后亦不会心慈手软的。那么多的细节，我看到了，相信殷漓只会比我更清楚。
     
     隔了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恭敬地道：“皇上，周美人送来一支药膏，说是对皇上的伤很有用的。”
     
     殷曲“唔”了一声，示意太监将东西搁在桌上，问道：：“那她怎么不进来？”
     
     我觉得奇怪，周没人进宫这么久，一直停滞不前，却偏偏这段时间反常得很。难道真的是因为淑妃死了，她没了靠山，才想起要自己出面了么？
     
     可是不对，她那日看殷曲的眼神，绝对不是为了讨好他，恰恰是……带了浓倦的爱意。
     
     “她在宫外徘徊了许久，却不进来。奴才本好意去请她，她却说让奴才将药交予皇上，自己匆匆离去了。”那太监细细地讲着，不敢漏掉半分。
     
     不知为何，我听着，心底纠结起来，不自觉地紧握了双手。而殷曲的手，却在这时候伸过来，与我的握在一起，淡然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太监恭身退下了。
     
     这时，忻茗扶了殷漓起身，听殷漓道：“皇兄，臣弟还是回府去了。”
     
     殷曲眉头一皱，听忻茗道：“皇兄不必担心，忻儿送漓哥哥回去就是了。”
     
     听他们如此说，殷曲也没有挽留，只道：“派一对禁卫军护送你回去，朕让人将药送至你府上。”
     
     “谢皇兄。”殷漓说着，又朝我看了一眼，便与忻茗出去了。
     
     听殷曲幽幽地叹一声，见他的目光远远落在殷漓的背上，面色黯然：“他还是无法原谅母后啊！”
     
     我不说话，他们的家事，不是我该去管的。
     
     过了良久，殷曲又道：“这次让芙儿担心了，是朕的不是。”
     
     我摇头：“皇上怎的如此说，你没事，臣妾才放心。”我不管他是真的怕我担心不告诉我实情，还是仍然是因为我的洛棋的女儿才未告诉我实话，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当我以为他毒发不治的时候，那般心疼，那般自责，简直令我比死还要难过……
     
     忽然想到，既然他不知毒源是在我宫内，又是如何避免的呢？
     
     不解地道：“皇上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我爹在宫里下了毒的？”
     
     他摇头道：“朕哪里知道？那时中毒是真，不过后来吟吟找到了毒源，日夜研制才配出了解药。朕便想，索性就将计就计，让丞相误以为朕中毒已深，回天乏术。再者，那阵子，宫里异动甚多，司徒早已猜出定是有人潜入，所以便一不做二不休，连着乾清宫的守卫也撤了。”
     
     我心下一惊，殷曲真是大胆！若洛棋派来的人根本不是偷听，而是直接行刺，那该怎么办呢？不禁开口责怪道：“皇上怎的如此大胆，若有个闪失当如何是好？”
     
     他却一派镇定道：“放心，朕知道那些人不是朕的刺客。丞相窥伺皇位已久，但朕了解他，他不会要一个不明不白的皇位。他要谋反，却又要一个天下百姓认可的皇帝，所以他才回扶植漓即位。”
     
     我抬头看他，是么？洛棋竟是这样的人？
     
     殷曲握住我的手，道：“芙儿也累了，朕知你昨晚定不会睡得安稳，快些回宫休息吧。”
     
     昨晚发生那样的事，我根本是一夜未睡。
     
     点头，才起身，便见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道：“启禀皇上，洛家父子逃回洛府，司徒将军已经带兵包围了洛府。洛家上下，皆被囚在内。将军要属下请示，是否格杀勿论？”
     
     我有些吃惊，未曾想了洛棋竟然又会回到洛府！他不该是拼命逃出京城的么？
     
     殷曲纤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沉吟半晌才道：“让司徒严严守住，暂时按兵不动。朕稍后过去。”
     
     “是！”侍卫的声音洪亮无比，听在我耳里却变得飘渺起来。
     
     殷曲站起身，忽然向我道：“你……不替他求情么？不囚朕饶他一命？”
     
     他瞧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再如何，他眼里我还是洛棋的女儿，纵使我再恨他，我也是洛家的血脉。
     
     心被触动着，他让司徒理桷暂时按兵不动，是为了要听听我的意思么？
     
     “皇上，若我求情，你会不杀他么？”洛棋的罪行已经滔天，谋害天子窥视皇位，死罪已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殷曲却要问我，我也不过是罪臣的女儿啊！
     
     他动了动嘴唇，正欲开口，我却道：“臣妾只会求皇上……杀了他！”不顾他的讶然，我又道，“皇上，请带我一起去。”
     
     殷曲的脸色变了变“胡闹，你去做什么！”
     
     是啊，围剿叛党，我一个后宫嫔妃去做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可是我，就是要去，去看着洛府的破败，去看着洛棋的惨败，看着他……死！
     
     在他面前跪下道：“皇上，臣妾求你！”我求你带我去看着他死，不是求你留下他的命……
     
     殷曲显然有些震撼于我的行为，径直走出去，淡声道：“好好跟在朕身边，不得离开一步。”
     
     “谢皇上！”我忙起身，跟了上去。
     
     殷曲却忽然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告诉朕，为何这般恨他？”
     
     我一愣，悄然笑道：“皇上莫问了，去了也便知晓了。”
     
     他未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回答，却也真的不再问我，携了我的手，走出宫去。
     
     与他一道乘在马车内，大手与小手始终紧紧地握在一起。两颗心，却仿佛越来越远了……殷曲看着我，不说一句话，脸沉沉的，有些难看。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不去问，不想问。
     
     时候已经不早了，等我们到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洛府外面是火光通亮，将士们个个精神饱满，准备着入内的最后一击。
     
     司徒理桷上前行了礼，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有些晃神。
     
     殷曲道：“情况如何？”
     
     “回皇上，一直未有动静。”
     
     殷曲朝我看了一眼，沉声道：“冲进去，朕要活的！”
     
     “是，末将领命！”司徒理桷一抱拳，转身道：“左翼，右翼，随我进去。外围的人给我好好守着，不能放走一人！”
     
     “是，将军！”
     
     两队人马齐刷刷地站出来。几个彪悍的士兵冲上前去，撞开了洛府的大门，接着司徒理桷一声令下，一齐冲入内去。
     
     夜里的火光带着风，射出的影，照在墙上，蜿蜒有度。
     
     仿佛看见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我还是妁儿，那时的九小姐还是洛朵夕。我拿着银子，出来给她买脂粉，便是在这里碰见了那对卖竹蜻蜓的祖孙俩。
     
     那一篮子的竹蜻蜓啊，还是鲜绿鲜绿的颜色，亮亮的，宛若活物一般。
     
     他在身后唤我“妁儿”，伸手说就要那只……
     
     想着想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洛子商，我想你了，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一双大手伸过来，双臂有利地将我抱住，锁入怀中：“冷么？你在发抖。”
     
     我怔了一下，微微摇头。
     
     他却道：“也别怕，他的事，与你无关。”
     
     我知道，他的这句话是要告诉我，洛棋做的，他不会株连么？呵呵，心底笑起来，其实我不会在乎的，真的。
     
     府中传来混乱的尖叫声，还有兵器交融的打斗声，甚至是女子的哭声……
     
     我却忽然觉得心悸一动，挣脱了殷曲的怀抱，抬脚飞一般地冲进去。
     
     “芙儿！”身后传来殷曲的声音，我却顾不了那么多，头也不回地跑进里面。
     
     “皇上！护驾！快进去护驾！”太监的声音高昂地叫着，却又瞬间淹没在这莫大的喧哗声中……
     
     眼前，到处是成片成片的狼藉……
     
     抓住的人，三三两两被侍卫压着走。
     
     一些人还在抵死反抗着，地上，甚至躺了许多尸体。没有瞧见司徒理桷，也没有瞧见洛棋，甚至是他的某个儿子。
     
     我一直跑着，停不下来。憬园新进的丫头呢？或许她们会知道小敏的下落。
     
     忽然觉得手臂一紧，然后是殷曲焦急万分的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啊！”我才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狠狠地抱住，语气发狠，“朕说过不许离开朕的身边！”
     
     “皇上！府里危险，快些出去吧。”太监睁着惊恐的眼睛上前道。
     
     护驾的禁卫军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挣扎着，看向憬园的方向，哭道：“我……我七哥……”若找不到丫头，我便永远都不知道他葬在哪里了。洛棋，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许是听我提到了洛子商，殷曲的身躯一动，好歹他也曾救过忻茗的命，殷曲该是记得的。
     
     他仍然抱着我不肯松手，柔声道：“朕和你一起去，你……不要走开可好？”
     
     他的语气，带着不安与惶恐，似要拼命地抓住一样珍视的宝贝一般。
     
     “恩。”我胡乱地点着头。
     
     “皇上……”太监一开口，却见殷曲眼神一厉，吓得不敢再说话。
     
     禁卫军忙向前开路。
     
     赶至憬园，与一路而来见到的忽然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漆黑的夜，在这里表现的淋漓尽致，没有灯，没有人……
     
     殷曲讶然道：“怎会如此？”
     
     他是不知道洛子商已死，自然是惊讶的。
     
     可是我也好惊讶，我记忆里的憬园，总是那般美好……是我太天真了啊，如同沈蔷蔷死后的豫园，也变了那般冷寂不堪。
     
     洛棋既然有心瞒着他的死讯，有怎会留着知情的丫头呢？
     
     我无力地退了一步，几欲载倒。
     
     殷曲忙扶住我，厉声道：“来人，给朕仔细找，一定要找到洛七少爷！”
     
     “呜——”哭着，摇着头，不用找了，不用找了，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别哭。”殷曲安慰着我，“你放心，朕一定把你七哥找出来。”
     
     扶着我，出了憬园。
     
     才走出没几步，便见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满脸惊恐地向我跑来。我心下一惊，十三小姐！
     
     却听她哭道：“救救我！救我，妁……“她忽然朝前直直摔了下去，背后赫然插了一支箭！
     
     她的身后，长身而立的司徒理桷，以及他身边才将弓箭收起的侍卫。我吓呆了，却见司徒理桷大步走来，单膝跪下道：“末将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殷曲倒是没有在意，挥手示意他起身。
     
     我的目光久久落在十三小姐的身上，她睁眼看着我，死不瞑目。一手捂着嘴，难过地哭起来，她不是要对我们不利啊，她不过是个孩子，不过是要我救她！
     
     殷曲扳过我的脸，朝向他的快胸口，向司徒理桷道：“洛棋呢？”
     
     “回皇上，洛棋的书房里有密室，末将闯进去的时候恰巧见他闪身进去。已经派人留守，看住出口，其他人皆已经押住。后来又听说皇上进来了，末将想先向您请示。”司徒理桷道。
     
     洛棋的书房里有密室！
     
     我着实吃惊，再洛府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听说过府中哪里会有密室的。
     
     殷曲眉头一皱，沉吟道：“书房么？随朕去瞧瞧。”
     
     话落，他紧搂着我，大步向前走去。一干人等忙退至一旁，跟在身后。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十三小姐一眼，她的尸体睡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显得异常凄凉。胸口闷闷不堪，纠结着，双手不自觉地紧揪着殷曲的衣襟，不敢放松。
     
     杀戮，原来是这般残忍与血腥……
     
     洛棋的书房外，早已是重兵把守。见殷曲过去，齐声道：“皇上万岁！”声音一阵阵，排山倒海。
     
     洛棋，你定也听见了吧？
     
     司徒理桷走上前，推开书房的门。殷曲轻轻放开我，跟了进去。我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上前。
     
     书房里，已经一片狼藉。
     
     我退了一步，刚好撞上那张书桌，那桌角的硬度碰得我的心狠狠地疼起来。仿佛后面有一双大手猛地抱住我，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停滞的耳旁。
     
     吓了一跳，微微侧脸，紧闭了眼睛。
     
     “芙儿。”听见殷曲低声叫我。
     
     警觉地睁开眼，东边墙上的书架已被半推开，明显的，是密室的入口。司徒理桷从侍卫手里接过灯，慢慢移至墙边，被打开又合上的脉路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他朝殷曲看了一看，听殷曲低声道：“打开。”
     
     司徒理桷点头，挡身的殷曲前面，道：“请皇上暂退几步。”
     
     殷曲拉过我的手，退至后面。
     
     只见司徒理桷运气上掌，不消片刻功夫，双手一翻，大喝一声，朝那堵墙上拍去。只听的“轰——”的一声巨响，原本完好的墙面瞬间塌方一角。混着尘土的气息，隐隐的，能够瞧见里面的内室。
     
     侍卫们见此，忙上前用力推它，终于，将剩下的半堵墙推到。
     
     倒塌激起的粉尘漫天飞舞起来，冲进鼻中，惹得我不住地咳嗽起来。
     
     司徒理桷手握着长剑，探身向内，却惊讶地道：“皇上，不是密室，居然是密道！”
     
     我一惊，却听殷曲道：“哦？那便进去探探吧。”他的声音没有惊讶与慌张，似是饶有兴致般。
     
     司徒理桷点头，又拿起灯，躬身钻了进去。边上的几个侍卫马上跟了进去。
     
     殷曲往前走了一步，太监慌忙拦着：“皇上不可！”他有些慌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密室的入口，那究竟有什么谁都不知道，他自然不敢让皇帝去涉险。
     
     殷曲轻轻一笑：“朕会怕一条密道么？”正欲往前，却又回头瞧了我一眼。
     
     我忙迎上前：“我要去。”
     
     三个字，说得坚定不移，不是求他，不是与他商量，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
     
     殷曲居然什么都没说，握住我的手，躬身进入密道。
     
     密道不宽，只能走两个人的样子，侍卫沿途把守，早已燃起了灯。一眼望去，竟然望不到头！我悄悄向殷曲看了一眼，他只是专注地瞧着前面，一脸冷峻之色。
     
     我忽然一想，此密道不知会通往何处，莫不是已经出了洛府？那么洛棋岂不是都让他逃脱了？想着，心里居然隐隐地恨起来，他怎的总是这般好运！
     
     才走出一段路，忽而发现密道急剧往下延伸，低头便见得阶梯。怪不得从头上望来看不到尽头，竟然是往下了！
     
     对殷曲对视一眼，他倒是给我安然一笑，扶我下了阶梯。
     
     我们悄悄往下，下面居然是座地下宫殿，和皇宫一样的富丽堂皇。到处是朱红与明黄相接，墙壁上赫然雕刻着龙腾图案，飞跃云间，气势辉煌。看来洛棋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居然在这过皇帝的瘾！
     
     显然，殷曲也动容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粗重的呼吸声，早已听得出他动怒了。
     
     多少年了，洛棋在朝堂之上尊他皇上的时候，原来心里是这般鄙视殷家的皇位呢！
     
     稍有些安慰，既然只是个底下宫殿，那么洛棋定还在这里，还没有逃出去……
     
     抬眸，不经意间，发现这整个宫殿到处都挂着画像，眉眼盈盈处，若青山远黛，欲观还休。白皙如凝的玉肌，若雪莲出世般纯洁无瑕……这是一个女人的画像。她的笑，妩媚中带着刚毅，平静中激起波澜……
     
     画中的女子，我不认识，可是却在那一眼，心仿佛被击中，狠狠一颤！
     
     那神似三夫人的柳眉，那神似四夫人的樱唇，那神似五夫人的笑靥……
     
     惶惶摇头，自嘲地一笑，错了，都错了，该是那么多夫人神似她才是！原来她才是洛棋心爱的女人，府中那么多夫人不过是她的替代品而已。
     
     殷曲怔怔地审视着周围的画像，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他的眸子似迸着火花，怒意燃烧。
     
     不错，那女子我们谁都不认识，却又是谁都认识。
     
     只因她那……紫色的双眸。
     
     是云国的皇室，或者说……她就是息影之！
     
     我惊呆了，洛棋他，究竟还有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忽然一震，猛然想起为何云国偏偏趁这个时候向邺邾提出和亲，原来竟是洛棋么？
     
     瞥见殷曲的神情紧绷着，眼睛红红的，愤怒至极。他骤然上前，伸手扯住面前的一副画像，用力一扯，只听“嘶啦”一声，原本精美的画像瞬间被扯成两半。
     
     “呵呵，好，很好！”他双目嗜血，低吼出声。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洛棋竟通敌卖国！
     
     由于太过用力，手上缠住的厚厚纱布竟渗出了殷红之色。我大惊，抓住他的手：“皇上！”却仍然能感觉得到他手臂肌肉的强劲收缩。
     
     殷曲抬头环顾四周，冷冷地道：“替朕全都撕了。”
     
     “是！”侍卫们就近将自己身边的画像一一撕烂，一时间，只听得见“嘶啦嘶啦”的声音。而我的心，却不知为何，隐隐地作痛起来……
     
     殷曲不再逗留，拉住我的手径直上前。
     
     稍走出一段路，便见了司徒理桷，他举剑架在洛棋的颈项，冷眼相对。
     
     洛棋已经浑身是伤，流出的血色污水与破乱的锦衣裹至一起，看似触目惊心。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忽然抬起头，却在看见我的一刹那，他人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怎还敢来？你就不怕我全说出来么？”他威胁着我，“或者，求他们放了我？”
     
     我无动于衷，洛棋啊，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若是我怕死，又怎会来？
     
     冷哼一声，还想我开口救你么？真是做梦！
     
     放开殷曲的手，我径直上前，冷声道：“告诉我，为何要那般对他？”
     
     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为何要那般对待洛子商啊！若不是你，他怎会死！
     
     洛棋未曾想我竟然会忽然这么问，居然愣住了。我又道：“他从小你就不疼，生病发烧，你连一眼都不曾瞧过他，可是他都不曾怨过你！”我扑上去，揪住他的衣服，“为什么你不放过他，为什么要害死他？呜——“终于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芙儿！”殷曲在身后叫我。
     
     我不想回头，就这样看着吧，我不想在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殷曲，就这般看着我，你会知道我对洛棋的恨，甚至是我的……心。
     
     “呵呵……”洛棋却轻笑起来，“疼？我为何要疼他！你可知他根本不是我洛棋的儿子！他是野种！”
     
     他的话，掷地有声，直直撞击我的心脏。
     
     野种……
     
     他说洛子商是……野种……
     
     拼命地摇头：“你胡说！少爷是三夫人的儿子，是她亲生的！”依稀记得小时候，刘妈说过三夫人临盆那日，已是深夜，洛棋不在府中，稳婆也是连夜去请的，她提心吊胆了一夜。
     
     “哼，是她亲生的又怎样？”他怒道，“她怀他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她了。你也已经人事，还会认为那是我的种么？”
     
     他的话，咄咄逼人，把我惊得无处可退。
     
     他的样子，那般理所当然，这么多年都不说出来的秘密。如今却全说了。呵呵，不是儿子他也能给他个洛七少爷的名头，就是想利用他是么？只可惜洛子商不要权利，不惜钱财。
     
     没有了利用价值，纵使死了，洛棋都无动于衷……
     
     “其实逼死他的，是你。”洛棋瞪着我，幽幽地道。
     
     我撑大了瞳孔，他的话，是何意？
     
     洛子商……是自尽的么？
     
     “不要相信他！”一声怒喝，竟然是司徒理桷。他手上的剑一挑，洛棋颈项，新伤，旧伤，骤然间变得那般怵目惊心。
     
     洛棋却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痛楚，居然笑道：“若不是你那般没用，迟迟登不上后位，他又怎会不堪每日忍受凝桑丸带给他的痛楚而选择死呢？”
     
     每日……不堪忍受……
     
     洛棋，竟是这般折磨着他么？
     
     “你这个恶魔！”我大叫着，情急之下双手握住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刃，一剑刺入他的颈项。
     
     血，汩汩而流，殷红的颜色，瞬间蔓延开来，夹着浓浓的腥味。
     
     “芙儿！”
     
     “娘娘！”
     
     我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只知道，杀了洛棋，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的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落至地上，与洛棋的血混在一起，似乎爆发着撕心裂肺的声响。
     
     “哈哈哈哈——咳咳……”他边笑着，边咳着，嘴角溢血，转向殷曲，“杀了她吧，她根本不是我女儿，她欺君！哈哈——”
     
     我鄙夷地看着他，何须他说，殷曲那般聪明之人，怎还听不出来呢？洛棋，你以为我怕吗？
     
     我紧握着剑刃，又插深几分，靠近他：“他葬在哪里？”
     
     “呵呵——你永远不会知道！哈哈——咳——”
     
     明明已经一败涂地，他却仍然仿佛是个胜利者一般，缓缓倒地，可是他的目光，仍然怔怔地瞧着我。
     
     从最初的凝视，到最后的涣散……
     
     忽然，他的目光一聚，有种东西忽然缓缓地流泻出来，暖暖的，似乎是……温柔。
     
     他原本苍白，干裂的唇动了动，瞧着我的眼，轻声地道：“影儿……”声音，如风般清幽，飘飘然，荡漾开去……
     
     我的思绪猛然一滞，双手一松，忽然间，亮堂的地宫骤然变得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
     
     …………
     
     “恩——“无端地呻吟出来，头好沉，好痛啊……
     
     自嘲地笑着，为何心已空，还会觉得痛呢？
     
     活着吗？
     
     可惜我还活着……
     
     微微睁眼，已经瞥见明黄色的影子一角。屋子里的摆设那般熟悉，原来已经回了重华宫。翻了个身，咝——掌心传来钻心的痛，低头，才发现已经被缠上厚厚的纱布。
     
     与殷曲的……很像。
     
     他转过身来，睨视着我，目光如峻，却不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半晌，才沉声道：“朕想听你说说。”
     
     没有质问，没有审视，他……只想听我说说……
     
     落下泪来，为何他的声音是数不尽的哀伤？他的眸中是瞧不完的疼痛？
     
     死死咬着唇，不开口，只是泪流不止。
     
     等了片刻，他终于有些恼怒了，怒吼一声，一拳捶在桌上。然后疾步过来，抓住我的双肩，瞠圆了双目，真的开了口，语气却又柔下来：“说话。你知不知道，朕……”他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朕这里……好痛！”
     
     手心的痛，怎堪他心头的痛！
     
     我了解，我都了解！
     
     究竟伤他有多深，我只是不愿去想……
     
     “你进宫是为了洛子商，争宠是为了洛子商，与朕做交易也是为了他么？”他痛苦地道：“你当真……不爱我么？”
     
     按日我赌气的一句话，他便从未再在我面前称过“我”，今日他居然会问我，是否……爱他？
     
     爱，或者不爱。
     
     答案只是如此简单。
     
     可是我为何偏偏说不出来……
     
     我对他的感情是爱么？自嘲地笑，是又如何？事已至此，早已经无法回头了。
     
     咬牙将手自他手中抽出，别过脸道：“皇上还不明白么？我也不过如此。论手段，耍心机，除掉一个个挡住我进位的人。棠瑾是一个，淑妃也是一个。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我忽然扬起脸，倔强地望着他。
     
     他受伤的神情跌进我心里，痛万分，亦伤万分。
     
     “呵呵……”他苦涩的笑着，颓然退开我床前，一手按着心口，眉头紧皱，“是么？总要留朕一人，一人……而已……”
     
     我咬唇哭着，他为何不怒？为何……要让我见着这般受伤的样子？我宁愿他大声地说要杀我，宁愿他摔门而去……
     
     宁愿他将我打入冷宫，抑或是……宁愿他赐我死罪。
     
     殷曲的眼神黯淡着，缓缓转身，推开门，略微迟疑了一下，终是抬脚出去。我忽然“哇”地大声哭出来，没有，一切都没有了。他的淡然，仿佛是给我最大的枷锁，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九十八章
     
     殷曲一定是对我绝望了吧？不然怎会如此呢？定是对我不屑了……
     
     仰面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动。
     
     “呵呵……”忽然低低地笑起来，怎么了呢？洛棋死了，我该随着洛子商去了，为何我似乎还在奢求着殷曲的原谅？
     
     自嘲地摇摇头，伤他如此深了，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的原谅？
     
     吃力地撑起身子，才要下床，便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狐疑地瞧向门外，见一个太监拎着膳食进来，搁在桌上，恭身道：“娘娘请用晚膳吧。”说着，人已经退了下去。
     
     太监，是一张生面孔，许是殷曲专门派来的吧？
     
     未见着我重华宫的众人，不知道他们可都还好？入宫这么久，我没有给过他们什么，倒是让他们跟着我经常受罪，我……当真对不住他们。
     
     挣扎着爬下床，扶着墙走至门口，门是敞开的，探出脑袋去，外面是禁卫军在把守。心里还是觉得难过，殷曲是要把我当囚犯一般看管了。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我自是不会出逃的，外面，早已没有地方让我去了……
     
     转身，欲行至梳妆台前，却无意间，瞧见晚膳旁边，放了一道点心，是我素来喜爱的桂花糕啊！神情呆滞了些许，脑中浮现出许多人来，杏吟，赵筝，沈蔷蔷……
     
     不自觉地伸手捏起一块，糯糯的，芳香无比。小咬一口，甜淡适中，糯而不腻。好熟悉的味道啊，忽然又落下泪来……
     
     满足地一笑，饿死不如撑死，总好比做个饿死鬼投胎。就当我死前一点填胃的东西吧，何况还是我最爱的点心。
     
     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么？是殷曲么？还是其他谁？
     
     晃晃头，无需伤神了……
     
     行至梳妆台前，原本的簪子，珠钗全都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殷曲啊，谢谢……
     
     顺手拿起一支纯色银钗，咬牙朝自己的心口刺下，忽然觉得胸口剧痛，一阵气血翻涌，汩汩而出的血自嘴角涌出。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载到在地上，揪着衣襟，不住地呻吟起来。
     
     强撑着眼睛看向依旧摆在桌上的点心，原来……有毒！
     
     好痛啊……
     
     可是我缓缓地笑了，反正是死，就随了他们的意吧。
     
     如此，下毒之人也该……心安了。
     
     隐隐约约，似睡似醒。
     
     只是胸口依然剧痛，呼吸一分，便加痛一分。
     
     好磨人的毒啊！
     
     好像再给自己插上一钗，可是没有力气了，“恩——”好难过啊。要杀我，为何不选择干脆一些？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才想起原本的门是开着的。然而现在，有人悄悄将它关了。我看不见，却听得见。
     
     又隔了一会儿，隐约闻到火星的味道，房间的哪里，似乎着火了。
     
     艰难地笑了，原来这宫里想要我死之人竟也是这般多！
     
     下毒不算，还要纵火。
     
     “咳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不是要呼救，也好，反正现在我也跑不了了。不过烧死，总归是难看了些……面目全非的样子，若是殷曲瞧见了，会不会……心疼？
     
     胸口好疼啊，呼吸好难啊……为何我又突然想起殷曲来啊……
     
     “恩——”微微动了动，似乎感觉到长袖里的硬物。才想起，是竹蜻蜓啊！
     
     那日拿出来后便未再放回去，而是随身带着。
     
     心里一丝安慰，还好啊，有它陪着我走完最后一程。
     
     艰难地张口，弱弱出声：“少爷……我来了……皇上……对不起……”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幔帐，纱帘，珠帘……皆被卷入那一片妖艳火光之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火星四射。
     
     朝我吞噬过来的大火，映得整间屋子红彤彤的，惹的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着火了！快，快救火！”
     
     “快去叫人，快去叫人！”
     
     ……
     
     外头终于发现了异常，脚步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也许我该感谢他们，这么晚才发现。
     
     好痛，好热……
     
     原来死亡真的一点都不可怕，解脱也是这般幸福……
     
     缓缓地，缓缓地……闭了眼。
     
     外头慌乱的脚步声，忽然被刀剑相触的声音相替代。
     
     “有刺客！”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
     
     我的心，跟着一颤，呵，下毒，放火，他们还不够，还要派杀手来杀我。从来不曾知晓，原来自己竟也是这般遭人所恨……
     
     “咳咳——”重重地咳了两声，血，又是大口大口地喷涌出来。
     
     凄凉地一笑，很多人啊，想逼得我死无葬身之地。非得在我身上捅几刀才甘心么？呵呵，若不是我没有力气，这一刀，我定自己捅了。那么，他们进来时，便只能看见我冰凉的尸体了吧？
     
     总好比现在，剩下半口气躺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杀，抑或是等着大火烧过来……
     
     门，被谁用力地踹开了。
     
     一人纵身跃入房内，一身黑色的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透着锐利的光，犀利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却在对上我的眸子那一瞬间……目光一紧，展露满目震惊，忙跑至我身边，大手一抄，揽上我的腰，将我死死地拥入怀中。
     
     我无力地倚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晃神了，怅然了……
     
     司徒理桷啊，怎么……会是他！那双冰色的眼，那般峻冷的目光，毫无疑问，就是他！
     
     不是来杀我，那么……是救我。
     
     换了夜行衣，躲避侍卫的眼睛，只是他为何要背叛殷曲？
     
     难道根本就是殷曲让他……忽然又仿佛回到那日被囚禁在景阳宫静室的那一晚，也是司徒理桷奉了殷曲的命，要救我出去。
     
     一张嘴，又是呕出几口血。想说话，早已说不出。
     
     “撑住！”沉沉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又夹杂着命令。
     
     这可也是……殷曲要他转达的？
     
     他的语气，又变得若那日一般，没有君臣之间的恭敬，亦不再唤我“娘娘。”
     
