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魔劫之一连玉   
 楔子 
九天琼林　瑶池 
　　“尊者，请往这边走。”芙蓉仙子在前引路：“今天群仙集聚，瑶池这边有点纷乱了。” 
　　“没什么。”他站在九曲廊桥上，惊艳地望着脚下满池莲花：“我从不知道，瑶池中居然还有这么一片莲池。” 
　　“九天群仙往来瑶池，这里当然比不上尊者的白莲花台清幽高雅，不过也还称得上气象万千。”却在低眉浅笑时眼角所及，看见了一个洁白身影。 
　　“仙子？”刚才还笑语晏晏的芙蓉仙子，突然看向远处，神色特异了起来。 
　　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个人，真是抢眼。 
　　飞扬的白色纱衣让他卓尔不群，一个振眉，那两道浓黑如墨的眉宛如就要振翅飞出，神色冷峻严厉，更显得他清傲出众。 
一路上众仙纷纷向他行礼，看来像是地位不低，却偏偏无人为他执灯引路，不知是哪路神仙？ 
　　“那是寒华上仙。”芙蓉仙子终于回过了神：“他是九十九天上仙之首，但一向行踪不定，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在瑶池，所以才有些失态。” 
　　“寒华上仙？原来就是他。”他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曾经听说过，他代为执掌仙界法纪，为人果断严明，却不想看来还这样年轻。” 
　　“寒华上仙可不年轻了，他从天帝在位之初就已位列仙班。恐怕除了帝君，谁都不知他是何时何地入的仙籍呢！算起来，都要近五百年才能见到他在天庭出现上一次，今天，也恐怕不是为了这仙佛饮宴而来的。” 
　　他闻言报以微笑。 
　　“如果他像尊者你这样地亲切，一定会更添几分风采，只可惜他非但司掌天地阴寒，性子更是阴沈冰冷，我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芙蓉仙子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惋惜。 
　　“上仙，有劳您久侯了！”掌灯仙子翩然落下：“王母命我送来您相借的避魔玉玦。”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玉玦，眼光仍不由地看向莲池那头。 
　　“今天是八百年才有一次的仙佛饮宴，所以瑶池中来了许多贵客。”掌灯仙子善体人意地说：“芙蓉仙子引领而来的，是优钵罗尊者。” 
　　“优钵罗尊者？”他望着那个唯一让他注目的身影：“佛前尊者中的优钵罗？” 
　　“是的，他是佛祖近前尊者，虽然不常与我辈诸仙来往，但传言他不但俊美无双，胜过世间一切色相，而且慧根深厚，甚得佛祖喜爱。连万佛世祖燃灯古佛，也常与他谈论经义。他这次愿意应邀前来，这仙佛饮宴之名正是相得益彰。” 
　　他听完点了点头，只说：“替我向王母道谢。” 
看着他飘然远去，掌灯的笑容也随之垮了。 
　　优钵罗？这名字……真是熟悉…… 
　　寒华？似乎……在哪里听过…… 
　　见过吗？ 
　　应该没有见过！ 
　　可为什么会觉得眼熟，那个远胜世间一切色相的美貌？ 
　　那清傲又冷淡的表情，怎么会似曾相识？ 
　　优钵罗？　 
　　寒华？ 
　　有宿世的前缘？怎么会算不出？ 
　　是累生的旧识？不可能测不到啊！ 
　　是有怨？还是有缘？ 
　　应该是有缘！ 
　　我和他，一定还会再见！ 
　　我和他，一定会有牵连！ 
　　难道是祸？ 
　　恐怕不是善缘！ 
　　“尊者，该怎么解说因缘二字呢？” 
　　“是劫。万物皆空，但有因，必会有果，牵扯纠缠，因缘就是一种劫。” 
　　“有办法化开这种劫数吗？” 
　　“了断因缘就可以了。” 
　　“要是没有办法可以了断呢？” 
　　“恐怕会坠入轮回宿世，受七情六欲之苦。” 
　　“神仙也会有劫？有这因缘之劫吗？” 
　　“怎么不会呢？别说是仙，这天地的众生，都逃不过这因缘二字。” 
　　“尊者，恕我冒昧，如果您应了劫数，又会怎样面对？” 
　　“仙子何须多虑？因缘天定，如果会有，就是上天安排。若渡不过，坠入轮回也是注定，何必时刻忧心？它来时自是来了，你挡也挡不住的。” 
　　“……尊者的意思是……” 
　　“不可说，不可说。” 
　　“我……” 
　　“一切自有定数！” 
　　“那只有多谢尊者指点了。” 
　　仙佛饮宴后。 
　　芙蓉仙子被贬凡间。 
　　五百年后。 
　　佛前净善尊者优钵罗堕入魔道，困于轮回。 
　　从此，万丈红尘，起了波澜。 
　　　　　　　　　　　　　第一章 
宋　神宗四年　河南　开封府近郊 
　　“连公子！连公子！”柴扉外，正有人大声地扰人清梦。 
　　“来了！”好在屋里的主人倒是不太介意，清清亮亮地回应着。 
　　这是一间陋室，说是陋室，实在不算夸张，只是茅草铺搭，屋内一无长物，如果不是还算得上干净整洁，绝不像是有人居住的。 
　　来喊人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胖妇人，衣着简朴，一脸和善。 
　　“许大娘，这么早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门开了，走出一个布衣青年。 
　　许大娘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连公子原本是世家子弟出身，父亲更是当过一品的大官，可惜后来得罪了皇帝，在流放途中去世了，就剩下了这么个独子。可怜他出身娇贵，哪里懂得生活苦处。不过幸好，他的性情和顺，知足乐天，倒也活得自在，只是可惜了他那满肚子的诗书文章。 
　　“连公子啊！今天我来，是想给公子你说个差事的。” 
　　“差事？”连玉一愣。“大娘，你不是不知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平日里种了些花草，还要麻烦许大哥为我去市集摆卖。我这副模样，有谁愿意雇我啊？” 
　　“谁让你挑担提物的？你肯我还不愿意呢！” 
　　“那不知道……” 
　　“昨天我去城里送菜，遇上了在城东季老爷家当差的远亲。闲谈中就说到季老爷这几天正在招揽识文断字的先生，去教他女儿读书画画。我一想啊，这不明摆着有你连公子在嘛！我就和那远亲说定了，让他介绍你去季老爷家当个先生，也好贴补贴补生计。” 
　　“许大娘。”连玉摇了摇头：“我爹就是被这读书识字给害得客死异乡，我娘也寻了短见。这诗文，我是不会再沾了。” 
　　“胡说！”许大娘绷起了老脸：“连公子，这就是你看不开了。连老爷生前教你看书写字，让你有这一肚子的墨水。你就算不求什么功名了，可这本事浪费不得啊！我们穷苦人家缺吃少穿的，倒能怨命！可是你连公子说是家里败落了，可还有一身本事，这样勉强马虎地过日子，也实在对不起过了世的父母吧！” 
　　连玉倒是听进去了：“可是……” 
　　“可什么是啊，我跟你说，今天你是去定了！去，换件鲜亮些的衫子，打扮得像个读书人的样子。我们这就去城东试试，成了好，不成就算了。” 
　　连玉天性温顺，微微一笑，算是答应了。 
　　“没想到，你连公子打扮了一下，还真是俊俏呢！”许大娘直到了季府的大门前，仍旧没回过神来。 
　　“大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只剩这一件长衣了，还是我娘当年亲手做的，我才没舍得变卖，收起来四五年了，今天还是第一趟穿呢！” 
　　“取笑？我可是说真的。” 
　　绝不是开什么玩笑，连公子换好这件月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眼前一亮，平常只觉得连公子清秀瘦弱，没想到只是换了件衣服，头上挽髻，整个人就不一样了。果然是大户人家出身，气度不同凡响啊！ 
　　“这事算是有点眉目了！”她喜滋滋地上前叫门去了。 
　　“你就是连先生？”季非上下打量这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只是略通文墨，哪称得上什么先生，季老爷是谬赞了。” 
　　季非点头，心里对这个恭顺有礼的书生很有好感：“令尊为人，我是敬仰已久了，可惜缘悭一面。你愿来府内教学，我也很高兴。只是不知连公子你除了诗文以外，还有什么擅长可以教导小女的？” 
　　“幼蒙庭训，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的。” 
　　“太好了。”季非转头唤人：“来人，去把小姐请出来见见新来的先生。” 
　　下仆领命去了。 
　　“连先生，有一件事我可得先和你说说。” 
　　“老爷请讲。” 
　　“我这个女儿叫做芙蓉，今年十五岁，心地是极好的，可就是性子急燥，先生以后务必要多担待些。” 
　　“想来小姐必然是有些巾帼之气的。” 
　　“只是其一。”季老爷摇头叹气：“她平时可没少给我惹过麻烦。因此，我还要劳烦先生，这丫头伶俐聪慧，诗词歌赋倒也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可毕竟生成了女儿家，我也想她学富五车，可当今之世，又哪里容得下才高八斗的女子。因此，老夫思前想后，还是要倚仗连先生多教导些琴棋杂项，分分她钻文章的心。” 
　　 “只怕连某不才……” 
　　 “连先生就别过谦了，这些乡野村夫当你是个普普通通的落魄书生。老夫的眼可还不花，想当年，世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才子的无瑕公子，不正是连尚书年方十七的公子吗？” 
　　“老爷盛赞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之时的孟浪虚名，这‘天下第一’四个字，是万万当不起的。” 
　　“嗳──！年轻人不要太谦虚了，那时你一阙《踏莎行》洛阳纸贵。有多少饱学之士读了你的文章自惭形秽啊！” 
　　“那又算得了什么？老爷也是明理通达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这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难得你看得开。”季非抬起头，面露喜色：“小女到了。” 
　　连玉自然也看了过去。 
　　门外回廊上走来了一个素衣少女。 
　　清而不淡，艳而不妖，好一个姿容妍丽的女子。如果再年长些，定会是倾城之貌，倾国之姿。 
　　这位小姐……虽非见过，但看来有些眼熟…… 
　　同时，季芙蓉也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先生。 
　　年纪是出奇年轻，长相只能说是清秀干净，气质倒是极好，温文尔雅还带着些官宦人家的贵气，像是好人家出身。 
　　第二眼望去，这先生……像是在哪里见过！ 
　　“爹！”她行了个礼。 
　　“来，芙蓉，见过新来的连先生。” 
　　“连先生！” 
　　连玉急忙回礼。 
　　“爹，这位先生……我像是在哪儿见过……”季芙蓉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连玉一愣，没想到这位小姐如此直爽。 
　　“胡说！”季老爷板起脸来，训斥女儿的失仪：“连先生乃是高门士族之后，你这样地胡言乱语，岂不是污蔑了他的清誉？” 
　　“不说就不说，我也只是觉着这位先生面熟，想着兴许哪天在街上见过才讲讲的。爹爹，您也太食古不化了吧！清誉，清誉的，若人品高洁，想污也是污不了的。” 
　　好一张利嘴伶牙！ 
　　“先生，让你见笑了。”季非哭笑不得。 
　　“哪里，小姐说得很有道理，兴许当真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有些面善也无不可啊！” 
　　“你说，你叫连玉？”季芙蓉低头一个浅笑，挑起眉角，端的是风华玉立，音容婉转。以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女来说，她的美丽居然有了与之不称的妩媚。 
　　这妩媚……真是有点熟悉…… 
　　“在下姓连名玉。” 
　　“表字呢？” 
　　连玉笑而不答。 
　　季非则在一旁暗暗点头，先前他还担心这连玉太过年轻，见着了芙蓉这样出众的姿容怕是把持不住。可现在见他神情坦荡，眼中只有欣赏，才放下心来。 
　　“先生为什么不回答？莫非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的事，在下的表字有小姐下问，与有荣焉。” 
　　“那还不说？” 
　　“听说小姐聪慧，不妨来猜上一猜。” 
　　“猜？猜就猜！”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连玉，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觉有点恼火：“你至少要给些提示吧！” 
　　“小姐足智，在下不便锦上添花。” 
　　“看你干净清爽，颇有道家风范，你的表字不离三清吧？” 
　　“是。” 
　　“无尘？” 
　　“不中亦不远矣！” 
　　“连玉，连玉，玉既是祥瑞……不对不对！”她苦苦思索。“无尘，无尘，玉若无尘，自是……” 
　　“无瑕？连无瑕？”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是无瑕公子？” 
　　“已是昨日黄花，哪称得上什么公子？在下的表字，正是这无瑕二字，取意‘玉若无瑕不沾尘’。小姐果真冰雪聪明，举一反三！” 
　　“你是连无瑕？当年以一曲《清平调》，折服天下才子的那个‘无瑕公子’？”那厢，季芙蓉兀自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季非转头偷笑。 
　　这一回，终于有人给这丫头吃瘪了！ 
　　痛快啊痛快！ 
神宗五年　开封城东　季府 
　　斗转星移，转眼过了一年。 
　　季芙蓉年满十六，连玉则有二十五岁了。 
　　“芙蓉！芙蓉！” 
　　“什么？”她转回头来。 
　　“什么！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呢！这几天你魂不守舍，弹琴错音，下棋错子，连画画也有如胡乱涂鸦，你是怎么了？”他可惜着那张上好的宣纸。 
　　“有吗？”她意兴阑珊地应着。 
　　“有！”他拿起纸来：“我让你画竹，你画的这是什么？一堆烧火棍吗？” 
　　“先生，你就别添乱了。” 
　　“添乱？从何说起啊？” 
　　“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出嫁了？” 
　　“女大当嫁，你已经十六岁，算是晚的了。” 
　　“你倒是说得好轻巧啊！” 
　　“那不知该怎么讲才好？” 
　　“应该是忿忿不平。如果我嫁了人，你不就没了这好差事？” 
　　“多谢小姐仗义关怀，但，还请小姐放心。老爷考虑得很周到，等小姐出阁以后，我会去扬州那边的崇文书院授课，生活应当也很安逸。” 
　　“噢──！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啊！” 
　　“小姐，注意仪态。” 
　　季芙蓉拉着衣摆重重坐下：“居然一丝风声也不露地把我给坑了。” 
　　“小姐这话有失公平，姑娘家总是要有个依靠的，怎么能说坑害你呢？” 
　　“可我要嫁的是那个赵疯子啊！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但有失心疯，爱花成痴，最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肯娶我，根本不是为了我的才学品貌，只是因为听说我叫做芙蓉，还有就是为了那几盆陪嫁的破花而已！” 
　　“小姐可别相信这些市井谣传，赵大人年轻有为，三十岁就官拜一品，他只是勤于学问而无暇顾及家室。你日前还不是称赞他那首《念芙蓉》写得文情并茂吗？这种人又怎么会是疯子？” 
　　“此一时，彼一时！空穴来风，也未必无因。如果他除了诗文一无是处，我倒不如嫁给你，放眼天下，论才气，又有几个人及得上你的？” 
　　连玉知她情急时爱口不择言，当然不会当真：“小姐错了，你可别忘了，皇上曾下旨，我连家三代以内不得举仕。我这一生只能是布衣草民，与他相比是判若云泥。” 
　　“那又怎样？只要是我愿意……”她突一挑眉，吓得连玉退了一步。“不如先生仗义相助，救救我这苦命的弟子吧！” 
　　“怎么个救法？”知道她要出古怪主意，连玉手心开始冒冷汗。 
　　“来次夜奔？” 
　　“那怎么行！”连玉又退一步：“小姐千万别信口开河，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的。” 
　　“我就知你不会从的。”她恼恨极了。 
　　“其实要确实探听一下他的为人品性倒也不是很难。” 
　　“先生有以教我？” 
　　“那也说不上，我是不像小姐你一样妙想天开，但总还有其他的方法。” 
　　“什么方法？” 
　　“小姐不要忘了，对于栽种花草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你是说，你想亲自替我去见一见他？” 
　　“可别再说我薄情寡义了。” 
　　“先生在上，弟子这厢先谢过了！”她学时下的男子们，拱手为礼。 
　　“别闹了！”连玉侧身闪过，哭笑不得。 
　　九月初一，开封第一美人季芙蓉出阁的日子，所要嫁的，是当今朝庭的重臣，殿前大学士赵坤。 
　　不论坊间如何议论，季府之中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 
　　申时，迎亲队伍来到门外。 
　　而这厢，季大小姐依旧在磨磨蹭蹭。 
　　“你真的没有骗我？”她没大没小地问。 
　　“我几时骗过你的？”连玉只有苦笑，也就是这季大小姐，还会有谁家闺女在上花轿前一刻还在问这问那的？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嫁他倒也不是什么下策。可我只怕你们匆匆一面，要是你一时看走了眼，我陪上的不就是一辈子了？”她盯着镜中那天姿国色，顾影自怜：“如果是那样，岂不是辜负了我这倾城绝世的容貌？” 
　　“芙蓉，你就别发痴了，花轿还在等着呢！要是误了吉时……”季非在一旁踱来踱去，实在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急什么，就让他等好了，你还敢摆出架子来教训我？不是你耳根子软，把我当个物件一样给卖了，我哪用这么难过？” 
　　“小姐！”连玉重重地喊她。 
　　“喊什么喊？我知道，仪态嘛！班昭那傻子，为难了女儿家几千年，你如今是想效仿她不是？” 
　　“始终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他淡淡反问。 
　　“是！”她气呼呼地用喜帕蒙住头脸。 
　　“来人啊！扶小姐出去！”季非连忙叫人。 
　　所有人呼出一口浊气来。 
　　一行众人，在花园中穿行而过。 
　　连玉远远地跟在后面，心里有些不舍，那个聪慧伶俐的小丫头也嫁为人妇了，这快乐的时光也到了尽头…… 
　　“这天怎么了？刚刚还大太阳，怎么现在突然灰蒙蒙的了？” 
　　“是啊是啊！挺可怕的呢！” 
　　他抬头，发现确实像大家说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起来。 
　　“大家走快些，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季非有些着急。 
　　话音刚落，闪电雷声交杂而来。 
　　连玉心头一沈，不知为什么，有了不祥的预感。 
　　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竟似有千军万马从天上奔腾而来。 
　　“爹，怎么这么大的雷声？”季芙蓉也不安起来。 
　　“这……只是突然变天……” 
　　“老爷，我看天气突变，恐怕会有一场暴雨，万一半路下了起来就麻烦了。不如通知赵家另选吉时吧！”连玉上前劝说。 
　　“不行，要是我季家出尔反尔，岂不是要让全开封府的人取笑？”季非摇头，铁了心要在今天把女儿嫁出去。 
　　“爹，你……” 
　　“你好大的胆子！”天空突然落下一道人声。 
　　众人相顾失色，骇然仰头望去。 
　　云端上，竟有绰绰之影。 
　　一时，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一道闪电自天空落下，打在了一旁的莲花池里，一时水雾飞溅，到处是尖叫奔跑的声音。 
　　连玉护住季芙蓉，心知此时不宜慌乱，却也满心惶恐。 
　　等到烟雾散尽，园内早已一片狼籍，仆人们都四散逃去了。 
　　“爹！”芙蓉从连玉身后看见父亲倒在地上，焦急起来。 
　　“先别慌。”连玉看了看，说：“老爷只是受惊晕倒，看来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这样？” 
　　连玉摇头，他从小受儒家思想熏陶，当然不太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可眼前的一切真是邪门得厉害，由不得人要胡思乱想。 
　　季芙蓉仍旧放不下心父亲，想要走近看看。 
　　连玉突然一把拉住了她，让她大吃一惊：“先生，你做什么？” 
　　“有人！”他紧紧盯住莲池方向，心跳像擂鼓一样急促。 
　　偌大的莲池中雾气升腾，散发出奇异的寒气，在朦胧中像是有一道身影。 
　　“什么人在那里？”连玉的手心沁出冷汗。 
　　那人影隐约晃了一晃，向前走了过来。 
　　连玉把季芙蓉拉到身后，再问：“是什么人？” 
　　雾气终于渐散，自寒气深浓中走出一个人。 
　　说是“走”，其实是从水面上凌空虚步地飞行过来。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阔袖长裾，发束金环，眉发出奇的乌黑，容貌更是俊美无伦，偏偏面色苍白，神情倨傲。明明是一副神仙样貌，可惜神色冰寒，更像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虚假人形。 
　　他淡漠地盯着季芙蓉，冷冷地开了口：“芙蓉仙子，你好大的胆子。当日受贬凡间，非但不思悔改，竟于受罚前私改姻缘红线，乱了天地造化。只为和那人再续孽缘，竟许下千世姻缘，自甘堕落于污浊尘世。” 
　　另两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些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连玉只得又问。 
　　那人这时目光流转，像是刚刚发现还有其他人存在。 
　　“凡人？”他冷冷哼了一声，不屑低语，长袖凌空一拂。 
　　连玉反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当胸击中，胸口一寒，凭空摔了出去，重重撞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上，一时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季芙蓉尖叫：“来人呐！救命啊！” 
　“你犯了重罪，单是受贬已不足惩戒，我今天是来碎你魂魄，别做无谓的抵抗 
了。”那人的声音寒冷优美，此时听来却是分外可怕。 
　　“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季芙蓉突然发觉自己浑身发软，挪不开脚步，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柔弱女子。可这人出现之后，她的冷静理智居然不翼而飞，仿佛本能之中，对这人惧怕之极，除了发抖，她实在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 
　　“等你魂魄离生，自然就会明白。”那人一抬眉，那两道浓黑如墨的长眉似乎也带着凌厉的杀气。 
　　“你……是要杀我……” 
　　“不错，销蚀魂魄，灭你元神。” 
　　“不……不要啊！爹爹救我！先生救我啊！”她脚一软，跌坐到地上。 
　　那人又扬衣袖，眼见季芙蓉性命不保…… 
　　“唔──！”一声闷哼。 
　　季芙蓉睁开双眼，花容失色：“先生！” 
　　连玉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过来，从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击。 
　　“芙蓉，你没事吧？”连玉试着微笑以对，可鲜血却在言语间从双唇滑落下来，溅到了她红色的嫁衣上。 
　　“先生！”她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连玉无力地倒在了她的身前。季芙蓉急忙过来扶他，却瞧见他正大口大口地咯血。 
