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淮睡觉前又检查了一下，还是停着水，心想这澡怕是洗不了了，索性往床上一仰，直接找周公下棋去。 
睡到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震醒，边摸眼镜边下床踩拖鞋，哪知一脚踩进水凼里，摔了个四脚朝天，心里直纳闷，地上怎么都是水？ 
敲门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有人叫喊的声音，他怕吵着邻居，想也不想这么晚了会是谁找自己，扶着眼镜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敲门的男人只见开门的人蓬头垢面，一身是水，再看他脚下，一个脸盆浮在水里，一下就乐了，"呵，你比我还惨。" 
趁萧淮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干脆钻了进去，随手关上门，捡起脸盆就往里走，嘴上还没歇着，"哪儿呢哪儿呢？究竟是哪儿堵了？" 
萧淮一头雾水地跟着，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终于让那人给找到原因--厨房水龙头开着，半夜来的水正哗哗地流，下面水池的出口又让萧淮不小心给塞住了，没地方跑的水淌了一屋。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午夜来客利索地关了水拔了塞子，抄起厨房的簸箕就开始舀水。 
萧淮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跌地找到扫帚把水往厕所赶。 
"没什么重要东西弄湿了吧？"那人又道。 
一句话吓得萧淮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往客厅跑，但已经晚了。 
客厅里一个厚纸箱子被水浸了个半湿，萧淮连忙搬起来就往饭桌上倒。 
一堆塑料包，有几个还落到了地上。 
午夜来客从厨房露了个头出来，看了看那堆东西，说："密封得蛮好的样子，不会进水的。" 
萧淮这才松了口气，把掉在地上的几包捡起来，拿了个IKEA的超大塑料袋来，和桌子上的一起全装了进去。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屋里的水终于给排干净了，只是地还有些湿，但总算不会弄坏什么东西。 
"宋乐，住你楼下。"一直帮忙的人坐在沙发上吐了口气，伸出手自我介绍。 
"萧淮。"萧淮换了睡衣出来，和他握了一下，"谢谢你。" 
"你这儿闹水灾，渗了点下去，我那儿今晚也没法住人了，就睡你这儿，明天跟我下去谈赔偿的事情。"说完他连招呼也不打，熟门熟路地进了萧淮的卧室，一头就栽上了床。 
萧淮想了想，从壁橱里翻出另一套枕头和被子，铺在客厅的沙发上。 
再去看那人，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他抓抓自己的头发，踮着脚出去关了灯，窝进沙发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萧淮在睡梦中隐约闻到一股子香味，半耷拉着眼皮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正好看到昨天占了自己卧室的人坐在饭桌旁吃东西。 
见他醒了，宋乐将手上的一扬，"我用你冰箱里的材料做了早饭，吃不吃？" 
你倒不客气。心里这么想着，萧淮翻起来进了厕所，发现自己的毛巾和洗面奶位置有变动，暗叹了一口气--还真是不客气。 
宋乐做的荷包蛋三明治，味道一般，胜在卖相还不错。 
吃了几口后萧淮跟着他下楼，进了他家家门才发现这哪是"渗了点下去"啊-- 
宋乐的家属于精装修，墙上贴着墙纸，地上铺着木地板。这会儿倒好，墙纸湿了，像沾了水的报纸一样坑坑洼洼，木地板也被泡的东拱西翘，残不忍睹，更别说那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床和被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家遭了台风。 
屋主从抽屉里翻出个计算器，一边比画一边按，"墙纸要重贴，墙灰可能也要重刷，地板也要重铺，床要整，被子要重买......这个加这个，再加请工人的钱，应该需要XXXXX元，看在我们楼上楼下的份上，打个九折......算下来是XXXXX元，怎么样？"说完把计算器往萧淮面前一亮。 
萧淮看看那数字，又看了看对面的人，眨眨眼，又回去看那数字，的确没看错。 
屋主静静地等他反应，一秒，两秒，三秒......在心里数过十下，那厢还抿嘴盯着计算器不说话，宋乐终于忍不住了，"请工人来重新装修需要一个月，装修完了为了避免新材料对身体照成伤害，还需要将房子空出来至少两个月......这样好了，这段时间我住在你那里，扣除房租和伙食水电物业管理费，你只要赔我......喏，这个数就行了。"又是计算器一亮。 
目前的数目虽然也还有些高，但比起之前的天价，已经好多了。 
萧淮快速计算着自己的收入和支出，盘算着大概要多久才能还清，结论还是有些让人沮丧。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什么？"宋乐问。 
"能不能......那个，分期还......"他低下了头，说最后一个字时的声音都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没问题。"屋主倒是很豪爽，拿着计算器又是一阵狂按，"看在我们楼上楼下的份上，分期还就不收你利息了，两年之内还完，可以吧？这样的话，你每个月只要还我这个数就行了。" 
没想到他那么好商量，期限还是宽裕的两年，萧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在看到计算器上的数字后，终于露出了微笑。



二 

"第一，你睡沙发我睡卧室。第二，你买菜做饭外加做所有家务。第三，这三个月请克制自己不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夜。第四，不得查探对方隐私和干预对方的生活。第五......" 
下午刚搬来的黄世仁宋乐先生要求似乎不少，如今正翘着二郎腿，一条一条地数着不平等条约，而旁边，则是可怜的杨白劳萧淮拿着笔记本仔仔细细地记。 
"记好了没？不要记掉了。"宋乐喝了一口萧淮泡的绿茶，味道不错，他满意地勾起嘴唇，"对了，再加一条，你每个月10号还钱，过期了就要加利息。" 
萧淮又写了一行，这才拿着笔记本站起来，把放在客厅角落的电脑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面输入，再打印出来给自己的债主看。 
宋乐这才注意到他那台电脑旁边还有打印机和扫描仪。 
"哟，设备挺齐全嘛，你是做设计的？"随口问问，也不算探人隐私吧。 
摇摇头，萧淮将那张宋乐检查过的打印纸拿过来找了个地方贴上，就在宋乐认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慢慢地说："我在网络上卖东西。"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吸引了宋乐，他颇有兴趣地凑上去，"哦？卖什么啊？生意好么？好不好玩？难不难？" 
一连串的问题显然让萧淮有点无法招架，他把宋乐重领回沙发上坐定，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回答："网上开店成本低，不过利润也低，刚开始不大容易，现在还好。" 
宋乐一时觉得有哪里不对，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猛地拍了下自己大腿，吓了萧淮一跳。 
"我说你小子是恐龙变的啊？" 
"诶？"眼镜青年没听懂，呆了。 
"反应慢啊！每次跟你说话你都要过一阵才有反应，搞得别人都不知道你是听进还是没听进。" 
听他这么说，萧淮更呆了，半晌才有些羞赧地抓了抓头发，"那个，和人打交道，我可能是不大擅长。" 
"那你还做生意？"宋大少爷努力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在网上做生意，不大一样......那个......"有点急想解释什么，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宋乐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看着萧淮又要去抓他的头发，突然觉得有些碍眼，硬转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卖的是什么。" 
"呃，内裤。"头低了一点。 
"什么？" 
"那个......男式内裤......"头更低了。 
那一瞬间，宋乐恍然以为自己面对着的是个不断膨胀的红色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而他也终于想起，前一天晚上萧淮抢救的那一箱东西，虽然当时只惊鸿一瞥，但似乎真的是......男式内裤。 

当天晚上，萧淮就着冰箱里剩下不多的食材，做了简单的一菜一汤，吃得宋乐舔嘴舔嘴，虽然没有当面表扬，但从他饭后马上为第二天晚饭点餐的行为来看，宋大债主显然很满意。 
饭后萧淮把碗一洗就蹲到了电脑前，宋乐则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整理东西。 
两小时后宋乐整理得差不多了，伸个懒腰打开门，发现萧淮的姿势几乎没变。 
这家伙似乎喜欢蹲着玩电脑，侧脸看上去全神贯注，是在做生意吗？ 
他当然知道有网上开店这么个不算时髦的东西，以前班上的女同学也经常在网上买这买那，往往因为买到一两样便宜货而兴高采烈。 
他还听说有人开网店开发了，甚至有人利用网店炒作，把自己捧成个暂时的网络红人。 
但那毕竟和他无关，他懒得去了解。 
当他突然得知自己的室友也开网店，卖的还是和那种干净迟钝的形象完全沾不上边的男式内裤，这就让宋乐觉得有些好奇。 
小心翼翼地蹭到萧淮身后，宋乐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偷窥别人隐私。 
只见萧淮同时在和至少六个人聊天，双手在键盘上翻起了花，仍然游刃有余。 
宋乐这才知道为什么他说在网上做生意不大一样。 
至少，对于萧淮来说，不大一样。 
突然察觉了自己身后有人，萧淮紧张地一侧身，由于是蹲着，没什么平衡，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 
宋乐只轻轻将他扶住，顺手带着他重新蹲好，这让萧淮很不好意思。 
"宋先生有什么事吗？"萧淮一边应付网上的人，一边问。 
"没什么事，只是看你聊得起劲，过来凑凑热闹。"说完干脆大大咧咧地盯着屏幕，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关于生意的事情。 
还欠着他钱的萧淮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大方地让他看，也有问必答。只是他一边应付好几个买家，一边还要和宋乐说话，两边都耽误着，无论是打字速度还是说话速度都慢了一倍。 
"我看你在网上跟人聊天反应很利索嘛。"言下之意是说他平时太钝。 
萧淮边打字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嗯，所以我比较适应现在的工作。" 
"工作？这个能养活你？"通过刚才的对话，他也知道萧淮的生意虽然不错，但利润实在是低，在这个消费奇高的城市，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光靠卖几条内裤生存下来。 
萧淮的脸一下绯红，"勉强......" 
"那一个月得卖多少条？我算算啊，一条赚XX元，这边的水电气网络物业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要XXX元，这套一室一厅房的房租是......"到这里宋乐突然顿住了，没往下说。 
正巧萧淮接下他的话，"宋先生你放心，我一定会按约定还你钱，我，我......" 
他以为宋乐怀疑自己的偿还能力，不由得有些慌张。 
宋乐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唉怎么说呢，总之我没有怀疑你还不了钱给我，还有，请先生宋先生地听着别扭，我大不了你几岁，你直接叫我宋乐吧，我也叫你名字。" 
眼前戴着眼镜的青年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终于抓着头发笑了。 
宋乐有点不是滋味地发现萧淮的头发怎么抓都不会很乱，不像自己，稍微不注意就鸡窝一样。 
但他也有点高兴，因为他发现，萧淮只要一害羞就会抓头发，说明他是个不善掩饰，本性纯良的人。 
和这样的人同住，今后的日子应该会有点安逸吧。

希望 有那个毅力 


三 

事实证明这安逸还不是一般的。 
自从和萧淮同住，宋乐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古时候的有钱人都会养丫鬟佣人。 
萧淮的好处是除了低血糖起不了早床，无法为他做早饭以外，其余的洗衣买菜做晚餐收拾房间等家务活做得一项不落，而且脸上始终挂着有点憨的笑容，说话声音也不轻不重，让人如沐春风，有说不出的舒服。 
宋乐下班到家一般在七点左右，秋天白天变短，天色早已经暗下来。 
他迅速换了拖鞋洗了手，溜到厨房门口，趴在门框上流着口水巴巴地问："今天吃什么？" 
厨房里的人一般会过几秒钟才笑着回答，"马上就好，吃你昨天点的宫爆鸡丁和黄瓜皮蛋汤。" 
"呵，你还真会做！"宋乐乐得跟什么似的。 
每天晚餐后点第二天的内容，已经成为宋乐的习惯，他本来想借此知道萧淮究竟会做什么菜不会做什么，以免在以后的生活中太刁难对方。 
没想到这小子几乎什么都会，只要他能点出来，他就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这让宋乐一方面惊喜，一方面心虚--会不会太麻烦别人？ 
不过心虚的想法一般不会占据他大脑很久，因为菜的香味会成功将其击碎，并使他继续"厚颜无耻"地为自己的肠胃谋取第二天的福利。 
饭桌上宋乐先是一阵风卷残云，然后腆着肚子稍作休息，准备下半场的进攻。 
他见萧淮吃得很安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想了想，说："我明天休息，晚上就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萧淮抬起头去看挂历，"你上周也是星期四休息，周末需要上班。" 
上周四，正是宋乐跟萧淮计算装修赔偿并搬进来住的日子。 
原来已经一个星期了，宋乐觉得这一周时间过得真快。 
"我一周就休息一天，怎么样，晚上出去吃吧，不会让你请客，AA。" 
萧淮又顿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一家烧烤味道不错。" 
"就这么说定了，白天我有点事出去，晚饭前回来。"宋乐高兴地用筷子敲碗，"对了，我家已经有人进去装修了吧？" 
"有，上班时间在装。" 
"闹不闹？" 
"还好。" 
"你有时间抽空帮我下去看看，权当帮我盯一盯，他们装得快点我早点搬回去你也早点解脱。"还知道自己住别人家里给别人带来不便。 
萧淮听明白了，脸一红，直抓头发，"没什么的。" 
宋乐见他红着脸说那话，莫名其妙有点高兴，至于高兴的根源，却无暇深究。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快一个月。 
宋乐每周四休息，几乎都会拉上萧淮到外面吃晚饭，说是AA，但最后都会因为没有零钱而帮萧淮付掉他那一份。 
他说那是小钱无所谓，大不了萧淮以后买好一点的食材来做晚饭，大家以前楼上楼下现在住一起，不用计较那么多。 
萧淮听了进去，平时的晚餐也登时丰富起来，鸡鸭鱼肉没有断过，花样翻了又翻，吃得宋乐每晚嗷嗷地叫腹涨，却也是涨并快乐着。 
晚上萧淮照例蹲在电脑前捣鼓生意，宋乐拿遥控器把电视台按了个遍也没找到有意思的节目，干脆又蹭到萧淮身边聊天。 
"最近生意怎么样？"看着萧淮噼里啪啦打字的手，宋乐只觉得眼花，没一会儿，头也晕起来，干脆调整目光看着他的脸。 
戴着眼镜的萧淮文气很重，偏瘦，头发比宋乐长，零碎地贴在后颈和耳边，侧着光可以看见皮肤上的小绒毛。 
干净，除了干净，他实在找不到其他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同住人。 
是萧淮的声音将宋乐拉了回来，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跟平时差不多，那一箱货快卖光了，这几天要再进一点。" 
"那不是很好？为了庆祝，我们明天出去吃晚饭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每天都吃得很好，自己都觉得裤腰紧了点，可萧淮却半点变化都没有。 
"可是明天才周二。" 
"又没人规定非要周四才可以出去吃饭。"宋乐看了一眼萧淮那副不解的样子，接着说，"说了是为了庆祝你生意兴隆，我请客我请客！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只上午上班，中午跟别人谈事情，谈完就回来。" 
萧淮还想说什么，宋乐用手托住他的头往电脑前轻轻一转，"你的顾客说了那么多话，快回复他们！" 
萧淮这才手忙脚乱地打字，只是觉得刚才被宋乐手碰过的地方有些烫。 
另一边的宋乐也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就差没盯出俩窟窿。 
那种触感，很柔软啊...... 

第二天宋乐果然很早就回了家，进门时才下午两点半。 
他看见萧淮蹲在电脑前，习惯性地走过去。 
他没有打字，而是捧着个碗在看新闻。 
碗里是清汤白水的方便面。 
宋乐以为他为了晚上的大餐故意午饭吃差点，正要嘲笑，眼角却瞄到电脑桌旁边的那个箱子。 
那箱子本来是装内裤的，由于被水淹过，萧淮已经把东西都取了出来。 
现在箱子干了，里面放着不少方便面。 
以前宋乐回家都是晚上了，也没怎么注意，今天却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萧淮正笑着跟他打招呼，他却觉得嘴有些苦，很不是滋味。 
"你怎么现在才吃......平时中午都吃这个？" 
萧淮点点头，笑道："方便。" 
宋乐正想教育他两句关于方便面的种种不好，想起自己在订不平等条约时明白地说过"不干预对方生活"，突然就穷了词。 
他看着那个又低下头慢慢吃面条的人，渐渐浑身都不对劲起来，干脆往卧室走，"我小睡一会儿，你忙你的。" 
"午安。" 
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宋乐更觉得不舒服，进了卧室也忘了把门关上。 
结果宋乐只是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只要客厅有什么动静，他马上侧着耳朵仔细听。 
先听到萧淮挪开椅子的声音，然后他可能进了厨房，隐约有冲水的声音，是在洗碗吧。 
再过了一会儿，萧淮走回电脑前，偶尔传来细小的打字的声音，像耗子在夜晚啃食一样。 
宋乐终于有了睡意，阂上眼，进入半梦半醒阶段。 
没过多久有人敲门，敲醒了他，他半睁着眼，听见萧淮快速却小心地跑去开门。 
他似乎在门口和敲门的人说话，半天没见人影回来。 
宋乐清醒过来，想到那家伙和人说话总会慢半拍，有些担心。 
他下了床，刚走出卧室，萧淮正好关了门转过身。 
见他起来了，慌慌地抓了抓头发，"那个，吵醒你了吧，抱歉。"声音压得低低。 
"没事，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刚才......"还是有些担心。 
"是快递公司的人。" 
"没什么麻烦吧？"听说快递公司的人也有不好对付的。 
"啊？"惊讶地望着眼前比自己高不了几厘米的债主，待理解了他的真正意思后连忙摇起头来，"没有没有，他只是来取今天要发的快递，顺便结清上个月的帐单......他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我这里，我们......聊了一下。" 
没想到深居简出的萧淮也会和人面对面聊天，宋乐的确有小小吃惊，随即又自我嘲笑起来。 
他只是温和，性子慢了一点而已，又不是自闭，为什么不能和人面对面交流？再说了，每天的食材都还是萧淮在买，好歹也要和卖菜的人打交道。 
宋乐心想自己之前可能有些小看萧淮，甚至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同情。 
没了睡意，看看时间离吃晚饭还早，宋乐索性拿了本杂志坐在沙发上乱翻。 
沙发另一头放着叠好的被子和枕头，那是萧淮晚上睡觉用的。 
萧淮又蹲回电脑前打字，偶尔应两句宋乐挑起的话题。 
深秋午后的阳光懒散地照进来，镀得客厅一片橙黄。 
宋乐看两眼书，又看两眼萧淮安静的背影，觉得自己听得见时光流走的声音。 
如果能一直这样......嗨，想什么呢。 

四 

放纵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是有苦果子吃。 
头一天请萧淮吃晚饭，吃海鲜，看着萧淮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睛里的惊喜，宋乐一时高兴，就多喝了两瓶啤酒。 
"好吃吧？"宋乐边打酒嗝边问，已经有点大舌头。 
萧淮嘴里全是菜，说不出话来，只得不停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喜欢。"说着又夹了两只青口给他，豪气冲天地说，"多吃点，不够再点！" 
好容易咽完一口，萧淮抢着说："够了够了，你别再喝了，吃点菜吧，快醉了。" 
"不会，你宋大哥我号称千杯不倒，倒是你，瘦得跟小鸡疙瘩似的，多吃点多吃点！"说着就要去拍萧淮的背，力道没掌握好，拍得他差点呛到，面红耳赤地猛咳嗽。 
醉眼迷朦地看着坐在身边的人涨红了脸，一边用餐巾纸擦咳出来的眼泪，一边抓白水喝，宋乐觉得生平就没有看过比萧淮更可爱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压住什么东西。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酒杯，萧淮皱着眉头，"宋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一会儿醉倒了可没人抗你。" 
"你不抗啊？"借着酒劲，宋乐语带调笑，"咱们住一块儿也差不多一个月了，你难道就没有点同居情谊？我那个伤心啊那个欲绝啊......" 
萧淮果然又抓了抓他的头发，凑近了宋乐低声说："小声点，会让人误会的......我们回去了好不？" 
那么近看萧淮，因为刚吃了饭，一直以来瘦削的脸上也有了点红润的光泽，鼻梁挺而直，镜片后的双眼因为灯光原因出奇地乌黑闪亮......宋乐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萧淮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 
宋乐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一边掏钱付帐一边在心里骂酒精这玩意儿真不是个东西。 
回到本节开始的议题上。 
放纵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是有苦果子吃。 
啤酒喝过头外加回去时吹了夜风，第二天，我们的宋大债主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英勇"地感冒发烧了。 
债主生病，负债人倒霉。 
天刚亮，萧淮就被卧室不寻常的响动吵醒了，他按着阵痛的头，连眼镜也忘了戴就往卧室跑，结果因为近视太深差点撞到门框。 
赶忙摸回客厅戴眼镜，再进卧室时正好看见宋乐虚脱且狼狈地半跪在床边。 
这下连萧淮的低血糖也被刺激地不见了踪影。 
他扶着宋乐回床上，觉得他身上很烫，忙问："觉得冷？" 
宋乐含糊地应了一声，倒回枕头上，"应该是发烧，我想找药，我带的药在行李包里。" 
萧淮摸了摸病人的额头，从床头柜里翻出体温计，"还不能肯定，先量体温吧。" 
宋乐觉得自己百分之百是发烧，很想让萧淮别那么婆婆妈妈，直接找药来吃，但看见对方一脸的担忧，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几分钟后，温度计上显示38度。 
宋乐一下子就得意了，心想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正想在嘴皮子上逞一逞能，却在看见萧淮仰着头对着光看温度计的样子后，第二次把话吞了回去。 
那脖子......呃，真漂亮...... 
宋乐指挥着萧淮把他带来的阿斯匹林泡腾片找出来，说这药特难喝，但效果奇好，喝了捂出一身汗就退烧。 
萧淮拿着药也没马上给宋乐泡，反而仔仔细细地看起了说明。 
"不用看了，烧点热水，扔一片进去就行，这药我以前吃了好几次。" 
宋乐从没在早上看见过醒着的萧淮。平时他出门时这家伙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半个脑袋，如今看着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表情却很认真，突然就觉得喉咙发热。 
发烧嘛，正常现象。宋乐如此解释。 
眼镜青年终于把泡腾片的说明书从头读到尾，宋乐眼巴巴地等他下最后结论。 
萧淮看着他那张写着"快泡快泡"的脸，一裂嘴就笑了，"这药不能空腹服用，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再睡会儿。" 
他说完就带上卧室门走了，留下宋乐跟个傻子一样僵在床上-- 
妈呀，他宋乐奔三的年纪，终于知道什么叫翩然一笑，日月齐失了！ 

