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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Seems 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Seems I've often heard that kind of talk before
It never rains in California, but girl don't they warn ya
It pours, man it pours.

---- Albert Hammond “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1)

清明节，微绿的远山融进细雨，宛如一副刚完笔的水墨画。

老爸穿着他那套灰色呢料中山装，背剪双手，郑重地向妈做一年一度的汇报。我们在他后面站成一排。

“来的路上塞车，耽误了半个小时…今年一切都好，全家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小阳再几个月就念完在职研究生了，子捷也升了副总经理，今天就是他开车送我们来的，他们打算过段时间就要个孩子…小天换了家公司，独当一面承担亚欧美三大洲业务，巾帼不让须眉。”我瞄瞄旁边的二姐，她用眼角和嘴角对我做个不易察觉的鬼脸。

“小天现在经常世界各地跑，去年一年，就去了韩国，日本，法国，英国，意大利，前天还在美国，美国那个，星星…星星点灯… ”

“辛辛那提。” 二姐小声提醒他。

“噢，辛辛那提，”老爸嘹亮地重复一遍，“开一个产品订货会。”

终于轮到我了，“小安… ” 老爸清清嗓子，“小安现在完成变成个大姑娘了，你现在看见，肯定不认识她了…”

“刚才去大安那里看过了，给他整理了一下，除了除草，他那里很干净，已经放了一束花…小颖还是常来我们家…还是没结婚，好像也没男朋友，我问她，说是不急，”老爸叹了口气，“比我们大安小一岁，也三十二了… ”

谁的手机不识相地响了起来，老爸没有转身，但我们仿佛能透过花白的后脑勺看见他皱起了眉。

四个人一起手忙脚乱，几秒钟后，童子捷“啪” 地按掉手机铃，大姐瞪他一眼，随后一切回复平静。

“我身体挺好，坚持早晚散步，今年开始练气功，血压也控制得不错…一个星期八堂课，剩下的时间看看书，写写字，画画山水，自由自在… ”

回程的路上，二姐三下五除二把童子捷那辆铮光闪亮的宝马甩在后面，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她摇下车窗，点起一支细长的Mild Seven，用力吸一口，一团烟雾飞快地被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卷走。她最喜欢这样，一面飞车一面抽烟，不管旁边的人会不会伤风。

我打开她车上的CD盒，清一色交响乐。

“你怎么喜欢听这么无聊的东西？”我抱怨着把CD盒子推回去。

“你懂什么，”她斜我一眼，“放那张。”

我无可奈何地把碟片放进CD机，车里响起巴赫爷爷轰隆轰隆的教堂音乐，“老爸可真会报喜不报忧。” 我说。

二姐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牌，嘴角给了我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表示同意。

过一会儿，她突然说，“你注意到没有，今天童子捷手上没有戴戒指。”
我看看她。

不愧是二姐，观察男人永远比女人仔细，一眼见分晓，时差都影响不了。

刚才的汇报里忘了告诉老妈，小阳和子捷在闹别扭，要不是老爸带头，大姐几乎不愿坐他的车；小天已经二十九了，仍然没有结婚的影子；老爸自己今年又没评上正教授，这回实在是他老人家不争气，日语考试差两分没及格；而小安，也就是我，最惨，吹了第二个男朋友，丢了第二份工作，是全家人雪上的那一层霜。

我叫高临安，大姐叫高洛阳，二姐叫高应天，去世的大哥叫高长安，大家称呼他“大安” ，称呼我“小安”。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全是拜教历史的老爸所赐。


(2)
老爸教书三十多载，一度年少翩翩，被学生公认为 “文史哲四大才子”排名第二，几乎每届都有女学生暗恋他，而且不止一个。最后，老爸蟾宫折桂，击败无数竞争对手娶到老妈 -- 曾经的中文系系花，传说现在那位蟾蜍脸的副校长当年便是老爸手下败将。可惜，那大概是老爸最大也是最后一次辉煌，之后，无论搞研究报项目还是评职称都阻力重重，“才子” 的虚名一点忙也帮不上，眼看很多小字辈后来居上，老爸依然还是副教授，弄得他带的研究生都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明珠暗投跟错了导师。

方才，饭桌上，老爸对着筷子头上的花生米端详半天，很严肃地表态明年一定要拿下职称，语出惊人“人生能有几回搏”，二姐脱口而出“都…”看见老爸的神色，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想说“都这个年纪了还搏什么搏”。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老爸这个人，平时随随便便，古板起来，也能古板得固若金汤。

高教授的课很有特色，尤其每学期第一堂，无论酷暑或寒冬，老爸必穿上笔挺的中山装，钮子一颗不漏扣到脖子底下，多大的教室都拒绝使用麦克风，单田芳式的嗓音，开头一句定然“观今宜鉴古”，然后从三皇五帝开始，讲评书一般声情并茂把上下五千年历朝历代的大事播讲一遍，等他最后一句语重心长的“同学们，记住，记住了，无古不成今”，然后一转身，黑板上“啪啪啪啪” ，电视剧片头般草书四个大字“鉴古成今”，还是从右往左写，待他落下最后一笔，下课铃哗然响起，不早一秒，不晚一秒。老爸这一招常常整得学生们热血沸腾、集体鼓掌--尽管他们往往不出两个星期就在课堂上偷偷背起英文单词来，以致于后来学校决定把四十五分钟的课调到五十分钟，老爸比学生更不爽，因为那给他控制时间带来了难度。

这回老爸的确像是受了很大打击，上周末我回家，他对着客厅的全家福发呆，过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老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然后转过头来，眼圈微红，问我，“小安，要不要帮你找找看…你的父母？”

我愣了好一会，摇摇头。

“没关系的，我有个学生在公安局…你也大了…”

我又摇摇头。

“爸爸还有你姐姐们呢。”

我又摇摇头，说，“不要。我们又没搬过家，他们想找我，比我去找他们，容易多了。所以我不会去找他们的。”

老爸看了我很久，慢慢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眼圈更红了。或许，职称上的屡屡挫折使他开始质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把这个爹给当下去。
我是个捡来的孩子--货真价实捡来的。几个月大的时候，我被放在一个提篮里，摆在这一家门口。

十二岁那年，对门总务处的张伯伯搬家时，我们给他们饯行，张伯伯喝多几杯，在张伯母骂他“老不死” 之前说出我本来是被人放在他家门口，后来他再把篮子挪到我家门口，按响门铃的。他说“你们是教授家庭，条件比我们好”。

知道身世后，小安来了一次离家出走。我砸掉储蓄罐，拿出了里面的七十六块五毛，又到二姐抽屉里偷了三百块钱，郑重其事地打了个大大的包带上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可惜出门兜了一圈后才发现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于是，二姐找到我时，我正在她曾偷偷带我去过的一家娱乐场游戏厅里怪兽模样的电动游戏机前和外星人搏斗。

二姐说了好多话，我都不理她，只是一个个把硬币朝怪兽肚子里塞，杀得外星人尸横遍野。终于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冲我吼起来“高临安，我们家哪里让你瞧不上了？! ”

我也对她吼起来，“高应天，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老看我不顺眼了! ”

二姐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咬着嘴唇，轻轻地说，“那是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否则，连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扑到二姐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哭个没完没了。后来她用那三百块钱请我吃了必胜客、和路雪冰淇淋，还请我去看了“独立日”，对我好得空前绝后。

那天，在我心里最惶惑的时候，游戏厅里翻来覆去播着一首英文歌，很好听，虽然我一句都没听懂。那个旋律，几年后又在电台听见，一下便认了出来。那首比我大十岁的歌叫“南加州从来不下雨”，Albert Hammond 唱的，歌里唱“他们说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可是宝贝儿，没人告诉过你吗，要下起来可就是倾盆雨”。


(3)
走出电影院，我停住脚步，对二姐说，“不要告诉他们你是在游戏厅里找到我的，否则我就告诉他们是你带我去的。”

二姐笑了，“我又不是傻瓜，” 然后她问我，“如果刚才我没找到你呢？”

“我就一直待在那儿。”

“钱花完了呢？”

“那我去打工。”

“你去打工？” 她笑得更大声，“打什么工？端盘子都要十八到二十五岁，等你长到十八岁，早就饿死了。”

我说不出话来。二姐摇摇头，伸手过来捏捏我的耳朵，“放心，姐姐一定能找到你的，” 然后挤挤眼睛，“怎么样，现在回家还是再去打一会儿游戏？我们来双打，好不好？”
“好!” 我很没出息地欢呼起来。

二姐有这种本事，当她真心想哄人开心，就能把人哄得非常开心。离家出走的旅程结束时，我甚至已经能接受她用我的悲惨命运来开玩笑， “小安，说不定你是名门之后，你父母有难言之隐，为了不连累你才那样，或者呢，你是谁的私生女…”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的耳朵，眼睛瞪大了，“不-会- 吧？”

“瞎说八道!”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骂她。就在那之前不久，我和大姐二姐一起上街，在一家商场前面做过一次电脑检测，看自己五官长得像哪个港台明星。检测出来，大姐眼睛像赵雅芝，相像率百分之二十，大姐很高兴；二姐嘴长得像钟楚红，相像率百分之五十，二姐很得意；而我的相像率最高，百分之八十，可惜，是耳朵像吴君如，结果出来时，周围的人轰然大笑。

小安最大的外貌特征是一对招风耳朵，用尺量过，超过七十度，无论从前面还是从后面都很容易被人认出来。随年龄的增长，我慢慢开始学会艺术地处理这个特征 -- 用适当的发型把它们遮盖起来，但因为角度过于险峻，时不时仍然穿过头发“偶尔露峥嵘”。
我不信自己是什么落魄的名门之后或者明星的私生女，如果那样，我起码应该长得漂亮一点，而不是长年担任大姐和二姐的绿叶。

那个像诺亚方舟一样把我载到高家门口的篮子里只放了三十几块钱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从蓝白条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出生日期--1982年2月20 日，字很秀气，却没有起名字，从这些线索一点看不出我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高老爸欣然赐名“临安” ，有“随遇而安” 的意思，坦率说，我很庆幸他没有按朝代次序叫我“高北平”。

“对了，我出国前给舒颖介绍的那个男人怎么样？” 二姐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问我，“他们见过面了吧？”

“见过了，不行，”我摇摇头，“老样子。”

二姐叹了口气，一拨方向盘，车子开下高速。

舒颖，也就是老爸口中的“小颖”，是大哥的…怎么说呢，不是女朋友，却更像女朋友的女朋友。

大哥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出的事，在浴场游泳时突然腿抽筋，等被人发现、救到医院已经人事不省，昏迷了整整三天。

大哥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同他金童玉女；而舒颖是大姐的同学，来过我们家几回，长得很一般，小小的个子，一张圆脸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我们也不太注意她。

大哥昏迷到第二天，舒颖姐突然抱着一个录音机出现在医院，一手拿本“笑傲江湖” 。

“可以给他听歌吗？”她问医生，“他最喜欢的歌。”

随后的两天里，孟庭苇的歌一直在我们耳边萦绕，每一首都像哭丧。我的眼泡哭肿了三圈，舒颖姐却异常平静地在大哥床边读“笑傲江湖”。她说那是大哥最喜欢的金庸小说，还说大哥告诉过她，边听孟庭苇的歌边看金庸是人生一大乐事，她觉得这样能把大哥唤醒。她脸上的坚定和自信镇住了我们，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舒颖姐有多么喜欢大哥。
当令狐冲倒在岳灵珊的剑下，大哥的血压慢慢消失了，当时空气里飘着“三生三世”，舒颖姐这才撕心裂肺般地大哭起来。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接近电视连续剧的一幕，后果是几年内听不得孟庭苇的声音。有回和好朋友于乐瑶一起逛商店，喇叭里一句“谁的眼泪在飞，是不是流星的眼泪”，我拉起她就跑，跑出好几条街，蹲在一个
(4)
“哇------真是…浪漫啊，” 我几乎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乐瑶却毫无同情，把一双起码六十支光、随便就能电死几个男生的大眼睛瞪成七十五支光，目光炯炯， “实在是，太-浪-漫-了! ”然后一整个下午缠着我介绍舒颖姐姐给她认识。

“有什么好认识的？”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看看乐瑶。

“她到现在还爱着你大哥，是不是？”

“可能吧。”

“几年了，一直没有男朋友，还老去你们家，就是还爱着你大哥，” 乐瑶很干脆地下了结论，“加上你大哥在世的时候天晓得她暗恋了多久，始终如一，” 我们坐在公车站的长凳上啃巧克力蛋筒，她一叠连声地感叹，“简直像言情小说一样! ”

最后，我答应介绍她认识舒颖姐姐，她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叹了口气，“假如我死了，你说XXX会不会也这样念念不忘？” 当时我们高二，乐瑶正和高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

“这要问他。”我觉得有些好笑 -- 她居然会用舒颖姐姐给自己男朋友树榜样。

这句话断送了那个倒霉男生的初恋。隔天上学，乐瑶果真去问他，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用她的话来说“嘴上说会，眼睛里却在犹豫”，没几天，乐瑶提出分手。

几年后，她承认，并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男生，“刚开始一段时间是觉得他很帅，后来有一次下课，看见他挤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家推推搡搡抢着买肉包子，一边抢还一边嚷嚷，” 她看看我，脸上有些迷茫，“就一下子觉得他不怎么样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撇撇嘴，“然后我就开始烦他。”

“可能当初就是想找个借口跟他分手，”乐瑶叹口气，“他成绩不算太好，要我将来陪他一起考T大，我觉得犯不着。”

结果是人家在高考志愿表上一赌气填到哈工大，奋发图强一番，也的确考上了。不过，我猜他直到踏上去黑龙江的火车都想不到自己的初恋是被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轰成了炮灰。
那个帅哥到了北疆起初还给乐瑶写信，后来就交上女朋友，没了音讯。乐瑶从来没后悔过，或许，白羊座的女孩就是这么干脆果断，慧剑斩情丝，利落得像街口山西大叔手里的刀削面。

乐瑶认识舒颖姐姐之后有些失望，觉得没有预料中那么国色天香，“我还以为她会像龚慈恩。”

“我早就告诉你她长得很普通。”

平心而论，随着年龄增长，加上一直在大型外企当文员，环境熏陶，学会了打扮，舒颖姐姐比从前漂亮许多，乍一看像变了个人，不变的，是她对大哥的一往情深，超过了所有人的想像。

大哥的骨灰入土时，她烧掉了一套金庸全集，悠悠地告诉我们，是为了大哥才看金庸的，还说金庸小说的女人中，最敬仰胡一刀夫人，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可捉摸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让一门忠烈的金庸迷们吓得汗毛竖起来，连悲痛都忘了，之后几天大姐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唯恐她做出什么傻事，二姐说“看来苗人凤的老婆也不是没有长处，起码不会去寻死”。

之后十年里，舒颖姐姐的暗恋变成明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对象扩展到我们全家。每年大哥的生日祭日她都会去上坟，平时隔一两个月就到我们家来，把大哥生前住过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然，完了就替我们打扫，而且一脸欣然，弄得不明就里的钟点工朱阿姨以为我们另外请了人，几乎发火。

刚开始大家不怎么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我和二姐回家，发现我们乱堆在门口的脏皮鞋每双都被擦得焕然一新，连鞋跟和鞋底都光可鉴人，才打心底里替她悲哀起来。

金庸小说里的女子，或许很多人觉得娶一个夫复何求，但如果哪天，真有一位阴差阳错，悠悠然走下“雪山飞狐”来给你擦皮鞋，你会发现，其实，那种福分，很少人消受得了。


(5)
舒颖姐姐的终身上了高家的议事日程，大姐替她介绍过好几个男朋友，然后二姐，我拉的皮条是乐瑶的大表哥，后来连老爸也出马，去学校里找来个年轻有为的单身博士、副教授，舒颖姐姐每次都去赴约，笑眯眯地同人家见面，见过后却一律坚决推辞，让很多男士莫名其妙扫了面子。

老爸对她提议以后不必再来我们家，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您要嫌我，我就不来了。” 弄得老爸不好说什么，到下个节日，她照例拎着水果点心上门，做不收钱的清洁工，朱阿姨明白了前因后果，啧啧两声，皱起眉心，“真真作孽”。

饭桌上，又提到舒颖姐，老爸咬一口春卷，把脑袋顺时针转九十度，再逆时针二百七十度，“问世间，情-为-何-物--”

童子捷像终于捞到了献殷勤的机会，立即接口，“直教人，生-死-相-许。” 脸上有些得意，好像觉得颇为风雅，可惜只有他一个人在笑。说来奇怪，那句话从老爸嘴里说出来，酸归酸，好歹有些才子气，到他那里，完全变成电视剧歌词，要不是没人理，八成会“看人间多少故事，最销魂梅花三弄”继续下去。

大哥从前那位正宗的女朋友，很多年不见了，去年冬天在街上又碰到她，过人行天桥的时候，同我对面走过，保养得很好，化着淡妆，穿了一套低调的名牌，除去脸上不可避免地有了些纹路，稍微胖了一点，同以前并没有太多改变。她手里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个劲闹着要买小摊上的糖人，她有些不耐烦，“脏的，吃了拉肚子，等下妈妈带你去麦当劳。”

看见我时，她站住，脸上起了点淡淡的诧异，过一会儿，拉起儿子往前走，走几步，又回头看看。我想她大概觉得我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是谁。其实，我本来想跟她打招呼，临开口才意识到，我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于是，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身后小男孩在欢呼“妈妈我要吃麦乐鸡!”

时间改变了回忆，大哥曾倾心爱过的女孩被遗忘了，包括被她自己，那个已不复存在的位置让舒颖姐姐取代，而我们全家正在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地想早点把她嫁出去。

我心里突然很难过，又说不上为什么难过。

我和大姐、二姐曾经通宵达旦地讨论过，要是大哥当初没死，会怎么样。

大姐认为大哥会明白最爱他的是谁，舒颖姐姐会变成我们贤良淑德的大嫂。

二姐嗤之以鼻，“又不是琼瑶片。”

当时我坚决站在大姐那边，整晚都在想，就是为了这点，大哥也不该死。

可是，几个月前，再想起这件事，突然转过念头来。那天晚上，我拎着皮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到深夜，手里拿着一只快倒空的Dolce Vita香水瓶，形状像个石榴，头上有个圆溜溜的透明瓶盖。

最后我转累了，在一条小街的人行道边坐下，这边舞厅的买票小哥和那边发廊的洗头阿妹工作有闲，露骨地隔街对抛眉眼，我毫无顾忌地坐在旁边当电灯泡。
那是我第二个男朋友，相处三年，在一起住了一年半。我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他刚好姓蔡，头一回见面，我们觉得彼此就是又一对痞子蔡和轻舞飞扬，连空气都擦擦地跟着放电。

我搬进他的小公寓时，他送给我这瓶朝思暮想的香水，按照小说情节陪着我一同走过香水雨，很浪漫的场景，可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Dolce Vita。
那天，我又一次看着他和某个女孩子在网上调情的聊天记录，已经不再愤怒了，只是觉得奇怪 -- 那些话，和几年前他对我说的，几乎完全一样。搞了半天，他只会讲这么几句。
我整理箱子说要搬出去，他问我为什么，然后我们同时意识到，那是一天之内，几顿饭间，头一次开口说话。不知不觉，我们开始有些嫌弃对方了。

也许我们曾经是痞子蔡和轻舞飞扬，可惜有时效，到公元2006，已经过期了。

手机响了，我不接。他发短信叫我回去，我按下“478”，想了想，消掉，换成“886” 发了出去。我并不恨他到希望他去死，只是实在不想再见到他。

然后我又想到舒颖姐姐，想了很久，突然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难过：如果大哥没死，他很可能还是会娶那个漂亮女孩。以大哥的为人，会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但他还是不会娶舒颖姐姐。大哥的死，伤了所有人的心，却成全了舒颖姐姐的爱。

或许，爱情就是要让人失望的，不是这种方式就是那种方式。想寻找白马王子，却发现遍地是马夫 -- 尽管也穿着白制服。

唉，问世间，情是什么里个东东。




(6)
我拎着皮箱去投奔二姐。她打开门，头上裹着毛巾，一张脸被污泥面膜涂成吸血僵尸的模样，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一吊，劈头一句，“他把你赶出来了？”

我摇摇头，“我自己跑出来的。跟他分手了。”

二姐的神色放松下来，“噢，” 她关上门，指指里面的房间，“床单和被子都在柜子里，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肚子饿就自己煮了吃，我先睡了，明天早上八点钟要开会，对了 -----你要不要洗澡？”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跟他分手？”

她看着我，扬起眉毛，歪嘴笑笑，“我从来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好。” 然后轻轻“嘶” 了一声，好像是面膜扯着了脸，一转身去浴室照镜子了。

我有些沮丧地扁了扁嘴。两年前这场恋爱开始时，她就不赞成，觉得我把公猪当潘安，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很多人认为大学教授家庭的孩子自小熏陶，故而个个温文尔雅，这种认识其实是有片面性的，就好比腌咸萝卜，同一个缸，萝卜资质不同，腌出的味道也有高低之分，不能假定每只萝卜都香脆爽口。

我家这口缸里，大哥大姐是当之无愧的“心里美”，一鼓作气，德智体全面发展，品学并茂，脸相也是随时可以上橱窗的杰出青年，等到了二姐和我这里，就难免“再而衰、三而竭”了。

有些女人长得不能说特别漂亮，但由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她们的长相刚好同男人某类腺体分泌搭上了正比，我二姐高应天就是其中之一，她认为如果自己在香港，那么锅盖头的黎天王同他的身家就不可能落到乐基儿手里，现在还没有，将来也不会。
二姐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最前卫的之一，永远追逐最新潮的东西，高中时代就烫头发穿高跟鞋学老外把薄毛衣扎在腰间，跳草裙舞一样晃来晃去，大学时代追她的人一堆，身边的男生一会儿一换，大学没毕业就跟人偷偷未婚同居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现在她比较关注的是人工处女膜技术的进展。

有人说她玩弄男性，二姐嗤之以鼻“男人有什么好玩，以为自己是过山车吗” 。说来奇怪，无论名气多差，好像总有男人前赴后继地来给她玩弄。我想，这大概和她当初有本事把我哄回家一样：当她有心情对着一个男人撒娇，就能轻而易举使人家相信，自己和别的男人不同，或许就是这种虚幻的“鹤立鸡群” 感使得男人们脑袋发热，源源不断来当火山孝子。
所以，当我看到星象书上说天蝎座是十二星座中最痴情的，非常惊讶。告诉二姐听，她骂我，“呸，你才痴情呢，你们全家都痴情!” 然后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

二姐是在大学四年级上学期离开家的，原因是有天老爸提前下课回家，撞见了一些--老爸从来没直接说过，但十有八九是“儿童不宜” 的场面，结果是他破天荒扇了二姐一个大耳光，第二天，二姐回来理了几个包，谁也不理，扔下一句“我丢我自己的脸”，然后“蹬蹬蹬”就跑了出去，第三天，老爸在五斗橱妈的照片前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我对不起你啊”，第四天，老爸和我促膝谈心，进行了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性教育，之前，老爸从没跟我谈及此类话题，大概觉得亡羊补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遗精开始，无所不包，甚至涉及尺寸和大小，最后，其科学严谨让我相信，老爸不教历史，去教理工科一定也很棒，尤其是----讲解物理学的活塞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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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老爸觉得家门不幸，然而二姐却变成几个孩子里混得最好的。她念书不怎么样，却运气很好地在一家大型外企进军中国初期混了进去，几年后变成个小头目，开始面试学弟学妹，像模像样对着新进公司的员工训导“我们这里不养闲人，一个萝卜顶一个坑，不，必要的话，一个萝卜顶两个坑，该陪笑脸的时候得陪笑脸，该跟人吵架的时候得跟人吵架，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这几年二姐更一帆风顺，当年的大学同窗还在向往出国机会，她已经把坐飞机当成了一桩苦差。全世界跑的是她，遍衣柜名牌的是她，打电话满嘴洋文的是她，把留在学校里当老师的大姐和每月发工资那天才敢去喝一回星巴克、买杯咖啡在那里结结实实赖上一个下午的我比到不知哪里去了。

二姐为人像韩国金渍，又爽又辣，有回我和乐瑶去看名牌化妆品，问了声“有没有小包装”被柜台小姐嘲笑“又不是雪花膏，有零拷的”，她知道后立刻带我们回去，买下了人家很贵的一套保养品，乐得柜台小姐眉开眼笑之后要求见经理，投诉服务态度不好“我很奇怪DXXX的销售人员会对顾客说这样的话”，事后乐瑶吐吐舌头“你姐姐这样的人，要一个很厉害的男人才镇得住她” 。

“岂止，我看得法海才行。”我说。

二姐几年前的确认真谈过一次恋爱，后来那个男人去了澳大利亚，他们就此分手，那天晚上我半夜起床去洗手间，看见她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钉珠片的黑色晚装小套裙，妆也没卸，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眼泪一行行涌出来，和着睫毛膏和眼影，慢慢把她的脸画花，变成一只窈窕而艳丽的熊猫。

我吓了一大跳，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话，只是挥挥手，叫我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再看见她，已经又打扮停当，一身整整齐齐的套装，头发盘起，一面把烤面包往嘴里塞一面高声地讲电话“好啊好啊，那我今天下了班就过去看看，你们几点关门？对了，那套运动服我要定了，你给我留着，麻烦你了…”她展开一个钟楚红式的笑容，尽管对方看不见；那是她认识的品牌时装店老板打来通知她，他们刚进了新货。

那个人后来在澳大利亚结婚，据说是为了绿卡，但这些年来二姐一直开着他留给她的这辆半旧的丰田，还是手排的。她有回喝多了告诉我，同那个男人第一次做爱就是在这辆车上，我忍不住朝后座多看两眼，想入非非起来。

我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男人，她笑笑，摇摇头，说就是喜欢这辆车，“哪天出了车祸，它会粉身碎骨地保护我，男人会吗？”

同一天晚上，宋家雯打电话告诉我和乐瑶，她终于下定决心，和那个1969年的叔叔结婚。叔叔约她出去，向她求婚，最后摊牌，把所有的存单和投资凭证放在她面前，诚恳得像只哈巴狗，家雯没说到底有多少，但我们都知道不会少。于是叔叔成功了。

家雯大我一岁，叔叔大她一轮。但从年代算，60，70，80，乖乖，三十年家国。




(8)
宋家雯是我大学里睡在上铺的姐妹，本来轮到睡上铺的是我，第一天就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她主动跟我换了床，从此变成我的好朋友，不久也成了乐瑶的好朋友。

我们三个人中间，家雯第一个结婚，是意料之中，因为她很早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家雯长得中平，但非常注意打扮，无论什么时候都整整齐齐，一派淑女之风，早在大学时代就自己买了美容课本按图索骥地学习，天天晚上按部就班地做护肤。她不像我和乐瑶，会心血来潮花半个月工资去买一瓶名牌护肤品，用过后才发现和肤质不对；家雯舍得花钱，但每分钱都花在刀口上，确保某一天会有回报。

家雯给追她的男生很细致地打分，从人品长相产地身材家世专业直到亲属关系，各有参数，从不轻易得罪谁，也决不随便承诺什么，结果是很多男生在等待评估的过程中心灰意冷、另寻出路，她也不生气。家雯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想要什么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取”。

开始一段时候，我不太喜欢她这种典型的天秤座性格，直到去过她家，才明白这性格从何而来。家雯的妈是个气场消极的女人，长得很端正，从前是个落魄资本家小姐，阴差阳错掉进汽车厂当出纳，嫁了个机修工，也就是她爸，生活一直不如意，不多几回照面中，她总是苍白着脸抱怨，抱怨厂里分配不公，抱怨老公是窝囊废还吃里扒外，抱怨女儿太会花钱，抱怨总下雨，过几天天晴了她就开始抱怨太热。看着她，首先你会想，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挺漂亮，然后忍不住怀疑，她是否曾年轻过。她就像“倾城之恋” 里的城没有倾，恋也没恋起来，白流苏莫名其妙下嫁骆驼祥子，磨合了整整二十年后的样子。.

(9)
大家闺秀一旦彻底被生活打倒，变得粗鄙起来，远不如小家碧玉，家雯的妈便是如此。心里羡慕有人先富起来，嘴上嘲笑“那些巴子”；心情好的时候通情达理，碰到不如意，把全家大小一个个骂过来，仿佛她这辈子就是毁在这些人手里；希望家雯将来出人头地，不要走自己的老路，又不舍得在她身上投资，觉得女儿迟早嫁人，要指望她，渺茫得很，所以家雯连学吉他的钱都是自己做家教挣来的。

她把几十年的辛酸、怨气和期望调和起来，倒洗脚水般劈头盖脸朝下一代身上泼，任谁都喘不过气。

我二十岁生日那年，老爸给我买了一条18K金项链，家雯看了很喜欢，也去跟她妈说，不巧撞到她爸下岗，被她妈臭骂一顿，说她败家。家雯回学校来，流了一夜的泪，说，“高临安，我真希望我爸妈当初也把我给送人算了! ”

拿到第一份工资，家雯约我出去逛街，一个下午让我吃惊两回：其一，她在“维多利亚的秘密”买了一套天价的黑色蕾丝胸罩，她在镜子前试穿，脸上一种忧喜参半、几乎带点悲壮的复杂表情，咬着牙系上扣子，“我以后再也不穿我妈买的了”。她以前的胸罩全是她妈从服装厂批发部买来的出厂价次品，一种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肉色，十块钱四只。

家雯认定要嫁一个有钱人，“如果我家有钱，我妈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淡淡地说。为了这个目标，她在一家青少年刊物上了一年班后就跳槽去了一家财经杂志，虽然薪水并不见长，但这样有更多机会接近层次比较高的男人。

当然，这杆秤也难免有秤星不太准的时候。那个时候，家雯就和我一起弹吉他，用夸张的声调合唱Pet Shop Boys 的Go West，打赌Neil Tennant和Chris Lowe到底是不是同志，梦想嫁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会用轻轻的哼唱哄我入眠。

“你希望他唱什么歌？” 我问家雯。

“七里香。” 她想了想，肯定地说，然后哼起来“你突然告诉我七里香的名字很美…”那是整首歌里她最喜欢的一句。

“你呢？”

“南加州从来不下雨。”我说。

“那么快的歌，听了睡得着觉吗？”她质疑。

我看着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然后点点头。

但是，清醒过来，她又变成一杆秤，于是便有了那位叔叔。叔叔也的确有副好嗓子，也爱唱歌，擅长民族，在卡拉OK一拉腔“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我和乐瑶递个眼神，一起歪头装起咳嗽来。听这样的歌入眠，估计梦见的不是刘洪大队长，就是“黎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10)
乐瑶觉得不可思议，瞪起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抗战才八年，义务教育才九年，你们差了十二年，现在你二十四，他三十六，等你三十四，他四十六，等你四十四，他五十六，等你五十四，他已经六十六了…”她一本正经地做起初级算术，调门越来越高。

“等我六十四，他七十六，等我七十四，他八十六，我知道了，怎么啦？”家雯语气重重的。

“没什么，”乐瑶看她一眼，嘟嘟嘴，“反正我绝对不会找个大我十二岁的男人，够半个爹了，”然后扬起眉毛，“喂，你们见面都说些什么？张国荣吗？”

家雯的未婚夫是在一次采访中认识的，他是某位大人物的得力手下，对她一见钟情，穷追不舍，本身条件也不错，虽然不算太帅，但长相端正，身材魁梧，有房有车，前途无量。
叔叔承认喜欢开始家雯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他第一个女朋友，当年叔叔还是一介穷学生，女孩子家里又挑剔，结果可想而知。

我和乐瑶都觉得他可能把她当成了自己初恋的替身，家雯犹豫一阵，却越发坚定起来，“他连这个都告诉我，说明是真心的，再说，他现在那个女朋友也三十五岁了，女人很不经老的，就算他们再见面，他恐怕只会觉得失望，反而更觉得我好。”

敲定关系后，双方都做了很多努力。叔叔换了发型，穿上牛仔裤，显得青春许多，家雯则努力往成熟的方向打扮，这样一来，两个人倒看着颇为般配。叔叔不再唱“铁道游击队”，开始听起新近的歌曲，家雯也把墙上的F4换成了张国荣 -- 唉，贴谁不好，弄张遗像。不过，叔叔始终无法欣赏周杰伦，他听了“七里香”，评论说“这小屁孩吃坏了什么东西乱哼哼”。

“巨蟹座的男人很顾家，适合做老公，像张学友。” 听到家雯决定五月一号结婚时，乐瑶叹了口气，与其说替家雯高兴，不如说是在试图劝服她自己，好朋友即将嫁给半个爹。



(11)
“你上楼去吧，我还要回公司，有点事，”在巴赫的第三奏鸣曲尾声中，二姐把车停在楼下，言简意赅地交待，“晚上不要等我吃饭了，”然后补上一句，“你要的东西在冰箱里第二格，还有一瓶香水，给你的。”

“今天是星期六啊，再说都快四点了。”

“我昨天睡了一整天，很多事等着处理呢。”

“你有那么重要吗？” 我瞄她一眼。

二姐还我一眼，“早上爸可说了，我现在是独当一面承担亚欧美三大洲业务，巾帼不让须眉。”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算了，”我伸个懒腰，“你还是让让那些须眉吧，否则更没人敢要，现在连三十六岁的男人都要娶二十五岁的女人当老婆了。”

二姐饶有兴趣地问，“那男人对你同学好吗？”

“宝贝得要命，上次宋家雯感冒，也就是流流鼻涕，有点咳嗽，他吓得又带她去看专家门诊又买补品，天天接送上下班，宋家雯出去采访他当义务司机，病好了之后还要她去打什么球蛋白，说可以增加抵抗力。” 那次叔叔的确表现杰出，连乐瑶都对他刮目相看，说感觉有些像“一帘幽梦”里的费云帆 -- 那在乐瑶，是很高的评价了。

二姐从鼻子里“嗤” 了一声，“老牛对嫩草的情意。”

我“嗤” 还她，“嫩草好吃嘛，老牛，又不是傻牛。”

她摇摇头，“你们确信那个男人把家当都跟你同学交待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

二姐的声音里又沾上那股我素来不喜欢的居高临下，仿佛大个五岁就能神机妙算，“我看未必吧，你们这种心思又浅脸皮又薄还自以为是的小女孩，我是男人我也会揪一把来哄哄。” 然后看看表，不待我回答，做个手势，“下车下车。”.

(12)
我有些生气，翻她一个白眼，撩起头发，露出一对招风大耳朵，两面腮帮子用力鼓圆，眼睛瞪大，嘴唇使劲朝中间挤。这是我自己觉得很丑的一个鬼脸，二姐却喜欢看，说像迪斯尼动画片里气急败坏的小松鼠。

果然，她起劲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收起脸，正色道，“不来了，伤自尊! ”打开车门走下去，想起什么，从手上解下一串淡紫色的木珠递给她，“舒颖姐姐送的，你一串，我一串。”

“这是什么？”

“她去普陀山求来的，说是请法师开过光，主管姻缘，往哪个男人手上一套，套满九九八十一天，就能让他对你死心塌地。”二姐的眉毛跳起舞来，“哇，这么--- 厉害啊？”

“舒颖姐姐还说，法师讲珠子坚决不能离开人气，你不在的时候，我得替你戴，以后呢，你自己戴，等你找到了情郎，就给他戴，九九八十一天之内不能拿下来，睡觉洗澡也不行，一旦拿下来，就前功尽弃，非但不对你死心塌地，反而会变得花心。”我自己也觉得很可笑，但还是努力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哪个庙里六根不净的和尚这么八卦？” 二姐摇摇头，接过珠子，突然，眼睛骨溜溜一转，“舒颖到普陀山去干什么？”

“她说去进香。”

“不是去年才去过吗？”

“去年是公司组织旅游，今年到那边出差，顺便去的。”

二姐一颗颗掂着珠子，“颜色倒是还算洋气，可以配那条真丝裙子…”她一抬眼，“你说，舒颖…不会是，想出家当和尚吧？”

“女人出家的话，应该叫尼姑。” 我摇摇头，很负责地回答。

“一个意思。”

“应该不会，” 我又摇摇头，“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后来仔细观察，她挺高兴的，还说那边海鲜好吃，不像。”

二姐叹了口气，“舒颖这个人，我总觉得她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猜她是被相亲相烦了，所以来这么一招，意思是暗示我们先管好自己再说。”

“大姐呢？”

“她说大姐不需要。”

“我戴左手还是右手？”

“男左女右，你戴右手。哎呀---” 我叫起来，“坏了坏了，我一直都把你的珠子戴在左手上。”

“无所谓，”二姐把珠子往右手腕上一套，“这种东西就是老和尚拿来骗骗女人，挣点外快的。再说了，” 她发动汽车绝尘而去，“哪个男人要是愿意为一个女人把这种无聊东西戴上三个月，本身就已经够死心塌地了。”

starthard123 	2008-09-08 21:55


(13)
二姐的车开远了。我看看右手上的那串珠子，想起还有句话忘记告诉她，舒颖姐姐语重心长地说，“法师说逢九、逢四，都是遭遇真命天子的关口，小天二十九，你二十四，你们都要抓紧啊。”

二姐说得对，天下怎么有如此鸡婆的和尚。

两个星期前和蔡某人一起出去吃牛排，他先约我，因头是安慰我“引咎辞职”。吃饭时他问，想不想重新开始；他和那个女孩谈了几个月网恋，最后没有什么结果。

我终于告诉他，我觉得他面目不算可憎，言语实在乏味，他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才红着脸接着锯牛排，闷闷地说，“那大概是因为你已经不愿意听我讲话了。”
“可能吧。”

这一层点穿，我们反而自在起来，话也多了。我问他，“你觉得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诚实。”

“我诚实吗？”

他点点头，“比如刚才，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不过这样也好。”

“那我最大的缺点呢？”

“想的东西太多，” 他把一块西兰花送进嘴里，“老实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不上你的想法。对了，你为什么辞掉工作？”

那天的会面变成论持久战，锯完牛排，我们去吃火烧冰淇淋，吃完冰淇淋，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去喝咖啡，喝完咖啡，去吃宵夜，然后沿着街走，看着霓虹灯一盏盏黯淡，他送我去车站搭早班车回家。分手时都有些恋恋不舍，因为大家心里明确知道，对方不是那种会成为记忆里幽灵的恋人，今天再见了，以后就会忘记，所以有些恋恋不舍。

我辞掉上一份工作是因为和上司相处不好，而我的确没办法同他好好相处，因为他太喜欢摸女下属的头发。说来奇怪，他从不摸其它地方，光捡头发下手，仿佛也不能定性为“色狼”，但他摸起来很是彻底，从发梢直到发根，摸到你头皮上起鸡皮疙瘩。

我实在受不了一个半老不老的男人没完没了要我加班，工作没完成，伸过猪手来摸摸头发“小高，最近怎么了”，工作完成了、没做好，来摸摸头发“小高好好干啊”，好不容易拼命把工作做好了，还来摸摸头发“小高干得好”。

二姐无法理解，“就为这个？” 她摇摇头，“这么大的脾气，怎么行？”

二姐觉得男上司的好色完全可以变废为宝，“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吗？” 她教育我，“在社会上，想混得好，就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我可不像你。”我脱口而出，随后立刻后悔，可她的脸已经沉下来，半天没讲话，一转身，把门重重关上。

二姐从没直接说过，但我能感觉到，她一路顺风顺水，短短几年，从基层到中层，现在向高层冲刺，一定是付出了代价的，老爸说“巾帼不让须眉”，那完全是读书人的天真。比如，有些时候，她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夜不归宿，第二天早上回来，洗个澡，换好衣服去上班，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二姐有个好习惯，从不带男人回来，家里也没有任何刮胡刀爽肤水之类形迹可疑的东西。

我的新工作是一家私人图书出版公司的编辑，试用三个月，五月一日假期后上班。.



(14)
本来想过经过二姐给她们公司投简历，可她那句“一个萝卜顶两个坑” 让我打了退堂鼓。二姐说话算话，自己便是那种忙碌起来可以带条毯子睡在办公室里的人；万一我顶不了坑，或者只能顶一个坑，被人说高应天的妹妹是只空心萝卜，反而会连累她，何况她现在正在一个升职的关键时刻。

二姐也是这个意思，她告诉我，“你真想进我们公司，我肯定能把你弄进去，不过，小安，假如你不是我妹妹，我绝对不会招你。”

太令人泄气了，我已经有自知之明，她还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士可杀不可辱，我两个月没给她整理房间，听凭它变成狗窝。

二姐是我见过最懒的女人：在公司里端庄淑女，风度翩翩，天天一套行头纤尘不染，指挥下属井井有条，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流溢着女中豪杰的风范。可是，如果晚上没有应酬，回到家，卸了妆，洗完澡，她换上那件领口已经开始起毛的旧T恤，拿包零食，一罐可乐，往沙发上一缩，“啪” 地打开音响放起巴赫，手里端本Stephen King --请不要问我她何以能听着古典音乐看恐怖小说，因为我也不知道，从那分钟起，除非发生八级地震，否则要她挪一步都难，肚子饿了她就尖着声撒娇“小安，你饿不饿啊…你饿了吧---”，如果我也不愿做饭，她就打电话叫外卖，吃完了盒子扔在茶几上堆成宝塔。有一次郊游回来，都累得够呛，二姐直接从牛仔裤里钻进床上，而那条裤子就靠在床边站到天亮! 我一直觉得Calvin Klein应该拿这个段子去做广告。她的房间，如果我不去整理，就一片狼藉。一言以蔽之，我二姐懒得上了境界。她哪天结婚，绝对有必要陪嫁一个保姆，否则那男人太命苦了。

但我到底没扛住，在二姐这回去美国之前，又把狗窝打扫干净了，因为指望她带化妆品回来。

二姐虽然懒惰，但人情周到，也很慷慨，替她做了事，一定有好果子吃。

我打开冰箱，果然，第二格里躺着一套兰蔻彩妆，礼盒包装，上面系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那是我准备送给家雯的结婚礼物。

旁边是乐瑶请她带的香奈尔唇膏、我要的雅丝兰黛粉底液、二姐自己的迪奥保养品，还有一小瓶三宅一生香水，我拿起来，打开盖子闻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15)
二姐自己从来不用香水，说来搞笑，她觉得自己有“体香”，比任何香水都更诱人，那是我听她讲过最自恋的一句话了。但她却偏偏买椟还珠，爱收集香水瓶，于是过去几年里，我尽责地把她高价买来那些漂亮瓶子里五颜六色的水用完，然后把瓶子还给她，老实说，习惯之后，Chanel和Gucci感觉也就跟六神花露水差不太多。这个尖顶瓶里的三宅一生，是第十一种了。

我打开银灰色的圆锥体盖头，在面的空气里喷了一点，凑上去闻闻，又皱皱眉。味道是不错，但太甜了。

二姐说“你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香水”，我同意，可是好像还没找到。

我喜欢香水，也绝对乐意替二姐干这份差事。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一种香水，让我用完一瓶之后，还想接着用下去。

“唉，你们，有没有，-----我是说，有没有-----叫过床？”宋家雯摩挲着手里的兰蔻礼盒，谢过我，却冷不丁红着脸憋出这么一个问题。

家雯的婚礼在后天，今天晚上，我和乐瑶买了香槟和烟熏三文鱼，庆祝她即将走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家雯那间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墙角是准备去蜜月旅行的箱子，旁边是娘家亲戚朋友送的各种礼物，零零色色，五花八门。

“都是些好看不实用的东西。” 她抱怨。但事实上，她并不需要任何实用的东西，因为叔叔家里已经全都准备好了，连家雯陪嫁的首饰都是男方贴的钱，顺手还替她表弟调了个好工作，乐得家雯的舅妈一个劲夸她嫁得好。婚礼本身就要十二万，我和乐瑶听了差点昏过去，我们工作到现在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够她三分之一个婚礼。这几天，家雯在突击护理皮肤，用的是一种新加坡进口的速成型乳液，一小瓶就要两百多块，当然也是叔叔花的钱。就刚才两个小时，叔叔已经打了三次电话来，嘘寒问暖地问候即将做成熟饭的生米。

乐瑶“扑哧” 一声把香槟喷了我一身，“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是怎么--叫床的？” 家雯的脸更加红了。

到这里，我和乐瑶才想起，家雯还是处女。她以前交往男朋友，从来发乎情止乎礼，绝不越雷池一步。

“叫床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么夸张？”原来，她还真是在虚心请教一个技术性问题。.





(16)
技术性的问题，就需要技术性地、严肃地处理。我看看乐瑶，她看看我。

“你说。”

“你说。”

“你比我大。”

“你比我早啊，闻道有先后。” 老实说，如果不是乐瑶的影响，我或许也会像家雯这样坚守防线，而不是交往几个月就从二姐那里搬去和男朋友同居，弄得老爸一年以后终于知道了仍然惊愕不已，指着二姐的鼻子怒斥，“你，你是怎么管教她的” ，然后指着我们一起怒斥，“养女不教如养猪!”

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离二姐的家很近，便住在她那里，后来偷偷搬出去，她一直替我打掩护 -- 尽管并不欣赏我的恋爱对象。

“小安和你不一样，” 老爸把皮鞋的铁掌在地上跺得当当响，“这样叫我---，这叫我，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啊! 你说，你说啊，哪天要是她父母找来……”满脸一本正经。二姐和我面面相觑，没想到老爸居然还操着这份闲心。

迂腐到了某种程度，也不失纯真。二姐已不是从前那只一点就着的炮仗，我自知理亏更不敢出声。结果是二姐安抚老爸“您放心，那男孩子我见过，人不错，很有前途，正在努力工作存头款呢，打算存够就买房子结婚……年纪轻嘛，现在的小孩子都这样，有责任心就可以了… ” 一面朝我使眼色，我立刻跟着点头如倒蒜；老爸历经艰苦给了我们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现在轮到我们来呵护他老人家的纯真，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爸召痞子蔡晋见，像当年见童子捷那样，连汤带水热腾腾灌一本“朱子家训”，并教诲“以史为鉴，大丈夫当先成家后立业为上”，就差挑明“小子，你赶快娶我女儿吧”。可惜我们终于分手，我和二姐、舒颖姐姐并排变成老爸的“心头之大憾”。

乐瑶后来告诉我，其实她第二天就开始后悔了，那位前校足球队队长一起床就和她吵架，说她做的早餐不好吃，“连猪食都不如”。

那一阵乐瑶经常找我哭诉，直到他们分手，她遇到现在的周凯。现在乐瑶再也不必自己动手，因为周凯会天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把早饭做好，然后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温柔地把她吻醒，超级文艺的镜头，天天早晨准时上演，真令人羡慕。

“你叫叫看她就知道了。”乐瑶嘻皮笑脸。

“你自己叫。” 我把一个靠垫朝她扔过去。

拉扯半天的结果是，我们上网去搜索“叫床”。网络上各路豪杰循循善诱叫床的原理，叫床的方式，叫床的声调，男人爱听什么样的叫床，女人应该怎么叫床，为何男人通常不爱叫床，怎么女人往往喜欢叫床，男人偶尔叫叫床其实也很性感，女人不叫床其实未必影响感情，等等等等，看得我们大眼瞪小眼，不得不承认，现在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砰地一声巨响，把个人隐私统统掀成爆米花。

“R—O---O---M” ，我们一起张大了嘴念，笑翻过去。

家雯终于放心，叫床和吃饭睡觉抹口红一样正当，而谷精上脑的男人绝不会因为这个觉得她不淑女。

解决了叫床的问题，是皮肤的问题，家雯担心她用的紧肤乳液会过分收干皮肤、影响化新娘妆，然后是皮鞋的问题，家雯的皮肤不是很白，于是千挑万选找来一种象牙色的婚纱，却怎么也挑不到适合的皮鞋，现在那一双虽然颜色接近，但到底差一点。

“婚礼那天一定要注意，鞋子最好不要露出来。” 她叮嘱自己。

然后我们拿出吉它弹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 和Yesterday Once More，弹我们还记得谱子的所有老歌，弹着弹着，家雯不知怎么的情绪低落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声不发。过了很久，两行眼泪慢慢地从她茂密的睫毛中滚了下来，把我和乐瑶吓了一大跳。

“我觉得，” 她把头伏在沙发背上抽噎着说，“我怎么觉得，我的人生，还没开张，就要打烊了呢……”说完了接着使劲地抽噎。.




(17)
我们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家雯那一脸的水，并非出于幸福。于是我们一边一个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

“不要紧，不要紧的…等你结婚以后习惯了就好，真的，一咬牙就好了。” 我以为家雯还在为“叫床” 困扰，只好做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顺便用力咬了咬牙，可家雯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还是流个不停。

“你别这样啊，你再哭的话，皮肤一肿，这些化妆品就都白用了…哎呀，你的眼泡已经开始肿了，别哭了，快别哭了!”乐瑶拿过纸巾来给她擦眼泪，声音里透着可惜，“你这样哭，那个叔叔看见了要心疼的! ”

“你们不知道…”家雯推开我们，坐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沙发旁边一个小书架，慢慢停止了抽泣，人却一动不动，神情里像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和乐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前我和乐瑶对家雯的准老公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般的不爽，但那位叔叔用愚公样的意志慢慢使我们改变了看法，而后天那有十层蛋糕和香槟龙虾的婚礼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一致同意家雯嫁得一张好饭票，岂止开张大吉，简直幽香拂面，紫气兆祥，谈什么打烊。两星期前的同学会上，有个大学阶段就素来自以为是的同学开口闭口“物质女孩”如何如何，家雯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还狠狠替她还了几句口，完全出于真心。

家雯从书架上拿下一张CD，封面上是阿兵哥打扮的周杰伦，那便是两年前的“七里香” 。那年家雯生日，有人把它寄到她家里来，包得很漂亮，卡片上却只有“生日快乐” 四个字。

当时叔叔刚开始追求家雯，送来九十九朵玫瑰，把宋家几乎变成了花房。手笔惊人，加上家雯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暗恋，我和乐瑶都没把那张“七里香” 当回事，家雯笑着说了句“这个人还挺有心的”，也就不再提起了。.




(18)
宋家雯蜗牛爬树般走一步缩半截地讲了半天，才基本道出个头绪。原来，不久前她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两年前给她匿名寄来那张CD的人。家雯给我们看那封邮件，折得整整齐齐塞在“七里香” 的CD盒子里，当然是个男人写来的，字很漂亮，说暗恋了她很久，一直不敢表白，祝愿她新婚快乐，生活幸福，最后“我忍受怯懦和嫉妒的折磨，我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祝上帝会给你另一个人，也像我一样真诚地爱你” 。

“祝上帝会给你另一个人，也像我一样真诚地爱你，”乐瑶一连念了几遍，声音越念越酸，“这人长得怎么样？”

“… 一般吧，” 家雯咬咬嘴唇，“以前同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不过人挺好的。”那是她从前那家青少年刊物一位编辑，不知怎么的轮到负责杂志中页那几张粉红粉蓝的青春期栏目，专门负责解答少男少女难言之隐 --其实在这个年代，少男少女早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非过过眼瘾而已。

“他的笔名很土，叫阿平哥哥，那个时候我们都最喜欢看他的读者来信，五花八门什么内容都有，他还真的每封都回复，经常在办公室里写到深更半夜。”

“长得像谁？”

“有点像…黄晓明吧。”

乐瑶叫起来，“帅哥啊。”

“我不喜欢黄晓明那个类型。” 家雯扁扁嘴。

“我喜欢。”乐瑶嘟起嘴。

“那给你好了。”

“我有病啊，人家暗恋的是你，你看你看，” 乐瑶又从头念起，“亲爱的家雯，请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已经整整四年了….. ” 她的脸上浮起一种便秘般的神情，“宋家雯，你的命实在是太好了! ”.




(19)
“好什么呀! ”家雯紧皱起眉头。

家雯和那个男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地通了好几封邮件，打过两通电话，还曾彻夜在MSN上聊天。

“他每天都在博客里播放周杰伦的歌，一首比一首悲伤，”家雯抱起膝盖，“想不到以前在一间办公室里同事整整大半年，抬头不见低头见，讲的话加起来还没现在几星期多。”
“那当时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家雯沉默了一会儿，“当时刚刚上班，很讨厌那个地方，一心想着跳槽。他也说，我工作不到几天就向人打听调动的程序，不会在那里久待。”

“后来我想起来，有一回周末加班，他买了哈根达斯冰淇淋请我吃，我正好来月经就说不喜欢吃冰淇淋，弄得他被几个同事嘲笑，挺尴尬的…后来也就没什么了，他这个人又有点内向…后来我就走了…”家雯的声音细下去，细下去，慢慢地又带着点哭腔。

“唉，人家呀，肯定是知道你想把自己买个好价钱，当然望而却步啦。”乐瑶叹口气，“那你喜不喜欢他？”

家雯摇摇头。


“不喜欢？”

她又摇摇头。

“喂，你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Yes or No?”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乐瑶，她撇着嘴火上浇油，“连周凯都说，他最初追我的时候想好约我三次，要是第三次还不成功就算了。这样的男人多难得啊，你呢，把人家当抹布一样乱塞…”她啧啧嘴。

“她又不知道。” 我插嘴。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觉，无非自己不想有感觉而已，等到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又是一瓢油。家雯眼泪汪汪，眼看脸上又要刮台风。有时候乐瑶的确不太长脑，奇怪的是，她的胸也才不过34B，又没胸又没脑，这块鸡肋到底靠什么把那么多男孩子迷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电话铃响，家雯使劲摆手，于是我硬着头皮拎起话筒。

果然是那位叔叔，声音颇为兴奋，“小雯在吗？”

“小雯…”我看看家雯，她接着摆手，“小雯在卫生间。”

“那我等她出来。”

我又看看家雯，“她在洗澡。”

“洗澡啊…那麻烦你告诉她，我妹妹替她找到了一双皮鞋，颜色和婚纱很配，样式也很好。”

“噢。” 我干巴巴地回答。

“要不我现在拿过去给她试试？不合脚的话，明天还可以去换。”

“…现在啊，” 这下乐瑶和家雯一起用力摇头，“现在…太晚了吧，她说过一会就要睡了。”我有些恼火何以自己莫名其妙担起了圆谎的重任。

“那好，我明天送过去，” 叔叔有一点扫兴，但立刻又振奋起来，“对了，你告诉小雯，洗完了头记得把头发吹干，否则将来年纪大了会头痛。”

“噢，我知道了。” 我舔舔嘴唇，突然觉得那只鞠躬尽瘁的老牛好可怜：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估计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让准老婆觉得人生快打烊了。.





(20)
墙上的钟铛铛响起十二点，家雯轻轻地叹了口气，“还剩下一天了。”

我们喝干那瓶香槟，一起爬到床上，却都睡意全无。

家雯看看周围，有些感慨，“你们信不信，从初中一年级我就想，以后要永远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她家的房子很小，这个朝北的房间里偏偏还挤着一大堆家具，原先有的，加上她父母房间添置了组合家具后淘汰下来的，零零总总几十只脚局促地站在一起争地盘，像拼积木一样，家雯的一张高低床被簇在房间中间，四周只有几条窄窄的走道，“我小时候半夜下床上厕所，经常撞得身上到处发青。” 她幽幽地说。

“我想，其实我也不是太喜欢那个人，可能就是快要结婚了，心里特别紧张吧，” 家雯笑了笑，“有时候想想，嫁给一个人，就意味着要放弃其它所有机会，” 她看看我们，“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就明白了。”

家雯把台灯调暗，打开床头一个小收音机，随手转着，转到一个台，里面流出一首久远的歌。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会在这里等待”，我们跟着一起哼。那个年代的英文老歌都有曼妙而忧愁的旋律，像是长了双眼睛从歌里温柔地注视着你，是 Albert Hammond 那样孩子气的眼睛。那些永远不老的老歌，或者说，我希望能伴随它们一同老去的歌，让人听着就想认认真真去谈一场恋爱，等听完了，又越发觉得现实满目疮痍。

“你会嫁给他的吧？” 过一会，乐瑶问。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

家雯又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今天晚上，这杆秤特别温柔。

最后一句“我会在这里等待” 随着音乐散去，收音机里一个短暂的停顿，随后传来一个男声，“刚才这首歌是理查德. 马克斯的‘此情可待’，你现在正在收听的是FM10x.8的“子夜漂流瓶” ，我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下面我们接听二号线小雨点的电话。”

那是一个标准电台男主持人的声音，温柔，淳厚，用套话来说就是“有磁性”，然而，温柔淳厚中又隐隐透出来一股慵懒和散漫，像是困了，又像有些漫不经心，仿佛怕半夜三更在电波里吵醒了听众。.




(21)
那个叫“小雨点”的女孩子用喜之郎柠檬果冻般的声音抱怨，在电波里毫不怯场，“我们从大一到现在恋爱已经三年了，可他连我用什么润肤液都记不住，这学期开学，他送我一瓶XX油，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XX油…我平时只用旁氏的，而且肤质也不对，我明明是干性皮肤，他买的呢，是中性皮肤专用的啦------，” 小雨变中雨，“我跟他说怎么会差那么多，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那就多抹一点，把干性先变成中性好了，我听了好生气，”小雨点越讲越来劲，眼看就要成倾盆大雨，“最气人的是，他竟然说是春节时一家商场里特价买一送一，他就去买了，一瓶送给他妈妈，另一瓶送给我，搞了半天，我还是个添头，岳洋哥哥，我真的好生气好生气，他当初追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啦---”

“幼稚，”乐瑶撇撇嘴，“换台。”一面伸手要去拨收音机。

“等等。”我说。

“他当初追你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主持人有些懒洋洋地问。

“当初… 当初他追我啊，吭，他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钻天打洞去打听我喜欢什么，” 小雨点的声音又有些骄傲起来，“我们不是一个系的，他就先找到我们班的男生，给了不知多少好处，再通过他们找到和我同宿舍的女生，她们捉弄他说我喜欢迪克多酒心巧克力，他真的省下一个月饭钱去买来，其实呢，都是她们自己想吃……”她又有些沮丧，“现在跟那个时候不好比了，碰到我的生日，圣诞节，情人节，还有我们认识的纪念日，他不是随便应付我一下，就是干脆问我想要什么，我说要我讲了你才去买，那和我自己去买有什么不一样，他说当然不一样，你去买是你花钱，我去买是我花钱，他简直，简直就是头猪嘛，” 又委屈起来，“岳洋，你说，这是不是因为审美疲劳？”
我们忍不住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审美疲劳吗？”

“就是一个男人老对着一个女人，时间长了，觉得烦了，就不关心了。”

“你对他审美疲劳了吗？”

“当然没有，我很爱他的。”小雨点很郑重地说。

“那你对他很关心啦？”

“嗯。”

“那我问你，你男朋友用哪个牌子的刮胡泡？”

“刮胡泡啊… 好像是妮维雅…不，吉列，嗯…好像都用过…”

“到底是哪个牌子？”

“现在…应该是吉列吧。” 小雨点终于下了决心。

“好，那他用薄荷香型还是柠檬香型？”

“这个… ” 她犹豫一下，“好像是柠檬吧…”

“到底是不是？”

“薄荷和柠檬的区别在哪里？”

“喜欢薄荷的男人通常很讨厌柠檬，喜欢柠檬的男人通常很讨厌薄荷，差别大不大？” 主持人的声调微微拖长，还是那股懒洋洋的味道。

电话里沉默一会儿，然后那个女孩子轻轻地笑起来。

他的声音里也带点笑意，“你看过人钓鱼吗？”

“看我爸爸钓过。”

“你爸钓鱼用鱼饵吗？”

“用啊。”

“那鱼上钩以后，他还有必要给它喂鱼饵吗？这不是渔夫的错，需要调整心态的，我看是那条鱼。”

女孩子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知道了啦，” 过一会儿，她问，“岳洋，你喜欢哪个味道的刮胡泡？”

“薄荷。”

“你谈过恋爱吗？” 她的心情像是好了很多。

“我不回答私人问题。”

“可刚才那个就是私人问题啊。”

“那我不回答这个私人问题，” 他顿了顿， “来听歌吧。”音乐响起，是Phil Collins的True Colors。

歌声停住，等那个主持人报出波段和热线号码，家雯愣了一会，突然伸手拿过床头的电话，开始拨那个号码。.




(22)
十五分钟后，宋家雯没精打采地伏在枕头上哀哀地哭，她的眼泡算是彻底完蛋了，我们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给她，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狗屁DJ，他懂什么，在那里胡说八道! 还什么‘我也是个男人’，呸，欺负我们不是男人，对不对？”

刚才，家雯终于感情丰沛地把她那段迟来的浪漫朝无线电一吐为快，“他说会默默地祝福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决定要结婚了吗？”

“婚礼就在后天。”

“那就是说，你已经决定了？”

“就算我想改，也不可能了。”

“你想改吗？”

“……”家雯迟疑了一会，说，“不想。”

“我建议你接受他的祝福，然后给他一份请贴。”

“他要是在婚礼上闹事呢？”

“我想他不会。”

“可…万一呢？”

“如果有那个万一，他会在婚礼之前闹事，”收音机里，主持人平静地说，“而且，前提是你跟他一起闹。”

“我怕他会承受不了。他说已经喝醉过好几次了。”

“他开车吗？”

“不。”

“那就没关系，多醉几回，酒量就练大了。”

乐瑶看看我，她的两条眉毛已经皱到一起，拇指朝下做了个“讨厌” 的手势。
宋家雯却像是对着神父忏悔的死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无心去管那个神父是否称职，“我很难过。”

“为什么？”

“我觉得我伤害了他的感情，” 她抽抽鼻子，“他那么爱我，我却无以回报。”

彻底击败家雯的那句话就在这时出现，“其实我并不觉得他很爱你，如果真的很爱你，明知道自己还有一线希望，就不会甘心去‘默默地祝福你’，而是会想方设法垂死挣扎。我也是个男人，大部分男人都本能地害怕婚姻，和你们大部分女人本能地拥护婚姻一样。让一个男人像狗熊跳陷阱一样跳进婚姻，最大的动力，就是害怕那个女人被另一只狗熊拐走。现在，连最大的动力都不起作用，那是他的马达有问题，”他轻轻地说，“所以，我觉得你不用难过。”
家雯没有等到歌声响起就挂下了电话，然后用力关掉收音机，倒在枕头上哭起来。

“连刮胡泡都要斤斤计较的男人，真无聊。”乐瑶忿忿不平。

“你说他谈过恋爱吗？” 我突然想起早先那个女孩的问题。

“我怀疑他是个同性恋，被女人甩怕了的那种。”乐瑶嘟起嘴。.




(23)
乐瑶首先睡着，居然还打起了呼噜，我和家雯在她的鼾声中说悄悄话。
“… 听说九寨沟那边天气冷，他妈还专门买了条薄丝棉被子叫我们带上…”家雯指指箱子，“他父母人挺不错的，脾气开明，自己也有房子，说好以后‘分而不离’，只要互相有个照应，其它不会干涉我们…我本来不大愿意嫁长子，见过他父母几次后才想通的，” 家雯又恢复了平静，“不过，他的弟弟妹妹都比我大好几岁，上次叫大嫂，我脸都红了，”她吐吐舌头，轻轻笑了笑，“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好多。”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过两年，”家雯肯定地说，听口气像是早和叔叔达成了共识，“根据统计，结婚一到两年后要孩子，最有利家庭稳定，那时候我二十七岁，也是比较理想的年纪，反正男人年纪大一点不要紧，还有，我妈说了，十二生肖里老鼠最大，鼠年生孩子比较好。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觉得哪个星座最好？”
“当然是双鱼座。”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问正经的。”

“干什么？”

乐瑶的鼾声长江后浪推前浪，弦子越吊越高，到此时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我伸手捏捏她的鼻子，她咋咋嘴，咕哝几声，安静一点，翻个身又睡了。
“我在想，”她压低一点声音，“既然人的性格和星座有关，那么，就是说，做父母的，从一定程度上说，可以通过决定孩子的出生月份选择孩子的性格，”她的两眼闪闪发亮，“你说对不对？”

我的妈呀。

于是我们开始权衡她未来孩子的星座。

“处女座应该很爱干净，说不定一岁半就可以自己上马桶，不过太挑剔了…射手座如果是女孩好像比较讨人喜欢…天蝎座…”我想起二姐，几乎叫起来，“算了吧，很会折腾人的!”

“水瓶座呢？”

家雯皱起眉头，“我看过一本星相书上说水瓶座是十二星座里最自私的一个。你想，水瓶嘛，就是要不停往里面灌水，自己不肯输出，这不是很自私吗？”
我点点头，“你不喜欢双鱼座吗？”

家雯看看我，眼睛里有点为难。我明白了。唉。

最后我们商定，宋家雯未来的孩子，男孩，最好是金牛座，女孩，最好是狮子座。因为家雯希望他或者她活泼开朗，聪明能干，日后出人头地，做大事业。

“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我真心诚意地对她说。家雯拥有我和乐瑶都缺乏的理智和冷静，同时毕业，到现在，我们都还庸庸碌碌，她已是小有名气的财经记者，上过好几次电视。

家雯带着我的祝福沉沉睡去，或许是刚才一番讨论，或许是早先的香槟酒，她的脸上染着两朵红晕，嘴唇微微翘起。

我看着她的脸颊发了一会呆。

过两天，我的好朋友会穿上那件象牙色的婚纱，穿上那双象牙色的皮鞋，做一个南非象牙般无瑕的新娘。过两年，她会抱着一个金牛座或者狮子座的小娃娃来认我做干妈。

一切都那么完美，可是，不知哪里，又让人觉得那么遗憾。

“那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而你的脸颊像田里熟透的番茄，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 我轻轻地哼起这首歌，当然不会是我去亲吻她倔强的嘴，我想起那位叔叔，叹了口气。我绝对尊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章第五条，也清楚宋家雯嫁人没有压迫的成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会联想到“摧花大盗” 四个字去。.




(24)
当宋家雯花枝招展地从那辆林肯车里款款出来时，我们依然忍不住跟着人群欢呼起来，把手里成团的玫瑰花瓣使劲朝她扔过去。新郎乐得合不拢嘴，新娘脸上阳光灿烂、微眯的双眼里荡漾着幸福，看不出一丝犹豫。

倒香槟，吃龙虾，切蛋糕。卡拉OK响起，叔叔唱“我一定会爱你到地老到天荒” ，家雯唱“我一定会陪你到海枯到石烂”，然后他们面对面合唱“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这是我们的选择”，那一刻，有点什么东西，砰然拨响了我心底里那根叫做“愤青”的弦，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场昂贵而精彩的笑话。

婚礼还在继续举行，苹果已经吃过，现在新郎新娘在咬花生米。我百无聊赖地把盘子里剩下蛋糕上的巧克力奶油叉进香槟杯子里，用叉子使劲搅，搅匀了再把那杯巧克力香槟喝下去。对面一个西装笔挺、精致得像办公楼广告牌上走下来的小生惊诧地看着我，我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

最后，新娘的捧花越过我和乐瑶的脑袋砸在那个小帅哥头顶，他和他旁边同样精致的一个女孩一起脸红了，然后天造地设地展开羞涩的笑容。

“要是刚才那捧花掉到我手里，我说不定真的会考虑。”冗长的喜宴从中午吃到晚上，我和乐瑶走出那家酒店的大玻璃门，微凉的夜气扑面而来。

周凯上个星期向乐瑶求婚，她问他“你为什么想娶我”，他说“我想天天吃你做的饭，吃你做的菜，喝你做的汤”。

“我做的菜又不好吃。”乐瑶一边东张西望找出租车一边嘀咕着。

“他这是打比方，”我笑起来，“难道你要他说‘我想天天和你一起睡觉’ ？”

她也笑起来，“我倒宁可他那么说，” 过一会，皱皱眉头，“他这个人是很好，可是好得…好得有点乏味了，” 她抬起酒意朦胧的眼睛，“你懂我意思吗？他每天的日程都是一模一样的，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中午几点给我打电话，晚上几点下班，”她抬起手腕，“再过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他会给我打电话来叫我早点睡觉，可我根本不想早点睡觉，”周凯正在广州出差，每天分秒不差地给乐瑶打电话查勤，“我们连做爱姿势都是固定那么几种，上次我想换一换，他竟然说会影响他发挥! ”

“我不喜欢这样，”乐瑶有些沮丧，“刚开始很好，可现在越来越烦，我觉得他好像也有感觉，才要我和他结婚的，还说等他回来以后一起去看戒指，”她挥挥手掌，“烦死了烦死了。”

一辆出租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乐瑶挥挥手又叫司机开走，“走，去跳舞。好久没去了。”

我们去了一家人头涌动的迪斯科舞厅，在激烈的灯光和音乐交汇的空气里跟着人群疯狂地伸展着四肢。

没一会儿，乐瑶就扔下我，和一个长得有几分像木村拓哉的年轻男人搭对跳起来。她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你帮我看着。” 她眨眨眼睛。

两支乐曲结束，我走到旁边的饮料台边，叫了一杯可乐，喝了几口，跟着音乐晃荡着双腿，慢慢的，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情绪低落时的迪斯科，有点像口渴时的糖浆，越喝越渴，以为宣泄了情绪，却反而更加迷惑。

我在浓墨重彩的音乐声里发呆，直到有人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来，一伸手拿起我的可乐杯。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03


25)
“唉---”，看着那个人把我杯子里的可乐朝自己嘴里倒进去，我叫起来。
他偏过头来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杯子，“对不起，拿错了，” 他一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过来，“喝我的吧。” 他的声音很温厚，里面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

我有些诧异地看看他。

“我这杯没动过。”他摊开手声明。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拿错我这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呢？”我忍不住问，“而且，你的杯子里还有柠檬。”我指指他的杯子，把声调加重。

他把头完全转过来，仔细打量我一下，两片棱角分明的嘴唇慢慢抿出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我是想跟你说话。”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继续看着我笑，像是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

每个舞厅都会有一两个感觉良好，自认师奶屠夫的男人，这一个不知算是诚实还是皮厚，拆穿自己的把戏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对着人笑。

到这个时候，我才认真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他有一张不算太英俊但很端正的脸，两道浓眉毛刀一样地耸立在一对圆圆的眼睛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笑起来，像刚才，上翘的嘴角又立刻变戏法般现出一副孩子气的神情。

而比这些都先进入我眼帘的，是他的耳朵。活到二十四岁，我终于见到了一个耳朵招风得比我更厉害的人，真是历史性的时刻。他那一对耳朵派头十足地矗立在脸颊和脑后的头发之间，仿佛在说” 我招风我怕谁”。
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他继续看着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通常，在舞厅里碰见来搭讪的男人，我会找个借口溜开，可今天，不知是心里那点情绪，是早先喝下去的香槟，还是对方那对大招风耳带来的同病相怜感，我开始和他聊天。

开头总是一些无聊的话题。直到他问，“你总是穿得这么整齐来跳迪斯科吗？” 口气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挑衅。

我看看自己身上那条印着花朵的Kenzo裙子，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摇摇头，“今天我一个朋友结婚，” 然后把他的杯子拿过来，拿起柠檬把汁用力挤进可乐，喝一大口，“可我不知道她嫁得开不开心。”

“可能她是很高兴，不过，不过我要是她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很高兴…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 ” 我喃喃地说。

“怎么了？” 他问。

我看看他，“不告诉你。”

他扬起眉毛。

“那是人家的个人隐私。”

他轻轻地“噢”了一声，点点头，“个人隐私。” 他把我杯里的可乐喝完，又叫酒保倒了一杯。

“你总是喝可乐吗？”我在自己的口气里也加上点莫名其妙的挑衅。

他点点头。

“你不喝酒吗？”

他笑笑，“我喝不了，酒量太差，一杯就会醉。”

我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

“我不信。”

“不信可以试试，”他淡淡地说，“不过，据说我喝醉了酒喜欢占女人便宜，有一次醒来，脸上好几道指甲印，就是想不起谁抓的” ，他看看我的手，“你剪指甲了没有？”

我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26)
“我从来不留长指甲。”我摊开两只手给他看。

他仔细地低头打量了一会我的手，抬起头来，认输似地说，“我真的不行。”

“肯承认自己不会喝酒的男人比熊猫还少。”我说。

“我还承认自己不会跳舞。”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人。”

“来看女人吧？” 我反诘他。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看看手表，然后示意买单，“出去喝杯咖啡吧，这里太吵了。” 他看着我，换一副诚恳的表情。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这时正好两个身材惹火、穿着比基尼的女孩跳到舞池中间的圆台上姿意地扭摆着肢体，旁边呼声四起，在灼目的光影下，乐瑶和她的搭档跳得热火朝天，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跟随音乐肆意舞动，像是宣泄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她那个样子，起码还要疯上两个小时。

我能够理解她。宋家雯结婚了，给我们带来一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冲击，感觉有点像一直挥霍着父母给的零用钱，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别人把钱存起来，居然买回了一只打折的Gucci手提袋，又羡慕又后悔。我们并不十分稀罕她的选择，但又一点不能确定自己的未来，实在令人烦恼，面前一片渺茫，不由开始琢磨，也许爱情就该像狗熊掰棒子，没有棒子的狗熊永远没有发言权。

我在心里给面前这个男人打个分，相貌B+，身材A-，穿着随便了一点，但是看得过去，B+，声音很好听，A，可是讲话的口气…B，综合一下，B+。

于是我问他，“现在几点？”

“九点五十分。”

“十一点前我要回来。”

“没问题。”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夹克衫。

于是我跟着他去了舞厅旁边一间咖啡店。几步之遥，却完全换了个环境，清净许多。

我们走过几张桌子，到一个转角处的小圆桌子前坐下，他为我和他自己各点了一杯冰咖啡，他说，“这里的冰咖啡很好，他们用的冰块也是咖啡冻成的，融化以后不会冲淡味道。”

这个时候，乐瑶的手机响了，我没有接，它响过五六下，停住了。

他喝一口咖啡，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问，“怎么不接？”

我摇摇头，“是我朋友的手机。她男朋友来查勤，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点点头。

这时，另两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男一女，在我们对面坐下。那个男的穿件套头Polo运动装，一脸笑容，很精神的样子，女的身材凸凹有致，打扮得有些花哨，妆化得很浓，漂亮但世故，两个人坐在一起，不知哪里总有些奇怪。

那个男人说了句“你好”，也没有自我介绍，坐下来就盯着我看，看了一会儿，转向我旁边的那个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

“服了你了。” 他把票子朝我们推过来。.






