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细细的阳光从蒙上一层薄宣纸的纱窗透进来，九月的热气随着阳光的移动散布在小小的研究室里，接连不断的春天梅雨和夏季雨水所留下的霉味稍稍地被驱散了，不过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是既阴凉又潮湿。董同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反射在书页上的光晕让他看得有些吃力，把眼镜放在桌上，走到书柜旁的茶几倒了杯茶，被闷热空气煨得温了的乌龙茶喝进喉咙里总觉得有点涩。 
还是把茶喝光，在水槽里洗干净了杯子放回茶几上，安静的研究室里隐约听得到学生的喧闹声和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 
听了一阵子觉得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董同曜又走回了书桌坐下。 
助教请假三天，本来就很安静的研究室现在更是与世隔绝般地悄无声息，在墙角的非洲仙人掌发黄的颜色稍微恢复了翠绿，不过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生气，连一次水也没浇过，董同曜觉得既然是仙人掌，光是吸收空气中的湿气应该就够了。 
载上眼镜，董同曜的视线转回书上，德文原版的黑格尔逻辑学忽然变得很陌生，看了几行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终于吐出了口气拿出了怀表。 
打开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送给他的表，这种老式怀表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用了，就算有，顶多也只是当作装饰而已并不耐用，可是董同曜的表却是实实在在的原厂好货，用了三十年除了换过电池上上油，并没有出过什么毛病，就连时间也没有任何一丝差池。 
表面上的古罗马数字线条优美，葡萄藤曲线装饰的指针显示现在是下午两点的午休时间……难怪会觉得有点困。 
吸了口气增加血液中的溶氧量，董同曜的目光不由地又停在表盖里的那张照片上。 
早几年看到这张照片，董同曜心头总会涌上无限的悔恨，然而现在却已经渐渐麻痹了，好几年过去了，如今留在董同曜心里的只有清烟般的恋恋不舍，以及隐隐刺痛的遗憾感。 
如果鸿恩还活着，现在也该长大成人了吧？照片上的少年永远都没有机会长大成人……想到这一点，董同曜不禁看得出神。 
鸿恩是董同曜唯一的儿子，他是年尾生的，如果还活着，到了年底就满二十五岁了，一个男孩子二十五岁也该结婚生子了，鸿恩出生的那年董同曜才只是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忍不住想着如果儿子还活着，说不定自己已经当上祖父了，追忆起往事董同曜不禁一阵恍惚。本来应该拥有幸福家庭的董同曜如今却什么都没有，过去那幸福的日子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毕竟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 
不可能再活回来…… 
凝视着照片，永远十六岁的儿子对着他永远地乖巧微笑。 
看了好一会，董同曜终于盖上了表收进胸口口袋里，走到书柜前去。 
从比视线低了两格的柜子里找到了书抽出来翻，才翻了几页，研究室的纱门忽然被拉开。 
那粗鲁的举动引发了噪音，还沉浸在回忆里的董同曜吓了一跳，手上的书掉落在地板上。 
“教授。” 
推门而入的人好像没发现自己的莽撞，冷淡的表情看着董同曜，他随便地叫了一声就算是打招呼。 
然而，即使这个少年的态度是那么目中无人，董同曜也一点都没有办法生他的气。 
事实上光是看到他出现的瞬间，董同曜心里就立刻难以抑止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喜悦……就像快要枯死的植物又受到阳光的照耀而瞬间苏醒过来一样。 
董同曜忍不住迎上前去。 
“韩骐，你来啦！” 
听到董同曜的招呼，那个俊美少年丝毫没有回答的打算，他连一眼也没有多看董同曜，就自行走到研究室的沙发坐下。那流畅而毫无滞碍的举动显示他的确完全不把董同曜放在眼里，然而无法生气的董同曜看着他那熟悉的脸孔就心满意足了，根本不可能还对这种事情斤斤计较。 
事实上和以往相较起来，如今这个少年的态度已经收敛了不少。 
这个少年是如今唯一能让董同曜觉得活着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人，只要他愿意来，就算态度有点任性，董同曜也可以当作那是现在年轻人的共通特性，没什么好介意的。光是看着他那美好的脸孔，董同曜就不禁又要失神…… 
“教授，您的书。” 
直到听到第二个声音出现，董同曜才回过神来。 
转过头看，一个有点眼熟却又陌生的男孩站在董同曜眼前，董同曜呆了一下差点脱口问出‘你是谁’。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的董同曜，也立刻想起来这个跟在韩骐身后进来的人是韩骐的同班同学。 
但是虽然记得这个怎么看都太幼稚、难以相信跟韩骐同年的少年也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但那毕竟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而已，过了一个暑假也差不多忘光了…… 
董同曜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只能低着头看着他递上前来的书。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像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董同曜明白他为什么会摆出这种表情，他手上那本叫做‘大明玄道幽冥术’的书，不但是书名，就连封皮上的奇怪符文看来显然都是邪魔歪道一派。因为曾经研究过宗教史，所以在书店里看到的时候就顺手拿来浏览，不过因为翻到招魂术那章而买回来的董同曜并非真有想进行什么奇怪法术的意思，只是偶尔在浏览的时候，忍不住会幻想起如果真的可以招出儿子的鬼魂，至少可以弥补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的遗憾…… 
和学生解释这些也没有用，只会被学生当成更古怪的教授而已。 
董同曜从对方手中接过书，顺手塞回书柜的角落。 
“这个时间没有课吗？坐啊。” 
听到董同曜的招呼，不知名的少年才轻巧地走到沙发在韩骐身边坐下，他那有礼貌到近乎表演的姿态让董同曜心里蓦地产生一股细细的厌烦感。 
不想理会无用的情绪，董同曜走到沙发旁的茶几上倒了两杯茶，茶杯放在学生面前，韩骐立刻就伸手抓来喝。 
一口气喝光他才忽然发现茶是温的而皱起眉。看着他那彷佛被触怒的表情，董同曜的心就像被情人嫌恶似地难受了起来，然而注意到一旁的学生正看着这边，董同曜忍耐住想要抚慰韩骐的心情。 
“你也喝茶啊，别客气。” 
即使董同曜周到地招呼，少年也只是摆出端整的微笑。 
“我不渴，谢谢教授。” 
他那微笑的脸，端整的寒暄，让董同曜几乎有种希望他立刻消失不见的念头。那种好像皮肤上贴了什么脏东西想除之而后快的感觉……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奇怪的念头，董同曜连忙转过头走开。 
“外面很热吧？要不要喝点冰的，我记得惠慈请假前还买了几瓶果汁放在冰箱里。” 
研究室的一角摆着上头兼做桌子放着花瓶的单门小冰箱，因为助教不在，瓶子里的花早就枯萎而没有替换，董同曜走过去蹲下来，才发现枯萎了掉落下来的花瓣连地板都沾上了几片，他不由地皱起眉，心想等助教回来要叫她赶快打扫才行…… 
打开冰箱，其实不是很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看见没装什么的冰箱里的确放着几瓶包装鲜艳的果汁，董同曜才松了口气。 
那是助教说教授既不运动又不吃水果，那就该多喝点果汁补充维他命而买来的。其实那种甜腻又酸涩的东西董同曜一直不习惯喝，如果助教不在，董同曜根本也不会去碰…… 
虽然说是百分之百纯果汁，可是谁知道里头加了什么奇怪的化学物质？董同曜可从来不相信那种工厂制造出来的合成物……不过年轻人一定会喜欢喝这种时髦的东西吧？ 
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董同曜多少也知道自己还是别管年轻人的闲事比较好，事实上别人要任性地糟蹋自己身体是别人家的事，可是，韩骐…… 
韩骐会喜欢喝这种东西吧？ 
把果汁交给韩骐时，韩骐不但没道谢还依旧以目中无人的姿态开了就仰头灌。他那细长而眼尾微微挑起的眼睛，挺直而高翘的鼻子，还有因为果汁而沾染上湿润光泽的嘴唇……都让董同曜心旌动摇。 
那真是怎么看都可爱得不得了的模样…… 
“教授您最近很忙吧？开学了，今年您要回哲学系上课吧？” 
被响亮到近乎喊叫的发言吓一跳，董同曜转过眼睛看那发话的学生。 
少年微笑的表情和直视而来的眼神太过强烈，董同曜忽然觉得他好像是故意引开自己的注意力才发问…… 
是想太多了吧？没有理由他要这样做，他只是说话有点大声而已…… 
如此一想，董同曜立刻恢复回平常严正的脸孔。 
“我在哲学系有课，但是艺术史我还会继续教，你们升上二年级不会再上我的课，不过如果有问题还是可以找我。” 
“真的吗？谢谢教授！” 
那似乎早已准备好，立刻从嘴唇里流出来的制式响应让董同曜再度感到不厌烦，这个少年愈是礼貌，董同曜就愈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领域里闯进了违反自己生存法则的生物…… 
的确他是很有礼貌，偏偏他的礼貌都像是在嘲弄着什么一样，这是董同曜的研究室，他如果不想待就干脆快点离开，反正董同曜也从来没有期待过这个陌生学生来。 
不过即使再讨厌，那也只是一个乏味的学生而已，要应付这种不相干的年轻人，只要保持师生距离就好，这么简单的道理董同曜从受聘为教授时早就已经明白了。 
看他不再开口，董同曜立刻转移注意力。发现一旁的韩骐已经要喝完一整瓶果汁，董同曜不禁心急。 
“韩骐，你别喝太猛，小心呛到啊！” 
“我喝完了。” 
放下了罐子，那张俊美的脸孔时扬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看得出来那微笑绝非天真无邪，但是对董同曜而言只要是这个少年，不管是喜怒爱乐，每一种表情都是那么值得怜爱。就算明白他只是把自己的研究室当作方便休息的场所，或是把自己当成好差使的对象都没关系，只要他肯来，就算他再任性一百倍都是可以容许的事情。 
看着他那毫无掩饰的笑容，董同曜忍不住觉得真是可爱而伸手去摸他的头…… 
“教授，我们还有课，得走了，谢谢教授的招待！” 
手指快要碰到头发的前一秒突然响起的喊叫。 
董同曜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转眼就被董同曜遗忘的那个长相幼稚的学生突兀地站了起来。 
董同曜看着他，他赶时间似地拉起韩骐的手臂。 
虽然被拉住手臂，可是如果真的不想，比董同曜还高了几分的韩麒绝对可以抵抗，然而他还是被拉得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拒绝，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韩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姿态强硬的少年未免太蛮横，但既然要上课也没有办法。 
不过，有课是这个时间开始的吗？现在根本就不是上课钟响的时间区域…… 
娇小的少年依旧拉着韩骐。 
“你忘记我们还有课吗？快点走啦！” 
不顾韩骐的意愿，他就这样硬把韩骐拉走，临走前他虽然转过头对董同曜说了一句‘谢谢教授，那我们先走了’，但那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比较像是丢下障碍物抵挡追兵、急急逃走…… 
两个人就这样在董同曜面前拉拉扯扯地推开纱门走了出去。 
纱门被粗鲁地使用，门扇啪啪地晃动了好几下才停住，远远地董同曜好像听到他们的争执声音传来：“那种老头子你也要啊？有没有搞错？” 
“什么‘那种老头子’？” 
“那家伙看你的样子那么恶心，还差点就摸你……你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还……” 
声音一下子就模糊了，大概是走远了。 
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董同曜不禁有点担心，那个学生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一走出自己眼下就完全变了口气的态度让董同曜更是生厌。不过不重要的事情董同曜很快就抛诸脑后。 
对高挑少年的身影还留恋不已，董同曜站在纱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研究室散发着午后的寂寥感，刚刚还坐在这里的那个俊美少年彷佛只是他午后的白日梦而已。 
只有留在桌子上的两个瓶子证明曾经有人来过。 
在韩骐喝过那个空得见底的瓶子旁，是只喝了一口就被遗弃的满满紫色液体。 
‘你应该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很久以前曾经有人这么对董同曜说过。那个人如今已经‘重新来过’了。可是要重新来过并不是嘴上说说就办得到，何况董同曜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好让自己必须那么努力去‘重新’。 
事实上董同曜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合上书的时候，董同曜不禁叹了口气，听到自己的叹气声竟然那么深沉，他再度感到心惊，想到自己已经是会发出这种叹息的年纪了，董同曜更忍不住要叹气了。 
……都已经是这种年纪了，哪有什么好重新的？ 
从绿色门扇斜照进来的光线慢慢变成红艳的颜色，那艳丽的光彷佛变成疲惫的手指随着时间的转变慢慢地侵袭上他每一寸肌肤，即使想再坚持下去，董同曜终于还是放弃了。 
真的是不可逞强的年纪了，董同曜连注意力都愈来愈难以集中，本来打算在今天读完的章节毫无进展，从下午韩骐离开后，董同曜就没办法静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思念那俊秀的少年而无法冷静，只是韩骐的出现让本来就愈来愈容易心不在焉的董同曜又更加不可自拔。 
为什么最近老是一想起往事就难以自止地沉浸下去？明明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虽然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够回忆而已，然而就算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然而即使明白这个道理，董同曜还是忍不住要去想。想到甚至无法再读进任何一个字的地步。 
想到也许自己的脑袋里能记得的东西就只剩下回忆而已，董同曜就认真考虑起或许自己是该准备退休了。脑海中浮现‘退休’这个字眼，董同曜又是一阵心惊。 
明明考上大学走进校门彷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而已，为什么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得考虑‘离开’的时候了？当初那充满信心的斗志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现在董同曜除了规规矩矩地按时教课，竟然找不到任何能激起情绪的事情…… 
六点放学的钟声响起，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抬头去看纱门外，没多久学生们发疯似地喧闹声就传进了董同曜耳里，还好庭园的这一头很少有学生经过所以总吵不到哪里去。 
当初董同曜就是受不了校本部的研究室老是有学生在走廊上喧哗，才申请了美术系馆角落里这原本是储藏室的这个房间来当研究室，不但可以清静许多，也不用跟其它同事共处，虽然是无聊的理由，但对董同曜而言却是很重要的事情。 
听着那令人厌烦的噪音，董同曜皱起了眉，忽然想到也该是晚餐时间，顿时董同曜全身都不舒服起来。 
一向作息规律，董同曜的胃很快就起了反应，想到出去吃饭会遇到的状况却感到泄气。 
助教在的时候，每天时间一到便当就会自动放到董同曜的面前来，对食物没有特别喜好的他很满足于在研究室里用餐，何况现在的这个助教心思灵巧，总会想办法变化菜色，让董同曜不感到厌腻——或者该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吃了什么？那种外面买来的东西总是差不多。 
助教已经请假好几天了，她走之前口头上说的请假日数早已过期，上午收到告知可能要再晚几天回来的电话，董同曜不想挑剔她失信失职，只是想到要自己操心那些无聊的琐事，还是不免有点不满……可是就算再不情愿，肚子也不可能自己饱起来。 
想到此时出校门正好会遇上放学的学生人潮，要跟那么多人争着在小小的人行道上行走真是令人不耐，或许干脆就回家去算了呢？平常他都会在研究室至少待到九点才走，但是既然要出去——还不如回家去算了！ 
回公寓附近的商店里买微波便当总比挤在巷子里跟学生排队好。 
确定好带了皮夹和钥匙，走到纱门后往外看，那向着系馆大门走的人群让董同曜更是踌躇，然而饥饿感就像在惩罚他一样地愈加强烈，他终究还是推开纱门走了出去。确定锁好了研究室的门，才慢慢地往系馆的大门走。 
眼前的情景果然如预料中的一样，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必定都是这般的光景，即使是假日也因为学校旁是有名的夜市而丝毫没有一刻清静。 
在夏季太阳渐沉而光亮依旧的天空下，像是蚂蚁一样的人群在街道上、人行道上拥挤地行走着，狭小得明明仅能容许两辆车交会的马路上，车子却多得不可思议，简直到了硬塞进去的地步。 
但是学生们的举动更是惊人，似乎以为不但是人行道，连整条马路都是他们的，年轻的人潮根本无视交通号志，只要车阵中出现缝隙就成群地闯着横越过去。 
混乱的景象是董同曜经历过好几次的，然而就算再多几次也永远不可能习惯，几乎下一秒他就想收住脚步回学校——这么没秩序的环境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实在太乱来了！ 
才在想着应该督促政府重视学校附近的交通安全，虽然是大学生，可是脑袋好像还比不上刚学红灯停绿灯行的幼儿园学童，董同曜愈看愈难以苟同，已经要转身了，反正晚一点再回家买便当也没关系…… 
目光所及之处却突然窜入了某种东西，董同曜的视线就像虫被蜜汁黏住了一般无法挣脱。 
他止住了脚步。 
转头去看，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如同被阴魂附身般，全身一阵凛然。 
从马路边的巷子里骑出来的脚踏车因为要躲避散乱的人潮而骑得歪歪斜斜，背着背包弯着腰的身影，董同曜看不清楚那骑士的脸，只知道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 
出了巷子那男孩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如果他慢慢骑或许不会有问题，可是他却赶着什么似地横冲直撞。 
男孩往自己的方向骑过来，他低着头只顾着超过前一辆车子而拼命往缝隙里钻…… 
董同曜只觉得这个没什么特别的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既然没什么特别，为什么自己却看得心惊肉跳？ 
那样危险骑法的脚踏车终于也来到董同曜面前，一瞬间好像有什么的模糊的光影笼罩住董同曜的眼……董同曜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是前面经过的车子窗玻璃上的夕阳反光，那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就立刻消失了。 
立刻转开视线搜寻着那辆脚踏车的去处，脚踏车骑士的背影如同已经看得太多次的影片，鲜明而深刻地跳进了董同曜的眼。 
看着那背影，董同曜无法移开目光……那短短的头发贴着后脑杓随风微微飘动的样子感觉是那么熟悉…… 
就连董同曜也因为看得太入迷而没有发现，身处其中的对方当然更是懵懂，前方的路口闪着黄色的交通灯，脚踏车骑士不想遇上红灯，所以愈是加快了速度。 
可是路边某个女学生也不管灯号，看拥挤的马路上车子渐渐停下来就急着想过马路，她忽然冲到到马路中——脚踏车煞车不及，只好硬生生调头。 
下一个瞬间——年轻骑士摔了下来！ 
董同曜彷佛瞬间被雷打到了一样。的确是好熟悉的景象，就像是梦里常常出现的画面。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鸿恩骑着脚踏车被撞倒的影像总是在他梦里一再地出现…… 
那鲜血淋淋的画面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还要令董同曜怵目惊心。 
那明明是董同曜自己的梦，董同曜却常常半夜被吓得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冲上前去的董同曜忘记在开始移动的车阵之中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危险而愚蠢。 
“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坐在地上的男孩本来已经要站起来了，可是被突然冲过来的人吓了一跳，他再次往后坐倒。那看在董同曜眼里顶多只有国中生年纪的娇小孩子抬起头来…… 
“……教……授？” 
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脸，董同曜也是一愣。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和脸孔是下午才在董同曜研究室里出现过的人。 
“范——可钦……？” 
如同已经感光过的底片瞬间显影般突然闪现在董同曜脑海中的名字，一旦显现就立刻清晰无比地成形。在董同曜的注视下，范可钦那双泛着水气的大眼睛正流露出困惑。 
车阵如同水一般地流过两个人的身边…… 
喧闹的声响似乎也渐渐消失沉寂。 
第二章 
“很痛吗？” 
“还好……” 
“还是去给医生看看吧，如果感染细菌就不好了。” 
“可是只是擦伤而已……应该不用吧？” 
“是吗？” 
蹲在范可钦面前，董同曜看着他右脚牛仔裤膝盖的地方上摔破了的洞，动手卷起裤管来看，是一道有点深的擦伤。还好因为隔着裤子没跑进什么砂石，伤口看来很干净，血也流得不多。 
简单地消毒，研究室里没有医药，顶多只是用面纸沾了清水擦擦伤口。被碰到伤口时范可钦痛得抖了一下脚，董同曜立刻轻声地说：“忍耐一下。” 
范可钦的手掌也因为跌倒的时候撑在地上而磨破了，董同曜才注意到他个子小，所以连手掌都是小小的…… 
那小小的手心里布满擦伤痕迹显得那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手掌更是白得像纸一样，看得董同曜不禁感到一丝不忍。 
帮他牵起脚踏车、要他回来研究室检查有没有摔伤的时候，他还微笑着拒绝说不用了。差点就被那微笑给骗过去了，董同曜心想幸好自己有坚持要他来。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药房，至少也得擦点药水。” 
董同曜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可是他立刻就被阻止了。 
“教授！不必了！” 
站住脚步回头看，身后的男孩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要笑不笑的样子。 
“我……这样就好了，谢谢教授，我要回去了。” 
他站起来放下裤管，粗糙的布料碰到伤口，他的脚又抖了一下，明明他就是会痛，可是他还是硬把裤脚拉下来， 
看他那毫不理性的举动董同曜莫名地一阵恼怒。 
“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拗？你就听话在这里等一下啊！” 
不想听他找理由推拒，董同曜立刻就推开门走出去。 
虽然是老资格的教授，但他对学校四周的环境也不熟，问了路上的年轻人才找到药局，搞不清楚擦伤要擦哪些药，董同曜心想反正买了总是有备无患就干脆就把整个急救箱都买回来。匆匆回到研究室没有看到学生，他愣了一下，看到沙发上还放着学生深蓝色的背包，才松了口气。 
坐下来等了几分钟，上演了一小段人间蒸发的少年才推门回来。 
他虽然摆出温和的表情，可是董同曜知道他其实不高兴。 
事实上董同曜对他的印象太少，在那少少的印象里也没看过他有高兴过的，可是他依旧是一脸礼貌的微笑。 
“教授，我有打工，可能来不及，所以先去打电话请假。” 
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直是在责怪自己不该将他带回研究室，可是他那苍白的脸色让董同曜不想多加挑剔，反正自己跟他的关系本来就不到可以责骂的地步，董同曜也摆出了老师的样子来。 
“美术系打工的学生很少，你这样吃得消吗？” 
“我已经习惯了。” 
好像以为董同曜是暗示他的学业，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先准备好学校的事。” 
董同曜知道他是认真的学生，本来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一瞬间泉涌而出，好像开了口的水袋一样不停地流出来。 
在上个学年的艺术史课程上，范可钦担任过分组报告的小组组长，他不但从来没有旷过课，对小组的成员也很尽心，他是那种不管面对什么状况都会保持中庸之道的人，年纪轻轻就非常懂得掌握立场，董同曜虽然理解这也是绝佳的生存之道，不过还是不免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董同曜记忆所及里，范可钦都是个四平八稳到根本不会让人特别记住的学生。明明只是个才十九岁的少年而已。 
不过正因为才十九岁而已，即使是不常与人打交道的董同曜也看得出来他笑得勉强，尤其是现在，他绝对是硬撑着在笑…… 
为什么？是因为摔跤，还是打电话时被打工地方的上司责骂了？ 
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太过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对方，董同曜只是疑惑不已地拧起了眉。少年在他的注视下脸色愈来愈僵硬，最后干脆低下头，直到看他要拉起裤管，董同曜才惊醒过来似地连忙阻止他。 
“我来弄就好了，你小心又会痛啊！” 
蹲在年轻的学生面前照料着那模糊的伤口，董同曜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这个学生真是太娇小了，怎么男孩子还长得那么小？连膝盖也小小的，小腿也非常细…… 
按部就班地消毒擦药，最后再用纱布细心地包好，董同曜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裤脚……不知道有没有弄痛他？ 
抬起头的瞬间，董同曜呆了一下。从上往下注视着董同曜的那双大眼睛里尽是露骨的嫌恶。 
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复正常。 
……大概是看错了吧？ 
“手伸出来。” 
证据就是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也是乖巧地伸出手。 
董同曜去捧那只手好处理那上头浅浅的伤口，手心碰触到的温度让董同曜又是一愣。 
冰冷无比的指尖。明明是九月的热天。 
董同曜忍不住问：“你会冷吗？” 
“不会。” 
少年摇头，面对董同曜的疑问表情，他才又一副勉强表情地解释着说：“我的体质本来就会手脚冰冷。” 
听到他的回答董同曜又不禁皱眉。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这么差？ 
犹如探查身家资料的欧巴桑，一大堆疑问浮现在董同曜脑中。他为什么长得那么娇小？他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是不是早产儿？平常有好好吃饭吗？怎么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个头还那么小？就算是十六岁的鸿恩，好像都还比他长得好……怎么他就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 
才一包好纱布，范可钦就彷佛被烫到似地收回了手。 
“谢谢教授！” 
过于响亮的声音让董同曜又一愣，范可钦好像觉得说了‘谢谢’就算尽到责任了一样地立刻就伸手去抓背包，碰到手心的伤口他又倏地缩回手，可是马上又好像赶着什么似地忍着痛去抓。 
看他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董同曜也不好留他，可是…… 
“我买了便当，你吃不吃蒲烧鳗鱼饭？” 
既然出门，董同曜经过摊贩就顺便连便当也买回来，理所当然学生的份也准备了，如果他走了，多出来的便当可以放着冷藏等着明天微波来吃，那也是解决的办法…… 
不过既然是因为他在才买的，董同曜还是希望他能留下来吃。 
范可钦的动作停了一下，马上就抬起头来摆出客气的微笑，那微笑让董同曜想着与其它要笑得那么不甘不愿、还不如不要笑。 
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他却乖乖地说：“那谢谢教授。”而落座。 
也许他是因为受过照料而不好意思拒绝，董同曜明明也跟这个学生不投缘，可是他接过便当在沙发上坐下时自己却突然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他的去留而动摇心情，董同曜不禁吃惊。 
异常的情绪让他纳闷，不过看到范可钦好像连拿筷子都会碰痛手心而扭曲了脸的样子，就觉得他不过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就又释怀了。 
他大概很怕痛吧？董同曜没看过有人会因为碰到伤口就抖得好像被电到了一样……那并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伤口。 
他只用指尖捏着筷子的姿势也小心得过份了，董同曜不禁想着对方如果是鸿恩，自己一定会叫他不要拿筷子，让自己喂就好…… 
想起鸿恩小时候连汤匙都拿不好，自己一口一口喂他吃饭的景象，董同曜心头不禁一阵怅惘，明明鸿恩小的时候自己忙于学术研究，根本没有空关心照顾……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对微少得可怜的记忆更念念不忘。 
小时候的鸿恩用那童稚的嗓音叫着‘爸爸’的时候真是可爱，长大了以后又那么乖巧…… 
为什么忽然又想起鸿恩？凝视着范可钦那低垂着头吃饭的模样，那瘦瘦小小的身影怎么看都让董同曜觉得好熟悉，连掉在额头上随着吃饭动作而微微摆动的漆黑头发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虽然似曾相识，可是怎么看都只是‘范可钦’而已，也不可能会变成别人，当然跟鸿恩也是一点都不像，可是董同曜就觉得他真是…… 
真是什么？ 
董同曜忽然找不出可以形容的字眼。 
在困惑之中董同曜也慢慢地打开了饭盒。从小家教严谨，董同曜吃东西总是保持端正的姿态，挟着筷子的手指也是自小被严厉纠正过好几次的姿势，吃了几口后忽然坐在对面的少年向自己看过来，董同曜疑问地看回去，视线相交之际，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大学生的人忽然说：“教授，你好像‘海上花’里的人！” 
一说出口就立刻闭上嘴，一副对自己说的话后悔不已的表情。 
董同曜虽然不懂他何以如此反应，不过他那口无遮拦的口气董同曜倒是第一次听到，可是才一问他‘什么意思’，他就已经恢复彬彬有礼的态度，语气充满尴尬。 
“就是……很认真地在吃饭。” 
吃饭本来就该认真不是吗？‘海上花’这部作品董同曜虽然小说原着和后来改编的电影都看过，但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吃饭这种奇怪的理由而跟虚幻的人物扯上关系。 
要明白年轻人跳跃式的思想实在太难，董同曜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范可钦那好像做错事而低下头埋头吃便当的态度让董同曜不禁又烦躁起来。 
董同曜知道他不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觉得做错事，他是因为觉得对古板的教授不应该那么‘直言不讳’而懊悔。 
他为什么不能坦率一点？董同曜虽然身为教授没错，不过大学生毕竟也是成人了，总可以好好说话没关系吧？ 
虽然范可钦怎么看都像个小孩子……董同曜放下便当站了起来。 
“你的饮料我帮你收起来了，你要喝吧？” 
从冰箱里拿出东西，下午只喝了一口就被丢下的那瓶葡萄汁正静静地站在冰箱里面，董同曜拿出来放到学生面前，对方看着那瓶子再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又是一脸要笑不笑的勉强。 
董同曜以为他要拒绝，结果他又是说‘谢谢教授’地接过去，而且很快地喝完。 
看着他的举动董同曜忽然明白了，只要招待他，他就会接受，可是那绝对只是因为‘不好拒绝教授’——他以为只要乖乖地照着董同曜的话做，就可以不必和董同曜扯上关系。明白到这一点，拿着吃到一半的便当，董同曜忽然胃口全无。 
看着便当里的菜董同曜忽然难以下箸。 
“教授，我吃完了，谢谢教授，教授你还有事要忙吧？我就不打扰！” 
突然站起身的男孩让他吓一跳，男孩正以利落的动作将空便当盒、饮料罐都收在一起，看来他是要自行拿去丢……他甚至连背包都背好了！ 
明确到无法再挽留的态度，虽然董同曜自知自己绝非会得学生喜爱的老师，但这个学生也用不着表现得这么明显吧？看他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董同曜忍不住说了。 
“范可钦，你有空可以常来研究室，自己一个人来也没关系。” 
“……好的——那教授再见！” 
露出犹疑的少年一下子就恢复过来，他又露出那种董同曜讨厌得不得了的笑容。 
说完简直是背出来的台词以后，范可钦很快地推开纱门，他那利落行动的背影同样也利落地消失无踪。 
为什么他要那么急于离去？ 
明知毫无意义，但他推门出去的那瞬间，董同曜心中却强烈涌现想叫住他的渴望…… 
直到门扇关上已经看不到人了，董同曜才收回视线。 
拿着筷子，董同曜发现自己的便当才吃了一半而已……那个孩子吃饭怎么那么囫囵？真是没耐性。 
董同曜再度抬头去看着那早已停止摆动的门扇。 
透过绿色的纱门望出去，门外只有一片模糊的颜色而已。 
虽然嘴巴上说着好，但事实上范可钦再也没有来过研究室。就算韩骐来了，他也没有来。这并非需要遗憾的事，但偶尔在某个时候，董同曜会忽然惦记起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那也不是很严重的伤，应该早已经好了吧？ 
回想起少年骑脚踏车的画面，董同曜不禁隐隐担忧起他会不会又摔倒…… 
然而即使挂心了好一阵子，时间一久，董同曜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每天埋首在研究室里，董同曜很快又恢复沉浸在论文中的生活，哲学这门科目一向不被重视，在学术领域上也很难有所创新，不过老是浮现或许该退休的念头的董同曜，很希望在最后可以发表专精的论文，为漫长的学术生涯划下完美的句点。 
不过，在已经过于琐碎乏味的日子里，却还收到了不明快的消息。 
从收发室送来的信件，用计算机打印得端端正正的辞呈，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董同曜的桌子上。 
连辞呈都是邮寄来的，可见得是不可能挽留了，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必须得在硕士班最后一年休学，可是事到如今再问也没有用。 
总之，董同曜的助教已经确定要辞职。 
“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打电话过去问，是迟疑的解释。 
‘教授，真是对不起，我的家里忽然有事情，只有我能照顾而已……’ 
那么不安的口气让董同曜不好再问，只能答应。 
然而想到又得要开始找新的助教就感到厌烦得不得了，少了助教，很多琐事董同曜根本处理不来，不光是用餐这种私人琐事，上课要印的讲义、填写给学校的消耗品申请单、各种资料的汇整、学术会议的行程……零零种种都是董同曜顾及不来、也不想顾及的事情。 
找助教的过程也是另一种麻烦，光是想到要到系办公室去董同曜就无力，难得找到体贴的助教，没想到那么快就离职了。这么多年来在研究室里来来去去的助教数都数不清，惠慈是和董同曜最合得来的助手。 
在惠慈以前的助教是谁？董同曜一时忽然想不起来，明明也不过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 
或许干脆不要理会论文直接办退休算了？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算写出好论文也没有什么意义，那种东西留给年轻后辈去努力就行了，现在就算获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功，得到学术上的好名声，也没有足以分享的对象存在。 
只有独自一人的研究室就像董同曜未来的人生写照一样。总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孤独了…… 
愈是去想就愈觉得未来的确只有独自一人默默啃食寂寞的下场而已，董同曜常常想着想着凝视着角落里的仙人掌发起呆来。 
把桌上的厚重的原文书翻过几页，董同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下午的时光催人入睡，他想起了过去美好的光阴，手指就像挽留般慢慢移向胸前的口袋。 
突然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嘈杂，仿若一只小猫轻跳而过，透过纱门照进来的光晃动了一下，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董同曜抬起头来。 
“教授，打扰了。” 
推开门的时候来者犹疑了一下，然后好像忍耐着什么似地摆出彬彬有礼的态度。 
吓了一跳得董同曜还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他就一口气地说明来意。 
“教授，我是美术系二年级的范可钦，我想跟您借A NEW DIRECTIONS BOOK，学校图书馆没有……之前我来整理过书柜好像有看过，可以借我吗？我做完报告就还，谢谢！” 
多礼又冗长的开场白让董同曜一时反应不过来，多余的自我介绍简直像要划清界线一样。两个月过去，董同曜几乎已经忘记有这个学生了，可是看到他的瞬间，却忽然有种怀念的感觉，偏偏他的说词就是水泄不通地让董同曜根本无法找出空隙来寒暄，呆了好几秒，董同曜才回过神来：“好啊，你自己拿。” 
男孩连背包也没放下就走到书柜前，专心一意地在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搜寻，他的态度摆明就是想赶快找到书后走人就是了！董同曜难得提高的心绪一瞬间又掉了下来。 
算了，反正那也不过是个学生，犯不着多花心思理会他，董同曜只向他看了一眼，就垂下视线回到刚刚中断的书中。 
过了好一阵子，不短的时间，翻找的琐碎噪音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小小的吵杂声不算扰人，但有个讨厌的人在那边活动总是让人不快，不耐之下，董同曜忽然想起了自己书柜的状况而抬起头来。 
就算助教离职前不久才整理过，但没两下又被董同曜翻乱的柜子如今呈现一片混乱，很多书层层迭迭以不可思议的立体架构堆积在狭小的格子里、要找并不容易，范可钦个子又矮，上几层的东西他连摸都摸不到，更别说用眼睛看了。 
董同曜本来不想管，可是他那极力垫高脚的辛苦样子实在是不想注意都不行，本来还想冷眼旁观，可是他那么小、又那么努力的样子……尽管觉得麻烦，董同曜还是无法视若无睹。 
“你的伤好了吗？” 
才一开口，少年攀高的手臂突然抖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瞠目结舌的表情让走到他身后的董同曜莫名其妙。 
“啊？……什么？” 
他那过于紧张的态度害董同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不是骑脚踏车跌下来了吗？膝盖和手掌磨破的伤口好了没？” 
范可钦愣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好好地站直了身体。 
“很久以前就好了，谢谢教授关心，那时候麻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 
怎么看都是很‘假’的笑容。 
注视他的脸孔，董同曜顿觉无趣，这个学生本来就是很会装模作样的孩子，想要关心他根本是多此一举，自己主动去吃闭门羹的情势让董同曜郁闷，还是快点把书找出来打发这个学生走好了！ 
“我帮你找吧？你再把书名说一次。” 
“……不用了，我自己找就……” 
“两个人一起找比较快吧？你也想要赶快找到不是吗？” 
董同曜不禁心生讽刺之意，也不知道范可钦有没有听出来，不过他倒是说了谢谢教授后就没有拒绝。 
“书名是……A NEW DIRECTIONS BOOK。” 
“喔，看那么专门的书，你很认真。” 
“因为是老师开出来的参考数据，大家分配好各自要找的部分，我分配的书单里刚好有这本。” 
“因为在图书馆找不到只好来向我借吗？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教授您借我书。教授您的书很多，上次我来整理的时候看过，真的是很丰盛的藏书。” 
“只整理书柜就记住有哪些书了吗？你很聪明嘛！” 
“我只是刚好记得有看过这个书名而已，其它本就不记得了，而且也忘记书的样子……” 
“光是记得英文书名就很厉害了啊，最近的大学生英文素养不是太低落就是反过来中文不行，这样两极化不是好现象。我记得你之前的报告，写得很好，行文用词都很恰当，参考的原文资料也很详细，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不多了。” 
