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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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黎竞前途无量。

那一年正是号称千禧的二零零年。

在蔡以光的眼里，再也没有比黎竞更出色的男孩子了。虽然家境并不是太好，母亲又死得早，跟著父亲艰难度日的黎竞却有著所有人都意外的好头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且他还很英俊。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有著优越的外表和学业，只要熬过了这几年，前程势必大好。他会成为社会菁英，金领一族，会喝著红酒开著名车，会娶到如花似玉的女子为妻，也许还会在三十岁前有个孩子。

蔡以光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并且为此欣慰也为此心酸。欣慰是因为他喜欢黎竞，自然希望看到这个优秀的男孩子有个美好的未来；心酸也是因为他喜欢黎竞。

他是黎竞的历史老师。这一点让他深感罪恶、心惊肉跳。他偷偷的喜欢著黎竞，而且决不是一个老师对於学生的喜欢，而是那种第一眼望见就沈下深海的暗恋。

他对黎竞非常的好，早已超出一般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但总会在越界之前努力自制，以免造成他无法承受的後果。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大部分原因正是因为他顽强的自制力。他不知道黎竞有没有看出他的感情，即使彼此心照不宣，他也不能揭破那一层窗纸。

那条路会改变黎竞的整个人生，那个後果任何人都无法承受。

就这样保护著、隐忍著，他只是对黎竞最好的老师，默默站在这个男孩子最近的地方，尽自己一切能力对黎竞好一点，再好一点，而不去索求他要不起的报酬。

黎竞对他也很友善，总是微笑著接受他的善意帮助，经济上的、生活上的，还有感情上的成熟指引。虽然蔡以光也才二十三岁，这一年正是他开始工作的第二年。

蔡以光的压抑感情只能在深夜一个人独自想象的时候得以释放，他总是想著，黎竞肯定也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不会这样容忍他的接近。他对黎竞的好太特殊、太明显，连其他的学生和同事都看得出来。

尽管没有太多的流言，顶多只有几个学生对他的偏心表示过不满，他也因为自己的坚守界限而并不害怕流言。只要不跨过那个情欲的禁忌，他就可以坦然面对所有人的眼光。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实际上他每个夜晚都会幻想黎竞的身体。那个青涩的、美丽的身体，他从不敢真正染指的身体，让他的整个身心都为之叹息。但是白天他站在黎竞的身边时，只会用温和的嗓音关心黎竞的学习和生活，他知道黎竞有个奉行棍棒教育的父亲，黎竞收到了太多女孩子的情书。这无疑是黎竞最大的两个困扰。

对於前者，蔡以光孜孜不倦的施行家访，长篇累牍劝告那个四十岁的粗野男人，黎竞真的是个很听话的好学生，完全不用再用拳脚让他更加出色，他的频频造访使得那个男人有了忌讳。

某一天的家访中，蔡以光避开黎竞私下对男人这样说：“如果我再看到他的脸上或者身上有伤，会马上带著他去找警察。”

那之後黎竞就很少再挨打。

对於女孩子从不间断的情书和表白，黎竞从未跟他说起，但就他自己的观察结果，情书的数量可能比他认为的还要多。蔡以光用过来人的口吻劝诫黎竞：“你只有十七，高中上完了要上大学，大学上完还可能考研，你自己好好考虑，你的路要怎麽走。”

他甚至用自己并不存在的初恋故事来说服黎竞，高中生的恋爱经不起现实的考验，只要高中一毕业，少男少女就各奔前程，即使在大学里的恋爱也莫不如是。黎竞总是理智的微笑著回答他：“我明白。”

黎竞确实没有跟任何女孩子约会过。他大部分时间都跟男同学待在一起。尤其是同班的几个好兄弟。

关於黎竞，有一些事是蔡以光永远不会知道的。比如黎竞会抽烟，会喝酒，还会打架。

黎竞不但会打架，还很能打，经常打。从几岁的时候开始，没有妈妈的黎竞在其他孩子的嘲笑里只能用拳头保护自己。也正是因为这样，经常惹祸的黎竞才会被老爸从小打到大。

黎爸爸的书读得少，不会教孩子，只知道自己的小孩打了人，他就打黎竞给对方的家长看。打得狠了，对方不忍心也不敢再叫他赔礼陪钱。无论是赔礼还是赔钱，黎爸爸都给不起。虽然穷，他还是要脸，也许他穷的就只剩下那张脸。

别人走了以後，黎爸爸会给黎竞做一点好吃的，满身是伤的黎竞吃著，他看著。有时候眼泪掉下来，落在黎竞的碗里，黎竞抬起那张青肿的脸笑一笑，“爸，我明白。”

黎竞渐渐的长高了，有了很多自己的秘密。打完架不再会被对方的父母找到家里，长大了的男孩子都是这样。他的历史老师总是以为那些伤痕全部来自他的父亲，他辩解过，可对方完全不信。

老师不知道的事何止这一件，还有太多太多。比如他从不跟女孩子约会，是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人每天都坐在他身边。

欧明晓是他的同桌，也是他的初恋。两个家境迥异，却有很多相同话题的男孩子，在青春萌动的十七岁恋爱了。这是很自然的，也是很不自然的一件事，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欧明晓也这样认为，他们两个只能秘密的计划未来。他的出身好过黎竞太多，但未来是可以交叉的。他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黎竞毕业以後可以到他的公司工作，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慢慢地、坚持下去，从秘密的交往到永不分离。

黎竞知道他的历史老师正在暗恋他。他当然知道。那样狂热隐忍的眼神，跟欧明晓看他的眼神一样，他也是这样的看著欧明晓。他们三个是同一类人，只不过他和明晓才是一对，所以他在秘密恋爱著的同时，也秘密的同情著老师。

老师的关心太多，他没有办法一一拒绝；老师始终没有表白，这无疑是件好事。老师毕竟是老师，如果还想工作就不能太放肆，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始终保持著不越雷池的距离。

他完全理解这些，也绝对不会去破坏什麽，他只是老师感情生涯中一场小小的感冒，只要等到他毕了业就会痊愈。所以在老师那样劝著他的时候，他回答说：“我明白。”

那是老师的人生，不是他的。他的人生是跟明晓一起努力。并不是每个同类人都会像他们一样，这麽早就计划好那一生、那个人，更多的是像老师这样，苦苦隐忍著，若即若离的守望每一段插曲。

那场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後。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後。天气晴朗，微风拂面，正是容易春情浮动的午後。

在公共食档吃完午餐，欧明晓忍不住悄悄捏了一下黎竞的手，这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的暗示。即使两个人都是理智的少年，毕竟也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年纪，没有人会忍得住跟情人亲密的欲望。

黎竞也翻过掌心捏住了他的手，心突然跳得很快，他们曾经在校内花园的一角拥抱和亲吻过，那个隐蔽的角落花草丛生，即使有人路过也看不见里面隐藏著什麽。

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食档，就跟平常一样慢慢往前走。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同一个食档吃饭的蔡以光一直在注视他们的手，还有他们眉目交接的眼神。

黎竞在吃饭之前就跟老师打过招呼，对方也以热情的回应照例关心了他最近的一场考试。简单的交谈几句之後，他稍有点急躁的对老师说了“再见”，因为他看得出正在等待他的欧明晓已经不是太高兴。

虽然明晓从来没有说过，但明晓早已知道这件事。老师看他的眼神那样直接，明晓怎麽可能看不出。再大方的恋人现在也不会显得高兴，只是脸色有一点变化已经很难得。

黎竞坐回明晓身边，看见明晓委屈的咬著嘴角，很少见到的可爱表情让黎竞哑然失笑。他伸出手指刮了一下明晓的鼻子，明晓立刻痛叫著回打他的手，就在这个时候，蔡以光的目光开始追逐欧明晓。

作为一个压抑的爱慕者，他是那样渴望保护黎竞，不管是黎竞的父亲，还是黎竞最好的朋友，伤害黎竞都是不可原谅的。为了黎竞的快乐和前程，他不向黎竞表白，宁可扼杀自己的感情，他只要看著黎竞一步一步走向正常美好的人生。这种保护欲日渐膨胀，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他自己也有所察觉，然而他不愿意控制。

当明晓打过黎竞的手以後，他注意到黎竞的手背红了一小片，他满含怒意的看向欧明晓，如果再敢动手他就会开口喝止。但是他接下去看到的，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手，你来我往，饱含著隐秘的缠绵，还有两个脸色微红的少年。

他几乎不敢相信，於是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後，他希望只是自己想得太多。黎竞不可能是这一种人，更不可能爱著另一个人。

他不远不近的跟著，直到他们走进了校内的花园，心越来越凉，希望越来越少，可是他仍然不愿意放弃。

两个少年远远消失在花草丛中，那是花园里最隐蔽的角落，从外面望过去，真是什麽也看不见。他痛苦的弓下身来，几乎就想转过身去，但最终他慢慢靠近了花丛，偷听里面传出的声音。

他们在说话，含糊不清的情话，还有几句关於他的辩解。

黎竞在对那个男孩子说，我喜欢的只有你，我对老师没有别的感觉，我对他只是感激和同情。你不要太在意，毕了业就不会再跟他见面，我跟你是一生一世，不要因为外人而有心病。

一瞬间世界毁灭，这就是蔡以光的感觉。天气明明晴朗，身心却堕入冰窖。黎竞，我是那麽爱你。只有我珍惜你的前程，你自己弃如敝履，你对著另一个人践踏我的心。

那麽就撕裂吧，你并不珍惜的这一切。

只不过短短十几分锺，就足以毁灭两个少年的一生。

年轻而耀眼的身体，遮掩著暴露在人前。

蔡以光看著那个性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兼具柔美和野性的诱惑力，在好几个人的注视下居然并不显得惊慌。

黎竞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衣物遮盖在了欧明晓的身上，然後绝望而冷静的回过头来，扫视每一个在场的人，最後才是蔡以光。

欧明晓在发抖，即使黎竞挡在他的上面，他还是停不了的发抖。他想要昏过去，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自己庞大的家族，这个莫大的丑闻即将摧毁他。

明明已经很小心，还是会被人发觉，年轻的爱情是这麽脆弱。黎竞移回了目光，深深的看他，看透了他的恐惧与怯懦。黎竞抿起了嘴角，英俊的脸显得有些冷酷，然後离开他的身体，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对那些大人说，“真遗憾，竟然没有得手。”

欧明晓颤抖著嘴唇想要开口，黎竞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贱货！你这麽阴险，敢找救兵告状！我打死你！”

旁观的人愣了一愣，在黎竞即将甩出第二个巴掌的时候围了上去，好几个人才能压制住状若疯狂的黎竞。他仍然怒骂著，即使手脚都被牢牢摁住，他用唯一自由的嘴继续威胁，“欧明晓，我要杀了你！”

他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欧明晓，没有任何人能怀疑这是仇恨之外的眼神，除了蔡以光。

蔡以光分明看到，欧明晓的眼泪滴进了尘土，高高肿起的脸颊虽然可怖，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黎竞。蔡以光也在发抖，黎竞怎麽可以这样做？

蔡以光走近了黎竞，再一次看清楚这个男孩。杂乱的头发、敞开的衣襟、暴怒的表情，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他几乎要哭出来，弯下身哀求黎竞，“黎竞，你不要这样。事实不是这样！你和欧明晓──”

黎竞优美的唇角离他很近，在他即将说出真相时贴紧他的脸，下一秒就狠狠咬了上去。

蔡以光惨叫著後退，鲜血淋漓的脸颊触目惊心。压制住黎竞的几个男老师终於无法忍受，开始狠狠的踢打黎竞，黎竞仍然嘶叫著狂骂欧明晓。

这样严重的暴力事件不可以容忍，强暴未遂也是大罪。意图强暴、殴打、威胁、袭击老师……即使黎竞的成绩再好，也不可能再留校。

欧明晓被家人接了回去，他一直在流泪和发抖，口齿不清的为黎竞辩白，这种行为被认为是遭受生命威胁後的正常反应。受害者往往这样懦弱，他们害怕凶手的报复。

校方建议家人为他办理转学手续，以崭新的环境平复心理伤害。这个建议得到了认同，那天以後欧明晓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他的家人也没有对黎竞提出告诉，他们不能让欧明晓出现在警察局和法庭上。

蔡以光也试图为黎竞做一点什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对黎竞一向偏袒。光天化日多人亲眼看见的事实，不容他毫无原则的姑息养奸。他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是开除出校、不诉诸法律，这算是格外开恩，以黎竞十七岁的年纪，已经可以承担刑事责任。

蔡以光最後一次见到黎竞，是在黎竞被开除後的第二天早上。

那个早晨下著大雨，蔡以光打著一把伞走近黎竞的家。其实他不敢来，然而不得不来，他害怕那个暴怒的中年男人会杀了黎竞。

在学校里领走黎竞的时候，那个男人脸上是一片漠然的悲哀，仿佛打击太大而没有能回过神来，宽厚的背脊却在听完校方的讲述之後立刻垮了下去。走出学校的路上，很多学生和老师都对著他们的後背窃窃私语，黎竞一瘸一拐的身影不再笼罩著光环，连往日崇拜他的女孩子也因为流言而知道了他所做的事。

只有蔡以光远远的看著他们，若知道黎竞会把自己毁得如此彻底，他不会有那麽做的勇气。

最痛苦的人到底是谁呢？被恋人保护著的欧明晓？身为告密者和毁灭者的他？保护了恋人却承担了一切罪名的黎竞？蔡以光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从那个时刻开始，他的内部就有什麽东西跟随著黎竞的人生一起崩坏了。

他无法入睡，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再想黎竞这个名字，却又每时每刻都会想起。每一次想起，都像被虫子缓慢地蛀空心脏，不仅仅是疼痛，更多的是不可以回头的绝望。

黎竞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蔡以光在黎竞的家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滂沱大雨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还是不敢敲门，只得把耳朵贴近那块老旧斑驳的木板。里面传出的声音令他痛苦到想要呕吐。

那是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夹杂著低吼和哭泣，那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边踢打著儿子，一边发出野兽垂死般的低泣。

“你让我怎麽办……你怎麽对得起你妈……你不能上学了……你喜欢男人……我上辈子造了什麽孽……”

另一个人静悄悄的，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莫大的恐惧使蔡以光收回了想要逃走的念头，用尽力气开始捶门。

门开了，一张看不出原本面容的脸出现在门边，从前总是带著笑意的黑眼睛平静的看著他，之後射出冷冷的光，嘴角却露出嘲讽的笑。

“老、师──你来干什麽？”

刻意加重了读音的两个字令蔡以光浑身发抖，黎竞从来没有这样嘲讽的叫过他“老师”。这个自己深深爱慕的少年总是直呼他的名字，而且去掉了前面的姓，这是自己要求的，用来欺骗自己其实与黎竞很亲密。

“你……”蔡以光想问他“你有没有事”，眼前一身伤痕的少年已经充分回答了这个虚伪的问候。面对著那双冰冷的眼睛，开口都变得无比艰难，蔡以光捏紧了拳头，直到指甲刺伤自己的掌心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让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

“……你爸这样打你，”蔡以光犹豫了一下，接著说出自己的建议：“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他是我爸。”黎竞还是那样嘲讽的淡淡的说：“我不可能去告我爸，老师。你也不要再‘帮’我，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我受不起。”

眼泪混著头上的雨水滑落下来，蔡以光却感到了一点痛快。他变得激动起来，伸出手想去碰触黎竞的脸，在黎竞立刻避开的同时，他跪在了自己的学生面前。

“黎竞，你打我吧！骂我吧！我後悔……我真的很後悔，我不知道你会这样做……”

“有区别吗？这样才是最好的。老师，你不用後悔。我欠你什麽的话，都还清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伞掉落在风雨里，蔡以光浑身湿透。

失魂落魄的跪在门外，继续听著门里边失却节奏的抽打声，任他如何敲门，黎竞没有再给予任何回应。

如果他现在报警，黎竞的处境只会更坏。一切都崩溃了的现在，黎竞只剩下父亲了。

於是就那样惩罚著自己，硬生生聆听自己爱著的那个男孩是如何在忍耐痛苦。缩成一团的蔡以光确实感觉到了每一下疼痛，直到痛得他精神恍惚。

今天之後，黎竞永不会再见他。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得很清楚。原本的亏欠感和同情心已经死在了那个午後，黎竞甚至不恨他。

连恨都没有得到，完全的鄙弃与漠视，这就是黎竞对他的审判。

当屋子里皮带抽打肉体的声音终於消失，转而变成厨房里锅碗瓢盆相互碰击的轻响，蔡以光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拖著一步的离开。裤腿吸收了雨水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真相了，这件发生在千禧年春天的事。内里隐秘的真相其实那麽简单，却被一个名叫黎竞的少年永远埋藏。从少年禁忌的爱情到暴力罪行，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之间，黎竞选择把欧明晓留在天堂，把自己送进地狱。然而就在那一念之後，那个始作俑者与他同堕地狱。

离那场大雨过後三天，蔡以光又去找了黎竞。他知道黎竞再也不会打开那扇门了，但他无法管住自己的脚。

空荡荡的院落悄无声息，无论怎麽探听也不像有人。他走到附近的邻居家询问，对方鄙夷的瞥一下隔壁：“搬走了！养得出这种儿子，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哪！”

“那……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

邻居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噢！谁还敢跟他们讲话哟！我家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呢！”

“……他不是你们想的这样。”蔡以光艰难的解释。

“那是哪样哦？你是什麽人？来找这种人的也不是什麽好东西！呸呸呸！快滚！”

他其实想到过这个结局，为他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爱著男孩子，大家看著他的眼光会变成什麽样？一定不能再当老师了，这个是肯定的。还有没有朋友？也许。能够正大光明挽著恋人上街？仍然不太方便。他想过太多次，出柜的後果是什麽，每一次想象的结局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但是黎竞……比他给自己设想的那些结局还要惨烈许多，同性恋加上罪犯，这两个词汇常常被连在一起。黎竞只是借助了很多人的偏见，为这件事编造一个可信的经过。变成了受害者的欧明晓只是更换了学校，还会经过几天被人同情的议论，而人生的未来几乎不会有什麽阻碍。欧明晓唯一失去的不过是黎竞，可他最大的损失也是黎竞，蔡以光如此确认著，并仍然为此妒忌和羡慕。

能够被黎竞那样爱著的男孩子，是多麽的幸福；失去了这样爱他的黎竞，又是多麽的惨痛。可他毕竟拥有过。十七岁的黎竞可以为了欧明晓，把自己毫不留情的抹杀。

若黎竞能够回头看一眼蔡以光，他相信自己也能为黎竞这样做，悲哀的是黎竞不要他的任何东西，无论牺牲还是补偿。而最悲哀和嘲讽的一点在於：恰恰是这个爱著黎竞的自己，毁掉了黎竞的整个人生。

那之後过了一周，蔡以光辞职了。他没有办法再对著任何一个学生的脸。

深深的罪恶感和关於黎竞的回忆将会封锁他一生。

二零零七年的书市分外萧条。随著一个个出版社的倒掉，能够独当一面的作家越来越少了。

不过，畅销书作家黎永并不在此列。他一向很低调，不需要签名售书就有好的销量，他擅长叙述那些充满伤害、错过又带著温情追忆的情感小说。

有人说他的书根本不算文学，也不能算通俗，只是两边不到岸的四不像，他从不给予反击，只是继续埋头写他那些永不结束的故事。也有人说，他翻来覆去讲述的其实只是一个故事、两个人，但所有的情感故事也只不过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他的每一本书，扉页上都有一句简短的话──“献给L.J。”

无数人揣测猜想，包括他的责任编辑和老板都对此很好奇，他却从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淡的苦涩的微笑著说：“每个人都有秘密。”

二零零七年的春天，黎永又有一本新书上市。这本书竟然是写两个男人之间的暧昧情意与伤害错过，虽然没有任何肉欲描写，那种纠缠至死的隐秘情愫却迷倒一大片都市男女。

这本书大红大紫，同时也带来更多谜团，媒体与书迷都开始猜测他的性向，甚至开始八卦他每本书扉页上的“L.J”到底是男是女。他却不接受任何采访，只在自己的网上主页发表声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感很多，可以是友情、亲情、爱情，可以是恋慕、内疚、痛失、欣赏、崇拜……各种情感交流汇集，最终回归大海，到底不过一个‘爱’字而已。”

一个资深书迷在他的声明下留言：“以爱之名，我们自认为做得对。究竟对还是不对已经无可考证。只有失去与错过才是永远。”

这个书迷每每留言简短，切中他的要害，是他几年以来所见的最冷静的崇拜者。就连作者本人都想亲眼见一见，什麽样的书迷才能如他自身般这样切中作者的心态。

这一年的三月，在官方站管理者的提议之下，黎永破天荒答应了举办一次书迷见面会的活动。那麽多贴心书迷连续几年追捧他“四不像”的小说，作为答谢，见见何妨。

书迷会的确切时间安排在一个周末。许多人都在网上报名参加了。

那一天黎永醒得很早。他又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充满了伤害和绝望，夹杂著深深的罪恶感的春天。他突然想到，这梦境也许是个预兆。

