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1-004章 
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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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开始的时候，世界是不分上下东西的。 
然后人们用几度线把她分隔起来。 
道德、文化、价值、传统。 
四方平整的框架就此浮现，为此人们感到安心了，以后和乐的生活在其中。 
再没有人想跨出界线外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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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始时，罗先生不过是一个学生，可现在他可是正正式式的一个社会人了。罗先生对镜整整他的领带，不禁亦展现了些许颓丧的神色。 
他已经二十七岁，身为一个男人，也许经已到了不得不成造一番事业的时候。这些年来一直在打杂工和主持导修课中翻滚，虽然很喜欢却也不得不放弃，罗先生看看身后堆积如山的书本，以后大概再也不能有这种日子了吧？ 
研究生经已念完了，博士证书也经已到手了，在青春还在时，罗先生经已不顾一切的追求过梦想，那么，亦是时候让他回馈社会了。 
『阿诚，你也是时候给我们定下来了吧？爸爸他经已老了。』 
前些日子母亲来找过他说话，在那一瞬间罗先生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可以不顾一切、自由自在而混沌的时代经已结束。 
「好吧，妈妈，我会努力的了。」 
对镜说着傻话，罗先生摸摸对面冷冰而且显得有点无用的男人，免不得要再一次鼓励自己好抖首精神。刚开始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身边又羡又妒的目光的确烦厌得让人麻木，可随着年月过去，当得悉自己还在无止境地念书的时候，那些声音就来了：是要当学者吗？会成为教授吧？哦哦？研究些什么？文化？这些我不太懂啊，不过将来薪水会不少是吧？ 
学者的，教授的什么，罗先生想也没想过，他单纯地只是喜欢学术而已，要研究出个成果，套表姨的一句话，还远着呢。 
罗先生清楚明白，自己是没有这种才能的。 
即便是那种没有顾虑到他人心情、肆意发表的评价亦教他明白到这件事，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无关其它的、最彻底的真实。没有钱的男人，没有房的男人，唉，就是有如社会渣滓般男人……不，应该要说是寄生虫。 
如果世界还是交个报告，又或是考场试就可打发的就好了…….罗先生叹了一口气，不免又这般逃避的想着。一下、两下、三下，掌上的清水拍向脸庞，也是时候表现自己有承担的一面了。 
他正是这般许下承诺，不料却马上犯了大错。「啊﹗衬衣﹗」一声尖叫以后，罗先生很不幸地发现随意泼起的水滴正随意地在领口蔓延，这般的窘态出现在六点半的上班族身上着实失礼。 
为此罗先生不免在生死的十分钟间，匆匆忙忙的换过了衬衣、外套、黑袜子，大概是他为人太过笨拙的缘故，不经不觉的把整套西装都换掉了，到后来才发现颜色不对，然后重新穿回原来的一套来。 
「可恶，像个傻瓜一样。」咬着软绵绵的面包片，罗先生在七点钟的巴士上亦不免要咀咒自己，可为了在两小时后的人潮冲刺中获得胜利，罗先生亦只好省下这口气，闭合双眼养神起来。 
罗先生现在的居所，是没有钱就很不方便的、有点乡下的地方。所以说没有钱很不方便，是针对「没有钱就不能买车，没有车就不能从自所通勤」这一点来说。很讽刺地，贫穷的罗先生所以选择这地方作为自立的第一步，因为这是他亲戚的产业，房租也设定得很便宜之故。总括来说，罗先生还是在亲属的庇护下开始了形式上的「独立」生活起来，只要乎合他人的期望，他也没感到什么不满足的，虽然每星期妈妈还是会来收拾房间是有点那个，虽然户口里还少不得爸爸支助的生活费是有点懦弱。 
「可恶，就像傻瓜一样。」在车途上的浅眠中还少不得这喃喃的一句，毕竟对于这个问题，罗先生还是感到有点困扰的。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想化身为被人养着的赛鸽，白天自由地飞翔，晚上有一个安稳的住所，别上一个识别的脚牌，从此不用担心成为挂炉的烧味之一。可连罗先生自己都知道这是太天真了，而且有点文学，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仍旧在上课途中做他的白日梦。 
谁说人到了某个年龄就会觉醒的？许多的东西都尚未生成，罗先生的肉体已经长成大人的形状，被推到烘培机里一烫，烤得金黄黄的上架上市了。他可不愿意啊﹗他还想回去看许多的书﹗对于性别转换的问题多些探讨﹗两性权利全球化还有还有其它很多很多的……. 
「我还想要继续啊﹗」罗先生不禁自梦魇中大叫起来﹗ 
很掉脸地，脸红气喘的罗先生马上就发现对座的人正疑惑的打量着他。大概是逆向行车很不舒服，又或者是两面座位交迭的空间对两个大男人而言是太过狭窄，对座的男人脸色有点臭，渐而更发黑起来。或许，他还以为罗先生在做什么色情的梦。 
「哼﹗」那男人不屑的自鼻孔出气，大概亦因为双层巴士在纡回的道路上行走有点困难，当车身一晃，男人的膝盖就大刺刺的往罗先生的腿撞去﹗ 
「好痛……」罗先生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对座的男人，却见到对方毫不客气的，经已把目光放回在晨间免费取的报纸之上。 
身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要有不和人计较的大方。上司的训话言犹在耳，为此，罗先生亦只好忍气吞声的默默往窗外看去。 
说来上次闯祸也就是不远的事。本来只是跟着上司到关系企业作例行拜访，谁想到一时忘了拿记录用的白纸，无法之下只好拜托那位长得挺可爱的女职员，被亲切的告之到复印机处去取就可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罗先生会按下那个影印键，一张一张的把空白的纸影印出来纯属命运安排。后来得悉女职员的意思是教他直接从纸匣中去取已经太迟，自己经已成为公司的笑柄，别人茶余饭后的白痴，那种感受，大概和大三时代表学校取得羽毛球公开赛倒数第一名差不多。 
当时上司的那句话现在想来，除了有安慰他的作用外，还有点点管束自身不要动气的成分。走到哪里都是无关重要，但尚可带来一点乐趣的人。这大概就是罗先生最佳的写照了。 
博士？哼，是笨蛋学的博士是吧？ 
罗先生似乎可以听到这种感想，他赶忙把耳朵掩起来，在挤满人的繁忙班次中，这样看起来，大概亦很像一个笨蛋。 
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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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想要跨越过去，可别人对你说不好。 
「还是安守本份吧。」他们这般的劝告，你亦这般的听从。 
就在线和无际之前你蹲了下来，抱住双腿歪了脑袋，对那无穷无尽仍旧好奇。 
可是别人说这不好，于是你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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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洁．诚。」白经理一字一句的把那个名字念一遍，同时不禁抚躬自问。「他真的适合吗？」 
如果不是被委托找一个出身良好、家庭背景简单、高学历、独身、口风紧密的人，白经理大概也不会把这个名字翻上桌面。对于那位提出的条件乎合是乎合了，可罗洁诚这个人，怎么说呢，白经理隐隐还是觉得不太可靠。 
「算了，不试试看又怎会知道呢？」白经理这般自我开解一番，手指就自然的贴到录音机上了。 
以蓝色间板密封而成迷宫中，有无数勇士正在计算机前奋战，为了回避名作「上司」的怪物不约而同的使用了「看似在认真工作」的黑魔法。金融风暴、经济委缩、企业裁减、精简化，会在这一系列意味着失业的名词前发呆的人，大概亦只有这位先生了。 
「咳咳。」即使充满象征意味的咳嗽声就在身后响起，罗先生大概亦会真的以为，某处正有一个不幸的人生病了吧。 
可这回，不幸的却是他本身。 
「罗洁诚。」麦秘书看着他大刺刺地放在桌面的《发条鸟年代记》，除了佩服罗先生莫名的阅读方向外，亦为他待人处世的常识感到悲哀。天啊，最少表现得慌张一点以显歉意吧？不过既然罗先生明显没那个意思，她也只好一脸严肃的把话说下去了。「白经理想请你到他的房间一趟。」 
「好啊。」毫无危机意识的男人散漫的从旋转椅上起来，离开时还不免被放在走道上的纸箱绊到。 
他大概还未知道，在身后那些同事们，已经悄悄地以眼神、短讯、电邮，以及洗手间的时间进行过广泛的讨论了。问题的焦点是他们的博士生终于要被解聘了吗？少数有同情心的亦担心，这位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同事会想不开成为明日的头条。 
『博士生不堪压力坠楼亡﹗』连标题他们都想好了，就等待事情发生，然后发出惋惜的声音。 
还没有敲过门，那声音就传着门板的撇动传入了：「我来了，白经理。」 
「嗯，把门关上吧。」白经理没好气的应一声，只好装出翻阅文件的繁忙好压下怒气。 
「经理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出于罗先生的礼貌，那张不听话的嘴还是开口问了。 
白经理的面部表情明显透露着不悦：「你没有时间吗？还是说你现在有什么非得要去处理的事情不可？」 
「不，没有……」尚未察觉到势头不对，罗先生只是稍为减弱了声音，偏起头来还看白经理。 
这些日子以来，白经理经已没脾气的了，他低头又重叹一气，心里喃喃不知念道什么。怪只怪人事部那边用人只靠学历不看业绩吧，他也不想当那个黑面去害对方掉了工作，这般无用的人搞不好真的会去自杀呢，要是他真的死了自己良心也不好过……白经理作出了一系列的心理调整，抬起头来，却瞬见罗先生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罗洁诚，现在高层有一个任务要委托你……」白经理的脾气到底好，当初练就的假面功夫更是至今未有一天敢松懈，故而他还是笑容满脸的解说下去。「不知你可愿意接受不？」 
「这个嘛…….」罗先生马上摆出一副要多加考虑的神情，一手摆摆的，不禁亦往下巴摸去以致慎重。 
「关于这件事，公司会另外给你加班补贴和生活费的。」白经理展开文件正欲说明，却被罗先生一下子就打断了。 
「请问﹗…….你说生活费？」罗先生马上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没有一点要隐暪他不安的意思。 
白经理见了微微一笑，一边又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解说：「事情是这样，公司的总裁张洛桥先生想要委托你照顾一样东西……」 
「东西？如果是狗的话……」 
东西？是宠物犬吗？还是见不得光的黑钱啊？罗先生带着一脸茫然神色，脑子里纷纷乱乱转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主意，他低头再往座上的上司一望，可白经理只是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我看事情就这么定了吧。」白经理突然出了个主意。 
「啊啊？」罗先生这时才回过神来。 
「唉，我是说……」白经理叹过最后一口气。「张先生的最宝贵的东西，暂时就寄住在你那儿吧。」 
「什么﹗」罗先生瞪目结舌却始终无法反抗。 
这时他可没想到，这个对他一生影响深远的决定，居然还不是他自己下的。 
３ 
五分钟……再多五分钟……嗯？…….别吵了……好吧，给你打个折扣好了……三十如何啊……再给我三十秒…… 
「应该起来了。」 
是什么声音在吵？冷漠的…….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对啊，两个星期以前…… 
罗先生半睡半醒的抄起放在床头的眼镜，黏合得要分不开来的两眼聚焦一看，身下的被褥却合时抽空，害他差点就要从床上摔下来。「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罗先生虽只剩半边身体支在床沿，仍不忘吃力地指责，清晨五点多的，难免是会有点口齿不清，并且显得有点怕事小心的，可这和男子气概完全无关﹗罗先生在心里强调了千万遍，眼睛上下的打量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神色间不免带点痛恨。 
「你什么的，我可不是妖怪。」清冷的声音恰时而起，那一手抽起的被褥像垃圾般被掉回地上，对方萧萧的来却又匆匆的走了。 
等到厕所门板轰一声的关起了以后，顶着一头乱发的罗先生才如梦初醒，就算想一跃而起亦是太迟。方才离墙独立的背此时才教身后的凉气贴上，震得罗先生混身颤抖，就是想要发作，亦只得记托于一声怒吼：「你这小鬼头﹗你占用了厕所我不是就会迟到吗？——」 
「这不是我的错，进去前我已经叫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起来吧。」在等待巴士靠站的空档中那小鬼如是说。 
罗先生虽然还是很生气，可是跟这小鬼计较始终是有失大人的风度。于是他大手一挥，把公文包拍在身前提气道：「不是『你』，难道你就不懂一点礼貎？」 
大概是这个义正词严的模样平日太常展出，小鬼冷淡的脸上稍现惊奇的神色，随即又被一抺嘲笑所盖过。「是吗？」小鬼少见的笑容亦不免有点僵硬。「原来现在是由深山大野人负责教礼仪的吗？」 
没上发胶的罗先生后脑翘翘的，看来的确就是深山大野人标准的陈列模样。「你﹗你……」一气之下罗先生怒吼而出，不料那音量太响，弄得山鸟乱飞不在话下，连在一旁候车的淑女亦不禁露骨地皱起眉来。 
罗先生连吞三口气，在旁人的侧目而下压低声音道：「你别以为我怕你什么……」 
「怎会呢？当然是我比较会害怕啊，毕竟对手是个野人……」小鬼无辜的眼睛看来又水又亮，嘴巴一抿起来却是如斯的说。 
「你﹗」 
「啊啊，我知道了。罗．先．生。」他摆摆手就打发了他。 
罗先生两拳握得紧紧的，巴不得下一秒就直打那张冷淡的脸，可到底是上司曾千珍万重托付的东西，这口气罗先生亦不得不忍下来。 
他无聊的踏着脚边的尘灰发泄，想来这事儿倒真是稀奇。他的顶头老板——张家为了防止家族派系斗争牵连到孩子，特地把他们的宝贝少爷给送到罗洁诚家里来，希望在这个乡下地方能令孩子不受影响。罗先生回想着小鬼初来时那种众人簇拥，气派万分的架势，的确是在来到他家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般说来张家还真是狠心，竟然舍得放这位娇生惯养、出入轿车的大少爷到乡下受苦来。 
罗先生一抿嘴，心里不禁舒爽的大喊「活该」，任凭他是凤子龙孙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得乖乖陪他等巴士吗？如此一想罗先生的心里就舒服了，还不时对小鬼投以同情的目光。 
不过最近的小鬼真是越长越无法无天啊，他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是唯命是从暗里咬牙的吗？就是心里是再不爽，也只能忍气吞声和血吞，那有这种和师长争辩的福气。罗先生把手直往下巴上摸，也不知是世界变了还是自己没用，怎么就被一个十三岁的小鬼吃得死死的？ 
论口才，论家世，论才智，自己好像除了身高和年龄以外就没一样胜得过这小鬼。难道水土营养什么的真是会对一个人影响那么大？罗先生叹一口气。虽然自己还不是老头子，可对着这小鬼却也不再年青似的。 
风刮刮的卷起了地上的残草前进，虽然还未入冬，可过于开发的乡间此刻却像西部街头般风沙滚滚。这年来树也被砍了不少，本来沾满泥土气味的田间亦纷纷铺成了水泥地，一家一户争相盖起西班牙式的小别墅来，比邻的却是堆满了废车軚的草地。许多田地都被荒废了，放眼看去，间隔间隔的土地倒像个古怪的棋盘，这边马行的田变了废车场，那边象行的日变了油站，偶然有几间迎合外来客人的食店如鼠辈般悄声冒起，却又不甘寂寞挂上了许多闪烁的灯泡招摇。乡间的一切都改变了，除了在傍晚随处可见的蚊圈仍盘旋在头上扰人外，到底一切都随着都市的空间的减少，被强迫到乡下来。老人院、智障中心、臭水渠，许多没用而存在的东西突然就在眼前涌现。 
大概已失却本身的宁静，大概亦无法膨胀成都市的方便，待在铝顶巴士站下的罗先生亦不免抱怨，到底是谁尽在作这些多余的事。 
罗先生一边抱怨，一边不得意要重回现实。他盯盯身旁的小鬼，不到一百四十五厘米高，可却有翻天覆地的能耐。虽说是富家子弟，可不过是来了他家里两星期，就把罗先生家里一切惯有的秩序都扰乱过来。一时之间，应该放在电视机顶的牙膏，竟然被放到洗手盘旁；好好地卷曲在鞋中的袜子，却也在洗衣机中遇溺；最过份的是，那一系列珍藏了许久的小字条，竟然也如渣滓般被掉弃在垃圾箱中。本来做了也就算了，这小鬼还不忘在暗处中转过脸来，劈头就是一个冷笑﹗ 
『罗先生，你的自我管理能力似乎很差。』 
那可恨的声音似乎挺愉快的从天上打下来。 
罗先生恨得咬牙切齿的：「可恶﹗」 
「怎么了？」小鬼那冷漠的脸上，常常都不带表情。 
「咿……没什么没什么。」大概是工作得太累导致幻听了吧，最近都是不要看太多深夜节目为妙…….罗先生还在盘算如何戒掉生活上的不良习惯，一辆巴士就从远方驶来。 
罗先生稍为瞄了一下车号，发现是小鬼该上的车，心里虽然不甘，可是工作始终是工作，过份表现不满的情绪也不太好，要是服侍得好的话，说不定又是个吐气扬眉的机会。他转念一想，不禁又柔声细气温柔绅士起来：「张颂奇，你的车来了，今天记着要准时回家吃饭啊。」 
他的手恰时抽起小鬼的背包一堆，车门亦干脆的关上，巴士席卷残风，一会儿又在远处。 
只有罗先生呆在原地，那被拍掉的一手仍悬在半空，他喃喃的发了几个胡涂音，保持个呆相又像个傻瓜一样：「我刚刚是不是被瞪了一下？」 
４ 
罗洁诚的背景很简单，换言之亦并不复杂。十八岁以前和父母兄妹住在一起，没一个在世而好管闲事的亲戚，没有结怨，没有欠债，没有朋友，没有女朋友，没有男朋友，再理想不过的对象。 
张洛桥看向手中的报告，满意的拍一下粉緑色的纸面，一边把正抽着的烟拿下来。浮白的烟圈带点呛鼻的味儿，他弹弹烟灰却又不免笑起来，额上的皱眉揉成一团了，瞬眼看来也是个慈祥老者的模样。 
张颂奇是他在六十岁时生的，老来得子，当然欣喜。只是这个世上看不得别人好的人，也着实是太多。张颂奇誔生的消息一经传出，那群无所事事等着领遗产的亲戚们无不落了慌，胆小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保持继承权，大胆的二话不说明里暗里莫不想他白头人送黑头人。不夸张的说，这些年来倒是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才把孩子给养活过来，可惜近年来他渐渐知事了，为人父母的，说高兴的当然高兴，就只怕危险更大…… 
阴谋诡计争权夺利，这些世面张洛桥是见过了，也就懂得防范，只怕爱子年幼，禁不得打击和腾折。人老了，也就认了，到底还是疼爱自己的骨肉，又哪里舍得要他学自己般被拿到火上去烧？再说，要是这般自己掌心的肉亦会痛。 
于是只好让孩子远远离开是非之地了。张洛桥脸上稍现寂寞的神色，一个烟圈又徐徐喷了出来：「小奇正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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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先生隐隐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可是，他又无力改变。 
他虽知道是惹着他生气了，可又不知道是惹到他哪根毛。 
既然不知道，就装作从来没发现过吧。 
罗先生打定主意，放下人事部提供的数据，摸过了脸，又换上一副和颜悦色，温声的敲着门道：「张颂奇，八点多了，我们现在吃饭好吗？」 
「我不要。」那声音倒干脆。 
「不要吗？那我是我精心煮出来的哦，香喷喷的好好吃的…….」一计不成，罗先生硬着头皮，迫出了甜甜的白痴腔去哄孩子。「真的不要吃？」 
罗先生软拳敲向门板。「小奇？」 
「不要。」里面的声音还真决絶。 
咯咯。「小奇？」 
「不要……」 
「小奇？」 
「．．．」 
「小奇？」 
「．．．」 
「小奇？」 
「小奇？」 
「小奇？」 
「小奇？」 
「小奇？」 
「小奇？」 
「小奇？」 
碰﹗ 
「够了﹗」身为主角的小奇终于夺门而出。 
到底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好东西总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鬼头既然是张主席含在口里的宝，费点工夫自然是应该的。罗先生作了一番心理调整，脸上亦自然好看起来，一张假笑扬起，他几乎要学着舞蹈员拉起围裙谢幕，可这样亦未免有点损耗一个大男人的尊严，于是罗先生把手一收，向左一挥就像侍应一样殷勤。 
「小奇，你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罗先生也算得上是态度诚恳的了，可张颂奇斜眼一看，头发理得平平的脑袋打了个转，最后还是选择不甩罗先生。 
「啊，别叫我小奇。」临行前张颂奇倒不吝惜一句提醒。 
小……鬼…… 
罗先生心里的魔鬼几乎都要扑出、撕碎、撕碎再撕碎眼前这可恶又无辜的小子，再掉到碎肉机里把他绞成肉酱了。可罗先生到底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的表表者，既然让这位大少爷「寄居篱下」，就是屋檐再低亦不得不硬给他撑起来，还害怕大少爷会教微雨打湿了呢。 
怪只怪当初没生在帝王之家。 
罗先生叹了口气，虾起腰来就往客厅里去追。不料打击亦如不幸般接二连三，站在厅心的张颂奇听到他来了，缓而回头，微微一笑，那神色比出卖耶稣的犹大还要阴险。 
「菜？」他指指桌上放着的碗碟。 
罗先生点点头。 
「你做的？」 
罗先生自信且不容置疑的点点头。 
「嗯，这个嘛……」张颂奇眉头皱得紧紧的，再三打量着，又不时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在小小的脑袋中，好久也寻不出一个妥当的词语。 
「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我自信之作啊。罗先生的眉头也跟着皱，张家给的伙食费有两千多块都浪费在煮烂的面、硬掉的饭，和糊掉的粥了，难道这么壮烈的犠牲还不足以达至成功吗？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罗先生明明是这么不惜功本的了，事情又怎生会不顺利呢？ 
罗先生的眼睛偏偏，再三打量着这个少爷嘴脸。只见那本来年青红粉的脸上此际却添了许多年月的严厉，张颂奇把下唇咬得紧紧的，动作中却不带什么稚嫩的神色，反而显得充满机心和计算起来。 
可他到底年纪还小，心里想什么都是藏不住的，急不及待冷冷的要从嘴中喷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做菜啊。」罗先生倒是答得理所当然。 
「哈，菜？」张颂奇瞄一瞄那形似被菜刀压糊掉的蕃茄和未熟透的蒸蛋，嘴角只剩冷笑。 
「不然是些什么？」要不是手痛得厉害，他现在就要打人了。 
「垃圾。」张颂奇倒是显出惊讶的表情，似乎谁都知道就剩罗先生一个是傻瓜那样。他看向罗先生缠满药水胶布的手指，忍不住又再发笑：「你不擅长做菜吧？」 
是啊，我才看着电视自学了一个星期多呢，算是不赖吧？ 
「啊，这个……」没什么原则的罗先生倒是忘却了愤怒，一脸难为情起来。 
可张颂奇的脸色却又转冷了。 
「你想要讨好我？」 
「啊？这个……」这般极速发问下，罗先生自然连问题是什么也不知道。 
「告诉你这是不必的了。」张颂奇淡淡的说，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合掌一拍。「呀，我倒忘了，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今天你就自己品尝吧。晚安。」 
「啊……」罗先生张着口还是张着。 
就在罗先生还没作出反应的瞬间，张颂奇已经闪身自客厅消失了。 
第005-008章 
５ 
「这世代的孩子都是这般古怪的吗？还是因为反叛期？」罗先生乘着午餐的空余绕着关于育儿的书架转，惹得店员都死盯着他这个只看不付的人了，还不知收敛。 
「可是我本来对这些就没兴趣呀……」罗先生歪起脸来一片苦相，手里不情不愿的又翻起什么知名儿童心理学家的大作来。「唉，我还比较想知道小王子的插图版出来没有……咿？」 
罗先生眼睛瞄得极快的，一下就扫落到旁边的畅销书架上。「不会吧，竟然真的有？」 
自从那些多事的女星说自已最爱小王子，变成年轻人的热潮以后，这版本应该已经买断的了吧？没想到这里还有剩下的，这里可是待市中心的店啊！ 
罗先生的眼睛马上闪满了希望和神采，他屈身自午后的人丛中穿插，左手越伸越长，整个人恨不得变成一束闪电轻盈又澎湃，最好把那些不干事的人们打得皮开肉烂，在他的学术道路上烧成灰烬。 
可惜，天亦有性格得很，每每总有自己的一套，哪管得人在祈求什么。 
罗先生面前马上生出了一堵墙，厚厚的，一道血肉长城。 
「你在做什么？罗．洁．诚。」 
罗先生正想抬头骂一声混蛋，可眼睛一定，还真庆幸嘴巴总比脑袋慢。 
「白……白经理。」 
「怎么了，最近和张家少爷相处得顺利吗？」白经理眉头低压，明显心存质疑。 
「还，还好啦，哈哈。」才怪，那小子恨我恨得紧呢。罗先生没事可做，也只得张嘴陪笑。 
可白经理到底是会读心术的，眼睛一偏，又问一句：「真的？你没惹得少爷不高兴吧？若是搞糗了，可是关系到我们部门的面子的啊。」 
「啊，是……是的……」说谎的时候，真的是会结巴的！ 
罗先生还在专注他的世纪大发现，白经理己经低头叹一口气，虽知道是无用可还是再三询问：「你确定？」 
「这个……」罗先生只觉汗如雨滴。 
你肯定？ 
白经理的眼睛瞪得像牛那么大。 
仔细的看进去，只见里面团团转的，团团转的绕着几个字。 
你真的肯定吗？ 
「啊！我肯定啊！应该……」罗先生吓得大汗淋漓，自然少不得用大叫发泄。 
巴士上众人的眼睛一下子全都瞪过来，若不是在行车中，想必罗先生定会被踏到车外。 
「啊，抱歉。」口袋里的手帕被取出来，细细的印到额角上。罗先生一边用着极小的音量道歉，一边又不免庆幸起来。「呼，原来是做梦……」 
没想到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真有道理的，自己也没想到会教那十多岁的小鬼头搞得焦头烂额的了，还发这般可怕的梦……想来也许是压力太大了，啊，对了，这样会不会造成圆形秃的啊！少年白头是很浪漫没错，可秃头可不是那么说的啊！糟了，糟了，万一真的成真他要到哪里追讨，张家的小鬼这么麻烦，怪不得人家要把他掉得远远的了…… 
俗语有话，要解决一件让你感到非常困扰的事，最好的方法是逃避它。 
谨守前人教训的罗先生，在一堆没用的胡思乱想以后，很快就因为工作的疲累，把唾液流到身旁乘客的肩头上去了。 
不过俗语又有说，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罗先生好梦过后，那只爱耍人的兔子还是会在现实中出现的呢。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果然，一打开门就了地狱了呢。 
「没什么，我也是要工作的人啊，才不像小鬼们这般空闲。」罗先生板起来脸一副无事样，为着家计小命不得不压下烈火来，可罗先生到底脸皮薄，让燥火一扬就烧得他脸红耳赤，旁人要是不知，还以为他动起春情来。 
张颂奇虽是旁人，可到底是个知道的，马上就接腔道：「看你自我管理能力这么坏，该不会工作效能也很低吧？」 
「啊！……」糟！被识破了吗？ 
「说中了是吧。」张颂奇的语气倒也平淡。「说的也是，你若不是很闲很没用，那些老头们怎会让你来做这种不用脑子的保姆工作……」 
才不是这样！罗先生虽然很想反驳，可是坐了一整天车尚有点晕浪，身体亦不怎么舒服，于是也就懒得开口了。 
他默默的走到厨房中，打开冰箱却发现菜都没了。古怪，他明明和张颂奇提及过要分工作家务的，虽说那小鬼头是富家子，可是要吃就要做一向是罗家的家训，再加上那小鬼又爱挑嘴，而自己只有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要他做做家务也是很应该的事啊。 
罗先生边想边回到客厅中，看着那个背向他，正在看无聊电视节目的小鬼道：「喂，今天不是该由你去买菜的吗？」 
「我才不像你这么空闲。」小鬼的眼睛牢牢盯着电视，只是劳动了嘴巴却也很不耐烦。 
「我若是不用照顾你就真的空闲了，也不知道自己多爱惹麻烦。」罗先生到底也是有脾气的。 
「怎么了？要是不满意你可以辞掉。」张颂奇的眼睛此时终于转过来。「没种是吧？」 
「你要真是那么厉害，就不要靠别人活着吧。小鬼。」哼，已经头痛得要命了，怎么还要和这里小鬼争辩？我肚子饿得紧，也想早早洗个澡，这世代的小孩个个都这般惹人厌的。 
本来以为这种气话，对处处表现得风雨不惊的张颂奇应该没什么影响，不料这时小鬼却脸色大变，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那自然！你们人人都不想我活着！」 
「我要是死掉就好了！你们天天都这样祈求吧？」小鬼大吼一声，二话不说就冲进房间里去。 
「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啊……」罗先生虽然在室内站着，可迎面扑来的风，似乎很冷。 
６　 
　 
「唉，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啊？」非常失礼地，他突然抱头悲鸣一声，和快餐店吵闹的气氛相比，罗先生的脸色看来比墓园还要死寂。 
「为什么要有这种疑问呢？」朋人放下手上的杂果宾治，笑得非常亲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他天天关在房里，看到了也不甩我……」罗先生抱着头在快餐桌上磨，嘴里喃喃似在念着咒语。「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 
「你别这样吧。身为大人不是要表现得成熟一点吗？」朋人实在看不过眼他的懦弱，马上正色道。「孩子们也是有自己的世界的，他不愿意帮忙家事……可能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罗先生贴着桌面的脸磨得比苹果还红，他瞪大了眼斜上一看，嘴巴张开得有如白痴一样：「自己想要做的事？」 
对啊，应该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吧？社团、朋友、兴趣班、看电影、交女朋友、逛街什么什么的，十多岁又有点钱的孩子应该有很多想要做的事。可是因为他们家里住的远，行车的班次又松散，每天往来往往是分秒必争的，就是想要，可在放学后就是逗留一会，和同学聊聊天、开玩笑一下的也不行吧。这的确是很不自由的生活，也难怪那小鬼的脾气臭得比屎还强啊。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和友人分手后，罗先生马上到书报摊买了青少年间流行看的杂志，一边翻着一边侯车，远远看来，有点像个危险的恋童癖怪人。 
怪人点着头又沉吟着，从地上慢慢移到车上，一直摇着一直晃着，车途的颠簸丝毫没有影响他阅读的兴趣，只见他嗯啊哦啊的好不吓人，翻起的风退散了十里外的人，怪人的兴致依然高涨。 
怪人翻开一页，又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懂的什么啊！ 
身边的途人脸色都青了。 
「嗯，原来要这样，那样，才能这样的啊。」 
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啊？ 
已经成家的不禁担心家里的小孩。 
「对了！就这么这么办吧！」没有顾虑到旁人的胆战心惊，怪人恰似一团急旋风颷颷的转，一下子就回到怪人之家来。 
「哈哈，我回来了！」少年房间那紧闭的房门被一踢而开。「电玩？篮球？漫画？明星？还是女朋友？」 
罗先生声音洪亮，精神饱满，脸色泛红的连珠吐了十万八千句，似是兴致高昂。张颂奇微微的自书桌偏过身子，虽仍是那副冷漠皮相，可眉头间不免添上了点疑惑：「你又发什么疯？」 
「XBOX 360？iPod？杂志？」罗先生还是说着那一串意思微妙的单字。「你想谈哪样啊？」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和你谈的。」张颂奇闻言马上板起脸来。「这是我的房间，请你马上出去！」 
「啊，对啊，对啊，你的房间。」罗先生歪着脑袋四周打量着，就似是在确认什么的点头。「对，第一点、你的私人空间是不可以被擅自闯入的。」 
他喃喃的又学着葫芦，突然闪身一晃，一下就荡到门槛外来。只是罗先生仍不死心，把着门框又探头问道：「啊，到底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什么想要什么？」张颂奇耐着心回答。 
「就是XBOX 360、iPod又或者是PS3啊？这不是你们这些孩子们最想要的吗？」罗先生的头斜斜的就像个傻瓜。 
张颂奇脸色凝重，夹起原子笔来就拿到手上转：「这些废话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啊，这个……」罗先生闻言全力往公事包中掏。「来，这不是你们最喜欢的杂志吗？我还以为是这本……」 
张颂奇瞄了瞄那被翻得发黄发黑，两边卷皱的青少年刊物，看着那不断伸向自己的边沿，下意识就接了过去。又在罗先生万分热情的鼓励下，终于以指尖徐徐把书翻起来。 
「对吧，对吧，这不就是你们最喜欢的玩意吗？」罗先生两眼发亮，就似是看到了宝藏。 
原来正巧翻到某一页上，张颂奇细眼瞧瞧那标题，不看还好，一看竟是《听听我们想要什么！～一百件很想很想你买的东西～》。他敛眼上望，对上那张白痴脸就道：「你以为我想要这些？」 
言下之意，就是一样也不想要。 
可罗先生到底不解其意，竟马上接腔道：「是啊！你想要哪样呢？」 
「呵呵，这个嘛……」张颂奇在心里咀咒白痴的智商。「说来，你为什么突然想要买东西给我？」 
「哦，这个这个……」罗先生不好意思的搔起头来，那头皮屑一飘一飘的，掉落到张颂奇整洁的地板上。「前些日子你不是生气了吗？我想你在这乡下地方可能是闷着了，所以就……」 
所以就想以这些玩意讨好我，好向爸爸讨赏吗？ 
「原来如此。」张颂奇的脸上却是笑得可人。「你的心意真让人感动。」 
他随而又装出一副考虑的样子，笔杆的末端贴唇拍着，使得那吊着的小天使晃动晃动，摇出半环模糊的白。「这个嘛，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嗯？」罗先生自然听得全神贯注。 
「可是呢，我倒有一件很想做的事。」他笑得眼缝里只透点星光。「不知道罗先生你可不可以帮助我呢？」 
７ 
「首先呢……」罗先生盯着手上的纸片，眉头都打了皱折。 
凡事都要有首先，然后才能发展下去。 
「要到这间店里买一个金箔小巧克力蛋糕。」在蛋糕柜前，罗先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来寻找协助者。「请问，我想要……」 
「是，先生你要一个金箔小巧克力蛋糕是吧？请问你要大的还是小的那个？」蛋糕店里腰身纤细的小姐笑得和蔼可亲。 
「诶？你什么知道的！」罗先生毫不掩饰他的惊讶，那打量的目光直把对方当成是能通晓天地的外星人。 
你是白痴吗？ 
蛋糕店小姐亲切可人的脸色稍稍变异，可基于职业操守，还是应该置若冈闻：「是的先生，大的买二百五十块，小的买一百七十五块，请问你想要哪一个呢？」 
逃避问题？啊，有可疑啊，她的眼睛看来比一般人的大，会不会是…… 
直到钞票顺利落到店员的手里以前，罗先生微微上斜的三白眼始终没有收起，耸起肩膀忠实地反映着他的怀疑与猜测，下巴尖由始至终都紧贴在胸口上，像是个闹着脾气在诉说“俺谁也不相信！”的小孩。 
「先生？」 
店员的脸上像盖了一重灰，她使劲的拔着罗先生手上的钞票，由单手至到双手，由微笑至到咬牙，罗先生仍然是漠无所觉，尽管他正死死的盯着眼前人。 
「什么？」好不容易他的手指才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 
「多谢惠顾，这是你的蛋糕。」店员最后决定：管他妈的！还是随便把两个都包起就是。 
「哦。」这时罗先生才侊如惊醒，他先警戒的望过四周一眼，随而竟打着碎步，往后退出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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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店数步罗先生即旋速狂奔起来，跑了百里才平复下来。他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手心的汗，突然想起，诶？我为什么要用跑的呢？……也罢也罢…… 
他满心愉快的从怀中又掏出那张纸来，看向那满是稚气的字，嘴角也不禁稍露笑意：「其次呢……」 
请到西装店买一条白色波点蝴蝶呔。 
「嗯嗯，现在小孩子的玩意真花俏呢。」罗先生整整领口，为了完成张颂奇的委托，今日虽然是假日，他还是一副西装毕挺的样子。 
店员闻声走了过来，这回是个一脸温文尔雅的男人。「有什么可以帮忙呢？先生。」 
「诶……」罗先生把他一脸傻的天赋运用得淋漓尽致。「我想要一条红底白点的蝴蝶呔。」 
「红底白点的？」温文尔雅的男人明显受到惊吓。 
「嗯？怎么了？你们店里没有吗？」罗先生继续天真的发问。 
温文尔雅的男人暗地里打量了罗先生一眼，紫黑色直纹西装，配上红蝴蝶呔…….诶，顾客至上顾客至上…… 
「不，没什么问题，我们这里有供应。」他仍旧笑得温柔。 
「喔，那么请给我一条吧。」并不善于察言辨识的罗先生，当然不了解那个笑容的含意。他还在想，呀，这间店的人真有服务精神…… 
「谢谢惠顾，要替你包起来吗？」不要笑，或许他是要送人的呢…… 
「不用了，我现在就用。」这一声真如雷响轰到店员心中。 
只见他额有薄汗，强自动着嘴皮，要教那丝丝颤抖不至自脸上扩开，还要有礼亲切的道：「哪哪哪……走好走好，先生。」 
「接下来呢，要到花店去……」罗先生慢条斯理的打呔子系好，嘴里喃喃的又说着下一个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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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过呢，哦啊…….一个大呵欠缓缓的飘上晴空，罗先生强打精神又探出手表来看：「那东风来得还真是慢啊。」 
不如去喝个下午茶吧，刚好刚才经过的那间什么我有折扣劵啊，啊，太阳真的很大呢，冷气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啊，不，不，那自动门别关得这么快嘛，冷风都吹不到来了，对了，就进去坐坐吧，反正现在迟了也不会早到的了，就这样吧…… 
『不守信的大人最差劲了！』 
那条腿方晃一晃，罗先生脑中突然跃起《最讨孩子厌排行榜》中人气最高的一句，他心里一惊，两腿一踏又立正在旗杆之下。冷汗涓涓自额角流出，罗先生嘴上喃喃的，就像个可疑教派的传教士那样默默颂念：「要守信用要守信用，我很冷我很冷……」 
精神疗法大概真的有效，罗先生笑眼看向头上骄阳，似乎要他从火炭上踏过去也不会感到热了。他这般油然笑着，隐隐却感到有点不妥，慌忙往嘴上一摸，才知道那要紧的东西竟掉到地上了。 
「唉，我真是不小心……」罗先生捡拾起地上的红玫瑰拍拍，随而又咬到嘴上来。 
还好没怎么脏。他正在心里庆幸，旁人怪异的目光就投了过来。难道，难道真的很古怪吗？他也把目光投向路人。 
