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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攻防战 BY 月下十三层

Round Zero──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01.

　　寒流甫过的三九天。
　　湖南，长沙，黄花机场。

　　难得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好天气，顶著白云蓝天暖暖冬阳，一辆毫不显眼的黑色轿车晃悠悠地驶进机场，在人来人往极热闹的出入境大厅前不远停下。
　　几乎才一停妥，便见三扇车门先後被推开，分别从车中走下三个从外表看除了性别此外毫无共通点的男人来。

　　率先从驾驶座走出的男人──或者你愿意，可以称他为大叔──年约四十，个头不高、体格却十分精壮。一下车便直接掀开行李箱，单手轻松拎出一个沉甸甸颇有份量的包，往旁边一递。
　　「小三爷，小心拿好。」

　　「谢──呜！」
　　应声接手的是从後座走出的年轻人，看样子差不多二十来岁，一副乾乾净净、人畜无害书生样。可尽管身材不算瘦小，接过包後身子却明显一顿外加一声低呼，看得出力气差了一个水平。
　　「没……」迎上立刻扫来的四道疑惑目光，年轻男人硬挤出了个有点尴尬僵硬的笑，左手悄悄在腰上揉了揉。「没事……」

　　四道疑惑目光中的另外两道，来自最後一个走下车且年纪明显最长的第三位──用叔字辈还是爷字辈称呼更好？这是个问题。
　　似乎是嫌阳光太烈，他将眼睛眯成了狐狸样，一手横在额头上遮阳，另一手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
　　「大侄子，那份该你的，我过两天会打你帐上去，到家之後别──」

　　话声突兀地中断，毫无预兆的，前一秒还笑得一脸欢的发话者忽然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紧接著竟向前瘫倒了下去！

　　「三叔！」
　　「三爷！」

　　两声惊呼一齐响起，却是离得较远的那位大叔更俐落精准地跨开步子，抢在倒地者以狗吃屎方式和地球表面亲密接触前的千分之一秒将他稳稳接住。
　　「糟！三爷他晕过去了！」用力摇晃了对方几下，大叔慌张忧虑地抬起脸来。「还吐血了，这……这可怎麽著好？」
　　「还用说，送医院啊！」
　　「可小三爷你的飞机……」
　　「啧！」
　　不知为啥居然为蹲下身这个小动作疼得皱眉冒冷汗的年轻男人先撇头看了眼忙碌的机场大厅，再看了眼自个儿腕上的手表，然後是昏倒在身边的老人家，最後一咬牙。
　　「这叫我怎麽放心走？不管了！潘子，咱们先一起送我三叔上医院再说。」

　　轰──
　　几秒後，一阵刺耳的油门引擎声爆起，只见外型明明既土又笨重的黑色轿车展现出隐藏实力，用保证够资格跨海到法国客串演出《Taxi》系列的技术与速度一溜烟飙上联外道路。
　　飞车激起的最後一抹烟尘的消逝，差不多与出境大厅广播的响起同时。

　　「搭乘南方航空编号CZ3758号班机往杭州的旅客，请尽速由九又四分之三号登机门登机……」


　　02.

　　加速、超车、蛇行、甩……
　　甩啥子甩？有常识没有？功课做好先，别把机场高速公路当秋名山道！

　　嘎啦嘎啦嘎啦！怎麽看都像濒临解体偏偏又耐操得要命的黑色轿车飞也似地奔驰在笔直的公路上，离黄花机场越来越远，离长沙市区越来越近。

　　「操！不是早上人还好好的吗？老家伙该不是酒喝多了吧……」

　　透过前挡风玻璃瞪著飞快向两侧後退的景致，坐在副驾座上一脸忧心的年轻男人很快投入到习惯性跑题联想兼碎碎念里。
　　因此，所以，理所当然，他没能留意到平躺在後座满脸苍白嘴角挂血丝照讲应该昏倒了的五十多岁老男人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个诡异非常的笑，并悄悄地抬起右手，打出一个刚好可以透过後视镜让驾驶者瞧见的手势。

　　象徵胜利的V。


　　03.

　　後来的再後来，真被老人家一招吐血仆街给吓傻了的年轻男人才终於像半夜被恶梦惊醒那样豁然明白，原来啊原来，所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那啥你就站在我面前却蠢到不知道我他娘的有多爱你，更不是把这句话当感人肺腑绝对真理却始终弄不清究竟出自诗人泰戈尔或作家张小娴的笔，而是飞往杭州的737班机就在眼前呼啸著直上天际，自己却怎麽也没有办法，搭上去。

　　当然啦，那都是他入籍长沙之後的事了。

＊长沙攻防战，开张暖身场



胜方：吴三省（累计1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1负）




Round One──在原装与A货之间


　　01.

　　长沙市旺旺医院，单间病房。
　　窗边的花瓶里，几枝据说是被带来探病的白菊花正迎风轻轻颤抖。

　　全然没有一般病房常见的吵杂、愁闷或者慌乱，略显空盪冷寂的空间里只有两个男人。一个全身病人服却无半点虚弱，正是数小时前才在黄花机场前表演了一出华丽晕倒、普遍为各界看好将强势问鼎倒斗界奥斯卡下一届影帝宝座的吴三省。至於那稍微年轻些但全身刀疤、戴著眼镜的家伙，乃长沙另一位知名地下工作者陈皮阿四麾下的第一把手，华和尚。
　　两人都一脸严肃，将声音压得十分低，像正在讨论相当重大的事情。

　　「吴三爷，我了解您的意思了。论辈分，我是不该说什麽，也不敢挑您的刺。您侄子我在去云顶天宫那回也是见过的，除去偶尔感觉比较欠抽还有似乎特喜欢偷瞄团夥里那闷不吭声的小哥以外，人品长相确实都不坏。」
　　华和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衬得眼神更显锐利。
　　「可『长沙狗王』的三儿子乃『长沙泡妞王』，在咱们这毕竟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另外，您可能不晓得四爷有多宝贝自个儿的孙女，先前多少个上门求亲的他都不满意，全叫我们套布袋捆著扔进斗里喂粽子了……」

　　「得！就你四爷能宝贝孙女儿，我吴老三看起来难道不爱惜自己的亲侄子？再说，我是我，我大侄子是我大侄子，两码子事！吴家三代的风流桃花全归我一人头上了，哪还有他小子的份？」

　　不用怀疑，当说到最後那两句，吴三省故作严肃正经的老脸上的表情绝对掺有比例颇高的暗爽。
　　不过，如果只因为这样就爽歪歪，老狐狸就不配叫老狐狸了，砍掉重练比较快。
　　
　　果不其然，便听得话锋和语气一转，他对华和尚使出了掏心掏肺诚意攻击。
　　──「没有」搭配星星眼，这点自觉老人家还是有滴。
　　「信不过我，怕吃暗亏？坦白跟你讲，我这大侄子人如其名，活到二十多岁，估计除了我大嫂她老妈以外没碰过其他女人一根手指头，就一纯正童子鸡，顶级原装货。别说打著灯笼找不著，你他娘的就算把始皇陵整个给掀了也决计倒不出来第二个！」

　　见好就收非好汉，得寸进尺真英雄。既然是道上打滚几十年始终奉行的必胜铁则，当然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加以发挥，瞄准目标物的屁股，踢上那决定性的临门一脚。

　　「这线牵不成，好来好去，对双方都没损失。要牵成了，以後彼此相互照应不是问题。这阵子也不知吹得什麽怪风，莫名奇妙一堆脑子过热的都跑来学倒斗，闹得风头太过，上头管得紧、雷子打得凶，就不说我这边，陈皮阿四这老不死手下也折进去不少，当我半点不知道？」

　　打吴三省嘴角浮起的笑容叫作亲切友善，绝对不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与奸诈，人格担保──如果那东西还存在。
　　「大家都是爽快人，怎麽样？一句话。」


　　02.

　　God damn！Today is really not my day！
　　翻译成白话中文，操！老子今天真他妈衰！
　　──此之谓吴氏style。

　　不容易啊不容易，当终於捞著宝贵空档坐定──更准确说，瘫倒──在旺旺医院一楼大厅角落的长椅上，感受著精神的疲惫和腰臀两处依旧挥之不去的隐隐酸痛，吴邪只觉自己确实具备了转型成忧伤明媚文艺青年的充分理由和潜质。

　　确实怎麽看怎麽想就怎麽郁闷的一天，折腾程度简直和下地有得拚，整个一整人节目。

　　回顾这几天，「平安」地跟著原班人马倒完只有一个死不正经压轴机关的斗，并且侥幸「活著」见到今天的日出……OK，这一段过去了就过去，绝对他妈的不是重点！然後下得山来，一夥人分道扬镳，各自道别，本该就搭上飞机回杭州的，谁知临上机之前竟碰上夸张至极的突发状况──三叔吐血昏倒，生生把他留在了长沙。

　　地底各路妖魔鬼怪都整不死的吴三省在地球表面晕菜本身已经够惊悚，平常探路蹚雷扛装备绝不皱一下眉头的潘子居然也不够意思了一回，才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就说有很大条的事情非得立即联系好接著油门一踩就跑，车後头可还载著他的行李家当哪！等终於把神志不清的老狐狸初步安顿好，听过一位岂止应该退休根本让人怀疑是打斗里爬出来的老医生讲半天有听没有懂的病况分析，再从昧著良心挤出微笑喊姐姐其实早该称大妈的护士手中办完拉里拉杂的各项手续，过程中还被两人──是的，老头与大妈，两人──分别吃掉至少两口的嫩豆腐。一切搞定，已然夕阳西下时分。

　　分明都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了，眼下的景况却很有些苦儿流浪记的味道，估计面前摆个空碗脖子上再挂个牌就会有善心人士丢铜板了。
　　叹口气，想想还是祭一下五脏庙更实际。正要打开手边的小塑胶袋歼灭里头的葱花面包，手机响了。
　　ㄚ的勒！哪个家伙这麽不人道，让老子吃一口不行？
　　吴邪边在心底暗骂，边掏出手机，看了眼萤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没想太多，摁下接听键，批哩啪拉就是一句。
　　「王盟你小子也太会挑时间了，我才刚喘口气勒！」
　　没等应声，随口又接下去。「做什麽来著？别是把铺子给折腾黄了啊。」

　　若是早知道自己其实有那麽一丁点的预言天份──尤其是在带衰走霉运的时候，并且是「鸟事限定」，他绝对宁可抽烂自个儿的嘴巴先。

　　几秒寂静之後，一声大吼从旺旺医院医楼大厅角落响起。
　　「靠！你说什麽？」
　　状况又一度遭遇戏剧化转变，只见吴邪原本虚脱样瘫著的身体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迅速至极，连腰酸屁股疼都没感觉了。「有没有搞错？你……你再说一次。我可警告你，别拿这开玩笑！」

　　这回沉默聆听的时间比较长，电话那头似乎在极力解释些什麽，但明显白搭，甚至还有火上加油倾向。
　　可不是吗？听！小吴同志沸腾了。
　　「你他娘的这几年真白混了！咱做的是古董生意不是人口买卖，看重的不是人，是货！漂亮美眉送来的就收，人家的姓名地址照片手机号码是不是也顺便收？一碰上女人脑子就不好使了是吧？什麽？上行下效？操！少他妈往我身上赖！老子──呜！」

　　越讲越上火气，火气要适度排泄才有利於身心，於是一个转身，号称可怜修长却无力的四肢中的一肢使劲儿一抬就往面前的水泥墙踹过去，谁晓得好死不死角度忘记先桥好，一脚下去的後果是痛得自己原地乱跳。
　　坐在隔壁长椅上的年轻妈妈瞟过来一眼，急匆匆拉起拖著两行黄绿色浓鼻涕的儿子离开。
　　是啊是啊，小朋友千万不要学喔，叔叔也没练过。

　　狠命深呼吸几口，吴邪抬起左手飞快地抹去眼角泛起的泪，打断另一头大概又开始了的辩驳解释。「省省吧你，水平只够忽悠过路客的招数不必用在我身上，没门！汉代玉珏嘛，还是和阗来的羊脂水料是吧？行啊，真行，等过两天我回铺子看就知道。」
　　几分钟前还对柜台护士大妈笑得温和客气的脸呈咬牙切齿苦大仇深貌，一字一字都是打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要是有假……」

　　有趣的是，此刻，深感肉痛的天真无邪同志虽然连化身贞子从通话线路那端的手机萤幕爬出去杀对方个百十刀的心都有了，可那支被他紧握著的手机仍然外表完好、运作如常，既没冒黑烟也没给捏爆。
　　果然，右手不够黄金。

　　「六十万！你ㄚ的就去卖器官给吴爷爷我抵债！」


　　03.

　　拿A货(＊注)当真品卖，那是嘴皮子功夫不赖，本事厉害。
　　见A货当真品买，那叫功课做不好怨谁？被宰活该。

　　子曰，人肉咸咸，人生海海。在这心黑皮厚赛城墙与大利灭亲不手软已然成为倒斗界主流趋势的年代，无论盘算的是淘明器收古董赚一笔吃三年基金或者觅侄媳寻孙婿附带搞一回世家联姻，乡亲哪，咱们究竟该如何有效、精准地辨别原装真品与A货──甚至特A货？

　　祖师爷说，这是个问题。



　＊注：A货，几可乱真的顶级仿冒品。




＊长沙攻防战，第一回合



胜方：吴三省（累计2胜0负）　负方：华和尚（累计0胜1负）


Round Two──下狠手才叫真男人


　　01.

　　长沙近郊，山脚。
　　两排茂密行道树夹著一条平坦柏油路，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稳当地行驶著。

　　「潘子，你说咱这是去做什麽来著？」
　　副驾座上的年轻男人提出质疑。
　　「谈生意啊，小三爷。」
　　驾车的中年大叔给予官方样版解释。

　　丝毫没有被说服，皱起眉，年轻男人先摸了摸被叮咛绝对要打理整齐乾净的头脸，再低头看向正被自己穿在身上的、出门前被指示无论如何非得换上不可的浆得笔挺的新衬衫──说是自家三叔那老家伙的衣服，却合身到不可思议，而且连吊牌都没拆，还名牌呢！ 
　　「不对啊！有必要这样谈买卖？」
　　「这个……」大叔抬眼望天，假装研究国王的路标，「提升说服力嘛！」
　　「有个屁的说服力！又不是相亲！」

　　嘎──
　　话音方落，划破静谧气氛的尖锐刺耳摩擦声爆起。
　　於路面留下长长的半U型煞车痕，一路始终平稳前行的黑色轿车突然改变行进风格，以一个勉强及格的甩尾停在了一处岔路口。

　　此刻此时，天已全暗，黑得跟整瓶墨汁打翻了扣下来似的，路灯亮两盏、坏三盏，北风呼呼，吹得道路两旁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从地势看，岔路似乎是通向山上的，路口阴影里竖立著一座中式牌楼。
　　明明是大冬天，却感觉後背开始渗出冷汗。趁著轿车急停、对话暂停，紧握方向盘的大叔悄悄地摊开了左手。照讲该是空无一物的掌心里，居然躺著一张已经严重发皱的便条纸。
　　慎而重之地看了眼抄在纸上的地址。是的，确认无误。
　　重重吐出口气，他用力一踩油门，一扭方向盘。

　　轰！伴著排气管猛爆出白烟，转进岔路的黑色轿车一溜烟打写有一行字的牌楼底下冲过，朝山里驶去。
　　牌楼上头那一行大字写的是什麽，年轻人没看到，大叔不用看也知道。

　　「竟然选这地方……」
　　语速极快且极含糊的一句小声嘀咕，倒不是因为土夫子也跟牛仔一样很忙，而是至少得保证不让正为车子紧急煞住又突然暴冲而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年轻男人听到。

　　「三爷他……真下狠手了。」


　　02.

　　呼呼北风吹啊吹，咻，眨眼从长沙市的一个角落飙到另一个角落。
　　旺旺医院，窗边花瓶里插著白菊花的单间病房。

　　偌大空间仍是极不寻常的空荡荡，也仍有压得低低的说话声回盪，画面却有了改变。这一回，身著浅绿色病人服但分明满面红光勇健非常的吴三省的交谈对象，不再是刀疤男一枚，而换作了一只手机。
　　注意，不是手机本身，是手机那一头的某个人。

　　「大哥，你跟大嫂说声，别担心，这事儿就交给我办了，保准成！快的话，今晚就搞定……唉，一家人，跟我需要客气什麽？更何况打小带他带到大的，早当自己的孩子看了，怎麽不著急？」

　　这是一个原因成谜但确实於各类型作品中存在的状况：近年来，凡带把且面瘫者，人气与行情必定开高走更高，可为避免遭遇对话框中只有单字与删节号致使情节发展难度过大的窘况，此类或先天或後天的颜面神经损伤患者通常不会同时出现太多个。
　　别说乾湿黑白毛粽子，海猴子都知道，吴三省不是《盗墓笔记》中的那一个。

　　截然不同於平日从事地下发掘或文物交流等工作时的大胆果敢、匪气逼人，此刻，对著冷冰冰的手机，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皆洋溢丰富感情。不仅如此，拿出放大镜仔细瞧瞧！上至眼底的光芒闪动，下至唇际的三十度上勾，外加能有效强化熟过头气质的法令纹鱼尾纹抬头纹，掺在一起，搅拌几下，那神态、那风采，岂止和蔼，简直是慈爱了。

　　「尽管放他娘一百二十个心吧！」
　　驻足窗前，源源不绝灌入的风吹得略宽松的病人服飒飒作响。
　　态度是沉著，语气是坚定。对不起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没有的事！
　　「侄媳妇要没个著落……」

　　凝目眺望面前一大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眉一挑，嘴角的上扬弧度终於堂堂冲破六十度大关。

　　「我绝不放他小子回杭州。」


　　03.

　　有句话说，人类因梦想而伟大，确实如此，虽然最先说这话的人忘了多加条附注强调请先辨清梦想与妄想的差异。

　　曾经有不算太短的时间，咱们年纪轻轻的天真无邪君是坚决认定自己很有几分心思的，用同人女的话解释，小攻潜质，就算受限於其实只想当个杭州好市民的志向恐怕再修练也达不到Boss水平，至少不是给人摆布捉弄的料。
　　遗憾的是，这良好的自我感觉从加入由亲三叔吴三省率领的地下工作者团队并和潘子胖子以及闷……咳嗯！敏感字眼暂时蒙蔽，总之是一群经验历练丰富的前辈一同走南闯北之後，就开始遭遇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质疑。
　　而今，独自伫立在长沙市郊的一座小山坡顶，看著惨白月光照射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荒山野岭、坟茔林立，叶子掉光了的老树秃枝彷佛妖怪爪子，刺骨寒风呼呼吹袭，身冷，心冷，他更觉得仅有的自信彻底崩盘，连渣都不剩。

　　小嫩鸡与老江湖，原来不仅只於熬成汤补不补身的问题，根本就是离地一米与直接捅上了月球的道行深浅差异。

　　恨恨一咬牙，收紧十指，掌心微微发疼。
　　相信凡我辈中人必不感到陌生，这是一个太常用且好用的煽情自虐动作，可毕竟不是苦大仇深的悲情型人物，所以这当口刺痛小吴同志的不是他自个儿的指甲，而是一分钟前潘子催他快些下车接著立刻以连回转掉头都不必的直接倒车方式光速落跑之前唯一从车窗抛出的东西。

　　且将时间点稍微前推，六十秒前的种种，历历在目。
　　那东西，那只用不到二分之一秒就笔直从潘爷手中飞到吴邪手中的拜托请行行好千万不要跟抛绣球做任何联想的东西，既不是油纸包裹著的明器，也不是装满子弹上好膛的AK47，更不是精钢洛阳铲，甚至不是1923年的黑驴蹄子，而是……

　　一束红玫瑰！

　　人之常情，可以想见，接到自是一愣，眨巴两下眼睛，接著怒火才轰一下子燃起──没错，暴怒，可以瞬间烧开一壶生水的那种。
　　操！耍人嘛这！
　　可忿忿抬起头，两道杀人目光扫过去，哪里还有车影？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阵阵凄厉山风於耳边鬼哭狼嚎。
　　一边在心底诚恳问候起潘家十八代祖宗，另一边，身为跑题达人的吴邪也不得不由衷感叹起潘子退伍当时怎麽不选择开赛车却跑来挖地洞。

　　骂著骂著，又一个六十秒与滴溜溜一阵风过去，一寒。
　　用力摇了摇脑袋，想到面前身後都是数不清的坟墓，更他妈寒。
　　夜里打扮得体面乾净抱束红玫瑰站在墓园口，有他娘这样做古董生意的吗？照这逻辑看，那接头的岂不是得躺在棺材里扮死不瞑目的粽子！好吧，就算最近雷子打得严，凡事得暗著来，有必要搞成这神经病样？几个老家伙到底唱得哪出跟哪出？

　　不怪戒心太低、知觉迟缓，真的是脑袋太混乱，可怜自尊自信还惨遭空前摧残，所以在隐约察觉有凌厉的破空之声打後方袭来的时候，他没能马上意会，依然杵在原地。其实就算想躲也未必躲得过，眼都来不及眨，就只感觉刷地那麽一下，有样闪著金属光芒的尖利物事从脸颊边擦过去，铿！钉进了前方几步远的枯树干上，还带著几根头发──幸好不是一层皮。
　　眼睛瞪大，呼吸则哽在了喉头，气温刹那急降，不只是寒了，是冻。
　　当真天涯若比临，长沙与南极，原来没有多远的距离。

　　有个「东西」站在後头，猪都知道。

　　是谁？
　　接头的生意夥伴？埋伏的雷子？或者……靠！饿了的粽子？
　　
　　在紧要关头迅速冷静思考跟在无事场合莫名冲动暴走向来一同并称吴邪君值得骄傲的两大性格特徵，可极其不幸的，也或许是极其幸运的，还没等他想清楚现下究竟该怎麽反应，对方先吭声了。

　　「别动。」
　　
　　快，并且毫无起伏。非粽子语言，普通话。
　　

　　04.

　　造化爱弄人，人更爱彼此互弄兼自弄。

　　要到什麽时候，机关算尽的吴三省才会惊觉由於上回出发倒斗前嘱咐过小夥计们仔细整理整顿的缘故，自个儿的福寿山杂货市场小铺里屋珍藏著的那本清手抄《肉蒲团》内页夹著的已经不再是象徵滋润腐败好人生的新锦江大酒店名片，而给换成了一份印刷精美、图文并茂的长沙市公墓入葬价位说明书？

　　又要到什麽时候，衰尾到家的吴邪才会知晓那在凄清墓园里、凄冷月光下，鬼魅般出现於自己身後且带强烈杀气的黑影，究竟是墓仔埔也敢来的雷子、是修练得道的大粽子，又或者是比以上两者加总还来得可怕万倍招惹不可更抵挡不能的强大存在？

　　嗯，应该是下回更新的时候。




＊长沙攻防战，第二回合



胜方：……（累计？胜？负）　负方：吴三省（累计2胜1负）、吴邪（累计0胜2负）


Round Three──且从一把刀开始谈起


　　01.

　　刀，兵也，象形。泛指一种可供砍、切、削、割的利器。

　　一把能斩鸡头剁猪脚乃小媳妇不可或缺好帮手的菜刀，二十元有找。
　　一把略一用力就满场劈哩啪啦好不神气的武术表演专用响刀，百来块足够。
　　一把有点閒钱的大叔们喜欢买了往家里一摆貌似挺神气的开了锋见过血的太刀，几千跑不掉。
　　一把从古墓里淘出来的可显摆可镇店可砍杀血尸必要时还可以充当飞镖使用的多功能乌金古刀，百万起跳。

　　而一把又一次被用来充当飞镖钉进了树干里的乌金古刀显形後必定要随後现身的正主以及可预期将连带迅猛窜升的作品人气指数暨市场效应，无价。


　　02.

　　说起第一次被女孩子发卡的情景，怕是已经严重选择性遗忘到了找心理医生施行催眠都唤不回的程度，但提及与传说中的乌金古刀的初相见，吴邪倒始终记得像昨天刚发生一样清清楚楚。

　　记忆里，那是一个没刮风没打雷没下雨没艳遇当然也没做成生意但倒楣被个金牙老头骚扰了下的、还算一般的日子，铺子刚打烊便在两封短信召唤下急火火地直奔三叔家，不料才停好车，连楼都还没来得及上呢，便见一个年轻人，是的，一个当时还不晓得形容前头得加个「伪」字的年轻人，背著个长长的盒子，目不斜视地从楼梯口走下来，转眼消失在视界以外。
　　无擦肩、无眼神交会、无激情澎湃的地火勾动天雷，连挤出一滴眼泪或爆句粗都不够酝酿，那本该成为亲亲镇店之宝的所谓龙脊背，便如此这般生生地在他面前投入了另一个怀抱，跟了另一个男人跑。

　　然而，谁知，一次无缘的错失，竟是一场孽缘的开始。这把价值连城的古董乌金刀虽然挂不上西泠印社那小铺子的墙，却没有就此走出吴邪的生命，此後隔三差五便要在他面前现现形显显神威不说，还由此促成了他和它的主人之间的一段……欸，一段……

　　还是老实给点版权费引用王胖子同志的那句经典形容吧，一段，「特殊的关系」。

　　而今，身处长沙市郊的荒山坟堆，起初的呆愣劲过去後，反应与思考能力回复後，在近乎五雷轰顶的震慑中，吴邪辨认出那把天杀的乌金古刀居然就在自个儿眼前，刀刃一半以上扎进了一公尺开外的树干里，露在外头的刀柄微微颤动，清越的撞击声隐约仍在空中回响。
　　咻！如此凑巧，当此时，一片云挡住了月亮，周遭霎时暗下来，随即有个几乎全黑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打他的斜後方切进视野，状甚轻松地抬手将据说重达三十斤以上的刀子自树干拔下。
　　而後，随著来者一个横刀回身，云朵飘离，惨白到近乎透明的月光又一度流泄，哗啦！登时宛如一盆从天顶直泼而下的清水，洒了两人满头满脸满身。

　　好一个名符其实的闪亮登场。

　　如果不是因过度震惊导致直接死机，目前才刚选择暴力重启动，尚未进入Windows XP画面，吴邪应该不难发现对方实际上也错愕了，且程度未必下於他。
　　另一头，缓冲卡壳必须的几秒钟沉默以後，碍眼的灰色沙漏图案消失，极罕见的，乌金古刀的主，那位学名张起灵别号闷油瓶的同志，先开了口。
　　「这地方没斗可以倒。」

　　周围明显不存在大到足够让人整个跳下去或至少把脑袋塞进去的地洞，而墓穴棺材骨灰罈之类暂时不打算列入考虑，那一瞬间，跑完重新启动程序的吴邪有种想把整张脸埋进手上的玫瑰花束里的强烈冲动。
　　「我……」暂停，他娘两字消音。「不是来倒斗的。」
　　微乎其微地扬了扬眉，很快将面前人的扮相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一遍，闷油瓶没作声，意思大概可以解读为继续。
　　「呃，这是替我三叔来谈……」各项基本功能一回归常态，暂存档修复，防毒警示视窗立马跳出，警告危险迫近、遭侵入可能，并使机主不自主出现脸颊涨红、言语艰难、视线飘离、双脚自动微幅後退等徵状。「谈件买──」

　　「啧！」
　　不料听到这，也不知是哪个地方出了岔，就像被雷了似的，前一秒看上去还挺有耐心的闷油瓶竟骤然变色，眼神一扫、面容一沉、势态极猛地朝吴邪所在位置一个跨步。
　　「到我後面去。」

　　可怜天真无邪同志连切换视窗的时间都不够呢，便觉手腕一紧，身子猛一个趔趄被甩出。踉跄几步，勉强立定，蓦地一阵滴溜溜的山风打著旋刮过，送来一片极其诡异的沙沙声。
　　眨眼，飙出了浑身的白毛汗。

　　是的，就算近期频遭《三周刊》、《南派日报》等媒体踢爆，原来什麽麒麟宝血啦、蚊香体质啦都掺了水，黑心黑腹的不得了，至少，以吴爷爷之名起誓，他孙子对粽子的吸引与感应能力绝对比犀牛角COS的摸金符更真。

　　Oh！My God！吴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的视力向来叫一个好。
　　墓园里，满山遍野钻动的……靠！活脱脱一粽子加强连啊！

　　时光宛如静止，空气彷佛凝结。面对空前危机，便见闷油瓶左手依旧持刀，右手则从腰间掏出个大布袋，啪啦一抖，向著规模相当於长沙市公墓总动员级别并且确实在扭过来的粽山粽海，用著淡定清冷如常丝毫不见情绪起伏的调子，说……

　　「别挤，先把队排好。」


　　03.