     他抱着我，欲往正门冲出去，却不料，正在这时房梁突然塌陷下来。司徒理桷本能地伸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火星。
     
     “该死！”他低声咒骂道。
     
     抱着我退了几步，脸上却不带慌张，冷眼瞧向四周，到处是一片火海。火势愈演愈烈，丝毫未减分毫。
     
     他一低头，我猛然觉得腰际一松，他竟……大手一扬，扯了我的腰带！
     
     握住一头，运气往外面一掷，只听得“啊——”的一声。司徒理桷手臂一紧，便见一人被他拖飞进来，一声闷哼，摔在门口的火堆里。
     
     “啊——”那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司徒理桷眉头亦未皱一下，抱紧我跃身而起，一脚踏上那人的身，借力跳出房间。
     
     外头，原本漆黑的夜，在四周陆续亮起的火把中，也变得亮堂堂起来。若同方才我房中肆意燃烧的大火一般。
     
     “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有人拼命地喊着。
     
     侍卫们迅速将我们团团围起来，兵器的火把的打映下，闪着耀眼的光。
     
     司徒理桷一手护着我，举剑对着面前众人。肃杀的气氛缓缓凝聚起来，一点一点的，越来越凝重。
     
     忽然听见众人高呼：“皇上万岁！”
     
     皇上？殷曲来了……
     
     好……痛！毒发的疼，却远远没有心上来的痛……
     
     缓缓地笑了，却是那么哀伤与悲凉……
     
     殷曲他，终究还是……住进了我的心里么？想来……是把。
     
     “皇上，有人夜闯重华宫，欲带走贵妃娘娘！”一个副将打扮的侍卫走上前向殷曲道。
     
     殷曲的目光探过来，灼热至极，话，却是对那副将说的：“司徒呢？”
     
     那副将微愣了一下，抱拳道：“皇上恕罪，属下未曾见到将军！”
     
     “是么？”他低声问道，仍然怔怔地看着我们，嘴角略微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的目光飘向我们身后火光冲天的寝宫，骤然一冷，“谁都不许走，给朕抓起来！”
     
     走不走都已经无所谓了，殷曲你知道么，我快死了……
     
     隔了那么远，又有司徒理桷的手臂护着，也许他看不见……
     
     他的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开始围上来。司徒理桷挥剑迎上去，我的耳边，只听得见剑与剑摩擦发出的刺耳声，我的眼里，只瞧得见兵器相撞擦出啊的轻微火花。
     
     还有……殷曲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混账！待在朕身边做什么？都给朕上去擒住他们！”殷曲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更多的……似乎是迟疑。
     
     侍卫面面相觑，不过殷曲的命令，自然是不敢违抗的。全都转身向我们冲过来，殷曲的身边兀自地空旷起来。一切，显得那般不可思议，那般不合常理。
     
     司徒理桷抬脚踢倒一人，瞳孔一紧，抱着我的手紧紧环住，足下一点，跃出重围，飞身至殷曲身边。
     
     “护驾！快护驾！”太监瞪着惊慌失措的双眼，大声叫喊着。
     
     司徒理桷，你想做什么？
     
     我艰难地抬头，使劲揪住他的衣襟，抬眸忿然地望着他，拼命摇头。不是殷曲让他来的吗？为何他的眼神中我看不见怅然，有的唯独是一股坚毅，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的坚毅！
     
     “不要……咳咳——”不要伤害他，求求你……
     
     殷曲没有逃走，不过是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却在司徒理桷抱着我轻身跃过他的头顶，那一刹那，在嘴角漾开一抹笑靥。
     
     若一场春雨，经年缠痴……
     
     再也抓不住司徒理桷的衣襟，手，失力地往下垂。眼，无力地紧闭。
     
     看不见了，一切都看不见了。
     
     才发现，黑暗，并不是那般可怕。没有阎王，没有黑白无常，没有孟婆……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若我转世，还能记得洛子商，还能记得殷曲，记得一起……
     
     ……
     
     …………
     
     胸口的疼痛渐渐地散去了，忽而变得轻飘飘的，宛若浮云一般。
     
     “妁儿，妁儿……”
     
     恍惚中，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徘徊在我的耳边。飘渺不不堪，柔柔的，撞入我的耳膜，激起层层回音，一波一波，荡漾而至，仍然是……那天籁一般，柔美清丽的声音。
     
     那是……洛子商……
     
     嘤嘤地哭起来，上天果然还是眷顾我的，死后让我们得以相见。
     
     抬起眼皮，好重好重，可是我很拼命地睁开眼睛，只为了寻找那熟悉的声音。
     
     眼前的影像慢慢变得清晰，男子绝美的容颜，宛若秋日里的海棠，微雨斑斑，醉中吹落，香红强半。他的笑，淡淡的，若枝头清月，看夜幕正幽，繁灯千旒。眸中漫尽薄雾，望不到，意慧心悠。
     
     花开还似落，一瓣一分忧……
     
     我颤抖地伸手，抚上他依旧带着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
     
     洛子商，你定是舍不得我，所以才迟迟不肯坠入轮回之道，便是等我来么？
     
     我忽然就笑了，轻言：“子商，我来了……”
     
     他黑色如墨染的眸子闪过一丝疼痛，俯身环住我，他的唇，轻轻碰触我的额角，却是那般冰冷至极。幽幽地叹息一声，他道：“妁儿，你如何能唤我……子商？”
     
     我怔住了，滚烫的东西滑出眼角，不过是一声称呼而已，他怎的就吝啬了？
     
     才要开口，却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人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阳光，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我无比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猛地重新抬手去感受他的温度，皆是……温热的。
     
     我没死！
     
     我的质疑，在对上进门那人时，随即变得惊讶万分，脱口道：“刘妈！”
     
     自从三夫人死后，刘妈便忽然离开了洛府，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居然今日却让我见着了。如此说得话，目光直直地看着洛子商，他明明活着啊！
     
     “少爷，药熬好了。”刘妈手上端着青花瓷碗。
     
     洛子商未回头，只道：“刘妈，放桌上吧。”
     
     “哎——”她应了声，小心放下，又掩上门，出去了。
     
     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这一起，是梦靥吗？可是为何又那般真实？
     
     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的床上，家具简陋，却很整洁。
     
     洛子商轻松开环住我的手，将我扶起半躺好，起身取来药。坐至我床边，修长的手指握住勺子，轻舀了一口，细心地吹凉了，送至我的嘴边。
     
     我不张口，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任眼泪簌簌地流着，既然活着，为何不告诉我，为何放任我心碎，放任我……报仇？
     
     “不要任性。”他的语气是柔柔的，没有责怪。
     
     我哪里是任性啊，洛子商，你当真不知道我心里的苦么？
     
     他将勺子又送至我唇边，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它。颤声道：“为何……要诈死？”
     
     为了给你报仇，我急着毁掉洛府，急着进位，急着除掉淑妃这个绊脚石，急着去……伤害殷曲。可是到了最后，你居然告诉我，你没死……
     
     事实告诉我，不过是我以邪恶的手段去游走了一圈。
     
     他怔了一下，神色黯然：“你以为你瞒得住么？小敏丫头全告诉我了。我不愿你为了我任由我爹摆布，深宫啊，哪里是你去的地方？那些勾心斗角，你会吗？玩手段，比心机，你又哪里是她们的对手？那次皇妃出轨的事件，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却无法为你洗脱罪名。所以我……只能让司徒去救你，去不想……你爱上了皇上，不愿随他离宫……”他语带苍凉，“我无法强求你，却不想再见你为了我步步为营，至自己于水生火热之中，于是……只好出此下策。”
     
     一番话，我呆了……
     
     ……
     
     “他让我来救你。”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当日我与司徒理桷的对话。
     
     只从未想过，司徒理桷竟然不是殷曲派来的，竟然是洛子商！
     
     泪眼盈盈地看向洛子商，手，揪着衣襟，一倾身，“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殷红的颜色跌入我的眼底，激起悲凉几许，悔意几许？
     
     真是讽刺啊，原来一起，皆源于……误解！
     
     “妁儿！”洛子商一惊，打翻了手中的药碗，慌忙抱住了我，“不要吓我好不好？我只是以为我死了，你就不必再受制与我爹，就能安心地与皇上白首偕老。可是你怎么这般傻？”
     
     傻的又何止是我呢？你怎就不曾想到洛棋隐瞒你的死讯，几许作恶多端啊！
     
     他继续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在我眼里，你一直都不曾是丫头。既然你找到了真爱，为何还放不开我的事呢？我自然不会怪你的！”
     
     我伏在他的怀里，早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洛子商，你可知，我口中所言的人，是你啊！
     
     我爱的人，是你，是你洛子商啊！
     
        

第九十九章
     
     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很多，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洛子商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这时，门被打开了，听一人焦急地道：“少爷，发生了何事？”目光落在地上打翻的药碗，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小敏丫头一张脸红红的，见我醒了，忙送走上前，关切地道：“妁姐姐醒了？可有好点了？”
     
     勉强扯出笑容，木然地点头。
     
     小敏这才放心地笑了，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洛子商抱着我，摞起袖子轻轻擦拭着我嘴角的血渍，低声道：“小敏，再去熬一碗药进来。”
     
     “恩，奴婢马上去。”她端了碎片，起身出去了。
     
     “妁儿。”洛子商轻叹一声，小心地扶我躺下，眉头微皱，“不要担心，皇上他……还是在乎你的。不然便不会故意让司徒带走你了，你要知道，留在宫里，就是他想护着你，也会身不由己的。”
     
     我不说话，殷曲是故意的，我又怎会不知？他支开身边的守卫，为我与司徒理桷空出一条逃生之路，早在那一晚，我便已经知道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忽然道歉，“你不要怪他才是。”
     
     摇着头，哭道：“不……”我不会怪殷曲，也不会怪洛子商，可是怎么办？我亲手……毁了洛家，我亲手……杀了洛棋。
     
     抬眸望着他的脸，隐隐的，似透着虚弱般，令人不忍直视。
     
     他，定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我又如何开口，告诉他……他根本不是洛棋的儿子？
     
     他单手抚过我的脸庞，眸中带痛：“你不知道，当司徒带回浑身是血的你，我有多害怕。我当时好恨自己啊，如何能让你受那样的苦？”
     
     我还是摇头，拼命地哭着：“不，不是……”
     
     “妁儿。”他不让我说话，依旧道，“以前是我太过软弱，总以为忍让便是对你好，殊不知恰恰是伤害了你。”
     
     我鼓足勇气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子商……”软弱又如何呢？我知道的是，这时你爱我的方式，既然是爱，不管是什么方法，又如何呢？
     
     不是错，不过是误。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我，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言：“司徒总说我优柔寡断，只希望现在，一切都还不晚……”
     
     不停地摇头，不晚不晚，一点都不晚。
     
     忽然想起那日去洛府时，杏吟说似乎瞧见司徒理桷去了憬园。当时我并未在意，想来是杏吟看错了。现在才知，原来是真的，只是我疑惑，司徒理桷究竟是谁？
     
     他一口一个司徒，居然我都不曾知晓他们的关系。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才要开口，忽然见他一手按着胸口，重重地咳了两声，倦眉低蹙。
     
     心下一惊，急道：“子商，怎么了？”
     
     听见我的声音，刘妈马上跑进来，心疼地扶住他：“少爷。”
     
     与我一起握住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冒着层层冷汗，惹得我的心愈发地冰凉起来。他的身子素来不好，今日一见都未曾问过他，此时才惊慌起来，凝桑丸的药性又岂是说断就断的？
     
     小敏刚好端了药进来，刘妈忙朝她道：“小敏，扶少爷回房，这里有我就行了。”
     
     小敏进来见此情景，早已经心中了然，放下药碗，疾步上前，扶了洛子商起身。
     
     手，不自觉地松开，一瞬间，却仿佛放开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心里空空然的，有些落寂。
     
     眼瞧向刘妈，急着问：“他没事吧？一定没事的，呜……”
     
     明知故问着，若非一直这般反反复复，刘妈与小敏的神情也不会如此，处理他的事看起来是这般娴熟。
     
     他活着，就要折磨他，从出生开始……
     
     刘妈红着眼睛，起身将桌上的药端来，一手扶我起来，舀了一勺至我唇边，道：“休息一下便好了。”
     
     是么？刘妈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好磨人的病痛啊！
     
     张口喝了口药，问道：“这里是哪里？”
     
     “文碧峰下。”刘妈又喂了我一口道。
     
     “文碧峰！”我惊讶出声，这么说还在京城之内！刘妈她为何不辞而别，却又没有离开京城？一走，便是十多年。而现在，却又与洛子商住了一起，好多好多的事，使我一片茫然。
     
     我的满目震惊落在刘妈眼里，却变了释然。我却忍不住，抢过药碗，一仰头全部灌下喉，直直地看着她，开口道：“刘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愣了一下，她却哽咽地哭起来，嘴唇哆嗦着：“孽债啊孽债！我家夫人她……”
     
     她口中的“夫人”自是指的三夫人，那么她的孽债……
     
     心底一动，知晓她是心疼洛子商的，忙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刘妈你不要说了，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丞相的儿子，所以洛棋才会那般对待他……”甚至不惜牺牲他的性命来达到他自己执掌大权的野心！
     
     刘妈的手猛地一颤，瞧着我，脱口道：“谁说少爷不是老爷的儿子？”
     
     一句话，倒把我说蒙了。这个……是洛棋亲口承认的啊！难道不是么？那么洛棋在死前骗我这个作甚，他根本没有好处啊！
     
     刘妈似忽然恍然大悟，掩面而泣：“定是老爷说的，一定是老爷说的。”
     
     我听得茫然一片，刘妈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既然知道是洛棋是说的，一开始为何还要问我？
     
     她浑身颤抖着，不住地哭着：“我对不起少爷啊，是我对不起他！少爷是老爷的亲生儿子，是他的亲骨肉啊！”
     
     “刘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委实不解，为何洛棋说他不是他的儿子，为何刘妈又偏说是？究竟谁的话才是实话？
     
     我急切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说不出话，仍然是哭泣着。我一气，将碗砸了，强硬的口吻：“为何……对不起他？告诉我刘妈！”
     
     遇上洛子商的事情，我无法冷静下来。她一口一个对不起他，这其中究竟隐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瞠圆了眼睛盯着她，仿佛离真相越近，我的心也越惊慌。疯狂地跳动着，撞的我好疼。
     
     刘妈未想到我竟然如此激动，她亦吓了一跳，半晌，才幽幽地道：“老爷年轻的时候，曾深深爱上了一名女子。”
     
     “便是现在云国的女皇，息影之？”我接口问道。
     
     刘妈讶然：“你如何会知道？”
     
     洛府的地下宫殿到处都是她的画像，甚至是洛棋死前，还叫着她的名字，我又怎会不知？
     
     不顾她的惊讶，我道：“无意中瞧见了，然后呢？”
     
     刘妈没有再问我，继续道：“可是息姑娘似乎心里有着另外一个人。”
     
     我着实有些震惊，刘妈居然喊她“息姑娘”……我却仿佛见着多年以前的洛棋，息影之，甚至是息影之心里的男人……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息姑娘的身份，她人漂亮，待下人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只可惜她心里没有老爷。有一天，她突然不告而别，老爷疯狂地找她都未曾找到。当时的太老爷急着抱孙子，便给老爷订了亲事。可是老爷心里一直放不下息姑娘，却是连着找了两年杳无音讯。他心灰意冷，便开始疯狂地纳妾，而那些夫人，无一不是有些许与息姑娘有所相似之人。所以老爷的女儿们名字里都有一个‘夕’字，便是取了息姑娘的‘息’字同音。”
     
     这些在地下宫殿见到息影之的画像时，我皆以猜到。只是我觉得奇怪，云国皇族的女子皆有着紫双瞳，世人皆知，当时怎会无人知晓息影之的身份？若说是容貌还能易容，可是眼睛又如何遮掩呢？
     
     我边想着，听刘妈又道：“三夫人是老爷的表妹，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亦知道她一直爱慕着老爷，凭她的姿色，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却甘愿做洛府的妾室。那日老爷答应娶她，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谁都知道，若不是她的眉目神似息姑娘，老爷根本不会娶她。夫人天真地以为只要息姑娘不再出现，时间定能冲淡一切，老爷也迟早有一日会爱上她的。”
     
     我怔怔地听着，没想到三夫人倒真是对洛棋痴心一片啊！只可惜，有人偏偏不知道珍惜。
     
     “只是那息姑娘在消失了两年后，竟然又回来了。她来找老爷，说……说想再见一面她心爱的人，不然怕是以后再无机会了。”
     
     “心爱之人？”我脱口道，“是谁？”
     
     刘妈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她哀伤地叹了口气，“老爷本来欢喜息姑娘回来了，却在知道她来的原因后整个人都变了。那日，我无意中听见老爷吩咐人在息姑娘的膳食里下了媚药。当天……便，便……”
     
     手，不自觉地握紧，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子，洛棋他都能这样！愤愤的恨意忽然窜上胸口，郁闷难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为何听见洛棋这种龌龊污秽的行为，我会这般动怒？
     
     刘妈仍然继续着：“后来息姑娘羞愧难当，当晚便急急离去。此后便没了她的消息。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老爷有沉闷了下去，那段时间都没有在府上任何一位夫人房里留宿，就是各位夫人见他一次都很难。三夫人很是伤心，老爷不来，她便不出清雅苑。哪知十个月后有人送了一对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来，说是……说是老爷的骨肉。来人一身劲装，说是奉他主子的命令，他说他主子姓息。”
     
     心头狠狠地一颤，我已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这么说，洛子商……是云国女皇与洛棋的儿子！他是云国的皇室！
     
     刘妈抬手拭泪，说道：“那日老爷恰巧不在，夫人便逼着我不许我将此事说出来。当我们把两个孩子抱回清雅苑，打开襁褓的那一刻，瞧见了女婴的那双紫色眸子。我当时吓坏了，世人皆知，这是云国皇族的标志啊！夫人也是震惊不已，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息姑娘真正的身份。可是她却说，男婴留下，女婴必须送走。因为她的紫色双瞳，纵使老爷不知道她是息姑娘与他的女儿，也是万万圆不了谎的。”
     
     然后，那女婴被送走了，而男婴被留了下来，变成了三夫人的儿子，也就是……洛子商？
     
     可是我想不通，为何他们见息影之的时候不知道她的身份，却在见到她女儿的时候发现了这对紫色双瞳？莫非真的有掩住瞳孔颜色的东西？
     
     “夫人说男婴她要当自己的孩子抚养，反正她在清雅苑待了近一年有余，足不出户。就是怀孕了，孩子也当出世了。她说她未曾给老爷诞下一儿半女，若有了孩子，老爷定会对她好的。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夫人是我看着长大的，能看着她幸福我也就放心了。于是就帮她瞒着，找人偷偷将女婴送走了。”
     
     原来竟是这样！这么说，洛子商还有一个孪生妹妹！
     
     脱口问道：“那女婴送去哪里了？”不知道为何，忽然对那女孩感兴趣起来，一想起她，心急促地跳动着，仿佛会发生什么事一般。
     
     刘妈愣了一下，老泪纵横：“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夫人，竟那般狠心！不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纵容她啊！她……她竟找人将娃儿送去了偏远地方的青楼，想要她长大后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片红樱万人尝啊！”
     
     下意识地揪住心口的衣襟，为何我的心这般痛啊？
     
     没想到三夫人那般柔弱温雅的女子，内心竟也如蛇蝎恶毒！
     
     “等我知道，已经是三年之后了，我再偷偷去找，却早已找不到了，哎——孽债啊！”刘妈啜泣着，又道：“这也便算了，我想着那少爷夫人总是疼惜的。可是老爷却以为少爷根本不是他的骨肉，只因他算着，夫人有孕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碰过她，所以他不疼少爷，事事都不上心。”
     
     微微咬着唇，洛棋在以为洛子商不是他儿子的时候，没有杀了他，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只好安慰她道：“刘妈，这怪不得你。有没有碰过三夫人，只有丞相心里最清楚，你哪里就想得周到了？”估计三夫人，也是没有考虑周全吧？
     
     可是她却微颤着身子，话语夹着无限的悔恨：“不是的！夫人根本也不是真的疼惜少爷，她一开始就知道老爷会疑心孩子的血缘，可是她执意要如此。她根本就是要让了老爷以为少爷是她与别人生的野种，让老爷杀了他！”
     
     我指尖猛地颤动：“什么？”让洛棋杀了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三夫人这一招实在是狠！
     
     我只觉得浑身泛起了凉意，从脚尖一直蔓延至全身。她究竟有多恨息影之呢，恨她抢走了洛棋全部的爱？
     
     “那么丞相为何没有动手？”如果还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话，凭洛棋的性子，居然会手下留情？
     
     说到这，刘妈的脸上总算微微有了一丝安慰：“也许是上天眷顾着少爷，老爷看到他的时候，是真的下不了手啊！少爷长得与息姑娘太像了，如果说夫人们是息姑娘的分身，那么少爷便是一个完整的息姑娘的影子。老爷他，如何忍心呢？”
     
     洛子商本来就是息影之的儿子，自然是像她的。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与洛朵夕同为一母所生，同样生得惊为天人，却无半分相像了。只因……他们根本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啊！
     
     一切，都太令人震惊了，他是洛棋的骨血，甚至是他与最心爱的女人的孩子，却让洛棋以为是野种！
     
     “呵呵——”心疼地苦笑起来，“三夫人如此做，该称她的心了吧？”
     
     刘妈顿了下，却有些僵硬地摇头：“原本我也是这般以为，却没想到我根本不曾了解过夫人啊！不知道她对息姑娘的恨意竟然是这般浓烈！纵使少爷要不回应有的身份，而以野种的身份活在老爷眼中，她却仍然不甘心，只因老爷没有杀了他。于是，她又想要折磨少爷，她说折磨他就像在折磨那个女人一样令她大快人心。她竟瞒着我，偷偷在少爷的膳食里……放药，渐渐弄坏少爷的身子！呜——”她终于抑制不住大声哭出来，“妁丫头啊，我对不起少爷，我愧对少爷啊！”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眩晕一波一波地袭来，紧紧地拽住床单才面前撑起些许意识。原来竟是三夫人！竟是她弄得洛子商这般体弱多病！
     
     牙关紧咬，心里的恨意恣意愈浓，原以为洛棋心狠手辣，今日瞧来，竟不及那三夫人半分！起码洛棋的阴狠都露在面上了，可是三夫人的手段，怎堪防范啊！
     
     “所以夫人去世后，我越来越觉得没脸面对少爷，便……便偷偷逃了出来。可是我又放心不下少爷，时常悄悄回去看他。那时，听说九小姐入了宫，我发现洛府的人都换了生面孔，少爷也甚少看见了。可是我又进不去里头，心里干着急，只好每天去门口守着。直到有一天，司徒将军查出了我就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并找到了这里。后来他又将少爷带来这里，与我说明了缘由。我瞧见他的脸色，我这心里疼的啊！”刘妈还是陷在深深的自责中，“若我当年没有纵容夫人的做法，少爷又怎会变成这样啊！”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总算连了起来。所以洛子商才会在这里住下，而刘妈也会恰巧出现在这里了。
     
     可是司徒理解……
     
     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终于有力气开口：“司徒将军究竟是何人？”他不是殷曲的至交么？怎么又会牵扯上洛府的事情来？
     
     刘妈依言开口：“他是当年送少爷来的那人的儿子，是息姑娘派来找回她两个孩子的人。”
     
     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惊，司徒理桷竟然是云国的人！难道说云国趁机要求和亲竟是他传的信么？难怪淑妃会怀疑他要对殷曲图谋不轨。
     
     “那么，他也全都知道了么？”刘妈都知道了，司徒理桷也知道，洛子商不该不知道的。可是纵使这样，我也仍然要问。
     
     他怎能在这样的身世下，还能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的心……不痛么？
     
     刘妈缄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那时司徒将军执意要送他回云国，可是他说什么都不愿，说……说要等你真正幸福了，他才会走得安心，妁丫头啊，虽然少爷他补说，可是他对你的心，我看了都觉得心疼。这次你昏迷了两日，少爷他便坐在你床前守了两日啊！”
     
     他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我。他不走，执意留下来，居然也是为了我？
     
     伏在床沿嘤嘤地哭起来，我何德何能，能让他这般待我啊！
     
     刘妈亦不再说话，坐在一旁呆呆地抹着泪。
     
     这么多真相，一下子涌现出来，让我原本虚弱的身心，犹如坐针毡。
     
     ……
     
     …………
     
     后来听小敏说，司徒理桷送了我来便急急回宫了。连着那日，已经四天了，他都不曾来过。
     
     药，是司徒理桷派专人送来的，都是上好的药材，我的身体渐渐地好了。
     
     毕竟还是在京城，我与洛子商都是不便出去的，便只能成天待在屋子里，或是在文碧峰附近走走。
     
     偶尔想起洛府的事情来，我都觉得特别讽刺。洛棋他算计来算计去，算计了一辈子，却不知道自己竟被自己的枕边人摆了一道。连着自己与息影之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他却到死还念着息影之的名字……
     
     ……
     
     日子是过得飞快，我没有问过洛子商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云国也好，天涯海角也好，我都会跟着他去。
     
     我轻推开房门，碰巧见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小敏。我未见我，只径直走向站在她前面的洛子商。
     
     忽然回头看了看，低声道：“少爷，皇上诏告天下说贵妃娘娘突染恶疾薧逝，追谥敬敏皇贵妃，举国哀悼。看来皇上还是钟情于妁姐姐的呢！”
     
     小敏随口说道，忽而又瞥见洛子商微变的脸，忙低了头道：“少爷……小敏知错了，我只是……”
     
     “咳……”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道，“罢了，你去忙吧。”
     
     扶着门的手，轻颤着，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好几日，刻意不要想起，总以为他已经成为过去。可是偏偏，还要听闻他的事。
     
     突染恶疾……
     
     敬敏皇贵妃……
     
     呵呵，殷曲啊，究竟是为何呢？还要如此对我，我……不过是一个欺君之人而已……
     
     他如此做，是否是要告诉我，他成全了我，成全了我与洛子商呢？
     
     忽然想起他，想起他的温柔来，令我连呼吸都失了勇气。
     
     洛子商转过身来，远远地看着我，浅然一笑，不贪妖艳，惟赏幽姿。我蓦地有些晃神，却见他举步走来。
     
     侧身胡乱擦着泪水，回眸展笑，故显平静。
     
     他的手探过来，轻揉地握住我的，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在这样的冬日里，尤为冷冰。我下意识地回握住他的手，试图以我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的手。
     
     “听见了么？”他的墨子瞧着我，丝毫未曾想要掩饰，忽而又淡淡地笑道，“无妨，你跟我来。”
     
     冷冷地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感觉手臂一紧，他早已只身在前，拉了我的手行至外头。
     
     才走出房间，暖暖的阳光便扑撒下来，宛若一件金缕玉衣般，柔和地披在身上，闪着万点金光。虽入冬了，在这文碧峰下，更多的便是四季常青的树木，放眼望去，绿艳艳的，墨色，深沉……
     
     夹着削冷的风，空气变得更加清新起来。微闭了眼，深呼吸，顿感神清气爽，那般压抑似慢慢远离了。
     
     洛子商的衣袂养起来，飘然而至，发出“噗噗”的声响，带着阵阵幽香，竖起鼻子，浅浅的，还能闻到一丝药味儿。心下一紧，忽而又生出恨意来……
     
     他牵着我的手，稍走在我前面，微微抬眸，只瞧见他的侧脸。依旧是那般消瘦，苍白……他却忽然回头，正好对上我的欲要躲闪的眸子。脸颊，染上一抹桃红的粉艳，一晕而开。
     
     淡漠，淡漠……
     
     “子商。”忍不住叫他。
     
     “恩？”他轻声应着，却没有第二句话。
     
     可是我释然了，偷偷地笑了，他不再排斥我，不再将我推开了……
     
     不管我与殷曲怎样都好，我与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任凭他牵着，踏着他的脚步，去哪里都好。
     
     走了好久，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我走了神，一下子撞了上去。他也不恼，笑道：“闭上眼睛。”
     
     我有些茫然，瞠大了眼看着他，他又道：“快些闭上。”
     
     我疑惑地看着他，仍然闭了眼。他轻笑一声，牵着我的手又朝前走去，细心地告诉我小心脚下的石子。
     
     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停下了，却没有要我睁眼。我正打算睁开，他的手忽地覆上来，伏在我耳边盈盈地笑：“别动，竖起耳朵听。”
     
     “什么？”我问着。
     
     “嘘——”他有些兴奋，语气欢愉，“别说话，仔细听听。”
     