(27)
他们没点什么东西，扯了几句就走了。

桌上是五张一百块的票子，簇新的，叠在一起，翘成个直角。

我转身看看旁边那个人，他抱着胳膊，对着那叠票子微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一下，伸手把它们拢过来，那个瞬间，我看见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没什么挂件，就是一根红线，绕一圈，打成个同心结。

在我来得及好奇之前，他把桌上的钱分成两份，一份三张，一份两张，又掏出皮夹，拿了一张五十块钱加到那两张上去，推到我的面前，“这是你的。”

“我的？”

他点点头，“谢谢你。”

“为什么？” 我有些惊讶。

“一个游戏。” 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开始解释那个所谓游戏的规则。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啦，”他喝口咖啡，“看我的心情，还有对方的心情。” 这么说着，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看我，眼神里有种不安份的东西在浮动。

“你总能赢吗？”

“输赢各半吧，反正也不是为了钱。”

据他说，这个游戏已经玩了十多次，我不知道他的其他“玩伴”都是什么心情。我听到这里，像是被人从领口里放进了一条蚯蚓，沿着背脊往下爬。

我慢慢站起身来。

一个小时后，乐瑶的手机在小客厅茶几上疯狂地颤动，二姐窝在沙发里，左手、后手、后背各枕一个靠垫，盘着双腿，音响里放着巴赫，正在看那本看了不知第几回的“肖申克的救赎”。她大声地吆喝，“第十二遍了! ”

“不接! ”我坐在马桶上同样大声地回答。

“接吧，太可怜了。”

“他找的又不是我。”我把声音加大几个分贝。

“接吧接吧，否则他说不定会专门从广州飞回来，” 二姐的声音里带点恶作剧，“要不，我给你拿过去？” 我知道她并不是出于好心，无非想看看那个男人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那也不关我的事，” 我把声音又加大几个分贝，“从今以后，我，高临安，再也不会给于乐瑶擦屁股，我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擦--屁--股--了!”我充满激情地朝马桶对面墙上的 “女儿经”发表宣言。那是老爸亲手抄的，蝇头小楷一排排站在宣纸上，和印的一样，专门裱好，要我们“高悬于室，晨昏吟诵”，用心良苦，可惜二姐的房子全套西式装修，放在哪里看着都不合适，便把它挂在洗手间墙上，哪天知道老爸来视察，事先把它请出去，挂在客厅正中。

我踢踢踏踏地穿着拖鞋走过去，倒进沙发，把遥控板从她旁边拿过来，手机又抽起风来，我索性把它关掉。

二姐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长痔疮了吗？”

我摇摇头，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

“他们约好，两个小时内，各找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不能是鸡，每次的主题还不一样，有时候比谁找来的女人更漂亮，有时候比谁找来的更风骚，有时候比谁找来的穿得更少，有时候索性就比谁找来的波更大，今天呢，比谁找来的更般配。谁找来的更般配，谁就赢，是不是很有品味？”

“你们很般配吗？”

“简直是天仙配，那个人也长了对大招风耳朵，比我的还大，还招，” 我指指自己的耳朵，“他说，是因为看见了我的耳朵才来跟我搭讪的。神经病!”

二姐忍不住笑起来，“后来呢？”

“我把一杯咖啡都倒在他身上，然后就跑回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你那条裙子也泼到一点，就一点点，我帮你洗。”

二姐的眉毛皱起来，“那条裙子要干洗的。”

“好，我帮你干洗。”我扁扁嘴。二姐有个脾气，她不介意出借衣服，但不许糟蹋衣服。

“那二百五十块你没拿？”

“没拿。”

“二百五。”

“那种变态，躲都来不及，要他的钱干什么？” 我无精打采地说。

二姐眼珠骨溜溜一转，“也是，一注五百块，不会是什么有钱人。”

“有没有人找过我？”

“老爸打过电话来，要你下个星期六陪他去吃饭，专门关照，穿得‘端庄’ 一点。”

“干什么？”

“没说。”

“你穿什么？”

“他没叫我去。”

“就我去？”

“啊，” 二姐从小说上抬起头来，眨眨眼睛，“我看是给你相亲，估计老爸已经放弃我了。”

“唉----哟---- ”我一头扎进个靠垫，“不去。”

“去吧去吧。”

“不去。”

“去吧。”

我埋在靠垫里使劲摇头。

过一会儿，我抬起头来，“如果我一辈子嫁不出去怎么办？”

“那你就跟我一起过。”

“我不想跟你一起过。”我不领情。

“不是叫你去相亲吗？”

“舒颖姐姐都相过多少回了。”

“那是她自己不想嫁，你不一样。只要你自己想嫁，有这个信念，今年嫁不出去吗，明年再嫁，明年嫁不出去吗，后年再嫁，后年还不行吗，大后年，总有那么一天-- --- ” 二姐指指书，绘声绘色，“就像这本书里的主人公，为了越狱，花整整十六年挖一个洞，最后挖通，从塞满大粪的下水道里爬了出去。”

可真是鼓舞人心。.





(28)
于乐瑶苦着脸抱怨，“昨天你怎么不替我挡一挡？”周一晚上，我们坐在她杂志社办公楼下一家茶室喝波霸奶茶。十点了，她还在加班。

乐瑶是一家生活月刊的栏目编辑，负责里面一个流行服饰版，目标读者是高收入，高品味人群，组稿本来就不太容易，还时不时被总编因为内容“华而不实” 要求换稿，这又是她倒霉的一个月。

“我又不是块盾，”我吸一口奶茶，板出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难喝死了，像咳嗽药水。”

“今天早上一到办公室，电话上就有七八个留言，问我怎么回事，他还说我再不回电，今天就买票飞回来，”乐瑶瞪我一眼，补上一句，“真正的泰式奶茶就是这个味道。”

“你怎么说的？”

乐瑶又瞪我一眼，鼓起嘴，“我说我奶奶脑血栓发作，送医院，我陪了她一夜，手机放在家里…”她使劲用吸管在塑料杯里的橙色液体里搅动，“看我干什么？你拿着我的手机，宋家雯去度蜜月了，我总不见得拿你们来编。”

“真有孝心，”我问她，“昨天晚上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她声音里透着不满，“我们到火车站去，在站台上坐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他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原来，那个中国版木村拓哉叫方建，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曾由于一幅水乡农妇哺乳的作品得过全国性摄影比赛大奖。

“他拍你什么？”

“我就穿着昨天那条裙子，在火车站一路沿着铁轨走，他拿着相机一路跟着我拍。他说一看见我就特别有感觉，说我身上有种又原始，又纯朴的娇贵，和火车站粗犷的环境能形成鲜明反差，” 她得意地抬起眼睛，“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模特，这是不是有点像‘泰坦尼克号’ ？”

“那你们…没干点别的？” 我有些好奇。

“没有，他把我送回家，一直看着我上楼，亲了亲我的额头，说还不配亲我的嘴唇。”

我不得不承认，乐瑶一直很走桃花运。她那张瓷器般的脸蛋上一对洋娃娃般的大眼睛就像交通路口乍亮的黄灯 -- 男人见了，第一反应都是加足马力往前冲。

“你以后打算怎么样？”

“还没想好，”她叹了口气，“嗖” 地一声把奶茶吸到底，“等这次的稿子弄好了再说，” 她一捶桌子，“那个胖老头，我恨死他了!”

她叹口气，拿起手机放进包里，“你去编图书是对的，起码不用受这些罪。”

“也挺麻烦，今天第一天上班，就给我一堆东西审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选题。”

走出茶室，乐瑶突然站住，神色有些悲哀，“我想，到头来我大概会跟周凯分手，” 她抿了抿嘴唇，“我现在已经很怕见他了，我不可能和一个我害怕见的人继续谈恋爱。”

“我觉得他真可怜。”

回家以后，我打电话直截了当地去问老爸，“您要拉哪个郎来给我配？”

老爸的回答简单而郑重，“来就是了，周六七点，XX饭店，打扮一下。”

听上去像香港片里黑帮老大说“半夜两点，天星码头，不许带枪” 。.




(29)
虽然我从来都觉得“代沟”这回事有点夸大其词，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老辈人的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比如，老爸怎么会和曾伯伯突然达成共识，觉得我和曾疏磊很般配。

我们四个人坐在饭店一间僻静的包厢，空气里咿咿呀呀播放着江南丝竹，曾伯伯热情地给我夹菜，过一会儿醒悟过来，推推儿子，“给小安夹菜呀。”

“不用不用。”我看看曾疏磊，他也看看我，两个人同时脸红了。老爸冷不丁在旁边冒出一句，“不好意思了。嘿嘿。”口气里有几分得意。

曾伯伯是教哲学的，没入过“才子”的排名，却是争名夺利的先锋，课堂上同康德尼采称兄道弟，课堂下领导间见缝插针见风使舵，一度跳得很高，老爸一根脑筋两袖清风，自然看不惯，和曾伯伯见了面从来不打招呼。

曾疏磊大我两岁，人很聪明，小学跳了一级，中学又跳一级。很多年以前曾家住在我们后面一栋楼里，我们叫他石头哥哥，不过没说过几次话，最深的印象是他当时长得很白，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吱拉吱拉锯小提琴，锯完后把英语课本吊在面前晾衣架的夹子上，一边举哑铃一边高声对着念“This is a pencil. That is a pen. Is this a pen? No, it is not. It is a pencil. That is a pen.” 大姐说“这小孩将来肯定有出息” ，二姐搬个枕头压在脑袋上继续睡懒觉，说“这小孩现在就够出息了，闹钟一样，天天吵醒一楼的人”。

没多久曾家搬去了城市另一头学校新造的教工宿舍楼，后来听说他去南京上大学，一路念完硕士后留校，有个女朋友在“四大” 之一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

“还是回来好，留在身边，有个照应。” 老爸说。

曾伯伯点点头，“是啊，仔细想想，其它都是空的，都是空的。女儿已经放那么远了，儿子一定要留在身边。” 曾疏磊有个大他六岁的姐姐，嫁洋潮的时候跟一个德国工程师去了汉堡，现在生第二个孩子，他妈正在德国陪着坐月子。

曾伯伯两年前哲学系重组时一糊涂站错了队，从此被打入冷宫，虽有正教授职称，却事事不遂，在一次校际教工大会上，无意中和老爸坐在一起。我老爸可是一等一发牢骚的好对象，曾伯伯顿觉相逢何必曾相识，从此常来找老爸喝酒，几十年不相往来，现在却热络起来。

前一阵子的确听说曾疏磊的女朋友和他分手，没多久又说他调了回来，想不到我爸和他爸会联合起来，把我们送作堆。

吃完饭后，曾伯伯和老爸留下两张电影票，叫我们去看晚场电影。那是一部刚上映的古装大片，长袖飘飘的帅哥美女飞来飞去，各种电脑特技争奇斗艳，票价不便宜，前后左右的厢里统统是情侣，灯一暗，男人们的手就开始不老实，时不时有女人轻声地娇嗔“你干什么，看电影! ”

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瞄曾疏磊，发现他也在瞄我。我们看看彼此，有些尴尬地笑笑。

我问他，“你说，这场电影是你爸出的钱，还是我爸出的钱？”我印象中，论勤俭节约，曾伯伯和老爸绝对有一拼，很难想像他们中间任何一个花一百二十块钱买两张电影票。

他舔了舔嘴唇，“是我出的钱，” 又对我笑笑，“我爸去买的票，回来又心疼了，就跟我报销。”

我也笑了起来。

“你还拉小提琴吗？”我问他。.





(30)
他看看我，神情里像是有点诧异，“不拉了，考研究生那年太忙，就停了，后来也没再拉，”然后问我学过什么乐器。

“弹过两年吉他。”

他问我怎么没去学钢琴或者小提琴，“我记得你有个姐姐钢琴弹得很好。”

“那是我大姐，我学过一阵子，学不下去，老师说我手指太短，” 我看看他，“后来也想过去学小提琴，可是想起小时候你天天早上拉琴，那个声音太恐怖了。”

“有那么难听吗？”

我点点头，“像杀鸡一样。”

“难怪你刚才问我还拉不拉琴了，”他低下头笑起来，“其实我在音乐上实在没什么天分，都是我爸逼着学的。”

电影散场后，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远，从儿时一直讲到现在。有些人身上有种令人舒服的特质，就像杯三十五度的温开水，即使并不太了解，也可以开开心心地同他聊天，曾疏磊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问他为什么和女朋友分手，他想了想，说，“我和她要的东西太不一样，她想要的，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我想要的，她又不屑于多看一眼。我叫她跟我回家见父母，她吓得躲我好几天说还没想好，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转过头来对我笑笑，“不说了，你呢？”

“找错了一个恋爱对象。”我简单地回答。相比他那位多姿多彩的射手座女孩，我的前任完全是一只变不成王子的青蛙 --当然，呱呱大叫的时候也不失可爱。

“射手座和魔蝎座是比较需要维护的一对，因为射手座活泼乐观，凡事都觉得无所谓，又喜欢自由，和魔蝎座内敛沉静的个性不太吻合。”我问过他和他前女友的星座，替他分析，“如果双方投入得不够，就无法抵制星座间的互斥，最后导致分开。”

“你很相信星座？”

我点点头。

“你是什么星座？”

“双鱼座，”我笑着解释，“就是两只自相矛盾的鱼，一只要清蒸，一只要红烧。”

“有意思。”

曾疏磊送我到二姐家楼下，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约好见了自己老爸都说对方“还不错”，以后有空再一起出去玩。

上楼以后，客厅里空空如也，电视嘹亮地播放着夜间新闻，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猜二姐在洗澡。

我换上拖鞋，爬到沙发里，随手拿起遥控器乱按，一面急切地等二姐出来，好告诉她今天和我约会的是谁。

可是二姐这个澡洗得史无前例地长，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高应天---- ” 我扯着嗓子喊一句，她闷声闷气地回答一句，又只剩下水声了。

桌上二姐的手机响了起来，不停地响，我没去碰，因为二姐从来不许我接她的手机。没一会，茶几上的电话也响了，我拿起听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天，你听我说----- ” 那个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

“我是她妹妹。”

“小天呢？…我是说，你姐姐在吗？”

“她暂时不能来接。”

“她在家吗？” 那男人好像很着急，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她在洗澡。”

“噢，那…我等会再打来。” 对方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31)
我把电话放回茶几上，浴室里的水还在哗哗响。我突然意识到，二姐家里的电热水器功率并不大，烧一锅水只够洗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水就慢慢开始凉了，我冲到浴室门口敲门，“喂，你好了没有？”

没有回答。我又敲，把声音提高几度。

“好了! ”二姐在里面回答，声音有些不耐烦，水声也停住了，过一会，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二姐裹着件大大的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浴袍躺进沙发，头发散在肩头，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眼泡微微有点肿，神情却悠然自得，拿起一本时装杂志信手翻着。
“刚才有人找你。”我说。

她抬起眼皮，看看我，我说，“是个男人。”

“说什么？”

“说等一会再打来。”

她伸手拿过电话看看上面的来电显示号码，沉默一会儿，淡淡地笑了笑，又开始翻那本杂志，“对了，” 她问，“你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告诉她对象是曾疏磊，不出所料，她哈哈大笑起来，“就是那个每天天不亮就拉琴的小胖子吗？”

我告诉她曾疏磊身上的婴儿肥已经全没了，个子也长高了，可以说变得相当帅，“反正走在路上，我肯定认不出来。”

“你喜欢他吗？”

“他人挺好，我们聊了很久，”我咋咋嘴，“他是魔蝎座的，魔蝎座和双鱼座是百分之九十协调星座，很适合做朋友。”

“他觉得你呢？”

“我不知道，”我拿起茶几上一罐剩下的可乐往嘴里倒，“不过我说他小时候拉琴拉得难听。”

“那巨蟹座和天蝎座呢？” 二姐沉吟一会儿，突然问我，“巨蟹座的男人和天蝎座的女人？”

“让我查一查，”我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星座解析书，过一会儿找到巨蟹座和天蝎座的速配指数，“是百分之一百，就是说，巨蟹座的男人和天蝎座的女人是天生一对! ”我把书上那一段指给她看，“你看，巨蟹座的热情会化解天蝎座的矜持，而天蝎座的神秘也会让巨蟹座如痴如醉… ”

二姐凑过头来看了一会，“扑哧” 一声笑了，点点我的额头，“这你也相信! ”

“不是你问我的吗？”

“洗澡去吧，不早了。”

“我要用你的泥巴面膜。”

“用吧。”

于是我去洗澡，等我洗完澡，做完面膜，二姐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的远处的灯火。

等我一觉醒来，客厅里的灯还没关，我探出头去看看，她依然坐在沙发上，空气中幽幽地飘着巴赫的Air，声音调得非常轻，在夜色里，水一样地弥漫。二姐手上点着一根Mild Seven，细细的烟在白皙手指上萦绕着，在大红浴泡的衬托下，她的侧影有种难以言明的美艳。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是在等那个男人的电话。可是，电话铃再没响过。

从小到大，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姐都是我的楷模，我觉得她的人生几乎就是十全十美，一路顺风，钢琴弹到八级，跳舞学过芭蕾，小学里三条杠，中学里团支书，大学里学生会主席，仰慕者无数，当年童子捷为了追求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专门听了老爸整整一学期的课，还是最枯燥的五代十国，弄得老爸以为这个有志青年想报考历史系的研究生，特地给他列了一张书单。

所以，当大姐突然在那个送子观音面前痛哭流涕时，我一时间无所适从。.




(32)
那个重达两斤、满脸贴金、手里抱个大胖娃娃的中年阿妈笑眯眯地站在大姐家客厅里那架欧式88键施特劳斯钢琴上，很是醒目，那是童子捷的妈、也就是大姐的婆婆送给他们的结婚三周年礼物。放在钢琴上，因为那个角落在全屋地势最佳，据风水先生说，是“正面玄关、遥照卧房、坐北朝南、紫气东来”，童家是做生意的，风水先生的话比圣旨还管用，退一万步讲，那架一万八百零八块的钢琴本身就是大姐婆婆送的结婚礼物--她当然有权利决定上面该摆什么。

第一回看见这个不伦不类的组合，老爸愣了一会，点点头，推推眼镜，“好，…中西方文化结合，好，有特色。”

二姐发现新大陆般地叫起来，“咦，这BB几个月了？你们看，他的小鸡鸡为什么这么大？唉呀，怎么还是往上翘的嘛…不过，包皮好像还没割掉…姐夫啊，你妈那么时髦怎么不知道现在小孩都流行割包皮的？”我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老爸狠狠地瞪我们一眼，大姐和童子捷脸上有些尴尬，亏得她婆婆不在。

“他妈说…”大姐敲完一段德彪西的“快乐岛”，自己却烦恼得趴在琴上掉起眼泪来，“他妈说，一天到晚弹什么琴，这个琴，一万多块，是买给我孙子的，又不是买给她的，读再多的书，母鸡的本分还是下蛋!” 她边说边呜呜地哭，“还说…还说，三十几了，就算下蛋，也容易散黄!”

真是岂有此理，我眼前浮起童子捷妈妈和她那三个下巴。那是一个永远不必担心脖子上起皱纹的幸运女人--她的脂肪早已把脖子撑成了一个圆溜溜的水煮蛋。

“她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 大姐伸手去抽纸巾，“跟童子捷说的，童子捷上次跟我吵架，说出来的…”

“你们又吵架了？”

她点点头，“他最近事情多，工作忙，又不顺，回家就老板着脸，他妈逼他，他心里更烦，回来就跟我吵，怪我不肯生孩子，其实我从去年下半年就不吃药了，就是不行… 医生也看过，说我们都没问题，可能是心理因素，据说这种事情是越急越不行，加上他还老是出差，有时候一个月没几天在家…”大姐又抹起泪，“刚结婚的时候，说好晚一点要孩子，现在他全怪到我头上来，那次清明去给妈上坟，前一天我们大吵一架，他一晚上都没回来，睡在办公室里，亏得他第二天还是去了……”

不得不承认，在我们家人面前，童子捷还是把风度维持得很好。

大姐哭诉一番，心情像是好了一些，她递给我两张卡片，“他姐姐说上回你推荐的普拉提老师很好，专门叫我谢谢你。”

童子捷的姐姐是一家健身俱乐部的经理，时不时通过大姐来请二姐和我帮忙，去年二姐公司奖励优秀员工的便是那家俱乐部的年卡--那可是上百位优秀员工，我当然没那个花头，只是替她找过几次教课的老师。

我低头一看，是三十天的免费会员卡，“三十天之后呢？”

“他姐姐说可以照员工价八折。”

“精屁虫。”我在心里说，对大姐笑笑，“凭我的工资，四折都去不起。”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XX杂志做编辑？” 大姐想起什么，“他姐姐上次问起，不知能不能请她写篇文章？有好处的。”

“噢，我去问问于乐瑶。”

恋爱为灰姑娘送来仙女的马车，婚姻却把它变回一只大胖南瓜。下楼的时候，我有些黯然：小时候想当居里夫人的大姐，现在一心要讨婆家的喜欢，还被骂不会下蛋的母鸡。.




(33)
在大楼门口看见童子捷，他正在开信箱，嘴里哼着“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过那红尘永相随，等待你一生，爱恋我千回…” ，一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唉呀，是小安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碰到的人全都是让风给吹来的。

我们聊了一会，我说，“大姐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

他沉默了，过一会，抬起头来，唇角又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我知道，有空一定多陪陪她，对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在旁边转转。”

大姐家周围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一路沿街开着很多漂亮的茶屋、餐馆和商店，我常常去的是街角尽头一家礼品店，装修得十分雅致，里面卖各种精致的小东西 -- 让人心甘情愿去乱花钱的小东西。这次，我径直穿过街道，走进店门，问老板娘那条水晶双鱼项链到了没有。

Linda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黑面绒布盒子递给我。我打开来，黑色丝绒底面上，拇指大的水晶球里，一对蓝色小鱼头尾相扣地环抱着，眼睛则是两粒细小的钻石。

“前天才从日本运来的，” 她说，“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一个多月前在这里看中了这条项链，却已经被人订掉了，Linda答应再进货就给我留一条。

Linda并不老，看年纪才不过三十出头，她告诉过我还没结婚。

她的店里卖许多和星座有关的礼品，我问她相信不相信星座，她笑着摇摇头，坦率地说“这些东西好卖”。

Linda说话喜欢半垂着眼睛，声音温文尔雅，店堂干净得几乎让人不自在，见面没几次，我就问她是不是处女座的，果然是。我告诉她，她有点像一个我认识的女人，为了我大哥，一直都没结婚。她问“那你大哥呢” ，我说“死了” 。谈话就此中止。

我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钱递给Linda，她找我二十块，说“谢谢” ，然后补一句“水晶会给女孩子带来好运气” 。

“那男孩子呢？” 我半开玩笑地问。

“男孩子…女孩子会给他们带来好运气。”Linda还是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仿佛什么问题都难不住她。

我不知道Linda所谓的“好运气”定义到底是什么，一出门，没走几步路，在一个红绿灯口过街时，迎头就撞见了那个拿我的招风耳朵换五百块的人。他穿一件黑色圆领T恤，外面套着半旧的格子布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微乱，看上去像个学生，老实说，要不是他手里的购物提袋突然裂口，里面的罐头稀里哗拉滚了一地，我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我站在街心的人行道上，打量着他和那一地的罐头。

“你…” 他也认出了我来，眼神有些许不安。

我点点头。

那个瞬间过后，他又立刻忙着去追逐地上的罐头，所有的罐头上都印着猫咪。

一只金枪鱼罐头滚到我两脚之间，我犹豫了一下，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他的两手都抱满了罐头，我把金枪鱼放在那个堆上。

这个时候，传来一阵熟悉的手机音乐，我伸手去摸手机，拿出来，才发现它并不在响。

音乐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 “南加州从来不下雨”，而手机，却是对面那个人的。.





(34)
“搭上西行的波音747
不曾考虑何从何去
喔 人生充满机遇
荧屏电影上的一切就要成为现实 ……”

轻快的电声音乐在空气里飘着，同以往的每次一样，我的心里倏地站出来一个小小的、披着卷发的Albert Hammond，弹着吉他，跟着旋律哼唱着，唱到得意处，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笑容。

几秒钟之后，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大街上，而音乐是来自对面那个男人的法兰绒格子布上衣口袋，他试着想把右手里的猫食罐头码到左手那一堆上，突然停住，对我展开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帮我拿一下，好吗？”

在傍晚的阳光里，他有一个Albert Hammond那样顽皮可鞠的笑，有些滑稽，又带一点郑重其事。

于是我接过他手里的罐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讲了几句，挂线后，拿过罐头，又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突然对这个人产生了某种好奇心，把上回邂逅的厌恶冲掉了很多；我觉得，拥有Albert Hammond那样笑容的人，不会太坏，何况，他的手机和我的，唱一样的歌。

我也看着他，他那一对圆圆的招风耳多少让我有点照镜子的感觉，让我不由想摸摸自己的耳朵。

过一会，他说，“你好。”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他的长相要老成。

“你好。”

“你住这附近吗？”

我摇摇头。

“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你，”他顿一顿，嘴唇朝上抿去，“不，我见过你。”

“这些罐头是喂猫的吗？”

“两个我自己吃，其余是喂猫的。”

“你有几只猫？”

“一只。”

“要吃这么多？”

“她比较挑剔，而且正在长身体，母猫和女孩子一样，很喜欢吃东西，吃不饱就会发脾气，”

他掉转话题，突兀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一起吃晚饭吧。”

我摇摇头，对他笑笑，“你还是去喂猫吧。”

“上次的事情… ”他垂下双眼，过一会，又抬起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你又和人家打过赌吗？”

他点点头。

“赌什么？”

“比谁找的女人更胖。”

“你赢了吗？”

他点点头，“我直接到健身房减肥班里找了个胖阿姨。”

我忍不住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铃唱起了“南加州从来不下雨”。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他在我对面露出惊讶的眼神。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是曾疏磊，说两个星期后有一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想请我去听。

“可是小提琴我听不大懂。”

“没关系，多听听就自然懂了。”

“是不是你爸要你约我？”

“不是，”他很诚恳，“去吧？”

我说“好啊”。

上次见过面后，我一直不知道曾疏磊会不会再来电话；现在看来二姐是对的 -- 他应该有点喜欢我。

“是谁？” 面前那个人半眯着眼，有点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

“你听广播吗？”

“很少听。”

“晚上12点的FM10X.8有我做的节目，有空听听吧，”他看看我，“还有，如果去约会，最好换支唇膏，你上次用的那支掉色。”

他说着，转过身，懒洋洋地朝街的那一头走去了，翻起一半的衬衣领子上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35)
那天晚上，于乐瑶告诉我她和男朋友周凯分手了，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

“… 我把他送的礼物都还给他，他叫我等一会，自己跑下楼去…他跑下楼去，我还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他去面包房买了一条法式面包，刚出炉的…我最喜欢吃的，他把袋子给我，然后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小时候我抢了我表弟的玩具，我表弟看我的样子，傻呆呆，可怜巴巴的…”她加劲抽咽起来，“一点都，一点都不像个男人，弄得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你去擦擦鼻子吧。”我提醒她。

她听话地走开，响亮地撸了撸鼻子回来，恨恨地说，“你说他干嘛要那么看我，弄得我一上出租车就开始哭!”

乐瑶的恋爱总是在眼泪中结束：如果男人甩了她，她为人家的狼心狗肺掉眼泪；如果她甩了男人，她为自己的狼心狗肺掉眼泪。

二十分钟后，我们开始谈那个摄影师方建。

“他答应帮我的下期栏目拍照，”她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这次做Spa系列，加上方建的照片，一定很棒，可惜情人节早过了，那期内容很好，就是照片太差。” 乐瑶和她杂志社的摄影师关系不太好，经常合作不愉快。

方建下周要到杭州拍一套西湖风景，约乐瑶一起去。

“你去吗？”

“我想了想，还是不去，最近很忙，而且，要是去了，感觉像从一个男人床上直接跳到另一个男人床上，我会觉得自己很贱，他也会看扁我，”乐瑶很坚定，“不过我们说好，八月份一起去张家界。”

“啊，十一点多了，我该睡了，”乐瑶叫起来，“明天早上我要给他去做糖水煮蛋。”

“糖水煮蛋？”

“就是我们小时候都吃过的那种。昨天我问他最想吃什么，他说最想吃糖水煮蛋，一个大男人喜欢吃这个，奇不奇怪？”

然后我们开始扯衣服和化妆品。

我问她，“对了，你知道哪个牌子的口红不掉颜色？”

“口红…不掉颜色…不知道，可能该买那种防水系列吧，” 乐瑶想了一会，笑起来，“你要不掉颜色的口红干什么？就是要擦在男人脖子上、领子上，才性感嘛。”

“神经病。”

挂掉电话，快十二点了，我又想起下午碰到的那个人，他说“晚上12点的FM10X.8有我做的节目”。

我从抽屉里翻出大学里听英文广播常用的小收音机，放进电池，调了一会，转到FM10X.8，12点零2分，那个台正放Careless Whisper，歌声渐渐隐去，一个声音响起，“大家好，这里是FM10X.8的‘子夜漂流瓶’节目，刚才播放的是George Michael的‘无心快语’，我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我突然想起宋家雯结婚前那个乌鸦嘴的电台主持人。原来是他。

有个年轻女人打电话进去，说是一家休闲中心的妈咪，一年前打掉过一个孩子。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也没人会在乎，” 那女孩子的声音显得很悲伤，“可是我心里一直很不安。”

“妈咪也要亲自…，我是说，那样的话，不是会抢掉小姐的生意吗？” 主持人仿佛对这个问题更加好奇。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15


(36)
那个女孩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会，语气有些尴尬，“我们妈咪的…价码，比小姐要高，所以客人不会太多，我也尽量不让小姐们知道，反正她们拿小费也常常少报，大家…心有灵犀。”

我听到“心有灵犀”，不由笑了起来。

“你做这一行几年了？”

“四年。”

“之前呢？”

“读书。中学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出来做工。”

“做什么工？”

“刚开始的时候，在一家工厂，做米老鼠玩具，我负责缝米老鼠的脖子，缝一只两毛钱，那种工作，用我们家乡的话来说，很‘郁身’，车间里空气又不好，后来一家洗脚店招人……”小妈咪开始讲血泪史，带着点幽怨，那个叫岳洋的DJ像是对她的身世充满了好奇，她一停顿就开始发问，恰到好处让她接着讲下去。

“你自己去做流产的吗？”

“我叫一个保安陪我去，他签的字，大医院都要人签字，小医院我又怕做出什么意外来…他有老婆，刚开始不肯，我给了他一千块钱，他老婆知道后专门炖了只乌骨鸡送来，说流产其实同生孩子差不多……”

电波里停顿了一会。

“很痛吗？”

“嗯。”她“嗯”了一声便抽泣起来。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部韩国电影，说有个人，胎儿的时候，母亲去做流产，他侥幸活下来，长大后就恨女人，杀了很多女人…我一整晚都在做恶梦…觉得自己是杀人犯…”她越哭越厉害。

DJ沉默了，电波里只剩下那个女人在呜咽。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来，“那是电影，我也看过，池真熙演的。而且，”他顿一顿，“我看完后，也做了一夜恶梦。”

“为什么？”

他的声音稍轻一点，“因为我也差点被我妈打掉。” 我不由自主半坐起来，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一点。

“当然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她怀我的时候几次想去流产，最后还是算了，加上我是个男孩，我爸家里坚决反对，我就生下来了。”他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

“BB会知道妈妈想把它流掉吗？” 那女人问。

“应该不会，比如我，要是后来没人告诉我，我肯定不知道，”他像是安慰她，“不要紧的，那就是一个精子加上一个卵子。”

“可它本来可以变成一条生命。”

“生命不一定都美好，” 他缓缓地说，“我就有很多次想过，如果我妈当时一狠心把我打掉了该多好。真的。”

他为她放的是“月亮河” 。他说，“建议你有机会的话去看看一部美国老电影，叫‘蒂芬妮的早餐’ ，你也许会喜欢它，这是里面的插曲。”

那天的后来几个电话都很平淡，在回答完最后一个女孩子的情感问题后，他问她，“你知道哪个牌子的唇膏不容易脱色吗？”

“是问我吗？” 女孩子有点惊讶。

“是问你。”

她笑起来，“岳洋哥哥问这个干什么？”

“帮一个朋友问。”

“女朋友吗？”

“不是。”

“我告诉你，你能让我点支歌吗？”

他停了一会儿，说“好。”

女孩子报出几个牌子，逐个分析过利弊和大致价位，然后点了一首Salvage Garden的新歌送给那个在我看来完全可以按进马桶去的男朋友，郑重地说“谢谢。”

午夜两点，节目的最后一首歌响起，是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他在音乐声里和听众道别，说“现在播放的是The Shirelles 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您刚才收听的是FM10X.8的‘子夜漂流瓶’ 节目，我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我们明天见。”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像有些犯困。.



(37)
我关上收音机，透过窗帘，夜已经很深，对面楼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我把窗户打开一半，坐在宽大的窗台上，拿过吉它，轻轻地开始弹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一边弹，一边想那个叫岳洋的DJ刚才说的话。

“应该不会，比如我，要是后来没人告诉我，我肯定不知道。”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捡来时的心情 --如果张伯伯没有说漏嘴，我也许过很久都不会知道，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而我身边每一个人都清楚我血管里流着同他们不同的X和Y，如果我做错了事，哥哥姐姐们可能会想我天生就和他们不一样。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自怨自艾驱使我打个大包偷了二姐的钱走出家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抗议。

虽然我现在从不回避这个事实，但并不代表我心里不难过。大哥，妈，连大姐出嫁的时候我都狠狠大哭了一场，因为觉得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会抛弃我；有时候我希望二姐快点嫁出去，有时候又很希望她等我结婚以后再出嫁，不过，这么想好像有些自私，她已经快三十岁了。

“当夜色遇到晨光，希望你的爱可以倚靠，所以现在就请告诉我吧，让我不必再问，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山岳的岳，海洋的洋”，这个名气起得气势非凡的人其实有对大招风耳朵，有时打扮得像半个流氓，有时打扮得像个学生，养一只母猫，他给她买好多沙丁鱼和金枪鱼罐头吃，有空喜欢出去跟人打赌找女人，曾被人把整杯冰咖啡浇到头上，那些电波里诚惶诚恐的听众大概不知道这些吧。

“你知道哪个牌子的唇膏不容易脱色吗？”我不由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

透过窗帘，我看见二姐修长苗条的身材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俯下身去，对着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车里的人影像是个男人，然后站在路沿，目送车子慢慢消逝在街的那一头，一条剪裁合体的裙子包裹着她浑圆的臀部。

二姐开门进来，半夜两点多了，她却神采焕发，看见我坐在客厅窗户前弹吉它，吃了一惊，“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她松开高高拢起的头发，打了个哈欠，突然问我，“我的门牙是不是很圆？” 话音没落，她已经几步走进浴室去照镜子了。

我放下吉它，她举着一把小镜子走出来，往沙发里一躺，两条腿上的长统袜滑到脚背，皱起眉头，嘀咕着，“好像真的很圆… ”

“圆有什么不好？”

“有人说，圆得像两粒扣子一样… ” 她嘟起嘴，“真的很难看。”

“那个送你回来的…男人说的？”我一面问一面打量她的脸色。昨天她在客厅里听了大半夜巴赫，今天又冷不丁和自己的门牙过不去，这在二姐身上都属于非理性行为。

二姐抬起头，看看我，又回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快睡觉去吧，否则明天早上怎么起得来。”

“大姐还是没怀孕。”我报上一句话新闻。

“童子捷怎么搞的？” 她嘴里说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要是我，才不看他们家的脸色，直接到贫困山区去领养一个，而且一定要女的，气死那个胖老太婆。”

我临要进门，二姐到底忍不住告诉我，“那个人说，我的两粒门牙，看上去同他的一套象牙袖扣一模一样，”她格格地笑起来，“有这么讲话的吗？”

“你谈恋爱了？”

“算…好朋友吧。” 二姐是那种相信“买卖不成仁义在”的人，她每次恋爱八成都是以“朋友”开头，“好朋友” 便是已经到一定程度了。昨天让她哭，今天让她笑，我只能说，男人，真太有才了。.




(38)
“那个男人是巨蟹座的吧？”

她点点头，然后问我，“巨蟹座的男人很顾家，是不是？”

“星象书上都这么说的，宋家雯嫁的那个大叔就是模范老公，为了给她买一双和婚纱颜色相配的皮鞋，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商店。”

“是吗？”她抬起眼睛看看我，伸手去茶几上拿烟盒，里面却是空的，她把盒子扔回去，用手撑着额头，“刚才我陪他去给他老婆买礼物，买的就是皮鞋，他老婆的脚比我大一号。” 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一下，“连太太脚的尺码都知道……”

“那…你们…”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朋友。”她自言自语般地说。

那个人是二姐几个月前去深圳出差认识的，他在工作上很关照她，这一回，他来出差，她负责接待。

“他说，他本来用不着亲自来，是为了来看看我。”

在这个时尚杂志动辄把一大群所谓“精品男士”的照片和联系信息印成小册子招徕女读者的时代，到我二姐这个年纪、这些阅历，时常发生的尴尬便是，看不上眼的男人，过八辈子依然看不上；看得上眼的男人，多半成了别人的老公；看得上眼而没主的男人，八成很穷，那也不行，用她的话来讲，‘男人是铁，钞票是钢’ ；看得上眼、名草没主、又不穷，搞不好是gay --轮到他们看不上女人；好，看得上眼、名草没主、不穷，又不是gay的，假定这个错综复杂的男人维恩图里居然还真有这个死角，他们早已被无数眼睛擦得亮亮、唯君马首是瞻的女人宠坏了。二姐不会喜欢被宠坏的男人 --她自己就是被男人一路宠过来的。

“他说和我在一起很轻松，我也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轻松。”

“那你昨天为什么哭？”

“他说他不可能离开他老婆，他们有孩子，两岁了。”

我看看二姐，她接着说，“我说那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说他做不到。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很多年了，真可惜到现在才认识…… ”

“他长得帅吗？”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他太太的皮鞋是我付的钱，我说那就当是借她老公的补偿，否则我会于心不安。”二姐那个神情让我有些难过。

“巨蟹座的男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像张学友和李宗盛，一个很专一，另一个就离了两次婚。”我支吾着想安慰她。

二姐转过头来看看我，过一会，笑起来，“小安，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父母是什么人。”

我把脑袋靠到她肩膀上，“我可不想知道。”

“如果他们来领你，你会认他们吗？”

我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

二姐打个哈欠，“我倒挺希望他们来认你，最好还很有钱，我们按照一年三万的抚养费，养你二十四年，去掉零头，算七十万好了。”

“姐，上次我那个同我有点像的男人，还被我泼了咖啡的，是个电台DJ。”

“那个神经病？”

“嗯。”

“他做什么节目？”

“半夜十二点的谈心节目。今天又在街上碰到他，我们的手机音乐也是一样的。”

“真的？”

我点点头。

“他…不会是你哥哥吧？” 二姐瞄我一眼，“比如他们家重男轻女，为了让不成器的儿子念书，就狠狠心把女儿给扔了。”

“不会吧，我希望不是，他比大哥差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么说的时候，我的心里却不知怎么的“戈登”一下。




（39)
那天临睡前，我从皮箱夹层里翻出那个藏着我身世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十几块钱，还有一张蓝白条子的纸，上面写我的生日。老爸把它们交给我时，指着那一叠皱折已经全被压平的老版人民币语重心长“这在二十年前可值不少钱” ，乍一听倒像是在感叹通货膨胀。

“1982年2月20日”。我默默地念了一遍。

之后几天，我每晚准时打开收音机听岳洋的“子夜漂流瓶”，他每天接听五到六个听众电话，余下的时间就大段大段放音乐。

节目内容多半是情感问题，他的回答方式让我有些怀疑为什么还有人愿意继续打电话去。有一个为家庭耗尽心血最终还是面临离异的三十五岁女人问他“要怎么做才能挽救我的婚姻”，据她的叙述，那男人相当不仁不义，岳洋回答，“如果我是你，会算一算他需要付出多少经济代价，代价越大，你的胜数越大” 。那个女人好像很失望，问“难道过去的爱情都不算了吗”，岳洋说，“当然算，可你刚才问的是如何挽救婚姻，不是爱情”。对方问“那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他回答“婚姻保障的是利益，不是爱情，所以有婚姻法，没有爱情法。假如有爱情法，估计世界上一大半人都要去坐牢。”

最后一句话让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立刻想到了于乐瑶 -- 如果有爱情法，这个宝贝可能需要被流放西伯利亚；而周凯，会时不时拎条法式面包坐上狗拉雪撬去探监。

“那个人好差劲啊”，周末和乐瑶出去逛街，两个人的脚都起了泡，她请我去做足底按摩，坐在按摩椅上，舒服地“哼哈” 过几声后，我告诉她几次和岳洋的碰面和他的节目，她惊叫着贼喊捉贼，“那种忘恩负义的男人应该罚他再婚后生个孩子没屁眼，还有那个DJ，他等于在告诉人家 ‘算了吧，豆腐渣，你被扔定了’，怎么可以这样! 这种人，”她撇撇嘴，“听说做DJ的，时间段很有讲究，比如下午五六点、晚上八、九点是黄金时段，竞争很激烈，轮到主持深夜节目，不是没本事就是人缘有问题，你想，半夜三更做节目，又辛苦，听众又少，还睡不好…”她看看我，“难怪你脸色这么差，天天熬夜听广播啊! ”

“我觉得他讲得有道理，”我说，转脸对她笑一笑，“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打个电话去。”

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继续给岳洋的节目打电话 -- 无情的真话比善意的谎言更难得听到。

我去买了上回岳洋节目里那个女孩推荐的唇膏中的一种，浅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号称四十八小时内不掉色。下一个星期和曾疏磊去听小提琴音乐会时，我把它抹在唇上。

听完音乐会后，我们找了个地方喝饮料。我看着面前水果茶光洁的白色杯缘，突然明白过来，那次在舞厅，岳洋拿我的杯子喝可乐，一定是看见了我留在杯子上的口红印，后来才会提出那个显得莫名其妙的建议。

“小安，你最喜欢哪一支？” 曾疏磊问我。

我回过神来，“我啊…我最喜欢…我最喜欢最后一支，不，是倒数第二支，对，倒数第二支，拉得很好。”我对他笑笑。

“是吗？我也最喜欢那一支了，”他的脸色明朗起来，“那是勃拉姆斯一生中最后一首协奏曲，也是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喜欢这一首曲子的人不是很多啊。”

然后他开始讲勃拉姆斯的音乐，问我，“你觉得勃拉姆斯怎么样？”

“我觉得他很不值，我还觉得克拉拉有点虚伪，”我脱口而出，“其实爱情也一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曾疏磊眼睛里有一丝惊讶，过一会儿平静下来，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有意思。”

我点点头。曾疏磊身上继承了他父母的优点，待人诚恳像曾伯母，说话的涵养像曾伯伯--“有意思” 已经代表了最大程度的不认可。





(40)
曾疏磊告诉我，他原先的女朋友要结婚了，“六月十八号，请我去参加婚礼。”他看看我，“我们是和平分手的，她嫁的人，我本来也认识，不过想不到这么快，”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跟我在一起几年，就是不了决心，我以为她不想结婚，没想到换一个人，才半年，就……”他笑笑。

那女孩子嫁了一个很优秀的男人 -- 比曾疏磊更优秀，“大学毕业放弃保送研究生进了一家公司，现在已经做到财务总监，人长得帅，也很会讨女孩子喜欢。”

“你去参加婚礼吗？”

“还没想好，”他轻轻叹了口气，问我，“女孩子都喜欢嫁有钱男人吗？”

“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娶漂亮女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点歉意，“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失败。”然后好久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我打破沉默，“失败是成功之母，至少你现在知道了，找老婆不那么容易，”我很认真地说，“玉不琢不成器，男人就是这样成熟的。我老爸年轻的时候情场太得意，所以他到现在有些想法都很天真。”

他转头看看我，看了一会，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起来，“小安，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这一次，我相信他是真心在称赞我的童言无忌。

回到家，二姐正在打点明天去香港出差的行装，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保养品往箱子里放一边问我约会情况，我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伸手翻她的衣服，“石头哥哥情绪很差，他前女朋友要结婚了。”

“他跟你说这个？”

“嗯”。我手指下露出一件半透明黑色性感睡衣的一角。“哇----- ”我叫起来，然后问她，“穿这种衣服真的能睡着觉吗？”我很好奇。

“你没穿过？”

“买过，后来越看越觉得像只鸡，没敢穿。”

二姐对我微微一笑，“这样的衣服又不是穿着睡觉的。”

“好浪费啊，这一件起码要好几百块钱，穿几分钟都不到，我估计人家看都不会仔细看… ” 我嘀咕着，二姐伸手轻轻弹我一个毛栗子，“管好你自己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们就是一般朋友。对了，他问起你了，‘你二姐还没结婚吗？我印象里她长得很漂亮，像电影明星一样’。”

二姐笑而不答。

我明白她何以这么急切地要去香港，那里和深圳只是几步之遥。

那个男人几乎天天打电话来，虽然隔着墙壁，我还是能听见二姐声音里的撒娇。

那对象牙袖扣现在装在二姐书桌前一个小小的水晶杯里，那个男人上次临走时把它们送给她做礼物，二姐当然没有把自己的门牙敲下来宝剑赠英雄，而是去买了一对贝母袖扣回送他。

很多年没看到她这么投入了。

到十二点，我准时打开收音机，今天的节目接近尾声时，有个初恋受挫的大学男生打电话去倾诉自己的伤心史，说以后不会再谈恋爱了，“曾经沧海难为水”。

“你或许觉得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但说实话，你刚才讲的，更像是在小河沟里学狗爬，一不小心，呛了几口水。”岳洋说。

那个时候，我拿起电话，拨动了“子夜漂流瓶” 的热线号码。






(41)
连拨三次都是忙音，第四次通了，导播的声音传来，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叫我等一会。可是那个学狗爬的小男生没完没了，无论岳洋怎么挖苦都坚定不移“我这辈子不可能再谈恋爱”，等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一点，已经到了节目最后一首歌，今天放的是“悲伤电影”，导播带着点歉意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下周一再打来，我优先排你的线”。

我说了声谢谢，放下了电话，透过“悲伤的电影总让我哭泣”的歌声，隔壁二姐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仔细一听，她在打电话，像是同谁吵架，气还不小。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把耳朵贴在她门上，冷不防门开了，二姐蓬着头发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那件欲盖弥彰的睡衣。我“哇” 地一声叫起来，手里的水有大半杯泼在了脚上。

二姐却颇为镇静，“你怎么还没睡？”

“我…马上就睡。”我看看她的脸色，准备拔脚开溜。

“小安，”她叫住我，一手搭在门框上，一手用食指顶在睡衣胸围上乳头的位置，让整件睡衣随着她的手指转起圈圈，“他说他这次不能陪我。”

“噢。”

她低下头，“他说家里有事。”

“噢。”我又木木地说。

过一会，二姐抬起头，看看我，突然“扑哧” 一声笑了，“你偷听了半天，就会‘噢’ 两声吗？”

“我是走过，随便听听的，其实也没听见什么。”

“睡觉去，”她又给我一个毛栗子，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没人陪也好，正好有时间去剪头发。”

第二天早上起床，二姐已经去赶飞机了，桌上留着张条子叫我别忘记给阳台上的丝瓜浇水，我在厨房的垃圾袋里发现了昨天的性感睡衣。我猜想她带在箱子里的是那件领口起毛的旧T恤，胸口有一个已经退色一半的卫生棉品牌 --二姐独立管理的第一个品牌，那款子弹型卫生棉奠定了她在公司里的地位，她一直引以为荣，半年内在超市看见那个牌子眼睛就放光。除去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外表能做小资领袖的女人天天晚上脱下Wacoal内衣就套上这样一件邋里邋塌的T恤钻进被窝；除去亲眼所见，也很难想像这个连丢了钱包都毫不惊慌的女人会拿阳台上一棵歪歪扭扭的丝瓜藤当宝贝。这也许就是天蝎座那让人找不着北的神秘。

“子夜漂流瓶” 星期天暂停，到了星期一晚上，我打开收音机，却已经没有再打电话的愿望 --那天是一种莫名的冲动，现在已时过境迁。

星期二，星期三，听岳洋的节目已经变成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星期四晚上，九点钟，电话铃响起，我以为那是二姐来查勤的电话，拿起来，懒洋洋地回答“你的丝瓜我已经浇过啦”，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高小姐在吗？”

“她出差去了，请问您是哪位？”我边看电视边往嘴里塞爆米花。

“我姓岳。”

我停住嘴，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可能是找我的。




（42）
我停住嘴，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可能是找我的。

“你… 真的叫岳洋？”对方报上名字后，我慌里慌张地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嘴里的爆米花，“我还以为那是为了做节目才起的。”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高临安，事到临头的临，随遇而安的安。” 然后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

“我听上周六节目录音的时候，听见你打电话来，确切地说，是一个声音很像你的女孩子。”

“可我没打通。”

“我习惯让导播把每一个进线电话都录下来，第二天再重听一遍。”

“为什么？”

“为了了解我的听众。”

“了解你的听众？” 我有些诧异。

“对。”

“可是…你做节目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听众怎么想。”

他轻轻地笑起来，突然转开话题，问，“你那天打电话来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去买了那支唇膏。”

“就为这个？”

“嗯。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碰到了什么感情问题。通常女人在那个时间打电话给我，都是有什么不幸。”

“幸福的女人呢？”

“幸福的女人在争分夺秒睡美容觉，十二点到两点是修复皮肤的最佳时间。”

“我想，我就是有感情问题，也不会去问一个陌生人。”我忍不住回嘴。

我们居然聊起天来。

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看电视，“老电影，‘北非谍影’。”

“看到哪儿了？”

“刚开始一会儿，英格丽. 褒曼马上就要出场了，你等一下 ---”我看完英格丽. 褒曼那个光彩照人的亮相，“她在这部电影里最漂亮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内心不安定的中年阿姨才喜欢‘北非谍影’。”他的声音里有点戏谑。

我皱起眉头，看看话筒，“喂，你以为你很了解女人吗？”

“我想我比一般男人了解得多一些，”他淡淡地说，“我工作的一大半就是听女人说话。”

“然后把她们挖苦一顿。”

“实话实说而已。”

“你说的实话，就是让你那只母猫听见，也会气得三天吃不下罐头，”我突然想起什么，“这部电影让我很感动。”

“为什么？”

“一个男人在沙漠里守着一家酒吧，等候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的女人。” 我说。
后来我问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他说有个弟弟，“小我十八岁，看见我经常忘记该怎么叫，我每年给他点压岁钱就骗他叫叔叔。”

“怎么小那么多？”

“是我爸离婚以后生的，” 他的声调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婚。”

“噢。那-- 你妈呢？”

“她没再结婚。”

沉默了一会，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确信，你的父母除了你，还有你那个弟弟，没有别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有些尴尬，我的脸微微地热了起来。

这一会，轮到他诧异起来，“你很关心别人的家事吗？” 我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些不快。

“你有多少时间？” 我看看钟，已经九点四十五分。

“我已经在电台，十二点之前都有空。”

我花了半个小时讲完了我这个“临安” 的来龙去脉包括我家的基本结构，然后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看着有点眼熟。你不觉得，我看着有点眼熟吗？”





(43)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一会，他笑起来，“真的吗？”

“嗯，”我把电视声音再调小一点，“你笑什么？”

“你每个月挣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有钱，我马上认你做妹妹，跟你借钱花，或者我也可以认你做姐姐，跟你要钱花。”

我又看看电话听筒，透过那几个洞，仿佛可以看见他在那头扬起了一双浓浓的眉毛，眼睛里透出点邪意而顽皮的笑。

“放心吧，有钱人才不敢随便认穷亲戚，”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我一个月工资自己花都不够，你还是多去赌几次女人吧。对了，上回我不是帮你赚了五百块吗？”

“你多大了？”他认真起来。

我犹豫一下，还是告诉了他，“二十四，奔三了。你呢？”

“二十六。”

“哇，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你才比我大两岁，就那么滥。” 我脱口而出。

“你… ” 他旋即镇定下来，“那不叫滥，叫经历丰富。”

我们交换了生日，惊讶地发现，我们的生日只有一天之隔，他是二月十九日，我是二月二十日。
“你确信你的生日是阳历吗？”他问。

“应该是，从字迹看，我的父母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而且，我是典型的双鱼座性格。” 我想起来，“你应该是水瓶座的，所以你的节目叫‘子夜漂流瓶’ ？”

“一半是因为这个，另一半是，我一直觉得深夜节目的主持人本身就像一只漂流瓶。人们在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有时候专门跑到另外一个城市打电话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无非为了把心里没办法对身边认识的人说的话说出来，就像把那些话写在纸条上塞到瓶子里放进大海一样。”

“你做这个节目多久了？”

“两年。”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人的隐私。”

“我训练自己听过就忘。”

“为什么？”

“隐私大多是让人不愉快的，听多了，就觉得人生很没意思。”

他问，“你觉得我的节目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哪个好听？”

我不理会他，“我觉得你很冷酷。你也许认为自己在实话实说，但那是因为你不愿意去安慰别人，” 我把宋家雯那件事告诉他，“我的朋友后来哭了一个晚上，其实你可以哄哄她的。”

“她现在好吗？”

“很好。”家雯刚度完蜜月回来，拿着几大本相册的照片给我们看，忙着分发礼物，打开箱子，爸爸妈妈的，公公婆婆的，娘家亲戚，婆家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一样样都贴了标签，丝毫不差，看得我目瞪口呆。

“那不就行了。很多人打来电话，只是想为情绪找个出口，不管我怎么说，到头来他们都会照自己想好的去做。就像电影里的人跑到原始森林里在树上挖个洞朝里面说句话然后封起来，我一直觉得那样做很蠢，那些人完全可以在自己家里对着马桶说然后冲掉，一样达到效果。”

“所以你就那样无情？”

“那不是无情。我的节目是做给大多数人听的，我有责任不让他们觉得像在上课。”

“你果然是水瓶座的，”我笑了笑，说，“两岁的事还记得起来吗？”

他停顿一会，过一会说，“记不起来了。不过，从我有记忆开始，父母就不停地吵架打架，像仇人一样，很难想像他们会恩爱到生两个孩子。” 他的口气很平和。




(44)
“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开始是很多鸡毛蒜皮，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害得我妈很苦。”

“你恨你爸吗？”

“开始很恨他，后来有一次，我妈爬到厨房窗台上大喊大叫说她要跳下去，我爸说‘你跳就跳’，我妈顺手拿起一个酱油瓶扔过来，没扔中我爸，砸在了我头上，去医院缝了七针，那以后我就懒得去想他们哪个不好。”

“后来呢？”

“后来我爸妈离婚了。”

“再后来呢？”

“该你了，” 他问我，“你养父母家里对你好吗？”

“好啊，” 我大致讲了些家里的情况，“我好像连骂都没挨过。”说来有趣，小时候，大哥、大姐、二姐都曾让老爸的尺子狠狠打过屁股，到我，无论犯了什么错，都只是轻描淡写说两句就完事，哥哥姐姐间自己常常吵得不可开交，对我却格外宽容，“他们大概怕我再离家出走。”

“多幸福啊，”他戏谑似地说，“老鼠掉进米缸里。”

“不过有时我觉得很孤独，”我问他，“你有时会感到孤独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然后他说，“有。”

“什么时候？”

“有时候做完夜班节目，跑到电台对面的超市里买一盒速食面泡着吃，一面吃，一面觉得我就像块海绵，吸饱一肚子别人的情绪，自己却没有了，”他轻轻地笑笑，“你大概不会明白。”

“北非谍影”结束时，他说，“如果你愿意，就当我父母是你亲生父母好了。”

“我不干，那你一定会跟我借钱。”

“你放心，我跟人借钱，从来都不忘记。”

“就是不记得还。”

他笑起来，问，“你有男朋友吗？”

“现在没有。”

“为什么？”

“就是没有，”我反问，“你呢？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

“为什么？”

“女人是身外之物。”他回答得几乎有些得意。

挂掉电话之前，他说，“早点睡，不要听我的节目，那里面除了废话还是废话。”

但我依然打开了收音机。今天播放的第一首歌便是As time goes by，结束以后，岳洋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在沙漠里守着一家酒吧，等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的女人，每次看‘北非谍影’，我都会被它感动。”

我看着收音机目瞪口呆 --这个流氓。难怪他说“不要听我的节目”。

二姐的丝瓜简直是生命的奇迹，等她从香港回来，已经长了好高一截，开始爬藤了。

“DJ都是吃青春饭的，”她一边把发酵过的臭鸡蛋水雨露均沾地浇到丝瓜藤四周，一边不以为然地说，说着说着，转过头来，“你两天里已经提到他三次了。”

“有吗？”

“有，”她朝我眨眨眼睛，“小心啊。”

我对她做个鬼脸。

我和二姐一起去童子捷姐姐经营的那家健身房上冥想课，房间里放着恩雅的音乐，二姐好像一会儿就进入了境界，我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忍不住推推她，“喂，你在想什么？”

二姐皱皱眉头，没理我。

“我说正经的，应该想些什么？”

她扁扁嘴，又睁开眼，凑过来，“你就想，” 她压低声音，“你就想你脱光了衣服站在Brad Pitt面前，行了吧？”

“他已经老了。”

“那你自己拣个年轻的帅哥。” 她不耐烦了。

终于熬到结束，二姐伸伸胳膊，神色慵懒地问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想像Heath Ledger在我面前脱衣服，一件一件又一件，还没等他脱完，音乐就停了。”

她看着我摇摇头。

这是背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Skyla ------ ”，听那特有的声调，不必回头就知道是童子捷的姐姐。

“还有Anne，唉呀，哪阵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童子蓉春风满面地走过来，和二姐热情地寒喧了好一阵。她称呼别人从来只用英文名字，以致有回在她家听见她妈随口一句“阿妹头”，我和二姐几乎把饭都喷了出来。




(45)
童子蓉经营健身中心，却从来不见她穿运动装，甚至很少见她穿休闲装，每次看到她，基本上都一丝不苟，仿佛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今天她穿着件线条流畅的露肩酒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丝绒晚装，下摆烫钻镶成流苏状，胸前一条白金项链下缀着诺大一块紫水晶，和裙子颜色相称，做了头发，脸上仔细地花过妆，站在一屋子汗流浃背的人中间煜煜生辉。

“天哪，Skyla你这样的身材还要来健身？你想气死谁啊？”童子蓉先叫起来，然后她和二姐开始彼此的例行恭维。

“马上要去参加一个时装发布会，”她笑着指指身上的衣服，“你们公司员工都很喜欢我们这里，有几个女孩子还介绍了朋友来，噢，对了，我们现在开展顾客推荐活动，介绍一个朋友来，就可以免费参加我们新开的‘夏日维纳斯二十四日神奇纤体死--丢--丢……”我总也弄不明白，何以童子蓉将那位著名古希腊残障人士的名字读得极其标准，却偏要把一个并不太难的单词studio 念得那等咬牙切齿，宁要玉碎不要瓦全的架式，“Skyla，” 她一正色开始谈生意，今年年底，能不能麻烦你再给你们公司上层提一提，进一步扩展你们的员工健身计划？我知道外企都比较注重员工身体素质，我们这里的条件你也看见了，不会给你丢脸的……至于…”她歪过头凑到二姐耳边和她咬了咬耳朵。

二姐点点头，“好啊，那麻烦你帮个忙，改天把那些表示过喜欢‘维纳斯’的员工名字发给邮件给我，等适当的时候我去给人事部写个报告？”

童子蓉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临走想起什么来，“Anne，谢谢你了，你那个做编辑的同学很能干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于乐瑶。

“她上个星期来这里采访，拍了很多照片，说打算为我们的死--丢--丢写一篇专访。对了，听说你现在当编辑了，是吧？”

“是图书编辑。”

她啧啧两声，满面笑容，“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一个个都青出于蓝，少年有为，同你们一比，我们全都老了，” 她瞟一眼二姐，立即改口，“我在Skyla的年纪还老梦想着出国留学，现在呢，一点斗志都没有了，天天回家老公孩子孩子老公，等于打两份工。” 她讲话果然滴水不漏。

“没有啊，Joey姐姐你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干巴巴地礼尚往来，说的却是真心话。童子蓉许多地方和二姐很像，都长得漂亮，都热爱打扮，工作上都精明强干，但她早早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儿子已经五岁，过生日时外婆送一把大金锁，回头给童子捷和我大姐扔下一句话“我还有把更大的，给孙子准备着呢。” 大姐胃气痛了两天。

“你真的又要帮她？”坐进二姐的车，我问她。

“我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来，”二姐发动车子，“明年公司打不打算花这个闲钱还是个问题，我那样无非是为了方便人事部向上头表表功。”

这一阵童子捷的妈越发为难起大姐来，含沙射影地表示后悔当初让儿子娶这个老婆，“知识分子家庭…哼，知识分子啊，就像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搞了半天，吃完了，打个嗝，还是臭气熏天! ”亏得没让老爸听见。

二姐刚从香港回来那天，在电话里听大姐诉苦，气得拍桌子，“老巫婆，惹翻了我，我去把她三个下巴打掉两个! ”从此表示“亲戚接着做，我不会再帮童家半点忙。”听这么一说，我也满心后悔画蛇添足去请于乐瑶帮忙给那个什么“死丢丢”写文章了。

然而，事实证明，我这个画蛇添足，对于乐瑶，却完全变成了“打造双赢”。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20


(46)
“照这样发展，说不定今年底我就有资本跳槽了!”乐瑶眉飞色舞地说，一边用小拇指粗的吸管从饮料杯里吸起一颗颗咖啡色的小球。

这已经是一晚上的第四杯波霸奶茶，下班后见面，她不由分说拉我去喝上一杯，然后去一家泰国餐厅吃晚饭，又一杯，吃完饭去唱歌，再一杯，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还是兴致勃勃，于是我们坐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茶室里又各要了一杯。

乐瑶对于波霸奶茶有种毫无根据的迷信，她觉得它茶如其名，多喝可以使胸部更加丰满。

“我现在每天做健胸操，半个月吃一回猪蹄，希望在半年里增长一个杯，到34C。” 她看着自己的胸踌躇满志。

上月她那个专栏做的是郊区一家新开的Spa 馆，介绍几种特色水疗，乐瑶写的文章，加上她那个新男朋友方建拍的一系列照片，图文并茂，把周围环境和内部装修表现得美轮美奂，让我惊讶的是，乐瑶居然亲自当了模特，微闭着眼俯卧在按摩台上，浴巾裹到胸口，露出洁白的肩膀和脖颈，按摩师的手掌覆在她背上，浅紫色的按摩油正顺着手掌缓缓往下流动。乐瑶的神情里满是享受和骄傲。

“方建说我的肩膀和脖子长得特别性感，特别是肩窝，看上去很贵族。”乐瑶向来对自己的身体缺乏信心，还珠格格的年代她耿耿于怀眼睛太小，后来进入骨感美人时期她总是觉得自己太胖，流行晒伤妆烟熏妆的时候她嫌自己太白，现在时尚潮流转回“一白遮百丑”她又时时觉得皮肤上这里那里有黑斑。

然而，这回恋爱好像给她带来了无穷的信心。“你知道吗，当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看着我的时候，”她色迷迷地看着我，“我就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睛里一定很美，他才会那么看着我，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系列非常成功，那家位置并不好的Spa馆因此增加了很多业务，有好些人拿着杂志找上门去，老板高兴之余送给杂志社几个负责人每人一套按摩券。

“那还是小的，前几天童总看了我给她们‘夏日维纳斯二十四日神奇纤体死丢丢’的样稿，很满意，说打算正式考虑在我们杂志投放广告，而且点名要我做文案，方建摄影，”她得意地把杯子里的冰块搅得辟啪响，“童总真是没话说，长得漂亮，气质超好，人又大方。” 才见过几次面，童子蓉就送给乐瑶一支植村秀的貂毛口红刷。

“真正的植村秀啊，从前都只是在广告上看见过。我拿在手里，手都有点发抖呢，”乐瑶半眯起眼睛，“将来我就要做童总那样的人。”

“她其实很假。”

“我觉得她看上去很真诚。”

我扁扁嘴，“你要是知道她怎么对待我大姐，就不会这么想了。”大姐替童子蓉做过很多事，得到的从来都只是她们健身中心送给客户的赠品。

“周凯来找过我，”我终于提起这个乐瑶此刻也许不会太爱听的名字。

乐瑶抬起眼睛，“他找你干什么？”

“请我吃了顿饭，他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那天周凯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请我出去吃了一顿自助餐。他瘦了一些，自己没吃多少，却依然很有风度地专门去排队为我端来一盘蟹钳，“你们女孩子好像都喜欢吃这个，这儿没有姜，就多蘸点芥末吧。” 他推推眼镜，展开一个诚恳的笑。

在我见过的男人当中，周凯是最接近模范的，任何模范 -- 模范员工，模范学生，模范儿子，模范男友，一旦结婚，势必也是模范老公；把他克隆一串放到街上，可以减少很多怨妇。

可惜乐瑶不领情。这么说吧，那是一个可以甘心情愿在冬天为女人暖被的男人，但是乐瑶更喜欢电热毯；不是谁的错，是双方的期望值在鸡同鸭讲。







(47)
我告诉他乐瑶现在很好，周凯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寂。他看着我把蟹钳吃完，递过来一碟草莓，“那就好。”

“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他摇摇头。

“那你以后呢？”

“不知道。” 他又摇摇头。

“你真的为她去打过架吗？”周凯喜欢乐瑶很多年了，从大学里就暗恋，后来乐瑶同足球队长分手后跟他谈恋爱，有个损友笑他“捡二手货” ，据说他和人家狠狠打了一架，而且居然还打赢了。那件事情传到乐瑶耳朵里，她很生气，后来仔细想想也释然了“二手法拉利和全新的夏利，你脑筋正常的话，会选哪个？”

周凯点点头。

“真的打赢了？”

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怎么了？”

“你…不像是很会打架的样子。”

“我学过一个学期拳击，不过对方也的确是个草包。”


“我下个星期要搬家。”

“房子买了？”

说起房子，周凯的情绪好了一点，“刚交了十万首期，我从工作到现在存的钱都投进去了，地段还不错，离我爸妈家也近，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总是跟我的……就是小了一点，现在的房子越来越贵。我爸妈另外给了我三万块钱，我说不要，可他们坚持要给，说否则以后来住会觉得不好意思……”

“恭喜啊。”

“哪里，等于背了一身债，我只希望能按期付贷款。”周凯的一大优点是实心眼，如果你夸他的牛仔裤有型问是否Tommy，他很可能会和盘托出那是邻家大姐去温州出差捎回来的然后问你要不要“出厂价一条才三十块，噢，女式的可能会贵一点，不过应该不会太多”，不幸的是，那同时也变成了他在乐瑶眼里的一大缺点。

“说起来房型还是乐瑶看中的呢。” 他对着手里的杯子自嘲似地笑笑。

“打算怎么装修？”

“暂时不装修了，就稍微买点家具，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吃到冰淇淋的时候，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片递给我，“这是我以后的新地址，拜托你交给乐瑶。欢迎她来玩。”他到底还是有话想跟乐瑶说。

“带男朋友呢？”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好像真的当你是法拉利。”我把周凯的地址放在桌上，推给乐瑶。

“我本来就是法拉利，”她看了看那张纸片，叹口气，“他的字倒是一点都没变。”

我笑起来，“有没有搞错，你们分手才多久。”

乐瑶看看我，抽出饮料杯里的吸管，认真地把另一头底端的最后一颗粉圆吸进嘴里，从那一刻起，她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

我们坐同一辆出租车回家，她先下车，把纸片叠好放进上衣口袋，“你说他干嘛要对我那么好。”

“他可能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对他那么好。”我想起周凯推眼镜时的憨厚神情。

“没那一天啦，”她皱皱眉头，“真讨厌。”她打个哈欠，草草说句晚安，转身蹬蹬蹬上楼去了。

我一个人接着坐车回家，司机打开车窗，午夜的凉风习习吹来，车里的CD放着轻音乐。

我请司机转到岳洋的那个电台，仍然是那个又甜又嗲的女孩，四天没有岳洋的声音了，“子夜漂流瓶” 由另一位主持人代班，她好像就知道Back Street Boys。

有人问“岳洋哥哥”，她说“他在休假”，却不讲去了什么地方。

我回到家里，留言机上的红灯闪着，有一个留言，打开来，出乎意料，正是那个我寻找了好几天的声音，“高临安，我是岳洋。” 留言停了一小会，接着说下去，“我现在在香格里拉，想告诉你，这儿的空气很甜，像酒一样甜，甜得我都快醉了。”然后他笑了笑，电话就挂断了，没有留电话号码。

我把电话机搬进房里，把那个留言听了好多遍，头一次为二姐追求小资去不知哪里淘来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古董电话感到深深恼火。





(48)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问二姐，“你去过香格里拉吗？”

“嗯，”她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浓黑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嘴唇张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牵牛花，不知是怕唇膏弄脏了咖啡还是怕咖啡弄脏了唇膏，“住过一次，不过一般都是希尔顿。”

“我不是说酒店，是说真正的那个香格里拉，在云南。”昨晚，我在网上查到的确有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岳洋应该就是从那里打来的电话。

她喝一口咖啡，摇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那里环境很好，空气都是甜的。”

“空气是甜的？”

“就是说空气新鲜。”

“噢。是吗？”

“姐，我们换个电话机吧，这个没有来电显示，太不方便了。”

“你不是有手机吗？”

“我的手机号码只给家里人和好朋友的。”

“唉，你看见我那条爱马士了吗？”二姐敷衍了一会，终于没心听我扯淡，开始四处找她的宝贝丝巾。那是二姐第一次出国时给自己买的礼物，价钱让我吓了一跳，让老爸叹气“变修了”，她却饱汉不知饿汉饥地说“女人自己挣钱买名牌是一种逍遥的耻辱。” 二姐逍遥地耻辱到了今天，我们变得习以为常，连老爸都明白了英国佬拿格子布做出来宰人的衣服叫做“伯伯乐”，问有没有哪个牌子叫“老头乐”。

“如果我说我拿它当了洗脚布，你会不会很愤怒？” 我有些恼火。

“你敢。” 一转眼工夫，她已经穿戴好，整装待发，“今天别忘了一起去冥想。”

“可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Heath Ledger的内裤不是还没脱掉吗？”

“说正经的。”

“你可以想世界上你最向往的一个地方，我就经常那么想。”

“你最向往的地方是哪里？”

“Santorini.”

