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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白袍银枪
　　暴雨中，数百人策马急行，铁蹄踏起泥水，溅得江慈裤脚尽湿。劲风扑面，让她睁不开眼，腰间，裴琰的手却未有丝毫放松。她索性默诵记忆《素问》中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终慢慢静下心来。
　　裴琰疾驰间忽于风雨蹄声中听到江慈若有若无的声音，运起内力细听，竟是一段《素问》中的脉要经微论，不禁失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要不要哪天我替你摆个拜师宴，正式拜子明为师？”
　　江慈欲待不理，可他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耳垂，只得向旁偏头，低声道：“不敢劳烦相爷，崔大哥若愿意收我为徒，我自会行敬师之礼，与相爷无干。”
　　裴琰微皱了下眉，马上又舒展开来，连着几下喝马之声，格外清亮，一骑当先，带着众人疾驰。
　　驰出上百里，大雨渐歇，一行人也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崔亮辨认了一番，将马鞭向右指了指，裴琰笑了笑，力夹马肚，踏上向右的山路
　　这段山路极为难行，不能象先前一般纵马而驰，幸得众人身下骏马均为良驹，方没有跌下山谷，但也险象环生。江慈被裴琰揽在怀中，借着一点点灯光隐见山路左方是幽深黑暗的山谷，右边却是如黑色屏风般的山峰。许是山路泥泞，座骑有些蹶蹄，若不是裴琰运力勒紧马缰，便要马失前蹄。这样在山路中行了半夜，待天露晨光，水流声哗哗传来，众人终穿过狭长的山谷，到了一处溪涧边。
　　崔亮打马过来笑道：“行了，过了‘太旦峡’，咱们依这‘游龙溪’北行，便能绕过晶州，到达‘牛鼻山’。”
　　裴琰见行了大半夜，人马皆乏，道：“都歇歇吧。”说着翻身下马，顺手将江慈抱落马鞍。江慈脚一落地，便急挣脱裴琰的手，走到崔亮身后。
　　长风卫们早对自家相爷的任何行为做到目不斜视，但卫昭身后的数名光明司卫却大感稀奇，裴琰以左相之尊，竟会这般照顾一名军中小卒，便均细看了江慈几眼。卫昭神色淡淡，翻身下马，在溪边的大石旁坐落，闭目养神。
　　崔亮从行囊中拿出干粮，江慈取下马鞍上的水囊，到溪涧里盛满水，想起这一路上默诵的《素问》，飞快跑回崔亮身边，拖着他坐于一边，细细请教。
　　崔亮见她嘴里咬着干粮，右手翻着《素问》，笑道：“先吃东西吧，有些道理，你得见到真正的病人，学会望闻问切，才能融会贯通。”
　　江慈欲张口说话，嘴中干粮往下掉落，她右手还捧着《素问》，本能下左手一伸，将干粮接住。一瞬过后，崔亮与她同时喜道：“好了！”
　　崔亮再将她的左臂轻轻抬了抬，江慈只觉有些微的呆滞，肩头却无痛感，与崔亮相视而笑。江慈轻声道：“多谢崔大哥！”
　　崔亮用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却不说话。江慈赧然一笑，兴奋下站了起来，再将左臂轻轻活动，侧身间，见溪边大石旁，卫昭似正看向自己，定睛细看，他又望着哗哗的水流。
　　此时天已大亮，大雨后的清晨，丽阳早早透出云层，由溪涧的东边照过来，投在卫昭的身上，他的身影象被蒙上了一层光。江慈忽想起落凤滩一役，月落族人吟唱凤凰之歌，他白衣染血，持剑而立；又忽想起那日清晨，魏五婶鄙夷的话语和神色。
　　一名光明司卫轻步走至卫昭身边，躬身递上水粮，卫昭接过，转头间，目光掠过江慈这边，江慈忽然微笑，轻轻扬了扬左臂。卫昭神情漠然，又转过头去。
　　崔亮站起，走向裴琰，笑道：“素闻宁将军白袍银枪，名震边关，为相爷手下第一干将，今日也不知能不能一睹其风采！”
　　裴琰目光自江慈身上收回，含笑道：“剑瑜现正在‘牛鼻山’力守关塞，他智勇双全，性情豪爽，定能与子明成为莫逆之交。”
　　娄山山脉是一条贯纵华朝北部疆土、包括万千峰峦的大山脉，南北长达数百里，其山势雄伟、层峦叠嶂，一直以来，是陇北平原与河西平原的自然分割线。
　　由于娄山山脉山险峰奇，不宜行军作战，桓军攻下成郡、郁州等地后，便与薄军各据娄山山脉东西，以娄山为界，并无冲突。
　　薄云山起兵于陇州，一路攻下娄山山脉以东的郑郡等六州府，直至在小镜河受阻，便将主要兵力西攻，意图突破娄山南端，直取寒州、晶州。这样不用再越过雁鸣山脉，可以拿下河西，再据河西，南下潇水平原。
　　宁剑瑜率部与薄军在小镜河沿线激斗数十场，主力步步西退，直至高成率河西五万人马赶来支援，方略得喘息之机。但高成冒进，中薄云山之计，损兵折将，宁剑瑜率长风骑浴血沙场，拼死力守，方借“牛鼻山”的天险将薄军阻于娄山以东，小镜河以北。
　　酉时，裴琰一行终站在“游龙溪”北端的谷口，看到了前方半里处的“牛鼻山”关塞，也看到了关塞西面接天的营帐。
　　裴琰笑得极为开心，转头看见长风卫们兴奋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童敏抢身而出：“我去！”轻喝声中，骏马奔下谷口，直奔军营。
　　望着童敏的战马奔入军营，裴琰朗声道：“小子们，准备好了！”
　　长风卫们大感雀跃，轰然欢呼，策马向前，排在谷口。
　　此时，夕阳西下，落霞满天。喝马声自军营辕门处响起，一骑白马飞驰而来，马上一员白袍将军，身形俊秀，马鞍边一杆丈二银枪，枪尖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伴着马蹄声在草地上划出一道银光，转瞬便到了山坡下。
　　江慈站于崔亮身侧，看得清楚，只见马上青年将军，着银甲白袍，盔帽下面容俊秀，英气勃发，神采奕奕。他在谷口处勒住战马，望着斜坡上方的裴琰等人，脸上绽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长风卫们齐声欢呼，策马下坡，马蹄声中，那白袍将军放声大笑，执起鞍边银枪，转动如风，两腿力夹马肚，冲上斜坡。满天枪影将长风卫们手中的兵刃一一拨开，借着与最后一人相击之力，他从马鞍上跃起，身形遮了一下落日余晖，落地时已到了裴琰身前数步处。
　　他笑着踏前两步，便欲单膝跪下，裴琰纵跃上前，将他一把抱住，二人同时爽朗大笑。长风卫们围了过来，俱是满面欣喜激动之色。
　　裴琰握住白袍将军双肩细看了他几眼，笑道：“怎么这北边的水土还养人些，剑瑜要是入了京城，可把满城的世家公子比下去了！”
　　长风卫们轰然而笑，裴琰又在白袍将军胸前轻捶了一下，转过身笑道：“子明，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长风骑赫赫有名的宁剑瑜宁将军！”
　　崔亮含笑上前：“平州崔亮，见过宁将军。”
　　宁剑瑜抱拳还礼：“素闻崔解元大名，在下南安府宁剑瑜。”同时细细打量了崔亮几眼。
　　二人客套间，几名长风卫在旁嘻哈接道：“在下南安府宁剑瑜，小字西林，年方二十，尚未婚配―――”
　　宁剑瑜剑眉一挑，捏拳如风，倏然转身，长风卫们笑着跳开，坡上坡下一片笑闹之声。
　　裴琰笑骂道：“都没点规矩了！剑瑜过来，快见过卫大人。”
　　宁剑瑜松开一名长风卫的右臂，神情肃然，大步过来。裴琰拉住他的手走至松树下的卫昭身前：“这位是卫昭卫大人，三郎，这位就是宁剑瑜宁将军。”
　　卫昭面上带着浅笑，微微颔首。宁剑瑜目光与他相触，正容道：“长风骑三品武将宁剑瑜，见过监军大人。”
　　卫昭淡淡道：“宁将军多礼了。”又转向裴琰道：“少君，咱们得等入夜后，再进军营为好。”
　　“那是自然。”裴琰笑道：“我与剑瑜年多未见，实是想念，倒让三郎见笑了。”他又转向宁剑瑜：“可都安排好了？”
　　宁剑瑜左手银枪顿地，右手行军礼道：“是，一切均按侯爷吩咐，安排妥当。”
　　夜风拂来，旌旗猎猎作响，暗色营帐连绵布于“牛鼻山”关塞西侧。宁剑瑜早有安排，众人趁夜入了军营，直入中军大帐。
　　待裴琰等人坐定，隐约听到关塞方向传来杀声，宁剑瑜俊眉一蹙：“这个薄云山，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喜欢在夜间发动进攻。”
　　“剑瑜详细说说。”裴琰面容沉肃，崔亮会意，取出背后布囊中的地形图，在长案上展开。
　　宁剑瑜低头细看，“呀”了一声，神情渐转兴奋，抬头道：“侯爷，有了这图，这仗可好打多了！”
　　他手指在图上小镜河至牛鼻山沿线移动：“薄军原有十万人马，攻下郑郡等地后，又强征了约四万兵员，除两万留守陇州，两万在郑郡等地布防外，其余十万全南下到小镜河沿线。在小镜河受阻，他便将主要兵力往娄山调集，算上这段时日来的伤亡，他在牛鼻山东侧应该有约七万兵力。”
　　裴琰问道：“薄军有没有从郑郡一带的娄山山脉往西突破的迹象？”
　　“没有，我派了许多探子，由南至北分散在娄山山脉沿线，暂未见薄军有此行动，也未见桓军想从那里突破至陇州平原的迹象，估计，这两方虽未联手，但也心照不宣，各自以娄山山脉为界，相安无事。”
　　崔亮道：“现在薄军和桓军都是看谁先拿下河西府，薄军要突破牛鼻山，取寒州、晶州再西攻河西府，桓军则得突破雁鸣山，方能南攻河西府。他们暂时还不会在娄山起冲突，这点双方应该是很清楚的。”
　　宁剑瑜点头道：“是，薄军现在主力都在这牛鼻山的东侧。这里初五开始下的暴雨，连着下了数日，小镜河水位涨得快，我在下暴雨前便将高成残部三万人马派到了小镜河南线，让黎徵统领。他是水师出身，又有夏汛，守住小镜河不成问题。我将咱们长风骑原来守在小镜河的人马全回调到了这里。现下，这里基本上全是长风骑的人马，除去伤亡，还有五万余人。”
　　“军中粮草，药物可还充足？”
　　“能撑上一个月的样子。”
　　裴琰点了点头：“与我估计的差不多，看来我们定的计策可行。”
　　宁剑瑜的目光却凝在图上某处，眼神渐亮，猛然转头望向裴琰，裴琰微微而笑。
　　关塞处的杀声渐消，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外响起：“宁将军，末将陈安求见！”
　　裴琰一笑，作了个手势，宁剑瑜忍住笑，道：“进来吧！”
　　一名将领闯了进来，口中骂骂咧咧：“奶奶的熊！这个张之诚，没胆和老子比个高低，尽派些小鱼小虾过来，还他妈的放冷箭，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江慈立于崔亮等人身后，听这人说得太过粗鲁，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只见这陈安声音虽粗豪，但年纪甚轻，不过十八九岁，身形高挺，双眉粗浓，偏一双眼睛生得极为细长，与他的身形极不相衬。他闯进帐内，直奔帐内一角的水壶处，也不用茶杯，拎起瓷壶一顿猛灌。
　　陈安正仰头灌水，似是感到帐内气氛有异，转过头来，看清含笑立于长案边的人，“啊”声大叫，将茶壶一扔，扑了过来。
　　长风卫童敏早有准备，身形前跃，接住将要落地的瓷壶，啧啧摇头：“小安子，这可是宁将军的心头宝，你若摔坏了，拿什么来赔他！”
　　那边陈安早已扑到裴琰身前，激动得手足无措，裴琰微笑着忽然握拳一击，陈安不敢硬接，向后空翻，裴琰闪前，单手再击数拳，陈安一一挡下，裴琰笑道：“不错，有长进！”收手而立。
　　陈安单膝跪于裴琰身前，半晌方语带哽咽：“小安子见过侯爷！”
　　八一、虚则实之
　　裴琰微微而笑：“起来吧。”
　　陈安站起，忽然转过头去。宁剑瑜哈哈大笑，向童敏摊开右手，童敏无奈，嘻笑道：“等下再解，可好？”
　　宁剑瑜不依，上来左手抱住童敏的腰，右手便去解他的裤腰带，童敏笑骂道：“小安子，年半不见，一见面，你就害老子输了裤腰带。”
　　宁剑瑜将他裤腰带扯下，转身笑道：“我说小安子见到侯爷必会落泪，童敏不信，倒是我赢了。”
　　陈安转过头，眼角还依稀有泪痕，却嘿嘿一笑：“童大哥，可对不住了。谁让你们不带着我。”
　　童敏左手拎着裤头，右脚便去踢陈安，陈安还招，童敏要顾及军裤不向下滑，便有些手忙脚乱，裴琰摇头笑骂道：“饶你们这一次，下次不能这么胡闹！”
　　他转头向卫昭笑道：“这些小子，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久没见面，有些胡闹，卫大人莫怪。”
　　卫昭一笑：“素闻少君长风卫威名，也听说过他们的来历，想来这几位便都是了。”
　　裴琰点头，望着在仍在追逐的陈安和童敏，微笑道：“他们都是我长风山庄收养的孤儿，自幼便跟着我，个个如同我的手足一般。”
　　江慈听裴琰这话说得前所未有的动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裴琰似是有所感应，目光转过来，江慈忙又躲回崔亮身后。
　　那边陈安和童敏又互搭着肩过来，裴琰问宁剑瑜：“许隽呢？”
　　宁剑瑜眼神微暗：“他一直在关塞上，不肯下来，说是要亲手杀了张之诚，为老五报仇。”
　　裴琰轻叹一声，道：“既是如此，便由他去，他那性子，谁也劝不转的，回头你悄悄和他说声，我到了军中，让他心里有个数。”
　　又道：“人差不多都在这里，大家听着，我到了牛鼻山的事，除同来的人外，仅限今日帐内之人知晓，若有弟兄们问起，你们就故作神秘，但不能说确实了，可明白？”
　　“是。”帐内之人齐齐低应一声。
　　“你们都可以露面，该干什么干什么。”裴琰转向卫昭道：“我和卫大人却不能公开露面，说不得，要委屈卫大人和我一起住这中军大帐。”
　　卫昭淡然笑笑，微微欠身：“正有很多事情要向少君请教。”又道：“少君放心，我这次带来的都是心腹。”
　　裴琰挥挥手，其余人退出，帐内仅余宁剑瑜、崔亮、江慈及卫昭，江慈犹豫片刻，也跟着童敏等人退出大帐。
　　她站在大帐门口，童敏一直跟着裴琰，自是认得她，过来笑道：“江姑娘―――”
　　江慈忙道：“童大哥，这是军营，叫我江慈吧。”
　　童敏呵呵一笑：“也是，咱们长风骑的弟兄是守规矩的，可这里还有些高成的人，万一知道你是姑娘，可有些不妙。”
　　江慈以往很少和长风卫们说话，这时却对他们有了些好感，笑道：“童大哥，你们都是从小跟着相爷的吗？”
　　“是，长风卫的兄弟，很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夫人和老侯爷收养进的长风山庄，学的也是长风山庄的武艺。我是九岁起便跟着相爷，安澄更早，六岁便在相爷身边，陈安稍晚些，十一岁才入庄，但最得相爷的喜欢。”
　　二人正说话间，崔亮与宁剑瑜笑着出帐，见江慈站在大帐前，崔亮道：“小慈过来。”
　　江慈向童敏一笑，走到崔亮身边，崔亮转向宁剑瑜道：“宁将军，这位是我的妹子江慈，我想让她跟着军医，做个药童，麻烦你安排一下。”
　　宁剑瑜本是心思缜密之人，一听说江慈是女子，便知她随军而来，必是经过裴琰许可的，这后面只怕大有文章，便笑道：“这样吧，我让他们另外搭个小帐，江姑娘便住在那里，明天我再让人带她去见军医。”
　　江慈笑道：“多谢宁将军。”
　　宁剑瑜自去吩咐手下，崔亮在江慈耳边低声道：“长风卫自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你安心住下，跟着军医，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子时初。
　　宁剑瑜和崔亮进帐，裴琰将手中棋子丢回盒内，卫昭也起身，二人相视一笑，接过宁剑瑜递上的黑巾，将面蒙住，四人悄然出帐，带着童敏数人往关塞方向行去。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关塞处却仍是一片通明，为防薄军发动攻击，长风骑轮流换营守卫着这牛鼻山关塞。
　　一行人登上关塞北面的牛鼻山主岭，宁剑瑜道：“咱们现在所在位置就是两个象牛鼻子一样的山洞上方，东边是峭壁，南边关塞过去便是小镜河的险滩段，这处河段号称‘鬼见愁’，又是夏汛期间，再往西去有晶州的守军守着梅林渡，薄军是绝计没办法从这里放舟西攻，所以他们现在重点还是和我们在关塞处激战。”
　　崔亮望向北面：“按图来看，往北数十里便是娄山与雁鸣山脉交界处。”
　　“是，所以薄军除非从牛鼻山这里通过，若是打北边的主意，必要和雁鸣山北部的桓军起冲突，还要越雁鸣山南下，他们必不会这么傻。”
　　崔亮道：“宇文景伦也不傻，这个时候，不会和薄云山起冲突。”
　　“就怕他们联起手来，先重点攻牛鼻山或是黛眉岭，到时再瓜分河西府。”宁剑瑜略带忧色。
　　裴琰看了卫昭一眼，淡淡道：“薄云山在陇州镇守边疆多年，杀了不少桓国人，他们两方合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宇文景伦若将薄云山引到了河西府，又得防着咱们往西抄他的后面，他不会干这腹背受敌的事。”
　　卫昭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奔腾的小镜河，并不说话。
　　宁剑瑜道：“侯爷计策是好，但薄云山多年行军，只怕不会轻易上当。这些日子，他攻得极有章法，也不冒进，似是知道我们的粮草只能撑上一个月，他玩的是个‘耗’字，想把我们拖疲拖累了再发动总攻。”
　　裴琰点点头：“薄云山谋划多年，早有准备，去年冬天还以防桓军进攻为借口，从朝廷弄了一大批粮草过去，郑郡等地向来富有，他的粮草军饷，我估计可撑上大半年。”
　　宁剑瑜沉吟道：“我们兵力不及对方，攻出去胜算不大，只有利用地形之便，怎么也得想个办法诱薄云山主动发起进攻才好。”
　　裴琰笑道：“办法是有，就看你演戏演得象不象。”
　　宁剑瑜领悟过来，笑道：“又让我演戏，侯爷好在一边看戏。”
　　裴琰大笑：“你是这里的主帅，你不受伤，谁来受伤？！”
　　浓云移动，遮住天上明月。卫昭缓缓转身，望向薄军军营，平静道：“少君不可大意，薄云山纵横沙场二十余年，手下猛将如云。纵是上当，发起总攻，这一仗，咱们也无十分胜算。”
　　“是。但形势所迫，咱们得和他打这一场生死之战，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田策那里，我估计守住一两个月不成问题，但拖得太久，只怕有变数。”裴琰转身望向崔亮：“至于这场生死之战能不能取胜，就要看子明的了。”
　　崔亮望向关塞，心中暗叹，轻声道：“这一仗下来，牛鼻山不知要添多少孤魂。”
　　裴琰道：“子明悲天悯人，不愿看尸横遍野。可若这一仗咱们不能取胜，只怕我华朝死的百姓将会更多。薄军和桓军的屠城史，远的不说，上个月，成郡便死了数千百姓，郑郡民间钱银已被薄军抢掠殆尽，十户九空，若是让他们拿下河西府，后果不堪设想。”
　　崔亮低头，不再说话。
　　卫昭看了看崔亮，又望向东面薄军军营，也未再说话。
　　江慈终于能得单独住一小帐，帐内又物事齐全，想是宁剑瑜吩咐过，还有士兵抬了一大缸水进来。她便在帐内一角搭了根绳子，挂上衣衫作遮掩，快速洗了个澡，又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便有一名校尉过来将她带到军医处。长风骑共有三名军医，皆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主医凌承道，面容清癯、颔下无须。江慈进军医帐篷的时候，他正给一名伤员换药，听到校尉转达的宁剑瑜的话，也未抬头，“嗯”了一声，待校尉离去，他将草药敷好，右手一伸：“绷布！”