     我不再讲话，听话地竖起了耳朵。
     
     风声，在周围萦绕浮动。
     
     夹着……沙沙的响动，宛若谁人轻呓的话语，幽婉动听。又如轻声敲打的丝竹声，声声悦耳，荡入我的心里，激起了回味无穷。
     
     心，仿佛被轻轻碰触之后闪进了蜜，那一片海洋瞬间波澜辽阔起来，撩动我的心弦。
     
     想要开口，却又怕打乱了它们的节奏，那仿佛是莫大的亵渎，令我心存不忍。
     
     “喜欢么？”洛子商的声音柔柔地在耳边响起，他的手缓缓松开，笑意盎然，“我知道你定会喜欢的。“
     
     好大好大的一片竹林，笔直的竹子密密麻麻，叶子虽已不像夏日里那般鲜脆欲滴。墨绿色，却是犹有另一番风味。
     
     他轻笑起来“若是做起那竹蜻蜓来，能将你的房间挂得满满的！”
     
     心悸一动，原来……他都知道了。
     
     蓦地，脸忽然变得灼热起来，微低下了头。何必要满满一间的蜻蜓呢？洛子商，你可知，只一个，早已把我的心填满了。
     
     洛子商悄然绕至我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下颚抵在我的肩，微闭了双眼，轻声道：“想这样抱着你好久了，现在终于可以……妁儿，以后你想去哪里？”
     
     我呆了，只因……他的话。
     
     强忍住颤抖的音色，笑道：“哪里都好，只要有你。”终于做回了自己，不用在回去深宫，褪去了那一层令人窒息的身份，我还是原来那个妁儿，只要你……还是洛子商，那么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
     
     “恩。”他应声，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颈项，也温暖着我的心。
     
     便是如此，两人谁都不再说话，相拥在冬日里的竹林，冷冽的风，寒冷中带着刺骨的痛。废弃衣衫飘然，却沐浴着从叶间穿梭而下的阳光。
     
     心境暖了，心意暖了。
     
     洛子商抱着我，没有动，他靠在我的肩头，伴着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我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他的胸膛，略显得单薄了，他的心跳，亦没有如殷曲般强壮有力，可是他的意志比谁都坚强，他的心思，比谁都淡然。
     
     咬着唇，缓缓开口：“恨他么？”
     
     “谁？”他未睁眼，平淡出声，“洛棋还是三夫人？或者我更该恨她……我的出生便是个错误，活着，亦是错误的延续。呵呵，既然如此，谁又有对错呢？没有对错，何来恨意？”
     
     他干净地讲完，不怨，不恨，只是告诉我，他会坚强地活着。
     
     如果他恨，我陪着他一起恨。如果他痛，我会为他舐伤。
     
     可是没有，他都没有，连着我欲安慰他的话都成了多余。
     
     也许他的身体很弱，可是他的新年却比谁都坚定。活下去，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忽然，觉得自己残忍起来，那么多的仇恨深埋心中，甚至亲手杀了他爹。我以为是在为他报仇，殊不知也许冥冥之中，早已给了他痛。
     
     瘪了瘪嘴，拼命地忍住不哭。
     
     “出来的久了，回去吧，不然刘妈会担心。”他低声说着。
     
     我点头，仍是被他牵着手，沿着来的路回去。
     
     依旧是他快我半步，侧身在前，绕出竹林，便瞧见了来时的小道。我斜睨瞧他，他很熟，想来是常来的。
     
     忽然见他揪着衣襟，重重的咳了两声。
     
     惊得追步上前，忙道：“身上可有带药了？”该死的，我竟然都忘记了替他拿药！心里懊悔万分，担忧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是怎般难受。
     
     他握了握我的手，要我放心，小道：“不过咳了两声而已，没什么大事，走吧。“
     
     他的脸色只是苍白，神情倒是未显异常，心下微微放心。不再说话，跟上他的脚步。谁都不说，我也知道，凝桑丸的药性杏吟早已与我说过很多次。再加上三夫人从小对他所做的一切，他的怨气早已亏损得厉害。
     
     嘴角还能扯出一丝笑容，他能走多远，我便陪着他走多远……
     
     轻揉地握紧他的手，清瘦的感觉，好让人心疼……
     
     眼睛酸酸的，欲落下泪来，可是多煞风景啊！吸了吸鼻子，展笑欢颜。
     
     看向前，已经能瞧见落脚的几间木屋了。
     
     “司徒来了。“听见洛子商轻声道，他的目光怔怔地朝前飘去，落在院中一个白衣男子的身上。
     
     我有些吃惊地追着他的目光看去，多日不见，他一点未变，还是那般挺拔的身躯，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负手而立，威严无比。
     
     我与洛子商走过来，便见小敏急着跑过来，忙着开口：“少爷，妁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熬好了药找不到少爷，都快急死了！“
     
     洛子商笑道：“急什么呢？”
     
     司徒理桷闻言转过身来，见了我先去一愣，随即恭身向洛子商道：“少主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属下便只能派人来督促着了。”
     
     洛子商无伤地笑着，却是向我道：“司徒总是这般生硬，呵呵。”
     
     小敏嗔怒，一跺脚道：“少爷勿要胡来，快随我去吃药。”说着，便要将他拉回房内。
     
     他的手，还紧紧地拉着我的。回头向司徒理桷看了一眼，轻轻挣脱了，向他道：“你先去，我等会儿过来。”
     
     他居然不问，乖乖地随小敏进屋了。
     
     我冷眼看向司徒理桷，径直走向自己住的屋子，只在走过他的身边时，轻言：“司徒将军，借一步说话。”
     
     “好，我也正有话要与你说。”他说着，跟上我的脚步。
     
     我微愣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正好。
     
     关上房门，转身对这他。他倒是一副安然的样子，将手中的剑搁在桌上。在他缩手的一瞬间，清晰地瞧见他手背上那些细短的伤痕。定是那晚在重华宫留下的，火星绽开时的灼伤。
     
     果然……如此！
     
     行至他跟前，对上他冷然的眸子，透过那张银色的面具，我似乎瞧见了那面具下的刚毅面孔，表情……也许就如洛子商说的那般——生硬吧？
     
     “呵呵——”浅笑出声，不拿下来看看，谁知道呢？
     
     司徒理桷有些不解的看着我，问道：“笑什么？”
     
     我不答，靠近他的身躯，他似乎吃了一惊，默然地退了一小步，眸中带着晃神。我却飞快地伸手，狠狠地扯着他的面具，用力一扯。
     
     “你！”司徒理桷未想到我会突然如此动作，惊讶地对这我。
     
     想起那时殷曲对我说，若是见了司徒理桷的面容，我会怕。
     
     直直地瞧着他，哪里会怕呢？若是褪去了那份冰冷之色，他也是一个俊逸非凡的男子。轮廓分明的脸，鹰鼻，薄唇，利眸，剑眉，无一不展示着他凌然的周身气质。
     
     我笑道：“易容之术不过是骗人的时候用了，也不会天天都用吧？更何况还带着面具，每天用多麻烦？”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不可置信地问着。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因为不像。”可是终究是感觉，那时我只以为自己想得太多，不过是犯傻了。
     
     他不说话，等着我继续解释，我道：“那日淑妃跟我说似乎看见了你完好的容颜，我便开始起疑。不过淑妃的话，我自是不能全信，以免冤枉了好人。”我真正开始相信淑妃，是因为她对殷曲的爱，为了自己爱人的安危，这个理由不牵强，足够。
     
     “然后那日你来重华宫救我，冲出门口之时，那房梁倒塌，火星四溅，你本能地伸手去挡。那时，我便全然肯定了，你的脸根本没有毁。试问一个被大火毁了整张脸的人，怎么会有一双完好无缺的双手呢？”我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本能地低头瞧着手背上细小的伤痕，自嘲一笑，而看我的眼光是赞许的。他笑道：“你很聪明。”
     
     我摇头“百密一疏而已，若不是你救了我两次，我便不会知道。”
     
     “少主的命令，我不得不从。”他平静地道。
     
     他的回答，却令我黯然了，开口道：“你的意思似乎不愿救我。”可是每一次他来，那般紧急的情况下的眼神是偏不了人的，他怎的也……口是心非？
     
     他微愣，才道：“你要知道，我们陛下是绝对不会同意少主与一个丫头在一起的。少主的王妃，必须是……若忻茗公主一般的女子。”
     
     不会……与一个丫头在一起。
     
     必须是……若忻茗一般的女子……
     
     司徒理桷是在告诫我，我的身份太过卑微，配不起洛子商么？他在告诉我他的妻子，非权既贵，怎么轮也轮不上我。
     
     可是我一点也不难过，司徒理桷怎会知道，与洛子商在一起，我不求名分，我只要看着他幸福。看着他有生之余，能快乐地活着，不要再受苦便好。
     
     若是忻茗能给他幸福，我更不会争，以前是，从来是。
     
     忽然想起，忻茗！
     
     难道说云国要求的和亲，并非做息洲歌的王妃，而是洛子商？
     
     心狠狠地揪起来，怒火燃烧：“凭什么？她这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儿子，现在想要这个儿子了，派个人来找他。哼，如此简单带他回去，就要草率地决定他的终身大事？影帝她究竟把子商当作什么？儿子？还是稳固自己势力的棋子？”
     
     她怎配做他的娘，她怎配要回这个儿子？
     
     不过是与洛棋一样视亲情为粉尘的角色，哼，他们两个倒还真配！
     
     脱口而出的一番话，怎的倒把自己说得大汗淋漓，捂着疯狂乱跳的心，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我都对他们的国主如此出言不逊了，司徒理桷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动怒。他等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道：“你真的太过聪明，不过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国已经取消了与邺邾的和亲。”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取消和亲？怎么会这样？
     
     忽而又一向，邺邾国内的暴乱没有真正引起，国力并未减弱，殷曲还是有主见的，便也不怕云国趁机开战了。再者，忻茗本就不愿和亲，他又那般疼爱这个妹妹，说是取消倒也合乎常理。
     
     司徒理桷仿佛是知晓我心中所想，开口道：“只因，少主抵死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讶然瞧着他，他说……洛子商不同意。
     
     居然是因为这样么？那么息影之呢，她就顺了他的意？
     
     他又道：“你还是离开少主吧，陛下能依他一回，也许就没有第二回。”
     
     是我的错觉吗？怎的司徒理桷的眸中闪出了担忧，劝我不要去云国，只是为了不让我涉险么？
     
     心被触动了，这个云国派来的卧底，似乎并没有那般冷血无情。
     
     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么你为何潜伏在皇上身边？”既然是为了找寻息影之的孩子，他去殷曲身边做什么？
     
     行刺？不像。
     
     “这是一个意外，我当时救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后来秘密探了洛府竟发现，当年陛下的孩子不见了！我着实吃惊，再加上后来皇上找到我，我便想在他身边，接近丞相的机会也多一些，便答应领了将军一职。”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只可惜，仍然没有公主的下落。”
     
     我才想起那个被送往青楼的女婴，也许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可是息影之，既然如此，当年又为何要送走两个孩子啊？不然，又怎会弄成这样？洛子商不怪她，我却做不到，每每瞧见他苍白的容颜，心里便若针扎一般……
     
        


洛子商番外

     “少爷。”小敏丫头推门进来。
     
     我猛然一惊，起身道：“可是司徒回来了？”
     
     她摇头：“司徒将军还未回来，别担心，将军那么好的功夫，定不会出意外的。”她过来扶我，满脸的疼惜之色，“少爷先吃药吧。”
     
     木然地端过药碗，很烫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灼灼的，直烧进胃里。昨晚，洛府毁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今日早上。
     
     嘴角苦笑，权倾一时的丞相，终究还是倒了。权利，名誉，他追求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究竟得到了什么？
     
     “咳咳。”胸口又疼起来，我轻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起来。
     
     “少爷！”小敏有些慌张地扶住我。
     
     我摇着头，不过是心上的伤。血缘的浓郁呵，他死了，我仍然要为之动容。虽然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没有把我当作儿子看待，可终究是……血浓于水啊！
     
     那么从此之后，邺邾境内，我再无牵挂了。我现在，只想带走妁儿。
     
     夜深了，周围静得可怕，冬日里，没有鸟叫，没有星星。外头是漆黑的一片，心一直紧绷着，不知司徒理桷那边怎么样了。
     
     文碧峰下，素来人烟极少。柳妈找人盖的这几间屋子恰到好处地隐秘在林子里，甚少有人可以找得到。
     
     站在外头，迫切地希望可以看得远些，却被重重的树木相隔，皆是常青树，密密麻麻的，挡住了视线。
     
     “少爷！”回头，见刘妈拿了外衣急急出来，抖开为我披上，责怪道，“外头这么冷，你怎么能站在风口上呢？”
     
     我才要说话，忽然瞧见一个人影飞速向这边奔来。心下一紧，随即放心地笑了，是司徒理桷回来了。
     
     “少主。”他撤下面罩唤我。
     
     我点头，见他从阴暗中走出来。屋子里的烛光照射出来，隐隐地镀上了一层光亮。他怀中的女子紧闭着双眼，抿着苍白的唇，嘴角的血丝看似那般触目惊心。
     
     “妁儿！”我冲过去，抱住她，吼着，“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不要，我懦弱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如今想要狠心带她离开了，难道要告诉我晚了么？
     
     刘妈也吓坏了，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司徒理桷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她中毒了，少主，先进屋。”说着，他已经转身，朝屋内走去。
     
     我跑着跟上去：“司徒，你可以救么？”回头向刘妈道，“刘妈，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一定要快！”
     
     “哎。”刘妈愣了一下才茫然点头，转身欲走。
     
     却听司徒理桷道：“刘妈，不必去请大夫。她中毒不深，我可以一试。”
     
     他的话，说得并未有斩钉截铁的味道。我知道他是怕别人发现我的行踪，可是，我如何能拿妁儿的命去赌？
     
     厉声道：“刘妈，去请！”
     
     “少主！”司徒理桷怒看着我。
     
     我不回避，一字一句道：“她是我活着的理由。”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若她死了，我也活不了。如此，司徒理桷定会上心了。
     
     果然，他怔了下，咬牙道：“少主放心！”
     
     小敏听见声音跑了进来，惊声道：“啊，妁姐姐怎么了！”
     
     “嘘。”刘妈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至外头，“别吵了司徒将军，我去准备些水来，你去给妁丫头那套干净的衣服。”
     
     司徒理桷将妁儿放在床上，扶起她半身，他自己盘膝做了上去，运气上掌，抵在她背后。一推力，将真气缓缓输入她体内，不消片刻，他的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方才刚毅的脸庞，渐渐便得惨白不堪，他极力地凝神，欲帮她把毒逼出来。
     
     我等在一旁，焦虑至极，如何过去了那么久，已然没有动静？
     
     紧握着双拳，深深地自责起来。后宫，哪里是她能待的地方？恨自己，竟没有早点将她带出来。
     
     忽然见司徒理桷咬牙一推，一大口暗红的血自妁儿的口中喷涌而出，洒在被褥上，斑斑点点，令人心惊不已。
     
     “妁儿！”我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依旧昏迷着，软软地倒在我怀中。那一刻，我心疼得不知所措，抬头看着司徒理桷，“她怎么样？”
     
     司徒理桷一脸虚弱之色，缓声道：“属下已经将她体内的毒逼出大半，每日服药，就能把余毒清了。”
     
     闻言，我终于放下心来。
     
     小敏拿了干净的衣服进来，有些窘迫，便起身与司徒理桷出去，待她换好衣服。
     
     许是方才消耗内力太大，司徒理桷的身子有些摇晃。我伸手去扶他，他却侧身避开：“属下不敢。”
     
     有些尴尬，为方才的态度感到后悔，动了动唇道：“谢谢。”
     
     司徒理桷顿了一下，开口道：“少主当知道属下如此是为何。属下只想知道，少主究竟什么时候才愿回云国去？”
     
     他的眸子，一成不变的刚毅，我知道，留在邺邾保护我，他们都是冒着极大的危险的。暗夜会，天下皆知是效忠云国女皇的。若是被让殷曲发现邺邾境内出现暗夜会的人，他定不会轻易放手的。尤其是司徒理桷，还要待着殷曲身边。
     
     半晌，我道：“等妁儿身子好了便走。”现下如此，她的身子定是受不了车马劳顿的。
     
     司徒理桷讶然：“少主要带上她？”
     
     我点头，自然要带上她。若殷曲知晓了她的身份，那么她便是欺君；若殷曲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仍然是洛家的罪人。如此，我怎能放心不将她带在身边？
     
     司徒理桷没有再答话，良久，又道：“公主的事情，属下会尽快去查。暂且也没有消息，清少主先行回去。”
     
     “好。”淡淡地应着。
     
     很奇妙，我那素未谋面的孪生妹妹，却仿佛一直给我很强烈的感觉，她就在我身边，离我很近一般。无奈的摇头，这可算心灵感应啊？
     
     洛府毁了，我在邺邾也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若不是时局不稳，我定要亲自找到了她再走的。
     
     司徒理桷走了，连着两日都不曾来，我期待着他能得到我妹妹的消息。
     
     在妁儿的床边守了两日，她都不曾醒来。偶尔的梦魇，总会令她黛眉紧皱，不时地呻吟出声，极为痛苦的样子。我无法想象，这么久以来，究竟带给了她多少痛苦。
     
     忽然感觉到我握住的纤手稍稍动了下，忙俯身唤她：“妁儿，妁儿……”
     
     她嘤嘤地哭起来，拼命睁开双眼，在瞧见我的那一刻，嘴角染上一朵奇葩，缓缓地，笑……
     
     她颤抖地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动作轻柔。
     
     “子商，我来了……”
     
     心中一痛，俯身环住她娇小的身躯。发现她清瘦不少，徒感苦涩：“妁儿，你如何能唤我……子商？”
     
     她不是爱上了殷曲吗？不然那日，我让司徒理桷带她离开，她也不会不愿。
     
     她说，爱他……
     
     呵，没想到我还是晚了一步。若那时在我爹面前，说出她是我心爱的女人，一切，是否就真的不一样了？
     
     我为了她抗婚，她为了我进宫。
     
     我们也许早就在一走一留之间，擦肩而过……
     
     “咳咳。”揪着衣襟，偏过头刻起来。
     
     她满脸的惊慌：“子商，怎么了？”
     
     心下怅然，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凝桑丸的药性果然是厉害的。纵使我忍住不再服用，每每发作时心口的绞痛，几欲令我承受不住。
     
     刘妈进来，要小敏扶我回房。
     
     颤抖地松开她的手，我已经没有力气说“不”了，也不想让她看见我病发的样子。无边地难过起来，她不爱我也是好的，我……是没有办法陪着她走完一辈子。
     
     我爹，恨他么？
     
     曾经无数次地问着自己，他给了我第一次的生命，这一次，权当扯平。谁也不欠谁。
     
     “少爷，等等啊！”小敏丫头扶我回房，急得眼睛红红的，找出一堆瓷瓶，“这个，不是，啊！是这个！”
     
     将药丸送至我唇边，勉强咽了下去。
     
     小丫头急得哭了：“少爷，你躺一下，可好？”
     
     我依言躺下，疲惫地闭了眼。小敏帮我掖好被角，轻声走了出去。门，掩上了。
     
     拿出帕子掩了口，一张嘴，便是一大口血。我娴熟地将帕子揉成一团，丢至床下。无力地回躺下，自嘲一声，还能活多久？我最是清楚。
     
     既然妁儿在宫里得不到幸福，我便带她离开。
     
     还有我的妹妹，有生之年，若能有她的消息，我……也定当将她找回。
     
     ……
     
     司徒理桷去了四日了，没有消息，没有回来。殷曲诏告天下，说贵妃薧逝，谥号“敬敏皇贵妃”。
     
     看来他的心里，始终是有妁儿的，不然又怎会留了这么大的余地？而我担心的，是他什么时候思念愈甚，又要带她回宫去。
     
     妁儿的身子渐渐好了，我心中的担忧略微放下了些许。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殷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司徒理桷再来的时候，果然没有叫我失望，他带来了我妹妹的消息。找到了当年那青楼老鸨的住处。
     
     不顾他的阻拦，我与妁儿亲自前往南陵河屯查探。
     
     若不知道她的消息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那可是我的妹妹啊，如何能让我放心地离开？
     
     马不停蹄地行了两天两夜，终于感到了南陵城。辗转找到了河屯那个村子，说是郊外，其实已经甚为荒凉偏僻了。
     
     问了人，找到了九娘的家。
     
     却是不巧，从她口中，又得知当年不敢收留我妹妹，她便想出将孩子送给了瞎子阿三抚养。而那阿三的老家，在商丘黎庄，至于他有没有回去，九娘也不得所知。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必是要走一趟的。
     
     幸好南陵与商丘不远，就两个时辰的车程。
     
     不知道为何，心狠狠地痛起来，带着慌意，令我不自觉地蹙眉。
     
     进了商丘，车夫去问路，那小贩眉头一皱，惊愕道：“你要去黎庄？那地方十五年前一场瘟疫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去那里做什么？”
     
     瘟疫？
     
     心口处的疼痛愈加泛滥而至，我不敢多想，只吩咐快点行车。
     
     黎庄，如预想中的那般破败。毕竟，瘟疫啊，那只会是灭顶之灾。
     
     找到了阿三住的房子，他空洞的眼神，伴着嘶哑苍白的声音。
     
     “死了。”
     
     两个字，将我心底的担忧一语道破。
     
     “唔——”吐了血，我终于支持不住了。
     
     孽债么？为何我们兄妹两人都不得善终……
     
     “来人啊！来人啊！”妁儿扶着我，哭着喊人。
     
     暗卫闪身上前，伸手抵住我的背，运气将真气缓缓送入：“少主，请深呼吸。”
     
     瞧见妁儿哭红的双眼，她的担忧与颤抖，落入我的眼中，激起无边的疼痛。撑下去，还有一人……需要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阿三惊恐地问着。
     
     妁儿黯然地开口：“我们并不是什么人，只是你当年收养的孩子，是他失踪多年的亲妹妹，他……不过是想找回自己的妹妹。”
     
     暗卫扶起我，转身欲走，却听阿三又道：“等等，她……也许还活着。”
     
     希望与失望的交替，永远是那般让人琢磨不透。就在我未刚刚染起的希望庆幸时，他的一声“江太医”，令我瞬间如置冰窖！
     
     记得刘妈曾经说过，妁儿，就是她从江府带回的孩子！
     
     那么她，就是我找寻许久的……妹妹！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原来妁儿就是我的妹妹！
     
     急急地转身，冷冷地道：“回京！”
     
     我害怕了，怕谁再追查下去。怕被人知道妁儿的身份，呵，真是讽刺啊，我爱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匆忙回了京，我只想尽快问问刘妈，我还抱着幻想。也许刘妈是记错了……
     
     若真的是妁儿，我也要先做好万全准备，这个秘密，如果可以，让刘妈一直帮我守下去。息影之这么急着要找到我们，无非是为了皇储的问题。江山霸权在她手里握了半辈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甘心交入旁人之手。
     
     如若她见了我，便也知，我已命不久矣，更不必提皇储一事了。
     
     可是妁儿不同，我如何能让她卷入那种权谋利益中去？她不适合。
     
     暗卫没有全部调派走，我告诉刘妈，若路上出了事，我会让妁儿回来。那时候，我定是无力再保她周全了。加之她的十八岁生辰将至，留在邺邾境内已是危险重重。万不得已，要刘妈告诉她的身份，让云国来保护她。
     
     我一直祈祷着，不要让这事发生。
     
     司徒理桷护送我们出城，却在城门口，碰上了殷曲。
     
     心一沉，果然还是与我担忧的一样。殷曲他，终是放心不下妁儿，终于要接她回宫了。
     
     “朕已经诏告天下，贵妃已薧，谥号敬敏皇贵妃，如此，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心么？”
     
     殷曲的话，连我都觉得有些震撼！他是皇上啊，居然都能如此低声下气地与妁儿讲话。暗暗咬牙，若非碍于妁儿的身份，也许那时的我，是愿意放手的。
     
     我的生命将至，可是殷曲不一样。
     
     “下车，随皇上回宫。”司徒理桷在车外压低了声音催促着。
     
     我亦知道他是怕殷曲发现我，那时因为他不知道，妁儿就是云国的公主。可是我好自私啊，死死地守住，不说出来。
     
     拂开帘子，笑看向殷曲：“皇上请回吧，她不会与你回去的。”
     
     司徒啊，如此，你还能不保我们么？
     
     殷曲真正动怒了。
     
     “替朕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洛子商！”
     
     我瞧着他怒色盎然的眸子，只有我知道，他恨我的不是洛家的乱臣贼子，他恨的恰恰只是因为我是妁儿身边的男人。
     
     换成了谁，他都会如此。
     
     让我惊讶的是，忻茗居然也来了！
     
     “子商。”她温柔地唤我，“两次了，你抗婚。我就这般令你讨厌么？”
     
     我只能紧握着妁儿的手：“公主，有些事是无法强求的，譬如爱情。”更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譬如我与妁儿的关系！
     
     孽债又如何啊？爱上了，还能突然改变么？
     
     ……
     
     原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却是千算万算，算不到，那句话，我竟然来不及说出口。
     
     落入悬崖的那一刻，我有些追悔莫及。殷曲在，那么多人在，我如何告诉妁儿她就是云国的公主，就是我的妹妹？
     
     她哭着，拼命地抓着我的手。可是我仍然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往下坠的趋势，轻摇着头，她是拉不住我的。
     
     慌乱之中，脑中闪过一句话，凝眸瞧着她道：“身残心不残，妁儿，记住，你也是如此！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轻生……”
     
     身残心不残，不过就是一个“息”字，妁儿啊，希望你能知道。
     
     指尖的分离，我听着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心，灼灼地疼。
     
     若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便会回去找刘妈。
     
     “少主！”司徒理桷冲至悬崖口，纵身随我跳入悬崖。甚至，还有暗夜会的暗卫们。
     
     ……
     
     ………………
     
     胸口似被什么压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恍惚中，仿佛看见暗卫们拼命护我的情形，他们运气将我托起，以血肉之躯为我铺路。
     
     “咳。”灼热粘稠的液体自我口中流出，带着腥甜的味道。
     
     “啊，殿下！”女子惊慌的声音响起，人跑至床边，颤抖着手替我擦拭着嘴角的血。
     
     “皇儿！”一人握住我的手，喝道，“快传御医！”
     
     原来我……已经回了云国，已经身在皇宫。床前的女人，便是息影之，是我与妁儿的娘亲……
     
     意识迷迷糊糊地远离，带着痛，留着创伤，我又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妁儿来了。
     
     天意弄人啊，我没死，结果妁儿还是以云国公主的身份回来了。
     
     兄妹又如何啊？若不是息影之当年一念之差，我与妁儿又怎会走至今时今日的地步呢？我不顾她的愤怒，执意要带妁儿离开。
     
     只因，若再不带她离开，我怕自己便没有能力带走她了。息影之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帮她留住大权的棋子，却并非是要回她的孩子！
     
     只是我想得太过天真了，正如我说的，既然她要的不过是权利，又怎会念着亲情放任我们呢？
     
     软禁啊，多好的手段！
     
     司徒理桷倒是常来怡莘殿，可是无论我怎么说，他也不会答应帮我带走妁儿。是啊，在常人眼里，我这么做多不可思议啊！一个公主的身份，我硬生生要去破坏。
     
     “少主，您与公主是不可能的。”他如是说着。
     
     可不可能又如何，我不过是不想她待在这里，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凝桑丸的毒，时常要发作，折磨得我不堪。我这样的苟延残喘，究竟还能拖几日呢？可是妁儿，我该如何带你走？
     
     终于等到我们十八岁的生辰。
     
     这一天，宫里热闹异常。据说息影之要在朝臣面前宣布我们的身份，她说，皇储的事情暂且可以缓缓。
     
     我冷笑一声，缓？她还能缓多久？
     
     一直在怡莘殿等着，直到快午时，却不曾见人来叫我。心下疑惑，大典的时辰早已过了，为何宫里没有动静？
     
     隐隐的，我觉出了不对。
     
     我欲出去，侍卫们死命地拦着，看来禁足令，息影之并未下旨撤去。
     
     无意中，知道了妁儿原来并非是息影之的女儿，才惹得她大怒，取消了大典。
     
     妁儿并非是我的妹妹，得知这个消息，我没有多大的庆幸。反而隐隐担忧起来，她是公主，再过分，息影之也不会过度为难她。可是她不是……
     
     忽然痛恨起自己来，为何要让她回云国来啊！我已经无力去想究竟谁才是我的妹妹，脑中混乱一片，猛然，又想起殷曲。
     
     他那般爱妁儿，总好过让她在这里。
     
     苦笑一声，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会拉住她的手不放。若当初让他带走她，如今的一切都会不同了。
     
     只能求司徒理桷。
     
     他摇着头：“少主，这不该是你管的。”也不该是他管的。
     
     “司徒，你爱过人吗？如果你有过，你定会理解我的。”
     
     他不动。
     
     可是我却从他的眸中瞧出了迟疑，他冰色的神情，微微嵌合着动容。
     
     “你派人飞鸽传书给邺邾的皇帝，只说妁儿在云国皇宫。”他对妁儿的心，我笃定，他一定会采取行动。至于他要用什么方法，这不是我要担心的。
     
     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俯身，便吐了血。殷红色的，点点滴滴，那般妖艳。
     
     “少主！”司徒理桷慌忙扶住我，我倾身，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他欲叫人，却被我死死拉住了：“不许喊人。”咬牙吐出四字。
     