　　“真是。”那人轻轻皱了皱眉，对眼前的情况很是不满。这凡人应该是命不该绝，更奇怪的是自己刚才明明已把他摔晕，他又是怎么能醒过来挡这一击的？ 
　　“奇怪！”他再一算，居然算不出这人的累世。 
　　“先生，你怎么样了？”季芙蓉惊慌失措地揩擦着连玉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 
　　连玉的神智渐趋混沌。 
　　“天意！”那人垂下手掌：“你命里的死劫被这个不知累世的人化解开了，从此以后，你已不属天庭司花，既然你愿意做生生世世的凡胎，就由得你吧！” 
　　“凶手，你怎么能目无王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季芙蓉怒目而视。 
　　“他自愿受你一劫，与我何干？”那人丝毫不为所动。 
　　“你为何要杀先生？你要杀杀我就是！先生他……”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哼！凡人！”他冷冷望着，正待拂袖而去之时…… 
　　“谁？”目光突然一斜。 
　　“上仙留步！”角落里灰影闪动。“上仙今日收取了未尽阳寿的性命，我们如何向阎君交差。虽然只是一个区区凡人，但还望上仙体恤我们这些小小鬼差。” 
　　他双眉一拧，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麻烦。”他回头看了看那血泊中的青年，一拂衣袖。 
　　连玉唇边的血迹奇迹般凝固住了。 
　　“他的阳寿是多少？”他问道。 
　　“连玉，命尽二十六。” 
　　“还有多久？” 
　　“一年。” 
　　“他现下元气虚散，是熬不过一年的。”只怕是转眼就要死了。 
　　“上仙所言甚是！” 
　　“那就如实上报阎君，我绝不推搪。”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或者可以一试。”灰影支支吾吾地讲。 
　　“说。” 
　　“只要上仙愿意渡少许仙气给他，自然能帮他撑过这一年。” 
　　“他只是凡胎肉身，怎么受得了我的仙气？不会令他立即离魂吗？” 
　　“只要上仙渡给他一丝仙气，就可以令他多活些日子，如果过后仙气断绝无续，他自然就活不成了。” 
　　“这种方法有违天理，我代为司掌仙律多年，怎么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上仙先别动怒，他本来从近日开始就会缠绵病榻，上仙虽是稍微改写了命运，可也算不上什么违律。” 
　　“一年。”他略做思索，然后抬眉：“一年后，到长白幻境领他的魂魄。” 
　　“多谢上仙！” 
　　那人一拂袖，转瞬间消失不见，而季芙蓉方才还扶在手上的连玉也突然失去了踪影。 
　　“先生！先生！”季芙蓉站了起来，仰望天空，茫然喊着。 〖墨音阁〗 
第二章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在痛的！ 
　　怎么会这么痛？是出了什么事？今天……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他的喉咙好痛，讲话沙沙哑哑的。 
　　这是一间竹舍，布置得极尽简单，却意外地洁净高雅。阳光自窗棂处透入，及地的白纱轻轻摇曳着。 
　　浑身的疼痛在告诉他，他仍然是活着的，那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他试着想站起来，靠着全部的意志撑起了虚弱的身体，可一站直，整个人犹如落叶一样摇晃个不停，抓住一旁的床柱才没有倒下。 
　　挪开腿，脚步像有千斤之重。 
　　这样子反反复复，走走停停，走了很久才靠近那扇并不算远的门。 
　　用力推开门，入目的景色一时令他失了神。 
　　眼前一片深蓝与银白交相辉映，深蓝的是水，一片望不到那头的湖水，波澜不兴，如一面深邃明镜。银白的是雪，铺满湖边，地上。 
　　就像画中才有的景色…… 
　　正举目四顾，忽然一惊，差点失足跌倒。 
　　在湖中离岸不远处，那块耸立的巨石之上，正站着一个雪白出尘的身影。 
　　发色乌黑，眉色如黛，白衣飞扬，不就是那个从天而降，阻挠了芙蓉的婚事，又打伤了自己的怪人？ 
　　他心中有了恐惧，脚步不由地向后挪动起来。 
　　可白衣人显然是已经看见了他，脚下不动，整个人像风筝一样飘了过来。 
　　连玉退了几步，却绊到门槛，狼狈万分地坐倒在地上。 
　　相较于他，那人则轻巧地落在他的眼前，用俊美的面孔以及冷淡的表情自高处俯视着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稳住心绪，仍算平静地开了口。 
那人依旧清冷倨傲，五官像用寒冰雕琢而出，没半点表情，只是寒意迫人地盯着他。 
半晌，才开口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这里。但不要多话，我不喜欢喧闹。” 
　　“这是哪里？” 
　　“一个靠你自己离不开的地方。” 
　　这个不说连玉也知道，以自己的体力，是不能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走出多远的。 
　　可话说回来，虽看来一片严寒，可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也没觉得有多冷。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寒冷？” 
　　“你体内已经有我的气息，我不怕冷，你当然也不会怕。” 
　　“那我为什么需要留在这里？” 
　　“有必要。” 
　　“那要多久我才可以离开？”连玉可不希望他说出一辈子这样的话来。 
　　“一年。”那人皱起眉，显然是很不耐烦了。 
　　连玉自心底舒了口气。 
　　“你，究竟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看，轻声吐出两个字来。 
　　寒华？ 
　　那人留下这个名字就飘然离开了，他心里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叫做寒华的，应该不是个凡人。 
　　好笑啊！一向不信鬼神之说的自己得了这么一个结论出来，还真是讽刺。 
距离寒华离开，已经有七天了。于是，他也独自留在了这里七天。这一片银白世界中，再没有其它的生命，惟有日升日落，能供他知道又过了一天。 
他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反而很喜爱宁静，可是这死寂的环境，也让他有了几分悲哀，难道这未来的一年，就要和这片清冷凄苦共渡了？ 
　　神奇地少了饥饿与寒冷的感觉，甚至连睡眠也不再是那么明显地需要。而这些，更凸显出了这里的冷冷清清。这里，只适合那个人居住，而不是他这个有血有泪的凡夫俗子。 
　　芙蓉，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那一天受了伤，但隐约还有些记忆，知道他没有伤害芙蓉，这就好了…… 
　　胡思乱想，除了胡思乱想，他又能做什么？原来这种样子，才叫孤独。 
　　再看见寒华，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在湖边独坐的那一刻，看见白影翩若惊鸿而来。忍不住有了一丝欣喜，纵然是惧怕他的，可他好歹也能说会动，比这满目的死物要强得多了。 
　　“寒华先生。”他站起来，有礼地问候。 
　　寒华只是冷冷一瞥，不予回应。 
　　连玉微微一笑，经过前两回，已经大略知道他天性冷淡，心中对他人不太看重，倒不会意外他有这种态度。 
　　“你还好吗？”寒华问，语气冰凉，一点也不像在关心别人。 
　　“多谢先生关心，我很好。” 
　　寒华倒被这不卑不亢的语气而惹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他又把眉一皱。 
　　“不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连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又是这样，这凡人的累世竟测不到。 
　　他细细打量着，可看来看去也没觉得这人有哪里特别。 
　　不过就是一具污浊皮囊。 
　　一甩袖，掉头要走。 
　　“先生！”连玉出声喊住他。 
　　寒华皱眉停了下来。 
　　“我有一件事想求先生帮忙。” 
　　“讲。”这个凡人唯一的好处，似乎就是恭顺有礼，也不无理取闹。 
　　“虽说有些唐突，但我只是一介俗人。这山居寂寞，还望先生体谅一些。” 
　　“你想离开？”寒华眸色变冷，因为他的不知好歹。 
　　“先生误会了，我答应留在这里，就不会反悔。只是希望先生能给我一些花种书籍，以打发这漫漫时光。”好像有些不情之请的味道，所以他说出口时有一丝羞涩。 
　　寒华面色冷凝，随即展袖回头，冷冷回应：“好！” 
　　也不知他何时来过又走了，但第二天，连玉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屋里的陈设有了很大的改变。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多了一架古琴，书架上也放满了书籍，矮几上放了一张棋盘，笔墨纸砚更是一样不少。门边地上放了两个小篓，装满了各式的花种，工具也倚门放着。 
　　一看之下，他的心里十分感激。这个寒华虽然看来冷漠，可真的很细心。 
　　当他看见柜中新放置进去的衣物时，更加肯定了这个念头，寒华并不是那么不近情理的人。 
　　换下已穿了十几天的旧衣服，擦洗了身子，穿上雪白轻盈的绸纱衣裳，整个人精神一振。他本来就是喜好洁净的人，这十几天来，虽然没有汗渍脏污，但他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推门而出，连空气也分外鲜洁起来，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有了喜爱的事物打发时间，日子似乎不再停滞不前。 
　　每天清晨，打理着门前的小小花圃。午后，抚琴，弄墨，自奕，阅读。 
　　单调，安宁，就像回到了独居于茅舍中的那些单纯的日子。更好的是，不用再为生计而忧心。 
　　转眼，过了三个月。 
　　等他终于发现这一点，不禁有些感叹，转眼就已经过了三个月，一年，应是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只是，在第四个月开始的第五天，出现了一个料想不到的情况。 
　　那一天的清晨，他一如既往地早起，可并不是因为睡足了，而是因为觉得有些发冷。 
　　起初，他不以为忤，直到中午，才发觉不大对劲。不但寒意大炽，更可怕的是，胸口传来一阵胜似一阵的抽痛。那痛，和当天捱寒华一拂时一模一样，又冷又痛，就像是被千斤的冰重重压在了心口。 
　　午后，痛得只能在床榻上休息。整颗心，纠结难奈，只能轻轻地喘息来确定自己仍然活着。 
　　难道，要死在这儿了？这万丈冰封的冰天雪地里…… 
　　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只是，今夜月色极美。　 
　　听说，黄泉路上，没有月光。 
　　他挣扎着起身，挣扎着往门口走去，无论如何，也要那皎洁明月道声再见。 
　　当寒华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月光下，那个凡人正坐在台阶上，靠着廊柱，穿着一袭白衣，双目低垂着，神态安详，似乎是睡着了。当然，如果不是他前襟上满是鲜血的话。 
　　还没死！ 
　　连玉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费力地抬起了头，良久，才瞧见了眼前最近唯一熟悉的脸孔。心里有些高兴，毕竟在临死之前，能见着一个人总是好的。 
　　他微笑着打招呼：“你来啦！” 
　　那笑容飘渺，如看破生死的智者，他本来甚是平凡的五官在月华下，笑意中，竟清艳地不似凡人该有的色相。 
　　突然，嘴唇一动，又沁出一丝鲜血来。 
　　寒华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一瞬间的动摇从何而来。 
　　前一刻，身在万里之外，胸口一痛，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这儿出了事。哪里来的这种牵系？只是那一缕仙气？又或是还有其它的原因？ 
　　当他微笑时，脑中像是闪过什么…… 
　　月色下。 
　　一人垂死。 
　　一人严峻。 
　　当连玉清醒时，人已经睡在床上，月光洒落床头。 
　　仍然活着！ 
　　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值得庆幸的事。 
　　侧过头，看见了站在床前的那道白影。 
　 “先生。”他想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寒华转身，像是想要离开了。 
　　“谢谢你救了我！”连玉赶忙道谢。 
　　“是你命不该绝。”他依旧冷冷淡淡。 
　　连玉是一代名士，当然擅长雄辩滔滔，只是性格平和，不爱和人较劲，加上寒华性子阴冷，有一种天成的压抑，更是让人觉得无法应付。 
　　只能默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叹了口气，看着身上洁白如新的衣衫，苦笑了一下。 
　　这个寒华，到底是什么呢？ 
　　有些像神仙，洁净高傲，但传说中的神仙不都是慈眉善目，满怀怜悯的，世上真有这种冷漠无情的神仙吗？如果说是妖魔，那就更不像了，这世上又哪来这么仙风道骨的妖魔？ 
　　次日清晨，当安然无恙的连玉推开门的时候，又愣住了。 
　　白衣飞扬的寒华正站在湖中的巨石之上，背手向天。 
　　他还没有离开？ 
　　连玉呆了一呆，随即笑着问候：“早啊！先生。” 
　　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寒华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 
　　连玉也不打扰，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寒华给的种子像是异品，和雪莲一样不畏严寒而且生长迅速。不过短短几个月，竟然长成了一片新绿，甚至有了小小的各色花苞。 
　　取来小勺的湖水，为它们浇灌。连玉的脸上始终有着淡淡笑容，他一身白衣轻扬，在阳光下，竟也有了几分出世之姿。 
　　而寒华，始终背对着他，昂首向天，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时后，连玉从房中取出那架古琴，在屋前的台阶上随意坐下，琴放在膝上，试了试音，弹奏了起来。 
　　曲调清婉，连玉的琴艺颇有盛名，奏来如艳阳春日，把臂同游，又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令人生出欢喜心情。 
　　一抹弦，自工至羽，曲终。 
　　这一曲，连玉本身也很满意。 
　　一抬头，寒华冰冷的脸近在咫尺，他一惊，失手松了琴。 
　　寒华脚一挑，琴又落回他的膝上。 
　　“多谢！”连玉有些惊魂未定地说道。 
　　寒华一皱眉。 
　　“是不是我的琴声打扰了先生的清净？”知道他这是表示不悦，连玉急忙赔罪：“我琴艺劣拙，胡乱弹奏了一气，实在是很惭愧。” 
　　劣拙？虽然他不擅音律，但也分辨得出来是否劣拙。在记忆所及，天上乐仙之流，也不过如此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有了兴趣，生平第一次，冷漠的他对一个并非必要的存在有了兴趣。 
　　“在下姓连名玉，字无瑕。”连玉放下琴，站了起来，一贯温顺地回答着。 
　　“连玉。”他淡淡念着。 
　　两个人站得很近，连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寒华，只觉他肤色白得似雪，发色黑得如墨，五官更是形容不出的冷峭俊美。不但容貌看来如寒冰般冷冽，身上竟真的有淡淡的冰雪味道传来。对上那双眸色略深的双瞳，他的心不由一震。这个寒华还真是无情地很，那眼中除了寒冷，居然没有任何的情绪。 
长得还真高，自己站在一级台阶上才勉强与他同高，若并肩，岂不矮了他近半个头？ 
纵然同是男子，也不禁感叹，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人存在啊！ 
　　可他在看些什么啊……怎么会变成是在瞪着自己？ 
　　“算不出……”寒华轻声低语，困惑着。 
　　风吹过，吹皱了那一面明澈的水镜。 
　　奇怪，实在是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望向湖心那块巨石。果然，那抹白影依旧静静地站在上面。 
　　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以来，寒华每天都站在那上面。不，应该说是刻都没离开过那块石头，似乎与石溶为一体了。自从那天问过自己的姓名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是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疑难无法解开。 
　　连玉摇头苦笑，暗暗责备自己太多管闲事了。 
　　眼角突然觉得白影动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刹那间，人影已沓，空留那块巨石。 
　　他走了！ 
　　连玉微笑，低头继续照顾花草。 
　　“你是什么人？” 
　　连玉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勺掉到了地上。这不能怪他，任谁独居这么久，听到陌生的声音都会吓到的。 
　　他抬起头，又是一怔。 
　　那声音清脆动听，一听已知道是个女子。 
　　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季芙蓉已经是倾城的美人，可和她比起来，硬生生逊色了几分。逊色的倒不是样貌，而是那种清傲的气质，如果说季芙蓉好似牡丹华贵，这个女子就是冷傲寒梅，好一副玉骨冰肌，好一个仙子似的美人。 
　　是啊！觉得熟悉的，就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傲气，居然和寒华有几分的相似啊！ 
　　“在下连玉。”虽然不知道她的来历，可看她的样子，似乎与寒华有些关系。“小姐可是来拜访寒华先生？”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甚是耐人寻味。 
　　“先生刚刚离开不久，至于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什么人？”她依旧问了一句。 
　　“在下连玉，因有些缘故，在这儿小住些日子。” 
　　“他说了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连玉微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皱了皱眉头，对于这回答显然不满。 
　　“你是凡人？” 
　　“是的。” 
　　“你可知道我和他是什么人？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连玉仍是摇头。 
　　女子线形优美的眉越皱越紧。 
　　“你问过他吗？” 
　　连玉点头，道：“先生不曾回答过，想是不希望我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 
　　“多谢小姐的美意，可我还是不要听的好。” 
　　“为什么？” 
　　“先生既然不愿意让我知道，我知道了反倒不好。” 
　　“好个油嘴滑舌的凡人！”他的态度让女子有些恼怒。 
　　“不知何时冒犯了小姐？”连玉不知所以。 
　　女子冷冷哼了一声，神色变得古怪。 
　　“掌灯！” 
　　连玉侧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寒华已经站在了旁边。 
　　“掌灯见过上仙。”那女子神情一敛，盈盈行了个礼。 
　　连玉倒有些吃惊，她方才还冷若冰霜，可这一刻却突然换过了另一种模样，眼角眉梢笑意盎然，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心里有些了悟，看看寒华，他依旧是那种冷冷淡淡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叹起气来，多情最是怕无情，古人真是说得有理。 
　　“找我有什么事？”果然还是距离长远的那种口气。 
　　连玉见状，往屋里面走去。 
　　身后，一对璧人，可惜，似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一人带笑，一人含霜。 〖墨音阁〗 
第三章 
　　又过了一个月。 
　　自从那天有女客来访过后，寒华也随即失去踪影，倒是连玉，日子过得越发顺畅起来了。 
　　他原本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性格洒脱的人。但父亲生性严厉，对他从小管束甚严，所以养成了进退有矩的个性。但他天性中自有一份随性与洒脱，那造就了他文采中的灵动飘逸。现在，久居在这浩渺无人之地，那份随性随着礼教的消去而渐长了。 
　　丝衣稠履，散发弄菊，一年，实在是短了一些。 
　　这一天，极目晴空。 
　　午后，取了笔墨，画了一株芙蓉，望这芙蓉，自然想到了那芙蓉。想着想着，有了倦意，于是由着自己，在花丛里小睡片刻。 
　　寒华到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原本屋内的矮几被挪了出来，按放在花丛中的小径上，种下不过旬月的花朵已是开满枝头，嫣红！紫，连玉正伏在几上睡着了。 
寒华有些惊异。惊异，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能让寒华感到惊异的事绝对称得上“屈指”二字。可这个浊乱红尘中的凡人令他感觉有些惊异了。算不出累世是一惊，现在，是另一种讶异。 
　　人类，凡子，在他的眼里是污秽的。红尘万丈，血雨腥风，不过是贪婪与不知节制的本性，欲望，乃万恶之源，人，本是万恶之首。但眼前的这一个，像是异数。正因为在他身上没有污浊的味道，才愿意把他放在这里。这个人，应该知道他所遇见的不是平常人，可除了先前有些手足无措，到后来，反倒不惊不惧，进退有礼，就像面对的，只是生疏的朋友，而不是令人畏惧的异族。 
　　有一些清淡的欲望，而后，自得其乐，极能适应变迁。 
　　寒华的目光暗沈下来，眼角一一掠过花木。这个凡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明白得很，这些花种是自昆仑山西王母的花园中得来，可不是普通的凡种，从发芽到开花少说也要上百年的时间。而在这长白山幻境之巅里，要在这万年的冻土中成长，除非是司掌百花的神祗，不，就算是司掌百花的神祗，也绝对无法令它们在短短数月间生得这样繁茂。 
　　这个连玉，究竟是什么人？ 
　　纵然玉皇王母，九天诸佛见了他，也要先畏惧三分。这碧落黄泉之中的冥冥众生，又有哪一个逃得过他掐指一算？何况这个人虽然骨骼清奇，却明明毫无任何仙魔之气，只是轮回中的一具凡胎而已。 
　　九万年了，已凝结了九万年的寒华的心，有了一丝动荡。 
　　连玉却丝毫不知。 
　　阳光下，有些手酸的他换了个方向，又沈沈睡去。 
　　寒华依旧寒着脸，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不知梦见什么，连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一抹极尽清浅的微笑。 
　　那笑，竟让无所不能的寒华退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但对于他来说不蒂是一种失败。寒华，自有所成以来的九万年里，哪怕面对天崩地裂之变，也未曾有一丝动容，何况是“失败”这样严重的字眼？ 
　　胸口的紧窒是为了什么？ 
　　那笑……是熟悉的，庄严、慈悲、怜悯众生的笑容。但不曾见过！对，不曾见过！ 
　　从他降生世间的第一天算起，第一次，寒华面带一丝惊慌地逃开了。 
　　狼狈地自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身边败逃。 