“那是什么？”

“希腊的一个小岛。”

“很美吗？”

“嗯，” 她点点头，“书上说，那个地方美丽得不可以一个人去，所以我一直都没去，”她半闭上眼睛，“我常常想像自己穿着希腊式白袍在云上走，云慢慢散开，我随着风缓缓降落在爱琴海边的沙滩上，就像…”她的脸上浮起一种介乎自恋和自怜之间的神情，居然楚楚动人。

“就像西游记里孙悟空落难时的观音菩萨？”

她张开眼睛，皱起眉头，“你很喜欢煞风景吗？”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天晚上，漫长的冥想课开始，我把脑子里的Heath Ledger赶走，照二姐说的，集中精力去想世界上我最最想去的地方，慢慢的，我的眼前现出一排排参天的棕榈树，树稍间阳光闪烁，远处是碧蓝的天空，连着天空，是同样碧蓝的大海，在画面的某个角落，悄悄点缀着几丛不知叫什么名字的花。

我想，那应该就是我在电影里见过的南加州--那个歌里面说从来不下雨的地方。那个有些诡秘的歌名让人一听难忘。

我突然想起岳洋，他的手机和我的唱着同一首歌。那么，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好奇，南加州是否真的不下雨。

之后的几天，没有人打电话来找我，岳洋的声音也没在电波里出现，倒是曾疏磊从南京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盒子，棕色的硬纸面上隐隐约约透出油来，颇为夸张地用大红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南京板鸭，我爸喜欢吃，每次都叫我带五六只回来。这一家做得特别好。”





(49)
“你去参加你女朋友的婚礼？”

他摇摇头，“没去，托一个老同学带了个红包，”他笑笑，“本来打算去，临时改变了想法，去玄武湖划了几圈船，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我问他心情怎么样，他又笑了笑，“没什么了，那天我一个人把船划到湖中心，躺在上面看天，突然想，假如这时候船突然漏了，我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是一样做她的新娘子，”他低下头，“然后我就想，为什么要去为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难过，”他抬起头来，“你说呢？” 看见我的神情，又问，“你笑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的男朋友，被甩得很惨还执迷不悟，他要是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你们女人有时候很残酷，把男人的伤疤当成战利品。”

“你们男人自己不也喜欢把伤疤当战利品？”

他看看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叹口气，转开话题，告诉我他决定辞职，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公司，开发环保型电子设备，“像适合家居使用的水质检测仪，噪音净化仪，我们有几个不错的产品，如果能顺利穿透市场，现在的人注重生活品质，前景应该不错。”

他递给我名片，上面居然印着“执行副总裁”，“一共四个人，头衔都封得很大。” 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样是因为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为我自己，想趁年轻做点事情。我爸不太高兴，说我不务正业，但我真不想在那个死气沉沉的研究所里混日子了，”他摇摇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这么庸庸碌碌，有时候想想真觉得自己没用。”他有些沮丧。

“你比我好多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干些什么。”

“我比你大，再说，男人怎么能和女人比，” 曾疏磊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把鸭子递给我，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板鸭不太好做，我从网上找了份菜谱。”

“我猜他看上你了，”二姐瞪着那只风干得抽巴巴的家禽皱起眉头，啧了两声，“送女孩子什么不好，送只鸭…都是胆固醇，不健康食品，”又看看那满满一张纸的烹饪程序，“挺细心的嘛。唉，小安你做吧。”

“你做。”

“我刚修过指甲。”

“那我们抽签。”

扯皮半天的结果是，我们同时意识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孝敬老爸了。

“哎哟，二小姐，三小姐，进来进来，不用脱鞋子啦，反正我还没拖地板，唉呀怎么还拎东西，太客气啦，高老太爷，你看啦个来啦……”

朱阿姨上世纪六十年代曾在一户很有钱的资本家那里做过佣人，随运动进了里弄居委会，退休后为帮助儿子女儿“减轻负担”又出来做钟点工。她在我家干了几年，很会讨人喜欢，搬出从前那一套，称呼老爸“高老太爷”，尽管老爸比她大不了几岁，叫我们“大小姐” 、“二小姐” 、“三小姐” ，叫舒颖姐姐“舒家小姐”，听得大家都很舒服，又做得一手好菜，连对饭食颇为挑剔的处女座老爸也极其满意，时间长了，对我们的家庭关系了如指掌，相当于变成了一个钟点家庭成员。

“这个鸭子生得嗲! ”朱阿姨对着案板上的板鸭赞叹，“皮实，肉细，脖颈直，嗯，生得嗲! ”

老爸去年买了电脑，今年初学会上网，如今越发出息，开始阅读电子版的“曾国藩家书”，慢悠悠回过头来，“想起爸爸来了？”






(50)
我们嘻皮笑脸地和老爸信誓旦旦一番。

朱阿姨是个很能干的人，每天两个小时，把家里打点得窗明几净，几盆吊兰欣欣向荣，老爸桌前添了一个专门把茶杯保温的小电煲，电脑屏幕边一左一右放着迷你型仙人掌和富贵竹。

“小朱一定去买来的，说防止电脑幅射，”老爸抬抬老花眼镜，“我说我又不生孩子，怕什么幅射! ”

晚饭桌上，俊俏的板鸭温顺地躺在砂锅里，香味四溢，不识字的朱阿姨根本不需要菜谱。老爸夹一块放进嘴，嚼了嚼，回味一下，点点头，“好。” 随后叹口气，“小朱这个人哪，忙了半天，叫她留下来吃晚饭又不肯。”朱阿姨有个习惯，无论什么场合，坚决不跟我们同桌吃饭，用她的话说“和主人家搭台，坏规矩的，日后就不好处了”。

“朱阿姨几岁了？”二姐津津有味地吃着不健康食品。

“属猪的，小六十了吧。”

“人真不错唉。”我也一大筷子胆固醇下肚。

“嗯，” 老爸点头，“可惜同人不同命，别人这个年纪，在家抱抱孙子，有空打打太极拳，她还要出来挣钱。前几天小朱说小儿子也快结婚了，女方看中一套地铁沿线的房子，五十万，头款把她老底都快掏光了，她说以后想再找户人家帮忙，小天，”他转向二姐，“我在想，是不是给她再加点工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爸开始习惯和二姐商量经济方面的事，“小朱是真的缺钱。”

“那还不如请她每天加一个钟点。”二姐条件反射般地说，“现在钟点工平均一小时十块钱吧，我们给她十五块，一天三十，一个月三十天，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很多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也才几千，” 她转过来看着我，“小安，你挣多少？”

我扁扁嘴。二姐或许不知道，她这种时候的嘴脸真的有些讨厌。

“我们家也没那么多事给她干。”

“陪你说说话也行啊。”

“你们呢？” 老爸仿佛也有些不爽，“自己的女儿，一个两个三个，翅膀都硬了，不来陪我说话，还要花钱请人陪？岂有此理。”

“那随便你，”二姐看看老爸的脸色，识相地倒戈，“朱阿姨人好，又做熟了，加点工资，应该的。”

“小朱是个可怜人，”老爸叹着气，冷不丁掉转矛头，“但总算儿女婚事全有了着落，过不久就子孙满堂，我呢？”他扫视着我和二姐，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全是悲天悯人。

不出所料，二姐立刻接口，“小安最近有苗头了，呐，”她指指桌上的鸭骨头，“这鸭子就是曾疏磊千里迢迢从南京带回来的。”

“你为什么推我出去当炮灰？”回到二姐的小公寓，我责怪她。

“给老爸一点希望啊，你哪天结婚他一定会很开心，”

“那你呢？”

“我啊，” 二姐脱下外套，倒进沙发去揉肚子，“我有时候想，等你结婚了搬出去，说不定我会把这套房子卖掉，搬回家去住，天天陪着老爸。他年纪越来越大，将来总得有人在身边侍候。”

“天哪，” 我叫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还要天天在他面前晃？那会活活烦死他的!”
二姐扔个靠枕过来打我。

“唉，你觉不觉得老爸对朱阿姨很好？”

“男人嘛，只要一息尚存，就有怜香惜玉的本能，”二姐懒洋洋地站起身，打开一瓶红酒，“来庆祝吧。”

“庆祝什么？”

“庆祝高应天和高临安的老爸还会怜香惜玉。”

“神经病。”我笑着骂她。

我们喝掉了一瓶红酒，二姐去洗澡，我回房间打开收音机。

十二点零五分，空气里悠悠飘来 “当你站在面前，没想到我会心动，连空气也变得别样，梦想是我的现实，唯一一种真实的幻境…”，在音乐的尽头，我终于又听见那一把特别而迷人的声音，“刚才播放的是Richard Sanderson的‘现实’，你现在正收听的是FM10x.8的“子夜漂流瓶” ，我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他的声音的确很迷人，我现在承认这一点。






(51)
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打电话进去，像是喝了很多酒，不着边际地扯了几句，话锋一转，苦涩地说“我想死，你知道哪种死法最不痛苦吗？”

岳洋说，“不知道，因为我没死过。”

“我说真的，我想死。”

“我也说真的，我不知道怎么死不痛苦。”

“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去死。”

“的确不知道，”岳洋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请解释您为什么想去死。” 我仿佛能看见他在话筒旁边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告诉你，你不要去跟别人说。”那男人提了个荒唐的要求。我是从听这个节目才开始发现，在深更半夜，说什么荒唐话的人都有。

“我不会去跟别人说。”

“好，那我就告诉你。”那个醉汉终于开口了，之后是长长一段独脚戏，他说他和自己的妹妹发生了关系。

“…父母都还在外地…我现在开始恨他们，为什么从小就把我们两个人扔在这里…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太多了…我妹妹上次差点用剪刀朝我刺过来，我叫她不要，我说那样的话，我是死了，可你的一辈子也毁了…”他的声音相当平静，但里面像有一点什么东西，紧紧地把我的心揪了起来。

“你的…亲妹妹？”岳洋问，他的声音有些生硬。

“对，我的亲妹妹，”那男人接着说，干笑一声，“我妹妹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对方以为她移情别恋，跑上门来骂她婊子，她说‘我连婊子都不如’…我们现在开始恨对方，可是在一起的时候又……”他说着说着抽噎起来。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结束之后的一半节目里都在放音乐。

两点钟，我关上收音机，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镜子，怔怔地望着里面自己的脸。

突然，外间的电话铃响起，我愣了一下，飞一般地打开门冲过去接。

“你还没睡吗？”

“在听你的节目。”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问，“来陪陪我，好不好？” 声音有些倦怠。

“你在哪儿？”

“我在电台对面的一家日夜超市里。”

“太晚了。”

“来嘛，我请你吃速食面。”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孩子气的坚持。

“你真大方。”

“很好吃。”

“不用了。”

“那好，”他轻轻笑了笑，“晚安，睡个好觉。”同他在节目结束的时候讲的一模一样。

挂上电话，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我站在窗前，对街大楼前的路灯在梧桐叶里闪烁。我转过身，穿上外衣，轻轻走过二姐的房门，出门，下楼，在街口搭上一辆出租车。

电台离二姐家不是很远，我找到那家日夜超市，走进去，对面一排货架，有一格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速食面，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中年女人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眼睛半开半闭，时不时打个哈欠。店堂另一侧是几张白漆小桌子和几把圆椅子，一张桌子上放着个电热水壶，我想起岳洋说的，明白过来，那大概是方便顾客泡面的。

店堂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我问那个麻脸女人刚才有没有人在这里吃过面，她说有，不过已经走了，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我有些沮丧地走出店门，一阵深夜的风迎面吹来，我把身上的外套拉紧一点，再走几步，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从上面下来，倚着车门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抿起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你怎么又来了？”

我站在人行道的边缘，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对他扬起眉毛，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肚子饿了。”我说。







(52)
岳洋迟疑一下，关上车门，穿过街道朝我走来，到我面前，摘下头上的灰色耐克棒球帽，“走啊。” 他说。

“我喜欢他们把碗面这么放，看上去，有种选妃一样的感觉。” 我们站在超市货柜前，岳洋说。这家超市仿佛不怎么吝惜空间，用整整一个面街的货架排放速食面，从康师傅、统一到日清，各种口味应有尽有，看上去颇为壮观；也许他们这么做是对的，这份郑重让速食面仿佛也变成了一种美味。

“哪一种好吃？” 我问。

“我喜欢出前一丁，”他指指角落上的一包，“牛肉味。”

“那…这个呢？” 我指指当中另外一包。

“没吃过。”

我又问他另外几种，他也说没吃过。“我只吃出前一丁。”

“为什么？”

“好吃。我第一次吃的就是出前一丁。”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其它牌子没有更好吃的呢？”

“我不想担那个风险。”他回答。

我要了那包出前一丁，我们一起找了张桌子坐下。

干缩的面条缓缓地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我把调料放进碗里，用叉子翻搅了几下，抬头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打开，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居然装着胡椒粉，“要不要？”

我摇摇头，“你连这个都自己带？”

“我总觉得面里的调料不够辣。”

“你很喜欢吃辣吗？”

他一点头。

我盯着他的脸看，“那你的皮肤为什么那么好？我吃一点辣就要长痘痘。”

“天生丽质吧。” 他的语调里像有些得意。

我咬一口面条，抬起头来，对面的岳洋换上种一本正经的神情望着我，眉毛微微皱着，望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今天我特别累。”

我问，“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

他没说话。

“我觉得有点恶心。”我说。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把面汤调匀一点，“现在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做完节目会感到孤独了。”

“为什么？”

“被那么多人当做情绪垃圾桶，碰到一个喝醉酒的，哇拉哇拉朝你吐一顿也不得不听。”

他垂着眼睛笑笑，伸出手去胡椒粉瓶口抹了一点，放进嘴里，过一会，指指面条，问我，“好吃吗？”

我点点头，“以碗面的标准来衡量，很好吃。”

“你这么晚跑出来，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我姐姐已经睡了。” 我补充一句，“我和我姐姐住，你呢？”

“我和我的猫住，”他回答，“她叫玛当娜。”

我嘴里最后一口面差点喷了出来，“你起的名字吗？”

他点点头，神情里像是询问我在笑什么，我摇摇手，“没什么，你的猫，你有权随便给她起名字。”

岳洋耸耸肩，“玛当娜现在变成个贤妻良母。”

“我倒是更喜欢她风骚的样子，看着觉得很痛快，”这下轮到他惊讶了，我对他一笑，“我有两个姐姐，截然不同的人，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二姐，因为她比较不完美。”

他久久地看着我，过一会，有些突兀地说，“等下去我家看看吧，我介绍你和玛当娜认识。”

我看着他。

“我家还可以看电影。”

“骗人。”

“真的。”

“你想干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不相信。”

“放心，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喜欢什么类型？”

“漂亮的。”

“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立刻回击。

“你喜欢什么类型？”

“有教养的。”

玛当娜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她一不漂亮，二不乖巧，只是一只极其普通的家常狸猫，还有点肥，估计是罐头吃多了。

门一打开，她就扑进岳洋的怀里，并用种带些敌意的目光看着我，随后趾高气扬地“瞄” 一声，仿佛她真的是玛当娜在接见歌迷。

“我这里很少有人来，所以她有点怕生。”

“我还以为她长得很性感。”

“有一次，我看完一盘玛当娜演唱会碟片以后，开门出去，一只很小的猫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就把它养下来了，” 他问我，“你养过动物吗？”

“没有，我连植物都从来没养活过。我二姐种了一棵丝瓜，她出差去香港，天天打电话回来督促我浇水。”

岳洋住在一栋半旧公寓大楼的顶层，隔着阳台望出去，深夜里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家里的装饰也有些奇特，客厅里一整排现代音响对面却放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年代翻出来的巨大乌木椅子。冰箱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条，他打开冰箱，“想喝什么？”

我们一人拿着罐可乐坐在岳洋房间的地板上看“旺角卡门”。他把房间的一面墙蒙上白布，角落里放一台投影仪，整面墙就变成了荧幕。另一边的墙边放着一张大床。
“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好看。” 我说。

“嗯，脖子上一条纹也没有。”

“你说谁？”

“张曼玉。”

“我说的是刘德华。”

“我凭什么要去关心刘德华？”

我们一边看一边闲扯，我的眼皮慢慢地变涩，人也跟着沉下去。隐隐约约记得岳洋说“你到床上去睡吧”，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他的一双眼睛就在眼前，仿佛有铜铃那么大，我说完“不要”之后便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推醒，“拜托你把脚拿开点行不行？”

“噢。”我半梦半醒地答应一声，把一只脚挪个位置，又睡着了。

凭心而论，那是我睡过的，最舒服的一张床。

再张开眼，阳光穿过阳光，亮晃晃地照在我的脚趾上，看着心里痒丝丝的。我转过头，旁边赫然一排脚趾头，吓了我一跳。床的另一头，有个男人一边揉眼睛一边皱起眉毛看我。

“唉，床这么大，你为什么还老是来踢我的肚子？”他的神情有些困惑。





(53)
“那是你的肚子吗？” 我坐起来，抓抓头发。

“你以为是什么？”

“我可能把它当成了被子吧，”我说，“我睡觉喜欢踢被子。”

“还好你踢的是我的肚子，再往下几寸我可以告你性骚扰，”他看看钟，“怎么才十点？”

“啊，十点了？”我叫起来。

“昨天睡觉的时候就快天亮了，”他伸个懒腰，嘴张到一半，突然抿拢起来，拧着眉头凝视着我。

“你看什么？”

“其实，你剪短发会比这样好看，”他比划着，“你的脸小，耳朵又太大，如果剪个中短型的，再烫蓬松一点，一样可以盖住耳朵，而且那样显得比较可爱。我说真的。”岳洋摆出一个郑重的神情。

我瞪他一眼。

“你总是让猫在…你的卫生间里上厕所吗？”我一边喝麦片，一边忍不住问他。他卫生间里的马桶正对着一只猫沙盆。

“我觉得这样比较民主，” 他把果汁倒进杯子里，“而且，如果我和玛当娜一起内急，我会让她，女士优先。”

“那…别人看了不会讨厌吗？”

他看看我，“我基本上不带人到家里来。”

“为什么？”

“我不喜欢自己窝里有别人的味道。”

我点点头，接着喝麦片。

过了一会，我说，“有时候我想，也许你真的就是我哥哥。”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所以你昨天晚上跑来陪我？”

“可能吧，” 我问他，“那个杯子最后怎么样了？”

“打碎了。”

“刘德华呢？”

“死了。”

“张学友真讨厌。”

他翘起一边的嘴角笑笑，问我，“这是檀木的吗？” 他指着我右手上那串淡紫色的木珠。

“我不知道。”

“辟邪的吗？”

我摇摇头，“戴着玩的。”然后指指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线，“你呢？”

“也是戴着玩的。”

“有人给你系上去的吧？” 我指指那个结，“这个结，从你自己的方向是打不出来的。”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小学里劳技课上学过十五种不同结的打法，这一种，叫同心结，很难打。”

他转过自己的手腕看了看，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二姐压低了的声音，“小安，你在哪儿？” 像是很着急。

“我…我在一个朋友家里。怎么了？”

“老爸突然跑来了! 他刚刚按了铃，现在正上楼呢，我就说你在于乐瑶家，你快点回来啊!”二姐吩咐完毕就挂上了电话，声音里有些气急败坏，我能理解：她有很多东西需要临时整理，比如客厅DVD机边香港带回来的A片，茶几上的香烟盒和烟灰缸，厨房柜子里的Scotch，还有，浴室柜子里应该起码还有一盒杜蕾丝。

十一点，岳洋把我送到二姐家楼下。他的北京吉普沿路开出几米，又停住，倒了回来。他摇下车窗，把下巴搁在窗口，在阳光下半眯着眼睛说，“高临安，我们去医院做个血缘鉴定吧。”





(54)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去问问。”

“贵不贵？”

“我想应该不会太贵。”

“有必要吗？” 我咽了口唾沫，“我是说，你可以先去问问你父母…”

他把眼光投进观后镜凝视了一会，说，“我不想去问他们。”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岳洋把眼光收回来，望着我，突然笑了，“假如你真是我父母当中哪个的私生女，怎么办？”

“那我希望你爸或者你妈比较有钱，我姐姐说了，要一年三万抚养费，二十四年，去掉零头，算七十万。”这么说着，我有些难过起来。

他吹一声口哨，“这么贵啊？我猜我爸我妈哪个都付不起。”

“付不起拉倒，”我低下头， “我是被装在一个菜篮里放到别人家门口的，跟你那只猫差不多，”我使劲踢开脚边一个苹果核，抬起头来，“好像猫活一岁等于人活七岁，我是只三岁半的猫，是我大还是玛当娜大？”

他看看我，脸色严肃下来，“你大，”过一会，轻轻地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

“给我你的手机号码。”

我把号码输在他手机上，他按下一个键，空气里响起“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我低下头，自己手机上的红灯在亮。

“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的手机铃声和我的一样。”我笑起来。

“我也不喜欢。”他也笑了，一边启动马达，“我先走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他很自然地说。等我走几步回头，他的吉普车已经消失在路口。

事实证明，我回去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老爸周期性的出离愤怒。

我不知道男人的更年期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那是否和前列腺有点关系，我只知道，从几年前的某一天，高副教授，我的老爸，脾气变古怪了，倒也不是太糟糕，就是隔个一年半载会为点鸡毛蒜皮出离愤怒，发起火来，大官僚般地训人，小女郎般的难哄，发完了火来一句“养女不教如养猪”。大姐说“爸是不是职称没评到心里不顺”，二姐说“才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以前几十年老好人，那都是潜伏期”，我想，就是养猪，老爸也不算个成功的养猪专业户。

“有女儿，不可轻。抚育大，继宗承…爸，这点你的确做得很好唉…”二姐的声音。或许是从前过于叛逆，把反骨都挫平了，现在二姐对老爸很迁就。

“接着念，”老爸低沉浑厚的声音，“这是女儿经。我做得好有什么用？” 他大概听见了我进门的声音，“小安，过来! ”

“夫无嗣，劝娶妾。继宗事，最为切。尊三从，行四德…”我们老老实实地站在窄小的洗手间墙壁面前念“女儿经”，老爸摆出鲁迅先生般的威严神色端坐在马桶盖上。

念完三遍，老爸到阳台上去抽烟，我问二姐，“又犯什么事了？”

二姐指指墙上的“女儿经” ，小声说，“我忘记把它挂客厅里了。”

“就这个？” 我很惊讶。老爸的脾气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他说挂哪儿也不能挂这儿，”原来，老爸认为我们把他亲手抄录的女儿经悬于五谷轮回之所，是藐视他老人家的权威，践踏他老人家的尊严，“你们这是阳奉阴违，阳奉阴违! ”

“一夜未归啊。” 二姐对我眨眨眼睛，一面不怀好意地笑着在我身上打量，我立刻伸手去掩她的嘴。这个姐姐最可爱的地方是，无论发生什么，即使她不一定理解，也会宽容地拥抱我。

老爸这一回出离愤怒戏剧性地以大团圆结局收尾。他老人家抽完一根烟回来，还是阴沉着脸，电话铃响了，老爸伸手去接，“小阳啊，”是大姐来的电话，老爸“嗯” “啊” 几句后，声音突然提高两度，“有了？” 再高两度，“真的有了？” 随后额头上的皱纹跳起舞来，“男的女的？” 大姐在电话里说了句什么，他呵呵地笑，“忘了忘了。”

大姐怀孕了。我们在电话里祝福过她，老爸还是一个劲地笑，“小阳有了，有了。” 过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最好是个儿子，那子捷他妈一定会很高兴。”

我和二姐对看一眼，可怜的老爸，拉扯大三个女儿，被亲家母逼得重男轻女。





(55)
“走，爸爸带你们去吃肯德基。”不再愤怒的老爸兴致勃勃地提议。

“肯德基”是老爸接纳西方食品的底线了。六十以上的老头见到那种美国乡下炸鸡眉开眼笑，除去肯德基上校，可能就数我老爸。十几年前肯德基进军中国，倾倒了我们全家，到现在，孩子们都不再着迷，唯有老爸矢志不移 -- 反正他老人家不介意发胖。哪天老爸嘴馋了，就是“走，爸爸带你们去吃肯德基。”

“小颖前几天来，说她想跳槽。”老爸津津有味地啃辣鸡翅。

“跳到哪里？” 二姐吃着面前的沙拉。

“一家英国人开的公司，名字忘了，说是在现在的公司里和同事有点矛盾。跳过去，每月工资也能加一千。”

“她也会和人有矛盾？”我有些好奇。舒颖姐姐在我家的形像是温良恭俭让的标兵。

“估计有人刁难吧，”二姐撇撇嘴，“我认识几个在那家公司上班的，都说管理很差，乌烟瘴气，走了好。”她像兔子一样吧哒吧哒嚼着蔬菜色拉。

“小朱的大儿子，就是在税务局那个，有个同事，今年三十四，结过一次婚，两年前离的，没孩子，说是女方同别人好了，他本人我看过照片，挺稳重的样子，国家机关，饭碗总是比较可靠……”

“爸，您还没死心啊？”我叫起来，“离过婚的她肯定不会要。”

“小颖自己也老大不小，单身男人，年龄上能合适的越来越少了，”老爸叹口气，“我总觉得高家欠她点什么，于心难安，于心难安哪。”

我看看自己右手上那串木珠子，想起几个月前舒颖姐姐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把它戴在我手上，平静而郑重地说“如果碰到你喜欢的人，给他戴上，会灵验的”，心里不由有些惭愧。

“你昨天晚上哪儿去了？”一进洗手间，二姐就问我。

我大致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她，她的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你胆子可真大啊! ”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你根本不懂男人，” 二姐嗤之以鼻，“你们真的打算去做血缘鉴定？”

我点点头，“不要跟老爸讲。”

“假如鉴定出来你们是兄妹，你会不会改名叫岳灵珊？”

“我还是比较喜欢叫高临安。”

“真是无奇不有。”

话题转到舒颖姐姐身上，二姐突发奇想地问我，“你说舒颖会不会看上了老爸？像‘饮食男女’里那样？”

“你以为生活是拍电影吗？”我从镜子里瞪她一眼，“她前不久还专门给大哥的房间床上换了被套床单，很高级的，说原来的被太阳晒褪色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二姐皱起眉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她自己说不定还觉得很幸福。”

二姐摇摇头，“假如大哥活到现在，可能也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男人，打嗝放屁挖鼻孔抠脚趾，下班去超市买菜，周末陪老婆逛商店淘减价货。问题是大哥那么早就死掉，留下个光辉形像，害了舒颖一辈子。真要命。”

“唉，你那串珠子呢？”我看看她右手腕，上面只有一只肖邦手表，左手腕也光溜溜的。

二姐自顾自照镜子，没说话。

“舒颖姐姐送给你那串珠子呢？”

二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神情严肃起来，“他有个机会过来工作一年，九月份开始。”

“就是，那个人？那，那他太太呢？”

“留在那边。” 二姐低下头，“我在想…”她抬起头来，“我想给他家里的钥匙。”

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二姐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小安，对不起，” 她搭着我的肩膀，“临时决定的，本来想过几天跟你说。我会帮你找房子的…小安，别生气啊 ------”

“我不生气。”我说，然后跟着她走出洗手间，朝等在门口的老爸走去，心里只是想，那男人会替二姐整理她的狗窝吗？整理得有我干净吗？真是的。

老爸当然对我和二姐刚才那番讨论浑然不知，继续乐呵呵地，趁着兴头，我们把他哄进商店，给他挑了两件适合夏天穿的休闲上衣。老爸朝更衣室走去，半路险些撞上个抱了一堆乳罩内衣的胖女人，他向人家赔个礼，继续往前走。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老爸已经远不像从前那么挺拔，身材有些拘偻，人也胖了一些，背影显得臃肿很多。

我现在明白朱自清为什么能写出那么长一篇文章来给我们背；看着一个人变老，那种滋味的确不好受，需要发泄一下。

“小安，过来看看这个。”二姐在叫我，这个崇尚效率的女人已经转到旁边的童装区。二姐把玩着一双她无法试穿的鞋，“哪只是左脚，哪只是右脚？”

“这只应该是左脚吧。”我指指她右手里那一只小鞋子。

“你说大姐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希望是男孩，” 我嘟着嘴扯扯鞋帮，“那样就皆大欢喜了。”

“为什么没人想到开发其它色系的婴儿装？男孩粉蓝色，女孩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太单调了。
” 二姐嘀咕着，把手指放进鞋里探了几下，感叹着，“真难以想像，我们都曾经穿过这么小的鞋子，都像BB那么可爱过。”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看我，“小安，其实你小时候用的东西，穿的衣服都比我和大姐的要好，有一回爸给你买了双很贵的鞋子，我有点不服气，说‘她懂什么好坏’ ，老爸说‘就是因为不懂，才更不能亏待她’ 。”

二姐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

过一会，我问，“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再给老爸找个伴？”

我从二姐眼睛里看到了“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结果是我们在买单之前又挑了一只样式大方的皮包，“爸，这个送给朱阿姨吧，她连个像样的手提包也没有。”

“你们发财了吗？”

“刚在股市上赚了点钱，” 二姐笑嘻嘻地说，“算是横财。”

“跟你说过多少次，股票就是赌博，集体赌博…”老爸照例教育了二姐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我们的礼物。

“唉，怎么办呢，我连个像样的手提包也没有……”于乐瑶对着一杯珍珠奶茶哀叹。她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伸手用吸管搅拌杯子里的奶茶，眼睛随着奶茶中粉圆的上下而转动，一脸烦恼。






(56)
“高临安，你能不能跟你姐姐说说，借她那个Balenciaga一天？”乐瑶发了一通牢骚，终于揭开主题，“就一天。” 她把声音挤得细细的，像个哀求玩具的小女孩；她要陪方建去参加一个聚会，想商借我二姐的一个皮包。今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约我出来，我就有种“来者不善” 的感觉。

“不行，” 我摇头，“我姐姐的脾气你知道的。”

“你去试试嘛。”

“她连我都不肯借的。你这个呢？”我指指她手里那个小巧玲珑的拼皮Coach包。

乐瑶有些沮丧，“这个颜色有点杂，不适合晚上用。我想穿一套黑白格子的无袖裙，最好能配哑金色的包，”她看我一眼，“不行就算了啦。” 说着用力一吸奶茶，“嗖嗖” 两声，像是在说“小气”。

我耸耸眉毛。她或许不相信，但我二姐的确对皮包，鞋子和首饰看得很紧；她认为配件比衣服更耐久，也更重要，所以从来不肯出借。

这段时间乐瑶和她的新男朋友，那个摄影师方建在一起，越来越幸福，也飞速地变时尚了。方建拍了五六年卓有成就的哺乳农妇和拾荒老头赚了若干大奖之后风格一转，加入一家当红流行杂志，专门拍名牌时装和化妆品模特。

“很多人以为那种照片全靠电脑加工，其实摄影师的好坏很有讲究，”乐瑶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们随便翻翻的时装照每一张都要费那么多心血。”

乐瑶这次要参加的，是方建那个杂志的年会，“可以看见很多名人。”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丢脸，也不能丢他的脸，“上次参加他们一个聚会，人家用的不是法国就是意大利的，美国的牌子，根本不能算时尚。”

“我去跟我表姐试试看，她有个不错的包，玫瑰金的，颜色稍微亮了点，不过应该也可以。” 喝完奶茶，我们去吃饭，然后沿街逛了逛，乐瑶一路算计到地铁站，她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有种飞蛾扑火般的迷人激情，让男人以为她会为他做一切事情 -- 哪个男人不喜欢有个愿意为自己做一切事情的漂亮女孩呢？

“唉呀------ ” 她突然停住脚步，看看自己左手，再看看右手，然后两手一起慢慢朝嘴唇靠去，眼睛瞪大，嚷一句“我的包”，扔下我，一转身，蹬蹬蹬往回跑。

“我的包，我的包，我的包… ” 乐瑶确定，她最可能把包落在了奶茶店。于是我们跑回去，乐瑶一边念叨一边在我们刚才坐过的位子前后左右搜寻，可是空空如也。
我们去问收银台的小姐，她告诉我们刚才那张桌子坐过几拨人。乐瑶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我问她包里到底有些什么，她开始一一回忆，回忆到一半，脸上浮起一种类似看“德州电锯杀人案” 时的表情，“糟糕了，胶卷……”

“胶卷？”

“早上我陪方建去加班拍一个化妆品广告，拍完了他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去喝酒，要我把两个胶卷带回家，我…我忘记了… ” 乐瑶喃喃地说，“完了，那个模特是专门从北京赶来的，放在今天拍就是因为人家下午就要走… ”

之后的两个小时在忙乱中度过，我们去那个区派出所值班室询问有没有人捡到一个高档女式皮包，当然没有，然后登记，挂失，乐瑶恨不得登广告悬赏。

我把神不守舍的乐瑶送上地铁，再回到二姐家里，已经十点多了。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了很多戏剧性的事，大姐怀孕了，二姐要赶我走，我们想给老爸再找个伴，于乐瑶丢了男朋友的宝贝胶卷，我和那个叫岳洋的男人决定用科学手段决定我们是否有血缘关系。

人生里也许偶尔会有这样的日子，让人活得眼花缭乱，然后觉得不枉此生。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铃声一直没响。因为是星期天，也没有岳洋的节目。

我躺在床上拨弄着项链上的水晶双鱼吊坠，最后看一眼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关上了台灯。我想起早上他说“晚上给你打电话”的神情，随便得像在说“再见”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他其实是说了一句“再见” ，而我听成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24


(57)
于乐瑶在凌晨五点半敲响了我家的门。“昨天晚上我和他吵架了，”她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眼泡肿得像只金鱼，脸色苍白，“后来我就跑了出来…”

我带她去楼下对面一早开门的点心店吃早饭，两个人都半梦半醒，朦朦胧胧。乐瑶咬着一个小笼包，哭丧着脸。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过的？”

“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

“你小心点，那种地方坏人很多。”

“无所谓，”她摆摆手，指指自己的脸，“我这样子，谁会来勾引我。”

“你们吵得很厉害吗？”

她抬起脸，点点头，“他说我笨得像猪，两个胶卷都看不好，” 她的嘴一扁，“我说你叫我这么笨的人保管胶卷，自己才是头猪!”

“很严重吗？”

她又丧气地点点头，“那个模特很忙，而且，就算以后能再约到，人家也会不高兴。”

她趴在桌上呻吟，“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等一会你再去那家派出所看看吧，说不定有人捡到了你的包呢。” 我安慰她。

“我会去的，”她在桌上趴了一会，抬起头来，用个果断的姿势擦擦脸，一咬嘴唇，“如果我把胶卷找回来，我会叫他跪在面前求我原谅。”

“你那本书怎么样了？”乐瑶恢复了一些精神，问我。

“还好，胖妞答应下月底交稿子，不过还没最后签约。”

“她现在到多少公斤了？”

“四十五。她还打算再减三公斤。”

“天哪，比我还瘦! ”乐瑶叫起来。

“所以人家可以当减肥明星，” 我说，“我们计划书封上写，‘理想与脂肪的比拼，意志向赘肉的挑战’，怎么样？”

乐瑶嘴里的豆浆险些喷出来，“不怎么样! ”

“我也觉得不怎么样，可老板说这样才够醒目，”我无可奈何，“反正我也想不出更好的。”那是我独立策划的第一本书，作者是一位在网路上很有人气的减肥明星，八个月之内减掉二十公斤，人长得不错，文字也好，变成很多女孩子追捧的对象，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男人公开宣称要追求她，从十八岁到四十二岁。

“她为什么减肥？”乐瑶好奇地问。

“说是在大学里因为胖被男朋友甩了，就发誓要变漂亮，没想到后来无心插柳成了明星。”

“原来还是为了男人。”乐瑶像是有些失望。

“她讲起版税、媒体推广什么的可精明了，老实说，我不太相信她会为了个男人去减掉四十斤肉，”我又吃一个生煎包子，“说不定这么讲就是为了赢得粉丝的同情。”

胖妞的话题还没结束，方建的电话来了。乐瑶先是故意挂断了几次，到第四次铃响，她拿起来，对方明显在赔礼道歉，哼哈一阵后，她关上手机，脸上的神色很明朗，“他说来接我。”

十五分钟后，方建来了，他身材高大修长，并没有很多所谓艺术家那种邋里邋塌，长发飘飘的气质，打扮得相当干净整洁，穿着像个标准的白领职员，唯一与众不同的亮点是脸上一副很高级的黑色宽框眼镜。他脸色有些严肃，像是也没有睡好。

“瑶瑶。”他站在桌子边注视着她。

乐瑶坐在方建的摩托车后座飞驰而去，她的裙子在清晨里的风里翻飞，像只美丽的黄蝴蝶。

那以后一个星期，岳洋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照旧听他的节目。

有一个女人打电话去说为什么婚姻变成了爱情的坟墓，岳洋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如果没有婚姻，爱情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你连烧纸钱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半梦半醒里关掉收音机。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太喜欢听他这么讲话。







(59)
“小安，你脸色好差。” 第二天清早，二姐照例往嘴里灌黑咖啡，一边飞速地翻一本杂志，破天荒不是财经杂志，而是“瑞丽家居”。这个周末她去买了一堆生活杂志，并且认真地查看起家居用品的行情。

我从桌上抬起头来，“是吗？”

她重重地点头，“以后晚上早点睡。我看你现在比我睡的时间还少。”

我又把头埋进胳膊，过一会，再抬起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如果没有婚姻，爱情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你连烧纸钱的地方都没有。”

二姐转过头来看看我，“谁说的？”

“我说的。是不是很有才？”

她白我一眼，“很无聊。”她站起身来，去拿外套。

“姐，我马上就开始找房子，争取这个月底搬出去。”

“不用那么着急。” 她用令我眩晕的速度钻进一对鞋跟总有六公分的高跟鞋，“不是说好了我帮你找吗？”

我摇摇头，“我自己找吧。”

她想了想，“那也好，Good luck ----- ” 长长的尾音像条丝带般随着她苗条的身影飘出门去。

总有一些日子让我怀疑人活着除了制造一大堆垃圾还有什么价值，这便是其中之一。一进办公室，收到胖妞的电话，刚刚有个厂家代表和她联系，建议她尝试一种新出的“脂肪搓板”，一次疗程三十天，她说想把它写进书里。

“脂肪搓板？就是…像搓衣板那样？” 我一边揉眼睛一边问。

“对，是减肥领域的最新发现，如果把人体比作一件衣服，那脂肪粒就有点像衣服上粘着的毛球，可以通过适度的外力揉搓把它们缩小、压细、挤扁、震碎，最后排泄出去… ”我皱起眉头把听筒拿远一点，“会有危险性吗？”

“应该没有，这是物理作用，不是化学作用。”她的声音充满信心，又阐述半天，说“丑小鸭瘦身宝典”交稿日期要往后推两个月。

我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两个月？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提醒她如果那样的话有可能赶不上下一期图书目录，胖妞有些不高兴，“我希望能够让它尽善尽美。”

“可是… ” 我忍不住，“你已经很…相当苗条啦。”

“这不是已经不已经的事，对于你们来说这只是一本书，而对于我来说，这是我活到现在，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你明白吗？” 她现在人气蒸蒸日上，blog点击率过百万，她的说话口气也随之越来越壮。

放下电话，对面办公桌上的同事对我挤挤眼睛，“她真的半年多没吃饱过饭吗？中气那么足，隔了这么远，我都听得见。”

“天晓得。”我有气无力地托着腮帮子看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

下午，于乐瑶来电话，告诉我她的包找到了，有人拿走了里面的几百块现金，把包和其余东西都扔在那家奶茶店附近的一个垃圾桶里。

“谢天谢地，”乐瑶阿弥陀佛加感谢上帝一番，“你确信你姐姐不肯借包吗？” 她不死心。

“我确信。”

“那就算了，”一转眼，她又兴高彩烈，“这周末我们去同里，要不要一起去？”

“这个星期很忙。”我叫住她，“如果一个男人说过要给你打电话又没打，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乐瑶干脆地回答，“从来没人敢这么对我。” 她好像已经忘了就在两天前，还有个男人骂她是“猪”。

下班前，突然收到岳洋的电话，他说“一起吃晚饭吧。”






(60)
我问他，“吃什么？”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你几点下班？”

我踏上他那辆北京吉普的时候，车里的后座上已经放着一堆超市的大袋小袋，里面放着买来的菜。

“去我家吧，”他说，“我做菜给你吃。”

“你会烧菜？”我有些惊讶。

“很奇怪吗？”他反问。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烧菜的人。”

他笑了笑，发动引擎，车子里飘起Peabo Bryson深沉宽厚的声音，是If ever you‘re in my arms again。

“你们的办公楼很漂亮，”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图书编辑。”

“不错啊。”

“也很辛苦，”我把今天早上和胖妞的电话告诉他，“如果她不肯和我们签约就糟糕了。”

“她是想一直减下去吗？”

“有这个趋势，她说减肥是她活到现在干过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那她活得太可怜了。”他淡淡地说，一转车把打了个漂亮的转弯。

正对我的CD台上放着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封面上写着“爸爸” ，一个上面写着“姨妈”。我有些好奇地打量，伸手想拿过来看看。

“小心，那里是我爸和我姨妈的头发，”他注意到我的眼光，“我有个中学同学在一家医院工作，他说像我们这样，最好同时做父系和母系的鉴定，也就是把你的头发和我爸爸以及我姨妈的头发比较，确定和他们有没有亲缘关系。对了，” 他补上一句，“你也需要拔几根头发下来。”

我看看他，心里突然有点涩涩的 -- 原来，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那…你妈呢？” 我问他。

他看看我，“我妈在洛杉矶。”

“洛杉矶？”我忍不住睁大眼睛，“美国那个？”

他点点头，“和我爸离婚之后没多久她就去了美国。”

“后来呢？”

“我姨妈说她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干洗店。”

“你和你妈有联系吗？”

“很少。我妈现在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能对于她来说，我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去过美国吗？”

他摇摇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我笑笑，“我想起那首歌。” 然后轻轻地哼起“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过一会，他跟我一同哼起来。

“我一直觉得这首歌有点奇怪，内容很悲伤，曲调却那么欢快，如果不知道歌词，可能永远猜不出它唱的是什么，”我告诉他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的情景，“当时我姐姐对着我大喊大叫，我也对着她大喊大叫，后来我就抱着她哭起来，”然后我问他，“你呢？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小时候，我家有一只唱机，就是老电影里常常出来那种，用唱针的，放很大的黑胶牒，我妈喜欢用它来听歌，她最爱放的一张牒，第一首歌就是这支‘南加州从来不下雨’，我喜欢跟着它跳舞，那时候才几岁吧。”

“我妈临出国的时候，什么都带走了，留下那张牒给我，”他把车停住，“这就是我的血泪家史。”

岳洋说他会做菜，原来并不是吹牛，一进厨房就开始锅碗瓢盆，忙得井井有条。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买罐头。” 我一边剪黄泥螺的屁股一边说。

“罐头总有吃腻的时候，连玛当娜都知道新鲜的猫食好吃。”他把一小片鱼肉切碎拌到猫食盆里，在微波炉里热一下，放到客厅一个角落，吹一声口哨，玛当娜就欢快地“瞄” 一声飞跑过去。

“你对她可真好。”

“这么乖的猫不多见。”

“你剪得太少了，这样吸不出肉来的，”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黄泥螺，“要这样。” 岳洋把着我的手，他的呼吸离得很近，能隐隐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我的心突然在胸口“咚咚”地加速跳起来。






(61)
岳洋抓着我的手，“啪哒” 一声，剪掉了一个螺丝。

“要这样剪。”他看看我。我望着他左手腕上的红线，再看看我自己右手上那一串木珠。

“我有个问题。” 我说。

“什么？”

“你希望我是你的妹妹吗？”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我妹妹，其实早就决定了。”

“那你希望我是吗？”

他低下头，过一会，又笑笑，“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是不是意味着我要照顾你？”

我点点头。

“我不太会照顾人，” 炉子上的汤锅“突突”地响，他把盖子揭开来，“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时候看见我就哭，像看见坏人一样，我爸说我肯定掐过他，可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吗？”

“大学毕业以后一直都是，”他点点头，“可以开饭了。”

那顿饭很丰盛，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起来，一看号码，是大姐的。拿起来，大姐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小安，我家的电脑当机了! ”

“你试试热启动，不行？再试试冷启动？都试过了？怎么当的机？”

“下载一个程序的时候，突然就……”大姐描述了一番症状，“现在就剩下蓝屏和上面一个莫名其妙的出错信息……”

“你下载的是什么程序？”我说完这一句才想起大姐已经身怀几甲，“老爸不是叫你别碰电脑的吗？”

“是…是一个查网上聊天记录的软件。”

“查网上聊天记录？”我眼前浮起童子捷哼着“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过那红尘永相随”的风流模样，“你是要检查姐夫……”

“是，噢，不是… ” 大姐像是有些不高兴，支吾了一回，“唉，你姐夫回来了，我问他吧。” 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看着话筒发了一小会愣，关上手机。

“我大姐家的电脑当机了。”

“什么毛病？”

“她说是下载一个查网络聊天记录软件时候当掉的。我怀疑她是想查我大姐夫有没有跟人家在网上偷偷地---”我看看岳洋，“喂，你不许在节目里乱说噢。”

“你以为我那么大嘴巴吗？” 他扬起眉毛。

“你在节目里什么都说，有时候我很奇怪怎么没有人去给你提意见。”

“有啊，几个大姨大妈向我们头反映过，说我太愤青，会误导青少年。”

“然后呢？”

“上级找我去谈话，谈完了我接着愤青。半夜十二点的节目，又不是大电台，我不愤青，谁来听。”

我笑起来，把一个洗干净的盘子递给他，“比如说婚姻是爱情的棺材，可是没有棺材，爱情会变成孤魂野鬼？”

他转过头来，接过盘子，脸色慢慢严肃起来，“你真的每天晚上听我的节目？”

“差不多。” 我点点头。

“拜托以后别听了，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喜欢认识的人听我的节目，那样感觉好像没穿裤子。”

“没穿裤子？” 我反问。

他点点头，“再说，对你没什么好处，你不像我，可以睡一个上午。”又探过头来，睁大一双圆眼睛，“好不好？”

我说，“好，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稀罕你的节目。”

他替我拔下几根头发，放进又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高临安”，“我同学说程序会复杂一点，可能要两个星期。”

我点点头。






(62)
岳洋送我到二姐家的楼下。他仔细打量一下周围，“房子很好啊。”

“我姐姐几年前买的，现在价钱已经涨了很多。”二姐和这个城市里许多高级白领一样，挣钱拼命，花钱更拼命，她现在的主要身家，除去这套房子，就是衣柜里的那一堆D&G，Moschino和Commes de Garcon，大部分价格都要去掉一两个零才敢告诉老爸--罚念女儿经事小，他老人家血压升高事大。这两者二姐都引以为荣：前者代表了卓越的理财观念，后者代表了超凡的时尚水准；在她眼里，从LV到D&G，从Versace到Moschino，从Valentino到Commes de Garcon是一场个人欣赏品位的革命；在难得的、合宜的场合里，那些稀奇前卫的款式、那些刺激或神秘或颓丧的色调骄傲地在她身上争相扯着嗓子吆喝“再说一遍，我是天蝎座的”。

“如果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一起交住房贷款，是不是说明他很爱她？”我问岳洋，“假设那个女人不是他太太。”

“有人帮你姐姐交住房贷款吗？”

“假设。”

他想了想，“我猜那说明那个男人不愿意那个女人吃亏，”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或者，吃太多亏。”

“你会这样做吗？”

“不会。我没那么多钱。”

“假如你有那么多钱呢？”

“也不会。这不叫浪漫，叫浪费。”

“你看问题总是很悲观吗？”

“你先问我的。”

我摇摇头，“再见。开车小心。”

他却趴在车窗上没动，盯着我的脖子看。“那是什么？”他指着我的项链挂件问。

我低头看看，“是两条鱼。我的鱼。记得吗，我是双鱼座的，”我指指水晶球里的两只蓝色小鱼。

他点点头，“夏天很适合戴水晶，”他伸手过来拿起那个透明水晶球，转动了一下，水晶球在路灯下微微闪烁，里面小鱼的眼睛灼灼发亮，“蓝水晶不是很常见。”

“常见的是什么？”我问。

“白色，黄色，紫色，茶色，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也不少吧。你知道吗，水晶其实是活的，它对人周围的气场很敏感，吸收负面的能量，所以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气，比如白水晶管事业运，黄水晶能增加自信，紫水晶改善人缘，茶色水晶代表健康，粉水晶代表爱情。”

“难怪张柏芝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晶，” 我又问，“那蓝水晶呢？”

“蓝水晶，”他想了想，“它可以替人消除烦恼。”

“真的？”

“好像是的。”

“太好了，”我很高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妈以前最喜欢戴水晶，也是各种各样，一年四季都戴，她还有个很小的水晶瓶，每天晚上把戴过的水晶放进去，这样可以抵销白天吸收外界的负面能量…”他说着，神态有些迷茫，然后有些突兀地停住，“我该去电台了。”

我看着路灯下岳洋的脸庞，突然问他，“你现在还去跟人家打赌女人吗？”

他点点头。

“赌什么？”

“上回赌年纪最小的。我找到个刚过十八岁生日的女孩子，那家伙真的去骗了个高中女生来，十六岁都不到，胆子够大的。”

他的车开走后，我默默的转身上楼，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黯然。
我摸摸脖子上的水晶球。






(63)
曾疏磊从陕西某个地方打来电话，他在那边考察一个生产厂家。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差，隔一段时间我们会通一次电话或者写写邮件，他喜欢拍照，在电邮里发来自己拍的各地风景，有时也讲讲工作进度 -- 听上去他这个“执行副总裁” 好像更重在“执行”，而非“总裁”。

“为什么不能打那条领带？” 早两天他寄来张照片，是他们四个人在办公室里自己拍的合影，说准备拿去登广告，问我怎么样。我回信说建议他换一条颜色深一点的。他像是对那条领带很得意，“他们几个都说这条效果很好。”

“你确信他们不是要你陪衬？”

“不会。他们说我的衬衫颜色偏深，所以需要这样一条领带，看上去让人眼前一亮。”

“可是你的领带…不止让人眼前亮一亮，” 我说，“太显眼了。”

“是图案还是花纹？还是质地？”

在他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我只好实话实说，“我问了我姐姐，她说你这条领带，加大五十倍就是张龙袍，最适合乡下地主家娶二房时喝喜酒戴。”

“是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有些扫兴，“好，那我去换一条，”不过一会儿就振作起来，“我们又刚增加两个客户，厂家这边也快就绪了。”

“祝贺你。”

二姐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上进来，带回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她大概是听见了刚才说的，用手指点点我，皱起眉头，我捂起鼻子，也朝她皱眉头。

“不就是两根丝瓜，你有必要弄得那么臭吗？” 一挂上电话，我就恶人先告状地叫起来。

“你有必要出卖我吗？”她毫不示弱。

“不是出卖，他盯着问，” 我说，“他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你忘了吗？”

二姐坐在沙发扶手上擦手，“照片再给我看看。”

我把从电脑上打印下来的照片递给她。

“真嫩啊，”她感叹，“年轻就是好，穿得这么土还照样意气风发。”

“你也才比他大三岁。”

“老了，女人过了二十五，一岁抵男人三岁，相当于我大他九岁，”她摇摇头，“你跟他进展得怎么样？”

“没什么进展，我们就是朋友。”

“老爸已经问过我两次了，他说现在只有大姐让他心安一点。”

我低下头，“我看大姐也未必，” 我提醒二姐，“我们快点想办法让老爸去谈恋爱吧，这样他就不会再来烦我们了。姐，你觉得朱阿姨会喜欢老爸吗？”

“简直是废话，我们老爸，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要工资有工资，要房子有房子，堂堂大学教授，她有什么道理不喜欢？” 二姐理直气壮，自信满满，“我们不认为她高攀已经够好了。”

“天哪，你这副嘴脸真像童子捷他妈。”

“呸，”她朝我瞪眼，“我才不像那个势利八婆。”

“姐，给我一千块钱吧。”

二姐狐疑地看看我，“我的钱是地上捡来的吗？”

“我想给你和大姐各人买一块水晶，” 我指指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水晶是活体宝石，对身体有好处的，还可以帮你转运。”

“我才不信。”二姐被我说得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数了十张一百块给我。

两个星期后，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岳洋发来的，里面写，“假妹妹，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用不着照顾你。”






(64)
我把短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手机小小屏幕上那行字仿佛变成了一双带点玩世不恭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的眼睛。

“你在笑什么？”对面桌的同事隔着高高一堆样书好奇地问我。

“嗯？”

“我问你在笑什么？”

“噢，没什么，”我这才回过神来，指指电脑，“我在看胖妞的博客，她已经到四十四点二公斤了，而且宣称要把从前甩掉她的那个男朋友抢回来，她的粉丝团正在辩论呢。”

“80 后的女孩…有性格啊，”三十出头的男同事推推白金边开架眼镜，摇摇头。他正处于半老不老、最爱依老卖老、把每句废话都说得仿佛深思熟虑的阶段，“不过，这是个很好的卖点，”他的眼睛突然在镜片后面放起光来，“嗯，卖点，卖点，是卖点，好卖点啊，我要是你，就上升到‘女为悦己者容’这个高度，让她多写自己的心路历程，并把这个作为宣传重点，你想，一个女孩子，拼命减肥，大家都以为她是赶时髦，是要漂亮，很多人可能会引起反感，会不以为然，结果呢，她是为了希望得到一个男人的爱，这就不是单纯的减肥了，这是…….这样，欲擒故纵，先抑后扬……”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几粒唾沫星子“啪叽啪叽” 越过样书堆掉在我眼前的桌上。有时候，我真怀疑编写妇女保健丛书的确能把男人也变得婆婆妈妈。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胖妞的博客像开了的饺子锅，我的鼠标在一条条口号式的留言之间滑动，脑子里想的却全是那句话“假妹妹，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用不着照顾你。”我抬起头看看玻璃窗外的天空，想像岳洋把那句话输到手机里时的心情，却什么也想像不出来。我不禁有些茫然。

我想了半天，给他回复了一个短信，“谢谢你，”我在下面加上，“我会用星座算命，如果哪天你想算命，就来问我吧。”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下广场边站了很久。地下停车场里钻出来的一辆辆车把身边左顾右盼的女孩子们载走，其中有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窗口还飘出一只桔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汽球，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车子却在几步远之外，另一个女孩面前停了下来，那个女孩子笑着嗔道“你干什么呀”。

我截了一辆出租车，把大姐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上车的时候，我想，岳洋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呢？

我在大姐家附近下车，先去Linda开的礼品店取订好的两条水晶项链，一块茶色，一块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

“买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水晶的人不太多，”Linda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看着我，“一般人都觉得它难配衣服颜色。”

“有人告诉我，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水晶主爱情。”

“是吗？”

我点点头。

“你自己戴吗？”

“送给我姐姐。”我说。

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看着我。

两个月没来，大姐家里来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从门口到客厅到房间，上面能挂东西的地方全挂着吊兰，下面能摆放东西的地方都摆上绿色植物，还多了一个保姆，在厨房做晚饭，大姐穿着一条松身真丝裙子坐在施特劳斯钢琴前。

“都是我婆婆拿来的，”她淡淡地笑了笑，“说能净化空气，消除甲醛，”她压低一点声音，“保姆是童子蓉请的，现在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母以子贵。”

我看看大姐面前的琴谱，竟然是贝多芬，不由有些担心。

大姐敲钢琴已经十几年了，敲什么曲目间接反映出她的心情。她平时最喜欢敲莫扎特，谈恋爱那阵没完没了的舒柏特，不爽的时候敲德彪西，只有很烦恼，才轮到贝多芬，她说过“我不太喜欢贝多芬的曲子，再欢快的，总让人觉得有些难受，想借音乐发泄一下”。她大学三年级没选上校学生会主席那次，回到家里就磬磬锵锵敲了一个周末的贝多芬，星期天下午，又像没事人一样神采奕奕地背着书包去上课。

“姐，你还好吧？”我问她。






（65）
大姐翻过一页琴谱，转过身来，两手交叉放在膝前，对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挺好。” 这些日子不见，她人胖了点，脸色却显得有点苍白。

“吐得厉害吗？”

她摇摇头，“吐倒是还好，就是没什么胃口。”

我把那块坠着茶色水晶的项链递过去，“姐，送给你，茶色的水晶有益身体健康。”

大姐笑了，“你买的？”

我点点头，“不过是二姐出的钱。”

她拿起那块水晶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端详了一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把它放到钢琴上面，“小安，谢谢你了，一生完孩子我就戴。书上讲怀孕其间最好不要戴任何首饰，说可能会有放射物质。”

“是吗？”我愣了一下，“连首饰都可能有放射物质？”

“任何东西都可能有，”大姐指指钢琴旁边的茶几，“都是书上说的，反正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茶几上堆了厚厚七八本有关怀孕育儿方面的参考书，居然还有英文原版的，好几本翻得半旧，书页间露出几张书签。

想起来了，大姐从小就是参考书的克星。她很要强，在家天天闭门苦读到深更半夜，到学校里却跟同学大谈新近的港台电视剧让人家既羡且妒认为她是天才 -- 其实她自己一部也没看，都是听我和二姐在饭桌上讲的。大姐读过的参考书，一捆捆码在书架上，二姐随手拿起一本翻翻，叫起来“这书怎么像被人强奸过，不，轮奸过”。

“看了这些书，才明白妈生我们几个有多不容易。” 她喃喃地说，随后立刻想起什么，看看我，眼光里带些歉意，“不好意思。”

我摊开手，“无所谓，我肯定我妈生我也不容易。” 在这一点上，大姐始终很小心。老话说长兄如父，对我来说是长姐如母，妈和大哥去世后，大姐无形中变成家里的一个决策人，她为人沉静，考虑问题周到，凡事面面俱到，为人着想。大姐结婚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老爸偷偷地流了眼泪。

“电脑修好了吗？” 我问她。

她点点头，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我已经不用电脑了，连上课讲义都用笔抄。再过几个月，等肚子大起来，就不去上课了，”她看看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总想着进公司，现在看来，还是留在学校好。” 那个时候她的确考虑了很久，最后是童子捷坚持让她留校做老师的。

“姐夫最近忙吗？”

她点点头，“挺忙的。在深圳开会。对了，留下来吃饭吧。” 她起身去关照保姆。

在大姐家吃完晚饭出来，夜幕已经降落。我沿街慢慢朝前走，过了几个街区，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对面一个穿着T恤短裤，大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碰到岳洋，那天，他买了一整袋罐头，有猫吃的，有他吃的，他一不小心，罐头咕噜咕噜滚了一地。站在街心，我们的手机唱起一样的歌，他的脸上满是惊讶。

我想着，不由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

我在街边转了一会，看看自己的手机，它挂在我胸口，依然沉默着。

第三个红灯转绿时，我往右转，走过一个街区，再朝左转，往前再过两条街，应该就是岳洋的那幢公寓楼了。他住在顶楼，第四个阳台 -- 如果我没记错。





(66)
那是一幢十几年的房子，外观原先大概是乳白色，随着时间变成了灰白，我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顶楼第四个阳台。楼里的住户显然都是利用空间的高手，把上上下下的阳台用玻璃封起来，变成一个个透明的小盒子。鳞次栉比的盒子中间，赫然晾着一条煞是鲜艳的男式四方大裤衩，山青水绿几点红，看着很有亲切感 -- 港台片里洪金宝或者谢贤演的老流氓就喜欢穿这样的裤衩、嘴里叼根烟去找酒吧小姐收保护费。

阳台上门窗紧闭，垂着百叶窗。我绕到楼房的另一侧，大概是厨房，窗户也都关着。

我站在楼梯入口处的铁门前，对着上面标着“604”的那个键看了一会，门突然“铛” 地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丈颤颤巍巍走出来，有些警觉地看看我，“找谁？”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我走错了路。八点多了，我想，岳洋大概已经去了电台吧。

回到家，客厅里满坑满谷地堆着“宜家”的纸盒，大大小小，蔚为壮观。二姐正在指挥工人摆放一张新沙发，横也不是，竖也不是，靠墙也不是，面窗也不是，弄得工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她却仿佛乐在其中。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我在一个社区服务网站登了份租房启事，每天都能收到好几封有关空屋出租的广告，可大部分不是离公司太远就是价钱太贵。

我飞快地浏览邮件，然后一封封把它们放进回收站。最后一封是一个小套间，位于底层楼，屋主说“煤卫齐全，基本装修”，每月租金一千两百块，并一再申明“拥有二分之一院落，可自种蔬菜” 。我笑起来--他们指望住户种了蔬菜卖钱，去交那一千两百块租金吗？

我正要把邮件放进回收站，上面的地址却让我的鼠标停住了。那好像就是在大姐家附近，确切来说，是在岳洋家附近。

“小心点，小心点，不要碰到花瓶----”外间二姐在起劲地招呼工人，我想了想，照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跟对方约好去看房子。

那张崭新的米色沙发经过千辛万苦，终于以和电视机成四十五度角的方位别别扭扭地坐落在客厅正当中。看着沙发，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这样摆，看电视多累。”我友情提醒。

“把电视机也斜过来就可以了。”

“那要占掉很多空间。”

“可是那样客厅的布局就立体化了，而且自然分隔成两个部分，看上去是占了空间，利用面积反而大了，”二姐兴致勃勃地解释着，一看墙上的钟，尖叫起来，“九点半了？我还没吃晚饭呢! ”

二姐打电话叫来一堆外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接着对牛弹琴地给我解释她的家装理念。

“吃一个吧。” 她指指盘子里的泰式虾仁春卷。

我摇摇头。

“你喜欢吃的。”

“晚上九点以后多吃东西会长胖，”我说，“而且，积累起来的脂肪，减也减不掉。”

二姐扬起的眉毛慢慢搭下来，她歪着头看看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真的吃过了吗？”

“在大姐家吃的，”我回到自己房间，拿出那块粉色水晶给她，“给你。”

不出所料，二姐不太喜欢那块水晶的颜色，也不相信它能让人情场得意，“你给大姐买的是什么颜色？”

“茶色，”我叹口气，走到那张沙发上躺下来，“可惜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她说怀孕的时候最好不要戴首饰。”

“你心情不好吗？”二姐跟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

我摇摇头。

“到底怎么了？”她伸手把我散在额头两边的刘海往眉心拢，“头发该修了。”

“你的新沙发又不会给我坐。”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二姐垂下睫毛，过一会，抬起眼睛，对我笑了，“你喜欢这把沙发吗？”

我点点头。

“哪天我走了，它就归你。”

“走？去哪里？”

“我决定了，办移民，去加拿大。”

“加拿大？”







（67）
我费了点劲才明白过来，她说的加拿大不是某个新开的酒吧，而是货真价实、地球另一头那个国家；去那里，需要打很贵的飞的。

“什么时候去？”

“早呢，现在开始申请，起码要几年。”

“然后呢，你就走了？”

“还不知道，”她在我身边坐下，“先开始办吧。”

“那你的…他呢？”我问她。

“几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他知道你要办移民吗？”

她摇摇头。

“你会告诉他吗？”

她又摇摇头。

“那你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不知道。”

“他没说过吗？”

她低下头把玩了一会那块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水晶，随后抬起眼睛，干脆地说，“别问我。”她微仰着下巴，脸上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色，像是有些得意，又像是有些难过， “小安，这块水晶挺漂亮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又对我笑笑，伸手一按开关，音响轰然奏起巴赫的A小调幻想曲。她闭上眼睛。

“姐，你为什么喜欢巴赫？” 我问她。

她说，“巴赫的音乐很奇特。”

“为什么？”

“听上去很循规蹈矩，可是熟悉了，里面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风骚，”她睁开眼睛，“像个内心放荡的大家闺秀。”二姐的唇边泛起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我跟着她笑起来。

“以后等我走了，那辆车也归你。”

“我不要。”

“为什么？”

“太旧了，还是手动的。”

“不要拉倒，你自己存钱买车。”她从鼻孔里“嗤” 了一声。

“唉，”我拍拍她的肩膀，“在车上做爱，车子会晃吗？” 我终于问出那个每次看见她那辆丰田车都会涌上脑海的问题。

二姐看看我，懒洋洋地回答，“你找一个人试试不就知道了。曾疏磊有车吗？”

我白她一眼。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又打开了收音机，调到FM10x.8，岳洋正在放莱昂里奇的“Say you, say me”。

有个男人打电话去说自己在街上碰到很多年前一个中学女同学，当时两人同桌，彼此都很有些感觉，但是没点穿。“我一眼就认出她来，可她大概已经忘了我。她身边有一个男人，不知道是男朋友还是丈夫…我跟了他们一站路，他们境况好像不是很好，我注意到她的皮鞋已经很旧，鞋跟也磨斜了一大块…其实，这些年里，我经常想起她…”那个男人的口气有些感谓，“…后来和女朋友一起吃饭，心情一直不好，还吵了几句，惹得她很生气，我现在心里很烦躁…”

“她漂亮吗？”

“印象里…很漂亮。”

“现在呢？”

“也还可以。”

“比你女朋友呢？”

“这个…”对方沉默一会，“老实说，我女朋友更漂亮。”

“身材呢？”

“差不多吧，” 那个男人干笑一下，“不过我女朋友比较喜欢打扮。”

“那你还有什么好烦躁？”岳洋问。

“岳先生…”那个男人听上去有些生气，“这不一样，我和她，我们是…”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电波里停顿一会，然后岳洋的声音缓缓传来，“你看过七侠五义吗？”

“看过。” 那个男人回答。

“我也看过，”岳洋笑了笑，“中学的时候看的，看得如痴如醉，看完以后，听说还有一本‘小五义’，就拼命地去找，十年以后终于找到了，马上买回来，结果你猜怎么样？我看了几页就把书原封不动地放到书柜里去了。”

“男人在不同年纪喜欢不同的书，也可能会喜欢不同的女人，”那个电话结尾的时候，岳洋说，“问题不是从前有没有喜欢过，是现在还喜欢不喜欢。”

“中学时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那个男人有些好奇地问。

“我思想比较超前，那个时候就喜欢身材丰满的女孩子。”岳洋干脆地回答。

“现在呢？”

“还是喜欢身材丰满的女孩子，”他补充一句，“在这点上，我比较专一，可能是个例外。”

“流氓。”我在心里说，不由自主低头看看自己的胸。

第二天下班后，我去看房子。那套房子面积不大，是从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里拦隔出来，另外建了厨房和浴室。主人家最后同意每月房租一千块。

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抬起头，隔过两栋楼，远远地可以看到岳洋的家，六楼第四个阳台。今天，那里晾着一条图案略有不同的花哨大裤衩。

我决定把房子租下来。







（68）
“自己住？你姐姐要结婚了吗？”在星巴克，乐瑶喝着手里的焦糖玛琪朵，脸上满是惊讶。她今天穿着一条及膝的雪纺纱裙子，设计得颇为惊世骇俗，远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成了一条条再拼接了，里面的蕾丝边内裤若隐若现，惹来周围男人几道热辣辣的目光。她说那是方建一个当服装设计师的朋友新建立的个人品牌，“很有才气，以后说不定价值连城。”

“不是，是我想搬出去，一个人住比较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乐瑶努起嘴点点头，抬起手腕看表，有些不耐烦，“宋家雯怎么还不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新腕表，小小的正方形银制表面，紫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丝绒面表带交叠在一枚圆形的银环里，扣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新买的吗？”

乐瑶看看我，“周凯送的。”她的声音压低一点。

“周凯？” 我有些惊讶，“你们…”

“不是啦，” 她用力摆摆手，“这块表是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和他一起逛街，在一家店里看见的，当时我很喜欢，可店里没有存货了，又不肯卖样品。后来，” 她吸一口玛琪朵，咂咂嘴唇，“我们就分手了，前几天他来找我，说那家店又进货了，就给我买了一块。”

“你收了？”

她晃晃手表，“我要给他钱，他不肯收。”

“你天天戴这块表？”

她点头。

“不觉得尴尬？”

“我很喜欢这块表。”

我摇摇头，“你可真幸运。”
乐瑶放下杯子，微微皱起眉头，“你要我怎么样？他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还做个好朋友。难道我连这也要拒绝吗？那样就太小器了!”