     冷峻的眸中带着不解，他一手探上我的脉，面色一紧：“怎么会这样？”
     
     三夫人的毒，洛棋的毒，十八年的毒药啊，还能叫我怎样？
     
     “一定要让她离开，还有，不要告诉她我的事情。”
     
     “少主！”
     
     司徒理桷的声音一晃而开，然后消失殆尽。
     
     自哀辞醒来，却看见息影之坐在床头，她仿佛一下子消瘦了下去。见我醒来，忙道：“商儿，你觉得如何了？”
     
     我不解地瞧着她，她唤我“商儿”的时候，那点亲情仿佛又变得延绵不绝。
     
     不想说话，重新闭了眼。
     
     她没有升起，忽而有高兴道：“我找到女儿了，她还在邺邾，他们皇帝要我送十个女人作为交换。”
     
     她的话，说得恰到好处，单单省略了妁儿。
     
     只是我想不到，殷曲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筹码，我的妹妹，终究还是找到了。殷曲他竟然会以云国的公主换得妁儿平安，他的情分，果然是重的。
     
     忽然觉得惭愧起来，殷曲对妁儿的伤害，纵使有，也绝对是赤裸裸的。可是我，一直以为在为她好，却总是要伤害她。我对她的伤害，令她无法拒绝。
     
     这样的感情，究竟是爱吗？还是纯粹是我的私心？
     
     半月之后，公主到了。
     
     不需要再次验证，她那紫色的双眸足以说一起，她是云国的公主无疑。
     
     当她踏入怡莘殿，我微笑地转身，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居然愣了。
     
     “七少爷！”女子满脸的惊愕之色，抹去了脸上的药水，她与我一般的容颜呈现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坦然了，我仍然知道她是谁，是杏吟呵！
     
     “你糊涂了，叫我什么。”该是叫哥哥了，怎的还唤我七少爷？
     
     她却忽然上前，素手探上我脉，杏目一紧，抬头问道：“凝桑丸你还在服么？”
     
     我愣了一下，摇头。
     
     尚不知她是何意，却被她拉着坐下，又重新替我把脉，柳眉紧拧，微微咬唇，却是不说一句话了。
     
     我浅笑一声：“生死由命，不必为我烦恼。”
     
     她瞧着我，许久，忽然眼睛微红，落下泪来。哽咽道：“你知不知道，妁儿她为了你，代替九小姐进宫。甚至是争宠夺权！可是你还是死了，她伤心欲绝，却不肯罢手！用尽办法毁掉了洛府，皇上知晓了她并非九小姐的事实，将她囚于重华宫。宫里之人，下毒，纵火。呜——她死了，妁儿死了……”
     
     我一直知道她在宫内处处涉险，却没有亲耳听杏吟讲出来那般震撼！那么这一次，我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见我不说话，杏吟有些紧张：“对不起，我不该如此说。”
     
     恍然回神，摇头道：“妁儿并没有死，皇上用你换走了妁儿。”
     
     我将一切都告诉了杏吟，她的眼睛越撑越大，最后，终于舒心地笑了：“妁儿没有死，太好了，她没有死。”
     
     杏吟既然是被江生当作女儿送出去的江府小姐，又为何会辗转来了洛府做丫头？这一点，我一直很奇怪。
     
     开口问了她。
     
     她神色黯然，思索了良久，才开口道：“江生一直将我当作女儿抚养，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他的女儿。那次被送出江府，我唯一感到奇怪的一点，便是那个与我一般大的妹妹不见了。这是当年的妁儿，可是我并不知道。马车跑出京城很远了，却不行遇到了土匪。慌乱之中，我与护送我的人走散了。那时我还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后来有人在路上看见我，他本来是想在我身上搜银子的，却不想我包袱里只有一本医书。想来那个时候江生知道府上会有变动，不想让他的医书落入他人之手，才把医书让我带走吧。”
     
     医书？我心头一颤，怪不得杏吟懂得那么多药，怪不得方才她一见我便知道我身子不适。许是这本医书上学到的吧？
     
     可是江生啊，他将医书放在杏吟身上，想必只是想，一旦有人抓住了她，凭借她身上的信物便能断定她就是江小姐。那么真正的江小姐就安全了啊！
     
     也许我该理解他作为父亲的心，可是他作为一个大夫，如何能作出这般污秽之事啊！
     
     杏吟没有发现我的异样，依旧说着：“那人见我身上没有银子，便想要把我卖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要卖掉我，以为是要送我回家，便跟着他走了。他将我卖给一户人家做丫头，以前在江府，我哪里做过那样的事情？于是天天挨骂，被打。”她苦笑一声，“记得那年八岁了，老爷纳妾，我趁着乱逃了出来。路上，碰见了一个好心人，他将我载回了京城。我是那时才知道，江家早就被灭门了。甚至京城没有人敢说起江府的人。我心灰意冷，无意中得知洛府找药房丫头，心底思忖着，也许我该去一试。药理难不倒我，洛府到底是丞相府，离皇宫最近。而江生的事情要查，只能从太医院查起！”
     
     吃惊地看着她，原来她那时入府便是存了心思的！难为她了，小小年纪，便要学会如此隐忍。
     
     “妁儿进宫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地跟着她。我是真的不放心她，但我也是想入宫找机会查探江生的事情。”
     
     我忍不住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她摇头：“我只是一个丫头，在宫里不能随便走动，哪里能去太医院？后来妁儿得宠，皇上来得频繁了，我也一直在寻找机会。直到那次，棠瑾欲杀了妁儿，却误伤了皇上。”杏吟的眸子闪着光，“皇上带伤来重华宫的那一晚，我便知道机会来了。我为他请脉，让他注意到我。我成功了，他欲赐我采女封号。我怕妁儿误会我，于是开口拒绝。只因我知道，皇上的性格，说得出，做得到。”
     
     “咳咳。”抚着胸口，重重地咳着。
     
     杏吟眼底一抹伤，扶住我道：“怎么了？”
     
     我摇头示意她继续。
     
     她愣了下，才接着：“只是我没想到，皇上当晚便来了意翠阁。我已经打算好做他的女人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可是令我惊讶的是，他见了我，似乎隐忍地怒意。他一语点破了我的身份，江生的女儿。我当时吃惊异常，才想起自己太过天真。江家灭门一事，难保不是皇家所为。我如此，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可是事实证明我多虑了，皇上说我的才华可以为他所用。他还说，妁儿太过天真，要我帮着留意后宫之人。前提是，我要与妁儿疏远了，这样，她们才不会注意到我。”
     
     杏吟顿了一下，又道：“他既然知道我是江生的女儿，那么必定是知道江府的事情的。我壮了胆问他，他却说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自己去查，他不管不问。但是我必须听他的话，为他做事。皇上是个聪明之人，他懂得未雨绸缪，不然后来丞相谋反投毒一事，他当真也难逃一死。”
     
     提到洛棋，她没有喊爹，只是喊了丞相。
     
     杏吟告诉我的话，想到的，想不到的，却都带给了我震撼。
     
     缄默了许久，还是开口：“你未去江府之前，曾经被一个瞎子收养过。他叫阿三，住在商丘黎庄。”那次见过至现在，我仍然能够想得起阿三的泪，他对孩子的真心。
     
     如今他孤苦伶仃一人，若杏吟有机会，去探探他，也是好的。
     
     “商丘黎庄……”杏吟默念着，轻轻点头。
     
     我忽然觉得晕眩一波波地袭来，本能地伸手去扶桌子。杏吟眼带惊慌，忙起身扶我，她脱口道：“哥！”
     
     她唤我……哥。
     
     瞧着她，她的身影在我面前晃动起来，忽然间没有了力气。
     
     她哭道：“来人啊！来人啊！”
     
     宫女跑进来，面色慌张，手忙脚乱地将我扶上床。
     
     我向宫女道：“你们出去。”
     
     宫女愣着，杏吟道：“出去。”她语气带怒，吓得宫女马上退了下去。
     
     她俯下身，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刘妈和小敏在宫里，许是被她软禁了，你……”狠狠地蹙眉，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本能地侧身，不要让她见着我此时的样子。
     
     杏吟心疼地哭起来，道：“好好，我知道，我不会让她们有事的。”
     
     “咳咳。”咳着，嘴角又泛出血丝。
     
     凝桑丸，一旦断了，便会咳血而亡。我想，我真的差不多了，呵。
     
     “杏吟。”顺着气，“不要……告诉她。”
     
     “我答应你。”她扳过我的身子，泪水直流，“你的药停了多久了？我可以配出来的。”
     
     我摇头：“来不及了。你可知，在服凝桑丸之前，我就服了十七年的毒。”
     
     她的瞳孔盈满着惊愕，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呵呵。”我浅笑着，带着痛。
     
     息影之当年的一念之差，三夫人的报复，洛棋的利用，他们不过是将阴谋兜了一圈，而我，却搭上了一条命。
     
     ……
     
     妁儿去了邺邾也有三日了，不知她过得可好？叹息一声，若她肯放下我，想必殷曲还是不会在意的。
     
     杏吟常来怡莘殿，息影之偶尔也回来，御医每日都要来好几趟。可是谁都知道，不过是走走场子，而我，早已是无力回天了。
     
     天变得好冷，居然下雪了。
     
     手扶着窗沿，怔怔地瞧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伸手，坠在手心，着了一丝凉意，瞬间幻化成水。
     
     脚下有些站立不稳，晃了晃，身子倚着墙滑下去。
     
     我仿佛看见妁儿，她坐在远处的凭栏，抚着琴，俏皮地对着我笑。纤指一拨，空灵清脆的琴声，悠扬地响起。她的对面，男子纳白色的衣袂飞扬而起，萧声直追而上……
     
        


　　殷曲番外一


　　“皇上还不明白么？我也不过如此。论手段，耍心机，除掉一个个档住我进位的人。棠槿是一个，淑妃也是一个。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她仰着脸，倔强地瞧着我。

　　她说，都是……为了他。

　　为了洛子商，为了别的男人。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撕裂般的疼痛，却要拼命隐忍着。

　　是么？又要留我一个人……

　　心，好疼，好疼。颓然地退开一步，转身至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跨步走了出去。

　　“皇上！”太监见我出去，忙迎上来扶住我，惶恐地道：“皇上您怎么了？”

　　我一挥袖，甩开他的手，大声道：“来人，将重华宫好好给朕守着！谁都不许放行！”留不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我贵为天子，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么？不过是一个洛子商啊，我又岂会输给他呢？

　　回至乾清宫，只觉得整人人昏昏沉沉的，心头的疼痛却未减分毫。

　　颓然地倒在榻上，眼前闪过的全是她的脸。她笑魇如花的样子，她伤心哭泣的样子，她忧郁沉默的样子……

　　什么时候？

　　她已经如此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挥不去，忘不掉……

　　忽然想起那晚，她提出与我联手，要毁掉洛府。

　　我问，为何？

　　她说，她爱我……

　　“呵呵……”自嘲地笑出声，可是我竟然真的信了！

　　真的相信她爱上了我！

　　那时候，我曾以为，我与她，可以重新开始。

　　忘记以前的不快。

　　我曾以为，我们……可以幸福。

　　可是，事实是，我天真得可笑！

　　她没有爱上我，她心里，只有洛子商。

　　抬手，狠狠地在胸口捶了两下，清醒啊！我怎就清醒不起来了？

　　是疯了么？

　　今夜，洛棋败了，洛府毁了，再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的大权了，我不是该高兴么？可是为何，我没有那种成功的喜悦，想的也……全是她？

　　她带给我的痛，甚至于，她的痛……

　　“啊——”双手揪着头，痛苦地大喊出声。

　　“皇上！”宫女太监慌忙冲出来，跪在榻前，惶恐地唤我。

　　“出去！”

　　“皇……”

　　“都朕出去！”

　　他们畏畏缩缩地，终于悄声退了出去。

　　是啊，我差点忘了，我是邺邾的皇帝，我是天子，要什么没有呢？

　　可是唯独她，唯独她的心，不曾……给我。

　　撑着眼睛，难过的感觉到处都在弥漫开来。难道这就是帝王的悲哀么？大权在握，回过头的时候，却苍凉的发现，身边竟没有一个心爱之人与之分享！

　　在洛府的地宫，瞧见息影之的画像之时，我便已经知道了。原来息影之才是我父皇一直爱着的女子，宫里的画像，他特意让画师将她的眸子画成了黑色，妄想掩人耳目啊！

　　呵呵，难怪云国突然想要趁火打劫！只怕是息影之不喜欢我这个父皇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吧？

　　一味地苦笑，眼泪却流不出来。不是未到伤心处，恰恰是……悲伤满怀，难宣泄。

　　这样的苦，最涩。

　　这样的痛，最甚。

　　这样的伤，最重。

　　……

　　“太后驾到——公主驾到——”太监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令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皇儿！”太后见我疲惫地躺在榻上，吃了一惊，忙上前探我道，“皇儿怎么了？”

　　我摇头，本想让她们回去，也知道现在来，她们定有事。

　　“皇兄！”忻茗跑上前来，拉着我的衣袖，哭道，“你与皇嫂怎么了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待忻儿去劝劝她，皇兄莫气坏了身子！”

　　“不许去！”我吼着。

　　不许去……似乎冥冥之中，我还想隐瞒着她不爱我的事实。呵，好苦涩啊，我居然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她，懂么？

　　我不过是想在我们之间，留着满满的余地，如此而已。

　　“忻儿，不要胡闹！”太后原是最宠她的，今日却也一反常态，对忻茗喝斥起来，“你先下去，母后有话要与你皇兄说。”

　　“母后……”忻茗不依，还想撒娇留下。

　　“下去！”太后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再柔软，隐隐透着命令。

　　我心下一沉，该来的，看来总是要来的。

　　忻茗气得一跺脚，边哭着，捂着脸冲出门去。

　　我坐起身，瞧着太后，道：“母后有何话要与朕说？”其实她要说的，我何尝不知？

　　只是……不愿知。

　　太后在我身边坐下，抚着胸口，舒了一口气道：“今日总算有惊无险，多亏列祖列宗的保佑啊！”释怀地看着我，“如今洛棋伏法了，洛府一干人等都不能放过！皇儿最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虽然一早便已经猜到太后深夜前来要与我说的话，却在听她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微微地动容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太后说的，其实并非洛府众人。太后说的，无非就是她。

　　可是，看见她生病，看着她受伤，我都心如刀绞。要我杀了她，叫我于心何忍啊！

　　“她既能如此对待她的父亲，有朝一日，也会如此对待皇儿你的！”太后又道，“殷家的江山，来之不易，皇儿你定要慎重啊！”

　　太后的话，句句在理。

　　为了殷家的江山，多好的挡箭牌，随时可用。

　　我才想起，太后还不知道她其实不是洛棋的女儿。不过知不知道又如何，无非是多了一条欺君的罪名罢了，同样逃不过死罪。

　　我知道从一开始，太后便不喜欢她。甚至太后最疼爱的淑妃，都是因为她而死。这一次，太后定不会放过她了。

　　“母后……”

　　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皇儿。”太后有些惊慌，“可有哪里不舒服？宣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朕只是累了。”

　　敷衍地说着，宣什么太医呢！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是不知道，我的那味药，还能不能采到？

　　觉得不可思议，方才，我竟然想替她……求情啊！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跪下道，“重华宫失火了！”

　　失火了……

　　“芙儿！”不自觉地叫出她的名字，霍然起身，欲往外走去。

　　“皇儿！”太后挡身在前，厉声道，“既然这是天意，皇儿也不必去了。”

　　我撑大了眼睛瞧着她，不必去，叫我如何舍得？

　　只见太后又转向那太监道：“吩咐下去，谁都不准救火，违令者，斩！”

　　“这……”太监嘟囔着，偷偷看向我。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太后的话，怒意横生。

　　太监吓得不轻，颤抖着应了声“是”，便微微颤颤地爬起来，哆嗦着走出去。

　　“放肆！”我气得一脚踢翻了桌椅，大声道：“都给朕去救火！违令者，斩！”

　　“皇上！”太监大哭一声，转身跪下，不知是该听太后的，还是该听我的。

　　太后还想说话，却被我堵了回去：“母后，纵使死罪难逃，朕也不允许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对待她！”语毕，不顾她的讶然，大步走了出去。

　　……

　　远远的，便瞧见重华宫冲天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火红火红的，宛若浴火的凤凰般，妖艳倾世，残忍，决裂……

　　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胸口，心，在这里啊。为何像是被置身火海一般，那种灼热的痛楚显得那么真实不堪？

　　她呢？

　　她可好？

　　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走着走着，又跑起来。只希望，看到完好的她。

　　“皇上！”太监跟在身后，紧张地跑上前来。

　　接着，是侍卫整齐的步伐，也是小跑起来。

　　冲进重华宫，却没有见着众人慌乱救火的情景。见到的，竟然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抱着她，被禁卫军们团团围住。

　　“皇上，有人夜闯重华宫，欲带走贵妃娘娘！”副将上前向我说道。

　　我的目光探过去，他挺拔的身影，在这偌大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庞大。唯一露出的他的眸子，泛着冷光，镇定中，带着稳健。

　　“司徒呢？”淡淡地问道。

　　已经猜到了，不过是想确定罢了。

　　副将微愣了一下，抱拳道：“皇上恕罪，属下未曾见到将军！”

　　果然……

　　司徒理桷于我，也是一个谜。他故意接近我，却又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所以我端是在看着，看着他究竟想干什么？

　　今日呢？又是为何？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隐隐的，似乎瞧见暗红的颜色。心头一震，那是……血渍么！她怎么了……

　　恍惚中，似乎将要站立不住，又看向他们身后火光四溢的重华宫，长舒一口气。罢了，罢了，如此而已。

　　开口，冷声道：“谁都不许走，给朕抓起来！”

　　司徒，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带她走，请你带她走，路，我给你们铺。

　　“混账，待在朕身边做什么？都去给朕上去擒住他们！”吼着，只为让司徒理桷知道，退路，就在我的身边。

　　果然，见他凌然的目光朝这边看来，我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他抱着她，在我面前一跃而过，那一刻，我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留下她。怔怔地瞧着，忽然笑了……

　　她，似乎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的笑……

　　芙儿你可知，舍不得你死，保护不了你，我宁愿……让别人带走你。

　　侍卫们冲出去，欲要追踪。

　　我急忙大声道：“全给朕站住！都听好了，今日，贵妃已经葬身火海，这里的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

　　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得了江山，失了她。

　　“朕不想，不想以后的身边，找不到一个相守之人。”当日对她说的话，不知她可否还记得？

　　呵呵，苦笑着，记得不记得又如何呢？到头来，我还是只剩了一个人。

　　回了乾清宫，便听见有人唤我“皇儿”。

　　才发现，太后居然还未回宫，呵，许是还想说有关与她的事情吧？

　　未待她再说话，我便道：“朕去得晚了，母后该是放心了？”瞧见她眼底的一抹喜色，我无力地倒在龙床上，侧身向内，“朕好累，母后请回吧。”

　　半晌，才听得她道：“皇儿便好生休息吧，莫要想多了，哀家就先回去了。”

　　我轻轻地“唔”了一声，并未回头。听着她脚步越来越远，不知为何，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皇上，奴婢为您宽衣。”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感觉宫女的手伸过来，怯怯地解开我的腰带。动作极其轻柔，带着慌张，带着敬意。

　　我突然一伸手，抓住宫女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甩上床，翻身压了上去。

　　“皇上……”宫女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微微咬着唇，不敢再说话。

　　宫女长得清丽可人，如她一般，没有倾城的容颜。低头吻了下去，感觉身下之人的战栗，却仍然拼命地想要保持着镇定。

　　她微微娇喘着，双颊染起了一片绯红，亮丽的眸子，瞧着我，忽然生出期待来。

　　我坐拥江山，我倾尽美人，可是唯独她，对我不屑！忽然感到厌恶起来，伸手将宫女推下床，怒吼道：“滚！”

　　“皇上……”宫女吓得红了眼，含着泪，终于还是退了下去。

　　大口地喘着气，为何一切都便得那般不真实？不敢相信她不爱我，不敢相信她已经离我而去……

　　心底压抑的痛，谁人了解呢？

　　“芙儿……”不甘心地唤着她的名字，原来兜兜转转，我终不是她的良人。

　　司徒理桷，他为何要救走她呢？是因为他也爱她，还是因为其他？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起她。告诉自己，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我还是邺邾的皇帝，还是坐拥天下的强者。

　　凄凉一笑，权利尽握了，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女人而已，何必如此呢？

　　殷曲啊，这不像你。

　　不像……

　　侧了身，忽然听得外头太监谨慎地道：“皇上，赵宝林求见。”

　　我不耐烦地喝道：“朕谁都不见！”

　　“是。”太监哆哆嗦着声音，微微颤颤地退了下去。

　　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躺着，时而闭了眼，时而又忽然睁开，撑大眼球，盯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却仿佛偏偏又见了她的笑。

　　嗤笑着，我定是疯了，定是着了魔……

　　……

　　…………

　　一夜，根本未睡。

　　宫女进来，低着头，许是惧怕我的迁怒。小心翼翼地服侍我起身，连着抬头都不敢，呼吸也是弱弱的。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瞧见门外一抹淡粉的身影，纤纤弱弱的，在寒风里显得异常清瘦不堪。

　　心下狠狠一震，迈着大步急奔过去。

　　女子回眸的一刹那，心，骤然冷却。

　　原来，不是啊。

　　呵，原来，我并未放开。也许，一辈子，也放不开吧？

　　“皇上。”赵筝见我出来，露出苍白的一笑。瘦弱的身子晃了晃，几欲栽倒。

　　我忙伸手扶住她，才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惊讶地发现，她身边，竟然连个随行的宫女都没有。

　　“来人啊，宣太医！”

　　她的样子，是否在这里站了一夜？

　　才想起昨日，我拒绝见她，她竟没有回去么？

　　“皇上。”她依靠着我，柳眉微皱，“皇上好些了么？臣妾听说昨日……昨日姐姐她……”话至一半，竟哽咽起来。

　　心中一痛，她总是那般容易便能牵动我的心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冷，回头道：“送赵宝林回梅怡馆，让太医好生诊治！”

　　“皇上……”

　　赵筝似好想说什么，我急急将她交至宫女手中，抽身离开。

　　才过去一夜，才有那么些时候不想起她来，我不想又被生生打乱了。

　　过去了，便是那么简单而已。

　　日复一日，又该回到我原来的轨道上。上朝，下朝，处理政务。

　　太监恭敬地在前头引路，抑制住心头的疼痛，坐上御撵。在抬起凌空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也仿佛空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庙堂之上，排山倒海的声音，直直地撞进我的耳膜，又在瞬息之间飘出很远，很远。我睁眼，瞧向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那远处的一片天，才吐着白……

　　“皇上，洛府的贼子已经全部落网，正听后处置。”

　　我才发现，殷漓竟然未来早朝，本想把事情交与他处置的。便问：“王爷呢？”

　　面前的人一怔，垂首道：“皇上忘记了，王爷告假在府上养伤。”

　　“哦。”我还真的忘记了，殷漓昨日受了伤。开口道：“洛府之人一律处死，株连九族。”最后的话，淡淡地道出。一句株连，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

　　……

　　下了朝，才回乾清宫，便瞧见了司徒理桷。心下有些不解，他走了，居然还会回来。

　　“皇上。”他见了我，没有丝毫的隐晦，依旧是平静地施礼。

　　我笑了：“司徒啊，朕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司徒理桷却是波澜不惊，水光银色的面具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的言语，还是那般干脆：“皇上说笑了。”

　　我不答，有些事情，他清楚，我清楚，只是谁都不想道明。

　　他回来，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只是从此以后，我与他，不会再若从前那般了，心里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

　　“皇上，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低头说着。

　　我心里一惊，殷漓！他不是在王府养伤么？为何又忽然进宫来？

　　急急地入内，殷漓坐着，见我进去，忙撑着身子起来，苍白的脸色，配以苍白的话：“皇兄。”他唤我，却听出了虚弱。

　　忙伸手扶他，开口道：“身上有伤，不好好回去歇着，又跑来做什么？”

　　他却抓住我的手臂，道：“臣弟有话要问，洛氏一族，当真要株连？”

　　我微愣，才忽然想起他的王妃来。心下不忍，从小母后就把最好的全都留给我，母爱，权利，抑或是女人。

　　叹息一声道：“联可以格外开恩，将她贬为庶民。你若喜欢，还让她留在身边，可好？”虽然不管怎么做，都多少有些残忍。可是漓，这是我能弥补你最好的方式了。

　　殷漓瞧着我，凄凉一笑：“不必了，她……她已经自尽了。”

　　“漓……”我讶然了，当初她与芙儿联手对付洛棋的时候，我曾经不解过。可是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却选择自尽。

　　我望着眼前的弟弟，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不会比我差。可是他的一切，全都淹没在我的光芒背后，甚至于现在，他的家庭也要牺牲在我的皇权斗争之中。

　　于他，我是那般不忍与心疼。

　　回想起他要我赐婚时，他的神采奕奕，他的幸福，仿佛就如同昨日的时光，还悠悠地，在我眼前浮动。

　　原来伤心的，又何止我一个？

　　“漓，皇兄对不起你。”

　　道歉只是一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他身上心伤的创伤。

　　“皇兄。”他瞧着我半晌，才开口，”我认错了人，一开始便错了。我的王妃，并非我心仪的女子。皇兄那般聪慧，又怎会不知？”

　　我吃了一惊，未曾想他竟然会如此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就在昨日，他对她的关心，他的神色，我早已猜至几许，却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况且，现在都如此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意义。

　　可，心下嗤笑，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让我们兄弟二人都倾心于他！

　　扶了他坐下，我笑道：“此事，到此为止了，她死了。”

　　故作轻松地说出来，却不知，心里的某处，早已狠狠地疼起来。面上，依旧挂着笑，笑意无边……

　　“死了。”他喃喃地吐字，忽然笑了，“也好。”

　　他的一句“也好”，我却恍惚起来。

　　“皇兄，你恨她么？”殷漓突然问。

　　“恨。”一个字，斩钉截铁。我不需要任何掩饰，她给的痛，我永远无法忘记。爱至深，责之切。

　　可是我好恨啊，恨她的一切。

　　“皇兄。”殷漓忽然起身，在我面前跪下，“最后给她一个交代吧。”

　　幡然醒悟，他低着头，我却仿佛瞧见了他嘴角的笑意。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原以为，我封住了所有人的口，我封锁了一切消息。

　　可是……

　　漓，谢谢你。

　　开口道：“朕正有此意，赐她皇贵妃的封号，谥号‘敬敏’。”芙儿，我给你的交代，你……可满意。

　　从这一刻起，我真正放手了，如此，天涯海角随她去。

　　在我这宫里，她死了。

　　“不可！哀家不同意！”太后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带着怒意，待着忿恨。宫女扶着她，走得极快，简直健步如飞，她冷声道，“她是逆贼之女，理当处以极刑！皇上怎么还能给她如此殊荣！”

　　我扶起殷漓，冷笑道：“是么？母后可是忘记了，当日淑妃犯罪，朕可也没有追究下去！”

　　“这……”太后一时缄了口，却又道，“淑妃那次皇上也没有任何加封！”

　　“母后！”我冷眼看她，“此次一举剿灭洛棋的势力，她功不可没！还有一点，也请母后记住，朕……真的爱过她！”

　　太后怔住了，眼睛里隐隐地泛出了泪。我偏过脸不去看她，我知道，她虽母凭子贵，却一直未得到我父皇的爱。

　　她的悲哀，我怎能不知？

　　可是同样是女人，她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咳咳，皇兄……”

　　殷漓身子一晃，倒在我怀里。

　　“漓！”

　　“漓儿！”

　　我知道，太后到底还是紧张他的，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啊。只是面上，她永远显摆出她太后的脸色来，有时候连我都觉得厌恶。

　　紧紧地抱着殷漓，大声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小心地将殷漓抱至榻上。

　　太医为他把了脉，脸色阴沉。

　　我沉声道：“如何？”

　　即便是昨日受了伤，殷漓的功夫我自是清楚不过，不该时至今日没有见到，反而是加重伤势啊。

　　“回皇上，王爷气虚甚弱，务心要好好休养才是。”太医恭敬地说着，言语隐晦。

　　我不说话，挥手示意他下去。

　　回头，对上殷漓苍白的面容。我才终于知道了，为何他会知道芙儿没死，原来昨晚，他来了。

　　不惜带着伤，他仍然来了。

　　我不曾知，原来他对她的爱，竟也是这般浓烈。

　　心里好难过啊，居然吃醋了。

　　若昨晚带走她的人是殷漓，我还会放手么？

　　想到此，连着自己都吓了一跳！若那人是我的亲弟弟，我会甘心么？会么？

　　微微咬唇，霍地起身。

　　“皇儿……”

　　不顾太后的讶然，我径直向外走去：“朕想一个人静一静，谁都不许跟来！”