　　只是因为一抹微笑！ 
　　连玉永远不会知道，所有一切的缘起，或许只是源于他睡梦中的这一个微笑…… 
　　等连玉醒来时，日已渐西沈，残阳正如血。 
　　抬起有些酸痛麻木的脖子，伸手揉搓时，却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日益熟悉的背影。 
　　依旧是负手向天，独立于天地苍穹。白衣猎猎，说不出的英姿傲骨。 
　　看得正有些出神，他突然转过身来，二人目光相撞，连玉一愣。 
　　那双自相识起就如同万年寒冰的眼眸里，居然有了一闪而逝的光芒。 
　　居然那么清亮！ 
　　不，这个人的眼睛里可能蕴涵情感吗？应该只是夕阳织就的幻象罢了！ 
　　“寒华先生。”他站起身，施礼问候。 
　　寒华冷冷地盯着他。 
　　“我这样真是失礼。”他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不禁有些羞愧，日子过得太闲适了，连应有的礼仪都快抛却了。 
　　见寒华依旧瞪着自己，心里不由有些慌乱起来。低着头，努力想要拉平睡皱了的衣物。 
　　“哎呀！”低头时，看见那张画居然被压皱了，立刻蹲下身去想要抚平褶皱。 
　　可显然已经无法恢复旧观了，他惋惜地望着那张不错的习作。 
　　“先生？”又是这样，总在抬头时发现他已经近在眼前。 
　　寒华斜斜看了一眼，抬起手来。 
　　连玉吓了一跳，脸色变得苍白。 
　　寒华冷哼了一声，袍袖轻拂，图画立刻变回了平整无痕的样子。 
“先生，在下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那轻轻一拂让自己生不如死，所以心存犹疑？还是信不过寒华看来难以揣测的个性？ 
　　的确，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寒华拂袖转身，飘然而去了。 
　　连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只得悉数留在肚子里，化为一声长叹。 
　　看来，与这个寒华，是八字犯冲啊！ 
　　原以为，至少，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却没料想，竟然当夜就又再见面了。 
　　连玉睡觉本来就十分警醒，那一丝轻微的声响已经让他醒了过来。 
　　他心里是十分奇怪的，这地方就像一片寒冷的原野，根本就没有半丝的生命，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什么声音？ 
　　披衣而起，他想打开门看个究竟。 
　　一拉开门，一堆雪白的东西倒了过来。 
　　出于本能，他伸手一把抱住了。 
　　“寒华先生？”月光下，那个倒进来的，居然会是寒华。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有如神仙一样的寒华，居然像是受了伤一样，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先生，你怎么了？”连玉有些慌了手脚。 
　　“扶我……过去……”寒华仍然意识清醒，只是似乎全身无力。 
　　连玉连忙扶起他，往床榻走去。所幸，寒华远比料想中来得轻盈，所以也不觉得辛苦。 
　　扶他躺下，可接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要抵抗药性，不能被打扰。”寒华闭着眼睛，喃喃吩咐。 
　　“我知道了！”连玉急忙走到旁边，坐到椅子上。 
　　寒华不再说话，躺着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慢慢的，他的额头沁出了一滴滴的汗水，接着，全身似乎都在出汗，一下子浸透了身上轻薄的衣物。到后来，那汗水竟开始结冰，不一会，他全身上下，连带衣物，被包裹在一个薄薄的冰茧之中，那样子，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连玉看得心慌，却又碍于他之前的吩咐，不敢贸然上前。 
　　似乎过了很久，那层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不过一小会儿，随着淡淡的水雾，连冰带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寒华一袭白衣，干干爽爽地闭目躺着。 
　　连玉吃惊地看着这神乎奇迹的异能，一点也没意识到窗外天色已经渐渐发白。 
　　正惊讶着，视线中的寒华突然一动，然后，睁开双眼，像是想要坐起来，却又力不从心的样子。 
　　“你过来！”寒华开口喊他：“扶我坐起来。” 
　　听声音，像是好些了吧！ 
　　连玉借力将他扶起，发觉他的身体比起刚才重了许多。 
　　寒华盘腿坐好，但脸色还是十分难看，目光有些涣散，额头又开始滑落汗珠。 
　　看他平时七情不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神色，让连玉觉得很是心慌。 
　　终于忍不住，拉起了袖口，轻轻拭了拭他额头上的汗水。 
寒华只觉恍惚间，有一丝淡淡花香飘过。 
是什么花的香气？清冽淡雅，竟如春日清晨的一缕阳光。 
这独特的香气可是曾经闻到过的？ 
　　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努力调整着视线的焦点，想寻找那香气的来源。 
　　意外地，看见了一张脸。清清朗朗的眉目，温和秀气的唇鼻。如同墨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己，有些焦虑，有些担忧，更多的是关怀。 
　　关怀？ 
　　他心神一动！ 
　　那冰封了千万年的心，竟像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自从那一夜受伤以来，寒华终于改去了负手向天的惯常姿势，而不得不躺在屋内的床榻上休息，就这样动也不动地昏睡了九天。 
　　知道他伤得古怪，连玉也只能由着他昏睡不醒。终于，在这一天的午后，寒华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实在是奇怪，他醒是醒了，可从醒来以后，任何的反应都没有，但眼珠子，却眨也不眨地盯着连玉。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玉只得鼓足勇气，走到他跟前，轻轻喊道：“先生？先生？” 
　　不会是受了惊吓吧？心里这样想着，手已摸上他的前额。 
　　“啊！”看着被一把抓住的手，连玉惊喜地问：“先生，你没事了吧！” 
　　寒华看着他，呆滞的目光开始注入清明神色。 
“无瑕！”他轻声喊道。 
他平时讲话一向冷漠平和，几乎没有什么音调起伏。可这一句却如同温柔低语，沁入人心。 
　　连玉倒是吓了一跳，只想着这个寒华……是怎么了？ 
　　“无瑕！”寒华又喊，连玉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声音能够这样地动听。 
　　他心头一震，奋力想抽回被寒华握住的右手。 
　　“先生！”想想就知道，他的力气又怎会放在寒华的眼里。 
　　“寒华！叫我寒华。”寒华突然笑了一笑。 
　　这一笑，如直视阳光一样眩花了连玉的眼，寒华的俊美一向冰冷无情，可这一笑，化去了那冰雪似的外衣，让人再次震慑于他的容貌。 
　　“先生。”连玉不知所措极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叫我寒华？”这边，寒华敛起了笑，难掩失望神色地低声追问。 
　　连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了上来，被他太过反常的举止，吓掉了三魂七魄。 
　　看着那失望的表情，额头冒出冷汗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应了一句：“寒华！” 
　　虽然声音和蚊蚁差不了多少，可寒华显然是听见了，又重新流露出那种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来，轻柔地回答他：“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他觉得手心里已经是冷汗淋漓了。 
　　寒华看看被自己握住手腕的那只手，不能理解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连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对于这种荒谬的对话无法置信。你不但紧紧抓着我，还天经地义似的自然，这为什么怎么也轮不到你来问吧？ 
　　“你我这样不是有些奇怪吗！” 
　　“奇怪吗？”那边又问，还是疑惑不解：“有什么奇怪？”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放手。 
　　“你生气了？”看到连玉皱眉，寒华似乎有些不安起来：“我不过是想握着你的手，你可别生气，我放开就是了。” 
　　连玉抽回手，只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这九天里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人。出现这种状况，他一定会以为眼前这个只是与那个寒华长相一样的另一个人。那个感觉总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男人，怎么会用这雏鸟看着母亲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被自己的形容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场不知是病痛还是伤痛，不会让他神智受损了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问个明白。 
　　“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像是头痛头晕之类？” 
　　“没有啊！” 
　　的确，他看来清醒得很。 
　　“那你还记不记得，是为了什么才会昏睡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昏睡？”他终于将目光从连玉身上挪开，然后皱眉回想。 
　　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像是去赴宴，然后的事，就有些模糊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看见他眉宇间的忧虑，连玉有些不忍心。 
　　“嗯！”寒华俊美的脸上泛起笑容，讨好似地看着他。 
　　连玉毫无受宠若惊之感，只觉背后冷汗淋漓。 
　　这场面真是要命地尴尬！ 
　　“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看着我？”撑不住了，这样下去…… 
　　“寒华！” 
　　“什么？”连玉张大眼睛，为了他再一次的答非所问。 
　　“你又忘了。”寒华站了起来，连玉惊退两步。 
　　“叫我寒华，我不想听见其它的称呼。”他的温言轻语之中有着太过明显的压力：“听到了吗？” 
　　连玉只有怔怔地点头。 
　　“喊一声给我听听。” 
　　“寒华。”他被吓到六神无主，只能听命行事。 
　　寒华满意地点点头。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连玉谨慎地问。 
　　寒华摇摇头：“只是小小伎俩，还不在我眼里。” 
　　“那就好了。”他这样古怪大概只是大病初愈，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吧！ 
　　“你累了吗？”寒华望着眼前连玉显得疲惫的容颜，微皱眉心：“这几天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 
　　“还好！”他昏睡不醒，自己哪来心情休息。 
　　“睡觉吧！”不由分说，他一把拉过连玉。 
　　“干什么？”不是他爱大惊小怪，可寒华干什么把他拉到床边去。 
　　“好好睡一觉！”寒华毫不费力地，就把纤瘦的连玉平放到了床榻上。 
　　由于太过吃惊，连玉只能任由他为自己盖好被子，脱去靴子。 
　　他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连玉的头发。“好好休息，我会守着你的。” 
　　守着？没有必要吧！ 
　　原本想反驳的话却因为寒华的一抹笑容而哽在喉间。 
　　他笑得这样开心，这样温柔，还是……别太伤人了！ 
　　见鬼！ 
　　连玉闭上了眼，忍住诅咒的冲动，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梦。是做梦！睡醒了，这一切就会消失，这可怕又古怪的寒华就会消失！一定会！ 
　　也是累了，不消多时，他就沈沈睡去。 
　　这不是真的！ 
　　对上那双色泽略显暗沈的美丽眼睛，他立刻从睡意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他眨眨眼睛，确定了眼前的并不是幻影：“你是真的！” 
　　“早啊！无瑕。”那罪魁祸首正一脸无辜的笑容。 
　　“你，一夜没睡？”睡下时正是黄昏，此刻窗外阳光明媚，自然已经是过了一夜，看寒华的模样，居然和昨天他入睡前一模一样。别说衣物，连坐在床头的姿势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你睡了一天二夜了。” 
　　“这么久了？”怪不得浑身软绵绵的。“那你呢？坐在这里一天二夜了？” 
　　“是啊！”那里还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我说过要守着你的啊！” 
　　“你……”疯了！他是疯了吗？ 
　　不行不行，一定要弄个明白，免得这令人担惊受怕的日子继续下去。 
　　“寒华。”他小心地记着前次某人的坚持。 
　　“什么事？”寒华潇洒地挑眉，看来心情很好。 
　　“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他问得战战兢兢。 
　　“哪里奇怪？” 
　　“你以前对我，可没这么特别，可现在……”说不出，那只是一种诡异的感觉，让人觉得寒毛倒竖的那种…… 
　　“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是不是！只是太好了，我不习惯……”只愿你依旧冷若冰霜，那样还好接受一些。 
　　“那就习惯，我今后只会对你更好！”寒华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气会好会坏，会晴会雨一样自然。 
　　“为……为什么？” 
　　“因为……”他微笑着给了一个原因，一个足以吓死连玉的原因：“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僵硬着脸，连玉犹不死心：“我们是朋友，这互相喜欢是自然的……” 
　　虽然这说辞牵强得语无伦次…… 
　　“不对！”寒华突然正色道：“不只是朋友！无瑕，你我之间不应该只是朋友。我是寒华，是你唯一可以喜欢的对象。” 
　　“什么……”应该是会错意了！一定是自己会错意了！不可能会是…… 
　　“如果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情爱。我想你知道的，无瑕。” 
　　“你……你……”连玉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不可能……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寒华烦恼地皱着眉头：“我钟情于你绝对不是什么玩笑！” 
“你是疯了吗？寒华，你肯定是疯了……” 终于，下一刻他回过神，开始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重：“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钟情于你，有什么不对？”被他的反应伤到了，寒华的语气里也有了不自然。 
　　“不对？这当然是不对的！”他挪动到了床的那一头，尽量和寒华保持点距离：“你我都是男人，怎么可以开这种荒唐的玩笑来寻开心？” 
　　“不是玩笑！”寒华站了起来。 
　　“荒唐！”连玉难得这样声疾色厉地驳斥别人。 
　　“有什么荒唐的？”寒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断袖之癖本来就是乱三纲五常，我受圣贤之训，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说到后来，是又气又急，不能成句了。 
　　“绝对不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真是个玩笑…… 
　　“这只是很小的问题。” 
　　“很小的问题？你可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唇舌。 
　　“这样，就称不上有什么问题了吧！” 
　　芙蓉如面，柳叶为眉，唇若点朱，肤似凝脂，发如乌木，骨肉均匀，秋水为神，好一个绝世的美人！ 
　　可是…… 
　　“寒华？”一个转身，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我是个女子，这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了吧！” 
　　“可……你不是女子……”是法术吧！这不过是是障眼法而已！ 
　　“不，只要我愿意，化身女子只是雕虫小技。这并不是幻视障术，而是我的另一种样貌。是男，是女，只是你们世人的执着，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不行，就算是这样……”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寒华。 
　　“为什么？我这个样子还不够不够美么？”他靠近些，让这个不识金镶玉的呆子看看清楚。 
　　“美自然是很美的。”这样的容貌，远远超过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乍见时怎么会无动于衷？“可你是寒华，这么想，就无法生出爱慕之心了。” 
　　“是啊！”转眼，他又变回了俊美的男子之身：“我希望你眼中心里所看到的，不是局限于男或女，而就是我寒华。我从修行求道开始，就是以这副形貌现于世上，几乎屏弃了女身。所以，我希望你习惯我现在的模样，希望你不会拘泥于外形而爱上我！” 
　　“爱？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说不通的固执脑袋，让寒华起了烦恼：“或是因为男女之别？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是个女子。” 
　　“不是。”不是因为其它。而是，这……简直荒谬！天啊！是怎生的一团乱麻！“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无瑕，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理由，说什么理由，还这样理直气壮的。认识这五个月以来，一直是冰冷无情，交谈不多的一个陌生人，突兀地说出什么钟情于自己的话来，这叫人怎么能够接受得了？ 
　　“我知道了。”寒华把他的困扰看到了眼中：“我可以等的。” 
　　“等什么？”他又知道什么了？ 
　　“等你钟情于我。先别说不可能，我会等待，不论你现在愿不愿意，终有一天，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微笑着，似乎天地万物，没有什么能够脱离他的掌控。 
　　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看着他自信满满的面孔，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这个寒华…… 
　　怕是疯了！ 〖墨音阁〗 
第四章 
　　眼前是怎样的情况？ 
　　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偏偏得天天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上自己的男人。 
　　苦恼啊苦恼！ 
　　“寒华！”他带着烦恼开了口。 
　　“怎么了？”那边被点到名的立刻毫不吝啬，笑脸相迎。 
　　“你能不能和我保持些距离？” 
　　“我靠得不近！” 
　　他还敢语带哀怨？ 
　　“我是说，你从前不是很忙碌的吗？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空闲休息？”这几天他总是跟前跟后，他像是一点也不累，这被跟的人几乎心力交瘁了。 
　　“和你相比，只是些琐碎小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不知旁人会怎么看待这些“琐碎小事”而已。 
　　唉──！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答案了。 
　　连玉放下手中的工具，不知是第几千次无奈叹息：“寒华，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会是我？这天下间，以你的样貌本领，任何人都不堪匹配二字，可你为什么单单看中了我？” 
　　“为什么不应该看上你？” 
　　“这……虽然不是贬低自己，可我有什么特别？最多不致面目可憎而已。”芙蓉，赵坤，还有那个名叫掌灯的姑娘，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可为何寒华会独独垂青于自己？ 
　　“不许你妄自菲薄。”寒华皱眉，不知道他这是哪里来的这种念头：“在我眼里看来，你最为特别！世间上，再没有一人一物能与你比较。再说，这色相皮囊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我所爱的，不是外表，而是你！” 
　　“我？”他说得那么认真，连玉的心不由微微一窒：“我还是不明白，你我相识至多不过数月，更无深交了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不是错觉？” 
　　“不是时间或是其它原因可以解释的。”寒华展眉微笑。 
　　虽说这几天连玉已经渐渐地有些习惯他时不时地对自己微笑，可那张动人的皮相还是让他有了一刻的思绪停顿。 
　　他绝对是认真的！ 
　　连玉终于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 
　　“唉──！”他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你要叹气呢？” 
　　“寒华。”他盯着那双总显得冷冷清清的黑眸：“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我必须说，对你，我没有同样的感受。以前是，将来可能也不会有。所以，恐怕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没关系的，无瑕，我说过我会等的。” 
　　他眼底那深浓的情感…… 
　　“如果等不到呢？”连玉向来平稳和乐的性情终于被打破，他也不愿意这样咄咄逼人，可眼下已顾不得这么许多。“你先前与我约定只有一年是吧！如果时间到了以后，你又会不会食言不让我离开了呢？” 
　　“等不到？不，无瑕，你忘了吗？我和你认识的别人不同，我有很长久的时间，长久地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 
　　“你总不能强迫我……” 
　　“我不会的。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有一点，不要想远离我，永远也不要有这个念头。好吗？” 
　　虽然语气轻柔，但连玉分明听见了那中间有多少的坚持。 