　　江慈会意，眼光迅速在帐内瞄了一圈，找到放绷布的地方，又取过剪子，奔回军医处，将绷布递给凌军医，凌军医将伤员右臂包扎好，江慈递上剪子，他将绷布剪断，拍了拍伤员的额头：“小子不错，有种！”
　　他也不看江慈，自去洗手，听到江慈走近，道：“你以前学过医？”
　　“没正式学，但看过别人包扎伤口，这几日在读《素问》。”
　　凌承道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头，上下打量了江慈几眼，江慈知这位有经验的军医必已看出自己是女子，遂笑了笑，轻声道：“凌军医，我是诚心想学医，也想为伤兵们做些事，您就当我是药童，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凌承道思忖片刻，道：“你在读《素问》？”
　　“是。”
　　“我考你几个问题。”
　　“好。”
　　“人体皆应顺应自然节气，若逆节气，会如何？”
　　“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
　　“嗯，我再问你，胸痛少气者，何因？”
　　“胸痛少气者，水气在脏腑也，水者阴气也，阴气在中，故胸痛少气。”
　　凌军医点了点头：“《素问》背得倒是挺熟，但咱们这军营，讲的是抢救人命，疗的是外伤，见的是血肉模糊，你能吃得了这份苦吗？”
　　“凌军医，我既到了这里，自是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江慈直视凌军医，平静道。
　　凌军医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那好，既是宁将军吩咐下来的，我就收了你这个药童，你跟着我吧。”
　　说话间，又有几名伤员被抬了进来，江慈迅速洗净双手，跟在凌军医身后，眼见那些伤员，或箭伤，或枪伤，或被刀剑砍中，伤口处皆是血肉模糊，纵是来之前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仍有些许的不适应，深呼吸几下，镇定下来，跟在凌军医身边递着绷带药物。
　　抬入军医帐篷的伤员越来越多，三名军医和七八名药童忙得团团转，凌军医皱眉道：“现在关塞打得很激烈吗？”
　　一名副尉答道：“是，许将军要替五爷报仇，亲自出了关塞，挑战张之诚，他和张之诚斗得不分胜负，宁将军击鼓让他回来，他也不听，宁将军只得派了精兵前去接应，现与薄军打得正凶。”
　　牛鼻山关塞东侧，长风骑副将许隽与薄云山手下头号大将张之诚斗得正凶。许隽的结义兄弟华五在半个月前的战役中死于张之诚刀下，许隽发下了“不杀张之诚，绝不下关塞”的誓言，半月来一直守在关塞上，日日派士兵前去骂阵。张之诚却好整以暇，只派些副将前来应战，抽空偷袭一下，放放冷箭，把许隽气得直跳脚，张之诚却在自家军营中哈哈大笑。
　　这日晨间，许隽派出的骂阵兵却翻出了新花样。张之诚为贱婢所生，其亲母后随马夫私奔，还生下了几个异父弟妹；张之诚的父亲死于花柳病，这些新鲜事经骂阵兵们粗大的嗓门在阵前一顿演绎，顿时轰动两军军营。长风骑官兵们听得兴高采烈，不时发出轰然大笑，以配合自家的骂阵兵，而薄军将士们则听得尴尬不已，但内心又盼望对方多骂出点新内容，好为阵后谈资。
　　张之诚在帐内面色渐转铁青，这些私密隐事不知宁剑瑜由何得知，正坐立不安时，前方骂阵兵们又爆出猛料：年前张之诚一名小妾竟勾搭上薄公帐内一名娈童，两人私奔，被张之诚追上，他竟心疼这名小妾，只将那娈童处死，仍将小妾悄悄带回府中，心甘情愿收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云云。
　　这一通骂下来，张之诚再也坐不住，提刀上马，带着亲兵，直奔关塞。许隽正等得心焦，见仇人前来，双眼通红，一声令下，关塞吊桥放下，他策马冲出，与张之诚激战在了一起。
　　两人这番拼杀斗得难分难解，打了大半个时辰仍未分出胜负，宁剑瑜在关塞上看得眉头紧蹙，下令击回营鼓，但许隽杀红了眼，竟置军令不顾，张之诚几次想撤刀回营，被他死死缠住。
　　薄军中军大帐位于一处小山丘上，薄云山负手立于帐门口，望着前方关塞处的激战，呵呵一笑：“这个许隽，倒是个倔脾气。”
　　谋士淳于离走近，笑道：“薄公放心，若论刀法，许隽不及张将军，只是他一心报仇，而张将军不欲缠斗，故此未分胜负。”
　　薄云山正待说话，却听得关塞上一通鼓响，吊桥放下，大批长风骑精兵涌出，这边张之诚见对方兵盛，大喝一声，薄军将士也齐声呼喝，如潮水般涌上，大规模的对攻战在关塞下展开。
　　薄云山微皱了下眉：“宁剑瑜向来稳重，今日有些冒进。”
　　“宁剑瑜和许隽是拜把兄弟，自是不容他有闪失。”淳于离捋着颔下三绺长须，微笑道。
　　薄云山冷冷道：“若是能斩了许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宁剑瑜的心志？”
　　“可以一试。”
　　薄云山将手一挥，不多时，薄军战鼓擂响，数营士兵齐声发喊，冲向关塞。
　　宁剑瑜在关塞上看得清楚，眼见许隽陷入重围，提起银枪，怒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来！”
　　宁剑瑜带着长风骑数营精兵冲出关塞，直奔重围中的许隽。许隽却仍在与张之诚激斗。宁剑瑜策马前冲，丈二银枪左右生风，如银龙呼啸，惊涛拍岸，寒光凛冽，威不可挡。
　　他冲至许隽身边，许隽正有些狼狈地避过张之诚横砍过来的一刀，宁剑瑜大喝一声，枪尖急速前点，张之诚刀刃剧颤，迅速回招，他的亲兵见他势单，齐齐发喊，围攻上来。
　　宁剑瑜俯身将许隽拎上马背，许隽有些不服，犹要跳落，宁剑瑜只得右手银枪挡住攻来的兵器，左手按住许隽。
　　远处，小山丘上，薄云山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微微一笑，摊开右手，手下会意，递上强弓翎箭。
　　薄云山气贯双臂，吐气拉弓，箭如流星，在空中闪了一闪，转瞬便到了宁剑瑜身前。
　　宁剑瑜左手护着身后的许隽，右手提枪，仍在与张之诚厮杀，耳中听得破空箭声，抬头间已来不及躲避，本能下身形稍稍左闪，那黑翎利箭“卟”地一声，刺入他的右胸。
　　八二、忍辱负重
　　江慈跟着凌军医，忙得不可开交，抬进来的伤兵越来越多，正手忙脚乱间，忽有人冲进帐篷：“凌军医，快去大帐，宁将军受伤了！”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不管是军医还是伤员们都有一瞬间的震惊，倒是江慈率先反应过来，扯了一下凌军医的衣襟。凌军医醒觉，抱起药箱就往外跑，江慈见他落下了一些急救用的物品，忙拿起跟了上去。
　　中军大帐门口，挤满了长风骑将士，陈安和童敏亲守帐门，挡着众人。见凌军医飞奔而来，方将帐门撩开一条细缝，让其进去。江慈跟上，童敏犹豫了一下，看到她手中的药品，也将她放入帐中。
　　凌军医冲入内帐，颤声道：“伤在哪？快，快让开！”
　　内帐榻前，围着数人，凌军医不及细看，冲上去将人扒拉开，口中道：“让开让开，伤在哪？！”
　　他低头看清榻上之人，不由愣住，耳边传入一个熟悉的声音：“凌叔！”
　　凌军医侧头一看，有些说不出话来，裴琰笑道：“凌叔，好久不见。”
　　宁剑瑜上身赤裸，坐于榻旁，看着正给许隽缝合腰间刀伤的崔亮，道：“凌叔回头骂骂许隽，这家伙，不要命才把我抢回来。”
　　凌军医放下手中药箱，趋近细看，又抬头看了看崔亮，起身抱起药箱就往外走，裴琰忙将他拦住：“凌叔，剑瑜身上也有伤，您帮他看看。”
　　“你这里有了个神医，还耍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裴琰知他脾性，仍是微笑，左手却悄悄打出个手势，宁剑瑜会意，“唉呀”一声，往后便倒。
　　凌军医瞪了裴琰一眼，转身步到宁剑瑜身边，见他胸前隐有血迹，忙问道：“箭伤？”
　　宁剑瑜轻哼两声：“是，薄云山真是老当益壮，这一箭他肯定用了十成内力，若不是子明给我的软甲，还真逃不过这一劫。”
　　凌军医在他头顶敲了一记，怒道：“你若不留着这条命娶我女儿，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宁剑瑜嘿嘿一笑：“云妹妹心中可没有我，只有咱家―――”抬头看见裴琰面上神色，悄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凌军医细心看了看宁剑瑜胸前箭伤，知因有软甲相护，箭头只刺进了分半，皮肉之伤，并无大碍。他低头打开药箱，旁边却有人递过软纱布和药酒，抬头一看，正是江慈。
　　凌军医笑了笑，用软纱布蘸上药酒，涂上宁剑瑜胸前伤口，宁剑瑜呲牙咧嘴，猛然厉声痛呼，倒把站于旁边的江慈吓了一大跳。
　　凌军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裴琰低声笑骂：“让你演戏，也不是这样演的，倒叫得中气十足。”
　　宁剑瑜哼道：“为了演这场戏，我容易吗我？侯爷也不夸几句。”
　　裴琰眼神掠过一边的卫昭，微笑道：“也不知薄云山会不会上当，以为剑瑜重伤，长风骑无首，按捺不住，发起总攻。”
　　卫昭斜靠于椅中，手中一把小刀，细细地修着指甲，并不抬头，语调无比闲适：“薄云山性情虽有些暴戾，但并非鲁莽之徒，少君看他这些年对皇上下的功夫便知，此人心机极深，咱们这诱敌之计能不能成功，还很难说。”
　　崔亮将草药敷上许隽腰间，笑道：“剑瑜阵前演得好，许隽救得好，长风骑弟兄们的阵形更练得不错，相爷长风骑威名，崔亮今日得以亲见，心服口服。”
　　宁剑瑜抬头得意笑道：“那是，咱们长风骑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全是弟兄们真刀真枪，浴血沙场―――”他目光停在卫昭身上，眼见他身形斜靠，低头修着指甲，整个人慵懒中透着丝妖魅，想起曾听过的传言，不自禁地面露厌恶之色。
　　卫昭手中动作顿住，缓缓抬头，与宁剑瑜视线相交，唇边笑意渐敛。宁剑瑜轻不可闻的哼了声，转向裴琰笑道：“侯爷，想当年咱们在麒麟山那场血战，杀得真是痛快，这次若是能将薄云山―――”
　　卫昭握着小刀的手渐转冰凉，眼见裴琰仍望向自己这边，唇边努力维持着一抹笑容，只是这抹笑容略显僵硬。
　　江慈站于一旁，将宁剑瑜面上厌恶之色看得清楚，她忽又想起那日立于落凤滩，白衣染血的卫昭，想起月落族人对他敬如天神的吟唱，心中一酸，眼中便带上了几分温柔之意，看向卫昭。
　　卫昭目光与她相触，握着小刀的手暗中收紧，唇边最后一抹笑意终完全消失。
　　江慈觉他眼神带着几分倔强和受伤，如利刃般刺入自己心底，更是难过，却仍温柔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琰视线自卫昭身上收回，又看向江慈，也未听清宁剑瑜说些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几声，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慢慢紧捏成拳。
　　“行了，许将军的性命，算是抢回来了。”崔亮直起身，满头大汗。
　　江慈醒觉，向卫昭笑了笑，转身端来一盆清水。崔亮将手洗净，凌军医也已将宁剑瑜伤口处理妥当，过来看了看许隽的腰间，向崔亮道：“你师承何人？”
　　崔亮但笑不答，裴琰忙岔开话题，向凌军医道：“凌叔，你出去后，还得麻烦你不要说出实情，只说剑瑜重伤未醒。”
　　江慈再端过盆清水，凌军医将手洗净，冷冷道：“我可不会演戏，就装哑巴好了。”说着大步出帐。
　　帐外，长风骑将士等得十分心焦，先前听得主帅惨呼，俱是心惊胆颤，见凌军医出帐，“呼拉”围了上来。凌军医一脸沉痛，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急步离开。
　　江慈将物品收拾妥当，正待出帐，崔亮递过一张纸笺：“小慈，你按这上面的药方将药煎好，马上送过来。”
　　“好。”江慈将药方放入怀中，转过身，眼神再与卫昭一触，卫昭面无表情，转过头去。
　　药方上的药，江慈大半不识，只得又去细问凌军医。凌军医看过药方，沉默良久，还是极耐心地教江慈识药，又嘱咐她煎药时要注意的事项，方又去救治伤员。
　　这一战，由于副将许隽不服号令，长风骑死伤惨重，主帅宁剑瑜重伤，若非长风骑阵形熟练，陈安带人冒死冲击，险些便救不回这二人。
　　听得宁将军重伤昏迷，军中上下俱是心情沉重，却也生出一种哀兵必胜的士气，皆言要誓死守卫关塞，与薄军血战到底。陈安更是血性发作，亲带精兵于塞前叫阵，痛骂薄云山暗箭伤人，要老贼出来一决生死。只是薄军反应极为平静，始终未有将领前来应战。
　　戌时，天上黑云遮月，大风渐起，眼见又将是一场暴雨。
　　薄军军营，营帐绵延不绝。中军大帐内，淳于离低声道：“主公，依星象来看，这场雨只怕要下个三四天，小镜河那边，咱们不用想了。”
　　薄云山合着眼，靠于椅背，右手手指在长案上轻敲。良久，轻声道：“长华。”
　　“是。”淳于离微微躬腰。
　　“你说，宁剑瑜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由内帐端着水盆出来，轻轻跪于薄云山脚边，又轻柔地替他除去靴袜，托着他的双足浸入药水中，纤细的十指熟练地按着他脚部各个穴位。
　　淳于离思忖片刻，道：“算算日子，裴琰若是未去河西府，也该到牛鼻山了。”
　　“嗯，那他到底是去了河西府，还是来了这牛鼻山呢？”
　　“难说。裴琰性狡如狐，最擅计谋，还真不好揣测，他现在身在何处。”淳于离沉吟道：“裴琰若是去了河西府，宁剑瑜就会死守，拖延时间，以待裴琰西线得胜再来支援。而裴琰若是来了这牛鼻山，必定是想和咱们速战速决，再回攻河西。”
　　“嗯。”薄云山的双足被那少年按捏得十分舒服，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慢悠悠道：“若是裴琰到了这里，那么宁剑瑜今日受伤，极有可能是诱敌之计。可要是―――”
　　淳于离素知他性情，忙接道：“若是裴琰未来此处，宁剑瑜这一受伤，对咱们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何况，现在许隽也重伤，长风骑由陈安统领，陈安向来是个二愣子，年少气盛，只要小施计谋，不怕他不上当。若是能攻下牛鼻山，必能抢在桓军前面拿下河西府，还可以顺便灭了小镜河南面的人马。”
　　薄云山手指在案上细敲，陷入沉思之中。
　　少年将薄云山的双足从药水中托出，轻柔抹净，仍旧跪于地上，低下头去，慢慢张嘴，将他的足趾含在口中，细细吸吮。
　　薄云山被吮得极为舒服，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顶。淳于离早知自家主公有些怪癖，见怪不怪，仍微笑道：“不知主公今日那一箭用了几成内力？”
　　“十成。”
　　“看来，宁剑瑜的伤是真的。”
　　“嗯，天下间能在我十成箭力下逃得性命的只有裴琰和易寒，即使他穿着护身软甲，也必定是重伤，除非是有传言中的‘金缕甲’。”薄云山道。
　　“鱼大师一门，早已绝迹，世上到底有没有‘金缕甲’，谁也不知，这个可能性不大，宁剑瑜必定是重伤。”
　　薄云山颔首：“伤是真伤，问题是，这伤，是苦肉计还是什么，得好好想想。”
　　淳于离渐明他的心思，道：“要不，再观望观望？”
　　薄云山睁开双眼，微笑道：“他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不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反正他急，我们不急。至于从哪几方面来观察推断，长华是个中高手，不用我多说。”
　　淳于离微笑道：“是，属下明白。”又道：“主公早些歇着，属下告退。”
　　薄云山却笑道：“长华，你在我身边，有十五年了吧？”
　　“是，淳于离蒙主公器重，知遇之恩，未敢有片刻相忘。”淳于离恭声道。
　　“你才华横溢，智谋过人，却遭奸人相害，不能考取功名，这是老天爷要你到我军中，辅佐于我，若是能大业得成，长华必定是丞相之才。”
　　淳于离忙躬身泣道：“淳于离必粉身碎骨，以报主公大恩大德。”
　　薄云山微笑道：“长华不必这般虚礼，你帮我去看看之诚的伤势，许隽这小子，拼起命来，还真是―――”
　　“是。”
　　淳于离出帐，薄云山将左足从少年口中抽出，右手按上少年头顶，轻轻摩挲着他的乌发，少年有些惊慌，却不敢动弹。
　　薄云山呵呵一笑，少年暗中松了口气，低声道：“阿柳侍候主公安歇。”
　　薄云山轻“嗯”一声，少年阿柳帮他穿上布鞋，随他步入内帐。
　　阿柳轻手替他脱下衣袍，又从一旁取过托盘，薄云山拿起托盘中的绳索和皮鞭，阿柳极力控制住身躯的微颤，跪于榻边，慢慢除去身上衣物。
　　帐内，灯烛通明，映得阿柳背上的伤痕似巨大的蜈蚣，薄云山看见那伤痕，越发兴奋，眼中也有了些嗜血的腥红。他扬起手中皮鞭，阿柳痛哼一声，却仍跪于榻边，只十指紧抠着自己的膝盖，眼神凝在榻下。那处，一方染血的丝帕，静静地躺于尘埃之中，丝帕上绣着的玉迦花，已被那血染成了黑褐色。
　　鲜血自阿柳的背上和膝上缓缓渗出，薄云山俯下身来，将阿柳拎上榻，吸吮着那殷红的鲜血。这血腥之气让他想起多年沙场杀戳的快感，他将阿柳的双手绑在榻前一根木柱上，皮鞭声再度响起，阿柳纤细的身子在榻上扭动，鲜血在背上蜿蜒，薄云山黑黝的脸上添了几分血红，他伏下身，扼住阿柳双肩的手逐渐用力。阿柳双肩剧痛，却仍回头羞涩一笑，薄云山极为开心，一路向上吸吮着鲜血，并重重咬上阿柳的右肩，低沉道：“还是阿柳好，那些小子，都不成器，只有被拍裂天灵骨的命。”
　　阿柳垂下眼帘，敛去目中惧恨之意，口中柔柔道：“那是他们没福份，受不起主公的恩宠。”
　　薄云山笑得更是畅快，喘道：“不错，你是个有福份的孩子，等将来主公打下这江山，收服你月落一族，便放你回家，专门帮主公挑些机灵些的孩子，最好象你一样。”
　　阿柳呻吟道：“阿柳一切都听主公的，只盼主公大业得成，阿柳也好沾点福荫。”
　　帐内响起薄云山有规律的轻鼾声，阿柳悄无声息下榻，神情木然地穿上衣物，赤着双足，轻步出了大帐。
　　他转入大帐不远处的一处小帐，见他进来，一名年幼些的少年扑过来将他扶住，泪水汹涌而出。阿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哭什么？！你还是个男人吗？”
　　少年更觉剜心似的疼，却不敢再哭，强忍着打来清水，取过药酒，替阿柳将背上鞭伤清理妥当，低声道：“阿柳哥，咱们逃吧。”
　　阿柳淡淡一笑，语调平静：“逃？逃到哪里去？”
　　“回月落，咱们回月落，圣教主不是领着族人打跑了华军吗？咱们不用担心会被送回这禽兽身边。”少年话语渐转激动，企盼地望着阿柳。
　　阿柳目光投向帐外，低叹一声，右臂将少年揽住，轻声道：“阿远，再忍忍，你再忍忍，阿柳哥定会护着你的周全，总有一天，圣教主会派人来接咱们回去的。”
　　阿远无声地抽泣，伏在阿柳怀中，慢慢睡了过去。
　　帐内烛火快燃至尽头，阿柳将阿远放在毡上，凝望着他稚嫩的面容，又轻轻从一旁的布囊中取出一个银镯子。他将银镯子紧捂在胸口，眼角终淌下一行泪水，喃喃道：“阿母，阿姐―――”
　　八三、血色平野