　　跨出乾清宫，才见司徒理桷仍然候在宫外。见我出来，欲跟上来，我叹息道：“司徒，不必跟了。”

　　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深沉。

　　脑中凌乱的画面，几乎折磨得我不堪。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伤，她的泪，像烙印一般，狠狠地，狠狠地烙在我心上。

　　我仿佛丢了魂，却走进了重华宫。

　　她住的地方，依旧……那般温热。

　　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跨了进去。就是这里，昨日，我放走了她。目光向里面瞧去，仿佛一眼，又能瞧见昨日的画面，仿佛她还在我眼前，不曾消失。

　　“谁？”

　　女子警觉的声音惊醒了我，她回头，见是我，讶然道：“皇上？臣妾见过皇上。”

　　“免礼吧。”我闭了眼，转过身，意欲走开。

　　只仿佛被人看透了心思般，我想逃。

　　“皇上！”杏吟大叫一声，追至我面前，忽然便哭了，“皇上，你那般爱她，她为何还是死了？”

　　我浑身一震。

　　见她颓然跪在地上，低头啜泣起来：“我原以为，你定不会让她死的，不会让她死……”

　　心，疼了。

　　我却笑了：“吟吟，你做好你的本分，她的事，不必你管。”

　　撂下了话，我再不多逗留，大步出来。

　　“皇上！”杏吟在身后叫我，我只当作未知。她在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芙儿，可是她哪里知道，我恰恰是救了她啊！

　　急急地走至外面，忽然与一人撞到一起。我一惊，却见面前之人已经盈盈拜了下去，声音似带着喜悦：“臣妾见过皇上！”

　　我轻轻皱眉，打量着眼前之人，眉宇之间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开口问道：“你是谁？”

　　明显瞧见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脸上依旧带着笑，回道：“臣妾是春来阁的周美人。”

　　“哦。”周美人，我着实想不起来了。

　　是啊，我的悲哀，也是她的悲哀。所以，芙儿才会不爱我吧？

　　只因，她那样的女子，不愿与她人共享一份爱啊！

　　可是我呢？

　　一个君王的选择有很多，却终究是选人，选不得心啊！

　　斜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爱意那般深倦，我看得出来。可是多久了，除了芙儿，我不曾注意到其她的女子。

　　苦笑地摇头，朝前走去。

　　衣袖，被她颤抖地抓住：“皇上……”她怯怯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我停下了脚步，却是没有回头，淡淡地道：“放手，朕心情不好。”什么时候，我连生气都没了力气了？

　　我是真的疲惫了。

　　“皇上！”她放开了抓着我的手，却是绕至我面前，直直地跪下，“臣妾知道您心情不好，臣妾是担心皇上，请皇上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可好？”

　　本来想尽快离开，却在听到她的话时，我愣住了。半晌，才浅笑道：“朕不过是随处走走，周美人是怎么了？”

　　“皇上。”她抬眸，泪珠滑落，“您不说，臣妾也看得出，贵妃娘娘去了，皇上的心也……也乱了。可是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皇上，您如此，臣妾会心疼的！”

　　她的话，句句刺中我的要害。

　　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乱了，痛了，她却全看了。

　　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人如此关心着我。她说，她会心疼……

　　那一瞬间，我忽然无边地难过起来。胸口的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喉头一股腥甜，张口便是一口鲜血。

　　“皇上……”周美人心疼地扶着我，颤抖地轻拭去我嘴角的血渍，哽咽道，“臣妾扶您过春来阁休息下，可好？”

　　她说是小心翼翼，生怕我拒绝了。

　　我淡然地望着她，很美的脸，比她……美多了。为何我却独独只瞧得见她呢？

　　叹一声，点了点头。

　　周美人这才喜笑颜开，脸颊还挂着泪，却连着眸子都笑了。

　　……

　　周美人将我扶至榻上躺下，又亲自取来绒毯，细心地为我盖上。试着闭了眼，却仿佛怎么也睁不开来，好累啊，连着心智都似乎要迷离。

　　恍惚中，似有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飘来，柔软的身子靠着我，好舒服……

　　“芙儿……”

　　我轻唤着。

　　感觉怀里之人一颤，却是紧紧地伸手抱住了我。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伸手，却是一个落空，我猛然惊醒。

　　“啊。”坐起身，才发现额上尽是冷汗。

　　“皇上！”边上的两个宫女惊慌地跪下，低着头，微微地抖动着身子。

　　我皱眉，一手扶额，问道：“这里是哪里？”

　　“回……回皇上，是春来阁。”宫女的音色带着颤，却是强撑着将话讲完。

　　我轻“唔”了一声，才想起是周美人将我扶来的。掀开绒毯，宫女马上跪下来为我穿鞋，动作极其轻柔，极其小心翼翼。

　　“什么时辰了？”我问。

　　“回皇上，未时三刻了。”宫女仍然低着头。

　　这么晚了！

　　起身抚了抚龙袍，我抬脚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你们小主呢？”

　　“小主亲自为皇上炖燕窝去了，让奴婢们在此伺候皇上。”

　　心底燃起些许暖意，我依旧走了出去，笑道：“替朕告诉你们小主，她有心了，朕改日再来尝她的燕窝。”

　　那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忙叩首送驾，她们自是不敢留我。

　　出了春来阁，便瞧见几人拥簇着一名女子远远地站着。见我出来，忙迎上来。近了，我才看清楚，原来是赵筝。

　　自从上次中秋晚宴，她和我说要个孩子起，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不去她的梅怡馆了。

　　“臣妾参见皇上。”她朝我盈盈一拜。

　　“你病着，不休息，跑出来做什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下十分不忍。

　　她仰起头，眸中泛着晶莹，瞧着我，低声道：“臣妾担心皇上。”

　　我愣住了，又一个女人说……担心我。

　　笑道：“朕没事。来人，还不扶你们小主回去休息。”

　　“皇上！”赵筝急急地挣脱了宫女的手，有些摇晃地走至我跟前。我本能地伸手扶住她，她却哭了，“请皇上不要拒臣妾于千里之外！”

　　我呆了，良久才道：“筝儿想到哪里去了？”

　　她瞧着我，眸中闪着光：“皇上，您多久……不曾唤臣妾筝儿了？”她忽然低下头，“好久好久了……好久啊……”

　　似自言自语着，可是我却心酸起来。

　　芙儿负了我，可是我负的，又何其多啊！

　　“皇上。”怀里的女子低低地叫我，“您把您所有的爱全都给了姐姐，可是姐姐走了。筝儿也爱您，筝儿只求您分一点点爱给我，皇上……”

　　“不哭了。”我抬手拭去她的泪。

　　爱啊，要我给，是再也给不起了。可是我还是能对她好的，芙儿在的时候这般疼爱赵筝，如今……就当是我替她照顾她了。

　　将她扶回了梅怡馆，她还病着，体力有些不支，靠在我身上，有些昏昏欲睡。将她抱至床上，才要起身，却被她拉住了手。

　　“皇上，不要走。”

　　哀求着我，求着我。

　　心中一痛，若是那日，芙儿肯求我，哪怕是一句，我都愿意为她披荆斩棘，愿意永远将她护在臂弯里啊！

　　可是，她都没有，她是执意要走，执意要离开我。

　　如今，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木然了。罢了罢了，坐一会，又如何？

　　赵筝闭了眼，小手却是一直紧紧地拉着我生怕她一睡，我便走了。

　　她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精神却是好了很多。她坐起身，依旧拉着我不放，笑道：“筝儿饿了，皇上陪筝儿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没有拒绝的必要，我淡淡地应声。

　　宫女端了盘子进来，只放了一道点心，香糯的桂花糕。心底猛然一震，好熟悉啊，似乎在哪里一直瞧见过。

　　赵筝纤手拿起一块，递至我的唇边，黯然道：“这个是姐姐生前最喜欢吃的，筝儿也最喜这个。皇上也尝尝，真的很好吃……”话落，眼泪便流下来。

　　我木然地张口，轻咬了一口。

　　好似尝出了……她的味道。

　　筝儿啊，你如此，是为了不要我忘记她么？

　　不必如此，我又何尝……会忘了她啊！

　　……

　　那日之后，梅怡馆我渐渐去得多了。

　　后宫便传，赵筝成了我的新宠。可是只有我知道，那是我永远不愿承认的事实，只有在梅怡馆，我才能不断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不断地缓解我思念的痛苦。

　　芙儿啊，那个女子，死在我的生活里，却牢牢地住进了我的心里。

　　曾经无数次地试过想要忘记她，每每失败过后，只会让我更痛。

　　赵筝很懂事，像她说的，她真的只求我一点点的爱。她和我讲以前她们私下的闺房话，讲我所不知道的，芙儿的一切。

　　我装作淡然地听着，那仿佛只是赵筝一相情愿地要回忆她那姐姐的事情般。可是我与她都知道，只是她不来解开我的伤，不舍我再痛。

　　我封她做了筝妃，给了她荣耀，却给不起爱。

　　……

　　那日之后，周美人一直派人来乾清宫找我，想请我再去春来阁。

　　我都不曾再去。

　　有好几次，我从梅怡馆出来，似乎隐约瞧见了周美人的脸，而她的眸子，却生出怨恨来，我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赵筝。

　　可是我似乎疯了，不然，又为何仿佛看见了昔日淑妃的影子……

　　司徒理桷最近一直很安分，我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只是那张面具下的心思，我再难揣摩得出，好几次，我甚至忍不住想问，他将她带去了哪里？

　　可是我拼命地忍着，好奇怪啊，似乎只要司徒理桷在我身边，芙儿便会一直在一般。我便会心宁，心安。

　　……

　　云国忽然来信，说与忻茗的婚事取消。

　　我怒火丛生，忻茗却是笑了。我知道，她一直是不愿意的。可是我堂堂邺邾的公主，岂容区区一个小国羞辱！

　　更何况，是云国！

　　息影之的国家！

　　伸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摔在地上，总有一天，我要灭了它！

　　“皇上……”太监唯唯诺诺地进来。

　　“出去！”我怒道，“联没事。”

　　我想他定是听到了屋内的声音才急急进来，却不想他竟然道：“皇上，周美人求见。”

　　我有些意外，她一直派人来请我，却不曾亲自来过。怔了片刻，挥手道：“让她进来。”

　　“是。”太监恭敬地退了下去。

　　我仰头灌了一口茶，倒在榻上，半了眼。

　　听见细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女子柔柔的声音：“臣妾参见皇上。”

　　我并未睁眼，只道：“免礼，有何事？”

　　“皇上，为何臣妾三番五次请皇上过春来阁，您都不曾去？”她的话中，夹杂着担忧，却听不出生气的味道。

　　我心情不佳，她倒是识趣，没有惹火了我。

　　“朕很忙。”

　　不过是敷衍的话，她亦知道。

　　“皇上，臣妾见着司徒将军今日出宫去了。”周美人靠近我，忽然如此说。

　　我霍地地睁开眼睛：“你监视他？”

　　我着实不解，区区一个周美人，为何会对司徒理桷的行踪如此熟悉？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司徒理桷在，她不来。今日他一走，她便来了。

　　周美人以为我动了怒，忙跪下道：“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并非有意如此。”

　　果然，她监视他！

　　我震惊地开口：“究竟怎么回事？”


　　

　　殷曲番外二


　　我从来不曾真正注意过这样一个女子，她只是后宫众多嫔妃中的一个。所以是那般平凡低沉，以至于我时至今日才隐隐发现她的不凡起来。

　　可是为何……她注意的不是其他得宠的妃子，不是我这个皇帝，而是——司徒理桷？

　　周美人有些微微地吃惊，不知是因为我的态度，还是其他。

　　半晌，才靠近我，警觉地朝四下瞧了瞧，低声道：“皇上，司徒将军的脸根本就没有被毁掉啊！”

　　心底一紧，目光如炬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眼中，隐着担忧，却是泰然的模样。

　　霍地起身，扼住她纤细的手腕，厉声道：“休得胡说！”司徒理桷瞒了我多少事，我不知道。可是他的脸，那是我亲眼所见。

　　被大火摧残过的，丑陋无比的疤痕，又怎会是假？

　　莫非……

　　握着她腕口的手一紧，瞠目对向她。

　　周美人似乎有些吃惊，忙道：“皇上，臣妾……臣妾是听淑妃娘娘说的。”

　　“淑妃？”我讶然。

　　“是。”她点头，“娘娘生前曾唤臣妾过景阳宫去，告诉臣妾这一切。”

　　“是么？”我冷哼，“那你又为何今日才告诉朕？”

　　周美人惶恐地退了一步，跪下道：“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皇上啊！上次您去春来阁，臣妾原是想与您说的，只是……”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悄悄抬头看我。

　　心中一动，那日确实是我未等她回来便走了的。之后，又去了梅怡馆。看来她倒是个有心之人，竟也没有说我的不是。

　　怒气缓和了些，叹一声道：“罢了，先起来吧。”

　　“谢皇上。”

　　我只是不解，淑妃是如何会知道的？既然知道，又为何不说出来？

　　呵，自嘲一笑，当日我下旨将她处死，又何曾给过她机会相见了？才隐约记得，她似乎是要求见我，只是一直被我拒绝了。

　　后来她却提出要见……芙儿！

　　手一紧，胸口忽然闷起来。

　　原来她真的一早便与司徒理桷串通一气了，她一早便打算着要离开我这皇宫了……

　　“皇上。”周美人怯怯地唤我。

　　我无力应声，轻闭了眼睛，靠在榻上。我总以为什么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唯独感情啊，居然那般让我措手不及。

　　抓不住，流失了，却还要如此一次一次地打击我。

　　可是我好不甘啊，生气了，见不到她，便问不清楚。

　　忽然听见外头太监道：“太后驾到——”

　　轻轻皱眉，太后怎么来了？仿佛那件事情之后，我越来越不喜与太后碰面了，她……从来不懂我的心思。

　　“臣妾参见太后。”周美人向太后施礼道。

　　“原来周美人在啊！”不知为何，太后的语气带着欢愉，径直走至我的榻边，笑道，“这几日皇上都不曾来慈宁宫请安，哀家便来瞧瞧皇上。”

　　我侧身道：“儿臣近日有很多事要忙。”

　　“呵呵，皇儿多心了。哀家是想说，现下政局也稳定了，皇儿该是为殷家的将来考虑了。”太后笑着朝周美人看了一眼，又道，“哀家看，这样吧。周美人，你今日便留在乾清宫好好伺候皇上。”

　　周美人听太后如此说，面露喜色，忙道：“是，臣妾知道了。”微微低头，竟染红了双颊。

　　我自然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才要开口，却见她高兴地起身，道：“如此哀家就回去了，皇上也好早点歇息了。”话说着，又伸手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才离去。

　　我愣了下，还是没有开口，省得太后又要啰嗦一番。

　　“皇上……”女子的柔荑伸过来，环住我的腰，轻声道，“让臣妾来伺候您。”

　　“朕今日，累了。”拿开她的手直直说道。

　　明显感到她的手一颤，却只是一瞬间，她的手又环上来，紧紧地，伴着她局促的呼吸声。

　　我有些吃惊，未曾想她居然如此大胆。却听她忽然道：“求皇上不要让臣妾回去，臣妾不求皇上能如何对待臣妾。臣妾只想，待在皇上身边。”

　　心狠狠地被刺痛了。

　　好难过……

　　芙儿啊，你可知，因为你，我失了心，丢了魂。

　　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殷曲了，早已不是那个唯权是重的男人了！

　　翻身，狠狠地抱住怀中的女子，仿佛直直要将她揉进肉里去。低头吻着，不由分说地吻着她。

　　无数次地在心里说着，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愿不要改变，我宁愿我眼里心里只有殷家的江山，那么我至少不会如此痛苦，不会如此不甘。

　　抄手横抱起她，大步朝龙床走去。一倾身，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周美人有些受宠若惊，睁着双眼看着我，眸中喜悦的颜色那般清晰。她的嘴角渐渐地笑了，宛若盛放的一朵奇葩。

　　缓缓合眸，忽然问她：“朕若是放你出宫，可好？”

　　“皇上！”周美人惊道，“臣妾，臣妾不走！”她说得坚定，说得刻不容缓。

　　“为何？”我问。

　　“臣妾只想留在皇上身边，一辈子。”

　　她的回答，诚然，坚定。

　　“是么？”

　　无心地问着，我相信吗？

　　也许。

　　只是我是皇帝啊，对谁真心？谁又会对我真心呢？

　　苦笑盎然，生在云端的苦楚，只有亲身体味了，才知道，多苦，多涩。

　　“皇上……”身边的女子开始不安起来。

　　我知道，我让她不安。

　　笑道：“你叫什么？”

　　她说，她不走，只为了留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居然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曾知晓。不，也许知道吧，只是忘却了。

　　她愣住了，半晌才道：“静……静儿。”

　　“静儿。”我默念着，记忆深处似乎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惶惶然，才想起，原来是淑妃啊！她的闺名之中，也有一个“静”字。

　　不知为何，居然想起淑妃来。

　　“皇上。”周美人试探地问道，“您可是想起了昔日淑妃娘娘？”

　　我一惊，不知她是如何猜到。却是摇头，淡淡地道：“不许提她。”心下却没有动怒，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原本对淑妃该是极恨的。

　　她的妒心，害死了我的孩子啊！

　　可是，那晚芙儿亲口承认对她的算计，呵，后宫女子之间的斗争啊，孰是孰非呢？恐谁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忽然害怕了，倘若胜出的是淑妃，我又当如何呢？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去，许久许久，听周美人幽幽地道：“皇上其实不该恨淑妃娘娘，不管她对别人如何，她都……若臣妾一般爱着您。”

　　我的心凉了半截，仿佛害怕听见有人说“爱我”的事实。

　　抿着唇不说一句话。

　　感觉她的手伸过来，轻柔地解开我的腰带，在触及胸口的伤痕时，指尖一颤，居然落下泪来。

　　“疼么？”她问。

　　“疼啊。”我不去想，只是应声。

　　怎么不疼，为了她受得伤。可如今，却是别的女人来问我疼不疼。苦涩之意，我要怎么样，她才会知晓？

　　周美人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

　　我闭了眼，有些昏昏沉沉地睡去。

　　“臣妾该死。”

　　恍惚中听见的话，不知是梦，还是真实的。

　　……

　　…………

　　待我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周美人温顺地睡在我身边，单只是轻轻地抱着我，闭着眼，呼吸轻柔。

　　唤了宫女伺候我起身，才走至门口，便见楚云站在外面，见我出来，忙单膝下跪道：“皇上万岁！”

　　我有些微惊。他是我派去监视司徒理桷的，如何会忽然回来了？

　　我点头示意他起身。楚云靠近我，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一时呆了。

　　他说，她要走。

　　司徒理桷将她藏了这么久，还是决定要带她离开么？可是，究竟要去哪里？那么我呢，还能再见到她么？

　　一下子，发现自己好舍不得她。

　　原以为，放手了，便是放了。可是，心底依旧那么渴望得到她的消息。司徒理桷在身边一日，便好似她在一日。

　　可是现在，楚云说，他们打算走了。

　　楚云瞧着我，欲言又止。

　　我一拂袖，终于憋出两个字：“出宫！”

　　大步离开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身后的周美人。不知她是何时起的身，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眸中带泪。

　　她说，她爱我，所以要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爱的那个人呢？为何我要放她走？

　　我后悔了，既然爱了，怎么能如此轻易就让她走了呢？

　　……

　　坐在车内，忽然激动起来，想着见到她的样子，想着她见了我的样子……

　　京城外面，等了许久，才听见太监告诉我，她来了。

　　下了马车，远远地，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影，骑在马背上，缓缓朝这边走来。

　　我浅笑道：“司徒，这是要去哪里？”虽是问着他，话，却是想说给她听的。

　　目光，不自觉地探向司徒理桷边上的马车。她在里面，我知道。

　　看不见，却又似看见了一样。

　　原来我中了她的毒，竟然已经如此……深。

　　“司徒将军好大的胆子，看见皇上还不下跪行礼！”太监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令我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司徒理桷好厉害，都到了今日的地步了，依旧面不改色。只见他轻身跃下马，向我行礼，“末将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我嘴角敛笑，抬步朝前走去。

　　“皇上……”太监担忧地唤我。

　　我知道，他是怕我有危险。可是我不怕，她在里面，芙儿在里面。她也会担心我的不是么？她也……定会心疼我的。

　　想到此，忽然放心地笑了，开口道：“芙儿，跟朕回去吧。”

　　叫出她的名字，心里瞬间释然了。压抑了这么久，在叫出她名字的一刹那，胸口的疼痛，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不说话，可是我分明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分明感受到了她的体香……

　　见司徒理桷靠近马车，低声道：“随皇上回宫吧，皇上心里还是有你的。”他的语气，隐隐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味道。

　　而我，忽然心慌起来。

　　他不是要带走她么，为何又会如此？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水光银色的面具。他的眸中，分明带着惊慌之意。那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从未瞧见过的事。

　　心底的某处，似渐渐地清楚起来，可是我……故意装作不知。

　　依旧笑着，风吹在脸上，我只看得见眼前的马车。“芙儿。”我唤她，叹息道，“朕已经诏告天下，贵妃已薨，谥号敬敏皇贵妃，如此，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心么？”

　　只要她能回来，我可以给她全新的身份，以前的一切，我可以不顾，可以不想，可以忘记。只要，她能回来。

　　良久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却是道：“皇上，你就当我死了，可好？”

　　心中刺痛，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今日，我放下尊严，放下一切，我来了。不就是为了挽回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与她的一切啊！

　　再想，再恨，再怨，终抵不过一个“爱”字！

　　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你以为朕不想么？朕每日如此告诉自己，可是做不到啊！从一开始朕就知道，你定与司徒在一起。可是朕忍着，不来找你，却每日每日都要想起你。可是你还是要走了，要走去哪里？芙儿，让朕自私一回吧，随朕回宫，可好？”

　　我想过她会拒绝，想过她也许会同意，却没想到……却有男人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来：“皇上请回去吧，她是不会与你回去的。”

　　带着怒火，我沉声问：“谁？”

　　车帘被高高掀起，露出洛子商精美的脸，他凝眸看向我，笑着。他与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刻都不曾分开。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瞧着她，开口道：“所以，你不愿随朕回宫？”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么？她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洛子商，一开始就……

　　“可是朕不许！”狠狠地吼出来。

　　我不许她就这么离开，更不许她就这么与洛子商在一起！我不甘心，不甘心如此输给洛子商！

　　大手一挥，冷声道：“来人，给朕将洛府的最臣贼子抓起来！”

　　见着她眼底一抹痛，我黯然了，懂么？我要抓住的，只是你的人啊！

　　司徒理桷终于站清了立场，我震惊的是，他竟然是洛子商的人！难怪他会带走她，原来全是洛子商的意思。

　　我恨自己知道得太晚，他从一开始就和我抢她！

　　可是我怎么会轻易认输呢？今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怎么从我手里逃走！

　　一直隐在暗处的暗夜会的人终于出手了，可是我不怕，到底是在我邺邾境内，云国之人也断然猖狂不到哪里去。

　　我推后几步，冷笑一声，道：“司徒，朕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看来，朕要好好审问你才是。”我扬声道，“替朕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洛子商！”

　　目光瞧向她，就是要让她害怕，让她求我。

　　楚云留下几人将我护住，带人朝他们追去。

　　这里多山，逼进了林子里，他们只能往大山深处走去。我仿佛变得淡然，他们是无论如何走不出去了。

　　芙儿啊，见不到你也就算了，如今见着了，我便不能再轻易放手了。

　　暗夜会之人果然个个是精锐之士，只可惜终究寡不敌众。

　　她的眼里，我终于瞧见了害怕与彷徨。

　　“皇上，我跟你回去，放过他！你知道……他，他根本不是洛棋的儿子啊！”她瞧着我，又道，“就看在他曾经救过忻儿的份上，求求你！”

　　我怔怔地瞧着她，她终于开口了，终于开口求我。心底刚升起的释然，在看见洛子商伸手环住她的那一刻，又变得消失殆尽。

　　冷哼一声道：“暗夜会的少主？据朕所知，暗夜会效忠的，可是云国的女皇！”洛子商是息影之的儿子啊！我更不可能放过他！

　　她咬唇对着我，眼底染伤。

　　怨我么？怨我不愿放过他们。

　　心里刺痛着：“朕爱上了你，你还想逃么？”

　　芙儿啊，你逃得出我的眼，可是已经逃不出我的心了！

　　几番打斗，他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面前，是我的禁卫军，身后，是万丈深渊。

　　忽然，听得“咻”的一声，羽箭从我身侧射出，直直掉入悬崖。

　　我吃惊地回头，竟然看见忻茗与殷漓。忽然心中甚怒：“忻儿，你来做什么？”我知道她爱洛子商，可是我恨！

　　让人将她强行拖了下去，今日，谁也休想挡住我。

　　打斗的过程中，眼见她一失足，我的心都跟着跳出来了。他抓住了她，我却仍然心慌不已。

　　他说，不要轻生。

　　他说，身残心不残。

　　她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生生剥离了我的灵魂。那一刻，我不停地问着自己，我错了吗？我是否真的错了？

　　直到她浑浑噩噩地走向悬崖，我才恍若回神，大声道：“抓住她！”

　　侍卫扑上去将她紧紧地抓住，我依旧心有余悸。倘若她真的跳下去，我当怎么办？

　　她哭着挣扎：“皇上，放了我，求你放了我……”

　　放了你，让我怎么放了你啊！

　　芙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么？让我亲眼看着你死，这不是生生要了我命么！可是我又好恨啊，为了洛子商，她当真可以弃我于不顾！

　　“加注在朕身上的痛，朕，会加倍奉还！”我是真的生气了，可是这样的话，不过是不要她死罢了。

　　“死罪，你休想！”

　　亦然，亦然啊……

　　我没有想到的是，殷漓会出手挟持我。当他的长剑架上我的颈项，我才恍然大悟。他的感情，原来也是那般浓烈，可是我居然忽视了。

　　我不动，嘴角带笑：“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你要我们兄弟反目么？”

　　我更恨她了，凭什么她践踏了我的爱，还要惹得我们兄弟如此！

　　殷漓没有回答我的话，“妁儿……”他唤她。

　　妁儿……

　　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她的名字。

　　苦涩，悲凉，在一瞬间席卷而至。我苍凉笑道：“原来朕，才是傻子！”原来最傻的人是我，他们都知道她的身份，唯独我不知。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唯独我不知。

　　可是怎么办？

　　我狠不下心，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殷漓。

　　怕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放吗？

　　放吧。

　　心里叹息着，我的痛，他们可曾知道？

　　殷漓说，江山，女人，不能尽握。他能为了她放弃一切，我不能。

　　我没有说话，他们都不是我，他们怎么知道我不能？

　　可是……

　　低头，瞧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若是什么都没有抓在手，又何言放弃一说？

　　殷漓抱着她上马，那样的决绝与坚定。可是芙儿啊，我在等着她说不走，等着她一句话。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有，都没有。

　　恍惚间，我似乎听见自己的心破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忻儿，你做什么！”

　　远远地瞧见从林中冲出的忻茗，拉满了弓，将羽箭直直地射了出去。

　　她的恨意，我时至今日才真正体会到了，她想她死，如此而已。

　　可是我害怕，仿佛在她面前，我一下子变得脆弱了，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次次地受伤，一次次地放手，一次次地恨着，却始终无法忍下心去伤害她。

　　我忘记了，殷漓与我一样爱着她。

　　羽箭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原来我也替她挡过一刀。不知她可还……记得。

　　“皇兄！漓哥哥他……”忻茗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我的衣袖，已经泣不成声。

　　“楚云。”我低声道，“传令下去，务必要找到王爷，带上太医！”我就一个弟弟了，再不能让他有事。

　　楚云踟蹰了一下，开口道：“皇上，那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话至此，他便不再说下去。

　　转身，太监忙过来扶我，我低声道：“不必找她了，回宫之后，今日的事情也只当作未发生。”若是太后知道了，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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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好几日，都不曾有殷漓的消息。我不免紧张起来，不敢去想他出事的事实。

　　忻茗一直未再来乾清宫，我与她之间，似乎隐隐地镀上了一层膜。她爱的人，我爱的人，却是两情相悦。呵，真是讽刺！

　　赵筝来得勤快了，倒是会讨我的欢心。她也识趣，再不提孩子的事情，品茶，解闷。虽不是十分喜欢，却也在我伤痛的日子里，缓解了我压抑的心情。

　　人生啊，也许就是如此。

　　她给了我伤，我只能在另外的女人那里得到安慰。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殷漓去了哪里，我没有告诉太后。只说是他无聊的很，四处去玩玩。太后也只当他刚刚没了王妃，心情不好而已。

　　时常过慈宁宫的时候，便会瞧见周美人，陪着太后聊天。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升起异样的感觉。