　　“唉──！”除了叹息，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转过头，他继续扶正那株梅花。 
　　“无瑕，你很喜欢花草？”喜欢到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你不觉得这样才有生气吗？”连玉有丝骄傲地望着自己努力良久的成果。 
　　“生气？”寒华不以为然地挑眉，随即又若有所思：“你觉得这里太冷清了吗？” 
　　“虽然有如仙境，却少了几分生机。”连玉点头同意。 
　　“好，我明白了。” 
　　“什么？” 
　　“你等等。” 
　　说完，犹如飞跃一样飘上了那块巨石，当然不忘拉着已呆掉的连玉。 
　　连玉只觉得耳边风响，回过神来已站在石上。 
　　“啊！”原来，真有这么高啊！“你带我上来做什么？” 
　　“你看。”寒华笑看着他微讶的表情。 
　　白色长袖凌空划过，眼前随之出现了一片异象。 
　　原本银白的世界只随着寒华长袖一挥，突然幻化成一片绿意盎然。从高处望下，一瞬之前还是银白深蓝一片，可这一刻，只觉得是在俯视着烟雨江南，哪里是雪山冰湖，分明变成了西湖堤岸嘛！ 
　　“这……”连玉掉头望着寒华：“你……” 
　　后者回给他一个温柔微笑：“只要你喜欢，只需要对我讲上一声。任何的事，我都能为你做到。”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花木的吗？”虽然他从没有说过讨厌，可那种样子，明明是不屑一顾的。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连玉又一次无言以对，只得转过头，装做是看风景，可心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喜欢，他又说喜欢之类，而且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而变得毫无原则了。他这个样子，该怎么才能劝他放弃呢？知道他是出自真心，所以伤人的话也说不出口，无论怎样惊世骇俗，爱人之心都是无罪的。 
　　“我不能给你一样的承诺。”值得吗？守着这样一份无法得到回报的情感。 
　　“你根本不需要烦恼。无瑕，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钟情于你的。纵使你永远无法爱上我，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你。” 
　　“可是，爱情不正是贪婪的吗？想要得到同等的对待应该是最终的目的吧！”相守不正为了相知？如果只是单方面的，又怎能称之为情？ 
　　“当然，我希望你能爱我如我爱你一样。但我更不愿你为此而有烦恼，因为是你，所以我决定等待。” 
　　“永远？” 
　　“亦无不可。” 
　　“我真的不明白。”放弃了，这种对话毫无助益，只能使自己更加迷惘。 
　　寒华微笑，乘他神思恍惚，握住他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令连玉觉得全身冰凉。 
　　都怪这疯子，害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 
　　看他那种海枯石烂的表情……前景堪虑啊！ 
　　从开始的如坐针毡，到现在的处之泰然，连玉不由感叹原来自己是这么没有原则的一个人。不过短短十几天，已经开始对这个殷勤的寒华总是出人意表的言行举止熟悉进而麻木了。反正，不论多么努力的拒绝，到最后都是由着寒华的意思在做，倒不如省省气力，任由他安排一切好了。 
　　看来暂时是甩脱不掉这个麻烦了，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 
　　种花，抚琴，对奕，书画，只要连玉在做，寒华也总不闲着。 
　　连玉不由感叹，没想到这寒华竟是这么厉害，对任何的事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单就下棋，想自己自幼起就好此道，十岁之后少尝败绩。可寒华单就一句“我让你八子可好”就预示了结局的惨况，连败六局，连一次平局也说不上，让他不服也不行了。 
　　寒华究竟是什么人呢？ 
　　其实问他来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意识里偏偏排斥去知道，只觉着要是知道了，只有更添烦恼的份。 
　　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当他是个普通的怪人好了，最多，是个身怀异术的怪人！ 
　　“还要下吗？” 
　　“天色已晚，改天吧！”输了就是输了，再不服气也不过自寻烦恼。 
　　寒华帮忙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 
　　连玉正抓起一把白子，却一失手松开，落得满地都是。 
　　“无瑕！”寒华面色大变。 
　　连玉颤抖着手拭去唇边血渍，才要开口，又一阵血气上涌，让他皱起眉来。 
　　“无瑕！”寒华抓起他的手腕，满面惊惶。 
　　“没什么大碍。”经过上一次的九死一生，这点血实在算不上什么。 
　　话是带着笑说的，但一阵阵的寒冷让他迅速失了血色。 
　 “你不必……”接下来的话，却是消失在一片无知觉的黑暗之中…… 
　　最后在心上的，是寒华惨白的脸色。 
　　原来，他是这么关心着自己…… 
第四章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寒华的脸。 
　　冰冷，高傲，俊美无双。 
　　费力地眨了下眼，下一刹那，那张脸放大了数倍，冰冷与高傲似乎是错觉。因为那清冷的黑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担忧与焦虑。 
　　“我没事。” 
　　连玉的微笑中带着病容，苍白迷离，让寒华的心一紧。 
　　“我是不是有什么应该知道的？”他不傻，自然是明白寒华隐瞒了他什么。 
　　“先别说话，把这个吃了。”寒华从怀中取出一株植物来。 
　　“这是什么？”那株红色的小草不及手掌大小，玲珑可爱，发出淡淡红光。 
　　“绛草。把它吃了，对你有好处。”寒华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只是从门外找来的一根杂草。 
　　他衣衫的下摆上沾染着红色的尘土，袖口裂开了手指长度的口子…… 
　　“你这是从哪里来？” 
　　“昆仑山。” 
　　突然间想到了戏文里常有的那些偷盗仙草的故事。“这是仙草？是你为我去求取来的？” 
　　“求取？”寒华挑眉冷笑：“若不是妄想阻拦我，我也不至于破例动手伤人，浪费了时间。” 
　　那些神仙还真是麻烦，直到他把剑架到了西王母的脖子上，才肯告诉他摘取绛草的具体方法。 
　　连玉只是看他一眼，也不再犹豫，取来服下，入口只觉得一片芳香。 
　　“我可以起来了吗？”不觉得有任何异样，他想借起身以逃避寒华露骨的关怀目光。 
　　“不行！”寒华摇头示意他别动，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样东西：“把这个也吃下去。” 
　　“这个……”连玉惊讶地望着他手心里光华流转的雪白珠子。“这是什么？” 
　　“药，吃了以后，可以缓和我的寒冷仙气，你的症状就不会反复了。” 
　　药？可看来看去更像一颗珍珠或是夜明珠之类的珠子。 
　　“这个真的能够服用？” 
　　寒华点头。 
　　这东西一定十分贵重，那缠绕其上的七彩光晕可不是随处得见的。 
　　看寒华坚定的神情，一定是非要自己吞下不可了。 
　　连玉取来手中，入手居然奇冷。放到嘴里，惊觉像一块冰雪，直直地滑入肚腹。 
　　所幸，那冰冷的感觉随之消散不见。 
　　“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确定并没有什么异样，他抬头望向寒华。 
　　“对不起，无瑕。那一天，我错手伤了你。”回想连玉吐血的样子，寒华又刷白了脸：“我下手太重了，可我不是有心的。” 
　　“我伤得重吗？为什么平时没有异样，但突然之间却又咯血？” 
　　寒华揪紧眉心：“我重伤了你内里，不过，幸好还来得及救治。” 
　　“不会痊愈了吗？”误解了寒华的意思，他只当自己病入膏肓了。 
　　“不是不是！”寒华连忙辩解：“虽然刚才有些危险，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你别担心，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没有担心。”在紧张的好像一直只有他啊！“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道，人的寿命区别不过是时间长短，我不是畏惧死亡的人。” 
　　“你想死？”寒华大骇。 
　　“不是想，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不许！”寒华脸色一正。 
　　换成连玉惊讶了。 
　　“我不允许，除非我已经先不在这个世上，否则，你不许有这种念头！听到了没有，无瑕！你的死亡不可以由自己决定，任何人都不可以决定，知道了吗？” 
　　连玉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这些天来，甚至相识以来，没见过他用这种恶劣的口气说过话。 
　　“我只是个凡人，总是要死的。” 
　　“我不允许。” 
　　“你……好不讲理……” 
　　“是，我原本就是不讲理的。”如果说能够对他动之以情，他就不叫寒华了。 
　　“唉──！” 
　　“不要叹气，我这么说，是因为从今天起，你就已经不是凡人了。” 
　　“什么？”连玉一惊。 
　　“那株绛草，是我在昆仑山西王母处得来的，它已经在昆仑山顶生长了三千年，你吃了它，就等于服食了三千年的日月精华。虽说不是能够飞升成仙，却足以使你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连玉只能望着他坚定的神色，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个消息：“你说，你让我服用了仙草。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 
　　“如果说血肉之躯，其实那时你被我所伤，应该已经回天乏术了。我用仙气延你的性命，你早就不是一般的肉胎凡身了。” 
　　难怪总觉得这身子不太对劲，原来…… 
　　“不行，寒华！”他一把揪住寒华的阔袖，又气又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怎么了？”还高兴他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但他脸上的神情让寒华乱了阵脚：“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要什么长生不老，我只要当个凡人。你怎么可以罔顾我的意愿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当凡人有什么好的？我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当神仙有什么好的？”寒华一怔：“这九万年以来，从我潜心修道开始，自以白日飞升为愿。如果说为什么要做神仙，当初我不过是这长白山上的一尾白狐，是以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的异兽。我得道成仙，实在是自然不过的选择。到后来，我看尘世混沌浊乱，坚定了离世的心志。功到自成，我倒从没想过做神仙有什么好，但总比在万丈红尘浮沈翻滚好得多了。” 
　　“是啊！你我境遇不同。”连玉放开手中的袖子，力持镇定：“但你的想法是你的，你做神仙并不代表人人心里都是想做神仙的。” 
　　“我明白了。”寒华点了点头：“你不想当神仙。” 
　　“那你可以把我变回凡人吗？” 
　　寒华又摇头。 
　　“为什么？” 
　　“我不愿意！”寒华似乎有些生气，站直身子，负手而立：“我知道你不愿意做神仙甚至是长生不老。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的身体不再有我的仙气或是这绛草神珠相辅，根本只有命归黄泉一途。” 
　　“死？”连玉微微一哂：“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可以这样毫不在意说出什么死亡的话来，可我不行，一想到你会死去，轮回到我所不知的地方……你让我怎么个不在乎法？我是神仙，对，我可以长生不死！可我不曾在意过那些，我已经活了无数个百年，对于任何生灵来说，我已活得足够长久！我对于生存早已没有太多留恋或概念了。但我现在有了你，无瑕，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不是这短短的百年，而是更长久的时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我以为你答应过我……”他说得太激烈，太露骨，也太过……撼动人心。 
　　是的，因为知道那出自真心…… 
　　“对不起，无瑕。”寒华又蹲到了床边，解释得有些急切：“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可是，我一听见你这样看轻自己的生命，我就着急了。” 
　　“但是寒华，我虽然不明了自己经历了什么，但万物皆是顺应自然而生，我生而为人，注定了有生老病死。你这么做，是逆天而行啊！”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寒华，我终究和你不同，死亡对我来说，应该是必然的。天地万物，各司所职，你既然是神仙，又怎么会不懂？你这么做，不是有违天理吗？” 
　　“我只是忠于自己，又有什么不对？我顺应心中所愿，倾我所能。上天不遂我意，我就逆天而行。何谓神仙？如果是为你，不要这名衔又有什么关系？” 
　　连玉一时惊呆了，这人的执念竟是这样深浓，对于平顺温和的他来说，这情感猛烈地像是滔天巨浪，几乎让他没顶了。 
　　二人都不说话，只是相互看着，目光中有挣扎，有抗拒，有痛苦，更有沈重。 
　　“三千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寒华猛地向后一退，脸色泛成苍白。 
　　连玉也兀自一怔，不相信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脱口而出，等到听见才知自己讲了什么。 
　　他知道这是《法华经》中的经义，指的是三千世界不过在微尘之中，那么世人的爱憎又算得上什么呢？他知道这话重了，几乎和辱骂寒华没有区别，听到了，他已经开始后悔。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说出那番话的一刻，月华为景，他白衣轻卧，竟不似这人间凡子该有的形貌，倒像是……像是…… 
　　“你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寒华的脸上竟有一丝惊惶，飘浮着，如闪电般夺门而出。 
　　望着关上的大门，连玉兀自自责。 
　　门外，寒华跌坐在湖畔巨石之上，向来七情不动的脸上溢满慌张。 
　　他深吸了口气，掐指一算。 
　　“不行……还是不行……” 
　　他抬手拭去满额冷汗，不意外地发现手在颤抖。 
　　“不会的，他只是受了我的仙气……”他深深呼吸，站了起来，脸上不再有迷惘不安。 
　　纵是上天不遂我意，我也绝不放手！ 
　　哪怕……是劫…… 
　　只有无瑕，我绝不放手！ 
　　“寒华。”他推开门，不意外地看见寒华站在石上。 
　　寒华露出笑容，一个振袖，翩然而下。 
　　神仙，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吧！翩若惊鸿，这是超于凡俗的神仙才有的风采吧！ 
　　“你觉得好些了吗？”他扶起连玉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还是稍稍拉远了距离，也刻意不去看他关心的神色。 
　　“也对。”寒华失笑：“不过多休息总是好的。” 
　　“不了，我想出来透透气。” 
　　“那我去拿椅子。”寒华转身进了门里。 
　　他好像总是刻意地不在自己的面前使用法术。 
　　“坐吧！”转眼，寒华已经拿来了屋里的椅子。 
　　“我有件事想问你。”连玉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寒华。 
　　“如果是关于昨天晚上……”寒华的脸上出现了为难。 
　　“不是。”连玉摇头：“是关于芙蓉。” 
　　“芙蓉？”寒华一愣，显然有些不能理解：“什么芙蓉？” 
　　“季芙蓉。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事？” 
　　“喔！你指的是那个花仙。” 
　　“花仙？” 
　　“不错。”寒华微笑：“说来也要谢她，不是她，我们也不会相识。” 
　　“你说芙蓉也是神仙？”那日的确依稀听见寒华喊她仙子。 
　　“不是，她十世之前的确是天上百花仙子座下芙蓉花仙。可她犯了天条，被贬下俗世，如今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可你当时为什么要对芙蓉痛下杀手？”想到他那时的样子，连玉的心有点发冷。 
　　“芙蓉，芙蓉，你们好像及其亲昵啊！”寒华也想到了当时连玉以身子护着那花仙的模样，心里泛酸。 
　　连玉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寒华语气中的含义：“我心里倒是极为喜欢芙蓉的，芙蓉她聪慧可人，我一直想要有这么一个妹妹。” 
　　寒华脸色立即放晴。 
　　“其实她只是受贬十世，今生历劫已满，原可重列仙班。可惜，她在受贬之前居然私自篡改了自己从这第十世开始的姻缘相系。你要知道，仙人多没有姻缘一项，她只有以九世尘缘来孕育这薄弱情思。在这一世上，她终于得偿所望，与那文曲星君有了一世姻缘。” 
　　“文曲星君？” 
　　“不错，文曲原是东天二十八星宿之一，司掌天下文才，并且时常应运下凡，这一世就是那赵坤。” 
　　“那又如何？” 
　　“芙蓉仙子之所以受贬下凡，正是因为当年在天上与文曲有一段私情。我所要阻止的，是她许下了的千世誓约。如果今世让他们有这一段因缘，怕以后更会纠缠不清，两人都会毁在这情劫之上了。” 
　　“情劫？” 
　　“情劫是世间最为艰难的试炼，如果没有坚定心念，纵是神仙诸佛，也无法渡过。”寒华笑中带着苦涩。 
　　“我之于你，就是情劫吧！”连玉心中有了了悟。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你我不同。”寒华摇头：“我命里不会有什么情劫，所以，你我之间的是缘。” 
　　“是劫是缘，又该怎么界定？”连玉把目光投向远方：“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之间不是缘份天定？将情感区分，不是太过冷酷了吗？” 
　　“我原本并没有想过，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知道这是劫，却依旧执迷不悟。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情之所钟，绝无怨尤的意思。” 
　　“那么，他们两个人会怎么样呢？” 
　　寒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上总有机缘在三界之外，纵然是我，也有算不出的地方。自从那天你为她挡去一击之后，大家的命数都改动了，现在我和你结缘，当然更是无法算出她的未来了。” 
　　“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连玉的脸上浮现担忧。 
　　寒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很担心？” 
　　“我在这世上已无亲故，在我心里，芙蓉就是至亲一样，自然免不了担忧的。” 
　　“你想下山去吗？” 
　　连玉闻言抬头看他：“不，我既然已经答应你留在这里一年，就绝对不会食言的。” 
　　寒华则微笑：“你又何必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之前我要求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想过会花费时间看顾着你。可现在不同，你如果想要下山，我陪着你就是了，你想回去开封，我们就去开封。” 
　　“真的可以吗？” 
　　“我怎么会骗你？” 
　　“谢谢你。”连玉心里高兴，不由朝着寒华微笑。 
　　“不需要道谢，只要你常常这样对我微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连玉有点尴尬，只好转过头去。 
　　眼前，白雪绿意，有若冬尽春来…… 〖墨音阁〗 
第五章 
开封　季府 
　　自从年前那场变故以后，从前在开封城内颇为显赫的季家变得门庭冷落。 
　　其实没有人知道季家大小姐出阁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当时在场的人口中拼凑出个大概，说是有天雷落下阻止了婚事。街头巷尾自然是大作文章，还好季府老爷运用关系把这些流言蜚语强压了下去。但与赵家的婚事，当然不会成了。从那天起，季府闭门谢客，直到今天也就变成门可罗雀了。 
　　这一天，府外来了一辆马车。 
　　远处近处，不少人跓足观望，一是因为季府的事太令人好奇，还有就是因为这辆马车实在很奇怪。 
　　这辆马车精致华丽，气派不凡。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车夫御者，那神骏的马儿就像是认识路的，直走到季府门前停了下来。而且在这种仲夏的天气，车门上偏偏垂着厚厚的门帘，马车停下了好一会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会。 
　　门帘掀动，终于有人走出了马车。 
　　那人走上台阶，扣动门环。 
　　大门应声而开。 
　　“请问公子要找哪位啊？”开门的老仆问着。 
　　“徐伯，是我。”他露出笑容。 
　　“啊！原来是连先生！”老仆大大地吃了一惊。“你不是回家乡去了吗？” 
　　“回家乡？喔！是啊！我这次回来看看老爷和小姐的，他们还好吧！”连玉有点心急。 
　　“身体倒是还好，可惜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大家的心情实在不好。”老仆一拍脑袋：“我这是老糊涂了！先生，快进来，我这就去通报。” 
　　连玉微笑着，随他进了朱漆大门。 
　　“老爷老爷！”老仆一路小跑冲进去：“连先生回来了！” 
　　正在大厅用茶的季非吓得喷了一地的茶水。 
　　“什么先生？哪个先生？”他站起来，正好看见门外走来的白衣青年。 
　　 温文尔雅，斯文清秀，不正是连玉。 
　　“连先生？”他赶紧揉揉眼睛，怕自己老眼昏花。 
　　“老爷。”连玉行到跟前，作揖为礼。 
　　“真的是先生啊！”季非喜形于色：“实在是太好了，你可平安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看到他快要老泪纵横，倒是吓了连玉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季非撤下仆人，这才道出原因。 
　　原来，那天出事以后，季芙蓉很是自责，以死相逼，硬是退了赵府的婚事，季非又问不出原因，也只能勉强答应了。可那以后，季芙蓉像是变了个人，少言寡语，闷闷不乐，害得全府上下也变得死气沈沈的。 
　　“你回来就好，这丫头一向只听你的话，你帮我好好劝劝她吧！” 
　　“小姐就是直性子的人。”得知她安然无恙，连玉也心里一阵轻松：“她现在可是在后院？” 
　　“是啊是啊！你不在，她倒分外用功，这个时候正是在练琴。” 
　　“我去看望小姐，不知行不行？” 
　　“行行！快去看看她。”季非十分高兴：“她一定会吓一跳了！” 
　　告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还没走近，已听得见琴音嫋嫋。 
　　倒是进步不少！ 
　　繁茂绿意里，有着熟悉的粉色背影。 
　　他轻手轻脚走近了，站在一旁聆听。 
　　“看来倒是没有偷懒。”这才像个样子嘛！ 