於是那一整天，黎永惴惴不安又隐约期待，那个他一直没有能再遇到的人，会不会在媒体的报道中见到他的脸？见到了之後会是什麽感觉？鄙夷？不屑？还是完全的忘却？

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永失我爱，所以他的笔名取做黎永。日子流水般渐渐逝去，他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关於那个男孩的消息。只有无尽的想念和悔恨伴随每一个深夜，他早已知道再长的时间也不能把所有的痕迹消磨殆尽。

他没有再爱过第二个人，这显得有一些可笑和伪善。他孤独的待在大而空的房间，拒绝跟任何人分享记忆。没有谁可以代替那个十七岁的男孩，那麽优秀却消失在人海之外。没有谁提起也没有谁关心，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断用记得来证明，对方曾经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书友见面会上，黎永不停的签名微笑，还有跟自己的书迷合影。他开始觉得，这一次见面会其实没有必要。

并不是不愿意见到那些书迷，每个支持他的读者都是那麽热情，而且大多是发自真心喜欢他的作品。

他只是觉得不安，太久没有看到这麽多的人，远离正常生活的他对於太多人在的地方已经无法适应。

表达感情有很多种方式，他适应躲在文字和网络背後与人交流，那样的他才会言辞达意、妙语如珠，不像现在挂著一脸虚伪的笑容不知所措。

在书迷们走得差不多以後，黎永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敲打著桌面。那个他最想见到的资深书迷竟然并没有来。

也许是跟他一样，更喜欢透过思维交谈，好过面对面并不熟识却还要相互寒暄，原有的默契都会消失，只剩下陌生与尴尬。

场内的人员开始打扫，他也准备站起身离去，抬眼望见站在会场入口的一个人影，身体立刻僵在了座位上。

黎竞变了太多，已经不是那个十七岁的黎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第一眼就能认出对方来。是因为在心上刻下的烙印太深，还是因为对方看著他的眼光太过冷淡。七年後的现在，除了黎竞……还会有谁这样看他？

黎竞身材挺拔，穿著一身黑色皮衣，裤腰那里有著奇怪的挂饰，头发长长的留到了颈後，还染了不属於他本来面目的发色。那身打扮跟电影中看到的小混混差不多，耳朵上还有好几个耳洞，看起来非常显眼，只是不太像一个好人，离从前那副优秀学生的样子实在太远。

记忆里的黎竞飞快褪去，眼前这个黎竞转眼就变做真实，这几年来……黎竞是怎麽活的？

黎竞摇晃著身体一步步走过来，轮廓突出的脸比从前成熟许多，仍然是薄薄的嘴唇、黑浓的眉毛，如墨的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手上居然还拿著一本他的新书。

“作家黎永？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能写出这种书。”

“啪”地一声，黎竞把那本书甩在他的脸上，“老师，你写了这麽多书，骗了这麽多小孩子，你到底想要对他们说什麽？”

黎永……不，蔡以光无法动弹的看著黎竞，长大的黎竞竟然充满野性的英俊。他幻想过很多次，现在的黎竞是什麽样子，从没有想到眼前这一种。在他的书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永远温和敏感，有著纤细的感情，还有略带青涩的身体和一双绝望的眼睛。

“……我没有要对别人说什麽。我只是对你说。”蔡以光颤抖著回答他的提问，眼睛始终贪婪的看著他。七年的磨砺使得这个男孩已经变做男人，他没有被那场变故毁掉，反而变得更加魅力逼人。那麽他应该过得很好，起码不愁生活，从他衣服下面隐藏的有力的肌肉就能看出这一点。

“那真是太荣幸了，老师。我可受不起。”黎竞嘲讽的微笑起来，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是他……还那麽傻跑去留言，原来记得我的人是你。这太无趣了。”

“黎竞……你这些年在干什麽？那天以後，我去找过你，但是你已经搬走了。”被黎竞嘲讽的笑容所伤害，竟能给蔡以光带来莫名的快意，他一直期待著这个。无论多麽难听的话他都愿意去听，那是他应得的。尤其当那些话来自黎竞。

“……”黎竞回应他的是一阵沈默，随後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转身朝大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黎竞！黎竞……”蔡以光条件反射般跟著他的背影追过去，就跟七年前一样，眼里不再有任何他人他物，只有黎竞。

追出去的蔡以光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拉住了已经成长为男人的黎竞。黎竞不耐烦地看著他的手，紧抿著唇角一言不发。这种彻底拒绝的姿态充分说明了黎竞现在的心情。

蔡以光用卑下的眼神哀求他，“黎竞，留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老师，你还想干什麽？把你当年做的事再来一次？”黎竞因为他的纠缠而有了怒意，一个用力就甩脱了他的手，“我早就说过，我不恨你，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蔡以光绞尽脑汁想著留下黎竞电话的理由，结结巴巴的试图说服对方：“你、我……我们既然又遇到了，就是天意，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尽力补偿你……黎竞，你过得好不好？你有什麽困难都可以跟我说，我……”

黎竞看著他的眼神就像面对著一个白痴，“老师，你小说写多了。什麽天意，你以为在演电视剧？我不想跟你说太多话，也不想再见到你，我说的够不够清楚？或者你想要我在这里打你？”

蔡以光的心里再次浮起那种快意的疼痛，来自黎竞的伤害让他甘之如饴。他又一次抓住黎竞的衣袖，竟然开始认真考虑黎竞的威胁，“你打吧。”

看著眼前闭紧双眼的男人，黎竞哭笑不得，如果世上每一件事情都能这麽简单的了结该有多好？他确实不恨这个男人，而且对方坚持多年的“献给L.J”只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悲。作为这个男人的资深书迷，在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记得他的只有明晓。那个春日以後就再也没有见过的男孩子，他在十七岁就计划好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多麽的讽刺，唯一记得他的竟然是这个曾经爱慕他也毁掉他的男人。

微微的伤感从心底涌起，然而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沈下脸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一拳打了下去，却在接触到对方脸颊的那刻收住劲力。

“就这样吧。我们两清了。还有，再也不要见了。”

这样说著的黎竞真的感觉到那个春天终於过去了。

说不愤怒是假的，他只是对这个男人恨不起来。他的愤怒和怨恨居然不知道要放在谁的身上才算合情合理。於是他只能恨著那一片灰暗的虚空。

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他在看到这个男人以後才真的意识到这一点。再多的怨恨又能改变什麽呢？就像他当初说的一样，那个结局是对所有人最好的。

明晓拥有的太多，所以不能够失去；自己拥有的太少，所以失去也没有关系。老师……跟他的人生没有关联，却恰恰是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场暴雨，雨过了，天晴了，每个人照样各自生活下去。

没有什麽仇恨可以执著一辈子，因为爱也不能坚持一辈子，留下一些不可回头的遗憾，记得生命里曾经爱过就好，仅仅是这样而已。

可是当他说完那句了结的话，男人睁开的双眼是那麽悲哀。他突然很想笑，他也确实那麽做了，在男人那样的眼神下，自己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加害者，这感觉确实很搞笑。

“老师……你真天才！好吧，是我对不起你。这样可以了吗？我真的要走了。”

用一个坚决的姿势猛力推开男人，黎竞转身大步走过人潮涌动的街道，蔡以光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去追，看到黎竞飞快的钻进了一辆计程车里。这种像要甩掉某种不洁物的行为让目送他的蔡以光苦笑著低下头去。时间，其实什麽也不能改变。

从会场回到家中，蔡以光怀著无比急切的心情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官网上黎竞曾经留下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的看，从中寻找黎竞这些年生活的痕迹。

从三年多以前，黎竞就在他的官网注册了，之後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来两三次，对他的新书发表简短的感慨和道贺，但从未流露自己生活的细节，也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

黎竞以为自己是欧明晓，那个他爱过、或许现在还爱著的男孩，也就是说，网络上这些的感慨和道贺都是黎竞对欧明晓说的。他没有对欧明晓吐露任何想要见面的意愿，也并不想要再续前缘，只是那样沈默的看著对方，甚至连自己到底过得怎样也从来不说。

这就是黎竞，仍然把自己留在七年前的那个位置，如果不是这本新书把两个男性之间的情感描述得美好又充满遗憾，也许黎竞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书友见面会上。

蔡以光再次细看黎竞最新留下的那句话。

“以爱之名，我们自认为做得对。究竟对还是不对已经无可考证。只有失去与错过才是永远。”

黎竞仍然爱著欧明晓。他只是对自己当年的决定有一些困惑，这困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伤害了欧明晓？

蔡以光悲哀又喜悦的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法自拔。对黎竞的了解更多一些，哪怕是一言半句之中窥探到的蛛丝马迹，他就更深的陷入对黎竞的沈迷。能得到黎竞的爱情，那是他最华丽的美梦，可七年前的他亲手把这个可能毁掉了。

麻木的看著液晶屏，蔡以光突然又有了动作。他联络上官网的管理员，叫对方尽量找出黎竞注册和登陆时的地址。这样的行为很卑鄙，反正他一直都是个卑鄙的人。他遵从自己的心，他要找到黎竞。

几分锺之後，管理员发给他一个街区的名字，从IP地址上只能查出这麽多，对比黎竞并不详细的注册资料，起码所在的城市是相互吻合的，蔡以光抄下那个名字，立刻起身出门。

他开著自己很少用的车，在并不熟悉的街道上边行边问。问过交通警之後，他惊奇的发现黎竞所在的那条街离他的住处并没有太远。原来这麽多年，黎竞和他的距离只不过几条街，却又是那样的难以逾越。

可能因为他太少出门，太深的罪恶感和羞耻感一直纠缠著他，他躲避著人群，躲避著所有认识他的旧识。他害怕碰到过去的同事和学生，他们总会提醒他当年所做的事。

就像他一直没有去刻意寻找黎竞，也因为他害怕见到黎竞悲惨的一面，那样会让他更加无法自处。尽管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假惺惺的写著“献给L.J”，其实他一边期待著也一边躲藏著。直到亲眼见了黎竞，他才松下了那口气，黎竞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不堪，反而比七年前更能吸引他。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卑劣。

夜间的都市车水马龙，到处是明亮如白昼的大片灯光。车子行驶到纸条上所记载的街道时，蔡以光才发现这里跟刚才经过的街区不太相同。

街变得很狭窄，弯曲的小巷子也很多，有些相对比较矮的老建筑，灯光的颜色也有点怪。豔丽的霓虹灯随处可见，有一些小楼的入口和窗边挂著恶俗的小广告牌。这里是……红灯区？

只在书本和电影上见过的堕落之地，现在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过於灰暗的街和太多的人让他放患了行驶的速度，之後马上就有打扮清凉、浓妆豔抹的女人扭著腰过来向他招手。

他困惑的摇下车窗，好几个看不出确实年纪的女人对他媚笑，开著黄腔招揽生意。那几个女孩子开了口，他才听出她们的年纪全都不大，也许还没有成年，一阵寒意令他的背脊发冷。

他勉强保持自然的腔调，微笑著说，“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

一个靠窗最近的女孩子夸张的笑起来，对他熟练的抛著媚眼：“来这里的都是找人的！不如就找我吧，你长得这麽帅，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他仍然礼貌的微笑：“我要找的是个男人。他叫黎竞，黎明的黎，竞争的竞。”

那些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开口，都直起身子准备走开了。蔡以光急起来，打开车门下去拉住了其中跑得最快的女孩子的手臂：“请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那个女孩有点烦的甩开他，粘著假睫毛的大眼睛上下审视了他一会，“你不像那种找麻烦的人，我就告诉你好了，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不过他经常在那边混！”

女孩子细细的手臂指向街的另一边，那边的街道稍稍宽一些，有几个高大些的建筑，但看起来也不是什麽正经地方，似乎是大型的酒楼或者夜总会之类。蔡以光的心沈了下去。

缓缓把车开进女孩所指的街边，蔡以光怀著绝望的心情寻找黎竞的身影。下了车走进其中一家大型夜店，他说出黎竞名字的时候，那个大堂经理露出畏惧的神色，拒不吐露任何消息。蔡以光追著他不放，他只好无奈的指了指外面：“他今天没来，你去其他店找找……这几家他轮著去，不会固定待在这边。”他说完之後，又以哀求的目光看著蔡以光，“警官，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不要找我店里的麻烦！”

他被以为是便衣？蔡以光糊涂了。有便衣警察经常找黎竞？

就算是卖……那个，也不会被警察盯成这样，黎竞到底在干什麽？蔡以光的心比刚才沈得更深了。七年前的那个春天，一个没有学历也没有钱的男孩子，能够干什麽呢？

他几乎想要逃走算了，不愿去揭开那个呼之欲出的谜底，想要骗自己，黎竞说不定是警方卧底线人什麽的，但那个可能性实在太小。他们毕竟活在现实里，以黎竞的学校记录，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像样的工作，甚至不可能找到任何工作。除了黑暗的见不得光的那种。

走出那间夜店钻进自己的车内，蔡以光用机械的动作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到底该怎麽做，只是茫然开著车缓缓前行。黑暗的小巷、闪烁的霓虹灯、来来去去的浓妆豔抹的小女孩、满面酒色痕迹的中年男子……看到的每一个景象都让他心痛，黎竞就生活在他们之中。被明亮的世界忘怀了，掩埋了，默默无闻的继续活著。

所以不能逃走，这是他的罪责。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却已经找到了这里来，现在还要逃走似乎来不及了。

他停了车，眼睛盯住一条光线阴暗的巷子，里面厮打在一起的几个人影中，有一个很像黎竞。

没有人看著他的这一边，但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审判台上。面对吧……他应该偿还给黎竞的那些东西，黎竞根本不要的道歉。一句对不起，仅仅是伪善而已，他尚未卑鄙到以为那样就算了结。他可以做的事情其实很多很多，哪怕黎竞并不需要。

下了车，他鼓起全部勇气跑近那几个打斗中的人影，那个被包围著的果然就是黎竞。跟从前一样，不管在哪里他都能第一眼认出黎竞，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暴力的场面。

跟七年前那个午後一样，黎竞被好几个人踢打著，不同的是那时是他的老师们，现在是几个跟他一样年轻、甚至比他还要小的男人。七年前的蔡以光只是那样看著他被围攻，而七年後的现在，蔡以光跑了过去。

黎竞正在还击，打出的拳头非常的重，随著围攻者此起彼伏的惨叫，他逐渐控制了局面。

当蔡以光叫著他名字的时候，他愕然回头看了一眼，在这一眼之间，身後被他揍惨的少年已经拿出了一把短刀。

“黎竞，小心！”

话还没有叫完，那把刀已经对著黎竞的脖子砍落下来，他出於本能躲开了一点，刀砍在他的肩上。

并不是很疼，只是一凉过後开始湿润，黎竞一脚踢倒了这个少年，真正开始发怒。其他几个人看到了刀，也暂时没有再动手，看见并没有杀死他，才继续动起了拳脚。男人之间的斗殴总是这麽荒谬，不能不打，也不能杀死对方，真杀了人便要偿命或者坐牢。

蔡以光一边恐惧著一边抡起了拳头，对著其中一个男人不轻不重的打了一拳。这是他第一次打架，实在不知道任何技巧，黎竞抽空瞄他一眼，狠狠的喝道：“你快滚！”

可是其他人的拳脚已经招呼过来了。蔡以光吃了别人几拳，倒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疼，终於大著胆子回击，一边打一边叫：“我不走！这一次……说什麽我也不走……”

黎竞无可奈何的帮他挡住大半攻击，已经没有空闲开口说话了。为了速战速决，不让自己被蔡以光拖死，黎竞唯一的选择就是抢过那把刀，对著其中一个男人用力捅过去。

男人的手臂登时被捅了个对穿，嚎叫著抱住了伤处，插在他手臂上的刀没有人敢立即拔出来。黎竞用带血的手掠起额前被汗水湿透的头发，以狠绝的表情冷冷地说：“还要打吗？我不怕杀人。”

静默了几秒锺，围攻者们丢下一句狠话就离开，蔡以光还沈浸在极度的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

黎竞居然这麽狠！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黎竞用刀捅人。黎竞是个那麽善良的男孩，就算再遇的那一天也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暴力。

黎竞等那些人走得看不见了，才慢慢蹲了下去，用没有伤到的那只手按了按肩上的刀伤。估计过伤口的长度和深浅，他费力的脱下外套，用皮质的外套死死按住伤口，站起身往前走。

蔡以光愣了一愣，赶紧追上去扶住他，“我有开车来，我送你去医院。”

黎竞歪著身体挣脱了他的搀扶，语调听不出任何起伏：“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

眼看黎竞开始小步向前跑，蔡以光犹豫了一下，跑到巷口开动了自己的车，跟在黎竞旁边继续大声叫：“黎竞，上车！你在流血！”

黎竞充耳不闻，跑到巷口对每一辆经过的计程车挥手，但没有一辆肯在他面前停下来。一身血迹的长发青年，这种乘客不会有司机想载他。蔡以光又一次心酸难过。

黎竞招了半天手，还是没有车停下来，他身子晃了晃，终於蹲坐在路边。蔡以光下车用力扶起他，“黎竞，就当我是个路过的陌生人！我只想送你接受治疗，就这一次！以後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当然，这肯定是说谎，蔡以光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卑鄙。他苦笑著注视黎竞发白的唇色，半强迫性的把对方拉进了自己的车。

蔡以光发动引擎的时候，黎竞脱力的靠在了椅背上，小声说了一句：“陌生人不会让我上车。”

蔡以光转头看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心酸得仿佛快要被溶解，蔡以光颤抖著手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开始移动之後，黎竞报了一个地址，蔡以光疑惑的问他：“这是附近的医院？”

黎竞低低的苦笑：“算是吧。那里不错。”

七拐八弯的小路一条转过一条，蔡以光并不出色的驾驶技术受到了严峻考验。当他开到黎竞所说的地方时，眼前只有一间老旧的小楼，怎麽看都不是一间医院。

蔡以光呆了一下，黎竞已经在试图扭开车门，大量的失血夺走了他的力气，蔡以光赶紧移过上半身给他开门。

这是有史以来最近的距离……蔡以光和黎竞之间。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紧贴著这个一身伤痕和鲜血的男人。他已经不是那个十七岁的黎竞，他的整个身心都已打上了沧桑的烙印。

蔡以光小心的扶他下车，再按黎竞的要求敲响眼前那扇紧闭的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黎竞急迫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门内的老人立刻把门大幅度拉开，让蔡以光扶著黎竞进去。

屋内是简单的几样家具和极为简陋的医疗设备，连最小的医院都比这里正规得多。蔡以光已经猜到这里是什麽地方，传说中的黑市医生家里……那个老头已经很快的准备好了消毒用具，让蔡以光帮他好好按住黎竞。

其实完全用不著别人的帮助，当老头在为伤口消毒的时候，黎竞不但一声不吭，连小小的挣动都没用。只有头上的汗不断向外渗，身体也绷得很紧。但对於伤口的缝合，这样会更加疼痛和难以进行，老头很严厉的叫他放松，他才勉强笑了笑，尝试跟老头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从他们的对话中，蔡以光知道了黎竞是这里的常客，而且是好几年的“老客户”。虽然经常有些小伤，黎竞还算注意自己的安全，在所有常客之中，属於身体健康情况不错的。

听著老头嘱咐黎竞千万不要碰“丸仔”和“白粉”，蔡以光忍不住感到庆幸，这就是说黎竞从不吸毒……还能保持健康体能的黎竞即使过得并不光明，也还没有灰暗到底。

听他们语气轻松的聊著平常绝对听不到的话题，蔡以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黎竞，我去找你的时候，夜店的经理以为我是便衣警察。”

黎竞撇撇嘴角，表示他听到了，继续跟老头说著别的话题。看他那副并不在乎的样子，蔡以光又加了一句：“你没有什麽麻烦吧？我……”

黎竞很不耐烦的瞪他：“你就是我的麻烦，老师！我已经安全了，你走吧。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蔡以光绞尽脑汁寻找可以留下来的理由，“……我要确认你没事了再回去。”

黎竞做出一个忍耐的表情，“我已经没事了。我不是你的责任，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缝合完伤口的老头一边收拾器具，一边抬头看了看蔡以光，见他紧咬著嘴唇低下了头，突然对他努努嘴：“你留下照看他，我累了，要先去休息。如果不发烧就好办。这麽深的伤口，还是有可能感染，我这里条件太差。如果有事就叫我一声，我在楼上睡。”

说完这些，他又转头对著表情难看的黎竞说：“别任性，孩子，今天晚上你就在这睡。晚上不发烧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走了。”

最终黎竞只能不甘不愿的躺在了楼下的小病床上，手腕上吊著点滴。蔡以光简直欣喜若狂，守在他的床边看著他闭起双眼渐渐睡去的模样。

过了很久很久，黎竞睁开眼，以有点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你这样我没法睡。你能看著别的地方吗？”