　　太后总在我耳边唠叨着子嗣的事情，我知道她很急。可是我不然，我只是想与芙儿有一个孩子啊，可是如此愿望竟也成了奢求！

　　宫里的女人，谁都盼着我的临幸，谁都盼着怀上我的孩子。

　　只是我不愿。

　　每次醒来，都吩咐太医煮一碗燕窝，掺了不易怀孕的药给嫔妃送去。

　　……

　　周美人对着我，愈发地温柔起来。即使我没有为她进封，她却毫无怨言。诚如她说的，她只想留在我的身边。

　　很多时候，我竟真的信了。

　　“皇上。”她轻轻抱着我，靠在我胸口浅笑。

　　如此，她便满足。

　　我亦笑了，我似乎隐约知道了为何……

　　我却坦然了，是不是又如何啊？我都不想去追究了，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我什么都不想追究。

　　“皇上！皇上！”赵筝急急地跑来，见了伏在我怀里的周美人，忽然一愣，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却在瞧向我的时候，又骤然消失。

　　我轻推开周美人，她脸微红，朝赵筝盈盈一拜，道：“臣妾见过筝妃娘娘。”

　　赵筝随意点了头，焦急地道：“皇上，楚侍卫说王爷回来了。”

　　“什么！”我惊道。霍地起身，抓住她的肩，“他在哪里？”

　　“皇上……”见她皱眉，才知弄疼了她。忙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她道，“在王府，是王府的人发现的，王爷昏倒在门口。”

　　彼时，再不管其他。跨步冲出去，大声道：“来人，摆驾成轩王府！”

　　想了想，既然一开始没有说，那么现在也还是不要告诉太后了。我只是想先去看看殷漓，他怎么会昏倒在王府门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呢？

　　心中猛然紧张起来，莫不是出了事情？

　　御撵才在王府门口停下，我便飞也似地跳了下去。

　　“皇上！”随驾的太监吓了一跳，欲伸手来扶我，而我早已跑出很远。

　　府中，排山倒海的“万岁”声，我来不及叫起，急急入内。

　　“漓！”

　　推开房门，却见了早已坐在他床头的忻茗。

　　她显然有些吃惊：“皇兄。”她唤我。

　　我单是愣住了，多久了，我与她不曾说过话。

　　点了点头，走上前，见殷漓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心下一紧，忙道：“他怎么样了？”

　　“方才太医来瞧过，伤势恢复得很好，只是被打昏了。”忻茗淡淡地道。

　　听到她说殷漓的伤恢复得很好，终于放了心。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提起来：“她呢？”他们一起走的，如今殷漓怎么会一人回来了？

　　他是断然不会丢下她的！

　　“不知道！”忻茗说得气愤。

　　我一怔，转身道：“来人啊，究竟是谁发现的王爷？”

　　不过一小会儿，一个仆人进来，恭敬地跪下，道：“皇上万岁，是奴才见王爷倒在王府门口的。”

　　我打量着他，又道：“王爷身边可还有旁人？”

　　“回皇上，奴才只瞧见了王爷一人。”

　　是么？

　　只他一人。

　　那么她呢？

　　脑中想起忻茗的话，殷漓是……被打昏了！

　　谁打昏了他？谁……带走了她！

　　“不，妁儿！”床上之人一声惊叫，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脸的冷汗。

　　我心下震惊，忙冲至床边，急道：“她呢？”

　　他这般着急，真的出了事么？

　　我不敢去想，不敢想。

　　听见我的声音，殷漓才反应过来，喃喃地道：“皇兄，忻儿……”

　　“你们……哼！”忻茗一气之下，推开我冲了出去。我知道，对于芙儿，她心里还是记恨的。

　　那个女子，得到了她最爱的爱，得到了她两个哥哥的爱。

　　“她呢？”

　　我依旧问着。那日的事情，我仿佛早已忘记，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殷漓怔住了，许久才道：“皇兄，那日我……”

　　我摇摇头，“回来也就罢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知道也许他是在逃避。他以为我依旧不会放过她，可是事实上，我确实不会。除非我见不到，否则啊，我定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身边。

　　两个人，缄默了许久。

　　殷漓忽然道：“皇兄，我……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有些微微的吃惊，未曾想他竟会如此说。张了张口，却不打算再问。他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吧。

　　转过身，负手而立，其实我心里，隐约还是猜得到的。

　　叹一声：“好生休息吧。”

　　出去了，见忻茗站在院子里。看我出来，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我。她还生气，她恨的人，我爱。她爱的人，我却恨。

　　呵，多可笑的事实啊。

　　她不想与我说话，我亦不说。唤了太监，起驾回宫了。

　　心里空空的，走进寝宫，却见一抹娇小的身影。

　　“皇上。”女子回头，原来是赵筝。

　　心里疑惑，她为何不回去。却听她道：“王爷他，没事吧？皇上您去了那么久，臣妾好生担心。”

　　我摇头：“没事。”

　　赵筝走过来，将我拉过去，轻柔替我捶肩，道：“方才太后来过了，问您去了哪里。”

　　我心底一惊，回头瞧着她，却见她俏皮地笑了。伸手环住我，笑道：“皇上放心，臣妾只说您去了御花园散心。”


　　   

　　殷曲番外三


　　心下微动，原来我一直把赵筝看小了，她的心思，也是周全起来了。

　　“皇上。”赵筝轻唤着我，“王爷他……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这么说，聪明如她，该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果然，她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身端了桌上的茶杯，递给我道：“皇上累了，喝口茶吧。”

　　我不说话，只接了茶杯，轻呷了一口，忽然感到清爽起来。是舒郁茶啊！才想起，自从芙儿走后，意翠阁我也再不曾去过。也不知道杏吟过得可好？

　　才猛然惊醒了，原以为芙儿疼爱赵筝，我便如芙儿一般疼她。却居然忘记了，那个与芙儿相互扶持的女子了。

　　霍然起身，将茶杯搁在桌上便朝外走去。

　　手，被人紧紧地握住，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皇上，您要去哪里？”

　　回头，撞上她盈盈的眸子，瞧出了无限的期盼来。我淡然笑道：“朕许久不曾去探过吟吟了，今日想过意翠阁去。筝儿也回去吧。”说着，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走至门口。

　　“皇上。”赵筝小跑着追上来，神色带着些许慌意，开口道，“皇上，这么晚了，吟姐姐那边明日再去吧。臣妾伺候您休息吧。”

　　“筝儿怎么了？”我皱起了眉头，觉得她好生奇怪。

　　她笑着：“没有，只是筝儿想陪着皇上。”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却是低下头去。不知怎的，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来。扬声道：“来人，摆驾意翠阁！”走了几步，微微回头，“朕明日过去探你。”

　　好多天没有见到杏吟了，才想起最近楚云都说她许久不去御药房了，莫不是她有什么事情？

　　不免催促着御撵快些前进。

　　“皇上驾到——”

　　太监的声音划破长空，尖锐地刺入深深。

　　意翠阁的宫女太监们忙慌慌张张地迎出来接驾：“皇上万岁！”

　　音色带着一丝慌乱，令我的心更加不安起来。急急步入内室，杏吟呢？为何不出来接驾？

　　才想着，见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疾步走来，朝我跪下道：“不知皇上驾到，臣妾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块隐隐若现的纱巾微微飘动着。问道：“为何蒙着脸？”

　　“臣妾……臣妾不小心将脸弄伤了。”我不叫起，她只有跪着。说着话，却依旧不肯抬头。

　　我微怔，上前扶了她起来，关切地道：“可有宣太医？”

　　“没有。”她依旧低着头，“臣妾自己便可以了，伤了脸，臣妾不想见人。”她的话，说得头头是道。后宫的女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便犹如她们的命。

　　将她拉进房内，将所有人屏退了。目光，依旧离不开她的脸，那被轻纱遮住的脸，不知会怎样令我震惊。

　　弄伤了？我不会相信。

　　转身坐下，开口道：“拿下来。”

　　她似乎有些躲闪，略微退了几步，带着挣扎。其实她知道我根本不会相信的，否则我定不会对她如何受伤不闻不问。

　　“皇上……”她喃喃地唤我，忽然悲哀起来。抬手颤抖地扯下面纱，看着我，自嘲一笑，道，“我是谁？”

　　女子精美的脸映入我的眼眸，泛起了层层涟漪，激荡着我的心。霍然起身，如此熟悉的模样，我不会不知。纵使只在画上见过，也记忆犹新。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眸子，是纯正的紫色，若水晶般的颜色。

　　可是江生，为何要将她易容，并且易容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让我一开始，便断定了她是江生的女儿。

　　脑中忽然闪过洛子商的话，身残心不残……

　　他说芙儿，也一样。

　　赫然醒悟，原来洛子商错了，这话说的，该是杏吟才对！那么芙儿岂不是……她岂不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里忽然悲哀起来，原来我与芙儿，那样的孽债啊。从我们出生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东西，不管是恨，还是爱，我们都已经连在一起了。

　　“呵呵。”笑着，仿佛笑伤了自己。

　　杏吟吃惊地看着我，忽然道：“那么，我做了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原来，我根本不是他的女儿啊！”

　　我沉吟了许久，才开口：“日后就在意翠阁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她一惊，忙上前道：“皇上，您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

　　我瞧着她，轻轻笑了起来。她也早该猜到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杏吟的眸子撑得好大，她抓住我的手，颤声道：“皇上，我……是谁？”

　　瞧着她，她的性子，我不说，恐她想出更多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是云国女皇的女儿。”

　　“是么？”她惊得无以言表，漂亮的眼睛忽然隐出泪来，“怎么可能……”

　　我知道她难以相信，就连我都觉得震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息影之的女儿如何会做了洛府的下人。忽然又想起洛子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留在意翠阁，剩下的事情，朕自会处理。”

　　“皇上……”杏吟轻唤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一句话，倒把我说愣了。是啊，云国前些日子还想趁火打劫，妄想扰乱我朝纲。如今，他们的公主在我手里，我居然没想要把她做点什么事情。

　　息影之在云国没有子嗣，如今洛子商已死，那么杏吟将是她唯一的血脉了。看着眼前一脸震惊的女子，忽然笑了。

　　云国的实力与我邺邾相差悬殊，我也犯不着以一个女子的安危来扩大邺邾的版图。

　　若我不保杏吟，有嘲一日芙儿回来，一定……会恨我的。

　　芙儿……

　　想起她，心里忽然又觉得闷闷不堪。

　　杏吟有些颓然失色，怔怔地站在一旁。

　　一下子，安静了下去。窗口吹入的微风，惹得房内的灯隐隐晃动起来。带着两个人的影，飘曳，飘零。

　　不知为何，胸口愈发地沉闷起来。虽有微风吹入，我却浑身发起热来，连着呼吸都有些浮躁。身子一晃，俯身抵在桌边，大口喘着气，很热，很难过……

　　“皇上！”杏吟回过身，忙过来扶我，急道：“怎么了？”

　　身子一紧，手不自觉地抓紧杏吟的腕口。目光落在女子殷红的双唇，生出无限的欲望来。狠狠地闭了眼，我这是……怎么了？

　　身体里，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四处窜着，焦躁不安的样子，让我难过不已。

　　涩涩地开口：“朕好难过。”

　　杏吟将我扶至床上，手探上我的脉，脸色一变，脱口道：“皇上，是媚药！”

　　媚药！

　　我心下一惊，忽然想起在乾清宫时赵筝的种种异常。还有那……舒郁茶！

　　“好大的胆子。”我本是怒的，却连说出来的话都变的轻飘飘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杏吟，朝着她的颈项深深地吻下去。

　　“啊！皇上不要！”杏吟尖叫着，本能地伸手推我。

　　不要……要……不要……

　　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依旧侵蚀着我的思想，意识迷离了，心还是挣扎着。

　　“皇上……”

　　那样柔柔的声音，我似乎瞧见了芙儿的脸。她柔和地笑着，她说，皇上，我爱你……

　　“芙儿，不要走，不要走。”我胡乱地说着，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

　　不要挣扎，不要再推开我，芙儿啊，你可知道我多想你，多想再如此抱着你。

　　忽然，感觉一阵刺痛，浑身没了力气。

　　……

　　…………

　　不知过了多久，手猛然一抽动，我霍地惊醒过来。

　　“恩。”撑起身子，头好痛，扶了额，才发现还在意翠阁。

　　“皇上！”杏吟见我醒来，忙起身，跪下道，“臣妾该死，请皇上降罪！”

　　无力地躺下，才想起昨晚的事情。

　　“臣妾没有亲自为皇上解了那药，皇上……”

　　“吟吟不必说了，朕没有怪你。”开口说着，依旧是有气无力。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不管杏吟用的是什么办法，我都不想再问了。

　　她仍然跪着，微微咬唇：“今日的早朝臣妾擅自替皇上做主，取消了。”

　　我冷笑一愣，躺了会儿，终是起身。

　　“皇上！”杏吟扑过来扶我，道：“那药药性极大，况且臣妾昨日并没有与您……”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转口道：“皇上还是在意翠阁休息吧。”

　　休息？说得轻巧，我如何还坐得住！

　　咬牙道：“朕要去储秀宫！”

　　“皇上！”杏吟还想拉着我。

　　我用力一拂袖，甩开了。

　　太监见我脸色不好，识趣地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储秀宫离这里并不远，没有坐御撵，徒步而行。

　　杏吟说的是，那药的药性实在是厉害。绕是现在，我还是觉得有些昏沉，走起路来，感觉有些恍惚。

　　朝太监瞧了一眼，他忙扯着嗓子道：“皇上驾到——”

　　储秀宫的下人们个个面带喜色，忙出来迎驾。赵筝笑着跑出来，与我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我冷哼一声，径直走向里面，气势汹汹地坐下了。

　　赵筝笑着过来道：“皇上这么早便来，筝儿感到好意外啊！”

　　“怎么，筝儿不喜么？”我向她道，“昨日朕辜负了筝儿的心意，执意去了意翠阁，倒还真是朕的不是了。”

　　仔细地瞧着她的神色，却并未发现异常。

　　她似有些疑惑，却仍然撒娇道：“皇上，瞧您说的。筝儿哪里就这般小气了？”说着，将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伸手环住我的脖子。

　　忽然觉得厌恶起来，狠狠地扼住她的手腕，强压住心头怒火，冷冷地道：“说，昨日给朕喝的茶中放了什么？”虽然杏吟已经告诉了我，可是我仍然想她亲口说出来。

　　定她罪，也决不冤枉了她。

　　赵筝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哭道：“皇上，您说什么呀？”小手抽了抽，“您……您弄疼筝儿了。”

　　不承认，是演戏么？还是什么。

　　我不放手，直直地瞧着她，“朕给你的宠爱，后宫谁人能及？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筝一脸苍白之色，颤抖地道：“皇上，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呀！臣妾什么都没有做！”

　　我靠近她的脸，怒道：“茶可是你亲手递给朕的，还想狡辩么？”现在再来说是都没有做，已经晚了。

　　“茶？”赵筝喃喃地道，似恍然大悟一般，流着泪，哭道，“皇上，那是周美人送来的呀！臣妾听说这茶是皇上喜欢的，就……就想借花献佛一下。皇上，臣妾没有骗您啊！臣妾……”

　　愤怒地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向外面。

　　周美人！

　　后宫的人当真越来越大胆了啊！

　　“皇上。”

　　太监走上前来，却被我一脚踹开了：“滚！”

　　一个个都推开好远，生怕一个不慎被波及了去。我无暇顾及，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听周美人的解释。

　　怒意横生地冲进春来阁，周美人才起身，宫女正在为她梳妆。见我忽然冲进去，愣了片刻，才急急行礼。

　　“皇上！”周美人眼底是看不尽的喜悦，朝我盈盈一施礼，欲上前来。

　　我横她一眼，怒道：“都给朕下去！”

　　宫女们吓了一跳，忙低了头退下去。

　　周美人怯怯地道：“皇上，您怎么了？”

　　“怎么了？朕今日为何而来，相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猛然上前，伸手掐住她白皙的脖子，“你很厉害，还知道栽赃嫁祸啊！”

　　后宫的女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居然都忘记了。

　　是啊，连芙儿……也是如此呢。

　　心中一痛，该死的，为何总是要想起她来！

　　“皇上！”周美人讶然的神色，“臣妾做了什么？什么嫁祸？”

　　我冷笑一声：“好！朕让你死得明白！送去乾清宫的舒郁茶里，你放了什么药？朕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周美人指尖一颤，毫无血色的脸，却仰起来，看着我，颤声道：“敢问皇上，是什么药？”

　　“你！”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我仍然不为所动，“好啊！还要朕亲口说出来。朕倒还想问问你，那媚药你究竟从何而来！”

　　听得“媚药”二字，周美人似乎吓了一跳。瞠圆了杏目，半响，忽然嗤笑起来。我皱眉，却听她道：“皇上，若臣妾要嫁祸他人，怎会用媚药？”她说得有些吃力，顿了一下，又道：“臣妾那么爱皇上，又怎舍得将您推给他人？”

　　手一抖，忽然松开了。

　　“咳咳——”她抚着脖子，低低地咳嗽起来。

　　我颓然地退了几步，是啊，这么大的漏洞我居然会没有发现？若是周美人，她用媚药，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那么，真的是……赵筝！

　　“呵——”苦笑着，我也有这么一日，让女人耍得团团转啊！殷曲啊殷曲，你竟然也会如此啊！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苯了？

　　“皇上……”周美人担忧地唤我。

　　我才惶然了，在听到赵筝说茶是周美人送来的那一刻，心中那般愤怒，只因……那是周美人。不，也许，不该如此称呼她吧。

　　昔日，她的手段，我不是没有见识过。如今换了美人的身份，我以为她不甘如此，还妄想争宠夺爱。所以，在听到她的那一刻，甚至想都没想，便认定了她便是下毒之人。

　　“静漪。”低声唤她。

　　她浑身一震，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道：“皇上……您，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早已记不清了。

　　她的眼神，她对我的感觉，还有太后看她的样子……如果估计没错的话，我如此在春来阁一闹，定会有人去通知太后前来的。

　　当日太后既能掉包换下她，今日也必会来护她周全。

　　淑妃忽然下跪，道：“皇上，若您今日想取了臣妾的性命，臣妾也不会有怨言。只求皇上不要怪罪太后，当日是……是臣妾求她的。”她说着，不住地磕着头。

　　一下一下，仿佛直直撞击着我的心。

　　太后是我的生母，我如何会不知道？太后疼她，只是不舍得她死。当日，若没有芙儿设下的圈套，也许我也不会下旨赐死她。

　　于她，还是有一点内疚与不忍的。

　　才想着，便听外头太监大声道：“太后驾到——”

　　嘴角牵起一抹笑，果然如我所料。

　　“皇上！”淑妃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角，望着我，忧心忡忡。

　　太后进门，见淑妃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大吃一惊，走上前道：“皇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淑妃吓得说不出话来，抓着我衣角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太后又道：“哀家看周美人平时也乖巧，今日可是冲撞了皇儿么？”又向淑妃道，“起来吧，跟皇上赔个不是，也就没事了。”

　　淑妃怔怔地，不敢动。

　　我嗤笑一声。这个内侄女太后倒是疼得紧！低头瞧着淑妃惨白的脸，沉声道：“没事，朕今日心情不好，这就回宫去。”

　　“皇上！”淑妃大叫一声，忽然嘤嘤地哭起来。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不拆穿她的身份，也必不会再踏入春来阁半步了。太后既这般护着她，我也不想与太后正面冲突。留着她的命，也可以。可是谁也不能逼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淑妃啊，可以顶着周美人的身份在宫里活着。

　　我也可以，不闻不问。

　　“皇上！”淑妃撕心裂肺的声音，消失在风里，融散在我耳里。

　　……

　　出了春来阁，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好多事啊，似乎一下子全压了上来，令我有些支持不住。太监小心地跟在我身边，担忧的眼神，却是不敢与我说话。

　　我走了几步，转身，还是回了乾清宫。

　　无力地倒在榻上，才要派人去宣赵筝，却见楚云急急进来，朝我道：“皇上，司徒将军回来了！”

　　我霍地跳起来，几步上前：“你说什么？”

　　司徒理桷不是……我可是亲眼见着他跟着洛子商跳下悬崖的啊！他还活着，是不是就意味着……洛子商也活着？

　　使劲晃了晃头，就算都活着，他还回来邺邾做什么？

　　“皇上。”楚云恭敬地道，“您见不见？”

　　我迟疑了一下，离开了邺邾又回，必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沉吟了半晌，开口道：“宣。”既然不是私闯皇宫，还让人进来通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倒是开始好奇了。

　　“是。”楚云下去了。

　　我走至桌边，喝了几口茶。已经冷了，直灌入胃里，泛起丝丝凉意，倒让自己清醒不少。

　　短短的时间，便听见男子沉稳的脚步声。心下微动，知是司徒理桷来了。

　　脚步在我背后停下，然后是男子沉沉的声音传来，“参见皇上！”

　　我转身，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赶了许久的路，而且赶得很急。心下不免疑惑，却仍是笑道：“司徒啊，朕很开心你还能活着。”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朝我抱拳道：“皇上……”

　　“哎——”我打断了他的话，笑道，“你既是影帝的部下，还回邺邾来做什么？莫不是想继续做你的将军？”最后的话，纯粹是说了便说了。

　　他不会，我也不会。

　　那张面具之下，是怎样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的拳一紧，细微的动作却没有逃过我的眼。他道：“我这次来，是求皇上救她。”

　　救她……

　　心底狠狠地一震，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强作镇定，一挑眉：“是洛子商的意思？”

　　司徒理桷终于动容了，冰冷的眸子流动着异彩，他开口：“皇上果然聪明。”

　　我笑道：“那日他执意带走她，如今又要将她交予我之手。你们以为朕是三岁小孩么？朕要不要，岂是他说了算！”笑着，语气却是夹杂了愤恨。

　　凭什么他要带走她是一句话，他要我救她又是一句话！

　　司徒理桷愣了一下，开口又是不卑不亢：“皇上，少主说你一定会救她。”

　　不禁失笑：“她又何须我救！”

　　虽然我不知道为何她又与洛子商在一起，可是那日洛子商拼命护她的样子，我已然记忆犹新。他那般舍不得她出事，又怎会需要我出手？

　　“少主以为她是云国的公主，她以云国公主的身份，进了宫。”司徒理桷缓缓说着，目光看向我，竟是点到即止。

　　以云国公主的身份进宫，可是她终究不是公主。

　　所以，息影之不能容忍了？

　　我转身：“洛子商护不了她么？”就算知道她不是公主，洛子商也会拼死护着她的。又如何会派司徒理桷回邺邾来求我。

　　背后之人许久不曾答话，我有些质疑。心下一动，莫不是……

　　微微握拳，那样一份爱啊，我自问不如他！

　　司徒理桷站在我身后很久，才终于开口：“皇上也是猜到了，少主他时日不多。才让我来求您，求您救她。”

　　轻闭了眼，嗤笑道：“他怎知朕会救她！”

　　司徒理桷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恭身道：“末将告退了，她还在云国等着皇上。”话落，人已经出了门。

　　我回头瞧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悲凉来。

　　他无力保护她的时候，想起我来了。可是我，究竟又算什么呢？

　　出手护她，芙儿啊，她会在乎吗？

　　可是不救，我……我定会后悔一辈子！

　　楚云进来，低声道：“皇上，司徒将军已经走了，您……”他看着我，一时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示意他靠近，轻声道：“修书一封，告诉影帝，她的女儿在我手里。要她拿洛子商带回云国的那名女子换。”

　　楚云震惊不已，却什么都没有问，单是道了声“是”，便转身下去。

　　起身，走出乾清宫，马上便有太监迎了上来。

　　我淡淡地道：“摆驾意翠阁。”


　　   

　　殷曲番外四


　　杏吟依旧蒙着面纱，外面的人只知道吟婕妤弄伤了脸。我也不说话，就让他们以为是默认了吧，也避免让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不然，怕是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了。

　　屏退了其他人，与她一道进了内室。

　　“皇上。”她轻声唤我，带着疑惑之色。

　　也是，我早上才离开，现在却又来了，定是令她紧张起来了。

　　可是，何止是她啊。最近太多的事，一下子全压了上来，我还来不及喘气。头依旧疼得厉害，没有时间休息，无力地坐了。抬眸瞧着她，笑道：“吟吟，朕送你回家。”

　　“皇上？”她讶然。

　　我叹一声：“送你回云国。”影帝既然派司徒理桷来接洛子商回去，想必也是极力地找过公主的。只是任谁都不会想到，云国的公主居然在邺邾的皇宫之内。

　　杏吟愣住了，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欲开口，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只道：“回云国去，在这里，朕不一定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皇上……”她欲言又止。

　　却是听得出，还是感激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她都是想见见影帝，回去自己的家的。

　　“皇上。”杏吟过来扶我，“您脸色不好。”

　　我点头：“朕头疼。”

　　她绕至我身后，纤手扶上我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捏起来。微叹一声，道：“皇上若不好好休息，铁打的身子都会受不了的。”

　　任由她揉着，我轻闭了眼，浅笑道：“朕今日还歇在意翠阁。”

　　我与杏吟，不似皇帝与嫔妃的关系，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安心一些。外头的那些烦恼的事，暂且放在一旁，什么都不要去想。

　　杏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

　　用了晚膳，早早地上了床。疲惫地闭了眼，愈发地昏沉起来。

　　杏吟点了檀香，淡淡的味道，很好闻。一缕缕地飘荡在屋子里，无限地弥漫开来。

　　我侧身，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果真觉得神清气爽许多。宫女伺候我起身，差不多便是早朝时间了。出了意翠阁，早有御撵在外头等着了。

　　内乱刚刚平息，朝中也无大事。有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底下能处理的，也无需我去费神。

　　下朝的时候，殷漓忽然叫住了我。

　　“皇兄，臣弟有话要与你说。”他说着，瞧了眼我身后的宫女太监。

　　我回头，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开口道：“何事。”

　　他看着我，似乎是想了许久，才道：“昨日司徒理桷回来了，是否为了她的事？”

　　我一怔，未曾想他竟然已经猜到。转过身，冷冷地道：“那又如何？”

　　“她在云国，她在云国！我早该想到的！”殷漓忽然高兴起来，“皇兄，我要去找她。”

　　“很快，她会回来的。”

　　殷漓激动地道：“真的？”

　　我点头，不知道怎的，心里居然不舒服起来。也许是因为殷漓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想起她要回来。

　　期待，又害怕的感觉啊，令我好痛苦。

　　抬脚欲走，殷漓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急道：“皇兄，若她回来，请让我照顾她！”他直直地看着我，说得坚定无比。

　　我愣了一下，他又道：“你不是不知，她根本不适合留在宫里。母后知道了，定不会放过她的！皇兄，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

　　心下悍然，他说，求我。

　　是啊，从小到大，他确实没有求过我什么。甚至是任何好东西，都只会在我手里。一切的一切，我已经抢走他的太多。

　　况且，如他所说，宫里，确实不是她待的地方。

　　母后，忻茗，淑妃，甚至……赵筝，怕都容不下她。

　　可是我……

　　紧紧地握紧了双拳，我真的愿意放手么？

　　“皇兄！”殷漓唤着我，“即使你有护她的心，怕也没有护她的力。把她……让给我吧。”

　　退了一步，是啊，若是我能保护她。那么现在很多事情，也许都会不一样了。

　　“好。”

　　淡淡地应声，急步离开。再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会反悔。反悔做了这样的决定……

　　迈着步子，心思却是惶惶不堪。

　　……

　　…………

　　安排杏吟走了，心里忽然变得不安起来。

　　她说：“皇上，谢谢您。”

　　我不说话，还能说什么呢？杏吟啊，若不是为了芙儿，也许我也不会送她回云国。终究是，我自私了。

　　无暇再去顾及其他，我每日都要练习，练习见到芙儿的那一刻，我该怎样！

　　一次次地嘲笑，放手了，答应把她让给殷漓，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我真的够了，许多次，我甚至感觉自己已经疯了。夜里惊醒了，浑身的汗。

　　我以前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现在报应来了。

　　她不爱我，我却爱了。

　　爱得那般深啊，眼里，心里，全是她。

　　太监轻声进门，恭敬地道：“皇上，云国送来的人已经到了。”

　　来了，她来了……

　　身子僵了一下，霍然起身，沉声道：“摆驾交泰殿。”

　　这一段路，仿佛特别漫长。端坐在御撵之上，我甚至胆怯了，怕了。回去么，回乾清宫去……

　　抬头，目光远远地落在交泰殿。阳光格外的好，映在琉璃瓦上，闪出层层的光，微微刺痛了我的眼。

　　我忽然又期待起来，期待着见到她。

　　呵，我果然是疯了。

　　跨入殿内，底下一排女子，恭敬地跪着，俯首撑地。

　　“参见皇上！”底下的人齐声道。

　　在龙椅上坐了，细细地瞧着下面的女子，心下有些失落。究竟多久不见了啊，我居然都认不出她的背影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朗声笑道：“都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几个胆大的，慢慢抬起头，有几个，颤抖着，不敢抬起来。

　　太监不耐烦道：“没听见皇上的话吗？都抬起来！”

　　见一名跪在角落里的女子，削肩一颤，缓缓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心，宛若被什么狠狠地蜇疼了。