　　眼见大雨将下，江慈忙将煎好的药倒入瓦罐中，抱在胸前，又提上药箱，回头道：“凌军医，我送药去了。”
　　凌军医点头道：“好，送过药，你就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小天他们守着。”
　　江慈微笑道：“小天他们也不能守一整夜，我来守后半夜吧。还有十几个人得换药。”说着出了帐门。
　　刚到中军大帐门口，黄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童敏看着她抱在胸前的瓦罐，笑道：“正等着呢。”说着掀开帐帘。
　　江慈冲他一笑，步入内帐。裴琰正与崔亮下棋，宁剑瑜坐于一边观战，而卫昭则斜依在榻上看书。
　　见江慈进来，崔亮放下手中棋子：“剑瑜接手吧。”走至榻边，将许隽扶起，江慈则用汤匙，小心翼翼地喂许隽喝药。
　　崔亮看了看汤药的颜色，赞道：“不错，药煎得正好，小慈学得倒是快。”
　　江慈有些腼腆：“是崔大哥和凌军医教得好，我只不过依样画瓢罢了。”
　　裴琰落下一子，回头笑道：“子明，你收了这么个聪明的徒弟，是不是该请东道？”
　　崔亮看着江慈乌黑清亮的眸子，语带疼惜：“小慈确实聪明。”
　　宁剑瑜落下一子，拍了拍台面，裴琰转回头，落下白子，宁剑瑜忙应下黑子，看了看裴琰：“侯爷也会走臭棋，倒是稀奇。”
　　陈安冲入帐中，骂道：“奶奶的，这个老贼，倒没了动静！”
　　裴琰与宁剑瑜互望一眼，裴琰沉声道：“说吧。”
　　陈安恢复冷静，道：“骂了大半天，薄军不见动静，在山顶负责瞭望的哨兵回报，薄营未见有调兵迹象，倒是黄昏时分，又有一批军粮进了军营。”
　　宁剑瑜眉头微皱：“这个薄云山，倒是沉得住气。”
　　“哨兵数了一下运粮车的数量，初步估计，够薄军撑上二十来天。”
　　裴琰沉吟道：“若是薄云山老这么耗着，剑瑜又不好再露面，可有些麻烦。”
　　卫昭放下手中的书，语调轻淡和缓：“若是朝中还有薄云山的人，自会知道少君到了前线，他必会想少君究竟在哪里，这是不是个苦肉计。”
　　宁剑瑜右手托住下巴道：“所以，接下来他会观望察探一番。”
　　裴琰颔首：“所以咱们还得做几件事。”他转向陈安道：“把我的帅旗挂上，让守关塞的士兵精神点，董学士派的粮车估计明天要到，派些人去接应一下，声势闹大些。”
　　崔亮将许隽放平，走过来道：“这几日都会有暴雨，薄军发起总攻的可能性不大，估计得等雨停了，他又查探妥当，才会有行动。”
　　裴琰道：“十天半个月还行，再久了，我怕安澄那边有变。军粮也是个问题，我和董学士议定的是―――”
　　江慈走到宁剑瑜身边，轻声道：“宁将军，凌军医说，您伤口处的药得换一下。”
　　宁剑瑜正用心听裴琰说话，顺手除下上衫，露出赤祼的胸膛。裴琰的话语有些停顿，崔亮过来道：“我来吧。”
　　江慈笑道：“不用，这个我会，以前也―――”想起与受伤的卫昭由玉间府一路往京城的事情，想起那夜将赤祼的他拖出木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榻上的卫昭一眼。
　　卫昭举起手中的书，将面目隐于书本之后，江慈面颊微红，忙俯下身，将宁剑瑜的绷带解开，重新敷药。
　　宁剑瑜见裴琰不再往下说，忙问道：“侯爷，您和董学士咋议的？”
　　裴琰望着江慈的侧面，将手中棋子一丢，神色冷肃：“这边的战事，不能久拖，我们要想办法尽快拿下薄云山。他不攻，也要逼得他攻。”
　　江慈替宁剑瑜换好药，将东西收拾好，向裴琰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帐外，大雨滂沱。崔亮追了出来，撑起油伞，江慈向他一笑，二人往军医帐篷走去。
　　“小慈。”
　　“嗯。”
　　“能适应吗？”
　　“能，我只恨自己生少了几只胳膊，更后悔以前在西园时，没有早些向你学习医术，看到这些伤兵，这心里真是―――”
　　“见惯就好了，医术慢慢来，不要太辛苦，你想救更多的人，首先自己的身子得结实。”
　　江慈侧头向崔亮微笑：“是，我都听崔大哥的。”
　　崔亮立住脚步：“小慈，我有句话，你用心听着。”
　　“好。”江慈微微仰头，平静道。
　　崔亮望着她澄静的双眸，迟疑片刻，终道：“小慈，这牛鼻山，估计马上会是一场大战。你记住，你是女子，前面拼命的事是男人干的，抢救伤员再缺人手，你也不要往前面去。万一战事不妙，我又没能及时回来带上你，你有机会就赶紧走，切记，保命要紧。”
　　江慈一阵静默，少顷，低声道：“崔大哥，这场战事，会很凶险吗？”
　　“是，十几万的大军对峙，一旦全力交锋，其凶险不是你能想象的。小慈，你听我的，切记切记。”
　　“是，我记下了。崔大哥，你呢？你要一直随着相爷吗？”
　　崔亮望向接天雨幕，望向黑沉的夜空，良久方道：“我还有些事要做，等把这些事办好了，我才能走。”
　　见江慈满面担忧之色，崔亮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放心吧，你崔大哥自有保命之法，再说，我一直随着相爷，相爷沙场之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有他护着，我没事。”
　　江慈一笑：“也是，倒是我白担心了。”
　　崔亮将她送至军医帐前：“我现在住在中军大帐，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望着崔亮的身影消失在雨中，江慈默然良久，方转身入帐。药童小天见她进来，道：“来得正好，丁字号有几个要喝汤药，我已经煎好了，你送去吧。”
　　江慈微笑着接过，放入篮中，取过把油伞，走到丁字号医帐。帐内十余名伤兵正围于一竹榻前，凌军医眉间隐有哀伤之色，由江慈身边走过。
　　“老六！老六你别睡，你醒醒！”一名副尉用力摇着竹榻上的士兵，围着的伤兵们不忍看榻上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纷纷转过头去。
　　那副尉伸出双手，将榻上已没了呼吸的士兵抱在胸前，眼睛睁得铜铃似的仰面向天，喉头却在急速抖动，两人走上前去，低声劝慰。
　　副尉终逐渐平静，右手轻轻抹上胸前士兵的双眼，轻轻地将他放下，又平静地看着有士兵进来将他抬走，默默跟在后面，由江慈身边走过，只是脚步有些微的踉跄。
　　江慈心中恻然，有泪盈眶。在这战争面前，在这生离死别面前，她只觉自己的力量弱如蝼蚁，这血腥的风吹过，自己便如同这阵风中的一片灰烬，只能无力地随风飘舞，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年轻的生命自眼前悄然逝去。
　　一名伤兵跛着脚走到她面前：“喂，小子，傻了？！我的药呢？”
　　江慈醒觉，忙俯身从竹篮中取出纸笺：“你叫什么名字？”
　　时近正午，黛眉岭的战事仍在激烈地进行。
　　经过近十天的激烈拼杀，桓军再向前推进了一些，终将主战场移到了两座山峰之间的平野上。
　　桓军本就以骑兵见长，战马雄骏，打山地战一直有些吃亏，这一进入平野，便立见长短。数次对决，都将田策的人马打得死伤惨重，若非田策手下多为悍不畏死之人，抢在桓军攻来之前挖好了壕沟，又有附近民众赶来放火烧了一片茅草地，阻住了桓军的攻势，便险些被桓军攻下这河西府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丽阳当空，静默地看着平野间这一场血战，看着鲜血将黄土染红，看着地狱之花于震天的杀声中悄然绽放。
　　宇文景伦端坐于战马上，身后，硕大的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然，望着冲上去的桓军一次次被壕沟后的长风骑箭兵逼了回来，微微侧头：“滕先生，有没有办法，越过这条壕沟？”
　　滕瑞想了想，道：“有些困难，壕沟挖得这么宽，还一直在挖，对方死守着，我们的人想架木板，有些困难，除非能将他们的箭兵逼得后退一些。”
　　宇文景伦望了望两边的高山，道：“往河西只有这一条通道吗？”
　　“是，方圆数十里皆为崇山峻岭，唯有过了这处谷口，才是一马平川，只要能攻下这处，河西府唾手可得。”
　　“嗯，那咱们就花大代价，赶在裴琰到来之前，拿下这处。”宇文景伦转向易寒道：“易先生，有劳您了，我替您掠阵。”
　　易寒在马上欠身：“王爷放心。”
　　号角吹响，阵前桓兵井然有序回撤，双方大军黑压压对峙，旌旗蔽日，刀剑闪辉，风吹过山野，吹来青草的浓香，却也夹杂着血腥之气。
　　宇文景伦缓缓举起右手，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兴奋：“弓箭手准备！”
　　王旗旁，箭旗手令旗高高举起，左右交挥数下，平野间空气有些凝滞，“吼！”数万桓军忽然齐声剧喝，震得山峰都似颤了颤。随着这声怒吼，黑压压的箭兵上前，依队形或蹲或立，拉弓抱月，利箭上弦，对准远处壕沟后的华军。
　　华朝军队也被这咆哮声震得一惊，田策稳住身形，冷声道：“盾牌手，上！”
　　宇文景伦将手往下一压，箭旗落下，鼓声急促如雨，伴着这激烈的战鼓，漫天箭矢射出，丽日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华军也不慌乱，盾牌手上前掩护，弓箭手位于其后进行还击。但桓军尽起所有弓箭手，轮番上阵，华军本人数少于对方，便有些吃不住箭势，眼见对方箭阵步步向前，田策的帅旗也稍稍向后移了些。
　　宇文景伦看得清楚，右手再是一挥，投石机被急速推上，在箭兵的掩护下，不断向壕沟后的华军投出石子，华军盾牌手纷纷倒地，弓箭手失了掩护，便有许多人倒在了箭雨之中。
　　易寒见时机已到，一声清啸，纵马前驰。他铁甲灰袍，右手持剑，领着先锋营上千人瞬间便冲到了壕沟前。
　　易寒领着的这上千人均是桓国一品堂的技击高手，趁着华军前排箭兵被打得有些慌乱，易寒领头离马腾空，手中剑光如雪，直扑壕沟对面。
　　这上千人一落地，便将华军弓箭手们杀得溃不成军，华军箭兵步步后退，倒将自家上来接应的步兵冲得有些散乱。易寒身形如鬼魅般在阵中冲杀，一品堂的高手们也是拼尽全力，华军虽人数众多，将易寒所率之人围在中间，但已被这一波冲击冲得有些狼狈，主力军离壕沟又远了些。
　　这边桓军急速跟上，将木板架上壕沟，华军弓箭手早被易寒率领的死士这一轮冒死攻击逼退了数十步，便来不及相阻。桓军骑兵迅速踏过壕沟，铁蹄震响，杀声如雷，在山谷间奔腾肆虐。
　　易寒持剑，跃回马背，看着驰过壕沟的桓军越来越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左手轻轻抚上左腿的伤口，与远处王旗下的宇文景伦相视而笑。
　　宇文景伦见时机成熟，催动身下战马，疾驰而出，大军随即跟上，如潮水般向壕沟后卷去。
　　华朝帅旗下，田策微微一笑，平静道：“撤。”
　　号角吹响，华军步步后退，只弓箭手掩在最后，将桓军的攻势稍稍阻住。
　　宇文景伦带着中军越过壕沟，眼见田策帅旗向山间移动，隐觉不妙，滕瑞已赶上来：“王爷，只怕有诈！”
　　话音刚落，山谷两边，“呯”声巨响，满山青翠中突起无数寒光，上万人由灌木丛中挺身而出，人人手中持着强弩，不待宇文景伦反应过来，这比寻常弓箭强上数倍的强弩射出无数利矢，箭雨如蝗，战马悲嘶，士兵倒地，短促的惨呼不断响起，桓军先冲到山谷中的士兵不多时死亡殆尽。
　　宇文景伦尚有些犹豫，山间华军忽爆出如雷的欢呼，一杆巨大的帅旗临空而起，帅旗中央，紫线织就的“裴”字如一头猛虎，张牙舞爪，在风中腾跃。
　　宇文景伦一惊，滕瑞也从先前见到强弩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急道：“王爷，裴琰到了，不可冒进。”
　　“撤！”宇文景伦当机立断，桓军号角吹响，前后军变阵，迅速撤回壕沟后，滕瑞转身间向易寒急速道：“易堂主，能不能帮我抢一个强弩回来？”
　　易寒修眉一挑：“好！”他身形拔起，双足在灌木上急点，灰袍挟风，手中长剑拔开漫天矢影，右足蹬上一棵松树，身躯回旋间左手劈空夺过一名华朝士兵手中的强弩，再运起全部真气，由山间急掠而下，落于地面，与前来接应他的一品堂武士们会合，迅速跟上大部队，撤回壕沟之后。
　　“裴”字帅旗在山间迅速移动，华军将士齐声欢呼，士气大振，气势如虹，再度回攻。桓军先前为过壕沟搭起的木板不及撤去，华军迅速冲过壕沟，桓军回击，双方在平野间再次激斗，厮杀得天昏地暗，直至申时，人马俱疲，方各鸣金收兵，再次以壕沟为界，重新陷入对峙之中。
　　山谷中，平野间，血染旌旗，中箭的战马抽搐着悲鸣，尸横遍野，鲜血渐成褐色。白云自空中悠然卷过，注视着这一片绿色葱郁中的腥红。
　　宇文景伦立于王旗下，看向对面华朝军中那面迎风而舞的“裴”字帅旗，陷入沉思之中。
　　战马的嘶鸣声将他惊醒，他转身望向滕瑞：“滕先生，裴琰此番前来―――”
　　见滕瑞似未听到宇文景伦说话，只是反复看着手中那具强弩，易寒推了推他：“滕先生。”
　　滕瑞“哦”了声，抬起头，宇文景伦微笑道：“先生，这强弩，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先前所见，它的威力惊人。”
　　滕瑞缓缓点头，默然良久，轻声道：“这是‘射日弓’，唉，真想不到，竟然会在华朝军中，见到这种强弩。”他望向南面华军，眉头微皱，低声道：“是谁来了呢？难道是他？！”
　　八四、故布疑阵
　　大雨连着下了数日，雨水将林野间的树木洗得郁郁葱葱，苍翠无匹。
　　薄军借着天下大雨，未有战事，好好休整了几日。待丽阳再度高悬，将士重新在营地内训练，舒展拳脚，个个生龙活虎。
　　薄云山身着铠甲，在营地内巡视了一圈，又去探望了张之诚的伤势，再回到大帐，淳于离领着名柴夫打扮的汉子进来。
　　汉子跪下，薄云山在椅中坐下：“说吧。”
　　“是。小的是抄山路翻过一处岩壁过去的，没有被长风骑的人发现。小的潜在十余处帐篷外偷听，皆言裴琰在宁剑瑜重伤的当晚赶到了军营。长风骑士气大振，人人精神抖擞。小的想潜到中军大帐查探一下，但守卫森严，小的怕暴露行踪，只得离开，始终未见到裴琰露面。”
　　薄云山沉思片刻，道：“他们可有调军迹象？”
　　“没有。小的亲眼见到有一批军粮在宁剑瑜受伤第二日进了军营，看运粮车的数量，至少可维持长风骑半个月的用度。可据小人细心观察，有些不对劲。”探子道。
　　“有何不对劲？”
　　“当日大雨，运粮车皆覆盖着雨遮，看不到真正的粮草，但从车轮陷入泥土的痕迹来推断，并没有整车的粮草，重量明显不够。”
　　“哦？！”淳于离道：“莫非，是障眼计？”
　　他挥挥手，探子退出大帐，淳于离趋近道：“主公，如果我是宁剑瑜，重伤后怕对手发起总攻，也会这样做的。”
　　“嗯，他会制造裴琰来到军营的假象，挂起他的帅旗，鼓励军心，又假装有粮草运到，一来以安军心，二来迷惑对手。可若是―――”
　　淳于离点头：“还有一个可能，若这一开始就是个苦肉计，也可能这是苦肉计中的连环计，好让咱们以为宁剑瑜重伤后耍花样拖延时间，实际上裴琰是真正到了牛鼻山的。”
　　“是啊。”薄云山叹道：“裴琰始终不露面，不见到他本人，还真不好推断，这到底是苦肉计还是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雁鸣山那里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从时间上推算，没这么快。再说，裴琰即使到了雁鸣山，也会考虑到蒙蔽我们的探子，只怕不会亲自露面，咱们的探子要打探确实了，才会有消息回报。”
　　薄云山点点头：“那就只能再等等了，不管裴琰在哪里，宇文景伦想那么快拿下黛眉岭，不是件易事。田策这个人，很不简单，并不比宁剑瑜差。”
　　“是，田策的父亲，是跟着裴子放的老将，虎父无犬子。”
　　薄云山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呵呵一笑：“裴琰这般为老狐狸卖命，不知图的什么，我就不信，裴子放没有把当年他父亲死的真相告诉他。”
　　淳于离沉吟道：“要不要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薄云山摇了摇头：“不妥，老狐狸既然把北线兵力全交给了裴琰，必是有了钳制他的方法，他又派了卫昭为监军，卫昭心狠手辣，裴琰不敢乱来。再说，老狐狸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挑拨离间的，搞不好，还会连累咱们的人。我已经失了一个刘子玉，可不想连最后一颗棋子都没了。”
　　“是。那咱们还是等雁鸣山那边的消息回来了，看看这边长风骑的动静，再作决定？”
　　“嗯。看看再定吧。”
　　由于这几日没有战事，无新的伤兵，旧伤员也痊愈了一部分，江慈也轻松了少许，不用再整夜值守。
　　稍得空闲，她便又捧起了《素问》，经过这几日随凌军医救治伤员，识药煎药，再回过头来看《素问》，理解便深了几分。只是她依然有很多地方不明，便于每日送药入大帐之机，拖住崔亮细细请教。
　　许隽伤势好得很快，宁剑瑜也已是活蹦乱跳，却都只能整日与裴琰及卫昭缩于大帐内，颇有几分憋闷。宁剑瑜尚好，沉得住气，许隽在裴琰面前不敢大声，却每日也要低声将薄云山的老祖宗操上几百遍。
　　江慈每日早晚送药，都见裴琰拖着卫昭下棋，二人各有胜负，宁剑瑜未免有些不服，与卫昭下了数局后，倒也坦然认输。
　　江慈问得极细，崔亮也讲解得很耐心，有时，还要许隽做“病人”，让江慈望闻问切，许隽碍着崔亮“救命之恩”，也只得老老实实躺于榻上，任二人指点。
　　这日，江慈正问到《素问》中的五藏别论篇，崔亮侃侃讲来，又动手将许隽的上衣解开，再讲一阵，忽觉帐内气氛有些异样。
　　他回头一看，见裴琰和卫昭的目光都望向这边，而江慈，正指着许隽肋下，寻找五藏位置。
　　听崔亮话语停住，江慈抬头道：“崔大哥，可是这处？”
　　崔亮一笑，道：“这样吧，小慈，我画一副人体脏腑经脉全图，你将图记熟，就会领悟得快些。”
　　江慈大喜：“多谢崔大哥！”忙将纸笔取了过来。
　　崔亮笑道：“现在太晚了，咱们别扰着相爷和卫大人休息，去你帐中吧，我还得详细给你讲解。”
　　“好。”江慈将东西收拾好，转头就走。
　　裴琰从棋盘旁站起，微笑道：“不碍事，就在这里画吧，我正想看看子明的人体脏腑经脉图，有何妙处。”
　　崔亮笑道：“相爷内功精湛，自是熟知人体脏腑经脉，何需再看。时候不早，我这一讲，起码得个多时辰，还是不扰相爷和卫大人休息。”
　　许隽唯恐再让自己做“活死人”，忙道：“是是是，时候不早，我也要休息了，你们就去别处―――”话未说完，见裴琰凌厉的眼神扫来，虽不知是何缘故，也只得紧闭双唇。
　　江慈返身拖住崔亮左臂袖口：“走吧，崔大哥，咱们别在这碍事。”
　　崔亮向裴琰微微一笑，与江慈出了大帐。
　　卫昭用棋子敲了敲棋台，也不抬头，悠悠道：“少君，这局棋，你还下不下？”
　　“自然要下，有三郎奉陪，这棋才下得有意思。” 裴琰微笑着坐回原处。
　　卫昭嘴角微微勾起：“有少君作对手，真是人生快事。”
　　一局未完，童敏带着长风卫安和进帐，安和在裴琰身前跪下，裴琰与宁剑瑜互望一眼，沉声道：“说。”
　　“是。安大哥带着云骑营顺利到了黛眉岭，传达了相爷的命令，按相爷的指示，田将军将战事移到了青茅谷，咱们的强弩威力强大，将桓军成功逼了回去。现在田将军已按相爷的指示，打出了相爷的帅旗，守着青茅谷，与桓军对峙。”
　　“强弩用上后，桓军折损较重，歇整了两日，我来的那日，才又发起攻击，但攻的不凶，象是试探。”