蔡以光红著脸移开了目光，随手找了一本过期杂志开始乱翻。一直到确定黎竞真的睡著了，他才又大著胆子仔仔细细的观察黎竞的脸。

失血过後的面颊苍白发青，憔悴的下巴也长出了胡渣，但黎竞仍然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难怪那些女孩子都护著他，不肯告诉别人他的任何情况，以前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大把的女学生为他倾心。可是他偏偏只爱欧明晓。

这并不是爱同性或异性的问题，黎竞只爱欧明晓这一个人。从他做的事情，从他在网络上的留言，他至今仍然不能忘怀那个男孩。也许现在的自己正是为这样的黎竞著迷。可惜这种领悟实在太迟了。

守著黎竞好几个小时，蔡以光不停轻轻伸出手掌去探他额上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看来已经安全了。

蔡以光坚持坐在他床前几个小时没有挪动，後来睡意渐起，就把头靠在了病床的後半截上，再後来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当蔡以光醒来的时候，屋外已是一片大亮，他的下半身还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整个趴在了病床上。床上已经没有人，掀开的被子松松搭在他的背上。黎竞已经走了。

他摸一摸身上的被子，差一点掉下眼泪。黎竞还是这样善意的一个人，即使嘴里说得再难听也没有真正绝情的对他，就算只是对陌生人的举手之劳，对他而言也弥足珍贵，这表示著他跟黎竞又有了某种联系。

老人也从楼上下来了，看著他一个人呆呆坐在这里，微笑著跟他打招呼，“他走了？你也回去吧，一夜没睡，好好休息哦。”

他也回以感谢的笑意，拉下被子站起身来，临出门之前想了想，回头以恳求的眼神看著老人，“您能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老头摇摇头，仍然带著温和的笑，“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泄漏病人的隐私。你要明白，我在这里行医已经很多年了，凭的不是一纸执照，而是他们的信任。”

蔡以光默默垂下了头，是他太强人所难了。

老头想了想，问他：“你和他是什麽关系？他是个好孩子，但好像不太想跟你说话。”

蔡以光苦笑：“我以前是他的老师……但我对不起他，是我毁掉了他的前途。如果他能恨我，我会好过一点，可是他不愿意。”

老头看著他的眼睛：“不止这些吧。你对他的态度很奇怪……不像一个只想赎罪的人，你在向他要什麽？”

蔡以光愕然抬起头，有点艰难的否认：“我……我不会找他要什麽……我只是……我也不明白我在做什麽……”

“那你何必找他呢，就让他平静的生活。”

蔡以光嗫嚅了半天，怎麽也不能解释自己的执迷，终於颓然承认：“……我喜欢他，一直。”

老头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後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原来是这样。呃……我对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不了解，既然喜欢他就该好好对他，那为什麽又……唉，我老了，想管闲事也落伍了。”

很感激老人没有轻视他的感情，蔡以光这麽多年的寂寞心事总算有个人愿意听。一点喜悦一点心酸，他诚恳的看著老人：“非常感谢您，对黎竞的照顾。虽然我没有资格这麽说……还是谢谢！”

老头呵呵的笑了：“我也要出门吃早餐了，你的车停在外面一夜，小心被偷走了。这里治安，呃，你也知道并不是太好。”

蔡以光跟在老人身後走出了门。车子好好的停在街边的车位上，只是窗户上多了张纸条，蔡以光拿起来一看，是稍稍有点眼熟的笔迹，黎竞的字还是跟七年前一样写得那麽好。

“不要再见。谢谢你一晚的照顾。黎竞。”

不管写了什麽，那是黎竞只给他一个人的东西。蔡以光心中居然泛起一阵近乎无赖的喜悦，把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钻进车内发动引擎。

临去前跟老人挥别时，老人皱纹满布的脸上挂起微笑，“他明天会来拿药。”

蔡以光欣喜若狂，连声对老人说著谢谢，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这条街。

隔天一大早，蔡以光就埋伏在老人的家外面。心里考虑到黎竞不愿意再见到他，他决定悄悄的看著对方就好。车子也停得很远，免得被黎竞认出来而提前避开他。

等了很久很久，他在街角站得腿都酸了，但黎竞挺拔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他的视线。他揉揉眼睛，确定黎竞已经走进了老人的家，本想就此回去，却不禁生出更多愿望。人就是这样，得到一些就会奢望更多……只要远远的跟著黎竞，知道黎竞住在哪里，以後可以去偷偷的看他。

明明知道这种行为是“跟踪”和“偷窥”，但蔡以光破罐子破摔的想，自己的卑鄙也不差这一回了吧。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当年为人师表的他哪里想得到，他会有这样做的一天呢？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黎竞提著装药的袋子出来，老头还送出来叮嘱著什麽。黎竞微笑著点头，看起来完全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半点不像电影中整日戴著墨镜摆酷的黑社会成员。只有他肩上的纱布，提醒著别人他的身份。

蔡以光活动著自己的腿，因为站太久已经麻掉了，当黎竞离开医生家朝前走时，他立刻提步远远跟在後面。

在黎竞後面跟踪了一小段之後，黎竞突然停住了脚步。蔡以光吓了一跳，赶紧躲在身边的一根柱子後面。黎竞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加快了很多，蔡以光不得不也加快步子小跑起来。

跟到一个转角处，蔡以光也没放慢速度，向前冲著的他迎接了当面的一记铁拳。

“啊──”发出惨叫的同时，他遮著眼睛退了好几步，原本谨慎的黎竞一看是他，紧绷的面部表情马上变得无奈而愤怒。

“老、师！你这是干嘛？如果是晚上，我可能用刀捅你了！”

蔡以光护著自己变成了熊猫眼的脸，剧烈的疼痛让他说话都断续起来：“我……我没恶意……我……我只是想……”

黎竞紧抿著嘴唇默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蔡以光也顾不得疼了，伸手去拉他的衣服，被他持续纠缠的黎竞终於怒意勃发的打掉了他的手：“蔡以光！我最後说一次，不要再找我。否则见你一次打一次！”

在对方凶狠的目光下，蔡以光畏惧的向後缩了缩，却在黎竞提步的那一刻大声叫道：“黎竞，我不怕！我愿意被你打！”

四周的行人登时全部停了脚朝这边看，黎竞僵著身体对路人甲乙丙们报以凶悍的眼神。他们立刻又转过头，装作什麽都没有听到的走开了。

黎竞最後留给蔡以光一个中指向上的手势。蔡以光知道它的意思……看来他这次真的把黎竞惹火了。然而这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蔡以光一直看著黎竞走远，才收回目光准备返回，脚下踩到个东西，让他踉跄了一下，看清楚之後却狂喜著捡起来。

那应该是黎竞的手机，在刚才的纠缠中不慎掉了出来，蔡以光连忙试了几个功能，幸好没有摔坏。纯黑色的外壳，线条也简洁硬朗，就跟黎竞本人一样。

蔡以光喜滋滋的把它放进兜里，返回到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守株待兔。

果然，不过几分锺，手机就响了。他没看号码就急迫的按下接听键，彼方陌生的嗓音带著浓厚的“江湖”味。

“黎竞，伤没事了吧？兄弟们晚上给你报仇，去挑了那个狗日的场子，你安心休息！养好了再亲自放他们的血！”

蔡以光吓了一跳，犹豫著礼貌的回过去：“呃……我不是黎竞，我是他的……呃，朋友，他手机落在我这里了。”

那边马上就暧昧的笑起来：“明白，明白！那小子……还伤著呢！一大早就不老实！给兄弟们转告他，小心身体，养精蓄锐啊！”

那个“精”字说得特别重，蔡以光一下子反应过来，含糊的“嗯”了一声，面红耳赤的挂了电话。细想过後，心情却灰暗下去，这就是黎竞现在的生活？砍人、被警察追、受伤……滥交？那个十七岁的黎竞真的已经不在了。

但那都是黎竞个人的私事，他完全管不著，他早已失去劝告和管教的资格。即使曾经，作为老师的他可以正当名分的去管自己学生的事，现在的他再做出任何劝说都只是伪善。不客气的说，正是因为他，黎竞才会过上这种生活……如潮水般汹涌的罪恶感再一次把他淹没。

他默默靠在座椅上，等待黎竞的电话，开始的那种雀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很快就响了起来，他心情沈重的接听，黎竞冰冷的声音传过来，“哪位捡了我的电话？”

蔡以光低声回答：“是我……”

“你哪位？”

是啊……黎竞不会记得他的声音，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蔡以光自嘲的苦笑著，尽量用平稳的音调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马上来，你在哪？不要走开！”

没过一会儿，黎竞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从蔡以光手上一把抢回自己的电话，“好了，非常感谢！不要再见了！”

蔡以光追逐著他即将离去的身影，还是那样平稳的说：“号码……我已经记住了。”

黎竞猛然转过身，盯著蔡以光举起了一只手臂，“你！”

蔡以光并不闪躲，反而迎向他抡起的拳头，已经青黑了一圈的眼眶看起来既凄惨又无赖。黎竞又好气好好笑的收回拳头，烦恼的挠挠头发，“你到底要干什麽？好吧，我会换掉这个号码！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老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蔡以光黯然点头：“我明白。不过，我还是会找你……直到我可以面对自己为止。”

“……太过分了！你这个自私的王八蛋！”黎竞终於气到骂人了，“当年我不恨你，现在也不，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你为了自己好过，就来破坏别人的生活！我不是你的救世主，OK？你如果再敢骚扰我，我就……”

蔡以光悲哀的继续无耻下去，“你不能报警，黎竞。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会一直找你。”

“那我真的会杀了你。我说过，我不怕杀人。”黎竞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冷硬狠绝的表情，没有再看他一眼就转身离去。

其实……死在黎竞手里是一件幸福的事，对於现在的蔡以光来说。也许七年前，那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如果那时候就被黎竞杀掉，他不会有任何痛苦，而且也不会再一次扰乱黎竞的现在。

不过那只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吧……杀人不需偿命，是小说和电影里泯灭了人性的犯罪天才，十七岁的黎竞做不来，二十四岁的黎竞也一样。蔡以光坚信这一点，黎竞尚未、也永远不会失去他的善良，那是任何小事里就能看到的本性，无论他生活在什麽环境。

所以，自私的蔡以光才可以利用这点，把对方扯下地狱的加害者，还要来依赖对方救赎自己。

他是无畏的，他不怕黎竞的怒骂或者殴打，那些全是他的救赎、他的期望。对於自己当年所做的，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原谅，只有通过这些变态的愿望来发泄排解，哪怕这样会让黎竞更加讨厌他。

黎竞的讨厌，也是他的索求，这实在有一点可笑的幽默，他很冷静的思考著，如何能让黎竞从讨厌他进步到恨他。

他记下了黎竞的那个电话号码，用非常简单的方法来查找黎竞的住处。他只是找到附近送外卖的小弟，用并不太多的钱来询问对方，年轻的小夥子就很高兴的拿出了密密麻麻的送餐记录，一个个为他进行比对。

这是他的个人经验，对於一个男人，而且是未婚的男人，叫外卖是生活里必不可少的日常消费，精於厨艺的未婚男人比例太低，更何况是黎竞那种毫无时间规律的职业。

问到第三个送外卖的小弟，他就得到了黎竞的确切住址，看来这一家的口味很得黎竞的青睐，一个月之中有多达几十次的叫餐纪录。几乎根本没有翻查，那个小弟看到号码就笑了起来，“常客呀！他一个人住，只要在家就打我们的电话。虽然号码换过好几个，还是很容易记住。这个是最新的嘛。”

“……他一个人？他的父亲呢？”

“不知道，大多都只叫一个人的份，我没有进去过他家，他都只在门口收进去。不过有几次是叫两人的份，时间很晚……屋子里很吵的样子。”

收了钱的小弟果真卖力，唯恐说漏了任何情况，危险其实无处不在，蔡以光深深为黎竞感到担忧……他又给了小弟一些现金，还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嘱咐小弟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泄漏黎竞的住址，如果再有人探听，就给他打电话，并提供对方的样貌或名字，他会出个更高的价来让小弟保守秘密。

小弟愣了半天，似乎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在他警告的眼神下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一定会的！谢谢！谁会嫌钱多呢……”

得到了黎竞的住址，蔡以光又非常轻易的找到了黎竞的房东，直接了当的表明自己要搬到纸条上那个住址最近的地方。房东在高价的租金面前不堪一击，当场跟他签了合同，两天之後就用莫名其妙的理由赶走了原本的房客。

距离最後一次见到黎竞的第三天，蔡以光成功的搬到了黎竞的隔壁。

搬进去的时候黎竞正好不在家，蔡以光失去了当面被黎竞暴打的机会，考虑到黎竞知道他住在旁边可能会马上搬家，他还是决定暂时不主动表明这件事。

他坐在黎竞的门口，等黎竞回来。这里的房屋条件不怎麽好，楼梯间和屋子里面光线都很暗，蔡以光安静的身影缩成一小团，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到。

黎竞上楼的时候，觉得有一点不对劲，长久的“职业本能”促使他放轻了脚步。走到自己门口，他的视力逐渐习惯了灰暗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是个什麽人，他起码能确定这个人肯定是来找他的。

“谁？报上名字，否则对你不客气！”黎竞警觉的站在楼梯处，并不贸然靠近。

“是我，蔡以光。”

黎竞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看不清楚，那声近乎呻吟的低吼却十分明显，蔡以光站起身来走向他，“我说过我会找到你的，黎竞。”

“……你怎麽找到这的？”黎竞想说“滚”，想了一下还是先关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你太不注意安全了，这样频繁的叫外卖……你别忘了，我是写小说的，当然有一定的想象力。”

“这不是想象力可以做到的！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滚吧。”虽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做为补充，黎竞还是加了一句：“既然这里不安全，我明天就搬家！”

蔡以光慢条斯理的说：“既然我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除非你杀了我，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黎竞，我不会对你做什麽的，你看，我打不过你，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只要你能让我常常看到你。”

黎竞快步走近自己的屋门口，拿钥匙使劲开门，但插了几下都没能完全插进锁孔里面，恼怒的黎竞转过身用力推开蔡以光，“你滚！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我会把你杀了，然後做成人肉叉烧包喂狗！”

蔡以光踉跄一下，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继续逗引黎竞跟他说话，“恐怕连狗都不吃我，我这麽自私卑鄙。黎竞，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你像现在这样，骂骂我，愿意让我站在你面前就可以了，否则我会做更多的事。”

黎竞怒气都快冲上脑门了，这就是曾经为人师表的家夥！七年前的这个男人顶多只是心胸狭窄可悲可怜，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猥琐的无赖，竟然敢站在他的家门口威胁他？像生吞了一只苍蝇，黎竞感到一阵恶心，“蔡以光，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什麽东西……我以曾经是你的学生为耻！你根本不配做一个老师！你竟然还能写书？你会教坏所有的小孩子！”

“……我是不配，所以我辞职了。看我书的不是孩子，大多是跟我一样曾经犯过错，也还在犯错的人。我需要审判，但那个审判只能你来给我，法庭说我无罪。黎竞，你说的这些话，就是我需要听的，我很高兴。”

蔡以光喃喃的说著，滚烫的眼泪终於可以畅快的流下来，七年来第一次，他真实的面对了自己，那个黎竞眼中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蔡以光。

在其他人的崇拜和粉饰中，他带著各种各样的光环，所谓的才华也好，情怀也好，所有的赞叹都只能让他更感到疼痛，只有现在这个站在黎竞面前接受怒骂而完全无从辩驳的他，才可以痛快的直面自身的卑劣，而且逃脱了自我怨恨和深深的惭愧。

那个晚上黎竞几乎毫无办法，最终也只是把蔡以光一直赶到了楼下，蔡以光没有坚持纠缠他，而是温顺的被他拧著衣领扔到大街边，在一众路人的围观下享受自虐的快感。

总算尝到了一点点，当初黎竞的感觉，虽然肯定是远远不及的，起码他被迫面对了他最害怕的被人围观。他是这样的变态，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矫情的、虚伪的继续著毫无意义的自我救赎，同时不断的给黎竞带来麻烦。

比如第二天的早晨，他一起床就买来了黎竞过去最爱吃的早餐，对黎竞从门口打出的一拳安然领受，同时硬把那份热气腾腾的食物塞进黎竞的门里。

食物立刻被扔出来之後，他若无其事捡起来放到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後买了第二份、第三份……黎竞只好出门，再不用看他那张恶心的笑脸，一直到午夜零点才带著酒意回家，门口居然又放著一份热腾腾的消夜。

目瞪口呆的黎竞想不通蔡以光为什麽这样准时，但他真的饿了。反正扔掉也会出现第二份，食物是无辜的，他勉强想通了这一点，拧起消夜进门饱餐了一顿。这一次扔出来的是空的食品袋，还有一张小额的钞票。

蔡以光拿著那张钞票苦笑，看了它半天，又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此时躺在自己的床上，黎竞的床跟他只隔一道薄薄的墙。他一边卑鄙的偷听隔壁哗哗的水声，一边翻来覆去抚摸那张并不太干净的钞票，迅速的身体变化使他更感到罪恶，但毫无疑问，这是他七年来最刺激的性体验了。

是的，在这漫长的七年里，他往往独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拒绝与人群相处。无数个寂寞又饥渴的晚上，他会一边痛悔当年的所作所为，一边回忆著黎竞的脸，还有那个他只在幻想里看过的身体。

他仍然渴望著黎竞，更因为没有得到过和不可能再得到而愈加的不可自拔。他曾经那样的伤害过黎竞，正因为那些无法达成的欲望，即使他後悔一千次一万次，理智和情欲却是不可能同步的，那是他所有罪恶感的根源。他想拥抱黎竞，或者被黎竞拥抱，越是知道那不可能，越是疯狂的幻想。他甚至无比期待，黎竞能够来强暴他，但那是只有奇情小说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即使有一天，他能让黎竞恨他，对方也不会用性侵犯来做为报复的手段吧。

蔡以光真的佩服自己，竟能产生那样无厘头的性幻想，但那个幻想是他几年来梦到过最多的一种。黎竞若是要折磨他，仅仅不碰他和不让他碰就是最能奏效的，黎竞也一直在那麽做。他突然想到，也许黎竞早就看穿了他的期待，所以才切中他的要害。他让黎竞恶心……他卑劣的人品……或是丑陋的身体？

蔡以光更深的感觉到自卑和恐惧。他飞快的跑到浴室，对著镜子查看自己，这确实是一副苍白消瘦，毫无性诱惑力的身体。墙的那一边，黎竞还在洗澡，在持续传来的冲水声中，他悲哀的保持著兴奋的状态，慢慢地握住那根并不好看的东西。

蔡以光持续不断的对黎竞进行著日行几度的骚扰，只是不再整个人出现在黎竞的面前。他并不是害怕被黎竞打骂或者鄙视，而是害怕黎竞太快搬家。早晚还是会搬走的吧……到时又要花费一番精力去查找黎竞的新住址，不管怎样，蔡以光每天竖著耳朵倾听隔壁的一切动静，黎竞不在家时他就写作新的小说。

他早已习惯这样足不出户的生活，现在比以前反而要快乐得多。因为黎竞就在身边，他的灵感也源源不绝，而且在新书中加入了大量的情欲戏，他以往隐讳的写法完全变了，开始露骨的表现一切禁忌的爱恋。

黎竞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每天都是深更半夜才走上楼梯。但不管多晚，都有一份热腾腾的消夜摆在门口，他甚至有几次跑下楼梯去堵，都没有当面截住那个应该就在附近的人。

这感觉令人非常不快，准确的说是有几分毛骨悚然，黎竞独自在家里看著某个恐怖片的时候，竟然发现那电影有著类似的情节。

首先是被跟踪，然後是被刻意示好，再然後有了初步的接触……最後引狼入室被杀。可怜的女主角……可惜是一部床戏太重的三流电影，黎竞看得一直皱眉，中途就关了机。他不得不想到蔡以光，那个人最近的行为真的太不正常。

应该说那个人从来就没有正常过，只要是对他做的事。黎竞烦恼的跑进浴室拧开笼头，让冲洒而下的热水洗走一点疲劳。

隔壁本来很吵的家夥已经安静了很久，这给他的睡眠带来了好的影响。但这样的安静也给人一种错觉──他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狭小的世界里。

洗完澡以後，他的睡意半天都没有培养起来，最近太忙太累，也有一些缠身的麻烦，尤其是那个赶不走的无赖小人。看来还是要搬家，而且得搬到很远的地方才会比较清静一些，但他负责看的场子全部都在附近，随时有状况都需要立刻赶过去，这一点太重要，算是他们的职业操守吧，收了人家的钱就要办好应该做的事，哪怕是黑道也有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

对於那个缠著他的家夥，他有时候真想用自己熟悉的游戏规则去对付，砍掉一只手，跺掉某个地方，那人就应该安分守己，不会再来捣乱。但那些手段只能对待不合作的“客户”，欠钱不还的、妄想黑吃黑的，而且每一次实行都必须大佬点头，毕竟是重要的人身伤害。为了那麽一个人，欠大佬的人情是极不划算的，他欠出去的人情都没有还清。