熬了一锅青菜稀饭，吹冷一点，用小碗盛了再放上两片咸菜，端进卧室的时候宋乐正半起着身讲电话。 
萧淮看了他一眼。 
就算在生病中也是意气风发的男子，爽朗而豁达，明明和那个人没有半点相象...... 
叹口气，将碗放下，走过去为他掖好被角。 
宋乐看到他站在床边，交代完最后两句，挂了电话。 
萧淮又拿来他的外套给他披上，将稀饭递过去，"打电话请假？" 
"唔，今天不去了，找人顶一下。"用小勺慢慢喝，味道？怎么可能不好？ 
以为萧淮会顺水推舟地问到自己的工作，没想到那傻小子只是规矩地坐在床边，半含着笑看他吃粥。 
倒是宋乐自己先忍不住了，"你不问我做什么工作的？" 
照旧有几秒的缓冲。 
"诶？" 
缓冲后也让人有扑地冲动的迷惑。 
"你......"干脆两三口将稀饭倒进肚子里，"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也是什么都没问就让我住了进来，连我让你赔偿的装修费你也没有疑问！" 
萧淮把碗勺收到自己手里，一边示意宋乐躺好一边说："没什么要问的。" 
宋乐睡回去，只露了个脑袋在被子外面，"你不怕我骗你？" 
萧淮把之前找出来的药拿在手里，仔细将宋乐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你比我帅也比我富有，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足够富有......"小声嘀咕了一声，心想虽然我的确比你帅那么一点点。 
稍微想了想，萧淮说："可是对于你来说，装修费用那些钱，还范不着用行骗这种手段吧。" 
"为什么？"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那笔钱可不算少。 
"我总算知道了，有的人会因为生病变得像小孩子。"萧淮笑出声，心情愉快地站起来，"我去给你泡药，一会喝了就睡吧，别胡思乱想，大家楼上楼下的，我相信你。" 
"没有......好处么......"见他走时顺手带上了门，宋乐喃喃地问自己。 
门后，萧淮站着没动。 
有钱的少爷啊，你大概不知道，那些昂贵的衣服已经暴露了你的经济底细，我还需要问什么吗？ 
至少，这一点和那个人一样。 
如果让夏生知道......萧淮微笑着摇了摇头，夏生是明理的人，不会讨厌宋乐的，一定不会。

希望它 让你轻轻地笑 


五 

有钱人一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几年前的萧淮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几年后，认识了那个人，他才知道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是世袭。 
于是他明白了，有钱人或许自己没有工作，却往往能使别人为他工作。 
比如，开个店请几个员工，让他们任劳任怨地进货收钱计帐，自己就能动辄买上千上万的衣服穿。 
所以当萧淮在某一天被某人一阵旋风似地拐进邮局旁边的某间规模不小的书店并被告知这间书店的主人是谁时，他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吃惊。 
"这就是我的工作！"拐卖者有些得意地双手环胸，等待被拐卖者的赞美。 
萧淮将书店前后左右地打量了一下，由衷地佩服，"我路过的时候只在外面看过，还是第一次进来，气氛果然很好。" 
宋乐的自尊心瞬间无限膨胀，"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店子。" 
"你就吹吧。"从一排书架后走出的男子语气带着戏谑，"你说的室友就是他？" 
萧淮转过头去，有些惊讶，"白先生？" 
"是萧淮啊。"白礼一下就笑出来了，"这世界也太小了点吧。" 
"原来你们认识。"宋乐之前还高涨的愉悦心情有些微低落。 
"认识好久了。"白礼同那两人一起走到书店的会员阅读区坐下，"萧淮经常去我的窗口寄包裹，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说起来，萧淮，这段时间倒没怎么见你。" 
"最近的客人都要求用快递寄送，也许是觉得平邮比较慢吧。"萧淮笑道。 
"喂喂，在我这个邮局工作人员面前说这样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那好，收回前言，其实是因为快递比较方便。" 
"也就是说平邮不方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吧......" 
两个人一人一句，如多年不见的好友，聊得无比投机，无意识地将宋乐晾在了一旁。 
宋乐郁闷地发现萧淮在和白礼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和自己说话时的那种反应后滞现象，反而思维敏捷，巧言善辩。 
又听了一会儿，终于让他找到插话的机会，"老白你也知道他的生意？" 
"怎么不知道？每次来都寄内裤，是人都会好奇，记得是第四次来寄包裹的时候我问了他，然后我们才聊着聊着认识了。"白礼努力地回想着，"那是去年夏天吧，你说你才搬到附近住没多久。" 
"白先生记性好。"萧淮点点头。 
宋乐一听，更加觉得郁闷，还是那种完全寻不到根源的郁闷。 
他索性将头转向窗户方向，目无焦距地注视街上往来的人流。 
萧淮注意到了，不露痕迹地将话题一转，"该惊讶的是我，没想到你们是朋友。" 
"朋友？"宋乐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交友不慎。" 
白礼没理他的怪脾气，和颜悦色地对萧淮说："以前住同一个工厂小区，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后来小学中学也一起上的，没想到后来我在这边邮局工作，这小子也巴心巴肝地过来开了间书店。" 
"谁巴心巴肝了？"宋乐怒。 
当年，当年明明是白礼主动打电话来说邮局旁边有便宜的门面出租，还亲自构思拟订了生意计划，只等他出钱开店，如今却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遇人不淑，说的就是他宋乐。 
"也就是青梅竹马？"萧淮似没感觉到宋乐的怒气，笑道。 
"是竹马竹马。"白礼也笑。 
"竹你个头。"宋乐已经懒得气了，哼了又哼，叫了一个书店工作人员来交代事情，然后对白礼说："反正你今天轮休，帮我守着。" 
说完将萧淮的手一拉，"走，回家做晚饭。" 
又一阵旋风似的将人拐了出去。 
剩白礼一人坐在原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 
"下午三点不到就做晚饭......未免也太早了吧......" 

书店离萧淮住的地方不过步行十五分钟路程，旋风二人组迅速卷到家门口，发现那里早蹲了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人，外加一只大纸箱。 
"嗨。"那人抬起头，见到萧淮，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 
"夏生？！"萧淮显然有些吃惊，两大步迈上去将他扶起来，"你怎么突然来了没给我说？" 
"半小时前我打你家电话，没人接，打你手机，关着的。"叫夏生的人依旧有气无力。 
萧淮想到手机没电忘了充，脸上有点热。 
宋乐掏出钥匙打开门，让他们先进去。 
韩夏生见状，特别留意地打量了一下宋乐，萧淮则趁这空挡推着人和箱往屋里走。 
"你别多想，晚点告诉你。"萧淮在韩夏生耳边嘀咕，脸上不知不觉又红了一大片。 
从宋乐的角度看过去，那两人倒是亲热得很。 
想必是好友，他对自己说。 
韩夏生进了屋就往沙发上倒，直喊累坏了累坏了，宋乐这才有机会将他看清楚。 
和萧淮差不多的身材，俩字，瘦削，差不多的气质，也是俩字，文气，一张清爽的娃娃脸看不出年龄，性子应该比萧淮活泼顽皮一些。 
一口气灌了一大杯凉白开，韩夏生这才缓过劲来，伸手一指那箱子，"你的货。" 
萧淮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发个快递过来不就好了？干什么自己亲自跑一趟？" 
"我想趁机休假嘛，你也知道我那老板跟周拔皮一样，我还能不找个机会跑出来玩几天？"韩夏生吐了吐舌头，环顾四周，终于想起还有宋乐这号人。 
他笑着伸出手去，"不好意思，我是萧淮以前的学长，韩夏生，在邻省工作，请问......" 
宋乐不重不轻地和他握了握，"宋乐，住楼下，目前和萧淮同住。" 
"同居？"韩夏生猛地吞了一下口水。 
"是同住。"萧淮好笑地强调，"因为漏水，楼下的屋子泡坏了，要重装，所以宋乐暂时住我这里。" 
"就是同居嘛。"韩夏生执拗地坚持。 
"随你，你要说是同居就同居。"萧淮不想跟他争。 
"可你家这么小，怎么住啊？" 
"你以前来玩怎么住的现在就怎么住。" 
"我没说你们......我是说再加一个我的话，怎么住？" 
萧淮愣了，宋乐呆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韩夏生每次来不住个两三天不会走？现在多了个宋乐，怎么办？萧淮想。 
听他这么说，他是打算住下来？这小居室怎么挤得下？宋乐想。 
两人脑筋快速转动，瞬间已经想过无数办法，却没有一个貌似适用。 
反观韩夏生，抱着腿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半点烦恼的样子都没有，还突然拍了一下巴掌，宣布道："我饿了！" 
"啥？"萧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等你等得又累又饿，饥寒交迫，萧淮，给我做点吃的吧。"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啪"的一声，不知道是谁脑袋里的什么东西，就这样干干脆脆地，断了。 

晚饭时三人又讨论到睡觉场所问题。 
宋乐再次郁闷地发现，萧淮面对韩夏生时，思维也很流畅。 
证据就在于韩夏生刚一说"要不我睡地上吧"，萧淮紧接着就答"不行，好歹你也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睡地上"。 
当宋乐插话进去问萧淮，"你没有折叠床什么的？" 
萧淮的反应则瞬间慢上几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答："没有。" 
这样明显的对比，足以让宋乐郁闷地光吃饭不吃菜。 
还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韩夏生不是人啊，白礼不是人啊？ 
宋乐悄悄扁了扁嘴，莫名其妙觉得委屈。 
而韩夏生见到萧淮迟钝的反应，惊讶地差点没拿稳筷子。 
他想说什么，将宋乐是看了又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话题继续。 
"我看还是我睡地上，你睡沙发。"萧淮对韩夏生说。 
想到昨天刚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如今夜晚温度不到五度，宋乐想也不想就将他的建议否定掉，"就你那身板睡地上？想去医院看漂亮小护士？" 
一句话让萧淮红了脸。 
韩夏生颇有兴趣地勾起嘴角笑道："不如，萧淮和我睡床，宋大哥委屈两天睡沙发？" 
宋乐直觉就想说"不"，没想到萧淮先他一步说道："不可以，我害得宋乐不能回家住，怎能让他睡沙发？" 
宋乐眉心一跳--啧，还真是反应神速。 
"不好办啊......宋大哥只能睡床，我不能睡地上，你也不能睡地上，这样看来......"韩夏生故作为难地说，"只剩我睡沙发，你两个睡床这一条路了。" 
两个声音，一个"好"一个"不好"，同时发出。 
萧淮在说"不好"的同时听见耳边传来的那声"好"，整个人一震，竟不敢往宋乐那里看。 
宋乐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倒是高兴得很，问道："这法子不错啊，你怎么说不好？" 
萧淮只得一边打着哈哈点头同意，一边拿眼神暗抽了韩夏生几巴掌。 
韩夏生当作没看见，一筷子夹了一只白切鸡腿，啃的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饭后宋乐见待洗的碗筷比平日多，主动请缨帮忙，萧淮用极慢的反应阻止了他，反而将韩夏生拉进了厨房。 
韩夏生笑嘻嘻地绑上围裙，将娃娃脸凑到萧淮跟前，"生气啦？" 
萧淮将洗涤剂滴进洗碗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吃饭的时候。" 
"为什么？" 
"看你跟他说话像只乌龟一样，还能不明白？你一点儿没变啊。" 
萧淮低下头，"原来是这样。" 
韩夏生见他做好了洗碗的准备工作，连忙将他挤开，拧开水龙头就开洗，"说实话，我挺高兴的。" 
萧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不反对？" 
"你也忒小看我了。"韩夏生白了他一眼，继续着手边的工作，不紧不慢地说，"不过这下也放心了，虽然不知道以后如何，但至少你真的走了出来。" 
"我早就没事了，你瞎担心罢了。"萧淮轻轻地笑着。 
"只是没想到......"娃娃脸回头快速瞥了眼坐在客厅的宋乐，满意地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这边，压低了声音，"怎么是这种类型的啊？" 
萧淮脸一热，抓着头发说："他挺好的。" 
"不过我还是那句老话......"韩夏生严肃地盯着他。 
萧淮了然地点头，"别钻牛角尖，是吧？放心，人家大好青年，我不强求。" 
"真乖。"说着就要用沾着泡沫的手去摸他的头。 
萧淮一阵狂闪，"喂喂喂，你小心点！" 
结果，几个碗几双筷子两人足足洗了一刻钟，还差点摔坏个盘子。 
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这样一来二往、打打闹闹、亲密无间的某宋，顿时觉得心里有火在烧。 
他猛喝了几口萧淮亲自冲泡的饭后热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种感觉，有点诡异。

六 

宋乐从二十七年前宋妈妈肚子里的一团肉长成现在这四肢修长、玉树临风的大男人，应了他的名字，几乎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时光。 
自懂事开始父母就常年不在身边的他，由祖父母一手带大，成长过程中自然受到不少宠溺。 
他天生星眉剑目，在学校成绩年年中上，加上性格开朗豪爽，身边从没缺过跟随者，这其中，当然就有几个自然而然发展成了好兄弟。 
后来升学啊高考啊就业啊什么的，虽然使得一些兄弟从此相忘于江湖，却也还有几个一直保持着联络，甚至感情依旧亲密。 
白礼便是其中之一，也是稳坐好兄弟宝座时间最长的人，论亲密度，可排上第一顺位。 
第一顺位先生自认为最最了解宋乐，他若认了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但这两天，他发现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现在-- 
宋乐百无聊赖地靠在白礼的工作窗口，只要看见白礼闲着，就胡扯几句，若有人来寄包裹，他倒是自觉闭了嘴，等人寄完了再开腔。 
白礼从没在别人的"监视"下工作过，心里烦，觉得自己八成犯了太岁。 
"老大，你不去书店里守着守在我这里干嘛啊？要让我们班长看见了我还不被骂死？" 
"怕什么？我就说我是来咨询的。"宋乐边说边换了个站的姿势。 
"有你这样一咨询就咨询近一个小时啊？"白礼保持着脸朝电脑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快火出毛来了。 
"顾客就是上帝，他管我咨询几个小时。"宋乐哼哼，"今天你家那位来不来接你？" 
"不来，他下午开会。" 
"他昨天也没来接你。"宋乐有些不满。 
白礼一听，立刻恶狠狠地盯着宋乐，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宋，乐，我，忍，你，很，久，了！这两天你吃错药了还是头被撞出毛病了？有事儿没事儿就到我这里来杵着，书店不要了？你别忘了我还有股份！看看你看看你，站岗放哨的都没你这么勤快，还东扯西套的，老打听我们的私生活......你说，我们是不是兄弟？" 
"是......"很少见白礼冒火，宋乐的气势立刻就矮了下来。 
"是兄弟就有屁放屁，没屁走人，天天这么婆婆妈妈地你是女人啊？" 
"我......"被人说是女人，气势再矮三分。 
见宋乐一下萎靡下去的样子，白礼突然就消了气。 
认识了这么多年，做兄弟做了这么多年，白礼往往能从宋乐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大致猜出他的心情。 
看看眼前的宋乐，黑眼圈顶了俩，肤色黯淡，神情疲惫，连头发都没梳好，后脑勺那还微微翘着。 
记忆中只见过他这样两次。 
一次是在宋乐初二，他父母移民加拿大，他颓废了几天，最后决定继续留在祖父母身边。 
第二次是高一，一年内宋乐的祖父母相继去世，他和家里亲戚一起办妥了丧事，再次在颓废了几天后拒绝了想带他去北美的父母。 
而这次，就算白礼再怎么聪明过人，也实在猜不出他的好兄弟发生了什么事。 
缓了缓气，白礼恢复到平时的温文尔雅，轻声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宋乐左顾右盼地又别扭了一阵，白礼也不催，耐心地等他自己交代。 
终于，宋乐有些挫败地将头靠在邮局窗口的玻璃上，叹息道："我失眠。" 