　　裴琰想了想，道：“易寒可曾上阵？”
　　“没有。”安和顿了顿道：“青茅谷险些失守后，河西府的高国舅匆匆赶到军中，带来了临时从河西府及周围村镇征调的一万六千名新兵，补充了兵力，听田将军说粮草不够，又发动河西府的富商们捐出钱粮。田将军请相爷放心，一定能守住青茅谷，不让桓军攻下河西府。”
　　卫昭抬头，与裴琰目光相触，二人俱是微微一笑，裴琰挥手，安和退了出去。
　　裴琰又向童敏道：“去，到江姑娘帐中，请子明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让他明晚再去授业。”
　　“是。”
　　裴琰不再说话，继续与卫昭下棋，二人均是嘴角含笑，下得也极随便。宁剑瑜在旁看得有些迷糊，便又细看了卫昭几眼。
　　崔亮匆匆进来，宁剑瑜将方才安和所报西线军情再讲一遍，裴琰也与卫昭下成了和局，推枰起身：“子明，依你所见，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崔亮细想良久，面色有些凝重：“得抓紧时间结束这边的战事才好。”
　　他将地形图展开，道：“现在主要问题是，我们不能彻底封锁由牛鼻山至黛眉岭的山路。两方都有轻功出众的探子翻越崇山峻岭，随时传递两处的军情。虽说咱们用了疑兵之计，两方都吃不准相爷和主力军究竟在何处，但时间长了，总能看出蛛丝马迹来。万一让对方看出端倪，咱们恐会作茧自缚。”
　　宁剑瑜点了点头：“是，薄云山久经阵仗，宇文景伦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咱们这边一旦和薄云山交战，得速战速决，万一拖得久，侯爷露了面，那边宇文景伦得知后，必会强攻田策，田策顶不顶得住，是个大问题。毕竟河西府北面只有青茅谷这最后一道防线了。”
　　崔亮道：“我那日看到薄军的攻击力，估算了一下，薄云山发动总攻，咱们这几处设伏，切断他的大军，将其击溃，再收拾战局，至少需得三四日时间。这三四日，只要有个轻功出众的探子，足够让宇文景伦知道这边的战况，他一旦发动猛攻，田将军有些吃力，咱们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裴琰沉吟道：“子明的意思，这中间，咱们不能再拖时日，以免那边的兵力损耗太大，田策顶不住桓军的最后一击。”
　　“是。”崔亮卷起地形图，低头间瞥了卫昭一眼，直起身道：“相爷，得尽快诱薄云山发起进攻才好。”
　　已是夏季，天放了两日晴，蒸得军营里有些炎热。
　　夜色深沉，从中军大帐回来，江慈提了两桶水入帐篷，将军帽取下，解散长发，迅速洗发洗澡，觉神清气爽，便披着湿发，坐于毡上，细读《素问》。
　　帐外却传来药童小天的声音：“小江。”
　　江慈忙将湿发盘起，手忙脚乱戴上军帽，口中应道：“在，什么事？”
　　“我和小青要去晶州拿药，你去帮我们值夜吧。”
　　江慈忙道：“好，我这就过去。”
　　军医帐内，凌军医正在给几名伤兵针炙，见江慈进来，道：“小天将药分好了，你煎好后，便给各帐送去。”
　　“是。”江慈将药罐放上药炉，守于一旁。凌军医转身间见她还捧着《素问》，摇了摇头，未再说话。
　　药香浓浓，江慈将煎好的药放入竹篮，一一送去各医帐。眼见伤兵们伤势都有所好转，心中甚是高兴。
　　她提着最后一篮汤药走至癸字号医帐，刚掀开帐帘，便有一物迎面飞来。她忙闪身避开，耳中听到粗鲁的骂声：“奶奶的，这个时候才送药来，想痛死你爷爷啊？！”
　　江慈有些纳闷，这癸字号医帐，她尚是第一次来，以往这处是由小青负责。长风骑军纪严明，她给其他医帐的伤兵送药，纵是晚了些，也未有人如此破口大骂。眼见帐内有约二十余名伤兵，一身形魁梧、着校尉军服、左臂缠着绷带的男子正横眉竖眼地望着自己，忙道：“对不起，大哥，小青今晚不值夜，我来晚了些，请多多包涵。”
　　那校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江慈几眼，回头笑道：“弟兄们，瞧瞧，长风骑军中，还有这等货色！”
　　伤兵们哄然大笑，过来将江慈围在中间，口中皆污言秽语。
　　“就是，倒比咱高将军帐中的几个娈童还要生得俊些！”
　　“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刚到军中吧，有没有被长风骑的上过啊？”
　　“想不到，号称军纪严明的长风骑，也有人好这一口啊！”
　　“就是，他们还瞧不起咱们河西军，凭什么！”
　　有人伸手摸向江慈面颊：“小子，你家宁将军受了伤，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操劳过度，才避不过薄云山那一箭？！他受伤了，大爷来操你吧。”
　　江慈心呼要糟，这几日，在军医帐中，她也听到小天等人闲聊，知这处还有些高成的河西军。由于河西军与长风骑向来不和，高成被圣上召回京城后，宁将军便将河西军残部调到了小镜河以南，以免在这处碍事。但仍有些河西军因伤势未愈，留在此处，看来这癸字号医帐内的便是河西军的伤兵了。
　　她急急躲闪，却被众伤兵围在中间，这些伤兵之中，还有几个武艺颇精，江慈纵是运起轻功，也突不出他们的围截。
　　见她形状狼狈，河西军伤兵们更是得意，嘴中污言秽语，极为下流，江慈怒斥道：“你们这是违反军纪，就不怕宁将军军法处置吗？”
　　那校尉哈哈大笑，嘲讽道：“宁将军？！你家宁将军，此刻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牛鼻山马上就要守不住了，到时他一命呜呼，谁还来将我们军法处置啊？”
　　“就是，陈安那小子肯定守不住牛鼻山，还故弄什么玄虚，说裴琰到了军中，根本就是心虚，让薄云山不敢进攻，裴琰要是到了，怎么会不露面？！”
　　“说得对！他死撑着，凭什么叫我们在这里等死！”
　　“游大哥，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咱们要去京城，继续跟随高将军！”
　　“对，我们要去京城，他宁剑瑜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游校尉摆了摆手，众人话声止住，他一步步走向江慈，江慈步步后退，却被伤兵们围住。眼见那游校尉的手就要摸上自己的面颊，她终忍不住怒叱一声，双拳击出。
　　游校尉呵呵一笑，身形左右轻晃，避过江慈第一轮拳势，待江慈稍稍力竭，右拳猛然勾出，飒飒拳影带起劲风，逼得江慈急速后退，偏她身后还围着几名伤兵，其中一人猛然伸足，江慈一个趔趄，便被游校尉击中额头，仰面而倒。
　　游校尉冷笑着在她身边蹲下，右手缓缓伸向她的胸前。
　　八五、我心悠悠
　　“住手！”冷峻的声音由帐门处传来。
　　游校尉并不起身，回头斜睨了一眼，悠悠道：“兄弟，没见你大哥在找乐子吗？”
　　江慈见一名长风卫站在帐门口，认得他是常年跟在裴琰身边的徐炎，如见救星，忙爬了起来，游校尉却再伸右拳，将她拦住。
　　徐炎冷声道：“放开她！”
　　游校尉缓缓转身：“你算哪根子葱，敢坏大爷我的好事？！”
　　徐炎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长风卫徐炎。”
　　游校尉看了看令牌，哈哈大笑：“兄弟们，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他一个小小的长风卫，也敢来管咱们河西军的校尉！”
　　河西军伤兵们齐声大笑，言语中将长风卫损到极致。徐炎忍了又忍，道：“你们这是违反军规，我军阶虽不如你，却也管得。”
　　“我若是不服你管呢？”游校尉笑得更是得意，右手摸向江慈面颊。
　　徐炎怒喝一声，双拳击出，游校尉笑容敛去，面色沉肃，右臂如风，一一接下徐炎的招数。
　　十余招下来，徐炎暗暗心惊，由招式上来看，这游校尉竟是紫极门的高手。紫极门一向听庄王命令行事，也有很多弟子入了高成的河西军。这游校尉虽左臂有伤，自己却还不是他的敌手。
　　他心思机敏，马上想到，游校尉如此身手，如此军阶，却去调戏一名小小药童，肯定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只怕他们是想借机闹事，趁宁将军“伤重”，好有借口离开这牛鼻山，以免受战事连累，又可不受军规处置。
　　徐炎心中盘算，手中招式却不减，抽空向江慈使了个眼色，江慈会意，忙跃向帐外。
　　河西军们却早有防备，数人身形敏捷，将她拦住，一人邪邪笑道：“小子想走？没那么容易，让大爷玩够了，再放你走！”
　　那边游校尉猛然变招，帐内拳风飒飒，徐炎被逼至帐角，游校尉口中笑道：“大伙都看清楚了，是长风卫们故意挑衅咱们河西军的，是他们容不得我们，可不是我们故意生事。”
　　“那是自然！”河西军们哄然笑道。
　　再过十余招，徐炎越发吃力，却仍奋力还击，冷声道：“校尉大人，我劝你还是莫要闹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游校尉大笑：“我就偏要看看，他宁剑瑜能奈我何！兄弟们，上！”
　　数名河西军围攻向徐炎，徐炎要对抗武功高强的游校尉本就有些吃力，被这数人一顿围攻，过得数十招，便被击倒在地。
　　游校尉极为得意，又转身走向江慈，江慈大急，正要呼人，一黑色身影倏然出现在帐门口，平静道：“放了她！”
　　游校尉一愣，转而笑道：“真是热闹，打倒一个，又来一个！”
　　江慈转头望去，见帐门口立着一名黑衣人，年纪甚轻，中等身形，她依稀记得似是见过此人，想了片刻，才记起此人是与卫昭同来的几名光明司卫之一。
　　游校尉打量了这人几眼，冷冷道：“长风卫仗势欺人，咱们被迫还击，小子，你现在就是去叫宁剑瑜来，咱们也不会善罢干休的！”
　　这光明司卫微笑道：“我不是长风卫，但我却管得着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游校尉低头细看，面上神情数变，猛然抬头：“您是―――”
　　光明司卫将令牌收回怀中，淡淡道：“你别管我是谁，也别管我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是还认高成是你的上司，就将她放了！”
　　游校尉想了片刻，道：“阁下既有庄王爷的令牌，在下就给这个面子，弟兄们，放了他！”
　　河西军退开，江慈忙奔到光明司卫身后。光明司卫看了徐炎一眼，道：“我不管你们和长风卫之间的事，但奉劝一句，不要将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说着转身离去。
　　游校尉望着他的背影，冷声道：“将这小子放了！”
　　江慈跟在这光明司卫身后，道：“这位大哥，多谢你了！”
　　光明司卫一笑：“不用谢我。以后，你离他们远一点。”说着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响，见徐炎走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徐大哥，多谢。”
　　徐炎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道：“江姑娘，你早些歇着吧。”
　　见他欲转身离去，江慈道：“徐大哥。”
　　徐炎脚步顿住，江慈微笑道：“以后，我若是看书看得太晚，你们不用再在帐外守着，早些休息吧，我不会乱跑的。”说完不再看有些尴尬的徐炎，走入医帐。
　　凌军医还在给伤兵针炙，见她进来，军衣不整，疑道：“小江，怎么了？”
　　江慈忙将军衣理好，笑道：“没什么。”她走到药炉边坐下，药炉中火焰腾腾，烤得她大汗沁出，她愣愣坐着，任汗珠淌下，也未动分毫。
　　月上中天，桓军军营内，除去值夜的军士来回巡夜，无人在营地内走动。将士们都在帐内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第二日的战斗。
　　易寒撩开帐门，燕霜乔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犹豫许久，方低低唤道：“父亲。”
　　易寒心中暗叹，和声道：“你不用和我这般拘礼。”
　　燕霜乔替他斟上杯茶，易寒在帐内看了看，转身道：“霜乔，你还是听我的，去上京吧。”
　　燕霜乔垂下头，并不说话。
　　易寒将声音再放柔和：“霜乔，这里是战场，你一个女子，呆在这里，极不方便。我派人送你回上京，你祖父，也一直想见你一面。”
　　燕霜乔微微摇头，低声道：“我要找师妹。”
　　易寒叹道：“你师妹，我来帮你找。依你所说，她若是在裴琰手中，只要我军能击败裴琰，自能将她寻回。她若是不在裴琰手中，我军一路南下，我也会命人找寻她。”
　　“那我就随着大军走，你们打仗，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求您，帮我找回师妹。”燕霜乔抬起头，直视易寒。
　　望着这双澄净如水、与那人极为相似的明眸，易寒心中闪过愧意，道：“你既坚持，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我军将士与华朝不同，对女子随军比较忌讳，王爷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你留在军中，你也只能呆在帐内，不能出去走动。”
　　他转过身，又道：“至于明飞，我让他随我行动，他身手不错，若是能立下军功，我便安排他入一品堂，将来出人头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他掀开帐帘，燕霜乔嘴唇张了几下，终道：“您的伤―――”
　　易寒心中一暖，微笑道：“轻伤，早就好了。”
　　燕霜乔低下头，轻声道：“战场凶险，请您多加小心。”
　　易寒一笑，出了帐门，只觉神清气爽，转头见明飞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极轻，送入明飞耳中：“小子，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何来历，你若真心待我女儿，我便送你荣华富贵，你若有负于她，我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明飞微微侧身，直视易寒，平静道：“是，明飞记下了。”
　　见中军大帐仍有灯火，易寒笑着进帐。宇文景伦正坐在灯下，把玩着从华军手中抢来的强弩，滕瑞坐于一旁，二人之间的案几上，摆着一件藤甲衣。易寒趋近细看，又将藤甲衣放在手中掂了掂，喜道：“滕先生果然高明！”
　　宇文景伦站起，易寒忙将藤甲衣挂在帐中的木柱上，宇文景伦退后几步，将利箭搭上强弩，弦声劲响，利箭“卟”地刺入藤甲衣中。
　　易寒将藤甲衣取下，送至宇文景伦面前，滕瑞也站起，三人齐齐低头，望着只刺入藤甲衣七八分的利箭，相视而笑。
　　宇文景伦有些兴奋：“先生真乃奇人！”
　　易寒笑道：“原来先生这几日不在军中，便是去寻这藤条去了。”
　　“是。”宇文景伦道：“先生真是辛苦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寻到这藤条，又制出了这藤甲衣，宇文景伦在这里谢过先生！”说着便欲长身一揖。
　　滕瑞忙搭住宇文景伦双臂，连声“岂敢”，道：“王爷，我已让人砍了很多藤条回来，现在得召集士兵，连夜赶制这藤甲衣。”
　　宇文景伦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咱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易寒问道：“王爷，要做何事？”
　　宇文景伦望向帐外，缓缓道：“我要知道，裴琰此时，究竟在－哪－里！”
　　牛鼻山虽是兵事要塞，风景却极佳。其南面为奔腾的小镜河，北面高山峭壁上，两个巨大的山洞，远远望去，如同牛鼻上的两个孔。山间，林木茂密，郁郁葱葱，偶有野花盛开在岩石间，平添了几分秀丽。
　　黄昏时分，江慈站在医帐门口，望向北面峭壁上的那两个山洞，默想良久，转身入帐。
　　她将汤药煎好，已是月上树梢，军营之中，入夜后极为安静，只听见自己轻轻的脚步声。童敏见她过来，掀开帐帘，江慈却顿住脚步，童敏讶道：“怎么了？”江慈深吸一口气，走入大帐。
　　许隽将药服下，皱眉道：“崔军师，崔解元，你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崔亮笑道：“你不是想好得快些，好亲手取张之诚的性命吗？我加了几味苦药，让你伤口早日愈合。”
　　提起张之诚，许隽便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到裴琰身边：“侯爷，他薄云山不攻，咱们攻出去吧，我就不信，长风骑的弟兄，会打不过他薄云山的手下！”
　　宁剑瑜瞪了他一眼：“侯爷要的是速战速决，咱们人数少于对方，纵是拼死力战，也不是三两日能拿下来的，万一陷入僵局，田将军那边便有危险。”
　　许隽不敢再说，只得老老实实坐于一边，看裴琰与崔亮下棋。
　　江慈将药碗放入篮中，犹豫许久，见崔亮换下的外衫丢在榻上，灵机一动，转身向崔亮笑道：“崔大哥。”
　　“嗯。哪里不明白？等我下完这局，再和你说。”崔亮用心看着棋盘，口中应道。
　　江慈微笑道：“今天没有不明白的。”她走近榻边，俯身拿起崔亮的衣衫，道：“崔大哥，你这衣服脏了，我拿去洗。”
　　崔亮与江慈在西园同住多日，衣物便是由她清洗，也未留意，落下一子，随口道：“劳烦小慈了。”
　　卫昭正躺于一边的竹榻上看书，听到江慈走近，脚步声似有些放重，便抬眼望了望她。江慈面上微红，张开嘴唇，似在说话，却不发声，卫昭下意识辨认她的唇语，竟是一句：“多谢三爷。”
　　不待他有反应，江慈已转过身。许隽却跳了过来，抱起榻上衣物往江慈手中一递：“小慈帮我一起洗了吧，我那亲兵手太粗，洗坏我几件军衣了。”
　　宁剑瑜回头笑骂道：“你倒是打的好主意。”
　　江慈接过，笑道：“好。”她回转身，走到卫昭身边，轻声道：“卫大人有没有衣服要洗，我一起洗了吧。”
　　卫昭并不抬头，鼻中“嗯”了声，江慈喜滋滋地将他榻上衣物拿起，宁剑瑜也将自己的白袍丢了过来。
　　江慈抱着一堆衣物往帐外走去，走到内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卫昭一眼。
　　裴琰面沉似水，坐于椅中，不发一言。
　　见他迟迟不落子，宁剑瑜唤道：“侯爷！”
　　裴琰抬头望向竹榻上悠闲看书的卫昭，沉默许久，道：“剑瑜，你让童敏传令，中军大帐百步之内，不得留人。还有，你和许隽，蒙住面容，和子明一起暂移别处。我与卫大人，有些话要谈。”
　　宁剑瑜一愣，见裴琰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忙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几点说明：
　　最后一次更新在星期六晚上或者星期日凌晨，受楼楼委托更文的某人，心如铁石，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对所有催更的要求，一律置若罔闻，更新时间雷打不动。如果有同学觉得这个时间不方便看的话，那就请星期天早上再来吧，反正文总在那里，不差那一点时间。之所以选择334的更新方式，是为了万一发现情节有纰漏，可以让远在外地的楼楼有充分的时间进行修订。