他愈是客气董同曜就愈是刻意称赞他，他那种一被赞美就连忙找出谦虚言语抵挡的态度就像掉进水洼里拼命划水挣扎的小虫，董同曜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奇怪。 
“谢谢教授，我好像记得书皮是黑色的……” 
他一副认真找书的样子背过身去，总算是嘴上一胜的董同曜不禁感到些许的快意，不过，跟学生斗嘴实在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董同曜也将心思落在书柜上。 
虽然是董同曜的书，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本《A NEW DIRECTIONS BOOK》究竟放到哪里去，虽然书柜混乱，但还算注重整洁的董同曜不会将书乱丢。 
不会乱丢的结果是全硬塞进柜子，爆满的书柜连他自己也深感棘手。 
找着找着发现几本以为已经不见的书，董同曜忍不住翻了起来，在翻到一篇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论文时不禁停下动作，那是前几天想看而找不到的东西，看得入迷之际忽然身边爆开一阵劈劈啪啪的巨响── 
事情发生得太快，董同曜能做的挽救几乎等于没有。 
范可钦大概是想抓上层的书，但是他个子实在太矮，从他的视角根本看不到那本凸出柜子横放的书上，堆了很多东西。被他伸手蛮力一抽，书是到手了，可是堆在上面的东西也一股脑儿全掉下来── 
吓了一跳的董同曜只能凭靠反射神经行动，物品碎裂在地板上的尖锐响声让他脑门发酸。 
再度睁开眼睛看，跌坐在地板上的男孩四周散落著书本、文具和摔碎的旧型录音机，空气中飘散着尘埃的臭味。 
意外从头到尾才历经了三、四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你没事吧？” 
蹲下身去的董同曜不禁皱眉，为什么这个学生老是莽莽撞撞？董同曜是第二次看到他摔在地板上了。 
“我没事……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太不小心了……” 
他嘴里说着没事，可是实际上已经痛得一脸扭曲，看他那明明快要哭出来了还逞强着讲客气话的脸，董同曜差点要叹气了……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最后还是投降。 
“很痛吗？你被打到头了吧？” 
问他，他却低着头不语。 
大概是不好意思吧？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也算是成人，还被人知道他那么怕痛，大概会害羞吧？看他那么可怜的样子，董同曜好心地安慰起来。 
“会觉得痛是很好的事啊，疼痛是一种保护机制，人类可以活下去就是因为怕痛，怕痛没有什么不好……” 
“教授，你是学哲学的，不是神经医学吧？” 
终于抬起头的范可钦眼眶有点湿，发红的眼角却露出一丝希罕的愤然。奇怪了，他受伤是他自己惹来的，却好像迁怒在董同曜身上似的，何况他应该也不是会跟师长反驳的学生，却好像处处针对自己…… 
被他一激，董同曜不禁有点不是滋味，明明是安慰他却还要被讽刺…… 
可是，他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让董同曜生不起气来，跟学生斗气也不登大雅之堂，看他似乎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董同曜简直是自暴自弃似地自承过错。 
“是吗？我又说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就是这样，老是东扯西拉，连上课也一样，结果很多重点反而都没有好好讲，进度也不容易掌握，都已经教了快二十年的书了还是没有办法……” 
说话间忽然有什么小小的东西滴落在地板上，那东西太微小，董同曜的眼角虽然瞥到了，可是那就像是偶尔会飞进研究室的小虫子一样不值得特别去关注。 
董同曜视若无睹地不去理会，可是，听他滔滔不绝的人却没有那么宽容的神经，范可钦忽然僵住了。 
“教授，你、你受伤了……” 
惊异的口气让董同曜愕然，顺着范可钦那瞪大眼睛的视线去看，才发现地板上滴落的红色痕迹。 
“教授，你、你的手……” 
范可钦发出快要断气了似的声音，莫名所以的董同曜抬起手臂，对于自己手臂上的东西只感到狐疑。 
蜿蜒在自己手臂上长长的红色痕迹，看到的时候才忽然有痛的感觉。 
“什么时候……？” 
“你刚刚伸手挡、挡住我的头，一定是被收音机割到了……” 
指证历历的范可钦一副快死掉了的样子。董同曜是知道他怕痛，可是现在受伤的又不是他，他脸色惨白的像是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似的！ 
他那微微颤抖着肩膀的样子实在夸张，受不了的董同曜连忙抽过面纸擦掉手臂上的血，顺道把地上的红色也擦干净。 
“只是小伤而已，明天就会好……你要的书是这本吧？” 
瞥见掉在一旁的书，他捡了起来，才一递出手，范可钦立刻伸手抓住书跳起来。 
“谢谢教授，我还要打工，那我先走了！” 
简直是逃命。 
而且还是看恐怖电影看到一半，从座位上跳起来逃出去的姿态。 
看着他娇瘦的身影背着背包的模样，一股模糊的惆怅蓦然涌上董同曜胸口，学生已经跑到门口就要推门而出了，董同曜怎么看都觉得他实在是…… 
“范可钦，你等一下！” 
董同曜突然脱口而出。 
即使范可钦很想走人，但在教授的‘命令’下，还是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异常僵硬，他本来就不喜欢董同曜，董同曜也不以为意，可是叫住他以后，董同曜才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叫他留下来干什么。 
呆了好几秒，才找出话来。 
“范可钦，你在哪里打工？做什么工作？” 
范可钦走回来的脚步异常缓慢，董同曜不是不懂他不想留下来的心情，可是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而已，他也用不着露出那么不甘愿的表情吧？ 
……但是，为什么明明讨厌他那种态度，自己还会想留住他呢？ 
连发出挽留的本人都摸不着头绪，更别说对方那一脸几可用狰狞形容的犹疑。 
还以为他不会响应了，不过他依旧很有礼貌地回答‘教授’的话。 
“我有家教，还有要去店里轮班……” 
“店？什么店？你不是在当家教吗？” 
“我还有别的工作……” 
他好像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可是在董同曜的注视下终于无可隐藏地从唇缝里挤出答案。 
“是晚上的PUB，就在学校附近……” 
PUB？光是听到这个单字董同曜就皱眉。 
那种店董同曜在新闻报导里看过，每次看到的都是让人无法认同的报导，不是滥用药物就是打架伤人，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做这种工作，董同曜绝对不会允许……就算只是学生也不行。 
“那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工作？” 
对于自己的古板，董同曜有自知之明，也许别人会说这种想法跟不上时代，但是他也不需要追随潮流，想到一脸孩子气的范可钦出入那种不健康的场所，董同曜语气就不禁强硬了起来。 
那跟喜不喜欢这个学生毫无关系，要说是身为长辈的多管闲事也可以。 
想把少年拉回沙发坐下，可是看他那副随时准备冲出门去的样子，董同曜反而怕把他逼急，却还是无法不用严厉的口气发话。 
“那么危险的工作不要做了！你既然有家教，为什么还要做其它工作？晚上工作到那么晚，第二天一定没有精神上学吧？学生的本份还是读书做学问才对，就算是美术系，也应该多花时间作画啊，你别做那种工作了！” 
即使超出界线，董同曜也心安理得，光是想着那种地方有多危险，学生又多年少瘦弱，董同曜就觉得有责任规劝他。 
范可钦没有接话，董同曜还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没想到这个应该点头的学生却只是白起了脸，微微颤抖着嘴唇说：“教授，你、你又流血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夸张了让董同曜错愕，抬起手臂看，细细的一道伤口泌出点点血珠，沿着手臂流到手腕，眼看就要从指尖滴下来。 
董同曜连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不是因为痛不痛那种小事情，只是因为——如果血再流下去，范可钦说不定要晕倒了！ 
实在看不过去，董同曜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沙发坐下。 
范可钦肯定是打击不小，丝毫没有反抗地就顺随董同曜的摆布。他别过脸不敢正视董同曜的手，一直到在沙发坐下了，他都还是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无可奈何之下，董同曜只好搬出几个月前买的那只药箱，翻出纱布将伤口遮住。 
明明就是很小的伤，他怎么反应那么大？ 
既然这么胆小，为什么还要在那么危险的场所工作？ 
董同曜皱眉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他根本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啊！ 
“你不要再去PUB工作了，与其去做那种工作，还不如来帮我处理事情，你会用计算机吧？” 
“会……” 
虚弱的声音。 
“你记忆力也很好，刚好我现在缺一个助教，以后你就来帮我吧！” 
“啊……？” 
“助教的薪水应该够抵过你打工的收入，如果有额外的加班也会给你补助，就这么说定了，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就过来。” 
“呀……助教……什么？我不行！” 
董同曜一包好了自己的伤口，他就突然回魂似地惊醒过来，也记起应该要拒绝了似的。 
“教授，谢谢您，可是，我才大二怎么可以当助教？而且平常要上课，白天也没办法……” 
“只要你中午和放学后过来就行了，帮我整理资料，偶尔打打字，你的英文程度也不错，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太困难的事情。” 
“可是我不是哲学系的，我根本不懂学术上的东西，我的英文也很普通，如果遇到专有名词就不行了……” 
“有字典啊，只要你勤快点查就没问题了，何况，那些书也需要好好整理。” 
董同曜指着崩塌过后的书柜和地板，那种惨状可不是一时三刻能整理得好的，转头去看的范可钦也是一脸糟糕的表情，董同曜以为依他的个性应该会二话不说负起责任来，可是同意的答案迟迟没有从他嘴里出现。 
董同曜实在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不过与其让他做那种不安全的工作，还不如……强迫他留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教。” 
想要鼓励他振作一点，董同曜轻拍他的肩膀，倒抽了一口气的学生瞪大眼，他异常的反应又让董同曜愕然。 
忽然，奇怪的学生从沙发上跳起来，好像发狂了一样。 
“我就是喜欢PUB的工作！在PUB里可以认识很多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如果要谈恋爱绝对要跟女孩子啦！” 
在他的叫喊下董同曜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并非是因为他那激动的态度。 
距离最后一次和女性约会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年的董同曜，这辈子约会过的对象也只有妻子一人而已。他哪里想得到现在的学生最关心的事情是谈恋情说爱？董同曜对年轻人的恋爱没兴趣，只是想着如果是这种理由倒也不算难题。 
“你想谈恋爱很好啊，但是不是只有在PUB才交得到女朋友吧？何况那种地方的女孩子一点都不正经，为什么不和女同学交往呢？如果你要约会我可以放你假，带女朋友来研究室也没关系，这跟助教的工作并没有冲突，所以，PUB的工作你不要再做了，就来当我的助教吧！” 
董同曜自认自己开出来的待遇绝对优渥得让他无可挑剔。 
“我会给你固定的月薪，另外还有项目的额外补助，午餐和晚餐也会供应你，你还可以随意取用研究室里的书看，如果要准备考试或课业忙碌，也可以给你有薪请假，你可以把这里当成社团或休息室也没关系。” 
都说得口水起泡了他还是默不作声，过了好久才开口。 
“一定……比PUB的薪水高吗？” 
好艰涩的语调。 
只要他有反应董同曜都觉得有话好说，助教的薪水反正是教育部支付，就算不够，董同曜私下垫给他也没关系。 
董同曜露出了想让他安心的微笑。 
“当然会比较高，而且在这里工作一定比那种地方安全，所以你不要去做那种工作了。” 
范可钦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终于不再反驳地点了头。知道他答应了，董同曜把他拉回沙发坐下。 
“那就这样子决定了，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你也被书打到了手吧？” 
被拉住手的少年轻轻地吸了口气，去看他脸色的董同曜觉得他的模样好僵硬。 
“你怎么了？很痛吗？” 
摇头不语的少年眼睛颤动着湿润的光。 
一定是因为很痛吧？董同曜轻易地将之归类，然后拿过药箱细心地找寻他手指上的伤。 
第三章 
担任助教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整理书，第二天就来了的范可钦整理了中午两个小时，到了放学又来，他给了董同曜中肯的建议。 
“最好再买几个书柜，现在这样书根本没办法收好，很快就会又乱掉。” 
董同曜跟他说研究室的设备都是跟学校申请的，他就自动去器物组拿了申请表回来写，一副认真负责的模样。 
董同曜答应提供他午餐和晚餐，可是其实也只是给钱让他去把两个人的食物买回来。刚开始的一个礼拜范可钦总是来去匆匆，看他那么忙，董同曜反而不好意思叫他做什么，不过范可钦好像心中自有时间表，中午来两个小时，放学后也待到八点，就算没事做他也会打扫，很快地研究室就变得纤尘不染，连那株发黄的非洲仙人掌都定时被搬到外面晒太阳，渐渐恢复了绿意。 
不过，即使不是观察力敏锐的人，董同曜也看得出他不喜欢这个工作，不到必要时候他都不会主动跟董同曜说话，脸色也总是闷闷不乐的面无表情。 
学生大概宁愿和同学、朋友、年龄相仿的对象在一起吧？如此揣测之后，董同曜反而觉得他是个负责任的好学生。 
适应期一过，范可钦就展现了绝佳的效率，不管是叫他打报告、找资料或是整理论文，他都一丝不苟地认真完成。虽然因为是大学部二年级，又非哲学系的学生，无法在学术上提供董同曜深入的帮助，不过董同曜还是觉得他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助教了。 
相处久了，董同曜也渐渐习惯相对无言的沉默气氛，以前惠慈在的时候也多半是幽静时光，不过惠慈毕竟是女孩子，总是会体贴地帮董同曜顾及小细节，喝习惯惠慈泡的茶，董同曜只能承认自己泡茶的手艺实在差劲。 
没有惠慈那温柔的声音问自己说‘教授，这样行不行？’似乎有点寂寞，温柔的女性对像自己这样的中年男人而言实在是沙漠中的绿洲。 
不过，偶尔抬头看见坐在电脑前面打字的男孩的侧脸，董同曜不禁也有种淡淡的满足感。 
如果鸿恩还活着，大概也会如此般和自己窝在书房里度过假日的时光吧？ 
鸿恩是很认真的孩子，刚考上高中就决定好未来的志向，他跟董同曜讨论过想读植物系，那种明明已经落伍的科目他却说以后想去非洲沙漠种树，进行沙漠绿化…… 
虽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董同曜却深以为容，自己的儿子是个有远大目标，而且对世界怀抱无限愿景的人……可惜，已经死掉了。 
再度打开怀表，董同曜凝视着儿子的脸。 
这么好的孩子，可惜已经死掉了。 
正因为已经逝去不可能再回，所以才更加感到遗憾。拿出怀表，凝视着小小的照片，董同曜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坐在前面桌子上敲打键盘的少年听到了叹息声，只是皱起眉，将头埋得更低。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下去。 
虽然当初说好有空再来就好了，可是连续一个月范可钦都按着时间出现，久了董同曜也觉得他就像是打卡上下班的员工一样准时，时间到了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直到接近岁末的某一个傍晚，范可钦才第一次‘跷班’。 
放学的钟声已经响过很久了，过去一个月来只要听到钟声，顶多再等个二十分钟，就可以看见那个娇小的少年拿着晚餐推门而入，然而，今天董同曜一直到天都黑了也没看见他出现。 
刚开始还想或许有事耽搁，可是注重人际关系、总是保持基本礼仪的他即使迟到或有事不能来，必定也会打电话来通知一声，董同曜本来还想说边看书边等就好了，但过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无法坐视不管。 
丢下书，董同曜每隔几分钟就走到纱门前，透过绿色的网目看着外头早已没有人迹的檐廊。 
虽然有想过可以打电话问，然而却也没办法，范可钦没有手机，董同曜这才发现自己从没问过范可钦基本的联络资料。或许翻美术系的通讯录查得到，但即使在美术系兼课，董同曜手上也没有那种东西。 
安静的研究室听得到远方人群嘻笑的声音，想像得出来外面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正兴高采烈地笑闹着，和外头的欢乐气氛成反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董同曜的心情愈来愈紧绷…… 
想到或许有灾祸发生就觉得可怕。 
已经不想再看到四周有任何人发生不幸了，这样的担心虽然有点夸张，但还是无法停止去想，鸿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蓦然浮现在董同曜脑海中，仿佛是不祥的预兆…… 
电子铃声突然响起的时候，董同曜差点折断了拿在手上的笔。 
拿起话筒，电话那边传来的是自己等待已久的声音，董同曜不禁松了口气。 
那已经有点熟悉了的声音说着：‘教授，我是范可钦，对不起，我今天不能过去，我……我要请假。’ 
四平八稳的说词跟预料中的相差无几，董同曜不想干预学生的事，也知道范可钦大概不会想跟自己有太深入的接触，但不免还是会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有什么事情吗？” 
‘因为……突然发生了一点事。’ 
他迟疑的音色让董同曜起疑。也许事关个人隐私，说不定是为了和女朋友约会跷班而难以启齿……之前他不是说想要交女友吗？ 
“没关系，今天也没有重要的事情，明天来再处理就可以了，偶尔也该让你放假，你一直都很认真。” 
察觉自己有点罗唆，董同曜适时住了嘴，说：“那就明天见吧！” 
按常理对方也应该要有礼回应，可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却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简直就是平直的路面忽然崩陷成断崖。 
‘我大概不会再去了。’ 
“不会来？你要请连续假吗？” 
话筒里那清脆的声音就忽然变得急促，仿佛预料到董同曜一定会追问，所以急急地想要结束话题。 
‘对不起，教授，我……我要休学了！所以要辞职，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喀’的一声轻响，只剩下空洞的断线音回响在董同曜的耳膜。 
太突兀的内容和蓦然中断的对话，都让董同曜觉得刚刚的交谈好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这是董同曜第二个说要休学的助教。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种事也有常例可循吗？！ 
轻轻地将话筒放回去，董同曜就站在那里仿佛留恋不已似地无法走开……好像以为只要他站得够久，电话铃就会再度响起。 
当然电话没有再响起。 
很久以前的那个女孩在自己的眼前渐渐变成了成熟的女人，到了事情不得不走到那地步的时候，她悲伤地对董同曜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察觉吗？’ 
因为失去了生命的重心，所以她将多年的不满一口气地全都发泄到董同曜身上，似乎想要用悲愤来填补自己心中的空虚。 
那是一段永无休止地争吵的日子，她先是对于法律判决的结果发出不平。 
‘杀人要偿命的！怎么可以只判十三年呢！？’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筋疲力尽的上诉，她总是咒骂着董同曜‘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关心，整天只会待在学校里！如果你去接送他不就好了吗？你这样算是什么父亲！’ 
到最后，她总是一直哭着说：‘你一点也不关心，你就甘心让那个凶手这样轻松地去坐牢了吗？’只要董同曜劝她息事宁人，她就哭骂着说董同曜没有资格身为人父。 
然而，最后却是她在偶然的机会下接触了宗教的信仰而得到了平静。 
交出离婚证书的那天，董同曜还记得很清楚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她站在法院门口对董同曜微笑，一身白净的衣裙如同当年自己恋慕的那个清秀的少女，她对董同曜说：‘你应该要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然后她迈着幸福的步伐走向为世人服务的神的怀抱里。 
只有董同曜一个人被远远地丢在她身后。 
董同曜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自己要如何重新开始。 
从那一天到这一天，中间已经度过了好几百个日子。 
董同曜感到自己似乎永远都没有向前迈进的可能。 
然而夜里的的恶梦却仿佛自有意识般地催促着董同曜……催促着。 
站在冬天的寒风中董同曜犹疑着要不要按下对讲机上的电铃。沉铜色公寓大门露出了破败的锈色。 
大学教授到学生家里拜访是不合常理的事情，然而忽略掉被拜访的对方的想法，无视于美术系系办助教的狐疑，董同曜还是厚着脸皮地把范可钦的资料拿到手了。 
但是，如今站在学生家的门前他却犹豫了。 
好不容易拿到的电话号码无法拨通，话筒里只有重复着‘这个电话暂停使用’的尖锐噪音。犹疑了一个星期，董同曜才忍耐不住地亲自找到学生家来，连对方的导师都没有过问，董同曜的行为不啻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深深的疑惑推动了他的脚步。 
除非不及格学分超过比例，否则大学生少有遭遇退学，一向成绩优秀的范可钦为什么要休学？ 
都是因为范可钦电话里那紧张急促的声音实在太诡异，前几天夜里董同曜甚至做梦梦见骑着脚踏车被车撞倒、躺在血泊中的儿子的脸变成了范可钦…… 
那景象吓得董同曜夜半惊醒，之后就一夜无法入眠。如果不好好确定究竟发生什么事他绝对无法安心。 
在疑惑和忧心之下董同曜催促着自己按下面前的电铃钮，然而，按了很久都不见回应。 
难道不在家吗？晚上九点一般人的家里怎么会连个人也没有？难道全都出门了吗？董同曜在犹疑之际又轻按电铃钮。 
这时候从巷子口的灯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摇晃着走过来的人缓缓接近董同曜的所在之处，斜背著书包的人瞥了董同曜一眼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料想是公寓的住客，不好意思挡到他人出入的董同曜往旁边站。 
董同曜又按了一下电铃通话钮，对方的视线再度瞥了过来。 
他的视线让董同曜不快。 
不必多做观察，穿着学校制服的对方显然是高中生，这种时间或许是补习完刚回家，不过也可能是在外面流连玩耍。自己这种年纪的人应该不像坏人吧？头发白了好几百根也有了。发育良好的青少年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在评断一样。 
“喂，你按我家门铃干什么？” 
他忽然说。董同曜一愣。 
“你住五楼二号？” 
“对啊，你找谁？” 
“你认识范可钦吗？” 
男孩倏地皱起眉，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董同曜，再开口，吐出来的还是一副冷淡的口吻。 
“你找我哥干什么？” 
他的回答让董同曜只有诧异能形容。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怎么看都找不出一丝跟范可钦相似的影像，不管是脸型、五官、身高，连黝黑的肤色都和范可钦天差地远——他会是范可钦的弟弟？ 
“你哥哥在吗？我是他学校的老师。” 
“‘学校老师’？” 
提高的不屑声音，明显地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董同曜猜测他应该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跟鸿恩的年纪也差不多……可是怎么气质却差之千里——最近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没礼貌？ 
男孩明明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可是还是打开门，他默不吭声，只是看了董同曜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上亮着昏黄色灯光的阴暗楼梯。 
他没有关上大门，董同曜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进去。 
虽然是有五楼的公寓，但是并没有电梯这种配备，走上公寓楼梯，幽暗的灯光下，地板上是肮脏的尘絮，转弯的角落里堆积着日积月累的烟蒂和扁掉发烂的铝箔包，虽然公寓外表看起来就已经很老旧了，可是没料到里面却更惨不忍睹。 
董同曜的脑中浮现范可钦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实在难以相信那个总是一副优等生模样的少年会是从这么肮脏的地方骑脚踏车去上学。 
爬上五楼，根本也没有门牌，只有油漆斑驳的铁门上贴着残旧的塑胶字形标明着‘5F—2’。打开铁门，男孩用脚脱了球鞋，董同曜还以为他会乱踢，没想到他好好地弯下腰把鞋子摆在有点旧的木制鞋柜上——就只有这点他像范可钦而已。 
他拿了旁边的拖鞋丢在地上穿上就迳自入内，没有收到邀请的董同曜只好跟随他的程序动作。 
走进小小的客厅，虽然是老旧的房子，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几只看得出来已经用得很久了的布面沙发摆在墙边，此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小小的矮柜上放着小小的电视机，连墙上的窗户都是小小的…… 
高瘦的高中生男孩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点伸展不开的样子。 
“哥！我回来了！” 
他忽然大喊吓了董同曜一跳。 
仿佛应和着他的宣告，客厅旁一个小小的廊门传来像是碗盘被丢到水槽的声音，下一秒董同曜就看见自己此行的目标出现在眼前。 
“阿敏，你回来啦，我在煮面，你要不要——教……授……？” 
灿烂的微笑在一看到自己就随之冻结，董同曜忽然有种自己不该来的后悔。 
突然跑到学生家的确莽撞，范可钦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受伤或发生什么意外——那他为什么突然辞职还要休学？ 
“我有点担心你，打电话没人接，所以我过来看看。” 
“谢谢教授。”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的样子，虽然范可钦又挂上了微笑的脸，可是和刚才他走出来时是绝对不同的笑容。 
“教授，您请坐啊！阿敏，快去倒水来。” 
被吩咐的男孩冷冷地看了一眼董同曜一副难以指使的模样，但是把书包挂在墙上的挂勾后，他真的走进厨房很快地倒了水来。 
杯子放到董同曜面前时轻巧得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显然这个男孩虽然跟温文两个字沾不上边，但教养确实非常好。 
男孩放了杯子后站在一旁，他注视着董同曜的冷淡眼神好像在监视一样。在董同曜将不满表露出来以前，范可钦就先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瞥了一眼弟弟。 
“你先去做功课，等一下面好了我再叫你。” 
男孩虽然一脸不甘愿，但也乖乖拿了书包走进客厅旁的某个小门去。 
短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不对劲，董同曜在男孩走开后，问：“你的父母亲呢？不在家吗？” 
显然一语中的，范可钦愣了一下，笑容顿失的脸瞬间仿佛要哭出来了一样。 
可是，他没有哭只是以过于强调的口吻问了回来： 
“教授，您突然来我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不是已经在电话里辞职了吗？” 
董同曜一时口拙。总不能说‘我怕你像我儿子一样横生意外死掉’吧？ 
“我是……是想问你，为什么你突然要休学？太突然了，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事件？有事情的话可以说出来，不要这么仓促就下决定。” 
“谢谢教授关心，我已经仔细想过了，不是仓促下的决定，而且导师和系主任也盖章了，我明天就会交到注册组去。”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应。意思是导师和系主任都答应了，你这个‘外人’有什么置喙的余地。不过董同曜也有自己的立场。 
“你突然辞职我会很困扰，这种时候要重新找助教不容易，已经学期未了，很多事情都由你经手，突然换人也会造成麻烦，你为什么要休学？我想我应该有权力听一下员工辞职的理由吧？” 
无言以对的范可钦证明董同曜多活的年岁不是白过的。 
他可以拿借口搪塞，可是董同曜的问题并不容易找到妥善的理由，如果效法他那个任性的俊美同学，他可以大骂‘不关你的事’或‘烦死了’，但是他毕竟是个做什么事情都要合情合理的人，结果董同曜得到的回答是：“我没有钱。” 
声音细小得好像怕被谁听到一样。过于现实的答案完全出乎董同曜的预料。 
是开玩笑的吧？这种借口也太低劣了。 
董同曜最怕他是因为乱七八糟的恋爱因素而想不开，可是‘没有钱’的理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眼前简陋的客厅让董同曜暂且压下了不相信的情绪。 
这种理由总比‘我失恋了想死’好多了。 
“你如果有经济困难可以寻求帮助，现在有很多相关的机构设立，何况你的成绩一向很好，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打工吗？难道真的这么缺钱？” 
一再的询问引来范可钦坐立不安的神色，他看着男孩消失的那扇木板门，忽然站了起来。 
“教授，可不可以出去再谈？” 
董同曜没有理由拒绝只是附和着说也好。 
“那请您稍等一下。” 
范可钦走到厨房去，一会儿用着抹布端着热腾腾的锅子走出来，没有多余的手，他站在男孩门前叫着“阿敏，开门！” 
立刻就打开的门，像是里面的人早就等在后面一样。范可钦走进去以后，里头传来‘我要出去一下’的吩咐，接着响起了男孩低沉而模糊的嗓音，间杂着范可钦轻柔细语、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安抚。 
那细碎低沉的交谈宛如动物相互磨蹭毛皮般亲密而隐微，董同曜忽然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涌到喉咙底部……却吐不出来。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莫名地涌起一阵恶心。 
“教授，可以了。” 
他走出来时，董同曜忽然对多管闲事的自己感到一阵嫌恶。 
走出公寓之后，董同曜抬头看着那栋似乎比来时更感破旧的公寓，亮着灯的建筑物在黑夜里隐隐透出躁动的气息，五楼右边那个没有窗帘的小窗户，泛白的日光灯单调地亮着，过了几秒倏地灯光熄灭，如同房子忽然窒息。 
董同曜不是看到灯光会涌现情思的人，只是产生留在里头的那个男孩即使目中无人但倒还知道节省的联想。 
低下头去看站在旁边的男孩，虽然已经丧失跟他交谈的意愿，可是一语不发更奇怪。 
“我刚刚按了很久的门铃。” 
“门铃已经坏了。” 
“通讯录上的电话登记错了吗？打的时候是暂停使用。” 
如果打通董同曜就不必来了。 
“教授，麻烦您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忘了缴电话费，所以电话不通。” 
简直是为了呼应他之前说的那句‘我没有钱’的回答！ 
“真的是忘了吗？” 
“……” 
“你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来了就该问明白，否则之前自己的担忧猜测，还有拉下脸去问出通讯录……不全都成了傻瓜行为吗？ 
站在寒风中的董同曜不知道是因为厌烦还是无奈而手心发热。 
没有回应的学生让董同曜更感无力。 
“你的父母呢？怎么会让小孩子读书读到一半休学？” 
似乎以为黑夜中看不见所以可以不必装模作样……或者是董同曜的多管闲事终于让他不耐烦？范可钦细细的眉毛老实地拧了起来。 
他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像永远在微笑的陶瓷天使娃娃活过来了一样，至少董同曜是宁愿看他这副模样胜过他老是装模作样的微笑。 
“教授，反正我要休学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助教了，你不用管我啊！” 
他移动步伐去牵锁在墙外的脚踏车。 
那辆脚踏车董同曜倒还认得，就是自己亲眼看他从上面狠狠摔下来过的那一辆。 
“你要去哪里？” 
“我还要去打工……” 
“打工？” 
晚上快十点他有什么工好打的？ 
好像也自知理亏，少年没有开锁就站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表情，低语着：“PUB……” 
“什么？” 
是听错了吧？董同曜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我要去打工，快迟到了……谢谢您关心我，很对不起我这么突然辞职，如果等您找到新的助教以后，有因为我的关系而造成困扰之处，我会再回去处理的，真的很谢谢教授您。” 
好华丽的场面话，一副讲完就算的人转身又去开脚踏车，一瞬间董同曜的心头不禁热了起来。 
“你一直都没辞职吗？” 
董向曜向他走近。 
“我不是叫你不要做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再怎么样你也是学生啊，当然应该以课业为重，你这样轻重不分……你父母是不管事的吗？真是太乱来了！像你这种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哪需要用到那么多的钱？白天还要上课啊！有时间睡觉吗？真是胡来！” 
想到过去一个多月，范可钦不但在自己研究室当助教，还同时在PUB工作，董同曜就无法不激动起来。 
面对教授的质问，范可钦退后了一步缩在脚踏车旁，他也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董同曜。 
他那种像是小动物缩成一团戒备敌人的姿态，更是让董同曜气的不得了！ 
“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以后不要再打工了，助教的薪水难道不够吗？你只要好好念书就好了，不管是打什么工都去辞掉，以后只要到我的助教就好！既然有大打工的时间还不如多念点书考研究所，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孩！” 
总是被评为严肃的董同曜绝少发过脾气，事实上根本也没有人做过让他好生气的事情，不少在过去漫长的人生里，董同曜没遇过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不过，他难得的怒语很快就被范可钦打断，范可钦就像终于被若毛了的猫一样伸出了爪子来——那爪子充其量也只是辩解的声音而已。 
“教授您不用管我啊，我又不是哲学系的学生，我当助教也只是打杂而已，根本也不会有人弄错那些事务，就算我休学了，教授你再去找新的助教就——” 
“你为什么这个顽固？休学了只有高中学历你能干什么？永远打工吗？现在那么急着赚钱，以后你会后悔的！” 
“可是我现在就是需要钱啊！我——” 
那究竟是借口还是真相？董向曜不想管，如果他真的只说得出这个答案，董同曜就相信他。 
“需要多少钱？你说啊！” 
才这么一说，范可钦就立刻睁大眼瞪着董同曜。 
董同曜不认为自己说错话，但范可钦却是一副受惊吓的样子，他立刻往后退，瞠目结舌的脸上是一片惊疑。 
“我、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行？如果你介意，就当是我先借你的，以后等你毕业工作了以后再还给我就好了！” 
“不……不行……” 
他再次往后退。 
“范可钦，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往后退，董同曜只好走上去，才只踏了一步，范可钦忽然垂下了头，他额前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他的眼睛，董同曜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他正狠命地咬着嘴唇。他好像快要歇斯底里的样子。 
“有什么理由让你不能接受我的帮助吗？” 
董同曜也不是好心到会资助学生的人，可是都说到这地步了就像射出去的箭难以回转。 
目标的对象沉默了好久才又找回嘴唇的用处。 
“我弟弟……” 
弟弟……他说他弟弟？那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 
“阿敏他很聪明……而且很认真，他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好科系，上大学要学费我读美术系太花钱了，未来又不一定有出路，爸爸和妈妈的保险费快花光了，本来我上学的钱就是助学贷款来的，就算有奖学金也根本不够……大伯说我已经快二十岁了，他不会再养我们，他要把借我们住的房子收回去，到时候我们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我需要钱……” 
虽然已经有所预感，可是真的听到事实还是不由得一阵冲击。 
董同曜不相信在这个富裕的时代里还会有让努力认真的孩子读不下书的事情发生，可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发生在自己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固闭在学校的那间小小研究室里了，以致于许多事情都不去看清楚，过去模糊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中让董同曜脱口而出：“你说吃过晚餐了是骗我的？” 
他说的是好几次给了范可钦晚餐钱，他总是只买了董同曜的便当回来，然后说因为他放学的时候就先在外面吃过了才来研究室……他是骗人的吧？ 
范可钦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我是吃过了，我没有、没有挪用你给的餐费……” 
董同曜完全不相信他的闪烁其词。一瞬间只感到火气又上升了！ 
简直像是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样，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自己，失去了父母亲的范可钦和他弟弟。董同曜没有生气，好像气过头了反而没办法骂人。 
他凝视着别开脸的少年，慢慢地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你和你弟弟……就当作是借你们钱，你以后工作了再还……” 
少年又是摇头。 
“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休学！” 
董同曜的口气恶了，范可钦吓了一跳地垂下了头。 
少年低着头默默不语，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他颤抖了起来。 
看着他那娇小的身影在夜风中抖得好像随时会昏倒一样，董同曜顿时心生不忍。 
董同曜并不觉得有那么冷，可是他既然那么怕痛，说不定也很怕冷吧？ 
虽然是毫无道理的联想，可是董同曜却觉得范可钦孱弱得就算有再多的毛都不足为奇，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小孩子气了吧？老是让董同曜觉得他发育不良。 
董同曜理所当然地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碰到他肩膀时，他就像受惊的兔子般颤抖了一下几乎跳起来，他抬头仰望董同曜的眼睛水汪汪地好像快流出眼泪来。董同曜不禁在心里叹息。 
无妻无儿，日常花费又俭约，董同曜的储蓄不少，如果儿子还活着也许还可以当作儿子的教会基金，或是资助儿子去非洲种树…… 
董同曜脑中忽然浮现遥远的地球另一端。 
在那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沙漠上同时也长满一望无际的葱郁森林…… 
那是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回过神来，站在董同曜身边的少年却即将抛弃学业，一旦休学，他除了拼命赚钱以外，还能有什么未来可言？董同曜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毁前途。 
“你和你弟弟干脆搬来跟我住，我只有一个人住，空房间很多，你们搬来住吧。” 
“……这种事……” 
“你也不想让你弟弟不能安心准备考试吧？” 
少年再度垂下头，过了很久，久到董同曜想不顾一切把他拉回自己家里逼他非留下来不可，他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谢谢教授。” 
“你总算懂得识大体了。” 