夜晚，喧闹的烧烤大排挡。 
宋乐觉得萧淮第一次带他来吃的这家，虽然环境差了点，但味道的确没得说，当然，价格也便宜。 
俗话说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他在白礼下午答应一起吃消夜的时候条件反射地选了这家。 
从白礼吃得满嘴是油、形象全无的情形来看，他没有推荐错地方。 
咽下一大块烤羊排肉，白礼很不雅地打了个饱嗝，"不错不错，没想到宋小资也会找到这种价廉物美的地方，看来你脱离万恶的资本主义指日可待，实乃我社会主义大国的一大幸事。" 
宋乐一边忙着将肉架上烤架，一边思考着怎么跟白礼全盘脱出，连斗嘴都顾不上。 
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找白礼帮忙。 
而他也知道，这种事，目前只能说给白礼听。 
想他宋乐一直以能吃能睡著称，大学那会儿全寝室的人都遭到鼻鼾大王不同程度的荼毒，惟独他照样沾着枕头就入梦，丝毫不受影响。 
没想到现在居然会失眠，还一连失了五个晚上。 
听说人的睡眠时间会随着年龄的增大而减小，可他还没三十呢，莫不是未老先衰？ 
宋乐很头疼，很胸闷，也很苦恼。 
失眠第一晚，便是那韩夏生住在他和萧淮家的那晚。 
为了配合宋乐早睡早起的习惯，萧淮晚上只谈了一小会儿生意就关了电脑洗了澡，安顿好韩夏生后缩进自己久违的床上扭开台灯看书。 
等宋乐也洗完进卧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暖得让人想流泪的画面。 
平时客厅开日光灯还不觉得，现在衬着橘黄的台灯灯光，宋乐才发现萧淮身上有种让人淡定的气质。 
就像现在，他半垂着眼看书，缓且轻地呼吸，盖到胸部的被子随之慢慢起伏，宋乐又一次觉得自己听见了时光流动的声音。 
萧淮见宋乐准备睡觉，合上书先躺了下去，闭眼前笑着说了声"晚安"，然后......然后宋大债主就失眠了...... 
萧淮睡床里面，很老实地尽量贴着墙，宋乐听见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深长，知道他睡着了。 
睡着后的萧淮有些小动作，先是两只脚穿过自己的被子，钻进了宋乐的被子里。 
于是宋乐发现萧淮的脚温度很低，会无意识地寻找热源。 
过了一会儿，萧淮的一只手也钻进了宋乐的被窝，指间触到他的手臂，还会时不时小小地痉挛，像在给人轻轻挠痒一般。 
宋乐差点笑出声来。 
他觉得萧淮实在可爱过了头。 
他当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彻夜难眠。 
第二晚，情况和第一晚差不多，宋乐开始怕了。 
第三晚，情况照旧，宋乐甚至想主动睡沙发，可一想到萧淮和韩夏生睡一张床，又狠狠地将那念头压了下去。 
第四晚，韩夏生终于走了，一切恢复如前，他得以一个人睡床，可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少了萧淮的呼吸声，他又睁了一夜的眼，还时不时猜想萧淮有没有睡好。 
宋乐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只得有事没事往白礼那里跑。 
一来他知道白礼曾经有一段很长的失眠史，是过来人；二来，他怀疑自己变得和白礼一样...... 
第五晚，当他再次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的时候，就决定天亮后，一定要好好地找白礼谈谈。 
"所以，你觉得是因为萧淮？"白礼边吃烤鱼边问。 
"不知道，但我以前的确不失眠。" 
"或许你只是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这鱼刺少，味道不错。 
"前天和昨天已经是一个人睡了，还是失眠。而且以前念书时和室友出去玩，也经常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这个的胳膊当枕头那个的大腿当被子，也没有睡不着的情况啊。"宋乐万分头疼。 
白礼停下来，摸着自己的下巴仔细研究着宋乐的脸。 
"看出什么了？"宋乐干脆凑近点让他看清楚。 
"瘦了。"白礼说，"这两天萧淮做的菜好不好？"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但宋乐还是老实地点头，"好，特别是昨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他做了三菜一汤，汤还是枸杞母鸡汤。" 
白礼心里有数了，笑着点了点头，"萧淮很关心你。" 
"你别岔开话题啊，我这事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某一天报纸上会登"我市某男因长期失眠精神崩溃而死"，你也不想书店倒闭吧。"宋乐急得快跳起来，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不会变得跟你一样吧？" 
白礼心道跟我一样又怎么了，没违法没犯罪的还直接降低了本市光棍率，用得着那么担心吗。 
他没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四周环顾了一下，悄悄指了指隔壁桌的人问宋乐，"你觉得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谁？"做贼一样偷眼望过去。 
"穿深蓝色毛衣的那个。" 
宋乐看见了，是个相当俊秀的年轻男孩子。 
"不错。"宋乐在心里承认那人的帅，嘴上却很含糊。 
"怎么个不错法？"白礼说，"我看那小子的感觉跟萧淮差不多，模样比萧淮可漂亮多了。" 
宋乐摇头，"比不上萧淮，更比不上我。" 
白礼接着再问："那好，除了觉得他相貌不错，还有别的感觉没？" 
"什么感觉？" 
"比如......心花怒放？" 
"我花痴啊？" 
"那......想不想过去跟他说说话？" 
"我缺乏关注啊？" 
白礼满意了，又挑了一块鱼肉吃，"放心好了。" 
"诶？" 
面对宋乐疑惑的脸，他气定神闲地拍出结论，"你不是同性恋。"

希望它 给你一个好心情 


七 

自从由"专家"白礼那里得到了性取向方面的肯定答复，宋乐果然很快恢复到吃得香睡得饱的状态。 
也就是说，之前之所以失眠，八成是受心理因素影响，跟萧淮，完全没有关系。 
转眼到12月10日，萧淮第一次还钱的日子。 
早上上班前宋乐专门跑到楼下看了看自己的家。 
装修公司是朋友开的，有熟人，效率就是高，质量也好，该装的都装得差不多，只是还有股让人不舒服的味，等味道散了买买新床新寝具应该就能搬回去了。 
整整一天，他心情很好。 
晚饭后萧淮郑重地将一个信封交给宋乐，笑吟吟地等他清点。 
宋乐看也不看就抽出几张递还给萧淮，"这个月我长胖了。" 
萧迟钝显然没明白，错愕地看着他。 
将钱往他手里塞，宋乐继续说："托你的福，这个月我长胖了两斤。我打听过了，市面上最好的五花肉XX块钱一斤，我的肉的价钱好歹也值它的十倍，算下来正好XXX块，还你。" 
萧淮半晌反应过来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就是不肯接钱。 
"怎么？你觉得我的肉不值那个价？"宋乐故作凶狠状。 
萧淮急得没法好好思考，也跟不上宋乐的语速，眼眶都快红了。 
宋乐见状忙安抚他，"你别急，慢慢来。我的意思是，感谢你在生活上的照顾，大家楼上楼下的，零头小钱就不用计较了。" 
"可那不是零头......"萧淮总算平静下来，慢慢地反驳。 
"大不了就当我上缴的伙食补贴，冬天来了要多滋补滋补，特别是你，一阵风也能把你刮上天吧。我们同住了一个月有余，算是朋友了，朋友还说这么多你不是见外是什么？"宋乐干脆将钱直接塞回萧淮口袋，揽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同时觉又得揽一个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人，滋味也不错。 
谁说找女友一定要找矮十厘米的？矮个三厘米左右也很好嘛。 
萧淮被宋乐半搂半压着，耳边甚至感觉到他吐出来的气，晕乎乎地脑袋有些不好使。 
后来努力集中了思想，想来想去觉得他说得也有理，便不再拒绝，抓了抓头发，慌张地从宋乐的手臂下溜开，蹲着做生意去。 
而宋乐，自然是既奸猾又开心地，笑了。 


还得从韩夏生没走的时候说起。 
他在萧淮家住的第二天和宋乐交换了名片。 
韩夏生在一家中外和资的内衣厂做客服和翻译，人缘不错，经常能搞到一些外贸尾单的处理权，便顺水推舟地将部分男式内裤以厂价处理给萧淮开网店。 
韩夏生又是个爱书的人，得知宋乐开了间书店，嚷嚷着要去参观，参观完后更是赞不绝口。 
两个人聊得投机，都将对方当作老朋友一般，今天你请我吃饭，明天我请你喝茶，当然，都带着萧淮。 
其实宋乐和韩夏生的聊天内容，除了书就是内裤，时间一长，宋乐也知道萧淮所谓的生意，真的赚不了几个钱。 
"好在他不用付房租。"宋乐喃喃。 
他声音不大，却正好被韩夏生听见。 
韩夏生瞥了眼禁闭的厕所门，将宋乐的头勾过来，很小声地说："你怎么知道？萧淮全都告诉你了？" 
宋乐纳闷了，"告诉我什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用缴房租？" 
宋乐一愣，"这个......房东说租这房子的人一口气缴了两年租子，还说是大手笔啊。" 
"你认识这屋的房东？"韩夏生狐疑地问。 
宋乐干笑了两声，"当然，我住楼下好几年了，大家一直楼上楼下嘛，哈，哈，哈......" 
韩夏生本来还想说什么，听见厕所传来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马上改口，"反正你别欺负萧淮。" 
宋乐将手一举，"小的不敢。" 
自从得知萧淮经济上还真有点困难，宋乐就在想怎么着才能在不刺激萧淮自尊心的情况下让减轻他的负担，比如，少还点钱给自己。 
其实这种事说说容易，做起来还不是一般的难。 
左一分有施舍嫌疑，右一点又达不到目的，非得正正中中不偏不倚，灵感、借口、演技，不可缺一。 
几天里宋乐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头发都快变白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12月9日那天，宋乐下班路过药店，阴错阳差地跑去店里称了一下重量，发现自己重了两斤，这才来了灵感。 
其实谁都知道，药店里的秤都是给减肥茶做广告的，扔只鸽子上去指不定能称出鸵鸟的重量，但宋乐可管不了那么多，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 
而且还得是个不伤人的借口。 
便是那般。 
而且一切顺利。 


这一天，宋乐边查书目边和店员小刘一起把新书垒在店中间的台子上，还没垒到一半，手机就响了。 
是个没印象的号码。 
宋乐一接，那边传来韩夏生的声音。 
两个人先寒暄了几句，宋乐知道他没事不会主动找自己，却也不想问得太白，便耐心地等待正题。 
店员小刘本来是在认真地做事，过了会儿听见老板讲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单音节，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悄悄走到老板旁边，抬眼间却被老板的愁容吓了一跳。 
这个活像第二天地球就要爆炸，人类即将毁灭一样忧伤叹气的人，真是自己那成天嘻嘻哈哈乐观开朗似乎从来不知人间疾苦的老板？ 
小刘觉得她有必要回去问问家里的老年人，这个鬼上身，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 
宋乐已经讲完了电话，只觉得嘴巴苦得能吐出黄连。 
小刘试探性地问道："老板，你......没事吧。" 
宋乐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窝囊--连员工都看出自己有事，不是窝囊是什么？ 
"那......"小刘继续试探地问，"是身体不舒服？对了，马路对面刚开了一家健康食品餐厅，我同学去试过，搭配合理味道也不错，老板你以后中午干脆订那里的便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本来是稍嫌罗嗦的一句话，却使宋乐脑中灵光忽闪。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办法？ 
想起韩夏生电话里哀怨的声音，宋乐不是不觉得烦，但因为事关萧淮，他忍。 
几分钟前，韩夏生像个怨妇一样唠叨来唠叨去，"我住你们那几天，发现萧淮中午都不好好吃饭，第一天是方便面，第二天第三天方便面吃完了他干脆就直接饿到晚上，你还答应我不欺负他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宋乐心想那是我不让他吃的吗？再说当时你韩夏生在家啊，他不吃你就由着他不吃？你怎么不在他脑袋上打个洞给灌进去？ 
当然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虚心地"唔"。 
"萧淮身体不太好，大一时就营养轻度不良。" 
"唔。" 
"萧淮也许经济上有困难，但再困难也不能亏待自己啊。" 
"唔。" 
"宋大哥你现在是他室友，我知道你也当他是朋友，请你照顾他好不好？" 
"唔。" 
"你答应了？你这次一定要说话算数啊，那就这样，我还有事，再见。" 
"唔......" 
他像个听下属汇报工作的领导一样发着一个音，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萧淮这样马虎对待午饭。 
经济基础决定一切。 
可是他尽力了。 
他已经想办法将上个月的债减少了XXX块钱，也尽量不着痕迹地每周请萧淮吃一顿饭，除了这些，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既能帮萧淮省钱又不伤他尊严的法子。 
好在店员小刘一句惊醒梦中人。 
小刘自己也纳闷，她不就是胆子大点在老板面前多说了两句话么，这老板怎么就疾风迅雷似的卷走了呢？ 
"老板最近很喜欢用这样的速度来去。"旁边的店员小李感叹地说。 
"是啊，十天内我已经见过三次了。"另一个店员小王也附和着点头。 
小刘最后总结，这世界上啊，果然有鬼上身这回事呢。


八 

又是一年冬至到，萧淮买了小羊腿熬汤，整个屋里都弥漫着羊肉的味道。 
宋乐回家的时候看见萧淮跟个闲不住的兔子一样厨房客厅两边跑。 
眼见他风风火火差点撞到茶几，宋乐吓得直冒冷汗，"诶诶诶，你小心点，慢点慢点，忙什么呢？" 
萧淮跑进厨房看了看锅里，又迅速跑到电脑前一蹲，蹲稳了才慢慢地说："有一笔不小的生意，正在谈。" 
说完就是一阵狂敲键盘的声音。 
宋乐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什么味道？贼香。" 
没等那头回答，他已经看到了。 
炖得白花花的羊肉汤，几根羊骨头露在汤面上，下面小火煨着，热气腾腾。 
想起冬至这天羊肉会涨价，而锅里显然是上好的腿，宋乐心里有些堵。 
他走出厨房，稍微默了默台词后才长叹道："我......今天去医院了。" 
本来还聚精会神蹲着的人立刻转过身，由于平衡没掌握好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紧张。 
宋乐欣慰地发现萧淮第一次在跟他说话是没有慢半拍，差点笑出来，但一想到剧本，马上咳了两声，"前几天做了全身检查，医院通知今天拿结果。" 
"没什么问题吧？"仍然没有迟钝。 
"医生说我脂肪肝和高血压。"配合这句话的表情，自然是愁眉苦脸。 
萧淮的眼镜滑下了鼻梁，他也无暇去管，只是半张着嘴一脸不能相信地看着宋乐。 
宋乐此时只觉得自己猥琐--骗了人还觉得对方被骗后的反应很......呃，可爱...... 
"怎么会......你这么年轻......"半晌，萧淮回过神来，焦虑地走到宋乐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也很吃惊。"宋乐偏过头去调整表情，他可不想笑场。 
"那要怎么办？" 
"医生说，少吃油腻食品，避免胆固醇高的食品，鸡鸭鱼肉能减则减，多吃水果蔬菜豆腐类制品，只要注意营养搭配，那两个毛病不会怎么影响到工作生活。"重点，对，这才是重点。 
萧淮听闻，第一反应是那就还好，接下来仍会忍不住担心，"真的？" 
"你不相信医生的话？"说着他去翻自己的衣服口袋，"喏，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为了这出戏，连医院的老同学都利用上了，他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病历上龙飞凤舞的一堆狂草，萧淮实在看不怎么明白，但他看懂了脂肪肝和高血压几个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这样的话，今天的羊肉你也不能吃了？"萧淮问。 
"最好是不吃，最好吃素。"咽咽口水，狠狠心。 
"那我再去炒个素菜，饭后还是喝碗汤吧，今天冬至。" 
"那个，"叫住正往厨房走的人，宋乐补充道，"以后晚饭还是要做荤菜，我少吃点就行。"他很怕萧淮钻牛角尖做全素宴。 
点点头，萧淮很没精神地进了厨房。 
宋乐这才全身放松地倒进沙发。 
演戏，真累。 


萧淮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几岁的人会患中老年疾病，而且患病的还是宋乐这种身材不错没什么赘肉的人。 
他开始反省自己这一个多月做的晚饭，似乎......的确有营养过剩之嫌 
冬至的第二天，萧淮第一次起床后没刷牙没洗脸就开了电脑蹲上去，他要查对脂肪肝和高血压有益的菜谱。 
这一查，就查出个大千世界。 
萧淮发现原来就算吃得清淡，也能吃出个花来。 
他无比兴奋地又是复制粘贴又是整理打印，到中午十二点时，电脑旁的一小叠打印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菜谱了。 
站起来伸个懒腰，想起自己的个人卫生问题还没搞定，忙冲进厕所洗漱。 
水声很大，淹没了有人掏钥匙开门进来的声音。 
当萧淮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来时，看见宋乐站在自己的电脑旁。 
他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 
宋乐抬起头，表情有些怪异，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忘带东西了？"萧淮边走过去边问。 
宋乐摇头，见他走近，往旁边让了半步。 
"还没吃饭吧？我不知道你要回来，也还没做，先等等，一会儿就好。"说着就要去拿围裙。 
宋乐这才如梦初醒，一手按住萧淮的肩，"不忙，我带了东西回来，热热就行。" 
宋乐带的一荤两素三个菜，盒子上写着"健康食品"四个大字。 
萧淮一边热菜一边听宋乐在耳边说什么这家店请了个营养师专做食物搭配，吃它家的东西既不会营养不良，对富贵病也有好处，还说那家生意太好了，只能提前去买，到吃午饭的时候就冷掉了，他没办法只得回来热。 
"我咨询了那个营养师，他说为了保证营养，每顿至少要吃他搭配的三个不同的菜，但分量又太多了，你帮我吃吃。"说到后面有些气弱，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但萧淮显然没那么精明，只是笑咪咪地听，笑咪咪地点头称是。 
"那我以后可能中午都会回来热菜吃，不会影响你吧？"饭桌上，宋乐小心翼翼地瞄着萧淮，观察他的表情。 
萧淮想了想才慢慢地说："怎么会，两个人吃饭比较热闹。" 
哎，又恢复成那个呆呆的萧淮了。 
宋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当他的眼角又扫到萧淮的电脑桌时，眼角有些抽抽。 
他没想到萧淮那么重视自己编造出来的脂肪肝和高血压。 
有个什么东西，想冲破喉咙，不吐不快？ 
他不知道，便只有努力地忍。 
他忍！ 


生活平静地随时间向前推移，宋乐每天带健康食品回家和萧淮一起吃午饭，萧淮每天按照从网上查出来的菜谱做晚饭，谁也没有主动提伙食费的问题。 
还好萧淮又乖又迟钝，宋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年底节日多，刚过了冬至，就迎来圣诞，而后面还有元旦，对于没有女朋友的生意人来说，这些节日其实是"超忙"的代名词。 
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刚吃完饭的宋萧二人也不忘交换节日礼物，内裤和书。 
宋乐捏着萧淮送的内裤，气势汹汹地说："准备好了吗？" 
萧淮也气势汹汹地点点头。 
宋乐接着说："好，来干杯！" 
萧淮端起一杯啤酒，学宋乐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就代表今年的年末攻防战正式打响！"宋乐豪迈地站起来，一脚踏在凳子上，一手高举空酒杯，喊口号似的，"对于生意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三秒后，萧淮也喊口号似的坚定地说道："赚，钱！" 
"对于生意人来说，钱从哪里来？" 
三秒后，坚定地，"顾，客！" 
"顾客的头脑什么时候最发热？" 
三秒后，坚定地，"节，日！" 
"对！所以在接二连三的节日来临之时，我们的目标是？" 
三秒后，迟疑地，"没有蛀牙？" 
"啪"地一声，宋乐轻轻打了萧淮的脑袋一下，"笨，是‘没有剩钱'，我们要努力掏空他们的腰包！" 
萧淮摸着被打的地方，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宋乐洗完澡就换上了萧淮送的内裤，不住地赞舒服。 
萧淮蹲在电脑前盯着生意，有人就聊聊，没人搭理时便翻看宋乐送的书。 
"为什么送我这本？"萧淮问他。 
"《资本论》是生意人必读书目，我猜你不是学经济出身......对了，你什么专业的？"宋乐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萧淮摸着书的封面，过了会儿才轻轻地回答："我没有专业。" 
"你不是念过大学？怎么会没专业？"他明明记得韩夏生说萧淮大一时轻微营养不良。 
"夏生给你说我大学的事？"萧淮再次奇迹般地飞跃了迟钝，急促地问。 
宋乐有些奇怪于他的反应，避重就轻地说："那倒没有，他只是提到你大学时......呃，比现在还瘦。" 
萧淮放下心来，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书的封面。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蔓延。 
过了许久，就在宋乐苦恼着要如何打破僵局之时，萧淮终于抬起头，眼神闪烁。他正要开口，却被宋乐举起的手阻止了。 
"你别勉强，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我一定洗耳恭听。"宋乐笑得善良无害。 
萧淮傻了老半天，顺从地点点头，一脸的感激。 
虽然那份写着"不得查探对方隐私和干预对方的生活"的不平等条约还大大咧咧地贴在那里，但如果自己刚才不阻止，他会说些什么吧 
一想到萧淮信任他，宋乐就觉得全身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涨得满满的，已经无法更快乐。

九 

元旦后一股冷空气袭击了全国，几乎每个城市都有5到10度的降温。 
宋乐所在的城市，平均温度已接近冰点。 
书店里的空调哗哗地吹着热风，进书店光看不买的人多起来，横七竖八全坐在地毯上，不留神一脚下去能踩到俩，宋乐为此又专门请了两个人帮忙维持秩序，顺便调解纠纷。 
这天下午宋老板要早退，走之前把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小刘。 
"肯定又是用的那种速度。"店员小李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眼看，光从空气的流动上就能感觉到。" 
"老板以前田径队的吧。"小王用星星眼仰望，无比佩服。 
"被狗追协会的。"因被交代了一大堆事情而不得不加班的小刘嘟起嘴，心里忿忿不平--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亲亲小受！ 