“谁小器？”宋家雯端着一杯卡布基诺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站在桌边。她新烫了头发，穿着一件蓝白格子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西装上衣，有一种干净利落的风韵。

“宋家雯! ”我们一起叫起来。宋家雯结婚之后，我们和她见面的机会少多了。

“高临安刚做了一次血缘鉴定! ”乐瑶迫不及待地叫起来。

我把自己血缘鉴定的经历给家雯讲了一遍，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听完，“那个人真的长得和你很像吗？”

“也不完全是长相，就是觉得有些地方很像，”我说，“说不清楚。”

乐瑶拍拍我的胳膊，“你记得那部电影叫‘似曾相识’吗？ 里面的男女主角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很像，然后谈起恋爱来的。”

“那个人很花心，” 我说，“水瓶座的。还有，”我看看家雯，“你跟他讲过话。”

“是他？” 家雯听说我血缘鉴定故事的男主角就是曾经和她通话的DJ，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愕，低下头，默默地喝着咖啡。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简单地回答了几句，对方像是在问她在哪里，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望望路牌，“我在XX路边的星巴克。”

“谁啊？”乐瑶问。

家雯把手机放进提包，“我老公。”

“中午这么一点休息时间还要查班吗？”

“他刚才正好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我通常十二点半就吃完午饭。”

乐瑶吐吐舌头，“你老公真黏人，”又做个鬼脸，“新婚燕尔嘛。他还像以前那样亲手给你系鞋带吗，你一咳嗽就吓得抽风吗？”

“现在反过来，轮到我给他烫衣服擦皮鞋做家务当老妈子，”家雯打趣她，“别打听，打听明白，你就不想结婚了。”

“我无所谓，只要是自己真正爱的人，要我烫衣服擦皮鞋做家务当老妈子，我绝对心甘情愿。”乐瑶一脸的大无畏。

“你觉不觉得，宋家雯好像有点不开心？” 从星巴克出来，乐瑶问我。
“还好吧。”

“我觉得她有点…”乐瑶想了想，“欲言又止，你觉不觉得？” 她眨眨眼睛，像一个时髦的大芭比娃娃。

我笑了笑，指指她的手表，“很漂亮，非常配这身衣服。”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30


(69)
那个星期六，我搬家，曾疏磊来帮忙，提着大包小包往二姐的车子后备箱里放 -- 我前一天晚上心血来潮打电话给大姐告诉她我就要搬到她家附近，大姐打电话告诉老爸，老爸打电话告诉曾伯伯，曾伯伯打电话告诉曾疏磊，曾疏磊再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全过程在两个小时内完成，真是信息社会。


路上，二姐笑眯眯地和曾疏磊聊天，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买车。


“一直想买，我爸不许，一会儿说开车危险，一会儿说养车费钱，一会儿说空气污染，一会儿又说凭什么自己花钱买车去替公司办事，” 曾疏磊擦擦额头上的汗，“我爸那张嘴太厉害了，加上我妈也站他那边，”他有些无可奈何，“过一阵再说吧，到时候应天姐姐给我参谋参谋。”


“你妈从德国回来了？”我问他。


“几个星期前回来的，带回来几大本我外甥的照片，一天看几遍，恨不得立刻又坐上飞机回去，不过我外甥的确长得特别可爱，以前人家说混血儿漂亮，我不信，这回是真服了。”


我们把东西放进那套小公寓，二姐在客厅唯一一把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打量一下周围，不太满意，“使用面积太小，采光也不大好，”外面那个院子倒是让她颇为激动，“小安，你可以在这里树几排离笆，一边丝瓜，一边葡萄，下面还可以种点蕃茄黄瓜，地里种的东西比超市里卖的好吃不知多少倍。” 她兴奋地在小院子里比划着。


我扔给她和曾疏磊一人一听可乐，“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站在院子里，我抬头看看远处楼上那个阳台，今天，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挤在周围被蓝色茶色无色玻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阳台里，像一个被拔掉虫牙后的洞。


这个时间，岳洋应该还在睡觉吧。


我们在旁边找了一家餐馆吃午饭，吃完饭，二姐回公司去加班，我和曾疏磊沿着街边的林荫路往车站走。


我要他给我发几张他外甥的照片来，他答应了，然后说，“以后有空到我家来玩，我妈经常提起你。”


“你妈提起我？”我有些惊讶。曾家和我们总共才做了几年邻居，他家的人，除去天天用小提琴和英语给大家司晨的曾疏磊，我都没多少印象。


“我妈说她记得你小时候很乖，跟楼里小朋友一起玩，被人家抢了玩具，从来不哭闹，也不告状。”


“那叫很乖？”我笑起来，“我二姐一直说我没用。”


他低下头，过一会，又抬起来，“我妈从德国回来以后，总是催我谈恋爱。”他突兀地说，神情显得有些紧张，说完，抿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是吗？” 我被他看着，突然也不自在起来。


他点点头，“你爸也一样吧？”


“我爸…对啊，”我对他笑笑，“我爸也总是怪我二姐怎么还不肯结婚，可我二姐那个人，谁逼都没用，她的论调是与其找个配不上她的男人，还不如一辈子单身。我老爸总是觉得…”


“小安。”曾疏磊打断我，我看着他的左手在裤缝边慢慢地握成拳头，轻轻地把自己的双手背到身后。


“我是说…”他舔舔嘴唇，又看了我一会，突然下定决心似地咧开嘴爽快地笑笑，“以后有空来我家玩吧，我妈带了很多巧克力回来。”


我点点头，也对他笑笑。就在这个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撇见一辆黑色吉普车从我们身边不远的路上开过，我抬头望过去，只剩下一个车身背影。


那是一辆北京吉普。






(70)
我停住脚步，望着那辆吉普车开远，过一会，才听见曾疏磊在问我话。

“小安，今年下半年魔蝎座的事业运怎么样？”

“魔蝎座…”我想了想，“事业运…今年魔蝎座主要受木星控制，遭遇智神星，再调和天王星的影响，总的来说比较平衡，是稳扎稳打的一年。” 我对他笑笑。

“就是说不会有多少成就了？” 他像是有些沮丧。

“打基础也很重要啊。对了，魔蝎座今年的贵人也不少，只要好好把握机会，前途无量。”

“托你吉言，”他在车站前站住，两手插进裤兜里，笑着跟我道别，“有空来我家玩。”

我点点头，跟他再见。

公共汽车开走后，我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有个人靠着路边梧桐树，两手叉起抱在胸前，半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站住，反应过来后，也学他的样子半歪起头，用一样的神情回望着他，直到他两道浓密的眉毛慢慢地朝额头两边舒展开，咧开嘴露出一个带些孩子气的笑容。每次他摆出这样的笑容，都让我心里生起一种难言的得意。

“刚才那个四眼是谁？” 岳洋问。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白T恤和那条花里胡哨的及膝大短裤。

“我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候的邻居，”我说，“他不近视。”

“他肯定近视，而且眼镜没拿掉多久。我猜不是戴了隐形眼镜就是做了激光手术。”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跟你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鼻梁上推空气。”他一边说一边学曾疏磊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曾疏磊小时候的确是戴眼镜的。我忍不住笑了，指指他的裤衩，“你觉得这条短裤很帅吗？”

他低头看看，“不好看吗？”

“难看得要命。”

“我觉得不错，起码很舒服，”他耸耸眉毛，“不像你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36度还穿得整整齐齐像相亲。”

“我跟他真的相过亲。”

他看看我，我接着说，“我老爸和他老爸撮合的。”

“不错啊，”他点点头，笑笑，“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搬家了。”

“搬到哪儿？”

我告诉他我新家的地址。

他听说了房租，皱皱眉头，“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块？你被人宰了。”

“你的房租多少？”我不服气。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 我觉得不可置信。他住着一套两室一厅，房子相当大，“怎么那么便宜？”

他又叉起双臂，“我善于讨价还价。”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我不相信。”

“真的。”

“你没出卖色相吧？”

他笑着摇摇头，“说出来你大概会害怕。”

“说啊。”

“那套房子里死过人。”

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很老套，一个女人，老公在外面花心，一时想不开，吃安眠药自杀了。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天哪，”我叫起来，“你不怕她阴魂不散？”

他耸耸肩膀，“女鬼有什么好怕，如果长得像‘胭脂扣’里的梅艳芳，我天天烧高香等她。不过估计人家做了鬼也要先去找那个负心的男人，不会来找我。”





(71)
“别嘴硬，你如果真的看见一个女鬼，像‘午夜凶铃’ 里那样，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要是真的看见那个女鬼，会请她客串我的节目，收听率绝对创记录。”

“你确信你那间房子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岳洋摇摇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对我笑笑，“如果你早知道这一点，肯定不敢半夜三更跟我去我家，还在那儿睡觉吧？”

“我不敢，”我老实地说，“现在想想都后怕。”

“胆小鬼。”他的唇边露出一个有些戏谑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你到哪儿去？” 我注意到他的车停在路边几步之外。

“去邮局，” 他从大花短裤口袋掏出一张单子，“我在网上给玛当娜订了一只电动老鼠，她这一阵子经常发情，我想买个玩具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你不放她出去吗？”

“不敢，周围好几只公猫都在打她主意，我一放她出去，它们就争风吃醋地打架。”

“这么厉害？” 我有些诧异，“你那只猫…好像不是很漂亮嘛。”

“漂亮和性感是两回事，”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玛当娜不怎么漂亮，但很性感，那栋楼里一共有三只母猫，她最受异性欢迎了。”

“所以…你就把她关在家里不放出去，买只电动老鼠，以为这样她就会满意了？” 说到这里，我自己差点笑出来，“太不猫道了。”

“我知道她很想谈恋爱，只是希望再等一等，猫咪一窝生六只，” 他把单子放回口袋， “所以，等我找到六户想收养小猫咪的人家，就会找一只像样的公猫，让她享受一番，生一窝小猫，”他扬扬眉毛，平静地说，“我不希望把生下来的小猫咪放到陌生人家门口去听天由命。”

他说完以后，我们同时沉默了。

“你说对不对？”他用温和的眼光望着我，我点点头，垂下眼睛，看着他那条大花短裤上张扬的花纹。

过一会，我抬起头来，他依然望着我。我对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你穿这条短裤，看上去真像个肾亏的色狼。”

“幸亏你不是我妹妹。”

“如果我是你妹妹呢？”

“我把你从小揍到大。”

“你敢，”我问他，“我们的确没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他摇摇头。

我咬咬嘴唇，点点头。

他看看我，也点点头，“那我走了。”他上了那辆吉普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以后我们是邻居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叫我。”

“再见。”我对他挥挥手。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竟是宋家雯的老公。

“高小姐，”叔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拘谨，“小雯在吗？”

“她不在。”

“她没和你在一起？”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叔叔像有些尴尬，“我有点事找小雯，她手机关着，我想起来，今天早上她说过和一个大学里的好朋友出去，我以为是你。”

“不是我。你问过于乐瑶吗？”

我那个友情提醒的结果是两小时后，于乐瑶打电话来抱怨，“老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吗？我约宋家雯出去做皮肤护理，关了一个小时手机，一重新开机，他马上打电话来找老婆，还问她什么时候结束，他好开车来接，像是唯恐我把她拐跑了。”






(72)
“你约宋家雯出去做皮肤护理，不叫我？”

“业务性质的，方建要开个人时尚摄影作品展，希望到时候能在电视节目上报道一下，宋家雯认识有线台里好多人，”她的声音里有些泄气，“她现在眼界可高了，皮肤护理一小时五百块钱，还嫌人家没有颂钹，说不够专业。”

“说好了吗？”

“才刚开个头，她老公就找来了，说晚上有饭局，有没有搞错，晚上七点吃饭，现在就把她拉回去，只好明天再给她打电话吧，”乐瑶很是不满地嘀咕着，“真奇怪，比结婚前盯得还紧。”

我说，“这叫创业容易守业难。” 叔叔那样的成功人士肯定深谙此道。

“你觉不觉得她跟我们的距离越拉越开了。”

“我早觉得了。”

“宋家雯快升高级编辑了，她好厉害。”

“你也不错啊。”乐瑶上个月凭‘夏日维纳斯二十四日神奇纤体死丢丢’ 的特稿出尽风头，拉到了童子蓉那家健身房一大笔广告业务，让她们杂志社的人刮目相看，连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社长也在走进洗手间前专门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小于，有干劲啊”。

“登出来以后反应很好，童总一期五个班十几天全部报名满额，有一半是看了我们杂志去的。”她又得意起来。显然，童子蓉的植村秀貂毛口红刷没有打水漂。

“好啊，现在连你也和我拉开距离了。”

乐瑶笑起来，问我编的“丑小鸭瘦身宝典”怎么样了。

“还要再等一个月，”我叹口气，“这已经是我手里最有卖点的一本书了，对了，” 我突然想起来，“到时候请方建去替她拍张封面照，好不好？”

“没问题，”她爽快地答应了，“她还在减吗？”

“嗯，又瘦了两公斤。已经接近排骨了。”

“太棒了，方建就擅长拍骨感美女。”

“那你还要丰胸？”

“你不懂，女人瘦，关键是瘦在四肢，胸部一样还是越丰满越好，要让男人一看见就有想吃奶的欲望。仔细想想，女人真可怜，这儿要肥那儿要瘦，都是为了取悦男人。哇------”她叫起来，“我炉子上还炖着猪蹄呢，快烧干了! 我挂了噢。”

乐瑶心急火燎地去抢救她的猪蹄，我打开自己小公寓的门，开始收拾行李。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紫檀木镜框，在客厅的墙上打个钉子，把它挂上去，里面是老爸的“女儿经” ，从二姐家的洗手间里搬来的。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我把它认真地念了一遍，突然觉得有些惭愧，我花在念它的工夫，远远比不上老爸一个个字抄写的工夫。

那天晚上，在“子夜漂流瓶” 里，有人问岳洋“有那么多新歌，你为什么还总是放老歌”，他说，“老歌有它们的价值，‘无间道’里刘德华和梁朝伟一起听蔡琴觉得英雄所见略同，你能想像他们坐在一起听周杰伦吗？”

我站在窗前，朝几栋楼外的六楼望去，万籁俱寂中，岳洋的家里，灯是亮着的。

我想起来，那天午夜跟他回家，灯也是亮着的。那时，他说，“我喜欢半夜两点回家的时候，有盏亮着的灯。”






（73）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我都能在自己的窗前，看见岳洋家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有几天，我等到他节目结束，很准时地，半个小时后，那间房子里的灯光熄灭了。


某一天，岳洋的房间灯光熄灭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有一个开关被怦然拨动。我突然明白，我其实是为了可以离他近一点，可以经常看见他，才搬到这个地方来的。和岳洋在一起，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什么话都可以跟他说，又仿佛什么话都不能跟他说；好像很危险，又好像很安全。


在危险和安全中间，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喜欢半夜两点回家的时候，有盏亮着的灯”。


在路上或者小区门口的超市碰到，总是我刚刚下班，他赶着去上班。有时候他停下车，调转头送我到家门口。我们就在车里聊天。


“你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样？”他问我。


“他约我这个周末一起去游泳。”


“你去吗？”


“没事我就去，”我摸摸他汽车观后镜上挂的那只迷你型Hello Kitty，“哪个女人送的？”


“想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真冤。”


“为什么你们女人专喜欢这种傻乎乎的玩具？”


“因为它们比自作聪明的男人可爱多了，”我对他眨眨眼睛，“你周末干什么？”


“电台里新来一个午后节目的女主持，长得像徐若萱，带她出去看电影。”


“看电影？真土。”


“那样显得清纯，”他也对我眨眨眼，“你游泳的时候穿比基尼吗？”


“不穿。”


“那就好，”到我家门口，他停下车子，神情郑重地说，“你的胸部看上去不够丰满，穿比基尼会适得其反。男人带女人出去游泳，主要是为了检验身材，” 他摇摇头，“你应该注意扬长避短。”


我气结。


那天晚上，我给曾疏磊打电话，推掉了周六的游泳。他有些失望，“那我就自己去了，” 又问，“我外甥的照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真可爱。”


“外甥像娘舅，我妈说我小时候也差不多那样，”他有些不好意思，“你要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吗？”


我在电话这一头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 --曾疏磊真是个老实人，一句话要绕那么大的圈子说。


几个星期后，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整栋楼边围满了人，还停着几辆警车从周围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得知，我住的那栋楼里很多人家被窃，有个胖阿姨高声大嗓地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小偷拿走了她准备给未来媳妇做见面礼的翡翠手镯。


小偷在两个半小时里高效率地扫荡了十几户人家，包括我的，或许因为房子小，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草草地翻了翻，却异常准确，抄走了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老爸送的那条十八K金项链。


警察叔叔勘察一番后开始放马后炮，说先前几次提醒过，这一带住户流动性过大，导致人员管理混乱；现在基本断定是单纯的入户行窃，没有其它动机，说等抓到了嫌疑犯会通知我们，要大家提高警惕，注意门户。


第二天，下楼拿牛奶的时候，在楼门口碰到岳洋，他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还没怎么睡醒，一手拎着个纸袋。


我问他怎么这么早起床，他指指纸袋，“给你放在家里摆摆，这样，如果再有小偷，至少会以为有个男人。”


“电影看得怎么样？”


“什么电影？”


“女主持。”


他抓抓头发，“看恐怖片，她的胆子比我还大，僵尸死了都还觉得不过瘾。”


“是不是觉得很失落？”我笑着接过那个纸袋，“人家没有吓得哇哇大叫往你身上靠？”


他看看我，咧开嘴，也笑了，“不觉得，不过她的确长得像徐若萱。”


我打开纸袋，一件件地翻着，剃须刀，刀片，棒球帽，T恤衫，背心，拖鞋，最下面，压着一条大短裤，上面居然春光灿烂的印满了玫瑰花。


“都是旧的，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下。”他说。


我拿出那条短裤，“你没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吗？”






(74)
他看看我，“这已经是我的短裤里比较像样的了。”

“你要我把它晾在院子里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忍不住笑起来，“人家说不定会以为这家住了个江湖大哥。”

“那正好达到效果。”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穿这种大花裤子？”我问他。

“不容易走光啊，”他叉起两臂，扬起眉毛，“老实说，每次穿三角短裤，我都担心有什么东西会不小心漏出来，”他脸上有种恶作剧的得意神情，“你是不是希望我穿得性感一点？”

“真恶心，”我瞪他一眼，“其实现在男人早不流行穿三角短裤了。”

“那流行什么？”

“传统的直筒平脚裤，”我故作平静地看看他，吸口气，“那种设计比较科学，你就是长了只麦克风也露不出来。”

他果然语塞，过一会，舔舔嘴唇，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告诉我的，她是时装杂志编辑，”我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放回纸袋，“谢谢你，我会把它们展览出来吓小偷。”

“喂，”说过再见，他叫住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前天晾出来的那个蕾丝边胸罩很漂亮，不过可惜你的内裤同它颜色不太相配，当然你的内裤也不难看。”

“原来你喜欢偷窥。”

“那天我在厨房里下面条，刚好对着你的院子，” 他又挠挠头发，“难道你没有偷窥过我吗？”

“谁要偷窥你。”我脱口而出，同时脸“腾”地红了。

“帮个忙好不好？” 他问我。

“什么忙？”

“下星期我要出去度假，帮我看看玛当娜。”

“你去哪里？”

“贵州，广西，或者云南。”

“到底是哪里？”

“还没决定，”他抬头看看大楼门洞外的天空，“到时候再说。”

“就是下个星期啊。”我有些吃惊。

他把眼光收回来，“我喜欢这样，临到飞机场才决定去哪里。”

我更加惊讶地看着他。

他对我笑笑，“这样的旅行，比较有感觉。”

“你有很想去的地方吗？” 我问他。

“我决定去什么地方，那里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他说。

“养猫？你不是讨厌动物的吗？”乐瑶问我，但显然并不太关心。她把她们最新一期时装杂志递过来，直奔主题翻到她那个栏目，“怎么样？怎么样？”

那是她的最新杰作，整整六个版面的男装内裤，大鸣大放地号召女孩子替男朋友选择内裤， “贴心关照你的他，还害羞什么”，“把你心爱的他每一个细微瞬间呵护备至”。

“你们主编没刁难你？”

她得意地摇摇头，“虽然不太高兴，可也没打回来。主编现在看我眼光不一样了，” 她咕噜咕噜猛喝一口冰冻珍珠奶茶，“我打算做一个男装系列，主题叫‘打扮你的男人’。怎么样？”

“打扮你的男人？”

“嗯，” 她点点头，“男人身上可以做文章的东西太多了，” 她扳着手指开始数，“从头到脚，眼镜，包括眼睛框，衬衫，围巾，领带，包括领带夹，钮扣，袖扣，戒指，皮夹，包括信用卡，马甲，外套，包括西装外套和休闲外套，还有运动系列睡衣系列牛仔系列，手表，皮鞋，袜子……女孩子从小就喜欢给洋娃娃穿衣服，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女读者把自己的老公或者男朋友当成一只大洋娃娃？”






(75)
“我这个系列的主题是让女人把男人当作自己的领土，”乐瑶津津乐道，“现代人的感情越来越脆弱，女性更容易缺乏安全感，在男性穿着上体现自己的喜好和风格，正好可以帮助女性提升安全感，对不对？”

“如果那个男人有外遇呢？”

“那么 --- ” 乐瑶眼睛发亮，“那个男人的身体就会变成上甘岭，两个女人开展争夺战和保卫战的现场，今天老婆给买一套CK内衣，明天二奶换成Nautica，大家心知肚明，抢得死去活来，男人还不得而知，”她激动不已，“想想都够刺激唉。”

“哇，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乐瑶托着腮帮看看窗外，“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有个男人，专门属于我，给我打扮，”她转过来，露出一个笑容，“感觉很浪漫。”

“外遇呢？”

“我的男人不可能有外遇，”她嘟起嘴，“如果有，我会在他外遇之前先去外遇。”

“那你是怎么打扮方建的？”

“我给他买Paul Smith的彩条衬衫。他这个人很奇怪，搞摄影这么多年，平时穿得比坐办公室的还正经，我想让他看上去多点艺术气质和幽默感。”

“他的作品展快开了吧？”

“快了，”乐瑶皱皱眉头，“最近天天都熬通宵布置场地。”

“你们想过结婚吗？”

乐瑶看看我，摇摇奶茶塑料杯子里的冰块，“他的心思全在摄影上，我以前想过，可是看到宋家雯的老公这样，胃口都没了，”她抬起头，很诚恳地说，“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被绑在一个男人身边。”

岳洋最后又去了云南，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在一个叫做屯昌的地方，那里有个两百米深的天池，“里面的水清得几乎不像真的。”

“你好像很喜欢云南，” 我说，“上回你就是去了香格里拉。”

“巧合吧，这次也是临时决定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忍不住出去走走，哪里都行。”

“因为你是水瓶座的吧。水瓶座的人喜欢旅游，因为你们的瓶子空了，就需要填补新鲜的东西进去。” 我说。

“是吗？” 他笑起来，“玛当娜还乖吧？”

“还好，不过今天她又思春了，从早到晚叫，” 我把话筒移到玛当娜面前，“听见了吧？叫得好难听。你的猫是不是随主人，不知道害臊？”我叹口气，“等你回来以后，把她结扎了吧。”

“拜托，玛当娜是女的，不能叫结扎，其次，”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说，把你给结扎了吧，你怎么想？”

“喂，你怎么讲话的？” 我冲着电话叫起来。

“她胃口还好吧？”

“好，不过今天吃的尽是干食，不肯吃罐头。”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朝国际象棋盘对面的玛当娜做个手势，示意“该你走了”，她高高地翘起屁股，然后突如其来“呜呀”，像婴儿似地大叫一声，爪子胡乱一推。

“你的破猫根本不会下棋!” 我有些恼火，“她把棋盘都弄乱了。”

“这样啊，可能她下棋也看对手吧，不好的对手她懒得下。跟我下的时候聪明得很，还走过‘王车易位’ ，信不信？”

“不信，”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76)
“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他说，“到时候见。”

“再见。”我放下电话，玛当娜早已跳下沙发，蹲在窗前一心一意地对着外面院子里晾着那条岳洋的花短裤“呜喵呜喵”地叫，声音里透着哀怨。我试着对她夸张地“喵喵”几声，她转过头，看看我，投以一个失望而鄙视的目光。

我把一个靠枕踢到沙发那头，“你以为我喜欢你吗？”

那天晚上，玛当娜叫得空前热烈--我猜想那或许是猫语版的“孔雀东南飞”。我爬到床上又跳起来，在网上寻找有关母猫的避孕措施，才发现有很多人为这件事烦恼，而且没有什么好办法，无论如何都有副作用，又不由有些同情玛当娜 -- 猫咪的世界也一样，公猫比较占便宜。

“唉呀，真是姑爷，姑爷真的上了电视啦，啧啧，姑爷真真神气，老太爷你看哪…二小姐三小姐，你们看哪…哎唷喂，不好，我炉子上还有汤-----”星期六，给大姐过生日，朱阿姨拿出她最擅长的淮扬菜，我们全家坐在电视机前看几个星期前大姐夫童子捷在电视台一个经济节目接受记者采访的录像。

大姐夫的事业刚刚经历了一个有些戏剧化的转变，他们公司的总经理退休，三个副总经理，资历最长众望所归的那个刚发现得了肝癌，而且已到晚期，另一个素来生活上有些问题，上级权衡再三，决定给童子捷“压压胆子”，于是，他变成了那家集团公司总经理。在节目里，童子捷神采飞扬地眺望了公司未来后亮出老婆牌，打开新换的登西路皮夹，把里面几张和大姐的合影展示给记者看，最后对着镜头摆出个很靓的姿势，“明年，我家的照片上就会多一个人，我有信心，到那时候，公司也能再上一层楼”。

“姑爷真是有出息，今年才三十二吧，啧啧，不是吹，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这孩子是干大事的料，”朱阿姨麻利地把菜端上桌，“白烧四宝。”

“那我呢？”二姐咬一口脆皮卷，斜着眼睛问。

“二小姐，哎唷，二小姐当然也有出息，一天到晚坐飞机，就像老太爷说的，筋骨不让…噢，筋骨不让眉毛，”朱阿姨是个机灵人，见风使舵，惹得大家都笑了，“高老太爷有福气啊。”

“嗯，有福气，”老爸端起花雕抿一口，“有福气啊，” 伸筷子给大姐夹菜，“蟹粉狮子头，你喜欢吃的。”

“谢谢爸，我自己夹就行。” 大姐说。

“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朱阿姨热心地说，“啧啧，姑爷那么出息，又对你好，大小姐你真是命好，大煮干丝。” 她又端上一道菜。

大姐笑了笑，默默地用筷子把一个肉圆裂成四块，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抿起嘴，轻轻地嚼了几下，对朱阿姨说，“很好吃。”

“子捷今天又出差？” 老爸问。

“不是，有点应酬，一个朋友新开了公司，今天剪彩，请他去捧场。”大姐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

老爸点点头，又喝一口花雕，过一会，有些感慨，“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几乎每星期都来，现在呢，也就每年清明节见一面了。”

“爸，”二姐夹一筷子豆腐干，语调有些揶觎，“大姐夫现在那么忙，难道你希望他围着你转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爸叹口气。






(77)
“那您是什么意思？”二姐盯着自己勺子里的丝瓜汤，脸上还是揶觎的神情。那是她那根丝瓜藤上的处女瓜，今天二姐把它拿来开苞，上面还郑重其事地系了根粉红丝带。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就是…唉，男人不容易啊。”老爸“意思” 了一会，字斟句酌而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来。


“要养家糊口，有所作为，最好经天纬地，光宗耀祖，结果呢，钱是赚了，把自己赔进去，”老爸看看大姐，“子捷不能多陪你，别怪他。”


大姐垂着眼睑点点头。


“小阳，”老爸又给她夹一勺菜，“其实，你如果自己发展，到今天，我看不会比他差。”同是狮子座的大姐和大姐夫从前是金童玉女，童子捷高一级，在一次学生活动里认识大姐后穷追猛打抱得美人归。结婚以后大姐决定回归家庭，很多她当年的同学都已是企业高管，她守着课堂年复一年在黑板上画供需曲线，台下的学生更关心高老师到底几岁。


“小安啊，”老爸灌了两杯黄汤，作起即兴的“男人说”，“男人，要有点才，否则言语无味，天长日久，必面目可憎味同嚼腊，然不可太有才，才高八斗，少得座右之鉴，必难以容人，需性情和顺，为人通达，胸怀开朗，心中可看淡世情，行事却不可孤芳自赏，即便屡挫，亦不少伏久飞高之志…”老爸说着说着，摇头晃脑，怎么听都像是在标榜他自己。


“爸，日语温习得怎么样了？”二姐忍不住打断他。


“小有长进，小有长进，”老爸笑笑，“我现在每星期去外语系听课，效果不错。”


“什么时候考试？”


“十一月，”老爸脸色严肃起来，“考了三年，都是败在外语上，三年磨一剑啊。”然后想起什么，“子捷的生日也快到了吧？”


大姐点点头，“下星期。”


“叫他来家吃饭。”


大姐抬起头，“我们打算去一次海南，趁我现在还方便旅游。”我们不约而同地看看她的肚子。


“能听见胎儿的心跳了吗？” 我问她。


她点点头，“睡觉的时候感觉很明显了。”


“好棒噢，”我伸手去摸摸她的肚子，“不怎么圆嘛。”


“才五个月，你想怎么样？”大姐笑起来。


“我以为会像个地球仪。猫怀孕的时候肚子会不会很大？”饭桌上几位听众投来奇怪的眼光，我这才意识他们对我的问题缺乏背景知识，“我有个朋友的猫一岁了，最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让她生小猫，天天叫春，痛苦得要命。”

“小曾最近找过你吗？”老爸很委婉地表示他对于人类的繁衍更感兴趣。二姐瞄我一眼，有些得意，眼光里含意“谁叫你自己无俚头”。


朱阿姨很喜欢上次我们为她买的包，临走时一再道谢“那个包我天天背，二小姐人真好”。她走后，二姐怪老爸“你怎么跟她说是我买的呢”，老爸说“不就是你买的吗”，二姐说“该说是你买的”，老爸说“你买的就等于我买的” 。


搭大姐的车回家。我坐在车上埋怨老爸送包时实话实说，“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


大姐默默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过一会，转过头来，“你真以为他不解风情？”


她稳稳地把车转过一个弯，“爸这个人挺奇怪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不明白，有时候呢，又好像什么都明白。”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我穿过门洞，走到自己的门前，旁边向上的楼梯伸出一双腿，套着两只沾着泥的耐克鞋。岳洋坐在楼梯边，脑袋靠着膝盖，撑开两条长腿。


“你回来了？”我看到他，心里突然一阵高兴。


“嗯，刚回来。”他伸手拍死一只蚊子，“你上哪儿去了？”


“我大姐过生日，回家吃饭，”我打开门，“你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怕你是去约会啊，”他站起来，“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一开门，他就半弯下腰，“咪咪，嘘，咪咪，我回来啦-----”玛当娜发了几秒钟愣，极尽缠绵地“咪呜”一声径直奔进了他的怀抱。


我把玛当娜的随行用品递给他，“你快点想办法让她满足吧，真的很烦人，我不骗你。”


他揉着玛当娜的耳朵，抬起头来对我笑笑，“我喜欢她这种直率的性格，” 然后，伸手去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送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在灯光下，某一个棱面上，反射着五彩的光。


“屯昌出产水晶，睡觉的时候，把你的项链放进去，可以帮你吸掉白天积累在上面的负面磁场。”他指指我脖子上的双鱼项链，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







(78)
我仔细看看那个水晶瓶。那是个很漂亮的小瓶子，半个苹果那么大，做成个圆圆的瓦罐状，瓶体上长着两个小小的、装饰性的圆把手，外形看上去笨笨的，却显得很精致。


我摸摸那两个圆把手，“很像你的耳朵唉。”


“干嘛不说像你的耳朵？”


我笑起来，解下脖子上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瓶子里。那两只蓝色的小鱼儿碰到了瓶底，发出了轻轻的“叮”的一声，然后像是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


“小时候，我妈告诉过我，水晶是活的，所以也需要休息，”我转过头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瓶子，他的唇边浮起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指指那两只小鱼，“你看，它们在睡觉。”


“可它们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我说。


“鱼就是睁着眼睛睡觉的。”他说。


我看看他，“你想你妈吗？”


他摇摇头。


“可是你刚才说的，好像很想她似的。”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眼睛，拉平嘴角，“想起一个人不一定代表想念一个人。”


“你想念过谁吗？” 我问。


“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你看着身边无论什么东西，数一二三，三秒钟之内，都会想起同一个人。” 我说。


这是舒颖姐姐给“想念”下的定义，她说她就是这么想念大哥的。二姐生猛地评论“如果我是男人，就给舒颖两个大巴掌然后拉到车后座去就地正法，一夜干到天亮，直到她讨饶说再也不想大哥为止”，我问“她不讨饶呢” ，二姐毫不犹豫“换个姿势继续”。乐瑶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姐姐才华横溢，几句话就是一部暴力加三级影视片剧本。” 我又不禁有些好奇，“拉到车后座去地正法，一夜干到天亮”，该不会是她的亲身经历吧 ----- 丰田车的轮胎果然够结实；我猜“能上能下”的天蝎座二姐八成是那个男人的回忆里一道辣子鸡丁，让他在羊毛剪子喀嚓嚓、穿着T恤过圣诞的南半球偷偷回味那火烧火燎的万千滋味。


岳洋听了我的话，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有啊。”


我等他说下去。


“欠人钱被逼债的时候，”他的唇边慢慢抿起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或者把钱借给人的时候。”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指指他左手上那根红丝线，“你想念过那个给你打这个结的人吗？”


他的脸色慢慢沉静下来，“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


“没什么，”我咬咬嘴唇，“随便问问。”


他低下头，摸摸玛当娜的脖颈，过了很久，终于开口，“好几年以前的事了。‘子夜漂流瓶’ 原本是她的节目，她起的名字，那时候我主持午间新闻，后来她调走了……她也相信星座，也是水瓶座的，”他抬起头来，“她临走的时候说，水瓶座之间注定成不了情侣，凑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你磕掉一个角，我也磕掉一个角。那时候，我觉得…”他停住了，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温柔而哀伤的神情，虽然只是一个短短的片刻，像闪电一样在我的心上砸过，掀起一串闷雷。


我默默地站着，眼光从自己圆头凉鞋的这一边移到另一边，再从另一边移回这一边。


“告诉你了。”


“她现在呢？”


“去了一家电视台。”


“你想她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许久，玛当娜“瞄” 地一声，像是不耐烦了。


“我走了，”他轻轻地说，转身把门带上，“晚上还要做节目。”


我默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个水晶瓶，玲珑剔透的小鱼儿在里面睁着眼睛睡觉。我本来以为他会说“这是我的私事” 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就这么告诉了我，也没想到我听了会这么难过。我不相信他会真的爱过一个人，也不喜欢他曾经真的那么爱一个人，以致到现在还天天在她的时段里说话。


钟敲十点，我慢慢走进浴室，掀开马桶盖，对着下水道的洞口大声说“岳洋，我喜欢你”，一滴眼泪滚落下去，我拉动水闸，“呼啦” 一声，让它随大江东去。






(79)
现代通信技术的好处是你可以拿起手机，几秒钟之内找到个人陪你说话；现代通信技术的坏处是你拿起手机，几秒钟之内找到个人陪你说话，却后悔打了这通电话。


乐瑶正和方建躺在床上看最新时装大片“穿Prada的恶魔”，方建一个朋友刚从美国电视上翻录下来寄过来的，她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和男朋友调情，心血来潮“可好看了，你现在过来和我们一起看吧” ，吓得我立刻说“算了吧”；鉴于这个教训，我决定不去麻烦宋家雯，免得叔叔觉得我不识时务；大姐正在为将来生孩子时要不要打麻醉，如果打，是“硬脊膜外麻醉” 还是“鞍座麻醉”动脑筋，童子捷今天晚上在家陪她，她听上去心情不错；二姐手机关了，我赌她正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车上？床上？沙发上？客厅地板？厨房？浴缸里？马桶盖？对于于二姐，连阳台都不是没有可能，所谓“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曾疏磊又出差了，即使他不出差我也不太想找他，那天帮我搬家后，我们之间总有些怪怪的；最后，手机铃响起来，却是乐瑶的前男朋友周凯 -- 那个痴心男人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打通电话，说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如果我不提起乐瑶，他也不会提起，但是挂断电话时声调里总有那么一点没出息而叫人难受的于心不甘，几回之后，我们心有默契，如果我说“她很好”，他就明白自己没戏。


“她很好，”我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好，”他说，“最近你忙吗？”


“你打算到哪一天？”


他沉默一会，“我刚看了一本书，里面的男主角等了女主角七年。”


天哪。我叫起来，“然后呢？”


“女主角回心转意，当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不过最后他们又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欣慰。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痴心的问题，而是开始发痴了。


“我了解乐瑶，她不会很快结婚的，”他悠悠地在电话那头说，“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我愣了好一会，最后说，“祝你好运。”


我放下电话，眼前浮现出上回同周凯见面吃饭分手时，他转过身走开，左肩膀微微下垂，留下一个失落的背影。周凯那天生有些微微下垂的左肩膀曾经为乐瑶深恶痛绝，甚至设定期限逼他纠正姿势。他到底没改过来，一如他对乐瑶的深情；他默默地告别走开，微微下垂的左肩膀下盛着一颗落寂而坚定的心。


周凯不知道，他让我的二姐高应天也短暂地改变了对于爱情的厌世态度，吐出颗象牙“如果我有这样一个男人，无论爱不爱，都会嫁给他” -- 当然，她这种浪漫情怀只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那天晚上的“子夜漂流瓶”里，有个女孩打电话进去，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们男人为什么要在乎女人是否处女，你们知不知道，在女人眼里，这样显得很愚蠢”。


岳洋反问，“这位小姐，如果你是处女，新婚之夜，你的丈夫全无所谓，翻身就睡，连块毛巾也不给你递，不要说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你会不会也觉得他很愚蠢？”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女孩显得很不高兴，“我们说的愚蠢并不是一个定义。”


“这位小姐很聪明，”岳洋笑起来，“那我可否问一下，你的问题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


那个女孩沉默了一会，问，“什么叫抽象，什么叫具体？”


“如果你是处女，你希望你的丈夫在乎这一点，然后更珍惜你吗？”他再问。


女孩又沉默了。


过一会，岳洋的声音从电波里传出来，“我想，一般来说，男人对喜欢的女人，心里总是在乎的。如果有人说不在乎，那是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


节目结束的时候，他放的是“再见女孩” 。David Gates款款地唱“记住，再见不等于永远，让我告诉你再见不意味着我们会永别，即使天各一方，你依然拥有我的心灵，所以，忘记你的过去吧，我的再见女孩，现在，你已经回家了”。总有一些男歌手的声音给人带来一种感觉或者错觉，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总有人等待着你，带着不变的深情；那些歌手因此而成名。


“刚才您收听的是FM10x.8的‘子夜漂流瓶’，我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我们下周一再见。”我突然发现，已经不再喜欢“子夜漂流瓶” 这个名字了。






(80)
星期天的早上，我照例赖床，直到日上三杆，房间里的空气被烘得热乎乎的，我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楼上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嘹亮地播放着新闻，我随手拿起枕边新买的星座分析书翻着。


“水象的双鱼座和风象的水瓶座星座比重46比54，水瓶座占上风”… 双鱼座是“眼泪泡大的小孩” ，我不禁皱皱眉头。


我看看床边柜子上那个圆溜溜大耳朵的水晶瓶里的小鱼，问它“你睡醒了吗？”


两只小鱼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我拎起项链，它们在瓶肚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吃午饭时，手机响了，却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件事 -- 写“丑小鸭减肥宝典” 的胖妞进了医院，让她父母打电话来叫我去看看她。


我赶到医院，她的父母忧心忡忡地站在病床边，胖妞躺在床上，胳膊上吊着盐水，歪过头去望着窗外那面生机盎然、长满了爬山虎的墙壁，手边一本时装杂志，上面是凯瑟琳泽塔琼斯那魅力四射的笑容，那是她的偶像。


“阿芳，小高编辑来了。” 她妈看见我，脸上的神情如同见了救星。胖妞转过头来，朝我笑笑，对她父母说“你们先出去吧”。


胖妞真名叫卢桂芳，当然写书不用这个名字，父亲开服装厂，很有点钱，又是独生女儿，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淡淡地说，“又是低血糖，洗澡的时候在浴室里昏过去了。”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她又瘦了整整一圈，连颧骨都开始凹下去，脖子下面的锁骨傲然屹立脸色苍白，脸盘从第一次见面的“十五月亮十六圆” 变到“长长的，长长的，岁月的书签”，我不由倒吸一口气，明白何以她的父母那么担心。


我们面对面沉默着，她突然把头埋进床单，用力地呜咽起来，“他没去…昨天大学同学聚会，他没去…他根本没去…他根本没去呀……”她泣不成声，“他陪女朋友回老家去了，他们已经订婚了……”她一脸泪水，扑腾着还吊着针的手，凯瑟琳那张让麦克道格拉斯吃饱干醋的俏丽脸蛋被一撕两半抛到空中。


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么多个月以来，她那么自虐式地减肥，说要夺回失去的男人，是真的，不是在作秀。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房门窗口露出她父亲焦急的脸，我做个手势，示意他一切正常。


“临安，你多陪我一会，” 她拉着我的手，“那是你的真名吗？”


我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是笔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听上去很有诗情画意。”


“我爸是教历史的，所以我大哥叫长安，大姐叫洛阳，二姐叫应天，我叫临安。”


胖妞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真好玩，你们一家都像穿越文里的人物，我觉得‘应天’ 最好听。”


“我二姐是最有性格的一个。”


过一会，她说，“我不太想出书了。”


“不行啊，” 我脱口而出，“我今年可就靠你这本书了。” 这才意识到出版合同还没签，不由着急起来。


她抬起眼睛，看看我，“我知道。稿子我会按时给你的，不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叹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活着没意思。”


“不要这么想，” 门口窗上又露出一张焦急的脸，这回是她妈，“你看你父母多疼你。”


“但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


“有时候，人想要的，谁也给不了，” 我说，“也许有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我们，所以得不到。你是哪个星座的？我会算命。”


在医院费了几乎一个下午才把金牛座的胖妞给哄好，一回到家，我就给乐瑶打电话请她安排让方建帮着拍书封，“还有，最好有个好点的化妆师，她现在脸色很难看，不过身材超好，像排骨一样”。


“没问题，”她好像才午觉醒来，声音懒洋洋的，“那个甩掉她的男人回心转意了吗？”


“没有，人家要结婚了，”我叹口气，“挺可怜的，不过也有好处，她终于醒悟过来，决定不再往下减了。”


几栋楼外的六楼上，岳洋的窗户上午开了一会，下午等我回来时关上了，一整个晚上灯都没开，他好像出去了。


我坐在电脑前准备胖妞那本书的出版合同，隔一会就忍不住去看看他的灯亮了没有，却一直没有动静。


临睡前，我洗完脸，无意从浴室的百叶窗间隙望出去，却发现外面街道那头，有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停在路灯下。我不由凝神望去，隔开一条街，看不清车里的人，隐隐约约有一点红星在闪动。


车子静静地停在路灯光下，房间里，我的手机响起熟悉的“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我愣了一下，转身飞奔过去，拿起电话。岳洋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传来，“你在干什么？” 背景里响着音乐。


“准备睡觉。你呢？”


“我在听歌。”


“在车里听？”


他顿了一下，笑起来，“你看见了？”


“嗯。”


“我喜欢在车里听歌，” 他的声调放低，轻声说，“一起来听吧，我找到首很好听的歌。”


我犹豫了一会，说，“现在太晚了。”


“你放心，我没有拿车当床的习惯，”他直截了当地说，“那样对车也不太公平。我真的找到一首很好听的歌，我想你会喜欢。”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35




(81)
五分钟后，我们一起坐在岳洋的吉普车里听Ty Herndon的Living in a moment，歌里唱“假如将来为我篆刻墓碑，请写下，此人已心满意足夫复何求…尘归尘，土归土，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真好听，”我说，“很棒的歌词。”

“我一直在找这首歌。”他把窗子开大一点，把手里的烟头扔出去。

“我不知道你抽烟。”

“我很少抽。”

我看看他，路灯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你有什么心烦的事吗？”我问。

他摇摇头，“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转过来对我笑笑，“一个单身男人对着一只发呆的母猫，”他像是有点悲哀，“去年玛当娜刚来的时候，一天到晚围着我转，现在好了，除了叫春别的什么也不想，怎么也不理我。”

“谁要你长得不像只公猫。”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笑了，“就算我长得像公猫也不够，还要随地乱小便，否则吸引不了母猫。”

“真恶心。”

“我打算下个星期给她拜堂成亲。”

“你找到接收小猫的人家吗？”

他点点头，“五家。我打算留一只。”

“那些被送掉的小猫真可怜，” 我说，“玛当娜会想它们吗？”
“猫不会有那么多感情吧，” 他淡淡地说，“否则，老天爷不会安排它们一窝六只，生得那么容易。”

我叹口气，“有时候我想，我的亲生父母会不会已经死了。像川端康成有本小说里写的，一个女孩子被扔到别人家里领养长大，二十几年后碰到自己的孪生姐妹，才知道父母早就死了。”

他转过头来看看我，“要不要我借肩膀给你靠？”

“不要，”我伸手拍拍车后镜上那只HelloKitty，在它的脸蛋上拧一把，“你真不记得这是谁送的吗？” 才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看什么？” 我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睛，笑了笑，“我刚才看着你，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他把身子坐正，看着前方，“我在想，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生孩子，突然就觉得有点…奇怪，”他抿抿嘴唇，“不要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他想了一会，说，“可能是…可能是前一阵子，总在想你也许会是我妹妹的关系吧。”

“到底有什么奇怪？”

“我不是叫你别问吗？”他脸上有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自己要那么说，”我看看他，“不过仔细想，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姐姐要生孩子了，她大肚子的样子好丑，我很难想像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点惊讶。

“我当然不会当面同她说。”我看看他，他继续用那种惊讶的眼神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他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我们继续听歌。

“你会在节目里放这首歌吗？”

“不会，”他摇摇头，“太欢快，不适合我的节目。”






(82)
“什么样的歌适合你的节目？”

“我放的歌。”

“你很骄傲。”我说。

“是吗？”岳洋发动车子，“带你去兜兜风吧，”然后看看我，问，“你笑什么？”

“‘兜风’ 这个词好像应该是用在比较亮丽的车子，不是这么一辆-----”我指指他的车，一时不知怎么形容。

“我的车怎么了？”

“看上去有点土。”

“眼界不低啊，”他斜着眼睛看看我，“别小看它，这辆车有次几乎救了我的命。”

他把车窗摇下一半，猛踩几脚油门，北京吉普飞一样地奔驰在高速上，清凉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刹时拂去车厢空气里所有的燥热和闷涩。

“你超速了。”我提醒他。

“不超速还叫兜风吗？” 他转过头来，“你刚才说我骄傲？”

我点点头，“水瓶座的人都很骄傲。”

“那双鱼座的特点呢？”

“双鱼座的特点是艺术气质。”

他笑起来，“你编的吧。”

“就是这么划分的，” 我不服气，“我身边每个人的性格都和他们的星座非常吻合。”

“那水瓶座除了骄傲还有什么毛病？”

“自私，多变，冷漠。”

“优点呢？”

“标新立异。”

他皱起眉头，“就这个？”

“水瓶座是十二星座里最不讨人喜欢的。”我说。

“最讨人喜欢的呢？”

我指指自己的鼻子。

他又笑了，转个弯，“没见过人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是真的。”我认真地说。

已经深夜了，公路上的车少了很多，我们沉默了一会，我问他，“星期天晚上不做节目的时候，你一般干些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在路上开车乱转，有时候转到天亮。”

“是吗？”

他点点头，“你以为我去找女孩子，是吗？”

“我没那么想。”

“你呢？”他问。

“什么？”

“你那个青梅竹马呢？”

“我们是好朋友，”我说，“他是魔羯座的，双鱼座和魔羯座很有朋友缘。”

“可是他不止想做朋友吧。”

“我不知道。”我的脸不由有些发热。

我们又在公路上转了一会，他送我回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大楼里安安静静。

我打开房门，抬起头要和他说“再见”，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岳洋的目光撞上我的，他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有种近乎孩子气的、带点为难的表情，眼光却格外温柔。

我们站在楼道里对望着，一只蚊子在某个角落里“嗡嗡”地伴奏。

过一会，我说，“我要进去了。”

他伸手推住门，“等一等。”







(83)
我站住脚，看着他。岳洋伸出手来，拿起我脖子上那条项链下面坠着的蓝色水晶小鱼轻轻地摩挲着。

这时，楼道右边一家的灯突然亮起，里面传来争吵声，然后“砰” 地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

岳洋转过头，看看，脸上有点惊讶。

我说，“他们经常这样，刚结婚没多久就天天吵架。”那对新婚夫妇不知为什么常常硝烟四起，有回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把一瓶“老干妈”当成手榴弹越过那个男人的头顶在楼道里呼啸而过，在地上炸开花，抹了一地的麻辣酱。奇怪的是，到第二天，他们又恢复如胶似漆，大庭广众之下你啃我我啃你，恨不得把对方蘸蘸“老干妈”生吞活剥作为爱情的见证，让人怀疑，拳脚相加是否一种另类的前戏。

“砰------”又一样东西落地，女人愤怒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墙壁传来，男人的声音响了几下又低沉下去，仿佛占了下风，过一会，平静下去。

岳洋伸手弹弹墙壁，“所以我不相信婚姻。”

“为什么？”

“我自己就是一场不幸婚姻的副产品。”

“可你说过，如果没有婚姻，爱情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我说。

“我那么说过吗？” 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我自己都忘了。”

“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我说。

岳洋没说什么，慢慢地朝我靠过来，跟着我进门，然后轻轻地反手把门扣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背靠着窄小的过道，感觉他身上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交杂着烟味，淡淡的体味和一种清新的古龙水香气，缓缓地萦满在我四周的空气中，像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把我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任由他把我搂进怀里，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

“想不到你也用香水。” 我喃喃地说。

“是古龙水。”

“那不就是香水吗？”

“古龙水是给男人用的。”

“给女人闻的。”我说。

他轻轻地笑起来，“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什么牌子？”

“4711。”

“那是什么？”

“一个德国牌子。”

“听上去很小资，”我把头埋进他的肩膀，“你自己买的吗？”

“别人送的。”

“谁送的？”

“去年圣诞节电台搞活动，抽签交换礼物时抽到的。制作总监去德国出差时带回来的。巧的是他正好也抽到我的礼物。”

“你的礼物是什么？”

“我拿小时候的五根红领巾改装成了一条领带，” 他吻吻我的耳朵，“气得他大喊不公平。”

我笑了起来，说，“很好闻。”

“我喜欢你。”我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说。

“为什么？” 我闭着眼睛问。

“我也不知道。”他的手指沿着我的头发，面颊，顺着脖子往下，探到我的第一颗衬衣扣子。

他问我，“水瓶座真的那么讨厌吗？”







(84)
我点点头，“很讨厌。”

岳洋把我抱得更紧一点，“还讨厌吗？”

“还讨厌。”那种清新而温和的香氛交织着他身上的气息，让我不由自主地把鼻子贴向他的胸口。我感到他的嘴唇亲吻着我的头发，他的心在我的鼻尖下“砰砰”地跳动。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就不会让我碰你的头发。” 他温柔地说。

我抬起头来，他正看着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嘴角上翘着，神情有些调皮。

我也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你信不信，我辞掉上一份工作就是因为老板太喜欢摸我的头发。家里人都觉得我是傻瓜。”

“真的？”

我点点头，“你觉得我傻吗？”

“不傻，”他凑近我的脸颊，嘴唇轻轻触到我的嘴唇。他稍稍迟疑一下，“你信不信，最近我天天都在想，吻你是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

“跟我想的不一样。”在我有机会回答之前，他的嘴唇又用力而热烈地贴住了我的，仿佛不想给我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随之，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伸手去解我的衬衣扣子，我在恍惚中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往外推。

他的手停住了，“临安。”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叫我小安吧，”我说，“我家里人都这么叫。”

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耳朵，静默几秒种后，我听见他说，“小安，不要赶我走。” 声音里带着点乞求。

那句话让我莫名地心酸起来，突然，一个声音从我的心里涌动起来，脱口而出，“那你也不要赶我走。”

“我怎么会赶你走呢？”他停顿一下，声音有点沙哑。

“你不要赶我走，不许赶我走…”我依然不由自主地重复着那句话，像有种奇怪的力量把它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的内心深处穿过声道挤压出来。

几年前，从前的男朋友第一次这样吻我的时候，说了好几大车“我爱你”，我也拼命地对他说“我爱你”，周围洋溢着Dolce Vita的分子，我觉得心里充满了幸福，一个个向上飞升宛如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当然，那些肥皂泡最后都默默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岳洋，竟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半甜半苦、有些难堪、几乎带点委屈的感受。

岳洋像是突然感受到了我心里那一瞬间的天崩地裂，他没有回答，却用力地把我贴在他的身上，我觉得自己像块巧克力，在他的怀抱里无可奈何而心甘情愿地融化开来。

这回，我没有再拒绝他，由他解开了我的衬衣钮扣。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在他碰触到我身体最深处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像片云一样轻轻地飘起来。同时，一种莫名的悔意突然从脚底生了根一样飞快地把我层层包裹，紧紧缠住。到现在，他应该已经确信，我不是处女。

二姐离开家的时候，老爸给我进行生理教育，最后坚定而含糊地总结“好好保护自己，否则将来你会后悔”。

我的确后悔了 --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

平静下来之后，我对他说，“对不起。”





(85)
岳洋没有回答。我转过身去，他正望着窗外，睫毛在轻轻颤动，透过薄纱窗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天上一轮弯弯的下弦月，像夜空里低垂的眼帘上亮闪闪的银色眼影。

我以为他没听见，可是，几秒钟后，他突然转过头来，“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啊。”我拉过一条浴巾裹住自己。

他定神地看着我，过一会，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他伸过手来，拉住我身上的浴巾，“来，到我这儿来。”

我顺着浴巾被他拉过去。他静静地把我搂进怀里，揭开浴巾，一只手顺着我的肩膀缓缓往下滑，滑过锁骨，完完整整地覆盖在我的左胸前。

“你穿几号的胸罩？”他问。

“34A。”

“才34A？”

“你以为呢？”

“我以为有34C。”

“34A和34C相差很大吗？”我不由开始质问他。

“不大，就像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只差一个字。”

我有些恼怒，“你以为自己是布莱德皮特还是基努里维斯？”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你笑什么？”

“我喜欢看你发火的样子。”

我瞪他一眼。他继续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看着我，用另一只手把我的头贴在他的颈窝里，我的嘴唇触到他的喉结。

夜色如水。我们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你真的觉得我的胸太小吗？” 我问他，“我记得你好像在节目里说过喜欢大胸的女人。”

“我说过吗？”

我点点头。

“那叫丰满，不叫大胸。”

“那不是一样。我有个朋友，为了把胸部变大，每个星期都吃猪蹄，就因为她男朋友喜欢--- 应该说是她从前的男朋友喜欢，不过她现在的男朋友好像也喜欢，反正她还在吃。”

“变大了吗？”岳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好像…还不太明显，不过她说感觉胸部明显比从前更有弹性了。要不，我也吃猪蹄吧。”

“算了，”他的手在我的胸前温柔地摩挲着，“这样挺好。”

过一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很老实的女孩子。”

我抬起头，他脸上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已经不见了，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暗中闪动。我把头放回他胸前。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过一会，他说。

这下，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你这么想？”

他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心上像是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伸手抱着他的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带点邪意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其实我不老实。”

“干什么？”他问我。

“我--还--要。”

他微微一怔，“现在？”

我点点头，“嗯，就现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真的？”

“真的。”

他抿抿嘴唇，“给我二十分钟。”

“那么久？”我笑起来。

他伸手过来挠我胳肢窝，“你再笑，我让你再笑…… ”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他在推我，“喂，二十分钟到了。”

“我困了。”我迷迷糊糊地回答。

“你不是要… ”

“明天吧。”

“你…… ”

“明天，明天…… ”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86)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刚要伸手，已经有个男人的声音在枕边响起，“喂。”

我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睛，正好岳洋睡意惺忪地把电话递过来，“找你。”

我伸手接过来，电话里传来宋家雯的声音，“我还以为打错了电话呢。”

我脸红起来，拉过被单盖住自己的身体，“有事吗？”

家雯把声音放低些，言简意赅地问，“男朋友？”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

家雯并没有问下去，直奔主题，“你还有…那个药吗？” 她的声音里有些紧张。

“那个药…”我没反应过来，“哪个药？”

“就是”，家雯迟疑一下，“事后丸。”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事后丸…我没吃过啊。”

“上次不是你…”家雯这才像突然醒悟过来，“对了，不是你，是于乐瑶跟我说她去医院配了一瓶…”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

“你说于乐瑶配了一瓶事后丸？”

“是啊。”

“她要一瓶事后丸干什么？”我条件反射地问。


“我怎么知道？” 家雯的口气稍微轻松一点，“唉，你那个他听见了吧？”

我转头看看岳洋，他斜靠在床头，头枕在一只胳膊上，正听得津津有味。

“听见了。” 我对话筒说。

“他不会误会吧？”家雯有些歉意。

“不会，他最喜欢这种话题。”我拿起枕头按到他脸上去，他把枕头移开，下巴搁在枕头上，继续对我不怀好意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对了，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我仿佛看见家雯在电话那头微微皱起眉毛，“出了点意外。”

“跟你老公？”我脱口而出，随之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愚蠢，家雯是那种只要她认为不应该，黄晓明脱光衣服站在面前对她摆pose都可以镇定自若地说“先生，小心感冒”的女人。

果然，她像是有些不高兴，“还跟谁？”

“哇，你们好热情。”我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

“我挂了，”家雯没心再和我讲下去，“我马上要给乐瑶打电话。下午就要出差去北京，行李还没理好，估计没时间去医院了，真是的，”她不悦地嘀咕一句，拉长嗓音喊了一声“不对，那一条啊，你这件衬衫已经够亮了，还打条花领带，难看死了…”然后转回来，“我收线啦。”

“Byebye。”我对着话筒的“嘟”声说了再见，躺回床上，我们一起听着外面清晨的市声。

过一会，他问我，“你吃药吗？”

我看看他，摇摇头。

他转过来，“那…不要紧吧？”

我想了想，“应该不要紧。”

“真的？”

“我很准时的。”


“你从来不吃药？”

我点点头，“我觉得那是男人的责任。”

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地说，“我觉得那是女人的责任。”

“男人的责任。”

“女人的责任。”

“男人的责任。”

“女人的责任。”

“男人应该懂得保护女人。”

“女人应该学会自我保护。”

我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我们静默一会，他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

他伸手扳过我的肩膀，我把头靠过去。

“我不喜欢吃药，”我轻轻地说，“那样，感觉不太好，” 我抬起头看看他，“那样的话，感觉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好像…人尽可夫，” 我舔舔嘴唇，“是不是有点可笑? ”

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说，“我们来石头剪子布吧。”

我点点头，“三局两胜。”

第一局，我出石头，他出剪子。我赢了。

第二局，我出布，他还是出剪子。他赢了。

第三局，我出剪子，他伸出拳头。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岳洋的嘴唇慢慢地往上翘起，展开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的那一个刹那，他的拳头也缓缓展开。

“你赢了，”他说，“不吃药。”

我对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眼睛里有些酸酸的。






(87)
那天傍晚，我站在公司附近一家超市的过道里，心猿意马地望着一堆堆卫生棉，过道那头，岳洋正对着婴儿尿布旁边一溜五颜六色的小盒子聚精会神地研究。

我直起身，小声问他，“好了没有？”

他没转头，抬起手示意我过去。

我犹豫一下，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新出来好多品种，”他从架子上数过去，“你看，这个牌子有浪漫装，热感装，超薄装，经典装，情迷装，挚爱装，螺纹装…我在研究它们都有什么区别，”他拿起“螺纹装”的盒子看后面的说明书，“以纹理设计，给您和您的她带来强烈的兴奋感…”

“拜托你别念了好不好。”我红着脸拉住他。

“一盒三十四块，好贵啊，”他看看我，“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应该合资。”

我瞪他一眼，“做梦。”

“您和您的她，” 他指指盒子，“兴奋感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一个浓妆艳抹，头发染成紫红，穿件露背的豹皮花纹短裙、黑色网眼丝袜的女人走过来，高跟鞋清脆地敲着地面，停在我们面前，用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满溢风尘气的眼神瞟我们一眼，伸出修得山清水秀的指甲拈了一个“超薄装”，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扔进左手的篮子，又“蹬蹬蹬”地带着一身廉价香水气往前去了。

我们一起看看那一排“超薄装”。

“你说她是不是只鸡？”我凑到岳洋耳边轻轻地问。

他的脸上浮起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指指“超薄装”那几个字，“我猜是为了速战速决。”然后神情自若地问，“说正经的，你觉得买哪一种？先说明，我不要‘超薄装’。”看他的样子，仿佛我们在挑的不是保险套而是冰淇淋。

“我不要‘螺纹装’，感觉像机器。” 我说。

最后，我们挑了薄荷香型的“挚爱装”。他若有所思地问，“会不会很凉？”

我觉得好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出了超市，沿街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怎么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刚才付钱，那个售货员看我的时候，你脸上的神态。”

“我…什么样子？”

他指指自己手里的保险套盒子，“大义凛然，好像你和我买的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往他胳膊上捶一拳，“快放到口袋里去，人家看见了! ”

我的第二拳还没碰到岳洋的胳膊就在空中停住了。隔过他的肩膀，我看见一个很像大姐夫童子捷的男人从人行道的那一边走过来，旁边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皮卡丘。

我下意识地用力眨眨眼睛再看，对面的男人脸上的线条也在刹那间绷了起来。我没看错，那的确是童子捷，他旁边的女人穿着吊带牛仔短裤，一手搂着皮卡丘玩具，另一只手和童子捷的手握在一起；如果大姐夫够牛B被狗崽队追踪，这个场景就是八卦杂志上喜闻乐见的“十指紧扣亲密无间”。






(88)
岳洋顺着我的目光转过头去，又转回来，看看我，“谁啊？”

“我姐夫…”我喃喃地说。

童子捷比我镇定得多，他立刻松开那个女人的手，走过来的时候，不仅脸上的线条都调理平整，甚至还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跟岳洋打了个招呼，介绍说身边抱皮卡丘的女人是他的业务夥伴。那个女人干干地对我笑笑，不住伸手去撸额前的刘海，可是头发不太听话，她刚绾到耳后，又立刻搭拉下来。

“小安，改天一起吃饭吧，”大姐夫说，“我给你打电话。”

我木木地点点头，看着他和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那一头。

“你姐夫很清纯嘛，”上车后，岳洋把保险套盒子放在一叠CD上，“还给女人买皮卡丘。”

“那不一定是他买的。”

“他陪人家逛街，不是他买，难道还让人家自己掏钱？”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逛街？”我闷闷地说。

岳洋看看我，不再说话，发动汽车。

“我姐姐怀孕了。”过一会，我说。

他没说话。

“你觉得那个女人漂亮吗？”我问他，“我是说，从男人的眼光。”

他想了想，“一般吧。”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看她一眼，觉得还不错…”

“你觉得她还不错？”我有些生气，“没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沟沟吗？”我对着观后镜撇撇嘴，“奔三了，还穿白汗衫牛仔短裤抱着皮卡丘装嫩，连我都不穿那种款式了!”