　　季芙蓉身形一僵，回过头来。 
　　“啊──！”尖叫冲天而起：“有鬼啊！” 
　　“小姐！”连玉捂住耳朵，生生吓退了一步。 
　　什么变了？哪里变了？叫起来还不是这么难听？ 
　　“闭嘴！你咒我死啊！”忍不住，他也提高了音量。 
　　“无瑕！”她眨着眼睛，泪水掉了下来：“你回来看我了？” 
　　“是啊！” 
　　“你过得可好？” 
　　“还不错吧！”有点不对劲。 
　　“我烧的纸钱，你可有收到？”她哭得可伤心了。 
　　“什么？”连玉一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你没有收到？” 
　　“小姐。”连玉开始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哪里不对，他觉得有点疲倦了：“我还没死呢！哪收得到什么纸钱？” 
　　季芙蓉愣住了：“没死？” 
　　“青天白日的，别胡说八道。”死亡现在已经是高难度的挑战了。 
　　季芙蓉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用手轻轻碰了碰他。 
　　“你是无瑕？你没事？” 
　　“是啊！芙蓉。” 
　　“无瑕！” 
　　“是先生！”被她狠狠一撞，连玉无奈地往后退去。 
　　“无瑕！”她大哭出来。 
　　“叫先生！”只得搂着她，任由她弄湿前襟。 
　　“无瑕无瑕！” 
　　“唉──！算了！”他摇着头苦笑。 
　　“我好想你，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太用力了吧！ 
　　“无瑕！”她好高兴。 
　　“够了吧！放……”痛死了！ 
　　“放开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仲夏时分，庭院中突然寒气逼人，树木花草竟刹时结霜。 
　　连玉急忙把季芙蓉护入怀中。 
　　“怎么了？”季芙蓉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挨着连玉。 
　　“还不放手？”那声音越发冷冽起来。 
　　“放了放了！”连玉只得把手从季芙蓉身上挪开，稍稍后退。 
　　“无瑕！”季芙蓉尖叫着贴了上来。 
　　“你就别吓她了。”连玉把季芙蓉拉到背后。 
　　“你在和谁讲话啊？”季芙蓉在他背后问，一边左右张望着。 
　　“芙蓉，你不要害怕，我来介绍一个朋友。”他把头转过去，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的吗？” 
　　不过几步之遥，那株银杏树后，突然走出了一个白衣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白纱衣裳，面如冠玉，五官冷峻，生就一副神仙似的模样，却冷淡得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啊！”季芙蓉立即联想到了那惨痛的回忆：“是他！” 
　　“这位公子叫寒华，是我的……好友。” 
　　寒华皱眉，为了他言辞中的迟疑。 
　　季芙蓉震惊，为了他语气中的亲昵。 
　　“他不就是，那天……” 
　　连玉连忙点头，省得她又说出什么惹寒华生气的话来。 
　　“那天只是一场误会，他不会对你怎样了，你不要害怕。”他原想拍拍芙蓉的肩膀，却在触及寒华目光时硬生生停住。 
　　“可是……” 
　　寒华走近过来。 
　　寒气大盛，季芙蓉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僵掉了。 
　　先冷冷瞪她一眼，看着连玉时，脸色奇迹似地放晴：“无瑕，既然已经看过了，你也可以安心了吧！” 
　　她看着这两极化的待遇，下巴都掉了下来。 
　　连玉点点头，脸上却依旧犹豫：“虽说是这样，可我总有些放心不下他们俩的事，不知道……” 
　　“你想留下？”寒华双眉一挑，看向季芙蓉：“你就这么关心她？” 
　　像盯着青蛙的蛇！ 
　　想到这个，季芙蓉突然冷汗淋淋。 
　　“芙蓉的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寒华皱眉。 
　　“无瑕，你们……在讲什么啊？” 
　　“谁准你叫他无瑕的？”寒华冷冷一哼。 
　　季芙蓉倒抽一口冷气。 
　　“寒华！”连玉的眉也皱了起来。 
　　“这无瑕也是她能叫的？” 
　　好可怕！ 
　　“你不要吓她了，她还是个孩子。”连玉觉得有点头痛。 
　　“你要留下来？” 
　　“可以吗？” 
　　寒华沈默不语。 
　　“无，不，先生。”还好改口及时：“你这就要走吗？” 
　　“寒华。”连玉幽幽地望着他。 
　　“你高兴就好。”寒华还是无法违背他的心意。“不过，时间不能太久。” 
　　“谢谢你，寒华。”连玉微微一笑。 
　　季芙蓉来来回回地看着相对无言的这两个人，心里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先生和这个人之间，气氛实在很诡异啊！ 
　　好友？是吗？不太像啊！ 
　　“先生！先生！” 
　　蓦的一道寒光射来，让她立刻收敛了音量。 
　　“怎么了？芙蓉。”连玉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望着匆匆跑过来的窈窕女子。 
　　又在一起？这个叫做寒华的，据说有着异能的男人，似乎无时无刻不跟在先生的身边。并且，每当她想与先生亲近一点的时候，他的样子就像是看管着奇珍异宝，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守卫。 
　　而且，虽说形容得有些奇怪，可他和先生之间，不像是单纯好友的关系，他看先生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所有物一样。而且先生的态度，似乎也透着古怪…… 
　　“芙蓉？”怎么跑了过来，反而不说话了？ 
　　“喔！先生，我是来问问你，今晚有花灯节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虽说只是问问，可眼光里已经漏出了哀求的意味。 
　　“花灯节会？”连玉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寒华。 
　　又看他？先生干嘛这么看重他的意见？ 
　　“先生，你年前不是很想去的吗？难得你在，如果不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去了呢！”不过，她总结出了一点，如果是先生的心愿，那个人是一定会答应的。 
　　“可是……”寒华好像向来就不喜欢人多杂乱的地方：“我看还是……” 
　　“去吧！”寒华出声打断了他：“出去走走也好，一直待在院子里恐怕会闷坏了你。” 
　　“好！！”原来世间一物降一物，这古怪的大冰块也有弱点的嘛！ 
　　寒华一眼瞥过来，又让她打了个冷战。 
　　他真的是好可怕！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就心虚发寒，难道上辈子欠了他的？ 
寒华后悔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开封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人。这哪里是什么花灯会，和万人游街有什么不同？ 
　　“怎么？你不舒服吗？”看见寒华一直眉头紧锁，脸色也不是很好，连玉开口问道：“是不是因为人太多了？” 
　　“还好。”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倒是你，别和我走散了。” 
　　“那倒没什么，你总会找到我的。” 
　　这边是言者无心，那厢的听者倒是一阵欣喜。 
　　“先生！先生！”季芙蓉扯他的衣袖：“我们去放荷灯吧！” 
　　没等他点头，一阵人潮涌动，连玉不由自主地被挤了出去，三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无瑕！”寒华没来得及抓住，心里一阵懊恼。 
　　回首远远望见寒华无措的模样，连玉原本有些慌张的心倒是定了下来。 
　　没关系！他总会找到自己的。 
　　点了一盏荷灯，放入缓慢漂流的河水，如果灯不覆灭，则心愿可成。 
　　心愿？有什么心愿呢？ 
　　坐在满布青苔的石阶之上，连玉一时有些迷茫。 
　　先生变了！ 
　　一旁的季芙蓉把头枕到弓起的膝上，默默地看着连玉。 
　　初见时倒不觉得，也许是近来很少有机会独处，这一刻，这感觉分外鲜明了起来。 
　　先生一向不是什么出挑的美男子，除了气质优雅以外，并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类型。和那个叫做“寒华”的男人相比简直令人觉着惋惜。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怪里怪气的寒华除去脾气不讲，要在这世上找出个相貌上能相提并论的倒还真不大容易。有时候，连她这个极有自信的大美人对上他俊美的脸蛋都会生出自卑来了。可惜他那一副是人都会害怕的阎王脸，哪怕是在这种挤死人的时候走在大街上，在他方圆一丈之内的行人居然都会自动绕道而行。 
　　先生就不同了，虽然说性格沈静，但一向笑脸待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浓淡适宜的好茶，却是越相处越觉得重要的。或许他自己也不觉得，可是有不少的姑娘倾心于他呢！ 
　　可现在，性格脾气倒是一如往常，可看上去就是很不一样了。以前先生也是肤色白皙，五官清秀，可是有白皙得这样肤色晶莹，甚至在暗处看也觉得有如上好玉石一样散发温润光泽的吗？还有，先生的发色是这么漆黑乌亮的吗？眸瞳的颜色是这样深邃的黝黑吗？ 
　　而且，一举手一投足之中，飘逸潇洒，不知吸引了多少的姑娘偷偷注视的目光。连早已看他看得熟透的自己，竟也止不住怦然心动了一下…… 
　　先生……竟是这样俊逸非凡的人物吗？ 
　　“哎呀！”连玉忽然叫出声来。 
　　对岸同时一声轻喊，打破了她的迷思。 
　　“怎么了？先生。” 
　　原来是一盏荷灯行至他们跟前时被水波一荡，眼看就要沈了。 
　　连玉没有多想，伸手一扶，稳稳地扶正了那盏荷灯。 
　　糟了！ 
　　季芙蓉急忙抬头看向对岸，小河清浅，月色明亮，自然清楚地看到了刚才出声的少女。 
　　眉目如画，长得倒是极为标志，衣衫精美，显然是出身富贵人家。 
　　“先生，你是傻的啊！干嘛去碰人家的荷灯？”这鹊桥相约的意思他不会不懂吧！ 
　　“我没有想到。”连玉也抬眼望到了少女：“只是见要沈了，扶了一扶。” 
　　“人家可不是这么想的。”看，那边笑得那样羞涩，摆明了心怀不轨嘛！ 
　　“这……”连玉看着那边如花笑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对她笑？”季芙蓉拔尖了声音，不知该拿这个少根筋的傻瓜怎么办才好。 
　　“可是……”人家这样友善，总不能怒目相对吧！ 
　　对面显然也听见了季大小姐的娇嗔怒语，不由敛了笑容。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芙蓉，你干什么？”连玉吃惊地看着突然“扑”过来的季大小姐，花容失色。 
　　“你啊！就是好管闲事。”季芙蓉笑得灿烂，伸手挽住连玉的胳膊，声音刻意放大：“夜色已深，我也放完荷灯了，不如早些回家去吧！” 
　　“也好！”连玉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目光一瞟，对岸的那位看来已经信了这出，一时幽怨无限，看是要哭出来了。 
　　“芙蓉，这样不太好吧！”连玉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啊！要是被缠上了，你才会很可怜呢！”季芙蓉白了他一眼：“我已经够婉转了，如果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寒华公子在这里的话……” 
　　此言一出，两下皆惊。 
　　连玉想到的是要被寒华知道了，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而季芙蓉则是惊讶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那个人来，甚至想都没想就笃定他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是一场误会…… 
　　“既然这样，我们快些回去吧！”连玉笑得有些僵硬。 
　　“对啊！被他知道不太好呢！”季芙蓉也觉得自己笑声空洞。 
　　“被谁知道不太好？”有人问。 
　　“不就是那个……”不对！这声音是…… 
　　季芙蓉猛地回头，一张冷冽如冰的面孔近在咫尺。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只觉得有一团寒气扑面而来，不自觉就往后退去。 
　　“小心！”连玉虽然也吓了一跳，但寒华平时就悄无声息，多少有些习惯了。所以才能在季芙蓉一脚踏空时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拉住她。 
　　可季芙蓉虽然纤瘦，但后退的力道不小，加上青苔滑腻，连玉硬是被拖着往下挫了两层台阶才重新站稳。 
　　“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神情呆滞的季芙蓉：“怎么这么不小心？” 
　　季芙蓉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寒华收回没及时抓住连玉的手，有些不高兴地问：“干嘛要神态亲昵，还靠得这么近？” 
　　两人心虚地回头看向对岸，看清那颗破碎芳心已不知所踪，这才安下了心来。 
　　寒华皱着眉头看去：“对岸有什么吗？” 
　　两人立刻摇头。 
　　寒华神情更冷，只是盯着两人相互扶持的样子。 
　　“我是怕台阶滑腻，这才扶着她的。”这也是实情，自己干嘛心虚？ 
　　“不用不用！我站稳了。”季芙蓉急忙抽回自己的手，横移两步。 
　　她动作太急太快，连玉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滑倒。 
　　“无瑕！”寒华这次总算及时，一把抓住了连玉的肩膀。 
　　“嘶──！”连玉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寒华面色一白，立刻发现连玉受了伤：“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刚好像扭到了脚踝。”他知道寒华多么会小题大做，急忙解释：“是不小心，和芙蓉没什么关系，你别生她的气。” 
　　寒华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他心焦着就要跪到连玉的脚边去看他的伤势。 
　　“不行！”连玉急忙拉住他：“我没什么事，这点小伤等回去以后处理也没关系。” 
　　“这怎么……”后面的话却在连玉恳求的目光中收了回去。“好，我们回去。” 
　　作势要挥袖，袖角却又被连玉拉住。 
　　“不行！”他们三人拉拉扯扯原本就惹了不少人注目，何况这里并不偏僻，如果寒华施用法术，不惊世骇俗才怪。 
　　“这也不行那又不行！你究竟让我怎么办才好？” 
　　“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其实也没有那么……”连玉逞强似的往前走，却一个吃痛倒进了寒华的怀里。 
　　“哼！”寒华冷哼一声。 
　　一个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居然已经被寒华拦腰抱起。 
　　“你……”连玉一时大窘，白玉似的脸上一片潮红。 
　　“别说了。”寒华轻轻松松地抱起他往河岸上走去。 
　　“你和我两个大男人……”连玉试着说服他。 
　　“你是想让我幻化女身？” 
　　“不，那倒不用。”那样岂不是更加不堪入目？ 
　　“那就别多话了。”寒华的意思是他已经决定了。 
　　“那我们等等芙蓉。”他扯着寒华的衣袖。 
　　寒华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芙蓉，还不跟上来。”连玉招着手，有点担心季大小姐是不是吓傻掉了。 
　　“噢！”她立即跟了上去。 
　　寒华抱着连玉在前面走着，他面前的人流果然从中断开，季芙蓉噤若寒蝉地跟在后面。 
　　“季小姐。”破天荒地，寒华开口叫她。 
　　“是！”季芙蓉小心翼翼地，如同受审的犯人。 
　　“你们刚才玩得还开心吗？”语气倒是听不出带有怒意。 
　　连玉放下心来。 
　　“玩？哦，你说放灯啊！还不错，还不错！”季芙蓉讪讪地挤出笑脸。 
　　“开心就好。”语气更加温和。 
　　连玉在心中里暗暗点头。 
　　季芙蓉狐疑地抬头，却在触及那双发出寒光的双眸时呼吸一滞。 
　　“不过，以后去水边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他用听来温和的语气讲话，但脸上的表情可远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早就死过一千一万次了。 
　　好可怕！ 
　　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连玉这才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与我们无关。”一转眼，寒华已换上一张笑脸，速度之快让季芙蓉目瞪口呆。 
　　回头一看，她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怎么了？芙蓉。”连玉又问，他被寒华抱着，看不清身后。 
　　寒华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不关我们的事！”这回她学聪明了，跑到寒华身边，正好完全阻挡了连玉的视线。 
　　好在连玉也不再追问。 
　　忍不住，她又偷偷向后看了一眼。 
　　原本满河的花灯，竟在同一时刻沈入了水中，点点灯火化为漆黑一片，吓得众人惊叫连连，大呼古怪。 
　　古怪？有什么古怪的？ 
　　寒华话音刚落，荷灯一时尽数覆灭，她又不是傻瓜，会以为这是巧合。 
　　这人的妒心之浓烈……实在是……令人发寒…… 
　　到现在她还不明白，就枉称为季芙蓉了。 
　　他对先生的心意……这该如何是好啊…… 
　　季芙蓉的心，就如同失了灯火的河流，一时看也看不清方向了。 
第六章 
　　由于坚持不让寒华施术，连玉的脚伤足足用了十天才完全恢复。 
　　寒华气极，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这一天，两人坐着下棋，连玉突然问：“你觉不觉得芙蓉最近有点奇怪？” 
　　“有吗？”寒华不置可否。 
　　“她一向爱跟着我，可最近连人影也不大见得着了。” 
　　寒华淡淡地点点头，心里倒是满意她识相。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连玉有点担心。 
　　“你总不能担心她一世吧！”看来，也是时候离开了。 
　　“也是，只是她和那个赵坤……” 
　　“先生！先生！”话没说完，就被叫嚷声打断了。 
　　“毛毛躁躁的，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连玉看着那急匆匆的身影，连声叹气。 
　　什么仙子？分明是个野丫头！ 
　　寒华冷眼看着，心里觉得是不是该修正当天的失手，让她重新轮回转世去比较好。 
　　“先生。”看到寒华，她的神情更加紧张了。 
　　“有什么事吗？”季芙蓉难得这样面带焦虑，连玉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是……”她看了看寒华，更为忧虑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单独跟你说。”开玩笑，如果被这个人知道，怕不会天翻地覆的。 
　　“单独？”连玉一愣。 
　　“其实是我爹有事找你，他在前厅，我们过去一趟好吗？” 
　　连玉虽然不明白，却仍旧点了点头。 
　　“寒公子就不必跟来了吧！”看到寒华也站了起来，她冒了一身冷汗：“不过片刻的工夫，我们马上就回来的。” 
　　小事？信她才有鬼。 
　　“要是和无瑕有关，就不是小事。” 
　　“可是……” 
　　“芙蓉，究竟是什么事？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又何必吞吞吐吐的？” 
　　啊──！先生简直就是个笨蛋！还这样义正词严的，好！你既然这样坦荡，可别怪学生我帮不了你了。 
　　“是有人登门提亲。” 
　　“提亲？”连玉看了看寒华，后者摇头，表示不知道。“是赵家？” 
　　“你怎么知道？”换季芙蓉吃惊。 
　　“既然已经被拒婚了，又怎么会再来提亲？”难道说真是有缘？ 
　　“拒婚？”季芙蓉恍然大悟：“你误会了，虽是赵家，这回提亲的对象可不是我。” 
　　“不是你？那又是谁？”连玉有不好的预感。 
　　“是先生你啊！” 
　　“什么？” 
　　来了来了，就知道寒华的反应会比较大。 
　　其实说穿了也不错，这样才比较有趣嘛！ 
　　“芙蓉，你在说什么？说清楚一点啊！”不说清楚这麻烦可大了。 
　　“是赵家二小姐，素仰连公子文采风流，人品出众。今天要媒婆持了庚贴，想与你结秦晋之好。”她一口气说了出来。 
　　寒华的脸色真不是一般的难看。 
　　“赵二小姐？我和她素未谋面……”连玉则是一片云里雾里。 
　　“嗳！这我可得纠正你，先生，这见一定是见过了。” 
　　“见过了？” 
　　看寒华做什么？是你见过，又不是他，你现在看他不正是火上浇油么？ 
　　“对。”她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先生真是变了，变得好笨。“就是那个鹊桥相约，你不记得了？” 
　　“咦？是她？她是赵坤的妹妹？”连玉点头，表示想到了。 
　　“你们认识？”寒华终于发问了。 
　　“说不上认识，只是那天花灯节会上，我扶了她的荷灯，远远地看了一眼。” 
　　哎呀！干嘛老实到讲得这么清楚啊！万一寒华一个迁怒，第一个倒霉的会是她啦！ 
　　“喔！原来就是那个对岸的意思啊！” 
　　惨了惨了！他瞄过来了，好恐怖哟！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要托付终生，不是过于草率了吗？” 
　　“先生此言差矣，女儿家的心事，这一眼就足够了。那种场合，那种景象，像是姻缘天定，一眼我还嫌多呢！” 
　　“芙蓉，你胡说什么？”缘份天定，这种话怎么能在寒华面前说出来呢！ 
　　糟了，季芙蓉啊季芙蓉，你迟早要死在这张嘴皮子上！ 
　　“当然是胡说的。”她咽了咽口水：“我是讲她一厢情愿，死皮赖脸，也不照照镜子。凭她那无盐之貌，也敢肖想我家先生？” 
　　说实话，那赵二小姐长得其实也不错啦！不过，这种时候诚实是绝不可取的！ 
　　连玉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不过气氛紧张，有她在多少还要好些。 
　　“寒华。”他望向面容阴冷的俊美男子：“我还是去趟大厅好了。” 
　　说完，也不逗留，转身要走。 
　　“你怎么想？”可眼一花，寒华又在眼前。“你喜欢她吗？” 
　　“我……”这从何说起啊？ 
　　“当然不是喽！”这个时刻，季芙蓉居然挺身而出。 
　　“你觉得是天定的缘份吗？”寒华的脸色发青，像是伤心，也像忿怒。 
　　“哎呀！”季芙蓉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抢着答话：“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生气啊！都说了不是了！” 
　　“你闭嘴！”寒华双眼一瞪，举袖欲挥。 
　　“寒华！”连玉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缓。 
　　“你杀啊！”季芙蓉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自动地跑到寒华面前挑衅。 
　　“芙蓉！你干什么？”连玉吃惊地想拉开她，生怕寒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先生，我这是在教这个傻瓜！” 
　　“芙蓉，你喝醉了？”否则，怎会有这种胆量，她不是一向很怕寒华的吗？ 
　　“没有，大白天的，我喝什么酒啊！”她翻了个白眼：“先生，我问你，你可要老实地回答我。” 