萧淮怕冷，又舍不得开空调的那点电费，宋乐买了个暖风机先回自己家拆了包装组装好，再抱上楼说是自己去年冬天买的。 
萧淮不疑有他，乐滋滋地插上插头就开用，客厅的温度没几分钟就上升了不少。 
晚饭时说起韩夏生给萧淮接了一笔大买卖，邻省的一家内衣专卖小店看上了韩夏生厂里的内裤，通过朋友的朋友，千方百计想从韩夏生那里拿一批尾单货，韩夏生只说上半年的早就订给了萧淮，如果想要，只有从萧淮这里拿。 
萧淮说得高兴，宋乐听着也乐，吃完饭立刻把碗一扔，摩拳擦掌地和萧淮一起商量报价单的事情，琢磨着这笔买卖如果做成，等于萧淮平时做一个月的零售。 
他正愁1月10号快到了没有新借口让萧淮少还点钱，但如果能拿到这笔钱，萧淮手头也总该松一点。 
"一条多少钱你给写实了，折扣什么的别写在表里，对方如果想谈，再跟他们谈。"宋乐老气横秋地边按着他从楼下带上来的那个计算器边指挥，"对了，还有运费，虽然是让韩夏生从厂里面直接发，也要考虑到货太重，不能按平时的算。" 
"对方一下子买那么多，要不，快递费给他们包了？"萧淮小心地建议。 
"不行，在对方要求之前坚决不能主动提包快递的事，就算他们要求，也不能轻易答应。现在是他们急切地想要你的货，又不是你卖不掉求他们买，该拿乔的时候就要拿乔。你就是心肠软，狠不下心来宰人，这样一辈子也做不好生意。来来来，把腰板挺直了，这次要狠狠地下一刀！"宋老板咬牙切齿地搬出道理，一套又一套。 
萧淮只得把头点得像鸡啄米，老老实实地照宋乐说的做表格。 
"记得给韩夏生打声招呼，别把厂价透露给对方。"宋乐叮嘱。 
萧淮摇头，"他不会的。" 
"说实在的，他们厂里的货还真不赖，型好，穿着也舒服，我看啊，就算贴XX的牌儿挂出去卖，也有人信。"宋乐呵呵笑。 
萧淮有些脸红，"没那么夸张，毕竟XX开创了内裤商标外贴的先河。"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内行，那你说子弹型内裤最初是谁做出来的？" 
连耳根都红起来，"没，我不知道，都是韩夏生说的。" 
这句话倒提醒了宋乐。 
"做一行还是通一行比较好，改明儿我去书市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内衣方面的书，有的话带两本给你。" 
萧淮自然是不想麻烦他，但看到宋乐认真的表情，也不好意思拒绝。 

两个人六只眼睛四只手，全部忙完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宋乐看时间不早了就让萧淮先去洗澡，自己再最后核算一下。 
萧淮说弄完了就直接关电脑吧，然后拿了睡衣浴巾向厕所走去。 
宋乐把他们两个人辛苦了一晚上的东西从头看到尾，又在计算器上疯敲了一遍，才满意的将那表格保存起来。 
这时一个MSN的窗口跳出来，"萧淮，报价表早早弄好，指不定哪天对方就要看，还有，价格上别亏待自己。" 
一看就知道是韩夏生，宋乐心说萧淮的心软果然远近驰名。 
出于好玩，宋乐代替萧淮回了句"知道了"，很快，对方又传来信息。 
"反应怎么那么慢？你又同时在跟几个人聊啊？" 
宋乐想这还算慢？你没看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整一只笨蜗牛。 
他拉出萧淮MSN的名单，发现上面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叽叽喳喳的韩夏生，另一个没上线，叫Allen。 
几乎是一种本能，宋乐直觉这个占了萧淮MSN半壁江山的这个Allen，不是一般人。 
他仅将那英文名字复制下来，传给韩夏生，没加任何字。 
对方的反应几乎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韩夏生打了无数感叹号，占满了整个对话框。 
接着，"他上线了？他打电话了？他说什么了？他居然还敢回来找你？老子杀了他！"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韩夏生就在眼前，会是怎样的一种暴跳如雷。 
但宋乐实在没有心思细加揣摩，因为-- 
厕所里传来不寻常的碰撞声，吓得宋乐跳起来就冲，一脚踢在电脑电源上，豪放地关了机。 
刚跑到厕所那儿，萧淮就围着浴巾顶着泡沫浑身湿淋淋地冲出来。 
他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抖得跟秋风扫落叶一般，强撑着一股气说："突然没热水了。" 
宋乐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是萧淮那几根在被窝里还发冷的脚指头。 
"你等着，我去看看。"说完抖开沙发上萧淮的被子将他裹起来，再把他整个推到暖风机前面对着吹。 
过了会儿他回到客厅，"好象停气了，你冷不冷？等我烧点热水给你冲冲。" 
萧淮稍微缓过劲来，想到头发还没冲完，只得点头，"太麻烦你了。" 
宋乐大手一挥，表示半点也不麻烦，烧上水后就给物业打电话，就晚上突然停气一事骂得那边狗血淋头，从市场经济竞争激烈一直叨到社会主义和谐发展，整整十分钟，声音大得能掀了屋顶。 
萧淮有些哭笑不得。 
电话挂了气也消了一半，宋乐兑了一大桶不冷不热的水，拉着萧淮钻回厕所。 
起先萧淮别别扭扭地围着浴巾不肯取下来，被宋乐兜头一阵冷嘲热讽，后来萧淮眼一闭心一横手一拉，裸了，却换成宋乐左不成右不是。 
"诶诶，你坐过去点，转过去点。"胸部别朝着这边。 
"转不过去了，那是墙。" 
"那就把头低下去点，再低点。"最好什么都挡住。 
"脖子......疼......" 
"那你还是把浴巾围上得了......"宋乐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见他半天不给自己冲水，萧淮干脆站起来，"那个，我自己来冲吧。" 
平视，斜视，俯视，那胸，那腰，那啥，该看不该看的，这下终于看了个痛快。 
刹那间，一声大叫，吓得萧淮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糟了！"宋乐狂吼道，"差点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他边吼边往外冲，萧淮条件反射地跟了出去。 
"你别跟来！"特别不要光着身子跟过来！ 
萧淮抬起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宋乐把声音拔的极高，"我有急事今天住白礼家，你快冲了睡觉！" 
疯癫癫地跑出去，几乎是仓皇而逃。 
看着在眼前关上的门，一个"诶"字哽在萧淮喉咙里半天，直到没穿衣服的身体开始哆嗦，他才睡醒了一般跑回厕所。 
温暖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止住了寒冷，却止不住心里的惴惴--这么晚了，外面很冷吧。 

混蛋混蛋混蛋，白礼那个混蛋！ 
出了小区想招计程车，一摸口袋，手机钥匙都在，就皮夹没带。 
他在心里又把白礼骂了几十遍，想想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了，干脆长腿一拉，在无人的马路上跑起来。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保持奔跑速度，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才稍微冷静下来。 
跑着跑着，宋乐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从第一次和萧淮见面到如今的生活点滴，他如何如何跟个小菲佣似的照顾自己，又如何如何因为可以多卖几条内裤而开心，一直想想想，想到那胸那腰和那啥...... 
红着脸，宋乐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还是甭想了，当务之急是去白礼那里，把事情当面问清楚。 
只是这鬼天气，真的......很冷啊。

十 

三有青年白礼现年二十七，有房有车有钱，虽然这三样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但是别人家夫妻财产共用，他又为什么不能跟自己亲爱的共用？ 
同性恋也该是有人权的！ 
何况他跟爱人同志德子认识了许多年，交情久远得模糊了记忆，说不得德子挖第一桶黄金的成本还是他白礼出的呢。 
于是白礼心安理得地住着德子买的房，开着他们俩一起买的车，用着他们俩一起挣的钱，每天上上小班，偶尔去自己入股的书店逛一圈，小日子过得说有多滋润就有多滋润。 
白礼家所住的小区离宋乐那儿只得两站路远，和到邮局距离差不多，当初德子选这里就是考虑到离白礼工作单位不远，环境还不错。 
宋乐来过几次，小区门口的几个保卫都见过，所以虽然时间很晚了，他又跑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也没被拦住，进小区时那保卫小伙子还问他要不要喝水。 
不愧是高档小区啊，服务就是周到，这片儿肯定就不会停气。宋乐连声啧啧。 
以前他也半酸半甜地说过类似的话，当场被白礼一句"别装穷了你又不是买不起"给堵了回来。 
其实这跟购买能力无关。 
宋乐现在住的房子是祖父厂里拆迁后的补贴房，他跟祖父母在一起住的时间长，有感情，舍不得。 
所以就算祖父母去世很多年了，他也一直住在那片不上不下的小区里，而每次到白礼这位于28层楼的高档房来时，都会乘电梯乘得耳朵发痛。 

门铃按得震天响，大有不轰个什么东西出来誓不罢休的阵仗。 
来开门的是大高个儿，黑着一张脸，握着大拳头。 
见门外是宋乐，德子愣了，"怎么是你？" 
德子穿着睡衣，显然不是即将要睡就是已经睡下。 
宋乐顾不了那么多，推开他，鞋也不换就往里蹿，"白礼，出来！" 
白礼从卧室走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是你啊，这么晚了不在家待着来我这儿干嘛？" 
"你......"冲过去一把抓住白礼的衣服，宋乐刚"你"了一下，就咬到了自己舌头，痛得眼泪花都快飞出来。 
示意一旁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的德子冷静，白礼轻轻地把宋乐推远了点，"先坐下喝点热水，你浑身都是冰的。"说完又给德子递了个颜色，德子只得不情不愿地去厨房倒水，转身前狠狠地瞪了宋乐一眼。 
错过了一鼓作气的机会，接下来自然是再而衰三而竭。 
喝着人家的热水，没了气势的宋乐暗暗骂自己窝囊。 
白礼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下巴仰着，二郎腿翘着，摆出主人家的姿态，德子则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完全一副忠犬相。 
"说吧，这么晚了还流星赶月似地急着来找我，究竟什么事？"主人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忠犬立刻递上绿茶一杯。 
宋乐谨慎地看了眼德子，再看了看白礼那副"你就别想撇开德子跟我单独处在一起了"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上，"我想问你，上次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说什么了？"白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热气噌噌噌地上了头，"就是那天晚上吃烧烤的时候，你说，你说我不是......" 
"哦，不是同性恋嘛。"白礼了然，"你的确不是啊，有什么问题？" 
不听还好，一听他说这话，宋乐只觉得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你还说不是？我那个了！" 
"哪个？"这下连德子都好奇了。 
"有反应了！"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宋乐狠不得将它撕个粉碎。 
白礼笑起来，"我当什么呢，大惊小怪，你又不是没反应过，中学那会儿看见一内衣模特你就直摇白旗，这会儿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可是我是看见他没穿衣服的时候反应的......"撕坏东西要赔的，不划算，还是先拿来遮脸比较好，宋乐把头埋在靠枕里。 
"萧淮？" 
靠枕里的脑袋点了点。 
白礼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随即一个响指，"德子，上片！" 
"Yes sir！"某德行着军礼，大步流星地进了卧室，片刻工夫拿了一张DVD出来。 
碟片上机，遥控开始，白礼把宋乐的脑袋从靠枕里拔出来，手指着电视，"你，什么都别想，先看。" 
自然是GV片，两个亚洲美男的床上盛宴，画面和音效都好得没话说。 
几分钟后白礼按了暂停，转头问宋乐，"有反应没？" 
宋乐呆呆地，半晌才摇了摇头。 
白礼又问德子，"你呢？" 
德子红着脸埋下了头。 
白礼满意了，"这就是分别。我和德子看那片会有感觉有反应，而你没有。你刚才看的时候在想啥？" 
宋乐红着脸蠕了蠕嘴，"那个，都没萧淮身材好，也比不上我......" 
"这就对了。"白礼点点头，"同性恋，比如我跟德子，看到其他同性也会像异性恋看到女孩子一样去欣赏去评价，而你呢，对男人半分异样感觉都没有，只是拿他们和你自己以及你身边的人做对比，当然不是同姓恋。" 
"可是我看到萧淮没穿衣服就......"宋乐死咬着这点证据不放。 
"那我给你定个位叫萧淮恋，行了吧。"白礼觉得跟他说越不通，有劈开他的脑袋直接灌输的欲望，"你现在真的不能算是同性恋，但你对萧淮有特殊感情，或者说，渴望，只能说明你有可能因此慢慢转变成同性恋，但那是以后的事，还得取决于你和萧淮的关系发展。" 
"这么说我已经有那趋向了？"宋乐快哭了。 
"有趋向又怎么了？男孩子崇拜父亲，女孩子亲近母亲，要说趋向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你敢说你以前就没有一个想为他两肋插刀觉得他和你交情天下第一好的兄弟？" 
宋乐心说有啊有啊就是你啊，谁知道你这嫩脸粉皮的半点预兆都没有就出了柜，身边从此跟着个保镖似的大个子，我现在就是想插刀也没机会啊。 
白礼见他半天不开腔，只得放软了声音，"我不相信你是迂腐到不能接受同性恋爱的人，不然你也不会知道我的性取向后还跟我做这么多年兄弟。" 
宋乐点头，他一向性子爽，的确不会因为这个而看低别人。 
"你好好想想吧，就算一时间不能接受，与其纠缠于这个问题，和萧淮一起快乐地生活难道对你不会更有吸引力？" 
一想到萧淮，宋乐的心情就愉快了不少，皱起的眉头放松了，嘴角也有了微笑。 
白礼见状，和德子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色，从沙发上站起来，委婉地送客，"如果没问题，我们要休息了。" 
宋乐抱着靠枕不放，"不要赶我，今天让我住这里，我睡沙发。" 
德子的脸色一下子铁青。 
宋乐装着没眼色，"让我睡沙发，我耳朵背，晚上一定什么都听不到！" 
白礼拉着德子的手安抚道："让他睡一晚吧，你去把电视关了。" 
德子很不情愿地关了电视取出碟片，又给宋乐找来一套卧具，扔过去时副送白眼两记。 
宋乐继续装没眼色，还嘿嘿嘿地说谢谢，气得德子差点没踹他两脚。 
待宋乐关灯躺下，白礼拉着德子飞快地奔回卧室，把门一关，捂着肚子滚进床。 
德子慌张地把他抱住。 
白礼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小声说："没什么我没什么，哎哟笑死我了，你看到他那表情没？一会儿天地变色一会儿又害羞得跟个没出嫁的姑娘，宋乐他居然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你是故意放片给他看的？"德子的声音低了又低。 
"他肯定是第一次看，你没发现他眼睛都直了半天没回过神儿？哎哟笑死我了！"白礼乐得直往德子怀里钻。 
"于是你也不管我的死活？"德子边说边去解白礼的睡衣。 
白礼一把抓住他手，"这么晚了，外面还睡着人呢。" 
"放心，我选的房子隔音一流，而且，他不也说他耳背嘛。"嘻嘻一笑，德子加快了动作，"你惹的，你负责！" 
此时睡在客厅的宋乐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的确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睡沙发，可真不好受。 
隐约记起萧淮已经睡了两个月沙发了，宋乐心想回去后一定要解决这问题。 
至于怎样解决，那是，那将是醒来以后的事情...... 

十一 

蓝天白云，北风飒飒。说实在的，大冬天能摊上这么个不错的天气，对于大槐树居民区矿泉水瓶子收集队的队员们来说，绝对是增产创收的好机会。 
可是收瓶队三小分队队长陈大妈机会当前，却有些踌躇了。 
这片老厂的拆迁改造小区风水不错，一直是她的地盘，每天三趟地转，一天能捡上百的空瓶。 
今天下午她其他楼都转完了第三遍，就差这第三号楼还没去，心想不知道多少空瓶的身影在那儿摇曳呢，陈大妈心里跟猫抓了一样，可就是不敢往前走。 
陈大妈一手扣着黑色大塑料袋，一手拎着铁钩，躲在三号楼前的电线杆子后面，努力地吸气收腹，指望着能把自己那吨位不算小的身子完全藏起来。 
她不明白，实在不明白，这夕阳就快西下了，那边那个小伙子还不赶快回家呢？ 
他已经在三号楼下面空地上兜了百十个圈子，看样子不打算进去也不打算离开，就这么瞎耗着。 
陈大妈琢磨着他大概是在等女朋友。 
别看大妈年纪一大把，该知道的还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如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在约会前磨磨蹭蹭，一来可以好好打扮，二来顺便考验男友的耐心。 
这样看来的话，眼前这小伙子恐怕不属于耐心好的范畴，还没等到地老天荒呢，眉头先皱成了三峡，脸上挂着"离我远点谁走近我劈谁"的表情，吓得陈大妈硬是不敢再走过去半步，只得在十米开外的电线杆子后面蹭。 
多可惜啊，这么个敦实的孩子，长得比好些个演员漂亮多了，却摊上这么没耐心的脾性，恐怕就快被甩咯。 
陈大妈联想到昨天晚上情节类似的肥皂剧，不由得就些感伤。 
然而就在陈大妈准备再回味一下昨天的剧情顺便调动点感情的时候，眼前人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转头就进了三号楼。 
陈大妈下意识地一捂胸口--终于，等不下去了吗？要摊牌了吗？会火拼吗？拉不拉爆？ 
很苦恼啊，是围着三号楼周围的垃圾堆找瓶子呢还是跟着男主角上楼看男女主角摔盘子砸碗呢？善良勤劳的陈大妈此时的确很苦恼。 
就在内心的天使与恶魔激烈交战之时，陈大妈的手机响起《两只蝴蝶》的音乐。 
"老头啊啥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都等你吃饭呢。" 
"哦就好就好，马上就回来。" 
现实不允许浪漫，陈大妈最终咬牙决定，快速找完空瓶子回家吃饭。 
工作时，陈大妈心有不甘地屡次仰望三号楼，为那个或许正在抗争的小伙子，抹了一把同情的泪。 

宋乐踏上五楼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想，我不就是一晚上没回来嘛，又没杀人放火，心虚啥？ 
宋乐走到家门前的时候想，住白礼那儿就住白礼那儿了，又不是未成年，还用得着跟谁解释吗？ 
宋乐掏出钥匙的时候想，之前他也说了要自己冲水的，我不算不负责吧。 
结果门锁弹开的时候，他想的却是，我只凭一句"有急事"就彻夜不归后来也没打个电话说明，的确不大尊重他。 
我会向他道歉，我会把事情说清楚，我会......宋乐想着想着推门进了屋，然后发现，家里没人...... 
他如释重负斜倒在沙发里，嘲笑起自己来。 
紧张了半天，就差没把楼下的空地蹭掉一层皮，宋乐你究竟在紧张什么？ 
不过眼前这种情况也实在少有。 
他居然......没在家呢。 
和萧淮共同生活的两个月，记忆中每次他回家，总能看到家里有灯有人。 
萧淮围着围裙忙活饭的样子一点儿不滑稽，反而温和平静，相衬得很。 
白礼说得没错，无论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和萧淮一起生活的快乐，和幸福。 
一个月以后，当搬回楼下自己家时，宋乐不确定，身体的某处会不会因为空荡荡而疼痛。 
如果那样，又要找怎样的借口来继续混吃混喝外加混住？ 
他在萧淮面前已经不知道撒了多少个大大小小的谎，虽然几乎都是善意的，但本质还是骗人，就算再怎样美化，也不好看。 
他觉得累，十分疲惫。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罪孽深重？ 