“小姐，说话留点后路，过几年你也会奔三，脖子上也会长出沟沟来的，”他敲敲方向盘，“听我把话说完，我看她一眼，觉得还不错，但不至于想要回头再看第二眼。满意了吧？”

“不满意，”我嘟起嘴，伸手掐掐他后视镜上挂的那只HelloKitty，“我大姐比她漂亮多了。”

“你大姐和姐夫结婚几年了？”

“三年多。”

“那你大姐漂不漂亮，对你姐夫已经没有多少影响力了。”

“你是不是在气我？”

“我是实话实说，” 他扬起眉毛，“你忘了吗，我就是专门给人解释这种婆妈问题的。”

“那你再解释解释。”

“你大姐再漂亮，会像刚才那位一样穿着白汗衫牛仔短裤抱皮卡丘装嫩吗？”
我瞪他一眼，“我大姐根本不需要那样。”

“你大姐需不需要和你姐夫需不需要是两回事。”

我再瞪他一眼，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起。童子捷没等到“改天”，估计和那个女人一分头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姐夫约我吃饭，怎么办？”我问他。

“去啊。看来他很着急。”

“那他一定会叫我别告诉大姐。”

“难道你真想去告这个状吗？”

“不想，可是，” 我咽一口唾沫，“我觉得这样很丧权辱国。”

他笑起来，“那不是丧权辱国，是维护世界和平。”






(89)
我答应了童子捷，关掉手机，问岳洋，“你知道什么叫世界和平吗？”

“当然知道，就是不打仗，”他问了餐厅地址，转过方向盘，“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和为贵。”

“那是你们男人的逻辑吧。”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斜睨我一眼，“对于我们男人来说，所有的女人都是联邦。”

我又好气又好笑，“唉，你说我姐夫长得是不是很帅？”

“这要问你。”

“据说他很讨女人喜欢，不过我觉得他眼睛太小了点。”

“你姐夫的眼睛不是太小，是有点花，”岳洋懒洋洋地说，“他让我想起金瓶梅里的西门庆。”

“正经点。”

“我很正经，西门庆是我的偶像。把三个女人哄得高高兴兴，现代男人谁做得到。有能力的没福气，有福气的没能力，天时地利人和，又有能力又有福气的，八成是同性恋。”

“你怎么知道西门庆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我望着前方。

在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他转过头来。

“西门庆为了寻花问柳，想方设法买壮阳药，还找外国和尚求‘房中之术’，” 我有些得意的看着他，“历史上的西门庆就是因为肾亏，三十三岁就死了。怎么样，想学吗？”

“你怎么知道？”

“只有你一个人看过‘金瓶梅’ 吗？”我笑起来，“我爸认识一个中文系教授，专搞金瓶梅研究，三句不离本行。”那回赵伯伯多喝了点，把金瓶梅里的房中术细细道来，乐得二姐一个劲给他斟酒，吓得老爸再也不敢请他来家吃饭。

“那…”他舔舔嘴唇，“你爸研究什么？”

“五代十国，很无聊的，”我拿起包背在身上，“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你自己去吧。”

“吃牛排噢。”

“算了，去听你婆婆妈妈，吃牛排也不会长肉。”他拿起座位边一瓶农夫山泉往嘴里倒。

“我才不会婆婆妈妈，我会告诉他，”我清清嗓子，“我会把叉牛排的刀往桌子上一插，告诉他，‘童子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岳洋嘴里的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你姐夫买牛排喂你真是可惜了。”

半小时后，我和大姐夫面对面坐在德州菲力牛排店，挤在无数小资情侣中间，他很优雅地把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左手叉右手刀锯成几排带血的小肉块，叉起一个小肉块放进嘴里。

“小安，尝尝吧。”他殷勤地招呼我。

“不要。”

“牛排就是要这么吃才好，烤熟就鲜味都没了。” 他像是有些惋惜我盘子里的牛排。

“我总觉得吃生肉像野人一样。” 我说。

他有些讪讪地笑笑，“跟你姐一样。”

我当然没有把刀往桌子上一插骂他王八蛋，而是挖空了一整个烤土豆，喝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他，“姐夫，你还记得朱子家训上怎么说的吗？”

童子捷抬起头来，看看我。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 这是朱子家训里我唯一记得的两句，当初童子捷为了讨老爸高兴，可是把整篇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继续看着我，看了一会，突然笑了，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们同学四年，经常一起搞活动，关系一直不错，当时她有男朋友，我在追你姐姐，她还帮我参谋…后来我追到了你姐姐，结婚…她呢，前前后后交过几个男朋友，都分手了…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你姐姐也见过她，有一次她告诉我，以前暗恋过我…”童子捷低下头夹了一块洋葱放进嘴里。

“然后呢？”

“然后就现在了，”他对我笑笑，“她又找了个男朋友，丹麦人，决定跟他去丹麦。就这样了，今天算是给她送行，她说估计几年之内不会回来了。” 他又低下头去吃洋葱番茄，仿佛不再打算理我。

“就是说，她以前暗恋你，你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其实我知道，就是装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追到你大姐，你大姐就像是…”他回过头来，“我的一个梦想。”





(90)
“有段时间，我几乎以为永远不可能追上你姐姐，”童子捷笑笑，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那时候，做梦都梦见一堆男生围着她，她对谁都挺好，就是不理我，醒来一身冷汗。”

“那是她在考验你，我大姐这个人骨子里很清高，就算喜欢你，也不会随便让你追到，”我指指旁边桌上一个肥婆面前盘子里高耸的几团冰淇淋，“我能不能点那个？”

大姐夫替我点了一份芒果冰淇淋，气氛松驰下来。

“你的男朋友？” 他趁机转开话题。

我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童子捷有点惊讶，“他是干什么的？”

“电台DJ。”

“哪个台？”

“FM 108.X，” 我抿一口冰淇淋，“不是大电台。”

“小电台…不过当主持人，收入应该还不错，工资可能有限，主要是软性收入吧，我们平时看到电台电视台的人，全都毕恭毕敬的…他家里情况怎么样？” 和结过婚的人讨论恋爱，多少有点煞风景。

“对了，下次请他在节目里帮我们公司做做广告。”童子捷的眼睛亮起来。

“他的节目深夜十二点开始，” 我笑起来，“那时候你们的客户都睡着了吧。”

过一会，我问，“你那个…朋友，几年之内都不回来了？”

“下次再回来，估计就会多个小混血儿了，”他抬头把杯子里的冰水喝干，“她说她其实一直很想生个混血儿，黑头发，蓝眼睛，说外语，抱在手里像个大洋娃娃，感觉很神奇，”他顿了一下，“有次她甚至还说过，很好奇是不是外国男人真的比中国男人更厉害，有时候我想，如果她是个男人，我们可能也是很好的朋友，跟她在一起，什么话都能说。”

我犹豫一下，终于问，“那你们…有没有…？”

他看看我，过了一会，摇摇头，“没有，不过，不代表没想过。”

“你爱我大姐吗？”

“当然，”他用指甲轻轻地敲着桌面，“她曾经是我的梦想。”

“梦想实现了以后呢？”

“梦想实现了，就变成现实，美好的现实，”他诚实而狡猾地回答，“小安，别跟你大姐告状，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 他叹口气，“最近家里事情很多，你大姐她…有了，心情不稳，有点多疑…我妈，我姐姐也给她一些压力…”

我默默地舀起杯里融化的冰淇淋送进嘴，抬起头来，“我只能答应你，如果哪天大姐对你发火，不是我告的密。不过你以后不许胡作非为。”

“你这张嘴怎么越来越像小天了？”

“如果我是她，早把你骂到桌子底下去了。”

话题回到岳洋身上。童子捷说，“人长得不错，就是眼睛看上去好像有点花。”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英雄所见略同，他也是这么说你的。”

他也笑了，“可能我们男人本质上都差不多。”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长得跟我有点像？” 我指指耳朵，“特别是耳朵。我们专门去鉴定过，不是兄妹。”

“夫妻相啊。”他笑咪咪地招呼服务员买单。

回到家，我看着大姐夫车尾的红灯消失在窄小的巷口，想起他说的“梦想实现了，就变成现实，美好的现实”。

所谓现实，或许就是，祝英台奋不顾身跳进坟墓，一觉醒来，老母鸡变鸭，身边的山伯兄不知不觉间换成了马文才的大猪头，登时所有“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的兴致烟消云散。





(91)
回家，进门，开灯，已经快十点了。房间里床边的地上，掉了一颗Nautica的木头扣子，四个圆圆的洞上留着一根细细的浅褐色棉线。

那大概是昨天晚上岳洋衬衫上掉下来的。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突然脸红起来。

我给岳洋打电话，他正在看听众的电子邮件。

“多吗？”

“一天几十封吧。”

“你给他们回信吗？”

“看情况，短的就回。”

“为什么不回长的？”

“我没时间多写回复，如果人家觉得我回信潦草，反而会更不高兴。”他说。

“你有颗扣子掉了。”

“哪儿的？”

“当然是你衣服上的，以后我帮你缝回去。”

他笑了，“牛排好吃吗？”

“嗯，”我把脚翘到床背上，“他们的冰淇淋也很好吃。”

“你姐夫认罪了吗？”

我笑起来，“认罪了。他说以后不会那样。”

“那好啊，”电话那头像有人找他，他讲了几句，然后说，“等会见吧。”

“再见。”我挂上电话，把头埋进昨天他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给二姐拨电话过去。

二姐好像在一个酒吧里，周围热热闹闹的，她大声说一句“你等等”，换了个僻静点的地方，“什么事？”

我问她，“你听说过一种叫4711的古龙水吗？”

“4711，德国牌子吗？”

“对。”

“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觉得它很好闻，”我说，“是我闻到过的香水里，最好闻的一种，” 我告诉二姐，“我觉得，那是属于我的香水。”

“4711是男用香水吧。”二姐的声音里有些狐疑。

“对。”

“你又谈恋爱了？”

“嗯。”在承认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心里像有一种甜甜的、凉凉的，类似草莓酸奶的东西慢慢流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慢慢地，渗透到五脏六腑。我舔舔嘴唇，好像也是甜的。

“跟那个差点变成你哥的电台主持人？”不得不佩服，二姐的反应能力和记忆力都是一流的。

“是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她笑起来，“那我们家可以跟他收70万啦？”

“他拿不出的。”

“可以分期付款啊，先拿10万头款。”

我也笑起来，“姐，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最近找到几家很好的意大利餐馆，他特别爱吃意大利菜，我本来不怎么喜欢，多吃几次也就习惯了。”

“他住你那儿吗？”

“平时他一般住公司的酒店包房，周末在我家。我们商量了很久，觉得如果太明显，被公司知道，恐怕对大家都不好。”

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可二姐的声音听上去好像的确很开心，“我已经有一份每天12小时的工作，再要我挤出时间去侍候男人，不是有点勉为其难吗？”

十二点到了，我打开床边的收音机，听岳洋略带慵懒地在深夜节目里向听众问好。

节目一如既往地进行，不同的是，进行到一半时，有个男孩打电话进去，说在新西兰念书，这次放假回来，终于又能听见“子夜漂流瓶”节目，最后，他问，“你知道叶敏姐姐现在在哪儿吗？”






(92)
回应他的是一段沉默。

过一会，那个男孩子补充几句，“就是以前主持‘子夜漂流瓶’的叶敏姐姐。我上中学的时候几乎天天听她的节目，到了高三也照样听，有一次打电话进去，她知道了，还叫我好好念书，”他轻轻地笑起来，口气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不够用功，没考上好大学，后来爸妈花了很多钱送我出国。临走的时候我还给她写了一封信，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我知道她。”岳洋很简洁地回答。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她在主持电视节目。”

“哪个台？”

“不知道。”

“哪个节目？”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台，当然更不知道是哪个节目。”岳洋的声音恢复平静，里面听上去带着点戏谑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小男孩可爱地跟着笑起来。过一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回来以后听了一个多星期的‘子夜漂流瓶’，觉得你比她搞酷，可是她比你亲切。”

“你喜欢搞酷还是亲切？”

“都喜欢啊，各有各的好，不过最好是又搞酷又亲切。”

“你在新西兰念什么？”

“电子工程。”

“以后打算怎么样？”

“明年毕业，我想去欧洲读研究生院，正在申请奖学金。”

“想去哪里？”

“我不太挑剔，只要专业排名偏上的学校、给我奖学金就行，”男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单纯，“爸爸妈妈已经为我花了很多钱，不想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不过我很希望去爱丁堡大学，因为我女朋友在那里，”他顿了一下，“这个我特别要感谢叶敏姐姐…我女朋友是我中学同学，我喜欢她好几年，一直都不敢追，她很漂亮，人又聪明，家里还有钱，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次给叶姐姐打电话，她鼓励我去试试，说女孩子最讨厌的不是男孩子条件差，是没有自信心。出国以后，我鼓起勇气去跟她联系，后来竟然真的成功了，她其实也一直对我有好感，”他呵呵地笑起来，“说实话，我女朋友现在的条件还是比我好，有时候也让我有点紧张，但我有信心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不会辜负她。”

“祝贺你。”岳洋说。

“谢谢岳洋哥哥，”小男孩问，“我可以为叶敏姐姐点一首歌吗？”

电波里微微停顿一下，然后，岳洋问，“什么歌？”

“那首歌叫‘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很早的时候，叶敏姐姐在节目里放过，说是她喜欢的人喜欢的歌，还说，这首歌和她喜欢的人一样又有个性又有点无俚头，”他呵呵地笑着，“我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
你回去的时候
能不能告诉家里的人
我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这里机会多多
但是想要抓住也并不容易
请别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找到的我
请别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找到的我
让我歇一下
歇一下
好像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好像他们都这么说
加州从来不下雨
可是宝贝儿，难道没人告诉过你
要下起来可就是倾盆雨
……

电波里响着Albert Hammond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跟着哼唱，可是我的嗓眼里像灌下了一杯辣椒酱，热辣辣地堵在那里。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40




(93)
岳洋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和自己下国际象棋。我里应外合地让白子的小兵通通冲到对面阵营的底线，然后前后左右、不由分说，把黑子赶尽杀绝。

他有点意外，“这么晚还在下棋？”

我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棋盘。

“赢了吗？”

“自己和自己下，有不赢的吗？”

他依然站在门边，一只胳膊撑在墙上。过了一会，说，“今天我要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去给玛当娜洗澡，”他抿了抿嘴唇，“我每星期一给她洗澡，今天差点忘了。”

“现在已经是星期二了。”我说。

“所以更应该给她洗。”

“你为什么每星期一给她洗澡？”

他把手臂放下插进裤袋，眼睛看看上方，对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玛当娜来的那天是星期一，身上脏得要命，我给她洗了个澡。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每星期一给她洗澡。”

“那你去吧。”我沉默一会，对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一下。

“好，那-----晚安。”他慢慢地移动步子，打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地搭上了锁。

我默默地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把那两只蓝色的小鱼放在水晶瓶子里，拎着链子转了几圈，小鱼碰撞着瓶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关上台灯，它们还在路灯影里幽幽地闪着光。

我站在窗前，深邃的夜空里，远处的楼房乍看有些像汪洋大海上的一条船，只有六楼上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像船上的挂着的海盗灯。

我对着那个亮灯的窗户愣愣地看了一会，突然转身穿好衣服，朝外面跑去，一连跑过几栋楼，一直到那个亮灯的窗口下，按响了604的按钮，铁门打开，又一口气跑上六楼。

岳洋有些惊讶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他两只手戴着黄色橡胶手套，湿漉漉的，一手抓着把刷子。他身上穿着件围裙，上面印了只大大的抽水马桶盖。

等呼吸平静了一点，我问他，“你真的…是在给猫洗澡？”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回身关上门，“站在那儿别动。”他眨眨眼睛，对我笑笑，然后慢慢地掀开了胸前围裙上的抽水马桶盖。

“啊-----”我忍不住叫起来，“好恶心! ” 随着他手的动作，里面竟然现出一堆卡通大便。

“太恶心了。”我拍拍他的手。

“我觉得很有创意啊，”他用马桶盖遮起那堆卡通大便，“上星期刚买的。”

浴室里传来猫叫，不再那么穷凶恶极。他说，“玛当娜今天很乖。”

我默默地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 他问。

“我听了你的节目。”

“不是叫你别听我的节目吗？”他的脸色很平静。

“为什么？”

“我的节目做得不好，除非无聊，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踌躇一下，问，“她以前做得好吗？”

他停顿一下，说，“比我好。”

“怎么好？”

他看看我，淡淡地笑了，指指自己胸口，“好很多。我做的节目，像这堆大便，她做的，像这个马桶盖。”

“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又掀开那个马桶盖，“她比我有才华，而且和听众什么都说，包括自己家住哪条路。”

“她家住哪条路？”

“不记得了。”他还是淡淡地说。







(94)
我默默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

“你一定记得。”

“我不记得。”

“你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信。”不知怎么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点赌气。我轻轻地吸口气，对他笑了笑，希望显得轻松一点。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不知道。”

玛当娜又在浴室里叫起来，叫得柔肠百转。

“你先坐一会，我去给她洗完澡，”我们沉默一会后，岳洋说，“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他转过身，朝浴室走去。

我打开他的冰箱，拿出一罐健怡可乐，打开后，站在门边看他把玛当娜从浴缸里抱出来，很利索地用手在它身上捋下一层水珠，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毛巾仔细擦拭一遍，然后用电吹风的最小档对着吹，边吹边用手拨动着她身上的毛。他一脸专注地凝视着玛当娜，她慵懒地躺在吹风机下，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德性。

我喝完半听可乐，把罐子放在脚边的地上，“我要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看我。

我抿起嘴笑笑，“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我要去睡觉。”

他手里的吹风机换了个方向，“你真的想知道她家住哪条路上吗？” 一股暖暖的风吹到我脚上。

我摇摇头，“我又不认识她。”说完，我又摇了摇头，” 她住哪儿关我什么事。”我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在门边拦住我，“其实她家我只去过两次，因为-----”他看看我，“她不喜欢别人去她家，” 他笑笑，“她不介意告诉陌生人自己住在哪儿，却不欢迎任何人去她家。”

“她好像很受欢迎。”我想起电波里那个笑呵呵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

我抬起头，“其实，那首歌一点也不可爱，也不是无哩头。”

我咽口唾沫，“它是…它是Albert Hammond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首歌，”我接着往下说，“它写的是，在Albert Hammond刚从摩洛哥到西班牙，穷困潦倒，身无分文又不想告诉家里的人，就在火车站外面讨钱，正好撞见自己的表哥，却认不出来，还朝他伸手要钱…很惨的…”
说到这个时候，我的喉头给什么东西哽住了。

岳洋默默地把我抱在他怀里，一颗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他胸前的马桶盖上，我伸出一个手指把它勾掉。

他的声音温柔地在我耳边响起，“然后，他的表哥带他去洗澡，给了他钱，说‘你看你这副样子，我要告诉你父亲’，Albert 求他别去告状，说‘我爸爸知道了会发疯的’…当然，后来他的表哥还是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家里的人…”

“不过，后来…”我抬起头，擦擦眼睛，“他就从西班牙到了伦敦，又从伦敦到了洛杉矶，再后来，这首歌就出名了，”我对他笑笑，“再过八年，你就出生了，再过两年，我就出生了。”

我揪揪他的耳朵，他也揪揪我的耳朵。我用力一点，他也用力一点。

“小时候我离家出走，在游戏机房里一边听这首歌一边打游戏，全家人都在四处找我，”我说，“那时候我心里好害怕。”

“害怕什么？”

“怕我姐姐忘了她带我去过那个地方，就找不到我了，那我就回不了家了。她当然没忘，我姐姐记性特别好……”我把头埋进他怀里，“我真的困了。”






(95)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正对着岳洋圆圆的后脑勺，一边一个半圆的耳朵，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拉他的耳朵，这才发现昨天晚上是贴着他的后背睡的，一只手抱着他的肚子，另一只手臂压在他身下，已经麻木了。

我用手挠他的肚子，把他弄醒。

“干什么？”他懵懵懂懂地说。

“我手好麻，”我嘟起嘴，“你压住我的手了。”

岳洋打个哈欠，翻过身，“难怪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睡在石子堆上，怎么也不平。”

“你瞎说。”

“真的。”

他又要翻身，我拉住他，“帮我揉揉手。”

他闭着眼睛把我的手臂拉过去，从手肘到手腕给我按摩。慢慢的，我的手回复了感觉。

“好了没有？” 他问。

“再揉一会。”

“我手都酸了。”他的声音像有点不耐烦。

我有些不满，“这算什么，于乐瑶，就是我的好朋友，她以前的男朋友，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会温柔地看着她，看很久，然后吻她。从不间断。”

他来了点精神，睁开眼，“你是说，那个男的连眼屎都不擦，牙都不刷，就凑上去吻她？难怪他们会分手。”

“去你的。”

“他们为什么分手？”

“因为那个男人对她太好了，” 我叹口气，“她说不需要一个保姆，可是她后来找了新男朋友，马上就变成人家的保姆，我亲眼看见她趴在地上擦地板。”

“所以男人不能对女人太好，”他好像在等着这一句，“否则就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我踢他一脚，一转头看见床头的钟，叫起来，“什么，已经八点半了! ”

“你几点上班？”

“九点，天哪，”我坐起来，“十点钟要开选题策划会! ”

十五分钟的快动作之后，岳洋开着他的吉普车送我去上班。

“能不能开快点？”我一边对着遮阳板后面的镜子打量自己的脸一边催他，“糟糕，来不及化妆了。”

“我从来不超速。”

“我要迟到了。”

“那也不能超速，”他转过头来，“不就是开会吗？”

“很重要的，今天要讨论下半年几个新的选题。”

岳洋的车在我们公司楼下停住，我跳下来，夹着包正要往大楼里冲，他在后面把我叫住，示意我回去。

我跑回他的车前，“怎么了？”

他伸出手，替我把露在裙子领口的一截胸罩背带理进去，“穿黑裙子，不能戴白色胸罩，否则露出来很难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连这你都懂。”

他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一下。”

“在…这儿？”我看看背后，大楼门卫正好奇地看着我们。

他点点头。

“这是公共场所。”

“对啊，公共场所，所以干什么都可以，”他像个小孩一样祈求着，“亲一下，我很久没这么早起床了。”

我掂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他没刮过胡子，脸上皮肤微微地有些扎人，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嘴唇轻轻地蹭了几下。然而，等我睁开眼睛，他的眼光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钉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移开嘴唇，转过身，在大楼的旋转门口，有一个穿一身淡紫色套装，头发绾在脑后，看上去很优雅的女孩正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

“我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岳洋已经发动了车子，再转身，那个女孩也已经消失在玻璃门里面。






(96)
我定了定神，走进办公大楼，坐电梯上了我们公司那一层楼，走进洗手间。

邻座从隔板下面露出来鞋子的一边让我不由自主把眼光定了上去。那是一双亮晶晶的黑色高跟晚装鞋，脚面一大半露在外面，两根细长的皮带从脚后跟沿着脚脖子绕过几圈后很从容地拢在一起，上面扣一块大大的琥珀。里面竟然是一只蝴蝶，半掩着翅膀，在洗手间暖暖的灯光下被照得栩栩如生，仿佛那只小蝴蝶正在竭尽全力想跳出这个金碧辉煌的陷阱。

“是真的吗？”话问出口之后，我才觉得坐在抽水马桶上问这样的问题好像有些唐突。

“你说什么？”旁边的人显然听见了，一边撕手纸一边反问。

“噢，我说，你鞋子上那块琥珀是真的吗？”

“啊，是真的。”对方吸了吸鼻子。她有一副微微沙哑的嗓音，“怎么样？”

我顿了一下，说，“很漂亮。”

等我走过去，她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整理眼睫毛，远看上去，有几分像在抠眼珠子，“怎么搞的？”她掂着手指，紧皱着眉毛，然后转过身来，闭着一只眼，“你帮我把这根眼睫毛吹出来，好不好？”

我们面对面望了几秒钟，原来，她就是楼下那个穿淡紫色套装的女孩，只是方才我没注意到，她精雅细致的套装底下居然穿着那么一双富丽堂皇的鞋子，一边囚禁着一只远古生物。

她微微迟疑一下，随后立刻用一只眼睛对我展开一个明媚的笑，“过来帮帮忙嘛。” 她一脸自若，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于是我对着她那一只精雕细画、艺术品一样的眼睛认真地吹了好一会，把里面一根眼睫毛吹出来。

她揉揉眼睛，说句“谢谢”，回头去照镜子，却突然问，“你在和岳洋谈恋爱？”

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对着镜子里的她点点头，“你认识他？”

她对我笑笑。那一刻，我注意到，她有一张同衣服一样装扮得无懈可击的脸，小巧玲珑的五官，虽然不算太漂亮，可是笑起来满脸都是阳光，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她伸出手，“我叫叶曼，真巧，昨天晚上我还在想，不知道岳洋现在怎么样了，” 她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我是他的Ex的堂妹。”说到Ex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他跟你提过叶敏没有？”

我咬咬嘴唇，点点头，“提过。”

她飞快地打量我一下，然后又绽开一个笑容，“世界真小。”

我看着她，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始？”她格格地笑起来，“一起吃午饭吧，请我一顿饭，你想知道的，我统统告诉你。”她补充一句。

那天中午，我和叶曼一起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吃饭。她和叶敏在同一家电视台，这次来是采访一位和我们公司签约的当红少年作家。

“我堂姐是个骨子里很冷酷的人，”她把面前的色拉快速而优雅地往嘴里拨，“我帮她进了电视台，可是等她红了以后，却从来不肯帮我上镜头，连冷门节目也不让，有一次眼看我要上镜头了，她背后特地想办法把我换掉。所以我天天到处跑采访，不过，可能成功的人都是这样，”她喝一口冰水，朝我眨眨眼，“我这么说，你听了是不是很高兴？”

我朝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点点。”

“所以她经常给我买礼物，可能算是补偿吧，”她指指自己脚上的鞋子，“这就是她送的。”

“你要了？”

“干嘛不要？”她再吃一口色拉，“她专门从泰国带回来的。她说琥珀是双子座的守护宝石。蝴蝶琥珀象征永远的幸福。”

“看上去有点残酷。”我说。

分手时，叶曼问我要了岳洋的电话号码，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死灰复燃。”







(97)
我问她，“你堂姐主持哪个节目？”

她反问我，“你不看电视吗？”

“不大看。”

叶曼对我翘起嘴角，像是幡然醒悟，“当然，你一定更喜欢听广播，特别是深夜节目。”她告诉了我叶敏节目的频道和播出时间。那是一个黄金段的综艺节目。

“我堂姐告诉我，她准备离开那个电台、也就是和岳洋分手的时候，他冷冰冰的，一句话也没挽留，只说想接手她的节目，就是那个什么‘子夜漂流瓶’，”叶曼整理手袋，拿出一小管小蜜蜂珠光唇膏在嘴唇上蜻蜓点水地点了几下，“我堂姐很惊讶，她以为自己无情，可是岳洋好像比她更无情，”她用力抿抿嘴唇，转过来朝我笑笑，“我倒觉得她是活该。”

“他们以前很好吗？” 我犹豫一下，问，“我是说，岳洋和你堂姐。” 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她有些狡猾地对我眨眨眼，“这个，你最好还是去问岳洋吧，”然后微眯起眼睛，“你几岁？”

“二十四。你呢？”

“原来你和我一样大，”她像是有些惊讶，“不过，你跟我堂姐…好像一点都…不像…”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句话让我有些生气，“我为什么要和她像？”

她像是听出来了，耸耸眉毛，“随便说说。”

帐单来了，她扫一眼数目，很利索地放下一百块钱。

“不是说好我请客吗？”

“和女人一起吃饭，我从来都是AA制。”

“男人呢？”

“坚决不AA制。对方全部买单，或者我全部买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笑容可掬而不容置疑地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那和你一同吃饭，基本上都是对方买单吧。”我说。

她努努嘴，“不一定，要看对方是谁，”然后添一句，“女人让男人买单，也是给面子。”

叶曼站在街边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里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和我道别，修长玲珑的身形仿佛是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她脚上那两只被囚禁在琥珀里、悲伤而美丽的蝴蝶煜煜闪光。我想起她说的“你跟我堂姐好像一点都不像”，不由有些黯然。

手机上有一个短信，“吃过饭了吗？” 署名“石头哥哥”。那是好几天前上午收到的，当时我正在开会，忘记回复了，曾疏磊也没有再发。他一如既往的很忙，但有时也会和我在手机短信里聊几句。曾疏磊的短信就像他那个人，简单明了，有一说一。有时候，我怀疑，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去做生意，二姐说我那样担心是多余的，“男人其实个个都很死丢皮得，所谓精明全是吃一堑长一智练出来，不像女人，家门不出，先天都是政客。怎么，心疼吗？”

我想了想，回复，“我吃过饭了。你现在在哪里？”

他很快回复，“我在重庆。你好吗？” 然后他告诉我，前几天拉到一个大客户的订单，想请我吃饭，“回去以后再找你。我们一起庆祝，好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字，突然，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指已经敲下了一行字，发送出去，“石头哥哥，我有男朋友了。”

几分钟后，他的短信又来了，“那更应该庆祝，你请客吧。”

我看着那行短信，愣了一会，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我回信，“好啊。”






(98)
那天晚上吃完饭，看电视时，岳洋的手机收到好几个短信，他拿过来看看，笑了笑，又放回去。

我们接着看电视，可是过一会，他的眼光又停留在手机上。

“谁来的？”我问他。

“一个朋友。”

我问是什么朋友，他说，“以前认识的朋友。”

“那你怎么不回复？”

“等一会再回。”

“是不是叶曼？”我终于问。

他转过来，看看我，“你怎么知道？”

“她白天到我们公司采访，我们中午一起吃饭。你的手机号码就是我给她的。”我说。

“为什么把我的号码给她？”他转个台。

“她跟我要。”

“她跟你要，就得给她吗？”他望着电视机。

“你怎么了？”我看着他。

“没什么，”他把手机递过来，“你说我应该怎么回？”他淡淡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问。

我拿过手机查看上面的短信，第一个是“岳洋你好，我是叶曼，你还记得我吗？” 第二个是“你如果不记得我，应该记得叶敏吧”，而第三个，是“你给你的女朋友送花吗？我喜欢剑兰花。”

“你给你的女朋友送花吗？”我把那句话念一遍，“什么意思？”

“她没告诉你？”

我摇摇头。

他按掉手机，“我以前从来不肯给叶敏送花，经常让她生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拿过遥控板继续转台，“我不喜欢做的事就不做。”

我们沉默一会，我说，“你把衬衫脱下来，我帮你把那颗扣子钉回去。”

岳洋把衬衣脱下来给我，我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那颗Nautica的木头扣子，用针轮流穿过四个孔，把它牢牢地钉回衬衫上。浅米色的衬衫，我用的是咖啡色的线，钉得很密，那颗扣子在衣服上显得有些醒目。我把衬衫还给他，突然想，等到衣服上的扣子都换上咖啡色的线，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了。那该是很久以后了吧。

他默默地把衣服穿上，说，“谢谢你。”

“你不给她送花，是因为有很多人，别的男人给她送花，对不对？”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问我。

“我猜的。”

他没说话，过一会，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要上班了。”

我点点头。他临出门时，我说，“我喜欢康乃馨。”

“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我接着说。

“我一直不大明白，女孩子为什么都喜欢把植物的生殖器官当作爱情的象征？”他一手搭着门，半歪着头问我，唇边有个淡淡的、仿佛带点嘲讽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过一会，我黯然地说，“你不愿意送花就算了，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恶心？”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过一会，说“我走了”，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个周末，于乐瑶一看见我和岳洋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后脸上慢慢地绽开笑容，“就是你们了。”前一天她打电话来拷问我一顿后，约我们去一家新开的餐馆吃葱油小龙虾。

“就是我们…什么？”我一头雾水。

原来，乐瑶的杂志新开一个叫“天造地设”的栏目，征求长得像的情侣，现在首期快要推出，可还没有适合的照片。

“要长得像不难，可是要长得像，还要年轻，还要能上照，还要有感觉，那就不容易了，”乐瑶抿一口可乐，“就是你们了。”







(99)
乐瑶穿着一件很惹眼的衣服，底色朴素的白T恤衫上，冷不防在胸口钉着一个救生圈一样的大红塑料圈，中间画着一面海盗旗，再用浓浓的黑笔写上SOS，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她乳房上那个救生圈，“是真的唉。”

“当然是真的。”

“在水里会浮起来吗？”岳洋很有兴趣地问。

“没试过，”乐瑶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我们，“我终于明白你们为什么需要去做亲子鉴定，长得真的…真的有点像!”她兴高彩烈，“实在太棒了!”

乐瑶旁边坐着个高高壮壮、戴副黑边眼镜的男人，团团脸，看上去像只熊猫，我们吵吵闹闹时，他默默地在一边研究桌上的调料碟，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推推眼镜，很斯文有礼地插了一句，“是血缘鉴定，假如说亲子鉴定，那他们两个，谁是亲，谁又是子呢？”说完，又推推眼镜，斯文地笑笑，变成一只快乐的熊猫，“当然，从实际上讲，血缘鉴定其实也就是亲子鉴定，因为操作步骤和技术都差不多，而一般去作血缘鉴定的目的，就是确定亲子关系，可是……”说到这里，乐瑶已经快笑倒在桌子上，拍拍他的手臂，“孙康，好了，好了，讲课结束----------”

她介绍我们认识，那是她杂志社新来的质检总监，叫孙康，然后使使眼色，拉上我去洗手间。

“你那个舒颖姐姐今年多大？”

“三十二。”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把手掌合在胸前，“三十二，三十三，很配啊。”

“你又想给舒颖介绍男朋友吗？”

她点点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我一看见他，就想起舒颖了，” 她转过头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算了吧，”我摸摸额头上一颗新长出来的痘痘，“我不想再去找堵了。”

“张康人很不错，有房有车，性格也好，还会烧菜，据说连西餐也会。”

“那他怎么还不结婚？”

“男人三十一朵花，不结婚有什么好奇怪。”

“女朋友呢？”

“没有。”

“以前呢？”

“没问那么仔细，只要现在没有就行了嘛。对了，” 她眼镜发光，“他也说金庸小说里最喜欢胡一刀夫人，跟舒颖心有灵犀噢。”

“心有灵犀个头，十个男人里九个喜欢冰雪儿，”我试图用刘海遮住痘痘，“算了，她心里只有我大哥，你这样到头很可能害得那位好好先生伤自尊，有房有车，性格好，还会烧菜，还会做西餐，被女人无缘无故拒绝，很残酷的。”

“那就算了，”她叹口气，“本来今天还想让你见见他，搭个桥。”

我望望她的胸，“你还吃猪蹄吗？”

她点点头，自豪地把胸挺得更高，“怎么样？”

我舔舔嘴唇，“很性感。”我并不想让她得意，但她的身材确实引人犯罪，“你教我怎么做吧。”

她坏坏地对着我笑，然后说，“你们一定要做那个‘天造地设’ 栏目，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方建怎么还没来？”

“他很忙，最近总是没日没夜。”

我们出去之后，方建已经来了，坐在孙康和岳洋中间有些焦急地看表，问乐瑶，“怎么这么久？”他的脸色看上去很严肃，眼睛发红，“菜都上了。”

“才一会嘛，”乐瑶嘟嘟嘴，“你自己这么晚才来，我还没问你。”

方建有些勉强地对我笑笑，看看周围，自言自语似地说，“怎么挑这么一个地方？” 他照例穿得一丝不苟，在周围熙熙攘攘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挺好的，挺好的，”孙康推推眼镜，给乐瑶解围，“今天他们有特色菜，葱油小龙虾。”

那句话让方建皱了皱眉头，“怎么吃这种东西。”

“怎么了？”

“小龙虾有很多有害物质，前一阵电视上还播了一个专题，你们都没看吗？” 他转过头看看孙康， “你们不知道吗？” 他的口气里带点嘲讽。

孙康有点难堪，他又看看岳洋，再说一遍，“你们不知道吗？”

岳洋在他的眼光下慢慢地从桌上拿起筷子，放到眼前的饮料杯里刷了刷，慢慢地说，“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过一会，加一句，“不过我不怕。”他微微一笑，目光里也带点嘲讽。

后来的气氛多少有点尴尬，我们没点小龙虾，方建的脸色一直阴沉着，乐瑶有些心不在焉，只有孙康一本正经评点厨师的烹饪水平。

临分手时，乐瑶关照我们去他们杂志社拍照片，我正要答应，不料岳洋抢先一步，说，“我看你们还是另找别人吧，小安和我都不太喜欢公开照片。”

“她刚才明明答应过我的。”乐瑶望着我。

岳洋咬咬嘴唇，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很坚决，有种让我几乎有些害怕的力量。

气氛僵持了一会，我轻轻地说，“那…就算了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点。





(100)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乐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重色轻友”的鄙视。我对她扁扁嘴。

回程的路上，我和岳洋都没有说话，车子默默地在高架上开着。岳洋看看我，我也看看他。过一会，他扭开收音机，转到自己的电台，正放一个生活节目，里面婆婆妈妈的男主持在介绍乳腺癌的早期诊断，说到一半，连着念错了几个字，岳洋轻轻地笑起来，自言自语似地替他纠正。我又看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从容。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似地说，“信不信，这家伙以前是学肿瘤医学的，所以最喜欢讲癌症吓唬人。”

我点点头，然后问他，“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你看我像是学什么的？”

“不知道。”

“你猜。”

“猜不出来。”

“你根本没猜。”他摇下驾驶座旁边的车窗。

“我不想猜，”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你想不想告诉我？”

等我转回来，岳洋正默默地望着我。过一会，他说，“我以前是学物理的。”

我点点头，“那后来怎么做了DJ？”

“因为比较轻松，只需要信口开河。”他说。

我又点点头。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总觉得我不大了解你，比如，” 我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永远不会想到你以前是学物理的。”

收音机里的话题转到胰腺癌时，我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说我们不愿意上乐瑶的杂志栏目。”

“你喜欢上杂志吗？”

“我无所谓，”我回答，“不过好像挺有意思。”

他顿了一下，说，“我不太喜欢。”

“为什么？”

“就是不太喜欢，”他把车转个弯，“个人偏好吧。”

“可如果我喜欢呢？”我问。我忍不住把声音提高了一度，“如果我---，很喜欢呢？”

他转过头来看看我，没有说话。

“你会愿意陪我吗？” 我追问。

“我觉得那样显得很幼稚。”岳洋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车子在夜色里转下高架，“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的电子音乐响起，是我的手机，我看看号码，是乐瑶的，我没去接。她随之发来短信，要我和她联络。

没多久，岳洋的手机响起一个短信，他飞快地拿起看了看，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CD台上。

“是谁？”

“叶曼。”

“说什么？”

“星座今日运程，”他看看我，“现在她天天给我发水瓶座和双鱼座的运程，是给我们的吧。”

我愣了一下，“叶曼记性很好，我只是跟她提过，我是双鱼座的。对了，上次她的短信，你是怎么回的？”

“我忘记回了，”他说，“以叶曼的性格，说不定发过也就忘了。”

“她是什么性格？”

“她是-----”岳洋想了想，说，“假如她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一百个人，十分钟内，她一定让所有人觉察到她的存在。”

“那样的性格好吗？” 我问。

“好啊，” 他踩下煞车，车子停在我住的楼下，“那样，不回她的短信，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我笑笑。不知为什么，他那么说，让我听了有点安慰，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我问他，“你说玛当娜会不会喜欢那只公猫？”明天是玛当娜和我家楼上一户邻居家大狸猫圆房的日子。

“应该会。”岳洋说。平心而论，那是我们方圆若干之内能找到的、最最体健貌端的对象了。

“如果她不喜欢，会怎么样呢？”

“拒绝交配吧，”他想想，“不过一般应该不会，猫咪如果像人那么挑剔，有优生的本能，世界说不定早就是它们的天下。”

我打开门，回头问他，“你还是觉得和我一起上那个杂志栏目很幼稚吗？”

他抿了抿嘴唇，点点头，说，“对不起。”

我也抿了抿嘴唇，“那就算了。”

到家后，我给乐瑶打电话，正想道歉，不料她先在电话那头大哭了起来。






(101)
半个小时后，我在乐瑶平时最爱去的珍珠奶茶店店堂拐角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她和宋家雯。桌上的奶茶杯旁边放着一件彩条男衬衫，乐瑶趴在那上面呜呜地哭，她半摊的手掌中握着两个袖扣，嵌着很细碎的红绿宝石，旁边挖空一小块镀金，做成被咬去一口的苹果状。我意识到，那便是她夸耀过几回，还没来得及给我瞻仰的，华丽的、幽默的、独特的、能给方建带来艺术气质的Paul Smith。

乐瑶依然穿着那件惊世骇俗的救生圈T恤衫，脸上的妆被泪水糊得花红柳绿，一边的脸微微发红。

“他真过分，”宋家雯一边轻轻摸着乐瑶的头发一边皱起眉头，“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动手。”我问过她，才知道方建今天接到消息，有张他为一家重要时尚刊物拍的封面被筛了下来，心情很沮丧；而不知情的乐瑶刚才对他发脾气，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方建扇了乐瑶一个耳光。

“他还叫我走，”乐瑶哀怨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他说我缺乏见识、像个农村妇女，还说他不想再看见我。”


宋家雯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对他太好了，” 她指指乐瑶手里的衣服，“这件衣服多少钱？” 又指指她的手，“这个多少钱？”

乐瑶泪汪汪地不说话，可怜巴巴地问，“你们老实说，我是不是缺乏见识、像个农村妇女？”

“当然不是，”我毫不犹豫地说，“再说，农村妇女怎么了，方建不就是靠拍农村妇女喂奶出名的吗？”

显然我的安慰方式并没挠到乐瑶的痒处 -- 方建热情洋溢地用镜头对准穿蓝印花布包绿头巾的人家老婆的乳房，并不能说明他喜欢自己的身边人那样装束，否则，乐瑶绝对能省下很多钱。她继续茫然地看着我们，“有时候我的确觉得自己跟他距离很大，跟他们那些设计师、模特儿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

“那就是因为你太宠他了，让他自我感觉良好，”宋家雯冷静地说，“他一旦习以为常，就不拿你当回事了。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要占上风，一个下风，女人要争取占上风，否则让男人外面也威风、家里也威风，不是太委屈了吗？”

“那你是怎么占上风的呢？”乐瑶擦擦眼泪，声音里有点赌气。

“凡事多为自己打算，”家雯很干脆地回答，“比如，只好我不乐意，不论原因，我老公都绝对别想碰我，怎么求都不行，即使他第二天要出差半个月，”她抬起修长妩媚的丹凤眼，声音也带点挑恤，摊牌似地看看乐瑶和我，“你们做得到吗？”

我和乐瑶四目相对。过一会，我问，“你老公不会有意见吗？”

“习惯了就不会，”家雯笑着瞟我一眼，“我估计你做不到，乐瑶就更别说了。”

“我承认我做不到，”乐瑶叹口气，爽快地丢盔卸甲，“不过我也不羡慕你，我宁可有个男人让我能爱得发疯，即使在生理期也想跟他上床。”

“等他下了床就扇你一个耳光？”家雯反问。

“可以考虑，”乐瑶的眼泪已经彻底没了，倒像来了斗嘴的兴致，“假定他在床上的表现能打A。”

和学生时代很多次争论一样，我们照例无法达成共识，只好求同存异。

“你打算怎么样？”我问乐瑶。

“我明天再想，”她喝口奶茶，“今天晚上我住你那儿，好吗？”

我点点头。

家雯临走时，我想起她上次问“事后丸” 的事情，问她，“你那么为自己着想，为什么还需要吃那个？”

她的脸微微发红，犹豫了一下，才告诉我们，原来，她老公希望让她早点怀孕，做了点拙劣的手脚，“他骗我说他戴了，其实没有。”

“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乐瑶忍不住幸灾乐祸，然后我们一同笑起来，“你怎么惩罚他的？”

“我现在开始打针了，”家雯很认真地说，“结婚的时候就说好过两年再考虑孩子，我不会随便妥协。”

我和乐瑶对视一下，扁扁嘴。我记得家雯结婚前一夜的确这么说过，可没想到她如此当真。

我和乐瑶站在人行天桥上，下面的车水马龙像一匹流动的锦缎，我们伸出手去抓夜色里温柔的风。她突然问我，“岳洋到底爱不爱你？”






（102）
我把脚踩在天桥栏杆上，抓着柱子往下看，脚下十几米处，五花八门的车辆打着亮堂堂的灯，像打电动游戏一样飞驰而过。

我叹了一口气，看看乐瑶，“我不知道。”

“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就跟他-----”乐瑶用口型说出下面两个字。显然，她今天没有顾全别人心情的愿望。

我顶回去，“你既然知道我已经跟他-----”我也用口型说出那两个字，停顿一下，“还问我干什么？”我有些恼火；一半是恼火乐瑶，一半是恼火我自己。

“他说他喜欢我。”我说。

乐瑶望了望我，突然仿佛灵光一闪，转身从手提包里掏出iPOD，设置到随机播放，“就用歌名来算算吧，看他爱不爱你，三局两胜，我们同事最近很流行用iPOD算命，据说很准，我们办公室一个女孩子抽到首‘披着羊皮的狼’，当天下午就被一个流氓客户摸了一下屁股。”

我将信将疑地看看她，然后我们一起定睛看着乐瑶掌中那个小小的屏幕。

苹果公司那个挣钱明星产品选出的第一首是“孤单北半球”，乐瑶皱皱眉头“孤单，你们两个都在北半球，孤单北半球，就是说你们两个都孤单，很不妙啊”；第二首，是“冲动的惩罚”，我问她“是不是很糟糕”，她却笑起来“这个好，男人对女人有冲动，当然说明他爱你”。前两首歌打个平手，我们拭目以待的第三首终于出来了，却是周杰伦的“外婆”。

“外婆，外婆…外婆是什么涵义呢？”乐瑶眨巴眨巴眼睛，“那首歌里有没有唱到外公？”我们面面相觑，终于，我说“你算了吧”，然后我们忍不住一块笑了起来。

“不管他对你怎么样，我都感激他，”乐瑶说，“吃饭的时候他不愿和你一起上我们的栏目，让我觉得最起码不是我一个人丢脸，”她抱怨着，“男人总是把他们的自尊心看得比天还大，却不管女人也要面子，幸亏孙康还比较稳重，否则传到公司里去，太丢脸了。你知道，我们那个环境，很虚荣的。”

“给你算算吧。”我提议。

“我不要算，”乐瑶摇摇头，“他一定是爱我的，”她问我，“几点了？”

“十一点半。”

她看看自己胸前挂着的手机，依然静默着。过一会，她拉起我，“走吧。”

回家后，我给岳洋发了个短信告诉他今天晚上乐瑶在我那里过夜，然后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乐瑶刚洗过澡，脸色红润，肤如凝脂，斜靠在枕头上，像个冰雕玉琢的娃娃，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看床头的手机。我知道，她是在等方建给她打电话道歉。

我解下脖子上的双鱼水晶项链放进水晶瓶里。乐瑶看见了，说，“如果我是你，就给瓶子里加满水，那样，鱼在水里游，会显得更加漂亮。”

我摇摇头，说，“双鱼座不需要水，因为他们是泡在自己的眼泪里。”

乐瑶笑着踢我一脚，“高临安，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最自恋的话了。”





（103）
我说，“泡在自己的眼泪里，未必是什么坏事。眼泪是咸的，应该不会淹死。”

乐瑶摇摇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她的手机上进来一个短信，她立刻扑过去接，却是一个群发的垃圾信。乐瑶眼睛里有种明显的失望，我知道，她正在等方建打电话来道歉。

“他对你到底好不好？”

她用手捏着枕头的边，过了一会，说，“搞艺术的人可能脾气都不大好，不过，”她抬起眼睛，“有才华的男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他笑一笑，你会觉得世界都翻了过来，然后就翻不回去了，什么都不干，光看着他皱着眉头拍照，指挥那些模特摆姿势，就觉得世界很美好，而且，他对我好的时候，的确当宝贝一样，连在大街上都会当众抱着我走路，”她的眼神明朗起来，“岳洋给你这种感觉吗？”

我说，“我不觉得他很有才华。”然后拿着那个水晶瓶子晃了晃，里面鱼儿蓝幽幽的亮光在我眼前闪了一闪。我不由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或许乐瑶是对的，岳洋也给我一种类似的感觉；他笑一笑，世界就翻过来，然后，翻不回去了。

我们说起舒颖，乐瑶说，“她太痴心了。”

我叹了口气，“可惜已经这么多年，能感动的人全都感动过，就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我们都放弃了。”用二姐的说法，是“久病无孝子”。

“我觉得你们更加应该坚持，”乐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如果你们都放弃，不再努力，她哪天即使有心谈恋爱了，也会觉得难以下台，”她很认真地说，“舒颖那样的女人，一定自尊心很强，会为了维护在别人心中印象立一辈子贞洁牌坊。”

“那怎么办？”我问。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给他们搭桥吧，”乐瑶飞快地做了决定，把孙康的手机号写给我，“有些男人适合恋爱，有些男人适合结婚，舒颖算是和你大哥谈了十几年恋爱，现在该找人结婚了。”

我们打开收音机听岳洋的节目，那天，一个女孩说她为男朋友打掉过两个孩子，对方却一直不愿跟她结婚，说希望等事业有了一定成就再说。

岳洋问，“他是干什么的？”

女孩说是一家生活用品公司的销售经理。

“那不叫事业，那叫挣饭吃，男人讲‘事业’这两个字需要资本，挣饭吃的，首要任务是养家糊口，”岳洋说，“离开他。”

女孩说，“我想过几次，可是已经很多年了，总是不舍得放弃。”

岳洋说，“但他早就放弃你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一部分；他已经放弃你两次了。离开他。如果下次你再打电话来说又打掉一个孩子，我不会再接。”

“好沉重，”乐瑶说，“不过岳洋的声音听上去好帅。”

我笑笑，“他经常说觉得自己像个感情垃圾桶。”

那天晚上，三点多钟，我醒来，迷迷糊糊地站在窗前望出去，岳洋的灯还亮着。再醒来，五点多，灯熄了，我才又放心地爬回床上去睡。

乐瑶坐立不安地在我的房间里度过了大半个星期天，终于决定回去，她说，“我去看看”。

于是，我送乐瑶回去，岳洋开车，我们坐在后座，在一个红灯处刹车时，椅子夹缝里一样东西滚了出来，我伸手摸过来，是一块金黄的圆形琥珀，里面有一只深褐色，花纹艳丽的蝴蝶。

乐瑶归心似箭地看着窗外，岳洋正在观后镜里专注地凝视后方，刚刮过胡子的脸颊微微发青，显得那么帅。我默默地看着那只蝴蝶，过了一会，把它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闷进琥珀的蝴蝶，喘不过气来。






（104）
方建住在一栋颇为气派的大楼里，电梯“嗖”地一声上了二十七层，乐瑶对着电梯间的镜子咬了咬牙，“他最好别在，否则我饶不了他”。

乐瑶开门进去，叫我和岳洋在门外转角处的圆台上等她。隔着玻璃，远远的可以看见几条街外的公园绿地，树木花草，和星期天出来游玩的人群。

我问岳洋，“昨天晚上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让你很不高兴？”

“哪一个？”他回问我。

“打掉两个孩子那个，”我说，“你听上去有点不高兴。”

“没有，”他低下头，穿着运动鞋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只是觉得她不值得。”

“如果你是她男朋友，会怎么样？”我问。

“把所有的钱都给她，然后和她分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天空，“我估计他不爱她，或者曾经爱过，现在不爱了。和她分手，相当于放她一条生路。”

“她说不定会去自杀。”

他淡淡地笑笑，“我想不会，那种类型的女孩子通常比看上去要坚强。”

“如果她的男朋友打电话给你，你也会这么建议吗？”

“会的。”他转过头去，望着圆台另一角外面的景色。透过修长的背影，我仿佛能看见他眉宇间不以为意的神情。

我对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也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琥珀，放在眼前，抬起头，对着亮光，凝望里面的那个蝴蝶翅膀斑斓的花纹和细细的触须。

我想起叶曼说过的，琥珀是双子座的守护宝石，而蝴蝶琥珀代表永远的幸福。永远的幸福用窒息的痛苦来成全，多么讽刺的象征。

她是怎么把这个永远的幸福掉到岳洋的车里的呢？我的心里猛然一阵刺痛。

我正要把琥珀放下来，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别动。”

我楞了一下，转过头，岳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手机，“你别动，保持这个姿势，”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就这样。”然后飞快地把手机镜头向后一转，对焦后按下快门。

“刚才，你那个样子很好看。”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像碰到了什么很高兴的事，说完话，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自己的影像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现出来，刚好穿着一件白衬衣，侧脸映着窗外的蓝天，那枚琥珀在我的指尖煜煜生辉。

我抬起头望着他，他也正温柔地望着我。

一个问题像肥皂泡般从我嘴里蹦出来，然后在空气里炸开，“你爱我吗？”

他依然温柔地凝望着我，望了一会，轻轻地说，“当然爱。”他的鼻息轻轻地拂动我额前的头发，口气像小孩子承认错误一样。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只顾努力地眨着眼睛，不让眼里的潮意聚成泪水。

几分钟后，我抬起头来，抓住他的胳膊，笑笑，“你把我的耳朵拍得太大了。”

“是吗？”他把照片举到眼前，把头凑到我旁边，拍了一张大头照，“看谁的耳朵更大。”

我们一起看着合影，岳洋问，“还想上杂志吗？”

我转头看看他，然后摇摇头，“不想了。”

他问为什么，我说，“我怕别人看上你。”

“那是什么？”他问，指着我手里的东西。

“一块琥珀。”

“真的吗？”

我点点头，“你以前没见过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肯定。

我迟疑了一下，说，“是…鞋子上的装饰品。”

这个时候，乐瑶苦着脸走了过来，一眼不眨地瞪着我，递给我一张纸条。那是方建留给她的，说暂时在郊区一个朋友家住，下星期直接和他一起去张家界，叫乐瑶“勿念”。

“王八蛋，他跟我说好要带我去的!”乐瑶咬牙切齿，“王八蛋---------”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46




(105)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乐瑶手里拿着一只毛绒绒的卡通长臂猴子，低着头，一边嘟哝着一边使劲地把那只猴子的两条胳膊绕过脖子，拧紧了，恶狠狠地在猴子脑门上打成一个结。那是几个月前，和我一起逛街，乐瑶买下来说要送给方建的，因为方建的胳膊也很长，“你信不信，他抱着我，手臂还能摸到自己的肩膀。”当时，她很甜蜜地说。

那只猴子无知无觉地咧着大嘴傻笑，乐瑶更加来气，揪着它的鼻子，“我让你笑，让你还笑。”然后，突然，她的眼睛仿佛被人拧开了喷嘴，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她伸手去抹，不小心把嘴上罂粟红的唇膏抹了一道在脸颊上，“你让他走开一会儿，”她拉住我的手臂，指指几步外的岳洋，“十分钟。”

岳洋抿抿嘴，对我点点头，走开了。

乐瑶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像孩子一样在嗓眼里呜呜咽咽起来；那是她的习惯，受了打击的时候，在接受安慰之前，先要抱着我使劲撒一阵娇。她柔滑的头发轻轻碰着我的耳朵，纤细的肩膀微微起伏。每次这么抱着她，都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我常常觉得费解，为什么会有男人惨无人道去伤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的心 --- 男人当然可以选择用哪个部位思考，反正他们当中的很多，大脑和小鸟的水平伯仲之间；问题是，大脑发达的男人，选择用小鸟思考，小鸟发达的男人，选择用大脑思考，而大脑小鸟都发达的男人呢，不思考。很多烦恼，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来的。

“其实你可以跟岳洋谈谈，”她撒娇完毕后，我提醒她，“他回答感情问题很有一套。”

“不要，”乐瑶擦擦鼻子，干脆地拒绝，“我永远忘不了他是怎么扁宋家雯的，”她眨眨眼睛，抖下睫毛上最后一滴眼泪，“他现在说不定觉得我很好笑。”

“我好难过，”乐瑶给那只猴子松绑，“现在想想，他昨天那么发脾气，也许就是为了想赶我走，然后他也能找借口一走了之，”她抬起头，“他对我好的时候很好，可现在，他也许觉得我烦了……”

乐瑶让我们走，说她要一个人待一会。她说，“他想清净，正好我也想清净。”

在岳洋的车上，我拿起他的手机，看早先我们拍的照片，看着看着，笑起来。

他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把手机给我，”他说着，伸出手来，“给我。”

“我再看一会。”

我把照片往前倒退，翻过几张后，突然，一张有些奇怪的照片跃入眼帘。仔细看，背景光线不太好，红红绿绿，但看得出拍的是一只眼睛，大大的，双眼皮，涂着厚重的眼线和夸张的银色眼影，瞳仁影影绰绰嵌在眼眶中，宛如一个染了深咖啡色的月球，外面一排长长的睫毛集体高高翘起，精雕细刻的，有点像一件工艺品。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公司洗手间，也曾经面对这样一只眼睛看了很久，还吹出了掉进里面的一根睫毛。






（106）
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渐渐的，那个晶亮的瞳仁上每一根傲然翘起的睫毛，仿佛都流露出一丝揶揄，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是本能地感觉到，它们是在嘲笑我。


突然，车子一个猛烈的急刹车，我手里岳洋的手机啪地掉到了脚边。

“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叫起来。

“红灯。”岳洋指指前面，果然一个亮闪闪的红灯，而我们的车越出线几米，几乎就停在路中央。他轻轻的吁了口气，看看我，然后，探过身子来，捡起了那个手机，用手指仔细地掸掉键盘上沾的灰。

“谁啊？”我的声音有点哑，转过头去盯着他。

“叶曼。”他回过头来，审视了一会我的表情，简单地回答。这时，红灯变绿了，岳洋发动车子向前，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飞去。

我们沉默一会儿，我问，“你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两点到三点之间。”

“回去说吧，”他平静地说，“我不想再闯一个红灯。”

我跟着他回到他家，玛当娜正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高高撅起屁股，“呜喵呜喵”恬不知耻地诉说着自己的渴望。

“等会就带她过去吗？”我问。

岳洋点点头。我们和那户公猫的户主约好，今天下午让它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倒了杯水给我，我说“谢谢”，在沙发上坐下。岳洋按动电视机的遥控器，里面放出一部基努里维斯和珊德拉布洛克的新片，基努站在一座四面透明﹑空穴来风的玻璃房子前呆呆地望着邮箱上的小红旗。

“你看过生死时速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哪一年？”

“好像是…97年吧，”我想了想，“那时候基努里维斯和珊德拉布洛克都好年轻，我还以为会他们会变成一对。”

“97年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那年中考，考得一塌糊涂，没进重点高中，大哭一场，然后，跟几个好朋友一起去千岛湖玩，她们都考上了重点，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两个姐姐都要我去，一路上其实都很不开心，所以印象很深刻，”我干巴巴地笑了笑，“你呢？”

“准备高考，”他微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笑，“有空的时候追隔壁班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追上了吗？”

他又笑笑，“不知道算不算，”他低下头，“当时她一直不大理我，后来她去济南上大学，我们通过几封信，她在一封信里说被我害得很分心，否则说不定也能考上名牌。”

“然后呢？”

“我看了心里很难过，后来，我们渐渐断了联系。听说她嫁得很好，结婚后就一直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这样啊。”我喝一口水。

他轻轻地扳过我的肩膀，凝视着我的眼睛，“昨天叶曼和一群人出去卡拉OK，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要我送她回家。我手机上的那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她在我的车里闹了很久。”

“她为什么拍那张照片？”

“叶曼一直都很喜欢拍自己眼睛的特写，她觉得她的眼睛长得有点像伊丽莎白泰勒。”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抿抿嘴唇，“可能，那个时间，她觉得只有我还醒着吧。”

“然后呢？”

“我送她回家。”

“她一个人住吗？”我忍不住问。

“应该是，我没看见别人。”

我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玩世不恭的神情。

我问他，“她还是每天给你发星座短信吗？”

他点点头，“今天的好像还没来，估计这个时候，她还没酒醒。”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适合做朋友的人。”

“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刨根问底的人，”他把鼻子凑过来，顶了顶我的鼻子，一双眼睛有些调皮地看着我，“还想知道什么？”

我咬咬嘴唇，“她坐在你车里哪个座位？”

“开始…坐我旁边，后来她不停地唱歌，我怕引起警察注意，就让她躺在后排，”他看看我，“你们女人喝醉酒，实在一点仪态也不讲。”

我不由笑起来，咬咬嘴唇，“我没吃醋哦。”

“真的没有？”他问，“你都快把我烤糊了。”

“没有，”我伸手抱着他的脖子，“我没吃醋。”






（108）
那天下午，艳阳当空，和风絮絮，龙凤呈祥，紫气东来，我们为岳洋的玛当娜和楼上邻居家的萨克雷举行隆重的婚礼。猫咪的婚礼比较省钱，什么喜帖花车蛋糕酒宴一律全免，直接送进洞房了事。

萨克雷是一只体格健壮，皮滑毛顺的白脚花狸猫，起这个斯文名字，因为那家太太是英语老师，最钟爱狄更斯和萨克雷这对文学史上的宿敌。

从品种上来说，萨克雷有一点点高攀玛当娜，但它长就一副山清水秀好皮囊，就补回去了。何况，“泰坦尼克号”教育我们，爱情是跨越阶级的。

“狄更斯死的时候，我啊，哭了整整一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下定决心再也不养猫，” 萨克雷的“妈咪”看上去颇为小资，小心翼翼地用尖尖的十指在玛当娜的脑袋上掂了几下，一副婆婆见新媳妇的架势，“后来过了半年才又去领了萨克雷。”她摇摇头。我们四个人站在楼房里侧靠墙一个背风的僻静地方，对着两只青春年少的猫咪，感觉多少有些像在拉皮条。

“要不，咱这就开始吧，”萨克雷的“爹地”清清嗓子，那是位朴实的北方汉子，一笑脸上两个硕大的酒窝，态度很是认真，“咱家小萨儿的种好，包你们生一窝特棒的小猫仔。”


岳洋问，“你们的猫今年交配过几次？”

他回答得很爽快，“记不清了，我朋友里几乎全是养母猫的，公猫特抢手，”他一竖眉毛，“都说咱家小萨儿种好，一次成功率很高，生出的小猫仔漂亮得能上杂志。”

我和岳洋对看一眼。虽然这一点有些委屈玛当娜，可是，从另一个角度，公猫性经验丰富一点，可以引导母猫，那也是为她好。

前戏开始，我们一同用慈爱的眼光望着这对关公战秦琼的猫男女开始“非常速配”。然而，万分出乎意料，玛当娜跟我们下楼时还情绪不错，到这个时候，却突然扭捏起来，瞪起一双眼睛，嗓子眼里呼噜噜地嘶叫着，伸出爪子抵制萨克雷，不许它越雷池半步。萨克雷果然是情场老手，乖乖退后几步，过一会，等玛当娜稍稍平静，再度低眉顺眼死皮赖脸地凑上前去。

“没事，没事儿，是这样的，”小萨的“爹地”经验丰富地安慰我们，“总得有个追求过程。”

可是这个追求过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终于两只猫咪一同尖叫起来，玛当娜滚了一身灰土，而萨克雷的脸上赫然被揪下了几撮毛，隐约露出一道血痕。

“唉，你们的猫咪怎么搞的？”萨克雷的“妈咪”跟着大声尖叫，“真是的!不要就算了啦，抓人家干什么？”她大概觉得玛当娜给脸不要脸，只有当老处女猫的命。

速配失败。我们灰头土脸地带着玛当娜回到岳洋的公寓，他穿上那件印着大便的围裙，在浴室里给玛当娜洗澡。她现在安静了很多，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盆里，任凭岳洋搓洗着她的毛发。

“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我也不喜欢，”然后他自问自答，“那我们就不要他。”

我敲敲门，“你会猫语啊？”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笑，“我很快就好，”然后问我，“你说玛当娜为什么不喜欢那只猫？”

我想了想，“也许他太滥情了吧，玛当娜在他身上闻到了其它母猫的味道。你知道吗，母猫发情的时候，身上发出的味道可以传出一公里，我在网上看来的。”

“你在骂人吧？”

我笑起来，“给我看你的大便。”

他腾出一只手，掀起胸前的马桶盖，“好看吗？”

我点点头，“色泽看上去很健康。”

我回到客厅继续看The Lake House，阴差阳错相隔两年时间的男女主角终于下定决心要会面时，茶几上，岳洋的手机上进来一个短信，我把手机拿过来，那是今天的星座运程，叶曼发过来的。再仔细一看，却不是水瓶座和双鱼座，而是水瓶座和双子座。

正在我发愣时，又一个短信进来，“昨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吻我？我想不起来了。说谎也可以。周末开心。”

我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握着那个诺基亚手机，感觉手心里一点点发热，然后发潮，仿佛要把金属给熔化掉。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又拿过来。

珊德拉布鲁克在那家餐馆等待基努里维斯，一直到半夜，他都没有出现，她黯然地离开。我回头望望浴室，然后在手机上打了一个回复。

“我没有。”







（109）
“我没有，”第二天下午同一时间，于乐瑶叼着一根土豆条，“我没去找他，是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刚好碰到的，”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人流，“那天我买了一大堆速冻饺子，堆在柜台上付帐的时候，周凯正好排在我后面，”她把脸半掩在自己手上，“他问我，你那个拍照的就给你吃这个吗？”

“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心里突然很难过，”乐瑶喝一大口可乐，垂下眼帘，“后来他带我回去，给我包饺子，你知道他祖上是北方人，饺子包得特别好，后来…”

“后来你就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哭，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乐瑶有点不好意思，“你就嘲笑我吧。”

“我没嘲笑，有个那么好的男人一直等你，运气多好。”

“他…他也不一定都在等我，”乐瑶看看我，“吃饭的时候，有个女孩子给他打了几次电话。”

“他接了没有？”

她点点头，“他说在他妈妈家，”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他骗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心里很感动。”

我问她，“他骗人家，你为什么会感动？”

“我不知道，”乐瑶干脆地回答，“可能是觉得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男人在乎我吧。”

“你们又好了吗？”

“还不知道。”乐瑶说不知道，手上却戴着周凯以前送她的那个表。

我的好朋友于乐瑶和她那位温良娴熟的前男友周凯破镜重圆了。周凯和天下无数痴心男人一样，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我上辈子欠她的”，把自己的不走运归结到子虚乌有的前世因缘。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一顿地道的猪肉韭菜馅饺子之后，黄世仁带着满心委屈一脑袋扎回了杨白劳的怀抱。

“你的他呢？”乐瑶问我。

“很好。”我简单地回答。

“你好像不太高兴。”她拆开小塑料包，把花生米浇到草莓圣代上。

我伸手去皮包夹层里掏出那只几千年前憋死的蝴蝶给她看，然后问她，“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乐瑶把那只蝴蝶打量了一会，很干脆地说，“约她出来，把这个还给她，也不用点明，敲山镇虎。这么算计人家的男人，犯规的。”不得不承认，乐瑶对于感情问题，除去她自己的，颇能讲得头头是道。

那天傍晚，我给叶曼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我们在一家餐厅吃鸡汁百叶包。

叶曼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餐巾护着她那件黑白格子圆领裙，桌边放着一双大大的，遮住她半边脸的墨镜，侧面一个硕大的C。

“真的吗？”我忍不住问。

“A货。”她爽快地回答，然后泰然补充，“不过不是一般的A货，做工很细，就算不仿Chanel，自己当品牌卖，估计也好销，”然后对我一笑，“以后这种事猜猜就好了，干嘛一定要问清楚？”

“随便问问。”

她又对我嫣然一笑，“这里的百叶包真不错，我经常来吃，跟我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不回家吃饭吗？”

“很少，我爸妈太罗嗦。”她努努嘴。

吃完饭，我拿出那个蝴蝶琥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个是你的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光有些惊讶，像是问“怎么在你那儿？”

“掉在岳洋的车上了。”我尽量平静地说。

她看看那个琥珀，再看看我，脸上慢慢地展开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掏出一条项链，下面的挂件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金黄色圆琥珀。

“我已经把那一个琥珀改成项链挂件了，”她问我，“怎么样？”那个琥珀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香槟酒一样的光芒。

“你的鞋子呢？”

“扔了。”她很轻松地说，“反正我其实也不太喜欢那双鞋。”





（110）
叶曼的身子斜靠在餐厅明黄的窗台，一头柔润的长发披散下来，中间有几段挑染成淡紫色，很衬她身上衣服的颜色，仔细装扮过的脸让我想起“人艳如花”四个字。她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淡紫色套装，不同的是，金黄的蝴蝶琥珀从脚上挪到了脖子上。

“我有时候会想，这只蝴蝶，临死前，它在想什么？”她捏着项链上的挂件，若有所思地说。

我把手里那块也递给她。她说，“你留着吧。”

我摇摇头，“说不定它们是一对。”

她看看我，过一会，轻轻地笑了，把琥珀接过去，看了看，放进皮包，“说不定真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她注意到我左手上的珠串，“很漂亮啊。”她就着我的手把珠串细细打量一番，“哪儿买的？”

“是一个朋友去庙里求来的。”

“男的？”

“女的，”我笑笑，“我姐姐的一个同学，去普陀山的时候替我们求的。”我含糊地回答过去，因为，我觉得叶曼不会欣赏舒颖姐姐那样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蔫了坑也在的爱情，而如果她口无遮拦地损贬两句，我一定会十分愤怒。

“噢，不错啊，下次我也去求一串。”叶曼拿出小蜜蜂珠光唇膏，动作熟练地涂抹几下，一抿，立刻唇红齿白。

我看着她的动作，有些茫然 – 我到底约她出来干什么？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

她看看我，唇边露出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有啊，我有很多男--- 朋友，”她拿过桌上的账单，利索地放下一半的钱，“和男人交朋友，比和女人交朋友轻松得多，最起码他不会嫉妒你皮肤比他白，上面的斑比他少。”

“岳洋算是你的朋友吗？”

她把账单推给我，依然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算啊。”

“所以你每天都给他发短信？”

她定睛地看了我一会，“你什么时候认识岳洋的？”

“今年…四月份吧。”

她默默地看着我，还是明媚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我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之间陷入了长长的，有些难堪的沉默，主动权一点一点像沙漏般慢慢地流向了叶曼，让我着急却无能为力。

过了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她问我，“岳洋不喝酒，这点，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堂姐和他分手几天后，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约我出去，喝得醉醺醺的，带我转了几大圈以后问我堂姐在干什么，我说，她和一个男人去了桂林，这个时间在干什么，你自己想吧，”她低下头，笑笑，“后来，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

“他把车一直开到郊外很远，越开越快，最后，险些冲下一座桥。如果当时不是我拼命拉住他，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死了，”她抬起头，脸上恢复镇定，“不过也奇怪，现在回想起来，一点也不怕。”

我愣愣地看着她，想不到，她还救过岳洋。

“后来呢？”我喃喃地问。

“第二天他给我来了个电话谢谢我，打完了，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几个月，然后，我们就很久没见。”她淡淡地说。

“你堂姐真的一和他分手就和别人去桂林了吗？”我忍不住问。

叶曼轻轻地耸起一边的眉毛， “其实那次她只是和一个摄影师去桂林出差，那男人的年纪比我爸还大，出名的老实人，我故意那么说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抿了抿嘴唇，“现在想想，也许我潜意识里嫉妒她吧，”她的回答很坦诚，“不过，那次岳洋让我很惊讶，”她加上一句，“我以为他和我堂姐谁也不在乎谁，没想到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在乎。”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莫名低落。






（111）
刚才，一顿饭的功夫，叶曼就接了三个电话，都是约她晚上去玩的。先是一群同事约她唱歌，第二个电话，一个男人约她去酒吧，第三个电话，另一个男人约她去打PS，她都答应了，一律回答“等会就到”。

“你到底去哪里？”我不由有些好奇。

“还不知道，”她笑笑，“上了出租车再想。”

“可他们不是都在等你吗？”

“放心，他们等不到我，会自己玩，或者找别人，没有谁会情愿孤独。”
临分手，她突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

“2010年的平安夜，你希望和谁一起过？”叶曼干净利落地问。

“2010年? ”

“对，2010年的平安夜，”她说着，催促我，“快回答，不要多想。”

“我一定要告诉你吗？”我突然有些生气，大声地问。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她已经很了解我了，而我，却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定睛看了我一会，一对大眼睛像蝴蝶翅膀般调皮地眨动几下，果然隐约有些伊丽莎白泰勒的味道。她得意地笑了，“现在我明白岳洋为什么会找你做女朋友。”

“为什么？”

“你心里想什么，喜欢谁，讨厌谁，全写在眼睛里一目了然。”这个出乎意料的评价让我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那你呢？2010年的平安夜，你想和谁一起过？”

“我怎么知道，到2010年12月24日再想不迟。”她干脆地回答。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翻着手里那本包装精致的“玛格丽特的秘密”，那是叶曼临上出租车时从包里拿出来硬塞给我的，“真的签名本噢。”她大概觉得只要她粉丝蔡骏，人人都会粉丝蔡骏。

2010年的平安夜，我想和谁一起过？

听上去好像十分遥远，其实也无非就是四年半以后。

那个问题的答案，写在我的眼睛里面，给叶曼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车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岳洋把头探出车窗看着我，“喂。”他对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我对他笑笑，“你去电台啊？”

他点点头，“于乐瑶还好吧？”刚才出去吃饭，我对岳洋说是和乐瑶在一起。

“挺好，她和她以前的男朋友重归于好了。”我有些心虚，“玛当娜怎么样？”

“今天又开始思春了，我在想是不是让她和别的猫试试，”他把手臂放在方向盘上，“上来，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我说，“顺便散散步。”