　　最后一次更新的量有点少，只有2000多字，因为后面就是战场戏，故事情节的走向和人物的命运都会发生重大的转折，楼楼不愿意把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情节放上来。如果有同学觉得内容少，看得不过瘾的话，可以等楼楼回来以后多攒一点再看，我们绝不接受因为此点而拍砖！
　　最后，重申BH流水群群规：尊重作者劳动，不催文，不得辱骂作品人物，不得攻击对方粉丝。如果要催文，也请考虑作者感受，请注意态度。互相尊重，互相谅解是读者和作者共同的责任。
　　八六、知子恒殊
　　帐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内，裴琰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烛火剔亮，坐回椅中。卫昭却仍斜躺在竹榻上，并不抬头，只是专心看书。
　　裴琰又慢条斯理将盘上棋子拾回盒中，帐内，只闻棋子丢回盒中的“啪嗒”声及卫昭手中书页的翻动声。
　　待将最后一颗棋子拈回棋盒中，裴琰忽然一笑：“三郎，宝璃塔那局棋，咱们当日并未下完，三郎可有兴趣，再一决高低？”
　　卫昭将书一卷，淡淡笑道：“少君相邀，自当奉陪。”他悠然起身，坐到裴琰对面。
　　二人不疾不缓地下着，不多时又下成了那夜在宝璃塔中的对峙之局。眼见裴琰在西北角落下一子，卫昭却懒懒的在中盘落子。
　　裴琰抬眼盯着卫昭，卫昭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裴琰微笑道：“看来，三郎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了？”
　　卫昭悠然笑着将右臂搭上椅背，斜睨着裴琰：“监军监军，本来就只是在旁看着，少君要如何行军布阵，我只看着，并上达天听，无需插手。”
　　裴琰平静顷刻，展眉笑道：“三郎，咱们不用象那夜一样，再用拳头一较高低吧？”
　　卫昭轻笑：“少君若有兴趣，我正有些手痒。”
　　裴琰却淡淡一笑：“三郎，我还真是佩服你，这么沉得住气。”
　　“过奖，”卫昭浅笑：“卫昭得见长风骑军威，对少君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裴琰身子稍稍前倾，紧盯着卫昭：“三郎，咱们不用再遮遮掩掩，我等了你数日，你也回避了我这么多日子，可现在，时间不多了。”
　　卫昭从容地看着他：“时间不多，少君想办法抓紧时间，诱薄云山进攻就是。行军打仗，皇上有严命，我不得插手过问。”
　　裴琰与他对望，唇边渐涌冷笑：“原来那夜在宝璃塔，三郎说愿与我携手合作，全是推托之辞！”
　　卫昭面带讶色：“少君这话，卫昭可有些承受不起。少君要我想法子让圣上委我为监军，我便尽力办到；这一路，少君如何行事，我也全是按咱们定好的回禀圣上，可有不妥？”
　　裴琰眸光一闪：“既是如此，那我现在，还要三郎帮忙，三郎可愿意？”
　　“不知少君还要卫昭如何帮忙？” 
　　裴琰盯着卫昭，语调沉缓平静：“我想请问三郎，薄云山军中，哪一位，是你的人？！”
　　卫昭沉默须臾，道：“少君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三郎，你这可就不爽快了。”裴琰冷冷一笑：“你不但知道薄云山这么多年来的谋逆行径，还知道姚定邦在朝中所做一切。你让苏颜将姚小卿杀死，夺走他手中的情报，引姚定邦一路南下，终在长风山庄利用我将他除去。你再用姚定邦的死，让薄公误以为谋逆证据落于皇上之手，将朝中暗探悉数除去，最后一道假圣旨将其逼反。你又让这个人将薄云山稳在牛鼻山，静看时局如何发展。三郎，这一切，你不要告诉我全是你一人所为。薄公军中如果没有你的人，你能做到吗？！”
　　他语调渐转严肃：“而且这个人，必定是薄云山的心腹，必在薄军中潜伏多年，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三郎，他是谁？！”
　　帐后草地中，传来虫鸣声，帐内有些闷热，卫昭淡淡而笑，并不言语。
　　裴琰却放松了些，低头看着棋盘，漫不经心道：“三郎，咱们不能再拖了，若是让宇文景伦拿下河西府，这乱局，再非你我所能控制。”
　　“少君大可以先去河西抵抗桓军，却要跑到这牛鼻山，我已装作视而不见，本就有些对不住庄王爷，若是河西府失守，是少君作茧自缚，与卫昭无关。”
　　裴琰一笑：“三郎对庄王爷有几分忠心，咱们心知肚明，不用多说。我只告诉三郎，这几日内，田策自会将高国舅的人马和钱粮逐步损耗，到时若是抵不住桓军的进攻，他便会率军往西边撤退。”
　　卫昭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旋即冷笑：“少君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
　　卫昭冷冷道：“当日在宝璃塔，少君便是这般威胁，逼我与你合作，现在又来这一手，你真当我萧无瑕是好欺负的吗？”
　　他倏然起身，便往帐外行去。裴琰身动如风，将他拦住，卫昭袍袖一拂，裴琰仰面闪过，右手急伸向他。“嘭嘭”数响，二人瞬息间过了数招，劲气涌起，齐齐后跃数步，帐内烛火被这劲风鼓得悉数熄灭。
　　黑暗之中，裴琰呵呵一笑：“三郎，这不是京城，你伤已痊愈，若是一意要走，我拦不住你。但你走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条件。”
　　卫昭沉默不语，半晌方淡淡道：“少君果然爽快。”
　　裴琰转身，将烛火点燃，微笑道：“三郎请。”
　　卫昭转回椅中坐下，与裴琰对望片刻，缓缓道：“少君要我帮你拿下薄云山，可以，我也办得到。但我想少君再下一道法令。”
　　“请说。”
　　“我想要少君在大业得成之后。”卫昭目光凝在裴琰沉肃的面容上，一字一句：“下令允我月落，自－立－为－藩！”
　　裴琰眉角微微一挑，转而平静。
　　卫昭停顿少顷，又道：“我月落愿为华朝藩地，但不纳粮进贡，不进献奴婢，朝廷不得派兵驻守，不得干涉我族内政，并将此定为国策，永不更改。不知少君可愿写下这样一道法令？！”
　　夏意渐浓，山间吹来的夜风，潮湿而闷热。
　　已是后半夜，薄军军营内，一片寂静。淳于离在榻上翻了个身，猛然惊醒。他再听片刻，帐后，传来有规律的鸟鸣声。
　　淳于离披衣下榻，并不点燃烛火。他揭开帐后一角，如幽灵般闪身而出，循着鸟叫之声，一路潜行，避过数队巡夜的士兵，身法轻灵飘忽，竟是极高明的轻功，浑不似平时的文士模样。
　　他闪入营地西面的一处密林，又穿过密林，如狸猫般攀上一处石壁，再行上百步，在悬崖边停住脚步。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淳于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平静道：“既然用暗号唤我来，就露出真面目吧。”
　　卫昭缓缓转身，淡淡道：“四师叔，辛苦您了。”
　　淳于离一惊，上前数步，盯着卫昭面上的人皮面具看了良久，话语渐转激动：“你是无瑕？！”
　　卫昭从怀中掏出玉印和一管竹箫，递至淳于离面前。淳于离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颔下长须随风拂动，他的手有些轻颤，终上前一步，单膝跪落：“萧离见过教主！”
　　卫昭上前将他挽起，又深深一揖：“无瑕拜见四师叔！四师叔辛劳多年，无瑕感恩，无以为报！”
　　淳于离将他双手搭住，语调有些哽咽：“教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卫昭望着他面上的沧桑之色，想起师父对这位四师叔的描述，心中微酸，强自抑制，平静道：“因为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四师叔帮忙，派别人来，我不放心，四师叔也不会相信。”
　　夜风吹过山崖，松涛大作，淳于离双眸渐亮，直视卫昭：“教主尽管吩咐，萧离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望着淳于离的身影消失在山崖下，隐入薄军军营之中，卫昭默然而立，又仰头望向天上弦月。
　　这月光，纯净如水，此时此刻，是否也洒在月落山上呢？
　　他低叹一声，身形如大鸟一般，在山间急走，细细看过数处地形，才回转华朝军营。刚避过巡夜士兵，正往大帐潜去，忽见一纤细的身影慢悠悠走来。
　　她的右手提着灯笼，左手却还捧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
　　她显是刚从医帐值夜归来，身上还有着浓浓的药香，夜风从她那个方向涌过，空气中流动着一股令人燥热不安的气息。
　　卫昭静静立于黑暗之中，看着江慈自前方走过，看着她挑起帐帘，隐入小帐内。
　　中军大帐内，裴琰与宁剑瑜、崔亮、许隽、陈安立于地形图前，进行详尽的布署。
　　卫昭进来，也不看众人，径自在榻上躺下。裴琰一笑，向宁剑瑜道：“都明白了吗？”
　　宁剑瑜点头：“侯爷放心。”
　　陈安忙问：“侯爷，若是薄云山后日不发起进攻，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宁剑瑜敲了敲他的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咱侯爷神机妙算，不愁他薄云山不上当！”
　　裴琰面容一肃：“你们听着，我要的是，五天之内，歼灭薄云山的主力军，生擒薄贼，然后火速回援田策，可都记住了？”
　　“是。”宁剑瑜、许隽、陈安齐行军礼，肃然而应。
　　作者有话要说：云游归来，被长风卫们的气势吓了一大跳，至今这小心肝还一抽一抽，抹汗中。
　　可偶就想不明白：想当初，前四十多章，小裴虐偶家可爱的小慈时，那个群情激愤，一片喊虐声，说要狠狠地虐，往死里虐小裴，言犹在耳，有评论为证。为啥现在偶只让小慈不和小裴说话，长风卫们就受不了了呢？偶向来说话算话，当初答应大家要虐小裴，绝不食言。 
　　八七、分击合围
　　华朝承熹五年四月二十三日，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丑时，浓云掩月，繁星皆隐。牛鼻山往北三十余里地的“一线崖”西侧岩石上，裴琰紫袍银甲，左手横握剑鞘，望着岩石下方长风骑的五千精兵训练有素的将陷阱布置妥当，刀网也架于“一线崖”石缝出口的上方，侧头微笑道：“三郎，多谢了。”
　　卫昭仍是一袭素袍，不着铠甲，背上三尺青锋，斜依着岩石旁的一棵青松，懒懒道：“少君一定要我做这个监军，原来都是算计好了的。”
　　裴琰笑道：“三郎莫怪，能与三郎携手作战，也是裴琰生平夙愿。”
　　卫昭沉默着低头望向岩石下方，长风骑精兵们已将一切布署妥当，正在童敏的指挥下，迅速隐入山石与树木之间。他再望向含笑而立的裴琰，淡淡道：“少君放心，我既愿与你合作打这一仗，自然都按你的意思吩咐下去了。”
　　裴琰微微欠身：“有劳三郎。”
　　遮住弦月的浓云飘忽移动，在崖顶洒下一片淡极的月华，映得裴琰的银甲闪出一丛寒光，裴琰与卫昭同时转头，目光相触，俱各微微点头。二人身形轻如狸猫，倏忽间便隐入山石之后。
　　脚步声极轻，绵延不绝地自“一线崖”东侧传来，薄军先锋营统领黎宗走在最前面，他踩在因数日前的暴雨而从崖顶倾泻下来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地通过“一线崖”最狭窄的一段，忍不住回头低声笑道：“真是天助我军。”
　　他身后的刘副统领也低声笑道：“这回咱们先锋营若是能立下大功，到时，统领请求主公将晶州赐给咱们，让弟兄们也好好发笔财吧。”
　　黎宗笑道：“那是自然。”
　　刘副统领有些兴奋，出得“一线崖”，回身将手一挥：“弟兄们快点！”
　　先锋营是薄军精锐之师，训练有素，井然有序地依次通过“一线崖”，夜色下，五千余人集结在一线崖西侧。
　　黎宗松了口气，他知只要手下这五千精兵能过得这“一线崖”，主公的总攻大计便算是成功了一半。昨日，从雁鸣山回来的探子带来了两个大好消息，一是裴琰被易寒逼得在青茅谷露了真容；二是探子赶回来的路上，发现这“一线崖”因暴雨后山泥倾泻，原来狭窄而不能过人的一段被山泥填高，竟可让精兵踩着泥石，通过这处崖缝，直抄长风骑后方。主公与淳于军师及军中将领商议多时，终决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发起总攻，又将突袭长风骑军营、打开关门的重任交给了先锋营，自己总得身先士卒，立下这个大功方好。
　　他望着山谷间的数千手下，沉声道：“全营全速前进，到达后，听我号令，一营放火，二营随我去开关门，三营在刘副统领带领下，突袭中军大帐，生擒宁剑瑜！”
　　他将手一挥，数千人依次向南而行。
　　裴琰望着崖下，嘴唇微动：“三郎，这可是咱们携手的第一战。你我合力，三招之内拿下黎宗，如何？”
　　“何需三招？！”卫昭也是嘴唇微动，束音成线。
　　“黎宗乃昭山派三大高手之一，并不比史修武弱，你我联手，也需三招。”
　　二人传音间，薄军先锋营已行出上百步，当前数百人踏上一处平地。待这些人进入埋伏圈，山石后的童敏发出哨音，长风骑精兵倏然从山石和大树后冒出，齐齐举起强弩，不待薄军反应过来，漫天箭矢便将他们包围，强弩射出的利箭本就威力强大，距离又极近，上千人不及惨呼出声，便悉数倒下。
　　黎宗迅速反应过来，急喝道：“撤！”当先转身，急掠向“一线崖”。
　　卫昭猛然站直身躯，冷声道：“若要我说，一招即可。”他右足运力蹬上身后巨石，如一头白色巨鹫，挟着寒光，扑向崖石下方急奔而来的黎宗。
　　黎宗正发力疾奔，忽觉眼前寒光一闪，心呼不妙，电光火石间，他看出来袭者这一剑后竟是中门大开，完全是欲与自己同归于尽的招数。他一心念着奔回军营通知主公，不愿与敌同亡，心底气势便软了几分。仓促间手腕急扬，刀气自袖底击出，堪堪架住卫昭的长剑，却因要避过卫昭随剑扑来的身躯，向右踉跄退了一小步，手中厚背刀不及收回，裴琰悄无声息的一剑撕破夜风，鲜血飞溅，黎宗双目圆睁，捂住右胸徐徐倒下。
　　卫昭将长剑弹回鞘内，不再看向裴琰，走至一边的树下，依住树干，面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容，望着崖下的修罗场。
　　前军中箭倒下，黎宗一招殒命，薄军先锋营士兵群龙无首，顿时慌了手脚，仓促间又有上千人倒在强弩之下。
　　余下之人更是惊慌，也不知山野间究竟有多少伏兵，不知是谁先发声喊，薄军们四散逃逸，却又纷纷掉入陷阱之中。
　　刘副统领也慌了神，带着上百人急速奔向“一线崖”，刚到“一线崖”前，刀网由天而降，长风卫们手持绳索用力收紧，数百把明晃晃的利刃，穿入刘副统领及他身后上百人的身体之中。
　　山崖下，薄军的惨呼声急促而沉闷，在强弩、陷阱、刀网的合力攻击下，不到一刻钟，薄军先锋营五千余名精兵便悉数倒于血泊之中。
　　裴琰望着长风骑们迅速换上薄军先锋营的军服，依次走向“一线崖”，回头向卫昭一笑：“三郎请。”
　　“少君，请。”
　　辰时，战鼓擂响，薄军终于出动左右中三军，集于关塞东侧。
　　关塞上，宁剑瑜将“金缕甲”替陈安穿上，叮嘱道：“你别和易良拼命，装作被他缠住就行，我这边一放下铁板，切断薄军，你得挺住，等我出来与你会合。”
　　陈安憨憨一笑：“放心吧，小安子有几个脑袋，也不敢不听侯爷的话。”
　　关塞西面，许隽持刀而立，望着手持强弩埋伏在土墙后的精兵，沉声道：“大家记住，看我令旗行事，要让进来的薄军有来无回！”
　　崔亮立于他身侧，微笑道：“许将军这回可不能放走了张之诚。”
　　许隽嘿嘿一笑：“这小子肯定跑不掉，咱们来个瓮中捉鳖。”他望向不远处安静的营帐，露出几分钦服之色：“崔军师，我真服了你了，这回若是能拿下张之诚，你让我许隽做什么都可以。”
　　崔亮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眼见前些时日被俘的十余名长风骑士兵相继死于薄军右军大将易良刀下，陈安一声怒喝，带着三万长风骑精兵出了关塞。
　　不多时，陈安与易良缠斗在了一起，刀光横飞，而易良的右军也将这三万长风骑死死缠住，薄云山面上带笑，转头向淳于离道：“看样子，差不多了？”
　　淳于离望了望天色：“和黎统领约定的是这个时辰，只待那边火起，关门一开，咱们就可发动总攻。”
　　他话音刚落，关塞西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淳于离将手一合，喜道：“成了！”
　　战场上的陈安似慌了神，屡次要往回撤，被易良死死缠住。长风骑将士们也不时回头望向关塞西面，显是心神大乱，军容涣散。
　　不多时，大火似燃到了关塞吊桥后，再过片刻，吊桥轰然而倒。
　　薄云山渐转兴奋，眼中也多了几分嗜血的腥红，他将手一压，令旗落下，张之诚率两万左军和一万中军，齐齐发喊，杀声震天，冲向关塞。
　　前方杀声直入云霄，薄军军营后营内，约八千名卫州军三五成群，立于营中，望向西南面的关塞。
　　卫州军素来与薄公的嫡系陇州军不和，但因人数远远少于对方，一贯受其欺压。双方矛盾由来已久，昨日更因军粮问题爆发争斗，卫州军虽慑于易良之威，将这口气咽了下去，但军心已散，薄公思量再三，采纳了淳于离的建议，今日总攻，便未用这卫州军，只是命他们留守军营，以备不测。
　　此时，卫州军人人心情矛盾，既盼前方陇州军得胜，自己不会成为战败一方；但内心深处，又怕陇州军立下大功，卫州军再也抬不起头。
　　成副将大步过来，喝道：“给我站直了，一个个象什么话！”
　　他话音未落，后营内忽涌入大批先锋营士兵。成副将觉有些怪异，上前喝道：“什么事？！”
　　先锋军当先一人面目隐于军帽下，并不说话，手中长剑一挥，卫州军只见寒光闪过，成副将便已人头落地。
　　卫州军被这一幕惊呆，不及抽出兵器，长风骑假扮的先锋营士兵一拥而上，再有数百人倒于血泊之中。
　　混乱中有人呼喝道：“卫州军谋反，薄公有令，统统就地处决！”
　　此话一出，卫州军们心神俱裂，成副将又已死于剑下，群龙无首，正乱成一团之际，又有人呼道：“薄公这么冤枉我们，我们何必再为他卖命，大伙散了，逃命去吧！”
　　这句话如同野火燎原，数千卫州军轰然而散，其中五千余人抢出战马，随着军阶最高的郑郎将往卫州方向逃逸。
　　堪堪驰出半里地，前方小山丘的密林里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拦在了卫州军的前面。
　　郑郎将本已从最初的惊惶中镇定下来，可定睛细看眼前人马，那立于山丘前、紫袍银甲的俊朗身形，又是大惊，不自禁唤道：“侯爷！”
　　裴琰目光扫过满面戒备之色的卫州军，微微一笑：“郑郎将，别来无恙？”
　　薄军曾与长风骑联手抗击桓军，郑郎将多年从战，也见过裴琰数次，未料裴琰竟记得自己这个小小郎将，讷讷道：“侯爷，您―――”
　　他先前一心逃命，不及细想，但并非愚笨之徒，猛然间明白卫州军中了裴琰的离间之计，可再一思忖，裴琰既然出现在此处，形势已不容自己再回转薄营，他徐徐回头，卫州军们大部分也清醒过来，面面相觑。