『怎么了？古怪？不，怎会呢，是说的人没目光罢，这样子才好看啊，反正现在正流行，这样才叫酷啊…….』 
罗先生恰时想起小鬼头的话，虽然不懂得青年人的口味，却亦顿时受到了慰藉那般，连手上的盒子也变得轻起来。 
『事实上，我呢，我有一件事非要办到不可……』 
罗先生随而又回想到某些点滴。 
『是什么？诶，这个嘛，事实上我约了一个网友要在下星期见面，可是我呢……』 
张颂奇涨得红红的脸彷佛就在目前。 
『我不敢去啊，可是又不敢拒絶……什么？嗯，对方是女生啊……对对，就是想拜托你代替我去……好嘛？』 
嗯，要鼓起精神，这可关系到一个少年毕生的幸褔呢！ 
『真的吗？哗！太好了！没想到你真答应。那么请记着，在下周六下午三点二十分拿着蛋糕盒打着红底白点蝴蝶呔在五枝旗杆下咬着玫瑰花等，絶对不能走开！说好了的，打勾勾。』 
嗯嗯，信用是重要，可接下来那句话才是最重要的！ 
『吓？为什么拜托你代替啊？嗯……真的要说？』 
说嘛！ 
『就是因为……就是因为罗先生你看起来比较帅啊，我……我想她有个好印象。』 
帅啊！就是因为我帅啊！既然如此，万死不辞啊！ 
就在罗先生沉醉在成年人的幸褔中时，老天到底有眼，轰隆一声雷响惊破天地，突然乌云密布，点点新雨重重打来，淋漓淋漓。 
——『絶对不能走开哦！』 
刚才猛念的「很冷」咒似乎发挥作用了。 
「啊，应该怎么办呢？」此时，罗先生口中的玫瑰又再一次松脱下来，未几，就掉入不甚清明的水洼中。 
８ 
+++++++++++++++++++++++++++++++ 
就有人跟你说事情就是这样的了。 
于是你遵守着，始终以安份的姿态待在一端。 
可其实你不是属于这一边的。 
你自己知道，然后忘了， 
你不过是在伪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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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磨擦震动的声音自门前响起。 
张颂奇悠游的放下手上的杂志，一边缓缓的回过头来。「回来了？」话才吐出后，随之他又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把什么带回来了？」 
「啊，这个？」罗先生迷迷糊糊的抬起手上糊成一堆的盒子，水滴嚓嚓的掉下来，还带点污浊的颜色。「蛋糕啊。」 
这时张颂奇脸色一变，懒洋洋的伸腰离开了沙发，才又向罗先生打量道：「都泥成一堆了，还能吃吗？」 
「我没想到，这可是你说要的……」罗先生喃喃的沉吟着，怱然才像想到了什么的道。「啊！我忘了跟你说，我都等不到你的小女朋友……」 
「可能是爽约了吧，网友都是这样的啦。」张颂奇倒是漫不经心的打断了他。 
罗先生的前荫尚黏着额角，大概是因为雨势过烈，连脑子都进水了，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喔……可是不要紧吗？你这么想见她……」 
「都说是这样的了！你就不要烦啦！」他的脸偏一偏，语调突然就暴躁起来。 
太概是因为自己没有和那女生见成脸，所以心情不好起来是吧？罗先生这般猜测着，又悄悄往客厅走去，把软软的蛋糕盒放到桌上。「啊，大概弄干了就可以吧，想来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你白痴啊？」张颂奇板着脸掉了一句，马上转身要跑回房去了。 
罗先生见状一急，连忙喊道：「啊，你你吃饭了吗？」 
「早吃过了！」那一声隔着墙壁哼出，满有百般的不耐。 
「是吗？」罗先生对着自己说话，从这一端就到那一端，也不管裤子湿得像是从池溏抽上来的，一个屁股就往沙发上坐去。「青春期的孩子啊……」 
好累…… 
此时空调的风吹得正响，他却渐渐把眼睛闭合起来。 
过了一会，为了想看的深夜电视节目，张颂奇还是硬着气从房间里出来了，可他心里还是不爽。哪里有人会被人耍了都不知道的？还把那融融烂烂的蛋糕提回来问人吃不吃，要发傻也要有个限度啊，没常识！他以为自己是些什么…… 
不过是爸爸的一条狗而已。 
本来还想看到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呢，唉，这么一来耍了他也没意思啊。张颂奇鼓着气走往客厅，心里喃喃的念得正响。 
真是不敢相信身上能有这么白痴的人！诶？…… 
「喂喂，你躺在这里干什么？」躺也躺得没样子的，这般湿淋淋还要在这里睡，真不知道他在想的什么。张颂奇尖起手指来往罗先生推一推，只想他尽快收拾滚蛋。我可不想和水鬼坐到一起呢。 
「喂，要睡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啊。」他把力度下重了一点，那睡成软泥般的人还是微风不动。 
奇怪，在这里睡有那么舒服吗？「喂喂，你快起来啊！」他又用力摇着罗先生的肩膀。 
醒来啊！张颂奇在动作间不免有点焦躁。 
你到底是怎么了呢？他又带点困惑的打量着罗先生。 
「喂，起来吧，笨蛋。」想着，他的声音又急了一点。 
「我肚子饿了。」随后，他还加添了一个理由。 
「起来吧，这样会生病的。」摇着那肩膀的手不免有点发酸。 
张颂奇都就要哭出来了，两只手只是动得越烈。 
「……」未几，罗先生只发些糊里糊涂的声音，连在说什么也听不到，可却比先前教人安心多了。 
没事吗？他伸手拍拍罗先生的脸：「快起来啊。」 
「嗯……」对方稍为哼了一声，却开始寻找温暖的地方钻去，而在这个房子中最温暖的，要算是张颂奇了。 
黏糊糊的，湿湿的，那种腻人的触感渐渐在张颂奇怀中散去，非常诡异地一个大男人正靠在自己的怀中，他虽然感到有点不舒服，可是也没有推开他。 
「起来啊，快点起来啊。」这呼唤几乎成为习愤，张颂奇无意识的开口，随手竟梳起罗先生的头发。 
发质并不太好，有点刺手，沾了水就糊成一片硬块。可张颂奇并不讨厌，仍旧徐徐的梳扫着，手指把那一片切成一条条来，就贴服的烫在罗先生脑后。他似乎是这时才发现，什么都不说的罗先生，实在比往时讨喜。 
张颂奇边梳边抚摸着，突然感到那冰冷有点不寻常，一时又发慌起来。脑里古灵精怪的想了一通，最后还是依着电视教的老方法，去把家里的成药给翻出来。移开罗先生时虽然算不上辛苦，可对方却似是有点不情愿，撇开一点就老黏过来。 
他把药和水都准备好了，回头看向那扩散的水渍，始终感到有点不妥。于是又费劲从房间里把被子啊枕头啊毛巾都搬了出来，本来想要给水鬼换套新衣服的，没想到把湿掉的脱下来经已很消耗体力了，也只好草草抺干了，然后给滚到没湿掉的地方去。 
张颂奇小小的身躯一直辛勤的劳作着，好不容易把一切安顿好了，才向罗先生硬灌了药。除了可惜被子被从鼻子喷出的水弄湿了一点以外，也再没有遇上其他的困难。张颂奇前前后后都检视过了，碓定罗先生手脚都被包得严严的，才取过毛巾在手。 
「你快点起来吧。」他边擦着罗先生的头发边沉吟，突然顿了一会，才又幽幽的说道。 
「我可不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呢。」 
第009-012章 
９ 
世上有两种人是不会感冒的。 
一种是未出生的人。 
一种是已死的人。 
听说还有一种，就是…… 
「白痴！」张颂奇一脸凶狠。「你一开始就把所有材料都倒进去的话，粥会糊成一团的！」 
就是现在一脸无辜的罗先生。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不过罗先生到底还是感冒了。 
「乞嗤！」他喷。 
「你给公司里请假了吗？」乘着搅拌的空档，张颂奇一脸臭臭的盯着罗先生看。 
「诶？没有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语未毕。「乞嗤！乞嗤乞嗤！——」 
「唉……」 
罗先生让一个比他年轻得要多的人为他叹气。 
「算了吧……」张颂奇把电饭煲的煲盖盖好，不失严厉而又无可奈何的道。「还是我给你把电话好了，你就给我到床上去躺着！」 
自然，红鼻子的罗先生无有敢不遵从的。 
「是，可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床铺都在昨天给躺湿了。「我应该睡在那里呢？」 
劈啪！ 
罗先生彷佛听到了神经断裂的声音。 
「我管得你躺到哪里去……」小鬼脸色阴沉的回头。「你快给我滚出去……不～然～你～今～天～就～给～我～吃～屎～好～了～」 
罗先生惊讶的把鼻子从纸巾堆中抬起。 
他看看张颂奇，看看桌上的碗，又看看电饭煲。 
然后罗先生强打精神，抬着笑脸步出了厨房。 
++++++++++++++++++++++++++++++++++ 
「真凶啊……」罗先生带着散漫声音，随意往沙发上「比较不那么湿」的一角跌去。然后他在纺织品上摩擦着脸，慢慢地，又把「还不是太湿」的被子包到身上来，卷曲成漂亮而光滑的形状，远远看去，就像是刚出炉的腊肠卷一样雪白。 
他确实是累了。 
今天早上硬被张颂奇又踢又棒的叫起以后，罗先生才很遗憾的发现，指针已经到达九了。无论是怎样赶急，到了那边也会是一点多了，再算上吃饭时间，罗先生还不如托病留在家里睡觉还好。 
「我真的生病了吗……」罗先生边发出糊成一团的声音，边把手探到额角上。 
明明是使人舒服的，温温的热度。 
「我才没有生病。」罗先生顽固的认为，翻身又把被子裹了一圈。 
说来今天突然被小鬼叫起，发现自己裸体的时候还真是有点吃惊呢。就此罗先生的所有智力都耗掉在这一个惊讶上面，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张颂奇连推带哄的关进浴室，莫名其妙的洗了一个澡，探了体温以后，才被告知他是生病了。 
『你生病了。你不记得吗？』小鬼沉重的脸色现在仍如在目前。 
什么生病啊？昨天明明等不到小鬼的对象，然后回了家，累了就睡着就是。只是自己为什么是裸体的呢？ 
『你病糊涂了自己表现脱衣舞的。』小鬼冷起脸来。 
「胡说……」罗先生把脸温在被子堆中，隐隐的把呼吸都静复下来。 
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煮沸的水的泡沫，温热的味道而已。 
他想起每逢这种安静的时候，都是被打破的前夕。 
而果然…… 
「谁教你躺在这里的？快起来！」 
背部突然传来急速的震动。 
「快起来！」 
罗先生揉着疲惫得不想张开的眼敛，一边用迷糊的声音回答：「嗯……怎么了？」 
「你就不会到床上去睡吗？」张颂奇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可是……」可是什么呢？罗先生突然找不到连接词。 
「你这个白痴！家里不是还有一张床吗？你好躺不躺的怎么躺在这滩东西里，就是睡在水里也比这个强啊！」他生气地喷发了许多词汇，只是不知道罗先生听进了多少。 
罗先生把头歪起来。 
「诶？」 
看来是没有听进一点。 
「算了，总之你快给我起来。」张颂奇随之把罗先生的手接起，连推连哄的把他引导进房间里去。「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去上学，你给我乖乖躺好，不要再乱动了。」 
在干爽的床上罗先生只哼出一声：「嗯。」 
「不要动，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就好了。」临行前他不忘交待。 
「嗯。」 
「真是的，我和你非亲非故，就算是要留下来学校也不准假啊……」细小的声音渐渐远离罗先生的耳膜，然后是门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真好。 
罗先生呼呼大睡的兴致，在脚拇指撞上桌子角前，仍没有丝毫的减退。 
「哎呀！痛……」一下从床上弹跳起来，罗先生抱腿可怜着自己的皮肉，鼻子暗中却向四方探索着。「诶？那是什么味道……」 
他徐徐自地上站起，突然意识到，这是张颂奇的房间。 
深蓝的窗帘、银色的闹钟、不知名人物的海报、漫画、杂志、手表、乱扫成一堆的课本、做到一半的模型、显示灯还是亮的电脑、枱灯、奇怪的扭蛋摆设，中二男生的房间。 
「原来他住的地方是这样的？……」说了以后，罗先生自己也笑了。明明是同住的，却像是个首次来访的陌生人。 
不管了。罗先生扭扭头放下偶然的感兴，别过脸来又追寻那股香香的味道。 
那似乎是食物的味道。 
「是什么东西来的呢？」他随着那若即若无的线索走着，就在鼻头间患得患失的隐逸中，罗先生走到了厨房，看到了显示灯亮在「保温」一格的电饭煲。 
他尚未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一手就已经拿起了那透明的盖子，蒸气哇哇的上腾，那是一锅下了鸡蛋的瘦肉粥。 
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常常会煮给罗先生喝的那一种。 
罗先生缓缓地把粥盛在早已放到一旁的碗中，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奇怪了……」然后罗先生又再跟自己说话。「他明明不喜欢对我好的……」 
张颂奇很讨厌他的，不是吗？ 
就在这样的一个午后，罗先生在感冒诱发的晕眩中，越益的感到头昏脑涨。 
很多年以后，罗先生才能含糊的指出，这其实是一个契机。 
关于他和张颂奇之间的契机。 
１０ 
不过事物的变化总是不为人所知的。 
就如同在静寂中罗先生的病已经好了。 
就如同饭菜总在恰当的时候进入胃袋那样。 
就如同在这一席饭上，罗先生还是听到张颂奇说：「她给我再约了个时间，还说上次很抱歉的什么的……嗯，你有空吗，这个星期六？」 
罗先生盘踞在意大利面上的义子绕了个圈，肉酱把银色的光黏得发腻，他半把眼珠滑动上移，留下了下边一弧的白，却又动起厚实的嘴唇：「好啊。这次我也替你去吧。」 
对于他的愚笨，张颂奇其实恨得有点牙齿发痒。 
难道你就不会有一点怀疑？ 
「还是约在那个地方吗？」一径的弧度把意大利面上绕，罗先生张大了他愚蠢的嘴巴咀嚼，那一动一动间还是没什么建设性的话。「还是要穿那套服装吧？若是明天去取送洗的……啊，这回我可要打伞才好。」 
他就像发现了什么可足相谈的事，向张颂奇投了个眼色。「要知道夏天的气侯变化可是很大的，不是吗？」 
张颂奇竟有点怨恨，罗先生一脸自以为聪明地疏疏而谈的样子。 
不过他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明明是要恶整罗先生的，所以才又一次哄骗他到那里去的，不是吗？ 
「如果还是要玫瑰花的话，这回还是要注意去买去掉刺的才好，不然我的嘴巴可……」 
那不过是一次欺骗。 
张颂奇心知肚明，每一个向罗先生的请求，都不过是哄骗他的手段而已。 
既然如是，为什么仍会因着开口求他，而自觉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彷佛丧失了立场。 
「蛋糕呢，还是……」 
为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谎言…… 
「不用了！」他突然忍受不住大声喝了出来。 
「诶？」受着了惊吓，罗先生的嘴巴怪怪的蠕动着，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或许是自觉失言吧？张颂奇匆忙的平整了脸色，才重拾起掉弃的刀义，慢条斯理的低头说着话：「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再像上回那样打扮了。」 
「啊，是这样吗？……」罗先生马上现出失望的神色。 
「她说她上回是看到你了……」突然张颂奇的吞咽显得有点困难，他稍顿一下，才向罗先生看去。「她说……她说你上回的打扮实在是太帅，让她很难为情，不好意思去喊你。」 
「哦，原来是这样。」他笑得把牙齿都逼出嘴唇外了。 
张颂奇却只是低头又哄他一句：「谢谢你，罗先生。看来她对我有了好印象。」 
已经搞不清楚任何理由了。 
眼前的罗先生似乎没有一点怀疑，他仍旧笑得有点痴傻，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可张颂奇隐隐觉得，他其实是想看到那样的脸上青筋暴现，耳赤脸红，用着平日温和的嗓子发出沙哑的指责，他甚至有点渴望看到罗先生没他办法，暴跳如雷的模样。 
他期待的是谎言被捅破的一日。 
罗先生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个放纵孩子的傻男人。 
他们并不处于对等的位置。 
张颂奇笑了。爸爸的一条狗，理应是在在他下边的，为什么会起了什么对等不对等的主意？ 
罗先生还在眼前努力的吞食意大利面。 
他似乎也沾染到一点罗先生的痴呆了。 
「啊，说起来这个……」罗先生把意大利面绕成鸡蛋的形状般，他勉强的张嘴咬下，橙红色的酱汁就顺着嘴角滴去，是显得有点狼狈。「这个东西真是煮得不错啊。」 
「这只是很简单的料理。」张颂奇把义子悬空往罗先生一指。「你应该也能胜任的才是。」 
「我？我嘛……哎呀！」罗先生局促地摆动着身体，嘭一声，晃动的脚撞到了桌子角，哇哇作叫。「啊！痛……」 
他还是用着这种傻办法把有关餐桌的话题结束。 
张颂奇不自觉的笑了。 
等到罗先生腿不痛，肩不酸以后，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着海绵往碟子上搓，上扬的泡沬飞到手臂旁，噗通，像好多美好的东西一样，一下又是一个。 
罗先生未尝不是有疑问的，只是他的好奇心却只比露珠儿大丁点。茫茫然然的，他面对着一个未知境界，似懂非懂的，顺滑而下的摸索着。埋在那里的或许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就如同尸骸与蛆虫都是埋在地下一样，可罗先生心里却以为就是宝藏。 
其实，或许你问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些什么。只是泡沬仍顺着发橙的颜色下泻，惊觉前路却是未知的黑沉。水声鼓鼓，鼓鼓的响动，旋涡中冲走的却是发银的亮光。或许是雨在打吧，或许是声音在颤动吧，罗先生的心情却很愉快，随着那走调的哼歌，断断续续的滋润着心灵。 
他莫名奇妙的感到高兴，就像老鹰看见自己初生的孩子一样不问情由。有什么在旋转着，即便不是水，扭曲也许亦会是个不俗的主意。罗先生知道自己的脸红润了，而堤坝外亦泄漏出高涨的心情。一切都是这般奥妙，却又是顺理成章的，罗先生就如酣醉于荷花池畔的拇指先生，世界是那么广濶的，而他却只钟情于小小的汤碗之中。 
笔直的水流在手上泛起波涛，罗先生私下再整理一遍，心思却如同透明般纯粹。他已经搞不清楚这是为了工作还是其他，只是隐隐的感到一股被认同的愉悦。那是为什么呢？彷佛占了教室中一个特定的位置，其实大可并不必如是的，却仍旧感到舒畅快乐。 
罗先生似乎许久都没有过这种感受事物的心情。依着布谷鸟的节奏唯唯诺诺，每天重覆的动作似乎教他受到了某种心灵的劳损，可惜这又是不能投保的，否则在罗先生丧失了灵魂以后总能得到金钱。 
诚然这快乐不是金钱可比的，尽管存在着些许利益冲突，但罗先生并没有想到老板表示加许的微笑。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当着个快乐的醉酒汉向旁人宣告着重生的快乐，他突然从垃圾箱中被捡起来，洗过了污秽再放在明亮的地方晒。对小鬼而言他似乎不再是些不是什么的什么，而是确实被赋予了手足，得以在小鬼视线中活动。或许当以后发生些什么事的时候，小鬼还能充当证人，明确表示他记得确实有过这回事。 
这是空气第一次为人类辨识的大日子。 
他对今天的谈话感到非常愉乐。 
那当然不是指当替身又或者是其他的，或许你仍未知道，今天是他们第一回同桌吃饭。 
１１ 
++++++++++++++++++++++++++++++ 
线和线的连接间有点偏斜，有人说因为那是人为的， 
于是颜色和颜色之间存在空隙。 
你把脚尖碰上。 
开始享受着禁忌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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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某种经由资料搜集的成果开始出现在张颂奇桌上。 
同系列中缺了的一只模型经已补上，新进货的杂志合时出现在桌前，关于游戏攻略的重点经已被圈好，当然小不得在日历上标明了考试以及测验的日期。通告们签妥了被收进手册后，有时候张颂奇也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可交付杂费的入数纸，却已先一步存到银行，使得张颂奇往往只能辨认红蓝相间的底单。 
若是某些美丽的童话总会说这是精灵做的，张颂奇虽然不致于否定，可亦没有这么浪漫。 
这当然是人为的，一个可能会从中得到利益的人。 
曾几何时张颂奇的语气也变得不再那么肯定了，他的思想中总会出现几个幼稚的念头，就似是个未老先衰的人突然得到所有他未曾渡过的青春这样。 
就像所有不祥和吉兆一样，他所能知道的，往往只是一个预感而已。 
星期六的下午，似乎已经变成了罗先生的例行公事那样，他总代替他去赴那自己定下的约。要是天气有点坏，张颂奇会带着雨伞到车站等他，然后两个人步行回家，中途要是见了什么可口的小食就买下，阁下雨伞后对着糊了的纸袋笑笑，然后两个人瘫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闪烁的光打到脸上。 
罗先生总是什么也不问，径自的在微笑，那掌心微凸的手掌拍在沙发背上总能发出响亮的声音。曾几何时，张颂奇已经熟习了这种声音，就是一个人的时候，耳边总隐隐鼓动着同样的风。他不知道应该称这种感受为什么，或许这就是所谓家庭的感觉。 
家庭的感觉。张颂奇站在洗手台旁，两眼圆滚滚的盯着凉在竹架上待干的碗碟细看，突然他抽出了其中一只：「真是的，又没有洗干净了。」 
污垢的感觉是硬刺刺的，干燥的颜色似乎在某一点的流动上被止住了，然后发出痛苦的嘶叫。保鲜盒来蒸得过老的鸡蛋仍残留着，黄褐的颜色上泛起薄薄的一片，这就是污垢的呻吟吧？张颂奇手中的海绵喷出一压白沫，然后就把这掩盖了。 
或许就是这种粗心大意的地方教人觉得舒服吧。张颂奇皱着眉，探索着每一丝犯罪证据般盯着盒内看，摸摸里边的感觉，确定没油垢了，才又舒一口气来：「要是洗的这样，还不如不要洗。」 
经由相处，张颂奇渐渐发现罗先生的确是在某些事情上缺了一条，又或是一打神经，而且是不可补救的先天性缺憾。张颂奇笑了。以往待在他身边的都尽是些一丝不拘的人，虽然罗先生也很努力要做到滴水不漏，可那些粗糙的地方却总能让他会心微笑。 
「真是笨蛋啊，笨蛋。」像歌谣般哼着教张颂奇感到很愉快，虽然地位是有差别的，但能这样肆意批评着一个年长者总教人觉得痛快。 
他们总是腐朽的，而自己总是新鲜的，这种莫名奇妙的优越感总让人感到快乐。 
不过罗先生似乎却和他们不同。 
诚然他是年长的，但确实是有什么不相同…… 
然后在这个时间，门啪一声的打开，罗先生回来了。 
「喂，我回来了。」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急不及待地把领带给扯下来，然后缓慢的拧拧膀子，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不愉快驱走。 
然后他踏着皮鞋走入厨房，瞄了小鬼一眼，又说：「吃饭了吗？」 
张颂奇拿着脏碟子，不知道有多渴望在罗先生脸上摔碎。 
「不是要吃饭了吗？」回家就吃饭，似乎是罗先生脑中早已生成、理所当然的概念。 
「啊……」听说人生气至极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来的。 
张颂奇脸色一沉，拉开了电冰箱，柔和的黄灯光一毫，影出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暗影：「听说今天是你采购食材的日子？」 
小鬼的声音显得平缓而又有建设性。 
「啊……」听说人受到震撼时，往往也是说不出话来的。 
「吃饭！」罗先生突然拍掌一喊，吓得尴尬都跑到没边去了。「我们外出吃饭好了！」 
「到哪里？」张颂奇把头歪了边。到这边来那么久，从来没听说附近有食肆的，自然罗先生也没有带过他出门去吃过饭。 
「其实呢……」罗先生脸上难得有点羞愧。「我们回家时不是常会经过一个乡公所的吗？」 
小鬼点了一下头，只留一双凶眼上抬。 
「那后面呢……其实是一个大排档……」罗先生说话断断续续的好不干脆。 
难怪那头经常有一阵浓郁的食物气味啦，我还道哪家人吃的那么香……　 
「所以你想？……」小鬼把手支起来随便罗先生决定。 
「就是…..就是去吃饭嘛……」他也不管怎么了，一把拉过张颂奇的手就往门外走。 
恰时小鬼却低起头来：「我说啊……」 
「诶？」 
「这个礼拜六……我并没有约她见面啊。」屋外乱纷纷的灯影使人不太能看清各种表情，张颂奇却接着开口了。「这星期，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时间会就这样过去，假若你以为这是永远，那她就是了。 
１２ 
罗先生看向左边，那是山光水色显然为一的地平线。 
罗先生看向右边，那是百鸟齐飞好鸟争鸣的热闹湿地。 
天是蓝的，地是宽广的，整天堆在那几平方亩生活的罗先生实在有点不适。这一下随风吹过来天然的青草香彷佛都是毒药，甚至还比不得上模仿自然的厕所香薰。罗先生把手抚擦在两臂的皮肤之上，无意识间总带着疑神疑鬼的神色往四周打量，彷佛那致命的蚊害，会随时袭人而来。 
其实罗先生认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把大自然隔絶在外头的空调。 
可这回是张颂奇亲口邀请他来的。罗先生把背包一整，好不容易才叹出一句：「原来你喜欢这玩意啊？」 
小鬼厉眼一凶有如猛兽急速扑来：「不行吗？」 
当然是罗先生先退缩了：「嗯…….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啦……啊！」 
百鸟随着罗先生笨拙的身体下地齐飞，不时回首传来饱受惊动以及不满的目光，虽然不是观鸟的季节，可疏疏的还是有几个人影，有心人纷纷露出「怎么来了个不机灵的？」的眼神，却没有一人愿意放弃自己的观鸟器伸出一双友谊之手。人情冷暖罗先生是尝多了，没想到……没想到这回是为了一班「禽兽」而受此对待！ 
天啊！这是什么世道！我咀咒你们！我咀咒你们掉光了羽毛就像上桌的火鸡一般！ 
「你想要在这里躺到什么时候？快起来！」就在罗先生在念着大悲咒的同时，小鬼却一脸没有好脸色的蹲下来，看向这个全身伏倒在木板地上的男人。 
罗先生无奈的眼神飘起。 
根本就是主从关系悬倒嘛……不，说来他才是主人，我才是仆啊……. 
「起来就起来嘛。」罗先生听令徐徐的自木板子上爬起，心里呢喃呢喃的却有许多话说。「要是嫌我麻烦我也可以不来啊……」 
「你当然是麻烦的啦，不过你不来可不行……」小鬼说了就大步大步的走。 
嗯？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我也是个有地位的吗？ 
「难道说我非来不可吗？」罗先生手舞足蹈的跳步跟了起来，他脸上笑笑的，好不得意。 
非来不可吗？非来不可吗？密集式的攻击把张颂奇烦死了，他涨起了腮急步急步的走，掉下那个傻子由他吵闹的。「你爱来不来与我何干！」 
「我不来没有关系吗？叫我来的可不是你吗？」罗先生晓有兴致的翻着鸟类图鉴，一边却用着逗趣的声音去骚扰把耳朵掩起来的小鬼。 
张颂奇边走边调着望远镜，外边的水色反射着骄阳，晒得他脸红红的，却仍旧没有抬起头来去看身后的罗先生。罗先生仍旧在背后吵吵闹闹的，总说着些无边际的话，以及哼着些古怪的歌，幸而途人不多，不然早就被众人给揪出去了，不过揪出去也好，反正傻子再打也是不傻的了。张颂奇正是这般想着，罗先生却掏出了水樽。 
「唉，好累！」他这般一说，倒老实不客气地就坐到路上来。 
张颂奇闻声自然去揪他了：「罗先生？快点起来，现在可不是来野餐的！」 
「怎么了，我年纪大自然不如你啊，坐坐也不行吗？」罗先生一脸发傻的晃动水樽，随手又捡了几块石子往水洼中投，啪一声，自然又是少了几只美雀。「啊。」 
他倒是笑得高兴。 
「你这个白痴！可不能这样做的，快走快吧！」小鬼扯他的一把却满用气力的。 
罗先生也就跟他拚着呆劲，却是越玩越起劲的似的：「怎么了，怎么了？这样是不行的吗？」 
「快跑啊！」小鬼的声调倒是认真。 
「诶？」 
突然有一位貎似工作人员的不知从何而来：「喂喂！前面的两位，你们……诶？」 
「李相如？」罗先生的嘴巴开开合合。 
「罗洁诚？」李先生的嘴巴频律倒是一致。 
此情此景小鬼也只能像瞪大了眼：「诶？」 
然后，娘要嫁人，天要下雨，自然是他们这些凡人不可控制的因素。 
「哗哗哗哗——」 
那脚下的泥泞一踏一溅一跳一沾，罗先生哗啦哗啦的踏起乱步，人就已率先走入这木建的凉亭之中。然后李先生和小鬼才闲闲的撑着一把伞，悠然的步入屋盖下，收起那银白的颜色，笑看着罗先生怨怒的眼神。 
「你们这些人——」在大自然中，鬼怪自然是多的。 
「哈哈，其实在这种天气来你们应该要准备晴雨具才对啊。」李先生低头细心的把伞面卷好，载上的鸭舌帽子教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不过想必是笑意满脸。 
「小孩子抵抗力不好是不可以被雨淋到的～」小鬼边覆述李先生先前的话边吐舌头。 
「吼——」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不过可真没想到在我想要阻止专情在观鸟淡季来滋扰鸟类的无知市民时，会在这里见到你，学长。」李先生挥挥卷得妥当的伞子，就如一击当头棒喝。「或者应该说是，老师？」 
「诶？」终于到了小鬼张大嘴巴的时候。 
罗先生却是打起哈哈来：「唉呀，说什么老师不老师的？我们是朋友嘛。对了，莫非你最近就在做保护鸟类的工作？还真是有意义啊！哈哈哈哈——」 
「不，今天只是来当义工而已。」他稍为笑笑，低下头来却继续整理行装。「倒是你呢，最近在大机构的工作顺利吗？」 
气氛似乎有点不对。 
「罗先生？……」张颂奇喊向对方，要想知道个明白。 
不过自然是没有人在管他的。 
「唉呀，没想到没见那么多年你还是挺清楚的嘛？」罗先生还是一脸的傻，还扳着指头数了起来。「是咪咪？芬芬？比比？还是郑？……」 
李相如却始终维持着那一脸笑意点起来。 
他晃晃背包的带子，垂下头来身体摆摆，步履间却是与罗先生越来越接近。那头的雨声有点响，人有点少，灯光亦是有那么点昏暗，一切的布置都煞是诡异。张颂奇看看那不远的一端，似乎那笑意上亦有侊如着魔般可怖，只看此刻他离罗先生经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的事我当然是知道的。」李相如的昏暗中裂出雪白的笑容。「你来想想看，已经到手的鸟儿，我还怎会放它飞走啊？」 
第013-016章 
１３ 
「啊——」突然一声惨叫惨厉的传出。 
「罗先生！快跑！」自倒下的李相如身后，却是小气不接大气现正气呼呼地持着歪掉的望远镜的张颂奇。 
罗先生看看倒在地上，再看看一脸凶狠的，一下子似乎反应不过来：「诶？」 
「诶？」张颂奇也看看地上的，再看看罗先生的表情，不觉也发出了疑问。 
此时只有李相如满肯定地呻吟：「哗——痛……好痛……」 
张颂奇再看看罗先生。 
罗先生说：「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暴力青年的？呀呀呀——救命啊救命啊…….」 
即使不是观鸟的季节，乌鸦还是尽忠职守的自顶上飞过—— 
「唉，怎会发生这种事的？」李相如低着头喃喃的晃。「犠牲假期来领那一顿午饭的日薪，竟然还被敲破了头颅……」 
「对不起。」小鬼鼓起了腮答道。 
「难得遇见了许久没见的学长，却被人当作鬼一般治理……」他把手衬在额下，越说越伤心似的。 
「对不起。」小鬼再一回低头了。 
「唉，这么来一下，我的耳朵又不太灵光了……」李相如颇苦恼的把脸深埋。 
「我说过！我感到很对不起你了！」果然是因为年轻，声音要响亮时倒是挺响亮的。 
罗先生卷着李相如头上的绷带，叹口气，还是出口劝了一声：「你就别逗他好了。」 
李相如还没回话，那一头倒还是继续在念：「谁教，谁教你说什么鸟儿什么雀的……」 
「唓——让人说说也不许吗？不过是在比喻而已，电视剧看多了的笨小子…..」头虽然破了，嘴巴倒是不知道痛的，李相如眉头一皱，歪起嘴来倒跟他念下去。 
一口气忍不下，往往是更大的爆发：「你！哪里有人会用这种比喻的！」 
「我难道不是人吗？」 
「你长这种猴腮马相的不说还真是不知道呢！」 
「笨小子！谁教你和大人这般讲话的？我这不能起来，能起来一定饶不了你…….」 
「你不饶就不饶啊…….」 
「你敢！…….」 
外头的雨下的挺大，渐密如织，两个人对骂得脸红气喘的，罗先生倒从背包中掏出三文治来咬。那两个人眼睛一红，一时竟联合起阵线来往罗先生喝去：「你！」 
「什么？」一块生菜随之下跌，罗先生显然是受了惊吓，他看看他们，又看向地上青嫩的生菜，那神情似是在可惜，又敢怒不敢言。「你们想问什么？」 
这时李相如与张颂奇相相对望，一时间竟礼让起来。「你先！」李相如眼睛一瞪，指示着张颂奇先行了。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回头往李相如一看，眼睛几乎都要瞪出血来。 
这问题倒是来得突然，罗先生不期然的一呆，嘴巴夹杂着沙律酱的味道却说了：「啊，大学同学呀……」 
「兼大学师生吧？」李相如一脸不爽的补充。 
罗先生慌忙喝叫：「都叫你别在意这回事了！」 
「那可是事实。」他们两个却突然争辩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张颂奇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就教李相如把发问的机会抢过来了：「你那时为什么给了我的功课一个丁？我明明……啊，不，说！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啊？」 
他那指尖直直的指向在一旁发呆的张颂奇。 
这问题一起罗先生倒是退缩起来：「那个嘛…….就是……」 
下意识地，张颂奇的耳朵却突然竖得像精灵一般尖。 
「就是……呸！那与你何干？」狗入穷巷，却也会突然发恶的。「这是我的家里人啦！」 
只可惜眼前这位朋友对整治野生动物却很有一手，只听他不慌不忙的压迫道：「家人？我可没听说你有弟弟啊，啊！…….难道是私生子？」 
「私生你个头啦！」罗先生眼睛鬼祟的往对方瞧去，一个背转去又生起闲气来。「你说私生就是私生的了！」 
「哗，他长得那么大，你倒真是行了……」那个人说着说着，竟说到罗先生耳背上去。 
罗先生稍为一推，倒也没有特别抗拒：「罗嗦，你别闹了……」 
张颂奇看在眼内，退开了一点又在木亭的边沿处寻了个座位，背倚在柱子抱腿遥遥的看着。然后动作轻悄的，从座位上跳下，乘着众人都不注意，拿起了那柄银白的伞子，张开，就这样在雨中步出凉亭。 
雨的味道是善变的，在青草上是清新的，在大厦上是灰土的，落在人身上，经常都有一股清甜的气息。那当中不变的却是一幕一幕的清冷，环绕在四周的刹时，都变成了冰滑的细白。这般在雨中走走，傻，却也极似逍遥于仙境的快乐。张颂奇不知是怎么了，渐走渐远。 
摔得七零八落的望远镜还悬垂在身上，膀子间经由那胶质的磨擦早已发红起皮，张颂奇都不知是怎么了，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就在湿润的木板路子上坐下去，银白的伞子一阁在后，就遥向着远方的长草丛。 
他或许是想唱歌了，可又寻不着一个恰当的调子，于是便住了嘴，乖乖的把嘴巴闭上。雨水爽利的打到脸上，它是没有亏欠谁的，自然也得随性而不问情由。张颂奇的眼帘闭闭合合的，愿意挡着那雨水，却也不愿意舍弃眼前一片风景。他就这般直直的把目光掠向天际，恰如群在天上飞掠而过的白鹭，徐徐就化为白云般虚无。他把背包除下抱在胸前，有一股紧致的力度正把这层布抓得扭曲，他的眼睛低下来，伞子掉了。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了。 
「张颂奇！」然后有人喊他。 
「你怎么了？」他把伞子捡起来，遮在他头上。 
那沾上的泥慢慢的随着雨水滴下，泥黄的颜色一串串的，他看着对方鸡手鸭脚的挥手想要把泥扫掉，却溅得脸上一点点的泥色。张颂奇为此笑了。 
罗先生看着他没说话，两腿一蹲竟也在木板上坐了起来。他支起伞子哼着奇怪的歌，张颂奇听着笑了，他也没有问张颂奇些什么。只是随着那奇妙的调子坐着，雨声拍和，长草摇曳。 
然后，张颂奇在伞下轻声的说了：「罗先生，如果……」 
「什么？」他似是这时才突然回过神来。 
「不。」张颂奇露出雪白的犬牙，一边把身前的背包抱紧。「不，没什么了，罗先生。」 
１４ 
时间是这么过去的。 
『长大的孩子，就像放飞的风筝一样要不回来。』 
那淡蓝色的字如是说的。 
「嗯？你抽到什么了？快让我看看吧。」果不其然，机器的声音不过一响，那粗糙又湿腻的手突然自背后掠来，强在视线前张加一度暗影。 
罗先生甚是不满的，肩膀一抬就把他的手隔开：「不要。」 
「什么嘛，哪里有这样的人……啊！难道你是相信了才不让我看的？」李相如也不顾他的反应，硬在这窄小的空间内要把纸条给抢过来。「给我看！给我看！」 
「你别这样了，说来拍小贴纸的不是你吗？有这个占卜我也不知道啊……」罗先生嘴巴虽是这般动，可却己一手深入西装内袋，准备把皮包一掏就把东西收好。 
李相如见了他这样又怎会罢休，连忙俯前一冲，在这小箱子内做了个盘龙卷，塞在人身前强要把东西抢过：「我就是知道这是新机种才带你来的，来！快快把东西给我看了！你再这样罗嗦，一会儿都没时间给照片画画了！」 
「不！」情急之下罗先生手肘一抬，也没想到要碰到些什么，可偏就往李相如脸上击去，那一扳可真就是无情，肘部的硬骨贴着两个鼻孔上撞去，这一下李先生爸爸妈妈引以为傲的高鼻子，可就报销了。 
「啊！」「啊！」 
惨叫声堪比从二十几楼跌下来的人。 
「呀？喂喂？你没什么吧，李相如？我没有撞得你很重啊？」罗先生边说边从狭窄的座位上爬起，一手拨开帘子探头往外看。「你这么不禁得打啊？」 
李相如掩着半边鼻子倒也从地上爬起来：「你白痴啊！我再怎样也会叫得像个女人一样吗？」 
「诶？」罗先生随之抬头一看。 
诶？怎么回事了？ 
很自然地，他就为眼前的状况呆住了。 
然后女孩的一个巴掌就拍在那看来爽朗阳光的脸上，清清脆脆不留情面的响声，男孩顺着那声音的弧度别过头来，那女孩倒像是被打痛了似的，抿着嘴把背包一摔，东西都哗啦哗啦的往地上掉，那男的倒愿意蹲下来替她捡。可当他手正要摸上梳妆的小镜子时，突然饰着蝴蝶的黑皮鞋就狠狠的踏下一下，见了对方疼痛的样子还不解恨，乱踏了地板一遍才气冲冲的甩着长发走。 
「现在的女孩还真是厉害啊！」李相如虽然自己也摔痛了，倒能快速地发表感想。 
可罗先生倒没什么特别的回应，只见他僵硬着身体撇动，走到男孩的身旁说了一声：「小奇？」 
男孩闻声而起，也没抬头一看，马上就步出店外去。此时店内灯光昏暗，人声又吵，罗先生根本不能确认清楚，下意识地却提了包忙跟着追出去。一时间，店内吵是吵，可就单剩李相如一个孤零零的靠着机器站，他看看店外，又看看显示器的萤幕，喃喃的吐着一句：「那照片该怎么办了？」 
当然，除了侧目外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帮助。 
而店外脚步踏踏，踏踏的，又是下雨的季节了。 
「张颂奇。」在人群中他伸手拉住了他。 
电视幕墙正发出喧闹吵耳的声音，大概又是某个愉快的电视节目正在播放中，污水随着那些笑脸徐徐滑下，就在活动檐篷之间滴落到沟渠中。铁皮上密铺着许多狭长的空隙，水一点一滴的，或是哗啦哗啦的，纷纷往城市的阴暗处留去，在不见天日的河道中密密流窜。 
可刹时却有几滴，掉落在人的肌肤之上，就在他们俩暂时连接的手上。 
「张颂奇。」罗先生又说了，水滴似乎也落到他嘴唇之上，然后又沉默了。 
或许可以的话，他们就会一直这样相对无言的站立，可都市中的人声却教他们撇动了。并不是教他们走到哪里，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从背后密集的推撞过来。为此他们不可以沉默了，公众的地方毕竟不容许私人的感情，于是终归还是有人随之开口。 
「你找我什么事？」张颂奇倒是笑着说了。 
他脸上的红痕彷佛是假的，说穿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痛，罗先生想伸手去摸，可细想却有觉得有点不妥。不过是一年半多一点的交情，罗先生再怎么关心，这一着还是怪别扭的。于是那手停在空中，便教罗先生的假笑压得沉下来了：「哈哈，嗯……肚子饿了！去吃饭好吗？哈哈，真巧。」 
「对，真巧，竟然都让你看见了。」张颂奇随之亦脸带微笑。 