他对自己冷静的衡量这些问题感到可笑，这说明那个家夥对他的压力已经比较大了。旧仇？没有，他真的不恨那家夥；新仇？说不上，那个人只是不断出现，尚未对他造成真正的安全威胁。做个不太合适的比喻，那个人的行为完全像是在追求情人，只不过用的是极端的方法。这恰恰是他最难以忍受的。

他尚未忘记明晓，虽然他们不可能再到一起。正是因为那个人，他跟明晓的一生都改变了。在毁灭了一切的现在，那个人竟然企图利用他获得救赎，他如果真的砍杀打骂，就正中对方下怀。他不恨，也不知道该恨谁，可他毕竟不是一个圣人，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挂掉的黑社会成员。所以，他一直忍耐著，冷眼看对方花样翻新的表演。

蔡以光又一次在黎竞门前放下了早餐。这次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为黎竞做早餐，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这与救赎无关，仅仅是对自己喜爱的人心甘情愿的付出。虽然这点付出不值一提，对方也完全不要，蔡以光还是打破了好几个碗碟、扔掉了十几个鸡蛋，手也悲壮的烫伤了，起码好几天不能再写作。

更倒霉的是，他正准备放下早餐的时候，黎竞破天荒的正要开门出去。冷冷看著他手上家用的盘子，黎竞的眼中浮起严重的疑问，“你从哪来？”

蔡以光犹豫了一下，决定说谎，“家里……我有车。”

黎竞抢过盘子探探温度，“胡扯！你住哪？”

“我……住在附近。”

黎竞继续冷笑：“这麽巧？这麽近？”

蔡以光讪讪的笑：“就是这麽巧，这麽近……”

话未说完，盘子已经整个扣在他脸上，黎竞一脚把他踢倒在地，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如果，你再纠缠我，我把你扒光了，绑起来……”

蔡以光脑子一晕，几乎以为上帝眷顾，美梦就要成真，後面听到的话却把他打入深渊。

“你兴奋个什麽劲？以为我会对你做什麽？我会把你扔到大街上！让所有的人都来欣赏你饥渴的样子！你说，我还要不要在你身上写点什麽？”

蔡以光颤抖著身体艰难的摇动自己的头。

“那就好。你可以消失了。”黎竞立刻松开了他。

蔡以光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可以正常的发音，“我摇头的意思是……即使你这样做，我也不会停止！那不会比你当初难熬。你那样做，我接受，我没什麽可抱怨的。”

“……你是不是疯了？”黎竞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这个发抖的家夥，这真的有点超出他的意料。

“可能是吧……”蔡以光惨笑著爬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变态，但我真的可以接受……你想那麽做的话，我不反对。如果可以痛苦或者难堪，我可能会高兴一点。”

黎竞咬牙想了一下，抑制住自己实施那个提议的冲动，“你自己疯，我不陪你了。既然你会感到高兴，我建议你直接下楼裸奔，何必一定要找我来干？”

“你来做这件事，我才有可能会高兴。”蔡以光坚持著自己古怪又悲惨的幽默感，带著满面的狼藉注视黎竞那张英挺又无奈的脸，“除了这样，你还有别的提议吗？比如叫我从楼下跳下去？”

“这种事我不会叫你去做，你想死想残都跟我没关系。”黎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甩开他直直走下楼去。

果然被看穿了……蔡以光绝望的看著黎竞不肯回头的背影，还是这样，没有一点点进展。他的死活也好，耻辱难堪也好，都不会由黎竞施予，他的人生跟黎竞完全找不到任何联系。除了他们住得很近，他每晚都会听到黎竞发出的任何响动，他知道黎竞每天什麽时候洗澡、什麽时候上厕所、什麽时候吃东西、什麽时候出门、什麽时候回家……但这些都不能让黎竞回头看他一眼。

黎竞已经连著两天没有回家。蔡以光一直竖著耳朵偷听隔壁的响动，确定他真的没有回来过，这让他十分担心。

是惹了什麽大祸，或者再次受伤？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到了第三天，蔡以光都准备出门探访那位老医生了，隔壁才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听起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黎竞，另一个也是男人……年轻的男人，他们正在低声调笑，还发出含糊暧昧的另一种声音。他们在相互抚摸和接吻，身体时不时撞击在门板上，蔡以光把整张脸贴近了自己的门，牙齿也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比起直接的无视更加能摧毁他的心智。

很快的，那两个人一起打打闹闹的进了房间，蔡以光又快步跑到卧室，动作熟练的把耳朵帖在那扇很薄的墙壁上。

他终於听到了最想听到又最怕听到的，黎竞在动情时候的喘息声。

已经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周，他时刻注意著黎竞，几乎可以确定黎竞一次也没有自渎过。以黎竞的年龄，这似乎有些不正常，只可能是黎竞压抑著自己的性欲，或者其他的心理压力太大。

今晚的黎竞带了性伴回家，他们在那张形状未知的单人床上纠缠翻滚。而蔡以光则可悲的一边痛苦著一边迅速勃起，身体被隔壁传来的声音彻底挑动了。他曾经幻想过太多次的，从黎竞的嘴里发出的低低的呻吟，正一点点钻入他的耳膜，让他整个人都热到不行。饥渴与空虚也空前的涌动著，他自己的手已经远远不够，他无比需要黎竞真切的拥抱，哪怕那完全不可能。

隔壁的情事并没有太激烈，黎竞一直温柔的安抚著那个临时的性伴。即使在对方不住的高声催促之下，他仍然只是低笑著保持平稳的节奏，他语音清晰的说了一句话，“我怕伤到你……”

那个男人静止了一下，之後居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怎麽回事！太不过瘾了！真没看出来你这麽没劲……算了，我都软了，我们下次吧。”

黎竞也沈默了一下，随後对那个男人说，“对不起，我有点混乱了……”

那个男人笑嘻嘻的说：“是不是把我跟别人搞混了？你的老情人？是个脆弱的家夥？看你这样……简直像在跟公主上床！对不起，我真的觉得很好笑，你别介意啊！”

黎竞似乎有点难堪，半天没有再做声，那个男人对他连说了几句抱歉，他才苦笑一声说没有关系。随著两人的脚步声离开房间，那个男人很快走出了大门。

蔡以光呆呆坐在自己的床上，刚才听到的那些事让他也软了。黎竞在性事上居然是这样……还像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著自己最心爱的恋人，小心翼翼、温柔体贴，甚至让床伴感觉到可笑而失去了欲望。黎竞变了很多，但有的地方一点都没变，还停留在那个十七岁的春天。

蔡以光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无声的哭了起来。

那个夜晚谁都没有睡意，蔡以光一直倾听著隔壁不停走动的声音。

他在自己床上呆坐了很久，才起来到厨房做吃的，他想要给失眠的黎竞做一份宵夜。

那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往常的黎竞早就睡了，但这个晚上的三点，黎竞也去了厨房，没有得到纾解的欲望让他一直口渴。

黎竞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著隔壁厨房透出的灯光。他有一点吃惊，隔壁这个家夥居然这麽晚还在做吃的，两家厨房的窗户正好相对，他甚至可以看到窗内晃动的人影。

那个影子有点眼熟……黎竞开始思索在哪里见过相似的人。看来并不是之前住在这里的房客了，无论生活习惯还是身高外表都有差别。

“砰”地一声，在他这边都听得好清楚，那个在厨房的家夥应该打碎了什麽碗碟。看著那个人一边顾著锅里、一边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样子，黎竞一口水没含住，喷在了自己的窗上，在不眠的半夜还能有这种娱乐倒也不错。

他顺手拿起橱窗下面的抹布把玻璃擦干净一些，好让自己看得更有乐趣。但他的手只动了几下，就僵在了半空，对面那个手忙脚乱的家夥也正好站起来，眼睛无意识的平视著这边。

这一瞬之间，两个人都看著对方说不出话来。黎竞下一秒就狠狠摔碎了手上的杯子，离开窗前冲出自己的家门。而那一方的蔡以光则苦笑著关掉了煤气炉，随後也走向自己的门口。

还没等他走到门前，巨大的敲击声已经震耳欲聋。他赶紧快步跑过去扭开大门，扑面就迎来一记猛拳。

这一下比上次还要痛得多，他捂著眼睛倒地半天都没起来。穿著睡衣冲进来的黎竞以同样粗暴的动作关上大门，然後冲到门内的每个房间去看了一圈，最後拿著一堆从书房里搜出的打印稿，重重甩在蔡以光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新小说？你什麽时候住在这里的？你一天到晚足不出户，就是在写这个？‘献给L.J“，狗屎！你写的这些东西……你他*的一直在意淫我！你简直是个变态狂！”

黎竞这一次确实气炸了，想到自己所有的隐私都暴露在这个恶心的变态耳中，还每天都成为这个疯子的意淫对象，被写进了那本色情小说……他真的没法再忍受下去。

“好，我是不能报警，你一直这样纠缠我，是要我伤害你对吧？那我如你所愿，就把你阉了。”

蔡以光颤抖著嘴唇想要说点什麽，黎竞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痛到没法出声的蔡以光眼睁睁看著黎竞冲去厨房，拿出了一把亮晃晃的细长的菜刀，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的整个身心。

黎竞冷笑著靠近他，一把拉起他摁在客厅的沙发上，闪耀著寒光的刀锋贴近他的脸，然後重重插在了木质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你会痛得发狂，所以我得把你先绑好。”黎竞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手去抽他腰间睡衣的带子。敞开的睡衣里面是一副苍白瘦削的身体，而且在剧烈的发抖。这幅景象更能刺激人类天性里隐藏的暴力欲，黎竞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黎竞用那根柔软的睡衣带子把蔡以光的双手绑在背後，再把他整个人拧到餐厅里那张大桌子上，随後四处翻找其他的绳子。这个过程里，他注意到蔡以光虽然一直在发抖，却没有半分挣扎或将要发出尖叫的迹象，否则他会第一时间就堵住对方的嘴。

直到自己的一双脚也被分别绑在了餐桌的两边桌脚上，一动也不动的蔡以光才颤抖著声音低低地说：“我……不会挣扎的。你下手吧。”

黎竞居高临下的注视他，虽然连牙齿都在格格打战，满身的汗迹也显示著他的恐惧已经到达常人所能承受的临界点，但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这算是什麽？赎罪？献祭？连这样的伤害都可以自愿接受，果然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做到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黎竞才是那个被支使和利用的人，只不过刀拿在他的手上。黎竞想到了这一点，却不能制止自己下刀的冲动，他摇摇自己的头，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出来，在即将堵住蔡以光的嘴之前，冷冷问他最後一次，“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蔡以光的头发都已被汗水浸透，眼睛也被汗液糊得看不清面前的那张脸，但还是努力睁大著双眼，对黎竞轻轻的点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事後……我和你签……自愿协议。”

黎竞简直听得想笑，他也确实这麽做了，他低低的冷笑著堵住了对方的嘴，同时发出嘲讽的赞叹，“你真是贱……我从没见过像你这麽贱的变态……你真让我恶心……我不会跟你签什麽狗屁协议的，你要告我就去吧。我无所谓。我说过我不怕杀人，你以为我吓你？不过我不会杀你，你只配这个。”

黎竞粗暴的拉下他的四角内裤，瑟缩在体毛丛中的那个东西猥琐又可怜，跟它的主人那麽相似。

黎竞的手接触到它的那一瞬，它立刻就有了激烈的反应，嘴巴被堵住的蔡以光含糊的呻吟了一声，极力转过自己的头，拼命躲避黎竞惊异的眼光。

“……你真是贱到极点！这样也能硬？”黎竞像碰到什麽脏东西一样甩开了它，它却很有精神地竖著脑袋，蔡以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缩成一团，两条腿却一点也不能动弹。

即使在最残酷的威胁之下，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只穿著睡衣的黎竞，对方阳刚美丽的身体曾让他幻想了这麽久，他完全无法制止自己的生理反应。极端的羞耻和自卑让他抖得更厉害，混合著先前那极端的恐惧，眼泪和汗水全部都开始失控，想恳求对方杀死他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黎竞看著他这些歇斯底里的反应，恶心的同时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畅快，而且那是种淋漓尽致的畅快，没有一丁点道德上的罪恶感。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伤害任何其他的无辜者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吧。

他想延长这种感觉的时间，於是他扯掉了蔡以光嘴里的毛巾，俯下身贴近对方的脸，“你想死吗？”

蔡以光无法面对他的脸，只是闭著双眼不断的点头，看著他急於寻求解脱的表情，黎竞笑著否决他的意愿，“那麽我永远不会杀你的。”

黎竞再次堵上他的嘴，开始拿著刀缓慢的给他剃掉下体的毛发。

“在割掉它之前，要做这种处理，否则会感染吧。”黎竞恶意的扮演著一个坏人的角色，在这种非正常的状态下享受对方的恐惧。

随著下体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微微的痛感和巨大的刺激渐次加深，刀并不是那麽的快，那一处最柔软的皮肤被刮出了小的伤口。蔡以光全身抖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下体却始终因为黎竞的碰触而保持著兴奋，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早就因为太强烈的恐惧而失禁了。

神经绷紧到即将断裂，心脏也像痉挛般揪作一团，他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身体完全失去控制的涕泪交流，这就是他的报偿，他愿意接受的审判，而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就了结他无法忘怀的一切。

他还在做最後的努力，想让自己保持一点清醒来接受这件事，比恐惧更强烈的羞耻却让他没法睁开自己的眼睛，无论他怎麽努力，那个东西仍然直挺挺的硬著。这使他自暴自弃的认同了黎竞对他的评价。这样变态的东西，确实割了它比较好，也许所有的罪都是因为它，从七年前做错的事，一直到现在这种背弃理智的疯狂。

他不想昏过去，他情愿清晰的感受那种他应该承受的痛楚，只有那样，他才可以终结自己的变态，终生都把这一刻牢牢记住，再也不敢接近黎竞。这也是种救赎，利用黎竞手里的那把刀来断绝自己欲望与感情的救赎。

黎竞很快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拿了毛巾和冰袋把要下刀的地方处理好。蔡以光已经变得非常安静，冰冷的感觉让他肿胀的部位消退了，他抖动著身体发出微弱的呼吸声，温顺的等待著那个所有男人都难以忍受的伤害。

然而当刀锋终於搁在被冰袋降去体温的那个东西上，蔡以光的身体立刻背叛了他。持刀的那只手还没有往下用力，他就结结实实的晕过去了。

黎竞住了手，静静看著那个陷入昏迷的男人。

他在考虑，经过这一次极端的惊吓，这个变态狂还会不会有胆子继续纠缠他。

在等待对方醒来的时间里，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皱眉看那些打印出来的新小说稿。

真的很像三流色情小说：痴恋著某个女孩的男人没有办法认识对方，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搭讪只换来无视以後，他开始跟踪与偷窥对方，甚至一次次诱惑对方来打骂自己，以此建立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他不要跟女孩毫无关系，又因为强烈的爱情不愿意伤害对方，所以只能诱使对方来伤害自己。

剧情已经进行到中途，可悲的变态男人把女孩逼得发狂，终於用一把刀刺进他的身体。他挣扎著自己进了医院，努力求医生把他救活，他害怕女孩会被控告杀人。他凭著强烈的求生欲望活了下来，然後再一次出现在女孩面前，以卑下的姿态恳求女孩跟他签一个自愿伤害协议。

女孩哭著求他放过自己，他也哭著跪在女孩的脚下，诉说他的迷恋如何不可自拔，只有死亡可以结束他的疯狂。女孩不肯说出叫他去死的话，因为那样自己也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最终他独自坐在一栋大楼的顶层，写下一封遗书，内容是他的死纯属自愿，没有任何人需要对此负责，他只是不愿再一个人孤独的活在这个世界，他祝愿那个女孩得到幸福。

小说就写到这里，变态的男主角写完遗书继续坐在楼顶，他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只是在缅怀，他无法正确表达的爱情和失败的一生。

黎竞一边看一边发出冷笑，这就是蔡以光偷窥著他的生活时用来解闷的“创作”？以爱之名，做出自认为并不伤害他人的付出？这样的人一点也不无辜。

就跟他当初相似吧。他凭借爱的名义，代替明晓做出的抉择，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对的，过後才发觉那是极端的自私。没有谁能代替另一个人做出任何抉择，即使怀著为对方付出的心意。明晓当时也许真的很害怕，但自己那样做以後，明晓又会是什麽感觉？自以为保护了他，然而也许会带给他更深的伤害，而且时限是一辈子。那件事之後明晓就被家人送去国外，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黎竞在两个人共用的邮箱里收过一封信。

明晓对他说了当时的心情，既害怕又有种豁出去的痛快。如果真相被揭开，一切都毁掉，起码他们的爱情还在，可是现在……他们无法再回头。两个人一起一无所有，好过天差地远遥遥相望，明晓说，这件事让明晓一辈子亏欠他。

爱情变成亏欠，已不再是当初面貌，十七岁的明晓几乎在怨恨他。他成全了自己的高尚伟大，把明晓留在光亮的坦途上，然後自己走上另一条路，从此直面本性中最真实的需要。

确实是这样……那件事已让他的人生跌至谷底，然而也从另一个意义上释放了他。他不必再费心欺骗父亲，不必再作一个好学生，不必再对女孩子的示好给出虚伪的道歉。

餐厅那边传来一点响动，黎竞立刻抛开思绪走了过去。被绑在餐桌上的男人呻吟著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绝望而冷静的对黎竞笑了笑，然後努力动了动身体。发现并没有想像中那剧烈的痛楚时，他有点呆滞的看向黎竞。

“啊……已经完成了。因为你流了很多血，我给你用冰袋镇著。”

“……”是麻木了吧。也好，从此再不用为不可能达到的愿望而烦恼。蔡以光此刻还是笑得出来，眼泪一点点渗出青黑的眼眶，再一次注视站在他面前的黎竞。

“谢谢……我解脱了。”他惨然微笑著，对那个伤害他肢体的人道谢，同时有更多的话想要让眼前这个人知道。反正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算是最後的结案陈词。

“黎竞……我说赎罪补偿什麽的，都是假话。我只是找借口见你。我一直没变，还是跟七年前一样。我要你的眼睛看著我，否则我就会发狂。我不知道这是什麽……也许根本就不是爱，爱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黎竞以嘲讽的眼神回答他，“你根本不是要为我做什麽，你是为自己。你这样缠著我，激怒我，让我来伤害你，你现在满足了？以後不会再出现了吧？”

蔡以光痴痴的看了他一会儿，虚弱的苦笑起来，“黎竞……我原先以为结束了，我都是个废人了……但我这样看著你，还是放不下去。怎麽办呢？就算你这麽对我了，我还是……你又不愿意叫我去死。黎竞，反正我对你做不出什麽了，你能容忍看到我吗？”

黎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他皱起了眉头，“你说什麽？你还要来找我？你还敢？”

“我想……是的。”

“你还想要什麽？你都不是个男人了。”黎竞用异常残忍的语气平淡的说，“除了把你杀掉，我什麽都能干，你说吧，还想怎麽样？我一次全部满足你。只要你以後别再出现。”

“我不知道……你试试吧。折磨我……让我求饶，让我说出来，以後再也不敢找你。”蔡以光绝望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希冀，“我们签一个自愿伤害协议，我自愿接受你的任何伤害，你完全不必要承担任何道德与法律的责任，如果不慎弄死我，也是我自愿的。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

“……你真他*的贱。”黎竞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狗屎协议，但不可否认，他现在真想把眼前这个恶心的家夥整到死。像附骨之蛆，无论怎麽对待都没法赶走，完全颠覆了他对正常人性的认知。

“你考虑一下……求你了，黎竞。你可以在我身上任意发泄，无论有什麽要求我都会尽力去做……”

“够了！”黎竞不得不打断他卑微的恳求。这个曾经为人师表的男人，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卑下，这让他恶心之余也有点尴尬，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非理性迷恋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他沈默的解开了绑在蔡以光手上和脚上的束缚，在对方艰难的活动手脚时离开了餐厅，意味索然的坐在男人的沙发上。

过了好几分锺，他才听到蔡以光的一声惊叫，然後看到对方撞撞跌跌跑出来的身影，那一脸的震惊与狂喜让他低骂了一句“白痴”，转而表情严肃的试图与对方展开真正意义上的沟通。

“我不知道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我真的不好那一口。你如果有那种需要，可以去特殊的什麽俱乐部之类，我帮你介绍人都ok，你别再找我了。就这样吧，我给你几个电话，你会找到合适的方式和拍档，好吗？”

沈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蔡以光好半天才明白到他的意思，“你以为我？我不是有那种嗜好。我只是……总而言之谢谢你，没有真的废掉我……我还是没看错，黎竞，你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黎竞哭笑不得的瞪他，“所以你就可以没止境的来纠缠我？老师，你适可而止吧。从你今天晚上的表现，我确定你有那个倾向。我由衷建议你找个拍档来解决问题。”

蔡以光难堪的低下头，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除非是你……”