　　美丽的脸啊，可是她的眸子不会变。

　　我是对的。

　　不过她生得不像江生，她像她娘。

　　她的眸子，带着痛，那般显而易见的痛，连着我也一起痛着。

　　是心疼我，还是心疼离开了洛子商呢？

　　扶着龙椅的手一紧，强迫自己将思绪收回、目光收回。看着其他的女子，无味笑道：“影帝真是客气了，如此美人，怎好当成女奴送给朕呢？”

　　胡乱指了几个女子进封，抑或是赏给官员为妾。定了定神，终于有勇气伸手，缓缓指向她。无力地难过起来，微闭了眼睛，启唇：“把她赐给成轩王爷做妾。”

　　许久不见，她瘦了。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让我的心……乱了。勉强抽离了她的视线，怕自己再看，又会不忍。笑着转向刚进封了采女的两人，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她们先是愣了一下，才怯怯地起身，走上前来。

　　淡淡地开口：“其他人都退下吧。”

　　“皇上。”

　　低低的声音，撞进我的耳膜，却仿佛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脏。

　　好痛啊……

　　太监见我脸色不对，马上伸手去拉她，大声骂着“大胆！”

　　可是她忽然哭了，隔着泪眼朦胧，瞧着我，喃喃地道：“晈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揽着女子细腰的手，狠狠地抽筋，不顾她们痛苦的表情。咬牙道：“放开她！”

　　有些恍惚地走至她面前，伸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颚，该是痛啊，可是她却笑了。心里甚怒不堪，为何我都已经打算放手了，她还要如此？

　　芙儿啊，你是不愿么？你还留在我的身边，还是纯粹就是要折磨我？

　　可是怎么办……

　　我爱你了怎么办，我爱得好痛好累，我该怎么办？

　　强撑着身子，仿佛一松懈，我便会支持不住。我也笑了，带着我自己的痛，冷冷地开口：“想学昔日的敬敏皇贵妃要朕赐号么？”

　　好奇怪啊，为何我这么痛，却要是去伤她？原以为她会伤心，会恨，会逃。却不想，她竟然道：“谢皇上恩典。”

　　五个字，把我击得体无完肤。

　　是么，她不想走，她想留下么？

　　好啊，好！

　　带着痛，我还是笑，低声道：“好，朕准你留在身边，准你，生不如死。”

　　我爱她，又恨她。那样一份复杂的感情啊，究竟何时才能解脱啊？

　　这时，外头进来一个宫女，跪下道：“皇上，筝妃娘娘请您过储秀宫品茶。”

　　面前的女子微微一震，筝妃啊，她自然是知道是谁的。

　　不过赵筝……

　　那日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她，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品茶？

　　哼，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让我品什么茶？

　　一把推开她，我大步朝殿外走去，怒道：“摆驾储秀宫！”

　　……

　　赵筝命宫女将茶几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端着茶杯，轻闭了眼，满意地闻着袅袅的茶香。

　　太监扯着嗓子欲开口，却被我伸手制止了。

　　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独自走向她。

　　她忽然扑哧一笑，将茶杯放了，转过身来抱住我，娇笑道：“皇上，您好坏！想偷偷吓唬臣妾么？”

　　我僵直了一下，不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嘴角牵笑：“筝儿这么急着要朕品什么茶？难道又是舒郁茶？”我故意将“舒郁茶”三个字拉长了调。

　　果然见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却只在一瞬间，又笑道：“才不是呢！筝儿只是想与皇上在一起品茶，茶自然不是重要的。”说着，拉我过去坐了。

　　小心翼翼地倒了杯茶，奉至我唇边。

　　我冷笑一声，别开脸，道：“筝儿难道不好奇为何这么多天了，朕都不曾处置周美人？”

　　“皇上……”她终于动容了，手一抖，满满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我身上。她尖叫一声，忙蹲下去为我擦拭。

　　我一拂手甩开她的手，冷言：“不必了。幸亏只是洒在了身上，若是喝进嘴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话，已经说得露骨，我认定了是她。

　　赵筝怔住了半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我，道：“皇上，筝儿……筝儿都是因为爱您啊！”

　　爱啊，多好的理由！

　　我厌恶地推开她，她还小啊，却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嗤笑一声，后宫的女人，当真……没有一个纯净的。

　　一手掀翻了茶几，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太监急急跑进来，朝我跪下道：“皇上，那……那云国送来的女子，昏……昏倒了。”

　　“什么！”我怒吼一声。

　　她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呢？

　　彼时，再不顾其他，匆匆赶去交泰殿。

　　女子瘦小的身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我什么都不想，疾步上前，弯腰将她抱起。大喝一声：“传太医！”

　　她的眼紧闭着，嘴唇是不自然的苍白。她真的是瘦了，不然我为何仿佛抱了空气般，渺渺无踪……

　　我恨她，可是依旧那么在乎她。

　　不忍看她病，不忍看她伤。

　　轻将她放在龙床上，命太医好生诊治了。

　　太医回神，朝我道：“皇上，这位……这位……”他又看看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她如何？”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是。”太医似舒了一口气，道：“她是太过疲累所致，好生休息便无大碍了。”

　　闻言，我也松了一口气，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回眸，目光落在她的眉宇间，那抹忧愁似乎愈发浓烈起来，惹得我惶惶不安。

　　叹一声，我与她，究竟……该怎么办？

　　“皇上，王爷求见。”外面宫女细细的声音响起。

　　“恩。”我起身，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开口道，“让他进来。”

　　很快，便见殷漓冲进来，很气恼的样子。瞪着我，大声道：“皇兄，你答应把她让给我照顾，为何又不守信？”

　　“只因，她不同意。”

　　我淡淡地道。这是实话，不然我也不会有勇气将她留下。

　　殷漓退了一步，笑道：“不可能，你骗……妁儿！”他的目光落在躺着的女子身上，满目震惊，跑上前将她抱起，却在瞧见她的脸的那一刻，惊道，“为何会这样？她的脸……”

　　我心下悍然，纵使她变了模样，殷漓也照样认得出啊！他的爱，不比我少。

　　不，也许比我更甚。

　　可是……既然芙儿选择了留下，我便一定不会放手。

　　“放下她。”我说。

　　殷漓摇头：“不，我要带走她，你保护不了她，为何还要执意将她留在身边呢？”

　　“放下她。”强撑着道，“纵使是，她也要留在宫里。”

　　“为什么？”

　　“这是她的选择！”

　　现在，也是我的选择。

　　殷漓将她放下，朝我走来：“皇兄，那么修怪我不客气了。”

　　我不动，浅笑着，心下悲凉：“同样的事情，你还想再做第二次么？”那一次，是在京城之外，他的长剑架在我的颈项。这一次，居然要在我的寝宫里。

　　“不要！”床上的女子大叫一声，撑起身子看着殷漓。

　　殷漓惊讶地回头：“妁儿？”

　　我却是笑了，她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痛楚，缓缓地走至我身边，话，却是对殷漓说的：“王爷请回吧，我不会随你走的。”

　　“你不要命了么？在宫里，谁保护你的安危？”殷漓还是不肯放手。

　　“我不会死的。”她说。

　　是啊，我怎会让她死呢？手揽上她的腰，扬声道：“来人啊，送王爷回府。”

　　殷漓一甩袖，终于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半晌，她回头，撞上我的眸子，神色有些慌张，微微咬唇道：“不要为难他。”

　　不要为难他……

　　心底一痛，难道说她方才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怕我会为难殷漓？她终究……不曾在乎过我么？

　　狠狠地抱住她的腰，扣紧，再扣紧，语气冰冷：“你以为朕会为了你为难朕的兄弟么？你可是我们殷家的耻辱！”

　　她愣了一下，反而笑了。

　　可是我生气了，为何都如此了，她还笑得出来？

　　抄手将她抱起，甩至床上，严严实实地压下去，疯狂地要了她。她不说话，不求我。只是咬唇，拼命地隐着眼泪。纤手攥着床单，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可是，她始终不说一句话。

　　我咬牙道：“朕让你不舒服？”

　　她还是不说话。

　　心中的怒火更甚，她究竟要怎么样？以为冷漠便可以让我消气么？冷哼一声道：“还是……他会让你更舒服？”

　　只是一时气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她终于大声哭了出来，那般凄凉与心酸。

　　忽然间，我不忍了。可是强撑着，不想表现出来，望着她，开口道：“你以为你肯留在宫里，朕便不会出兵攻打云国么？”

　　她讶然，我浅笑：“影帝真是天真，朕把她女儿送回去又如何？我邺邾根本不差这么一个人质！云国不过是个弹丸小国，朕想要，随时都能端了它！”

　　“那么，皇上为何换我回来？”她看着我，问着。

　　她淡淡地问着，仿佛我如此做只是多此一举，她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回来邺邾，不在乎回到我的身边。自嘲一笑，狠狠地道：“这辈子，朕都不会放过你。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在乎他？听着，你若死了，朕马上灭了云国！”

　　话才出口，自觉失言。瞧着她，却只是苍凉地摇头。原来，她并不曾知晓洛子商的事情。

　　呵，心底嗤笑，以洛子商对她的情意，又怎会让她知道？

　　……

　　…………

　　自那一天之后，我都不曾招幸过宫里的其他嫔妃。

　　每一次的交合，都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灵魂里。有时候我便想，要是真的那样该有多好啊。她也再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日子渐渐地开始变得平静，我甚至以为如此这般，我与她宛如回去当初。下朝了，回去重华宫，批阅奏章，抱着她入眠。

　　不知从何时起，我居然如此容易满足了。

　　仿佛只要她在，我便有盼头，有希望。

　　才下了朝，便见楚云远远地站在殿外等我。见我出来，忙迎上来，向我道：“皇上，乾清宫出事了。”

　　我浑身一震，首先想到的便是芙儿。急急朝乾清宫赶去，恨不能快些再快些。

　　乾清宫外面，停了太后的凤鸾，心下一惊！是我疏忽了，将她留在宫里。

　　冲进去，见侍卫架着她便要走。大吼道：“住手！”

　　“皇上万岁！”

　　满院的人皆下跪行礼。

　　我疾步过去，却瞧见赵筝也来了。她一脸苍白，忙道：“臣妾参见皇上！”

　　心底早已明白几分，赵筝啊，我对你一忍再忍，她倒是熬不住了！焦急地看向芙儿，才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她没事！

　　对着那两个侍卫怒道：“没有朕的命令都敢来乾清宫抓人了！好的很啊！自己下去领死吧！”

　　“皇上饶命啊！”

　　侍卫惶恐地磕头求饶。

　　一旁的太后终于说话了：“是哀家的命令，是否连哀家都要下去领死？”她的话，隐隐夹杂了压迫感。

　　我知道，自从见了芙儿那一刻，她定也知道了芙儿的身份了。既然是江生的孽种，关乎殷家的声誉，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甚至都不会退让一步。

　　那么，只能我退一步。缓和了语气：“母后言重了，只是这个女人是云国送来的，若轻易处死，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果然，在听得与朝局有关，太后有些动容，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愤怒起来。向我道：“若云国问起来，只说突然染恶疾也不无不可。”

　　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芙儿是非死不可。

　　可是，叫我于心何忍啊！

　　看她柔弱的样子，心里的痛又多加几分。上前一步，靠近太后，轻言道：“母后，她……怀了朕的骨肉。”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那便暂且留了她性命！”

　　我登基也快四年了，一直不曾有子嗣。如今听说有人怀有龙种，不管是谁，太后都会网开一面的。只因她肚子里的，是她的孙子，是邺邾的皇嗣。

　　纵使太后心有不甘，这段时间也不会再来了。

　　忻茗追着太后出去。赵筝终于知道心慌了，忙福身告退了。

　　我伸手将她拖进房内，狠狠地一甩手，开口道：“你最好给朕安分一点！”今日幸好我回来得及时，若然不是呢？

　　不敢想，不敢去想。

　　她看着我，忽然哭起来。

　　多少天了，她都不曾若今日这般脆弱过。她哭了，我却仿佛有一丝高兴，不再冷漠，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懂得我的苦心了？

　　可是，事实上，我总是想得那般美好。

　　她瞧着我，却说：“皇上，是不是子商让你把我从云国带来邺邾的？”

　　我愣住了。

　　又是子商……

　　她的心里，难道真的只容得下洛子商一个人么？

　　活生生在她面前的人，是我啊！为何她总是看不到？

　　怒吼着“不许提他！”

　　她却震惊了：“真的是这样么？”

　　我退了一步，聪明如她，她还是知道了。

　　“皇上，他怎么了？”她问着，焦急的样子，全然不顾我的心情。

　　我俯下身，狠狠地抓住她的肩，厉声道：“朕再说一遍，不许提他！”

　　在我面前，就不能不提他么、究竟他有什么好，为何她心心念念的全是他？我不甘心，我如何甘心？

　　她依旧哭着，伤心伤怀。

　　“皇上，求你告诉我。”

　　她不曾求过我，为了洛子商，她说……求我。

　　伸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死了，否则他怎么愿意放开你的手！”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我却感到无边的乏力与悲凉，“朕只恨，为何还能答应把你带回来！”

　　好恨啊，真的好恨！

　　靠近她，一字一句道：“恨自己为何会，真的爱上你！”

　　伸手揽上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说着：“朕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如此，你便永远走不了，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可是为何又偏偏那般不舍啊！”

　　“朕该唤你什么？芙儿？还是妁儿？”我吻着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她不说话，哭着，摇着头。

　　我知道她难过了，可是我比她更难过。

　　我该拿她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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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照样过着，有了皇嗣的诱惑，太后果真不再去找她的麻烦。有时候，我觉得无法面对她，却又忍不住要见到她。看到她，我才能心安……

　　去了储秀宫，赵筝的事情，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我不能容忍她去伤害芙儿，原来昔日那般要好的姐妹情谊，一旦摆在了争宠的位置上，照样变得什么都不是。

　　“皇上……”

　　赵筝怯怯的，不再如以前般豁然了。这么久我都不曾来，想来她的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

　　我坐上了主位，直直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就这么看着，看着……

　　好久好久，她终于忍不住了，隐忍地哭着，跪下道：“皇上，您说句话呀！筝儿知道错了，只求您不要如此对待筝儿，求您了！”

　　她拼命地磕头，我不去扶她，冷眼看着。

　　“皇上！”一旁的宫女哭着跪下道，“我们娘娘对皇上是一心一意的，求皇上……”

　　“混帐！”不温不火地吼一声，“什么东西，也轮得上你来插嘴？”

　　宫女吓得闭了嘴，在一旁嘤嘤地哭泣着。

　　“皇上！”赵筝爬过来，哭道，“皇上别迁怒与她，是筝儿的不是，全是筝儿的不是。”

　　我深吸了口气，看向她：“筝儿啊！你明知道她在朕心里的分量，竟然敢请太后出面？”

　　赵筝吓了一跳，忙道：“皇上，筝儿不敢了，筝儿不敢了！”

　　呵，还想有下一次机会么？

　　我霍地起身，扬声道：“后妃赵氏，品行不正，降为婕妤，自今日起，迁回梅怡馆。”想爬得越高，我自有办法让你摔得越疼。

　　“皇上，筝儿知道错了，求您再给筝儿一个机会吧，皇上！”她哭着，求着，磕着头。

　　我绝然地拂袖出门，错了，那就改。可是她，一错再错，我又怎能容忍！

　　出来了，才发现，天黑了。

　　“皇上。”楚云上来唤我。

　　我点头，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回乾清宫去。芙儿还在乾清宫的等着我啊，呵，自嘲地笑。不管她是不是等我都不要紧，就当是吧。只因，我的心早已想着要回去了。

　　宫女们小心地拿着灯，排开在我的身侧，举步轻摇。

　　没有坐御撵，冬日里的夜晚，确实很冷。呵着气，也驱赶不了寒意。

　　太监慌慌张张地欲将披风为我披上，却被我推开了。还不至于这般娇弱，一点点凉风就能把我吹病了。况且，我需要这样的风，来令自己保持清醒。

　　走出一段路，忽然“啪”的一声细响，混着风，飘入我的耳里。

　　“什么生硬？”我问着。

　　楚云警觉地命人将我护住，只身上前查探。

　　我却忽然不安起来，心跳加快了，伸手按着胸口，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哎呀”一声，女人的声音。目光向前探去，听见楚云道：“参见公主。”

　　忻茗？我着实吃惊，她怎么来了？

　　她见了我，一副惊讶的样子，开口道：“原来皇兄也在这里啊！我掉了东西，正在找呢。”她弯腰，似真的捡了什么东西收入袖中，朝我走来，“皇兄今日不是该在柳御女那里么，怎的又回来了？”

　　我单是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居然是翻了柳御女的牌子。

　　听忻茗又道：“正巧了，忻儿要去慈宁宫呢，也好于皇兄同走一段路。”

　　我有些奇怪，忻茗都已经甚久不曾与我这般说话了，今日是怎么了。见她已经朝前走去，只好抬脚跟上了她。

　　她只在我身边走着，却并不多说一句话。

　　我轻咳了一声，道：“忻儿，最近母后她……她可好？”我又多日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正好借着忻茗在，顺便问一下。

　　“好。”淡淡的一个字。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只好微微叹了一声。

　　忻茗忽然道：“皇兄，你骗母后说她有了身孕，这日后又当如何圆谎？”

　　我一怔，原来忻茗已经知道了。那么太后……

　　“呵呵，你放心，母后并不曾知晓。”她的话，故意说与我听，给我安了心。她忽然停住了步子，颌首望着我，道，“而且母后永远都不会知道，皇兄你……大可放心。”

　　语毕，她转身离去，独留给我，一抹淡然的笑靥。

　　什么东西，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消失殆尽。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的，伸手什么都抓不住。

　　我害怕起来，芙儿啊，芙儿呢？

　　回了乾清宫，宫女太监们依旧忙忙碌碌的，见我进去，忙跪下行礼。

　　一切依旧啊，我在心慌什么？

　　虽然如此想着，可是看不见她的身影，悬起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急急地推开门，迎面扑来的风，将我的心凉透了一半。抬头，才发现窗开了。正要怒问宫女是怎么回事，忽然一惊，忙冲进去。

　　果然……

　　床是空的……

　　她是走了……

　　“芙儿。”

　　多久了，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终于叫了出来，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疼啊？

　　身子一晃，倒在床上。

　　一闭眼，那滴泪骤然滑过。

　　抬手，碰上温温的液体。我居然……哭了。

　　为什么没有动怒？为什么不派人追出去？

　　也许，还未走远啊！

　　呵，回想起来，忻茗那般异样的行为，定是她做的好事。

　　也许……我该感谢她。

　　让我知道了，没有芙儿，我都不会开心了。可是我还是邺邾的皇帝啊，江山，霸权，我真的会放弃么？


　　   


　　殷曲番外五


　　得不到，不是最伤怀的。眼睁睁地失去了，强逼着自己不要去寻找，才是最伤心，最痛心的。

　　手，安放在床单上。明明早已冷却了，竟仿佛隐隐地觉出她睡过的温暖来。将脸贴上去，感受着，她的余温，她留下的味道。

　　芙儿啊，今日我放你走，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我不知道，强行将你留在身边，今后我又当怎么办？

　　原来殷漓一直是对的，宫里，不适合她。我也确实……保护不了她。

　　可是我爱了，动了情。

　　不会就此放弃啊……

　　也许，要等很久很久了，我才会去找她。邺邾的江山，殷家的一切，不能毁在我手里，所以芙儿啊，等等我吧。

　　“皇上。”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怯生生地唤我。

　　“何事？”

　　没有点灯，暗暗的，月光只射入一点点，勉强瞧出了站着的人影。我依旧躺着，无力再动。也好啊，看不清，才能将我此刻的脆弱很好地掩藏起来。

　　太监又悄声道：“奴才见皇上未用膳，让御膳房准备了些吃的，您用些吧。”说着，示意宫女将膳食端进来，轻声放在桌上。

　　我微叹一声，道：“拿走，朕不想吃。”

　　“皇上！”太监壮了胆，上前道，“您要保重龙体啊！”

　　龙体啊……

　　是啊，邺邾这么大，皇帝只有一个，撑起身子，无奈地笑，行至桌边，开口道：“点灯吧。”

　　“是。”

　　宫女应了声，忙取了火折子，不多时，屋内便亮堂起来。

　　用了膳，索然无味，却仍要逼着自己吃。我要好好的，做我该做的事请，然后才能去找她啊！

　　太监在一旁，而露喜色，很欣慰的样子。

　　……

　　…………

　　翌日，照旧上朝。

　　仿佛什么事请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忻茗自是觉得奇怪得很，我知道一早，她便差人来过。她定是好奇为何昨晚我回宫，发现芙儿不见了，没有大发雷霆。

　　殷漓与我，终是有了隔阂，女人啊，不能让我们反目，也再和睦不起来了。

　　殿上，他对我恭敬有加，殿下，他从来只是匆匆而过，不与我多说一句话。

　　也许对我，他还是怨恨的吧。

　　多日的无事，终于被北方的那一场雪灾打破了。

　　殷漓主动请缨，北上救灾。

　　我不说话，知道他是想逃避。也许是我，也许是她。可是无论怎么样，他都是会走，他的性子，我想拦也是拦不住的。

　　叹了口气，点头应允。

　　下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皇兄可还有什么交代？”他淡淡的语气，愈发拉远了我与他的距离。

　　心里怅然若失，却拼命地要掩饰着。瞧着他，消瘦不少，却定要北上。我心疼了，他却不知。

　　“出门在外，自己多加注意。”想了许久，居然只说了如此的话。

　　殷漓明显一愣，眸中闪过一丝痛，随即笑道：“多谢皇兄挂心，臣弟自会注意的。”他说完，朝我一施礼，转身要走。

　　“漓。”手半空着伸出去，又仿佛迟疑起来。

　　殷漓回头，疑惑地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她走了。”

　　他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喃喃地道：“你说什么？”他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我动了动唇，发现竟然无话可说。

　　良久良久，他才道：“你竟也舍得。”

　　一句话，不是问句，只是淡淡地陈述。倒让我的心，若针扎般疼痛起来。我不舍得啊，我怎会舍得？

　　可是，我有办法么？

　　她不过是自己想走了，我也……怕没有能力保护她啊！

　　殷漓忽然笑了，开口道：“皇兄，为何现在告诉我这个？你就不怕我处理完事情之后，便不回来了？”

　　我怕。

　　怕他找到她，怕她会选择他。

　　可是为何，我还是说了呢？

　　呵，自嘲一笑，很多时候，竟然缺了那么多的理由。

　　我不说话，缓缓地转身，沉思了片刻，终是抬脚走了。殷漓与她，我干涉了太久。有些事，我早已不想去管。我只是拼命地想要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找到她的机会。

　　“皇兄……”

　　殷漓叫我，脚步稍一停滞，我没有回头，又大步走了起来。

　　乾清宫的门口，远远的，便瞧见忻茗的身影。

　　嘴角一笑，我不动声色，她倒是耐不住性子了。

　　听见脚步声，忻茗转过身，快速跑上前来，抓着我的手臂，焦急地道：“皇兄，你没事吧？”

　　我笑：“忻儿以为朕会有什么事？”

　　小丫头的形事，我又怎会不知？她恨她，那般浓郁，那般强烈。从见到洛子商的那一刻，从洛子商说不爱她的那一刻，便深深地扎根了。

　　可是她对我的心，我亦是明了。

　　见我没有动静，她倒是先慌了，以为我会出什么事情。心，暖了，亲情呵，从来没有真正的恨。

　　“皇兄，你……”她皱着眉，疑惑地瞧着我。

　　想来，她此番是准备了许久说服我的理由的吧。而我如此说，她那一套全然没了用武之地。惶然了，不知所措了。

　　低声道：“你便与母后说，说她自尽也好，说她失踪也罢，总之，也了了母后一桩心事。”

　　“皇兄！”忻茗真正惊了，抓着我的手带了些微颤，开口道，“你既然知道，为何……”

　　我知道，也许我闹了，怒了，她心里更会好受一些。我如此，她更心疼了。

　　她只是奇怪我为何不问她，为何不找芙儿。

　　这些，我都已经打算好了，却都不是现在。

　　“忻儿都忘了吧。”我径直走向里面。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再说太多。矛盾缓和了，便不要再激起。

　　忻茗追进来，满脸担忧之色。

　　回头，笑道：“朕没事，你漓哥哥要北上了，去送送他，许久见不到了，又该想着他了。”

　　忻茗惊道：“北上？做什么？”

　　我叹一声：“雪灾严重，他主动请缨。”

　　一听我提到了政事，忻茗的神色有些凝重，问道：“要紧么？”

　　怜爱地摸着她的头，摇头道：“你该相信你漓哥哥，他去了，一定会处理妥当的。”

　　“那……那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被她问得愣住了，尴尬一笑：“这个问题，你当是去问他才是。”心下怅然，我如何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根本不会回来。

　　忻茗缄默了良久，忽然道：“皇兄，你……”她顿了下，却转口道，“那忻儿先回去了，要去探漓哥哥。”

　　我轻“唔”了一声，目送她出去。

　　乾清宫仿佛一瞬间清静了下来，哪里都是空空的，似乎什么都抓不住了。

　　去了御书房，逼自己翻着奏折。一旁研磨的太监，小心翼翼的，很会察言观色，生怕我一下子生气了，便迁怒与他。

　　嗤笑着，我哪里就这般喜怒无常了？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

　　从御书房一直待到傍晚，连着午膳都是草草吃了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觉得有些酸痛，许是坐得久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走至我面前，恭敬地跪下。

　　我瞧了一眼，原来是待寝的牌子。不知道怎的，心里忽然有些厌恶。瞥一眼的时候，瞧见周美人的牌子赫然摆在上面，心下一震，知道定又是太后的主意。

　　转了身，便听太监道：“皇上。”

　　我怔了一下，原来也是太后的人啊。看来我今日要是不翻了哪个嫔妃的牌子，太后明日又要往我这乾清宫来了，她是急着抱孙子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是在皇室里。

　　微微叹了口气，伸手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竟然翻了周美人的牌子。

　　“奴才这就去准备！”太监喜笑颜开，忙恭敬地退了下去。

　　回了乾清宫，用了膳。宫女服侍我沐浴更衣，感觉舒服好多。连日来的疲惫，稍稍消除了些许。

　　走进寝宫的时候，幽幽地闻到了女子身上的香。心下一动，忙步入内室，在瞧见淑妃的那一刹那，心又沉了下来。我怎么忘了，今日原是翻了她的牌子。

　　“皇上……”她轻声唤我，微微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她说得小心翼翼，眼中盈盈一片，似闪着光。

　　那日我绝然地走出春来阁，我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再见她，曾以为可以画上结束的符号。可是还是见了……

　　心软了。

　　也许还有愧疚的。

　　芙儿曾经做的那么多事，我都能原谅她，并且还深感愧疚。那么对淑妃，我一直是苛求了，对她残忍了。

　　她的错，只是因为她爱了，可是我不爱。

　　我走过去，在床上坐了，见她不敢动。只着了薄薄的衣衫，有些不忍，侧了身，一手抚上肩，开口道：“朕今日奏折看着累了，过来替朕揉揉。”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忙上前来，激动得快哭出来了。拼命地隐忍着，面上带着笑，绕至我身后，伸手给我揉着。

　　我其实是知道的，淑妃与赵筝不一样。她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爱我。可是她伤害了芙儿，这是我一直无法释怀的。

　　可是过去得久了，慢慢的，真的会淡忘一切。

　　爱不会。

　　恨会。

　　“静漪。”我低声唤她。

　　放在我肩头的手一震，她哽咽道：“皇上，可是臣妾弄得您不舒服？”

　　我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柔若无骨。恍惚中，仿佛回到我们小时候，我经常这般，牵着她的手，带她玩儿。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以后，多好啊。

　　“皇上？”她怯怯地唤我。

　　我叹一声道：“其实你何苦？若是当初许了兵部侍郎陈青，自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与你争了。”

　　淑妃一惊，急得在我面前跪下道：“皇上，您还在怪臣妾，还……还不原谅臣妾么？”说着，不禁泪流满面。

　　轻闭了眼睛：“起来。”

　　她讶然地瞧着我，不敢动。

　　“起来。”我又说。

　　她迟疑了下，终于站起来。

　　“你要的爱，朕给不起。”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爱，给了一个人，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哪怕一分一毫，都不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来。眼泪滑落，那么快啊，却昭示了她的痛楚与心酸。良久，她微微笑了，靠近我道：“臣妾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皇上能若今日这般对待臣妾，臣妾也就满足了，再不奢求其他。往日是我要的太多，好胜心太强。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皇上，我爱你，只要像这样，不推开我。臣妾就满足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那般动人。

　　是啊，我感动着，却又觉得悲凉。上苍就是如此会捉弄世人，想来是月老的姻缘错乱了，一根线，分了叉。

　　淑妃壮着胆抱住了我，她颤抖着，却是不松手。我忽然间不想去推开她了，伸手环住了她娇小的身躯。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也许连这样，都不会太久了。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淑妃还未醒。闭着眼，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

　　殷漓已经启程北上，朝堂之上少了他，忽然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一般，令我有些失落。

　　下了朝，才进了内庭，一个宫女急急跑来，朝我道：“皇上，公主在重华宫等您。”

