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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飞舞之思情》 作者：莲悦 


 《流光飞舞》三部曲总览

    《流光飞舞》正章《菩提果》：(即思情篇)

    已完成，全文２７万字，共有上下两卷：上卷《尘缘三叠》、下卷《彼岸花开》

    故事简介：

    她是天界放牧群星的天女，为神龙回雪所爱，却执意要嫁与为她找到了最美丽三生石的神龙流风。回雪不堪失爱之痛，窃取法力强大的龙灵，杀死流风逃至人间。天界神王和龙君震怒，欲将回雪捉拿并送上斩龙台。她为拯救回雪，甘心堕入凡尘，寻找龙灵。她于烟火人间苦苦寻觅，不仅找到了龙灵，也找到了此生至爱。然而，法力强大的龙灵却要她于地府之中拯救一个为了不忘所爱之人，千年来不肯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人。她惟有说服此人放弃千年之爱，往生轮回，才可能带龙灵和回雪返回天界，才可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一世。否则，她将堕入恶鬼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流光飞舞》意阑篇《空花》：

    已完成。全文３０万字。

    故事简介：

    她是一株长情花。为了爱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她收集灵界花妖藤精的灵露，为自己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子。她费尽心思，采集人间男子的灵魂和各种天赋，赋予他完整的灵魂和常人的心智。她要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可以爱她，也为她所爱的人。灵界的守护者要将她和所造之人诛杀，她带着他亡命天涯。然而，这个貌似她所爱之人的男子真的可以为她所爱吗？或者，她为爱所造的人只能带来毁灭，毁灭她此生的至爱……

    《流光飞舞》前寻篇《龙的新娘》：

    已完成，全文２３万字，共有上下两卷：上卷《人间》、下卷《天上》

    故事简介：

    千年之前，她与他曾是一对众人艳羡的神仙眷侣。然而，他在一次酒醉之后，与魔人斗法，致使人间千江万川水流陡涨，天下生灵涂炭。他因此被神王送上了斩龙台。她盗得神界的灵药将他救回，两人从此亡命天涯。然而，天涯海角于满天神佛而言无非掌中天地，他们无处可逃。他们被神王囚于两处，无法相见。千年囚禁，他的心中都是刻骨的仇恨，他要救她也要自救，他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因此不惜堕入魔道，不惜与满天神佛为敌……

 
作者公告： 《思情》《空花》已出版，故事彼此独立，可单独阅读。


爱情神话——《流光飞舞之思情》

    我走过红尘

    不断漂泊

    绿柳如烟江鸟飞歌

    我是那样执着而无悔的一个

    把世界捧在掌心

    成就人间丽句

    或许天上神明戏弄人间

    路断途穷之际

    我且临水照镜

    入世风尘出世客

    哪怕

    千年痴愚都成空花

    千年执着，为不忘所爱之人而于奈何桥边驻守千年的倾城之爱；

    断然舍弃，既然无法相知相许地携手人间，那就相忘于江湖，是因为相信，是苦，只要一人身受便好。

    云歌与龙华，一个曾是天界放牧群星的天女，一个是奈何桥边执守千年不肯往生的亡灵。云歌为神龙回雪所爱，却执意要嫁与为她找到了最美丽三生石的神龙流风。回雪不堪失爱之痛，窃取法力强大的龙灵，杀死流风逃至人间。天界神王和龙君震怒，欲将回雪捉拿并送上斩龙台。云歌为拯救回雪，甘心堕入凡尘，寻找龙灵。龙华是龙族圣王，也是法力强大的龙灵的主人。千年来，他不肯走过奈何桥，不肯饮下孟婆汤，只是为了不忘千年所爱之人。云歌只有说服龙华放弃千年之爱，往生轮回，才可能带龙灵和回雪返回天界，才可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一世。否则，她将堕入恶鬼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所有美好真挚的爱情只存在于想象的灵中，而非现实的灰尘里。作者惟一的希望便是，读者在掩卷之时，能够相信，在这个纷扰纷扰、功利到了骨髓的时代里，不穿越，不ＹＹ，文学本身是有意义的。

 给爱一个世外桃源

    给爱一个世外桃源

    ——评长篇神话爱情小说《流光飞舞》

    （本书已于０９年１月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人若真能转世，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么，我们的生命和爱情就会和现在不一样了吧。

    “流光飞舞”让人想到最多的也许是徐克电影《青蛇》的插曲。陈淑桦旖旎柔婉的女声，将千年修行的蛇妖对一介俗世凡人的爱唱得绵长蚀骨。这两部以“流光飞舞”为名的洋洋近60万字的小说，讲述的同样是关于爱情的神话传说。它将一段段关于天人之间、人妖之间、人与人之间、妖与妖之间的爱情，演绎得熏神染骨。

    第一部《思情》以浪漫旖旎的爱情、奇瑰大胆的想象见长。贪慕浮华绚烂的爱终堕落凡间的天女，为让所爱之人免除痛苦而让其忘情的人间女子，苦守奈何桥边为所爱之人千年等待的亡灵。所有的人都在追寻爱，也寻求救赎。彼岸花开，能否让一切有情之人顺达莲花彼岸？世间若真有轮回，真正刻骨铭心的爱究竟应当持续多久？一生一世？还是生生世世？抑或，我们都应学会舍弃？

    世人都道人间有爱，妖精无情。可第二部《空花》讲述的却是比人更加至情至性、至真至诚的花妖的爱。她为爱造出了想爱之人，而她所造之人却毁灭了她此生的至爱。或许，爱情本就是这样一个残酷的悖论，是神灵种下的无药可解的蛊毒，只是，芸芸众生，仍难免执迷痴愚。

    有位老学者这样写道：“女性的文学，实在是婉约文学的核心，实在是文学天国里面的一个最美丽的花园……婉约而温柔的文学，总得女性来做才能更像样。”作为女性作者的作品，两部书的笔调始终淡然，有着女子常见的细腻和柔软，用女性特有的细腻灵秀塑造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感情真挚而缠绵，自然流露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含蓄与内秀、敏感而多情。

    我为世人所惑

    来到人世

    滚滚红尘浮华旖旎

    我执守、痴愚、不悔

    不求悟道

    只求与你相逢、珍重

    爱或许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不能转世，世间没有轮回。而现实中，爱情也许很难在名名利利中保持一份真纯的旖旎浪漫；同样很难在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中长久地持续轻灵和雍容。但女人总无法离开爱情，无法离开对爱情的渴望和憧憬。而且，我们的生命如此短暂，诚如作者在小说的末尾中感慨：“流光飞舞，于千生万世的岁月征程而言，生命恰如朝露蜉蝣，一段缠绵悠长的浅斟低唱。”所以，给爱一个世外桃源，让爱活在心灵的深处，活在飘渺悠远的神话传说之中。



第一卷　思　情（上部　尘缘三叠）

《菩提果》

我走过红尘
不断漂泊
绿柳如烟　江鸟飞歌
我是那样执着而无悔的一个
把世界捧在掌心
成就人间丽句

或许天上神明戏弄人间
路断途穷之际
我且临水照镜
入世风尘出世客
哪怕
千年痴愚都成空花
　　
上部《尘缘三叠》

红尘累（代引言）

    灵山远，暮色催人回。年年碧海，岁岁青天，夜夜尘心醉。千年行役憔悴损，为谁红尘累？

    第一章春花

    春雨如织，烟柳滴翠，南霁国王城的栖月湖中，寒烟如醉。烟雨迷朦间，轻纱飞舞，丝竹袅袅，一艘画舫悄然划来，正至南霁国最大的寺院——佛塔寺外。佛塔寺得名于寺中一座有千年历史的佛塔——七宝玲珑塔。千年之前，南霁国王城所在的地域上曾有一个十分强大的族类——龙族。龙族末代圣王龙华虽然集权天下，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传说中，龙华终身未娶，只因他所钟爱的女子心有所属，并终于离他而去。那女子走后，他令人修建了七宝玲珑塔。七宝玲珑塔高耸入云，即使是在千年之后，它仍是南霁国王城中最高的建筑。据说，千年之前，龙华便是日日登高临远，于七宝玲珑塔上，眺望守候远去之人。千年岁月流转，曾经强大的龙族已经湮没于荒烟乱草之中，七宝玲珑塔下的阡陌纵横已成湖泊百里，可这座寄托着龙族一代圣王无限思念之情的宝塔却依旧忠实地驻守在这片富庶繁华的土地之上，见证沧海桑田。如今，它已成一座佛塔，晨钟暮鼓，于佛香缭绕中静立沉思，将昔日的料峭相思沉淀为菩提慧心。

    此时，丝竹飞扬的画舫之中，一位白衣公子正与几名美艳的歌姬饮酒作乐。所谓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那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面容温和而淡雅，虽然略显瘦削，却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尽管偎红倚翠，他给人的却是那样干净纯明的感觉，仿佛深山绿桦，挺拔超然。此时，他左手执着酒壶，右手挥毫。他的身前，一名美丽的女子斜倚秀栏，怀抱琵琶，笑颜娇媚，眼波如醉。白衣公子抛下画笔，笑道：“颜秀，该你弹琴了。我们说好，你弹一曲，我画一幅。”

    那女子起身上前：“先让颜秀看看小爷的画。”她在他身边落坐，拿起墨迹未干的画卷，看过，嘴角不禁翘起美丽的笑容。

    “可是满意了？”白衣公子嬉笑道。

    她示意立于身后的小丫鬟收起画卷，自己则转轴拨弦。烟雨之中，琵琶铮铮，声声入耳，缠绵悠扬，女子的歌声却更加婉转清润。

    白衣的公子安静地听着，眼睛悠悠地看向了湖岸的七宝玲珑塔，喃喃地说道：“好好的一座相思塔，如今，被这善男信女的佛香熏绕，倒是多了许多的尘俗之气！”他说罢，正要收回的目光一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七宝玲珑塔如今已是佛塔寺的灵塔，供奉着天界龙君的宝像，香火鼎盛。今日，春寒料峭，烟冷雨冻，佛塔之下人迹寥寥，却有一位妙龄女子撑伞静立于烟雨凄迷中。

    她黑发如漆，梳理得一丝不乱，着一袭青绿素裙，举一柄翠色骨伞，于荒烟乱雨之中，那样贞静安然。

    白衣公子看在眼里，心念已动，急忙挥毫作画。不一会儿，一名青纱翠缕，亭亭袅袅的少女已翩然纸上。少女于佛塔之前，诚心向佛，眉目间却有一段无法言说的哀愁。

    “快！靠岸！”白衣公子急令画舫靠岸。岸上，绿衣少女已轻移莲步，缓缓绕过宝塔，走进了寺院之中。

    待画舫靠岸，白衣公子急急下船，早已不见了少女的踪影。他紧追入寺院之中，经声佛火，佛香缭绕，僧影绰绰，哪还有什么少女。怅然若失，他在寺院中四处寻觅了一番，刚才的姑娘竟如一道春梦，了无痕迹。以至寺院之后的幽寂小院中，却听环珮轻响，他急忙追着那声音寻了去。佛塔寺后院的一处侧门外，软轿轻起，已然去得前方。

    他正要上前，却被人拦住。

    “施主，佛门清净之地，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一名长须白眉的老僧切切地将他问起。

    “敢问大师，刚才那顶软轿内可是有位姑娘，穿着绿色的衣裙？”他急急地问。

    “是又如何？”

    “那么，敢问大师，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他不觉已是喜上眉梢。

    “相见，便是有缘。既是有缘，他日定会重逢，何须再问来处。若是无缘，往后纵然相逢亦不识，多问，也成枉然。”老僧说罢，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而去。

    白衣男子悻悻然回了画舫，一船美丽女子早已等得不耐烦。

    “那位姑娘，小爷没有找到么？”叫做颜秀的女子软语相问。

    “若果真是有缘人，不用寻找，他日自会相逢。”他淡然一笑。

    “小爷好狠心！我们一干姐妹，加起来都比不得那有缘人么？小爷竟抛下我们！”

    颜秀如此一说，一船女子纷纷附和。白衣公子笑过，坐了下来，眼睛仍在画卷上恋栈。绿衣翠裳，伊人何在？“昔日云中仙，今朝梦里人。”他提笔，在画卷上题下一行小字。

    若是有缘，他日是否真能相逢？

    若是无缘呢？无缘对面亦不识吧！

 第二章 秋 湖

    春花秋月，转眼以至寒秋。

    夜雨如织，一湖秋碧在船尾荡成圈圈萧瑟的涟漪。

    栖月湖上，轻舟悠游。白衣的女子立于船头，长发如漆，没有挽髻，只用白绢松散地系于脑后；两道柔婉的秀眉之下，一双黑眸明如星辰，却又冷凝似秋水，不沾丝毫俗世的情绪。令人称奇的是，女子明眸以下的脸庞用一块薄纱遮住。薄纱之下，秀鼻芳唇，隐隐约约，却是看不真切。许是因着这抹薄纱的存在，那女子与人的感觉，亦真亦幻。她是尘间的女子，明眸善睐；却又有着隔绝于尘俗之外的眼神，仿佛误堕人间的仙子，时刻都会飘然而去。

    白衣的女子极目远眺，深吸了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辞。

    阴风四起，栖月湖上平白得邪雾升腾。转眼之间，湖面已是浓雾弥漫，而轻舟仍在浓雾之外，雾里雾外，恍如隔世。

    雾中，似有灵光闪烁。

    龙灵果然在此。白衣的女子心中想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灵气逼人的银丝灵链。只见她脚尖一点，手中银链探出，已是飞身而起，追着银链跃进了浓雾之中。

    凌波微步，白衣女子在万顷碧波之上犹如飞翔，追着那灵光在雾中走了一程又一程，却是总也追不上。

    他是在戏耍自己呢。女子不禁气极，兀自停下了步子，傲然立于碧波之上。

    “那么多年了，你要到何时才肯乖乖得跟我走？”她幽幽一叹，淡淡地说，“这样无休止的游戏，你还不腻吗？”

    那灵光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仿佛一只冷静狡黠的眼睛，在雾气中冷冷地将她嘲笑。

    “灵源在此，诸邪不侵！”她收起银链，口中念念有辞，然后双臂一扬，本已收回的银链又向那灵光处飞了出去。银光飞舞，织成天网恢恢，铺天盖地，转眼已至灵光之前。

    滚滚红尘，你已走过了几世几劫？尘欢俗爱，你究竟有了几分领悟？

    冥冥之中，似有个声音在殷殷探询。

    白衣女子怔住了。

    你心若无情，再来亦是徒劳，龙灵绝非无情之人所能觊觎。莫如投身红尘，待有所领悟再来吧！

    灵光如魔魅的眼，似浅笑着一闪，便于天网合拢处骤然消失无踪。

    白衣女子急忙收回灵链，手指一拈，待掐指要算时，脚下的碧波之中突然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抓住她的双足，便往水下拖去。是水妖。

    “肮脏丑陋的东西！”她轻斥一声，手中灵链旋转飞舞。灵链至处，水妖之手纷纷断去。湖中水妖凄厉的叫声阵阵，水色变成一汪血红，散发着腥恶之气。

    “不自量力！”她冷哼一声，收起灵链，水妖的叫声渐息，水色又变回了澄澈清明。她正要离去，脚下却突现巨大的旋涡，是有比水妖之手更大的力量，直将她往水中拖去。

    这里是他的天地呢，自己竟然疏忽了，听他差遣的，只怕不只是这湖中的水妖。她急急地御起灵力，想要再催动手中的灵链，却发现，灵链竟不再听自己使唤。她不禁心惊，想要走，已是太迟，身子已然被巨大的旋涡拖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

    便是这样轻易就死在这栖月湖中了吗？她苦笑，只怪自己年轻气盛，不听哥哥千叮万嘱，独自闯进了龙潭虎穴。寒冷的水涌了上来，将她迅速包围。她想呼喊，水却无情地灌进了她的口鼻。湖水之中有什么呢？灵光闪烁之处，似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不是龙灵，那是谁？那究竟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流散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些模糊的碎片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心，让她忧伤不已。

    水中有人，除了自己，还有旁的人，他正迅速向自己靠拢。可她的意识已经模糊，腕间的银丝灵链没有反应，来者当不是妖邪。来人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将她抱住，并带着她浮向湖面。她看不清那人，只是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的双臂如此有力，胸膛如此温暖。她被那人带上了船。她倚在那人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平白地感觉到了安稳。面纱在自己的脸上，紧贴着皮肤，她有些窒息的感觉。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不适，伸手要去摘她的面纱。她却下意识地抓起了他的手，切切地恳求道：“不要！求你！”说罢，便晕了过去。

    “初月！初月！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盼过了沧海桑田，天已荒、地已老，你我终于在这滚滚红尘、烟火人间重逢了！”

    这个声音，为何这般熟悉？却是记不清那究竟是谁。而初月又是谁，那声音是在将自己呼唤吗？为何会突然有这样奇怪的梦境？莫非，是溺水之时触到了生命隐藏至深的玄机。于是，曾经懵懂的生命终于要看清，人世一遭，自己究竟要应何样的劫，当走怎样的路，来与哪一个人相知相许。梦中的男子浓眉薄唇，清澈的眼眸让人无法释怀。自己是从未见过他，却怎会有这般心痛的感觉，仿佛久别重逢，又仿佛一直以来都是魂牵梦萦的那一个。他在梦中切切地凝视着自己，目光无助而错愕。

    “回雪！”她的心突然一阵绞痛。梦中的男子叫做回雪。是的，这一定是他的名字！她的泪落了下来，落在迷离的梦境之中，落在那些她早已忘却的前尘往事里。

    哥哥说过，梦与前世有关。特别是那些催人泪下的悲伤的梦境，那一定是前世经历，尽管饮下了孟婆汤、忘川水，仍无法遗忘，一定要在此生坚持破茧重生的爱恨情仇。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悲伤的梦境中幽幽醒转。

    “你醒了么？来，快喝点姜汤。”

    温柔婉转的女声轻轻地响起，有人将自己扶了起来，温热的姜汤已送至唇边。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那是一个美丽且韵味十足的女人，皓腕玉颜，彩衣鲜艳，嘴角的笑容是那样妩媚妖娆。

    她皱起了眉头，很不喜欢姜汤燥辣的味儿，伸手将它推了开去。她不是这俗世中的人，腥辣燥热之物不利于修持。头痛欲裂，她不禁要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救了我？”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怎么看，她也不像是能救自己的人。

    “不喝也罢。”那女子放下了药碗，扬眉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哭了，为何如此伤心？”

    “云歌。”不假思索地答。哥哥说过，名字只是俗世中的一个记号，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世来历。可名字于自己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自己没有身世来历可言。

    “很好听的名字呢。云歌姑娘，你为何要投湖轻身？要知道，生命如此宝贵，无论人世多么凄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她并不想听她说教。

    “这里是栖月湖畔，也是整个王城最有名的艺馆艳月楼。她便是这里的妈妈凤舞。”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她循声看了去，那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面容清正淡雅，一双温暖如春水的眼睛正默默将自己看定。他是一直都在这屋子里，还是刚刚走进？是因为被湖水浸泡了许久，体虚气弱，灵力大减了吗？自己竟然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或者到来。不过，他与身前叫做凤舞的女子似乎并无恶意。这么说来，救自己的人便是他了。她却并不想多问，倒是艺馆这个名字让她有些不安。尽管不涉尘世，她也知晓，所谓艺馆，其实就是青楼，只是这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罢了。她是怎样超卓人世的人，怎能留在这样不清不白之地？她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开。

    他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姑娘名叫云歌？”

    他眼睛闪亮，温情脉脉。

    “是。”她淡淡地答，言辞间，风清云淡。

    “在下姓陆，名千羽。敢问云歌姑娘家在何处？在下可送你回家。”

    回家？她的心不禁一痛。身世浮萍，家在何处？自己是有人生无人养的孤女，是无人收留的孤魂，流浪便是自己的宿命。自己擅自行动，哥哥一定很生气。“我自会回家，无须劳烦公子。”她淡淡地说过，起身，径自向屋外走去。

    屋中的一双男女不禁怔住了。

    待她已飘然而去，凤舞才皱眉道：“这姑娘好不懂事！好歹我们可是救了她一命！”

    “那又如何？”陆千羽轻笑道，“莫非要她以身相报，留在艳月楼？”

    “小爷，你又何必如此挖苦人？”凤舞颇为不快，转念一想，却又道，“直以为她是个寻常溺水的女子，可现在想想，周围无船无舟，她是怎样去到湖中的呢？真让人很疑惑呢。据说，救她起来时，她一直在唤着回雪，像是一个名字。或者，是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回雪？”陆千羽眉头一扬，若有所思。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记得在地宫里看到过这样的句子，据说那是神人用指力在顽石上写下的，这句话的最后留有两个字——回雪。

    “小爷，你猜，那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凤舞问道。

    “清雅绝伦，淡然若仙。依我看，她乃天上之人。”陆千羽玩笑道。

    “只怕不是仙，是妖！”凤舞蹙眉道，“陆爷说了，最近湖中颇不宁静，只怕是有妖人出没。”

    “妖人？”陆千羽冷冷一笑，却并不予以理睬。他的心思仍在刚才那位白衣女子的身上，心中暗道，如此清丽绝俗的女子，是妖又何妨？

 第三章 云 歌

    自称为云歌的白衣女子飘然向艳月楼外走去，笛声悠悠，传进了她的耳鼓。是那样熟悉的旋律，她的心不禁一动。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曲子如此婉转深情，于她而言，却是一段似已忘怀却又一直系于心间的旧事。

    那是十多年之前，她只是一个不更事的女童。春风如醉，刚刚学会御使灵力于空中飞翔的她，整日在东山神源四处开心地飞翔嬉戏。那日，趁着哥哥入定练功，她竟然悄然离开了东山神源，一路飞翔，来到了烟火人间。在山间流连了整整一整日，当她想要回到东山神源时，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她不禁慌了神，声声呼唤着哥哥的名字，害怕得流下了眼泪。

    暮色四起，夕阳醺红如醉，马蹄声中，一个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骑着黑色的小马驹缓缓而至。他在她身前翻身下马，高挑匀称的身子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

    “你哭了？是找不到家了吗？”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真诚的笑意。她收起了眼泪，伤心地点头。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地说道：“我小的时候也曾因贪玩，在山间迷路。每一次，父亲都能找到我。不要到处乱走，在这里等一等，说不定，你的家人很快就会来寻你，带你回家。”

    “回家？可哥哥说，我们没有家。”她那样天真且担忧地说着，却又好奇地问，“你有家？你的家在哪里？”

    他拉她走到山崖前，指向山下千里草场，顶顶白色的帐篷，自豪地说：“你看见了，那就是我的家！”

    “你的家就在那些白色的花中吗？”她惊异地叹，“好漂亮的家啊！”

    “小丫头，那不是花，那是帐篷。”他笑，眉目温暖柔和，俨然春日的阳光。他看向她，好奇地问：“小丫头，你为何要戴面纱？摘下来，让我看看你。”

    她摇头道：“我哥说，我是修仙之人，将来会随他飞升入天界，所以，尘世中人，不可以看到我的面容。”

    稚语童声，她却说得好生认真。少年听过，也是深信不疑。

    “你真的是修仙之人？修仙有何好处？”

    她抬手指向白云之颠：“你看到那些云朵了吗？我会是天女，会在云颠放牧群星！”

    她明眸璀璨，是那样欣喜神往的模样。他却摇头。

    “我母亲说，幸福在人间，不在天上。”他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母亲也是天女？”她瞪大了眼睛。

    他笑：“我母亲怎会是天女？”

    “那你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笑，却是颇有些尴尬：“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只知道，每次父亲要离家远行，母亲就会流泪，就会这样说。”他拉她席地而坐，“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吧。是我母亲教我的，也是我母亲自己所制，为我父亲所制！”他说得十分自豪。

    她开心地点头。

    少年取出了一支温润洁白的玉笛，“这是我六岁那年，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罢，将笛子放于唇边，笛声悠悠而起。

    一曲已毕，他问道：“好听吗？”

    “好听？”她快乐地点头，“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母亲一直没想好名字呢。”他突然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云儿！我哥叫我云儿，他说我的名字是云歌！他说，他在雪地里找到我时，天上的云彩都在对他欢喜地歌唱，所以，我叫云歌。”她脆声答道。

    “云歌？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他略略一想，突然笑道，“我想到了，那支曲子的名字！”

    “什么？”她好奇。

    “父亲远在他乡。母亲思念父亲时，就会吹这支曲子。她告诉我们，天空流浪的云，会将这支曲子送到父亲耳中，提醒他，不要忘了早日归家。所以，这支曲子可以叫《云歌》啊！”他兴奋地说道，“待我告诉母亲，她一定会很开心！”

    “它真的可以叫《云歌》吗？”

    “小丫头，你不愿意？”他问。

    她摇头，欢喜地说道：“怎么会不愿意？那样好听的曲子，真的可以和我一个名字吗？”

    他笑了，是那样明朗温暖的笑容。他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样东西，拉过她的手，将那东西系到了她的腕间。

    “这是什么？”她细细地看着手腕上红绳穿起的三粒晶亮的珠子，不禁要问。

    “菩提籽。”他答道，“这是父亲送给我的，我已经戴了很多年。你看，它已经被磨得晶亮了。我将它送给你，算是交换你的名字！”

    “那我是不是再不能叫云歌了？”她担忧地问。

    “怎么会？”他好看地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还是云歌。而且，你戴着它，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什么是朋友？”她疑惑地问。

    “朋友就是一心一意要对彼此好的人，患难相护、真心相待。这是母亲跟我说的。”他说得好生认真。

    “那就是说，你会对云歌好？就像我哥那样？”她欢喜地看着他。

    “是呀。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了，往后，你可以来找我玩。我有很多有意思好玩的东西。我还会带你去见我母亲，告诉她，你叫做云歌！她一定会喜欢你！”他拉她起身，“天色已晚，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她茫然地指了指身后幽深的大山。

    夕阳之中，苍茫山野之前，稚子无心。少年小心地将女童扶上自己的小马驹，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拥在怀中，带着她缓缓向群山深处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累了一整天的她在他温暖的怀中安心地睡去。朦胧间，白衣的男子飘然而至。

    “哥！”她轻轻地唤。

    白衣的男子从少年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她。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倚在他的肩头，回头看向少年，借着满天星月，对他微笑。她看见，他也在对自己微笑。她还看见，哥拈起了手指，口中念念有辞，手指轻弹向少年的额。

    “哥，你在做什么？”她轻轻地问。

    “让他忘了你。”哥哥的声音淡泊安然。

    “为何？他是我的朋友！”

    “云儿，你忘了哥一再叮咛，你乃是修仙之人，世人皆不可见到你的面容吗？”他的声音里有少有的严厉。

    “可我没有让他看到我啊！哥，你知道，我只有他一个朋友！”

    “你不需要人界之人做朋友，你的朋友当在天上。云儿，不可以让愚妄的世人知道你我的存在，他必须忘了你。”

    “哥，若是让人看到了我的面容又当如何？”她问，心里第一次有了忧伤的感觉。

    “除非，你不想随哥返回天界，做回天女。”他幽幽一叹，手指轻点向她的眉心，“睡吧，云儿，让我带你回去。”

    她在他的怀中，安稳地睡去。

    艳月楼内，笛声在风中荡成了空无。云歌幽幽一叹，心中怅然若失。

    今夕何夕，吹笛之人可是当年那个稚气阳光的少年？她的腕间，除了银丝灵链，还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三枚菩提籽晶亮异常。

    云歌对自己悄然一笑，放下一切，安然离去。

 第四章 杀 孽

    栖月湖上，一湖秋冷，惹人相思。而湖畔林间，白衣胜雪的男子却卓然于尘世之外，春困秋思皆不萦于心上。他安然地立于参天古木之下，安然地看着湖上烟波，安然得犹如一幅空灵的水墨，不似人间所有。

    “哥，我找到了龙灵。他已经在栖月湖盘桓了很久，或许，你要找的人，就在这栖月湖中。”云歌款款地走上前来，在那人身后轻轻地说。

    “是吗？是我要找的人吗？”他回身看她，怅然若失，轻轻地问。

    “哥，你忘了，是你从小教云儿要在这烟火人间找寻一人，要将他带回天界神族呢。哥，湖底有人。我看到了，虽然看不真切，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她切切地说着，并未在意他的情绪。

    “是吗？他在湖底？”他喃喃地应着，心却并不在言语之上。

    “哥！你怎么了？”她担心地唤着他。

    “没什么，哥只是有些烦乱。”他似终于幽幽醒转，温和地对她说道。

    “哥，你知道吗，龙灵对我说话了！”

    “说话？怎么可能？”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我落水前听到一个声音，我想应当是龙灵。”见他默然不语，她继续说道，“哥，无情之人得不到龙灵，是这样的吗？”

    “龙灵这样对你说？”他好生惊异。

    “是啊。他还让我投身红尘，对尘欢俗爱有所领悟，再去将他找寻呢。可他忘了，我是要做天女的，怎能如他所说，去体验尘欢俗爱！”

    “投身红尘？云儿，你原就是红尘中的碌碌凡人。”他苦苦一笑，心中却是思虑万千。这一世和过去究竟有何不同，龙灵竟然开口说话，而且，似乎在指点迷津。这一世之后，自己是不是能够脱离无边苦海？天机，究竟为何？不对，龙灵怎可能开口说话？说话的，一定另有其人。只有他，只有他才会诱惑她，让她去体验所谓的尘欢俗爱吧。

    就在他兀自怔忪间，林间突然脚步急促凌乱，似有人慌张地奔逃而来。他急忙拉起云歌，闪身躲入树丛之后。

    一个面色惊惶、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手握长刀，飞奔而至。他已是汗如雨下，气喘如牛，却丝毫不敢减慢脚步。树林中突然人影闪动，一个黑衣人飘然而至，身形一闪，拦住了锦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右手执剑，长剑未曾出鞘，很轻松随意地搭在肩头。

    黑衣人从容地转身看向锦衣人。

    云歌看清了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轮廓分明的薄唇紧抿。他真的是个身材高大，异常俊朗英挺的男子，只是，他的眼睛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眼睛有如暗夜中燃烧的星辰，吐散着清冷的光芒；却又似深潭寒碧，是有要将人溺毙其中的森冷；眼神锋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她看在眼里，不禁眉头微蹙。

    “天门宗早在三年前便随着陆逸白的死而不复存在，这都是谎言！楚骁，你竟是天门宗的人！他们给了你，给了天门宗多少金子，要取我性命？我愿出双倍价钱赎命！”锦衣人此时已是面无人色，满眼的惊惧。可那黑衣人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着脸，满眼如冰的森寒。锦衣人急又说道：“十倍，如何？”

    “十倍？”黑衣人终于开口说话，却是嗤之以鼻，声音如他的目光一般，没有丝毫的感情和温度，“千倍、万倍又怎样？卢竞，你的命值不了那个价！”

    “我乃是当朝首辅最宠信的谋士！”锦衣人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说出了最后一个活命的理由，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就更该死！”

    “天门宗行事一向只为钱财，你……”

    锦衣人话未说完，黑衣人轻喝一声，长剑出鞘，剑鞘随意地跌落地上，锋利的剑峰向眼前之人劈了下去。锦衣人急忙举刀便挡，格住了黑衣人的长剑。只是，锦衣人的功力远不及黑衣人，根本无法将黑衣人的剑挡了开去。他用尽了浑身之力，却是在一步步地后退，终于被逼到了一棵大树下。他背倚大树，再无退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的长剑力压自己的刀，一点点直向自己的脖子逼近。

    树丛中的云歌已然按捺不住，待要出手救援，却被身边之人一把抓住。

    “红尘俗事，与你无关！”他淡淡地说着，却是眉头紧锁，“更何况，你又如何知道，那人就不该死？”

    “可是，哥……”

    她话未说完，树林中已传来凄厉的惨叫。放眼看去，锦衣人双膝跪地，长刀已跌落地上，黑衣人的剑深深地切入了他的脖子，一时间，血流如注。

    可黑衣人似乎并不想让他痛快地了断，手中的剑停了下来，俯下身去，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饶命！”锦衣人痛苦地喊道，乞求着一线生机。

    “你可知你为何该死？”黑衣人咬牙切齿。

    “为何？”锦衣人战战兢兢。

    “八年前，图狼王城外，三千云族将士。你，可还记得？”

    锦衣人陡然收起了痛苦的表情，却是那样惊骇地看向了眼前之人，许久，才枉然叹道：“无论你是谁，我都明白了！是我的计谋害了一个族类。我甘心受死！”他说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去死吧！到地府里向整个云族谢罪吧！”黑衣人冷哼一声，绝不容情，长剑利落地割下了锦衣人的头颅。

    云歌骇然地闭上了双眼。

    树林里脚步声急，又有一名黑衣人赶了过来。

    “爷，你已经将他解决了？还好爷神勇，不然，今日就让这小子给跑了。”刚赶到的黑衣人对杀人者夸赞道。

    杀人的男子不为所动，在锦衣人的衣服上拭尽剑上的鲜血，又安然地回身，拾起了地上的剑鞘，还剑入鞘。“莫七，你的伤不碍事吧？”他是那样淡漠地说着，仿佛刚才所为，并非杀孽。

    “不碍事。爷，你又救了莫七一命。爷的救命之恩，莫七此生只怕是报不完了。”

    “这里便交给你了。把他的尸身葬了，带他的头回去复命。”杀人的男子吹了声口哨，骏马应声而至。他翻身上马，策马向树林外奔去。

    “我们该走了。”树丛中，白衣男子眉头深锁，拉起了云歌。

    云歌沉默着，随他向树林深处走去。走了一程，她甩开他的手，情绪激昂地质问道：“为何？为何你不让我救那人？就算他该死，也应当交由官府论罪，而不是被人私下杀戮！”

    “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么？你忘了，你不能对凡人施加灵力，否则，会遭到可怕的惩罚。”他淡淡地说道。

    “可你能！你可以救他！”

    “即使对凡人施加灵力不会遭到惩罚，但这同样是被严厉禁止的。云儿，记得你的身份！”他回身看向她，说得认真，“云儿，我们行走人世，不为除暴安良。人界自有其秩序，爱恨情仇皆有其化解之道，作为天人，我们不可横加干涉。我们只能做我们当做之事。”

    “可你说了，在找到龙灵之前，我都只是碌碌凡人！”她恼恨地说道。

    “云儿……”

    “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哥，你真的是铁石心肠！”她丢开他，逃也似地跑进了深黑的树林之中。

    他徒留原地，枉然叹息。

    她要去哪里？是打算投身烟火人间吗？这一切果真是命，是这一世逃不脱的命吧。让她留在人世也是好的，也许，她能得到烟火人间三千恩爱缠绵，便也不枉此世了。世人皆道神仙好，却哪里知晓，碧海青天夜夜心，千生万世却不如一世精彩繁华。

 第五章 入 世

    他是她的哥哥，他们相依为命。可她知道，他并不真是她的哥哥。还在孩提时代，她的记忆中便有了他，只他一人而已。他带着她住在九天玄壁之上的东山神源之地，悉心教她修持，如兄如父。三年前，他带着她走下九天玄壁，进入滚滚红尘，要去寻觅一个人、一件宝物。他们相依为命已有十八年，她已从无知孩童，出落成亭亭少女，可他的容颜一直未曾改变，依旧是她初见他时那般年轻俊朗，清雅而不食人间烟火。

    他不是她的哥哥，他只是让她唤他作哥哥而已。是啊，月珑哥，一直以来，他都让她这样唤他。

    她叫做云歌。是月珑告诉她，她此生的名字是云歌。她是一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弃婴。她的父母将她遗弃在冰天雪地之中，是他救了她。他在雪地中发现她，并将她抱于怀中时，天上的云彩都在欢喜地歌唱，所以，她叫做云歌。

    她与凡人不同，他们皆与凡人不同。他们是被神灵放逐贬黜的天神和天女，他们的身上有被神灵诅咒的印记。他们孤独地行走于烟火人间，是在寻求救赎。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件宝物，也就是早先戏弄她的龙灵，他们便能重返天界。

    可她知道，她与他也是不同的。她是血肉之躯，她会成长，然而年华易逝，她会容颜不在，终成荒冢枯骨。饮下孟婆汤、忘川水，再世为人，她便不再是他的云歌了。可月珑不同，人生苦短，天人怨长，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她知道，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雪纷飞，这是秋末冬初第一场大雪。

    她知道，同样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她作为一个初生的婴孩与月珑第一次相遇。这，便是俗世之人所说的缘分吧。

    “回雪！回雪！”她的心轻轻地唤，轻轻地唤。他是谁？回雪究竟是谁？她的心隐隐知道答案，却并不真切。

    云歌那样茫然地走于空寂的树林之中，突然，手腕上，灵链轻颤。那是三年前，月珑准备带她走下九天玄壁时送给她的礼物。银丝灵链是用天界的灵物所制，自有灵力，它不仅会保护她，还会助她降妖伏魔。

    灵链轻颤，是有妖孽。

    红尘之中，凡人与妖灵同在，而碌碌凡人却无法感应妖灵的存在。

    她玉手一扬，灵链飞出，打在了一棵千年古木之上，将它紧紧缠住。

    “天女，手下留情！”树妖浑身颤抖，抖落一地乱雪。

    “你在吸人精元！”她怒不可遏，收紧了灵链。

    树妖痛苦得抽搐起来。

    “她是自尽，并非为我所杀，我只是趁她精元未散……”树妖恐惧得说不下去了。

    “那便能随意吸人精元了吗？”她声色俱厉。

    “天女，我已修持千年，原本即将幻化人形，飞身入灵界。可数月之前，一窝白狐来到这里，剜木成穴，住了进来。我原可用灵力将它们赶走，可天寒地冻，我于心不忍，于是隐忍着。不承想，它们不小心挖断了我的灵根，以至我千年修持之灵力几乎一朝尽散。我吸那妇女的精元，只为自保！否则，熬不过今冬，我便会成枯木一堆！”

    她看见了古树根部穴居的白狐，于是收回了灵链。

    古树的枝上，悬着一个妇人，看不清眉目。她幽幽一叹，人生苦短，却有人不肯贪恋。她用灵力解下了那妇人，将她葬于古树之下。

    “你吸走了她的精元，她已无法投胎转世，那就让她活在你的身体里吧。切记，不可再生恶念，再造恶业！”

    “多谢天女成全！”树妖急忙道谢。

    “你灵根已断，纵然吸人精元也是保不住千年的修持了。不如，让我帮你。”她说罢，御起灵力。只见灵光闪过，千年树妖被白狐挖断的灵根已然接好。

    “多谢天女！”树妖感激不尽。

    云歌欲走，却听树妖切切地问：“天女，你找到了吗，你要寻的人？五百年了，世世为人，你还在寻找吗？”

    五百年？世世为人？世世相寻相觅？

    她的心一痛，往事的碎屑如烟如雾，在眼前一一闪回，却又是那样得不真切。

    “树妖，你知道些什么？”

    “天女，是你的银丝灵链让我认出了你，让我想起了很多。我已在此修持千年。栖月湖畔，有很多的秘密不为人知。可我知道很多，记得很多。前尘往事，无法一一背弃！”

    “那么，你能告诉我什么？”

    “可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说，五百年前，我曾来过？”

    “是五百年来，每一生每一世里，你都会来。还有，还有那个叫做月珑的天神。他带着你来，总是他带着你来。”

    “还有月珑哥？”

    “是，每一世里，你都是这样唤他的。”

    “五百年，每一世，他都会与我为伴？”她幽幽一叹。

    “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寂寞的人。”

    “是啊，他是个寂寞的人。”

    “五百年，只有一世，我看他笑过。可，每一世里，他都会哭一回。是在你不幸早夭时，为你而哭。”

    她的泪潸然而落，心痛得无法呼吸。

    “五百年，每一世，我们都无法找到我们要找的人要找的东西？”

    “许是命中注定。天女，你们是有情劫未解吧。”

    “情劫？”

    谁对谁有情；是谁在将谁痴痴得等待；又是谁背弃了谁，将一切丢进忘川的河中？

    她抹去脸上的泪痕，黯然起身，向树林外的湖畔踽踽行去。

    龙灵和树妖的话中，究竟有多少难以堪破的生命玄机？尘欢俗爱究竟为何，究竟要怎样才能帮月珑找到要找之人，要寻之物，让他重返天界？

    “云姑娘，好巧！”

    一个清朗的声音兀自在耳畔响。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行至栖月湖畔。画舫轻舟之上，白衣锦袍的男子立于船头的风雪之中，撑了柄骨伞，正向自己殷殷探询。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自己溺水之后，所见的陆千羽。

    “雪很大，风很紧。云姑娘，上船来吧。”

    雪风凄紧，他的嗓音却温暖如春。画舫已然靠岸，他向她伸出手来。她迟疑一番，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将它握在手心。他的手是那样温暖柔软，那就是尘世的感觉和温度吗？她不禁泫然欲泣。

    他拉着她，将她带入了画舫之中，让她坐于暖炉之前。

    “你的衣裳都打湿了，很冷吧？”他关切地问着，眼中温情脉脉，一杯热茶已送至她的眼前，“姜汤你不喝，清茶总是可以的吧。”

    “谢谢！”她接过热茶，终于轻轻地对他说道。

    他露齿而笑，明媚如暖阳。

    “小爷，这便是你的有缘人了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鼓，云歌这才发现，画舫的角落中坐着一位蓝衣女子，妆容艳丽。

    “颜秀，不要说笑。”陆千羽急忙说道。

    颜秀嫣然一笑，转轴拨弦，琵琶铮铮，不再将他理睬。

    “陆公子，我可是打搅了你们？”云歌眉头轻蹙，认真地问。

    “叫我千羽！”他温和地对她说道，在她身旁坐下，“我们是穷极无聊，游湖玩乐罢了，哪谈得上什么打扰？云姑娘，这么冷的雪天，你怎会独自行走于这树林中？这样很不安全呢。”

    “我和我哥吵架了。”她说着，幽幽一叹。

    “哦？”他眉头一扬，“让我送你回家，为你和你哥调解、调解？”

    她忧伤地摇头，轻轻地说道：“我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不想？”他凝视着她，斟酌着，“或许，让我为你寻一个地方，暂且安顿下来。再让你哥来向你赔礼道歉，接你回家，可好？”

    “可我能去哪里？”她抬眼看他，满眼的迷惘无助。

    他看过，不觉心疼：“艳月楼虽是艺馆，但我可以让凤姐给你安排一个安静清洁之处，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可愿意？”

    “艳月楼？”她蹙眉凝思，终于答道，“那就烦劳陆公子了。”

    “我说了，叫我千羽！”他微微地笑，眼神里别有一番深意。

 第六章 侍 卫

    栖月湖心有一座岛屿，名为孤岛。湖心孤岛，幽深秀美，却只为一户人家所有。岛上的陆家乃是南霁国首富，垄断了南霁国几乎所有的丝绸、茶叶买卖。而且据传，陆家与已经消失的龙族王室有着很深的渊源。传说中，陆家先祖曾是龙族末代圣王龙华忠心耿耿的侍卫。龙华死后，并未葬于龙族王陵之中，而是另选宝地，掘陵安葬。遵照龙华的遗命，宫廷侍卫凿山引水，将龙华的陵墓淹没于水下。这便是百里湖泊栖月湖的来历。以后，陆家之人便担当起了世代守护龙族圣王龙华陵寝的重任，并在栖月湖心的孤岛上建造了陆家庄园。

    这些，于现世之人而言，已成久远的传说。沧海桑田，如今，龙族早已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中。改朝换代，栖月湖已是南霁国王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而陆家，在世人眼中，只是富甲天下的大财阀罢了。

    是夜，陆家庄园的厅堂里火烛摇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独自负手而立。虽已不是风神俊朗的青葱年华，他的眉宇间却透着英挺之气，只是目光如刀，将他的面容雕刻得十分凌厉。陆千羽走进厅堂，淡淡地对那男子唤了声“哥”。那男子这就是陆家庄园的主人陆天麒。脚步声急，一个高大俊逸的男子也随后走了进来，正是白日里，在树林中杀人的黑衣人楚骁。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叫做莫七的人。

    见了楚骁，陆天麒箭步上前，双手抓起了楚骁胸前的衣服，怒声问道：“楚骁！谁让你杀卢竞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

    楚骁薄唇紧抿，眉头微皱，目光冷冽，却是一言不发。

    陆天麒怒不可遏：“天门宗究竟谁说了算？我三令五申，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充耳不闻？”

    楚骁双眸冷冷地回应着陆天麒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却依旧一个字都不肯为自己辩解。

    “哥，你冷静点！就算不杀卢竞，我们也没有可能潜入戒备森严的当朝首辅的府邸，取人首级。”陆千羽眉头轻蹙，冷冷地看着楚骁。他不喜欢楚骁，对他有着天生的敌意，却知道，陆家庄园和天门宗还得依靠他的智谋和武力。“更何况，我相信，楚骁不会擅自行事。”他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冷眼看向楚骁，等待他的解释。

    “陆爷，你的确错怪楚爷了！”跟在楚骁身后的莫七终于替他辩解道，“我们杀卢竞只是奉命行事。这都是老夫人的意思！”

    陆天麒眼中的怒火逐渐变成了疑惑，他放开了楚骁，眉头深锁，看了他许久才道：“是老夫人的意思？”

    楚骁眉头一挑，淡然道：“陆爷不信？”

    陆天麒转身，于厅堂中来回踱着步子，沉吟许久，才站下身来，黯然道：“莫非，是因为觉得复仇无望，奶奶她……”

    “怎会是因为复仇无望？”楚骁冷冽的声音里透着信心百倍，“老夫人都已计划好。首辅的府邸，我们是难以进去从容行事，但我们可以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陆天麒仍旧满心的疑惑。

    “再凶残狠绝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沈万翔也不例外。他的女儿，或许是他惟一的弱点。”楚骁冷冷地解释道。

    “楚骁，这么下作的计策，是奶奶的意思，还是你的？”陆千羽冷哼一声，不满地说道。

    “是谁的都一样！我只要复仇，而你们，何尝不是如此！”楚骁并不以为意，淡然应道。

    陆天麒麟轻轻一叹，枉然道：“楚骁，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陆爷，我和你不同。那么多人的鲜血在燃烧，已经燃烧成了一座火狱。我身处其中，身不由己，若不能复仇，此生都无法解脱！”楚骁刚毅冷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不易察觉。

    陆天麒默默地看着他，许久才道：“最近，湖中似有异动。我担心，又有妖人出没。爹生前常说，龙灵现身，妖人出没，于我陆家而言，绝非好事！我听说，楚骁前日于湖中救起一个奇怪的女子。羽儿，我还听说，你将那女子留在了艳月楼中。”

    “听说？哥，都是听凤姐说的吧。我就知道，但凡她知道的事儿，就没有哥你不知道的！”陆千羽嗤笑道。

    陆天麒却不理他，而是向楚骁问道：“楚骁，你见过那女子，她是怎样的女子，可会是妖人？那日，你救她时，可有异样之事发生？”

    “我怎会知道？”楚骁淡然道，“她若是妖人，又怎会差点溺闭湖中？我救她时，只见周围水草浮动，并未有异样。不过，那女子确有异于常人之处。若非如此，当时湖中无舟无船，她怎可能到得了那里？陆爷，我觉得当前紧要之事，是如何对付沈万翔，而非……”

    “楚骁，于你而言，陆家之事，便只是对付沈万翔一桩而已，我却不同。”陆天麒将他打断，“我时刻记得自己的家世，记得祖宗的遗训教诲。我陆家乃是王的侍卫，守护着人王的安眠。楚骁，你若真心回报我爹当年的救命之恩，便不应该忘了这些！”

    “我没有忘！我只是觉得，所谓龙灵，不过是莫须有的传说！”

    “你可查过那女子的身世来历？”陆天麒却不管，继续追问道。

    “查了，但什么都没查到。似乎这世上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既然如此，更应该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那女子出现在此地，定有不可告人的因由！”

    “哥，要知道她的身世来历，知道她是人是妖，还不容易？”陆千羽在一旁接口道，“我将她留在艳月楼中，便是为了要查清楚一切。交给我好了，三五日之后，我便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天麒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不置可否，却是斥责道：“诸多借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羽儿，你听好了，无论那女子是人是妖，你都得离她远一点！”末了，他又对楚骁说道，“替我看好羽儿，别让他有意外。”

    陆千羽的眉蹙了起来，拂袖而去。夜风清凉，拂面、拂发。他心中憋闷，是不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何对自己所行之事不肯有分毫的信任，却是宁肯相信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冷酷而无情的外人楚骁。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楚骁比自己更像是陆家庄园的主人，更像是自己哥哥的兄弟。

    于夜风中负气地走了一程，恍然惊醒，竟然已至湖畔。小舟就在眼前，极目远眺，对岸艳月楼的璀璨灯火在深浓的夜色中隐隐绰绰。他心念一动，登上小舟，直令仆从向对岸划去。小舟离湖岸渐渐得近了，丝竹之声已送入耳鼓。陆千羽的眉头轻轻地舒展开来，刚才的不快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原本就是一个闲散公子，对家族所行之事，所负之责，并不愿沾染分毫。他一生所愿，只是明月轻舟、美人如玉，优游于山水之间。他告诉自己，适才之所以生气，只是因为不喜欢楚骁，不喜欢自己的兄长和奶奶对他的过分倚重。

    湖岸上有彩衣的女子笑吟吟地迎了过来。他的小舟未到，便有人向凤舞通报了。凤舞的身边还站着媚态万千的颜秀。他的心却有了别的思量，丢下凤舞和颜秀，径直向艳月楼幽深清寂的后院行去。艳月楼是陆家庄园的主人陆天麒为曾经艳冠栖月湖的绝色舞姬凤舞建造的。而那座小院，则是当初陆天麒建造艳月楼时的刻意安排。小院与艳月楼浑然一体，又仿佛在艳月楼之外。那里，俨然已成陆天麒的别院，隔三岔五，他会在那里小住一阵。如今，陆千羽却让凤舞将云歌暂且安置在了那座小院中。

 第七章 尘 梦

    薄云万顷，都在脚下。夕阳未尽，群星却在手侧，那样热切地为她舞蹈、璀璨。她坐在白云之上，悠悠地看，悠悠地想。

    小白龙的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腾云驾雾，他直朝她而来。

    “初月！”小白龙在她身前，身形一闪，变成一个清朗、俊美的少年，冲着她轻轻地唤着。

    初月？怎会又是这个名字。初月究竟是谁？或者，就如树妖所说，是五百年某一生某一世，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相问，此生何生、此世何世、此人何人，却见一名白衣的少女盈盈地向那少年迎了上去，美目顾盼，脸上都是柔美的笑容。

    原来，那放牧群星之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她才是天界的神女。

    “回雪，你迟到了！我已等了你足足一个时辰！”少女嗔道。

    回雪？她的心微微一痛。

    原来，这就是初月和回雪。可他们为何会在这里，与自己有何关系，而自己又是在哪里？

    “我知道错了，罚我吧，我认罚！”少年执起了少女的手，温柔地说，“你知我定力不够，不喜修持，今日被龙君发现，罚我在仙缘石上多坐了一个时辰。”

    “你是该罚！不仅龙君要罚你，我也要罚你！”

    “我说了，我认罚！罚我什么么？”少年的笑容那样温暖。

    “那就罚你陪我去看看人世的风景！”

    “我们去不了烟火人间，会被神王重罚。”

    “那就坐在云端之上，偷偷地看。神王不会因此罚我们的！”

    “你这叫做思凡。”少年轻笑，却执着少女的手向前走去。

    层云之颠，一双璧人比肩而坐。伸手，拨开云雾，烟火人间，就在眼前。

    俗爱尘欢、凡尘种种，犹如一幅泼墨山水，带着湿湿的潮气，那是谁的泪么？是落雨了，是天地的泪眼，在倾倒无尽的相思。

    自己是在天界么？云歌好生惊异，急急地走上前去，想要向回雪初月二人问个清楚明白，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中一急，便悠悠醒转过来。

    竟然是梦。

    尘梦三千，怎会梦到如此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幽幽一叹，披衣而起，走到屋外。冬夜月寒，是那样孤清寂寞的一轮圆月。碧海青天夜夜心。月珑哥说，月亮之上，灵月宫中，被囚的神人夜夜数着凄寒度日呢。她仰首看着，心中不禁轻轻地叹。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离开他。她的心，是那样疼痛地，在将他想念。

    黑暗中有人在将自己悄悄打量。她的心警觉起来，悄然握住了手腕上的灵链，回头看去。

    是陆千羽。锦衣白袍，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流丽的线条。虽已有了数面之缘，可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将他打量。原来，人世间也有这样如诗如画的男子，原以为，只有月珑才能修持出这道与天地日月的容光一般华丽灵秀的容颜。

    “陆公子……”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叫我千羽？”他迎了上来，眼中含笑，是烟火人间热切温暖的笑意，不似月珑，一颦一笑皆在尘世之外。

    “千羽。”她没有迟疑，轻轻地唤，“天色已晚，你为何还不回家？”

    他的笑愈加灿烂并意味深长，凝视着她，似在看她的单纯究竟是出于无心还是有意，半晌才道：“你忘了么，这里是艳月楼，是艺馆。良宵难得，正是寻欢作乐的好时间呢。”

    艳月楼里处处灯火摇曳，弥漫着淫糜的歌舞之声。

    云歌这才恍悟，自己已随陆千羽安排，住进了艳月楼。她眉头一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这么晚了，云姑娘为何还不回房休息？”

    “是做了个梦，被梦惊醒了，出来透透气。”她轻轻地叹。

    “是什么梦呢？噩梦吗？”

    她抬眼看着他，明眸璀璨：“只是梦见两个人坐在云端，看人世的风景。”

    “坐在云端看人世的风景？那是天人所为。”他不禁失笑，眼前的女子真可谓透明如水。

    “你为何要笑？”她认真地问。

    他拉起她的手，微笑着：“那就让千羽也陪你坐到云端，看看人世的风景！”他说罢，不顾她一脸的惊异，拉着她直向前方走去。

    七宝玲珑塔不仅是南霁国王城的佛塔，还是王城中最高的建筑。

    此时，陆千羽拉着云歌来到了七宝玲珑塔下。周遭一片安宁静谧，他一手揽住她的纤腰，运起功力，带着她腾身而起，便是到了第一层塔檐之上。略一借力，又来到了第二层塔檐。一层层地上去，转眼之间，他已带着她来到了塔顶。

    他扶她坐下。

    夜风很紧很冷，天空却很晴朗，月朗星稀，都在眼前。梦境那样清晰，自己可就是梦中，那放牧群星的少女？

    “这里的风景，美吗？”他轻轻地问。

    她点头，心中跳跃起快乐温暖的火花。

    “姑娘一定常来此进香。都说，佛塔寺里供奉的龙君经常显灵，替人消灾解难、添寿添福。”

    她却摇头道：“云歌从不曾来过这里。”

    “是吗？真的从不曾来过？”他细细地端详着她轻灵的眉目，幽幽一笑。

    “这是冬日，星不灿、月不明，若是到了夏天，栖月湖的夜色会美丽千百倍。”他幽幽地说，“这里，可与你的梦境一般美丽？”

    她看着眼前的一轮圆月。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极目望去，栖月湖就在前方，星月满湖，湖畔灯红酒绿、遍地烟花。她不禁轻轻地问：“烟火人间，便是这样的繁华似锦、绚烂而璀璨么？”

    “俗世的繁华哪比得上天界的灵秀？凡人去不到云端，但在这里，也许我能给你，人在云端的感觉。”他凝视着她。

    她有些错愕，是不太明白他话中之意。

    “昔时云中仙，今朝梦里人。云姑娘，可能告诉千羽，你来自何方，家在何处？”

    “我说过，我没有家。我自小便被父母丢弃于冰天雪地之中，十八年来，只与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说，我们行走于俗世之上，原是无根的浮萍？”

    “是这样？”陆千羽静静地看着她，好生奇怪，“那日，你是如何去到湖中，又怎会失足落水，你哥哥呢？可要我传信，让他来接你？”

    “哥？”她眉头微蹙，心中不禁酸楚。月华如链，长是人千里。此时此刻，月珑当身在何处？

    见她神情怔忪，他急忙说道：“若是姑娘的伤心事，不提也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可我知道，只要我有危险，他会随时出现在我的身边。”她答得笃定。

    “真是兄妹情深。”他点头赞道，“他当是有自己的难处。你且安心住在艳月楼，我想，他一定会来接你。”他略一沉默，又道，“你们兄妹俩的名字都很动听呢，云歌、回雪。”

    她看向他，皱眉道：“回雪是谁？你认识回雪？”

    “回雪不是你哥的名字吗？那日，你在昏迷中，一直在喊这个名字呢。”

    她忧伤地摇头。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念诵着从地宫里看来的句子，小心地试探着。

    她听过，却并无反应，只是说道：“我哥叫月珑。可是千羽，你认识回雪？”

    “不认识。”他认真地答，将她的迷惘和忧伤一一记在心头，“你认识？”

    她也摇头：“只是做了些奇怪的梦，梦里有这样一个名字罢了。”

    他终于能够放心，她与地宫无关，至于回雪，或者，只是一个巧合。亭亭似月，嬿婉如春。虽然笼着面纱，可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她在尘世之外。

    “云姑娘可知这七宝玲珑塔的来历？”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漾起一星略带伤感的期待。

    “不知道。月珑哥没有跟我说过。”她安然地答。

    “七宝玲珑塔已有千年历史。据说，千年之前，龙族末代圣王因痛失所爱，为眺望远去的爱人，建造了这座宝塔。原本，它唤作相思塔。只是，沧海桑田，如今的人们啦，竟然将这里当作了神人显灵，可以祈福求利之地了。”

    “是吗？相思塔？佛门清净地，竟然有座相思塔，岂不惹人笑话！”

    她突然展颜，巧笑嫣然，恰似朗月破云，又如天人一般。他看在眼里，竟是痴了去。

 第八章 故 人

    夜未央，天空如墨，一个白色的身影逐风而行，飘然来到了栖月湖畔。

    月珑于风中索然独立。灵光在前，似在将他静静地等待。

    “龙灵，你要带我去见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他幽幽地问。

    闪烁着灵光的龙灵上下跃动，似在将他回答，然后，投身入水，带着一道光痕，直向湖底而去。

    “神界无极，灵力无边！”月珑轻喝一声，手指一点，栖月湖水骤然汹涌翻腾起来，并逐渐向两旁裂开，一条无水的大道在眼前出现。他安然地走了上去，一路向下，湖水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他隐没于水中。

    他跟随龙灵来到了湖底，高大的石质陵墓赫然在目。似是感应到龙灵的到来，墓门缓缓开启。

    他走了进去，墓门轻轻合上。墓中无水，火烛摇曳。墓室的正中，盘膝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回雪！五百年，别来无恙？”月珑淡淡地问。

    “五百年，别来无恙！”那被唤做回雪的男子苦苦地笑。

    “为何是此生此世？为何是现在？你要见我？”

    “每一生每一世里，每时每刻，我都在想念，都在等待。只是，不是要见你，是她。”

    “那就随我回去，回到天界，我们都将得到解脱。”

    “回去？”回雪伸手，撩起了衣衫。

    月珑瞪大了眼睛，满眼的悲哀。他看到的回雪，衣衫之下，双腿已然石化。他枯守于墓穴之中，根本寸步难移。“多久了？”他颤声相问。

    “五百年。”

    “是龙灵作祟？”他愤怒地看向一旁灵光闪烁的龙灵。

    “月珑，初月呢？”他看向他，眼中满含期待，不答反问。

    “她为你背负了所有的罪孽。”

    “是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是她……”

    “她？你还要她怎样？”他将他打断，“天上人间，再也没有初月这个人了。”

    “那你身边的姑娘……”

    “她不是初月。她只是凡胎肉身，只是一个寻常的人间女子。我只想借她之手，助你和我重返天界。”

    “初月，她到底去了哪里？”他仍不甘心，苦苦追寻。

    “魂飞魄散！救你，是她最后的心愿。所以，我才会来到这烟火人间，将你找寻。”

    魂飞魄散。

    四个字是有千均之重，一字字敲击着他痛苦的灵魂。也许，早在五百年前，他便已猜到了这样的结局，可他不甘心，仍痴痴地为自己虚构着一丝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出现在他的眼前，盈盈而笑，含情脉脉。

    沉默了很久，回雪才道：“你走吧，回到天界。我不需要救赎！”

    “你以为我想救你？我只为初月！救你，是初月的心愿！”

    “我说了，我不要救赎！”

    “若无法带你回到天界，我便只能永留于人界，别无他法！”

    回雪默默地看着月珑，凄然而笑。

    天未明，湖面已是薄雾氤氲。

    月珑走出栖月湖，于水面茫然飘行。好累，是直入骨髓的疲累。是有五百年了，心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

    五百年来，他曾一次次试图闯入湖底的陵墓，却都为龙灵强大的法力所扰，一次都未能如愿。为何，为何今日，龙灵会主动带他进入陵墓，让他见到回雪。莫非，只为让他看清真相，只为让他终于肯选择放弃？还是因为，这一世，真是不同的一世？

    “妖孽！胆敢侵入我陆家庄园！”

    突然，周遭人声鼎沸，似有人在向自己怒声大喝。月珑安然抬首看去，自己竟然已行至了湖心孤岛，孤岛岸边，站满了剑拔弩张的碌碌凡人。为首的锦衣人怒目圆睁，手握长剑，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月珑苦苦一笑，深怪自己太不小心，竟然在凡人身前露了形迹，正要御力而去，却突然停住。他的目光落在了锦衣人身边灰衣人身上。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直呼其名：“楚骁，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杀孽太重，若不及时回头，早日种下善缘。他日，当沦落畜鬼道中。”

    岸边为首的锦衣人正是陆天麒。听人来报，说湖面似有妖人行走，他于是带着楚骁匆匆赶来，果然看见白衣人飘行于湖面之上，看来绝非凡人。此时，听了白衣人的话，他颇为惊异地看向了身旁的楚骁。

    楚骁也是一脸的疑惑，向那白衣人沉声问道：“你如何识得我？”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你不记得罢了。记住我的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及时抽身，早种善缘，不要辜负了此生的灵慧！”月珑说罢，捻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辞。眨眼之间，清风过处，湖面之上，哪还有半点人影。湖岸诸人，不由得万分错愕，此处找寻，却是徒劳。

    “楚骁！”陆天麒手指湖面，声音微颤，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爷，此人行迹可疑，许是妖人，待我仔细寻访。”楚骁急忙说道。

    “你识得此人？”

    楚骁蹙眉摇头：“此等异人，若是有幸见过，又怎会忘？我从未见过此人！”

    陆天麒听过，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急令陆家庄园上下严加防范，防止妖人潜入。

    且说月珑渡水回到岸边，见四下无人，收起灵力，显露形迹。

    “湖水冷吗？”

    有人殷殷探询，他看清了来人，是云歌。

    “银丝灵链感应到有人施法，我便跟了来，却看见你。哥，你终于肯出现了吗？”

    “云儿，你的灵力长进不少呢。”他答非所问。

    “哥，我可是天女初月转世？”她猛然相问。

    他有些错愕：“谁说的？”

    “那日跌入湖中之后，我便常常做梦，梦见一个叫做初月的姑娘，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还有一个叫做回雪的男子。哥，你说过，梦境与前世无法忘却的爱恨情仇有关。你还说过，我是被神灵贬黜放逐的天女。你要我随你返回天界，做那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的天女，不是吗？还有……”

    “还有什么？”他看着她，目光冷凝似冰。

    她并不退缩，仍然在说：“还有千年树妖，她唤我为天女。她还说，五百年，每一生每一世里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和你！”

    “你不是初月。初月早在五百年前便已魂飞魄散。”

    他答得肯定，她却并不相信。

    “我是谁？若不是天女初月，那我究竟是谁！”

    “你是凡人云歌，仅此而已。”

    “可为何是我？为何五百年中，每一生每一世都是我？”

    “你如此肯定树妖所说都是真的。即便是她没有恶意，你能保证她没有看错？神界之事，区区树妖能知道什么？”

    “可是，千年了，她在栖月湖畔已修持了千年！千年以来，栖月湖畔发生过什么，她都知道！”

    月珑嗤之以鼻。

    她不禁情绪激动：“哥，千年啊！千年还不够吗？”

    “千年算什么？”他看着她，眼中痛色弥漫，“你竟是愿意相信一个树妖，也不肯信我么？”

    即使不是朝生夕死，可千年于寂寞的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天知道，天上的神灵知道，他的苦。

    她怔住了，她也知道，他的苦。

    树妖都说了，没有见过比他更寂寞的人。天上人间，他孑然一身茕茕独立，背负着永恒的诅咒，背负着生生世世的孤寂。

    “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她的心凄苦而惶然。她执起他的手，泪水潸然而落。

    “云儿，你叫做云歌，你只是云歌。我选择你，也是不得已呢。”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伸手轻抚过她笼在面纱下的脸颊，“你知道原因，那或许，便是所谓的缘分，所谓的宿命吧。”

    “哥，我相信你！”她泣不成声。

    “或许，我错了。应当还你凡人的身份，让你享有一个凡人应有的幸福人生。是我，让你的生命沉重而无法负轭。”他的眼中满是怜惜。

    “云歌愿意帮你，帮你找到你要寻之人，要找之物！”

    他听过，微微一笑，却满是悲悯。

    “哥，你为何不告诉我，五百年前，天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初月、回雪，还有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为何你会堕入人世，你在找的究竟是什么。哥，五百年了，你不觉得孤单和寂寞吗？告诉云歌，即使只能倾听，也是好的呀！”

    “来日方长。回去吧，云儿，我也该走了。”他淡淡地说，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转身而去。

    云歌失望地看着月珑越去越远的身影，满心失望。“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五百年，生生世世，我真的能随你去到天界，做云中的天女吗？如果我选择放弃呢？”她的手猛然抓住了脸上的面纱，却又骤然停了下来，兀自呆了许久，她终于垂下了手，泪水潸然而落。

    云歌，安心地留在尘世中吧。也许，你真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俗世之爱呢。远处的密林之中，月珑却在轻轻地叹。

 第九章 竹 笛

    天亮以后，千羽在栖月湖边找到了神情恍惚的云歌。

    她独立于寒风之中，一湖寒碧映衬着她忧伤寂寥的心肠。她在吹笛，是一支翠绿的竹笛。

    灵山远，暮色催人回。年年碧海，岁岁青天，夜夜尘心醉。千年行役憔悴损，为谁红尘累？

    她的曲子犹如天籁，只应天上有；她的曲子蓄满了空灵却略显苍凉的情思，是有刻骨且深远的忧伤不得排解一般。这曲子听来，都是一颗老心，不应当是她那样的妙龄女子所能吹奏。

    他默默地守在她的身后，在冷风中等候了许久，直到一曲已毕，她收起竹笛；直到她的泪水一颗一颗，落进仓皇的风中。他心中不忍，走了上前，轻轻地将她呼唤，看她回头，看她的眼中蓄满晶亮的泪。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思量着。

    “云姑娘，你怎么了？”他切切地唤，心如此疼痛，“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独自在这荒凉的栖月湖畔。天气这么冷，你会生病。”

    “千羽，你的身边可有这样一个人，他与你近在咫尺，却是隔着天涯；他与你相依为命，却又形同陌路。”她轻轻地问。

    他不明就里，惘然摇头：“云姑娘，你心中有苦，都说出来，让我为你分担，好吗？”

    他分担不了。他是凡人，如何能揣度天界神人之事？可自己也是凡人呢。月珑说了，自己也是凡胎肉身，自己只是云歌而已，不是天女初月。她对自己苦苦一笑。

    见她沉默不语，他又道：“云姑娘，千羽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可能对千羽说说自己的过去？”

    过去？她的心苦苦一笑，自己哪是个有故事的女人。自己的故事都是别人的呢，是关于天女初月，关于天神月珑、小白龙回雪的吧。那些记忆的碎片，那些悲沉的梦境，哪一个是属于自己的呢？

    那日，陆千羽将云歌送回艳月楼后，便匆匆返回了陆家庄园。是有小厮送信来，说有妖人闯入陆家庄园。他临走，不忘叮咛凤舞，好生照料云歌。

    这日午后，冬日难得阳光明媚。云歌在自己的房间中摆弄着花草。她住进艳月楼不几日，便将自己的房间变成了花房，里面用各种器皿种满了花花草草。

    突然，笛声悠悠，送入耳鼓。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花，侧耳倾听，却加速了心跳。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又是那支婉转深情的曲子，牵引着她，回到儿时的那场偶遇中。她不由得，取出自己的竹笛来。当初，与少年相遇之后，她终日缠着月珑要学吹笛。月珑无奈，便为她做了这支竹笛，并教她曲子。自然，月珑吹不出如《云歌》一般溢满尘俗之情的曲子。

    灵山远，暮色催人回。年年碧海，岁岁青天，夜夜尘心醉。千年行役憔悴损，为谁红尘累？

    月珑的曲子听来，都是一颗老心。是啊，月珑有的，何尝不是一颗孤独无依的老心！

    她对自己摇了摇头，收起竹笛，循着那悠扬婉转的笛声走去。那一瞬，她真的很想看看吹笛之人，是否仍旧是多年前那般明媚如春日的阳光。

    转过一处回廊，却几乎与人撞了个满怀，是陆千羽。

    “云姑娘，怎么这般心思恍惚的模样？是病了吗？”陆千羽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笛声停了，周遭一派静谧。她收敛心绪，对眼前之人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很好，只是听见有人吹笛，觉得好听，便寻了来。”她轻轻地答。

    他默默地凝视她，眼中似有深切的情意。她垂下头去，薄纱遮住了她俊俏的脸颜，看不出，是不是有羞赧之色映红了她的脸颊。他执起了她的手，说得深情款款：“云姑娘，我从此便唤你做云儿，可好？难得好天气，我带你游湖吧。我为你抚琴，你用笛子和我。”

    她抬头看着他，斟酌许久，终于点头同意。

    他执着她冷滑无骨的手，直走向湖边画舫。她跟在他的身后。他瘦削却高挑的身形挡住了眩目的阳光，仿佛云朵在心中留下了一片浅淡的阴翳，再也挥之不去。冬日的暖阳中，画舫悄无声息地向湖心划去。

    他的琴声一如他的人，华丽而隽永，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里，也暖如春日。

    倚在船舷，沐着冬日的暖阳，安心地聆听他抚琴。尘欢俗爱是什么？便是这样一种让人情愿溺闭其中而无法自救的温暖吗？月珑，你从未对云歌说过，人世，原来是这样一副模样，远不是过去那种孤单冷清。

    滚滚红尘，你已走过了几世几劫？尘欢俗爱，你究竟有了几分领悟？

    一个声音突然直入脑海，腕间的银丝灵链也轻轻地颤动起来。她兀自起身，放眼看去，湖面，薄雾氤氲，一点灵光在远处若有若无。她不假思索，便是要飞身追去，却被人一把抓住。

    “云儿，你怎么了？”他的琴声戛然而止，他的眼中都是疑惑，沉沉地将她看定。

    她茫然地看着他，腕间的灵链安静下来，湖中的龙灵已隐没于湖水之中。她惘然摇头，坐了下来，心神不宁。

    他将她冰冷的手握于自己宽厚温暖的手心：“你刚才，想做什么？跳湖？看我是不是能将你解救？或者，与我在一起，竟是如此寡淡无味的么？”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好好的，怎会跳湖？与你无关，我只是突然有些不安，总觉得，觉得……”她说不下去，十八年来，月珑没教过她撒谎。

    他轻轻一笑，玩笑道：“是不是湖中有妖灵，在将你召唤？”

    她被他说得一怔，他说得不错，龙灵是真的在将自己召唤呢。他要对她说什么？他要她做什么？或者，龙灵竟是在将自己窥视？这样的想法，让她的心愈加不安起来。

    “昔日云中仙，今朝梦里人。”他却并觉察她的心事，而是幽幽一叹，说得深情款款，“云儿，你是栖月湖中的水妖吗？”

    水妖？她不禁一阵愣怔，却又恍悟，他不过是在说笑。他无非凡人，何尝真的见识过水中之妖。她不禁要问：“我若是水中之妖又当如何？”

    “若是，我便投身入湖，与你一同做那水中之妖！”他意味深长。

    她听懂了他话中之意，脸颊微微一热，垂下头去：“尽瞎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妖啊怪啊！”却是不由自主，微微地笑了。

    “云儿，你笑了。”他的眼神深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她仍旧白纱蒙面，让人无法看得清楚明白。

    “不可以笑么？”她轻轻地回应。

    他说得认真：“云儿，那夜见了你，见了你那双明如星辰，不带丝毫尘间杂质的眼睛，千羽便以为，那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了。可是云儿，你要笑。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眸影生动明媚，是直让人惊为天人呢。”

    他说得痴迷沉醉，她不禁抬头看向他，目光撞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刹那之间便被点燃，那样热烈地将她看定。她怔住了，有些慌乱。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就算是月珑。月珑眼中的怜爱纯净而透明，不带人间的烟尘之气。可千羽的不同，他的目光带着尘世的欢爱，写满了欲念。

    他痴痴地凝视着她幽深的双瞳，不知觉间已抬起了手。“云儿，让我看看你，好吗？”他低低地呢喃着，手指已触到了她面颊上的薄纱。她的心兀自一惊，急忙别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手指。

    “千羽，不行！世人皆不可看我的容颜。”她惘然地说着。

    “不可以？为何？”他疑惑地问。

    “你并不知道我的身世，我的来历。”

    “对不起，云儿，是我唐突了。”他呆了许久，这才怅然地笑了。她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以及其中掩藏不住的深深的忧伤和迷惘，还有那薄纱之下隐隐绰绰的秀鼻芳唇，都让他的心充满好奇。他真的很希望了解她的过往遭逢，很希望看清她的面目。“是不是曾经许下过诺言，此生第一个见到你真实面目的男子，便是你的夫君？”他玩笑起来。

    她又是一阵愣怔，夫君这个词，可是从未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呢。

    “千羽，我有事想向你请教。”

    她说得认真谨慎，他却不禁哑然而笑：“何事？”

    “一个人，明明很关心你，很珍重你，却又对你刻意冷淡。他的心，究竟在想什么？”她殷殷探询。

    他若有所思，淡然地答：“总是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因由吧。”

    “一个人，如果经历太多、太苦，生活太冷、太寂寞，要如何才能让他开心快乐起来？”

    “云儿，尘世里最值得珍惜的，便是人心温暖。人心可以温暖一切的苦难和悲愁，只要你肯付出。”

    “是吗？”她垂下了眼帘，认真思索起来。她做得到吗，月珑做得到吗？若她做不了天女，便无法烘暖月珑荒凉的世界吧。所以，她应当为他找到龙灵，找到那个人，和他一起，返回天界。

 第十章 善 缘

    那日之后，陆千羽日日都会来艳月楼陪伴云歌，陪她说话，为她抚琴。陆千羽走后，云歌却会悄悄潜入栖月湖，找寻龙灵。但，那日之后，她再未感应过龙灵的存在。无论她如何努力搜寻，皆是徒劳。

    这日深夜，于湖中搜寻未果，她满心失望地来到了千年树妖身边。

    “为何我感应不到龙灵的存在了？”她烦乱地问。

    “龙灵法力如此强大，若非他刻意要你感应到他的存在，否则，天女你怎么可能感应得到？”树妖向她解释。

    “可龙灵是何意思？他究竟要我做什么？”她的心中都是难解的疑惑。

    “天女，你为何不潜入湖心孤岛的陆家庄园。我想，那里只怕有你要的答案呢。”树妖提醒道。

    “陆家庄园？”

    “不错！陆家庄园与已经消失的龙族王室有着很深的渊源。传说中，陆家先祖曾是龙族末代圣王龙华忠心耿耿的侍卫。他们至今仍在守护着龙族圣王龙华的陵寝。”树妖信心满满，“我知道，龙灵与龙族圣王龙华有特殊的关系。这些，天神应当知晓。”

    “可月珑哥从未对我说过。”

    “那许是他认为，寻找龙灵乃是天界神人之事，不应当牵扯到世间凡人。更不想让凡人知道龙灵的存在，而生出妄念。”

    “你的意思是，我能通过陆家庄园探寻龙灵的下落？”

    “你要帮天神，而你灵力有限。无法于水中探寻龙灵的下落，去陆家庄园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天女……”

    云歌却苦笑着将她打断：“树妖，往后不要再叫我天女，我做不了天女。我想，月珑哥已经放弃我了吧。”

    “怎么会？天神当有自己的难处和打算。”

    “十八年了，我与他的情分难道还不能让他对我说实话吗？”

    “天女，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在意你。”

    “我当然知道。”她幽幽地叹，若是全心付出，便能将你的世界温暖，那么，月珑，云儿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她收拾心肠，告别了树妖。

    天未明，一天飞雪，寒气彻骨。

    云歌悄悄地越过院墙，进得艳月楼。一身雨雪，她正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却听见院子里有低低的呻吟之声。她循声而去，但见一株寒梅，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花妖？”她不禁皱眉，人间的院落之中怎会有花妖？他们应在深山密林中才对。

    “你是何人？怎知我的存在？”花妖见了她，竟是愈加惊恐。

    这株梅花妖修行的时日不长，只有一两百年的道行而已。

    云歌柔声道：“不要害怕。你长于此处，若无害人之心，我不会为难你。”

    “我怎会想长于此处？逃避俗世闲人惟恐不及，我又怎敢有害人之心？”花妖苦笑，“这里原是荒芜之地，我于此间安心修持，好容易才修出了一份灵光。可前些年，这里竟被人辟成了烟花之地。我算是运气好，因为花色艳丽，没有被工匠铲除，侥幸活了下来，却日日困于笙歌院落之中，无法安心修持。冬日开花，还被人无端攀折，浑身伤痕累累。”

    云歌上得前去，借着黎明的微光细看，果然，梅花妖身上艳丽的花枝大多被人攀折而去，只剩下些残花败枝，情形颇为可怜。“我可能帮到你？”她满心同情。

    “我的主枝被人折断，就在地上，所幸花色不繁，未被人取走。姑娘若是肯帮我，可能将花枝替我接上。这样，我才好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继续修持；否则，我这近二百年的修持便毁于一旦了。”

    “好的，我帮你！可我若用灵力，只怕你这一两百年浅陋的修持经受不起呢。”她回到屋子里，端了根木凳，取了条丝带回到花妖处，捡起地上的花枝，小心地将已经折断、死去的花枝去除，这才踩着凳子为梅花妖接上。

    天已大亮，一处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手挽衣衫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云歌正在墙角，站于凳子之上。他不禁大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云歌回头看去，那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自己在树林所见的冷酷无情的杀人者，她隐约记得他的名字叫做楚骁。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不觉冒出火来，狠狠地将他盯牢，却不言语。

    那人身后跟着艳月楼的头牌歌姬婉玉。婉玉是个卖艺不卖身的角儿，天色微明，却有男子从她的屋内走出，而且衣衫不整。她看着云歌，脸上不禁飞起一片紧张羞赧的红晕。婉玉神情如此慌乱，任谁都看得出，她对那个男子，只怕不只是卖笑那么简单了。

    在这样尴尬的境地里，那男子的目光依旧冷凝似冰。他利落地将手上的衣衫穿好，健步来到她身前，言辞咄咄逼人：“我在问你，你在做什么？这么一大清早，在这里瞎折腾什么？”

    她眉头一扬，不惊也不惧，冷冷地回敬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她说着，将丝带缠紧打结，为花妖接好了枝。

    “云姑娘，你的衣裳都湿透了。这么冷的雪天，快回屋换身衣服吧。”婉玉也走了过来，雪风之中，不禁打了个冷战。

    “大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屋！”男子严厉地说道。

    婉玉听过，竟然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云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回身对梅花妖说道：“现在可好了？我接得好吗？”

    梅花妖用凡人听不到的声音感激地回答：“很好！多谢姑娘！”

    “你在跟谁说话？”他皱眉问。

    她端起凳子，视他若无物，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边走边道：“那棵梅花了。她的花枝折断了，我帮她接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梅花，冷冷地说：“鲜花长来，原就该任人攀折。”

    她站住，回身，正色道：“你说得可不对！鲜花长来，是因为生命如此美丽灿烂。鲜花应在枝头绽放，而不应在花瓶中凋谢。一切的生命皆是如此，都应被尊重，绝不能任人轻贱、残害！”

    她似话中有话，他却不明就里，仍是一脸冷凝似冰的神情。

    云歌看过，心道，夏虫不可语冰，此人可不是什么良善、慈悲之人，自己何必多费唇舌？她不再理睬他，将凳子放回屋子，又拿了柄花锄回到了梅花妖处。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将你移到小树林中吧，这样，便不会有人再将你攀折，你也能悉心修持了。”

    “多谢姑娘！”梅花妖感激不已，暗香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你还要做什么？”那人看在眼里，好奇心更甚。

    “这棵树不属于这里，继续呆在这里，会死。我要把她移栽到小树林中。”

    “你行么？”他不禁嘲笑。偌大的一棵梅花树，就算她能顺利挖出，也是断断无法将其挪到旁的地方去的。

    她似也觉察到了他的想法，回身看他道：“我不行，那你来呀！”她将手中的花锄递给了他，很认真地说道，“你这人长相凶恶，面目阴冷，杀气太重，素日里定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这棵梅树也是近二百年的灵物。我将这桩善事让与你，让你也能结一段善缘。”

    她的话说得认真率直，他脸色一黑，却又想起了那日白衣人于湖面之上对自己所说的话，他也要自己回头是岸，早结善缘呢。只是，自己背负了数千条人命，背负着太过沉重的仇恨和灾难，要结善缘，来世吧！“善缘？”他冷冷一笑，仔细将她端详，却并未去接她递过来的花锄。半晌，他才唤来两名小厮，向他们吩咐道：“听这位姑娘的话，将这株梅花树启出，移栽到树林中去。”然后，扔下赏钱，扬长而去。

    院子里这样一番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旁的人。凤舞披衣走了出来，见小厮们在挖树，不禁奇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谁让你们在这里挖树的？”

    “楚爷吩咐，要我们听这位姑娘安排，将这株梅树移到小树林中去。”小厮们见凤舞一脸不快，停下了手中的活，并急忙解释。

    “这是何缘故？”凤舞颇为不快地看向云歌。

    “凤姐，这棵树已有近二百年了，是个灵物，不应将她留在这里，否则，会断了她的灵根，便是暴殄天物。”她急忙解释道。

    凤舞不耐烦地说道：“什么灵物不灵物，我不管！不过，既然是楚爷吩咐了，那你们便照楚爷的意思，按云姑娘的说法去做好了！”冷风袭人，她说罢，急忙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云歌指挥着小厮们小心翼翼地挖出了梅树，又到了树林中，亲自选了块好地方，将她栽种好，这才放下心来。

    “姑娘，为了我，你已经忙碌了一个上午，浑身都湿透了。我该怎么谢你呢。”

    “谢我什么？”她笑道，“你好好修持，香泽一方，便是谢我了。”

    云歌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子果真名叫楚骁，是陆家庄园主人陆天麒的得力助手，而且与凤舞的关系非比寻常。

 第十一章 孤 岛

    是夜，听了千年树妖之言，云歌真的趁着夜色，越过寒寂的湖面，来到了湖心孤岛，进入了陆家庄园。许是因为四面环水，湖泊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湖心孤岛上的陆家庄园门禁并不森严。云歌很容易便进入了庄园，来到了庭院之中。她想径直前去寻找龙灵，却又不由自主，想要看看陆千羽，看看他的家。

    她是那样茫然地在回廊中穿行着，却是真的不知道究竟该到哪里去找寻陆千羽。

    转过一处回廊，她急忙跃入旁边的树丛隐藏起来。

    有人急急地走近。

    “谁在那里？”来人冲着自己厉声喝道。清朗的月光落在来人的脸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正是陆千羽。云歌的心不禁一热，想要冲出去，拉住他，却是不能。她清晰地感觉到，还有人，也正匆匆赶来。

    陆千羽却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飞身而至。

    一名小厮出现在回廊中，急急地问：“小爷，你在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番，还是闪身避开他，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她不想让他以外的人看见她来过。

    月光下，他的眉头好看地轻蹙着，敏锐的目光四处搜寻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看他一脸的疑惑，她不禁好笑。

    正当他兀自愣怔间，那小厮跑了来，冲他高声唤道：“小爷，快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他的眉目不似素日那般温暖明媚，而是透着焦灼和烦乱。他走到了回廊之上，跟着那小厮向前走去。待二人走得远了，她才现身，急急地跟了上去。

    厅堂里火烛摇曳，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妇人正端坐其上。躲在屋外的云歌看得清楚，那老妇人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隐约透着不可捉摸的凶悍之气，只是眉心似有沉疴未愈，已结成顽症。这，大概就是陆老夫人，千羽的奶奶了吧。她已进风烛残年，阳寿不长了。想到这里，云歌不禁微微一叹。

    老妇人肃然端坐，两名伶俐的丫头侍立身后。陆千羽上前施礼。她果然是陆老夫人。

    “奶奶，这么晚找羽儿来，不知所为何事？”陆千羽谦恭地问道。

    “羽儿，艳月楼是不是有位姑娘叫做云歌？”陆老夫人直言相问，将陆千羽问得万分无措。

    屋外的云歌也怔住了，不知她怎会突然提到自己。

    一阵愣怔之后，陆千羽微蹙着眉头，谨慎地说道：“奶奶，云姑娘不是烟花女子。她是羽儿的朋友，只因与家人有些误会，这才暂且借住在艳月楼。”

    “是吗？”陆老夫人冷冷一哼，“那么，羽儿，你告诉奶奶，那个叫做云歌的姑娘究竟是这王城中哪户人家的女儿。奶奶老了，也不想什么门当户对了，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奶奶都认。”

    “奶奶！”他显得有些焦急，认真地说道，“奶奶说得太远了，羽儿与云姑娘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又怎会日日相约四处游玩？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太轻浮草率了，见了有钱的年轻男子便投怀送抱！”

    “奶奶，不要这样说云姑娘！她是个好姑娘！”

    “羽儿，你对她动心了？”陆老夫人目光凌厉，紧紧地盯牢了自己的孙子。

    陆千羽却是有些狼狈地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没有！”

    “羽儿的意思是，你对那姑娘并无情意？”

    他迟疑斟酌着，终于应道：“是！”

    屋外的云歌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不知为何狠狠地一痛，仿佛是被重物击中，不能自已。

    “这样就好！明日，你随奶奶去趟醉城吧！”

    她是什么也听不下去了，黯然转身离去。她为何要来此？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她一路急奔至湖边，许久才收拾心肠，对自己微微地叹了口气。还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吧，不要再生妄念，她殷殷地告诫自己。

    “无法于水中探寻龙灵的下落，去陆家庄园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树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鼓起勇气，御起了灵力。“神界无极，灵力无边，天地借法！”她轻喝一声，“去！”手中的灵链立时向前探了出去。灵链感应到了龙灵的存在，她无比振奋，追着灵链向前走去。

    越过无数的回廊，脚下的路、四周的景是越来越荒凉。但云歌知道，自己仍在陆家庄园之中。终于，灵链带着她来到了一处破败荒凉的祠堂之外，祠堂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龙灵堂。

    她收起灵链，推门进屋。外面看来，这只是一间破败不堪的祠堂，可屋中不落丝毫尘埃，收拾得干净整齐。原来，破败只为掩人耳目，陆家子孙并未忘记自己的职责。

    龙灵堂的正中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石像。虽被小心修缮维护着，无奈，年月已久，石像风化得厉害，但依稀可见，石像所塑之人风神俊朗、瘦骨清相，脸上带着高妙而缥缈的微笑，安详地俯望着芸芸众生。这尊石像当有千年之久了。

    这人是谁？待要看那牌位，却见牌位上空无一字。树妖说过，栖月湖中所葬之人，是龙族的末代圣王龙华。那么，石像所塑之人当是龙华，可他为何不许后人在牌位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云歌心中疑惑，不禁伸手去拿那牌位，牌位挪动，却见那石像跟着悄无声息地向一旁移动，于身后露出一条暗道来。

    手中的灵链蠢蠢欲动，她的心豁然开朗，这当是通往湖底地宫的秘道！她精神一振，不假思索，箭步走进了暗道。

    身后的石像回归了原位，眼前一片漆黑，却在一瞬之后，暗道变得明亮起来，暗道上的火把竟自行点燃了。

    定是自己在无意中触到了控制火把的机关。云歌并不在意，急急地沿着暗道往下走去。自己当是正走在前往湖底地宫的路上，她对此毫不怀疑。没走多久，便到了暗道的尽头，那是一处并不太宽敞的石屋，屋中空无一物。云歌站在了石屋的中央，张皇四顾，却是毫无头绪。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道门形的石壁上。那应当是一道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形文饰，飞龙在天，是在诉说着一个曾经强大无比，但已然湮灭于历史的荒烟蔓草中的族类。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的心不禁一颤。难怪那日在七宝玲珑塔上，千羽会对自己说起这句话。原来，他是在这里看到的。云歌走了上去，伸出手，细细地抚摸着不知什么人刻下的字，想象着那人的心痛和无奈。

    回雪！这便是回雪留下的么？那十四个字的最后留有一个名字——回雪。只是有奇怪的感觉，回雪二字与那句诗似乎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无论如何，回雪在此，他就是她要找之人，是月珑要找之人。一定是这样的！她的心不禁一阵雀跃。

    这石壁之后是什么？又有什么？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间弥散开来，让人泫然欲泣。

    突然，她收敛情绪，玉手一扬，弹出一道灵光，打在石屋里的机关上，火把瞬间熄灭，屋子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是太迟，有人已发现了她，并飞身而至。

 第十二章 地 宫

    “大胆小贼，竟敢擅闯陆家庄园！”那人冷喝一声，不由分说，掌风已至她的面庞之前。她急忙侧身躲过，并出掌抵御，却发现，攻击自己的人功力深厚、武艺高强，而且招招狠辣凌厉。她却只能一路退让躲避。月珑说过，她不可以施展灵力对抗凡人。攻击自己之人，当然是凡人，因为自己手中的银丝灵链对他的攻击毫无反应。

    这可真是一场灾难。

    月珑只教过自己如何对抗龙灵和世间的妖邪，却是不曾教过自己如何对抗凡人。这是不是月珑明知陆家庄园有接近龙灵的捷径，却从不肯告诉自己的原因呢？她不禁心烦意乱起来。她得离开，不能被人当作小偷抓起来。她不能想象，千羽看到自己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又会是怎样的失望和心痛。可自己凭什么认为他会失望心痛？他刚才亲口承认，他对自己没有感情呢。她思绪凌乱，乱得根本无心应对眼下的一切。她只是茫然地想，或许就一次，用灵力击倒眼前之人，但是不伤害他，只要自己能安然脱身就好。可就这一次，自己将遭到怎样的惩罚呢？月珑说过，这是被严厉禁止的，一次也不行！

    她的犹豫不决让她反应迟缓起来，那人却抓住机会，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臂并强力将它别到了她的身后，他欺身而近，几乎是将她搂在了怀中。不待她有所反应，他手臂一扬，向墙上打出一样东西，触动机关，墙上的火把瞬间燃烧了起来。

    “是你！”那人冷喝一声。

    云歌看清了，将自己紧紧抓住的男子竟是楚骁。此时，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她，抓着她手臂的手力量更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便觉得你不是个寻常的女人。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贼，也在觊觎所谓的财宝！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你的同伙在哪里？”

    财宝？同伙？

    他果然将她当作寻常的贼人了，那可真让她无地自容。

    她急急地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贼，没想过要偷窃什么财宝。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冷冷地问。

    她的美目突然狠狠地回瞪向他，回敬道：“就算我是贼又如何？总是比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强！”

    “杀人？”他好生疑惑，默默地凝视她许久，才沉声道，“杀卢竞那日，你在树林？”

    “是！”她毫不示弱，“天地山川给了你一副大好的皮相，却不承想，你会有那样冷酷罪恶的心肠！”

    “冷酷罪恶？”他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弯冷酷的笑意：“不错，我本就是个冷酷罪恶的人。丫头，你倒是说得理直气壮。你可知，什么叫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她读懂了他言下之意，“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那我们可要试试？”他冷哼一声。

    “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她冷声相问，终于收敛情绪，悄然御起了灵力，暗下决心，他若是真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便一掌拍死他，算是为那日死于他剑下之人报仇，也顾不得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罚了。

    他看了她半晌，却意外地松开手来，闷声道：“不错，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做！”

    她下意识急急地向后退了几步，是不习惯与任何人靠得太近，就像刚才他抓着她，如同将她搂在怀中一样。

    “你可知，那个人恶贯满盈，我不杀他，天也会收他。”他奇怪自己为何要对她解释。

    “那你应当将他交给官府。”她说得天真。

    他哑然失笑，一直绷得很紧的俊脸，因为笑意，变得柔和起来，是那样生动明媚。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笑道：“丫头，告诉你，无论你想找什么都是徒劳。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走吧！”

    “你不杀我了？”

    “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什么？”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她语带讥讽，却又道，“我不会走！石壁之后一定有我要找的东西！”

    “石壁之后？”他嗤之以鼻，“我告诉你石壁之后有什么。只有一具石棺，一堆枯骨，仅此而已！”

    “不对！石壁之后有我要找的人！他能救我哥！你看，石壁上还留有他的名字！”她不顾一切地指着石壁上的题字说道。

    真的很累呢，是三年来一刻也不曾停止过的追寻，还是五百年艰难的每一生每一世都在应劫？既然眼前之人并非十恶不赦，自己为何不尝试将他说服，让自己打开石壁。这样，一切的一切便能有个了结了吧。

    “石壁之后有人？”他疑惑地看着她，“或者，你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该怎么去说呢？是什么都无法说啊！

    她幽幽一叹，神情变得凄凉而悲哀。

    他凝视着她，目光开始变得柔和：“丫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所谓的财宝？”

    “财宝？”她苦苦一笑，“人世的财富于我而言，没有丝毫意义。”

    “你哥哥是谁？他在哪里？你们遭遇了什么？可是有人以你哥哥的生命要挟你，要你到这里来找什么？”他按照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和对人情世故的认识，理解着她支离破碎的话中所隐藏的含义。

    “我想我真是太心急了，我忘了，你们是龙灵的守护者，是古老龙族王者的侍卫。”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说。

    “你知道这些？”他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古老的秘密？”

    “我知道很多的事，很多甚至连你都不知道的事。”她看着他，说得很认真，“我只希望你明白，我没有觊觎过人间任何的东西，不会伤害任何的人，我只想救我哥！”

    他皱眉，似乎不太明白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冷冷地问：“我能帮你？”

    “我希望你能帮我打开石壁。”

    “帮你打开石壁？”他看着她，眼中燃起了奇怪的火焰，嘴角勾起一丝冷如寒冰的笑，这抹笑意却使他脸上的线条更加僵硬，“你也知道，我可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你倒说说看，我为何要帮你？帮你，究竟有何好处？”

    他倒是将自己对他说的话记得清楚。她未及细想，说得天真：“只要你能帮我打开那道石壁，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与凡人不同，略略用些灵力，满足他一些小小的愿望，又有何不可呢？

    “做任何事？”他剑眉一挑，心中不觉冷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贼。她大概还不知道堂堂楚骁在陆家庄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吧，以为这样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将自己引之诱之了，自己索性陪她玩玩，看她究竟能耍出怎样新鲜的花招。他的嘴角冷冽的笑嘲讽之色更浓：“果真是任何事都肯做吗？”他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细细地将她打量，“你是在诱惑我吗？可我怀疑，你是否知道，什么是诱惑。”

    “诱惑？”她茫然无措，不明白这个大俗人那庸俗无比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见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他却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冷冷一哼，一把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伸出手指，隔着她脸上的薄纱，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嘴唇。她一怔，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是徒劳。她眼中的惊慌让他的心冷酷地笑了起来。他的手放弃了她的唇，却并未收回，而是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他整个人欺身而近，有力的手将她的身子紧拥到自己的胸口，俊朗的脸已凑到了她的眼前，目光深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她努力地向后仰去，想要脱离他有力的束缚，却只能颤声问道。

    “你想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充满了魅惑，“你不是说，只要我肯为你打开那道石壁，你什么都肯做吗？”

    “我是说过，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不包括以身相许吗？”他冷笑道。

    “放开我！”她奋力地挣扎着，好容易抽出了自己的手来，也未多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他怔住了，这兴许是他此生第一次挨女人的耳光吧。他搂着她的手略略放松了些。

    她也被自己吓呆了，愣愣地看着他。

    可他仅仅是愣怔了一会儿，却是邪邪地露齿而笑。他捉住了她那只奖赏了他一记耳光的手，有力的大手牢牢地将它束缚住。他整个身子都向她压了过来，将她斜压到了墙上。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是野兽在打量猎物的眼神，“我不知道你是谁，却知道你为何而来。尽管你平日装得一副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你只能骗骗千羽那样的傻瓜，绝对骗不了我楚骁！试问，良家妇女怎可能安心地栖身青楼之中？”

    “疯子！胡说八道！”她涨红了脸，眼睛里燃烧起羞愤的火焰。

    他却是悄然笑了……

 第十三章 楚 骁

    他将她搂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就要窒息。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扣着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再次轻抚到她的面纱之上。他哑着嗓子，沉声道：“或许应当先看看面纱下，你的真面目。我可不想碰一个面目可憎的丑姑娘！”他说着，却没有真的取下她的面纱，他的手指只是隔着面纱，在她的面庞上轻轻滑行着。

    她觉得自己无助得快要哭了，却是强忍着。她已经不在乎，对凡人使用灵力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了。她宁愿杀了他，也绝不会容许他轻薄自己。

    她不再犹豫，暗自御起了灵力。随着灵力在体内的升腾，身体竟然如燃烧般地灼痛起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她突然感觉腕间一松，她的眼对上了他的眼。他幽深如海的眼睛正那样疑惑和专注地看着她。她却不及细想，她的手终于挣脱了他的束缚，提掌正要向他的胸膛袭去，身体却是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他的怀中晕了过去。

    “初月，你今日很开心呢。”

    层云之颠，一双璧人比肩而坐，夕阳在前方，是一轮艳丽的火红，将他们身下的云朵染得五彩缤纷。

    “是呀，今日是冰雪女神紫妍化身为人的日子呢。我去了灵湖，看到了龙君，他那样深情地握着紫妍的手。你能想象吗，龙君那样法力无边，那样坚毅果决的男子，他竟然落泪了呢。回雪，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千年的囹圄、千年的修持、千年的守候，他们的爱情真的感天动地。初月真的很想，很想拥有这样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

    “初月，平平淡淡才是真。”

    “是啊，天界真是太过平淡乏味呢，只有安宁，没有英雄。”