“什麽？”黎竞没有听清他的话，看著他那副凄惨又固执的模样，心里渐渐变得不耐。

“除非那个人是你，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一下！”蔡以光鼓起所有的勇气正视自己执迷的对象。反正都已经说透了，黎竞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纠缠都跟救赎无关。

仅仅是需要看著对方，碰触对方，哪怕是来自对方的伤害。所谓的脸面也都丢尽了，经过刚才那段惊魂遭遇，他反而彻底的无畏了。连身体最羞耻的需求也被对方看破，他还有什麽可遮掩的，他是那样饥渴的需求著黎竞。

“你这样直截了当的要我来虐待你？干你？你还要不要脸？我看著你就硬不起来，你让我怎麽干？”黎竞用力推开正在靠近他的男人，但蔡以光几乎是立刻就匍匐在他脚下，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

“我现在还要什麽脸……黎竞，求你给我……我一直一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从来没有碰过别的人，也不会让别人碰……”蔡以光带著哭腔豁出了所有的自尊，整张脸帖在黎竞赤裸的皮肤上拼命去吻它。

黎竞吓了一跳，想要把他拉起来或者推开，手一碰到他的背脊，他就发出了近似呻吟的叹息声，这种出乎意料的淫荡表现让黎竞又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手。

察觉到黎竞绷紧身体的反应，他顺著黎竞的腿以一种膜拜的姿态一路吻上去。黎竞左躲右闪，又不想用手碰他，只能带著怒气毫不留情的骂他：“蔡以光，你滚开！你太他妈……喂！别摸那里……你……”

黎竞终於没办法，只能抓住对方两只不断在他身上摸索的手，蔡以光仍然以失去理智的渴望眼神向上望著他，企图用嘴唇去碰触他身上的任何地方。被这种眼神盯著的黎竞不禁打了个冷战，身体的某一部分却在对方的殷勤服务下有了发热的迹象，之前没有得到发泄的欲望果然是个麻烦。

“住手！住嘴……”黎竞被他都搞得头脑混乱了，他眼神湿润的继续带著哭腔哀求，“黎竞……黎竞……”

已经不需要别的语言，叫著黎竞的名字就能让他坚硬如铁，他努力用自由的下半身去接触黎竞裸露在外的大腿，睡衣都已经敞开了一半的黎竞被他的动作弄得脸红耳热。

“你他*的！还能硬起来……刚才都没吓到你不举！”几乎是懊恼的恨恨骂著，黎竞把他整个提起来往地上扔，他却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黎竞的腰。眼泪和汗水侵蚀了薄薄的睡衣，黎竞半是恶心半是眩晕的摇晃了一下。勉强向後一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蔡以光的头正好卡进了黎竞的两腿之间。

不同寻常的热度和硬度从衣料下透过，敞开的睡袍里面，纯黑色的内裤遮盖著一堆小山似的隆起，而且能够清楚看到笔直完美的形状。蔡以光只定睛看了它一眼，就颤抖著凑上整张脸，沈甸甸的充实感终於紧贴，他的全身都忍不住为之战栗。

黎竞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声音，腿也轻轻的抖了一下，埋在他腿间的男人就像得到了某种鼓励，更紧的贴在那个部位开始摩擦。虽然动作幅度非常的小，带来的刺激却无比直接，对於双方都是这样。

隔著那条弹性面料的内裤，蔡以光难以自制的探出了舌头，沿著那根的形状舔上去。黎竞原本抓著对方的双手想要挣脱，却被反过来抓住死死不放。失陷的下半身完全不得动弹，卡在沙发的软垫里，被唇舌撩拨的下体很快就变硬了。

陷入疯狂欲望中的男人简直力大无穷，就像要把他的那一根整个吞下去，炙热的口腔含得非常紧，几乎令他感到了疼痛。脆弱而坚硬的部位不能承受这样强的力气，他甚至有点恐惧的低声吼叫：“妈的！放开！你发疯了！”

满身热汗的男人微微抬起头，用带著泪意又炙热如火的眼神望住他，“黎竞……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不用小心，不用体贴……只要你愿意碰我……我什麽都要！就在我这里发泄吧……不要给别人！来折磨我……蹂躏我……弄死我……恨我吧！”

黎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他推开一点点，咬牙切齿的回绝他，“我对你……永远不会……有兴趣！”

“可是你已经硬了！反正都这样了……就给我吧……”男人并不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卑贱，但只要能让黎竞来碰他，其他什麽都顾不上了，他一边为自己的丑恶而羞耻得耳根红透，一边继续企图用嘴去为黎竞服务。

“我不干！你的脸太恶心了！”黎竞始终没能抢回自己身体的主控权，那滚烫硬挺的部位让他十分恼火，只能吼著这句毫无意义的指责。对方听见他这句话，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却低下头颤抖著声音说，“那……那就不要看我的脸……”

蔡以光努力压制著所有的羞耻感，主动偏开了自己的脸，转过身体战战兢兢的脱掉皱巴巴的睡袍。常年不见阳光的臀部白皙而且窄小，上面纤细的腰也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还保留著几分少年的模样。这毫无男子气概的一副裸体，却意外激起了黎竞更深的欲望……记忆里那个自己爱著的少年，也是这样白皙消瘦的身体，但他同时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愤怒，眼前这个疯子哪一点能跟明晓相比？

他只能把这股愤怒发泄在别的什麽地方，顺手一记巴掌狠狠打在男人的臀上，“你真贱！”

清脆的声响带著一点淫靡的意味，被黎竞碰到的皮肤立刻红肿发烫，蔡以光浑身都为此兴奋和发抖，卑微的弓下身体低声回答，“只要你肯……我可以更贱……”

妈的……黎竞喃喃骂著脏话，愤怒和欲望交杂成深深的焦躁，极为干渴的感觉迫使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他从来没有粗鲁的对待过任何性伴，一直保持著近乎完美的自制力，作为一个天性喜欢征服的雄性，这种自制其实也是痛苦，然而对眼前这个纠缠他不放的变态，他可以做任何事都不感到罪恶！

从前与恋人相处的时候，所有荒唐的性幻想，他都不可能对明晓去做，就算是想，也会感觉是对明晓的亵渎，那些只有在梦中出现的邪恶幻想里，被自己压在下面任意操干的少年总是面貌模糊，现在这一刻竟突然清晰。

“好，你要，我给。完事以後，你就滚。”黎竞一下子想通了。这个家夥对他的疯狂纠缠，也许只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满足的性欲。得到了，也就能结束了，算是对这个长达七年的闹剧划上句号。

跟明晓分开以後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亲密的关系。之後终於败给自己的欲望，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性欲跟感情……可以完全是两码事，他也早不是当初的黎竞，跟其他好色的男人没有差别。除了在床上，他总是太温柔，不能令那些饥渴的床伴尽兴而归。此时他是自我厌恶的，为了自己可悲的性欲，对著极端讨厌的人，也一样硬得起来，仅仅因为对方有著一副消瘦苍白的身体。

谁都有自己的罪，谁也不比谁更美。自己蔑视著这个男人，又被其他人蔑视著，只有在这个不正常的变态眼里，自己才是一个重要的人。这种扭曲的重视也只限於今晚，把他要的给他，就从此可以了结。一个人，危险而寂寞的活著，他已经习惯了很久，不想被任何人来改变。

黎竞拧起伏在自己身下的男人，准备痛快的扮演一次征服者。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性幻想，顺便结束这个男人持续了太久的疯狂迷恋。

他让男人抱住客厅里那张矮矮的茶几，两条腿背对他跪著，十分粗鲁的用手指戳进男人体内，连润滑那一步都直接跳过。男人立刻痛得惨叫，他恶狠狠的在对方耳边发话：“知道痛了？贱货！不想要就滚！”

男人以极低的声音啜泣著摇头，“我要……”

“那就好好忍著！不准动，你敢动一下，我就把你扔出去！”

不可否认，这种扮演真的让他很有快感，也许所有的男人都曾经幻想过一两次这样荒唐的粗暴性爱，可是能够实现的肯定不多。不仅是法律制裁，人类本身的罪恶感可以杀死它们，所以现在他的快感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连熬夜的饥饿和疲劳都不翼而飞。

“我……我不会动的。”男人继续小声的回答著，果然僵住身体极力保持静止，只有身上不断渗出的汗说明疼痛仍然还在，喉间压抑的低叫声渐渐变了调。

“放松！你僵成这样怎麽插！”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身体更难进入，黎竞的手指都被紧紧吸住。他用力拍打男人的臀，欣赏对方带上了淫荡尾音的呻吟，在指下的触感逐渐柔软时再度狠狠插进去。

“呜──”男人又是猛烈的一抖，身上承受的虐待与羞辱让他不知道应该兴奋还是应该伤心，嘶哑的哭泣声也难以分辨痛楚或快乐。

“叫你别动！腿不准缩回去，张开！”

每一句粗话都让男人产生更为激烈的反应，身为施予者的黎竞也硬到不行了，这些话对他同样是相当大的刺激，他正把幻想过很多次的那种台词如实演练著。

“痛吗？贱货！”他揪著男人的头发迫使对方的头向後仰起，男人紧闭的双眼不断流出泪水，表情却有著奇异的迷醉。

“……痛……很痛……让我更痛吧……”男人就像入魔般喃喃回答，整张脸上都布满亢奋的潮红。黎竞把自己的腰微微向前一顶，男人立刻配合的摇了一下臀。

黎竞从男人身体里抽出手指，小小的洞口立即闭合起来，些微的红色染到他的手指上面，让他愣了一下。

身下这个男人真的没有过什麽性经验，连这种程度的粗暴都会受伤，他恨恨的低骂了一句，把男人拧起来跪在自己面前，“好好的舔！”

男人的双腿已经软得失去力气，只能用手臂抱住他的腰来保持平衡，听到这句命令，竟然高兴得抬起了头，只是在黎竞凶暴的眼光中又马上垂了下去。

蔡以光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拉住那条黑色内裤的边角，以揭开宝盒的心情慢慢往下剥开。随著裤子的下滑，那个挺直漂亮的器官弹跳出来，光滑红润的色泽显示它健康而且兴奋。蔡以光呻吟著靠近它，以舌尖轻触之後才一口含住，虽然并不了解任何技巧，只凭男性的本能他就知道该怎麽做。

他吞吐的节奏并不快，动作的幅度却很大，每一口吞进，都像要吃掉它一般贪婪，含得紧紧的送进喉间深处，随後吸著它停顿一下，才恋恋不舍的吐出。连正被他服务的黎竞都忍不住想要夸奖他的天分，手轻按他的头以示鼓励。他更加卖力的活动著，不时抬眼注视黎竞享受的表情。

只是短短的一两分锺，就被他吸到差点控制不住，黎竞赶紧推开他的头，命令他背对著自己跪好。被唾液完全浸湿的巨根抵在洞口，黎竞一手摁住他的肩膀，一手扶著自己的男根，极为缓慢的插了进去。察觉到身下的男人试图往前退缩，黎竞用力捏他的肩膀警告，“放松，别动！”

男人拼命忍住身体想要逃脱的本能，尽量敞开放松，可两条腿抖得非常厉害。体内巨大的肉刃每前进一点，都带来正被侵入的恐惧和不适，从没接受过任何侵犯的部位痛得快要裂开。

当终於插到底的时候，他已经眼前发黑，黎竞在他体内停顿了一会，才开始小幅度的前後抽动。初次接受性交的地方还是绷得太紧，任何移动都不会顺畅，黎竞伸出手拍打他的臀，试图让他更放松一些，“别夹这麽紧！你他*的……想夹断我是不是！”

“呜……”男人带著哭腔把两腿分得更开，身後的冲击果然加大了幅度，黎竞用力捏住他臀部的两瓣，一边揉搓一边往两边掰。

“不是腿！是你的洞！放松点！”

“……我已经……”男人想要表示自己已经很乖了，身後的操控者却狠狠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扯，他只能顺著对方的手势仰起自己的头，将自己痛楚的表情展现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头顶的强光带来更深的羞辱感，他的身体又忍不住缩紧了一点，随後他的腰侧突然被大力一掐。

“啊──”他惨叫著弹跳了一下，腰却被大力拖向後方，肉体相互撞击发出的淫靡声响竟然令他再次变硬了。

“你就喜欢这样！贱货！”黎竞的声音也带上深浓的欲望，变得低沈而沙哑。无论怎麽粗暴的玩弄，身下这个家夥也不会逃开，随便一个指令动作，就可以让这家夥露出又痛又爽的表情，真像个玩具般得心衬手。

黎竞不再有说话的欲望，彻底放开自己尽情抽送起来。身下的男人开始连声呻吟，被他加快的节奏操弄得跪不稳身体。

他就著插在男人体内的状态，把那家夥整个拧起来摁在沙发上，头部向下埋入沙发垫，被夺去呼吸的男人挣扎著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呜呜……不行了……黎……啊──」

黎竞稍稍放开他的头，让他大口大口的呼吸，再没有余力来绷紧後面。高耸的臀和伏倒在沙发上无力的背脊，这组合的画面把黎竞刺激得更加快意，必须闭上眼睛努力压制射精的冲动。停顿了很短的几秒，他才睁开眼睛，两手抱住对方纤细的腰部继续抽送。

男人似乎已经被他玩弄得神志不清，顺著他的动作摇晃个不停，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甚至主动向後凑送。他伸手到前面一摸，男人的那根东西已经湿漉漉的，他随便搓动了几下，男人就发出更大声的浪叫。

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稍稍用力捏住那根东西，男人偷偷伸手去碰，他低吼一句，「放手！」

「呜……」男人虽然摇著脑袋，还是听话的松开了手。他奖励似的加快了捋动的节奏，胯下也急速撞击。男人只能死命抓住身前任何一样东西来固定身体，仍然一下一下被撞离原来的位置，头部都垂到了沙发外面。

黎竞不耐烦的抓起他的上半身，向後拉扯著一阵猛插，这种刺激把男人搅弄得差点晕了过去，随著身体产生了一阵痉挛似的抖动，他那根东西剧烈的弹跳著喷出了浓浓的精液，身後一瞬间绞得很紧，让埋在他体内的黎竞也没能坚持住，甚至来不及抽离，竟然立刻就直接射在他里面了。

「该死……」黎竞懊恼的重重压在了他身上，两人满身的汗水都交融在一起。

男人好半天不能动弹，承受著身上幸福的重量，一边大口的喘息一边断断续续的说：「没关系……你的东西……我都要……」

黎竞也喘了好一会才能继续说话，他微抬起身子扫视一眼男人的後脑勺，伸手在对方头上「啪」的一拍，「……神经！」

激烈的性事过後，黎竞静静地躺在对方身上，累得不想再动了。

可是，剧烈运动之後的疲倦也使得饥饿很快回归，身为施予者的黎竞尤其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抬起了自己的下半身，稍稍往外一动，从男人身後抽出自己已经变软的性器。

两人终於分开的那个地方还带著湿润的粘腻，黎竞皱眉看著那点夹杂红色的乳状物，果然……还是伤到了，更要命的是两个人都忘记了使用安全套。

身下的男人低低呻吟了一声，回复理智的缩紧了自己的身体，并拢了两条腿，手也作势遮住下面那一块羞耻的部位，同时低著头四处寻找他的衣服。

黎竞略有些好笑的看著，又骂了一句，「假正经！刚才骚成那样……现在装什麽装？」

男人一句也没有辩驳，但黎竞分明看到他露出的耳根立刻红透，这样看著居然觉得有几分性感……黎竞这次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以极快的速度穿好内裤、披上睡衣。

居高临下看著穿衣动作有点缓慢的男人，他沈吟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交代对方：「别急著穿裤子，你要去洗个澡，处理一下那里的清洁……」

男人头垂得更低，几乎都要到地面了，用低到近似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

「妈的，嗯什麽嗯，大声点！」

男人畏缩的样子让他看了有气，搞得就像被他强奸了一样。明明是对方自己要求，还表现得无比淫荡，现在享受完了，就变成了寻求安慰的受害者？

「啊……我知道了！」男人偷偷抬头看见他的怒容，马上身子一抖的回答，这样乖顺听话的态度也让他不舒服。

「你现在是干什麽？我强奸你了？怕成这个样子？算了，我懒得跟你说，你要我干，我就干了你，你满足了吧？以後不用找我了！」

男人有点呆的看著他，脸上那抹性事过後的潮红逐渐变成了苍白，「你还是不愿意看到我？」

黎竞也有点搞不清状况，「你什麽意思？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别以为这种事有什麽大不了的，你只是要男人，出去找多的是，何必缠著我？不就是因为之前没有得到过，现在你得到了，可以放手了！」

男人的嘴动了几下，随後难堪的咬住了下唇不做声，黎竞正了正身子，提步向大门那边走，「那就没事了吧，你快点搬吧。」

「……我不会搬的！」

身後非常清晰的响起了这句话。

黎竞脚步一顿，回过身慢慢的说：「你还在要什麽？你食髓知味了？想再来一次？我可吃不消了。你太淫荡，我招架不住。如果你真那麽饥渴，我明天给你介绍别人！」

蔡以光浑身冰凉的听著，真的想著自己现在死掉可能比较好。他坐在地上直直的看著地板，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回答黎竞。

「我只要你，不要别人。但是……如果你想让别人来干，我不会反对，不过我要你在旁边看。否则我没有办法……我对别人没有反应，我试过……黎竞。有别的办法，我也许不会这样缠著你……只有对你，我才有那种欲望，任何别人都不行。」

「……你有病！」黎竞十分肯定的陈述。

「对……我有病，而且治不好了。黎竞，我求你……你反正没有固定的床伴，就跟我不行吗？我只要这个。你永远不会喜欢我，我早就明白了，我不会奢望那麽多……在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之前，把我当备胎吧，我会随叫随到，无论做什麽我都愿意。不想看到我的时候就叫我滚，想要的时候，随便你怎麽上……有一天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我保证，我一定自动消失。」

蔡以光极力冷静的说著这些，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虽然心脏那个部位很疼，但一切都是他自己找的，而且比起跟黎竞毫无关系，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黎竞冷冷的看著地上这个卑微如尘蚁的男人，嘲讽的反问他：「你真以为你做得到？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你就不肯放过我了！这样一直缠著我，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甚至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我哪里，我怎麽会惹上你这样的疯子？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我记得……你偷偷看我，对我很好，但你根本不敢说出来。那件事我也没怪你，你是老师，我是违反校规的学生，你做的事也无可厚非……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麽现在又跑来纠缠我！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以为的这麽喜欢我，为什麽当年不说？我跟他在一起之前，你就已经是我的老师了！既然你并不想走进这个圈子，为什麽要破坏别人的生活？你这种人……你觉得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会喜欢你这种人吗？」

「最开始的时候……」蔡以光痴痴的看著眼前高大的黎竞，他很感激黎竞终於肯跟他说这麽多，「我想保护你……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我怕，把你带进这个圈子，破坏你的前程……可是……」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他痛苦的掩住了自己的脸，「你竟然喜欢男人，只是不喜欢我！我珍惜你的前程，可你竟然跟他在学校里就敢做出那种事！我很後悔，我应该见到你的第一天就跟你说！我喜欢你！黎竞……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以前，现在，以後……我一直一直……我要的根本就不是救赎，我要你！但是……你再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了……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即使是以前，你也只当我是你的老师。我能怎麽做？是我自己……亲手把你毁掉了……」

黎竞紧抿著嘴唇看著他一言不发，对男人满面的泪水和痛苦并不报以任何同情，只是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一点点诧异。蔡以光竟然是这样想的……保护他？真是可笑又可悲的男人，但究竟其实，跟自己对明晓做的也差不太多。以为对方需要自己的保护，代替对方做出重要的抉择……无论是眼前这可悲的男人，还是那个失去了明晓的可悲的黎竞，都是在以爱的名义做著自认为对的事。到底对还是不对，有谁能审判与界定？这份固执也是可笑而持久的，可即使时光重来一次，也许他还会那麽做。

「黎竞，跟我签那份协议吧……我的生命、财产、感情、身体……一切都属於你。这跟赎罪什麽的根本没关系，只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简单的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不要现在回绝我，给我一点机会……」

男人还在语无伦次的恳求著，苍白的脸色和遍布青红痕迹的赤裸身体虽然凄惨不堪，却散发著异样的情色感，与那些卑微的恳求声混合一起，竟然真的产生了几分意外的诱惑力。

「闭嘴！你需要先洗个澡，然後睡一觉！你现在这种鬼样子，简直让我做噩梦……快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男人被他的吼声震动了一下，赶紧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撞撞跌跌的跑向浴室。要进去的时候才回过头来小声确定，「……你不会走吧？」

男人咬著嘴唇可怜兮兮的样子很有点像个被老师处罚後的学生，黎竞忍著莫名其妙的笑意瞪他，「如果你不快点，我就走。」

「哦！」男人很听话的冲进了浴室。

黎竞其实也想洗个澡，於是他晃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家。匆匆处理完清洁问题，还顺便下楼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管药膏……再怎麽说那家夥也是被自己弄伤的。