罗先生刹时哑住了，根本不知应该要说些什么。到哪里去吃饭，要吃些什么，这当然是要商量的，可一时之间他却感到无话可说。 
可幸李相如这时就追来了：「喂！那小贴纸你都不要了吗……诶？干吗，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罗先生说要去吃饭。」张颂奇倒是颇礼貎的笑着。「你也要一去吗？」 
「哦？吃饭吗？好啊，人本来就是要吃饭的嘛。到哪边去好？……」他也挺高兴的出着主意。 
这时罗先生的手就松了。 
说松了也许不太正确，他的手应该还是握得紧紧的，只是那线，却不问情由的断掉—— 
就好像放飞的风筝一样。 
走了。 
「喂，学长！你还不快走啊？」一股蛮力快速的就把他从湿冷的街道上拉离。 
罗先生感到有点迷惑了。 
他明明记得，昨天还是那么一点高的孩子。奇怪极了，难怪他有点惘然。 
小步小步走着的声音已经属于别的孩子了，害怕黑夜，害怕雷声，害怕污水溅体裤子，原来对方已经不再在乎了，就只有他记挂这种年代久远的故事、将来笑谈的材料。他不过是那么一个笑着说陈腐往事的老人。 
罗先生不觉随着思绪凝定了，彷佛那是一件可堪悲哀的事，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哀悼。就在街心之中，每秒或许还有数百人自他身旁掠过，他无心计算了，前面的一个声音经已在唤他。 
「你不走了吗，罗先生？现在都八点多了，再不走店子都满了，那可以吗？」张颂奇正回头去叫他。 
罗先生突然发现，张颂奇其实经已十五岁了。 
１５ 
黑圆的表面正被浇上油，白烟呱呱的蒸腾，上升的水蒸气带着油的焦臭，一块块红的给烧成啡色，拿起的时候，还会剩一点黑的在上头。平伏不定的焦粒，平伏不定的话题。 
「说来可真是巧呢，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小朋友啊？」李相如把大块大块肉淹死在酱油里，张嘴就吞难为他还抽空说话。 
张颂奇把筷子碰到烟肉上，又巧妙的翻了翻：「没有啊，你们跑来那种年青人的地方才真是奇怪。」 
「哎呀？说什么年青人的地方挺了不起似的！」只是一杯果汁下口，李相如却像个醉汉般大发妄词。「楼是大人建，机器是大人进的，程式是大人设计的，怕是你掉进去那个十元，也是大人辛苦赚来给你花费的！了不起什么的？」 
「哈哈，所以我愿意当个小孩。」张颂奇笑了，正要伸手去翻肉，却被李相如抢先下箸了。 
「知道了就把好东西都孝敬大人好了。」大嘴一张又把肉送。 
四周都是烟薰的味道，不过是在上升的白气中伸出手来，就好像把自己也烤熟了似的。热烘烘的，说不上难受或者讨厌的滋味，豉油的咸味很快就把这些都掩盖，说不出来，那肉块本来味道。他们在烤着别人，而自己也正被烤着，罗先生把头一拧，看向那一群萍水相逢的食客，忽然间，想起了这些不着边际又愚蠢的事。 
似乎每个人都好高兴，韩式烧烤馆附设的自助餐亦让他们很尽兴，罗先生把目光一转，想着也许是应该起坐去盛一碗雪糕的时候，毕竟冷冰冰的东西在热的地方总是很受欢迎的，说不定转眼间都没了。 
然而这时，李相如的大嘴巴却吐出了一个新话题：「说来你虽然还小，不过倒很厉害呢！今天是怎么回事了，被女朋友甩了是吧？好羡慕啊，我青春的记忆还只停在写了情信不敢寄的阶段呢。」 
「我已经十五岁了。」张颂奇笑着，脸上的颜色在一片热气下似乎又减退了一点。 
「是这样吗？现在的孩子发育得真好啊……」说话间李相如终于把冷落了很久的茹菌放下去烤。「不过你经已十五岁了吗？那时候看你才那么一点点大……时间过得真快啊。」 
张颂奇把清空了的碟子叠在一块，漫不经心的又说道：「对啊，一个多月前才过了生日。」 
「嗯？是四月生的吗？」那双筷子在眼前扬扬挥舞，不断的指点提醒。 
原来已经长大了是吗？ 
罗先生默默的看着他们对话，终归没有起坐。 
怎么不吃了，不舒服吗？ 
看来张颂奇正打算这样问他，不过马上却教李相如的抢白终止了：「说来为什么会惹得那女孩这么生气啊？那女生简直是凶得要疯了。」 
「小琪她……哈哈，是我不好。」在这些事情上，他却是欲言又止。 
「嗯？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啊？」李相如马上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模样。 
「没说什么啊。」他不安的看看四周，不意接触到罗先生的目光，又突然生起了低头把玩双手的兴致。「就是说……我不愿意和长得难看的女生交往就是。」 
「喷！——」当然李相如是忍不住笑意的。「哈哈哈，你真的这样说吗？真的？那么没给人家扁死真是幸运呢。」 
彷佛是一出戏，他就坐在萤幕前看着它发生，而无从得到真实的感觉。 
罗先生也随着笑声笑了，并无任何可笑的事，可能是笑声本身就有令人发笑的价值。 
然后在一片混乱中，李相如突然提议起来：「哈哈哈，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学长，来喝一杯好吗？」 
他本来想否决的，不过回头一看，身边始乎没有任何值得拒绝的理由。罗先生有点彷佛的，也暗中同意了：「都说不要再叫我学长了，真古怪，又不是小孩子，你喝些什么还要问我吗？」 
于是李相如把待应生叫来了，真古怪，原来白色的泡沬下沉底的，是像尿一样黄的液体，为什么还要高高兴兴把它喝下去呢？明明是苦涩的味道。 
「怎么了？不行了吗？」李相如提着罐子兴致挺是高昂的。 
罗先生笑着摇摇头：「不是。」 
语音放落，他突然看到了笑坐在一旁的张颂奇。 
「会无聊吗？」完全是出于感兴，罗先生眯着眼问他。 
「不会啊，为什么这样说？」张颂奇也笑得眯了眼，提起了茶稍微湿了一口。 
「诶…….」罗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只是这样坐在角落看起来有点寂寞而已，一般来说，在大人的聚会当中孩子都会感到寂寞是吧。 
或者不是孩子了？ 
「难道大人这样做就不会无聊了吗？我长大了也想试试看呢。」他竟是有点高兴的这样说着。 
李相如听了又怎会罢休，只见他连忙寻了一个杯子，有点神秘地看向四周，却又徐徐的把啤酒给倒进去：「想喝吗？不用等到长大那么久了，来一点吧，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这样不太好吧？ 
可是罗先生并没有说出口。 
「可以吗？」张颂奇也表现得像是这秘密活动的一份子。 
「来吧，来吧。」李相如把罐子晃晃，有点不满足的又往杯子里添了一点。 
罗先生就这样旁观着张颂奇把酒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 
「哗！好苦！」偶一下肚，张颂奇马上吐出吞头。 
「哈哈哈，因为你还小啊。」他挺得意的摇着杯子，一边又向罗先生打着眼色。「是这样吧？这可是大人的乐趣啊。」 
其实我不知道。罗先生回了他一个苦笑，双手没事可做，也只好学着样把杯子摇起来。他突然想起了那淡蓝色的字。 
一种难言喻的滋味，烟薰般在喉道烙下了异样的气色，说不出什么，也就是说不穿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难受的感觉。可为什么呢？实在是不太明白，就好像是被遗弃了的感受似的。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到中途就改变了，就似酒的后劲。 
罗先生把玻璃杯子闲闲的晃着，长柱形的透明质感，不知不觉间，把雪白的泡沬都消化了，只剩下苦涩的味觉。 
１６ 
「喂！要起来了吗？」有点从幼稚转向低沉的声音唤着。「你应该起来了。」 
「嗯？应该是这样吗？」他摸着一头乱发，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有人替他决定了：「是啊，今天是洗被单的日子。你再要睡就到沙发上好了。」 
然后一切闹哄哄的，他被赶了起来，听着吸尘机的声音抱着枕头坐到沙发上，晨间的新闻正报导着琐碎的可恐事件，一切都离得很远，却又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罗先生一头栽到柔软的沙发里头，麻布质的灰白色套里磨得脸上发痕。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电视，一会儿从新闻播导员黑色的衣领上看到那个勤快的身影，啊，正抱着一大团床单急急的往厨房跑去。他突然想起有人会把狗放到洗衣机里的故事，正想着那是不是只是一场意外，彷佛间才想起母亲经已许久没来过帮忙家事了。 
那勤快而乐于助人的小精灵应该还在劳作着，只是那砄地方已经教足球场的绿草坪给占据了。一切都看不到，然而正在发生着，他依旧需要别人的协助才得以活下去，只是对象改变了而已。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来的？我？」他对着电视喃喃说着，里面的角色嘴巴也在动，不过只是没有交集的对答。 
罗先生抱着又扁又软的枕头横躺在沙发上发呆，突然身上重重一压，就像雪崩一样，柔软又致命的重量。他连忙挣扎要起来一看，却发现压在身上的原来都是被子。 
「喂，没地方啊，先放一下。」说着张颂奇头也不回的拖着洗衣篮急行。 
没有了惯常缤纷的颜色，只如同死寂一样的白层层笼罩过来，在没有开空调的室内，闷热的气息亦层层交叠过来，只是罗先生没有拨开它，不知基于什么。他开始在思考了。 
张颂奇正在房子的一角做着家事，异常熟练地根据颜色、物料、温度来把衣物分开洗涤，这种罗先生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事情他正默默地做着，并没有抱怨又或是不甘心的，不像个一向养尊处优的孩子。 
这么说来，罗先生才想张颂奇本来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他开始扳着指头数算对方跟亲生父亲相处的时间，这一年多来不过两三天，每次也不过两个小时多，是在酒店的咖啡座里，喝着他父亲点的杂果宾治，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候着彼此，看着假得泛起油绿的盆栽之中渡过的。每一回他都在场，彷佛罗先生才是孩子的监护人一样，必须依附着见面。 
那老先生都说些什么？「你最近好吗」，「功课怎样」，「学校里的活动应付得来吗」，最后才问到关系到自己切身的，「你和罗先生最近处得怎样啊？」。 
张颂奇每次都回答「很好」。 
好在哪里？好在什么地方？好的定义是什么呢？教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罗先生始终想不明白，这受到偏僻的地方，必须回家的门限，以及做家事的苦劳到底好在哪里了。 
他虽然没有怨言，可罗先生却感到比处于反叛期的孩子还要难应付。 
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开始话题，罗先生像缩到壳里的乌龟拚命思索，眼角间却瞄到，张颂奇捧了一箱东西正往外头走。「你这是要干什么呢？」他从被子堆中探头出来问。 
「东西积太多不好，你也到房间里捡些不要的清出来吧？」张颂奇边说边用身体把门靠开，放了一箱又是一袋在外头。 
「哦。」他迷迷糊糊的顺应着指示走进房间，换了个地方又开始新一轮的冥想。 
不要的东西？哦，报纸、杂志、传单这些没有记忆的东西都可以干脆掉弃，然后把曾经拥有的东西一一拿起，随着回忆的厚度排起队来。这个有意义，那个还记得是谁买来的，就收起来，好好在阴暗的角落中保存。然后把没有印象的、残余的东西收拾下来，满满的一袋，放到门外等待最后的记忆消失。什么多余的都没有残余下来了，然后等到怀念的时候，又把收好的盒子拿出，揭开盖子却发现连当初珍惜的理由都忘记了，最后又开始新一次的掉弃。 
顺着记忆的深浅，任性的把所有拥有的东西掉弃，在一般的习惯而言，叫作「收拾」或者「打扫」。 
「既然最后都是要扔掉的当初为什么要买下来呢？」罗先生对着写真集封面的女主角说话，他连有这么一位明星都忘记了，如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她于他的存在意义亦只剩下「垃圾」一途。 
因为没法蜕皮，所以才把掉弃东西当作是成长的证明吗？他荒谬的把人把人和昆虫联想起来，尽管他主观认定两者应该是处于不同星球的生物。 
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或许掉弃还带有一种残忍的快乐，一时间让你重新意识到主宰权正在你手中，虽然它们的命运一向是随你的意思控制的，可当下却有刺激的快感。 
只是你不要它了，你也并没有失去什么。 
罗先生边抱着枕头边把东西往黑胶袋里头塞，突出的尖角似乎正在诉说某种愤怒，可是这不由得它，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反抗。罗先生拖着袋子从房间一直走到厅心，洗衣机中传出圆筒形的滚动声，衣服都啪呖啪呖的有节奏地被折磨，所有东西都不由自主的旋转着。他走出了客厅，就站在那条窄小的走道上要把门打开。 
张颂奇迎面而来，又与他擦身而过：「你的东西都好了吗？嗯，那不如一拼掉到村子外的垃圾收集站好了，又没有多远的路。」 
他点头答应了，一手把另外那些也提了起来。或许东西要死亡时都会变得沉甸甸的，他踏着拖鞋在阳光下走着，未几也有汗珠如豆般滴落下来。罗先生正感慨自己的无用，松了一手张开那密绿色的巨大垃圾箱盖子，无意间竟瞄到那破开的袋子角中，露出了模型机器人的一只腿。 
或许，他也曾买过这样的东西给张颂奇。 
第017-020章 
１７ 
不需要那些东西，都能够好好活着。 
是因为这样而难过吗？ 
身为那些不被需要的东西。 
「回来了吗？」锁匙扭动时，张颂奇或许正在房间里铺床单，布匹的声音乘着风重重一沉，汹涌的内里转瞬又是平复，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做这些功夫的呢？明明都是些不必要的东西。 
「嗯。」他重覆着那回转的动作，彷佛是责任般哼出一音，汗在脸上浮了一层尚未滴下，他突然感到渴了，就打开了冰箱的门。 
在那里寻不到他所想要的东西。 
于是罗先生抬起了头，稍为倾则着，上回经过便利店时明明是买了两三罐啤酒的，应该都没喝过，怎生会消失了的呢？ 
「你在干什么？」张颂奇看着他如同猴子般上下探头摸索的模样，不禁觉得可笑。 
「哎……那个……」不出所料地，罗先生摸摸头，低头瞄了一会，最终还是尴尬的求救。「我啤酒……」 
张颂奇脸上微风不动的，良久，才抽起了嘴角的一端，极其疏爽平常的答了：「哦，是那个吗？不好意思，我都喝掉了。」 
那口气和「对不起我把你买的零嘴都吃掉了」一样理所当然。 
「是……是这样吗？」罗先生想起他前一天还是会喊着「好苦」，兴致勃勃又好奇地拿起酒杯的孩子，一时间他混乱，就似是莫名奇妙地掉入一个错乱的时空，遇上了一个长相相同的人。 
就好像是梦一样。 
罗先生马上把方才出门的情节温习一遍，也不感到有何不妥当的，怎么就走进错的地方去呢？不成，一定要快快回到正确的路上去才行……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忙说了些话：「对了，这个星期六我不用再去了吧？你都会自己约会了，我不应该再多管闲事的了…….」 
张颂奇沉默的听着那惘然的回答，眼睛一直盯着那错愕的神情，突然又见他痴了，忙往地上看去嘴里喃喃有词，似乎又起了什么傻主意。张颂奇笑了，与以前不同的，似乎极其温柔：「『是这样吗？』你果然只会说这种话。」 
「你这什么意思？」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会敏锐起来。 
「难得有这份好差事，不让我高兴始终不好对吧？」他一边说着，却一边温和地把先时收起的衣物有致地摺叠起来，就如同在闲话家常那般，一切的情景都接不上对白，罗先生都糊涂了，而张颂奇却不忘提点他。「你没话说吗，关于你的酒？」 
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表情，一时间，他竟然无法答辩。 
「是这样吗？对于我的事情，难道只要是于你无害、不干扰你的生活，你就都不要理会吗？」那小小的脑袋低下来，发荫都刺到眼睛了，可张颂奇也不伸手去拨。「这是谁的吩咐？上司，还是爸爸的……」 
「你都在说些什么？」他想上前一步，看清对方的表情，可恰时一下巨响传来，洗衣篮就这样碎毁在面前。 
「我自己也不知道！」额上青筋突现，一下子平静的节奏全都被打破了，无聊的听着电视的声音，以及说着冷笑话的晚餐都在一声咆哮以后终止预定了。什么都开始变得无规律起来，包括表情，包括声音。 
「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张颂奇默默的念道起来，那口气极似自语，可扭曲的脸容却正对着罗洁诚。「你自以为是些什么？」 
当然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带着惊讶的表情申诉：「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是一下子，你怎么就…….」 
罗先生把目光移到地上去，支离破碎的、粉蓝色的胶质，崩落后又重新回到原始的形态，那的尚未被命名的，还未有形状的最初。只是虽然是极相似的，可却也永远无法重新再来，崩溃了，只是终局而非重新。想来谁也会明白，只是偶然也人服下了并相信着「奇迹」这迷幻药。 
「这不是一下子的事了！」 
他把一字一句咬得极紧的，生怕哪里生出含糊以致不清楚，挥舞的拳头像是要卷起劲风，一下就从罗先生脸掠过。单是这样似乎已经耗费掉张颂奇全身的气力，压抑不住的怒火使得他整个身子都沉下去，他像极了一个滑倒的孩子，却又不允许任何外力介入。 
「是不是，只是与你无关的，我所想的，我所做的，你都不愿意知道了？」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始终都不明白…….」 
「够了！你就像其他人一样，看到侦讯社的报告就满足了是吧……」好可怜啊，就像被人遗弃的狗只一样，那片光亮一泛，似乎是哭了。 
踏着轻碎的脚步，罗先生张开手来，走近了他。其实他不理解，甚至连明白也算不上。可是因此他亦并不生气，生气的后果是如同疯狗般互相噬咬，而他却能够把双手张开来温和地环抱对方。「对不起哦……」罗先生甚至能为此而道歉。「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学校的事，你女朋友的事……」 
「你不知道的东西可都多着呢……」模糊的声音还正在申诉，坚实细长的手却已不争气的把人环上，他的脸埋在罗先生的怀中，刹时显得非常平和。 
「对，你都要说出来吗？还是要让我听着？……」罗先生让他在怀抱中轻轻的摇晃起来，晃晃的，就像安慰一个婴孩那样摆动起他的摇篮起来。或许他还哼着歌，说着些旁观者的话，可张颂奇的声音呜呜的，绵绵的就把汹涌的感情都流向大海。 
然后罗先生的目光放向四周，看向天花板，带点厚茧的手徐徐梳扫着那短刺的头发。他也许还不太明白，自己正担任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只是那怀抱始终温度而沉厚的，承受着另一个人激荡的感情。 
假若事情就这样完结，罗先生或许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青春期中莫名奇妙的情绪波动。可是接下来正要发生的事，绝对是他一生的不幸，不过无论罗先生知道与否，他都已听到了：「你还记得以往我叫过你陪我一起去观鸟吗？」 
「记得，那时真是……」 
对方却决绝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个时候其实我背包里塞的都是钱……」 
「诶？」 
「那个时候，我想过要离开家里。」张颂奇淡淡的陈述着。 
「可是这样，……」还那么小，怎么会....... 
那双黑亮的眸子抬起来盯着他看，张颂奇似乎什么也知道：「就是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过这个念头，这回，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诶？ 
「要跟我走吗？」他一再这样问着。 
１８ 
+++++++++++++++++++++++++++++++ 
是决定的时候了。 
踏前，或者退后一步，要怎么站？ 
这全都是你的选择。 
这一切都是选择的问题。 
世上并无苦衷这个事实存在。 
+++++++++++++++++++++++++++++++ 
当日下午，糊里糊涂的，他们突然在毫无准备之下开始了逃亡。 
每人带一个包，也不敢太张扬的，只穿了颜色暗哑的衣服，张颂奇一件深绿的外套，罗先生一件穿旧了的黑衬衣，乱带了些证件和钱，就慌忙的从房子里逃窜出来，就似是被围得密不透风的猎场中，慌忙走避的猎物。 
他们本来说好要一前一后的，装着平常上街的模样走着，可一到出门就乱套了，两个人不单紧紧的靠着走，还不时为着那些琐碎而日常的嘈杂慌张回头，如同罪犯一般小心翼翼，甚至是更加刻意。 
罗先生提的是平常上班用的包，由于时间仓猝，里头还塞着些对于他们逃亡无所助益的文件。那个包的沉重提醒了罗先生要作出必要的犠牲，可在他七手八脚地往垃圾箱掉废纸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有关此次逃亡的必要性。 
孩子是经常会有一些大胆而惊人的举动的，只是他自己，为什么一个成熟的大人要被牵着鼻子走呢？ 
他还未为一切的事情寻找出恰当的答案，公共小巴就来了。 
在摇摆着的空间中他俩靠到一起，不约而同地看着前方不住跳动的红色数字，那速度正带着他们飞驰到另一片天地，尚未有目的地，单纯是一种无意识的向往，就像是出生以来就一直期待的乐土。 
罗先生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话，可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喊停。 
他是被一股无情力推动了，同时也无法止住，顺着那一个接一个而来的波幅，正顺当无阻的往前滑行。这时罗先生往旁边一看，那张紧张得略显严肃的脸却露出微笑。 
然后他觉得这些事是可以做的了。 
如此，他们总要在某个地方下车。那是在一座大桥下边，所有人都在顶上各自往目的地前进，而他们却停了下来，像个游客般翻开了平常只用尘封着的地图。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想要这样做的了，离开家里，离开所有不应该存在的事……」少年的脸在鸭舌帽下不甚分明，可那声音却正是雀跃的起舞。 
「所有人小时候都有这样想过吧。」罗先生一脸柔和的神情，地图上斑驳的颜色似乎正把他引领到一个迷幻的境界，他一定是疯了，否则不会这样做。 
而张颂奇笑着答他：「可是我做到了。」 
他也同声笑了。 
所有所有，以后可能只被总结为一个错误。 
受到分析整理，然后简单地在时间轴上被点明某时某刻正是失败的契机。 
只是当时他们都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可以被归类、研究的事件。 
这不过是关于某个下午，一场愉快的记忆。 
虽然…… 
不过这并不是旁人可以妄加判语的事。 
「我不喜欢家里，尤其是那些亲戚……」他拿着肉包子，逐渐把它撕碎成独立的小块，夹在指缝间左右欣赏，不觉让冷掉的肉块泛起一层油脂。 
「对啊，我也不喜欢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有血缘的陌生人。」罗先生把肉包子咬了两口，一边看着正在耍玩的小孩一边咀嚼。 
「哈哈哈，他们的确都是些陌生人。」张颂奇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双手徐徐落下，就在大腿之上握成拳状。「啊……怎么不也说说你的事呢？」 
「嗯，要说些什么呢？」那个问题使得罗先生眉头紧皱，背靠着的长木椅此刻亦像是不太舒适了，他开始俯身前倾，冷落了肉包子却扳起指头来。「我可有什么好说的啊，不就是念书念书念书，然后工作工作工作……」 
「比如是你和那个李什么的事？……」他若无其事地建议。 
「李相如？」罗先生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他有什么好说的啊，就是一直以来的朋友嘛。」 
「可他不是一直学长、老师的，不知在耍什么玩意的吗？」肉包子正被压扁成奇怪的形状，张颂奇看着内里的料子从雪白的裂缝中绽开，却没有停止。「对了……他是你的朋友，现在也一定很担心了吧？」 
「哦，你说那回事吗？念大学时他比我低一个年级，后来我继续念硕士，又当了教授的助理，偶然也有机会评评他的功课……呸！那小子不过拿了一个丁等，就冷着脸要跟我绝交了！我这容易吗，分数又不是我一个人给的……」不说还好，一开口罗先生倒是滔滔不绝的申诉起来，那口尚未吞下去的肉就在嘴里头潮上潮下的，差点儿还给吐了出来。 
公园里孩子吵闹的声音依旧，张颂奇看着那张嘴不住的动，却又是若有所思的发问：「就只是这样吗？」 
「单这样就已经够麻烦了！」罗先生奋力往大腿一拍，一下子又唤起了他对前一个问题的思考。「啊，对了……我这样跑了应该也没有人会担心吧？我这么大的一个人，现在又只是下午……」 
「那下午以后呢？」张颂奇的追问来得倒快。 
下午以后…… 
罗先生的眼珠子一转，歪起头来看向那上下晃动的千秋架，孩子的声音正愉快的起伏，家长们在一旁微微笑着，这还是一个和乐的下午，不过似乎很快就与他们无关。 
又会怎样呢…… 
或许四周的花卉都会添上了夜气的湿寒，或许翠绿可爱的矮丛灌木亦会现出幽林可怕的阴影，所有的东西都会舍却日间的形象，渐而往污脏的、可怖的泥沼中偏离。或许这样他就忘记这一刻平和的心情了，于是也无法肯定的说绝不后悔，始终他还是未知道答案的人，此刻亦不过随着自然而行，他是这么一个没有主意的人。 
他的头脑似乎不甚清晰，这种情况下往往会有问非所答的危险，可罗先生终于还是开口了。他说：「大概还是会和你在一起吧。」 
瞬间，张颂奇看来有着一股不一样的神采。 
１９ 
漫无目的的旅行，诚然是会有点无所事事的，为了替他们的旅程添加点故事，罗先生还是决定带他们走入电影院。两个小时的剧情，浓郁的，别人的一生，自己的故事又会耗时多久呢？或许还花费不到墓碑的几个字。 
电影院是宽广的，三翼合起来有百来张坐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未免设定得毫无隔漠，连小腿都要充当对方的靠背好让彼此舒适。这影院有些年纪了，座垫上繁衍的数十代为了吃饭不得不把贵客的嫩腿咬得红粉霏霏，罗先生奋力一拍，又让女主角的尖叫声掉了几拍。 
他们大概身处在衰落的闹市，过去的灵魂还充斥在街道，昔日的观众经已远离，陈旧的机器跳着快拍把片子加速，还有另一对观众没有反应，大概是耳朵贴嘴巴的正在谈情，可这样老旧的地方约会未免太不知情识趣，罗先生冷眼看旁人的恋情，对于放映师擅加的跳接手法，倒也一样没有多大的回响。 
张颂奇也正在看着广濶的屏幕，亦单单只是看着屏幕，黑眼珠在一闪一暗间似乎没有捕捉到多少画面，可他却笑了，大概是电影院吝惜了些许空调，就这样热昏了一个大好青年的神智。或者是习性驱使还是其他，当那罐头笑声一被开啓时，任他们谁脸上都有笑意。假若电影只为替人们带来欢乐，那人们在观赏期间感到快乐就可以了，倒不用苦苦去探索深度又或是其他原则，这听来有点享乐主义的危机，可除却快乐还有什么是人所最需要的呢？ 
所以就让思想被及时的乐趣麻醉了吧，一个醉汉未尝是不快乐的，痛苦都缘于酒醒以后，假若他能这样无止境的醉下去，那么也许天下间就有永远的幸褔。罗先生他们看这戏时，时间还很早，大概是薄雾黄昏以后，手持着两张粉红色的纸票子入场。票子上还有某个大姐粗硬的水笔字迹，直渗透到纸背后，滴滴化开了蓝墨水。没有错了，若果记亿是永远正确的话，那上面写的的确是五点三十分、五号院、G7、G8。 
罗先生进场了才可惜没有买那十五块钱一大桶的爆谷，坐久了嘴巴未免有些寂寞，开开合合的学着那些演员咀嚼空气毕竟不是办法，他把头侧向旁边，终归舍弃了师长们多年耳提面命的礼仪：「你觉得电影好看吗？」 
其实他们只是无事可做而已，单为了填塞那空荡的座位而奉上时间和肉体，可是张颂奇还是有点认真的低头想着，大概有几个角色过去了，他才回答说：「啊，我不知道那正在说什么。」 
「哈哈哈——」罗先生闻声笑着站了起来，情侣们本以为电影的音效，本来已经张嘴打算笑了，后来忽然惊觉那笑声真实而不规律，甚至不是从人丛中吵杂混乱的笑意中发出，他们脸上就惊现起可恐的神情，气愤至极的，就要放声咆哮。 
这时罗先生找起张颂奇的手臂，连忙往闪闪发光的绿灯箱下走去。 
剧场的出口往往与逃生路线合为一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时时要求你再转往下一个未知的角落，这气氛倒也带有一点电影的情趣，若是刚看了灾难片的，大概很担心下一秒电线短路，剧场中就会涌出一团大火从后迫来；若是看到个侧着身子走得畏首畏尾的，那应该就是恐怖片的观众。那数个小时的洗练潜移默化地转换了人的感情，可罗先生和张颂奇还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他们看向那被漏水渗得发黄的天花板，大概亦只会感慨这楼宇的维修保养做得不好。 
他们都是生活中最最贴近现实的人，所以当下的举动自然莫名奇妙的，竟与荒诞电影产生的原理有点雷同。这几个小时的经历，都是不可思议的世界的能量聚合而成的时空扭曲，他们或许都不是本来的自己，虽然相貎相像。 
这下子是有点胡思乱想了，毕竟是在看了点电影以后。 
「呼，呼。」罗先生按着大腿俯身喘着气，尚未忘记不久前他才从一度黑门以后走出，回头看去，通过长长的楼梯与走道似乎已把他们带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接下来，要到哪里呢？」罗先生看着天上稀落的星星，顺便把手按向天空，腰就自然的往后扳了。张颂奇缓缓的跟着在他身后走，虽然往左右探视着，却没有慌张的焦躁。 
「对了，要到哪里去好呢？」黑暗中白的牙齿倒还能映出些光。 
原来过这么久的时间他们都在同一个点上转，对于逃亡计划这诚然是不利，可他们最终却还是相视而笑。然后罗先生扁平的肚子客席当了一会响鼓，咕噜咕噜的在交响乐中打乱了节奏，可指挥并没有丝毫的怒意，只见他把指挥棒一指，罗先生就带着充当肚子的鼓儿跟着跑了。 
无关年代，无关时间，无关他人，无关他事。这是一个纯粹又幸褔的世界，几乎是只有相信都不能得到的童话，只有在无思考的举手投足间，才能幸运地被获得的片段。许久不见的萤火虫都打着灯露面了，似乎在一层薄雾间照出了淡淡的道路，只要随着走去，就像步上自动梯般轻松即可到达。 
眼前是一间便利店，自动门正在指尖触及的瞬间打开，那白晃晃的光亮下每个人都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洁，一切都是和谐有序的，无声所以统一的意见。罗先生走了进去，袋口里的钱可以买两个杯面和一条鸡腿，或许在关东煮那边，还能掳来两双茶叶蛋。不过张颂奇明显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把一本本杂志的封面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挑了本最具争议性的，回头就与罗先生窃笑对视。 
微波炉正顺滑的使杯面旋转，隔离黄光的转暗似乎还有一段等待，不过所有人都有耐心，所以那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张颂奇的杂志在桌子上翻到了二十页，罗先生手肘支在桌面上，正托头探看着种种猎奇。 
偶然在视线的相接下，他们会露齿而笑，就像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的一瞬间，和谐而满足。 
２０ 
晚间的风，多带点凉意。 
在他意会到以前，罗先生已站到张颂奇身前，不算健硕的背影挡住了好多的风。突然他的头脑胡混起来，变得好奇又爱发问：「你为什么要答应呢？」 
「诶？」不知是出于小心还是糊涂，对方似乎很需要他把问题重提一遍。 
「为什么要答应和我离家出走呢？」距离下一盏街灯尚有数步的距离，或许在这段黑暗中他就可以避免看到任何后悔的表情，可张颂奇奔前两三步的，就在那光亮的灯影下望过去。「为什么？」 
「不知道啊。」罗先生应了他一声，似乎还怕着对方不了解的，接着又好多好多声。「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 
这个人明明应该是大人。 
张颂奇看着他咕噜咕噜的不知说着什么，只觉得好笑。 
「那就算了吧。」反正只是一个随兴的问题。 
「这样真的可以吗？……」应该有什么东西摔破了，后面幽幽的竟有些散碎的声音。 
晚上的风，的确有点冷。 
若是不经意的被它从鼻孔摄入，肆无忌惮的在呼吸管道中游走，让那遍体的冷促得肩膀一缩，也许只需一下，头脑就会在喷嚏的惊暴下清晰起来。这是必须要的避免的，罗先生的肩膀擦起张颂奇的皮肤，两个人在有意无意间贴得极近。 
他们俩走到附近的公园，只可惜此时已不像下午般受到许多幼稚的小朋友观迎，倒是狠抽着烟蒂的不良少年正以目测打量着他们钱包的重量。于是罗先生和张颂奇快步的离开了公园，方才寻着天穚下一张长椅正要停歇，刹时却被流浪汉的纸片狠拍了一下手掌。 
「滚开，滚开。」罗先生学着流浪汉的腔调把眼前的小石子一踢，那石子随即就滚得远远的，倒像狗般听话。罗先生马上以手指地，似乎这是一件惊喜的事，值得转身与同伴分享。「你看！滚开了。」 
张颂奇就冲着他这举动笑了，拉过他快步的半跑起来，别看那穚下位置热闹，走到上面露天的地方可就无人问津了。罗先生走近油漆半落的栏栅，脚下的河水顺着风势滚滚滑起，就似巨浪滔天把人的楼房都要推沉，可在河边积了好几十年的黑泥却乘时扯它后脚，拖拖拉拉的冒着浊泡，看起倒不比沟渠中的臭水要好。 
罗先生看着这些都要痴了，惘然间也有故人登山玩水，飞逸升仙的乐趣，他是傻了，才会做这回事的。 
这时张颂奇正把杂志翻到正中，寻了那四点短银的位置，一扯就把一版给撕下来，这样动作着撕了好几十页，厚厚的一叠夹在手间，回头看向罗先生笑得颇是得意。他顺着半弯的路把纸铺上，密密麻麻的，应当也够二人两腿大张的躺一晚。罗先生见着笑笑，蹲下来就率先试坐。 
他抱着腿坐，看向被月亮垄断了的天空，弯弯的半边正刺到云怀抱里，那余下的一半却碎落到人间，带着清冷的味道，月亮的颜色就坠落到他怀抱里头，他不禁伸手摸了一下，靠过的却是异样的温暖。「真可惜呢，早知道就买报纸好了。」 
半靠到他身侧的张颂奇连忙起来：「为什么呢？」 
「那样比较便宜又大块大块的，还可以当作被子呢。」罗先生边说边比划着，开始在可惜当初的失误。 
张颂奇没他好气的猛瞪一眼，嘴巴咕噜咕噜的就说：「晚上那里会有报纸买呢？」他又再想了个合理的原因。「何况你又不会天天都睡在街上，就是有被子也不管用了……」 
说到后来他也后悔了，就渐渐没了声音。一般的平缓着呼吸往罗先生身上靠去，就似那些话都未曾出口，甚至还在肚子里熬得难受极了。那一字一句化成热度在体内旋转，一股焦躁灼灼的把胃袋都烫伤了，可他仍然极度沉默，就放任烈火在五内翻腾。 
「嗯。」 
时间或许停顿过，可罗先生的一声还是哼出了。自左侧而视，尽管四方只剩一片黑暗，他的眼睛还是带点白光的，泛着柔和的亮度停驻在两窍之中。这城市大概没有真正的黑暗，亦没有赖此维生的魔物，也就自然没有韱灭它们的勇者。既然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那记载那些故事的童话想来也只是一个传说。 
或者是发生过，可没有相信；或者是相信了，可不曾存在。这种种故事谁说得清呢？张颂奇可就用一句作结了：「该睡觉了。」 
那一声复又应和：「嗯。」 
他们或许以为黑暗能把所有的事都掩饰过来，所以一直留恋其中连手指也没撇动分毫，可这回是他们发傻了，天，终归还是会亮的。 
而且是非常明亮地，把所有深藏的事物都透现出来。 
是张颂奇先醒了，醒来时肩膀偏移的震动传达到对方那头，于是罗先生的眼睛也半睁开来。 
「早上好。」张颂奇首先跟他说。 
刹时他感到十分奇怪，慌忙的扭头看向后方，那是一排栏杆，再后面是颜色混浊的河，然后他才知道自己正在街上，接而才想起，昨天是和张颂奇走出来了。「啊……早上好。」 
罗先生傻傻笑着，就似所有故事都在说着的美好。张颂奇看了一会，肚子就响起来了，他尴尬的用手忙把腹部掩起，一边站起来往罗先生说：「你等我一会，我去买个早餐就回来。」 
说着他弯身单取了袋子中的皮包，看着那一地杂志纸屑，又带着古怪的神情强调：「听着，绝对要等我回来啊。」 
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他本来还想应这一声，可突然那笑到一半的嘴角又歪了下来，罗先生默默的看向张颂奇，最后竟只愿意点一下头。 
或许是昨夜的风太凉了。 
罗先生起坐把身体挂到栏杆上，就和隔壁松软的棉被子一样轻松的受到朝阳洗礼，阳光轻浅的随着云的偏移透露暖意，他感到一切都舒适极了，就如同晒凉物一般用不着大脑皮层活动。然后，连好听的音乐都和弦而来了，一直飘着飘着，就在耳道中打转…… 
好熟悉的声音哦……就像我手机的铃声…… 
诶？手机！ 
「啊！」罗先生猛喊一声，七手八脚他的包给翻过前覆后抑，好不容易才抢住了那掉出的手机拿起。 
应该醒了。 
「喂？」 
那里头也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罗洁诚先生吗？」 
有一个人总是用着这种平扁无味的腔调跟他讲话的。 
就似是天上的神一样高高在上的语调。 
「你和我的儿子到哪里去了？昨天你们也没有回来。」 
他似乎听见尾末有一丝淡然的冷笑。 
「先生，我……」 
「他这个孩子顽皮、任性、爱耍玩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当然，那声音应当无所不知。「可也辛苦你陪他折腾了。」 
「不是的！我……」 
其实他又怎么敢说下去呢，罗先生本来就明白。 
「嗯，其实你何必要陪我这个儿子顽皮，助长他的任性呢？耍三两天的性子，在他看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他就没有哼声乖乖的听着。 
「可你有你自己的事业，你也会有你的家庭，这些道理，那孩子将来总是会明白的。你们，又不是永远要不见面。」 
不是的，那是不一样的一回事。 
不是道理，不是轻重，不是应当，不是不得不为之。 
他只是做了选择。 
「他自然会明白你的难处的，天无完人，罗洁诚先生。」 
这不是个两难的问题，世上从来都没有逼于无奈，他只是选择了，比起对方更优先的选择了。 
无关情份，无关金钱，无关性命，无关权力，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比起对方，权衡过后，他认为有更为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所以那是永远都不会被原谅的。 
彼此都心知肚明。 
所有的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想要我怎样？」 
「离开你所在的地方，什么也不用带，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他……」 
「当然会有人接应他的，你大可以放心。」 
「我答应了他……」 
为什么要迟疑呢？ 
「罗先生你听我说一句话，你又不是他的谁，而他可是我的儿子。嘿，孩子总是要跟着父母的。」 
「……」 
「你要是想清楚了，可以再打电话给我。」 
骤然无声，就连他的思路也似是断了。 
. 
. 
. 
. 
. 
. 
他考虑了好久好久。 
一步步的按下去，电话正要拨通了。 
「喂？」 
他说了他所要说的话。 
「哦，这个吗？张少爷他到丹麦去留学了，嗯？……去多久？这个不一定啊，或许还会到别的国家去念大学……嗯嗯，大概吧，最少也会在那边念三年啊。嗯，对。」 
听筒有点湿气，就要从他手上给滑下来。 
「什么？没有，他一句也没说啊。嗯，昨天的飞机。」 
他听不到自己又说了些什么。 
「哦，这个啊，不用客气了。嗯，这也是老爷吩咐下的，我不过是做自己份内事罢了。诶？什么什么……」 
他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他的选择。 
大概在许久以后，他才明白到，原来当时从未想过会与对方分开。 
+++++++++++++++[End　of　Part　One ]++++++++++++++++++ 
(哈哈哈！终于结果了part one了！嗯....小鬼也不能老是小鬼的， 咱也不想恋童啊！犯罪啊！是吧？所以就给小鬼点时间长大吧.... 