　　裴琰一笑：“郑郎将，我离京前，早将卫州军被薄贼以亲人性命相逼作乱一事细禀圣上，圣上已有体察，临行前有旨意，卫州军只要能深明忠义，投诚朝廷，并协同长风骑清剿逆贼，以往逆行一概不予追究，若有立下战功者，还有重赏。”
　　郑郎将权衡再三，仍有些犹豫，裴琰将手一引：“郑郎将，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圣上钦封监军，光明司指挥使，卫昭卫大人。”
　　郑郎将望向卫昭，卫昭俊面肃然，取下身后蟠龙宝剑，双手托于胸前。
　　“这是圣上御赐蟠龙宝剑，见剑如见君。有卫大人用此剑作保，各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裴琰微笑道。
　　郑郎将醒悟，将心一横，跃下骏马，撩袍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这一跪，卫州军们齐落战马，跪于黄土之中。
　　裴琰与卫昭相视一笑，裴琰上前将郑郎将扶起，面上笑容极为和悦：“郑郎将，我现在提你为副将，统领卫州军，即刻前往卫州，接管卫州防务。”
　　“是，侯爷！”
　　“还有，听闻郑副将与微州朱副将为连襟，不知郑副将可愿将圣意传达给朱副将？薄贼一除，卫州、微州等地防备可都得仰仗郑副将和朱副将了。”
　　郑郎将大喜，挺胸道：“侯爷放心，咱们卫州军为圣上剪除逆贼，死而后已！”
　　裴琰笑如春风：“如此甚好，就请各位卫州军的兄弟将军衣暂借长风骑一用吧。”
　　望着卫州军远去，卫昭嘴角轻勾：“少君定的好计策，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复卫州和微州，佩服！”
　　裴琰看着长风骑们纷纷换上卫州军军服，笑道：“此计得成，三郎居功至伟，裴琰实是感激！”
　　关塞下，易良仍与陈安殊死缠斗，陈安见薄军三万人马涌过吊桥，急得连声暴喝，关外的长风骑欲回击守住吊桥，却被易良的右军缠住，无法回援。
　　眼见己方三万人马冲入关塞，关塞西面杀声四起，火光冲天，薄云山感到大局已定，两腿一夹马肚，带着身后两万中军冲向关塞。
　　眼见就要到达吊桥，却听嘭然巨响，关塞大门上方忽落下一块巨大的铁板，激起尘土飞扬，也隔断了关塞东西两方。
　　薄云山一愣，转而迅速反应过来，听到破天风声，心呼不妙，自马鞍上腾空而起，足尖再在马鞍上一点，借力后飘，避过关塞上方忽然射下的漫天箭矢。
　　他轻功卓绝，避过这一轮箭雨，但随他冲到关塞下的将士没有这等功力，惨呼声此起彼伏，一瞬间的功夫，便有上千人倒于血泊之中。
　　薄云山落地，亲兵们迅速围拥过来将他护住，他再翻身上马，当机立断，带着人马转身攻向陈安先前带出关塞的三万长风骑。他久经阵仗，知过关塞无望，索性血战一场，将陈安所带人马先灭了再说，至于己方被诱至关塞西面的那三万人，只怕凶多吉少，多想无益。
　　他手中宝刀腾腾而舞，在阵中冲来突去，将长风骑砍得步步后退，正杀得兴起，忽听到营地方向传来杀声，身形腾挪间瞥见留守营地的卫州军们持刀拿剑向关塞涌来，知他们见前方形势不妙，赶来支援，心中稍安。己方现在关塞东面尚有三万多人马，陈安所带不过三万左右，再加上这八千名卫州军，胜算极大，纵是攻入关塞的三万人被宁剑瑜歼灭，也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正心中盘算、手中招式不停之际，卫州军们已拥了过来。薄军将士正与长风骑全力拼杀，也未留意卫州军们与往日有何不同。
　　假扮成卫州军的数千长风骑奔到薄军身后，俱各将卫州军军帽掀去，人人头扎紫色束额长带，齐齐向薄军攻去。
　　薄军被前后夹击，远处营帐，又忽起大火，顿时慌了神，阵形有些散乱。但他们毕竟久经沙场，在薄云山和易良的连声怒喝下，重振士气，与长风骑杀得难分难解。
　　关塞上方一通鼓响，铁板缓缓吊上，宁剑瑜白袍银枪，策骑而出。他枪舞游龙，寒光凛冽，左冲右刺，带着万余精兵，冲入战场，所向披靡。不多时便与陈安汇合在一起，二人所率长风骑也迅速围拢，崔亮持旗出现在关塞上方，鼓点配合旗令，长风骑井然有序，龙蛇之阵卷起漫天杀气，将薄军数万人马分片切割开来。
　　薄云山见宁剑瑜冲出，便知己方先前过了关塞的那三万人马已被歼灭，正愤恨间，淳于离策骑冲来，大呼道：“主公，先撤，再作打算！”
　　薄云山尚不及作决断，宁剑瑜银枪已到眼前。他只得身形后仰，手中宝刀扬起，架住宁剑瑜枪尖，暴喝声中，二人再过十余招，战马嘶鸣，刀光枪影，在阵形中央激起一波波狂澜。
　　裴琰与卫昭立于小山丘上方，遥望薄云山与宁剑瑜激斗，笑道：“薄公老当益壮，剑瑜只怕一时半会拿他不下，三郎，我失陪片刻。”
　　卫昭微微欠身：“少君自便。”
　　裴琰腾身上马，清喝一声，骏马疾驰而出，如一溜黑烟，瞬间便到了战场前。他提剑飞身，紫色战袍卷起一团紫云，自两军之中掠过。龙吟声烈，寒剑挟着雄浑剑气，和着这团紫云，激射向阵中的薄云山。
　　薄云山听得剑气破空之声，便知定是裴琰到来，前有宁剑瑜银枪，后有裴琰寒剑，实是生平最危急时刻。他怒吼一声，双目睁得滚圆，脊挺肩张，身上的铠甲也被劲鼓的真气微微绽开一条裂缝。
　　“蓬”！真气相交之声，响彻阵中，薄云山手中宝刀将裴琰必杀一剑架住，左肋却中了宁剑瑜一枪，但他方才所运乃护体硬气功，宁剑瑜这一枪便只刺入三分，还被他这股真气震得收枪后退。
　　裴琰借力后腾，落于地上，朗笑一声，剑如风走，再度攻向薄云山。
　　薄云山肋下鲜血渗出，在这生死时刻，体内真气运到极致，刀法天马行空，整个人如裹在刀光中，与裴琰斗得惊心动魄，宁剑瑜反而插不进招，他对自家侯爷极有信心，便返身攻向正与陈安厮杀的易良。
　　关塞上，崔亮俯观战局，手中旗令数变，长风骑如一波又一波巨浪，杀得薄军愈发零乱。
　　淳于离猛然喝道：“主公有难，不怕死的，随我来！”策马冲向阵中。
　　他一贯以文士模样示人，这番不怕死的动作激得薄云山的亲兵们纷纷跟上。数十人撞上薄裴二人剑气刀光，倒于血泊之中，但后面亲兵仍不断涌上，裴琰有些吃力，后退了几步，便被数百薄军围在中间。
　　其余薄云山亲兵拼死搏杀，已开得一条血路，淳于离举剑刺向薄云山战马臀部，战马悲鸣，腾蹄而起，疾驰向北。淳于离与数百亲兵迅速跟上，往北逃逸。
　　薄云山犹有不甘，欲拉辔回马，淳于离大呼：“主公，回陇州，再图后策！”
　　薄云山心知大势已去，握着宝刀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喀喀直响，终未回头。
　　裴琰被数百名悍不畏死的亲兵围住，便腾不出身去追赶薄云山。眼见薄云山策马向北而逃，怒喝一声，剑势大盛，身边之人纷纷向外跌去。
　　薄云山策骑如风，眼见就要冲上小山丘，一个白色身影凌空飞来，寒光凛冽，他下意识横刀接招，被震得虎口发麻。
　　卫昭再是十余招，薄云山一一接下，但左肋伤口愈发疼痛，鲜血不停渗出，终被卫昭的森厉剑势逼得落下战马。
　　他的亲兵见势不妙，不要命地攻向卫昭，淳于离打马过来，呼道：“主公快上马！”薄云山身形劲旋，落于淳于离身后，二人一骑，奔向山丘。
　　卫昭眼中杀气大盛，剑上生起呼啸风声，将亲兵们杀得尸横遍地，再度追向薄云山。
　　正于此时，小山丘上冲下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大呼：“主公快走，我们垫后！” 
　　薄云山看得清楚，来援之人正是阿柳，他带着数十人将卫昭挡住。淳于离连声劲喝，骏马冲上山丘，踏起无数草屑，向北疾驰。
　　身后卫昭怒喝声越来越远，薄云山心中稍定，再逃一段，耳中又听到马蹄声。他大惊回头，见阿柳正策骑而来。
　　阿柳追上薄云山和淳于离，似是喜极而泣：“主公！”
　　薄云山纵是心肠如铁，此刻也有些许感动，正待说话，淳于离急道：“主公，这样逃不是办法，迟早会被裴琰追上！”
　　薄云山也知他所说不虚，由这牛鼻山去陇州，路途遥远，裴琰必会倾尽全力追捕自己，卫州军似是已反，自己身上带伤，战马也非千里良驹。正犹豫间，淳于离道：“主公，咱们得到山上躲一躲。”
　　听得远处传来马蹄声，薄云山当机立断，纵身下马，淳于离与阿柳也跃下骏马，手中兵刃刺上马臀，马儿吃痛，悲嘶着向前急奔。
　　三人迅速闪入道旁的密林，一路向山顶行去。
　　牛鼻山关塞前，激战仍在进行，但薄军已失了斗志，被长风骑攻得溃不成军。
　　薄云山的亲兵个个武功不弱，裴琰被围，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杀得七零八落，抢了一匹战马，急追向北。驰到小山丘上，见卫昭正与数十人拼杀，他策骑冲入其中，与卫昭合力，将这数十人杀得东逃西窜。
　　卫昭长剑抹上最后一人喉间，回头一笑：“少君，多谢了！”
　　裴琰望向北面：“薄云山呢？”
　　“可惜，让他逃走了！”卫昭持剑而立，满面遗憾之色。
　　裴琰知已追不上薄云山，关塞处局势未定，只得拨转马头。他匆匆驰回关塞下，宁剑瑜策马过来：“侯爷，易良带着一万多人向东逃了，我让许隽带了两万人去追。还有万余人逃往明山府方向，陈安带人追去了。”
　　“营地那边的薄军呢？”
　　宁剑瑜笑道：“有子明的强弩，还有刀井，他们一进来便歼了万余人。张之诚被生擒，其余一万多人投诚。”
　　裴琰放下心来，见关塞前方还有约万余名薄军在顽抗，道：“让人喊话，朝廷不追究普通士兵谋逆之罪，只擒拿副将以上人员。”
　　杀声渐歇，战鼓已息。
　　关塞前，尸横遍野，笙旗浸于血泊之中，战马低嘶，当空艳阳，默默注视着苍穹下这一处修罗地狱。
　　崔亮由关内策骑而出，与裴琰相视而笑。裴琰笑道：“子明妙计，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下薄军。只可惜让薄云山逃了。”
　　崔亮眉头微皱：“相爷，薄云山这一逃，可有些不妙。”
　　“是，他若逃回陇州，这边可还有麻烦。”裴琰想了想，向童敏道：“你带长风卫，一路向北，封锁各处路口，搜捕薄云山。”
　　又向宁剑瑜道：“留一万人守牛鼻山。由―――”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崔亮，又停在宁剑瑜身上。
　　卫昭走近，道：“少君，最迟四日后，我们得回援青茅谷，我在此处等你。”
　　裴琰微笑：“那牛鼻山这里，就有劳卫大人了。”他转身望向长风骑官兵，朗声道：“其余人，随我收复明山府！”
　　麟驹骏马，金戈寒剑，裴琰的紫色战袍在空中扬起一道劲风，宁剑瑜与崔亮紧随其后，带着长风骑向东北绝尘而去。
　　华朝承熹五年四月二十三日，长风骑与薄军于牛鼻山血战，长风骑大胜，杀敌三万余人，薄军大将张之诚被擒，易良被斩于小镜河畔。
　　当日，卫州、微州两地驻军投诚，宣誓效忠朝廷。
　　四月二十四日，宁剑瑜率军收复明山府，又带领精兵，策骑如风，连奔数百里，两日之内收复秦州、新郡。郑郡民众听闻薄军战败，策反当地驻军，向长风骑投诚。
　　裴琰见局势基本平定，命老成稳重的童敏率两万长风骑再加上卫州、郑郡等地投诚的人马，北上包围陇州，喝令陇州留守士兵投降，并交出伪帝和薄云山的家人。
　　陇州被围，童敏又让人喊话，对副将以下官兵一概不予追究，七日后，陇州城门大开，官兵们将伪帝与薄云山家人缚出城门，至此，“薄军逆乱”终告平定。
　　最后一道阳光消没，天色全黑，薄云山松了一口气，忍着肋下剧痛，靠住石壁，闭目运气。
　　脚步声走近，薄云山猛然睁开双眼，淳于离奉上几个野果：“主公，先解解饥，阿柳已去寻猎物了。”
　　薄云山除下盔帽，面色阴沉，接过野果，半晌方送入口中。
　　几个野果下肚，他面色稍霁，沉吟道：“外面也不知怎么样了？若是易良能及时回军陇州，还有一线希望。”他想起自己留守陇州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便有些心烦。
　　“是，张将军生还希望不大，就指着易将军能突破重围，回转陇州，咱们还可据陇州，再图徐策。”淳于离猛然跪于薄云山身前，声调渐转痛悔：“主公，属下察人不明，让探子被裴琰收买，以致中计，请主公处置。”
　　薄云山摇头苦笑：“长华不必自责，裴琰诡计多端，谋划良久，是我大意了。”说着捂住肋下伤口咳嗽数声。
　　淳于离上前将他扶住，泣道：“请主公保重身子，只要咱们能回到陇州，还是有希望的。”
　　薄云山点了点头：“是，但现在裴琰搜得严，咱们还得在这里躲上数日才行，他要赶去驰援河西，只要我们能熬过这几日，那边易良能守住陇州，就有机会。”
　　阿柳闪身进来，手上拎着一只野鸡，淳于离将薄云山扶起，三人往山洞深处走去。
　　已近月底，后半夜，弦月如钩，时隐时现。阿柳守于洞口，听到脚步声响，站起身道：“军师。”
　　淳于离盯着他看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用心守着，只要主公能回去，大业得成，你就是大功臣。”
　　阿柳与他目光相交，沉默一瞬，点头笑道：“阿柳一切都听主公和军师的。”
　　淳于离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洞内。薄云山睁开双眼，淳于离趋近道：“主公，已经两天了，我估计，裴琰此刻应在郑郡等地，就是不知易将军有没有率军回到陇州。”
　　薄云山沉默不语，淳于离小心翼翼道：“主公，要不，我出去查探一下？”
　　“你？”薄云山面有疑色：“你没武功，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属下没武功，只要装扮成一个文弱书生，裴军绝不会怀疑我，长风骑一贯标榜不杀无辜，属下下山，并无危险。”淳于离道：“主公的伤，急需用药，不能再拖，若是能通知易将军派人来接主公回陇州，再好不过，至不济，属下也要寻些药回来。”
　　薄云山低头片刻，道：“好，你速去速回，记住，军情、伤药什么都不要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长华，异日我东山再起，离不得你。”
　　薄云山再躺半个时辰，慢慢站了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待体内真气平稳，缓步走向洞外。
　　阿柳正守于洞口，见他出来，忙过来将他扶住：“主公！”
　　此时已是破晓时分，东方天空露出一丝鱼白色，薄云山黑脸阴沉，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不发一言。
　　阿柳怯怯道：“主公，军师说您伤重，得多躺着，山间风大，您还是进去休息吧，阿柳会在这里守着，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主公。”
　　薄云山冷冷一笑，猛然伸手扼住阿柳的咽喉，阿柳目中流露出恐惧和不解之色，却未有丝毫反抗，双手渐渐垂于身侧。
　　薄云山目光游离不定，又慢慢松开右手，阿柳不敢大声咳嗽，压抑着依于石壁前，低声咳着。
　　薄云山再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声道：“走！”大步向洞外走去。
　　阿柳急忙跟上：“主公，军师还未―――”
　　“少废话！”薄云山向北面一座更高的山峰走去，阿柳不敢再问，随着他披荆斩棘，曙光大盛，二人终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阿柳又砍下灌木将洞口掩住，薄云山放下心头大石，依着洞壁，闭目调息。
　　阿柳立于他身侧，望着他黝黑深沉的面容，清秀的面容上神情数次微变，终安恬一笑。
　　待薄云山睁开双眼，他解下腰间水囊，又取出用树叶包着的烤野鸡，双手奉给薄云山：“主公。”
　　薄云山并不接，抬眼望了望他。阿柳会意，撕下一条烤鸡肉放入口中细嚼，又将水囊木塞拔掉，对着水囊饮了数口。薄云山终有了一丝笑意，接过水囊与鸡肉。
　　牛鼻山这一役，长风骑虽胜得漂亮，但仍有伤亡。自四月二十三日辰时起，便有伤员不断从关塞方向抬下，送入后方医帐。再过个多时辰，伤员渐多，医帐内已无法安置，皆摆于露天草地之上。
　　由于早有准备，小天等人前几日又从晶州押了一批伤药过来，药材不缺，但人手明显不足。军医和药童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日下来，竟连口水都来不及饮。
　　江慈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有了一些经验，凌军医也对她颇为满意，简单的伤口便交由她处理。一日下来，上百名伤兵让江慈累得筋疲力尽。
　　但亲眼看着伤员们能在自己手下减轻痛楚，听到他们低声道谢，江慈觉心情舒畅，劲头十足，直忙到子夜时分，方在凌军医的严令下回帐休息。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又惦记着煎药，重新回到医帐。凌军医正累得头昏眼花，也不再说她，由她忙碌。
　　接下来的两日，留守牛鼻山的一万名长风骑分批清扫战场。由于天气渐转炎热，凌军医烧了艾草水，给长风骑服下，让他们将战场上的尸身迅速掩埋。又在战场附近广撒生灰，以防瘟疫。
　　清扫战场的过程中，仍零星有伤兵被发现，陆续抬来医帐。这些伤兵因发现较迟，伤势较重，多数人医治无效，凌军医也有些束手无策。
　　江慈看在眼中，焦虑不安，她知早一些发现伤兵，这些人便多一分生机，见自己经手的伤员们伤势稳定，便向凌军医提出亲上战场附近寻治伤员。凌军医思忖片刻，同意了她的请求，并将一套银针交给江慈，让她在发现重伤员时，及时扎针护住心脉，再抬回医帐救治。
　　艳阳当空，晒得江慈额头沁出密密汗珠。她不敢除下军帽，也不敢象身边的长风骑一样拉开军衣，只得忍着炎热随长风骑们在牛鼻山附近清扫战场。
　　当日激战，牛鼻山东西两侧皆是战场，薄军虽大部被歼灭，仍有少量逃往附近山野，长风骑追剿，各有伤亡，林间溪边，不断发现新的伤兵和尸首。
　　搜寻范围逐步向北部山峦延伸，正午时分，江慈随十余名长风骑寻到了一处山林中。林间树下，躺着数十名长风骑和薄军，显然是双方追斗至此，一番拼杀，齐齐倒地。
　　江慈查看一番，知还有数人有救治希望，也不管是长风骑还是薄军，统统在这些人胸口处扎上银针，请同行的长风骑们抬回军营。
　　长风骑们抬着伤兵离去，她仍未死心，俯身查看数回，终发现还有二人尚有气息。她撕开他们胸前军衣，认准穴道，扎下银针，护住其心脉，再直起身，才想起无人将他们迅速送往山下。
　　她试着拖起其中伤势较重之人，可此人高大魁梧，极为沉重，拖出数十步，江慈便坐倒在地。
　　江慈知以己之力，无法将这二人送回军营，只能静待长风骑回来，便将其放于地面，眼见他气息越来越弱，心中焦急，忽然灵机一动。
　　她站起身，微笑着双手拢于唇前，大声唤道：“徐大哥！”
　　清脆的声音在山野间回响，却无人回应。江慈笑了笑，再唤：“长风卫大哥，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可要逃了！”
　　一人从青松后步出，苦笑道：“江姑娘，徐大哥今日休息。”
　　江慈微微侧头，笑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小姓周。”
　　“周大哥好。”江慈笑得眼睛眯眯：“周大哥，说不得，只能劳烦您将这位大哥送回军营救治了。”
　　周密并不挪步，江慈笑容渐敛：“周大哥，这两位可都是你们长风骑的弟兄，你就忍心看着他们毙命眼前吗？”