看他仍然发颤，董同曜伸出手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拉紧。 
那只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就像看到小孩子晚上踢掉被子会忍不住去帮他盖好一样。 
在自己手指下的肩膀颤动得如同风中落叶。 
范可钦和他弟弟搬进董同曜的住所，是在那一夜之后的下一个星期日。 
第四章 
开车去帮他们搬家的董同曜几乎被那少得可怜的行李激怒了，只需两趟就搬完的东西，根本不像是从住了十年的房子里迁居。如果不是其中包含范可钦的弟弟大量的课本、讲义、参考书……或许一趟就能结束。他们的生活有艰苦到这地步吗？在研究室打工时一句话都不说的助教令董同曜烦恼。 
董同曜的住所离大学有点远，很快地交通问题就成了第一沟通的要件，理所当然他提出每天一同去学校的建议，但才开口讲了个头，范可钦就回绝了。 
“谢谢教授，可是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习惯骑脚踏车上下学，而且，我不想因为这样干预到您的作息。” 
“难道你要每天骑半个小时的脚踏车去学校？”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问题的。” 
“但是太危险了，经过的都是大马路……” 
“但是，教授您都是一早就出门的吧？我不一定第一节有课，也没有办法像教授您那么早起床。” 
让学生凭借脚踏车穿梭于车阵中绝非良策，也让董同曜心神不宁，可是无法要求年少的学生跟自己相同步调，无可奈何下只好任凭他。 
“那你骑车要小心一点。” 
只能一再叮咛交通安全。也不知道范可钦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他那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人搞不懂他的心意。 
董同曜并非喜欢热闹的人，年纪一大把了还要去建立新的人际关系也很麻烦，新搬入的两位少年房客其中之一是自己的学生，又是助教，董同曜已惯于看见他出现在自己身边……问题恐怕是在范可钦那个正值高三、发育过度的弟弟身上。 
董同曜还以为自己都受得了韩骐的脾气了，就算青春期的男孩再难相处也应该不是问题，可是——的确是有很大的问题。 
只要对象是韩骐，即使被颐指气使，董同曜都甘之如饴，可是对象一旦变成其它人——那可不行！ 
范可钦的弟弟对董同曜也没有好感——那个少年全世界里大概只会对他自己的哥哥有好感吧？ 
搬家的过程中，范可敏都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种冷淡到极点的态度让本来就称不上热心的董同曜也懒得理会他了。他唯一的用处也只是力气大，可以多搬几本书而已。 
“哥，我帮你吧！” 
“哥，你会不会渴？” 
“哥，那个很重，你不要动。” 
从头到尾都是以‘哥’为发语词的对话摆明了不把董同曜放在眼里。董同曜真想告诉他，他最喜欢的哥哥差点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光是看到他站在范可钦身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董同曜就反感，连带得也对被撒娇的对象厌烦起来……还是装作没看见的好。 
不过，也不是说完全都是讨人厌的事情。 
仿佛报恩一般，范可钦不再像以往一样那么公事公办——或许该说他现在连私事也公办？ 
搬进来没多久，他就摸清了房子，很快地接手了家事，给了家务金后，对煮菜也很有一手的少年让董同曜惊喜。 
从小就被教导君子远庖厨的董同曜不要说是煮菜，连削苹果也不会，吃到许久未曾尝过的家常菜竟心生感动之情，之前根本没想过犹如儿童的范可钦会有一手好功夫，这样说来，一时多管闲事果然也是有好处的。 
虽然做菜的人还是一副‘这是工作’的姿态，不过董同曜也无意和他特别亲近，秉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正好。 
“你弟弟怎么不来一起吃？” 
某一天晚餐时，董同曜顺口问起，少年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将全身的毛竖起。 
“阿敏他要念书，他跟我不一样，他很认真，没有空跟我们一起吃饭。” 
“就算认真读书，也应该按时吃饭吧？如果弄坏身体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会把他的份量拿去给他，不会有问题的。” 
“老是在房间里吃饭不好吧？就算要准备考试，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健康，也有碍心理卫生。” 
“不会的，阿敏在学校也有做运动，学校也会安排体育课，不会缺乏活动的！” 
范可钦那急于推托的态度反而让董同曜停下了筷子。 
“他老是不出来一起吃饭，他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里？他好象对我不太认同的样子？” 
董同曜是故意这样问的。 
果然范可钦又一副急急澄清的模样。 
“怎么会呢？教授您想太多了，阿敏只是个性比较害羞而已，而且他高三了，要冲刺学业啊！” 
留在董同曜耳膜上的只有害羞这两个字…… 
他真的那样形容那个臭小子？他八成跟他弟弟不太热吧？那小子只是单纯不理人而已！ 
“教授，您有不喜欢的食物……或是特别喜欢的吗？您先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做个准则。” 
范可钦的问题简直是刻意在转移话题，董同曜也觉得再戏弄他下去实在太可怜了，便点点头。 
“我不吃辛辣的料理，如果是葱或蒜没关系，但辣椒和醋就不行。” 
“……那就不能做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了，阿敏最喜欢吃……” 
既然那么看重弟弟还问他干什么？ 
“你可以做你们爱吃的菜没关系。” 
“那、教授，您喜欢吃什么呢？” 
似乎察觉到董同曜不快的少年试图扳回一城。董同曜却故意说：“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你就照你的意思吧。” 
没有准则是最困难的准则，董同曜当然心知肚明。 
董同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看不顺眼这个过于保护弟弟的少年，不过如果就顺随他意实在有点……不甘心的感觉。 
察觉自己奇异的想法，董同曜愣了一下，隔着餐桌看着少年，少年也已垂下头，那默默无语的姿态莫名地让董同曜感到有点不忍心。 
自己的回答是不是太冷漠了呢？不论动机为何，他那么认真准备菜肴给自己吃的事实不会改变。 
但是董同曜不可能跟一个身为自己学生的小孩子道歉。 
事实上也无从道歉起。 
想必范可钦肯定也不期待跟自己有到需要道歉的交心地步吧？ 
然而，董同曜却愈想愈感到难以形容的郁闷。 
不过，心想让无依靠的兄弟获得衣食无缺保障的自己并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董同曜内心偶起的波涛也渐渐平息。 
何况，范可钦也不是真的就跟董同曜壁垒分明……至少他现在在研究室里也变得体贴多了。 
他会主动帮董同曜泡茶，而且还非常在意董同曜觉得好不好喝，一开始他泡茶的技术并不好，但过了几天就进步神速，董同曜似乎瞥见他偷偷在翻教导泡茶的说明书。 
本来跟自己楚河汉界分明的少年，现在竟然会关心起自己的喜好，这个学生也真是够会‘掌握立场’的了。 
没有多久，范可钦就包办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琐事，不管是研究室或是家里。 
自从鸿恩去世后遭遇婚姻仳离，独居了将近十年的董同曜无法不去注意和自己一个屋檐下的少年。 
有人做饭给自己吃，让自己不必理会生活上麻烦的琐事，的确是很舒服……不过，范可钦那种连体贴都像是工作的态度，让董同曜也只能保持冷眼旁观之心。 
总是隐藏真意的少年，久而久之，董同曜也感到索然无味。 
在无聊乏味的日子里，空气也悄悄地改变了温度。 
过了元旦，天气越来越冷。 
第一波寒流来临，冬天的大衣从橱柜的深处拿了出来。 
虽然有空调，但是没有暖气的老机种根本无法让研究室暖和起来。 
一开始董同曜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听到不见歇的键盘声总是过一阵子就中断而感到奇怪，抬头去看，范可钦并没有离开位置。 
几次下来，董同曜终于发现范可钦每过一阵子就会停下手指摩搓着放在唇边呵气。 
那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他的视线还是专注地搜寻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字句。 
那过于专心的姿态让董同曜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 
“教授？” 
抓住他手指的时候，他像是被电到似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果然好冷。” 
他惊愕的表情让董同曜皱眉。 
的确范可钦连在夏天手指都会冷得跟冰一样，现在都已经是连石楠花都凋谢的季节了，没有注意到这点是自己太粗心。 
“你说过你体质本来就容易发冷吧？” 
“啊？” 
“你骑脚踏车跌倒的时候，我不是帮你包扎吗？那时候你说你的体质本来就容易手脚冰冷。”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他小声地说。 
“手脚冰冷足血气循环不好的缘故，你应该多吃一点热补的食物。” 
“喔……谢谢教授，我会注意的。” 
道谢的同时，他移开了眼睛。游移的视线。 
他那说不出是退怯还是拒绝的眼神、想要装作不在意偏偏又在意的逞强表情……都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吧？一定不知道他那孩子气的脸露出这种表情有多么可怜，那种表情看在董同曜眼里简直像是在哀求什么一样…… 
董同曜瞪着他的脸好一会儿，终于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将外套拿了过来。 
“你穿上。” 
“……谢谢教授。” 
他说着谢谢的微笑照例有几分勉强的意味，相处了将近半年，似乎愈是常在一起他就愈是紧绷，不过搞不懂他究竟为何如此难以亲近的董同曜也已经习惯他的生疏了，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这种装模做样的个性，如果在意根本就没有办法相处。 
“你去买个暖炉回来。” 
董同曜拿出皮夹把钞票放在范可钦手上，范可钦明显地愣了一下，董同曜说：“附近应该有电器行在卖吧？天气会愈来愈冷，你不要打字了，先去把暖炉买回来。” 
范可钦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钞票。 
那种犹疑不定的模样好象拿在他手上的是什么不想碰、又不得不碰的东西。 
“……现在吗？” 
“对，现在。” 
“……那我出去了。” 
未免是太听话的反应了。 
“你等一下。” 
董同曜在他走出研究室之前叫住了他。 
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的范可钦，表情只能以忧郁形容了，看到他又露出那么可怜的脸董同曜实在疑惑。如果跟他说他现在的脸有多像被丢弃的小猫，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与其看他装出礼貌表情的脸，董同曜还比较喜欢他忧郁的表情。只是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忧郁就是了！ 
“你把外套穿好。” 
走过去伸手拉上他外套的拉练，董同曜的毛外套穿在范可钦身上太大，不过相对的也很保暖，那松松垮垮的下摆和衣领让瘦小的范可钦看来更像是裹在毛线圈里的小猫……即使是小猫说不定都比他来得健壮。 
拉上拉链后，董同曜顺手将他的发尾塞进大衣的领子里，摸到他的脖子只觉得真是细小，好象握住之后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你怎么这么瘦？” 
忍不住发问。 
他低头不发一语。 
董同曜又是在心里叹气，只能安慰自己算了。 
“好了，快去吧。” 
“……谢谢教授。” 
好郁闷的声音。 
终于走出去的范可钦就像猫一样悄悄地踏出脚步。他那无声无息、小心翼翼的步伐让董同曜再度感到不耐烦。 
就算相处再久，范可钦也不可能忽然变了性子。如果要再继续相处下去也只能忍耐吧？ 
董同曜站在纱门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范可钦的背影消失在庭园的围墙转角。 
不过，总该得想点办法彻底解决‘那个问题’才行……董同曜站在纱门后面思索了起来。 
“……这是什么？” 
被叫到厨房来的时候，范可钦就已经是一副不很情愿的样子了，看到董同曜手上的东西，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早就习惯被他推托的董同曜没有把不耐烦表现出来。 
虽然不善厨艺，不过依照药铺老板的指示，煮出来的东西应该不会相差太多。虽然研究室买了暖炉，但董同曜还是心神不宁，觉得应该还有更有效的解决办法才对。 
付诸实行的结果是跑到中药店去，跟药铺讨论了大半个小时，把所有的症状都讲明了，就连董同曜也觉得自己真是罗唆，不过终于买了应该有用处的东西回来。 
明明可以把东西拿给范可钦处理就行，不过难得有机会可以照顾别人，董同曜不禁也激起了些许的热情。 
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这种心情大概就跟救治发育不良的小猫差不多……那也算得上是生活里的小小调剂吧！ 
董同曜对于自己奋战了一整个下午才算半完成的作品感到兴致高昂，这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煮东西。 
“你不是容易手脚冰冷吗？把这个喝了，对调养体质很有帮助。” 
被救治的对象犹疑地凝视着董同曜手上的碗，那鸟漆麻黑的油腻液体看起来就不是什么美妙的东西，就算是一向客气的范可钦，也不禁露出毫无伪装的难看表情。 
“虽然喝起来有点苦，可是对身体很好，你快趁热喝。” 
被一再催促，他终于将碗接过去。 
“坐下喝吧。” 
听话落座的人只喝了一口，那张有点忧郁的脸就整个皱了起来。 
“嘎啊……” 
他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觉得他的反应实在好笑，但是没有笑出来，怕他又找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借口说不要喝，董同曜连忙说道：“药就是苦才会有效，你快点喝吧。” 
没有察觉自己的口气就像喂食幼儿的母亲一样叼絮，董同曜甚至露出鼓励的微笑。 
范可钦忽然抬头注视而来，他本来就难看的表情渗进了一丝悲伤。 
董同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自己只是拿对身体有帮助的药给他喝，又不是要毒死他…… 
“快点喝啊！” 
忍不住又催促着。 
“……好，谢谢教授。” 
无法推却地皱着眉头喝下去的人，他喝得太快，董同曜不禁脱口： 
“别喝太快，小心烫啊！” 
他却已经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灌完了一碗汤药。 
如果不是还记着对方是自己的学生，董同曜或许会忍不住拍拍他的头嘉许他是个好孩子，看他还是脸色糟糕，董同曜从口袋里掏出事先预备的东西。 
“你把这个吃下去，可以冲淡苦味。” 
只看了一眼董同曜手里的东西，范可钦就僵住了。他僵硬的表情好象董同曜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我不吃这种东西。” 
不过他倒是很干脆地把董同曜已经准备好放在一旁的开水喝掉。明明就是怕苦，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为什么不吃？是买来给你的，拿去吧。” 
“我不……” 
“快拿去啊！很甜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逼还是终于放弃了逞强，或许两者都是，范可钦终于伸手把放在董同曜掌心里的巧克力糖抓去。 
他打开包装纸吃的举动迅速地就像偷东西怕被发现一样。 
伸出去的手心空了，董同曜抬起手指抚摸那孩子气的少年脸颊，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董同曜稍感满意，毕竟是在有暖气的房间里，或是因为刚喝了热药汤的缘故呢？看到范可钦身上穿的圆领长衫，董同曜不禁又皱眉。 
“怎么你穿来穿去就这几件衣服？” 
一切吃住都是董同曜包办，只需负担课业开销的人不可能买不起新衣吧？ 
“我穿这些衣服就够了……” 
“既然怕冷为什么还穿得那么少？” 
将他的手握住，还是觉得有点凉。 
“你的衣服够暖吗？老是穿那么少，难怪会怕冷。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买衣服。” 
低头不答的少年让董同曜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被迫抬起头的他，脸上的表情让董同曜困惑不已。 
抬起头的一瞬间，那微微溽湿的眼睛简直像要哭出来一样……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在董同曜开口询问以前，范可钦已经抱着残留着乌黑药渣的碗走到流理台前。 
那瞬间倾泄而下的哗啦水声，如同在拒绝他的多心。 
只要董同曜一再坚持，范可钦总是轻易地就弃械投降。 
几天以后，董同曜顺心如意地带着他去买衣服。帮他挑选端正又干净的服装，质料良好、剪裁大方的服饰让旁观的董同曜十分满意。从小就是穿着西服长大的董同曜有意带他去订制西装，那是最能表现男性优雅的高贵服饰，但他一再拒绝说不用，十九岁的年轻人不喜欢那种正式服饰也无可厚非，董同曜心里虽然不免觉得遗憾，但也不勉强。 
不只是范可钦一个人，董同曜连他那个难缠弟弟的份也照料到了，如果不这样做，他也不肯接受董同曜买给他的东西，对那个目中无人的高中青少年董同曜只有眼不见为净的感想，不过范可钦就温顺多了，只要一再地用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他就会乖乖听话，那种明明不想却又不断被说服的态度让董同曜啼笑皆非，忍不住一直想给他东西，好象对这种游戏玩上瘾了。 
就算是董同曜那个早逝的亲生儿子，也因为性格太坦然直率了，让董同曜觉得就算不多加关心他也会好好地迈向他的人生坦途，而在他在世的时候有所忽略。可是对象换成了范可钦……却反而莫名地无法放手。 
最后董同曜在家里也装了暖气，还买了保暖又轻巧的蚕丝棉被和电毯回来，他甚至连那种小孩子气的毛茸茸动物玩偶的拖鞋都买了，看着范可钦穿着那鲜黄色的玩偶拖鞋在家里走来走去，心里似乎愉快不少，仿佛有什么郁闷的东西从心中被释放了出来…… 
可是即使董同曜再尽心尽力，范可钦的脸色也毫无好转，那表情就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他让他不能动弹。 
没有立场去质问十九岁少年的心情的董同曜只能抱着取悦自己的心情，一意孤行地去对少年嘘寒问暖。 
每次看到范可钦那个长得跟大树一样高的弟弟，董同曜就忍不住想难不成养分都被那个难缠的小子给吸收了？ 
自制又认真的少年让董同曜心想即使自己是宠他也没关系。 
与其说这样的行为是宠溺还不如说是一种游戏，如果范可钦是女孩子，这就是所谓的糟老头子的不伦游戏了。 
不过董同曜从来没想到这一点，范可钦当然也什么都不会说。 
董同曜只知道这个少年是真的很认真地在不论是公事或是私事上帮助自己。 
干脆就当作是养一只认真捕捉老鼠的小猫好了，那毕竟不是值得花费时间苦恼的事情。 
‘你是个书呆子，对书本以外的事情都不了解，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经过二十多年了……你还是无法改变。’ 
很久以前的那个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面对着董同曜的挽留，女人曾经笑着这样说。 
董同曜也曾经苦苦思索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哪里出了错。既然她得到了心灵的平静，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相伴走一生呢？ 
直到如今董同曜都没有得到答案可解。 
‘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董同曜记得自己是这样问她的。 
然而她却笑着摇头，说：‘你对我好吗？是因为让我不愁吃穿吗？这样就是好了吗？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女人苦笑的表情到现在都还存在于董同曜的脑海中。 
她宁愿去爱惜那些千千万万数不尽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董同曜无言以对…… 
“教授。” 
听到叫唤的时候，陷入回忆的董同曜一惊，回过头去，站在书房门口的少年又是一脸僵硬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是看到他露出这种简直可以说是快死掉了的脸，董同曜不知道和之前的谨守份际比起来，哪一种比较让人难以忍受。 
或者董同曜已经习惯抱怨他的一举一动了吧？那似乎变成了他唯一能有心绪起伏的时刻。那个俊美的孩子也好久没到自己研究室来了，董同曜每每看到范可钦心里就愈来愈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感到想挑剔他、责骂他……但是又想要宠溺他。 
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把董同曜的耐心磨到极限了吧！ 
一时之间董同曜竟然心生厌烦。对他，也对自己。 
可是他都已经到书房来了，董同曜也不能当作没听到他的叫唤。 
长得娇小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就凭他的外表，董同曜就认为该压抑下不满，温柔对待他才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不想让怕冷的少年在研究室里待太晚……如果感冒了怎么办？ 
就算有暖炉，也不可能抵挡深冬的寒气，所以今天董同曜一放学就坚持要载他回家。 
本来就算讨厌，依照范可钦的个性，也应该会规规矩矩的道谢才对，哪知道坐上了车以后，他还是一言不语。 
最近他‘沉默’的机会实在太多了，董同曜都懒得去理会了，只是觉得开车的时候有人坐在身边的感觉出乎意料的好，董同曜可以放任他去忧郁……他到底是在忧郁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长得太小孩子气所以交不到女朋友？或是被女孩子甩了？……失恋了？ 
一回到家少年就消失在他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弟弟的房间里，兄弟俩就算搬到这个格局老旧的四房两厅公寓里也坚持要住在同一个房间，董同曜心想那么就让鸿恩的房间维持原状也好，也没有加以反对。 
范可钦进了房间去，董同曜到了书房。四个房间里两间是董同曜的卧室和书房，一间是鸿恩的房间，还有一间就是他兄弟俩的卧室了！ 
除了用餐以外在家里范可钦很少会主动理会董同曜，没想到刚刚一副不想理人的他竟然会来书房找自己，他一向是不喜欢把工作的是拿回家来做，更讨厌进董同曜的书房……好象走进来就表示没有把在研究室里的‘助教’身份划分清楚似的。 
“什么事？” 
面对他的叫唤，董同曜回过头去问他。 
他嘴唇微微打开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董同曜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那张脸明明是在生气的样子——不明白他何以生气的董同曜感到吃惊——可是他又是那么冷淡的口气。 
等了几秒，范可钦才又开口。 
“你要不要喝茶？我泡了茶。” 
听他这么一说董同曜才注意到他手上端了茶。 
“好啊，谢谢你。” 
他的表情实在太严肃，跟平常的忧郁样子又不相同，好象在极力忍耐又忍耐不住而气闷的样子。 
他那模样实在跟他的长相实在太合了，董同曜反而觉得很好笑。可是这种气氛下还是别笑出来的比较好。 
范可钦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姿态还是一样紧绷……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却是那么轻巧。 
“教授……” 
明明是他自己开口，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绝对不是那种会闹情绪的人……至少绝对不会在董同曜面前闹脾气，董同曜很明白他可是把彼此之间的身份划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涉及私交。所以他那失常的态度才让董同曜更是心生疑惑。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伸手去摸少年的额头，碰触到的是一般的温度。 
范可钦只是摇头。 
“我没有生病。” 
收回手的时候听到他清楚的回答，董同曜只有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就只是端茶来给自己吗？ 
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既然完成任务了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在研究室里他很认真负责，但回到家就绝对只愿意做家事了，那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自己总不能叫他整理论文资料…… 
抬头去看他，他在董同曜的视线下扯了一下嘴角。 
“那我回房间了。” 
如果那是笑，一定是很难看的笑了。 
即使董同曜想破头也猜不到那是范可钦第一次真的努力地要对他露出‘真的微笑’。 
第五章 
好长好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夏天再度降临。 
坐在沙发上的美少年过长的头发在颈后绑了马尾，使得他姣好的面容显露出来愈形优美。 
从他一走进来，董同曜就停下所有的工作坐到他身边。 
虽然少年老是不太理会自己，但是董同曜觉得以往脾气暴躁的他没有拒绝自己的靠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韩骐，你怎么又一身是汗？把汗擦擦，免得着凉了。” 
拿出洗得干净的手帕，少年也不接，只是疲倦地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似乎打算呼呼大睡。 
“你这孩子怎么……” 
说不出责备话的董同曜只好小心地放轻了手势按着他冒汗的额头，虽然没有关上木门，但研究室还是开着冷气……流着汗在这里睡觉的话会感冒的啊！ 
被温柔擦着汗水的韩骐丝毫没有抗拒，连睫毛也毫无颤动地任凭董同矅服侍。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凝视他的脸孔看了好一阵子，董同曜才将目光移向坐在电脑桌前端着便当的助教。 
正看着这边的范可钦一接触到董同曜的目光就连忙低下头吃便当。以前似乎不喜欢董同曜接近韩骐的他，现在忽然也不管了！ 
一同出现的两个人带了二人份的午餐走进来，本来两个年轻人还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董同曜一靠过来，范可钦就走开了。 
心思都在韩骐身上，董同曜也没有多想，只是担心着连午餐都不吃就睡了的学生，这样对身体不好吧？可是又不能把他叫起来吃饭…… 
夏天的校园隐隐听得见蝉鸣，空气中弥漫着疲倦因子，韩骐依旧沉睡。 
虽然天气热得人汗流浃背，但在冷气房里董同曜又怕他着凉。拿了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呓，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董同曜还以为吵醒他了，结果他嘴角微微扬起并没有醒来……大概是做了美梦吧？如果他醒着根本不可能露出那种微笑。就算他长得比董同曜高半个头，可是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怜惜地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怕在他身边吃饭会惊扰他。董同曜才将饭盒拿回自己的桌子。 
范可钦已经用餐完毕，规矩地把吃完的残骸拿到外面的垃圾箱丢，纱门在他推动间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射进来的阳光倏明又灭。 
凝视着绿色的纱门，董同曜脑中忽然浮现门外庭园中那株石楠花开展的枝桠，还有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的叶子…… 
视线所及之时它是存在的，眼听不见时便等同于消灭。唯心论的观点即是如此，一切任凭己心，那么，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那株石楠花还在那里吗……？ 
胡思乱想着，董同曜心不在焉地将饭菜夹进嘴里。 
过了几分钟才想起范可钦怎么出去那么久？ 
拿出怀表来看时间，看到表盖上儿子的照片，董同曜不禁又陷入回忆里，回神过来似乎又过了好一阵子。 
……范可钦怎么还没回来？ 
丢个垃圾用不着那么久吧？该不会是在哪里摔跤了吧？ 
已经快二十岁的大学生了就算跌了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那么怕痛的小孩，摔跌了说不定会哭吧…… 
根本从来没有真的看他哭过，可是董同曜眼前却浮现他那双小娃娃似的大眼睛流着眼泪的样子。想着想着董同曜忽然吃不下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扇终于再次拍动，那个消失得太久的少年走了进来，接触到董同曜正凝视着的目光，他动作一滞。董同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盯着纱门看。 
两个人四目相交实在尴尬，以往并没有发生过这样让人感到冒昧的状况…… 
还是范可钦先对他微微一笑垂下头去才解除了这奇怪的状况。 
董同曜忽然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有种自己败北了的感觉。或者是因为那孩子的微笑大生硬了吧？ 
不过看到他回来了，董同曜这才放下心再度拿起了筷子。 
吃了几口以后发现自己正在吃最讨厌的茄子，董同曜吓了一跳，因为不好意思被学生知道自己的挑食，所以他从来没说，买便当的范可钦也不知道。董同曜勉强地吞进口中的那口食物，终于承认自己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范可钦已经走回助教的位置坐下，低头翻起学校送来的公文，那细细的手指姿态轻缓，好像怕吵到谁一样……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并不想被当成罗哩巴唆的长辈，可是董同曜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听到询问对方抬起头来，那眼神却很平静。他在研究室和在家里根本就是两种样子。 
“我遇到了同学。” 
顿了一下。 
“我想今天的事情并不多，所以跟同学聊了一下。” 
他迂回地表达自己没有偷懒的意思，可是董同曜并不是因为这种目的才问他。 
“我以为你又摔跤了……” 
脱口而出的同时董同曜立刻知道这是不妥贴的发言，果然范可钦呆了一下，那双冷淡的大眼睛眨了几下，然后他白皙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看到他这种反应董同曜更是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谢谢教授关心。” 
过了几秒，范可钦才勉强似地牵动了嘴角说。 
他的道谢只是让董同曜懊恼。 
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说话还不经大脑思索？搞得学生尴尬，自己也难堪，董同曜皱起眉头，范可钦已经转回视线看着他手上的资料。 
挟着筷子缓缓地咀嚼着食物，即使食不知味，可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董同曜硬把自己讨厌的菜全都吃干净，他本来吃饭就慢，这下更是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不过，才一吃完，范可钦就过来收走了残籍。 
董同曜跟他说谢谢，得到的当然又是一句‘不客气’的有礼回应。 
这么认真负责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呢？相处也不短的时间了，董同曜觉得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董同曜心里模糊地感到—阵郁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纠结成一团…… 
他那么冷静的样子让董同曜看得心烦。 
范可钦走出去时门扇拍动再度发出轻微的关钮声，这次吵醒了睡着的人——或者他刚好惊醒？ 
沙发上的少年动了一下脖子，抬起手按住额头。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掉到了地板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脸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看到他醒来董同曜立刻走过去。 
“吵醒你了吗？” 
捡起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接下来只是依照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少年露出犹如还漫步在美梦之中的微笑，他以因为太轻缓而显得优雅的姿态捉住了董同曜的手指…… 
那是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如果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董同曜绝对不会走过去。 
董同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放到他嘴唇边…… 
……亲吻…… 
几乎是同时，纱门再次拍动，走进来目睹这个景象的人圆目以对，刹时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我等一下再回来！”会解释即使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董同曜也知道这是不太妙的场景。然而范可钦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解释……究竟又要解释什么？ 
立刻就推门而去的人让董同曜感到做错事般地收回了手。 
即使是自己百般疼爱的学生、即使长得再俊美、即使跟鸿恩那么相似……被‘男性’亲吻手指的触感还是令董同曜打从心底感到不舒服——说是恶心还比较贴切。 
董同曜收手的仓促动作使得失去目标的少年终于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那双长形的美丽眼睛缓缓地张开注视着董同曜。然后他放下了自己失去目标物的手。 
“……是你啊。” 
平淡得好像刚刚只是无聊到不值一提的行为。 
‘不然你以为是谁……？’ 
真想这样问回去，可是怎么可能对他生气？ 
他大概是梦到女朋友了吧？董同曜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忙着谈恋爱呢？想起来范可钦也是一样，竟然会为了‘喜欢女孩子’这种理由而选在PUB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作，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虽然知道这是时代风气也是个人差异的问题，不过董同曜还是对他们所追求的那种恋爱心怀存疑。 
董同曜和妻子是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经历普通而平顺的恋爱，因为计画好要出国留学，所以一毕业就立刻结婚，妻子选择留在台湾陪伴家人，并没有跟随董同曜出国读书。没有蜜月期，新婚夫妇只有在出国前同房了几天，没想别短短几天妻子就怀孕了，在董同曜留学的第一年，儿子就出生了，还来不及享受夫妻生活，董同曜就从丈夫的身份晋升为父亲。 
然而对董同曜而言，不管是婚姻或家庭都只是时间到了就去完成的那种必经之事而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董同曜心中学术研究都比家庭重要，直到儿子发生意外，妻子提出离婚，董同曜才恍然明白那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稳定感……就是因为有妻子和儿子的影像垫基在内心深处，所以才可以放心地从事自己的研究。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种耽于工作而忽略了家庭的男人吗？ 
董同曜不禁又想起妻子离去时所说的话。 
那个以怜悯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再说什么后悔也早已来不及，董同曜只知道相当年执着于做学问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学生重视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不过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也无需无聊到花费心思去评断年轻人的恋爱观，总之那是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竟然会因为年轻人的幻梦而体验了被亲吻手指的恐怖经验，也真是够莫名其妙的了！ 
“你去洗把睑，精神精神吧！”董同曜对他说。 
韩骐没有回答，他露出焦躁的表情看着董同曜，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董同曜记得之前也看过他这样的脸。 
那是以前他对自己发了一顿脾气怒骂后，隔了好几天又出现在研究室时的表情。 
董同曜到现在依然不懂他这副模样的意思。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还想睡呢？” 
他看着董同曜而皱起眉头，未久，他好像终于明白那话他说不出口，所以干脆就俐落地提起背包走出去。 
他突兀的举动让董同曜吓一跳，一下子研究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董同曜唯一的感想是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这些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吧？ 
研究室恢复了独自一人的寂静，董同曜坐回了教授位置的那张大桌子，忍不住又拿出了放在胸口的怀表来看，永远十六岁的儿子笑容是那么纯净…… 
如果鸿恩有机会长大，是不是也会改变？ 
董同曜无法想像那么乖巧的小孩也会失常…… 
终究是已经不可能再长大的孩子，还去想那些无用之事有什么用？ 
沉浸在阴晦的心情里，董同曜没有心思去顾及那离开得太久的自己的助教。 
这次范可钦一直到下午两点上课的钟声响了都没有回来。 
并不是董同曜想多管闲事，但是问题发生了总不能不管，毕竟算是被自己照顾的学生。早就摸透了范可钦的课表。到了下午的空堂范可钦还没出现，董同曜就心生不祥。 
虽然回到家就会看到他，不过董同曜依旧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被他看见‘那种场面’的关系吧？董同曜感到不对劲到极点。是范可钦的反应让他困惑又焦躁。 
心想说不定他先回去了，但是打电话回家却没有人接，搬到自己家里以后，范可钦一直都是有时间就会待在研究室里帮忙，为什么这次却那么反常？ 
那么规矩的人一旦作息改变就表示有问题了，上次是要休学，这次呢？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看着没有收拾的助教桌子和放在桌子旁的背包，董同曜心想就算要早退，至少也该回来拿背包吧？没想到直到晚上十点，范可钦都没有出现。终于确定范可钦不会回研究室，董同曜才拿着他的背包回家。 
一回到家里，董同曜就往范可钦的房间走，从房门底下的缝隙这出黄色的光。敲了门以后，出现在门口的却是房间的另一个主人。坚持不跟哥哥分房睡的范可敏。 
明明在今年夏天就已经考上大学搬出去住了，可是还是动不动就跑回来，大学新鲜人不是应该都耽于玩乐吗？ 
何况今天又不是例假日！ 
“你要干什么？” 
站在门口仰着头的男孩，只是下垂眼睛看着董同曜，那口气照例是冷淡到极点。 
董同曜知道他不想见自己。可是自己也不是要找他。 
“范可钦呢？” 
“我哥睡了。” 
越过男孩的身影看过去，房间的大灯没开，只有书桌上一盏黄色的台灯亮着，桌子旁一小截的床角露出隆起的被子。 
“九月的天气为什么闷在被子里睡觉？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怎么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董同曜很明白范可钦有多疼这个弟弟，无父无母的两兄弟互相依靠的羁绊有多深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有时候实在无法忍受这个弟弟那副‘我哥关你什么事’的态度。如果范可钦有恋弟情结，那这个弟弟肯定也有恋兄情结了！想到他们那副兄弟情深的景象，董同曜就一阵不舒服。 