拿了药，他快步走向回去的路，上楼的时候走到一半，被堵在楼道里的好大一团黑影拦住了去路。楼道的灯早就坏了，那缩成一团的东西竟然发出了很低的哭声，怎麽听怎麽耳熟。他突然有点尴尬和恼怒，清了清嗓子开口，「喂！别在这丢人了，快上去。」

「啊……你回来了？」含糊的低泣声立刻停止了，看不清面貌的家夥结结巴巴的解释起来，「我……我以为……对不起……」

「妈的，快回去！」黎竞拽住他的手臂就往楼上拉，被其他人看到还不知道他怎麽欺负这家夥了。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还这麽爱哭，真他*的……比从前还幼稚。当初刚入学的时候，他还崇拜过博学的老师呢！真是个笑话……就跟过去这漫长的七年一样可笑。

把男人拽进了自己的家里，黎竞命令他好好趴在床上。男人一直为刚才的丢脸行为而难堪，低著头默不作声，听见他这个命令的时候才「啊」的一声红了脸，犹豫著拒绝，「我……我自己可以……就不用麻烦你了……」

「你在害羞什麽？干都干过了！你哪里我没碰过！你还真是奇怪！这个时候磨蹭什麽东西！」

男人瑟缩的抖了几下，顺从的转过身趴在了床上，任由黎竞给他拉下裤子。

红肿的臀上留有鲜明的手掌印，全是黎竞弄的。他看到这个也有点脸红，以往任何一场性事从没这样激烈粗暴过。他分开男人的两条腿，用很小心的动作给对方擦上药膏，指头伸进去的时候，那个小洞竟然紧紧的一缩，同时听到了男人低声的呻吟。

简直是……超级淫荡的家夥！他愤愤的骂了一句：「你要不要这麽敏感啊！老师！」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他身下的男人羞耻得把整个头都埋进枕头里，再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他忍住笑给男人涂完药，伸手拍打了一下男人的背：「好了！」

男人飞快的转身穿好裤子，头一直垂得很低，把自己收拾得又像个人以後，他才偷瞄一眼黎竞，「呃……你肚子饿不饿，我做点吃的。」

黎竞确实很饿，但眼前这男人也憔悴得像鬼，倒让他不好意思再做别的要求。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脸上一下子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啊，我没关系的！很快……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真殷勤……黎竞眯眼看著这个满面喜悦的家夥，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麽，「你真的没关系？我看你应该先睡一下。」

「没事的！那我去做了……其实之前我都准备好了，正在做宵夜给你……」

「……」黎竞明白他在说什麽了，再次斜睨著他骂了句「白痴」。原来这家夥在厨房做宵夜……才被自己抓个正著。他想起那时看到的场面，有点担心起来，「你真的行？我看你好像打破碗了……」

「呃……我碗碟很多！」男人的脸又红了，从他身边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他看著对方笨拙的姿势，突然想起了跟明晓的第一次……那次也是搞到明晓受伤流血，两个莽撞的少年都不懂什麽技巧，只知道横冲直撞。

事後明晓身上的惨状把他吓得不轻，以至之後的每一次，甚至跟别的性伴侣，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没办法完全放开享受激烈的性爱。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彻底爽过，除了刚才那次，简直是疯狂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可以那麽粗暴狂野的对待另一个人。

而且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什麽做了坏事的罪恶感，对方超出常规的淫荡说明那正是对方的需要。即使受了伤，流著眼泪，对方的兴奋和满足都是无法伪装的，这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充满雄性的自豪。对比他交往过的、无法从他这里得到满足的性伴，那男人确实补偿了他的某种心理缺憾。

再坚持什麽毫无关系，已经变成一种矫情，他确实跟这男人发生了亲密的行为。虽然是对方死缠烂打，他也从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至於以後怎麽对待这个家夥……他也懒得去想。他特殊的职业决定了他并不能考虑什麽以後。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男人就喜滋滋的端著盘子过来，两个人坐在他简陋的餐厅一起吃著味道不佳的宵夜。

黎竞也没怎麽挑剔，能够在性事之後还为他做东西吃的床伴绝无仅有，他面不改色吃著盘子里过淡的食物，在对方连声抱歉的时候只微笑了一下。就是这麽一点友善的微笑，竟使对方哽咽著声音表达感激，说什麽这是七年来第一次可以跟他坐在一起……

真的很白痴……黎竞没好气的瞪了过去，嘴里含著食物模糊的低吼：「吃你的……少废话……」

「哦……」对方还是像个白痴般笑著，带著泪意的眼睛一直偷偷瞄过来，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再觉得那种眼神有多恐怖了。顶多是一只狠狠咬过自己一口，之後却又对自己死缠烂打的小狗……

顶多是一只狠狠咬过自己一口，之後却又对自己死缠烂打的小狗……

他这样想著，也瞄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眼。对方碰上他的眼光之後又惊慌的移开了视线，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他差点噎著，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干嘛！好好吃！」

男人立刻把乱动的手脚都放好，拿著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经过这个晚上，已经开始习惯控制对方的感觉，从之前的性事里面，就重复了好多次。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这男人真的就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只要自己的眼睛看著它，对它笑一笑，它就一直摇著尾巴，绝不违逆主人的任何命令。甚至自己一个眼色，它都会伤心或者高兴，但如果自己抱著别的狗狗玩，它就会冲上去狂叫著嘶咬对方。

那只小狗最後死於一场小小的车祸，他曾经哭了好几天。虽然平常对它并不是太好，可那是他生命里面唯一视他为全部的存在，他其实也需要那只小狗，来体会自己并没有被遗忘或漠视。

单纯的小狗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到死去的那天，它的全部世界就是身为主人的他。所以在它死掉以後，他也再没养过其他的宠物。如果所有的宠物对主人都是那样忠诚，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强烈的失落。一只宠物，只能活几年或者十几年吧，他却可以活很久很久，既然没办法相互陪到最後，那就不要进入他的生活。

七年前的他，以为明晓就是那个可以跟他相伴到老的存在，即使彼此分开，他还妄想过明晓会回来找他。再後来，父亲病死，他慢慢习惯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出入於酒吧暗巷之中。他再没有奢望能够重遇明晓，甚至不敢奢望会有任何一个人跟他有所联系，他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黎竞。

一直到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蔡以光才敢开口说话，他有点畏缩的小声询问黎竞，「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黎竞点点头，开始起身收拾碗筷。

「那个……你父亲什麽时候……」蔡以光还是不太敢多说话，但又忍不住探问有关黎竞的事。这间屋子的客厅就挂著黎竞父亲的黑相框，他进门的时候早注意到了。

黎竞端著盘子回头看他一眼，对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很不以为然，「你在难过什麽？又不关你的事！他是病死的……三年前。」

「啊──那……那你现在的职业……是从什麽时候……」

「这也不关你的事！」黎竞把碗碟丢进洗碗池，一边冲洗一边大声说话，「也是三年前！他病得跟厉害，我就多借了一点钱……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蔡以光不再继续问了，坐在桌边沈默的看著黎竞的背影。对於黎竞来说，那真的能够过去吗？借钱……是为了父亲的病，不得不借下所谓的高利贷吧，之後就替对方工作，以此偿还他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小说中的悲情烂俗桥段，在黎竞的嘴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都过去了，他活得很好。

「那个……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黎竞背对著男人这样交代，以略带强硬的命令口吻，他不用回头就知道，男人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照做。

果然，身後马上响起回答的声音：「……嗯。你也好好休息。呃……你明天晚上回来吗？」

「也许吧。看有没有事情忙。」

「……那个，你还差多少可以还清？能告诉我吗？」

「……这个不关你的事。你给我好好回去睡觉。」黎竞回头盯了男人一眼，对方赶紧闭嘴站起了身。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看著男人极为缓慢的步伐，黎竞有点好笑的看向窗外的天色。都已经快要天亮了，微朦的晨光透出深深的蓝。还休息个屁，即使是他的这种工作，也得每天去社团报道，严格的制度是不能违抗的。何况他欠的不止是金钱，还有社团在他最困难时出手相助的人情。虽然对社团而言，那不过是一笔交易，对於当时的他来说，却是唯一的救援之手，也是唯一的出路。

至於退出，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就算有一天能够还清所有的债务与人情，他也做不了任何别的工作吧，他学生时期的不良纪录、他这几年出入警局留下的厚厚的案底，都决定他只能走在这条路上。所以，他不去想以後，也不想再遇到明晓，他不能保障带给任何人幸福。而执意缠住他的这个男人……真的是个意外，他竟然不知道该把这个家夥怎麽办。

他很明确的推开了，没有任何作用，他嘲讽也好、虐打也好，都是这男人求之不得的，就连极为粗暴的一场性事，也是这男人可怜兮兮向他恳求的，对於这种赶不走的小狗式的无赖，他能怎样呢？凑合著顺其自然好了。

黎竞甩甩自己的头，不再为这件破事伤神，很快的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只是在下楼之前，他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轻轻走到隔壁，把耳朵贴在了对方的大门上。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响动，应该是乖乖的在睡觉了。很好，晚上可以奖励点什麽，就带个甜点回来好了，他记得那家夥以前喜欢吃刚出炉的蛋挞，还经常在课後带他出去一起吃。

他满意的转身下楼，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用小时候对待那只狗狗的方法，来对待那个麻烦的男人。

从那天以後，两个男人不可思议的变成了半同居的状态。

黎竞每天照样去「上班」，有时接近凌晨才回家。但不管他回得多晚，总有一顿热气腾腾的宵夜等著他。

在表面的和平共处中，两个人渐渐组成了支配者与被支配的关系，蔡以光把自己放在一个极低的位置等待任何来自黎竞的召唤。

几乎是每隔一天，在黎竞体力充沛的时候，他们都会做一点成人之间的活动，唯有这件事，蔡以光敢於主动要求。只要他用卑微而湿润的眼神看过去，黎竞立刻明白他的需要，身体也会被撩起激烈的反应。

就性事的和谐上，他们倒是无比搭调，黎竞终於告别了往日的心理障碍，从一个并不嗜好性爱的男人变成了沈迷於这件事的健康青年。但是除了上床和一些比较浅的话题，黎竞拒绝蔡以光得寸进尺的企图，在对方试探他更多心事的时候，就会闭上嘴以冷硬的眼神瞪过去。

他们可以一起看电视、聊新闻热点；甚至可以吃著零食坐在一起看球赛了。虽然黎竞知道那男人其实不喜欢足球，只是喜欢看他欣赏球赛的样子，因为每次他为了自己喜欢的球队进球而欢呼之後，总能捉到对方红著脸移开脑袋的窘迫。

就这个问题，他曾经命令过男人，「你不用勉强自己坐在这里，不喜欢看就回去做你的事。」

男人很坚决的摇头，继续沈默的坐在他身边，宁可忍受九十分锺自己眼中枯燥无味的「一堆男人追一个小球」。

也并不是什麽忍受……对於蔡以光来说，黎竞欢呼雀跃的表情是那样珍贵，带著少年时代残留的稚气，又有散发性感味道的纯粹快乐，那种极高强度的兴奋……只有在黎竞沈迷於性爱高潮的那几秒可以看到。

蔡以光慢慢开始感受到，能够看到快乐的黎竞，比其他任何事都要好，它能让自己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幸福。

他不可能成为黎竞的伴侣，他永远没有那个资格，只要像现在这样，能够安静的待在黎竞身边，看著黎竞吃零食、为进球而欢呼，并且偶尔看他一眼，跟他说几句话。

蔡以光的小说已经遭遇瓶颈，後面的情节暂时无法写下去。他不知道坐在楼顶的男主角应该怎样选择，是直接死掉还是继续无耻的缠著那个无辜的女孩。

继续纠缠下去的话，也许女孩会同情或者心软，但那其实不会是爱，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是对等的关系。

就像现在的他和黎竞，他不敢也没有无耻到想要得到黎竞的爱情，他只是在利用对方的性向和身体欲求，以一个绝对弱势的位置来维系他们的关联。黎竞居然能对他产生性欲，这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上天的恩赐。

他就那样一直看著黎竞，对方的一举一动任何表情都不想错漏。黎竞有所察觉的偶尔瞪他，也只能让他红著脸暂时转过头去。可顶多过了一两分锺，他又无法自制的故态复萌。

黎竞也懒得再看他，保持著眼睛盯住屏幕的姿态平稳的发号施令：「我饿了！今天想吃甜的，快去做！」

「嗯！」蔡以光马上起身，勇敢的跑进厨房与食材和碗碟展开战争。

吃完了凌晨一点锺的自创甜品，黎竞擦著嘴给予最新的评价：「味道还行……你进步了。」

「啊……真的吗？」蔡以光登时高兴的笑出声。

「白痴……至於笑成这样！」

「……不好意思。」蔡以光赶紧忍住兴奋的表情主动收拾碗筷。

「那个……我要出去几天，时间多久我也说不准。」

「啊？黎竞，你该不是……那个，没有危险吧？」蔡以光很想追问到底是什麽事，却又不敢刺探得太多，好不容易才让黎竞可以容忍他的存在，他现在比从前更害怕惹来黎竞的讨厌。

「……应该没事。」黎竞也不太确定的沈吟著，浓黑的眉微微皱起，「总之有几天不会回来。你记得别丢人，又跑出去哭。」

「……我不会了。」蔡以光被黎竞的警告弄得耳根红透，上次他真的太丢脸了。以为黎竞上完他就把他扔掉了，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住处。就像七年前……被关上的那扇大门，那种歇斯底里的沮丧让他完全失控。

不管怎样，黎竞竟然会对他做出交代，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足够他高兴好一阵了。虽然对方从来没有留他在这间屋子过夜，他也并不敢有那个想法。不是朋友，不是情侣，却能够每天见面，还因为要离去几天而对他知会一声，已经比床伴和邻居还要多点什麽。

於是第二天早上，蔡以光结结实实的睡了个好觉，没有再像前些天，时刻担心黎竞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虽然没有黎竞的屋子里很寂寞，等待的过程却是一种愉悦。因为他知道黎竞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他带点礼物，这些天都是这样──只要他没惹得黎竞不快，每天都会收到对方带回来的点心。

他很想说……其实他早就变了口味，但还是当著黎竞的面开开心心的吃光它们。这真像主人对待宠物的方式……可能黎竞也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怪异的关系，干脆把他当成街边的流浪猫狗之类，对著自己叫，就给一点吃的，免得被一直缠著在耳边叫个不停。

在家里等了足足一周，他都没有等到黎竞回家，即使对方交代过，他还是开始变得不安。黎竞家里根本没有座式电话，只有随身带著的那个手机。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彼端的号码，关机的信号让他更加担心起来。

他真的很害怕，黎竞是去做什麽危险的事情，杀人放火……或者被别人杀掉。甚至被警察抓起来……严刑拷打……所有残酷的想像都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次产生了。

他不断拨打那个一直关机的号码，没有一次传来接通信号的声音，在实在没有什麽别的事情可做之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老医生。如果黎竞受伤了……一定会去那个地方，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情，他平生第一次超速驾车，赶往那个去过两次的街区。

黄昏的暮色中，他焦急的敲响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很久才打开微微一条缝，门後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个……我找这里的主人，医生！」不知道老医生的名字，他只能这样无礼又含糊的说著，对方眯著眼睛审视他一眼，「啪」地一声关上大门。他赶紧加力拍打那扇门，开始呼唤黎竞的名字，「黎竞！你在吗？黎竞！」

门再次打开，一股大力把他拽了进去。首先迎来的是一记猛拳，当他倒在地上抱住腹部的时候，身边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

「这他妈谁啊？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他欠扁！叫得那麽大声，万一把条子引来就真的大条了！」

「绑起来好，顺便嘴也堵上！免得乱叫！黎竞还在睡呢，之前流了那麽多血，别让他被吵到！」

听到了黎竞的名字，蔡以光顾不得腹间的疼痛，挣扎著低声说：「我不是坏人！我是黎竞的朋友……」

那个开门的年轻人伸出脚踢他：「你不是坏人，我们是！闭嘴，不准吵！」

旁边几个人把他架起来，放在一个长凳上坐好，好几双眼睛一起审视他。

「你谁？不准废话。」

「我……我是黎竞的……呃，邻居……」

「妈的，吞吞吐吐，一看就不老实！」开门的那个家夥低声骂了句，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说实话！」

蔡以光又痛又怕，但这群凶神恶煞的家夥显然认识黎竞，他忍住愤怒和屈辱清晰的解释：「我是他邻居，也是他朋友……他说出去办事，一星期没回来。他受伤了？有没有危险？我要见他！」

「……朋友还是炮友？你老实说，没关系。我看你这样子，也没什麽身手，不像道上的人。」有个看起来斯文点的青年似乎信了他，以眼神示意其他人暂时放开蔡以光。

「……我是他的邻居，也上过床。这样可以了吧？他到底怎样？伤得重不重？你们说他流了很多血，我……」蔡以光努力保持著冷静，可额角的汗大量往外涌，谁都看得出他的焦急，那斯文的青年终於对他微笑了一下。

「别担心，他中了两枪，但他命硬得很，从阎王那儿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蔡以光呻吟了一声，声音都发颤了：「……两枪？他怎麽会……你们放心，我不会害他，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

「他睡了……早就挺过那关了。你放心吧……现在不方便，大佬亲自在看他，他可是为大佬挡的枪。」

黎竞为别人挡枪？蔡以光的眼眶立刻就红了。用自己的命，去为别人挡枪的人……谁又会去珍惜他的性命呢？

「本来我不该跟你说这个……看你好像真的是黎竞的『那个』，才把实情告诉你。黎竞是我们的好兄弟，我们都很佩服他，但我们劝不动他。如果你可以，就劝劝他，别再这麽玩命了。他的命也只有一条。」

那个斯文的青年看著他的眼睛很小声的说了这几句话，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沈默了，不再对他露出敌意和刺探的眼神。蔡以光颓丧的垮下身体，整个人都不能停止颤抖，他深深的害怕……下一次会看到黎竞的尸体。

「……我没有资格……管他。我才是……最对不起他的人……他不会听我的……我不敢劝他……」他带著哭腔再一次痛悔自己当年所做的事，如果不是自己点燃了那个毁灭一切的火种，黎竞早已是前程锦绣，又怎麽会变成今天这样，以血肉之躯去为别人挡住枪口。

沈浸在悔恨中的他，把几个年轻人也弄得情绪低落起来，那个开门的家夥甩甩自己的脑袋，拍了下蔡以光的肩膀：「别担心了，起码这次他没事！还可以在家休息一两个月的假期呢！」

蔡以光掩住自己的脸，因为他无法忍住眼泪。在一群比他小很多的男孩子面前痛哭，这简直软弱不像个男人，可是他没有办法把眼泪一下子赶回去，而且它们还越来越多。

他低声的哽咽倒把几个男孩子吓到了，都不太擅长安慰他人的他们只得尴尬的互相看著，好不容易有一个想起自己口袋里有包纸巾，赶紧掏出来碰碰蔡以光的手，「呃……这个给你……没什麽啦！他很快就会好的。」

蔡以光用了好一段时间来控制自己的失态，屋子里楼上的房间已经走出了几个男人。他们带著墨镜看不清面容，脚步声很沈，年纪都比楼下这几个大得多。

经过蔡以光身边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墨镜男脚步停顿了，头部转向那个斯文的青年，「这是谁？」

「呃……黎竞的情人。」

「哦？那就不要为难人家，让他上去看看吧。黎竞已经醒了。」墨镜男没有再多说，带著属下快步离开了这间拥挤的小屋，蔡以光也没有心思多看别的人，急匆匆上了楼。

走进房间的那一瞬，正在为黎竞换药的老医生抬起头对蔡以光微笑，忍著伤口处疼痛的黎竞也看见了他，意味不明的皱了一下眉。蔡以光极力稳住发抖的脚，轻轻走到病床前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沈默的伸出手去握黎竞的。

黎竞的手躲了一下，还是被蔡以光紧紧握住，他带著恳求的目光和手上很大的力气正好正反比。黎竞看了他一眼，也就没再甩开。随著伤口敷上新药的那阵剧痛，黎竞被蔡以光握著的手也猛然加力，反过来把蔡以光捏得十分疼痛，可男人的嘴里竟然一声都没有出。

蔡以光任由黎竞大力的握著，指节都因此发出了轻响，但他绝对不会放开自己的手。如果疼痛是靠近黎竞必需的条件，他甘之如饴。他真正害怕的是，黎竞不肯施予他这份共同担承的疼痛。

换完了外用的伤药和吊在床头的点滴，老医生很快就收拾好离开了这间「单人病房」，只有生死交关的重伤病人才能享受这间条件最好的病房，当黎竞被送过来的时候，伤势重得再送进大医院都来不及了。

「他伤得很重……幸好他够年轻。」老医生对蔡以光这样说，「你跟他说，下次再这样千万不要到我这了，直接送去别的医院。我的老命可经不起吓。」

老医生离开之後，蔡以光静静的看著黎竞憔悴的脸。凶险的伤情令得黎竞体力十分衰弱，脸色也异常难看，只有那双黑眼睛还是晶亮有神的。黎竞对於刚才老医生的话有点窘迫，半带著解释的意味开口，「他被人拿枪抵著……给我动的手术。」