　　在学校，温柔的老师对抢著玩游戏的学生说，别挤，先把队排好。
　　极寻常。

　　在街边，漂亮的明星对争著要签名的粉丝说，别挤，先把队排好。
　　很合理。

　　在墓园，举著刀的闷油瓶对争先恐後起尸的粽子说，别挤，先把队排好……

　　拜托来个白话翻译行不？这他娘是什麽逻辑？

　　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紧接著，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最当先的一只粽子竟然刷刷两下子蹦到了吴邪跟前，摊开掌心，立时，一道晶莹璀璨绿光闪现。
　　不待系统再次重启，某样东西被塞到了他手中，是那空布袋。
　　「你看著，真货就收。」隐隐带点笑意的低沉声音很快在他耳边说。

　　声线辨识百分百吻合，无条件服从指令程式自动执行开始。

　　是错觉吗？当吴邪颤抖地伸手接过那只流光溢彩的翡翠戒指的刹那，好像有期盼的星芒在那只看造型该是「Made in 大清」的粽子的眼里闪耀。
　　经常无预警死机真的非常伤，於是他开始思索是不是有必要在过几天回杭州之後把记忆体和CPU做一下升级。2006年中出的厂，现在不知还有保固没有……

　　具体持续时间不可考的无实质意义思考，最後是被闷油瓶的一句话切断，「行了。」
　　愕然醒神，先低头看向手里──布袋大概装了两三分满，再望了望身前──粽子全在道路两边整齐列队呈恭送状。行了？不行！吴邪觉得自己懵到极限了，再搞下去连主机板都会烧掉的。
　　一伸手，他神准无比地抓住了身边正要开步的家伙的手腕。「我说，小哥，你这究竟是唱的哪出啊？」

　　还刀入鞘，闷油瓶定定地扭头看向他。
　　「收保护费。」
　　──由语气研判，估计就是让他说「我叫张起灵、性别男、未婚」也不会更理直气壮了。

　　手上微一使劲，把吴邪连人带包给往前带了一步。
　　「走吧，里头还有三个区。」


　　04.

　　等两人终於像守护神出巡绕境一样把墓园完整地逛过一圈，月亮已经越过中天开始向西坠了。
　　布袋依然在吴邪手里，体积却明显膨胀，导致他的姿态相应地从拎变为扛。幸好这公墓没有第五区，不然估计得从扛再变成拖。

　　当然，作为一个本质千真万确是媳妇但表面还是带著硬脾气的爷们，这段期间，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把东西一丢脚底抹油撒丫子落跑，偏生在情感与尊严斗争的同时，越发深沉的夜色、更加荒凉的地形、逐渐疲累发软的腰啊腿啊脚啊等等，以及，最要命的，好像一直从各个方向射在他背上且挥之不去的饥渴热切的目光──天可怜见，他真的不知道这些粽子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在亢奋什麽，在在都表明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待在乌金古刀的作战涵盖范围内，某种程度上还是比较能够保证人身安全的。

　　认份地跟著闷油瓶的脚步在小路上走了十几分钟，转过好几个迷宫似的弯与岔路，绕过N多棵看来很适合吊猫尸搞不好还会在春天时候开出血红色花朵偷偷告诉你喔那是因为底下埋了死人的树，前方，凄清月光下，有些突兀地现出一栋建筑物。
　　可不是啥雕梁飞檐的古代宫殿，仅仅是一间从外观到大小都极一般的水泥二层楼房，挂著一个不是太显眼的长方形门牌，上书八大字。
　　──长沙市公墓管理处。

　　「嘶──」折腾一晚上总算见到给「人」住的建筑，吴邪的最直觉反应却是倒抽口凉气，瞠目结舌。
　　不、不会吧！继鱼肉乡民、洗劫夜总会之後，闷油瓶子的下一个挑战项目轮到非法入侵公家机关了吗？
　　这个……好吧！就算现在雷子严打B>B局势不好，恐怕当土夫子非长久之计，需要预先替转职做演练，或者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例如一天不捣鼓点东西戳戳弄弄那两根金手指就犯痒、平常不勤奋点自我锻鍊神一般的光辉形象可能不保之类……可不管怎麽著都犯不著这麽搞吧？没听老痒说过牢饭比较好吃啊！不过这也难讲，瞧那家伙蹲三年出来整个一脑满肠肥样，一颗猪头肿得老子都快认不得……
　　哎！等等！我他娘的想哪里去了？

　　无感於背後有人已经跑题跑很远，正努力要从《我与青梅竹马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中穿越回来，迳自在小屋门口停步，闷油瓶从容地从腰後抽出入鞘的乌金古刀，而後，缓缓举高。

　　喀擦！清脆声响後，咿呀，门，一扇完好的门，稳稳地向内滑开。

　　所以说想太多啊想太多，没瞧见人家刀柄後头吊著一串叮叮当的钥匙吗？
　　另外，吴邪同志，你真正该担心的问题，好像……

　　不该是这个唷！


　　05.

　　哦，不是这个，那是什麽？
　　距离管理处小屋不太远的一座坟头，一只明明前不久才被变相抢劫完却做通体舒畅且恋恋不舍状扒在棺材边的新进女粽子眨巴著眼睛问。

　　旁边的小土丘上，一只已飞快在全身抹满泥巴并插满草枝树叶俨然丛林战士的粽子大姐摆出朝向小屋匍伏前进的态势，意味深长地一笑。
　　把耳朵掏乾净点，等会儿你就知道。




＊长沙攻防战，第三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1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3负）


Round Four──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01.

　　月过中天，深夜时分。
　　一日甫落幕，然而，或是为了巩固并刺激收视率，或是盘算彻底榨乾演员的精力以获取最高投资报酬率，总之，战役的新一回合已迫不及待地揭开了序幕。

　　由外景切换回棚内，随著镜头画面逐渐地淡入、清晰，又见熟悉的旺旺医院既宽敞且舒适的单间病房，又听闻男人低沉的谈话声在房内回盪。
　　──剧组经费与编剧脑汁有限，敬请见谅。

　　「三爷，看起来，事情应该是有进展啊。」
　　发挥战士纪律与精神快手快脚地将满桌子的宵夜残骸不留痕迹地收拾好，瞥了眼床边矮柜上那支一整晚都没吱半声的手机，潘子感叹道。

　　靠坐在病床头的吴三省没接话，视线更完全没离开电视机，只状甚悠閒地喝了口去油助消化的热茶，脸上挂著一副「你他娘这不是废话吗也不看看是谁出马」的表情，并决定不澄清自己的手机在拨了通电话回杭州找大哥後就彻底没电了的事实。

　　不同於老人家表现出的老神在在、莫测高深，一句话说完，潘子却似乎想起了什麽，皱起眉头。略微犹豫挣扎了下，还是按耐不住地问出口。
　　「三爷，这个，我很理解您的考量，这事儿也确实需要人在旁边推一把，可您挑那麽个地点，小三爷他……受得住吗？」

　　「操！哪里受不住？」
　　电视上的《雍正王朝》正好演到一个段落，跟著跳出来的是一则壮阳药广告。面色一凛，吴三省重重放下茶杯，冷哼。
　　「老子不过就在新锦江的西餐厅订了桌什麽烛光情人晚餐的，让他小子美美地跟陈皮阿四那老不死的孙女儿吃顿饭，互相熟悉熟悉，没直接替他开房间已经够客气了。要他娘的连这也搞不定，我看侄媳妇甭指望，阉了省事！大姑娘都比他妈操蛋小童子鸡争气！」

　　「也是。」潘子赞同地点了下头，正打算再多点几下以强调自己的诚意，表情与动作却突然一僵，紧接著，屁股像给菸头烫了蜡油滴了皮鞭抽了似的从椅子上垂直一弹三呎。
　　「等等！三爷，您、您刚才说……新、新锦江？」
　　暂停，吸气。
　　「新锦江大酒店？」

　　好不容易完整吐出那六个字，语调已呈彷佛Mariah Carey上身招牌海豚音再现的六个八度拔高带发颤了。

　　「可那张纸明明是……」


　　02.

　　记住喔！一个人在外边，千万、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就傻傻跟别人走，小心他们是坏人，把你拐去卖掉、杀掉、吃掉……

　　绝大部分人在孩提时代都听父母亲耳提面命过「被打包外带」的危险，并佐以实际案例警惕，从而留下深刻印象，牢牢谨记，但已经长成为身心健全大龄青年的吴家大少爷脑袋里完全搜寻不出类似记忆。为什麽呢？倒不是戏份少到根本等於人间蒸发的吴爸爸、吴妈妈不关心儿子，得怪他的童年基本被给三叔当成小狗栓在路边晒到中暑脱水、被吊树头的死猫投怀送抱吓到屁滚尿流等日常休閒，以及让爷爷抱出门跟奇怪生物订娃娃亲等重大事件塞得太满。所以，当终於一边咬牙扛著布袋、迈著脚步，一边意识到自己似乎没理由如此轻易给人打包外带──貌似更像外送到府多一点──的同时，匡当！管理处小屋的大门已在他身後严丝合缝地关上。

　　屋外的月光一被隔绝，周遭立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完全黑暗。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带有怕黑基因的吴邪小同志登时浑身一毛，只觉整个空间充斥冷嗖嗖的寒气，潮水般向自己逼来，气氛简直跟在斗里似的，不由得紧张起来，一股莫名其妙但好像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忙凭藉对空间格局的判断横移几步，往大门旁的墙壁靠去。
　　可别说，果然是不太妙呢！後背才刚紧贴上冰凉且略不平整的水泥墙，风声一动，竟真有个东西刷地从前边朝他挨了过来。

　　靠！大粽子？
　　非也，粽子老大是也。

　　人粽妖鬼虫皆知，这位老大是个没事肯定不动，一动肯定有事的性格，然而，咻的露了一手意义不明的瞬移至定位後，画面却停格了。

　　漆黑静谧的空间，衬得手表秒针走动出奇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相对无言模式持续、持续、再持续，直到剧组人员与棚外听众一致怀疑某人是不是不小心睡著了并群情激愤地酝酿暴起高喊「都进去了还不快点动」、「这样不敬业，是影帝也不发便当你吃」的前一刻，他老大总算有了下一步动作。

　　发丝与面颊碰触的搔痒感拂过，一枚N2地雷引爆。
　　「吴邪……」

　　不管用哪一只耳朵听都毫无疑问是低沉欠缺起伏的声音，吐出的却是截然不同於冰冷空气的温热气息。缓缓地喷在听话者的耳缘，暖暖地氤著为隆冬寒意浸透的肌肤。
　　波澜不惊的语气，核爆级别的後座力。

　　完蛋！那一瞬，被卡在闷油瓶与墙壁之间的吴邪由衷觉得自己就像只辛苦修练百年却被一下打回原形的小妖怪，油然升起一股掩面泪奔回杭州的冲动。知道这一声勾引得他想起了什麽？Bingo！正是发生在两天以前、千里之外，某山村小招待所二楼走廊右转第一间房靠门的单人床上的巴不得能啪啪贴上两张封条再不去想的那些「什麽」。
　　很不妙了吧？然则古训有云：没有最倒楣，只有更衰尾。完蛋引发的挫败没来得及在心头回绕太多圈，更完蛋的绝望感随之降临──搞什麽？跑过一遍全自动前情提要暨精采重点回顾之後，最直接反应居然不是暴怒，而是……而是……

　　不知是否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唤出那俩字以後，闷油瓶又没了後续动作，也没有抽开身，就只维持著几近於三贴的姿势，停格在光凭一呼一吸就能撩拨得身与心痒痒的距离，於仍旧乌漆嘛黑但似有升温趋势的小屋中静定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要说是抗议待遇福利不够好的消极怠工嘛，感觉上，更像在等待某种回应。

　　回应？要啥子回应？可怜打《盗墓笔记》破土开挖以来从没缺过台词的男一号此刻已不能也不敢吭声了，这险冒不得啊，开口爆粗事小，开口呻吟就糗大发了，以後还要不要脸活？偏偏发烫的面颊颤抖的身子浑沌的脑袋破表的心跳无一不在向他提出最严正警告──後者的实现概率压倒性的高。
　　闭上眼睛、咬紧下唇，努力把脸往另一侧撇开，竟微微碰著对方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不！老子不要失身啊！吴邪颇具气概地在脑内呐喊兼掀桌，但才把两根桌脚掀离地面就卡殻了。欸，不对，其实已经失了，可那叫意外！标准意外！小爷我洁身自爱、有为有守，有一不代表要有二，真要也应该是我挟怨报复，轮不到他挑衅啊！
　　爷爷的！这挨千刀究竟想干嘛？

　　幸赖德高望重的指导教授向来推崇行为主义教育理念，衰尾菜鸟研究生的疑惑不多久就获得了解答。
　　几不可闻地叹出口气，黑暗中，闷油瓶抬起右手……

　　「唔嗯！」
　　尽管隔著几层衣服，堪比高压电流的尖锐冲击仍在腰部无预警被黄金右手贴上的刹那窜遍全身，逼得吴邪哼出一声、双膝一软，但身体不过刚贴墙往下滑便被极有力的大掌给稳稳扶住，继而稍往前带，让後背离墙，彼此的间距从很趋近於零变为极趋近於零。

　　而後，宛如已锁定好目标，灵巧的指尖轻轻地掠过他的腰侧，两根奇长的金手指摸索著朝後探，滑向……

　　啪！

　　猛然睁眼，恍然如大梦初醒的天真无邪同志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确认随著一声脆响降临的充盈视野的白光，并不是那啥据说从事某项激烈运动到紧锣密鼓最後关头会打眼前闪过的缴械预告，而归因於头顶天花板的好几根日光灯忽然一齐大亮。
　　然後，再用接下来的三秒钟，辨认出闷油瓶那看上去颇有点微妙的表情分别由五成的淡定和各占两成五的无奈与无辜构成。

　　「你挡住开关了。」


　　03.

　　问候张家十八代祖宗，够不？

　　ㄚ的不废话嘛！不够，当然不够！一点诚意都没有。

　　要说，谨以一颗火烫跳动的心，真挚而热切地战他张家十八代祖宗，以及祖宗们的娘亲。



＊长沙攻防战，第四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2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4负）


Round Five──出来跑，不还不厚道


　　01.

　　月落乌啼霜满天，山风鬼火不能眠。
　　时过三更，夜愈深沉。除去偶尔传来老树枝叶随风舞动的沙沙摩擦，偌大一片墓园无声无息。静得理所当然，却又隐隐充斥著无以名状的压迫诡异。

　　蓦然，一道银光闪电般划过如墨的天幂。

　　地面随即产生一阵小小骚动，便见墓园中心，管理处小屋左近，一枚缩在临时挖出的作战壕沟里的萝莉粽惊喜地探出脑袋、伸直手臂，并瞪大一双彷佛可见星芒闪耀的眼睛。
　　看哪！有流星！

　　道行深浅与历练高低的差距不仅巨大，并且残酷──在她意识到赶快许愿其实比装可爱更实际之前，不远处，拿著个权充窃听器的五彩琉璃杯潜伏在小屋窗台下的御姐粽已闭眼默念完了一整句。

　　熬了那麽久的汤，该上肉了吧！念在咱从没拖欠过保护费的份上……


　　02.

　　熬汤、上肉……哟！听这话，合著满载而归的山寨主大人心情大好、兴致大发，於是在小屋里煮起了粽肉火锅，以此款待来客？

　　确实哪，大冷的三九天，适时来锅高热量的火锅滋补一下疲惫的身心，饭後顺便做点能帮助消化避免脂肪囤积的小运动，宾主尽欢，多美！
　　美，真美，想得美！

　　一墙之隔，明晃晃的好几管日光灯照明下，整体宛如故宫博物院迷你复刻版的小客厅一侧，一张十有八九也是给当成保护费收来的古董椅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没错，一个，虽然包括作者在内的所有人都衷心期望著叠叠乐。

　　仔细端详这人。首先，身上的衣服该有的一件不少，不仅无撕裂破损，也找不出疑似才刚匆忙穿戴好的迹象。再者，露在衣服外面的那些部位，特别是面部与颈部，没有类蚊虫叮咬红紫色痕迹或不明乳白色黏稠液体沾染。
　　可以说，除了脸色有些过份的红，基本十分正常。
　　不过，很显然的，年轻人对这一点十分不满，彷佛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的小媳妇般在明明好坐得很的大椅子上变换著姿势，一边压抑著不将自抽巴掌的冲动化为行动，一边拚命地在内心对自己展开精神喊话。
　　操！又不是姑娘家，扭捏个什麽劲儿？有点出息没有？正经事！想正经事！吴邪，你他娘来这鬼地方可不是为发春哪！
　　对！是为谈买卖来著！

　　导正偏差思想、重新确认目标後，摆出沉思者的POSE，拿出身为小奸商的智慧，他开始认真地剖析起自个儿的一连串遭遇。

　　──要是带我来的是不靠谱的死胖子也就算了，可以潘子的性格，不可能平白耍著人玩，而且还牵扯到三叔的生意，所谓买卖，该是真有其事。如此看来……难道他们计画要谈的买卖，对象正是这闷油瓶子？
　　很有可能，这两人以前就因为龙脊背有过往来了，更何况闷油瓶虽然表面看上去一副斗里蹲宅男样，其实家底雄厚，地主级别的啊，恐怕撑爆我那小铺子只当小菜一碟，该有不少好货在排著队等出手吧！

　　──但，如果是这麽回事，老子刚刚不都说了，是替老狐狸来谈买卖的，他也听到了，做什麽不直接切入主题？酝酿气氛打心理战，貌似不太合他的风格啊？
　　哎！是了，这会儿风声鹤唳，特紧张，这群老江湖一定是给雷子整怕了，所以谈生意之前得多道手续，对个口令密语啊啥的。闷油瓶到现在还在装傻，大概是打算不变应万变，等我先说出暗号吧！毕竟人年纪大了、有了一定的岁数以後，思维大多比较僵化，不那麽好变通，难免的。
　　那麽，为这场交易特别设定的接头切口或认证物件，一定就在我身上，不然潘子不会离开。该是啥玩意儿呢？

　　皱眉苦思，如录放影机倒带般回忆过来的这一路，想著想著，忽然，一幅特别鲜明的画面从记忆中跃出……
　　靠！原来如此！
　　用力一拍大腿，他差点喊出声来。虽然真他娘蠢到了家，但挺贴近老家伙那个辈份人的品味跟爱好。差不离了，该是这样！

　　得！反正都到了这地步，老子就好人做到底，再为组织牺牲一回吧！

　　麻利地打开搁在椅脚旁的布袋，年轻人从一堆宝贝中扒拉出自己随手丢进去的那样东西，抱住。牙一咬、拳一握，豁然起身，踏著坚定的步伐，朝客厅对角另一张古董椅上坐著的貌似已启动睡眠装置倒计时的另一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03.

　　阿拉伯数字分章符号的出现，标示著换场时刻的到来。

　　当被视为预算抠门、编剧打混等诸多恶劣行径最具体表徵的单间病房场景在短短一万五千五百字中第四度──据可靠内线消息，也将是最後一度──入镜，居然反常地一片寂静，别说听得出所以然的谈话了，连一丁点儿够格称作杂音的声响都没有。
　　仔细一瞧，不过只是介在两回更新之间的、弹指般的短短工夫，病房内的光景又有了极大改变。
　　潘子站在床边，冷汗很不合节气地冒了一头一脸，四下张望搜寻著，估计打算找把足够剁小指的刀。吴三省不再老神在在地喝茶看电视，改成了推窗远眺、凭栏伫立，浑身竟散发出一股罕见的悲凉忧郁气息。

　　将视线远远地投出去，不敢收回，不是因为医生说每看三十分钟电视要休息五分钟，而是每多瞥一眼手中那已被暴力蹂躏到比战国帛书更难辨认的纸团，小心肝儿便会再感受一阵生生撕裂的疼。

　　糟蹋！真他妈糟蹋！枉费自己特地下血本订的能强精固本提高战斗力的生蚝活虾牛鞭羊肾鹿肉蛇血大杂烩，狗日的，结果该烧的没点著，倒便宜了老不死那一帮人，今儿个宵夜加菜不说，恐怕还能合力打下一个中队的飞机吧！
　　想到这，吴三省眼前清晰浮现自己在为夕照染红的沙滩上挥泪追逐好几张长了脚并高喊著「来啊来啊来抓我啊」的人民币的谜样画面，背景音乐响起，哼哼哼哼，竟是陈皮阿四阴冷的笑。
　　太黯然、太销魂了，登时呼吸一堵、胸口一热、喉头一甜……
　　且慢！爆发当口，一个声音适时於心内传出：作为一门享誉倒斗界的必杀技，吐血，已经给小兔崽子注册了独家专利，其他人用了得付费的。就算享有亲属八折价，视觉效果也不挂保证，未必合算。
　　於是憋住。

　　如此既愤慨激昂又纤细悲伤还带理性自制地将好长一段内心戏演完，总算，被晾在一边的那位在确定了病房内只有刮胡刀後，打破了沉默。「三爷，要不，我现在去──」

　　「去？去啥子去？你他娘白跟老子那麽多年，脑袋倒真坐了屁股底下去！忘了吗？道上的老规矩，入夜之後，生人一率不得靠近长沙市公墓，那可是人家的地盘。你有蹚雷的胆子，爷我还没那资本，拿不出一解放卡车的黑驴蹄子！」

　　是男人总不免上火，上火就要适度泄火，否则走火事小，爆膛可就不是闹著玩儿的了。夹枪带棒的一顿批哩啪啦果然起了良好发泄作用，随著话声落下，苦主原本堪比给人倒了祖坟的面色略趋和缓，换口气後，话锋连同语气一转。
　　「唉！算了，死不了的。依我想，那地方的主该不至於太为难人，指不定看在合作过几回的情面上，还会收留大侄子一晚上……」

　　总为奸情能坏事，侄儿不见使人愁。
　　气氛沉淀，再沉淀。凝目打窗口遥望出去，远颺的视线穿过风中零乱的白菊花，紧锁著地平线上剪影朦胧的远山。片刻深思，终於，吴三省既沉且缓地叹出口气，一挥右手。
　　「罢！明日早朝再议。爱卿无须多言，退下吧！」

　　这厢架势十足，那厢应对也丝毫不含糊。话音甫落，就闻啪啪两响，潘子双手轮番照衣袖一拂，而後俐落矮身，单膝跪下。
　　「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语毕起身，微躬著腰，维持倒退步的姿势缓缓移动到病房门口，摸索著转开门把，退出。
　　房门被极轻地关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看罢这一出，相信在座诸位除了对精神明显遭受打击的吴家三叔出不出的了旺旺医院产生质疑，更会理解权威机构「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何以要在本季度的一份学术研究报告中明确地指出：作为常年隐身於社会最黑暗角落持续艰苦奋斗的地下工作者，土夫子，不仅时时为扯断衣袖摔断背的阴影所笼罩，还是精神分裂与鬼上身的高发危险群。


　　04.

　　一个打扮得端正体面的年轻未婚男人在花前月下灯光美气氛佳的浪漫场合送上一束花给一个女人，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时无刻都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上演。
　　可若仅仅保留这句话的前十六个字，把场地替换成鬼气森森的墓园，再把女人也改成个带把的，画面就不是有点诡异能够形容的了。
　　更窘的是，当中的一方根本处在状况外。

　　「你……不知道这什麽意思？」
　　当吴邪按耐不住地发问，距离动作的完成已过去至少三分钟了。

　　刚打好盗洞就给从周公斗里拉出来的闷油瓶无语，低垂双目瞥著那束凑到面前的跟他老人家气质极不相衬的红玫瑰──不得不说换成冒热气的新鲜血尸脑袋还合适点，脸上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感觉得出比在斗里碰到解不开的机关时更显得困惑。

　　「难不成我想错了？不可能啊！」
　　面对疑惑，特别疑惑本身还与某人相关的时候，小吴同志总不忘发挥锲而不舍追下去的犬科潜质。
　　「小哥，我知道你记性不好，这也不是太丢脸的事情，人嘛，年纪大了，总难……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说……啧！总之你再想想，是不是有哪件重要事情忘记了？」

　　听见「重要事情」四个字，闷油瓶不著痕迹地怔了下，眼中一抹异样情绪一闪而逝，被正大发议论的吴邪理所当然地忽略掉。

　　「要不，我做什麽放著杭州不回、放著舒服的旅馆不待，偏趁夜往你这地方跑，还打扮成这付样？又不是吃饱了撑著，当然有特别原因的嘛！大家都是明白人，别说你真不知道！」

　　话都讲到这份上，只差没挑明说你他妈别估摸了快把要出手的好东西给爷爷我拿出来，缓缓从玫瑰花束上抬起眼来的闷油瓶却仍没有如他所愿露出恍然大悟表情，只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眼神竟还天杀的迷离起来。

　　屡遭摧残犹垂死挣扎的坚持与坚强在又经历一次三分钟相顾无言死循环後宣告华丽崩塌，吴邪吐著血绝望了。

　　坚忍刻苦的东方民族说，天无绝人之路。
　　乐观洒脱的西方民族说，当上帝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开一扇窗。

　　神爱世人，所以此刻摆在绝望的天真无邪同志面前的是一条路以及一扇窗，两个选项：
　　
　　选项A：尖起嗓子，微嗔且略带俏皮地说：「小张，不许你敷衍我，仔细看看再回答！」然後烧两叠纸钱给霍玲阿姨当作指导费。

　　选项B：就地取材，实践一个麻布袋的最终极价值，照著挨千刀盖上去一顿暴打，然後沉到湘江底让他走屈原路线当个真正的粽子王。

　　他决定选C。
　　用力把玫瑰花往闷油瓶手上一塞，不废话，掉头走人。

　　客厅没多大，从最靠里边的椅子到斜对角的大门，估计直线距离就几公尺，就算得绕过各式各样的自个儿淘来的粽子送来的明器古董，也不超过十步。
　　心里骂骂咧咧，脚下不停，距大门尚馀三步、两步、一步……

　　握紧门把，一扭、一拉。
　　纹丝不动。

　　打不开门是由於门板被一只从後面伸过来的手牢牢按住，而那只手看上去明显有两根指头比一般人长出一截，并且因为要及时完成动作，手的主人的整个身子毫不客气地直接紧挨了上来，胸贴著背。
　　没等吴邪更进一步弄清楚好端端的怎麽身体也跟门板一样不能动弹了，又是啥子玩意儿环过胸口把自己夹得紧紧，低沉富磁性的嗓音以附著耳廓的方式送进了耳朵里。 

　　「我知道。」


　　05.

　　嘘！忍著点，别嚷！千万别嚷！社会和谐，低调王道。接著要在门板後头发生的事情，只要天知、地知、我知、你……

　　嗄！啥？你说自己心思纯良、有欠点化、一头雾水、浑然不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且容老衲为施主指点一条明径──去问问以长沙市公墓管理处为圆心五百公尺为半径范围内匍伏著的那些个据说全做五体投地膜拜状鼻血热泪加口水哗啦哗啦长流整夜隔天一早差点躺不回去的粽子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吧！他们，更清楚知道。




＊长沙攻防战，第五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3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5负）

Break Time──宅男黑帮主与衰小压寨夫人之纯情可怜事件簿


　　01.

　　空气静止，空间幽闭。绿莹莹火焰在白蜡烛顶端跳动，投下一地扭曲且狰狞的影。火光照耀下，阴森森的斗室里，四具大小不一的棺材依序排开。

　　见此情景，该是一个典型的四口粽子家庭吧！

　　果不其然，在一阵尖指甲挠木板的细微响动後，一只小粽子从最小的那具棺材中探出脑袋。
　　「哥哥，我要听故事。」
　　望向另一具稍大点的小棺材，他嘟著嘴，语气半是撒娇，半耍赖。「娘每天都会讲的，没有听我睡不著。」

　　无奈地叹口气，躺平在隔壁棺材里的粽子哥哥摇摇晃晃地起身，爬出，迈开几步，来到另一个SIZE大上好几号的红木棺边。二话不说，掀盖。
　　盖子下的偌大空间竟是空空荡荡，不见粽影。然这位小兄弟毫不含糊，迳直伸手拨开两床锦被，翻起棺底夹板，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古本书来。

　　抱著书爬回自个儿的棺木里，挑个舒服的姿势坐定，翻开封皮，张口，用著听起来有点像是小蛤蟆叫的声音，正常人类估计不懂的特有语言，认命的粽子哥哥开始为他睡不著的弟弟说起一个很长、很长的……

　　将发生地点纳入考量，想来可以这样说──床边故事。


　　02.