　　“问什么？” 
　　“我问你，你记不记得那个赵小姐长什么样子？” 
　　“那天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就是不记得喽？” 
　　连玉点点头。 
　　“那，那天晚上，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衣服？”连玉想了一下：“绿色的？” 
　　“绿个头，是紫色的，差很多啦！” 
　　“那又怎么样？”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玉疑惑着。 
　　“那你又记不记得那天，寒华公子那天的发带是什么颜色的呢？” 
　　“发带，像是白色滚银边的，对吗？”他看向寒华。 
　　“好了，好了，我爹等得急了。”她突然换了张脸。 
　　“什么？怎么了？你不是在问我……” 
　　“我问完了，你快去大厅吧！” 
　　连玉望望她，又看看忽然若有所思的寒华。 
　　“快去吧！快去吧！”季芙蓉推他一下：“你先过去嘛！” 
　　连玉摇摇头，看他们的样子不再剑拔弩张，就转身往大厅去了。 
　　“你想证明什么？”寒华盯着连玉远去的背影，忍住跟上去的欲望，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弄明白。 
　　“证明你的担心是毫无必要的。”她这一刻，觉得眼前这个让人寒到骨血里的男人其实很可怜：“你听到了，他不记得那美丽的赵二小姐长什么模样，不记得我那天颜色鲜明的衣服，可他记得你头上一条不起眼的发带。” 
　　“那又能说明什么？” 
　　她白了寒华一眼：“你也不用装蒜了，我又不是瞎子。就算我瞎了，也闻得到你身上的酸味。”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隐藏什么。” 
　　“当然，我确信是那样的。”他的表现的确露骨：“可是，你只是一味地追逐着他，用你自己的方式困住他，一点也没有考虑到他的想法。” 
　　“我没有强迫他。” 
　　“我明白。”这一点，她绝不怀疑：“但先生的性情和你是完全不同的。先生本性温和，但是骨子里比谁都要固执。而且，他从小接受的是严格的儒家正统熏陶，要他爱上一个男人，这简直是……应该是，不大可能的……” 
　　“这我知道。”他说得有些苦涩。 
　　“不，你不知道。先生他啊！是个性格有些孤独的人，他很少真正用心于其他的人，其它的事。所以，他不会记得赵二小姐和我衣服的颜色，可他居然会记得你的发带。这说明，你在他心目中，并不是你自己认为的那样无足轻重。” 
　　“你是说……”寒华的心一紧。 
　　“不，他不一定喜欢你。但至少，你在他的心里是特别的，你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和我们任何一个都不同。” 
　　“是吗？”如果真是那样，也已经足够了。 
　　“那么，你要答应我，不要太过苛求他了。你这样一味紧追，只会让他觉得疲倦。”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寒华的眉宇间有着罕见的落寞：“可是，我做不到，一看见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希望有多么渺茫，但我不能放弃，在我存在于世上的一天，我就不能放弃无瑕！” 
　　季芙蓉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明白，再说什么都已经是多余的了。 
　　可是，这算是情爱吗？和她所知道的那种男女间的相思惆怅相比，倒更像是着了魔…… 
　　这爱……好生蹊跷…… 
此刻的大厅里，连玉已经陷入了困境。 
　　他没料想到和媒人同时上门的，居然还有那位殿前大学士赵坤。 
　　“无瑕贤弟，别来无恙啊！” 
　　“慎言兄自别后风采依旧，实是令愚蒙自惭。”连玉拱手为礼。 
　　“哪里，倒是贤弟，几个月不见，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还真叫人不敢相信。”赵坤惊奇地打量着他。 
　　“慎言兄过奖了。”脱胎换骨未必，差点魂飞魄散倒是有过。 
　　“愚兄今天登门拜访，贤弟可知是什么原因？” 
　　连玉摇摇头，心里泛苦。 
　　“实不相瞒，愚兄有一胞妹，名叫月华，年方十六。长得不说是倾城倾国，倒也算花容月貌。不是愚兄自夸，在这开封城里舍妹也是数一数二的佳人。”看连玉不回答，他又说了下去：“上月花灯节会，舍妹与家仆出游，回来后心情郁闷，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在节会上对一名男子一见倾心，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所以郁郁寡欢。不怕贤弟见笑，愚兄在这世上只剩这胞妹血亲，平日里宠溺惯了。哪见得她受这相思折磨，于是四处寻访。结果倒是出乎意料，未曾想那个让舍妹朝思暮念的人，竟是贤弟。愚兄原本打定主意，如果那人是轻薄纨！子弟倒也算了，如果是诚实可信之辈，舍妹也到了适嫁之龄，她若自己中意，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得知是贤弟之后，愚兄是大慰心怀，别人不敢说，贤弟的人品才学愚兄是了然于心的。能将舍妹终身托付于你，愚兄是绝对放心的。” 
　　他这愚兄贤弟的洋洋洒洒，只听得季非头昏眼花，啼笑皆非。 
　　明明是他来提亲，却说得像连玉登门求凰，这人的口才真不是一般的滑溜。 
　　“慎言兄太过谬赞了，我怎么担当得起？”连玉一脸苦笑：“承蒙小姐错爱，只是我实在是不敢高攀。” 
　　赵坤敛了些笑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以为舍妹配不上你？” 
　　“慎言兄千万别误会了，小姐是大家闺秀，窈窕淑女，天下男子求之不得。可我只是一介布衣，家无恒产，而且是有罪之身，三代之内不得举仕。又怎能匹配小姐？” 
　　“嗳！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无财无势都无所谓，如果你有心仕途，我只需向圣上举荐，凭你的才学名望，圣上一定会下旨赦免，高官厚禄自然是不成问题。如果你无心政事，舍妹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狭隘女子，布衣清茶，也未尝就不是神仙眷侣。” 
　　他的论调，倒是令连玉一愣。但连玉是何等样人，若论辩才无碍，他也绝非庸手。 
　　“慎言兄胸襟广阔，实非常人能及。但不知慎言兄可否考虑过过，我与令妹不过是对望了一眼，而与慎言兄之折节下交也并非过往甚密。贵兄妹对我的错爱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但这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慎言兄虽满怀信任，但我却怕有负所托。” 
　　虽言辞婉转，但拒绝之意，却是人人听得出来了。 
　　任赵坤涵养如何，这时是笑不下去了。 
　　“连公子这样推搪，莫非坊间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流言？”连玉问道：“不知是哪种说法？” 
　　“传言说，连公子久任季府千金西席一职，日久之下，难免生情，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季非在一旁听见了，大感惊讶，心想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连玉也有些不快了：“慎言兄乃有识见之士，不会不明白街谈巷议多是生事谣言，岂可轻信？我自然没什么大碍，但季小姐依然待字闺中，是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这样污蔑她的名节，岂不枉费了你满腹的圣贤之书？” 
　　“连无瑕，你好一张利嘴。枉我以为你人品高洁，想托付胞妹终生，甚至不惜自毁颜面，踏进这毁约退婚的季家。”他一眼扫过，季非颇觉脸上无光。“你说我污了季家小姐的名节？哼！年前她悔婚不嫁，这开封城里谁人不知？她这名节早就所剩无几了。我胞妹却是不同，她声名远播，乃是高门淑女。你虽有些才名，但终究是一介布衣，你回绝了这婚事倒没什么，但月华名声有损，你担待得起吗？” 
　　“赵慎言你如此轻谩诋毁，和村夫愚妇有何区别？先前我多少觉得有愧于你，但听了你这一番话，我就毫不介怀了。所谓血缘相系，有兄如此，令妹品性又温良得到哪里？”连玉抬眉甩袖，向季非一揖：“恭喜老爷，当初小姐退婚，实是明智之举，这种人怎堪与小姐匹配？” 
　　“连无瑕你不过是罪臣之后，居然敢这样嚣张狂妄！你就不怕我入你的罪吗？”赵坤终于拍案而起。 
　　“赵大人，你这是想用官职压我？这朗朗日月青天之下，你不会想要公报私仇吧！” 
　　“对付你这种下作的人，又何需我费手脚？你在我眼里，不过鼠蚁一样，你如果还是口出恶言，只怕……”他环视一眼，满目不屑。 
　　“你想怎么样？”忽地，一声冷哼自窗外传来：“说是你赵大人求亲不成，恼羞成怒，把我们这些草民布衣都入了罪去？” 
　　“何方鼠辈？”这下，赵坤不想勃然大怒也不行了。 
　　“反正在你赵大人嘴里，我们不过是鼠蚁一样，当然不会是个人了。”那声音由远及近：“不过，赵大人你今天来，不过是想和我们攀亲，那么赵大人您，又算是什么呢？” 
　　话音刚落，那人也出现了。 
第七章 
　　赵坤想反驳的话一时哽在喉中。 
　　不为其它，只为了那出言讽刺的女子，实在长得太美。 
　　他一生酷爱花草，尤以芙蓉为最，而此刻眼前这个女子，似极了一株极品的芙蓉。若说清丽，眉宇中灵动慧黠，若说妩媚，一抬首一回眸，无不风韵天成。风姿绰约处，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如芙蓉姝丽的女子！ 
　　他一时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怎么了，赵大人？不会是言尽词穷了吧？” 
　　“姑娘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说话这么刻薄？”虽震慑于她的美貌，却听到她咄咄逼人，赵坤皱起了眉头。 
　　“我么？就是刚才赵大人口口声声提到的毫无名节可言的季家恶妇。”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看他人模人样的，长成一副谦谦君子的嘴脸，偏偏嘴巴这么恶毒，这种人还被称为当世才子？我呸！ 
　　这个美丽的女子，竟是季芙蓉？差一点成为他妻子的季家小姐？ 
　　“芙蓉，你出来做什么？”嫌这里还不够乱是吧！ 
　　“爹爹先别生气，女儿我呀，是专程出来谢谢赵大人的。谢谢赵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女儿一条生路。若非赵大人宽宏大量，女儿现在不知要怎样地痛不欲生呢！” 
　　好一个刁蛮的女子！什么美若天仙？正是个表里不一的恶女！ 
　　“这番话，在下愿原封不动地赠还小姐。”幻象破灭，赵坤更觉气愤：“若非小姐悬崖勒马，赵某人定会抱憾终生。” 
　　季芙蓉柳眉倒竖，气急了他的不知好歹。 
　　如果不是她抢在某人之前发难，此刻这嘴巴恶毒的赵慎言定会身首异处了，那才叫抱憾终生吧！ 
　　“赵大人作如是想，也不见得人人就这样了。就如同令妹纵使有万般好处，也不见得人人想娶一样。”她移步到连玉身边，作璀然而笑状：“赵大人说令妹花容月貌，我想是不假。但说这开封城中的美貌女子，恐怕不只令妹一人吧！我季芙蓉也称得上姿容过人，单比容貌也应是不输赵小姐的，赵大人你不是一样视我如恶妇？” 
　　“娶妻首重才德人品，怎可以貌取之？”赵坤嗤之以鼻。 
　　“赵大人说得对极了！就像我长得不差，但品性不好，赵大人自然是看不上眼，这外貌一条就完全可以略去。但如果说到才德人品，容我放肆，你先前说得半点不差，令妹根本配不上我家先生。” 
　　“哦？你倒说来听听，月华有哪里配不上这个穷酸？” 
　　“我与月华小姐素不相识，不知她性格怎样？” 
　　“我妹妹温良贤淑，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子。”说到妹妹，他不无自豪。 
　　“想来如此。”说难听点，就是软趴趴，大众化的那一种“闺秀”啦！问也白问，看她那天的样子就知道了。“我还想问，这琴棋书画，令妹又懂得多少？” 
　　“我妹妹的女红针线，可比御用绣工。操琴弹曲，也深得宫中乐师赞许。” 
　　“也就是说，其它三样都不会喽？”绣花？只要有钱，什么好的绣工找不到？傻！ 
　　“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会家事女红就足够了。”就算他心里并不是真这么想的，如今箭在弦上，不这么说也不行了。 
　　“这只是赵大人的想法，我家先生就曾对我说过，一个女子秉性固然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是让他选择终身相伴的对象，除了品德以外，最好是他赋曲时可以操琴相和，更能畅论古今文章大家的人。他要相守的不只是妻，更是一个相惜相重的知己。” 
　　“知己？”赵坤觉得好笑：“我虽不屑于他，但对于他的文章才气倒是不会否定。当年人称他为天下第一才子，倒也并非浪得虚名。若说他要找一个能让他相惜相重的女子为妻，本身就是个笑话！他的琴棋书画造诣非同一般，当今世上，能在哪里找到一个这样的女子？” 
　　“就算知己难寻，至少要是一个懂得欣赏他的人才行。如果将来我家先生真娶了令妹，他写了一首好诗或作了一副好画，想与令妹分享得意，偏偏令妹一窍不通，想来也没了兴致。虽说我形容得粗俗了一点，但赵大人总听说过‘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这句俚语吧！令妹的温良贤淑，是世上大多男子的想往不错。可时间一长，这温良贤淑，唯唯诺诺的，岂不无趣？话说回来，我性子不好，又不懂女红家事，更是会舞文弄墨，倒尽了大多数男人的胃口。但我敢和你打赌，若将我与和令妹放在先生面前让他选，他选的绝不会是令妹。” 
　　这季芙蓉真是厉害，不卑不亢，说的也不无道理，居然让他觉得有些理亏词穷，无言相辩。 
　　“这么说来，小姐是不否认与连无瑕确有私情了？” 
　　“哪里来的私情？我只是说他不会选令妹，又没讲他选的是我！”季芙蓉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私情哪里能乱讲，他这是想害她死无全尸吗？ 
　　“你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终究是妇人之见。你们也不用遮遮瞒瞒，当初你季家悔婚的时候，你们两人之间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今天又回绝我赵家，费了这么多唇舌，竭力维护对方，无非有了私情。其实我赵某人也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人，你们这样费力遮掩，实在令人生厌，莫非你们私下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姓赵的！”季芙蓉大叫一声，吓了赵坤，季非一大跳。“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祸从口出你懂不懂啊！” 
　　“赵大人！”同一时间，连玉的声音也透出慌张：“君子应谨言慎行才是！” 
　　“你们这么慌张，不就是此地无银？”赵坤越发恼怒，冷笑说道。 
　　“你说，他们两人有什么？” 
　　“又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这季府里，爱插嘴的还真是不少！ 
　　“你刚才说，他们两人有什么？”那声音冷冰冰的，刺得人发痛。 
　　大厅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人影。 
赵坤又是一惊。 
　　这季府里，怎么会有这么个非凡的人物？ 
　　令他吃惊的不是这人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容貌，而是这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他二十岁上官拜三品，随侍圣驾，这多年来，什么样的奇人异士，高官显贵没有见过？可这人只是一袭白衣，往眼前一站，居然让他生出了敬畏之心。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说过！”季芙蓉拼命否认，脸色发白。 
　　“寒华，赵大人只是心里气忿，故而赌气胡说，你不要当真！”连玉上前两步，挡在赵坤面前。 
　　“真的？”寒华直勾勾地盯着赵坤。 
　　“当然是喽！”季芙蓉也跑过来，偷偷踹了那罪魁祸首一脚：“口角相争互出恶语，这很正常啊！” 
　　赵坤吃痛：“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赵某所说皆合情理，不是什么妄言！” 
　　死了！这回真会被这个家伙害死了！ 
　　季芙蓉面色死白，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姓赵的，我这是前世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要这么害我！” 
　　“季小姐这种模样，难不成是中了邪？”赵坤吓了一跳，觉得她十分古怪。 
　　“对，我中邪了！”赵疯子，还真是要多谢你了！“先生，解释啊！” 
　　“这……”解释？该从何说起啊？ 
　　惨了！ 
　　“怪不得你拼了命也要救她。”寒华看向连玉：“你又说视她就像血亲……到底哪一种是真的？” 
　　“你这是在生气？” 
　　季芙蓉大大地一个头晕！先生在这个时候还不辩解澄清，问这种蠢问题干什么？ 
　　“不，我心里很乱。”寒华举手整理他一丝不乱的鬓发，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那，如果我说我爱着芙蓉，你要怎么办呢？”连玉平静地问。 
　　先生！你可真是好心！ 
　　寒华的手蓦地在鬓边僵直，嘴唇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连赵坤也开始觉得事情突然峰回路转，蹊跷得不得了。 
　　这人为什么一副这么痛苦的样子？ 
　　“你会动手杀了芙蓉吗？”连玉又问。 
　　“先生！”季芙蓉轻声叫着。 
　　这人和他们什么关系，连玉为什么要问这种不合情理的问题？ 
　　难道……这人是恋慕着季小姐的？ 
　　赵坤疑惑着，心里冷哼。 
　　这季芙蓉有什么好的，横竖不就是个虚有其表的泼妇？ 
　　可不大对劲……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这个男人此刻心里的挣扎，他的手又开始发抖。 
　　“还是，你会杀了我呢？”连玉微笑着再问。 
　　“够了，先生！你也太残忍了吧！你明知道他……”是多么深爱着你啊！ 
　　“可以回答我吗？寒华。” 
　　“不，我不会，我或许会杀了她，但绝不会伤了你。”他的语音中有一丝颤抖。 
　　“可是，如果我爱着她，你杀了她不就是伤了我？” 
　　“无瑕，如果是真的！我怕，我会先杀了自己。”寒华闭起了眼睛。 
　　看得出来，他是说真的…… 
　　连玉敛了笑容，怔怔地望着他。 
　　季芙蓉只觉得胸口一痛，恍似那种煎熬，许久以前，也曾有过。 
　　这人不像恋着妩媚聪慧的季家小姐，反而跟那文雅谦和的连无瑕之间…… 
　　赵坤看着两人那纠缠的表情，竟也隐约察觉到了这情有多么凌乱纷杂。 
　　“唉──！”连玉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满室死一样的沈寂。 
　　寒华睁开了眼睛，却意外地看见了连玉的笑容。 
　　连玉在笑，有一丝无奈，又一丝惊慌。 
　　他笑着说，一字一字地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话。” 
　　寒华凝视着他。 
　　“慎言兄，今天的事请恕我无礼。令妹蕙质兰心，自有良缘相待。我和她此生无缘，还望慎言兄代我向她赔罪。” 
　　赵坤只得点头答应：“方才赵某多有得罪了！” 
　　连玉摇了摇头：“只是气话，我不会当真。如果你有心，还是多替芙蓉着想才好。” 
　　赵坤虽觉得这句讲得奇怪，但依旧点了点头。 
　　“芙蓉，你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好，就不要这么孩子气了。有些东西可能是你这一生最为想要得到的，可不要因为赌气而失去了。” 
　　季芙蓉也点了头。 
　　他回过头，面向寒华：“我们已经出来得够久，是时候回长白山去了！” 
　 第八章 
　　 “寒华。”他回过头，不意外地，寒华正含笑注视着他。“你选择长白山是因为你生长在这里吗？” 
　　车窗外，长白山已在不远处。 
　　“是啊！其实以前这里并没有名字，长白山是后来才有人这么称呼的。” 
　　“望见山头皑皑白雪，于是有了埋葬了青黛的忧虑。” 
　　“那是什么？”似诗非诗，似词非词。 
　　“是芙蓉十岁那年所作的生平第一首诗，老爷总是拿来取笑她，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不合格律，倒也别有趣致。” 
　　“十岁，你能想像十岁的小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吗？听说，她还是对着镜台有的灵感。”十岁的芙蓉对于年华逝去就有了夏虫语冰的忧虑。 
　　“我从不认为她有任何神仙该有的素质。” 
　　“也许就是因为她的这份特别，才会有这十世的轮回吧！” 
　 寒华赞同地点头。 
　　“你说她和赵坤有着情劫，可任我怎么看，他们更像是宿世的仇敌。”那一天，他们相处得并不是十分愉快。 
　　寒华这次却摇头：“这样才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像那天一样，文曲踩坏了她的花冠，二人吵得地覆天翻的。” 
　　“由恨生爱？倒也特别。”连玉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他们今后命运如何？” 
　　“不，并不是很想，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算你想问，我也答不出来了。他们的命数自从你代芙蓉一死开始，已跳出了这个轮回可计的范围，成了未知之数。在今后的一定时间之内，连我也无法计算出来。” 
　　“那不是很好吗？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就可以让他们自己决定了。” 
　　“那你刚才想问我的是什么？” 
　　“问你。”连玉微笑着。 
　　“我？” 
　　“我是想问，你在这长白山里修行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时间漫漫，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寂寞？”寒华的目光放到那白雪皑皑的山头上：“那已经是无数年以前的事了！有很多事我已经记不太清，我只记得上古洪荒，盘古化身为河流山川之后，这天地之间就有了异兽。我是这山上的一尾白狐，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是突然之间就已经在这世上存在。起初日子过得有些浑噩，直到有一天晚上，天有异象，我亲眼看见了东海中的那条神龙飞升成仙，幻化人形的样子。你不知那一刻我心里的震撼，自那天起，我就下了决心，不能再庸碌渡日了。” 
　　“飞升成仙？”连玉遥想：“一定是华美宏伟之极的场面。” 
　　“那是当然，他是这天地间最初的神祗之一，但盘古舍身创造出来的世界，几乎就被这家伙给毁了。” 
　　“海中神龙？难道说……”连玉瞪大了眼睛。 
　　“的确，我得道后，就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直到他败给了祝融，一头撞死在不周山上。” 
　　“共工，天地万物源头的神祗？”连玉惊叹着：“那是怎样的人啊！” 
　　“共工吗？”寒华陷入了回忆：“他是个奇怪的人，光看他的死法就明白了。居然撞倒了顶天的巨柱，让我真不知是该觉得赞赏还是惋惜。” 
　　“神仙不都是不老不死的吗？为什么又传说他撞死在不周山上？” 