蔡以光点点头，给他盖好身上掀开了一角的被子，「你觉得给他带来了麻烦，是吗？那以後就不要这麽任性了……不要再替别人……」

後面的话，蔡以光有点说不出来了，只垂下头用力捏住黎竞的手，眼泪又一次不由自主掉落在对方的手上。

黎竞低声骂了句「白痴」，声音嘶哑的质问他，「我不是跟你说过，过几天就回家。你为什麽不听？」

蔡以光含糊的回答：「我……害怕……」

「你怕什麽？我这不是好好的。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休养了，没什麽事。别哭了！很难看……」一口气说了这麽多话，黎竞又有点虚弱了，头靠在枕头上咳嗽了几声。

蔡以光马上去给他倒了杯水，想要喂他喝下去，他偏开头躲了一下，抢过了蔡以光手上的杯子，「别这麽煽情……我手又没事……我说，你别哭了啊，一个大男人……像什麽样子。」

「……刚才在下面，我就……对不起。」蔡以光红著脸用衣袖擦拭眼泪，悲伤与自责倒是冲淡了几分。

黎竞听他说完了才回过神，瞪著他狼狈的样子低吼，「你当著他们哭？你……我的脸被你丢尽了！」

蔡以光只得连声重复著对不起那三个字，直到黎竞无奈的再度低吼：「好了！扶我上厕所！」

蔡以光衣不解带的照顾了黎竞几天，居然遇到不少来看望黎竞的人。

当然，都不是看起来很正经的人，无论衣著还是言辞，总有点粗俗邪气的味道，看著蔡以光的眼神，也都带著一点了然和戏谑。这说明黎竞的性向，在所有人那里都不是秘密，蔡以光也努力对那些并无恶意的眼光视若不见。

黎竞没有再拒绝他的看护，逐渐习惯大多数生活琐事假手於他，能够这样守著对方、照顾对方，蔡以光居然感到无比幸福。

等黎竞可以下床走动，老医生就把他交给蔡以光带回了家，只需要每天驾车来取药就好。

回到家里以後，蔡以光更加自在，不用再硬著头皮被人观赏审视，也能够更加体贴细心的对待黎竞。他过於殷勤的行为经常会让黎竞大骂肉麻，他脸照红、事照做，完全不把黎竞的抗议付诸实施。

当他忍不住问起这次事情的原委，黎竞竟然也跟他说了一些，可能因为两人成天都在一起，很容易形成一种亲密的错觉，黎竞已经比之前更加能容忍他的越界。

那是一次谈判，黎竞和另外几个身手比较好的年轻人跟随大佬进的酒楼。他们在谈判的过程中，根本不知道对方偷带著武器，一言不合就对他们开了火。黎竞帮大佬挡了两颗子弹，还跟其他几个人一起护著他逃离了现场，事後怎麽报复，已经不关黎竞的事，他认为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甚至庆幸自己不用去拿著刀枪跟对方火拼。

蔡以光问他，为什麽一定要帮对方挡子弹，除了逃避砍杀场面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黎竞若有所思的回望他，无奈的微笑起来，「你还真是赖，非要刨根问底。我当时也没想太多……我说不怕杀人是假的。下不了手杀人，就只能帮大佬挡枪。我欠社团的人情，出来混迟早要还嘛。那个时候……他们帮了我很多，是他们让我老爸多活了一年。」

蔡以光身体变得有点冷，「你不怕……你真的会死？」

「……我怕。加入社团可不是吃顿饭拜个神那麽简单，怕有什麽用？该挡就得挡。」黎竞对他的惊异很不以为然。

「你真的不在乎……你自己的命？总有人关心你……需要你……不舍得你……」蔡以光艰难的劝著，黎竞毫不在意自己生命的态度让他无法承受。

「人总是会死，只不过迟早而已。如果有人为我伤心，一阵子也会好的。谁没了谁不行呢？」黎竞表情轻快的说著，看得出说出了心底的话，「有的事，我始终做不出来，不够狠。在这个道上，死的都是不够狠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蔡以光无言沈默了一会儿，脸上纠结的表情惹得黎竞又是一阵低骂：「你这什麽表情？又在想什麽乱七八糟的？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如果那时候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我早就想通了，你为什麽老是这个样子？看你这个鬼样子就有气！再这样，你就滚回去！我自己已经可以了，呃……妈的，我肚子饿了，快去做吃的！」

「……嗯。」蔡以光勉强对他挤出听话的笑容，脚步沈重的走进厨房。

锅里煮著清淡的粥，很快就飘出了好闻的香味。蔡以光呆呆的站在煤气炉旁边。

他已经越来越多的靠近黎竞、了解黎竞。也许总有一天，他能得到完整的黎竞。可为什麽，他在感受到幸福和快乐的同时，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痛苦和酸楚。

如果只是疯狂的占有欲和失去理智的迷恋，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像眼里只有主人的宠物，什麽也不必去做，只要摇摇尾巴，主人就会看著它、宠爱它。可是现在，他还想要做得更多，而不仅仅是索取来自黎竞的温柔。

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两颗小小的子弹就可以终结。如果他失去了黎竞，他就失去了整个世界。黎竞的命能有多硬？硬得过一次又一次的刀和枪的威胁？他想要……黎竞快乐的活著、并且有所牵挂，那样的人才会爱惜自己的命。

「……黎竞，新闻上说了……他还没有结婚。」蔡以光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极力用平稳的声音跟黎竞讨论。既然没法回避，也不能回避，还是由自己主动说起比较好。这也许是卑贱到极点的自己，可以保留的最後一点自尊。

「嗯……我看到了。」黎竞也愉快的微笑起来，掉过头对他说，「他长大了！很帅……不像以前那麽瘦了。」

「他也许……还在等你……」蔡以光紧紧握住拳头，并没有试探对方的意图，他是真的这麽觉得。既然黎竞可以让他一直喜欢到现在，也可以让欧明晓一直锺情。他们本来就是一对，何况黎竞是那样的爱著欧明晓，那种爱情，是任何人都值得珍惜一辈子的珍宝。

「……我不这麽看。」黎竞很坦然的继续笑著说，平和的脸上竟看不出一点惆怅和不甘，「他有他的生活，过去就是过去了……只要他过得好好的，我就没什麽可遗憾的。」

「可是……你爱他。怎麽能够……就这样看著，不去找他？」蔡以光已经不能理解黎竞到底在想什麽，爱一个人，怎麽能忍受不见他？

「……我不会去找他。」黎竞斜斜看他一眼，「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你干嘛这麽热衷？你不是只要我看著另一个人，就要发狂吗？我如果再去找他，你岂不是要进精神病院了？」

这种带著嘲讽的调侃让蔡以光无地自容，他勉强忍住想哭的心情对黎竞摇头，「这一次我不会了……黎竞。你尽管去找他……我说过，只要你真正喜欢的人出现，我就会立刻消失。」

黎竞以一种完全不信的眼神带著笑意看他，「哈，真悲情。你可以做得到？算了吧……喂！你干嘛这幅表情？我又怎麽欺负你了？你真是……」

看著对方泫然欲泣的样子，黎竞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太有杀伤力，伸手在蔡以光头上摸了一下，「别搞出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来，我还没死。我说……你真不像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好了好了，去洗个脸吧，待会扶我下去走走……好多天没出门了，我都快发霉了！」

扶著走路还没太大力气的黎竞，在楼下人潮熙攘的窄街上散步，蔡以光看著那些来来去去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他们平淡而卑微的度过著如同眼前的每一天。

也许他们有过不甘和愤怒，争取过也反抗过，最终也只得栖居在这窄小的角落。他们苟安於有所牵挂的困苦生活，不再想入非非企图扭转乾坤，消磨了少年时的雄心壮志，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其他的都可以忘却。蔡以光突然感觉到他们的幸福。

能够这样扶著黎竞，走在脚下这条肮脏和拥挤的街，如果每一天都可以这样过，他真的别无所求。即使在另一个世界，他算是功成名就，然而在这里，他远没有身边的这些路人幸福。一个人，孤单的活在那个干净而巨大的房子里，可悲的幻想著自己爱的那个人到底在做什麽，远远不如此时以身体做支架，扛著自己所爱的这个人慢慢的往前走。

这样真实和温暖的重量，无论写多少本小说也换不来，必须要亲身体验才能知道，爱不仅仅是疯狂的迷恋和占有，更是在对方受伤的时候能够照顾他、扶持他，陪他走过那段他自己不能独自走完的路。

当这条路走完以後，蔡以光又按原路扶黎竞一直走回家，中途还顺手在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两个人一起挑选和争论著，对每个在超市里擦肩而过的人善意微笑。

「……我真是败给你了！算了，跟我说说你的书吧。写到哪里了？後面我还没看……虽然有够变态，用来解闷还是可以的。」黎竞皱眉看他，把话题转移开了。蔡以光那副沮丧颓废的样子，总是让他不爽，但他又忍不住老要逗弄这个情绪敏感的家夥，虽然对方根本都不会反击。

「啊……我有在写後面了。我也知道很变态……那个，男主角没有自杀，他想通了。」

蔡以光很感激黎竞没有对他穷追猛打，赶紧殷勤的回答，「如果再纠缠下去……女孩子就太可怜了。她其实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只是太善良……才被所有的坏事缠上。即使是小说，也不能毁掉这样好的女孩子……男主角才是不正常的，所有读者也会这麽觉得。他下了楼……回了自己的家，他知道女孩子喜欢的是哪一个男孩，他用女孩的名字，给那个男孩发了一封邮件，然後用男孩的名字，给女孩也发了同样的邮件。然後……他躲在信上所写的那个地点，看著他们进行了第一次成功的约会。」

黎竞停住了脚步，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他，「他还真是乱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可以代替别人做这种私人的决定？也许他们只是相互之间有一点好感，还没有想清楚，才没有相互表白！感情的事难道不需要慎重？没有决定之前，这个该死的男主角就给人家施加外力，这样很白痴而且很自私！如果真的到了一起……以後会怎样还说不好呢，如果发展得不顺利，连原本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蔡以光被他吼得额头渗汗，脑袋再次垂下去，一声都不敢再出了。

直到回了家，黎竞还在碎碎念：「你要敢那样写，又会教坏一堆小孩！你敢写我就给你删掉！真是胡来……你不要以为你是作者，就可以充当上帝！你哪一点像个三十岁的家夥，幼稚！」

「……」蔡以光苦著脸听，心里却在小声说：「来不及了……已经发给编辑了，都排版了……」

「你有没在听？」黎竞察觉到他在走神，伸手在他身上用力一拍，「我刚才都说了什麽？」

「那个……我有好好听。但是……没有啦，没事……」蔡以光一边偷看他的脸色，一边吞吞吐吐的敷衍，这幅样子把黎竞惹得很火，干脆一把摁住他就去扒裤子。

「我要狠狠的惩罚你！」

「啊──你伤还没好，不适合做……」蔡以光面红耳赤的护著下半身，却又不敢用力挣扎，唯恐碰到黎竞还未彻底复原的伤处。

黎竞忍住强烈的笑意，换上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你又乱想什麽？真淫荡……我是要打你一顿屁股，叫你知道教坏小孩子的下场！」

「啊──这就不要了吧！太难堪了……我都这麽老了……黎竞，求你了！」蔡以光窘得要死，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被这样体罚过了。黎竞真的很奇怪，突然想到这样捉弄他。

「抗议无效，快点！你要是乖乖的，就只打几下好了。」

「……」蔡以光终於感觉到万分的无奈，他已经老得开不起这种玩笑了，可是黎竞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他不敢拒绝，只得安静的躺好，任由黎竞动作不太顺畅的解开他的裤腰。

好几个星期没有接受过碰触的地方白皙滑嫩，就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柔软可爱，黎竞很佩服自己这样的联想，乐呵呵的揪住它又揉又捏。蔡以光忍著莫大的羞耻埋头於沙发中，对他偏离正题的行为也不敢控诉。他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下，久未发泄的情欲迅速燃起。

「……那个，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黎竞压低声音继续抚摸著手下弹性光滑的臀，对脸部埋在沙发里的男人提出隐晦的暗示。

「还没有啊……你走路都没力气……」蔡以光很老实的闷著声音说。

「白痴……我是说，我想干你了！」暗示看来还是不行，对於这男人的智商，黎竞很有点怀疑，所以他恶意的说出了粗鲁直白的要求。

「啊！可是……」

「别可是了！我不方便，你方便嘛，你自己主动点……每次都是我卖力耶，你这麽淫荡，次次都把我累得要死，也该换我好好的享受一次了吧！」

「太……难听了……」蔡以光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出含糊的抗议，但还是遵从了他的要求，慢慢转过身趴在他腿间，颤抖著手指去解开他的皮带。

「其实你很兴奋吧！别装出不想要的样子来！」

黎竞很自然的挺起了腰部，用自己已经发烫的部位主动接触对方的手，被抚慰到的那一瞬，喉间立刻发出快乐的呻吟。

对於性向早已敞开给全世界的他来说，没有什麽是需要极力隐藏的了，尤其在自己的性对象面前，他的快乐都是给对方的鼓励。

果然，他愉悦的表情和声音让蔡以光也激动起来，红著脸在他腿间埋下了自己的头，开始认真的使出浑身解数来为他服务。

爱一个人，让他得到愉悦和快乐，远比伤害他、毁灭他要幸福得多，虽然自己会有所付出，但连这付出的过程也是幸福的。看著黎竞沈浸在性爱中满足的脸，蔡以光深深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快乐，哪怕只能陪著对方走过很小的一段路，也已经够用一辈子那麽久，在日後的回忆当中，每一个时间的刻度都可以反复追溯，因为现在的自己，曾经与对方这样亲密过。

可能因为禁欲得有够久，黎竞很快就高潮了，不光是射精当时的快感异常强烈，事後还抱著男人啃咬了好一阵子。在男人身上留下了一片片的印记，黎竞才心满意足的放开对方，带著慵懒的神情欣赏自己的战果。

男人被他看了很久，还没得到穿上衣服的许可，终於再次羞红了耳根，试图站起来逃进浴室。

「不要急著去嘛……再躺一下。」黎竞破天荒的用上了撒娇的腔调，手指还在男人身上逗留不走，蔡以光只好又躺了下来，视线定在某处不动。

「其实……如果那个时候，你要大胆一点的话，说不定……呃……」黎竞带著犹豫的表情抚摸男人的背脊。

「哪个时候？啊……你是说？」男人惊喜的回过神，可马上就苦笑起来：「反正是我太懦弱……以为那样对你很好。我每天都在想，对你说出来，甚至想直接对你……但你才十几岁，我那样做就是禽兽了！不过後来我干的……也比禽兽好不到哪里去。」

「呵呵……你想对我做什麽？直接扑倒？你那时候就打不过我了，老师！我可能会反过来把你强暴了，然後还是被开除，搞不好还会坐牢呢……」黎竞居然可以满不在乎的说起当年了，甚至还带著调侃的笑意。

「你不会那麽做的。即使别人对你做了再过分的事，你也不会太计较。你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十七岁也好，现在也好。」

男人很笃定的继续苦笑，「我倒是想……每天晚上都想。可惜你眼里只有……」

後面的那三个字，他忍著没有说出来，再说下去，就变成了刺探和妒忌。

「……算了，已经过去的就不能回头。」黎竞的表情由迷茫变回释然，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由他自己挑起的话题。

「……如果可以回头呢？」男人把视线放在黎竞的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想错过。

「那也就是两个人，在一起。」黎竞微笑著轻抚他赤裸的背脊，「反正我就是天生喜欢男人的，这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是啊……两个人在一起。欧明晓，和黎竞。本来那样般配的一对，因为自己恶毒的行为变成伤害和罪恶，少年的爱情犹如刚刚萌芽的花草，被自己毫不留情的碾碎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怎麽做。从疯狂的占有欲到心甘情愿的放手、从疯狂的索取到心甘情愿的付出，其实只差一步。七年前没有能走过的那一步，他现在又有了机会去走。非关补偿，不是赎罪，只是每个经历过爱情的人，都必须亲身去走过的、从迷恋升华到爱的那一步。

这是黎竞教给他的爱，黎竞对欧明晓的爱。在看到欧明晓回国的消息之後，黎竞竟然可以仅仅因为对方过得很好而那样平静而单纯的喜悦著。他从开始的震惊和不理解，到现在的想通想透，只用了短短几十分锺。

原来爱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看著对方过得快乐。甚至不强求自己的参与，如果对方并不需要自己。

现在的黎竞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与要求，他却开始鄙视自己，在黎竞的眼中，自己是什麽样的一个人，已经比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更为重要。

跟自己那篇小说的女主角不同，黎竞是那样深切的爱著欧明晓，而不仅是互有好感。只要欧明晓也还爱著黎竞，他们仍然是最般配的一对，对黎竞这麽值得去爱一辈子的男人，欧明晓肯定不会再次错过。

因为性爱带来的满足，这一晚的黎竞很早就睡了。蔡以光坐在床前欣赏他沈静的睡容，心里满满的幸福感简直快要溢出。等到熟睡的男人打起小小的呼噜，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以同样轻的动作带上这间卧室的门，再回到自己隔壁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最後一次给黎竞做了早餐，放在黎竞的餐桌上面，跟早餐一起留下的还有和一张字条：「黎竞，用微波炉热一热再吃。我去办事，今天不回来了。中餐和晚餐已经给你点好，他家的口味你应该喜欢，如果满意，以後一直找他们吧，我预付了一些钱。下午可能会有特护来服务，你记得要给他开门。对不起，罗唆了这麽多……对不起，所有的事。──蔡以光。」

那一天黎竞醒得很晚，因为那懒惰的男人竟然没有叫他起床。他醒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手脚很慢的给自己套上睡衣，然後用自己目前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客厅寻找对方的身影。

那一天黎竞醒得很晚，因为那懒惰的男人竟然没有叫他起床。他醒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手脚很慢的给自己套上睡衣，然後用自己目前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客厅寻找对方的身影。

居然不在，他还真敢！黎竞忍著怒火四处找了一圈。餐桌上留下的早餐还有余温，那张字迹工整的字条说明写下它的人心情也很平静。

黎竞拿著它看了半天，有点好奇那家夥到底去干什麽了，搞得这麽神秘兮兮的，还给自己订好送饭的餐厅……还安排了以後？难道不但今天不回来，还胆敢消失好几天！妈的……昨天晚上都不说一声，傻呼呼的留这张罗唆到死的字条！

还特护呢！他根本就不需要，凭那个男人就可以把他照顾得很好，干嘛要浪费那种钱？妈的……那家夥头壳坏掉了！黎竞恨恨的骂著，把早餐塞进微波炉去热，手里的字条被他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等那家夥回来，又要好好的惩罚一次了！不准再留字条这麽怪，有什麽话当面说清楚就好。还是那麽喜欢说「对不起」，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坏事照做，又满脸歉意的家夥！与其事後说对不起，不如开始就不要那麽麻烦，搞砸了一切再来修补，全是没用而且可笑的徒劳。

黎竞突然有点怀疑，那家夥是不是又做了什麽大大的坏事，否则干嘛连写几个「对不起」，还有什麽「所有的事」。他开始坐立不安，那愚蠢又讨厌的男人到底去干什麽了？这样躲躲藏藏不肯当面说清楚的态度，绝对有很大的问题。

但就目前这种情况，他除了等没有其他办法。独自看了一会儿电视、收了今天的报纸、撑著拐杖在楼下散步、给所有兄弟们打电话骚扰他们……满心的无聊和寂寞还是没法赶走。

从前一个人住得也很习惯，甚至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也不是太难，都是那个该死的家夥，缠著他死不放手。在逐渐习惯了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现在，才发觉寂寞是那样可怕，一旦那个人不在身边，就完全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他熬了好几个小时，把之前做过的事重新又做了一遍，中途餐厅送来的食物他都没有胃口吃。看著客厅里大锺表上龟速爬行的时间，烦闷得只想把那男人抓来痛打一顿。

妈的……回来就叫他好看！黎竞在屋里转著圈低骂，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午，那家夥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餐厅又送来饭菜的时候，他直接把那家夥给他点来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自己也从来没想到过，要去记住那家夥的号码，因为对方总是在他身边，不管想不想见到都会自动出现，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己想要看到他的时候居然不在。这下可好，连电话号码都不知道，真的是什麽都做不了。

看来，自己还是太粗心了，等那家夥回来，一定要记住对方的电话……等到怒气渐渐沈积成自省的时候，门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他粗声回答了一句：「来了！等等……」

看看窗外，都已经是黄昏了，那个家夥回来了？还是所谓的特护？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他都不会还以什麽好脸色，直接轰走或者拖进来暴打！

也没什麽心思从猫眼看出去，他直接怀著满腔怒意拉开大门，正准备轰炸一番，门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让他愣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好久，才双双露出淡然的微笑。