　　见周密仍不动，江慈冷笑道：“我只听闻，长风骑的英雄们极重手足之情，兄弟之义，原来都是骗人的！”
　　周密望向地上之人，眉间闪过不忍之色，但想起自己职责所在，仍有些迟疑。江慈想了想，大声唤道：“光明大哥，你也出来吧。”
　　林边青松树枝微摇，一人纵身而下。江慈见正是那夜从河西军帐中将自己救出之人，倍感亲切，上前笑道：“光明大哥，您贵姓？”
　　“宋。”光明司卫宋俊哭笑不得。
　　江慈转向周密：“周大哥，是由你送人回去好呢？还是由宋大哥送人回去较好？”
　　周密抬眼望向宋俊，二人目光相触，想起这数日来同随江慈，互相防备，眼中俱闪过一丝笑意。
　　江慈指着地上伤兵，急道：“你们别磨蹭，他伤势较重，留一个人守着我，另一个快送他回军营，再拖下去，他性命不保。送完他再赶紧来接那一个。”
　　周密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宋俊，终上前将伤员反负于肩头，转身往山下走去。
　　江慈回转另一名伤员身前，探了探鼻息，心中稍安。她想了想，取下腰间水囊，用布条蘸了清水，涂抹伤员已近干裂的双唇，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宋俊看着江慈，忽然笑道：“看来，长风骑军中，要多一名女军医了。”
　　江慈并不转头：“宋大哥见笑，若真能成为军医，倒是我的福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的人越多，我积下的福气也就会越多。”
　　宋俊轻笑，正待接话，忽然面色一变，纵身扑向江慈身侧的一丛灌木，痛嘶声响起，他从灌木丛中揪出一名少年。
　　八八、恨海无涯
　　江慈一惊，看清宋俊手中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五官清秀，但面色惨白，嘴唇发乌，双目紧闭。她忙接过少年细看，发现他竟是中了剧毒。
　　她用小刀在少年右腕处轻轻割下，见渗出的血是黑褐色，想起崔亮所授，不禁摇了摇头。
　　宋俊弯腰问道：“没救了？”
　　江慈叹道：“中毒太深，只怕没救了。”
　　“他是什么人？怎会出现在这战场附近？”宋俊自言自语道。
　　江慈将少年放下，正待说话，那少年却呻吟一声，身子抽搐了几下。
　　江慈一喜，再在他腕间割了一小刀，放出些黑血，少年似是恢复了些精神，睁开双眼，目光迷离，望着江慈。
　　江慈柔声道：“你家在哪里？”
　　少年紧抿嘴唇，并不回答。江慈右手抚向他的额头，少年却突然嚎叫一声，猛地抓向江慈手腕。
　　江慈收手不及，被少年用力扯下一截衣袖，宋俊忙过来将少年按住。少年不停挣扎，过得一阵，忽然身躯剧颤，似是见到不可思议之事，喉间“啊啊”连声，右手挣脱宋俊，指向江慈的右腕。
　　江慈愕然望向自己右腕，这才发现少年指着的是当日在月落山，淡雪梅影送给自己的那两个银丝手镯。
　　她自卷入裴琰与卫昭的风波之后，所遇之人除了崔亮，不是利用便是虐待，唯有从淡雪梅影二人身上得到过一些温暖，在月落红梅院的那段日子，也是她过得较为轻松的一段时光，故她一直将二人所送银丝手镯戴于右腕，不时看到，心中便会一暖。
　　她脑中闪过淡雪所说之话，想起淡雪的阿弟便是被送入薄公帐中，再细看少年容貌，忽然醒觉，急忙上前将少年扶起，将淡雪所送手镯取下，递入少年手中。
　　少年颤抖着举起手镯细看，两行泪水潸然而下。他望着江慈，喉间发声，极轻，极嘶哑，似是从地狱中发出的声音：“你是谁？为何会有―――”
　　江慈心中猜测得以证实，眼见少年命在顷刻，心中一酸，泪水滴下，点头道：“我是淡雪的朋友，手镯是她送我的。你是不是她的―――”
　　少年极为激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宋俊，扑过来抓住江慈双手，颤抖着问道：“我阿姐她―――”
　　江慈觉他的双手烫得如火烧一般，顾不得自己眼中不停盈满，又落下的泪水，将他上身扶住，取出银针，扎入他的虎口、人中数处。
　　宋俊在旁细看，疑道：“江姑娘，你认识他？”
　　少年却愈见激动，他左手将银镯子攥紧，右手却紧抓住江慈的右腕。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江慈肌肤，喘气道：“阿姐，阿姐―――”
　　江慈手腕剧痛，却仍轻声哄道：“阿弟，阿姐很好，她时时想着你，你撑住，我先请人帮你解毒，再想办法送你回去。”说完便欲俯身将少年背起。
　　宋俊忙道：“我来吧。”便去抱起少年。
　　少年却突然狂叫一声，神情极为癫狂，咬上宋俊右腕，宋俊没有提防，被他咬下一块肉来，极度疼痛下左掌击向少年胸前。
　　江慈惊呼，眼见宋俊左掌就要击上少年胸膛，破空之声响起，宋俊面色一变，急速向右翻滚，一块石子自他身边弹过，嵌入前方树干之中。
　　宋俊大惊，看这突袭之人射石之力，显是一流高手，他翻滚间拔出靴间匕首，下意识接住来袭之人数剑，这才看清对手是一名文士装扮的中年人。
　　“阁下何人？”宋俊斗得几招，便知自己不是对手，沉声道：“一场误会，在下并非真心伤他。”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剑招忽然变得诡奇古怪，偏剑气如劲风狂飙，击得宋俊有些站立不稳。但他终究是光明司的高手，并不惊慌，右手匕首架住对方连绵不绝的剑招，左手五指撮成鹰喙状，竟是一套鹰嘴拳，右防左攻。
　　中年文士“咦”了一声，显是未料到宋俊竟会“左拳右剑，一心二用”，身形闪腾间点了点头，剑招再变，如波浪般起伏，宋俊被他这几招带得身形左右摇晃，却看到对方破绽所在，心中暗喜，左手鹰勾拳化为虎爪，搭上中年文士右腕，喝道：“阁下―――”
　　话未说完，一个白影如鬼魅般落于他身后，骈指戳上他颈后穴道，宋俊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中年文士便欲挺剑刺向宋俊胸膛，白衣人迅速抓住他的右腕：“四师叔。”
　　少年咬下宋俊一块肉之后，愈发癫狂，双目通红，喉间声音似哭似笑。江慈顾不得看宋俊与那中年文士相斗，扑过来拔下少年虎口中的银针，扎入他面颊右侧，耳下一分处。少年渐渐平静，眼神却越见朦胧，他仰望着江慈，眼角泪水不停淌下，过得片刻，低声唤道：“阿姐，阿姐―――”
　　江慈心中难过，知他已有些神智迷乱，索性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低声哄道：“阿弟，你别怕，阿姐在这里―――”
　　少年再唤几声“阿姐”，江慈只是点头，哽咽难言。少年却忽然一笑，江慈泪眼望出去，觉那笑容似山泉水般纯净，又如玉迦花般秀美。
　　少年颤抖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银手镯，与淡雪所送手镯合在一起，递至江慈面前。他唇边带笑，紧盯着江慈，眼睛始终不曾眨一下，似是弥留之前，要将阿姐的容颜深深刻划在心间。
　　江慈伸出右手，少年将手镯放入她掌心，却又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瘦弱的身躯不时抽搐。山风吹来，卷起他凌乱的头发，有数缕沾上他唇边乌黑的血丝，发与血凝成一团，竟看不清哪是血丝，何为乌发。
　　江慈泪水如珍珠断线一般，白影走近，在她身边默立片刻，慢慢俯身，要将少年从她怀中抱出。
　　江慈猛然抬头，看清那张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再看清他的身形和素袍，疑道：“三爷？”
　　卫昭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欲将少年抱起。少年却仍紧抓着江慈的手腕，卫昭用力将他抱起，少年也不松手，带得江慈向前一扑。
　　淳于离过来，眉头微皱，挥剑砍向江慈手腕，卫昭袍袖急速挥出，淳于离向后跃了一小步，不解道：“教主，得杀了这小子灭口！”
　　卫昭冷声道：“不能杀她！”
　　淳于离听他语气斩钉截铁，只得收起长剑，过来细看卫昭怀中的阿柳。他伸手拍着阿柳面颊，急道：“阿柳，你怎么了？薄贼呢？！”
　　阿柳却不看他，只是望着江慈，眼中无限依恋之意。
　　卫昭右掌轻击阿柳胸膛，阿柳喷出一口黑血，喉间呜咽，吐出口长气，终望向卫昭和淳于离。
　　淳于离看他情形，知他活不长久，心中焦急，喝问道：“薄云山呢？我不是让你守着他的吗？”
　　阿柳迷茫的目光自他和卫昭身上掠过，又凝在江慈面容上，喃喃唤道：“阿姐！”
　　卫昭默思一瞬，望向江慈：“你来问他，薄云山在哪里？！”
　　江慈瞪了卫昭一眼，接过阿柳，依然将他抱在怀中，轻抚着他的额头，替他将凌乱的头发抚至耳后。
　　阿柳逐渐平静，江慈又抬头看了看卫昭，见他望着阿柳，面具后的眼神闪烁不定，竟似含着难言的悲伤，她心中一动，终低头在阿柳耳边低声道：“阿弟，告诉阿姐，薄云山在哪里？”
　　阿柳身子微震，似有些清醒，盯着江慈看了一阵，又望向一边的淳于离。
　　淳于离上前，掐住阿柳的人中：“阿柳，教主来了，你快说，薄云山在哪里？！”
　　阿柳“啊”了声，猛然自江慈怀中坐起，原本苍白的面上涌现血色，茫然四顾：“教主，教主在哪里？”
　　卫昭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握上他的右腕，徐徐送入真气，柔声道：“阿柳，我是教主。来，告诉我，薄云山在哪里？”
　　江慈从未听过卫昭这般语气，望着他微闪的眸光，若有所悟，心尖处一疼，转过头去。
　　阿柳得输入真气，逐渐清醒，抬起右手指向北面山峦，喘道：“他对军师起了疑心，想逃。我没办法，只得催动他体内之毒，爬下山来找军师―――”
　　淳于离迅速上前将阿柳背上，往北面山峦走去。卫昭看了看江慈，犹豫一瞬，终伸过手来，握住她的左腕，带着她往前疾行。
　　依着阿柳指路，四人越过数座山峰，再在灌木丛中艰难行进一阵，到了一个山洞前。
　　淳于离用剑拨开山洞前的灌木，卫昭当先钻入。山洞内昏暗，淳于离点燃树枝，江慈慢慢看清，这是一个较为狭长的岩洞，岩壁长满青苔，一侧岩壁上，不停有泉水沁出，汇聚在下方的凹石中，又溢了出来，沿着石壁，流向洞外。
　　洞内地上，躺着一人，身形高大，铠甲上斑斑血迹，面容黝黑，唇边血丝已凝成黑褐色，头发凌乱，想来就是那薄云山。
　　卫昭蹲下，探了探薄云山的鼻息，转头望向江慈。
　　江慈醒悟，忙取出银针，在薄云山虎口、人中、胸口处扎下数针，卫昭运气，连拍薄云山数处穴道，薄云山口角吐出些白沫，缓缓睁开双眼。
　　卫昭将他扶起，让他依住石壁，森冷的目光紧盯着他。
　　薄云山恢复些许神智，再望向一边的淳于离与阿柳，悚然一震，瞳孔缩了缩，猛然抓起身边宝刀，掷向淳于离，浑身发抖：“果然是你！”
　　淳于离轻松接下宝刀，嘴角尽是嘲讽的笑意：“主公，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薄云山剧烈喘息，努力高扬着头，想保持一个武将的尊严，但洞中的阴风吹起他的乱发，让他这个动作略显滑稽和无力。
　　卫昭平静道：“四师叔，你到洞外帮我守着。”
　　“是。”淳于离忙转身出了山洞。
　　洞内一片寂静，只听见薄云山剧烈的喘息声，阿柳反而逐渐平静下来，只脸色愈发惨白，死死地盯着薄云山。
　　江慈看得清楚，过来将他抱在怀中，不停抚着他的胸口。
　　卫昭看了薄云山片刻，缓慢抬手，取下面具。他俊美的容颜如同一道闪电，惊得薄云山双目圆睁，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卫昭慢慢露出笑容，悠然道：“薄公，五年前，故皇后薨逝，咱们在京城见过一面。在下萧无瑕，月落星月教教主。”
　　薄云山伸出手臂，挥舞几下，似要抓住卫昭的双肩，却又无力垂下，忽然一声尖啸，转而大声狂笑。他身躯抖动，笑声急促而冷锐，在山洞内回响，如同鬼魅在嚎叫。
　　他又拍打着地面，仰头笑道：“原来是你！哈！老狐狸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实在是太好了！”
　　卫昭一笑，缓缓道：“薄公，我想问你几件事情，还请薄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薄云山笑声渐歇，撑住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犹如一座黑塔。他眉间涌起一股傲气，斜睨着卫昭，喘道：“我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我为何要告诉你？！”
　　卫昭浅笑，转过头望向江慈怀中的阿柳，见他双眸中满是愤怒与仇恨，紧盯着薄云山，放低语气道：“阿柳，他所中何毒？”
　　阿柳的脸，惨白得吓人。他依在江慈怀中，仰望着高大的薄云山，却笑得如同一个征服者。
　　笑罢，他话语低沉，饱含咬牙切齿之意：“薄贼，你不是爱拿鞭子抽我，嗜好喝我的血吗？哈，我让你喝，你天天喝我的血，我就天天服用‘巫草’，这样，我血中的毒便会在你体内慢慢集聚。只要我服下引药，再让你喝我的血，你这毒便会发作，哈哈，你先前喝的水中，便有我的血啊！你没救了，只有死路一条，咱们，同归于尽吧！”
　　他仰头而笑，笑声尖锐，似毒蛇看见猎物时发出的“嘶嘶”之声，身躯却渐转僵冷。
　　薄云山怒极，如困兽般扑过来，卫昭袍袖一挥，将他逼回原处。薄云山嘴角黑血渗出，看着卫昭，又看向阿柳，笑声如桀桀夜枭：“你们月落人，比畜牲都不如，就只配在我们的胯下，让我们骑―――”
　　卫昭瞳孔中闪过一抹猩红，猛然掐上薄云山咽喉，薄云山后面的话便堵在了喉间。他嘴中满是黑血，靠着石壁，张唇剧烈喘息。卫昭犹豫片刻，收回右手，低头看着他，双唇微抿，如岩石般沉默。
　　江慈抱着阿柳坐在地上，仰头间正见卫昭垂于身侧的右手，那修长白晳的手指极轻微地颤动，她心中难过，泪水不听话地涌出，顺着脸庞滑下，滑入她的颈间，湿粘而沉重。
　　阿柳笑声渐歇，气息渐低，江慈醒觉，抹去脸上泪珠，掐上他的人中，低声唤道：“阿弟！”
　　泉水自岩壁渗下，又滴在下方石凹之中，“叮咚”轻响，卫昭惊觉，伸掌拍上薄云山胸口。
　　薄云山仿佛一下苍老了几十岁，那个飞扬跋扈勇不可挡的大将军现在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颓然坐落于地。
　　卫昭在他面前蹲下，话语风轻云淡：“薄公，你只有一个儿子，但他并不成材。倒是你的长孙，虽只六岁，却颇为聪慧。”
　　薄云山蓦然抬头，眸中射出渴求之意，卫昭笑道：“不错，我以月落之神名义起誓，保住你长孙一命，换你几句话。”
　　薄云山沉默一瞬，颓然道：“希望你说话算数，你问吧。”
　　卫昭一笑，贴近薄云山耳边，嘴唇微动。
　　风，自岩洞深处涌来，江慈也未听清那边二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木然地抱着阿柳，眼前浮现淡雪的笑容，浮现卫昭在落凤滩的身影，双眸渐被悲伤浸透。
　　卫昭将陷入昏迷之中的薄云山放于地面，慢慢站起。
　　阿柳却忽然睁开眼，喘道：“教主！”
　　卫昭走近，伸出双手，江慈不欲让他看见自己眼中泪水，低下头，将阿柳轻轻递给卫昭。
　　卫昭将阿柳抱在怀中，轻声唤道：“阿柳。”
　　阿柳身子瑟缩着，似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迹弄脏卫昭的白袍，挣扎着想坐开些。卫昭将他紧搂于怀中，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乌发。
　　阿柳笑得极为欣慰，仰望着卫昭秀美的面容，眼中无限崇慕之意：“教主，阿柳想求您一事。”
　　卫昭抚上他的额头，眸光微闪：“好，我答应你。”
　　阿柳喘道：“教主，我求您，将我葬在这里，我，我不想回月落。”
　　卫昭一愣，阿柳泪水滑下，满面哀伤，低低道：“我，我这身子，早就脏了。不能让阿母和阿姐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伸手拉开自己的衣衫，见他极为吃力，卫昭替他将衣衫除下，露出他瘦削的上身，入目的，还有白晳肌肤上的累累伤痕。
　　卫昭身子一僵，说不出只言片语，心中的绝望之意，似滔天洪水，拍打着即将崩溃的堤坝，他的眸中渐涌悲哀，不敢看阿柳的哀求之色，缓慢转头，却正对上江慈的目光。
　　他呆呆地看着江慈，江慈也呆呆的看着他。他绝美的面容，在火把的照映下，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虽是夏季，洞内阴风却吹得她的四肢僵冷。
　　阿柳剧烈喘息着，直直望着卫昭。江慈提动双腿，慢慢走过来，蹲在阿柳面前，拉起他的右手，将两个银手镯放于他手心，凝望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柔声道：“阿弟，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阿姐一直在等你，等你回家。”
　　阿柳眼神却比先前清明了许多，向江慈绽出一个纯净无瑕的微笑：“你帮我收着吧，你是阿姐的朋友，以后要是见到阿姐，把这镯子给她。就跟她说，我死在了战场上，象个男子汉，与敌人同归于尽。”
　　江慈见他神色渐好，明白他是回光返照，痛彻心扉，紧握他的右手，再也无法言语。
　　阿柳再转向卫昭：“教主，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孩子，他叫阿远，我将他藏在军营东北面三里处密林中，最大那棵树的树洞中，求教主将他带回月落。”
　　卫昭微微点头，阿柳长松了一口气，目光掠过一边的薄云山，忽然大力挣脱卫昭双手，扑向薄云山。但他临死前力气衰竭，扑出一小步便倒于地面。他犹不甘心，手足并用，蠕动着爬向薄云山。
　　江慈欲上前扶起他，卫昭却伸手一把将她拉住。江慈转身，卫昭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阿柳喘息着，极缓慢地爬向薄云山，仿佛在走一段人生最艰难的路程，仿佛在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他爬到薄云山身前，猛然俯身，一口咬上薄云山的脸，牙关用力，“嘶”声响起，生生地从薄云山脸上咬下一块肉来。他仰头凄厉笑着，用力咀嚼着那块血肉，黑色的血自他嘴角不停淌下，他的笑声慢慢转为低咽，终至无声。
　　江慈愣愣看着这一幕，看着阿柳伏倒于地，看着他背上如巨大蜈蚣的鞭伤，还有他肩头及颈间的累累啮痕，不自禁的仰头，望向卫昭。
　　卫昭看着地上的阿柳，俊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整个人如同风化的岩石，只有拉住江慈的左手在微微颤栗。
　　江慈凝望着他，欲言又止，右臂从他手中慢慢抽出。
　　卫昭神情木然，转过头来。她向他温柔一笑，伸出手去，轻轻地，将他冰冷的左手握住。
　　作者有话要说：家中电脑罢工，不知何时可以修好，下章更新不定时。 
　　八九、乡关何处
　　他的手冰冷如雪，修长的手指如玉般脆硬。江慈轻柔地握住那在微微颤栗的手指，仰望着他。