　　“他是不同的，他和祝融是这世上最初的神祗。他们的确法力无边，才智高超，可是性格上有着太多的不足。他们的性格执着偏激，也许这是因为他们身上仍旧存有野性吧！共工战败后，真正使他死去的是他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再活下去了。事实上，杀死共工的，不是不周山也不是祝融，是他自己。” 
　　“人之大欲，不过是个‘我’字。没想到他成就前无古人之业，却这么执着于不重要的意气之争。” 
　　寒华笑着，有些事……毕竟，那样迂回曲折的故事，实在是太难以讲述了！ 
　　“那么你呢？共工死了以后，你又怎么办呢？” 
　　“共工死后，女娲炼石补天，力竭而亡，我就回了长白山沈眠。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她创造的那些凡族在世间兴盛起来，我长眠醒来之时，轩辕氏族正与蚩尤对战。” 
　　“轩辕黄帝？他胜了蚩尤，不是吗？” 
　　“那时，我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帮助了轩辕氏一系。最后虽然是胜了，但双方伤亡惨重，连我也受了诛神法术的重创，折了近万年的修行，于是又回了这长白山。”想来，竟已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那一役，上古众神差不多死伤殆尽，据我所知，剩下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诛神法术？有那种东西吗？” 
　　“当然有的，在共工死后，水系神族群龙无首，在和火族的争斗里一直处于劣势。共工第七子名叫太渊，是个才智高绝的人。他将共工死后留下的残躯练成了七件诛神法器，共工虽亡，但他是天地初始时就飞升的神龙，他的身躯就是这世间众神的根本。所以，太渊就用这些法器摆成龙形阵法，以诛灭帮助蚩尤的祝融一族。” 
　　“那你不是他的同道吗？又怎么会反被他的阵法所伤？” 
　　“我和太渊之间……没有太深的交情，他来找我的理由是维护共工一族，而我欠了共工极大的人情，我帮他无非看在共工的颜面上。至于受伤，是我为了引祝融长子炽翼入阵，触动阵法，才受了伤。”大部分确是实情，只是细节稍有出入。“虽然不会致命，但我元气大伤，只得回长白山沈眠自疗。” 
　　“那你怎会介入芙蓉和赵坤的事情呢？” 
　　“这要从五千年前说起，我之所以入了天庭，完全是为了私有的目的。我要寻找一些东西，但世间广阔，我一己之力终是有限的，于是就和他们交换了条件。”寒华看着他：“过了这么久，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屈指可数。甚至九十九天的诸仙，西方的神佛们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刻意去想，连他自己也快遗忘了，他是上古神众中的寒华，而不单单只是天庭中司掌律法的寒华上仙。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该告诉我的。”连玉的心起了波动，知道他这么说的原因，却又无法装作漠然。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神仙的称谓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但你不同，你对于我，已经是无可替代的。只要你说一句，我即刻向姬轩辕辞了这身份，长长久久伴在你的身边。” 
　　“这怎么行？你不是说是有目的的吗？” 
　　“那又怎么样？从有意识以来，我一直是为别人而活着的，为共工助阵，为太渊操戈。直至现在，还是为自己的誓言束缚着。”寒华的笑容苦涩：“前段时间，我终于静下心来好好回忆从前。居然，我从没有过关于自己的记忆。我所记得的，始终是身边的那些人，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前尘往事。而我，就像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于是，我就问自己，可有什么真正想要的，有什么值得活着的理由？” 
　　“不要说了。”心口有些紧绷，是因为同情他的寂寞，又或是…… 
　　寒华住了嘴，眼里的失落却已经无法消退。 
　　连玉看着他俊美的眉眼，细细地想着…… 
　　“我想不通过你对我的感情是从哪里来的，又怎么会这样的浓烈。我只知道，我绝不会像你爱我一样爱上你，更不会对你有同样深厚的感情。”他抬手阻止想要开口的寒华：“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你对我的好我并不是毫不感动。我苦恼了很久，更不知道你我这样纠缠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承认，我无法说服自己用凡人们的教条来拒绝你。所以，寒华，我给你一个许诺，我会尝试，也许要花很久的时间，但我会尝试让自己去喜欢你。” 
　　寒华的眼眸泛出光亮，这是连玉第一次看见他由衷喜悦的样子。他原本冷峻的五官因这喜悦而化成夺人心魄的温柔笑容。 
　　纵然是已经看惯他了的容貌，也并不是注重外表的人，连玉的心依旧漏跳了一拍。 
　　若说是倾国倾城也绝不为过，哪怕他不是女子，也无丝毫柔媚可言，但他实在是太过俊美了。幸好，他不是凡人，否则，这样的外貌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了。 
　　也幸好，他并不习惯常常这样微笑，否则…… 
　　连玉也微笑了起来。 
春去秋来，花落花开。 
　　一转眼，竟然已经在这长白山上住了三年。 
　　有三年了吗？为什么只像是弹指一挥的时间？ 
　　是过得不好或是太好，让光阴顿缩成寸？ 
　　这样再过上十年，百年，也许，并不是一个坏主意。 
　　这一年，连玉二十七岁。 
　　这一天，是他的生辰。 
　　寒华不知所踪，想来是一早出去寻找什么奇珍异宝讨他的欢心。 
　　前年是世传失落已久的琴谱《秋色怨》和焦尾琴，去年是一本天上之人撰写的棋谱。 
　　今年不知又会是什么？ 
　　连玉这样淡泊的人，也不由生出了期待之心。 
　　 
　　正午时，有访客。 
　　“你？”连玉看见那个从绿荫深处走出的女子，心里吃了一惊。 
　　这位不正是当年来这里找过寒华的那位仙子？ 
　　喔！对了，当年，这位似乎对寒华有情。 
　　难道说…… 
　　“寒华正巧不在。”他尽量笑着。 
　　“我知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我？不知所为何事？”她清傲美丽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令他不太舒服。 
　　那仙子却住了口，上上下下打量着连玉，神色更见严苛。 
　　“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小姐应该是名叫掌灯。” 
　　“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像你这样的人物，一定不会是这污浊尘世里的凡人。”他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的面前。 
　　“是，我名叫掌灯，正是王母身边的掌灯仙子。” 
　　看她拒人于千里，连玉也不生气，把手收了回来。 
　　“那不知仙子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又知不知道，寒华上仙是九十九天上仙之首，地位何等尊贵，和你完全判若云泥？” 
　　“仙子这话有些奇怪，佛祖都说众生而平等，又何来尊贵低贱之分？” 
　　“好个巧舌如簧。”这回，掌灯居然不怒反笑：“难道你当真以为寒华上仙这样高贵的人，就会对你一个凡夫俗子有了情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连玉的心一惊，这话分明弦外有音。 
　　“你可知道寒华上仙为什么司掌天庭律法？” 
　　连玉的眉皱了起来。 
　　“那是因为他为人严厉无情，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仙子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你难道从没有觉得奇怪？奇怪这情意突兀而来，毫无原因？还是你以为，以你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居然能令天上最无情的神仙动了情念？” 
　　“你想告诉我什么，不妨直说吧！” 
　　“好，那我就告诉你，寒华上仙对你的情意是虚幻的，是假的。他之所以以为自己爱上了你，不过是因为他服食了一种毒药。” 
　　“荒唐。”连玉放下杯子，坐到椅子上：“仙子也不是蠢人，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要说是别人倒也算了，但寒华不但是神仙，而且为人警觉，又怎会中了什么毒药？” 
　　“你也先别急着否定。确切来讲，那并不是一种毒药，只能说是一株奇异的仙草。那东西名为‘缠情’，原本是长在三生石上的一株小花，由于吸收了那姻缘石上世界众生的情爱执念，变成了这世上最特异的仙草。不论人神仙佛，不管你有多少年的修为，多么地冷血无情，一旦服下刚从石上采摘而下的花朵，就会对第一刻注意到的对象产生浓烈的爱慕之情。”掌灯叹了口气：“只可惜那仙草虽然奇异，却只是有此一说，一是由于那花蕾虽长成了近三千年，但从没有开放过。二来，据说那花朵离开根茎至多一刻，就会化作无形。所以，这东西在天上虽人人知道，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它的用处。” 
　　“你是说，寒华正是服了那花？那怎么可能？” 
　　“应该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服了‘缠情’，这也是特性之一。”掌灯第一次看着他笑了：“其实，无辜的是你，但你只是一介凡人，有此奇遇，就当作是命中的劫数好了。” 
　　“劫数？”连玉有些愕然，他拿起了手边的杯子，却又立刻放了回去，他的手抖着，根本无法握稳。 
　　“你信了我吗？” 
　　“似乎……没有理由不信，仙子尊贵，怎么会诓骗我这凡人？”连玉笑了。 
　　“你的反应倒是奇怪。”掌灯看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了断这段因缘，你和他人仙殊途，终究是不合适的。” 
　　“应该是这样。”连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儒衫上隐约的云纹：“不知道仙子有什么打算？” 
　　“很简单，‘缠情’其实只要服用两次，就可以抵消药力。我之所以今天才来，为的就是等这朵花开。”掌灯从怀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玉盒：“这缠情总共才有两朵花蕾，我还以为要等上千百年。可倒是巧了，间隔不久居然次第花开，花离萼后连根茎都已经消失不见。我从百花仙子那里借来的玉盒，可以保留这花三个时辰内不谢。这花遇水即溶，如果他喝了，也就解除了药性。” 
　　“是吗？”连玉觉得有些气急：“听仙子言下之意，似乎还要我来帮忙？” 
　　“你倒有些头脑。不错，你如果答应我把这水让上仙喝下去。我答应你，非但不会为难你，甚至会求王母破例让你即刻位列仙班，怎么样？” 
　　“仙子以为我是贪图神仙之名的人？” 
　　“好！我也猜到是说不通的。那我问你，你爱上仙吗？” 
　　连玉抬头看着她。 
　　“不回答？那就不是绝对不爱了？”掌灯也冷眼看他：“既然是这样，那你心里有没有不安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上仙对你的爱是出自真心还是受药性所至？” 
　　“如果我拒绝呢？” 
　　“我总会有办法。我只是在可怜你，可怜你受了牵连，由你来亲自证实总是更好的。” 
　　连玉站了起来，阳光从窗外透入，他却觉得有点发冷。 
　　“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骗我？如果这事实并不是像你所说的，我岂不是有可能害了寒华？” 
　　“我愿以我的仙籍起誓，我所言半点不假。” 
　　“如果真是这样，你当初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掌灯变了脸色：“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玉盯着她，神情逐渐严厉：“如果我猜得不错，当初寒华之所以会服下这花，应该是仙子你出于私心所为。你当初能不顾身份做出有违礼德之事，今天又何尝不会违背誓约？” 
　　“真是没有想到……”掌灯的脸上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你竟然会这么想。” 
　　“你的心思我很明白。”连玉走到她身边：“可惜，我不会那么做的。” 
　　“你竟宁愿沈溺假象？” 
　　“不，我会告诉寒华，怎么处理，得由他自己决定。” 
　　“你这和不肯有什么区别？”寒华上仙对他执迷之深，又怎么会服下这花？ 
　　“他并不是丧失神智，孰是孰非应该由他自己判断，不是你我。”连玉越过她，走到门边：“仙子，你修行不易，得道成仙也是因为有灵慧之根。应该是明白的，有些事如果要强求，反倒会伤了本意。若是爱他，又何必要左右他的心志？” 
　　掌灯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凡夫俗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安逸之气，仅仅是看着他，那躁动的心也会平和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柔和到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他为了你，一路闯上了西王母的昆仑山，打伤了无数的守卫，强抢了那株三千年长成的绛草？” 
　　“我不觉得奇怪。” 
　　“如果他以后恢复成那个无情的寒华上仙，视你为陌路，那你又会怎么样？”想到这里，连她都几乎有点难过了。 
　　“命里无时莫强求。仙子，你是仙家，怎么会连这点都堪不破呢？”他倚到门扉上，终于有些疲累了，那感觉，竟然会有些像以前他发病时的那种前兆。 
　　“你是凡人吗？为什么竟然会……”比她这神仙还要放得下？ 
　　“他当然只是个凡人！” 
　　“是你？”掌灯迷惘一敛，飞身上前，却只来得及接住连玉瘫软的身体。 
　　而连玉倒下的一刻，却有另一张脸庞从门外显现。 
“你想做什么？”掌灯低头，看出连玉只是身子软倒无法动弹，神智倒还清醒。 
　　“我做什么？”来人笑眯眯的，尔雅斯文的五官一派温和无害：“我倒想问问仙子你，你不会被这个凡人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念头吧！还是，你对寒华上仙的情意竟然只有那么短浅？” 
　　“并不是那样！”掌灯一时有些心虚：“我只是希望能尽量光明正大一些。” 
　　“光明正大？”那人嗤笑出声：“你是想等寒华回来，光明正大地让他处罚你？” 
　　“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掌灯性子倨傲，纵然是心里十分地畏惧这个人，却依旧反驳：“如果不是你教我用这‘缠情’……” 
　　“唷！仙子此时倒想推卸责任了。”那人也不恼火，仍旧笑着：“你当天苦苦哀求，我也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反倒是害了仙子啊！” 
　　“你……” 
　　“别恼别恼，我是开个玩笑！仙子多情，那人却不愿消受，我当然是看不下去了。但事已至此，你再犹豫不定，会害了大家倒是真的。”那人半蹲下，与连玉平视：“今天怕要对不起你了。不过这都要怪寒华，他那时如果不是想用法力强行将药性驱离，也不会让‘缠情’进入了五脏六腑，爱你成狂。” 
　　“如果上仙今天不愿服下，这一切也是白费。”掌灯皱起眉头，寒华要是不愿意服下，又有谁能强迫得了他？ 
　　“硬来那当然是不行的。他要是真的生了气，我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那人露出无奈的表情，像是在轻松说笑：“所以，还是避免冲突为上。” 
　　“那该怎么办？”放倒这个凡人，也是避免冲突的手段？ 
　　那人不答话，上上下下打量着连玉。 
　　“你……这是干什么？”掌灯瞪大眼，看着他的举动。 
　　连玉同时大吃一惊，可恨口不能言，但目光中却满是焦虑。 
　　“你懂了，对吗？”那人长身而起，白衣飘飘，尔雅的五官幻化成清秀温和，神情中戏谑无踪，满是祥和平静。“我原本不想和他照面，看来还是无法避免地要见上一面了。” 
　　“你以为可以骗过上仙？”掌灯狐疑着。 
　　“我有办法让你闯入他的长白幻境而不让他立刻发现，当然有把握瞒过他。”他说起话来也不再语带暗嘲，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然自得。 
　　一时连掌灯也恍惚了，如果不是连玉就倒在她的脚边，她还以为自己仍旧在和那个奇怪的凡人正讲着话。 
　　“算算时辰，他该回来了。”那个“连玉”伸手在身前凌空虚画了个圆圈：“我在那个角落设了障术，你和他就待到那里面，就当是看出戏好了！” 
　　事到如今，掌灯别无选择，只好扶起连玉往角落走去。 
　　“你……你究竟……谁……”连玉用尽气力，也只讲出了这几个残破的呢喃之音。 
　　那人奇怪他还有力气讲话，然后突然恍悟。走到他的面前，有些自言自语：“我倒忘了，还是要谨慎些好。” 
　　他一拂袖，连玉当然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所谓，你就好好记住吧！我叫做……”说到这里，却突然没有了声音，只是含笑看着连玉。 
　　掌灯觉得惊讶，他应该是用法术只让连玉一个人听得见他说了什么，但连玉听到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饱含着惊异、不解、焦虑、不安。 
　　是什么名字？居然让这个直到刚才也仍保持清明的人方寸大乱。 
　　“仙子可是也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人笑了，是那种半真半假的笑，在连玉的脸上看见这种笑容，实在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不必了。”掌灯觉得很不舒服。 
　　“这才对，知道我名字的人，多半的下场都不会很好。”他面容一敛，终于收起笑容：“快进去，寒华就要回来了。” 
第九章 
　　寒华长袖一摆，翩然落下。 
　　“无瑕，我回来了。”看到连玉正品茗捧卷，他不由放轻了声音。 
　　“喔！”连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你今天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清晨。”寒华走了进来，眉眼含笑。 
　　连玉点点头，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寒华坐了下来：“我今天去了趟远处，带回一件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深知我的喜好，当然不会说错。”连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寒华笑意更浓。 
　　“那是当然。”他也喝了口茶，问：“今天你读了什么书？” 
　　“前朝的诗文。”连玉放下手中书卷：“盛世之中的文采风流，战乱时的激昂慷慨，这千古文章都是顺应时事而出。自唐以后，怕难有鼎盛之局，也难有这种大家了。” 
　　“说得不错。”寒华抚掌微笑，但嘴里却说：“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从今天以后，恐怕很难有这般惟妙惟肖的模仿了！” 
　　“连玉”笑容一僵，转眼笑了出来，半真半假地微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让你看出了破绽？” 
　　“你要是假装别人，我不一定看得出来。可你假装的是他，我怎么会错认他呢？”寒华双眉一抬：“你太投入了，他可从来没有那样专注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更别说你的眼里明明是有所图谋。虽然外表相同，可他绝不会在讲话时移开目光。你一点都不像他！” 
　　“真是失败！”那“连玉”有些懊恼：“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么，无瑕在哪里？”寒华脸色阴沈下来。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一定会扑上来将我撕个粉碎。” 
　　“知道就好。” 
　　“你真是变了不少啊！”那张脸重又换上了尔雅斯文，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衣服，摇着玉骨的折扇，风度翩翩。 
　　“是你？”寒华第一次变了脸色：“竟然是你！” 
　　“故人相见，就算不是感动莫名，也不需要这样横眉相对吧！”那人合上了掌中折扇，笑容里有着快意。 
　　“无瑕呢？”寒华拂袖而起，目光中充满了升腾寒意：“你我恩怨和他无关，你如果对他做了什么，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你我之间哪来什么恩怨？我又像会为难区区一个凡人的吗？” 
　　“对你我可不敢保证什么，你并不是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你这样说，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那人做出夸张的捧心之状。 
　　“废话少说，你究竟想做什么？”寒华咬牙揪起了他的衣领。 
　　“这样的你，倒也有趣。”那人笑容不变：“日后，我一定会怀念的。” 
　　“你……”寒华双眉皱起。 
　　“不愧是你，居然能捱这么久！怪不得，上次居然能忍到返回长白幻境以后才发作。”那人一根根扳开寒华的手指，整了整前襟。 
　　“是什么？”寒华瞪大双目：“茶水里有什么？” 
　　“只能怪你太自负了！寒华啊寒华，你本来应该是我们当中最难以智取的人。可惜，你终是败在了这‘骄傲’二字上。”那人摇头，叹息着：“你看出了我不是他，却自负地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暗算得了你。你心虽然乱了，但却依旧想得太多。如果你先发制人，我也无可奈何的。” 
　　寒华此刻已沁出汗水，脸色白得吓人。 
　　“我知道你体征特异，百毒不侵。所以，这当然不是毒药。” 
　　“他呢……他……怎么样……”他已有些站立不稳。 
　　“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担心他，可见这药效之强，不枉费我用尽了心思让它开出花来。”那人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心里一定是恨极了我。不过，片刻以后，你多少应该会感激我才对。” 
　　“无瑕……” 
　　“算了！看见你这么痴情，我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那人“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对着屋里的角落扇了一扇。 
“无瑕！”明明已经没有了力气，但寒华还是急速地移了过去。 
　　连玉不能说话，眼睛里却闪动着忧虑与焦急。 
　　寒华把他扶到怀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没事，你没事就好。”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一手抚上连玉的脸畔，冷汗淋漓的脸上露出笑容：“你不要担心，一切都有我在。” 
　　连玉抬起手来，颤抖着拭去寒华额上的冷汗，看着他安慰的眼神，心里忽地一阵绞痛…… 
　　一滴晶莹的泪水溢出他的眼眶，滑过苍白的脸颊，落到了同样苍白的寒华的手上。 