电话突然响起，带着点划破时空的残酷味道。 
宋乐仔细听了听，并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萧淮的手机在电脑桌上又抖又叫。 
他觉得自己真累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便想让那电话自生自灭。 
没想到打电话的人也够执着的，一遍一遍，轰得宋乐在它第五次响起时都会哼那歌了。 
他强撑着膝盖站起来挪过去，来电显示上一个"韩夏生"伴随着音乐晃得欢。 
这边刚一按接通键，那边炸弹般的声音就抢了过来，"萧淮你怎么才接我电话我快急死了你准备给我准备几个花圈啊你？！" 
拿手机的手迅速离开耳朵，宋乐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才对着通话口说："我是宋乐，萧淮出去忘带手机了，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他还真把手机当座机用了啊。"韩夏生调侃道，"他人去哪了？" 
"不知道，我回来时就没了影。" 
"完了完了，有人要跟他谈生意，现在老板人都不见了还谈个屁啊。" 
宋乐隐约听到电话里有"咚咚咚"的声音，他心想韩夏生不会急得跳脚吧。 
"是不是那什么内衣零售店的生意？"宋乐问。 
"你知道？" 
"昨天萧淮拟了个报价单在电脑里，要不先给那边人看看？" 
"真的？"韩夏生几乎要尖叫起来，"萧淮的电脑一开机就自动登陆他的MSN，你能不能帮忙把报价单找出来传给我？" 
"没问题。"宋乐拍胸脯，想那表格可是他亲自保存的呢。 
很快找到前一天晚上的成果，传给韩夏生的时候宋乐下意识地又拉了拉MSN名单，那个叫Allen的人仍是不在线。 
"还有还有，我手边没有现成的图样，你顺便在萧淮电脑里找一张。"韩夏生打字过来，像使唤小弟一般。 
宋乐不在意这个，只是，"他电脑硬盘四个分区，上万文件，我到哪里去找啊？" 
"我想想，记得上次他把一些图片放在......你看E盘里有没有个‘备忘'的文件夹？" 
"备忘备忘备忘......哦有的。" 
"就是它！里面有个叫‘图片'的文件夹！" 
"找到了，一共有10来张内裤的照片，全打包给你吧。" 
"谢谢谢谢，泪，恩人啊。"网络上的韩夏生更加顽皮。 
打包完毕，传送完毕，不小心瞄到"图片"旁边还有个叫"照片"的文件夹。 
宋乐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从电脑前站起来，从容地走到萧淮贴不平等条约的地方，左看右看觉得碍眼，干脆一把撕下来，揉进垃圾筒。 
这下连房间的空间都大了起来，宋乐满意地眯了眯眼，又溜回电脑桌上。 
握鼠标的手其实有些抽，他没发现。 
眼皮其实也有些抽，发现倒是发现了，但......控制不了啊。 
照片里的萧淮跟现在差不多模样，一样干净大方，一样温和英俊，只是头发稍微短了点。 
照片几乎全是和别人的合影，或三三两两，或一大群，宋乐在里面也看到了韩夏生，走HIP-HOP路线地穿着大T恤肥腿裤，头发长得能扎起来，和现在判若两人。 
每一张，萧淮都迎着阳光，笑靥如花，青春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看着看着，宋乐渐渐觉得照片里的许多背景都有些面熟。 
记忆中大学时曾和几个兄弟趁夜摸出校门，坐很长时间的公车去过那里。 
再仔细想想，他们去，大约是为了等那学校的晚自习下课，然后便能一睹美女倾巢而出的壮观场景......外国语大学！ 
萧淮是学外语出身？ 
气质上倒说得过去，宋乐边凭空想象边傻笑。 
然后他看到几张萧淮和同一人的合影，两人或搂或抱，亲密无间，最后一张，那人亲吻着萧淮的额头，而萧淮，面带微笑闭着双眼。 
宋乐仔细辨认了又辨认......那个人，那双单凤眼......那个人不是...... 
火石电光之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时间酸甜苦辣通通涌上喉头，让人辨不出滋味。 
没办法思考，也没有听到有人开门走进来的声音，直到身后站了个人，宋乐都还没缓过神来。 
他的脑袋里只有四个字撒欢地飞来飞去-- 
原来如此。


十二

　　宋乐就保持着坐的姿势，抬起头，安静地等萧淮说话。
　　萧淮抿着双唇，牢牢地看着他。
　　刚从外面回来的人，鼻子耳朵冻得通红，手上提着两条偶尔还痉挛一下的鲫鱼。
　　电脑上那张亲密的照片占据了整个桌面，萧淮的眼神闪了闪，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乐只知道刚才还深蓝色的天，现在黑透了。
　　就在宋乐以为自己快变成"望萧石"的时候，萧淮默默地提着鱼进了厨房。
　　宋乐一松劲，发现自己满额头冷汗。
　　他总算知道小说里描写的"脑中一片空白"，就算有些夸张，那也是来源于生活--继"原来如此"之后，宋乐的大脑，如今被"该死"和"怎么办"所充斥，不留丝毫间隙。
　　过了会儿萧淮走回来，对着犹自发愣的宋乐说："今天我请你到外面吃。"
　　说完也不多看他一眼，自己穿上鞋就走了出去。
　　等宋乐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萧淮走了多久，他蹿起来操起外套就往外跑，下楼时仗着腿长两级一步，终于在小区大门口看见萧淮走在不远的前方。
　　宋乐小心翼翼地和萧淮保持着前后两米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他吃不准萧淮在想什么，本来嘛，他现在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糊涂，还指望能做萧淮的解语花？
　　冬天的夜比其他季节更黑，从后面能看到萧淮呼出来的白气，萦绕着，飞舞着，消失着。
　　萧淮实在是怕冷，穿得比自己多一件毛衣一个背心，但他身子瘦，穿再多也看不出来。
　　宋乐突然有些心疼，像有一只猫，用爪子轻轻地挠着那里，不会致命，却足够难受。
　　萧淮走得不快，宋乐便慢慢地跟着。
　　路灯下两条拉得极长的影子。
　　
　　他们走到常去的烧烤排挡，坐在最角落的位子。
　　服务小弟拿着本子过来点菜，萧淮说二十串羊肉大串两瓶啤酒。
　　没有骨头的大串是宋乐的最爱。
　　宋乐说再加四串青椒四串蘑菇两瓶啤酒。
　　萧淮偏爱素菜。
　　而啤酒，再多也不多。
　　服务小弟重复了一遍，离开前帮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萧淮用双手把热茶捧起来，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眼镜。
　　他用手胡乱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把眼镜取下来放在一旁。
　　啤酒最先开了瓶被拎上来，萧淮给自己和宋乐一人满上一杯，动作迟缓。
　　宋乐知道他取了眼镜跟盲人区别不大，有些担心，"你戴上眼镜吧。"
　　"不了，这样比较好。"萧淮笑。
　　"可是你看不清楚。"
　　"啊......看不清楚比较好。"萧淮说着一口气灌了一杯，"宋乐，我想给你说件事情，就怕你嫌我烦。"
　　"怎么会呢......"宋乐有些不适应萧淮取了眼镜的样子，总觉得他那偶尔会无意识眯眯眼的动作，太诱人。
　　"那就好......"萧淮的右手摸着自己的左手指关节，"这件事我只想告诉你。"
　　宋乐此时恨不得变成萧淮的左手指关节，可隐约间，又觉得哪里不大对。
　　"你说吧，我听着，你放心，我的嘴很严。"宋乐保证。
　　萧淮望着眼前虽然只隔了一米不到却模糊成一片的人影，定了定心，"拍照片的时候，我大二，那个人研一，他的真实姓名我不方便说，大家都叫他Allen......我们......是恋人。"
　　
　　三年前的夏天，我考进了这个城市的外国语大学英语系。
　　当时宿舍紧张，我被安排到和高两届的同系学长们一起住，认识了夏生。
　　你一定也看到他过去的照片，说实话，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原来改改发型换换衣服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夏生是我老乡，从我刚进大学起就特别照顾我，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外语大学男生少，从大一到大四，无论系别，几乎每个人都打过照面，大多互相认识，但是研究生们则有意无意地自动隔离和被隔离着。
　　我是通过夏生认识他的，当时我升了大二，他是别系的研究生，开始代课，教夏生他们第二外语。
　　我和他，从朋友变成恋人的过程其实很无趣，因为属于同类，在一起接触时间长了，想藏着掖着，几乎不可能。
　　刚开始一切都好，只是夏生一直反对。
　　夏生讨厌有钱家的公子，而他的家里，怎么说呢，好几代人都有权有势，大概从民国时期开始，在本地就是有名望的家族吧。
　　夏生一直说我会被他家里的人吃的连渣都不剩，我当时还笑他电视剧看得太多。
　　后来证明，有时候，杞人所忧的那片天，也许并不如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美。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暴光了，在我刚升上大三，他升了研二的时候。
　　那年暑假，我们在离学校不算远的地方租了房准备一起生活，是，就是现在住的那套。
　　我拿出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以及打工和生活费里省下的钱，和他一起一口气付了两年租，决定等两年后我们都毕业了，再一起供自己的房。
　　但到底还是没瞒住，开学没多久，新租的房子也没住几天，我们的关系就被别人知道了。
　　夏生后来说那是因为我和他都是第一次正式地和同性交往，没有作战经验。
　　先是消息传到系里领导那里，然后是院里领导，最后整个学校都传得沸沸扬扬。
　　他家里人终于如夏生猜测的那样登场，什么也没说就把他绑了回去，在我以为他会努力争取的时候将他送出了国。
　　而我，则被学校劝退。
　　学校通知了我父母，当然，又免不了一场闹剧。
　　我现在还记得我爸揍我的那几拳，真疼。
　　整件事情中，夏生是第一个站出来声援我的人。
　　当时他已经毕业了，知道这事后，甚至专门回学校组织起一群同学为我罢课抗议，后来闹大了，他差点被抓进公安局。
　　我一直感激他。
　　我退学后几乎和家里断绝了来往，继续住在我们租的房子里，哪里都不敢去。
　　刚开始信心十足地觉得他会回来找我，怕他找不到，后来觉得反正租子也交了，有自己的一份，不住不划算，而且自己当时的经济情况的确不允许再去其他地方租房，渐渐地，边等边过日子，也就习惯了。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得到，夏生帮我开了网店，我也算有了自己的工作。
　　他一直没有回来，而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的......"萧淮低头看着杯中的啤酒，有些无奈地裂裂嘴，"早点说了也许就没这么尴尬。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吓到了吧？"
　　宋乐摇头，"一点儿不会。"
　　不就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嘛，白礼和德子早就让他免疫了。
　　当时，吃惊是有的，郁闷也是有的，甚至还有些嫉妒，就是没被吓到。
　　但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有些难受地看着萧淮，宋乐知道他说得太轻松。
　　同性恋出柜事件会引发多大的风波，对当事人又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他宋乐不说绝对了解，至少也略知一二。
　　当年白礼非要和德子在一起的时候，不就是差点气死他妈撞死他爸，最后还折腾得两位老人家怒极了卖房打包举家迁移吗？
　　他不敢想象，萧淮这小细胳膊小细腿、走在马路上能被五级以上大风给吹飞了的人，当时是怎样挺过来的。
　　"还喜欢他？"宋乐闷了一大口酒。
　　想都没想，萧淮飞快地回答："不，不喜欢了......"
　　"可是照片......"还留着，而MSN上，也有他......宋乐难得小心眼。
　　"照片一直放在和同学合影的文件夹里没刻意删......虽然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但其实我也许还在等一个解释。"接着又抓了抓头发，"那个，真是不喜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被时间冲散了感情，也许更早一点，在他被安排出国的时候......我当时可能还怨他为什么不尽力争取，现在知道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他不是那个正确的人。"
　　"那谁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宋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用不用得着问得这样直接啊？你是他的谁？又在担心啥？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的那个人，他也还不知道。"声音渐小，后半句几乎吞进肚子里。
　　宋乐始终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就像他之前感觉的那样。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回忆着萧淮所说的每一句话，回忆着他们从家里一前一后走到这大排挡的过程，甚至回忆着平时生活中的萧淮......是哪里不对呢？
　　
　　萧淮巴巴等着宋乐下面的问题，雾气腾腾的双眼少了眼镜的遮挡，显得有些可怜。
　　宋乐心想你就算这么貌似深情地望着我，我也知道其实你啥都看不清楚。
　　也就是这么一刹那，宋乐觉得他混沌的思维终于拨得云开见月明。
　　"你说话没结巴......不，是不像蜗牛那么慢了！"就跟刚认识萧淮时发现他反应慢时一样，宋乐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搁在谁那儿也能把人说懵了。
　　"我是说你今天晚上跟我说话时，和你平时不一样，和跟白礼、韩夏生说话时一样。"宋乐解释。
　　"诶？"什么一样不一样？
　　"我是说......"宋乐也抓了抓头，"你平时跟谁说话都好，就是跟我说话会慢半拍，可是今天晚上一坐在这大排挡里你就不......"
　　"迟钝"两个字没说出来，宋乐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拧起眉毛，摇头晃脑地将萧淮瞧了个遍。
　　虽然看不清楚，但也感受到他的视线，萧淮有点紧张，"你怎么了？"
　　"没，我在想......"说着拿起萧淮的眼镜给他架上，"这样也许......喂，萧淮，我继续问了，你怎么判断你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
　　眼前瞬间清晰了，萧淮看见宋乐俊朗的脸离自己没多远，脸一下就红起来。
　　他想了又想，吞吞吐吐地说："可能是......想到那个人的感觉跟想别人不一样吧。"
　　"感觉怎么个不一样？"宋乐边说边摘掉他的眼镜。
　　视线有模糊了，萧淮老实地回答问题，"若是心爱的人，想到他会觉得又苦又甜。"
　　"苦就苦甜就甜，怎么会又苦又甜？"戴眼镜。
　　迟钝地，"所以才能表示感情......特殊。"
　　"你会主动表白吗？"摘眼镜。
　　干脆地，"会。"
　　"当年是你主动表白的吗？"戴眼镜。
　　迟钝地，"那个，不是。"
　　宋乐终于停下所有动作，静静地看着萧淮把刚戴上的眼镜扶好，再微笑地看着自己。
　　"我说，萧淮，你不怪我偷看了你电脑里的照片吧？虽然偷窥了你的隐私，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还有一点介意。"
　　迟钝地，"不会，有机会我也会主动给你看。"
　　"那如果我再问你奇怪的问题，你会生气吗？"
　　迟钝地，"呃，不会。"
　　"......萧淮，我问你啊......"
　　迟钝地，"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十三

　　他记得他只喝了一杯啤酒，舌头还没大到吐词不清，那八个字明明问得是字正腔圆。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语气也绝对是尾音向上翘的疑问语气。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问完以后他就开始等，等得烤架上的炭火熄了，盘子里的烤肉烤菜也都变冷变硬了，萧淮还是一脸高深莫测并稳如泰山地坐在对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终于等得不耐烦，长手一伸，宋乐摘掉了他的眼镜，深吸了口气，慢而轻地问："萧淮，你喜欢我吗？"
　　萧淮这才很细微地点了点头。
　　"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我？"害他以为自己猜错了。
　　"动不了。"
　　"现在能动了？"宋乐看着他那迷糊又紧张的样子，有些想笑。
　　萧淮乖巧地点点头，随即有些不知所措地抓回眼镜戴上。
　　"你还是摘掉说话吧。"戴着说连听的人都觉得累。
　　萧淮抓了抓头发，将自己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啤酒喝完，放在桌上的手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终于抬起头直视宋乐。
　　"宋乐，我看着你说话会紧张，可能会说得比较慢。"萧淮严肃地说。
　　"我知道。"宋乐点头。
　　萧淮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而摘了眼镜反正眼前一片模糊，也就无所谓紧张不紧张。"
　　"我知道。"不知道也猜到了。
　　"但有些话必须要看清楚人才能说。"
　　"我知道。"
　　"宋乐，我喜欢你很久了。"
　　
　　夜晚的大排挡人声鼎沸，青烟腾腾，没有人发现这角落一桌的微妙气氛。
　　萧淮直直地看着宋乐的眼睛，被啤酒催红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他的眼镜镜片上沾了些油星子，被光一折射就蒙蒙地，不透明。
　　但宋乐还是看出他眼神里的渴望和紧张，像等待主人喂食的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
　　于是呼吸就快了两拍。
　　感觉到起风了，宋乐叹叹气，站起来，"外面冷，我们先回去。"
　　萧淮微垂下头，拿出钱包，见宋乐要去付钱，忙拉住他，"我请客。"
　　宋乐也不争，让萧淮买了单，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萧淮任他牵着，没再说话，一直半垂着脑袋。
　　路灯仍然将两人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拉得长长，相握的双手细长得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萧淮发现了，快走几步，靠近宋乐，这才让影子里拉着的手粗了些又短了些。
　　萧淮抿抿嘴，满意地笑了笑。
　　宋乐没有注意到这些。
　　一路上他只有一个想法，这小子酒是白喝的啊，手怎么那么冷。
　　
　　到家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两个人不知不觉喝了快两个小时。
　　宋乐的眼神一进门就往电脑桌那边飘。
　　由于待机时间太长，电脑自动休眠了。
　　他一只手一直牵着萧淮，直到走进卧室才放开手，拽出自己的大行李包翻找着什么。
　　萧淮还是不说话，静静地倚在门边。
　　半晌宋乐翻出个大本子，萧淮定神一看，是本相册。
　　宋乐从里面抽出两张相片递给萧淮，"喏，这是我爸40岁和50岁的时候照的。"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看他爸的相片，萧淮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看。
　　很潇洒的大叔，五官和宋乐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是多了沧桑。
　　"他们都说我跟我爸长得像，我想我老了以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样。"
　　萧淮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宋乐有些别扭地摸着自己的鼻子，"你说你喜欢我，可等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你还能继续喜欢我吗？"
　　这次，萧淮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去消化。
　　待他终于消化明白，稳重地将手中的相片放到一边，又稳重地一拳就揍向宋乐的腹部。
　　宋乐完全没料到萧淮会突然发难，硬吃了他一拳，重心不稳地摔进身后的床上。
　　"你！"痛极了的宋乐眉毛胡子皱到一起，翻起来就要发火，却在惊讶地看到萧淮的样子后，忘了。
　　他从没见过萧淮这样，面色苍白，紧咬着嘴唇，笔直地站着发抖。
　　他右手握拳，指关节处因为刚才用力揍人而有些发红，也抖个不停。
　　"萧淮......"宋乐突然有些担心他。
　　"你闭嘴！"萧淮不停地深呼吸，一口又一口，说出来的话却模糊得根本没法听明白。
　　宋乐站起来，萧淮退了半步。
　　宋乐向前走，萧淮又退了半步。
　　最后宋乐实在受不了了，抢过去摘了他的眼镜顺手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你说吧。"
　　没了眼镜的阻拦，两行清水迅速地从萧淮眼里滑了下来。
　　"宋乐你个混蛋！"眼前模糊了，萧淮的声音混杂地哭泣声，"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宋乐心说这哪儿跟哪儿啊，手上却没闲着，不停地给萧淮扯餐巾纸。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侮辱我？如果今后某个女人能够陪你变老，在你满脸皱纹之时候仍爱你敬你一如往昔，为什么你认为我不可以？"
　　"你误会了......"
　　宋乐急着解释，萧淮却像没听见一样，"我的确没你好看也没你有钱，但这不能成为你怀疑甚至抹杀我感情的理由。"
　　"你误会了......"
　　"我喜欢男人，我喜欢身为同性的你，你可以嘲笑我可以从此避开我，但你有什么资格唔唔唔唔唔唔......"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宋乐的手掌里。
　　耐心一向不好的宋大老板终于决定放弃软弱的"谈判"，换以"武力"解决问题。
　　他在捂住萧淮嘴的同时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
　　萧淮看不清楚也说不出话，此刻靠着宋乐温热的胸膛，有些头晕目眩。
　　
　　过了好一会儿，宋乐才感到萧淮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只是肩膀偶尔还会抽两下。
　　他放开了手，揽着萧淮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我给你倒杯水。"宋乐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进厨房。
　　端水回来的时候萧淮正在擦鼻子。
　　宋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现在脸红眼红鼻子也红，如果再穿身红衣挂个白胡子，完全能cos圣诞老人。
　　眼瞅着萧淮不哭了，也乖乖地喝了水，宋乐微咳了两下，清了清喉，"那个，萧淮......"
　　萧淮立刻转头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宋乐险些扑地--这种时候不要这么敏捷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眼镜给萧淮戴上，"你还是戴上吧，听我说，别插嘴。"
　　萧淮歪着脖子想了想，轻轻地点了头。
　　"哎......真没想到你喝点酒会哭得这么厉害，跟黄河决堤似的，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该喜欢上你。"宋乐笑着说。
　　萧淮细细地理解着宋乐的意思，睁大了眼。
　　"你是个狠角色。"宋乐这时候觉得戴上眼镜的萧淮比较容易沟通，至少听话，"我啊，昨天才被人说有同性恋倾向，结果你今天一句话，就把我彻底变成了同性恋，你说你是不是个狠角色？"
　　狠角色彻底僵了。
　　"萧淮......你才二十二岁吧，而我快二十八了......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不是有点感情洁癖，或者是不是患了什么奇怪的毛病，因为从以前开始只要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想和他一辈子，像个恨不得马上出嫁的女人一样。
　　咳，不怕你笑，我的初恋发生在初中一年级，下午刚给喜欢的女生递了纸条，晚上就开始设想和她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说实话，在你说喜欢我的那一刹那，我居然一下就想到两个老头子拿着拐杖去买菜的情景......我不年轻了，想法很现实，而你还这么小，手里捏着大把青春，资本惊人。
　　或许你只是想要一份轻轻松松恋爱的感觉，而我却会想得太深太重太久远......我怕这样的自己吓着你，所以才会给你看我爸的相片，说那些话。"
　　"很伤人吧？对不起......"宋乐很认真地道歉。
　　萧淮在呆了一阵后也很认真地表示他已经不介意。
　　宋乐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过我没有和男孩子恋爱过，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果以后惹你不高兴，你......下手轻点......"刚才被揍的地方现在还隐隐作痛。
　　萧淮全神贯注地消化着，听到最后一句时脸有些红，半晌，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我会教你。"
　　宋乐嘿嘿嘿地傻笑了一会儿，很快又表情严肃地盯着他，"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接吻了？"他琢磨着让萧淮从此不睡沙发的问题也可以顺势解决。
　　萧淮愣了几秒，突然一把摘掉自己的眼镜，抓住宋乐的衣领，对着他的唇毫不留情地吻了下去......
　　
　　很久以后，每当萧淮回忆起那一晚的事情，他都会纳闷。
　　那次究竟算是自己主动告白的呢，还是被诱惑的呢？
　　宋乐说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要再纠缠于这些小问题了。
　　萧淮说但是可以肯定，那一吻，自己是被诱惑后才主动出击的......