　　从前，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极遥远的、被叫作西王母鬼城的可怕地方，有一个专职打家劫舍，令人粽妖鬼虫闻之皆色变的妖怪帮派。

　　俗话说得好，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过数百年的经营积累，在雄厚经济实力支撑下，这个恶名昭彰妖怪帮派的地下老窝就跟宫殿一样，不仅有著如迷宫般吓人的长走廊，数不清数量的大小房间，更有著一箱又一箱到最後根本就懒得再费力去装箱的金银珠宝。
　　当然啦！可以不必怀疑，帮派的组成份子，特别是骨干核心级角色，都是些绝对够格在一至三流神怪小说电影中挂反派头牌的、很好很强大的怪物。

　　但，正如不知哪一位伟人嘴炮过的，强者，注定孤独──或许是独孤求败大侠吧！看著壮丽恢弘的地宫、价值连城的明器，却怎麽也不能满足，只越发鲜明地感到少了点什麽，像是心里缺了一个角，空荡荡地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终於，有那麽一天，他们决定携手奋起，同心扭转命运，争取摆脱百年孤寂，拥抱挥泪向夕阳奔跑、挥洒青春欢笑与汗水的权利。

　　该怎麽做才是呢？
　　所有成员以匪夷所思速度达成一致共识──绑架一个人类回来解解闷吧！

　　就这样，在好几双眼睛热切期望并激烈渴望的注视下，身负重任的帮派特派员，蛇王，扭著腰朝向人类聚居的城镇出发了。

　　这一去，便是好一段长长的时日。

　　爱因斯坦曾打过一个比方：当坐在美女身边，一小时仅短暂如一分。当坐在火炉旁边，一分却漫长如一小时。
　　来！掉一下书袋吧！按照这个可以得诺贝尔物理奖的讲法估算，在大家像得了痔疮般坐立不安地熬过第四万三千两百小时以後，总算啊总算，骄傲的蛇王，得意洋洋地返回了鬼城。

　　并且，这一刻，它不是一个人。
　　──抱歉，更正，一条蛇。

　　看清了特派员在千里之外的水乡江南一眼相中并经多日蹲点埋伏才好不容易辛苦裹回来的那个年轻人类的模样，妖怪帮众们，炸、锅、了！

　　从惊见极品的赞叹中恢复神志以後，首先发话的是一个身著白衣的女粽子。她姿态优雅地站著，颇有点倩女幽魂的味道，幽幽地说：「阳气很足，纯的，贴著後背的感觉一定很好……」
　　「哎！姊姊，光是贴後背有什麽好玩？」另一个容貌美丽的女粽子走上前，一双爪子毫不客气地往整个傻掉的年轻人肩膀一搭，缓缓伸出舌头，舔过自己的上唇，「到底有多纯，舌吻过就知道。」
　　一只手臂突然从旁插进来，拨开就要强行验货的女粽子。「拜托！你矜持点行不？会吓坏人家的。」
　　其实见义勇为的青眼狐狸兄还没讲到重点，但忽然冒出来的大量头发不给他宣扬含情脉脉相看才是美的机会，三两下捆著就冲旁边一扔。
　　「抱我！请抱紧我！」
　　禁婆投怀送抱的架式，跟遭飞天小强追击的少女有拚。

　　合著帮派的女性势力一个比一个更热情主动嘎！这咋行？面子往哪里挂？
　　撇开还在墙边跟一团毛艰苦奋战的青眼狐狸兄，其馀两位带把界代表不甘示弱地也发动起攻势。就定位、瞄准，弯下腰的海猴子同志将血盆大口一张，向来有裸奔好习惯的乾尸老先生则阴笑著向空档位置瞬移。

　　In this moment，显然很合妖怪胃口的年轻人几乎潸然泪下了，除了因为禁婆的脸比如花还来得惊悚、海猴子的一口尖牙保养得相当健康，更由於感到一根硬硬的棒状物顶在了屁股上。
　　──说是尾巴信不信？想来是不信。

　　「喂！说好给我的份呢？头啊！把头拧给我！不然，胸口那的肉也行。」厅边大池里的水哗啦哗啦翻搅著，身为地宫护城河保安的哲罗鲑不满地扑腾、叫嚣起来。
　　「还有我们啊！别忘了！我们要血！这家伙这样嫩，血肯定可口，屁股上的最好。」水池旁蔓生的青苔上，倾巢出动的草蜱大军也尖声表达了严正抗议。

　　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气氛越发高昂，眼看衰尾到家的年轻人就要活活被分别挨著胸贴著背啃著肩膀顶著屁股的众家妖怪给大卸八块，蓦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给我住手！」

　　出声者竟是蛇王。
　　身为劳苦功高的特派员，它没有在这紧要关头力争主权，而是爬到池边乱石堆叠成的假山上，盘在小瀑布顶端，昂起了头，用一种好像在看无知小屁孩们抢玩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瞪著众夥伴。
　　「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儿？」
　　顶著肉冠的脑袋朝大厅另一端延伸出的长走廊一点。

　　「切！我说，没必要吧！」
　　短暂冷场之後，呛声的是仍然不太体面地在墙根躺著的青眼狐狸兄，估计是想抢点镜头，补回刚刚落掉的戏份。
　　「老大成天不是对天花板发呆，就是抱著他的宝刀睡大觉，锄大D不行，搓麻将不会，连一个字儿都不跟咱们说，只在自个儿房里窝著，估计离痴呆症不远了，哪里会在乎这件事情？」

　　「傻啦！你小子，连表面功夫都不懂做，凭什麽出来跑？」
　　蛇王的神情，活像个抱胸拈须的老夫子，遗憾身上没生著叫手的那样玩意儿。
　　「终究是得喊他一声老大的，现在不意思意思表示尊重，万一给他老人家晓得了，指不定记恨在心，哪天一个不爽，直接拿咱们开练飞刀。」
　　见大夥似乎还有犹豫，它老神在在、十拿九稳地再补上一句。
　　「不过就打个招呼、知会下而已，不碍事的。谁不知道他冷感？」

　　「啧！那好吧！」
　　最是身强体壮力气大的海猴子一把将「嘴边的肉」叼住，直起身子。
　　「俺去向老大报备，一会儿就回。大家……呵呵，忍耐忍耐先啊！其他的事情，回来再继续，嘿嘿！」

　　拎著那个已然汗水泪水加童子血水流了满脸满身的倒楣蛋，庞大身躯消失在长廊尽头，两扇沉重的门里。
　　这一回，煎熬的等待并不漫长。扣掉门扉吱呀怪叫著由外向内缓缓阖上以及砰的一下被从内而外轰然撞开的时间，海猴子同志大概只在老大房内待了一秒。
　　而後，它便像一颗骨碌碌滚过球道的保龄球，回到了如球瓶般直愣愣站著的同伴们的跟前。

　　并且，这一刻，它仅仅是……一只猴。

　　後来，妖怪帮众体认到，所谓人生观，必须透过不断的颠覆而确立，虽然他们一个个都不是人。
　　再後来，他们开始调适著让自己接受帮派里突然多出一个得以「大嫂」称呼的角色的事实。这实在有点难度，可并不算最折腾，毕竟「大嫂」能下床的时间不多，下得来也没四处蹓达散心的胆量──巨大心理阴影仍在嘛！而亲爱的老大，貌似……嗯，更宅了。

　　多事问一句，那，什麽才叫最折腾？

　　後来的再後来，一幕画面便经常於鬼城地宫上演：在距离老大房间有好长长长长一段安全距离的走廊尽头厕所里，好几只耳朵塞满了破布泥土甚至是头发的妖怪，肩挨著肩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咬牙切齿、神情激愤地群殴一条头顶肉冠已给打成五倍大肿包的蛇。
　　当中，尤其以脖子上套著护颈、脑袋耷拉在奇怪角度的海猴子表现得最为愤慨，每一脚都下足狠劲往死里踹。

　　「都怪你个老家伙！靠！没事眼光这麽好做什麽？还招呼、知会勒！知你娘的会！现在好，咱连根毛都摸不著，还得每天收听实况广播……」

　　生活水平的具体提升，请从维护居家环境安宁做起。
　　建筑物隔音效果好或不好，真的，很重要。


　　03.

　　「哥哥，我有问题！」

　　如愿听完一个长长的床边故事，粽子弟弟的反应竟非眼一闭腿一伸作心满意足含笑安息状，而是哗啦一脚踢开被子，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棺外，并像有规矩的小学生在课堂上向老师提问般举起右手。
　　「为什麽那些妖怪要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这样听不到声音，不是很难过吗？那个被抓住的人呢？他後来怎麽样了？被一天到晚只会睡觉的老大吃掉了吗？『大嫂』又是什麽东西哪？还有……」
　　变拳为指，目标纸面已发黄的线装书。
　　「哥，你好笨唷！根本就拿错了啦！娘平常念给我听的，才不是这一本。」

　　啪一声阖上书页，粽子哥哥极度不爽。「那些事情书上又没有写，你问我，我问谁啊？反正一样都是故事嘛！不管了，睡觉！再多说话，把爹爹吵醒，看他抽不抽你！」
　　语毕，脖子一扭两百七十度，用力一吸、一吐，噗的一口将点在墓室东南角的白蜡烛吹灭。

　　与此同时，从离得最远的第四具、也是体积最大的一具紫檀木棺中，传出了一阵呼噜噜的鼾声。震撼性与节奏感兼具，墓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不多时，抓准鼾声落下之际，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胆怯中略带忧虑的小青蛙童音又响起。「哥哥，我可不可以……再问一个问题？」

　　「天这麽黑，风这麽大，娘亲交保护费去，为什麽还不回家？」




＊长沙攻防战，中场休息第一番



胜败放一边，精神气力养足先。好胆的，下半场再战！


Break Time II──好粽子不能听的斗边童话故事集


　　01.

　　极深极静的冬夜，寒风飕飕，星满天，月不见。
　　一个细瘦的黑影，巧无声息地摸进了一座位於长沙市郊山区的百年古墓里。

　　虽然无一丝照明供光线，黑影的行动却不受半点阻碍，简直像在走自家厨房般熟门熟路，穿过墓门，直接就来到了墓室东南角。
　　呼！吹气般的轻微响动後，一朵绿色火焰从一根白蜡烛顶端窜起。
　　伴随火光，周遭景象逐渐由黑暗中浮现，展露本来面目。

　　幽幽烛光首先映照出的竟不是盗墓贼，而是一只女粽子，长发及地、一袭白衣，典型的聂小倩风格，比较突兀的是惨白面庞上非常不雅观地拖著两道鼻血，从鼻孔一路挂到下巴。
　　在她身後，昏暗阴森且氛围压抑的墓室里，十分齐整地摆放著四具大小不一的棺材。毫无疑问，此地该是一个住有四只粽子的斗──所谓家庭号。

　　照讲，流血不是啥好事，可这只聂小倩……对不起，这只女粽子，表现却十分反常，非但毫不以为意，甚至可以说，很兴奋。
　　是的，兴奋，无论是闪动绿光的眼睛、微微颤抖的身体、紧捏成拳的两只爪子，乃至不停地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咯咯咯」闷笑，在在都传递并强调了这个铁一般的谜样事实。

　　又一阵抖动肩膀的诡异低笑後，女粽子猛然一个转身，咻一下来到一具开了盖的空红木棺边，伸出爪子就往棺底一阵抓扒掏摸，随之动作一僵、笑容一敛，表情转为错愕。
　　几秒沉吟思索，她滴溜溜转动著眼珠子，视线改投向了一旁的小棺材。
　　小棺材里有团黑影子，明显睡的有只粽子，可她毫不在意，咻地靠过去後仍是伸爪子再一阵掏摸。这回，很快有了好结果，就见一个意味颇深长的谜样微笑绽开，微一使劲便从棺材里抽出某样物事，紧紧抱在胸前。
　　藉惨绿烛火隐约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判断，该是一本挺有厚度的线装古本书。

　　爬入红木棺材内、坐定位、摊开书页，便见她先略略思考了下，跟著便彷佛灵光闪现般猛一点头，抬手一抹仍在缓缓流淌的鼻血，继而，以一种下笔有神宛如黄河之水奔流千里全然不能自已的速度，开始在泛黄的空白页面上振「指」疾书起来……


　　02.

　　虽然已是一种极度无趣到天怒人怨粽也嫌的老套路，但为求贯彻开篇至今奉行不渝的白烂老梗俗路线，落实明明不具实质意义偏偏作者本人会发自内心由衷爽起来的前後呼应精神，觉悟吧！还是必须如此开始。

　　从前，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比较不遥远的、被叫作水乡江南的富饶地方，有一群分别以发丘摸金搬山卸岭为号，专职於从事另类文物发掘与地质探勘工作的土夫子。

　　由黑白毛粽子手里夺来明器，绝对是项比从狗嘴里抢过骨头更加艰钜且危险的任务，因此不难想见，这群土夫子全都是胆子比种马鞭更粗、心思比童子鸡毛更细的狠角色。而就这麽父传子、子传孙的，居然也繁衍出几个知名家族。当中，又以那一边在老市场秘密基地里规划扫遍大江南北一边在风景名胜区旁经营小古玩店掩人耳目往迈向漂白之路的某吴姓家族最为出名。

　　然而，人所不知的是，作为事业的掌舵者、吴氏家族的顶梁柱、不满十岁就懂下地的天生土夫子，尽管拥有一呼百诺如土匪头般的强悍实力，可在当家掌权的吴家三爷心头，始终回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隐隐忧虑。

　　因为，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
　　他，恰恰好是那承先启後、不上不下的第二代。

　　终於，有那麽一天，深深为家族企业未来传承感到忧心的吴三爷再也忍耐不住，决定在沉黙中爆发，於是用一根盐水冰棒当诱饵唤来了吴家那根正苗红的第三代，一个下地倒斗经验值为零但收卡受虐经验值丰富的二十多岁年轻男人，古玩店的小当家，他的大侄子。

　　红木桌、太师椅。青花瓷瓶、黄铜香炉。花香与薰香交融，弥漫满厅。
　　趁著没营养但很欢乐的閒扯淡告一段落，是时候转换气氛了，土匪头吴三爷瞥了眼坐在小桌另一边那一副无害书生样的侄儿，点起菸，深深叹出口气。

　　「唉！说起来真他娘坎坷，咱吴家明明人丁不单薄，不知怎的却总给弄得跟单传没两样。想想我老头，早先也是有个哥哥的，偏偏给莫名其妙搞成了个独臂血尸，到现在还没的官方解释。到我这代，虽有兄弟仨，可念书的念书，开茶馆的开茶馆，也就我一个吃得了这行饭。到你这辈，我操！更惨，兄弟姊妹没有，就独苗一根，还连洛阳铲都不懂拿。要我看，咱们家这门手艺啊！後继无人喽！」

　　显然，接收频道存在著差异，年轻人并没有百分百理解长辈这番话中的暗示与苦心。
　　「那有什麽难办的？我对地底下的事情好奇很久了，好歹以前听爷爷说过不少，老爹偏死活不让碰、不让学，成天只对著那三年不开张的铺子，心痒著呢！三叔，你哪天再要下地，瞒著老爹带上我不就成了！」

　　血管一爆，吴三爷的火焰大力金刚掌几乎就要如风一般招呼过去，最後还是咬咬牙，在距离年轻人脑门只剩两公分的地方硬忍了下来。
　　「ㄚ的操蛋浑小子！哪里那麽容易？他娘的光倒个小斗就能继承吴家的家业，我这位子不如直接交给胖奎，让他把铺子改了卖人肉包子，估计生意还更火点！」

　　为有效提高说服力，给予目标物致命一击，吴三爷此刻其实很想挤出几滴老泪，而後语重心长地跟自己的大侄子讲讲那个狮王为什麽要把幼狮从悬崖上踢下去的骗小孩唬烂故事，遗憾背剧本并非他的强项，无奈之下只得顺应群众呼声略过以下三万两千字长篇演说。
　　「算了！我也懒得费力气跟你小子绕弯儿作铺垫，你他娘小时候的屎尿我可没少把过！直接给你挑明吧！」

　　缓慢而郑重，他摊开了手边一卷泛黄的古卷。
　　锵锵锵锵！奔主题的时刻，到了！

　　「这是我手下人前两年从一座宋墓里倒出来的一份古帛书，上面这些似图非图的线条，别看跟小屁孩乱画没两样，其实是一种叫作『战国书图』的秘文，水平不够的啊，别说看不懂，连猜都没门，可偏给你三叔我破译了出来，原来写的是段故事。这故事本身极度离奇，简直他娘的匪夷所思，一般人绝对只当笑话听，但咱们吃久这行饭的就知道，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它不是古人脑袋进水的玩笑，而是一个被遗忘的事实，传递著惊人的讯息……」

　　一个时机抓得巧妙精准、不迟不早的停顿，见年轻人眨巴著一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显然好奇心完全被勾引，吴三爷一勾嘴角、一弯眉眼，露出了个表面看起来十分和蔼慈爱但背後深意探究不宜的微笑，再从桌底下拿出另一张纸。
　　──瞧瞧！多贴心！连白话翻译文都一并附上了，还是电脑打印的呢！

　　「大侄子，你看著办吧！我就一句话说：这生意注定了是要交给你的，你要拿不出本事扛，肯定是等著给活活压死！可只要有能耐把那『东西』给『顺』出来，那就稳了！哪怕这辈子就下这麽一次地也不要紧，别说我吴老三，别说咱吴家上下，从此这道上不论混的南派北派，多大岁数、多大名气，保准再没人敢不拿你当回事，就算我老子你爷爷那老妖精哪天诈了尸，也得五体投地服他孙子！」

　　毕竟是发育健全的年轻人嘛，就算原装未出厂未拆封，连个值得百般回味的初体验都没有过，总还是血气旺盛，自然比较受不了撩拨、容易冲动，更何况又外带了太极命。听自家三叔这见多识广的老江湖说得神秘兮兮、煞有介事，哪里按耐得住？
　　话音甫落，接著就是啪啦一下轻响，吴家第三代小当家已兴致勃勃地伸手将白纸一把抢了过来，拿到自个儿面前，迫不及待地要赶紧瞧瞧，究竟那帛书秘文记载的是个什麽样的故事，又暗示了些什麽讯息，居然能牛逼到爷爷都腿软不敌的程度？

　　随即，他瞧见了。
　　随後，他惊呆了。

　　便见那张A4大小白纸页首，清清楚楚地用红色72号字辅以加粗加框加底线置中的方式，标示著这个失落尘封已久的古老传说的骇人标题……

　　睡、美、人。


　　03.

　　从前，从前，比很久很久以前来得再古早不止一点点的，更久更久以前。

　　随著王朝封建体系的确立、王公贵族葬制的完善，盗墓这门发死人财的行当自然也在台面下汹涌地发展著，可尽管如此，仍距成熟有著一段需要同志努力的距离，至於让後世小说家与粉丝们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的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四大派别，当时根本连个没长毛的雏型都还没有。

　　直到某一天，时代巨轮终於往前推进一大步。成天只携家带眷小打小闹的土夫子群当中，突然无预警出现一个肩刺麒麟纹、手握乌金刀的陌生人物。
　　姓名、年龄、籍贯、师承、家底、性向……关於此人的一切一率不详，能够确定的除了性别男、未婚之外，便是那一身硬到太超过的本事了──别想歪，说的是倒斗功夫。

　　这宛若横空出世的神秘人究竟有多厉害？简单形容吧！肉体凡胎连他老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妖魔鬼怪撞上了只有被当飞靶练秒杀的份，一个月讲不了几句人话，却能说得一口极其流利的粽子语，更夸张的，居然是个免点火、免插电的移动蚊香。
　　「人设」剽悍得简直没天理，不论人粽妖鬼虫，侥幸在他手下刀下胯下留得性命就已经是祖上勤烧香天公有保庇了，谁还敢抱持其他想法？五体投地膜拜之馀，原本各怀本事、各拥山头的势力纷纷发扬见风转舵的优良素质，请求加入麾下、接受领导。

　　由此，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神秘也是最凶狠强大的黑道帮派正式成立，随即展开了一场浩荡如百鬼夜行的万里长征。

　　想不到，立志翻遍神州每一寸土地的万里长征刚以破竹之势走到半路，却杀出来一个看不下去的程咬金。
　　「若是任由你们这些盗墓贼把所有的斗都倒翻、明器都搜光，後世子孙如何能够再藉文物了解过往的辉煌？又怎麽有《The Mummy》、《Indiana Jones》可以看？休得再猖狂！要打此过，除非把我给打趴！」

　　嗯哼，拦路者，考古之神是也。

　　这场足足打了三天三夜的正邪之战该有多惨烈、壮绝、震人心魄，作者显然偷懒了，未在帛书上留下只字片语记载，但不需要感到遗憾，相信也没人真想详细探讨，因为结果明显比过程重要。基於若不如此安排後头会没戏可唱的考量，考古之神最终获得了胜利，趁那有著漂亮麒麟纹身的帮派首领不小心打起瞌睡的机会将他一举封印，与从不离身的宝刀一同锁在了远离中土的广西山区盆地里，一座为茂密森林层层包围的、宝塔似的镜儿宫的最底层。
　 
　　除非有人能进入塔内，独立突破关关护卫、层层禁制，直达设在地下最深处的棺床前，以鲜血为交换，破解封印，否则，他将永远沉睡不醒。

　　大功告成，考古之神潇洒地屁股拍拍打算闪人，不，闪神，忽然再一想，不对！光是让这穷凶极恶的土夫子美美地睡在大棺材里未免太仁慈了，等於间接确保了青春永驻，有这样做的买卖？而且难保将来不会真跑进来个不要命偏偏命又很硬的傻瓜，让自己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怎麽行？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於是，心机颇深的大神又偷偷地在诅咒後头加上了另一条但书。

　　──有朝得破禁制，安份营生自是最好，本大神一贯慈悲，当不予计较。倘若克制不了手痒，重操旧业，再次下海，那就莫怪本大神手下不留情，连本带利一并追讨：连同破解诅咒者，双方均将……

　　均将……

　　接收到大侄子微怔之後猛一抬头刷地越过木桌投来的写著「我靠怎麽紧要关头没了下文你这翻译也太不敬业了别跟我说是故事太监了啊」的质疑目光，吴三爷嘴一咧，双手一摊做极度无辜状。
　　「没办法，我手下说那宋墓的女主人原本面带微笑躺得好好的，偏就在他伸手拿帛书的时候突然挺尸，把最底下的一小截给死死咬住，说什麽都不肯松口，一人一粽拔河似的那麽扯著扯著，帛书就他娘的开裂了。」


　　04.

　　「操！都些他娘的什麽鬼玩意儿啊！」

　　Yes，不要怀疑，字甄句酌地阅罢让人光听标题就囧到深处无怨尤的超牛逼睡美人传说以後，向来脏字不离口的吴家小少爷发自肺腑、真情流露地爆出了一句一针见血的激昂怒吼。

　　可惜，太迟。

　　因为此时，距离那场超小型家族核心秘密会议的举行，已经过去有整整五昼夜，一百二十个小时。
　　因为此地，并非吴家的长沙本馆或杭州分院，而是广西猫儿山卧佛岭盆地中央矗立的一座千年古塔底。

　　并且，更糟糕的，周遭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是人。

　　平滑石墙上点著一排粗若儿臂的白蜡烛，照亮了细青砖铺就的长廊。就见形象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走起衣衫残破、伤痕累累之苦情路线的吴家少爷半个身子贴墙，边在喘气中吃力挪动脚步向後退，边用沾了不少粽内馅、蛇黏液、狐狸毛、海猴子口水的右手握紧一把缠绕有几绺湿漉漉黑长发的军刀，横架於胸前。
　　嗯，咬牙瞪眼的表情是有那麽一丁点小土匪的凶悍劲儿啦，遗憾别扭至极的持刀姿势让人很难不怀疑他究竟是打算要攻击、防御，还是自刎？
　　「我警告你，不管你是什麽……」
　　与前方敌人对峙同时还频频偏头以眼角馀光瞄自己的後背，生怕被啥从後边贴上似的，显然，这只相关经验值为零的名门菜鸟已经给折腾到了崩溃边缘。
　　「别、别过来！」

　　听完一番就算录下来跨海交给FBI也肯定解析不出威胁成份的威胁，不远处，烛台下，光线照射不到的死角，一抹人形黑影发出噗哧轻笑，迈开脚步。
　　「呵！别过来，你确定？」

　　叩！叩！叩！
　　如此清脆，如此短促。不、是、吧！高跟马靴敲地声？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你以为，你能够拒绝得了……」

　　扮著缓慢吐出带挑衅与挑逗意味的语句，黑影的身形一点一点在烛光下显现：超低腰紧身皮裤包裹的长腿、浑圆挺俏大小刚刚好的屁股、曲线完美不带一丝赘肉的水蛇腰、几乎要从低胸衣领口挤爆出来的胸部。
　　光明正大地紧盯还是纯情害羞地偷瞄？此乃两难选择题。

　　「F罩杯的女人？」

　　抓准被各种严重伤害视神经的恶鬼妖怪们连追N层楼差点剥掉一层嫩皮的吴家少爷目瞪口呆给疑问句哽住的当口，扮相与气质极具SM女王风的Ｆ罩杯女人──女鬼──风一般扑到他身前，接著毫不以为意地将手一探、一甩，咻！银光划过，军刀奔向下了山的夕阳的方向。

　　丝毫不愧为把守镜儿宫的最终压轴、辣度更胜Angelina Jolie的鬼女王，即便停机已有数千年，感知雷达一经重新启动，仍能立即以全速运作，做出精准评估：皮薄肉嫩、味鲜血纯，正港童子鸡，好食！
　　
　　饶富兴味地将眉眼齐挑，哦呵呵呵！原来是这麽一回事！怪不得此回骚动程度之大，千年仅见，前所未有。哼！前头那几只不中用的，想必是个个不忘揩油，又都下不了杀手，才让这小子误打误撞地闯到我的地头。
　　既然如此，老娘就不客气了！今日便在此了结生前执念，成佛去！

　　心念已定，成功将目标物挤在双峰与墙壁之间小於三十公分狭窄空隙的女王陛下风情万种地勾唇一笑，勉力压抑住拔出并抽动别在腰後的那条皮鞭的欲望，强迫著视线不去往墙上那些正滴著蜡油的白蜡烛瞟，左手拇指与食指向上，捏住面前年轻小处男的下巴，右手拇指与食指向下，颇为熟练地穿过他的皮带扣。
　　眼波盈盈流转，映著晕黄火光，似要滴出水来。
　　朱唇轻啓。
　　「别紧张，不会痛，很舒服的，就当是为了你的下半辈子好。」
　　双臂不著痕迹地略略夹紧，上半身微幅前倾。如此动作由一个Ｆ罩杯女人来做能导致何种效果？想来不需太直白解释。
　　「裤子脱掉。」

　　听到美女主动说出这四个字，再不反应就真他娘不是男人了！

　　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重槌轰击，面部微血管刹那几乎爆破，吴家少爷浑身如走火入魔般倒流乱窜的血液终究再抑制不住，汩汩溢出。
　　打哪儿出来？鼻孔？
　　错！嘴巴。
　　──学名谓之「吐血」。

　　「别！我不、不……呜哇啊啊啊啊啊──」

　　听得这一声惨叫，十分进入状况的鬼女王微蹙起双眉，正想埋怨怎麽呻吟得这麽没情没调，没经验好歹也看过片吧？却觉身前猛然一空，定睛一看，登时僵在了当场。哪儿还有含泪带伤吐血的正港童子鸡？再四下一瞧，傻了，只见墙根底下不知何时居然多出来一个黑黝黝不见底只容一人通过的坑洞，正向外飕飕地冒著刺骨凉气。

　　该死！怎麽就这麽刚好给踩中机关？这可是直通地宫最深层的密道哪！

　　凄冷阴风呼啸流窜，长廊烛光刹那全灭。
　　啪！一盏惨白色舞台聚光灯由壁顶打下。前一幕还气势凌人的鬼女王脱力跪倒坑边，双唇颤抖，不甘愿的泪滴滴滑落面颊。耳边，又一度，幽幽地回响起，那段打她不瞑目横死以来总天天夜夜重复再重复的内心俳句……

　　曾经有一只顶级的童子鸡摆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下手，等到发觉已被另一个野男人夹去配了才後悔莫及，作为才貌兼备波大有脑的女一号，最痛苦的事莫过於此。如果祖师爷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我会跟那只顶级童子鸡说「吴先生，其实，我对你……」，如果非要加上赏味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时也？命也？死循环也？看错人也？对手太强也？
　　作者严重偏心也？

　　自古红颜多薄命，挑上断背更不幸。还君媳妇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夹时。


　　05.