    残阳如血。

    天真的少女起身，迎着满天灵风，翩翩起舞。

    少年仍坐于层云之颠，默默地看着，却是满眼的忧伤。

    怎么又是她，又是他们。自己是云歌，只是凡人云歌，他们为何还要来搅乱自己的梦境，让自己无法安心？

    云歌呻吟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是哪里？半晌，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艳月楼，自己的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一阵慌乱，她想起了在地宫之中所发生的一切。她惊慌地坐起身来，心怦怦乱跳。

    “你醒了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她看见了他。他正倚在门边，注视着自己，平静无波的双瞳深邃如夜海，除了冷漠，再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出去！”她喊道，“你要做什么？”

    “我若是要做什么，你还会好端端地躺在这里么？”他的嘴角又勾起那个令她愤恨的嘲讽的微笑，“别担心，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你送了回来而已。”

    “你若敢碰我一跟汗毛，我便杀了你！”她说得咬牙切齿。

    他轻笑道：“都不省人事了，还怎么杀我呢？”他说着，竟是向她走了过来，坐到了她的床边。

    “出去！滚出去！”她伸手推他，却被他牢牢地扣住了手腕。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丫头。你坦白地告诉我，究竟在找什么，为何要找，或许，我真的会帮你。”

    她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地抚到了她的额上。她不禁皱眉，恼恨地看着他，是要吃人的表情。她已暗下决定，他若再敢轻薄自己，便一掌将他拍死。他的手指却只是温柔地从她的额头滑下，滑过她隐藏在面纱下的鼻梁，滑到了她的唇边，并停在了那里，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终日带着面纱，不觉得累吗？”他哑着嗓子，低低地问。

    在暗淡的灯火中，他的目光和声音透着暧昧的诱惑。她的心不禁一漾，坦白地说道：“不仅累，而且很苦。”

    “那为何不摘下来？无论是怎样的容颜，都无需如此遮掩。”他的手指那样温柔地隔着面纱，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摩挲。

    “不是所有的人生都能坦然行走于滚滚红尘中的。遮掩，也许只是为了避免伤害。”她已是泫然欲泣了，心却是暗自叹息。那一瞬间，她竟然发现，她对眼前的男子没有太多的恶感。他真的很像月珑，瘦削但刚毅的脸颜俊朗到几乎完美。可他不是月珑，他只是尘世中一个凡俗庸碌的男子而已。

    “你很恨我吧？”他凝视着她。

    “恨你？”她只感觉到屈辱和愤怒，至于仇恨……

    她冷冷地说道：“恨你何用？人不能生活在仇恨里。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她幽幽一叹。

    他轻笑：“丫头，你忘了这是哪里了吗？这里是艳月楼。在艳月楼，若是楚爷想留，没人能让他走。”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究竟想要怎样？”他真让她头疼。她拿他，没有丝毫办法。他若是妖灵，她便用银丝灵链将他锁了、绑了、杀了。可他不是，他只是碌碌凡人。她对他无计可施。

    “爷什么都不想。”他剑眉一扬，起身，离去，却又站住。她的房间里摆满了花草，是用各色器皿栽种着，生意昂然。他伸手，想去拿离自己最近的一盆正在怒放的水仙。

    “别碰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

    “你就那么厌恶我？”他问。

    “不厌恶，还能怎样？”

    他沉默着走出了她的房间。

    夜色深浓，凤舞开得房门，吃惊地看着眼前之人。楚骁冷着脸，径自走了进去，也不管屋中客人诧异的目光，在窗前坐了下来。

    凤舞见状，只好赔笑，巧言软语将客人打发走了，这才走到楚骁身前，叹道：“我的爷，是姐姐我欠了你么？怎么说来就来，也不遣人先打声招呼。”

    楚骁抬头望着凤舞，脸上一扫平日的冷漠，眼神也柔和起来，是有温柔如鹿的感觉了。“凤姐，好歹留我一宿，陪我说说话吧。”他那样坚毅的男子，对凤舞的言辞中，竟然有着哀肯之感。

    凤舞在他身边坐下，疑惑地问：“云歌那丫头又怎么了？你在哪里找到她的？她是被什么人打晕了吗？我看她伤得不轻。”

    他苦苦一笑道：“别说她，我不想说她。”言辞中却是有很深的迷惘。

    “那就不说她。”她好生诧异，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是从未将任何女子放在心上的人呢，却未多想，便又责备道，“不是有婉玉吗？做什么要到我这里来搅局？”

    “在凤姐这里比较安全，不会犯错呢。”他坏坏地笑道。

    凤舞不禁笑骂道：“是在嫌我老，还是在嫌我丑？”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碍着陆家那位大爷呢。凤姐的风韵，可是比那些不解风情的半熟女子强过何止千百倍。”他半是认真，半是打趣。

    凤舞知道他说的是陆天麒，神色不觉一黯。

    楚骁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与凤舞。

    “你要还玉儿的牌子？为何？”凤舞惊讶地问。

    “哪有什么道理。”他笑道。

    凤舞正色道：“楚骁，你知道，玉儿和其他的姑娘不一样，她对你很认真。你这样做，伤她很深。”

    “从此，我不会再去招惹她。”

    “这样会更糟！她会更加伤心。说到底，你只将她当作了章台柳。”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脸上浮起无辜又无奈的神气。

    “我还以为，你对她是认真的。”凤舞微微一叹道，“也只能这样了，是没有别的办法。”她起得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递到他的手中，“前些日子，我有位相熟的客人去了趟醉城，我特意托他带了盒酥糖回来。”

    他捧在手里，看在眼中，嘴角不禁浮起一丝伤感的微笑：“凤姐真是心细如尘。”

    “也只有对你和他才这样呢。”凤舞苦笑道，她不愿提起陆天麒，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将他想起，“尝尝吧。你不是常说，小的时候最喜欢吃醉城的酥糖吗？”

    “小的时候，父亲还不是族长，曾到醉城学习南霁国的风俗文化。他每次回家，都会为我带一盒醉城的酥糖呢。”他说着，打开盒子，取出一枚，放入口中，安静地品尝着。他的眼中闪烁起晶亮的泪意，是有复杂难解的情绪在其中蔓延。

    她爱怜地凝视着他，像是母亲在温柔地端详自己的孩子，幽幽一叹道：“别人都以为你是个处处留情，却又冷心冷肠之人，可我知道，你心中的苦。”

    她的话让他的心不禁一热。他放下盒子，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头温柔地枕在她的腿上。“凤姐！姐！若是没有你，楚骁该是怎样的孤独！”他喃喃地说着。

    “不想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吗？一定会有一位姑娘能让你的心安定下来。”她温柔地抚摸着他如缎的黑发，温柔地说。

    “不能复仇，我的心如何能安定？我的心中装着三千多条冤魂呢，他们悲惨的呼号让我日夜不得安宁！”他有力的双臂将她抱得很紧，是想要将自己容入她的身体，寻求片刻的庇护一般。

    “楚骁啊楚骁，复仇这样的词，伤害最大的还是自己呢。你让姐为你心疼，为了那三千多条冤魂，我不能劝你放弃；可为了你，为了你的生活和幸福，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你坚持下去？”

    他没有说话，身子却在她的怀中微微地颤抖着。

    两个孤独的人就这样相依相偎了很久。楚骁终于平息了内心的伤痛，直起身来，温和地看着眼前之人，轻松地说道：“我该回陆家庄园了。凤姐，拜托你一件事，替我好好照顾云歌那丫头。”

    “她？”凤舞敏感地说道，“你和她……”

    “我做了傻事，伤她很深。”他苦笑道：“只怕那小丫头往后见了我，是会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了吧。”

    “那丫头不简单，留在艳月楼，总让人不放心呢。”她若有所思。

    “别胡思乱想，她不过是个寻常的姑娘。她受了内伤，别让她到处乱走，再受伤害。有事便通知我。”

    他起身离去，徒留凤舞枉然摇头叹息。

 第十四章 流 光

    这日午后，凤舞一路急走，好生疑惑。适才，护院来报，说是有人来前来寻人，一定要见凤妈妈，是怎么也赶不走。

    一个白衣的男子负手立于廊下，冬日的暖阳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细致分明的轮廓。

    凤舞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好奇怪的男子。

    那果然是个奇怪的男子，白衣胜雪，黑发如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近乎完美。凡尘俗世怎会有这样的男子，他的神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泊和安宁。在他的面前，美艳如凤舞，也只能自惭形秽罢了。

    他是一幅空灵的水墨，凡间不会有这样的男子。

    她怔了怔，定下心神来，迎了上去。“公子是来艳月楼找人？可是来找云歌？”她不由自主，声音变得很轻很柔，这样的男子来艳月楼，自然不为寻欢。而艳月楼中，除了云歌，还有哪个女子能让他前来相寻？

    他回身看她，眉目间波澜不惊：“我来找你。”

    “找我？”她一惊，便又道，“是为了云歌？”

    他点头，眉头轻蹙，一丝隐约的忧伤和寂寥掠过眉梢。

    凤舞看在眼里，心不禁没来由地微微一痛，只道，这也该是个大寂寞过的人，才能将心中至深的痛藏于风清云淡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放于廊上，淡淡地说：“你且收下这个，替我照顾云儿一阵。告诉她，我要离开一些日子，让她安心地养伤，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敢问公子贵姓。”凤舞上前一步，追问道。

    “我是云儿的哥哥。”他淡淡地答，眼睛看着她，却并没有真的看到她。她于他而言，原本不存在。

    凤舞有些不快，他是她的哥哥，怎么忍心将妹妹留在青楼之中，于是冷冷地说道：“公子，艳月楼可是艺馆。”

    “我知道。”他说罢，转身便要走。

    “你不看看她？她伤得很重！”她不由上前一步，急急地说。

    “所以，我要你照顾她。”

    他的话好怪，丝毫不通人情。

    “你是她的哥哥，照顾她，是你的责任！”凤舞毫不留情地说道。

    他站定，回身，看向她，仍旧面无表情，默默地看了她半晌才道：“人间才是有情之地。所以，我要将她托付与你们。她属于这里。”他说罢，不再眷恋，转身离去。

    凤舞好生气恼，却又发作不得。她拿起廊上他留下的东西，竟是满满一袋金珠。

    她惊呆了。

    云歌默默地听着，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地听着，泪珠一颗颗地落。

    鸿雁在云鱼在水。月珑，你这样就把云歌丢下了吗？

    “云歌，他真是你的哥哥？”凤舞看在眼里，小心地问。

    “他说是，便是了。”

    她答得奇怪，凤舞也不计较，只是殷殷地劝：“别伤心，他说他会回来。无论他走到哪里，心里还不都在惦记着你。”

    她幽幽一叹，收起了泪水，收起了心痛。月珑，你要去哪里？为何不能带云歌一起去？那一定是千难万险之地！她站起身来，也不理凤舞，径直向外走去。

    “你内伤未愈，要去哪里？”门前，楚骁一把将她拉住。是凤舞遣人告诉他，云歌的哥哥来了。他于是匆匆赶来。

    “与你无关！”她冷冷地说，冷冷地看着他，“放开！”

    他眉头深锁，看了她半晌，终于松开了她的手，眼睁睁看她离开。

    荒凉寂寞的小树林里，云歌走到了千年古树身边。

    究竟发生过什么？五百年，每一生每一世，都发生过什么？月珑竟然如此狠心，真的将云歌丢下了。

    “天女，让你的精元进入我的灵根，我带你去看。”树妖这样对她说。

    她毫不犹豫，在树下盘膝而坐，元神出窍，悠悠然，走进了树妖的灵根之中。

    五百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五百年，却是可以物换星移。

    月珑，还是那样年轻俊美的月珑。他执着一个美丽少女的手，缓缓走来。与这一世不同，月珑淡泊安然的脸上带着浅淡温暖的笑意，而那姑娘也没有面纱蒙面。她在他的身边，那样单纯地快乐着，犹如一只洁白的蝴蝶。

    林间，鹧鸪声住，杜鹃声切，芳菲都歇，却抵不得人间离别。

    月珑独自离去，少女切切地等着。天空风云变色，是有天人斗法。少女执着与自己一般的银丝灵链飞身而去，不久，抱着奄奄一息的月珑艰难地回来。

    “哥！哥！”她切切地唤。

    “星儿，别哭！傻姑娘，你忘了，哥是不死之身呢。哥只是受了伤，休息几日便好。”

    星儿？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或者说，自己的前世叫什么名字？

    星若——一个名字兀自在心中如此清晰明了。

    “哥，我们根本不是龙灵的对手，我们都敌不过他，无论如何修持都是徒劳。”

    “是这样。”月珑苦苦地笑，“可我无法放弃。”

    “怎么可能无法放弃呢？”她执着地劝，“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天涯海角，我们可以很逍遥快乐地活着。”

    “不可以。”他幽幽地叹，“星儿，不死是因为诅咒，是神灵的诅咒。这个世界，这滚滚红尘之中，没有哪一个地方会收留不死的魂魄！月珑是连做孤魂野鬼的福分都没有呢！”

    “星儿不明白！不明白！不死又如何？留在尘世又如何？星儿会陪伴着你，永远！”

    “是永远吗？星儿，你知道，你会老会死，会走上奈何桥，会将我丢弃于忘川的河中！”

    她呆住了。他说得不错，他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星儿，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将龙灵和他带回天界。只有回到天界，我的灵魂才有栖息之地。”

    她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哥，我明白了，星儿知道该做什么了！”

    不待他有所反应，她御起灵力，飞身而去。

    “星儿，回来！别做傻事！”他挣扎着起身，追了去。

    天不荒地不老，是因为天无情地无心。

    他带着她回来了，带着她依旧温暖柔软，但了无生意的身体回来了。他紧紧地搂着她，放声痛哭。

    云歌的泪潸然而落。他的刻骨铭心的悲哀，她能感同身受。

    “这是第一世。天女，你还看吗？”树妖微微一叹，轻轻地问。

    她摇头，再看，仍是心痛，仍是悲哀，仍是一样的无奈和无助。

    “不看了。”她苦苦一笑，“以后的每一世，仍旧会重复同样的悲哀。只是，以后，月珑不会开心地笑了，月珑身边的姑娘会蒙着面纱示人。而如今，应当是第五世了吧。”

    “天女，你如何知晓？”树妖好生惊异。

    怎会不知？

    尽管一次次地饮下忘川水、孟婆汤，一次次走过奈何桥，可骨骸深处，总有一些椎心刺骨的痛无法说忘就忘。总会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记忆，伴随着往后的每一生每一世。

    “树妖，为何要叫我天女？”

    “你世世与天神相伴，自然应当是天女。”

    “仅此而已？”

    “我错了吗？”

    “云歌是肉身凡胎。往后，不要再叫我天女了。”

    云歌的精元恍然走出了树妖的灵根，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一股腥膻之气上涌，她的体内灼痛，嘴角流出了鲜血。是旧伤未愈，再添新痛呢。她对自己苦苦地笑，轻倚在古树之上，浑身无力。天人斗法，神人相争，干卿何事，干卿何事啊！云歌啊云歌，你只是凡胎肉身，只是微不足道的朝露蜉蝣。

    真想就这样走，再不问悲苦的人世。

    可她，终究是不能将他丢下。他是无人收留的魂魄，而她，便是他在这荒凉的尘世里惟一可以牵挂的根。

    哥，十八年，于你天神的灵慧而言，可是真的不算什么？但是，十八年的相守于云儿来说，却是足以胜却生命的深情啊！

    天旋地转，她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有人骑马而至，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温柔地抱起，宛如掬水，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她便会从指缝中流走一般。

    那是怎样温暖有力的怀抱，那样安稳，那样熟悉，仿佛曾经相依相偎。

    “哥！月珑哥！别走！别把云儿丢下！”她泪落如萤。

    那人将她抱得更紧，是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骸中一般。

    笛声悠悠，是那样缠绵悱恻、深情款款。那是谁，谁在诉说着经年累月的相思之情？

    云歌醒来之时，耳畔悠扬的笛声渐息，自己眼前之人，竟是陆千羽。是他再度救了自己？

    他眉眼温柔，深深地将她凝视。

    “谁在吹笛？”她呻吟着，轻问道。

    “哪有人？你听错了。云儿，你很痛吗？身子痛，心更痛。可怜的云儿！”他的话中满是爱怜。

    “你肯来了么？你不是要去醉城么？你为何要来？你对我不是没有丝毫情意吗？”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都是泪，却不愿落下。

    “对不起，云儿！你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执起了她的手，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眉头深锁，是有满眼的焦虑和不安。

    她如同受伤的小鹿一般，蜷缩于床角，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云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焦急与心痛，她竟能感同身受。或许，她应当告诉他，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或许，她应当问他，那夜他回答陆老夫人的话是不是都是言不由衷。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已。她是什么都无法出口。终于，她懈气地说道：“算了，不要提不开心的事。”

    他凝视着她，若有所思，却又不明就里。

 第十五章 龙 灵

    夜色深浓，云歌枯坐于床上，却是无法安眠。地宫之事已经发生了数日，可一闭上眼，楚骁那张带着冷酷笑意的脸便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心惊不已。她不知该向谁去诉说心中的委屈和惊惶，她身负重伤，甚至无法去到千年树妖那里。可就算她去了，也是无法开口向树妖诉说一切的。这夜，夜风强劲，竟然突破了窗户的限制，破窗而入。屋子里顿时灵光闪烁，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龙灵！”云歌轻呼一声，抓紧了银丝灵链。

    当真是龙灵。此时，他如同一只魔魅的眼，在云歌的眼前闪闪发光。“为了找我，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满心的苦楚也无人可诉，是吗？”这一次，龙灵是真的开口说话了，声音里都是悲悯。

    龙灵的话正中她的心怀。她无法抑制心中的委屈，眼圈一红，竟然差点掉下泪来。“你还说！你若是有心，就随我返回天界吧！”她切切地说道。

    “返回天界？”龙灵叹道，“云歌，不是我没有同情心，不想成全你和月珑，而是，我也有必须要做，却又力所不能及之事。”

    “是何事？”云歌问得认真，“你告诉我，让我和月珑哥帮你想办法啊！”

    “我一直在等，便是希望你能帮到我。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你做不到，便是再也没人能做到了。”

    “究竟是何事？”云歌的疑惑更重。

    “你随我来。”龙灵说罢，越窗而出。

    云歌没有迟疑，提起银丝灵链，披衣紧随了去。

    雪风凄紧，越过莺声燕舞的艳月楼，穿过幽深的小树林，云歌随龙灵来到了七宝玲珑塔下。

    “你可知这座宝塔的由来？”龙灵停了下来，问道。

    “千羽说过，这座塔原名相思塔，乃是千年之前，龙族末代圣王龙华为登高临远，眺望离人所建。”

    “不错。这是相思塔，寄托着一颗至情至性的心不渝不悔的爱。上塔吧！”龙灵说着，越上了宝塔。

    云歌御起灵力，随着龙灵飞越而上，来到了塔顶。

    凝视着眼底栖月湖万顷碧波，龙灵轻叹道：“去吧，去千年之前看看，或许你会有所领悟。”

    千年之前？云歌却不及细问，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瞬间变成漆黑一团。她惊惧地闭上了双眼。待周遭世界安定下来，她张开双眼时，却见自己仍旧身在七宝玲珑塔上，只是，周围灯火通明，铠甲钲亮的执戟侍卫肃穆地立于宝塔各处。她有些无措地向后退去，是想要将自己掩藏在黑暗里，避免被那些神色严峻的侍卫发现，却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身后一人身上。她惊骇不已，却陡然发现，那人竟对自己视若无睹，自己于他们而言，竟似不存在一般。正当她万分疑惑间，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一群人登楼而上。侍卫们次第跪拜，一个清瘦如薄风，面容清华高贵的白袍男子登上了塔顶。

    “王，夜已深，您应当早回寝殿安寝。”

    “大巫师，你近来越发得聒噪了。”白衣袍男子淡淡地说着，对身后的老者并不多加理睬，而是阔步走进了塔楼之中。

    云歌这才发现，塔楼中灯火摇曳，宣纸随风舞动，一名须发尽白的老画师正在油灯下挥毫作画。

    见了白袍男子，老画师急忙搁笔礼拜。男子伸手取过墨迹未干的画卷，细看了许久，却是长叹一声，将画卷掷于地上。

    “王……”老画师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你走吧！不用再画了！把那些画都烧了吧！”白袍男子说出了自己的旨意，来到了塔楼外，凭栏远眺。“玉儿，这么多年了，我召唤龙族所有知名画师，竟无一人能画出你绝世的姿容！”白袍男子喃喃自语。

    云歌听了，心中不免好奇。她急步上前，走进塔楼，想要看看画纸上女子的容颜。一群内侍却已匆匆收起了画卷，将它们付之一炬。她好生遗憾，走出塔楼，将白袍的男子细细端详。他便是宝塔的建造者，便是那个传说中情深意重的王者吗？据说他终身未娶，据说他一生都在守望一个再也不会回还的人。可是，他与那个女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这般痴情仍旧无法将她轻灵的心打动？她兀自怔忪间，却是一个激灵袭来。抬眼再看，周遭一片黑暗，惟有龙灵灵光闪闪，似在殷殷探询。

    “龙灵，你让我看的人是龙华？他能痴情至此，他所爱的人为何要走？”云歌好奇地问道。

    “我如何能明白？若我能明白爱为何物，便不再只是龙灵，而是天界神龙了吧。”龙灵说着，又很突兀地问道，“云歌，你能爱吗？能像刚才所见的人那样去爱吗？”

    她的脸颊飞起了羞赧的微红，低下头去，轻轻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修仙之人。我将会随月珑哥返回天界，成为天女。我没有俗世之爱。”

    “没有吗？”龙灵的声音里颇多失望之情，“若是没有。那你便帮不到我，我也不会随你和月珑返回天界！”

    云歌怔住了，默默地凝视着龙灵。那道闪烁的灵光似乎也在将她打量，直要看进她的灵魂一般。

    “如果我能爱呢？又当如何？”她终于妥协。

    “你能么？你身边惟一的人便是月珑。和这样一个冷如寒冰的人生活在一起，你的心会是温暖柔软的吗？你根本就不会爱，不知爱为何物！你就如月珑，如我一般，一样的冷漠无情！人生苦短，天人怨长。在那些天长地久的漫长岁月里，爱或者不爱，都不再重要了。”龙灵似有一声无奈的叹息，“或许，这五百年，这千年竟都是徒劳！根本不会有任何的转机！”

    云歌紧抿嘴唇，心中好生气恼。他怎敢如此说她？她的心中不是没有爱，她与月珑十八年的情分，难道不是一种温暖的爱吗？

    “丫头，你很不服气？”

    龙灵殷殷地问。她幽幽地叹。不服气又如何？他说得并不算错。月珑也说过，修仙之人，不可以有男女之爱。“龙灵，你的意思是，天人不会爱，更不会相爱。可初月和回雪呢？”她认真地说道，“我梦见了他们，我想，他们在相爱。”

    “所以，他们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急急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世几劫了？”龙灵的声音里满是悲悯，“月珑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吗？”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那样急切。

    “还是问月珑吧。一切事情的缘由，当由他来告诉你。”

    云歌有些懈气，却又无奈。“龙灵，你不妨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她问得真诚，“只要你肯随月珑返回天界，让月珑不再受这无尽的放逐之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是吗？即使是留在人间，做一世碌碌凡人？”

    她略一迟疑，终于点头：“是！”

    “你对月珑确实动了真情，只可惜，不是我要的那种情分。”龙灵又是一叹，“回去吧。尝试着去爱。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心甘情愿地为尘世中的某一个人，坦然地摘下自己的面纱，绝不后悔。那时，你再来寻我。那时，我再告诉你，要怎样我才会随月珑走。”

    “心甘情愿地为尘世中的某一个人，坦然地摘下自己的面纱，绝不后悔？”她重复着龙灵的话，“为了月珑，我可以立时便摘下面纱，而且，保证绝不后悔！”她说得心急，是以为，希望就在眼前。

    “我说了，你对他用情至深，但那并非我所谓的情分。更何况，月珑哪里算得上尘世中人！”

    “可我爱月珑！”她毫不犹豫。

    “那只是兄妹之情，手足之爱罢了。”龙灵嗤之以鼻，“想想我今日带你所看之人，想想他心中的情和爱。或许，你会有所领悟。”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样奇怪的要求？”她不甘心地追问。

    “丫头，你问得够多了！待你能做到时，自会明白！除非，你根本没有信心，自己能做得到！”

    云歌怔得一怔，咬牙道：“我一定做得到！龙灵，我们说好了，待我摘下面纱之时，你便要告诉我，怎样才能随月珑哥返回天界！”

    “一言为定！”

    龙灵话音未落，便已遁形而去，周遭一片黑暗。云歌此时才觉得疲累，才感觉到身体里如同烈火灼烧般在疼痛。她在七宝玲珑塔顶休息了许久，才御使灵力，下得宝塔，慢慢走回了艳月楼。

 第十六章 尘 欢

    夜已深，却正是艳月楼最热闹的时辰。这晚，艳月楼头牌歌姬婉玉的房内坐有贵客。

    “玉儿今日好安静！”

    婉玉似乎这才从沉思中醒转过来，对眼前自己的熟客，当朝首辅沈万翔的侄子沈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娇声道：“沈爷说得是，玉儿最近几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

    “可是病了？”沈冲颇为关切地问。

    婉玉不仅是艳月楼，还是整个王城的头牌歌姬，嗓音甜美醇厚，有如天籁，而且样貌出众，纵然算不得艳冠栖月湖畔，却也是这王城的青楼之中数一数二的美女。沈冲对婉玉垂慕已久，自艳月楼在王城开张那日起，他隔三岔五便会来艳月楼捧场，而且只点婉玉一人的牌子。他曾对婉玉表露过，要为她赎身，收她做妾，却被一心只在楚骁身上的婉玉婉言谢绝了。

    “许是这天太冷了吧，日日雨雪，不能外出，在屋子里憋闷得太久了。”她微微地叹道。

    “是吗？”沈冲眉头一扬道，“我带你出去游湖，可好？”

    “游湖？”她粲然一笑，嗔道，“沈爷一向是最会怜香惜玉之人，今日怎么变了性情，这样的天气要带玉儿去游湖，玉儿可受不了。再说了，这时的栖月湖，只怕是快结冰了。”

    已是隆冬，屋外纷纷扬扬雪花飞舞。沈冲看了看窗外，执起了婉玉的手，温柔地说道：“只要玉儿你开心，我保证湖不会结冰，你也不会被冻着。”

    婉玉枉然抽出手，神情有些萧索：“还是罢了，在这暖融融的屋子里挺好。只是玉儿今日不想唱曲，爷可会见怪？

    “不唱就不唱，只要能守着你、看着你便好。”沈冲说得一往情深，“前些日子总也点不到你的牌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凤妈妈说你被人包下了，不知是谁。”

    她垂下头，心中暗苦。前些日子，她是和楚骁日夜相伴呢。可如今，他已经不在了，人不在了，心更是从未来过。他还了她的牌子，没有给她任何理由。她自是不敢相问，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走了，只是因为对她已经失去了兴趣。男人便是这样，爱着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旦不爱了，便是恩断情绝，绝不回头。她幽幽地说：“爷，你问得太多了。你忘了，玉儿只是章台柳，任人攀折呢。”

    “玉儿，我的心意从未变过呢。跟我走吧，跟我回家！”他切切地说。

    “家？”她泪眼婆娑，“玉儿哪有那样的福气？你的家中有妻有妾，没有玉儿的位置呢。”

    他皱起了眉头，终究是不能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却见她斟上酒，一饮而尽，轻轻地说：“沈爷，玉儿很想喝酒，让玉儿痛痛快快醉一场吧！”她的眉眼中都是妩媚的忧伤，让他的心不禁一动。

    夜已深，凤舞带了几名护院急急地向艳月楼的大门走去，在门前正好撞见沈冲拥着醉意朦胧的婉玉，准备离去。她听人通报，说是沈冲灌醉了婉玉，要将她强行带走，半信半疑地赶了过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沈爷，你这是做什么？”凤舞惊声问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玉姑娘让我带她去游湖。怎么，不可以吗？”沈冲冷冷地说道。

    “游湖？这么晚了，这么大冷的天。爷，改日吧！”

    “爷偏要今日游湖呢？”

    “沈爷，玉姑娘醉得厉害。你也知道，她是我们艳月楼的头牌歌姬，卖艺不卖身。沈爷强行将玉姑娘带出去，会坏了我们艳月楼的规矩！”凤舞正色道，寸步不让。

    “强行？”沈冲冷冷一哼，又轻轻地对婉玉说道，“玉儿，告诉凤妈妈，你是不是心甘情愿要随我去游湖？”

    一脸醉意的婉玉妩媚地笑了起来，她倚在沈冲的怀中，开心地说道：“凤姐，别扫兴了。姑娘我今日兴致好，一定要去游湖呢！沈爷说，就算是为了玉儿我，栖月湖一定水不结冰，风不冻人！”

    婉玉是醉得厉害，心更是苦得厉害。凤舞看在眼里，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将身子给了沈冲，自己也不能说什么。可宿醉之后，她明日醒来，又该是怎样的悔恨不已。

    见凤舞仍不愿放行，沈冲不禁说道：“凤妈妈，爷我自艳月楼开张迎客的那日起，便一直在给玉儿捧场呢，又怎会不知这里的规矩？你放心，我会好好待玉儿的，更加不会亏待了你！”他说罢，从袖从取出一袋金珠，递了过去。

    凤舞迟疑着，不肯去接。正当她打算要放弃之时，脚步声起，有人走了过来，放眼看去，正是楚骁。早先，凤舞遣人带信给他，说云歌不知去了哪里。他匆匆赶来，不想，竟撞见这样一幕。此时，凤舞见了他，眼睛不禁一亮，心道，这世上，也只有他能收拾这残局了。可沈冲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她转念一想，却又不禁忧心，楚骁那样的人，不应该招惹官家之人。

    楚骁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冷凝似冰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婉玉。她也看见了他，刚才还是醉眼迷离的妩媚，瞬间变成了愣怔的忧伤。她直起了身子，离开了沈冲的怀抱。沈冲甚是茫然，却不等他多想，楚骁便一把拉过婉玉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并将她拦腰抱起，直向前走去。

    “楚骁，你这是做什么？”沈冲大怒，他认得楚骁，知道他与凤舞有特殊的关系，却不想他竟敢如此大胆，竟敢强行从自己身边将婉玉带走。他在楚骁身后愤愤地喊道：“玉儿答应了我，要去游湖！”

    楚骁停住，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怒气冲天的沈冲，淡淡地对婉玉说道：“玉儿，告诉他，你要回屋，而不是游湖！”

    婉玉已经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样满足地倚在他坚实的胸口，已是泪流满面，分不清是幸福多一点，还是悲伤更甚。听他这样一说，她毫不犹豫地抬起眼来对沈冲说到：“沈爷，对不起，玉儿今夜喝多了。玉儿改日再好好服侍爷吧！”

    沈冲听她此言，眼中闪射出怨毒的火花，却是什么也不再说，愤然转身走出了艳月楼。

    凤舞看在眼里，不禁皱眉，眼看楚骁抱着婉玉不管不顾地走了，却是在为他担忧。沈冲可不是个轻易敢得罪的主。他是当朝首辅沈万翔的侄子。那沈万翔权倾朝野，膝下只有一女，是把沈冲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呢。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可楚骁的脾气，就是这样硬，谁又能劝阻得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人关好艳月楼的大门，自己则随着楚骁走了去。

    楚骁将婉玉轻轻地放在了床榻之上，拉上锦被为她盖好，便是要走。婉玉一把将他拉住，急切地问：“你要走？求你，别走！”

    黑暗中，他的眉头微微一蹙，回身，将她的手放回到锦被中。他用手指轻轻地抚弄着她的面颊，轻轻地说：“很晚了，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的泪落了下来，哀哀地说：“你回来了，不是吗？你不肯让别的男子将玉儿带走，是因为你不舍得玉儿，因为你回来了，终于又回到玉儿身边了！不要把玉儿丢下！求你！”

    他沉默着，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也许，他应该任由她被沈冲带走，这样，她便会对自己死心。可他怎么做得到，因为他了解她，知道她会为此悔恨终身。

    见他不说话，她直起身来，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唇印到了他轮角分明、她恋得那样深的唇上，热烈地亲吻起来。

    他轻推她的身子，轻轻地叹道：“玉儿……”

    她却并不退却，而是趁机突破了他的唇齿，与他交缠在了一起。

 第十七章 弃 爱

    婉玉将压制在心中已久的情感通通倾泻了出来。她真的很爱他，爱得痴迷，爱得一往无悔，爱得痛彻心肺。

    她感觉到他在自己的亲吻之下，鼻息逐渐粗重起来，并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吻自己，心中不禁微微一笑，更加热烈地将他索要。她要激起他的情欲，她要他要自己，她要他留在自己身边，永远！可他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很突兀得一把将她推开。她跌坐于床上，看着他，是那样悲哀和绝望。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眼中升腾的欲望逐渐熄灭，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

    她捂着脸，在黑暗中放声痛哭起来。

    四周突然亮了起来，她的心一动，急忙收住哭泣，抬眼。有人正在点灯，却并非楚骁，而是凤舞。她的心不禁又成一片萧索之地，泪一颗颗尽情地落着。

    凤舞坐到了她的身边，眼中满是哀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给得太多了。”她幽幽地说，“我提醒过你，楚骁不是你所能觊觎的。没有哪位姑娘能得到楚骁的心，所以他才是楚骁。”

    “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不是吗？三年了，他不是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吗？为了不让别的男子碰我，他不是还包下了我吗？”她不甘心地喊道。

    “傻丫头，他的心有多冷、多硬，三年了，你应当比别的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

    “我当然知道！可我更相信，再硬再冷的心都是可以被温暖感动的！”

    “可你做不到，事实已经证明了，他已经还了你的牌子。”凤舞冷冷地说道。

    “所有的人都要像你那样才对吗？明明是爱着的，却因着别人的意志不敢相守，还要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空耗青春！”婉玉愤愤地说道。

    “是啊，我和他都太懦弱了，这是我们的不幸。可是玉儿，你和我不一样。若你无法忘掉楚骁，便守着青楼女子的本分，不要对他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便忘掉楚骁，让沈爷为你赎身，即使是做妾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没有别的选择吗？”

    “你想要怎样的选择？”

    “我想要他，我只想要他！没有他，世界对婉玉来说，便不再是繁华俗世，而是荒凉的囹圄。三年了，我把清白的身子给了他，把女儿家满腔的热情和痴爱都给了他，可他竟能说不要便不要了！”

    “三年前你便知道，对女人而言，他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三年了，他放浪形骸、处处留情，也没见你这般执迷地计较过呀。”凤舞到底有些不解。

    “凤姐，你当然不明白。在你眼中，他是兄弟一般的亲人，可在玉儿眼中，他是一个男人。玉儿能读懂自己钟爱的男人看别的女人那种异样的眼神。楚骁不是以前那个没有心的楚骁了！”

    “玉儿，你知道，他的心很苦。”凤舞皱起了眉头，是有不好的预感。

    “他可以不爱我，可他不能爱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她说得咬牙切齿。

    “他怎会爱上别的女人？”她不禁惊问。

    “他怎么不会？他是个男人呢，他心中有的不仅是情欲的火花，还有爱的种子。那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却只怕是连他自己都还不曾觉察呢！”

    “傻丫头，你在胡思乱想呢。这样，只是折磨自己罢了。”凤舞无奈地摇了摇头。

    婉玉却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任由泪水一颗颗地落着。

    凤舞深深一叹，起身走出了婉玉的屋子。雪风凄紧，零星的雪花已落成了鹅毛大雪。她苦苦思量，却是不太明白婉玉话中之意。这些年来，她只是将楚骁当作兄弟般得关爱着，确实未曾留意过他的心。她一直都坚持，对女人而言，他便是个没心的人呢。可婉玉说得对，任何人的心中有的都不仅是情欲的火花，还有爱的种子。若他真是在爱了，那他究竟爱上了谁？

    雪冷风清，凡尘种种，刚从七宝玲珑塔归来的云歌都看在眼里。俗世人情，看得多了，便也明白了。她此时却是身心俱疲，与龙灵的约定已经让她烦乱不堪。问世间，情是何物？连这俗世中人，只怕也是难以看得清楚明白，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修仙之人。她幽幽一叹，悄然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转过回廊，却撞见了楚骁。

    他站在她的房前，抱臂倚门，索然而立。

    她看清了倚在自己房前之人，毫不犹豫，转身便逃。

    “你还想去哪里？”他的声音寒冷如冰，“这个时辰在艳月楼中到处乱走，不怕被人当作了青楼女子轻薄了去？”

    她听了，果真站了下来，咬牙回身看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低喝道，声音里都是恼恨、憎厌。

    “这么晚了，又是大冷的天，你去了哪里？”他不答反问，言辞咄咄逼人，凌厉的目光将她看定，并向她走了来。

    “与你无关！”她答得生硬，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脸的紧张和慌乱。

    “你很怕我？”他走上前来，却并不顾念她的感受，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她心惊地挣扎着，却挣不脱他铁一般的束缚。

    “你要做什么？”她颤声低吼，眼中冒火。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冷哼一声，“丫头，给我安静点！你也不是没试过，你以为你能摆脱我的掌控吗？告诉你，我不是陆千羽，像你这样半大不熟、完全不知风花雪月的女人，我不会感兴趣！”

    她紧抿嘴唇，知道他说得不错，凭借一个寻常女人的力量，她怎么可能与他那样强悍勇武的男子抗衡。她终于安静下来，只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牢了他。

    他却只是紧扣住她的手脉，细细地听着她跳动的脉搏，然后放开。“你的伤并未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他的黑眸瞪向她，似有要吃人的神气，“你要何时才肯消停，老老实实呆在房中，好好地将自己的身子将息好？”

    她却并不理睬，一把将他推开，奔入自己的房中，关门、落锁，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她不太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是在关心她，还是在继续将她捉弄。

    他在门外兀自愣怔了一番，对自己报以一丝苦笑，心道，这可真是个倔丫头。当他黯然转身，却撞见了一脸惊异的凤舞。

    “楚骁！你在这里做什么！”凤舞惊声问道。

    他皱眉不答，径直向前走去。

    她一把将他拉住，疾声道：“别告诉我，你看上了这个小丫头！”

    “不可以吗？”他站下身来，看着她，满眼的自嘲之气，“凤姐为何这样紧张？你不是应当嘲笑楚骁失了水准和眼光吗？”

    凤舞却并不想玩笑，而是蹙眉道：“难怪玉儿要说，你爱上了旁的女人。楚骁，只是逢场作戏？”

    “不然，还能怎样？”他冷然道。

    “她不是艳月楼的姑娘！”

    “我也没当她是青楼女子。”

    “那你当她是什么？”她步步紧逼。

    “好了！你问得太多！”他恼怒地低吼道。

    “我可以不再问，但是楚骁，别去招惹那个小丫头！”

    “为何？因为陆家小爷看上她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哪一次不是在帮你？”凤舞认真地说道，“我只想提醒你，尽管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楚骁，为了你自己，收起你的心来吧。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儿女情长于她而言就是一张白纸。你没有心力去应付这样一个女人！你身边的女人，应当是能爱你、体贴你、理解你的女人！”

    他眉头深锁，薄唇紧抿，甩开她的手，扬长而去。他知道，凤舞说得不错，那丫头脾气又倔又拧，而且，完全不懂俗世人情。

 第十八章 爱 恋

    往后的一段日子，云歌真如楚骁所期望的那样，消停下来，日日只留在自己的房中养伤。那些日子，她常常会听到笛声。它让她想起往昔岁月，想起那个满脸阳光、温和热心的青青少年郎。她是那样喜欢那支多情而美丽的曲子。今时今日，它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已经取名为《云歌》了？有时，她会尝试用自己的竹笛去模仿，却总也学不会。陆千羽也是日日来看她，陪她下棋、读书，为她抚琴，听她吹笛。

    那日午后，云歌正坐于窗前看书，耐心地将陆千羽等待，却等到了几名小丫鬟，每人手中捧着件东西，欢喜地向她走来。

    “你们做什么？”她看着她们，甚是诧异。

    “这是陆家小爷专门为云姑娘送来的礼物呢，是要庆贺云姑娘身子康复了。”一名小丫鬟说着，抖开了手中的一件青绿色的裙袄，“姑娘，你看这衣料，这颜色，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到的！据说，这身衣服是小爷遣人专门到醉城寻的布料，请醉城最好的师傅裁剪缝制的。”

    她茫然地看着，是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这个！”那名小丫鬟打开了另一人手中的木匣，里面珠钗、玉镯、玉佩、胭脂、水粉……一样样，女人喜好之物应有尽有。“这些首饰都是王城聚宝斋最上乘的货色呢，胭脂水粉是珠玉阁的。云姑娘，你喜欢吗？”

    小丫鬟说得眉飞色舞，一样样地翻检着，爱不释手。

    “你喜欢吗？”云歌淡淡地反问。

    “当然喜欢！是女人，哪有不喜欢的呢！”

    “那你拿走吧！”

    小丫鬟听过，瞬间收起了笑容，呆住了。

    “你们走吧，把东西都拿走。”云歌在窗前坐下，安然地说道，“千羽呢？他今日为何不来？”

    几名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一名小丫鬟才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道：“云姑娘，陆家小爷在七宝玲珑塔下等你。他特意吩咐了，一定要姑娘穿上这身衣裳，戴上这些首饰，他在等你游湖呢。”

    “他在等我？”她回头看她。

    “云儿，你是栖月湖中的水妖吗？若是，我便投身入湖，与你一同做那水中之妖！”

    她想起了那日在栖月湖上，他对她说过的话；想起了他的眼中，满溢的尘世温暖和恋慕之情。她的脸不禁一热。

    那小丫鬟见有了转机，急忙说道：“姑娘，让我为你梳妆打扮吧。别让小爷久等，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小丫鬟说着，将那袭绿色的裙袄取了过来。

    “他喜欢绿色吗？”她问道。

    “小爷说，这颜色最称姑娘。姑娘换上，一定美如天仙。”小丫头伶牙俐齿。

    她终于展颜微微地笑了。

    任由小丫鬟将自己折腾了半晌，再看铜镜，镜中的自己绿衣翠袄、珠花满头，她不禁要问：“这是我吗？”

    “姑娘好漂亮！”小丫鬟欢喜地说道，“姑娘若是把面纱摘了，便是真的美若天仙了。”她说着，便是伸手要为她除去面纱。

    她心惊，急忙躲过，冷冷地问：“这也是千羽的意思？”

    “姑娘误会了！”小丫鬟急忙说道，“我只是见姑娘的面纱不称这身衣服，所以才冒犯了姑娘！”

    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们不用忙碌了，我还是去吧。”

    “是啊！姑娘赶紧去吧，别让小爷等得太久了。”

    临出门，小丫鬟又送上一柄翠色的骨伞：“姑娘，外面飘着雨丝呢，把这个带上！这也是小爷叫人专门送来的呢！”

    湿滑的街道，行人寥寥，她独自来到了七宝玲珑塔下。皓腕玉颜，若非那层薄纱，她是真的可以倾国倾城了吧。她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撑着骨伞，安静地将他等待。抬头看去，七宝玲珑塔上，他曾让她的俗世尘梦那样璀璨华丽。她不禁微微地笑了，平静澄澈的眼中漾起世情的圈圈涟漪。

    “云儿！”

    他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她心中一漾，转身看去。静湖画舫之上，他一袭白衣，如此风神俊朗。他正将她凝视，眉眼间，深情款款。她美目顾盼，微微漾起欢喜的神气。

    画舫靠岸，他迎了上来，“云儿！你果然是她！果然是我要找的人！”他嗓音低沉，带着很深的情意。

    “她？谁？”她迷惘地问。

    他却微微一笑，拉起她，走上了自己的画舫。画舫里，炉香氤氲。

    “云儿，我要送你样东西。”他的眼中都是脉脉深情。

    “你已经送了够多东西了！”她淡淡地笑道。

    “这些俗物都不算。”他拉她坐下，取出一轴画，展开。

    绿衣翠伞，就连妆容也与自己今日一般无二。只是，画中的女子并无薄纱蒙面，是那样精致清丽的容颜。她是烟火人间里一株美丽的春茶，在等待盛放的日子。

    “你怎么……”云歌吃惊地指着画轴，惊声相问，却没有问出要问的话。

    “云儿！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他收起画轴，盈盈而笑。

    “可是，千羽，我不明白……”她不明白什么呢？却又无法出口。

    “什么都不用说。”他温言安慰道，他想，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当有自己的隐痛，他自然不能点破了，“你放心，你不愿说，我便什么都不问。这幅画送了你。你只要答应我，日后，还我一个画中人，可好？”

    她明白他话中之意，却是心乱如麻。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怎会画出这样一幅画像，他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自己。可那分明就是不可能发生之事。这世上，除了月珑，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自己的面容。她在心中幽幽地叹。

    见她黯然神伤，他急忙软语安慰，说起了旁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画舫内光线已经非常暗淡。

    “云儿，我们把灯点起来吧。”

    他取出一支蜡烛，用火石点燃，拉起她的手，走到了画舫边，画舫上挂满了灯笼。

    他回头看她，眼中漾起温暖迷人的笑容，“云儿，是要我来点，还是你来？”他温和的声音里满是魅惑之情。

    “有什么不同吗？”她茫然地问。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心道，她还真是个心思纯明，完全不懂风花雪月的女子。他将蜡烛放到她的手中，执着她的手，点亮了一盏灯笼。“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点吧。”他温软的鼻息落在了她的耳边，让她的脸不禁一热。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情绪，将另一只手抽了出来，轻轻挽住了她的纤腰。她的身子敏感地一僵，却并没有反对之意，只是垂下头去。他微微地笑了，揽着她，走到了另一盏灯下，执着她的手，点燃了第二盏灯。

    “云儿，你知道那些古远的传说吗？那些流传于人间，却是来自天界的故事。”他温柔地问道。

    她怎会不知？那些关于天界的传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月珑一直在向她讲述着。

    “你是说，山神熙源在东山神源的九曲回廊，为风神蓠姬点燃的宫灯，是吗？”她淡然地问。

    “你都知道？”他轻笑，“云儿知道得可真不少！只是，我记得，那时，点燃宫灯的，是人间的王子风琪煜，他只是山神熙源的转世后身。”

    “可风琪煜百年之后，回到了天界，又做回了山神熙源。”

    她明眸璀璨，让他的心砰然一动。

    “这我可没听说，书上也没记载。云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无心地问。

    她却有些无措，怔了半晌才道：“你没听说，没看过，便不能是这样的了吗？”

    “是呀！”他笑得灿烂，“我忘了，女人都喜欢完满的爱情故事。”

    “可他们的爱情并不完满。不能相知相许地携手天上人间，又怎么算得上完满？”她记得，月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云儿，你能告诉我，你心中完满的爱情是怎样的呢？仅仅是相知相许地携手天上人间吗？”他突然问道。

    她猛然抬头看他，想起了龙灵的话，想起了自己与龙灵的约定，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没想到她竟会是这样的反应，急忙岔开了话题：“好了，云儿，你还是坐一会儿，让我来为你点灯吧。”看她满腹心事地在桌边坐下，他才一盏盏，将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了。他坐回到她身边，执起了她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云儿，快看看我为你点的灯，漂亮吗？”

    她收敛心情，抬眼看去，满眼璀璨华丽的灯火，令人眩目。

    “真的很美！”她眼睛一亮，欢喜地说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你在夜间游湖吧？”他温柔地说着，“若是你喜欢，我便日日带你来。”

    “这么大冷的天，湖面早晚是会结冰的。”她不禁笑道。

    “我就让人在前头为我们破冰开道。”他凝视着她，满目深情，“云儿，你可知，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微微地笑了，满心的温暖和欢喜。

    他执着她的手，是那样温暖柔软的感觉。他在她的身边，她的生活突然变得清风朗月起来。尘梦如此美丽繁华，让人欲罢不能。

    他为她抚琴，她斜倚着秀栏，默默倾听。他的琴声撩拨心弦，似在殷殷扣问，扣问着她已经不再安宁的心……

    那日之后，陆千羽开始带着伤已痊愈的云歌四处游山玩水。他暖如春风的爱恋攻城掠地，一点点，温暖融化了她曾经那样孤单冷寂的心肠。

    这，也许就是天意，为了要成全龙灵，也成全月珑。

 第十九章 心 锁

    这日，云歌在艳月楼的花园中向陆千羽学琴。她的心情很好，左手支颐，很安心地看他专注地拨弦，琴声铮铮，高古悠远。阳光落在他清雅俊朗的脸上，是那样安详宁静的感觉，让他看来，如同画中之人一般。

    “云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依旧专注于琴弦之上，却是声音温和地向她问道。

    “何事？你说！”她毫无防备。

    “发生了什么，云儿？你为何会受伤？你和楚骁……”

    这个问题当积存在他心中许久，自她受伤那日起。他们日日相伴，他却一直没有出口，大约是顾忌着她的伤情，怕她再受伤害。可她却一直安心地以为，他不会想要知道。是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自己都不愿回头去看、去想的难堪之事。她宁肯他不要知道，宁肯他什么都不问、不提。

    “别提他！”她不假思索，声音尖利地轻喊道，眼中有许多看不清的情绪。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按下琴弦，回头看她，眼神里都是疑惑。“云儿，楚骁自有他的身世来历。他变成那样，也有自己的遭遇苦衷。你就当楚骁是个寻常的男子，只是终日宿花眠柳，比旁的人更加放浪形骸罢了。”他静静地说道，似在将她试探。

    她却不管，咬牙恨恨地说道：“我说了，不要提他！”

    “云儿，你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吗？你真的那么不信任我吗？”

    他的黑眸深深地将她凝视，似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他的眼神那样温暖醇厚，仿佛陈年佳酿，让人沉醉。而此时，她却禁不住泫然欲泣。她该怎么去说，她对陆家庄园地宫的觊觎；她又该怎么去说，那夜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千羽，不是对你不信任。只是，那都是些不好的事，你答应过我，不提不开心的事。”她微微一叹。

    他的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又舒展开来，淡淡地说道：“不说也罢，但是云儿，我的心思，你莫非还不明白？”

    她怔了怔，垂下头去，似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沉声说道：“可是千羽，我来历不明，我是个轻浮的女子，我根本不配与你在一起呢！而且，你不是没有想过儿女情长之事吗；你的心中，不是也对我并无情意吗？”

    “云儿，你在说什么？”他微微一愣，疑惑地问。

    “你不是在问那晚都发生了什么吗？”她抬眼看他，“那晚，我偷去了陆家庄园，听到了陆老夫人和你所说的话。”

    她竟然都知道。他的心微微一痛，轻叹道：“不错！我奶奶和大哥都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特别是我奶奶，她希望我能找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姑娘。可是云儿，你要知道，我并不在意你的身世、来历；我所在意的，只是不想因此而伤害我的家人。奶奶毕竟一把岁数了，我不想她伤心失望而已。那些话，那只是在敷衍奶奶罢了。”他在向她解释。

    “那么，都是真的？”她又垂下头去，心痛得厉害，泪水形将夺眶，却是强忍着，“既然如此，千羽，你为何要来看我，为何还要我明白你的心思？那都没有意义啊！”

    “怎么会没有？”他按住的她的双肩，低低地吼，“云儿！不要这样任性，好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留在这里陪你，虽然必须有所避忌，但我的心在你的身上。云儿，你就是我想要的女人。我自有办法，让奶奶和大哥接受你！”

    他烦乱异常，心绪不宁。他还是那个目光温暖如春、淡定安然的陆千羽吗？

    她幽幽一叹，不禁心软。他的心在自己身上，便是最好，又何必为难他？她美丽的双眸深深地看向他，问得认真：“千羽，你的心，真的在云歌身上？”

    他拉过她的手，轻按在自己跃动的胸膛上，沉声答道：“在这里。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便一直在这里，从未曾离开过！”

    她终于展颜笑了，说道：“我们不要再吵。你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

    “你真的不怪我？”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见她心无城府地点头，他终于放下心来。

    “千羽，你能再跟我说说七宝玲珑塔和龙华的故事吗？”

    他微微点头，说起了那些从古书上看来的，尘封千年的久远传说。

    “你是说，龙华还是太子时，得了怪病，娶了九位太子妃，以她们做药引，治好了自己的病。所以，在他登极为王之后，怀着对九位太子妃的愧疚，终生未娶？”云歌听过，好生疑惑，“可那日，在七宝玲珑塔上，你不是说，宝塔是为远眺离人才修筑的吗？不是说，龙华是在守候离他而去的女子，无法舍弃对她的爱吗？不是说，七宝玲珑塔本应唤作相思塔吗？”

    面对她一叠声的询问，他不禁笑了起来：“云儿，偏你这么较真！要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千年，谁会真的记得那么清楚明白呢？史书上对龙华的记载，便是有太子九妃一节。至于什么相思塔，那都是流传于民间的说法。”

    “可我觉得，龙华就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他修建宝塔，就是为了慰藉心中的相思之情！”

    “可依我看，史书上的记载更为可信。所谓王者，一登九五，六亲情绝，又怎会为了守望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不顾王室血脉的延续，终生不娶呢？”

    “你怎知道那女人不爱他？”她不服，反声诘问。

    “他是王，天下都是他的，怎么样的女人无法得到？更何况，他如此爱她。她若是心中有他，又怎会舍他而去？”

    他说得不无道理。她反复地回想着那晚在七宝玲珑塔上，在龙灵的指引下看到的一切。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充满了思念和眷爱之情的男子。那男子是君临天下的王者啊，什么样的女人无法得到呢？他如此爱她，而她，竟然忍心舍他而去！

    “云儿，你在想什么？”陆千羽伸手，执起了她微凉的手，将它捂在掌心。

    “我在想，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这样一份深挚的爱恋竟都无法将她打动。”

    “我的云儿可真是个痴傻的丫头！”他嗤笑道，“竟然为了那样一个莫须有的女人伤神！”

    “谁说是莫须有！你凭什么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自是无法向他去说，关于龙灵，关于龙灵带她看到的一切，却只能这般坚持。

    “好吧，就算有这样一个女人！”他向她的固执投降，笑问，“云儿，若是你，若有人肯为你这般痴情执着，你可会感动，可会狠心将他舍弃？”

    “当然会感动！当然不会将他舍弃！”她毫不犹豫地答，却见他一脸的坏笑。她窘迫起来，垂下头去，轻嗔道：“干嘛说这样的话来捉弄我？”

    “是捉弄吗？云儿，我说得很认真呢。若陆千羽肯为你这般痴情执着，你会爱他吗？”

    她的头垂得更低，心中反复思量，却满是欢喜。

    “云儿！”他喃喃地将她呼唤，伸手，托起她的头来，痴痴地直看进她深黑的双瞳，看进她的灵魂骨骸深处，“云儿，还不肯为我取下面纱吗？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自己的云中仙、梦中人，究竟是怎样的美丽、可人。”

    她听过，不禁眼中一热，心念一动。她捉住了他的手，将它紧紧地握着，双眼直迎向他眼中热切的爱恋，认真地说道：“再等几日，好吗？云歌向你保证，会还你一个画中人！”她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找到龙灵，告诉他，她心有所爱。她要为陆千羽心甘情愿地摘下脸上的面纱。她要用自己心中的爱帮助龙灵，也成全月珑。

    听她如此一说，陆千羽的眼睛一亮，在冬日温和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十章 伤 情

    云歌已经下定决心，要找到龙灵，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可她于栖月湖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感应不到龙灵的存在。她心中焦急，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再探陆家庄园。也许，这一次，她能顺利进入地宫，找到龙灵。

    这夜，冷风凄紧，天空没有星月。

    云歌偷偷过湖，潜入了陆家庄园。沿着回廊走了一程，便到了破旧的祠堂前，待她准备进入时，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拉到了黑暗隐蔽之处。

    “你怎么还来？”

    她看见了那双深邃如夜海般的眸子。是楚骁，他就像她的克星，总是在她不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和地方出现。

    “放开我！”她咬牙切齿，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手从他铁一般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却是徒劳。

    “我带你离开！”他不管不顾，拉着她便要走。

    “我说过，那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进入那石壁！我必须去！”她压低了声音，不愿随他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腕，却搂住她瘦削的双肩，认真地说：“你连我都应付不了，更何况这陆家庄园别的人？他们守卫着人王的陵寝，无论你有怎样正当的理由，他们都不会允许你惊扰逝者的安眠！”

    “为了进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是有很深的痛色，“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如此坚持。可我知道，你做不到！”

    “她当然做不到！”

    一个冷毅的声音响起，周围突然变得亮堂，一大群人拥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她回身看去。在人群之中，她只看到了一个人——陆千羽。她的心竟然微微地疼痛起来。

    楚骁放开了她，转身，对为首的锦衣人沉声唤了声：“陆爷！”

    那就是陆家庄园的主人陆天麒。此时的陆千羽站于陆天麒的身后，正用那样忧伤疼痛的眼神深深地凝视着云歌。他紧抿嘴唇，不肯承认这样残酷的现实，自己心中所愿的女子，竟然觊觎着自己家族的秘密，因此，绝不可能为自己的家族承认。

    云歌的心幽幽地对自己叹了口气。所谓命运弄人，她是为了他，为了要与他在尘世中相守，才来到这里，才要硬闯地宫，找寻龙灵的啊。可这，恰恰是他和他的家族最森严的禁忌。

    “楚骁，你已经不能尽忠职守了吗？”陆天麒冷冷地看着楚骁，冷冷地问，“她就是上次闯入地宫的贼人？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将这件事如实禀告。可你很让我失望呢。”

    “陆爷，这位姑娘对地宫中的东西并无觊觎之心，她只想进入圣王的陵寝朝拜一番。”楚骁试图为她辩解。

    “朝拜？”陆天麒闷哼一声，“擅闯地宫之人都得死！这是陆家庄园的规矩。楚骁，你来陆家庄园已有八年，并被委以重任，你不会不明白！”

    “陆爷，只此一次，你放了她。我保证，她绝不会再闯地宫！”楚骁急急地说道。

    “你凭什么保证？闯不闯地宫是我一人之事！”云歌却并不领情，在一旁负气地说道。她已将目光从陆千羽的身上收了回来，上前一步，来到了陆天麒的身前。“陆爷，你可知，有的人一世为人，活着只为做一件事。云歌就是这样的人，云歌此生只为来这栖月湖，进入人王的陵寝，带走龙灵和陵寝中的人。”

    陆天麒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姑娘：“龙灵？小姑娘，你可知道龙灵是何物？人王已经安息千年之久，没人见过龙灵，那都是传说。”

    “既然都是传说，陆爷何不打开方便之门，让云歌进到陵寝之中呢。陆家子孙守护的只是人王的安眠，而我要带走的是龙灵，我们所做之事根本毫不相干！”

    “姑娘，所谓龙灵，只是传说，谁会真的相信？”陆天麒面色阴沉。

    腕间缠绕的银丝灵链轻轻地颤动起来。

    是龙灵！

    她的心一阵雀跃，是龙灵来寻她了吗？他为何要来，在此时此刻？却顾不得多想，她放出了灵链。

    一瞬间，华光四射，灵链于她身边缠绕旋转，看得周遭凡人目瞪口呆。

    “妖孽！她是妖孽！”

    她听见了一片惊惶的喊叫，看见了陆千羽眼中突然升腾起来的惊诧绝望的火焰，却已无暇在意，认真地说道：“陆爷，你不是不相信龙灵的存在吗？就让云歌指给你看吧！”她说罢，抛出了灵链。

    灵链飞出，越过树影幢幢，云歌急忙追了上去。陆天麒带着一干人跟上。

    灵链来到了栖月湖边，倏地直入漆黑的湖中，片刻之后，湖面灵气逼人，灵雾升腾，灵链追着一团耀眼的灵光飞身出湖。

    “回！”云歌娇喝一声，收回了灵链。

    龙灵就在眼前，于深黑的湖面上悠然跃动，似一双探询的眼，将云歌深深看定。龙灵的出现仿佛只为向俗世凡人印证自己的存在，眨眼之后，又倏然消失无踪。

    湖畔，一干凡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奇异的景象，竟是无人有心再问什么，想什么了。

    “陆爷，你看到了！”云歌朗声道，“龙灵的确存在。我只是要带走龙灵，与陆家之人千年的职责毫不相干！”

    “不相干？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人王的陵寝，这是陆家子孙世世代代应尽的本分。没有人可以进去，无论是怎样的原因！龙灵纵然真的存在又如何！陆家的规矩谁都不能违反！”一个异常苍劲尖利的声音响起，周遭众人主动闪开一条路来，两名神情肃穆的丫鬟搀着一个拄杖的白发妇人缓缓走了来。

    “奶奶！”陆家兄弟不约而同，向老妇人唤道。楚骁也上前向她施礼。

    老妇人上上下下将云歌打量了一番，这才厉声说道：“麒儿，有人擅闯地宫，你竟然对奶奶只字未提！麒儿，你是当真不把我这把老骨头当回事了吗！”

    “奶奶，我只是不想你太过操劳！”陆天麒辩解道。他其实是要为楚骁隐瞒。有人擅闯地宫，楚骁知情却不报，他心知肚明。此事若传到老夫人耳中，表面器重楚骁，却对他素有戒心的陆老夫人，一定会对他成见更深。他与楚骁兄弟情重，他不想为了此事，让陆老夫人与楚骁之间心生嫌隙。

    楚骁明知陆天麒是在维护自己，还是沉声向陆老夫人说道：“此事皆因楚骁而起，是楚骁知情不报。老夫人若要惩罚，楚骁愿一力承担。”

    陆老夫人冷眼看了看楚骁，冷然道：“惩罚？那是后话，老身今日倒是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大胆的妖女！”

    “奶奶，云姑娘少不更事，不如……”陆天麒说道，话未说完，却被打断。

    “麒儿，此事你不宜插手！”陆老夫人声音如铁，毫无转圜的余地，“羽儿，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个大胆的妖女！”陆老夫人看来，对云歌和千羽的感情纠缠了如指掌。

    一直在一旁心乱如麻，却一言不发的陆千羽惊异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奶奶，半晌才道：“奶奶，放了她。羽儿保证，她不会再闯地宫。”

    “放了她？”陆老夫人锋利如刀的目光紧紧地将陆千羽盯牢，“可是羽儿，奶奶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心中没有她。你再告诉奶奶，你对这个妖女究竟有着怎样的情意？”

    面对陆老夫人咄咄相逼，陆千羽张皇无措起来。他明白自己的奶奶话中的深意，知道她会用怎样狠绝的手段对付云歌。他情不自禁回头看向云歌，看她眼中满溢的悲哀，不禁心疼。他沉默着、沉默着，终于说道：“我与云姑娘只是寻常朋友。我对她并无特别的情意！”

    云歌听过，虽然明知他是为情势所迫，却还是惨然变色。她仓皇地转过身去，泪水潸然，是不想要尘世中人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你不爱她？”陆老夫人紧迫不放，手杖狠狠地拄向地面，厉声喝道，“大声告诉奶奶，你不爱这个妖女！从今往后，你与她恩断情绝！”

    “奶奶！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明白吗！”陆千羽心乱如麻，低吼道。

    “你不肯说，是吗？”陆老夫人突然飞身而起，举杖向云歌袭去。

 第二十一章 结 缘

    陆千羽看在眼里，也急忙飞身跃起，出掌拦下了陆老夫人。陆老夫人收力落于地面，却是站立不稳，向后猛退了几步，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奶奶！”陆家兄弟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按照我陆家祖训，任何人胆敢擅闯地宫，惊扰人王的安眠，都得死！羽儿，我知你舍不得杀了这个妖女。奶奶我可以网开一面。”陆老夫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要你亲自将这个妖女赶出陆家庄园！这已是奶奶我所能忍受的最低限度！”

    “奶奶！”陆千羽好生忙乱无措。

    “羽儿！别让奶奶再操心！”陆天麒急忙向他暗示，要他暂且服从老夫人。

    陆千羽回身看向云歌。她已经收起了眼泪，静定地立于夜风之中，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情意绵绵，却又都是忧伤和苦涩。“妖女！你还不走！”他向她喊道。

    她秀眉一蹙，眼睛晶亮，却依旧在风中纹丝不动。“千羽，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是你要云歌还你一个画中人啊！你可知，云歌今日来，都是为你！为了要还你一个画中人啊！”她苦苦地说道。

    他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听，再去想了。“我要你走！妖女！你擅闯陆家庄园，你可知，陆家容不下你！”他向她走去，对她低吼着，“别逼我对你出手！”他喊道，瞪着血红的双眼，攥紧了拳头。

    她定定地看着他，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变得这般模样。他说过他会有办法，即使陆老夫人和陆天麒不同意，他也会有办法让他们相守的啊。可他为何会这般模样，会这样子对她？她是真的看不清，猜不透这俗世的人情冷暖。

    “千羽！”她声音颤抖，伤心地唤。

    “我要你走！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已至她的眼前，双手紧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地摇晃着。他的声音变得很沉、很切：“云儿，走！快走！”

    “羽儿！将她打出去！你若再不出手，休怪奶奶我无情了！”身后，陆老夫人厉声催促道。

    陆千羽犹豫再三，却见她只是伤心地愣怔于风中，并未领会自己的意图。不得已，他咬牙运力，出掌袭向云歌。她不是凡人，她有那样一条奇异的灵链，她可以不凭借舟船，便能越湖而来。他知道，她一定有常人没有的手段。此时，他只想逼她赶紧离去。或许，这是惟一可以让她不受伤害的办法。

    云歌却只剩下了心痛。她是怎么也想不到，陆千羽竟会出手袭击自己。真是比翼连枝当日愿啊，他竟忍心说变就变！她怔怔地看着他，他曾经如此清雅的面容此时却是因为无法宣泄的情绪变得扭曲，他曾经风清云淡的眸子里如今都是忙乱与无措。他不是她的陆千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温暖如春、阳光明媚的男子。她怔怔地看着、想着，对他已至胸前的掌峰没有丝毫防备。她是根本不想做任何的抵御。此时，他即使要杀她，她也是无心反抗。他的掌峰落在了她的胸口，虽然只有六七成的力道，却也将毫无防范的她震得飞跌了出去。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碎了，那是比他的掌力所造成的身体的疼痛更痛千万倍的感觉。她依旧不想御力将自己护卫，却任由自己的身体跌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陆千羽惊呆了，是没想到她会不避不闪。他下意识地追了上去，想要跃入湖中，将她救起。却有人已跃至身后，将他紧紧拉住。

    “够了！羽儿！随奶奶回房！”陆老夫人紧攥着陆千羽的手，声音里都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奶奶！云儿她……”他求道。

    她却将他打断：“那是个妖女！你看到了她的手段！从今往后，你已与她恩断情绝！”

    “奶奶！我可以与她恩断情绝！可现在，你让我救她！”

    “你想要奶奶的命么？”陆老夫人抓着陆千羽的手，绝不松开。

    楚骁看在眼里，追至湖边，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

    陆千羽眼见楚骁入湖，这才定下心来，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没再做无谓的抗争，而是如拉线木偶一般，任由陆老夫人拉他离去。

    初月！初月！

    充满魅惑的呼唤在前方若有若无。

    湖水凄寒，是有刺骨之冷。可比起人心的荒凉来，这点冷寂又算得了什么？泪水凄然滑落，滑入冰冷的水中，无人能看到。云歌觉得自己的心死了，是任由自己的身体没入这一片苦寒之中。或许，世事早已注定，自己原就是命定要世世早夭的那一个。能死在他的手上，或许，也是种福分？她苦苦一笑，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却感觉有人向自己游了来，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轻揽入怀中，带着自己，向湖面浮去。那怀抱如此温暖、有力，是有很熟悉的感觉。仿佛那日堕湖，解救自己的那一个；又仿佛那日树林之中，千年树妖之前，将自己带回的那人。她心念一动，千羽，是你吗？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紧紧将自己搂抱之人。那不是陆千羽，而是楚骁。她的泪又落了下来，却是任谁也看不到。她狠狠地闭上了双眼，晕了过去。

    云歌醒来时，是在船上。楚骁正在划船，是要带她远离湖心孤岛。见她醒来，他急忙上前，切切地说：“很冷，是吗？我先带你回艳月楼！”

    她凝视着他，突然问道：“当日于湖中救我的人是你，将我从湖畔林中带回艳月楼的人也是你？”

    他怔住了，默默地看着她。

    “可我一直以为是千羽！”她眉头轻蹙。

    他淡然一笑：“是谁还不都一样。”

    “你一直在戏弄我！”她愤愤地说。

    他不禁哑然，半晌才苦笑道：“丫头，你说话可不可以公平一点？谁对你说，救你之人是千羽？”

    她被他问住了。每一次，她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都是千羽，所以，自然而然，便认为是千羽救了自己。

    “可救我的人，应当是他啊！”她伤心地说道，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落，一阵寒风袭来，已是湿透的她不禁浑身哆嗦。她抽泣着，万分狼狈。

    他只是回身划船，默默地看着她，却并不打算将她安慰，是知道，无论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将她送回了艳月楼，待她换好衣服，他也不知在哪里换了身干衣服，又赶了回来。他执起她的手，拉她，匆匆便走。

    “还要去哪里？”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天门宗的人已经追了来。那日你在树林里看到了，知道天门宗是做什么营生的！陆老夫人不会放过你！你要不走，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还要怎样？她已经逼得千羽如此对我，她还要怎样！”她喊道，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我不要走！我哪里都不要去！”

    他却不管，强拉她出门。凤舞已备好马匹。他扶她上马，见她挣扎着不肯走，只得出手点了她的穴道。他与她同乘一匹马，拥着她，奔出艳月楼，直向王城之外奔去。身后，十余骑人纵马急追而来。

    楚骁带着云歌急奔了一程，来到了王城外的雪谷之前。此时，天已亮，阳光灿烂。他们两人一骑，自然很容易就被追到。楚骁翻身下马，将云歌也抱了下来，又拍了拍马背，对马儿吩咐道：“快走！把后面的人引开！”见马儿疾奔而去，他才解开了她的穴道，拉着她，踏着乱雪，走进了雪谷。

    “为何要走？我为何要逃？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碰我！你这个野人！魔鬼！”云歌不服，仍在试图从楚骁有力的手中挣脱。

    “够了！丫头！少在我面前耍你的臭脾气！你不要活，我还不想死呢！”他突然恼火地回身，粗鲁地一把将她推倒跌坐在雪地之中，单膝跪地，紧着她的双肩，恶狠狠地说道。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了他半晌，低下头去，泪水一滴滴，滴落在雪地之上。

    他心中的怒气骤然消失无踪，默默地看着她，伸出手指，想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却别过头去，不想让他触碰到自己。他的手于雪风中微微一颤，枉然地收了回来。

    “陆老夫人心肠很硬，行事十分狠绝。她不会放过你。她会取你性命。云歌，你不为自己活，可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为他而活啊！”他沉下心来，温言将她劝慰。

    “他可知道？”她低声问道。

    “千羽？”他略一沉吟，还是说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心中有你，怎么可能真的伤害你？他那样对你，只是希望陆老夫人能对你网开一面。”

    “是吗？他那样做，竟是为我好？”她抬起泪眼看他。

    “如果他在陆老夫人面前处处将你维护。那么，你昨夜便不可能活着离开陆家庄园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哭道。

    马蹄声急，群马急奔而至。

    楚骁不禁急道：“云歌，你若心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他。可你现在若不乖乖随我走，只怕往后再没有机会知道陆千羽究竟在想什么了！”

    她听过，略一踌躇，这才起身，紧随他，向雪谷深处走去。

 第二十二章 坠 崖

    楚骁带着云歌在雪谷中走了一程，还是被陆老夫人派出的天门宗门人追上了。

    “楚爷，老夫人请你回庄呢。”十余名黑衣人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向楚骁朗声道，“老夫人说了，楚爷与妖女非亲非故，只是出于同情才救她一命。如今已是仁至义尽。只要楚爷肯回去，老夫人对过去之事既往不咎！”

    “那老夫人可有说，要如何处置这位姑娘？”楚骁小心地将云歌护在身后，问道。

    “自然是按陆家庄园的规矩办。”

    “那就是没的商量了？”楚骁冷然道，腰中长剑出鞘，横剑在胸，“你们几个，自以为，能挡我几个时辰？”

    天门宗的门人听他如此一说，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深知楚骁的厉害，知道纵然是合所有人之力，也是断然无法将他拿下的。

    “楚爷，老夫人还吩咐了，我们若是不自量力，要与楚爷刀剑相向，自然是敌不过楚爷手中宝剑。可我等奉命行事，只为取妖女性命。所以，楚爷纵然三头六臂，在我等合围之下，只怕也难力保妖女周全。所以，楚爷，将妖女交给我们带回去。老夫人有话问她，而且，老夫人或许会看在小爷的面上，网开一面，放妖女一条生路。”

    听他们如此一说，楚骁心道，陆老夫人果然行事老辣，将一切都算计得十分周全。她明知，天门宗的门人奈何不了自己，却是以云歌的性命相要挟。不错，若真的动起手来，他再是勇猛，只怕也难保全云歌。可他也绝不会任人将她带走。他根本不相信陆老夫人会如此仁慈，仅仅是问话而已。将云歌交给他们，她断然没有活路。

    一旁的云歌却不懂得这些，而是对他说道：“楚骁，我不想欠你什么。我愿意跟他们回去。我倒要看看，陆老夫人还要将我怎样！”她心里惦记着龙灵，也惦记着陆千羽，却对眼前的重重危险不管不顾。

    “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都不能去！”楚骁一把攥住了正欲离开的云歌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她不禁轻呼了一声。他却不管，直将她拉至自己的身后，小心地护住。

    “楚爷，妖女都已同意了，你又何苦为难我们？”

    “别再一口一个妖女地喊！告诉你，楚爷我不喜欢！”楚骁说罢，仗剑而上，招招狠辣，直将眼前众人逼退少许，便急忙回身，拉起云歌便跑。两人急奔了一程，来到一座山崖边，是无路可退了。

    “我说了！我不要你管了！”看见无路可走，云歌也急了，她并不想楚骁因为自己以身犯险。她也看出来了，只要自己肯乖乖随那些人走，他们是决计不会为难楚骁的。她甩开他的手，对他喊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你为什么总是像恶鬼那样缠着我？我要跟他们回去，要回去见千羽！你凭什么不让！”

    “凭我不想让你死！凭我欠你的！丫头，别那么拧，好不好！”他怒目圆睁，凶悍地向她喊道。

    她呆住了，知道他是在说那晚地宫之事。他冒犯了她，他的心中一直因此充满了愧悔之情。

    天门宗的门人追了上来。他让她呆在山崖边，自己则将她护在身后。这样倒好，这样，他便能够专心对付敌人，不用担心有人会前去将她偷袭了。

    “楚爷，得罪了！”为首之人已经看明白了楚骁的心思，大喊一声，便招呼手下兄弟使用袖箭。

    楚骁大惊，急忙将一把宝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汹汹而至的袖箭挡了下来。然而，百密一疏，还是有几支袖箭越过了他的宝剑，向他身后的云歌射去。

    她被他护于身后，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随时可能往身上招呼的袖箭，却是一不小心，脚底一滑。原来，她已退至山崖尽头，脚下融雪湿滑，站立不稳，竟是轻呼一声，跌倒在地，并裹着积雪，顺着山崖滚了下去。

    楚骁听了她的惊呼，急忙回身，伸手去抓，却是什么都没抓到。他心中一急，如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一声，长剑舞动，一招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将眼前围攻自己的天门宗门人悉数逼退，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山崖下奔去。没走上几步，便在陡峭的山崖上跌倒，也顺着山势滚向谷底。

    天旋地转，过了许久，他才抓住了身旁的一棵小树，止住了身体的翻滚。所幸积雪很厚，他并未受伤，只是被山间的岩石撞得浑身疼痛。他站起身来，仓皇四顾，切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这里！”

    她娇软的声音传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急忙向她奔去。她坐在雪地之上，眉头紧蹙。

    “怎么了？受伤了？”他在她身前跪下，喘息着问道。

    “只是被岩石碰了一下，应该没问题。我们走吧，别让那些人又追了来。”她说着，站起身，却是吃痛地轻呼一声，又跌倒在地。

    他不禁皱眉：“哪里受伤了？”

    她别过脸去，不说话，手却紧按着左腿的膝盖。

    他拉开她的手，小心地将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小心地挽起了她裙下的裤脚。她的小腿狠狠地撞到了裸露的岩石上，已是一片青紫，破皮处血迹斑斑。他掏出一块汗巾，细致地将流血处包扎好，然后转过身去。“现在想跟我走了？却又走不了！还真是个麻烦的丫头！”他轻嘲道，单膝跪于地上，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脊，“上来吧，我背你出谷。”

    “不要！”她倔强地说道。

    “不要？”他扭头看她，嘴角又勾起那样满是嘲讽的笑意，“是要我抱你出谷？”

    “无耻！”她恼恨地骂。

    他冷哼一声：“你要出谷，只有两种选择，让我背你，或者让我抱你。让我背你，我会省些力气。”他说罢，转过头去，是在安然地将她等待。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伏到了他宽厚坚实的背上。

    他站起身来，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一路无言，走了一两个时辰，他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滴落。她不忍，终于开口说道：“歇一会儿吧！”

    他看了看渐渐西沉的晚阳，皱眉道：“看来，天门宗的人不会追来了，但我们也无法赶在太阳落山前走出去了。”不远处，融雪流淌成小溪潺潺。他背着她来到溪边，将她放下，看她洗净双手，捧水喝过，自己才开始洗手喝水。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小溪旁选了一块乱石成堆之地，小心地将她扶到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

    “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走，我很快回来！”他声音严厉，似在将她命令，也不容她有半点置疑，转身便向旁边的树林走去。

    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沐着温和的晚阳，渐渐消失在树林之中，心中不禁微微一叹。她是太疲累、太伤心了。昨夜，陆千羽对她说的一切，做的一切，仍在催她泪下。

    没多久，他的身影便又出现在林间。他向她走来，一手抱了捆柴禾，一手则拎了只野兔。

    他走得近了，她不由问道：“你抓兔子做什么？”

    “吃呀！”他随手扔下了柴禾，“除了吃还能做什么？你以为，我会白痴到弄只兔子来逗你开心么？”

    “放了它！”她认真地说道。

    “放了？”他剑眉一挑，冷笑道，“放了它，你是打算饿死我，还是打算饿死你自己？”

    “我不要吃它！总之，你放了它！”她毫不妥协，满眼的坚持。

    他冷冷一哼，手一松，敏捷的野兔落地，眨眼便消失在了雪地之中。

    他在她身旁坐下，取出火石点燃柴禾，默然不语。待火燃得旺了起来，他又起身去到了树林中。过了许久才返回，手中提了一个包袱，是用扯下的衣襟包了十几枚鲜艳的红果。

    “这总不算杀生吧？”他将红果送至她的眼前，“这也不吃？你打算成仙，还是真的想做妖？”

    她不理他的嘲讽，捡起一枚果子，送到嘴边，却是眉头一蹙，泪水又落了下来。

    他看在眼里，心微微地疼着，却又不知说什么才能将她安慰。

    “我不是妖女，也不想成仙了。我只想做凡人云歌啊，可千羽他……”她哭着，泣不成声。

    “别哭了，傻丫头，你本来就是凡人云歌。等我们出了雪谷，我便带你去找千羽，我会设法让他带你走。”他说道。

    她却似乎并未听到，只是哀哀地哭：“月珑哥走了，不要我了！千羽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轻轻一叹，放下手中的果子，在她身边坐下，揽过她的肩，将她轻拥在怀中。

    她只顾嘤嘤地哭泣，是疲累已极，没过多久，便抽泣着，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他略略松了口气，抬头，天已尽黑，天空，星斗稀稀落落。他的眼中泛起了微微的潮气，心中似有激烈的情绪无法宣泄。

 第二十三章 冰 释

    天空中，黑龙行云布雨，乌黑的鳞甲在闪电中锃锃发亮，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黑龙飞身而来，摇身一变，成为翩翩公子。

    “初月！”他温柔地唤道，刚毅的面庞俊美到几乎无可挑剔。

    “流风！”少女羞涩地答。

    他便是龙君赤炎的圣风使黑龙流风。他在天界神龙一族中，法力仅次于龙君赤炎。据说当年，龙灵难驯，大闹地府，为祸人间天上，而龙君赤炎一心帮助冰雪女神紫妍修持，不愿过问世事。于是，圣风使流风毅然代龙君出面，收服龙灵，并将它带回了天界。

    “流风，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初月？”她轻轻地问。

    “你看到了，我行云布雨，正好到此地。”流风目光闪烁，炯炯有神，“初月，为何不好好地呆在天界，好好地修持，为何要向神王请求，要来此放牧群星？初月，这份差事很寂寞呢。”

    “天界虽然繁华似锦，却比不得人间的风景美不胜收。”

    “怎会比不得人间？”流风笑道，“人世战乱频仍，人心诡诈多端，世人大多庸庸碌碌。红尘俗世哪比得过天界逍遥安乐？”

    “可天界神人大多各自修持，显得冷漠无情呢。”

    “有吗？”流风嘲笑着她的妄念，“那么，初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少女眼睛闪闪发光，热切地说：“龙君赤炎和冰雪女神紫妍，他们的故事令人神往。”

    “在天界找不到了。”流风幽幽地说。

    “所以，我要来此放牧群星，这样，才能日日欣赏烟火人间三千繁华。”

    “这叫思凡。”

    “你和回雪说得一样。”

    “回雪经常来看你？”

    “他心性不定，和我一样，不喜欢修持。他常来此陪我看人世的风景。”

    “俗世之爱，令你如此向往？”

    她羞赧地垂下头。

    “初月，若是流风能为你找一枚最美丽的三生石，你愿意嫁给流风吗？”

    “最美丽的三生石？”初月睁大了眼睛，不禁笑了，“哪还有三生石啊。末代神王已经毁掉了兰花泽，神族之人的爱情已经得不到三生石的祝福了。所以，神族之人才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吧。”说到后来，她神情黯然。

    “初月，别管那么多，你只要回答我，若流风能为你找一枚三生石，你可愿嫁给流风？”

    她微微地笑了，低下头，轻轻地说：“等你找到再说吧！”

    第二日清晨，云歌于奇异的梦中惊醒，却发现，楚骁的寒衣正暖暖地拥在自己的身上。她身边还放了一捧鲜艳诱人的红果。

    她惘然叹息。梦境如此清晰，是与此生此世，与湖中的龙灵有关联吗？

    是龙灵，一定是龙灵给了她这些迷离的梦境。可他究竟要告诉她什么，要她做什么？五百年来，每一生每一世里，月珑身边的女子都会有这些奇异的梦吗？

    她正兀自怔忪间，楚骁走了过来。

    “醒了么？把那些果子吃了吧，你昨日一整日什么东西都没吃，不饿吗？”他在她身边坐下，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轻灵的眉目间。

    “你吃了吗？”她低下头去，轻轻地问。

    “你也会关心人的么？”他的话中仍旧满是讥讽。

    待云歌吃了果子，楚骁背着她，向雪谷外走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伏在他的背上，问道。

    “远走高飞。离陆家越远越好。”

    “可是……”她的话终于没有出口，只成一片空无的叹息。

    “丫头，还是舍不得吗？”他问，“还想回去找千羽问个清楚？”

    “是你说的，会带我去找他。你还说，要让他带我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无法听闻。

    他苦苦一笑，淡淡地说道：“丫头，放心吧，楚骁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我会带你回王城，也会让你见到千羽的。除非，你自己不要。”

    “可那样会很危险。你也会很危险，是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他笑道：“没听说过吗，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更何况，陆老夫人知道我的脾气和能耐。昨日，她敢遣人来追杀你，是因为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大的决心将你守护。如今，她知道了。她是聪明人，会知难而退。况且，我对她，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可是楚骁，你为何……”

    “我说了，因为我欠你！”他将她打断，又是过去那种恶狠狠地声音。

    她禁声，不再言语，只伏在他坚实的背上，任他带着自己向未知的前路走去。走了一程，他开始不断地吹口哨，召唤昨日放走的坐骑。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他的坐骑才听到他不时吹响的哨声，赶了过来。

    他将她扶上马背，自己则牵过缰绳，拉着马，闷着头，慢慢地向前走去。

    “我记得你说过，人不能生活在仇恨里。”一路无言，在快走到王城时，他突然沉声问道，“告诉我，人为何不能生活在仇恨里？你可知道，有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仇恨，便是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呢。”

    “会有这样的人？”她摇头，“仇恨是一座火狱，只能煎熬自己的心。人活着，应当为了爱和救赎。”

    “仇恨是一座火狱？是的，若是无法复仇，仇恨真的是一座永远都无法熄灭的火狱！”

    “可是……”

    不待她再说什么，他急急地将她打断：“云歌，你恨我吗？你知道，那晚，我只是当你成小毛贼，以为你为了达到进入陵寝的目的在将我引诱。其实那晚，就算你不晕倒，我也不会真的将你轻薄了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蹙得很紧，是有百辞莫辩之感，却又不知为何，一定要说。是啊，他为何一定要向她解释？以他的为人和性格，做了就是做了，何曾想过旁的人的感受，更不怕被人误会。“算了！多说无益！刚才的话，你当我没说过！”他烦躁地吼了句。

    她沉默着，那夜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只是不愿再想、再提。她记得在自己对他使用灵力前，他的目光，如夜海般深邃，如星辰般璀璨，不夹杂丝毫****之火。“算了！就当那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终于幽幽地说道。

    回到王城，他并未带她返回艳月楼，而是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找了间清雅的客栈，将她安顿下来。

    许是因为太过伤心，又跌入湖中受了寒，再加上一路躲避追杀，劳累异常，住进客栈，云歌便病倒了。她躺倒在床上，浑身发起了高热，人事不省。楚骁请来了郎中为她诊脉、抓药。待他为她煎好药，喂她服下，已是深夜。

    “哥！月珑哥！”她在病中仍声声在唤，泪水颗颗在落。

    他守在她的病榻前，默默地凝视着她。看她一脸病容，楚楚可怜，他不禁满是怜爱地伸手，轻抚过她滚烫的额头，又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手指滑下，停在了她的面纱之上，是想要取下她的面纱，却又迟疑，终于长叹一声，缩回手来。“放心吧，丫头，楚骁不会让你再受到丝毫的伤害！”她听不到，他却在她耳边信誓旦旦。

    有人敲门，他眉头一蹙，站起身来，不忘替她掖了掖被子。房门打开了，莫七必恭必敬地站在门外。

    “爷，你让莫七好找！”

    “少来卖乖！我给你留了信，需要你找么？”他冷声斥道。

    莫七咧嘴一笑，又偷眼向屋内看去，却被楚骁挡住。“爷，你还真的打算为那姑娘和老夫人闹僵啊？”他问道，将一包东西交到了楚骁手上。

    “这是我的事，你少管！”楚骁接过包袱，淡淡地回应道。

    “可你这样做，不仅是老夫人，就连小爷他……”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他恼怒地低喝。

    莫七又咧嘴憨笑道：“不管就不管。陆爷要我带信给爷，他会设法说服老夫人。叫爷安心避上一阵，等一切都处理妥当了，他自会来请爷回陆家庄园。”

    楚骁点了点头，遣走了莫七，关上房门，回到了床榻之前。

 第二十四章 等 爱

    云歌随凤舞回到了艳月楼自己的房中。陆天麒和楚骁已等候多时。楚骁看来安然无恙，她不禁寻思，是凤舞在将自己欺骗，还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而自己没有发现。

    云歌漠然地看着小丫鬟们进进出出，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了一大桌酒菜。

    凤舞亲自作陪，亲自为陆天麒斟上美酒。楚骁也默默地在云歌身边坐了下来。

    “凤儿，为云姑娘斟上酒。”陆天麒淡淡地吩咐。

    “不用，云歌不喝酒。”她冷冷地回绝。

    凤舞执着酒盅的手，颇为尴尬地冷在一旁。

    “凤姐，我的酒呢？”楚骁在一旁解围，凤舞只是淡淡地一笑。

    陆天麒并不理会，仍旧向云歌说道：“不喝酒？那么，不知这些菜肴可合姑娘的胃口。”他凌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捕捉着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云歌从不沾荤腥。”她竟然毫不领情，淡淡地说道。

    陆天麒勃然大怒，左手“啪”得一声，重重地拍到了几案上。桌上的木筷应声而起，风一般径直照云歌的双眼飞去。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云歌更是没想到，陆天麒一来，便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她握紧灵链，眼睁睁地看着致命的木筷越来越近。只要御使灵力，催动银丝灵链，将木筷挡回去。这应当不算是对凡人使用灵力吧？可灵力催动，灵链飞出，在这么窄小的空间中，若伤到人又当如何？若不使用灵力，自己如何避得了这致命的木筷？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猛然将她拉得几乎倒地，却是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木筷“嗖”得一声，从她的面颊边飞了过去，直****后面的墙上，入墙三分。

    救她的人，自然是楚骁。

    云歌急忙将他推开，坐直了身子，脸上却难免窘迫、羞赧。

    “陆爷，你答应过楚骁，不会伤害她！”楚骁逼视着陆天麒，说得咄咄逼人。

    “我伤不了她！楚骁，是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果真认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吗？”陆天麒冷哼一声，森然道。

    “陆爷，你错了，你可以杀了云歌。云歌的确如陆爷所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云歌身负常人所没有的灵力，还有一条凡人之力无法抵御的灵链。但是，灵力和灵链皆不可施加于凡人身上，只能用于收服世间妖邪。所以，若是以常人之力，云歌断然抵挡不住陆爷你的任何攻击。”她说得坦白，没有丝毫遮掩。

    “你是何人，怎会有如此奇异之力？”陆天麒问道，“你究竟在觊觎陆家庄园什么？”

    她斟酌了一番，才道：“我是一个修仙之人，机缘巧合，得到了一条灵链，会一些法术而已。”对于自己的身份，还有比这更好的解释吗？她顿了顿又道：“我要找的是龙灵，他在湖底陵寝之中。陆爷，云歌什么都不觊觎，只想进入陵寝，找到龙灵。”

    “不可能！”陆天麒断然拒绝，无论云歌多么真诚，“你此生都不可以再靠近陆家庄园的龙灵堂，进入地宫，否则……”他的手直指向楚骁，“否则，他便要用性命来向我陆家谢罪！”

    她怔住了，看向楚骁。他目光如火，默默地凝视着她。

    “楚骁用性命担保，你此生都不会再进入陆家庄园的地宫，这是陆家答应放过你惟一的可能。”陆天麒语重心长，凌厉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起来。

    云歌低着头，谁也不再看。她总算明白，为何凤舞要她为了楚骁来见陆天麒了。他为何要如此为自己，纵是为那晚在向自己赔罪，也大可不必以性命相许吧。良久，她才幽幽地说道：“我不会再踏上湖心孤岛，不会再进龙灵堂和地宫。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她的承诺似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很好！”陆天麒站起身来，爽朗地说道，“云姑娘是个爽直、坦率之人。陆某相信你绝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将楚骁的性命当作儿戏。陆某这就告辞，我们后会有期！”他说罢，阔步便走，却又在房门前站住，回身看向云歌，认真地说道，“云姑娘，陆某还有一事相告，不要再对羽儿抱有任何的幻想，你们纵然有缘相识，也终究无分相守罢了。陆某说这话，并非因为有门第之见，仅只是因为，羽儿那样的公子哥，不适合你这样的姑娘。”他丢下这句话负手扬长而去。凤舞也紧跟了去。屋内，只剩下楚骁和云歌。

    两人在灯影里默默地坐了半晌。

    云歌已是心如乱麻，是不明白陆天麒为何会有此一说。千羽不适合自己。可他为何不适合？他们在一起那么开心，他让她的世界如此温暖明媚，她也可以还他一个画中人啊！她长叹一声，不得不想，是到了挥慧剑斩情丝的时候了。她与他，是真的有缘无分呢。也许，龙灵说得不错，她和月珑和他一样，不懂得人世的欢爱。

    楚骁似将她的心思看得很明白，站起身来，便是要走。

    云歌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他走到了门前。

    他站住，也不回头，只冷冷地说：“夜已深，早些歇息吧。客栈里若还有随身之物，我明日会让人去取。”

    “楚骁，你三番五次地救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报答？你知道我这样做，只为弥补那日在地宫中对你的冒犯。”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我知道。”她低着头，面带羞涩，“不用做那么多的，其实……”

    “其实什么？”他回过身来，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邪邪的笑意。

    “其实……”她抬头，茫然无措，“其实什么？”

    “其实什么？”他眼中笑意更浓，“其实你并不反感，并不反感那日地宫之中我对你的所作所为。”

    “胡说！”她骂道，眼中燃起了怒火。

    “不然，其实什么？你告诉我啊！”他微微俯下身，俊朗的脸凑到了她眼前。

    “无耻！”她扬手，便是要给他一记耳光。

    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相同的招数，不能在同一个敌人身上使用两次。记住了，丫头！”

    她气极，眼中闪烁起了泪意：“捉弄我，羞辱我，你很开心么？”

    他怔住了，松开她的手，看她伤心地返身入屋，看她伸手，像是在抹眼角的泪，不禁心疼。他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讷讷地说：“我……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她甩开他的手，怒意未消。

    一支洁白温润的玉笛送至眼前。

    “这是我六岁那年，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二十年来，从未离身。将它送你，算作赔罪，好不好？”

    她回身，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脸上竟有那样温暖明朗的神情，与素日的楚骁判若两人。她摇头道：“不好。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要！”

    他却拉过她的手，将玉笛郑重地放在她的手心：“我们交换好不好？把你的竹笛送给我啊！”

    她握着玉笛，斟酌了半晌，终于说道：“可是楚骁，我要走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楚骁脸色陡变，刚才还温情脉脉的面容突然绷成了寒冰。

    “你还是要走？还要去找你哥？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

    “可我必须找到我哥！”

    “你以为，事已至此，你能轻易说走就走？”

    她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

    他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三番五次地出手救你，我予你的恩，你岂能不报不还就走？再说了，我用性命向陆爷承诺，你不会再潜入陆家庄园地宫。若是轻易放你走，我的性命岂非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了？”

    “楚骁，你不是这样辎铢必较的人啊！”她切切地说。

    “我就是！”他眼中冒火，蛮横地说。

    她沉默了，是不知该如何将他面对。

    见她不说话，他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地呆在艳月楼，没有我的同意，哪里都不能去！”他说罢，转身便走。

    她追了上去，却是将手中的玉笛递与他，怯生生地说道：“玉笛……你还是收回吧！”

    “它已经是你的了！”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她略一迟疑，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翠绿的竹笛，送至他的眼前：“那么，你把它带走吧。我不想再欠你什么了。”

    他似略略一怔，僵硬的面容终于柔缓下来。他接过竹笛，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却是没再说话，有些枉然地走开了。

 第二十五章 断 念

    云歌随凤舞回到了艳月楼自己的房中。陆天麒和楚骁已等候多时。楚骁看来安然无恙，她不禁寻思，是凤舞在将自己欺骗，还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而自己没有发现。

    云歌漠然地看着小丫鬟们进进出出，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了一大桌酒菜。

    凤舞亲自作陪，亲自为陆天麒斟上美酒。楚骁也默默地在云歌身边坐了下来。

    “凤儿，为云姑娘斟上酒。”陆天麒淡淡地吩咐。

    “不用，云歌不喝酒。”她冷冷地回绝。

    凤舞执着酒盅的手，颇为尴尬地冷在一旁。

    “凤姐，我的酒呢？”楚骁在一旁解围，凤舞只是淡淡地一笑。

    陆天麒并不理会，仍旧向云歌说道：“不喝酒？那么，不知这些菜肴可合姑娘的胃口。”他凌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捕捉着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云歌从不沾荤腥。”她竟然毫不领情，淡淡地说道。

    陆天麒勃然大怒，左手“啪”得一声，重重地拍到了几案上。桌上的木筷应声而起，风一般径直照云歌的双眼飞去。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云歌更是没想到，陆天麒一来，便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她握紧灵链，眼睁睁地看着致命的木筷越来越近。只要御使灵力，催动银丝灵链，将木筷挡回去。这应当不算是对凡人使用灵力吧？可灵力催动，灵链飞出，在这么窄小的空间中，若伤到人又当如何？若不使用灵力，自己如何避得了这致命的木筷？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猛然将她拉得几乎倒地，却是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木筷“嗖”得一声，从她的面颊边飞了过去，直****后面的墙上，入墙三分。

    救她的人，自然是楚骁。

    云歌急忙将他推开，坐直了身子，脸上却难免窘迫、羞赧。

    “陆爷，你答应过楚骁，不会伤害她！”楚骁逼视着陆天麒，说得咄咄逼人。

    “我伤不了她！楚骁，是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果真认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吗？”陆天麒冷哼一声，森然道。

    “陆爷，你错了，你可以杀了云歌。云歌的确如陆爷所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云歌身负常人所没有的灵力，还有一条凡人之力无法抵御的灵链。但是，灵力和灵链皆不可施加于凡人身上，只能用于收服世间妖邪。所以，若是以常人之力，云歌断然抵挡不住陆爷你的任何攻击。”她说得坦白，没有丝毫遮掩。

    “你是何人，怎会有如此奇异之力？”陆天麒问道，“你究竟在觊觎陆家庄园什么？”

    她斟酌了一番，才道：“我是一个修仙之人，机缘巧合，得到了一条灵链，会一些法术而已。”对于自己的身份，还有比这更好的解释吗？她顿了顿又道：“我要找的是龙灵，他在湖底陵寝之中。陆爷，云歌什么都不觊觎，只想进入陵寝，找到龙灵。”

    “不可能！”陆天麒断然拒绝，无论云歌多么真诚，“你此生都不可以再靠近陆家庄园的龙灵堂，进入地宫，否则……”他的手直指向楚骁，“否则，他便要用性命来向我陆家谢罪！”

    她怔住了，看向楚骁。他目光如火，默默地凝视着她。

    “楚骁用性命担保，你此生都不会再进入陆家庄园的地宫，这是陆家答应放过你惟一的可能。”陆天麒语重心长，凌厉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起来。

    云歌低着头，谁也不再看。她总算明白，为何凤舞要她为了楚骁来见陆天麒了。他为何要如此为自己，纵是为那晚在向自己赔罪，也大可不必以性命相许吧。良久，她才幽幽地说道：“我不会再踏上湖心孤岛，不会再进龙灵堂和地宫。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她的承诺似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很好！”陆天麒站起身来，爽朗地说道，“云姑娘是个爽直、坦率之人。陆某相信你绝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将楚骁的性命当作儿戏。陆某这就告辞，我们后会有期！”他说罢，阔步便走，却又在房门前站住，回身看向云歌，认真地说道，“云姑娘，陆某还有一事相告，不要再对羽儿抱有任何的幻想，你们纵然有缘相识，也终究无分相守罢了。陆某说这话，并非因为有门第之见，仅只是因为，羽儿那样的公子哥，不适合你这样的姑娘。”他丢下这句话负手扬长而去。凤舞也紧跟了去。屋内，只剩下楚骁和云歌。