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董同曜干脆地放弃了，如果真的有问题，这个弟弟必定比自己还着急几百倍吧？ 
既然还能摆睑色给自己看，想必不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把背包交给男孩以后，董同曜就走开了。然而一直到入睡前，深深的疑问都依然回荡在董同曜脑袋里。 
“你昨天究竟怎么了？” 
听到疑问的时候，范可钦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一脸紧绷的表情。 
“你生病了吗？” 
他凝视着董同曜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事……对不起，我昨天早退。还麻烦教授帮我拿背包，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以出奇严肃的眼神凝视着董同曜，但口气却比以往都还要平淡冷漠，言词内容虽然有反省的意思，可是更像是在念什么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一听到他那种口气，董同曜感到自己仿佛被挡在什么无形的墙外面……明明知道自己跟他不是可以谈心事的关系，可是听到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词，还是忍不住发火——昨天自己担心了一晚根本是自寻烦恼。 
“我不是责备你，我也没有要管你的私事，可是你那样突然走掉我当然会觉得奇怪，如果你是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昨天中午和晚上打了好几通电话回去，你没听到电话响吗？” 
“我睡着了，没有听到。” 
不管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藉口，董同曜都感到生气，总之他就是非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面孔。 
董同曜没有厚脸皮到可以要求他把自己当作师长一样敬爱，可是到现在都已经住在一起半年多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固执？自己有哪里对他不好的吗？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孩！ 
董同曜沉下了脸不想再问。然而埋头回到论文上的董同曜没有发现范可钦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依旧动作迅速，可是却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范可钦就失常了。 
就算董同曜已经跟自己说过好几次不要多管闲事。可是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助教精神恍惚。 
范可钦不是打破杯子就是把影印的份数弄错，就连在家里也常常不小心被汤水烫到。受到他的影响，连董同曜都心绪不稳起来，甚至又梦到他……这次他离家出走在奇怪的酒吧打工，还被卷入伤害事件…… 
那是二流的新闻报导里的画面，可是在梦里却是那么逼真。惊魂未定之下董同曜一整天都担忧地盯着范可钦看，范可钦在董同曜的视线里再次失手摔碎了正在洗的玻璃杯。 
董同曜发现他愈来愈烦躁，虽然问他他还是会摆出微笑说没有事，可是那种假假的笑容一看就是装出来的。心想他必定有什么烦恼，可是已经吃过几次闭门羹的董同曜不想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何况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啊！ 
可是，也正因为‘只是个小孩子而己’，才无法真的坐视不管。 
然而就算一再问他，他也是什么都不说，董同曜质问过他是不是又偷偷去打工，他坚决地摇头说没有。如果他脾气这么拗硬是不讲董同曜也没办法，但是中午看到他连便当的一半都没吃到，还是忍不住要管。 
“为什么不吃了？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把身体弄坏，你把便当吃完！” 
董同曜的口气是差了点，范可钦听了也不反驳，又挖了几口饭塞进嘴巴里。 
“我吃不下了。” 
他再次把便当放下时别开脸去的姿态冷得让董同曜瞠目结舌。 
“什么吃不下？你有资格浪费粮食吗？要说那种话等你事业有成了再说！” 
“什么算是事业有成？像你一样只能待在大学研究室里写根本就写不出来的论文吗！？” 
“你——” 
没料到只是顺口教训小孩子，竟然会从那个根本一脸儿童脸孔的少年口中听到那么恶毒的言语——董同曜这辈子还没有那么轻易地被人用一句话就给污辱得那么彻底的！ 
他倒是反驳得非常顺畅，简直连想都不用想只是反射动作…… 
如果说这是他第一次表露真心，那董同曜真的消受不起。 
董同曜一时说不出话来驳斥他，因为他的确说中了董同曜的痛脚。 
——他轻轻松松地就把董同曜大半辈子的辛苦全都狠狠地砸到董同曜脸上来了！ 
董同曜呆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为什么自己要让自己有机会体验到这种遭遇？董同曜找不出可供诠释的道理或定义。 
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开始就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让他有机会说那么恶毒的话污辱自己呢？ 
一开始就不要理这个学生不就好了吗？从他摔下脚踏车的那时候就应该当作没看见，就算他摔伤了膝盖和手心也用不着帮他包扎，来跟自己借书的时候也不要借他，他被书打到头的时候也不要安慰他……为什么要让他当自己的助教？他说要休学就去休学，白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一瞬间全部的悔恨都袭上了董同曜的脑海。 
——我再也不要管了！ 
无法喊出口的言语就像卵石哽在董同曜喉咙深处。 
他瞪着少年，少年只是冷冷地将下巴抬得更高。 
董同曜感到一阵狼狈。 
是自己让自己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要是当初不管这个学生的死活的话现在哪需要容忍他的脸色？要他好好吃饭算是自己多管闲事，可是也料不到他竟然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 
那摆明了就是冲着董同曜来……他老是一副文静的模样，没想到倒是很懂得怎么找到别人的弱点然后出其不备地狠狠捅上一刀嘛！ 
可是，董同曜怎么可能跟那种小孩子吵架？ 
能骂他吗？董同曜想不出来要怎么去骂一个被自己收留又不知好歹的孩子。能把他赶出去吗？他才几岁而已？ 
这是自己的研究室，他如果不愿意来就干脆滚开……难道是为了助教的薪水吗？ 
愈是深思董同曜就愈是愤怒，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 
少年抬着下巴，即使姿态那么蛮横，看起来依旧是娇小得不得了。 
董同曜差点想一巴掌挥过去。可是只是握紧了拳头。 
终于推开纱门，走出去的是董同曜自己。 
既然不能赶走那个讨人厌的学生，郡自己走开总行了吧？ 
董同曜发现在自己的愤怒之心底下其实是说不出的失望，如同受到宠儿忤逆的父亲一般心灰意冷…… 
他这才知道自己早已经把那个孩子放在心里……放得大重了。 
第六章 
无处可去的董同曜只有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里，杂乱无章地翻着架子上陈列的自己根本不想看的书。从文学小说到天体物理学都有，还有教人怎么赚钱致富的杂志。等到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女性服装杂志时，董同曜才惊觉自己失神的厉害，旁边染着奇怪颜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还以一副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表情瞥了自己一眼。 
董同曜终于放弃了……或许该说是泄气了。 
再这样胡乱翻书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放下杂志拿出怀表来看，再想想今天是星期几，预料这个时间那个讨人厌的学生应该去上课了，董同曜才走出书店大门。 
午后四点的阳光依旧是那么耀眼，然而照在董同曜眼里董同曜只觉得晕眩。用最缓慢的速度走同学校，研究室里却不是杳无人烟。 
看到沙发上的人影还跟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董同曜差点就要收回将纱门半推开的手。 
他怎么还在？ 
……可是如果就这么又走开，以后就完全无法交谈了吧？ 
就算再讨厌，毕竟还是师生关系，也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何况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如果冷战的话多麻烦？要花那么多力气去讨厌一个人又多么无聊！ 
反正董同曜也不是能够真的记仇的人，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就觉得那也只是乏味的小事而已。范可钦说的话也的确没有错，董同曜本来就一直想退休了，听到学生那么凌厉的批评。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自己何必跟个孩子闹脾气呢？多么幼稚又可笑啊！ 
终于董同曜还是走了进去。 
本来想当作没看见让气氛顺其自然地解压，可是转念一想还是赶快打破僵局比较好，冷战这种东西就是因为冲突一拖再拖没有发生才会成形。董同曜走到了垂着头的学生面前。 
“你怎么没去上课？” 
学生没有抬头。 
心想他该不会又要摆姿态了，董同曜就理都不想理。因为自己是长辈又是老帅所以才主动跟他说话，如果他还不知好歹那干脆就从此不要交谈好了！大不了自己就退休搬回南部老家去，这个不知好歹的学生如果要地方住，房子就给他算了……董同曜莫名其妙地愈想俞远，面前的人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宛如小猫喝水般湿润又细微的嘤呜声响就像细细的线一样割开了沉默的氛围。 
董同曜瞪着在自己面前微微颤动的头颅。 
仔细看那整齐的发旋底下藏着洁白的祼肤，那根根分明的头发都再再说明着这个年轻人是多么自律又深明俗世规则。可是，现在他却…… 
在哭？ 
没有听到哭泣的声音，然而空气中充满了哀凄的氛围。 
预期中他应该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态度才对。他明明不可能跟董同曜倾诉心事，可是……现在他却在自己面前哭？ 
一旦知道对方在哭，董同曜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哭？ 
难道是因为自己吗？是因为刚刚自己愤怒地冲出门去吗？ 
但是，不就是他自己先摆出高傲的姿态吗？ 
既然刚刚能摆出那么高傲的表情、说那么恶毒的话，又为什么要哭泣？ 
可是……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哭？ 
想到或许根本不是自己的缘故，董同曜忽然可以说出话来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刚刚谁来让你受委屈了吗？还是你哪里不舒服？头痛吗？还是肚子痛？我不是叫你要把饭吃完吗？都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所以才弄坏身体了，教授带你去看医生，你别哭了……” 
纱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劲道太大，门框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发出磅地一声巨响。那么粗鲁的举动只有一个人会做。 
大步走进来的是已经一阵子没出现的俊美少年。董同曜一看到他立刻就将要伸出去摸范可钦头的手收回来。 
“韩骐，你来啦！” 
跟往常一样，韩骐冷淡地对董同曜点点头就算打招呼，然后他走到范可钦面前，本来要把手上东西放到范可钦面前的玻璃桌上的他，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这是范可钦的考卷，他刚刚没去上课。” 
他转过来伸手直直地把东西送到董同曜面前。被他的气势所惑，董同曜自动地接过手。 
立刻就离去的他让董同曜疑惑他为什么要把东西拿给自己……这次韩骐推开纱门的动作却异常轻巧。 
“韩骐你别急着走，坐下来喝杯——” 
董同曜的挽留毫无用处，只有手上残留的考卷显示刚刚有人来过。那不高不低的分数、仿佛经过严密计算好以保持中规中矩成绩的考卷，跟鲁莽的访客形成强烈对比。 
董同曜知道自己那么急于挽留韩骐的原因和过往并不相同。 
哭泣着的小孩子就在董同曜面前，董同曜本来是想要身为同学及好友的韩骐劝慰他一下的。 
无法得逞的他只好失望地将那卷子放在桌上。 
“韩骐帮你把考卷拿来了，我知道你很认真，你会旷课一定是真的不舒服，你把脸擦一擦，我载你去医院，你别哭……” 
虽然口头上一直安慰，但是却一点都不想靠近他。 
他不肯抬头也不回应，董同曜更是投降了。 
“我刚刚对你说话太大声了，是我太冲动了，我知道你一定心里有很多心事，最近你常常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没关系的，你要上课又要来帮我处理事务一定比其他同学劳累，疲倦的时候最容易生病了，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教授带你去看医生，你可以放几天假，如果受不了，以后可以减少时间来，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好处理的……” 
都忘了当初自己说服他来当助教时找出的一大堆需要人手帮忙的借口了，董同曜满嘴‘就算你要休息也没关系’的说辞。 
虽然觉得被反咬一口很生气，可是面对哭泣的孩子还是于心不忍。 
董同曜甚至去抽来了面纸。 
“别哭了，你这样一直哭对身体不好，如果你不想要让我载，我帮你叫计程车……” 
“……我知道你比较喜欢韩骐……” 
低着头的少年终于冒出话来，然而他的发言却让董同曜一愣。 
为什么是韩骐？ 
董同曜的确没有办法不去在意韩骐，那张俊秀的脸连夜里都会出现在自己梦里，可是用‘喜欢’来形容实在太奇怪了…… 
自己或许是将内心深处的遗憾投射在韩骐身上，希望能以对韩骐好来弥补自己过去的失格……即使明知是毫无意义的补偿，可是却是董同曜目前所需要的自我安慰……但是，范可钦是拿谁来跟韩骐比较？ 
“你……你是不是跟韩骐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 
这是董同曜唯一想得出来的理由。 
“韩骐本来就跟你不一样，那孩子本来就……你不要难过，以后一定会有喜欢你的女孩子出现的，一两次失恋没关系，总是会有适合你的对象……” 
“……我就知道你比较喜欢韩骐……” 
他再次开口还是同样的话语。 
伴随着虚弱的低语，瞬间一滴水珠落在桌面透明的玻璃上。 
太突兀的景象让董同曜除了凝视着那隐微而湿润的痕迹外，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法不受到震撼，董同曜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场面了……事实上董同曜记忆所及都找不出相似的场景。 
连对自己的哭泣印象都只有在生死大事上隐忍不住才失去自律的那一两次而已，董同曜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亲眼目睹学生掉下眼泪来的一天…… 
董同曜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地步，一向很懂得自制的孩子为什么要哭泣呢？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那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子，修剪得短短的发尾温顺地贴服在他白皙的肌肤上，他那小小的头颅不肯抬起来，瘦小的肩膀细细地发出颤抖……落在桌面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没有止息、愈来愈凌乱…… 
在那片蒙蒙的玻璃上透明的泪水滴落在上面是多么不起眼…… 
可是董同曜却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董同曜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面对哭泣的小孩子董同曜也只想得出这个办法而已。 
忽然董同曜那轻抚着的手被抓住，拉了过去。 
抓着董同曜手背的那只小手，指尖冰冷无比。 
夏天已经快过完了，他的手指依旧毫无温度可言……董同曜不禁想着很快的冬天就又要到了啊…… 
捉住董同曜的手，范可钦缩着肩膀弯曲着背脊。他明明应该是要掩面哭泣，然而却双手捧起了董同曜的手，董同曜的手被压贴在他低垂的脸上，接触到的触感是那么柔软又令人不忍…… 
手掌上是湿润的脸颊，手背上是小小的手指，真的就如同小猫的爪子般…… 
“我喜欢你……” 
垂着头的少年突然飘出虚弱的低语。 
董同曜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湿润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里轻颤。 
不是听不懂他所说的简单话语，然而……却无法将那几个字化做有意义的东内。 
范可钦没有再开口，只是不停地颤抖着哭泣。 
明明没有看到他流眼泪的脸，但是董同曜的脑海中却具体浮现着他埋首自己手掌中的会是多么凄惨的脸。 
董同曜没有收回手。 
等到范可钦终于放开手时，董同曜的手心已经满载泪水。 
如果捡回来的小猫不跟其他猫咪玩耍，嘤嘤叫着赖在脚边不走……那怎么办？ 
又为什么在那么多只小猫里……自己偏偏会想要捡回这一只疼爱？ 
等到范可钦终于放开自己的手的时候，董同曜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 
他心中只浮现自己果然是不适合养小猫吧的念头。 
他走进来的时候董同曜没有抬头去看他。 
究竟是尴尬、厌恶、紧张、心虚、还是排斥感……董同曜无法理清。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面对男学生的告白还无动于衷。 
事后范可钦也没有再提起那件事，董同曜不禁抱着侥幸的心情想着，或许他说那句话的意思并非自己想像中那么糟糕。喜欢的种类有很多种，并不见得一定是‘那种喜欢’…… 
然而董同曜毕竟已经不是能自欺欺人的年纪了。 
都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了竟然还会遇到师生恋这种事，而且对方还是男孩子，面对这种意外事件，事实上几天过去了的现在，董同曜还是只有满满的疑惑而已。 
董同曜很想因为这种原因而厌恶范可钦，可是相较起来，董同曜本来就讨厌他，根本无法达到什么‘更讨厌’的地步……自己竟然会如此重视一个讨厌的人让董同曜更是大受冲击。 
可是，究竟该有什么反应才对，董同曜心里也没有底……总之就是无法正视那个孩子的存在。可是，也无法忽视他。 
因为过于意识到对方反而无法正视，这种心情对活了大半辈子的董同曜而言还是头一遭。真是不想要有这种简直是偷偷摸摸的紧绷心情。 
“教授，你的茶。” 
好像嘲弄董同曜沉重不安的心一样，跟往常一样进了研究室，放下背包后，范可钦就熟稔地泡了茶端到董同曜面前。 
他那异常沉稳而内敛的姿态让董同曜既茫然又忍不住有点恼。 
明明几天前才哭着说喜欢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呢？他该不会是说好玩而已的吧？ 
董同曜跟他说声：“谢谢。”除此之外别无它话可说。 
放下茶杯的范可钦却站在桌前没有离去的意思，董同曜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注视着董同曜的视线一下子就垂下了，似乎是看着脚边的某一处。 
“……没有。” 
低声回答着的他转身回到电脑桌前。 
董同曜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吧，他的声音是不是在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董同曜就是觉得他那本来就瘦小的身影似乎更加渺小了，那种说不出是忧愁还是失落的气氛让董同曜无法理解。 
如果是因为那个奇怪的告白，那么他为什么还那么冷静？ 
虽然想问他，可是既然他不再提起，是不是自己也当作没有发生就好？说不定那真的只是恶作剧而已。 
已经年近半百的他有什么条件让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心仪？愈是想下去，董同曜就愈肯定那种事情只是青少年情绪不稳，一时鬼迷心窍的缘故而已。 
如果不去理会，想必范可钦很快地就会忘记这件事，然后恢复正常吧？ 
然而即使想要这么设想而轻松地解决掉这件麻烦事，董同曜却无法忽视范可钦那瘦弱的身影。 
真希望看到他灿烂的笑容，那么可爱的脸应该要常常笑才对，董同曜看过他和同学间谈笑风生的景象，明明是那么适合笑容的脸，可是为什么董同曜每次看到的都是强颜欢笑？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他为什么不对自己笑？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冷淡？ 
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董同曜根本无从猜测起，如果是鸿恩，难道也会这么令人烦恼吗？ 
姑且不论那奇怪的表白，董同曜就是无法理解少年的心思，董同曜年轻的时候除了读书以外根本不会胡思乱想那些奇怪的事情……想起自己那个在年轻时候就夭折的孩子，董同曜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怀表来了。 
永远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是永远温柔的微笑。 
……如果是鸿恩，绝对不会让自己那么烦恼吧？ 
为什么自己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少年担心忧虑？ 
相对于董同曜的心神不宁，那个让人苦恼的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董同曜想起这几天夜里无法安眠的自己就懊恼。 
为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还要为小孩子的轻佻言行而辗转难眠？范可钦说过好几次喜欢的是女孩子，所以他是在戏弄自己没错吧？ 
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董同曜就难以忍受。 
用力关上表盖的时候表盖和表身撞击发出了铿锵的金属声，一瞬间那圆圆扁扁的小金属匣子掉出董同曜的手。 
怀表摔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响亮的声音，撞击的瞬间表盖弹开，然后就毫无声息地静静躺在地板上。 
董同曜一愕，随即为自己的粗鲁而后悔，感觉像是跌伤了送表的长辈，也伤害了照片中的那孩子。 
他还来不及起身去捡，少年已经殷勤地走过来了。 
他的姿态就好像帮董同曜捡东西也是助教工作的项目之一。他的动作迅速，姿态却一贯地轻缓而小心。 
他捡起怀表，想要关上，一看到打开的表盖上的东西他忽然呆住了。 
“这张照片……” 
董同曜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说不出来是错愕还是茫然，更像是要哭出来般。 
“那是我儿子，已经去世八年了……韩骐长得很像他吧？” 
“教授的……儿子……？” 
瞪大了眼睛的少年凝视着照片，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慢慢地说：“……原来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盖上表盖。 
“幸好没有摔坏。” 
他又露出那种面具似的乖巧微笑，明明是泫然欲泣的表情。董同曜胸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模糊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儿上发出有如蝴蝶震翅般的轻颤，范可钦伸出了手将怀表递到董同曜面前，那小小的白皙手心间，躺着小小的金色怀表，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情感波动中，董同曜没有伸手去拿。 
不见董同曜有任何举动，范可钦垂下了眼睛。 
他没有看董同曜，只是轻轻地将怀表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回座位。 
凝视着他埋首于工作的侧脸，蓦然涌上董同曜心中的是仿佛潮水一般温热的情潮。 
自己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助教看待吗？难道也把他当成儿子的代替品对待吗？ 
已经习惯有他陪伴，看不见时总是无法安心，也许只是单纯的惯性，但却觉得还有更多不一样的细小差异，那就像是被水渍滴湿而渐渐模糊的界线，融融的晕散开来再也没办法分辨清楚…… 
董同曜不由地想起他说喜欢自己的那个时候，想着那自己没有看见的凄惨表情，想着他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想到无可自拔。 
第七章 
‘滚出去！’ 
猛然大作的声响骤然窜进耳朵里，他一惊，回过头看，绿色的纱门外，被强风吹袭的林树发出浙沥沥有如下雨的摇晃声，纱门在狂风中微微震动着…… 
好冷……他不禁缩起了肩膀。 
颤抖的手指几乎无法准确的敲击键盘，他举起手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冰冷的指尖接收到一阵温润的气息。 
感觉指尖似乎又有知觉了，他再度将手指摆放到键盘上。 
空荡荡的研究室只有他一个人，寒假期间几乎不会有其他人来，教授也不在，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外地找原文资料，很久以前教授就给了他研究室的预备钥匙，惦记着还有一篇资料没输入电脑，他在教授出门后就骑着脚踏车到学校来，虽然打字速度不算快，但他还是希望能在教授回来前完成这项工作。 
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了。 
灰灰的天空却没有夕阳的鲜艳颜色，只是悄悄变得阴暗。 
那就是范可钦平常的一天。 
骑着脚踏车又回到公寓，进到厨房，打开瓦斯炉，青色的火光跳动着。 
就算是火，在炉架上的瓦斯出气孔也是排列得整齐。 
把锅子放在炉子上，大概再过十分钟锅子里的水就会沸腾。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范可钦手一抖，满满的紫菜掉进了依旧冰冷的静水里。那迅速就吸了水而软塌的薄片在水中摇晃着沉下去…… 
“我回来了。” 
走进来的男人站在玄关脱掉围巾和外套挂好。听到那声音，范可钦连忙从厨房喊着：“饭已经好了，我端出去。” 
没多久刚回来的男人也走进来厨房。 
“我也来帮忙。” 
简练地翻卷衬衫袖口，连领带都没解，男人就来帮忙，那下水太早的紫菜汤过了几分钟还是变成了跟以往一样的味道，只是有点糊了。摆好本来就简便的碗盘，只有两个人所以吃得很简单……今天范可钦做了新尝试的菜，不知道做得成不成功？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男人那细细咀嚼的吃相不但优雅也十分威严，他拿着筷子的手指也很有气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拿筷子的姿势那么正确了，太过精准又严肃的姿态流露出奇异的优雅，范可钦觉得他好像是电影‘海上花’里老一点的梁朝伟……就是很有‘那个年代’的感觉。 
他仔细吃东西的模样让范可钦觉得自己做的菜很有价值，毫不敷衍地品尝着，然后他露出了几乎可以用慈爱形容的微笑。 
“很好吃。” 
只是简单三个字就让范可钦倍感心满意足，其实每一次吃饭他都是说相同的话，但是每次听到同样的话，范可钦还是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范可钦非正式的监护人，范可钦的大学教授——虽然不同系所——同时也是提供他住所和生活费的援助者。 
男人的头发已经有大半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却没有相称地多……其实除了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眼尾的纹络在他笑起来时也是别有韵味，端整的脸孔带有近乎威严的美感。 
范可钦判断不出来他的年纪，可是总觉得他看起来会那么‘老’都是因为他的白头发太多了……如果去染黑一定年轻不只十岁…… 
好几次范可钦都想问他，他究竟几岁了，但是男人并不是会把私事挂在嘴边闲聊的人，范可钦对他的了解也只有他的独生子早夭……那个贴着有点褪色了的照片的小小怀表现在是不是还藏在他的胸口口袋里？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已经是跟‘年轻’两个字毫无关联的年纪了，如果范可钦的父亲还活着，男人说不定还比范可钦的父亲还老上几岁……可是范可钦绝对没有把他当成父亲看待的意思。那么优雅又聪明的人…… 
直到发现教授停下了筷子注视着自己，范可钦才惊醒过来，刚刚自己是不是像个白痴似地一直傻笑？ 
范可钦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人见人爱的笑容了，用笑容化解纷争是范可钦的拿手好戏，可是这种笑容在内敛的教授眼里或许只是愚蠢的表情，因为教授喜欢的是像韩骐那样干净的冰冷气质。 
明知道即使在意也没有用，范可钦还是情不自禁想要迎合他的喜好，他收敛了傻呼呼的笑容，改成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对范可钦而言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很早就失去父母宠爱、又身为兄长的范可钦本来就不怎么执着于自己的个性，他一向很懂得看人脸色，也擅于调整自己的态度来配合环境的需要，在同学间扮演率直开朗的伙伴，在弟弟面前是温柔又不失威严的哥哥，在师长面前就是乖巧的好学生，在教授面前……当然是沉稳、有礼、能干的好孩子！ 
范可钦知道自己要装出韩骐那种凛然的气质是不可能的，勉强去学也只会贻笑于人，所以还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不会被讨厌的保守姿态比较聪明。 
可是平常明明都有小心注意，为什么还是会犯下差错呢？……一定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教授的关系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好像心情很好？” 
果然教授发出了疑问。 
“……因为我今天去研究室，把资料都输进电脑了。” 
“原来如此，你还是一样很认真。” 
教授露出温文的笑容，他那带着些微嘉许的表情让范可钦胸口微微发热。 
还好自己想出了这个理由，如果说出真正的理由，教授大概会以丕变的脸孔对待自己吧？ 
那种恐怖的脸这辈子已经不想再看第二次了，只要中规中矩把事情都做好，教授就会对自己笑吧？ 
范可钦是多么喜欢他的笑容啊…… 
范可钦不是一开始就对男性有异常性僻的喜好。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是不大能接受自己的心情，可是世界上最无法克制的东西一定就是恋爱了，要去喜欢上谁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若是真有爱神，那爱神一定是个坏心肠的捣蛋鬼，专门喜欢在人间搞恶作剧。 
至少范可钦是这样认为。 
冬天的阳光犹如镜中幻影，即使光辉耀眼依旧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睁开眼睛只发了一下呆，范可钦就狠心地扯开了身上的棉被。冰冷的空气立即笼罩住前秒还窝在温暖被窝里的身体，他冷地抖了一下，不过这才是赶走睡魔的好办法。 
盥洗过后他换上了衣服，就算不出门也不能穿着睡衣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毕竟这是别人家。 
走出自己的房间，他往旁边的教授房间看了一下，半开的门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一大早就起床的教授如果没去学校，那就是去书房了，如果去学校，应该会在前一天晚上询问范可钦要不要搭便车，没问的话就表示他不出门留在书房看书。 
书房在客厅的另一边，已经走到客厅的范可钦想过去打个招呼，不过又想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想了想范可钦又走回来，趁这时间干脆把教授的房间打扫一下好了。搬来这里已经一年多，教授的房间范可钦 
不是没进去过，拿出吸尘器，范可钦走进了那扇门。 
井然有序的房间里不见丝毫凌乱，唯一需要打扫的，只有没什么大碍的一层薄薄灰尘，看到这么干净的房间范可钦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微微的失望感，常常因为看书看得太出神而把书弄得乱七八糟的教授，卧室却干净得几乎纤尘不染，如果教授是个衣服会乱丢、棉被不会折的邋遢男人就好了…… 
叹了口气，连范可钦自己也有点受不了自己的妄想，就算教授的房间真的脏乱不堪，也轮不到自己扮演起如同妻子的角色……不要胡思乱想了！ 
仔细地将每个角落都吸干净，即使习惯做家事，范可钦也觉得有点疲累，没吃早餐的肚子劳动过后渐渐产生了饥饿感。 
他在床沿坐下休息，手掌一按上弹簧床，脑中就自然地思索起上次换洗被单是什么时候，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理所当然范可钦包办了一切家事，范可钦对做家事没有特殊好恶，只是抱着该做的事就去做的心态而已。 
他能帮忙的地方除了研究室的工作外，也只有打扫之类的琐事了，研究室的工作有薪水本来就该认真做，家务事却是范可钦自愿动手的。 
不过范可钦也很明白光是做这些家务根本不够抵掉教授当初伸出援手的帮助，或许那就叫做‘恩情’也说不定，虽然有点跟不上时代，不过受人帮助本来就该回报并非异事。 
坐在床边，床的另一端放着折得整齐的棉被，教授的生活习惯也很好，好到让范可钦常常深感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他的床铺凌乱的话，就可以帮他铺床、折棉被…… 
想着想着范可钦往后仰倒，踢开拖鞋以后干脆就豪爽地大字形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他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吸进鼻子里的，是微微酸涩的味道。 
那是教授的味道吧？上次换洗枕头套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星期日，所以今天也该拆下来洗了……闻着那奇异的气息，范可钦不禁闭上了眼睛，如果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该有多好…… 
躺得久了意识渐渐朦胧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冷，范可钦缩起了身体，但是寒意并不会因此而消散，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摸棉被，扯了几下觉得棉被怎么那么重，真是好想睡…… 
才这么一想马上就惊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怎么可以睡在这里？ 
虽然不想动，可是就算是星期天也不可以懒惰地睡回笼觉，明明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范可钦终于还是不甘愿地睁开了眼睛。 
刚张开的视线看出去有点模糊，眨了几下看出去，映入眼中的是奇怪的东西，发觉那灰暗的颜色是站在床边一双腿上的西装裤时，范可钦顿时吓得清醒过来。 
“——教授……！” 
连忙坐起身体的范可钦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会被自己过于激烈的动作甩出去。 
不知道站在床边多久的男人脸上是暧昧不明的表情。 
光是看见他站在那里就让范可钦知道大事不妙。 
他在那里看自己的蠢样看多久了？连忙从床上跳起来，歪歪的枕头和被扯乱的棉被，怎么看都有种讨厌的感觉，范可钦连忙弯下腰去整理。感觉到教授在凝视自己，范可钦益发手忙脚乱，终于整理好了才抬起头对他露出微笑。 
“教授，我想打扫你的房间所以才……” 
话没说完对方就突兀地将头调转开。 
范可钦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他那是什么意思？……那种急于躲避的姿态…… 
自己并非他喜欢的那种学生范可钦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可是还是没想到会被嫌恶到这种地步，还以为应该早已不在乎了，没想到还是不行……得到这么不堪的反应范可钦忍不住心里一阵冲击。 
范可钦不是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只是一直忍耐着叫自己不要去想而已。那种事情想了只有羞耻的感觉而已……与其要那么痛苦地去记忆，还不如假装忘记。 
从‘那一天’算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已经半年了吧？ 
这半年来自己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当个乖巧的好孩子，为什么才犯了一点错他就摆出那种样子来？ 
……可是为什么自己又要犯错呢？ 
如果可以说出什么辩解的话来就好了，偏偏现在范可钦脑袋一片空白，反而是对方先开口。 
“我吵醒你了吗？你是来帮我打扫房间吧？辛苦你了，不过不要太累了。” 
平实的口吻听不出一丝责备。然而那温和的口气听在范可钦耳中是多么冷淡。 
“你如果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他拿走了床头柜上一本翻开的书。 
无视于心慌意乱的范可钦，他就这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明明是他的房间，他的床，还说什么‘我吵醒你了吗’，一副好像自己睡在他床上是很正常的事一样，那他那种充满困扰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是讨厌到连多看自己一眼都无法忍受吧？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想到不管再怎么努力，他都只会把自己当成讨厌的学生而已，范可钦就打从心里冷了起来，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不赶自己出去算了？如果只是因为‘说不出口’这种太过温柔的原因…… 
咬住嘴唇看着已经被关上的房间门，范可钦尽量让自己可以不哭出来。 
“你会冷吧？” 
安静的研究室里，只有翻动纸页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寒假里的校园没什么人走动，早晨的时间更是空旷，偶尔可以听见走廊外的庭院传来鸟叫声。 
听到教授突然开口，范可钦抬起头。看见他走到门前关上绝少会关起的木板门，再看着他走回来，范可钦停下手边的动作。 
“你的手指都在发抖了，休息一下，喝点热茶吧？” 
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他已经倒了电磁炉上温着的茶来。 
他都把茶倒好端来了，范可钦当然不可能不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范可钦注视着杯子中黄澄的液体一阵呆愣。 
——他为什么还对我那么温柔？ 
漫不经心地将茶喝下去，忽然呛到，那手立刻抚上范可钦的背轻拍着。 
“怎么连喝个茶都这么毛毛燥燥？你小心慢慢喝啊。” 
他手掌的温度彷佛透过毛线衣渗进了泛可钦的背脊里，范可钦不由得一凛。 
“你还是怕冷吧？中药没有用吗？晚上再煮来喝吧？上次的药包还有剩。” 
虽然觉得那只是多此一举，可是范可钦还是乖巧地回答着．“好的，谢谢教授。” 
感觉到教授正看着自己的脸，范可钦只能拼命假装若无其事，他终于走开。可是并不是这样就了事。 
“过来这边坐，休息一下吧。” 
被教授呼唤着，不可能拒绝的范可钦端着咖啡走到他坐的沙发，不敢坐在他身边，范可钦坐在另一边的单只沙发上。 
看到范可钦坐那么远，教授只是凝视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多说。范可钦猜想他也许是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谈，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是要说自己想听的话，反其道而行的可能性更是百分百虽然不想依赖他，可是范可钦更不想离开他，虽然不想当个没用的寄生虫，可是还是宁愿依靠他的同情。就算心里早就已经打算好了，可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不管怎么样只要能留下来就好愈是想就愈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可是这的确是范可钦真正的心意。 