　　“你哭了？”寒华一阵心慌，连玉的性格外柔内刚，无论怎样的逆境，他总是从容面对，什么时候看他流过泪水？“怎么了，困缚不是解了吗？你哪里在痛？” 
　　“寒华。”连玉一手撑起自己，心里百味陈杂：“你呢？要不要紧？是不是很难受？” 
　　“不，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寒华笑着摇头，也不顾自己的样子有多么难以取信于人。 
　　他回过头去，神情严厉：“我要你以盘古圣君之名起誓，如果你动他一根寒毛，你就永远得不到心中所想之物。你要是不愿意起誓，现在我就和你放手一博，哪怕是两败俱亡，我也在所不惜。” 
　　青衣男子一听这话，原本优哉的神情突然变了，尔雅的五官不笑时，竟化为阴冷邪魅：“你现在倒相信我的誓言了吗？你就不怕我会反悔？” 
　　“你如果会反悔，就不会立誓。因为只有那样东西，你不舍得冒一丝一毫失去的风险。” 
　　青衣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突地放声大笑：“寒华啊寒华！你真不愧是他最倚重推崇的手足，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令我头痛，也只有你能办得到了。” 
　　“好！”他抚摸着丝绢的扇面：“我以盘古圣君之名起誓，我从这一刻起，要是动手伤害这个凡人一丝一毫，我心里最想得到的那样事物就会永远失去，永不能得。” 
　　寒华勾勾嘴角，算是接受。 
　　“寒华！”连玉看着手心里的一抹鲜红，以及寒华唇角边流淌出的一缕艳色。 
　　“没什么，只是咬碎了嘴唇。”寒华把头靠到连玉肩上，声音变得轻了：“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会好了。” 
　　“你是马上就会好了。不过你如果是想继续强行抵抗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就不是我能预料的了。”青衣男子露出无奈的表情。 
　　“无瑕。”寒华没有理会他，继续和连玉讲着话：“你刚才的眼泪可是为我而流的？” 
　　连玉望着他期待的目光，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寒华抓住了他的手：“我从没想过你会为我流泪。哪怕是现在就要死了，我也很开心。” 
　　“胡说什么！要说死，你总不会比我先死的。”连玉眉头放松，神态由焦急变回了平和，连一旁的青衣男子也为他突来的平静挑起了眉毛。“你还记不记得，你那天对我说过，除非你死了，否则，我的生死任谁也不能决定。你现在如果真的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去找到你。我倒要问个明白，谁让你把话说得太满，我原本还想多活些时日的。” 
　　“你是说……”寒华一时停了呼吸，这些话听起来……“你不会是想……” 
　　“你如果死了，连无瑕绝不独活。”他讲出这句话，突然感觉心上一轻。生与死，对他来讲，一向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寒华惊愕地几乎忘了自己身上阵阵的噬骨之痛，定定地看着连玉。 
　　这几句话，不就是代表生死相许？ 
　　“你以为我是在骗你？”连玉轻轻拭去了他唇边又涌流出的鲜血，然后用力地反手抓住了寒华：“我虽然心肠很软，可是，这一生中从没有说出过违背心意的话。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被你感动而出言安慰你，我说出生死相随的话来，是因为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无瑕！”寒华心头一阵狂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溅到了连玉白色的衣衫上，形似一幅红梅怒放的景致。 
　　连玉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抹去脸上的血渍。 
　　“无瑕，我好开心。”寒华终于倒在了连玉的怀里，脸上一付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该先讲什么。” 
　　“那就不要说了，我明白的。” 
　　寒华点点头，脸上的倦意却更浓了：“和我讲话，无瑕。” 
　　“你要是困了，就睡上一觉吧！”连玉用手指梳理着他乌黑的长发：“等你醒了，我们慢慢地说。” 
　　“好，我只小睡一会儿，马上就会醒了。无瑕……你会在的，是吗？”寒华用力地撑着精神，等着回答。 
　　“是的，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连玉颔首，微笑着。 
　　“无瑕。”似呼唤，又似叹息。 
　　连玉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望着他阖上了总是追逐着自己的双眸，带着微笑失去了意识。 
“好一出生死相许。”有人鼓掌：“真叫我以为自己错放了毒药，毒死了他。” 
　　连玉也不理他，垂首望着寒华的脸。 
　　“你很聪明，更是特别。”那人似乎很喜欢自言自语：“我都忍不住有些为你难过，才动了这情，却在转眼间失去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我看。”连玉抬头望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忍不住为之难过的是你自己吧！” 
　　“哦？为什么这么说？”那人“哗”地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 
　　“你很伤心，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你心中痛苦，所以才出言伤我。你根本不是在同情我，你是高兴，高兴这世上有另一个人与你一样，即将失却一切。” 
　　“是吗？”那人笑眯眯地：“我知道你在难过，你尽管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你心里其实已经很生气了。如果不是你对寒华下了毒誓，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把我杀了。” 
　　青衣男子停下了扇风的动作，看着头也不抬的连玉。 
　　“你说得虽然刺耳，可我得承认，我刚才心里确实起了杀机。看来寒华倒是告诉了你不少事啊！” 
　　连玉摇头：“你错了，虽然我知道你，可是他并没有详细提起过。” 
　　“了不起，除了很多年以前的一位旧相识以外，这世上居然会有另一个人一眼看穿了我，你很是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连玉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坦荡平和让他的笑容差点挂不下去：“你不难懂，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瞒不过寒华。” 
　　“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意思，这个凡人不太一般啊！ 
　　“因为你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很明显地，你心里一直忿忿不平。我虽然并不知道原因，可想起来，多半和寒华逼你立下的誓言有关。你的确擅于掩饰，可是，纵然你是神祗，一旦有了日夜不得平复的心结，总会不经意流露而出的。” 
　　“我现在告诉你，寒华爱上你以及现在的情况，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心里就不会有一丝怨怼吗？” 
　　连玉微笑，搂紧怀里的寒华，有风吹过，二人白衣飞扬，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像。 
　　“你无非想说，我面对的是镜花水月。但我不这么想，那也是寒华，只是你不熟识的另一面而已。他说爱我，就是寒华爱我，本来就没什么区别。万物有情，只是表象不一，神仙们也不外如是，连你也是一样的。不过你表达的方式太过激烈，伤害了别人，却无法满足自己。” 
　　“多少年了？”那人的表情似乎充满了惊讶：“有多少年没有人对我说教了？寒华啊寒华！你的眼光还真不是普通的好！”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连公子。最近的这几千年，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我几乎就要开始欣赏你了。可惜！”他叹了口气：“我不得不告诉你，正是我成就了你这一生中最大的劫数，这劫是从我的刻意而来，我没有理由改变这既定的计划，所以，不得不委屈了你。” 
　　连玉听着他隐讳的说话，并不是很明白，也不想明白。 
　　“准备好了吗？”那人的兴致突然高昂起来：“其实，好戏还没有开场呢！” 
　　他打了个响指，笑得有一丝残酷。 
山中高士雪， 
　　　世上隐者名。 
　　　碧落黄泉处，纵是辗转零落千年情， 
　　　始终意难平。 
　　　　　　　　　　　　　　　　──《仙魔劫．连玉》 墨竹 
　　　　　　　　　　　　　第十章 
　　连玉一惊。 
　　那斜挑入鬓的眉下，那双乌黑清冽的眼…… 
　　“寒华！”他不知该开始欢喜或是悲伤。 
　　寒华醒了，突兀地醒来，如同那天……从天上突兀地来到凡间，突兀地闯入他的生命…… 
　　那双眼中，没有情感…… 
　　“你在做什么？”那声音，好冷…… 
　　手中再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不认识我了？”连玉望着他，低声问道。 
　　寒华看他，目光移到二人交叠而握的手上，眉头轻皱。 
　　连玉只觉得眼前一花，背部一阵剧痛，再睁开眼，自己已经摔落到了三丈开外，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污秽！”寒华袖袍一展，浑身上下即刻洁净如昔，再无一丝血渍污迹。 
　　连玉齿根一阵紧咬，不论摔得多痛，都没有这一句话让他痛得入了心肺。 
　　“终于醒了啊！如果你再不醒来，我都要快说不过他了。”青衣男子夸张地叫着，成功地引得了寒华的注意。 
　　“是你？”寒华冷冷地望着他：“你要做什么？” 
　　“对嘛！”青衣男子笑得更是开心：“这样冷冰冰的才像你啊！” 
　　寒华目光四处一转，为自己所看见的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青衣男子用扇子掩住嘴，像在偷笑：“可是确实不错啊！这样看来才是住家，而不是一个屋檐。” 
　　寒华冷哼一声，袖袍拂到之处，一切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没有诗书乐器，没有茵茵碧色。 
　　白雪，竹舍，深蓝的湖水…… 
　　连玉站着，指甲生生地掐入了木质的窗棂。 
　　“告诉我，寒华。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寒华的眼睛终于落回了连玉的身上。 
　　白衣染血的连玉，面无血色的连玉，仍然稳稳站立着的连玉。　 
　　寒华的眼里像是闪过了什么。 
　　“认得的吧！这位无瑕公子，可与你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闭嘴！我还没有开始和你算帐。” 
　　“你说狠话还这么冷冰冰的，真是特别！”青衣男子陪着笑脸。 
　　寒华盯着连玉，眉头皱紧。 
　　“我知道我误服了‘缠情’，那只是意外。虽然我对于发生过的事没有什么印象，但大致上可以估算得到。”纵使是以寒华的漠然，说起这些也有点生硬。 
　　原来没有看错，他眼中真的是恼怒，是不屑，是憎恶！ 
　　“你也并不是全无利益，你命定早夭，至今也多活了不少时日。” 
　　连玉低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青衣男子问道。 
　　“只是觉得有趣，你不觉得吗？” 
　　青衣男子摇头。 
　　“怎么会不好笑？我倒觉得挺有趣的。”连玉看向寒华：“那么请问先生又想怎样处置我呢？” 
　　“我曾允诺把你的魂魄送到地府，绝对不会食言。” 
　　“那么说，你是要杀了我？”连玉点头：“那也是应该的。” 
　　寒华住了口，直直地看着他：“是劫数，不是你的能力所能更改。” 
　　“不错！”青衣男子接了口。 
　　“先生，现在在你眼里，我究竟算是什么呢？”连玉盯着寒华的眼睛。 
寒华没有回答，但连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污浊的凡人。”连玉松开了手，指尖上鲜血淋漓：“对，先生，只是做了场梦。”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蔚蓝天幕。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没有人做过这样的梦。还是，终究只是你所做的梦，这一切，连我……不过是醒来后不复记忆的场景。” 
　　他边说边微笑着，风吹过，撩动衣袂发丝，衬得他有如谪仙。 
　　“真是可惜了。你原本深有慧根，如果不是寿命短薄，不需要太多的时间，能够得悟大道也说不一定。”青衣男子摇了摇头，状似惋惜。 
　　连玉回过头来，笑着说：“我刚才对你说了，如果是你不在了，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要追随而去的。虽然到了现在……但我说过的话，全是出自真心。我会等的，绝对不会违背了诺言。” 
　　“我是不会去那里的。”说话的是寒华。 
　　“没关系。”连玉挽起鲜血斑斑的衣袖，泪盈于睫，却不再滴落下来：“哪怕是要等上千年，万年，哪怕永远。那是我答应的，我答应过你，就会做到。” 
　　“随你。”寒华淡淡地回答。 
　　“等等！”青衣男子折扇一挥，挡在了寒华眼前：“我今天来，可不单单是为了看你们这出相忘红尘的。” 
　　“你还不死心？” 
　　“怎么会呢？我这点耐心还是有的。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了。”他抚摩着手中折扇，垂下眼睑：“你看，现在来谈这个问题不是正好吗？我刚刚才发现，原来你把东西给了这位连公子了。这样一来，什么都好说出口了。” 
　　“你有把握我会答应？” 
　　“为什么不呢？那东西本来是你从我这里得去的，对你又没有什么用处。你既然不会为了它而和我同归于尽，那么，照你现在的情况，也不会耗力和我动手的吧！” 
　　“你一向计算得精准。”寒华显然十分不悦。 
　　“不，这一回出了太大的岔子，差一点就大事不妙了。还是源于我低估了你的实力。不过，这回我是有心算无心，出了小人的招数，险胜于运势罢了。” 
　　“哼！”寒华冷哼。“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向我挑战？居然甘作小人？” 
　　“要是换了平时，我可没把握胜得过你？更何况你我之名一向旗鼓相当，‘他’曾说论智谋敏锐我及不上你，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你要给你就是，何须唇舌之中诸多取巧。” 
　　“那么，就多谢了！”青衣男子看向连玉：“只是我答应过，不动这个凡人一丝一毫。何况它和你性质相近，你取出来，才不会玷污了它。” 
　　寒华看看他，走前两步，来到连玉面前：“我要在你身上拿一样东西。不过，你反正就要离生，那东西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说完，缓缓伸出了右手。 
　　连玉只觉心口一片寒冷，他静静地看着寒华的指尖穿透自己的胸口如同穿透无形的烟雾，没入了心口的方向。 
　　下一刻，寒华手指微曲，像是抓到了某样东西，手慢慢从连玉的胸口抽回。 
　　连玉只觉得一阵揪心的痛楚汹涌而来。一个不稳，本能地抓住了寒华的衣袖。 
　　寒华的手终于取了出来，纤长的指尖中，一颗雪白的珠子放射着七彩光华。 
　　青衣男子的脸上露出喜色。 
　　“冽水神珠给你，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寒华随手一抛，那珠子稳稳落到了丝绢扇面上。 
　　那人第一次不多话，只是拿起珠子细细看着。 
　　“我把可以和缓我法力性质的冽水神珠从你身体里取出来，你旧患复发，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连玉：“不过，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乃天理之道，你也不需要太过恐慌。” 
　　连玉放开他的衣袖，自己站直：“先生多虑了，我对于生死二字，一向看得不重。” 
　　寒华点点头。 
　　“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寒华微微一讶。 
　　“我想让你现在就把我杀了。” 
　　“你已经活不过一个时辰。” 
　　“连玉只求先生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如果你不答应，不觉得是苛待了我吗？” 
　　“没想到你性格倒还真是古怪。”青衣男子兴致极好，他左右看看相视而立的二个人：“若不得之而宁毁！这个倒是深得我心的！” 
　　寒华也看着一脸淡然的连玉：“你真的那么希望？” 
　　连玉惨然而笑，轻轻颔首。 
　　寒华伸出右手，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晶莹似冰的长剑。 
　　“你真是好福气，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把凝冰神剑了。”青衣男子退开两步：“无瑕公子，日后如果见到了逼我立誓的那个人，你可要好好地为我解释一下，我可是连半根头发也没有动你的喔！” 
　　连玉对着寒华拱手作揖：“先生，我今天和你告别。从此，天上人间，恐怕不会再见了，还希望先生多加珍重。” 
　　剑划裂半空，卷起漫天寒气，如怒号，如悲歌…… 
“他真是个十分特别的人。”收起折扇，那人摇头。 
　　寒华将目光由坐倒窗边的白色身影处收回。 
　　“你就这样走了？不掩埋了他吗？”好歹也要学凡人们的习俗让他入土为安吧！ 
　　“神魂已远，皮囊自然就会朽坏。” 
　　“在自己的屋里留着尸体，总不太好吧！”那人咋舌。 
　　“染上污秽血光之处，我不会再要了。”反正不过经年，也会化为尘土。 
　　“唉──！”那人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够薄情的了，果然还是和你相去甚远。” 
　　寒华一个振袖，顿时人影已渺。 
　　半空远远传来留音：“你我前情旧债一笔勾销，从今以后，如果让我知道你还是处处阻挠，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青衣男子站在那里，唇畔带笑。 
　　许久之后…… 
　　“你还是真是气得不轻啊！”青衣男子挑眉一笑：“说什么一笔勾销？我跟你的旧帐，哪里还能算得清啊！”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半蹲下来。 
　　“真是的！一剑穿心，他果然本性冰寒，不可教也！”他侧头看看连玉已经失去生命的脸庞：“你要是现在死了，不是很无趣？你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多少有些责任。你们原本缘份尽了，从此以往，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但这因是我，果是他，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不以我的意见决定结果可不行，我会觉得落了下风的！何况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注定了旷日持久，埋下越多的变数于我越是有利。”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你服食过绛草，体质已经异于常人。我可以试着让你还阳，但却难以保证这东西能够和他留在你身上的气息相抵消，到最后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挺有趣的？” 
　　他手中拿着一颗火红的珠子，缠绕的光华犹如熊熊火焰，泛出万道红光。 
　　“这颗珠子叫做炙炎，今天我把它送给你，算是清算旧怨。从今后，你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轮回之中。寒华曾经和你命数相系，不会再知道你还活着，你既然和我的命途相关，我也不能算出你的未来。你的前途，不会有任何可知之数。”他笑得很是开心：“你瞧，这样才叫有趣！” 
　　“反正，这事情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令人期待了！他日重逢前，你可要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啊！”他把珠子放进连玉的嘴里，使力让他吞了下去。 
　　他站了起来，目光放到另一边的角落：“至于你么，既然已经听到看到，不如继续听继续看，反正你长生不死的，可能过个几千年，如果我想起来的话，或许会放你出来。” 
　　朗笑声起，青影闪动，留下一片死寂。 
　　一双眼幽幽睁开。 
　　乌黑如旧，流转间，却闪动着深红光华…… 
　　前发，一络红艳，色如鲜血…… 
前尘…… 
　　坐在云雾缭绕的莲花池畔，二人正在对弈，一人执白，一人执黑。 
　　执白子的人突然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说道：“我输了。” 
　　执黑子的人惊讶地说：“不过下了几步，你又认输？” 
　　“是你太高明，不过几步，我已经没有了赢的机会。既然这样，何必再做无益的挣扎？”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子，墨黑的头发迤逦及地，相比他的容貌，那满池娇艳的莲花已无一丝颜色。 
　　“一连数盘都是这样，你可是在存心敷衍我？”执黑子的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衣袍，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苦恼，用手中的折扇轻击着乘放棋子的玉匣。“说不定还有机会啊！现在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 
　　“下棋这回事，太容易引起好胜之心。棋盘方寸就是战场，无执念之人不可胜出。我既然修行，就已经摒弃了求胜之念，再下多久，都不能赢你。”白衣男子温驯地笑着：“更何况我知道，到你觉着无趣，多半就不会再要求和我下棋了。” 
　　“每次来你这里，总要听些奇怪的论调。”青衣的男子站了起来，走到池边，看着那片像是没有尽头的莲花。“听说，你的莲池里，种的是人心？” 
　　“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白衣男子站到了他的身边：“确切来说，是人心中的平静。只有最平和知足的心，才能让属于自己的莲花绽放。” 
　　“还好我不是凡人。”青衣男子用扇子掩住了嘴角：“不然的话，这片池子里到最后都没开的那一朵，一定是我的。” 
　　“你这是对自己的执着产生了怀疑？” 白衣男子伸手抚过眼前盛开的花瓣：“我可以为每一个人种上一朵莲花，但要让花开只能靠他们自己。对于执着的心，我没有化解的办法。”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求之不得的痛苦。”青衣男子斜眼看他，有一些嘲笑的意味：“我倒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深坠苦海，万劫不复。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保有平和知足的心？” 
　　“我不知道。”白衣男子始终保持着微笑：“我只知道，未知才称为将来。” 
　　云雾里，莲花处处，清静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