    两人在灯影里默默地坐了半晌。

    云歌已是心如乱麻，是不明白陆天麒为何会有此一说。千羽不适合自己。可他为何不适合？他们在一起那么开心，他让她的世界如此温暖明媚，她也可以还他一个画中人啊！她长叹一声，不得不想，是到了挥慧剑斩情丝的时候了。她与他，是真的有缘无分呢。也许，龙灵说得不错，她和月珑和他一样，不懂得人世的欢爱。

    楚骁似将她的心思看得很明白，站起身来，便是要走。

    云歌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他走到了门前。

    他站住，也不回头，只冷冷地说：“夜已深，早些歇息吧。客栈里若还有随身之物，我明日会让人去取。”

    “楚骁，你三番五次地救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报答？你知道我这样做，只为弥补那日在地宫中对你的冒犯。”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我知道。”她低着头，面带羞涩，“不用做那么多的，其实……”

    “其实什么？”他回过身来，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邪邪的笑意。

    “其实……”她抬头，茫然无措，“其实什么？”

    “其实什么？”他眼中笑意更浓，“其实你并不反感，并不反感那日地宫之中我对你的所作所为。”

    “胡说！”她骂道，眼中燃起了怒火。

    “不然，其实什么？你告诉我啊！”他微微俯下身，俊朗的脸凑到了她眼前。

    “无耻！”她扬手，便是要给他一记耳光。

    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相同的招数，不能在同一个敌人身上使用两次。记住了，丫头！”

    她气极，眼中闪烁起了泪意：“捉弄我，羞辱我，你很开心么？”

    他怔住了，松开她的手，看她伤心地返身入屋，看她伸手，像是在抹眼角的泪，不禁心疼。他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讷讷地说：“我……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怎么赔？”她甩开他的手，怒意未消。

    一支洁白温润的玉笛送至眼前。

    “这是我六岁那年，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二十年来，从未离身。将它送你，算作赔罪，好不好？”

    她回身，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脸上竟有那样温暖明朗的神情，与素日的楚骁判若两人。她摇头道：“不好。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要！”

    他却拉过她的手，将玉笛郑重地放在她的手心：“我们交换好不好？把你的竹笛送给我啊！”

    她握着玉笛，斟酌了半晌，终于说道：“可是楚骁，我要走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楚骁脸色陡变，刚才还温情脉脉的面容突然绷成了寒冰。

    “你还是要走？还要去找你哥？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

    “可我必须找到我哥！”

    “你以为，事已至此，你能轻易说走就走？”

    她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

    他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三番五次地出手救你，我予你的恩，你岂能不报不还就走？再说了，我用性命向陆爷承诺，你不会再潜入陆家庄园地宫。若是轻易放你走，我的性命岂非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了？”

    “楚骁，你不是这样辎铢必较的人啊！”她切切地说。

    “我就是！”他眼中冒火，蛮横地说。

    她沉默了，是不知该如何将他面对。

    见她不说话，他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地呆在艳月楼，没有我的同意，哪里都不能去！”他说罢，转身便走。

    她追了上去，却是将手中的玉笛递与他，怯生生地说道：“玉笛……你还是收回吧！”

    “它已经是你的了！”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她略一迟疑，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翠绿的竹笛，送至他的眼前：“那么，你把它带走吧。我不想再欠你什么了。”

    他似略略一怔，僵硬的面容终于柔缓下来。他接过竹笛，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却是没再说话，有些枉然地走开了。

 第二十六章 筹 谋

    且说楚骁离开了艳月楼，独自在栖月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几日，他自是不能回陆家庄园，也不可能去艳月楼，他其实一直都和云歌住在同一间客栈中，只是怕她再对自己心生误会，才不敢终日守在她的身边。他只是默默地在远处将她守望，不让她再陷入危险之中。此时，他手中握着她的竹笛，心中却烦乱不堪。她的心思，他看得清楚明白。无论他为她做了多少的事，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感情，她的心却不在他的身上。她心心念念，只有陆千羽一人而已。

    前方人影绰绰，似有人潜伏。楚骁并未停下脚步，只是收起竹笛，坦然地迎了上去。

    鹤发鸡皮的老妇人端坐在软椅之中，身边侍立着两名侍女，数名天门宗的门人护立于一旁。

    “老夫人，这么晚了，天气这么冷，你应当早些回孤岛。”

    “楚骁，你让老身很失望呢。羽儿少不更事也就罢了，可你怎么也会对那小妖女……”

    陆老夫人说得语重心长，却被楚骁打断：“老夫人，她叫云歌，你可以叫她云姑娘。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并非妖女。”

    陆老夫人眼神一暗，却是不露声色，依旧淡然地说道：“楚骁，你也喜欢云歌那丫头？”

    “是！所以才不惜违抗老夫人的命令！”他答得毫不犹豫。

    “看来，那丫头确有过人之处。”陆老夫人点头道，“麒儿刚才来找过你们。据说，云歌那丫头已经答应，此生不再踏入陆家庄园。而她之所以答应，皆是因为你在用性命作担保。是这样吗？”

    “是。陆爷已经许诺，陆家庄园的人不会再为难云歌。”

    “楚骁，你知道，陆家庄园和天门宗究竟是谁说了算。”

    楚骁看向一脸漠然的陆老夫人，斟酌着，她言下之意。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楚骁，老身也不想和你兜圈子。你要陆家放过云歌那丫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再拖延，要尽快解决沈万翔！”

    他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是禁不住眉头深锁。“老夫人，你知道，楚骁要杀沈万翔的心，比你更切。你更知道，沈宅戒备森严，沈万翔身边终日守护着武艺超群的死士。而且，他几乎足不出户，除了上朝，便是呆在家中。要想杀他，绝非易事。而我，也在加紧筹谋，是希望有一个万全之策。”

    “你的所谓万全之策根本行不通！”陆老夫人说道，“你是想用沈万翔惟一的女儿来要挟他，不是吗？可老身不认为，像沈万翔这样毒辣狠绝的人，会有这样一个明显的弱点。否则，这么些年，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命，他早死了千回、百回了！”

    “可你知道，此时硬闯沈宅，胜算很低。”

    “楚骁，你的能力老身很清楚。当年，你能潜入图狼王城，于宫廷之中取图狼王的性命，足见你智谋、勇武过人。老身也是病入膏肓，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借此机会逼迫于你。老身只想在有生之年，看沈万翔那老贼死于非命！”

    见陆老夫人如此一说，楚骁也不好再砌词推脱，只是说道：“只要安心修养，老夫人定当福寿无疆。”

    “楚骁，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老身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如今所为，只为我儿逸白报仇。楚骁，本月之内，我要你集天门宗全部的力量刺杀沈万翔。无论成败，老身都答应你，放过云歌那丫头。”

    无论成败？楚骁斟酌着陆老夫人的话，只怕她也是想得透彻明白，即使是全力一击，胜算也是微乎其微。可她为何硬要逼迫自己无谓出击？

    见楚骁沉默不语，陆老夫人又道：“楚骁，老身知你心中疑惑。实话说了吧，是因为麒儿，他要解散天门宗。天门宗若是没了，我儿逸白的仇便再也报不了了吧！”

    “好吧，我答应你。”楚骁终于应承下来，“可老夫人一定要记得自己的话，无论成败，都不可以再为难云歌！”

    “一言为定！”陆老夫人眼睛闪亮，末了又道，“楚骁，搬回陆家庄园吧。那里也是你的家。”

    眼见楚骁走得远了，陆老夫人这才沉声唤道：“羽儿，出来吧！”

    黑暗之中，树林之后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陆千羽。他眉目阴沉，全然不是素日那般阳光明朗的模样。

    “你都听到了。为了那个妖女，楚骁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呢，你做得到吗？”陆老夫人冷冷地说道，“他们现在终日厮守在一起。她早晚会移情别恋，爱上楚骁的。奶奶不要你们在一起，只是因为，她根本就不适合你！”

    “她不会爱上楚骁。你要楚骁提前行动，他就要死了，哪来那么长的命让她去爱他！”陆千羽冷然道。

    “羽儿，你可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奶奶对麒儿已经彻底失望了，他心慈手软，对楚骁如同亲兄弟一般，而且竟然决定解散天门宗！他此生定然难成大事！羽儿，你如今是奶奶惟一的希望！”陆老夫人对自己的孙儿苦口婆心。

    “羽儿只怕也会令奶奶你失望呢。”他答道，心不在焉。

    “羽儿，你告诉奶奶，陆家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陆老夫人不甘心地追问。

    “哥哥做得很好。陆家不需要再做天门宗那些肮脏的营生了。所以，即使换了是我，也会解散天门宗！”

    “奶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俩！”

    “包括借刀杀人？沈万翔死不死，只怕都不重要了吧。爹当年利欲熏心，坏事做尽，死，当是解脱和报应吧！”

    “你这个不孝的逆子！”陆老夫人怒声骂道，一口气上不来，猛咳一阵，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陆千羽看在眼里，不禁蹙眉，在自己的奶奶身边跪下。“奶奶！”他苦笑道，“保重身子好不好，别再多管这些劳心之事，好不好！”

    “你们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啊！我将来入土，该怎么向你们那冤死的爹爹交代！”陆老夫人长叹一声，只觉身心俱疲，万念俱灰。

    且说楚骁辞别了陆老夫人，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客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莫七便追了来。

    “爷，你答应了老夫人，要在本月之内行刺沈万翔？”莫七焦急地问。

    “是。”他淡淡地答。

    “为何？就为了那个姑娘？可你这样做太危险！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莫七，你觉得楚骁没有杀死仇家，为自己父兄、族人复仇的能力？”他笑道。

    “不是！爷，你知道这有多危险！”莫七好生懊恼，“老夫人坚持这么做，会不会别有因由？你的能力远在陆家两位爷之上。老夫人会不会……”

    “莫七，不可胡乱猜测！楚骁的命都是陆家的！”楚骁沉声将他打断，解释道，“陆爷想解散天门宗。所以，老夫人才急着行动。更何况，老夫人沉疴不愈，已经命不久矣。”

    “爷，可你知道，老夫人一直对你戒心很重。”莫七仍旧满心担忧。

    “那又如何？陆爷不是一直将我当兄弟看吗。”楚骁刻意淡然地说，末了，又叮咛道，“莫七，若是我有事，替我将云歌送走。让她离陆家远远得，别让陆老夫人伤害了她。”

    “爷，那姑娘心里只有陆家小爷！”莫七直替楚骁不平。

    他却是安静地说道：“那是她的事。我只要按自己的心意做好自己的事。”

    “你真的爱上了那姑娘？”莫七问得小心，也十分诧异。这么些年，他只见他放浪形骸，处处留情，并未见他真的沉下心来爱一个人。

    “什么爱或者不爱？”楚骁蹙眉道，“我只觉得她身世可怜，命运多舛，只是同情她，想帮帮她罢了。”

    “真的只是同情她？可这样值得吗？”

    “怎会不值得？杀沈万翔，复仇，是我最大的心愿！”

    莫七走了，楚骁却于黑暗中凝神静思。他对云歌究竟是何种感情，值得他为她冒如此大的风险吗？他对她，充满愧疚；他对她，既怜且爱；他对她，仿佛旧识，感觉如此熟悉而温暖。

 第二十七章 思 情

    云歌回到了艳月楼，终日困守于自己的房中，寂寞无趣。她不太能明白楚骁的心意，是想问他，究竟要她怎样，才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那日之后，他竟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来看过她。陆千羽自然更无半点消息。艳月楼中，她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一个，只有凤舞日日都会来陪她，同她说说话，教她做做针线。只是，她常常会听到那熟悉而悠扬的笛声，听到那曲《云歌》，传递着款款深情。

    这日，她枯坐于窗前，手捧着陆千羽当初特意相赠的那身翠色的裙袄，痴痴地怀想当日的欢愉。有人轻扣门扉，惊扰了她的念想。抬头看去，是凤舞。

    “凤姐来了。”她起身淡淡地招呼。

    “是啊，闲着无聊，来姑娘这里，也是想让姑娘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凤舞温和地笑着。

    云歌看着她，默然不语。她是艳月楼的妈妈，想找人说话，艳月楼里哪个姑娘不成，何须找她？那是凤舞的托词，只怕都是楚骁授意，是怕她孤单寂寞吧。

    “好漂亮的裙袄！”凤舞取过云歌手中的裙袄，抖了开来，啧啧赞叹。

    “这是千羽送的。”她直言不讳。

    凤舞略略一怔，笑道：“千羽倒是好眼光！”她叠好了裙袄，放到床榻之上。她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仔细端详，看她眉目轻灵，安静淡泊，不禁心中赞叹。“不知云姑娘祖籍何地？”凤舞看似无心地问道。

    “祖籍？”她惘然，是东山神源吗？在那里，她和月珑生活了十余年。可这样的话说来，谁会相信明白？她于是说道：“我不知道。云歌是个没有家的人。”

    “不想有个家吗？”凤舞并不计较，只是淡淡地问。

    她摇头。不是不想，是从未想过而已。

    “千羽是个很好的人。性情淡泊宁静，而且体贴温柔，是个不可多得的能托付终身之人。”

    “凤姐为何说他？”

    “不想听吗？”她抬眼看她，敏锐的眼睛捕捉着她每一丝变换的神情，“我以为，所有的姑娘都喜欢听人说起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凤姐此话是何意思？”

    “你心中没有他吗？你和千羽的事，我都听说了。”凤舞淡淡地一笑，“云姑娘，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想知道我怎会成为王城最大的艺馆的妈妈吗？”不待她回答，她幽幽地说道，“年轻的时候，我曾是艳冠王城的舞姬呢，日日于歌舞游戏中醉生梦死。我爹娘死得早，十二岁便被狠心的兄嫂卖到了艺馆。我曾经以为，我的生活除了糜烂和低贱，再不会有其他。可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他看中了我，不仅为我赎身，还专门为我置办了这间艳月楼。”

    云歌低着头，却是听得认真。

    “我真的很爱他，不但将身子和心都交给了他，就算为他去死，也是在所不惜呢。我知道，他也爱我。”凤舞的眼中是有幽微的醉意一般，那样迷朦伤感，“可他的爱和我的不一样。我是孑然一身，除了爱，我是什么都不可能给他。可他家财万贯，更是一个颇有名望的家族的继承人。他所能给我的爱，哪怕是全身心的爱，也只是在被家族责任、义务，被自己的名誉地位挤压之后所留存下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可是，有这样一星的爱，对我这样的女人来说，已是足够。我情愿在这不清不白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空守着青春，将他爱恋和等待。也许，这份等待永远都没有尽头，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心中有我便好。”

    “这样值得吗？”云歌不禁要问。

    “值得吗？”她微微一笑，“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你若是真心爱他的，便是值得。”

    “他既然为你赎身，为何又让你置身青楼之中，哪怕是做妈妈呢？”

    “这样，他才有借口来找我吧。”

    “那人就是陆家庄园的主人陆天麒？”

    凤舞温柔地点头，注视着她清澈的双眸，温柔地说道：“千羽和他哥哥是同样的人，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责任和名誉。与整个家族比起来，他们的爱许是微不足道了。不过，我现在是看得明白透彻了，所谓家族的责任和名誉，其实都是借口。”

    “借口？”她抬眼看她，疑惑不解。

    “当然是借口！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爱和坚持的借口。要知道，爱不容易；面对阻挠，仍然一意孤行地去爱、去坚持，更加不易！”

    “你在怨陆爷吗？”

    “不怨。”凤舞温和地笑道，“爱一个人，只怕是连他身上好的、坏的，一并都要爱了吧。”

    云歌不太能领会凤舞的意思，想了许久，才道：“凤姐，你不是要跟我讲你的故事，你是想说千羽。”她苦笑，“虽然没有你领悟得透彻，可我也知道，我与他，只怕终究无缘相守吧！”

    “云姑娘，我只是觉得，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来历，可我知道，你一定背负着一些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东西。所以，你需要一个意志足够坚强的人来爱你、守护你。那个人，不会是千羽。”

    “陆爷也说，千羽不适合我。可我跟他在一起，是很快乐幸福啊。”她万分疑惑。

    “此时，他应当陪在你身边才对。”凤舞突然说道，声音里是有万分的怜爱。

    云歌泫然欲泣：“我们或许真的不适合吧。他竟然忍心，就这样将我丢下！”

    “既然知道，为何不另起征程？”

    “另起征程？”她愈加得疑惑。

    “其实，楚骁他……”

    “楚骁？为何要提他？”云歌警惕地问道。

    “为何不能提？你还不明白吗，他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只因为，他心中有你。”

    “凤姐，不要乱想！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有一些误会。他帮我，只是因为对我有所亏欠。”她急急地辩解道。

    凤舞看着她，不禁好笑。心中叹道：楚骁啊楚骁，你究竟看上了这丫头什么？她竟然愚钝至此，到现在，都还看不明白你的心思呢。

    “好吧，算我想错了。”凤舞宽容地笑，然后，似很随意地说道，“楚骁和我一般，是孤儿，没有家，我一直将他当作兄弟来看。原来，他一直住在陆家庄园，可自从将姑娘救出陆家庄园，他呀，就没回去过。一个大男人，没有家，终日到处浪荡，总是不好。我想让他来我这艳月楼住，又觉不妥。”

    “那他现在住在哪里？”云歌不禁要问。

    “还不就是你们所住的那间客栈。这些日子，他不都一直住那里吗。而且呀，这几日，他日日都来这艳月楼，打听姑娘你的情况。我让他来见你，他又不肯。”

    “他为何不来见我？”

    “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许要问姑娘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凤舞细细地端详着云歌，看她心事重重，看她为了楚骁和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心烦意乱，心中不禁暗笑。

    云歌沉默着，这么说来，自己在客栈时，他尽管并不露面，其实一直都守护在一旁，只是不让自己发现罢了。现在同样如此吧。

    凤舞默默地看着她，半晌才轻叹道：“于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弄清自己的心，此生究竟想与怎样的人执手偕老。”

    “凤姐，云歌是和你不一样的人。云歌只怕是没有那样的福分，与人执手偕老。”她低着头。

    凤舞听过，知道她话中别有深意，却并不打算再多问。她明白，今日自己所说的一切，已经够她思量好些日子了。

    “凤姐，这艳月楼中可有哪位姑娘特别擅长、喜好吹笛？”云歌突然转换话题，殷殷地问道。

    “吹拉弹唱，这里的姑娘一般都会得一些，但若说哪位姑娘特别擅长、喜好吹笛，倒是没有。”凤舞答道。

    “是吗？”她秀眉轻蹙，满心疑惑。吹笛之人究竟是谁？笛声传情，吹笛之人，当是一个深情的人。

 第二十八章 回 报

    那日之后，楚骁仍没有出现过。云歌的心中反是多了许多的不安和惦念。她只是知道，他一定在某一个角落，安静地将自己守护。有时，她会禁不住要御使灵力去感知他的存在，于茫茫人海中将他找寻，却又不禁嘲笑自己的痴傻。

    那夜，雪风呼啸，一场大雪眼看就要落下，云歌早早得便吹灯安寝了。半夜时分，突然有人急急地敲她的房门。是凤舞，她一脸的紧张焦急，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出什么事了？”她扣着衣扣，淡淡地问。

    “云姑娘！”凤舞欲言又止，眼前的女子那样淡漠安闲，她的心从来都不曾为他留下过吗？略一怔忪，凤舞才道：“楚骁出事了！”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是想象不出，他那样强悍自负的人，能出什么事。

    凤舞眉头一蹙，枉然长叹：“你随我来吧！”她说罢，拉起她，不管她是否愿意，直往湖畔画舫走去。

    上得画舫，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之气。楚骁安静地躺在一张椅榻上，面无人色，一袭黑衣已被鲜血打湿。

    云歌脸色陡变，一个可怕的念头兀自闯入她的心中——他快死了！

    楚骁的身边守着一个人，是婉玉。她坐在他身旁，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恣肆。

    “凤姐，你不去找药和郎中，为何将这个女人带了来？”婉玉抬眼看见了云歌，愤愤地说道，“都是因为她！要是没有她，他就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又怎会成这般模样？她是妖女，只会祸害人！”

    “玉儿，闭嘴！”凤舞严厉地将她喝止。

    婉玉将行将出口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看向云歌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深深的怨恨。

    云歌茫然地看着，心乱如麻，好生无措，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他不会死，一定有办法！

    脚步声急，有人一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

    “莫七，怎么样？郎中呢？药呢？”凤舞抓起来人的手，焦急地问。

    “满大街都是官兵，所有的药铺都有人把手，我根本请不到郎中，更别说拿到止血的药！”

    “去陆家庄园啊！陆爷一定有办法！”凤舞抓狂地喊道。

    “凤姐！你冷静点！如今不仅满大街的官兵，就连栖月湖上也有官兵巡逻。就算侥幸去到了孤岛，陆爷又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以楚爷的伤情，根本等不到陆爷赶到！”莫七沉声说道，“都怨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就算行动失败，楚爷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可如何是好？”凤舞颓然跌坐到了椅凳上，面色凄惶。

    云歌听得清楚明白，终于厘清了凌乱的思绪。她上得前去，解开了楚骁的衣服。是剑伤，利剑在他的右胸贯胸而出，刺穿了他的身体。很显然，在她来之前，凤舞曾想方设法为他止血，可所用之药对他的伤势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那道骇人的伤口，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云歌没有多想，也不说话，径直转身离开了画舫，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她就这样走了吗？她甚至舍不得为他掉一滴眼泪呢！”婉玉恼恨地说道，“凤姐，楚骁看不出来，莫非你也看不出来，她根本就是铁石心肠，没有常人的情感呢！”

    凤舞怔怔地看着云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凤姐，得设法将楚爷藏起来。官兵正在四处搜寻，若是被他们找到，就算有了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啊！而且还会连累艳月楼和陆家庄园！”莫七焦急地提醒着。

    “藏起来？”凤舞看向他，烦乱地说道，“他伤成这样，血流不止，稍有闪失，伤口势必更加严重！更何况，艳月楼只是艺馆，哪有什么地方可以将人藏匿？”

    “把他送到我的房中。有人来搜，我就说是我的客人。”婉玉说道。

    “谁不知道艳月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啊？他在你的房中、床上，岂不更令人生疑？”凤舞并不赞成。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就死吧！”婉玉握着楚骁冰凉的手，泪水涟涟。尽管他已将她丢进了前尘往事中，可她的心却一直都没能从他身上收回。

    “去栖月湖！”凤舞终于下定决心，“去陆家庄园！若能躲过官兵，他便还有一线生机。这是惟一的办法！”

    “不错，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莫七也附和道，“凤姐，你和玉姑娘先行回去，我带楚爷走！”

    “我不会走！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婉玉毫不犹豫地说道，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楚骁，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丝毫。

    “我们一起走！”凤舞略一迟疑便决然说道，“莫七，你快换身衣裳。若遇到官兵，我就说你是我的客人。”

    三人商议得清楚，正欲起航去向湖心孤岛，白影一闪，云歌却急急地回来了。她的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手中握了一把草根模样的东西。她将那把东西交到了凤舞的手上，一言不发，径直来到楚骁的身边，不顾婉玉一脸的惊讶和敌意，张嘴，吐出一枚莹白色的珠子。她御起了灵力，珠子在掌心，瞬间成为齑粉。她将掌中的粉末小心地敷到了楚骁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奇迹出现了，白色粉末所到之处，伤口立时止血并开始愈合。待粉末敷完，他的伤口竟如已经将养了三五日一般。

    船上三人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凤舞才缓过神来，急急地向云歌问道：“云姑娘，他的伤……”

    “应当没事了吧。”云歌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的？”凤舞喜极而泣，却又看着手中的一把草根，问道，“这又是何物？”

    那是千年树妖的部分灵根，而那粒莹白的珠子便是树妖灵根凝聚成形的灵力。如今，为了救楚骁，她将它们取了来，只怕要损伤树妖近百年的修持了。但这些又如何能与眼前的凡人说得清？她于是淡淡地说道：“一些草药而已。用它煎水，待他醒来后，喂他服下就好。可以助他恢复元气，帮他早日康复。”

    凤舞欢喜地看着手中的一把乱根，如珍如宝。

    艳月楼里突然喧哗声起，大队官兵已闯了进来。

    “快！快开船！”凤舞大声向莫七喊道。

    “画舫的目标太大，太容易被发现。”云歌认真地说道，“凤姐，你若是信得过我，将他移到小船上，让我带他到湖中避一避。”

    凤舞默默地看着她。那日，陆天麒来这艳月楼，要云歌答应不再踏上陆家庄园半步，她听她说得清楚明白，她并非常人，如今，除了信任她，已是别无选择。她毫不犹豫地拉起了婉玉。

    “我不走！我要守着他！”婉玉说得坚决。

    凤舞看向了莫七。莫七读懂了她的意思，举掌将婉玉打晕过去，小心地将楚骁挪至一旁的小船上。

    “姑娘，让莫七跟你一起去吧。”他恳切地对云歌说道。

    云歌却没有搭理，御起了灵力，小船悄无声息地向湖心滑了去。

    莫七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吃吃地问道：“凤姐，这姑娘果真是妖人？”

    “别胡说！她是修仙之人！”凤舞淡淡地说道，收拾心肠，“快将玉儿送回屋子，然后到我房里来，换身衣服。你这副样子，被官兵搜到，还不是惹人嫌疑！”

 第二十九章 相 护

    好累！

    云歌御着灵力，带着楚骁和小船在湖中行了一程，便是有筋疲力尽之感。她收起了灵力，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奇怪，莫非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大病一场，而且疏于修持，所以灵力大减了吗，为何今日仅仅是稍微使用了一点灵力，便是这般疲累不堪的感觉？

    不远处，灯火摇曳，是有船只迅速驶来。她急忙御起了灵力，湖面顿时雾气升腾，将小船隐没其中。船只靠得近了，果然是官兵巡逻的船只。浓雾障眼，官兵们只是简单地巡视了一番，便行船而去。直到他们走得几乎看不见了船影，云歌才收起了灵力。汗水涔涔，她终于松了口气。应当可以带他回去了，此时，官兵再是搜查得仔细，也应当将艳月楼搜了个遍，搜完走人了吧。

    她稍事休息，正要御使灵力，带他回去，却听他似在轻轻地呻吟。她俯下身去，小心地为他拭去额头疼痛的冷汗，轻笑道：“你三番五次地出手相救，今日，我还你一命。你可还有理由，将我强留在艳月楼中？”

    他在昏迷之中，自是听不到她所说的话，却是眉头深锁，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忧伤。她不禁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愁结。她久久地将他凝视，想起了那日凤舞在她房中所说的话，心绪不禁凌乱起来。

    “你为何对我避而不见？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已经不再怪你。我现在对你，除了感激，便是歉疚，觉得自己亏欠了你很多呢。可你的心，究竟在想什么？”她向他殷殷探询，他自是无法听闻，更无法回答。

    突然，湖面邪雾升腾，她腕间的银丝灵链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急忙起身，放眼看去。湖水已变成深黑，湖中，苍白的水妖次第现身。

    “你们又来做什么？”她娇声呵斥。

    “你不是想见湖底之人吗？我们带你去见湖底之人！”

    妖冶的女声若有若无，却是那样清晰地敲击着耳鼓。

    又是龙灵？他竟能让水妖开口说话吗？他的法力真的是深不可测呢。

    “现在吗？现在不成！”她冷然道，“告诉龙灵，我得先送这个凡人回去。”

    “初月，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凡间男子，你竟然可以弃我的召唤于不顾吗？”

    一个清亮的男声突然响起。那声音，绝非她所熟悉的龙灵的声音。云歌大惊，急急地问道：“你是谁？”

    “要想知道我是谁还不容易？你只要来到湖底，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她是真的御起了灵力，想要纵身跃入湖中，却又迟疑。终于，她轻轻一叹，坐回到楚骁身边：“总有一日，我会弄清楚一切的渊源由来，但不是此时此刻。无论你是谁，无论真相为何，我都必须先安全地将他送回！”

    “初月！你的心中不可以有旁的人！我绝不允许！”

    那声音里似有了无法遏制的怒意，话音未落，湖水汹涌翻腾起来，是有要将小船颠覆之势。湖中的水妖伸出苍白的手来，拉住了小船，直要将小船向湖中拉去。

    云歌不假思索，急忙御起灵力，试图抵抗那来自湖底的不可抗御的力量，努力地想要确保小船安然留于湖面之上。

    “初月，为了这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你竟然要与我对抗吗？你以为，你有足够的力量吗？”那声音又惊又怒。

    “不错，我的力量在你的眼中微不足道。但你须得知晓，你若让我覆舟，我便会随他一同溺入深水之中，而且绝不会用灵力护住自己的肉身！”尽管不知初月究竟是谁，但她能感觉出自己和初月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声音的主人对初月有着特殊的情感。所以，她禁不住要用自己的生命相威胁，希望能够救下楚骁。

    “你想威胁我？”那声音冷然道，“你可以不珍惜自己的肉身，但我的力量却可以让我在这湖中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你以为，你不想活，便能轻易就死了吗？”

    云歌心中惊骇，却是无计可施。她已倾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湖底神秘的力量和水妖一点点，将小船向湖中拖去。湖水漫了上来，涌进了船中。水妖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楚骁的手臂。

    “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是，别碰他！”她手握银丝灵链，怒目圆睁，却没有出手。水妖见状，乖乖地缩回手，三五成群地游了开去，在一旁安静地观看。她俯身，将他揽于自己的怀中，竭尽全力，飞身跃起。就在他们离开小船的瞬间，小船被巨大的力量拖入水中，转眼便消失于幽深的水下。她带着他，凌波微步，直向湖岸行去。没走几步，却是不堪负重，脚下似有更强大的力量将自己拉扯。不得已，她筋疲力尽地跪于湖面之上。她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努力不让冰冷的湖水打湿了他的伤口。

    “初月，你以为，你能逃得了？”那声音幽幽地叹，“你不是一直想来湖底，一直想一探究竟吗？今日，为何改变主意？就因为你身边的碌碌凡人吗？”

    “够了！我不是初月！我只是凡人云歌！别再叫我初月！”她恼恨地低喊道。

    “你不是初月？你怎会不是初月？”

    那声音带着那样悲哀且无奈的情绪，漾起了她心中前尘往事的点点碎屑，让她心痛而迷乱。层云之颠，放牧群星的少女；神采奕奕，心思纯明的小白龙；腾云驾雾，风神俊朗的黑龙……他们的影像不断地撞击着她的心扉，要打开那扇门。那扇门关闭了一个世界，关于天女初月，关于那一切早已消失于洪流乱烟中的过往遭逢。

    云歌甩了甩头，努力平息住翻腾迷乱的情绪，趁湖底的力量也因着前尘往事忧伤的追忆，有些散乱之际，带着楚骁，再次飞身而起，直奔湖畔而去。只要到了湖畔，将他安全地放下，湖底之人想要将自己怎样都成。这，是她心底惟一的念头。

    “初月，你很想让他活下去吗？可我为何想让他死！”

    “我不知你是神是妖，可我知你法力深不可测。而我与他只是碌碌凡人，你为何要为难我们。”她急道。

    “因为，我的初月身边、心上，不可以有别的男子！”

    “让我将他送到湖岸，上天、入地，你要我到哪里都成！”她奋力喊道。

    “龙灵很快就会回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样的心肠去等！”那声音却绝不容情。

    湖底的力量加大，脚下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旋转成巨大的旋涡，直将她的身子向湖底拖去。她轻呼一声，仿佛全身的灵力陡然丧失，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直向下沉去。她双手紧抱着楚骁身子，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他昏迷不醒，对周遭险恶的境况毫无知觉。

    她不禁自嘲地笑道：“看来，要还你一命，并非易事呢！”

    她绝望地对自己长叹了一口气，和楚骁一起，沉入了水中。她没有用灵力护住自己的肉身，甚至无心自保，只是任由冰冷的湖水灌入自己的口鼻之中。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楚骁，心中苦苦地笑道：“这样一起到了地府冥界，你当不会将我怪责吧？”

 第三十章 前 约

    云歌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来临。突然，脚下巨大的力量竟在瞬间消失无踪。她急忙睁开眼睛，尝试御使灵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力量真的能够脱离水流的束缚了。她不假思索，带着楚骁飞身而出，于湖面滑行，片刻之后，便回到了湖岸。

    她喘息着，跌坐于地上，却是不敢停歇，拉过楚骁，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他还活着。她解开他的衣衫，虽然被湖水打湿，可因着千年古树灵力相护，他的伤口看起来并无大碍。她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却又下意识地摸他的手。他双手冰凉，没有一丝热气。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还活着，可他能活下去吗？她的思绪紧张凌乱，下意识地御起了体内仅存的灵力。

    “你知道自己不能对凡人御使灵力。”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她警惕地抬眼看去，灵光闪烁，是龙灵。她不禁恼恨地喊道：“又是你！你还想怎样？你要我死，刚才又何必放了我？”

    “想让你死？你以为，刚才要你命的是我？”龙灵冷冷一哼，不屑地说道，“我龙灵的法力何等强大，需要借助水妖之力吗？丫头，刚才可是我救了你，也救了他！”

    “不是你，又是谁？”她好生惊异，虽然早有感觉，刚才和自己斗法的并非龙灵，却是想不出，还有谁会有如此强大的法力。

    “是谁？我说过，不要问我，去问你的月珑哥。”

    “上一次我失足落入湖中，也是他在作祟？”

    “他总是趁我不在，将你引诱。”

    “是回雪，是吗？”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一直在寻找初月，湖底之人是回雪！”

    “好了，丫头，告诉我，你现在想怎么做？”龙灵不答反问。

    “怎么做？”她一时之间却是有些茫然。

    “我是说，你刚才打算对这个凡人做什么？”

    “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我怕他会死。”她淡淡地答。

    “对凡人使用灵力，你会遭到可怕的惩罚。”

    “可他三番五次救我，我怎能眼睁睁看他去死，而不出手救援？”

    “他不会死。”

    “可他的手很凉，就好像已经……”她没有说完，是怕一语成谶。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难道你还要他此时此刻便在你眼前活蹦乱跳吗？”龙灵嘲笑道，“你忘了，你是用什么救了他。”

    她想了想，龙灵说得不错。她是用了树妖千年修持的灵根上的灵力救的他，他怎会轻易就死？她站起身来，向周遭看去，这里离艳月楼不算远。她已经耗尽了浑身之力，可她得尽快将他送回艳月楼。天寒地冻，他又浑身都湿透了，她是真的很怕他会有事。

    “丫头，他的生死为何对你如此重要？”龙灵突然问道。

    “我说了，我只是还他一命。”

    “只为还他一命？你用灵根救他，又于湖中全力带他脱险，可谓，你已还他两条命了。”

    “两命？这样也算？”她好笑地看着龙灵，“是我带他入湖，自然应当带他出来。”

    “无论一命还是两命，你欠他的，也算还清了。丫头，我现在若是要取他性命呢？”

    云歌腕间的银丝灵链再度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龙灵，惊异地问：“你要做什么？”

    龙灵却并不搭理，瞬间化成一只灵光闪闪的大手，扼住了楚骁的脖子。

    “你疯了！他只是凡人，你杀他做什么？”云歌大声说着，不顾一切，双手抓住了那只灵光闪闪的手。在她的手接触到灵光的刹那，钻心的疼痛袭来，令她不禁轻呼起来。可她并未松手，而是努力想要将那只手拉开。

    “丫头，你不松手，你的手便废了。”龙灵冷冷地说道。

    果然，她的手因为灵光炽热的温度已开始变红，并逐渐泛出黑色。

    “你放了他！”她吃力地说道，疼痛的汗水滚滚而下。

    “我说了，我要取他性命。”龙灵冷酷得不带丝毫情感。

    “疯子！”她咒骂着，缩回一只手来，却见手指已完全变成黑色，无奈，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流了出来，染上了她腕间的银丝灵链。“神界无极，灵力无边，天地借法！”她喊道。灵链受了她的鲜血，挣脱龙灵法力的控制，飞跃而起，并缠住了那只灵光闪闪的手。

    云歌轻呼一声，跌坐到了地上，灵链回到了手腕间。灵光闪闪的手已经消失，龙灵在她眼前闪闪发光。她没有多想，跌跌撞撞地起身上前，看楚骁是否安好。

    “刚才不过是幻觉，丫头，你担心什么？”龙灵冷冷地说道。

    “幻觉？”她难以置信，再看自己的手，根本完好无损，只是手腕被自己咬破了，还在火辣辣地疼着，并淌着血，“你究竟要做什么？想证明什么？”她蹙眉问道。

    “丫头，你爱上他了吗？”

    “爱？”她好生茫然。

    “若不是因为爱，你为何要如此为他？”

    “在云歌眼中，他只是一个值得尊重和珍惜的生命。救他，是因为本分。”

    “是吗？”

    “换了旁的人，我也会这样做。”

    “可你的灵力为何折损得如此快？要知道，天界之人，只有陷于情涛爱浪之中，才会折损灵力。只有能力异于常人者，如神王、龙君才能避免。所以，天界之人多会选择弃情绝爱。”

    “不相干吧。我只是近来疏于修持了。”

    “你对他，没有丝毫特殊的情意？”龙灵似有失望之情，“丫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记得。”她黯然道，“可我想，我无法践约了。你说得不错，我和你，和月珑哥一样，不懂得俗世的情爱。”她想起了陆千羽。她是真的想过要为他摘下面纱，留在人世之中。她曾想过要找龙灵践约。只是，一切都已经太迟。如今，她如何还能奢谈爱与不爱？

    “终究是一场空吗？”龙灵似万分懊恼。

    “龙灵，不要再纠缠了，随月珑哥回去吧。”她恳切地说。

    “另一个人呢？那个叫做陆千羽的人！”龙灵心存一丝希望。

    “是，我是想过要爱他，可是……”她幽幽一叹，“天意弄人，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龙灵灵光暗淡，仿佛沮丧至极。她不禁问道：“你告诉我，究竟要我去做何事。或许，我能做得到！”

    “你做不到！你心中若是没有俗世之爱，是绝对做不到的！”龙灵却并不松口，飞身跃到了湖面之上，却又停住，“告诉月珑，自己设法返回天界，别再来烦我！”龙灵说罢，隐没于水中。

    云歌枉然长叹，休息片刻，扶起楚骁，悄然返回了艳月楼，这时，天已微明。艳月楼内，凤舞的房中，凤舞那样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看他们安全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给他换身衣服。我拿回来的草药赶快煎了给他喝。”云歌并未多作解释，只是淡淡地说。

    “云姑娘，你怎么样了？脸色如此苍白！”凤舞走上前来，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

 第三十一章 问 情

    有了千年树妖的灵力相护，楚骁的伤好得很快。第二日不到晌午，他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看着一脸倦容的凤舞，不禁疑惑。他只记得自己在陆老夫人的安排下，和莫七一起，带领六名天门宗的兄弟偷偷潜入了当朝首辅沈万翔的府邸。沈万翔身边的死士自然绝不示弱。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拼死反抗。他虽奋力杀死了数名敌人，终究寡不敌众，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死于屠刀之下却无力相救。不得已，他只得招呼余下的兄弟撤离，却为了救莫七，被人一剑穿胸。

    “莫七呢？”他不禁问道。

    “他很好，只有些皮肉伤。”凤舞将他安慰。

    “其他的兄弟……”他神气黯然。

    “楚骁，你不是说会等待时机，会安排周详，再行复仇吗？怎么会……”不明就里的凤舞疑惑地问。

    “姐，我太累了，我想安宁，想离开。”他哑着嗓子，说得吃力。他并不想对她说，陆老夫人拿云歌来要挟自己，让自己提前行动之事。

    “是为了云姑娘？你想带她走？”她温柔地问，“你是真的爱上她了？”

    “同情她不可以吗？那个倔丫头，性子太拧！”他蹙眉道。

    “爷，你撒谎！”莫七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满心不快地直言道，“是老夫人拿云姑娘的性命要挟爷，要他提前动手，行刺沈万翔！”

    “怎么会这样！”凤舞脸色大变，“陆老夫人怎会有此安排！这不是明摆着让你去送死吗！陆爷可知道此事。”

    “他自然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楚骁急忙说道，又对莫七恶声道，“就你嘴快！给我出去！”

    莫七不服气，还要说什么。凤舞却急忙对他摆了摆手，并将他推出了房门。“楚骁，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回身看他，责备道。

    “告诉你，那就等于告诉了陆爷。”他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于是问道，“那个倔丫头可还好？”

    “云姑娘？你可知，昨晚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凤舞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一向他道来。

    “这么说，是她救了我？”他却是苦笑。

    “是呀。她若心中无你，又怎会这样费心劳力地救你？”

    “姐，我想见她！”

    凤舞遣人唤来了云歌，又送上煎好的汤药，才掩门而去。

    “你好些了吗？”她看着他，明眸闪亮。

    “好了很多。扶我起来。”他说道，心中似有莫名的烦乱。

    她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床头。她端过药碗，一勺勺地喂他喝药。

    “是你救了我的命？”他喝了几口，便不要再喝，而是蹙眉问道。

    “你不希望救你的人是我？”她细细地端详着他烦躁不安的眉目。

    “不希望！”他沉声答道，眉头锁得更紧。

    她沉默了，低下头去，用勺子搅乱了一碗良药。

    “我救过你，如今，你也还我一命。我们之间两清了。”他冷冷地说道。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他无法捉摸的神气。

    他继续说道：“你如今自由了，随时可以离开艳月楼。我不会再阻拦你！”

    “你在赶我走？”她问。

    “是赶吗？你不是自己想走的吗？”他冷哼一声。

    她心道，这人不仅蛮不将理，还如此嘴硬。她想了想道：“那好吧，回头我向凤姐道了别，便走。”

    她心中哪里有楚骁的位置？她是真要走呢！他的心莫明地一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

    她吓坏了，急忙放下药碗，将他扶住。“你怎么了？”她是如此紧张，生怕这剧烈的咳嗽会将他才愈合不久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你走啊！别管我！”他低吼着，孩子般负气地用力推她，却是浑身无力，倒是挣出了满头的汗来。

    “别这样！你会伤到自己！”她无奈，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他搂在怀中，温言道，“你不是说我木讷无趣吗？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哪会真的走？”

    “真的不走？”他终于消停下来，认真地问她。

    她取出巾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轻叹道：“在你伤愈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这么说，你还是要走！”他怒道。

    “楚骁，我在这里算什么？我总不可能一辈子被你囚在这青楼妓馆之中吧！”她看着他，说得真切。

    他沉默了，不再发怒，不再伤心，只是若有所思。

    “好了，听话，把药喝了吧！”她又捧起了药碗，舀了一勺送至他的唇边，竟向哄小孩子一般，将他劝说。

    “这样喝药岂不麻烦？”他说罢，从她手中拿过药碗，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她不禁要笑：“伤成这样了，还不让人省心，连喝药都如此心浮气躁！”

    他却不管，放下药碗，执起她的手，看着她清澈的双眸，认真地说：“云歌，我的心意，你究竟明不明白？”

    她垂下头去，是不知该如何将他回答。

    “我想，我爱上了你！”他的声音很沉，却很清晰，不容置疑。

    她窘迫起来，头垂得更低，只轻轻地说：“楚骁，别说这些！求你！”

    “好！我不再说！在你的心从千羽身上收回前，我不会再说！可你要知道，我刚才的话并非玩笑，是真心的。云歌，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再彼此伤害了，好不好！”

    她抬头默默地凝视着他，看他眼中突然流露出的那样深、那样沉的情感；看他就如受伤的小兽，渴求一个温暖的窝巢。她幽幽一叹，轻轻地对他点头。

    他看了她许久，低头，却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伤痕，不禁又皱起眉头：“你的手怎么破了？”

    “不小心碰伤了。”她淡淡地答。

    “哪有女人像你这般粗心大意、粗手笨脚？”他不满地说道。

    他昨晚一直昏迷不醒，哪知道湖中的险象环生。她却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是淡然地笑过。

    楚骁留在艳月楼养伤，日日有云歌陪伴身边，又得了树妖的灵根，他的伤好得很快。

    这日午后，云歌从厨房端了刚煎好的药，要为他送去，刚走进院子，便听见了婉转悠扬的笛声。

    又是那支深情而美丽的曲子，她不禁心动，循着笛声向前走去，推门而入，站在窗前执着翠绿的竹笛吹笛之人，竟然是楚骁。

    竟然是他！一直以来，那个吹笛的人，竟然是他！

    他便是当年，在自己迷途之际，陪伴自己，为自己吹笛的少年。

    是啊，怎会不是他。他赠自己的玉笛不就是当年，他为自己吹笛时所用的那支吗？自己竟然如此迟钝，一直没有意识到。

    她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深了起来。可当年阳光明媚、热心善良的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会是今日这般的伤痕累累、阴冷沉郁？

    见她呆在门前兀自怔忪，楚骁收起笛声，问道：“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

    她似被他唤醒，走进屋，放下药碗，淡淡地说：“第一次听你吹笛，想不到那么好听。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云歌》。”

    果然是《云歌》。他果然不负前约，将那曲子取名《云歌》。她不禁微微一笑。

    “这支曲子叫《云歌》。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他说得认真，“这支曲子是我母亲教给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我的母亲会此曲。这也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

    因为月珑所施的灵力，他已记不得曾与自己相逢的前缘了呢。

    “云歌，你要相信，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她看着他，微微地点头。“楚骁，你爹和娘也在王城中么？”她不禁要问。她看得出，他对自己的父亲母亲有着很深的感情。

    他似有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却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些事，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云歌，等我做完了在这里该做的事，便带你回我的家乡，好吗？”

    他俨然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人。

    她低着头，轻轻地说：“你说过，不说这些。”

    他知道，她的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他心痛，却又无奈。

    “云歌，我说过，要教你吹笛。你就学这支曲子吧。”

    “你不是说，只有你和你母亲会吗。教了我，岂非绝学外传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要学！”他说得专横霸道，是一点都不改素日的跋扈之气。

    于是，云歌开始很认真地学吹《云歌》。

    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

    每一个音符，都是蚀骨的相思。就像他，其实是个情深义重的男子，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第三十二章 千 羽

    受伤之后，楚骁不再刻意躲避云歌，而是日日都守在她的身边，对她的眷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多年来的放浪形骸，只是因为要将她等待，要将如此清澈澄明的一个她爱恋。

    那日，趁楚骁午睡，婉玉带给云歌一纸短笺。“千羽离开了陆家庄园，据说，他在王城外寻了间宅子住了下来。”见云歌默默无语，她又道，“其实，千羽是个敏感脆弱的人。他不喜欢红尘俗务，只想逍遥游乐。云姑娘，他对你很认真，若是你的心中有他，何妨……”

    “多谢你将信带给我！”她无情地将她打断，关门、落锁。她不喜欢通过他人之口，得到他的消息。若是真不舍得放下这段缘，他为何、为何迟迟不肯前来相见？

    千羽的信很短，只告诉了她一个遥远尘封的故事。

    龙君赤炎曾被天神贬黜于凡尘，与龙族的圣王龙华有过一段难以化解的恩怨情仇。赤炎返回天界，却将自己的龙心留在了龙华体内。龙华百年之后，龙心不死，也不知所踪。

    龙灵与龙华关系非同寻常，莫非，所谓龙灵，便是龙君赤炎的龙心？

    一柄骨伞撑出的，是三十六重华丽的人间恩爱，还是一方萧索的离仇别绪？

    轻纱翠缕，少女于无边丝雨中撑伞缓行。

    已是春日，料峭春寒，风仍旧很刺骨。

    千羽独居的院子不大。

    她略一迟疑，还是推门走进了院子。他衣衫单薄，索然独坐在似有还无的雨中，让人不禁心疼。他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手边还有一把古琴，偶尔认真地拨动一下琴弦。她知道，他正在研究一本古琴谱。

    她默默地看了他良久。多日不见，他轻减了许多，令人不禁心疼。她终于轻轻地唤道：“千羽！”

    他微微一怔，回过身来，微笑在他的眼中漾了开去。“云儿，你来了！”他似并未有太多的惊异，只是那样温和地对她微笑。他看得出，她很刻意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他送的那身翠绿的衣裙，撑了那柄他所赠的骨伞。他的心不禁为之一暖。

    她急忙收起伞，在他身旁坐下。她握起他的手，许是在冷风中坐了太久，他的手异常冰冷。她将他的手紧紧地捂在自己温暖的手心，泫然欲泣。“千羽，你怎么可以这样！这里风那么大，那么冷，你会生病的！你若是病了，谁来照顾你？”她忍不住低低地喊着。

    “轻易便要生病，那是你，可不是我。”他轻笑道。

    她无语，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是想要把自己身体中的热量全都传递给他。泪涌了上来，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云儿？楚骁让你受委屈了？”他轻轻地问。

    “楚骁？与他何干？”

    “怎会没有干系？无论你的心怎么想，他的心思我却看得明白。云儿，我是一个男人，而你，是我心爱的女人。一个男人是无法容忍别的男子觊觎自己的女人的。”他凝视着她，说得淡然，眼中仍是暖融融的笑意。

    他是在向自己表白爱意吗？

    她在心中苦苦地一笑。可你为何、为何选择的都是逃避？这句话却没有真的问出口。

    “我一直在等你。”他继续轻轻地说道，“我想，你若心中有我，便是一定会到这里来寻我。云儿，你终于来了！”他从她的手中抽出手来，冰凉的手指轻抚着她脸上的薄纱，“云儿，你们修仙之人究竟有怎样的规矩？我真的很希望你对自己有这样一个诺言，你会嫁给第一个见到你面容的男子。这样，我会毫不犹豫将面纱为你摘下来！”

    她强忍着眼中的泪。为何是在自己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才说？这些话说来，会不会太迟？

    她幽幽地问：“你为何能如此肯定，你会爱上面纱下的云歌？”

    “我已经在爱了。从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开始，这份爱便是无法止歇了。”他幽幽地诉说，“我真傻，是怕自己陷得太深，所以一直有所保留。可我还是陷进去了，无法自拔。云儿，告诉我，你的心在哪里？”

    见她沉默不语，他怅然问道：“云儿，你在怪我，怪我那一掌，怪我对你说的那些绝情伤心的话？”

    她摇头道：“没有。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知道你是为情势所迫。我不怪你！可是千羽，你为何不来。我让楚骁给你传话，会在客栈里等你三日。可你为何不来？”她终于忍不住要问。

    他喟然长叹：“云儿，你知道，我根本无法脱身。那些日子，奶奶将我看得很紧。你知道，她有病，我不能让她太过伤心。”

    她直觉得泪快落下来了，却仍旧努力地隐忍着。“千羽，你可知，那日我为何要去陆家庄园，要去龙灵堂？”她轻轻地说道，不待他问，她继续说道，“因为我想跟你长相厮守，想跟你不离不弃！千羽，无论这有多荒唐，你都要相信，因为我与龙灵有所约定，只要我心甘情愿为尘世中的某个人取下面纱，爱上尘世中的某个人，他便会随我哥返回天界。这样，我哥才会得到救赎，而我，也才能安心地留在尘世，与所爱之人相守。千羽，我已经决定，要为你取下面纱，要向龙灵践约。可那日……”她是心痛得说不下去了。

    “云儿，对不起！”他执起了她的手，眼中蓄满了泪水，“我不知道个中复杂的因由。云儿，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略略平复了心境，抬眼定定地看他，眼中仍旧有着温柔缠绵的爱恋。“千羽，我不怪你。可我们又该如何相守下去？你的哥哥不答应，你的奶奶也不答应啊！”

    “云儿，你可知我为何要托人带信给你，让你来见我？”他的眼中闪烁起热切的火焰，那样温暖迷人，“因为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而且安排妥当一切。云儿，我可以让我们正大光明地长相厮守，可以让你堂堂正正地为陆家和我奶奶接受了！”

    她那样茫然地看着他，认真地问：“是什么办法？”

    “王城边上的山里有一户家底殷实的李姓人家，只有老两口，靠采药为生，膝下有一女，与你年龄相仿，前两日不幸落水身亡。云儿，我已经和李家人协商妥当，你可以代替李家姑娘住到他们家中，认他们为父母。他们虽是寻常人家，可身家清白。我奶奶如今已不想什么门当户对了，一心只想我和我哥早日成婚，为陆家添得一男半女。我也对她说得清楚，此生，除了你，谁也不要。她已经同意，只要你放弃修仙，放弃对湖底地宫的探寻；只要你肯做身家清白的李家小姐，她会接受你！”

    云歌默默地看着陆千羽，看他那样热切地描绘着他们的未来，心中却都是悲哀。千羽，这便是你所谓的“好办法”吗？云歌要将你爱恋，却是不能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吗？原来，云歌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卑微！

    “可是千羽，我是云歌，不是什么李家小姐。”她苦苦地说道。

    “可只有那样，奶奶才可能接受你！”他急道。

    “千羽，你知道吗，这样做其实谁都骗不了，只能欺骗我们自己的心灵。”她忍心将他的希望打碎，“我是云歌，是那个生来便被父母遗弃于雪地中，没有家的孤儿。我惟一的亲人便是月珑哥。千羽，这就是我的身份，是我本来的面目，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而且，就算我能放弃修仙，我也不会放弃找寻龙灵，替我哥寻求救赎之道。千羽，我做不到将我哥舍弃！”

    他呆住了。他何尝不明白，如果他们的爱甚至无法承载彼此的本来面目，那么，这份爱便是真的不值一提了。可他太爱她，太想与她携手风雨人生，便是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她得到。却是忽略了，她是否能接受这样一种苦心的安排。

    “云儿，我可以答应你，等你嫁入陆家之后，等奶奶仙游之后，你便能做回云歌。而且，你要找龙灵，还是要找别的什么人，都任由你去做。云儿，你是云歌，你此生都是云歌，不会改变！”他仍试图挽回，见她满眼的悲哀，他无措地想得一想，又道，“或者云儿，你且留在艳月楼等我。我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别说了，千羽！你应当是那个没有任何机谋算计而单纯明朗的谦谦公子，只是温暖而心无城府地微笑着。这样，你才是云歌心中所恋之人。”

    “云儿，是我做错了么？”他苦苦追问。

    “不是你错了，是老天错了。他原就不该让我们相逢相识！”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世上总有一位姑娘值得你爱怜，能给你幸福，可她，不是云歌！”

    她终于明白了陆天麒和凤舞的话。他们彼此并不适合，他没有足够的坚强可以坚守、捍卫他们的爱情。

 第三十三章 家 世

    “楚骁？”他读懂了她的话中不可挽回的悲哀，试探着，“你已经爱上楚骁了吗？”

    她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提他，不相干的。他只是一个朋友。”她想起了当年阳光灿烂的少年对她说过的话，她是他的朋友，他们患难相护、真心相待。她幽幽一叹，已是身心俱疲，心中空落落的，都是失望。她来，是带着喜悦的希望，如今，却都是悲哀。

    他那样的无奈，是终于看清了她的坚持。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眼中痛色很深。

    “云儿，你可知，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可我一直没有勇气。我比不得楚骁，他没有亲人，没有家庭，可以无所顾忌，敢做敢为。可我不行，我不得不在乎家人，不得不在乎我的家族所给予我的一切。”他深深一叹，继续说道，“你所知道的陆家，是曾经龙族人王的侍卫，担负着守卫人王陵寝的责任。可你不知道，陆家还是一个秘密的组织，专事一些、一些……”

    “千羽，若是不能说，便不要说，我能理解。”她心中不忍，不愿看他如此为难。

    “可我应该告诉你。陆家还经营着一个秘密的江湖组织，叫天门宗，专事收人钱财，取人性命的营生。”他定定地看着她，说得十分痛苦，“陆家做着这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所以，我对家族之事毫不关心，而且厌恶异常。我只想做一个闲散公子。”他轻叹一声，又道，“云儿，你不知道，陆家的当家人可不是我哥，而是我奶奶。她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若不是因为她，我哥只怕早就和凤姐双宿双栖了。据说我爷爷当年风流浪荡，到处狎妓寻欢，伤透了奶奶的心。所以，奶奶是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我哥迎凤姐过门，哪怕是做妾室。我哥虽然爱凤姐至深，却也不敢违了奶奶的心意，只是，直到今日他都未曾娶妻。这是他惟一不能妥协的坚持。奶奶于是日日逼迫我早成家室，将各种各样的女人推至我的眼前。可我遇到了你。云儿，我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你，遇到和我哥一样的难题。尽管你和凤姐不同，可你来历不明，还觊觎着湖底陵寝中的秘密。奶奶绝对不会答应的！我不想奶奶用你的生命来要挟我，就像她用凤姐的生命来要挟我哥一样。云儿，我的无奈，你可明白？”

    他的无奈，她自然都明白，正如凤舞所说，他和他哥是同样的人，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责任和名誉。与整个家族比起来，他们的爱许是微不足道的。可也正如凤舞所说，那都是借口！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爱和坚持的借口。爱不容易；面对阻挠，仍然一意孤行地去爱、去坚持，更加不易！

    “或许，云儿，我们远走高飞！云儿，让我带你走！”他突然情绪激昂地说道。

    “可以吗？千羽，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能够舍弃你哥、你奶奶、你的生活，带我远走高飞？”她如水的目光深深地看向他，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是的，他不能，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走了，家中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年迈的奶奶会是怎样的伤心绝望。

    她幽幽一叹，不想看他如此为难痛苦，轻轻地说道：“千羽，纵然你可以，云歌也不会随你走。云歌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他沉默着，已是无话可说。

    她站起身来，撑起骨伞。

    原来，骨伞真的无法撑出三十六重华丽的人间恩爱。爱恨情仇，那都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云儿，你要走了吗？”他拉住了她的衣袖，仰首看她，满眼的哀愁。

    “千羽，对不起！你哥应当告诉你了，云歌是修仙之人，原不该对红尘俗世有所贪恋。往后，我们各安天命吧！”

    她回到艳月楼时，浑身都已湿透，是那样失魂落魄的神气。

    楚骁守在她的屋外，是在将她等待。他细细地打量她，皱起了眉头：“你哭了？怎么又哭了？”见她紧抿嘴唇不说话，他拉过她的手，颇为恼恨地说道，“我知你去找千羽。原本想拦你，可还是让你去了。如今看来，是真该拦着你。让你恨我，也比让你终日对着我哭好！”

    “你的手很凉。快进屋吧，这里很冷。你的伤还未痊愈呢。”她是想岔开话题。

    “发生了什么？千羽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何如此伤心？”他却是不依不饶。

    “我们已经结束了，再无相守的可能！”她泪水潸然，哭得那样伤心无助。

    他是忍不住要将她心疼、爱怜。他第一次，那样温柔深情地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脊，是想要给她些许的温暖和慰藉。

    良久，她才止住悲伤的哭泣，离开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抬起头来。他的衣襟已留下她的一大片泪渍。

    “好了，我已经把他放下了。如今，他在这里。”她轻抚着他衣襟上的泪渍，“我对他的感情都在这里了。楚骁，快去把衣服洗干净了。以后，再也没有他！”

    “傻丫头，你真的放下了吗？心里真的没有他了吗？”他深黑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问得很认真。见她决绝地点头，他执起了她的手，说道：“还记得我那日对你说的话吗？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云歌！云歌！这些日子，我一直不再提，是因为知道你放不下千羽。如今，你答应我，从此让我来照顾你，来守护你，好吗？”

    她那样茫然地收起眼泪，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道：“放过我吧，楚骁！我的生活已经够乱了，不要再来添乱，好不好！”

    他怔得一怔，心疼地说道：“我只是在添乱吗？云歌，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

    “我明白！”她凄然道，“可你明白我的心意吗？我原是修仙之人，不该有红尘俗念。可龙灵诱惑了我，与我订下约定，让我以为我能爱。我是真的以为我爱上了千羽。我已经背叛了自己最初的信念。如今，我哥不要我了，我也无法与千羽携手共赴红尘。楚骁，你明不明白，我的生活别无选择，我必须回到原来的信念中，继续做一个修仙之人，这样，我或许能将我哥挽回！”

    “怎么会是别无选择？”他苦苦地看着她，苦苦地劝，“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就算整个世界都将你遗弃了，我不会！我不允许你再做修仙之人，不允许你要去做什么天女，那不是一个女人应得的幸福！云歌，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只要我们彼此爱恋！”

    为何做一个修仙之人，做天女，不是女人应得的幸福？她默然怀想，月珑说过，天界之人可以青春永驻，可以长生不死。可是，年年碧海，岁岁青天，夜夜尘心醉。孑然一身，独自行走于烟火人间的天神月珑是孤独的；可那个于浩瀚天庭，淡泊度日的月珑就不孤独了吗？所以，人生苦短，天人怨长。所以，天女初月才会日日于层云之颠放牧群星，思凡。

    “在想什么？”楚骁那样紧张地凝视着她，深邃的眼中写满担忧，让她不禁心动。

    “在想我哥。”她幽幽一叹，“你还记得那首《红尘累》吗？‘灵山远，暮色催人回。年年碧海，岁岁青天，夜夜尘心醉。千年行役憔悴损，为谁红尘累？’楚骁，这个世界上，最苦的人，应当是我哥。”

    “你又在盘算什么？”他为她言辞中那些他无法掌握的情绪心神不宁。

    “我只是在想，无论我的选择为何，我都应当帮我哥返回天界。”

    “你也要明白，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会尽一切可能，将你留在我身边！”

    那日晚些时候，云歌托人将当初千羽赠给自己的画像送还给他。她心里明白，她此生都无法还他一个画中人，因为，她其实并非他的画中人。

 第三十四章 盟 山

    那日清晨，云歌去了树林。

    “树妖，多谢你的灵根。你还好吧？”

    “很好。少了那点灵根伤不了我。”树妖笑道。

    “也能损耗你近百年的修持。”

    “那不算什么。若不是天女当初为我接好灵根，我如今已成枯木一堆了。天女，又发生了什么？你似乎心事重重。”

    “树妖，我的灵力减损得厉害。那日湖中斗法之后，更是如此。”

    “你在爱了吗？”

    “爱？”她茫然地问，“怎么会？我已经打算放弃。龙灵也放弃了，他甚至不会再来见我了吧。”

    “你纵然不是天女，也是修仙之人，若不是因为爱，灵力怎会消减？”

    她默然不语，离开了树林。

    艳月楼中，自己的屋子里好生热闹。几名小厮在凤舞的指挥下，正将一张仅够一人躺卧的椅榻搬进屋子，靠墙放好。几名小丫鬟又拿着崭新的褥子、锦被走了进去，开始铺整那张椅榻。

    “凤姐，这是做什么？”云歌好生惊异。

    “云姑娘，你回来啦！”凤舞热情地拉起了她的手，拉她坐下，“想请姑娘帮个忙呢。”

    “帮忙？”她满腹狐疑。

    “我是艳月楼的妈妈，应酬很多。可楚骁如今在我房中养伤，诸多不便，云姑娘应当明白。”凤舞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捕捉着云歌每一丝表情的变化，见她只是一味的茫然，于是继续说道，“我和楚骁商量了一番，想让他搬了过来，住进你的屋子。”

    “那我住哪里？”她仍旧不解。

    “还不是住这里。他伤还未好，这样，你照顾他也方便些。”

    “你的意思是，要我与他同居一室？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做，未免太荒唐了！”她大声抗议道，“把东西搬出去！我绝不同意！”她好生气恼。她与千羽虽已了断，可她从未向他应承过什么。就算她肯接受他的感情，也不可能答应与他同室而居。她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行事从来都不会为他人着想。她眼中冒火，径直走向椅榻，将上面刚刚铺整好的床单、被褥一把抱起，奋力扔到了门外。

    凤舞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急忙遣退了小厮和丫鬟，拉住她，认真地说：“云姑娘，你原非俗世中人，哪来的这些俗世愚见？他住在我房中，也没见你说那是荒唐呀？为何就不能搬到你的房中来？这里本来就是青楼艺馆，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会在背后嚼舌根！”

    “凤姐，云歌不是青楼女子！”她看着她，冷冷地说道。

    凤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是隐忍着。这都是楚骁的意思，他是想多一些时间能和云歌呆在一起。而她并不想拂了他的意。她了解他，知道他的心有多苦，知道爱对他来说有多不易。

    “凤姐，你还是让人把椅榻搬出去吧！”

    凤舞按捺不住，冷冷地说道：“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应承下来！你寄居在艳月楼，我自问待你不薄；楚骁更是三番五次出手救你，而且对你用情之深，你……”

    不待凤舞说完，云歌冷然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搬来吧，我走便好！”她说罢，便向屋外走去。凤舞急了，想要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但她刚走出房门，便撞见了一个人，是楚骁。

    他抱臂斜倚在屋外的墙上。她看见了他，不愿搭理，迈步便走。他伸手将她拦住，有力的手攥起了她的手腕，不顾她奋力挣扎，强行将她拉进了屋子。

    “凤姐，你且出去，我想单独和她谈谈。”他淡淡地对凤舞说道。

    凤舞看了看一脸怒意的云歌，默然离去，掩上了房门。

    “你想做什么？”她愤怒地冲他喊道，“放开我！”

    他松开了手，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她看在眼里，不禁心软。

    “想搬到你的房中，其实，是我的意思。”他喘息着，认真地说道。

    她蹙眉，一言不发，心中的怒火更甚。当然是他的意思，她根本不相信凤舞会想出这样的馊主意。

    他强忍着伤口剧烈的疼痛，声音微颤，继续说道：“云歌，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的心一直在仇恨的火狱中飘摇、煎熬着，找不到家，也得不到丝毫温暖和安宁，直到我遇到了你。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能感觉到家的温暖，心才会有很轻松，很平静的感觉。云歌，你就是我的家，你不能给楚骁一个家吗？”

    她怔住了，他一席话竟然那样轻易便平息了她心中的怒火，并让她的心突然间升腾起许多柔软温暖的情愫。她微微叹道：“可我不是没有离开吗，不是如你所愿，留在这艳月楼中了吗？”

    “可我要时时刻刻，一张开眼睛就能看见你。”他突然轻笑道，“可如今，我一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凤姐。云歌，凤姐和你不同，她有很多朋友、客人，我住在她的房中不方便，她也没时间照顾我。而且，凤姐和陆爷的事，你也知道。”

    “你的伤已经好了六七成了，你可以回陆家庄园啊。你不是说我粗心大意、粗手笨脚吗？陆家庄园丫鬟、俾女那么多，谁不比我会伺候人啊！”

    “你倒是挺会记仇的，把我的话记得清楚。”他又是一阵轻笑，末了，却又说得真诚，“陆家庄园不是楚骁的家，在那里，楚骁永远都是一个外人。”他仰头看她，眼中蓄满了恳切的乞求，“云歌，你就当收留一个无人照料的孤儿，不成么？”

    “哪有人会收留你这般大的孤儿？”她嗔道。

    见她似有所松动，他揽过她的身子，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腹部，那样乖顺、安静。“云歌，你能花那么多时间伺弄那些花花草草，却不愿意给我一个家吗？或者，你把我当作一棵花。我向你保证，一定很听话，很自觉，很安心地呆在椅榻上，绝不觊觎别的地方。”他喃喃地说。

    她沉默了，斟酌良久，才幽幽地叹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让人不省心呢？你究竟还有多少花招？”

    “只要你答应收留楚骁，我保证，往后再没有什么花招了。”他信誓旦旦，却突然明了一般，欢喜地仰头看她，“你答应了？”那神情，如同孩子一般，单纯而明朗。喜悦之情让他俊朗的脸如此生动，他的眼睛灿若星辰，熠熠生辉，

    她好笑地看他，认真地说道：“你可要记得你的话，绝不可靠近我的床榻半步，否则……”话未说完，她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羞赧的红晕。

    他的眼中都是狡黠的笑意，良久，才温柔地说道：“云歌，你知道吗，我就想守在你身边，一生一世！”

    夜已深，云歌照料楚骁睡下，自己才躺到了床上，吹灯，放下厚厚的帐幔。许久，她都无法入睡。他在屋子里，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云歌，你睡着了吗？”

    黑暗中，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怔了怔，不由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却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没睡。你怎么可能睡得着？”他坏坏地笑道。

    他明明知道的，还故意来问。她恼恨地在心中骂他，却是依旧不说话。

    “我也睡不着，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他不依不饶。

    他不是保证再不耍花招了吗？怎么又来？她心中懊恼，深悔一时心软，竟让他住了进来，却是太迟。

    他却不管不顾，真的讲起了故事。

    南霁国的北方边境上曾有一个弱小的民族——云族。云族境内有一座山，名叫天盟山，山中有一座天女庙，香火鼎盛。云族的青年男女若是真心相许，想要结成恩爱夫妻，都会到天女庙祈福，交换订情信物。天女庙中供奉的神女会保佑他们此生幸福美满。

    “我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呢。”他幽幽地说道，“那时，天盟山下有一对青年男女相爱了。他们订下了终身之约，他们来到天女庙中祈祷神女的祝福。可是那晚，少女做了个梦。梦中，神女告诉她，世间有一种花，叫做长情花，得长情花者，将会拥有一生一世的美满姻缘。若是寻不到长情花，他们的姻缘终将会在滚滚红尘的洪流乱烟中流散。”

    第二日，少女将自己所梦之事告诉了少年。少年寻思良久，信誓旦旦，要为少女，为他们的爱情找到长情花。他向少女许下了三年之约。三年后，若他不能为她带回长情花，她便另觅佳偶再嫁。

    他的故事讲到这里，却是没了下文。

    云歌等了半晌，却不见他说下去，于是问道：“然后呢？三年后，少年找到长情花了吗？他们结成连理了吗？”

    他在黑暗中懒懒地说道：“困了，睡觉！要想听故事，明日看我的心情！”

    她却是不依，掀起帐幔，翻身下床，来到了他的身边。

    “快说！”她用力摇他的身子。

    他闭着眼睛，似没有丝毫感觉。

    “堂堂男子，竟然这样小气！不说算了！”她起身，却是往屋外走去。

    “你去哪里？”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说，我就到树林里找藤精树妖说话去！”她负气地说道。

    “好了，怕了你了！倔丫头，坐下，我给你说就是！”他坐起身来，在椅榻上盘膝，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偷笑，安静地坐了下来。

    “少女在天盟山中苦等了少年三年，可少年一直杳无音信。很快，三年之期已到，少年却并未回还。”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她，心却微微一颤。黑暗之中，她没有戴面纱，乌黑的长发没有挽髻，垂泻下来，遮住了脸颊。“云歌！”他不禁轻轻地唤。

    “那么，少女另嫁他人了？”她听得认真，转头看他，心道，这不是她要的结局。

    “云歌！”他凝视着她，眼中的痴恋那般深切。

    她的目光撞上了他的双眸，读懂了他眼中的情意，是那样慌乱地垂下头去。“她嫁了吗？”她的声音因为紧张，略略有些发颤。

    他却摇头：“没有，她深爱少年，如何肯嫁与他人？可这时，家里人却将她许给了别的男子，并催她出嫁。少女无奈，登上了天盟山，在天女庙中烧了最后一炷香，许了最后一个心愿，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天女庙前的万丈悬崖之中。”

    “后来呢？”她为了故事中的人紧张起来，“她得救了？少年赶了回来，救了她，是不是？”

    “云歌，天下事常难遂人愿呢。”他看着她，幽幽地叹。

    “那我不要听了！”她捂住了耳朵，起身便走。

    他却拉住了她，温柔地说道：“云歌，这个故事或许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局，但它是云族古老的传说，每一个云族的姑娘都知道，每一个会嫁到云族的姑娘也应当知道。”

    “楚骁，别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们是朋友，那种患难相护、真心相待的朋友，好不好？就像你和凤姐！”

    他的心略略一沉，又道：“真的不要听故事的结局？或许，是个很完满的结局呢？”

    “早些睡吧。你伤还没好，不要太操劳。”她说罢，挣开他的手，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第三十五章 安 心

    午后的阳光很好，楚骁站于窗前，吹笛。

    云歌坐在他身旁，似在安静地倾听着。可他知道，她的心其实不在此处。

    她突然站起身来，他不禁停下笛声，默默地看着她。她翻箱倒箧地取出样东西，捧在手中，坐在床沿，痴痴地看着。

    他眉头紧锁，冷冷地说道：“你根本没有听我吹笛。你的心在哪里？在想什么？”

    她抬眼，茫然地看他。

    他箭步上前，抓起她的手腕，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蛮横地低吼道：“丫头！你记得你说过，心里没有他了，我才要你的！你究竟还在想什么？还在想陆千羽么？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再想他！”

    她安静地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可以想他么？你能禁锢我的身子，可你再是野蛮无理，也是无法禁锢人心。”

    她的话让他几乎要失控，黑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可以！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心里便不能有旁的人！”

    “哪里那么容易？”她轻轻一叹，按着自己的胸口，“他总是在这里存在过，现在想来，都还会心痛。”

    他凝视着她，眼中的怒火更甚，哑着声音道：“你不可以说说谎，骗骗我也骗骗你自己吗？”

    “楚骁，你不要总是这样不讲理！你明知道我不会撒谎！”她似也有些生气。

    他烦乱不堪，她为何总是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为何总是这般不通人情世故。想要发作，却有人轻轻扣门，他不禁怒声喝道：“进来！”

    凤舞端了盘水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看清了屋里的两人，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却是笑道：“云姑娘不食荤腥之物。今日有人从醉城带了些上好的水果来，我特意挑了一些送来。”她说着，将果盘放在了几案上。

    “凤姐，谢谢你。”云歌挣脱他的束缚，捧着手中的东西，来到了凤舞的身前，“凤姐来得正好。这身衣裳是千羽送给我的，可我想，我已经用不着这个了，留着反是浪费。所以，若是凤姐不嫌弃……”

    凤舞接过来，轻轻抖开，是千羽专程从醉城带回来的那件翠绿的衣裙，花色、布料、做工，无一不精细，无一不透着千羽的深情厚意。凤舞啧啧赞道：“这么好的衣裙，云姑娘真的舍得给我么？”

    她认真地点头。

    凤舞默默地看过楚骁一脸的不快，对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朗声笑道：“只可惜我如今可是穿不了如此娇小的衣裙了。不过，云姑娘若是同意，我便将它送与艳月楼旁的姑娘。只怕，她们会爱不释手呢。”

    她点头道：“如今，它是凤姐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都好。”她说罢，低着头，回到床沿坐下。

    “楚骁，你可能出来一下，陆爷有要紧的话让我带给你呢。”凤舞招呼楚骁出得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陆爷有什么话，不可以在屋里说？”他依旧眉头深锁，心不在焉。

    “陆爷没有话跟你说，是姐姐我有话说！你跟姐说句实话，是真的很在意这小丫头？”凤舞问得认真。

    他不禁苦笑：“你都看到了，何须多问！”

    “姐是真的不太明白，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轻叹道：“这些年，我的心是空的。骨子里，除了仇恨，还是仇恨。于是，我刻意放纵自己，终日放浪形骸、声色犬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心获得片刻的清明与安宁，不在仇恨的火狱中苦苦煎熬挣扎。可我遇到了她。她的眼睛那样轻易便能让我忘记痛苦和仇恨；她的微笑可以牵引我回到往昔岁月之中，仿佛战乱和杀戮从未发生。凤姐，我的心不空了，可是，生平第一次，充满了担忧。我禁不住要想，我能打动她、得到她吗；而我，最终会不会将她遗失？”他苦苦一笑，“姐，你所认识的楚骁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此生何尝如此在意、看重过一个人！”

    凤舞幽幽一叹道：“楚骁，我原以为，你是不会爱、没有心的人。我原以为，你是没见识过这样的女人，只是新鲜好奇，一时的兴致罢了。看来，我错了。你是真的爱上云歌那丫头了！”

    “姐，我该怎么做？”他看着她，竟是在求助一般。

    她摇头道：“云歌和我，和玉儿，和这艳月楼所有的姑娘不一样，只怕，和寻常人家的女子都不一样呢。楚骁，别总当自己是大老爷们儿，不要太心急，不要总是逼迫着她。她和千羽纠缠了那样一场，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说放就放，更何况她那样不问人情世故，从不会为爱盘算计较的女子。她既然放弃了千羽，说明她看得明白，千羽并非她能托付终身之人，他太脆弱、太优柔，不可能为了爱她，抛弃整个家族；不可能给她足够的依靠和安全。而你要做的，便是向她证明，你和千羽不同，千羽不能给她的，你都能给。不要总是逼迫她接受你，这样，会适得其反。”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无奈地叹道，“可一想起她的心里千羽的分量比我更重，我便会失控。她也总是跟我说，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

    “我的傻兄弟！”凤舞笑道，“你不是一向自诩阅人无数的吗，如今怎么犯了糊涂？那丫头自己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你也看不明白吗？你以为，她为何要将千羽送她的这身衣裳给我？不就是在告诉你，也告诉她自己，她是很努力地要将千羽放下吗？楚骁，耐心些。爱，需要时间，需要你耐心地守候和呵护。”

    他想了半晌，终于点头，回身，走进了云歌的房间。她依旧坐在床沿上，低头不语。他进屋，她似没有丝毫反应。他站在门边，默默地凝视着她，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这样僵着，谁也不肯率先开口说话。

    许久，她终于站起身来，于几案前坐下，捻起一枚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尝，然后，眼中闪烁起欢快之气，对他唤道：“楚骁，你不要尝尝吗？这葡萄真的好甜！”她为他寻了一枚，捻在指间，切切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郁的心终于放得宽了。他走向她，在她身前单膝跪下，环过她纤细柔软的腰，头枕在她的腿上。

    “云歌，别再折磨我了！”他幽幽地说，带着那样深的心痛。

    “楚骁，公平些，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忘了千羽。你知道，当初，我对他是认真的。”她放下手中的果子，怅然道。

    “我知道，可我真的很嫉妒。”

    她的手温柔地抚过他乌黑的发，然后轻拍着他的背脊，满心爱怜。她轻轻地说着：“其实，一开始，我便有感觉，我错了。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有那样一幅画；可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并非他的画中人。他爱的，是他的画中人。为了要将他爱恋，我默许他对他的奶奶说谎，任由他将我藏在这青楼艺馆之中。我知道，我是为了要爱才去爱他的。可他终究放不下他的奶奶、他的家族，不敢坚持自己心中的爱；而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我们原本，就不该在一起。”

    “那么，我呢？”他仍旧忍不住，要追问。

    “楚骁，我说了，我们现在是朋友。若再要说别的，我需要一些时间。”

    “好的，好的，我会给你时间！”他将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般，“你知道，我和千羽不同。我没有他那样的负累，不需要对家族负责。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你便是我的一切！云歌，你明不明白，失去你，我会失去生命存在的意义！”

    她听过，不禁心疼：“不要把云歌看得那么重。你会伤到自己。”

    “我也不想如此。”他在她怀中苦笑，“可是云歌，你不明白我的心，不知道我的经历。我的心背负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让我的心犹如火狱。爱，十分不易呢。所以，遇到你，真不知是我的运气还是不幸。”

    “能说给我听吗？”她柔声问。

    他一番迟疑，还是说道：“以后吧。我怕你会被牵连其中，怕你会因此受到伤害。”

    她也不再追问，知道他不说，自有苦衷。

    她为他吹笛，是那曲《云歌》，她已经学会。她能感觉，他在她的笛声中，在她的怀中，逐渐平静安宁了下来。

 第三十六章 求 婚

    以后的一段日子，云歌和楚骁相处得很融洽。他陪她去小树林看千年古木，陪她散步放风筝，陪她游湖教她吹笛；他甚至会帮她替花草浇水锄草修枝……似乎是随着繁花似锦的春天的来临，他也变得温暖起来，看她的眼神和对她说话的口吻都变得像他的胸膛一般暖融融的，再不是过去那般咄咄相逼、盛气凌人，也不再患得患失，急躁而烦乱了。

    在楚骁的耐心呵护中，云歌似终于慢慢忘记了千羽。

    楚骁的伤已大好，也开始四处奔忙起来，云歌常常好几日不见他的人，更不知他一天到晚究竟在忙着什么。但他总是会记得回家，回到云歌的小屋。

    那晚，楚骁匆匆回到了她的小屋，冷着脸。她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他便一言不发地为她披上披风，拉着她走出了房门。春雨如织，他一手紧搂着她，一手撑了柄骨伞，为她遮风挡雨。在他的怀中是很安稳、很温暖的感觉。

    出得艳月楼，他抱她坐进了马车。拉上雨帘，马车开始在雨湿的巷道中疾奔起来。

    “我们这是去哪里？”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坐在她身边，眉头一扬，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黑眸里闪烁着她看不明白的神气。“什么都别问，去了便知道了。”他轻轻地说。

    马车停了下来。

    “闭上眼。”他像是在下令，声音却透着温柔。

    她撇了撇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将她抱起，走下车来。雨丝飘落到她的脸上。他抱着她走了几步，像是走到了无雨之地，又轻轻地将她放下。

    “好了，睁开眼吧！”他的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肩。

    她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宅院大门之前。大门敞开，抬头看去，门楣上是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楚云归。

    “这是什么地方？”她不禁问道。

    他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轻触她的耳垂。她想要躲开，却被他拥得很紧。她听他在耳边温柔地说道：“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

    这个字为何让自己的心如此疼痛。十八年来，云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字也会给自己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港湾。

    “家？你是说，我们的家？”她看着他，是很茫然的神气。

    “你不喜欢吗？”他凝视着她，宽厚的手轻握着她柔软无骨的手，眼睛里是很深的期待，“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一直寄居在青楼的。跟我来！”他拉着她，急走进宅院，在无雨的回廊中一番穿梭，一路上无人，却是挂满了温暖的灯笼。沿着火烛摇曳的灯笼，一直走下去，眼前竟是栖月湖的百里烟波。

    回廊的尽头，临湖建了一个凉亭。他在凉亭里站住，回身，双手搂住她的双肩，深如夜海的眸子直看进她的双瞳：“云歌！云歌！”他那样深切、痴缠地呼唤起她的名字，又那样温柔地殷殷探询，“嫁给楚骁，好吗？做楚云归的主人，好吗？让楚骁给你一个家，也给楚骁一个家，好吗？往后，我们可以在这里看栖月湖满湖星斗。在楚云归，你就是楚骁的天女，楚骁会陪伴你，在栖月湖边放牧你的群星！”

    泪涌了上来，他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她挣脱了他的束缚，转过身去。春雨如织，栖月湖上雨雾氤氲，湖中水妖都在倾听，都在等待，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轻擦去滑落的泪，她深深一叹：“楚骁，云歌也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我身负凡人所没有的灵力，我不属于这里。楚骁，我应当走，云歌早就应当离开了。”

    他沉默了，颓然坐到了廊下。

    她不敢回身看他，依旧站于凄风苦雨之中。龙灵都已放弃，爱于她而言，已不在有任何意义。她若是给了楚骁一个家，那谁来安慰月珑的孤独和悲沉？

    原来，她从来没有打消过走的念头；原来，她的心不是自己的，从来都不是。曾经，她肯为了千羽等待；如今，她甚至不会为自己留下。他在她的心中，分量竟然始终不及千羽，无论他如何苦心孤诣地为她付出，对她好，她都不会领情了。她要走，她对他更无半分留恋呢。说到冷心冷肠，谁能及得上她？楚骁苦苦一笑，想让心变得如过去那般坚硬，便是不会再痛了吧，却是徒劳。此时的他，心如刀绞。

    “楚骁，云歌不值得你……”

    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话。

    “丫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他问得那样苦。

    她的心平白地一痛，茫然地答：“对不起，楚骁，可我该怎么做才算对你好？更何况，你知道我的身份来历。”

    “是啊，你原是修仙之人，你将会成为天界的天女。你我原有云泥之别，天上人间！是楚骁错了！楚骁不该对你心存妄念。”他说得无奈，心更痛。可她不是为了千羽，想过要留下吗？如果那时，千羽能在三日之期内前去寻她，她还会说走吗？他不愿再想，再想只是伤害自己罢了。他淡淡地说道：“你要去哪里？你说过，你没有家。”

    “去找我哥。”

    “到哪里去找？”他低着头，哑着嗓子。

    她惘然摇头：“我不能留在这里。原来留下，是为方便探寻湖底陵寝之谜，如今……”她回身看向他，“陆爷不答应，千羽不答应，你也不会答应吧。”

    “所以一定要走？”他深吸一口气，幽幽地说，“凤姐陪客人去醉城游玩，这两日便会回来了。她收留照顾了你那么久，你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不向她说一声便走吧。”

    她默默地凝视着他。她看不透他的人，猜不透他的心。她以为他会愤怒，会强逼她留下，甚至将她软禁。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他的眼中都是淡漠和疲惫，再无其他。良久，她才点头道：“等她回来，我就走。”

    一路无言。他没再牵她的手，没再强要抱她，甚至没再稍稍将她触摸。他将她送回艳月楼她的房间，便是毫无眷恋一般，转身便走。

    云歌却并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去到了栖月湖畔树林中，找到了千年树妖。

    “树妖，你可知我哥去了哪里？”

    “天女，你今日很伤心呢，发生了什么？”树妖殷殷探询。

    “我想找到月珑哥。”她咬着唇，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要骗我。日月山川给我了千年的灵慧，我能感觉到，你的心在痛。”

    泪，潸然而落。

    “天女，你动了凡心。”

    “我原本就是肉身凡胎，原本就只有一颗碌碌凡心！”她仍旧倔强地隐忍着。

    “可你的心开始在爱了。尘欢俗爱，是万苦之源，也是烟火人间璀璨华美之根。”

    “你错了，他是那样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大俗人，我怎么会对他有爱？更何况，我那样喜欢千羽，还不是说放就放。”

    “可你现在，能说放就放吗？”

    “我会走，去找月珑哥。我会帮他回到天界，也为自己破除诅咒的印记。”

    “以后呢？你还会回来吗，回到他的身边？”

    “以后？”她惨然一笑，“他的身边会有许许多多比云歌好千倍百倍的姑娘。他自己也说过，我只是一个不通世故，不解风情，不知风花雪月小姑娘。他要的，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可他爱你，他想要给你一个家，也想你给他一个家。”

    “你怎么知道？”

    “是你的心告诉我的。天女，自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心便一直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一直在重复着你们相处的每一个片段。你可以欺骗世界，但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你为何不肯承认，承认自己可以爱，承认自己爱他？是不愿，还是不敢？天女，相信我，相信我千年的修持。”

    “我喊他的名字，回忆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只是因为有很多事，我还没有想得明白。更何况，我们无法相守，我是被神灵诅咒的人啊！”

    “天女，你可知，天神月珑为何要丢下你，独自离开？”

    “为何？因为我对千羽动了凡心？”

    “恰恰相反，因为，他希望你能得到尘世之爱，便不会辜负了一世为人，天地山川所给予你灵慧。天女，他不想你再背负痛苦的宿命，他希望你能幸福。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男子，能给予你幸福圆满的人生。那，也是你的心在期待的。”

    “你凭什么说楚骁会是那个男子？”

    “你自己以为呢？问问自己的心吧。”

    “树妖，月珑哥究竟去了哪里？”

    “东山神源。天女，天神会照顾自己呢。倒是你，所谓覆水难收，一些东西，一旦放手，便是无法挽回了。”

    “我明白了。”她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拥有的人才会贪恋。

    自己是在贪恋吗？因为楚骁所给予自己的那份温暖安定的感觉。他从未在意过面纱下，自己的面容。他只是那样切切地乞求自己做他的妻子呢。

    “云歌！云歌！嫁给楚骁，好吗？做楚云归的主人，好吗？让楚骁给你一个家，也给楚骁一个家，好吗？”

    她那样清晰地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那低沉温柔的嗓音。她的心在他疼痛的温柔中轻轻地碎了开去，化成漫天飘飞的雨丝，那样寒寂。

    云歌回到艳月楼时天已大亮。一名小丫鬟焦急地守在她的房前，见了她，便急急地告诉她，楚骁受了重伤。

 第三十七章 宿 醉

    且说，楚骁将云歌送回艳月楼她的房间，转身便走。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却是无意载落花了。

    他的心中都是苦涩，却是不愿表露出丝毫。

    她要走，她是真的对他更无半分留恋呢。

    当他行至婉玉的房门外时，却被婉玉拦住。

    “楚爷，玉儿正要去请你呢。”

    “有何事？”他心不在焉。

    “若非重要之事，玉儿自然不敢再去搅扰爷。玉儿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她幽幽一叹。

    他心事重重，被她拉入了房间。

    婉玉的房间里灯烛摇曳，几案上摆满了他喜欢吃的小菜，她看着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玉儿，你要我来做什么？有何要紧之事？”他落座，皱眉问道，心却仍在刚才的忧伤无奈之中，不能平复。

    “爷的心不知去了哪里，当然不知在玉儿身上发生了什么，玉儿今日请你来，又所为何事了。”她微微一笑。

    “发生了何事？”他不禁要问。

    “玉儿是要向楚爷辞行。”她轻轻地说，“沈爷已为玉儿赎身，明日，他便会来接玉儿。”

    “是吗？那倒要恭喜你了。”他轻轻地说，似有些怅然，她也要走了么？

    她听过，泪落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拭去，又微笑着温柔地说道：“楚爷，玉儿的心，你知道。可是玉儿却不知道爷的心在哪里。楚爷，你告诉玉儿，你的心在哪里！”

    他的心微微一痛：“玉儿，要向前看。这样的归宿于你来说，已是最好。那是楚骁不能带给你的福分呢。”

    “你怎么知道，那会是福分？玉儿会走，但只是带走身子，玉儿的心始终在这里，在你的身上！”

    “玉儿……”他的心中对她充满了歉疚，却是无可奈何。

    她妩媚地轻笑道：“算了，别再说这些傻话了。楚爷，让玉儿最后陪你一回吧。”她为他斟上酒，送至他的眼前。他接过，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她，半晌才举杯一饮而尽。

    “爷今日很不开心呢，发生了何事？”她又为他斟上酒。

    他的心不禁一痛，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云歌的话一字一句，都是针刺，全扎在心上呢。

    “女人降伏男人，最厉害的招数便是求不得。云姑娘小小年纪，却是深谙此道。婉玉自叹不如！”她虽不明就里，却也猜到了几分。

    他皱眉，饮尽杯中之物，哑着声音道：“不要提她！”

    “爷说不提，那婉玉不说便是。”

    她一杯一杯地为他斟酒，看他一杯一杯地饮下。直到他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她才微微一笑，起身，坐到了他的身旁，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身子轻轻地靠到了他的身上。“今夜之后，玉儿便不能这样陪着爷了。爷，你可会想玉儿啊！玉儿真的很担心，往后，没有心的日子该怎么过啊！”她抬起泪眼，那样温柔地凝视着他。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地爱这个薄情的男子，这个根本就不会将心交给自己的男子？心中一阵悲哀袭来，她将他抱得那样紧。菟丝附女萝，她真是心甘情愿要将他一生一世地依附，可他竟然不愿领情。她扬起头，将红唇送到了他的唇边，却没有吻他，只是那样温柔地在他的嘴唇和面颊旁辗转轻叹。

    此时的楚骁热酒下肚，体内酒气升腾，再加上心中的烦乱和郁闷，哪还经得起婉玉这般得诱惑。他猛然伸手抱过婉玉柔软纤细的腰，将她压在自己的身下，那样热烈地吻向她，那样狂野地将她索要……

    第二天清晨，楚骁从宿醉中悠悠醒转。婉玉衣衫不整，满脸含笑地坐在床榻之上，正那样温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坐起身来，轻捶着疼痛欲裂的头。昨夜之事，历历在目，他并不后悔，只是心中不胜烦乱。婉玉温柔地倚了过来，从后面将他抱住，将脸紧贴在他赤裸的背脊上，纤长的手指轻抚着上面的累累伤痕。

    “爷，还疼吗？”她心疼地问。

    “玉儿，沈冲不是今日来接你吗？”他却绕开了话题。

    “是啊。”

    “那你还不好生梳妆打扮一番，我也该走了。”

    “玉儿只想在爷的身边多呆一会儿。”她将他抱得很紧。

    突然，屋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急急地敲门，不待应门，便推门走了进来，竟是云歌。她似有些焦急，进得屋子却看见了床上的两人，她不禁一怔，不假思索，转身便又跑开了。

    楚骁也未料到云歌会在这样的情景中出现。他有些愕然，甚至还来不及起身叫住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爷，玉儿总算明白你的心在哪里了。”婉玉幽幽地叹道，松开了手，理了理衣衫，与他比肩而坐。“你可知，云歌为何会来？”她轻轻地说。

    “是你设的局？”他冷冷地问。

    “是的。是我让人去告诉她，你受了重伤，正在我房中疗伤。”她说得很坦然。

    “你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没有发怒，而是苦苦地说道，“你说得不错，我的心在她身上。可她……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幕，她的心也不会给我。她已经准备要走，你的心思都白费了。”

    她爱了他三年，自以为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就像凤舞说的，他是个没有心的男人，就算是爱，也只可能浅尝辄止。可她没有想到，他的心会为一个女人疼痛、流血。她只是嫉妒，不想让云歌得到他，却并未想过，会将他伤害。此时，他心中一直隐忍的苦让她那样心疼，可她已经再也无法将他安慰了，他并不需要她所能给予的慰藉，他所思所想所愿的皆是旁的女人。

    “是吗？可我不这样认为呢。”她怅然一笑，“其实，从那晚，她救你的命开始，玉儿便知道，爷的心是怎么都不会回来了，所以才会选择放弃。她能救你，便能爱你。她刚才能来，至少，至少说明她心中有你，她还很关心你。不然，她大可不闻不问。可她一听说你受了伤，不是急匆匆地赶了来吗。”

    他转头，疑惑地看着她：“玉儿，你究竟在想什么？”

    “楚骁啊楚骁！”她那样深情地唤着他的名字，“玉儿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别人得到。一开始，玉儿的确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没有后悔。只是现在，玉儿突然很希望，很希望你能幸福。爷，你活得很苦，太苦了！玉儿不忍心，不忍心看你这么苦！”她的泪落了下来，“去找她吧。爱一个人，不要对她隐藏太多，要相信她，一定会理解你。”

    她真能理解自己吗？他只有苦笑。他动情地握起婉玉的手，闭上双眼，将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她手上的温暖。他喃喃地说道：“对不起，玉儿，是楚骁负了你！”

    “玉儿从未怪过你。心不是旁的东西，不是说给就能给的。更何况，玉儿现在不是很好吗？这已经是我这样的女子最好的归宿了。爷，沈爷的人该来了，玉儿也该走了。”她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来，百般爱怜地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吻过他的额、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然后起身，离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挽留，也无法挽留。

 第三十八章 故 事

    婉玉径直去到了云歌的房中。

    她走到了她的门前，她却并未觉察。她枯坐于窗前，安静地望着窗外，却是对一切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吧。她的眼前放着玉笛，婉玉识得，那是楚骁之物。

    “看见自己心爱的男子躺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是很心痛吧？”她倚在她的房门前，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

    云歌回头，看见了她，眼中是那样冷漠的神气。“心爱？你凭什么这么说？自己眼中的好东西，别人便一定会觉得好吗？”她冷冷地回应。

    “是啊，你怎么会爱他呢？”她嘲笑道，“你这样冷漠无情的女人，怎么会爱人，会怜惜人；怎么会明白自己给人的伤害是多么的不可挽回；怎么会知道他那样的男人心中的苦；怎么可能给予他丝毫的慰藉和温暖呢？”她将心中激烈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

    “伤害？你也知道什么是伤害吗？”她眼中燃起了怒火，却又刻意将它熄灭。她怎么可能不心痛、不愤怒？可她为何要心痛，要愤怒？他与她原是旧识，她也曾亲眼见他衣衫不整地从她房中出来。今时和往日有何不同？为何此时，一想到他让别的女人在身下婉转承欢，便是如此得愤怒和痛苦？

    “昨晚是他喝醉了，是我引诱了他。”她竟然十分坦白地说道，“你可知，他搂着我的时候，一直都在呼唤你的名字！”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云歌，你放过他吧！若你心中没有他，便离开这里，走得远远得，别让他再见你；若你心中有他，便不要再这么折磨他了。云歌，你不知道他的苦，他的心很苦呢！”

    云歌吃惊地看着她，听她诉说。这个女人明明是将自己当作情敌，明明刚才还设局让自己看到了那样不堪入目的一幕。她的意思应当很清楚，便是要他们根本无法冰释前嫌。可她现在，竟然是在给他说情。她真的很不能理解呢。记得梦中，流风对初月说过，人心诡诈多端。人心，便是这样难测的么？

    婉玉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切切地说道：“云歌，你的心中不可能没有他。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看得很清楚。你心中若没有他，怎会将他所赠的玉笛如珍如宝，从不离手；怎会日日为他练习吹笛，如此认真；怎会在他身前那样无所顾忌，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云歌，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的心，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自己的心，是自己也无法看清呢。

    她默默地看着她，是什么都没法说了。

    正当此际，凤舞急急地走了过来。为了赶上为婉玉送嫁，她是专程赶回来的吧。

    看到婉玉在云歌的房中，凤舞很惊讶，却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姑奶奶！你把凤姐吓死了！沈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拉起她，匆匆而去。

    云歌什么都没说，心中却早已是百转千回。

    婉玉的话没有打动云歌。

    她是那样固执地坚持着，她是修仙之人，早应回到自己本来的生活中去。更何况，自己无论是走是留，于他而言，都是折磨吧。

    难舍须舍。

    凤姐已经回来了，她应当走了。

    那日午后，云歌终于走到了凤舞的房中。

    “你真的要走？”凤舞惊异地看着云歌。她很清楚楚骁对云歌的感情。三番五次出手相救，那样小心翼翼地爱恋。她原以为，她一定会被感动，却不承想，她竟能如此心硬，“你不是要留在这里等你的哥哥吗？他托付了我……”

    “云歌正是要去寻他。”她淡淡地说道。

    她还能说什么呢？可她真的很希望为他将她留下。

    “也罢，我自是留不住你的。”凤舞眉头一挑，幽幽地说，“在你走之前，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是何事？”

    “你一直以为，是千羽救了你，其实不是。是楚骁，当日是楚骁将你从湖中救出。”

    “我已知晓。”她淡淡地说。

    “云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狠心，可我知道，他对你一直小心翼翼。你受伤后独自跑去湖边树林，晕倒在那里，是他将你带了回来。害怕你醒来见到他会生气伤心，他放下脸面去找千羽。千羽本已随陆老夫人上路去醉城。他为了你，硬将他带了回来。他那样的男子，为了你，是肯将一切都丢下，包括脸面，甚至生命呢。”