嗯....既然是需要时间的事，part two 亦是要等一会才能登场了...嗯，最长一个星期吧...我想....我也要时间换换心情~~ ) 
第021-024章 
２１ 
++++++++++++++++++++++++++ 
或许你亦曾懊恼，曾经错失过大好机会。 
或许你亦曾后悔，曾经放弃了可能的未来。 
你总有很多的理由，以及不得不为之的籍口，只是这些现在都不是必要的了。 
线总大刺刺的横跨在你面前，你并没有失去什么，只要你还有勇气。 
++++++++++++++++++++++++++ 
六年了，有的人长的是身体，有的人长的是头脑。 
六年了，天空是没有改变的，地面亦始终凹凸不平，人们嘲讽的目光亦复如是，而罗洁诚却把这些都当作是职责般接受了，他正拿着文件从湿冷阴暗的角落站起来，暗黑色的鞋底开始慢慢地踏到平扁陈旧的地毯之上。 
地毯是浅蓝色的，假若世人没有发明空调，那它就没有存在于这潮湿多雨的亚热带气候之中的必要。不过世上总有多余的事，有多余的人，若你是其中之一，便需要安守本份。亦唯有循规蹈矩，你才会不至于在逆流而上的痛苦之中，让滚滚洪流消亡自己。 
就随波逐流吧，如同他人一样，其实并不追求什么突破的生活，就这样毫无特色的死去也好，这样才是真正的幸褔，就权充这是真正的幸褔吧。慢慢地罗洁诚也接受了，平淡无味的工作，一成不变的薪酬。 
而人的过去，总是非常讽刺地要在现在反噬自己。 
「罗洁诚﹗亏你还是个博士生，总在犯这种低级错误﹗都说了这文件是旧的，你怎么还敢把这放到会议桌上去？」上司眉头紧皱，瞄了他一眼，又无可奈何的道。「唉，博士…….」 
现在罗洁诚也不禁怀疑，到底当初千辛万苦拼下来的学位，是不是只为今天的羞辱而设？ 
「也罢，今天你把这些信都送了就可以下班了。」看着他平板的表情，未几对方还是妥协了，草草的把抽屉的东西交出来，单求早日送走这烦心的家伙。 
走了没多步，上司却又在背后像嘱咐一个孩子般喊了：「喂，拜托请你把地址看清楚才送，知道嘛？」 
他胡乱的点了头，把信抱在怀内匆匆的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拿了一个半旧的包，急忙地把信都塞进去了，也不敢看同事的脸，低着头便在玻璃门上印上五个指印。己经不是开始的时候了，着实难以得到任何宽容，最近连母亲的神色也变了，大概亦为自己誔下这么一个无用的儿子而感到悲哀。 
他大可以说他们不懂，可大部份人接受的事实便是如此。罗洁诚一无是处，相信是人所共知的定论，他亦已不年轻了，早就成为人人都能欺辱的白须公。他不能在适当的时机改变，以后就没有机会，可这并不能怪责别人，全因他自己惯于安逸。 
他这么一个无用的人，却时常都对现状感到难以忍受。明明就能吃、能喝，四肢健全，收入稳定，根本没什么可以不满足的，然而罗洁诚却是习惯性地无法入睡。他经常都感到愤慨、怨恨、无法息怀，汹涌的感情总在平扁的脸皮下显得波澜不惊，所以根本无人会顾及他的感受，同时亦无暇关心。 
许多时候他怀疑自己就要疯了，也许隔天就在头条上挥刀斩人，可更多时候他比较像个泄气的皮球，连被人踢来踢去的资格也没有。可悲极了，但亦正因为他还会为自己感到可悲，所以还算不上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种种自怨自艾形同污泥上偶然冒起的泡沬，爆破以后发出引人作呕的恶臭，无从发泄的积闷一如无法排泄般痛苦，那蹲坐石上的沉思者大概亦同样苦恼。罗洁诚在夏季的炎热中匆匆前行，阶砖地在咯咯、咯咯的拼合下溅出细沙，热空气上升到脸上蒸腾出汗珠点点，可幸罗洁诚生对了性别，不然还不得不用多余的化妆品来修饰自己。 
不合季节的领带束缚着闷热的空气，他拿着包走得更快了，可总是不禁在店铺的门前缓下脚步。冷风爽爽吹来的时候，他每每以为自己经已重生，殊不知这不过是肉体短暂的解放，然后下一刻他又必须垂头丧气。 
时间渐渐过去了，罗洁诚彷佛遗忘掉些什么，就在绿灯闪烁的期间错失机会。车群怒气冲冲的在扬起的废气中奔走，他站立在马路对头，或许正渴望当中有一辆突然失速偏移，好了结他余生的责任。 
在这种时刻他总像个小学生那样，希望籍由死亡把所有的障碍消除，不是自己，就是别人，轻松简单的甩脱逃避的罪名得到解脱。最后意外是发生了，不过亦如字面的意思般无法如他所愿，就在彷佛期间有人拉着他的手，一把把他扯回恰当的位置之上。 
「你站得太开了，车走过时会很危险…….啊……」 
他回头一看，瞬间亦随同对方的一丝惊讶倍感震撼。 
「你……」 
他忘掉过一些事情，再没有看见就当作从没发生，可这一切如梦似幻的记忆，都在视线相接之间变得真实、可信、无法掩饰。 
他惊愕得连嘴巴也没合起，对方却率先笑了：「啊，罗先生？」 
「张颂……啊，现在应该叫你张先生了吧？」罗洁诚也就笑笑，没法妥当地把话题转换的时候他脸上带有这种尴尬的笑。 
他忽然好久以前的事，随之而来的不安却比怀念更先占据思绪，或许他应该开口问一句「你最近可好」，然后恃熟买熟的夸对方一句「年轻有为」就该分手。可罗洁诚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直直看向眼前那个人。 
安全岛的人群开始不耐烦了，纷纷为着绿灯短促的呼叫声感到焦躁，人潮开始把他们往栏杆上推去，这自然是不利于他们迅速走过马路的。可他们当中谁也没有向旁人投过一个不满的眼神，他们正打量着彼此，然后张颂奇说了：「罗先生你还和以前一样，什么改变也没有。」 
「啊，是吗？你也是什么改变也……..」突然他把话止住了，大慨是感到现在还把人家当作小鬼看待未免失礼，可这一停顿亦显得尤其唐突。「张先生……」 
张颂奇带笑的看着他，对这个称谓不语置否，也没有让他改说法。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平静的看向罗洁诚：「你最近还好吗？」 
「还……还算不错。」罗洁诚随而把头偏过去，想着这也许是分别的时候了。 
「是这样吗？」不带疑问的意思，纯粹是表示知道了，张颂奇回头看向那红绿灯，大概是因为颜色已经转红，他不得不再跟他找点话题。「你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了吗？」 
「诶？」罗洁诚闻言匆忙的按着身下的包，又局促的回视对方淡然的眼神。「还有一点信要送……」 
他大概以为这回又会以「是吗」作结，没料到张颂奇的眼睛快的瞄过路面，突然拉起他的手，就这样违反了交通规则冲过车辆尚未到达的道路。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送吧。」 
没想到是这种意料之外的回答。 
２２ 
「请问……」他开始有点不安地打量起四边墙壁。 
「啊，这个可以的了。不过我的同事刚把签收的印章给拿去了，所以麻烦你，请你再等一下可以吗？」那位可爱的小姐笑笑，碧蓝的蝴蝶结低头就打在雪白的衬衣上，外边再套上的一件海军蓝背心，下衬上同色系的铅笔裙，满身的色彩就像室内的空气一样清爽怡人。 
她打量过罗洁诚一眼，最后还是保持着礼貎的笑容，清新的香水带着夏日的气色飘荡，一转眼，她已经把信件都抱起来，徐徐往办公室的深处走去。罗洁诚看向泛着油漆亮光的盆栽，看向格子之间发白的灯，看向沾了点泥的黑皮鞋，最后连玻璃门上那个其貎不扬的倒影也端详甚久。 
室内的空气冷冷的，他这般装模作样的摆弄一番，最终还是挡不住额角的热汗徐徐而下。乘着手帕印上的空档罗洁诚偷瞄往外边一下，只见着一个与等待不相称男人正盘着手，无所事事地把刻着电梯使用说明的铁板都读过一篇。罗洁诚马上又把头转过来，他不明白，那个人跟着他是所为何事。 
是怀旧？无聊？还是恶趣味？有钱人的嗜好他总弄不懂，就如同六年前他为何莫名奇妙地被拜托这位宝贝少爷一样模糊不清。应该再无别的关系，寒暄一句就该离场，罗洁诚左思右想，不知怎的心里就传来莫名的疼痛，他害怕对方是来报复自己。 
为什么要为这种奇怪的事感到不安？他对他从来都无所亏欠，说穿了，他也不过是保存了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把迷途的小羔羊给送回正道上去。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脱离了父母的护荫还能有什么作为？丝丝段段都是挣脱不了的，乖乖地被裹成茧就能重生成活在现实的人，莫要在途中挣扎了，若是不小心伤到了日后重要的翅膀，只怕日后你不能顺着青云平起高飞。 
罗洁诚不知是站在何种立场作出以上构思，只是一旦被质问了，他就打算如此响应。你现在不就活得好好了吗？若是对方开口问了，他就打算这样回答，然后礼貎的伸出手，露出微笑用来作别。 
再见，再见。 
「你怎么这么晚了？」突然耳边有一个声音擦过。 
「啊啊啊啊﹗」他像是被噬到般掩着耳朵仓皇后退了，只看他神色慌张，差点没把整个接待处的柜台都推倒过来。 
张颂奇稍为笑了笑，才又踏前了一步：「怎么看来像遇鬼那般呢？」 
「哈哈。」罗洁诚亦只能干笑两声，迅时亦改不掉擦耳朵的动作，就只好一直摸着。「没什么，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因为我等得有点不耐烦。」 
「诶？」罗洁诚感到有点错愕。 
那声音就似失却温度般擦身而过。 
可抬头一看，眼前还是那张宽厚的笑脸，这些年来张颂奇的确是长大了，现在他是这样高高在上的，顶着灯泡的亮光温和的看他：「怎么了？」 
「不，没什么。」对方似乎不明白，现在自己是处于一个怎样尴尬的境地。 
当年那个事件，幸而最后并没有闹大，可是带着一个小孩莫名奇妙的出走到底不寻常，不论起因如何，在张家眼中他就如绑架犯般危险，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不过是想平凡安静的渡过这一生，做着别人做过的事，就是一成不变也不紧，他并不需要任何的风波和刺激来确认人生的意义。 
所以罗洁诚已经不想再理会他了，可张颂奇却总有办法打动对方。 
「啊，我肚子有点饿了。」那堂英气的眉毛合时一皱，他嘴巴一抿，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与他修长的身材并不配合，可这份违和感却把罗洁诚都逗笑了。 
一瞬间他突然感到所有顾虑都是多余，毕竟现在已不是过去，大概他们亦能成为朋友。 罗洁诚似乎忘记了，他们根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但是朋友的情谊，本来连见面的缘份也谈不上。大概他是忘记，到想起来的时候，或许亦少不免要后悔一东，可现在他却是愉快的，并且毫无道理的感到安心。 
「你工作都做完了吧？」张颂奇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充满了期待与催促的意思。「我们快点去吃饭好吗？」 
「好是好……」无声无息地回到柜台的接待员小姐经已把收条送上，罗洁诚分心往张颂奇一看，瞬时不免感到词穷。 
「那就好了。我们要到那里去好呢？」对方似乎显得更为愉快，他爽朗地拍拍罗洁诚的肩膀，一个箭步上前已经按下升降机的按钮。「不如我们就到酒……」 
「茶餐厅吧。」罗洁诚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进来了。 
「吓？」亦难怪张颂奇会变得有点呆。 
「嗯，怎的？这个主意不好？」他从确认收据的途中抬起头来，那双黑漆的眼睛似乎亦正显出无辜的光芒来询问对方。 
这时升降机的门开了，张颂奇伸手拦了一边，早已回复那笑容满脸的神色：「随你高兴吧，一向都是听你的，罗先生。」 
罗洁诚倒是不以为然的点点头，闪身就走入升降机里头了。 
然后重新回到繁忙吵杂的街道上，然后街角处不免尘土飞扬，然后飞升的尘粒不免毫无选择地黏到随便一块玻璃窗上，然后身不由己的随同众多的同伴合谋阻挡了些许阳光。不过坐在卡座对头的罗洁诚并不在意这些，他把眼前的雪菜肉丝公仔面看得出神，正想是否要把旁边的火腿蛋三文治先给解决掉。 
张颂奇倒没这些烦恼，他看向罗洁诚，又是笑笑。 
「还真是让人怀念，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其实都很少出门吃饭的呢。」明明已经穿透的柠檬又被桶了一下，他把吸管拿在手里，却始终没有吸吮那茶色的液体。「因为罗先生你都在说味精啊，上火啊，不健康什么的……」 
「是是是，那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小气鬼。」罗洁诚咬下一角方包，反正事情都经已过去了，现在大方就是承认也便无妨。 
「哈哈，那我可不像你。」他干笑两声，随之又道。「今天这顿饭就让我请你吃吧？」 
大概是金钱的魔力在罗洁诚脑海中起了丁点作用，他马上停住了进食的动作，不免要响应了一下：「说来真奇怪呢，没想到会在街上碰到你，你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神仙，不晓得腾云驾雾，自然都要在街上走啊。」张颂奇垂眼看着那片霉烂的柠檬，这势必是过酸的滋味。「过了真久，没想到会碰上你啊……」 
「六年了吧……」罗洁诚看了他一眼，低头又钻进面条煮起的热气中。「时间过得真快，你今年二十一岁了？」 
「对。罗先生是三十五岁吧？现在还未到你生日。」那个笑容非常的深刻，就如同记忆那般。「你是冬天出生的。」 
为此他只能傻笑两声，妄想可推塘过去：「哈哈，你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这可对年纪大的人有点失礼啊，我都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这么老了。哈哈……」 
「真好，每年时候，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少了一点……」那声音却随笑意延绵，漫无边际的，触及了某个地方。「比之前的时间都更加接近。」 
「你是热昏了？说这种古怪的话。」或许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走。 
不过对方却不愿意这样放过:「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我们傻傻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罗洁诚当然记得，那是在一个下午，还未来得及收拾细软就已经出发的旅程。一个男人带着一个男孩，没有目的地的，他们却到过许多地方，见着了不少高兴的脸孔，他们都感到很愉快，可这次旅行最后还是无疾而终，那是在一道桥上，他教他等他，而他没有。 
「对。」此时他已经笑得有点勉强了，本来他就不想提及那件事的。 
虽然愉快，但却似乎是什么可怕的回忆。 
「那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还是非得要拉着你走不可，这件事总让我想了许久许久……」只是张颂奇还是兴致勃勃的。「后来我长大了，就开始有点明白。」 
他的视线总是那么笔直无垢的，不显怯意的把对方看透：「哈哈，其实那时候我们简直是在私奔呢，你说是吗，罗先生？」 
「私奔？」罗洁诚的表情是有点僵硬了。 
「糟糕了﹗我本来还以为你经已有点了解的呢…….」桌上的餐具都不免同受震撼，可他脸上写着的倒不是「大事不妙」这几个字，反而一丝充满玩味的笑意就在这时自张颂奇嘴边一闪而过。「罗先生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什么？」 
「说来倒挺害羞，不过我现在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张颂奇偷偷的瞄向罗洁诚，边说边不自觉地揉着颈后的头发，似乎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开口的事，必须做妥了一切意味深长的仪式。 
最后，声音毕竟比眼神来得直接。 
「我爱你。」 
他说。 
２３ 
一开始大概还是走得很急的气喘，末了却是不顾一切的大步大步奔驰起来，裤袋里的锁匙，以及零碎的硬币激烈碰撞，还幸有手帕的柔软作为承托，可车票坚韧的边角，不时仍会把大腿割得很痛。 
罗洁诚都忘记了，自己到底说过些什么，大概是什么不成理由的借口，或者突然夺门而出的骚动已足够掩盖这些。可不论实情如何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在看到站在马路旁边的小孩子手中的三文治时，罗洁诚突然想起，不管愿意或不愿意这顿饭他都让张颂奇请了，人情也就此欠下。 
那小子刚才说的什么……. 
「又不是学生，应该知道单凭坦白是不会被原谅的吧……」夕阳的余辉正在降下到车站的顶盖之上，罗洁诚试图看向正在黄澄澄地发亮的中心，不出所料地刺痛了眼睛。 
像他这样一个无用的人。 
用不着为什么特定的理由都能流眼泪。 
「哈哈。」他等得不耐烦就踢起路边的小石子，灰硬的块粒擦上车门的油漆又反弹到路上来，罗洁诚大概有一副可怕的表情，所以方圆之内都莫名地空出了许多的空间。足够令他感到空荡荡的，足够让他烦躁。 
又能回答些什么。 
绿灯亮了，他就小心翼翼的踏上一条又一条的黄线，那是多年以来的习惯，彷佛只要不踏到黑的地方，就能带来一生的好运。作这种无用的占卜，到底是在希冀什么，大概亦无人会懂，不多，他不过是想平静安稳的渡过一生。 
从方才开始他就感到胸口里凝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郁结，就这样压着心胸让人无法喘息，这大概使他无法思考，却仍能爆发异常的愤怒。种种焦躁烦闷的情绪正汹涌而上，在小小的空间内积压得眉毛也不禁迫得深沉。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罗洁诚安慰自己，这大概是每一个被同性告白后的男人的自然反应，尤其是他这种平常随和惯了的，遇见这些事来会比常人激愤几倍亦只是人之常情。这当然再正常不过，难道还要笑着跟对方打哈哈，说「多谢赏光，不过你看人的目光有点问题」吗？ 
他不是可以随便让人侮辱的。 
罗洁诚抚着电灯柱，迫使自己大口大口的换着气，好让脑部不会因着莫名的气愤而缺氧。他大概是无法原谅，再怎么说也不能坦然面对，要是个陌生人还好，然而这可是自己曾照顾过一阵子的人，绝对无法接受这种羞辱。 
这时他才感受到说什么社会开放，不歧视什么的都是些漂亮的门面话，一旦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会断然否决。他其实并不清楚张颂奇话里的意思，不过假若是个玩笑也太过份了，罗洁诚狠狠的踏着地面前进，回头一看，只觉旁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也变得非常突兀。 
为什么会这样呢？ 
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变得无法忍耐，实在是非常奇怪。 
不过亦理所当然。 
『列车即将靠站，乘客请勿站越黄线…….』 
列车如同预告般冲冲而来，乘客亦随而迫不及待的挤住狭小的黄格子中，罗洁诚就在都市混乱与吵闹的推挤中得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就如同身旁的人一样，不断地重复的颜色并没有什么好看。 
所有的东西都正在过去，他已经不住在过往那个地方了，亲戚的小孩新娶了媳妇，那房子亦自然成为了别人新婚的爱巢。本来只要再寻个房子就可以了，可是家里却突然因而着急起来，不单多番催促，最后竟出了资本助他购入新市镇中心的楼房。 
罗洁诚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就如同猎人需要精良的捕兽器一样，大概家里是认为这年头新娘也需要用楼房来捕捉。他既然一无所长，那就必须以物质来弥补，瞧，别看这房子已有十年楼龄，他总算能给你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只要是要求不太高的女孩应该会为此吸引，毕竟他们所求的亦不是一个完美的主妇。 
如意算盘正在耳边嚓嚓的打响，他不过是想安静一个人，可似乎谁也不愿意让他喘息。这不是一个安身的地方，不过是代替言语时刻敦促他的场所，或许他就要寻个地方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只可惜那方寸的坟墓也需要金钱买来。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反正也是不为人所接受的事，就让它在回忆里消亡也好。 
他生着闷气把褪下的衣服甩到客厅的一角，然后电话突然急促的响了起来，罗洁诚马上想到的却是沾满奶茶的一张脸孔。电话铃声持续的喧闹着，若能化为实体就会占满整个空间，罗洁诚想着也觉得是自己傻了，那个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的电话呢，于是听筒被安心地拿起，同时亦止住了焦躁的鸣动。 
「喂？」 
原来是打来推销一些乱七八杂的产品基金投资组合的电话。 
然而这次他却奇妙地愿意付出无比耐心，坚持听完了那一堆咕噜咕噜的话。 
他或许连自己错失了什么无以伦比的投资机会也不知道，罗洁诚只想听听人的声音。即使是这种没营养的话，也比含意深厚的东西要好得多。 
他大概并不太适合这个世界，不然怎会为莫名的情绪波动感到焦虑，变得愤世嫉俗而又无所作为。他全然是个没有用的人了，所以才会遇上那种事来。这是报应，亦是代价，他要毫无贡献的活下去，就必须以这种偶然的不幸来平衡。 
推销员喃喃的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而他想到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洗澡的时候罗洁诚感到头脑清楚了一点，又重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其实他太可不必如此焦虑。反正他又不是要求那方，亦不需要抱有任何期待，只要老老实实的活着，过阵子这件事自然便会消停。 
只要不去管他，就会如同伤口般结疤。 
从开始思考直到得出结论大概耗费了巨额水费，可罗洁诚并不在意，他有点高兴地把水一拍，几沬水花越过浴帘就流落在粉色的阶砖地上。 
２４ 
然后在第三天的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总是有固定模式的，所以他马上就知道了，这是件醒来就可以解决的事，世上大概再无比这更便捷的方法，然而在等待中他总不免感到焦躁，他渴望能以其它的方式逃离，单单只为害怕这一次又如同以往一样漫长而难熬。 
这也怪不得他，做梦的时候往往会忘记了，再是绵长的梦境，其实大数时候也占不到现实里几分钟的时间。 
有几种原素是必然的，桥、清晨、残破的报纸、相依的包、他自己，以及别人。而每次他总在跑，拼命地用着他一生也没可能达到的速度奔驰，不过这是梦，梦总能给予你合理解释，渐渐在汗挥发的过程中他也忘掉了，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运动健将。 
他为什么要跑呢？不是被追赶，亦不是为了逃避，他往往是有目的地的，然而总在中途改变了方向。他隐约有个预感，无论是如何努力，这一次他都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为此那似是被空气绊住的手足就摆动得更为激烈，只要他想，大概就是在云上跑亦可以。 
第一步踏了一下，接而就以凝动的姿态缓缓上升，两腿的跨度就像是电影中慢镜的连接，他跃得高高的，却不如跳弹床般只有刹那，不，不是那种粗暴而短暂的快感，他总能温和地踏出下一步，而此时周边空气都像有了实体，他是这般温柔地被托起然后推前的。 
这次他正从电灯柱旁走过，朝阳的光辉亦簇簇自天边灿开，天上的色彩变得极快，很快昂贵的颜色就一层层的替换下来，金黄的光，粉红的云朵，纷纷都以迅速的动作由左到右，由右到左的飘移更新，这个梦他做过了好多遍了，所以他经已十分清楚，眼前这幅风景虽然看似极为短暂，实质却永远不会消逝。 
在他忘掉以前他是很想醒过来的，就如同在梦的开始，他总与陌生的途人倾诉不得不醒来的不安。那脸孔可能是属于父亲的，可能是属于上司的，有时候也会是李相如的，只是现在他们都只是失却身份的聆听者。在打照面的时候他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很快他就会被说服大家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梦的居民往往是最善良亦是最可怕的，他善于教你相信，以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真理。比方说你若看到猪在天空上飞，那他们就会以惊讶、取笑、导回正途的口吻跟你说，这其实和云朵在天空上飞一样自然不过。 
蒙眬间你竟也接受了，似乎曾有这么一回事，这是最可怕而丑陋的部份，因为你相信这些都是真实。他已经不止一次告戒过自己，这不过是一个梦，然后在途中他渐而迷失，开始信任那些把现实扭曲的蛊惑。 
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舒服的世界，他不用真的到达那里，却可以看到以下这幅景像。某处正有一个少年靠着栏杆远眺，两手盘起放在坚实的铁枝上，远处的风把河水滔滔往桥下吹来，墨黑的头发随风直竖，同色的眼睛却已半染清晨的露水。少年脚旁放着两个包，一个是去远足时常用的运动型背包，已经用了些时日了，上面鲜嫩的橙色经已被污垢退却下来，边缝亦有走线的危机；另一个却是簇新的，然而款式经已有点过时的公文包，呆板而又适合任何场合的黑色正泛动皮革的亮光，他似乎看到少年眼中亦有晃动的颜色，不过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跑起来了，这次是把肺部挤压成细小的果核般跑着，他粗喘着大气，连四周的树木似乎亦变得不平静起来，在竹叶与乔木杂生的清翠中他了解到，虽然辛苦，可这却是他非常乐意做到的一件事。 
梦总是夸张又很方便的，不待柳暗花明，那度桥就忽然移动至跑道的前方，他顺理成章的跨跃过去，然后自有一张笑脸正待迎接。 
——我都以为你已经不要来了呢…… 
罗洁诚就在这个最恐怖的地方醒来。 
他把眼瞪得比牛更大，末几伸腿把被子奋力一踢，那夹杂着朵朵白云的廉价蓝色就让开了路，在脚底接触到冰冷的地板以前他想到厨房倒一杯水，然而比这更先到达的嘴巴的，却是某种不知名的湿润液体。带点咸咸的味道，一行一行的，渐而流落到脸孔各处。 
于是罗洁诚就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个舒服的恶梦。 
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倍感羞愧与耻辱，无需旁人代为分析，他自己亦为这种不知廉耻的自私感到彷徨若失。明明经已了解，亦装作信誓旦旦的下过决心，那为什么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中，为自己这种虚伪的假设而感到安心？他是活在现实中的人，就应该明白无论当时的决定如何，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终点。 
本来这种心情总归会一如止水般平复下来，都怪听过那些古怪的话，使得他现在还必须按压着心胸，死盯着面前空荡的墙壁无法睡下。无声的数字正在跳动，不用看到亦知道它无论到哪里去都保持着相同的颜色，耳边彷佛听见代替时计卜卜拍打的心跳，他望向窗帘所织密的黑，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再躺下。 
他知道不可以再这样了，此刻应该闭合眼睛结束一切，他的脑袋明明还在清晰的运转，可那双不听话的手却已在摸黑搜索钱包的位置。这样是错误的，是莫名的奇妙的，他的人字拖却已在路上踏着，一手扬起来好不容易才招到一辆红的出租车。 
价格从十五块开始跳跃，缓而不迫地在每个紧张关口变动起来，大概罗洁诚这一身打扮实在过于诡异，去的地方也不像是医院这种收到紧急通知就会飞奔而去的场所，所以驾驶座上的那位先生总是不时的瞄过倒后镜，每一次都是用那种胆战心惊的表情作结。 
当然不能要求旁人明白，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罗洁诚把头微微的倾侧，贴在玻璃上出神地往流动的景色看去，出租车在路灯的引诱下从一点滑向另一点，而司机大哥的额角亦同时流下了两滴冷汗。 
终于他在某处下了车，完全是出于一个荒唐的念头，现在他已和他的居所相距甚远。他似乎总能不经思索地做出这种事来，然后罗洁诚顺着记忆的方向走去，即便是受过梦境无数次的扭曲，在这一现实中他却能毫无差错的笔直前行。 
劣布粗裁的睡衣大概挡不住静夏的凉风，渐走渐觉手足冰冷，这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扶着铁制栏杆走动的缘故，可金属上所传来的，泰半却是自己的体温。就放任身体走动吧，他必须要用眼睛确认才能相信，这个看不到就不愿承认的凡人，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教他认清事实。 
他停驻在桥上，果然没有等他的人。 
于是罗洁诚依栏看着漆黑的河，渐而在深夜显得有点恐怖的打扮，就在阳光的洗礼下晒得充满傻劲。他一头乱发就是被风梳扫过亦不平复，再过些时刻恐怕连晨运的老者都要来取笑，罗洁诚顶着一双黑眼圈，就迎着那味道古怪的河流微笑。 
「你有在等我吗？」 
那一声呼唤迅速的把笑容转换为扭曲的神情。 
他大概是在做梦了，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罗洁诚的眼睛直往桥的另一端盯去。 
「你是在等我。」对方衣冠楚楚的，说得倒是自信。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这个经已蜕变成陌生的东西的少年走来。 
原来张颂奇已长得比自己高大得多。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为什么还要来？」这是非常温柔恬淡的语气。 
他确定全部都听到了，却只能用目光代替言语。 
根本就无法说话，无论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话语。 
他只是看着他而已。 
「你明白吗，我所说的话？」对方带着一脸真没你办法的神情伸出手来，正摸到他脸上。 
胡子应该开始刺到手了，然而张颂奇却就这样把他拉进怀抱，好方便低头深吻下去。 
第025-028章 
２５ 
++++++++++++++++++++++++++ 
本来你尚站在边沿，一瞬间却已掉落下去。 
狂风自背后袭来，一切似是经已无可挽回。 
不过现在你尽可放心闭上眼睛，亦能随意伸手抱上对方的背。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而不是你。 
++++++++++++++++++++++++++ 
嘴唇本来就是用作感触事物的，那为什么一碰上舌尖就会有微妙的感觉？ 
那种痒痒的，骤然在心头一紧，想要闪躲开去，然后又莫名奇妙的失落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的呢？ 
罗洁诚把手指放在唇上，慢慢地抚摸开去，与此同时一双眉毛也低沉下来，形成苦恼的形状。 
不快，可就在一瞬间，重物坠地的声音轰然而响，徐徐的就往自己脚边滚来。 
他的眉毛还是皱的，突然被惊起的眼睛一斜，嘴上就喊了：「你这是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够诡异而已…….」为了回应他这个话题，李相如弯到一半的身体就这样僵硬在原地，用着同样有够古怪的神情去看他。 
「为什么要这样说？」罗洁诚不解的问道，同时也俯身去拾脚边的那个球。 
「哈哈哈……」尴尬的歪过嘴角，李相如上前接过那沉实的球，确定对方身边再没任何攻击性物件了，才又放心的继续吱唔。「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无所事事却独坐在保龄球场的一角，而且还能若有所思的抚摸着的嘴唇…….这种场景以一般的准则来说……还不能是十分诡异吗……」 
是很诡异…….罗洁诚斜眼瞄他一下，瞬即又低下头来。 
「我只是无事可做而已。对了，为什么要我们要约在保龄球场见面啊？」他的声音又低又小的。「我又不懂得打球。」 
李相如早已重拾耍乐的心情，此刻正忙着用两手托球直往球道瞄准，刹时间也没有注意到罗洁诚的表情：「两个大男人还能做些什么？去酒吧你准又发酒疯，上电影院又怪怪的…….唉，难道我们要坐着大眼瞪小眼的就算敍旧了吗？」 
对啊，两个大男人…… 
「李相如。」他叫了一声。 
「什么事啊？」只见李相如他晃晃一扭腰身，球亦脱指甩飞而去，轰隆轰隆的单在球道上留下了声音。 
「我被人吻了。」 
「什么？」李相如迅速的滑倒了，黑润的球亦飞快地落坑。 
罗洁诚就这样看着他软手软足的挣扎而起，还没来得及起坐给予一点帮忙，眼前这个男人就喊了：「天啊！你被哪个有钱的老女人包养了？说！快说！」 
「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罗洁诚显得很冷静，毕竟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李相如气呼呼的想，大概由于过于匆忙，平常灵利的口齿都不怎么灵光了。「就你长这副德性……啊，不，你这种个性女生都看不上眼嘛，只有母爱泛滥的才会…….」 
说着大手一挥，拍在罗洁诚的肩膀上又放轻声音道：「喂喂，老实说你是被谁吻了？听你这个调调，难道是教人强吻了？」 
刹时那颗头颅似是被煮沸了一般，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强吻吗……. 
「啊啊啊，难道是真的吗？快说，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的？」李相如在一旁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虽然已是一个孩子的爸爸，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一样，为着友伴的艳遇感到既羡慕又妒忌。 
「小的……」 
当然这回应又刺激到某些人。 
「小的，你竟然和个小女生混上…….啊，我就知道，这年头就小的会这么大胆……」李相如突然松开了手，走到计分板旁也顾不得检视战绩，却像个傻子一样抱起球来就放在怀里转。「嗯……长大了……」 
「怎么就你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罗洁诚不解的歪着头，缓缓接近对方。 
李相如闻声回头，颓丧的眼睛里头闪过一抺异样的光，也就是笑笑，然而却散发出一股与先前大异的诡谲气息：「那个人多大了？」 
「诶？」 
「我说强吻你那个。」也顾不得彼此尚处身于公众场合，李相如的声音有点亮，而罗洁诚亦因而显得有点尴尬。 
「二十一。」他这个声音极轻的，却如针刺般一下就使得李相如惊跳起来。 
「什么？二十一！…….好啊……好，你年轻，你有魅力……」李相如却边说边掏出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把场地用鞋给解下来了。「喂，小美吗？对，我今天回来吃饭啊。朋友？不，用不着了，我没有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李相如……」他实在弄不懂对方为何有这种过激反应。 
「嗯，你就别再跟我炫耀了，本来还想在感情事上你比较笨拙……现在可好了！呜，你就跟那个年轻的小妹妹玩去好了……」背包沉沉的叠到肩上，李相如突然回头猛瞪他一眼，又似关心又似咀咒的道。「小心点，别死在床上啊。」 
然后去如黄鹤。 
罗洁诚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颓坐一旁也不禁叹气道：「唉，为什么不能把别人的话听完，我是真的感到很烦恼啊…….」 
还说什么死在床上的…… 
瞬而他的脸上又温温的烧起来。 
「也不搞清楚对象到底是谁？」刚才他不过是说了个开场白，没想到人却就这样跑了。 
你也认识的，是个男人。 
「没错。」罗洁诚这样答应着自己。 
是个男人。 
「那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他摸着那个九磅重的球，无聊间竟把它当成是倾诉的对象。 
嘴唇是用来吻女孩子的。 
那为什么？…… 
——『你明白吗，我所说的话？』 
其实那是十分不应该的。 
——『我爱你。』 
怎么可能！ 
十几条球道就这样展现在自己面前，率直而不别扭的，轰隆轰隆的声响屡屡自身边放出，呯啪，就让所有阻挡的对象纷纷倒下。罗洁诚这样抱球看着前方，这真是世上最无聊的玩意，哪里有人会特地把阻碍一个个细心的排好，然后又刻意地把这精心杰作推倒？ 
他们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做的。 
罗洁诚的手指摸索着，永恒对等的三个洞眼，球又实又沉的，彷佛在提醒人们什么才是现实。 
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 
此时手机的铃声却讽刺地悠扬而起。 
而他亦不加思索地把它接通了。 
「喂？」 
「你现在在哪里？」 
一切都是虚幻的。 
可在当天，他们却互相交换过电话号码。 
２６ 
有钱人似乎全都很闲。 
「今天的分量都经已送完了吗？」才一出门，还未来得及感受室外的热气，对方的笑脸就已扑面而来。 
罗洁诚骤然呆了一下，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对方便己抢先按下了升降机按钮。他晃着空空两手，一时间变得无事可做，也只能尴尬的回过笑意，迫不得意地亦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嗯，都送完。」 
他感觉到对方仍看着他笑，到升降机门都开了，张颂奇都没有上前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眼睛还在看他，对方只是驻足在原地不动。 
墙上海报女郎的眼睛、暗处的监视器的镜头、旁边装饰花的花蕊、天花板上无数尖细的洞眼，这一切一切彷佛都同在看他，随着升降机门的即将关闭，空流交杂形成了窒息的气氛。罗洁诚下意识地想逃离这种处境，匆忙一闪身的，就抢先走进升降机里。 
不过这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张颂奇闻声亦缓而走了进来，目光落落大方的，就回到罗洁诚身上。 
他既是无事可做，又不得不寻点东西散发焦躁，顶上的显示板骤然由于18跳到15，罗洁诚精神专注的看着，差点儿就连那橙光变换的频率都能数算出来。大概这又是错了，用心在无聊的地方，到别人嘴巴凑近了耳朵都不知道。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来得及意识，声音就经已来了。 
罗洁诚掩着耳朵半退开去，大概是因为觉得他那惊徨的神情很好玩，张颂奇也没有生气，整整领带又笑着说了：「接下来咱们要到那里好？」 
耳朵热呼呼的，罗洁诚带着警戒神色打量过对方几遍，瞬而又装不在意的退开了半分，挺直了腰板可视线却还是闪躲的：「今天不能在外边下班，要先回公司里去，还有事情等着我做呢。」 
他大概是在想，这样对方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不料结果却是一个亲吻。 
「那么我等你。」嘴唇轻轻淡淡的自他脸上退开，那双眼睛似乎总在看他，到了情不自禁处，竟然把手也伸上来温和的抚摸。「怎么眼睛红红的，是昨晚的电话聊得太晚，害你没有睡好吗？」 
的确是没有睡好，可是这与你的电话无关。 
罗洁诚傻傻盯着他看，连这样的反驳也无法说出口。 
有钱人似乎都很有耐性。 
「下班了？」才一踏出那对钢门，手上的公事包就已为人夺去。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拿……」一张脸经已板起了，可他的声音还是这样的毫无威严。 
瞬时张颂奇回过头来，脸上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诶？」 
「我说，把公事包还给我。」罗洁诚的头垂得低低的，一张脸经已红了起来，这般从高处俯视而下，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细小。 
「生气了吗？」顺着把公事包交出去的速度，张颂奇的手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摸上了他的脸，照理那表面应该是十分粗糙的，可他掌心的流动却异常柔滑。「这么说好像是我抢掉你东西似的，真是多么不应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尔后那声音又说了好多遍。 
到他都不愿意听到了，一只手却又被人拿起，掌心中痒痒的，他的手被柔软的包裹起来，里面满满盛着的，全部都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此时罗洁诚才敢看向对方的眼睛，可被那清澈的目光一刺，一下子又把气都泄了下来。「我……我又没在生气。」 
「那多好。」张颂奇的声音似是在说别的事，可那表情却是极其关切的。 
这周围都流满了不应该存在的感情。 
最后受不了先跑开去的，还是罗洁诚。 
然后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 
张颂奇还是紧紧跟随在后面的，掏出他不必拥有的八达通，乘上了他无需等候的班次。 
在火车上他们站得极近的，就在车门边的站置上，旁边还堆满了好多好多人，偶然亦随着车厢的摇晃互相碰触。可他只有在张颂奇的肩膀擦过时感到特别在意，那气息温吞吞的，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于是即便是不在无音车厢内，罗洁诚常常也听不到新闻广播。 
张颂奇就像是一幅巨大的墙，阻挡了阳光，断绝了声音，隔离了空气，让别人眼里只能看到他。 
这时他似乎亦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了，罗洁诚默然把头转过去，去看着黑压压的人头顶上一派从容的女主播。 
那女主播长得挺漂亮的，只可惜车门开关的响声隔绝了她的声音。 
张颂奇亦尾随着人群身后出去，就在有意无意之间，拖动了罗洁诚的手。那一刻其实只有刹那，月台的空隙一过，人潮瞬而散往各方，他们又分开了，还是各自各的两个人。 
站在月台之上对峙，他们既不是在等待下一班车，亦不是在开始分道扬镳的道别。时间一过就要付上超时入闸的赔款，张颂奇虽然有钱，可能亦要顾虑到罗洁诚的收入，于是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明天有空跟我看电影吗？」 
「两个大男人去看什么电影的……」只要想到肩并肩的坐到一起都觉得别扭。 
「说什么的，你以往还不是带着我去看过吗？」牙齿上泛起的仍是明亮的笑容，张颂奇抓抓的后脑的头发，有点没办法的笑了出来。 
这似乎是一个伤痛的回忆，罗洁诚的身体随着内心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免强作镇定的耍起嘴皮来：「以往是以往，我们已经在现在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他的笑容仍旧亲切，似乎罗洁诚才是主宰这一切的人。 
「张先生，就是你问我也……」两个大男人还什么地方可去的？ 
「怎么说呢？」张颂奇像是想到一个主意，却把目光别过去，边看着对面月台的人群边摸着鼻梁。「嗯，到你家去怎样？」 
当然他不忘在最后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回罗洁诚身上。 
此时下一轮赶着要转乘的人群冲来了，就这样把他们冲到往另一方向的月台。 
２７ 
咖啡的香气随着窗外的烟霞飘升起来，掠过一幢幢楼房，飞到远方的山谷又被驳回，周而复始的，从而聚合成白飘飘的一层，这被内于城市中的迷离境界。 
罗洁诚看着马克杯又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飘开去，那白霞最终也许亦团结在城市的低层，迷迷茫茫的白白一重。眉头一沉，大概他并没有成年人的沉实，亦无年长者的睿智。 
本来是说明天的，怎么又会变成了今天的去处？ 
在托盘沉到手里的一刻，他心里不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是为着抱怨还是其他，他往厅心瞪去，就盯在那个从容地欣赏着他家内陈设的男人上。 
「啊，你好。」而对方就在一瞬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怎么说这种古怪的话，你好什么的？」橙白的条纹在托盘上相间，马克杯上啡黑的液体一溅，点缀在其间煞是古怪。罗洁诚把杯子逐一放下，自然也没忽略对方点滴的话语。 
「第一回造访别人家里，礼貎上不是要打招呼的吗？」张颂奇微微弯腰把杯子拿起，也没有坐下，就站在窗子以前。「不过，认真说来也不是第一回就是……」 
然后他不说话了，罗洁诚自然也没有回应，很奇怪地张颂奇总懂得在引起别人反感以前抽身而去，那一片沉静就如同国画上留白般引人遐想。 
然后他们再没有对话，只是拿着马克杯各自静默，偶然吃上一口，那热度或许烫到了唇舌，因而就此默然的往嘴巴内缩去，也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 
悄静的气息在四周蔓延，他们无言相对，然却绝不沉默。 
身体内的频率都乱了套，渐而那加速声音就像放到耳旁般真实，既是不安又是得意的，马克杯放在手中揉来搓去，彷佛这是它唯一的功能。为了缓解这份异样的情緖，罗洁诚伸空把手往遥控器移去，电视就嚓一声的亮了。 
多年前的剧集正在重播，蒙胧间看过的脸面似是熟悉却说不出名字来，那个人就站在淡蓝色的窗帘下，看着窗台外快要凋谢的花卉，渐而却转过头来对他一笑，这种陌生却熟习的感觉。 
也许要发出一点声音，好使这幻象消失。 
「来这里干吗的？根本就无事可做……」一点一滴的，就像淌回马克杯的水滴一样，把这满满的一杯变质成不太一样的味道。 
「无事可做？」张颂奇倒只是对这个字眼深感兴趣，他默然把马克杯放回托盘上，身躯随之却经已压近过来。「难道你不知道把向你告白的人邀到家里的意思吗？」 
那声音的确若有所指。 
「我又没有邀你，是你自己要来的！」察觉到势头不对，他瞬即后退闪避。 
「还是说你想利用我的感情，好作为生活的调剂，好让自己快乐吗？」也许是光线的关系，张颂奇的脸看起来威严却又满带悲伤，深沉的眉头推下一股压迫的感觉。 
「你说这种有的没的干什么？走开，早就说别要来的了，明天还是……」那张脸靠得极近，稍一不慎都会被碰到了，呼吸的气息都流落在鼻梁之间，痒痒的让人想要回避开来。 