　　在那些讲给国家未来的花骨朵儿们听的床边故事里，大凡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一般都会以骑白马、著华服、手握宝剑的英勇姿态，骄傲地出现在BOSS面前，以彰显自身的靠谱。
　　遗憾，咱们现在说的这一篇，虽然也能勉强算作床边故事──好歹棺床也有个床字呗！可叹它的潜在听众群却都是地宫未来的主人公。因此，以高空自由落体方式於最终舞台闪亮登场的王子心中充斥的，只有靠，没有谱。

　　然而，即便男主女主有点傻傻分不清楚，在这股市狂跌、景气衰退的歹年冬，主角毕竟不是光靠躺著就能赚，下落途中，哪怕是让空中回旋飞翔的人面鸟群争先恐後伸出爪子袭一把胸时的惊悚，或者给九头蛇柏按照高低顺序探出树枝拍两下屁股时的抓狂，模样都叫一个生动鲜活、粽见犹怜。
　　不仅如此，落地位置与姿势的挑选，更展现出更胜奥运体操金牌得主的精准。

　　噗！
　　就听得一声闷飨，王子非常不王子地栽进了好几床估计几千年没送洗过的软绵绵锦被中，接著几个馀势未消的翻滚，咕咚咕咚地滚到了一团略为隆起的物体上，停住。

　　首先肯定自己的小命还没给阎王收去，紧接著要确定的是眼下身在何地。便见已然稍微学聪明的王子维持著有若无尾熊抱树──躺倒的树──的姿势不动，连呼吸都死憋著，待自个儿引发的骚动完全平息後，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转动脖颈，打量起周遭环境。
　　「嘶──我操！」
　　当醒悟到映入眼帘的亮晃晃光芒并非来自大功率飞利浦，而是镶嵌於四壁一颗又一颗浑圆的夜明珠，还五色呢，立马忘形，脱口爆出惊叹，随即使劲一撑双掌，想要坐起身来更看个仔细。
　　谁管他什麽被封印几千年的睡美人？名字起得好听，想来肯定也是牛鬼蛇神，神经有毛病！倒不如直接挖他娘几颗夜明珠带出去，全比脑袋还大个啊！脱手就大发了，三十年不开张都吃不垮！

　　然，起身动作做不到一半，人却僵住了。

　　这个……
　　身前，双手十指无意识轻轻收拢，呈抓捏状。
　　这个触感，似乎……

　　结实，但是不僵硬，弹性不错，摸起来像人皮，而且挺乾净，没浑身黏呼呼湿搭搭长满扎手的黑毛白毛，还稍微带温度。
　　以上关键字一经拼凑组合，登时化为一道势若霹雳打脑内窜过的闪光，引得王子浑身猛一激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有够费工夫！莫非、是否、难道、该不会，这正给自己牢牢压在身下的「东西」，就是那传说中的……

　　圆睁著一双被瞪大到几乎要让眼珠子从眶里掉出来程度的眼睛，他缓缓、缓缓地扭回头，看向身前斜下方，自个儿的两只手十根指头正摸著的地方。
　　嗯，两块无疑为人肉──腹肌肉──的物体。

　　从身体特徵看，王子知道，身下的「东西」是个人已经不必怀疑，而且是个男人。靠！原来真不是忽悠後辈！被诅咒封印几千年的土夫子老大，这一号人物还真健在！
　　哪可能不好奇？倒斗界活化石哪！会生得什麽模样？
　　此时，若再往对方下腹方向推进，必将受阻於自己的坐姿与不偏不倚一屁股坐上的位置，估计瞧不见啥，另一方面，对一个男人来说，另一个男人的那啥也不是太吸引人，大了小了做哪样反应都尴尬。於是，自然而然将目光往上推远，而直奔脸部过程中，没有漏瞧那由左肩延伸到胸口作用约莫等同於身分证字号的大片黑色麒麟纹身。

　　视线顺利抵达目的地。
　　静默，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四……

　　咕噜！
　　状声辞，此处作口水吞咽解。
　　随喉结颤动，王子的额头与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面颊刷上微红。

　　他娘的！这显然有裸睡习惯的睡美人……

　　好正！

　　一直以来，不分古今中外，王子们都有一个致命通病，就是「外协」。
　　作为理所当然的外貌协会基层会员之一，白烂传说中的睡美人竟然真是个美人，这事实就算不至於深深地震撼他，至少也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空气一下子闷热起来，让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粉红色泡泡充满，刚刚还觉堪比飞利浦的夜明珠光芒不再扎眼地亮堂，更夸张的，投出来的光线都变成了柔柔粉红。若抬头向上望，会发现九头蛇柏霎时满树盛放粉色小花，枝桠上边栖息边偷窥的人面鸟们的羽毛也全转为了闪亮亮的pinky pinky。
　　鬼使神差的，王子深吸一口气，有些害羞却又坚定地俯下身子、半闭上双眼，靠向那张沉睡於锦被上的秀气脸庞……

　　日後，每每再回想起这灯光美气氛佳的脸红心跳时刻，以高度舍我其谁情操给奉献出去的初吻，他总要扶著腰咬著棉被角悔不当初地慨叹，必定是过往听过的所有英雄救美童话故事全在那命定的几秒钟化成了尸水，浸坏了自己的脑袋。
　　可叹省悟时，一切已为既成事实。

　　唇瓣相贴，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王子情不自禁地飘飘然，美滋滋地想著，接下来呢？接著该怎麽做？用点力吸他的唇，还是把舌头伸进去？
　　不！不对！不知该说很及时抑或很煞风景，良知吼了起来。我来这鬼地方是为的叫醒他，不是来非礼人家的！而且这家伙是个男人啊！我他娘的已经欲求不满到禽兽程度了吗？

　　毕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好青年，急匆匆地抽开，羞愧万分的王子正要自赏巴掌，却察觉情况产生了微妙改变。
　　睡美人的嘴唇，咋突然变得红润了？我只轻轻碰一下而已，其他更进一步的都没干啊！
　　理智启动，可没能继续运作至得出答案，只因在他理解过来那其实是沾上了自己先前让鬼女王吓得吐出来的血之前，所有血迹已然给对方毫不客气地舔抿了个乾净。
　　然後，躺在锦被上的睡美人，睁开了漆黑深邃的漂亮眼眸。

　　封印……解了？

　　因为太过傻眼，这两人停格一样对望了恐怕半分钟有。
　　「噫！」
　　好不容易醒过神来，王子全身雷击似的一震，脸刷地爆红到简直要从天灵盖喷出蒸气来，惊呼一声，慌忙地要将臀部向後移，企图退开。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伴随如此简单一挪移屁股动作，本来一副美其名为沉稳淡定说白了就是尚未真正睡醒样的睡美人竟也触电一般轻轻地颤了颤，毫无血色到惨白的面容立马泛起微红，眉头一紧，呼吸转为粗重。
　　紧接著，仍在纳闷著屁股後头不知是给啥刚才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的硬玩意儿挡住了挪不动的王子能够理解过来连串变化意味为何之前，变脸速度较之得过奥斯卡奖的演员更快的睡美人骤然目光一厉，双手一抬，如铁箍紧扣住他的肩膀，猛一挺腰翻身。
　　「别动。」

　　夺取上位主动权暨制空权、左手消音、右手歼灭行动阻碍。
　　一秒钟内下达三个指令啥了不起？一秒钟内完成三件事才叫实力！

　　「干──唔嗯？」

　　嘴巴被捂住，至多是发不出呻吟，倒不妨碍脑细胞运作。
　　这一回，拜全身上下早不完整的衣服被一瞬秒杀以及清楚感到下身私密处让一根绝非手电筒蜡烛军刀之流的火烫棒状硬物顶住所赐，王子倒是很快就可怜兮兮兼泪眼汪汪地理解过来。
　　是啊！怎麽不理解？自作孽不可活嘛！眼前的美人再美、再能睡，毕竟是只公的，身上带了根把。而生理机能健全的成熟男人，刚起床的时候，哪有不搭棚立正唱国歌的？
　　更何况，还是在养精蓄锐千年後，给个不知死活的半裸著坐上来磨蹭？

　　直白了说，想不精神都难。


　　06.

　　据某名由沙场退役後便转职淘土打洞并对吴家忠心耿耿的潘姓夥计描述，他跟吴三爷俩人，是在於镜儿宫入口扎营後的第四天早晨，等到首次被推下火坑，哦不，首次出征的小三爷领著那个他得「顺」出来的「东西」返回的。

　　这麽讲固然很合乎前文命题，可其实失了真。要求百分百贴合於事实，该把前句主词、受词做一下对调，改以以下方式描述：那个金光遍洒的美好清晨，是一个面容清秀而气质冷峻的男人，背著把乌金刀，抱著一团让锦被严密裹著的沉甸甸人状物体，走出宝塔的。
　　而且，因为这男人只在身上围披了两条分别为深红与铭黄色的大被单，乍看挺像不小心从隔壁某摄影棚穿越过来的喇嘛，还让目睹的潘姓夥计与吴家三爷都小小风中凌乱了下。

　　连续几天时间守候在塔外，尽管碍於禁制无法进入，从塔底传出的各种奇奇怪怪噪音响动仍是听了不少，自然早推想到内部机关妖物之凶险诡谲，可一见小三爷脱力昏死得彻底，面上宽宽两道泪痕犹在，浑身衣衫疑似破得精光，从被子中露出的脖颈上带著好几处紫红色淤痕，更吓人的，连那据说实力非人哉的土夫子祖宗半裸露的精壮上身都满是条条鲜红抓痕，尤其密集分布於後背、肩胛等处，貌似还有咬痕齿印，战况惨烈至斯，仍是让潘姓夥计咋舌良久。

　　吴三爷紧走几步上前，望著这极其魔幻的一幕，似有诸般情绪涌上心头。饶是他江湖打滚多年，什麽风浪阵丈全见识过，一时间也激动得几乎语塞。
　　千言万语，终归语重心长的一句。
　　「这位小哥儿，你，可愿意在往後的日子里，跟著我大侄子？」
　　握在手里的黑皮小册子只是本广西旅游简介，不是《圣经》，真的不是。

　　先抬眼看了看正逐渐从山顶升起的朝阳，再低头瞧了瞧怀里抱著的一大团锦被，看来还是有点爱困的男人不著痕迹地一紧双臂，继而闷不吭声地冲著一边老泪盈眶的吴三爷略点了个头。
　　薄唇略勾，微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一等！被子里裹著的那位呢？如此攸关终身的重大时刻，好歹也讲句话呗！
　　
　　唉！算了，仁慈点，咱们还是让他晕著吧！

　　就这样，失落的传说得以终结，白目的故事终於结束，四人六脚朝著长沙的方向启程上路。至於在此之後，回魂的吴家小少爷要如何跨越一百五十亿光年的遥远距离，从「唤醒睡美人的白斩鸡王子」转换为「唯挨千刀指令是从的小媳妇」？获得土夫子活化石的拔刀相助，吴家的倒斗淘土事业将能在既有基础上得到多蓬勃发展，被推展到多辉煌高度？而要再经过多少时日的流逝，吴三爷才会又一度老泪盈眶地知晓，原来，富，真的过不了三代，并豁然开悟手边残缺帛书所没有记载的、考古之神的最终极诅咒，所指为何？

　　且慢！真要拿番外当本传唬烂？

　　同学，请适可而止。


　　07.

　　喔喔喔──

　　听著极其微弱的鸡鸣由远方传入，墓室里，疾书整夜不休的女粽子终於放下手指，一揩仍在缓缓流淌的鼻血，长出口气，彷佛了却一桩心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跟著，珍而重之地从厚厚线装书最後一页抽出一样深褐色薄片状物事，夹进方才书写过的页面中，似是当书签用。

　　由她的棺木式样和聂小倩流打扮看，生前虽非大富大贵之家，可小康级别总跑不掉，拿出点像样的东西照讲该不困难，可那宝贵的书签，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帛书小残片，不仅不完整，开裂的边缘更参差不齐，一眼便知是暴力扯下的碎块，甚至，由约莫一口吞刚刚好的大小研判，有极大可能是给牙齿直接咬下来的。

　　片子上，涂涂画画地不知写著些什麽。
　　仔细一辨认，唉哟！不得了！那些什麽不是图画，而是文字，以极罕见的战国书图秘文方式写成、完全没头没脑却又怵目惊心的俩大字……

　　绝、後！




＊长沙攻防战，中场休息追加再一番



哦喂喂喂！便当收好、衣服裤子穿好（？），准备上工喽！

Round Six──老兵不死，比较倒楣就是


　　01.

　　北风猎猎，来自那遥远的地方，先呼啸著穿过福寿山杂货市场弯曲狭窄的小巷，再绕著高有十多层的旺旺医院医疗大楼转了个华丽丽七百二十度，而後，奔向长沙市郊某一座小山坡顶，长沙市公墓所在地。

　　算不上多好的天气，清晨七时一刻过两分零三十八秒，天空颜色才刚从用过五回以上的洗拖把水逐渐转为很久没擦的玻璃级别，然寂寥清冷的墓园门口，已有一辆黑色轿车停放。
　　以此为基点，架好摄影机，透过广角镜头环顾同样也很寂寥清冷的墓园，可见黑色人影两枚，正疾步穿行於大小坟头与树丛之间，遥指数百公尺外一栋座落於园区中心的灰色二层小楼。
　　刷！目标锁定，镜头迅速拉近。原来这一前一後行进的两个家伙都是男人，而且都算不上年轻，同样饱经风霜、显然历练丰富的面庞清楚标示了他们的「叔」字辈身分，当中一位并且有超标嫌疑。

　　走啊走，拐过最後一个弯口，随著面前地势的豁然开朗，一身黑风衣作赌神流打扮打头走在前边的老男人──比较「老」的那个「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跟著呼吸一顿、面色一变，猛地扬手摘掉脸上的墨镜。
　　──噢！只是太久没出场於是情难自禁耍个熟男风格的小帅，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周围没疤也没伤。没人发错通告Call错演员拿错剧本走错棚，别多想、别紧张。

　　就著视线投去的方向，所见竟是一番怵目惊心景象：血，又黒又红的、已然凝固成块的、捡起来丢进滚水里加些韭菜酸菜油葱就可以加减煮成一锅黑心猪血汤的血，泼墨画般溅洒浸染於空阔的黄褐色土地上，斑斑点点。

　　怕不怕？
　　不！不怕！顶得住！叔叔有练过！

　　深吸口气，稳定了下心神，老男人重新朝前跨出脚步，但立马又站住了，这回他留意到的是满布的脚印与爬行痕迹、抛了遍地状似野战伪装用的草枝树叶，甚至还发现有几处貌似临时作战壕沟的诡异掩体，混乱地交杂在自己与小楼之间的五百公尺距离涵盖范围内。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
　　哪里像公墓区了这？整个一血洗过後的杀戮战场！

　　所以现在呢？怕是不怕？

　　「我操……操……」
　　谈恋爱可以不顺、写稿子可以不顺、蹲马桶可以不顺、生孩子可以不顺──当然，先决条件是怀得上。但要连句粗口都爆不顺，乖乖！事情有大条！

　　颤抖中再将身前凄惨画面环视一遍，明显遭受致命刺激的他终於抛开对形象的经营，两行热泪一洒外加两腿一拔，做出一个极标准的学名曰「泪奔」的动作，真情流露地朗声嘶吼起来。
　　「我操！大侄子！祖师爷保佑你他娘千万别给折了胳臂缺条腿少只眼睛哪！你小子命薄不打紧，可你三叔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下地见老子啊──」

　　切莫小看上了年纪的大叔，此乃用途广、功能多且潜力惊人之神奇生物。十六拍拖长兼颤抖不换气的啊字落下同时，人已跨越多项障碍抵达了小楼大门前，估计是刘翔看了都傻眼的速度。
　　然而，立即探出食指攻向右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位置并贯注以极大气力的右手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在距目标物仅十公分处卡了殻。

　　咻！风一阵。卷起枯黄落叶N片，打著漂亮的旋。

　　叶片落地後，年纪相对较轻但实际上也有中年且几乎被背景化了的另一个黑衣男人才左右环顾张望著从後方追赶了上来。
　　「邪了门了！这地方怎麽回事？又是血又是树枝树叶的，还挖的有战壕呢！难道昨儿个晚上出借给了啥电影公司拍片？简直跟我在越南打……呃！」
　　跑不快不要紧，反应慢了就要命。注意到小楼门前老男人定了格的姿态与双眉紧锁的凝重表情，中年男人一下换过口气，压低音量。
　　「三、三爷？」

　　咻！又是风一阵。不远处光秃秃的老树树梢上，几只乌鸦振翅飞起，只是双翅的拍动幅度看起来有点无力，呀呀的凄厉叫声是既疲惫又充满了不爽，像在抗议居家环境品质不良，噪音过大。

　　就在中年男人敏锐地从种种迹象判断出状况不妙十之八九小楼中藏有不好对付的厉害角色随即称职地浑身上下找起蹄子却很失望地只从裤袋里摸出一根半小时前刚用过的牙签的时候，被称为三爷的老男人，发话了。
　　眼珠子一动，不著痕迹地利用出声前二分之一秒扫过中年男人腕上的表。
　　「潘子……」

　　截然不同於方才一度忘情表露的激动，那沉稳冷静的声线、那线条坚毅的眉眼B>B那波澜不惊的气质，以及，最最令人赞叹的，那俐落迅捷一收手便如滑溜的游鱼般避到了一边去的闪身动作，在在都予人一种强烈感觉，彷佛他即将要做出的，是数十载起伏跌宕人生旅程中最睿智、最正确、最不後悔、最不容置疑的抉择。
　　北风如此凛冽，话音却是如此清晰。有力、坚毅。

　　「你去按铃。」


　　02.

　　俗谚尝云，闻道有先後，心机有深浅，道行有高低。
　　
　　显而易见的，名叫潘子的中年男人并没能於听闻指示的第一时间领会他家三爷吐出如此四字背後的周密考量与深切意涵，然在本著老兵不死只是已经退役的铁铮铮战士精神将按铃指令持续执行十五分钟後，先见著好好一块无辜门板瞬间由内而外被劈裂，再见著那位手持凶器面露杀意上古神兽现形发威模式全开前来「应门」的小楼主人，也就如醍醐灌顶般开悟了。

　　怎麽就忘了呢？这世上，总有那麽一种人，患著那麽一种乍听不打紧可发起来真他奶奶要人命的夭寿毛病，叫作……

　　起床气。




＊长沙攻防战，第六回合



胜方：吴三省（累计3胜1负）　负方：潘子（累计0胜1负）




Round Seven──请支持并落实家暴预防与举报


　　01.

　　一座楼，一间门厅，一堆高档明器，一个踱著方步、双眉紧锁的男人。
　　三爷很头痛，後果很严重。

　　在踏进长沙市公墓管理处那几分钟前还有但现在没了门板的大门之前，针对自个儿的大侄子会在这栋二层小楼的哪个地方出现，吴三省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撇开「客房」这何止於梦幻简直过分玄幻的选项不计，预设答案包括有客厅椅子上、地板上、楼顶、地下室，甚至棺材里──来源和用途暂不研究。并且他老人家还暗暗下定了决心，万一发现操蛋小子给套了条绳子在门边栓著，那就算拚上自己这条老命不要，都要即刻向那小哥提出严正声明与抗议，力争个先後，维护智慧财产权。

　　不愧为长沙倒斗界响叮当的头牌吴三爷，各种状况与应对方式都设想得滴水不漏、妥妥贴贴。没成想一在门厅中站定，还没来得及清嗓子喊上一声「大侄子不怕，三叔来接你回家」，却满头满脸黑线地发现……

　　想太多了！真他娘的！

　　半个大活人没有。整个堆得琳琅满目媲美小故宫的门厅是既不见人影也不闻声息，只有从大门处飕飕灌入的冷风外加风里依稀送来的、被乌金古刀所COS的「小张飞刀」钉在了五十公尺开外某棵树上的潘子的微弱呼喊声，证明不多时前真上演过一场免剪接免特效一镜到底临场感百分百的神兽现形记。
　　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绕著明器堆里啊外啊转过几个圈，吴三省只觉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眉头很快皱到了能夹死苍蝇程度。
　　怪哉！且不说大侄子，那小哥哪里去了？咋这麽快跑得人影不见？发丘中郎将的看家本事里，没包括瞬间移动吧？难不成这屋的哪个角落，藏著条得靠探穴双指才能打开的密道？

　　大凡吃淘土这行饭的老底子，耳力都是极好的，该听的不该听的基本都听得到。正探头探脑地向一个差不多半人高的瓷花瓶口望，忽然，某种极细碎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了他耳里。
　　沙、沙、沙──
　　然後，逐渐清晰。
　　沙、沙、沙──

　　迅速转身，右斜後方五点钟方向！

　　斑驳地透著光的内堂之中，缓缓挪出一个灰色的影子。


　　02.

　　好似喝醉了一样，那灰色影子的移动方式非常诡异，移动速度也非常慢。小楼内堂明明不大，堆放的古董也比门厅里少上许多，给他走起来却愣感觉像是地面坎坷不平而且有好几里远似的，透著一股艰苦味儿。
　　逐渐的，影子挪动到了窗户边上，透过打雕花窗斜射进来的光线一照，整个轮廓样貌终於明显起来。
　　怪不得如此别扭！原来他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地上爬。

　　咕噜！吴三省咽下一口唾沫。

　　这缓慢艰难持续爬动的人影不知是男是女，看不清楚脸，没办法，老房子采光毕竟不够好，内堂本来就比较暗，又逢阴天，彼此还隔著有段小距离……总之千错万错，绝对无关老花眼的错。凝目看去，只知道他身上穿著，或者说披著，一件犹如长袍的衣服，下摆都拖到了青砖地板上，但相当宽松，动作间时不时露出一大截白白的手臂与腿。
　　挺奇怪了，却还不算完。更奇怪的是他的爬动姿势，十分的古怪，腰腿无力，动作幅度极小，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挪，看样子若非患有先天残疾，就是受过极度的虐待，再不然就是下半身的某个部位受了伤──某个会在爬行过程中被牵动的部位。

　　看人的专心看，被看的专心爬，谁也没吱声。就这样，灰影沙沙沙地爬过目力涵盖范围，消失在了另一边。
　　接著，面前回归刚进门时一眼扫过的印象，一个静止的、安静的内堂。

　　能解释不？这他娘的什麽状况？

　　先一头雾水地搔两下脑袋，再扭头看了眼墙壁上老挂钟走过七分钟多一点的分针，猛然灵光一闪，见多识广的吴三爷想起自己青春少年时曾夹喇嘛倒过的一个斗：东汉诸侯王夫妻合葬墓，王侯性格变态，在世时生怕自己的祸水老婆招蜂引蝶，便把她关在王府的地窖里，一直到死。等被盗墓贼撬开棺材的时候，那起尸的女粽子已经无法走路了，只能蹲著走，速度还不是一般的慢，於是给他们把值钱的陪葬摸了个精光，轻松又惬意。

　　莫非附近也有一个类似的斗，里头的粽子出来做晨间运动，不小心迷路爬过了头，误入歧途？还是乾脆就让那小哥给抓回来当了看门管家的？
　　又或者，小哥吃饱了太撑，本著饮水思源、回馈乡里的情怀，不仅负责长沙市公墓管理保安，还兼营残障与受虐粽子的收容安养复健？
　　靠！按这逻辑，咱吴家岂不该开幼稚园？

　　吴三省沉重地摇了摇头，了断那试图将倒斗与慈善事业扯上联系的不靠谱思路。不成啊！刚才太他妈傻了！要看出那究竟啥玩意儿，除非再倒带重新放一遍。

　　别说，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真是这麽回事儿。倒带一词由脑中冒出的下一秒，同样的细碎声音又一度模糊响起。
　　沙、沙、沙──
　　而後，转趋清晰。
　　沙、沙、沙──

　　仍是光影斑驳的幽暗内堂，身披灰色长袍的人影子出现在方才消失的地方，用著同样缓慢的速度、同样别扭的姿势，掉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头，向著先前的来向，缓缓地爬了回去。

　　很好很听话，倒带重来，跟著需要的就是重点定格了。
　　终归是当头目、作领导的人，魄力与行动力总是不缺滴，心念一转，指令已跟著前伸呈拦阻状的右手一并有力吐出。
　　「停！别动！」

　　疑似是後头两字产生了强大制约作用，就见爬行的灰影子彷如受到巨大惊吓般浑身剧烈一颤，双腿一软，立时顿在了原地。
　　然後，缓缓、缓缓地扭过头来……

　　「操！」
　　当目光隔空交会，电光石火间，吴三省由衷庆幸伸出去的只有右手，所以来得及在自己的下巴脱臼落地前用左手把它接牢。

　　「大……大大大……大侄子？」


　　03.

　　粽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爬在灯火阑珊处。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内堂前，蹲下，将那原来是用条灰色棉被裹著貌似没穿其他衣物的身体和仅仅一夜没见却不知为何有种恍如隔世感的脸庞打量过一遍，有那麽一瞬间，全身上下里外不带一点浪漫细胞并且始终坚持花钱买小说不如买擦屁股纸实际的吴三省同志，真切地感觉自己穿、越、了，无可抗力地、身不由己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记忆中，那也是个阴云笼罩的三九天，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就见一只小鬼头怯生生站在床边，手里捏著条拖地的被单，上身的睡衣穿得好好，下身的睡裤带内裤却统统不见，光溜溜白嫩嫩且打著哆嗦的两条腿内侧，某种带骚味的液体沾流著……

　　恰如没结婚跟没生过崽画不上等号，从没大过肚子，不代表没养过孩子。而将镜头拉回现在进行式，看在千真万确曾替大哥养过孩子的吴家三爷眼里，小楼里、内堂中、此刻、现下、Right now，自家那现年已二十有五的大侄子面上所浮现的表情，居然太神奇地吻合於二十多年前某个冬日清晨尿床弄湿裤子被单後委屈与惊恐兼而有之的小样！

　　斗里来斗里去的人，思考速度与反射神经敏锐度绝对不一般，何况还是修行得道的老江湖，几个回忆片段与关键字闪过，针对现况的推断已然於脑内成形。
　　小心肝儿猛一抽，天可怜见，他该有多麽不愿意见到事情演变至如此引人心碎神伤的地步！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如何还忍心质疑？
　　雷！好雷！简直雷到了姥姥家去！虽然作为一位非同人男，他并不理解雷是种什麽样的概念。

　　「三……咳咳！三叔……」
　　由於莫名有些沙哑且底气不足，按耐不住的率先发话者还得咳两下清嗓。
　　「什麽都别说了！」手在脸前一挥，吴三省做出一个俐落的截断姿势，语气沉痛。「收拾收拾，趁著现在人不在，咱们快走！昨晚那小哥该是让你睡地板或者他倒来的棺材里吧？那样不碍事的，青砖地泡不坏，棺材板反正本身就有股味儿，遮得住！这天气顶多是乾得慢点，总会乾的！」
　　「三叔……」
　　仍是一挥，自我感觉这回动作比较帅、气势比较足。熟能生巧，想要习惯一件事的最好方式，果然就是多做几次。「不是叫你别说了吗？那麽多废话干什麽？不过，不是我说，你小子有这毛病，他娘的咋不对你三叔我老实呢？这几回下地，我可从没看你包里带的有成人纸尿裤啊！」

　　「成人纸……我靠！」
　　底气突然就足了，足到爆表。爬在地上的家伙刷一下蹦起来，很快抬起一只手捂了捂嘴巴，接著就是一串劈哩啪啦。
　　「要那东西干嘛？我只──呜！」
　　爆发力极佳，遗憾持久度极差，估三秒都嫌长，所以「我只是去上个厕所」这样平凡的真相，还有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真相背後的其他真相，就在一声因动作太大牵动到某处伤口导致不自主发出的低呼後被吞回了肚子里，从此凐没在历史长河中，成为一桩永远无解的悬案。
　　不仅如此，腰腿还一软、一跌，险些要跟冷冰冰的地板来个二次亲密接触。
　　──险些，似要发生而未发生。

　　极度突兀的，下落势头被阻住，仍紧裹著灰色棉被的身子蓦地「卡」在了半空中，似乎被什麽从後面及时且稳当地扶了一把。

　　随即，深深沉浸在「我大侄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还他娘的会尿床」所引发的巨大悲伤中的吴三省怔了怔，回过神来，留意到自己的视界里多出一只手，一只颜色比较偏白的、从後面搭上了大侄子的肩膀的手。
　　不必费力气在欠缺充足照明的环境下吃力辨别那手是左或右、有没有两根指头特长，一片黑影随即便笼罩过来，手的主人体贴地──假设可以认同那叫体贴的话──现了形。

　　来者何人？

　　唱的这出里，有惯性迟到早退毛病的，也真挑不出第二个了。


　　04.