    她默默地看着她，原来，这才是那日自己醒来看见的竟是千羽的原因。这的确是她从未想到过的。沉默良久，她终于说道：“那又如何？”

    “那我再说个故事给你听。”

    “云歌不感兴趣。”

    “你最好还是听，听完这个故事再说走还是不走，否则，你会后悔！”见云歌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犹豫，凤舞并不迟疑，娓娓将一段陈年旧事道了出来。

    一直以来，南霁国与北方强悍的游牧民族图狼族之间，战事不断，图狼族骑兵经常在边境一带烧杀掳掠，边境上的百姓民不聊生。在南霁国与图狼族的边境线上，还有一个弱小的族类——云族，其族民也经常受图狼骑兵的骚扰。所以，很早以前，南霁国便与云族签订盟约，唇齿相依、彼此支援，联手对付图狼族。在南霁国先王在位之时，双方信守盟约，有效地遏制了图狼族骑兵的进犯。然而，八年前，南霁国的边防策略悄然有了变化。

    那日，南霁国使者匆匆觐见了云族族长楚云舒，带给他南霁国王的求援信。原来，图狼族突然兴兵大举进犯南霁国，仓促之下，南霁国边境守军节节溃败，国内军队主力虽疾速增援，却是鞭长莫及。所以，南霁国的王恳求云族族长依据两国签订的盟约援助情势紧迫的南霁国，派军偷袭图狼族几成空城的王城，以解南霁国被袭之险。

    楚云舒急忙派人打探军情，知悉图狼族大军果然已开拔南霁国边境，正是偷袭图狼王城的最好时机。于是，楚云舒亲点三千勇士，日夜兼程，奔袭图狼王城。然而，楚云舒与他的三千勇士却在图狼王城外的山谷中遇到了等候已久的伏兵。三千勇士浴血奋战一天一夜，终于寡不敌众，包括楚云舒在内，全部阵亡。

    “楚骁是当时惟一幸存下来的云族战士，因为他是云族族长楚云舒的长子，是云族复兴的惟一希望。楚云舒和三千勇士用生命和热血护住了这惟一的希望。而那一年，楚骁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凤舞的眼中闪烁起晶亮的泪光。

    身负重伤的楚骁九死一生，终于回到了云族，却发现云族已经不复存在。原本弱小，族中多数精壮男子已随族长出征的云族完全没有防御能力，很快便成了图狼王的战利品。而楚骁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也被悉数处死。仇恨的火焰烧灼着楚骁痛苦的灵魂，他不顾身体伤痕累累，闯入图狼军营，企图行刺图狼王。那天，他被围于图狼大军之中，杀死了上百名图狼士兵，却根本无法接近图狼王。他已穷尽了浑身之力，就快死在乱刀之下，一队黑衣的骑兵突然冲了进来，将图狼士兵杀了个措手不及，并将他救走。

    难怪他会将那宅院取名楚云归，不仅是他的姓氏和自己的名字那么简单，那还有他对自己父亲的纪念吧。她不禁幽幽地想。她终于能明白，当年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怎会是今日这般阴沉冷酷。他说过，他的心一直在仇恨的火狱中飘摇、煎熬着，找不到家，也得不到丝毫温暖和安宁。他说过，她是他惟一的温暖和安宁，她就是他的家。可她竟然忍心，要将他遗弃。

 第三十九章 磐 石

    “救他的人是陆逸白。他是陆天麒和陆千羽的父亲。”凤舞继续说道。

    “所以，他才会追随陆天麒，为陆家守护人王的陵寝？”云歌的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原以为自己是世间最苦的人，原来，他更苦，他的心比自己苦千百倍。他背负的不仅是个人的痛苦，还是一个族类的灾难。

    “故事还没有完。”凤舞叹息着，“陆逸白救了他，不是因为与他惺惺相惜，而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和遭遇，觉得大有利用价值。陆逸白的手中还有一个秘密组织——天门宗。这是个专事暗杀的罪恶组织。他不惜重金，请最好的郎中将昏迷不醒、濒临死亡的楚骁救了回来，并将他带到了南霁国的王城，告诉他，他应当蓄积力量，并可借助天门宗的力量报仇。”

    之后，终于吞并了云族的图狼王突然放弃了攻打南霁国，并与南霁国年仅十三岁的幼主签订盟约，永世修好。南霁国的边患似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伤愈后的楚骁却没忘记复仇。三年前，当朝首辅沈万翔指派天门宗潜入图狼族，刺杀图狼王。仇恨刻骨的楚骁主动领命，率队出击，并成功地取下了仇人的人头。正当他以为大仇得报，终于可以告慰父母亲族和三千勇士的在天之灵时，陆逸白却被人毒死。而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楚骁发现，自己的仇人并非图狼王一人。

    原来当年，图狼族突然发难，南霁国被困告急，不过是一场阴谋。是南霁国首辅沈万翔亲手策划的一场阴谋。他向当时的幼主和太后建议，要想保持边关长治久安，就必须与图狼族修盟订好，而不是向先王那样依靠弹丸之地的云族。所以，他亲赴边关，与图狼王密谈多次，定下计策，引诱楚云舒出击，将云族有生力量全部歼灭。那日的血战，伏击云族将士的并非图狼军队，而是穿上了图狼士兵衣服，由沈万翔亲自指挥的南霁国军队。终于成功吞并了云族的图狼王于是慨然允诺，与南霁国订盟修好。沈万翔以整个云族为代价的计谋换来了南霁国边关的和平，由是更得幼主和太后宠信，终于权倾朝野。而当时，陆逸白之所以会出现在边境上，是因为收了沈万翔重金，亲自出马，以保护沈万翔周全。但沈万翔没想到的是，陆逸白也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他悄悄救下了楚骁，这根致命的毒草。

    得知真相的楚骁怒不可遏，原来，一直以来，他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所幸，陆逸白已死于非命，陆天麒和陆千羽都对天门宗的各项营生极为厌恶，他于是接掌天门宗，开始谋划利用天门宗的力量为自己的父母亲族和三千将士复仇。他只是一个凡人，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向一个国家、一个族类复仇，所以，他将仇恨的利箭指向了沈万翔。

    “他要杀当朝首辅？”云歌并没有太多的惊异，她知道他已经有过一次失败的行动，她只为他担忧。

    “不错！可他怎么做得到呢？沈万翔自知平生结怨太多，专门为自己培养了一批死士，以保护自己。可那是怎样的血海深仇，他又如何能放得下？更何况，他不是曾经成功地潜入图狼王城，刺杀了图狼王吗？宫禁中的守卫当比单单一个朝臣家的更严密吧。可你也看到了，他那日身负重伤，行刺失败。”凤舞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云歌的表情，知道她正一步步沿着自己所指的方向走来。她要留住她，要为楚骁留住她。

    “那样危险，他怎么做得到？”云歌担忧地说。

    “是啊，他怎么做得到？可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那都是因为你！”

    “我？”她那样茫然。

    “不错！当日，他之所以要行刺沈万翔，以至身负重伤，都是因为，陆老夫人以你的性命相要挟，要他提前行动。他为了让陆家放过你，只得应承下来。”

    “可陆爷不是说了吗，只要云歌此生不再踏入陆家庄园，他便再不会追究吗？”

    “在陆家庄园，陆天麒的话根本不算什么。老夫人才是一言九鼎的那一个。云姑娘，你还不明白，为了你，楚骁已经死了一次了！可他心中千苦、万苦，却是一直不肯对你透露丝毫，是不想带累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她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一句话。

    她愕然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是有湿湿的泪意。他小心守护着心中的秘密，只为爱她。

    眼见云歌的城防有所松懈，凤舞幽幽地说道：“云姑娘，留下来吧。你感觉不出来吗，他是那样深切地在将你爱恋。他需要你呢！你心中有他，不是吗？”

    云歌默默地注视着凤舞，眼中的泪散了开去，荡成温柔的涟漪，却终于冷凝下来，成了不化的块垒。

    “凤姐，你说了这么多，其实都为这最后一句吧。”云歌刻意淡然地说道。

    “难道他不值得你为他留下？”凤舞反问。

    “值不值得已不是我所能计较，我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凤舞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竟是铜墙铁壁、心如磐石！凤舞的心中不禁升腾起怒火，牢牢地将她看定，努力强压着怒火说道：“何谓必须？若是你心中有他，为何必须要将他舍弃？你可知，这些年来，他放浪形骸皆因心中背负的血海深仇。如今，他爱你，他甚至想要娶你，想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他肯为你付出一切，还不够吗？”

    她回视着她的目光，并不妥协，只是怅然道：“凤姐，不要怪我，你不是云歌，不知道云歌心中也有难言的隐痛呢。”

    “隐痛？”她不解，“他的一切你都已经知晓，而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的心一动，嘴唇也随之一动，最终，却只是一个悲哀的叹息罢了。她应当走。就算是为他好，她也应当走。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了。当初，她肯为陆千羽摘下面纱，肯为他留下。到如今，却为何无法为楚骁下同样的决心，做同样的决定？也许，正是因为知道爱于他而言有多不易，正是感觉到了他的爱有多深多沉，才不敢选择留下吧。他不是陆千羽，她对他的感情也绝非当初对陆千羽的那般。“凤姐，云歌离开，于他而言，许是件好事。云歌是实在想象不出，留下会带给他，带给自己什么！云歌不是个坚强的人，云歌害怕再受伤害！”

    凤舞虽然不明就里，却也知道，坚持终究是徒劳。她苦苦一笑，苦苦地说道：“说到冷心冷肠、冷漠无情，就算是一直生活在仇恨中的楚骁都不能与你相比呢。姑娘的心，当是磐石！你没有看过他的身子，那上面密布的伤痕，虽然时日已久，却是永远都无法痊愈的伤痛。他从那杀戮之地逃出，九死一生辗转返回家乡，看到的却是至亲的坟茔。他是从一个地狱走进了另一个地狱。他独闯军营，是已经很决然地放弃了生命，可他竟然被救。是仇恨支撑他活了下来！一直以来，他放浪形骸、冷酷无情，那是因为，他的心是空的，没有温暖和爱，而是一座火狱，那些枉死的痛苦的灵魂从未停止过悲惨呼号。直到你出现。我不知道他为何要爱你。我不知道，他也许也不太明白。可我能确信，他能爱，是他，也是你的福分。从此以后，他的心不空了，他的心里有了你。云歌，我从未见他那样软弱过。你也知道，依照他自己的意愿和脾气，他是绝对不会放你离开的。可他不是什么都没说，便是要任由你离开吗。他太累了，也太爱你了。云歌，他的心你应当明白啊！”

    她紧抿嘴唇，半晌才道：“凤姐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云歌心意已决！”

 第四十章 不 舍

    凤舞看着她，枉然叹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当日月珑留下的金珠：“云姑娘，你若一定要走，便把这个带上，这是你哥为你留下的。”

    “我不需要这个。”她漠然摇头。

    凤舞看着她，皱眉：“你从未离开过你哥吧？”

    “是。十八年来，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我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将我独自留下。”她说着，眼圈一红，是竭力隐忍着。

    “你这样，叫楚骁怎么放心！”凤舞轻轻地叹，她是真的不涉世事之人呢，切切地说，“不如，先给你哥捎个信，让他来接你？”

    云歌却只是摇头，不再言语，起身，向凤舞郑重拜别。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坐于窗前，从袖中取出玉笛，默默地看着。第一次，认真地翻检起与他相识的点滴片段。他在她心中，终究不是千羽那般清晰明了的眷爱，却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的情绪，那样温暖，却又那样疼痛。

    她惘然一叹，决定放下。

    往后，纵然近在咫尺，与天涯又有何异？

    所以，多想无益。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楚骁黑着脸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十分的疲累，整个人憔悴不堪。他一句话也没说，径自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你，还有什么事吗？”她很是迟疑，是不知该怎样来将他面对。

    “我知道你要走。放心，我不会阻止你。”他的声音冷凝似冰，“明日吧，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今晚，你陪我喝杯酒。”其实是凤舞，是凤舞急忙找到他，告诉他她就要走。

    “楚骁，你好好跟她说说，让她留下。她的心中有你，只是这丫头性子太拧，而且……而且，这丫头心中只怕还有一些隐秘之事无法出口。”

    凤舞的话仍在耳边，那样清晰。可他同样说不出口，难道要他向她苦苦哀求吗？他做不到。他要留下她，只可能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强行将她禁锢起来，可他同样做不到。面对她不屈的意志，他竟然那样狼狈，那样束手无策。她在他眼前，千言万语，他却只能丢下那样生硬冰冷的几句。

    而此时的云歌，却是听不出他的声音里是悲哀更多，还是冷漠更甚，只是讷讷地说了句：“你知道我不会饮酒。”

    “那就看我喝。”他毫不妥协。

    她在他身边坐下，无话可说，只是那样悲哀地默默看着他。夕阳落了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刚强冷毅的面容上竟是写满了忧伤和无奈。她知道，自己真的伤他很深。她觉得无措，却又无奈。

    他也只是沉默，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她看着他，眼中忍不住露出许多的担忧和悲哀。

    他看在眼里，突然捉住她的手，放于唇边，轻轻地吻着。他闭上了眼，眉头微蹙，心中是有千愁万绪，不得开解。

    她安静地看着他，心中一片荒凉。这时，有小丫鬟送来了酒菜，放下酒菜便掩门而去。

    “我为你斟酒吧。”她轻轻地说，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他仍旧凝视着她，眼中有很深的痛色。

    她为他斟酒。他举杯，饮下，将空杯递到她的眼前。她看着他，又为他斟满。他又是一饮而尽。

    若是一醉果真能解得千愁，她倒是真的希望他能醉倒，待他明日醒来，便已将自己遗忘。她想着，却是不肯再为他斟酒，“醉酒伤身。”她轻轻地说。

    他却没有理睬，从她手中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的眉眼中又闪射出了她许久不曾见过的戾气。他看她的眼神变得那样陌生，仿佛他们初相识时，那般的寒冷似冰。

    他终于醉倒伏案，仍是一句话都没再对她说过。她的泪落了下来，将醉得不省人世的他扶到自己的床榻之上。

    那天，她守了他一夜，替他擦汗，喂他喝水，听他在梦中轻轻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夜未央，天未明。她伏在床沿睡了过去，他却从忧伤的梦境中醒来，看着她，只是看着。许久，他才披衣而起，掩门而去。

    她兀自惊醒，看见床上已空无一人，不禁揽起衣裙，追了出去。她终于看到他了，夜色之中，树影幢幢，他行于其中，高大挺拔的身影却显得那样孤独无助。她张了张嘴，却无力喊出他的名字，只是徒劳地站在原地，泪眼朦胧，那样悲哀地凝视着他，看他越去越远。

    他似感觉到有人窥视，站下身来。

    她的泪落了下来。“楚骁！”她禁不住将他呼唤。

    他蓦然回身，看着她，满眼的忧伤。

    “楚骁！对不起！不是云歌无法读懂你的苦，不是云歌心如磐石，不愿将你理解和慰藉，而是因为……”她泣不成声。

    他的心一热，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切切地问：“是因为什么？云歌，是因为什么，你不肯为我留下来？”

    她不回答，只是哀哀地哭。

    “别哭了！”他心疼地说，“我不逼你留下，也不逼你说什么。云歌，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得。”

    她收起了泪水，抬眼看他。是终于明白他留给自己的感觉了。不是千羽那般单纯明朗的喜欢，而是一种纠缠疼痛的感觉，将自己的心和灵魂淹没于爱的汪洋大海之中。

    “楚骁，我只问你一句，你爱云歌，是真的爱到了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不在意了吗？”她问得认真。

    他轻叹道：“我能计较、在意什么？我惟一的希望，便是一生一世将你这个倔丫头守护！”

    她默默地凝视着他，看见他眸子里很深很狼狈的担忧，是害怕她终于决定会走吗？她终于说道：“在艳月楼呆得久了，总听人说，楚爷是个面冷心冷，于女人而言，便是个没心的人呢。楚骁，那是真的吗？”

    他轻轻将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说：“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有心跳便是有心。楚骁的心会永远为你跳动！”

    她终于展颜，在他怀中笑了起来。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不走了？”

    “等我哥回来再说吧。”她仍是不肯松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苦苦地说：“你这丫头，还真令人牵肠挂肚，很难放下呢。”他的面容竟是少有的温情脉脉，“没见过你这样傻的姑娘，没见过你这样拧的姑娘。那日，你夜闯地宫，竟然被我惊吓得受了内伤。你倚在我怀中，神志不清，我竟然会莫名地心疼。这八年以来，我的心中除了仇恨和愤怒，何曾有过这样奇异的感觉。所以，从那时起，我便决定要守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凤姐曾对我说，一定会有一个姑娘能让我的心安定。我原以为，那姑娘就是你了。可如今看来，你给予我的，不是安定，而是一场乱局。曾经的楚骁放荡不羁、处处留情，却是从未这样落拓过呢。”

    “我不喜欢那样的你！”她很安心地倚在他的怀中，想起了婉玉，于是，很认真地说。

    他轻轻地笑过，是知道自己再不会回到过去了。

    “丫头，对楚骁好点，成吗？”

    “嗯！”她在他的怀中轻轻地应着。

 第四十一章 相 爱

    云歌留了下来。楚骁也不再说让她搬去楚云归，让她做他的妻子这样一些话。是害怕再次将她惊吓。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守护着彼此安心的幸福。

    那日午后，云歌应凤舞所邀，走进了一间屋子。

    这里当是艳月楼最雅致的居所了，几案书台、古玩瓷器、书画卷轴，无一不张显着凤舞的心思和情意。只是，陆天麒这位南霁国的大财主是否能读动这份别样的情致？

    云歌站在这间凤舞专门为陆天麒准备的屋子里，耐心地看凤舞在一件湖色的袍子上飞针走线。那是件崭新的袍子，刚缝制出来，上面金丝与银线织出的美丽图案都是凤舞的手艺。艳月楼的妈妈凤舞不仅舞姿婀娜，还擅女红，常常为艳月楼内的姑娘裁制一些别致的衣裙，再绣上繁花似锦。云歌不禁想，凤舞最好的归宿不应当是这青楼妓馆，而应当是一爿安静的绣庄。只是，粗心的陆大财主一定不曾想到。

    “凤姐找云歌来，不知所为何事？云歌可不会女红，帮不了你的忙。”她终于按捺不住，认真地说道。

    凤舞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下针线，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热切地说道：“云姑娘，替我看看，这身衣裳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楚骁总说我粗手笨脚，没有凤姐你一半的伶俐。今日看来，岂止一半，云歌是连凤姐的万一都比不上呢。”她说得真诚。十八年来，她何曾触摸过针线，做过女红，自然比不得凤舞一双巧手。

    凤舞听过，不禁笑道：“云姑娘，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她急忙摇头：“这么复杂，看着心里就发怵，还是不学了吧。”

    “我找你来，就想和你说会儿话。这间屋子僻静清雅，我那间屋子呀，只怕你呆不习惯。”

    凤舞说得坦白，云歌不禁微笑道：“哪里还不一样。”

    “龙灵果真存在吗？”凤舞手中的针线不停，问得似很随意。

    云歌却是一怔，半晌才道：“自然是存在的。”

    “找到龙灵绝非易事。”

    “是啊。”她眉头轻蹙，“如今，龙灵已放弃希望，只怕更加不易找寻了。”

    “别担心，楚骁会帮你。”她轻握她的手，宛如温和慈爱的姐姐。

    她轻笑：“他也这样说呢。不过，龙灵可不是旁的东西，只怕无法依恃人的力量获得。”

    “可是云姑娘，你要明白，无论他是否能为你找到龙灵，但他至少是那个可以为你做尽一切的人！女人一生，能得这样的人真心相待，夫复何求？”凤舞说得认真。

    云歌低下头去，脸上是有羞赧之色。凤舞说得不错，他是那个愿意为自己做尽一切的人，而且，他是已经为自己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呢。

    “他的心你都明白，为何时至今日，还不肯让他看你的真面目？”凤舞趁热打铁，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她抬头看她，满眼的惊讶和忧伤，半晌才讷讷地说：“他没有说过。我想，这对他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这对任何男人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

    她的心乱了，秀眉蹙得很紧，低下头去，轻轻地叹：“可是，月珑哥说过，任何人都不可以看到我的模样，除非……”

    不待她说完，凤舞不禁笑道：“一层薄纱能掩藏什么？你是个美丽的姑娘，任谁都看得出来。我不知道你们修仙之人有怎样的规矩，可我知道人情。月珑哥的话固然要听，可你如今，心中不是有了别的人了吗？他应当比你的月珑哥对你更重要，不是吗？别试图考验男人的耐心。楚骁的心思我最明白，他不过是在等你主动摘下面纱来。”

    “是他让你来对我说这些的吗？”她抬头看她，问得生涩迟疑。

    凤舞微笑着摇头：“他怎会做这样无聊之事？你若要怪，便怪凤姐多事。我也是希望你们能安安心心地在一起，别再生出旁的枝节来。”她突然收起笑容，说得认真，“云姑娘，天下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我相信，你的月珑哥也希望你此生幸福。他一定不会阻止你为心中所愿之人摘下面纱来。”

    云歌默然不语，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楚骁匆匆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子，便将云歌拉了起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翻，似在确定她果然是他的云歌，确定她是真的完好无损，这才对凤舞抱怨道：“怎么把云歌拐带到了这里？害我好找！”

    凤舞笑过，看他毫不客气地将云歌带走。她当是那个能让他安心的女子，能给予他充满仇恨和痛苦的心慰藉的女子。能爱是福，是他此生最大的福分呢。

    楚骁带着云歌来到了栖月湖畔。看她心事重重，他不禁要问发生了什么。

    “楚骁，你可是想看面纱下云歌的面目？”她抬眼看他，满眼的不安。

    他的手指轻抚过她微蹙的眉，轻笑道：“傻丫头，就为这个不开心？别皱眉，女人皱眉会老得快。”

    “楚骁，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不安地说着。

    “你们修仙之人的规矩是什么？是不是我说想看，你便会为我摘下面纱？”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脸上的薄纱，却是玩笑道。

    她垂下了头，心乱如麻。

    “回去吧。尝试着去爱。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心甘情愿地为尘世中的某一个人，坦然地摘下自己的面纱，绝不后悔。那时，你再来寻我。”

    她又想起了当初龙灵所说的话。那时，她曾那样单纯地以为，摘下面纱并非难事，至少不会难过去爱一个人。她也曾那样简单明快地决定要为千羽摘下面纱，可如今，她的心明明在爱了，却为何不能为他坦然地摘下面纱？或许，正是因为心真的在爱了，才会有那么多无谓的担忧、斟酌和计较吧。

    她苦苦地思虑。他看在眼里，都是心疼。

    “好了！”他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拥得很紧，“如果这道面纱让你如此困扰和不开心，那么楚骁告诉你，只要你是云歌，是我的云歌，无论面纱下的你是怎样一副面容，无论你是否会摘下面纱，楚骁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疼你。傻丫头，明白了？”

    “你不怕面纱下的云歌很丑？”

    “就算是个丑丫头，我也认了。”他轻笑。她怎会丑？薄纱之下，秀鼻芳唇，隐隐约约，任谁都看得出，她不会是个丑姑娘。

    她轻倚在他的怀中，却是真的很安心，许久才喃喃地说道：“等月珑哥回来，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又是月珑哥！告诉你，我会吃醋！”他低吼着抗议。

    她笑了起来，终于丢开了心中的不安，眼中又流淌出温和柔软的光彩。

    他看在眼里，不禁心动，俯身轻吻过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地叹：“云歌，若是没有你，楚骁的世界该是怎样的荒凉！”

    “可是楚骁，你不是说过，人间事常难遂人愿吗？我怕……”她仍是有些担忧地说道。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天盟山上相爱的男女。”

    “记得，可他们不是没能在一起吗。”

    “少女跃入了万丈深渊。可数日之后，少年回到了天盟山。他已为她、为他们的爱情，找到了神女所说的长情花。当他得知少女竟为自己殉情，悲痛欲绝，也追随少女堕身万丈深渊之中。天界神女为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感动，用那株长情花的灵力护住他们的心脉，将他们点化为一双白鸟。从此以后，他们羽翼共生，一同遨游于天上人间，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真是这样的结局吗？楚骁，不要糊弄我。”她抬头看他。

    他满心爱怜地将她凝视，轻抚着她额前的黑发，温柔地说：“我怎会骗你？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云歌》里的这一句，便是从故事里来的呢。云歌，你要相信我，就像所有真诚的爱情故事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一样，我们一定能有一段完美的爱情。楚骁绝不会让你受伤，绝不会让你孤独无助。”

    她温柔地看着他的双眸，微微地笑了。“楚骁，这世上真有长情花吗？”她好奇地问。

    “要我为你去寻吗？”他戏谑地说。

    “不要！不许你开这样的玩笑！”她嗔道，是怕一语成谶。

 第四十二章 凡 人

    夜色深浓，楚骁于噩梦中惊醒。他起身，坐于椅榻上，往事历历在目，无法遗忘。月光从窗户蹑足而来，偷偷爬上了云歌床榻的帐幔。他不禁走上前去，掀开了帐幔。她似睡得很熟，侧卧于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浓密的黑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颊。他悄然坐于地上，双臂放于床边，将头枕了上去。他凝视着她光洁的额头、紧闭的双眸、精致的鼻梁，看得那样痴迷沉醉。

    “你这人还真难缠。自己睡不着，便是要折腾别人也不能美美地睡上一觉吗？”

    她娇软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却没有睁眼。

    他悄然笑了：“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来，我便醒了。”她张开了双眼，明眸璀璨。

    “我在这里，你夜夜都睡不踏实吗？”他问，“不然，我搬出去？”

    “好啊，你搬出去。”

    他又笑了：“才不会！好容易才骗了进来，怎会轻易出去？”

    “就知道你最是无赖！”她嗔道，“告诉我，梦见什么了。”

    他怔得一怔才道：“是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关于过去。”他幽幽一叹，“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是尸体。我的身上、手上，染满了鲜血。我拼命地奔跑，知道母亲在前方，可我永远都跑不到她的身边！”

    “楚骁！可怜的楚骁！”她伸手，轻抚上他俊美的脸庞，深情而温柔，“我知道，不可能让你断然放下仇恨。只是，答应我，不要让自己的心活在仇恨中，因为，你的心里有我，不是吗？”

    “是的，楚骁会为你而活。”他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在自己的脸颊上磨蹭着，然后拉到唇边，轻轻地吻着每一根细软的手指。“云歌，你知道吗，我总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留在这里，怎么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这个长相凶恶、面目阴冷的人身边。云歌，你告诉我，这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她笑，“我不是就在你身边，我的手不是就在你手中吗？”

    “你知道吗，我曾遇到一个异人，他说我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杀孽太重，若不及时回头，早日种下善缘，他日，当沦落畜鬼道中。云歌，我会吗？”他似万分不安。

    “傻瓜！你忘了，我是修仙之人。有我守在你身边，你又怎会沦落畜鬼道？”

    “那你对我说，说你爱我！”他执拗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爱这个字，说不说出来，有什么不同呢？她默默地注视着他热切的双眸，自己的爱在他的心中那么不确定吗？是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爱他，付出了什么。自己再也不是修仙之人，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期待在云端放牧群星的不凡女子。云歌已成碌碌凡人，拥有一份凡俗之爱。

    她一味地沉默，他的眼中闪过失望之气。“云歌，你的心真是楚骁的吗？”他幽幽地问。

    “楚骁，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红绳了吗？”她轻轻地说道，“是否觉得它有些眼熟？”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腕上。红绳系着三枚晶亮的菩提籽，很安然地在她的腕间。确实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这是十多年前，一个少年送给我的，以交换我的名字。”她将他早已忘记的前尘往事缓缓向他道来。他温言将她安慰，为她吹笛，问起她的名字，决定要用她的名字命名那支美丽的曲子；他取下自己腕间的红绳，将它系在她的手腕上……

    “你是说，那个少年就是我？”他惊讶地问，“可我为何什么都记不得？”

    “是月珑对你用了灵力，要你忘了那日关于我的一切。但你的曲子不是叫做《云歌》吗？”她微微地笑。

    “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菩提籽似乎是父亲从醉城带回来的，红绳是母亲为我编的！对了，这菩提籽的确是我的！记得当年，我还以为将它弄丢了，找了好些日子。没想到，竟然赠了你！”他的黑眸璀璨如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么说，我们能有今日，都是上天注定？云歌，你会是我的女人，早在十多年前，便注定了呢！”

    她笑，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看将你美得！”

    他却又皱起了眉头，不安地说道：“可是，十多年前的我，照你所说，是个阳光温暖、热心善良的少年。可今日的楚骁……”他的声音变得痛苦起来，“现在的楚骁，满手血腥，有仇家的，有恶人的，更有无辜者的。这样的楚骁，不是你要的人！”

    “楚骁！”她坐起身来，长发垂泄，从面颊直到胸前。她握起他的手，焦急地唤道：“楚骁，你怎么了？”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搂得很紧。

    她有些无措，却伸手也将他抱住。“楚骁，云歌心中所愿之人怎会不是你？你是十多年前阳光明媚的青葱少年，也是今日仇深似海，看似冷漠无情的楚骁。云歌爱你，是因为看见了你的心，不仅是一座仇恨的火狱，更渴望着爱和温暖，而且能给予爱和温暖，更加能坚守、捍卫这份爱和温暖。在你的身上，云歌得到了那么多的爱和温暖。”她是那样温柔地将他抚慰。

    “真的？云歌，你说你爱我，爱楚骁！”他的头深深地伏在她的颈脖间，埋在她幽香的发堆里。

    “是呀！还不相信吗？”她温柔地说。

    “你还会走，还会期待着做天女吗？”

    “除非你不要云歌了。”

    他无声地笑了，却笑得安定幸福。

    “因为，他希望你能得到尘世之爱，便不会辜负了一世为人，天地山川所给予你灵慧。天女，他不想你再背负痛苦的宿命，他希望你能幸福。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男子，能给予你幸福圆满的人生。那，也是你的心在期待的。”

    树妖的话时常在云歌耳边响起。她相信了，月珑离开她，是为了成全她，是为了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爱，那份属于烟火人间的极致的欢爱。与楚骁相伴的日子，她第一次发现，快乐原来是一种可以让心灵轻快地飞翔的感觉。

    “天女，爱很辛苦吗？你为何又心事重重？”

    “树妖，不要叫我天女，再也不能叫我天女了。我如今没有丝毫灵力，我只是一个寻常的人间女子。”她幽幽地说，“我没有再做过关于初月，关于回雪的梦，也不再能感应龙灵的召唤。我甚至看不到栖月湖中的水妖。更或者，有一天，我会感应不到你的存在。”

    “你已经感应不到了。你我还能对话，是因为，我用灵力让你感应到我的存在。”

    “是吗？”她枉然一笑，“爱，会让天人失去力量？”

    “天女，你本就是肉身凡胎。据说，爱，会让人忘记除了爱人之外的整个世界。”

    “我的面纱呢？我不能一辈子戴着面纱去爱他吧。”

    “忘掉龙灵，忘掉初月、回雪。也许，有一天早晨醒来，你便发现，你再也不用戴面纱。”

    “有可能吗？”

    “其实，你是对他的爱没有信心。”

    “信心？谈何容易！”她幽幽一叹，“还有月珑哥，我始终放不下他。可今时今日，我还能帮他吗？”

    “也许他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能幸福，是他心中所愿，为了这个，他愿意付出一切。”

 第四十三章 孪 生

    云歌回到了艳月楼，楚骁已在她的房中等得不耐烦。

    “去了哪里？”他劈头盖脸便问。

    “去小树林里散了会儿步。”她微笑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让他无法继续生气。

    “又是小树林！你为何不等我？若是遇到了歹人，出了事怎么办？”他万分紧张。

    她不禁好笑：“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云歌。”他欲言又止。

    “什么？”她凝视着他，用手指温柔地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小心翼翼。

    “说呀。”她耐心地等待着。

    他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地说：“搬去楚云归吧。你在这里，我不放心。”他小心地观察着她，生怕她被吓到，又提出要走。

    这一次，她却是微微地笑了，轻轻地问：“不放心什么？”

    “这里是青楼，来的人都是色中饿鬼。你想想，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会放心将自己的女人放在狂蜂浪蝶之中？”

    她的笑容愈加灿烂：“陆爷不是把凤姐放在这里吗？”

    他低低地吼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末了，竟似在乞求，“行吗？”

    她看着他，终于点头。

    他如释重负，开心地揽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抱住。他在她的耳边喃喃地说：“云歌，等我把在这里该做的一切都做完了，我便带你回我们真正的家，回到云族。我们可以一起放羊牧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这里该做的一切便是复仇吧。她的心微微一痛，伸手，也将他抱住：“楚骁，凤姐说你的心很苦，你的身子上都是伤。云歌能为你做什么？”

    “好好地留在我身边，便是一切了。”他将她搂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骨骸灵魂一般。

    “楚骁，记得我的话，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

    “记得！我还记得，有了你，我的生命便不再只有仇恨。”

    “可是……”

    “不要再可是……”

    可是，她还是没有等到搬进他们的家。那日之后，他整整两日没来找她，这让她颇为忧心。

    那日黄昏，她坐在窗前吹笛，将他等待。突然，房门被人撞开了，一个神情惊慌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你是谁？”云歌不觉握住了腕间的灵链。

    “救命！姑娘，求你救救我！”那女子扑通跪到了地上，惊慌地乞求着。

    云歌看清了那女子的眉目，好生惊异，急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疾声问道：“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似略有一丝的迟疑，却还是说道：“小女子名叫沈云裳，被歹人掳劫，逃到这里。”

    “你姓沈？叫沈云裳？”云歌似在问，又似在喃喃自语。

    “姑娘，救救我！”她取出一枚玉佩急急地交给云歌，急急地说，“你把它送到和安街沈府，你让我爹我娘来救我！”

    “和安街沈府？”云歌沉吟着。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入，那女子满脸的惊恐，浑身瑟瑟发抖。

    云歌放眼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天，怎会这么巧，巧得让人不免心生疑惑。带人闯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楚骁。

    楚骁带着几名护院走了进来。他的眼中透着深冷的寒意，那冷冽的目光却是冲着云歌而去的。他默默地将她看定，眼中都是陌生的神气，仿佛他们从未相识，从未纠缠过一般，让她不寒而栗。真是比翼连枝当日愿啊，一转眼，便可以是这般冷凝似冰、形同陌路吗？

    “把她带走，送到柴房！”他冷冷地吩咐。几名护院上得前来，抓住了那名自称为沈云裳的女子，堵住她的嘴，拖了出去。临走，那女子的眼睛仍在哀哀地向她乞求着。

    待护院带走了那女子，他才向她伸出手，冷冷地说：“给我！”

    她眉头微微一蹙，轻轻地问：“那姑娘是什么人，你为何要将她掳了来？”

    “把她交给你的东西给我！”他没有回答，反是在命令她。

    她走上前去，抓起了他的手，认真地说道：“别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从她手中夺过那枚玉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楚骁！”她在他身后枉然地唤道。

    他站住，回过头来，眼中是有很深的痛色。他那样揪心地看着她，似在将她静静地等待。那感觉让她不禁泫然欲泣。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她那样无措地问，是发现，就算软硬兼施，他都不会投诚了。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却满是无奈，“你以为呢？”他淡淡地说。

    她迎着他走上前去，美丽的双眸满是忧伤地凝视着他，切切地问：“楚骁，刚才那位姑娘，你为何会抓了来？”

    他的眉头又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冷冷地说道：“她父亲欠了我的债，是很大的一笔债务呢。可她的父亲不愿意还，我只得将他的女儿抓了来抵债。”

    “你是要她在艳月楼卖身？”她吃惊地问。

    “不可以吗？”他问她，却像是在探询着什么。

    “楚骁，你放了她，好吗？她的父亲欠债不还，终究是她父亲的错，可她是无辜的呀！”

    “你与她是何关系，为何要为她求情？”他冷冷地问。

    一时之间，她竟也无法回答。是呀，她为何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求情。她悲哀地垂下了头。

    他看着她，终于转身，扬长而去。

    她的心那样不安，是为了楚骁，因为他突然变得那样陌生和可怕；更为着那位姑娘……

    当天晚上，他没有来她的房间。云歌悄悄走出房间，避开所有的人，向艳月楼的柴房走去。

    一路并无人阻拦她，她很顺利便到了柴房。

    不知是故意，还是护院们粗心，柴房并未落锁。云歌推开了房门，房内灯烛暗淡，却能见一位双手被负，嘴中塞着破布的姑娘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瑟缩在屋角。

    云歌急忙上前，拉出了她口中的破布，皱眉，默默地将她看定，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姑娘却十分茫然，只是颤声道：“姑娘，求你！救我出去！”

    云歌恍悟，为她解开了绳索，却是吃吃地问：“你是谁？”

    “我叫沈云裳。”那女子看着她，不明就里，只是焦急地求，“姑娘，你好事做到底，想办法带我出去，好吗？”

    “沈云裳？”她已经知道她叫沈云裳，可她要问的并非她的名字。她只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她是那样茫然地重复着她的名字，百思不得其解。

    那女子更是无措，讷讷地说道：“姑娘今日若是救了我，大恩大德，云裳一定会设法还报！”

    云歌仍旧没有回过神来，面色凄惶，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秀眉如山，美目似水，小巧而挺直的鼻，柔和而娇软的唇，是那样俏丽清秀、温柔端庄。她的泪落了下来，喃喃地仍旧重复着那个问题：“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是无话可说，只是焦急地催促道：“姑娘，我们走吧，不然，被人发现……”

    却不待她把话说完，柴房的门砰地被人推开了。脚步声起，楚骁带着凤舞走了进来。

    “凤姐，我说得不错吧，她是沈万翔的女儿，她真是沈万翔的女儿！”楚骁的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他看着云歌，眼神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让她的心不禁一阵绞痛。

    沈万翔是谁？沈云裳又是谁？沈万翔与沈云裳是父女？他们与自己究竟有何关系？而楚骁，怎会用这样仇恨怨毒的目光将自己注视？

    “那日的血战，伏击云族将士的并非图狼军队，而是穿上了图狼士兵衣服，由沈万翔亲自指挥的南霁国军队。”

    她想起了凤舞当日向她说过的故事。

    她明白了，沈万翔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而且，沈万翔是楚骁刻骨铭心的仇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位叫做沈云裳的姑娘，竟然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第四十四章 面 纱

    云歌怔怔地看着眼中燃烧着绝望怒火的楚骁，心中一片茫然。

    “沈大小姐，如今，楚骁终于明白你为何必须终日带着面纱了，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吧！隐藏你首辅千金的尊贵身份！”他语带讥讽，却是有更多的仇恨和愤怒。

    她惊呆了，沈万翔是他刻骨铭心的仇人，而他竟然认为她会是他仇家的女儿。她不能理解，是无法理解，只能认真地对他说：“楚骁，你恐怕弄错了。我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月珑哥！”

    他却并不打算听她解释，仇恨和失爱的感觉已蒙蔽了他的心智。他走到她的身前，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攥在自己有力的手中，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恨恨地说道：“你还在骗我！还要骗我吗？你可真有编故事的天分！你千方百计想要潜入湖底陵寝究竟为了什么？你的父亲打算让你做什么？你可知，我在心中祈祷了千遍、万遍，希望你不要出现在这里！可我，竟然错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终于明白了他的狂乱和不可理喻。她的手腕被他紧攥在有力的手中，是有钻心的疼痛。如果眼睛可以杀人，她一定已经在他的目光下魂飞魄散了。她的泪情不自禁落了下来，是在为自己悲哀，也在为他心疼。他的想象力会让他们都万劫不复。她终于明白为何会有那样的巧合。他看到沈云裳，不禁震惊于她与自己相仿的容貌。尽管她一直将自己藏在面纱之下，可他还是认出来了。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他故意安排了沈云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想到这里，她不禁心灰意冷，却还是苦苦地说道：“楚骁，你相信我，我根本不认识沈万翔！也不认识眼前这位姑娘！”

    他根本没打算相信她。她一直以面纱掩面，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真正来历，原来，她的身份便是最好的解释。“你又何须再无谓地否认一切？”他苦苦一笑，“我为了你，准备提前行动，布置好一切，费劲心思，终于抓住了沈万翔的女儿。你可知，在我看到她第一眼的那一刻，我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很后悔，我为何要有心？为何要为你生出一颗这八年来本已不复存在的可以爱更可以痛的心！”

    云歌看着他，是那样悲哀和心痛，却又无力为自己辩解。

    “楚骁，你冷静点，听云姑娘怎么说。或许，这真是一场误会。或许，她只是同情那位沈姑娘。”凤舞却是有些不明就里，云歌仍旧蒙着面纱，一时之间，她还不能确定，楚骁为何一口咬定，云歌是沈家之人。

    一旁冷眼旁观的沈云裳虽然不明就里，却还是鼓起勇气为云歌解围：“这位公子，这位姑娘没说谎，她不是我沈家之人。我没有姐妹，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沈云裳的话却让楚骁更加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冷冷一哼道：“你当然会为她开脱！她与你有没有关系，揭开脸上的面纱不就清楚明白了？”

    他燃烧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云歌的眼睛，椎心刺骨之痛在两个人眼中交缠着。他的话让她的心兀自又是一惊。

    “不要用这样无辜的表情看着我！你可知，正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你看沈云裳的眼神出卖了你！”他是那样冷酷无情，不留丝毫余地，“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楚骁，不要逼她！”

    一个清越的声音传了来，话音未落，说话之人已进得屋子，却是久已不见的陆千羽。

    “楚骁，你心中仇恨刻骨，但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你这样对待云儿！”千羽已走到了他们身前，曾经温暖明媚的眸子燃烧着怒火。

    “你怎么会来？”楚骁眉头微皱，“她早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事你不要管，也管不了！”

    “是这样的吗？我总是陆家庄园的少主人。”千羽扬眉道，“我的想法和你可不一样。我不在乎云儿是谁的女儿，我只知道她是我心中所愿的女人。所以，楚骁，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我要带她走！”他说罢，向云歌伸出手来，切切地说道：“跟我走，好吗？抛开一切的恩怨情仇，我们一定会幸福快乐！”

    她收起悲哀的心肠，感激地看了千羽一眼，却没有牵过他向自己伸来的手，而是枉然一叹。

    “回去吧。尝试着去爱。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心甘情愿地为尘世中的某一个人，坦然地摘下自己的面纱，绝不后悔。那时，你再来寻我。”

    龙灵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样的情境之下，若摘下面纱，可能算得上心甘情愿，算得上坦然？

    她满心凄凉，对楚骁说道：“你不是要看面纱下我的面容吗？放开我的手吧。”

    楚骁怔了怔，松开了她的手。

    很多时候，在刻意伤害别人的时候，自己同样会是遍体鳞伤。所以，楚骁啊楚骁，我们终究是难逃伤害和彼此的折磨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水，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清明淡泊，只是有无限的悲悯纠缠于其中，那是她对他终于无法释怀的爱恋吧。可是，这一刻之后，他们还能爱吗？怎样坚韧的心，只怕都受不起如此折磨。她惨然一笑，抬起手来，手指拈起了面纱的一角，再也不会迟疑，轻轻地将它拉了下来。她看见他眼中被烈酒催生出的不可理喻的愤怒和仇恨突然消退一空，变成了极度的震惊，甚至于恐惧，并逐渐成为一种无比疼痛和绝望的悲哀。

    “或许，人生而皆有父母，可我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我是一个弃婴，被自己的父母遗弃在冰天雪地之中。我只知道从我记事开始，我的身边就只有一个亲人、一个人，那便是我的月珑哥。我还知道，我生命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那便是寻求救赎，为自己，也为月珑哥。”她目光清冷，直直地逼视着楚骁，迫得他狼狈地垂下了眼。

    这时，屋子里所有的人，千羽、凤舞、沈云裳，都瞪大了眼睛，是无比震惊的神情。云歌的面纱之下是那样温和婉丽的面容，与沈云裳真的如同一人。只是，在她左侧的面颊上有一条狰狞的红褐色的龙形。那不是伤口。她的皮肤仍旧光润如玉，那龙形是在皮肤以下，与血脉相连，是血肉的一部分。那条龙形毁了她的脸，让她原本宁静柔和的脸看起来如此狰狞可怖。那条龙形也在告诉世人，她不同寻常的身世前缘。

    “楚骁，你看到了，这便是当初我执意要离开你的原因。这是道恶毒的诅咒，是我此生此世，或者甚至是生生世世都无法破除的痛苦的宿命。我注定得不到人世的欢爱，注定要世世早夭。是你让我相信，你的爱是无条件的，我才会留下，而不是有旁的图谋。有些事我无法对你说清。或许，沈万翔真是我在尘世中的父亲，这些我已无从知晓。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我所做的一切，与沈万翔没有任何关系。楚骁，面纱要遮掩的，不是罪恶的谎言，只是我悲沉的宿命！”

    楚骁看着她，眼中都是愧悔之情，讷讷地说：“你与沈家没有关系？”

    “我真不知道，你要我如何回答你！”她的心中填满了苦涩和无奈。

    他看着她，是根本无颜再说什么了。他只知道，自己用最残酷的方式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他只能眼睁睁看她走了出去，看凤舞想要拦她，她却不为所动。

    屋外，突然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楚骁的心一怔，想要追出去，陆千羽却抢在了他之前。

    “楚骁，你错了。我劝过你，可以用更婉转的方式。可你不听，也不信。你不信任她的心，不信任自己的爱。楚骁，你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啊！”凤舞走了上前，微微地叹道。

    “可她，真的可能是沈万翔的女儿。”他说得狼狈。

    “可她与他没有关系，就算他生了她，她的一切皆与他无关，更与你的仇恨无关。她没有骗你，她只给过你爱！”

    “我错了，是无法挽回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喃喃地说着，是有椎心刺骨之痛。他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了事却又无辜地想乞求原谅的孩子。

    她不禁心软：“去找她，求她原谅。她会原谅你的。”

    他却摇头：“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呢。”他说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凤舞皱眉看向了一旁惊魂未定的沈云裳，无论她是不是云歌的孪生妹妹，她都得将她好好地藏起来。不能让沈万翔找到这里，不能让沈万翔知道楚骁这颗仇恨的种子的存在。

 第四十五章 交 易

    且说陆千羽追到了屋外，在大雨之中，在云歌即将晕倒的那一瞬将她扶住。她看着他，满眼的悲哀，轻轻地说：“楚骁啊楚骁，你说过，你会守护我，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可怜的楚骁，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么残忍地对我，对你自己……”她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千羽的心一阵阵地痛着，她将他当作了别的男子，她的眼中心中只怕只有别的男子了。他却没有多想，抱起她，召来马车，向自己的寓所而去。

    她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张开眼，看到的人，竟是陆千羽。她有些惊讶，继而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不禁悲从中来，好容易才忍住了泪。

    “云儿，让我带你走，好吗？忘掉一切不开心的事。相信我，我已经决定了，要带你远走高飞！”千羽握着她的手，仍在执着。

    “可是千羽，太迟了，云歌的心已经回不去从前了。云歌的心，只怕，是不能爱的吧，那，是会遭到诅咒的。更何况，云歌不是你想要的云歌，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前的云歌，这样的云歌，你真的想要？”她幽幽地说，“你也看到了，你的画中人，当是那位沈姑娘。”

    陆千羽微微一叹，眼中似有湿湿的泪意。“是凤姐发现楚骁情绪不对，怕他做出错事来，才来找了我。看来，她根本不该找我，云儿，你不需要我。”他苦苦地说。

    她看着他：“对不起，千羽！”

    心，在尘世中羁留了这么久却发现，原来，尘世的欢爱，需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楚骁将自己锁在云歌的房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凤舞担心不已，却又无奈。她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自己无法释怀，任谁都没法将他开解。偶尔，他会吹笛，自然是用云歌留下的那支竹笛，吹来吹去，总是那首《云歌》。她虽走得匆忙，却是随身将玉笛带走了，这许是他惟一的安慰。春天已过，芳菲都歇，她种的花也快谢了。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花落人去，她是不可能再为自己回头了。她在心中那样鲜明生动，含泪的双眸是在哀哀地将自己责备，责备自己的无情和残忍。

    他深深后悔，他是被自己的仇恨和痛苦冲昏了头脑，如今清醒，已然太迟。他无法乞求她会原谅他，他只希望能对她有所补偿。想到这里，他突然心念一闪，急忙唤来了莫七。

    “你是说，沈云裳千真万确，肯定是沈万翔的女儿，而且并没有孪生姐妹？”他眉头紧锁，想象不出，若非一母同胞，两个不相干的人怎会生得一模一样。

    “沈万翔只有一女，是十八年前与元配夫人马氏所生，名为云裳。这一点并非秘密，众所周知。”莫七说得很肯定，楚骁也不便再说什么，终于开门出屋，却是来到了沈云裳的囚禁之所。

    这几日，沈云裳似已习惯了这样的幽囚生活，已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惊慌和恐惧了。她看着楚骁，怒目而视，眼神中夹杂着冷傲与仇恨。

    楚骁看在眼里，心中是有痴缠的痛。她不是云歌，可她与云歌一模一样啊。她们最大的区别，不是那条狰狞的龙形，而是那双眼睛。云歌的眼睛如同清冷的秋空，风清云淡，自有一份卓然于尘俗之外的安然；沈云裳眼中的冷，则是属于滚滚红尘的，是首辅家千金大小姐的傲慢和骄矜罢了。

    “你的父亲便是当朝首辅沈万翔？”他平息住心中疼痛的想念，冷冷地问。

    她也冷冷地答：“我若不是，你还会大费周章将我请来么？”

    “你又何苦在这里逞口舌之能？”他森然道，“你以为我掳了你来，只是为了将你幽囚于此？”

    “那你还想做什么？”她的脸瞬时变得苍白起来，她能听出他话中的恶意。

    “这里是青楼妓馆，我让你做什么，都足够让你痛悔终生！”他恶狠狠地说道。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手无负鸡之力的女子，你不觉得可耻吗？有本事，你去沈宅行刺我爹呀！”

    她的话并未将他激怒。他默默地凝视着她，仿佛云歌又出现在身前，那样温婉美好。他苦苦一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无论眼前之人为何人，是谁家的女儿，他都无法对她动怒了。她总让自己不由自主便会想起云歌，想起她眼中无尽的悲哀和忧伤。“你没有同胞姐妹，可为何，你们长得如此相像？”他认真地探询着。

    说起云歌，沈云裳也是一脸的茫然，“我怎么知道？我与她也是素昧平生，可她竟然与我如此相似，除了那道……”她没有说下去，眼中却露出许多的惊惧之情。那女子是遭遇了怎样悲沉可怕的人生，在那样美丽的面庞之上，竟能有命运如此恶毒的诅咒！

    若云歌是首辅家的女儿，纵然面容再是丑恶，也不应当被轻易丢之弃之。他的心中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真的很想问，十八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可眼前的女子，如何能知晓？

    “我们不妨做一个交易。”他对她如此说。

    “交易？”

    “是的。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你须得让我同你一道回去，作为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你想做什么？刺杀我的爹爹？你休想！”她竟是十分得警惕。

    他冷冷一哼：“刺杀当朝首辅可不是件易事，他的身边终日都有十多个武功卓绝的死士如影随形。更何况，我现在想的，只是要查清事情的真相。”

    “是为了那位叫做云歌的姑娘吗？或许她真是我的同胞姐妹，是我爹的女儿呢。”

    她的眼中闪出一个嘲讽和傲慢的笑意，那是云歌眼中绝不会有的神情，她的笑永远都是平静温暖的，或者是忧伤悲悯的。想到这里，楚骁的神情不禁一黯，皱眉道：“别再提她！”

    “别对我发号施令！”她却不甘示弱，比他更加咄咄逼人，“你掳了我来，放我，原是分内之事，我不欠你什么。但你若要我帮你，求我啊！”她对楚骁与沈万翔之间的血海深仇何曾知道半分，却是通过前几日那场纠缠，发现了楚骁的软肋，便是那位叫做云歌的姑娘。尽管她的脸上有那样一道可怕的印记，但他爱她至深。

    “求你？”楚骁的脸色陡变，眼神阴沉起来，早听说沈家大小姐刁蛮泼辣，今日总算是见识了。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刻意淡然地说道：“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或许她真是你的姐姐，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为何如此狠心要将她抛弃？不想认回这样一个姐姐？”

    沈云裳沉默了，想了很久，又细细地打量了他很久，终于说道：“可以，我答应你！但你须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竟然会答应，他原本是真的没抱什么希望的。他的精神不禁一振。

    “无论真相是什么，不许伤害我的家人，此其一；再有，在我家中，万事都得听我的！”

    “我只能答应你，在找寻真相期间，绝不伤害你的家人。”他看着她，终于咬牙道，“我可以听你的。”

    她笑了起来，带着胜利的得色，也带着几分嘲讽。

 第四十六章 涉 险

    楚骁走出了软禁沈云裳的房间，却看见凤舞早已守在了屋外。

    “你肯出来了吗？你终日将自己锁在房中，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旁的人？你不知道我很为你担心吗？”凤舞见了他，劈头盖脸便责备了起来。

    “凤姐，我饿了。”他拉起她的手，就像一个需要人照顾呵护的孩子。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他素日爱吃的小菜。他似情绪不错，坐了下来，吃得很香。她默默地看着，心存爱怜。他吃喝完毕，放下筷子，回视着她：“凤姐，做什么这样看我？”

    “看你吃东西，恢复了常态，心里高兴。”她笑道，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沈家大小姐？若她真与云歌……”她是真的不愿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了，是知道他的心一定会为那个名字疼痛不已。

    “放了她。我已经决定要放她走。”他说得很坦然。

    “放了她？”她惊呼起来，“你要么当初别抓了她来，如今，说什么都不能放了她！你还要不要报仇？”

    “报仇？”他苦苦一笑，“我一直以为，家仇族恨早已填满了我的心，除了报仇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可是凤姐，你知道吗，云歌一再提醒我，人不能生活在仇恨中。她对我说，我的心中不是只有仇恨，还有她，还有她的爱情。可我竟然因为自己心中的仇恨那样残忍地将她伤害！所以，在报仇之前，我一定要为她找出真相来。”

    “若云歌真是姓沈呢？”

    “就当是我欠她的。我伤害了她，便为她查明身世真相，还她一个家，作为抵偿。”他刻意淡然，却终究无法掩藏心中的痛。她是仇家的女儿，你要他情何以堪！

    “云歌！总是云歌！你想过自己吗？你放了那丫头，会惹祸上身。沈万翔若是知道了你的图谋，一定会要了你的命的！上一次，你不是差点就……”她说不下去了。

    “我会看好自己的小命的，凤姐，不要为我担心。我已经和沈云裳搭成协议，我放了她，她带我进入沈家。这样，我才能为云歌找出真相，还她一个家。”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道：“楚骁啊楚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什么都是为了云歌，为了云歌，你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她这是给你下了什么蛊啊！”

    “爱情蛊吧，凤姐，你知道的。”他自嘲地笑了。

    “可她是那样的一副模样，你还会爱她？”

    “若是在意她的模样，便不叫爱了吧。”

    “楚骁，我只问你一句，你爱云歌，是真的爱到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不在意了吗？”他还记得她问出此话时，那切切的眼神。如今，他终于明白她在决定为他留下时，为何有此一问了。

    凤舞的泪却潸然而下：“值得吗？你看我，何尝不是愿意付出一切，可又得到了什么呢？凤舞无亲无故，楚骁，在凤舞眼中，你便是凤舞惟一的亲人。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我，你若有什么闪失，凤舞怎么办？楚骁，你在帮陆家庄园做事，这谁不知道啊。最近，天门宗又频繁行事，早已打草惊蛇。只怕，沈万翔那只老狐狸已经在怀疑，天门宗并未随着陆逸白的死而解散。你去到沈宅，他一定会有旁的联想。楚骁，姐求你，放手吧！”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无奈地说道：“对不起，姐，楚骁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第二日一大早，楚骁便带着沈云裳去到了沈家。

    迎接沈云裳的归来，犹如一个盛大的仪式，沈家上上下下，几乎是倾巢出动，在沈万翔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楚骁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刻骨铭心的仇人，在他看来，他似乎只是一个面色苍白、微微发福的老人。此时，他正拉着自己女儿的手一个劲地嘘寒问暖。楚骁努力地收敛着心中、眼中刻骨的仇恨。

    “云裳，便是这位公子救了你？”沈万翔细细地打量着楚骁，眼中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楚骁心中暗道，果然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是呀，爹，要不是楚公子仗义出手，女儿此生只怕是再见不到爹爹你了！”沈云裳眼圈一红，竟是要掉下泪一般。楚骁好生奇怪，她应当是受自己胁迫才对，却怎会如此卖力地配合自己演这出戏？

    “云裳，你失踪这几日，可是把爹和娘担心坏了。沈家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到处寻你。王也是焦急万分啊！王特意下旨，亲点了一队宫廷侍卫协助找寻。”沈万翔语重心长。

    “可你们都找不到我，救不了我，还是楚公子救了我啊！”她嘟起了嘴，不依不饶。

    “多谢楚公子仗义出手，从贼人手中救出了小女，沈某感激不尽。”他只是嘴里客气着，随即唤来家仆，送来一盘金珠，“楚公子请笑纳。”

    楚骁心中冷冷一哼，淡淡地说道：“沈大人定是误会了，楚骁出手只为道义，而非金子。楚骁这就告辞！”他说着，便欲离开。

    “爹！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恩人？”沈云裳气恼地说道。

    沈万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云裳，大恩不言谢，更何况，人家楚公子都说了，他是为了道义而非旁的什么。”在他的心中，楚骁不过是个妄图攀上高枝的势利小人，故作清高罢了；或者是别有用心，只怕连贼人掳劫一事也是他亲手策划。所以，他对楚骁的态度颇为冷淡。

    “可我要楚公子留下来保护我！”

    “胡闹！你乖乖呆在家中，哪需得着保护？”

    “爹还不是在家中，为何有那么多死士相随左右？我不管！我就要楚公子留下来保护我！”沈云裳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楚骁看在眼里，虽然依旧不太理解，她怎会如此帮自己，却也并不认为这招会管用。很明显，沈万翔对自己并不信任。可出乎他的意料，沈万翔斟酌了一番，竟然妥协了。

    “楚公子，若是沈某要你留下来保护小女，你可愿意？”他认真地问着。

    楚骁有些错愕，却还是机敏地答道：“楚骁能与小姐相识，救下小姐，也是与小姐有缘。如果小姐果真需得着楚骁，楚骁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小姐！”

    沈万翔皱眉点头道：“也罢，就依了云裳。楚公子，你且留下来，好好保护小姐，等这阵子过了，沈某定有重谢！”

    就这样，楚骁很顺利便留在了沈府之中，顺利得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沈万翔对沈云裳的宠惯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了，更不符合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当朝首辅素日的行事作风。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身份来历竟然没有问上哪怕一个字！

 第四十七章 较 量

    月光很恬淡温柔，笼在庭院中白衣少女的身上，让原就安宁的她看起来更加温柔如水。此时，云歌正坐在院子里，听陆千羽弹琴。琴音袅袅，是交织了太多的忧伤和无奈，让世界平白得寒荒了起来。一曲未毕，千羽却停了手，收起琴声，轻轻一笑道：“云儿，不如我来弹琴，你用笛子和我。”

    云歌只是摇头，并不说话。她再也不需要蒙着面纱示人，可她的心，却似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纱，怎么也扯不开，撕不烂。

    他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说：“那么，回屋早些休息吧。很晚了，夜风很凉。”

    她仍旧只是温顺地点头，任他扶自己回到屋内。

    陆千羽又回到了院子中，并径直走到了庭院之外，低声轻喝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陆千羽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楚骁，你还来做什么？你伤她还不够吗？”

    “我只是来看看她，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惊扰她。”来者正是楚骁。他放不下她，却只能在夜晚、在远处偷偷地看她一阵。“她还好吗？她看起来身子很弱。”他禁不住要问。

    “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才好了些。”

    “她在怨我吧。”他苦苦地说。

    陆千羽摇头道：“我想，她不会怨恨任何人。”

    “是吗？那她……她可有说起我，抱怨的、伤心的，或者……”他问得很尴尬，更是心痛。

    他注视着他，半晌才冷冷地答：“她从不提起你。”

    楚骁浑身一颤，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魂魄都在夜风中飘摇着，没有着落。

    “听凤姐说，你去了沈家？这样做很危险。”

    “我想为她找出真相。”

    “你以为，找出真相，云儿便会原谅你，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放手吧，楚骁！你想找出什么样的真相？所有的真相都与仇恨有关！你永远都是这样，从不顾虑他人的感受，一意孤行，你身边的人，哪个不是遍体鳞伤？云儿都说了，那位姑娘，无论是不是她的孪生妹妹，她都希望她好好的，安全而且幸福。你的心里都是仇恨，用这样的心装着的爱，只能带来伤害。你所做的一切只能带来毁灭，毁灭你自己，也毁灭你所爱的、所恨的一切的人！”

    楚骁默默地听着，苦苦地说：“我从未奢求过她的原谅，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只想，为她做点事。”是啊，他已经注定了，是那个必须要终身孤苦的人。他是永远都奢求不到那个可以让他的心安宁，可以让他放下仇恨、放下痛苦的人呢。千羽不再理睬他，返身走了回去，走进了那温暖的一窗灯火中。他却只能远远地守在夜风之中。独自呆立了很久，他才对自己苦苦一笑，离去。

    屋内，云歌正坐于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见千羽端了汤药走了进来，不禁轻声问道：“他来了，是吗？”

    “谁？”

    “他……”她略一迟疑，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楚骁。”

    “没有。”他刻意隐瞒。

    她垂下了头，看不清眼中是否有泪水。她离开了楚骁，灵力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刚才在院子里，她是那样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她知道他不会现身；而她，也不知该如何将他面对。他们的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千羽走上前来，将药碗送到她眼前，温柔地说：“别胡思乱想了。把药喝了，等你的身子养好些了，我便带你离开。”

    “离开？”她似有一惊，“是啊，我也应该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当陆千羽从睡梦中醒来，屋子里已不见了云歌的踪影。她走了，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且说楚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沈府，刚走进后院便被人叫住。

    “楚公子，这么晚了，你是打哪里回来呀？”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他循声看去，却是沈云裳。他不想说话，不想理睬她，便是要走。

    “楚骁，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在这里，你什么都得听我的！”她咄咄逼人，并不想放过他。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小姐早该回房安睡了。”他冷冷地应承道。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眼前苦着张脸。楚骁，我要你对本小姐笑一笑。”她气焰嚣张，是存心要为难于他。

    他含怒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这张脸和云歌一模一样，让他看着便是有揪心之痛；更何况，他也是那样傲慢张狂之人，若非为了云歌，又怎会甘心忍受此等侮辱。你要他如何能笑得出来？

    看着楚骁一脸的怒火，满眼的痛色，沈云裳竟然忍不住粲然一笑道：“楚骁啊楚骁，这个游戏可是有意思？你大概忘了自己是如何将我掳劫，如何将我囚禁，对我是何等的粗暴了吧。如今，我要十倍奉还呢！我问你，你受还是不受？”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又道，“你立时便可走人，我也决计不会告诉爹，当初其实是你掳劫了我。你放心，我可比你光明正大得多！但是呢，你此生就别想知道所谓的真相了！”

    楚骁这才意识到，这个和云歌有着相同容颜的女子，可不是个柔弱不堪的千金大小姐那么简单。她的骨子里都是难以驯服的野性，而且冰雪聪明，是有可以将任何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智慧和勇气。“你究竟想要怎样？”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沉声相问。

    “我说过很多遍了，你得听我的，完全服从于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沈府半步！”她看着他，眼中突又闪过一抹怨恨之情，“更不能去找你的老情人！想到你看着我便会想起她，我就会觉得恶心！”

    他却箭步上前，一把抓起了她的衣襟，像是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吓得她不由一阵惊呼。他却不管，只是冷冷地说道：“别在我面前说任何对她不敬的话！否则……”他没有说完，只是一把将她扔到了回廊之上。

    她跌坐在那里，气喘吁吁，已吓得花容失色。他没再看她一眼，冷冷地转身而去。

    她独自坐在那里，心中不禁苦闷。她好生奇怪，那个叫做云歌的女子脸已被毁，是当得起丑陋二字了。而楚骁，这个看起来异常傲慢冷漠而且模样如此俊朗、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竟会对她用情如此之深。她虽不知道他与自己的父亲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纠缠，却知道，一旦让父亲发现当初是他掳劫了自己，便是一定不会让他活下去的。可他竟然不顾一切，甚至甘心受辱也要随自己来，要为那个云歌找出所谓的真相。可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呢？这十八年来的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明白，自己的父亲一开始并不喜欢自己。他是想要个儿子吧，然而，三妻四妾，除了自己的母亲，没人能再给他添一男半女。也是最近几年，对亲自延续沈家香火彻底绝望的父亲才将堂兄沈冲过继了来，而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才日益得高了。更或者，是因为他，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情，他们才会对自己百依百顺、宠爱有加。可他说了，自己若不是姓沈该多好！那样，他便可以安心地娶了自己呢。想到这里，她不禁幽幽一叹。

 第四十八章 千 金

    月色清朗，沈府的花园子里静悄悄的，花香弥漫。月光之下，一个年轻男子将沈云裳紧紧拥在怀中。过了许久，那男子才将她松开，深情地凝视着她。那男子剑眉星目，眼神异常敏锐犀利。

    “云裳，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自你出事后，我的心一刻也没安宁过，生怕就此失去你。所幸，神灵有眼，又将你还了回来。”

    “你都不知道，那些日子里，云裳有多怕。”她又将头伏在他的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轻抚着她的黑发，柔声安慰着。许久，她才止住了啼哭。

    “云裳，可知是谁掳劫了你，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他殷殷地问。

    她抬起泪眼，轻叹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只是绑着我，关着我，直到有人救了我。”

    “定是你的好父亲造孽太多，所以，人家才会把仇恨撒在你的身上。不然，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怎会遭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均佑，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她轻轻地说道，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长长一叹：“可我真希望他不是你的父亲。这样，我就能毫不犹豫地娶你为妻了。”

    “就因为我是沈万翔的女儿，所以，你不会娶我？”她苦苦一笑，“也许，人生什么都可以选择，惟有父母不能呢。他毕竟生了我，养了我，无论他做过什么，他都是我的父亲！”

    “算了，云裳，我们不要再提他。”他突然问道，“是哪位侠士救了你？”

    “侠士？”她不禁轻笑，向不远处指了去，“他在那里呢。”

    那位被她称做均佑的男子顺势看了过去，只见月色之中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正抱臂倚于墙角，只留给他们一个侧影，但那道侧影在夜色中却显得格外俊朗。

    “怎么这么年轻，这么……”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她却笑道：“这么英俊帅气，是吧？他现在是我的私人保镖，日夜随时听从我的召唤。”她看见他的眼中燃起了怒火，笑容却是愈加灿烂，“均佑，我就是要你吃醋呢。你不会娶我，你说过，就因为我是沈万翔的女儿。那我是不是应当收拾心肠，收起对你的一片痴爱，将心交给别的男子呢？”

    “我不许你这么说，这么做！”他恶狠狠地抓起她的双臂，用力地摇着，抓狂地低喊道。

    “那么，均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她竟是凄然一笑，泪落了下来，“你就快大婚了，就快有自己的新娘，还会有自己的孩儿。我呢？你的云裳呢？她就该为了爱你，被活生生地埋葬吗？”

    他是那样心痛，轻轻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云裳，你知道，不是我不想娶你。此生此世，我惟一想娶的女人便是你！可是，沈万翔已是权倾朝野。我若是再娶了你，让你为妃为后，他的权力便更加无人可以遏制了……”

    不待他说完，她凄然将他打断：“所以，你要娶护国大将军的女儿，想培养他的势力来平衡我爹的势力？”

    “云裳，谁让我是南霁国的王呢？这不仅是我和母后的意思，也是天下臣民的意思。我不想负你，但更不能负了天下人！”

    “天下人？”她冷冷一哼，语带讥诮，“王，您可真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圣主！不知您那颗胸怀天下的仁慈之心何时能稍稍眷顾一下我这个柔弱无依的女子呢？”

    “云裳，你说话太放肆了！”他脸一黑，怒气逼人，“你这样的脾气，纵然入得宫闱，也是断然无法生存下去的！母后根本不会容你！”

    “我根本就入不了宫，做不了你的妻，又何须在意太后娘娘的好恶？”她竟是毫不妥协。

    他怔怔地看着她，怒意渐消，又变成了满腔爱意绵绵。她若不是这般率真、爽直的性子，自己也不会那样一往无悔地爱她吧。“云裳，无论如何，我要你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是南霁国王的女人。我要你安心地等着我。总有一日，我会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的！”他说罢，万般爱怜地轻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转身离去。

    她却是无助地坐到了回廊之上，伤心得流下泪来。似过了很久，周遭都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她不禁冲着仍旧守于不远处墙角的楚骁高声喊了起来：“楚骁，你过来！”见他懒洋洋地慢慢走了来，她气急败坏，“谁让你这么磨磨蹭蹭了？”

    他深黑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她被他看得有些无措，想要发作，却是忍不住突然放声哭了起来。这倒是楚骁所不曾料到的。她召唤他，只要他远远地守着，而她竟然是在私会情郎。这让他恼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他原是打算对她不理不睬，冷漠以对，不想她竟然哭得如此伤心。

    “楚骁只负责守护沈大小姐安全，可不负责替你排忧解愁！”他闷闷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平生所见识的女子，大多是些烟花女子，哪有需得着他小心陪护，耐心开解的？即使是云歌，她永远都是那样安定平和，是他疲累的心惟一的栖息之地。

    “你有那个本事吗？能替我排忧解愁？”她抽泣着，好容易平息了心境。痛哭一场，似乎已将心中的苦恼都宣泄了出来，心情畅快了不少。“你陪我说会儿话，好吗？”她竟是有了恳求之色，将身子挪了挪，示意他在身边坐下。

    他心中烦闷，却也只得坐了下来，耐心地等着她进一步的吩咐。

    “你是个可恶的强盗、匪徒，而我是个被惯坏了的千金大小姐。这就是我们对彼此的看法吧。”她幽幽地说，“这几日，我认真地观察过你，打算改变这样的想法。你呢，你打算改变对我的看法吗？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颇为吃惊地转头看向她，她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竟透着明朗单纯的气息。他不禁心中苦笑，如今看来，她只是一个被宠惯坏了，而且还没长大的孩子。“做朋友？”他淡淡地说道，“楚骁如何敢高攀？”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她负气地说，“其实，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旁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一人知道而已。”她的泪又落了下来，“小时候，爹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甚至是憎恨。”

    “怎么可能？”他奇道，他所见的沈万翔明明对这个女儿是非常宝贝的。

    “现在当然不是了，也就是这几年。也许是因为他纳的那些姬妾都不曾为他生得一男半女，我是他惟一的骨血的关系，他这才对我日渐好了起来。”

    “是吗？”他沉吟着。

    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其实很孤独。以前，爹不喜欢我，娘又常年卧病，家中的侍女仆役还不都是些看主子眼色行事的奴才，我终日只能与琴棋书画和女红为伴，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

    他似乎终于有些明白，她为何会有那些乖张的脾气，为何会那样得不像一个温柔敦厚的大家闺秀了。

    “其实，不管爹对我好还是不好，不管家中之人如何看待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他，就是刚才那个人。”她突然看向楚骁，急问，“你可有偷听我们谈话？”

    楚骁一阵茫然，不觉好笑：“小孩儿似的情话，我犯得着偷听吗？”

    她也不气，只是点头道：“我量你也不敢听！”末了又继续说道，“我真的很想做他的妻子，真的很想和他厮守一生。可是……”她又哭了起来。

    楚骁耐着性子，将自己的汗巾递了给她。

    她大方地接过，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羞。擦干了泪水，她又说道：“可他不会娶我，因为我是沈万翔的女儿！”

    他不禁失笑道：“这世上还有不愿攀附沈家权势之人吗？或者，他与你爹有着血海深仇，就好像我。”

    “你？”她听懂了他的话，“你果然是因为恨我爹才掳劫我的？”

    “不然会怎样？”他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闪烁出仇恨的火花。

    “可你杀不了他。”她说得很是轻松淡然，“这些年，来刺杀他的人可不少，但没有人成功。他身边的死士不会让你们的图谋得逞。”她想了想，眼圈又红了，“楚骁，你有办法让他娶我吗？”

    “那还不简单？”他淡淡地说道，“你向他证明，你不是沈万翔的女儿不就成了。”

    “不是我爹的女儿？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

    “是啊，怎么可能！”楚骁心不在焉，却是满心苦涩，就连他的云歌，也可能是沈万翔的女儿呢。

    她沉默了，若有所思，半晌才苦笑道：“楚骁，你可知我为何要陪你演这出戏？我知道你不可能杀得了我爹，而那日那位姑娘，就是你的云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见她，我便有莫名的亲切感，更何况，她与我一模一样。我也很想查出她的身世，很想有这样一个姐姐。楚骁，查明云歌是否姓沈，查出她当初为何会被人弃诸雪地之中，你一定要查清楚！”她看着他，眼中突又闪烁起嘲讽的意味，“若她果真是我姐姐，无论你仇恨多深，都改变不了她与我爹的关系！你，还打算坚持仇恨吗？”

 第四十九章 母 亲

    沈万翔的元配夫人马氏原是王城中的贵族小姐，十八岁便嫁给了沈万翔。马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少年夫妻，两人也曾如胶似漆，并在结婚一年之后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云裳。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马氏生下女儿后便得了一场大病，自此，身子骨便没再好过，一直病病歪歪，终年常卧于病榻之上。沈万翔对马氏原是感情深笃，但迫于没有男丁延续香火，这才纳了几房妾室。

    这日午后，沈云裳让楚骁守在房外，自己走进了沈夫人马氏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味。为了给马氏治病，沈万翔遍访名医，搜集了各种各样的珍奇药材。

    “娘！”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看着正在喝药的马氏，主动为她送上了漱口水。

    “云裳，今日怎么想到来看娘了？”马氏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都是温暖的笑意。

    “娘的身子最近可是好些了？”沈云裳轻轻地问，将马氏扶了起来，倚靠在床榻之上。

    “十多年了，好好坏坏还不都那样。”马氏轻笑着，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我的云裳可是出落得越发标致漂亮了。”她看着她，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很是投入。

    “娘，你在想什么呀？”沈云裳轻轻地问。

    “一些往事。”马氏淡淡一笑，“云裳今日来，可是有事找娘？娘听说你和王……”

    “娘，别说他！”她的眼圈红了。

    马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别怪你爹。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也有自己的苦。”

    “我哪有过丝毫抱怨？我只叹息自己与均佑终究是有缘无分罢了。”

    “云裳，你这样的脾气性格其实还是不进宫的好。”

    “他也那样说呢。”她苦笑道，“娘，云裳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事？”马氏漫不经心地问。

    “娘，你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呀？为何十八年来爹遍寻良医奇药，都无法治愈呢？”

    马氏微微一笑道：“良医奇药又哪能将天下的病人都治好了？”

    “娘，我有姐姐吗？我是说，孪生姐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问得突然，马氏皱起了眉头，咳嗽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

    沈云裳慌了神，急忙替她捶背、抚胸。半晌，马氏才缓过劲来，严厉地说道：“云裳，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你可对你爹说过？”见她茫然摇头，她似乎松了口气。

    “可我见过一个姑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呢。只是，她的脸上有一个可怕的印记。”她却是不依不饶。

    马氏呆住了，看了女儿半晌才道：“那姑娘现在哪里？”

    沈云裳摇头，切切地问：“她可是我的孪生姐姐，因为脸上有可怕的印记，所以，你和爹便将她抛弃了？”

    马氏沉吟半晌才道：“云裳，你知道你爹，除了你，没有旁的骨血。这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试问，天下的爹和娘又怎可能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呢？所以，这些傻话可千万别对你爹说。云裳，你是当朝首辅家的千金大小姐呢，哪来的孪生姐妹？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吗？天下之大，偶有样貌相似之人，也不足为奇呀。”

    沈云裳乖乖地点了点头，又陪马氏说了番话，这才离开了母亲的房间。

    “你满意了？气得我娘差点背过气去呢！”她一走出屋子便对守在外面的楚骁低声呵斥道。

    楚骁听过，心中不禁暗自嘲笑。心道，这姑娘颇为奇怪，有时精明得像个人精，有时又白痴得让人失笑。刚才母女俩在屋内的谈话，他是听得一清二楚呢。他默默不语，随着她走进了花园，见四处没人，才沉声道：“你娘在骗你呢。”

    她陡然收起脚步，回身抬头望着他，情绪激动，涨红了一张俏脸：“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娘！”她几乎是在喊。

    他吃惊地看着她，不知这样一句大实话如何又冒犯了她。

    她的泪却是夺眶而出：“你以为天下之人，只有你聪明，所有的真相都需要你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吗？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说我娘的坏话！”

    他凝视着她，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虽是沈家的女儿，却是不受沈万翔喜欢的。沈夫人则不同，一直都很尽心地呵护着这个女儿，但她终年都病着，对女儿的呵护也是有心无力罢了。尽管这几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沈万翔改变了对女儿的态度，但多年以来，在沈云裳的心中，惟一给予过她无私关爱的人只有沈夫人一人而已。所以，若要她相信她的母亲在骗她，她自然无法接受。而刚才，只怕她早就觉出自己母亲是在撒谎了。

    “可你若不追问下去，又如何能探知真相？”他皱着眉头，讷讷地问。

    “你为何总是如此残忍，如此得不择手段？逼迫那位叫做云歌的姑娘揭开面纱之时是这样，现在对我也是这样！”她愤愤地说道。

    云歌的名字让他的心一阵绞痛。半晌，他才艰难地说道：“算了，总还会有别的办法可以探询真相，你不问也罢。”

    她不再说话，闷着头向前走去。

    深夜，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偷偷潜入了沈夫人的房间。他先弄晕了随侍的丫鬟，这才轻轻唤醒了已经入睡的沈夫人。

    沈夫人睁开眼睛便被眼前之人吓得呆住了。蒙面人急忙说道：“夫人，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今日来此，只想向夫人打听一件旧事。”

    沈夫人惊慌地点了点头，却是捂着嘴大声咳嗽起来。蒙面人正是楚骁，他眉头紧锁，急忙将她扶起身来，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送到了她的鼻前。云族的秘药倒也管用，沈夫人闻过之后，立时便止住了咳嗽。她微微地喘息着，轻轻地问：“你是谁？你想问什么？”

    楚骁收起小瓶，沉声道：“你的女儿沈云裳有一个孪生姐姐，是不是？”

    沈夫人大惊失色，惊呼道：“你如何知道？你究竟是谁？”

    “夫人，她也是你的女儿，难道，就因为她的脸上有可怕的印记，你便如此忍心将她抛弃？”他愤愤地说。

    沈夫人只是落泪，并不说话。

    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女人，楚骁的心一软，认真地说：“夫人，这些年，她孤身在外，吃了许多的苦。我若将她带回来，你会给她一个家吗？”

    “不行！”沈夫人冲口而出。

    “不行？”他眉头深锁，好生疑惑。

    “她叫什么名字？是叫云歌，对吗？她在哪里？你又是何人？”沈夫人问得警惕。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我只希望云歌能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家。”他虽深恨沈万翔，却对云歌情深义重。

    “不能让她来沈家，否则，否则……”沈夫人气喘吁吁，“不能让老爷知道她还活着！”

    “为何？”他敏锐的心一颤，“她不是沈家的女儿，对不对？”

    “这位大侠，我不知道你是谁，有何图谋，可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对云歌好。可你要对她好，便让一切如常，最好，带她远离王城，离开老爷的视线。”

    他若有所思，沉吟半晌才道：“她和沈万翔有仇？她非但不是沈家人，还和沈万翔有仇，是不是？”

    沈夫人沉默了。

    他却不肯善罢甘休：“那么，云裳呢？她与云歌当是孪生姐妹？她也不是沈家人？”

    沈夫人幽幽一叹，幽幽地说：“我只能告诉你，为了云歌好，便带她走。你快走吧，擅闯沈府，若被发现，谁也救不了你！”

    楚骁心知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想了想，不再追问，悄然跳窗而走。

    快马加鞭，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云歌。他要告诉她，她和云裳都可能不是姓沈，只要再加努力，他一定能为她解开身世之谜。

    可当他赶到陆千羽的居所时，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他四处寻觅了一番，只得失望地回到了艳月楼。

    “千羽将她带走了？”凤舞的话让他的脸瞬时变得惨白，表情无助而错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痛苦地问道。

    凤舞看着他，都是心痛。她对他撒了谎，云歌走了，千羽只是去寻她了。她不让他知道，是怕他再为她做傻事。

    “我也是才知道。”

    楚骁颓然跌坐在了凳子上。他的心空了，那些相处的日子，那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出，不断地撕扯着他的心。“我该怎么做？”他苦苦地看着凤舞，苦苦地问，“我该到哪里去找她？”

    凤舞叹息着，坐到了他身边，幽幽地说：“这样也好。楚骁，忘了她吧，你们不会再重逢了。忘了她，忘了她带给你的伤害和心痛，让一切重新开始。我是真不愿你为了云歌再做傻事。如今，你再也不用去沈府冒险了。楚骁，这样很好呢。”

    “凤姐，你能忘掉陆爷吗？”他轻轻地问。

    凤舞怔住了，怎么忘得了呢？这么些年了，他从未给过自己丝毫的许诺，可自己还不是在痴痴地等。“我只是想安慰你，想你好，你又何必提我的伤心事？”她苦笑着嗔道。

    “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可能忘了她，此生都不会有人能够代替她。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我看得清楚明白，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之外惟一的意义和价值。她是我这一生都在等待的人，无论她来还是走，我都无法将她舍弃了。她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第五十章 温 情

    那日之后，楚骁没再回沈家，又住进了艳月楼，终日守在云歌的房中蒙头大睡。他是太累了，心中的苦无处可说。

    这日午后，凤舞正和几位姑娘坐在花园子里喝茶，有护院匆匆来报，说是有位公子闯了进来，要找楚爷。她好生奇怪，艳月楼大白天可是不会营业的，这是欢场熟客都知道的规矩，怎么还会有人闯来，而且指名点姓要找楚骁。不及多想，她急忙去到了门厅处，跃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孔。她一眼便识得，那是沈云裳。可她穿了身男妆，不熟识的人乍眼一看，还以为真是位俊俏的公子哥。

    “沈公子怎会到我的艳月楼来？这地方可不是你这样的公子爷该来的。”凤舞不知她找楚骁究竟有何事，便是不动声色地说着。

    “我还记得你，你就是这里的妈妈凤姐。”沈云裳冷冷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要见楚骁，把他给我叫出来！”

    “公子弄错了吧。艳月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辰呢，楚爷此时可不在我艳月楼。”

    “不在？”沈云裳冷冷一笑，凑到凤舞耳边，轻声说道，“那我就去官府，告诉官府你们都对我做过什么。到时候，看官府的大爷们能不能请动楚爷的大驾！”

    凤舞眉头一扬，心道，楚骁说得不错，这丫头虽然天真率直，有时显得不通世事，却是个聪明伶俐、心思灵透的丫头呢。想到这里，她斥退了屋子里的护院和丫鬟，认真地问道：“沈姑娘，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找楚骁究竟有何事？”

    “与你有关吗？”她看着她，满眼的傲慢和不屑，“我只要见楚骁！”

    “姑娘可是弄清楚了，这里没人见到沈家大小姐出现过呢。”

    沈云裳听出了凤舞话中的威胁之意，却并不退缩，而是冷笑道：“还想再绑架我一回吗？你应当是楚骁的手下吧，你去问问你家主子，看他会不会答应！”

    凤舞一愣，心道，这丫头虽然没弄清楚自己与楚骁的关系，却把楚骁的心思看得很透彻呢。他是不会再伤害她了，别说她极可能就是云歌的妹妹，就算她只是沈云裳，就因着这般容貌，他也是决计不会伤害她的。“我不会让你见他，不会让你伤害他！”她很坚决地说道，她不知道沈云裳有何图谋，也不想此时再让楚骁看到一个与云歌一模一样的人，让他触景伤怀。

    “我非见他不可！”沈云裳也不妥协，“否则我就去见官！”

    凤舞细看了她一番，微微一叹道：“好吧，我带你去，可他不见得会见你。他终日将自己锁在云歌房中，除了让我为他送些吃的喝的，他什么人都不想见呢。”

    “云歌？”她记起了那位与自己长得一般模样，只是脸上有道可怕印记的女子，“她怎么了？她还在生他的气？”

    “她已经走了，是不会再回来了。”凤舞怅然道。

    沈云裳若有所思，跟着凤舞来到了后院一处安静的房门外。凤舞敲了敲门，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可里面没有丝毫响动，仿佛无人一般。见凤舞也是束手无策，云裳想了想，突然娇声对房中轻唤道：“楚骁，开门，云歌回来了！我是云歌！”

    果然不出她所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楚骁皱眉站在门前，冷冷地凝视着她。

    她有些狼狈地笑道：“我也不想骗你，只是，你总不开门……”

    “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他冷冷地说，转身走了进去，却并未关门。

    她回头对凤舞说道：“我有事要和他单独谈谈。”眼见凤舞走了，她才走进房中，关上了房门。她打量着这间卧房，是很清新淡雅的感觉，没有华丽贵重的瓷器古董，只是很别致地摆了几盆花。主人虽不在了，花却开得很好，一定是有心人在精心照料。“这是云歌的房间？那么，她也是艳月楼的艺妓？”她好奇地问。

    “不是。”他沉声作答，却是心不在焉。

    “那她为何住在这里？”见他默然不答，她又问，“就为了那天的事，她便不再原谅你了吗？”

    “是我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阻隔。”

    “要我说，都是因为你没有努力罢了。你惹恼了她、伤害了她，不去向她陪罪，不去哄着她，倒跑到我家中去寻找什么真相。换了哪位姑娘都是不能原谅的。”

    “她和你不一样，她知道生活的真相是什么，她不需要人捧着、呵护着。”

    “楚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哪个女人不需要人捧着、呵护着？除非她不是女人！你爱她，不把她当作章台柳，就应当捧着她，呵护着她，让她很安心地依靠着你。你连这都不能给她，凭什么说自己爱她？”沈云裳倒不客气，将自己对爱情的理解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却是有些黯然，“就好像我吧，时至今日，我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心爱我。否则，他怎么会那么残忍，对我说，他不能娶我，因为我是我爹的女儿！”

    看着她沮丧的神气，想着她刚才还振振有辞的模样，他不禁好笑，心软地问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她这才想起自己来的因由，急忙说道：“我娘病了，病得很厉害，你却走了。楚骁，你可是去找过我娘，对她说过什么？”

    他看着她，默然不语，是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他从沈夫人的只言片语中揣测到的事实：既然沈夫人当年没有生过双胞胎，既然云歌不是姓沈，那么，她是不是也不应当姓沈？而且，她们姐妹还可能与沈家有仇。否则，沈夫人为何会那样害怕沈万翔知道云歌还活着？

    “楚骁，你说话啊！你可是已经打探清楚了，云歌身世的真相了？”她的眼圈红了，闪烁出一丝恐惧。

    他轻轻一叹，执起她的手，温和地说道：“云裳，你娘没说呢，我什么都没探听到。”

    “真的？”她眉头一皱，“那你为何就走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斟酌了一番才道：“你是沈云裳，是沈万翔的女儿。这就是我探听到的真相。”他在撒谎，因为，他想让她安心。她应当是云歌的妹妹，他不能眼睁睁看她痛苦。

    “真的？”她眼睛闪亮，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却又皱眉，“可我为何与云歌长得一模一样？”

    “谁知道呢？也许是天意，老天要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和你相识，用这样的办法将我和云歌分开。”他苦苦一笑。

    “你真的很爱她？”她凝视着他。

    “我很希望她能做我的妻子。可我，终究是没有这样的福分。”

    她看着他，沉默着，却突然大笑起来，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

    “笑什么？”他皱眉道。

    “楚骁啊楚骁，你当初掳我来时，那样狠心冷酷地对待她，可不是这般模样呢。那时，你就是个疯子、魔鬼，谁承想，你竟然会有如此软弱的一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听过，走到门前，打开门，冷冷地对她说道：“沈大小姐，你该回家了！”

    “你生气了？”她走到他身前，仰头看他，微微地叹了口气，“楚骁，你可知，我真的很希望，有她那样一个姐姐，有你这样一个姐夫。”她说得认真。

    楚骁怔住了，看着她，若有所思。在她的纯真和直率掩藏下的，是一颗敏感的心。她许是已经猜到了真相。

    沈云裳走了，凤舞却走了进来。她看着正望着窗外发呆的楚骁，看着他脸上的落寞和忧伤，不禁微微叹息。他不是过去那个楚骁了。过去的楚骁终日浸淫在仇恨之中，却是铜墙铁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今的楚骁，心中有了太多柔软的感情，于是变得敏感脆弱起来，他会被自己的感情伤得体无完肤，他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了。

    “你告诉她她极可能不是沈家的女儿了吗？你可以利用她，为自己复仇，为云族复仇。”

    “没有。让她仍旧将自己当作是沈万翔的女儿吧，那样，她才会继续过着单纯幸福的生活。”

    “楚骁，她不是云歌，你根本不用如此为她着想。”她是要将他提醒。

    “我知道，但我把她当作云歌的妹妹。”

    “那又如何，云歌已经与你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但她仍在我心中。”

    “楚骁，你还要复仇吗？”

    “当然要，可不是现在。现在，我只想好好休息一番，我的心太累了！”


第一卷　思　情（下部　彼岸花开）
 第五十一章 仙 缘

    悼亡（代引言）

    桃花落，一天红雨，玉骨委尘沙。

    天已老，前缘未绝，相思滞海涯。

    第五十一章仙缘

    离开了楚骁，梦境再度前来纠缠。回雪和流风在梦中交替出现，原本明朗清澈的回雪变得越来越阴沉，流风却带着三生石来到了初月身边。

    前缘已断，三生石上，可是真的能再种后缘？

    这样的念头很突兀地出现在云歌的脑海中，只是，她不知道，他们的情缘纠葛，与自己有何干系。

    云歌很努力地学习着遗忘，忘掉红尘种种造成的伤害，也忘掉古远的梦境带来的疑惑。她在将月珑找寻。

    纵使流光飞舞，月珑，你不该将云歌抛下。

    银丝灵链将云歌带回了东山神源之地。九天玄壁之下，邪雾氤氲。神族隐退，魔族已灭，但接受天地山川之灵气，这里成了灵界众妖的聚居地。

    黑暗的森林里，无人类居住，云歌放出了腕间的银丝灵链。它缠绕于她的身侧，小心地将她守护。她能感觉到月珑就在附近，可他竟然无法将自己感应么？若非如此，他早该现身将自己迎接了。须知，他的灵力远高过自己啊。

    雾气渐浓，魑魅魍魉都在悄悄将她窥视。她一步步向前走去，突然，心缩紧了。

    月珑盘膝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下。她离他如此之近，对他的感应却仍旧微弱，莫非……

    她飞奔上前，执起了他的手。

    “哥！”她轻轻地唤，他精元还在，只是脉息很弱，面色苍白，显得憔悴而疲惫。

    “哥，你怎么了？”她心疼地问。

    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长长地叹了口气：“云儿，你怎么会来？”他看清了她，不禁担心地问，“你已经除下面纱了？可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她却并不回答，只是哀哀地问：“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下？”她想要扶起他，手中的灵链却突然抖动起来，一团黑雾照他们袭了过来。

    “灵源在此，诸邪不侵！”她御起灵力，娇喝一声，“去！”手中灵链飞了出去。周遭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黑雾退去。灵链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哥，我带你离开。”她扶住他，却怔住，伸手轻抚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你的眼睛怎么了？”她急急地问。

    “不小心被妖灵的恶瘴所伤，将息几日便好。”他淡淡地说，随她站起身来。

    “哥，你为何独自来此？”

    “为了取些灵泉之水。”

    她的泪落了下来，难怪他会被妖灵的恶瘴所伤。灵泉所在之地，曾是魔君的修行之所，邪气至盛，在灵界是有万妖之地一说。究竟为了什么，他需要冒如此风险，来取灵泉之水？

    月珑轻轻地叹息：“云儿，我见到了我们要找之人，就是那日，龙灵带我入湖。他被龙灵所困，只有灵泉之水，方能将他解救。”

    “哥，你其实应当告诉我，关于初月，关于回雪、流风，关于龙灵。一切的渊源，你都应该告诉我。”她幽幽地说。

    有很多事，以前没能对你说得清楚明白，是怕过于单纯柔弱的你无法接受呢。如今，是到该说的时候了吧。不说，又将贻误一生。可是，哪些是当说的；哪些，又不能说？

    千年之前，龙君赤炎于人间历劫，将自己的龙心留在了红尘之中，人王龙华的体内。龙华百年后，龙心滞留人世，滋扰天上人间。是神龙使流风以强大的法力将它驯服并带回天界。可五百年前，小白龙回雪为修炼至高无上的法力，窃得龙心，逃入烟火人间。不想，他法力浅陋，反被龙心控制，被囚于栖月湖中。

    “我们要找的人是回雪？所谓龙灵，便是龙君赤炎的龙心？”云歌吃惊地问，“可是，回雪为何要修炼至高无上的法力？他是个性情淡泊之人，无心修持，且深爱初月，只想陪初月坐于层云之颠，放牧群星。”

    “可是，初月不甘于天界平淡寂寥的生活。她期待她的英雄，带给她一份像龙君赤炎和冰雪女神紫妍那样感天动地的爱。所以，她……”

    “所以，她选择了流风。因为流风为她找到了最美丽的三生石！”

    原来，所有的梦都是有因由的。

    原来，爱情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

    “你怎么知道？”月珑奇道。

    “我一直在做梦，梦见初月，梦见回雪、流风。”

    月珑眉头轻皱，她原来都知道。

    回雪为了赢回初月的爱，盗走了龙心。龙君赤炎大怒，责令手下神龙使缉拿回雪，要将他押上斩龙台。天女初月自知一切事由皆因自己而起。她与回雪青梅竹马、感情深笃。她找到龙君，乞求龙君能网开一面，她愿自堕红尘，将回雪和龙心带回。

    “初月，告诉我，你凭什么带回我的龙心？”龙君认真地问。

    那是龙君赤炎的龙心呢，法力深不可测。区区一名在天界放牧群星的柔弱天女，其灵力如何能与龙心匹敌，如何能让龙心甘愿随她返回天界？

    “这一定是千难万险，而且，若无法带回龙心和回雪，初月绝对无法返回天界！所以，初月才斗胆，求龙君开恩，若是初月能带回龙心和回雪，便对回雪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初月自有一份坚持，而且绝不妥协。即使无法烘暖天空，她也要以身代薪，为回雪争取一线生机。若是任由神龙使将他缉拿，那他断无活命之理。

    龙君赤炎思忖良久，终于将她应允。

    此去人间，岂止千难万险。

    这一去，许是千万年的寂寞与孤清。天女下凡，是不可以有人伦之情、俗世之爱的。她惟一能做的，便是千方百计寻找龙心和回雪。

    “于是，天女初月便来到了烟火人间？”云歌好奇地问。总有什么地方不对，来到人间的不是初月，而是月珑呢。

    “不，初月堕入了轮回。天女初月已不复存在。滚滚红尘中所有的，只是一个忘记了前尘往事的寻常人家的女儿。”

    云歌好生疑惑，不禁要问：“哥，你呢？你与此事有何干系？为何是你，是你要背负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他抬头看天。

    人生苦短，天人怨长。

    初月啊初月，五百年其实真的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安心。可你，是否真的能安心？

    “因为，我是初月的哥哥，我不能眼看自己妹妹的命运万劫不复；不能眼看她孤独无助地行走于红尘之中，永无解脱之日。”他说得风清云淡，眉目间却有很深的痛意。

    “你是天女初月的哥哥？可是，你的灵力有限，同样无法击败龙灵，将他带回天界啊！”

    “是啊！我也无能为力呢！可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五百年了，这是我惟一可做之事。”

    “那么我呢？我是天女初月的转世后身？”

    “你希望是这样吗？你希望背负这样的悲哀和痛苦吗？”

    “哥，我只想知道真相！”

    “不错，你就是初月的转世后身！我一直瞒着你，是怕你背负不必要的自责和愧疚，更希望你能获得俗世之爱，可天意难违，你终究难免伤害。或许我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理应顺应天意。”

    天神月珑乃是神王的侍者。当他得知自己的妹妹愿投身烟火人间，以自己卑微的灵力寻找龙心和回雪，心知这根本就无法完成。他知道妹妹的心愿，知道她为何喜欢坐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因为她一直都在艳羡烟火人间的三千繁华。与其让她以天女之身，荒凉索然地行走于烟火人间，莫如断其灵根，祛其仙骨，让她堕入凡胎。这样，至少、至少她不会背负永世的孤独与寂寞。这样，自己可以代她寻找龙心、回雪。只要能带回龙心、回雪，他便可以向神王和龙君求情，让初月返回天界。

    于是，神王的侍者月珑于神王的寝宫之中，找到了天界神族秘藏的恒沙弱水。饮下恒沙弱水，便是断了灵根，毁了仙缘，天界诸神即能转世投胎，成为凡人肉身。

    “初月！”他第一次那样深情地唤起了五百年前她的名字，“你可知，我不仅骗你喝下了恒沙弱水，还是我亲手将你推入轮回之中！你怪我吗？”

    她摇头，泪水恣肆：“哥！云儿怎么会怪你！你这样做都是为了云儿，为了初月！你为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和孤独！”

    可是，天意弄人呢！

    月珑幽幽一叹：“在将你推入轮回之后，发现恒沙弱水被盗的神王告诉我，为了能在烟火人间感应回雪的存在，你竟然借助回雪在天界修持时留下的仙源化身龙体。”

    “化身龙体？”

    “是。在第一世与龙灵斗法之后，你的龙体被唤醒，所以，你的脸上才会有了这样可怕的印记。它让你自带灵力，只要稍加点拨，便能有不俗的修为；所以，我才不得不在每一世里将你找寻，和你一同寻找龙心和回雪，因为只有你，才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而且，我若不将你找到，以你这样的面目，终将会被愚妄的世人所遗弃。初月，天上人间，月珑是真的不希望你受苦！这是一道诅咒，不能带回龙心和回雪，我无法返回天界，你脸上的印记也将会伴随永生永世。若早知你已化身龙体，我便不会让你堕入轮回。我与你，以天神天女的身份行走人世，这样，便是不用承受你世世早夭的痛苦和折磨了。”月珑追悔不已，清瘦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悲哀。