而罗洁诚的确极力想拉开双方的距离，奈何那张父母亲精挑细选的沙发实在过于柔软，他这样沉陷下去，从此就甩脱不了。后脑深深的埋在麻质的软枕套上，颈后一阵虚空的，很快就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托满。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被人用着古怪姿态压制下去了。 
「喂喂！张先生！」这是他最后尝试过的挣扎。 
张颂奇却像是到了二次元似的，问非所答地回应着他的声音：「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快乐，我也可以给你。」 
「你说的什么？……啊！别这样，你这个混蛋！」当然他回答的机会并不多，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己下探，迅速的把衬衫自裤子里抽起。 
「我是在追求你啊。」在嘴舌相触的瞬间，张颂奇抽空答了一句，接而舌头就在口腔内纠缠不休，偶然滑上了牙龈却引来一阵冷颤。 
「别……别闹了！」他两手使劲的往对方身上推挤，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空隙，除了让罗洁诚转身一翻以外，就连逃走的时间也赚不到。「走开！混蛋！走开……」 
「本来就是你说无事可做的……」张颂奇瞬而把他的手收在背后，用着身体的重量把对方压制下来，就像一个熟练的师传一样把鱼身抓起，大刀一挥就要把他宰了。 
不过，最后的怜悯还是必须给予的：「为什么要逃呢？」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罗洁诚挣开手往对方脸上一推。 
「那为什么呢？」 
他抓拿着所有能拿的东西往后掉，一边还是拼命的想要用说话阻止事情的发生：「现在……现在还是大白天……」 
「夏天向来日长夜短的，你无需在意，现在已经很晚了。」那腔调怪怪的，或许，张颂奇现在正在笑。 
然而罗洁诚却越想越不甘：「谁在跟你说这些的！啊……」 
马克杯大概倾倒了，流落在地上的都是浓郁的咖啡香气。 
或许是折磨，或许是调情，颈后的一块肉被咬起了，缓缓的贴着牙齿蠕动着。嘴唇的触感极奇分明，细致的包裹着，这渐而炽热的地方。他就像是蜕了一层皮般撇下了衬衣往室内爬行，远离了窗口的位置，也搞不清楚到底这是为了什么。然后他被人翻了过来，开始小心翼翼的亲吻着。 
缓渐他撑在对方身前的双手不再那么僵硬了，开始柔软地贴服下来，张颂奇的手一遍一遍的梳过他的头发，像安抚什么东西一样平静而谐和。罗洁诚都不明白张颂奇这样做的用意，一个三十好几长得不怎样的男人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对待，他是想一辈子都不会搞得明白的，只是有个声音却一再在提醒他，这种细心的必要。 
「你都不知道吗……」 
张颂奇的目光挡住了他以外的一切，只有他，只有他的存在。 
「如果讨厌，为什么当初又要跟我走？」 
就像个孩子一样。 
有点可怜。 
２８ 
『不要掉下我。』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当天要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似乎所有存在的人和事都在推波助澜，轻易地麻痹了他的神经，就这样放手自然的让不自然的事发生。 
再说他就要后悔了，可当抬头看到那张青肿的脸，他又不免窃笑。 
毕竟有所要求的都不是他，难免会得意忘形。 
原来他还是需要他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有莫名奇妙的优越感。 
「你不要上班吗？今天并不是假日。」被子山被人轻轻晃动，已经变得过于低沉的声音如是劝戒，可罗洁诚仍旧把被子卷得更深，滚滚的就往墙壁贴去。 
「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哦。」张颂奇见状又爬回床上，悄然把脸哄近那埋在雪白被子下的人，这本来是一个温馨的举动，不料却突然被一记肘锉抵开。 
「啊！」对于本来己瘀青的脸来说，这无异是一个沉重得发紫的打击。 
罗洁诚却乘着这个空档把被子高飞一扬，一跃而下就把裤子妥当的套上，尔后还有空闲整整领带，才又冷淡的往身后抛过一眼，匆匆又往洗手间走去。 
「罗先生？」张颂奇站在外头轻轻扣他的门，得不着任何回应，只听得水声轻轻的流逝，又一个平凡上午的寻常声音。 
咯、咯、咯。布谷鸟般锲而不舍，那几乎是贴在门上的问候，所以声音亦份外响亮：「你还好吗？」 
正如世上的其他事情一样，所有追求回报的都必需要付出代价。 
门突然预算之外的时间打开，剔空的一点隔离使得冲击更烈，也谈不上什么防击，张颂奇也只能在事过境迁以后抱头痛哭，一张嘴痛得呼呼在叫，更说不出任何指责。 
不过不知为什么的，罗洁诚却颇有自信对方什么都不会说。 
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一瞬间立场经已逆转。 
「张先生？」他这句话倒是说得颇惊讶的。「你不是说要去上班了吗，怎么还站在这里？」 
张颂奇果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隐隐掩着半脸伤痛的，瞧着他渐而苦笑。 
罗洁诚亦纵容对方这样做。 
「早上你要喝奶茶，还是咖啡？」他径自往冰箱走去，腰一弯，取出来的却是别样的事物。「对了，不是昨天才喝过咖啡吗？一大早喝这些对脾胃不太好，你还是喝牛奶的好了。」 
「罗先生。」那个人就站在洗手间前窄小的通道喊他。 
「怎么了，张先生你怎么还不快坐下来？」罗洁诚却没有理会，低着头却把餐桌布置起来。 
略带浮肿的眼睛渐而上抬，看在没什么内容物的方包上，又闪缩的退避回来。张颂奇他好不容易才吞下一抺唾液，好滋润过份干燥的喉咙：「昨天……」 
昨天罗洁诚在瞬间以一记狠拳结束了这场狼狈的求爱，张颂奇被踏到床下，任由他自己自生自灭。 
那一副似是被遗弃的模样，现在想来却有点可爱。 
毕竟是因为还年轻吧，那张脸看来仍带有一点孩童的特征，尚未是十分明确，有待被搓揉打磨的轮廓。 
为什么以往会觉得这样的脸可怕呢？ 
大概是因为老是低着头，所以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孔。 
明明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忐忑的神情。 
牛奶从细长的纸盒中倾倒而下，因为是老旧的玻璃杯所以颜色看起来有点灰黯，张颂奇的脸色倒是相反，褪却了血液流动的痕迹青白非常。不过是这么一回事，虽然长着大人的身躯，可还带着孩子的心情。 
罗洁诚带点慈祥的笑，眼角后皱起的细痕，摺叠摺叠收藏起他感到的所有愉悦。奇怪地他其实并不生气，即便是发生了摸到了一点，但却未遂的暴力的事件，他亦感到可以原谅。 
原谅，他居然说起这个词来了。 
于是罗洁诚也便是笑笑，拿起餐刀把果酱在方包上扫平开来，嫩红的可爱颜色，他把包叠成三角形的，又放在碟上推到张颂奇面前：「还不要吃吗？」 
「昨天我……」方包乖乖的一角一角消失，可吃的人看来还是想解释什么。 
「进食时就不要说话吧。」罗洁诚从容的一掌托起包面，也为自己涂抺起来。「不然等会儿可是会放屁的。」 
「咳咳咳……」大概是呛到了，张颂奇在笑与咳嗽之间进退两难，身体一时间无法承受这种异样的感觉，连眼泪水亦悄悄在眼角挤了出来。「咳咳咳，罗先生……」 
「你没什么吧？都说了不要说话的了。」罗洁诚看着有点不忍心，想起当时，他可算是十分宠爱他的。 
眼前人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不过亦只有二十一岁而已。 
像李相如所说那样，还小的人。 
不过他仍开玩笑般喊起张先生来：「张先生，你再是这样蹉跎，我可要掉下你自己一个上班了。」 
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才拥有无用又窝囊的一面，他并不全然是被动的。 
其实张颂奇并不如他想像中变的多，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呢？ 
不过是披上大人的皮伪装成熟。 
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的。 
他笑了，就像方包白嫩的部份一样柔软，指尖不过稍为按压下去，时间过了还深厚的停留在那里。玻璃杯上的汗珠随着温度的差异冒出，在咳嗽过后也留下缓冲的时间，张颂奇倒是只顾抓着那块方包往嘴里猛塞。昨晚也许发生过错误的事，不过这才是正确的结果。 
「还痛吗？」终于他问了。 
「诶？」张颂奇少不免回过一个惊讶的眼神。 
罗洁诚伸手比划着，与所指的只有方寸的距离：「我说你的脸。」 
「你不生气了吗？」桌面上一震，张颂奇的脸又凑近了不少。 
他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寻求着适当的措词：「只要你不再做那种粗暴的事，那是当然的。」 
「那今天晚上也可以等你吗？」对那张青肿的脸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更为迫切。 
罗洁诚随而点点头。 
他其实并不是不理解不尽快切断的意味。 
只是他突然觉得从张颂奇那里，可以让自己体内软弱的部份得到某些改变。 
第029-032章 
２９ 
张颂奇就站在那里，任由也阻止不了时间从檐篷上一点一滴的掉落，或在沟渠里或在云石地上都不知道，只是身前身后都涌过很多从容的慌张的人，此刻或是被雨伞收迭的水溅湿，或是被鞋履带来的拍击沾污，应该也无需在意了，因为要等待的人尚未到来。 
清甜的香水尚未过时，青草的气味正在城市蔓延，人们还孜孜不倦的清除着石缝地上的杂草，这些余孽却又在小姐们手上矜贵起来。不过对于这些张颂奇都并无意见，此刻他只需专心致志的，去等他所要等待的人。 
偶然他亦会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看向漏水的天空，祈求同时唯一希望的，就是在远足的日子是个大晴天。当然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渴望操纵天气的心思仍旧没有改变，就在这样特别的日子，把过去所有的天真都召唤回来。 
「张先生。」 
有一个声音极其肯定的叫他，张颂奇回来头来，果然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等了很久了吗？」那笑容缓缓弯起，并不是逃避亦不是全然接纳，只是好的和怀的罗洁诚都已经愿意看到，于是那脸相越发显得平静而温和。 
「不，不怎么久。」张颂奇有刹那竟是痴了，懵然间也有过把这刻就此密封真空保存的傻念头。 
他总是想把逝去才美丽的事物停留，罗洁诚也未尝不是那么想，于是他们都极为喜欢那种把境色封存的玻璃球，只要轻轻的倒转过去，雪就会重新掉落在雪人头上，想要多少遍都可以，只要他们愿意。亦因而他们误以为，在现实中这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 
如果是旁人的话，都会知道这是个傻念头，可他们只能是他们自己。 
于是他们就此满足。 
「那要到哪里去？」罗洁诚稍为偏身探看外头的天色。「要先吃饭？还是再逛逛的？」 
「你肚子饿吗？」张颂奇还是一副你说了算数的模样。 
只是此刻罗洁诚他愿意相信。 
「嗯，不怎的。」他一边手忙脚乱的翻着公文包内的缩骨伞，一边急忙地答。「还是先到处逛逛好了？」 
「啊，就这样吧。」张颂奇随而上前，走入罗洁诚预设好的罗伞中。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弯着头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子，没有人惊讶亦没有人在意，雨水淌过的街道很又被皮鞋踏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几句话，偶然为被雨伞的波浪掩盖的信号灯皱皱眉头，阻止对方踏进深陷的水洼之中，可以和不可以做的事在心里划分得整齐，只能用着这种半调子的温柔，好使自己得到喘息，或者这就是最理想的状况，若是如此他亦无从异议。 
张颂奇有点伤脑筋的皱着眉头，若他全然无知，大概就能像以往一样不顾一切。 
不过这只是奢想。 
「喂，怎么了？」罗洁诚才刚把伞子收起来，就瞧着张颂奇凝视的目光寻找到目标。 
那是一部蹲在商场角落的老旧贴纸相机。 
「原来你还喜玩这种玩意吗？都长这么大了……」罗洁诚突然想起李相如这个条子，突然又变得不好说话了。「哈哈哈，真的这么好玩吗？」 
「罗先生要不要试一下？」张颂奇的目光从折旧的缤纷招纸中扫回来，一边却己开始数算口袋中的硬币。 
这似乎是一件拒绝就会显得相当残酷的事。「这样啊……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我对这玩意真没办法……」 
「我会弄啊。」张颂奇笑了笑，一手迭过肩膀来就把罗洁诚拐进去。 
小小的机器不怎宽敞，各人都有一半身躯流落在外，还好这已经是过时的玩意，又在这么阴暗的角落，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鼓起的垂帘下正立着两只西装裤管。屏幕上的自己看起来怪怪的，青白的一团点在中央，脸周围圈上的反是黯黑的颜色，罗洁诚还带着怪异的表情打量着这张脸，没料到就被镜头摄下了。 
「啊，怎么会这样﹗」他当然不知道红讯号灯闪烁的意义，还有闲情在那里怪叫。 
「注意前面﹗要拍下一张了﹗」在一旁的张颂奇自然急得像在行军打仗。 
「哎呀，难道不可以慢一点的吗？」 
「现在可没办法调了，先别说话。」当然这其中又出了差错。「啊，不是看那边啊，你要看着前面那个黑黑的东西﹗」 
「在哪里啊？」 
「这……」 
嚓﹗嚓﹗ 
就这样在有限的时间内拼命的笑，极力的瞪大眼睛，尽管想要表现出一副亲切的模样，却留下更多古怪的神情。过于僵硬的脸容，闭合起来的双眼，没有焦点的目光，罗洁诚看到这结果忍不住吃吃笑了，因而又留下了更多生动的影像。 
要具体形容的话，大概和灾难片中争相走避的民众，又或者是嗅着箱子中的录象机的小狗差不多。 
不过张颂奇的表情也不比这些好，不是力挽狂澜的惊恐，就是落得只有一只手摄入镜头的下场。在等待的途中他们两相对视，罗洁诚忍不住又别过脸去了，也许在遮遮掩掩下笑得扭曲，张颂奇却只懂得盯着机器的按钮，大概正为当初夸下海口而后悔。 
这可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却是永远都难以忘怀的时光。 
一件一件的这么堆积，填补了空荡荡的那一处。 
「啊，出来了﹗」对于罗洁诚来说，这自然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张颂奇弯身去捡拾那张印满了各种格子的贴纸，一瞬间他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罗洁诚经已提起公文包要走出去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奇怪怎么过了这么久的张颂奇还等在那一帘之后，不经意的探看过去，却看见那个人郁郁的低着头。 
「要怎样分配才好呢……罗先生，你想要多少张啊？」他似乎正在看那张贴纸。 
而罗洁诚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张颂奇极力往上面看去，不住的拍着那张滑溜的纸搧凉，似乎这样就能压着声音中的颤抖，以免为人所察觉：「哈﹗说什么的，这里也没有剪子，就由我来全部接收保管好了，反正罗先生你……」 
反正罗先生你根本连一张也不想要。 
他用自己的话伤害了自己。 
「喂喂，你为什么突然哭了？」罗洁诚的声音急急的，就似是束手无策的哄着他。「张先生……张颂奇你……」 
他踮起足来摸那颗低垂的头颅，困惑地看了好一会，才又凑身上前，半是环抱的，轻轻地扫起对方的背来，似是用着安慰的声音悄悄静话。 
还好这是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地方，这一切并没有让别人看到。 
３０ 
他只会在自己面前哭泣，他说。 
他亦只能在自己面前哭泣，他说。 
有时候说着说着，无端的感触起来，就落下了几滴无声的眼泪，也只让自己看见。 
所以就让他在这里流眼泪吧，无需说任何安慰的话，甚至不用理会他，只要不逃开，安安静静的在这里待着。 
这就足够了，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单是眼泪也能使别人悲伤起来，就像听见笑声也会跟随一样，不经不觉地两个人脸上也带着悲怆的表情，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可却是这么的凄凉。 
真是神奇又古怪的泪腺。 
偶尔张颂奇亦会诉说他的不快乐。 
就平常不断以秘密加固的友情那样，他们的感觉开始更为亲近，这可能比单纯的倾吐爱意更要直接，渐渐的沉淀到对方心里。这似乎是一个极其明显的标示，这般漫长的走着一段路，到了几多里，我对你的信任又增添了一点。 
因为这是实在的东西，让罗洁诚更为感到确定。 
他们常常都像彼此的伴侣一般待着，偶然亦会说些甜蜜的话，做点花了心思的事，去调和这杯奇怪的味道。就像是一首歌，未必需要点明它的名字，还可以悠然的歌唱出来，随便吧，就以这种不知名的姿态，终日留连在对方身旁。 
出于内疚？出于怜悯？出于脑神经的坏死？ 
罗洁诚很早以前已经懂得不去多想。 
可能他心里总隐隐觉得，反正事情会开始，也便会有结束。 
若是不愿意也用不着去烦恼，反正要消逝的东西，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寻不着，那何不像迎接风一般，高高兴兴的享受待在其中的舒爽，过后也能坦荡的不去怀念。 
罗洁诚也许是驼鸟或者是未曾出土的化石，反正都是埋在泥土里的东西，正逐渐随着时日的过去茁壮成长，冒出了微细的根苗，乘接着张颂奇的眼泪，变成了通往巨人国的碗豆树。 
他们每天都在堆起沙墙，然后又把它推倒踏平，罗洁诚和张颂奇有时候会突然相视而笑，然后过去曾经考虑的所有问题也都不再重要，就掉在脚下，狠狠踏平。 
「你有爱过人吗？罗先生。」张颂奇的问题总如同他的人一样突然而来，看看他前一刻不过是瘫倒在沙发椅上，正平静的看著书。 
「嗯……」罗洁诚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有时候沉思经已能代替回答。 
「那你一定不知道爱人的滋味了。」他把书页一翻，极为随意的表达了感想。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结束，可翻过书页后也应该别有故事，张颂奇抬头看了一下罗洁诚的脸，瞬而微笑起来：「那我和别人都一样吗？」 
还好这问题问得及时，也省却了罗洁诚再皱起眉头来的功夫：「不，你和别人应该不一样。」 
张颂奇只是看看他，笑笑作结。 
有时候罗洁诚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可现在已不会感到害怕。 
虽然古怪，那却是无害的东西。 
不单无害，有时甚至会因而感到快乐。 
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态。 
「你在想的什么？」然后张颂奇的脸出现在长宽餐牌后，是在某一天以后的事了。 
「我在想吃Ｔ骨牛扒好，还是西冷牛柳。」其实罗洁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根本只要是肉就好。 
可他却把手肘压在餐饮的那一页上，缤纷的颜色尚未鲜活到可以沾污手臂，罗洁诚稍为把目光转移，便转而去关心对方的事：「那你呢？你想吃的什么？」 
张颂奇灵巧地把那棕红的页面交迭，干脆地把餐牌交还给已经等得不耐烦侍应。他往罗洁诚笑笑，又把空闲的手摸上一旁透明的水杯：「我早已选好了，就是在等你。」 
侍应的鼻腔似乎亦随之哼出一声和应。 
一下子纸面被极迅的迭起，罗洁诚尽管想装出潇洒的模样，那话一说出口就经已迟了，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一座大山抵着的，那威风的动作自然全不能发挥出来。无奈之下，只好狼狈的向侍应说：「一份Ｔ骨牛扒。」 
「纽约大虾配龙利柳。」张颂奇同时亦往侍应一笑。 
很快旁人就消失了，只剩下幽暗的角落有一只小玻璃，晃晃的盛载着灯火困住烛光。卡座的对头空了，两个肩头偶尔凑在一起，要说有什么实质的改变的话就是这个，本来相对的脸孔现在只落得侧影，缓缓的转移以致不太舒适的挤在一块，也都是没几天的事。 
罗洁诚在很久以后才得通透，原来只因为相对而坐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 
「在想的什么，这里太贵了吗？」看着他思考的神情，张颂奇不禁开口逗他。「要不要我借给你？」 
「才不。」罗洁诚终于停下把玩餐具的兴致，转脸向对方解释道。「以往都是要请别人吃才觉得贵啊，现在我教自己吃得好的，有什么不合算的？」 
「那是因为我会付自己的份？」张颂奇扬扬眉，也开始学着罗洁诚伸手摸索起水杯来。 
「嗯，你就这样好。」闻言，罗洁诚又重新给予了肯定。 
「哈哈。」有时候张颂奇的词汇里只有笑声。 
此时食物都上桌了，根据罗洁诚的教训，他们便再也不应说话。那么就静心听听空调抽走风的声音，邻座夫妇斗嘴的内容，忍耐着吞咽渴汁的吸吮声，格子桌布偶然被拉落的震动，无聊地踏着地毯的声响，或许是刀义敲落在瓷碟子上了，他们俩相视而笑。 
「要点甜点吗，香蕉船？」后来张颂奇这样问。 
罗洁诚看向一桌狼藉，眼珠偏斜的射向厨师推介的胶板，隔了好一会才回答：「少来了，吃什么的……」 
「是吗？小时候总想要吃吃看的，无奈那时肚子太窄，过了正餐就已经撑了。长大了以后和别人出去，又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张颂奇竟开始忆述起他的童年回忆。「竟然真的一回也没尝过呢……」 
「是吗，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孩也是这样的？」对方却大为惊奇。 
「对哦。」他也便笑笑，随而开始举手把侍应叫来。「那么你要士多啤梨味酱，还是朱古力口味的？……」 
３１ 
+++++++++++++++++++++++++++ 
有时候他会问你，正在做些什么。 
你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说你正看向彼方。 
其实你就是从那里来的，为何又要苦苦回首？ 
他笑了，并没有责备你的反复无常。 
原来你们就站在黄线以前，要过去，要回来，都容易得很。 
+++++++++++++++++++++++++++ 
所谓微妙，就是指一旦有状况出现，就能被轻易颠覆的状态。 
好的心情，以往珍而重之的事物，在失却拥有的记忆以后，都能轻易的被抛弃，这说不上是好的还是坏的状况，因为相对地，过往所难以面对的，都能被容易的瓦解。 
不过是因为一句话，一个声音，一阵内心的骚动。 
人类就是这么容易改变的生物，不论男的，还是女的。 
「嗯？是吗，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事啊？哈哈哈，啊，请你等一下……」罗洁诚正在聊一通电话，占线的声响却不耐烦的鸣动起来，他半掩着发痛的耳朵，瞪向那个不识相的名字，无法，也只好道别。「对不起，我那头……好，明天再聊吧，我再打给你，嗯，好。」 
罗洁诚等着对方挂了线，稍为向屏幕一瞧，又往通话栏按去。 
不论多少次，总在十二个小时的差距以后，他在晚上打给早上的他。 
不经不觉，原来张颂奇已经不在身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他们公司的业务就集中在美国，张家的老爷子早就不理事了，除了委托人以外就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脉，所以这趟张颂奇回来亦只属出差的性质，本来就不能停留。既然那么多的事都靠他自己一个肩负，回去，实在是理所当然。 
越洋的电话，跨境的飞机，过于简便的接触渠道渐渐教人无法分清距离，越是发达的年代，越多你我在彼岸相视而笑，究竟是远还是近？也许人们都不在意这些，就等到某天发展到能和灵界通讯往还时，大概亦生与死的界限亦会变很模糊起来。 
这样真的不好吗？大概这又是某校辩论队练习的题目。 
罗洁诚靠在枕头上等待电话接通，床铺上夹杂着两三页凌乱的草槁，他眼睛瞧看那单行纸又不禁发笑，最近在张颂奇怂恿下，他竟又开始写起多年没碰的小说来，而且这样亦的确令他活得好过一点，慢慢地在心里建起一处谁也不知道圣域。 
男人果然生来就是需要守护某种东西才能活下去。 
他想起一段不知是谁说的话，以为很好，就要沾笔给记录下来，可这时电话却通了：「喂，妈妈？」 
「喂，阿诚，你在家吗？妈妈现在要上来给你打扫一下，已经许久没收拾了吧？你这个孩子就是会弄脏地方，妈妈可不想你住在垃圾堆里啊……」母亲的声音突然如轰雷而至。 
罗洁诚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心情，就像第一回听到雷声的小孩子一样，不顾一切的只想寻个安全的地方给卷缩进去，旁人就想要也拉不出来。 
可笑的模样。 
「喂喂，阿诚啊？你有听到吗？」母亲的心事就此又多添一件，这孩子的听力好像不太好，身体应该没问题吧？ 
他随便找个理由想混过去：「呀，妈妈，我独立生活了这么久怎会不懂得照顾自己？你别操心吧，妈妈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走这么多的路干吗？」 
「你要是能料理得自己好好的，妈妈又哪里用得着操这个心？」大概是心理作用，电话中的声音似乎随着距离接近变得更为响亮。「唉，阿诚，你个大孩子，何时才能让我放心呢？」 
「诶，妈妈，你就放心好了……」心里漏跳的一拍使得话也结巴起来，罗洁诚难免手足无措的看向大门，就似是怕着什么东西会突然扑出的恐怖片主角。「还是回去吧，好吗？」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我走这么多远过来，就是让妈妈看看你也好啊。」 
大概也是错觉，他似乎连升降机上升的引起阵风亦能听个分明。 
罗洁诚猛然回头一看，脑海中一边搜索着尚留有张颂奇痕迹的位置，嗯……换洗的衣服、牙擦手提电脑、拖鞋、潄口杯……啊，安全一点，把平常放在床上的枕头也换下来吧，还有什么没的，啊﹗领带，平常自己是不用那个颜色的…… 
就在罗妈妈一心要替儿子整理家居的时候，罗洁诚在另一头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想要烂摊子给掩饰过来。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不过是一点偶然，却触一发动全身。 
叮当﹗ 
要来的可是始终都会来。 
「你这个孩子真是的，开个门也要这么久，教人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住呢？」大概是因为爱之心痛之切，门才刚迟了一秒打开，罗妈妈脸上就己是乌云密布的神情。 
当儿子的自然也只好陪笑。 
「真是的……」她才方探头往室内一扫，瞬时却如猎犬般灵敏。「阿诚，你可没有什么暪住妈妈吧？」 
事实的确是有，要砌词诡辩当场否应也就是过于不孝了。 
「哈哈，妈妈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啊？」他一边笑容满脸，一边胆战心惊的贴近柜角把张颂奇留下来的硬币也一一捡起。 
应该是没有必要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张颂奇的事上那么小心，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若能暪住始终还是暪住的好，虽然他以为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偶然会牵牵手，吃吃饭那样的，就算是普通的朋友也会这样做啊…… 
罗洁诚一边想一边估量着还有多少蛛丝马迹残留下来。 
或许他心里亦明白，人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盲点，对于与自己有关的事总是意外地宽容，这情况就如同大解后还会依依不舍的检视着那浮水物，却始终无法容忍路旁一块未曾踏上的狗粪。可对于母亲来说，脱离了母体三十五年的他是否还属于「自己」的范畴尚属未知之数，每个人的接受能力也不一样，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罗妈妈大方的巡视了一遍，心里就已经制定好扫除计划了。「看你样子怪怪的。」 
罗洁诚继续维持那客观来看与痉挛相近的微笑。 
是啊，这又是为什么要紧张呢？…… 
「叮当﹗」还没容得下思考的时间，门铃又喧闹的响了起来。 
３２ 
叮当，叮当，叮当，门后大概总有一个谁人待着。 
在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犹疑了，然后只为换来一声责骂：「阿诚，你还等着什么啊，还不快点开门？也是爸爸来了。」 
「什么？爸爸也来了？」没有把震惊的神情妥善掩饰，的确是罗洁诚的不是。 
为此罗妈妈的脸上就是有一点不高兴，也便是人之常情。 
「瞧你这个孩子说什么的，他是你爸，怎么就不能来了？再说我这么一个人走路大远的路不危险也就闷坏了，不叫你爸来陪陪我怎好？唉……」为此她又慎重的感概了一下。「你爸多疼你，就怕你这里有什么没有的，刚才还特地到便利店里去买些东西给你，你这孩子……」 
大概在对话间他们两人也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只会让门外人等得更久而已。 
「妈，你等一下，我去开门。」终于罗洁诚还是忍心出口阻止，罗妈妈虽然不高兴，可体谅到丈夫站在门外的辛苦，也只好忍下这口气了。 
「你就快去快回。」最后她这样命令到。 
于是罗洁诚就把手一扭，打开了这度实际上只距离罗妈妈所在处四十多厘米的门。 
「爸你……」 
后果罗洁诚深切的反省过，就算是情况多么危急，打开门以前还是应从窥视孔中看看对方是谁。 
不过此时要后悔已是迟了，要反省却又有点早。 
「嗨﹗惊奇吧？老朋友﹗」罗洁诚漫不经心的把门打开，突然面前来了一只熊，合乎字面意思的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李……李相如？」 
客人们不请自来似乎是一种新兴的礼仪。 
没有注意到主人的不悦，李相如马上豪气的一伸手，介绍了身旁的女子和地上的孩子：「还有李太太和李小朋友﹗」 
「怎么……怎么你们都来了？」罗洁诚似乎是遇上了一种最糟糕的状况，这就和一个杀人犯正在处理尸体时，突然遇上了混帐的警察朋友上来串门子的感受一样，嗯，最少差别不大。 
「因为我们想你啊。」那双眼睛闻声马上就弯了，好一个辛酸的表情。「你搬来这边那么久了，我们也没有来拜访过那多失礼﹗幸好刚才在看电视时太太提醒了我，不然我还没想到来你这呢﹗」 
罪魁祸首也就在李相如背后温和的笑笑。 
然后李相如老实不客气的踏进了他的居室：「啊，你这里真不错啊……诶？伯母，原来你也在啊？」 
「啊，相如，你人真好，竟然还特地来看我们的阿诚。」罗妈妈笑着也迎上前去。 
接着罗洁诚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相逢恨晚的紧握着手，带着一副恨不得昂天呐喊的样子激动对视。 
他们两个老是这样，一碰上了就如裹脚布般互相关心过不停。有时候罗洁诚也真要怀疑，到底李相如是他的生死之交？还是本来就是妈妈的闺中密友？ 
他有点纳闷的依在墙边看他俩发傻，奇怪的是李太太也一声不哼的，就直冲着这两位微笑。这房子里唯一正常的大概就只有李小朋友，只见他无法抵挡炎炎夏日的魅力，眯起眼来正是昏昏欲睡。 
「哎呀，这么热的天你们顶着大太阳来，怕是会苦着孩子了。」茶也设了好，座也上好，罗妈妈闲着无事，就使唤起自己的儿子来。「阿诚﹗你还不快把空调打开，小孩子禁不得热的。」 
李太太没有否定也没有推辞，只是非常客气的笑了一下：「不，小孩子就是受点苦才会长得好的。」 
「阿诚﹗」 
「是的，妈妈。」罗洁诚把腰弯得低低的，很快就尽了仆人的职守脱离了这个空间。 
在把空调的温度调教的瞬间他也在想，到底他们这么凑巧来到这里的目的为何。然而无需脑子运转的瞬间他经已得到答案，就在空调还不十分凉快的午后，一张莫名奇妙的相片被推到罗洁诚面前。 
他在茶几的另一端有点不知措地接上：「这是些什么？」 
李相如莫名奇妙的展露过神秘的笑容，往身旁的妻子一笑又道：「是这样的，我太太以往在外国认识的朋友最近些日子要来这边开交流会。我们两夫妇带着个孩子又不方便，便想找个人领她随便四处逛逛的，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就是不知道学长你愿不愿意？」 
罗洁诚看向相片中的清秀佳人，又看看眼前八双眼睛，这格局真有点像警方盘问：「那，你们给我她的相片干吗？」 
「这个嘛……」难得李相如也有词穷的时候。「啊，机场﹗对了，去机场接人家的时候用得着嘛，我们怕你不知道她像什么样的，一会儿搞错了把人家的女朋友拐回来就不好……」 
女朋友？怎么就扯到这个份上？ 
罗洁诚带点困惑的扫视了场内一圈。 
「哎呀，阿诚﹗人家让你帮忙你就帮嘛，怎么在这儿问三问四的？」到底还是罗妈妈经验丰富，马上出手来打了个圆场。 
只可惜罗妈妈这下动作实在过于激烈，一不小心把手上的茶杯一翻，逃生般把腿上的手袋一掉，然后内里的相册滚滚就如滔滔江水般不绝而出，再瞧那仔细一看，那上面泛着水珠的，还都是些样貌标致的女孩。 
罗洁诚无言的看向李相如，李相如无言的看向罗妈妈，罗妈妈无言的看向罗洁诚。 
叮当﹗ 
「啊，阿诚，这回应该是你爸爸了，你就先去开门好嘛？」还是罗妈妈反应够快。 
相反她的儿子就比较钝了，罗洁诚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就如同傀儡般再一次走到门前。他惯性的扭动着锁头，一边还在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喂，惊喜嘛？」非常熟悉而且温和的笑容。 
罗洁诚都看得傻了眼了，嘴唇似是能保有自我意识的颤抖个不停。 
「怎么了？你这副样子的？」他用着愉快的声音说话。「我不过是早了一天回来啊，刚才的电话我是在机场打回来的。哎呀，怎么会吓成这样子的？……」 
张颂奇大概还想说些什么腻人的话，或是来一个亲密的拥抱，不过他到底是一个感觉敏锐的人，在失态以前他总能先失笑起来：「难道是我来的时间不对？」 
罗洁诚非常肯定的一点头。 
第033-036章 
３３ 
「这位是张颂奇先生，就是以往寄住在我那儿的……」 
于是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罗洁诚迫于无奈在一群不速之客面前，介绍了另一位不迅之客。 
「啊！你就是那时候的小不点吗？」李相如闻声马上脸容扭曲的尖叫，也不知属喜属惊。 
「哦，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罗妈妈倒是露出了异常窝心的笑容。「原来都已经这些年了……」 
「什么！妈，你认识他？」不愧是同一所学府出身的，罗洁诚尖叫的频率和李相如倒是一致。 
「呵呵，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怎会不认识小奇啊？」让人怀念的腻称自罗妈妈口中滔滔流出，她一边得意的看看张颂奇，一边又失望的看看自己的儿子。「我那时到你那边去打扫，你总在睡午觉，都是小奇给我开门的，你说我认不认识他？」 
「这样的话……」问题似乎会变得有点复杂。 
「算了，你这个孩子真不懂事的，还不快请人家进门？难道你要让客人一直待在门外吗？」罗妈妈前生的职业大概是当上帝，她这么一说，门前就如红海般开出一条道路来。 
张颂奇笑了，带着细微的不情愿，一直在门前蹉跎着。 
「怎么还不快进来？」刹时间，李相如经已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邀请。「我来帮你提……诶，行李？」 
李相如默然的看向罗妈妈，罗妈妈默然的看向张颂奇，张颂奇脸带微笑的看向大家。 
「啊，小奇，你刚外游完就来这边吗？你对我们家的阿诚真的是……」罗妈妈的声音颤颤抖抖，大概是脑部瞬时受到冲击的后遗症。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工作关系我需要经常于两地来回……」带着专业而诚恳的笑容，张颂奇马上开始个人发布会。「说来好笑，因为常常住在旅馆里很寂寞，所以就拜托以往照顾过我的罗先生，让我在此地停留期间住在他家里……」 
说着他困惑的一皱眉，向在场的各位表露关心：「是不是我带来了什么麻烦的？」 
「不，怎么会有……」先是罗洁诚来了一个中性的肯定。 
然后位于左上角的李太太一微笑，李相如才如梦初醒的喊到：「看你们以往不怎么亲的，没想到现在感情会这样好啊……」 
「哈哈哈，让你见笑了。」那张亲切近人的脸容一笑，一双眼睛就往罗洁诚瞄来。「让我想想，嗯，不是都说小孩子最爱欺负喜欢的人吗？」 
刹时一阵静默。 
不过假若想法就如声音般能轻易传递，那满房子所堆满的，必定是罗洁诚「糟糕了！」的呐喊。 
可幸现实就是现实。 
「原来小奇现在还会常常来啊？」罗妈妈到底年纪大了，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不过这不迟不早的，正好是最优良的结果。「小奇你真是的，既然是住在阿诚这儿就早说给我们听嘛！你常常这样上飞机下飞机的，要多喝点老火汤滋补才好……」 
她这般亲切的把张颂奇的手一拉，搬行李的苦力就自然是由罗洁诚来担任。 
「今天多热闹的，我看到你可真高兴啊，小奇。」罗妈妈无边无际的尽说些家常话，不经不觉的已把人引到厅心去。「来，你也来帮帮我，来瞧一瞧这些相片。」 
「相片？」张颂奇大大方方的把罗妈妈从地上捡起相片簿接过，甚至不带一点推托的神色。 
罗妈妈亦随而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是啊。唉，你也知道阿诚这个孩子的，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孤家寡人的……」 
张颂奇也不说什么，只是托着相册，非常自然的看向罗洁诚。 
「哎呀，你说孩子多可爱啊？小奇。想我家的阿诚小时候……」罗妈妈侧身把手一招，就引来了那个小不点。「人啊，果然是要有孩子的人生才完满。」 
「对啊。」张颂奇在点头之余，也不忘夸口赞赞脚边那个小孩。 
此时在人声喧闹的房子内，彷佛就只有罗洁诚一个人被隔离开来，他看着张颂奇一边满脸欢愉的逗着孩子，一边乐意地为着母亲的混话点头。不知怎的心里浮现起莫名奇妙的感受，罗洁诚借着装盛茶水的机会，也把自己从这个诡异的空间中孤立出来。 
对啊，何不找个女朋友？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无缘无故地，在厨房的炉灶旁开始想起这个问题。 
其实一直以来应该也有机会才对的？ 
和那种小小又可爱的，亲切又柔软的女孩子…… 
罗洁诚不知怎的拧拧头，突然不愿意再这样幻想下去。 
其实这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是每个人或迟或早，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为何会这样设想，以为单有自己，无需去考虑这个问题？ 
其实这也是件很正常的事，为什么要置若罔闻？ 
冷空气大概未曾从迂回的曲折中渗透到厨房这个角落，空气在阳光的煎熬下形成闷热的气旋，大概他也应该出去了，到底进来了有些时候，也应该关心一下他人的反应。毕竟人不是靠自己一个就能活着的，总是连系着许多隐约而不易为人察觉的牵扯，如同透明的丝网一样关系彼此。 
一个人是无法活着的，他明明知道，却总以为自己可以一个。 
其实也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当罗洁诚看到对方很自然地融入眼前这一片景象时，突然产生了恶心的感觉。 
不过他也不会反抗，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 
「诶？学长你出来了吗，为什么要搞那么久的？」李相如急不及待地回过头来喊，手上还拿着那件颜色鲜艳的儿童玩具。 
「不，因为苹果汁都没有了，我找了好久又找不到……」他呆呆的答着话，理当然地等着承受斥责。 
「唉！阿诚你这个孩子真是，不是说东西都放在厨柜里面的吗？连这么一点事也不会。」罗妈妈一边念着，一边也禁不住从沙发上起来，打算亲自动手把事情调理得妥妥当当。 
李太太带着一副「我也来帮忙」的神情，也急急地紧随罗妈妈走去。 
「哈哈哈……」李相如的几声干笑犹如戏剧中间场的钟声。 
孩子大概是困了，也不会吵闹，无聊至极时，亦只会静静的翻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相簿，有兴致的时候，也会用小手搓揉的抚摸着。 
张颂奇就靠在孩子后面，用缓缓而平淡的声音哄着：「嗯嗯，你看，这个女孩子也不错吧？漂漂亮亮的，就当你的太太好吗？……」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罗洁诚就站在那儿，在目光相触的一刻，独自承受被背叛的震撼。 
３４ 
一开始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念头，可就像刺在气泡上的一点，刹时间所有东西都会瞬即崩溃下来。 
看科幻电影时罗洁诚常常都会想，为什么保护罩那一流的东西都会做成薄膜般的形状，那不是一件很笨的事吗？只要能弄出一个缺口，就会失去防卫的功能。 
有这种意识的时候他总会偷偷的笑，殊不知那东西的原理，原来和人的心是一样的。 
那一种由现实伸延开去的想像。 
轮子滚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又粗暴，在还未昏暗下来的天空下，走出了一道沉重的颜色。有点意兴阑珊了吧，浮云再看一百遍也是浮云，并不因为何人观赏而改变什么。行李在平整的路上开始左歪右倒的偏斜，长方形的箱子总带有某种冷漠的意味，把人送往彼方的箱子也是长方形的吧，离开的执念也许就千年间的潜而默化下，停留在那形状之上。 
几分钟前，张颂奇跟他说：「今天应该不适合住在你这吧，我就到外头找间酒店好了。」 
有种东西就像浓缩的苹果汁调开了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变得淡而无味。 
「我跟你一起去找好了。」于是他就说，离开了母亲和朋友，突然一个人跟着走了出去。 
本来应该没这样的必要，反正明天他们还可以见面，反正明天也可以通电话，这决不是永诀，明天就像流水一样滚滚东来，温和而细腻的消磨掉所有的时间，让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于是罗洁诚一直看着行李的滚动行走，似乎怕着那痕迹消失就到达不了。就如同所有好孩子才能去得到的地方一样。 
于是他发笑了，这样亦不见得是什么好孩子：「喂，张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张颂奇非常客气的回头，就像对待所有跟他说话的人一般。 
「我……」他理屈词穷，自然只有讨好的份儿。「我来帮你提点行李吧？」 
「谢谢。」张颂奇把肩上的包包缷下来，顺畅的交到罗洁诚手上。 
笑容以后不见宽容，无以名状的，塞在咽喉里难咽的硬块。罗洁诚随着行李的重量把心也沉淀下来，茫无边际的天空，什么东西也不剩下，抬头一看挤压不堪的，大堪就只有一幢与一幢的高楼。是母亲的，是孩子的，是父亲的衣服在凌空悬挂，这里是一代又一代滋生的地方，阴暗又压抑的温床。 
又为此他快步的走开了，似乎只要无视，那问题就不再存在。 
或许就在背后，夹杂着行李沉甸甸的滚轮声，张颂奇的声音变得十分平静：「那么，你喜欢哪一个？」 
听说心痛是胃液倒流的后果，听说心动是缘于脑部某些物质的分泌，说来心也是个奇怪的东西，似乎永远只是概念，搬出这么一个理由，把所有不能解释的事物当作解释过了一样，就像UFO。 
在比喻的时候往往都是有实指的，比如说是像树一样高，像海一样深，可是「心如刀割」又算得上是什么？心根本就只是一个虚拟的想像，就是被刀割开了又何妨？ 
何妨。 
「哪一个什么？」罗洁诚最会的就是装傻。 
「哪一个女孩。」这时对方把手一招，计程车就来了。 
随而他们把话题中断，就在把行李塞住车尾箱的时间里，有过少量的合作。然后是沉默，些微的颠簸，以及座位间相隔的距离。 
张颂奇侧了一脸去看风景，小小的三角窗上贴着残破的标贴，罗洁诚往相反的方向下视，却在读着司机座位后的乘客规则。大概是因为车内放着些呛鼻的香薰，摇摇晃晃间，满口只有说不出的难受。 
「那是他们搞的鬼，我根本就……」没想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 
「这是每个人必经的阶段不是吗？」张颂奇马上这样反问他。「我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 
罗洁诚却不知想争辩些什么:「我……」 
「我想我应该配合得不错吧，他们根本就一点儿也不知道。」平平淡淡的声音，随着窗外的风景模糊不清，不论到哪里去，都留下一个残破的印象。「反正你就打算要一直隐瞒下去，我们的事。」 
明明感到难受的人就是自己，想要生气的亦是自己，那为什么还要顾及对方的想法，为着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内疚不安？ 
罗洁诚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不喜欢的，是张颂奇在说谎。 
在李相如前，在母亲前，在人前，若无其事的，把他们的共有的回忆归零，断然把当中所有的关系切断。 
原来他不喜欢这样。 
那他又要些什么？ 
「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什么的，对你也不过是可有可无。」那漂亮的手指就贴横放在唇下，向他投来一个嘲笑。 
而他，还没接过就冲动地拨开：「不是这样的。」 
「那又算些什么？」结果还是让张颂奇开口。 
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同意，在自然而然的时候待在一起，过后就会分开，什么话也没说过，就这样狡猾的接受对方的供给，装作视若无睹，对所有的事漠不关心，只要快乐，亦只追求高兴。就一般的理解而言，这种情况叫玩玩就好。 
不过罗洁诚亦不愿意这样解释。 
他是这样麻烦的一个人。 
车程还在继续着，没完没了的无了期，或许突然就要发生一场意外，让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就此休止，在以后成为一个隐约的遗憾，在偶然想起的时分，为那引人遐思的空白留下余地。 
远了，近了，也没什么的，当作是一场偶然的相遇。 
然后，就让它必然的逝去。 
感情往往就如灵机一动。 
「张先生……」不经意的，就连声音也被路上的小石子震得一颤一抖。 