岳洋的吉普车消失在路口，我抱着书往回走，路上碰到萨克雷，那只前天惨遭拒绝的公猫宝贝现在又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地高翘着屁股往墙上滋尿。

“什么样子，难看死了，难看死了!”它的“妈咪”紧皱眉头很是不满，“每隔一个星期就发情一次，我们不舍得让它受苦就一直没给它绝育，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向自己那栋楼走去，回头看看岳洋的窗户，竟然是黑着灯的。那个窗口陷没在灯光通明的一排窗口中，像一个黑乎乎的牙洞。

今天晚上，他忘记给自己留一盏灯了。等到临晨两点，他回家的时候，就找不到自己的窗台了。

我看了一会，突然有种冲动，想上楼去替他把窗前的灯打开。这时，我才发现，我没有他家的钥匙。

我坐在沙发上，一面用毛巾绞湿乎乎的头发，一面拨响久违的二姐的电话，“喂，高应天，2010年的平安夜，你想跟谁一起过？”

“跟你过，好不好？”二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的问题是，你会不会愿意跟我一起过呢？”





(112)
“我不愿意。”我拉长了声调，笑起来。

“那你闷骚兮兮地问什么？”原来二姐今天心情不好。她心情一糟糕，看嘛嘛不爽。

“你在干什么？”

“看碟片，”电话背景里的确有电影音乐传来，“希区柯克的恐怖片。”

“一个人吗？”

“嗯。” 我差点忘记了，有两类电影，二姐从来都喜欢一个人看，一是A片，二是恐怖片。她的理由是，看A片，旁边有男人，难免边看边练，连片子都看不完，还不如自己先看完，再找人去练；而恐怖片呢，男人自喜怜香惜玉的机会从天而降，趁机婆婆妈妈起来，也很烦人。也是，屏幕上一只黑手朝未来的摩洛哥王妃伸过去，下面呢，一张嘴热烘烘地在你耳边唠叨“别怕，别怕，有我呢”，的确够煞风景。

我们聊了一回。她听说我拿到一本签名的蔡骏，很感兴趣，“送给我送给我。”

“你喜欢吗？”

“老板的小太太喜欢，给他拿去做个人情，他现在忙着讨好那个女人。”二姐同她的顶头上司两年前传过一段似有若无的绯闻，到去年彻底消停，因为上司在糟糠妻过世后，娶了位小他二十多岁的下一代，原本大概有“采阴补阳”的意思，结果是小道消息传说有同事去美国出差时为他捎过“伟哥”。

“命好，大学刚毕业，到我们公司实习两个月，钓上条大鱼，什么都有了，一年光花在衣服化妆品上就要五六万。上次要我带她去做皮肤保养，我说你这个年纪，用得着做什么保养，”二姐的口气半是嘲讽半是感叹，“她听了还有点不高兴。我后来想想，还不如怂恿她去做，反正不是花我的钱。”

“这两天没事别去找老爸，他火气大得很，可能快考试了吧，家里桌子上堆满了书。昨天我去看他，被他莫名其妙发了一顿脾气。”老爸的日语职称考试定在十月，“三年磨一剑”，关键时刻到了。

“他骂你什么？”

“老一套，骂我怎么还不结婚，说我在拿自己的人生做实验。”

“你怎么说？”

“我说人生就应该是实验，是氢分子和氧分子碰撞的时候擦出的艳丽火花，而不是结局的那一滩潮搭搭的水。”二姐的语言陡然小资起来。

“然后呢？”

“老爸气得翻白眼，半天憋出来一句日语。”

“什么？”

“八格呀路。”

我们一起在电话里笑起来。

“你觉得我在拿自己的人生做实验吗？”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放轻一点，认真地问。


我想了一会，说“不知道，不过，”我加上一句，“我觉得你起码生活得很艳丽，就像氢气和氧气擦出的火花。”

“谢谢你，”她在那头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换话题，“你猜昨天朱阿姨偷偷问我什么？她想给老爸买样生日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好。我说你就买条好烟吧，他肯定喜欢，结果她说‘不行，我规定高老太爷少抽烟，一天顶多一根，怎么能自己再给他买烟’。”

我们用之后的半个小时八卦老爸和朱阿姨，统一口径，如果老爸想要“梅开二度”，那么，朱阿姨的确是最佳选择。

“2010 年的平安夜，你想跟谁一起过？”这个问题，用大号黑体字印在于乐瑶工作的那本杂志的下一期上。登出了几篇在商场进行的随机访谈，一个小女孩说想和林俊杰一起过，一个男孩子说想和女朋友一起过，而且希望到时女朋友已经变成了太太，一个有些流气的少年说“首先希望我能活到2010，假如我活到那个时候，我希望和街上第一个愿意被我亲吻的女人一起过”。

而于乐瑶自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113)
乐瑶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一家所谓的“健康饮酒吧”里喝兑了很多绿茶的芝华士，走道对面的迪厅里，五色灯光下，一大群男女高举着喜力和嘉士伯的罐子疯狂地扭动着躯体，一个脸上画得像假面具的女孩一边扭一边解开上衣，露出高耸如山的乳罩，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我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老了，”乐瑶把杯中颜色多少让人想起某种该去马桶的液体的饮料朝嘴里倒去，“刚才跳的时候，突然不像以前那么享受了，反而觉得很吵。”今天出来时她兴高彩烈，但扭过一阵后，神情却落寂下来，“你到这儿来，告诉岳洋了吗？”

我点点头。

“他没有意见？”

我摇摇头，“我就是在舞厅里认识他的。”

乐瑶叹了口气，“多好啊。”

“你出来，周凯说你什么吗？”

“没说，不过，我知道他有点不高兴。”

“那他呢？”

“他在公司加班，十点钟来接我，这个工作狂------”她摇摇手里的杯子，“还专门叫我别喝酒，到这种地方来，不喝酒，有什么意思？”她转过头来，皱皱眉头。

“那个女孩子呢？”事实证明，乐瑶回到周凯身边时，他正和公司里一个女同事处于“日久生情”的准备阶段，乐瑶的突然回归，弄得他措手不及，那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就无疾而终了。

“不知道，”乐瑶摇摇头，“其实，就算他们真想发展，也很麻烦，他们公司很忌讳员工在一个屋檐下谈恋爱，多半有一个人要换工作。”她扬起眉毛，仿佛觉得自己替周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他买的房子你喜欢吗？”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窝，点点头，“就是小了点。”

“一百二十平方，开窗正对绿地，你还想怎么样？”

“要是有两百平方就好了，客厅可以跳华尔兹。”

“别忘了，方建的房子是租的，”我脱口而出，“你还替他垫过一次房租。”

她的脸色沉下来，“你不必这么尖刻吧。”

“对不起，”我咽下一口口水，“不过他真的够好了。”

“我知道他够好，”她重重地说，“什么时候你说话变得像我妈了？”

我们坐在酒吧外面栏杆边的台阶上等周凯。乐瑶买了一瓶绿茶，咕噜噜漱了半天口，把嘴张开，凑过来，“还闻得出来吗？”

我像猎犬一样把鼻子凑上去，很尽职地点点头，她又接着咕噜噜，直到我摇头为止。然后她幡然醒悟一般，把绿茶递给我，“你也漱漱口，免得等一会他闻到你的酒气。”

“你很在乎他啊。”

她没回答，叹口气，“那个人有些地方很固执，上个星期，他竟然还带我一起去拜佛，还拉我一起跪了半天，跪得我膝盖都疼，也不许站起来。”

十点整，一辆出租车在面前停下。周凯大概是刚从公司里赶来，还穿着西装，领带稍微有点歪，脸上略带点倦色。

他抬头看看酒吧的霓虹灯，问乐瑶，“好玩吗？”

乐瑶点点头，“走吧。”

我们坐同一辆出租车，乐瑶和周凯先到，我继续往前。窗外夜色正酽，车窗外的空气悄悄流过指尖，让我想起了“年华”------一丝丝擦身而过，却无从把握。

这些天，玛当娜一边使劲发情一边拒绝了周围几乎所有人家的公猫，让我们开始怀疑猫是否也有性变态。

我有意无意对岳洋提过好几次关于钥匙的事，心里暗暗希望他能主动给我一把他家的钥匙，他却从来没有接茬。

叶敏的节目，我终于看了，看完才知道，叶曼那么八面玲珑的女孩为什么要嫉妒她。乐瑶仔细观察过之后认定她的双眼皮是拉的，但我并没因此而好受些 – 谁知道她单眼皮的样子会不会更漂亮呢？岳洋从前的女朋友，是那么光彩照人。







（114）
那天晚上，“子夜漂流瓶”里，有一个男孩打电话进去，说他在暗恋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住在他对面楼的同一层，从他家浴室的百叶窗缝里，可以完美地看见她的卧室，而那个女孩子，像所有对自己身材有信心的女孩一样，时常忘记拉窗帘。

“她最喜欢穿一件很大的，淡蓝的男式衬衫，把袖子卷起很高，下面不穿裤子，我是说，衬衫很大，几乎到膝盖，像条裙子一样…她的头发很黑，很亮，”那个男孩子说着说着，投入进去，不再害羞，“我有时候很想买个望远镜，这样就可以看清她长得什么样，可是…可是后来想想，还是没买，一方面觉得那样不好，感觉像在偷窥，”到这里，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可笑，“可能我有点怕，她其实长得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漂亮，可我又很想看清她长什么样…”他停顿一会，“两个星期前，她带了一个男人回来，他们就…没拉窗帘，我看得很清楚…”他又停顿好久，“从那以后，我不知为什么，一直很难过很难过…”

“白天吗？”岳洋问。

“我们是顶楼，二十一层，周围都是矮房子，人家看不见，”那个男孩补充，“以前我有女朋友的时候，也喜欢不拉窗帘，觉得刺激，一边…，一边可以看外面的天空。”他像是在为那个女孩辩护。

“那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看天空？”

“有啊，”男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喜欢。”

“不会影响表现吗？”他有些不怀好意。

“不会，”男孩子的声音不无骄傲，随后突然沉重起来，“而且，岳洋，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怕，有时候，还恨不得全世界人都看见。”

电波里沉默了一会。

“你的女朋友现在呢？”

“嫁了个有钱人，不过，”他干干地笑笑，“上次碰到她，她说，只爱过我一个人，在床上总是把她老公想像成我。岳洋，”他问，“如果是你，会怎么想？”

岳洋顿了一下，说，“我会觉得很恶心。”

电话那头像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我也觉得很恶心，而且感觉像被她吃了豆腐。有个损友还劝我趁机占便宜，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因为你已经不爱她了。”岳洋说。

“大概吧。”

岳洋转回话题，“你对面楼那个女孩，她还穿那件很大的男式衬衫吗？”

“没有，”电话里的男孩沉默一下，“现在那个男的常常来，她总是打扮得很女人，不过，有时候我真的想给她打个匿名电话过去，告诉她，她随便穿什么，都没有那件衬衫好看。上星期六，我看见她把那件衬衫洗了在外面晾干。我猜，可能是她以前男朋友的吧，有了新男朋友，把旧的，洗一洗，晒晒干，收起来…也许哪天失恋了，再拿出来穿上，安慰安慰自己，不知道对方早就变心了…”他说着，口气有些自嘲。

这个男孩子倾诉了几乎半个钟头，结尾时居然说，“岳洋，你比我想像的要有教养。”

岳洋问，“那你开始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想找个人扁我。”他笑笑。

岳洋为他放了一首“毕业生”，他说，“女人是男人终生的学校，你学得再努力，也弄不明白她们到底想教你些什么，因为她们的目标，是让你留级。”

一个小时后，岳洋躺在我身边，他的身上还带着夜气，隐隐有些露水的味道，他伸手抱紧我。

“真的不拉窗帘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伸手来解我的衬衫扣子。

“你有信心跟刚才那个小孩一样，不会影响表现吗？”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又听我的节目了。”

“很好听啊。”

“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在节目里和生活里，哪一个我更加真实。”他把嘴唇埋在我的头发里。

“我觉得一样。”

“是吗？”

我点点头，“今天你对那个小孩很客气。”

“我觉得他有点像我。”他的鼻息拂动着我的头发。

“我猜他也是水瓶座的。”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应该停掉这个节目了。”

“为什么？”问这话的时候，我的嘴唇突然被他的吻堵住了。在闭上眼睛之前，我看见窗帘外面，苍蓝的夜幕里，贴着一轮丰满的月亮，像一个----一个珠圆玉润的大饼。

事实证明，电话里的小男孩是个过来人。不拉窗帘是正确的：那一刻，叶曼的魔鬼身材和叶敏的天使脸蛋从我脑海里隐去；在一个珠圆玉润的大饼下面做爱，看得嫦娥咬牙切齿恨不得去网上订购按摩棒，是一件多么无耻而幸福的事情。







（115）
我们躺在大饼的万丈光芒下。望着望着，我恍然发现，月亮上那些环形山，翩翩点点，有些像一张脸上的泪痕。这张带着泪痕的脸高挂在天上，千家万户的人对着它祈求团圆。

我问岳洋，“假如你能到月亮上去，你会干什么？”

“泡嫦娥。”他说。

“说正经的。”

“找个风小的地方撒泡尿，然后捡一把石头带回来，在网上拍卖，你呢？”他问。

我说，“我要找块石头，刻上自己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然后把它留在月亮上。”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来把我揽进怀里，“留在月亮上干什么？”

“那样我们的名字就写在月亮上了。”我把头依偎在他的颈窝里。

岳洋转过头来，他的嘴唇轻轻触碰到我的，随后贴附上来，慢慢变成一个长长的﹑温存的吻，我轻轻地闭上眼睛，瞬间，眼前浮现出蓝天白云，下面整齐的椰林大道。

“你喝过酒吗？”我问他。

“没有。”

“可是刚才你亲我的时候，好像有点酒的味道，”我说，舔舔嘴唇，“像是…一种带甜的香槟酒。”

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锁骨，我听见他的心在我咫尺之际咚咚跳动。

“我经常害你睡得很晚，”他自言自语似地说，“最近你脸色不好。”

“还可以，反正我们办公室的人流行去小会议室偷睡下午觉，”我问他，“你喜欢这个节目吗？”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假如要停，我想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接手。”

我点点头，问，“你想去南加州吗？”

“不想。”他干脆地说。

“为什么？”

“我对自己发过誓，这辈子不见我妈。”他淡淡地说。

“可是去南加州不代表你要见她，”我打个哈欠，“我二姐一直想去希腊一个什么什么岛，可她喜欢的男人不能跟她一起去，她就到现在都没去。”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二姐其实真的挺痴心 ----- 以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方式。

第二天是星期六，醒来的时候过了十点，岳洋已经起床，浴室里传来水声，我揉揉眼睛，把头扎到他睡过的枕头里。


过一会，柜子上的手机响起，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拿过来，是岳洋的短信。不同以往的是，机上跳出一个框框，需要输入密码。

我对着那个框看了一会，把手机放回柜子上。

岳洋洗完澡，穿着汗衫短裤从浴室走出来，我抬起眼睛，指指手机，“你有短信。”

“谢谢。”他伸手去看。

“谁的？”

“一个马屁精群发的，台长的女儿昨天晚上生了个儿子。”

“你什么时候把手机加密的？”

“上个星期。”

“为什么？”我问。

他望了望自己的手机，“你不给自己手机加密吗？”

我摇摇头。

“我建议你给手机加密，否则万一丢了，所有信息别人都看得见。”他平静地说。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来，胡乱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好像没什么必要。”

“还是加一下吧。”他拿起那件浅米色Nautica衬衣，中间我钉上的那颗扣子，远远看去，像颗痣。

“我给你买了件衬衫。”我跳下床，打开柜子下面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件Ralph Lauren的休闲衬衫，那是托二姐从香港带回来的。

“你觉得怎么样？”我展开给他看。

他看了看那件衬衫，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了声“很好”，却还是穿上自己的衬衫，“我要先去看看玛当娜，然后我们一起去喝豆浆，好不好？”

“岳洋，”他转身的时候，我叫住他，“你给手机加密，是不希望我看你的短信吧？”

他手把着房门，回过头，过了一会，咬了咬嘴唇，“你不光光是看我的短信吧。”

“我…”我想起那天回给叶曼的那个短信，“我------”然后又回想起叶曼的问题，心底里像有一罐巨大的可乐，“砰”地一声扯开盖子，气泡咕噜噜咕噜噜从里面喷涌而出。

“昨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吻我？我想不起来了。说谎也可以。周末开心。”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那个叶曼发给他的短信，一边有些惊讶自己的记性居然那么好。

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

过一会，岳洋开口了，“你是不是早就想问我？”

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问？”

我还是没回答。

“你是留着现在要我自己招供吗？”他的声音突然冷淡下去，里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透过耳膜，隐隐扎着我的心。

“是吗？”他又问一遍。

“到底怎么回事？”我忍不住抬起头来，大声地问他，“她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吻过她？为什么？”

我望着他浓浓的眉毛下面一对圆眼睛，那里面隐约投影出我的脸，然而那一刻，无论是他，还是他眼睛里的我自己，看上去都有些陌生。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的嘴唇紧抿着，脸上淡定的神情。

看着他那张脸，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拥我入怀时，是那么温柔，我说想找块月亮上的石头刻上我们的名字，那香槟酒一样的长吻，此刻都荡然无存。






（116）
岳洋继续平静地看着我。我望着他的脸，逐渐，疑惑悄无声息变成了慌张，一点点从心底里慢慢爬上来。

“你吻过她？对不对？”像有另外一个人在我喉咙里吐出这个问题。

“对。”他点点头，仿佛做好了一切准备，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变成一个肯定的信号沿着神经输入大脑，轰然一下后，却反而平息了一点方才的慌张，我咽了一口口水，“为什么？”

“我答应过她。”他说，口气更加平静了。他转过头，随手拿起客厅桌上一支玩具飞镖，用手指捻着飞镖的箭头，“有一回过新年，叶曼叫了很多人去她家开聚会，几乎玩到天亮，那回叶敏到她乡下奶奶家过年，我就一个人去了，”他停了一下，看看我，“要往下说吗？”

我点点头。

“后来玩得很疯，她把一大块巧克力烧化，涂在脸上，软硬兼施逼每个没有女伴的男人去亲她一下。”

“巧克力？”我眼前浮现起叶曼立体感十足的脸颊上涂着喷香的棕褐色巧克力的样子，我猜，她这个灵感一定是从“埃及艳后”里来的。

“她一个朋友从比利时带回来的，很大一块。”岳洋说。

“也要你去亲她？”

他点点头。

“我记得她嘲笑我，‘我堂姐离得那么远，还能遥控你吗？’”

“你怎么说？”

“我说，有那么多人亲你，不少我一个。”

“然后呢？”

“她说，吻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爱。我说，我不喜欢干自己不情愿的事情，和爱不爱没有关系。”

“然后呢？”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去找下一个男人了，”他微微地笑着，“临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说，岳洋，你记住，欠我一个吻，将来假如你和我堂姐分手，一定要还给我。”

“她那么说？”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呢？”

“我说好啊。”

我凝望着他说话的口型，脑子里突然好像有千万个小人坐立不安地吵嚷起来，最后变成一个艰涩的声音，“为什么？”

“我觉得她这个人有意思。”他举起手里的飞镖，闭上一只眼，一用力，飞镖稳稳地飞出去，扎进挂在门边的靶盘中心。

“所以那天她要你吻她？”

“那天她知道第一个男朋友要结婚了，喝得大醉，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吻过她了，”岳洋又拿起一个飞镖，朝靶子掷过去，比第一次偏开一点，“她说男人的吻可以治疗心痛。”

他走过去，拔下靶子上的飞镖，转过头来，脸色慢慢地变了，走过来，放下飞镖，两手把住我的肩膀，“小安。”

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劲，把他一把推开，狠狠的瞪着他，可惜没瞪多久，我的眼睛就变成了两泉小瀑布，水哗啦啦地从眼帘上面飞流直下。

他再伸过手来，我又把他推开。推搡了好几遍之后，我终于被他抓住了。他用两条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一言不发。

“放开我。”我一面流泪一面咕哝。

“我是把她当成朋友的。我失恋的时候，她也关心过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伸过手来，想擦我脸上的泪水，我偏过脸去，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

“朋友就可以吻她吗？”

他沉默一会，说，“对不起。”

“如果我有个好朋友，是个男人，他要吻我，你会怎么样？”我咬咬嘴唇，“我猜，你大概不会介意吧？”

我们对视着，两人之间的空气慢慢僵硬起来。

我叫起来，“你走开，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吸吸鼻涕，“快去侍候玛当娜吧，我讨厌你，你这只投错了胎的破公猫！”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一阵悲凉。

岳洋什么都没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走了。他关上门的时候，门后面架子上挂着的木质风铃只是叮叮咚咚响了几下，便停息下来。他的脚步在楼道里慢慢远去，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哇哇大哭起来。

没想到这只投错了胎的破公猫会让我这么难过。







(117)
我们把对方晾了几天，那是很难过的几天。很多人会把这种状态说成“冷战”，但是我们之间并没有“战”，只是像两件潮乎乎的衣服挂在竹竿的一南一北，不理不睬，仿佛在比赛谁身上的水先干，谁先干，谁投降。

夏天快要过去了，岳洋那条玫瑰图案的大花短裤被晒成一种稍氲的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看上去雅致一些，我把它洗一洗，收进来，一层层叠成个小小的正方形。他的窗台上两天一换地挂出换洗衣服，一如往常，如果第一次是黑色内裤，那么第二次就是白色的，浅米色Nautica的袖子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跟人招手。

有时候我想，那件衣服收进去的时候，他应该会来找我认错了吧，可是每一次都想错了，那件衣服收进去又挂出去，他的窗口一直很平静。每天晚上，他的灯亮着，在深夜的天空中放出一股小小的温暖。一想到叶曼大概还是每天给他发短信，我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半夜起床打开收音机，电波里一个人问他，“你难过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他说，“吃碗出前一丁，和我的猫咪玩。”

我抬起头，他的灯在天幕里，像一颗蒙纱的钻石。也许，这个人并不需要有人去留一盏灯；他自己会。

那一刻，我的心里想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百无聊赖之际，我从房间里拿出那个水晶瓶，把小鱼儿项链放在里面，灌进水，蓝莹莹的鱼儿在水里游动，它们的眼睛煜煜发光，似乎很开心。

我在早晨七点给二姐打电话，“有什么办法让男人需要你吗？”那个时辰，她应该是在灌咖啡。

“受什么打击了？”她直截了当。

“我觉得他不需要我。”

“他当然需要你，除非他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已经几天没说话了，我觉得他没有我，过得也很好。”

“你呢？”

“我不好，”我老实地说，“我天天都在想他。”

“如果你希望一个男人需要你，就先不能把他当回事，”二姐连珠炮似地发射，“假如你把他当块宝，他会把你当根草，顺便使劲踩一脚。”

“怎么了？”到这时，我才听出她的声调里，像是很不开心。

“没什么。”

我追问几遍后，她才说出，昨天在街上的超市里碰到包子，当年害得她离家出走的男生 – 那个时候，他留着一头长发忙着搞一个唱歌像鬼哭的摇滚乐队，骑着青烟直冒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二姐穿着几乎露出内裤的紧身超短裙坐在后座，手里抱着硕大的吉它。包子是体育系一霸，当然不会理会老爸去找他们系主任几番交涉。

等鬼哭变成狼嚎的时候，老爸把二姐打出了门，等狼嚎变成猪叫的时候，他们分手了，他的手指在吉它弦上弹了一整晚，流着鲜血，恳求二姐，但二姐还是离开了他。

“他变了很多，”二姐顿了一下，“他老婆在挑衣服，他在旁边等，抱了个小孩…”

结果是，包子现在洗心革面，变成一个中学的体育老师，看上去道貌岸然。他生的小包子见了二姐就哇哇大哭，声震朝野，把她的套装弄上几抹鼻涕。二姐和初恋老情人未及叙旧，光忙着哄孩子了。

“那小孩真讨厌…”二姐嘀咕着，“长得倒是跟他很像。”

“你后悔吗？”我问。

“说不上，”她顿了一会，幽幽地说，“以前就是想不出他结婚的样子。而且，我也不可能嫁一个中学老师，在仓储超市里买衣服。”

我问起“他”，二姐说回深圳了，“太太生日”，她淡淡地说。作为补偿，“他”答应年底和二姐一同去希腊，“Santorini，记得吗？”

那个美丽得不可以一个人去的地方。

和二姐打电话的好处是，当看到别人比你处境更加糟糕，你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糟糕。有时候，我真的不理解二姐怎么能承受自己爱的男人躺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我只能想，任何状况的存在，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二姐最后一句话是，“小安，不要管有多少男人爱你，重要的是，有谁愿意娶你。”

那天晚上，曾疏磊看着我说，“怎么无精打采的，和男朋友吵架了吗？”请他的那顿饭，约来约去，终于约定了。

“你怎么知道？”我隔着菜单问他。

“你的脸，是一张和男朋友吵架以后的脸。”

“扯皮。”

“别忘了我也谈过恋爱。”他像是在抗议。

“你好吗？”我问他。

“好，一个同事死了，所以很忙。”

“什么？”

“公司里新招进来的一个同事死了，才三十一岁，想不到进来没多久就心脏病发作，”他喝口冰水，“他本来打算今年底要结婚的。”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52




(118)
“你是说…真的吗？”我很震动，放下手里的菜单。

曾疏磊点点头，“上个月我还和他一起出差，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挺可怜的一个人，在公司里打工许多年，做得不错，后来自己创业，碰到骗子，只回来替人打工，现在……他和他女朋友是中学同学，谈恋爱十多年，先是女孩子家里不同意，等女孩子家里同意了，他自己家里又不同意，好不容易两家都同意了，他事业上又栽了跟头，本来他想再等一等，可女朋友希望能在三十岁以前结婚-----”

“他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痛不欲生，追悼会上哭昏过去好几次，用最恶毒的话骂他扔下她不管，她家里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担心会出事，”他抬起头，“我们点个海鲜火锅吧，这一家火锅不错，日本餐厅里，算是价廉物美的。”

我看看他，“石头哥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这么酷。”

“我？”他抬起眉毛，神情有些诧异，“酷？”

“你刚才讲的，可以拍一部悲剧大片，可是你说得脸不变色心不跳。”我说。

他抬起头，把两手交叠起来，托住下巴，又习惯性地伸手去鼻梁上推一推，儒雅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丝疲倦，“我已经难受过了。”

“六十六分钻石，八星八箭，他说他女朋友梦想一克拉的订婚戒，后来要买房子，要装修，就买了个小一点的，他心里还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曾疏磊叹了口气。

气氛有些凝重下来，我们默默地把冷面分到各自的碗里。火锅上来，我告诉他，舒颖姐姐，就是我大哥的“遗孀”，现在有了一个追求者，也就是乐瑶杂志社的质检总监孙康，“已经拒绝过几次了，他还是不死心，每周几个电话。”我们到底还是想方设法安排舒颖和孙康见了次面，下场和以往很多次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孙康听说舒颖姐姐坚壁清野的原因之后，反而像吃了枪药一样勇气十足地往上冲，让乐瑶也刮目相看。

“我以前的女朋友快生孩子了。”曾疏磊说。

“你怎么知道？”

“她博客里说的。”

“你看她的博客？”

“偶尔在网上找到的。”他从火锅里捞起一片肉，把它浸到苹果醋里。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他把肉送进嘴里，“以后我不会再去看了。她在那篇博客里还说，和老公吵架了，吵得很不开心。我一看见，马上就把电脑关上了。”

“你是怕自己再想入非非？”

“我不知道，”他抿起嘴唇，“她现在不要说和老公吵架，就是和老公打架，也不关我的事了，不过，我有点奇怪，那个男人，为什么从别人手里抢到她，还要跟她吵。”

好几杯滚热的清酒之后，我问他，“2010年的平安夜，你想和谁一起过？”

他的脸微微泛红，想了一会，反问我，“你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摊开手，很诚实地说。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我问他。

“是两个人在一起，能开心，不要吵架，”他回答，“我没什么别的奢求。”

吃完饭，曾疏磊送我回家，在大楼门洞口，我下了车，对他挥挥手，说再见。抬起头来，对面的花台边，一高一低，坐着一个男人和一只猫咪，远远看去，男人和猫咪，脸上好像挂着一样的表情。





(119)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一会儿，对他笑了笑。

岳洋把曲起的一条腿放下，玛当娜心有灵犀似地翻了一个身，回过圆溜溜的脑袋，神情居然有几分娇媚。

“你怎么在这儿？”

“跟你们家邻居约好了，再让她和‘萨克雷’试一下。”他朝玛当娜努了努嘴。

“哦。” 我点了点头，刚才第一眼看见他时的骤然欣喜慢慢消散开去，化进了夜风里。原来，他并不是在等我，但也并没有变成失望，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和那只傻乎乎的母猫，我的心头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仿佛结起的冰在开始融化，看不见，它的边缘却在悄悄滴水，痒丝丝的，挠得人想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他们呢？”

“在给‘萨克雷’洗澡，”他抬头看看我，“希望这样它身上不会有其它母猫的味道，玛当娜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会有用吗？”我问。

“上回你说的，”他轻轻地笑了笑，露出一排牙齿，“忘了吗？”

“我说着玩的。”我也笑起来。

“萨克雷的老爸说，这次以后，就打算给它做手术，因为它实在太喜欢发情，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这下，我们情不自禁地一起笑起来。如果成功的话，玛当娜是萨克雷最后一只母猫，而萨克雷是玛当娜的第一只公猫，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现代社会最最理想的，人们梦寐以求的“我的最初是你的最终”？

玛当娜像是感觉到我们在嘲笑她，“喵”地一声跳下台阶，脑袋在岳洋的脚上蹭着。

“同事吗？”他低头抚摸玛当娜的脑袋，却不轻不响地问了这一句。

“不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的青梅竹马，”我补充一句，“他叫曾疏磊。”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把曾疏磊讲给我的那个悲情故事告诉他，“好不容易有了戒指，人却死了。”

他摇摇头，然后问，“他们真的爱了十几年吗？”

“马拉松，”我点点头，“现在一个选手倒下了。那个女孩子把戒指退掉，把钱全都还给了男人的父母，他们骂她，说她是白虎星。”

我们沉默良久。

“也许他们应该早点结婚，”过一会，岳洋说，“那么长时间。”

“也许命里注定他们不会在一起，”我说，“那么长时间，是因为老天爷下不了决心。”

我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无边的夜色里，风把我们的话吹到上天，一种久违的感觉慢慢地把我包围住 --- 有些地方，我们很相像。并不一定是好的，但我们相像。像得有点心酸，有点无奈。

今天的仪式进行得颇为漫长，有了上回的经验，萨克雷不再那么牛气哄哄，玛当娜也温顺体贴一些，从亦步亦趋到眉来眼去再到半推半就，做派恍如八十年代的言情老电影。

当萨克雷终于欲火中烧忍无可忍急不可耐地窜起来，蹦到玛当娜背上，像席绢小说里男人那样对着心爱女人的脖子一阵铺天盖地地乱啃，我们四个人不由自主在玛当娜的带领下叫了起来。小萨的爹地最为投入地举着相机，精神抖擞地抢拍，仿佛成功堵截当红明星绯闻的狗仔队。

“等会到我家去吧。”玛当娜显然还沉浸在“第一次”的幸福余韵中，岳洋碰碰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他的小指轻轻地勾到我的手指，有点痒，我抬起头，他的眼神温柔地罩着我。我点点头。

与上次去他家的最大改变是，客厅里现代音响前面的桌子上多了一个暗沉沉的大木盒子，盒面雕花，顶个大喇叭。

“在一家古旧商店买的，”他简单地说，“和我小时候家里那个很像。”

他转身去房间，过一会，手里拿着一张大大的黑胶碟走出来。





（120）
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听“南加州从来不下雨”。随着唱针轻轻旋动，那个大盒子里魔法一样地飞出声音，Albert Hammond的歌声仿佛被囚禁许多年后又长了翅膀在空气里翱翔，和着细细的微尘翩翩起舞。

“开始学英语后，我就马上找来这首歌的歌词，一个个翻字典，想弄清楚它到底在唱什么。”岳洋说。

“我也是的。”我说。窗外，黄昏里，蛋青色的天空，连着大地的交界处，涌起一抹抹紫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晕，像被下面的万丈尘嚣狠揍了几拳，留下的淤血。

“你家以前那台唱机呢？”

“扔了，”他拨弄着手里黑胶碟的大纸套，“我妈走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扔掉了…前天在那家店里看见这台机器，我心里还想，说不定这就是我家从前的那一台，就这样把它买回来了，”他抬起头，“我姨妈告诉我，我妈下个月要回来探亲。”

我抬头看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说，“我跟她说，不关我的事。下个月，我打算放假两星期。”

我望望岳洋，没有说话。Albert Hammond继续唱着“好像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好像我常听到类似的说法……”，他问，“如果你父母现在突然冒出来，你会怎么办？”

“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我的左手和他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

“你想去哪里？”过一会，我问他。

“随便哪里，”他望望窗外，皱起眉头，“这次也许去东北，我还没去过东北。你去过吗？”他转过头来。

我摇摇头。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玛当娜，好吗？” 沉默了一会，补上一句，“我去的地方，条件都不大好，不太适合女孩子去。”

我凝视着他，慢慢地把手从信封上他的手旁边移开。他的神色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能感觉到我在看他。

“你真的不打算见你妈？”我问。

他点点头，“你不要劝我。”

“我没打算劝你。”

他这才提起眼睛，仔细地看着我，里面透出一种带点忧伤的真诚，看了我一会，轻轻地摇摇头，“小安，也许----- 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他舔舔嘴唇，“我是说，和我在一起，对你不太好。”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那句话在歌声中飘入我的耳朵，刺一样地狠扎进去，钻到眼里。

我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我很讨厌我自己，”他淡淡地说，“像现在。”

我把左手放回那个大信封上，慢慢地扣在他的手上。“可是我不讨厌你。”我说。

他反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一个一个手指和我的手指交错，直到十指紧扣。他的手很大，很温暖。二姐说过，看一个男人是否爱你，要看他握着你的手，是否感觉温暖，这样的说法，此刻想起来，让我感到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岳洋送我去上班，出门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家的钥匙，”他指指房门，“几星期前就配了，一直没机会给你。”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像个考试作弊的孩子，把口袋里的小纸条交给老师。

我接过那把钥匙，把它暖暖地攥在手心，直到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





（121）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拥有所谓的“闺密”，或有幸被人称为“闺密”，我只想说，“闺密”并不一定是桩美差，尤其，假如你有一位身为时尚杂志编辑的闺密，她前一个星期需要为当期栏目挖空脑子标新立异，第二个星期需要为下期栏目挖空脑子标新立异，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在她并不太发达的小脑子被挖成一团浆糊时，会毫不留情地把温柔的手伸向你和你的闺房秘密，挤牙膏一样地逼你。那是一场噩梦。

我们站在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地方之一，望着滚滚江水，一人端着一纸杯热咖啡，让风把头发吹得呼呼飞扬。于乐瑶感叹，“虽然有那么多朋友，可是真正无话不谈的，算来算去，还是只有你们两个。”说着，她很郑重地看我们一人一眼，然后在我们从感动中苏醒过来之前，她问，“你们做完爱以后，最希望男人干什么？”

宋家雯率先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乐瑶圆圆的脸蛋上慢慢鼓出一个卡通人物般淘气的笑，“问问嘛。”

家雯和我对看一眼，她又来搜刮了。乐瑶回到前男友周凯身边的同时，也如愿以偿地跳槽到一家家喻户晓的半月刊时尚刊物，实现了几年以来的梦想。

“我算是开了眼界，每层楼上都有好几个大美女，采访一个名人，放在杂志上也就一张纸，五六个人开过去，采访整个下午，横七竖八拍上百张照片…到底是大杂志…” 乐瑶手舞足蹈，然而，梦想实现也带来了新的烦恼。她在原来的小型生活刊物已经风生水起，颇有影响，可是游到大池塘里，又变回一个小水漂，明星﹑服装﹑化妆等栏目都轮不到她，她只能负责一个两页的“闺房心事”。听上去香艳，可是，拜信息社会所赐，现在的男孩子女孩子早对闺房之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了如指掌，又要不越尺度，很不容易。

他们的杂志每隔一周定稿，于是，乐瑶稿件收成不好时，我和家雯便会接到她的电话，盛情邀请我们去爆料，以帮助填满她那两页活见鬼的心事。

这样的活动虽然有些令人烦恼，但也时有想不到的意外收获，比如我们借此知道了宋家雯道貌岸然的老公办事之前，最喜欢她用脚趾头去挠他的肚跻眼，乐瑶如获至宝，这个高难度国标级动作后来被加入下期杂志中那篇“占领他身上的性感新地标”。不过这个地标好像颇为局域，起码在周凯和岳洋身上都不太起作用，换回来一句“你想痒死我吗”。

“我希望他让我好好睡觉。”宋家雯想了想，说。人不可貌相，家雯的老公做爱之后会抱着她絮絮叨叨说很多话，有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坐在沙发椅上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一直摇到她昏睡过去。

“那样不好吗？”乐瑶问，“我就从来没碰到过。”声音里有些羡慕。她交往过的男朋友功夫都不错，可是结束后都只是礼节性地安抚她一下，然后很快就睡着。

“没什么不好，有时候我的确很喜欢，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自己也累了。”家雯淡淡地说。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乐瑶嘀咕一句，“他跟你说些什么？”

“有必要告诉你吗？”家雯瞪她一眼。

“他给你唱歌吗？”

“算了吧，”家雯笑着说，“半夜三更，还唱什么歌。”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大学宿舍里和家雯的约定，梦想嫁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用轻轻的哼唱哄我们入眠。现在想起来，这个梦想既天真又闷骚，无端让人有些鼻子发酸。

“你呢？”到我了。

我说，“我希望他吻我。”

她们不约而同有些诧异地望着我，我试图解释，却有不知怎么形容，最后说，“感觉不太一样的，有点像酒。有一点点甜的香槟酒。”






（122）
乐瑶和家雯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眼神里有些不解，却不约而同地下意识舔舔嘴唇，仿佛刚刚被人吻过。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充溢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因为我知道，她们没有品尝过那种香槟酒一样的吻。

那次爆料活动成果显著，乐瑶决定把她下期的主题定为“亲吻的味道”。

“香槟酒一样的吻，是情到深处，爱被封存在男人心里，酿了许久，不由自主飘溢出来，透过嘴唇，慢慢融进血液…”乐瑶开始即兴编词，“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皱起眉头，“听上去像静脉注射。”乐瑶瞪我一眼。

“冰淇凌一样的吻，是…是…纠合了无数甜蜜的情意，轻轻地融化在你的嘴唇上，心上…”她编着编着，突然叹了口气，“像周凯吻我，很甜，却不热。”

“‘嘴唇’你已经用过一遍了。”家雯不识时务地提醒她。

“唉，你老公怎么还没找你？”乐瑶眉峰一转，反过去声讨她。今天，宋家雯已经出来和我们混了一整个下午，按照常规，她老公应该已经打过起码两次电话来，第一次 “老婆，到了吗？”，第二次，“老婆，还在那儿吗？”然后到掌灯时分，“老婆，要我去接你吗？”治国平天下不知道，叔叔至少是修身齐家的典型。

家雯这才说出来，她和老公这两天在冷战中，原因是她为了一次出差错过婆婆的七十大寿。更要紧，是叔叔认为她是故意在那个关头安排出差，就是为了不和婆家的人碰面。

“是吗？”我们问。

“当然不是，”家雯没好气，“我承认我对他妈没什么好感，每次见面都旁敲侧击要我生孩子，烦死人，但我还不至于那样。可是他偏要那么想-----”她摇摇头，“不说了，不说了。过几天应该就好了。”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捏扁，扔进早秋风里的垃圾桶。

老爸2006 年度第三次出离愤怒，发生在他老人家六十二岁生日那天。这一次，无关内分泌。如果换成是你，看见自己的大女儿使出吃奶的劲扇了二女儿一个耳光，吓得朱阿姨把杯子摔到地上，小女儿站在旁边呆若木鸡，你也会出离愤怒。

开始一切都挺好的，朱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大家干掉一只“扒烧整猪头”，开了两瓶隔年的青梅酒，老爸不无得意地讲他的日语考试成绩。

“八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够一个B，小赵改的卷子，我还专门去问她有没有少扣分，”老爸嘴里嚼着猪头肉，“她说，呵呵，比改她自己学生的还仔细！”这回老爸的确是争了气，一扫从前数回的耻辱。

“小朱，你知道日语里把女儿叫什么？”老爸抬起头问正在上菜的朱阿姨。

“喔唷，高老太爷，这个我怎么会晓得呀？”朱阿姨笑眯眯地回答。

“叫娘！”老爸得意洋洋，指指我们，“她们三个，都是我的娘！”

二姐喝一大口梅酒，插嘴，“爸，以后你不如就这么叫我们好了。”

直到这里，都是可喜可贺，和气融融。

吃完饭，老爸坐在桌前剔牙，朱阿姨张罗泡茶，我们几个在厨房里削水果。问题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大姐的孕妇装又大了一号，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圆溜溜的梨。她劈开一只广柑，说起童子捷的姐姐童子蓉要跟老公离婚。

“Joey 姐姐要离婚？”我眼前浮现出童子蓉那从头发到身段到化妆到笑容永远一丝不苟的形像。

原来她老公也红杏出墙，不是和别人，就是和她自己的秘书，一个经过精挑细选，能干﹑又确保不会抢她任何风头的女孩，长得十分平凡，看见人斯文地笑，非常老实的样子。

“已经有快一年了，”大姐轻轻地说，“那个女孩子的未婚夫闹到她健身房里去才发现的。还有照片，铁证如山。”

“童子蓉真是机关算尽，把老公的秘书换成男的，搞了半天，导火线在自己身边。”二姐笑起来。






（123）
“童子蓉在公婆面前好好告了一状，结果，她老公跪在她面前求她离婚。就是昨天，她和她妈就在我们家大吵了一架，气得她妈险些心脏病发作。”大姐轻轻地说，手起刀落，广柑利落地裂成四片。

“是吗？”二姐伸手拿一片叼在嘴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噢。”

童子蓉当年的仰慕者有一个兵团，后来的老公在她心目中名列第二，高居榜首那位有些清高，家世也平凡，在丈母娘的作用力下，最终淘汰出局。她老公是个英俊的草包，却极会做秀，求婚时包下一整间卡拉OK厅，在理查德柯莱斯曼的音乐中，当着她所有同事的面单膝跪下，奉上钻戒和九十九朵玫瑰，无可挑剔，赢得美人心。

时过境迁，他再度下跪，却是要她滚蛋。

童子蓉的公公一度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同许多呼风唤雨的人物一样，有个不怎么出息的儿子，结婚后，在父亲公司挂个闲职，反而老婆把一家健身房打理得有声有色。公婆明白儿媳的价值，父母认定她这年纪再婚不易，老公像哈巴狗一样请求“你成全我吧”，她自己火冒三丈“干嘛嫁给他？！”的确是本难念的经。

“和她妈吵什么？”二姐问。

“她怪她妈，她妈不肯认账，硬说当初就是她自己先看上的，吵得昏天黑地。”大姐有些黯然。

“她想离吗？”

“我看她的意思是不想，孩子都几岁了，她说打算去找那个女人谈谈，要她退出，”大姐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不知道现在这些女孩子怎么想的，那么喜欢已婚男人。”

“童子蓉这回阴沟里翻船了，”二姐剥下一片桔子皮扔进垃圾桶，“她如果不愿意离，就要打落牙往肚里咽，抖得大家都知道，不是把老公逼上梁山吗？”

“你是说她应该装傻吗？”

“装傻总比真傻好，”二姐回她一个妩媚的眼波，“她这个人一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该吃点亏。找那个女人谈，自取其辱。人家脚下踩着两条船，她呢，穿着救生衣一半泡在水里，根本没有对等谈判的余地。”

“你能不能别那么幸灾乐祸？”大姐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我不是幸灾乐祸，是实话实说。”

“你的实话说得太难听了，”大姐的声音又提高一度，“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么激动干什么？”二姐眉毛微皱，神情有些恼火，“你忘了童子蓉平时怎么对你的吗？”

“那不关你的事！”大姐居然更加愤怒。

“好啊，不关我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二姐不甘示弱，冷笑着，“老实告诉你，男人天生就是花心的，我见过唯一一个不花心的男人，叫高长安，他没来得及花心就死了。舒颖姐姐其实最聪明，爱一个死人，起码他不会背叛她，给人家看笑话！”

“啪------------------”一声清脆的掌声。

“啊------------------”我小鬼当家似地怪叫起来。

“咣------------------”外间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地上。不好，听声音，八成是老爸的宝贝紫砂杯。

“男人花心，就是-----”大姐的脸板得笔青，“就是，就是像你这样的贱女人，太多了！”

我的两个姐姐僵持着，二姐手捂着脸颊，一声不响，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眼睛却灼灼地瞪着大姐，大姐微微后退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好像也有些惊讶自己居然会出手打人。

“好了！！！！！！”半分钟后，老爸声如洪钟地训话，开口就骂二姐，“小天，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近年来二姐和老爸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和平，像一个炸弹扔在了以巴边境。

“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二姐眼睛里霎那间盈满了泪水，“她，她打我就可以，她骂我贱就可以，我呢，就是胡说八道，凭什么？”她松开手，脸上赫然几道红印， “凭她会念书，会弹钢琴，会听话，会讨人喜欢…”她瞄一眼大姐的肚子，“会生孩子？”她咄咄逼人起来，“爸，你自己看看，家里的电视，空调，家具，地毯，你的电脑，值几个钱的，哪样不是我买的？哪样不是？她呢，对着公公婆婆小心翼翼，逢年过节给你个红包就很了不起了…你不知道自己偏心，还指望别人都感觉不到吗？……”据说二姐有个八尺昂藏的男下属被她训足三十分钟后当场写了辞呈---而她原本其实是有意提拔他的；现在我完全相信有那回事。

二姐越说越不像话，直接开始挑战老爸那前才子的自尊心。不出所料，“你给我闭嘴！”

二姐恢复了她在职场上的干脆利索，一分钟内，拿起手提包，钻进高跟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她的丰田车赌气般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大姐这才歪倒在门边的椅子上，手捂着脸，呜呜地号哭起来。

这一会，老爸出离愤怒了足足半个小时，愤怒完之后，也呆呆地坐下，半晌，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凄然。






(124)
老爸的清水泥紫砂杯掉在地上虽然没碎，柄落了下来，黑乎乎的乌龙茶连汤带水流了一大滩，朱阿姨一声不响地把杯子拿进厨房，洗干净，放在流理台上，再用拖把将地上的茶水吸干净，小心翼翼地看看老爸，再看看我们，轻声说一句“我先走了”，眼神里像是在责怪我们不懂事，我低下头。虽然老爸为她把工钱加到一小时二十，她到底还是又找了一户人家帮工，每天奔波，不过，现在，我想，她大概有些庆幸 – 自己的儿孙虽然逼她发挥余热，起码不像我们这样内讧，把老头儿气得发飙，害得她费心去买来的新型刮胡刀片﹑给老爸的生日礼物也白搭了。

屋子里的空气凝重起来，只有大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拉成一道长长的丝。

“你不用担心，”过半晌，老爸开口，“子捷他妈现在情绪不好，将来…等生了下来，长到半岁一岁，给她一抱，喜欢都来不及呢，管什么男的女的。”

大姐的抽泣突然再度山洪暴发，铺天盖地而来。天不遂人愿，施特劳斯钢琴上的送子观音工作失职，超声波显示，大姐肚子里的BB，少长了一个柄。童子捷的妈当然很不高兴，加上童子蓉的事一搅，亲家公咬定要离婚，儿子必须归男方，那个胖老太婆喷起粪来，“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该生儿子的不给我生，不该生儿子的倒生了！”

“你放心，生了儿子，就是听着好，时间长了，长辈心疼的，都是女孩，”老爸的火已经熄了，打起精神做出一副开明爸爸的样子，“你和子捷的孩子，一定长得漂亮，怕什么呢。你们几个小时候，个个都比大安招人喜欢…要说最可爱，还得算小天…”他叹口气，“小天的头发有些自然卷，黄黄的，洋娃娃一样，又不怕生，抱到外面，见男的就叫叔叔，见女的就叫阿姨，不管认不认识，人家给她东西吃就笑，走一圈下来，嘴里﹑手里﹑口袋里塞得满满的，她呢，倒已经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老爸说着说着，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可惜二姐此刻大约在高架上一边猛抽Mild Seven一边把巴赫的音量调到最大，一边对着空气骂上八辈祖宗。和在学校里一样，高副教授不是不会拍马屁，只是他的马屁通常慢半拍，人走了，才把热茶端上来---- 自己喝吧。

鉴于童家的情况，老爸建议大姐回家做月子，临别还文绉绉地加上一句，“跟子捷说，事业做不完的，家庭，只有一个。”

我和大姐一同打车回家，路上默默无语，过一会，她突然说，“小安，你信不信，前两天我突然想去把孩子打掉？”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转过头去看看窗外，沉吟一下，“也许，就像看看那样他会有什么反应吧，”她回头看看我的脸色，轻轻笑了笑，“紧张什么，我不会那么干的。”

“你可千万别那么干，”我脱口而出，“大姐夫亲口告诉过我，说你是他的梦想噢。”

“他这么说过吗？”大姐问。

我点点头。

“他为什么这么对你说？”

我有些结巴起来，“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碰到姐夫，他…请我吃饭。”我想起童子捷请我那顿牛排餐的原因，和我承诺的“假如大姐发现，不是我说的”，不由心虚起来。

“然后他对你说我是他的梦想？”

我硬着头皮点头。

大姐冷冷地说，“这男人嘴真甜，对谁都有一套，除了我。”

“你们怎么了？”

“过去一个星期里，他对我说过的话，还不及今天一天里，你对我说过的话多，”她的声音变轻，“我怀疑……算了。”她抬起头来，突然眉毛皱起，向额心涌去，脸上聚成一种有些戏剧化的表情，过了一回，呓语般地说，“她…她踢我了唉。”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种百感交集的神情。

“你姐姐快生了吧？”那天晚上，曾疏磊突然打电话约我出去，在一家僻静的餐馆里，他的面前却放了一瓶白兰地，他脸色微红，带点醉意。

“预产期两月份，”我突然想起什么，“忘记问哪天了，不是双鱼座就是水瓶座，我希望是双鱼座。”

我要了一杯果汁，问他约我出来干什么。

他说，“明天又要去深圳，下星期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想跟你说说话。”






(125)
桌上已经放了两个纸飞机，用餐巾纸折的。曾疏磊随手拿起一个飞出去，纸飞机忽悠悠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回在他的面前，我们中间的桌子上那朵兰花旁边。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小学里我喜欢折纸飞机，这一种，折好了放出去，无论朝哪个方向，自动会飞回来，很多同学都要跟我学。”

“你教了吗？”

他点点头，“教一个，收一块口香糖。”

“没想到你小时候也很调皮。”

“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当时你是我们大家眼里的神童，”我突然想起什么，“你真的能一口气背出Π后面一百位吗？”

“那是我爸吹牛的，”曾疏磊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能背出五十多位。”

“也不错了。”

“其实没什么，十位一个单元背，循序渐进就可以了。”他抬起头。

我拿起桌上另一个纸飞机，对他笑笑，“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背Π有什么意义？”

“让我爸去吹牛，把我吹成个神童，”他再往酒杯里倒点酒，脸色有些无奈，“你爸没这个喜好，所以你不需要背。”

我把纸飞机对着空中掷出去，飞机绕着旁边的几张桌子划出一个圆弧，俯冲而下，却一头扎进了曾疏磊的酒杯里，餐巾纸顿时蘸满了白兰地。

我用手指扯着一只机翼把它从酒杯里救援出来，“这只飞机肯定喝醉了。”

“希望明天我坐的飞机不要喝醉。”曾疏磊说。

我正色看看他，“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他又喝了口酒，“太忙了，不停的起飞降落起飞降落……”

我劝他别喝了，他摇摇头，继续说话。原来他最近很紧张，合作伙伴之间又发生了争执，“有些事，我觉得是为了大家，可是他们好像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又不肯直接说出来…很没意思…”他摇摇头，“下星期这个客户很重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开了，”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很疲倦的眼神，“算了，说点别的吧。”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丑小鸭瘦身宝典”，递给他。封面上的原胖妞﹑现骨感美人在沙发椅上玉体横陈，很妩媚地对着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要我减肥吗？”

我摇摇头，打开扉页，指指内封左下角的“策划”那一栏，“高临安。”

“你策划的？”

我把嘴唇咧开一个长长的笑，“我策划的第一本书，已经卖掉了上万本，”我再指指作者签名，“你把这本书放到网上去拍卖，她的粉丝会花起码一倍半的价格买。”

曾疏磊翻过去看看书价，笑起来，“谢谢你帮我发财。”

“石头哥哥，如果一个女孩子疯狂减肥，为了讨你喜欢，你会怎么样？”

“会有女孩子为我那样吗？”他像是有些疑惑。

“她就是，”我指指封面上的女孩，“她以为自己减掉几十斤肉，一个男孩就会喜欢她。”

“结果呢？”

“人家另外结婚了，”我叹口气，“这本书一半减肥，一半煽情，所以好卖。”

“真惨。”

“如果你是那个男人呢？”

“会很不安，”他抬起眼睛，“我不喜欢对人有所亏欠。”

“可有时候，亏欠更令人感动。”我说，然后问他，“你还看你以前女朋友的博客吗？”

他摇摇头，然后问，“你写博客吗？”

我摇摇头。

“可惜，你如果有，我会天天去看。”

“你喜欢偷窥吗？”

“不是，”他顿了顿，“和你说话觉得很轻松，我想，如果你有博客，应该也很好看。”这时，他的手隔过减肥宝典放在我的手上，手心里潮潮的，一股暖暖的温度流过来。

“小安，你是真的有男朋友，还是因为不喜欢我，故意那么说的？”





（126）
曾疏磊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的手在他的手掌覆盖下僵住，进也不是，缩也不是。比上回见面，他又瘦了一些，眼睛里有点血丝，额前一缕头发落下来，看上去几乎有些灰心倒灶；眼神里却洋溢着一种情场炮灰式的奋不顾身，仿佛只要我开口，他会愿意立刻去把Π的后面五十位给劈成几段背出来。

“我是-----”我下意识地咂了咂嘴，“我是真的有男朋友。”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开始的。”

“开始，我帮你搬家的时候…”

“是搬家之后。”

“他是干什么的？”石头哥哥进入了他“十万个为什么”的状态，手上的汗越来越多，却依然紧紧按着我的手。在他的影响下，我的手不知不觉也开始出汗。

把岳洋的生辰八字都交待过之后，他点点头，像是终于相信确有此人，然后，轻轻地说，“如果我不是老出差，也许-----”

我终于忍不住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擦汗。曾疏磊拆开一只纸飞机，撕成两半，一半给他自己擦汗，一半递给我。

我摇摇头，突然间心里很生气，说，“我要走了。”

“再坐一会吧。”他央求我。

我站起来，“很晚了。”

“我送你回去吧。”

“我打车回去。”我很坚决地说。

坐在车里，收到他的短信，“假如刚才冒犯了你，对不起。还是谢谢你陪我聊天。”

我楞了一会，默默地把它删掉。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用了岳洋给我的钥匙。他已经去电台了，在很多主持人习惯节目开始前十分钟到场的风气中，他始终坚持每天提前三个小时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我问“你也会有习惯吗？”，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没有回答。

岳洋的家里很安静，我进门时顺手一按墙上的开关，屋里骤然一片漆黑。原来，那个开关连着窗边的一盏纸罩落地台灯，玛当娜趴在灯座上，伸直了身子，和“丑小鸭减肥宝典”上的女孩一样风情万种地侧卧着，脑袋枕在一个爪子上，露出可爱的梅花垫。这个样子，让已经做了太监的“萨克雷”看见，定然追悔莫及。几个星期了，她一反前段时间的大鸣大放，安安静静，小心谨慎，食量也大了。她怀孕了。

听见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又放心地接着睡了。我突然有些感动，被信任，即使是只猫咪，也好。

岳洋不在家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有点陌生。客厅那排音响在灯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像一座假山，我爬到那张乌木椅子上坐下来，突然想起他告诉过我的，曾经有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在这里自杀过，心头一凛，打开电视机，扑面而来，竟然是叶敏的脸。她穿着一身橙红的休闲装，站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气球里，让两个嘉宾用方言对唱情歌，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





(127)
叶敏长得和叶曼差不多高，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的靓丽。叶曼的漂亮像亚热带的风，有种扑面而来的不可抗拒；而叶敏，多少让人想起高纬度那些白雪皑皑的地带，即使最热闹的时候，她盛开的笑容背后，总有一些凉意。

有位很英俊的男嘉宾自我感觉良好，腆着脸问她觉得在场哪位男士最帅，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回答，“那还用问，当然是你啊。”那句套话从她嘴里轻轻地飘出来，半真半假，有种理直气壮，却让人觉得那个问话的男人很无聊。

屏幕上继续声色犬马，锣鼓喧天，我只是盯着叶敏。水瓶座的女孩子，应该是喜欢铃兰花的吧。而她们自己，也像铃兰花那样清雅骄傲。岳洋就曾经因为不愿送花，惹得她很生气。我胡思乱想着。

叶敏有个公开的博客，里面贴了很多她自己的照片和节目介绍，偶尔也有一点心情感悟，她有一句话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是只瓶子，而爱，像水，慢慢从心中流过。”有些媒体在八卦她和一个男主持谈恋爱，问她是否喜欢那个主持人，她反问，“你们难道不喜欢他？”

节目结束时，叶敏笑着为一个嘉宾把米老鼠面具摘下来，说“下周三，六晚九点再见，不见不散。”

叶敏的节目是每周三﹑每周六晚九点。我的手指沿着乌木椅扶手慢慢滑动，停住了。岳洋说过他不知道叶敏的节目是哪个台，而他的遥控器却正好停留在那个台，是巧合吗？我突然想，他总是在晚上九点之前就赶去电台，会不会，是为了逃避她的节目？就像曾疏磊，无论如何，会忍不住想知道从前女友的境况，无论她好还是不好，都一样觉得郁闷。

问题是，石头哥哥那么干，我觉得这个男人很长情﹑很琼瑶；而岳洋那么干，我觉得这个男人很欠扁﹑很古龙。而那些女人，自己把感情卷一卷仓惶撤退，却慷慨地为别人留下了满地的雷管，是能忍，啥不能忍。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用力按了一番，呆呆地看一个科普台的胖大妈煞有介事地吓人说手机放在裤子口袋会影响性能力，手机放在衬衫口袋会影响思维能力，手机挂在胸前可能影响心脏功能，口气中的斩钉截铁让人相信她的终极目的是让手机公司统统破产倒闭见鬼去。

这个时候，电话铃“叮铃铃”响起来，我不由一颤，定定神，伸手去接，却是一个陌生中年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她问岳洋在不在。

我告诉她岳洋不在，问她是哪位。她却问我，“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说他在上班。她又问，“他上什么班？”

我觉得有些奇怪，又问一遍，“您是哪位？”

对方停顿一下，回答，“我是他母亲。”说到“母亲”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下子坐正了，把电话捏得紧紧的，仿佛那是个手榴弹，扔出去随时会爆炸。

岳洋的妈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从他的工作到生活，简直像是逼问，不给我问任何问题的余地。等我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他的朋友，…女朋友”，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声音放松下来，仿佛带些感激，过了好一会，有些尴尬地解释，“我以前每次给他打电话，总是被挂掉，挂掉了，他还会换电话号码。”

“噢。”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是逼问我，从生辰八字﹑性格爱好﹑家庭状况到教育程度，问完了，自言自语似地说，“小两岁，小两岁好啊。”

我鼓起勇气问，“您是要回国探亲吗？”






（128）
电话对面长长的一段沉默，时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终于，岳洋的妈说，“是啊。”

又过一会，她说，“我想见他一面，补上一句，“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乞求，“我下个月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见个面，好吗？”

我咽下几口唾沫，对着话筒说，“岳洋告诉过我，他…下个月…他下个月要出门…”我看着话筒上那几个小孔，想着这句话正通过电缆流到太平洋的那一头，心里难过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始画蛇添足，“要不，您留下电话号码，我告诉他？”

岳洋的母亲声音里明显透着失望，但还是留下了长长一串电话号码，最后说“美国的国际区号是1”。我问她，“您是在洛杉矶吧？”

她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是岳洋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您以前很喜欢一支歌，叫‘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她像是有些惊讶，“他告诉过你吗？”

“嗯，他还有一张黑胶碟，是您留下来的，”我说，“几个星期前，他去买了一个留声机，那张碟音质很好，”乌木椅子转了半圈，我问，“南加州真的从来不下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突然传来隐隐的啜泣，像是刻意压抑却欲盖弥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起酸。那一刻，我决定了，要和岳洋好好谈谈。

我给岳洋打了个电话，要他下了节目就到电台对面的超市找我，他问什么事，我说“我想吃出前一丁。”挂上电话，我拿起一小瓶胡椒粉，穿上外套出门。

凌晨一点的超市安安静静，我坐在窗边一张桌子前面，外面马路上的树挂着庆祝国庆的灯火，在无人的夜里悄然闪亮。这回是一个长着雀斑的小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眼睛半开半闭，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店堂里拖拖拉拉转了一周最后下定决心奔向主题，做贼似地伸手取下柜台下方的一小盒保险套，女孩把脸半埋在男孩的怀里---不知道他们第二天是否需要上学。临出门，女孩子回头看看我，红着脸，神情里夹杂着兴奋和羞涩。我不由自主地对她微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一下。

小伙计卖完保险套之后，清醒一点，把收音机调了几个台，停在了“子夜漂流瓶”，有个半大不小的靓女打电话去，说她裙下有两个男人 A君B君，请岳洋替她挑一挑，A君为白领职员已经按揭买了房暂时无车，父母在外地，有姐姐赡养；B君白手起家创业还没房子却有一辆十分标青的跑车，公司眼看明年就会上市，但是家中独子，父亲下岗，母亲瘫痪。她的芳心就像钟摆一样在AB之间摇来摇去。

岳洋认认真真地帮她分析了一会，问，“两个人当中，你没有一个更喜欢的吗？”

她说，“这要看谁综合素质好。”

岳洋说，“我现在真的相信爱情是超越理智的了。”

那位小姐问何以见得，他说，“这两个男人综合素质都很不错，竟然会一起头脑发昏看上你。”雀斑脸小伙计趴在柜台上哈哈笑起来。

两点一刻，岳洋坐在我面前，把胡椒粉洒在出前一丁牛肉面，看看周围，轻轻舒口气，“很久没来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气人？”我说。刚才那个靓女被他气得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那已经不错了，”他用筷子搅一搅，“我差点想说，谁在床上让你叫得更响就选谁。”

“不要那么说，女人选择男人，也是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我说。

“难道男人选择女人，是选择一种新的打炮方式吗？”他突然咄咄逼人起来。

“你怎么这么刻薄？”我有些生气。

他的筷子停住，转头看看窗外，过一会，转过来看着我，“刚才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会不会，你也把我和别人放在一起那样比较？”他又抓起胡椒粉瓶子，摇了几下，又放下，“你有没有把我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过？”他有些严肃地盯着我。

“如果我把你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你会怎么样？”我问。

他依然看着我，过了好一会，移开眼神，“那是你的自由。”

“如果有人让我在床上叫得更响呢？”我逼视着他。


“那就祝贺你了。”他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冷冰冰的。

我们之间冷场了。我看看岳洋，他只顾埋着头把面条往嘴里塞，我也赌气地把面条往嘴里塞。我们比赛一样地吃完面条，在雀斑脸有些好奇的眼光里走出超市。

车子开到半路，一个急转弯，在一个小学前的空场上停了下来。

“怎么--”我刚把话问出口，就被岳洋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的下巴撞在他的肩膀上，“哇”地叫起来。

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几厘米外，几乎有些凶狠地瞪着我，愣了一会，突然伸手去解我的衣服。

“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他身上微带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动作更迫不及待，我的衬衫和乳罩被扯了下来，我的身体在月光下暴露在他面前。

“我不要在车里，”我说，“你不是也不喜欢-----”

“今天试一次好不好？”他急切地说。

“不好！”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蛮力，使劲将他的两只胳膊掰开然后顺势一把将他推回驾驶座，“我不要！”





（129）
岳洋半靠在驾驶座上，有些惊讶地紧盯着我，微皱起眉头，低下头伸手去捂自己的左臂，刚才被我一推，他的手臂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

我木木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去拉已经一半掉下座位的衬衫。就在那时，他猛然伸手过来，把我紧紧地包裹在他怀里。我伸出拳头捶他的肩膀，他的心在我的耳边狂跳，像随时会穿过他的胸腔跳跃出来。

终于我不再捶打，闭上眼睛，他的嘴唇灼热地在我的脸上滚动，最后落到了我的嘴唇上，像块烙铁，让我全身的血液一同奔腾起来。越过车窗上淡淡的水汽，树梢上站着一轮似圆非圆﹑橙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月亮，光绒绒的，像隔着毛边玻璃照过来，含着些背天悯人的眼神。

一个小时后，同样的月亮隔着窗户照在我的房间里，岳洋躺在我的身边，台灯温和地把淡蓝色的光芒罩在我们身上，我们默默无言，隔着一条薄被子，隐隐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热。这个时间，这栋楼里，恐怕只有我的灯亮着，他那栋楼里，也只有六楼上那盏灯亮着。突然间，这种一度觉得浪漫的“守望相助”式的感觉，让我心底一个角落里有个声音抓狂地呼喊起来，而呼喊些什么，我却听不懂。

我有些烦躁地卷着被子翻个身，听见他问，“痛吗？”

我点点头。事实证明，“车床族”不是人人都有资本当的，那不仅是一种艺术，更是一门高深的技术，“拉到车后座去就地正法，一夜干到天亮”，够发七级资格证书，如果这是二姐的亲身经历，我会五体投地佩服她。

从女人被陌生男人咸猪手碰过胳膊就必须砍掉自己手的耸人听闻年代到现在，科技昌明，社会发达，后果却是女人对男人越来越予取予求。这到底是前进还是后退呢？

“我本来不愿意的，”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补上一句，“你那样的行为可以算强奸。”

“对不起，”他转过头来，把一只手放在我散在枕头的头发上，“老实说我没想到自己在车里会那么差，而且---，其实我也很痛。”

我脱口而出，“那你还要不自量力？”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我的头挪到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叹息似地说，“刚才我真的很想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一分钟都不能等，像是怕---”他转过头来吻我的头发，“小安，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抬起头看看他，他看看我，有些自嘲似地说，“可能我们男人才会有这种感觉吧。”然后摸摸我的脸颊，问，“你为什么讨厌在车里？”

我把头偎在他的胸前，“那样感觉像野合，还有，”我警告他，“我不喜欢在任何床以外的地方。”

他伸手关掉灯，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又问，“还痛吗？”

“嗯，”我重重地回答，“你呢？”

“也痛。”

“你肯定没我痛。”

“胡说，”他反驳，“生理上，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受伤。”

我讲起那通来自美国的电话，“你妈很想见你。”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以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他。



starthard123 	2008-09-08 22:56



（130）
岳洋很久没有声响，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心跳透过脉搏隐隐传过来，告诉我他没睡着。转眼间，窗外那一轮毛毛的月亮已经坠向西天，带着几丝棉絮样的云彩跟着它一起跑。

过一会儿，他轻轻地把手臂从我身下抽出来。我问，“怎么了？”

他说，“有点麻，”然后轻轻地挪开一点身子，“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从来不接她电话的？”

“告诉了。”

“那就行了。”他很简洁地回答。

“可是你妈-----”

“小安，”他直接了当地打住了话锋，“我不想谈这个。”

“你妈还说她很想见我。”我终于说。

他突然有些烦躁地拉起被子，“我妈想见你干什么？”他的语气仿佛变了一个人，言语间的冷淡像一股寒风刺过来，把我所有剩下的话全冻成了冰，推回胃里，冻得满身寒意。

“你没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她吧？”

“没有。”我默默地把头偎在他肩膀上，朦胧的光线里，他的喉结微微起伏。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你又会改电话号码吗？”

他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你的亲生父母突然冒出来，你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不一样，”我忍不住，“那时候我才是婴儿。”

“多几年又怎么样？你妈扔给你一包金币巧克力，说以后听爸爸的话，然后……”他带点自嘲地笑笑，“你会怎么样？”过一会，他平静下来，伸过手来，替我把被子掖好，说，“睡吧。”夜色里，他凝视着我，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勿容置疑。

“岳洋。”我叫他。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

“爱。”

“你像爱我这样爱过别人吗？”我问。

“如果我回答爱过，你会怎么样？”他反问。

“我会很伤心。”

他看着我，过一会，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那我只能说没有。”

“我不相信。”我也笑了。

“那么我该怎么说？”他伸手揪揪我的耳朵。

我也伸手揪揪他的耳朵。

近年来，每当老爸碰到什么超级郁闷的事，就会冷不丁提出为我寻找亲生父母。狗屎连续剧里体现人性高尚﹑叫观众哭天抹泪的镜头，在我家，用来让不得志的高副教授平衡他那摇摇欲坠的﹑很有几分自私的自尊心 – 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了他，大女儿二女儿动起干戈，起码家门口捡来的小女儿会死硬地站在他这边，为了他连亲生父母都不认。以至于我有些担心，哪天万一我真的回答“好”，老爸会否承受不了。二姐说“男人即使老到哪儿都举不起来，心理上还在青春期”，我不由开始认同。

星期天，大姐和我坐在饭桌边，老爸从“女儿红”酒罐里倒出一杯黄酒，被朱阿姨横刀夺下，“老太爷，黄酒不好冷喝的呀，我去烫一下-----”一边往厨房里走一边嘀咕，“黄酒冷喝，用肠胃去暖，伤身体的。”

大姐笑起来，“朱阿姨，你读过‘红楼梦’啊？”

“‘红楼梦’？”