    “龙灵，我是说龙心，只是因为我们灵力微薄，便不愿意随我们回到天界？”

    “也许是这样。可时至今日，我都没弄清，龙灵究竟为什么要滞留人世，不肯回头。那日，在湖底陵寝，我看到了回雪。这是五百年来第一次。我想，这一世也许与过去会有些不同吧。”

    “会有怎样的不同？它若不肯走，我们便要一世又一世、一年又一年地重复这样的命运！哥，为了我，为了初月，你付出了太多啊！”

    “云儿，我很希望你能幸福。”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楚骁并不在意你脸上的印记。而他加诸于你身上的伤害，只怕并不比他对自己的伤害更甚。云儿，你从未怪他，不是吗？”他已经从她忧伤的心事中将她的遭遇读得清楚明白。

    “哥，别提他。事到如今，我们应当共同进退，再不问红尘俗事了！”

 第五十二章 黄 泉

    云歌将月珑带回了栖月湖畔。

    “树妖，帮我看着他。他被妖灵恶瘴所伤，我已用灵力让他入眠，不要让这树林里的妖邪再伤了他。”她拿起了月珑千辛万苦找来的灵泉之水。

    “天女，你要做什么？”树妖急急地问。

    “去湖底，找龙灵！”

    “你斗不过他！”

    “我没想过要跟他斗。但如今，我已如他所愿，经历了尘欢俗爱，且摘下了面纱。他应当告诉我，要怎样才会随我们返回天界。”

    “你真的决定放下心中所爱，要去做天上的天女？”

    “树妖，你看到了，我已经恢复了灵力。”她不待树妖再说，飞身而起，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栖月湖中。

    湖水清澈微寒，身旁水草浮动，定睛一看，全是面色惨白的水妖。她们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温柔妖冶的光芒。可她们不敢靠近她，因为她手中灵光四射的银丝灵链。她们一字排开，仿佛在为她引路。

    这一次，她竟然轻易便找到了水下陵寝。此时，水下陵寝就在眼前。她终于踩到了坚硬的湖底山石，身前是高耸的石门。和孤岛地宫中一样，门上龙飞凤舞，都是帝王权势的象征。

    云歌心中念念有辞，正要御使灵力，试图倾尽全力破壁而入，眼前却是灵光闪动。龙灵已至身前。

    “你来了么？在尘欢俗爱中历劫之后，你终于来了么？”

    “是的，我来了，来向你践约。”

    “丫头，你果真领悟到何谓爱，何谓舍弃了吗？你果真能帮到我吗？”

    “你需要帮助吗？你的法力如此强大，我哪有能力可以帮你！”她不禁嘲笑。

    龙灵却幽幽一叹道：“再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呢。”

    “那你说吧。我尽一切可能帮你，但你必须放了回雪，且跟我们返回天界。”

    “当然！只要你能做好此事，我便带着回雪与你们返回天界！”

    龙灵说罢，云歌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的水似乎沸腾起来。她是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了，仿佛堕入了深渊之中，根本无法自救。她在深寒的水中晕了过去……

    幽幽醒转，张开眼，第一个感觉便是：好黑！可她竟然还能看得到！

    这不是水中，而是一片陌生的地域。天空如墨，大地和山丘却泛着惨淡的白。远处，一行人正慢慢地向前走去。那群人个个神情呆滞、面色惨白，而且佝偻着身子，仿佛整个灵魂都已不堪负重。他们所到之处，是一条泛着黑气的小河。那群人在河边小桥旁伫立，依次走上小桥，饮下一位形容枯瘦的老妇人送来的汤药，然后，幽幽然，走向不知何处的前方。

    腕间的灵链剧烈地颤动起来。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个相貌丑陋，全身青紫的魔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杀气腾腾地直奔她而来。

    “大胆妖邪！竟敢擅闯地府！”那魔怪在她身前站定，厉声喝道。

    地府？她不禁惊得呆了，莫非，自己已然不在人世，龙灵已经要了自己的命？她突然觉出了心的慌乱和紧张。不可以！怎能这样莫明便死去，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太多的心愿未了。一个名字兀自出现在心头——楚骁啊楚骁！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忧伤地叹息，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么？

    见她只顾怔忪思虑，那魔怪大声说道：“妖孽！还不速速离去！莫非，要鬼使我将你拿下，打入十八层地狱么？”

    “你便是地府鬼使？”她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地辩解，“我并非妖邪，而是肉身凡胎之人，也不知为何会到这里。”

    “不知为何？那便是死了？”鬼使诧异地说道，“可你明明还活着。”他掐指一算，却是大吃一惊，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云歌，“莫非，是那位大人要你来此？”

    听鬼使说自己竟然还活着，云歌的心不禁一阵狂喜：“鬼使大人，云歌既然活着，还请你指条路，让云歌回到人间。”

    “你以为，这冥界地府，是任人想来便来，要走便走的么？”鬼使怒道，“那位大人的事，我可不敢管。你好自为之吧！”他说罢，便是要走。

    云歌心一急，不假思索，抛出了手中的银丝灵链，缚住了鬼使的手腕。

    “丫头，你要做什么？”鬼使大惊。

    “我说了，我要回到人间！告诉我，地府的出口在哪里！”她收紧了手中的灵链，鬼使痛得龇牙咧嘴。

    “溯流而上，你或许能走出去！”鬼使疼痛地喊道，“还不快放了我！”

    云歌略一迟疑，还是收起了灵链，不待她开口赔罪，鬼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好生焦急和无助，溯流而上，真的能返回人间？她根本不相信鬼使之言，却是无可奈何。楚骁啊楚骁，你三番五次救下云歌，这一次，你又在哪里，还能将云歌拯救吗？她的泪落了下来，此情此境中，自己心中所想，最多的，竟然是他。

    “这泪可真甜啊！姑娘，再来点吧！”

    一个阴沉妖魅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不待她低头去看，只觉脚下的沙地突然变得绵软起来，如同踩入了泥淖之中，竟是站立不稳。

    “小丫头细皮嫩肉，一定是非常美味可口了！”

    云歌这才看清，自己的脚下已非坚实的土地，而是真的成了泥淖，里面凭空浮出了许多形容枯槁，犹如骷髅一般的头颅来。他们看着自己，垂涎三尺，并向她伸出枯藤般肮脏丑陋的手来，抓住了她的脚。

    这是什么？她不禁心惊，转念一想，却又苦笑，这是地府，里面自然都是一些冤魂厉鬼。眼前的河流是忘川；河流上的人和桥，当是孟婆与奈何桥；而这些从未过河的，便是不愿再世为人或无法再世为人的孤魂野鬼了。

    可不能与他们为伍，堕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灵源在此，诸邪不侵！”她轻喝一声，舞动手中的银丝灵链，朝周遭野鬼打了过去。一片惨叫声起，群鬼纷纷退去。

    “丫头，你惊扰了逝者的安眠，还在这里撒野！”

    尖利的声音响起。魑魅魍魉，也不知说话者究竟是谁。

    灵链护体，她大声说道：“我并不想惊扰、伤害各位。只要你们借条路走，我立时便离开。”

    妖异的呜咽声四起，似群鬼在商议。半晌，群鬼退去，次第隐没于沙土之下。

    “多谢！”云歌收起灵链，急忙离开。

    沿着忘川之水，溯流而上，真的能走出地府吗？她并不确信，却不得不向前走去。在阴沉的亡灵之国走了不知多久，却突然有隐隐的佛香传来。她好生惊异，循着那佛香继续向前。

    天突然亮堂了，是已走到地府之外了吗？

    她却不去多想，她看到了，梨花胜雪，飞絮如烟。烟柳之下，小桥流水；水畔竹舍，精致淡雅。花树的枝头，烟柳的丝绦里，竹舍的窗棂上、墙上……处处宣纸舞动。纸上，或浓墨重彩，或水墨清雅，却是同一个人的画像。画中之人，或凝眸静思，或翩然而走，或蹙眉含忧，或笑颜璀璨；画中之人，纤细婀娜，裙袂翻飞，美目顾盼，风姿绰约。

    “桃花落，一天红雨，玉骨委尘沙。天已老，前缘未绝，相思滞海涯。”

    画上题字，细细读来，分明是悼亡。

    云歌一幅幅地看过，心却突然缩紧了。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一句，是在陆家庄园的地宫墙上看到过的，而且，地宫的墙上还署有名字——回雪。

    莫非，莫非这竹舍的主人便是自己苦苦找寻的回雪！

 第五十三章 倾 城

    云歌急切地越过小桥，奔至竹舍的门前，伸手，想要敲门，却又迟疑。终于，她垂下手来，轻轻走至窗口。窗内，一炷佛香空自氤氲，竹椅、竹凳、竹几、竹榻……屋子透着主人清雅闲逸的情思。

    屋子空无一人。云歌雀跃的心微微冷了下来。

    微风轻送，箫声呜咽，悠扬而婉转。云歌侧耳细听，吹箫之人，当是世外高人，心境如此澄明清澈，不染俗世丝毫的尘念。她循着箫声，转至屋后，沿着一条石砌小径蜿蜒行去。

    瀑流飞坠而下，那便是忘川之水的源头吗？

    飞瀑之前，有素衣的男子临崖吹箫。他的身前，繁花似锦，那都是尘世里寻不到的奇花异草，吐散着馥郁的异香。箫声和着瀑流的水声，回旋盘桓。此曲只应天上有，茫茫人世无处可寻。

    云歌悄悄地走上前去，心惴惴不安，那是回雪吗？那真的是回雪吗？她的泪落了下来，心痛而又欢欣。

    一曲已毕，那男子缓缓垂下手来，安静地看着远方。远方，山重重、水迢迢；远方，是天涯，而非尘寰。

    “回雪，是你吗？”她轻轻地唤道。

    那人似有一番愣怔，然后，回过头来。

    如此清雅的眉目，真是世间少有呢。

    她默默地凝视着他，可他与梦中的回雪相去甚远。梦中的回雪，少年俊逸，浓眉薄唇，清澈的眼眸让人印象深刻；而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啊，虽然容颜依旧年轻细致，看来如此清华高贵，可他的头发，三千青丝竟成一头皓雪！

    “今夕何夕？怎会有俗世凡人活着就来这亡灵的国度？”那男子回视着她，颇有兴趣地问道。

    “你是谁？你是回雪吗？”她不肯罢休，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回雪？回雪是谁？”

    “你不是回雪？”她好生失望。

    他摇头，温和地说道：“让姑娘失望了。”

    是真的很失望呢。她的心沉了下来，身心俱疲。

    “姑娘，你尚在人世，为何，为何会到这亡灵的国度？”他殷殷探询。

    “这里还是地府？”她吃惊地左右四顾，“这里繁花似锦、小桥流水；这里如此明媚温暖，怎可能仍在地府之中？”

    “看看天空，你便明白了。”

    她抬头看天。那哪是天空，深黑如墨，没有一星半点日月星辰的光华。环顾四野，她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仍在地府之中。“怎么可能？地府之中，怎会有这样一方乐土？”她好生纳闷。

    “乐土？”男子扬眉一笑，“姑娘怎知这里便是乐土？”

    “烟柳画桥、水环竹舍、淡泊为文、画意人生，这样的地方，便如同世外桃源了，怎么不是乐土？”她认真地答。

    他朗声笑了起来：“姑娘，地府中没有乐土。”他收敛情绪，正色道，“地府中的人生，便是这道无休无止的忘川之水，流淌着年光，流淌着……”

    她等待着他说下去。他却是沉默了，眼中闪过些许迷离的神气。“还流淌着什么？”她不禁要问。

    “姑娘，你既不是此间人，还是早些返回人世吧。”他却不答，反而劝道。

    “可云歌并不知如何才能回去。”她神色一黯。

    “姑娘名叫云歌？”

    “是，小女子名叫云歌。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我？”他笑了，风清云淡，“早在千年之前，我便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千年？公子在说笑！”

    “你以为呢？”他又是一笑，“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为何不能是千年？”

    “公子说得是。”云歌若有所思，“公子，云歌想冒昧问一句，竹舍中的画都出自你的手吗？”

    “千年以来，无人共赏。你，当是第一个。”

    “千年所画，竟都是一人吗？公子，那位姑娘是你的至爱、你的妻子吗？”

    “小姑娘，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能与心中所愿之人共结连理的。”

    “她去了哪里？”她问到这里，心却不由自主一痛，“她已经不在尘世了？”

    “是啊，千年前，她便已不在人世。”他却说得淡泊安然。

    “可你……”

    “可我为何还在此地苦苦守候？”

    “是守候吗？你徒留此地，须知，茫茫尘寰，你们当能缔结生世姻缘。或许，是有人将你囚禁？”她环顾四野。这里是地府黄泉，却为何，能有如此怪异的所在？

    他朗声而笑。

    “不是囚禁，是我甘愿留在奈何桥边，守着记忆，守着思念，守着对她的爱情。”

    “请恕云歌愚钝，云歌不明白你话中之意。”

    “你可知，千年以来，你是我见到的惟一一个活着之人呢。你能来此地，许是我们的缘分。”见她听得认真，他继续说道，“转世投胎必得饮下忘川之水、孟婆的汤药。而我，不想忘了她。更何况，地君曾向我透露天机，我与她，十生十世里，皆无缘相逢。”

    “为了不将她遗忘，这千年以来，你竟一直不肯转世投胎？”

    “正是！”

    她看着他，热泪盈眶，怎会有如此痴傻之人，守着千年的孤清与寂寥，只为一道刻骨铭心的爱的记忆。

    “地君说的是十生十世？这已是第几生第几世了？”

    “不知道。”他说得淡然。

    她好生惊异：“十生十世后，你们便能前缘重续了。你不计算着时日，如何投身去会她？”

    “前缘重续？”他惘然一笑，“我们何来前缘，又如何重续？她所爱之人，并非我。”

    “可总有一世，她会爱上你，与你携手相伴。”

    “那又如何？那时，我都已经不记得她了。不记得她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是何人；不记得自己曾为了她，不惜背叛全世界。那时，我们只是凡夫凡妇，世间哪一个女人于我而言，又有何不同呢？”

    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世间竟有如此痴迷的爱情么？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可天不荒、地不老，大约是不曾识得这样一份极致的爱恋。

    她幽幽一叹：“那位姑娘，若是知晓，你竟能为她如此执迷，不知会是怎样的感动。只可惜……”只可惜，她千年之前便已不在人世，茫茫尘寰，他再也寻不到可以将自己回应的那颗心了。她的泪不禁潸然而落。

    “怎么哭了？”他却在笑，笑得那样清明透彻，“来，让我带你去看看她，看看我的画。”他说着，执起了她的手，怀着那样淡泊安宁的心境。

    “妖孽！放开她！”

    一声怒喝从天而降。眼前灵光闪烁，清风过处，白衣男子翩然而至。

    “月珑哥！”放开身旁男子的手，云歌欢喜地迎了上去。

    月珑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对一头皓雪的男子怒目而视：“你是何人？怎会摄人魂魄，将她引至这万劫不复的亡灵之国？”

    男子的笑容依旧清淡，如一弯淡月，在薄云中似有还无。白发随风，拂过他清朗俊逸的面庞，让他看来，如诗如画，更如天人一般。

    “哥，不是他！我想是龙灵！”云歌急忙替他辩解。

    月珑眉头轻锁，拉起她的手，也不多问，只急急地说：“我带你走！”

    云歌看着那男子，想要再对他说什么，月珑却已御起灵力，带着她冲过地府之门，回到了尘世之中。

    月珑将她放下，自己却面色苍白，满头是汗。

    “哥，你怎么了？你的伤原就没好，如今，为了云儿……”她深深地自责。

    “你为何要独闯湖底陵寝？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若是我不能及时找到你，你便是再也回不了尘世，便是要做那无人收留的孤魂野鬼了！”

    他第一次对她有了雷霆之怒。她看着他，心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哥，云儿错了！云儿保证，再不莽撞行事，再不让你为云儿担心！”

    他终于平息了怒火，看着她，认真地问：“地府里那男子是谁？”

    她茫然摇头，将自己如何去到地府，如何遇到那男子，又与他所说的话一一向月珑道来。

    “地君能网开一面，在地府之中，给他那样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天地，他当不是寻常之人。”月珑也是万般疑惑，“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却又苦苦一笑，“真心的爱恋能倾城，而这千年无欲无求之爱，便是连满天神佛都无法报偿了！”

 第五十四章 锁 情

    “哥，满天神佛都无法报偿，这是何意思？”

    “你说呢，云儿？经历了这一场尘欢俗爱，你是真的不能明白吗？你的心，还眷爱着那个叫楚骁的人，不是吗？为了爱他，你愿意付出什么，愿意做怎样的等待？”

    “哥，不要提他！”

    月珑凝视着她，是那样揪心的眼神。

    马蹄声起，渐渐得近了，有人向这边行来。

    “哥，是他！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她急忙拉着月珑向密林深处走去。

    楚骁牵马走进了小树林，一袭粉色衣衫的沈云裳盈盈地走于他的身侧。

    “这么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她落水，而你救了她。可她竟然将救命恩人当作陆千羽，以至于与他日久生情？”沈云裳笑道，“这可不划算。楚骁，你为何不告诉她，救她的人是你？”

    “怎么跟她说呢？”他幽幽一叹，行至千年树妖身前，默默地注视着参天古木，“她似乎挺喜欢来这里，我不知道是何原因。我在这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伤心地哭泣。我还陪她来过这里许多次，每一次，她都会躲开我，在这里自言自语。”往事历历在目，让人心痛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安宁和幸福。

    “楚骁，她真的没有家吗？那么，这些年，她岂不是过得很苦？”她竟带着些许的忧伤。

    “她有个哥哥，相依为命。他对她很好吧。”楚骁没见过月珑，却能从云歌的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她对月珑的依赖。这竟也能让他的心生出淡淡的妒意来，他不禁要对自己苦笑。

    “楚骁，你也真狠心。我是你仇家的女儿，你对我尚且能如此宽容，为何对她，竟那样残忍。”

    “我想，我是太害怕失去她了。”他答得很痛苦，很狼狈，“她说过，我是个面相凶恶，眉目阴沉之人。我想，自己真是那样的人，无法给予她想要的幸福。”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竟从未要求她取下面纱吗？或者，是她不肯？”

    “她是修仙之人。我想，她不肯取下面纱，自有因由。我不想强迫她做任何事，可最后，我……”他说不下去了，是有剜心之痛。那日他无情地伤害了她，可他对自己的伤害，却是更甚。这些日子以来，云裳常常来找他，与他所说之事，几乎都与云歌有关。每一次，他都会心痛不已。可他竟然愿意，愿意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中延续对她那份无法舍弃的爱。

    云裳听过，微微一笑，取出一块丝绢，展开，轻笼于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柔地看向楚骁：“楚骁，我是云歌，是你的云歌！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默默地看着，眼中似有湿湿的泪意闪过，半晌才轻笑道：“别玩了！云裳，你不是云歌。你可知，你们最大的不同，便是这双眼睛。云歌的眼睛里，可没有你那么多的古灵精怪。”

    “是吗？”她放下了丝绢，一脸的沮丧，“楚骁，你为何要那么爱云歌？真让人嫉妒呢！”

    “云裳，你也有自己的心上人。他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是啊！他爱我，爱到不能娶我呢！”她自嘲起来，吸了吸鼻子，却突然绽放美丽的笑颜，“楚骁，你说云歌去了哪里？她不是喜欢这片小树林吗？她会在这里吗？”不待他有所反应，她冲着密林深处，大声唤道，“云歌！云歌！你回来，回来呀！楚骁在等你！他在等你呢！他要等你一生一世！”

    密林深处，云歌将两人的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白。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荫，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日之后，她便没再戴过面纱。她的面颊上，狰狞的龙形在阳光里栩栩如生，仿佛就要飞跃而出。她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手中，紧握着楚骁所赠的玉笛。

    “云儿，你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他。回到人世之中吧，你属于烟火人间，属于那个叫做楚骁的人呢。”月珑轻轻地说。

    “我这副模样，在凡人眼中，便是异类，又怎能安然地行走于天地苍茫之中？”她认真地说，“就算真要回去，也应当先帮你将龙灵和回雪带回天界，然后，除去这脸上的印记。”

    “我时常在想，是我错了。不应该世世与你相寻相觅，将你带入这无法救赎的劫难之中。”

    “那是我们的命运，即使你不来寻我，我们终究会相遇。这都是满天神佛的安排。”

    “初月！”他忽然唤起了她五百年前的名字，于她而言，却是那样陌生的感觉，“如果龙灵愿意跟我走。初月，你也能返回天界。还记得你十八年来的梦想吗？你还愿意做那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的天女吗？”

    “这么说，我的宿命仍然是天女？”她苦笑。

    “不好吗？你忘了，你一直都期待着回到天界我们的家。”

    她默默地看着树林里楚骁高大挺拔的身影，幽幽地叹：“那该是多么遥远的事了。等龙灵愿意跟我们走时，再说不迟。”

    “你舍不得将他舍弃？”

    “哥，我说了，不要提他！”

    初月啊初月，他竟能让你那么伤心，让你那么无法舍弃？今生今世，只怕，你只能做凡人云歌了。

    见月珑眼中都是心痛，云歌认真地说道：“哥，无论以后会怎样，云歌已经决定，在将龙灵和回雪带回天界之前，再不问红尘俗世。云歌会让自己……”她心疼地看向密林之外，终于说道，“云歌会让自己忘了他！”

    忘情？谈何容易！

    月珑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的手中分明紧紧地握着一支玉笛。他知道，那正是楚骁送与她的。

    “既然如此，初月……”

    “哥，还是叫我云儿吧。我早已不是天女初月！”

    “云儿。”他淡淡一笑，却是正色道，“我有个主意，我们入湖救出回雪，我将他带回天界。这样，你也能安心留在人世。”

    “龙灵呢？”

    “我们无法带走他，又何必强求。”

    “他不走，你怎么回得去？”

    “你忘了，还有流风，他曾经收复过龙灵。他会帮我的。”他说出了善意的谎言。

    “真的？”她不太相信。

    “真的！”他却答得笃定，因为相信，谎言有时是为了救赎，“单凭五百年前，与初月的渊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啊，这许是惟一的办法，既然他们无法收复龙灵。她的选择一定是烟火人间；而他，他的救赎便是她的幸福。若她能得到应得的那份爱，那么，自己当安心地守着自己的宿命。天上人间，哪里于自己而言，还不一样。

    入夜，天人斗法，栖月湖上灵光飞舞，一道白影缠绕着龙灵于湖面激烈地跃动翻飞，终于越去越远，消失于湖岸的群山之中。云歌急忙御起灵力，不顾一切地向湖底陵寝闯去。

    高大的石质陵墓就在眼前，墓门竟然敞开着。她没有迟疑，急急地走了进去。墓中无水，白衣的男子盘膝端坐在正中。

    她看见了他，不禁脱口而出：“回雪！”

 第五十五章 空 花

    “初月，你来了。”白衣的男子抬头看她，眼中满溢着温暖的笑容。五百年岁月风尘，他依旧是那个单纯透明、逍遥自在的小白龙吗？

    “你真的是回雪？”她感觉自己的泪形将夺眶，却努力地隐忍着。她走上前去，在他身畔跪下，取出灵泉之水，急切地说：“回雪，喝下灵泉之水，我带你离开！”

    “初月，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总有一日，你会来。”他并未去接她手中装有灵泉之水的瓶子。

    “回雪，你知道，我不是初月。”她幽幽一叹。

    “不是？初月，你该记得，我们一起坐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

    “回雪，此生此世里，我只是云歌，只是一个肉身凡胎的寻常女子。回雪，喝下灵泉之水，为了月珑，为了你自己，喝下灵泉之水吧！你可知，为了取得灵泉之水，月珑差点被妖邪的恶瘴毒瞎双眼！”

    回雪注视着她，是那样悲沉的眼神。他轻轻地撩起了衣服，白衣之下，他自腰身以下的身子已经石化。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惊骇和悲哀。月珑只对她说，龙灵对回雪施了法，要用灵泉之水方能解，却没说，竟是如此残忍的一种魔法，将人彻底地禁锢。

    “多久了？”她颤声问。

    “五百年。”他说得淡然，放下衣服，轻轻地弹了弹衣衫，理得平整了，这才又看向她，“初月，不可以。你不可以抛下我，不可以忘了回雪！”

    “先喝下灵泉之水吧！”她的泪流了下来，“回雪，我们费尽心思，月珑倾尽全部灵力，才将龙灵引开。我们时间不多，你先跟我离开，其他的，我们慢慢再说。”

    他摇头，轻叹道：“或许，你还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往昔片段；或许，你还没有全忘。栖月湖心孤岛地宫墙上的‘回雪’二字，便是我五百年前刻意留下的，为的，便是让你能发现我的所在。那日你被龙灵拖入湖中，我便是倾尽灵力要让你重拾昔日的记忆。可是，初月，你所记得的还太少、太少，让我告诉你，将一切都告诉你！”他拈起了手指，深深地凝视着她。

    云歌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一颤，记忆的碎片汹汹而来，不断地刺激着她沉寂的心。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逐渐汇拢来，拼凑成完整的画卷，痴痴地将她呼唤。

    层云之颠，天女初月执着灵鞭痴痴地思虑着什么，她的胸前挂着流风所赠的三生石，灵光四射。三日之后，她便要披上嫁衣，成为流风的新娘了。天界的天女们，都在羡慕她呢。多少年了，没有哪位出嫁的天女能有幸拥有一枚三生石，更何况，是如此美丽至极的一枚三生石。而流风，他是神龙一族中，法力仅次于龙君赤炎之人呢。流风，你会给初月一份她想要的爱吗？

    疾风过处，小白龙从天而降，英挺的眉目间满是忧伤之情。

    “初月，回雪恭喜你！恭喜你觅得好夫婿！”他看着她，眼中都是深深的痛色。

    “回雪，你来了。”她垂着头，是不敢看他的双眸。

    他上前，执起她的手，拉她在层云之颠坐下。

    “这当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层云之颠共赏烟火人间三千繁华，共同放牧这群星璀璨了吧。”他幽幽地说。

    “流风说，只要我喜欢，往后，我仍可以来此放牧群星。”

    “流风对你真的很好。而且，他有能力给你别人所无法给予的幸福吧，比如，这三生石。”他看着她胸前闪烁着灵异之光的三生石，冷冷地说道。

    “回雪，你要我怎么说呢？”她轻轻一叹，“你知道，我的心愿。”

    “心愿？”他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也不能忍耐失爱之痛，“初月，问问自己的心，你爱流风，还是爱他身负的无上法力？而且，初月，你知道，就算法力无边，也未必能成就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就好像龙君和冰雪女神那般。”

    “可至少，我会拥有希望。”

    “初月，那真的重要吗？”他看着她，切切地问，“你难道不喜欢和我一起坐在这层云之颠？难道毫不留恋我们曾共同度过的那些单纯快乐的日子？”

    “回雪，你知道，你是除了月珑之外，初月最亲最爱之人，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回雪急急地打断：“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可是？你心中所愿之人是我！是回雪，而不是流风！不要欺骗自己，欺骗满天神佛，那会遭天谴的！初月，嫁给我！嫁给回雪，嫁给你心中所愿的那个人！这才是你想要的爱！”

    “不！回雪！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没有听到初月哭着、喊着说出的那些话，云歌的心念骤然回到了现实之中，回到了湖底陵寝。她的心痛着，是令人窒息的痛。

    “你可明白了，我的心，还有五百年前，你自己的那颗心？”他看着她，执拗地问着。

    “回雪，那是初月，那只是初月！而现在，在你眼前的，只是凡人云歌！”她哭着，茫然无措。

    “可你知道，若是无法挽回你的心，回雪情愿永世的禁锢，回雪不需要救赎！”他竟是毫不妥协。

    “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月珑。回雪，月珑很苦。五百年了，茫茫尘世中，没有比他更寂寞的人！”

    “你的心肠已变得如此坚硬了吗？初月，你只在乎你的哥哥，你可有想过回雪？这五百年，回雪的寂寞比他更甚呢！而且，不仅是寂寞！”

    她怔住了，抬起泪眼，沉吟半晌，终于问道：“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喝下这灵泉之水，跟我走？”

    “做回初月！”他切切地看着她，目光如火，“给回雪一颗爱的心！”

    “怎么可能？”她苦苦一笑，“纵然我答应你，可爱不同于旁的东西，能够随意地给予或丢弃。”

    “当然可能！”他从怀中取出一件华光四射的东西。

    她看清了，那正是挂在初月胸口的三生石啊，却为何会在回雪的手中？

    看她满脸的疑惑，他认真地说道：“你还不相信吗，还不相信自己五百年前的心，五百年前的爱吗？这就是凭证呢。因为你的心、你的爱属于回雪，所以，你将这枚三生石赠与了回雪。因为，你想与之共携三生三世美好姻缘的人，不是流风，而是回雪！初月，再想想这五百年的相寻相觅，想想你为何要堕入凡尘。初月，你爱的人是我啊！初月，来，把你的手给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反反复复，都在向她诉说、传递着一个意思。她不禁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将她的手握住，将三生石置于两人的手心之间，与她十指相扣。

    “初月，闭上眼睛，然后，全心全意，对三生石说出我的名字。那样，你便会记得你是初月，记得你对我曾经的爱；那样，初月，我们便能回到从前！我们将返回天界，做一对天上人间，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月珑，也将得到救赎！”

    她真的闭上了眼，往事的碎片再度袭来，殷殷地扣问着她的心。

    “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有心跳便是有心。楚骁的心会永远为你跳动！”

    那是楚骁啊，是楚骁在那样深情地对她表白着深挚的爱意；是楚骁在那样疼痛地凝视着她，在切切地问她，她的心、她的爱究竟属于谁。

    热泪奔涌，她张开了双眼，却正迎上回雪满含忧伤和责备的双眸。

    “楚骁是谁？为何你会对三生石说出他的名字？”他有些恼怒地问着。

    “对不起，回雪，我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做不到什么？”他眉头一扬，“做不到爱我，还是做不到将他舍弃？”

    “回雪，喝了它吧，不要辜负……”

    他却扬手，一把将她手中装着灵泉之水的瓶打落在地。瓷瓶碎了开去，灵泉之水流了一地。“既然如此，你走吧！回雪不需要你的救赎，月珑也得不到救赎！”

    她呆住了，怔怔地坐于地上，心碎了开去，空落落的。

    原来，救赎不仅仅不是桩易事，而且难到几乎不可完成呢。

 第五十六章 天 机

    灵光闪烁，龙灵带着月珑疾速飞了回来。“轰”得一声，石门关上了。灵光一闪，月珑气喘吁吁，皱眉跌跪于地上。

    “哥！你怎么样了！”云歌奔了过去，扶住了月珑。

    “你怎么还在？你怎么还没把回雪带走？”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眉头皱得更深，他费尽了心思，却是功亏一篑。

    “月珑，不要怪她。你知道我的心，你知道我在等什么。我要初月，如果她不是初月，我为何要走？”回雪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够了！回雪！五百年还不够吗？你不仅惩罚了你自己；还惩罚了我，惩罚了初月，惩罚了所有的人！这还不够吗？你还要延续这诅咒，这惩罚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忏悔，才肯寻求救赎？”月珑愤怒了，五百年来，他从未如此愤怒。他的眼睛，怒火熊熊燃烧着，让他原本清雅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

    “月珑，你生气了？”回雪冷冷地嘲笑道，“你既然选择了背负一切，便该知道，这折磨是永生永世。五百年算什么？弹指一挥罢了。连五百年都熬不过去，月珑，你还谈什么救赎？”

    月珑站起身来，推开云歌，愤怒地走到了回雪身前，抓起他的衣服，说得咬牙切齿：“是我错了！我很后悔，不应该替你寻找什么救赎！你根本就是罪有应得！当初，我应当做的，便应当是说服初月忘掉你！”

    “你做到了，不是吗？”他仰头看他，眼中漾着愤恨的火焰，“是你给她喝下了恒沙弱水，将她推落红尘，让她忘了我呢！你做到了，不是吗？可是，月珑，你没想到她会接受我所修持的仙缘，化身龙体，不是吗？那是我的仙缘、我的龙体啊！所以，无论她走到哪里，投身于何处，就算你没有找到她，她都终将要来将我找寻！”

    “不错，我让初月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爱，也忘记了罪孽！”月珑疲惫地坐到了地上，痛苦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都无须救赎，无须解脱。就让我，随你，还有你不可赦免的罪孽，一同沉入苦海吧！”

    “哥！你在说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云歌走了上去，扶住了月珑。他们的话，她听得清楚明白，却是有些糊涂。五百年前，天界所发生的事，月珑都对她说过，可为何，她有些模糊的感觉，还有些事，他对她进行了隐瞒，他和回雪都在瞒着她。

    “没有了，云儿，一切的一切，我都跟你说过。”月珑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忧伤，却是很透彻清明的神气。

    “如今，我们还能做什么？”她相信了他，认真地问。

    他执起她的手，站起身来，拉她向陵寝之外走去：“既然他不需要救赎，既然我们都无法得到救赎。云儿，我们回到红尘中去，回到那些爱你的人身边去。”

    “这样就放弃了吗？”灵光一闪，龙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你在说话？”月珑大吃一惊。以前，云歌曾说过龙灵对她说话，他并未在意，以为是回雪作祟。不想，竟然是自己错了。难怪自己五百年来，想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无法将他抓住。原来，他已经修得了无上的法力，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只怕，不久之后，便能化身龙形了吧。

    云歌却不禁问道：“龙灵，你还想怎样？”

    “丫头，你的记性可不怎么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只要你能为我做件事，我便带着回雪与你们返回天界！”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要答应他，云儿，你不能答应他！”月珑极力劝阻。

    “可这是我们惟一的救赎之道！”

    “云儿，连法力如此强大的龙灵都无法做到之事，你以为，你一介凡胎肉身的小女子能做得到？”月珑想起了那日在地府找到云歌的情景。虽然不知道龙灵究竟要她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险恶异常之事。

    “再强大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她想起了那日龙灵对她说过的话，“哥，我们应该一试。云儿已经厌倦了，不想再生生世世，重复这无休止的折磨和悲哀！”

    “回到人间，去找楚骁，他会给你你想要的爱！”月珑并不妥协。

    她默默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来到龙灵身前：“说吧，究竟要我做何事？”

    “丫头，你还记得奈何桥边那些无人收留的鬼魂吗？他们日夜哭泣，却永生永世都得不到解脱呢。”龙灵殷殷地问。

    她当然记得，奈何桥边的泥淖中，那些形容枯槁，犹如骷髅一般的头颅；那些枯藤般肮脏丑陋的手；那些从未停止过诅咒和怨恨的呼喊。

    “丫头，你记得。”龙灵继续说道，“我会给你三次机会，让你活着走进地府。你会再见到溪边竹舍里的那个人。我要你说服他走过奈何桥，投生，再世为人！”

    云歌怔住了，千年无欲无求的爱恋，是满天神佛都无法报偿的呢，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他放弃心中至爱？

    月珑却是听得明白，想得清楚，急忙说道：“云儿，不能答应他！你根本做不到！那个人，即使满天神佛都无能为力！”

    云歌却没有听从，而是认真地问龙灵：“那个人究竟是何人，他与所爱之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你应当自己探听。若是他连这个都不肯告诉你，你又如何能将他说服？”

    “好……”

    她下定决心，正要回答，龙灵却将她打断：“不要急着回答我。丫头，你且听我将话说完。”龙灵似有一番犹豫，终于说道，“若是你三次进入地府之后，都无法将他说服。丫头，你将陷入恶鬼狱中。便是要与奈何桥边，那些无人收留的孤魂野鬼生生世世为伍，永远得不到救赎！”

    她怔住了。原来，救赎，没有捷径。

    “走吧，云儿，我们走吧！”月珑拉起了她的手。

    “月珑哥，或许，我能说服他。”

    “不可能，你连他是谁，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你只有三次机会。三次，连了解一个人都做不到，更枉谈要改变他千年不变的心意。云儿，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哥，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就算楚骁愿与云儿一世厮守，可来世呢？来世，带着这可怕的印记降生的云儿，还能有幸，遇到一个像楚骁那样的男子吗？她是连她的父母都不愿收留的婴孩啊！而你，哥，你是我的亲哥哥啊，是我生生世世是亲人。我能忍心看你承受永劫不复的寂寞与荒凉吗？哥，这许是我们惟一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它！”

    “那就让我去！”月珑仍旧不愿妥协，“龙灵，我愿去到地府，去说服那个人！”

    “你？”龙灵仿佛一只灵慧的眼，在将他嘲笑，“你和我一样，没有俗世之爱，如何能对他心中的苦感同身受？你不能理解他，自然无法劝说他。你去，只是徒劳。”

    “哥，我已经决定了！”她的坚持同样毫不妥协。

    月珑看着她，好生心痛，终于咬牙点头道：“好的，云儿，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你就去做吧！哥会帮你！就算你做不到，就算要与满天神佛为敌，哥也绝不允许你堕入恶鬼狱，承受万劫不复的命运！”

    “哥……”她看着他，泪落了下来。

    “既然如此，你们走吧。丫头，到该去地府的时候，我自会去找你。”龙灵说着，他身后的石门缓缓开启，“丫头，让我告诉你，这便是第十生十世。不过，你也知道，仅仅这一点，根本不足以说服他。”

    她郑重地点头，正要出门，却又回头，走向了枯守于墓室之中，一直没再说话的回雪。

    “我会带你回到天界，无论你是否愿意！这是我的心愿，我相信，这也是初月的心愿！”她看着他的眼睛，坚持着。

    “我知道你会。但是，初月，想想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们都会得到救赎！”

    “我不会！没有你的爱，回雪得不到救赎！”

    她凝视着他，良久，才转身，和月珑一起，走出湖底陵寝，返回了烟火人间。

 第五十七章 相 依

    栖月湖中繁星点点，楚骁独坐在楚云归的回廊之上，手中一壶冷酒。他离开陆家庄园多日，也不再住在艳月楼云歌的房中。他搬进了楚云归，索然独居。

    “楚骁，你的心中只有脉脉温情。云歌磨灭了你的万丈雄心，让你甚至忘记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凤舞的话在他耳边那样清晰。是啊，他筹谋了多年的计划，用沈万翔惟一女儿的性命要挟他，并终于找到机会杀死他。这个计划，却在开始的那一刻便彻底地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因此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他竟然还和沈云裳成为了朋友。真是命运弄人，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死沈万翔，用他罪恶的鲜血来祭祀云族子民？或许，仇恨需要用生命去赎。他是一粒仇恨的种子，他只该为仇恨而活着，而非爱。可是云歌，她那双眼睛那样疼痛忧伤地凝视着他，那样切切地提醒他，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这一切，他怎么忘得了！

    脚步声响了起来，他没有理会，他熟悉那声音，知道那是谁。

    “楚骁！”她切切地将他呼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云裳，怎么了？怎么哭了？”他看着急急向自己走来的姑娘，殷殷地问。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就罐，却是被烈酒狠狠地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大小姐，你这样做可不像个大家闺秀。”他看着她，看她红肿的眼睛，看她满脸的泪痕。

    “我是吗？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谁在乎过我？谁问过我想要什么？根本没有人关心我，根本没有人爱我！”她仰起头，又往嘴里灌了口酒。这次没被呛到，她将楚骁留下的半壶烈酒几乎都灌进了自己的肚子，然后，狠狠地将手中的酒壶砸进了栖月湖。酒壶入水，荡起圈圈涟漪，荡碎了一湖星月。“没有酒了吗？”她看着他，眼中都是失望的神气。

    “要喝酒，自己取去。”他淡淡地说。

    “这个破地方，连个使唤的仆人都没有吗？”

    “云裳，这里是我和云歌的家，可不是什么破地方。”他眉头一扬。

    “你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你只知道云歌！除了云歌，什么人你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你甚至都不问，我怎么了；甚至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哭！”她泪如泉涌。

    他伸手按住她抽泣耸动的双肩，认真地说：“你一来，我就问了。是你自己不回答。”

    “我要你问，认认真真地再问一次！”她不依不饶。

    他轻轻一叹道：“云裳，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如此伤心？”

    不想，他不说则已，他话一出口，她便猛然扑到他的怀中，不管不顾，放声痛哭起来。

    他好生无措，轻拍着她的背脊，以示安慰，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那日，云歌从千羽的寓所归来，在他怀中伤心地哭泣，想起了她那样悲伤的眼睛。

    “好了，我已经把他放下了。如今，他在这里。”他还清楚地记得，云歌曾轻抚着他衣襟上的泪渍对他说，“我对他的感情都在这里了。楚骁，快去把衣服洗干净了。以后，再也没有他！”云歌，你是否也将对楚骁的感情哭进了忘川的河中，你的心再也不会回还？

    他的心一阵阵地痛着，良久，才回过神来，对仍在自己怀中伤心哭泣的云裳说道：“别哭了。女孩子哭得太多，会变老，变得很难看。”

    她仍伏在他的怀中，双臂环着他的腰，将他抱得很紧，哭声却渐渐变成了啜泣，并终于慢慢地止住了。

    她抬起红肿的泪眼，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整个身子都倚在了他的身上。“楚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云裳，没有人爱云裳。你要云裳，好吗？你来爱云裳，好吗？”

    他怔住了，皱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丰润的红唇，看着她令人心痛的泪眼。

    “或者，你将我当作云歌。我和云歌一模一样啊，我就是她！你就像爱她那样爱我，好吗？”

    “云裳，别傻了，你不是云歌，而我，也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你醉了，酒醒之后，会为你说过的这些话后悔的。”他温和地说道。

    “不！你不明白！可我知道！”她急急地说，“这个世界上没人要我，你何尝不是？也没人要你啊，楚骁！云歌不要你呢！让云裳要你，好不好？楚云归，也可以是楚骁和云裳的家啊！楚骁，你也给云裳一个家，好吗？”她说着，泪又落了下来，说得、哭得那样伤心狼狈。

    楚骁虽不知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她是醉了，所说之话，都是酒后的荒唐之言。他伸出手指，轻点她的穴道。她终于安静下来，靠在他的胸口，慢慢地睡了过去。他将她抱了起来，穿过回廊，放到了客房的床上，替她盖好锦被，然后掩门而去。

    第二日清晨，云裳从忧伤的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不禁一阵紧张。有人敲门，楚骁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你醒了吗？”他在床沿坐下，微笑着看她。

    “昨晚……”她低着头，声音很低，已腾起了一脸的红晕。

    “昨晚？”他淡淡一笑，“昨晚，沈大小姐跟我抢酒喝，结果把自己喝醉了，睡得像头小猪呢。”

    “是吗？”她用被子捂住脸，吃吃地笑了。昨晚的糗事，他不提，她自己更不愿说。

    “好了，趁热把粥喝了吧。”

    她这才放下被子，伸手接过粥碗，低着头，一口口地喝起来。屋子里满溢着温暖，她却突然鼻子一酸。她抬眼看向他：“楚骁，你不问我，为何……”

    “云裳，你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跟我说，真的能跟我说。”

    她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说道：“昨日，是均佑大婚的日子。”

    “均佑？”他愣怔了一番，终于吃惊地说道，“你是说，王？”

    “是。我爱的人和那个爱我但不能娶我的人，便是王。”她的泪又落了下来，用手背胡乱地抹去，她继续说道，“楚骁，均佑不要我了，爹也不会再理睬我，没有人会再理睬我。我没有为妃为后的命，便是命如草芥、蝼蚁了。”

    “谁说的？谁说没有人会再理睬你？还有我，不是吗？楚骁会将你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如珍如宝，只要沈大小姐不认为楚骁是高攀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感激和欢喜：“你真的愿意将云裳当作亲妹妹？可是，楚骁，云裳不要做你的妹妹。”

    他有些尴尬，认真地说道：“云裳，你知道我的心……”

    “我知道！你误会了！”她急忙说道，“云歌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理应是我的姐姐。在云裳的心中，她早就是云裳的姐姐了。所以，楚骁，你做云裳的姐夫，好不好。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做云裳的姐夫啊！”

    姐夫这个词让他的心不禁一痛，云歌已经随千羽走了，回来之时，这个词只怕是该用在千羽的身上了吧。可他依旧微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好的，我会努力，会让云歌的心回来！”他幽幽一叹，苦苦地说。

    那日，楚骁送云裳回沈府，意外地遇到了婉玉。沈夫人近来，病势日重，沈冲便是四处张罗着为她搜寻珍奇药材。那日，她按沈冲吩咐，将药材送至沈夫人处。

    “玉儿，你过得好吗？”他见了她，自然要问。

    “好，玉儿过得很好。”她看着他，依旧是很深的眼神，藏着很深的感情。

    “那就好。”他淡淡地说。她过得好，自己也能安心。

    他要走，她却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玉儿也是现在才知道，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简单纯粹。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可以给自己一片安宁富足的空间，一切的一切便已足够了。生活，哪来那么多旖旎繁华的梦呢？楚骁，别再为不切实际的梦让自己受苦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云歌。是啊，云歌也许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呢。她是修仙之人，或者，她原是仙人，不属于苍茫人世。

 第五十八章 身 世

    沈夫人马氏已是病入膏肓。沈万翔却严令禁止云裳前去探病，只说是怕她会染病。云裳并不相信，她隐约地知道，马氏的病重与自己的身世有关；父亲不允许自己见母亲，更是与自己的身世有关。或者，是与那个叫做云歌，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有关。

    这夜，趁家仆都已入睡，云裳起身，悄然走到了马氏的病榻之前。

    马氏已经瘦弱得不成人形，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云裳看在眼里，不禁泪如雨下。在这个家里，她是惟一给过她爱和关心的人。可她即将永远地弃她而去。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啊，纵然她不是，她对她依旧心存感激和爱。

    重病的马氏睡得很浅。云裳低低的啜泣声将她唤醒了。

    “云裳，是你吗？”她轻轻地唤道，艰难地伸手，轻抚她柔软的秀发。

    “是我！娘，是云裳！”她跪在她的病榻前，哭得更加伤心。

    “傻孩子，哭什么！这么些日子，你都不来看娘，可是因为你爹，不要你来？”她问道，心里却知道答案。因为那日，蒙面人闯入她的房间，问起云裳的身世之后，她曾向沈万翔问起，云裳孪生姐姐的下落。十八年了，她的心没有一日不是生活在痛苦的折磨之中。她一直坚持活着，是以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这种让自己的身体饱受摧残的方式，为自己的丈夫赎罪。

    “娘！爹为何不让云裳来看你？云裳只能这样悄悄地来。”

    “云裳，娘时日不多了，有些事一定要你知道。”

    她怔了怔，似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急忙道：“娘！别说！云裳不要听！”

    “云裳，你知道些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满是狐疑，也满是爱怜。

    “云裳知道得不多。可云裳知道，无论发生过什么，你都是云裳的娘！是云裳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

    “可是，云裳，你应当知道，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她略一沉吟，“你还记得那位姑娘吗？你说过，有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的确是你的孪生姐姐！但是，云裳，你不是我的女儿，不是娘的女儿！你应当姓肖！”马氏气喘吁吁，眼中满含痛苦和忧伤的泪。

    “我不是你的女儿！”她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病榻上的自己的母亲。天塌了下来，尽管，自楚骁出现后，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她。为了均佑，她甚至渴望过这样的消息。可这一切竟然是真的！“娘，这是真的？”她的声音颤巍巍的。

    “是真的！十八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不能。因为，我怕你会因此受到伤害。可如今……如今，若是再不说，只怕是没机会了。云裳，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的爹……云裳，你不应当管他叫爹。他不希望保留你的名字，是我坚持，所以你才保留了原来的名字——云裳。你叫肖云裳，你是先王的御医肖重远的女儿。”

    马氏深吸一口气，说得很凌乱，却是坚持着，将一段尘封了十八年的血腥往事缓缓道来。

    十八年前，云裳的父亲肖重远乃是王的御医，医术高明。那年，王的宠妃柔静夫人怀上了龙种。王大喜过望。可经过多名御医诊脉，却发现柔静夫人胎位不正，一不小心便有小产的可能，而且危及柔静夫人的性命。王万分焦虑，他虽后宫三千，却对柔静夫人格外宠爱，甚至一心想要为她废后。他希望柔静夫人能为自己生下王子，继承自己的王位。王下了旨意，要肖重远负责为柔静夫人保胎。肖重远领命行事，用高超的医术让柔静夫人平安地度过了七个月的孕期。然而那日，肖重远再次为柔静夫人诊脉，发现她有早产的迹象。为了保住柔静夫人和她腹中的胎儿，肖重远决定凭借自己高超的医术为柔静夫人催产。然而，就在肖重远准备为柔静夫人催产的前一日，肖府遭遇贼人袭击，肖重远和全家十余口人全部惨死在贼人的屠刀下。三日之后，失了肖重远守护的柔静夫人死在了王的怀中，并带走了腹中的小王子。王遭遇重创，从此一病不起。数月之后，王驾崩了。那个他生前并不宠爱的王后成为了太后，她六岁的儿子不容质疑地做了南霁国的新君，王后的亲哥哥沈万翔也从一个小小的府尹一跃而为当朝首辅。

    “娘，你的意思是，是当今太后为了均佑，指使人杀害了我的父亲、母亲，一家十余口？”云裳颤声道。

    “对不起！云裳！对不起！”马氏哀哀欲绝。

    云裳瞪大了眼睛，默默地看着眼前病入膏肓的女人，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是你们做的？是他做的？”真的难以置信，十八年的骨肉亲情啊，原来，竟然是血腥的谎言！

    “云裳，你爹……”

    “他不是我爹！他是我的灭门仇人，仇深似海！”她看着她，突然抓起她枯瘦的手，狠狠地摇着，“你骗我！是不是！你在撒谎！就算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可有那样荒唐的事吗？你们会收养仇家的女儿？你在骗我！”

    “那都是真的！”马氏悲痛欲绝。

    原来，那时的马氏正好足月生产，产下了一名女婴。可女婴并不健康，出生不久便夭亡了。马氏难以承受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一病不起。那时，肖重远的妻子也产下一双健康的女儿不久。沈万翔指派天门宗的人将肖家灭门后，爱妻如命的他，却独独留下了这双新生儿，并将云裳抱回家中，将脸上天生有道可怕印记的云歌弃诸雪地之中。

    病中的马氏以为自己的孩儿又活了过来，心境渐渐开朗，病情也有所好转。可不久之后，她便得知，自己怀中的婴孩不仅是他人的孩儿，而且，与沈万翔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之仇。她再度病倒，这一病便是十八年，无论沈万翔如何费尽心思找寻神医奇药，都无法将她治愈。

    “这就是真相吗？”云裳痛苦绝望的泪汹涌而出。肖重远，多么陌生的名字，可他才是自己的父亲呢。而云歌，她真的是自己的孪生姐姐。父亲医术高明，一生救人无数，这也成了一种罪孽，需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呢。这才是真相！楚骁也许早就知道了吧，可他不说，是怕自己承受不起吗？

    “云裳，你知道了一切，知道了真相，离开这里吧！我知道，你有一个朋友，叫做楚骁，让他带你走，远离这里！去找你的姐姐，她应当叫做云歌。云裳，看在这十八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别想仇恨，要想着活下去。云裳……”

    “别说了！”她怒声将她打断，却又无力地说道，“你已经说得太多、太残忍！”她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向屋外走去。

    “云裳！”马氏泪如雨下，“对不起！”她羸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起人世的悲苦了，终于无力地倒在床榻之上。

    云裳茫然地向沈府外走去。十八年来，她竟然认贼作父，她竟然口口声声唤那个灭杀自己满门之人为爹！她的心都空了。

    “别想仇恨，要想着活下去。”

    马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是啊，沈万翔若知道她已经发现了真相，还会容许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吗？她的心缩紧了，步子更加急切。她要找到楚骁，天大地大，只有他才能给自己安全和宁静。是啊，从此，自己和他一样呢，背负着血海深仇，而且，仇人是同一个人——沈万翔。

    “云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一个声音在身后兀自响起，她急忙回身，心凉了，并燃起了仇恨的火焰。沈万翔沉着脸，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身边除了沈冲，还有两名死士。

    “云裳，你娘已经不在了。你不打算见她最后一面吗？”沈万翔脸色铁青，冷冷地说着。

    “别叫我的名字！她不是我娘！你也不是我爹！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仇恨不共戴天！”她应该将一切隐藏的，可她藏不住，竟是咬牙切齿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沈万翔依旧沉着脸，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淡淡地说了句：“你都知道了？我知道，她会告诉你，她会背叛我。这是迟早的事！可她的灵魂永远都无法安息了，因为你，因为她告诉了你一切！”他的眼中闪射出阴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第五十九章 圈 套

    楚云归是栖月湖畔一处精致的小院落，宅院里没有仆人丫鬟，只有一名洒扫看门的老头。楚云归里黑灯瞎火，没有人气，惟有那条曲折的回廊，灯火璀璨，蜿蜒向前，从大门处一直延伸到后院的栖月湖边。

    婉玉走了进来，没有多想，便是沿着回廊向前走去。她知道，楚骁一定在那里。他还在等待么？她不禁奇怪，自己与他相知三年，从未发现，他竟是如此痴情之人。

    夜风习习，灯火摇曳，他果然安静地坐在灯影里，喝着闷酒，默默地看着栖月湖中一湖星灿。

    她在远处站定，轻轻一叹，看着灯影里他那样俊美的脸颜，禁不住要心疼。没有人能帮他，除了他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婉玉的心同样很苦，又能对谁说去？三年了，定是素日里自己太宠惯他，总是由着他的性子和喜好，他便是不知道珍惜。可云歌万事都和他拧着，他反而觉得新鲜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得厉害呢。她这样想着，一颗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轻轻地拭去，努力地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云裳，你来了？过来吧，陪我喝酒。”

    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她收起情思，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回头看她，眼中都是惊异之色：“玉儿？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

    “楚爷以为是谁呢？云裳小姐么？”她在他身前坐下，夺过了他手中的酒壶，“连像样的小菜都没有！这样喝酒，最伤身体！以往，玉儿可没见爷这样喝过酒！”

    “是啊！楚骁此生可没这样落拓过呢！”他微微一笑。

    “爷自己也知道啊！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云歌走了，不是还有云裳小姐吗。”

    “玉儿！别再打趣我了！”他告饶。

    “打趣？”她凄然一笑，深情地看着他，“玉儿哪是在打趣你？爷，你看看自己，就这么些日子，清减了太多。你以前不也常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吗。楚骁，你和云歌的事我都听凤姐说了。忘了她吧，她不会再回来了。云裳小姐是个不错的姑娘呢，我看她对你有超乎寻常的依赖之心。”

    他笑了起来：“玉儿，你什么时候改行做起媒人来？你也说过，心不是旁的东西，可以随意给予，随意地收回。”

    婉玉默然不语，是知道，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会回头了。“那就去找她吧。她若是真和千羽在一起，陆家庄园一定会有他们的消息。可我听凤姐说，这些日子以来，陆爷再三邀请，你却始终不肯搬回陆家庄园，甚至连去都不愿再去。”

    他一阵苦笑，就是因为她被千羽带走了，所以，他已暗下决心，再不会轻易踏上陆家庄园。因为，因为自己仍旧无法放下的自尊吧。

    “玉儿，你今日来，不是专门来陪楚骁谈心的吧？”

    她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说道：“看我，竟然差点忘了为何要来了。楚骁，沈夫人前些日子去世了。”

    “我知道。”

    “可奇怪的是，仅止沈夫人去世第二日，王前来吊唁，沈家大小姐出现过。以后，甚至是沈夫人出殡、下葬，沈家大小姐都没再出现过。”

    “是吗？”他的眉头锁紧了，难怪，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来找过自己。原以为，她是忙于母亲的丧事，无暇来此。

    “我还听府里的仆人私下里议论，说沈家大小姐被软禁起来了。”

    “软禁？这又是为何？”

    “不是很清楚，只是……”她略一迟疑，还是说道，“好像是说，沈大小姐并非沈万翔亲生之女。楚骁，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她们不是你仇家的女儿。”

    “玉儿，让我想想。”楚骁站起身来，负手踱步。一定是沈夫人临终前，道出了云裳的身世，而且，沈万翔与云裳的家人之间，只怕还有许多的恩怨纠葛，所以，他才会将云裳软禁起来。“玉儿，你赶紧回去吧，别告诉任何人，你来过。”他急急地对她说道。

    “为何？”她有些茫然。

    “怕你会有危险。”

    “是吗？”她看着他，美目含情，幽幽地叹，“楚骁，你的心中到底还有玉儿，也不枉玉儿对你如此眷爱了。”她说罢，起身告辞。

    眼见得婉玉离开了，楚骁独自在夜风中思虑良久。云裳若真被软禁，自然是凶多吉少。可这个消息由婉玉带出，却显得有些诡异。这，只怕是个圈套呢。可，由不得他多想和犹豫。他必须救云裳，因为，她是云歌的孪生妹妹。就算她不是，凭借这些日子以来，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他都不可以丢下她不管。

    他回房换了身夜行服，悄悄潜入了沈府。

    夜风很紧，星月都已隐没于层云之中，沈宅的院子里树影幢幢。楚骁行于其间，很轻易便来到了云裳的房间。

    屋子里仍点着灯，女子俏丽的影子映在窗格上。她的房门上果然有一把大锁。

    他向周遭看了看，树丛墙角似并无埋伏。他不及多想，对窗中之人轻轻地唤道：“云裳，我是楚骁。我这就进来救你！”说罢，抽出长剑，照那大锁，用力劈下。大锁“铛”得一声，落于地上。

    他推门入屋，却听女子的声音猝然响起：“楚骁，快走！这是圈套！”

    他心中一怔，却还是走进了屋子。窗前所坐之人并非云裳，而是婉玉。此时，沈冲一手抓着她的一头秀发；另一只手则握着锋利的匕首，架于她的脖子之上。沈冲燃烧着仇恨和愤怒的血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入得房间的楚骁。

    楚骁心知自己已落入圈套之中，仍旧沉声对沈冲说道：“沈冲，放了她吧。”

    “放了她？”沈冲冷冷一哼，却是对婉玉说道，“玉儿，你可知，我多么希望不是你！我多么希望你的心里没有别的男人！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今日，你出府之时，我便该一刀结束了你的性命！”他疯狂地喊着，手中的匕首已划破了婉玉的脖子，鲜血流了下来。

    婉玉的泪水潸然而下。她是无话可说，她的心里真有别的男人，而且，只有他而已！

    “沈冲，放了玉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命抵一命也可以吗？”沈冲已经丧失了理智，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楚骁冷冷地说道。

    “杀你？是啊，我杀不了你！可我要你杀了你自己！为这个贱女人，你肯吗？”

    屋外已有凌乱的脚步声渐近，是有许多人正向这边涌来，几名埋伏周围的家仆已经来到了屋外。

    “楚骁，别管我，你快走！”婉玉喊道，眼中都是哀恳之色。

    他看在眼里，是有痛彻心肺之感。他扔掉了手中的长剑：“放了她，你要怎样都可以，杀了我，或者折磨我。”

    沈冲哈哈大笑：“楚骁，我还以为你真是条汉子呢。”

    他冷哼一声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楚骁尚有未报之仇、未尽之情，如何能轻易就死？楚骁从血雨腥风中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不是为了杀死自己！”

    “那好！来人，给我将他绑了！”沈冲大声吩咐着，两名家仆进得屋来，抓住了楚骁的手臂。

    婉玉默默地看过，已收起了泪水。她幽幽地说道：“沈爷，玉儿嫁给了你，便一心一意做你的妾室，侍奉你。玉儿从此再无妄念，以为这样便能安心地与你相守一世。可玉儿错了，心不在了，怎么可能得到安宁呢？爷，你知道吗，玉儿的心真是楚骁的呢，这三年以来，一直都是，以后也不会变！”她说罢，抓起了他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狠狠地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鲜血飞溅，婉玉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沈冲一阵愣怔，终于清醒过来，狂怒地喊道：“贱人！为了楚骁，你竟然……”

    不待他说完，楚骁已将两名家仆撂倒，箭步上前，一拳狠砸在他的胸口上，震得他连连向后退去。

    “玉儿！玉儿！”他声声在唤，心中燃烧起痛苦和愤怒的狂飙。

    “楚骁……”她艰难地抬手，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的眷爱愈深，神采却逐渐褪了去……

    楚骁站起身来，手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眼中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之火。“沈冲，到地府去向玉儿赔罪吧！”他说罢，一步步走向浑身哆嗦的沈冲……

 第六十章 入 局

    楚骁手提长剑，一脸杀气地走出了云裳的房间。

    院子里火烛摇曳，数十名沈府凶悍的家仆站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肥硕的沈万翔坐在椅子中，他的身边抱臂站着六位武功极高的死士。

    楚骁在门前站定，左手一扬，将一样东西抛至沈万翔的脚下。那是沈冲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沈万翔肥硕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嘴角微微地抽搐起来。半晌，他才松开手，将心境放得平缓了。他无所畏惧地迎着楚骁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满是仇恨的眼睛，他的目光竟然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恐惧。

    “楚骁，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会遭到怎样的报应？”他冷冷地说着，仍旧不带丝毫情绪。

    “报应？怕报应的，只怕不会是我楚骁！今日，就算死，我也会先杀了你！”他咬牙切齿，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杀了我？”沈万翔轻蔑地哼了一声才道，“你是楚云舒的儿子？是云族族长的继承人？自你第一次出现在沈府，我便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楚骁，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呢。冲儿遣人打探了很久，才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陆逸白死后，天门宗便不复存在了，这话说来，谁会相信？天门宗的人将你掩藏得很好，可我们仍然有办法将你找出来。楚骁，杀我，只怕已筹谋多年了吧。”

    “是！”父亲的名字让楚骁的心痛苦不堪。

    沈万翔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楚骁则是眉头紧锁。眼前之人，究竟是怎样冷血无情之人，在自己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面前，竟然能刀枪不入，仿佛只是看了场并不算太精彩的戏剧。

    沈万翔终于收起了笑声，冷冷地说道：“楚骁，你知道，你杀不了我。可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我没有弱点。”

    楚骁终于明白他为何无所畏惧了，于是回敬道：“不错，你是个没有弱点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也不爱任何人！你不过是一副皮囊，活着的每一天于你而言，都是罪孽。死，或许才是种解脱。可你不敢轻易舍弃自己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生命，你的权势、你的财富。可除了权势、财富和生命，你还拥有什么？你死了，是连替你送终的人都没有呢！只怕，连真心为你掬捧热泪的人都没有！你死了，便是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你、思念你。你入了土，灵魂却不得安宁，因为地府的冤魂会日夜纠缠你，会将你剥皮拆骨。你会堕入恶鬼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沈万翔的嘴角再度抽搐起来。那是楚骁恶毒的诅咒，但他说的都是事实。他曾经那样热爱自己的妻子，可她的心从十八年前开始，便再没给过自己丝毫的温暖和柔情。他曾经有过自己的女儿，那样乖巧伶俐的女儿，可她甚至没看清这个世界，便不幸夭亡。他收养了肖云裳，却无法视她如己出，他无法爱她，因为她与他始终是有血海深仇。他还有一个侄子，这也许是他惟一的希望和安慰，可无论沈冲是否出色，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这还要拜楚骁所赐呢。

    他没有亲人，完全没有可以牵挂之人，他的心是空的，所以，他没有弱点。

    沈万翔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楚骁，你可知，心怀仇恨，想要复仇的人，不应该有太多柔软的感情。为了一个下贱的青楼女子，你可以情绪失控；为了仇家的女儿，尽管她并不是我的女儿，你可以以身涉险。楚骁，你根本没有为你父亲和整个云族复仇的能力！”

    沈万翔说得很对。过去的八年，他曾经是个坚硬如顽石的人，他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他只是一个一直在为所爱的女人心痛和忧伤的寻常的男子。这样的人，杀不了冷血的沈万翔。

    “听说你的身手不错。楚骁，你认为，今日，你可能侥幸逃脱？”沈万翔继续说道。

    楚骁冷眼看了看周遭沈府的家仆和那六名武艺超群的死士，他知道，如果只求脱身，自己胜算不小。可他不能只想着离开，他得带走云裳——他和云歌惟一的亲人。

    “云裳在哪里？”他问道。

    “云裳？”沈万翔又是一阵大笑，“楚骁，看来，你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呢！至于云裳，我想，她会很愿意跟你在一起，天上人间。我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心愿。”他举起手来，轻轻地摇了摇，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仆人立即扑向了楚骁。沈万翔冷冷地看着。

    楚骁果然身手不凡，手中之剑舞得行云流水，家丁仆人们根本无法近前。可他并不恋战，他知道今日自己纵然三头六臂，也无法杀掉，甚至哪怕是接近沈万翔。所以，他只想能够抽身，只想能够找到、带走云裳。

    “主人，可要我们动手？”眼见楚骁就要突出重围，一名死士轻声向沈万翔问道。

    沈万翔仍未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六名死士拿着兵器，杀向了楚骁。楚骁武功再好，也是无力同时对阵六名绝顶高手。他很快便落了下风，长剑在手，只是疲于应对罢了。

    云歌，你在哪里？他的心突然痛了起来，让手中的剑招变得凌乱。你是修仙之人，或者，你便是云中之仙。此时，你是否正在天上看着，看着楚骁走到生命的尽头？六名高手步步紧逼，他退到了墙角。“该走了！”有个声音在他的心中声声呼唤，只要走，还有一线生机；来日方长，他还有机会复仇。可他不能走，若是丢下云裳走了，自己当如何再面对云歌？心，便是再也不能爱了吧。

    沈万翔默默地坐在椅子里，默默地看着。眼见利器划破楚骁的衣衫，割开他的身体。他想起了八年前，想起了图狼族王城外的那场血战。那时，他的雄心万丈。可仅仅八年，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老迈不堪，竟然如此孤独无依。妻子走了，女儿不再是女儿，沈冲也不在人世了。正如楚骁所说，自己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具皮囊，以及毫无意义的权势、金钱。若是无人继承，权势、金钱拿来何用？他闭上了眼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既然如此，那就让整个世界都随自己一起毁灭吧！

    剧烈的疼痛袭来，楚骁已是气喘吁吁，连反抗和自卫的力量都快丧失了。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失去了可以生、可以逃脱的机会。

    突然，四周箭镞如雨，院子里惨叫声四起，沈家的家丁仆人纷纷倒地。几名正在围攻楚骁的死士，急忙举起兵刃挡住致命的利箭。楚骁也急忙舞剑自卫。

    院子中的家丁仆人几乎都已倒毙。黑暗之中，突然跃出了十几名黑衣人，不由分说，便开始攻击沈万翔的死士。楚骁看在眼里，好生疑惑，不知这些人来自何处，是敌是友，却只能握剑警惕地冷眼旁观。

    坐在椅子上的沈万翔却是大惊失色，待起身要走，却被几名黑衣人制服。

    黑衣人下手狠辣，似根本没有想过要留活口。不一会儿，沈万翔的死士全部倒毙在黑衣人的利器之下。楚骁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之剑。可那些黑衣人杀人之后，并未攻击他、理睬他，甚至没看他一眼，而是悄然退到了一边。楚骁大为惊异，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能有力量对付当朝首辅沈万翔，自然不是寻常之人。可他们为何要帮助自己，他们是在帮助自己吗？

 第六十一章 执 念

    楚骁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同时对阵六大高手，他多处受伤，虽然并不致命，却让他的体力几乎流失怠尽。

    脚步声起，有一队人提着灯笼跑了过来，照亮了脚下之路和整个院子。看那装束，竟都是宫廷侍卫。还不待楚骁想得清楚，一个锦衣的青年男子执着手云裳的手走了过来。楚骁看明白了，那男子便是云裳称作均佑的心上人，是南霁国的王。

    “王，你来了。”沈万翔见了来者，却并未下跪，只是淡淡地看着。

    王眉头一挑，眼中射出冷戾之气，却并未将他理睬。有宫人急急地抬来了座椅，王安然地坐了下去。

    “楚骁，你还好吗？”云裳看见了他，急急地问，想要上前，却被王一把拉住。她只能乖乖得留在他的身旁，眼中却满含焦虑，将楚骁看定。

    “我很好。”他淡淡地说道，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是安全的。王心中有她，不会为难她。

    “沈万翔，你可知罪！”王沉声喝问，不怒而威。

    “臣罪犯滔天，绝无可恕之理。臣请王赐臣一死！”沈万翔安然地说道。

    王好生惊异，看向沈万翔，仔细端详了半晌，才沉吟道：“沈万翔，你说说看，你究竟犯了何罪，以至要请死？”

    “别的不说，臣勾结图狼族，意图谋反。仅此一条，臣就罪该万死！”沈万翔仍说得不紧不慢，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却将王与一干臣子处心积虑想要为他罗织的罪名，轻易便点破了。

    王沉默着，心道，他这样一说，自己竟还不好真的定他死罪了。他想了想，咬牙向左右吩咐道：“将沈万翔押入大牢，待审理清楚了，再定其罪！”

    云裳看着一干侍卫押走了沈万翔，心中不忍，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口。

    “云裳，我很高兴，你真的不是他的女儿！”王执着她的手，眼中漾起了快乐和温暖之情，“沈夫人临终前托人带了道奏疏入宫，我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知道关于你的身世，才会如此及时地将你解救。”

    “是娘……”她顿了顿，“是沈夫人告诉了你一切？”她的心百感交集，她一定是怕自己被沈万翔加害，才出卖了他，出卖了自己的丈夫。这么些年，她一直都在为他背负罪孽；这么些年，是她用病弱之躯撑起了自己生存的空间呢。她的泪潸然而落。她真的当得起她唤她一声“娘”呢。

    “怎么哭了？”王站起身来，为她擦泪，“好了，云裳，随我回宫吧。你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伤害了。”

    “回宫？”她蓦地收起泪，看着他，“王，可你说过，我不适合呆在宫中。”

    “今时不同往日。沈万翔这棵大树已经倒了，母后也不会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她却是摇头叹息：“王，你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云裳如今已不想入宫。”

    “不想入宫？”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她却并未在意他的情绪，仍旧说道，“后宫佳丽三千，都为王一人而美丽。云裳不想做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云裳只想一生与一人彼此守候，成就一对凡夫凡妇的姻缘。”

    “一生与一人彼此守候？那人是谁？是他吗？”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了仍站在院子中的楚骁。

    “不是。王，你误会了！云裳只是在说自己的愿望，与他无关！”她急道。

    “云裳，你甚至都不叫我均佑了，而是叫我为王呢。”王说得似很突兀。

    “可你是王啊。”她很是茫然。

    “误会？云裳，你当我是傻瓜吗？”王冷冷一哼，“他为了救你，差点送命呢。或者，我应该来得稍微迟一点。”

    “王……”

    却不等她再说什么，王对楚骁高声说道：“你是昔日云族族长楚云舒的儿子，是吗？”

    “是！”楚骁握剑而立，傲然回视着他审视的目光。

    “见了人王为何不跪不拜？”

    “我乃异族之人，你并非我的王。”

    王眉头一扬，嘴角浮起冷蔑的微笑：“你应当恨我，是南霁国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牺牲了云族。”

    “楚骁能力有限，无法仇恨一个国家，八年来，楚骁的仇恨都在沈万翔身上。”

    “楚骁，因为云裳苦苦哀求，刚才我也算救你一命。既然你的仇恨都在沈万翔身上，那么，你是谁的儿子，与南霁国有着怎样的恩怨，我也不打算追究。我要你，立即离开！离开这里，离开王城，离开南霁国！”

    “可以！我可以走！但我必须带走云裳！”

    王的神情变得阴鸷起来：“带走她？为何？”

    “因为她并不愿留在你的身边，不愿留在宫中。”

    “是吗？”王嗤之以鼻，“你若有本事，就来带她走吧！”他说着，拉起云裳的手，便向院子外走去。

    楚骁看在眼里，怒火中烧，不及多想，腾身而起，追了过去。几名黑衣人也横刀杀出，拦住了他的去路。待他举剑还击，却被一干身着黑衣的大内高手团团围住。

    “王，你要怎样？”云裳惊慌地说道，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是徒劳，只得随他向前走去。

    “云裳，你认为我会怎样？你应当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是南霁国王的女人！人王的意志不容忽视！”

    “可王，我不适合留在宫廷，这你很清楚。更何况，我是先王御医的女儿，沈万翔是为了你和太后才灭了我肖家满门啊！若论及爱恨情仇，我与你之间，爱与恨，孰多孰少，谁能算得清？就算你我皆不在意，太后呢？太后容得下我吗？容得下御医肖重远的女儿长居宫中，甚至于留存在这个世界上吗？”

    “你就这样不信任我，不认为我有足够的权势可以给自己的女人一片安宁的天地吗？我告诉你，太后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王站了下来，恼恨地将她看定，手指指向身后，“你便是只相信他吗？相信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和他走得很近呢！”

    她哀哀地看着他，知道他的意志不会改变。身后，刀剑互斫之声响成一片。楚骁会怎样，她不敢想。经历了刚才那一场恶战，还要同时应对十余名大内高手，他连逃走的可能都没有呢。终于，她苦苦地说道：“好的，王，云裳留下，永远留在你的身边。放了楚骁，好吗？在云裳心中，他是姐姐的爱人，只是云裳的姐夫而已啊！”

    王冷冷一哼：“太迟了！我给过你，也给过他机会！云裳，他可不仅是你的姐夫，他还是昔日云族族长的儿子，于南霁国而言，是个十分危险的人呢！”

    “你骗我！”她激愤地喊道，“就算我一开始就答应留下，就算他没有想过要带我走，你都不会放过他，不是吗？你那样问，那样做，不过是为了试探！你好卑鄙！”

    “云裳，你不可以这样对王说话！”他有力的双手狠狠地捏住她的双肩，“你这样口无遮拦，在宫廷里是真的活不下去呢！”

    “那就别让我活！我情愿和楚骁死在一起！他至少懂得爱，懂得尊重！”她伸出手来，狂乱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她泪水恣肆，她曾经那样地爱过他啊。可他怎么可以毫不在意她的心思和意愿？

    “云裳！你要怎样！”他恼怒地低吼着。

    “你爱我吗？你不爱！你要的，只是占有！”她哭喊着。

    “胡言乱语！”王挥掌朝她的脖间用力打下。她晕倒在他的怀中。他抱起她，带着她坐进了早已等候在前的软轿。她的脸上都是悲哀的泪水，他轻轻为她擦去。或许，她真的不适合活在宫廷之中；可他，真的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就如她刚才所说，他要得到她，因为，他真的很爱她。

    “楚骁，何必再负隅顽抗？你认为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吗？自裁吧，王会替云族报仇，诛杀沈万翔及其党羽，并留你一具全尸，还会送你返回云族，将你和你的家人安葬于一处。而且，只有你死了，云裳小姐留在宫中才会安全。”

    一名大内高手殷殷地对他说道。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浑身是伤，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听了这话，他不禁惨然一笑，收剑而立。天地苍茫，楚骁原来百无一用，无力为父母族人复仇，也无力保护一个柔弱的女子，甚至无力去爱！这样的楚骁，还有何面目行走于天地之间？他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横于颈前，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二章 龙 体

    “楚骁，你也说了，你还有未报之仇、未尽之情，这么容易便轻言生死了吗？楚骁，我不要你死！”

    一个清冷的女声凭空响起，灵光四射，一条银链已飞至众人眼前。十余名大内高手，却无一人来得及有所反应。银链缚住了楚骁举剑的手，用力一拉，他手中的长剑顿时跌落于地上。

    “云歌！”楚骁张皇四顾，那样急切地将她呼唤找寻。那是她的声音，她的银丝灵链。可她，究竟在哪里？

    天空风云突变，原本清朗的天气平白得电闪雷鸣起来。一干大内高手陡然变色，急看向天空，却见一只白龙踏云而来，神妖莫辨。一干大内高手直吓得面面相觑。

    “你是何方妖孽！”有人惊声相问。

    白龙轻盈地落于地上，护在楚骁身前，对眼前一干人朗声道：“愚妄的世人，竟然神妖不分！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一干大内高手听过，已被吓得面如土色，却是没人敢走。放了楚骁，便是违背了人王的旨意，即使有天大的理由，他们也无法向王交代。

    “人王能大过天神吗？”白龙看懂了他们的心思，冷冷地说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回去，告诉人王，楚骁有真龙护身，你们杀不了他，就是人王自己也杀不得！”白龙说罢，对眼前众人一声轻啸。气流喷涌而出，众人手中的兵刃已然断裂跌落地上。众人大惊，再不多想，急忙抽身逃走。

    白龙的声音却让楚骁心中阵阵绞痛，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轻抚上白龙银光闪闪的鳞甲，颤声唤道：“云歌，是你吗？”

    白龙浑身一颤，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悲哀和痛楚。

    “云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楚骁痛苦地呼唤着，悲怨之气攻心，又是一身的伤，一股腥膻之气自胸口涌上。他喷了口鲜血，跪倒在白龙身前，晕了过去。

    “楚骁，让我带你回家吧！”白龙幽幽一叹，将他载于自己的背脊之上，腾云驾雾，飞身而去。

    且说，王带着云裳坐着软轿，在众侍卫的护卫下，急急地向宫廷行去。一个白衣的男子悠悠然，飘落于众人之前，挡住了去路。

    “大胆刁民，竟敢阻拦圣驾！”侍卫拔刀相向，怒声喝道。

    白衣人也不答话，手指轻弹，侍卫们发出了阵阵惨叫，纷纷倒于地上，个个吃痛地叫喊着。

    “发生了何事？”王掀开轿帘，抬眼看去，正撞见白衣人淡泊、安然的双眸。他已至王的眼前，一干侍卫手持兵器，却根本无法靠近。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王厉声喝道，却是有些紧张地想，沈万翔在朝中，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莫非，眼前的异人便是他的同党？想到这里，王的手心不禁渗出了紧张的汗水，深悔自己竟然为了云裳，贸然出宫，以天子之尊涉险。

    “你无须知道我是谁，只要将你身边这位姑娘交给我。”白衣人淡淡地说道。

    “你为云裳而来？”王的心定了下来，只要不是沈万翔的党羽，他便能应付。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纳闷，人间竟能有这样清雅灵秀之人么？他不像是俗世之人，倒像是画中仙、天界神人。王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道：“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南霁国的王，是人间的王。”白衣人言辞中毫无应有的敬意和诚惶诚恐。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阻拦于我？”王怒道。

    “人王又如何？”白衣人冷然一笑，“还不是肉身凡胎！而你，若是无德邪恶之辈，我，为何不能阻拦你？”

    “大胆妖人！”王气得面色陡变，“来人！给我将这狂徒妖人拿下！”

    周遭侍卫应声而至，刀剑相向，却无人能触及白衣人的身体、衣衫。他的四围仿佛有一道无形之墙，将他隔离于众人的兵刃之外。

    “人王！你的兵刃只能用于对付无辜之人么？那你，怎配有王者之尊！”白衣人的眼中闪烁起怒意，“满天神佛怎容得下你这般无道昏君！”

    “王，只怕这不是妖人，而是神人！”王身边的内侍颤声提醒道。

    王恍悟，疾声问道：“你是何方神圣？可是天人？”

    “我说过，你无须知道我是谁，快将你身边的姑娘交给我！”

    “你是天人，便可夺人之爱了么？”王沉声道，“我与这位姑娘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原是一对不可分离的爱侣。你既是天人，便应当成就人间美好姻缘，却为何要将我们强行拆散？”

    “人王，你可问过这位姑娘，是否愿意随你入宫，为妃为后？”

    王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道：“她心中所愿之人是我。我们就应当在一起！”

    “人王，你还不明白吗，所谓爱，需要宽容、尊重和成全，而非占有。若你对这位姑娘的感情也叫爱，那爱，便是巧取豪夺。那么，烟火人间便再不值得天界神人艳羡、留恋了！无论她对你留存着怎样的情感，在你知道她不愿随你走时，你便应当放了她。人王，若你果真爱她，便放了她，成全她自己的意愿吧。”

    “若是我不肯放手呢？”王仍不甘心。

    “你以为，你手下的侍卫能阻挡得了我么？”白衣人怒目圆睁，世界顿时劲风四起，凡靠近他的侍卫全都被劲风吹得飞跌出去。白衣人收起了怒火，眸影淡定地看着人王，等待着他的答复。

    王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身旁昏迷不醒的云裳。他真的很爱她，自他第一次在沈府的花园中看到她，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尽管自己不能要她，不能与她终日厮守，可她是他的女人，旁人绝对不可觊觎。他是人王啊，怎可能连一个柔弱的女人都无法得到呢？可如今，白衣人就在眼前，他不容置疑地对他说，即使他是人王，他也不可能强行带走云裳！

    终于，王长叹一声：“你将她带走吧！”

    白衣人眉头一扬，伸手，将云裳揽了过来。

    “你不会伤害她吧？”王急急地问。

    “除了你，没人会伤害她！”白衣人顿了顿，又道，“人王，想想你的使命和责任，你拥有的不仅是权势。”白衣人说罢，带着云裳飘然而去。

    白龙带着楚骁来到了楚云归，破门而入。白龙将他轻放于床榻之上。

    “云歌！云歌！”他在迷朦间，声声呼唤。

    白龙的泪落了下来，落在他的眉心。白龙摇身一变，变为了一个白衣少女。

    月珑进得屋来，轻叹道：“我已将云裳带回。云儿，难舍须舍，我们该走了。”

    “哥，他满身是伤。不为他疗伤，他会死！”她的眼中都是泪水。

    月珑惘然长叹：“云儿，你的灵力还能支持多久？让我来吧。”

    “不！哥，你已经为云儿做得够多了。你是天界神人，当有自己的坚持，你的灵力不能滥用于世人身上。我还有灵力，可以救他！”

    月珑默默地看着她，不再多说，转身掩门而去。

 第六十三章 情 却

    他的身子，果然如凤舞所说，都是深深浅浅虽然愈合，却永远都不会消去的伤痕。如今，血迹斑斑，又添新伤。她的泪，情不自禁要落下来。

    楚骁的意识已沉入疼痛、黑暗的汪洋之中。迷朦间，有人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她的肩上。她为他褪去衣衫，灵巧的手指，温柔地抚平了他满身的伤痛。他想抬起手，将她抱住，从此不离不弃，双手却是无力，根本不听使唤。她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清凉之气自他的手脉间注入，直奔心脉而去，渐渐平息了他体内灼痛翻腾的气流。她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将他轻放于床榻之上，手指轻抚过他的眉目、鼻梁、嘴唇。他感觉到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的面颊之上。她终于收拾心情，替他拉好锦被，起身离去。他惊慌不已，努力伸手，却无法将她触及。

    “云歌！”他呼唤着，从昏迷中醒转过来，掀开锦被，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屋外追去。

    门开了，面容清丽的少女亭亭如月，立于眼前。

    “云歌！”他喜极而泣，一把将她搂于怀中。

    “姐夫！我是云裳！”她轻轻地说道，那样心疼地看着他。

    他怔住了，深深地看着她，她是云裳，只是云裳。他的心一沉，推开她，走到屋外，骑马直奔湖畔小树林而去。他知道，她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

    千年古树之下，少女艰难地跪地喘息着。

    “天女，你很辛苦？”树妖心疼地问。

    “对凡人御使灵力，会是这样的结果吗？”她的泪潸然而落，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灼痛让她无法安宁。

    “天女，谁让你是龙体呢？若是寻常的天神天女，对凡人稍许使用一点的灵力，只要不是恶意，是不会遭到责罚的。”

    “树妖，是他来了吗？”马蹄声由远及近。

    “天女，你要见他吗？”

    “我这副样子，如何见他？”她苦苦一笑，起身要走，却支持不住，跌倒在地。

    楚骁骑马而至，看见了她，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向她急奔而来。

    她靠在树妖身上，树干挡住了她的身体。在他还没靠近之前，她急急地说：“楚骁，别过来！若你心中有云歌，便不要过来！”

    他怔住了，在她身后站定，隔着千年古木苍老的树干，他颓然跪地，心疼地问：“云歌，怎么了？你怎么了？我能帮到你吗？”他伸出手，想要将她触摸。

    “别碰我，楚骁！”她惊声说道。

    他缩回手，苦苦地问：“云歌，告诉我，好不好？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和云裳一母同胞，可她只是凡人啊！”

    “楚骁，你看到了，我是龙体，不是凡人！”

    “龙体？”

    “是的！在我的肉身之中有着天界神龙的仙缘，一旦我对凡人施加灵力，肉身便会化身为龙。”

    “你知道我不会介意，无论你以怎样的模样存在，我对你的眷爱依旧！”

    她却摇头，哀哀地说道：“人龙怎可在一起？那是不被祝福，将招至诅咒的！”

    “云歌，让我带你回家，好吗？若是你不愿意，可以不见我，不理我。但是，让我带你回家，让我照顾你，让我知道你一切都是好好的，好吗？”

    她泪水恣肆，却只是摇头，良久才道：“云歌原是天上神女初月，与神龙回雪相恋。可初月爱慕虚荣，决定嫁与为她找到了最美丽的三生石的神龙流风。回雪为挽回她的爱，盗得龙君赤炎的龙心，并私入人界。初月为救回雪，只得堕入轮回之中。”她顿了顿，又道，“楚骁，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是为了将回雪找寻。我活着，是为了回雪，不是为了你啊！不是你啊，楚骁！”

    他默然不语，细细地思量着她话中之意，许久，才轻轻地问：“云歌，可是你心中有我，不是吗？”

    “楚骁，别再执着……”

    他将她打断，执拗地说道：“云歌，回答我，你心中所愿之人究竟是谁！你忘了，你说过，你爱我！”

    她幽幽地叹：“不错，我心中有你，心中所愿之人是你。那又如何呢？即使没有初月、回雪的前世纠葛，我始终是龙体。我们无法相守！”

    心痛得就要窒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人缓缓而至，来到了云歌身前。云歌扑倒在他的怀中，嘤嘤哭泣。他看在眼里，心中都是疼痛和妒忌。那人一定是月珑，云歌的哥哥。他果然如凤舞所说，飘逸和灵秀，并非世间之人。而他，竟然就是当日，要他回头是岸，早结善缘的栖月湖上的白衣人。

    “云儿，我为你采集了山中灵露。喝下它，你的身子便不会那么痛了。”月珑的声音淳厚而忧伤。

    她听话地接过他手中的小瓶，仰首一饮而尽，然后，又倚到了他的怀中。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

    “楚骁，你走吧。云儿不见你，自有苦衷，不要逼迫她。”月珑淡泊的眼睛看向了他，轻叹道。

    “去楚云归吧。”他仍不肯放弃，“我搬出去。只要你们在那里，只要不让她再这样餐风露宿、漂泊不定便好。我保证，绝不来打扰你们！”

    “楚骁，你的心，云儿很明白。可是，我们并非尘世中人，不应当有这些无谓的牵绊。”月珑说罢，抱起云歌，向密林深处走去。

    楚骁看在眼里，却是无力再追。冷泪凝眶，终于倾泻而下。她的话在耳边，一字一句都扎在心上——“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是为了将回雪找寻。我活着，是为了回雪，不是为了你啊！不是你啊，楚骁！”

    “别看了，云儿，看也是徒劳。”月珑对怀中的云歌轻叹道。

    “是啊，看也是徒劳！我是连爹娘都不要的弃婴呢！”她如此心痛、绝望。

    “别这么说，云儿！你的爹娘不是不要你，而是无法抚育你。他们为人所害，你娘倒于雪地之上，临死仍将你紧紧搂在怀中！云儿，以前我没告诉你，是以为你可以没有人世的牵挂。可如今，这人世中有你的孪生妹妹，还有深爱你的男子。云儿，你的名字也不是我取的。云歌、云裳，那是你的父母给你的名字，是他们对你的爱啊！”

    “真的？”她的眼中泛起苦涩的笑意。此时再说这些，还有何意义？

    “当然是真的！”

    “哥，神界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惩罚？”她的目光恋恋不舍，从楚骁的身上收回，眼睛看向空漠的天空。

    “我警告过你，不能对凡人使用灵力。”

    她看着自己手上长出的密密麻麻的龙鳞，苦笑道：“我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她的身体如火在烧灼，坚硬的鳞片，一枚枚，遍布她曾经那样光滑细嫩的肌肤。

    “都怪我！”月珑深深自责，“我应当早些出手。”

    “云儿可从未怪过你。你是天神，当有自己的坚持，是不可以对凡人使用灵力的，哪怕你也许不会因此受到惩罚。更何况，你不是终于忍不住，帮我救出了云裳吗？”她笑了起来。阳光之下，她的面容虽无比狰狞，目光却依旧清透如水，不落丝毫俗世的灰尘……

    千年树妖身旁，云裳急急地赶来，发间衣上沾满了露水。她跪地扶住了楚骁，心疼地问：“姐夫，你怎么了？姐姐呢？”

    “她走了。”

    “姐姐怎么会回来？是她救了我们？”

    “是。”他回头看向她，是那样深切绝望着的眼神，“云裳，云歌不是随千羽走了。她是龙！我们无法相守！”

    “姐夫，你糊涂了？”她伸手摸向他的额，“怎么说起胡话来？姐姐怎么会是龙？她与云裳一母同胞啊！”

    “是我亲眼所见，是她亲口所说。她原是天女，下凡只为寻找曾经的恋人。云裳，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软弱和无助。她将他拥入怀中，像哄婴孩一般，轻拍着他的背脊，温柔地将他抚慰。

    他却轻轻将她推开，站起身来，牵马。

    “走吧，云裳，我们该回去了。”他冷着脸，薄唇紧抿，是不愿任何人见到自己的脆弱无助。

    她默默地起身，随他，向小树林外走去。

 第六十四章 忘 川

    “云歌，云歌姐！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林子里，出来啊！云裳想见你一面！你是云裳惟一的亲人啊！”

    幽深的林子里，云裳的呼唤随风飘得很远。

    “我们虽是一母同胞，但你知道，我并不是你的姐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兀自响起。

    云裳急忙回身。白衣似雪，云歌已至眼前。如今的她，不仅是蒙面，衣衫遮住了她一切可以裸露的肌肤。她的手、脖子，甚至额头，全都严严实实地笼于厚厚的衣衫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忧伤而又深情。她站在树影里，不让班驳的阳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让世人看清了自己的面目。

    “姐姐！”泪落了下来，云裳低低地呼唤着，“你是我的姐姐！无论你是怎样的人，你都是我的姐姐！”

    “我不是人，我是龙体。”她幽幽地说，“楚骁应当都对你说了。”

    “不！你是我的姐姐！我们血脉相连！爹和娘惨死，无法养育我们，可我们始终是一母同胞！”

    云裳神情激动，走上前去，想要抓住云歌的手。她却闪身躲过。树影里，她的黑眸亮晶晶得，闪烁着泪光。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姐姐，跟我回去，好吗？”云裳切切地说。

    “回去？回哪里去？”

    “楚云归，我们的家啊！我在等你，姐夫也在等你。”

    “姐夫？”

    “是楚骁。他爱你如命，他一直在等你。为了你，他心似黄连。姐，不管你是怎样的模样，他都不会在意。姐，跟我回家，好吗？你要做什么，继续寻找龙灵，或者别的，我们都不管，只要你随我回家，好吗？”

    “我以为，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她幽幽地叹。

    “爱是什么，不是轻易可与可夺之物，那才是爱啊！姐姐，他爱你，怎么忘得了你？”

    “他很苦？”她只是这样问。

    “他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你不见他，总是躲着不见他。可你知道吗，为了你，他可以放弃整个世界；而你若是不在，他便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姐姐，你也爱他，不愿看他那么痛苦，不是吗？”

    “我能为他做什么呢？”她苦笑道，“人龙殊途，更何况，我只是被诅咒的龙体。除了痛苦，我什么都无法带给他。”

    “不是的！姐姐，只要你随我回去。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她沉默着，心中百转千回，终于点头道：“我随你去见他。”

    “真的！”云裳破涕为笑，是那样欢喜。

    云歌随云裳来到楚云归楚骁的房间时，天已尽黑。

    云裳点亮了油灯，却见楚骁伏于案上，手边是饮尽的酒盏。

    “姐夫！姐姐回来了！你醒醒呀！”云裳急忙上前，轻摇楚骁，急急地将他呼唤。

    “他醉了。”云歌走上前来，默默地凝视着他，眼中溢满了深切的爱恋，“云裳，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他，等他醒来。”

    “姐，不要怪他。他是太想你了，他的心太苦。”云裳含泪地说。

    “我从未怪过他。他的心，我知道。”云歌说罢，在楚骁的身边坐下。

    云裳放心地点头，掩门而去。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却又枉然地缩回。她的手上笼着厚厚的衣物，即使是触摸，也是无法感知他的存在吧。她的泪幽幽地落了下来。楚骁，云歌虽是凡胎肉身，却是被诅咒的龙体。云歌无法在尘世中与你相依相偎，云歌无法爱，也无法被爱！

    那么，就让我们熄灭心中的爱，相忘于江湖吧！

    她盘膝而坐，催动灵力，让自己的精魂进入了他的世界。

    黑发白衣，他索然独立于一棵开花的树下。落英缤纷，他伸手，想要接住繁华似锦，却是枉然。他眉头轻蹙，是那样茫然无措的神情，仿佛误堕尘世，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孩子，让人心疼不已。

    “楚骁！”她轻轻地将他呼唤，柔情脉脉，满心爱怜。

    他回身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云裳，你来了。”

    “是云裳吗？”她来到他的身前，执起他的手，温柔的眼睛直看进他如夜海般深邃忧伤的眸子。

    “云歌？”他不能确定。

    “你说过，我的眼睛会出卖我的身份。你莫非已经忘了，我的眼睛？”她耐心地将他提醒。

    “怎么可能？”悲中乍喜，他伸手轻抚她光润如玉的面颊，“你的脸？怎么可能？”

    “你不喜欢吗？”她微微地笑，“你不喜欢云歌的脸上没有可怕的印记，不喜欢云歌做个完好的女人吗？”

    “不！”他低低地喊，“我当然喜欢！可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只要你是你，是我的云歌！只要你不再将我怪责，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他将她拥入怀中，喜极而泣。

    想不到未来，想不到要对你说天长地久。也许，这片刻的温暖，已经可以让我幸福一生。这，也就够了吧。

    “傻瓜！我何尝怪责过你！我的心中只有爱和感动，只有对你的爱和感动啊！”她倚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一如在寒冷的湖水中，一如在幽深的树林里，她倚在他安全有力的怀中，却是泪如雨下了。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是吗？”他切切地问，将她搂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她的心一痛，喃喃地说：“不会了，云歌再也不会让你为云歌而伤心！”

    她轻推他的手臂，仰头，轻吻上他轮廓分明的薄唇。

    他的身体是有一僵，有些迟疑，是不太相信幸福会来得如此之快。她的吻柔软悠长，是那样深情地在将他扣问，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他终于相信，相信那真的是她，是她重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轻轻一叹，微微地笑了。他开始将她回应，那样热烈的将她回应起来。他是那样爱她，爱得一往无悔，爱得椎心刺骨，爱得肝肠寸断。

    “楚骁，别再为云歌心痛了，云歌不允许你再为她心痛心伤！”她的心轻轻地呼唤着，温柔地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云裳来到了楚骁的房外，伸手，想要敲门，却又迟疑。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楚骁神采奕奕地站于门前，阳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庞上，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他的眼中，昔日的忧伤荡然无存。

    “姐夫，你今日好精神！”云裳欢喜地说道。她知道，只有云歌能让他忘却所有的疼痛和悲哀，“姐姐呢？”她不禁要问，“她还没起床？”说到这里，她脸上不禁一热，羞涩地垂下了头。

    “姐姐？”楚骁却是很茫然地问道。

    “云歌呀。别装傻了！”她不禁笑了起来。

    “云歌？”他更加无措，良久，才讷讷地问，“云歌是谁？”

    云裳诧异地抬眼看他，他的脸上都是茫然。她的心不禁一冷，推开他，进得屋子。屋子里空无一人，昨夜，他当是伏案睡了一夜。

    “楚骁，昨夜……”

    他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是那样无辜和不明就里的神情。

    “云歌，她来过。”她小心地试探着，小心地看着他。

    “云歌究竟是谁？她来做什么？”他不解地问，却是若有所思。

    泪落了下来。他真的忘了，他竟然能忘，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云歌，关于他曾经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恋。

    栖月湖畔的树林里，不时有女子痛苦隐忍的呻吟传出。

    月珑收起灵力，长长地叹息：“云儿，你不能再对凡人施加灵力。你会害死自己！”

    “我别无选择，怎能眼睁睁看他那么痛苦！”

    “你以为，让他忘情，便是将他从苦海中解脱出来了吗？”

    “人生诸苦，皆从爱起。不爱，他自然不会再苦。”

    “可是你自己呢？你的心何尝不苦？”

    “既然是苦，一个人身受便好。”她喘息着，身体的灼痛因为月珑的灵力渐渐缓解下来，“他如今和云裳在一起，这样很好。我希望，至少他们俩能幸福。”

    “楚骁和云裳，就如同我和你，是兄妹，再无其他。”

    “那是因为过去有云歌，他的心里都是云歌。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她苦苦地笑，“我不能给他的，云裳可以。”

    “云儿，你错了。爱情无法选择，更无法施舍。你这样做，一定是错的。”

    “错就错吧，只要他的心从此不再为云歌疼痛就好。”

 第六十五章 梵 行

    如花美眷，却是神情呆滞，面容凄惶而憔悴。

    她华衣美服，一步一回头，却是看不穿地府的混噩冷漠。

    奈何桥上，孟婆的汤药已递至眼前。她伸手，颤巍巍地接过，却未饮下。尘世最后一滴苦泪潸然落下，漾起药碗里尘缘三叠。

    “喝了吧，姑娘。往生之路，纵是难舍，终须舍。喝下这碗汤药，便不再有心痛和牵念。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孟婆殷殷地劝。

    她终于仰头，一饮而尽，抛下药碗，走进了茫茫未知的前路之中。

    “既然看着如此心痛，却为何不追了去？十世已尽，你们当成就一世美满姻缘。”

    奈何桥边的山崖上，云歌站在皓发的白衣男子身后，切切地说。心却在想，龙灵要她今日来，原是因为，今日恰是眼前男子挚爱千年的女子投身转世之日。

    “又是你？”男子转过身来，清雅淡泊的眉目间竟有一丝落寞难以遮掩。

    “是啊，又是我。”她幽幽地叹，清丽的面容写满了忧伤和无奈。地府之中，她虽然仍是被诅咒的龙体，可她的身体不再有鳞片，脸颊不再有印记，她原是那样美丽的女子。

    “你很不开心，比上一次，更不开心。”男子切切地说。

    她在他身边的石堆上坐下。是龙灵选择了今日，而今日，自己心乱如麻，是根本想不出，如何能将眼前之人劝说。往生之路，便如此艰难么？为何他们都不愿往生，总想生生世世地记取今生今世的情与爱。可今生今世和过去以及往后的每一生每一世又有何不同？于无尽的轮回而言，还不是沧海一粟。是自己太过残忍心冷了呢。她竟然可以让他忘了自己，她竟然可以让他忘情忘爱。她捂着脸，伤心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哭了？”男子诧异地看着她，轻轻地问，“你的心，也很苦吗？”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哭，像是要将心中积累的悲哀全部倾倒而出。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龙灵都告诉了我呢。”他伸手，将她扶起，扶着她，向自己的竹舍走去。