莫名奇妙的，想要拉着什么东西，若是要抓紧，就不能再这样，像柔草随风轻摆的，以致最后丧失自己的立场。 
总有一天会让别人知道的。 
还是应该让自己说出来：「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３５ 
总有一天，会教所有人都知道的。 
他大概是得了妄想症，以为只要是承诺过的东西，都能够固若金汤。 
张颂奇是何等聪明人，听了他这些话，也只是笑一笑。不过这未免是过于冷漠，似乎亦有点不近人情，于是笑容一收，眼神亦转趋凝重：「是这样吗？」 
为此他的嘴巴动动，一双无色的嘴唇或许又在搓揉着什么美好的说词。罗洁诚这个人真傻，以为随着语词的多寡能增减此事的说服力。他竟然以为这种事是可以通过辩论而使人相信的。 
不过当时他想说些什么话，今天我们已经不能考据。当张颂奇他妙手一指，前座司机闪缩的眼神从倒后镜飘移时，罗洁诚大概也明白，自己那张胆小的嘴，已经不敢再说些什么。 
然后张颂奇从容的靠在后座上，手指蹦蹦的在大腿上打起敲击乐来，罗洁诚在一旁看着，不禁却为这无声的轻快跃动焦躁起来。大概也真是亳无把握，他再想说些什么，也便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 
或许是顾虑到司机的目光，他强抢过搬运行李的苦差就直奔下计程车，这时张颂奇大概还在闲闲检视着皮包里的钞票，想着一些与罗洁诚无关的事情，比如是要让司机找换一张大钞，还是再看看零钱包内的叮叮当当可不可以并出同样数目。 
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只是不太适合出现在这个时候。相对于张颂奇的气定神闲，罗洁诚难免表现得有点气急败坏，拖拉的行李轰隆轰隆，就连骨头也发出可怖的震动。他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跳动，似是一张橡皮面具被人强拉到极致，只剩下一副绷紧的表情。 
张颂奇神情自若的，走在他前面让人为自己推开一重玻璃门，罗洁诚却始终紧握着行李，执意不肯让人为他慷慨的服务。于是门僮笑了，接待员也笑了，只是出于服务业的礼貌，不显出一点嘲讽的味道。 
自然在张颂奇脸上，也不留半分讽刺的气息。 
每每只有不说口的事，才可以留有余地。 
这个道理罗洁诚或许是懂得太迟，不过就是懂得，应该也不会操作。 
升降机门徐徐关上了，华丽漂亮的磨沙纹理含糊而苍白的掩饰了视线的交接，那一张脸和另一张脸各自独立的，分布在镜面的右边和左边。他们大可不透过眼前虚幻的影像衡量对方的价值，只是一边握着行李，一边拿着电脑卡实在不宜轻易放手。 
指示灯是红的，隔在乳白的灯箱后一如脸上的红晕，揉开，化开，偶然相视，也分不清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颜色。不过那总是可爱的，散发着温柔的气息，就像其他人一样，始终是清清淡淡的，夏天的味道。 
罗洁诚可不一样了，满身汗臭，局促不安的看着升降机从大堂缓缓上升，玻璃窗外是刻意为之的灯饰布置，只可惜其时天色未晚，那些小灯泡尚未能合时闪烁起来把眼睛照瞎，于是也便一望无际，四周都萎缩得把油漆都剥下来的旧楼房。罗洁诚实在不明白建筑师的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特意把这一面墙剔空好让人一览无遗，或许正是个不善于隐恶扬善的人吧，于是也只好落得掉人现眼的下场。 
因而他微笑了，也便忘记自己经已失却立场。 
大概是以为事情总会改变，不至于永远陷于如此不堪的景地吧。 
罗洁诚带着这样的想法踏过深达十多层的空隙，轻巧平易的走入绵长的走道，世间的长廊似乎都是一个模样，在精神彷佛的时候，难免会觉得阴气迫人。可幸科学最终战胜了迷信，电脑卡瞬而一擦，他们便自这鬼气阴森的暗淡中隐去。 
「你还在生气？」没想到是张颂奇念了他的独白。 
「诶？」那自然就应该吃惊。 
不过对方也便是无所谓的笑笑，随手往桌上掉下了电脑卡、手帕以及口袋内一点零钱，西装褛往后一翻领带也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工作的气息仍相当浓厚，罗洁诚还站立在门边的，当然还跟着他不离不弃的行李包。 
「好了，你已经把我安全的送来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吧？」张颂奇看他没动作，也就不便干扰，领带就在步行的时间解下，掉在房间比较深的地方。 
罗洁诚还是站在原处没动:「这个……」 
「什么？」张颂奇徐徐走出来，那声音自然一样温驯而平和。 
「行李……」倒是他现在形似个讨小费的门僮。「行李要放到哪边才好？」 
难免会有一声失笑。 
「随便哪边都好吧，反正哪里也不是久留的地方。」也便是把手一张，靠在沙发椅侧，张颂奇带笑的，就把房间内的空地都指遍了，本来或许还想保留一些高贵与优雅，可最终还是按耐不住，添了一点冷嘲热讽。「你不也知道吗？」 
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有所要求。 
只是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才可以安抚下去。 
罗洁诚把那沉重的箱子一拖，压过了云石，压过了地毯，差点儿把自己的脚也压到了，他剩会做这些笨拙的事。 
「我是说真的。」突然把目光对上，漆黑的瞳影背后，却只是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走板腔。 
难为张颂奇却字字听得分明：「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样的话说着，不期然就会连手都交托出去，单是为抓紧一点，那股似有若无的温度。贴掌轻轻梳扫上的，是下巴的轮廓，是脸侧的瘦削，在极近的距离，或许就是左耳与嘴唇之间，吐露的一些话语。 
「你说的都是真的，在这里，你说的都是真说话。」张颂奇的脸或者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的，把词语反覆的组合出同一的意思。 
因利悉便的，罗洁诚也摸上对方的头颅：「真的，我会……我会告诉他们的……」 
「你又何必说这种话呢？」大概只是嫌着当下的位置太过别扭，张颂奇一把把罗洁诚给拉下来，就倒在软绵绵的椅垫上。 
若只是一点拥抱和吻，他是可以付出的。 
于是罗洁诚任由张颂奇这样做。 
３６ 
事物都是一点一滴的被累积的。 
由现在开始每天出门去种一颗树，到第九十九年，你大概亦会拥有一片森林。然后树冠缓慢的上升，散开的枝叶一片交叠一片的织密，违免阳光入侵，在其下享受不见天日的快乐，极为舒心欢畅的哼着歌谣摆头。 
慢慢就会变得根深柢固。 
罗洁诚似乎是这样认为的。 
在偏僻的角落偶然手牵着手，太阳一照便把那牵连融化，他渐渐变得对此事非常熟习。在见面的日子里，到无人的地方，让心爱的人坐到沙发椅上，牵起对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承诺着：「会告诉他们的，总有一天。」 
一如既往的，张颂奇也便是笑笑罢了。 
在午夜梦回的时分，猝然惊醒的瞬间，罗洁诚也会疑惑，为什么这会是一件必须要经由隐暪才能持续的事。明明是这么窝心，烫贴的温度，可却不能让别人也知晓这幸运的遭遇。 
他瞻前顾后的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明白到，因为这是一件别人说不可以做的事，所以只能偷偷的想，偷偷的干，被发现了也只能心甘命抵的泪流满脸，俯首伏罪。 
要活下去就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矩，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无需呐喊，优雅的举手一抬便可请你滚蛋，这世界不多不少的，正好不缺你这一个人。这便是游戏场上的规矩，违反了的人，只好期望来世能生成一个相称的人。 
经夜间的凉风一吹，不免寒毛直竖，浑身疙瘩。 
每当这个时候罗洁诚总把电话子机拿到手上去，蹉跎时光的翻弄着，不过是想听到越洋而来的一把声音。然而他总是没有按下去，或许是顾虑到对方正在工作，或许是考量过时间不太适合，亦可能只是在怕，怕在那一轮规律的拨号后，是更为刺耳的呜响声。 
听说超越某一个分贝，耳膜就会破裂，未知又是否有这么一个仪器，去量度思念对人体的伤害？而这时罗洁诚亦把某时某分的一刻留言按响，重覆的在室内听着那一段声音解慰。 
假若他不是被生成这副样子，大概就不会有这许多的苦恼。 
就像嘴唇上泛起的薄皮，因着一点错误，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其实也不想要这样的，只是无能为力。那边一列长的，这边一截短的，任谁也懂得选择，只不过是不想舍弃更多。有时候他也渴望有一股不可抗力会突然而来，把自己拉出这个困局，不过对方只是笑笑而已。 
单是笑笑而已。 
在猜度与估计之间，罗洁诚常常都想不明白，到底张颂奇追求的是些什么。要说爱情嘛，他是爱他的；要说承诺嘛，似乎又不太在乎。渐渐地张颂奇只是一个似有若无的概念，教买下了这种股票的罗洁诚胆战心惊。 
并非是不存在的，可又教人忐忑不安的感情。 
只要可以的话，张颂奇总愿意待在他的身边，或者是在以此地为转机站时见上五六个小时的面，或者是拚命把工作赶好以便早一天回来，无所不用其极的增添相处的时间，然而所谓的不安，却是会毫无理由地堆积的。 
即便是这样在机场的长椅上偷偷靠拢，也挡不住喷发得过于激烈的冷空气从四方八面袭来，也无需旁人的吱声密密编织如歌，莫名的颤栗亦能使人心寒。于是罗洁诚把张颂奇拉紧一点靠近一点，妄想在庇护下，就能自自然然的战胜某种东西。 
「你的父亲怎么了？」显示版上烧着一点点的橙色的数字，他本来还想着班次会否延误，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话。 
「他很好。你是怎么了，突然问起他来？」张颂奇暗暗的把手一偏，就在公事包的遮掩以后，偷握起罗洁诚的手起来。 
那碰触骚骚软软的，就是有那个能耐去醉倒有心人，把手一偏连掌心都交托出去，似有若无的继续那零星的碰触，交替着粗糙的质感。其实不去在乎这些，又能怎样？这是人和人的世界，单凭一点安慰根本不足以呼吸。 
「没什么，突然想起而已。」若是问起理由，大概亦有千万，只是一时间他不忍心吐露出来，便也学着那笑容的弧度。 
「哦。」本来以张颂奇的作风，在那一声以后便该没了下文，可当掌心轻握的瞬间，话又不经觉的漏了出口。「其实他也不能怎样……」 
「诶？」 
「我是说，没有他说话的余地……」张颂奇偏头瞧瞧他，一会儿又重往前方审视。「他所要的，我都经己做到。」 
罗洁诚所能做的也只是不解的偏着头，困惑的静听着。 
视线的前方应该只有张颂奇这人，以及许多模模糊糊的，蓝的标示和苍白的背影。在这人烟不广的机场左侧，陈设着许多宽阔而悠长的椅子，柔软的座垫外框着的却是硬绷绷金属，难怪套面上全是暗红的颜色。时间诚然是在流动的，不应为着静态的事物休止，可却似是在罗洁诚慌忙把手缩回的瞬间，才再猝然急速流动起来。 
他呵气喘喘的似是受了惊吓，回头一再探看，就像在确认些什么。此刻罗洁诚的精神极为专注，彷佛一下子就和身旁的事物全然隔离，精神离开了身体也便自然有了距离，他缓缓的往空白的地方偏移，一手按在椅垫上以便随时可以发力逃离现场。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当他重新对上张颂奇的视线，却仍是惊徨未定：「 我……哈哈，刚才那边有个人背影好像我妈的朋友啊，哈哈……」 
于是对方缓而把手伸了出来，就按在他的肩上来回搓揉，渐渐滑到背上去轻轻的拍，做着每一个能安抚婴孩的动作。张颂奇还没有说话，航班的显示板也就有了变动，累累翻出的，是送别的讯息。 
那只手摸在头发上，温柔而不迫，接着是空下的手爽利地抽起行李，拖拖拉拉的，留下了一段好长的身影。张颂奇渐而往离境大堂走去，而罗洁诚却还是待在原地，就像一个无聊的旅客，不过是在消磨时间般看看风景。 
在最后那人有回头看他，而他却始终只是看着而已。 
第037-040章 
３７ 
两个小时。 
罗洁诚在这家店门前大概徘徊了两个小时。 
他踱步、咬指、凝望、思考、摇头、又审视的一系列动作，亦在不短的时间内做了可能导致关节劳损的重覆。 
他脸上的面情大概过于怪异，亦可能是出于他拙劣地掩饰自己正在观察的技巧，店里店外的人都不禁无比小心，柜台内的小姐脸上还是笑着，一手却已经飘到警报钟前准备奋力按下。 
突然罗洁诚又加添了一个新动作，他以两指朝天不住摇晃，另一手托着手肘正是承得高兴，只看那眉头紧皱，目不视物，闭合起眼睛来似乎又有万般苦恼。店里的人正想扬声把保安叫来，罗洁诚却刹时闯到店内。 
「小姐。」他屁股往圆转椅上一坐，开始两个字还是很清楚的，到了后果却不免语焉不详。「这里有没有那种圆圆的，啊，戴在手上的，好像个环一般的……银的，银色的东西啊？」 
「银的？」受过专业的笑容犹在，服务员小姐换了一换词语，尝试来一个总结。「先生你是想要银制的饰物吗？」 
她随手捧出一盘银颈链。 
「不，不是这种……」他马上焦急的摇摇头，又匆匆往那灯光璀璨的玻璃饰柜左探右视的，一见了目标就往厚玻璃上哗哗的搓着油渍。「啊！就是这种了！」 
服务员小姐礼貎地怱视了他那只油腻腻的手指，随着那哗哗大叫的声音低头再确认一下：「哦，先生你是想要看看戒指吗？」 
「是这样的。」罗洁诚用着非常认真的表情向对方一点头。 
「啊，这样吗？」那位小姐自然也不得不回礼。「先生你是要送给女朋友吗？这样这边的宝石系列款式是最新的……」 
罗洁诚把那些闪烁得犹如凶宅中的光管的宝石瞄了一遍，马上又摇摇头，结巴的向对方解释：「不，我想要些平实些的款式，就是滑滑的，只有个环的那种……」 
「哈哈，先生，女孩子一般都喜欢花样多一点儿的啊，你这样怕不怕女朋友会生气啊？」这铺子成立的目的就是招生意的，逮到了机会又怎容得一张利嘴不说？那位小姐先生先生的叫，就哄着罗洁诚往贵价的钻石看去。「要送这些人家才会高兴的呢。」 
「是，是这样吗？」罗洁诚糊里糊涂的看了一圈，一会儿又困惑的问到。「可是，不是有些是一对对的款式吗？」 
「一对对的？先生你如果买两只的话……」这种一直持续的幼儿班对话，顿时教那位机灵的小姐也显得糊涂起来，她舔一舔唇，方才领悟出机要所在。「先生你的意思难道是指对戒吗？」 
「嗯。」这时他才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服务员小姐倒是心领神会，那甜美的笑容一展，倒不能从角度上测量出是否真心：「你要结婚了吗？那真是恭喜你呢，先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此时偷偷在他们背后监听的经理先生才松一口气。原来是个要结婚，难怪会这副模样。这是一件很奥妙的事情，似乎天下间所有将娶的，和快要当父亲的男人都被赋与了某种特权，就是做出了再怪异的事，仍能为世人所谅解。 
「哈哈，对方一定是很漂亮的吧？如果是要选男女都合适的款式的话……」生意是要做下去的，那客套话自然只好让路，那双妙手一送，自然珍品尽现。 
罗洁诚先生对着一堆陈列在眼前的锦盘，似乎花多眼乱，一时间竟然无从下手。 
「嗯……」若是只能听见他声音的话，大概会以为罗洁诚正为着便秘而苦恼。 
迫于无奈，那位漂亮的可人儿也只好从一些善意的提问中，获出必要的资讯：「你的伴侣是个怎样的人啊？」 
如果她是问妻子的话，罗洁诚大可笑而不答，偏偏她所提出的却是个中性的字眼，这么想来可能亦和自己有点关系，如此一来不答倒是不礼貎了。于是罗洁诚张张嘴，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始评价：「颇好的，挺好的一个人。」 
「认识了好久吗？」虽然还未得到合适的资料，可问题却是要循序渐进的。 
「嗯，很小时候……啊，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罗洁诚边说边笑的，一边还忍不住跟陌生人分享对方的近况。「他现在还在美国出差，应该要两三天后才能回来吧？」 
那位可爱的小姐看他已经有些年纪了，说起心上人又笑得那么淫秽，在替那位栽倒的美娇娘叹气之余，亦不禁质疑对方到底有没有长眼睛，竟然选了这么一位一看下去就很不可靠的丈夫。可二十一世纪，婚姻自由，别人的事情，她也不太管得上：「是这样吗？那么她应该是个比较喜欢柔弱风格的人吧？」 
罗洁诚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似乎也真的有这么回事：「说来他挺喜欢软绵绵的东西的。」 
「果然是这样呀？」女强人当然都是喜欢小白脸的呢。她眼睛都笑开了，只是顾忌到客人的尊严，便没有失声大笑起来。「那么这边的款式一定很适合了，这款朴素而强调质感，造工也细，而且也不容易磨损，一直都很受客人们欢迎的。」 
「嗯。」罗洁诚在那接连的专业解说之下，也只能像布谷鸟一样头点过不停。 
如是者今天定下的生意额有望达成了。 
「多谢光临，先生。」店门前的小姐鞠躬迎送。「祝你新婚愉快。」 
虽然并不是真的要结婚，可是听到别人祝褔的声音，罗洁诚也不免显得雀跃起来。他一边珍重的抱着那个结了黄蝴蝶结的宝蓝色小袋子，一边腾出手来看看时间。 
嗯，再过一些时候就是和李相如约定的时间了。 
罗洁诚虽然想这次一定要好好拒绝他，可亢奋的心情却把这强硬的内容转化，就连跟这位老朋友的见面，也变得充满令人期待的乐趣来。他在街上左右晃晃的，一边极为兴奋，一边又极为小心，瞻前顾后的在水渠盖上跳起舞来，大概谁人也以为他是个痴傻的疯子。 
可是他是真的疯了，否则不可能会看见这样的景象。 
即便是一瞥。 
张颂奇就在不远的前方，带着一个女子，亲腻的微笑。 
３８ 
他或许是迟到了，不然总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粗喘着呼吸吃力地推开这度薄薄的玻璃门。 
大汗淋漓的人难免会臭气冲天，在这标榜休闲舒适的咖啡座里，不免是有些煞风景。加以他又神情恍惚的四处张望，若不是合时有人向他招手，待应们也只好礼貌地把他把请出雅座。 
「学长，在这边啊。」李相如在软绵绵靠背的矮沙发上，舒适的喊出声来。 
罗洁诚至此仍不免跌跌碰碰的上前去，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喂，你是怎么了？」误解了他的行为，亦属人之常情。「今天是吹什么风的，你为了守时竟然会跑来？」 
「哈哈。」为此他亦只能干笑，摸着矮桌上的水滴，让李相如替他去买一樽柠檬汁。 
那个袋子还好好的结着蝴蝶结，连同那里面的事物，不留一点摺痕，安全的阁放在他的腿上。若是想要，只要把它留下来就好，忘记这事，好避免那教人难堪的自愧。 
其实不过是一个念头，罗洁诚却把袋子抓得更牢。 
就害怕这，刹时凭空消失。 
「嗨，你的东西。」那满盈的水珠一抖，震落在桌上洒滴如雨，李相如还是在那边嘻皮笑脸的，罗洁诚却只懂得盯着那个盛满透白颜色的瓶。 
他动动嘴唇，正想说些什么话。 
——「我真是不明白你！事情都这样了，为何你还不跟他分手？」 
分了？ 
似乎浑身的血液都被放到冰箱里去，冻成了猪红，即便是如此下场也仍滑稽可笑。 
李相如阻止了他回头一看的冲动，带着审慎而能避祸的老道向他诉说：「唉，都是些小女生，说什么么男朋友的，看来是在教别人分手呢……已经说了好几个小时了。」 
罗洁诚顺从的点点头，可背后那个神秘的世界，仍然一点一点的，渐渐往他这边刺来。 
——「现在他都有第三者了，你还跟他在一起干吗？」一个压抑而尖刺的声音说。 
——「你们不明白了，我……」接下来便是呜咽。 
她们是不明白了。 
罗洁诚把拿着玻璃瓶上的吸管，对面的李相如还是用着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在摇头，白色的吸管上是细黄的线，直直的导引着他去吸吮自己苦涩的回忆。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一定是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罗洁诚又伸手摸摸检查袋子是否还在。 
「不说这些了，看，这也是你的东西的。」李相如神秘的一笑，翻开背包把相册往桌面一推，做着再正常也自然不过的推荐。 
他却在翻阅的时间苦笑连连，或许是一样漂亮的女孩子，或许头发上仍残留着优美的香气，用一双小小的手，紧抓着人海中自己的依靠。带笑，或者撒娇，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年青的女孩。一点一点的攀扶上，此生的依靠，差着数寸的高度，显得脆弱无力的，教风一折便断。依到怀内，靠在颈侧，怎么会舍得割舍呢？这可爱而柔弱的人，美丽而亲切的蔓藤。 
真想全部都掉开不顾。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可都是我和内人千辛万苦搜集回来给你的美女啊！」大概幸褔的人都想别人也过得幸褔，李相如紧张的把相册移了一下，一边就替他给圈点起来。「这个好，这个更好……」 
单凭外表就可以得到幸褔了吗？ 
他想要发问。 
最后却只是检查了一遍袋子的位置。 
——「你说，你说凭什么理由还要留在他的身边？」 
其实谁又能说得清楚。 
即使是一看便明白这是什么回事。 
「嗯，这个也很好，那个也不错，三围……喂喂，你自己也下点功夫选啊？」李相如开始在另一头催促。 
「嗯。」他本来就是为了拒绝而来，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证明。 
其实所有人都在笑，温和而明媚的笑容，有什么不高兴的，应该快快乐乐的去面对。本来就…… 
罗洁诚摸着相册的边缘，然后一翻，把它盖上了：「李相如，其实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以后不用拿这东西来了。」 
「嗯？好啊……诶？」李相如正是看得专心，不料这晴天响雷竟然会打在自己头上。「你说的什么？这些都是我们的苦心啊。」 
「你和妈妈做的事，我都知道。」实在是用心良苦，他一边敲着桌子的边沿，一边看着那叠厚重的册子微微颤抖。 
顾不得仍在公众场所，李相如仍带着一脸可惜的表情，只懂得连连哀号：「既然知道了，那又为什么？」 
罗洁诚想了一想，一条笑痕在脸上闪现。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诶？这个是暗恋吗？」李相如吃惊的张开嘴，差点儿教入口的咖啡都倒流出来。「对方知道吗，要不要我们替你去表白？对了，你还是不要出面才好，不然准会吓怕人家的……」 
这么多年来也不见他有这种迹象的，难怪李相如也跟着紧张起来。 
「嗯，是对方先说的。」虽然是这样没错…… 
——「你们又怎么会懂得？」 
「哦……很丑的吗？」若是可以，李相如大概打算把那位的验身报告也拿来看看。 
「长得不错。」罗洁诚用着手指又沾瓶上的水珠，一下子就全都滑了下来，只留下一行行痕迹。 
根本都没有关系。 
李相如困惑的点点头，那眼神一偏的，竟说起不祥的话来：「不会是患了绝症的吧……」 
「诶？」 
「不，没什么。」李相如掩掩嘴，就把那些混话都抺了开去。「这么说来，你是以后也不用不着我们多事了吗？真好，应该会结婚吧？」 
「不，应该是不会结婚的了。」他回应了对方最关心的问题。 
「怎的？为什么？」李相如自然是用着那一套目定口呆来表现他的惊讶。 
「不为什么。」罗洁诚倒是说得平静。 
接下来自然是比空袭日本更为激烈的轰炸：「不为什么？你倒说得轻松！为什么不肯和你结婚，都答应交往了还不是以结婚为前题的吗？你也不想想你已经多大了，能跟年轻人耗下去吗，若是人家只跟你玩玩的……」 
对此，罗洁诚只是笑笑而已，就在深沉的灯光下，按着吸管专心的吸吮着柠檬汁，一点点的，尝着那不太可口的滋味。 
总有人懂得回答这问题。 
——「可是因为我爱他啊。」 
39 
黄昏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太阳落下来，天空就突然像关了灯一样熄灭，大约是设定的时间到了，一到七点，门铃就间断的响了起来，一如他当日所约定的一样，张颂奇就站在门外等着让罗洁诚去开门。 
车辆在天桥上行走的震动即便是遥远亦会传来，罗洁诚接过了他的行李滚滚的拉开，那双皮鞋就乖乖的停在鞋柜以前，那个特定为它预留的位置，于是以后便是无声的行走跟随在滚滚轮声以后，手的主人间中还会佻皮的一逗，就落在罗洁诚鬓角之上轻慢的点点。 
罗洁诚也笑了，笑着的回首。眼前是一个幻影，在未明的灯下，轮廓模糊。在将醒未醒之际，或许会以为是鬼而猝然惊呼，可罗洁诚总在清醒的时候看见张颂奇，所以也并没有大惊小怪。 
在昏暗中走着，渐渐地感到不适的却是对方。张颂奇大概是皱着眉头说这话的，只是灯光不甚分明亦不用太过在意：「你怎么不开灯呢？」 
就在他摸索到开关的一刻罗洁诚抓住了张颂奇的手，于是也便只是滑过了塑胶的平面，并没有触动到光芒。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投射进来的光芒照到罗洁诚的牙齿上，随着笑容又再反射开去：「先不要开，我有个东西让你看。」 
「看什么的？」张颂奇虽然是这样问，可亦没有拒绝的意思。 
带着笑意半推半就的坐到沙发上，让一双手被人紧紧的握着感觉也不坏。张颂奇笑得极为慈悲的，低下眼睑就去看他的信徒，那脸容青青白白的，说不上是什么的表情。 
他正痛心的想摸上去，罗洁诚却又说了：「嗨，你是刚回来的吗？」 
「不然你以为我是从哪处冒出来的？」谁教对方总是问些教人失笑的问题，张颂奇就是稍有迟疑，在昏暗中亦不易为人察觉。他是那么一个聪明的人。 
不过他就是能洞悉别人的心意亦不能夺取对方的视力，罗洁诚又笑了，只是这次却显得极清淡。 
「我有一个东西想要给你。」终于还是说了，低头就从怀中掏出烘得温热的部份。 
罗洁诚一把抓起了张颂奇的左手，从指尖传达下去的是金属的质感，明明一样都是人的温度，套在指头上却变得激荡起来。他从远古的石头里提炼出炽热的温度，敲成环的形状又带亮丽的颜色，明明晃动的，反映出街外代替月色的灯光，张颂奇笑了，把那东西摸了又摸。 
「怎么突然会想买这种东西？」他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边问，罗洁诚却只顾着把头颅埋到那紧实的大腿上。 
「嗯，没什么，因为突然想到……」罗洁诚这般傻傻的说着，张颂奇温厚的手就把他的前荫扫开，贴在额头上轻轻抚摸。 
「是吗？」他倒说得逗趣。「我看你是生病了。」 
「是呀。」罗洁诚倒没把这当成是个玩笑般和应。 
这种事情大概只有一个人是不可以的，必须彼此确认心意，才能得以维持。戒指在手里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却是那么的贴服，张颂奇无意识的伸了伸手指，拿起了罗洁诚的手疑惑的问了：「你的呢？」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害怕卖方追问所以只好勉强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号；他自然亦不会跟他说，因为胆小所以只敢问清楚其中一只的尺寸。许多的事都被他自然的隐括下来，包括在那天，这双眼所看到的所有事物。 
于是罗洁诚惨淡的笑了，手指摸在那圈无垢的环上，连个名字也不敢刻上去：「好看吗？这是白金打的。」 
张颂奇从容的收下来，没有说改天我也打一个给你，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他只是问了一遍，然后淡淡的笑了起来，声音一如平常的，没有什么波动：「好看。」 
不过是一念之间，罗洁诚又抓起了他的手，却什么话都没说。 
只有眼睛，只有一双眼睛直望向张颂奇而已。 
然后高高在上的那一位低下头来跟他接吻，慢慢的抱合起来，像逆向生长的荷花，收起灿开的瓣瓣粉嫩，重归凝滞的河水当中，淤泥、杂沙都簇拥过来，埋起了就连剩下的枝叶都被河鱼嚼遍。 
或许是脑子里还存在着傻念头，只要看见对方那稍带欣喜样子就舒心宽慰，宽解了心连同衣衫包好，什么话也不说就似开始的时候。中途或许踢倒了什么传来嘹亮的声响，不过是嘻嘻对笑却相拥倒在床席之上，软绵绵的背后，在胸膛前再垫个人，全部收起来不说出去，这便是所谓不可告人的秘密。 
的确是不可告人，两个男人做爱，对象就是彼此，说出去是骇人听闻，于是也便什么也没有说。不说什么，什么都不说，隐隐约约的，只剩下一堆说不出所以来的声音。他不是那么细致的人，于是也便没查考过清楚。 
不过张颂奇还是有说话的：「你知道要怎样做吗？」 
罗洁诚瞪大了眼睛，略带疑惑的扫了他一眼，抿起嘴来想了想，只差没有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咬烂。张颂奇见状扬起了不明的微笑，一扑上去急切的热吻起来，就这样回归到他们独有的沉默，并不感到难堪的沉寂世界。 
棉被压下又涨起，他说这么热的天应该不用盖被，对方也只是笑笑作答，提起空调的遥控调低了温度。把窗关起，把门锁好，窗帘都落下来，然后温度正好。想着有些古怪，为什么他就什么都知道，困惑的看一眼，却见到狡猾的笑容。 
狼和兔子，大概只能落得这种结果；猪不小心打开了门，亦只好自己遭逢。张颂奇吻下来，开始带一点颜色，暗淡的粉色偏向啡调，有点像受伤的痕迹。什么也不知道的依样葫芦地回吻过去，不自觉的却落下了咬痕。 
的确是受伤了，他摸着他的伤口说抱歉，带笑的一声白痴传入耳中，不期然的又平躺在床上。为什么就你什么都知道呢？他的眼睛还在问，张颂奇只好卖力的讨好着，好教他忍不住把眼睛闭起来。 
４０ 
若是问他感觉怎样，或许是像牙签插到苹果片上面那样。虽然他的意思只是干脆而清爽，可对方听后脸色一变，同时感到有点晕眩亦是人之常情。 
要问他有什么深刻的，大概是舌头原来有奇妙的功用。明明是待在热呼呼的嘴里的，交叠起来却是冰冰的黏腻，说不上讨厌还是刺激的，总之就是落下了印象，同时对不知道尝到了什么味道感到疑惑，可也很愿意去再尝一遍。 
那么喜欢吗？可能他会笑而不语。肌肤相贴的感觉，擦过的温度，以及拥抱的充实都很喜欢。颈旁偶然碰到了短刺的头发，亦不免激动的把他按压在胸膛之上，随着冲击自然的抚擦起来。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随而低下头来，难怪，这般侃侃而谈，就像在填用家试用报告一样，把事情调理得太过清晰。 
「怎样喔？那即是什么意思？」张颂奇倒是不放弃的跨过枕头又去牵那柔软的被子，藏在里面的馅料粉粉的带一层亮，蠕动一下，转瞬又不见了。 
「什么的什么意思？」投回了一个枕头来作战，笑嘻嘻的一场枕头仗。 
毕竟他总是有办法抓住他的，背后硬硬的触感，原来罗洁诚经已碰上了墙壁。如此只好把被子一翻，蒙上了头去听那烘在羽毛间的傻话：「怎么怎么了？我就是在问你感觉好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罗洁诚隔住了一层热度喃喃自语，被子有点凹陷下去了，原来是人的手正在把它环抱。「反正都做过了……还是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 
「不行，怎能这么狡猾的？」张颂奇依偎在松软的被子上，里面有一个热呼呼的事物，或许正以抱着头背向他的姿态保持僵硬。他想着，就笑了。 
手上明晃晃的正有东西在闪动，暗哑的灯光并却把这颜色照得柔暖，张颂奇伸空把一只手高举了，凌空的摸在灯泡上，五指间不期然透着让人想闭合眼睛来感受的光。 
他似是很雀跃，又似乎很沉实，一对厚实的手掌带点节奏的拍着被褥，念着那灵验的呪语缓缓的呵气：「出来喔，出来吧，你不要再见我了吗？」 
就在耳廓的位置他准确的亲吻了一下，那是属于亲密的人之间的符咒，就是隔了一重被子亦无碍心动。张颂奇轻轻的探手而入寻找被子的入口，就在那细密鏠合的地方，伸手引入了外边的冷空气：「你是喜欢我的吧？」 
单是这样已经足已教全身起了莫名的冷颤，罗洁诚的眼睛从深处探望上来，井水般的目光，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吓坏了，只知道是那般深沉却又在晃动的颜色。很自然地他们以接吻代替了回答，非常浅淡的，只有唇瓣交接的柔软的吻。 
张颂奇对他说：「那是当然的吧？」 
这种无理的事情，怎会是可堂堂正正地说必然的呢？ 
罗洁诚向对方靠过去，连明天会变成怎样都不知道了，又哪里能清晰的调查出前因后果？他正要细想什么事情，骤然却止住了，不远的，可是亦用着遥遥的目光看过去，原来那人正带着一张孩子气的笑脸，不住地打量着他所送出去的戒指。 
「喜欢吗？」嘴唇悄然的启开，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也知有没有像个糟老头一样，总是带点讨好情妇的意味。 
张颂奇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目光徐徐的又跟着对方落回戒指之上。 
「你戴起来很好看。」罗洁诚又爬近了一点，只是看着而已，没有伸手去抓起来。「真的很好看。」 
「好看？」张颂奇有点疑惑了，尖起手指来再仔细的瞧了两下，突然又笑了起来。「你应该说我戴起来很帅才对啊。」 
「好像田鼠……」大概是那个姿态刺激起他的联想，罗洁诚盯着张颂奇下缩在胸前下朝的手突发伟论，自然又如落雷般惊动了不少田野间走动的小生物。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张颂奇：「你说的什么？」 
「我的意思只是说……」他似乎无意更正。 
「你看我敢不敢掐死你？」说的时候自然也是笑着的。 
「我只是……」 
若是能够一辈子都这么嘻嘻闹闹那多好，然后随便在街上教一块砖摔到，又或是被车子撞飞了都无所谓，就这样无端的死掉算了。如此可以没有烦恼，亦无需多想，只要确认到对方的体温近在迟尺就好了，如果可以这样…… 
不幸地罗洁诚还是想起了。 
他本来只打算靠在枕边，温和的看着对方把裤子穿起。 
张颂奇背着他，正忙着把那冒出的两根绳子打成活结：「肚子饿了吧？我去弄些什么的给你吃好吗？」 
「诶？你会吗？」其实他想的不是耳朵听到的那回事，只是在一刹那，罗洁诚却决定伪装成心口一致。 
「当然会啊，你忘记了吗？以往都是我一直在做的啊，何况寄宿学校那里也要求我们自己什么功夫也做……」淡淡的灯影打在张颂奇的侧面上，接下来或许都是些教人唏嘘的回忆，不过这个时候他却踢到了些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保险套的纸盒。 
那种只要放着都感到暧昧的东西。 
张颂奇把盒子踢远了，亦带着一副暧昧的神色转过脸来：「没想到你连这种东西都有呢。」 
这种东西不要说是出现在他家里了，就连提到亦好像十分不应该，张颂奇随手又拿起床边的润滑剂转转，这一切都怪罗洁诚长得一副与欲望绝缘的样子。 
「嗯？」亦难免张颂奇无比好奇。 
「你说呢？」他似乎已惯于在说话里带一个问号。 
张颂奇考虑了一下，大概最后也明白是无法得出结论的了，只好向靠在枕上的那张脸低下头去：「狡猾。」 
当然又是以一个吻作结。 
随而那身影缓缓在门前消失了，在阴暗之中没了踪影，罗洁诚的眼睛一直看着，就侧头靠在枕上一直往深处看去。大概是空内的风吹得过强了，裸露的肩膀微微发抖，就在弱光之下照出了屡屡疙瘩。 
一点点的，发着微微的声响，渐渐浮现起来。 
我这里什么都有，所以你也不用到别处去了。 
只是他始终都没有把话挑明。 
第041-044章 
４１ 
只要一开始有了疑问，大概终生都不免会疑神疑鬼。 
罗洁诚自黄昏的光影中匆忙回头，还有半分钟就到七点，两脚交错的幅度却远比秒针的跳动要快，他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忙的，不过是要回家而已。 
的确是无事可做。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脚又不由自主的开始轻跑起来。或许是有点累了，因着年纪和服装，渐渐在大道上变得喘不过气来。密不透风的西装把热汗满载，刚背上湿淋淋大海，嘴舌却固执的干燥起来。 
难受而且令人烦燥，不过罗洁诚并没有停下来买杯饮料或是纯粹歇一会儿，正确的来说他连便利店的饮料冻柜也不敢多看一眼，就怕会错过了那每两分钟就会来下一班的火车。 
往月台走去时他运气有点不济，徐徐由下而上的扶手梯横在面前，一旁便是硬绷绷的楼梯，如此罗洁诚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双脚往下急步跌走，只为那差着一步便会关上的闸门撞得青青紫紫。 
背靠到泛绿的厚玻璃上，他才首次空闲下来，无所事事的扭着膀子看那角度不合的萤幕，才两三秒又目光射到脚下脏脏的皮鞋。列车的晃动，微微的震荡，长长的车节正在隧道中行走，或许靠前的一列已看到光芒，而落在后头的却似乎永远都会在昏暗里窜走。 
身边掠过的是宽厚的条状亮光，纯粹而洁净的白，令人无法直视的无垢，才刚在黑眼珠上亮起，又瞬速的游走到眼尾。罗洁诚或许是累了，连脑子也瘫软下来，根本就连丁点儿也想不起，为什么要要赶着回到没有人的家里。 
不过很快，大约不过零点零一八秒，他突然想起张颂奇说后天会回来。真的是后天吗？还是会在不同时间？在这种种揣测以后他只想赶快回家睡觉，然后天亮了，暗了，又再亮起，时候到了就不用再去怀疑。 
猜测是很痛苦的，在注意到了以后，才明白原来所谓的细节真的是千丝万缕。女人的气息是很奇怪的，无需太过亲切的接触，即便是肩碰肩的靠一下，也足以教似有若无的甜蜜气息缠绕不休。散散的，就像蜜蜂所追逐的花粉，一阵蜜糖的甜美使人晕眩，孜孜不倦的猜着哑谜，这又是在何日何地所沾上的气味。 
这种没了期的推理是毫无意义的，大概是为当初高估了自己的包容而降下的惩罚，无日无夜的嘲笑着这种自以为是的幼稚，那残留下来的遗物只有着荒诞而丑陋的形状。每一个半夜来临，随着水声轻轻对镜抬头，都不禁为其所映照容貎一抖，吓得刚被抺得干爽的脸上，又浮现起恶梦当中的流下过的汗珠。 
所以不要再去多想了，除了在触手就能确认到对方正在身边的日子，其他的时候罗洁诚根本很少走到街上。上班，回家，日常的生活只在那两个点上不住穿梭，就是新闻里提及再多新鲜的游乐点，以后也应该再与自己无关。 
对啊，应该要尽快回家吧。街上有太多的妖怪，入夜未免会教人觉得鬼影幢幢，坏人、车辆都是危险的，就遵重老师的教诲连街头的小吃也不瞄一眼。累了便就睡倒，忘了吃饭的时间也不要紧，反正没有人知道，回到家里就安全了。 
渐而他养成了低头走路习惯，改善了闲来无事就乱瞄的目光，视线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放出去，时间到了就一溜烟的收起来。罗洁诚慢慢就会开始习惯了，然后觉得舒服而自然，毕竟想要付出就不能抱怨，否则只会成为令人望而生厌的无用鬼。 
他已经不想踏出去了，就躺在这里静静的腐朽好了，吓怕目睹尸体的人，让对方为着苍蝇和蛆虫尖叫也不错。他正是仰天笑着，门铃就响了起来。 
罗洁诚累得一根指头也不想动了，于是就这样让发荫后垂，光着额头去侧耳去听渐渐走进门来的滚轮声。 
「你在家吗？」那声音渐渐由远而近，走到他房门前时，却又变成了笑的影像。「啊，原来在这里。」 
他似乎是欣喜的，朝天举起手来让对方牵上，什么话也不说，让那人自然的走过来，或许就坐到床上去，在他的身边摸他的头发。「嗨嗨，怎么会在睡觉的呢？」 
天气有点凉了，还没有注意到时间，窗外的秋意却已随风吹到室内，闭上眼来，偶然教那一片片舒爽的风擦过也不错。手指带着人体的温热点点而上，明明是一样的温度，那又是那么的特别。若是如此虚度一生也不错，罗洁诚已经开始明白到，世上为何会有让主角一生一世睡着的故事。 
那本来是幸运的祝褔，受了一点干扰却变成了咀咒，那是谁干的好事呢？或许王子才是罪魁祸首，好顶顶的把荆棘斩断，让日晒烤烫了地板，不得不迫着从梦幻当中醒来，刚睁开眼就想重新闭合。 
「喂，别再睡了。」因为不干自己的事，所以才能干脆地伸手去摇。张颂奇凑近他的脸笑着，很快就给罗洁诚改了一个新的腻称。「喂喂，起来了，猪。」 
「不要。」罗洁诚故意模糊了声音，装作所留恋的是其他事物。 
「怎么总是我在喊你起床的？」张颂奇大概是想起某些往事了，不期然的失笑起来。下一秒却把人一翻，滚滚的肉体离开了压过的床垫，勉强让出了半床位置。「哼。知道我厉害了没有？」 
首先感到冰冷的是脚踝，然后是全身，石头造的墙壁大约不懂得留下一点温度，才一碰就要夺取所有残余的体温。罗洁诚却不说什么话，只是感受着对方躺过来的重量，分享着一个枕头的滋味。说是逃避也好，懦弱也好，因为需要所以才会长出壳来的吧？看那脆薄的一层，其实一受压就会连同身体变成肉酱的了，即便是如此却也能感到安心，窝里头亦会有愉快的事。 
他才刚适应了不再出门的日子，张颂奇却又开口提议：「那，明天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４２ 
在海边的气息吹袭过来以前，小小的白色房车弯入了绕道，随着山脉而行的柏油路失却了都市中整齐而直向的强势，在白白的树影下不免会晃动出一种错觉，彷佛自一开始就随着青山而生。 
黑腻腻的油光在车窗下输送着，无边无际的蓝沉深而抑郁，大概是出于这样的心情到来的缘故吧，往天边细心的找，即使只有一眼的缘份仍能发现夹杂在嫩白之中的乌云。 
罗洁诚感到有点郁闷，或许是出于车途迂回的关系，在那曲折的风雅间不免生起呕吐的情怀。脸色青白的，铰动了车窗的棒子，伸手的同时亦惊讶原来不是时下流行的电动模式。大概是不知从何处租来的车辆的缘故吧？罗洁诚没有考量到这是否张颂奇名下的汽车，是因为那个人在此地连落脚的房子也没有，现在正寄住在自己家里的缘故。 
虽然不知道那是否谎言。罗洁诚想把头探出车厢外去，突然又想到曾被告诫过这是十分危险的一回事，其实自己没有作出过尝试又怎会知道好坏，然而他仍是带着一副犹有余悸的表情缩回车窗后去。 
要到哪里去呢，不会下一秒就冲下山崖，冲到树上再掉到水中去吧？许多过许曾上过新闻片的细节又在罗洁诚的脑袋内重新剪辑起来，潜而默化的变成了自己的故事。要是这样倒也不错。罗洁诚看向正在稳定地掌持着方向盘的张颂奇，清楚明白到这不过是被午间太阳晒昏了的妄想。不过即使被说成逃避也好，这似乎真是一个不错的点子，最少可以无疾而终。 
现在把这种想法于人前倾吐，大约会被评定为危险份子而受到敬而远之的礼待，一个像黑洞般的人物应自知无法受到群众热切的欢迎，毕竟他吞噬别人同时亦毁了自己。 
车一直在输送带上游走着，偶然一点颠簸会使张颂奇扭头来看他的状况，而罗洁诚总会摆出一副没事的模样轻松笑对。他突然又想起学生时代常常会被强迫到这一带的海滩上作秋季旅行，三五成群的呆子在冰冷的风擅抖并忍受沙砾的刺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一天不用上课，又可以穿着便服来炫耀自己的品味。 
也便是在这条路上吧，无所事事数着行经的车辆共有多少，其实那是一辈子也算不清的事，不过是出于无聊。年轻的时候总被人用怀念的目光告诫，要珍惜在这种日子中的一言一行，现在倒知道了再是珍惜也无用，就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日子也终会过去。 
他看过一些小说中把爱人封存到玻璃瓶或是冻在冰块里的记载，那无疑是出于理想主义，想要把那一息间的情怀久留。其实过去了就是回到同样的地方亦只能得到追忆的安慰，妄想重塑昔日的美好亦是空谈，只会落得痛苦而已。啊，要是车子不扭弯的直直驶到海里去多好。 
是出于何种的心情才在一起的呢？男人总是勉强自己不去计较这些，最后只好永远地落得不明不白。在下车时不意的碰触教罗洁诚知道了对方的温度，可这又如何？每个正常人的体温都保持在三十七度。 
已经变得有点冷眼旁观了，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亦无意动一根指头变更对方的摆布。随着张颂奇的心意走到白阶梯上去，两旁成对称的楼梯往中心斜向形成梯形，依靠的那面石壁空荡荡的，出于美观亦只好挂块鐡板子去记载其来历。 
罗洁诚抬头望向中心竖立的巨大十字架，非常的洁净没有留下一点雨水的污痕，天空盘疑着翅膀末端沾黑了的大鸟，走到石梯的尽头是一片青嫩的草地，或许是出于心情的缘故，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原来却是一块古老的坟地。 
四下无人，而这时张颂奇亦拖起了罗洁诚的手，渐渐往某个目标前进。一段小石路，几个古老的坟墓，有时候亦设有黑润的石椅供人歇息，不过张颂奇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在行走的时候罗洁诚低头打量着他所送出的戒指，好端端似乎已成为了手的一部份，在与他见面时张颂奇总不忘戴上这份礼物。 
或许人心是难以猜测的，所以才需要通过有形的事物去估量真心，必须或者义务，只有如此那颗猜疑的心才会止息。可心脏却总是忐忑的在跳的，越来越多虽要确认的证明只会消耗感情的长度，罗洁诚是一个懦夫故而懂得保护自己，只要去承认了以后大概也会不再痛苦。 
只是以后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当面直斥自己的卑贱，大约亦会陷入无以复加的惭愧。不过同性的恋情既然是不为人知的，所以亦无需有这样的烦恼，庸人自扰而已。 
「到了。」突然张颂奇他这样说，害罗洁诚脚下一绊，差点没摔在别家的安息之所上。 
「喂喂，小心一点。你没有事吧？」奋力抽起他的胳膊，张颂奇一脸担心的问着，稍为拍一拍背上的尘土，又教罗洁诚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坟墓上。「就是这里了。」 
「你要让我看什么东西？」那是一座体积庞大的坟墓，长方形的石台上放着个小一号的石箱子。箱子的颜色带点红斑的，异常鲜明的与表满青苔的台子区分开来，巩固又坚实的空间是某人最后的家园，没有纹饰没有标志的，只有潦潦几圈与一点数字，总结性的慨括了生命的限期。 
罗洁诚不知道这座东西的价值，只好疑惑地用眼神向身后的那位发问。张颂奇悄然凑近而上，就贴在罗洁诚的背上，摸上他的手，用稍带低沉的声音述说事实：「以往妈妈常会带我来这里，这儿是她的祖先长眠的场所。」 
「诶，为什么？」注释越多越教人搞不清楚他的用意。 
「那里面是个军人，大概是认为这样就可以受到神灵的庇佑吧？」张颂奇巧妙地一笑，一下子又把问题抛回给罗洁诚。在微风中的幽静处把人环抱，就让他细想此事的意义何在。 
４３ 
+++++++++++++++++++++++++ 
难怪你迟疑不决，明知投身的后果仍去坚持只会太傻。 
智者或是愚者，你要从中取舍。 
他已经抬高了手，带笑伸向月台上的你， 
而列车在下一刻便要进站。 
+++++++++++++++++++++++++ 
也许是一直思考太多事情的后果，有一天，他生病了。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免头昏脑涨，而电话的铃声却又恰时响起，在那一刻，他只感觉到很悲惨。 
「喂？」不过罗洁诚还是拿起了电话，当开始珍惜每分每刻，自然就变得可悲。 
「怎么了？你的声音怪怪的。」虽然间隔很远，可凭着那一条脆弱的线却能马上知道天边海角以外的事，罗洁诚听了也只是笑笑没表示什么，因为那并非具体的声音所以没有传达过去，他们之间始终有大的距离，难免会有所局限。 
「没有，你那边工作怎样了？」只有开口才知道，而且也不能肯定那是否属实，或许只落得难堪而已，问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事。罗洁诚想像着张颂奇得以暪天过海的得意表情，一边却注意到电话主机上那星点污渍。 
改天再换一部吧。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罗洁诚抿嘴感受着唇上干燥起皱的皮，一想到这很难看，便忍不住夹指去撕。毫毛以及细末在日光的影照下无所遁形，他看着这些，不觉喉咙发痒，缓声便咳嗽起来。 