　　不计性别、年龄、攻受属性，天地间最善变的动物，莫过於人。

　　可不？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约莫十几分钟、两千八百字前吧！甫踏入小楼的吴三省确实边打著转边纳闷那小哥到了哪里去，怎麽一瞬间不见人影？可现在，人出现了，他却巴不得对方继续搞失踪，因为不论横看竖看前看後看瞪眼看闭眼看──如果这样能够看，面前呈现的一切，包括毫无表情的脸上那对半眯且透著几分迷离的眼睛、上身光裸下身只穿一条内裤的比天气更清凉的打扮，以及最最最惹眼的，头顶略偏後脑杓位置好几撮翘起来的乱发，在在都向他老人家强调了一个无比残酷且有够欠抽的事实……

　　此人，刚睡醒。

　　日！合著刚才又劈门又射飞刀那阵根本算不上起床气，只是梦游？
　　连按十五分钟门铃都叫不清醒，他娘的，这俩家伙的耳朵都给粽子吃了不成！

　　这厢，吴家三叔感受到内心油然升起另一种悲伤；那厢，不用镀金都会闪的黄金右手仍稳当当搭在他大侄子肩膀位置的棉被上，五指关节微微曲起，从施力方式与方向看，显然是即将回扯的预告。当然我们没必要怀疑一旦采取动作，卷在被子里的人是否会被一并扯过去。

　　「吴邪，我冷。」

　　轰隆隆──
　　一片阴云在屋外环绕，一枚炸雷在屋内引爆。

　　当著N2地雷近距离直接攻击，被点名者居然立刻又诡异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嘴，整张脸霎时胀得通红，状极痛苦，看样子好像在强忍著什麽。而一旁几乎要被悲伤击沉的目击者，由於好使的脑细胞太自动也太快便综合片断资讯暨有限线索分析出现况，又一度……
　　不！这回不仅止於雷。
　　惊恐到了。
　　逻辑太好懂，所以太惊悚：大侄子首先爬出来，身上裹著一床棉被，而那小哥随後睡眼惺忪跟出来，说是被冷醒的，来讨要棉被，由此可以推知他俩身上盖的该是同一床，肯定身下睡得也是同一张床。
　　且不说这两人怎麽凑在了一张床上，也没啥可说的，就看那小哥那副全世界活人死人都欠他钱的脸，九成九是大侄子细皮嫩肉耐不住大冬天睡棺材板死活要求来的，问题是……那小子刚刚的表情、神态，那……那他娘是他小时候尿了床怕挨揍又想让人给他换裤子的小样啊！

　　不敢也不用再分析下去了，只一个呼吸间，白毛汗流得满身满头满脸，比在斗里见到千年老粽子还严重。而另一方面，黄金右手已然启动，直接抓紧了棉被便是俐落的回收。

　　要给这一爪子拽实了，等回到里屋，大侄子肯定没命，大卸八块那都算仁慈，恐怕要直接剁成肉松喂粽子去！
　　还等什麽？再不拦住，吴家会绝後！绝在这小哥手上！

　　这个Moment，吴三省，看到了终极！

　　绝後大罪在上，杂念退散，心是如镜澄明、一片透亮。猛跨出一步，他一把将往後倒去的大侄子连人带棉被狠拉回自己身边，不理会耳边听见的又一声倒抽气小哀嚎，只直勾勾迎向立马从迷离状态转醒并准确扫射过来的冰冷带敌意目光，抬眉昂首之间，竟带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豪壮。

　　「小哥，听我吴老三说一句吧！」


　　05.

　　「从整一公墓的粽子嘴边把我大侄子救下来，就是他这辈子命定的贵人，这份大恩情我吴三省记下了！他弄脏的全算我的，床垫不能睡了不要紧，我下午就叫人送席梦思过来，你要高兴，看是另外裁成棺材板尺寸或者加大成双人Size都行。只拜托你今天高抬贵手，让我把这浑小子好手好脚领回去，往後在地面上，不管跑腿出货还是操办事情，有任何用得上他的，小哥你甭客气，就出一句话，我这个作叔叔的是绝不阻拦、绝无二话！」

　　回荡在清冷的空气里，掷地有声的铿锵话音，如斯壮绝B>B如是坚定。


　　06.

　　So，在某人一路辛苦强忍最终仍难敌宿命含泪吐出一口不再能以「童子」二字名之的鲜血同时，这极度鸡同鸭讲的一回合……

　　嗄！结束了？
　　当真？确定？仔细再想想，有啥子忘记交代的没有？

　　……有吧！

　　哦嘞嘞！有请各位走过路过蹦过爬过的老爷夫人先生小姐，身强体壮的，行行好，帮个忙，把那棵树上插著的那把黑刀拔下来行不？

　　是了是了，上头还钉著的那位大叔也顺便，谢啦！




＊长沙攻防战，第七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4胜0负）　负方：吴三省（累计3胜2负）



Round Eight──抢钱！抢粮！抢男人


　　01.

　　长沙市，天心区。
　　高楼林立的五一路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混在双向来往的车潮中，不紧不慢地行驶著。
　　车里，坐著两个截然不同款的男人。

　　「潘子，咱这又是去做什麽来著？」
　　别！别！鸡蛋番茄板砖折凳招呼且慢！绝非编剧浑水摸鱼，把第二回合开场说过的台词照搬凑数。天地良心，实在是没其他话更合适。
　　「办货啊，小三爷。」
　　瞧！真不是打混，关键字有替换过。

　　动了动被安全带束著的上半身，重新换了衣服整了头脸彷佛再世为人的吴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动作微微皱起的双眉下，表情虽然不至於像前一次那样明显地写著「小爷我听你在放屁」，但和被说服还是相隔有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
　　「办货就办货，可这是长沙，不是杭州，人事地物我没一个熟的，三叔非要你带上我干什麽？而且怎麽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现在不接近晚饭时间了吗？」
　　「这个……嗯，哦！快了！要到地方了！」
　　视线在後照镜与侧照镜间迅速来回，两手一握方向盘一打方向灯，两脚踩著油门与煞车，抓准十字路口车流间的难得空档，咻的就是一个俐落转弯。
　　「我得对下门牌号，小三爷，有啥事等下再说。」
　　驾驶技术好，潘子同志逃避问题的功夫也不弱。

　　由五一路转上黄兴中路，沿双号侧行驶不多远，黑色轿车在一栋彷佛鹤立鸡群般醒目的蓝白色大楼旁边停住。
　　见潘子熄了火，知道是到了目的地，吴邪略无奈地撇了撇嘴，三两下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来。不想才踏上人行道，立时一阵寒风扑面，吹得他猛一缩脖子，打了好几个哆嗦。再贵再漂亮的围巾也暖不过棉被嘛！没办法。
　　缓过劲後定睛一瞧，楼前行人不少，粗略地扫过去，绝大部分都是搂搂抱抱乱放闪光的缺德情侣，大包小包外带拖拉著小屁孩的大妈大婶也不在少数，比较突兀也比较好笑的是不远处路灯下站著的两个身穿黑西装、带墨镜、一脸苦大仇深便秘样的男人，看扮相跟美国特工似的。莫非在蹲点追债主？这天气，不容易。

　　望了眼楼外墙的霓虹灯，原来是间叫作平和堂的百货商场。

　　正纳闷著老家伙是要在这跟他的形象基本搭不上边的地方买办些什麽，快步从车头绕过来的潘子发了话。
　　「小三爷，你留在这里，我进去就好。」

　　一阵晕眩，咱们苦命的主人公险些又要做出那堪称西子捧心带把进阶版的招牌动作，吐出某种液体来。死活非要人来，到地方後却放人在外头吹冷风，什麽道理？有没有一点良心？
　　发自肺腑对潘家祖宗的问候就要磅礴汹涌地喷泄而出，忽见已经头也不回横越到人行道中间的潘子顿住脚步，接著重重一拍脑袋，转身奔回。
　　「瞧我这破记性，最要紧的居然差点给忘了！」
　　边说著，边把手探进提著的包里一阵掏摸，浑然无感於面对面的某人正死命发射的自以为很有Power的杀人目光。
　　「给，小三爷。」
　　啪的一下，他将一样方正、扁平的物事塞进吴邪怀里，还不忘在对方下意识接住後稍微调整了下那东西的角度，然後满意地一点头，露出个带有如释重负与洗雪前耻意味的笑。
　　「千万拿好！很重要的，别掉了。」

　　下意识低头，吴邪随即傻眼。手里捧著的是一本书，B5大小，黑色封皮，下方印著个鬼里鬼气的女人头，右侧四个特醒目的大白字，《黄河鬼棺》。
　　潘子……在看书？而且还不是看的黄书，是……
　　靠！灵异盗墓类小说？

　　等天真无邪同志终於能从几近於看到猪在空中飞的震惊中回神，抬头，面前已是萝莉、正太与过熟女们充斥的世界，哪儿还有大叔的踪影？
　　酸疼未散的腰腿禁不起久站，於是自然地向後靠上车门。随著叹出一口长长长长的气，一个比活了二十几年还没摸过大姑娘的手更令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想法浮现──自己，似乎又他娘的给耍了。
　　这些老家伙们，一个个的到底在打啥子鬼主意？

　　估计著商场里都是人，潘子怎麽也要一会儿才出来，正打算抽根郁闷场合限定的菸来解解闷，顺便看有没办法醒一醒打从留在长沙後就没清醒过的脑袋，突然，一阵乐音响起。
　　大概真是脑子里进的尸水还没乾，多少泡坏了脑细胞，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听著十分耳熟的旋律是自个儿的手机发出的。
　　连忙将小说用左手臂一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便见闪著蓝绿色冷光的萤幕上，浮现出长长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十一码数字。

　　五七一开头，杭州市区码。
　　不是别的，正是西泠印社那间小铺子的座机电话号。


　　02.

　　长沙市郊，福寿山杂货市场。
　　巷底，某小铺，里间。

　　一左一右两排由厚木板隔成的架子上，堆著许许多多的瓶罐、塑像，乍看感觉好像不怎地，再一细看，乖乖！可不得了，全是刚出土的明器，还热著呢！几个客人模样的家伙在木架前来来回回地挑著货，边和负责人砍著价钱。
　　顺著狭长幽深的空间更往里进，是道铁门。而门後那布置简陋的办公室，不用怀疑，正是传说中的老九门家族最後一人、「长沙狗王」的三儿子、享誉倒斗界的吴三爷的坐镇地。

　　然而，在道上拥有相当声望与影响力的他，此刻却没有如往常那般悠哉游哉地坐在老板椅上抽菸、数钞票、教训手下，或者研究透过各种不同管道搜集来的情报，寻找下一回的「粽子家访」目标，而是压低了声音在桌前讲著电话。
　　线索有限，无法得知通话进行了多久，也不晓得对象何人，但看他那比窗外天色更凝重阴沉的面色、逐渐显现纠结倾向的五官，不难推估出来，谈得很不顺利、很不愉快。
　　一言以蔽之，艰钜。

　　「不是我说话不算话，只是打个商量，通融下，稍微推迟点行不？赶明儿个我让他上午就给你送去，要今天晚上那是真不成。」

　　不知另一头那人回了什麽，或是没有回什麽，一阵比较长的沉默後，吴三省又说话了。
　　「唉！小哥，老实跟你讲，我大侄子今晚约的要跟陈皮阿四那老不死的孙女儿相亲，潘子已经送他到黄兴中路靠五一路的平和堂去了，那里头有家叫巴西卡特兰的餐……喂？」
　　疑惑地拿开话筒，看了一眼，又把耳朵贴上去。
　　「喂？小哥？喂喂？」

　　如此三秒後，锵！他一把重重将电话挂上，将身子靠上椅背，两腿往桌面一翘，整个人登时恢复常态，所谓土匪头气概。
　　「操！搞什麽？」
　　回拨？没可能。
　　「他娘的，说著说著就断。亏那小哥一人赚得比别人三辈子不吃不喝加起来还多，难道还抠门到用的山寨手机？」

　　行文至此，不得不多嘴提点一句，显然吴三爷有所不知，造成手机通话中断的原因，除了一般情况下最常见的没电、没讯号，尚有实践概率极小但万一落在某人手中则肯定能行的另一种可能，叫作……叫作……

　　整个被捏爆。


　　03.

　　三九天的寒风一阵接一阵地吹个不停，平和堂百货商场前，由亲子与情侣共同构成的人流也无休止。走过一对，还有千千万万对。
　　人行道这一边，因周遭闪光过盛而相形失色的路灯下，两个貌似讨债集团打手的黑西装男人不见了踪影。
　　人行道那一边，黑色轿车旁，夹著一本小说的吴邪一脸戒备地接起手机。
　　「喂！又干什麽了你？」
　　老习惯了，仍是不等应声便顺势接话。「别是又收货了吧！」

　　这回，鸟事预言能力稍微有些准度偏差。

　　「等等！什麽？什麽意思？」
　　音量骤然放大，眼睛猛然瞪大，就见他整个直起上半身，有些忙乱地把手机位置又调整了一下，更用力地往耳朵贴紧。看模样，似是听到了一件很难以置信的事。
　　「我有没有听错？你小子做成了生意？」

　　然後声音暂歇，可想而知，该是电话那头的人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做成了生意，从字面上的意义看，合起、拆开，句子这样断、那样断，怎麽都该是件值得开心的好事，尤其他那间小古玩铺子生意之清淡，已几乎到了若自称在西泠印社排第二，则无人敢厚颜居第一的级别。可不知怎地，听著手下夥计的汇报，吴老板的脸色却没有像总算熬过寒冬冰雪等到春暖花开找到了组织见到了党那样焕发出光彩，反而越来越凝重，甚至，阴沉。

　　两分钟後，稍微拿远了手机，对著冰冷刺骨的空气，什麽也没说没喊没反应，他首先深呼吸了一口。
　　深深吸入，重重呼出。制造白烟一阵。
　　而後，将手机拉回。「王盟，摆在内堂里的那两只晚唐御用秘色瓷花碗，你总共卖了那又漂亮身材又辣的女人多少？我现在再给你一次修正答案的机会，坦白从宽，别拿这种事儿开缺德玩笑！」

　　五秒钟後，同样的深呼吸动作被重复做了一回。
　　再深深吸入，再重重呼出。这次，吐出来的白烟看著竟有点类似火山爆发前喷出的气体。
　　通话进行了一阵子有，第二度被拿远又拉回的手机萤幕理所当然是暗的，吴老板的面色却透出比打上冷光更骇人的铁青。「六十万……人民币，对吧？这下刚好跟先前收玉的那笔支出打平，你就不怕欠我了，是不是？好！好啊！真他娘会算……」

　　十二点钟方向，一对正施放闪光的情侣不敌快速成形的低气压，慌忙绕道走避。衣装体面模样斯文的男人边走还边故作镇定地绅士状安慰女朋友，那人八成给发了卡，不怕不怕。
　　噢！真不用担心手机在咬牙切齿发话同时给捏爆掉，这难度太高。

　　「你小子听著！」
　　不止，整条人行道上的男女老少都听著了。
　　「有种今晚就给我连夜搬家，有多远跑多远，连你老爹老娘一起带上！否则明天要不把你全身管用的器官都扒下来卖个乾净，你爷爷我就再也不姓吴！」

　　用力切断通话，将手机丢回外衣口袋，吴邪侧身看向马路，两眼罕见地射出凶光。
　　那一刻，他压根没想到自己的行李都留在三叔的铺子里，也没想到潘子还在面前的百货商场里办货未归，连折腾了整天──好几个整天──的腰酸腿软屁股疼都能暂时麻痹无感，更不要说其他了。脑袋中只剩下唯一存在并疯狂叫嚣的一个念头──回杭州！

　　在吃三年的老本被王盟那死不争气的败到吃三天都不够之前，一定要回杭州！

　　缓缓地，一辆沿黄兴中路驶近的空出租车映入眼帘。霎时间，内心翻江倒海的天真无邪同志彷佛看见了人生的转捩点，逆转颓势、力挽狂澜的最终希望。是了，就是它！打上它去机场，然後赶搭最快的一班往杭州的班机。任何事情都留到以後说，回杭州最重要！

　　不想才跨出两步，还没来得及举起的手便被一股由背後袭来的力量给重重扣住。

　　「别动。」

　　伴随透著恐吓威胁的低沉话音，一样硬梆梆的家伙毫不客气地顶在了他的後腰上。


　　04.

　　当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大冬天，相较於在户外杵著，走进开有空调的商场别提有多温暖舒服了，就算挤了点，也还在忍受值内。
　　所以啦！先跟著人流把一楼兜一圈，再好整以暇地晃进男厕，留下一点到此一游的纪念物，最後用温水洗了把脸。看看手表，估量著时间差不多，非但没办货还出清了体内存货的潘子才缓缓往大门口移动。

　　来到门前，他并没有如其他人那样直接走出去，而是发挥战士隐藏行踪的技能，咻地闪身靠在玻璃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动作间，浑然不觉四面八方立即射来的看傻子般的目光，一颗心只被使命必达的责任与荣誉感充满。
　　视线顺利穿越来往不停的行人们，瞧清楚了人行道靠马路一边的景象，他立即欣慰地点了点头，浮现如释重负的微笑，跟著一改与其形容为抓贼倒更像作贼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跨出。

　　几步跨越人行道，来到方才停车的位置。车子还在，完全没给动过，被留下来的人却没影了。另有一样东西，那本中午才衔命从新华书店买回来根本不知内容写的什麽的小说，以书页翻开面朝下的方式孤零零地落在人行道边上。
　　盯著书封上的女人头，潘子脸上的微笑扩大为咧嘴笑。
　　「嘿！一见著对象，连用来相认的信物都落下不管了。小三爷也未免太那……那个啥……猴急了吧！平常还真看不出来啊！」

　　怀抱略近乎男大不中留的微妙心情啧啧感叹，蹲下身，伸出手。
　　封面给折起了一角的《黄河鬼棺》甫离开地球表面，正待起身，忽地一股不祥预感窜起，似是预告危机迫近，紧接著从脚到头一凛，彷佛突然间落进冰窟里，被一股逼人寒气兜头笼罩。
　　不可能！人在长沙市区大街上，又不是斗里，能有什麽危险？
　　吞了口口水，略略抬起头，他看向前……

　　面前，不足半公尺处，出现一双绣花鞋。黑底红牡丹滚金边，前头缀著毛茸茸的装饰小球，非常复古的式样。
　　放心，因为这不是鬼故事，所以不仅止有鞋，还有穿著它们的脚，一双让勾破了几个小洞的黑色半统丝袜包覆著的脚。
　　毫无悬念，为女人所有。

　　切莫小看姑娘家的行动力。在彻底呆愣住的潘子能够做出包括更拉高目光在内的各种具体反应前，一只五指擦著不太均匀的艳红色指甲油的手已刷的直直伸到他面前，劲道迅猛俐落。
　　手中，拿著一本书。非线装古本，现代印刷胶装书。
　　距离太近，封面画了啥反而不知道，眼珠子一转，只辨认出印在上面的四个大字──《大漠苍狼》。

　　「科科。」

　　脑细胞愣是拐不过弯，难以理解究竟怎麽回事，正纠结到最高点，一阵想来是那女人发出的笑声从上方传入耳中。可惜潘子同志比较欠缺先备经验，在寒毛直竖、背脊发凉、头皮炸起之馀，无法有效判别出这声窃笑和禁婆姐姐的「咕叽」相比，惊悚度孰弱孰强。

　　「你……就是爷爷说的，那个要来跟我相亲的帅哥吧。」




＊长沙攻防战，第八回合



胜方：……（累计？胜？负）　负方：潘子（累计0胜2负）、吴邪（累计0胜6负）

Round Nine──带衰的，总不只你一个


　　01.

　　警察小徐觉得自个儿挺衰。

　　作为一个打警校毕业还不到半年的新警察，即便环境适应能力过人，已完全掌握买票不排队、吃饭不付钱、保护费只等人自动送上门等大原则，并且举一反三地活用到其他诸多方面，外带有一身两百斤的神膘护体，很遗憾，受制於「人菜就是该死」这条推不倒压不过的职场铁则，他，还是不可免地经常遭到局里老鸟们的……嗯，美其名为磨练与经验值提升的压榨。
　　就像现在，刚过凌晨，屋外头冷得跟要下雪似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跟刀割肉没两样，偏偏就轮到他出来巡逻，还只有一个人。

　　──没事，就当多运动嘛！我看小徐你挺需要的。咳！总不能让咱们三缺一乾耗著吧？你好意……嘿！三筒，碰！
　　没错，在麻将桌边弘扬了一晚上国粹的局长是这麽说的，边讲话手上还边忙活著，头不抬，眼珠子猛转，一心三用的精湛示范，领导风范的极致表现。
　　顶头上司都下指令了，还能讲什麽？饭碗砸不起，只能认命地把涌到嘴边的那些对局长老娘的诚挚问候全往肚里咽。食言而肥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

　　一月某日，深夜零时二十几分，裹得像只大黑熊，骑著辆装上了车灯的自行车，他晃悠悠地穿行在长沙市天心区新南城一带的街巷里。正如当地人总说的那句俗话，南帝北丐，城南这块靠山的区域算得上高级地段，两旁几乎都是绿荫掩盖、独门独院的欧式别墅住宅小区，所以基本不用顾虑碰到帮派斗殴、酒醉闹事、撬自行车之类破事儿，只是依起伏地势而建的道路实在让他巡得比较吃力。
　　此时，绝大多数别墅都熄了灯火，漆黑一片。夜很静，除了跨下可怜的车因承受严重摧残而断续发出的吱轧声，基本就听不到其馀响动了。
　　一个熟门熟路的左拐弯，进入又一条幽深平和的小巷。双眼扫过路两边，笑容浮现在他那张两颊被冻得发红的大圆盘脸上。
　　很好，看来又是个平静的……

　　嘎──

　　突兀响起的刺耳煞车声彻底摧毁了夜的平静。才说嘴就打了嘴。

　　来不及诅咒自个儿的乌鸦嘴，甚至不等车完全煞住，就见新警察小徐彷佛变了个人般十分迅猛但并不灵活地做出和他的体型丝毫不般配的跳车动作，著地後甩两下因为抬不高所以险些给绊住的腿，而後一口气冲到路边，临街一栋黑漆抹乌的三层楼别墅门前，张臂抱起两只脚，使劲往上拔。
　　没错！写的没写错，看的没看错，电脑萤幕和印刷机具更没出任何显示与印制方面的误差──两只脚，人腿。

　　有个家伙，不知怎麽搞的，让人头下脚上地给塞在了一个橘色大塑胶垃圾桶里。

　　拽个一下，垃圾桶受力倾倒，咚一声，里头的倒楣蛋顺势摔了出来。小徐立马瞪大了眼，乖乖！居然是个身穿破烂白衬衫黑西裤脸戴墨镜且头发抹油的男人。
　　道行虽浅，这人民保母可当得半点不含糊，见对方鼻血长流且双目紧闭，陷入昏迷──非bug，谁叫那墨镜就剩个框，俩镜片都破了嘛！很快左右张望确定四周没装的有监视器，他毫不迟疑地蹲下身，伸手把人扳正，直接省略掉摇晃、拍脸、捏人中等太没劲的程序，啪！啪！照准了地方就是两巴掌抽下去。

　　有效！如此一招呼，男人立刻睁开眼睛。焦距先是模糊了一阵，发现身前有人，竟然触电样猛一颤抖，五官瞬间扭曲，人一下子弹起，连滚带爬地退开三尺远。
　　看得出来，此人其实是想落跑的，偏生两条腿软到不行，只得摆出猛虎落地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以後再也不敢了……」

　　小徐站起身，皱起了眉头。靠！听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干了啥偷鸡摸狗的亏心事，不是个好东西，看来今晚要抓个现行了。可他的反应……把老子当暴力讨债集团了不成？我的扮相就这样没说服力吗？去他爷爷的！咱这身制服穿得多整齐，该有的可一件没落下啊！
　　想著，黑线爬了他满头满脸，无比郁闷。
　　「警察！给我瞧清楚点。」
　　甘心吗？当然不！於是掏出证件，抓在掌心，用自认帅气且保证啥也看不清楚的弧度与速度从胸前高度一晃而过。正盘算著要不要搬出那套「你有权利保持沉默」的经典台词来加减添点威风，却见黑影闪动，眼前骤然一花，衣领随即一紧。

　　也不知怎麽激发出来的力气，以一种非常伤害视神经的姿势扒在小徐胸口，身形相较起来相差无几的男人抖著嘴唇，尚未吱出声，已先有液体缓缓打发青的眼窝流淌下，混著鼻血，好一个欲语泪先流不唯美版本。
　　「警察？太、太好了，快把我带回派出所，别、别留我在这儿！」
　　松开一只手，他将食指抖啊抖地伸出，指向一旁黑灯瞎火的临街三层别墅。
　　「那屋里头有只鬼，秃脑袋的恶鬼啊！快！快点！叫你抓我你听见没有……抓我吧！算我求你了，老弟……不！大哥……」


　　02.