研究室的门已经关上了，禁闭的房间里彷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范可钦不想维持这种奇怪的情况，如果教授什么都不要说就好了反正他本来就是很少说话的那种严肃的人。范可钦站起来想把喝完的茶杯拿去洗…… 
“杯子等一下再洗没关系，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即使不愿意也只能坐下来，然而范可钦无法抬头去看对方，只能僵硬着姿势低头看自己拿着杯子的手。 
他要说什么？那么奇怪的口气教授似乎也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现在才说这种话虽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一直想问你……” 
他低沉的声音停滞了好一会儿，范可钦感到自己好象在接受审判一般。 
终于他又开口了。 
“或许是我误会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这样年轻也不可能真的就不过我想了好几天，上次你……你不是睡在我房间吗？你的样子看起来好象是……也许是我误会了，不过，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还对我……” 
拜托你千万不要说出来！ 
范可钦好想捂住耳朵。他要问什么，范可钦早就知道了！明明都忍耐那么久了，只是不小心忘形了一下而已，他就要来逼问了吗？那也未免太小气了吧！平常看起来那么温和，其实阴险得不得了，真是讨厌！ 
脑袋里不停转着莫名其妙、忿忿不平的抱怨，范可钦当然知道那是愚蠢的自我辩驳而已。可是如果不胡思乱想让自己分心，范可钦怎么可能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对方用嫌恶的眼神凝视自己…… 
教授又犹疑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就像让空间突然变成真空的无声魔咒一样。然后他终于又开口，愈是客气的口气就愈是让范可钦心慌。 
“你是不是还喜……” 
阻止他的残酷言语的是门上传来的清脆敲击声，范可钦和教授同时都望向门。 
不管敲门的人是谁，范可钦都一定会感激他！ 
“我去开门！” 
连杯子都没有放下范可钦就逃到门口拉开门，教授在范可钦身后发出轻轻的叹息。 
那充满遗憾味道的叹息声究竟意味着什么范可钦害怕去想。 
打开门，冰冷的空气让范可钦脸颊的热度骤降，站在门外的是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女性，那意料之外的人物让范可钦微微吃惊。 
对方看到范可钦似乎也有点困惑，但比范可钦年长的她很快就露出端庄中微带羞涩的笑容。 
“请问，董同曜教授在吗？” 
“教授在里面，请进。” 
范可钦也认出这个女性是谁了，毕竟曾经是自己心中憧憬的女性类型。容貌秀丽、气质婉约，范可钦最喜欢这种温柔秀气的女孩子了，只要见过就绝不会忘记——不过她大概不记得自己了吧？ 
“惠慈？” 
看到她，教授也惊讶地站了起来。 
“教授，好久不见！” 
有礼貌地送上装在纸袋里的见面礼，从包装上看来那是茶叶，寒暄过后她就和教授在沙发上坐下，在一旁听到‘我要复学想和您商量一下’，范可钦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的对话范可钦无从插嘴，走回助教的位置坐下，虽然摆出在阅览电脑上资料的认真姿态，不过范可钦还是忍不住偷看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子。 
在范可钦以前担任助教职务的就是这位女性，虽然已经休学两年了，可是当时偶尔跟着韩骐来研究室的范可钦对她的印象还记忆犹新。毕竟以前范可钦曾经轻浮地想过，如果自己可以交到这样的女朋友，不知道该有多好。 
一直以来范可钦都憧憬着能够和温柔甜美的女性恋爱，虽然疼爱弟弟，但是只和弟弟相依为命的生活实在太寂寞，如果可以结婚，有很多孩子，组成大家庭……那一定很热闹吧？刚进大学美术系时范可钦最大的愿望不是成为什么了不起的画家或学者，而是希望能一毕业就立刻结婚。当时范可钦甚至像中年男子参加相亲一样地热中于联谊，还被封为联谊王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范可钦只是模糊地羡慕起当时把要女孩子的电话当作最重要事情的自己：“教授、学姊，请喝茶。” 
看他们的谈话到了一个段落，范可钦立刻端上茶。 
“你是新的助教？我好象看过你？” 
“学姊还在当助教的时候我来过研究室。” 
“这样啊，学弟你辛苦了，教授对论文很挑剔，你一定也被训练得很有毅力了吧？” 
说笑的轻盈嗓音，真是遗忘了许久的粉红色气息。 
和女孩子聊天简直是范可钦驾轻就熟的事情，尤其是面对那么婉约的美女，知道教授在看，范可钦更是认真地露出近乎献媚的笑容，那就好象是为自己开启一道活路的启示，教授的视线是那么激励范可钦笑得更愉快。 
学姊离开以后一整天范可钦都胆颤心惊，不知道教授什么时候又会说出奇怪的言语，幸好一直到傍晚被载回家，教授都很静默，那静默如同幽暗的空气无形地钻进了范可钦的心，潜伏于其中……范可钦很明白自己总该做点事情来改变这继续发展下去非崩溃的状况。 
在开口以前范可钦犹豫了很久，当然知道如果说出来可以解决事情，还是干脆点比较好，可是…… 
真是不想说。 
可是—— 
不说不行吧？ 
‘我想被喜欢’，这个念头是那么根深蒂固地在范可钦的脑袋里纠结萦绕着。 
就算不被喜欢，至少也不想被讨厌。 
已经不想再被当做垃圾一样、不想再被视若无睹了，只要哪个人愿意稍微地喜欢自己，就算只是乏味的师生之情也好。对范可钦而言，只要有一丝丝的善意都跟佛祖垂下地狱的蜘蛛丝一样值得费尽千辛万苦地去挽留。 
机械式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明明是自己煮的东西他却吃不出味道来，好不容易教授放下了筷子，范可钦站起来收拾，教授也一起来帮忙，两个人把空碗盘放到水槽里，在教授转身离去之际，范可钦终于脱口：“教授，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就像将背诵了好几遍的台词一口气念出来般地毫无凝滞，范可钦因为自己的口气竟然能如此自然而暗自惊讶不已。一说出口就觉得像是真的发生的事情，范可钦甚至可以露出微笑。 
“她很可爱，又善解人意，我现在只喜欢她，所以我已经要展开我的新恋情了，所以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再……” 
“你在说什么？” 
打断范可钦言语的低沉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却也无比冰冷。 
从后方突然抓住范可钦肩膀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粗暴。 
那粗鲁的行为就像殴打一样令范可钦吓一跳，不禁颤抖了一下。 
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范可钦就已经被扯得翻过身去。 
手上抓不住沾着泡泡的滑腻瓷碗掉了下去，瞬间耳边响起锐利的破碎声音。 
“啊，破了……” 
“你在戏弄我吗？”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摆出那么可怕的脸孔，逼近在范可钦面前的不是教授、而是陌生男人的脸——那么温文儒雅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种恐怖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怖无比的表情。那是冰冷无比、毫无表情的脸。 
比以前对自己发怒或是不理睬时都要来得恐怖。 
范可钦瞪着那张睑，那根本就不像是教授……好象被阴间恶鬼附身了一样！ 
他的表情明明那么阴冷，他的声音也是毫无抑扬顿挫就像最平静的水，可是他的力道却大得不得了！ 
被几乎可以实说殴打的力道掐住肩膀，范可钦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好痛。” 
不知道是因为范可钦的呼痛，还是他痛楚的表情，或许是他真的惹火了这个男人……下一秒范可钦被出奇大的力道扯出了厨房。 
范可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路被扯了出去，在铁门轰然摔到自己脸上以前，范可钦只来得及听到一句—— 
“你滚出去！” 
第八章 
脚踏车的链轴在夜里喀拉喀拉地响着。 
初春的夜晚春寒料峭。 
风吹得范可钦忍不住发抖。 
然而即使皮肤冰冷，胸口却还是火烧一般地滚烫着——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明明什么事都顺着他的心意了！明明那么努力讨好他！ 
拼命踩着脚踏车的踏板，愈是忿忿不平，迎面而来的风就愈是强烈，遇到红灯停下来。 
瞪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潮，范可钦鼻头一酸，突然就流出了眼泪。 
连忙伸手去擦，泪水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管都管不住，如果被旁边的陌生人看到就实在太丢脸了，一看到右边路口黄灯闪起范可钦就猛踩着踏板冲向前去……几乎立刻就被从背后行驶而来的汽机车追过。远远被丢在后面，范可钦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虚。 
“真是没有用……” 
握着脚踏车把手的手指渐渐颤抖起来，都快要握不住了 
再骑下去说不定会发生车祸吧？看到路边阴暗的围墙，范可钦终于在墙边停下了脚踏车，趴在脚踏车龙头上，额头才一碰上手臂，范可钦就无法克制地痛哭了起来。 
哭泣的嚎啕虽然压抑住了，但还是发出了难听的呜咽，就算拿手塞住嘴巴也没办法。就连父母意外过世时都因为顾虑着亲戚和弟弟而不敢放声大哭……范可钦生平第一次哭得这么乱七八糟……反正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爱怎么哭都没关系……反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一点范可钦顿时一阵茫然。 
不管怎么做都只会被赶出来而已，那个人就算心地再好，也一定会觉得老是缠在身边的不相干学生很麻烦，尤其范可钦很明白自己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早就明白教授会怎么看待他了，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不行，自己竟然让那么温文的人露出那种痛恨的表情—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事吧！？ 
虽然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可是教授本来就想赶他出去，所以其实自己大可不必那么惊讶…… 
一向都那么温文儒雅的男人竟然会人骂着‘滚出去’，还忍无可忍地将自己推出大门…… 
说着眼泪再度涌现出来，范可钦也不想管了，反正再也怎么哭也只有自己知道而已，干脆就拼命哭干眼泪好了—— 
这次哭完以后就再也不要露出这么凄惨的样子来了！ 
对方都讲得那么明白了，毫无转圈的余地，就算哭瞎眼睛，已经发生了的问题也不会迎刃而解，反正早就预料到会被赶出来，现在还摆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起来可难上加难，范可钦就是想哭…… 
一边哭，他一边说服自己认清现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止住了眼泪，慢慢地抬起头抹掉了脸上的痕迹。 
挡在面前比山还要高的现实问题多不胜数，哪还有时间好去多愁善感？ 
要搬出教授家、要休学、要找工作、要找新的住所…… 
脑袋里迅速地转着数不情的现实问题，范可钦踏上了脚踏车慢慢地骑上了路。 
“反正失恋个一两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还忍不住唱了一首愉快的情歌，那是他觉得很可爱的女明星唱的。“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 
一边唱着，他想起了那张ＣＤ还是班上同学送给他的生口礼物而笑了起来。 
不过，自己真正想要收到礼物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一思及此他忍不住又悲从中来，只好拼命唱着歌，唱得飞驰而过的机车骑士制转过头来看他。 
不知道要去哪里才好，发觉的时候他已经骑到学校前面的马路上，系馆二十四小时开着，连寒假深夜里也有人在六楼的油画教室里奋战可是进去了又能干什么？ 
坐在脚踏车上撑着脚，呆呆地看着那亮着的灯好一会，范可钦终于再度往回骑。可是往回开也不知道要骑到哪里去 
胡乱地骑了好几个小时以后，范可钦也不得；正视再这样骑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浪费体力而已。 
不回去不行，东西都放在教授家，就算要搬走，也得去拿…… 
一直骑着脚踏车，那栋熟悉的公寓进入了眼帘，想到自己竟然也在这里住了两年了，范可钦就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在公寓门口把车子停下，范可钦忍不住发起抖来。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骑脚踏车的关系吧？流了一身的汗，被夜风一吹当然会觉得冷…… 
停下脚踏车，从公寓门口往上看，教授家的窗户还是亮着的，想到回去不知道要用什么说词跟教授要求，范可钦就犹豫起来。 
‘我不是叫你滚出去吗？’说不定他会这样怒骂。 
那样范可钦也许会在他面前哭出来……那也未免太丢脸了啊！ 
站在那里看了好久，范可钦渐渐觉得恐怖了起来，回去只会被骂而已，早知道了还回来干什么？等明天教授出门再回去把东西拿出来好了……可是出门得太仓促根本忘记带钥匙…… 
还是去向阿敏借钥匙好了？也得跟阿敏说不能再回教授家了…… 
可是今晚要睡哪里？就算已经深夜了，毕竟夜还漫长，范可钦想着难道要在外面找地方住吗？ 
伸手去摸裤子的口袋，掏出来的也只是几十块的零钱，范可钦脑袋里想得到的也只有韩骐可以投靠，不过突然跑去打扰他也太唐突了，何况他跟恋人住在一起…… 
还是跟教授请求通融一天呢？如果向他哀求，一向都很好心的教授应该会答应吧？ 
为什么他那么生气呢？范可钦依旧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惰才会让他勃然大怒……总该有个导火线吧？范可钦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是韩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教授却绝对不会生气吧？虽然知道没出自，范可钦还是忍不住羡慕起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同学。 
犹疑之际公寓的门忽然打开了，怕挡到别人出入的路，范可钦连忙往旁边站开。 
走出来的人却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你总算回来了，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 
被捉住手臂的范可钦只感到一阵错愣。 
转头去看，拉住自己的那个男人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那温柔的脸、温柔的口气好象之前的破口大骂全是范可钦幻想出来的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心大意？要山去怎么连外套都忘了穿？外面很冷吧？骑脚踏出门怎么不穿外套？被风一吹要感冒的！” 
似乎忘记了是他连一秒的迟疑时间都不给范可钦就硬扯着要范可钦‘滚出去’，他竟然还一副责备口吻地挑剔着范可钦。 
一直到被拉进了公寓回到教授家，被推坐到沙发上，范可钦都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教授很快地就走进浴室里去，再出来时手上拿着扭干的毛巾。 
看他往自己走过来范可钦心虚地垂下头，总之才刚被骂就又跑回来是自己厚脸皮没错。被热水褥湿的毛巾按在范可钦额头上时，范可钦吓一跳连忙抬起头。 
那湿润的毛巾立刻细心地擦拭着范可钦冰冷的脸。因为太过温暖范可钦不禁颤抖了一下。范可钦知道教授在看自己，可是他究竟是以什么表情凝视着自己他却不敢去看。被擦了脸、脖子和手，教授又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教授拿着冒着水蒸气的杯子。 
“喝下这个，暖暖身子。” 
范可钦喝了一口才知道是加了可可粉的牛奶。教授站在范可钦面前似乎等着他喝完，不知道教授要干什么，可是不好意思让他等，范可钦连忙大口地灌．只觉得舌头和喉咙都一阵烫。 
“慢慢喝啊，你不要急。” 
喝完了以后教授立刻伸手要拿走杯子。 
“我来洗就好了。” 
抓着杯子，范可钦逃命似地快步走到厨房里。 
他倒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奇怪？ 
水流哗啦啦地冲过杯子，冰冷的水让范可钦的手又冻得发僵，可是出去不知道会遭受到什么待遇……范可钦宁愿站在这里洗一百遍杯子。 
那个人明明是范可钦老是偷看的那个男人没错，可是为什么范可钦现在却觉得恐怖得要命？他明明很生气，为什么现在又变得那么温柔？甚至还比以前和善的时候更温柔……就算他再讨厌自己，也不可能殴打自己吧？ 
范可钦怎么想都觉得心惊肉跳，简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那么有教养的人不可能做出那么粗暴的举动吧？只要自己乖乖的他应该就不会打自己吧。 
从十一岁起范可钦就在大伯父家住，大伯父也说不上不好，不过喝了酒就会脑袋不清楚，那时候阿敏才九岁，每次都是范可钦抱着阿敏让他踹自己的背……身为小学老师的大伯父总是吼叫着‘你要好好反省’…… 
范可钦讨厌那样，他讨厌痛，疼痛是不对的，不管处于何种理由，这世界上都不应该有人使用暴力去伤害别人……他也讨厌被责骂，他讨厌反省，所以最好不要做错事，一切都按部就班。 
虽然也是老师，可是那么优雅的教授绝对不会是那种人的！ 
然而愈是想安慰自己，范可钦就愈觉得恐怖，他先前不是硬扯着要将自己丢出门去吗？ 
那强硬的力道留在手腕触感依旧无比清晰，那就跟以前被大伯父斥骂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没用呢？为什么教授要变得那么可怕？虽然他现在又变得很温柔可是毫无道理可言范可钦就是知道‘现在的教授’跟‘以前的教授’不一样！ 
不管是不是多心，总之范可钦就是觉得好恐怖，说不定那个人真的讨厌自己到性格大变的地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忽然从背后传来近得不能再近的声响。吓了一跳的范叮钦差点掉了手上的杯子。 
“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 
那以往已经听得习惯的低沉嗓音，如今却觉得好陌生。 
他怎么忽然跑来厨房了？范可钦脑袋停止了运转 
杯子早已经洗好了范可钦却无法转过身去，任凭自来水不住地流着浪费掉。站在背后那个人忽然伸出手越过范可钦的身侧拿走杯子，范可钦只好关上水龙头。 
“我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丢下了这句话，背后的人忽然又走开。 
那是什么意思？ 
站在厨房范可钦一阵呆愣，他说的话很简单，范可钦却无法理解——他专门走进厨房里来跟自己道歉吗？ 
好一会儿，范可钦疑惑地走回客厅，教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打开的电视机里是报道着远方战争的新闻画面。 
看到教授专心在新闻上，范可钦立刻又陷入深深的寂寞感觉，他不会打我的，他根本不把我放什心上，他连打我都懒…… 
凝视着教授的背影，范可钦终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找了衣服后进到浴室去，机械性地洗完澡以后，走出来教授还在看电视。 
虽然知道应该要道晚安，可是却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范可钦承认自己是胆小，可是没有人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 
现在的范可钦的确觉得教授比老虎还可怕，感觉好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反正明天自己就要般出去了！ 
“你很喜欢你的女朋友吗？” 
从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止住了范可钦的脚步。 
回过身去看，教授从沙发那里转着头望着自己。他那低调的表情让范可钦突然领悟到原来内敛也是种恐怖的气势。已经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范可钦呆了好几秒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 
“你不是说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那只是我单恋而已。” 
如果把‘喜欢的女孩子’换成‘喜欢的男人’，范可钦的确没有说谎。 
‘如果只是单恋，应该……’ 
低沉到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让范可钦听不清楚，注视着教授那微微下垂的眼睑范可钦不由得发起呆来。 
如果那双眼睛可以温柔地注视自己该有多好…… 
彷佛回应范可钦的心声，那双若有所思而垂下的眼睛忽然抬起。然而那眼神却不是范可钦想要的温柔。 
被他那平稳又深黑的眼睛直视，范可钦有种作贼心虚的冲击感。 
那双眼角有着细微皱纹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范可钦，终于吐出了一句清楚的要求。 
“我不想要让你离开我。” 
他严肃的脸让范可钦无法判断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没多久前才破口大骂要自己滚出去害得自己哭得要死，现在却突然说这种话．‘不想要让你离开我’，是要自己留下来为他料理家务还是处理论文资料吗？反正他也只有这种用处而已…… 
“我想去睡觉了。” 
范可钦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是实在不想面对这种暧昧的情况，气氛太过诡异，范可钦觉得恐怖。 
范可钦喜欢温和、内敛、文雅的教授，即使是威严的气质也很帅……范可钦甚至觉得就算破他骂，但能让他那么生气说不定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比这种简直可以用高深莫测形容的状况好！ 
他那种眼神只会让范可钦心慌而已，范可钦觉得在他的凝视下似乎被他看穿了心思而恐慌了起来……自己的心里也只有好喜欢他而已啊 
“我想睡觉了，有事能不能明天再说？” 
范可钦垂下头，小声地要求。 
教授突然站了起来，范可钦吓一跳，又抬头去看。 
“你过来。” 
这么说着的男人移动着脚步走到主卧室门口，他站在门口的表情让发范可钦觉得陌生。 
“你过来。” 
打开门扉，他重复地说着就走了进去，留下范可钦独自一人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洞开的大门，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彷佛是本能一样，某种接近‘预感’的模糊感觉笼罩住范可钦。那突然侵袭而来的东西如同无形的水蒸气，让范可钦每一个毛细孔都发散出一股热气…… 
走进去的时候教授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床边。 
“我不放心你，以后你跟我睡。” 
他那直视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表明立场坚定不可改变一样，范可钦完全不懂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自己又不会趁他睡觉时偷偷跑掉，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可是不论如何，范可钦都无法抗拒自己心里已经明确成形的波动。 
仿佛自有意志般地，范可钦的脚向前走过去…… 
漆黑的窗外透进冰冷的湿气，那毫无波动的空气令人几乎渐渐窒息，只有远方传来模糊的汽车呼啸声…… 
躺在床上，范可钦害怕自己流露出过多的感情，连呼吸都会泄露出什么秘密似的，他放轻了呼吸的力量。 
突然掩在自己身上的棉被让他吓一跳，明明想要靠近对方，可是却只能硬板板地躺直。 
那严谨的手仔细地将范可钦的身体密密地掩盖在柔软的棉被底下，走过去关上灯的人再走回来时，范可钦蓦然浮现一种自己正陷入什么再也不可回头的泥沼之中的错觉。 
在他身边躺下的男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以彷佛要赶走所有多余空气似的姿态紧密地倚着范可钦的身体，在棉被底下隔着衣服碰触到的温度让范可钦愈发心慌。然而男人的确是什么也没有做。 
难道他……真的只是要自己‘跟他一起睡’而已吗？丝毫没有任何一点别的意思？ 
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正深深地渴望他‘做点别的事’，范可钦为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悲哀了起来。仿佛为了逃避自己的羞耻，他转动身体背对了自己想要得不得了的那个男人。 
背后的人被他的举动所影响再度贴近，突然一只手往他横躺的手臂移了过来。 
以形同拥抱的姿态，横过范可钦的臂膀的那只手微微摸索了一下就握住了范可钦放在腹部的手指。明明在黑暗之中，范可钦却不禁瞪大了眼睛。 
指尖被男人握在温热的手掌里轻轻揉搓着，知道他是在帮自己温暖容易发冷的手指，范可钦顿时眼眶一阵热。 
深呼吸着要自己冷静下来，那胸腔的起伏似乎震动了背后的人，引来了他的询问。 
“你怎么了？” 
范可钦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紧密的肉体碰触让范可钦尝到了既痛苦又甜美的滋味，贴着背后那堵胸膛，范可钦的背逐渐而强烈地躁热了起来，为什么自己要因为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拥抱而紧张不安？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有用？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只会让自己痛苫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这么温柔？ 
范可钦无法阻止自己心中发出近乎怨恨的悲鸣，目己的确是没有骨气地只能偷偷哀求他分一点最微薄的怜爱给自己，甚至连表现出这样懦弱的期待都不可以，范可钦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立场是多么可悲又毫无希望可言。 
然而明知道自己的心意这个男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自己，那只是折磨而已啊！ 
当初把自己的告白当作垃圾一样丢弃，丝毫也不肯回应，范可钦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都已经半年了啊！ 
误会了男人对韩骐的心意的确是自己不对，因为嫉妒韩骐而冲动告白也是自己没有深思熟虑过于轻浮的缘故，可是范可钦明明都那么清楚地向他告白了，这半年来也不敢厚着脸皮要求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半年了……都已经半年了！ 
他根本就把自己的告白当作没有听是不是吗？知道他对自己毫无意思，范可钦早就放弃了，反正恋爱本来就没有一次就成功的，失恋也没什么大下了，是他还没用地想要留在他身边，是自己厚脸皮没错…… 
可是范可钦并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一直都努力着不敢表现出任何一丝最微小的逾矩感情来，都已经规现矩矩地去喜欢女孩子了，结果他还是讨厌自己到叫白己滚出去的地步…… 
如果觉得我那么恶心讨厌，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对我那么温柔？范可钦几乎想要咒骂这个将自己玩弄在手掌心中的男人。 
然而事实上却连将他碰触的手指推开都不可能。 
在连呼吸都已经不能自己控制的地步下，怎么可能还有勇气跟他争执？ 
那温热的手指无比温柔地抚摸着范可钦的指头，在太过亲密的碰触下范可钦连闭上眼睛也没有办法。仿佛让眼睛睁大的力量同时也控制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个骚乱的地方，如果闭上眼睛说不定自己会崩溃吧…… 
黑暗之中，从窗玻璃透进的隐隐光线撒在墙上、地板上和家具上，那暧昧的光影如梦似幻…… 
“范可钦，你睡着了吗？” 
在耳边响起的低沉声音让范可钦几乎颤抖。 
范可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被握在他手心里的指头。那是半梦半醒的暗示，是狡诈而模糊不清的可退可进，如果他说了范可钦不想听的话那范可钦就假装自己已睡着了。 
可是他没有再说话，那紧握着范可钦的手忽然松开了。 
顿时涌上心头的失望感强烈得让范可钦心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白己被遗弃的感觉，范可钦差点想要脱口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那明明只是毫无关连的微小举动…… 
然而松开的手并没有离开范可钦，那轻轻移动的手指像是迷失方向的蛇一样轻拂过范可钦绉折的睡衣，蓦然鲜明的肉感碰触上范可钦的肌肤。 
滑进了范可钦衣服下摆的手指游动一下就停止了，似乎是预备了被拒绝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没有受到拒绝的手指才又继续行动。 
抚摸着范可钦腹部肌肤的手指让范可钦觉得既痒又恐怖几乎胃部痉挛——他刚刚问自己睡着了没，所以他是清醒的吧？……那他为什么要这样摸自己？ 
异常缓慢的行为，好像只要范可钦有一丝抵抗就会停手，每一个碰触都是温柔、小心翼翼、询问一般地试探。 
范可钦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才对，如果不拒绝是不是就泄露了自己正期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许这是他对自己的测试？如果不反抗，他是不是会轻视自己呢？可是……范可钦无法抗拒这甜蜜又诱人的抚摸。 
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甜美滋味，不断的抚摸着的温柔手指让范可钦完全陷入迷幻般的梦境之中，那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最最细微的轻触动作只是折磨着范可钦而已，范可钦所有的意识都被那隐秘的触感所牵引……他知道自己身体中心已经起了炙热的反应，想要隐藏可是又怕反而暴露自己的难堪，那令人害怕又焦躁不已的灼热感就像在惩罚范可钦的痴心妄想—样。 
“我不想要你离开我。” 
低沉得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拥抱自己的那双手在漫长的抚摸后，终于悄悄地越过了那禁忌的界线。 
手指轻易地穿过睡裤的松紧带滑进里面，那早已太过显着的部分被碰触的时候，范可钦终于无法控制的发抖起来。 
一瞬间范可钦突然明白自己早已期待许久，想要这个男人这样对待自己，那是一种因为渴望太久以致于真正发生以后，反而感到难以相信的如同仪式一般的行为。 
那么优雅而自制的手指，那么温文而威严的男人，那是教授的手指…… 
光是想到这一点范可钦就不可能维持理智，太过激昂的情潮让范可钦终于忍不住抽咽出声。 
细小的啜泣就像某种界线，抚摸的手指顿时停住了，然后犹疑着仿佛要收回去。 
害怕这行为所隐含的任何一丝疏远意味，范可钦立刻心慌地拉住他的手。被挽留的手指这才安心似地又开始动作。 
那过于细密的抚摸让范可钦觉得自己内部的某种不可捉摸的犹如灵魂的东西被抽取了出来，那是范可钦喜欢得快死掉的男人，那双优雅的手指正抚摸着范可钦最淫秽的地方…… 
虽然想忍耐，可是没有什么经验的身体很快就弃械投降，宣泄出来的东西被手掌接住，背后忽然一空。 
范可钦不敢回过头去看，耳边传来细簌的声响，床垫也微微地起伏，猜测教授大概在处理被自己弄脏的手，范可钦只有羞愧难当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这个问题就像永远不可解的题目一样悬挂在范可钦心底，范可钦忽然悔恨起刚刚自己拉住他手指的那瞬间，自己的表现是多么急切又露骨呀…… 
身后的男人再次躺下覆盖上范可钦的背，无法预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范可钦觉得胸口不住跳动的东西像要爆裂一样……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抱住范可钦的身体。 
“睡吧。” 
传进耳里的是无比温柔的声调。 
那声音里究竟传达了什么样的意念，范可钦无法分辨。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 
就算彻夜不眠也想不出答案，在温暖的怀抱里，范可钦终于也疲倦地沉沉睡去。 
然而在闭上眼睛的同时，范可钦也明白自己已经毫无退路可言。 
第九章 
细小得如同鸟鸣的闹钟被按掉以后，床上的人还是没有起来的迹象。 
从对方的手臂看出去，虽然不知道几点，但二月的窗外天空已经白得亮眼。 
看到这副清爽的景象，从来没有赖床过的范可钦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天气这么好正适合把棉破拿出去晒……真是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有这种悠闲心思。 
可是，才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立刻就被抱得死紧。 
背后的男人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行动，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又没有说话，范可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按掉闹钟的对方已经醒了，为什么不放开自己起床？明明是绝对不是会赖床的人…… 
“你醒了吗？” 
贴近耳朵的询问突兀地让范可钦差点惊跳起来。接踵而来的是强烈得令人难以忍耐的羞耻感，范可钦连忙要起身，可是才动一下就被抓得更紧。 
“你要去哪里？” 
“教授……” 
环抱着范可钦的手忽然骚动起来，下一刻范可钦几乎无法呼吸，被紧紧抱进怀里那强拗的力气让范可钦的臂膀几乎疼痛起来，范可钦好像被钳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种时候就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先天条件上的孱弱，范可钦为此感到无比难堪。 
“你别逃跑。” 
“我没有。” 
然而根本不管白己的辩解，那与其说是怜爱不如说是显示强势的手指就爬进了范可钦的衣服里…… 
那蠕动的手指让范可钦简直吓得心要跳出喉咙了。 
想回过头去看，但却没办法，范可钦被箝制住完全动弹不得，范可钦因为自己没办法说出拒绝而倍感羞耻，然而如果是这个男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事，范可钦都不可能拒绝。 
简直是复习昨天的昏梦一样，手指再次缠了上来。那在夜里就已经过于淫迷的举动竟然在光天化日下要再度进行，范可钦简直不敢相信。 
“教授……” 
即使发出丢脸到极点的哀求范可钦也不管了。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一大早就被喜欢的男人抱在怀里，范可钦早就起了反应，被一碰几乎立刻就不行，淫秽的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范可钦只觉得真想死了算了，然而，那个肯离去的手指没过多久又再度移动起来…… 
——为什么？ 
再怎么深思也只有疑问而已，范可钦觉得自己仿佛快要抽搐起来。 
好像要把范可钦的精力榨干似的，—次又一次的抚弄，根本称不上技巧高超的手指只是不住纠缠而已……可是光是被这个男人碰触，范可钦就晕头转向了——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肯离去的手指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折磨，因为白己曾经痴心妄想想要，所以现在才会受尽折磨吗？ 
想要逃的范可钦才稍微移动腰就被抓住了，那固执的姿态让范可钦忍不住又发出哀求，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无法忍受。 
“教授……拜托你……拜托你……我不行……” 
范可钦只能发抖而已，然而手指依旧不肯离去。 
已经超出合理范围的碰触让范可钦不住地颤抖，床铺都被弄脏了，身下是一片粘糊糊的不舒适感觉，想着这下一定不洗床单不行了，范可钦惊讶自己竟然还有余裕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会帮你……” 
在自己喘息声中响起男人的声音是那么温柔而哀伤。 
“所以你不要喜欢女孩子……” 
恍惚中范可钦似乎听到他这么说，可是也不能确定。 
“乖，不要乱动，” 
……这真是太奇怪了。 
被以几乎强迫的要求端坐在镜了前面，范可钦心中无法不发出疑问。 
拿着梳子的男人嘴角甚至衔着慈爱的微笑。 
好不容易从床上被放过，范可钦因为太累又昏睡了过去。睡了好久终于稍微清醒过来，就遭受到简直媲美贵族少爷的待遇。什么都不必动手就被换上了衣服和裤子，然后又被带到穿衣镜前坐下。范可钦那柔软的头发其实不必怎么梳理就很整齐了，但还是被轻柔地整理着。老实说，对于这一切范可钦只有诡异的感觉而已。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好像掉进另一个世界一样，在那里教授虽然还长着教授的脸，可是做的事全是平常想像不到的奇怪行为。 
……真的是很奇怪的行为。 
一旦想起来范可钦就觉得好像每个毛细孔都要燃烧起来一样，在自己头上抚弄的手指也好像别有含意地让人胆颤心惊，透过镜子看到站在身后的教授的脸，似乎察觉列自己在看他，他也向自己凝视过来，范可钦慌乱地连忙垂下头去。 
“过来吃早餐吧。” 
教授只是轻轻地说，拉住范可钦的手示意他跟着走。 
餐厅的桌上是难得不是范可钦经手的食物，知道实自己力气尽失地躺在床上睡回笼觉时教授准备的，范可钦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羞愧的茫然感。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得做菜，以前喝过他煮的中药，虽说良药苦口，但是补药根本不可能难喝到那种恐怖的地步，从那时候起范可钦就发誓再也不要让这个男人进厨房。 
桌上的中式早餐八成是从外面买回来的，可是这也不能抵销范可钦的羞愧，何况，现在都已经过了中午了…… 
教授在习惯的位置上落坐，依照往常范可钦走到桌子对面的椅子去，可是刚踏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手仍旧被拉住，来不及发出疑问，范司钦就被拉得往旁倒，男人的力气不大也算不上粗鲁，但是那股执意的劲道让范可钦心慌意乱。 
“教授……” 
没有反抗意志的范可钦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在教授腿上时，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都往头上冲，简直要流出鼻血来！ 
虽然被做过那种诡异的事情，但是怎么可能因此就对他的碰触习以为常？ 
才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好像全世界都被翻倒过来一样，不管教授心里作何打算，范可钦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怎么可能前一刻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下一秒就忽然变了性了？ 
然而，从背后环抱过来的手是那么坚决而不容置疑。 
“我想喂你，好不好？” 
有礼而温雅的口吻，可是问的内容却完全脱轨，真想回过头去看说这种话的男人脸上是什么德行……不过恐怕范可钦也没有那种勇气。 
范可钦好像变成玩偶一样，教授虽然称不上高大，但是范可钦太娇小了，被教授抱在腿上，感受到他那轻松的态度，身为男性的自卑让范可钦一阵不舒服，可是，也不能否认心里泛起的一丝丝甜蜜感觉。 
那种意识到自己柔弱之处的念头，让范可钦有种自己变成儿童的脆弱错觉。 
还没有找出话来回答，教授就自顾自地动作了起来，他那精准的手指挟着筷子将食物衔到面前来，范可钦不张开嘴巴也不行……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被喂着吃东西。 
被调整过姿势范可钦侧身靠在教授的肩膀上，实在不想知道教授是用什么眼光看自己，范可钦垂下了眼睛，不敢看他的脸。 
想要快点结束这种奇怪的事，范可钦几乎没怎么咀嚼，快速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太过慌乱，食物堆积在喉咙里，范可钦忽然喘不过气来。 
“你这孩子，怎么吃饭老是这么囫囵？” 