掩住的半边听筒大概没起任何作用，那边马上传来了追问，你没什么吧？觉得怎样？可能因为是越洋而来的声音，所以听来总显得十分模糊而梦幻。最后以什么理由敷衍罗洁诚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下意识的又聊了点琐碎的东西，然后匆匆挂线。 
罗洁诚都不懂得为何要隐暪这事，大概是出于对方独自保有太多的秘密，自己若不在这件简单的事上表现得隐诲一点，只怕心理会不平衡。他就是再会推测与猜想，只怕这刻亦无法懂得罗洁诚的心事，或者从来就不曾去理解过，因为绝无这样的必要。 
生病的时候难免会容易感伤，以为天下人都应当有读心术的本事，稍一有一不合自己心意的行为出现，当即变得歇斯底里。药箱里并没有合适的药，罗洁诚掉下的空盒子随即被他的脚步踏扁，值得庆幸的是在怒哮与尖叫以前他已经爬到床上，贴在墙边的角落默默无语。 
在半梦半醒间，依靠蒙胧的视线他开始数起天花板上的污渍来，不知是从何年何月开始落下的污垢渐渐变得明显，或许只是一只昆虫的尸体，亦足以使楼房跌价。毫无关系地罗洁诚又想起了当日在坟前的对答，在那以后张颂奇也没有说出答案，只是用着难堪的姿态从后环抱过来，然后默默的朝向远方一直吹过来的流云。 
注意到枕头上的一条头发，短了一截的，并不属于自己。在闷热中罗洁诚了一下身，刚驱走的热气放从右侧滑去，马下又在身下结集起来。如果有一天发现的是又细又长的头发又怎样，会不会为了找出它的主人是谁，而气得七窍生烟。 
若是能够这样生气就好了，否则说再多的话也无用，能够坚强得足以承受一切的感情，现在自己根本不能够负担。就在这样想着想着的时候不小心入睡了，然后就一直这样。 
听到门铃的声响时还是迷迷糊糊，也不知是梦耶还是其他。抬头一看时钟已经到了七点，从外边射进来的阳光推断到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但门铃似乎亦会随着各人的风格而有些微的差异，从响动的频率中罗洁诚不禁觉失落，然后从窥视孔中已可知道来的是个陌生人。 
他一边擦着鼻子一边打开门来，猜忌的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来人戴一顶帽子看不清楚脸容，唯一清晰可辨的笑容张得大大的，那角度不差一亳一分，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成果。 
罗洁诚猜忌的目光还没从对方身上褪去，那人倒开始礼貎的说了，先生，打扰了，有你的包裹，麻烦你来签收一下。 
什么包裹？一秒的失神差点便鼻涕失控的滴下来，罗洁诚急忙掩住鼻腔，匆匆的点头示意又接过了笔，草草的画了两下又把门砰一声的关上。他抱住了包裹又掩住了鼻子，正想看看那里有纸巾，不意却瞄到包裹所寄出的地址，就是张颂奇这次出差的地方。 
于是鼻子也顾不得了，纸巾也不用找了，他两手并用的撕开了包装的外皮，脆薄的撕裂声刺耳的传来，他把纸皮盒子一揭，里头却只是平常用来治疗伤风感冒的成药。盒子底垫有一张对摺的纸，罗洁诚用着迟顿的手指把它翻开，宽广的纸面只写了几个豆大的字，他读了几遍，还都是同一个意思。 
『记紧要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纸是平常在办公室里随处可见的式样，上头还留有一点咖啡渍，看来是匆忙之间的随笔之作。罗洁诚读着读着，不知为什么想哭，却又笑了，等到想笑的时候，却不自觉的哭了出来。 
或许他开始肯定那天到那个坟墓以前去的意义，虽然说了许多的话却仍旧空洞的心吸进了不同的风，温柔而小心的安慰了他的伤口。罗洁诚有点不知所措的捧起了那一盒盒药，看了又看，却没有依照说明把吞服下去。 
他坐了下来，半脸伏在桌面之上平视眼前的小盒子，虽然害怕这种温柔亦能重覆在别人身上，可此刻若是愿意相信自己是唯一受到这种待遇的人便好。 
４４ 
过了好几天，可能是因为看到海鸥的关系，罗洁诚突然想到海边走一赵。 
是为厘清自己的心情也好，又或者是其他都无所谓。双层巴士在狭小的路面突然随着山坡的曲度转弯，离心力强得使坐在上层的人彷佛被摔了出去似的，罗洁诚却想起了无关重要的事，说来在没有海岸的地方，为什么会看到海鸥在一片高楼之中在盘旋呢？这是一个毫无值价的谜题。 
因着那猝然的冲击，本来握在手心的纸巾团亦不自觉的被放飞出去，罗洁诚弯腰想要去捡，却被反向的冲力摔得只好乖乖贴向窗边。尽管如此外间的风景仍然是美丽的，有点类近突发奇想，罗洁诚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张颂奇。他有点搞不清楚，对方把感情分散投资的必要，一会儿却又能理解，那是基于对象是个男人的缘故，若是同样的立场难保罗洁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人是善于保护自己的生物，如此这般确实是情有可原。 
才刚能够点头马上却又感到心痛，罗洁诚知道这是无药可救的了，亦只好放手。在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希冀是个误会，不久就自然会幻灭了，面对那数算不清的证据。一旦去注意就什么都会无所遁影，好几次在不应该的时间地点，他都能看到张颂奇笑着的侧脸。 
算了。在随便那一个沙滩前面他下了车，无法抵挡旁边店铺档主的气势只好买下了不需要的玩具胶铲子套装，一个人呆呆的开始在滩前堆起与其不相称的可爱沙堡。他把脱下的鞋提着走动，像个傻子一样观察起自己的杰作。才刚开始挖起沙土要修筑护城河，突然一个巨浪卷来，一切就化整为零。 
被海水沾湿了半边屁股虽然有点不舒服，罗洁诚却还是高兴的笑了。难得这副傻样没有吓怕别人，不远远石阶的栏杆上竟传来了发问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请问你知道要往哪边走才能到这里？」 
抬头往上看，那是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戴着草编的帽子，像以往所有会到海边的女孩一样让丝带随风在身后轻飘。属于过去的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太像现实中的人，然而罗洁诚却知道她，正确来说他已经见过她好几回了，就在那个人身边。 
奇怪地他并无任何激动的表现，拍拍手上的沙罗洁诚踮足上前，亲切的笑了起来：「你要到哪里去？」 
「啊，谢谢你。我对这边的路都不熟，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了。哈哈，我真是个冒失鬼。」她安慰的笑了。 
「没关系，若是方便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带路，反正我也很闲。」出乎意料地罗洁诚竟然还会应对。 
「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女人毫无戒心的蹲了下来，露出终于找到救星的神情高兴地展开了手上的纸，原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罗洁诚望了她一眼，接着又把目光投向纸上。「是个墓园……啊，你会介意吗？我听说这边的人都不喜欢那种地方的。」 
「啊……不会。听你这样说的莫非你是从外边回来的吗？」他抹着脚掌上的沙正要穿上鞋子，对那突然的话犹疑了片刻才解读出当中的意思。收拾好胶铲子，罗洁诚摸着栏杆走上阶梯了，女人还是一脸面对陌生人时客气的微笑。 
「是的，我一直住在外国，偶然才会回来。说来真惭愧，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地方却老是不懂得怎样走。」失却戒备以后，女人很自然的就与他闲话家常起来。 
感情里出现了第三者确实是有点不可思议，更为怪异的是这渐而变得可以原谅，当然并不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当经历过伤心、痛苦、绝望以后还是无法死心，单凭着这一点就已经无法分手，在旁观别人的时候都能冷静地指出这是个傻行为，可落到自己手上到底还是无法割舍。 
感触的想到自己还是对方最先喜欢的人，一直持续了好长的日子，依靠着这个可笑的理由渐而却变得理直气壮。在途中罗洁诚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始可怜起这个女人来。她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有着一种近于无知的幸褔，可到头来却只会显得愚蠢。 
面对着她天真的笑容，罗洁诚不期然的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就像看过的一出的电影正在电视重播时，身旁却有一个从未看过的观众一样，坏心眼地带着一种早已洞悉剧情的快感笑看对方。 
会为着哪一秒感动，又会为着哪一幕感伤，他全部都心里有数，因而亦能高高在上的同情对方感情的起伏。没错她是第三个人，可相对地自己的位置却不会超出第二名。这样猜想虽然可悲，可同样地亦是事实所在，反正又不是朝夕相对，如果这是维系感情的代价，亦只能够容忍对方的存在。 
她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可还是比张颂奇大了一点，脸上的雀斑在帽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似乎注意到罗洁诚的视线并有所误会，接而便不好意思的低下来头来。罗洁诚开始明白为何人们会生出隐形人这种遐想，不为人知而又为所欲为的满足着实好玩。 
他是爱我的，你不知道吧？ 
带着恶意的微笑显得有点残酷，罗洁诚却并不在意，只是笑得更开。 
升腾而上的热气把道路映得弯弯曲曲，或许本来就是如是也说不定，在树荫的阴影下他们走到了目的地。这时罗洁诚才相起难怪会觉得如此熟悉，原来这便是张颂奇带走过的地方，那么她是来这里干吗的呢？莫非和张颂奇有着与自己一样的约定？ 
「真好，就是这里了！」没有注意到罗洁诚不安的视线，女人高兴的说着，一边激动地脱下了帽子按在胸前，白晃晃的阳光把她所在之处照得极为明亮，产生出一种教人无法接近的错觉。 
女人的笑容还是好看的，她看了那白色的十字架好一会，突然回头又向人分享这欢愉的心情：「真是太感谢你了，本来还以为会找不到呢。这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地方，这次能够再来真是好像梦一样。」 
走在路上她快乐地转了几个圈，裙子稍为的滚起又平滑下来，她还一直愉快的说着：「我一直都想自己一个人来回忆一下，哈哈，说来有点奇怪，虽然已经过了半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里其实是那个人向我求婚的地方呢。」 
「谁？」 
「啊？」她突然却变得有点害羞起来，一种浸淫在幸褔中独有的羞涩。「嗯……我竟然会这么失态。这里是……当时我丈夫跟我求婚的地方呢。」 
「是吗？你真是幸运。」罗洁诚伸手把塑胶袋递出去，里面是刚才用过的玩具。「这东西就给你好了。」 
「啊？这样可以吗，这不是你？……」虽然只是那样的玩意她还是慎重又小心的问。 
「反正我都要回去了，你还会待着好一会吧？若是不要可以扔掉的。」他爽朗的回应着。 
女人露出了疑感的神色，又带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可是我还没有好好跟你道谢。」 
「不用了，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样啊……你真是个好人。」 
「没什么，再见了。」 
「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然后，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碰面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回就了结了第二部！ 
第045章 
４５ 
喂喂喂，其实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我今天看见天空有一只海鸥在飞。」手上的电话滚烫烫的，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铅铁贴在耳边，就要在脸上留下烙印。罗洁诚瞬速的交换了左右手，漏掉了一些感叹词，可是亦能听到些不太重要的话。 
「然后呢？海鸥不是都应该在天空上飞的吗？」大概又在那边暗示着自己的不切实际，嘻嘻的笑声不假掩饰地传来，罗洁诚摸着玻璃窗细听着，突然想到或许在无人的时候他也会用这种声音耻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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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有那么一个傻瓜，像个不倒翁般任人摆布，多少次摔下来站起来自以十分坚强，谁知根本没人在乎。单是想到已经想笑了，罗洁诚微微的在嘴边勾立了轮廓，却没有让笑意变得分明。 
「是呀，海鸥都是在天上飞的，若不是这样就不会看到了。」 
「你怎么了，声音还是怪怪的？」他总是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地方，一些无关重要的事。「病还没有好？」 
「那天你不是要我想想到墓园处去的意思吗？我想过了。」罗洁诚的声音是很温柔的，平静的坐在最后的位置，车上的乘客大概亦察觉不出任何异样的气氛。 
看过的风景又被重新倒带，逆向的转回过去，一种无心细看的表现。罗洁诚靠着玻璃窗上的一片头发被压得扁扁的，扭曲了本来的姿态，合力要从那一面隐约的束缚中突破出来。极期留心的听着，接收不清的沙沙声，模糊的语音分节的传来，罗洁诚若是能够忍受，就会在这一刻装作线路突然切断的挂掉电话。 
不过他到底想知清楚，像每一个想寻根究底的讨厌鬼，明明说愿意付出一切，结果却为那个后果抱憾终生：「你结婚了吗？」 
若是这样他便是再爱自己也是无用了，那是属于他人的约誓，必需要承担后果：「你结婚了吧？」 
「是的。」 
没想到会省略掉那一点支吾的时间，毫不含糊的声音传来，耗了星点儿时间罗洁诚才能理解，这是一个无挽回的事实：「是吗？什么时候的事了？」 
「半年前吧。」张颂奇答应得很快，似乎这并不是一件需要多加考虑的事。此时巴士开始绕道下坡，在狭长的山道上俯首前去，亦需要一点点舍身的勇气。 
「是这样吗？那么恭喜你了。」这祝褔或许来得太迟，不过这也不能怪罗洁诚，毕竟他们在四个半月以前才再次重逢，而他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 
「嗯。」张颂奇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在电话里头是一片沉默，车厢里依稀的仍可听到从前座乘客耳筒中传来的音乐，不知的乐韵激动着人的情绪，本来罗洁诚可以挂线，只为着表示他知道了然后维持缄默。可他却想再说些什么，到了喉头却被干燥蒸发掉每个音节：「我……」 
那边犹疑了一阵子，没挂掉的电话里头传来翻动纸张声音，隐约还可听到键盘正在按动，细心一点就张颂奇在哪个时候叹气也都知道：「嗯，你还想说些什么？……」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或许是座向逆行的关系，罗洁诚不自觉地把话也说反了。 
「你就想说这个？」张颂奇迟疑了一下，未几却肯定的答到。「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什么叫作你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大概是座椅的颠簸所累，开始有人好奇的往车厢内四周打量，罗洁诚因此不得不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些什么？罗先生，你会在意吗？」咯咯地一下接一下的，是手指拍打桌面的敲声。「请你明白，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我和她不过是因为公司的事……」 
听起来是很无可奈何的口气，也许亦有很多不得不为之的强大理由，可罗洁诚清楚的明白到，他不过是做了选择。就像当天自己在桥上那样，选择了自己的事业而没有选择回头。不过是为了保存预先设下的前提。 
「你是在报复我吗？」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第三者。 
就怕这是所谓的报应。 
「这样我们大家都能松一口气吧？」 
「诶？」 
「反正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和我怎样。」就怕他心上不多漏两个洞似的，张颂奇的声音轻巧的传来，不忘冷静地补充。「你本来就没想过会让人知道我的存在。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大家都没有负担。」 
或许一开始他曾有过如此打算，所以到这个关头亦无法否认。罗洁诚看着座位上鲜艳的间条，一边聊一边拔着椅上的绒毛：「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吗？」 
没有理会对方的回应，他又接续的说。车角的红灯经已亮起了，巴士却没有靠站，只是笔直的前行，在街道上急速的飞驰—— 
「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我活得洁净又诚实……而我现在却连一点都做不到。」罗洁诚一边说一边让耳朵远离播音器。「张颂奇，分手吧，我们不要再联络了。」 
爱或许会是一个最为强大的理由，可到最后却什么都不是。他把电话挂上了，意外地却脱离了口袋飞脱出去，罗洁诚正伸手想去抓紧，突然前方却传来了疯狂的叫声，煞车声的尖刺冲入他的耳膜，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幽长的柏油路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防护栏后的斜坡。 
他突然知道他们就要冲上了。 
而这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 
就像他说以后不要再联络一样。 
就好像他说要分手一样。 
他只是刚开始要明白，而这一切却都要结束了。 
或许在明白到以前，罗洁诚就经已高声喊叫过。 
「张颂奇！」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 
都已经结束了。 
强烈的震动。 
黑暗而且幽深的。 
接而是一线橙色的光。 
这是否就是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所说的隧道呢？ 
不过，似乎又不是这样…… 
罗洁诚睁开了眼睛。 
挡在头以前的手徐徐放下来，绷紧了的肌肉一并放松，幸运地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撞到的头有点晕眩。罗洁诚缓慢的移动过身体，与车厢内的人交换过疑惑的视线，有些人还在抱头痛哭，而另一些却已拿起电话呼救起来。 
他急切的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到有股风掠过来才知道一面的车厢玻璃经已碎裂，因为没有人坐在那一边，所以并不构成十分厉害的损伤。罗洁诚看着这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碎屑，一直的看着。 
不久有一行训练有素的队伍冲到车上来，轰隆轰隆的又引起了第二次的震动。大概当中终于有一个人注意到罗洁诚了，那套上了一层橡胶的手迫切的拍在肩上，促使他回头去看对方。 
「先生，你没有什么事吧？先生？」 
车子撞了。 
罗洁诚缓缓的抬头去看那人，黄色的帽子遮挡了半边的脸，他一直顺着阳光的弧度看上去，正想开口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而他还活着。 
开始只是一两行而已，转瞬却随着那抱头的动作变成嚎哭。 
「先生？你冷静一点，你已经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的。先生？你慢慢的说说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先生？」 
他并没有受伤，亦并没有流血，只是一直的哭泣，用不成话语的声音呻吟。罗洁诚紧抱着身体往下卷缩，似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以至脸容扭曲。 
一切都结束了。 
而他只保有了自己的尊严。 
++++++++++++++++++++++ 
在最后一刻你决定跳下去。 
骤然抬头却发现他在对面的月台。 
原来他未曾跳下，甚至没有站越黄线。 
你一方面感到欣慰， 
而另一方面强烈的灯光却已向你撞来。 
++++++++++++++++++++++ 
[End Of Part Two] 
竟然真的写完了part 2了~(多么的想说全文写完...) 
比当初预定的多了一点啊，如果有时间才再整合吧... 
嗯，写作期间又遇上了迷惑期，亦得到很多朋友的指点... 
虽然不知道能否力挽狂澖， 不过...总算是获益良多吧~ 
很喜欢这种气氛啊~鼓励大家努力发言啊....(虽然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甩我...) 
嗯...part 3 的登场日期未定，因为预定要去旅行呢...为免拖着大家..还是在八月中以后的事吧...主要看偶以后写的怎样....嗯...是尾巴了...再想想怎样写.... 
好！ 
接下来为大家送上part3的大概气氛~~~~~ 
(PART 3 提要) 
你在想些什么呢？我在想那朵花是不是真的？呵呵。他把手怀在他身上。为什么会这样怀疑？他只回他一笑。诚然，所有美丽的东西都会使人害怕，害怕使他们破灭的一刻存在，所宁愿当初就否认真实，以便于得到虚假的真相时，也不致心痛。当然，他说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是这么幸褔的。 
第046-047章 
Part 3 
４６ 
+++++++++++++++++++++++ 
你再次把眼睛张开。 
葬体并没有为你举行，鲜花亦还没有掉下， 
哭喊你都听不到，自然也没有人为你欢呼。 
泥土的气味的点点，你迷糊又困惑， 
原来一切都仍然健在，纵使你不以为这比较幸褔，可亦无法选择。 
你的生命仍然在流动，你的血液还往心脏输送。 
+++++++++++++++++++++++ 
把黑西装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时，张颂奇大概从没有想到这件事。 
竟然会在怀缅故人的场合中，见到怀念的人。 
头发刮得短短的，下巴亦变得有点尖削，平静而温和的坐在那儿，不时用手摸着后脑的星白点点。在观察着对方的眉眼间张颂奇发现，原来自己从未曾忘记罗洁诚的脸孔，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为今非昔比作出清晰的比较。 
基于某种力量驱使，擦得发亮的皮鞋随着模糊的声音靠前，张颂奇在遗像前深深的把腰低下去，就在视线低沉的瞬间，窥见了对方的惊讶。 
有点得意而且洋洋自善，发现到自己仍留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也没办法，张颂奇微笑着摇摇头，一边又转身向哭泣的家属致意。 
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他呢？最近又过得怎样？不知道…… 
在那以后脑袋迅速被思绪占满，随便在两旁排得整齐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就一直凝视着前方。其实是在看些什么张颂奇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停留在角膜未经分析的景象，单纯的只是看到的东西而已。尽管如此凭着经验累积他也明白到，即使目光是亳无目的逗留，可对别人而言却是可怕的视线，不知有多少次被下属拜托过，在交涉的时候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向对手。 
虽然到最后生意总会谈成，可却落得对方一看到他就会变得畏首畏尾的结果，好几次张颂奇都想开口发问，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不过因为这样反而显得咄咄逼人，所以也只好就此作罢。 
现在张颂奇坐在前排位置，手肘枕在大腿上俯身发呆，前来祭拜的人一一自他眼前经过，随着司爷的声音一再鞠躬。死者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是个社会名流，在生时亦相当风雅，喜爱花鸟虫鱼山水画，听说对中国戏剧亦有点研究。想不到这个人和罗洁诚会有什么交集，就连自己也是出于对方是父亲故交的缘故，才会特地从外地前来拜祭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不论是葬礼还是哭泣都是形式的，纵使是不太感到伤心仍要苦着一张脸呆坐，一般而言只要是礼貌上来往的朋友都忍受不住这种低气压的压迫，不是要抽烟就是要上厕所，最后就像逃亡一样匆匆离去。 
可不论是他还是罗洁诚，两个人都没动，默默的坐在原本的地方旁观着仪式的进行。罗洁诚始终没撇动过身体一分一寸，张颂奇倒在呢喃不断的颂经声中变换了位置，累了就用手把头托着，目光一直毫无目的地放射开去。除了在一开始以外，罗洁诚再也无的表情。 
今年已经多大了呢？到张颂奇发现时，自己经已在计算着对方的年龄。因为天气已经转凉了，时间亦步入十月，所以实质上仍是多差了一岁。四十五、四十六上下吧？这个年纪的男人通常不是让人觉得成熟可靠，便是被时间腐蚀得猥亵不堪。张颂奇终于仔细打量了一眼，罗洁诚似乎并不属于上述两种感觉，仍旧像他十三、四岁时初次见到的一样，理所当然的屈缩在一角，可却并未有令人感到讨厌的懦弱。 
要拿什么去形容才好？啊，大概就像颗从未发芽的种子。张颂奇接着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觉失笑，以往认为自己自认为多么成熟稳重的决定，此刻回首亦不过是孩子气得要命的报复。越是不被理睬越渴望对方回头，等到别人回应了却又闹脾气的把头转过去，其实不过是这样一回事。 
不过是这样一回事罢了。 
事情过后总能轻松的给出结论，可那时候的烦恼是真的，那时候的感情亦是真的。若是能未卜先知的话，张颂奇真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只要等待便好，一切只需要一个时机，或许就能变得圆满。 
哈哈。 
发现到自己仍对他们的关系存有幻想，张颂奇别扭的搓搓手也为自己的无耻感到羞愧。己经十年了，可面对罗洁诚的时候还是会作出孩子气的试探，明明十五分钟就该走了，可三数个钟头以后却仍死黏着不肯离去。 
是想看看对方的心思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吗？或许逝去的人真是罗洁诚的熟人也说不定，他待得久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对了，或许也是离场的时候。 
这么想着的时候，张颂奇半弯腰俯前了身体，就在抬头上看的同时，却看到罗洁诚露出了亲切而善意的微笑，就像此时才发现到他一样以笑意来打招呼。这时张颂奇朝向出口的鞋头一转，转而往对面的方向前进。 
４７ 
也许是要有点声音，心灵才会觉得平静，否则在数十人相对无言的闷局中，难免会感到窒息。 
道士把火盆点燃，然后孝子翻动白幡，随后咕噜咕噜颂经声一遍。在一片鬼哭神嚎的吵闹之下，张颂奇不禁生出了一种错觉，以为四周的昏暗压抑是剧场中理所当然的状况，而他正和罗洁诚在约会，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马戏。 
屁股压到座椅之上，吱吱的声音偶然从螺丝紧扣的位置传出。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理解为默契也无妨。罗洁诚的肩膀靠得极近，即使是隔着西装仍能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出乎意料地罗洁诚也是一个谨慎的人，本来张颂奇以为即使是这样的场合，对方也只会随便套一件沉色的衬衣前来。 
「嗨，好久没见了。」想着他把头沉下去，用着轻挑的语气打招呼。 
不知道是否仍是和从前一样的笑容，在黑暗中与他并肩的那个人眸子一转，说着可笑的话却显得有点认真：「啊，你长大了，张先生。」 
已经一把年纪还被形容为「长大了」实在有点讽刺，张颂奇望向罗洁诚脸上自然叠起的皱纹，不禁觉得对方确实是有资格这么说。记忆中罗洁诚总像不懂得长大的人，一时能混在孩子堆里玩也倒好，只怕是孩子们长大了便又变得合不来，然后就被舍弃，再下来又狼狈地在另一个孩子圈内栖息。 
罗洁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是吗？或许是记忆在某处出现了失误，眼前的这个人，不论怎看都有年长者的从容和风范。 
「最近日子还过得好吗？」没料到把话题接续下去的还是罗洁诚，把手交叠起来放在礼仪用的小册子上，有点粗糙的手仍不失温柔的感觉。 
自从十年前的那通电话以后，罗洁诚便与他断绝了联络，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也不再在原本的单位工作，这小小的人事变异自然没有上报到他的手里。不过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俩便像全然没有过关系的人。 
说不上怨恨或是什么，明知道住址却没有去挽回的自己也有不对。尽管十分明白这是事势使然的事，张颂奇开口时还是禁不住那别扭的腔调：「没有见面以后？也算是过得不错吧。」 
他故意强调了话里头某一个部份，似乎要这样做才能解气。到底在生气些什么的呢？一时间张颂奇也说不上来。本来想说只要罗洁诚愿意有一点改变，那自己也不会再感到气闷。可当面临对方已经转变了的现在，张颂奇却又想把前言推翻嚷着说不算数。 
生气以及愤怒这种事情似乎是累积的，一旦积存了便再不消减，一看到那张平和的脸，不期然就会联系到十四岁时那个悲惨又可笑的自己。竟然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东西害得滑了一大跤，少年时候的苦涩和眼泪，尽管幼稚却仍是十分真实地，为着生涩的恋情而让恨意苦苦生根。 
许多年以后，这仍是段不能忘怀的感情。 
「哦，你过得开心便好。」罗洁诚客气的点点头，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张颂奇最讨厌他这个部份，若无其事的便想把事情撇清的狡猾。这么想来他们之间总是不了了之的告终，只要自己这一边失去耐力，那连结的绳索便会自然松脱。不懂得为什么的，只要待在罗洁诚身旁，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怪责对方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正在撒娇一样，渴望对方陪笑的讨好。 
迟顿的罗洁诚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把左右手又交换放，然后便一直观察着葬礼的进行。 
——「今日很多谢各位亲友抽空前来，家父在天之灵亦一定会感到安慰，若是愿意的话，亲友们亦可参与守夜仪式，和我们一起祈求家父的冥褔……」 
死结大概就在宣布后的一瞬间打开，张颂奇本来还以为罗洁诚会一直耗下去的，没想到对方却经已起来作出离场的准备。 
一瞬间的认知不觉教神经受到冲击，呆坐当场的张颂奇，一时间也不知要作何反应。这时罗洁诚回过头来，脸露奇怪的神情：「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是你重要的人，我以为你会一起走的……」 
罗洁诚的困惑也是有道理的。所谓守夜仪式，就是要生者和死者在下葬前共处最后一夜。若不是非常亲近的人，大概谁也不愿意在这阴森可怖的环境中，平白和尸体渡过一个无眠之夜。 
一想到以往听过的许多鬼怪传说，纵使是放洋多年的张颂奇，也不禁心里一寒马上从座位上跳起来。匆匆的走过罗洁诚，然后又接下丧家驱霉气的糖果，张颂奇不经意地已跑到殡仪馆门外，却又在阶梯前停下来回头察看，也不知在等的是谁。 
这时罗洁诚也缓步出来，身后投射过来的光照得他面容不清，不过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又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平和笑容。 
张颂奇有点生气，却又不知所措的别过了头。罗洁诚徐徐的跟上来，就在他旁边吐出了一口白气：「哎呀，这回礼该怎样花才好呢？」 
说着那双粗糙的手便把白信封给撕破，剥下了糖纸把糖果吞下，只剩下那个一元硬币在手指间穿梭不断。罗洁诚似乎在自说自话，可他亦有听众，张颂奇看了看手上的信封，一边却无所谓的说：「要怎样花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要讨吉利的话，当然是要买甜的东西来吃好冲晦气。可一块钱又能弄来什么甜的呢？」一边走着罗洁诚一边这样说，似乎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般值得讨论。 
不知怎的他们又走在一块，就像以前一样。 
不管在哪条路上他们都方向一致，转角以后仍能听到身后啪啪的脚步声和咕噜咕噜的烦恼。张颂奇的皮鞋伸出来，却又回头去看罗洁诚，此时他才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在看路，而自己亦不知在何时走在哪一条死巷当中。 
罗洁诚看到他的脸时却这样说：「要不我们把钱凑到一块用好了，两块钱也可分吃到一个软雪糕吧？」 
看着对方的脸在寒冷的风吹刮下浮现起红粉的颜色，背对着身后的死巷张颂奇却板起了一张脸。 
这真是个好主意。 
当然他并没有这样说，就是想嘴巴亦无暇去这样做。嘴舌交接的感觉只能用沉默去换来，湿腻腻的，冬夜里的微风，在吹起罗洁诚的头发以前，已经被张颂奇用手按了下去。 
第048章 
４８ 
不知在何时交换过一个讯息，指尖在松开的同时其实越发捉紧，无形的拖痕长长地残留在手臂之上。此时才发现原来罗洁诚爱用带点迷茫的眼神看人，以往是不会这样的，或许只是出于霓虹灯折射的错觉。 
本来说好要在回家的路上分手，可招来的计程车上却不知不觉地塞下了两个人。或许人在夜间总会有莫名奇妙的鼓噪，司机不耐烦的扭大了收音机的音响，试图以吵闹的深宵节目掩饰轮胎因着超速而生的颤抖。 
罗洁诚的手指就在左边，罗洁诚的人就在旁边，出于一种迷乱的气氛，便是他变得再老再丑张颂奇也觉得不难看。 
「你还是没有自己的车子吗？」用着一种怀念的口气，罗洁诚舒服的靠在皮椅上看风景，一边淡淡的笑道。 
「没有。这么小的地方，便是没有车子也很方便。」张颂奇说着倒脱离椅背前倾而去，眼睛一直望着的方向，挂着一个晃动的平安符。「我家里的生意又不集中在这边，平常也很少回来，特地养一辆车子实在太奢侈了。」 
平安符是萌黄色的，摺成三角的形状用红绳穿挂起来，偶然通过倒后镜张颂奇可以看到自己的视线，总是显得有点闪躲的，像是多想往旁边撇动过去的样子。 
又不是什么大生意。最后他沉吟一句，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 
「说的也是，你以往也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的。」掉下来的小石子击伤了轮胎的内胆，当啷当啷的响过几声，便被司机的脏话掩盖。 
张颂奇终于把视线左移，他感觉到罗洁诚有些话想说而未说，可长到这个年龄时便会明白，即使好奇也忍耐不发问才是最大的体贴。 
根据约定罗洁诚会在中途下车，在打开车门前他已笑着表示，现在住的地方就张颂奇往返酒店的途中。没有交换过电话地址以及任何联络方法，只凭着一个吻里的脱氧核糖核酸，就算是神仙怕也难从卫星里确认到对方的位置。 
不过是如此而已，何妨？抱着这种苟且的心态放任车子行走，即使注意到哩数已超出了一定限度，酒店华丽的门面已近在眼前，张颂奇还是默不作声的把玩着手指头。 
罗洁诚以往并不是这样的，什么都会说得明明白白，便是留有暧昧的地方，也是不经大脑思索便可理解的简单。打开车门以后张颂奇回头去看，没有逗留的意思，紧随着他的影子罗洁诚亦从容的从车上走下来，就好像本来说定的了会这样一般的神态。 
投过去的讶异都被笑容化解，虽然是走在前面的人可无形中还是被牵住了鼻子，就像马一样被鞭策前行。真是古怪的感觉，在升降机里张颂奇又瞄了罗洁诚一眼，对方因为只顾着看透明玻璃外沉下的景色所以没注意到，张颂奇在看到他唇色的一刻不觉面露动摇。 
这下子他也认为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了，和这个小时候的保姆、年轻时曾经的对象共渡一夜，因为刚才自己已经先吻了一下，接下来再多也是无妨。身体和思想的误差大约只有一秒，到发现时张颂奇已经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嘴唇，一边说着无所谓的话。 
「刚才不是说要一起去吃软雪糕的吗？」说了句说不上有情趣的话，罗洁诚却柔顺的伸手去把自己怀抱起来。 
不是在上或是在下的比较，似是总于寻找到合心意的场所沉陷下去。回应着他的吻，星星点点的滴落在鼻尖上、脸颊旁，罗洁诚用着包容的声音说着：「好啊，好啊。」 
与交谈的内容无关，他们此时已用酒店匙卡打开了门。打开的行李箱，乱糟糟挂在椅背上的衣裤，单身公干的行迹犹在，房间里比较怪异的反而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床单以及被子谨慎的包裹着整张床褥，大概是哪位门房偷偷潜入努力的成果吧，在不影响客人私稳下被整理的空间反而存在着唐突的落差感。 
张颂奇忍不住了笑了，罗洁诚却在此时惘然的抬头上来看他，目光中停留的感觉很快就传达到下体，连同沉吻这一系列动作轻易的就把目标扑倒在床褥之上。弹簧回弹过来的冲力直击向张颂奇心中，使他又回复十多二十岁时的雀跃感，不得不用亲吻和肌肤相贴的触感来平复心情。 
他似乎是在大学时期修过「解剖衣服」这门课，非常熟练的动作，顺着衬衣的纹理由上而下的便得所有麻烦的扣钮飞脱，罗洁诚只哈哈的笑了几声，马上就连皮带都被抽出来一拍响在地板之上。 
近乎是固执地他一再把脑袋贴在对方心胸之上，在制造舒爽的痕迹同时，聆听着那跃动的频率是否仍与自己一致。出于回应罗洁诚亦伸手抚慰着他的头，而同时张颂奇的手已经飞快地套弄出让对方呻吟的感觉。 
这样说或许有点不正确，更为确切的说法是连张颂奇自己也在呻吟。互相紧贴的热度在黏液的助力下开始顺滑磨擦，不知从何时探进来的另一只手也发挥了功用，在交叠的大腿间冒升滚烫的危机。 
对于对方的灵巧心生好奇，张颂奇把眼睛看过去时，罗洁诚的脸便已靠近，不用一时连舌头也相牵起来彼此挑弄，一想起此时腰下的状态也是相仿，嘴巴里的色气便更为浓烈。 
连思考这是为什么发生的余地也没有，罗洁诚舔舔嘴边的唾液，一边却已把头给低下去。被舒服冲昏了头脑，没有多用想像力去形容那唇舌的包围，张颂奇只能到一股运行于四肢的舒泰，过后便是冀求此刻永不竭止的欲望。 
即便是以丑陋的形态进行可还是舒服的事，张颂奇终于放手让那头颅伸空喘一口气，一边却因为那喘息的声音而压制不下拥抱的冲动。 
「你这是怎么了？」交换了位置罗洁诚还是没放下抚扫他脑袋的心思，轻轻的笑着问道，一边享受着他拚命卖弄技巧的成果。 
哪里有什么的。为了继续进行吸吮的动作，张颂奇放弃了回答的冲动。 
若是在酒后无益于他人的闲聊中问起他，张颂奇一定不会承认自己也会有替别人服务的时候，尽管在好久好久以前他曾经毫不在乎地这样做过，也不表示在多年以后能维持一样的意愿。 
可实际上一切仍是未变，他还像当时一样，在肉欲的欢愉中，渐渐遗忘掉现实当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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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难得来了服务读者的一点镜头。不过，在小张这么讨大家厌的现在，应该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才是...^0^; 
下笔时也有想过，这样真的好吗...嗯，不过在产生了变化的两个人之间，果然还是要有点变化才好吧。 
第049章 
４９ 
不应该是这样的。张颂奇望向坐在床角的背影想着。不应该只是为了做爱而来到这个房间，不应该在事后熟练的夹起烟蒂。他们应该有别的、更为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可实际上爱是做过了，而剩下的却只有离开的打算。 
罗洁诚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灰缸，同时身上的每一块肉都伸展到极致，没有一分多余的仅仅能包裹骨头。此时张颂奇在床的另一头，膀子下枕住半边软枕，用着不知是欣赏还是讶异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你以往是不抽烟的。」陈述事实的同时亦有怪责的意味，张颂奇眨眨眼，出于某种心态想看到对方难堪的表情。 
然而罗洁诚并没有，依照预定把烟蒂按灭了后，他把最后一口烟喷向张颂奇：「这样不是很酷吗？我们那时候广告打得可热，一群牛仔策马跑到什么地方上吸一口烟，就是要这样才显得有男子气慨吧……」 
「现在的流行已经不是这样了。」张颂奇又再展述出另一重事实，一边带点得意的神色，举手挥退了眼前的薄烟。「以往可能的确是这样没错，可这些年来禁烟运动闹得凶的，就是老烟枪也都忙着去戒呢。」 
「这么说来你也不抽吗？」不知是否在试探他，从莫名奇妙的地方变出来的烟盒现正伸到张颂奇面前，熟练又小心的邀请着。罗洁诚的眼睛就出现在那后面，泛着种近乎虚幻的颜色，一同燃点着诱惑的味道。 
张颂奇稍为移动一下，双手往前作出推辞的动作：「为了企业形象，最好还是不要了。」 
「哈哈，我还道你那是个小公司。」找着一个恰当的时机，在自讨没趣以前罗洁诚已灵巧的把烟盒收起。 
带笑转过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张颂奇突然觉得，他与自己任何时期相遇过上的他都有了显着的差别。若不是身处于文明世界，张颂奇倒还以为，是古老传说中的变脸魔把对方的身份给暗中掠夺了的了。 
熄灭了可灰烬还散发着气味，出于心里头不安的情感，张颂奇把眉毛压得极低的，不经意地便把视线投向罗洁诚。对方似乎也就心领神会，微笑一刹，半响才发现似的道：「啊，应该要先冲个澡吧？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去吧。」他不知怎的发出了应允的声音。 
罗洁诚抽起赤裸的身体站在门边，浴室的淡光已渗透在地毯之上，空调轰隆轰隆的运作要把室温调节到舒适的程度。看着对方久久还未有动作，张颂奇不禁怀疑这是否又是一个邀请，不过这样想也傻，还邀请什么的，他们不是就已经做过爱了吗？还用得着吞吐些什么的？ 
误会了身体的语言，最后张颂奇只能用一个失措的表情来去面对。罗洁诚依旧一派和善的淡然，搓揉着门边的雕饰过后，转声又道：「说的也是，算来我也是个客人。」 
听到这句话时他很想出言纠正，可未竟还是在门外听着水声飞溅。张颂奇突然意会道，安排这次序先后的理由，他亦心知道，若是自己先洗的话所会引致的后果。哈哈，已经多大的人了，还害怕对方会在这段时间中逃跑的吗？ 
张颂奇躺在床上这样自嘲，心里头却一直无法开朗起来。是的，罗洁诚绝对会就这样消失不见，他那一套惯用的技俩，自己又怎会不知道。一边庆幸自己作出的英明决定，一边懊悔等下子到自己洗时，对方又有机会逃走的失策。 
短短的二十分钟只可以用坐立不安来形容，时间彷佛又倒退回到那个时候，那个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那个无法掌握罗洁诚的时候。 
「喂，该你了。」还是和以往一样随便的语气，罗洁诚擦着头发出来，只在腰随便地围了一条浴巾。在这个距离下就连皮肤上蒸发出的热气似乎亦清晰可见，罗洁诚站在那里，就像点燃的烟蒂一样在慢慢消失。 
就这么想找机会逃走吗？ 
本来并非带有什么恶意，可听在张颂奇耳内却是催促的意思。他不满的往罗洁诚看去，随便的用手纸擦过下身以后却套上西裤：「我就不用了。」 
「诶？」本来擦着头发的毛巾垂一边在肩。 
「你不是想离开的吗？」张颂奇胡乱的往床下扫去，伸手抓起了掉在地上的衬衣。 
本来只要放手就好，反正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关系。明明知道只要放开的话，大概以后就不再会有任何牵连，这样对彼此好。在这个会被旁人太过关心的年代，不论对象只男是女，也只能是一场麻烦。 
他向来以为自己最清楚这种事，就是对方毫不了解，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去说服那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看不清前景和状况的都是别人。执着以及不死心本身都是愚蠢，不应该是这样吗？这是所有理智者都应了然在心的事。 
都是成年人了，难道就不明白绝断和毫无音讯都是人为的事吗？ 
难道就不知道，这是成熟而经过思考的恰当行为吗？ 
若果放开了，以后都不会再见到。 
「我送你回家吧。」张颂奇边说边上前替罗洁诚套上了一只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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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挂了又像没挂的jj，很慢。 
第050章 
５０ 
「嗯，不必了。」 
忽略掉上面那句话，无视对方婉拒的神情，强拉过那尚带湿意的手臂，把人掉入刚截停的计程车中。在深宵的街道上，这般拉拉扯扯的举动若换了是一男一女来演，只怕会引来警察先生的亲切问候。 
还幸罗洁诚就是再不情愿，也没有开口向四方求救，就这样翻滚到车厢里去，刚好一边肩头就空出来贴在张颂奇身旁。 
「你说，你要到哪里去？」从后而来的人总带种优势，能用追赶猎物的目光，去审视车厢里摔得狼狈的男人。 