　　打手老沈觉得自个儿挺衰，非常衰。

　　可不？混黑社会混到强迫条子请自己喝茶，大半夜的鼻孔塞团卫生纸蹲在派出所冷冰冰硬梆梆的长板凳上，内心还充满了诸如想不到阎王爷没收俺这条命、警察同志果然是人民保母之类的温馨喜庆感觉，要不是碰上啥超乎想像的衰事，恐怕就是脑子彻底坏了。

　　好好一个帮派打手，还是多年经验的老资格了，咋搞到这步落魄田地？

　　真要抽丝剥茧地细说从头，得从老沈年幼时的梦想与心灵创伤剖析起，贫苦农村子弟的误入歧途过程，想来可以揭露社会底层生活现状与困境，予人一些启示，但真有人想听吗？可以百分之两万确定的，连同作者本人，没有。所以且难得地稍微发挥这一系列故事最欠缺的长话短说精神，从几个小时前开始讲起吧！

　　那是下午时分，接近傍晚，閒閒无事窝在帮派那隐藏於城南高级别墅小区的秘密据点里，老沈正嘿嘿笑著翻动手上厚厚一叠名片，考虑著今儿个晚上该拿上头刚发下来的奖金去孝敬哪家的小姐，电话铃声忽然尖锐地响起。
　　接起来一听，不得了，挂电话来的竟是人在北京商谈要事的老大，说要指派他立即去执行某项重要且紧急的极机密任务。言语间，透过电话线传出的杀气浓浓。

　　他，必须前去堵劫一个有种搞大老大女儿肚子却没种认帐的混帐。

　　乍听十分热血沸腾、同仇敌忾。开什麽国际玩笑？老大的女儿，那可是包括他在内多少兄弟心目中的女神啊！没有一回不小心梦到不必起来换内裤的。但等听完老大给出来的一千零一条线索──该死的小白脸今晚会到平和堂前猎豔，诱拐无知少女熟女，老沈立时绿了脸。真开的国际大玩笑！大百货商场一晚上多少人出入经过？拿著千万像素的放大相片找人都不太容易了，何况半点具体条件特徵都不知道？再说了，哪有小白脸会在脸上写著「我乃天上地下国士无双小白脸一枚」呢？
　　心下吐槽归吐槽，挺过多年江湖打滚的他毕竟是爱惜生命的，对狗饲料的制作过程毫无亲身体会的兴趣，不敢多耽搁，换了套衣服便领著一名手下赶赴平和堂，怀著八成会一无所获到时就用没功劳也有苦劳来求老大开恩吧的壮绝心情，一脸便秘样地在路灯下蹲起点来。

　　然而，他错了。
　　顶著寒风蹲点不及一个小时，就在来往人潮中发现了可疑目标。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显然有点家底，让司机开车送来之後就打发走了人家，然後自己装模作样地杵在车边，四下张望一通，跟著讲起手机来，而通话对象估计为情敌。
　　很快透过墨镜和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趁机再走近了观察。嗯，模样不是特帅，但是乾净斯文，跟道上混的明显不是一个类别，手臂下还夹著……
　　一瞧清楚对方夹著的是本书，老沈登时心头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ㄚ的，还不要脸走的装学问骗女孩子的路子，保准是这厮，错不了。
　　啥也不罗唆了，行动！

　　掳人过程就不多描述了，搞定那副一扑就倒的身板不过小菜一碟，连西装都不至於弄皱，入帮以前打零工时候可是干过送煤气的呢！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小白脸的嘴巴脏得出奇，爆起粗话又快又多又狠又流畅，跟那张白白净净的书生脸简直无法联系，连他都有点自叹不如。
　　为了守护地球和平，他手下当机立断解下领带揉成一团塞过去。
　　──很仁慈了，也该庆幸他们穿的是西装，要换作休閒服，那就只能左右脚袜子二选一喽！
　　世界，清静了。

　 顺利返回别墅，把小白脸往地下室里一关。打了通电话往北京报备，如愿得到老大一番嘉奖和「不能搞到死，但要搞到生不如死」的圣旨，拍拍双手，即刻想到了一块儿去的两人嘻笑著又出了趟门，跃跃欲试地上最近的摊子吃了顿羊肉火锅，没忘附带叫上两瓶蔘茸酒。
　　酒足饭饱後二度返回，脱下西装外套冲沙发豪气地一甩，松开领带，粗声喝斥两句千万看好门，无视手下脸上浮现的不爽，老沈大摇大摆地走进地下室。

　　他想的什麽，而接下来要发生什麽，看到这地方，相信诸位冰雪聪明的明白人心中都有数，没数的绝对是在装。咱也就不费力绕弯了，跳接重点片段吧！

　　好一阵比较夸张的乒乓铿啷後，就见一地狼籍，吱不了声且双手给捆死了的小白脸衣衫凌乱地正面冲下含泪被按倒在室中央的大圆桌上，犹不死心扭动挣扎著。
　　「哼！小畜生，连咱老大的女儿都敢碰，还他娘的搞大了肚子，挺行的嘛前边！就不知道……」一个别有用意的暂停，老沈将视线缓缓下移，扯起嘴角。冷笑？淫笑？嘘，不可说。「後头怎麽样了？」
　　顺手从桌边抓过一支用途不明的秃牙刷，握紧、举起，半透明塑胶柄在灯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凛凛寒光。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个道，让你他娘的也嚐嚐给人开苞是啥子味道！」

　　往下捅去的牙刷隐隐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眼见就要与目标亲密接触并一举突入了，赫然，一阵骚动於头顶上响起。
　　碰！匡当！

　　因为得先做出煞车熄火这项对任一个身心健全男人都颇具难度的动作，老沈花了一秒半才意识到那是踹门声，并且，被踹烂的是一楼往地下室的门。
　　相较之下，那给狠狠压制住且裤子被往下剥了一半的小白脸的反应就快了许多，将脸向声源一仰，他的身子骤然一僵，霎时中止所有无效抵抗，宛如被按下Stop键的录影带画面般定格住。
　　「唔嗯……」

　　继之，一种不知是惊呼是咒骂是哀嚎是呜咽抑或是呻吟的、总之听著莫名撩拨人的声音，从那小子的喉头被发了出来……


　　03.

　　少爷吴邪觉得自个儿挺衰，非常衰，衰到爆表。

　　这份自我感觉毫无半分夸张。早从几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名叫《盗墓笔记》的深坑出现在世上起，衰这字眼与吴邪这名字之间的联系就是显而易见的。且随著日子的一天天流逝、故事的一段段更新，此一比钢铁还坚硬N倍的不争事实，仍在透过更多意想不到的创新途径被继续地证明、继续地强化。
　　不过，万万不可如此直截了当地告知当事人，太残酷了，万一刺激得人家抹了脖子可不成。挂掉唯一兼备甚且超越了男女主角条件与限制而存在的好用……咳嗯！优秀角色，再精采的戏也没法唱下去。
　　但话又说回来了，根本也不必谁刻意去给予刺激。一个活到二十好几仍未摸过姑娘家小手的大男人，糊里糊涂给黑社会帮派打手绑了去推倒，安上搞大某个女人肚子的莫须有罪名，再被威吓要以一支秃毛旧牙刷夺走他实质上早就没了的某样「东西」，设身处地想一想，只怕换作谁都会萌生出保证与「守节」打不著关系的抹脖子冲动，就看伸手可及范围内拔不拔得出一把刀了。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并不完全是唬烂话，当此千钧一发、小命与贞操就要一并交代的超紧要关头，砰的一下，灰尘与破片齐飞，地下室门被一股彷若天降神兵的气势踹开。

　　说不开心绝对是骗人的，然而，急迫且吃力地仰起脸後，随著那沿阶梯迈步而下的人影映入眼帘，从面貌到身形全穿过没有近视毛病的健康水晶体於视网膜上顺利成像，不自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谜样低呼之馀，咱倒楣催的吴邪同志竟油然生出一个无比突兀但极度强烈的渴望。
　　──神啊！请许我揉一揉眼睛的权利吧！

　　抱歉，请求驳回。

　　「幸会，幸会，敝姓张。」

　　就算拿出现了幻觉来勉强解释，不幸连同幻听一起发作的说服力终归太小。强憋在眼眶里的两泡泪，於是再隐忍不住，轰轰烈烈沿面颊滚落。
　　由於泪水严重模糊了视界，且受限面朝下被按倒尚对味的指定人气Pose，他无法得知背後那位黑社会打手的下巴落到了哪个位置，更见不著来人步下楼梯後先搓著双手快步接近再微笑伸出右手的神经质举止。
　　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贵公司老板特别请来的顾问，主要研究窃盗抢劫和私刑虐杀的，专家俩字不敢当，您可千万别这麽抬举我，不过运气比较好，做过几次考察，在圈子内还算有点不提也罢的小小成就。是了，不知先生怎麽称呼？」 

　　十足二百五的话声落下，咻！一溜寒风打门口窜入。
　　冷场。
　　圆桌前，好不容易才以没拿牙刷的那只手把落至胸口的下巴安装回原位的黑社会打手，做出傻在原地这个合乎地球人普遍思维逻辑的正确反应。圆桌上，衰到深处超怨尤的吴家少爷愕然瞪大了正处在水汪汪状态的眼，直勾勾望向前。

　　应著打斜後方射来的光线，正前方墙面上，清晰地映出两个影子。

　　有完没完？有此一问就外行了。一击必杀搞冷气氛吓傻对手只差不多算热身，跟著，就见那映在墙壁上相对较宽且脑袋较圆的发福人影慢条斯理地收回没东西可握的右手，改伸出左手抽过那支卡在目的地前几公分处进退不得的秃牙刷，端详著，自顾自啧了几声。
　　「恕我直言，看您的手法，好像抓不太到窍门。或者是我孤陋寡闻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障碍排除法。」

　　晕！都说的哪跟哪啊？
　　吴邪白眼一翻，不想却因此在千万分之一秒间错过了壁上影像的下一个动作──最重要的动作。
　　脑细胞刚转起来，想找个爆粗与掀桌之外的法子表示严正抗议，蓦然感到背脊靠腰处一凉，似有什麽东西轻轻贴了上来。
　　「呜！」
　　轻微颤抖过後，接触点随即生出一阵酥痒，电流般锐利鲜明的微妙酸麻感转瞬流遍，从头皮直至脚指。应著麻痒制造源头、那微凉物事沿脊椎的缓缓下滑，肌肉全不受控地绷紧，特别是下身邻近尾骨的某部位，哦唷！尤其紧。
　　「嗯……」
　　毫无争议空间了，呻吟也。

　　「是吧？小吴。」

　　尽管措手不及下给电得哼哼唧唧、晕晕乎乎，有些不在状态，吴邪仍敢以他爷爷之名发誓，他真听出了隐藏於问句背後的笑意，也晓得了在後背游移的是啥子玩意儿，但别问他能如此快完成辨识的原因。
　　「是！是个球啊是！」啪！一掌拍上了桌。「我日你大爷的！有他娘变装过影帝瘾的工夫，不如快点帮小爷我……咦？」

　　咦？嘴巴能说话，手能动了！并且……还整个站了起来！
　　──别想多，指的是人。

　　既喜且囧又惊悚，那一刻，思绪无比纠结。幸亏身後传来的凉意及时提醒了他最要紧的事，连忙低头三下五除二提起裤子穿好，没再继续走的岁末大放送露股沟路线。
　　动作间，视线扫过腰侧稳当当搁著的一只手。
　　不是傻子，不缺经验，不至於想不明白方才电光石火的一两秒内究竟发生了些什麽，也能感觉有两道犀利目光投在自己脸上，心头登时一热，脸颊也略有些烧。可瞪著那只手上特长的两根指头，咬了咬牙，他却不想扭头，连转动眼珠子都不太愿意。真不想，对於肯定要随之入眼的画面，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回头则万万不必了，怀疑窃盗抢劫暨私刑虐杀界权威专家以一支牙刷让敌人趴下的能力是不厚道的，无论正开著多不靠谱的COS，这点基本认识他有，非常有。

　　啪答啪答啪答……正在双方都自然非自然地沉默著，气氛要热不热、要冷不冷，貌似颇尴尬的当口，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连串急促脚步声後，一名身材壮实、气质粗犷的中年大叔奔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阶梯，冲到近前。

　　「谢天谢地，总算找著人了！小三爷，你没事吧？伤著哪里没有？」
　　便见他激动地握住吴邪的胳臂，说话同时上下将人打量过一遍。从目光的很快扫下很快拉回中途无停顿现象研判，吴少爷的裤子穿得挺好。
　　「妈勒个逼！一帮子不长眼的！平白无故犯到咱头上，今天绝对要去这俩浑帐半条命！你要再少根毛，就连他们的老窝一起端！」
　　语毕，大叔恶狠狠一瞪不远处地上一坨软倒的人形物体，再转眼向摆在地下室一角的橘色大塑胶垃圾桶，双目寒光毕现，面色肃杀。

　　吴少爷，内心充盈劫後馀生的喜悦了吗？
　　嗯哼。
　　深切感受来自亲友团的温情支援了吗？
　　确实。
　　
　　一切是如此的感人肺腑，注意力却难以抗拒地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去。

　　做了个暂停手势止住大叔还要讲的话，长长吸进一口气，吴邪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再揉了几下眼睛。
　　放下手，面前景象仍是那般的违和、诡异，叫人无法忽视。

　　「潘子，你脸上怎麽来的这麽大个口红印？」


　　04.

　　夥计潘子觉得自个儿挺衰，非常衰，衰到爆表，天诛地灭，鬼哭神嚎。

　　屈指算算，从军队里退下来，改和死人打架後，跟著吴三省走南闯北眨眼已好些年头了，虽然没混到名号响叮当的高度，也压根没抱著那样的远大志向，可作为一个得力助手，或者更贴切点说，忠贞心腹，他的称职是有目共睹的，假若倒斗淘沙界也来办员工考绩评比，保证年年A++。
　　下得斗里可能偶尔失手，有时放炮，毕竟功夫还是不到顶，但出得地面，只要三爷交办的事，绝没有一件办不妥当！他决计敢拍著胸脯这样打包票。
　　可说来奇怪，不知最近到底犯了啥忌讳，大小意外状况频出。想他都一老江湖了，却办什麽事儿便砸什麽锅，整个跟撞了邪似的，让长年积累孕育而成的潘氏信条遭受空前严峻挑战。

　　尤其，这一夜。

　　这一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以他一贯的偏直线思维，实在一件都无法理解。为啥捡起落地上那本书的时间点会跟那女人抵达的时刻刚好重叠？为啥现在没出嫁的姑娘家表现得比男人还大胆主动，而且偏要买那种擦也擦不乾净的口红？为啥一世英名没终结在战场上或挂在斗里，却是赔在了人来人往的百货商场前？为啥那一看就像跟逛街八百竿子打不著关系的姓张的小哥儿会正好经过并上前热情攀谈，还把自己扮成一副说多不称头就有多不称头的怪样？
　　以及，特别、尤其，无法理解──为啥棘手的麻烦意外都他娘的搞定了，载著三人往长沙市公墓方向去的车里却仍旧充满一股子跟来时同样沉重但味道截然不同的压抑气氛，好像随便一点火就要爆了一样？小三爷和那小哥的表情──暂不讨论不宜深究的扮相和脸皮，单论表情──是怎麽瞧怎麽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可说不上怪在哪里。

　　好加在，恰如再漫长的黑夜终会过去，再遥不可及的黎明，终会来临。这一夜，总归要结束了。

　　逐渐远离长沙市公墓，减去了一名乘客的黑色轿车安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下山路上。
　　拐过一个弯，潘子长出口气，从方向盘抽回一只手往额头抹，白毛汗大把。幸好啊幸好！他暗想著，刚刚停在墓园前边让那小哥下车的时候，还真有点担心窗玻璃裂掉。
　　一边庆幸著车内莫名压力的大幅减轻，一边纳闷著触发原因，惯性又向右手边瞥去一眼。

　　副驾座上，尽管满脸掩不住的疲累虚弱，才给从虎口险险救下来的小三爷仍旧微皱眉头、轻咬嘴唇，不知在想些什麽，还把手举到脸边做出自抽巴掌的模样，貌似心神相当不宁。
　　见状，担心莫非被绑架後遗症作祟，产生啥内心创伤啊阴影啦之类的，很快搜索了下有没啥比较正面的相关话题，他於是开口。
　　潘叔叔……更正，潘大哥的心灵讲座时间。

　　「咳！不是我说，先前可真没看出来哪！那小哥儿虽然态度冷淡了点、脾气难对付了点、业馀爱好也怪了点，还是挺关心夥伴的。」

　　透过眼角馀光，可见唯一听众突然一怔，随之放下手，扭过头。潘子暗笑，看来话题挑得不错。再添几句，帮著多找回来点精神好！

　　「小三爷你是不知道，晓得你十有八九出了意外之後，这一路找过去，那小哥他虽然没有明讲，但我感觉得出来，可紧张你了。而且说句实在话，要没他插手，跟我分析起地缘关系这一层，外带偏巧在经过一家羊肉火锅摊时撞见那俩浑球，听到他们讨论怎麽处置你，还把你的模样稍微形容了一下，这事恐怕到现在仍没能解决。光靠我一人，毕竟没头没──」

　　「潘子，停车。」

　　当黑色轿车在山道又一转弯处煞住，系在听众身上的安全带已被麻利地解开。略显苍白的面上、眼里，不仅疲惫消失无踪，还隐隐放出光彩，宛若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我们不能否认，潘大哥可能真有那麽点跨界担任心灵导师的潜质。
　　喀啦！车门把被拉动。
　　「替我跟三叔说下，我明天再自己打车回去，谢了。」

　　刷──碰！

　　然後，寂静充斥在了只剩一个人的密闭空间里。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四……

　　「他娘的！不成啊！人又给折腾没了，我拿什麽回去跟三爷交差？」

　　更多的白毛汗从额头飙下，醒悟过来的潘子一脚踏上离合器，匆忙侧身扭头看向後，准备要再现「头文字潘」级别的山路倒车技术把人追回来，却只见不能辨物的漆黑浑沌一片，彷佛哪个冒失鬼错手打翻了墨汁，并且不是洒在那遥远的夜空中，而是直接翻倒在他的车玻璃上。

　　小三爷？

　　嘿！邪行不？也不知哪生出来的牛劲，明明一顶怕黑且差不多虚脱的人，姥姥的！居然跑得连个影儿都没了。




＊长沙攻防战，第九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5胜0负）　负方：潘子（累计0胜3负）、吴邪（累计0胜7负）


Round Ten──那天真且无邪的临终心愿


　　01.

　　一月某日，深夜零时二十几分，长沙市公墓。

　　夜空满布阴霾，星月不见。山风流窜呼号，声极凄厉，势头凌厉可比刀割。鬼魅般飘忽的白雾由林间升起，以超乎预期的速度沿著边坡地弥漫开来，包围整座山头。
　　一个人影，伫立於墓园入口。

　　大冬天夜里摸黑跑进夜总会是件绝对不靠谱的事儿，好样的天真无邪同志却偏这麽干了，态度十分的义无反顾、当仁不让，所以啦！现在，他正面临著由此引发的後果。

　　「呼……呼……」
　　将腰略弯，双手撑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刚结束山路长跑的他一边大口地喘气调息，一边就著打十数步开外射来几乎不起作用的微弱路灯光吃力前望。
　　烧坏脑子的高热在吸入体内的冷空气中和下迅速退散，看著从脚下延伸并分成好几条岔道的模糊路径，不禁咋舌，心中打鼓。
　　糟了个糕！这墓园可大了，共分好几区的，而且印象中里头没装的有路灯。先前一进一出都是让人领著，自个儿根本他娘的屁路也不认识啊！

　　思及此，作为一个大抵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表面的现代人，条件反射便缩手去摸口袋，想不到不摸还好，一摸，脸色立马刷得比雾气更白。
　　该死！脑袋撞猪上了，竟然忘记在那啥鸟帮派的混帐打手被整到连爹娘都认不得前先问他把手机拿回来。这下可好，且不说本来就不知道那挨千刀的号码，连厚著脸皮召唤潘子回来或者打给老狐狸都不必指望了。

　　「唉……」直起身，紧了紧衣领，他长叹出一口气，自拍脑门一掌。
　　怎麽搞的？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过来，为的哪桩？不过就为的向那挨千刀说上一句话，还是句只短短三个字的话……
　　犯得著吗？傻了不成？靠！太他妈不合逻辑了！

　　具备不逊於暴冲指数的现实接受暨适应能力，可谓苦命男一号的生存之道。自我检讨几句後，稍稍镇定下来，他便准备按惯例回覆申论题了：试就现状分析夜闯墓园、原地休息、徒步折返三选项，何者最能确保再见著由东方地平线升起的太阳？
　　
　　不想就当此时，异变忽起！风里、雾里，四面八方，突然冒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窸窸窣窣响动，势极惊人，听来似有极大一群潜伏的「什麽」显现了身形，且迅速逼近。
　　然而不待吴邪做出反应，杂乱声响却又倏地止息，消失得突兀而乾净，只留下一个规律的声音，继续地送入他耳中。
　　
　　咚！咚！咚──

　　随著声响的越发清晰，前方，浓厚雾气因扰动向两边破开。白茫茫与黑漆漆中，蹦出来一个小小的影子……


　　02.

　　一月某日，深夜零时四十多分，长沙市公墓，管理处小楼。

　　犹带灰土的各色明器被一落落地摆放，几乎将空间堆满，映著打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灯光，拉出好些静定但形状诡异的影。
　　蓦然，一阵轰隆巨响打破沉寂。就见被搁在大门位置权充临时门板用的紫檀木棺材板像让啥玩意儿撞上似的向内倾倒，砸在地上。
　　一个人影，狼狈地仆进门厅。

　　大冬天夜里摸黑跑进夜总会後任由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粽子领路是件绝对不靠谱的事儿，好样的天真无邪同志却偏这麽干了，态度十分的孤注一掷、别无选择，所以啦！现在，他正迎接著由此引发的後果。

　　「操！搞的什……嘶──」
　　即便面对的是张软绵绵的床，全无心理准备连喊都来不及的情况下被人──也包括粽子，大小只不计──从背後狠推上一把还是不太好玩，更别说一头扑上的是块恐怕有N百年历史、乌油到发亮的高档棺材板了。
　　认命地扛过狗啃泥姿势落地的冲击劲头，加诸在他那小身板上的後座力仍相当够瞧，不仅膝盖、手肘全磕得生疼，抽气连连，整个世界更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晕得连翻个身离开底下这块不知曾躺过什麽款式型号毛色粽子的棺材板都没法。

　　连忙闭上眼，勉强用一只手扶住前额，左右甩两下头。
　　再睁眼，仍有金星乱迸的视界中模糊现出一双脚、两条腿，缓而稳且无声地走近，直到差不多贴著他鼻尖的距离才停步。
　　
　　後领一紧，身子便毫无悬念地给拎了起来。

　　不知是否水平高度瞬移引发的晕眩转移了注意力，或者体力也真消耗到了极限，并且周遭无閒杂人等，抑或其他与所谓「特殊关系」脱不了关系的特殊原因──当然他不会愿意承认，这一回，吴邪倒是没有对那股随即从後腰扶著自己的力量和它的作用位置感到丝毫尴尬，比较在意的反而是……
　　抬眼一瞄来人的面容表情，不及一秒，迅速敛下眼睫。
　　「那个，小哥，我……呃！我……」

　　有句不能憋的话要说。不长，就短短三字。

　　飞舞的金色小星星与疼痛散去，思维和知觉一点一滴地返回。经历一整天好几回合的骚动折腾，紧绷的神经终於绷到了不能再绷，彻底退守，一下子哗啦啦松懈下来。
　　因此，尽管只是预备要把肚里的话一口气全吐出的短短酝酿时间，感受著那股穿透衣衫传来的略低体温和稳当力道，听著身後门外一直隐约持续但怎麽也不会钻进来的诡异窸窣声响，久没发功的跑题达人吴邪却突如其来地意识到一个极度囧人但已不可能阻止更遑论加以掩盖、否认的惨痛事实。

　　挡不了的！由体内苏醒的最原始骚动、最直接渴望！

　　「饿死了……他娘的……」

　　嗳！天真无邪同志，怎麽是这句？ 


　　03.

　　一月某日，深夜一时过半，长沙市公墓，管理处小楼，厨房。

　　作为被涵盖於大整体中的一个小隔间，虽不至於鬼气沉沉、粽影森森，也没到架上插著的剖鱼剁鸡头切菜削水果刀全是春秋战国吴越名器的夸张地步，但相较於一般家庭厨房，这地方仍显得过分乾净清冷。
　　月已黑、风已高，再好不过一灭口杀人夜，有股淡淡面香回绕的小厨房却传出唏哩哗啦水声，偶尔还可闻碗盘磕碰脆响。
　　一个人影，杵在了水槽前边。

　　大冬天夜里摸黑跑进夜总会後任由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粽子领路再华丽跌进划地称王的老大家抱肚子喊饿是件绝对不靠谱的事儿，好样的天真无邪同志却偏这麽干了，态度十分的直白坦率、情感澎湃，所以啦！现在，他正承受著由此引发的後果。

　　「ㄚ的！做啥不装个热水龙头？不会连洗碗都当练功吧！日他……唉……」
　　衬衫的两只袖子被卷到肘关节以上，手臂浸在小半槽水里，咬牙对满是泡沫的一口锅、一根大汤瓢、一只浅盘、两只碗、两双筷子进行清洗之馀，自然而然，由衷期望向屋主致上的问候就跟打水龙头哗哗涌出的冰水同样汹涌。
　　但是，面色恢复正常是显然的，也重新得到了从事轻度体力劳动的精神力气，下了肚的两大碗汤面配腌白菜更是持续向全身传递著暖意──虽然对那从小楼地窖被扒出来用以装白菜的陶甕前身是否为骨灰罈子的怀疑，让头皮小小炸了炸。
　　基於以上三点，所有热切问候堪堪涌到嘴边，便全部戏剧性地化为一声带谜样认命意味的长叹。

　　是啊！要不，乖乖收桌子洗碗──还是百分百自愿，何苦来哉？

　　寒天浸冰水多少能产生些刺激，姑且不论是刺激得更清醒还是更糊涂。扭上水龙头，将洗好的锅碗瓢盆往旁边叠成歪斜的两落，甩两下手，再来呢？饭後水果？翘脚看电视？上网打游戏？
　　不对！都不对！吴邪猛地想起好端端搞夜奔的目的。
　　真他娘不争气，人一放松居然差点给忘了，还真当奔这儿来为的蹭饭？
　　既然那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欠，快去讲吧！早点说出来早点了一桩心事，然後视那家伙的反应，见机行事，看是借个睡袋或者古董椅窝一窝，只要不是躺的棺材就行。反正天亮就走，大老爷们挨个一晚没啥。

　　打定主意，一捏拳头，立马转身开步，不料跨过厨房门，映入眼帘却是空荡荡的小饭桌和不知何时熄了灯的内堂，靠外的门厅更是黑漆抹乌一片。而那位他非常确定当自己十分钟前收拾碗盘时就如雕像般坐在位置上望天花板的仁兄，没了影。

　　戏唱不下去？
　　此言差矣！难道没听说过某种早在各路粽子虫子妖怪甚且阴兵部队之间口耳相传描述得神乎其神但只限一人使得也只对一人起作用的神奇技术？

　　「吴邪，来这里。」
　　──高感度全自动远距声控。

　　以冰凉凉的空气为介质，音波稳稳传递，欠起伏，带威慑力。三更半夜遭人破门而入蹭了顿腌白菜阳春面的长沙公墓老大终於开金口吭出近一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声音发自内堂另一侧。环视整间屋，唯一有橙黄色灯光流泄出的一侧。

　　这种时段、这般场合、这款气氛……若说「这里」不是卧室，嗯，估计连刚埋不久没腐透彻的新进粽子都没可能信。


　　04.