    竹舍之中，依旧佛香缭绕。

    “你想了、画了她千年，竟不肯一世为人，与她相守一世吗？”她看着那些气韵生动的画像，抹去泪水，轻轻地叹。

    “你不知道，其实，很久以前，我便不再画她了。”他苦苦一笑，取下一幅画像，恋栈地看了半晌才道，“清晨醒来，我会惊诧，画中之人究竟是谁。为何只有她，在这无边的孤独之狱中与我相伴。有的时候，我甚至忘了我的名字、她的名字，我们究竟经历过什么。姑娘，何谓刻骨铭心，我告诉你，这便是刻骨铭心。情到浓时情转薄。我们其实早已相忘于江湖，只是，我不肯承认罢了。”

    她努力地领会着他凌乱的话语所含的深意，却是有些不得要领。

    “不明白，是么？”他浅浅一笑，“或许一百年，或许有八百年，甚至早在千年之前，我便已经忘了，忘了她、忘了我，忘记了我们的一切。我惟一留存的记忆便是，自己对她刻骨铭心的爱；不能放手，无法破执的爱。我惟一的信念便是，要与她做生世夫妻！”

    “生世夫妻？”她惊异地说道，“便是天界诸神都没有这样的福分呢。这是妄念！”

    “你以为，我苦守在这地府恶鬼狱中，千年等待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将她遗忘啊。”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他对她所说的话。

    “那是俗人的理解。如今，我已对你说了，我已忘记了前世种种，我已忘记了她。”见她仍旧疑惑，他继续说道，“传说中，奈何桥畔的恶鬼狱中有一种植物，专门吸取孤魂野鬼的怨灵魂魄，千年成精，将开出举世无双的彼岸花。得彼岸花者，将能脱离生死轮回之道。”

    “你现在不是已经脱离生死轮回之道了吗。”

    “可有了彼岸花，我便能和玉笙一起，在璀璨俗世里做一对梵行夫妻。这是成就生世姻缘的惟一之道！”

    他曾经那样平静安然的眼中闪烁起狂热的光芒，皓白的发拂过他瘦削清雅的脸庞，让他看来如同鬼魅一般。

    他终于说出了她的名字，那个他等待了千年的人。他没忘，他怎么忘得了。哪怕是千年，蚀骨的相思已成一种习惯了吧。

    她深深一叹，淡淡地说道：“你终究是在痴愚的泥淖中不能自拔。以你的修持，断然得不到彼岸花，做不到梵行，更无法成就生世姻缘。”

    “为何？”他惨然变色，却又冷然道，“我苦守千年的灵慧，哪是你一介俗世凡胎所能理解？”

    “云歌虽是肉身凡胎，但十余年来，跟随天神月珑，倒也有些悟境。”她并不妥协，依旧淡然地说，“依云歌看来，梵行，实乃清净之行。你的心中充满了欲念，只想与所爱之人共携生世夫妻，那都是一己之爱。而只有佛土，心中满是人间大爱，一心度人的菩萨，才能成就这样的大姻缘。不能度人，焉能度己？所以，云歌认为，就算你等到了彼岸花开，就算你能得到它，也不可能得偿所愿，成就你所谓的生世夫妻。”

    他精致清俊的脸甭紧了，眼中射出怨恨的光芒。

    她能理解。千年了，他在自己虚构的梦想中活着、期待着，于是，那些妄念，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不可置疑。这当是他能坚守千年最大的因由吧。有朝一日，突然有人告诉他，一切皆是虚妄，一切皆是梦幻泡影，他如何能不怨不恨？原来，爱到倾城，已属极致，天上人间，没有所谓无欲无求的千年痴爱。

    他终于收起了心中千年以来不曾有过的激烈的情绪，冷冷地问道：“告诉我，为何你要让那个爱着自己，也为自己眷爱的人忘情？”

    他说过，龙灵将她的事都告诉了他。所以，他问起楚骁并不奇怪。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又有泪水形将夺眶。她忍了忍，并不打算忍住，便随它恣意地流淌起来。

    她哭了一阵，终于说道：“我何尝不想能与他共携连理，做一世凡夫凡妇。可命运如此安排，如果执迷下去，只能带给他更多的伤害。只要他能快乐，是苦，我情愿一人身受。这是我所能选择的，对他最好的爱法。”

    “真的是最好？”

    “最好的，自然是能羽翼同生。但我们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他似带着很深的同情，“若我肯转世投身，龙灵肯跟你们回到天界呢？”

    “你肯吗？”她看着他，眼中仍是无奈，“即使你肯，那只能拯救月珑和回雪，或许，我也能因此脱离龙体，恢复本来面目。可是……”她幽幽一叹，“可我很担心回雪，若是找不回初月，他该怎么办！”

    “姑娘，你太贪心。一世为人，只能成就一段至情至性的情缘。”

    “哪是贪心。这一切的罪孽皆因我而起，就算我最终为所有的人赢得了救赎，可我又如何能抛下一切，成就自己心中所愿的一世情缘？”

    “这么说来，你心中所想，仍是那个凡人呢。”他站起身来，眼中含情，逡巡过竹舍里一幅幅的画像，然后说道，“佛香随我行，尘缘心中驻。姑娘，这竹舍中的千年清修，当算做清净之行；我与这画中之人，又如何不是生世夫妻？”

    他笑得明朗而笃定，她的心却不禁黯然。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梵行夫妻、生世夫妻，那都是菩萨道，是常人修不得的。他所成就的，终是一段痴愚罢了。

    云歌离开了竹舍，却未向来路走去，而是走上了奈何桥。

    “往生之路，生者莫近！”

    孟婆的声音那样尖刻锐利。她却不管，御起灵力，飞身而起。“灵源在此，诸邪不侵！”手中灵链飞出，将看得到的、看不到的，想要接近自己的群鬼打了个落花流水。轻盈落地时，奈何桥已在身后。她没有犹豫，直向地君的冥殿走去。

 第六十六章 因 缘

    云歌在黑暗中走了一程，周遭，魑魅魍魉都在将她窥视，却无奈她手中灵光四射的灵链，不敢轻易出击。不一会儿，巍巍宫城出现在前方。那当是地君的冥殿了，她的心不禁一喜。

    “大胆妖邪！竟敢擅闯地府！”

    她的身前突然冒出群鬼，领头的浑身青紫，相貌丑陋。

    “鬼使，不认得我了？”她招呼道。

    “丫头！怎么又是你！”鬼使大吃一惊，颇为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灵链。

    “这一次，我是专门来地府找地君的。”

    “找地君？好大的口气！丫头，地君岂是尔等小辈想见便能见得到的？我劝你速速离去，否则……”

    “否则什么？你斗得过我吗？”她嗤之以鼻，手中灵链飞舞，灵光四射，吓得群鬼一阵乱叫。

    “丫头，我是斗不过你！可这冥界地府难道就没人能收服你了吗？快走吧！”

    鬼使的话中倒有了几分真诚。云歌收起了灵链，也认真地说道：“鬼使大人，云歌并不想搅扰了冥界地府的安宁，云歌只想打听一件事、一个人。若是鬼使大人能告诉云歌，云歌也不想惊动地君的圣驾。”

    “一件事、一个人？”鬼使沉吟着，狡黠地笑道，“地府之事，你向我打听，自然是想知道什么便能知道什么。只是，不知道你可出得起价码。”

    云歌怔住了，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袭布衣素裙，惟一值钱之物，便是楚骁所赠的玉笛。可它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啊！自己能用什么同鬼使交易？鬼使的眼睛却贪婪地看向了她手中的银丝灵链。她眉头一蹙，思虑半晌，终于说道：“若是你的信息真实可靠，这条灵链便是你的了！”

    “真的！”鬼使大喜过望，却努力隐忍着，故作淡然地说道，“既然如此，你想知道什么？不过，我要提醒你，竹舍之人的事情除外。”

    “他除外？”云歌瞪大了眼睛，他除外，那自己还有什么可问的？想了想，她又定下心来，朗声道：“适才，有位姑娘往生去了。我想知道，她十生十世之前，是为何人，经历了何事。”

    “一位姑娘？”鬼使掐指算了算，点头道，“适才，确实有位姑娘往生去了。你随我来吧。”

    鬼使将云歌从一处小门带进了地君的冥殿。在错综复杂的殿堂里穿行了一阵，他们来到了一间火光通明的屋子。

    “这里便是往生判。所有能投生转世的魂魄都会来这里，走过往生门，去到下一世。他们的来历，也全在这里。”鬼使说着，突又看向云歌，“我怎么信你？若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给我灵链，我怎么制你？”

    云歌笑道：“我终是肉身凡胎，若是今朝得罪欺骗了鬼使大人你，只怕是生生世世都没好日子过了。所以，云歌怎会失信于你？”

    鬼使想了想点头道：“也对！丫头，你若是不老实，我便将你投入恶鬼狱中，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他说罢，取出一本厚厚的书册，翻了起来，“那位姑娘已经往生去了。”

    “去了哪里？是何名字？”她急急地问。

    “这位姑娘命格真好！”鬼使啧啧叹道，“今世又是大富大贵之家。王城栖月湖畔尚书玉家，今世的名字叫玉琳琅。”

    “玉琳琅？”她微微一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十生十世之前呢？她是谁？经历过什么？”

    鬼使将书册向前翻去，终于停住，却是陡然变色，“我们的交易取消！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不能？”

    “她的经历便是竹舍主人的经历。地君一再告诫，这是我地府的头等机密。若是被神王知道，我地府擅留亡灵于奈何桥头，任由他不进入生死轮回之中，地君只怕要受重罚！”

    “可你现在没有选择了，不是吗？”说话间，她手中的灵链已缚住了鬼使的手。他不禁吃痛，手中的书册跌落。云歌急忙夺了过来。“鬼使，你不用怕，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丝毫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让竹舍里的人能早日投胎转世。地君只怕也期待着这一天早早来临吧。”

    鬼使握住自己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然后说道：“丫头，记得你的话。若你向旁人透露但凡分毫，除非你不死……”

    云歌眉头一挑，并不理睬他的威胁，翻开了书册。

    玉琳琅十生十世以前，名叫玉笙，是龙族宫廷中一个年轻美貌的公主。然而，宫廷争斗，她不幸夭折。深爱她的龙华太子欲追随她而去，却被一只遭天界诸神放逐囚禁的龙，也是后来的龙君赤炎所救。赤炎将自己的龙心给了龙华，让他复生。龙华与赤炎搭成交易，他帮助赤炎练成法力强大的九转玲珑心；而赤炎帮他让玉笙复活。可玉笙心中所愿之人并非龙华，而且，她与龙华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们的爱情根本不可能在俗世的灰尘中践约，那是不被祝福，必将遭至诅咒的。后来，已成为人王的龙华终有所悟，让玉笙随心爱之人远走高飞。

    云歌合上了书册，若有所思。既然玉琳琅是玉笙，而玉笙便是竹舍主人苦苦等待之人，那么，竹舍主人当是龙华。她不由得想起了陆家庄园密室中的塑像，想起了龙灵带自己在七宝玲珑塔上所见之人，他不是龙族的末代圣王龙华，还能是谁？竹舍中的男子分明就是石像所塑之人。她深怪自己后知后觉，竟然要到今时今日才想到。她的心却不禁一痛。想不到，千年之前，他对爱情执着如斯，千年之后仍丝毫未变。要说服他放手，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丫头，看明白了吗？还不快走！若是被地君发现，可就……”鬼使催促道。

    云歌放下了书册，随他急急地走出了冥殿，越过了奈何桥。

    “多谢鬼使大人！”她盈盈一笑。

    “那灵链……”鬼使贪婪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腕间的银丝灵链。

    她将它取了下来，颇为不舍。它已伴随了她五百年的生死轮回。如今，他们已然缘尽了吗？她双手捧着灵链，恋恋不舍地将它交给了鬼使。

    鬼使得了宝物，哈哈大笑，收起灵链，骤然消失了。

    云歌一阵叹息，待要向地府的出口处走去，却发现脚下的地面绵软起来。她心中一惊，知道是恶鬼们来纠缠自己了，急忙御起灵力。可失了灵链，她与凡人无异，体内的灵力根本支持不了多久。那些丑陋的枯骨咬住了她的脚，肮脏的手直要将她向泥淖中拖去。

    “姑娘，这一次，便是安心与我们为伴吧！”

    恶鬼如此猖狂，她却束手无策，不一会儿，她的半截身子已被拖入恶鬼狱的泥淖之中。

    “哥！”她绝望地呼救，却逐渐失去了意识，只得任由身子往下沉去。

    迷朦间，熊熊大火袭来，烈火焚身，并无半点痛感，周遭却是一片鬼哭狼嚎。似过了许久，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只觉得身子软绵绵得，却是飞升了起来。莫非，自己不应当堕入恶鬼狱？可终究，自己是难逃一死吧。想到这里，她的心安定下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当她醒来之时，却是躺在栖月湖畔的小树林间。龙灵守护在侧，犹如一只眼睛，殷殷将她看定。

    “你救了我？”她坐起身来，苦笑，“你也会救人？”

    “我救你，岂止这一次！丫头，你竟然以这样危险的方式去探询真相？”龙灵问道。

    “不然怎样？他说他前尘往事俱已忘却，我若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又如何劝他往生？”

    “看来，我找对人了。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何坚持要你先体验尘世的情爱。”

    “可我没有半点把握。他的痴愚，是满天神佛都无法劝动呢。”她看着龙灵，突然问道，“你曾经折磨过他，那样不甘心滞留在凡人的胸膛中。如今，你为何要为他煞费苦心？”

    “心终究是容易感动之物。”龙灵似有苦苦一笑，但没人看得到，“相随一世，早将他当作了自己的主人。五百年前，回雪带我回到人界，我才发现，他竟然仍不肯转世，还苦守着永世的凄清与孤寂。所以，我要帮他，让他去到自己当去的地方。”

    “你了解他的过往遭逢，为何不劝他。”

    “你怎知我没有劝他？他的决心如此坚毅，你当然清楚。”

    “所以，你便利用了回雪，利用了月珑，利用了五百年来，每一生每一世的初月？”

    “只是这一生这一世而已。以前，我只是等待，等待这一生这一世的到来。”

    “因为这便是十生十世的尽头。这一世之后，玉笙与龙华将能再续前缘？”

    “不错！所以，我必须设法让他投生转世，否则，于他而言，再无机会。他不走，便是破了天机，将再无幸免的可能，只能堕入永世的寂寞与荒凉之中。”

    “我会尽力帮他。”她点头道，“想不到，邪恶的龙灵竟也有至情至性的一面。”她转念一想，突然问道，“地府真有彼岸花？”

    “有！”

    “千年方能开一次？”

    “是！”

    “龙华已在地府里守候千年，彼岸花是不是就要开了？”

    龙灵没有回答，许是并不知晓彼岸花何时会开。

    “下一次再去，当在彼岸花开之时！”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为何？”龙灵怪道。

    “你不知道吗，龙华想要得到彼岸花，想要与玉笙结生世夫妻呢。”

    “已死之人是不能觊觎什么的。这是妄念。我劝过他，他的坚持只能收获永世的痛苦。所以云歌，无论他能否得到彼岸花，你都必须劝他往生。”

    “他若能得到彼岸花，还需要我劝吗？”她满心疑惑。

    “有些道理我也不清楚，有些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但是云歌，你会明白的。”

    龙灵消失了，不一会儿却又出现，她的银丝灵链回到了她的手中。她欢喜地笑了起来，将灵链捧于胸口。“鬼使肯还回来么？”

    “由不得他说不！”龙灵满是霸气。

    “那我百年之后呢？岂不是要被他随意丢入那一层苦狱之中？”

    “他不敢！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龙灵的话中似有仙机，她却不敢探询。

 第六十七章 退 守

    谁在将谁等待，却是时光荏苒，转眼便忘了春华秋实；

    谁又将谁丢进了忘川的河中，皓首穷经，再也找不回曾经令人心动的诗句。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爱着的，痴愚的，执守的，终将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楚骁已经不再记得云歌。在他二十六年的青春华容中，云歌这个名字被轻轻地擦掉了，成了一个空白的句点。

    他有时会问云裳，云歌是谁。

    云裳只能告诉他，云歌是他的妻，不幸重病而亡。所以，他便是她的姐夫，他们相依为命。

    他会玩笑着说，我这样浪荡之人，怎会娶妻。

    可她真的是你的妻。云裳每次说到这里，总会落泪。楚骁便不敢再问。

    有时，他会想到要追寻，自己怎会忘了她，忘了自己的妻。

    因为你爱她，太爱她了！这是云裳所给的答案。

    爱一个人会爱到将她忘记么？会爱到想到她时候，心中不存丝毫的感情么？他一脸茫然。

    楚骁又变回了与云歌相识前的那个楚骁，放浪形骸，终日留连于青楼坊间，宿花眠柳，红粉追欢。只是，他不再仇恨，因为他的仇家及其党羽全都被王拿获收监。所以，他的心空了。没有云歌，没有仇恨，楚骁便不复为一个生有所恋之人。他只对一个人用了心思，只在意一个人的感受，便是云裳。他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她为他当起了家，楚云归有了丫鬟、仆人，有了许多的人气。

    楚骁又做回了艳月楼的常客，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了婉玉。他记得婉玉的死。其实，除了关于云歌的一切，他都记得。他记得她临终前所说的话。“玉儿的心真是楚骁的呢，这三年以来，一直都是，以后也不会变！”他有心痛，却并不太甚，似有些更加椎心刺骨的记忆被抹去了，让他的心无法再痛。凤舞很高兴，他能彻底地忘掉了云歌。她在他面前，对那些有关云歌的旧事，绝口不提。

    夜夜笙歌，他总还记得回家，回到楚云归。那里，始终有些不明就里却又放不下的牵挂，不仅是云裳，可他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日清晨，宿醉后的楚骁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楚云归。刚进大门，便听见隐约的笛声。他怔得一怔，往事的烟尘在心中弥散，却又看不真切。他急急地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向了栖月湖畔。

    黎明的微光中，薄雾氤氲，少女安然地坐于湖畔，吹笛。笛声悠悠，却透着生涩。

    “你怎会吹这支曲子？”他走上前去，竟是不知自己为何要生气。

    云裳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讷讷地问：“你怎会此时回来？”他每日归家，几乎都已近晌午。

    他看清了她手中的玉笛，一把夺了过去，皱眉道：“这笛子是谁给你的？”

    “是姐姐。”云裳凝视着他，“姐姐给我的，姐姐教我的曲子！”

    “姐姐！又是姐姐！”许是酒意未醒，他显得异常焦虑、烦躁，“就算真有这样一个姐姐，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你那样爱她！你忘了吗？”

    “我忘了！你知道，我忘了！”他的眼中闪烁着森冷的寒意。

    “姐夫，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哭了，捂着脸，哭得那样伤心。他不在家时，她会去小树林见云歌。云歌将玉笛赠了她，还教她吹笛，反反复复都是同一支曲子。和云歌在一起，她很开心，云歌对她呵护备至，让她不再孤独和无助。但她不能理解云歌的淡泊和安然，提及楚骁，她便如同说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云裳哭了，楚骁很狼狈地坐到了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才道：“云裳，你知道这支曲子的名字吗？”

    她抬起泪眼，摇头。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他轻轻地说，“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在醉城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与母亲相隔两地。云裳，这支曲子名叫《云歌》，是我母亲为寄托相思之情，专为父亲所制。这世上，只有我和母亲会而已。”

    她怔住了，收起了眼泪。她突然明白了，云歌赠笛授曲的深意。她的心乱了。风吹起，一池春皱。

    他注视着手中的玉笛，深情款款：“这支玉笛是我六岁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二十年来从未离身。我原以为，它已遗失。云裳，你不知道，楚骁的心很空，空得让人窒息。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不问，是相信你自有因由。可是，这些事一定对我很重要。我一直在问自己，怎么可以忘了呢？却是无力找寻答案！”

    她看着他，满眼的爱怜：“楚骁，姐夫，你很不开心，是吗？什么伤痛都忘了，还是不开心，是吗？”

    “一个人，忘了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如何能开心？”

    “可怜的楚骁！可怜的姐夫！”她轻轻地叹，“所以，你才日日留连于烟花巷陌，醉生梦死吧。”

    那日夜里，楚骁走后，云裳又去了小树林找云歌。

    “姐姐，我想你错了。你让姐夫忘了你，这样的做法很残忍。他的心空了，那是比痛、比苦更难受的感觉。”她将玉笛送至云歌眼前，“这支玉笛属于你，云裳不能要。姐姐，你真的爱他吗？如果你真的爱他，怎么会将他推给别的人。他是云裳的姐夫，永远只能是姐夫！”

    云歌默默接过玉笛，是无话可说。

    “姐姐，有解法吗？让姐夫想起你！”

    她枉然摇头。

    “姐姐！你心肠好硬！”

    “你没有权利指责她！”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月珑应声而至。

    “哥，别说了！我们走！”云歌幽幽一叹，转身欲走。

    月珑却一把抓住她，掀起了她的衣袖。月光之下，她的手上密布着坚硬的鳞甲。她别过头去，泪落了下来。

    “云裳，你不能怪你姐姐。这个样子的她，如何能与凡人相守？她背负了所有的苦难，只为他能重新开始一段清明的人生。你可明白！”月珑哑着嗓子，低低地说着，心中是有很激烈的情绪，却不溢丝毫于言表。

    “怎么会这样？”云裳惊呆了。她怎么能想得到，云歌竟已变成如此模样。

    “他来了！”突然，云歌急切地说道，将玉笛交回了云裳手中，“云裳，我会离开，别再来找我。好好地活！若是你不肯要，便将这还给他吧。”她说罢，拉着月珑飘然而去。

    来者，果真是楚骁。他并未问云裳为何深夜来这荒凉的树林，只是带她回到了楚云归。那日之后，他一改常性，再不寻花问柳，再不通宵宿醉。他又开始帮陆天麒打理天门宗的事务。只是，依照陆天麒的意愿，是要让天门宗走上正途，做一些正当营生。

    楚骁的变化让云裳满心欢喜。那日之后，云裳也绝口不再提云歌。因为，她知道，提也是徒劳。而那日之后，她再去小树林，便是再也找不到云歌的踪影。

    那日，她失望地从小树林归家，却发现有人一路尾随。她回到楚云归，还未定下心来，家仆却通报，有客造访。访客清雅、俊秀，似曾相识。她看了半晌，却记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云歌！真的是你！”来人却是眼中含笑，迎了上来，执起了她的手。

    “公子可是失礼了？”她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公子认识我姐姐？”

    他呆住了，眼中是有失望的神气，却又一笑，风清云淡，“那么，敢问姑娘芳名。”他微笑着。

    “云裳。肖云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好名字！”他赞道。

    “公子……”

    不待她问，他施礼道：“在下陆千羽，你可以叫我千羽。”

    她怔住了，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了。当日，楚骁逼云歌取下面纱，就是他在护着云歌。他便是陆千羽，那个云歌曾经眷爱过的男子。

    “云裳小姐，你的姐姐云歌……”陆千羽似有一丝犹豫，话只问到一半。

    “她死了！”

    一个寒冷如冰的声音响起，楚骁随即走了进来，黑着一张脸，眼中是不明来历的怒意。

    “姐夫！”云裳不禁唤道，是觉得他太过无礼。

    “你们成亲了吗？”陆千羽大吃一惊，失声说道，顿了顿，却又颤声道，“楚骁，你刚才说，云歌她……”

    “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六十八章 尘 缘

    栖月湖畔，丝雨无边，一袭翠绿衣裙的少女撑着骨伞，安静地立于绿柳之下。

    陆千羽远远地看在眼里，心中都是疼痛和忧伤。

    恍若隔世，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若有若无的丝雨中，是同一位姑娘么，她撑着翠绿的骨伞，在七宝玲珑塔下，是那样虔诚凄迷的神情，惹起自己满腹相思。那真的是同一位姑娘么，她曾撑着伞前来将自己找寻，他还记得她柔软无骨的手上让人痴迷的温度，记得她的眼中无限的爱怜和柔情脉脉。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是云歌？云裳？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幽幽一叹，走上前去。

    “云裳小姐。”他轻轻地将她呼唤。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陆公子，你来了。你邀云裳来此，是为我姐姐吗？”

    “是。”他与她比肩而立，看向烟雨迷朦的栖月湖，“你姐姐她……她真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当初不是你将她带出了艳月楼吗？怎会让她走？”她却问道，是有些好奇。

    “我是将她带离了艳月楼，我还想过带她走，远离世事纷扰。”他苦笑着摇头，“可她怎会跟我走？她的心里装着别的人，怎会跟我走？某一天清晨，我一觉醒来，她便从我的生活中彻底地消失了，甚至未留只言片语。我再没见过她，万念俱灰，便做了闲云野鹤，四处周游了一番。”

    “是啊，她的心中只有姐夫。”

    “我想见她。”

    “见她？”她凝视着他，“跟我来吧。”

    她说着，沿着湖畔向小树林的方向走去。他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栖月湖畔，绿草依依、雨雾氤氲，树林幽深而神秘。千年古树之下，她茕茕独立，安详而淡然，就像过去，像他们曾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可今时今日，芳魂已逝，玉骨委尘沙，她只是一掊黄土而已。

    他在她的坟茔前站定，默默地看着，万般心痛。墓石上赫然写着：爱妻肖云歌之墓。

    他闭上了眼睛，急急地转身，逃也似地奔离了墓地。

    云裳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都是悲哀。这都是云歌的主意，只是为了要将楚骁欺瞒。她默默地跟了上去。

    “你很爱她，是吗？”她眼看着他的痛苦和狼狈，心疼地问道。

    “我怎么能爱别人的妻子？”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回头看她，是已经恢复了清明之心。

    她看在眼里，不禁怅然：“你便是如此薄情之人么？就因为她已是他人之妻，曾经的恩爱便都作过眼云烟了么？”

    “所谓春到芳菲春将淡，情到深处情转薄。”他冷然一笑，眉宇间分明有着难解的忧伤，“若这便是薄情，那千羽何妨做个薄情之人？”

    好个情到深处情转薄。她听过，却不知为何有些酸楚的感觉。是不是所有的爱与失爱，都能用这七个字解得？情不自禁，她想起了均佑，想起了王，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爱。

    “你姐姐，她是怎么走的？”他轻轻地问。

    “她和姐夫成亲后不久便得了重病。”

    “是吗？”他语带惘然。

    “陆公子，往后，别在姐夫面前提姐姐。”

    “这又是为何？”

    “就像你刚才所说，情到深处情转薄。姐姐走后，姐夫伤心不能自已，已经记不得姐姐了。”

    他看着她，好生诧异。他从不认为，楚骁会是这样脆弱的人。

    “云裳，说说你。你与楚骁怎么会和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似十分好奇。

    她长长一叹，将近来发生之事，一一向他道来。在说起云歌时，只说楚骁从沈宅救出了云裳之后，云歌便主动回到了楚云归，并嫁给了楚骁，不久却重病不治而亡。至于自己和云歌的真实身份，由于楚骁特意叮咛过，所以她并未说起，只说自己为沈万翔所收养，而自己与云歌实应姓肖。

    那日，他陪着她，在漫天的丝雨中，沿着栖月湖畔，走了很久。

    那日之后，陆千羽和云裳走得近了，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

    夕阳西下，层林尽染。

    王城外的山林中，楚骁和莫七守在官道旁。

    太后求情，王网开一面，并未要了沈万翔的命，而是将他流放至南方蛮荒之地、瘴疫之乡。这条官道，是沈万翔南去的必经之路。楚骁已经想好，一定要手刃仇人，以慰云族将士和父母亲人在天之灵。

    车声辚辚，押解沈万翔的囚车出现在官道之上。楚骁面色阴沉，长剑已然在手。

    “楚爷，我们动手吧！”他身边的一袭黑衣的莫七仗剑欲出，却被他一把拉住。

    马蹄声急，两匹骏马飞奔而至。云裳一马当先，赶到囚车之前，翻身下马。陆千羽紧跟其后，拦住囚车后，急忙向几名差役打点了许多的金子。剑拔弩张的差役这才让开一条路，让提着食盒的云裳走到了囚车之前。

    囚车上，原本肥硕的沈万翔消瘦了许多，一头灰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她的眼中写满了复杂的感情，有仇恨，也有悲伤，更有怜悯。

    她定定地看了沈万翔半晌，才道：“你我之间是有血海深仇，十八年来，我们亦无父女之情，但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不能不报。今日，云裳特地来为你送行！”

    她将食盒里的酒菜一样样地取了出来，放在囚车之前，斟酒，将酒盏送至沈万翔的唇边。沈万翔仍旧如雕像一般，没有丝毫反应。她却并不气馁，手举酒盏，那样执拗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喝下这杯酒，吃下这些菜，你我之间的爱恨情仇一笔勾销！”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沈万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他终于张开了嘴，饮下了云裳送至唇边的酒。云裳放下酒盏，举筷夹菜，一口口地喂，他也一口口地吃。终于，所有的酒菜都已喂完。囚车起解，沈万翔仍旧面无表情。云裳没有说话，收起碗筷食盒，默默地站到了一旁。直到囚车走远了，云裳才长长一叹，泪水潸然而落。

    陆千羽走上前去，温柔地拉过她的手，小声地安慰着。很久，她才平复了情绪，两人骑马而去。

    “楚爷，我们赶紧追吧。不然，他们到了驿站，单凭我们两人之力，只怕会大费周折。”莫七提醒兀自愣怔着的楚骁。

    “楚骁，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

    那是谁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张皇四顾，眼中却是冷泪盈眶。这是怎么了，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眉头紧锁，苦苦追寻着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爷，我们还追吗？”莫七又提醒道。

    “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他喃喃自语，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回去！”

    “回去？”莫七大吃一惊，“爷，你不报仇了？”

    楚骁已然翻身上马，骏马嘶鸣，他的身影在夕阳里那样挺拔俊朗，面容却是廓然朗清。

    所谓因缘际会，仇恨也当是种缘分吧。如今，沈万翔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将在蛮荒之地孤独终老，一切的一切便都尘归尘、土归土了。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人应当活在爱里，可自己的爱究竟在哪里！为何心这样空？这样空！空到竟会生出许多莫名的恐惧和悲哀来……

 第六十九章 旧 识

    古琴悠悠，和着松风竹涛，别有一番幽情。原来，他是如此清雅之人。

    云裳提着食盒，默默地站在陆千羽独居的寓所外，安静地听他弹琴。

    一曲已毕，他抬眼前望，俊秀的眉目间透着淡淡的忧伤，阳光落在他的眼中，却是很温暖的感觉。他久久地凝视着前方的竹海，思索着什么，许久都不曾动得一动。

    云裳幽幽一叹，心道，他在想什么？是与云歌有关吧。云歌真的很幸运呢，有两个如此出色的男子为她痴情至此。想到这里，她走上前去，轻轻地唤道：“千羽！”

    他这才从沉思中悠悠醒转，回头看她，暖暖地笑道：“来了么？”

    “来了许久，一直在听你弹琴。你是太过痴迷，没有发现而已。”她笑吟吟地走进了院子，在他身边坐下，一样样，取出食盒里的菜肴，“你独居于此，也无人照料你的生活，你的家人就不担心么？”

    “家人？”他淡淡一笑，“这里的日子闲散逍遥，不好吗？”

    “你当是被人牵挂惦念惯了，所以，喜欢这样的生活。”她怅然道，“我呢，就喜欢热闹。都是因为，从小不被人重视。”

    “云裳，你生得如此乖巧伶俐，理当被人如珍如宝地呵护着。”

    “我终究不是沈家的人，更何况，沈万翔还是我的仇人。”她心念一动，是很想将自己的身世渊源都告诉他。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吧。”他却岔开了话题。他并不想追问她的身世，因为知道，那一定是椎心刺骨之痛。他只知道，她的父母皆死于沈万翔之手。沈万翔收养了她，却遗弃了有着可怕印记的云歌。“云裳，我有礼物要赠与你。”他说着，起身进屋，拿出样东西来。

    “是什么呢？”她眼睛闪亮，颇为好奇。

    他展开了手中的卷轴，是那幅画像。

    昔日云中仙，今朝梦里人。

    那日，在艳月楼的柴房中，他看见了云赏，虽然不及多想，但带走云歌后，她对他说的话，让他心中豁然开朗。春日的七宝玲珑塔下，他所看到的，急急寻访的，苦苦牵挂的人，其实，并非云歌，而是云裳。

    她才是他的画中人。可是天意弄人，他遇到了云歌，并禁不住，要对她一往情深。

    “这是姐姐吗？千羽，不想，你竟擅长丹青。你把姐姐画得如此美丽！气韵生动，眉目皆可传情呢！”云裳心无城府，那样单纯地将画中人想象成云歌。她细细地看着画卷，赞不绝口。

    “你喜欢吗？”他幽幽地问。

    她点头，欢喜的眼中却又闪过一抹忧伤：“姐姐走了，我看不到她。有了这幅画，便当是她在陪我吧！”

    “这样最好。”他轻轻地叹，却又问，“云裳，你想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吗？”

    她那样单纯认真地点头。

    他清明的眸子看向远方，仿佛时光流转，又回到了旧时岁月一般。春日的丝雨中，画舫载酒，他于声色犬马中打发着沉闷的日子，却在偶然抬头的一瞬，惊诧于人世的绝美。嬿婉如春，亭亭似月，青绿裙装的少女撑着翠绿的骨伞，一路环珮轻响，那样不容置疑地闯入了他的眼帘和心扉。

    “你追了上去？这样，便认识了我姐姐？”她好奇地问。

    他怅然摇头：“我追了上去，却谁也没追上。是过了许久，才在栖月湖中见到了失足落水的云歌。”

    “对了，我听姐夫说过，他救了姐姐。可姐姐却把你当作了救命恩人。”她一派天真地说道，却又像发现了什么似得惊呼道，“那时，姐姐的脸上还好好的，没有可怕的印记！”

    他苦苦一笑道：“那日，寺中高僧曾对我说：‘相见，便是有缘。既是有缘，他日定会重逢，何须再问来处。若是无缘，往后纵然相逢亦不识，多问，也成枉然。’直到今时今日，我才领悟到其中深意。”

    “千羽，别想了！”她放下手中的画卷，美丽的眸子看着他，认真地说，“姐姐已经不在了，连姐夫都能忘了她。千羽，你也应当另起征程，开始一段清明的人生了。”

    他哑然一笑，她自然无法理解他的话中之意。因为，她是那样天真地将画中人当作了云歌。可她的话中透着坦白率真之气，让人无法不动容。

    “云裳，楚骁对你好吗？”他突然问道。

    提到楚骁，她竟然那样温柔地笑了，脸上带着温暖柔和的情愫。她轻轻地点头道：“很好。他是这个世界上，姐姐之外，云裳惟一的亲人了。”

    “他是一个冷心冷面之人呢。”

    “以前是吧，可他对云裳不这样。而且，姐姐走后，他变了很多。”她不禁神色一黯。

    “他真的将云歌忘了？”他却在追问。

    “是啊！他太爱她了！”

    他却不再言语。尽管嘴里不说，心中却有千百个疑问。怎么样的爱，能爱到忘情？

    那日，云裳在陆千羽的居所，一直呆到夕阳西下。云裳素来爱好古琴，两人比肩而坐，合奏一曲，十分融洽和谐。

    云裳收拾碗碟，提着食盒，要走之时，楚骁却骑马而至。

    他扶她上马，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拥在身前，带她回家。她却为他展开了陆千羽所赠的画像。

    “姐夫，这是云歌姐，你看到了吗？想起来了吗？”她切切地问。

    他却皱眉。他所见的画中人，是云裳，只是云裳而已。

    “这真的是云歌？”

    “是啊！是千羽画的！画得很像呢，形似，而且神似！”

    “云裳，千羽很好吗？”

    “好啊。”她答得心无城府。

    “比你的均佑呢？”

    她脸色陡然一变，皱眉道：“不要这样说！他心里只有姐姐而已！”

    他沉默了，半晌，才讷讷地问：“他和云歌……”却没有说下去。

    她这才想到，他已经忘了，关于云歌的一切，就连陆千羽与她曾经纠缠过的情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怜的楚骁！可怜的姐夫！她的泪不禁又涌了上来，良久，才回头看着他，温柔地问：“姐夫，你想知道吗？关于姐姐的一切，她和你是怎么开始的，又经历过什么？你想知道，云裳都告诉你！”

    他却断然摇头道：“不！既然已经忘了，我什么都不要再知道！”

    她的手，轻抚上他的胸膛，轻轻地问：“你的心不疼吗？想到她的时候，真的不疼吗？”

    他木然摇头，仿佛尘世之中，真的从未有过云歌这样一个人出现，仿佛他们真的从未彼此纠缠和爱恋过。

    她枉然长叹，是知道，自己根本无力为他挽回什么。

 第七十章 千 年

    今日的恶鬼狱确与前两次不同。

    奈何桥边应是荒凉凄寂之地，不能安息的孤魂野鬼或是在无边的荒野里飘摇，或是在冥土之中栖眠。然而今日，恶鬼狱却十分的沸腾喧嚣，群鬼不是哀鸣，而是在亢奋地嚣叫着，聚拢于一道陡峭的绝壁悬崖之下。放眼看去，绝壁之上，盘根错节，血色粗壮的藤蔓深植于冥土之中，攀缘而上，密密地遍布每一寸石壁。绝壁之颠，似有灵光闪烁，并逐渐强烈。

    那便是传说中的彼岸花吗？

    云歌的心缩紧了，眯着眼，细细地看着。

    “传说中，奈何桥畔的恶鬼狱中有一种植物，专门吸取孤魂野鬼的怨灵魂魄，千年成精，将开出举世无双的彼岸花。得彼岸花者，将能脱离生死轮回之道。”

    龙华的话在耳边响起。那一定就是彼岸花了。它将在今日绽放，所以，龙灵才会在今日再次将自己送入这亡灵之国。

    绝壁之颠的灵光转眼已变得眩目，如同阳光一般，狱中群鬼顿时发出了此起彼伏兴奋的号叫。灵光之中，巨大的花蕾破崖而出。它需要更多的鲜血和灵魂。粗壮的藤蔓突然从冥土中钻了出来，仿佛只只巨大的怪手，就近抓起了周遭群鬼。被抓住的鬼魂发出刺耳的惨叫，刹那间便魂飞魄散，成了灵花的花肥。群鬼纷纷逃逸躲闪开去。

    绝壁之颠，花蕾吸足了养分，愈加得膨胀起来。终于，随着“嘭”得一声闷响，灵花绽开了第一片洁白的花瓣，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在山崖下群鬼都逃逸得无影无踪之后，彼岸花完全盛放开来。灵光四射，灵花骄傲地招摇着自己千年的美丽和灵慧。突然，绝壁上的藤蔓疾速移动，瞬间，绝壁之上自崖顶到崖底的冥土，出现了一条陡峭的石阶。刚才还隐没于各处的群鬼，又出现了，纷纷向石阶围拢，并争先恐后地向绝壁之上攀爬而去。其间，不时有鬼魂被更强悍的鬼魂挤落下崖，却不待坠地，便被彼岸花的藤蔓，实则为根系吸了去。

    云歌看在眼里，心中不禁生起一丝惧意。靠着吸食邪恶污秽至极的怨灵魂魄，千年成精，而开出的举世无双的灵花，如此妖魅而灵异。它究竟是至善之物，还是邪恶之首？

    看着群鬼们不顾一切地要去抢夺彼岸花，云歌的心不禁一片悲凉。她御起灵力，正欲上前，却见不远处突然旌旗漫卷，鼓乐震天。在群鬼的簇拥下，两顶华丽宽大的软轿已飘然而至。那，当是地君。云歌只得告诫自己，稍作等待。她自然不能以一己之力，与整个地府抗衡。

    软轿在绝壁之前停了下来，那些争先恐后，相互倾轧，准备上崖抢夺彼岸花的鬼魂急忙遁去了身影，藏匿在冥土之中，悄悄等待。鬼使挥舞着鞭子，向绝壁的石阶上狠狠地抽去。不肯离去的群鬼悲惨地哭号着，纷纷跌落了下来。不一会儿，绝壁的石阶上便没有了鬼魂的身影。彼岸花仍在高高的绝壁之颠，骄傲地迎风怒放。

    软轿的轿帘被掀开了，肥硕的地君扶着鬼使的手，走下轿子。后面一顶软轿上也走下来一个人，白衣皓发，脸颜俊美而淡泊。那正是龙华。

    “彼岸花开了。龙华，那是你等待了千年的灵物，你将如愿以偿。”地君冷然道。

    龙华清俊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是难耐的激越之情，却有更多的忧伤和迷惘。那，真是自己等待了千年的灵物吗？他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扣问着自己的心。

    “龙华，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它。但你须知，自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以来，彼岸花花开花谢，也曾有不少的痴魂怨鬼企图得到它，却终是徒劳。已死之人终究不能再觊觎什么。龙华，你明白么，这将是条危险之路。不过，你看到了，我已尽自己所能，为你清理干净了路途上一切的阻碍。”地君指着绝壁之颠，“取得彼岸花，离开地府，再不回还。这是我们千年前的约定。”

    “是的，这是我们千年前的约定。地君，你放心，今日，龙华若能取得彼岸花，当信守诺言离去；若不能，龙华便做灵花的花肥，无怨无悔。”龙华说罢，昂然，走上了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爬而去。

    千年之前，龙族圣王龙华弃世而去，来到了地府。原本，他的胸膛中跳动着的龙君赤炎的心，在他离世之时，便应该自行返回天界。可多年相依相伴，龙灵逐渐对龙华生出了依恋之情。在龙华离开人世后，龙灵竟跟随龙华来到了地府。

    对玉笙恋恋不忘的龙华不愿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龙灵帮助了龙华，法力无边的他大闹地府，将整个地府搅得天翻地覆，令地君头疼不已。无奈之下，地君只好向天界龙君求助。神龙使流风奉命来到了地府捉拿龙灵。

    然而，龙灵的法力并不比流风弱。双方僵持了许久，一直无法分出胜负，流风自然也无法将龙灵带回天界。地府中神龙斗法，殃及无数鬼魅灵魂，群鬼怨声载道。地君无奈，与流风商议了许久后，终于决定与龙灵妥协。

    “主人，这真的是你的心愿？你真的想在奈何桥边一直等下去？彼岸花开，乃是地府的秘密。只有地府群鬼才知道它上一次究竟是何时绽放的。主人，这一等或许便是千年。”

    龙灵曾那样殷切地提醒着龙华。可龙华并不愿放弃，他一心一意，执着一念，只想与玉笙结生世夫妻。因为，传说中，彼岸花的拥有者可成就一对天长地久的情侣，即使堕入轮回，他们生生世世都将记得彼此的爱恋。

    龙华的坚持让龙灵只得喟然长叹。

    于是，依恃龙灵的无边法力，龙华与地君和流风有了约定。龙华将独守在奈何桥边，等待彼岸花开；龙灵则随流风回到天界。而彼岸花开，无论龙华能否得到，他都将离开地府，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哪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龙华拾级而上，前尘往事一一在眼前展开，那样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疼不已。弃情忘爱，谈何容易！玉笙，龙华真的为你等到了呢。彼岸花开，我们将结成生世夫妻！龙华当然能为你等到！试问，用千年的执着去等，又有什么是等不到的呢？

    眼看龙华走上了石阶，地君摇头叹息，缓缓走进了软轿，群鬼簇拥着软轿飘然而去。

    云歌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他清瘦修长的身影在绝壁悬崖之上，是那样单薄弱小，那样孤独无助，不禁忧伤。她祈祷着，他真的能取得彼岸花，那么，于所有的人而言，都将是场救赎和解脱。龙灵说了，若是龙华能如愿以偿，她便不用再劝说他投胎转世。

    可是，地君一走，石阶两旁的血色藤蔓便蠢蠢欲动，它们悄然向龙华发动了袭击。云歌不假思索，急忙御起灵力，化身为龙。

    只见白龙飞身而至，轻啸一声，将逼近龙华的藤蔓吹落开去。

    “公子，让云歌送你上去吧！”她说罢，带着他，飞到了离崖顶百步之外的地方。她摇身一变，变回了人形，手持灵链，对龙华说道：“龙灵说了，只有人世的力量可以取得彼岸花，所以，龙灵让云歌前来帮你。云歌守护着你，公子，快去取彼岸花吧。”

    他看着她，目光悠悠，感激之情何须言语，只是默然向崖顶走去。云歌护在他的身后，将一切企图靠近他们的血色藤蔓一一击退。不一会儿，两人已至绝壁悬崖的彼岸花前。

    冥风脉脉，这样阴森可怖的地方，开出的灵花竟然香气四溢，让人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第七十一章 灵 花

    这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吗？千年灵慧，它才如此美丽妖娆，在这阴沉可怖的冥府地狱里，它真的就是幸福圆满的彼岸呢。

    龙华冷泪盈眶，千年的等待，得见芳容，夫复何求！只是，只是心中尚有从不曾舍得丢下的牵念。所以，为了玉笙，为了在千年之后能与她共携连理，龙华一定要得到这千年灵花！

    他俯身，伸出颤巍巍的手。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摸到灵花的那一刹那，花儿悄然一闪，竟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手。

    “你想得到我么？”

    阴沉的世界兀自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龙华怔得一怔，随即镇定下来，说话者当是眼前的灵花。他站直了身子，凝视着无比娇艳，芬芳扑鼻的灵花，定定地答：“是！我一定要得到你！”

    银铃般的轻笑随风飘出，灵花在风中摇曳生姿，显得那般妖魅。

    “我想，地君当告诉过你，已死之人是不能再觊觎什么的。若是一定要心存希望，那便进入下一世的轮回，将所有的希望都带去下一世。”灵花幽幽地说，声音里有捉摸不透的冷。

    “地君确实说过，而我，也不想觊觎什么，我只想……”

    不待他说完，灵花便嘲笑道：“那还不算觊觎么？你在贪恋人世最美好的福报呢。”

    “可你是千年灵花。传说中，得彼岸花者，将能脱离生死轮回之道，成就一对天长地久的情侣。”

    “你也说了，那是传说。”灵花略一沉吟，娓娓道来，“地府之中，本无花草。我原是人世一花妖，在悬崖绝壁之上修持。不承想，我的身下便是这亡灵之国的入口。一日不小心，我误入了地府，便是再也无法出去。妖灵是没有三魂七魄的，所以不能轮回转世。我只能选择长在这绝壁悬崖之上，将根基深入恶鬼狱的冥土之中，让那些不肯转世投胎的孤魂野鬼的魂魄滋养我。千年修持，才有今日的姿容和灵慧。”

    龙华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发白，莫非，自己苦心等待了千年，最后竟成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看龙华如此绝望，灵花又笑了起来：“花开花谢，我在这地府之中修持了多久，是自己也记不清了。但，这么许多年的灵慧，我有能力答应你一个请求。这，也许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真的？”龙华清俊的脸泛起了喜色。

    “不过，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终究是不该有任何觊觎之心的亡灵，我只能许你……”

    不待灵花说完，龙华急切地说道：“灵花，你能让我与心爱的女人结生世夫妻吗？”

    “生世夫妻？与所爱之人在苍茫人世做一对梵行夫妻吗？那是菩萨道，你何德何能！”

    “若是不能做生世夫妻，我只要玉笙恢复十生十世之前的记忆与容貌，与我相守一世。”

    灵花笑声又起，半晌才轻嘲道：“我已经打探得清楚，十生十世之前，你所说的那位姑娘所爱之人并非你呢。恢复她的记忆和容貌，无爱，你们又岂能相守？”

    龙华的脸变得惨白，那是他千年来从来不敢提及的伤痛。“让她恢复见到那个人之前的记忆。那时的她，心中所愿之人是我。”他仍不肯放弃。

    “我做不到。”灵花声音很冷，“刚才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你打断。我要告诉你，我无法逆转人世轮回，我只能许你下一世的福分。功名利禄、富贵繁华、娇妻美妾……这些尘世的所谓福分，我都可以许你。”

    “功名利禄？富贵繁华？娇妻美妾？”他苦苦一笑，“这些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你当已查明，我的前世；你当已知晓，我的心思。”

    “所以，龙华，我无法许你什么。那，在我的力量之外；那，也不是你所能妄求的！”

    “那就让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进入下一世的轮回！我要记住她，生生世世！”他似有些狂乱了，俊眼圆睁，满含无法宣泄的情绪。

    “龙华，你所求的，皆是神佛之道呢。我一灵界小妖，如何能许你？”

    龙华终于颓然坐到了乱石之上，是再也想象不出，自己千年的痴愚和执着，该到哪里去寻觅救赎之道。

    灵花看向了不远处正被血色藤蔓纠缠的云歌，悄然将自己的灵根都收了起来。

    “姑娘，你也是上崖之人。既然我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我便能应允你一个希望。”灵花殷殷地对云歌说道，“在此生此世里，你希望得到什么？我能解你现世之困呢。”

    “我？”云歌眼见着藤蔓纷纷退去，也收起了灵链，却是那样诧异地听到了灵花的问话，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的。我知你仍在世上，是活着进入这亡灵之国的，与我当年的境遇倒有几分相似。姑娘，我能帮到你，让你恢复本来的面目，不再带着龙体生活。我能让你和心中所愿之人比翼连枝呢！”灵花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云歌愣怔了半晌，才幽幽地叹道：“他都已将我忘记，是我让他忘了我呢。”

    “以我的修持、你的灵慧，即使无法让他记得你，但让他再爱上你，还不是举手之劳。”灵花笑道，声音里诱惑更深，“将我采下来，带回尘世，让他闻到我的香气，他即使无法想起你，也是无法抗拒对你的爱了。而你，有我的灵力护身，将能轻易趋走龙体。”

    她却是郑重地摇头道：“我与他并非一见钟情，而是经历了人世种种，终于相知相许。如今，若要他忘记前尘却依旧将我爱恋，那不过是一场名不副实的虚妄。纵然我肯接受，月珑和回雪呢？还有龙华和龙灵呢？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只要爱就好，何必计较是名是实？更何况，人，只需要为自己打算就好。这千年的机遇都被你赶上了，还去想旁的人做什么？他们当有各自的命，你纵然想管也是管不了的！”

    她默默地看着无比妖魅、无比香艳的彼岸花，不禁皱起了眉头。冥界地府，千年恶血怨灵所滋养出的灵花，到底是正邪莫辨呢。“彼岸在何处？”她突然问道。

    “彼岸在心。”灵花答道，洁白的花瓣间，血红晶亮的花蕊中似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将她打量。

    “既然彼岸在心，那么，此岸即是岸，又何须再去彼岸？”她淡然一笑，“灵花，你说了，你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是的，我能。”

    “让龙华带着记忆走过奈何桥，进入下一世的轮回吧。”

    “我说过，那是神佛之道。我做不到。”

    “你的力量甚至可以趋赶我体内的龙体，怎会连如此微末的小事都做不到？”云歌不信，坚持道，“我听说，不少得道高人，便是自己也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进入来世呢。更何况你这样，有着千万年修持的灵物。”

    彼岸花在冥界脉脉柔风中思忖良久，终于说道：“不错，我做得到。我不肯答应，只是因为他乃是亡灵，根本不该对此生再有任何希望和要求。他的希望应在来世里。但这若是你的意愿，我便许了他吧！”

    “真的！”云歌睁大了眼睛，是那样的欢喜。这么轻易就可以吗？这么轻易便让所有的人都得到救赎了吗？欢喜的泪水竟然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姑娘，将我采下来，再交给他吧。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彼岸花，才有资格期待。”

    云歌急急地上前，郑重地叩拜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灵花采了下来。

    “公子，我为你采到彼岸花了呢！而且，它已经许了你，让你能带着此生的记忆进入下一世的轮回！”云歌那样欢喜地将灵花小心地捧至龙华的眼前，置于他的手中。

    “真的吗？它答应了？可它说，亡灵是不应当有所期待和觊觎的呢。”他的眼中满是空漠之气。

    “可它肯为你网开一面呢！”她用力合拢他的手指，让他紧握着灵花，“公子，我带你下崖吧。你要记得，她此生投生栖月湖畔玉家，闺名琳琅。”

    “琳琅？”他茫然地重复着。

    她拉他起身，欲带他下崖。他却突然仰天而笑，笑得那样凄恻悲凉，许久，才收起了笑。

    “她此生是玉琳琅。干卿何事？干卿何事！”他说罢，手臂一扬，竟然将手中的灵花径直向绝壁之下的忘川之水中抛去。

    云歌惊得呆住了，回过神来，也不多想，飞身而下，想要追回灵花。却是太迟。当她御着灵力，追至忘川水面时，灵花早已落入水中，入水即化，瞬间便不见了踪影。水面，恍然浮出许多干瘪丑恶的头颅来，那样贪婪地将她看定。她兀自站在水面，怔忪了半晌，才枉然一叹，回到了水边，等了许久，才见龙华痴痴愣愣，缓缓走至崖下。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所有的希望，毁了每一个人可能的救赎！”她愤怒地冲他喊道。

    他却只是冷冷得，没有半分表情，也不说一个字，只将她视作无物，直愣愣地向前走去，要回自己的竹舍。

 第七十二章 惜 缘

    繁华群星，亭亭月色，都在栖月湖中。风清云淡，璀璨俗世，美不胜收。七宝玲珑塔顶，一双璧人比肩而坐。

    “云裳，你喜欢这里吗？”陆千羽轻轻地问着身旁的姑娘。

    “喜欢！”她的眼中漾着喜悦。

    “是吗，那我以后日日带你来。”

    “日日？下雨怎么办？到了冬日怎么办？”

    “冬日？”他神情似有一黯，却又朗然道，“即使是冬日，星辰依旧会为你灿烂，月色一样会为你清朗。你若是不信，到了冬日，再随我来。”

    “好啊！只要你肯陪我，我一定来！”她笑得天真无邪，说得心无城府，“羽，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这样陪着我。”

    “怎么会？你是这样美丽可爱的姑娘，怎会没有人陪？”

    “是真的。”她有些许的伤感，“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很孤单，很无助。”

    “楚骁呢？他不陪你吗？”

    “他？”她怅然一笑，“过去，他的心思都在姐姐身上；如今，他日日在外忙碌，我平日是连见他都很难呢。”

    他不禁伸手，执起了她的手，将它捂在手心。

    “做什么？”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脸色微红，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终于选择了留下。

    他兀自笑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让我陪你一生一世，好吗？”

    “一生一世？”她茫然地看着他，不是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如此仓促轻易便出口。

    “就是一生一世。”他却说得笃定，“云裳，你不想有一个安稳的家吗？楚骁给不了你，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了。千羽却可以，千羽要给你一个温暖安宁的家。”

    “是吗？”她的眼中有湿湿的泪意，却努力隐忍着，“是因为云歌吧？可是千羽，我不是云歌的替代品，我也无法代替云歌。我只是长得与她相象而已，我根本不是她！”

    他怔得一怔，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道：“云裳，你当然不是云歌。这么些日子了，你也知道，我与你在一起时，何曾提起过云歌这个名字。她是别人之妻，她已经不在尘世，我的心很清楚明白，她已进入了前尘往事中，再也不会回还。云裳，即使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即使你长得与她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今日，我依旧会对你说这句话。”

    她默默不语。

    他有些心急：“云裳，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转头看向他，眼中似有深意：“千羽，若是云歌没有死呢？若是她又回来了呢？你会如何？”

    他的脸色似有一变，看向不远处满湖的星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人生。云裳，千羽的选择是你，就好像，楚骁的选择是云歌。”

    “你为何总提他？”

    “他？楚骁？或者，云裳，你心中所愿之人是楚骁？”他不禁皱眉，这样的话，他也曾对云歌说过。他很介意，真的很介意。

    “胡说！他是我的姐夫，是兄长。”

    “好的，我明白了。”他点头道，“还是说我们的事吧。云裳，答应我，好吗？”

    “答应什么？”她眉头一扬，轻轻地问。

    “答应嫁给我，答应让我给你一个安定幸福的家。”

    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去问楚骁，长兄如父，若是他肯，我便答应你。”

    “问他？”他眉头轻皱，若有所思。

    第二日，陆千羽便将聘礼送到了楚云归，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等回了楚骁。

    楚骁冷眼看了陆千羽半晌，只留给他一句话：若是云裳愿意，若是他能说服陆老夫人接受云裳，他不会反对。

    得了楚骁这句话，陆千羽留下聘礼，回到了湖心陆家庄园。

    夜风微凉，楚骁独立于栖月湖边吹笛。那日见过云歌之后，云裳虽将玉笛交还了他，可不知为何，他吹的仍是那支寻常的似不明来历的竹笛。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这曲《云歌》吹来，总令人心痛。是因为父亲与母亲，还是因为那个陌生却又似乎异常熟悉的女人？云歌，你是云裳的孪生姐姐，若你在天有灵，那么，楚骁要告诉你，云裳已有了心上人，即将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可会为她高兴？云歌，若你真是楚骁挚爱过的女人，若你真是楚骁的妻，若你……那又如何，即使你真是楚骁挚爱过的妻，你终究已不在人世！他幽幽一叹，放下了唇边的竹笛。这支竹笛，虽然简陋，却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始终不舍得丢弃。

    “姐夫，你吹笛时，眼中总有很深的感情。其实，你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人，无论你是否还记得，你其实从未真的将她忘记。她或许，只是沉睡在你的心底深处，总有一日，你会将她唤醒！”

    “云裳。”他回头看到了她。

    “姐夫，爱是不能遗忘的。你将姐姐找回来，好吗？”她看着他，切切地说。

    “她已经不再尘世，我该到哪里去找？”他苦苦一笑。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姐夫，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记得从前，与姐姐在一起的日子。你也不想忘的，不是吗？”

    见她眼中闪烁的都是忧伤的泪意，他不禁心疼：“好的，云裳，姐夫答应你，努力地找回丢失的记忆。”

    她却知道，他不过是在将她安慰。连云歌和月珑都没有办法了，他一介凡人，又能如何？

    “姐夫，你答应千羽了？”她低头问道。

    “云裳，告诉姐夫，你想吗？你心中所愿之人可是陆千羽？”他认真地问。

    “姐夫，你先告诉云裳，你希望云裳嫁给千羽吗？”她不答反问。

    “姐夫希望你幸福，无论嫁给谁，姐夫只要你能开心幸福。”

    她展颜一笑，看着满天星月，突然开心地说道：“千羽有那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招数，可以让云裳非常得开心。而且，千羽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陪云裳。和他在一起，云裳从未感觉过孤独呢。”

    “云裳，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她羞涩地笑着，点头。

    “那么，王呢？”他忍不住要问。

    她收起笑容，一脸惘然：“早已成往事。那时的云裳，年少无知罢了，贪恋的，只是一副华而不实的皮囊。”

    他总算放下心来。

    清晨，一夜未眠的云裳来到了小树林的千年古木前，对着云歌空空的坟茔，轻轻地诉说。

    她说过，只要楚骁不反对，她便会答应。她不会收回自己的话，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她的姐姐对此事会有怎样的想法。她一定会祝福自己，就像楚骁。他们都希望自己得到幸福呢。可幸福是什么呢？或许，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只是一个清晰而遥远的梦。千羽很好，温文尔雅、柔情脉脉、体贴而温暖。他的眼中总是带着暖暖的笑意，让她感觉到快乐和温馨。可隐约间，她总是觉得，他们之间隔膜着云歌，尽管他矢口否认。

 第七十三章 怨 土

    也许是因为已是风烛残年，再也无心支配人世；也许是因为陆千羽毫不妥协的坚持。出人意料，这一次，陆老夫人竟然没有反对，而是很大方地接受了云裳，这个和云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这个她仇家的养女。

    陆老夫人在陆家庄园摆下家宴，邀请云裳赴宴，楚骁作陪。

    那日，云裳表现得特别乖巧伶俐，陆老夫人不仅不反对，而且对她似乎十分满意。楚骁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纳闷。云裳到底与沈万翔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而陆老夫人恨沈万翔入骨，虽然死者已矣，她真的能轻易放下仇恨，不迁怒于云裳？就算放下仇恨不说，陆家总是南霁国第一富户，陆老夫人素来注重门第家世，怎会看得上云裳这样一个孤女？而且，陆千羽是个万事皆不放于心上的主，只醉心于琴棋书画、歌舞游乐。这些，楚骁自然清楚，他不希望，云裳会因此受到伤害。但或许，千羽这一次是真的上了心，是真的动了情，是心无旁鹜，一定要娶云裳，所以才打动了陆老夫人。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安定下来。他已经忘记了关于云歌的种种，自然不记得陆千羽对云歌曾用情至深，更不知道，陆老夫人对云歌成见之深。

    “姐夫，你今日为何如此沉默，是不开心么？”在回楚云归的小船上，云裳已经看了等了楚骁很久，但他只是沉默不语，似有满腹心事。

    “姐夫，你觉得陆老夫人对云裳满意吗？”

    “云裳，何必在意陆老夫人？只要千羽真心对你，便好了。”

    “可你不也跟千羽说了吗，只要陆老夫人同意，你便不会反对吗？”

    “是啊，她能同意，自然最好。”他认真地看着她，沉声道，“云裳，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无论陆老夫人同意与否，我都会替你们想办法。”

    “姐夫，若是云裳走了，楚云归便只剩你一人，你不会寂寞吗？”

    “这么多年，楚骁一人独立于世，早已习惯了。”

    她沉默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就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那以后，云裳便成了栖月湖湖心孤岛陆家庄园的常客。云裳活泼开朗，颇得陆老夫人欢心。

    一日清晨，云裳受凤舞所邀，到艳月楼取云歌曾经用过之物。哪有什么物品呢，一柄菱花镜，几件布衣素服罢了。云歌种下的花草，无人照料，都已枯萎。

    “云裳小姐，云姑娘她真的……”凤舞不禁要问，却又难以出口。

    “死者已矣，凤姐别再问了吧。”她拿着云歌的衣物走到门口，却又问，“楚骁他仍旧常来这里吗？”

    “你很在意楚骁？为何？你不是要嫁陆家庄园的小爷陆千羽了吗？”凤舞不禁好奇。

    “他是我姐夫，是我在世上惟一的亲人，我自然在意他。这与我嫁陆千羽没有关系！”她答得生硬，似有怒意。

    凤舞挑眉道：“既然如此，他如今就在艳月楼。出了这道门，沿着回廊向右，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就是了。你去，他便在那里。”

    云裳看着她，并不迟疑，是真的直奔凤舞所说的那间房而去。就算他已经忘了云歌，她也不允许他再放浪形骸。他应该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爱他的女人。快到房门前时，却又迟疑。她毕竟是个姑娘家。

    正当她迟疑不决之时，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她急忙躲到了身边的山石之后。

    出得房门的人正是楚骁，而他身边之人并非艳月楼的烟花女子，而是陆天麒。那间厢房乃是凤舞留给陆天麒的房间，他时常会在这里小住。

    “楚骁，天门宗里的兄弟你都安排好了？”陆天麒在问。

    “差不多了。只是，一部分兄弟一直是老夫人亲自调配，所以……”

    “算了，老夫人那边的事我们管不了。由她去吧。”

    两人走得远了，云裳却依旧愣在风中。

    天门宗这个词让她的心一片空漠。

    沈万翔指派天门宗的人将肖家灭门后，爱妻如命的他，却独独留下了这双新生儿，并将云裳抱回家中，却将脸上天生有道可怕印记的云歌弃诸雪地之中……

    沈夫人临终前的话在云裳耳边如炸雷一般。沈万翔是她的灭门仇人，天门宗又何尝不是？可他们竟然都是天门宗的人吗？陆天麒是，陆老夫人是，那么，陆千羽便一定是，甚至连楚骁也是吗？楚骁，你是天门宗的人吗？可云裳明明告诉过你，天门宗是云裳和云歌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云裳痴痴愣愣地回到楚云归时已过晌午，楚骁已等得不耐烦了，桌上饭菜已冷。

    “云裳，你去了哪里？”他看着她，眉头紧锁。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却是不明就里。

    “姐夫，你骗我！”她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怨恨，“你告诉我，你帮着陆天麒，究竟在做什么？”

    他凝视着她，眼中是很深的痛色：“你都知道了？”

    “你明明知道我的父母家人，我肖氏一门皆是天门宗之人所杀，你竟然听任我要嫁给陆千羽！”她的泪汹涌而下。

    “你爱他，愿意做他的妻子不是吗？这么多年了，没有仇恨，你可以活得很好。人，不能活在仇恨之中。你不是连沈万翔也愿放过吗？”

    “那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天门宗的人还没有！”

    “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当年，犯下这件滔天血案的陆逸白已经死于官场倾轧……”

    “陆天麒和陆千羽是陆逸白的儿子！”她将他打断。

    他看着她，良久，才点头道：“不错！但这些年来，陆天麒一直都在努力结束那些罪恶的营生；陆千羽对天门宗的事更是不闻不问。”

    “楚骁，我看错你了！姐姐也看错你了！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怎能不分恩怨，毫无血性！”她泪眼婆娑。

    “云裳！”他痛心疾首，不知该如何将她劝说，想了想，却突然说道，“云裳，若是云歌在，也会劝你不要执迷在仇恨之中。”

    “你怎么知道姐姐会这么想？”她根本不听他劝，“楚骁，你自己呢？你也是天门宗的人，也是我和姐姐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的话犹如利剑，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上。那日，他们从沈府逃出来后，云裳曾将自己的身世都对他说过。那时，他就知道，天门宗和陆家是她的灭门仇人。他不说，是因为，他不希望她像自己那样，活在仇恨之中，不得超生。可他没想到，云裳竟和陆千羽产生了感情，并谈婚论嫁起来。他于是开始犹豫，是不是应当将真相告诉她。不承想，她竟然自己发现了一切。

    他抓起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云裳，不要恨，好吗？去找寻自己该得的爱，不要仇恨！”

    “不恨？你尝试过这样的灭门之痛吗？你要我如何不恨？”她并不知道楚骁的家世和来历，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悲惨人生。

    “云裳，你知道我与沈万翔有仇。可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仇恨吗？南霁国北部边境一个族类，云族，整个族类，包括我的父母亲族，三千将士，还有整整一个族类的沦陷！云裳，拥有这样仇恨的人难道不能理解你的灭门之痛吗？可那日，我看你为沈万翔送行，我原是去杀他的。我放弃了，因为你对沈万翔的所做所为让我相信了一句话，人不能生活在仇恨里。这句话我不知道是谁对我说的，可它刻在心中，很深的地方。云裳，我想，或许它是你姐姐说的，是云歌说的。若是她还在，她也一定会对你说这句话！”

    他的话终于让她冷静了下来。她默默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姐姐真会这样说？你还记得？”

    “云裳，别再恨了，你那么年轻，应该快乐。”

    “怎么能快乐呢？嫁给自己的仇人，怎么可能快乐呢？”她又哭了起来。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秀发，轻叹道：“若是你不愿嫁给陆千羽，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丢下千羽离开？”她抬起泪眼，“然后呢？”

    “天下之大，会有很多好的男子，你会得到自己的幸福。”他循着自己所理解的她的意思说了下去，“当然，你若是舍不得他，便留下来。或许，你们能前嫌尽释，终成眷属。”

    “你是这样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他的怀抱，索然独立，“还是留下来吧。姐夫，别告诉陆家之人，我的身世。你说得对，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我想，时间长了，一切便会淡忘了吧。”

 第七十四章 险 滩

    虽然知道了陆氏一门皆是天门宗之人，也找楚骁大闹了一场，但往后的日子，云裳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照旧与陆千羽一起出游、玩乐；照旧去湖心孤岛探望陆老夫人；就连对楚骁，也不再提起关于天门宗哪怕一个字。

    楚骁默默地观察了她好些日子，总算放下心来。

    这日，云裳起得很早，而且一起床便钻进了厨房，忙碌起来。午后，她换了身雪白的衣裙，在腰上束了条鲜红的缎带，黑发垂于腰间。她看起来，是那样精致、妩媚。

    “姐夫，好看吗？”她来到了书房，在楚骁眼前转了个圈，裙袂翻飞。

    “今日是什么日子？云裳，打扮这么漂亮做什么？”他看了，不禁要问。

    “真的漂亮吗？姐夫，你是第一次夸云裳漂亮呢。”

    “当然是真的。”他笑道，“我何曾骗过你？”

    “今日是千羽的生辰。我一大早起床，亲手为他做了莲花糕。”

    “亲手做的？想不到，云裳小姐竟有如此厨艺！”

    “姐夫，你去吗？”

    “我去？我若真的去了，你倒会觉得我碍眼了。”

    “姐夫啊，我不在，你一人在家，会孤单吗？”她在他的书案前，随意地翻检着书籍，随意地问着。

    “若是怕姐夫孤单，便不要嫁人了，在楚云归做个老姑娘，你可愿意？”他玩笑起来。

    她撅着嘴，眉头一扬道：“你才不会孤单呢。没有我看着你倒好，你连楚云归都不用回了，索性搬了住进艳月楼才好。”

    他只是温和地笑，不说话。

    她想了想，突又叹道：“若是姐姐还在，那该多好！姐夫，有姐姐陪你，你就不会孤独，云裳也能放心了！”

    她已经许久不曾再提云歌。他看着她，若有所思。

    “云裳，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是啊。所以，姐夫，你答应云裳，就算云裳不在了。我是说，云裳离开了楚云归，你都要好好的，要幸福。”她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一些他不太明白的情绪。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黄昏时分，陆家的小船才来，接了云裳便往湖心小岛而去。陆千羽也在船上，白衣的云裳，让他眼睛一亮。阳光下，一双璧人，相亲相爱。

    上得湖心孤岛，她拉他在树丛中的石凳上坐下。手托腮，她出神地凝视着他俊美清雅的脸。

    “没见过么？今日为何看得这样痴迷？”他笑，班驳的阳光在他的眉眼中，漾着欢愉，“云裳，你知道么，你今日真美，宛然云中仙子！”

    她不答，将食盒放于自己的膝上，打开，顿时，莲香扑鼻。

    “好香！是什么？”他不禁好奇，探首去看。

    她仍不答，于食盒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小碟。碟子里装有两枚别致的莲形，用红绳拴住，雪白带粉的糕点煞是诱人。

    “这是什么？别告诉我，是你做的！”他喜上眉梢，清正淡雅的脸生动明朗。

    日已在山间，曛红如醉。

    “我为你做了这两朵佛莲，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可我总觉得，像是用了一生。”她幽幽地说。

    他愣了愣，有些感动地执起她的手：“云裳，真是你为我做的？”

    她点头，轻轻地问：“千羽，你可愿与云裳共结一世姻缘、生生世世姻缘？”

    “你说呢？”他眸影温暖而柔和。

    “我在问你。”她美目一逼。

    他笑了，却是有些狼狈。她真的很美，他真的很喜欢她，她就是他的画中人呢。他为何不能与她结生世夫妻，哪怕，只是在满天神佛眼前许下这样的誓约？

    “我知道，你仍旧放不下云歌。你要我，只怕也是因为云歌，因为楚骁得到了云歌。”她出语清脆，说得清清淡淡，没有半点怨尤。

    “云裳！”他急急地唤，却又说不下去。

    “今夜，纵然月如镰，也割不断人间痴爱情肠。你不忘云歌，才是有情之人。若是忘了，云裳也不会要那薄情寡幸之人。”

    “云裳！”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心苦而疼痛，“你说得不完全对。我是无法忘记云歌，但我要娶你，并非因为云歌，更不是因为她嫁了楚骁。你要相信，我是真心实意要娶你为妻。”

    “如果我告诉你，云歌其实没有为人妻，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呢？而且，云歌没有死，仍在这个尘世之上呢？”她逼得很紧。

    他狼狈地愣住了。

    这一愣怔让她心灰，她幽幽一叹道：“算了，千羽，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云裳其实早就习惯了，不被珍爱，不被重视。所以，千羽，你要娶云裳，要对云裳好，给她幸福和快乐，夫复何求？还需要计较些什么呢？”

    “云裳！”他心痛地喊。他放不下云歌是真，可他确实喜欢上了她，也不假啊。他要娶她，是很真诚地要娶她为妻，给她幸福，可他竟然无法让她相信自己的真心。

    她却从小碟中取出两枚精致的莲形，交一枚在他手心，自己拿了一枚。“千羽，什么都不用说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吃了我亲手为你做的莲花糕，我们便永结同心，好吗？”

    他凝视着她，泫然欲泣：“好的！云裳，你会是我的妻！我会给你快乐、幸福！”

    她看着他，看他将莲花糕送入口中，她的泪水，潸然而下。

    突然，树林中人影闪动，有人急奔而至，照陆千羽的背心一掌击下。他吃痛地喊了一声，张嘴吐出了口中还未下咽之物。来人的手又是一扬，打落了云裳手中的莲花糕。

    “哥！”他诧异地看着眼前满眼怒火和痛色的陆天麒。

    脚步声急促，白发的陆老夫人也带了群人拄杖匆匆赶来。

    “妖女！好大的胆子！竟敢投毒谋害我孙儿！”陆老夫人厉声喝道，眼露凶光。

    云裳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怎么能放弃复仇，并且嫁给仇家的儿子？父债子偿，她杀不了陆氏一门，只能要了陆千羽的命。要想与他结成夫妇，只怕，应当同去九泉之下，问问含恨的双亲，是否应允吧。所以，她才做了莲花糕，是要与他共赴黄泉。

    “云裳，发生了什么？”他讷讷地问。

    她惨然笑道：“莲花糕中有毒。千羽，你的爹爹陆逸白灭了我肖氏满门。这样的血海深仇，无论是我，还是云歌，只怕都别无选择！”

    “我爹灭了肖氏满门？”他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却是一头雾水。他知道天门宗是做什么的，却不知道在云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千羽，她说得没错。她爹是先王的御医肖重远。十八年前，先王宠妃柔静夫人怀了龙种。沈万翔为保住自己妹妹的王后之位和侄子的太子之位，重金买通天门宗，灭杀了肖重远满门。没有肖重远妙手回春，柔静夫人死于难产，腹中的小王子也没能活下来。”陆天麒语意沉重，父亲的罪孽已让他不堪重负。

    “她是来复仇的呢！”陆老夫人恶狠狠地说道，“可是，打她第一次出现在陆家庄园；打从老身知道她是沈万翔的养女，老身便没信任过她！她与云歌那妖女长得一模一样，可见对我陆家庄园一定有所觊觎。幸亏麒儿及时查清了她的真实身份！麒儿，你如此信任楚骁，将他当作亲兄弟一般，他却向我们刻意隐瞒这丫头的真实身份！”

    “奶奶，你打算怎么处置她？”陆千羽不禁问道。

    “羽儿，你且回房，所有的事交给你哥和奶奶。”陆老夫人指挥若定。

    他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听话得起身，扬长而去。

    这便是他所谓的情到深处情转薄吧。换作云歌，又当如何？她惨然一笑，或许，他是从未对自己用过情呢。天色已暗，天空果然月如镰，竟将人间痴爱情肠一一割断，无法收拾。

    眼见得陆千羽走远了，她端坐于月光下，镇定而安详，淡淡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不仅是你，丫头！还有你的共犯，楚骁！我们一起等他来吧！”陆老夫人面色阴沉而狰狞。

    “与他毫无关系！他根本不知道我今日所作所为！”她急道。

    “太迟了，丫头！无论他知道与否，他总是隐瞒了你的身份，他和你，都得死！”

    她呆住了，追悔不已。她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是可以悄悄地承担下一切的。可她错了，她所做下的一切，都需要无辜的他为她担待。

    “奶奶，肖家之事，原本就是我们欠他们的，不如……”陆天麒是在为她求情。

    “妇人之仁！”陆老夫人大声将他喝止，“今日，不杀了她和楚骁；他日，他们定会要了你和羽儿的命！奶奶老了，时日无多，绝不能为你们留下这样的祸端在人世！”

    陆天麒沉默了，他从来都无力反抗陆老夫人的意志。

    楚云归外，陆家庄园的小船已近水岸，楚骁迎了上去……

 第七十五章 凶 途

    船行悠悠，楚骁却心事重重。天色已暗，陆天麒却突然让人来传话，让他去赴家宴。他心中疑惑，却不能不去，因为云裳在那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遗弃她。

    “莫七，跟我说实话，陆爷怎会突然想到让我上岛？”他沉声问道。

    莫七是天门宗的门人。但一直以来，他对楚骁忠心耿耿，更甚对陆家之人。

    他略一沉吟，还是说道：“楚爷，你小心一点。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说是出了点事。”

    “是云裳吗？”他急问。

    “我领命来请你的时候，云裳小姐还好好地坐在老夫人身边。”

    他略略放下心来。只要，她的身份不被识穿，只要她是安全的，一切便都能设法应对。

    船至湖心，靠岸。楚骁下得小船，便有人领他向陆家庄园的前厅走去。灯火通明，天门宗未遣散的门人护立于两旁，陆老夫人拄杖，威严地端坐于堂上。云裳就在她的身边，却是满眼的忧伤和慌乱。楚骁一看，心中明白了几分。

    “楚骁，还不向老夫人请罪！你为何要隐瞒云裳姑娘的真实身份？”陆天麒见了楚骁，急忙上前，大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云裳做了什么？”他不禁要问。

    “她要毒死羽儿呢！这个大胆的丫头！”陆老夫人恶狠狠地说道，“楚骁，八年来，我陆家待你不薄，却为何勾连他人，害我陆家之人？”

    “千羽他……”楚骁不禁一阵心悸。

    “他很好。我们及时阻止了她。”陆天麒说道。

    他这才定下心来，朗声对陆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云裳一家数十口，悉数惨死于天门宗之手。她如今得知真相，想要为父母亲族复仇，也是人之常情。幸亏她所作所为并未造成恶果。老夫人，请你念在肖氏一门数十条冤魂和楚骁八年来忠心耿耿为天门宗办事的份上，网开一面！”

    “楚骁，你说说看，老身当如何对你和这个丫头网开一面？”

    “我会带她走，此生此世，再不回王城，再不与陆家之人谋面，再不提及所谓复仇之事！”

    “楚骁，你若是我，你当怎样选择？你会网开一面吗？”陆老夫人冷冷一笑，“老身的两个孙儿都不如你，不如你铁石心肠，行事硬朗，不留情面。楚骁，你若存心与他们斗，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以前，老身留着你，是因为你的心中装着对我儿逸白的感激。逸白死后，老身仍留着你，是因为你复仇心切。也因为我自己，仇恨的火焰无法熄灭。逸白是被人毒死的，而痛下杀手之人，便是沈万翔！”

    “奶奶，死者已矣，仇怨已结，旧事何必再提！”陆天麒不禁要说。

    “为何不能提？就是因为你如此懦弱，就是因为羽儿太过脆弱优柔，你们根本没有能力为你们的父亲复仇！所以，老身只能留着楚骁。”陆老夫人悲愤地说道，“楚骁，只有你能为逸白复仇！所以，老身一直纵容你凌驾于天麒之上，接掌天门宗的各项事务。可是楚骁，你在刺杀沈万翔之事上一拖再拖。老身不得不兵行险招，以云歌那妖女相挟，逼你提前出手。那一次，老身想的，不仅仅是要取沈万翔的性命。还包括你，楚骁！老身是要一箭双雕，为麒儿和羽儿除掉你这个太过强悍的对手！却不承想，你是对的，老身太低估沈万翔身边的死士了。那一次，老身非但没有除掉沈万翔，你也侥幸活了下来。”

    云歌？妖女？这两个词的出现，让楚骁原本冷静的心肠乱了起来。陆老夫人为何会提到云歌？这么说，她是真的存在过？而自己，竟然为了她，肯以身涉险？

    一旁，陆老夫人却不管楚骁，而是转身对云裳说道：“丫头，你一出现，老身便知你不简单。你和云歌那妖女长得一模一样，你还是沈万翔的女儿，哪怕是他的养女。你以为，老身为何要容忍你与羽儿在一起？你只是一个诱饵，只要有你，楚骁就没有幸免的可能！”

    “你利用我？你一开始就想对姐夫不利？”云裳心乱如麻，无措地看向了一旁眉头紧锁的楚骁。

    “丫头，要说仇人，你的仇人应当是沈万翔，与我陆家没有丝毫关系。我们无非收钱行事，只是做了一桩买卖罢了。而且，老身已经为你复仇了呢。你以为，沈万翔恶贯满盈，能活着到达流放之地吗？”

    “你杀了他？”她瞪大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不错！冷酷如楚骁，竟然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复仇。可老身不会！老身不会为陆家留下任何一粒仇恨的种子！”陆老夫人傲然冷笑。

    “仇恨已经两清，我们互不相欠。既然如此，奶奶，让他们走吧！”陆天麒不失时机，急忙说道。

    “不能为陆家留下任何一粒仇恨的种子！麒儿，你已经决定解散天门宗，往后，谁来保护你和羽儿？”陆老夫人冷冷地说道，“楚骁和这个丫头必须死！”

    楚骁深吸了一口气，将云歌这个无法丢弃的名字强行抛至一边。他镇定地走上前去，几名天门宗门人急忙护在陆老夫人身前。他却并不在意，只是走向云裳。一柄利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看见了她满眼晶莹的泪水，那日婉玉惨死的情形又在眼前浮现。他一阵心痛，只得站住。

    “楚骁，你以为你能带走她？”陆老夫人冷然道。

    “能不能，那是后话，我只知道，我必须带她走！”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陆天麒看在眼里，突然身形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挟持住云裳的门人手中的利刃打落。他拉起云裳，推向楚骁，急急地喊道：“楚骁，快带她走！”

    楚骁没有说话，拉起云裳便走。有人提刀杀了过来，他躲过，夺下长刀，护着云裳且战且退，不一会儿，便到了屋子外。

    陆天麒心急，想要追出去。

    陆老夫人却冷冷地说道：“你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你若是不想奶奶我这就死，便乖乖得留在这里！”

    他听了，无力争辩，只得留下。屋外，兵器互斫之声和呐杀声，声声入耳，他却只能枉然叹息。

    楚骁势单力孤，又须得处处护着云裳，被十余名门人紧紧缠住，无法脱身。他斗得心急，却又无奈。

    突然，有人杀了过来，将几名围住自己的门人打倒，定睛一看，竟是莫七。

    “楚爷，我来帮你！”莫七大声说道，与他并肩而战。

    有了莫七的帮助，楚骁带着云裳渐渐杀出了重围。三人急急地向湖岸奔去，后面，追兵很近。湖边的林子里似人影绰绰，走得近了，才发现，竟是陆千羽。他站于月下，是在将他们等候。

    “小爷！”千羽的出现让莫七十分吃惊。

    他却不管莫七，只对楚骁说道：“跟我来，我准备了一艘船！”说罢，拉起云裳的手便往前走去。

    云裳却不动，只是哀哀地问：“你为何还要帮我们？帮我？你应当恨我才是！你忘了，我想取你性命呢！”

    他回身看她，幽幽地说：“我不帮自己的未婚之妻，还能帮谁？”

    “你知道，我们不能……”

    他将她打断：“能！只要你能放下仇恨！无论我爹和天门宗做过什么，我的手是干净的！而我……”他沉默了，良久才鼓起勇气一般，“我真的很喜欢你！很想给你幸福和快乐！”

    她的泪落了下来，却不说话。

    楚骁看在眼里，放开了她的手，急急地催促道：“千羽，你带她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姐夫！我们一起走！”她焦急地拉起他的衣袖。

    “你知道我不会有事。”他柔声将她安慰，“我一脱身便去找你！”

    “云裳，放心，我哥不会伤害他！”陆千羽也说道，“而且，这里的门人，没人是他的对手！”他说罢，不待她细想，拉起她，直往前奔去。

    “楚爷，我们怎么办？”直到他们走远了，莫七才说道，“我知道那边有条小船。”

    他却默默地看着，直到确定了几乎所有的追兵都朝自己追了过来，才道：“我们走！”

    楚骁和莫七引着追兵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在湖畔兜绕了许久，两人才丢下追兵，来到了一条小船前。

    “莫七，你说他们安全了吗？”

    “怎么会不安全？”莫七很肯定，“就算他们被追上了，可小爷在，谁敢把他们怎么样？小爷和陆爷不同呢，他倔起来，就连老夫人也拿他没折。”

    楚骁这才放下心来，上得船去。

    莫七也上了船，解开缆绳，却突然痛苦地呻吟着，跪倒在船上。

    “莫七，你怎么了？”楚骁惊问。

    “似挨了一刀，方才慌乱，竟没发现！”莫七痛苦地说着。

    楚骁急忙上前，想要检查他的伤口，却突然浑身一颤，呆住了。他抬起头来，脸色陡然变得惨白，眉头深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他的腹部，一柄锋利的匕首已深深地插了进去。血流如注，血色深黑，刀刃上是有剧毒。

    莫七慌张地跳下船去，一掌打向船头，将船震向湖中。

    “对不起，楚爷！老夫人知道天门宗里没人能杀得了你，所以，许了我五斛金珠！”莫七颤声道。

    “她知道，我对你不会有任何防备。莫七，我不止一次地救过你的命啊！五斛金珠便买下了你的良心了吗？”楚骁惨然一笑，站立不稳，跪倒在船上，这才发现，船已被凿漏，冰冷的湖水已漫了上来。

    “若是不要金子，便是连同我的老母和妻儿的性命也一起舍了。楚爷，不要怪我！莫七知道对不起你！来生，莫七愿为你做牛做马！”莫七慌乱地说着。

    没有太多痛苦的感觉，只是心灰意冷，人情冷暖，连救命之恩也不过如此呢。水漫得深了，船沉了下去，他的身子也随着沉没。刀刃上毒性太烈，他甚至无力运功，设法让自己返回岸边。

    云歌，若是你真的存在过，若是楚骁真的负心将你忘了，楚骁这就前来向你请罪！

 第七十六章 雪 泥

    王城边上，陆千羽的居所里，一灯如豆。云裳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眉头微锁。她的双颊有一酡微红，是惊吓之后有些发热。她睡得很不安稳，迷朦间，一直唤着“姐夫”二字。

    陆千羽坐在床侧，默默地将她守护，却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间弥散着。苍天怎可如此作弄于人，他们怎可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有人轻轻推门入屋。一袭白衣，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可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便认出，她是云歌。

    他喜出望外，站起身，迎了上去，想要执她的手，却被她避开。“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他们在骗我！他们不肯跟我说实话！”他激动地对她低喊道。

    “是的，我还活着。”她清澈的目光幽幽地将他凝视，“可是千羽，不是为了骗你，是为了楚骁。他忘了我，是我让他忘了我。”

    他怔住了，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于是茫然地问：“为何？”

    “因为我不忍心看他再为我受苦。”她淡淡地说，“千羽，云裳还好吗？”

    “她会没事。”他垂睫，是知道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自己执着纠缠了。

    她坐到了床沿，目光如水，那样温柔地凝视着床榻上的同胞妹妹，良久，才轻轻地说道：“千羽，你看，她多美丽、多年轻、多可爱！她不正是你想要的那个完美的姑娘吗？她才是你的云中仙、画中人啊！”

    “是的，云裳很好。”他沉声道。

    “千羽，你要娶她，给她幸福，让她快乐，是吗？”她抬眼看他，眼睛里都是透明的期待。

    他不禁苦笑：“云歌，你的身世，和天门宗的仇恨。这些，你可知道？”

    “我知道。”她说得风清云淡，尘世不萦于心，“人，若想幸福，便不能生活在仇恨中。”

    “可是云裳她……”

    “我想单独和我妹妹说说话。”

    他点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她温柔地唤醒了沉睡中的云裳。她一睁眼，看清了眼前之人，泪水便抛珠滚玉般得落了下来。

    “姐姐！你终于出现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多么可怕！”

    她哭泣着，她却不能爱怜地抚摸她的发，将她安慰。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用眼睛告诉她，她的痛苦，她能感同身受。

    她哭了很久，终于安静了下来。“姐姐，不要再离开云裳了，好吗？”她哀哀地求她。

    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云裳，对不起！姐姐还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姐姐现在还不能留下来陪你。”

    “有什么事比自己所爱的人，比自己的亲妹妹还重要？为何你总有那么多的事？”她的泪又落了下来，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急忙说道，“姐姐，姐夫呢？他安全了吗？”

    “他很好，姐姐不会让他有事。倒是你，云裳，你留在这里不安全。让千羽带你走吧。”

    “我知道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他一定能逃出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道，“就算走，也不能跟千羽。姐姐，你可知，他是我们的仇人啊！”

    “云裳，你要幸福！若是姐姐此生不能得到，你一定要替姐姐将它们都得到！”她看着她，“有罪的人是陆逸白，千羽的双手是干净的。仇恨是心狱，只能囚禁自己。所以，云裳，让他带你走。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可他心里有你！”

    “傻丫头！他心里是有我，可我与他在一起那么些日子，他从未对我说，要我嫁给他，要给我幸福呢。这句话，他只对你一人说过而已。而且当初，我苦苦将他等待，他却始终无法舍弃家族的负累，带我远走高飞。如今，他愿意，他要带你走。在他的心中，你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

    “姐姐，可我不是你，能想得那么透彻，看得那么明白。”

    “那就试着去想透彻，看明白。”

    “姐姐……”

    “更何况，云裳，那幅画，那幅你一直以为是姐姐画像的画，其实，是你自己。在认识我之前，千羽便在七宝玲珑塔下认识了你。他将你画入画中，也刻入了心中。你才是他的画中人啊！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他将我当作了你。”

    “真的？”她瞪大了眼睛。

    “姐姐如何会骗你？你早该想到才对。姐姐一出生，脸上便有可怕的印记，而千羽的画上没有呢。”

    她恍然大悟。一直以来，自己都单纯地以为，千羽的心中只有云歌，他的画自然便是云歌。

    “姐姐要你走，是因为姐姐照顾不了你，并不是要你这就嫁了千羽。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姐夫呢，他不走吗？”

    “他现在还走不了。”

    她沉默了许久又问：“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云裳真的还能得到幸福吗？”

    “当然能！”她答得很肯定。

    姐妹俩又说了许久的话。在云歌温柔的安慰中，云裳总算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云歌静静地看着云裳入睡，直到天已微明，才起身离去。推门出屋，屋外薄雾氤氲，她踽踽独行，忧思满腹。

    “这就走，都不用道别了么？”

    身后，清朗的声音响起。

    她不禁站住，认真地说：“好好照顾云裳。”

    “可我的心……”

    不待他说完，她幽幽地将他打断：“千羽，一生一世，总让心带着个人赶路，不辛苦吗？”

    他听过，心大痛，泪水不禁夺眶。他奔上前去，从后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伏在她的肩头，不肯放手。“云歌，我的心意，你都知道啊！”

    她抬起手来，轻轻拉开了长长的衣袖，露出覆满了坚硬鳞甲的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千羽，你好好看看，云歌不是你要的人呢。你要的，是个完美无暇的姑娘，云歌不是，云歌甚至算不得一个人呢！”

    他惊呆了，蓦然将她放开，痴痴愣愣地看着她的手。

    “千羽，带云裳走，忘了云歌。只有将云歌从心上赶走，你与云裳携手共赴红尘，才会给予彼此幸福！”她说罢，飘然而去。

    他立于原地，泪眼朦胧，看她如一道薄雾，越飘越远，直至不可看见。她原是天上人、云中仙；她原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在俗世的尘埃之外。

    艳月楼内，凤舞的房间里，楚骁呻吟着，悠悠醒转。映入眼帘的，是凤舞红肿的眼睛。

    “是谁造的孽？你怎会伤成这样？”她的泪情不自禁要落。

    “我怎会在这里？”他却是茫然。

    “是云歌的哥哥带你来的。”

    云歌？这个名字平白得，让他的心一痛。这是凤舞第一次向他说起云歌这个名字。她也知道她吗？他还记得自己负伤沉入冰冷的湖水之中。恍惚间，有人向自己靠近。他抱住了那人，或者被那人抱住。他记不清了，只是，有那样熟悉的感觉，让人泫然欲泣。闭上眼，那些丢弃在荒烟蔓草中的记忆的碎片汹汹而来，拼凑在一起。他的心兀自苦苦地呼唤起一个名字——云歌。

    “是她救了我，是云歌救了我！”他疲惫地闭上眼。

    “云歌？她不是已经……”

    “那都是云裳说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是说，她还活着？”

    他张开双眼，凝视着她，切切地说：“凤姐！姐！告诉我，云歌是谁？我和她，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感觉得到，他心中无限的悲苦，轻轻地劝：“等你的伤好些再说吧。”

    他摇头，深黑的眸执拗地看着她。

    她长长一叹，将一切的渊源向他慢慢道来。可她，也仅止能说到云歌的面纱揭开后离开而已。

    他听了，沉默不语，心痛得几乎窒息。原来，是他逼迫她离开；原来，是他伤害了她。

    前尘往事，虽未能廓然朗清，但他知道，此生，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叫做云歌的女人，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上天入地。

    艳月楼外，云歌在焦急地等待，天已经亮了。

    月珑终于走了出来。

    “哥，怎么样了？”她急问。

    “能怎样？”他笑，“只是将他送到这里，还能怎样？”

    “他不会有事吧？”她紧张地问。

    “血已止，毒已解，他很快就会痊愈。我也对凤舞说了，要她小心将他藏起来，别让陆家之人知晓。她会照看好他的。”

    她默默地听过，静静地走着。

    “云儿，哥不明白，你这样在意他，无法放下他，三番五次地救他。为何一定要他忘了你，让自己和他都如此辛苦。”

    “不能相爱，记得便是苦。”

    “怎么不能？”

    “我这副模样。”

    “那又如何？若是不能接受你的模样，他的爱便是一钱不值。”

    “说说罢了。”她苦笑，“换了是他变成这般模样，我也不能确定，自己该怎样面对他呢。”

    “在天界，人龙可以结合。”

    “那是天界。”她枉然一叹。

 第七十七章 交 缠

    在凤舞的精心照料下，楚骁的伤很快便好了起来。这日清晨，按捺不住心中一直在烧灼煎熬着的疑惑，他独自去到了栖月湖畔小树林千年古木之下，那里有着云歌的坟茔。

    他在坟前盘膝而坐，默默地怔忪了许久。终于，他站起身来，提起双掌，却又迟疑了半晌，这才朝着墓碑后的坟茔倾力推掌而出。掌锋所至，乱土飞扬，转眼，坟茔已成平地。他并未罢休，又是一掌，击打在地，地面顿时裂开巨大的缝隙。那只是一掊黄土，坟茔之中原本空无一物。

    他收掌而立，苦苦一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可自己为何竟能忘了她？为何？

    想到这里，心不禁要痛。他又是一掌，将墓碑击了个粉碎。生者，不需要墓碑。张皇四顾，云歌，你究竟在哪里？

    天地苍茫，他孑然而立，许久，才收拾心肠，转身欲走。

    “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为何不继续追寻下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急忙回身，身后，林深叶厚，哪有半条人影。

    “谁？谁在说话？”他握紧了拳头，警惕四顾。

    “凡人，不要害怕，我是你眼前的千年古木，灵界一小妖而已。”

    “树妖？”他吃惊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参天古木。

    “不错。”那声音说得认真，并无恶意，“我觉得，我可以帮你。”

    “帮我？”他仍在极度的惊异之中。

    “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想找到云歌吗？”树妖长长地叹息着，“我也是实在不忍心看她如此忧伤，才要违抗灵界森严的律例，让俗世的凡人感应到我的存在。”

    云歌的名字让他恍然清醒，“你知道云歌在哪里？”他急急地问。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来这里。”

    “真的？什么办法？”他的心禁不住雀跃。

    “很简单的办法，只是不知你肯不肯信任我这个小妖。”

    “你说！”他毫不犹豫。

    “割开你的手脉，让你的鲜血渗入泥土，让我的灵根将你的鲜血通过这树林中千千万万树木的根，传递到远方。”树妖慢吞吞地说着，“云歌很在意你，每一次，在你生命危急的关头，她都会出现。你的鲜血会告诉她，你有危险。所以，她会来。”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大树，不及细想，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腕间划去。一瞬间，血流如注，点点滴滴都洒落于黄土之中。“你为何要帮我？”他忍不住要问。

    “我不是帮你，我说了，是为了云歌。而你现在才问，是不是太迟？”树妖轻笑，“若是我要害你，只怕，你已无法走出这林子。”

    “无论你是好心还是歹意，我知道，云歌一定会来。”

    “你这么相信她？”

    “是你说的。”

    “你错了，凡人。”树妖幽幽地说，“你对她的信任源自你的心。其实你从未真正将她遗忘。她在你心底，在骨骸里，在灵魂的深处。”

    “有没有可能，让我想起与她在一起的点滴片段？”

    “我说了，它们其实都在你的心中。”

    树林中似有人影闪动，他急忙飞身而起，追了过去，却是寻不得那人的踪影。他是那样焦急而忧伤地找寻着。

    “云歌，我知道你来了！出来吧，让我看看你！莫非，你要躲我一生一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忘了你。或许，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毕竟，我曾经那样残忍地伤害了你。”他在树林里大声地说着，是那样无措和无辜，他的手腕，鲜血仍在流淌。

    树林深处，白衣胜雪，遮住脸颜。那人盈盈而至，悄然站于他的眼前。

    他呆住了，默默地看着根本看不清面目的她，心却是那样不容置疑地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云歌。千言万语，都在心底，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拉过他淌血的手。

    他看见了她手上厚厚的鳞片，不禁惊声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一条白绢，细细地将他腕间的伤口包扎好。

    她松开他的手，抬头看他，目光透明如水，却满是忧伤，“你看到了，不仅是手上，我的身体是龙体，全身都是这样呢。很快，只怕是连这人形都不会有了。我会是龙，只是龙！”她轻轻地说着，字句清晰。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楚骁的错吗？”他满心痛苦地问。

    “与你无关。云歌虽与云裳一母同胞，却有着不同的渊源。云歌的前世是天女，受了神灵的惩罚，才会如此。”

    他捉起她的手，撩起衣袖，用手指轻抚她手背上坚硬的鳞片。她的心疼痛地抽搐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云歌，跟我走吧！”他说得认真，“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楚骁，云歌不需要怜悯。”