教授终于放下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那温柔的举动又让范可钦心惊。心想这下总算是吃完了吧？范可钦想跳下教授的膝盖，却被轻柔的力道抱住腰，并不用力，可是意思就是不让他走。 
“喝点汤，顺口气。” 
踹到自己面前的是盛着清汤的碗，看他一副要亲手喂自己喝的样子范可钦更是不自在到极点，结果真的是范可钦一根手指也没动地喝完了一碗汤，那种感觉已经超过了亲密，到了有点变态意味的地步了…… 
最后教授甚至用手指擦拭范可钦嘴角的湿润，不要说这种行为实在太诡异，范可钦觉得想张开嘴舔教授手指的自己才真是恐怖。 
“教授，你自己都还没吃……” 
“你乖乖的，不要乱动。” 
温柔地嘱咐以后，他才开始吃饭。在他吃饭的时候，范可钦终于被放开了。 
可是还是被要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要离开。 
尽管心里满是疑惑，范可钦却没有勇气开口去问他何以如此举动。 
想到自己昨夜和今早表现出来的羞耻反应，更害怕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被他那沉稳又温柔的视线凝视，范可钦只是渐渐感到窒息。 
奇怪的现象到了下午终于慢慢变正常了，至少范可钦觉得应该有所好转，教授回到书房里看书，在旁边顺便整理一些书本的范可钦看他读得专心、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才安心了。范可钦知道他一旦专心起来，是很难顾虑四周事情的，这种个性虽然认真，不过其实有点少根筋。 
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断他比较好，以往范可钦常常因此感到寂寞，可是现在却觉得幸好如此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的教授是自己认识的教授没错。 
走出书房以后范可钦第一件要紧做的事情就是赶快消除那恐怖的证据，想到那条肮脏的床单还铺在教授的床上，范可钦就坐立难安，冲过去拆下床上所有的布套和床单，范可钦立刻又冲到阳台的洗衣机前，在把东西丢进洗衣机之前，他还动手仔细刷洗过一次，如果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那自己可是没有脸再见人了…… 
自己竟然做出那么可耻的事……身体被抚摸的感觉还在，范可钦要自己不要去想，可是看着在洗衣机里搅成一团的衣服，范可钦的脑袋好像也乱七八糟起来了…… 
如果问教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会怎么回答呢？ 
那答案的两极化让范可钦既期待又害怕，可是……不问可以吗？ 
都到了这地步了，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吗？范可钦没有信心自己的处世之道在这种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就算装成乖孩子，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不可能重新来过，想到自己竟然被那样抚摸过，范可钦不禁失神…… 
“你在洗衣服啊？” 
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范可钦吓一跳，手一抖，冼洁精倒得太多了……算了，说不定这样会洗得比较干净。 
实在不懂这个人来干什么？刚刚他不是还好好地在书房看书吗？不敢回过头去，范可钦只是说：“对啊，我在洗衣服。” 
“你不要做这种事，水太冷了。” 
他的发言让范可钦更是莫名其妙。自己不做，谁要做？总不能让教授洗那种东西吧？ 
“衣服我拿去送洗就好了，以后你不要冼了。” 
“那太浪费钱了……” 
更重要的是——怎么可以把沾了那种东西的衣物床单拿给外面的人处理！ 
“洗衣服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我等你等好久。” 
那如同是对恋人发出的埋怨口吻顿时让范可钦手足无措，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男人绝非轻浮之人，范可钦肯定会以为他是在对自己甜言蜜语。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说出那种轻佻的话？……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对不起，我动作太慢……你是不是要喝茶？找马上去泡！” 
“我没有要喝茶。” 
那干脆的回绝让范可钦连想要找藉口逃走都没办法。 
男人没有要求什么只是站在背后没有走开的迹象， 
领悟他大概要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自己洗完衣服，范可钦的手脚愈加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盖上洗衣机的盖子，接下来只要让机器去运作，背后的男人又开口了。 
“现在可以回来了吧？” 
还来不及回答就被拉住手，范可钦心里不禁升起这男人的行为真幼稚的念头，又不是小学生，做什么事都要在一块，那已经是年纪一大把的男人了，究竟在想什么啊？ 
被拉回书房后，范可钦被‘放’在桌子旁边访客用的椅子上，教授没有多说什么就又翻起书来，很快就沉浸在书里面。 
自己究竟坐在这里干什么？看着教授认真的脸，范可钦心想总不能就这样闲闲没事做吧？如果一定得待在书房，那就干脆来整埋书柜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教授立刻抬起头来看，知道范可钦只是走到书柜去才又垂下头，那犹如监视的态度让范可钦心里一阵诡异的感觉。 
他该不会是真的怕自己‘逃走’吧？只是为了这种原因就可以做出那种超于常理的事情呜？ 
那么严谨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这种无聊的原因就碰触同性别的人？何况范可钦根本没有理由相信自己有可以让他对自己放不了手的条件。 
……说不定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虽然知道机率薄弱，可是范可钦还是忍不住做起了美梦。 
即使平常再理智，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过是个坠入爱河的平凡人。只要有—点被爱的可能范可钦都不想错过…… 
几乎只需要最微小的征兆范可钦就愿意相信自己也能尝到被爱的幸福滋味。 
那个男人…… 
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喜欢自己。 
背对着男人，范可钦忍不住偷偷地这样期待着。 
接下来的日子是那么幸福。 
被喂吃饭、被梳头、穿衣、被要求待在他身边……愈来愈专制的行为似乎没有收敛的迹象，可是他的态度又是那么温和有礼让范可钦无法拒绝，也没有想过要拒绝。 
如同被不断侵入界线一般，范可钦也不断退让，还以为应该不会有更奇怪的要求了，可是这恐怕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从那天起男人就一定搂着范可钦睡，想着这或许代表他有一点喜欢自己，范可钦就完全臣服了。 
连自慰经验都没几次的范可钦却每天夜里被抚摸着射精，好几次甚至被骚扰得泄得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简直像是遇上西门町的好色老头。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好几次他都这样在范可钦的耳边低语，范可钦才想问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然而问不出口的话就是问不出来。 
犹有甚者，他还会帮范可钦洗澡，范可钦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待遇，这个看似很有分寸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不近情理的行为？ 
就好像一口气把累积多年无处发泻的溺爱全都发挥出来一样，他什么事都不准范可钦做，然而虽然想要被教授关心疼爱，可是遇到这么极端的转变范可钦也深感吃不消。 
自己又不是幼儿，也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病人，为什么要坐在浴缸里任由别人清理自己的身体？ 
长这么大了还被人看到裸身实在很羞耻，被抱在怀中抚摸就算了，反正那种事情只要闭上眼睛乖乖被摆开就行，但在明亮的浴室里被看得精光还被洗刷着身体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光是意识到被注视着自身的裸体，范可钦就忍不住起了生理反应，何况还被亲密的碰触——每次只稍微有感觉那个男人就伸手来服侍……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他总是这样哄骗似地说。 
然而又不是玩偶，几天下来，范可钦忍不住害怕起自己说不定会被他弄死…… 
夜里他从背后抱着自己，手已经习惯性地横到前面来抚摸着范可钦，可是被一碰就会痛的器官就算起了反应还是一点也不舒眼，实在无法忍受，范可钦终于忍不住拒绝。 
“会痛……” 
听到自己的哀求，那摸着的手松开了，可是接下来却是极度难堪的行为。 
那是范可钦生平第一次被做这种事情……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世界竟然这么舒服的事情。 
男人移动着身体钻进了棉被里，接着自己那疼痛的东西就被温热的湿润触感包围住…… 
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夸张的事情？就算是女人也不可能对男性这样做…… 
为什么他可以用嘴碰触自己那肮脏的地方？ 
范可钦在惊慌失措下想要躲，却被他含的更深。 
唯一能开解他心中疑问的就只有‘一定是因为他至少有一点喜欢我吧’的念头…… 
握紧的手指，掐痛了自己掌心的范可钦不断地这样对自己说。 
没有余裕去控制自己的情欲，范可钦措手不及地在教授的嘴唇里出来了。 
他用那优雅的嘴唇抹着自己、吻着自己，吻遍全身的细密触感让范可钦愿意不顾一切地相信他必定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如果他喜欢自己、怜爱自己，为什么却从来不做‘那件事’？ 
资讯这么发达的时代，男人跟男人怎么做，范可钦就算从来没有刻意去了解，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男人从来没有对他做过‘那种事’，范可钦心想该不会是因为太老了所以不行吧？可是怎么看他都不像有那么老——他到底几岁？ 
夜里被拥抱入睡之际，范可钦也亲身感受到他男性化躯体的力量，他……真的要做应该还是没问题吧？还是…… 
他根本不想？ 
范可钦曾经想过要诱惑他，然而毫无经验之下连伸手去碰触他，手指都会发抖，怎么诱惑男人，对范可钦而言更是彻底无解的问题，要诱惑，先决条件是身上要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吧？ 
范可钦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足以引诱不是同性恋的成年男性。 
而且……教授也没有在范可钦身上发泄欲望的意思。 
明明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他也是情欲激昂，范可钦明白即使他没有那种癖好，处在浮靡的气氛下也容易煽动情欲。虽然脑袋热得要爆炸了，范可钦还是鼓起勇气僵硬着摆动腰去摩擦他，可是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他却退开，反而又伸手来握住范可钦。 
被一再碰触，那已经超过限度的行为让范可钦再度哀求，然后他总是在自己的哀求下用嘴唇代替手指。 
他一定是因为有点喜欢自己才会做这种事吧？ 
虽然想要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单方面被摆布的范可钦感受不到男人的爱意。 
可是就算不做那件事，他一定还是喜欢自己的吧？ 
范可钦拼命要自己这样相信。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自己的恋慕之情会沦落成多么不堪的秽乱，范可钦也比谁都要清楚。 
第十章 
“教授，这样可不可以？” 
午后的研究室依旧是那么安静。 
那已经变成习以为常的日常光景。 
坐在凌乱的大桌后面，男人垂首的侧脸看来是那么认真。 
范可钦喜欢看他研读论文时的脸，严肃、沉稳，有一点忧郁，充满沉思的表情。除了自己敲打键盘的声音以外，就只有他偶尔翻动纸页时响起的干涩声响，他那用指尖挟著书页的姿态是那么从容而雅致。 
光是看见他的手指范可钦就忍不住一阵战栗，范可钦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羞愧，将下学期的课程大纲送到他面前时，范可钦要求自己不要露出多余的表情。然而抬起头的男人眼神是那么富有感情。 
“你的动作真快，你不用那么赶没关系，这又不急，离选课还有好几天。” 
“我刚好有空，就先整理起来……” 
“你还是那么认真。” 
他微笑着，然后将文件拿过去，他迅速地逡巡，然后又抬头对范可钦微笑。 
“没有错误，辛苦你了，不过……我并不想要让你这么辛苦……” 
最后一句变成细语呢喃，感受到那异常的氛围范可钦胸口不禁热起来。 
如果不是下一秒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那诡异的氛围，范可钦不知道自己会摆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来……那种脸皮热得僵硬的样子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吧？ 
被粗鲁推开的绿色纱门发出声响，走进来的少年让范可钦一时反应不过来——寒假的时候这个人怎么会来？ 
“韩骐，你怎么来了？” 
先发出惊讶呼唤的不是范可钦而是教授，本来还深沉凝视着自己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少年，听到教授那充满欣喜的声音范可钦胸口顿时一紧。 
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以往几乎每个星期都会上映两三次的场景，早就该习惯了…… 
默默注视着教授走到沙发在韩骐身边坐下，范可钦在自己的同学看向自己的时候对他微笑。 
不管什么时候看，韩骐都是绝对可以以‘漂亮’来形容的俊美男子，如果自己会喜欢同性，为什么没有喜欢上这个漂亮同学呢？范可钦忍不住对自己感到疑惑。 
不过教授虽然老了点，也一点不输韩骐……韩骐跟教授的儿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身为父亲的教授当然也长得差不到哪里去…… 
这绝不是范可钦的偏心，只要教授别老是露出那种生硬的表情，然后再换一件新式一点的西装，最好把头发也染黑…… 
幻想着改头换面后的教授，范可钦忍不住脸红了起来，有什么好幻想的，根本就不是那种可以帮他添购衣服、决定打扮的关系…… 
连忙坐回助教的桌子，范可钦心虚地不敢再去看教授的脸。可是就算不去看，他们的对话还是轻易地钻进了范可钦的耳朵里。 
“教授，我想问欧洲史，尤其是尼禄……” 
韩骐的嗓音有点沙哑，和范可钦那幼稚娇嫩的声音完全不同。范可钦也曾经觉得这个同学真是光是声音也那么有魅力，可是他问的东西让范可钦搞不懂目的何在？学校并不考这个。 
“啊，韩骐，你会冷吧？喝点热茶吧？” 
讨论之中响起来的发问。 
明明不是对自己说的话，范可钦却听得猛然一阵心惊。 
明明是温柔又热切的声调，却让一旁不相干的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被责备了一样。 
以往对自己说的关心言语如今说的对象变成了别人，范可钦才忽然惊觉其中的差别……他对自己说的时候根本毫无那种急切之意……简直就是讨好。 
连忙起来倒茶的教授姿态是那么欣喜到几乎可以说是雀跃的地步，无法不去在意的范可钦只觉得一阵发冷。 
简直像是专门表现给自己看的戏码。那个男人就是非要让范可钦觉得万劫不复就是了！ 
如果再待下去，范可钦怕自己会露出丧家之犬的难看表情…… 
他们聊得那么入神，自己就算不见了也不会被发现吧？ 
终于范可钦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冬天依旧寒冷无比。 
夏天愈是炽热，冬天就愈是寒冷。或许这就是气候沙漠化以后的必然结果。 
坐在庭园的阶梯上范可钦不由得发起呆，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范可钦却一点也没有清醒的感觉…… 
“可恶……！” 
突然发出一声咒骂，连他都被自己竟然这么粗鲁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立刻知道自己骂的是自己。 
虽然脸上没有哭泣的表情，可是眼泪的确是流了出来。 
寒假的系馆根本没有人会经过，但是他还是把头埋在膝盖里。 
埋在膝盖里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如果韩骐出来的时候被他看见怎么办？范可钦又站起来走到庭院设计的花台后面。 
为什么连悲伤都要那么小心谨慎？不论如何，范可钦都是那种不想因为私人因素而被注目的人。 
明知道根本也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可是范可钦就是放不开，看见哭泣的人范可钦很愿意温柔地去安慰，然而轮到自己哭泣，却是一点都不想被发现，像韩骐那样完全不理会他人而哭泣、发怒……范可钦自认自己没有勇气办到。 
能那样做的人一定很有自信吧？而且那么漂亮的人即使发怒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范可钦不禁又羡慕起韩骐来。 
在隐密的角落里又将头埋在膝盖里，范可钦这才放心地哭了起来。愈是哭就愈觉得不甘心…… 
范可钦心想自己应该有权利生气吧？因为每天每天都那样地被抚摸着，就算理由不明，但做了那种事就是做了啊！ 
所以自己应该有权利生气，有权利嫉妒吧…… 
没错，他是嫉妒韩骐，那又怎么样？ 
“可恶，没用的家伙！” 
踹了一下脚边的泥土，范可钦骂的还是自己。 
那种全身又冷又热的感觉就是嫉妒吧？简直像刀子割在肉上面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可以真想叫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如果可以清醒，就不会到现在还在为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失常到泪流不止。 
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吧？除了打字整理资料做家事以外就没有用处了……根本就只是佣人而已！ 
——所以他那样抱自己摸自己只是戏弄自己吗？还是同情自己呢？难道是佣人的薪资吗？ 
明知道只是因为沮丧而把事情想得愈来愈不堪，但范可钦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自怨自艾起来。感觉好像被冷水狠狠地浇醒了一样，范可钦无法不去感受到自己所遭受到的差别待遇。 
范可钦从来没有妄想过要变成教授心里最重要的人，可是自己只是二流货色的事实突然清楚呈现在眼前，还是会有受伤的感觉。 
虽然知道硬去和别人比较只是愚蠢而已，可是摊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是那么平凡不起眼的事实。 
范可钦一点都不讨厌韩骐，甚至可以说一直是以超乎一般友情的心境喜欢着韩骐。 
那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憧憬’，在憧憬中说不定还含有‘疼爱’的成份。 
如果说范可钦觉得韩骐‘非常可爱’绝对没人会相信，不过韩骐那种逞强又高傲得不得了的气质的确老是让范可钦觉得就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可爱得不得了，何况他又是个那么才华洋溢的人。 
就算生气，范可钦也不可能讨厌韩骐，可是说不讨厌又好像口是心非。如果可以真想叫韩骐不要再来研究室了，只要他不出现范可钦就可以当作不知道，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 
可是……那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吧？ 
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就是范可钦自己。 
自己不是恋人的身分，也不是最被疼爱的学生，只是个管家婆而已，又是个被拒绝的失败者…… 
一但认清了事实，范可钦心情又好了起来。 
“没关系的，反正韩骐有喜欢的人了，教授只有我而已，教授只是因为韩骐长得像他儿子才对他好的，并不是爱他，我只要努力一点让他以后喜欢我就好了……对，我要再努力一点！” 
他低语着给自己打气。 
可是想到说不定他们会一聊好几个小时——就算韩骐不想聊天，那个男人也一定会百般挽留，光是想到那副情景就觉得恐怖，范可钦抱着头心想干脆待在这里睡午觉好了。 
“我要再努力一点才行，至少……至少我很会做家事也很会打字……” 
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 
“你去哪里？怎么去那么久？” 
一回到研究室就被一脸不悦的男人质问。 
范可钦确定韩骐已经离开后才有心情注意他的口气并不太好。 
打定在庭院午觉的主意后本来还觉得在天空下睡觉真是不错的体验，但是寒冷的冬天实在不是适合拥抱大自然的日子，而且离开研究室时范可钦忘记穿外套了，即使睡着了，也一下子就被冷醒。 
虽然还想硬撑，可是如果感冒了不就得不偿失吗？范可钦一向都是这么实际的人。 
冷得直发抖却不想被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怕开口会连声音都颤抖。虽然知道毫无意义，可是范可钦不想在这种时候示弱，这种骨气他还是有的。 
偶尔不想跟那讨厌的男人说话总可以吧？范可钦想这么小小的抗议也不算什么……可是他要回座位时却被阻止了。 
“你过来。” 
光看男人的表情就知道他生气了，沉郁的脸孔让他不怒而威的脸更明显。 
正是这股严肃的气质让他备受学生诟病，不过脑袋古板的他大概永远不会晓得。 
范可钦虽然不安，还是犹疑地走过去，才稍微靠近就被拉住了手腕，他抓得太用力范可钦不禁痛得叫出声来，他立刻就放开手。 
“弄痛你了吗？对不起。” 
随便就道歉有什么意思啊？ 
脸色那么冷淡的道歉根本一点诚意也没有嘛！ 
摸着有点痛的手腕，可是范可钦也很清楚自己的埋怨只是因为心理不平衡而已。 
可是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粗鲁？明明一向都很文雅，为什么就只对自己凶？ 
就算理智上知道没有立场计较，可是还是有点恼怒，刚刚自己还在外面哭真是不值得，反正在他眼里值得被温柔对待的人也只有韩骐而已…… 
想到这一点范可钦不由得垂下头咬住了嘴唇。 
“你为什么老是不听我的话？” 
听到叹息一般的言语，范可钦刹时不服地抬起头看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是责备自己的意思吗？ 
明明什么都顺着他的心讨好着他，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怪罪自己？接触到他困扰的眼神，范可钦更是不满——摆出那种忧郁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子吗？” 
“我才不懂教授！你为什么要——” 
一叫出声，范可钦立刻就后悔了，教授惊讶的表情就像提醒范可钦注意自己的立场。 
自己怎么会这么没教养乱吼？平时虽然也称不上端正，不过应该很懂得自制才对啊！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仿佛试探一般，教授放柔了声音问：“你要说什么？你说啊，没关系。” 
“没有……我没有要说什么。” 
如果范可钦还有什么不满，现在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有什么资格对这个男人发脾气？靠人救济的寄生虫，还有什么立场埋怨？ 
男人试探的眼神就像在警告范可钦不要忘记本份一样。因为喜欢他所以就斤斤计较起来，竟然忘记不但是自己，连弟弟也是受他恩惠才能顺利考上大学，只要不高兴，不要说是粗鲁的拉扯自己了，就算叫自己滚出去、或命令自己立刻把过去接受的帮助都还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光是他从来没有打人这一点范可钦就该心存感激了…… 
范可钦的气势刹时颓软了下来。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跟说我对不起？” 
范可钦只能无言以对。 
“你倒底是怎么了？你刚刚去哪里？” 
“我在院子里……没有干什么啊。”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要跑出去？如果感冒了怎么办？你又忘记穿外套了？怎么老是这么莽撞？平常也不见你这样丢三落四的……” 
他忽然出手揽住范可钦的腰。 
“果然，你身上好冷。” 
被突然抱住范可钦吓一跳，一个不稳被抱在他膝盖上坐下，温热的空气顿时包围住范可钦，范可钦眼角一热，几乎热泪盈眶。 
“你不要让我担心，不要让我看不到你。” 
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好温柔。 
范可钦被抱得好紧。还以为他会做什么，可是他只是将范可钦紧紧抱在怀里。 
“我怕你会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消失不见。” 
那低沉的声音透出隐隐的忧郁。 
范可钦不明白他话中涵意，或许他真的需要自己吧？因为自己正好填补了韩骐不在时的空间，人总是害怕寂寞的，自己也不过是暂时的代替品，说不定还是消耗品，如果他找到了更好的替代方案…… 
范可钦没有挣扎，只是任凭他拥抱着。 
他的怀抱温暖，然而范可钦却感到凄凉。 
范可钦的弟弟在接近农历新年的某一天回来，那天的气温冷到连呼吸都感到肺会冻僵的地步，范可钦骑着脚踏车到捷运站等着从火车转乘过来的弟弟，见面以后，换成弟弟骑着车载着他回家。天气实在太冷，范可钦躲在弟弟的背后，弟弟的背是那么宽广，抱着好几个月不见的弟弟的腰，范可钦忽然想着如果自己长得像弟弟一样高大，说不定会去侵犯教授吧……真是连自己都觉得恐怖的胡思乱想。 
“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回到家进到卧室，才刚脱下外套，弟弟忽然说。 
他伸出手，指尖按住范可钦颈侧一个地方。 
“这里有痕迹。” 
弟弟的眼睛冰冷冷的，范可钦呆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昨夜教授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痕迹。 
范可钦连忙拉住了领子。这种事怎么能被弟弟知道？然而面对弟弟不容推托的眼神，范可钦知道自己不能不做解释。 
“我没有恋爱，只是我自己单恋而已。” 
“只是单恋为什么会留下痕迹？女生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哪懂这种事，少胡说八道！” 
他那绝决的口气让范可钦觉得好笑，没想到他竟然“哼”地冷笑了一下，说：“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那高傲的神态使得他的脸露出异常冷酷的男性气息，范可钦一下子看得失神。 
感觉‘弟弟’好像变成不像‘弟弟’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范可钦也说不上来，弟弟本来就长得像父亲，跟像母亲的范可钦不一样，有女生喜欢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读了半年的大学回来，范可钦忽然觉得连自己唯一能信赖的亲人也变得陌生了？ 
一定是太久没见的关系吧？刚上大学时他老是跑回来，后来次数渐渐减少，这阵子竟然连假日也很少回家了…… 
“你在学校交女朋友了？” 
没有回答的他很快就走出房间，范可钦跟到厕所门口停了下来。 
“你又不关上门。” 
“又没关系。” 
“这是教授家啊！” 
“那个人又不在。” 
简直像是互相约好的一样，教授开车南下去找资料的时候弟弟就说要回家。本来范可钦想跟教授一起去，可是又不能丢下弟弟一个人。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是兄弟俩分离最久的一次，本来就觉得寂寞的范可钦对于弟弟回家更是期待得不得了，然而洗干净手的弟弟走出来，却是向外面迈步。 
“你要去哪里？” 
“我跟同学约好了，哥，你脚踏车借我。” 
只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算是回答，弟弟很快就走出大门去，范可钦连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来不及。他的冷淡让范可钦愕然。 
从小就缠着自己的弟弟竟然一回家就往外跑，是因为搬到外面住了一阵子，所以已经养成不需要自己的习惯了吗？ 
看着他真的走掉了，范可钦愣了一下，好像打电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对方挂断电话一样，那没有着落的情感让范可钦既茫然又一阵郁闷。 
第十一章 
等到了晚上，还没有任何人回来的房子让范可钦渐渐不安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子弥漫着凄冷的气氛让范可钦几乎心痛，想去翻点书看可是就是静不下心来，终于范可钦拿起电话拨给第一个想到的人。 
就算对方是范可钦最亲近的朋友，范可钦也不可能把自己有多寂寞这种丢脸的事情告诉他，连范可钦都没有发觉自己是在逞强，只是装出一副平常的口气问说不要一起去看下个礼拜在历史博物馆举办的展览。 
本来只是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而已，但是讲着讲着，范可钦忽然哭了出来。 
连哭泣的本人都吓了一跳，更别说电话那头的韩骐会有多莫名其妙了。 
范可钦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了无聊的恋情哭泣，这又不是世界末日或战争爆发之类的人类浩劫，有什么好哭的啊！ 
可是他依然无法自抑地痛哭了起来。 
在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很久的韩骐在挂上电话以前，只说了一句‘我去找你’。 
还拿着话筒的范可钦深陷于厌弃自己的沮丧感之中，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不到二十分钟公寓的电铃就响了。 
“你不喜欢他，干脆搬出去！” 
见面的第一句话韩骐就这样说，完全不顾情面的说法真是太合他的个性了！范可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即使备受教授宠爱，韩骐也没有要范可钦对教授委曲求全，然而韩骐的直言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口。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范可钦也无法说出自己哭是因为寂寞，会这么寂寞都是因为太喜欢教授……的那种丢脸理由。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人感觉那么寂寞呢？ 
“教授很好，是我自己不对……” 
把韩骐请进房间在床边落座，范可钦忍不住又哀诉。 
能够让自己哭泣的对象也只有他了，但是却无法对他说出真正的理由，范可钦忍不住又哀痛地流下了眼泪。 
韩骐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范可钦，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可是与其毫无用处的空口白话，范可钦倒宁愿他这样什么都不说。 
范可钦忍不住靠在韩骐肩膀上。 
反正都已经哭了啊，他又是自己的朋友。韩骐没有拒绝，可是也没有伸手安慰，反倒是范可钦忍不住抱住了他。 
抱住比教授还高的韩骐，范可钦更是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得了，这种外型上的劣势好像毒一样侵入了内心，连心都变得柔弱起来。 
虽然不想哭得这么惨，可是范可钦却无法阻止自己，愈是哭就愈收势不住，直到门突然被打开，范可钦才吓一跳地从韩骐的肩膀抬起头来。 
跟范可钦住在同一个房间，从来没有敲门习惯的弟弟出现在门口。虽然应该高兴弟弟终于回来了，可是这种状况实在糟糕透顶——真的非常糟糕！ 
身为兄长，范可钦从来没有在弟弟面前哭过……不想被弟弟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范可钦连忙松手擦眼泪，站在门口的弟弟只瞥了自己一眼就看向那个被抱住的客人。 
不用抬头看，范可钦也知道韩骐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不过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朋友都是‘那种个性’的人，范可钦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互相对看了一眼马上就别开视线的两个人，果然脸色都是冰冰冷冷的。 
“阿敏，你回来啦……他是我同学。” 
范可钦才尴尬地介绍着，韩骐突然站了起来。 
“我要回家了。” 
知道韩骐的恋人一定在家里等着他，虽然还想跟他多说一点话，可是范可钦也不能勉强挽留他。 
韩骐经过门口的时候弟弟让开了一步，范可钦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的弟弟稍微让开让他们通过。 
这两个人明明是很相像的人，如果有机会说不定可以变成好朋友，不过也可能因为太像反而合不来……老是异想天开的范可钦前一秒还在哭，现在已经满脑子想着让自己的弟弟跟朋友‘变熟’的可能性。 
“喂，就是你吧？” 
擦肩而过的时候弟弟忽然说。 
连范可钦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遑论韩骐，韩骐只是转头去看他一眼——下一个瞬间范可钦就亲眼目睹什么叫做真正的暴力—— 
明明是暴力无比的场面，却因为人物本身的关系，变成简直像是电影慢动作一样优美的画面。 
像被什么拉扯似地往后摔飞倒落的韩骐，那长长的黑发瞬间披散开来就像雨幕一样凄美。 
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的声音轰动得让范可钦反射性地闭住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画面更可怕了……他肯定韩骐在笑！ 
……连范可钦都没怎么看过韩骐笑的，他竟然这种时候在笑？ 
倒在地上的韩骐低着头，用手背擦过那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微微扬起的嘴角，范可钦清楚地看见沾染在他白皙手背上的是鲜明的红色痕迹。 
再抬头去看，握着拳头的弟弟，表情依旧是那么冰冷—— 
“他妈的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吼叫的人不是弟弟，而是那个永远都一副冷漠表情的俊美少年。 
范可钦也看过他发怒，不过顶多被他火大地推开，从来没有被他真的揍过——现在他是真的要揍人了！ 
立刻就跳起来的韩骐一拳就往对手脸上挥去，那一连串的动作太过流畅好像早就排练好的一样，同样也毫无差错地正中目标！ 
拳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睛脆得惊人，被打的人当然也立刻反击。 
眼睁睁看他们两个人打起来，一向跟冲突两个字绝缘的范可钦一时愣住了——根本就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忽然打起来！ 
“你们冷静一点……” 
虽然想劝架可是完全没人理会范可钦那不具杀伤力的声音，根本无从在这种情况下插上手的范可钦只能在一旁没用的跳脚。 
光是看他们你来我往拳打脚踢的肉搏战，范可钦就觉得肉都痛起来了——明明自己都满脑子混乱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打架？为什么阿敏要打韩骐！？韩骐干嘛又要打回去！？站在一旁观战，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探索频道里两只狮子互咬一样，两个都比自己高大的男性在眼前大打出手实在魄力惊人，然而状况太突兀了，范可钦反而没有真实感。 
直到被撞翻的花瓶飞到他脚边撞碎在地板上。 
酸涩的清脆声响让耳膜一阵难受，范可钦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是教授的房子、教授的家具——他们再这样打下去还得了！ 
“你们不要打了！” 
冲上前去，对打架不行的范可钦只是想把他们分开，下一个瞬间某个手臂往他脸上撞击而来，范可钦连被打了都还意会不过来就摔倒在地板上…… 
究竟是被谁的拳头打到也不重要，反正就是池鱼之殃！ 
后背跌在地板上，范可钦只来得及弯起手肘去撑，地板上破碎的玻璃就这样刺进他手臂里，本来就很怕痛的范可钦只觉一瞬间神经好像被烧到了一样，不禁‘啊’地叫出声来。 
“范可钦！” 
“哥！” 
好像这时候才忽然有脑袋可以冷静下来了一样，韩骐和弟弟同时都停住动作伸手来拉，看着他们那一副就是很‘MAN’的举动，范可钦终于忍不住火大了！ 
什么玩意儿！？自己也是男的用得着他们来拉吗！？ 
更火大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冲动、那么白痴、那么——就是没脑袋！？真是的，打架有什么好的！？ 
实在讨厌疼痛的感觉，更痛恶暴力行为，愤怒得不得了的范可钦没有去拉他们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哥。” 
弟弟反省似地低唤着，本来满怀愤怒的范可钦被他一叫，心又软了下来。自己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而已啊……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那低沉声音的时候范可钦心跳了一下。 
瞬间从手指到头顶都焦躁起来。 
为什么教授要刚好在这时候回来？ 
弟弟被打得很惨，韩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看地上一片狼籍，这一定就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你们吵架了？怎么会吵架？发生什么事了？” 
教授那担忧的口气让范可钦心虚，如果知道是弟弟莫名其妙打韩骐才会变成这样，教授一定会生气吧？ 
“范可钦，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怎么连你也这么冲动？” 
看到教授向自己走来，范可钦就像溺水了一样感到窒息。 
自己并不想再看见他发怒的脸了，可是他一定会生气吧？他是不是要在阿敏跟韩骐面前骂自己？ 
身为兄长没有制止弟弟的确是范可钦不对，可是如果在韩骐面前被斥骂，那……范可钦大概会就此一蹶不振吧？ 
虽然跟韩骐一点关系也没有，范可钦也知道韩骐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可是……就是不行！ 
——那只是让自己更无地自容而已啊！ 
范可钦慌张地拉住弟弟的手臂。 
“对不起，我等一下会收拾……阿敏！” 
抓着弟弟的手用力扯着，范可钦没用地逃进了房间关上门，不管弟弟有多么不甘愿，他好像很想冲出去再揍韩骐的样子…… 
教授一定会细心照顾韩骐的，所以范可钦只要负责把弟弟带走避免再横生意外就好，竟然让弟弟和韩骐在教授家大打出手，范可钦沮丧得快要死掉了，比被玻璃刺到还难受。 
可是想到教授一定是以韩骐为优先就又觉得不甘心极了，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是嫉妒，范可钦又愣了一下——现在还来嫉妒也未免太没长进了吧？这又不是新鲜的事情了！ 
“哥，对不起。” 
弟弟沉厚的嗓音拉回了范可钦的注意力，看到弟弟着手清理自己的伤口，范可钦又不禁生气起来。 
“你不应该打架，不准你以后再打架了……你为什么打韩骐？” 
“那家伙只有脸长得好看而已。” 
弟弟不屑地哼了一声。 
“韩骐是长得好看……你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打他？”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范可钦瞪着弟弟，弟弟噘着嘴角又是不屑到极点的样子。 
“哥，你不要被那种只有脸可以看的家伙骗了，那种人只会玩弄你而已，你还为他哭？真是的，我非要揍死他不可！” 
他好像真的很想再冲出去，只是因为手上还拿着纱布所以只好留下来，范可钦呆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讲什么。 
“你扯到哪里去了……” 
“那个吻痕是男的弄的吧？如果是单恋的女生，怎么可能吻到那种地方？现在天气那么冷，如果不脱衣服根本吻不到！” 
“你不要乱讲，根本不是……” 
“那家伙一定是在玩弄你，你长的比女生还可爱又单恋他，所以他才对你乱来，哥，你被骗——” 
“我喜欢的人又不是韩骐！” 
弟弟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范可钦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口气太坏，但是范可钦觉得应该惊讶的人是自己才对啊！ 