“‘红楼梦’里薛宝钗劝贾宝玉少喝酒，说的话同你刚才啊，一模一样。”一面看看老爸。大姐和二姐耳光相见，这点却心有灵犀，不遗余力要把老爸和朱阿姨‘送作堆’。

“大小姐说笑话了。”朱阿姨也有些明白过来，脸色飞红。

老爸维持着他的严肃，长叹一声，“廉颇老矣。”

原来，系里领导上星期找老爸谈话，拐弯抹角半天绕到正题，为了高级职称队伍年轻化，希望老爸能“体谅难处”。也就是说，老爸虽然知道日本人管女儿叫娘，还是评不上正教授。真是晴天霹雳。





（131）
“他们怎么不早说？”我和大姐异口同声。

“说是学校里最近才做的决定，”老爸夹起一颗腰果，摇摇头，“六十岁为界，前几年从海外回来的博士，不提他们，担心跳槽，要提他们，我们这些老头子就…”他把腰果放进嘴里，嚼几下，露出一种类似牙痛的神情，“算了，不提也罢，就是你妈----- ”他回头看看房里五斗橱上老妈的照片，“你妈从前生起气来，骂我万事不如人…让她说中了。”

“妈也会生气？”大姐问。

“是人，当然会生气，”老爸慢条斯里，“你们就不会生气吗？”

随后老爸提出要为我寻找亲生父母，我谢绝，老爸嘴上说“不要这样”，脸上却隐隐露出一点欣慰，问我们，“十二点了？”

“十二点…过五分，”大姐轻声回答，“会不会路上堵车？”

“小天是不会来了，”老爸像是很不高兴，“电话里说要加班，哪来那么多班加？”然后转头对着大姐，“你也是，打她干什么？她这个人最吃软不吃硬。”大姐低下了头。

“二姐很忙的。”我干巴巴地替二姐辩护。

老爸叹口气，“小天的脾气像我，内圆外方，吃亏的是自己。”

朱阿姨把热好的黄酒端上来，笑眯眯地开始解围裙，说要走了，“小儿子的亲家来，晚上请他们吃饭。”

大姐从皮包里掏出两张票，“子捷拿到的赠票，我们又不看黄梅戏，爸，你和朱阿姨两个人去吧，散散心。”老爸和朱阿姨，刚好都是黄梅戏迷。

朱阿姨把手摇得像拨浪鼓，老爸泰然一点，“什么戏？”

“‘女驸马’，正宗安徽班子，”大姐把戏票放在桌上，“好位子，一百多块钱一张票呢，你们不看就浪费了。”我们一起劝他们去看。

于是，老爸大手一挥，“好，小朱，我们去看！”

我和大姐交换眼色，一齐窃喜。

走出家门，大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大概不会原谅我了。”

“二姐可能真的有事吧。”

“我太了解她了，她的心宽起来天都装得下，一旦窄起来，针也穿不过，”大姐摇摇头，“不过男人好像就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我们下了出租车，在她家附近那条布满优雅店铺的路上散步。我问她，“假如童子捷和他妈关系不好，你会怎么样？”

大姐笑笑，“我倒希望童子捷和他妈关系不好。”

“我是说假如，”我漫无目标地打量着旁边橱窗里的十字绣，“假如他和他妈不好，你会不会帮他们和好？”

“你男朋友和他妈不好？”大姐问。

我点点头。

“为什么？”

“他妈从前对他不好，”我看看她，补充一句，“他很讨厌她，可她很想见他。”

“那样……”大姐想了好一会，“可能会吧。”

“为什么？”

“他毕竟是她生的，你知道生孩子有多不容易吗？”大姐的脸上突然回复了很多年前在家里客厅钢琴边弹莫扎特时特有的温柔神采，“他可以讨厌他妈，可是，如果你爱他，就应该感激她。”我骤然明白，她是靠什么忍耐丈夫的冷落和婆婆的百般刁难的。

那一刻，我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初夏傍晚，温薰的风里飘着花露水的香气，大姐很淑女地坐在钢琴前弹莫扎特，二姐对着镜子自我观赏，大哥在电话上和同学讨论高考模拟题，老爸在房里练书法，老妈坐在藤椅上读报纸副刊，邻居家的电视传来“少女慈禧”的主题歌，阳台的竹竿上一字晾开刚洗好的衣裤，我搬张小板凳，坐在下面用手接大姐和二姐的古今胸罩上滴下的水，低头隔过背心看看胸前的两个小点，难以相信再过几年就会长成两个圆圆的半球，再过一些年，被一个男人握在手心。唉，那些没有儿女情长的日子，是多么无忧无虑。

大姐脸上那时光倒流式的神采让我有种冲动，想掂起脚跟亲她一口，随后意识到，有那么个大肚子挡在中间，我就是掂起脚跟，也亲不着她。

“其实你也该感激你自己的妈。”大姐接着说。

我微微嘟起嘴，“我刚才那么讲，是为了让老爸开心。”谈及亲生父母，我始终有种复杂的情绪。

事实证明，二姐那天没去吃饭，的确有很重要的原因。她的那个男人出差时，车子在公路上出了事故，车里好几个人受伤，他幸而安然无恙，他的太太得知消息，却立刻从深圳赶来。

电话里传来“刷拉拉”的声音然后一阵水声，我问，“你在干什么？”

“刷马桶。”二姐烦躁到近乎歇斯底里的时候，会猛然发作洁癖，把她那个狗窝里所有能擦的都擦过，能洗的都洗过，能刷的都刷过，然后几个月不动弹。

“为什么-----”她咬牙切齿，“为什么有些女人，耐性会那么好？！”她终于说出来，她偷偷把那个男人所有的内裤裤腰内侧都缝上了S，就是她英文名字Skyla的简写，至今却一直平平静静，波澜不兴。

“二姐，这…很不像你的风格嘛！”我不由大叫起来，“这说明你潜意识里有很强的占有欲。”

“你怎么知道？”

“岳洋说的，有一次，他的节目里有个二奶打电话去也这么说，不过人家比较凶狠，除了喜欢在男人衣服上绣字，还喜欢做爱时在他身上乱抓。”

那边刷马桶的声音停住了，“他还怎么说？”

“他叫那个女人要像牢记阶级斗争一样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少有非分之想，当领带的，就不要梦想变成衬衫。”

过了很久，二姐叹口气，“小安，记住，不要去喜欢有老婆的男人，永远不要，除非你是他老婆，”然后又幽幽地叹口气，“不过，假如你真的变成一个男人的老婆，可能也就不会太在意他了。”

二姐告诉我，等从萨托尼尼回来，生日那天，她会和他分手，“三十岁之前，我要把自己救赎出来。”

我问她，“你觉得岳洋说得怎么样？”

她问，“你要听真话吗？”

“要。”

她沉默一会，“说实话，我觉得他心肠很冷。”





（132）
“心肠很冷？”我不由自主地把二姐的话重复一遍。

二姐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心肠冷也有好处，像个冰箱，里头的东西不容易变质。不像有些人，对谁都好，都有责任心，都舍不得，就像药，可以治疗孤独，总有副作用，”随后转过话锋，“小安，和心肠冷的男人在一起，需要你去温暖他，你有足够热量吗？”

“我不知道，”我反问，“要多少热量？”

“看你们的缘分吧，或多或少。”

“简直是废话。”我很不满意。

二姐停顿一下，接着说，“小安，有一年，给大姐过生日，买了个奶油蛋糕，那是家里第一次买奶油蛋糕，我们都很稀罕，每人分了一块，我把你那块蛋糕上的奶油刮了下来，给你只留下蛋糕。”

“后来呢？”

“你一边舔着那块光秃秃的蛋糕，一面心满意足地对着我傻笑，直到我受不了，把刮下来的奶油全都还给你，把我自己蛋糕上的奶油也给你一大半。”

“然后呢？”

“然后你把奶油都吃了，到晚上拉肚子，老爸怪我怎么给你吃那么多奶油。”

“难怪我现在不喜欢吃奶油蛋糕，”我笑起来，“原来是被你害的。”

“也许你可以。”

“可以什么？”

二姐叹口气，“你可以让我动心，就也可以让别人动心。”

“帮帮忙，我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四岁了，”我笑着说，把话题转回去，“你孤独吗？”

“有时候。”二姐的语气软化下来，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二姐第一次公开承认她孤独。老爸问过她总不结婚觉不觉得孤独，她总是说“我忙得没有时间去孤独”。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这样很好，无牵无挂，什么时候想结束都可以，可是时间长了……”她自言自语似地说，“有时候我会有种错觉，他老婆才是第三者，他的小孩是私生子，那么想的时候，心里特别开心。有时候我怀疑他老婆是不是真的爱他，否则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的嘴鼓成一个圆，不知说什么好。

二姐今天仿佛打开了话匣，不吐不快，“我明白大姐为什么抽我耳光，因为她看见我，就好像看见有女人抢自己老公，可是她不知道，我看见她其实也很讨厌！她有名分，有资本，有肚子，就把别的女人看成狐狸精，觉得自己是梁祝，人家全是在交配，觉得自己温良恭俭让，我就是偷抢奸盗淫…”她坐在浴室地板上，把电话这头的我当成马桶，将烦心事一股脑儿倒过来，临了，“你发誓不许告诉她噢，你如果告诉她，后果自付！”

“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我弱弱地回答，“大姐已经七个月了，不能受刺激。”这个时候，我开始理解，二姐没去吃饭，是对的，为了大家好。搞了半天，她们两个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却看见对方就来气，就仿佛，明明同是华夏后裔﹑炎黄子孙，由于历史事件，让一道海峡隔开，一面的人想着“解放”，一面的人想着“光复”，难说对错，关键在于你碰巧站在哪一边。

我问二姐那个男人是否还帮她一起交住房贷款。

“其实他从来没帮我一起交过，我，”二姐伸手扯一张纸巾，很不淑女地使劲撸撸鼻子，“他给我的钱，一直存在银行里，我又不缺这点钱。”

“那你为什么要他的钱？”

“为了…”二姐的口气，坦诚里有一点尴尬，“为了一种心理感觉，觉得-----像是有个男人在我身边。”

“哇，”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二姐，你今天有点让我刮目相看。”

这下她被我逗笑了，“你以为我是谁啊？”

和二姐聊天那半个小时功夫，我的手机收到了连续三个短信，都是来自“丑小鸭减肥宝典”的作者，前胖妞﹑卢桂芳小姐，三个短信，几乎涵盖了我认识的所有中英文骂人话。

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高临安，祝愿你的男朋友早日甩了你！”

我真的有些愤怒了。





（133）
我把手机关上，过一个小时再打开。胖妞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高临安，你为什么关机？！”卢小姐气势汹汹地呵斥。

“我去找我的男朋友，看看他想不想把我甩掉，”我以牙还牙，“希望你记得，我是你的编辑，不是你的出气包。”这几天，胖妞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丑小鸭减肥宝典”出版之后，有个二线模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网络上跳出来，说这是“东施效颦﹑以丑为美”，她的粉丝也一哄而上，胖妞的粉丝当然热烈反击，双方捣成一团浆糊。胖妞被人说“东施效颦”，当然不爽，结果是她欣然决定再与我们公司合作，写一本关于美容和形体保养的书，题目就叫“我们都是白天鹅”。

有些人天生就是块走红的料，一点就透，比如胖妞。从半年多以前第一次见面，她怯怯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眼馋地望着桌上一块雀巢奇巧，想吃又不敢吃，到现在，面对媒体采访从容不迫，摆姿势答问题十分得体，加上原本长得漂亮，化化妆，再穿件酥胸微露的名牌，俨然一个大美女。于乐瑶宋家雯看了她的照片，一致认定我掘到一块宝。

“你们太卑鄙了！”胖妞在电话那头迸出哭声，说出来的原委却真让我傻了眼。

原来，我们公司一个合作网站正在连载胖妞的作品，他们策划的网友见面会上，主持方安排了一个“惊喜”，当场宣读那个胖妞爱过并为之减肥的男人的“读后感”。那男人偏巧有几分文采，自我感觉良好地洋洋洒洒一大篇，到最后居然说什么“希望来生有缘”，大響粉丝，却让胖妞几乎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见到胖妞的时候，她坐在一家哈根达斯甜品屋，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浓情蜜意”曲奇香奶冰淇淋蛋糕，毫不淑女地大快朵颐。

“你真的不知道这回事？”她抬起肿得像个小灯笼的眼睛，还有些狐疑。

我赌咒发誓不知道，“他们事先没跟我打招呼，”再三保证和那家网站好好交涉一下，然后告诉她，“刚才我去看了你的博客，大家都很同情你，这其实是好事。”

“好事个屁，”她火冒三丈，“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了！发神经减掉几十斤肉，换一句‘来生有缘’！”她的脸涨得通红，“高临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吗？！”

我们默默地分享“浓情蜜意”，胖妞突然说，“我现在真的不爱他了，一点点感觉都没有了。”

我看看她。

“到今天才发现，”她用手枕着下巴，“他其实根本配不上我，以前是我自己把他美化了。”说着，她的唇边慢慢地浮起一丝嘲讽。

然后，她跟我要方建的联系方式，因为当初方建为她拍书封照时就提过，喜欢她的镜头感，希望有机会再合作，为他的杂志合作一个系列。

“那时候我没在意，现在想想，要出风头，就索性出出大，免得别人说‘东施效颦’，”她又大吃一口蛋糕，“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

“出名对你自己更有好处。”我说。

她转过头来，眼神又有些像在嘲笑我，“你的男朋友应该不会喜欢你把自己照片挂在杂志上，给不认识的男人看着过干瘾﹑打飞机吧？”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你很诚实，”她竟然呵呵地笑起来，然后问，“你那个好朋友和方摄影师快结婚了吧？”

“分手了。”我说。

“为什么？”她有些诧异，“那时候他们好得……”

“性格不合吧。”

胖妞叹口气，“看上去金童玉女，没想到……”口气里有些感慨。

胖妞慷慨地把剩下一半的“浓情蜜意”送给我，她说，“我还要接着去做白天鹅呢。”

我坐进出租车，旁边是穿梭的人流，盒子里是软趴趴的蛋糕。也许，这就是现代社会的爱，再怎么光鲜夺目，待到兵来如山倒，无非一滩浆水。

哈根达斯卖“浓情蜜意”，不卖“天长地久”。情场上，天长地久的期许，装进一颗乱世的心，总显得苍白无奈；然而，即使如此，我们依然不会放弃，依然会去追求 ----- 那最初一刻的“浓情蜜意”，祈求它不会融化。





（134）
那天晚上，我问岳洋，“如果我有机会成名，你会怎么想？”星期天，他不用做节目，我们躺在床上聊天。

“你要成名了吗？”他问我。

“我是说假如，”我把胖妞的事情告诉他，“她现在下定决心要大红大紫，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总觉得有点悲壮。”

他想了想，“如果那样，我宁可你不要成名。”

“为什么？”

“那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我也这么想，”我说，然后问，“叶敏呢？”那是我头一次直截了当地问到那个名字。

“叶敏什么？”岳洋把手臂搁在枕头上托着下巴，脸色很平静，像是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你知道她现在很出名，对不对？”说完，我让手指轻轻地在他的手臂上跳起芭蕾，嘴里哼着“天鹅湖”。

“你的拍子错了。”他说。

我笑起来，换成一支探戈舞曲。

曲子奏了一半，我听见他说，“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看岳洋，他的眼睛里像一泓清水，轻轻地握住我的两个手指，把它们拢进他的手心。

“她很漂亮，”我说，“笑起来有点像…像大S。”

岳洋依然握着我的手指，什么也没说。过一会，伸手来搂住我的肩膀，他的怀里很温暖，让我有些莫名的心酸。我把头抵在他的胸口，“我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吴君如？”

我听见岳洋的喉咙里轻轻地笑起来，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小安，你这么自怨自艾的时候很可爱。”

“我没有自怨自艾。”我抬起头望着他。

岳洋凝视了我一会，伸出手慢慢的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觉得你长得像我，”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脸颊上，“像一个女性的﹑改良版的我。”

“那是什么怪物？”我笑起来。

“我听说，人年纪大了，外貌上的性别差距会越来越小，也许，过几十年，我们真会越来越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着，“到时候，我们可以拄着情侣拐棍一起上街去星巴克，假定星巴克还没关门，通货膨胀几十年，大约卖到三千块钱一杯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块现金，跟你再借一千，就可以每人来一杯中号卡普奇诺，你不肯借，就只能喝小号的了。”

“我喜欢玛琪朵。”我说。

“那就一杯卡普奇诺，一杯玛琪朵。”

我接着往下编，“那时候去星巴克不是为了小资，是为了怀旧，店堂里放周杰伦蔡依林，像今天老咖啡店里放周璇一样。”

“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蔡依林打瞌睡，醒了就轮流上厕所，发牢骚，觉得世道混乱人心不古，连星巴克都不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味道……你开始心疼钱，说六千块哪，够买一笼肉包子了，我说你无不无聊，来这里喝的是情调，六千块，值，我还没说完，你又睡着了。”

“你，这么说下去，我真的要睡着了。”我抗议。

“那就睡吧。”

“不要，”我挪一个姿势，“难得你晚上可以陪我，如果一下子睡着了，多可惜。”

“小安，”岳洋问我，“记得上次那个打电话到我节目﹑喜欢偷窥邻居家女孩的男孩子吗？”

“记得，他还喜欢做爱不拉窗帘。怎么了？”

“后来他一天一个电话来找我，说想见我，我和他见了一面。”

“他-----不会有双性恋倾向吧？”

“没有，”岳洋说，“他说只是好奇，想看看我到底长得什么样。他说，‘你比我想像的要帅’，我说‘你也比我想像的要正常’。他普通话说得很好，做自由职业的平面设计，很向往电台工作，”他从背后抱住我，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小安，我想帮他进电台，等过段时间，我争取转去做白天的节目，‘子夜漂流瓶’就转给他。”

“为什么？”我问。

“那样，晚上，我可以在你身边，”他说，“而不是陪别的深闺怨妇磨牙。你喜欢吗？”

我翻个身，紧紧地抱住他，一阵喜悦细雨一样盈满心底，冲上来，眼睛里也有些发酸。我用力地点点头，过一会，从右手腕上取下那串珠子，从被子里摸索到他的左手，套上去。

“什么？”

“一串珠子。给你戴。”

“你的护身符吗？”

“不是，”我认真地说，“你先戴它八十一天，不许拿下来，我再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为什么普陀山法师的第三产业会成功，因为，当女人掉入情网，她未必会真的变成傻瓜，却宁愿去相信一些傻瓜而美丽的东东，比如，男人的死心塌地。






（135）
宋家雯突然出现在我办公桌前的时候，我正在电话上和一位小说作者讨论情节修改。

“我看，好像应该让那个男人死…他不是最喜欢挑战极限运动吗…什么？你觉得应该两个人一起死？”宋家雯坐在对面，脸色依然阴郁，眼睛里露出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我朝她打个手势，表示“很快就好”，她回个手势，表示“不急”。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小说里提过那个女孩子有点灵异功能，可以考虑让她…让她预先感知到会有生命危险，却依然无怨无悔地陪着那个男人去，唯一目的，就是死在他身边，所谓死得其所…不过这样，好像又无法突出生离死别后一方对于另一方的，”我舔舔嘴唇，“那种，那种，那种超越时空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两个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思念的呢？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应该保留一个活口…”宋家雯用一只手掩着嘴笑了起来。

讨论半天依然没有定局，约好明天继续。我放下电话，问宋家雯，“你怎么来了？”

“在这儿附近办点事，顺便转转，”宋家雯拉上我，“出去吃饭吧。”

“叫乐瑶吗？”我问。

她摇摇头，“她交稿的日期又快到了，我今天没心情爆料。”

我们在公司楼下对街找了一家店吃午饭，隔着玻璃窗，一家音像店门口贴着一排大幅歌星海报，空气里隐约传来周董那听了让人钦佩“这小孩日语唱得真好，快赶上小田和正了”的声音。

“我还是不大明白周杰伦为什么能走红，”我有些勉为其难地对着一个大大的三明治啃了一口， “我本来以为流行歌曲就要让人一听就懂。”

宋家雯默默地喝了口果茶，没说什么，过一会，问起我正在策划的那本书。

我给她大致讲了情节，捡起一片落在盘子里的番茄放进嘴里，“你觉得，让男人死好，还是让女人死好？让男人死，情节显得比较唯美，让女人死，女人毕竟是弱者，可能读者会更加同情……”

“非要死一个吗？”

我肯定地点头，“本来是大团圆结局，太俗了，主编说要表达出跨越时空﹑刻骨铭心的思念，要跨越时空，刻骨铭心，不死人怎么行？”

宋家雯想了好久，说，“那我觉得应该让那个男人死。”

“为什么？”

“女人为男人守节，比男人为女人守节更可信，”家雯吃了一口色拉，“女人死了，男人悲伤几天，找个续弦，非但跨越不了时空，反而变成个刻骨铭心的笑话。”

“我老爸就一直守到现在，”我有些不服气。

“你爸那样的男人太珍稀了，”家雯轻叹口气，矛头转回来，“你们还不是照样想给他找伴？”

“你怎么了？”我决定直奔主题。家雯通常平静得像一杯水，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慢慢冻成一块冰，言谈越来越冷。

家雯摇摇头，再摇摇头，眼圈却红了。

“他说……他说我轻佻，喜欢招风……”宋家雯低下头，把头重重埋在手肘间，肩膀一起一伏，看上去，几分像抽泣，几分像呕吐，可怜巴巴。

“说我不自重，不愿意生孩子，是因为另外有想法……他说……我和他结婚，是看中他的钱……他说我和他结婚是看中他的钱，不是自愿的！”宋家雯的话让我怔住了，想不到结婚时趴在地上为她整理婚纱，不惜自己身上名牌西装扫地的叔叔，竟也会喷出这样的粪。

“他以为他是谁？张朝阳吗？”我不由有些气愤。根据我保守和不保守的估计，叔叔没有张朝阳钱多，也不比张朝阳长得帅，有什么资本这么说？

家雯嫁给他的时候是个真正的处女，叔叔这么说，辜负了家雯的处女膜，辜负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章第五条，也辜负了----- 我和于乐瑶教她叫床的拳拳苦心。情何以堪。

“早知如此，你还不如在结婚前把贞操交给那个暗恋者，”我全身每个毛孔都流淌着不爽，“那个什么，阿平哥哥？”

家雯抬起泪眼，又好气又好笑，“那样啊，他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说就说，”我嘀咕着，“猪八戒吃长生果。”

“我想离婚。”家雯慢慢收声，淡淡地说。





（136）
一片黄瓜从我不由自主张开的嘴里掉了下去，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宋家雯，仿佛她刚刚宣布了世界末日。

“你干什么？”她看着我，脸色微红，有点困窘，“已经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吵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没道理。”

这一回的导火线，是上个月家雯参加的一次业内聚会，聚会完了跳舞，有人想出个噱头，让男士们把领带解下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女士们凭领带选择舞伴。被宋家雯选中的那位男士秉性有些风流，加上喝多了，当着众人的面，跳着跳着，冷不丁把她当众抱起来举到空中，一只高跟鞋飞出老远，全场哗然。这件事情，曲里拐弯让叔叔知道了，叔叔很有涵养地三天没有发作，等着家雯“招供”，而宋家雯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招，于是，三天后，情势严重恶化，叔叔责怪她不守妇道，怀疑她和那位男同事事先串通﹑她认识他的领带，上纲上线到结婚动机。

“无聊，”家雯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其实，我跟那个人只见过几次面，根本不熟，选那条领带，是因为它的图案跟我老公的一条领带很像，”她叹口气，“真是讽刺。”

“那你跟他解释啊。”我说。

“我懒得解释，”她摇摇头，“反正他不会信，”她顿了顿，“想方设法要我生孩子，不相信我，让我怎么生？”

我有些庆幸于乐瑶今天不在，如果她在，这个缺心少肺而急于求成的家伙搞不好会在下期“闺房心事”里大鸣大放什么“80后女人 vs. 60后男人的婚姻：梦醒时分，到了吗？”

我陪家雯去音像店买了一张周杰伦新出的“依然范特西”。海报上周董穿一件花样极其繁复﹑领子弯来皱去的衬衫，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眼神在一九开小分头下很酷地凝望着不知什么地方，仿佛在说“来爱我吧，不过，我不见得会爱你噢”。

家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CD，“那次聚会，也碰到他了，”她抬起头，“他现在是那家青少年刊物的一个分版负责人。”我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曾经暗恋她很久的“阿平哥哥”。

“他带了他的女朋友来，”她的声音更轻，一路微弱下去，微弱成一声细细的叹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崇拜他。我倒是注意到了他的领带，不过我没去拿，他女朋友排在我后面，马上当宝贝一样抢了过去。”她的声音再度平静下来，里面有种隐隐的坚决。

很难想像宋家雯的高跟鞋在昔日的仰慕者面前飞出去时的心情，只能说，她又像以往很多次一样，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了，回复天秤座特有的沉稳。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回我妈家住几天，”家雯思索一会，抿紧嘴唇，“分开些时间，大家想一想也好。”

“如果你愿意，可以住在我那里，我过两天要出差。”我提议。我记得家雯不喜欢她娘家，当初结婚，一部分也是为了逃避那压抑的空气。

“去哪里？”她问我。

“昆明，一个书展，”那是早上刚刚接到的任务，我无可奈何地说，“明天晚上的飞机。”

“还是让小说里那个男人死吧，”分手时，家雯说，“他们太容易变质了。”





（137）
那天晚上十二点半，我在整理出差的行李，岳洋在收音机里说话。有一个失恋的女人问，“他为什么对感情不负责任？”她相处大半年的男朋友提出分手，她感到十分茫然，“他说我们性格和家庭背景都差距太大，将来如果在一起不会幸福。可我们才认识一年都不到，他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时间？”她说“我恨他。”

“对男人来说，对感情负责，就是一旦发现不合适，马上撤退，免得浪费双方的时间，尤其是你的时间，”岳洋说，“否则你只会越来越觉得他不负责任，越来越恨他。”

乐瑶打我的手机，她的背景里飘着一首猴年马月的窦唯，那个曾让王菲伤心的男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声音，把人内心深处的迷惘挖掘出来，绕几绕，再狠狠打个结，往下压，再往下压，紧到无路可退的感觉。窦唯的哼唱里，居然也夹杂着岳洋的声音。

“你也在听‘子夜漂流瓶’？”我很意外。

“他跟你说话，嘴也这么臭吗？”乐瑶问，“他这样说下去，将来搞不好会下拔舌地狱的。”

我笑起来，问她怎么还不睡。

她沉默了好一会，说，“我在方建家里。”

“周凯去北京出差.…..我不知道方建为什么又要约我……”乐瑶说着说着，声音里隐隐透出点贼喊捉贼的哭腔，“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约我，我就忍不住会……那个混蛋，他说他心里一直想着我，我知道他在骗人，可是就……”

“周凯给你打过电话吗？”我想起周凯每次出差都会准时给乐瑶打电话查勤。

“打过……刚才周凯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和方建正好在…我就在床上回他的电话，他说‘我很想你’，还说‘你要乖乖的’……”她索性哭起来，“我觉得自己卑鄙得像一只蟑螂。”

“方建在吗？”

“在房间里睡觉，”她补充一句，“我在客厅里。”

乐瑶要我什么也别说，陪她一会儿，于是，我拿着电话，一声不响地陪着她。明明知道她卑鄙得像一只蟑螂，还是得举着话筒陪她，这是“闺秘”的工作职责之一。

十五分钟后，乐瑶冷不丁地说，“我要走了。”

“我要马上离开这儿，”她急促地说，“我要回去，然后狠狠地洗个澡。”她很快挂上电话，仿佛多一分钟，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二天傍晚，岳洋突然说，“我送你去机场。”

“我的飞机是九点半，”我提醒他，“再到你们电台，快十一点了吧。”

他望着我，“不要紧，我送你去。”

我们坐在机场一楼咖啡厅门前拐角的座位上，我手里拿着一杯三十八块钱的咖啡，喝完几口，我问，“你确信时间够吗？”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你笑什么？”他问。

我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给他喝，在橘黄的温暖灯光下，他的笑容很好看。

他问我，“你想上厕所吗？”

我摇摇头。

那班飞机乘客很多，我站在等待登机的一长条人龙中，岳洋站在拦线的外边，我说，“你回去吧。”

他又问我，“你想上厕所吗？”好像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前面一个大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

“等会到楼上再去。”我有些不好意思。

“给我。”他伸手接过我的提箱，在几步之外跟着队伍缓缓地向前挪动，临到窗口，把箱子递还给我，他的手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我办完手续，回头看看，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对耳朵竖在圆圆的脸上，神情像只动画片里的卡通猴子，仿佛还在问，“你真的不想上厕所吗？”

我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138）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岳洋半卷起袖子的左手腕上，只有一根红线，并没有我那串淡紫色的木珠。

我的心里，慢慢的，像有玛当娜从某个角落爬了出来，伸着爪子，一下下开始左右乱挠。

恋爱有点像一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游戏：于乐瑶寅吃卯粮恣意挥霍，碰到一个愿打愿挨的周凯，让她在幸福感和罪恶感中来回周旋得头昏眼花；宋家雯兢兢业业地经营人生，没有太多奢求，结果是得到了很多期待之外的，从前，很多的爱，像是没有条件没有限制没有尽头，现在，很多责难，让她束手无策。

或许，爱情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否则总有一天会变得很难看，因为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并不高尚，装个大鼻子，也变不成情圣。我坐在云层上胡思乱想着这个深奥而无聊的命题。

晚上刚安顿下来，接到曾疏磊的电话，他在深圳，像是很意外，“你在昆明？”

“来这儿参加一个书展。”我问他上回那个客户谈得怎么样。

“一塌糊涂，”他轻描淡写地说，“对方缺乏诚意，”比起上星期见面时的沮丧，他的声音泰然了许多，“这也是好事，虽然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精力，最起码不会继续浪费下去，仔细想想，事情差到一定程度，就只能变好。”

曾疏磊问我在昆明待几天，我说一个星期。他说，“如果你不反对，我想飞过去看看你。”

我说，“我们上个星期才见过面。”

他笑起来，“上次你爸跟我爸道歉，说他没把女儿--也就是你，管教好，有眼无珠，没看上我爸的儿子。他的确那么说的，别忘了相亲的时候，电影票钱是我爸掏的。”

“我老爸可真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也笑起来，“他还说什么？”

“还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说，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那个电话结束时，曾疏磊说，“小安，只要我身边还没别人，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如果你身边有了别人呢？”

他沉默一会，“希望不要那样。我不喜欢亏欠人，要把其他人赶走，再为你腾位子，我会觉得很为难。”

“石头哥哥，你把自己说得像万人迷。”我开玩笑，心里却像有哪里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他的声音很严肃。

“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恋爱？” 我问他。

“可能是因为害怕寂寞，”他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无奈，“我现在就很寂寞。”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尽头一只小蜘蛛孜孜不倦地结网，思绪翻飞，曾疏磊和他那些会绕圈的纸飞机，大姐的家庭纠纷，二姐进退两难的处境，以及我自己都猜不透的，自己的心思。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石头哥哥用网线袋背着足球从我家楼门前经过，对在地上粉笔方格里跳房子的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虽然当时我们并不怎么认识。

有一刻，我突然想，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过岳洋，一切会是怎么样，也许一切都会很圆满；就在那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岳洋在电话里问，“昆明天气怎么样？”

“很好，”我问他，“你那边呢？”

“在下雨，”他说，“下得很大，你刚走不久就开始下。”

“因为我不在吗？”我问。

电话里沉默一会，然后，他轻轻地说，“你把好天气带走了。”声音里含着一丝委屈。

我问他，“你觉得爱是因为害怕寂寞吗？”

“你怎么了？”

“随便问问。”

他说，“消除寂寞比爱一个人容易，就好像自渎比做爱容易。”

“你说老实话，我不在的时候，你自渎吗？”

“这是个人隐私。”

“我问你。”

“你害怕我自渎吗？”他恶作剧似地反问。

那一刻，我想起他在机场入口凝望着我，圆圆的脸上卡通猴子一样的表情，为自己方才瞬间的闪念感到深深的内疚。

我问他，“我给你的那串珠子呢？”





（139）
“哪串珠子？”岳洋像是有些不解。

“就是…”我咽下一口口水，“那天晚上，我给你戴在手上的。”

“在我车里。”他顿了一下，回答。

“我叫你戴在手上的。”我说。

“那是你们女孩子戴的吧？”他问，声调像是在开玩笑。

“男女都可以戴，”我心里慢慢涌起一个小疙瘩，“男左女右。”

“开过光的吗？”

“应该算，”我说，“是舒颖姐姐从普陀山带回来的。”我补充，心头那个小疙瘩缓缓扩散，“你不想戴就算了。”我突然说，声音中也像长了一串小刺。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然后告诉他刚才曾疏磊打过电话来，“他在深圳，说想来看我。”

“然后呢？”

“我叫他不要来。”

岳洋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你希不希望我立刻飞过去，出现在你门前？”

“你会吗？”我很不服气地反问。

“如果你愿意出机票，我就会，”他悠然地回答，“超过两个小时的行程，我希望是公务舱，最好是东航，他们的空姐比较漂亮。”

我听着他的话，开始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笑着笑着，在某个点上，云霄飞车般地急转直下，心情前所未有地苍凉起来。我问他，“岳洋，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

“我也说不好，”我叹了口气，电话中静默一会，在我们之间，能听得见极细微的电流的声音，“你好像总怕别人离你太近。”

“你为什么那么想？”他问。

“一种感觉，”我回答，“水瓶座的人可能就是这样。”

“双鱼座的人呢？”

“双鱼座的人害怕被拒绝。”

“那是贼喊追贼吧，我听说双鱼座是十二星座里最花心的，”他说，“鱼到了水里，就会随处乱游。”

“你可以买个瓶子把它装起来，然后它就不会随处乱游了。”我拿起床头那个小水晶瓶，里面装了点水，蓝色小鱼儿瞪着亮莹莹的眼睛。

“那它就没有自由了。”岳洋说。

“自由很重要吗？”我反问。

“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他回答。

“我不这么想。”我说。

在昆明的几天一直忙忙碌碌，最后一天，接到二姐的电话，叫我尽快回去 – 老爸在上课时心脏病发，一头栽在讲台上昏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经过抢救，终于度过了危险期，把大姐二姐都吓得够呛。

“真他妈的王八蛋，”二姐在电话里骂骂咧咧，“整人也不必这么阴损吧！”

又是职称惹的祸。不久前老爸听说评教授无望，已经死了心，和朱阿姨去看黄梅戏，散场后还请她去吃了顿肯德基；前几天系里又通知他，思考再三，决定破例，照样评他为教授。老爸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这个天上掉下的豆包，却得知这番破例，完全是由于蟾蜍脸副校长，也就是很久以前败下阵去的老情敌，在某个场合对系主任一句闷骚兮兮的美言，“老高这个人我很了解，最在乎一个架子，几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乍听之下颇为感人，仔细想想，绝对别有用心。

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处女座的老高给彻底打倒了，当天下午正讲着李后主垂泪对宫娥，一下子就从讲台上被直接送进医院，据说他被抬进救护车前，清醒了一小会，叫着老妈的名字说“等等，我这就来”，吓得几个老同事当场抹了眼泪。





（140）
那天下午，我提前坐飞机回来，在机场看见二姐的时候，她的脸色苍黄憔悴，吓了我一大跳。

我问她怎么了，她无精打采地回答，“没睡好”。

二姐狠踩几脚油门，小丰田车迟疑一下后飞奔而出，三下两下，超过前面好几辆车。有辆车对她按喇叭，她的鼻子里哼一声，“车开得狗屎，按喇叭倒挺专业的。”然后她把“汉堡交响曲”开得震耳欲聋，让旁边车里的人皱起眉头。我提醒过她，巴赫爷爷不是迪克牛仔，她说“我能像人家崇拜迪克牛仔一样崇拜巴赫，很难得了。”

我问她老爸怎么样，她说，“我中午刚去看过，躺在床上看书呢，神气多了，怪医生不肯让他出院，说什么学生还在课堂上等着他，讲得像真的一样。”她打开车窗，点起一支烟，转过头来对我笑笑。

“印度好玩吗？”我问。前些日子，二姐出差去了印度一个星期，为一个产品在那里的市场推广做前期准备。

“还可以，”二姐一手持烟，另一只手飞快地翻过遮阳板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色，“除了没什么帅哥可看，其它都过得去。”

“拉肚子了吗？”我好奇地问。印度并非一个人人向往的出差胜地，二姐被同僚极力推荐去那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她开发新客户能力强，实际上，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周围的须眉，去过那里的，没一个不拉肚子；他们想瞅瞅，高应天这般厉害得让咖啡打寒战的巾帼，不怕他们，怕不怕拉肚子。

“没有，”她淡淡地说，“在那里我基本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主要靠喝瓶装水吃维他命。回来路过香港，狠狠吃了三碗云吞面两碟子虾饺，上了飞机还在打饱嗝。”当然，我相信她对自己公司的同事，一定会说尝遍了每种颜色暧昧的咖喱“味道很正嘛”，让他们跌掉眼镜 – 包括隐形眼镜。

“你喜欢皮卡丘吗？”她突然问。

“皮卡丘？”我脱口而出，“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的眼睛瞪起来。

二姐具有CIA 和 FBI的综合素质，她对什么信息感兴趣，一定能逼问出来。于是我支支吾吾地把从前在街上看见大姐夫和他那个不知能否算野花的女人的事告诉了二姐，“我可答应过大姐夫，如果东窗事发，不是我走漏的风声。还有，我不喜欢皮卡丘，早过时了。”

二姐笑起来，“童子捷那个宝货可真够无聊。坐在抽水马桶上，忘不了从前的茅坑。我碰到的事比他的有意思多了。”

二姐的遭遇果然有些蹊跷。几天前从孟买归来，发现家门上挂了一只皮卡丘。挂的时候，皮卡丘背对着走道，从后面看，没有任何异常。二姐把它翻过来，才发现它那红红的脸颊上被惨不忍睹地交叉划了几刀。

三天之后，也就是今天早上，出门时，她发现门上挂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长耳朵皮卡丘，也是背对走道，然而，红红的脸颊上，同样被惨不忍睹地交叉划了好几刀。

她开始怀疑这不是那个喜欢乱按门铃的邻家小孩的恶作剧。一位伟人说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前半句多少让我有些好奇，他老人家谈恋爱时是怎么想的，而后半句，那绝对是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141）
我终于有机会重温儿时的福尔摩斯梦，用那个英国老男人细心而八卦的套路来推断作案动机。假如这不是邻家小孩的恶作剧，那么，首先，对方一定怀恨于心，以致拿卡通玩具示威；其次，对方下手够狠，一只玩具脑袋上弹丸之地划了七八刀，应该不是心血来潮；第三，对方颇有心计，两次，挂在门上的皮卡丘都是背朝走道，招摇于市，二姐不去把它翻过来，经过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第四……

“第四，”我说，“皮卡丘的肚子特别大，所以呢，如果是我，要损坏它，一定从肚子开刀，而那个人，偏偏是从脸开刀……”

二姐的脸“刷”地一下更白了，“小安，你不要吓我，”她下意识伸手去触触自己的脸，神色慌张。

“好好开车，”我骤然发现耀武扬威的二姐骨子里是只猫咪变的纸老虎，有点得意，继续往下说，“第五，对方好像没有什么更加高明的办法整你，所以呢，先拿个玩具来恐吓，看你下一步的动作……”

“你才是在恐吓我！”二姐不满地叫起来，过一会，有些虚弱地说，“我都不太敢回家了。”她的神色告诉我，她心里想的，同我说的，其实一样 ----- 她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站在男女世界那道暧昧海峡的哪一边，一只遍体鳞伤的玩具在金门上空郑重宣告--- bingo，开战了。二姐男朋友的太太最近的确都在他身边，无论时间地点动机，都很凑巧。我们默默无言，同时开始在脑海里想象那个面目模糊却很可能并不寻常的女人。

去希腊萨托尼尼的旅行团已经订好，签证也正在办理中。我问二姐，“还打算去吗？”

她转头望望我，一声不响，把手里的烟头扔出车窗，过了半晌，轻轻地说，“钱都交了，当然去。”声音里十分坚定。根据我对二姐的了解，她不介意挥霍钱，却一定不会浪费钱，何况，萨托尼尼是个美丽得不可以一个人去的地方。

在医院楼梯上，居然碰到了老爸学校里的副校长，一张蟾蜍脸板得道貌岸然，我们叫一声“某教授”，他敛一敛下颚，点一点头，领导气十足地表示“我看见你们了”。

二姐不吃那套，站定了，一双桃花眼目光灼灼而冷冰冰地盯着他，神情似笑非笑，目光由额头到下巴再由下巴回到额头，仿佛在耐心数他脸上那如同几十年没长平的，被青春遗留下来的痘。

两人的眼神开始交锋。副校长也把二姐打量一番，仿佛说“当年如果我成功了，今天你得管我叫爸”，二姐毫不含糊地回复一个更凌厉的眼神，“当年如果您得逞了，今天我也是一脸麻子，No Thank You!”

我们站在312号病床前，床头摆着一个郁郁葱葱﹑壮观得有几分像花圈的大花篮，估计是副校长带来的。老爸纹丝不动地斜靠着床栏，一张“报刊文摘”搭在怀里，由我们怎么呼唤都不回应。在我们终于慌里慌张，开始伸手去探他鼻息的时候，才“噗哧”一声笑起来，“我没死呢。”

“爸，你以为这很好玩吗？”二姐抱怨起来。

“就是很好玩。”老爸毫无歉意，撑着床沿半坐起来，挪挪鼻梁上的老花镜。

“刚才跟老某聊了一会，”老爸叠好手里的报刊文摘，“他太太也得了…那个病，好在发现得早，现在要做手术，小天啊，”他招呼二姐，“等出院后，你安排一下，我请你展伯伯吃顿饭，帮他们牵个线，小展喜欢西餐，找个环境好一点，价钱公道点的地方，老某钱也挺紧的。”展伯伯是老爸的桃李中最老的之一，学医，却酷爱历史，和老爸亦师亦友；曾由于在同学中传播春宫画几乎让学校开除，老爸为他奔走求过情，后来一赌气索性致力研究女人的奶头，变成乳腺癌专家，当年，就是他为老妈看的病，可惜发现太晚，回天无力。




starthard123 	2008-09-08 23:01




（142）
“爸，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的。”二姐的口气软化下来。

老爸却打蛇随棍上，眼珠子一弹，开始吓唬人，“我听说，女人不生孩子，得乳腺癌的机率比一般人高。”

二姐的口气又硬将起来，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报纸整理一下，“反正有展伯伯呢，万一得了，就让他割一刀，有什么了不起。”

老爸眼珠子骨溜溜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不再说话，大概明白二姐今天不好惹，闭上了嘴，转开话题，说副校长这次其实是真想帮他，“老某跟我道歉，说他本意不是要气我，何况他现在还要求我帮忙，我说我哪会那么小鸡肚肠，噢，你两句话，能把我气出心脏病啊，不过是巧合…”我和二姐面面相觑，上一代的人要起面子来无药可救；副校长也够呛，一根另类的橄榄枝，把老爸扫进了医院急救室。

“不过他有句话说对了，”老爸嘿嘿一笑，“‘老高这个人我很了解’，那时候，他和我一起追你妈---老某年轻时比现在神气，运动健将型，歌也唱得好，我心里天天惦记的就是他，做梦也梦见他给你妈唱情歌，把他的脾气给摸得一清二楚。反过来，他应该也差不多。这个人心不坏，就是比较功利，仔细想想，人功利点有什么不好…现在都老了……”

然后老爸说起发病时的感受，“像坐电梯，商场里我最讨厌那种，先往下走，越走越快越走越黑，突然停了，好像又往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亮，回头一看，你们都站在下面叫我，我就想往回跑…然后…像是到了最后一格，一脚踩空…我就往下掉，往下掉…”老爸说得神神叨叨。

“估计本来老天爷想让您下地狱，后来觉得这个人不够坏，换把电梯让您上天堂，上了一半，发现您阳寿不到，把您一脚踢下来。”二姐声音里带着揶揄，没耐心再听下去，瞄瞄手腕上那只新买的卡蒂亚，说要回公司开会，蹬蹬蹬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老爸这才叹口气，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解放日报”，半像叹息，半像自嘲，“年轻的时候，你们怕我，现在，我怕你们，”然后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睛，“怕还不够，你们还要给我找对象，上次我想和小朱好好谈谈，希望双方不要有什么误会，想不到她先开口，说我是个好人，可我们没缘分，叫我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她家的孩子还指望她多做几年贴补家用，再婚一定不会同意…”老爸摇摇头，微皱起眉，“老脸都让你们给丢光了！”

这可真是预想不到，我愣了一会，问，“朱阿姨真的说‘你是个好人，可我们没缘分’？”这句台词，大姐二姐还有我，都背过，真实涵义是“楞头青，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你”。遥想老爸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情敌灰飞烟灭，老来却横遭这番耻辱，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报应吗，呜呜呜，我在心头哀鸣起来。

老爸用我小时候数学考试不及格时的眼光盯着我，“小安，我给你找对象，是曾家小石头，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你不要，好，”他一摊手，“你呢，自作主张，家里的阿姨，字都不认识，我和她，除了黄梅戏，没什么共同语言…”他又开始叹气，像是有些委屈，仿佛在怪我没“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不是我一个人，主要是大姐和二姐…”我鼻子有些发酸，“她们说朱阿姨人好，身体健康，又比你小几岁，正好……”

“正好什么？”老爸眼睛一瞪，“给我养老送终？你们找对象，就是惊天动地，海誓山盟，差一点不行，到了我老头子这里，变成人好，身体健康，小几岁，就够了？你以为爸爸没有年轻过吗？吭？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你懂不懂？吭？” 我低下了头。不好，大姐二姐都不在，老爸的怨气冲着我一个人，飞流直下三千尺。

“到底还是小孩子，一个个，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老爸靠回床上，“人哪，都是越老越丑，两个人在一起慢慢地老，看惯了，心里还是对方年轻时的样子，就不觉得丑，等到六七十岁，身边突然冒出个老太婆，她身边冒出个老头子，受不了的。古话说‘白头偕老’，不光是口彩…小朱跟我想法一样，这把年纪，能做个朋友，互相照应，已经很好了。”

“你的男朋友呢？”老爸突然发问。还没等我来得及回答，老爸发令，“叫他来。一个小时后我要上厕所。”

“我陪你去。”

“你在旁边监视，我撒尿的兴趣都没了，”老爸一横眉毛，表示不稀罕，“叫他来。”

那天，岳洋和老爸在厕所里磨蹭了足足二十分钟，出来后，老爸坐回床上，问他有没有读过朱子家训。

出乎意料，岳洋说他读过，“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他的表情十分郑重。

老爸很满意，“理学虽迂，这几句话，点的是男人的死穴，”然后对我说，“小岳这个人，比你细心。”

“那几句话我也会背。”我说。

“小岳这个人，比你细心，”老爸重复一遍，又转向他，“小安这个孩子，不能亏待她。不能亏待她。”

“你跟我爸进了什么谗言？”在医院的走廊上，我问他。





(143)
岳洋在楼梯前站定，对我看了一会，两边嘴角一同向上，拉开一个笑，“那是我们男人的事。”

“你们男人的事？”

“你爸好像有点痔疮，”他开始下楼，“我建议他试试用牙膏，最好是含中草药成分的，每次…”他转过头，“还要往下说吗？”

我皱起眉头，“我老爸居然…”我想像不出老爸坐在马桶上拧眉皱眼地五谷轮回，而岳洋在旁边介绍牙膏擦屁股的妙用。

“你爸本来只是想放放水，是我建议的，”他脸有得色，“我说‘伯父，我开车过来要半个小时，顺便的话，就一次解决了吧。’”

“你…你居然…”我目瞪口呆，“然后你就教我老爸那种江湖偏方？”

“不是江湖偏方，”岳洋一本正经，“我长过痔疮，就是那么治好的，”然后又笑起来，“我告诉过你，这是男人的事。”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爸还跟你说什么？”

“你爸说你是捡来的，我说我知道，然后他说你捡来的时候只有六斤，装在篮子里放在家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可怜巴巴，一转眼长这么大了，最后叹口气说，‘我不明白小安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既然那样，我也会喜欢你，否则她会不喜欢我的’，”岳洋看看我，一边嘴唇由于笑意，微微歪着，“你老爸很会煽情。”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就是这样，感情充沛起来可以让蟑螂掉眼泪，”我抬起头，“下次你应该去听他讲课，尤其每学期第一堂课，像说评书一样。”

我们站在楼梯拐角的圆拱形窗户前，空气中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幽幽的花香，融进医院的药水气，夕阳透过弯弯的窗棱照过来，懒懒的，投射在岳洋的身上，端端正正雕塑出半边脸的五官。那并不是一张很有型的脸，圆圆脸上两道浓密的眉毛，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嘴角上翘，耳朵招风，却总有一点什么，牵动我心中那段主管眼睛的神经，让我忍不住一看再看，也许，如他所言，我是另一个版本的他，而他是另一个版本的我，所以冥冥中难逃彼此相望的劫数。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岳洋也正凝视着我，突然，轻轻地说，“别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

“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拍照？”

“你有些时候的样子很特别。”他这么说着，一面把手机放到车子前座控制板上，旁边就放着我给他的那串淡紫色的木珠。

“其实，这串珠子就是我爸刚才提到的舒颖姐姐送的，”我默默地把它拿起来， “舒颖姐姐说，给自己喜欢的人戴在手上，满了八十一天，对方就会死心塌地，一辈子不变心，”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不是很土？”

岳洋也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都没说话。空气里慢慢地溢起一份难堪。我慢慢地把珠子戴回我的右手，心里有个地方，仿佛被朝左折了一下，又朝右折了一下，再朝左折了一下。

我问他，“岳洋，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吗？”

他说，“想。”

“想到什么程度？”

“想到…”他停一下说，“有些害怕了。”

“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有些感慨，“你那么会讨我爸喜欢，为什么对你妈……”

岳洋默默无语，发动了汽车，问我，“回去吗？”

我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用塑料纸包好的日记，浅蓝封面，上面有一把锁，锁上插的钥匙，已经长了铜绿。那是十多年前流行过的日记本式样，很多女孩子都有一本，每天晚上写入自己的心事，小心地锁上，算是自己小小的隐私。

说来有趣，我家三个女孩，除去老师布置的作业，都不写日记。这个精致的日记本，竟然是大哥的。大哥去世后，老爸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保留至今，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大哥还有这个习惯。

老爸说，“拿去给小颖好好看看，希望对她有点帮助。”






（144）
我问岳洋，“你写过日记吗？”

他把车窗打开一点，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写过。”

“写些什么？”

“在大学里追女孩子，她喜欢写日记，要我也天天写，写了定期给她看，”岳洋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物理系的班女生少，物以稀为贵，能追到一个很神气。”

“你在日记里都写些什么？”我问。

“写她如何如何好，我怎么天天想她，反正是她看了会高兴的话，”他用一只手摸摸鼻子，“那个女孩子有点柏拉图。”

“后来呢？”

“追到了。”

“再后来呢？”

“分手了。”

“日记呢？”我接着问。

“分手那天，我送给她，”他简洁地说，“她说‘我要它干什么’，我说‘我留着更没用’，她突然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骂我混蛋，当时我感到莫名其妙，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么说好像太无情了。”

“你也有觉得自己无情的时候？”我看着他。

他用眼角瞄我一下，“不管你怎么想，那一段起码很无聊，”车子打个弯，“我干过很多无聊的事。”

事实证明，大哥的日记并不是为追女孩子而写，也不是为记录花了几两饭票多少菜金，而是一本真正的 ----- 日记。大哥的日记里，详细记述着他每天的心理活动，而那些心理活动拼合起来的人，竟然和我印象里的大哥有那么多不同。我印象里的大哥，一脸阳光﹑开朗卓越 ﹑充满信心，可那本日记告诉我，高中时他曾为了一个同学在期中考拿走第一名嫉妒得发疯，给老师打小报告揭发她早恋，后来那个女同学和她男朋友被当众点名批评；他一度迷恋班上的实习英语老师，常常自渎，事后又冲冷水浴惩罚自己；大学里，为了当选校学生会主席，利用个人魅力让好几个系的女学生干部心甘情愿为他拉票；对家人的不满，怪老爸老妈的倔脾气，没能为他铺一条更光辉的路，大姐的清高，二姐的不检点，小安的幼稚……唯一的亮点，是写到正式交女朋友之后，他说“她可以说十全十美，我觉得生活里的一切终于有了意义”。

我终于明白何以老爸这么多年来一直藏着它，没让我们看到。老爸说“大安虽然去了，总觉得他还在，这里是他的隐私”；而隐私，并不总让人愉快，有时候还会让人伤心。比如我从来想不到小时候无意撕破他摄影课的胶卷，他嘴上说“没什么”，心里其实觉得我十分讨厌。

青春期都有苦闷，大哥也不例外，只能说，他努力把自己塑造得太好。报上那么多年轻的网络富豪财经精英，我想，大哥在世，也该是其中一员；不过，我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敬佩和崇拜他，是另外一回事了。老爸一直藏着大哥的日记，也许因为他希望我们相信他是完美的好儿子，好哥哥，而他自己，也希望那么相信。

我把日记本交给舒颖姐姐时，她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毛，我避开她的眼神。一个星期后，她把日记本还给我，脸颊瘦了一些，像是没休息好。她什么也没说，过一会，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谢谢。”我看见她眼角的晶莹，她纤细的手指搭在我的手上，脉搏的颤抖像蝴蝶翅膀的轻轻触动，许久许久。

又过两个星期，消息传来，舒颖姐姐打算结婚了，对象是于乐瑶介绍的﹑他们那家杂志社的孙康，乐瑶大惊小怪地说她有红娘命，大姐二姐都很惊讶，只有我和老爸理解个中缘由：大哥的日记里，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谁都有，就是没有舒颖姐姐，连讨厌的份都没有 – 她像一个幽灵，十几年来，化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在自欺欺人。总有一天，有人要告诉她，老爸选择了让大哥自己告诉她。

金庸小说里的大侠让每个女人眼馋，梦想勾引一个，但大多可远观不可亵玩，像胡一刀，像被死亡化妆过的大哥。现实中，每个女人，在适当时候，需要一个世俗的，会长痔疮的男人，去亵玩她，也被她亵玩一把。于是舒颖姐姐像泰坦尼克号里那个上流社会的胖丫头，把昨日的恋人按进了大西洋，在泪眼中朝最近的一艘救生艇吹响了哨子。

二姐说，“今天我在星巴克碰见舒颖和她那个男人，怎么看怎么别扭。”我问“他们不配吗？”“配是挺配，就是……舒颖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结婚？”我说，“也许她想想，想明白了。就像电影里，阿甘跑啊跑，跑啊跑，然后突然停住，往回跑。”二姐用带点迷蒙的眼光看着我。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大哥临终前，舒颖姐姐在他床头在孟庭苇的歌声中读“笑傲江湖”的情景。那依然是，依然是我见过的﹑最最痴情的场面。

十一月的冷风里卷着点点雪意，我穿上长长的皮靴站在公司边高楼大厦的阴影中，橱窗里闪亮着各式各样的戒指。橱窗的倒影里，我看见岳洋站在路沿，对着我的背影举起了手机又在拍照；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一起举成OK的手势。

我转过头，“你又拍什么？”

“你的套鞋款式很好。”他放下手机，在棒球帽檐下孩子气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天很冷，头顶上像有一个巨大的冰箱，把我们的一言一笑都冻得清凉。





（145）
“那是靴子。”我抗议，低头看看自己及膝呢裙下面的皮靴。

“很漂亮，”他说，一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那里面是我的背影，黑色薄外套上面一顶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绒线帽子，帽子顶上一个毛茸茸的球，几缕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显得有些纷乱。

“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背影，”我看着笑起来，“看上去像另外一个人。”我要他再替我照几张。

我又转过身去，岳洋退后两步，却又走回来，伸手掀开我的绒线帽，把一对耳朵露出来，拨开旁边的头发，满意地点点头。

他背靠着梧桐树替我又照了几张。橱窗玻璃把背景里的梧桐树叶和叶缝里的蓝天都滤成了淡淡的灰白色，光影在里面隐隐流动，像一条没有源头的小河，而我们站在河流两岸，我在这边注视着他，他在那边注视着我。岳洋微低着头，眼神十分专注，仿佛瞭望着什么地方，他身上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件看上去有几分流气的黑色夹克衫，从春天到秋天，好像旧了一些 – 虽然我很怀疑他是否洗过。

我想起我们在舞厅第一次见面，以及我把一杯冰咖啡醍醐灌顶般地浇到他头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要笑。”他在背后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我问。

“我感觉得到。”

我问他，“你还去和人赌女人吗？”

他说，“你在明知故问。”我又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起来。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数这个戒指上有几颗星，”那是一个样式简单的戒指，稍宽的白金指环上分嵌入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像是一颗颗小星星散落在银河，反而比旁边大幅广告的 “八星八箭精品钻戒”更雅致。戒指放在盒子里，一半没入白丝绒中，“一，二，三，四，五，六，”露出来的这一面嵌着六颗小星星，“那头应该也有六颗，总共是十二颗……”

我告诉岳洋舒颖姐姐终于要结婚了，“如果我是她，就选这个戒指，” 我把手放到他的夹克口袋里，“多好看啊。”他的夹克衫口袋里很暖和，我把另一只手也放进去，像只小袋鼠一样从背后环抱着他。人行道上有两个紧裹风衣的女孩大步走过，对我们看了两眼，交换一个眼色，她们大概觉得我很不淑女，我却有种肆无忌惮的快意。

“为什么不是那个？”他指指旁边那个很标青的一克拉钻戒。

“太贵了，”我说，“而且不像她。”

我们默默地在橱窗前站了一会，他说，“走吧。”

我依在他的背上说，“你背我。”

在无数行人的眼光里，岳洋一路把我背到了地下室的车库，气喘吁吁地靠在吉普车门上，“没想到你那么重！”

“是你缺乏锻炼吧，”我笑着回击，然后问他星期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去我们第一次一起喝冰咖啡的那家咖啡店。”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去看看。”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里开始隐隐不安起来。岳洋的妈妈已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昨天晚上我和她通了很久电话，她甚至开起玩笑“你到底喜欢洋洋哪一点”，我说“都喜欢”，她用带点沙哑的嗓音笑了“当然了，他不会像对我那样对你”。

她说，“高小姐，我会一辈子感谢你。”

我说，“伯母，请叫我小安吧。”不知为什么，任何“一辈子”的说法都让我觉得有些沉重，无论喜悦还是悲伤。

晚上，岳洋在空中讲了个痴心女子的故事，自然没用真名，把孟庭苇换成了赵咏华，把笑傲江湖换成了书剑恩仇。下一个打热线的失恋男人追问“是真的吗”，他说， “基本上是”；对方问“她现在呢”，岳洋说“我不清楚”；对方说“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女人，早就绝种了”。声音里的细微震颤像蝴蝶翅膀在午夜风里细细飞旋。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146）
我在离那家咖啡店几个街区外的一家屈臣氏里打了上百个转，把架子上每一种商品翻过来转过去，转过去，再翻过来，一位领口上系着蝴蝶结的售货小姐好几次走过来问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我架不住她的目光，随手拿下一盒保湿面膜，回身转到另一个角落。我想她也许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的眼线。

店里人来人往，林林总总的化妆品透出一种凡俗而亲近的华丽。旁边一个女孩问男朋友“几点了”，拎着大包小袋的男孩子说“八点半”，我的心一紧，停住脚步，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仿佛能望到几个街区以外，随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 是岳洋和他的妈妈见面，又不是我和他的妈妈见面，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想像岳洋面对那个不曾料到的场面会怎么处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因此有些沮丧。于乐瑶有段时间喜欢说“周凯这个人啊，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干的还是稀的，或者半干稀。”听得人直皱眉头，她却满脸得意；那是在她和周凯很相爱的时候。此刻，我无端地羡慕起这种自豪的粗俗。

乐瑶已经很久很久没那么说了，或许，她已经不再那么在意周凯拉什么屎了吧。周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陪她去宜家搬回这个运回那个，一张矮凳都要许多钱，但乐瑶依旧不快乐，还是偷偷地和方建见面，即使他同时有别的女人，即使他兴致一到就来无影去无踪。乐瑶说她喜欢刺激，方建的生活里，多的就是刺激。

我舔舔嘴唇，站到拐角的窗前，拿出手机，拨电话给二姐，想问她萨托尼尼怎么样，二姐前几天刚从那里度假回来，她家的电话却总也打不通。

九点半，我穿过两个街区走到咖啡店时，里面开着很暖的空调，星星点点坐着客人，环顾四周，岳洋和他的妈妈不见影踪。我比划着询问调咖啡的店员，他告诉我，那两个人半小时前就离开了。我迟疑一下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晃晃头上几撮黄毛，有些茫然地摇头“看上去挺好”。

我正要转身离开，他叫住我，端过来一杯冰摩卡，杯缘站着一根细长的巧克力棒。店员告诉我，“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钱了，他说你喜欢摩卡。”

我有些惊讶地在吧台边的凳子上坐下，默默地喝下那杯摩卡。浓郁的咖啡经过冰镇，带出一份别致的苦香，巧克力棒拨得冰块沙拉沙拉响。

我想起我们头一次在这里见面，我点的就是这种冰摩卡。不过，那一杯后来被岳洋的头发喝光了。

我喝完咖啡，说声“谢谢”，走出门，冷风从每个街角不遗余力地卷来，无声地宣告冬天将至。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车子在灯影里穿梭疾行，我突然有种感觉：也许，我做得不对。

星期天的夜晚十点，岳洋住的那栋楼房里灯火通明，只有他的房间暗着，像灿烂的锦缎上一个黑漆漆的洞，今天，他又忘记开灯了。我摸着口袋里的钥匙圈，左起第三把是他家的钥匙，但是犹豫半天，还是决定不上去。

十一点，十二点，临晨一点。有人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缝先飘进来，从猫眼里看，是叶曼。

打开门，叶曼气喘吁吁地说，“总算到了！”岳洋一手搭着她的肩膀，满身酒气，“这男人怎么才那点酒量？”她像是很不满，“连猜拳都还没开始噢！”叶曼穿了一件很金属感的衣服，脚上亮晶晶的同色金漆皮鞋，金色眼影，眼睛上厚厚地堆着睫毛膏，嘴唇涂得发黑，脖子上却挂着一块足有电影里贾宝玉的“劳什子”那么大的玉锁片，神色有些不耐烦。

“他不会喝酒。”我回答。

我们一边一个扶岳洋到沙发上躺下，叶曼说，“跟我下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跟我下去就知道了，”叶曼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拿起来笑着“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出租车的后座上高高地耸起几座山，居然都是蛋糕，五花八门的盒子，一个叠着一个，花枝招展。

“这些…里面全都有蛋糕吗？”我很吃惊。

“当然，”叶曼瞟我一眼， “他说那是他二十年的生日蛋糕，”她端过来一个水果蛋糕，“接着！”




（147）
我和叶曼把那二十个蛋糕捧到我小公寓客厅的桌子上，五花八门的盒子堆成几排，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上裹着彩色玻璃纸的吊灯。盒子里隐隐传来奶油的香气。

叶曼吸吸鼻子，“不错嘛，不知哪家糕点店买来的，品种挺全的，”她饶有兴趣地碰碰一个缀满向日葵的盒子，“我要吃这个，”她把盒子抱下来，打开盖子，反客为主，“有什么可以切蛋糕的吗？我肚子饿了！”

盒子里蛋糕的浓郁香味像出笼的鸟一样弥满了房间。我看着叶曼，有些迟疑，“你不是说马上回去吗？”

她看看我，咯咯地笑起来，“怎么，不喜欢我多待一会？”她的神情有些揶揄，“我辛辛苦苦把你男朋友送回来，你立刻就赶我走，不太够意思哦。”

我有些不好意思，去厨房里拿了切蛋糕的刀递给她，再泡了两杯茶。

叶曼切开蛋糕，取了一块，放在盘子上，蛋糕上顶着一朵红艳艳的奶油花，她把那一块递给我，又切了一块给她自己，上面是那块蛋糕的另一朵奶油花。她笑着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奇怪，明明都是一样的奶油，那些糕点店为什么不肯多做几朵。小时候有一回，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过生日，蛋糕上也只有两朵奶油花，小寿星拿一块，大人们想也没想，把另外一朵花给了叶敏，她马上就拿过去。当时我真恨她，她明明知道我也很喜欢吃奶油花。”她大张着嘴吞进那朵花，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拭唇膏的边缘。

岳洋靠在沙发上，头转了个方向，嘴里说了句什么，又沉睡过去。

“怎么回事情？”叶曼指指那些生日蛋糕。

“他没跟你说吗？”

她摇摇头，用问询的眼光盯着我。

我低头不语。把手里的勺子叉下蛋糕上奶油花的一个花瓣，送进嘴里，却木木的，没有什么甜味。

过了一会，叶曼打破沉默，“不想说就算了，”她看看表，“我真该走了，还有场牌要打。”

我问她，“叶敏要订婚了，是不是？”那是前两天她在博客上隐隐约约透露出来，引起众多粉丝一阵骚乱，群贴齐放。

叶曼抬起眼睛，“你很关心她嘛，”然后点点头， “十二月三十一号， XX酒店，据说宾客请了五十桌，据说新郎家里很有钱，以后结婚排场会更大。” 然后补充一句，“你可以和岳洋一起去啊。”

“他会去吗？”我几乎立刻追问。

“我刚才告诉他，他说一定会去。”

五分钟之内，叶曼飞快地吃完剩下的蛋糕，补了脸上的妆，心血来潮式地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高临安，别太把男人当回事了。岳洋说有时候你让他觉得紧张，不管怎么样，女人让男人紧张，”她摇摇细长的食指，“不太好哦。”

我看着她那张美如兰花的脸，忽然有些迷惘。我问她，“你爱过一个人，爱到为他做什么事都愿意吗？”

她回望着我，脸色沉静下来，过一会，突兀地说，“我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岳洋两个人。时钟静静地走，搭一下，又一下。我把岳洋的手臂搭我的肩膀上，慢慢地，一步一步从客厅挪动到房间，像只小老鼠在费力地搬动一只喝醉的猫。本来可以请叶曼帮忙的，但我不喜欢那样；我宁可自己费足力气去背他，像小老鼠搬动一只醉猫。

“高临安，别太把男人当回事了。”叶曼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刚才我没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害怕深究。

岳洋躺在床上昏昏睡去，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不理我，于是我把脸贴到他的脖子上。我问他，“瓶子，你生我气了吗？”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的身上睡去。临睡前，我花了几乎一个小时，终于解开了他左手腕上那条红丝线上的同心结。年深日久的结在丝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再问，“以后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我先陪你过，你再陪我过，那样，我们就谁也不会寂寞了。”





(148)
墙上的钟依稀滴答作响。我换上睡衣，躺在岳洋身边，把被子掖到贴近下巴，注视着他。邻家那对开服装店的夫妇正在大战三百回合，男的威猛地嘿咻嘿咻，女的投入地嗯哪嗯哪，静夜里，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尽心竭力，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颇为暧昧的“哎哟”，让人听了想给他们递杯水过去，“同志们辛苦了。”就在昨天，女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公开破口大骂男人是猪且祖宗八代都是猪，男的恼羞成怒“那你就是只母猪天天给我操”。此刻他们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嫌弃谁是猪。然后到了明天，他们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续开骂。

说来有趣，男人和女人，光着身子时做的事大同小异；等穿上了衣服，一切的一切，就复杂起来；传宗接代的事情，翻过来覆过去，千万种悲喜剧上演。难怪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那是被烦得无可奈何的笑。

我伸出手去摸摸岳洋的脑袋，他的头发有些零乱。我的手顺着他的头顶，慢慢地移向额头，眉心，鼻子，脸颊，最后捏捏他的两只耳朵，第一次发现，他的耳轮很圆很大，耳垂却十分柔软，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望着他的耳朵很久很久。是遇见他以后，我开始庆幸自己长了这样一对耳朵。喜 欢一个人，会连带牺牲一些东西，包括审美标准。

岳洋的眼睛微微睁开，又立刻合上了。嘴里轻轻说了一声什么，我没有听清。隔壁那对精力充沛的夫妇稍事休息，又开始鏖战。

回想起来，头一回想到要离开岳洋，就是在那天深夜，透过窄窄的窗帘缝，看得见西天依稀的月光。

我侧躺着，眼睛酸疼地望着他的脸颊，心里突然想：也许，命里注定，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像哥哥一样的男人。像哥哥一样的男人，可以去喜欢，去关心，去保护，但是，不该去爱。我希望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害怕寂寞，假如他不像我爱他那样来爱我，我只会更加寂寞；我希望他有了我就不会寂寞，但也许，他并不那么需要我。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加倍难受起来。

我的头在一夜无眠后楞楞地痛，仿佛有很多细小的石子在里面打磨，却又异常警醒，每个瞬息间闪过的念头都白纸黑字般地写在脑海里，像高考前老师无休无止的补习课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看得我头痛，却涌泉般源源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醒来时，前一秒钟还在做梦；梦里面是大片大片的冰川，不知南极还是北极。我穿得鼓鼓囊囊，却还是全身冻得发僵。我拎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大声叫岳洋的名字，他站在远远的另外一个山头，对我挥手，我能看见他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他却总也不走过来，我向他跑去，才跑几步就摔倒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又涩又干，头顶传来一阵闷闷的剧痛。刚才梦里的感觉依然存在，我使劲地裹住被子，依然浑身发冷。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身边的枕头是空的。看看钟，十点半。我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感到头昏目眩，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竟然火一样的滚烫。

邻居家的女人把我送去医院，经过昨夜一番狂风暴雨，她显得春光满面，在出租车里一面高声骂她男人“死猪，样样都往他老娘家里搬，搞得自己家连个体温表都没有”，一面照我给的号码给岳洋打电话，“关机了。”她有些为难地看看我。