    “怜悯？”他苦苦一笑，眼中泪光闪动，“若是因为怜悯，心便不会痛。”他将她的手按于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流血，可它真的很痛，痛到让人无法呼吸！”

    “楚骁！”她的泪落了下来。

    他再不犹豫，一把将她拉过，拥她入怀。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曾经，能这样拥着她，他会多么得幸福。那些温暖的感觉随着从未曾远离过的爱恋，回到了他的心中，让他心痛不已。

    她轻靠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有力急促的心跳，泪如雨下。她是真的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们会再次相偎相依。

    “云歌，跟我走，好吗？”

    “去哪里呢？”她满心凄凉。

    “随我回云族，我们可以在草原上牧马，过最平淡但真实的生活。哪怕你只是龙形，我也要和你相守一生！”

    她泣不成声，良久才哀哀地说：“楚骁，你已经将云歌忘了。忘了就忘了吧，你要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再回头了呀！”

    “怎么能忘？树妖说了，你在我的心里，一直都在！相信我，总有一日会将一切都记起！”

    有他此话，夫复何求？原以为，让他忘情，便是将幸福和欢乐的希望留给他。她真的错了。她收起泪水，离开了他的怀抱。她凝眸看他，深情而忧伤。

    “楚骁，你可知，是我让你忘了我。因为我这副模样，因为我是被诅咒的龙体，因为我们无法相爱相守，因为我甚至不能给你一个完好的女儿身！”

    他略略一怔，除了心痛还是心痛。一切的渊源都已明了，她所作所为，竟都是为了自己。“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他执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的泪落在她的手上，让她的心无法停息地疼痛着。

    “可是，楚骁，我还不能为你留下来。”

    “为何？”他急急地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还有些事，必须要做。”她怅然道。何谓必须？为何不能舍弃一切，跟他从此不离不弃？真的不愿意再为龙灵潜入地府；真的不愿意再去想关于月珑，关于回雪的那些纷乱复杂的事情了。

    “我陪你！让我替你做！”他说得很干脆。

    她却苦笑：“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你知道，我能帮上你！”他很着急。

    她点头：“我知道。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自己去做。”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还他一个完好的云歌？

    “那你先跟我回家，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家？”她看着他。陆老夫人在以为楚骁已死之后，便令人烧掉了楚云归。他们已没有了自己的家。

    他也想到了，不禁皱眉，是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楚骁，你还是留在艳月楼吧。有凤姐照顾，这样，我也会放心些。”

    “你也跟我去吗？”

    “你说过，不要自己的女人留在烟花之地。”

    “可是……”

    她取出玉笛，是那日将重伤的他从湖中救出，在他身上找到的。“我的竹笛在你那里，以后，你要找我，便到树妖那里吹笛。我听到，自会出现。而我要找你，也会让你听到我的笛声，可好？”她切切地说。

    原来，那支竹笛是她的，难怪自己一直如珍如宝，不肯舍弃。

    “可是……”他仍不甘心。

    她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那日之后，他日日都会到小树林里寻她，她也会如约而至。他为她吹笛，还是那曲《云歌》，忧伤而隽永，就仿佛他们的爱，从未遗失。虽然忘却了前尘，虽然彼此之间常常只能沉默相对，他们是那样真诚而温暖地彼此守候着。哪怕等不到日升月落，等不到春花秋月，等不到日月如梭。可历劫之后，重逢，原已是莫大的福分。

第七十八章 此 岸
    天昏地暗，云歌再一次走进了地府。这，当是最后一次。

    这些日子以来，龙灵日夜在地府中守护着龙华。彼岸花开，地君已践了千年之约，可龙华却依旧滞留地府。龙灵是有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潜入地府，守护在侧。云歌原以为，他会设法让龙华放弃执念。可他还是无功而返。他告诉云歌，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龙华已经决定投身忘川之水中，忘却前尘所有，成为永世沉沦、永劫不复的魂魄，是连恶鬼狱中的孤魂野鬼都不如。这是一个不愿再投生入世的孤魂野鬼惟一的选择。

    而她，必须将他劝说，劝他走过奈何桥，再世为人。这是龙灵答应回到天界的惟一条件。

    “对一个不需要救赎的人，任何形式的救赎都是浪费和奢侈。龙灵，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呢？”她已是满心疲惫。

    “我想不了那么许多。我只希望，他的命运不要误入歧途，他能回到自己的宿命中去。”

    “龙灵，以你的法力，将整个地府弄个底朝天，也可不费吹灰之力，何必来为难我一介柔弱女子？为何你不能救他？”

    “我若能救得了他，又何须假你之手？我法力强大，就算能将他从地府中拉出来又如何？我不懂得尘欢俗爱，根本无法将他理解，又如何能将他劝得了。而你不同，你……”

    “因为我爱着、痛着、绝望着，所以，我便要为你们背负这一切吗？”她情绪激昂，悲愤地抗议。

    龙灵沉默了，许久，才冷冷地说道：“你可以不答应我。但你要记得，若是他堕入忘川之水中，我便让你进入恶鬼狱。当然，我不会让你孤独，我会让你的心上之人，还有你的血亲妹妹都来陪你。我，可是十分的仁慈？”

    云歌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灵光闪烁的龙灵，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怎会有如此邪恶的念头？”

    “我是龙的心呢。天界神龙一族，往往法力越是强大，心中的恶念越甚。你拒绝我，我便是一定会报复！”

    “你早就知道，他根本得不到彼岸花，是不是？”她愤怒地问道。

    “我只知道，已死之人是不应当觊觎什么的。我还知道，连神族之人都无法结生世夫妻，更何况世间碌碌凡人。”

    云歌不再言语，只是凝神静思。

    画桥之畔，烟柳已谢，都成枯叶残絮。竹舍之外，青烟袅袅，白衣皓发的男子盘膝而坐，人淡如菊，神色安然平和。

    “你在做什么？”她走上前去，失声问道，其实看得清楚，他的身旁放着一堆画轴，他一幅幅地打开，细细地端详许久，然后，投入眼前的火堆之中。

    她取过一轴，展开。已经陈旧泛黄的卷轴上，秀丽的女子翩然而走，凌波微步，却又回头，巧笑倩兮。只是啊，画中人含笑的眉目间似有一丝忧伤挥之不去。她的心苦苦一叹，这幅画不仅形似，只怕神韵也丝毫不差呢。玉笙啊玉笙，若你知晓龙华为你痴愚至今，又当作何感想？还会是这样一副似有还无的忧伤吗？或许，爱与不爱皆非人世最大的难题，倒是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却还要苦苦纠缠于其中，不得解脱。那么，无论于爱和不爱的人，都当是难以解脱的苦海了。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轻轻地念着上面的题字。

    “那当是我初来此处的心境。那时，我想过，要一心向佛，却终究还是无法将她舍弃。”他淡淡地说。

    “只怕，你纵是想负了她，还不成呢。千年前，她心中没有你；千年后，她的心亦然。龙华，死心吧！将你所谓的痴爱情肠统统扔进忘川的河中，还自己一份清明的人生吧！”她第一次那样严厉地唤起了他的名字，那样不留情面地对他说话，“须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是，千年了，你要我如何回头！纵是回头，龙华又能回到哪里？”

    “若是无法回头，便是无须回头！彼岸花说过，彼岸在心。当舍须舍，放下一切即是岸！”

    他回头看她，带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云姑娘，想我千年清心悟道，竟比不得你小小年纪的修持。只是，你的悟境又怎能道得清我千年的痴愚。当舍须舍，若是如此简单，人世何来无尽的苦难，人心又怎会永沉劫数之中，不得超生？”

    “可是那日，你不是已经舍弃了彼岸花吗？”

    他站起身来，傲然而立：“那支花属于你，而非我。我是王者，不需要这样的施舍。尽管痴迷于爱的歧流断脉之中，我当以自己的方式解决自己的问题。”

    “可是，她死了，你所恋慕的肉身已灭；走过奈何桥，玉笙与世间万千女子已无异。我问你，往后的生生世世里，龙华与玉笙当在哪里相见？”她不愿放弃，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与楚骁历尽艰辛，才又重逢相遇、真心相守。她真的不甘心，因为龙华的执着而永沉恶鬼狱中，而将楚骁孤独地留于尘世之上。

    她的话犹如当头棒喝，他听过，兀自怔忪。千年之后，龙华与玉笙当在哪里相见？这道谜题，自己想了千年了呢，想出了许多的解法，却没有一个是真实可行的。或者，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虚妄，原本就是梦幻泡影？

    他沉默了许久，回身，狠心地手掌一扬，将一堆画轴全都推于火堆之中。他眉头紧锁，千年了，竟然还能有剜心之痛。火光熊熊，千年之爱瞬间便化为灰烬。他又拣起一轴正在燃烧的画轴，用力地抛向了自己幽居了千年的竹舍。冥风四起，火趁风势，竹舍成了火炉。

    红炉片雪，原来，千年之爱也不过如此。

    她幽幽地叹，心累而空。

    “云姑娘，我知你所来为何。”他看着她，“我知你也有自己的痴心无法舍弃。我会让龙灵带你回到人世，绝不会让你永沉恶鬼狱中！”

    “那又如何？”她苦泪如萤，“你可知我在人世中的模样？我如何能与所爱之人相守？更何况，你不破执，龙灵便不会回头，月珑和回雪也回不了天界，我们的命运都将永劫不复。”

    他沉默着。

    她的哭泣愈加伤心和无助：“我明白你的心境。千年之后，你是无法不带着对玉笙的爱往生。可纵然你能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世的轮回，玉笙却在千年之前便已不再是玉笙，天地苍茫，你再也无法与所爱之人携手。所以，滚滚红尘，于你而言，再无可恋；所以，你根本不愿进入宿命的轮回里。而留在地府之中，便是永失希望，而且，哪怕做一介孤魂野鬼，却是依旧无法忘却心中所爱，依旧会在执念中苦苦纠缠。无法忘情忘爱，却又不愿再为爱而苦，于是，你打算投身忘川。在那里，无须轮回，不用记忆，你将魂飞魄散，不复存在。这是你所能想到的惟一的救赎之道。”她脸上的泪擦了又湿，“我真的能理解你的想法，真的知道你心中的苦。可我，也是一介肉身凡胎，我无法不去想，想要让月珑、回雪回到天界；想要还楚骁一世完好的女儿身！我无法不爱，无法不对失去和死亡充满恐惧！”

    他默默地听过，仅仅是数次谋面，她竟对自己的所思所想看得如此透彻明白。他的苦，她都看得明白；而她的苦，他居然一样感同身受。可她与自己不同，她带着爱，带着希望，她是真的可能在滚滚红尘中与心中所愿之人不离不弃呢。那么，自己是不是应当成全她，成全他们？

    他向她伸出手去，轻轻地说：“别哭了，走吧。”

    她却不管不顾，仍在哭泣。

    他拉起了她的手，向前走去：“你赢了。我已经打算往生了，你为何还哭？或者，你改变了主意，不想我去走奈何桥？”

    她怔住了，止住悲哀的哭泣，呆呆地看着他。他真的回心转意了吗？他真的愿意往生了吗？他真的愿意放下一切，开始一段清明人生了吗？

    见她眼中充满了疑惑，他微微一笑道：“彼岸在心，放下一切，此岸即彼岸。”他幽幽地说，“走吧，若我走过奈何桥，你们便能顺达莲花彼岸，何乐而不为？”

    她愣愣怔怔，任由他拉着她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第七十九章 往 生
    奈何桥边，孤魂野鬼无助而无望地游荡着，却是不敢踏足奈何桥一步。只有黑白无常能牵引亡灵，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往生。

    “你真的决定了？”她站在奈何桥头，看着他。

    “你希望我改变吗？”他微微一笑，风清云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她的心充满了感激。

    “什么都不用说。是你让我明白，生命的根基不能背弃宿命的泥土。千年的痴愚，或者，便是要我在此生领悟，爱，并非仅止男欢女爱，还有别的很多。”

    她点头，银丝灵链在手：“让我送你过桥！”

    他微笑着看她，迈步，踏上了奈何桥。

    前方突然旌旗漫卷，神差鬼使悄然而至。她一眼便认出，是地君来了。

    地君的软轿在奈何桥头停下，肥硕的地君扶着鬼使的手，走了下来。群鬼戒备森严，护于地君身侧。

    “他已经过不了这奈何桥了！”地君冷冷地说道，“当日，彼岸花许了这位姑娘，让他带着记忆走过奈何桥。而他的手握过彼岸花，虽然灵花已毁，但千年灵气已润泽其手。带着这份灵气，他将带着记忆往生。”

    “那又如何？这是彼岸花许了他的，也是你许了他的！”云歌不服，大声质问。

    地君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若是要说彼此的约定，当日，他便该往生，或者自行堕入这忘川之水中。是他失约在先。姑娘，冥界是何等威严的去处。若任由一介亡灵说留便留，说走就走，那么，我地府冥殿，我鬼王地君，在芸芸众生心中，在天界众神眼里，威严何存？所以，今日他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忘川！”

    “地君！千年了，你不是一直在盼望着主人离开吗？如今，他终于决定要走，你为何不肯放？”

    冥界昏噩的空中突然灵光闪动，是龙灵赶了来。他护在龙华身前，如一只威严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地君。

    地君不禁皱眉，如此紧要关头，龙灵竟又来破坏。

    “龙灵，你也是天界灵物，为何处处与我地府为敌，扫我天界诸神之威？”

    “地君，旁的话何须再说，放主人过桥，让他进入往生门！”

    “绝不可能！”地君此次却毫不容情，“龙灵，我知你法力无边。但这一次，我不能再任由你在地府撒野了！否则，我地君如何执掌地府，让群鬼诚服；还有何面目再去见神王和诸位神友？今日，我地君誓要倾整个地府之力，将龙华和你阻拦。我不信，这样也不能让你神形俱灭！”地君说罢，用力挥手，身后群鬼手执兵刃，气势汹汹地上得前来。

    “那好！那就让我将整个地府搅闹个天翻地覆！”龙灵说罢，突然对身后的云歌说道，“云歌，借你的仙缘一用！”

    龙灵话音未落，云歌只觉身体一片灼痛，并不由自主地凌空而起。她痛苦地轻唤起来，身体中似有东西被活生生地抽剥而出。片刻之后，她重重地摔回地上，满头是汗，身体里犹有灼热的疼痛不消。

    “你怎么样？”龙华急忙将她扶住，焦急地问。他不禁苦笑，当自己决定往生之时，却会无端有这样的变故。

    冥界的天空中却突然飞沙走石，闪烁着灵光的白龙踏云而来。

    地君大吃一惊：“龙灵，你竟然修出了龙形！”

    “我可没那么高的道行！”白龙冷笑道，“多亏这位姑娘体内小白龙回雪的仙缘。我不过是借用了而已。地君，千年之前，你就领教过龙灵的法力，就连神龙使中法力仅次于龙君的流风也仅能与我打个平手而已。那时，你为了地府群鬼的安宁，与我搭成妥协。如今，你却要改变主意。不错，但凭区区龙灵，确实不足以与整个地府抗衡。但你看到了，我现在可不仅仅是龙灵呢，我是龙，是天界神龙！试问，天界诸神，除了龙君，还有谁的法力可能强过我？让道吧，你知道，你不是龙的对手，哪怕整个地府！”

    地君肥硕的脸变得惨白，却是知道，自己若在此时放弃，便是颜面尽失，再也无法服众了。他咬牙，恶狠狠地说道：“那就让我们玉石俱焚！”他说罢，大声吩咐群鬼，关闭地府入口和往生门，“龙灵，我倒要看看，纵然你手眼通天，能不能及时送龙华往生，再带这位姑娘离开地府！”

    地君话音一落，带着群鬼骤然消失，奈何桥那头燃起了熊熊冥火。

    “主人，快到我背上来，让我带你闯进往生门！”龙灵大声唤道。

    “龙灵，回天界吧，我当有自己的命运，你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龙华认真地说，却并未挪动步子。

    “你还在犹豫？我以为，你已经决定了！”龙灵万分焦急，“往生门一旦关闭，你便再无选择了！”

    “你这样为我，便是触犯天条，会被神王和龙君重罚。龙灵，你说我执着，你又何尝不是无法破执？为了让我回到轮回之中，你已经做了太多。龙灵，回到天界吧，所有的人都会因此而得到解脱！”

    “主人，你知道我不会回去，除非你去到自己应去的地方！”龙灵却绝不妥协。

    “你们不要再争了！”云歌急切地劝道，“龙华，生命总是美丽而灿烂的，总有可恋之处。龙华，就算为了龙灵，为了我，别再犹豫了！”

    “是啊，主人，纵然爱无所爱，可俗世璀璨啊！”

    龙华长长一叹，幽幽地说：“走吧！”

    龙灵大喜，载起龙华和云歌，直向冥殿飞去，一路遇鬼杀鬼，见魔灭魔，直将地府搅得天翻地覆。

    “是那里！”云歌随鬼使进过一次冥殿，识得道路，“龙灵，那里就是往生判！往生门应在里面！”

    龙灵不假思索，口喷圣火，将眼前的一干小鬼烧了个鬼哭狼嚎，然后，一头闯进了往生判中。

    殿堂里火光熊熊，往生门正在缓缓关闭。

    “到了！我们到了！”云歌惊喜地叫道。

    群鬼杀了进来，龙灵急忙回身应对，并急急地说道：“主人，快走吧！”

    龙华却有些惘然之色弥漫于眉眼间：“过了这道门，便是往生？”

    见他仍在迟疑，云歌不禁着急：“为了你，龙灵不惜违背天界森严的律例；而我，也不惜以肉身凡胎与整个冥界抗衡。不要再犹豫了！”

    “主人，云歌说得对，不要再犹豫了！往生门就在眼前！”龙灵已经将群鬼料理得干干净净。

    龙华微微一叹道：“我不是不愿领情，不是仍在痴迷。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们可能遭到的惩罚。”

    云歌怔住了，看了看龙灵，认真地说道：“龙灵早在千年之前，便已甘愿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至今时今日。你若能得救，他当无怨无悔。而我，只要能还楚骁一世完好的女儿身，也当是最大的福分。我们都别无他求！”

    “不错！主人，你若再迟疑，往生门和冥府之门都关了，云歌便是真的只能留在这里陪你一起堕入恶鬼狱了。主人，你的手上有彼岸花灵气润泽，来世，生生世世，你当有与常人不同的人生。”

    龙华轻笑起来，突然合什，俨然行僧，口中念念有辞，然后展颜笑道：“今日，我为你们所度；来生，我将度尽天下之人！愿天下众生皆能顺达莲花彼岸。”他说罢，稽首，飘然走进了往生门中。往生之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云歌看过，眼中的泪不自觉地落下来。他终于开悟了，终于肯安心地堕入下一世的轮回了。无论是劫是缘，他都将开始一段清明的人生。她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之事呢。她累倒，痴痴地坐于地上。

    “快走！没时间了！”龙灵焦急地喊道，“地府之门就要关了！”

    “你能带我出去，不是吗？”她笑，“我好累！”

    “要知道，我刚才可不是玩笑。地君大怒，下令关闭地府之门和往生门，人间三年都不会有逝者；而在主人之后，三年内也不会再有灵魂往生。云歌，我有了龙体，自能任意进出冥界，但你不行！你会永远滞留于此，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惊呆了，急忙起身。

    龙灵载着她，急急地向地府的出口飞去……

第八十章 游 尘
    龙灵气喘吁吁，带着云歌跌落于地。他已经竭尽全力，却无法撞开已经关闭的地府之门。

    “还是不行吗？”她声音颤抖，满心恐惧。

    “我们来迟了，地府之门已经关闭。你乃是肉身凡胎，我无法将你带出去！”

    她从他的背脊上走了下来，兀自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站住，看着前方远处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黑暗，轻声问：“还有办法吗？”

    “云歌，是我让你来的。如今，你已经帮助主人进入轮回，我不会对你食言。相信我，一定会让你出去！”龙灵说得很认真。

    她的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能出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这里等我便好。”

    “你要走？”她紧张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惊慌，“你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去天界，求龙君救你。只要我返回天界，你们为回雪所承担的罪孽便当抵消。龙君一定会让地君为你打开地府之门。”

    她想了想，终于咬牙道：“好的，你走！”

    “云歌。”白龙飞身而起，在她身边盘旋，“云歌，过去你是龙体，所以在地府里不会觉得黑暗，你能通过龙体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世界。可如今，你已经没有了龙体护身，只是一介肉身凡胎罢了。所以，一旦我离开，这里会变得很黑。这里毕竟是亡灵之国，到处是孤魂野鬼，他们都在觊觎着你的血肉之躯。所以，银丝灵链切记不可离手！还有，你若是要走，只能沿着山脊向上走。否则，可能堕入恶鬼狱中。”

    她含泪地点头。龙灵这才呼啸着向上飞去，逐渐变成一道光痕，并渐渐浅淡，终于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世界黑了下来，是比伸手不见五指更甚的黑暗，因为这片黑暗没有尽头，不会有希望。这不仅是黑暗，这是死亡，是肉身寂灭、魂魄无依的境地。

    她总算明白了什么是孤魂野鬼。他们在恶鬼狱中流浪，即使天已荒、地已老，他们的流浪都不会有尽头。

    她哀哀地哭了起来。楚骁！楚骁！云歌回不去了！云歌此生都无法还你一个完好的女儿身了！

    她兀自在荒凉的黑暗中哭了许久，才平静下来，鼓起了勇气，沿着山脊，朝着龙灵消失的地方走去。腕间的银丝灵链展开来，缠绕在她的身边，将她守护，也给了她些许微弱的光亮。

    走了多久，她已无法计算，只感觉又累又饿。当她还是龙体时，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呢。如今，她只是一个凡俗之人，一个柔弱无依的人间女子而已。此情此境中，脱离龙体，究竟该是庆幸呢，还是悲哀？她已经无法再想，只是那样疲累地跌倒于地，再也站不起来。她在荒凉黑暗的地府中晕了过去。魑魅魍魉都在黑暗中将她窥视，银丝灵链依旧警惕地缠绕在她的身畔，为她阻退每一个企图靠近、图谋不轨的鬼魂。

    “云歌，不要再睡了。你说过，笛声响起，你便会来。你不能失信于楚骁啊！”

    黑暗中，笛声幽幽，他在那样深情地将她呼唤着。

    泪水潸然而落，她在那样疼痛的想念中艰难地醒了过来。周遭依旧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寂静的四野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将她打量觊觎。她艰难地起身欲走，却又呆住了。

    她是真的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醒了。你若是无法醒来，便只能堕入恶鬼狱中。”

    黑暗中的女声出语清脆，似曾相识。

    “谁？谁在这里？”她紧张地握紧了灵链，颤声问道，仓皇四顾，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别到处看了，我在你的脚下。”

    她急忙低头，借着灵链微弱的光芒，她看见脚下的泥土里，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那样自豪地张扬着生命的活力。

    “这里怎么会有植物？”她好生疑惑。

    “这么快便将我忘了吗？”那声音轻笑道，“我便是你们所谓的彼岸花啊。只是，花期刚过，我还是如此稚嫩的模样。”绿藤轻摇，仿佛纤丽的女子俏皮地歪着头。

    她跪到了地上，好奇地将那棵漂亮的绿藤打量。和她先前所见的狰狞血红的藤蔓不同，此时的彼岸花娇嫩的藤蔓青翠欲滴，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折断。

    “你真是灵力无边的彼岸花吗？可你如此柔弱，怎么可能在这样肮脏丑恶的地府中存活下去？”

    “所谓，柔能克刚；所谓，污泥香里养灵珠。在这怨灵恶鬼的国度里，我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倒是你，你可已想好何去何从？”

    她这才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禁悲从中来，含泪道：“我如何知晓？只怕是再也出不去了吧！即使，龙灵不失前约，回来救我，可我都不相信自己能坚持到那时呢！”

    “不要放弃，要坚持。即使是在最艰难的境地里，都不可放弃希望。要像我这样，以娇弱之躯，在最肮脏丑恶的地方活下去，并开出最娇艳美丽的花朵。”

    “可我如何才能做得到？地府之门已关，龙灵说了，三年之内，都不会有魂魄能够进得来，更枉谈出去！”

    “再严实的门，都不可能密不透风，总有那么一丝缝隙可以让人看到希望。只要有人给予你指引，让你不至于错步，那么，你一定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地府。因为，你毕竟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地府还没有容留你的权力呢！”

    “真的？”她眼睛一亮，转而又皱眉，“可谁会为我指路？是你吗？”

    藤蔓摇头一般，在风中摇曳着，“听！仔细用心听听！”

    她安静下来，用心去听。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是真的有婉转忧伤的笛声传来，不是梦境呢。她热泪奔涌，原来，要为自己指路，能为自己指路的，是爱，是三千红尘最美丽繁华的爱啊！

    “只要这笛声不息，循着笛声前行，绝不放弃，即便是累倒，也一定要匍匐，那么，你便能自己走出地府！记住，不能放弃，即使自己命如微尘，也不可让心放弃希望的权利！”

    是啊，污泥香里养灵珠。她终于识得了彼岸花的本来面目。她别过彼岸花，携着灵链，艰难地循着悠扬的笛声向前走去，绝不认输，绝不妥协。

    楚骁，这一次，云歌不会再放弃你，放弃爱了。云歌会为你小心守护自己的生命；云歌一定能还你一个完好的女儿身！

第八十一章 前 寻
    艳月楼的花园里，栖月湖畔，楚骁索然独立。夕阳就在眼前，落霞缤纷、残阳如血。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让他显得那样孤独凄清。

    昨日，云歌与他告别时说，她今日有事要办，所以，让他不用去小树林等她。她不会去。可他仍然放不下，午后如约而至，为她吹起了笛子。她果然没有去。他一直等待着，是希望她在做完要做的事后，听到他的笛声，前来赴约。可她迟迟不肯现身，他只得折返艳月楼。

    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凤舞带着几名小厮走了过来。小厮们抬了一棵树，准备种到墙角。

    不知为何，心念一动，他迎了过去：“凤姐，这是做什么？这里原来那株梅树呢？”他的记忆里，依稀还有一株茂盛的梅树存在着，却是不记得，她往后的遭逢了。

    “云歌回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么？”凤舞看着他，切切地问。

    他惘然摇头。

    “去年冬天，是你听了云歌的话，让人移走了这里的梅树。秋天来了，我让人种棵月桂，不久便会开花了吧。”

    他皱起了眉头，心突然痛了起来，刚毅的眼睛里也莫名地泛起了酸楚的泪意。

    这是怎么了？为何会突然有这样悲沉无助的感觉，心空了起来，却又平白得变得拥挤忙碌，记忆的断简残篇纷至沓来。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竹笛。

    “楚骁，你怎么了？”凤舞蹈走上前来，拉了拉他的手，担心地看着他一脸的茫然和忧伤。

    他却不说话，只是痴痴愣愣地站在夕阳中，痴痴愣愣、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断简残篇缝合起来，缝合成一幅完整的记忆。

    她的眼中满是屈辱和羞愤，努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喷出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她在他的怀中嘤嘤哭泣，因为一段难舍须舍的爱恋；

    她为他吹笛，安详而宁静；

    她任由他将她拥在怀中，温顺如鹿；

    她满眼的疼痛和绝望，苦苦地将他看定。

    ……

    “你这人长相凶恶，面目阴冷，素日里定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这棵梅树也是近二百年的灵物。我将这桩善事让与你，让你也能结一段善缘。”她明眸闪亮，说得认真。

    “楚骁，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她满眼的忧伤，切切地将他劝说。

    “楚骁！对不起！不是云歌无法读懂你的苦，不是云歌心如磐石，不愿将你理解和慰藉，而是因为……”她满脸的泪水，满腹的心事。

    “楚骁，云歌心中所愿之人怎会不是你？你是十多年前阳光明媚的青葱少年，也是今日仇深似海，看似冷漠无情的楚骁。云歌爱你，是因为看见了你的心，不仅是一座仇恨的火狱，更渴望着爱和温暖，而且能给予爱和温暖，更加能坚守、捍卫这份爱和温暖。在你的身上，云歌得到了那么多的爱和温暖。”她将他拥在怀中，说得温暖缠绵。

    “你不是要看面纱下我的面容吗？放开我的手吧。”她绝望地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楚骁，别再为云歌心痛了，云歌不允许你再为她心痛心伤！”她的心轻轻地呼唤着，温柔地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灵魂。

    ……

    那些流离散落的记忆终于一一回到了他的心中，他的眼中苦涩的泪水潸然而落，心阵阵绞痛。

    “楚骁，你怎么了！”凤舞惊呼道，执起了他的手。

    他竟然落泪了。她们相识相知数年，她一直当他作惟一的亲人，她自以为，他心中的苦，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一直相信，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见识过的最为坚强刚毅的男子，他的泪早在八年前的变故中便已流尽，早在那些被仇恨反复煎熬的日子里灼干。可今日，她竟然看见了他眼中苦涩的泪。

    他推开她的手，仓皇转身，踉踉跄跄地走至湖畔，好容易才平复下心境。

    “楚骁，发生了什么，连姐都不能说么？”她走到他的身后，幽幽地问。

    “我都记起来了，关于云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他的言辞间平静无波，她却能听出很深的痛意。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记起来了也好，既然云歌已经回来。”

    “我怎么能那样残忍地伤害她，一次又一次！”

    “她没有怪过你，否则，她就不会为你回头。”

    “她不怪我，可我不能原谅自己。”

    “她不会乐意看到，你这样为难自己。”

    “姐，我很担心……”他转过身来，俊朗刚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第一次感觉自己那样卑微无力，竟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力保护。姐，她一定受了很多的苦，可她从不去说。所有的人都习惯于将苦难转化为仇恨，她却能将苦难变成救赎，她一心一意，只想救赎。楚骁何德何能，得她垂爱至此！楚骁还有何面目再去见她？”

    “楚骁，姐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明白她的心意吗？她心中有你，你便是她苦难的人生里惟一的救赎。就算为了她，你也应当善待自己，善待你们历经劫难才又重聚的这份爱情。”

    “是啊，我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他认真地说。

    “你终于记得了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声后兀自响起，夕阳之中，一袭白衣的月珑突然现身。

    “你怎么会来？可是云歌出了什么事？”他急急地迎上前去，心中是有不祥的预感。

    “你终于想起来了么？”月珑凝视着他，眼中满是哀怜，“她已不再是龙体，所以，她借助龙体在你身上施加的灵力便不复存在。你又想起了她，想起了你们之间曾经的爱恨情仇。”

    “她呢？她在哪里？”他颤声探询，是那样小心翼翼。

    “她如今已身陷恶鬼狱中。”月珑的声音似很平静，却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痛悔。

    “恶鬼狱？”他呆住了，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追问了吧，他只是急急地说：“你来找我，便一定是有办法。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将她救出来！”

    “你便这么肯定么？”月珑苦苦一笑，“地府之门已关，合我与龙灵之力，都无能为力，更何况你，区区一介凡人！”

    他箭步上前，一把抓起了月珑的手臂，决绝地说道：“地府的入口在哪里？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进到恶鬼狱中。”

    “楚骁！你疯啦！那是地府，生人莫近！”凤舞在一旁失声惊呼。

    “她说得不错，你的想法很疯狂。”月珑冷冷地逼视着他的双眸，像是要直看入他的灵魂之中。

    他却并未有丝毫妥协退让：“疯狂又如何，只要能救她！”

    “你打算去寻她？可找到她又有何用？你们只能做一双过不了奈何桥，无法往生的孤魂野鬼罢了。永世不得解脱！”

    “有我陪着她，我们便不再是孤魂野鬼！”

    “你真的愿意？”月珑看着他，锋利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眼中燃起了希望。

    “是！我对她伤害太多，欠她太多，我不能再辜负她了！”

    “辜负？”他冷然道，“莫非，你只将她当作一桩必须偿还的情债？”

    他摇头：“无论往事有多少的纠葛纷扰，今时今日，她是我生命惟一的意义！”

    月珑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道：“那你随我来吧！”

    “不要！楚骁！他们都是修仙之人，尚且无法将她解救，更何况你一介凡夫俗子！楚骁，你不能丢下姐！”凤舞紧张地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姐，你我虽情同姐弟，可云歌是我的生命啊！楚骁此生注定要与云歌相守，哪怕是在地府冥界之中！没有云歌，纵然能活着，楚骁此生都不会快乐！”

    凤舞伤心地凝视着他，泪落如萤，终于放开了手，转过身去，是不想看他走出她的视线，是怕他从此便走出了她的生命，再不回还。

第八十二章 舍 身
    且说月珑拉着楚骁腾身而起，竟直入云层。腾云驾雾，绝非凡人可为。云歌虽然对他说过，月珑乃是被天界贬黜的神人，可楚骁并未想到，他的力量竟然强大至此。连月珑都无法救出云歌，自己又何德何能？他不禁心乱如麻。还不待他平息住心中的烦乱，月珑带着他，已落到了一片幽深的林子中。

    在空中向下看去，这片树林浩如烟海，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到了地上，才发现，周遭雾气氤氲，身旁便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下，云蒸霞蔚。

    “这是什么地方？”楚骁不禁要问，“云歌在哪里？”话音未落，树林中白光一闪，一条小白龙已至眼前。“云歌！”他的眼睛一热，迎了上去。

    白龙却将他避过，冷冷地说：“凡人，你弄错了，我不是云歌。我只是吸走了她的仙缘，让自己化身龙体。”

    楚骁呆住了，却也只能相信。眼前白龙的声音绝非云歌的，而是一个粗哑的男声。他回头看向月珑：“云歌究竟在哪里。”

    “我说了，她已身陷恶鬼狱。”

    不待月珑说完，白龙急忙说道：“地府之门已关，三年之内，亡灵无法进入地府；而地府中的亡灵也无法往生。这是地君在集整个地府之力，要与我抗衡。我凭借强大的法力脱身而出，但云歌不行，因为，她只是凡胎肉身。我已去过天界，找过龙君。可龙君并不愿网开一面，他只说，云歌仍是鲜活的生命，地府没有容留她的权力，她可以凭借凡人之力，自己走出地府，但必须有人为她引路，而且是俗世凡人。”

    不知云歌潜入地府的前因，楚骁对白龙的话似懂非懂，只是焦急地说：“你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救出云歌！”

    白龙从身上拔下了两枚鳞片，交与月珑。月珑用灵力将它们点燃，又拉过楚骁的手，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他的手心画符。楚骁只觉手心一热，那道符亮光一闪，骤然于手心消失，似已嵌入了血脉之中。

    月珑指着燃烧的鳞片道：“我为你点了两盏佛莲灯，一盏指引你潜入地府，找到云儿；另一盏则留在这里，我们可以通过它看到地府中，你与云儿的状况。若是灯火燃尽，你们还不能返回。那么，你们便只能在恶鬼狱中做一对孤魂野鬼了。我还用神血在你身上做下记号。这样，你便能于地府之中看清那些来意不善的魂魄鬼怪，并且，驾御云歌的银丝灵链，将他们击退。云儿已经不是龙体，只是柔弱的女流。所以，楚骁，一切都靠你了！”

    楚骁认真地听过，也不说话，回身便要跟龙的鳞片化成的佛莲灯走，却被月珑一把拉住。他仍是放心不下。

    “此去千难万险，我与龙灵虽然身负无边之力，却无法突破这已封闭的地府入口。地府乃是肉身凡胎之人的灵魂栖息之所，所以，只有凡人能进去。原本，云歌有银丝灵链护体，你也接受了神血，魑魅魍魉都不敢接近你们，怕只怕……”月珑没有说下去，只是切切地叮咛，“楚骁，你一定要将云歌带出来！你的笛声可以让她前来寻你，这样，会为你们节省一些时间。切记，佛莲灯一旦转暗，便须设法及时返回！”他说罢，松开手来。

    楚骁只是郑重地点头，毫不犹豫地随佛莲灯向迷雾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迷雾越深，以至看不清咫尺之地。佛莲灯在前，也行得慢了起来，似在努力辨别着方向。周遭，魑魅魍魉不怀好意地在将他窥视。楚骁心知，自己已在地府的入口处徘徊，纵然心急，也是无用。于是，取出竹笛，一边随着佛莲灯慢慢前行，一边吹了起来。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云歌，你听到了吗？楚骁来寻你了，你可听到了我的笛声？听到了我的心声声在唤？

    突然，前方的佛莲灯骤然停了下来，似在警惕地向四周看去。楚骁停下笛声，浓雾之中，鬼影幢幢，凶恶贪婪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且一步步，在向他逼近。

    “佛莲灯，你只管向前走，我自会跟上。”楚骁说罢，冷冷地看着逐渐靠近的鬼怪，却又镇定安然地吹起了笛子。

    地府之中，云歌循着笛声跌跌撞撞地前行，早已是筋疲力尽，一干亡灵鬼怪紧跟于身后，是在等待她最终无力坚持，自己倒下。

    突然，前方似有灵光闪动。她的心不禁一热，出口便是那里了吗？她向前急走了几步，看清了前方幽幽闪动的光点。那竟是一盏佛莲灯。她不禁喜极而泣，龙灵和月珑到底不会扔下自己不管，一定是他们来拯救自己了。她略略停了停，蓄积力量。

    她终于又站起身来，加快速度向前方的佛莲灯走去。突然，前方妖雾弥漫，佛莲灯平空消失在浓雾之中。她的世界又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禁慌乱不已。“哥！月珑哥！”她焦急地喊了起来。然而，四野空旷，除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任何人给予她一星的回应。她的泪不自觉又落了下来，心中满是难耐的恐惧。

    “只要这笛声不息，循着笛声前行，绝不放弃，即便是累倒，也一定要匍匐，那么，你便能自己走出地府！”

    彼岸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的心逐渐安静下来，是呀，还有笛声可以指引自己呢。她努力平息心境，细心去听。笛声悠悠，果然在前方不远之处。她又迈开步子，循着笛声向前走去。地府的邪雾恶瘴可以遮掩佛莲灯的光华，却挡不住楚骁笛声的指引。想见他的心，突然那样强烈，强烈到几乎要跃出胸膛，径自前去寻他。

    云歌循着笛声又走了一程，终于，拨开迷雾，佛莲灯再次出现在眼前。佛莲灯后，似有人影若隐若现。

    “哥！是你吗？”她冲着那模糊的人影切切地唤着，是再也无力迈开双腿向前走去。她软软地倒于地上，只能抬头，苦苦地看着那星希望，在前方燃烧。

    必须让佛莲灯后的人看到自己。想到这里，她努力坐了起来，盘膝，咬破手指，将鲜血涂于银丝灵链之上。她御起了血脉中仅存的力量，用鲜血催动灵链，让它向佛莲灯的方向飞去。

    灵链离身，一直尾随于后的亡灵恶鬼们顿时蠢蠢欲动。有恶鬼扑了过来，她奋力将它甩开。恶鬼众多，防不胜防。有恶鬼咬住了她的肩头。她吃痛地叫了起来。又有恶鬼逼近。正当她疲于应对、无比绝望之际，眼前灵光闪动，灵链竟飞了回来，将群鬼打了个落花流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紧跟于灵链之后，飞身而近，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骸一般。

    “云歌！”

    她听见了那样熟悉的声音，泪水潸然而下。“楚骁，是你吗？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来？”她苦苦地追问着。

    “我来救你。你的月珑哥说了，地府之门已关，他和龙灵都进不来，只有凡人方可进入。”

    “这里太危险！”

    “那又如何？”他深深地看着她，“你可知，我终于将过往遭逢，将你重新找回来了。我已经记起了一切！如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将我们分开。就算出不去，我愿意与你生生世世在此厮守。这样，即使是做孤魂野鬼，我们也当是一对令天上人间，人神艳羡的孤魂野鬼！”

    她听过，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很贪恋人世的繁华。现在，我们尽全力，先出去，好不好？”他一边细心地为她流血的肩头包扎着，一边认真地说道。

    她用力地点头。

    他拉着她，收回银丝灵链，傲然站起身来。

    群鬼已将他们紧紧围于中央。

    “你们不过是些亡灵恶鬼，若为灵链所伤，必将魂飞魄散。还不速速散开！”云歌冲着群鬼大声喝道。

    “你以为我们想么？”有恶鬼冷冷地说道，“这是地君的意思，要尽一切可能将你们留在地府，为了他的脸面，也为了整个地府的脸面！”

第八十三章 落 定
    “云歌，你还能走吗？”楚骁手握银丝灵链，警惕地看着周遭蠢蠢欲动的亡灵恶鬼。

    她咬牙点头。

    他看她满头是汗，脸色苍白，知道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有力的手臂挽起了她的腰，认真地说：“相信我，一定会带你闯出去！”

    佛莲灯在前引路，楚骁手中的银丝灵链舞得虎虎生风，地府里顿时鬼哭神嚎。群鬼却并不后退，反是步步紧逼。楚骁带着云歌，越战越勇，逐渐杀出一条血路来。

    且战且走，佛莲灯的灯光暗了下来，并在前方一棵树上停住。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棵茂盛的菩提树。莫非，这就是地府的出口？他没有多想，抛出灵链，缠住树枝，揽着云歌飞身而上。群鬼也并不犹豫，纷纷爬上了大树，追了上来。

    两人已至树梢，却是无法再向上走。虽然看不见，但伸手可触，似有一道坚硬冰冷的石壁挡在头顶，让阴阳相隔。

    佛莲灯的光芒愈加得暗了。楚骁看在眼里，心中着急。

    “云歌，我拦住群鬼，你跟着佛莲灯去找出口！”

    她离开他的怀抱，跟着灯影暗淡的佛莲灯向前走去。似有一缕潮湿温暖的风迎面扑来，佛莲灯也停在了一处。她的心一阵雀跃，伸手试探着，终于摸到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楚骁，我找到了！快过来！”她向他呼唤着，踩着树枝，沿着缝隙，艰难地向外爬去。眼前豁然开朗，她又听到了翠鸟的轻啼，看到了氤氲弥漫的薄雾，呼吸到了人世清凉甘甜的空气。她却不敢全身出去，而是回身看向楚骁，急急地将他呼唤。生怕自己一走，便会和他阴阳相隔。

    佛莲灯摇曳着，终于燃尽熄灭。楚骁见了，心中大急。“云歌，快出去！”他已来到她身前，未及多想，揽起她的腰，用力向上一托，便将她托出了地府。她却在离开地府的刹那，抓住了他手中飞扬的银丝灵链。

    天崩地裂。

    云歌不由自主紧闭双眼，周遭地动山摇。待一切平静下来，她张开双眼时，才发现，身下已成万丈绝壁悬崖。手中，银丝灵链丝毫不肯放松。

    “楚骁！”她紧张而惊惧地向悬崖下看去，他执着灵链的另一头，悬于绝壁之上。他的身下，万千恶鬼正试图将他拖回地府之中。

    “楚骁，我拉你上来！”她努力地拽紧了灵链，使出全身之力，要将他拉上悬崖。

    “云歌，别管我！石隙就要合拢了，你快走！”他却大声对她喊道。

    她这才发现，他所处的并非悬崖，而是一个巨大的石隙中。石隙两边的石崖正在慢慢合拢。

    “我不会离开，不会将你独自留下！”她哭道，“你忘了自己刚才对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将我们分开。你说，即使是做孤魂野鬼，我们也当是一对令天上人间，人神艳羡的孤魂野鬼！”她说着，奋力地拉着灵链。链条划破了她的手，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他紧咬嘴唇，是的，不能在此时放弃。他取出了腰间的匕首，插入石壁之中，借力向上攀爬而去。

    石隙越收越拢，群鬼也已追至他的脚下，拉住了他的双脚，抱住了他的身子，眼看他已无逃脱的可能。他抬眼看她，眼中没有恐惧和绝望，只是无边无际的绵绵爱意，像是在道别。

    她回视着他幽深的双瞳，收拾好凌乱的心肠，枉然一叹。老天便是如此弄人的么？她已下定决心，纵身一跃，要随他共堕万劫不复的恶鬼之狱，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拉住了手腕。

    白龙飞身而至，口喷火焰。群鬼凄厉地惨叫着，放开了楚骁。龙巨爪一揽，带着楚骁直向悬崖之上飞去。就在他们离开石隙的瞬间，石隙轰然闭合成一块完整的地面。

    “好险，云儿！”

    云歌这才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月珑。她却顾不得许多，挣脱他的手，直奔向楚骁，扑到了他的怀中，放声哭了起来。

    他却捧起了她血肉模糊的手，心疼地问道：“很疼，是吗？”

    她哭泣着，摇头，脸上绽开了笑容。

    “哥，现在一切都好了，是吗？一切的灾难都过去了，每个人都得到了救赎，是吗？”她回头看向了月珑，切切地问。

    月珑微笑着点头。

    “那么，你和龙灵，还有回雪，将回到天界了？”

    龙灵听过，想要说话，却被月珑打断：“是这样。云儿，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天界吗？我想，我能说服神王，让你做回天女初月。”

    她坚决地摇头：“我要留在人间，我要和楚骁在一起！”

    月珑依旧微笑着点头，对龙灵说道：“你带他们回去，我去找回雪。”

    “哥，这就要走吗？”她急急地走上前，拉起了他的衣袖，万分不舍。

    “怎么？舍不得了？”月珑笑道，“舍不得哥，那就随我回天界。”

    她的脸微微一红，羞赧地说道：“不能多留几日吗？”

    “五百年了，我在人世已滞留得太久。”他深深地看着她，认真地说，“云儿，既然你选择了留在人世，便要好好珍惜这一世情缘。你能幸福，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因你而幸福。”

    “哥，我是不是应当再见回雪一面。我总觉得，他放不下初月……”

    他将她打断，淡淡地说：“你也说了，他放不下的是初月。你纵然见他，又有何益处？徒添伤感罢了。我自会将他带回天界，静心修持，他终会破执。”

    “可我总是担心……”

    “云儿，他是天神，悟境当比寻常凡人更高一筹。你大可不必为他担心。”

    云歌沉默了，虽不明白月珑为何不愿她再见回雪，却也知道，他一定是为自己好的。

    “可我还有一件事应当做。”她看向已化身白龙的龙灵，“我想将一样东西交给龙华，你可有办法？”

    “是何物？”龙灵问道。

    “一幅画，玉笙的画。龙华毁掉了整个竹舍，所有的画，我悄悄留下了一幅。地君说了，龙华的手上有彼岸花的香泽，所以，他是带着记忆往生的。他当记得玉笙，而且，无法释怀。所以，我想将画给他送去。”

    龙灵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且回去休息几日。三日后，你到栖月湖畔的千年古树下等我。我自会带你去见他。”

    “见他？”她好生奇怪。此时的龙华，当是出生一日的婴孩而已。

    龙灵笑道：“我会带你去看二十年后的主人。不知道他往生后究竟会有怎样的人生，你也是无法放心的吧。”

    她终于明白，含笑地点头。

    月珑却是皱眉，他并不愿再有所滞留，生怕会有更多的事发生，以至于牵连到已经备受折磨的云歌。

    “哥，这几日，你和我们一起住到艳月楼，好不好？”她哀求道，眼中都是期待。

    他却只能狠心将她拒绝：“云儿，既然尘缘已尽，又何须强求？我当在栖月湖底陪着回雪。”

    尘缘已尽？

    这四个字让她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可月珑说得没错，他将回到天界，而她却要选择留在人世。往后，一定是相逢无由了。可是啊，十八年的兄妹之情，或者说，是五百年的相依为命，甚至是更长远的相伴相随，竟是一句“缘尽”便能说断就断了吗？她默默地凝视着他，不肯舍弃。

    月珑轻叹一声，看向楚骁：“楚骁，我今日便将云儿交给你。不要辜负了她，要给她幸福。你要知道，我在天界时刻都在看着她，看着你。我不允许你对她再有一丝一毫的伤害！”

    楚骁郑重地点头，将身边之人拥得更紧。他如何还会伤害她？为了曾经的伤害，他已经会背负一生的愧疚和自责了。

    风已息，言已尽。

    白龙载着云歌和楚骁，回到了艳月楼。月珑则独自去到了栖月湖底的陵寝之中，将回雪陪伴。

第八十四章 心 悦
     艳月楼后院的僻静之所，云歌的房间内，烛火摇曳。凤舞正在为云歌肩头的伤敷药。

    “你呀，可算是回来了！”凤舞轻轻地叹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楚骁他为你吃了多少苦。发生了很多的事，他也不怎么跟我说，可我知道，他的心很苦。”

    云歌只是微微点头，轻轻地说：“我都知道。他心里的苦，我都知道。”

    “那么，以后都不走了？”凤舞小心地试探，是生怕云歌会再度离开楚骁。

    “凤姐是真把楚骁当作亲兄弟看了，事事都在为他着想。”她微微一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轻叹道，“我们还不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彼此扶持着，也算是幸事。云姑娘，若是不嫌弃凤舞乃是烟花女子，凤舞也很想将你当作亲妹子呢。”

    “楚骁当你是姐姐，在云歌心中，你早就是姐姐了。”

    有人轻轻扣门，是楚骁。云歌拉好了衣服，安静地看他亲自端了一盘东西进屋。香气四溢，是三两样精致的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

    放下托盘，他来到床前，看着云歌伤痕累累的手，不禁皱眉。“姐，我来吧。”他拿过凤舞手中的药，细心地为她敷上。

    凤舞看在眼里，悄然走出房间，掩上了房门。

    “很疼，是吗？”他低着头，轻轻地问。

    “还好，没你想得那么疼。”

    “后悔吗？”

    “后悔？”

    他依旧头也不抬，不看她，轻轻地说着：“为了我，舍弃天界的繁华，舍弃自己要做天女的梦想。人间虽然有情，却没有一劳永逸的幸福。”

    她听过，深深地凝视着他，却是无语。

    敷好药，包扎好，他又端来了粥，舀起一勺，吹凉，要喂她喝下。

    “我自己来吧。”她伸出手。

    “你的手伤成那样，伤好之前，什么都不可以做。”他坚持着，一勺勺地喂她喝粥。

    “楚爷什么时候学会服侍人了？”她轻笑着。

    他却只是沉默，只是小心翼翼地喂她喝粥。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是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不禁蹙眉。

    “我不要喝了。楚骁，把镜子给我，好吗。”

    他听话地放下碗碟，取来了菱花镜。

    将垂肩的黑发轻轻撩起，她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颜，如玉的面容洁白无暇。她看得沉醉痴迷，生平第一次，她没有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可怕的印记。从此，她可以像普通的女子那样，招摇于大街小巷，安心地梦想自己的生活和幸福了。楚骁啊楚骁，云歌终于如愿以偿，能还你一世完好的女儿身了。

    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将她看定。沐浴之后，她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袍，没有挽髻，黑发如瀑，垂泄于腰际。她是那样美丽温婉，犹如云中仙子。他的目光同样沉醉痴迷，却满溢着忧伤和愧疚。

    “楚骁，你不是都记起来了么？”她突然幽幽地说，却仍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可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他恍然惊醒一般，“怎么了，云歌？楚骁做错什么了？”

    “以前的楚骁虽然面冷心冷，做人行事咄咄逼人，却是从不把内心所想藏着掖着。可现在，云歌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心里是不是还有云歌。”她捧着菱花镜，委屈地说着。

    他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将她揽了过来，轻拥于怀中，心疼地说道：“怎么会没有你？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无旁的人、旁的事。只是……”他微微一叹，“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给了你那么多伤害，让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看见你，我的心便是禁不住要愧疚，要痛。云歌，对不起！楚骁伤你太深！”

    她总算明白他的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所为何事了，不禁展颜笑了，柔柔地偎在他的怀中，轻轻地说：“傻瓜！过去的事，发生了便过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你若总想着过去，苦了自己，也会委屈了我。我喜欢过去那个楚骁，那个一心只要爱我、宠我，没有丝毫负累的楚骁。”

    “可是云歌，一想到你受了那么多的伤害，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他深深自责，“若不是我，你便不用在众人之前揭开面纱；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化身为龙，受尽痛苦折磨了。”

    “戴着面纱行走于人世，只是怕惊吓了寻常凡人，那面纱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是可以取下的。而我，原本就是龙体，化身为龙，是迟早的事，与你何干？楚骁，别再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了。云歌已经选择了留在人世，选择了你。楚骁，你不想云歌后悔，不是吗？所以，你只要答应爱云歌，对云歌好，便是一切了。好不好？”她抬眼，切切地看他。

    他回应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云歌，你回不到天界，做不了天女，可在楚骁的世界里，你就是天女，是人间最美好的那个女子！”

    她柔柔地笑，让他的世界春暖花开。

    月色如水，屋内两人相拥而坐，安详而宁静。

    屋外，脚步声急，有人直闯了过来，来到房前，不由分说，一脚踹开了房门。

    “陆爷！”楚骁惊诧地回身看去。云歌也直起身来，冷眼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小妖女，你把羽儿藏到哪里去了？”陆天麒进得屋子，劈头盖脸便问。

    凤舞紧随其后，一脸的紧张，是想要拦阻，却是徒劳。

    “陆爷，千羽带着云裳去了醉城，你应当知道。”云歌淡淡地说道。

    “云裳？”陆天麒似有了一怔。

    “爷，我都说了，在这里的是云歌，是云裳小姐的孪生姐姐。你就是不信！你现在看明白了？”凤舞没好气地埋怨道。

    “云歌？”陆天麒皱眉打量着她，“你不是戴着面纱，你的脸不是有道可怕的印记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云歌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再也不用戴面纱了。”楚骁紧张地将云歌护于身后。

    “真是这样吗？”陆天麒喃喃自语，颓然坐到了椅子上，“楚骁，你没死，躲藏在此，我都知道。我一直都替你瞒着奶奶。可如今，她老人家已经……”

    “陆老夫人病重。”凤舞急急地替他解释道，“他又错将云姑娘当成了云裳小姐。他是来找千羽的，是希望他能见陆老夫人最后一面。”

    “陆爷，我说了，他们在醉城。你此时便遣人去找，应当还来得及。”云歌说得真诚。

    “多谢姑娘提醒。”陆天麒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楚骁放开云歌，跟了出去。

    “陆爷，我和云裳，多谢陆爷从中周旋。”他沉声道。

    “你不怪我？”陆天麒苦苦一笑，手指凤舞，“她一直都在怨我，说你我情同手足，你也曾为我赴汤蹈火，还救过我的命。可我竟然肯眼睁睁看你去死。”

    “楚骁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

    他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果然变了，再不是过去的楚骁。能放下仇恨，生命会变得清明和安宁。”

    “是的。陆爷曾经劝过我，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是，当日的楚骁无法破执。”

    “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楚骁，你再不是我陆家庄园的人，再不是天门宗的人。我希望你能尽早离开王城。”

    “陆爷放心，我不会长留此地，我会带云歌走。只是……”他略一沉吟才道，“对凤姐，不知陆爷有何打算？在楚骁心中，她如同亲姐姐一般。若是陆爷不能善待她……”

    “楚骁，别说了！”凤舞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想要阻止他说下去。

    “姐，你等了他那么些年，还要等到何时才是个尽头？难道连问一问都不成么？”他直视着陆天麒，切切地说，“若你不能娶她，我便带她走。天下之大，总有人能给她幸福！”

    陆天麒冷冷地看着他，却不言语，终于转身，扬长而去。

    凤舞看在眼里，泪落了下来。

    “姐，你知道，我不是逼他，也不是玩笑。”他执起她的手，“和我们一起走吧。他不能给予你一个女人应得的幸福。天下之大，于一个女人而言，哪里都比艳月楼好啊！”

    凤舞收起泪水，微微笑道：“楚骁，凤舞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遇到了你。女人自然不能一辈子留在烟花之地。你放心，姐姐心中自有打算。”她说罢，追着陆天麒匆匆而去。

第八十五章 兰 若
     三日之后，云歌如约来到了树林中，千年古树之下。

    微风轻拂，龙灵悄然而至。

    “月珑哥呢？”云歌迎上前去。

    “他已带回雪回到了天界。”

    “是吗？”她一脸的失望和落寞，“他都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吗？”伤心的泪涌到眼中，却是隐忍着，不让它落下。

    “他这样做，自有因由。你只要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在为你好。”

    她点头。她自然不会怀疑月珑对自己的关心和守护。

    “来吧，让我带你去见主人。此事一了，我也当返回天界，接受我当受的责罚了。”

    龙灵说罢，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一炷香的工夫，周遭似乎恢复了正常，她又听到了鸟啼，闻到了花香。她张开眼睛来，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自己竟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山中，站于山腰之上。抬头看去，殿堂在山顶，巍峨雄壮，七彩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经声佛火、晨钟暮鼓，这当是一座灵山宝刹。

    她沿着石阶向上行去，青松翠柏，古木参天。林间，翠鸟轻啼，花香馥郁。

    突然，她眼睛一亮。山崖之下，一个面容清雅俊朗的男子盘膝而坐。“龙华！”她惊喜交加，急急地奔了过去。

    她来到他的身前，他微微张开了双眼。

    “龙华！”她欢喜地看着他，他的面容和当日在地府中一般无二。看来，得了彼岸花的芳泽，他不仅带着记忆往生，而且面容生生世世都不会改变。

    “姑娘，龙华已然不在尘世之中。”他淡淡地说。

    她怔住了，他不应该忘啊！却是看清了他的面容，戒疤、僧袍，他果然不在尘世之中！禁不住要心痛，依旧是俊眼修眉，依旧是清雅玉颜，只是，万缘放却只低眉。原来此生，他已遁入空门。如今，他已然是得道高僧，伴随左右的仍是那炷千年无欲无求，燃尽了岁月征程的佛香。

    所谓：四大无我，五蕴皆空。

    所谓：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所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灵山的慈云法雨，自当为他洗去千年积尘，还一份自在宁静。

    她轻拭去眼角落下的一滴冷泪，轻问道：“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法号云空。”

    云空未必空。龙华，带着对玉笙的记忆往生，你当真能万缘放却，当真能四大皆空了么？

    她却不能问，只是取出那轴画像，在他眼前小心翼翼地展开。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原来，世间从来不会有两全其美之法。

    若是前尘往事、过往遭逢，万缘皆空，那么，这句话里，是不是还有尘欢俗爱丝丝缕缕当舍难舍的一番迟疑？

    “女施主，你是专程来送画的吗？”他的眼中、话里，看不出、听不到丝毫的尘世情伤。

    “是。”她幽幽一叹，“只是，我现在已无法肯定，这是不是多此一举。”她想起了那日地府之中，往生门前，他所说的话来。

    “今日，我为你们所度；来生，我将度尽天下之人！愿天下众生皆能顺达莲花彼岸。”

    原来，他是早已下定决心，皈依佛土了。

    他却是安然淡定，接过画卷，细细地看过，说得风清云淡：“既然送来了，便留下，便不负此行了。”他说罢，收起画卷，随手一放。

    她看得心痛，不禁要问：“不是说好了不忘吗？为何……”

    他静定地一笑：“爱情可不是件歃血为盟的事，说好了，便能驷马难追。”

    “可是，千年了啊！是我错了吗？”

    “你没错，谁都没错。情若还在，当在这里。”他抚着自己的心房，“情若不在了，记忆却还在这里，剜之不却，便由着它了，心坛底盖任它居。”

    明心见性。

    这就是千年的悟境了吗？

    太下不及情。

    人若有情，而非矫情，即是任情，任情者奴于情。那当是千年前执迷不悔，千年里痴愚不舍的龙华。

    如今，太上忘情。

    所以，云空；

    所以，云空未必空。

    别了龙华，她一路踽踽独行，心中沟壑无人可诉。结缘是苦，忘情便不苦了吗？尘欢俗爱、山盟海誓俱在心中，却强要斩断爱根情种，那当是苦上加苦吧？她惘然摇头，是参不透，看不清这世事纠缠，纷繁复杂。

    走了许久，却不见龙灵来接自己，正当她茫然无措之际，只听环珮轻响，一行人已行至眼前。

    华衣美服，那是一名千金大小姐，身旁拥着一名伶俐的丫鬟，为她举着伞遮阳，身后是三五名家仆，还抬了顶空轿。

    见了云歌，那名丫鬟眼睛不禁一亮，急忙对身后的小厮吩咐道：“阿福，快去打探打探。”

    小厮得令，向她走了过来，施礼道：“敢问姑娘，可是这灵山宝寺之人？”

    她茫然摇头。

    那小厮又问：“姑娘可熟悉这灵山宝寺中人？”

    她不禁要想，这小厮好生聒噪，于是冷然道：“寺中之人，当去寺中打听，为何来问我？”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刚从这灵山宝寺中下来呢。打探了许久，都找不着要找之人。我琢磨着，是寺里的和尚可恨，故意不告诉我们。可我家小姐吩咐了，若是找不到要找之人，便不回去了！”

    “你家小姐倒是执着。”她心不在焉。

    “是呀，我家小姐潜心佛法，梦中与一位高僧结缘，远道而来，特来求证佛法。”

    “梦中结缘？”她不觉心动，“你家小姐贵姓？那高僧法号为何？”

    “我家小姐乃是王城尚书玉府千金，要寻的那位高僧法号云空。”

    不禁哑然失笑，这便是缘分了，无论你想要逃，还是想要求，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总也来不了。王城尚书玉府千金，当是玉笙的转世后身，玉琳琅了。

    她回身指了指来路，对那小厮展颜笑道：“你家小姐的有缘人，便在前方的山崖下。”

    小厮大喜，乐呵呵地跑了回去，比比划划地说了一番。

    一行人走了过来。玉琳琅对她盈盈一笑，宛若天仙。

    十生十世之后，今生结缘，当是怎样的一种缘法？或许，无缘也是一种缘法？

    玉琳琅消失于密林中。在已看不见的前方，山崖下，佛香氤氲，千年的时光都流转过了，还有什么不能等待？

    她微微地笑了。

    微风轻送，白龙已至眼前。

    “你的心事已了，该走了吧。”龙灵切切地说。

    “是我的心事吗？”她笑，“你忘了，我为何能与他结缘？还不都因为你的执着。”

    “他走入往生门时，我心愿便已了。倒是你，很在意他此生会有怎样的遭逢境遇，不是吗？”

    “是啊，是我囿于痴愚了。”她想了想，不禁要笑。往生之后，人人当有此生的造化，前世今生，多问多想何益？缘尽情灭，若能在情断处拈花一笑，或许，便能成就又一段善缘了吧。

    龙灵带着云歌回到了栖月湖畔的千年古树之下，楚骁已守候多时。

    古树的阴里，他倚着大树，抱臂而立，低垂的眉目，结满了并不安分的等待。她久久不回，他当等得很急。她不禁微笑，看他今日格外英俊挺拔。见她回来，他拉过她的手，眼中都是依恋和不舍。

    “云歌，我要返回天界了。”龙灵说着，飞向了天空，却又折返，“云歌，月珑将你的银丝灵链埋在古树之下。他日，你或许有用。”他说罢，翩然消失于碧空之中。

    两人默默地看着碧蓝的天空，许久，才携手离开。

    “你是说，龙华已遁入空门，成了一代高僧？那他与玉笙又如何再续前缘？”他听她将一切的渊源道明，不禁要问。

    “或许，他们真能成就一对梵行夫妇。”她粲然一笑，无心地说，“楚骁，我们也做得到吗？”

    “不行！”他粗着嗓音，“我只要一段凡夫凡妇的姻缘；我要你做我的妻，我的女人；我还要与你有儿女成群，那是天伦！”

    他说得坦白。她的脸上不禁泛起羞赧的微红。

    他将她的手执得很紧，是此生都不会再放了。

第八十六章 水 月
      红尘俗世，你已走过了几世几劫，为何如此风尘仆仆？

    救赎为何，是不是得到了所谓的救赎之后，此生的尘埃都会落定为泥？

    若是不能，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是不是我们都将延续永劫不复的悲哀与无助，在无尽的轮回中永远地思忖一个从未曾改变的话题？

    初月，你真的忘了吗？初月，你真的不会回头了吗？人世凉薄，神界无情，回雪该到哪里去找寻，找寻那些我曾追寻过、一往无悔过的前尘往事？

    梦境如此沉醉痴迷，恍然惊醒，竟然泪流满面。云歌坐于床榻之上，嘤嘤哭泣，心痛不已。

    有人扣门，有心急火燎之势。她却不管，只顾着自己无法平复的心境，守着自己难以舍弃的悲伤。

    楚骁破门而入。劫后相守，他变了很多，不再像过去那样死缠烂打，要与她同室而居；而是让凤舞在她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安心地住下。

    此时，他执起了她的手，焦急不安：“云歌，发生了什么？可是做了噩梦？我听见你在惊叫。”

    她收起眼泪，抬起泪眼，幽幽地看他。

    “楚骁，我梦见了月珑哥和回雪，他们还在受苦！”

    他温柔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温柔地说：“傻丫头，他们已经回到了天界，怎会还在受苦。即使是，也当是为所做之事受罚。不要多想了，好吗？”

    她沉默不语，似有话在心中，却不能说出。

    “云歌，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说得小心翼翼。

    她目光如水，温柔地将他看定，是在等待他将要说之话说出。

    “云歌，我们都经历了太多，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分离和磨难了。云歌，嫁给我，好吗？”他终于说出了酝酿了许久许久的话。

    这句话，他曾对她说过，她没有应允。往后的日子，他一直在期待，能再次对她说出同样的话，而她，终于会点头。却是一直不敢造次，生怕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她听过，低头，沉默。

    她在想什么，他完全无法揣测，只是不安且耐心地将她等待。

    “嫁你有何好处？”她终于低低地问。

    他似受宠若惊，只是执着她的手，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楚骁，你不是原来的楚骁呢。原来的楚骁飞扬跋扈、咄咄逼人，原来的楚骁哪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原来的楚骁从不懂得什么叫小心翼翼。楚骁，是云歌让你改变至此吗？这让云歌很不安呢！”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似水。

    他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将她拥入怀中，哑着嗓子深情款款：“云歌，楚骁心甘情愿不再飞扬跋扈；楚骁心甘情愿为你小心翼翼；只要能给你快乐和幸福，楚骁心甘情愿改变至此！”

    她幽幽一叹，却又笑问：“为何要娶我？”

    他想了想，答得很认真：“你不食荤腥，白衣素服也能美丽如斯。娶你，好养。”

    她在他怀中笑到绝倒。

    “你还没说，嫁你到底有何好处。”

    他皱眉，似想了又想，终于说道：“你不要锦衣玉食，不求荣华富贵，若是嫁了千羽那样家大业大的公子哥，也是浪费。嫁我这样孑然一身、无牵无绊之人，你便是我此生惟一的珍宝，惟一的牵绊。你就是我的世界里惟一的天女。这样，算不算好处？”

    她收敛了笑声，凝视着他，目光淡定安详，却似有泪水漾漾。

    “既然如此，那么，我是不是非你不嫁了？”她轻轻地问。

    他愣得一愣，随即惊喜交加，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满屋子旋转起来。

    “云歌，你答应了？”他抱她于怀中，颤声地问。

    “不答应如何？”她在他怀中笑道。

    “不答应便不放你，直到你答应为止！”他终于变回了从前的楚骁，看似无理，却又温情脉脉。

    “好啦！放我下来吧！”她告饶。

    “答应了？”他看着怀中的她，目光如火。

    她羞赧地点头，一脸红晕，煞是动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凝视着她，棱角分明的薄唇轻吻向她光洁的额，如珍如宝。半晌，他才道：“云歌，明日便随我回家。我们回云族，去拜祭我的父亲母亲。然后，我们便成亲，好吗？”

    “回云族？这就要回？”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缓一缓吧。”

    “你已经答应要嫁我了啊！这么快便反悔了？”他不解，不安地问。

    “不是反悔。”她低下头，轻叹，“梦境是真的，回雪告诉我，月珑哥和他仍在湖底陵寝中，并未返回天界。我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楚骁，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将一切都弄明白了，再跟你走，好不好？”

    他看着她，幽幽地说：“云歌，你已答应嫁给我，却为何还将我们分得那么清？什么样的事，我们不可以共同面对？我不会等你，因为，我会和你一起去做，我会帮你找出答案！”

    她感激地看着他。这才是她要的男子，会和她共承风雨，不离不弃。

    第二日清晨，云影天光，栖月湖畔的小树林里清明幽寂。

    楚骁于千年古木之下，为她找到了银丝灵链。

    灵链在手，为何会有剜心之痛？

    “树妖，你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切切地问。

    “天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百年前，天界神人之间的纠葛，我一介小妖，哪敢探询？我只知道，天神月珑仍在人世，仍然得不到救赎。”

    “他还在湖底陵寝，和回雪在一起？”

    “不错。那日，你离开后，他埋葬了灵链，便与龙灵一起去了湖底。后来，龙灵出湖带你去了二十年后，他却一直没有出来过。”

    原来，所谓救赎，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月珑，你究竟在为云歌，为初月背负什么？

    “既然如此，我们都无须救赎，无须解脱。就让我，随你，还有你不可赦免的罪孽，一同沉入苦海吧！”

    她想起了那日湖底，月珑气极而出的话。那时，她便隐约地感觉，有些事，他和回雪都在将她隐瞒。可究竟是什么？仅仅是盗取龙灵，便是不可赦免之罪吗？为何月珑对回雪怨恨更甚悲悯？五百年前，回雪究竟做了什么？仅仅是为挽回自己的爱恋，盗取龙灵那么简单吗？

    思绪凌乱复杂，她想了又想却不得要领。或许，或许，这无非是自己在逃避，真相只有一个，回雪仍然不肯破执，不肯随月珑返回天界，因为，他找不回初月的爱，得不到应有的救赎。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如刀绞。

    “傻丫头，就算你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出问题所在。要找答案，就要去湖底陵寝。”楚骁看她一脸忧伤，不禁心疼。

    “可以凡人之力，我们根本去不了湖底陵寝。”她好生无措。

    “不是一定要从水下潜入，你忘了，可以通过陆家庄园的地宫秘道进去。”

    “不好！”她一口回绝，“当初，你是用性命在向陆爷保证，我此生都不会再进入陆家庄园和地宫了。我怕一语成谶，我不要你拿性命来开玩笑。”

    “傻丫头，人王是你亲自送入往生门的，他是否在安眠，难道旁的人还有你清楚。你就算把地宫给拆了，人王也不会怪责于你。你又何须在意俗世凡人的看法？更何况，我如今已不是陆家庄园的人，没有责任守护人王的陵寝了，也不觊觎什么，爽约一次，并不算大罪。”

    她还在犹豫。

    “不然，你倒说说，我们该怎么入湖，救你的月珑哥？”他拉了拉她的手，“云歌，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你做一回小毛贼。”

    他的话让她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地宫中，他对她的误会和冒犯，她终于展颜笑了。

    他放心地拉起她的手，走向来路。

    “楚骁，是不是第一次从湖中将我救起，你便决定要对我好了？”她殷殷地问，目光似水，漾漾如春。

    他看得痴迷，轻轻地答：“是啊。”

    “为何？”

    “想要你以身相许啊！”他坏坏地笑。

    “讨厌！给点好颜色，便不知道好歹起来！”她骂道，脸一红，甩开他的手，径自跑开了。

第八十七章 沧 浪
       夜色苍茫，小舟悄无声息地行于水面之上。云歌安静地坐在船头，安静地看着正在挥楫划船的楚骁。

    “楚骁，人世的沧浪可不可以这样一苇杭之？”她幽幽地问。

    “能或者不能，又有何不同？”他这样将她回答，“只要有我守在你身边，你便能安心，不是吗？”

    她微笑地点头，心却不能真的安定，隐约担心着，前路茫茫，绝非坦途。

    楚骁带着云歌，很容易便走进了龙灵堂，进入了地宫。

    “监守自盗，是不是更容易些？”他笑说，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了她曾经到过的那道门形的石壁前。

    “傻瓜，说得自己真跟小毛贼似的。”她甩开他的手，走到石壁前。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还是那句话，写满相思蚀骨。

    此时的她却是心境澄明，这当是龙华千年前为玉笙留下的字句。

    “我曾经以为是回雪刻下的。”她轻抚着“回雪”二字，“当时只觉得奇怪，这两个字与那句诗似乎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现在才知道，回雪留下的，只怕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楚骁却并不在意，而是细细地在石壁上摸索、找寻着什么。

    “楚骁，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要打开这道门，进入陵寝吗？我在找开门的机关呢。”他皱眉，满眼的疑惑，“奇怪，我记得机关是在这石壁上的呀！为何找不到？”

    “机关已毁，任何人都不能再入陵寝，惊扰人王的安眠！”

    一个浑厚的声音远远地传了来。脚步声凌乱不已，一行人已匆匆而至，为首的自然是陆天麒。

    楚骁急忙将云歌护在了身后，无奈地笑道：“看来，要做个小毛贼，也非易事。”

    云歌的心乱了，是在为楚骁担心。

    “楚骁，你可还记得，你是用性命担保，她此生都不会再进入陆家庄园的地宫；而云姑娘，你也曾答应过陆某，不会再踏上湖心孤岛，不会再进龙灵堂和地宫。”陆天麒面色阴冷，眼蕴寒光，“为何要失信于我？”

    “陆爷，如果我对你说，人王已然往生了，再也无需安眠，那么，陆家是子孙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恪守千年前对人王的承诺？”楚骁认真地说道。

    “往生？”陆天麒冷冷地说道，“若是论及往生，人王早在千年前便当往生极乐世界了。人王是否往生，与陆家子孙的誓约和职责没有任何关系。”

    “陆爷，你不明白，当年人王之所以要陆家守卫陵寝，是因为人王不能往生，他的肉身需要守护……”

    不待云歌将话说完，陆天麒便将她打断：“荒谬！人王不能往生？人王的肉身需要守护？荒谬透顶！你不妨问问楚骁，他也进过人王的陵寝，枯骨一堆，何需守护？”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说的是实话！是我亲自进入地府，劝说人王走过奈何桥，走进往生门的！”云歌努力地试图将他劝说。

    “妖女！鬼话连篇！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我已毁了开启墓门的机关，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进入陵寝了！”他说罢，对楚骁喝道，“楚骁，你我毕竟兄弟一场，束手就擒，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陵寝中有人，我们只想救人！陆爷，你也见过。那个飘行于栖月湖上，要我回头是岸，早结善缘的那个白衣人。”楚骁沉着地说道。

    “白衣人？楚骁，和妖女呆得久了，也开始修仙炼法了么，一派胡言！你若不肯束手就擒，休怪我无情！”陆天麒说着，大声向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将楚骁和妖女给我拿下！”

    “陆爷，楚骁说的是真的！我哥在陵寝中！”云歌徒劳地大声说着。一干凶神恶煞之徒已杀至眼前，楚骁小心地将她护于身后，夺过一柄长刀，力敌众人。云歌无奈，只得回身，努力地试图找到隐藏于石壁之上的机关。陆天麒看在眼里，长剑出鞘，飞身而起，直取云歌而去。

    “云歌！快走！”楚骁看在眼里，想要抽身，却无奈被数名门人紧紧缠住，只得向身后的云歌大声喊道。

    她转身，看到了已至眼前的陆天麒，急忙转身便走，却被陆天麒逼至墙角。看着怒火冲天的陆天麒，云歌除了束手就擒似乎别无他法。正当此际，有人飞身而至，拉住了逼向自己的陆天麒。她定睛一看，竟是陆千羽。

    “哥，你已毁了机关，从此，无人可进入陵寝，不如让他们走！”陆千羽切切地说道。

    “奶奶不会答应！”陆天麒大声说道。

    “不应当是她答应不答应，而是你！哥，你才是陆家庄园的主人，你有自己的独立意志！”

    陆天麒颓然收剑，泄气地看向云歌：“你肯走吗，丫头？”

    “我说了，我哥还在里面！”她并不肯放弃，是知道，以凡人之力，这道石门是进入陵寝的惟一途径。

    陆天麒眼冒凶光，冷冷地说：“羽儿，你听到了，她根本不愿放弃！”

    “云儿！走吧！没人能进去！包括我们！”陆千羽上前一步，将她看定。他的眼中，仍是过去那般，温暖如春、柔情脉脉。他的眼中还有一丝惊异，因为她的脸，她的完美无缺的脸。

    “千羽，云裳呢？她还好吗？”她不禁要问。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妻子。”

    他的话让她欣慰，云裳终于能够破执，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条可能通往幸福的路呢。

    “千羽，你相信我，我哥真的在陵寝中。否则，我怎可能以楚骁的性命来冒险，一定要进入陵寝呢！”她苦苦地说着。

    “哥，先让他们停手吧！”

    陆天麒终于挥了挥手，天门宗的门人立即停止了对楚骁的攻击。楚骁扔掉了手中的长刀，看清了云歌身边的陆千羽，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站于原地。

    “云儿，这些日子，无人闯进地宫，更枉谈有人进入陵寝了。云儿，你可是弄错了？”陆千羽殷殷地问。

    云歌急切地摇头道：“他不是通过地宫进去的，而是直接入湖。”

    “荒谬！寻常凡人，内力再是深厚，都无法潜入湖底，进入陵寝。否则，人王何须在此修建秘道地宫？”陆天麒根本不相信云歌的话。

    “只可惜，我哥并非寻常凡人，他甚至不止是修仙之人。他是天界神人，是神王的侍者，被贬黜到人间，要于人王的陵寝中带回一个同样被贬黜的神人。”

    “云儿，你这话说得太悬乎，世人如何能信？”陆千羽不禁皱眉。

    “可是千羽，你也看到了，我脸上曾经的印记，它就是证明！而且，我也曾通过湖底，进入陵寝，见过被囚之人。”

    陆家兄弟沉吟着。

    “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们都相信，那又如何？如今，任何人都无法进入陵寝了。”陆千羽说得认真。

    云歌面露凄惶之色，走向了石壁，轻抚着石壁，痴痴地唤道：“哥！月珑哥！云儿知道你在里面，云儿知道你没走！你出来呀，见云儿一面，告诉云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楚骁看在眼里，不禁心疼，向她走去。突然，石壁华光四射，是有强大的力量透壁而出。响声隆隆，石壁竟然缓缓地开启了。陆家兄弟看得目瞪口呆，石壁开启，并非异事，可华光四射，却是从未见过的。楚骁也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知道，应当是月珑听到云歌的呼唤，要来相见呢。

    果然，石壁开启，清淡如水墨的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前。他一言不发，拉起一脸喜色的云歌，将她拉入了石壁后的陵寝之中。却不待石壁外众人有所反应，他袖袍一挥，响声隆隆，石壁瞬间合拢了。

    楚骁箭步上前，却还是晚得一步，眼睁睁看着云歌消失于石壁之后。

    “石壁后果然有人！”陆天麒一脸惊惶。

    “陆爷！快打开石壁！”楚骁焦急地说道。

    “没用的！我们没有骗你，机关已毁，石壁根本打不开！”陆千羽也走上前来，手触石壁，眉头紧锁。她真的没有欺骗自己，他怎么可以怀疑她在欺骗自己？他对自己苦苦一笑，这，是不是便是她最终选择了楚骁的原因？

    楚骁却是焦急不安。那是月珑，月珑带走了云歌，他原是不该担心什么，可真的不用担心吗？他已经不能忍受，她再次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陵寝之中，月珑拉着云歌的手，眼神里都是痴痴恋恋之情。

    她却并未留意，反是回到了石壁之前，焦急地说：“哥，楚骁还在外面。我不放心。陆天麒会找他的麻烦。哥，让他也进来吧！”

    “楚骁？你的眼中、心中，便只有楚骁吗？”月珑的话中都是怨怒之气。

    她怔住了，回身看他。

    白衣胜雪，黑发如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近乎完美。他真的是她的月珑哥啊，为何，为何感觉竟是这样的陌生？

    她茫然地问：“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还在这里？回雪呢？”

    他一言不发，拉起她的手，急急地向里走去。

    云歌这才看清，石壁之后并非陵寝全貌。这里果然有一具石棺，棺内有一具不知名的枯骨。月珑拉着她，来到又一面石壁前，伸手御起灵力一推，石壁径自开了。他拉她走了进去，石壁在身后关闭。这里才是她曾经来过之地，回雪果然好好地坐在地上。

    “哥，为何你和回雪还不回天界？是他不肯破执，不肯走吗？”

    “找不回初月的爱，你叫他如何破执，如何肯走？”月珑紧紧地将她看定，眼中是很深的痛色。

    她茫然地回应着他焦灼凌乱的目光，愣怔了半晌，才颤声道：“你不是我哥，不是月珑！”

第八十八章 参 商
      月珑哈哈大笑，放开了她的手，直笑得天地变色，云仇雨恨。

    “回雪！你是回雪！你对月珑哥做了什么？”她惨然变色，惊声呼道，又急急地走到仍坐于地上的回雪身前。她俯身，拉起他的衣衫。他的身子仍旧是冰冷的石头。他闭目而坐，对身外之事竟无一丝感应。

    “是的！我是回雪！”他收起笑声，走上前来，一把拉过她，定定地说，“初月，回雪又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龙灵答应了的呀！只要我能说服龙华往生，他便会放了你！他是在骗我吗？他为何要骗我？”她哀哀地问。

    “与龙灵无关。”他淡淡地说道，“初月，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她警惕地看着他，好生诧异。

    “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我们将做一对众神艳羡的神仙眷侣！”

    “我哪里都不会去！”她说得肯定，“既然与龙灵无关，那便是你！告诉我，你将月珑哥怎么了？你为何会在他的身子里？”她说着，挣脱了他的手，抖落手腕上的银丝灵链。刹那之间，石室里华光四射，银丝灵链飞扬而起，击向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他面色凄凉，看着逼至眼前的灵链，幽幽一叹道：“初月，你可知这银丝灵链究竟是何物？五百年前，你执着它，坐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而我，便陪伴在你的手畔身侧。我们曾那样快乐、幸福！今时今日，你却要用它来与我对抗吗？初月，你情何以堪啊！”

    她泪如雨下，哀哀地说：“我不是初月！我只是凡人云歌！回雪，为何你不明白，我们回不去了！无论五百年前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回不去了！回雪，将身子还给月珑，让他带你返回天界，好不好？你知道，这是我们惟一的救赎啊！”

    “那是你们的！而非我的！”他狂暴地说道，箭步上前，却又被灵链逼回。“初月，你以为，它能挡得了我？它甚至挡不住月珑的灵力呢！”他说着，御起了灵力，要与灵链对抗。

    “云儿，三生石，从回雪身上拿回三生石！”

    月珑的声音悄然在她心中响起。她不假思索，放眼看去，坐于地上的回雪胸前，灵光闪动，正是三生石。

    “去！”她娇喝一声，用体内仅存的灵力，催动灵链，向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打去。自己则急忙从回雪身上取下了三生石。

    灵石如火，灼痛了她的手。她吃痛地喊了一声，却坚持不肯放手。灵石在手，手中的灵链仿佛活了起来，不待她御使灵力，径自舞动起来，不仅将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竟从她手中飞出，将月珑紧紧缚住。

    月珑痛苦地呼喊起来。她心中不忍，正欲上前，想要为他取下灵链，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却在耳边殷殷叮咛：“要救月珑，便不要为他解下灵链！”

    她迟疑着，眼睁睁看着华光四射的灵链越收越紧，月珑跪倒于地，痛苦地嘶吼着。她不顾一切，奔上前去，抓住灵链，想要将它解开，却被痛苦不堪的月珑一把抓住。“不！云儿！别解！”那是月珑的声音，是他的意志。她茫然地停手，茫然地看着他苦苦挣扎。她紧紧将他搂于怀中，试图以此减轻他的痛苦。一炷香的工夫，月珑终于安静下来，冷汗湿透了衣衫。灵链也径自松开，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依旧紧紧地搂着他。他在她的怀中艰难喘息。她急急地唤：“哥！你还好吗？”

    他抬眼看她，强忍住身体剧烈的疼痛，微微地笑道：“还好！云儿，谢谢你！”

    他是她的月珑哥，他又是她的月珑哥了！她喜极而泣。

    身后，回雪幽幽一叹，张开了双眼。

    “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不随龙灵走？”她小心地扶他坐下，温柔地为他拭去了脸上额头豆大的汗珠。

    他看着她，苦笑：“我不想你知道，是不想你再痛苦，再受折磨。可你，终究还是需要知道！”

    “你有事瞒着我？”她小心地问。

    “问问你手中的三生石吧，他会告诉你，一切的因由，那些我和回雪一直在将你隐瞒的罪恶的事实！”

    “月珑，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吗？这五百年，我已经受尽了折磨，还不够吗？”坐于地上的回雪愤愤地喊道。

    “残忍？回雪，你有何资格让人给予你怜悯？”月珑的眼中又燃起了少见的怒火，“云儿既是初月的转世后身，便应当知道真相。当初为了你而瞒她，是我的错！”月珑喘息着，冷汗直冒。

    “你们别争了！”云歌将他们打断，“哥，你别再多想，好好歇息片刻。”她看向了回雪，“你既然将我当作天女初月，那么，那些关于初月的事，我便应当知晓。”

    她不顾他眼中的痛苦和畏惧之情，看向手中的三生石。他已不再灼热似火，却如一只温情脉脉的眼睛，在将她看定。

    层云之颠，天女初月手执长鞭，满眼的忧伤。

    “回雪，你知道，你是除了月珑之外，初月最亲最爱之人，可是……”

    可是什么呢？那是那日，她没有听完的初月对回雪所说的话。而此时，初月却并未停下，继续幽幽地说道：“回雪，那只是兄妹之爱，手足之情，一如初月与月珑啊！回雪，你能像月珑那样，做初月的哥哥吗？”

    回雪呆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呢。许久，他才苦笑道：“答应你？为何不能答应？不答应又如何？回雪低微的法力，莫非还能从流风手中将你抢了过来？”他说罢，惘然回身，不顾初月千呼万唤，愣愣怔怔地驾云而去。

    那日，回雪骗了她呢。她的心里都是苦涩，原来，她只是将回雪当作了亲哥哥一般，而非男女之情。可回雪却无法释怀，仍要执着。所以，故事远远未完，那日，注定会有可怕之事发生，让所有的人都万劫不复！

    许久，她终于放下了三生石，颓然坐到了地上，泪水潸然而下。“流风！流风！原来五百年前一切的因由竟是这样，竟是这样！是初月害了你！是初月害了你啊！”她不由自主，看向沉默不语的回雪，泪眼一逼，俨然天女初月，“回雪，你还不回头么？你惩罚了所有的人啊！你惩罚了自己，惩罚了初月和月珑，你更对不起流风啊！你们同宗同族，你如何下得了手！”

    “初月！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为了你，我是真的失去了控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当我清醒过来时，一切都已太迟！我也曾悔恨不已啊！”他满脸泪水，“是龙灵，都是龙灵在作祟！是龙灵让我做下错事，让我悔恨终生！”

    “悔恨？回雪，你真的悔恨了吗？你还在执迷啊！”她却并不肯将他原谅，“若是你在悔恨，肯真心忏悔，为何还要加害月珑？须知，他流落至此，都是为了我和你啊！”

    “你要我如何忏悔？”他激愤地掀起衣衫，露出石化冰冷的肢体，“我是做了错事，却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我凭什么还要忏悔？初月，我知你在想什么，你不过是希望我能心甘情愿与月珑返回天界，接受应有的惩罚，而不再打搅你的生活，不是吗？那么，初月，你让流风放过我呀！”

    回雪的疯狂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虽已弄清了一切事由的渊源，但回雪说得不错，要解救月珑，要让回雪回头，须得平息住流风五百年丝毫不曾宣泄的怨怒之气。

    她幽幽地看向了手中的三生石。

    “云儿，你什么都做不了！那是天人之争，你忘了，自己只是凡人云歌！”月珑切切地说着，试图将她阻止。

    “可我总该做点什么！就算为了流风！”她眼中含泪。

    那就让一切的渊源都说清道明吧，不再对你有丝毫的隐藏。

    月珑凝视着她，满眼忧伤。

第八十九章 浴 火
    且说那日，龙灵与云歌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

    “你真的不随我走？”龙灵问得认真，“你带着我回到天界，神王和龙君都将无话可说。至于回雪，就让他在这里接受他应受的惩罚吧！反正，没人会知道他的存在。”

    “你知道我不能走。他留在这里，一定会惊扰初月，我不允许他这么做。我要留下来，守护初月。”月珑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如此……”龙灵也不再劝，独自离开了湖底陵寝，去赴与云歌之约。

    “他走了。”回雪冷笑道，“仿佛五百年前，做错了事的人只是我，而没有他的份！”

    “或许真的没有他的份。你窃得了他，想利用他强大的法力，向初月证明你的价值。可你没想到，仅凭你微薄的法力，如何能控制强大的龙灵。他的法力激活了你心中的恶。那晚，你离开龙君的宫廷时，却不幸地撞见了当值守卫天界的流风。他觉察到了你的异样，想要将你拿下。你却趁他不备，借助龙灵强大的法力杀死了他。”

    “若不是因为龙灵，我怎会下手杀死流风？我又怎么杀得了流风？”

    “你问问自己的心，难道对流风没有丝毫恨意？龙灵只是放大了你心中的恶。所谓，天界神龙一族，法力越是强大，心中的恶念越重。”

    “是的，我恨流风！可没有龙灵，我根本不可能杀他！”回雪仍在坚持自己的无辜。

    “那你为何要偷走他送给初月的三生石，还将他的精元锁进三生石中，然后，带到人界，让他无法凭借修炼的仙缘和龙君强大的法力复生？”

    “这都是龙灵在教唆！”

    “够了！诸多借口！时至今日，你还不忏悔！”

    回雪惨然一笑，掀起衣衫，露出石化的肢体：“忏悔？我也想忏悔，可我怎么忏悔？流风虽被我锁进了三生石，可他也禁锢了我！你看到了，这五百年，我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啊！等你还我自由身时，再让我忏悔吧！”

    月珑微微一叹，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算了，我们这样争论不休，没有任何意义。强大如龙灵都无法还你自由身，更何况我？我们的命运已被诅咒，安心地守在这里吧。我绝不允许你惊扰初月。”

    “兄妹之爱、手足之情？真够感人！”回雪冷笑着，沉默许久，声音却突然变得柔和，“或许，我们能合作。”

    “合作？”月珑眉头轻扬。

    “是的。”回雪点头，“你帮我，重获自由。我随你，回到天界。”

    “你愿意回到天界？”

    “回到天界，无论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也当比被囚禁在这里强吧！”

    月珑想了许久，才道：“我该怎么帮你？”

    “是流风禁锢了我。你若能将自己的灵力借我一用，合你我之力，也许能克制流风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法力，让我重获自由。”

    月珑想了许久，这也许是惟一的救赎之道。他终于点头应承下来。他御起了灵力，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输与回雪。

    回雪得到了月珑的灵力，却并未合自己之力，突破流风禁锢自己的法力，而是逼出自己的精元，侵入了月珑的身体。

    “回雪，你在做什么？”月珑惊呼。

    “月珑，你怎会如此愚蠢？连龙灵都无法突破流风临终之际所施的法力，更何况你我！借你的身体一用，我才能将初月找寻啊！”

    月珑懊恼不已，却又无奈，想要收回灵力已然太迟，只得利用体内残留的灵力，与回雪抗衡。“五百年前那个单纯明朗的小白龙去了哪里？回雪，你真是天界诸神的耻辱！”月珑痛心疾首，他从未想到，回雪竟能卑鄙至此。

    “月珑，你若像我这般，被活生生地禁锢五百年，只怕，会比我更卑鄙呢！”

    月珑用尽了浑身之力，却是无济于事，只能任由回雪侵占了自己的身体。

    “回雪，我不会允许你借我的身体，走出陵寝，惊扰初月的生活！绝不！”

    回雪终于如愿以偿，侵入了月珑的身体。可当他准备离开湖底陵寝时，却发现，月珑的身体并不听自己的精元使唤。月珑是倾尽全力，守护住了自己仅存的意志。回雪并不气恼，只要略略施展自己作为龙的法力，便能让初月感应到自己的存在，便能让初月自行前来将自己找寻呢。却是没有觉察，两人斗法之际，强大的力量唤醒了三生石内沉睡着的流风的精魂。由此，云歌来到陵寝后，流风利用银丝灵链，帮助月珑驱逐了体内回雪的精元。

    “初月，一切的因由你已看得清楚明白，你应当离开，回雪不值得你再为他做任何事。”月珑切切地说着。

    云歌听他用这个名字将她呼唤，却并不觉得陌生。她是天女初月的转世后身，或者，她便是天女初月啊。她眼望着回雪，满脸的悲悯。

    “回雪，你怎可以一错再错！”

    “初月，什么都不用再做了，我会返回天界，带流风返回天界。这样……”

    “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做得到吗？将回雪一人留在这深寒的湖底，承受生生世世，没有尽头的惩罚，你真的能安心吗？”她摇头，“哥，你还想骗我？你想让我回到人世，与楚骁做一对凡夫凡妇，享一世安宁幸福。而你，便在这里陪着回雪赎罪，也将生生世世的初月守护，是不是？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月珑枉然一叹：“初月，你知我为何一直不将流风的死说与你听？便是怕你会陷入痛苦和愧疚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五百年前，你甘心自堕红尘，为的，不仅是为回雪赎罪，更是为了要找回流风的精魂，让他复生！”

    “可我已然知晓。”她神色凄惶，“若是不得解脱，那么，我们四人，你、我、流风、回雪，谁都不能幸免！哥，我宁愿留在这里将你陪伴，为回雪赎罪！”她在月珑的身旁坐下，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可你此生，只是凡人云歌！”月珑的心微微作痛，他一直不敢告诉她流风的事，便是害怕她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天界神人又如何，身负无边法力又怎样，他却无力让自己最疼爱的人得到一世的安宁与幸福。

    他御起灵力，化出一方幻境，“云儿，滚滚红尘、三千繁华，你真的不眷恋了吗？”幻境之中，楚骁疯魔了一般，用尽各中办法，试图打开石壁，却是没有丝毫进展。云裳也出现在了地宫之中，她那样焦急不安地看着，满脸泪水。陆千羽和陆天麒也在设法，却终究只是徒劳。

    月珑抬手，指向石壁：“云儿，那外面有你至亲至爱之人，你真的不再眷恋？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你的幸福便是我的救赎。云儿，你走吧！”

    她泪水滚落，只是摇头。“哥，你也是云儿至亲至爱之人啊！看你受苦，云儿如何能安心？”她哀哀地说。

    世间安得两全法？

    如今，可有人能解得这困局，让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救赎？

    月珑枉然长叹，看向回雪，苦笑：“回雪，你终于满意了，你将在这里与初月相守。眼睁睁看她红颜渐老，看她的心灵得不到丝毫的慰藉，在痛苦和孤寂中慢慢走向死亡！”

    回雪脸色惨白，默不作声，半晌才道：“纵是我愿意与你回到天界，我们走得了吗？”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再为你取灵泉之水！”月珑似看到了一丝希望，急急地说。

    “月珑，你为何还如此天真？灵泉之水虽是灵物，但灵力比之龙灵的法力，孰轻孰重？它根本救不了我！”

    真是到了山穷水尽了？

    “流风呢？”云歌捧着三生石，眼中满含希望。

    “他纵然肯放下对回雪的仇恨，可他只是精元而已，哪来的力量破解自己当初施下的强大法力？”月珑微微一叹，闭上了疲惫不堪的眼睛。

    是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了，他们注定，得不到救赎。

    “哥，帮我做件事。”她收起了绝望的泪水，轻轻地说，“让楚骁以为，我会回去。不然，不知道他还会做怎样的傻事。”

    “让我去将他带了来吧，让他明白一切的原委。”月珑切切地说。

    她摇头：“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只要让他以为我总会回去便好。时间久了，他许会将我淡忘。”



第一百章　浮　舟(大结局)    
 