竟然会从亲弟弟嘴里听到‘你长的比女生还可爱’这种话，简直是污辱，而且为什么他一口咬定自己暗恋的对像是男的？虽然的确是事实，但是除了自己跟被自己告白的对象以外，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这种事才对啊！难道自己长得一副喜欢男人的脸吗？哪有这种事情！ 
“那你喜欢的是谁？” 
弟弟一脸疑惑的问。 
范可钦瞪着他，如果把喜欢教授的事情说出来，他该不会跑去打教授吧？ 
明明从小就是乖巧的小孩，虽然个性硬了点，可是也一向循规蹈矩——为什么打起架来动作却那么熟练！？ 
该不会是男生就理所当然要会打架吧？那既怕痛又讨厌冲突的自己该不会是被归类成胆小怕事的男人吧？范可钦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起来了。 
敲门声打断了范可钦的满头困惑，被弟弟瞪着好像不能说‘请进’一样。 
可是范可钦还是走过去打开门。 
站在门口的教授一脸平静，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说：“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我要去厨房吃东西了。” 
看到教授，弟弟就冷下脸，看来过了一年半了，他还没脱离对‘大人’有反抗意识的青春期……还是他就是讨厌教授？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一副小孩子的个性，那样子也交得到女朋友吗？ 
虽然时机不对，范可钦还是忍不住疑惑起来。已经跟他讲过好几次要有礼貌一点，他就是不听……弟弟的个性软硬不吃范可钦最清楚了，只是没想到连自己说的话也没有用，教授才一走进来，弟弟就已经拉开门走出去。 
他甩上门的动作真是俐落得不得了。 
被那甩门的声音吓一跳，范可钦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跟教授，平常也只有两个人在，可是现在却感到奇怪得不得了。 
“韩……韩骐呢？” 
弟弟出去如果看到韩骐该不会又打起来了吧？教授走到床边坐下注视着范可钦，那表情让范可钦分辨不出他现在心情好不好……他在生气吗？结果他只是说：“韩骐回家了。” 
范可钦有种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郁闷感，终于说出来的话也只是‘对不起’这种陈腔滥调而已。 
“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道歉……你过来。” 
被他凝视着范可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温柔的手指立即抚上范可钦的头……就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 
教授的温柔让范可钦忽然感到惭愧，可是也不禁浮现微弱的悲伤，这个人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而已…… 
“很痛吗？有好好擦药吗？” 
教授忽然问，他看着范可钦的手肘，那受伤的地方已经被包扎起来了，其实根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跟韩骐和弟弟打架过后的德行比起来根本只是小儿科而已，不过范可钦还是回答：“阿敏帮我包扎了。” 
“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范可钦摇头，教授没有问打架的原因让范可钦松了口气，或许对教授来说，小孩子打架是连狗都不想理的事情，这才想到刚刚那场架打得惊天动地不知道有没有吵到邻居？范可钦站了起来。 
“外面乱七八糟的，我马上去收拾！” 
“我已经收拾好了。” 
教授温柔地说着。 
“你这么怕痛，一定很难受吧？你这里也受伤了。” 
教授轻轻碰触范可钦的指背关节，曲起的关节上只是浅浅的擦伤而已，他轻轻拉住范可钦的手腕，被他一拉，范可钦又坐了下来。然后他就拿起一旁医药箱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在那根本不算什么的伤口上擦药。 
看着他低垂着眼睛专注地为自己处理那微不足道的伤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潮蓦然涌上了范可钦的胸口…… 
“我喜欢你。” 
听到声音才知道自己再度说出了告白。 
在心中早已说了几百万遍没什么好稀罕的字眼，一旦说出口，却立刻变成禁忌的咒语。教授抬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了讶异。 
根本已经来不及了，可是范可钦还是不由得伸手掩住了嘴唇。 
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还要没神经地做这种一厢情愿的表白？只是会造成对方的困扰而已啊！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即使后悔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范可钦心慌地眼眶泛起了湿润的雾气。 
“我——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竟然要因为喜欢对方而道歉，范可钦心想自己也真是够悲惨的了，这么悲惨的脸实在不想被看见，范可钦想垂下头，可是却无法动弹。那凝视自己的眼睛让范可钦无法躲避。就像视线被捉住了一样。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自己？那种除了专注以外分办不出其中有何含意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范可钦，心想自己一定要哭了，可是范可钦移不开眼睛。 
教授终于有所行动，他缓缓地拉开范可钦捣住嘴巴的手腕……然后他靠上来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范可钦的嘴。 
那是什么意思？被吻的范可钦不明白这是肯定还是同情的答案。 
范可钦无从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惊讶与茫然，注视着范可钦的男人再次覆盖上范可钦的嘴唇。 
立刻就松开闭起的唇瓣，范可钦虚软地迎接这可以说得上才是真正初吻的亲密行为，温和的亲吻有种搔痒的感觉，随着舌头的碰触而渐渐变深，无法思考的范可钦不禁软倒，男人抱紧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床板上。 
称不上纯熟的亲吻技巧却让范可钦目眩神迷，范可钦觉得从嘴唇到手指都要融化了。 
只要是被碰触到的地方都使不出力气来，为什么光是亲吻就这么让人无力招架…… 
“你终于回心转意了……” 
还处在亲吻的失神状态，范可钦只能呆呆看着男人那温柔的眼睛，他微笑的嘴角让范可钦惊异？ 
他应该要以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应该要动手推开自己才对——他为什么却温柔地亲吻自己？ 
看着范可钦的脸，男人突然失笑，那种说不出来是轻佻还是亲切的笑容让他的脸孔散发出异常的焕然气息。 
他那不同以往的神态让范可钦怦然心跳，范可钦忍不住别开脸。 
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对自己笑呢？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所以他才笑？ 
范可钦不由地回想起刚才的亲吻，然而脑袋里只有热烘烘的一片烟雾而已，亲吻经验稀少的范可钦心想是不是自己太笨拙了所以才被取笑──他在取笑我吗？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再度亲吻上来，亲吻之中范可钦知道他正伸手进入自己的衣服，从腰间掠上来的抚摸是那么鲜明又浓烈，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可以穿透的东西而被男人占领了，范可钦忍不住发出低吟。 
他那异常强烈的眼神让范可钦心慌，范可钦忍不住伸手想遮住脸。 
“我想要看你的脸。” 
只要他说出‘我想要’三个字，范可钦根本没办法拒绝，然而范可钦无法不在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以往就已经够羞耻了，现在——自己再度向他告白了，而他来亲吻……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范可钦太过希望那是肯定的答案……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心里的渴求，所以才更加无法任意而为。 
被亲吻着，被抚摸着，那怜惜又热情的手指让范可钦心弦荡漾，那被凝视着而抚摸的姿态实在太难堪，激动起来的范可钦虽然不想，终于还是难以忍耐地在他凝视下宣泄出来。 
他靠过来又吻住范可钦的嘴，被他亲吻着范可钦只觉得全身无力地往后倒，突然放开的手让范可钦顿失依靠，发现男人竟然就要离开了，范可钦几乎要哭出来，不加思索地，他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为什么……为什么？你讨厌我吗？讨厌到根本不想跟我做吗？” 
“你是男孩子啊，就算要做，也……” 
“把我当女孩子也没关系，我都可以啊！” 
心慌地说出连自己都知道丢脸到极点的言语，但是范可钦还是焦急地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腿间那个羞于见人的地方。 
一瞬间教授的脸上满是讶异，那惊讶的眼神让范可钦一愣，范可钦终于察觉到也许事情并非他所想像的那样。 
看着教授那一脸不可思议的困惑表情，范可钦恍然发觉了自己一直误会的事情，一旦明白，顿时脑袋几乎羞耻得要爆炸了。 
早就该想到了，异性恋、温文儒雅、思想保守的教授……当然不可能知道同性要怎么做……他又不像范可钦一样会看八卦报导，开下流玩笑！ 
现在才想到这一点范可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难怪他一直不抱自己！ 
“你嫌脏吗？我马上就去洗澡……我——还是你觉得恶心？你讨厌吗？你——” 
“这样你会受伤。” 
听到他的体贴，范可钦只能拼命摇头。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 
范可钦已经哭出来了，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自己要落得这么可怜呢？然而这种时候再问这种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教授凝视着让范可钦再次低下头，他亲吻着范可钦那羞红的眼角，然后终于抚摸着那令人羞耻的处所。被抚摸的范可钦忍不住闭上眼睛，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在紊乱的碰触中对方似乎也焦急了…… 
“不行，进不去……” 
男人哑着声音在范可钦耳边低语，那稀罕地充满情欲的紧绷音质让范可钦背脊一凛。 
想到是自己让他失控，范可钦觉得死了都可以。察觉到他要退开，范可钦连忙紧紧拥抱住他的背。 
明明害怕可是又不想让他离开，范可钦只能强迫自己忍住羞耻的心情张开身体。那与其说是被拥抱，还不如说是自己强要去迎合…… 
“拜托你……拜托你……弄伤我也没关系……” 
他忍不住哀求。 
男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注视自己？范可钦不敢去看。只知道要紧紧地抱住他，绝对不让他离开。 
一点都不愉快的行为，根本就只有痛苦而已，在终于被侵入的时候范可钦痛得几乎痉挛，然而心里却充满了激昂的情感。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范可钦不禁尖叫着，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背。 
疼痛到好像要死掉的身体，轻轻抚摸着自己喉咙的手指是那么温柔。 
那究竟是美梦还是恶梦？ 
……即使再疼痛，也一定是美梦吧？ 
那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的嘴唇是那么灼热又温柔…… 
“你……很痛吗？对不起，我突然控制不住，你好像……流血了。” 
他担忧的歉意让范可钦摇头。 
“我不会痛，我很高兴……” 
男人忧愁地笑了，凝视而来的眼神深得让范可钦心醉神迷。 
“我想要领养你。” 
他的嗓音在范可钦耳边低语。 
“你入我的籍，我会连你弟弟一起照顾。” 
一开始听不懂他说什么，被轻柔地抚摸着头发，舒服得让范可钦无心去辨认他声音里的意思，然而一旦回过神来，范可钦仿佛可以清楚看见自己掉进万丈深渊的画面。 
“你要……领养我？” 
“对，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了，我会照顾你，什么都给你。” 
“……不一定要领养才可以啊……” 
范可钦逃避似地说。 
男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范可钦的头发，就像玩弄一只猫儿的毛皮。 
“领养的手续办好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你可以继承我的财产，房子是你的，我在家乡有一块地也是你的，我银行里的存款也都给你，如果我发生意外，你也有保险金可以领。” 
“我并没有想要你的财产……” 
“但是不这样做我会担心。” 
他忽然轻笑了起来。是没有年纪的那种笑。 
“你太年轻了，我一定比你早过世，如果我领养了你，以后你还可以祭拜我。” 
“祭拜……”他说的话范可钦愈来愈听不懂，只有‘你就是我儿子了’这句话在脑中回荡。 
没有甜言蜜语，就只是要自己‘让他领养’。那抚摸自己头发的温柔手指忽然显得好残酷…… 
虽然知道他对死去的儿子念念不忘，可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激烈行为——他是因为想要儿子所以才勉强来抱喜欢着他的自己吗？ 
还是因为既然都收留了形同孤儿的自己，所以干脆连床上都一并照顾？ 
……如果不是韩骐已经有了恋人，现在被抱着的人是不是就是就是韩骐？ 
范可钦很明白自己当然不是他心中的第一选择……说不定只是顺手方便而已。 
想到绝对有这种可能性，范可钦就不禁全身一阵恶寒，这个男人根本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自己竟然还自动张开腿哀求他和自己交合…… 
过去他对自己的温柔、那甜蜜的抚摸都只是因为‘想要儿子’而已吗？ 
不是的，他一定也有一点喜欢自己才会做这种事，范可钦想要这样说服自己…… 
“你答应吧？” 
闭上眼睛任凭男人亲吻他的脸颊，那温柔的亲吻让范可钦只有茫然而已。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所以你答应我吧？” 
再度落在脸上的亲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范可钦忍住想哭泣的冲动再次问了一次：“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你而已……” 
“我知道，所以你答应我吧？” 
男人只是重覆说着要求。 
他轻轻吻着范可钦的脸犹如哄骗般。 
范可钦终于死心了。 
“……好，我答应你。” 
轻轻吐出软弱的臣服字眼，范可钦悲哀地体认到就算万劫不复，自己也不想离开他。 
他抱住了男人的颈子，无耻地将嘴贴了上去。 
“哥。” 
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黑暗的走廊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范可钦却忽然觉得好陌生。 
弟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可钦的领口。不只是领口，几乎露出来的肌肤都印着殷红的痕迹，他……全都知道了。 
“是我自己要喜欢他的。” 
在被问之前范可钦就先招认了。 
弟弟沉默的眼神既不是厌恶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是却出奇的严肃。 
那不是身为弟弟身份的眼神，而是同样是男性的男人的眼神……范可钦忽然觉得畏怯。 
弟弟向范可钦走来，那沉稳的脚步让范可钦胸口顿时难受了起来，那就像是要将范可钦送押到刑场的狱卒…… 
“为什么是他？是因为我们被他施舍的关系吗？” 
“不是的，是因为他很温柔……他真的很温柔……” 
是因为弟弟的态度太强硬，还是因为范可钦已经脆弱到轻易就会动摇？已经哭过好几次的眼睛再度泛红，似乎在意识到以前眼泪就留了下来。 
不想在弟弟面前哭，范可钦想伸手擦眼泪，在手指碰到脸颊之前范可钦就被猛然抱住了。 
那拥抱太过强烈跟以往都不一样，那完全就是雄性的氛围，范可钦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抱得要消失不见了一样，明明就是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可怜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叫你不要喜欢那个人。” 
“……对不起……” 
范可钦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以外什么话都不能说。 
究竟是在向谁对不起？是弟弟、教授……还是放任这一切发生的自己？ 
从小就一直憧憬的东西已经蒸发了再也看不见，可是范可钦却一点也不感到惋惜…… 
人生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漫长。 
然而范可钦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只有寂寞了。 
这漫长而无止尽的寂寞是不是就是恋爱的代价？ 
恋人絮语 
第一章 
毕业典礼的方帽被扔到天上，掉落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天空都笼罩在黑色的方块里。 
“教授，那我先走了。” 
站在穿衣镜前的青年调整好领带后，转过头对董同曜微笑。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和头发上洁净地闪耀着。对于他在星期六的早晨还要出门上班，坐在床边的董同曜不由得感到一阵怅惘。温暖的被窝里还残留着前一夜欢爱的气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实在不想和他分开。 
“我真不想让你走。” 
话说出口青年脸上便浮现了无措的表情，看他那为难的样子，董同曜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并不想让他露出忧愁的表情。 
暑假还没过完，毕业典礼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可是他却已经找到工作，本来董同曜觉得他认真的个性非常适合走向研究之路，也建议过他考研究所，然而他却说对学校生活有点疲倦了，不但不想再读书，也没有当老师的意愿。 
从教育体系的大学出来，却没有当老师的意思，教学实务实习完成后他立刻就投身职场，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急着工作，但是既然他心意已定，也不好勉强他。 
然而，董同曜不免还是遗憾着无法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董同曜不是很清楚市场的状况，但新闻常常报导着失业率屡创新高，为什么他那么迅速就得到工作？是因为他一向就是认真的好孩子吗？ 
“为什么你一定得出去工作呢？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不想让他离开的执着让董同曜说出迂腐的慰留，走向他，董同曜恋恋不舍地轻抚他那已经梳得整齐的头发。 
“家里根本不缺钱，你不需要这么辛苦。” 
单凭教授的薪水和十几年来的积蓄，董同曜并非空口白话，董同曜的经济能力要照顾一两个人还不成问题，虽然有坐吃山空之虞，但是领到退休金后全数交给对方也是毫无犹疑，一般的家庭就是这样的模式，供应亲人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就算董同曜有如此心意，对方却非投机取巧之人。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啊，何况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你真是乖孩子。” 
听到他端正的发言董同曜忍不住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依旧不脱少年味道的纤瘦身形让董同耀心中涌起无限爱怜。 
董同曜喜欢碰触他，确定他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对于自己的行为，青年乖顺地承受而不发一语。 
“你觉得我很奇怪吧？我老是不想让你出门，我已经五十岁了，你还那么年轻，我真担心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 
“请你不要这样说。” 
透过镜子，他露出微微忧愁的眼神凝视着董同曜。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董同曜觉得以认真表情这样说着的他实在太善解人意了，那温柔的心意让董同曜忍不住亲吻他的颈子。 
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蛋在自己的亲吻下迅速变得透红。那么谨慎的脸只有在被自己碰触的时候才会动摇，董同曜想起昨晚抱他的时候他露出的那种毫无矫饰的表情，不禁心情浮动了起来…… 
“教授，我快迟到了……” 
他婉转地低诉着，听到这种话董同曜只能遗憾地放开手。 
“你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口？不要再叫我教授了。” 
“你不想要我这样叫吗？” 
“也不是不想……” 
“那……你要我怎么叫？” 
他认真的询问，董同曜反而回答不出来。如果他不叫自己教授，那要叫什么？ 
想不出答案的董同曜一时失神，总之就是不想再听他叫自己教授而已。 
他转过身来和董同曜面对面，那莫名忧郁的眼睛让董同曜困惑。他自提问题，也自己解答了。 
“对不起，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轻柔的嗓音低语着，然后又说了一次‘对不起’。他低下头的时候，董同曜只能凝视着他整齐的发旋。 
……究竟是什么东西‘还不行’？ 
他又为什么要道歉？ 
在他离开自己身边以前董同曜没有机会问出口。 
从研究室回到家，家里还是暗的，打开门走进去顺手按开了灯，空荡荡的客厅让董同曜感到凄清。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董同曜依旧无法习惯回到没有青年微笑着迎接自己的房子。明明在他搬来以前，这种日子都过了快十年了。 
范可钦是他所任教的大学里的学生，董同曜是哲学系的教授，他却是美术系的学生，本来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即使董同曜曾经兼过一年美术系的美术史，也该在上完课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本来的确如此，但是，最后却变成如今的同居关系，那个青年也变成自己的养子。 
“这么晚了……” 
看看手表他不禁叹气。 
以为会孤单终老一生的他竟然会从天而降般地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伴侣，董同曜在等待的焦躁中不禁又感到有所等待也是甜蜜的事情。 
范可钦的出版社工作时间并不稳定，不是每天都能准时下班，然而为了不错过任何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董同曜总是六点一放学就回到家。 
一旦遇到他迟归的状况，董同曜不希望他出去工作的心情就更加强烈几分，可是又不是蛮横的丈夫可以强制地要他辞职。如果自己是个性更激烈的男人就好了，自己这种沉闷的人，说的好听是温和，说的难听其实是乏味吧？ 
董同曜很清楚自己严肃又呆板的个性，从以前开始，看见别人随性地大笑大骂，董同曜总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坦率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对董同曜而言，情绪是很私密的东西，就算对自己的父母也要有所保留，记得小时候董同曜曾经因为不满被禁止和长工的孩子玩耍而哭闹，结果却被父亲罚在祖先的牌位前跪了一个晚上。 
父亲的说词是‘身为董家的长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丢脸的行为’，所谓的丢脸不只是和低贱的小孩玩，也是因为竟然毫无节制的哭闹。 
在现那已经是愚蠢之极的理由，不过在那个年代却是很清楚的教条，事后董同曜还被罚用书法写了一百遍的庭训，在那种旧式封建家庭长大，董同曜心想自己的古板个性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了。 
想到这点董同曜就不禁想叹气，有这种老旧童年回忆的自己会对年轻的恋人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是完全不同世代的人。老实说，即使相识了四年，董同曜依旧无法肯定自己真的明白那个孩子在想什么。 
走进卧室把西装挂好，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日历，看见那熟悉的日期，董同曜才恍然：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都已经十一年了…… 
如果鸿恩还活着，今年就满二十七岁了。 
日历上标示的是鸿恩的忌日。 
那个孩子是高中放学回家，骑脚踏车经过十字路口时，被闯红灯的运货小客车撞倒的。当时董同曜南下去参加学术会议，听到消息赶回来时孩子已经断了气。听说在医院急救时，他还挣扎说着不要告诉爸爸，怕打扰到他开会…… 
那么乖巧的孩子，十六岁就过世了，董同曜看到他那急救过后惨不忍赌的遗体时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几天前还看到高高兴兴买了非洲槿的种子说要种的孩子，然后，又心惊于自己竟然那么多天没有见到他……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二十七岁的鸿恩是什么模样呢？即使去想像，董同曜脑袋里也只浮现那个肖似儿子的俊美青年而已。 
说起来毕业前就已经很少和韩骐见面了，不知道他的头发有没有更长了？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留那么长的头发，无法理解的董同曜只觉得不伦不类，可是一点也无损对方在董同曜心中的地位…… 
不过如果是鸿恩一定会把头发剪得干干净净吧？不知道韩骐有没有可能也将头发剪掉？不过，那并非董同曜可以干预的事情。 
不再想那些没有用处的问题，董同曜走进书房，打开灯，有点零乱的书房让董同曜稍微感到安心，桌上放在前一天晚上翻过的资料。 
永远写不完的论文似乎在催促董同曜该提起精神来，可是愈是想深入了解，就发现还有许多该学习的东西，写了好几年的论文仿佛永远也没有写完的可能，看着杂乱无章的文件董同曜忽然感到疲倦，真想干脆放弃这种即使坚持下去也不知有何用处的事情，然后脑袋里只悬念着心爱的人就好了。 
坐下来以后，董同曜看着只有自己知道顺序，连青年想动手收拾都无从下手的文件，还没开始检阅，那个青年的声音就从客厅响起。 
“教授，我回来了！” 
那种好像要把自己的心拉扯出来的声音。董同曜立刻站起来走进客厅。 
“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看见自己的范可钦微笑了一下就走进厨房消失在自己眼前。 
董同曜不喜欢让他做家事，不想让他那双本来就辛劳的手再增添一丝粗糙的痕迹，可是虽然很多事情董同曜都可以自己动手做，但唯独做菜这件事不行，即使想学，但是不知道哪里出错，董同曜就是跟厨房合不来。 
也许是从小被长辈灌输的观念到现在还存在潜意识里，看着再度空荡荡的客厅董同曜只能无奈地在餐厅的桌子坐下。 
跟他说买便当回来就好了，他却说老是吃外面的东西对健康不好。 
他很关心董同曜的健康，好几次都要董同曜去接受健康检查，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更让董同曜觉得自己是真老了…… 
透过隔着餐厅和厨房中间那扇模糊的玻璃窗，那隐约的身影让董同曜看得出神。 
他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那么瘦小啊，根本不像已经二十二岁了。 
范可钦终于在餐桌对面坐下的时候，董同曜想着他除了身上服饰变成西装以外，样子和四年前相比是丝毫未变，但是，自己却好像又老得更多…… 
“鸿恩哥哥的祭日快到了。” 
他忽然说。 
到现在董同曜还是不习惯听到他叫鸿恩‘哥哥’，不过他说因为自己年纪比较小，所以这样叫是应该的。那种重视礼节的态度的确很像他，董同曜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就随他去。 
“已经十一月了。如果鸿恩还活着，应该已经有小孩了吧？小孩不知道长多大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唠叨，董同曜还是忍不住要说，毕竟那是董同曜唯一的儿子。 
坐在对面的青年只是微笑。 
“明天晚餐吃火锅好不好？两个人吃人数有点少，邀韩骐来好不好？” 
他突然起意让董同曜觉得奇怪，不过那并不是需要拒绝的提议。 
“好啊，就照你的意思。”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呢？” 
“……我不喜欢吃茄子。”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 
“火锅里又不会放茄子，教授你真好笑，不会做菜就算了，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他笑得让董同曜不好意思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茄子啦！” 
“咦？” 
“虽然你每次都吃掉，但是脸色都不好看啊！我当你助教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买有茄子的便当？” 
“谁叫以前你老是一副……” 
青年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了，只是凝滞了一下又微笑了。 
“因为我太孩子气了，现在不会这样了，你放心，我不会买茄子。” 
他微笑着说：“今天的莲藕我用新的方法炒的喔，你吃吃看味道好不好。”还主动夹菜到董同曜碗里。 
董同曜很在意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也在意他为什么灿烂笑容乍收，可是，却感到甜蜜的晚餐时间不是询问的时机。 
第二天晚上从厨房传来哗啦的水声，总是在黑夜中才能相聚的人如今又不肯好好待在董同曜身边，虽然是为了招待客人，比往常花更多时间在厨房的青年终于让董同曜忍耐不住。 
“你出去啊，好不容易韩骐来了，你多跟他聊聊啊！” 
才刚走进厨房马上就被赶，看着流理台上丰盛而等待处理的食品，董同曜想要帮忙，可是才伸手去碰就弄翻了一地的高丽菜叶。 
急忙去捡的青年让董同曜心疼，想去帮忙，可是才蹲下去，膝盖就不小心撞到他的头。 
“啊！” 
“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没关系的，你出去啊！” 
他那着急的样子让董同曜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的确笨手笨脚的自己只会给他惹麻烦。 
回到餐厅坐下，董同曜总有种郁闷的感觉，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东西为什么老是无法掌握？ 
凝视着窗玻璃后面的人影，回过神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客人正以冷淡的视线注视着董同曜。 
真的是只有‘冷淡’两个字可以形容的眼神。然而董同曜明白那只是他一向的个性使然。 
往昔那个和自己儿子肖似的任性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拥有迷人气质的青年，他漆黑如丝绸的头发垂下了肩膀，看起来却一点都没有闷燥的感觉，这么适合留长发的男性并不多见，或许也是因为他长得太阴柔。同样的长相，因为气质相差太多，看起来就和鸿恩不一样。就是太……浓艳的感觉。明明他也不是好打扮的那种男性。 
不过董同曜真的很看不习惯男孩子留长发，虽然那跟自己全不相关。 
“头发留这么长不会很难洗吗？” 
“不会。” 
董同曜当然不知道反正负责洗那头丝般秀发的人不是韩骐。 
“研究所读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困难？跟同学处得好吗？” 
“还好，和大学没什么两样。” 
“想过以后的发展吗？” 
“我要去留学。” 
“已经计画好了吗？学校找好了吗？要去哪一国？” 
“法国。” 
“是吗？法国是艺术之国，也是文化荟萃的国家，很多重要的思想发展都起源于法国，能去法国留学很好。” 
“也说不上好不好。” 
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改变。 
安静的餐桌实在奇怪，董同曜又问了对方一些近况，他回答的言语总是那么简练，再继续问下去，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模式而已，就算认识再久，韩骐也不可能因此就变了个性。 
终于那个董同曜即使在和别人聊天也满心挂念的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端着装了高汤的锅子，董同曜连忙去帮忙。 
他又去端其它东西，进进出出之中只有客人还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连伸出一根手指来也不可能，不过，也没有人会谴责他。 
火锅大会开始了，只有三个人吃毕竟是有点冷清，尤其就连那个平常最热心招呼的负责人都三缄其口。 
他明明不是个文静的孩子在董同曜面前却总是沉默寡言，还以为有同年龄的朋友在场他会活泼一点，没想到他更加安静，好像只是端坐在一旁注意着锅子的温度、什么食物该加下去…… 
董同曜只好主动找话题，可是在场的两个年轻人都出奇少言，到最后沉闷的餐桌上只有锅子里的汤滚着泡泡的声音。 
用餐到一半范可钦突然站起来说沙茶酱快用完了。 
“我去买，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迅速地起身出门，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放在桌上那深色的罐头明明还有一半。 
“这样不好。” 
范可钦才走没几分钟，这次轮到韩骐发难。 
“我要回去了。” 
也不等董同曜问有什么地方‘不好’，韩骐已经站起来。 
董同曜连阻止他都来不及他已经走到玄关打开门又关上门离开，留下董同曜一个人面对满桌的菜满头雾水。 
电磁炉上的水还不住地滚着泡泡，董同曜伸手把热度关小。等到范可钦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汤都已经冰冷。 
“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我找了好几家店……韩骐呢？” 
他四处张望着。 
“已经先走了。” 
“咦？为什么？东西还剩下这么多啊！你们一定光顾着讲话忘了吃吧？你还要吃吗？我再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想吃。” 
“这样啊……” 
看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桌上剩下来大半的料理，董同曜吃了一惊。 
“你不吃吗？你刚刚根本没吃什么。” 
“我不饿啊。” 
“怎么会不饿？你什么都没吃……” 
“我在厨房准备的时候吃了一点东西了，所以不饿。” 
董同曜一听就起疑，火锅料都是生的他在厨房里能吃什么？知道是他的遁词，董同曜不禁皱眉。 
“就算不饿也应该吃东西。” 
在董同曜的坚持下范可钦终于在餐桌边落座。 
“为什么韩骐那么早就回去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董同曜只回答不知道，不过为什么范可钦会担心韩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让董同曜有思考的时间，范可钦已经笑着说：“那下次再找韩骐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董同曜觉得他的微笑有种不安定的热切，简直像是要讨好什么东西一样…… 
他为什么那么刻意地邀请韩骐来？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觉得不是滋味呢？好几秒以后董同曜才明白那是嫉妒的感觉。 
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并没有再往锅子里加东西，只是以一副尽责的样子把已经熟透的食物吃掉。董同曜看着他做习惯家事而显得熟稔的动作，忍不住问：“你们毕业以后还常常见面吗？” 
“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整齐柔软的漆黑头发在日光灯下就像黑猫的细毛一样，那每一根细发董同曜都想收藏在手心里不使之飘落在别人眼下。 
突如其来的强烈占有欲让董同曜心惊，已经年纪一大把了，还想着这种激情念头也太奇怪了，然而刚刚一瞬间董同曜脑海里的确浮现自己抓住青年的肩膀，叫喊着‘不准你再和韩骐见面’的影像，那画面中的自己是多么歇斯底里又丑恶。 
如同是要驳斥那莫名其妙的画面，董同曜说出了违心之论。 
“你应该也有自己的应酬吧？下班以后，不用急着回来没关系啊，你也要跟朋友和同事联络感情吧？” 
温慢地吃着东西的人筷子忽然止住了，他看着董同曜。 
“……可是你的晚餐怎么办？” 
“我可以在学校吃了再回来。” 
“……可是我很喜欢做菜，我做的很高兴，而且下班了也想回来做点事，转换心情。” 
他说的合情合理，看着他微笑着的表情，董同曜的心忽然松懈下来了，一定是因为自己其实就是期待他如此回答吧？ 
明知道他一定会体贴地为自己着想而还去探问的自己是多么小心眼啊！ 
然而董同曜是真的渴望这个青年可以时时刻刻地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他的躯体不在，总希望他的心不会因为太年轻而遗忘了自己还在家中等待他。 
第二章 
安静的餐桌上只有董同曜一个人，应该坐在对面陪伴自己的青年依旧站在厨房里。 
为什么自己老是得孤单地坐在这里等待呢？明明是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菜端上来后他在餐桌对面那习惯的座位坐下，吃到一半以后他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吃。” 
事实上董同曜一直对食物都不挑剔，只要不是人工合成的那些奇怪食品或饮料，董同曜吃起来都差不多，连味道也不是很讲究，董同曜还是微笑着说‘好吃’，只要想到是这个青年亲手煮的，董同曜就吃得很愉快了。 
“你吃得习惯吗？会不会太咸？” 
听到他这么问，董同曜才注意到这好象是从来没有吃过的料理。 
“不会，这样刚刚好，很好吃。” 
董同曜笑着说，青年听了以后也露出了微笑，那真是柔和的笑。 
吃完饭以后他迅速地收拾了餐桌，收拾完碗盘，他拿着抹布弯着腰擦着桌子，然后抬头问董同曜：“你要喝茶吧？我马上去泡。” 
那明明是日常的景象，可是董同曜却突然感到不对劲，董同曜过了好几秒才知道是因为他那过于勤奋的姿态，殷勤的笑意。 
那突然间太过醒目的画面让董同曜心惊。 
为什么自己会让他一个人做这些家事？ 
以前多少会一同帮忙，但时间久了，董同曜竟然就忽略了…… 
“你不用做这种事！” 
发现的时候董同曜已经捉住了他拿着抹布的手腕，他好象被吓了一跳地抖了一下。 
的确自己是太粗鲁了，董同曜连忙放开他。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看着董同曜的脸好象比平常还白了几分…… 
那苍白的脸让董同曜更是懊悔。 
他的工作那么辛苦，下了班应该要好好休息，自己怎么还让他做这些琐事？ 
他本来就是认真的孩子，不但自动自发处理一切大小家务，而且即使毕业了也还会帮自己整理论文资料，他早就不是自己的助教了，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让他负担那么多的工作……一旦察觉到这一点，就觉得过去的错误犹如繁星点点般无法胜数。 
“以后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不用帮我泡茶，不用做这么多家事。” 
“叫我……不要再做？” 
充满疑惑的声音。 
“可是一直都是我在泡茶，都是我……” 
那斯文的嗓音让董同曜听得难受起来，明明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青年有多么认真负责，却一再轻忽。 
“你不需要这么辛苦，你来以前也是我自己处理的，你已经不是学生，也不是我的助教了，你有自己的工作，让你继续做这些琐事是我疏忽了，你回家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范可钦静静地听着，然后才又微笑了起来。 