插播番外:一个好人
　　宋乐最爱和萧淮并躺在床上聊天，特别是做完运动后。
　　因为聊着聊着萧淮一般会瞌睡，宋乐便能轻轻松松套出许多好玩的东西。
　　比如--
　　"萧淮，韩夏生最怕什么？"
　　"这个不能告诉你......"
　　"诶连我也不能说吗？"
　　"说了不好......宋乐我累了......"
　　"那下次他来玩，我们带他去哪玩？"
　　"随便......好困......别带他爬山就行......"
　　"为什么？"
　　"......晚安......他恐高......"
　　萧淮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宋乐拧开床头的小台灯，撑着头端详着他的睡颜，笑得口水都快流下来。
　　
　　某天，宋乐突然想起萧淮向自己告白时说的那句话。
　　"萧淮，你以前说喜欢我很久了，是吧？"
　　萧淮正半卧在床头看书，怔了怔才点头。
　　宋乐挪到他身旁，把头靠在他肩膀，"那......很久是多久？"
　　萧淮脸一红，将视线调回书上，不打算回答。
　　宋乐嬉皮笑脸地在他身上蹭了又蹭，最后烦得萧淮实在没办法了，摘了眼镜放下书，缩进被窝里不再搭理。
　　宋乐碰了一鼻子灰，转身关了灯也睡下去。
　　他的小情人害羞了，宋乐捏着被角偷乐，没发现身旁的萧淮一直睁着眼睛。
　　
　　是啊，喜欢宋乐很久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萧淮第一次注意到宋乐，是他搬到宋乐楼上的第三个月。
　　六楼不知道哪家新买的衣柜，两个工人抬在二楼转角处停下了，原因是柜子太大，转角不易，两个人的力气不能将柜子再抬高哪怕十厘米。
　　当时萧淮刚买了菜回来，前面已经堵了好几个人，唧唧喳喳争论不休，却没人提出可行方案。
　　这时宋乐从后面赶上来，两三下拨开人群走到核心地带，说："我来我来。"
　　说着将手里的包扔给旁边的人，卷起袖子就去抬柜子，不但配合那两个工人把柜子抬高，过了转角，还一直送去了六楼。
　　萧淮缓慢而沉默地跟在后面上楼，心里有些暖。
　　他想，这人真是个好人。
　　
　　第二次，是没几天后的事。
　　萧淮后来分析那肯定是周四。
　　因为宋乐那天在家休息。
　　四楼二号的主妇出门倒垃圾，锁了门后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
　　家里有不到一岁但会到处爬的儿子，还有一锅汤正在灶上烧。
　　急慌了的主妇只得向隔壁的宋乐求救。
　　宋乐听了二话没说就要从自家窗户翻过去救人，震动了整幢楼。
　　萧淮听见骚动后下了楼，站在楼梯中间看到几个街坊邻居在宋乐门口阻止他。
　　求救的主妇已经哭得半瘫在一旁。
　　萧淮安静地看着宋乐面红耳赤地急人所急，悄悄拨了119。
　　最后消防队员利用云梯进了房，一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宋乐被消防队员骂得灰头土脸。
　　萧淮却觉得，这个烂好人，真有意思。
　　
　　由于深居简出，萧淮第三次见到宋乐时，已是数月后。
　　那天他去邮局寄包裹，路过邮局旁边的书店，看见一个小个子女人正在卖力地擦落地橱窗的玻璃。
　　宋乐从书店里走出来时手里提了个水桶，看见那女人一蹦一跳地擦不到比较高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就把抹布接了过来。
　　女人很高兴，说了无数个谢谢，宋乐敲了敲她的头。
　　萧淮记得他说别乐了快进去把书摆好。
　　女人做了个遵命的手势就笑着跑了进去。
　　萧淮也笑了。
　　
　　后来又不经意地见到过他数次，也偶尔看到他那些小小的善举。
　　萧淮开始好奇他的名字。
　　直到那天。
　　一身是水地开门后发现外面站的居然是他，呼吸顿时少了两下，脸在黑暗中微红，而他已经自告奋勇地开始帮自己"抗洪"。
　　好人两个字紧紧地咬在唇边，想那样称呼他，又张不开嘴。
　　萧淮喘了一下。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
　　对方的声音将他唤醒，这才屁颠屁颠地跟去帮忙。
　　问题搞定后他说他叫宋乐，萧淮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过数遍，心情越念越明朗。
　　"谢谢你。"萧淮说。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如今这个好人就躺在他身边，长手长脚揽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埋了一半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安稳。
　　萧淮推推他，"宋乐。"
　　没反应。
　　再推推，"睡着了？"
　　没反应。
　　"那个......我喜欢你......"
　　还是没反应。
　　"很久很久了......"

十四

　　"萧淮......"
　　"嗯？"
　　"那个，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舒服吗？"
　　"后，后面......"
　　"怎么了？"
　　"你不觉得我们太显眼了吗？为什么不坐计程车去？"宋乐尴尬地在座位上缩了缩自己的长腿，眼瞅着周围几位阿姨老太乐呵呵的望着他笑，更尴尬了。
　　"去趟超市坐计程车太奢侈了吧？"萧淮笑他不知民间疾苦。
　　宋乐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可你不觉得她们看见咱们的表情很怪异？"
　　萧淮转了转头，"我看不清......"
　　宋乐叹了口气，掏出眼镜给他戴上，"再看看。"
　　"啊，张阿姨你好，刚才一直没戴眼镜，没看见你，对不住啊。"不戴不要紧，一戴就戴出个街坊邻居。
　　宋乐瞬间就郁闷了--真不该把眼镜还给他。
　　被唤作张阿姨的中年妇女豪爽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跟朋友在一起嘛。今天去买什么？"
　　"买点做火锅的材料。"
　　"这天气吃火锅好，暖人暖心的......小萧啊，你朋友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好看诶。"张阿姨有些担心地望着宋乐。
　　萧淮看着宋乐，那表情跟研究出土文物没什么区别，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晕车？"
　　宋乐摇摇头，低声说："没事，就是不习惯......这车位子窄，连脚都放不下。"看萧淮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有些不服气，"你好象很适应，哦？"
　　萧淮抓抓头发，"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每星期我都会坐这趟免费班车去买东西，久了就习惯了。"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用那种老鼠看见米的表情看我啊。"宋乐有点想跳车。
　　萧淮想了想说："没事的，她们都是好人。"
　　"小萧你朋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真的没事吧？"张阿姨及时插嘴，惹来众阿姨插嘴的机会。
　　阿姨甲说你朋友不舒服要及时就医这段时间气温低容易感冒。
　　阿姨乙说我有万精油你朋友要不要用。
　　阿姨丙说你朋友做什么工作的啊长得真俊有没有女友。
　　阿姨丁说你朋友住哪儿是自己买的房子吗贷款还完了没。
　　宋乐想跳车的欲望越来越强。
　　渐渐地，宋乐臭着一张脸不再说话，萧淮不得不笑脸迎人地应付着各位认识和不认识的阿姨，直到班车抵达超市。
　　两个人等车里的人都走光了才下车，方便腿脚不方便的老年人。
　　"不高兴了？"萧淮伸手过去拉住宋乐的衣角。
　　"没有。"
　　"表情有些像在生气。"萧淮从斜后方看了看宋乐的侧脸，索性拉住他的手。
　　这还是萧淮第一次在外面主动牵他，宋乐心里一热，"真的没有，只是不习惯......不过这是你的生活，也将是我的，我会慢慢习惯它。"
　　萧淮听明白后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我们进去。"宋乐突然迈开大步，"白礼他们还在家等着呢。"
　　
　　两天前，宋乐带回消息说白礼邀请他们一起去他家过小年夜，吃火锅。
　　萧淮的第一个反应是计算四个人的火锅需要多少菜。
　　宋乐觉得奇怪，"我没说是四个人你怎么知道是四个人？"
　　萧淮一边打字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我，白礼，还有白礼的恋人，四个人没错。"
　　"你知道德子？"宋乐惊呼，"白礼告诉你的？不可能啊，你跟他没熟到介绍德子的份上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见过他接白礼下班。"萧淮解释。
　　宋乐突然觉得这事严重了，立马把对着电脑蹲着的萧淮转向自己，摘了他的眼镜。
　　"诶我这笔生意还没谈完！"萧淮抗议。
　　"我们说完再谈。"宋乐霸道地宣布抗议无效，"你见过德子几次？"
　　"两三次吧，他开一辆银色的车，个子比你还高，人长得蛮严肃的。"萧淮掰着手指数。
　　"那你怎么就知道德子是白礼的恋人？"宋乐了解白礼的龟毛，他绝不会在家以外的地方和德子做出超出一般朋友关系的亲密动作。
　　"诶？那不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事？"萧淮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是啊，那交流的眼神，那细微的表情，明明是恋人间的默契嘛。
　　宋乐有些无力地将头一埋，"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白礼喜欢男人了？"
　　"诶？那不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事？"萧淮很惊讶--难道不是？
　　"......就你看出来了......"宋乐嘀嘀咕咕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过他......"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吃味。
　　"没有。"萧淮立刻否定。
　　"白礼长得不错，平时看上去也还算绅士，你们又认识那么久，加上你还知道他的性取向......"越说越觉得萧淮要是没喜欢过白礼，地球都能反着转。
　　"我说没有就没有......"这下换萧淮无力了。
　　面对宋乐一个又一个"你怎么可能没喜欢过他"的霸王问题，萧淮开始怀疑自己的恋人当真快二十八岁了吗？
　　不会其实只有十八岁吧。
　　看不太清宋乐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也能听出不安和焦急，那种曾经也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
　　恐怕，第一次喜欢上同性的人，都会经历这个吧。
　　"宋乐，你一定要信，这一年多来，我喜欢过的人，独独是你而已。"说完不得不使出最最庸俗的以唇封唇之功，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没有喜欢过别人，自然就没有喜欢过白礼。
　　萧淮一边吻一边在心里叹息。
　　该怎么让他更安心？
　　难道告诉他，两个0号在一起，是什么都干不了的？
　　......
　　如此这般，才有了两个大男人坐在满是大娘老太的超市免费班车里去买菜的那一幕。
　　
　　"你可不知道，他啊，在超市里简直就是人肉GPS，我们十分钟内就买好了所有材料，一步冤枉路都没走！"宋乐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削土豆皮一边炫耀，说得萧淮整个脑袋都蒸起了热气。
　　"你说第七遍了，萧淮再厉害也麻烦你快点把土豆削完，削了半小时才削好几个，丢人不丢人啊？"白礼说着把电视遥控器递给旁边的萧淮，"你要看什么频道自己换吧。"
　　"不了，我帮宋乐削土豆吧，我动作快一些。"说着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白礼一把按住他，指了指宋乐和在厨房熬汤料的德子，"说好今天他们负责做我们负责吃，你别忙了。"心里加上一句，说穿了，今天是0号的节日。
　　萧淮抬眼看了看挂着求助信号的宋乐，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白礼，稍加权衡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宋乐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
　　萧淮有些心虚地换了个频道。
　　不是我不帮，实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晚饭上，四个大男人围了一桌。
　　德子熬的汤料和萧淮选购的食材得到白礼赞不绝口的好评，惟独没有表扬到宋乐身上。
　　"喂喂，你吃的土豆是谁削的啊？"宋大老板有意见。
　　"我还没说呢，这土豆削得跟方砖一样有棱有角，普通人还真没那本事。"
　　宋乐想反驳，但看了眼盘子里的事实，又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嘴里嘟囔了两下，舞着漏勺就去进攻那颗白白胖胖的猪脑。
　　还没碰着，被半路杀出来的筷子给拦住了。
　　抬头一看，萧淮的眼镜镜片在白礼家高档的水晶灯下闪闪发光。
　　"这个不能吃。"萧淮说。
　　"为什么？"宋乐脱口而出。
　　白礼也纳闷，宋乐吃火锅时最喜欢吃猪脑，一般一口气下去两三个都不腻，要跟他抢还得看本事，这会儿怎么突然被说不能吃了？
　　也就这一阻一挡间，德子面无表情地将猪脑捞起来，给自己和白礼一人分了一半。
　　眼看宋乐的瞳孔放大了，一副风雨欲来之势，白礼忙问："萧淮，怎么了？为什么宋乐不能吃猪脑？"
　　"猪脑胆固醇太高。"萧淮当没看见宋乐恍然大悟又痛心疾首的表情。
　　"是是，差点忘了。"宋乐陪着干笑，眼谗地瞅了一眼德子碗里的猪脑，悔得肠子都青了。
　　骗谁不好？编什么不好？
　　现在可好，全栽在自己身上了！
　　自作孽，不可活，活过来的那都是诈尸！
　　白礼却越来越糊涂，"胆固醇高怎么不能吃了？"以前不吃得好好的？
　　宋乐连忙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别再说了，可平时挺有眼色的人这会儿彻底白长了那俩招子。
　　"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萧淮你担心过头了吧？"白礼笑。
　　"没有，宋乐血压偏高，不能吃得太油腻。"说着体贴地夹了一片白萝卜放进宋乐碗里。
　　"不是吧？"白礼像挖到宝一样地激动，"上周碰到老周，还说你在他那儿做了全身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有，怎么突然就高了？"
　　萧淮一愣，"老周？"
　　"我们高中同学，在医院工作，我们这几年每年都去他那里做检查，有熟人好办事。"说着拿筷子在宋乐面前晃，"你什么时候检查出高血压的？你不是元旦前才去做了检查？"
　　宋乐只觉得自己眼角抽了又抽，不敢往萧淮那里看，只得继续半埋着头拿眼偷瞄德子。
　　小样一声不吭把那半颗猪脑都吃光了！
　　"宋乐。"萧淮平静的声音传来。
　　宋乐心说白礼啊白礼，我摊上你这么个嘴快的家伙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来的福分。
　　"宋乐。"萧淮又叫了一遍。
　　罢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宋乐对着萧淮傻笑，"呵呵，你吃菜啊，怎么光顾着说话不动筷子？"
　　"宋乐。"萧淮摘掉自己的眼镜，"我们得谈谈。"

十五

　　三分钟了，宋乐悄悄地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没错，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前，白礼皮笑肉不笑地把他跟萧淮领进书房，并一脸热情好客地说火锅这东西就是能等人你们慢慢聊啊我关了火等你们聊完了咱们再接着吃。
　　而就在他关门的瞬间，宋乐分明瞥见德子又把一个猪脑勺进自己碗里。
　　牙磨得咯咯响，宋乐心说还好他一共买了四个，只要德子不太过分，他就忍，毕竟，目前他还面对着更棘手的问题哪。
　　
　　萧淮一进书房就直接站到了大书架前，负着手背对着宋乐，紧张得他一阵一阵打冷战。
　　萧淮可是个超级大近视，没戴眼镜的时候还能指望他在研究书目？
　　暴风雨前的宁静，肯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乐担惊受怕，宋乐束手无策，宋乐捶胸顿足。
　　可是能怪谁？
　　想想人家萧淮对他的高血压和脂肪肝多上心啊，又是查资料又是找菜谱又是学新菜，差点就无师自通成营养师了......宋乐此时恨不得找个时空缝隙钻进去，最好能穿越到谎言铸成的那天。
　　萧淮不说话，宋乐也不敢开口，空气像被冻住了，时间在上面滋溜滋溜地欢走。
　　已经三分钟了，宋乐想，以德子那大嘴吃四方的速度，别说一个猪脑，怕是再加三个土豆也吃完了......萧淮你随便说点什么吧，横竖是死，你就做一回职业杀手，好歹给我一个痛快。
　　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杀手萧终于转过身，没啥焦距的眼睛扫了一下宋乐。
　　宋乐立刻跟被照射灯打到的逃犯一样本能地站直了身体。
　　萧淮的脸有些红，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
　　他说："我做的荤菜，很难吃吗？"
　　
　　宋乐懵了。
　　懵了个毫无准备，懵得个一塌糊涂。
　　其实，之前他设想过很多。
　　如果萧淮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他就答"你听我解释啊"。
　　如果萧淮问"你觉得骗我很好玩吗"，他也答"你听我解释啊"。
　　就算他没人品到极点，萧淮一上来就又骂又哭，那他也能用"你听我解释啊"来缓和战况。
　　可萧淮沉默是金地磨蹭了整整一百八十秒，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玩意儿，害得宋乐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不是"，让他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话"胎死腹中"。
　　"那什么......我做菜的手艺不如我爸，你如果觉得不好吃可以直接给我说，我改进。"
　　宋乐哭笑不得，"都说了不是，你怎么想到那上面去了？"
　　"......我不聪明，想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骗我说你有那种富贵病，惟一觉得说得通的就是你不爱吃我做的荤菜，又怕直接说了伤到我，如果说你不能吃太多荤，我就会少做，你也就不必逼自己吃不爱吃的东西。"萧淮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我看你饭量一直不错，也没想过自己做的东西合不合你口味，还以为自己手艺精进了，其实你八成是强迫自己吃的吧......宋乐你果然是个好人。"
　　总结性的一句"宋乐你果然是个好人"，差点没让好人兄笑翻到地上去。
　　宋乐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电影，里面最有名的台词就是"赵六安你是个好人"，明明很严肃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给染上了喜剧色彩。
　　萧淮一看他那反应，急了，"诶你笑什么啊，我很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宋乐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走到萧淮身边，"萧啊，你不去写剧本真浪费了。"
　　萧淮的脸涨得更红，"你也认真点好不好......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小啊大的听着难受。"
　　"好了我不笑了，"宋乐自然地缆着萧淮的肩膀，看了看书房没有沙发，干脆把他拉着和自己一起席地而坐，"有三件事要给你说。首先，我很爱吃你做的东西，你别乱猜。其次，我的确骗了你，我道歉，对不起。再次嘛，我得说其实那也不算骗，我称它为善意的隐瞒。诶你别拿那种眼光看我，我是个好人啊。我会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部向组织交代，也请组织奉行坦白从宽的政策，而最重要的，萧淮，听了以后请了解我的心情，千万别生气......"
　　于是将因为萧淮不吃午饭，韩夏生如何如何哭爹抢娘地向他闹，自己又如何如何想破了头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等过程通通说了一遍。
　　最后他从萧淮手中拿过眼镜给他戴上，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时自己还不知道，也许......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戴上眼镜变身为迟钝版萧淮的人老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没我久"，在宋乐完全没听清楚的追问下，又立刻改了口，"你搞错了。"
　　"诶？"
　　萧淮抓了抓头发，"我那个不是不吃午饭，其实是早上起床太晚，经常吃了个二合一。"
　　"方便面呢？"他还记得大纸箱里的方便面群。
　　"去超市买东西经常碰上抽奖，我运气特别好，每次都抽中最大包的方便面，一包有很多小包，不吃的话可惜了。"萧淮笑得有些憨。
　　"可是你的确，那个，有困难吧，我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就算帮不了忙，两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担着好。"而且韩夏生也说过萧淮经济上有困难的。
　　"我有什么困难？"萧淮糊涂了。
　　"那什么......不就是那什么......"宋乐一句话包了半句在嘴里，就是吐不出来。
　　他指望着萧淮自己说出"经济"俩字，可惜迟钝版萧淮一点也不冰雪一点也不聪明，反而一脸耐心一脸乖巧地等他说明。
　　"就是那什么！韩夏生说的，你经济上有困难！"没耐心的宋乐豁出去了。
　　萧淮听了，大惑不解，"我没困难啊，我每个月固定存钱，虽然这两个月存得少了点，但也谈不上困难吧。"
　　"你......存钱？"宋乐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去。
　　萧淮缓慢却坚定地点点头，"是，夏生也知道的，现在已经有不小的一笔，回家我给你看存折。"
　　"你说韩夏生知道你存钱？"
　　稍加停顿地，"我给他说过，春节打算回趟家，把钱交给我妈。"
　　"那你不吃午饭的时候，他也知道你吃二合一？"
　　再稍加停顿地，"知道，那几天他也睡懒觉，跟我一起二合一。"
　　看着宋乐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萧淮又说："我不知道夏生给你说过什么，但肯定夸张了，其实我的生意真挺好的，店里的好评已经......"
　　后面的话宋乐一句也没听进去，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韩，夏，生，别让我再碰上你！
　　
　　结果从书房出去后，宋乐只吃到半颗猪脑，还是萧淮分给他的。
　　原因是白礼和德子趁他们"谈判"的时候悄悄地干掉了仨。
　　为此，宋乐晚上回到家还忿忿不平，"卑鄙，卑鄙！"
　　萧淮在一边笑呵呵地看他满脸小孩子没吃到糖的表情。
　　"卑鄙啊！什么火锅这东西就是能等人还说关了火等咱们，说得好听，结果荤菜几乎全被那俩狼狈为奸的家伙给吞完了还说什么高血压要少吃油腻，他才高血压呢，他们全家都高血压！萧淮我告诉你啊，白礼那家伙人面兽心你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我交友不慎啊怎么交到个这么卑鄙的东西！"
　　"你要是想吃，明天我买两颗给你做川味的水煮猪脑。"边说边打开电脑。
　　"你会？"双眼立刻亮晶晶。
　　"我会做水煮牛肉，应该差不多，猪脑有点腥味，调料味道重一点才好吃。"上椅子蹲好，准备工作。
　　宋乐立刻一脸献媚地挨过去给萧淮按摩肩膀--还是没有高血压比较幸福啊。
　　"之前说今年春节想回家？"一边按一边找萧淮闲聊。
　　......
　　"嗯，退学以后就一直没回去，今年想回去看看。"迟钝版萧淮一边打字一边回答，速度之慢，也可想而知。
　　"你父母那里......没关系吧？"他还是担心。
　　......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毕竟是血亲，应该......还好。"
　　"你瞧，连自己都不确定......要不我陪你回去吧。"
　　......
　　"不用，你的店不是只休息初一到初三吗？我就回去看看，给我妈点钱，不会有什么的。再说了，我爸的气可能还没消干净呢，你跟着去了那还不刺激得他再揍我两拳？"萧淮笑着拍了拍宋乐在自己肩上不停按压着的手。
　　"我不会让他打你。"宋乐撇撇嘴。
　　萧淮脸上一热，就接不下话了。
　　宋乐又按了一会儿他的肩，然后转移战地到背，"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回来？"其实他更关心后面这个问题。
　　萧淮把电脑里的日历调出来指给他看，"订了腊月二十九和正月初五的往返火车票，初六就回来了。"
　　"这时候车票不好买吧。"春运时期的火车票能赶上中东石油那么抢手。
　　"那什么，夏生托他一个朋友给订了两套。"
　　"韩夏生跟你一起走？"
　　"嗯，他那里没有直接回家的火车，本来就要过来转一次，就干脆买了同一天的走。"萧淮说完发现宋乐的脸色变了，忙问道，"怎么了？"
　　宋乐说没事没事，一张脸却笑得狰狞......