“不要紧。”我勉强地对她笑笑。





（149）
私心里，我并不讨厌偶尔生个病。如果你在一个有四个孩子而你并不算强势的家庭里长大，就应该会理解我的心情：在闹气喧天的生态环境里，无论从哪个标准衡量，你都是食物链的最后一级。有人比你漂亮，有人比你聪明，有人比你出息，有人比你另类，无论拉风还是闯祸都轮不到你，而唯有生病的时候，骤然间所有的目光聚光灯一样集中在你身上，你说要吃桔子人家不敢给你剥香蕉，你说想喝粥人家绝对不会给你吃饭。吃饱喝足后，你躺在病床上被众人嘘寒问暖，多少有些飘飘然，以为自己真的是一块宝。

这一次急性肺炎算是不小的病，可惜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给我带来很多关注，就在前一天晚上，我的二姐，高应天小姐，被呜哇乱叫的救护车很是威武地送进了同一家医院的高压氧气舱。我在屈臣氏无所事事拨打她家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模仿少年时代偶像翁美玲抄下陆游的“卜算子.咏梅”，穿上自己最靓的衣服，化好妆，打开煤气开关，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

时隔二十多年，科技昌明，二姐把她的遗书通过电子邮件顷刻间发给了家里的每一个人；而不同翁小姐的是，她死到一半，脑子里某根筋转回来，自己拨动了110的求救电话。二姐全身上下穿着她心爱的行头，绝对该是医院收治过的煤气中毒患者里最为时尚的一个。

老爸铁青着脸，站在二姐床边一言不发。二姐把被子抓到胸前，头转向窗外，窗框上站着一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唧唧喳喳一会，展翅朝远处的云层里钻去。她脖子上的爱马仕围巾衬着脏兮兮的白被子，有种别样的风致。

“‘碾作尘’，是‘碾作尘’，‘零落成泥碾作尘’，不是什么‘零落成泥变作尘’！”老爸没头没脑地开腔，脸色由青变黑，嘴唇轻轻哆嗦，脸上靠近眼睛边的纹路也在微微地动，根据经验，那是老爸最最生气时的样子。

“爸，算了。”大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手抚着肚子，轻轻地说。

老爸却没有作罢的意思。“遗书里都还写别字，有什么脸寻死？！我说你倒是，你倒是碰到什么过不去的事，要这样，吭？你说呀，你不是很能说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老爸缺乏逻辑地咆哮起来，如果不是手里提着我的点滴瓶，搞不好又会冲过去扬起来给二姐脸上一下子。

二姐咬了咬嘴唇，长长的睫毛闪动几下，依旧一言不发。

医生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示意老爸出去一会。大姐接过我的点滴瓶，叹了口气。二姐却转过头来，对我们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一下，“不怎么圆嘛。”我们一时没明白过来，她看着大姐的肚子，“不是说，生女孩，肚子很圆的吗？”

大姐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抬起头来，也笑了笑。

二姐指指门，“我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愿老爸能挺得住，”她微微扬起眉毛，“我--怀--孕--了。”她像吃完话梅吐核一样吐出这四个字，脸上有种莫名的得意神情，仿佛昨天求死的，是另外一个人。

仿佛半个世纪的二十分钟后，老爸开门进来，脸色仿佛苍老了整整十个月。他默默地在二姐身边坐下，伸手掖掖她脚边的被子。过了很久很久，轻轻地说，“医生说胎儿没什么事……你是轻度中毒，正常胎儿对缺氧都有一定能够代偿能力…不过明天我再去找小展问问，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希望不要紧……”






（150）
二姐预期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临，老爸既没有问孩子的爸爸是谁，也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办，默默地坐了一会，说“我去下面买点水果来。”走出门的时候，老爸的背影显得有些苍凉。

这一下，二姐反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解下脖子上那条艳丽绝伦的围巾，朝我递过来，“要不要？”

“送给我？”我有些惊讶。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二姐抿了抿嘴，“帮你的病好得快点。对了，我还有一个缅甸的红宝石围巾扣，很配这条围巾，以后也给你。”

“还是你自己戴吧。”我迟疑一下，回答。

“拿着吧，我不会再去寻死的，”她笑笑，指着自己的衣服首饰，“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看见这些都不来劲了，觉得全都是身外之物。”

“还说，你把我们都快吓死了，”大姐忍不住责备起她来，“你看老爸那副样子。”

“老爸一定觉得我‘竖子不可教也’。”二姐叹了口气。

这时候，护士小姐拿着一大束黄玫瑰进来，那是有人通过礼品公司送来的。开得满满郁郁的花在我面前移过，顿时空气里饱浸着玫瑰特有的甘香。

二姐拿起花丛中的卡片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久久地停在脸上。然后，她伸出手，一片片摘下玫瑰的花瓣，直到一打十二朵玫瑰的花瓣全都散落在病床上。她把头俯向前去，深深地埋在花瓣中呼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对我们明媚而温柔地一笑。



那天晚上，我溜出自己的病房，跑到二姐床边，她去自动售货机里买来冰冻七喜和几包零食，问我要不要喝。

我提醒她，“你这么喝，肚子里的孩子不怕会感冒？”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儿子很结实的。”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感觉。”她眨眨眼睛。

我看看她，说，“我很佩服你。”

“有什么好佩服？”她咬着鱿鱼干，不以为然的样子。然后她告诉我，他们的确去了萨托尼尼，一切都很美好，可是，回程刚下飞机，一出机场，就撞上了那个男人的太太，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见他，兴高采烈地扑过来叫“爸爸”。那男人的太太很镇定，还和她握了握手，“一路上多亏你照顾他了，”然后把数码相机递给她，“高小姐，索性麻烦你给我们一家三口照张相吧”。

“我知道那个皮卡丘肯定是她干的，”二姐摇摇头，“她看我的眼神，跟鬼片里的女鬼差不多。其实她自己也紧张得要命，还要装作很冷静的样子。”

“所以你就想到去寻死？”

她转过头来，摸摸我的脑袋，“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要他离婚，”我说，“然后跟我结婚。”

二姐看着我，又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你还小。”

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二姐的那一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那是我见过的，女人所能拥有的，最美丽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那个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让我感到悲哀：我明白，二姐一定不会再去寻死 – 即使她把最心爱的爱马仕都送给了我，她也不会去寻死。然而，我心爱的姐姐，我一直认为与众不同的姐姐，注定要去经历和许多世间女子雷同的命运，一种不为很多人称道的命运。

早先，大姐告诉我，童子蓉和她老公到底没有离婚。她老公为了迟来的真爱不惜卑躬屈膝，童子蓉也不是吃素的，扬言要让他 “净身出户”，随后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一转，那个二十多岁的女秘书突然调转矛头，因为她的男朋友在股市里大发了一笔，转眼身家也是几百万。女孩子临走给童子蓉写了一封邮件，表示道歉，言语里却也轻描淡写地把她教训了几句，说“感情不是生意，童总教会了我怎么做生意，我希望我能和童总分享一些感情经验，可惜没有机会了”，气得童子蓉直发抖，大哭了整整一天。大姐的神色有些黯然，“真是贬值。”

那天晚上，岳洋没有给我来电话，第二天晚上，还是没有消息。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从抚顺的一个小饭店里，背景很嘈杂。

他问我“你好吗”，我犹豫一下，说“我很好。”我们仿佛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几天前的事，过一会，我问他“你到东北去，玛当娜呢？”

他说，“在邻居家。”

“她快生了吧。”

“估计还要过两个星期。我刚打电话去问过，她很好。”岳洋说。

“你，”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你先去问候你的猫，然后再来问候我？”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一会，叫我，“小安。”






(151)
“干什么？”

“你还好吗？”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地问，声音很温柔。

我的眼眶在这四个字里慢慢地热了起来，像一股电流从话筒里流出来，通过耳朵，流过脸颊，辣辣地在眼睛里延伸开。岳洋是当电台主持的，他的声音里说出许多很无情的话，可是还有人忍不住要去聆听。我的耳朵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左面一个在恨他，右面一个在说不要恨他，让我无所适从，僵持一会，左面那个声音占了上风，我淡淡地对着话筒说，“我很好。”

“这里很冷。”他说。

“是吗？”我摸着手背静脉上连日打点滴的针孔，用力咬咬嘴唇。

他像是感受到了我语气里的变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过一会，我问他，“你妈妈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她应该已经回美国了。”

“那天，你为什么要她给你买那么多蛋糕？”

“你为什么要安排我和她见面？”他反问我。他的声音又慢慢地硬了起来。

“她很想见你。”

“可我不想见她，”岳洋说，“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无力地回答，“我累了。”

“那你睡吧。”

我挂上电话，躺在床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方形的大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造型别致的兰花。那是刚进医院那天，曾疏磊送来的，我问他为什么买兰花，他说，“卖花的小姐说这种花开得最久，能开一个星期”，我说，“她那么讲，其实是因为这种花最贵吧”，曾疏磊笑笑，“我明天要去湖州，星期六下午回来，希望等我回来时，花还开着。”到现在，三天了，花居然越开越生机盎然，全然不像是被人横枝剪下来的。看来，他是对的。

我突然坐起来，拨响岳洋的电话，两下之后，有人接听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几秒钟，我以为自己打错了，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却是千真万确。那个女人像在和谁争执，一面格格地笑，她的笑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擂在我的心上，一下比一下重，到最后一下，我的泪水在一阵难以承受的酸楚里缓缓地涌满了双眼，在眼睑里微微地坠动，就是不掉下来。

我听出来，电话那一头的女人是叶曼，她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笑声，即使隔开两千公里，我依然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

电话那头终于换成了岳洋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们分手吧。”我对着话筒说。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两只眼睛同时下起了雨。

我挂上手机，再响起的时候，我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兰花丛里，看着它沿着那些绮丽的花瓣到花茎，最后慢慢浸入水中，突然哑声，像是很多话被人半路堵截了。隔着花瓶看去，宛如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我心里有种报复般的快意，但是我的眼泪还在掉，不断地掉，无源无尽，像无数颗流星，扑簌簌闪成一道银河。

第二天，于乐瑶抱着一大束百合玫瑰满天星来看我，一进门就大声责怪我怎么不早告诉她生病了。她说，“你脸色不好，黄得像腊一样，”她利索地从Coach皮包里掏出化妆盒递过来，“上点腮红吧，你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我没精打采地推开她，摇摇头。

“这样，你男朋友回来看见了，怎么办？”

“他看见了也无所谓的。”我说。
“怎么了？”乐瑶关心地问，“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分手了。”我说。

“为什么？”乐瑶很惊讶。

“他对我，就像你对周凯一样，”我无精打采地说，“不过我没有周凯那么…”我一下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周凯，心烦意乱，“宋家雯呢，你碰见过她吗？”



starthard123 	2008-09-08 23:06




(152)
“出事？” 我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好久没有和家雯通过电话了。

上回和家雯吃饭时讨论的那篇爱情小说，定稿结局是如了她的愿。我和那位十七岁的少年作者几番讨论后，一同扔了枚硬币，结果牡丹向上，轮到男主人公去死，于是那个倒霉的业余登山运动员在爬雅鲁藏布江边不知一座什么山头时掉进山谷送了命，最后一刻，他对女主人公说“我爱你”。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知道自己不死也要送半条命，还对人家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道德？”才华横溢却竟然没谈过恋爱的男孩子对原先花好月圆的结局变成天人永隔有些不爽，“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

我问他“你会怎样” ，他说“在知道爱上对方的那一刻就告诉她，娶她当老婆，把所有登山器具都扔进垃圾桶”，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呢”，他大声回答“男人的直觉嘛”，脸上带着早熟的十七岁少年特有的，夹一点自以为是的真诚。我笑起来“那你坚持每天喝两桶蒙牛，快快长大，把自己克隆一千个放到街上去，可以治疗很多受伤的心。” 肩膀单薄，还没发育完全的男孩子嚼着德芙果仁巧克力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走出我的办公室，把剥下的糖纸塞进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他正为暗恋的同班女孩看不上自己而烦恼，还不知道，过十年，心境也许就不同了。

“宋家雯的老公真是倒霉，其实自己一点事情也没有，稀里糊涂被牵扯进去，现在家里房子要交出去…听她的口气，车子恐怕也保不住了。”乐瑶叹了口气。

“真的吗？” 我大吃一惊。家雯的家在一个新造的别墅小区，楼上楼下装修得富丽堂皇。上回去作客，叔叔还不无自豪地说，这套房子一百年也倒不了。想不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叔叔的上司被举报建筑工程中收受回扣，他也跟着一同遭殃，受了处分，被勒令退出房子。家雯眼下跟着叔叔暂住在婆家。

“她结婚的时候，多风光啊，”乐瑶有些感慨。香槟，龙虾，水果蛋糕，一切都像是还在眼前，“昨天我好像在家乐福看见她，和她老公买了东西，站在外面等公共汽车，她一看见我就转了过去……”

“等过段时间，我们去看看她吧。” 我和乐瑶几乎同时开口。家雯的个性我们都知道，她落难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垂怜，即使想帮忙，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看 -----”乐瑶神色一转，又高兴起来，她递给我一本大副彩印的杂志，打开来，方建三分俊几分酷的笑容几乎占了一整页，头发被发胶定得有款有型，穿着一件彩条衬衫，在那上面，他显得很帅。下面是长长一篇访谈，称他为“中国摄影界最有雄心的浪子”。她指指衣服，“我给他买的噢。” 我仔细一看，那件彩条衬衫的确是乐瑶给他买的 Paul Smith。

“这么重要的场合，他穿的是我给他买的衣服。” 乐瑶仿佛十分满足。她说，在书报亭偶尔看见，立刻把剩下的十几本杂志都买了下来。

乐瑶走后，我拿着那本杂志继续读方建的采访，越过“中国摄影界最有雄心的浪子” 的脑袋，门口突然出现了一张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他默默地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握着，脸上像是也有些不知所措。





(153)
我慢慢地放下杂志，把膝盖曲起来，用手肘撑着病床，身子朝后靠回枕头上。

岳洋安静地看着我。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显得有些疲倦。我也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他说，“你姐姐说你得了肺炎。”

我点点头。

岳洋走过来，坐在床边，目光对着那一束盛开的兰花，我的爱立信手机依然沉在水里，旁边放着吃午饭剩下的一个泡沫塑料白饭盒，他的嘴角牵动一下，伸出手，手背向我的额头贴来。我把头避开。

“你感觉怎么样？”他的手僵在半空。

“好些了。”我有些生硬地回答。

岳洋低下头，食指和中指轮流轻轻地在床沿敲动，过一会，抬起头来，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摇摇头。

“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我还是摇摇头。

“你怎么了？”

我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煤雕，是一只很可爱的卷毛小狗，鼓着圆圆的眼睛，像是在对着人摇尾巴。

“抚顺的特产。”他说，把那只小狗放进我手里，然后他说，“我和叶曼不是事先约好的，我到抚顺后，她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我想她是感到有些无聊…”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我们…没有什么。真的。”

是暖和的冬日黄昏，风从半开的窗子里一缕缕吹进来，有些许寒意，却很新鲜，远处高层的玻璃墙上映出欲走还留的夕阳，抹了金红的眼影，仿佛盛装赴宴的女子--虽然那场夜宴并不存在。

时间像是倒回十几年，我在家里的饭桌上留了封信，背着硕大的包走出家门，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想了想，决定往南走，因为那个方向有阳光。我握住煤雕小狗，直到握紧，手掌中传来一点毛毛的痛，骤然之间，又回到那年的心情，迷茫而强硬，即使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即使太阳就要下山，而肚子已经开始饿了，却不愿停下来，仿佛一旦停下脚步，就是对自己的背叛和侮辱。

岳洋的手指又在床沿敲动，空气里扬着灰尘，在斜阳里飞舞。

我打起精神，对他微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了一下，“你走吧。”

他有些惊讶。我说，“我想自己待着。” 我的声音里隐隐藏着一股冷锋。

岳洋站起身来，迟疑一下，伸手从花瓶底部取出了那个手机，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走了出去，在门口几乎和曾疏磊擦肩而过，却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赶路一般匆匆消失在走道里。

曾疏磊回头望着岳洋的背影，愣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是他吗？”

我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他识趣地不再追问，用手里的一束橙色长茎玫瑰换下了兰花。

“怎么不买兰花了？”我问他。

“今天花店里换了个小姐，说看病人还是玫瑰花好，可以清洁空气，抑制肺炎球菌的生长，”他整理着花束，像是颇为满意，“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

他临走时，我说，“石头哥哥，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搬家，”我说，“我要搬回我姐姐家去。”







(154)
曾疏磊看了我一会，淡淡地笑了笑，“不喜欢一个人住吗？”

“我二姐最近心情不大好，过段时间，我想去陪陪她。”

他点点头，“也是，” 过一会，说，“你姐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爸还托我爸妈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假如是你，会愿意吗？” 我问他。

他笑了，“你姐姐比我大好几岁呢。”

“反过来，如果你比她大呢？”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不过我想，等我到三十多岁，应该已经成家了吧。”

“你在回避问题，”我笑起来，“其实我姐姐现在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孩子出生前结婚，” 我对着曾疏磊有些疑虑的眼神，“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沉默了一会，太阳在窗帘的那一边恋恋不舍地往下溜，像个坐在滑梯上的孩子。

曾疏磊说，“晚上我要去相亲，”他抬起头望着我，目光清澈温和，“一个客户的妹妹，生意没做成，可他对我印象不错。”

“他妹妹呢？”

“看过照片，长得很漂亮，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他诚实地说。

“你喜欢哪种类型？” 我问。

“长头发，双眼皮，皮肤很好，嘴角稍微有点翘…”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大部分男人喜欢的，可能都是这个类型的吧。”

“男人喜欢招风耳朵的女孩子吗？”

他看了看我的耳朵，笑了笑，“那要看长在谁身上，像你这个，就很可爱。”

我也笑起来，“你越来越会拍马屁了，相亲一定成功。”

曾疏磊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看我，又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一下，走了出去，“搬家的时候叫我。” 他说。

半个小时后，岳洋又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里面装着皮蛋瘦肉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揭开壶盖，翻转过来，就是一个小碗，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我们在粥碗的这边和那边僵持着。终於，我看着粥里青褐色的皮蛋，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吃皮蛋。”

“那你吃肉丝。”他把一把勺子插进粥碗。

“我不想吃肉丝。”

“那你喝粥。”

“我也不想喝粥。”我说，一面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你不早说。” 他淡淡地说。

“你又没问过我。”

我舀起粥喝了一口，又皱起眉头，“不好吃。”

“怎么会？” 他也尝了一口，“很好吃啊。”他轻轻地挑起一口粥，送到我嘴边。

“我自己来。”我避开，伸手接过勺子，挑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看着我吃下第二勺，“我小时候每次生病，奶奶就给我做皮蛋瘦肉粥，搞得我一直觉得生病很幸福。”

“现在呢？”

“我很久没生病了，” 他说，“我奶奶也早就不在了。” 他的口气很平淡。

我问他，“东北下雪了吗？”

他点点头。

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一下，又喝一口，问他，“世界上的地方，你最想去哪里？”

“南极，”他问我，“你呢？”

“南加州，我想看看那里到底下不下雨，”我说，“如果你去南极，我不会陪你去；假如我去南加州，你也不会陪我去，对不对？”

那碗粥见底的时候，我说，“谢谢，很好喝。”

“我明天还给你做。”

我说，“不用了，” 我抿抿嘴，把那个煤雕还给他，“以后你都不用来看我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我垂下眼睛，仿佛能感到一股股细微的血流往脑门上涌去，慢慢的开始有些头晕目眩。

又过了很久，他说，“小安，你等我一年，好不好？”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你妈妈等了那么多年，你还是不肯原谅她。知道吗，你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叹了口气。

我的身体里像是有一个垂死挣扎的角斗士，伤痕累累，血染黄沙，聚集起浑身的力气对着迎面而来的公牛最后一次举起红旗，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而坚决地在说，“岳洋，对不起，我不想等。”

那天晚上，我问护士借来一个小收音机，放在枕头上，暗夜里，收音机上一个小小的红灯在悠然闪动。“子夜漂流瓶”里，出现了岳洋的声音。节目后半个小时，他放起一支歌，“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在Albert Hammond的歌声后面，他说，“有一个同样喜欢这首歌的女孩子，她对我说，很想去看看，南加州到底下不下雨……”他沉默了一会，轻轻地笑了笑，有些突兀地打住，“今天有人失恋，所以抱歉不再接电话，听歌吧。”






(155)
夜里，我沉沉睡去，耳边仿佛有个遥远的声音在歌唱，甜蜜而凄楚地，不停在吟唱：

好像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好像他们都这么说，加州从来不下雨，可是，宝贝儿，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要是下起来，可就是倾盆雨。

…加州从来不下雨，可是，宝贝儿，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要是下起来，可就是倾盆雨…

在梦里，我穿着高领开斯米黑毛衣，简单的薄呢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黄色的细绒，半旧的黑色皮靴，靴口也翻出一圈柔软的毛，头上一顶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绒线帽，顶上有个滴溜溜毛茸茸的圆球，耳朵张扬地露出在帽子外面，几缕头发钻出来，不听使唤地翘在风里，有点像个逃课的孩子。

我站在那家店铺舞台般的大玻璃墙面前，里面某个角落，躺着一枚十二颗碎钻的戒指。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十二颗碎钻的款式，我说，那是因为，假如不当心落掉了一颗，还有十一颗。回头看看，却并没有人，玻璃窗映出人行道下的法国梧桐，在一棵树旁边，岳洋正拿着手机，拍我的背影。

他对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我也对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他说，小安，你过来；我说，你过来。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没有倒影的河流，我们在河流的两岸看着对方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我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给我拍照？他不回答。

这个时候，空气里漾起玫瑰花清冽而甘甜的香气，我渐渐开始意识到，是在做梦。清晨的光线里，玫瑰修长根茎上的刺都看得清清楚楚。

曾疏磊已经买了一辆长城哈佛，过去一个多星期里，他隔天去医院看我，每次带上一束新鲜的橙色长茎玫瑰。他和那个客户的妹妹见了两次面，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他替我把两个皮箱和三个凌乱的纸板箱放进车肚里，指着我脚边最后一个纸袋，“这个呢？”

“等我一下。”我说。

我抱着那个纸袋绕过两栋楼房，上六楼，站在昏暗的过道里，正在踌躇着是不是把它放在门边，门突然打开了。岳洋穿着那件Nautica的棉布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圆领毛衣，领口上，一个细细的线头散落出来。

他有些局促地对我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在电台。”我说。

“我猜你会乘我不在的时候搬家。”他回答。

我把纸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来随手翻了翻，看到那条大花短裤，“你不需要了？”在房间里灯光的投影下，他的脸色隐隐地透出一点锋芒，“进来吧，玛当娜生了一窝小猫，想不想看看？”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让你的青梅竹马等一会，不要紧吧？”

我们趴在浴缸旁边，看着玛当娜和她肚子边那一排毛茸茸的小东西，一色闭着眼睛，微微湿润的绒毛缝隙里隐约透出粉嫩的肤色。岳洋侧身轻轻地问，“你说，以后我留下哪一只？”

我看了一会，指指一只白底黑白花纹的，“这只吧，它最像玛当娜了。”

“好，就是它。”他说。看着猫咪，他的声音显得轻快许多。然后他转过头来，凝视着我，眼睛圆圆的，耳朵也圆圆的，嘴唇有点干，微微起了点皮，仿佛一个无辜的孩子。我也望着他，就象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街头，两个不认识的人，互不相知，互不相犯。

他说，“你信不信，我从来没奢望过有自己的家？”

“叶敏呢？”我忍不住直接回问。

他看了我一会，“我没来得及那么想，就明白她有天会离开我，” 他舔舔嘴唇，“那是一种…不好的感觉--- 你知道你迟早会被人抛弃。我恨那种感觉，就像我恨我妈扔下我，”他转过头来，“后来我对自己发誓，这辈子不要那么软弱。”

“那根红线呢？”我问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沉默良久，“叶敏把她自己手上那根剪掉了，” 他轻轻笑了笑，“当着我的面，然后她问我，要不要把我手上这根也剪掉，我说不用了，其实我无所谓。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在一个电台，天天比收听率，她的收听率比我高，我的听众来信比她多…后来开始吵架，她觉得自己没有前途，其实我知道，她是觉得我没有前途……她说，不会埋没在那个电台…不过很奇怪，她越那么想，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那是因为你受了伤害，然后你去伤害别人，像个瓶子，被打碎了一次，你再拿着碎片去划别人，你知道吗，”我黯然地说，“知道吗岳洋，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替你把那根红线解开!”这么说的时候，有种悲愤横胸而来，逼得我急转过身，飞快地穿过客厅，打开门，一路冲下楼道，我听见岳洋的脚步在后面跟上来，却没有停住，一路奔过两栋房子，站在有些惊讶的曾疏磊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含着眼泪，“我们走!”

曾疏磊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默默地打开车门，让我上车，然后发动汽车。

长城哈佛慢慢退出停车位，转个方向，向前开去。橙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路灯光下，微微模糊的反光镜里，远处，倏然晃出岳洋的身影，车子开得快，瞬间消失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一件凉凉的东西，触电一样地收了回来。他送给我的水晶瓶。






(156)
一路上，我和曾疏磊没有说话，他把两边车窗打开一点，让空气吹进来，最后，车停在二姐家楼下路边的一家超市。

他说“你等一等”，开门下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棉花糖，打开袋子，递过来。
我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洁白绵细的，触着口腔的刹那，给人种虚幻的幸福感，像是天上的云飘进了嘴里。糖果里包了果汁，咬下去，一股酸甜的橙味从松软的外壳里慢慢渗透出来。我又拿了一个，这一回，是清爽的苹果味。

我一颗接一颗吃糖，直到其中某一颗突然间仿佛哽住了喉咙，干干地贴着，入口即化的云朵变成一团纷乱的棉絮，我干咳几下，转过头去，有些仓皇地看着右手的车窗玻璃，那上面，映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被街边的霓虹灯照得红红绿绿，像化了拙劣的舞台妆，没卸干净，自己都不忍心看。

曾疏磊把纸巾盒递给我，我口齿不清地说“谢谢” 。

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超市边一家洗头店的灯柱悠悠晃动，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蓝色，白色，又是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蓝色，白色，像人生里一次次的轮转。

和曾疏磊相亲的那个女孩刚大学毕业，没有工作，以后也不打算工作，父亲公司的股份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人很善良，可他不打算再继续下去了。

“她说喜欢做饭，” 他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可她做饭，是从星级宾馆买来上好的海鲜，家里保姆洗刷干净，准备好配料，然后她照着菜谱做，做完了，剩下的原料全部扔掉，一顿饭花掉几千块。她哥哥想给她找个可靠的男人，最好生意上也能帮手，但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她，” 他看我一眼，“她哥哥说我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上回出版的那本减肥书，写书的那个女孩子也是一样，拿着父母的钱一年几次去香港购物，总是奇怪别人为什么都不懂得享受生活。”

曾疏磊转过来，温和地看着我，“现在你感觉舒服点了吗？”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的棉花糖。”

他说，“不客气。”

临下车的时候，他说，“有时候我想，十年后，我们再回头看这些事情，一定觉得很幼稚。” 他从汽车后座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束玫瑰递给我，“下个星期有空一起吃饭吧。”

我把鼻子埋在玫瑰花柔美得暧昧的花瓣中，一时说不出话来。十年后，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岳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我会变成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可是，想到岳洋可能会变成和现在不同的样子，在别的女人身边，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悲凉。

刚认识的时候，我想像不出自己会爱上他；爱上他的时候，我想像不出自己会离开他；离开他的时候，一切想像不出变成现实，心里总觉得还欠缺一个告别。

我在二姐家趁病休息了几天，什么也不干，两个女人朝夕相对躺在宜家沙发上翻杂志，说闲话，叫外卖的泰国菜。

二姐依然身材窈佻，却穿着一件白色的孕妇装，领口上有细细的手绣花纹。外面夸张地罩着件桃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小肚兜，据说可以防止电磁辐射，看上去很女人。

我问她，“你真的打算休息一年生孩子？”

她喝着一天里不知第几杯牛奶，“你真的应该看看我那几个同事的脸色，本来轮到我升职的，突然放弃，我猜他们现在正在一起喝酒庆祝。”

“他呢？”我问。

二姐喝着牛奶，嘴唇上慢慢积起一串白色的小泡沫，过了很久，“回深圳去了。我对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是我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哭……老爸不算……我会把它生好，养好，” 她的大眼睛慢慢湿润起来，像两个深深的湖，话题一转，“我想买辆新车，现在开的那辆太旧了。”

我点点头。无数人建议过她换车，直到今日。二姐被她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小东西驯服了。

我把那根双鱼项链拿下来，放进水晶瓶里，摆在枕边的小柜子上，开始数羊。半梦半醒之间，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小安，给我一年的时间。”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 两个声音反复交锋，直到我醒过来，头上是汗，眼中是泪。






（157）
周凯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样子变了很多，一改往日西装革履的形象，穿着白色半高领毛衣，牛仔外套，同色系微旧的牛仔裤，膝盖上磨得有些发白，剪成短短的平头，看上去像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

他说，“你好像瘦了很多。”

我说，“我在减肥。”

他笑着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和自己过不去，吃这么点，两个小时就饿了，等会下午怎么上班。吃-----”他从自己眼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然后又是一块。周凯还是一贯的诚恳和实在，活像个大包大揽的哥哥。

我问他，“有什么事吗？”几乎是个定律，周凯每次约我，开始总是“好久不见”，然后“没什么”，到头来，总是有关乐瑶。我猜，他们大概又吵架了。

果然，他说“没什么”，然后给我夹菜，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眼前的菜。

吃完饭，喝完杯子里的饮料，他问我，“于乐瑶到底是怎么评价我的？”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咽下去，“就是说，她是怎么看我的？”

“这个…你最好去问她。”

他摇摇头，“我不想问她，”周凯的神情冷静而淡漠，“我只是想听听，她对别人是怎么说我的。”

沉默了一会，我说，“她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然后补充，“她还说，你这样的人…很适合结婚。”我舔了舔嘴唇，心想，乐瑶，你又惹了什么事？

周凯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谢谢你，高临安。”他是那种待人亲热，内心却极有分寸的男人，除去自己的女朋友，从来不随便直接称呼其他女人的名字。

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乐瑶。”

“这是什么？”

他示意我自己打开看看。我打开信封，迎面一张照片就让我吓了一跳，那上面，乐瑶只穿着比基尼，和方建还有几个青年男女在海边一把五彩缤纷的阳伞下亲热地依偎着，乐瑶的手臂妩媚地勾在方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去旁边女人的手中抢一杯饮料。我看看周凯，他正目不转睛地看远处一块广告牌上的女明星，脸色有些发白。

“她说去海南出差…我在家里找到一张酒店的日程表，订的是双人房……”他停顿了很久。

照片继续往下翻，翻到十几张，突然出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写“丑小鸭瘦身宝典”胖妞，她的身材越发窈窕，在照片上，穿着黑色露肩装，十分性感，在一个灯红酒绿的环境里，一边仰头大笑一边把头靠在方建的肩膀上。几张胖妞之后，还有别的女人。

“其实我已经知道很久了……”周凯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乐瑶，喜欢带女人去那种地方的，一定不会是好男人，”他抬头看看我，“还有，请她尽快搬出我家，我已经把房子卖掉了，一个月之后，人家就要搬进去。”

“你…”我看着周凯，目瞪口呆，“那你以后……”

“我打算去云南支教一年。”他告诉我，那是个位于边陲上的小学校，一个村里五十多个孩子，都很穷，急缺教师，目前整个学校只有一位老师，他去了，就是副校长。

周凯笑笑，说，“我想体会一下被人需要的感觉。在这里，没有人需要我。”
我想了想，说，“也许，乐瑶其实是需要你的，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摇摇头，说，“拜托。”然后招手埋单。

是圣诞节前夕，街道上点缀起五颜六色的灯，在暮色里堆砌起人造的繁华。回家的路上，在地铁站碰到姓蔡的第一个男朋友，身边站着个穿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呢大衣的女人，头发染成紫红，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上去很温柔。他说，“我太太。”他是十月一号结婚的，女人的肚子却已经微微隆起。他注意到我的眼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恭喜啊。”

他说，“谢谢。”问我好不好，我说，我很好。

他说，你要保重。我点点头，看着他扶着太太远去。我取出手机，调出通讯录，删掉他的电话号码。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通讯录里，没有岳洋的电话号码。那个电话号码，从来没有写下来，却记得清清楚楚。





（158）
我站在冷风里吃一支哈根达斯蛋筒，也许几个小时后会因此拉肚子，但是我不介意。这种诞生于纽约贫民区大街上的冷饮，注定了能在失意时带来安慰，起码吃起来需要一口口舔，可以分散注意力，让人不感到太孤单。胖妞家里有钱，受了委屈，捧着一个冰淇淋蛋糕；我今天发薪水，可以奢侈一个蛋筒。

天冷，风也很大，我舔着冰淇淋，咯吱作响地嚼着蛋筒的脆边，心里短暂地掠过一丝带点童贞的快乐。

就在那一刻，我想我看见了岳洋。

他站在两个红灯之外，街道的另一头，穿着黑色的防风夹克衫，露出里面的衬衣领子，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好像长了一些，有点微乱，一手拎着几个超市的提袋，有塑料的，有牛皮纸的，正准备过街。在踏上人行道前，他停住脚步，换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几个号码。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胸前挂着的手机，没有动静。他当然是打给别人。

他说完几句话，按下手机盖，继续过街，转过头来。

就在那一刻，我想岳洋看见了我。

我们站在街道的两头，隔着若干个店家的招牌，十几辆汽车和一对当街吵架的男女，看着对方。

我想我应该笑一下，但风像是刮走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留下一个干巴巴的面具，上面堆积着爽肤水润肤露隔离霜，却失却了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的功能。

岳洋也没有笑，他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惊讶，显得有些严肃，圆圆的耳朵立在圆脸的两边，像只卡通片里的猴子。

一辆风尘仆仆的公共汽车开过面前，几秒钟内，我有些担心他走开了，等车子经过，他还站在原地，外表的玩世不恭透出一点锋芒。我感到一股冰凉的液体流进袖子，顺着手臂一路爬过，像是哈根达斯的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不好意思，来晚了。”

是曾疏磊，我们约好一起吃饭，然后去看我大姐。曾疏磊手里拎着一盒水果蛋糕，一束香水百合，有些歉意地说，“订蛋糕的人很多，他们现做出来，等了足足四十分钟。”一边递给我一杯珍珠奶茶，“那家店订蛋糕，八十块钱以上的，送一杯奶茶。”

曾疏磊看见我手里的蛋筒，很诧异，“这么冷的天你还吃冰淇淋？”

我说“不冷”，一面手忙脚乱地去擦袖口，直到半个袖口都浸满了巧克力浓稠而冰凉的汁液。再转过头时，岳洋已经不见了，路口依然人来人往，像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一瞬间，我几乎不太确信，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从大姐家出来，在车里，曾疏磊从后座递给我一只玩具熊，小熊毛茸茸的爪子上搭着一条手链，白金镶边，中间缀着各色水晶，在灯光下幽幽闪烁。他说，“圣诞快乐。”

我说，“太贵重了。”

他说，“还好。我刚替公司拿到一笔两百万的业务，这是用奖金买的。”

我把链子放回他手上，“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的声音里有种自己想不到的坚决。

他愣了一下，恢复平静，温和地看着我，看了一会，说，“那你先替我存着。”然后，不再等我回复，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上了路，引擎的声音小下来。我听见曾疏磊说，“其实，相近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你看你姐姐姐夫。”

“他们…其实不一定很幸福，”我回答，“只是找不出不幸福的理由。”






（159)
曾疏磊坚持我收下那只挂着手链的玩具熊，“我有个规矩，送人的东西，不会收回。”

“别人不要呢？”

“那就扔掉，”他很沉着地说，低头看看那条手链，淡淡地笑了笑，“反正我也不能戴。”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从前没有见过的固执。温和的男人，一旦固执起来，让人难以抗拒，因为想像不出再要拒绝的话，他会有怎么反应，难免有些害怕。

在二姐家门口，我叫住他，“石头哥哥。”

他转过头来，用问询的眼光看着我。我轻轻地说，“刚才我看见他了。”

“在哪儿？”

“在路上。等你的时候，”我说，“他在…路那一边。”

“是吗？”曾疏磊沉吟一下，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过一会，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然后吸一口气，“晚安。”

我对他笑笑，“再见。”我第一次发现，其实，并不讨厌他摸我的头发。曾疏磊的手很大，手心却很柔软，几乎有点像女孩子。他朝电梯走去，车钥匙在手里唏嗦作响，我楞了一下，跟过去，在电梯门关上前对他说“开车小心”，他像是有些惊讶地对着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

电梯在我的面前缓缓关上，曾疏磊的脸消失在门里，换成了我自己的脸，上面写着一点茫然。一只无辜的小熊在我的手里以同样的茫然望着我，竖着两个耳朵，爪子上挂着亮闪闪的水晶手链，显得有点受宠若惊。

我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长得像我，像是一个女性的，改良版的我。”我摇摇头，周围没有一个人。

但是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岳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好吗？”这是分手后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待呼吸平匀一点，“我很好。”

“刚才我在街上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

那头沉默一会，然后他说，“你把头发剪短了。”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告诉我，打算明年去一次西藏，“很早就打算去。”

我没有说话。他说，“很想在那儿过生日。”他停住，像是在等待我说什么。

我默默地挂上了手机。

开门进去，二姐裹着大红的浴袍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脸惊惶。她洗完澡不小心绊了一跤，吓得不敢站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半躺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微闭着眼睛，两道浓浓的睫毛罩在眼前。过一会，她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今天他给我打电话来了。”

二姐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怕听他的声音，”她摇摇头，“非常怕，”她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转过头来，眼睛里湿湿的，“小安，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我知道，”我点点头，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很知道唉。”很认真地回答。

“你知道个屁。”她突然对着我嫣然一笑，眼中有久违的风骚，像一团火焰。她说，有时候，想到肚子里有个小男人在慢慢生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于乐瑶在2006年最后一天决定远行，去一个先要坐几个小时飞机，再坐几个小时火车，再几个小时汽车，又转另外一班汽车，最后，翻过两个山头的地方。我和宋家雯送她去机场。





（160）
乐瑶去的地方在中国的最南端，据说走几步就能看到个把姓阮或者姓胡的越南帅哥，但那里山中很冷，于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厚羽绒服，鼓鼓囊囊，帽子上好大一圈毛，像个洋娃娃。乐瑶的眼泡有点肿，画了眼线，脸上没有别的妆，圆溜溜的大眼睛是碧清的，被羽绒服衬托得格外明媚。

车子进入隧道，忽明忽暗的光影从天而降，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剑在飞舞，劈动着空气。

我轻轻咳嗽一声，问，“你父母真的放心你去吗？”今天，她们两个很沉默，刚才一顿送别餐，前前后后没说几句话，仿佛大家心里都有事，而心事偏偏掉进了一个难以和朋友分享的窨井里。家雯摆弄着手机上的小饰件，乐瑶专注地在捏她抱在手里的一只绒毛小熊，一路上把它的耳朵拧过来再拧回去，那架势让人觉得，做毛绒玩具，被人上下其手，也怪不容易的。乐瑶家在外地，上大学的时候，父母担心学校里伙食不好，挖空心思把糖醋排骨和红烧鱼用真空包装后快递寄来，她却皱着眉头在电话里高声抱怨不好吃。她是在开始谈恋爱，被男朋友欺负得落了眼泪之后，才突然可怜起父母心来--她甚至奇怪父母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乐瑶摇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讲。”她的声音平平的，显得有些笨拙。脸色很安静，在隧道的灯光里显得光润平滑。

家雯开金口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乐瑶回答，“不知道。”

又是沉默。

终于，过了好一会，乐瑶看着那只小熊，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告诉我们，那是周凯送给她的。他们最初在一家游乐场认识，各自和一大群同学去玩，小熊是一个击枪游戏的奖品，乐瑶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还是没能赢到它。第二天，周凯去找乐瑶，一句话都没说，把小熊塞进她的怀里，几乎落荒而逃。

为了那只熊，他在游乐场站了整整一个星期天，花了一百八十块钱的硬币才赢到那只熊。乐瑶在男同学间口碑不好，但他不介意。

乐瑶擦擦眼睛，“我一直觉得他很傻，一百八十块钱，都快够买十个这样的熊了。你们说呢？”话问出口，她垂下了眼睛。

我们没有回答。

他们恋爱之后，周凯请我们吃饭，我们问他为什么喜欢乐瑶，他很爽快“我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只顾先给乐瑶倒饮料夹菜。当时，我觉得他浪漫，后来才明白，浪漫的男人并不会指着对方鼻子说“我对她一见钟情”。

周凯现在在那座边寨小学当副校长；大城市里多几个失恋男人，很增益边远地区的教育。他寄过一张明信片给我，没有电的地方，自然没有电邮。拙劣的纸张上印着一轮初升的红日，在群山里，无比明亮娇媚。明信片上写，每天早上，我都看着这样的太阳。

我想，也许，他还是希望这张明信片掉到乐瑶的手里。爱，像孙悟空的紧箍咒。

于是，现在乐瑶也要去看这样的太阳，她饿了自己三天，订了去云南的机票，火车票和汽车票，只是还不太清楚到底去干什么。家雯说“快去把他带回来嘛，多苦啊”，乐瑶摇摇头“他不会回来的，这个人决定了什么事情，非常坚决”，又去捏小熊的肚子，突然，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小熊那张总显得受了委屈的毛脸上。

“把它放在包里吧，”临上飞机，我提醒她，“一路上那么远，又是火车又是汽车，毛会弄脏的。”

乐瑶想了想，摇摇头，抬起头来，“就要这样，”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光亮，“就要这样，我要他看了心疼。”她的脸色突然明朗起来。

乐瑶的飞机徐徐升空，穿过云霄。我想象着她把穿的圆溜溜的自己和那只小熊一同塞进飞机座位的样子。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千里迢迢跑去，是为了要他心疼的。

乐瑶这个人一旦明确目的，便有惊人的热情。风尘仆仆的她会和这个风尘仆仆的小熊一起出现在自我放逐的副校长面前，身上都是一样的脏，脸上都是受了很多委屈的表情。小熊需要在水里洗个澡，她需要他用力抱一抱，在眼泪里洗个澡。

连宋家雯都说，估计周凯会很心疼。

再见了，2006年。我不明白，何以日子一天天显得那么漫长，一年年却是飞逝而过。青春在孟浪里悄无声息登上远行的波音747，头也不回。

“于乐瑶如果真的一去一年，回来，估计我的BB 都出生了。”宋家雯淡淡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161）
“她不会一去一年的，我打赌她三个月之内就把周凯带回来，”话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啊？你也怀孕了？”

家雯转过头来，抿着上嘴唇，修长的丹凤眼上扑着一点蛋青的眼影。她点点头。

“那天，我们在超市买东西，走过卫生棉的架子，他问我要不要买，我说不用，”家雯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本来没想告诉他，不知怎么的….”

“你们还好吧？”我问她。

“反正就是那样吧…找到了一个二手房，原来的屋主要移民，出让价很便宜，装修旧了一点，可是周围环境不错，交通方便，不管怎么样，我们打算先搬过去再说。”家雯有些勉强地笑笑。叔叔那件事情风波不小，靠山倒台，他被贬黜到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位置，她和老公还住在婆家，但她和公婆关系素来不是太好。

“噢。”我干巴巴地回答，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她，只能说造化弄人，有时候，千辛万苦设计好的蓝图，瞬间就走了样。而她那般自尊心强烈的人，最恨不疼不痒的安慰。

“他问我，想不想离婚……”她换一只手扶着列车上的把手，凝视着窗外，“男人好可气，事到临头，就问这种话，我如果说想，就是我的错，如果说不想，就是跟他一起受苦。”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说？”

“我说，假如你现在有一百万现金给我，我立刻提出离婚，”家雯平静地说，“上个星期回娘家，我们家的亲戚说着说着，就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嫁给他，我真恨死他们了。”

叔叔知道家雯怀孕后，在家乐福铺天盖地的卫生棉之前愣了足足五分钟 ----- 说实在，我不理解为什么男人总是对着明明是自己种下的瓜或者豆无辜得仿佛初来地球的ET，‘你真的…是…有了吗？’，无论如何，惯于在官场左右逢源摆事实讲道理的他站在家乐福的卫生棉之前愣了五分钟，突兀地对着老婆的肚子说出一句颇为煽情的话，“都怪爸爸不好，让…你妈妈受委屈了…爸爸没用…”

这句话让宋家雯心里那杆秤“吧唧”歪了过去，她站在超市的人声鼎沸中哭得像当年高考失利没上北大，把老公的胸膛当成沙袋，梨花带雨间粉拳飞舞“你这个王八蛋”，把叔叔紧张得什么似的，唯恐动了胎气。

宋家雯决定和她老公长相厮守，她叹口气，说她认命了，但是口气里并没有太多伤感。

那天晚上，公司的同事一起出去活动，庆祝新年。二姐问要不要到她衣橱里拿一件名牌，我说不用了，穿上日常的黑色呢大衣就出了门。还是那些节目，吃饭，喝酒，K歌，跳舞，一群人哄在热腾腾的小房间里尽情宣泄着平时压抑在躯体里的情绪。

在KTV的洗手间里，碰见了叶曼。她的头发剪短了，染得半黄半红，身上穿着一件日本式样的棉布衣服，精细的铜扣子，看上去像个偶人。我第一眼没认出她来，是她脖子上那一对明晃晃的琥珀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对她笑笑，她很快反应过来，也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带出来一股冲人的酒气，“真倒霉，今天晚上猜拳总是输，被他们灌了好几杯。”她斜倚在门口，微红的脸上透着妩媚。





（162）
叶曼已经整好脸上的妆，却还不走，靠在门边，拿出润唇膏在嘴上一层层地涂抹，在镜子里对着我看，唇红齿白地。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点水泼在自己脸上，揉开，清凉的液体渗进皮肤，骤然让神经疏松起来。

“玩得开心吗？”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点起来，然后想起什么，问我，“抽吗？”

我说我不抽，她展开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不抽烟好，”然后吐出一个烟圈，“最近好吗？”

我点点头。她继续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半眯着一双眼，是所有美女惯有的那种无缘无故，几乎带点挑衅的迷人笑容 – 大概因为她们漂亮，所以不需要为笑想出合理的缘故。那种无缘无故的笑只有两个目的，让男人发骚，让女人抓狂。

“岳洋今天晚上要上节目，我说他真是个神经病，”她悠悠地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谁会听他的节目。你知道他怎么说？”

我望着她。

“他对我说，叶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缺心少肺。”

我继续望着她。叶曼显然有些喝多了，话滔滔不绝。我有些尴尬地发现，那个名字依然在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虽然脸上风平浪静，像除夕夜清冷的空气。

“其实我很爱他，他却觉得我缺心少肺，”她的嘴唇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嘲，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突然像是有些清醒过来，又吸一口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对了，”她转过身来，“你为什么甩掉岳洋？”

“我…甩掉他？”

“他说你甩掉了他。”

“是他甩掉了我。”我回答。

“怎么会？”她递过来一个少见多怪的眼光。

“男人抛弃女人的时候，一般都这么说，那是一种风度，”我平静地说，“等到哪一天他抛弃你，也会这么说。”

她站直身子，“他不会抛弃我，”停顿一会，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因为他从来没有接受我。”然后，懒洋洋地回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走道尽头，传来一群青年男女鬼魅般的夸张叫声，叶曼也对他们高声用英文叫了一句。

我转过头，镜子里面是自己苍白的脸。出门前二姐叫我抹点腮红，是对的，刚才给叶曼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张憔悴的脸。我感到莫名的懊悔和疲累。

午夜的钟声响起，我们把很多瓶香槟一起打开，空气里弥漫着气泡和酒香，我转过身，对旁边那位正在剥桔子的男同事说“我要走了”。

他很绅士地送我到家门口，十分钟后，我又跳上了另一辆出租车，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收音机。

我坐在日夜超市的白凳子上，面前放着那个收音机和一袋乱七八糟的零食。这家装修简陋但着实坚韧不拔的超市，每次来，都是冷冷清清，让人怀疑，它到底是否能撑得下去，这样的想法反而能促使人多买些东西。我从玻璃窗里看看对面电台的七层大楼，里面星星点点的有几盏灯，其中一盏，应该是他的吧。

从认识到分开，以为很长，其实才半年多。我没有见过他的朋友，没有见过他的家人，没有去过他工作的地方。我默默地坐在冰凉的空气里嚼一颗很硬很酸的话梅。

岳洋的节目其实并不那么冷清，很多人找他去倾倒一年的霉运，有个前世积德的男人挂下电话前问，“岳洋，今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回答，“很不好。”这句话让我嘴里话梅的酸味一路飞升直到眼眶。

我打开手机，拨响“子夜漂流瓶”的热线号码，听到导播的声音。我对他说，“我不想和主持人通话，但是，我希望他能放一支歌。”

那支歌在电波里飘动的时候，我去买了一碗出前一丁，加了很多胡椒粉，放在眼前。岳洋的北京吉普从电台大门里开出来，转个弯，朝街那头飞驰而去。他没有停下。于是我一个人吃完了那碗很辣的面。

放“南加州从来不下雨”的时候，岳洋什么也没说。我想，他该知道，那是我要听的歌。也许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就像我，即使他走进门来，站在眼前，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starthard123 	2008-09-08 23:10



（163）
我坐上出租车回去，一路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等司机说“到了”，我睁开眼睛，已经在二姐家楼下，她家里的灯已经暗了。我付了钱，跳下车，走几步，转角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车尾对着我，像一只笨笨的大甲壳虫。

我在路灯光里愣愣地站了一会，刚要出声，大甲壳虫的屁股上亮起红灯，慢慢地爬起来，猛然加速。我突然清醒过来，拔腿就往前跑，一路追到小区门口，可是车子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路灯光和暗影交替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身边的风里，只剩下我自己重重的呼吸，一进一出，过滤着心里无穷无尽的情绪，终于，抽丝剥茧一般，只剩下了一股股恨意。他为什么永远不肯多等一会？也许，导播告诉了他，点那首歌的人不想和他说话？现在，他是到哪里去？会去找叶曼吗？这些问题噬咬着我的心。

他们说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可是宝贝儿，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下起来就是倾盆雨…

那一刻，我深深地恨起岳洋，我恨他每一句又冰冷又温柔的话，恨他伤人伤己时的冷酷无情，恨他脸庞上那一对圆溜溜的招风耳，恨他手指在我发间轻揉的感觉，我恨他问过我“你要不要上厕所”，我恨他曾经对我说过，五十年后我们会一同坐在星巴克打着瞌睡喝咖啡，喝着咖啡打瞌睡，我恨他那么爱他的猫咪以至于我开始期望有一天他会同样地爱我。我不知道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爱一个人到无可奈何，也许就转化成恨；因为，私心里，宁可去恨，也不愿从此两不相干。恨，好歹是一种感情，有伤兵检阅自己流脓的伤口时那种几乎带着爱怜的情绪。

有时我想，假如他晚生一天，就不再是水瓶座，是和我一样的双鱼座。也许那不会有什么分别，也许，有很多分别。

新年，曾疏磊抱来一个半人高的洋娃娃，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说，“送给你。”我说，“我早就不玩这个了。”他说，“可以重新开始玩。”

一月，二月，时间小桥流水般慢慢过去。情人节那一天，我的办公桌上头一回出现了一大把红玫瑰，称着满天星，是曾疏磊请花店送来的，卡上写“小安节日好”，同时送来一个大大的笔筒型玻璃花瓶。

我把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桌子上，清香四溢，周围坐的一圈都是男同事，十分醒目，不知怎么的，反而让我自己矜持起来，整整一个下午，都有些不自在，脸上总是热热的。

晚上，曾疏磊带我出去吃饭，在一家很高档的餐厅。那天我们谈了很多，吃到甜点， 他用餐巾纸叠了个纸飞机，说，“假如这个飞机掉进你杯子里，就做我女朋友，好吗？”

我低下头，眼角里瞟到他手里那个叠得端端正正的纸飞机。我知道，曾疏磊叠的纸飞机，总能准准地飞回来。

沉默了一会，我慢慢伸出手去，盖在了我的酒杯上。

曾疏磊默默地望着我，他的眼光里充满了温情。终于，我把手慢慢地移开。

那个纸飞机落进了我的酒杯，浸满了金黄色的液体。他把它拿出来，又叠了一只，“假如这个飞机再落进你的杯子里，明年就嫁给我。”

我说，“你是开玩笑吧。”

他说，“没有。”

我终于问“石头哥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他想了想，两手交握，“我喜欢你刚才点菜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怕让自己出洋相，又怕让我多花钱，那就够了”。

岳洋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惊讶。公司楼下的接待小姐告诉我有人找，没想到竟然是他。他安静地坐在大楼底层接待室的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Nautica，衬衣上的木头扣子又掉了一颗，粗针大线地缝着，看见我，站起身来。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他看上去瘦了一点，显得有点严肃。他对我笑了笑，问，“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问，“你没去西藏吗？”

他摇摇头，再问，“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164）
说完，岳洋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神情，过一会，他轻轻地说，“我们一起过生日吧。”

热爱八卦的总台小姐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我的脸上一阵发热，大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凉下去一些，却立刻更热起来。

我舔舔嘴唇，玻璃墙外面，红尘万丈里，面目模糊的男男女女正在奔忙；里面，我曾经深爱的人正凝视着我。

他的眼神有孩子般坦率和固执，即使我并不明白那里面都是些什么，却依然深深刺到心里。

我转回头来，看着他，“叶曼没空吗？”

他像是没听到那个问题，反而问，“你有空吗？”

我把眼光移开，说，“我约了人。”

“谁？”

我没说话。那天，我和曾疏磊约好去他家吃饭，他妈刚从德国回来。我低下头，望着脚边大理石地面上变幻莫测的花纹。

“是和他吧？”过了很久，岳洋开口了。我看看他，他竟然在淡淡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却很单纯的那种，里面没有阴冷。

过一会，他抿了抿嘴唇，“那好，”他站起身来，依然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我走了，”走出几步，回过身来，“小安，我买了康乃馨，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岳洋的背影消失在大玻璃门的外面，融进人群里，越来越远，仿佛有根弦在心里隐隐地越拉越紧。我回头，不理会总台小姐好奇的目光，跑回了电梯里，几乎在门口滑了一跤。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在曾家吃饭时，曾疏磊的妈妈送给我一个绿盈盈的玉镯，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她说，是前年到云南旅游买下来的，大吉大利，可以辟邪，一个给了曾疏磊在德国的姐姐，另外一个她坚持要给我。

绿玉戴在手臂上的感觉十分温润，的确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曾伯伯曾伯母笑眯眯地一个劲看着我，直到我和曾疏磊都不好意思。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觉得晚辈永远都是孩子，无论我们内里有什么样的心魔。

吃完饭，曾疏磊送我回家。曾家住在五楼，我们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下走，他说，“我父母总是说，要帮我一起买套好点的房子，其实我更希望节省一点，先为他们换套楼层低的，这儿虽然交通方便，毕竟太高了，又是老房子，到冬天家里就很冷，可他们不肯，我爸这个人有点小气，但自尊心也很强，”暗红的楼道灯光下，他的声音听着平和而踏实，话题一转，问我，“改天我们去看房子好不好？”我望着脚下一级级台阶铺沿开去，刹那间有些恍惚，最后几级时踏空一步，摔在了地上。

衣服穿得多，所以并没有受伤，只是手臂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下。曾疏磊慌乱地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紧。

“不要紧。”我勉强对他笑笑，正要站起身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玉镯，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碎了。

曾疏磊的脸色显得很苍白。他什么也说，仔细地捡起地上的玉片，放进自己的口袋，过了半天，喃喃地说，“这个…以后再跟我妈说吧。”

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身上传来一股温热。幽暗里，我抱着手臂，把头埋在胳膊间，问他，“石头哥哥，假如我要你等我一年，你会怎么样？”

曾疏磊显得有些愕然，他想了想，回答“我想我会等。”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值得。”他回答。

我的心里突然十分黯然。

我抱着一个蛋糕和两盒蜡烛站在岳洋家门外。那是一个丑陋的蛋糕，大红大绿地画满了奶油花。深夜十一点，订蛋糕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一个劲催着半睡半醒的师傅快点做，再一个小时，他的生日就过去了。





（165）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甜美的声音，款款地讲着广东话。我的眼光撞到岳洋的胸口，越过他的肩膀，张曼玉对表哥说，“有天你需要那个杯子的时候，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放在什么地方。”

我们都沉默着，我仿佛看到，大得像面墙的屏幕上，刘德华坐上往大屿山的汽车，去找回他的阿娥，林忆莲唱“思海中的波涛滔滔不息飞跃起”。很久前，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画面，影星们岁月那头的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简单如同一串鱼蛋的爱情，刀劈斧刻般印在脑海。

我轻轻地说，“嗨。”说完了，抬起头来，我的眼前漫起一片水雾，水雾的那一边，岳洋的眼睛像晨星一般闪烁。不知哪一家邻居的钟敲响了十二下。他伸过手，接住我手里的蛋糕，说，“进来。”

“谁给你钉的扣子？”站在略微昏暗的客厅里，我看着他衬衫上暗黄色的木头扣子，用白色的棉线交叉缝着，“原来的，是黑线，这一个-----”我指指那颗用褐色的线缝起来的扣子，“是这个颜色，而这颗呢-----是白的。而且，这么钉扣子，很容易掉的。”

“我自己，”他说，“我妈当年临走前，教会了我两件事情，一件是做米饭，一件是钉扣子，说假如以后没人给我做饭或者钉扣子，就自己干。当时我不懂什么意思，只记得她一边教我一边哭，把我的手指扎出了血，到头来，我还是没学会。”他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慢慢地，里面也泛上一层水雾。

“你不是说要去西藏吗？”我问他。他久久没有回答我，突然说，“小安，给我抱抱。” 然后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不由自主地融进他身上熟悉而温柔的气息。

“小安，我妈死了。”我抬起头，一滴晶亮的水珠慢慢地从岳洋的眼睛里掉下来，顺着脸颊徐徐滚落，随后又是一颗。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脸色有些尴尬，他艰难地重复一遍，“我妈……死了。”

“你妈…… 死了？”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眼前响起几个月前和岳洋的妈妈通电话的情景，她的声音在电话里细弱而温存，怎么也让我联想不到一个抛下六岁儿子远走他乡的女人。她说“高小姐，我会一辈子感谢你”，那句话打动了我，让我由衷想去做一个对她而言，比“高小姐”更加亲切的人。

我想有朝一日，叫她一声“妈妈”，是的，站在岳洋的身边叫她一声“妈妈”。现在，我终于体味到她那句话里面的悲凉。

“怎么会？”

“乳腺癌，”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脸颊上，“我姨妈告诉我，她几年前就动过手术，这次又复发了。我妈以前一直不许姨妈和我说，怕…她怕我知道了，会更加嫌弃她。”他的脸色苍白。

我问他什么时候。“一个星期以前，”岳洋把我用力抱住，“她给我快递来一个大包裹，里面是-----”他停顿了很久，“里面是很多录音带，录的全是我的节目……”温热的液体缓缓滚落进我的领子，“很多次的节目，有些早得连我自己都忘了，她托人录好了寄到美国去…她在信里写，‘洋洋，你的声音很好听’ …等我收到，她已经死了，”他把头埋进我的头发里， “听说她死的时候很痛苦…身边没有一个人……”抽泣起来，声音里很痛苦，“不应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他抱着我，身体微微地颤动，我把手放在他圆溜溜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摸着，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是我的儿子，而我的心里，骤然间生出一种力量，可以去保护他，不让他受伤害。

“姨妈给我打电话来，我第一句话就问，有多少遗产给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一句都没回，因为我一面听一面在哭，又不敢让她听见，到现在，姨妈一定还觉得我狼心狗肺，其实-----我根本不是那么想的，”他抬起眼睛，“小安，你明白我的感觉吗？”

我点点头，眼睛里积蓄已久的眼泪也尽情地奔涌而出。泪水滂沱的瀑布后面，我看见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大束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康乃馨，在阴暗的一角，开放得美丽而无辜。








（166）
午夜两点，我们把蛋糕切开，放在蛋糕店赠送的奇小无比的盘子上分着吃。哭过以后，食欲往往特别好，我们狼吞虎咽着，吃过一半才想起忘了点蜡烛，也忘了许愿。岳洋看着我吃蛋糕的样子，眼神几乎显得有点拘谨。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笑了笑，“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谢谢你的康乃馨。”我说。

“我还是头一次发现，康乃馨比玫瑰便宜那么多。”他的语气又自如起来。

电视上，“旺角卡门”已经快要演到尾声。岳洋问，“你信不信，有段时间我很迷张曼玉。”

“当然信，”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男人很少有不迷张曼玉的。”

“我不是说现在，”他纠正，“是刚上中学的时候，唯一喜欢过的女明星就是张曼玉，”他曲起左手的食指，绕了一个圈，“迷了几年，有一天突然对她没有感觉了。”
我看看他，忍不住笑了，“我猜你可能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进入青春期的吧。”

他伸过手来刮掉我脸上的一小团奶油，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屏幕上刀光血影，他的眼神在夜色里缓缓延伸过来，包裹着我，无尽的绵软温柔。

我们又一次躺在他那张让人想起航空母舰的床上。岳洋侧身抱着我，我的头枕着他的手臂，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肩膀，静夜里，听得见彼此的心在跳。

他伸过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小安，刚才你为什么过来？”

我说，“看看你是和谁在一起。”

“和两只猫。认识你以后，我没和别人上过床，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

岳洋的嘴唇深深地埋进我的头发，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有时候我很害怕，那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不再自由了，连糟蹋自己的权力都没有。”

“现在还害怕吗？”我说。时间慢慢地在我们中间流动，隐隐的能感受到窗外的风，我的身体纹丝合缝地贴在他的怀里，话语都仿佛变成了多余。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岳洋，你浪费了我们好多时间，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以后不会了。”

“有人说双鱼座和水瓶座在一起不会幸福。”我说。

“胡说，”他亲亲我的脸颊，“睡吧，”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他呓语般地说，“小安，我只有你了。”

我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梦的背景里，他的呼吸一直在我的耳际，没有离开，像水晶瓶般严实而温暖地保护着蓝色的小鱼儿。从认识他到现在的场景，在梦里都重新来过了一遍。再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明白，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第二天早上，岳洋开车送我去公司。高峰时间的道路照例堵塞，他在红绿灯前伸过右手来，摩挲着我左手的手指，他没看我，唇边却在淡淡地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车子前座控制板上，依然放着一串淡紫色的木珠。

车子停在公司马路对面，我下车时，岳洋说，“下班我来接你，有样礼物给你。”

“什么？”我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还是微笑[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着，伸手替我把脖子上的围巾拢好，“去吧。”

我穿过马路，在公司的大玻璃门前，又想起那串淡紫色的木珠，回过身去，岳洋的车还在那里。他摇下驾驶座的玻璃窗，趴在那儿看着我，浓浓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招风耳；那并不十分英俊的，我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很多的爱。

突然有股热流在我的心里翻涌起来，促动我回身穿过街道，朝他跑回去。我要马上把那串珠子牢牢地戴在他手上，告诉他珠子的涵义，要他发誓一定戴满九九八十一天。而从今以后的每天，我都要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

我飞快地跑着，脚下轻盈得仿佛有只蝴蝶在飞舞，直到一个沉沉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撞击之后，我的身体真的像只蝴蝶一样毫不费力地飞到了半空。很多辆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周围的大楼，街道，人群，树木，过山车般瞬间在我的眼前转了两百七十度的弯变成一个个倒影渲染开。在这所有的倒影中，最最明晰的，始终挥而不去的，是岳洋脸上刹那间凝固的神情和大睁得可怕的眼睛，还有那一声歇斯底里般的“小-----安-----”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是我看不见他在哪儿。

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眼中的世界暗了下去。





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死了。那如同蝴蝶般的飞旋，变成我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在救护车上，岳洋不停地拍我的脸，手上沾着血，脸上全是泪，到最后几乎开始扇我耳光，他大张着嘴，声音却微乎其微，像隔开一层厚厚的橡皮墙，隐隐约约听见我的名字。最后一次闭上眼睛时，我还想，你再打，等我醒过来，一定要你好看；可是随后，旁边的一切都消失了，我仿佛站上了一部缓缓上升的电梯，回头看去，远远的下面，站着很多人，一起望着我：老爸，大姐，二姐，曾疏磊，乐瑶，家雯，舒颖姐姐。当中站着岳洋，他脸上有种我难以理解的表情，那种表情让我心痛。我本能地要往下跑，可是一低头，下面的路已经断了。

2007年二月某日的“XX晚报”上，登了一则本市消息，一位年轻女性于上班途中过马路不慎被一辆超载的卡车撞倒，在送去医院的途中死亡，最后语重心长地注解，“高峰时间尤其要注意交通安全”。那篇文章，不曝丑闻，不含绯闻，不谈股票楼市，无关超级女声，登在报纸边缘小小一角，实在平凡无奇，估计第二天就被路边摊拿去包烘番薯；毕竟，这个庞大而细小的城市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为了各种原因。

那位记者忘了提及，那一天，刚好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很少人会在自己的生日那天死去。我的生命是一个圆圆的环，回到起点。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上报纸，也是最后一次；或许，我的亲生父母也看见了，却想不到那是他们的女儿，直到日后也许有一天，他们来找我。多遗憾哪，爸爸妈妈。

追悼会那天，老爸哭成一个泪人，大姐为我烧了一大堆纸做的高档家具，火堆里还有二姐的爱马仕，Kenzo 裙子和石头哥哥的一大包棉花糖，他们都被烟熏得梨花带雨 ----- 雷阵雨。回头看看，其实我是那么幸福。

又是清明节，微绿的远山融进细雨，宛如一副刚完笔的水墨画。

老爸穿着他那套灰色呢料中山装，背剪双手，郑重地向我做汇报。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来的路上塞车，耽搁了一会儿…你大姐生了个女儿，很可爱，你在的话，就当阿姨了…你二姐也快生了，是个儿子…她们两个今天不能来，以后再来看你…爸爸评上教授了，不过，这把年纪，教不教授，都无所谓……”老爸带来了我策划的最后一本书，被炒成“青春最酸楚记忆”的小说出版后大卖，令男孩作者头痛的问题瞬间解决 ----- 半个班的女生都变成他的粉丝，其中包括他暗恋已久的梦中情人。但我却真的开始后悔，如果可以从头再来，我宁可书的结局是花好月圆。生离死别，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老爸说完，对站在身后的人偏过半张脸，“你…有话同她说吧”，然后就走开了。出事之后，老爸一直对岳洋板起张鲁迅先生般的脸，因为坚信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死。我很想告诉老爸，每个人都会死，其实，我很高兴，曾经遇见过他。

岳洋把一束粉红色[福www哇FｖａL 小 cＮ 说]的康乃馨放在我的墓碑前，我终于明白他以前为什么没给女孩子送过花：他拿着鲜花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就那么默默地看着我，很久很久，像一只忧伤的卡通猴子，他的手上戴着那串淡紫色的佛珠。舒颖姐姐告诉他那串佛珠的涵义时，他狠狠地咬着嘴唇。

其实，他想说的，我都知道。变成灵魂之后，好处是可以四处游荡，坏处是谁也看不见我，即使我就在他们身边，也只是一层薄薄的空气。

我看见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印出来，一张张贴在家里的墙上，他竟然记得每一张的拍摄地点。都是我的照片，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角度。从前我们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给我拍照，现在想想，也许是天意注定，我们不能相守。

我看见叶敏结婚前一天约他见面，那个精致美丽的女孩问“你要去美国吗”，他回答“对”，叶敏问“为什么”，他说“去看看”，叶敏说“那不像你”，他说“是不像”。

我看见他去办手续，订飞机票，目的地是洛杉矶。

我看见他去为我买礼物。店员小姐拿出缀着十二颗碎钻的戒指，问他买给谁，他说“给我老婆”。那一刻，我好想伸手试一试，可惜，我已经没有手，我的手，变成了两只隐形的小翅膀。

那一刻，我终于释然。

昨天晚上，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那个空出的位子，收音机里放着“子夜漂流瓶”，那个曾给岳洋打电话的男孩接了他的节目，很多人问“岳洋哥哥”怎么了，男孩子回答“他很好”。

岳洋的眼泪滴落下来，我轻轻地为他去擦，但他以为那只是子夜的风。

再世投生的过程颇为复杂，所有的灵魂排成长队，每人发一个号码，轮流在一个大大的本子里查今后几十年内的出生人口，填报志愿。排在我前面是一个英俊的小帅哥，踌躇满志想认谢霆锋张柏芝做爹妈，可惜那个位子早被人占掉，正在郁闷，我趁机说服他当二姐的儿子，我告诉他“她很舍得花钱，将来绝对把你宠坏”。

我把那个本子从头翻到尾，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那上面写，十年以后，岳洋会有一个女儿。我毫不犹豫地填上了自己的号码。小帅哥很惊讶“要等那么久”，我对他笑笑，“没关系”。

那个和他生孩子的女人，我并不认识，但是，很久以后，我会叫她妈妈。

“你像我，像是…一个改良版的我。”记得他那么说过。

很久以后，我会叫他爸爸。那时候，今生的一切，在我脑海里烟消云散。无论他用什么眼光看着我，无论这个长着招风耳朵的小娃娃让他想起什么，我都只会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吃手指；等我长大，也许有天，他会给我说起一段水晶瓶和小鱼儿的往事，而我，也许会想“哇，老爸那么土”。

不是都说，女儿，就是父亲的前世冤家？这是生命奥秘而残酷的一面。

但是，有一点，我能确信，那时候，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他会很爱我，甚至比我爱他更多。有一天，我离开他，投入别人的怀抱，他会流泪，在脸上，或者心里。

为此，他要在人间等待十年，我要在天上等待十年。在那之前，他会去南加州，去看一看，南加州到底下不下雨，为了小安，去看一看。

如果那个地方让他感到似曾相识，那是因为，风里有我的期待。

再见，亲爱的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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