“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喜欢做这些事，我回家本来没有其它事，如果不做点家事反而会觉得很无聊，我也觉得泡茶很有意思啊，注意温度和茶叶都很有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他说着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茶进来。 
他的一切行为都无比顺当，然而莫名地却令董同曜感到违和，但是不论如何察看都无法明确指出不对劲之处，董同曜只知道只要去看范可钦的脸，范可钦总是露出微笑。 
都已经认识四年了，董同曜当然知道这个青年不是会把心事表露出来的人，然而一想到他有‘心事’，董同曜就不安起来。 
为什么他‘不会把心事表露出来’？自己难道没有让他吐露心绪的资格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董同曜就好象被推入了一团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之中辨别不出方向。 
他忽然害怕自己是不是根本一直都处在迷路的境地里而不自知。 
妻子离婚时所说的言语历历在董同曜耳边，如同将收音机打开一样清晰。 
‘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董同曜连她的问题本身究竟是什么意思都不明了。 
‘我也想过要重新爱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和这样的你过下去。’ 
会不会这一次自己又经历同样的遭遇？ 
董同曜无法想象有一天年轻的恋人也会忽然说出‘我没有办法再跟你过下去’而毅然地离开了自己。 
光是想到有那种可能性就觉得可怕。 
‘你应该重新再过一次你的人生。’ 
妻子当时是那样说的。 
然而当董同曜终于能够再度重来一遍时，为什么还是丝毫没有办法领会到踏实感？ 
年幼的小小恋人，怎么看都让董同曜爱怜不已，究竟他身上是什么地方让董同曜想要得巴不得永远抱在怀里？为什么他就是什么都不说让董同曜只能不断地猜疑？ 
即使董同曜想当作是自己多心也没有办法，范可钦的行为是那么小心谨慎。 
就是因为他太小心谨慎，所以董同曜才感到焦躁，他那种连说一句话都很客气的样子。他本来就是很谨守分际的人了，如今更让董同曜觉得他好象客气得不像夜里躺在自己怀里的人。 
董同曜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生疏，如同一个排定好行程的机器娃娃。 
就连夜里他也不像以往一样在董同曜抱他的时候也拉住董同曜的手。 
以前他总是习惯拉着董同曜的手的，握着他冰冷的手指，直到他的手指渐渐温热起来董同曜才能放心地入睡。然而现在他连这微小的举动都不让董同曜做了。 
他总是缩在一起，董同曜只能抱住他的背脊。他那柔弱的姿态让董同曜连要生气都没有办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还是一样整理家务、帮董同曜汇整资料、变换出更丰富的食物……可是那与其说是做家事，还不如说是在工作。 
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努力到好象根本没有空坐下来跟董同曜好好说话，就连董同曜在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想得出事情去忙，明明他就在家里，可是董同曜觉得自己好象被丢下来了一样。 
一直到有一天董同曜在书房里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他端着茶站在门口，才确认这一切绝非自己胡思乱想的猜疑。 
“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就站在那里问。 
“你要不要喝茶？” 
他还是站在那里。 
因为他就是站在那里不走过来，所以董同曜只好自己走过去。 
“已经有点冷了，我再去重新泡。” 
他说着就要转身，董同曜想拉住他，但是莫名地就是不敢，脑中忽然浮现很久以前拉他手腕时，他那吓一跳的表情。 
董同曜转而抓住了他手上的容器，把那东西拿过来的时候，他轻易就松手了。溅出来的几滴液体落在董同曜手背上，已经是凉透了的温度。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吗？为什么不叫我？” 
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他站在那里呢？董同曜对自己的迟钝生气起来，可是更愤怒他为什么不走过来？ 
就像以往一样就好了啊！书房他都来过几百遍不只了，他为什么忽然那么客气？ 
“我看你很认真的样子，是有很重要的研究要做吧？你继续啊，我没有意思要打扰你……” 
本来身材就不高的他说着说着低垂下头，俯视着他的董同曜无法看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又转身想走了。 
董同曜只好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臂，就算会吓到他也不管了！ 
“你究竟怎么了？” 
董同曜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低垂的头颅只是轻轻摇晃了几下。 
董同耀想举起手抚摸他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收住自己的手指捏成了拳头，董同曜的手停在半空中。无法收回，可是也伸不出去。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这种像是少女小说里的台词，董同曜就算想问，也无法说出口。如果他喜欢上别人，自己有资格挽留吗？ 
董同曜很明白再过几年自己就变成名副其实的老人，那时候范可钦才正要经历人生中最精华的阶段。董同曜没办法想象没有他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了，可是说不定那种景象会提前来到。 
即使心中翻腾着无数纠结的疑问，然而能真正说出来的只是无聊的关怀而已，董同曜对自己只能默默等待他离去的那一天来临感到悲哀。 
终于，他还是放下了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工作上遇到困难吗？还是生病了？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太累了，你应该好好休息的，我本来就没有要你去工作……” 
“我没有事。” 
“……你不要隐瞒我。” 
“我真的没有事啊，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多，可能有点累，你不要担心啊。” 
他说得那么合宜得体，然而董同曜根本不相信。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现在只有你。”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只是摇头。 
“你做了什么……必须跟我说对不起的事情吗？” 
难道这是预备分手的台词吗？ 
董同曜不禁心慌。 
他把自己从未尝过的恋爱滋味送到了自己手中，让从未察觉平静无波的人生有多么乏味的董同曜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已经得到过的东西又怎么能够轻易让它离去？然而，即使万般不愿意，董同曜明白他即将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你有话想说不用顾忌，可以坦白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一起想办法解决。” 
他只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那沉默就像在嘲弄董同曜焦躁的心情。 
从以前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跟自己说的孩子，虽然明白那是他的乖巧，可是好歹应该有最基本的意见…… 
他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让自己知道吗？ 
到现在还是喊自己教授，是因为自己对他而言还是只是‘教授’吗？ 
就算董同曜再没有脾气，一想到这里也忍不住心绪翻腾。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你告诉我啊，你要我怎么做？我可以配合你啊！” 
“你什么都不必做啊……” 
终于抬起头的他脸上的表情让董同曜心惊，董同曜心想自己的口气有那么凶恶吗？为什么他注视而来的眼神那么畏惧？ 
“你什么都不必做啊，我不要你为我操心……” 
“我担心你、为你操心有什么不对？我只有你，不担心你、操心你，我还要去关心谁？” 
在自己的逼问下他垂下眼睛，那几秒间的沉默让董同曜不由得心慌，他为什么沉默不语？他忽然转过身。 
“你要去哪里？” 
他的答案让董同曜胆颤心惊。 
“我还是搬回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根本毫无道理，但董同曜就是有种他要从自己手中逃开的感觉，刚刚对自己说什么毕竟他还那么年轻、自己根本没资格挽留他的话都是骗人的，话说的再好听，事到临头根本都是空口白话而已！ 
董同曜怎么能让他离开？范可钦……不，在户籍上已经改成董可钦了，黑纸白字，他是属于自己的啊！ 
“我不准你离开我！” 
将他抱进怀里，茶杯落在地板上。没有余裕去思索那种事情，董同曜只想在这一刻紧紧将娇小的恋人抱在怀里。 
他太过瘦小让董同曜轻易就把他凌空搂住，他发出小小的惊叫，可是却还是任凭董同曜抱住他…… 
只有在把他放到床上时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即使是那么温顺的反应，他那如同抗拒自己碰触的躲避依旧让董同曜感到无法容忍。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让董同曜亲吻他，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让董同曜拥抱，就算是夜里缩成一团，只要董同曜去抚摸他，他还是乖乖地顺着董同曜……现在他却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明明抚摸他他还是给予美好的响应，亲吻他的小嘴他也回以甜蜜的交缠，进入他的时候他的腿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然而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意思。 
那柔细的手指是那么激情地拥抱自己的背，董同曜无法想象如此热切响应自己的他竟然别有二心想要离开自己。 
他那洁白柔细的身体让董同曜目眩，握住他性器的时候董同曜才觉得安心。 
董同曜就像害怕丈夫偷腥的妻子似地想要夺取他身上任何一分精力，看到那粉红色的器官吐出最后一滴珍贵的液体才肯罢休……这么年轻美好的身体如果自己不来抚摸，就会去服侍其它女人吧？ 
“范可钦……” 
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眼，那湿润的眼睛颤动着情欲的色彩是那么清纯又色情。 
自己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一切，甚至想要将他整个吃进肚子里，就算董同曜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可以谈那种轰轰烈烈恋爱的年纪了，但是爱恋一个人的心情不管是几岁都不会有差别。 
何况是这个青年先说喜欢，所以董同曜才动心，这种说法或许太自以为是，可是事到如今怎么能容许对方反悔想要离开自己！？ 
“范可钦、范可钦……” 
“啊啊……” 
像是要确认他属于自己般，董同曜一再地摆弄他的身体。他发出娇嫩无力的呻吟。在董同曜的拥抱下他并非毫无动摇，董同曜为此感到安心。 
“请你不要讨厌我……” 
喘息声中他突然低语，虚弱而过于可怜的声音就像在撒娇一样。 
吃惊的董同曜只有不停的亲吻他的嘴表达自己绝无可能厌弃他。 
他的一切反应都告诉董同曜他对自己并非无情，董同曜在安心之下愈是加倍地怜爱他。终于将他松开的时候，他埋在枕头里，汗湿的头发沾在额头上。 
“……对不起，我又弄脏床单了。” 
“这种事你不要担心。” 
“……对不起。” 
“我说了你不用担心。” 
为这种小事操心的确很像他的个性，董同曜抚摸着他短短的发尾，把他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拨好，董同曜到浴室里去弄湿了毛巾走回来。 
再回到床上，小心地擦拭他的身体，他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 
可是在董同曜为他盖上薄被时他忽然睁开朦胧的大眼睛，低语着：“我会好好反省……” 
董同曜一楞之下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想问他的时候他又已经闭上了眼睛，好象刚刚是他梦中的呓语。 
注视着他熟睡的脸庞，董同曜小心地吻了他额头，然后悄悄地在他身边躺下，谨慎地抱住了他娇小的身躯。 
还以为可以就此放心。 
‘最近要加班，我会很晚才回家，请您先睡。’ 
那是第二天早上留在早餐旁的字条，习惯六点就起床的董同曜想不透恋人的工作究竟有多繁忙竟然得在自己醒来以前赶着出门。字条上那个字迹端正的‘您’好象在嘲笑着自己一样。 
早上没有课，不过即使没课，董同曜一向都规律地到学校研究室去，然而今天董同曜却提不起劲来。 
昨夜的激动还残留在身上，欢爱过的余韵让他懒懒的什么事都不想做。 
光凭这一点就证明岁月果然不饶人。 
吃完恋人准备的早餐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子让董同曜感到孤单。 
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纸条，抬头去看，早晨的光在磨石子地板上隐隐浮动映耀。 
看到远远那一头，书房门前地板上的茶水痕迹已经清理干净了，想到那个青年竟然如此细心，董同曜不知道是该欣悦还是遗憾。 
又坐着好一回儿，再度看着纸条上那端整的笔迹，那短短十九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标示清晰，端整地正写在纸的正中央，好象用尺量过了似地准确，看着看着董同曜不禁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异常地感到思念，明明分开才不到一个小时。 
董同曜走到恋人原本的房间门前，没有锁上的门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家里还有空房间，本来可以清出来，如此他们兄弟两个可以有各自有自己的卧房，不过范可钦说他们住在一起就可以了。 
自从他们搬来后，董同曜几乎没有再走进这个房间了，以前这里是鸿恩的游戏间和书房。 
书架上还留着高中生的参考书，但那不是鸿恩的，而是范可钦的弟弟的。在高中数学课本旁放着的是西洋美术史，那就是范可钦的书了，也是当初董同曜教艺术史的指定课本。 
看着那整齐摆放的东西，董同曜心中涌上一股想看看那青年的东西的念头，就算只是看看他上课时在课本上写的笔记也好…… 
没有想到这是侵犯隐私的行为，他未经允许就去动用青年的物品，才一将西洋美术史抽出书柜，从书里就掉下来绿色的东西，如同叶子从树上飘落一般落在地板上。 
董同曜捡起来看才发现那是邮局的存款簿。顺手就翻开来看的董同曜得到了窥探的报应，他瞬间楞住了。 
在最后一栏的结余上清楚打印着一笔绝对和簿子的主人完全不相配的金额。 
他不相信地往前翻，发现几乎每个月都有上万元的存入，追溯到簿子的最起始日期，那也是三年前的时间了。 
都是只进不出的款项——范可钦怎么可能存这么多钱？ 
看着那数目，董同曜莫名地就是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过去三年范可钦虽然固定在董同曜的研究室里当助教，但除非他一毛钱都不花，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笔的积蓄？ 
……他为什么要存这么多钱？ 
就像水中滴落一滴墨水，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董同曜心底渐渐弥漫开来。 
董同曜仿佛是走了好久的路的旅人，不经意抬起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迷宫的最深处…… 
如果有人能为自己眼前满是墙围的迷宫打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 
那个人会是谁？ 
黑色的发丝在眼前飘动，那自己心爱的脸孔本来是自己唯一的期盼…… 
然而如今已经完全不同了。 
“韩骐——！” 
叫住他的时候他只是站住脚转过头来，一点也没有向呼唤他的长辈靠近的意思。早就习惯他的冷漠的董同曜快步地向他走去，他也只是叫了声：“教授。”就算是招呼。 
自从那个奇怪的火锅聚餐以后董同曜就没有再见过韩骐，虽然薄情，可是光是担心恋人的心思都来不及了，哪还有空去挂念学生的状况？ 
把韩骐请到研究室里喝茶，自从范可钦毕业以后，半放弃学术论文的董同曜就没有再找新的助教，然而就算多了娇贵的客人，研究室里依旧是一片安静。 
董同曜的不安就在沉静中渐渐高升起来，坐在对面的客人喝着茶看着董同曜，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董同曜虽然很想问他关于范可钦的事情，可是自己和范可钦之间的隐密情事他究竟了解多少董同曜并不清楚，董同曜无法想象外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和范可钦的恋情，如果范可钦根本没有向韩骐提及过，那……自己没有经过恋人的同意就将彼此的关系说给第三者听不就太失礼了吗？ 
董同曜不认为自己是这段恋情中可以去宣布的那一方角色。事实上，董同曜无法肯定范可钦的‘喜欢’究竟会喜欢多久…… 
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可是如果能那么理性地控制自己的心绪，那就不叫恋爱了吧？董同曜想问的事情也只有一个而已。 
“你最近有跟范可钦见过面吗？” 
韩骐放下喝光的茶杯，摇头。 
“没有。” 
“那么，之前他有跟你提过什么事情？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我担心他有话却不跟我说，我不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心思，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不论是多么微小的事情都没有关系，我真的很担心他……” 
刺探他人的心思是最卑鄙的事情，可是董同曜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问，毕竟那是自己的恋人，董同曜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青年会从自己的手中消失……的确董同曜是啰唆了一点，可是…… 
“他跟我不是这样说的。” 
突兀响起的冰冷声音简直像在质问，青年那少见的愠怒脸色让董同曜一楞。 
就算这个青年脾气再爆烈，董同曜也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那种——简直是猫科猛兽在草原上低伏着身体逐渐接近猎物、准备一跃而出的眼神。 
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刻消失。那眼神又变回原本冷淡的样子。 
他的表情就像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过那种眼神似地安然…… 
董同曜只觉得一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如果硬要形容，那必定就是所谓的罪犯杀人以前流露出来的‘凶光’了！ 
董同曜都这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看过戾气那么重的表情……韩骐才几岁而已？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向认为的那个只是有点任性、暴躁的孩子…… 
韩骐还是跟平常一样用冷淡的口气说话。 
“他说你根本不喜欢他。” 
不顾董同曜的愕然，他继续说着，又冷又利的调子。 
“他说因为你没办法领养到最想要的那个孩子所以才勉强收养他，他说因为你是没有办法之下才收养他的所以他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他说因为你是抱着忍耐的心情才收养他的所以他以后一定要报答你。他说你人很好也对他很好，所以他以后可能要跟你挑中的女孩子结婚，生几个孩子让你含颐弄孙，只要你还肯要……” 
韩骐并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事实上也的确不是他的发言，他倒是把范可钦说过的话转述的一清二楚，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顺畅得气都不用喘一下。 
他没有特别表示在脸上，可是董同曜知道他是真的愤怒到某种程度了才会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来。 
那冷淡的声音简直如同法官在诵读死刑判决书一样流畅而无情。 
董同曜的确有变成死刑犯要被送上绞刑台的错觉。 
只因为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实在太残忍。 
俊美无比的黑衣青年漆黑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董同曜，说：“范可钦一直在等，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终于改变主意不要他了。” 
第三章 
茶杯掉到地板上破碎了。 
清脆的声响就像古典戏剧开场的锣响一样。 
金黄色的茶水泼溅在地板上看起来是那么肮脏。 
立刻蹲下身去的青年让董同曜忧心。 
“不要用手碰，小心割伤。” 
董同曜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到角落拿扫把过来。他的动作看来是那么有条不紊，完全不像是刚刚听到自己问‘为什么你以为我会不想要你’而失手打碎茶杯的样子。 
董同曜凝视着他，清理完以后他的视线终于转到董同曜身上，注视着董同曜的那双眼睛是那么谨慎。 
在董同曜的视线下他再度垂下头，那神态是如此温驯到近乎冷淡的地步。 
董同曜的脑中忽然浮现很久以前，他推开自己研究室的门，那笑容灿烂的模样，那不经意泄露的率直…… 
有多久没看过他那样的笑容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曾真心对自己笑？ 
“你没受伤吧？” 
走过去想看他的手指，他却连忙摇头往后退。 
“我没事的，我很好。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去做饭。” 
“你听到我的问题了吗？为什么不回答我？” 
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董同曜心里只有不祥的感觉，他垂下眼睛，再开口，那跟平常一样乖巧的口吻却让董同曜忽然感到心惊。 
那种毫无生气的口气……平常他都是这样跟自己说话的吗？ 
“你又不想吃我做的菜了吗？我练习了新的菜，你如果不喜欢我会再学……”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想温柔一点也静不下心来，董同曜走到他面前，什么叫做“又不想吃我做的菜了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啊！ 
他那种简直……简直是……董同曜没有意思把他当佣人看待啊！ 
“你觉得我不想要你吗？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你会跟韩骐说那种话，是因为你已经烦恼到不跟别人说不行的地步了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董同曜已经尽量要让自己的声调平稳下来，他并不想摆出逼问的态度，可是迎接董同曜问题的答案是那么虚弱得令董同曜几乎手足无措起来。 
“……不是的，那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是我不应该乱说……” 
他终于肯抬起头看董同曜，却只是轻轻地说：“对不起。” 
他那畏怯的眼神让董同曜倍感冲击，那的确是害怕没错……为什么他那么害怕？ 
让他害怕的人是难道自己吗？ 
他为什么要怕自己？ 
从来董同曜都只想照顾他、疼爱他，让他无忧无虑地过活，为什么他却畏惧自己？ 
到这种时候了董同曜即使忍不住产生一丝‘或许他早就已经不喜欢我了’的念头也不算为过……如果是爱意，不应该掺杂那样的恐惧。 
董同曜并不想怀有这种郁闷的念头，但是事实明摆在眼前，两个人的心已经背道而行。 
“你为什么存那么多钱？……你早就计画好要离开我了吗？” 
听到董同曜的问题，他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存了钱？” 
“我到你房间去，不小心弄掉了书……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看你的存款簿是我不对，不过……你为什么要存那么多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的眼神如同躲在洞穴里的小狐狸只敢偷看似的畏缩，他说的话的确还是那么有条理，可是董同曜却听的胆战心惊。 
“那是你的钱。是你以前给我的薪水，还有我以前打工和现在工作的薪水，你收养我和阿敏，让我们住在这里，还帮我们缴学费，我想总有一天应该要还你……” 
他问了让董同曜最感奇怪的问题。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董同曜真想吼回去！可是他那种表情让董同曜无法回答。 
董同曜无法理解他问题背后的动机，事实上那问法等于在表白‘我知道你生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对，请你不要生气’——董同曜并没有要他道歉啊！ 
仔细想想，当初董同曜的确说过‘如果你介意，就当是我先借你的，以后等你毕业以后工作了再还我’的话，但那只是为了说服他不要休学而已，何况现在他是自己的恋人……至少董同曜一直这么认为。 
为什么事到如今一切似乎全不是董同曜所认知的那回事？董同曜不禁怀疑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无法掌握别人的心思？ 
‘你真的都不懂吗？’ 
当时妻子微笑着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董同曜的确是完全不懂，因为恋爱而结婚，婚姻过程里董同曜也的确是爱着她，然而她却说：‘我从来感受不到你爱过我……和鸿恩。’ 
难道是因为鸿恩死的时候董同曜没有像妻子那样发了疯的哭泣吗？难道不那样歇斯底里就不表示悲伤了吗？ 
看着眼前的青年，董同曜忽然明白此刻自己的确深感悲伤，青年的表情太过退缩让董同曜害怕。 
“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等不到董同曜回答的他又问。那声音是那么犹疑而胆怯——那是董同曜完全料想不到的疑问。 
“你要赶我走了吗？” 
他又问，甚至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好象他觉得这问题是多余的样子，好象他以为董同曜一定要赶他走了的样子…… 
如果他知道他的疑问对董同曜而言有多么不可思议，他一定不会露出那么可怜的脸。就像神对亚伯拉罕问‘难道你不爱我吗？’，董同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 
自己那么重视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问这种问题？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吗？ 
董同曜不可能像亚伯拉罕一样，用独生子代替羔羊奉献给上帝证明自己的爱，可是正因为儿子已经死去，所以董同曜才有机会爱上眼前这个青年。 
如果命运重来一遍要董同曜选择，董同曜无法确定自己会选择哪一种命运——光是在那答案上有所犹疑不就已经代表了自己的心意了吗？可是范可钦却继续说着让董同曜无法想象的言语。 
“我知道我老是缠着你，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我知道你是忍耐着来抱我的，我不应该利用你的好心，是我不对，请你不要讨厌我……” 
那清晰的语调和内容仿佛完全是两回事，他忽然闭上了嘴巴，然后走进他和他弟弟的房间去。 
董同曜全然无法接受他话中涵义，只是为他的举动惊疑。 
范可钦再走出来时，那本绿色的存款簿被放在董同曜的面前。他的姿态异常小心而有礼。 
“对不起，我明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我这种的，还让你收养我和阿敏。我已经计画好了，阿敏有在打工，我也有固定的工作，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可以另外收养你喜欢的小孩……我把钱都还给你。” 
他将存款簿轻轻地推到董同曜面前，还将印鉴放在上面。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那么冷静董同曜反而无法回应，他转身要走的动作终于牵引了董同曜，董同曜抓住他的手。他又是颤抖了一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拉他的手他会颤抖？ 
然而他回过头来，依旧是那么平静的表情和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 
董同曜注视着他老半天才终于找到一句话。 
“我只有你一个人……” 
他那冷静的姿态让董同曜无法不感到心慌，董同曜忍不住叫嚷了起来：“你不懂吗？我只有你一个人啊！我领养你、照顾你，我无时无刻都想看到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你不要说这种话……”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董同曜不放，他又挣扎地扯了一下。 
他愈想从董同曜掌握中逃开，董同曜就愈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那细细的手骨上只附着柔软的一层薄薄的肉， 
瘦得这样厉害，董同曜竟然未曾发现……那双晶圆的大眼睛瞬间湿润了。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离不开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颤抖了。他忽然蹲跪了下来，头伏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就只有被董同曜拉住的那只手还抬在半空中。 
董同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过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正埋头哭泣。 
“范可钦……” 
面对这种状况董同曜竟然只能手足无措而已，蹲在他身边，他那缩在一起显得更娇小的身影让董同曜觉得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掉。 
董同曜轻轻地放开他的手，他立刻收手曲在膝盖上将头埋得更紧了。 
“范可钦，拜托你抬起头来。” 
即使是这种时候青年还是那么听话。 
那董同曜以为不可能理会自己的人慢慢地抬起头。他毫无违抗的举动乖巧得令人心痛。 
他柔软的头发微微汗湿地贴在额头上，那明明眼眶都是泪水还逞强着的表情是那么我见犹怜。 
他咬着嘴唇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依旧不脱少年气息。究竟是哪里让董同曜觉得他真是……不单单是因为他可爱，或是太柔弱…… 
事实上不论他再怎么哭泣，董同曜都觉得他……很坚强。 
看他果然泪流满面，董同曜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不要……你不要那么温柔……” 
没想到他哭得更厉害了，他好像想要躲开董同曜的手指，可是又不敢。他那种什么都怕的样子让董同曜焦急了起来。 
“为什么我要让你离开我？为什么你想要离开我？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还喜欢我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留在我身边啊！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双流着眼泪的眼睛凝视着董同曜，董同曜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悲伤地注视自己，他忽然又垂下头去，那长久的沉默让董同曜难以忍耐地焦虑了起来。好久以后微弱的声音才轻轻飘出来。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是我自己不对，我根本就比不上韩骐……” 
突然出现的名字让董同曜愣了一下，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出现在这种时机里？ 
这是第二次他拿韩骐来比较了，董同曜依然满头雾水。 
“为什么你要跟韩骐比？什么叫做根本比不上韩骐……我并没有要拿你跟韩骐做比较啊！” 
抓住他的肩膀，他又是颤抖。 
“你对韩骐那么温柔……就只有对我才会摆出那么凶的脸……” 
他的话让董同曜愕然。 
除了以为被戏弄而勃然大怒要他‘滚出去’的那次以外，董同曜不记得自己曾经对他‘凶’过，或许董同曜是缺乏这方面的自觉，但是董同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凶’得起来的人。 
不过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一定是自己疏忽了吧？ 
“我对你凶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不是要跟你撒娇，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他突然站了起来，为他突兀的行为动摇的董同曜也连忙跟着起身。 
他努力地想要装出稳静表情的脸……偏偏他就是装不出来。 
看着他那动摇的脸孔，已经不想再管他到底要说什么了，董同曜难以自禁地吻住了他的嘴。 
抱住他的肩膀和腰，董同曜知道他在发抖，他的眼泪都沾到董同曜的脸上，连董同曜都想要流泪了……只能紧紧抱住他。 
恋人的眼泪就像雨一样，董同曜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自己早已完全被他温热的泪水所包围。从许久以前他哭着跟自己说喜欢的那一刻起，董同曜就已经再也放不开他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直到那小小的冰冷手指轻轻地抓住董同曜的衣摆。 
那正亲吻的空隙里飘出湿润的细语…… 
“我喜欢你……” 
仿佛雨幕一样瞬间笼罩住董同曜，却又比雨水更温暖的东西…… 
那是瞬间从身体深处涌现出来看不见摸不着的氤氲雾气。那雾气如同爱意让董同曜将怀里的娇小青年抱得更紧。 
就连妻子也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爱语，叹息般地说着‘我从来感受不到你爱过我’的妻子，同样也从来没有让董同曜感受过她是爱着自己…… 
那就像是两道螺旋阶梯一同往上攀升，却永远不可能交集在一起。 
“我好喜欢你……” 
年轻的娇小恋人总是一再提醒着董同曜他的确深爱着自己。 
恋人的告白是如此宽容地包容了根本违反资格的董同曜，有一天董同曜会老去，然后消失不见，届时只剩下恋人孤单一个人是多么可怜而残忍的事情……然而明知道这一天终会降临，董同曜还是不想将他让给任何人。 
在自己怀抱里的人究竟是哪里吸引得董同曜想将他收进手心里再也不放开？ 
那逞强着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仪的姿态，那不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面前示弱的装模做样，那顺从又忍耐的样子…… 
那究竟是和谁太过相像以致于自己几度不能松手？ 
董同曜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虽然不够漫长，但必定要竭尽所能地爱他。 
……自己的确是无法自拔地深爱着怀里的这个瘦弱青年…… 
他想要遗忘所有的争吵、疑虑、不安、担心……只要拥抱着他就好。 
将青年抱入了卧房，青年虽然哭泣却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次一定不要再犯下跟之前相同的错误了！那错误他一定要找出来然后彻底解开。 
拥抱着青年的董同曜深深地下定了决心。 
尾声 
起床的时候没有看到人，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 
走出房间，看到坐在餐桌边椅子上的人影，范可钦顿时不安了起来。 
昨天自己哭得那么难看，被抱的时候也哭得乱七八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对教授哭闹，真是丢脸……可是从头到尾教授都毫无怨言。 
“你起来啦，我买了早餐，快过来吃。” 
放下报纸看着范可钦的男人表情无比温柔，丝毫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可是看着桌上的东西，范可钦就算不想还是绷紧了心弦。 
“你不喜欢吃外面卖的早点啊……你可以叫我起床啊，我会做早餐。” 
范可钦走到椅子坐下，教授微笑着说：“你一定很累了吧，我想让你多睡一点。” 
默默吃起桌上的三明治，范可钦感到难堪起来，事实上连究竟应该摆出什么样子的脸，范可钦都难以确定。 
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为什么范可钦总是觉得难以明白他的心意？ 
他一定是那种就算讨厌，也表现得很内敛的人，范可钦只求自己不要做出愚蠢的事情让他必须忍耐着不将厌烦的心情表露出来。 
范可钦知道自己软弱又爱撒娇，不过还是希望自己可以长进一点……如果总是依赖别人的包容，那自己怎么还有脸待下去？ 
“我希望你多依赖我一点，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没关系。” 
仿佛为了解答他心中的疑问，打破安静的声音，音调是如此低沉而温柔。 
“你一定要去外面工作吗？你辞掉工作去准备考研究所吧，如果考上了，再回来当我的助教，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你不要出去工作了，我不想再让你离开我。” 
那要求究竟是怜悯还是安抚？范可钦不明白，不过那么温柔的命令让他只能点头说好。 
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不就好了吗？不管是要当助手还是床伴没关系，范可钦早已不存妄想。 
从第一次的告白到现在，中间度过的时间，足以年为计算的单位。 
那么漫长的时光，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幻…… 
那究竟算不算美梦？事到如今范可钦也不能确定。 
可是一定是范可钦想要好好藏在心里的甜蜜时光。 
只要跟这个男人一起度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值得珍藏的回忆…… 
究竟要到哪一天他才会终于愿意回应自己的告白呢？ 
自己跟他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接受。或许对他而言自己根本没有当恋人的资格，可是范可钦还是愿意等…… 
总有一天他也会喜欢自己吧？总有一天他会对自己说‘我喜欢你’吧？ 
至少范可钦如此相信。 
很久以前有人问过范可钦‘你觉得恋爱是什么’？ 
当时范可钦回答‘当然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所以如今的自己总该是心满意足的，虽然深深感受到当时自己的愚昧无知。 
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又说话了。 
“既然决定要辞掉工作，那干脆今天就辞了吧！等一下就打电话去公司，今天不要去上班了，我早上没有课，你留下来陪我。” 
“……可是突然就辞职不去对公司很不好意思，规定也不能这样……” 
“但是我今天不想放你出去了，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不想跟我好好谈谈吗？” 
事实上范可钦害怕跟他‘谈’。 
可是犯人是没有权力拒绝审判的。 
“……好吧，那我去打电话。” 
起身要去打电话的范可钦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被拉住了手。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迎接他的是无比温柔的眼神。 
“我爱你。” 
范可钦清楚地听到他这样说。 
可是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在梦中。 
男人轻轻地将他拉倒在腿上，在范可钦惊讶的嘴唇被吻住以前，听到男人的声音低语着…… 
“等一下再去打电话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