十六

　　腊月二十九，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充沛，有云，风大。
　　韩夏生拎着一只旅行包好容易爬上了五楼，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宋乐撑着门框对着他笑，笑得他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你很久了，从窗户那看着你进来的，包很重？"问是这样问，可是宋大老板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韩夏生隐约觉得一阵阴风从走道上呼啸而过。
　　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见韩夏生猫着腰想把自己的行李往屋里搬，宋乐不着痕迹地挡了一挡，"萧淮出去了，让你先去车站。"
　　韩夏生一愣，"怎么会？"
　　"说是有个老客户需要面交几条过年应景用的红内裤，不得不去，手机还忘了带。"
　　"我晕他，离上火车没多久了还去面交，还不带手机！？这会儿出门正赶上第一拨下班高峰，我要不是搭同事的便车过来，恐怕连出租车都招不到。"韩夏生急得双脚跳。
　　"出租车肯定招不到！萧淮行李不少，就算一会儿你们搭轻轨，挤着也难受。"宋乐抱着手想了想，"要不这样，我的旧自行车有段时间没骑了，但性能还好，借给你先把你和萧淮的行李登过去，反正火车站离这儿就三站轻轨的距离，一会萧淮回来了我再陪他搭轻轨过去。"
　　韩夏生看了看时间的确不多，又觉得宋乐说得在理，便一口答应下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萧淮的行李会多成这样。
　　
　　"这包是买给他爸妈的，那包是给亲戚家小孩的，听说他大表姐去年生了个儿子，还给小侄子买了点东西......"到了楼下空地，宋乐边搬边数，利索地将三大包东西绑上一辆有些年月的凤凰自行车上。
　　韩夏生欲哭无泪，只得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前面，用双腿固定。
　　"东西多点，好在不算太重。"宋乐说着又拉了拉后面行李，确定自己是否绑牢，"萧淮说你大学时参加过市里的山地自行车比赛，组织相信你。"说着又递了张地图给他，"路线我用红笔勾好了，速度正常的话三十分钟能过去，你小心点，我保证准时把萧淮带过去。"
　　韩夏生有些痴呆地边听边点头，晕晕乎乎上了车，脚下一用力，歪歪斜斜地登了出去。
　　宋乐在后面大声补充，"小心点，注意安全，你后面左边那包里有易碎物，别弄坏了！"
　　韩夏生压根没听进去。
　　其实韩夏生也是个机灵的人，但他从来没驮过这么重的东西，此刻一心都用在了骑车上，自然就忽略了一些东西--
　　包括，自己厂里出产的男士内裤，什么时候有过红色？
　　包括，屁股下面这辆自行车，左看右看也是辆女式车，宋乐这么个高高大大的人，怎么骑？
　　再包括，为什么会有地图，地图上为什么有事先画好的红线，为什么准备得这么详尽仔细？
　　......
　　
　　"陷阱！都是陷阱！"韩夏生一口气将一瓶矿泉水全倒进肚子里，晃着拳头向坐在旁边的人叨，"那时候你究竟在哪里？"
　　"我在卧室睡觉，宋乐说你来了叫我的。"萧淮想到头天晚上运动过度，有些心虚。
　　"你就是那共犯！"韩夏生颤抖着用手指着他，"你为虎作伥，你们狼狈为奸！"
　　萧淮琢磨着最后几个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后来想起宋乐也这么形容过白礼和德子，心口突地一热，就忘了反驳。
　　"哼，没话说了吧。老顾客要面交不得不交？招不到出租车坐轻轨带的行李多不方便？什么跟什么！？编吧！结果你们坐的那是啥？那可是别克！"自己累得半死不活带着四包行李在寒风中没形象地骑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到火车站，途中三次险些迷路，宋乐和萧淮倒好，开着有小车吹着暖气，两手空空就来了。
　　韩夏生一想起那两个人英俊潇洒走下车的样子就来气，当时如果不是火车站人太多他怕伤及无辜，宋乐肯定没命回去。
　　"那是找一朋友借的车......"
　　"有车了不起啊？妈的......"国骂刚出口，就见坐对面的年轻妈妈立刻捂住她小孩的耳朵，硬是让韩夏生一口恶气没地方出。
　　"萧淮你听我说，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趁早离他远点，丫一看就是直的，而且还是会直一辈子的那种，你别再浪费感情了。"顾及到对面坐了个未成年，韩夏生勾过萧淮的脖子低声说。
　　萧淮这才想起他和宋乐确定关系后忘了告诉韩夏生。
　　他把视线调到窗户上，看着快速后移的景色，脸有些热，"夏生，他也喜欢我。"
　　韩夏生撑在萧淮肩上的手一打滑，整个人差点压下去。
　　"你是说......那什么？"挤眉弄眼地暗示，就怕"污染"对面那朵祖国的花朵。
　　"嗯，我们现在是恋人。"萧淮笑笑，"也就前不久的事情，忘了告诉你。"
　　"所以你就见色忘友，帮他整我？"韩夏生有些酸不拉唧地哼哼。
　　"因为有人骗他说我经济困难，宋乐最恨别人骗他。"萧淮若有所指。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宋乐恶整韩夏生的事，直到出发时发现不见了行李。
　　这事宋乐是没啥理，但也算韩夏生自己惹的，萧淮掂量了一下，决定中立。
　　韩夏生有些穷词，"我......我那不是为了帮某人试探试探嘛......"
　　"真是大恩大德啊......"某萧难得地吊起眼角讥笑别人。
　　韩夏生先是一怔，紧接着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地盯着萧淮，"萧淮，你变得开朗多了。"
　　"我一直这样......"被盯的人有些发窘。
　　"随你信不信，我认识你快四年，从来没见你这样快乐自在过，就算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萧淮，你现在笑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变颜色了，哈哈......"笑着笑着却慢慢变得严肃，"萧淮，他对你很好吗？"
　　萧淮直言不讳，"很好。"
　　"可他也是有钱人，我仍然认为有钱人不可靠。"
　　"那不是来自父母或其他人的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辛苦赚来，他可以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他......不一样的。"
　　"你可真相信他啊。"语气酸酸。
　　"我信任他。"一字一顿。
　　"......萧淮，你的变化真大。"
　　"嗯？"
　　"你会幸福的。"
　　
　　宋乐送走了萧淮，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开着德子的小别克满大街瞎转，转得快没油了才给人送回去。
　　白礼和德子什么都没说，留他一起吃晚饭、看电视。
　　他要看体育频道，德子要看电影频道，白礼想也不想就转到电影台。
　　宋乐嚷嚷说白礼你偏心，白礼说我就偏心你要想享受这特殊待遇自己找萧淮去。
　　宋乐不说话了，一脸悲哀地被迫看了一晚上的国产老电影。
　　十一点以后主人家要睡觉，明示暗示地让宋乐快回去。
　　宋乐再次假装没眼色，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滚。
　　白礼说你有床不睡有家不回，非赖我这破沙发干嘛呢你。
　　宋乐说我就喜欢你家沙发你家的东西都高级。
　　德子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白礼佯装发火说宋乐你给我合适一点。
　　宋乐一下就焉了，"拜托，让兄弟睡几天。"
　　德子最见不惯男人窝囊，眼看就要发难，被白礼一挡，"三天，年三十我跟德子去外地过年，初二回来，别让我回来还看见你这窝囊相！"
　　宋乐直视着这个多年的好哥们，感激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壁柜里找卧具。
　　
　　半夜宋乐醒过来，半透明的窗帘外是黑芝麻糊一样的天。
　　他咂吧咂吧睡得有些发干的嘴，转了个身，埋进被窝里又睡过去。
　　萧淮不在的第一夜，他觉得无比孤独，不敢回家。

十七
　　年三十那天，白礼和德子一大清早就走了，临走前把钥匙给了宋乐。
　　德子龇牙咧嘴地恐吓宋乐不准进他们卧室，宋乐心想你请我进我还不进呢谁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儿童不宜的东西。
　　目送白家两口子离开，宋乐瞅了瞅时间不早了，收拾收拾去了书店。
　　虽然年三十只开店到下午三点，作为老板，他也要去站好最后一班岗。
　　
　　一上午也没几个客人，闲得书店几个员工倚着书架都快睡着了。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宋乐大发慈悲提前让小刘几个回去准备过年，感动得小刘连连在心里说老板你真是个好人我不诅咒你了你还是可以拥有今生最爱的小受......
　　
　　午饭仍是买对面那家健康食品的盒饭，店里的人说他们今天也只做午饭，下午关门。
　　宋乐一个人捧着大盒子在书店里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真难吃，他想。
　　
　　中午过后书店就再没来进来过人，宋乐挨着玻璃窗往外瞧，街上的人也开始变少。
　　不知道萧淮到家没，他家里人有没有为难他。
　　宋乐答应过萧淮不主动打电话找他，只能等，如今却等得有些急。
　　你还是个地下情人呢。宋乐调侃自己，调着调着就调郁闷了。
　　
　　下午一点半，郁闷的宋乐毅然关了他的书店，提前放假，走人。
　　先回家拿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
　　宋乐几乎是以光速冲进去拿了又冲出来的，根本不敢在屋里待。
　　屋里萧淮的感觉和味道都太强烈，宋乐觉得受不了。
　　拿了东西直接去白礼的屋，途中接到亲戚的电话。
　　他们叫他去吃年夜饭，宋乐想了想，委婉地推掉。
　　
　　傍晚前宋乐去了趟白礼家附近的超市，超市也会提前关门，结束营业前自然人满为患。
　　宋乐买了啤酒和现成的炒菜、卤味，光排队付款就排了半个小时。
　　周围几乎都是结伴而来的家人、朋友、情人，两三个，四五个，边选边商量边闹腾，人人脸上都堆着"今天天上掉金子"一般的笑容。
　　宋乐自然而然想起和萧淮一起在超市买菜的那天，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像朋友，像情人，还是家人？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更是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忙往家赶的主。
　　宋乐拎着两包东西在大马路上晃荡，手机响起来时还以为是幻觉。
　　"我到家了。"萧淮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宋乐一哽，恍然觉得自己已经几年没听过他的声音，没见过他的人。
　　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萧淮说他得去帮他妈准备饭晚点再联系，宋乐说你去吧好好跟你爸妈过个年。
　　电话挂断后宋乐拿着手机看了老半天，立在路边像根电线杆。
　　他拨了个号，只响了几声，有个女人接起来。
　　"妈，新年快乐。"
　　"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舅舅之前来电话说你不去他那过年了？"宋妈妈笑着说。
　　"今年想一个人过。"
　　"怎么？是跟女朋友一起过吧？"
　　"没，真是一个人......我那个，妈，你和爸对未来媳妇有啥要求没？"
　　"国际长途话费就是被你这么糟蹋的。"宋妈妈轻叹了一下，"大过年的说这有的没的干什么？要真觉得没人叨话就去你舅舅家过年，那边热闹。"
　　"那就是没要求了？"宋乐叮住一口就不放。
　　宋妈妈拿他没办法，"是是是大少爷，没要求，完全没要求，只要你喜欢你认定，就算你说要跟一只哈巴狗过一辈子不娶媳妇了，我们也完全没意见！"
　　宋乐一听乐坏了，"那好啊，这辈子我要跟一只笨蜗牛过。"
　　"还真是稀奇了。"
　　"有机会带过去给你们看看，是只很好很好的蜗牛，就是个儿大了点。"宋乐轻笑。
　　"雄蜗牛？"宋妈妈心里有了谱，不得不多问一句。
　　"是，男的。"
　　"......"片刻沉默，"儿子，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还有，祝你幸福。"
　　
　　晚上宋乐裹着被子窝在沙发里吃菜喝酒看电视。
　　春节联欢晚会还是一如既往的傻，宋乐却爱看某个同样傻了吧唧的主持人快速念着各国大使馆发来的贺电。
　　他一般先是在念到加拿大的时候笑一笑，然后在看见那些闻所未闻的国家时惊叹，居然还有这样的国家！居然那里还有大使馆！
　　自从鞭炮解禁后，财力人力精力充足的家庭会带着"暴发户的报复思想"放整整一晚上的礼花鞭炮，往往饭前炸一串，饭中炸一串，饭后想炸就炸，一直炸到午夜十二点。
　　宋乐觉得有鞭炮声助兴的年，才真的像个年，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太寂寞。
　　
　　十点以后，傻晚会进入最无聊的阶段，宋乐也吃饱喝足，拍拍肚子晃到白礼的书房。
　　书架上的书都是店里卖过或正在卖的，一般进了一批新书白礼就会去挑几本，也不知道他究竟看不看，说不定是只是附庸风雅。
　　宋乐随手拿了一本翻，半天没看进去几个字，干脆把电脑打开。
　　大学以后他就不大玩电脑，特别是开了书店后，生意上与网络有关的事都交给了小刘，自己的笔记本也借给了她。
　　和萧淮比起来，他对于电脑和网络都那样陌生，QQ多年不用，也没有MSN，十足的土人。
　　但他记得萧淮网店的名字，也知道用GOOGLE搜索。
　　萧淮自然是没在线，店里代表他身份的小水滴灰灰地沉寂在那里。
　　宋乐百无聊赖地把萧淮挂出来的商品从头浏览到尾，想像着他平时是怎样对着这些东西，安静地做着生意。
　　有人留言："我想买东西，老板今天怎么不在？"
　　也有人说："老板春节休息几天？"
　　于是宋乐也在那网站注册了个ID，加上一条。
　　刷新后，那排小小的字出现在商品下面。
　　宋乐有些开心地看着它们。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隔壁家突然在旁边的窗户外面炸了一串鞭炮，还是那种特别长，偶尔有几个声音特别大的三千响。
　　宋乐捂着耳朵逃出书房。
　　电脑没关，屏幕在黑暗的书房里幽幽地亮着。
　　店铺最新留言--
　　老板，早点回家吧。
　　
　　快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宋乐把手机当作供品一样庄重地放在手心里。
　　傻晚会里的傻主持人反复唠叨着要倒数了要倒数了。
　　宋乐听着烦，干脆关了它。
　　萧淮果然在差一两分钟就过年的时候打电话过来。
　　两边都只听见鞭炮烟花炸开的声音，不同的是萧淮那里偶尔还听得见别人说话，而宋乐这边，没有人。
　　宋乐在震天响的爆竹声中对着手机大吼："萧淮你晚上吃的啥？"
　　萧淮也大吼："你在哪里过年？"
　　"你爸妈喜欢我选的礼物吗？"宋乐一声声吼过去。
　　"我们家来了十多号人！"萧淮也一声声吼过来。
　　其实谁都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在电话那边侯着，就踏实了。
　　"我现在在白礼家他们都走了！"
　　"我表姐抱了她儿子来，才几个月大！"
　　"春节联欢晚会难看死了！"
　　"我侄子长得好看极了！"
　　"萧淮我想你了！"
　　"等我带他的相片给你看！"
　　"喂你究竟听得见吗？"
　　"你肯定也会喜欢那小子！"
　　"萧淮萧淮萧淮！"
　　"十二点了！宋乐，敲钟了！新年快乐！"
　　"萧淮我爱你啊......"