「黎竞，你好吗？」

「……明晓。啊，请进吧。」

完全出乎意料的会面，把黎竞一时间搞懵了。脑子有点乱，但他努力保持平和的心态把欧明晓迎进了大门。对方看著他不太灵便的手脚，出於本能伸出手来搀扶，却被他微微一让而躲开了。

「那个……我自己可以。没什麽事，都快好了。」

「哦……」欧明晓似乎有点尴尬，随著他的脚步坐在沙发上。坐下之後的第一眼就是看到了黎竞父亲的遗像。

「伯父他？」

「嗯……三年前去世了，癌症。不过没太痛苦，我一直陪著他。」黎竞用自然而保持著礼节的态度，回答欧明晓的关心。

「……我知道你的事，黎竞。你过得……不是太好，对吗？你在混社团？那不适合你。」欧明晓脸上的笑意很快就变成急切，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看著这个自己曾经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他不再保持客气有礼的社交口吻。

「那家夥去找你了？」黎竞也不再那麽客套，脸上浮起悻悻不爽的神色，「那个白痴，居然背著我去找你，他神经病。」

「……我不愿意见他，是他堵在我公司门口，非要我来见你。当然，我也想找你。」欧明晓带著一点试探的意味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黎竞，你有去找过我，是吗？你以为那个作家是我？所以去见我？」

「……是。」黎竞坦然看著他露出微笑，「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我放心了。你很出色，跟我以前想的一样。」

「那你觉得，我快乐吗？」欧明晓没有笑，只是尖锐的问他这句话，仍然含有隐隐怨恨的口气，让黎竞也认真起来。

「……也许当年我是错了。但是，已经做了的事我不会後悔。明晓，你留的信我有看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真的可以接受，像我现在这样，生活在这种街区？你可以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可是……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我被带回去的当天，就跟他们说了实话，他们不准我来找你。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出国，他们就告你，让你进监狱。我没有别的办法，黎竞……我直到现在，还在那个笼子里。我下个月就要结婚，是他们给我安排的女人，我一点都不想……」欧明晓渐渐激动起来，声音带上了哽咽。

「明晓，你那个时候为了保护我，所以才出国？就跟我对你做的一样啊，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还是那样做了……你的婚姻，你如果不想，就拒绝。这一次，你可以为自己做出选择。」黎竞握住了他的手，像从前那样轻抚他的头发。

「黎竞……拒绝这场婚事，等於向全世界出柜，已经有报纸杂志在猜测我的性向。我会一无所有……我在国外的公司，也是家人投资的。如果……如果我还有你，就什麽都不怕。」

欧明晓紧紧靠在黎竞身上，汲取对方比从前更暖的体温，只要眼前这个男人能够陪他走过最艰难的选择，他想……他会有勇气跨过去。

「……明晓，这是你的人生抉择，不是在做生意。不是放弃什麽，就能得到另外一些什麽。我们都长大了，我不会再替你做出选择。」

欧明晓突然觉得很冷，他看著黎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的怜惜，「黎竞……你的意思是？即使我放弃一切，你也不会给我一个承诺？」

「明晓，没有谁能对另一个人的人生做出承诺。即使说了，也未必做得到，我们唯一的权利只是靠自己做出选择。你觉得我能成为你的救生圈？你真的还爱我？还是你认为我会一直对你好，才觉得选择我是对的？你放弃婚姻，来得到我？这是你的筹码？明晓，感情不是这样的……你做了太多生意，你的想法有偏差。」

黎竞很冷静的看著他，再次提起七年前的那件事，「我那个时候，其实没有想得太多，只不过觉得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即使是做错……我从没有想过要让你觉得亏欠我。明晓，你为我做的，我也并不感激，你那样做，是因为你真的爱过我……你明白吗？」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如果我不能得到，为什麽要放弃已经拥有的？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没有资本谈那种幼稚的感情！黎竞，我知道你还爱我，只要你给我承诺，我就信你能做到，你是个值得去爱的人，我可以为你放弃所有的东西……」欧明晓几乎是在恳求黎竞，英俊的面容充满迫切的期待。

「……我不能。明晓，你一直在怨我，那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你保留了已经拥有的，才会留恋已经失去的。如果当时你得到了我，失去了前程，是不是也一样会怨我，让你过著这样的生活？」

黎竞皱著眉头把他整个人拉起来，推到窗边往下看，「你看这里的每一个人，一辈子，生活在这条街上。像我这样，时不时受一点伤，而且不能够去医院治疗；像那个老医生，没有医疗执照，还要被人用枪抵著脑袋给病人动手术……明晓，你告诉我，你真的可以毫无怨言的接受这样的生活？」

欧明晓看著街边那些卑微而渺小的生命，光是用想的，就已经觉得很难忍受，但他还是努力开口：「我……我会尽量忍受，我还有你，还有自己的手可以挣钱，我们也许可以……」

「那如果我死了呢？」黎竞苦笑著抚摸他的背脊，「如果我们真的还可以再有感觉，但只能在一起几年，我就死在街边，你要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下去，你还愿不愿意放弃一切？你放弃一切，只能得到短暂的甜蜜和长久的痛苦，请你看著我的眼睛说，你愿意？」

「……」欧明晓开始发抖，想了很久很久，他终於苦笑著推开了黎竞，「其实你就是不爱我了。过去的……真的不可以回头了。如果你还爱我，根本不会问我能够付出什麽，你只会像从前那样，想到的全是能够为我做什麽。」

「也许吧。」黎竞也并没有否认，「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们再相处，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感情的事没有定数，当初也是从好感到交往，但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以後会发生什麽。我们只是顺其自然的相遇了，相处了，相爱了……现在的你变得理智了，你不会再做不能确定回报的事了，对吗？」

黎竞有点脸红，含含糊糊的说，「也没什麽……他可能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想要弥补。真是白痴一个……下次你别理他就好，不……你放心吧，他再不敢去找你了。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啊？黎竞……还是不要伤人的好，为了那种人，不值得。那个……我们以後还是朋友吗？」

黎竞犹豫了一下，委婉的拒绝了欧明晓，「当然是朋友，但是不要见面了吧。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呃，为了你的安全，我身边的人比较危险，我不想给你带来什麽麻烦。」

欧明晓有点被他吓到，也就不再坚持那个提议，微笑著站起了身，「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我把名片留给你……电话还是可以打来的吧？」

「嗯。如果有了确定的对象，一定要通知我，我会为你高兴的。」

出门之前的最後一分锺，黎竞握著门把对正在穿鞋的欧明晓说，「明晓，婚姻是你自己的，只能由你自己选择。希望你能想好，做出了任何选择，都不要怨恨和後悔。那样你才能快乐。」

欧明晓抬头看他，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嗯，谢谢，我会的。就像你……对现在的生活也并不後悔，我看得出，你虽然过得并不是太好，但还算快乐。」

目送爱过的那个男孩慢慢走下楼梯，黎竞攀著门沿出了一会神。後来他想到了什麽，对著空气骂出一句脏话，拿起拐杖就开始往下走。

稍微有点急的脚步让他走得不是太稳，已经变暗的光线也让他看不清楼梯，不到几步就开始摇晃，差点就从楼道上摔了下去。随著他低声的咒骂，楼道边黑乎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惊呼，一个他很想暴打一顿的家夥跑出来扶住了他。

「啊，黎竞，你不要紧吧！」

黎竞对著他的脑门就是一顿猛吼，「你神经啊！坐在这里干什麽？你坐多久了？妈的……你身上臭得要死，多久没吃饭了？你真是白痴！去找他来干什麽？我要找他早就自己去找了好不好！还用著你在这边装伟大！」

「呃……我……」蔡以光不敢回骂，只想解释一两句，可陷入暴怒的黎竞显然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妈的，你从来做事都不想一下後果！万一我真的又跟他好了，你要不要去跳楼？你想死是不是？想死也别死在我门口……滚远一点就好，干嘛一定要滚到我家门前来！妈的，我饿得快死了！快回去做饭给我吃！」

「那个……我给你找了餐厅……」好不容易，黎竞总算停了炮，蔡以光很小声的辩解食物的问题。

「我没吃，都扔了！吃不惯那个口味！」黎竞还是一肚子的气，他越来越想狠抽这家夥一顿。他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他老爸当年抽打他的心情了……这家夥不是给他丢脸就是给他惹事。

「呃……好吧。我去做饭……」蔡以光变得老老实实，扶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进了门之後，蔡以光匆匆做出几个不怎麽好吃的菜，两个人沈默的吃了起来。

胃口本来就不好，吃不到几口就饱了，安静的放好筷子，蔡以光露出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他哀求似的看著黎竞，又不敢直接开口。

「说！不准废话。」黎竞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犹有余怒的瞪他。

「呃……你们谈得怎样？我觉得他还是爱你的……他既然愿意来找你……」

「妈的，说了不准废话！你有没有脑子？既然你想伟大，又坐在那边干什麽？一个人偷偷的哭？觉得自己好悲情好可怜是不是？真是个大白痴！我最後一次说，我想要找他自己会去找，不用任何人在那边多事！你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我就把你手脚打断，我说真的！」已经吃饱的黎竞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看黎竞这麽重视欧明晓，蔡以光深深低下头含著泪微笑了，即使真的被打他也不怕，他所做的总算有点价值，「我不会再去找他了……你们终於又可以到一起，我很高兴……这顿饭我已经做完了，也该搬回去了……以後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你说什麽？你敢！」黎竞凶猛的把他脑袋扳起来面对自己，「你有胆再说一次？妈的，我叫你不要出现，不要再见，你又死缠著搬到我隔壁，求我打你上你……现在又嫌我是黑社会，随时要挂掉，怕被我连累是不是？」

「啊？」蔡以光愕然看他，有点百口莫辩的感觉，「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麽会……」

「哦，你移情别恋了？想找别的男人打你干你了？」

「没有！我只要你打我干……」蔡以光赶紧住了口，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他从来没有说出过这麽下流的字眼，真的是被黎竞逼急了。

「说不出来了？你就是贱！我受伤了不能满足你是不是？你想要找谁？要不要我给你介绍？」黎竞还在说著超级伤人的话，眼睛却一直盯住男人那一脸扭曲的表情。

「啊──」蔡以光终於没法忍受，大声叫了出来，眼泪也一下子猛飙出来，「我就是贱！贱也没用！无论我怎麽缠著你，你都不会喜欢我！我想你开心，才给你找喜欢的人来，你干嘛要这麽说我！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就是这麽贱！你开心了？你开心我就好了，你继续说啊！我听著！」

「……即使我明天就会挂掉？你还是只要我？你不怕以後都一个人？」

「如果你挂了，我会给你收尸！然後把你的骨灰抱回来！一点都不留给别人！可以了吧！」

「靠……骨灰你都要……你还真是疯透了……好了，我爽了。」黎竞终於败给他了，喃喃自语著把他拖到沙发上坐好，「那个……以後不准再去找他了。我认真给你说！」

「……嗯。你们都到一起了，我还找他干嘛？他比我好那麽多，我不要再自卑一次……」男人低泣著去抽纸盒里的纸巾，已经空掉的盒子让他难堪的住了手。黎竞粗鲁的伸出手掌在他脸上一阵乱抹，手心里湿湿的感觉十分肉麻。

「白痴……如果一点都不喜欢，我干嘛要吃你做的饭！还上你那麽多次……我又不是滥交狂！」

「啊？」男人连哭泣都忘记了，抬起头愣愣的看著黎竞。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做的饭其实很难吃耶！我为什麽能吃得惯？」黎竞继续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他，脸都有点发红了，看他还是一副满头雾水的样子，烦恼得耙起自己的头发。

「你真别扭，该自私的时候装伟大，该聪明的时候就变傻了！」

「……我不信。你不可能喜欢我的……你只是太善良……怕我得不到你去跳楼……放心吧，我不会的。我想通了，我都霸占你这麽久了，也真的够了……」蔡以光完全不信黎竞的明示暗示，怎麽说他都不相信黎竞会有喜欢他的一天。

「……妈的！善良个屁！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我管你去死！你现在死了我就大条了！我都已经习惯了……你整天在我旁边晃来晃去，你别装不知道！还有啊，我吃饱了……」

「啊？吃饱了？」黎竞话题的跳跃性太大，让蔡以光老化的思维实在没法跟上。

「饱暖思淫欲啊！你还作家！」黎竞邪笑著摸了他一把，弄得他登时面红过耳。

刚才还在说那麽正经和严肃的感情问题，一下子又跳到这麽肉欲的挑逗上，蔡以光觉得自己过於敏感的神经已经快要断裂了。

「……你刚才说，要挂掉……其实我还想去找你的社团……」

「你说什麽？你这个白痴！他们会把你杀了！」黎竞黑著脸警告他，「想都别想！」

「那个……我只是想把你的债还掉……我都已经偷偷打过电话了……」蔡以光冒著冷汗继续说，他不敢再瞒著黎竞私下去干任何事了。

「你──你不准去！我自己处理！你的意思该不是说，已经把钱都给了吧？」

「……嗯。」蔡以光老实的回答，决定把所有瞒著对方的事情一次过全部说出来，「也没有很多，还了债，我的房子都还在。如果你愿意，我们搬到那边去住吧。你身材那麽好，可以去健身房去上班，我给你联系过了，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黎竞无可奈何的望著他低吼：「你有完没完啊！太影响兴致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扶我去床上！快点！」

「……嗯。那做完了我再慢慢说……」

「靠！还有？你到底干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啊？」

黎竞发出的怒吼声源源不绝，看来还要延续好一阵子了。

那个有月亮的晚上，蔡以光终於睡在了黎竞身边。

不仅是两个成人抱在一起滚床单的那种「睡」，还有纯「睡觉」的那个「睡」。

他第一次可以跟黎竞一起进入梦乡，做著同样的一个梦。梦里面有黎竞，有他，还有一只肥嘟嘟的狗。

醒来的时候，黎竞问他梦到了什麽，他如实的回答，引发黎竞不满意的拍打。黎竞坚持要养一只微型的吉娃娃，说那样比较可爱，但蔡以光比较喜欢威风凛凛的大型犬，觉得那样比较有安全感。

距离头天晚上的运动之後，不到八个小时，他们第二天早上又嘿咻嘿咻的滚在一起。不过鉴於黎竞目前的健康状况，主要是蔡以光在卖力。

黎竞眯著眼睛仰面躺平，手不老实的放在对方腰上，还一直转著圈煽风点火。只要对方稍稍有点懈怠，他就警示般的轻轻一捏，半悬空坐在他身上的男人马上像扭动了发条的玩具，努力的前後左右运动。

这样是很累没错，更何况蔡以光平常的运动量小到可怜，昨晚就已经累过一次，今天这麽早还要超出负荷的继续「劳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用不完的精力从哪里来，简直是一种非理性的亢奋，从昨晚一直延续……清晨被对方抱在怀里醒来的时候，他身体上某个部位早就精神百倍了，两个人纠缠著摸来摸去，一下子就快进到成人运动的前戏。

身体牢牢吸住对方炙热的性器，片刻都不想放开，稍稍退出一点，又更深的吞进来，这是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最直接也最紧密的方式。

太过猛烈的激情，让身体几乎不能承载，还要注意不压到对方尚未痊愈的伤处，男人累得浑身都在颤抖。面容却是愉悦的，微笑著不再逃避对方的眼光，虽然全身都被那饱含情色意味的眼神抚摸，以至於红得像煮熟的虾。

仿佛把欺负他当成最大的乐趣，黎竞一边喘息著一边低低开口，「老师……你真神奇……可以脸照红……爱照做……」

身体因为这句话缩得更紧，男人有点恼意的掩住面颊，「别……叫我老师……太……难堪……了……」

黎竞动作缓慢的坐起来，双手抱住男人汗水涔涔的臀部，「……有什麽关系？你不是……更爽吗……」

男人呻吟著向後倒下，腰酸得快要断掉，两人连接的部位因此传来一阵颤栗，黎竞低吼著压在他身上，「老师……你不听话……我要罚你……每天都叫你老师……」

「不行了……我真的……」

过於刺激的羞耻和快感，把男人逼得一阵恍惚，身体好像要虚脱了，可高潮还没有被允许……黎竞的掌心握著他急於发泄的那根东西，还用麽指在顶端爱抚轻刮，在他即将喷出的时候，却又放开自己的手，总在欲望的最高峰反复折磨他。

说不成句的男人只能用湿润到带著水气的眼神哀求对方，嘴唇的开合仅仅用来大口呼吸越来越炙热的空气，一切都是滚烫的，每一寸相互接触的皮肤也粘腻到不行，只不过初夏的天气，却像置身在沙漠当中，被他看著的这个人就是唯一的绿洲。

黎竞也没法再清醒的说话，头脑里只剩下射精的欲求，他勉强抽出自己侧过了身体，以相对轻松的姿势再度深深插进。

随著失去节奏的强度和频率，身下的男人发出一阵无法分辨意义的低叫，抓住床单的手指紧到泛白。

黎竞的手掌也随之盖上，两双男人的手死死纠缠在一起，在彼此略带压抑的连声呻吟中，黎竞又一次失控了……

「妈的……」怎麽又忘记了呢！安全套就在床头的抽屉里！黎竞後知後觉的意识到了安全和清洁问题，很煞风景的拍了拍瘫软成一团的蔡以光。

「老师……床单弄脏了。怎麽办？」

「呼……呼……我说了……别这麽叫我……」满足和疲倦让男人几乎不得动弹，全身都酸软麻痹了。

「那……待会你去洗！我是伤员……」黎竞还不肯从对方身体里撤退，反而任性的继续用四肢压著对方，男人企图推他，他却缠得更紧，双手双脚完全放在对方身体上面。

「好重……让开一点……呼呼……你不要欺负我了……啊……床单脏了？麻烦……昨天才换的……」男人皱著眉努力挪动一下身体，果然感觉到了身下异常的粘腻。

「呵呵……谁叫你不记得？」黎竞用手指去拨弄男人皱起的眉毛。

「……本来就该你准备那个……」男人躲了几下，完全没法避开他作为余兴的骚扰，干脆自暴自弃的一动不动了，「呼……肚子饿了，我没力气做饭……洗澡都不想去……」

「还真是堕落啊……」黎竞的喉咙里发出带著笑意的叹息，「我发觉……你真的很神奇耶。一睡到我床上来，就变懒了！之前明明殷勤得像小狗一样！你这是……达到目的了哈？再不用在我面前表现优点了？」

男人仿佛被说中般红透了脸，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反驳，「那个……反正我本来就是没有什麽优点的老男人……要装伟大都被你骂……那我就不要装了……」

「哈，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反正你就是得寸进尺。我说……你昨天在楼道里坐了多久？有没有偷听？」

「……没有。我就……就坐了一下。」

「有没有哭？」

「呃……」男人对黎竞的恶趣味实在很无奈，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了，「有。不过我没想进去找你……我只是……还没收拾好东西。如果他不要你了……我再回来做你的备胎，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

「白痴……以後再不准一个人在那边乱想，任何事情都不准瞒我，知不知道？」

「呃……嗯。」

「你既然说过，什麽都是我的，那你想的事情也要全部告诉我。不管多卑鄙多无耻也好，我不赶你走，你就不准突然跑掉。」

「……嗯。」

「你呢……也可以问我任何事。所有的事都要一起做决定，不准乱猜我的心思。」

「呃……那我昨天说的，你怎麽想？你说要一起做决定……那现在就要讲！」男人马上就开始进攻了。

「我还没想好……等我吃饱了再慢慢跟你说。快去做早餐！我饿了！」黎竞坦然摸著肚子要求。

「……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然就是看电视，你会变猪的！」男人有点受不了他的浅薄了。

「哈，变猪你也喜欢，我担心什麽？我马上要失业，你还不是眼巴巴帮我联系工作去了！」

「……」

男人无语的沈默了一下，发觉自己没有任何话可以拿来反驳对方，只好乖乖从床上爬起来，自甘堕落的走向了厨房。

其实他真的不喜欢做饭，也不喜欢洗衣服，更不可能喜欢洗床单，但是目前看来，这种家务琐事他还会做上很久很久，因为他绝对不会把黎竞主动要求他的任何事让给别人去做。这都不算什麽啦，真正难搞的是黎竞好像很喜欢捉弄他，他已经是个老男人，心脏不够强健，老那样被戏弄会更早衰的……

七年前的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黎竞，完全意想不到，真实的黎竞居然是这麽可恶、这麽浅薄、这麽毫无追求、这麽的平凡和庸碌、这麽的……真实、可爱、宽容、幽默……

心情十分矛盾的蔡以光表情也很丰富，拿著勺子和锅铲使劲走神，直到前来「视察」的黎竞很不满意的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才吓得身体一抖，总算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家务活上。

这个满心哀怨又满怀乐趣的早晨，蔡以光竟然食欲大增。

一边爱恨交加的看著身边的帅哥，一边狠狠咀嚼著嘴里的食物，他突然自卑的想到：先变成猪的那个肯定是他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