　　重华宫？

　　我着实疑惑，忻茗又搞什么名堂？忽然跑去重华宫做什么？我都已经许久不曾去了。芙儿走了。杏吟也不在了。赵筝虽在梅怡馆，犹如冷宫无异。还有春来阁，我也再不曾去过。

　　转身，欲坐上御撵，却听宫女又道：“皇上，公主说请您步行前去。”

　　我微一皱眉，宫女倒是从容，恭敬地推开一侧。

　　看来忻茗是要我不要伸张了，不知道她又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索性只带了贴身的太监，随那宫女前往重华宫去。

　　到了重华宫门口，宫女忽然停下脚步，道：“皇上，公主说请您先进去等她一下，她马上就到。”

　　无奈地笑了，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神秘了。我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得她这般保密。

　　进了重华宫，主殿是空荡荡的。

　　站在院落里，抬头瞧着，满目苍凉。

　　忽然，又仿佛瞧见芙儿还在的时候，重华宫多热闹啊！难过起来，忻茗起来，忻茗把我约在这里，是故意要我想起芙儿么？

　　想着，隐约听见外面有人来的声音，以为是忻茗，才要出去，却听一人道：“见过婕妤小主。”

　　听声音，是淑妃。

　　才想起，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美人。难为她肯如此低声下气地做她的美人啊！

　　婕妤，在这重华宫，便只有赵筝了。

　　果然，听她讽刺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周姐姐呀！我倒想问问姐姐你，究竟用的什么媚术呢？皇上都不曾来春来阁那么久了，昨晚又何故忽然招幸了你？”

　　气愤起来，赵筝，原来竟是这般刁蛮之人！

　　淑妃笑道：“我哪里会什么媚术，不过是皇上疼爱我罢了。”

　　心底一动，淑妃怎么也……

　　隐着的那份怒就要爆发出来，跨出一脚，却被一人拉住了手。惊讶地回头，竟然是忻茗。原来她早就来了！

　　她低声道：“皇兄急什么，且看了这场好戏再出去不迟。”她将我拉直隐秘处，恰好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一切。

　　我有些不解，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却见她并不看我，只是仔细地瞧着外面。

　　“哼，皇上怎么会爱你！真是不要脸！”赵筝啐了一口，鄙夷地说着。

　　淑妃从容地笑着：“爱不爱又怎么样？重要的是皇上愿意与我在一起。”

　　“你！你胡说！”赵筝怒道，“你不过是当日淑妃身边的一只狗，现在淑妃死了，你还敢猖狂么？”

　　手，不自觉地一紧，赵筝的话，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淑妃道：“我能猖狂也是因为皇上疼我，怎么，婕妤小主不服气？”她轻蔑地看着赵筝，嗤笑轻佻。

　　赵筝冷哼一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

　　“哦？”淑妃眉毛一挑，开口道，“不然你想怎样？像除掉沈宝林那样除掉我？”

　　我震惊异常，当日沈蔷蔷之死确实蹊跷，我也一直以为是淑妃，碍于太后的庇护，我也没有细查。只是我没想到竟然与赵筝有关？

　　忻茗朝我看了一眼，嘴角带笑，却仍是不动声色。

　　却听得赵筝笑道：“无凭无据，你可别冤枉了我。”

　　“可有人瞧见了。”

　　赵筝一惊，忙道：“谁？”

　　“我。”淑妃淡淡地道。

　　“呵呵。”赵筝似舒了一口气，笑道，“你去说啊，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的话么？既然你真的瞧见了，又为何到今日才肯说出来？”

　　“赵筝！”我怒吼一声。

　　淑妃忙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赵筝惊呆了，喃喃地道：“皇……皇上……”

　　我原以为她就会耍些小花招，没想到她的心竟然如此歹毒！愤怒地吐出四个字：“打入冷宫！”

　　“皇上！”她哭着跪下，拉住我的衣角道，“臣妾是被冤枉的，皇上！皇上饶了我吧！皇上……”

　　忻茗走上前，一把推开了她，扬声道：“来人啊，还不快把这个恶女人带去冷宫！”

　　“是！”

　　我才发现，原来忻茗早就派了人隐在一旁，只等着我开口处置她。

　　赵筝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我回头，见淑妃有些惶恐的样子。忻茗道：“皇兄，主意是我出的。也算还了沈宝林一个公道了。”

　　我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沈宝林追谥二品夫人吧。”

　　“是，皇兄。”

　　忻茗一脸释然地笑了。

　　我顿了下，还是转身走出了重华宫。

　　芙儿走了，沈蔷蔷死了，周美人死了，赵筝被打入了冷宫。自此，整个重华宫算是真正败落了下去。

　　我让淑妃迁出了重华宫，封了她二品夫人的头衔重新入主景阳宫。

　　她很有勇气，愿意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只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太后眉开眼笑，这样的结局是她希望看到的。

　　……

　　殷漓自那次北上之后，真的没有再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我知道，不过悄悄派人暗中保护着他而已。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四月，忻茗下嫁了吏部侍郎。

　　太后选的驸马，忻茗竟然真的应允了。

　　她说，皇兄，爱一个人，心里有了他便够了。一辈子的回忆啊！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啊。

　　我不说话，忻茗是真的长大了。

　　忻茗成亲，殷漓才回来了。这个妹妹，他还是疼爱的紧，她的终身幸福，他还是关心的。

　　回来了，却还是没有上朝。

　　外头的人，只道是成轩王爷云游去了，一直未曾回来。

　　我也不逼他，国泰民安的时候，什么都不必计较了。

　　“皇兄，我没有找到她。”

　　殷漓说这句话的时候，无限的不甘与凄凉。我知道他努力了，拼命地找过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真的躲得很好啊，连着殷漓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她。

　　可是我忽然不着急了。

　　倾力而为，五年的时间，我把邺邾建设得更为强大。周边的领国无一能及，邺邾的国力如日中天，繁荣昌盛。

　　五年。

　　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磨平棱角，绽放光彩。

　　站在太和殿前，欣慰了。

　　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邺邾的子民，无愧于我的母后了。

　　现在的我，完全有能力去找到她，我给自己的机会，终于可以畅怀地去争取了。

　　想着，会激动不已。

　　过去了那么久，一切的恨意都能放下了，唯独爱啊，却是更浓。

　　我只是在等，等着她的消息。

　　望眼欲穿，我甚至有些焦急了。

　　影帝终于立了皇嗣，与我想的一样，不是杏吟，是息洲歌。我却缓缓地笑了，等等吧，真的快了。

　　半个月，便有了飞鸽传书。

　　陌生的笔迹，却染着熟悉的药味儿。

　　“皇上，她没有来找我。不过也许我知道她在哪里，去商丘黎庄。”

　　犹记得杏吟离开一年后，我秘密派人联系了她。说芙儿出了宫，一定会找她。

　　可是……

　　心，忽然又忐忑起来。

　　怎么会……她怎么会没有去找杏吟呢？那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将杏吟寄来的药紧紧地攥在手里，芙儿啊，千万等着我！


　　 

    殷曲番外六(结局)

　　殷漓来的时候，我正倚在乾清宫外的凭栏处，微微颔首，仰望着蓝天。心里莫名地悸动着，五年了，其实我与她并未分开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们都如此，在同一片蓝天下。只是我在想她，她呢？

　　“皇兄。”殷离轻声唤我。

　　回头，我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说道：“漓，你说邺邾的江山在皇兄手里，你当真没有想要过？”

　　只觉得殷漓的指尖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脸色灰白。良久，他苍然一笑，开口道：“想过。遇见她的时候想过，比任何时候都想。”

　　我怔信了。

　　他又道：“那时候，洛棋谋反，多少个日夜我都辗转反侧。恨不能假戏真做了，那么她便能留在我的身边了。可是皇兄……”他忽然仰起头，眸中泛着光，“她对你也有爱，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他说……也有爱。

　　心里嗤笑着，殷漓用了“也”字，只因他也知道，芙儿爱洛子商，爱得那般深，那般浓。可是我……居然隐约有些高兴。

　　我可是皇帝啊，居然也会奢求她的一份爱！

　　深吸一口气，罢了，动了情，还能如何呢？这么多年了，够了，真的够了。我再也不想去计较什么。

　　苦涩地笑着，叹息道：“联忍了五年了，好似一辈子的时光。如今天下太平，朕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邺邾的百姓。这大权，朕想交给你。”

　　“皇兄！”殷漓惊呼一声，“你在说什么？”

　　我放开他的手，负手而立：“你不必说了，朕已经决定了。”

　　殷漓急忙绕至我面前，开口道：“虽然当年母后用的手段我并不看好，可是你是我的皇兄啊，并不用对我愧疚的！”

　　愧疚啊，我自然是有的。

　　苦笑道：“可是朕也有私心，朕想……去找她。”

　　殷漓震惊异常，“五年了，还能去哪里找？”他然后又黯然道，“我也找过，一直找不到。”

　　坚定地道：“朕一定找得到。”有些话，我还是没有告诉殷漓，就当我自私吧。

　　原来我一直以为她在云国，所以殷漓才会找不到。却没想到她并不曾走，商丘黎庄啊，如此小的一个地方，她果然是藏得那样好。

　　殷漓仍然摇头拒绝：“万万不可，皇兄是这邺邾的皇帝，怎能说走就走？”

　　他的话，听在我耳里，一片悲凉。犹记得他说过，江山美人若不能皆得，我定不会放手江山。可是现在，我想放弃了，他却不愿接受。

　　殷漓又道：“何况，母后定也不会同意的。”

　　太后么？她倒真的是不会同意。她只是怕殷漓这个从小继给别人的儿子会不如她的心。可是，当年她做的一切啊，如今放眼整个邺邾，皇室的血脉除了我，便只有殷漓了。

　　太后她，还能有选择么？

　　胸口一阵疼，踉跄地退了几步，扶着凭栏，低低地咳嗽起来，放了心，杏吟做事，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皇兄！”殷漓急忙扶住我，“怎么了？”

　　他在扶住我的时候，指腹顺势搭上我的脉，虽然是问我，心底早已明白几分了。他震惊地看了我一眼，大叫道：“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咳着，不说话，不阻止。

　　江生在药理上堪称一绝，而杏吟，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宫里的太医能瞧出端倪来，那么当年那婕妤也别想生下芙儿了。

　　我知道，纵使我不爱江山了，太后也不会允许我放弃大权。若她知道我想出宫去找芙儿，定也不会同意的。

　　安静地躺在榻上，太医一脸凝重地为我把脉，一遍又一遍，连着手都开始颤抖。我知道，他定是不敢相信，所以一次次地来过。可是结果，却还是一样的。

　　太后急急地赶来，瞧了边上的殷漓一眼，径直朝我走来。向太医道：“皇上究竟怎么了？”

　　太医一怔，退开几步，跪下道：“回禀太后，皇上……皇上是心力瘁……是操劳所至……”

　　“什么！混帐！”太后脸色骤变，“皇上龙体不适你们如何会在今日才发现？”

　　“母后，咳。”我伸手拉住她，“朕的身子自己清楚，冯太医你先下去。”

　　“谢皇上！”太医重重地磕了头，如释重负地下去了。

　　药我是今日服下的，每日请脉的太医又怎会发现。我不想太后甚怒之下还要迁怒与他人，便只能先叫其退下了。

　　我又道：“母后，朕这些年做的，您可满意？”

　　“满意满意，皇儿，你是个好皇帝。”太后点着头，早已哽咽起来。

　　好皇帝……

　　心下黯然了，我忽然想起那夜对芙儿说的话。

　　作为天子，朕不能阻止庙堂之上的异动……作为人夫，朕陪你的时间太少……

　　芙儿啊，现在，我安排好了一切，我放手了大权，只想好好陪你了。

　　抬眸，撞上太后悲凉的眼，觉得愧疚起来。这几年，我的勤政，她该是看在眼里的。说句心力交瘁，她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可是说到底，她还是我的生母，至于那孝道，只能让殷漓替我尽了。

　　微闭了眼，半晌才道：“朕要把皇位传给漓。”

　　“皇儿！”

　　“皇兄！”

　　殷漓虽已知道我的意思，却没有听我新品说出来得震惊。

　　太后在我连上坐了，神色凝重：“皇儿，此事……”

　　“母后。”我打断了她，转向殷漓，“漓，你先出去。”

　　殷漓一怔，咬唇道：“是。”

　　见他出去了，太后迫不及待地道：“皇儿，你怎么能如此轻率地说出传位一事？你还年轻，将来定会有子嗣的！”

　　瞧着太后的神色，心下微微悲凉起来。她怎么就不明白，殷漓也是她生的，又怎会对她不善呢？心里带着怒，开口道：“母后，若是朕没有几日可活了，您愿意看着殷家的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太后身子猛地颤抖起来：“胡说！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定会没事的。”

　　果然啊，我都如此了，太后还不肯让我放手，更不要说我好端端的样子了，气愤地掀了绒毯，起身晃了晃，身子抵着一旁的案几，怒目看着她。

　　“皇儿，你做什么？”太后心慌地过来扶我。

　　我侧身，避开了她，冷笑道：“母后，若您不想朕早些西去，便不想管这件事了。”

　　“你……”太后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竟然说不出来。

　　“朕还……爱着她。”对这她，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太后有些吃惊，喃喃地道：“可是她已经死了！”

　　是么，原来忻茗告诉她芙儿死了……

　　看她一副心伤之色，呵，她定是在可惜了芙儿腹中的骨肉吧？那日我骗她芙儿有了我的孩子才保住了她一命。太后现在定是后悔了，若是我有一儿半女，她也不会这般遗憾了吧。

　　“母后。”我低低地唤她，“爱一个人的痛苦，您也明白。当年你皇爱的女人……并不是你啊。”

　　一句话，令她退了数步。我心有不忍，却要咬牙看着。定了定神，又道：“您得到了权势，却没有得到他的爱。试问您真的，无憾么？”

　　太后撇过脸，可是那滑出眼角的泪出卖了她。

　　我忍着心中的痛，说着：“母后，朕放手了五年啊！”

　　“皇儿你……”我如此说，她该是明白了，芙儿并没有死的事实。

　　“朕要出去找她，您不会想朕遗憾一生吧？”

　　太后终于动容了，她缓缓地回身，眸中不再是那般坚硬，语气微软：“可是……你尚在，如何能传位？”

　　“朕走之后，有漓执掌大权。至于即位一事，朕会与他商量。”转向门口，扬声道，“来人啊，宣王爷进来。”

　　“皇儿……”

　　我叹一声：“母后先回去吧。”

　　太后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走了出去。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次的苦肉计，算是成功。

　　“皇兄！”殷漓跑进来，红着眼睛盯着我，“你在一日我便辅佐你一日，要把大权交给我，我不会答应的。”

　　我叹息道：“若朕不在了，你也不要？”

　　他不说话，我又道：“漓，朕要你挑起殷家的江山。”

　　“皇兄，那你……”

　　“我要去找他，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杏吟说她在黎庄，我便去黎庄找。若她不在，那么天涯海角，我也会去。

　　剩下的时间，我全留给了她。

　　殷漓瞧着我，半晌才道：“她，你去找她。可是我不做邺邾的皇帝，我会等你回来。”

　　“漓，也许我……”我是做了不再回来的打算了。

　　他却笑了，一点点地绽开，语带悲凉：“皇凶，你好残忍，用江山来困住我。”

　　我心下微凉，莫不是殷漓猜到了什么？

　　黯然垂首，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正如殷漓说的，我是残忍，丢下大业给他，我放手走了。可是，他找了几年，如今总该换我去了。

　　这一次，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放手。我是邺邾的皇帝，可是也是个常人啊，让我也自私一次，也……任性一次，可好？

　　行至榻边，仰面躺了上去。

　　时间走过，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良久良久，听殷漓道：“找到了她，好好照顾她。”

　　我黯然回神，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殷漓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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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翌日，忻茗进宫来了。

　　没有先去慈宁宫，急急起来乾清宫。我已经称病，朝中事物全全交由殷漓处理。

　　“皇兄。”忻茗见了我，潸然泪下。

　　我笑道：“哭什么。”

　　我取了披风为我披上，开口道：“忻儿做错了，当年不该让她走的。”

　　“不。”我握住她的手，翠然笑道，“朕要谢谢你。”若不是她那一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忻茗解救了她，也解救了我。

　　她忽然哭出声来：“太医说你过度操劳，你为何又不肯好好休息，非要出宫呢？”

　　“忻儿，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身子不适，只是朕的一个理由”一个出宫找她的理由啊！

　　“非走不可么？”

　　“非走不可！”

　　“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

　　她瞪着我，缓缓开口：“皇兄，你真的变了。”

　　心下微动，回身道：“忻儿又何曾不是？”

　　她嘴角一动，眼泪又流下来。

　　“忻儿，对不起。”跨步过去将她揽在怀里，她的婚姻没有为我政治所用，可是我依然对她心存愧疚。

　　这个我唯一的妹妹，在太后为她指婚的那一刻，若她反对，我定然不会将她嫁出去的。可是她没有，她嫁了。心甘情愿。

　　忻茗在我怀里哭着，摇头头：“不，皇兄，我与你不一样。子商……并不曾爱过我。可是她，对你还是有爱的。我感觉得出。”

　　身子一颤，忻茗也如此说了。

　　她感觉得出，我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咳咳。”手圈在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皇兄……”忻茗的眼底，尽是心疼之色。

　　我轻摇了摇头，忍着没有说出来。忻儿啊，不必担心，我……并不曾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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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终于出宫了，只带了楚云。

　　换了轻便的行装，只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车夫不是宫内之人，一辈子只是个老实巴交的赶车人。我付钱，他二话不说，只为我赶车。

　　卧在软垫上，马车跌宕不堪，任我怎么翻身都不舒服。坐起身，楚云马上转身道：“皇……”他看了我一眼，忙转口，“主上怎么了？”

　　我尴尬一笑，伸手掀开车窗的帘子，引着微风吹进来。一直以来，在宫里锦衣玉食惯了，看来真的应该好好地习惯起来。习惯宫外的一切了……

　　楚云取了披风为我披上，开口道：“主上小心着凉了。”

　　我笑：“楚云，你又不是不知道朕……啊，哈。看看，都糊涂了。”伸手拂了披风，“我不冷，用不着。”

　　楚云只默默地收了披风，点头不语。

　　杏吟的药很厉害，说好三日的药性，在第四日的时候已经不再难过了。我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

　　只想着快些到达黎庄，晚上也只是睡在马车上。

　　从小妖纵惯了，一路上到底是吃不好，睡不好。楚云很是担忧，我却不以为然，心是激动的，甚至兴奋。

　　马车终于抵达了商丘黎庄。

　　我拂开车帘欲下去，却听楚云道：“主上，可有与云国公主约好在哪里见面？”

　　我愣了一下，才道：“没有，这里是个小地方，她来了定会找得到我。”

　　楚云点头，跟着我下了车。

　　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我们进了一家客栈。

　　小二热情地迎出来，灿烂地笑着：“哟，客官，想来点什么？”

　　我尴尬一笑，只好求助地转向楚云。这样的客栈，我并不曾来过，如何会知道要怎么点菜。

　　楚云显得娴熟，带我在一张空桌上坐了，伸手点了几个菜，小二点头下去了。

　　楚云道：“主上，一路上都不曾好好吃东西，这里的菜虽也不见好，您也多吃点吧。”

　　我点头浅笑：“我都出来了，还会吃不了苦么？”

　　小二退下去，朝掌柜的笑道：“掌柜的，您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小的看这两位公子也是衣着不凡。方才来的几位客官可是呢，您说，咱们这黎庄都多久不曾接待过这样的人了呢！”

　　掌柜的笑道：“是啊，你还不快点吩咐子厨子做菜去？好生伺候了那两位公子才是！”

　　我向楚云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起身走向那掌柜的，问道：“敢问掌柜的，方才来的客人是什么人？”

　　“这个……”掌柜的想了想，道，“好像是商人，不过看样子，又不像是邺邾人士。”

　　我心底一阵欢喜，忙道：“可有一位姑娘？”

　　“姑娘倒是有一位，却不知为何将整张脸都蒙了起来，看不清模样。”

　　手微紧，是杏吟，一定就是杏吟！

　　没想到，她仅快了我一步啊！

　　霍地起身，行至掌柜的面前，开口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掌柜的见我忽然冲过去，愣了一下，才道：“好像去了那个出过瘟疫的村子了。”

　　“怎么走？”

　　掌柜的走至门口，为我们比划了下。我二话不说，便快步走出去，跳上马车，吩咐车夫马上前去。

　　“哎……我说客官呐！哪有点了菜不吃就走的？”掌柜的见我作势走人，急得大叫道。

　　楚云丢给他一锭银子，他立马闭了嘴，笑道：“呵呵，客官走好啊！”

　　楚云飞身上马，丢下一个“走”字，闪进车内。

　　办夫一声“驾……”，马车飞奔起来。

　　“主上……”

　　“快，要快点！”

　　杏吟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她？

　　是不是……等我去了，就会见到她？

　　心，不再平静了。

　　忽然，长嘶一声，“吁--”车夫紧张的声音传进来。马车一个颠簸，脊背狠狠地撞上车壁。

　　“主上！”楚云伸手护我。

　　“出去看看，何事。”

　　他点头，闪身出去。我伸手撑着车壁，才稍稍稳住了身子。

　　车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周围众人的惊叹声。接着是楚云落回车上的响动，他扯住了马缰，终于勒停了马儿。

　　我有些心慌未定，却听楚云惊道：“主上，这个孩子长得……与您一模一样啊！”

　　与我一模一样的孩子？

　　我有些吃惊，却又好奇，伸手掀起车帘的一角，笑道：“哦？抱进来让我瞧瞧。”

　　那孩子怯怯地缩回小手，将头转向一边，大声道：“娘，宝宝害怕！”

　　娘……

　　不知道为何，在听到孩子一声“娘”时，心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手一扬，将车帘高高地掀起。

　　她惊恐地瞠圆了双目，瞧着我。

　　我怔怔地看着，仿佛忘却了一切，时间就在我们之间骤然停住。

　　五年了，五年了……

　　“芙儿……”颤抖地唤着她的名字，猛然扑上去，狠狠地，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五年的思念，五年的伤痛，在抱住她的一刹那，骤然消失。

　　她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衫，似温，似凉……

　　“皇……”她忽然缄了口，抬头，颤声道，“你怎么来了？”

　　紧紧地抱着她：“芙儿，我想了你五年，念了你五年，我如何不能来？芙儿，不要再离开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却还是怕她会忽然消失一般，手，舍不得再松。

　　“娘！”身后传来那孩子的叫声，他跑过来，小手使劲地推我，脸上还挂着泪，却是很凶的样子，“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娘！”

　　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却似一把利刃，激起我的感知。

　　她唤她--娘。

　　“芙儿……”询问地瞧着她。

　　“你走开，走开！”孩子小小的拳头落在我身上，不疼，可是我……心疼了。

　　“宝宝！”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道，“不许打他，他是……是宝宝的爹。”

　　一句话，心惊，再惊。

　　她说……我的孩子……

　　目光落在宝宝身上，果真与我很像，很像很像。

　　把他们两个抱住，哽咽道：“芙儿，为何不告诉我？”如果当年我若知道，定不会放她走了。

　　“我……”她开了口，去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叹息一声，以前的事情，我该慢慢再问她的。五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想着，心便会疼。

　　“杏吟来了。”我轻声道。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笑：“所以，我才会知道你在这里。”

　　宝宝终于不再闹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我，忽然转向她，道：“娘，他真的是宝宝的爹么？他生的和宝宝很像哦！”

　　我被他逗笑了，一把抱起他，伸手在他笑鼻尖儿上一刮，宠溺地道：“当然是真的，你娘说了，宝宝自己也瞧见了。”

　　站起身，将另一手递给她。她怔了片刻，终是拉住我的手起身。

　　“主上，请上车吧。”楚云起来恭敬地说道。

　　我点头，将宝宝抱上车，一手紧紧地牵扯着她的，不曾松开。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泪流过的地方，留着淡淡的痕迹。她瞧着我，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笑了，搂着她肩的手紧了紧：“是我，我来了。”

　　好摇着头：“你怎么可以……你是皇上啊！”

　　“不。”伸手捂住她的嘴，我笑，“我不是皇上，只是你的夫君，宝宝的爹。”

　　她又一次哭了，咬着唇，削肩颤抖着。

　　宝宝的眼睛一红，小手替她擦着眼泪，问着：“娘，你为什么哭？”

　　我拍了拍宝宝的小脑：“娘是高兴。”

　　“娘高兴什么？”

　　“高兴……高兴马上就能见到杏吟了。”

　　“谁是杏吟？”

　　“杏吟是你娘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他歪着脑袋，“那为什么宝宝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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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的问题可真多，我答着，丝毫不觉得烦啊。呵呵，我的孩子，原来我有了孩子了。

　　看着她，轻言：“芙儿，谢谢你。”

　　她含着泪，忽然嘤嘤地哭出声来。

　　马车缓缓地停下了。

　　“什么人？”

　　外面传来陌生的声音，想来是杏吟从云国带来的人吧？商人啊，又怎么会真的是商人。想来个个都该是精锐之士。

　　楚云跳下车，掀起车帘。

　　芙儿迫不及待地下车，只听得一声“妁儿”，她抬头，不顾一切地跑上前，与面前的女子紧紧相拥在一起。

　　我牵着宝宝的手，走上前。杏吟的目光，在看向我这里的时候，忽然一愣，惊道：“皇……哦不，公子原来已经来了。”

　　我笑道：“吟吟，你的药好生厉害，当真让我吃了三日的苦啊！”

　　“呵呵，不然怎么骗过他们的眼睛呢？”她说得得意洋洋。

　　我只笑不语，也只有她，才能骗过太医的眼睛了。

　　宝宝挣脱我的手，跑上前，瞧着杏吟笑道：“你就是杏吟么？”

　　杏吟微愣，却见芙儿拉过宝宝，斥道：“宝宝不乖，当叫姨娘了。”

　　“姨娘？”倒是杏吟吃惊不已，回头瞧向我，我朝她笑着点头。她似欣喜若狂，俯身将宝宝抱起，转了几个圈，欢呼道：“呵呵，咱妁丫头孩子了！太好了，太好了！”

　　芙儿看着，喜极而泣，我悄声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里若淌进了蜜。

　　“可是妁儿回来了？”一个老人微微颤颤地出门，“妁儿啊，你的朋友来了。”

　　朋友？大概指的是杏吟吧。

　　杏吟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宝宝。宝宝冲过去，扑进老人的怀里，眯着眼睛道：“爷爷，宝宝有爹了！宝宝有爹了哦！”

　　老人浑身一震，问道：“宝宝说的什么？”他双手向前摸着，我才发现原来他的双眼瞎了。听他道“妁儿？”

　　“爹……”芙儿走过去，扶住他，又回头看了杏吟一眼，咬唇道，“我……对不起，我骗了您。其实杏吟，她才是您当年收留的孩子。”

　　“什么？”老人一脸震惊，颤声道，“那你……”

　　“我的江太医的女儿。”

　　第一次，	听她承认自己的身份，连着我都有些心慌。不知为何，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却感受到了她此刻的痛楚。

　　杏吟走上前，忽然跪下道：“爹，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老人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虽瞎了，听力却是极好的，伸手扶好道：“不，不，爹很开心，很开心啊！”他的手，又抓住芙儿的，眼中含泪，“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啊！”

　　“爹。”宝宝朝我跑来。

　　心底一动，第一次，听宝宝如此喊声我。作为人父，那种无法言语的激动令我有些手足无措。宝宝拉着我的一角，仰着小脸道：“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高兴啊？”

　　好聪明的孩子，方才芙儿哭了，我说是因为高兴。这会儿，他便记住了。

　　摸摸他的小脑袋，我笑道：“宝宝高兴么？”

　　“恩。”他重重地点头，“娘开心，宝宝自然是开心的。宝宝最怕娘不高兴了。”

　　伸手将他抱入怀中，不会了，她不会在不开心了，我来了，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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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杏吟说她这次来，是要接老人去云国的。她是云国的公主，自然是要回去的。把老人接去，以尽孝道。

　　那一晚，她们一个房间，也许一夜未睡吧。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芙儿说有关洛子商的事情，心下嗤笑，即使是说了，又如何呢？

　　这么多年了，无谓的醋，我早已经学着不吃。

　　宝宝勾着我的脖子，缠着我讲故事，我哪里会？只好胡乱讲了几个，他便撅着小嘴说我不疼他。直把我弄得哭笑不得。

　　杏吟的身份在邺邾到底是不便久留的。第二日，便起程回了云国。

　　芙儿站在黎庄的尽头，远远地看着，眼睛红红的，却是没有哭。我扶住她的肩，轻轻揽着她。宝宝懂事地依偎在我身旁。

　　我凑近她的耳朵，轻言：“芙儿，我爱你。”

　　明显感到她的身子一颤，握着我是手却是愈发地紧了。

　　稍一倾身，飘然的一吻落在她的额际，她忽然扑进我怀里，抽泣着哭起来。

　　而宝宝，居然捂着小嘴，悄悄贼笑着。

　　我的心，在那一刻，安定无比。没有痛楚，没有压抑，没有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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