　　所以，时间说明、地点记录、环境简介、罗哩叭嗦的开场提纲，还需要吗？

　　不了，节能减碳爱地球，请上SNG转播车谢谢。

　　占据最一览无疑、切换全能的好位置，透过由二十一世纪尖端科技与五千年历史悠久技术共同研发的针孔镜头望去，公墓管理处小楼唯一一间卧室走的是与门厅截然不同的简洁路线，数得出的大件家具没几样，而其中占据最大面积与最多关注眼光的，当仁不让，是床。
　　这张床，非万年寒冰打造，非王侯棺椁改装，就是张再正常不过的单人床。但只要稍微回顾一下剧情，相信很难有人不对它的坚固耐用程度肃然起敬，绝对在国家标准以上，禁得起剧烈摧残摇晃。
　　然而此刻，伟大的床并没能再次证明自身质量的过硬，因为床面上只有铺叠得平平整整连一条小皱摺都没有的棉被与床单，既不见玩著叠叠乐的人影，也找不著被揉成一团的卫生纸或者沾了液体的胶质套状物。

　　且按耐下向编剧扔撒冥纸鸡蛋的冲动，将镜头稍拉远了看。哦！没事没事，咱们的两位主角还是挺有职业道德的，都乖乖待在了这约莫几平方米的空间内，没闹啥走红後拿翘拒演威胁涨片酬之类把戏，只是景况出乎意料地……「和谐」了些。
　　闷油瓶同志背靠床边矮柜而立，双臂环胸，面沉如水。天真无邪君则一脸局促地站在床前，视线在床面与矮柜间来回逡巡，显是不怎麽理解且禁受不太住如此滞重、压抑的僵持。

　　当僵局出现，谁来挑梁打破？
　　比较不闷并且经常负责在沉默中爆发的那一位？

　　恭喜，答错。

　　「你睡吧。」
　　用以打破沉默的竟是怎麽也想不到的一短句，而第三字送出的同一瞬，闷油瓶放下双手，冲著房门一个旋身。

　　意识到低气压制造者打算走出自个儿的视界，总算下定脱衣服上床再说决心的吴邪一愣，紧接著头脑一热，就觉有点什麽不太对。念头刹那转过，身子往外挪了挪，本该用来解衣扣的手便握在了发丘中郎将那价值连城的右手腕上，敏捷得不似平常。
　　「别走！」

　　人影一顿，立马回射在脸上的目光冷得像冰，让他不由得打了个颤，低下头避开，暗叹原来蹭顿饭对这瓶子来说罪行挺严重，以後饿死不干了。
　　「晚上的事情……还有刚才……」
　　咕噜！艰难地咽下口水。不大敢直视，却没松手，甚至不自觉再握得紧些。来时就打定主意的，就算被拒於门外，该讲的三字也不能省，更何况还有床有棉被可睡？
　　「谢谢你。」

　　话音似乎触及了某个神秘开关，不但风声落下，窗外模糊但始终不断的沙沙响动也默契地随之停顿，造就出几秒钟左右的沉寂，房间彷佛瞬间陷入真空，安静，却不让人安心，恰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当窸窣杂音再起，一片带动阵风的黑影刷过。
　　仅仅来得及睁大眼，轻微撞击与眩晕後，吴邪的周身处境已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从地面转移到了床上，由立姿变成了仰躺。因紧张更收紧的手指触到的只是掌心皮肉，别无其他，本该被牢牢抓著的家伙则瞬移到了他身上，用膝盖和双手支撑身体，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表情和眼神十分……
　　形容不能，总之不太对劲，以前从没瞧见过。

　　室内气温骤降，颇似近日全球股市走势。

　　岁末新春破例大放送，眯了眯眼，仍是省话一哥先开口，吐字沉得像铅块。
　　「为什麽去相亲？」

　　「相、相亲？」
　　哪怕换上汪汪叫祖宗级别的智商，吴邪都无法把这俩字和自己以及闷油瓶建立任何联想。
　　但这回，摸不著头脑状态仅反常地维持几秒，眼珠子转上两转，将关键字键入脑海搜寻，一幅印象深刻的鲜明画面迅速跳出，霎时了然。
　　「你说的潘子？」
　　一声噗哧。
　　「问我为什麽？操！我哪知道他抽的哪条筋？背地里来这麽一出不肯给我知道，办货？唬我！这老小子还他娘玩纯情呢！哈哈哈……」
　　喷笑不足以表达激昂情感於万一，说没几句已忘形地捶起了床板，泪光隐现。
　　「靠！真想瞻仰下跟他相亲那女孩啥模样，那口红印太他妈──唔！」

　　如果任他毫无节制地继续，浑然忘我的在闷油瓶身下将「翻滚吧！小三爷」口号实践到底，估计笑点很快会换成「原来小哥你表面正儿八经实质也是个八卦爱好者，下次打听的时候可不可以他娘的换个表情」，可惜没这机会，虽然无须担心因制造噪音遭邻居投诉正是家住墓园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下手突一落空，上半身被一股力量从床上扯起。
　　随即，撞进一个怀抱。

　　万籁俱寂。秒杀。
　　只除去两人的呼吸，节奏、速度，好生清楚。

　　室温的止跌回升，堪与前阵子油价的飙涨势头比拟。

　　「嗯……」
　　吴邪的双手一下不知放哪好，胸口有些气闷，呻吟於是不自主从喉头发出，身子则扭动起来，试图於不摆脱分别从後背环过肩与腰的那双臂膀的前提下为彼此拉出一点间距，并且稍远离喷在耳际的丝丝气息。
　　怪事！他在心中以孟克状呐喊。没理由啊？这屋不多暖，床不是席梦思，这人的体温也明明很低，抱起人来又老是夹得死紧，跟刑求逼供似的，技术含量完全不达标，可怎麽给他抱没两下浑身就感觉热，像里头烧了把火，越来越热，热流还……还他妈的全往下面去？

　　想是仁慈的祖师爷听见了呼喊，不忍见此一样貌气质均颇合「年纪较大者」胃口的徒孙落得人体自燃的悲惨下场，马上来了降温的东西。
　　Bingo！两根手指──特长限定。

　　戳背脊？
　　非也，奔主题，解皮带。

　　肚脐位置无预警一凉，在由接触点窜入每一条神经的尖锐麻痒感驱使下，找不著地方摆却急需凭藉物的两只手立时攀上闷油瓶的後背，将衣服纂得紧紧。吴邪只觉心跳落了一拍，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仍回绕耳畔的吸吐气却转趋粗重。
　　生著厚茧却灵活无比的手指眨眼便挑开比古墓机关好对付不下百倍的皮带扣，一扯、一探，手掌伸入，紧贴下腹滑落。
　　不承认也得承认，真多了点熟门熟路的味道。

　　如果到这关头还反应不过来接著将发生什麽，就真真正正枉费打拔刀欲献童子血开始累计至今进逼七万字的调适、教育──统称调教──了。

　　「等……唔嗯！停！等一……」
　　貌似由此想起某件挺重要的事情，就见身体过分诚实的吴少爷难得警醒地哼著收回双手，一把按在就要直取己身重要部位的大掌上，上半身则硬退开一些。
　　小小一动作，耗劲却不亚於下铲打盗洞。
　　「喂！你……我……今天……」
　　撇开脸，半低下头，明摆著回避四目相对的机会，视线改投向床单上冒出不少的皱摺。将此一姿势搭上些许自然高度差确实有助於掩饰脸红，可要连耳朵都沦陷，还是没救。
　　「小点力，我不想明天……下不来床。」

　　有句经常用的比方咋说的来著？哦！是了，蚊子叫，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叫。
　　幸好一向没蚊子敢在这屋里叫。

　　先是一怔，接收消化并确认百分百理解、绝无误判後，唯一听众将唇角扬起，缓缓勾出一抹淡笑。不费哪怕半分力吱声置可否，直接让行动说话，左掌轻抚上那张刻意撇开并一路熟透到了耳廓去的脸，在触手温暖而不炙人的热度中小心地略使些力气扳正了，闭眼B>B俯身……

　　「还有！再等等！」
　　银瓶乍破水浆迸，声如裂帛。

　　一抬手便抵上闷油瓶双肩将之在身前不足五公分距离处硬拦下的动作已精准俐落得可谓魔幻，更不可思议的是吴邪被强迫转回并直面正前的脸孔表露的情绪──难得能从二世祖之流身上见著的、宁为玉碎的慷慨坚决。

　　「你个挨千刀，人皮面具拿掉！」




＊长沙攻防战，第十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6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8负）

Break Time III──必杀！蛇沼鬼城追妻攻略传奇


　　01.

　　厚重的黑逐渐褪去，一点点地，东方天空被擦上一层蒙蒙的灰。

　　当那只发长及地、白衣飘飘且面带圆满微笑的女粽子彷佛全身力尽虚脱般艰难地回到位在长沙市公墓一角的「自家」里，天色已逼近破晓。
　　吹出一口颤抖的气，燃亮插在墓室东南角的白蜡烛。蓦的，稚嫩如小青蛙叫的声音从她背後响起。
　　「娘，你怎麽现在才回来？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从一具小棺材中冒出来，是只皱著眉、嘟著嘴的小粽子。
　　「你答应我的，只要能把那个闯进来的人带到墓园中心的小屋子前边，然後推进门里去，就要讲更多故事给我听。我有听话喔，推得好用力的……」

　　天下父母心，不管作为乾湿粽子或鬼怪妖精，被自家孩子暗暗质疑信用都是件有损颜面的事。女粽子忙飞快地转换表情，敛下嘴角眉梢的诡异弧度，换上个带歉意的笑，回身，来到小棺材边沿坐下。
　　闪著绿光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背飞快在鼻子底下揩了揩，她缓缓开口。

　　「乖，娘现在给你说好不好？说一个……『鬼王招亲』的故事。」


　　02.

　　人不见得都会变成粽子，但所有的粽子曾经都是人，所以接下来要开始的这个在粽子间口耳相传的故事，也和那些为人父母师长者会讲给孩子们听的古老民间传说差不多，有著简单明白的中心思想、集夸张唬烂与巧合於一身的剧情，并且，以老到不能更老的老梗贯穿。

　　是的，从前，从前，天知道究竟多久以前，在那名为青藏高原的辽阔土地上，戈壁大漠的某一角，有著一片遗世的茂密雨林存在。
　　噢！千万别一厢情愿地以为沙漠里的雨林必定是啥能拯救旅人脱离乾渴死亡绝境的好地方，事实上，这片林子是蛇群与毒虫的高原派驻大本营，基本可以跟「生人禁地」四字画上等号。
　　不过，还是有些命很硬胆很大脑袋则不知道是太复杂抑或太简单的人，活著闯入林子，也活著逃了出去，然後，神秘兮兮地把亲眼目睹的景象告诉了其他人。
　　他们说，雨林最深深深处，群聚丛生的林木和藤蔓如绿色高墙，围绕包裹著一片水气蒸腾、烟波浩渺的大沼泽。
　　将视线越过沼泽中翻腾涌动的水蛇群，投向远处，可见一座雄伟壮丽但杳无人迹的荒凉古城拔地矗立，在水一方。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座鬼气森森的古城是什麽时候出现的，城中的住民又是为了什麽离开并流落到了何方，但所有人都像相信自己是打亲娘的肚子里蹦出来一样坚决相信，城里，藏著数之不尽的珍宝、明器。

　　於是，接续在众多从此一去不回的探险队伍之後，这一天，又一支四人探险队抵达进入雨林前的最後一个补给站，兰错村。


　　03.

　　探险队，大凡这三个字出现，特别是在电影或小说中，总不免要跟肌肉猛男、大波美女、高强武功、尖端武器、钩心斗角、火辣激情之类或具体或抽象概念产生或直接或间接联系，以达到有效刺激票房目的。
　　然而现在要出场的这支队伍，有些……
　　嗯，与众不同。

　　「他娘的，昨晚放屁太用力不小心把裤裆给崩了，今儿个打起床就一直觉得屁股痒得不对劲！哪个来帮忙看看，是不是有啥吸血虫子爬里头去了？开玩笑，胖爷我的命根子坏不得啊！」
　　「胖子，你那是卫生习惯不好，屁股生癣了吧？操！别冲我脱裤子，我没答应看！」
　　「怪了，三爷怎麽到现在还没追上咱们？该不会出了什麽意外？」
　　「……」

　　他们如何凑在了一起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确实凑在了一起。一个什麽都靠就是不靠谱的胖子，一个跟长辈闹意见索性负气离家走天涯的盗墓世家菜鸟少爷，一个满脑子只有主子的死忠保皇党员，也难怪自觉挺有几分桃太郎味道的队长要无语问苍天地举头望明月了。

　　角色介绍完毕，回归正题。
　　指望座落於沙漠中的小村庄建有招待所，倒不如期望在撒尿拉屎的时候踩到恐龙化石或者挖到石油，停留在兰错村的这一夜，自然必须以天为幕、以地为床，在村子外缘挑个稍微能避风的地方凑合著度过。

　　夜，不知不觉深了。
　　拨弄篝火，听著刮过戈壁的风凄厉嘶吼，负责头班守夜的菜鸟少爷紧了紧衣领，忽然感到有些异样，转头，却见他们那闷得跟个闷油瓶子似的队长不知何时钻出了帐篷，也在火堆边上坐了下来。
　　「那怎麽了？」
　　毫无前言後缀就这麽被简单明了抛出的问句以及隐藏在言语背後的不明寒意让他愣在了当场，直到察觉出对方如刀般锐利的视线锁定的是自己的脖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这才意会过来。
　　「哦！虫子咬的。」
　　说著，咕嘟吞下口唾沫。
　　小爷我脖子给虫子叮了几口，碍著这家伙了吗？干嘛脸这麽臭？

　　只不过腹诽个一句话的时间，定神再一瞧，乖乖不得了，队长同志手中竟然多出了一把黑沉沉的乌金刀。
　　便见他老大迅速摊开手掌，以刀刃於掌心一划。
　　然後，将渗血的掌贴上脸色发青的菜鸟少爷的手腕，轻轻一握，松开。

　　回过魂来，瞪大眼看著印在袖口的一圈血印，三流大学建筑系毕业的菜鸟少爷脑细胞运作速度可不是吹的，立马联想起面前此人可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活动蚊香，一身宝血比啥黑狗血啦童子尿的还管用，身体反应也不是盖的，心头当即一暖，面颊刷地就热了起来，由铁青转绯红。
　　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浸透全身。他小心翼翼地将袖子卷了卷，遏抑不住唇角的上扬，微抬起头，张口。
　　「呃……」
　　不想甚至还没开头呢，笑容和道谢的话都僵住。

　　约莫十多公尺开外的阴冷黑暗中，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地立著一个白影子，身形轮廓像是女人，手中不知举著什麽。貌似注意到行迹已曝露，转身就跑。

　　身侧飙起一道劲风，倏忽朝前猛窜。
　　一个黑影子打斜著切入视野，向著白影所在位置冲了过去。

　　大漠中的火燃烧，戈壁上的风呼啸，菜鸟少爷又一度傻在了原地，天苍苍、野茫茫，吐血冲动翻腾在胸膛──殴买嘎！那沉默睿智英明神武形象崇高推不倒压不了总之特别有够十分极其难搞可方才却又让他感到特别有够十分极其能够倚靠的队长，居然啊居然……

　　靠！追著花姑娘干活去了！


　　04.

　　俗谚有云，屋漏偏逢连夜雨，欲女偏遇马上风。
　　当一个人感到自己有点儿倒楣的时候，多半会很快再发生另外一件事，把他，或者她，更推向绝望的深渊里去。

　　可不吗？才眼睁睁看著一追一逃的俩人影迅速消失在远处，瞬间给炸得皮脆心软、外焦里嫩的绝顶震撼尚未捱过去，某种窸窸窣窣彷如活物於沙地爬行的响动已似迫不及待要登场般传入了菜鸟少爷耳里。
　　下一秒，红光闪动，一条通体赤色、头顶肉冠的蛇飞腾至身前。

　　ㄚ的！这不明摆著要我归位嘛！
　　别说喊醒睡著的另两人了，连躲闪都全然不及，他於是绝望地闭上眼睛。

　　腥风伴恶臭扑面，冰凉湿冷的蛇信子掠过……掠过……
　　咦！嘴唇？

　　愕然睁眼，他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麽并对自己那被蛇夺走的初吻表示哀悼，那只俗称野鸡脖子的毒蛇王竟自动游开两步，盘著尾巴，直立起身子，状极兴奋地吞吐著信子嘶了几声，而後……


　　05.

　　这头火热上演的是人蛇亲密对峙、生死一瞬间，镜头一转，哟！那头的技术含量也不惶多让，唱的是一出极限越野马拉松耐力赛。
　　距离村落约足有几里远的荒漠里，一座砾石小丘下，一黑一白俩人影相向而立，气氛端的是凝重沉郁、肃杀无比。
　　几秒僵持，便听手持凶器的黑衣男人冷冷地道：「陈文锦，DV带拿出来。」
　　白衣女人镇定一笑，不著痕迹地抱紧了用外衣包裹的某样物件，同时理了理被风吹乱且沾上了沙土的发。
　　「这恐怕有点困难，好歹二十多年前同学一场，你该知道，我一直都在追寻所谓的『终极』。」

　　黑衣男人不作声，迳自朝前跨出一步。没啥具体表情的脸上清楚写著四大字：那又怎样？

　　「唉！真拿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性格没辄。放心，我没拍到不该拍的。」
　　敏锐地感应到周遭已经够冷的空气又往下降了几度，女人无奈地挥挥手，小退一步。
　　「小张，你刚才做了什麽，难道自己还不清楚？怕啥？挺和谐的，不是吗？」

　　眯了眯眼，男人使劲一握刀柄，周身散发的寒气更盛，且有转向杀气发展的趋势。
　　「所以，交出来。」

　　豁然醒悟到对方的言下之意其实是就因为你没拍到啥不可告人情节我才非得搏命追回免得如此和谐画面流传出去还被冠上「终极」两字太损自身威名，女人头上立时冒出黑线三条、冷汗一滴──半个脑袋大颗那种。
　　摇摇头，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甩出，随即往後滑步退开。
　　当两道冰冷杀人死光再次更凶猛地袭来，她已聪明且及时地退到了足够二度开跑极限越野马拉松的安全距离。
　　「这包里头是我做的笔记，你自己好好研究研究，对将来会有帮助的，不过呢，也别研究太久就是，小心错过良机啊！好啦！言尽於此，作为老同学，我可是很够意思了。时间差不多，先走喽！」

　　咻──碰！
　　句末感叹馀音还未在夜风中散尽，已然被刺耳破空声盖过。远方，一道火光猛地破开夜幕，冲上半天，旋即轰然炸裂，绽出一朵被墨黑背景衬托得更形炫目的红色烟花。

　　饶是身为领有顾问牌照的老手，黑衣男人见此情景也有些错愕。背转身离去的女人则露出了个好戏即将上演的微笑。

　　「终於啊，鬼城最坚强的保全大队，找回了属於这座城的主人。」


　　06.

　　粽影森森，烛火摇晃。
　　一只惨白惨白的胳臂高高举过头顶，留著弯弯绿指甲的五指做出个模拟烟花绽放的手势，女粽子停下讲述，脸上同样挂著微笑。
　　不同的是，她的表情更趋近於看罢一场好戏後的心满意足。

　　「嗯，然後呢？」一旁支著下巴的小粽子听得正入迷，连忙追问，「谁是鬼城的城主？还有，被蛇抓著的人怎麽样了？会不会被吃掉？那个不喜欢讲话的队长呢？他拿到的是什麽笔记？里面写的什麽？我猜，是那种看完之後就会变得很厉害的武功秘笈，对不对？他要不要回去救人啊？」
　　见连珠炮般抛出的问题得不到回应，他用力眨巴几下眼睛，揪著娘亲的袖子摇了摇，嘴巴又高高地噘了起来。
　　「娘，然後究竟怎麽了嘛？做什麽不说了？」

　　「然後怎麽了……然後……」

　　女粽子转动眼珠，看向自己正「饥渴」的孩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猛一下咧进入鬓角里，缓缓放下手，改从被揪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不过指甲大小、闪著金属光泽的物件。
　　笔记？
　　非也，窃听器。
　　──别追究她打哪搞来的，有爱无不能，穿越乱入与Kuso万岁！

　　「明儿个晚上，去把这玩意儿安在墓园中心那小屋子後边的那扇窗户底下，娘就接著告诉你。」




＊长沙攻防战，有完没完还一番



是是是，还魂挺尸画唬烂也要有个限度。收了收了，真的收了啦！




Round Eleven──灯，这样吹也可以


　　01.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管再回首已什麽身。

　　男人，尤其天生骨子里带冒险反叛因子、命犯太极的那些，不管态度偏向主动被动或者半推半就半手动半自动，一旦有过流血流汗的初体验，绝大多数都会深陷其中，终身再吃不了素。即便己身有心克制，可除非真连站都站不起，否则，还是会三不五时情不自禁地想干那档子事，找点欲仙欲死的强大刺激，为人生增添激情。

　　於是这天，领著脸色铁青浑身冷汗脚步虚浮的潘子从陈皮阿四那老不死的大本营谢罪归来，保证不是犯贱只是心灵空虚且备受打击导致骨头又痒起来的吴三省，决定去倒斗。


　　02.

　　基於完结篇将近应该来点不一样的「什麽」以回馈观众并慰劳主要演员，虽然明知所有人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什麽」，剧组仍断然决定扩大手笔、增加预算，将拍摄地点拉出长沙市，指向地平线彼端那片山灵水秀、地广人稀的秘境。

　　十天後，湘西，安化县。
　　深冬的天暗得特别快，看著天边似乎还有一抹残霞，再一眨眼，夜幕便已完全笼罩。宛如卧龙般静静蛰伏的雪峰山脉深处，一处绝佳的风水宝眼地，忽闪起一点灯光。
　　光线发源自一盏摆放在石头上的矿灯，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周遭幽深森林的大致轮廓。
　　石块左近处堆著好几个大包，前方三五步位置，四个年龄样貌气质无一相似只性别相同的男人，聚在林间一处稍微开阔的小空地上，全都神情专注地低头向下，就像不小心掉了张百元大钞一样。

　　「成了！就照这位置往下打。这墓的宝顶厚，咱不硬碰硬，从後墙进去。」
　　弯腰低头嗅了好一会儿土，吴三省总算站起身，脑袋才那麽十拿九稳地轻轻一点，一旁本来就走的尽责守分路线这一趟更格外听话的潘子已将他手中的洛阳铲接了过来，二话不说按指示打起了盗洞。
　　让开几步，没多管那总挂著很难辨认是淡定还是爱困表情的小哥儿，他迳自往侄子吴邪身边一站。
　　从口袋摸出菸点著，下意识瞥过去一眼，暗叹口气。
　　别说，叔侄俩这面见得可真不容易，明明同在一个城市，却任他这个作长辈的狂轰猛炸也联系不上，最後还是托的长沙公墓的粽子传信夹那小哥喇嘛，然後又捱上两三天，才「顺便」见著几乎要以为是掉进哪座斗里给妖怪连人带骨头啃乾净了的大侄子。
　　要不，哪里至於用上十天时间？简直就泼出去的……
　　去去！这比喻不对！

　　想不透啊想不透，待墓园里有啥意思，做什麽连山都不下？那闷不吭声的小哥儿有啥事非要大侄子帮忙处理的？又或者，这俩人有啥重大计划需要合计？可横看竖看反著看跳著看，他们都兜不到一块儿啊！
　　眉头一皱，额头上冒出几条恐怕能夹死尸蟞的纹路。几个斗大问号已经纠结了一路，又想起本来打算匀上的胖子也死活联系不著，更觉得手机这玩意实际也不多可靠了。
　　怪哉！那家伙在《鬼吹灯II》的戏份不早早轧了个段落？没印象听说还有第三部啊！

　　及时打断思绪避免行文失控的，是潘子兴奋的呼喊。
　　「行喽！搞定！」
　　一把铲子也能打出这种速度，显见是拚了老命。

　　回过神，吴三省却不急著上前，反而一伸手拦住就要奔向前的大侄子。
　　「慢点！下头才刚清理出来，怎麽个具体状况还不知道，别他娘的添乱，一边等著去。」
　　一扔菸屁股，用力踩灭了。看小兔崽子踉跄煞住脚，忽然觉得找回了点失落的威严。
　　「要早注意到你小子这麽个样，压根就不该给你跟！」

　　吴邪低头，将自己从脚到胸打量一眼，再抬起的脸上满是不解。
　　「这麽个样？三叔，我他娘有怎麽样吗？」

　　「还不认！当你三叔我老花，瞧不出来？」
　　吴三省双眼瞪得像铜铃，要换作十年前，少不了招呼一个暴栗。
　　「多大的人了，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净让人操心！瞧瞧你，讲起话来就不对头，嗓子听著有点哑，走路也走不快，两条腿看著就没力，你他娘……著凉感冒了不是？」

　　因为有人借题发挥撒气撒得爽快，因为有人涨红了整张脸差没吐血，因为有人认命地在坑底清理砖墙，更因为有人侧身扭头掩饰得那叫一个妙……

　　所以啦，谁也没注意到，除去基本都偏巧不巧只让某人看到的苦笑和微笑，颜面神经灵活度低到合乎挂复健科标准的张起灵同志，其实还会偷笑。


　　03.

　　囧归囧，折腾归折腾，四人终归进入了斗里，照惯例在走上一小段路後发现地宫规模远比预估来得复杂，并且凶险异常，然後毫无悬念地碰到相当难解的要命危机──被天晓得是不是由其他摄影棚穿越来的粽山粽海围困在了一个十数呎高的孤立高台顶上，进退不得。

　　「狗日的！这他娘到底是个啥斗？」
　　就著打出的最後一颗照明弹，吴三省很快四面一张望，啧了一声。
　　「真走了大运！老子下地几十年，见过的粽子加起来只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把咱们四个全拆了也不够塞牙缝啊！小哥，你怎麽看？」

　　接收到齐刷刷由三个不同方向射来的期待目光，崇高伟大俨然民族救星的闷油瓶却只能违背民意地无奈摇头。面对比长沙公墓总动员级别更夸张的粽子部队，他也没辄。黑金古刀毕竟不能当乌兹冲锋枪使，他们也没缴保护费的传统，没可能乖乖听他号令、受他管辖。
　　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何况体型吨位最接近象的那位还缺席。
　　「数量太多，除非能找出一口气全摆平的办法……」

　　彷佛有意强化气氛、呼应他凝重的表情与陈述，照明弹适时燃尽，最後一点馀光消失，比足球场还大上几倍的偌大空间登时整个暗下，剩下潘子点在高台东南角的白蜡烛的一点小火苗跳动。
　　手电筒呢？
　　不好意思，参照盗墓探险类小说定律，那是种注定逃不过没电、弄坏、搞丢三大命运总之绝撑不过半路的严重消耗品。

　　这下，所有人都无语了，只能像在机场或者演唱会场被粉丝群包围的超级偶像团体般，一边望著四面八方一双双闪著光芒的眼睛和蠢动的粽影，听著十分刺耳偏又不绝於耳的咯咯叫声和爪子抓挠声，一边於心下慨叹如果此刻北派代表王胖子同志在场该多好，仗著他那一身肥美多汁的神膘，捆好了跟粽子谈谈条件交换指不定能行。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说了你们别笑话，这些声响……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仍是三道目光迅速集中，目标换成了潘子。
　　他站在距蜡烛最近的位置，遥望虚空，尽管脸色被火光映得有些诡异，表情仍清晰可辨，竟是如何也不该在此关头浮现的怀念跟向往。
　　「还记得上回倒斗住的那间招待所不？」

　　第一时间，另两人没反应，吴邪却是一怔，听得「招待所」三字，脑中霎时有一道白光画过，随即浑身一凉，也想起了一件事情。
　　靠！没事提那地方干嘛？他暗骂著，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双脚不由自主往後退，冰凉凉的白毛汗开始从後背渗出来。
　　操他娘！不会还记著那档子事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嗖！就见潘子猛地收回视线，只一转向，顿时牢牢定住他的脚步。
　　「小三爷，我说过那晚半夜上厕所时候听见鬼叫床，可不是胡诌，是真的！」
　　是不是？嗯哼！就是。
　　「你别不信，叫到老子房也不能回，直接又奔公共卫生间开一枪泄火，比他娘看洋人的黄书还见效，哪里能有假？」

　　话音暂落，仍回绕的咯咯声和抓挠响中，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向烛火照不到的方位退开一步，却不是依旧被另类定身咒定著而一口血已到喉头的吴家小三爷。

　　「姥姥的，这啥子道理？同样是不乾净的东西，咋下面这些粽子个个吱得这麽难听，跟蛤蟆没区别，那只鬼偏能叫得那麽……那麽……唉！还真不好比喻，一听心就痒起来，骨头全酥了，那股子哀怨劲儿哪！啧啧……」
　　难得有一回连胖子都未必能及的不靠谱即兴脱稿演出，陶醉在下流淫荡而纯情美好回忆里的潘子最终摇了摇头，以罕见的语重心长达成结论。
　　「不知道是个啥样子的鬼……咳！我也不贪，只要这辈子能再听上一次，就心满──」


　　04.

　　脸部微血管爆破的倒数前一秒，眼前骤然一黑，随後是两下短促的闷哼与物体落地声。
　　
　　吴邪原地恍惚了下才明白，并非自己吐血晕过去，而是点在高台东南角的白蜡烛熄灭掉。

　　娘的！鬼吹灯！
　　底下的粽子爬上来了？

　　意念一转，便感到身後气流拂动，紧接著，一个由五字组成的短句以缓慢坚定的方式被送入他耳中。

　　「我有办法了。」


　　05.

　　六小时後，安化县边境。
　　朝阳缓缓爬升，洒下金光万道。开往益阳市城区的头班客运，正歪歪扭扭地行驶在九弯十八拐的盘山公路上。
　　除开自顾自哇啦哇啦对窗哼唱山歌的司机，空荡荡的车厢内，只分两排坐著四个男人。

　　前排，小心护著脚边鼓鼓囊囊的包，潘子若有所思地开口。
　　「三爷，依我看，九成九九是『魔音穿脑』之类功夫，不然那些粽子哪里可能全软绵绵趴在地上？口水流一堆不说，还流的鼻血呢！该是给某种音波震得精神失常了。那小哥出招前之所以敲晕我们，肯定是怕误伤同伴，小三爷落得要给人背出斗也合逻辑，他抵抗力还是弱点，不像咱们，皮粗肉厚、神经大条嘛！」

　　「魔音你个头！当这出唱的武侠小说啊？」
　　吴三省先哼了哼，随即一握扶手，在抵抗急转弯产生的巨大离心力同时转为沉吟。
　　「不过，要说也是，老祖宗确实有靠音波扰乱心神的技艺，但都是用在守陵上，就像咱先前碰过的六角铃铛，而且早失传不知几百年了。」
　　收手揉两下後颈，回头，透过座椅间的缝隙往後看去。
　　「凭声音就撂倒对手，还是成千上百的粽子，比拍电影还夸张！这手技术，说出去都没人信。也好，就让大侄子尽量跟他打好关系吧！总没坏──唔？」

　　嘎──碰！

　　「妈了个巴子！你这什麽破烂技术？有司机他娘这样开车的？」

　　一个紧急煞车，前排立马沸腾起来。
　　半公尺之隔，後排，一任从底盘到车窗再到座椅全嘎吱嘎吱乱响乱震的客运车怎麽颠、怎麽晃、怎麽加速、怎麽急停，座位上的另两名乘客愣是有能耐保持互相倚靠姿势睡得昏天暗地，人事不知、雷打不醒。

　　而这告诉了我们什麽？
　　凡事切忌光看表象、遽下定论？

　　不，想远了。这画面只实实在在地告诉了我们，技术嘛，固然越熟越好、越精越高，可归根结柢，倒斗，就是门不折不扣的──体、力、活。




＊长沙攻防战，第十一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7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9负）


Round Twelve──在夜总会中心呼喊爱


　　01.