    累了，不想更了。点的、收的、评的都没有，真让人灰心。要不是还是有那么一些读者一直在看，早早的就不想更了。《浴火》之后一共还有十一章的内容，我把最后一章上传，大家看看，算是对《思情》整个故事一个圆满的交代吧。未上传的八章主要是写七年之后，七岁的童僧云空找到楚骁，告诉他龙灵托梦，让他在人间寻求来自神界的力量以拯救被困栖月湖中的一干神人。楚骁来到了万灵谷，找寻在《龙的新娘》中追随神后自贬人间的神王，并在万灵谷中遇到了幻化成云歌模样的长情花妖。楚骁为花妖所惑，差点精元尽丧，被万灵谷的守护者素鹰所救。素鹰欲取花妖性命，楚骁却为其求情。素鹰告诉楚骁，神王不在万灵谷中。楚骁失望至极。花妖却为楚骁的仗义和深情感动，告诉楚骁，素鹰其实是神王身边神鹰侍者的后代，知道神王所在，只是在刻意隐瞒。楚骁留在了万灵谷中，花妖也帮助他寻找神王，经历种种纠葛，素鹰终于被打动，答应为楚骁向神王求情，并将他送出万灵谷。这部分内容主要是为《流光飞舞》的下一部《空花》做铺垫。大家若还有兴趣，看看《空花》。《思情》未连载章节
　　
　　第九十章瀚海
　　第九十一章寸土
　　第九十二章莲众
　　第九十三章云水
　　第九十四章妖花
　　第九十五章神鹰
　　第九十六章痴守
　　第九十七章护花
　　第九十八章半妖
　　第九十九章俗缘
　　
　　第一百章浮舟
　　
　　数日之后，身心俱疲的楚骁终于回到了楚云归。
　　家中静悄悄的，凤舞正安闲地坐在阳光下刺绣。
　　“姐！云歌呢！”他急急地上前，眼睛闪亮，拉起了她的手。
　　“楚骁！”她是那样欢喜，却看到了他脸上骇人的疤痕，泪水潸然落下，颤微微地伸手，轻抚着那疤痕，颤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已经好了！”他笑道，“日子久了，疤痕会淡去。”
　　她那样心疼，却是无话可说。
　　“云歌呢？她回来了，是吗？”他热切地问。
　　她忧伤地摇头，轻轻地叹息：“她还没有回来。楚骁，你还是没有找到她？”
　　心似跌落进了万丈深渊。怎么会？素鹰说了，神王已经答应，她怎会还未回还？他不及多想，转身便走，他要回万灵谷，找神王当面问个清楚。
　　“你还要去哪里？”凤舞一把抓住了她，声音颤抖尖利，泪水涟涟，“从今日起，你哪里都不能再去了！我不允许你再去找她，我不允许你再为她以身涉险！”
　　“可是姐……”
　　“没有什么可是！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你不能再这样抛下我不管！”她哀哀地哭着，伤心欲绝。
　　他蹙眉，终于平静下来，心却空得厉害。是啊，自己已经尽力了，已经竭尽所能，若终不能如愿，便是天意，自己应当安心，听天由命吧？可是……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张开。“姐，别哭了，别再伤心难过了。楚骁答应你，再不离开！”他幽幽地叹息着，承诺着。
　　凤舞收起眼泪，凝视着他，终于放下心来。
　　以后的日子，楚骁果然很安静地呆在楚云归中，哪里都不去。但凤舞看得出，他还在等，他怎么可能不等。他的心除了等待，已经什么都不会做了。
　　楚骁应花妖所约，将她的种子种进了一只精致的花盆中。他告诉自己，长情花开的时候，云歌便会回来。种子在花盆中萌动，茁壮，翠绿的嫩叶很快让他的屋子生意盎然。
　　那日，又是寒秋，他于窗前吹笛。窗外，一轮圆月默默凝视人间别离。
　　放下竹笛，他含情脉脉，凝视着含苞欲放的长情花。冰蓝色的花蕾，是那样超凡脱俗，他告诉自己，云歌见了，一定会喜欢。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窗外，忽有笛声悠悠。他怔得一怔，心狂跳起来，急急地循着笛声向外走去，直走到了栖月湖畔。笛声似从湖中传来。他唤来家仆，登上小船，直向笛声传来的地方划去。湖面，寒雾深浓，小船似已迷失了方向。
　　“云歌！”话在心中，却不敢喊出，生怕这只是一场虚无飘渺的梦，一但高声喊叫，便会兀自惊醒。
　　笛声似就在前方不远处，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心那样不安和慌乱。小船悄无声息地行着，前方似有船影绰绰，隐匿于浓雾之中。
　　宽袍白衣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小船之上，柔顺的黑发披散着。温润洁白的玉笛在手，目光漾漾如春水，她那样恬静安详地在将他等待。
　　他的眼睛模糊了，心一千遍一万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仍旧不敢出口。若是梦，那就再也不要醒来了吧！
　　他的船终于靠到了她的船边。
　　他俯下身来，轻按住船上之人瘦削的双肩，泪水滚滚。
　　“云歌！”他终于忍不住，要轻轻地将她呼唤，“云歌！”他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小心翼翼地呼唤着，生怕惊散了这一怀美梦，千言万语已不知从何说起。
　　她带着安宁平静的微笑，默默地凝视着他，伸出纤细柔软的手指，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
　　“楚骁，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宛如天籁，让他的心一阵阵的狂喜和疼痛。
　　她轻抚着他面颊上的伤痕，轻轻地问：“还疼吗？”
　　他哽咽着摇头，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忘情地亲吻着每一根细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她是真的存在着，而非相思蚀骨之后的幻象。
　　“楚骁，我不要你再为我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了！”她满眼的爱怜，那样深情地将他凝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带我回家，好吗？”她轻轻地问。
　　他将她拥入怀中，仿佛搂抱着一团温柔轻软的云。
　　“好的！我们回家！”他终于能够确信，她是真的回来了；终于能够抑制住心中奔涌的情绪，对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的，他要带她回家，他要将那朵冰蓝色的长情花送给她，他要安宁地将她守护，一生一世、朝朝暮暮。
　　每个人都是一只浮舟，有的人在离港，有的人在归家。
　　今夜，我要执着你柔软无骨的手带你回到我们家；我要你做我的妻，生生世世的妻！
　　
　　天界，月珑含泪地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他手执银丝灵链，如今，他一如五百年前的初月，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赏览璀璨俗世三千繁华。
　　龙君赤炎用强大的法力让流风复生，他重又做回了行云布雨的神龙使。
　　而回雪则在天界灵湖中忏悔，清心修持。他的初月在心中，只在心中。
　　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若肯舍弃，此岸即岸。（完） 



以下是作者更新的出书版思情的后续章节（即接的网络版最后未更新的章节，出书版的内容章节略有删减和合并）


第五卷　《思情》后续章节

第五十二章　参　商（１）

“千羽，你相信我，我哥真的在陵寝中。否则，我怎可能以楚骁的性命来冒险，一定要进入陵寝呢！”她苦苦地说着。 

“哥，先让他们停手吧！” 

陆天麒终于挥了挥手，天门宗的门人立即停止了对楚骁的攻击。楚骁扔掉了手中的长刀，看清了云歌身边的陆千羽，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站于原地。 

“云儿，这些日子，无人闯进地宫，更枉谈有人进入陵寝了。云儿，你可是弄错了？”陆千羽殷殷地问。 

云歌急切地摇头道：“他不是通过地宫进去的，而是直接入湖。” 

“荒谬！寻常凡人，内力再是深厚，都无法潜入湖底，进入陵寝。否则，人王何须在此修建秘道地宫？”陆天麒根本不相信云歌的话。 

“只可惜，我哥并非寻常凡人，他甚至不止是修仙之人。他是天界神人，是神王的侍者，被贬黜到人间，要于人王的陵寝中带回一个同样被贬黜的神人。” 

“云儿，你这话说得太悬乎，世人如何能信？”陆千羽不禁皱眉。 

“可是千羽，你也看到了，我脸上曾经的印记，它就是证明！而且，我也曾通过湖底，进入陵寝，见过被囚之人。” 

陆家兄弟沉吟着。 

“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们都相信，那又如何？如今，任何人都无法进入陵寝了。”陆千羽说得认真。 

云歌面露凄惶之色，走向了石壁，轻抚着石壁，痴痴地唤道：“哥！月珑哥！云儿知道你在里面，云儿知道你没走！你出来呀，见云儿一面，告诉云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楚骁看在眼里，不禁心疼，向她走去。突然，石壁华光四射，是有强大的力量透壁而出。响声隆隆，石壁竟然缓缓地开启了。陆家兄弟看得目瞪口呆，石壁开启，并非异事，可华光四射，却是从未见过的。楚骁也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知道，应当是月珑听到云歌的呼唤，要来相见呢。 

果然，石壁开启，清淡如水墨的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前。他一言不发，拉起一脸喜色的云歌，将她拉入了石壁后的陵寝之中。却不待石壁外众人有所反应，他袖袍一挥，响声隆隆，石壁瞬间合拢了。 

楚骁箭步上前，却还是晚得一步，眼睁睁看着云歌消失于石壁之后。 

“石壁后果然有人！”陆天麒一脸惊惶。 

“陆爷！快打开石壁！”楚骁焦急地说道。 

“没用的！我们没有骗你，机关已毁，石壁根本打不开！”陆千羽也走上前来，手触石壁，眉头紧锁。她真的没有欺骗自己，他怎么可以怀疑她在欺骗自己？他对自己苦苦一笑，这，是不是便是她最终选择了楚骁的原因？ 

楚骁却是焦急不安。那是月珑，月珑带走了云歌，他原是不该担心什么，可真的不用担心吗？他已经不能忍受，她再次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参　商（２）


陵寝之中，月珑拉着云歌的手，眼神里都是痴痴恋恋之情。 

她却并未留意，反是回到了石壁之前，焦急地说：“哥，楚骁还在外面。我不放心。陆天麒会找他的麻烦。哥，让他也进来吧！” 

“楚骁？你的眼中、心中，便只有楚骁吗？”月珑的话中都是怨怒之气。 

她怔住了，回身看他。 

白衣胜雪，黑发如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近乎完美。他真的是她的月珑哥啊，为何，为何感觉竟是这样的陌生？ 

她茫然地问：“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还在这里？回雪呢？” 

他一言不发，拉起她的手，急急地向里走去。 

云歌这才看清，石壁之后并非陵寝全貌。这里果然有一具石棺，棺内有一具不知名的枯骨。月珑拉着她，来到又一面石壁前，伸手御起灵力一推，石壁径自开了。他拉她走了进去，石壁在身后关闭。这里才是她曾经来过之地，回雪果然好好地坐在地上。 

“哥，为何你和回雪还不回天界？是他不肯破执，不肯走吗？” 

“找不回初月的爱，你叫他如何破执，如何肯走？”月珑紧紧地将她看定，眼中是很深的痛色。 

她茫然地回应着他焦灼凌乱的目光，愣怔了半晌，才颤声道：“你不是我哥，不是月珑！” 

月珑哈哈大笑，放开了她的手，直笑得天地变色，云仇雨恨。 

“回雪！你是回雪！你对月珑哥做了什么？”她惨然变色，惊声呼道，又急急地走到仍坐于地上的回雪身前。她俯身，拉起他的衣衫。他的身子仍旧是冰冷的石头。他闭目而坐，对身外之事竟无一丝感应。 

“是的！我是回雪！”他收起笑声，走上前来，一把拉过她，定定地说，“初月，回雪又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龙灵答应了的呀！只要我能说服龙华往生，他便会放了你！他是在骗我吗？他为何要骗我？”她哀哀地问。 

“与龙灵无关。”他淡淡地说道，“初月，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她警惕地看着他，好生诧异。 

“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我们将做一对众神艳羡的神仙眷侣！” 

“我哪里都不会去！”她说得肯定，“既然与龙灵无关，那便是你！告诉我，你将月珑哥怎么了？你为何会在他的身子里？”她说着，挣脱了他的手，抖落手腕上的银丝灵链。刹那之间，石室里华光四射，银丝灵链飞扬而起，击向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他面色凄凉，看着逼至眼前的灵链，幽幽一叹道：“初月，你可知这银丝灵链究竟是何物？五百年前，你执着它，坐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而我，便陪伴在你的手畔身侧。我们曾那样快乐、幸福！今时今日，你却要用它来与我对抗吗？初月，你情何以堪啊！” 

她泪如雨下，哀哀地说：“我不是初月！我只是凡人云歌！回雪，为何你不明白，我们回不去了！无论五百年前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回不去了！回雪，将身子还给月珑，让他带你返回天界，好不好？你知道，这是我们惟一的救赎啊！” 

“那是你们的！而非我的！”他狂暴地说道，箭步上前，却又被灵链逼回。“初月，你以为，它能挡得了我？它甚至挡不住月珑的灵力呢！”他说着，御起了灵力，要与灵链对抗。


参　商（３）

“云儿，三生石，从回雪身上拿回三生石！” 

月珑的声音悄然在她心中响起。她不假思索，放眼看去，坐于地上的回雪胸前，灵光闪动，正是三生石。 

“去！”她娇喝一声，用体内仅存的灵力，催动灵链，向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打去。自己则急忙从回雪身上取下了三生石。 

灵石如火，灼痛了她的手。她吃痛地喊了一声，却坚持不肯放手。灵石在手，手中的灵链仿佛活了起来，不待她御使灵力，径自舞动起来，不仅将附着在月珑身上的回雪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竟从她手中飞出，将月珑紧紧缚住。 

月珑痛苦地呼喊起来。她心中不忍，正欲上前，想要为他取下灵链，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却在耳边殷殷叮咛：“要救月珑，便不要为他解下灵链！” 

她迟疑着，眼睁睁看着华光四射的灵链越收越紧，月珑跪倒于地，痛苦地嘶吼着。她不顾一切，奔上前去，抓住灵链，想要将它解开，却被痛苦不堪的月珑一把抓住。“不！云儿！别解！”那是月珑的声音，是他的意志。她茫然地停手，茫然地看着他苦苦挣扎。她紧紧将他搂于怀中，试图以此减轻他的痛苦。一炷香的工夫，月珑终于安静下来，冷汗湿透了衣衫。灵链也径自松开，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依旧紧紧地搂着他。他在她的怀中艰难喘息。她急急地唤：“哥！你还好吗？” 

他抬眼看她，强忍住身体剧烈的疼痛，微微地笑道：“还好！云儿，谢谢你！” 

他是她的月珑哥，他又是她的月珑哥了！她喜极而泣。 

身后，回雪幽幽一叹，张开了双眼。 

“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不随龙灵走？”她小心地扶他坐下，温柔地为他拭去了脸上额头豆大的汗珠。 

他看着她，苦笑：“我不想你知道，是不想你再痛苦，再受折磨。可你，终究还是需要知道！” 

“你有事瞒着我？”她小心地问。 

“问问你手中的三生石吧，他会告诉你，一切的因由，那些我和回雪一直在将你隐瞒的罪恶的事实！” 

“月珑，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吗？这五百年，我已经受尽了折磨，还不够吗？”坐于地上的回雪愤愤地喊道。 

“残忍？回雪，你有何资格让人给予你怜悯？”月珑的眼中又燃起了少见的怒火，“云儿既是初月的转世后身，便应当知道真相。当初为了你而瞒她，是我的错！”月珑喘息着，冷汗直冒。 

“你们别争了！”云歌将他们打断，“哥，你别再多想，好好歇息片刻。”她看向了回雪，“你既然将我当作天女初月，那么，那些关于初月的事，我便应当知晓。” 

她不顾他眼中的痛苦和畏惧之情，看向手中的三生石。他已不再灼热似火，却如一只温情脉脉的眼睛，在将她看定。


参　商（４）

层云之颠，天女初月手执长鞭，满眼的忧伤。 

“回雪，你知道，你是除了月珑之外，初月最亲最爱之人，可是……” 

可是什么呢？那是那日，她没有听完的初月对回雪所说的话。而此时，初月却并未停下，继续幽幽地说道：“回雪，那只是兄妹之爱，手足之情，一如初月与月珑啊！回雪，你能像月珑那样，做初月的哥哥吗？” 

回雪呆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呢。许久，他才苦笑道：“答应你？为何不能答应？不答应又如何？回雪低微的法力，莫非还能从流风手中将你抢了过来？”他说罢，惘然回身，不顾初月千呼万唤，愣愣怔怔地驾云而去。 

那日，回雪骗了她呢。她的心里都是苦涩，原来，她只是将回雪当作了亲哥哥一般，而非男女之情。可回雪却无法释怀，仍要执着。所以，故事远远未完，那日，注定会有可怕之事发生，让所有的人都万劫不复！　　 

许久，她终于放下了三生石，颓然坐到了地上，泪水潸然而下。“流风！流风！原来五百年前一切的因由竟是这样，竟是这样！是初月害了你！是初月害了你啊！”她不由自主，看向沉默不语的回雪，泪眼一逼，俨然天女初月，“回雪，你还不回头么？你惩罚了所有的人啊！你惩罚了自己，惩罚了初月和月珑，你更对不起流风啊！你们同宗同族，你如何下得了手！” 

“初月！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为了你，我是真的失去了控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当我清醒过来时，一切都已太迟！我也曾悔恨不已啊！”他满脸泪水，“是龙灵，都是龙灵在作祟！是龙灵让我做下错事，让我悔恨终生！” 

“悔恨？回雪，你真的悔恨了吗？你还在执迷啊！”她却并不肯将他原谅，“若是你在悔恨，肯真心忏悔，为何还要加害月珑？须知，他流落至此，都是为了我和你啊！” 

“你要我如何忏悔？”他激愤地掀起衣衫，露出石化冰冷的肢体，“我是做了错事，却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我凭什么还要忏悔？初月，我知你在想什么，你不过是希望我能心甘情愿与月珑返回天界，接受应有的惩罚，而不再打搅你的生活，不是吗？那么，初月，你让流风放过我呀！” 

回雪的疯狂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虽已弄清了一切事由的渊源，但回雪说得不错，要解救月珑，要让回雪回头，须得平息住流风五百年丝毫不曾宣泄的怨怒之气。 

她幽幽地看向了手中的三生石。 

“云儿，你什么都做不了！那是天人之争，你忘了，自己只是凡人云歌！”月珑切切地说着，试图将她阻止。 

“可我总该做点什么！就算为了流风！”她眼中含泪。 

那就让一切的渊源都说清道明吧，不再对你有丝毫的隐藏。 

月珑凝视着她，满眼忧伤。


第五十三章　瀚　海（１）

且说那日，龙灵与云歌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 

“你真的不随我走？”龙灵问得认真，“你带着我回到天界，神王和龙君都将无话可说。至于回雪，就让他在这里接受他应受的惩罚吧！反正，没人会知道他的存在。” 

“你知道我不能走。他留在这里，一定会惊扰初月，我不允许他这么做。我要留下来，守护初月。”月珑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如此……”龙灵也不再劝，独自离开了湖底陵寝，去赴与云歌之约。 

“他走了。”回雪冷笑道，“仿佛五百年前，做错了事的人只是我，而没有他的份！” 

“或许真的没有他的份。你窃得了他，想利用他强大的法力，向初月证明你的价值。可你没想到，仅凭你微薄的法力，如何能控制强大的龙灵。他的法力激活了你心中的恶。那晚，你离开龙君的宫廷时，却不幸地撞见了当值守卫天界的流风。他觉察到了你的异样，想要将你拿下。你却趁他不备，借助龙灵强大的法力杀死了他。” 

“若不是因为龙灵，我怎会下手杀死流风？我又怎么杀得了流风？” 

“你问问自己的心，难道对流风没有丝毫恨意？龙灵只是放大了你心中的恶。所谓，天界神龙一族，法力越是强大，心中的恶念越重。” 

“是的，我恨流风！可没有龙灵，我根本不可能杀他！”回雪仍在坚持自己的无辜。 

“那你为何要偷走他送给初月的三生石，还将他的精元锁进三生石中，然后，带到人界，让他无法凭借修炼的仙缘和龙君强大的法力复生？” 

“这都是龙灵在教唆！” 

“够了！诸多借口！时至今日，你还不忏悔！” 

回雪惨然一笑，掀起衣衫，露出石化的肢体：“忏悔？我也想忏悔，可我怎么忏悔？流风虽被我锁进了三生石，可他也禁锢了我！你看到了，这五百年，我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啊！等你还我自由身时，再让我忏悔吧！” 

月珑微微一叹，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算了，我们这样争论不休，没有任何意义。强大如龙灵都无法还你自由身，更何况我？我们的命运已被诅咒，安心地守在这里吧。我绝不允许你惊扰初月。” 

“兄妹之爱、手足之情？真够感人！”回雪冷笑着，沉默许久，声音却突然变得柔和，“或许，我们能合作。” 

“合作？”月珑眉头轻扬。 

“是的。”回雪点头，“你帮我，重获自由。我随你，回到天界。” 

“你愿意回到天界？” 

“回到天界，无论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也当比被囚禁在这里强吧！” 

月珑想了许久，才道：“我该怎么帮你？” 

“是流风禁锢了我。你若能将自己的灵力借我一用，合你我之力，也许能克制流风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法力，让我重获自由。” 

月珑想了许久，这也许是惟一的救赎之道。他终于点头应承下来。他御起了灵力，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输与回雪。 

回雪得到了月珑的灵力，却并未合自己之力，突破流风禁锢自己的法力，而是逼出自己的精元，侵入了月珑的身体。 

“回雪，你在做什么？”月珑惊呼。 

“月珑，你怎会如此愚蠢？连龙灵都无法突破流风临终之际所施的法力，更何况你我！借你的身体一用，我才能将初月找寻啊！”


瀚　海（２）


月珑懊恼不已，却又无奈，想要收回灵力已然太迟，只得利用体内残留的灵力，与回雪抗衡。“五百年前那个单纯明朗的小白龙去了哪里？回雪，你真是天界诸神的耻辱！”月珑痛心疾首，他从未想到，回雪竟能卑鄙至此。 

“月珑，你若像我这般，被活生生地禁锢五百年，只怕，会比我更卑鄙呢！” 

月珑用尽了浑身之力，却是无济于事，只能任由回雪侵占了自己的身体。 

“回雪，我不会允许你借我的身体，走出陵寝，惊扰初月的生活！绝不！” 

回雪终于如愿以偿，侵入了月珑的身体。可当他准备离开湖底陵寝时，却发现，月珑的身体并不听自己的精元使唤。月珑是倾尽全力，守护住了自己仅存的意志。回雪并不气恼，只要略略施展自己作为龙的法力，便能让初月感应到自己的存在，便能让初月自行前来将自己找寻呢。却是没有觉察，两人斗法之际，强大的力量唤醒了三生石内沉睡着的流风的精魂。由此，云歌来到陵寝后，流风利用银丝灵链，帮助月珑驱逐了体内回雪的精元。　　 


“初月，一切的因由你已看得清楚明白，你应当离开，回雪不值得你再为他做任何事。”月珑切切地说着。 

云歌听他用这个名字将她呼唤，却并不觉得陌生。她是天女初月的转世后身，或者，她便是天女初月啊。她眼望着回雪，满脸的悲悯。 

“回雪，你怎可以一错再错！” 

“初月，什么都不用再做了，我会返回天界，带流风返回天界。这样……” 

“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做得到吗？将回雪一人留在这深寒的湖底，承受生生世世，没有尽头的惩罚，你真的能安心吗？”她摇头，“哥，你还想骗我？你想让我回到人世，与楚骁做一对凡夫凡妇，享一世安宁幸福。而你，便在这里陪着回雪赎罪，也将生生世世的初月守护，是不是？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月珑枉然一叹：“初月，你知我为何一直不将流风的死说与你听？便是怕你会陷入痛苦和愧疚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五百年前，你甘心自堕红尘，为的，不仅是为回雪赎罪，更是为了要找回流风的精魂，让他复生！” 

“可我已然知晓。”她神色凄惶，“若是不得解脱，那么，我们四人，你、我、流风、回雪，谁都不能幸免！哥，我宁愿留在这里将你陪伴，为回雪赎罪！”她在月珑的身旁坐下，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可你此生，只是凡人云歌！”月珑的心微微作痛，他一直不敢告诉她流风的事，便是害怕她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天界神人又如何，身负无边法力又怎样，他却无力让自己最疼爱的人得到一世的安宁与幸福。 

他御起灵力，化出一方幻境，“云儿，滚滚红尘、三千繁华，你真的不眷恋了吗？”幻境之中，楚骁疯魔了一般，用尽各中办法，试图打开石壁，却是没有丝毫进展。云裳也出现在了地宫之中，她那样焦急不安地看着，满脸泪水。陆千羽和陆天麒也在设法，却终究只是徒劳。 

月珑抬手，指向石壁：“云儿，那外面有你至亲至爱之人，你真的不再眷恋？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你的幸福便是我的救赎。云儿，你走吧！” 

她泪水滚落，只是摇头。“哥，你也是云儿至亲至爱之人啊！看你受苦，云儿如何能安心？”她哀哀地说。 

世间安得两全法？ 

如今，可有人能解得这困局，让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救赎？


瀚　海（３）

月珑枉然长叹，看向回雪，苦笑：“回雪，你终于满意了，你将在这里与初月相守。眼睁睁看她红颜渐老，看她的心灵得不到丝毫的慰藉，在痛苦和孤寂中慢慢走向死亡！” 

回雪脸色惨白，默不作声，半晌才道：“纵是我愿意与你回到天界，我们走得了吗？”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再为你取灵泉之水！”月珑似看到了一丝希望，急急地说。 

“月珑，你为何还如此天真？灵泉之水虽是灵物，但灵力比之龙灵的法力，孰轻孰重？它根本救不了我！” 

真是到了山穷水尽了？ 

“流风呢？”云歌捧着三生石，眼中满含希望。 

“他纵然肯放下对回雪的仇恨，可他只是精元而已，哪来的力量破解自己当初施下的强大法力？”月珑微微一叹，闭上了疲惫不堪的眼睛。 

是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了，他们注定，得不到救赎。 

“哥，帮我做件事。”她收起了绝望的泪水，轻轻地说，“让楚骁以为，我会回去。不然，不知道他还会做怎样的傻事。” 

“让我去将他带了来吧，让他明白一切的原委。”月珑切切地说。 

她摇头：“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只要让他以为我总会回去便好。时间久了，他许会将我淡忘。” 


“这道石壁千斤之重，机关已毁，任何人，任何工具都无法将其开启。”陆天麒皱着眉头，“楚骁，带走云姑娘之人既然是她的哥哥，你又为何如此担心。” 

为何要如此担心？ 

楚骁沉默着。他已竭尽全力，全是徒劳。他的心烦乱不堪，为何要如此担心，既然带走云歌的人是月珑。可石壁之后，除了月珑，还有回雪。他忍不住，就是要担心，而且是有不好的预感，会有可怕的事发生。云歌就在石壁之后，可他却无法将她呼唤，无法将她感知。 

“姐夫，你还是放宽心吧。我们在这里等，说不定，姐姐很快就会出来。”云裳安慰着他，想拉他坐下。 

他却一把将她推开，沿着秘道急急地向外走去。 

“姐夫！”云裳不假思索，急忙追了上去。 

陆家兄弟看在眼里，也只得跟上。 

楚骁急急地走出龙灵堂，疾步来到了湖边，没有半点迟疑，走进了湖中，便向水下潜去。 

“姐夫！不要啊！”云裳追进了水中，却被陆千羽一把抓住，拖回了岸边。 

“这样入水，水这么凉，下面又深不可测，他会有危险！”云裳焦急地说道。 

“你也知道水这么凉！”陆千羽眉头深锁，“云裳，由着他吧。不穷尽浑身之力，一直到路断途穷，他是不会罢休的。” 

不一会儿，楚骁浮出了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又潜入了水下。 

云裳看在眼里，泪流满面。 

这时，有门人急急前来通报，陆老夫人病情有变。陆家兄弟只得匆匆赶去，只留下云裳独守在湖畔。 

楚骁再度浮上了水面，显然，他在水下什么都没找到。 

“姐夫，上来休息一阵吧！”云裳向他喊道。 

湖面突然灵光四射。


瀚　海（４）


“姐夫！灵光啊！”云裳兴奋地叫了起来，“一定是姐姐！是姐姐回来了！” 

楚骁急忙向云裳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灵光渐亮，竟让人不敢直视。他只得举起手臂遮住双眼。一会儿，再看时，光芒已暗，白衣男子已翩然立于湖面之上。 

“月珑！”他奋力游了过去。 

月珑却迎了过来，拉起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了岸边。 

“姐姐呢？”云裳拉起月珑的衣袖，切切地问。 

看着眼前的女子，有着和云歌一模一样的面容，月珑的心不禁枉然叹息。他抑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淡淡地对眼前的两人说道：“不用担心，她很好。” 

“她还在湖底陵寝之中？为何？你知道，她只是凡人。而你，为何还不回到天界？”楚骁焦急地问着。 

该怎么去说呢？月珑默默地想着，无论自己如何苦苦劝说，云歌竟是一步也不肯离开湖底陵寝。她知道，只要她离开，自己是绝不会再让她回去了。而以凡人之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进入湖底陵寝。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将回雪、流风，那些楚骁和云裳并不知晓的爱恨情仇的渊源缓缓道来。 

“这么说，龙灵也无法让回雪重获自由。所以，他至今仍被困于湖底？云歌要救他，是不是？”楚骁一叠声地问着。 

“不错，我们都无法坐视不理。” 

“要怎样，才能救他？” 

“我会和云歌前往东山神源之地，寻找灵泉之水。” 

“我也随你们去！”他毫不迟疑。 

月珑黯然摇头，这不过是个谎言，他如何去得？“你一介凡夫俗子，如何去得了东山神源之地？带上你，我们永远都找不到灵泉之水。” 

“云歌也只是凡人。” 

“云歌自幼随我修持，慧根之深，绝非常人可比。而且，她是在东山神源长大。” 

“那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他仍不肯罢休。 

“留在这里等她。” 

“等？”他的心不禁一痛，又是一个等字。难道瀚海真的无涯无路，除了等，便别无选择？ 

“要等多久？”一直没有说话的云裳终于忍不住要问。 

“或许一年半载，或许三年五载，或许……” 

“或许十年、二十年，或许一生一世，是不是！”楚骁脸色铁青。 

“你可以选择不等。”月珑淡淡地说。 

他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襟：“这就是神道吗？为何要一个柔弱的女子承受那么许多？地府之行，她险些堕入恶鬼狱中，万劫不复；如今，又是什么东山神源！你不是她的哥哥吗？是你将她抚养长大，你对她莫非没有丝毫的怜悯吗？月珑，不能让云歌再受苦了！我不答应！” 

“这是天意，你我皆无能为力！”月珑眉头微锁，幽幽地叹。


瀚　海（５）

“有什么办法？一定有办法，是不是？让我替她去！要怎么修持都可以！只要不让她再受苦！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他说得急促，说得情真意切。 

“我说了，没有办法。”月珑却是无法松口。 

他松开手，颓然坐到了身旁的石堆上，失魂落魄。 

“姐夫！”云裳扶住他，都是心疼。 

“楚骁，你若心中有她，便在这栖月湖畔好好等她吧。”月珑心中不忍，却又无奈。 

“让我见她一面，好吗？她离开之前，总应当再见我一面吧！”他抬眼看他，眼中都是哀恳之色。他知道，只要见到她，自己就一定有办法说服她，让自己与她共承风雨。 

“再见何益？她只要早日做完该做之事，也好早日回来与你相聚。”月珑说罢，御起灵力，消失于苍茫湖水之中。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在历劫之后，他们好容易才相守，好容易才有了一段清明温暖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她竟又匆匆离去，甚至都不来和他道声别。只要耐心等待，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吗？可是，谁能告诉他，何谓耐心，是一年半载，还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一世？ 

他神情凄惶，那样悲哀无措，任谁也无法将他安慰了。 


湖底陵寝之中，云歌痴痴地看着幻境中人，却已无泪可流。 

“初月，你真的舍不得呢。” 

有人在轻轻地叹息，她茫然四顾，回雪冷冷地说道：“不是我。” 

她看向手中的三生石，是流风，是流风在对她说话。 

“初月，你已经忘了吗，我们五百年前的婚约。那时，你曾答应我，与我一道修持，共享三生三世美满幸福的姻缘，然后，一同遁入佛土。” 

“对不起，我只是凡人云歌。”她喃喃地说。 

“是啊，你只是凡人云歌。尘世流转，任谁也无法再找到五百年前的天女初月了。”流风忧伤地说道。 

“流风，对不起！若不是因为初月，你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境地。” 

“初月，这便是天意，是我们的命吧。” 

“我没有办法，可以将你解救。”她哀哀地说。 

“解救？”流风淡淡一笑，“我沉睡了五百年，比起你的苦，流风算是幸运了。所以，初月，别再想什么解救了。你不应当执着，回到人间，与相知相许之人一世相伴，不好吗？” 

她决心似铁，只是摇头：“或许会有转机呢？你们都是天界的神人和神龙，总会有办法解开眼下的迷局吧。” 

“回雪，你有办法吗？”流风突然高声对回雪说道。 

“你先让我获得自由再说吧。”回雪沉着脸，冷冷地应道。 

“你将我囚于三生石中，我法力尽失，哪有办法让你重获自由？”流风叹道，“我们斗来斗去，苦的终究还是自己，也牵连了最心爱之人，真是不知所谓！” 

“流风，你不恨我吗？”回雪好生诧异。 

“我恨！那日，你和月珑斗法，我在你们的法力中醒来，想起五百年前之事，是恨得咬牙切齿呢。后来，你借助月珑的身体，带了初月来，若不是银丝灵链灵力有限，月珑心存善意，如今你绝不可能还好好地活着。可见了初月，她能如此慈悲，我便无法再恨了。回雪，你惩罚了所有的人，尤其是初月。你不为她心痛吗？” 

回雪沉默着，脸色苍白，眼中微漾起忧伤和悔恨，却是不肯开口再说一个字。


第五十四章　莲　众（１）


陆老夫人带着对陆家庄园，对陆家兄弟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带着对云裳的嫉恨，还是离开了。 

陆千羽还是公子哥的模样，日日只喜欢游山玩水，醉心于歌舞之间。只是，他的画舫游船之上，不再是花红柳绿，只是春色一枝罢了。 

云裳作为陆千羽的妻子，终日可做之事，便是陪他到处赏玩风景名胜。而她，也成了栖月湖湖心孤岛陆家庄园惟一的女主人。 

楚骁在栖月湖畔原来楚云归的废墟上又建起了一座新的宅院，依旧取名楚云归。他要在这里等待云歌，他相信她没有将自己遗弃，终有一日会回到他的身边。这一等许是一年半载，许是十年二十年，许是一生一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他要等她。 

那日，艳月楼内欢声笑语、鼓乐震天。陆家庄园的聘礼装了整整三只船。挑夫们将聘礼送至艳月楼中，街坊四邻都在看热闹。整个王城传得沸沸扬扬，富甲南霁国的大财主陆天麒竟然放着富家小姐、官宦千金不娶，要娶青楼女子、艳月楼的妈妈凤舞，而且是娶做正房之妻。 

夜已静，艳月楼却早已门庭紧闭。 

“恭喜凤姐，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艳月楼里的姑娘们叽叽喳喳，看着大箱小箱的聘礼，个个眼露艳羡之色。 

“姑娘们，安静些！”凤舞终于含笑地说话了，“今日，我让大家来，是有事要宣布。”她打开了桌上的木匣子，顿时引来大家一阵惊呼，木匣子里竟然装满了金珠。“这些金子是我多年的积蓄。我知道，大家也都有自己的积攒。今日，我将它们全部分给大家。从今日起，艳月楼便不复存在了！” 

“不复存在？”有姑娘惊讶地问，是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 

“青楼毕竟不是女人终身所托之地，大家有了这些金子，便能从良，找一个称心合意之人，好生度日，才是正道。”凤舞解释道。 

“凤姐，你的意思是，要解散艳月楼？” 

“凤姐，我们明白了，你要嫁人，自然不能再做艳月楼的妈妈了！” 

满屋子的姑娘，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纷乱吵嚷。凤舞趁着大家分着金珠，乱作一团之际，悄悄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朗天清。艳月楼的护院，她也早作安排。最不放心的是这帮姑娘，如今，她们有了金子防身，便是有了一条正路可走，自己当再无担心之理了。 

她悄然回到自己的房中，安心地收拾东西。华丽的衣饰都不需要了，往后的日子当安闲而静定。随身几样布衣素服便好，这样才是居家过日子的姿态。首饰盒早已清空，里面的珠宝玉器早些日子便已换成金子，今日都交给那些姑娘了。盒底，却还有一柄红色的木梳。她握着木梳，不禁痴痴地怀想当年。 

那时，自己还是艳冠王城的舞姬；那时，陆天麒还是青葱少年郎。他在自己的房中饮酒观舞，她还记得他眼中迷离的痴爱。这柄木梳，便是当日，他赠与自己的定情之物。那时，没人知晓他豪富的家世。所有的姐妹都在嘲笑她，竟为了一柄木梳，便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了出去。后来，他很突兀地为她赎身，并置办下艳月楼。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称赞她独到的眼光。只是啊，时移事异，谁能说得清，今日今日，所得所失，孰多孰少？往事已矣，可堪回首？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了他眼中那份迷离的痴爱，她等了太久太久，等得心都钝了，情也枯了，今日，可真能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莲　众（２）


她散开了黑发，用木梳轻轻地梳。一梳到底，是否真能梳出白头偕老、地久天长？ 

她嫣然笑过，看着菱花镜中尚未衰退的红颜，亲自为自己挽髻。头上的珠钗，一样样都取了下来。只将木梳插于发中。一直以来，她都很羡慕云歌的素雅淡定。其实，每个女人都做得到，并非珠玉满身，华衣美服，才能烘托女人的美。 

女人，心安了，面慈了，总是美丽的。 

再换上一件紫青的素衣，于镜中抿嘴一笑，更无半点风尘之气。这才是自己了，这才真的是自己呢！ 

她收拾起一个小小的包袱，挽于手上，出门，回身，默默地看了许久，放下最后一缕牵挂，终于关门落锁。 

天光云影都在头顶，浮生第一次，走得这样匆忙，却安定。 

栖月湖畔，楚骁守着一湖星月，安静地等待。 

脚步声起，他不禁回头，满脸的惊异：“姐，你为何打扮成这样？”却又展颜一笑，“是要嫁人了，早早地，便要摆脱原来的风尘之气吗？” 

凤舞在廊下安静的端坐，安详地说：“我关了艳月楼，遣散了所有的姑娘。” 

“王城中的公子哥们又少了一个好去处呢。”他笑。 

“我还退了陆家送来的聘礼。”她不紧不慢。 

他怔住了，半晌才问：“这又是何故？是陆爷让你等得太久，想摆摆架子？” 

她摇头：“楚骁，你说过，若是陆爷给不了我幸福，你会带我走。你说，天下之大，总会有一个男子能给我幸福。” 

他点头：“是。”却是满腹狐疑。 

“我等得太久，等到最后，竟忘了为何要等。楚骁，陆天麒已经给不了凤舞她想要的生活和幸福了；凤舞等的陆天麒也非今日的陆天麒。楚骁，你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 

“你还会收留姐姐吗？从此，你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如何？”她明眸闪亮，说得认真。 

“姐，你真的想好了？你等了他那么些年，而他也终于能娶你……” 

“我等了他那么些年，也算报偿了他终于肯娶的情分了。我们两清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用心守护的一方净土，虽是方寸之间，却不容背弃。”她凝视着他，“或者，楚骁，你怕人闲话，怕云歌回来后误会？” 

他笑：“姐姐，怎么会？你我姐弟情深，谁敢误会闲话？楚骁只是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在逞一时之意气，怕你以后后悔。” 

“姐姐不是二八少女，不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贪慕虚荣而已。姐姐很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或许，姐姐以后会遇到心中所愿之人，那时，只怕还要烦劳弟弟你为姐姐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这里是楚云归，云未归来，先来只凤凰，是好事。姐，别嫌弃这里简陋，我可没有丫鬟仆人伺候你。” 

凤舞展颜笑了。 

那日之后，楚骁在王城中寻了间店铺，与凤舞一起，做起了绸缎生意。 

陆天麒收到了凤舞退回的聘礼，明白了她的心意，倒不强求，也一直未娶。若是有缘，也当另起征程。过去的一段情，只应算做过去。


莲　众（３）



长沟流月，时光荏苒，岁月淘尽年光，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南霁国王城最繁华的街面上，“云记”绸缎庄客似云来。柜台里面，凤舞青衣素服，妆容严整，正端坐于桌前，一笔笔地对着账目。楚骁则心不在焉地坐于一旁，依旧是剑眉星目、薄唇紧抿，依旧是七年前那个俊朗挺拔的男子。 

“心到哪里去了？”凤舞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 

“姐，你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核对清楚了，不就成了。”楚骁颇不耐烦地说道。 

“这‘云记’绸缎庄可是你的，与我何干？做什么我核对清楚就成了？”她没好气地合上账本。 

“你知道，我和千羽一样，就适合做个闲散公子；而你精明能干，把‘云记’打点得井井有条，这不正好吗？” 

“正好什么呀？你一天到晚在外冶游，三天两头地不沾家。你倒说说，你都在外面闹腾什么呢？” 

“姐，我遇到了一个修仙之人。”他两眼放光，来了兴致，“他说他知道怎样去东山神源，让我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就带我去！” 

凤舞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楚骁，你说你那么精明的大老爷们儿，怎么相信这些无稽之事呢？这些年，你被那些所谓的修仙之人骗得还少吗？姐倒不是心疼那些金子，可你这么一趟趟随人到处寻访，在外吃苦受累，姐是真的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你就当我闯荡江湖，四处游历好了。”他微微一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她？楚骁，听姐一句，她不会回来了。这王城里多少好姑娘，你看都不看一眼。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她说到这里，不禁心酸。 

“姐，别尽说我，你还不一样。这些年，陆爷一直未娶，摆明了是等你；你也一直不嫁，还不是为他！”他苦苦一笑，“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成了找不到家的人，注定要孤苦了。” 

“我可和你不一样！”凤舞轻叹道，“我已经想得好了，你什么时候娶妻，我便什么时候嫁人！” 

他听过，略一愣怔，却又失笑：“你这样想，不怕做一辈子老姑娘？等你老了，满头白发，一脸的皱纹，看谁还敢娶你！” 

“你咒我嫁不出去呀！”凤舞不禁骂道。 

一名家仆匆匆走了进来。 

“楚爷，家里有访客。” 

“什么访客？小四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客人，你让他来‘云记’就成了。”他冷冷地说道。 

“爷，可不敢！”小四儿神秘地小声说道，“是个大师，他说一定要见爷。” 

“大师？和尚？你回去跟他说，我楚骁与佛道无缘，相见无益。他若是化缘，你多打发些便是了。” 

“爷，你没弄明白，那可不是个普通的和尚，据说是个得道的高僧。” 

“老和尚？”他哑然失笑，“那更不能见了。都是些劝人破执、舍弃的老朽，我没有兴趣。” 

“爷，可不是位老朽，是个，是个……” 

“小四儿，你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吗？”凤舞笑道。 

“爷，是个七岁的得道高僧。”小四儿说得战战兢兢。 

“七岁？得道高僧？”凤舞不禁失声大笑。 

“是真的！爷，一名眉毛比脸长的老和尚一直跟着他，还叫他‘师傅’，自称‘弟子’呢。”小四儿夸张地比画着，说得十分认真。 

楚骁眉头一扬，冷冷地说：“多半是骗人的妖僧，不见！” 

“爷，他说你见了这个，便一定会见他。”小四儿拿出了一张字条。 

楚骁于手中展开，不禁皱眉，前尘往事，点点滴滴，又清晰明朗起来，他的心缩紧了。 

见他脸色大变，凤舞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手中的字条。“彼岸花开，往生无情。”仅止八个字而已。她狐疑地看向楚骁。他却是一阵怔忪之后，一言不发，急急地随小四儿向楚云归赶去。她枉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心疼。七年了，他竟然丝毫不曾忘记，而是爱得刻骨铭心起来。七年来，他将“云记”的生意都丢给了她，一心到处寻访东山神源的所在。为此，这七年来，他不知上了多少所谓修仙之人的当，却痴心不悔，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可能提供的任何一条信息。这一次，当又是骗人的妖僧。而他明知会被骗，却从不拒绝。


莲　众（４）


楚云归的正厅里，僧衣的小童，端坐于椅凳之上，一名灰袍的老僧肃立于他的身侧。 

“你是龙华？”楚骁进得屋子，箭步上前，看着小童，急急地问。 

“施主，龙华早已不在尘世之中。” 

稚语童声，却透着别样的清明和安然。 

他陡然笑了起来，是那样欣慰却又急切的笑容。他扶住椅凳的手柄，俯身将那童僧看定：“我知道你是谁，法号云空，是不是？你来这里，是有云歌的消息要告诉我，是不是？” 

“施主，你将她记得很清。若是稍有遗忘，便一定不会为那八个字前来见小僧了吧。” 

“当然！她在这里，不是记得，是烙印！”他摸着自己的心口，语声急促，“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小僧前日做了个梦。”童僧眼睛明亮，那样透彻地看着他。 

他心急如焚，却只能耐心等待。 

“小僧梦见了龙灵。” 

“龙灵？”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说什么了？” 

“他说王城边上有一座神女峰，峰顶有座神王庙，庙中有块神王石。若能找到神王石，当能消解人世一切的悲苦烦忧。” 

“神女峰？神王石？找到它们，我便能见到云歌了？”他忍不住要问，是想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与自己正苦苦寻找的云歌究竟有何联系。 

“龙灵只是托梦与小僧，让小僧告诉你，去找神女峰和神王石。若是找到，自会有答案。小僧想，当初，云歌姑娘完成了龙灵的宿愿，龙灵却未能如约助月珑回雪返回天界，当是一直耿耿于怀，不能放下吧。如今托梦，也是为完成当初的约诺。” 

楚骁沉默了。他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一脸的茫然。 

“施主，听老衲一言。”一直没说话的老僧合什低眉，轻言细语，“关于神女峰和神王石，有一段久远的传说。时日已久，在民间都已失传。但我灵山宝刹中，一直保存着先代龙族王室的典籍。在这些典籍里，记载着一些鲜为人知的传说。” 

楚骁看向老僧，耐心地听着。 

神族先代神王忌惮天界神龙一族法力强大，欲将其消灭。其时，神龙一族三太子赤炎酒后与魔人斗法，祸及人间万千黎民。神王将赤炎贬黜人间，囚于潜龙谷中。就在赤炎千年囹圄将尽之际，神王却步步相逼，想让赤炎和整个神龙一族反叛天界，并借机消灭神龙一族。神王处心积虑，神后苦劝不成，心灰意冷，堕入凡尘，化身山脉，是为神女峰。后来，神王为佛祖点化，幡然醒悟。他放弃了神王之尊，追随神后，于神女峰中化作一方灵石。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王石。 

“云空，你要我找的，便是这方灵石？”楚骁心中仍有难解的疑惑。 

“施主，龙灵说了，天神堕入人间，当借助人间的力量以自救，天界诸神都无法施以援手。龙灵说，人间尚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强过龙灵。施主，这力量当源自神王石。” 

“是的！”他终于有所领悟，“找到神王石，求神王施法，还回雪自由身！这样，云歌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阿弥陀佛！”童僧淡然一笑，唤起了他的名字，“楚骁，你总算还有些慧根灵气，还不是顽石一块。快去寻神女峰吧！今日的果，虽非神王当年种下的因。但千年之前，龙灵滞留人间，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堕入红尘，化身为石，也是无法将一切都推卸得了的。楚骁，让神王还你云歌吧！” 

童僧说罢，起身便走。 

楚骁满心欢喜，七年的守候、相思，似终有拨云见日的希望了。 

“小四儿！快帮爷收拾东西，准备干粮盘缠！”他大声吩咐着，转身，却看见凤舞幽幽站于门前。 

“姐！我终于知道如何帮云歌了！云歌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迎上前去。 

“姐都听到了，去吧！也好让你的云歌早些回还。”凤舞微微地笑道，去到他的房中，亲自为他收拾行装。


第五十五章　妖　花（１）



楚骁于王城周围的山间寻访，已有月余，却一直没有找到所谓的神女峰，更别说神王庙、神王石了。但他并不泄气，他相信那名七岁的童僧，就像相信云歌一定会回还。 

这日午后，他风尘仆仆，行至一座不知名的山中，已是人困马乏。前方，溪流潺缓，鸟啼声声。他下得马来，行至溪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便放开喉咙喝了个饱。水面突有小鸟艰难扑腾，想要飞翔，却是无力。他足尖点地，跃了过去，将小鸟捉住，小心翼翼地握于手心。原来，是只雏鸟，许是在学飞时跌落于水面。他仰头看去，树影班驳，树杈上有一只鸟巢。他携着雏鸟，飞身而起，落于鸟巢边，小心地将雏鸟放了进去，这才飞身下树，回到溪边。 

“小爷看来，面慈目善，是个大好人啦！” 

一个苍劲的声音突然传来。楚骁一怔，循声看去，却见溪流婉转处，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正独自垂钓，自己竟一直没有发觉。 

“你这人长相凶恶，面目阴冷，素日里定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 

他想起当初云歌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失笑。牵马向那老翁走去，于他身边站定，看他须发尽白，却慈眉善目，目光从容平和，一手执着钓竿，一手握一壶冷酒，楚骁不禁说道：“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老丈好情致！” 

“小爷情致也不错嘛！能逍遥于这山水优游中，珍重一花一草、一鸟一羽，小爷也算是难得。” 

老翁说着，将手中的酒壶递与他。他也不客气，接过，大口饮下。烈酒辣喉，却是畅快无比。 

“惭愧！”他放下酒壶，面露惭色，“在下并非老丈所说之人，能无尘无垢，优游于凡尘世俗之间。” 

老翁回头看他，看得仔细，半晌才道：“小爷果然心事很重。” 

“是啊，世人多囿于功名利禄之中，在下却单单为一个‘情’字无得解脱。”他枉然叹息。 

“人生而有情，心中无尘无垢，方可至情至性。有情，乃是人生至福，只是俗世凡人往往不懂消受。” 

“老丈所言极是！敢问老丈，这山中可有一座神女峰，神女峰中有一座神王庙，庙中有一方神王石？”他问过，却并未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问过太多的人，却没有人给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老翁拈须一笑：“小爷问的可是神女峰？看来，不识这灵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他听得心中一怔，突然醒悟，激动地问：“这么说，这就是神女峰？” 

“不错！”老翁微笑着将他上下打量。 

“那么，敢问老丈，神王庙和神王石该如何去寻？” 

老翁手指身前的溪流，朗声道：“顺流而下，有缘人或能达至心中所愿之处；若是无缘，兜兜转转，终将回到原处而已。” 

“真的！多谢老丈！”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也不细想，急急地站起身，于水边竹林中伐得数根竹子，为自己造了只竹筏。其时，天色已晚，垂钓的老丈已收竿而去。他燃火露宿，整夜无眠，天色刚一微明，便为座骑解鞍取辔，将其放生。自己则走上竹筏，顺水而下。 

溪流婉转，云影天光都在头顶，竹筏优游于云水之中，行舟之人，却是满心的焦急和热切。七年相思的分量，便都在这小小的竹筏之上了么？溪面转阔转急，已成一条宽阔的河流，他都未曾在意。只是放任着心，难耐阵阵相思之痛。 

竹筏行得更急了，前方水声隆隆，楚骁这才恍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行至了一座急促的瀑布之前。想要弃船，已然太迟。 

“顺流而下，有缘人或能达至心中所愿之处；若是无缘，兜兜转转，终将回到原处而已。” 

老翁的话犹在耳畔萦绕。略一怔忪间，竹筏已被卷入急流，随着瀑布，直向悬崖之下冲去。已经无法再想什么了，他只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妖　花（２）


幸运的是，随水而下，他并未撞上致命的岩石，而是直落进了瀑流之下的一座深潭。他努力向上浮去，许久，才于水面探出头来。他贪婪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奋力游到岸边，爬上岸来，仰面朝天，急促地喘息着。许久，才逐渐平静了下来，他吃力地坐起身，向四周看去。好奇怪的所在。自己刚才明明是从一飞瀑上坠下，而眼前寒潭深碧，无波无澜，世界宁静而安详，哪里还有什么瀑布宣泄而下？ 

他兀自愣愣地想了许久，才想得明白。随瀑流坠落入深潭后，自己似乎于水下穿越了一个洞口。却又不禁嘲笑自己，那是一个洞口吗？或者，自己竟然随瀑布坠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之中。 

这样的想法让他心中一惊，急急忙忙地起身，放眼看去，青山苍翠、层峦叠嶂，与刚才山中之景并无两样。山还是一样的山，水还是一样的水，只是，自己已然找不到来路。而且，眼中之景，更无半分人工斧凿之气，又哪来的神王庙与神王石？ 

他心中疑惑沮丧，踉踉跄跄地想要向前走去，却不知道何谓向前。这苍莽天然之地，怎样走都似乎无所谓了。他横下心来，看准了一处繁花似锦之地，直直地走了去。 

走了一阵，眼前似有人影一闪，他不禁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此时的他，已置身于一片奇异的花草之中，那都是平生所未曾见过的花草。蝶飞蜂舞，各色鲜花争奇斗妍，香气馥郁。 

他又走了一程，前方确实有人。花木之间，有白衣之人隐于其中，似在将自己偷偷窥视。 

“谁在那里？在下误闯宝地，还请……” 

他话未说完，却是呆住，心中情绪翻腾，是有激越之情要透胸而出一般。 

“云歌！云歌！是你吗？”他向密林中隐藏的人切切地喊道。他觉得自己的泪都快落下来了，七年的相思与等待，今日终于是守得云开了吗？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急急地走了过去。林中之人也听到了他的呼唤，现身于花树之下，悠悠地将他看定。 

白衣白裙，黑发垂肩，幽深的黑眸带着些许的忧伤和落寞。她是云歌！她真的是他的云歌啊！ 

他喜极而泣，上得前去，一把将她拥在怀中，哽咽着，急急地说：“云歌！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告诉我，告诉楚骁，真的是你！我终于将你找回来了！” 

“你是谁？” 

她在他的怀中，朱唇轻启，出语清脆，却是问出了这样一个令他心惊的问题。 

他略略松开她，含泪的眸子深深地看向她幽深的双瞳，心疼而小心翼翼地说道：“云歌！我是楚骁，是楚骁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你忘了我了吗？” 

她却是嫣然一笑，回应着他热切的目光，温柔地说道：“我现在知道了，我是云歌，你是楚骁！” 

他有些疑惑，却不及多想，只是耐心地问道：“想起来了吗？云歌，别对楚骁说，你已经将他丢进了忘川的河中！” 

她的笑容柔媚而温暖，只是娇声道：“或许是不记得了，但你只要告诉我，我便什么都知道了。我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不会忘呢！”


妖　花（３）


“是吗？”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没忘就好！没忘就好！你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才发现，她的身体冰凉。他禁不住要问：“云歌，你很冷吗？你的身子很凉呢！” 

“我不冷，不过，你可以将我抱紧一些。”她轻轻地说。 

他将她抱得更紧，心中却莫名地一漾，似有升腾的情欲无法按捺。她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奇异陌生的幽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得放开她，执起她的手。 

“云歌，这七年，你一直都在这里，是吗？” 

她点头，却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娇软的身子，紧贴住他的身子。 

“云歌……”他有些茫然，心中情欲之火燃得更甚。这是他在她身上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可她明明是他的云歌，那双眼睛，温柔和忧伤，透明似水，他绝不可能错认。好容易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欲念，他扶她坐到了一旁的乱石上，温柔地说：“云歌，跟我回家，好吗？”他看了看周遭陌生的环境，又道，“月珑和回雪已经回到了天界，是不是？云歌，你知道怎么出去，是不是？” 

“回家？家在哪里？为何要回家？”她看着他，眼睛温驯如鹿，柔情似水。 

他轻轻地笑了，抚着她冰凉的手，轻轻地说：“云歌，我已经重建了楚云归。家里，云裳还在等你；凤姐也一直放不下我们。而且，云歌，你忘了么，我还要带你回云族，祭奠我的父亲和母亲。然后，你要做我的妻子。” 

她点头道：“好的，我跟你回家。不过，不用急于一时，是不是？” 

他微笑着点头。她的身子又倚靠了过来，柔软清凉的唇轻吻上他的唇，异香扑鼻，香软的气息让心旌荡漾。 

“云歌……”他轻轻地叹息，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身。她的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妖娆和妩媚，她细软的唇舌那样温柔地将他索要着，让他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燃烧的情欲。他热烈地回应着她，积蓄了七年的思念似都在这一吻之上。他已经忘记了天地山川，此刻，他只为她而存在。 

她突然一把将他推开，惊惧得起身欲走。他急忙将她拉住，还不等问话出口，却见人影闪动，有人向他们飞奔而来。 

“大胆妖孽！竟敢摄人心魄！看我今日收了你！” 

那人已奔至眼前，是一个青衣的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光景，容貌美艳、端庄娴雅之极。她飞身而至，手中长鞭，直取他身旁的云歌而去。楚骁不假思索，腰间长剑出鞘，为云歌挡住了挥舞而至的长鞭。 

“云歌，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他大声说道。 

她却并不领情，奋力挣脱他的手，向密林深处奔去，转眼便消失无踪了。 

“云歌！”他焦急地呼唤着，急忙要追，却被那执鞭的女子拦住。 

“你还要追么？”她大声呵斥。 

“与你何干？”他恼怒地想要越过她，却被她紧紧扣住了手腕。 

“世人愚妄，色令智昏。你不要命了么？她是妖！刚才，我若是迟来几步，你如今便已精元尽丧，魂飞魄散了！” 

“胡说！她是我的妻子！”他满眼的怒火，“就算她是妖，我也不会允许旁的人伤害她！我看，她不是妖，你才是！” 

“她是你妻子？”那女子冷然一笑，将他攥得更紧，“碌碌凡人，人妖莫辨，善恶不分！她是千年修行的花妖，遇人，则幻化成其心中至为眷爱之人的模样，以诱惑之，最终吸其精元，让人魂飞魄散！” 

他怔得一怔，摇头：“不可能！她是云歌！我不会认错！”七年的相思落定，却又让他如何才能相信，这只是梦幻泡影？可他的眼中愤怒的火眼渐熄，逐渐变成了无限的忧伤和痛苦。 

那女子看在眼里，微微一叹道：“俗世的痴男怨女！你一定甚为疼爱你的的妻子。你好好想想，刚才的花妖一定与你的妻子平日所为大有不同。” 

他沉默了。不错，云歌是怎样清澈如水的女子，怎会有那样妖冶魅惑的眼神，以至他竟然情欲难耐。老天怎可如此作弄于人，他明明将她找到了呀！可她，却并非他朝思暮想之人！他颤声问道：“她真的不是云歌，真的是花妖？那么，云歌在哪里？”心中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女子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满是同情地问道：“你来此，是为找你的妻子？她的名字叫云歌？” 

他点头，抬眼看她，眼中满含期待。 

“你当是走错了地方。这里只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山谷，却是妖灵众多，名为万灵谷，你的妻子不可能在其间。”


妖　花（４）


“可是，有高僧指点，让我来找神王庙和神王石。神王能帮我找回我的妻子。”他认真地说。 

“神王石？”女子眉头微皱，“神王石只是一个莫须有的传说，如何能帮你找回妻子？这里没有什么神王石！” 

楚骁失望地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到了大树之下。经历了刚才那一场重逢、别离的大悲大喜，他的心是真的不堪重负了。 

那女子拉过他的手，按住了手脉，半晌才道：“看来，花妖吸了你不少的精元。你且在这里歇息片刻，我再设法送你出谷。” 

“她真的不是云歌？真的不是云歌吗？”他竟是泫然欲泣了，强忍着心中无尽的悲哀。 

“她是一株长情花，有着千年的道行，越是痴心情长之人，对她越没有防御能力。” 

原来，云族古远的传说并非仅止是传说。这世上，真有一种花，叫做长情花。可它，是否能祝福爱情，让自己找到云歌，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尽管心灰意冷，他却还是有礼地问道。 

“素鹰。你呢？”女子却问得大大咧咧。 

“在下名叫楚骁。” 

“你若没事了，让我带你出谷吧。” 

“我想看看刚才的花妖。”他抬头看她，眼中都是恳切之色。 

“为何？”她皱眉道，“她只是花妖，根本不是你的妻子。”她这样说着，却读懂了他眼中的悲伤，还是向花妖消失的地方走去。 

楚骁跟了上去。密林之中，参天大树阳光班驳的树阴里，一簇冰蓝色的鲜花开得格外艳丽妖娆。每朵花都有手掌大小，花瓣舒展、层层叠叠，散发着奇异的花香。那艳丽绝俗的冰蓝色，是他平生所未见。 

长情花。人世之中找不到这样的花呢，她只应生于这灵山秀谷之中。 

“花妖！现身吧！”素鹰厉声喝道。 

朵朵鲜花含露轻颤，恍然变作了一位白衣的女子，却仍旧是云歌。 

楚骁看在眼里，颤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变作云歌的模样？” 

“我只是花妖，因你心中有她，我才会根据你心中所想变成她的模样。这样才能趁你不备，吸你精元，助我修持。” 

那是云歌的声音啊！他的心阵阵绞痛。 

花妖满眼的惊慌，怯怯地看了看素鹰又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变作其他人的模样，只要你心中执着一念地想着那人。” 

“不用了，我信。”他的声音里都是疲惫。 

素鹰长鞭一抖，寒声道：“你既有害人之心，这万灵谷便容不得你！”说罢，长鞭向花妖甩出。 

“姑姑饶命！我再也不敢了！”花妖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告饶。 

长鞭却没有真的落在花妖的身上。楚骁抓住了素鹰的手腕，恳切地说道：“饶她一次。” 

“她差点要了你的命！”素鹰瞪大了眼睛。 

“算了，她虽是花妖，却终究是一个生命，而且，千年修持，实属不易。如今，她既已知错，姑娘便不要再与她计较了吧！”他的眼中，悲哀弥漫，让人不禁心疼。 

素鹰默默地垂下手来。


第五十六章　神　鹰（１）


素鹰并没能将楚骁带出万灵谷。他们走在出谷的路上时，楚骁突然晕倒。他被花妖吸了精元，体内还残留了花妖的剧毒。素鹰无奈，只得将他带到了自己独居的竹舍中。 

“素鹰，他是什么人？你怎会将他带来这里？”竹舍内，一个身形精瘦、目光炯炯的男子切切地问道，却还是帮她将楚骁扶到床榻上。 

“我不可以带他来么？你忘了，这是谁的家！他中了长情花的毒，我若不管他，他会死。藤妖，你去替我找些能助他恢复元气的草药。”素鹰对那男子言冷辞利，似十分的冷漠。 

藤妖没再说话，走出了竹舍。藤妖在万灵谷中已修持千年，素鹰的父亲临终前将他点化为人形，并将素鹰托付与他。但他在素鹰的眼中，一直都只是卑微的藤妖罢了。 

素鹰小心地为楚骁擦去了脸上的冷汗，也出得屋子，向密林深处走去。 

竹舍四周静悄悄的，白衣的女子悄然靠近。确定房中除楚骁，再无旁的人，她推门进得屋子。 

她伸手抚住他的额，灵光从他的眉心注入。一盏茶的工夫，他悠悠醒转。 

“云歌！”他眼中激烈的情绪奔涌，心神皆乱。 

“你知道我不是。”花妖柔声道，伸手，扶他坐起身来。 

屋子里异香扑鼻。是了，她只是花妖，幻化成云歌的模样而已。他不禁黯然，却是愣愣地将她看定，舍不得放开。 

“你还来做什么？”他不禁要问，“素鹰姑娘看见你，要杀你，我不见得还能保住你。” 

“你体内有我身上的毒。我是来为你解毒的。”她说着，手中多了几粒冰蓝色的珠子，“吃了这个便能解毒了。”她将珠子送至他的眼前。 

“这是何物？”他不禁要问。 

“是不相信我吗？你放心，你救了我的命，我如何还会害你？” 

他淡淡一笑，接过珠子，服了下去。 

“你真的不怕我会害你？”花妖吃吃地笑，一脸的妩媚。 

他看在眼里，有些痴迷，轻叹道：“你不能变作别的模样吗？” 

“你别想她啊！你要知道，我修持千年，还没能修出特有的人形，只能依据他人所想，幻化人形。你心中想谁，我便只能变做那人的模样。”花妖看着他，眸影流转，楚楚动人。 

“你若是她，该多好！可你不是！”他幽幽地叹。 

“你来此，便是为了找你的妻子？我听你对素鹰姑姑说，找到神王石，神王便能将她交还与你？”花妖切切地问。 

他不觉心念一动：“你知道神王石的下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素鹰姑姑在骗你。她知道神王石的下落！” 

“真的？”他将信将疑，“可她说那只是莫须有的传说，说不知道呢。” 

“你要知道她是什么人，便知道她在撒谎了。”花妖妩媚地笑着，将素鹰的家世一一道来。


神　鹰（２）


千年之前，神王来到人界，化身神王石，与他一同来到烟火人间的，还有神鹰侍者。 

神王初到人世，立下重誓，要用自己无边的灵力普度众生、救苦救难。于是，神鹰侍者在神女峰上建起了神王庙，供奉神王石。由于神王石有灵，能为芸芸众生指点迷津，一时间，神王庙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可不久之后，神王便厌倦了。只因世间碌碌众生一心只求功名利禄，终日蝇营狗苟。神王不堪其扰，一怒之下，令神鹰侍者拆毁神王庙。并潜伏山谷之中，清心修持，陪伴已化身山脉的神后。 

“吸日月山川之精华，又有神王无边的灵力相佑，所以呢，这座山谷众多生灵得以修炼心性，成为山中灵物。所以，这座山谷才得名万灵谷。”花妖得意地说道，“若非有神王灵力的润泽，我也不可能修持到今日的容光。” 

“这与素鹰姑娘有何关系？神王石又在哪里？”楚骁不禁殷殷探询。 

“不要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花妖微微一笑，笑容纯然安定，俨然云歌。他的心不由又是一阵绞痛。 

神王舍弃了普度众生的念头，于万灵谷中潜心静持，神鹰侍者守护左右，却逐渐生出了凡心。他向神王求得恒沙弱水，饮下，投生为人，并与人间的女子结为夫妇。 

“素鹰姑姑便是神鹰侍者的后人。” 

“神鹰侍者的后人？”楚骁大吃一惊。 

“不错，她的责任便是守护神王石。所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神王石的下落？她不告诉你，是怕你惊扰了神王的静持。” 

楚骁沉默了。他信任花妖，不仅仅因为她与云歌一般模样。更因为，他想象不出，她有何理由要将自己欺骗。 

“那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做，她才会告诉我神王石的下落？”他不禁问道。 

“她是人，虽是修仙之人，却仍旧有着丰富细腻的感情。你救我一命，我乃是灵界一小妖，尚且能感动报恩。你一定有办法将她打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花妖娇笑着，招呼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有人对素鹰姑姑有情，可她一心只想仙佛之道，而且放不下人妖有别的俗念。”她说罢，吃吃地笑了起来，然后看了看窗外，又道，“我得走了。素鹰姑姑回来了。她不仅守护着神王石，还司职维持万灵谷的秩序，不让众灵物外出滋扰人类。我差点伤了你的性命，虽然你不让她惩罚我，可她如今对我一定是有了很深的成见。我还是不见她为好。”花妖说罢，遁形而去。


神　鹰（３）


果然，花妖一走，素鹰握了一把异草匆匆走进竹舍，一进屋便疾声问道：“长情花又来了？”是在为他担忧，怕长情花又来加害于他。 

“是。她来为我解毒。”他看着素鹰，淡淡地答，一心琢磨着，要如何才能打动她，让她告诉自己神王石的下落。 

素鹰没有说话，抓起了他的手，按住手脉，静听。他体内之毒果然已解。她返身出屋，将手中的一把异草又种回了地里。看来，那些植物也是为他解毒之用。 

待她返回屋子，他切切地问道：“不知姑娘准备何时送在下出谷？” 

“等你元气稍微恢复。” 

“姑娘真的不知神王石的下落？神王石真的不在这山谷之中？” 

她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长情花对你说了什么？” 

“你是神鹰侍者的后人，负责守护神王静持和维持万灵谷的秩序。”他直言不讳。 

她冷冷地说道：“多嘴的长情花！”却又斩钉截铁地说，“不错，神王石就在万灵谷内，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我不能让你去打扰他。” 

“为何？” 

“千年之前，神王曾意欲普度众生，可人族生灵所思所想，尽是如何巧取豪夺功名利禄，令神王厌倦不已。神王有令，再不得以人间之事搅扰他。” 

“可你知道，我不为功名，不想尘世繁华，我只是为了找回我的妻子！” 

“不会有任何的例外！”她说罢，转身出屋，不再将他理睬。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并不气馁。希望就在眼前，他知道，他绝对不会放弃，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用多长的时间，他都会让素鹰说出神王石的下落。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子推门进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一把草药又出得门去。 

这便是花妖所说的对素鹰有情的男子吗？那么，他是已修成人形的妖灵？ 

楚骁很快便恢复了元气，但他并不愿离开万灵谷，素鹰也不催促，而是由着他住在竹舍的一间小屋里。只是，她素日就仿佛他并不存在一般，见面甚至都不予理睬。在楚骁眼中，她就是个性情古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那日为他采摘草药的男子也住在竹舍中。但他一如素鹰的奴仆一般，任她差遣责骂。


神　鹰（４）


素鹰日日便是于山谷中寻访，了解每一个灵物修持的进境和他们的去处，不让他们出谷，也不让他们为占取更好的地势相互争斗。一开始，楚骁总是尾随其后，希望能为她做点事，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她日日只是四处走走而已，甚至视他为无物。于是，他不再跟进跟出，而是留在竹舍中，与藤妖做起了朋友，陪他持羹做饭。素鹰与云歌一般，不食荤腥，两个大男人便想方设法，换着花样将野菜粟米做成美味。堂堂男子沦落至此，虽不免凄凉，他却能坚守，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能做怎样的事打动铁石心肠一般的素鹰。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长情花的修持地。他喜欢和幻化为云歌的她在一起。 

“你日日都来找我，是因为太想念你的妻子还是因为爱上了我？”那日，花妖一脸的媚笑。 

“你以为呢？”他淡淡地答。 

“既然有我，何必再想她？索性留在万灵谷啊，让我做你的妻子！” 

“你终究不是她。”他笑。 

“你是想说，我们人妖有别，当各守其道吧。”花妖冷笑起来。 

“什么人妖有别？我倒没想过，我只是知道，我的妻子只一人而已，那就是云歌。” 

“既然你不嫌弃我是妖，那你说说看，我和她有什么不同？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和你心中的她一般无二！” 

“你只是我心中的她而已。可你知道吗，云歌是个性子很拧的姑娘，常常会做出我意想之外的事。她有自己的意志，永远不会顺着我的性子。” 

“这样？”花妖是不太明白，“那是不是，我常常逆你心意，便是云歌了？” 

他笑得很灿烂：“天上人间，茫茫人世的风云际会中，只有此生此世里，有云歌一人而已。旁的人，无论如何模仿，都只是相象而已。花妖，你不如专心修持，修出属于自己的心性和人形。” 

“可那样，你便不会再来找我。” 

“找到神王石，我便会走。” 

“若是你无法找到神王石，或者神王也帮不了你，又当如何？还是不愿意留在万灵谷，让我陪你吗？” 

她的话让他神色一黯。是啊，若是找不回云歌又当如何，却又急急地断然说道：“不会！我一定能将云歌找回来！” 

“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愿？”花妖幽幽地说。 

他苦苦一笑：“有时，我也在想，而且禁不住要恐惧，生怕一生一世都等不到她回来，赴了地府黄泉，就算在奈何桥边苦苦守候，也未必能将她等到。须知，此生，我从未有过这样深切的恐惧呢。即使是血腥杀戮的战场上，在生死的边缘，我都从未这样地恐惧过。”


神　鹰（５）


“能得有人为自己痴心至此，也不枉一世为人了！”花妖将他看定，“真的很羡慕你的云歌。” 

“我说呢，男人皆是薄幸寡情之徒。你日日守于万灵谷中，不肯离去，原来根本不是为了你的妻子，却是为了与这低贱的花妖卿卿我我！” 

一个冷漠带怒的女声在身后突然响起，楚骁急忙起身回头，却见素鹰已在不知觉间行至眼前。她手持长鞭，俊眼含怒，冷冷地将他和花妖看定。花妖战战兢兢，瑟缩地躲在楚骁的身后。 

“素鹰姑娘，你刚才所言似有不妥。长情花已有千年修持，这份吸收了天地日月容光的灵气，可不能轻易便轻之贱之的。她是妖，可天地间一草一花都是有情生命。”楚骁看着素鹰，说得认真，“更何况，姑娘守护着万灵谷，对谷中的妖灵更应有一份别样厚重的情感才是。” 

“我如何行事为人，勿须你教！”素鹰大怒，疾声喝道。 

“楚骁，你别说了，别惹恼了她！”花妖在身后悄声劝道。 

他皱眉，沉默不语。 

“随我回去！你不应当和长情花走得太近，她毕竟是妖，邪气太重，你的身体会吃不消。我择日便将你送出谷！这期间，你们若再私会，休怪我手中长鞭无情！”素鹰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冷着脸，转身便走。 

楚骁无奈，只得跟上。 

“告诉我，你和你的妻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需要神王救她？”她走在前面，不回头，声音冷冽地问。 

她终于肯问了么？这是不是转机？他精神一振，悠悠地将自己如何与云歌相识，两人相互纠缠的种种往事，其间的彼此伤害和欲罢不能的爱恋，一直到很突兀的别离，一一向她道来。　　 

她默默地走着，听着。待他说完，她冷冷地说道：“楚骁，你乃是肉身凡胎，当知晓仙凡有别，应谨守各自生存之道，逾矩便会遭受惩罚。你所说的云歌原是修仙之人，你们根本不该在一起！” 

“你是说，因为她是修仙之人，而我是碌碌凡人，我们便不应当在一起？”他讷讷地问，是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 

“当然！修仙之人不应当有俗世尘念。”她超然地说道。 

他苦笑，她甚至以为他们原本就不应当相守，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将她说服，让她告诉自己神王石的所在呢？


神　鹰（６）


“可是姑娘，楚骁总觉得，仙佛之道并非弃情绝爱之途，而是慈悲仁爱之道呢。” 

“尘世碌碌众生、卑微的妖灵们值得么？且不说妖灵，便是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成的人，也不过都是些终日蝇营狗苟，碌碌奔忙只为一个‘利’字的庸徒俗辈。跟他们，还谈什么慈悲仁爱之道？”素鹰嗤之以鼻。 

“那你当日为何救我？为何不让花妖吸干我的精元？” 

“这就是我对你所说的人妖有别，当各守其道了。你毕竟是人，不是卑微的妖灵，他们没有资格伤你性命。” 

“以姑娘的意思，若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便能对天下苍生之性命随予随夺了？只怕，这并非神道，而是魔道！” 

“你……”素鹰气极，转身看他，雍容美丽的脸变得煞白，“碌碌凡人，你懂什么！”她说罢，扔下他，扬长而去。 

楚骁兀自愣在风中，却听有人在身后枉然叹息。 

“过去的素鹰不是这样的。” 

是藤妖，他冷毅的脸上写满了悲哀。 

“过去的素鹰，就像你的云歌，是一个对万物充满爱怜的姑娘，慈悲而宽容。” 

“那她如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好生疑惑。 

“因为我！”藤妖的脸因为痛苦而微微地扭曲。 

“你？”楚骁大吃一惊。 

“因为，她认为是我害死了她的父亲！” 

素鹰的父亲在世时，藤妖还只是竹舍旁一株茂盛的藤蔓，尚未修炼出人形。那时，在这只有妖灵，没有人气的空荡荡的万灵谷中，素鹰将藤妖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素鹰的父亲病重不起。为女儿不至于在万灵谷中形只影单地度日，他穷尽最后的灵力，将藤妖点化为人，将素鹰托付与他。巡谷回来的素鹰看到的，只是化身为人的藤妖和已经油尽灯枯的父亲。 

“她以为，是为了将你点化，她的父亲才灵力枯竭而死？所以，她认定，是你害死了她的父亲？” 

“是这样。所以，她开始恨我，并在仇恨中改变了性子。她再不是过去天真善良的素鹰。”藤妖枉然长叹。 

“人不应当活在仇恨里。”楚骁想起了云歌的话，不禁打了个冷战，想到自己当初心怀怨恨，对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第五十七章　半　妖（１）


那日，楚骁于竹舍中忙碌，却听有人娇声呼唤自己的名字。抬眼看去，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二八年华，面容俏丽，眼波流转，一脸妩媚的微笑，楚楚动人。 

“姑娘是谁？是在呼唤在下？”他好生惊异。 

“我是谁？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女子进得屋来，带着满身的异香，挽起了他的手臂，轻笑道，“你猜猜我是谁呀！” 

面容虽然陌生，香味却很熟悉，他不禁说道：“长情花？” 

“聪明！”花妖大笑，美目将他看定，“算你还有记性！也不枉我四处为你打探神王石的下落。” 

“你找到神王石了？”他眼睛一亮。 

她却避而不答，双手捻起自己的胸前的黑发，在他身前转了个圈，娇声笑问：“我的模样可是比你的云歌更美？” 

“确实很美。”他笑答，细细地将她打量，却又奇怪地问，“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你说的，让我修持自己的心性、模样嘛。我做到了！” 

“这么快？” 

“这就叫机缘巧合！”她开心地说道，“楚骁，我想我大致知道了神王石的所在。” 

“真的？快带我去！”他瞪大了眼睛，异常兴奋。 

她笑着，拉起他的手，向屋外飞奔而去。越过一片树林，穿过花海，她带他在一处小山丘上停住。这里光秃秃的，没有生意盎然，没有繁花似锦。 

“这里？”他茫然四顾，眼中所见，全是乱石成堆。 

“应当就在这附近，具体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花妖说道。 

原来，那日素鹰将楚骁带走后，她便决心要为他找到神王石。神王石乃神王所化，无论如何静持，其灵力都无法悉数掩藏。于是，她想，这万灵谷中花木最为繁华茂盛，妖灵最多之地，就应当是神王石藏身之所。可历尽周折，到处寻访，终不得要领。那日碰巧，她来到了这片荒凉的小山丘，于山丘上稍坐歇息。阳光之下，和风之中，顿觉心神爽朗，经脉畅通，体内灵力翻腾滚涌。她于是安心地在这片小山丘上修持，数日之功，却等同往常数十年、百年的道行，以至竟然早早地修出了人形，成就了一番别样的容光。大喜过望，她于是想到，这正是神鹰侍者掩藏神王石所在的最好办法。将这里刻意弄成一片荒凉颓败之地，让所有的人，包括修持的妖灵都无法想到，这里竟然藏着神界无边的力量。当然，也是神鹰侍者怕妖灵们过多地借助神王石的灵力，修持出连自己的无法驾御的灵力，为祸人间。


半　妖（２）


“谢谢你，长情花！”他满眼的感激。 

“不过可惜，我还没探测到神王石具体的所在。再给我些日子，我一定会为你找到神王石！” 

“你这样为我，不怕素鹰知道吗？” 

“当然怕了！素鹰姑姑性情古怪，行事狠辣，更何况她手中的灵鞭灵力无限，我们这些小妖挨上一鞭，无论多长的修持便毁于一旦了。万灵谷中众妖灵谁不怕她呀！不过，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吧。”她笑。 

“你也为我解毒，早已算是报了。” 

“这样啊，那就是你欠我的情了。那如何是好？我帮了你这样大的一个忙，你不能不报答于我吧？”她媚眼一逼，娇笑着将他看定。 

“你要我如何报答你？”他微微一笑。 

“以身相许啊。”花妖偏着头，笑容妩媚动人。 

“容我想想。”他知道她不过是玩笑。 

两人正说笑间，素鹰却黑着脸，提鞭走了过来。花妖大惊失色。 

“长情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逾越自己的修持之地！你可知，你已违反了万灵谷最不可违背的一条戒律！”素鹰怒声喝道，握紧了手中的长鞭。 

“素鹰姑姑，我并不是故意要擅逾修持之地，我只是想帮楚骁找到神王石！还请姑姑法外开恩！”花妖急急地求情。 

“神王石岂是你一介卑贱小妖所能觊觎找寻的？”素鹰根本不听，扬手便是一鞭，直向花妖抽去。 

花妖惊叫着想要闪避，却哪里避得开？那灵鞭乃是当年神鹰侍者所制，专为管教谷中妖灵。所以，长鞭一出，所要鞭笞的妖灵根本无所遁形。 

眼看灵鞭就要落到花妖的身上，花妖千年修持便会毁于一旦。楚骁挺身而出，护在了花妖身前。灵鞭落下，素鹰见状，急要收回，却是太迟，鞭子已落到了楚骁的身上，在他右侧的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鲜血如注。 

素鹰大惊，收起长鞭，疾声问道：“你为何要替她挡这一鞭？” 

“这一鞭若是打在长情花身上，她千年修持便会尽毁，不是吗？”他淡淡地说道。 

“她不过是一介卑微的花妖！”素鹰声色俱厉、咄咄逼人，“你既然是来找你的妻子，为何要处处维护这个妖孽？” 

“云歌曾对我说，一花一草皆是有情的生命，不可随易轻之贱之。更何况，长情花有千年道行，如今已幻化人形。千年修出的生命容光更不该轻易便遭毁弃！”他坚持道，小心地将害怕得浑身颤抖的花妖护于身后。


半　妖（３）


“我只知道仙凡有别，人妖当各守其道。为了你，长情花竟然违背万灵谷森严的戒律，你们不能安分守己，就当遭到惩罚！楚骁，你以为，我手中的灵鞭，你能为她挡得住几鞭？”她说着，毫不留情，挥鞭又打。 

楚骁长剑出鞘，举剑便挡，剑身却在触及灵鞭的刹那，碎成数截。花妖急忙奔逃，却是躲闪不及，灵鞭狠狠地抽打在了她的腿上。花妖跌倒在地，吃痛地呼叫起来。所幸，楚骁的剑削弱了灵鞭之力，否则，这一鞭之下，花妖必定灵根尽断。 

素鹰长鞭回手，没有停顿，又是一鞭挥出。 

楚骁不假思索，扔掉手中的残剑，徒手接住了已至花妖身前的鞭子。鞭子在手，竟如手握烙铁一般，痛入骨髓。 

花妖见状，疾声道：“楚骁，快放手！不然，你的手就废了！” 

他却紧咬牙关，绝不松手。 

素鹰也未料到楚骁如此坚决执着，正迟疑间，有人飞身而至，于她身后出掌，将她击倒。灵鞭收了回来，她吃痛地抬眼看去，竟是藤妖。 

“快带长情花走！”藤妖大声向楚骁喊道。 

楚骁并不迟疑，抱起花妖便向密林深处奔去。急奔了许久，直至一条小溪处，见无人追来，他才气喘吁吁地将花妖放下。 

“还在流血！”花妖取出一粒冰蓝色的珠子，捏成粉末，涂抹到他脸上的伤口处，血顿时止住。 

“这究竟是何药物，疗伤的功效竟然如此神奇！” 

“什么药物呀！这是我的种子，里面都是我千年修持的灵力，怎会没有神奇的功效？”她笑过，拉过他的手，却惊异地发现他的手竟然完好无损，“怎会这样？你的手怎么好好的？” 

“是呀，刚才那样疼，我还以为真会废了，可现在是一点都不疼了。”他也是一脸惊讶。 

她细细地看过，奇道：“你的手上有天人的印记。” 

“天人？”他想了想，豁然明朗，那日将云歌从地府中带出时，月珑曾在他的手心以神血烙印，让他能驾御云歌的银丝灵链。想不到，当日的手泽，今日竟帮自己保住了一只手。 

“只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花妖笑叹道，“这道伤口即使愈合，也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往后，你的云歌不认你，怎么办？” 

“无论楚骁变成什么模样，她都不会不认楚骁。”他笑答，转而又关切地问，“你的伤势如何？伤到灵根了吗？” 

花妖笑过，却是有些枉然之色。


半　妖（４）


“多亏了你，我的伤不算什么。我们已经扯平了，互不相欠，你也无须以身相许了。我伤成这样，不能再帮你寻访神王石的下落。”她又取出一粒冰蓝色的珠子，置于他的手心，“有朝一日，你若能找到神王石，找回你的妻子，便将这粒种子带到凡尘俗世。我虽身在万灵谷，却能通过它开出的鲜花，看到烟火人间的三千繁华。” 

他听过，小心地收起种子，将她负于坚实的背上，认真地说道：“我这就带你回你的修持地。我会守护着你，不会让素鹰再伤害你。不用多久，你便能行动如常了。” 

花妖安心地将头伏在他的肩上，看他脸上晶莹的汗珠滚落，伸手小心地为他拭去。 

“你的云歌有没有说，在你的背上很安稳，很安心、惬意呢。” 

“别胡思乱想了，你的伤不疼吗？” 

“还好。”她静静地感受着他所带来的安宁，心平静似水。 


眼睁睁看楚骁带走了长情花，素鹰异常恼怒，却无奈被藤妖阻拦，无法去追。素鹰高高举起了灵鞭，藤妖却不闪也不避，而是定定地看着她，是那样揪心的眼神。她看了他半晌，终于缓缓地垂下了手。 

“你以为，你拦得了我多久？”她咬牙切齿。 

“素鹰，何苦呢？楚骁既能来此，便是天意，说明他与神王有缘。你又何必苦苦阻拦于他，让他无法得偿心中所愿呢？” 

“天意？”她冷冷一哼，“我不知道什么是天意。我只知道，他们违背人妖之道，他会惊扰神王静持。而花妖逾界修持，更是扰乱了万灵谷森严的秩序！他们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素鹰，人妖之界真的那么森严，不可逾越吗？”他目光如火。 

“不错！人就是人！妖即是妖！二者之间，本来就应当行若参商，绝不可僭越！” 

藤妖悲哀地摇头叹息，悲哀地看着她：“素鹰，原来那个单纯透明、善良慈悲的素鹰去了哪里？” 

她却眉头一扬，嗤之以鼻：“今日的素鹰才是真正的素鹰，过去的，不过是柔弱不堪、未阅人世的懵懂少女罢了。” 

“那么，素鹰，你对我的怨恨，皆因你爹穷尽最后的灵力将我点化成人么？” 

“是你害死了我爹！” 

“若我不是妖，而是人呢？你还会恨我吗？” 

“你只是妖！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仍是，无论你以怎么样的姿态出现，你永远都只是卑微的妖灵！”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有些事我原该早告诉你，可我不敢说，怕将你伤害。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什么事？”她不禁皱眉，是有不好的预感。 

“跟我来吧。”他带着她，来到了一座立着无字碑的坟茔前。那是素鹰父亲的坟茔。“那件事，今日，我便当着你爹的面，对你说清楚。”看着一脸茫然的她，藤妖不禁心疼，却是必须坚持。若是不明就里，她会继续执着于对妖灵的偏见，她会继续错下去。“素鹰，你其实不仅仅是人。”他终于说道。 

“什么叫不仅仅是人？”她声音尖利，将他打断，似对这个问题异常敏感。 

“你是半人半妖之身，你的母亲原是一株千年修行，终于幻化人形的海棠。她美丽温柔、善解人意，与你爹日久生情，终于结成伴侣，最后还有了你。” 

“撒谎！”素鹰激愤地喊道，“楚骁和花妖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了他们，你竟然编出此等恶毒的谎言！” 

“这是恶毒的谎言吗？你是不是人，你的心自然很清楚，是你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藤妖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大声地回应道。 

“那我的娘呢？那株海棠妖呢？你将她找出来呀！这万灵谷，众妖皆在我心中，哪有什么海棠妖？你还不是在撒谎！” 

“她死了！是你父亲亲手杀死了她！”


半　妖（５）


藤妖此话一出，素鹰骤然沉默，花容失色，惊涛骇浪的眼睛逐渐熄灭而成冰冷的苦海。半晌，她才颤声道：“你知道你都在说什么吗？”面颊上，冰冷的泪滚了下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因为持有人妖有别的俗念，就是因为相信人妖不能逾界，你爹在你娘产下你之后，亲手毁了她的灵根，葬送了她千年的修持，让她在苍茫尘世灰飞烟灭！这都是我亲眼所见！而你爹，也因此背负了终身的痛苦和罪孽，至死不息。他临终前一直在忏悔，而且要我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真相。可你自他走后，便心性大变，开始鄙夷仇恨一切的妖灵。我不敢，不敢对你说实话，不敢让你知道，你其实只是半人，你的血脉有一半属于妖灵！” 

“你骗我！你在骗我！”她冲着他狂怒地喊着，丝毫不愿相信他所说之话。 

藤妖转身，一掌劈下，将无字的墓碑打得粉碎，碎石之中，却有一粒血红的珠子腾身而起。他一把将它抓住，伸手递与她：“这是你爹一直小心保存着的你娘留下的惟一一粒种子。你知道，这些所谓的种子，其实是妖灵们千百年修持的灵力的结晶。你与你娘血脉相连，握住这粒种子，你便能知晓，我是否在骗你！” 

“不！”她却并未接过种子，而是狂乱地挥鞭。 

灵鞭一鞭鞭，无情地落到了不及防备，也从未想过防备的藤妖身上。 

他愣愣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地跪倒于地，手中血红的种子滚落。 

素鹰茫然地看着，扔掉灵鞭，返身便跑，她的心一片空漠。她终于在一片山花烂漫的山坡上停了下来，跪地哀哀地大哭起来。世事荒唐，老天可真会捉弄于人呢。她竟然是半妖之身，她竟然不仅仅是人！而她，是那样厌恶、轻贱各类妖灵。不对，曾经的素鹰不是这样的呢。藤妖说过，过去的素鹰是个善良慈悲的女子，她甚至会为一草一木的荣枯而欢欣或者悲泣。从何时起，她竟然如此铁石心肠，如此不可理喻了？她想起了许多爹爹尚在人世，她与还未幻化人形的藤妖的前尘种种。那时，藤妖是她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除了爹爹以外惟一的亲人啊！可她竟然会对化为人形的他如此憎恨，百般轻贱、鄙夷。爹爹大限已至，即使不对藤妖施加灵力，也同样会弃她而去。她知道，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爹爹的死根本与藤妖无关。说到底，她只是不能接受，他是藤妖，他不是人，这样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罢了。 

她渐渐收住了哭泣，站起身来，急急地回身奔去。 

爹爹的坟茔前，被灵鞭所伤的藤妖已原形必露，又成了一株藤蔓，只是藤蔓上花叶凋零、枯残。他已经命不久矣。 

“我做了什么？”她捧起他凋零的身子，哀哀地哭泣。 

“素鹰，相信我，人生怕的，不是悟得太迟，而是至死不能悟道。放弃人妖有别的俗念，要知道，这是你爹爹一生从未停止的忏悔，也是他对你的期待。” 

藤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御起了灵力。她要救他，绝不能眼睁睁看他就这样消失于无情的天地之间，再也无处可寻。 

在她的身畔，海棠的种子落入潮湿的土地之中，已经开始生根，并逐渐破土，萌芽成一株茁壮的嫩苗……


第五十八章　俗　缘（１）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楚骁耐心地守护着长情花，数日之后，她伤势渐愈，虽然仍不能四处走动，却能幻化人形，说笑如常了。 

“这支曲子真的叫做《云歌》吗？”长情花笑问。 

“是。”他放下翠绿的竹笛，悠然怀想。 

“算算看，你在我身上又浪费了多少的日子。你不是很着急要见你的妻子、你的云歌吗？”她与他比肩而坐，无所顾忌的将他倚靠，头轻枕在他宽阔的肩头。 

“我已等了她七年，这几日不算什么。”他的眼睛看向密林深处，透着缕缕担忧，“你说，我能找到神王石吗？而神王会答应我，帮我找回云歌吗？” 

“会的，你那样的人，他一定会帮！”她伸手，轻触他脸上为她而受的伤。伤口虽已愈合，却有骇人的疤痕无法消除。“还疼吗？”她温柔地问。 

他微笑着摇头，却又沉吟道：“我很担心。若是我走了，素鹰又来找你的麻烦，该如何是好？” 

“那就是我的命了。”她妩媚地一笑，“你舍不得我了？” 

“是呀，舍不得了。”他笑，“不如，我也带你离开吧。” 

“齐人之福，可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你不要你的云歌了？”她在将他嘲笑。 

“你不是想看看烟火人间三千繁华吗？我只想带你出去，可没想过要娶你。你是妖，娶你，会短命。我的命得留给云歌。”他玩笑道。 

“楚骁，我们能结这样一段俗缘，已是不易。”花妖竟然说得很郑重，伸手，紧紧挽住他的手臂。 

“是。楚骁何德何能，让你为我触犯万灵谷森严的戒律。”他也说得认真。 

“万灵谷内，人妖如此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素鹰冷冽的声音搅乱了两人的心情。 

楚骁急忙将花妖护于身后，对素鹰大声说道：“她已经认错了，也受了你一鞭，你还要怎样？” 

“我要她死！”素鹰冷冷地说道。 

楚骁不禁皱眉：“你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那样鲜活的生命，你竟能视而不见吗？” 

素鹰眉头一扬，崩紧的脸颜终于缓和下来，轻轻一叹道：“楚骁，我已见过神王，将你和云歌的遭遇都向他说了。” 

“真的？”他的心不禁一阵雀跃，“神王怎么说？” 

“神王不想管凡间之事。” 

“可这事虽不能算是他种下的因，但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他焦急地说道。 

素鹰将手中的灵鞭塞到了他手中，冷冷地说道：“杀了长情花，我便答应你，带你去见神王，并为你求情，让他还你云歌。我神鹰家族世代守护神王静持，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


俗　缘（２）


“你这女人心肠好歹毒！”楚骁眼中冒火，将灵鞭狠狠掷于地上，“不劳烦你，我自己会去找神王说明一切。神王若是知情明理之人，自会答应帮我！” 

“是吗？”素鹰悠悠地拾起地上的灵鞭，对花妖幽幽地说道，“花妖，你的眼光比我更好呢，竟一眼便能识得他的本心。” 

“素鹰姑姑，藤妖他怎么样了？”花妖在楚骁身后切切地问，显然，藤妖的遭遇已经悄然在万灵谷的各个妖灵间传开了。 

“他千年道行已毁，不过，他灵根未断，我会助他修持。” 

“素鹰姑姑，你终于悟了？刚才，你只是在试探楚骁吧。你已经见过神王，并向神王求情，而神王也答应了你，要帮楚骁，要为他找回云歌。不是吗？” 

素鹰微笑着点头。 

“是真的？”楚骁喜出望外。 

“是的。就如你所说，这一切神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会帮你，帮月珑、回雪、流风。他会让云歌回到你的身边。” 

“神王在哪里？我要见他！”他欢喜地说道。 

“神王仍在静持，你不能去打搅他。时候一到，他自会前往俗世红尘中，为你们解开所有的结。你现在要做的，便是随我离开万灵谷。” 

“那神王可有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去？”他不禁忧心地问。 

“你等了那么久，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说不定，神王已经解救了栖月湖中所有被困的神人。你还是早些回还吧，别让你的云歌在家中久等。” 

“是了！”他欢喜地笑了起来，似乎云歌已经在楚云归望眼欲穿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他情不自禁拉起了素鹰的手，走了几步，却又回身，看向长情花，不禁问道，“你不会再为难她？” 

“她伤得不轻，这一次算是小惩大戒。往后，若敢再越界修持，我绝不轻饶。”素鹰说得铿锵有力。 

他终于放下心来。 

“楚骁，别忘了我给你的种子，别忘了将它种进泥土里！”长情花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依旧笑得妩媚妖娆，“云歌若是不要你，便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 

他听过，笑过，终于回身，随素鹰急急地向万灵谷外走去。 

山重水复。 

素鹰突然站住，幽幽地说：“到了。你我俗缘已尽，就此别过！”她说罢，转身便走。 

到了？他好生疑惑，耳边瀑流之声滚滚而来，他竟然已走到了当日那座瀑布之前。 

“素鹰姑娘！”他急急地叫住她。她站住，却并不回身。“谢谢你！”他说得真诚。 

“应当道谢的人是我。”她声音清明，是有莫大的悟境，“若不是你的到来，我的心仍在俗论愚见中无法自拔，更无法看明白自己的真心，认清身边之人。是你挽救了我的心。”她说罢，飘然而去。 

楚骁长长地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粒冰蓝色的种子，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收好种子，抬头看向晴蓝的天空，云影飘飘，云歌是否已在楚云归将自己耐心地等待？ 

他，归心似箭。


第五十九章　浮　舟·思情大结局

数日之后，身心俱疲的楚骁终于回到了楚云归。 

家中静悄悄的，凤舞正安闲地坐在阳光下刺绣。 

“姐！云歌呢！”他急急地上前，眼睛闪亮，拉起了她的手。 

“楚骁！”她是那样欢喜，却看到了他脸上骇人的疤痕，泪水潸然落下，颤微微地伸手，轻抚着那疤痕，颤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已经好了！”他笑道，“日子久了，疤痕会淡去。” 

她那样心疼，却是无话可说。 

“云歌呢？她回来了，是吗？”他热切地问。 

她忧伤地摇头，轻轻地叹息：“她还没有回来。楚骁，你还是没有找到她？” 

心似跌落进了万丈深渊。怎么会？素鹰说了，神王已经答应，她怎会还未回还？他不及多想，转身便走，他要回万灵谷，找神王当面问个清楚。 

“你还要去哪里？”凤舞一把抓住了她，声音颤抖尖利，泪水涟涟，“从今日起，你哪里都不能再去了！我不允许你再去找她，我不允许你再为她以身涉险！” 

“可是姐……” 

“没有什么可是！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你不能再这样抛下我不管！”她哀哀地哭着，伤心欲绝。 

他蹙眉，终于平静下来，心却空得厉害。是啊，自己已经尽力了，已经竭尽所能，若终不能如愿，便是天意，自己应当安心，听天由命吧？可是……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张开。“姐，别哭了，别再伤心难过了。楚骁答应你，再不离开！”他幽幽地叹息着，承诺着。 

凤舞收起眼泪，凝视着他，终于放下心来。 

以后的日子，楚骁果然很安静地呆在楚云归中，哪里都不去。但凤舞看得出，他还在等，他怎么可能不等。他的心除了等待，已经什么都不会做了。 

楚骁应花妖所约，将她的种子种进了一只精致的花盆中。他告诉自己，长情花开的时候，云歌便会回来。种子在花盆中萌动，茁壮，翠绿的嫩叶很快让他的屋子生意盎然。 

那日，又是寒秋，他于窗前吹笛。窗外，一轮圆月默默凝视人间别离。 

放下竹笛，他含情脉脉，凝视着含苞欲放的长情花。冰蓝色的花蕾，是那样超凡脱俗，他告诉自己，云歌见了，一定会喜欢。 

鸳扣锁心，丝萝有梦，忍问酒醒何处。娥眉长敛吹不展，离人千里斜阳暮。盟山旧约，月月年年，只恐归期又误。梅边吹笛相思砌，云寄冷香书尺素。 

窗外，忽有笛声悠悠。他怔得一怔，心狂跳起来，急急地循着笛声向外走去，直走到了栖月湖畔。笛声似从湖中传来。他唤来家仆，登上小船，直向笛声传来的地方划去。湖面，寒雾深浓，小船似已迷失了方向。 

“云歌！”话在心中，却不敢喊出，生怕这只是一场虚无飘渺的梦，一但高声喊叫，便会兀自惊醒。 

笛声似就在前方不远处，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心那样不安和慌乱。小船悄无声息地行着，前方似有船影绰绰，隐匿于浓雾之中。 

宽袍白衣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小船之上，柔顺的黑发披散着。温润洁白的玉笛在手，目光漾漾如春水，她那样恬静安详地在将他等待。 

他的眼睛模糊了，心一千遍一万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仍旧不敢出口。若是梦，那就再也不要醒来了吧！ 

他的船终于靠到了她的船边。 

他俯下身来，轻按住船上之人瘦削的双肩，泪水滚滚。 

“云歌！”他终于忍不住，要轻轻地将她呼唤，“云歌！”他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小心翼翼地呼唤着，生怕惊散了这一怀美梦，千言万语已不知从何说起。 

她带着安宁平静的微笑，默默地凝视着他，伸出纤细柔软的手指，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 

“楚骁，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宛如天籁，让他的心一阵阵的狂喜和疼痛。 

她轻抚着他面颊上的伤痕，轻轻地问：“还疼吗？” 

他哽咽着摇头，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忘情地亲吻着每一根细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她是真的存在着，而非相思蚀骨之后的幻象。 

“楚骁，我不要你再为我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了！”她满眼的爱怜，那样深情地将他凝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带我回家，好吗？”她轻轻地问。 

他将她拥入怀中，仿佛搂抱着一团温柔轻软的云。 

“好的！我们回家！”他终于能够确信，她是真的回来了；终于能够抑制住心中奔涌的情绪，对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的，他要带她回家，他要将那朵冰蓝色的长情花送给她，他要安宁地将她守护，一生一世、朝朝暮暮。 

每个人都是一只浮舟，有的人在离港，有的人在归家。 

今夜，我要执着你柔软无骨的手带你回到我们家；我要你做我的妻，生生世世的妻！ 


天界，月珑含泪地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他手执银丝灵链，如今，他一如五百年前的初月，在层云之颠放牧群星，赏览璀璨俗世三千繁华。 

龙君赤炎用强大的法力让流风复生，他重又做回了行云布雨的神龙使。 

而回雪则在天界灵湖中忏悔，清心修持。他的初月在心中，只在心中。 

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若肯舍弃，此岸即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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