罗洁诚拉拉衣领子，试图把这个衣衫不整的局面收拾。然后权充作是醉汉的喃语，不清不楚的把一个地名吐出来。 
「麻烦你了。」可最后他竟忘了省略道谢的话，一下便把这本来不过不失的戏演得极坏。 
张颂奇失笑一声，然后只剩下车体飞驰时会发出的隆隆声。 
只怕是陌生人同座也不会有这般尴尬，罗洁诚不自然地把头维持在一个角度，而张颂奇的视线亦同追随而去，彷佛是一个发现到对方的破绽便会胜利的游戏，双方都显得小心翼翼而默不作声。 
这又教张颂奇想起当时，在那一段日子以前幸褔愉快的时光。大概是因为当初从没有得到过，所以在以后无时无刻都想重新呈现出来，那个被欺骗以前一直相信着的世界，那个只要愿意便一直可待着的世界。 
而现在，他又重新想在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时候张颂奇也实在拿自己的孩子气没办法。 
车辆一直在行驶，不同于列车的晃动又或是巴士的颠簸，他们正往一个新的地方出发。这时张颂奇就是投过诧异的目光也无用了，凶神恶煞的人物正在街道上徘徊，偶然几只干枯的流莺亦向车身投来媚眼，不夜的城市眼倦的神，张颂奇正向未知的领域进发，而罗洁诚看来已十分适应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几乎就要破口大骂，此时罗洁诚却闲闲的伸手打开车门，只剩下张颂奇内焦头烂额地在车厢等待找续。 
用着非常随意的步伐，罗洁诚就是踏进垃圾海内仍像在自家庭园中散步般舒适。随风飞掠的红胶袋，贴满铁闸的色情海报，似乎只有这里与城市的秩序无缘，放肆的伸展呼引着恶念招摇过市。残旧破败的楼宇，不高却仍然遮挡着整片天空，四周正在微风拂过，亦只能从墙皮摇摇却坠的晃动中知道。 
「你还是回去吧。」非常礼貎又客气地发出逐客令，罗洁诚就在一道幽深黑暗的楼梯前突然回首。 
吃了一惊的张颂奇迅速后退几步，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对的，然后又冲前把对方迫向楼梯底下脏乱的一角。此时罗洁诚在他的怀抱里面露难色的低头，这个打击迅即扩展到心以外的其他地方，促使张颂奇以双手更进一步的把对方环抱起来。 
「这时候你还说这种话？难道我连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也不可以吗？」极力想要展现温柔却控制不住脸上威吓的表情，张颂奇一边说着他该死的甜言蜜话，一边却显得不知所措。随便找个理由弄乱了头发，他的手要摸向对方凹凹凸凸的脸才感到真实，这时罗洁诚的眼睛眨一眨，似乎又要把他们的关系切断了。 
「你在这种时候上来的话，可是会吵到别人的哦。」对方婉转地表达了不太方便的意思，双手轻慢的伸展为二人之间留下了些距离。 
眼看他就要走了，张颂奇在意的却是别的事情，一如以往强硬地把远离手臂捉后，几乎是用着叱责的口吻抢声大喊：「你是说你现在和别人住在一块吗？」 
罗洁诚轻轻的点着头，表示的确是这样。 
可恶！ 
原来经已和别人双宿双栖了吗？哈，怪不得连习惯都改变了啊。像他这样畏首畏尾的一个人，若不是受到别人唆使，又怎会无端离开熟悉的地方？不论是工作也好，住的地方也好，还以为是吹什么风让他决心改变，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为了别人的主意啊？ 
莫名的情感在胸口交煎，张颂奇本想用着轻蔑的神情，来面对不过尔尔的对方。可在视线交接的一刻，却又不愿意承认曾经喜欢过的人确实是这种货色。沉住了声音他尽可能一字一句的说，不然松口而出的，可能会是类近于野兽的咆哮：「那你把我，当作是些什么了？」 
你和我上床只是像饭后小菜这样的玩意吗！ 
对方诚恳的笑一笑，低起头来让黑暗掩盖了脸上的神色：「我没有把你当作什么，我亦不敢把你当作些什么。」 
难堪的表情瞬即擦上了张颂奇的脸。原来就连空气中感受到的所谓微妙的尴尬，亦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幻想，根本就被当作是什么，想来威胁以至怀念这种感情，都不曾在对方心里头存在过。 
「请你回去吧。」罗洁诚清晰的说着。 
第051章 
５１ 
尽管如此他仍然无视对方的警告，板起一张脸就动作起僵硬的手足，走在狭窄又潮湿的楼梯上张颂奇也奇怪自己怎么不懂得收手。脸已经掉够了，难道还要看着别人双依双偎的，做到让自己无地自容才足够吗？ 
可当下他实在是无法压止拳头上的冲动，不论对方是男是女，只怕在愉快地前来开门的一刻都要吃上他奋力的一拳。不过那个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好货，害罗洁诚要沦落到住在这种脏地方的人，只怕目的也不过是鸭子的钱财。 
在他平衡着自己的心理同时，罗洁诚却已从西装内掏出了门匙开门，铁闸一拉破门一推，呈现在张颂奇眼前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境象。 
「你为什么住在这种？……」他正要失声呼喊，却被罗洁诚出手阻止。 
拉起张颂奇的手臂持续的转弯，罗洁诚在迷宫中似乎仍能畅顺的行走，相比之下张颂奇倒显得惊徨失措，眼前一幢一幢双层的铁笼、简陋地遮掩栖息地的花布、挂得满满的生活用品、在黑夜中卷缩的人体、随便挤在一块的破衣服，几十人的体味混合成怪异的气团向他袭来，能够坚持到最后默不作声，全靠是平素的修为和忍耐力所致。 
好不容易罗洁诚才掏出第二把锁匙，打开了一个有如储物室的空间，张颂奇才在窒息的苦痛中解放出来。打开了床前的小灯，房间内可以见到的，只是一张双层铁床和零星的家庭用具。破损的饭碗、小尺寸的电视机、乱挂在任何地方的衣服，大概是被他观察得不好意思了，罗洁诚这才伸手去按动挂在墙角的电风扇：「啊，对了，你会觉得热吧？还是先把风扇打开好了。」 
电风扇咔嚓咔嚓的转动着，张颂奇却呆立在板间房的一角，一边听着薄木板后，隔壁的邻居转身翻动的声音。 
「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以往的房子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把话重新整合起来，用着平扁的腔调缓慢送出。 
「什么这种那种地方的？这样也不错啊。」罗洁诚一个屁股坐到床板上，倒是很满意的摇晃起双腿来。「本来像我这种的单身客，都是睡笼子的才是，有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很奢侈的了。」 
奢侈？张颂奇甚至没有想到此时能用上这个形容词。因为低收入而无法选择，被迫用着一层层的铁笼去扞卫微不足道的个人空间，在保卫财产与个人的尊严当中就连伸直脖子的空间也失去。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从报纸、新闻的些许报导中得知过，可也从来不认为这是值得自己关心的事。 
当时他也不曾想到过，认识的人，那个始终笑着的罗洁诚，竟然会选择在这种鬼地方生活。过份强烈的冲击催毁了张颂奇某部份的认知，那个一直在自己面前笑着的人到底是谁？不管怎样想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到了后来就连胸怀间的颤抖，也能用声音传达开去：「我是在问你，你以往的房子呢？你怎么会住到这里来？」 
「没了。」似乎这时才听清楚了张颂奇的话，罗洁诚干脆的回应道。 
「可那不是你父母……」本来应该是他们买来给他安家才是啊，难道真的是被人骗走了吗？ 
「因为我跟他们说了我是个同性恋，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自然也不需要房子了。」罗洁诚边说边把西装褛掉到床内一角，然后又无所谓的微笑起来。「被断绝关系了，让你看到我这种难堪的地方，还真是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这种话呢？」 
明明是想一直过着舒适生活的人…… 
罗洁诚脸上掠过了神秘的表情，马上又被点燃起烟蒂的火遮盖：「没什么啊，想说便说了吧。」 
「嘻嘻，说了倒轻松啊。反正像我这种的人，除了生殖力以外便一无所用了吧？现在知道我连孩子都制造不了出来，早点止亏回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摆摆手上的烟蒂，就像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你要不要也试试看？不过，虽然轻松是件好事，可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是很教人头痛的呢。」 
「说来你也来得够久了，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你也是很想回去的吧？」在最后，罗洁诚说出了体贴的话。 
张颂奇的确是很想从这个地方逃开，就像孩童在某一种幻想破灭时会作出的幼稚举动，为着那个胡乱猜测的自己感到羞耻。然而他却重新把拳头紧握，站在这一个使人难受的地方，鼓起全身的气力把话说来：「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诶？」还未意会到这是什么回事，罗洁诚经已从床上被强行拉起。 
他永远像一个随人晃动的木偶，软垂着的手脚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可即使抱得极紧还是不够，这样瘦长的身体似乎一不注意便会从怀抱中自动溜开。暗中在努力着，张颂奇一直一直想要把手臂收紧。 
「可不能在这里做啊，声音会吵到……」误会了张颂奇的意思，他没办法的笑着，一边伸手去摸对方的头发。 
「我不是在说这种事！」一声怒吼过后，张颂奇又重新抓回那后撤的手。「……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会负起所有责任。」 
「在说什么的？你这样……」 
让对方手脚都没法动，张颂奇把人迫到边角的位置一刻也不愿放：「你还是要和我住到一块才好。」 
怀里的声音星星碎碎的，极为微弱的震动着：「嘻嘻，说什么的？你家里不是还有别人吗？」 
闻声他低头轻轻的亲吻着，一再在对方的耳边默默的重申。 
「没有了，我早就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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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了！ 
先这样放着，等下子才回大家！ 
第055章 
５５ 
指针踢踏踢踏的逐秒划过，偶然凝望着的时候，会觉得它一点都不动，转瞬却已转了一圈。注意到这些的自己亦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吧？藉由掩盖表面都无法掩饰的这件事，己经逐渐浮现到日常生活之中。 
「张先生？」突然室内回复了应有的光亮，露出错愕表情晃在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此时张颂奇才意识到，大概是有关于这位新人的初次汇报经已结束，房间内的人都屏息静气，正等待他给予进一步的评价。 
于是张颂奇便把左手从右手背上缷下，僵硬地把手腕扭转，用着生硬的线条来描绘笑容，然后便开始掌心紧贴地拍出硬实的声音。这时他还没有把目光收回来，只是毫无焦点地望向前方，无可无不可地说着：「很好，还不错。」 
「谢谢张先生赞赏！」过于焦急地鞠躬的后果，是把桌上三叠的文件把身后的一个同事撞飞到银河系上去。新人慌张地回头想挽救一切，不经意的又动到了电脑的开关，重新又把刚才的简报再度播放出来。 
想要收拾经已是太迟了，手足无措的后果，是连带那轻巧的手提电脑也一并报销。对不起，对不起，新人似乎念呪般这样说过，而张颂奇只是轻轻一笑，并无给予其他不悦的怪责。 
这种情态似极某人了。一不注意到，张颂奇便又失控地陷入联想的泥沼之中，似乎生活里所有事物都与罗洁诚有所牵连，就连一块他踏过的阶砖，都仍留有当时的足迹似的。 
打过的电话，撕开了的包装袋，就连一分一毫的零钱亦能促发起他的想像。张颂奇尚未有像个变态一样把一切的浮光掠影收集起来，不过那只是还没有做而不是没这个打算。过份地思念一个人，就连眨眨眼睛都会给旁人疯狂的印象，知道自己不对劲又无法竭止，这大概是病态犯罪者共有的心情。 
不知道要如何抒述，这种患得患失的情感，想要在商场的扶手梯上找回对方当年的触感，大概亦只是出于妄想的蠢动。 
「张先生？」 
忘记是谁在叫他了，只是在失神的一刻一切便已变得不对劲，赶紧收拾心情，尝试在议程上枯燥的文字间，迫使这游离的心情干竭：「咳咳，各位，关于本次的提案……」 
他知道自己已经古怪得不可救药。 
时间怎么不就快点过去呢？或者干脆局部停住也好。等待的时间实在太过难熬，不论是在自己工作，还是罗洁诚上班的时候。说来也真古怪，怎么那工作是会不打一声招呼，便让人在早、午、晚中任何一个时间消失，虽然最后都把一个笑嘻嘻的罗洁诚还来，可不知在哪一个地方总让张颂奇感到不真实。 
就是把损坏的货品换回一模一样的配件，那也已经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其实什么都说不出口。若是要求的话也会与自己亲热，兴高采烈地说话时也会耹听，不擅长家事的地方，笨拙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明明是一样的脸孔，还会不时附带亲切的微笑，可自己还是感到被遗弃在一旁，不经意地感受到空气中的疏离感。 
任谁听了都会说他是个不知足的人，可张颂奇越是停滞在现在，便越是热切的追求过往。一点一滴的，都想回到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时候，若是在当时…… 
「喂喂？」 
肩膀被摇了几下过后，张颂奇便从自家房子里的沙发上醒来。身旁有个人，不知是谁，只是温和的说着：「要睡到什么时候呢，你啊？」 
定睛一看，原来罗洁诚又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你要到哪里去啊？」他一边起来一边把覆盖到身上的西装缷下，尚未能留有体温的布料不经意地滑落，就连同其他的东西被抛诸脑后。 
罗洁诚虽然露出了可惜的表情，可却没有把这种心思说出口，只是笑了一下，并无什么大不了的解释着：「还不是去上班吗？」 
然后他往门的方向看看，又没办法的笑起来：「你回来的时候把铁闸锁上了，我一时没注意到，忘了叫你别关，唉……真抱歉把你吵醒了，可你能够先把铁闸打开吗？我快要迟到了。」 
「为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颂奇也发现到罗洁诚不会再像以往般叫他了。是因为他已经长得太大了？还是基于过去的尴尬？ 
不论答案是那个，张颂奇现在所能怀抱住的亦只有寂寞。 
「那当然是因为我并没有铁闸锁匙的缘故啊。」靠过来的衬衣上还留有香烟的味道，自从某次他对喷过来的烟雾皱眉以后，罗洁诚便再也不在他面前抽烟。 
可那残留的气味仍旧像鸦片一样逐渐把张颂奇的神智烧清，原来自己早已不经意的布下了牢宠，就等待锁匙一扭，把所有正消逝的东西关上，然后一切便会回到正轨。 
只要我不开门的话，他便无法出去…… 
果然苦恼是没有必要的啊。张颂奇正这么愉快的想，一下子却又为这恐怖的假设而感到浑身颤抖。再这样下去就不是空想而会确切实行，到最后甚至会以不理智的方法伤害对方，这已是可以预算的结局。 
「啊，这样啊……」撇下这种无论的执念他弯身假装去寻找匙圈，一边却又有意无意的拖延，害怕对方说出「改天也给我打一把锁匙」这样的话，而一直左盼右顾。 
真不想放他自由啊…… 
「怎么了？」大概是意识到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罗洁诚在踏出闸门的一刻转身回去，就为多看张颂奇一眼。 
「没，没什么的……」迟疑了好一会，他却还是狡猾的开口。「你今天还是快点回来吧。」 
「哎呀。」稍为露出的惊讶很快又转换为笑容，罗洁诚有点没办法的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摸他的头。「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的啊？」 
然后放手，转去，回身，在走到走廊的转角以前，罗洁诚却有点不放心的回过头来。这时站在门边的张颂奇瞬间便知道了，另一种能妥善束缚住对方的办法。 
____________________ 
现在我的心情，大概和小张的一样焦躁吧... 
嗯... 
第056章 
５６ 
「喂，你今天又把袜子塞到皮鞋里就放进鞋柜了吗？」 
是柜子散碎着开合的声响。 
「嗯。」 
在以后的每天早上张颂奇都习惯先扬开报纸的油墨味，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摇摇，以若无其事的声音哼着：「对不起，我不会有下一次的了。」 
「哼，你这话先放到一旁晾着吧。」边说嘴上的那根烟边抖下灰来，罗洁诚先跑到厨房去把烟给灭了，然后又在意的探出头来。「啊，今天的午饭你吃了没有？」 
忍耐着肚子的咕噜咕噜，张颂奇再一次以对着镜子练习了上万遍的表情透露出不知所措的讯息，他点点头，以每一个声调都被调教过的惊讶说：「欸，你不说我都给忘掉了呢！」 
自然罗洁诚会没办法的笑笑，然后伸手到厨柜里去抽出从板间房带来的煲碗锅碟，一边勉为其难的道：「唉，不管着你你就不会吃的了。没办法，也不管我累，刚下班又要煮东西来给你吃。」 
「哈哈。」 
可能是烧开的水煮得太沸，在电水煲的惊叫中罗洁诚听不见他心里的话。几万遍或是几千遍，没有夸张只是不断重覆地，他们像玩家家酒般排演相同的戏码。或许就连时间、情节、地点、人物都懒得转换，罗洁诚似乎乐在其中的，演他喜欢演的老妈子角色。 
于是张颂奇便是会叠衣服，也把刚晾好的乱放成一团塞进衣柜；便是会洗碗碟，也会晾到飞虫甲由都光顾了也不下一滴洗洁精。重重覆覆的配合着游戏，未竟亦因为贪心而感到不满足。 
没有坏处可也说不上好，以一方忍让换来的结果，在这平复的和平中，只有一种不真实包围着张颂奇这个人，这种感想应该和初到异国停留的疏离是相似的，或许会更为严重，就像快要窒息的前一刻，还未有要死掉的感觉。可张颂奇并不是茫无所知的，明明知道只要维持规矩那两人间的平衡就能够维系，然而也不愿意滞留在这种表面的相处之中。 
这只能说是种任性。 
他渴望却又无法再进一步了解罗洁诚，不同于再见时的尖削和重逢后的甜腻，全然被扭曲掉的另一种性格，不合时宜的又走上台面。渴求了解却又不肯坦白，追求爱情却又逃开，渐渐地他们的关系就像二人上班的时间表一样，一早一晚地，在每个凌晨交接的时候错开。 
张颂奇睡的时候，罗洁诚起来工作，到罗洁诚回来了，张颂奇却又有日理万机的要务要办。在这种时刻总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像尝到了甜头般，渐渐刻意要让相对的时间错过。似乎是无补于是，可张颂奇却可悲的感觉到，两个人经已到了无话可说到这个地步。 
或许对罗洁诚而言，自己只是一件夏天的皮草，就晾着看看，看季节什么时候到了才珍而重之的对待。虽然不满足于这样可又无法突破，张颂奇也感到自己窝囊极了，然而这种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数的事，他实在是毫无办法。 
其实罗洁诚的每一个行动，以及其背后的理由，张颂奇都能够作出预测。可那仅仅只是呈现事实而已，只能更明白那是一个死结而无法解开。张颂奇的目光游走在一个个铅字中，即使其间的空白极少，可字与字之间还是留有强横的距离。 
到底要怎样让另一个人知道你喜欢他？　 
凭着声音、语言，又或者是行动？ 
又凭着什么自信别人喜欢你？ 
就因为对方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给予过那些承诺？ 
一切都迷糊透了。 
到底是不是只要凭着表象的功夫，就可以自以为掌握到了幸褔？ 
这十年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 
在第三次红灯亮起前，张颂奇一直在安全岛的灯箱旁思考这些哲学问题，在面临被超速跑车撞击前决定兵行险着。他在超级市场的玻璃橱窗上的招纸、海报掩护下成功潜伏到灯光微弱的一角。就像会个醉酒汉或无家可归的人一样，徘徊在街角的一端暗中张望。 
果然在灯光通明的超市内，看到那个正埋头苦干地把手推车叠好的人，本来正打算好好欣赏，可一下子那稍为笨拙的身体便偏向走道的另一端，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在点算店内的货物。一会儿有好几个年青人靠过去，看来像是在向那人说明些什么。在这个时候那颗半带苍白的头点点，一下子视线有所偏移，像是突然投向水中的小石子一样直射向这边来—— 
这时张颂奇把偏出的身体一靠，又重新隐没在幽暗当中。 
此时他才知道难为情，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在上班而前来窥探的自己实在太过难看。本来自己可以更从容地，以掌握着全局的姿态来处理现状，可却禁不住一点一滴地，想要去作无谓的努力。 
拉拉泛起一层冷的夹克，自顾自的为自己所制造的冷笑话发笑，张颂奇在口袋里搓揉着手指，计算着一时冲动之一下的机会成本。应该走了，却还没有离开，就像当天为那一个不算深交的陌生人，守着一场表示尊重的葬体很久一样。真是种让人无话可说的傻了，为什么一想到怕被发现，便从现场里匆匆离去？ 
不过是想掩饰这个拙劣的自己。 
「喂！张先生？」 
只不过是因为事情败露了的诧异，所以才回过头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叫住他的，是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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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网的条件还不是很稳定， 
所以能放的时候，就放出来了.... 
呜~ 
第057章 
５７ 
他忘记了原来他还有一位朋友。 
「张先生？怎么了，都不认识我了吗？」那个人笑得非常自然，抽着塑料袋的手一举，熟练地往别人肩上拍打一下。「我嘛，李相如啊，你都不记得了吗？」 
张颂奇当然记得，曾经在某个时候那还是罗洁诚最好的朋友。 
「记得。」他礼貎地一笑，一边巧妙地掩饰自身的尴尬，想出个应对得宜的方案。「最近都怎样了？在这边的发展还好吗？」 
「还不是老婆孩子房子奴？」李相如爽朗的答应着，一边若无其事的探问起来。「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欸……这也不过是暂时的安排罢了。」一时语窒，张颂奇左盼右顾的张望了好一会儿，恰如其份地，又扮演了那个应当的角色。 
「哦，原来是出差啊？唉，像你这种少东能常常出差不知有多好，最少不用被老婆吵孩子骂嘛……」也许是出于道路阴暗而不是愚笨的缘故，没有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李相如羡慕地抱怨了一轮，又合时想起了一个八挂。「对了，你知道罗洁诚现在怎么了吗？就是以往照顾你的那位。」 
那个暧昧的声音教张颂奇猝然心惊，舌头暗中舐过齿后，缓和了古怪的脸色，张颂奇一如既往地平和说话，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他怎么了？」 
「他……唉，好好的一个人……」李相如的脸马上苦起来。 
若是个不知道的，定必以为罗洁诚出了什么大事，又或者认定对方经已不在人世。张颂奇掩饰掉口气中的了然，眉头一皱马上便焦急起来：「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 
「那倒没什么，只是好好的一个人便这么毁了。」李相如叹一口气，先时说的那声没什么亦同时失去了安慰的作用。「你也不知道那时他多恐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关在房子里好几个月不出门，也不让人家帮忙差点饿死了都是常事呢。」 
这倒是张颂奇从没听过的，于假戏亦变作真情，那对眼睛瞪得极大的，好一副讶异的神色：「为什么？」 
「我倒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李相如的脸色还是如常的平淡，如常的可亲，那话倒不像是他说的，似是背后还有一个人拿着刀子，随时要视机给刺下去。「罗洁诚不是在这边工作吗？就在那里。」 
张颂奇的心就像压着的手臂突然被舒展一样，那种发麻的疼痛缓而不迫的散发开来，随同李相如的指头轻巧地一点，在那片光中却见得发黑的暗。 
「那真是巧。」张颂奇的嘴唇一动，上面的皮就脆掉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李相如就像鬼魅一样轻松的笑着。 
就像所有谎言都被抹杀掉一样，他强挺起最后的力气为了保全自己而走，可那一步不过是转到三分之二，就被李相如的手给拉回来，温和而有力的，扯破了他最后的狡猾：「难道你都不想知道什么？」 
据李相如所说，一开始的时候罗洁诚会笑会哭，会告诉大家他还能站起来，一切都好。 
据李相如所说，有一个时期罗洁诚承诺大家，他会迷途知返，和一个好女子结婚，组织自己的家庭。 
据李相如所说，经过最初的几年后，有一天突然一切都崩溃。 
据李相如所说，以后罗洁诚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了父母的援助，断绝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到再被找到时，他睡在一度天穚底下。 
据李相如所说，在那以后罗洁诚又跟大家说自己会没事的。 
「然后就是如今你所看到的一切。」这位突然出现的使者把目光投向张颂奇，隐隐约约的，在深邃中淹满了谴责。「因为还很担心，所以我一有空就来这边看他的了。」 
「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刚才露出了一点头的坦白很快又萎缩下去，凭着那根深柢固的无耻，他总能应对自如地把一切的罪过推塘。 
「是这样吗？」寒冬中呵出的一口气很快就发白的往上吹，与冒烟的嘴巴不一致的，李相如平淡又冷静的看着他，一点一点的，不过像是在看一度风景。「的确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人啊，其实都是跟别人没有关系的东西。除却自己，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是虽要我们关心的呢？」李如相还在谈笑自若的说着。「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本来就是脆弱不堪的。」 
张颂奇已经重新转过身来，想要走了。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能做。」李相如还在他背后说。「我亦希望你什么都不要做，就让他一个人吧。」 
李相如果然什么都知道。 
带着这个认知，张颂奇逃跑了。 
第058章 
５８ 
++++++++++++++++++++ 
你重新排队想到原来的目的地去， 
而在等待中后面的人上前推挤。 
在摇摆不定间你开始祈祷， 
在再一次摔倒以前你能结束最后一次旅程。 
++++++++++++++++++++ 
只要说过一回谎话，以后无论再说几遍，同样的话也不会再被人相信为事实。 
换个角度说，已经说过了一遍的谎话，怎样才能让人相信这是真的？ 
「我爱你。」 
「是这样吗？」罗洁诚露齿笑了，从床的另一端转过脸来，却没有说「我也是」三个字。 
「你不相信吗？」张颂奇有点紧张的爬起来，灯光从后照来，他的脸色却有点发黑。似乎这舒述出去的感情，是多么需要确认的事。 
「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罗洁诚还是笑了，就这样伸手把他拉下来，软软的堕进被子里，然后什么话都不说。 
他只是极力想把一切维持在「平常」的表象下。 
「我很奇怪吗？」比起这些张颂奇更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他把目光投射到罗洁诚的瞳孔里，却再也见不到过往那种回避的感觉。「你怎么会这样说？」 
「你一向都是个奇怪的人。」罗洁诚嘻嘻的笑着说，似乎半点也感觉不到对方的焦急和困惑。 
还好房间有点暗了，眼睛里单看得到暧昧的线条，他亦大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寻求合理的借口。罗洁诚把被子一牵，似乎连心都覆盖过一层柔软，尚能够慈祥地，向另一头无助的人拖舍一点多余的安慰：「不过你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你觉得我好吗？」像一件货物乞求主顾的青垂，张颂奇越说越可悲的，似乎是失却了所有过往的骄傲和信心，只渴求一个支撑。 
然而慈悲是有限度的，亦不是能对每一个人都同等施予。罗洁诚什么话都没说，以一贯暧昧的态度，轻轻把张颂奇拉近到唇边上来。 
做爱已经变成了惯常的往例，然后在肌肤相接的期间，再一次以肉体的交接防止了心灵的接近，或许他们从来都没靠近过，单纯地只是出于一方的执着或偶然，才能有屯积在一起的机会，或许时候到了便会再度分开。 
只是这一次，张颂奇想要用尽一切人为的力量去干扰事情的进行，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使这一切破坏的，恰恰亦是人为的力量。 
他一直卖力地作出任何可能促进关系的言语或行为，然而很多时候都只能与一个微笑或是轻巧的吻等值。似乎张颂奇所说的话，都如肥皂剧里的角色一样，认真而又不失却可笑的本质。 
或许他还是没有给予罗洁诚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一直原地踏步，若是弄得再糟糕一点的话，他还能得到一个结果，只是一直这样不上不下地，以仅有的希望充作维持生命的点滴。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就在罗洁诚套上围裙的时候，张颂奇若无其事的说。 
「还不错吧。」这时罗洁诚弯腰去找柜子下的一樽油，烧红了的锅沾了水沙啦沙啦的作响，与他所说的话相反的是，张颂奇脸上憔悴的神色。 
其实只要不执着的话，人人都能够好好过活的。 
罗洁诚一边哼着歌一边敲破了第一个蛋，透明的蛋白溅了一点到锅边上去，马上就温热烘出嫩白的颜色。他似乎会得很好，然后一直这样下去，像房间里任一个摆设，时间到了就愉快地活动机器的关节。 
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便要满足了。 
「改天，去看看你的父母好吗？」然而他却急于去改变一切。 
一瞬间就连灼熟鸡蛋的声音都不能听到。 
等到罗洁诚再若无其事地把烧焦的蛋给铲起，扔到垃圾箱里面去的时，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 
「干吗要提这个呢？你看，我都把东西弄糟了。」罗洁诚笑着说着，又想要把一切给平淡地过渡。 
然而他的对手却是个死心眼的，一时没明白到他的意思，一张嘴便急着要把话都吐出来：「我是不想我们一直都这样不清不楚……」 
「你给我闭嘴﹗」 
就连阁置在旁边的餐具亦同震动起来。 
张颂奇果然不作声了。 
然后所有存在的一切都显得多余。 
「哈哈，都说我做饭的时候别给我说话嘛，你看，我都把东西弄糟了。」罗洁诚总能有让自己忙碌的理由，似乎只要把视线一偏，就能把刚才的话都给忽略过去。 
其实张颂奇也明白，只有沉默才能与平和等值。 
他只是头脑发热了，才会说出刚才那种话。 
明明只要结果合宜就好。 
这是才是最合算的决定。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能做。」 
然而单单是为着这一句话，他便仍旧像个孩子一样，想要用尽一切的努力去把那绝对的权威推翻。 
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孩子。 
第059章 
5９ 
本来是这么小的伤口，针刺般的，那痛却蔓延全身。 
就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所以才会使事情恶化至此。 
张颂奇并不了解，已经愈合的东西，不管是变成了多么难看的形状，也已经是不可以再重新被塑造的事情。过去就在这个时刻发挥意义，碎裂的、残破的、发黄的各种印迹，己经改变了本来的某个部份，并被视为风味且与之并存。 
他就是不了解这些，才硬要发凸起的磨平，陷下去的填补，漂白然后冲洗，想要把当初的场景重新呈现。 
那是不可能的，亦是不被允许的。 
「罗先生。」 
终于再一次他如此称呼对方。 
张颂奇的如意算盘是，把罗洁诚回复到当初他看见他时的那个模样。 
「诶？」 
罗洁诚却像难以适应的，把混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这都是出于张颂奇的无知，罗洁诚若是能变回当初的模样，是因为在很久以前的那一天，罗洁诚并没有遇见过张颂奇。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 
那只是幼稚的痴心妄想。 
并没有阻止亦无发显露出不悦的神情，罗洁诚只是由手指头起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越是面对温柔他越是变得徨死不安，最终在张颂奇开口以前就逃掉了，那种出乎意料地灵验的预感。 
「你在看些什么呢？」某一次张颂奇出其不意的，就在罗洁诚身后出现。 
「啊……」再一次地，他惊动了罗洁诚。「没什么……我只是在看花。」 
「花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张颂奇不明所以的把目光投向身前的花瓶，那花瓶是黄的，漆上了几丝蓝的线条，一根绿的茎就在花瓶中心高耸而上，连接着洁白的花瓣，然后那发白的颜色又顺畅的在尖端凝结。 
罗洁诚正用手指碰着低垂的瓣叶，莫名奇妙地，就像逃脱不了的猎物一样，在目光中流露了悲伤：「花太美了，我害怕那是假的。」 
然后他似乎又为着自己的多虑而微笑，一边缓缓地，把脸靠向了张颂奇：「你说，不都是这样的吗？」 
「太过美丽的东西都会让人怀疑他们是虚假的。」张颂奇小心的在他耳边答应着。 
是的，在开始时以固有的认知否定一切，这样才能妥善地保全自己的心，在以后就不会再有失望或是难过的感情，因为从发生前便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事。 
因为是假的，所以不会凋谢；因为是假的，所以才不会悲伤。 
不过上述的这些都应该与他们无关，他们是这样幸褔的，他们是会达到幸褔的。 
只是张颂奇不由得把自己的手越收越紧，就像所有抓不住时间的人一样，妄想能把光束都握在手中。他不是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他只是…… 
「我爱你，我爱你，只有这些都是真的……」不知怎的在这样的午间，张颂奇总急于要把一切说过明白。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在这样的紧抱中罗洁诚还是能轻巧的转过身来，就这样举手抚上张颂奇瘦削的脸，一边斜下来一边皱起眉头。「只是你怎么不像以往一般？」 
「我现在和过去都是一样的﹗」也就是在这样的下午，他总急于要把一切澄清。 
听着，罗洁诚笑了笑：「哎呀，那可真是糟糕。」 
张颂奇总无法从对方的说话又或是表情里头寻找到一点讯息，高兴又是不高兴？伤心抑或是愉快？他就是靠得最近亦无法得知，俯首把耳朵贴到对方胸口上去，就连那心跳声也是空荡荡的，像是出于偶然才会在陋室中回荡的巨响，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那使人心惊的部份。 
他抬起头来看罗洁诚，让那抚摸着头发的手渐渐滑到脖子以后，就在那一瞬间粗糙的手指绷紧了一下，其间的僵持似是费尽了毕生的努力才勉强不使屈曲的关节再内折。张颂奇一直注视着罗洁诚的眼睛，淹盖的东西就像水中化开的墨，到最后分辨不清水本来的颜色。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他在这刻便会死掉。 
然而罗洁诚却松开了手。 
「你不要再想什么奇怪的事了。」在言语间他下了最后一个煞车，只要愿意的话一切都能够挽回，就像所有人所说那样有一个幸褔快乐的结局。 
多么甜美的诱惑。 
「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害怕会被忘记，才一再叮咛。 
「嗯。」张颂奇一边答应着，一边亲吻着对方的手。 
然而自那一天起，罗洁诚便再也没有回到家里去过。 
第060章 
６０ 
没有认识他以前，其实他也在活着。 
夸张的说已经有十多年，其实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真正共处。 
如此还要说没有对方就不行了吗？ 
怎样也会被旁人责骂为懦弱。 
然而在那个时候，这才是张颂奇最真实的心情。 
「罗洁诚﹗」他不顾一切的在大街上呼喊。 
只把那个人当作如以往般凭空消失了，可以吗？ 
这并不是谁缺了谁就不能存活的世界。 
「罗洁诚﹗」然而他只得回怪异的目光和空荡的回声，一如过去的经验与教训告诉他那般，罗洁诚并不存在于他生命中的任何角落。 
可张颂奇却在这边一头热的，拚命思考着所有罗洁诚会去到的地方。 
或许有人是说得对的，再缺乏观察力的人也要到危急关头，才会惊觉自己对于世界一无所知。诚然这并不是张颂奇的错，远离出生的地方太久，单纯只凭着一种怀念的心情在城市中游荡，难怪会找不到过去熟悉的事，难免会找不到过去熟悉的人。 
一个人也只是一个人而已，除了私家侦探，他可没有别个能依靠的人。手机中空号的讯息长长响起，张颂奇还以为自己经已抓得够紧，岂料那不过是罗洁诚可以随便舍弃的信息。 
罗洁诚变了，以往他才不会这样，罗洁诚又没有变，过去他亦曾经这样。 
总是能干脆地把一切掉开。 
张颂奇知道罗洁诚不过是在逃跑而已，然而身为他所舍弃掉的部份，仍旧不免发出被遗弃的哀鸣。似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般不由自主，在谁也不想的瞬间，就干脆的甩脱了。 
在大街的中心张颂奇突然像想起什么，推挤着人群奔跑回去，与街道上风驰雷掣的汽车竞赛，任性的只随自己的心意在都市中流动。这时风吹得冷了，可也不怪责什么，只是缓和的把严寒分送，冰结着张颂奇的心，好似他不至于失血而死。 
「罗洁诚……罗洁诚……」他把那个辛苦经营的家给催毁了，在一团脏乱中坐在房间的中心翻着所有留有笔迹的书册，似乎只字词组都是无比重要的，以擦破指头的劲度一页一页的翻着。 
缓缓的这纯化为一种执念，就像十四岁那时，愿意用个汤匙刮隧道回到罗洁诚身边一样，那种毫无建设性的付出。 
「罗……罗洁诚……」偶然在清醒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正在默念这几个字，然后随着意识逐渐加深的，回忆起当初的每一时每一分。 
他想起罗洁诚总是一脸抑郁的看着流动的水，他想起在许多次回头以后，看见罗洁诚有许多欲说未说的话，他想起在那个时候，就是他让对方等待时，那双眼睛中的苦涩和无奈。 
他确实伤害过他，而这一切亦已经够了。 
他本来就不需要承认也不必受人谴责，然而这刻他却愿意坦白让所有人都知道，归根究底那本来就是无需旁人插手的话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别人能够理解。 
不管怎么说，他是需要他的。 
于是就在罗洁诚消失的二十四个小时后张颂奇硬招了一辆出租车，每一寸每一寸地接近那个不需要言语的目的地。或许这样还有人说是发傻，根本就不能抹杀掉一切，怎能会有幸褔？ 
然而这是教训也是提醒，以后他必须每时每刻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心。 
「快一点，好吗？」张颂奇向前方无辜的司机斥喝而去，还期望能下车帮助那四个轮子的转动，好使自己能快一点到达目的地。 
那秃了半边头的司机倒还是人气定神闲的，以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嘴脸，缓缓的向身后人说道：「怎么了，不快点会死人吗？我看你身体倒是挺健康的。」 
「才不……」而张颂奇却没有一分剩余的气力与他争辩。 
「该不会是老婆要生了吧？还是那份合约到期了要赶签？啊啊……该不会是去气跑了女朋友赶着去追回她吧？」那个司机满有兴致的还在猜测，以他见惯的各种可能性套入当下的状况。 
张颂奇只是低沉下眉头压成一线，收回了那焦躁地拍着前座的手，一边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是男朋友。」 
「哦，是男朋友啊？」那个司机似乎扫视过倒后镜一眼，然后又若无其时地把手按上波棍。「那可真是辛苦了。」 
然后车速就在无言之间飙升，他已经付出他的最大努力，而他也是。冲过了弯道又扭入了直道，此刻风景亦不过是拼贴的图样，只是这个故事结束时的布景。在下车的时候司机把张颂奇掏出的钱给推回，就当作是他第一次载到追男朋友的，一丁点的祝褔。 
从这里开始一切就如童话般神奇，有一股不实的迷雾浓罩了四周，他茫然的踏上去，然后就陷入这一个事先安排好的结局里头。张颂奇一路走着，似乎没有办法相信这全是真实，又或者希望这都是个梦才比较合乎实情。 
一切就像很多年前他所期望的那样，吹着向南的风，水流冲冲在脚下飘过，在树影的摆弄下，罗洁诚就靠在栏杆那头，等待他带回那经已凉了十几年的餐点。 
「原来你就在那里。」他正要放心的任由呼吸平缓，突然那个影子就迅速的把半边身投向那不息的流动之中—— 
在这刻他只能祈祷、渴望、咀咒，时间能在此间停留，让他能够小心的从一个指头起，重重的把对方抓紧。 
最后张颂奇也赶及极为难看地，抱住了对方的腿跪坐在地面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不是埋怨也不是哭求，他只能毫无办法地，把脸埋在对方的膝盖上诉说。 
罗洁诚的两只手仍捉紧在栏杆上，尽可能的往外撑直双臂，平静的话平淡地说出口，似乎就是发生了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似乎一切都只是张颂奇自己大惊小怪：「这都是假的，不是吗？」 
张颂奇把头抬起来，他当然不明白他正在想的什么。 
「我等你等了好久了。」那声音彷佛代替眼睛在注视着张颂奇，而罗洁诚的目光却徐徐投向彼方。 
「是吗？」张颂奇本来想要道歉。 
「我想，只要你一来，我便从这边跳下去。」这时罗洁诚终于把头转过来，带着慈祥的凝视，投向他脚下苦苦求助的苍生。「这样你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个时候我所以不来，是因为我已经落入水中去了……」 
「我才不要这样﹗」张颂奇一边这样说一边上攀着，只有把整个都收入身体里头才感到安心，越是不能够这样便越是不安。 
这时他看到了在身前流过的水，湍急的，一下子就能够把所有的东西都吞没。 
对方倒在他耳边轻轻笑了：「可这不都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作为当日背叛你的代价。 
作出选择。 
「才不是这样﹗」他生气地怒吼，猛然又抽起对方的肩膀好使他面对自己，可在张颂奇眼前的只是一张困惑的脸，那种因着不知所措，而变得平板的扭曲。 
「哦，那应该怎么办才好？我已经累了，什么都办不到了……」然后罗洁诚突然就像喘不过气般抽噎地说话。「我应该……我应该……」 
缓缓的把一切都缷下来，张颂奇流下眼泪把怀中的人完满的收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又或者是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事，只是他亦想陪同那声音哭泣，一直一直的，不做什么只是流泪。 
「罗洁诚……」 
「你还没有满意吗？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还你了……」那个声音一直在抽泣着。「我累了……我累了……」 
张颂奇总在这种时候笨拙得不懂说话。 
「罗洁诚……」他只能把唇贴向对方。「这都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 
就因为是真实的，所以才会有凋谢的时候，所以才会有互相践踏的瞬间，而如今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让时间来证明，证明这些会随着岁月而腐朽的一切，在当初都是真的。 
其实他们也不需要改变什么。 
那本来就全是真的。 
张颂奇把手抱在罗洁诚的背上，就如当初，他初次靠近这个身躯的心境一样。 
在以后他都只要倾力让人相信这是真的。 
「我爱你。」 
[The End] 
《后记》 
前来破坏气氛﹗我是二目。我想，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敲一个后记吧？本来故事离了手就不应该多话了，可这回好像有点乏力了，为人父母者也便不得不粉墨登场说一番话。从来我的习惯是，悲剧的尾末会有小剧场，喜剧的就很抱歉了，因为笑也笑过了(也可能十分不好笑)，所以便什么都没有。既然这个故事不悲也不喜，应该也容得下这一番话吧。 
嗯，说来这个故事的发源点，是在摇晃的巴士上，我所看到了一行标语。可以说是全因这个题目，所以才有了以后这两个人长久的折腾。「行车时请勿与车长谈话」、「请紧握扶手」……类似的题目还有很多，开始的打算是全部都想用的，如意算盘大概是每部冠上一个吧，可是……还是偶一为之便好了。 
所以用巴士的「黄线外不准企立」而非火车的「请勿站越黄线」，除了语气较为强制外，我想也是一种表错情吧？误以为在同样的地方开始，其实不然，所以才会强差人意，所以才会波折连连。但就是在不同的地方出发，目的地也可能是相同的吧。在此我想起了小叮当的一句话(请饶恕我这种御宅族的引用)：「未来是必然的，就像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都能到达富士山一样，未来并不会因为转乘不同交通工具而发生改变。」 
黄线是规限，黄线亦是引导，走在公路上的车，站在月台边沿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同样的牵制。然而选择要怎样做，那始终是人的事情吧？虽然多少亦会破坏规律。小张和小罗，都没有做过对的事，可是也没有做错，可能是很傻，可是也有很多人做过的事。如此应该到尾声，在最后该说什么呢？嗯，这样说吧，这个的结局，其实并不是对谁的慈悲。 
啊，请原谅我是个这么暧昧的人，为着一个暧昧念头，陪伴我这么久，很多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