　　岁末的气氛多弥漫喜庆，岁末的气候却严酷无比，特别在北方。

　　正是灯火渐起的傍晚时分，负载千载历史、万里平方的古城一角，一条由大片低矮灰色老建筑夹成的胡同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小胡子男人，正逆著凛冽的风，没命地撒腿狂奔。
　　奔过两个拐角，此人倏忽一转身，敏捷地窜进一条极窄、极暗、极幽暗的小巷。好似具夜视能力般灵敏地闪避过巷中堆放的各类杂物，侧身再迈出数十步，猛停下步子、定住身形，将後背紧贴墙面。
　　「呼！呼！」
　　浑身黑衣和脑袋上的黑毛帽是极好的掩护，若不是呼出的气体一出口便在零度以下空气中化为白雾，彷佛和老旧斑驳的灰黑色砖墙融为了一体。

　　入镜者何人？
　　既然不是既定老班底中的任何一位，小胡子男人姓什名啥身高多少体重几多家室有否便丝毫不重要，唯一需要知道的，是身为一枚专营东洋爱情动作DVD碟片平行输入兼贩售的流动生意人，现在，他正为保卫今日劳动成果而战！

　　听著从胡同方向隐约传来的种种骚动，他乾脆连呼吸也憋住，并将身子极力向墙根压低，两只耳朵则竖得老高。如此一气躲藏十多分钟，直到确认外头除开模糊的风吼，再无追赶者的半点声息，才谨慎地从阴影中站起身。
　　拍拍沾上身的尘土，抓紧了斜背著的草绿色帆布包，他没有循原路返回，而是选择谨慎地往巷子的另一端移动。

　　别看外边的胡同冷冷清清，弯弯曲曲的小巷也狭窄破败到甚至有些脏乱，实际延伸长度却出乎人意料，且可直接通往北三环一处比较繁华热闹的新兴商业地段，行走其中，颇带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
　　当然，知道这路的一般人不多，会走的更几乎没有，但对他这类条子和黑社会都特关切却又不咋待见的小贩，充实相关认知便很有必要。

　　天彻底黑了，行走在黑暗中，怎麽说还是比较压抑瘮人的。因此，眼见视野中出现光亮和嘈杂人车声，尽头出口已在不远，小胡子吁出口气，不由自主将脚步加快、加快、再加快……

　　「哎哟！」
　　「呜！」

　　从进入幼儿园开始，老师曾不只一次教过走路要看路，但他离此一阶段已然太远，故而一打巷口奔出便和路人狠狠撞了个满怀。
　　一阵眩晕、两声痛呼、三步後退，随後是劈哩啪啦的连串脆响，帆布包里装著的东洋爱情动作片哗啦啦掉出好几块，零落地散在了脚边。大概因为外包装图纸印刷基本以肉色为大宗且占据比例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缘故，砸落地面上，很是惹眼。

　　「对不住！对不住啊兄弟！」
　　小胡子随口道著歉，只知道撞上的是个男人，顾不上仔细看一眼是圆是扁，连忙蹲下身，伸长了两只手把片子全兜拢捡起。开玩笑！吃饭的玩意，丢一张坏一张都肉痛哪！
　　迅速动作著，不想黑影晃动，兜头一落，险些被撞飞的那人竟也跟著蹲了下来，就在他身前。
　　而後，以右手食指和中指抄起最後一片碟。
　　「老哥……」

　　应著这一声，小胡子缓缓抬头。首先关注的自是那只抓住碟片的手，见两根指头夹得紧紧，不由得意一笑，暗想天上掉馅饼，生意自动撞上门了。可当视线挪到对方的脸部高度，四目相对，上扬到半途的嘴角却僵住，转而抽搐。

　　他敢发誓，全家死绝兼下辈子投胎没屁眼的大毒誓，那不是一个正常痴汉该有的眼神！

　　电光石火间，想起前些天又有小走私贩子让人拿麻袋套著扔北海公园填了湖的传闻，结合方才被追讨欠缴保护费和高额利息但侥幸逃脱的经过，化成一个极端恐怖的推测──自己，被狠角色堵上了！
　　汗，渗出发际，沿面颊滑落。
　　「小兄弟，不，大哥，不不不，这位爷，您……我……」

　　听著他那拖长兼颤抖的尾音，来者眨了眨眼，硬是敛下清澈瞳孔底绝望与疯狂交织成的异样光芒，冻得微红且略透疲惫的脸上冷不妨露出个居然他娘的略显腼腆的笑容，然後，似是发现这麽笑太不合乎形象要求，马上摇了摇头，抿唇，深吸口气，换成一副正经不少但十分别扭的表情。
　　一声轻咳，疑似新出道打手之流的神秘人，说话了。

　　「无码的统统拿一片来，我全要。」

　　顿了顿，补充。「除了饭岛爱。」


　　02.

　　北京市，海淀区。
　　邻近中关村大街、北三环路交叉点，一座颇具气势规模的中式宫殿建筑楼拔地矗立。楼顶，投射灯醒目地映照出「友谊宾馆」四大字。
　　楼面上的一扇窗前，米白色落地帘幕被大大地拉开，从室内透出的暖黄色光线，於窗玻璃上勾勒出一个朦胧人影。

　　由四星级酒店标间的大落地窗眺望夜景，听著挺浪漫、挺富情调，要能再搭上一杯红酒、一套标价後面的零比用上的料还多的睡衣，并且在换上之前先把自个儿用热水洗个白白香香，要说人生至乐嘛！差不多也就如此了。

　　无奈，比起相亲相爱手牵手，幻想跟现实更尬意对著干，所以此刻在这地点进行这动作的这位，本篇故事的男一号──给点面子，别当著人家的面喊成本名或别号都是三个字的那位──吴邪同志完全没那閒情雅致，只套著再寻常整齐不过的衬衫背心牛仔裤，纠结著一张跟便秘有拚的衰小脸，顶著俩不逊於团团圆圆的熊猫眼圈。
　　
　　「唉！」
　　一阵叹息。现有能量连发动爆粗这等基础攻击都不够。
　　仰脖将手中写有「红牛」两字的提神饮料一饮而尽，放回身边的小桌。桌上，同样饮料还有个六七八罐，占满了不大的桌面。
　　空出双手，揉揉眼，拍两下面颊，他走回几步，一屁股在房间中央那张正对著电视柜的单人床尾坐下。
　　视线随动作落在了电视机旁、DVD机边，已拆封的不透明塑料袋上。

　　「呵──嗯……」
　　接在一下长长的呵欠後头，右手，颤抖地伸了出去……

　　千金难买早知道，万般无奈想不到。道上打滚三年有馀且获各路人类暨非人类一致同意性命与出身皆硬贴身保镳更剽悍无比的小奸商吴邪，会有沦落至异乡蒙难、进退维谷、走投无路的一天。

　　一切的一切，得从自湘西倒斗返回的那日说起。

　　那日，风尘仆仆返抵长沙，四个人八条腿还没走出车站月台，吴三省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者，名不详但一般咸认很大可能叫「吴二X」的吴家二叔是也。来电内容呢，掐头去尾挑重点最简略了说，便是前些天听茶楼几名熟客谈及在北京潘家园见著有人脱手了一份鲁帛书残片，挺像当年老头子搏命从血尸古墓盗出来又被骗走的那份。
　　终归是「长沙狗王」这块亮闪闪招牌上沾的一坨小鸟屎，为人子孙後辈的，要不要去瞧个究竟，也算遂了先人的愿？

　　晕晕乎乎在一旁听著，吴邪的真正清醒，是被吴三省以亲切笑容V.S期许目光锁定攻击并命中的刹那。
　　你个老狐狸，又他娘打你大侄子我的主意？没门！
　　直觉想这麽说，可身体才稍微一动，从下身尾骨部位传上来的酸疼瞬间刺激了脑神经，竟尔一百八十度逆转了整句话。
　　去！做什麽不去？我今晚就睡三叔你那，赶明儿一早打车去机场。
　　事後回想，他实在很难不打从内心佩服自己的勇气，不仅能把整段话讲得通顺流畅、情理皆备，还能赶在周边气压暴跌气温骤降之前抛出第二句，也是真正的重点句。
　　就我一人，够了！

　　断定将引发啥凄厉恐怖惨绝人寰的强抢民男案可就大错特错，那一夜，福寿山杂货市场一带相当平静，非但不见粽子军团大举包围入侵迹象，连猫叫春都听不到。
　　──废话！因为季节还没到。

　　隔天中午，吴家大少爷只身飞抵了北京。
　　并且，没预先订妥回程机票。

　　不夸张，当步下客机，呼吸到既乾且冷简直要绷裂人一层皮却象徵著「自由」的空气，他甚至感动得当场在首都机场红了眼眶，要不是搭的国内线班机，肯定要给当成背井离乡NN载的海归侨胞看待。
　　直杀潘家园，仅用去小半天就达成帛书搜寻辨识任务──假的，彻底一西贝货！然後，回去覆命？傻啦！没可能！便见他潇洒抬手一拦出租车，转往邻近故宫、北海、颐和园的海淀区，寻了家四星级酒店，大摇大摆住下。
　　京城很大、心情很爽，忽视一丁点莫名所以的不安和走在路上一被行人从背後靠近就立马背脊发麻的尴尬，回归杭州前的美好假期於焉展开。

　　长沙？
　　对不起，风声太大。

　　美好，真的，想上哪就上哪、想干啥就干啥，不必让一群看起来就晓得老跟看起来不老可实际也是老的老江湖耍著玩儿，唯一比较纳闷是依旧联络不到地头蛇王胖子同志，连在潘家园都打探不出根毛来。
　　如此级别的吨位闹蒸发，实在有不低的技术性难度哪！跑路了不成？
　　回想最後一次见面的情景，他看向手指上那道愈合到仅剩一点点点点淡淡痕迹的口子，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推测，死胖子该不会栽在了……
　　别！千万别！使劲摇著头。还是不想的好。

　　这厢是不愿去想，那厢，则叫怎麽也想不到。
　　宛若身在天堂的糜烂腐败日子只延续不足两天，连黄金七十二小时的标准都搆不上，还结束得很突兀，突兀到悲惨。打个形象点的比方，大概接近提枪上马冀望大展雄风横扫千军却冲刺没几回合便丢盔弃甲一泄千里不再起的羞耻。

　　第二夜，躺倒被窝里，边疑惑著怎麽开始有点睡不习惯明明没认床习惯呀边以煎人体烙饼模式翻来覆去把自己煎到入睡以後，吴邪做了个梦，一个让他抱著棉被在床上磨蹭呻吟模模糊糊喊著不知谁的名字足有大半夜最终一激灵惊醒过来的梦。
　　这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恶梦，但从他极度惊恐的神情、泛著淡淡红色的肌肤和一头一脸一身的汗，不难看出来，它所引发的後座力和心理震撼度，丝毫不逊於让禁婆姐姐扑倒、强抱──这不是错字。

　　只揭开被子将手伸进内裤里一抹，脸就红转白了。抽出来，就著小夜灯光看去，手心里尽是带腥味的白浊液体，指头随意一沾，便牵出黏连的细丝线。
　　不敢出声，为憋住喷涌上喉头的热滚滚鲜血，脑中只剩下唯一念头：北京城里城外那麽多河啊湖啊池的，没加盖子吧！
　　ㄚ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什麽时候春梦内容都非得走的写实派？连潜意识都自动放弃挣扎，认了给人压在身下操的命，岂不他娘的比阿Q更不如？人家好歹还有招精神胜利法呢！

　　於是，据潜逃海外的青梅竹马指证发育时程略嫌迟缓但终归完成度良好的天真无邪同志，第一次体会到半夜爬起来换洗内裤同时黯然落泪的销魂滋味。

　　那个後半夜，他愣没敢睡，连回去窝床上都有点怕怕，即便那真是一张他已许多日子没睡过的软绵绵席梦思。索性就裹著棉被蜷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硬是睁著眼睛迎接了黄淮平原的日出。

　　精神好吗？自然是不好的。
　　精神状态不佳的时候睡著，会做自己希望的梦吗？自然是不会的。
　　精神不好所以不敢睡，不敢睡所以精神不好──真要如此倒也罢了，顶多就是死循环嘛！也不是没碰到过。然而更打击的，他发现自个儿记忆力太好，好到没能忘记那场梦，包括对象时间场所暨细节，并且……
　　夭寿哦！身体比脑袋记得更牢、反应更快。
　　噢！想不得也。

　　幸好老天爷慈悲为怀，多少愿意疼惜误入歧途的好青年，也不妨说，老天爷更加懂得并精於鞭子和糖果应该一起使用的道理，特意从绝境中指点一条明路，让他在总算鼓起勇气跑去洗浴宾馆前探头探脑可终究还是没胆推门只得垂头丧气窝囊返回酒店途中，撞上……不！让一个没长眼的家伙狠狠撞上。
　　那人，是个专卖黄色影碟片的小贩。

　　喀啦！
　　从拖戏凑字很管用的回忆模式切换回现实，手一推，第一张片子被放进了机器里。

　　微小运转声很快传来，原先满是雪花的电视萤幕一跳，现出画面。吴邪情不自禁将双手十指於面前交错合拢，纯天然烟薰妆下，发红的眼中泛著一汪因呵欠漾起的泪光，俨然少女的祈祷之搞笑成年男性版。

　　有劳各位姊姊妹妹了，请保佑保佑，让我找点一般正常男人该有的感觉回来。我发誓，只要你们之中哪一位能帮上忙，我以後再不上网抓片、再不看盗版，只买航空正版！按月买！再贵也买！


　　03.

　　叮──
　　指示铃发出清脆声响，回荡在静谧的楼道里。
　　铺著厚地毯的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开启，一名身著整洁笔挺制服的男服务生从中走出。腰板直挺、双眼平视，踏著稳健的步伐，不过十几秒钟便熟门熟路地拐过弯，来到呼叫了特别服务的那间房前。
　　轻轻敲开门，他恭敬有礼地将手中的上等红葡萄酒送上，保持专业微笑直到房门在面前关闭并发出「喀」的一响，这才从容转身，举步准备走回电梯处。
　　不想，抬起的脚还没放下，人却原地怔住了。

　　走廊斜对面，有扇房门大开。
　　房内无光，黑咕隆咚。

　　若是正午以前见著如此情景，正常，肯定是前夜的住客退了房，说不定里头正在进行清扫整理，可现在……
　　抬腕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多。
　　不正常。

　　作为国际大都会知名四星级酒店的服务生，反应速度之敏捷绝对不用怀疑，专业知能与敬业精神即刻助他作出决定，脚下步子重新迈开，两三秒就挪移到了目标位置。
　　进门时，不忘留意门板上以金色阿拉伯数字贴成的门号：三○六。
　　不知怎地，这数字组合瞬间勾起对日前才读过的某部盗墓探险小说中某段经典情节的记忆，於是下意识仿效起书中那在他看来真有够不解风情辜负美人用心的男主角的举止，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可还没来得及将之打著并举高，空著的左手已一巴掌抽在了脸颊上。
　　耍啥子宝？房间钥匙就在电源开关上插著呢！

　　啪一下按开顶灯，数颗灯泡霎时大亮。
　　走入房内，映入眼帘的状况说明了这标准间该是有人住的，恐怕还待了不止一天，但现在住客已然挥挥衣袖留下满桌红牛饮料空罐离去，原因不明，只能判断走得十分匆忙，甚至没按照正常程序向柜台办理退房。
　　再仔细些环视，他留意到异状──电视柜旁边，DVD机上，摆著一叠方方的东西，看起来是碟片，而且，上头的图片有点……有点熟悉……
　　「ㄚ的！」
　　意会过来的下一秒，敏捷反应速度又一度展现，弯身将之整叠抄起，捞进自己怀中，一片不落。

　　任意散播黄毒，都什麽国民素质啊这？也不注意点影响？道德良心大大地坏了！没的说！没收！

　　见再没其他「危险物品」，连忙转身要去湮灭证据并向上级汇报，脚尖却碰的一声踢到了个搁在电视柜角角的物体。
　　低头一瞧，垃圾桶。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不乾净。桶内没其他垃圾，净他娘是卫生纸，几乎塞了个八分满，用过的、揉皱到不能更皱的，一团又一团。

　　身为男人，他自然理解将A片、用过的卫生纸两者联系起来是个怎麽样的概念，更理解纸团里头沾著揉著的是什麽玩意儿，立马浑身发寒、嘴一撇，小恶心了一番。
　　──就算自个儿也有，从别人身上出来的毕竟不一样。人之常情嘛！
　　这下子真没留恋了，理智一千万个想走，身体却一顿，跟著愣做出一个意料外的举动──蹲下身，将脑袋凑在给卫生纸塞了八分满的垃圾桶上方，用力吸两下鼻子，似在极力捕捉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不对啊……用这麽多，咋一点味儿都没有？」

　　大惑不解地望向怀中有严重威胁酒店住宿环境品质顾虑因此决定牺牲小我亲身封印的东洋爱情动作碟片们，他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一拍後脑勺。

　　「也是，哪来那麽多『弹药』给打？当自动步枪了不成？後头几发……全稀成空包弹了吧！」


　　04.

　　世道从不公平，无论在地表或斗里。恰似有人贵为男主角，被揩油却是常态，且经常藉不同方式倒不同种类的楣并带衰旁人，好比祸水；也似有人并非男主角，却生来就是让人想盖布袋又禁不住顶礼膜拜的料，抢戏更抢福利，威能破表。

　　正应著此理，有脸蛋有身材有武艺有凶器有纹身有大绝还开的有老不死外挂的张起灵同志，即便上山下海、出生入死数十载──此为最保守估计值，仍与很多事情是彻底绝缘的，就像处在两个彼此平行的时空，过往从不曾经历，将来也不存在可能。
　　所谓的「很多事情」，涵盖了哪些呢？
　　范围其实挺广，举例说，被踹门、被推倒、被非礼、被撕衣服、被强……
　　咳嗯，以下略。

　　然而，注意到了吗？以上叙述隐藏著一个极微小但勉强钻得过的漏洞：过往不曾，将来不可能，独独少了俩字，现在。
　　正是这份十足故意的残缺，解释了他何以会在大半夜从这些天格外感觉冷的被窝里被吵醒，且因平生首度听见凶猛堪比追债的踹门声响而完全警醒，然後甫拉开门就被出乎意料的「债主」以豁出性命的气势与速度迎面扑上，狠狠摁在了门板上，还遭强抱──这也不是错字。

　　夜半鬼敲门不可怕，时不时便要在这屋上演个一两回，多半是「当地住民」来补缴积欠的保护费，或者比较文明点说，管理费。可被压制加强抱太过魔幻，还是花了他老大好一段时间才转过劲来。
　　做不出表情不要紧，下巴扣著他肩膀的黑影先吱声了。语气似满足、似不甘，更明显是透彻的了然，以及思想觉悟。
　　看破红尘？
　　嘿！貌似有点那意味在。

　　「看片子死活不举，现在这麽精神……没救了，我这辈子真他娘没救了……」

　　看片子？
　　张起灵眉一挑，隐约猜出了什麽，可不待做出反应，忽然有样硬硬的东西从下边猛顶了他一把，状似挑衅。跟著肩头一轻，窸窸窣窣声音响起。紧抱著他的两只手松开，摸索著移动到裤腰头位置，自发性向下一目标展开攻略。
　　不过，进行起来有些困难。
　　没办法，谁教某人为的被窝没对象帮忙给暖了，并且欠缺必要刺激，睡前没脱多少件衣服。

　　「我日！」
　　没有最饥渴，只有更猴急。见无法实践一击通杀理想，伪债主忿忿放弃继续与难搞的裤头纠缠，乾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发烫的身体再度紧贴上，一双外眶红肿边圈发黑瞳孔中波涛汹涌兼火焰翻腾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进他很少直视别人也很少人敢直视的深邃双目，不躲不闪。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膛炸。
　　「操你个闷……啧！你他娘别只杵著啊！做不做？先前往死里折腾老子那股狠劲儿哪去了？快点！我……我想……」
　　想字出口，来人突然泄了力似的换上一副最最招人引粽惹鬼的痛苦可怜样，歛下眼皮，一偏脑袋，额头埋进了张起灵的颈窝。
　　口鼻吐出的热乎乎气息喷在锁骨上，勾引般撩得人痒痒。
　　「想要……嗯……」

　　双手滑下，从领口高度迅速落到小张同志那顶港有名声、下港有出名的腰上。调了个稳当的方位角度，圈住。

　　「呼……呼噜……」


　　05.

　　挑起人家的火头，自己却睡死过去，放眼世间，再不闻更令人发指的罪行了。 绝对有必要施以严厉处分，从重、从长量刑！

　　列位粽子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大夥都来评评，是不是这麽个理？




＊长沙攻防战，第十二回合



胜方：张起灵（累计8胜0负）　负方：吴邪（累计0胜10负）

Final Round──地表上最黑心的生意


　　01.

　　晨，七时。
　　长沙，福寿山杂货市场。

　　寒流过後的难得好天气。朝阳缓缓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升起，金光斜斜洒落在蜿蜒曲折的小巷里，绘出一地斑驳且拉长的影。
　　某间店门半开，看著怎麽也不像会有生意上门的老旧铺子前，破板凳上，坐著一个形貌带几分豪气、身材精实的中年男人，正悠哉游哉地啃著烧饼、喝著豆浆，嘴里还哼著一首几乎听不出所以然的军歌。
　　啪！
　　大概是拉高音拉得有些个忘我，手一颤，好好大半块带芝麻的烧饼就这麽掉在了地上。

　　咻──
　　与此同时，一阵带几分阴寒的风猛地流窜过小巷。

　　毕竟不是那种千年粽子碰上也下跪或者自家亲侄子都敢玩的超狠级别角色，中年男人并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周遭气氛刹那产生的剧烈转变，反而自顾自地啧一声，跟著低头、弯腰、伸手……
　　指尖在距离烧饼残骸尚馀三公分处停住。
　　饼皮芝麻屑的另一边，也约莫三公分处，出现一双绣花鞋，黑底红牡丹滚金边，鞋尖前缀的两颗小茸球轻轻颤动。
　　当然，还有穿著它们的脚。

　　「陈……陈小姐，早……早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体会到抬头原来也可以是种高难度动作。
　　「那个，真……真不巧，咱小三爷前些日子上北京去了，现、现在正好不在呢！你要不要改、改天……」

　　「科科。」

　　该是多麽动魄惊心的似曾相识！窃笑声的来向相同，从头顶上方传出，送入耳里。引发的效果自然也相同──寒毛直竖、背脊发凉、头皮炸起。
　　所谓命定的再相逢，想来不过如此。

　　「潘子哥，人家不找他，找你。」


　　02.

　　午，十三时。
　　杭州，西泠印社。

　　寒流过後的难得好天气。太阳攀升到了无云晴空的正当中，持续放射出因为正逢冬季所以十分和煦宜人的温暖热量。
　　河坊街上，游人三三两两，粗估还没墙根檐下那些做日光浴的猫狗来得多，却有一名打扮入时、曲线火辣的年轻短发女人极醒目地伫立在街心，双眼眨也不眨地紧盯著一间店门深锁的小铺子瞧。
　　啪！
　　似是忍无可忍般重重关上手机盖，切断通讯。虽是个回头率百分百的大美女，面上却阴云密布，跟天候成强烈对比。
　　「老板夥计都跑不见人，有这样做生意的？」
　　噘嘴嘟哝著，收回目光，瞥向肩上鼓囊囊的小包。
　　「不是被那两手搞垮了吧？真是！枉费我这回还特地弄来了比上上回那块羊脂水料更『好』的特A货！」

　　扭著屁股走到街对面停放的一辆Land Rover前，右手搭上贴有鹿角珊瑚标志的车门。想了想，用力一扭头，她忿忿地对貌似已有半个多月没营业的小古董铺子抛下最後一句。

　　「哼！Super Wu，有能耐就给我继续躲著！我就偏不信了，肯定有办法逼出你来！等著瞧！」


　　03.

　　晚，六时。
　　长沙，市公墓管理处小楼。

　　寒流过後的难得好天气。夕日已然从山的那一端沉了下去，留下满天仍未散尽的红霞，与几抹云彩共同辉映成一幅斑斓画卷。
　　只差搭个售票窗就可以招客人卖门票当迷你博物馆经营的小楼门厅一角，一枚模样挺乾净并透著些书生气的年轻男人，状似不太有精神气力地斜靠在一张雕工细致的红木古董椅上。
　　张口，却是掩藏不住兴奋的语气。
　　「小哥，我中午说的那提议，你想得怎麽样了？有决定了没有？」
　　啪！
　　显然是High了，随著眼中异样光芒迸发，他轻轻一掌拍在了扶手上。
　　「这麽下去不是办法，要我说，咱俩面前就合夥倒腾古玩这一条路！准行！责任划分，产销分离，这可是现在比较流行的一种新经营方式，五五分，谁也亏不了谁的。哎！别考虑这顾忌那了，好歹我也开了三年铺子有，难道还怕不懂门道行情，败光你的老底？」

　　铿锵话音落下，门厅另一角，窗前，那一身黑衣、气质冷峻，始终沉默淡定不语天知道是在思考事情还是刚打完盹醒过来的公墓管理员同志总算有了具体回应，抬手，右手两指冲窗缝一夹，随即转过身，几步来到红木古董椅所在位置。

　　人影才站定，一张折成好几折外表还盖了朱红色封泥貌似记录有极为重要讯息的信纸，已然从他手中被递到了书生样年轻男人的手里。
　　而後，趁著收信者还呆愣原地暂时无能反应，微倾身、偏头，管理员同志将自个儿那勾著微幅上扬弧度的薄唇贴近对方的耳朵。
　　──那个，体谅一下呗！不管拥有多青春的肉体，人家骨子里毕竟仍是个标准老派人士，故而对於体位……咳嗯！更正，对於干某些事儿时的习惯性姿势偏好，总是比较固执难改滴！

　　「八二分帐。」


　　04.

　　夜，零时。
　　长沙，市公墓中心。

　　寒流过後的难得好天气。差不多也爬上了中天的满月像个值钱的大白瓷盘，照得一地璀璨银光，似流水清冽透亮。
　　管理处小楼外，两个挨著的人影，分别以一提刀一拎布袋彷如守护神出巡绕境的奇妙姿态，走在万头钻动、粽味四溢的墓园里。
　　管理处小楼内，一张页缘沾染有数滴鲜血页面印有成排密密麻麻文字并题名为「长沙攻防战最终胜负统计表」的A4大小纸张，落在了一把红木古董椅脚边。

　　攻不成？
　　咳！哪里要紧了，受著也挺好不是？

　　宅男持家担得起，奸商认栽金不换。男人嘛，愿吃要负责，愿战，得服输。




＊长沙攻防战，谢幕告别场



输赢胜败一家亲。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於是这门打劫死人呼拢活人的黑心生意，请，自由地，继续做下去……


《长沙攻防战》终末小剧场、後记

　　．长沙公墓粽子们的场合 Part .1

　　某个月圆之夜。

　　粽子甲（望向收毕保护费远去的某两人）：「兄弟，我说，真没道理啊！」
　　粽子乙（恋恋不舍行注目礼ing）：「怎麽？啥事情没道理？」
　　粽子甲（伸爪）：「那拎布袋的小娃娃也在这住一阵子有了，吃好、住好，可咋从没见老大跟他收过费呢？」
　　粽子乙（意味深长地）：「没听说过……用身体付费吗？」


　　．长沙公墓粽子们的场合 Part .2

　　又一个月圆夜前夕。

　　粽子甲（唉声叹气）：「经济不景气啊！娘的，老子的棺材本眼看著快给掏光了……咳！乾脆咱也牺牲一下，来你说的那招吧，用身体付保护费什麽的。」
　　粽子乙（掏耳）：「哼两声给哥们听听先。」
　　粽子甲（深呼吸、清嗓）：「咯──咯咯──」
　　粽子乙（沉痛拍肩）：「阿鬼，你还是说中文……哦不，去抢劫吧！」


　　．长沙公墓粽子们的场合 Part .3

　　仍然是某一个月圆夜前夕。

　　粽子乙（从棺材中探头）：「我昨天托梦给曾曾曾孙子了，要他们三天内给烧本空白支票簿来。你最近手头不是也比较紧张，要不，也给子孙托个梦？」
　　粽子甲（不屑地）：「要你教？早他娘的托去了！」
　　粽子乙（好奇貌）：「哦！要他们给烧的什麽？」
　　粽子甲（小声）：「……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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