十八

　　正月初四就上班，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无比痛苦。
　　比如宋乐书店里的小刘。
　　宋乐的店初四恢复营业，几个员工轮着上班，一直到初七。
　　第一天就该小刘。
　　早上，宋乐看着她顶着一张还没从麻将桌上回过神的脸就来了，知道丫头肯定通宵了不止一天。
　　想想其他人还合家欢乐着，的确有些对不住小姑娘，宋乐中午很大方地掏钱请客吃饭。
　　小刘也实打实地不客气，一个电话订了张大批萨，外加两份炸虾一份冰淇淋，一百多块就这样没了。
　　宋乐哭笑不得地说我又不是没给你年终奖有必要像对付阶级敌人那样吃我嘛。
　　亏得小刘一张嘴塞得满满地还能说话，她说就算自己不叫批萨宋老板也会请吃大餐，说得她还帮宋乐节约了一样。
　　"大餐？你做梦去吧，你老板我可是奸商！"宋乐也形象全无地大啃洋烧饼。
　　"可是老板，你今天心情很好，每次你心情好的时候不都请我们吃好的？"共事时间一长，该不该了解的都多少有些了解，要不怎么说如果宋乐是什么教教主的话，小刘肯定能在左右护法里占一个。
　　宋乐摸了摸脸，"这么明显？"
　　小刘使劲点头。
　　宋乐笑了。
　　是啊，还有两天萧淮就该回来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正月初二那天宋乐按照白礼的要求离开了白家，走之前白家两口子还没回来，他买了一堆水果放客厅表示感谢--白礼那小子虽然态度差点，但每次自己有困难，他还是不会袖手旁观。
　　宋乐带着生活用品回到大槐树小区三号楼，上了五楼，想想还是不敢一个人住进去，又下了一层，回到自己那个翻修一新却已经三个月没人住的窝。
　　屋子里已经没有奇怪的味道，墙纸和地板都是按以前的样子买的，家具设备也比楼上好不知道几个档次，但宋乐四处转了一圈，怎么都感觉像在参观别人的家，硬是没有半点归属感。
　　不过几天，撑撑就过去了，总比饱尝相思之苦的好，宋乐自我安慰。
　　也就在那晚，当宋乐第四次觉得屁股下面的真皮沙发散发着动物尸体腐烂味道，并开始怀念楼上布艺沙发的时候，他发誓，今后一定是萧淮去哪他去哪，刀山火海也认了，就是不要一个人留守在家！
　　
　　而今终于初四了，再过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可以和萧淮一起回家，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打诨......
　　一想到这个宋乐就特对得起他的名字--一个人也能傻乐老半天年--毕竟好几天没回家了，别说这三个月来自己已经很熟悉了的床和柜，就连厕所那只出水不大利索的淋浴喷头，都被列入了被想念名单。
　　快乐的宋乐一下午对谁都和颜悦色，小刘的两个朋友正好路过书店进来看她，走之前齐声称小刘运气好，遇上个这么可亲的老板。
　　小刘心说那是你们没看见他把事情全堆给我自己提前闪人时的嘴脸，但碍于还在上班，老板离自己也不远，就只有"是是是"地自我恶心着。
　　
　　晚上六点半过，关店后宋乐路过便利店随便买了个便当和几串关东煮，心想这几天都吃的不是人食，等萧淮回来一定让他好好给自己补补。
　　走进小区的时候宋乐看见门卫一个人躲在传达室里温酒喝，想想人家也是一个人过年，顿时有点英雄惜英雄。
　　他把关东煮送给门卫吃，还跟他闲聊了几句。
　　门卫嘴里塞着玉豆腐，有点口齿不清，"对了，下午有人找你你不在家，就上我这儿问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你的谁，没敢乱说。"
　　"男的女的？"宋乐奇了，这年头还有不打手机直接上门找人的？
　　"男的，瞧模样挺年轻，长得也不错。"
　　"他没说他是谁？"
　　"没有，只说还会再来。"
　　宋乐琢磨着最多是个上门推销的，没放在心上，跟门卫又瞎扯了几句就进去了。
　　事实证明宋乐是真没放在心上，所以他在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就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个男人，远了望去就是一团黑影，动也不动，猛一瞧能让人的寒毛全部竖起来。
　　那人见宋乐走近了，有些不确定地上前几步。
　　宋乐收住脚站在原地，凑着灯光一看，单眼皮，尖下巴，细皮嫩肉的，让人想忘也忘不了的一张脸。
　　"是宋先生吗？"那人认出了宋乐。
　　"啊，是你，"宋乐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真是......好久不见哪！" 

十九

　　骆洋的确有很久没见过宋乐了，严格说来，他也只见过宋乐两三次，若不是宋乐长得比较打眼，他不确定自己过了这么久还能认出他。
　　不过此刻宋乐的态度让骆洋有些纳闷--记忆中没有得罪过他啊，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好像自己欠了他很多钱一样？
　　"是很久没见了，宋先生还好吧？"骆洋摸不准宋乐的心思，只有先象征性地客套客套。
　　"很好啊，"宋乐假笑起来，笑得骆洋浑身不对劲，"骆先生你呢？大家楼上楼下的，一年多没碰着面也算难得，莫不是骆先生去别的地方发财去了吧。"
　　骆洋故意忽略宋乐语气中的敌意，依旧笑得诚恳，"叫我小骆就行了，宋先生也不是不知道我还是个学生......哪里有财可发......不过这一年来，我的确去了外地。"
　　宋乐摸了摸自己的便当已经冷了，看看周围瞎灯黑火的，心想有什么事不高兴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干脆一招手，"去我家谈吧，外面冷。"说完领着骆洋上了四楼。
　　骆洋在四楼的楼梯口处伸长了个脖子往楼上瞅，宋乐装作没看见。
　　
　　进了门，脱了鞋，宋乐给骆洋找了双鞋套，自己拎着便当去了厨房。
　　骆洋进屋后没有主人家招呼，不好意思找地方坐，就这么站在了玄关处。
　　没两分钟，宋乐的便当让微波炉给"叮"地一声弄热了，出来示意骆洋随便坐，自己却霸占着一整条沙发。
　　骆洋左右看了看，拣了张独凳坐下。
　　宋乐一个脑袋都快埋进了便当盒里，骆洋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只得自己先挑起话题，"宋先生，我想请问一下......那个，你楼上有人住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宋乐猛地抬起头，嘴角处还沾了一粒饭，"当初租房的是你，你不住鬼还住啊？"
　　骆洋被宋乐不太礼貌的表达方式吓了一吓，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除了我，还有别人住吗？"
　　"我怎么知道？"宋乐继续横，"我又不是街道大妈没事挨家挨户敲门做调查还管人家家里有人没人？"
　　骆洋一头大汗，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房东先生还蛮文质彬彬的啊，怎么一年多没见变了这么多？
　　"那个，我的意思是......"骆洋有些急，"宋先生，我就直说了，虽然出面跟你租房的人是我，但当时我其实是跟一个同学合租的楼上那屋，后来我突然有些事离开了本市，这两天我上去敲了几天门了都没人，我只是想知道我那同学有没有继续住。"
　　还好自己前几天住白礼那，宋乐悄悄捏了一把汗，随即又酸酸地想，还同学呢，你干嘛不直接说是爱人。
　　后来又想到无论如何萧淮现在是自己的了，心情立刻就好了很多。
　　"好像是没人吧......你不是有钥匙吗？自己开门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我的钥匙掉在外地了......"骆洋低下头。
　　"那你给你同学联系下不就得了？"宋乐记得萧淮的MSN里还有骆洋的名字呢，只是好像很久没上线了。
　　"他换了电话号码......"头更低了。
　　"你们网上没联系吗？"宋乐一直惦记着那MSN，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话毕之时他直想拿毒药毒哑自己。
　　"我不爱上网。"
　　亏得他还一直留着你的msn等你一个解释！宋乐差点没跳起来揍人。
　　他算是明白了，当一个人不再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什么都可以变成借口。
　　
　　"你来问我楼上有没有人住，其实不是想找到你的同学吧。"宋乐完全没了胃口，把没吃完的便当推到一边。
　　骆洋被说中心事，脸上红了一片。
　　"你来找我，是想退房？"宋乐拿眼角斜了他一下。
　　骆洋磨磨蹭蹭又是绞手指又是捏衣角，宋乐也不催他，冷着一张脸看着他跟自己搏斗。
　　老半天那人才战胜了自己，搓了搓手，"不瞒你说，我最近经济上有些困难。"
　　"家里出事了？"宋乐立刻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模样，"有事你就说，你憋着难受，我听你支支吾吾也累啊。"
　　那边厢又是一阵磨蹭，宋乐还真怕他把手指给绞断了，心想同样是学外语的，这人怎么就不能像萧淮或者韩夏生那样爽快点呢？
　　"其实这一年多我在国外念书，前段时间和家里人闹翻了，中止了学业，我想筹一点钱去其他城市发展。"面前这个人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如果谈得好，还能多退点租金，骆洋终是决定和盘托出。
　　"在国外念书啊......你家经济条件挺好嘛。"宋乐话中带刺。
　　骆洋没听出来，"还，还好，不过我现在脱离父子关系出来了，家里的钱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宋乐又一次想跳起来揍人--脱离父子关系？你当你在演戏啊？要能脱离当初你为什么不为了萧淮脱一脱？
　　骆洋那本来就不高的形象分，在宋乐心中是节节下滑，已经快见底了。
　　"退房给你也行，"宋乐觉得这人特没趣，不想再听他的私事，转身去抽屉里找计算器，突然想起计算器已经拿到楼上去了，只有掏出手机来按，"我给你算算......你当时给了两年房租外加一个月的押金，现在离合约到期还有不到六个月，看你现在也缺钱，我退给你一共八个月的租子，XXXX块，也算个吉祥数字，只不过......"啧啧，手机按键小，按起来就是不如大计算器舒服。
　　骆洋巴巴地等着那个"只不过"后面的内容。
　　"我记得你说楼上是你跟你同学合租的，而你又联系不到他，这钱退给你了你怎么分还给他？"
　　"啊，那个......我没想过......"
　　宋乐心说你没想过才怪，没想过会一来就问萧淮的事？你是想独吞吧！
　　他实在是有些鄙视这个人了。
　　不过后来想想，这一年半来萧淮一个人住在楼上也不算亏，反正以后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那点小钱就当打发骆洋，只要他别有事没事出现在这一片就行。
　　"你的事情我管不了，钱照退给你，毕竟当初跟我签合同的只有你一个人，希望你同学以后不要我麻烦。"其实心里已经笑开花了--萧淮那样乖，会找谁的麻烦？
　　骆洋听到能够退到钱，立刻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宋乐在心里给了他一个白眼，嘴上还佯装关心，"打算什么时候去外地啊？一个人还是小心点。"
　　骆洋感激地望着宋乐，"就这两天打算走，正好过完年找工作，真谢谢你了。"
　　宋乐摆摆手，"好了你自己保重，记一个号码，明天早上十点在某某路某某书店里找一个叫小李的人拿支票。"心想明天早上先把支票写给小李，十点钟之前自己还是遁了的好。
　　他不该再看见这人第二次，于情于理都不该。
　　当然，也不想。
　　
　　没多久，骆洋拿了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兴高采烈地走了，宋乐拨了通电话。
　　"兄弟，是老宋我啊......过完年有时间来帮我做个房屋出租登记......不是，这次是楼下那套，我重新装了一下，你来看看，给安排个合适的价钱租出去得了。是啊，以后我就住楼上了......嗯，突然发现楼上比较舒服，决定在楼上安家了......"

二十 

正月初六，萧淮背着背包，拖了个小行李箱从轻轨上下来，在熟悉的小路上慢腾腾地晃悠。 
这次回家过年，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母亲红着眼眶给他开门递水，依然无微不至，父亲虽然没跟他说几句话，但表情并不紧绷生硬。 
亲戚们对他的事也许知道又也许不知道，总之没人提及，没人触雷。 
一家子人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几天，萧淮每晚定时给宋乐打个电话，关心嘱咐，有一次母亲应该听到了，却也什么都没说，萧淮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血浓于水，一年多了，再多悲愤痛苦也该冲淡开去。 
毕竟家人健康平安地活着，不比什么都好？ 
头一天母亲坚持亲自送他上火车，眼泪含在眼眶里，看得萧淮的鼻子是一阵阵发酸，若不是韩夏生一直在旁边看着，保不准就哭了出来。 
火车开动后他给宋乐打电话报告自己到家的大概时间，宋乐说他会在家做好清洁等。 
萧淮对这个"等"字最敏感。 
他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骆洋租好房子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今后咱们有自己的家了，我要每天在家等你下晚自习，一起吃夜宵。 
当时萧淮想像着一进门就能看见爱人的场景，差点哭出来。 
结果骆洋没有等萧淮吃夜宵，萧淮也没有等骆洋从国外回来。 
他爱上一个和骆洋迥然不同的人。 
原来在一个更值得的人面前，初恋的魔力也不过如此。 
如今宋乐也说，等他，萧淮突然有些怕。 

不过就算以龟速前进也能到达目的地，区别只在于所花时间长短罢了。 
所以，纵然萧淮心里再怕再忐忑，他也在半小时后蹭进了小区。 
午后的阳光薄而淡，扫在身上也没有半点热气。 
和门卫点头打了招呼，没走几步，迎面走来街道办的冯阿姨。 
当初萧淮就是在她那里办的暂住证，她特喜欢这个老实文静的孩子，两人平时出入见着了自然会闲聊两句。 
冯阿姨堆着笑看着萧淮，"小萧啊，有东西忘拿了？" 
听得萧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冯阿姨没注意到他困惑的表情，继续说："以后有空还要回来看看我们啊。" 
萧淮更糊涂了，不得不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诶？你不是搬走了吗？这次不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这下换冯阿姨糊涂了，"其实我们小区住得不也蛮舒服嘛，不过年轻人要发展事业，住在离公司近点的地方也不错。" 
"谁搬走了？"萧淮心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要搬？ 
"你不是住三号楼五楼一号？" 
"是啊。" 
"那没错啊。" 十几年的街道工作经验了，冯阿姨绝不容许别人怀疑她的记忆力，"昨天那家房东来登记说以前的房客退房走了，现在那房子他自己住。" 
"我没退房啊！"萧淮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五楼一号里面还住了人的，那人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屋房东的确是说租他房的人退了房。" 
萧淮一怔，明白过来。 
骆洋回来了。 
但此刻他没有半分心思去想骆洋的事，他脑袋里只有宋乐。 
不知道宋乐怎样了，有没有被人不礼貌地赶出家门。 
"冯阿姨，住在五楼一号的就是四楼一号的屋主，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昨天他有没有去找你。" 
"四楼一号......四楼一号昨天来了的，他来办理出租手续，好像是想把房子租出去。" 
萧淮只觉得天要亡他。 
宋乐八成是觉得既然可以长住五楼，干脆把四楼租了出去，但他一定没想到骆洋会突然回来退房，房东还打算自己住不再租出去。 
匆忙告别冯阿姨，萧淮边掏手机边往三号楼跑，弄得冯阿姨一句"四楼一号和五楼一号的屋主不就是一个人嘛"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说话对象已经绝尘而去。 
其实萧淮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太多巧合。 
但此时关心则乱，说的也就是他。 

跑进三号楼的时候萧淮终于在背包里找到了被衣服压在最下面的手机，想按快捷键给宋乐打电话，手指却一直不听话，按来按去也按不中那个"1"。 
萧淮满额的汗水，一脸的着急。 
上了三楼后终于按中了，萧淮边跑边听着电话里先是空白一片，然后有了长长的接通音。 
四楼......嘟...... 
还有十八步台阶......嘟...... 
十步......嘟...... 
五步......嘟...... 
一步...... 
到了。 
两只手都不闲着，只有用右脚膝盖剧烈地撞击五楼一号的门 
......嘟...... 
门从里面打开来。 
宋乐顶着报纸做的帽子，围着萧淮平时围的围裙，一手掌着门栓一手拿着电话。 
"喂......" 
既近又远的声音，是萧淮听过最美的天籁。 
他说过会等自己，是真的。 
眼镜都滑下鼻梁的萧淮使劲眨了眨眼，眼眶猛地抽了两下，宋乐惊喜的表情，渐渐也看不清。 
宋乐微笑地伸出手，"你回来了。" 
萧淮扔开行李，扑了过去...... 


当天晚上，宋乐和萧淮并排着躺在床上聊天。 
"宋乐，为什么你是我的房东，你不是住楼下吗？" 
"两套房都是我的。" 
"这边不是改建区吗，一家一套，楼下那套是你祖父母的房，楼上总不是吧。" 
"恩，这套以前是白礼家的，他爸妈搬去外地之前要卖，我就给买下来了。" 
"多少人想来这个城市还来不了，他爸妈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迁？" 
"当时白礼和他爸妈闹翻了。" 
"闹得很厉害吗？" 
"厉害。" 
"白礼看上去不像会跟家里人闹的人啊，除非......" 
"嗯，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时间我再慢慢给你讲。" 

"原来你以前就认识骆洋，为什么不告诉我？" 
"......平时没聊到那上面去，就......忘了嘛。" 
"他来退房的时候提到我没？" 
"......没。" 
"哦......他有什么变化没？" 
"萧淮我要睡觉了......" 
"别啊，我们再聊聊。骆洋有没有说为什么要退房啊？" 
"......" 
"别装睡！" 
"......" 
"你给我戴眼镜干嘛？" 
"你戴上眼镜比较可爱。" 
"你是想说比较笨吧。" 
"咦？怎么反应还是这么快？" 
"我们关了灯躺在床上，戴着眼镜你觉得我就能看清楚你？" 
"那我去开灯！" 
"混蛋！" 
"萧淮......" 
"......" 
"萧淮别生气了。" 
"......" 
"萧淮你睡了啊？" 
"......" 
"萧淮......" 
"......" 
"萧淮是猪。" 
"......" 
"萧淮是笨蜗牛。" 
"......" 
"真睡着了啊......" 
"......" 
"萧淮......" 
"......" 
"欢迎回家。"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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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写耽美文 有各种不足 还请包涵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否则八成半路就放弃了 那么 咱们下一坑再见哈^O^ 

番外二：有钱人都去死吧 


韩夏生在火车站和萧淮分手，说要直接转城际列车回邻省的公司。 
萧淮说你不跟我回家里休息休息？ 
韩夏生撇撇嘴，"我去当电灯泡啊？" 
还有一个理由，韩夏生至今还记得春节前宋乐骗他的事情，加上宋乐又是他痛恨已久的有钱人，还是能不见，就不见的好。 

韩夏生在售票窗口排了两个小时队，运气还不错，买到一张靠走廊的坐票。 
上车后他不止一次为春运"喝彩"--自己所在的车厢里全坐满后还有人陆陆续续上来，或站或蹲，挤成年糕。 
韩夏生向里动了动，为旁边或安营扎寨或走动的人尽量留点活动空间。 
离开车还有不到十分钟，涌上车的人丝毫没有减少。 
耳边时不时传来咒骂声和小孩的哭闹声，他伸长脖子想看热闹，无奈站着的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别人的衣服裤子，什么都看不到。 
没多久一个男人挤过来，四处望了望，将目光锁定韩夏生。 
"这位先生......" 
韩夏生抬头--怎么是他？ 
那人显然没认出韩夏生，径自说着，"这位先生......能不能把您的座位卖给我？" 
韩夏生还愣着，心想一年多没见这家伙说话怎么跟火星语一样。 
而且，他不认识自己了？ 
韩夏生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啊对了，毕业以后自己就彻头彻尾改变形象，莫说这个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老师"，就算是以前关系不错的同学，这会儿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他。 
"先生？"骆洋看韩夏生还不答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找上个聋子。 
"先什么先，我听得到。"韩夏生没好气地说。 
骆洋先是一愣，随即选择无视他的不友善，面带微笑地搓搓手，"我说先生能不能把您的座位卖给我？" 
"哦，你出多少钱？"韩夏生笑嘻嘻地也不拿正眼看他。 
这家伙一点长进都没有，有钱了不起啊？ 
"呃......二十？"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倒让骆洋有点反应不过来。 
"二十就想买座位？现在可是春运，这趟车到W市可要近俩小时。" 
笑脸有些挂不住了，"那您看......三十？" 
韩夏生用鼻子笑了一下，笑得骆洋直哆嗦。 
"要不......五十？" 
韩夏生又用鼻子笑了一下。 
骆洋心一横，"一百！比票价还多快一倍，不能再多了！" 
韩夏生乐了，上下打量着这位故人，他的样貌几乎没变，此时正有些期待地等自己给答复，不免就有些战战兢兢。 
眼角余光看到一位抱着婴孩的妇女也挤了过来，正在找地方想靠一靠，韩夏生更乐了。 
他站起来，朝那位妇女招手，喊道："大姐，这边。" 
那妇女先一呆，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糊里糊涂地就挨了过去。 
韩夏生笑得童叟无欺，"大姐，来这里坐吧，抱着孩子不方便。" 
那妇女没想到天上掉下个好人来，支支吾吾不敢动。 
韩夏生干脆把她拉到自己的位子上，双手一按，让她坐稳，"你坐。" 
"可是票钱......"站票可比坐票便宜多了。 
韩夏生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骆洋，"不就是几个臭钱嘛，小钱，没关系，你安心坐着。"说完拎起自己的行李包就往外挤，再不看骆洋那张滑稽的脸。 

韩夏生挤到车厢连接处，那里也人满为患。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回想起刚才的事，差点笑出内伤。 
他不关心为什么骆洋会回来，还会出现在火车上，一点也不关心；他甚至一时间没有想到通知萧淮，他沉浸在狠狠地出了口恶气的快乐中，几乎忘了周围的环境。 
所以当有人挤过来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时，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但也只是差点。 
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一个人，一手捏着手机在打，一手插在牛仔裤里，背微微地弯起来，像个没睡醒的人。 
踩到他的人不住地道歉，他慌张地摆了摆手，抱行李包的手紧了紧，指望着能把自己完全挡住。 
那人没注意到他，专心地讲自己的电话，侧面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死人一样。 
韩夏生在心里啐了一口，死人脸，一辈子的死人脸。 
化成灰随风飞也认得出的死人脸。 
没多久那人讲完了，关上手机盖子往四周扫了一眼，韩夏生立刻把脸一埋，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直到那人排除万难挤回另一节车厢。 
韩夏生大大地松了口气，将头靠在背后的铁皮上--连续碰见两个不想碰的人，刺激也太大了。 

火车终于开动，吭哧吭哧地向前越跑越快。 
摇晃得很舒服。 
韩夏生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朦胧间他想，死人脸也一点变化都没有，是不是其实时间早就停止了？ 
不过，还是很讨厌，一如既往的讨厌。 
又紧了紧行李包，进入梦乡前他轻轻地嘀咕着-- 
有钱人都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