　　卫昭略略低头，她眼中，自己的身影就象两团小火苗在灼灼跳跃，她嘴角的温柔之意让他一阵眩晕，提起全部力气缓缓将手抽出。
　　江慈却再用力，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视线不曾离开他半分。卫昭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呼吸渐促，面上渐涌雾蒙蒙的灰色。喉间甜意一阵浓过一阵，他猛然用力，将江慈一推，倒退几步，靠住石壁，嘴角渗出血丝。
　　江慈扑过来将他扶住，看他情形极象上次在墓前走火入魔的征象，急唤道：“三爷！”
　　卫昭欲再将她推开，右手触及她的左肩，便凝在了那处。
　　江慈见他并未如上次般晕厥，心中稍安，再见他神色怔怔，凝望着自己的左肩，一时有些恍惚，转而望向他，低声道：“已全好了，没有任何后遗症。”
　　卫昭慢慢收回右手，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描淡写：“崔解元的医术，果然高明。”
　　江慈话语中满是忧切之意：“三爷，回头请崔大哥帮你看看吧，你这身子―――”
　　卫昭淡淡一笑：“不必了。”
　　江慈还待再说，卫昭不再看她，大步出洞。江慈转头间见阿柳伏于薄云山身侧，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心中再是一痛，俯身将他已逐渐冰冷的身子抱起。
　　淳于离正在洞口的灌木丛后守候，见卫昭出来，迎上前道：“教―――”他看清卫昭并未戴着面具，而这张脸秀美绝伦，隐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张了张嘴，未能成言。
　　再过一瞬，他忽然想起，前日在战场上，自己“救”出薄云山时，最后飞剑来阻的便是这张面容，心中渐涌疑虑。
　　卫昭望向天际浮云，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金印。
　　淳于离双手接过，金印下方，“钦封监军”四字撞入眼帘，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
　　山间夏日的下午，寂静得可怕。淳于离于这寂静中将诸事想透，纵是四十多年来看尽世间风云，人世沧桑，也终难平心中激动，哽咽跪于卫昭身前。
　　卫昭并不扶他，淡然道：“四师叔，起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是。”淳于离缓缓站起，心中忽对三师兄涌起一股恨意，想起追随大师兄和二师姐的快意时光，再也没有勇气望向身边之人。
　　卫昭面容沉肃：“四师叔，此间事了，我命你回月落，辅佐教主及族长，振兴月落。”
　　“教主？！”
　　“是苏俊。”卫昭道：“现在在月落山，戴着面具、带领族人的是苏俊。”
　　淳于离依稀记得当年被自己和师兄从火海中救出来的两兄弟，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教主才好在这边行事。”
　　卫昭道：“四师叔，苏俊人虽聪明，但稍显浮燥，平叔忠心，却无大才。他只能看着苏俊不出乱子，却无法治邦理国。唯有四师叔，有经天纬地之才，月落一族的振兴，就全仰仗四师叔了。”说着向淳于离深深一揖。
　　淳于离忙将他扶住，再度跪下：“教主，您才是月落---”
　　“不，四师叔。”卫昭将他扶起：“我，无法离开这里。”
　　淳于离正有满腹疑问，忍不住道：“教主，我有一事不明白。”
　　“说吧。”
　　“教主为何要助裴琰？”
　　卫昭默然片刻，道：“不是我想助他，而是形势所逼。也是权衡再三，做出的选择。”
　　“请教主明示。”
　　“当日裴琰为求钳制桓国，同时也为让裴子放在定幽一带扩充势力，与桓国签订合约，欲将我月落一分为二，我才被迫提前逼反薄云山，搅乱这天下。原本指望着，能让华桓两国陷入混乱，我月落好伺机立国，再也不用受人欺压奴役。可是，现在看来，我想得太过简单了。”
　　淳于离沉默一瞬，轻叹道：“是，我月落积弱多年，物产贫乏，兵力不足，族人又不甚团结。眼下这个乱局，不管是哪方获胜，我月落都很难与其抗衡。”
　　“是。”卫昭微微点头，双目隐含倦怠：“落凤滩一战，我亲眼看着上万族人死于眼前，六师叔战死沙场，想到若是一意立国，不知还要让月落山添多少孤魂野鬼。”
　　淳于离心中难过，转首望向空中浮云，眉宇黯然。
　　“我们既无能力立国，便只有寻求一个强大势力的保护，暂保平安，再借这段平安时日，强邦富民，待我们实力够强大了，再谈立国。”
　　“所以，教主选择了裴琰？”
　　“裴琰心机过人，自姚定邦一事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更掌握了咱们分布在各方势力中的棋子，包括四师叔您。我若不与他合作，咱们这些年的辛苦经营便会被他连根拔起，更会殃及族人。”卫昭话语渐缓：“我权衡再三，所有势力之中，只有他最合适。裴琰，有着令海晏河清、天下清明的大志，也唯有他，才不会逼我月落强献姬童。兼之其人手腕强硬，才识超群，为人坚毅，终可成大业。所以，我只能要挟他写下允我月落自立为藩、免我族奴役的法令，来与他合作抗敌。”
　　“可是，裴琰这个人，狡猾阴险，怕信不过啊。”
　　卫昭冷笑一声：“所以，我得留在华朝看着他，他夺权，我便帮他夺权，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陷得越深，他落在我手中的把柄就会越多。再说，他要控制这华朝北面半壁江山，离不开我的帮助，他明着夺权，我便在暗中布局，总会有胁迫他的法子。”
　　淳于离踌躇再三，终将最后要问的压了下去，只是望向卫昭目光满是疼惜之意。见他白衣微皱，伸手替他轻轻理平，低声唤道：“无瑕。”
　　卫昭转过头去，凝望着满山苍翠，一动不动。
　　淳于离有些不安，犹豫着道：“无瑕，若是―――，你早日回来吧。”
　　卫昭面上浮起浅浅的笑，平静道：“萧离。”
　　“属下在。”淳于离面容一肃，单膝跪下。
　　卫昭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你回去后，将乌雅杀了。”
　　“―――是。”
　　“族长虽年幼，但人很聪慧。你让苏俊收他为徒，由你监政。我希望，十多年后，我月落，能出一个堪与裴琰和宇文景伦相抗衡的英才！”
　　“属下谨遵教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昭低头望着淳于离，一字一句道：“还有，只要我一天不回月落，苏俊便一直是教主，你的任务，就是辅佐他和族长，你－可－明－白？！”
　　淳于离心中钝痛，沉默着。
　　卫昭眯着眼睛盯住他，他虽未抬头，也感受到这目光的巨大压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终拜伏于地：“是，教主。”
　　卫昭俯身将他扶起，淳于离反握住他冰冷的双手，心潮难平，强自抑制，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奉给卫昭：“教主，这是我多年来在陇北各地安插的人员名单，还有，薄贼这些年收买朝廷官员，向各人行贿的记录，都在其中。”
　　二人转身踏入山洞，齐齐一愣。
　　石凹前，江慈跪在地上，将阿柳的尸身抱在胸前，正用布条蘸了泉水，擦拭着阿柳身上的血迹与伤痕。
　　她的动作极轻柔，卫昭与淳于离默默地站着，看着江慈替阿柳拭净上身，又替他将上衫穿好。
　　江慈欲替阿柳将散乱的头发束好，可他身子已近僵硬，只能平放于地，便有些不方便。卫昭大步过来，将阿柳抱于胸前，江慈撕下一截衣襟，以指为梳，将阿柳的乌发轻轻梳顺束好。
　　她轻抚着阿柳冰冷的额头，抬眼望向卫昭，眸中尽是恳求之意，卫昭微微摇头，江慈却仍恳求地望着他。
　　二人长久对望，卫昭眼神终有些微变化。他抱起阿柳，交给淳于离，犹豫顷刻，道：“你带上阿远，将阿柳的骨灰带回去，供奉在星月洞中，只是别告诉他家人真相，就说教主派了任务给他，暂时不能回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霞晖由洞外透进来，映得卫昭立于洞口的身形，如同被抹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江慈慢慢走过来，与卫昭并肩而立，望着淳于离负着阿柳，消失在夕阳下，轻声道：“他真傻。”
　　卫昭不语，江慈轻轻叹息：“亲人们敬他、护他都来不及，又怎会―――”
　　风吹得二人前方的灌木摇晃了一下，透过来的霞光让卫昭的面容闪过一道金光。他猛然举步，向山顶走去。
　　江慈急急跟上，荒山野岭，荆刺丛生，卫昭的白袍在夕阳下闪着淡金的光芒，他修长的身影在灌木丛中越行越远，江慈提起全部的力气方能勉强跟上。
　　在最后一抹霞光的照映下，卫昭站上山顶的巨石。他负手而立，遥望西面天际，静静地，望着夕阳慢慢落入远处的山峦之后，望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四野。
　　江慈立于石旁，静静地，看着暮色将卫昭的身影包围，看着最后一缕余光将他俊美的侧面轻轻勾勒，又迅速隐去，任黑暗肆虐苍茫大地。
　　山风劲吹，夜色渐深。
　　卫昭仍是一动不动，他的白袍在风中飒飒轻响。江慈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身躯散发出的冰冷之意。
　　她默默地取出火摺子，寻来枯枝，在大石后点燃一堆小小篝火。
　　卫昭再看了一眼西边的夜空，慢慢合上双眸，转身跃落，依住大石，在篝火边坐落。
　　江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卫昭。卫昭抬眼看了看她，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闭上双眼，敛去眸中的光芒。
　　江慈不断拾来枯枝，卫昭只是依石而憩，始终不曾开口。
　　夜风越来越盛，江慈挑了挑篝火，低头间，见卫昭的白袍被荆棘勾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到腰间束带的夹囊中找了找，寻出针线来。
　　她挪了挪，坐到卫昭身边，将他白袍的下摆轻轻撩起，静静地缝补着。
　　卫昭纹丝不动，过得一阵，睁开眼，凤目微眯，凝望着江慈低头的侧影，她圆润秀丽的侧面，让他神思恍惚，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江慈低头，咬断丝线，微笑道：“三爷的那件袍子我洗好了，下山后再换吧，今晚先将就着。”
　　她抬起头来，与卫昭目光相触，时间仿佛有些凝滞。山间的夜是这般寂静，静得能听到心跳与呼吸声；篝火是这般朦胧，让她一时看不清卫昭的面容，只看见他似是嘴唇微动了动，却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二人长久对望，篝火却慢慢熄灭。
　　江慈醒觉，忙转身将篝火重新挑燃。卫昭忽然出语：“不用了。”
　　江慈回头，卫昭却不再说话，他从怀中取出竹箫，在手心顿了顿，闭上双眸，箫声渐起。
　　黑沉的夜色下，箫声呜咽，和着山风的呼啸声，在江慈的心间缠绕着，她愣愣看着眼前篝火完全熄灭，看着火堆的余灰由金红转为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箫声忽转悲怆，熟悉的曲调让江慈眼眶逐渐湿润，和着这箫声轻声吟唱。
　　“日落西山兮月东升，长风浩荡兮月如钩；
　　梧桐引凤兮月半明，乌云遮天兮月半阴； 
　　玉殿琼楼兮天月圆，清波起荡兮地月缺；
　　明月皎皎兮照我影，对孤影叹兮起清愁；
　　明月圆圆兮映我心，随白云飘兮去难归；
　　明月弯弯兮照万里，千万人泣兮思故乡。”
　　她的歌声逐渐哽咽，唱到“随白云飘兮去难归”时，想起再也回不去了的邓家寨，想起眼前这人只能伫立石上、遥望故乡的身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箫声也顿了片刻，待她重新起调，方幽幽接了下去。
　　箫声断断续续，吹了一夜，直到弦月隐入西边天际，晨星隐现，卫昭方放下竹箫，缓缓站起。
　　江慈抬头看着他，他回过头，静默片刻，右手慢慢伸出。江慈望着他晶亮的眼神，终将左手，轻轻地，放入他的手心。
　　卫昭修长的手指轻轻合拢，将她的手握住，带着她向山下走去。晨曦渐浓，二人一路向南，谁都没有开口说上一句话。
　　震天的马蹄声踏破黎明的静谧，留守牛鼻山的长风骑被这蹄声惊得纷纷钻出营帐，不多时有人欢呼：“侯爷回来了！”
　　军营刹那间沸腾，将士们齐齐列队，敬慕的眼光望着那紫袍银甲的身影策着黑色骏马，渐驰渐近。看着那白袍银甲的身影并肩而来，驰于他身侧，长风骑追随于后，将士们轰然欢呼。
　　裴琰勒住骏马，朗声而笑：“弟兄们辛苦了！”
　　“侯爷辛苦了！”长风骑齐声呼道，上万人整齐的呼声震得营地边的青松都颤了一颤。
　　晨风拂面，裴琰只觉神清气爽，他跃下马，将马鞭丢给长风卫，向中军大帐走去，笑道：“薄云山这块难啃的骨头总算被咱们拿下了，陇州那边有童敏，薄云山的儿子是个草包，伪帝更不足为虑，薄云山一人逃走，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咱们只要一鼓作气，再将宇文景伦赶回桓国，天下指日可定。”
　　宁剑瑜也感染到了裴琰的志得意满，笑道：“可笑薄云山筹谋多年，只一战便败在侯爷手上，桓军虽凶悍，也必不是咱们长风骑的对手。”
　　“嗯，桓军虽强，但也只强在骑兵，蛮夷之人又向来逞匹夫之勇，咱们有子明，到时巧施妙计，不怕他宇文景伦不上当。”裴琰转向崔亮笑道。
　　崔亮微微笑了笑，并不接话。
　　“传令下去，休整一个时辰，大军便出发，驰援青茅谷！”裴琰想了想道。
　　陈安忙去传军令，长风卫周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裴琰面色微变，笑容渐敛。半晌方道：“卫大人也没回？”
　　“是。光明司宋大人被抬回来后，只说遭人暗算，未看清暗袭之人。”
　　裴琰拢了拢手，眉头微蹙，再沉默片刻，道：“走，带我去那里看看。”又转向宁剑瑜：“你准备拔营事宜，我去去便回。”
　　周密领着裴琰向北而行，刚穿过一片树林，便见北面山峦上，两个人影悠然而下，越行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迢迢已与出版商签约，刚接出版商通知，要求放慢更新速度，故很抱歉地通知大家：将改为周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某楼将用心写好后面的故事，让文中所有人，都回归他们想要的结局。
　　着重声明：不是停更，是改为周更。 
　　九十、伤心碧血
　　卫昭带着江慈一路向南，遥见前方树林边的身影，转身间松开右手，望着江慈，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江慈慢慢收回左手，看了看他，也未说话，低着头走向树林，自裴琰身边擦肩而过，周密忙即跟上。
　　裴琰冷着脸，看着卫昭悠然走到面前，方露出微笑：“三郎好雅兴，登山赏月。”
　　卫昭一笑：“少君回得倒是及时。”
　　二人并肩往营地走去，卫昭道：“这边大局已定，咱们得尽快回援青茅谷才行。”
　　“那是自然，正等着三郎。”
　　江慈回转军营，见将士们正忙着拔营，忙奔入自己的小帐。崔亮正在帐中，见她进来，唤道：“小慈。”
　　“嗯。”江慈知即刻要起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必带物品。
　　“小慈，你昨晚―――”
　　江慈心中一慌，知崔亮定已去军医处问过，笑道：“昨天在山里迷了路，所以―――”
　　崔亮不再问，待她收拾好东西，二人出了营帐，见裴琰与卫昭并肩过来，崔亮忽道：“小慈，这一路，你跟着我。”
　　“好。”江慈将行囊扎上腰间，抬头间见裴琰和卫昭走近，垂目移步，隐于崔亮身后。
　　拔营事毕，三万长风骑集结待命，人人铁甲寒光，扶鞍执辔，士气高昂，斗志鼎盛，望向帅旗下诸人。
　　长风卫牵过黑骝骏马，裴琰翻身上马，宁剑瑜等人相继跟上。紫色帅旗在空中飒然划过，号角齐吹，战马嘶鸣，剑戈生辉，将士们齐声吆喝上马，各营依列跟在帅旗后，向西疾驰。
　　收兵号角响起，桓军井然有序，似流水般从壕沟前撤回。
　　王旗下方，宇文景伦与滕瑞对望一眼，齐齐回转大帐。二人入帐后，俱陷入沉思之中，易寒及数名大将有些纳闷，却均端坐下方，并不多言。
　　一名骑带入帐，下跪禀道：“禀王爷，已审过，共擒回十二名俘虏，九人为河西本地人氏，两人为云骑营士兵，一人为长风骑。”
　　宇文景伦与滕瑞再互望一眼，宇文景伦嘴角隐露笑意，挥了挥手：“易先生留下。”其余将领忙都行礼退了出去。
　　宇文景伦沉吟片刻，抬头道：“易先生，我问句话，您莫见怪。”
　　易寒忙道：“王爷折煞易寒。”
　　“先生曾两度与裴琰交手，我想听听先生对裴琰的评价。”
　　易寒眼波瞬间锐利，话语却极平和：“长风山庄一战，觉此人极善利用每一个机会，好攻心之术；使臣馆一事，觉此人心机似海，步步为营，算无遗漏。”
　　“滕先生呢？您这些年负责收集裴琰情报，对他有何评价？”宇文景伦转向滕瑞。
　　滕瑞饮了口茶，唇角微微向上一牵，悠然吐出三句话：“一代枭雄，乱世奸雄，战场英雄。”
　　宇文景伦呵呵一笑：“先生这三雄，精辟得很。”
　　易寒颇感兴趣：“先生详细说说。”
　　“裴琰才武绝世，谋略过人，环顾宇内，唯王爷可与其并驾齐驱，是为一代枭雄；其野心勃勃，手腕高超，做大事不拘小节，甚至可称得上卑鄙无耻，行事不乏阴狠毒辣之举，若处乱世，定为奸雄；但其又有着大帅胸襟，英雄气度，果断坚毅，识人善用，麾下不乏能人悍将，在战场称得上是个英雄。”滕瑞侃侃而谈。
　　“滕先生对裴琰评价倒是挺高。”宇文景伦笑道：“不过，我对先生的后话更感兴趣。”
　　滕瑞笑容意味深长，缓缓道：“在我看来，不管他是枭雄、奸雄还是英雄，他终究是个玩弄权术之人。”
　　宇文景伦点了点头：“不错，若说裴琰是为了什么民族大义、百姓苍生，来力挽狂澜、征战沙场，我倒有几分不信。”
　　“所谓民族大义，只是裴琰用来收买人心、鼓舞士气的堂皇之言。若论其根本目的，之所以愿意出山来打这一仗，为的，无非是权利二字。” 滕瑞道：“若能拿下薄云山，他便能占据陇北平原；若能取得对我军的胜利，河西府以北，将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易寒也渐明白：“加上王朗已死，华帝又将北面的军权都交予裴琰一人，他实际上操控了华朝半壁江山。”
　　“是，但这半壁江山不是那么好控制的，特别有一方势力，裴琰不得不忌。”
　　易寒想了想，道：“河西高氏？”
　　“不错，河西高氏乃华朝第一名门望族，势力强大，连华帝都颇忌惮。高氏一族，在河西至东莱一带盘根错节，甚至还有了私下的武装势力，庄王在京城炙手可热，压过太子风头，全赖有高氏撑腰。”
　　易寒想起先前骑带所禀审讯俘虏的回话，猛然醒悟：“先生是说，裴琰现在正借我军之手，除去河西高氏？就连长风骑退至青茅谷，逼高氏出手，也是他之预谋？！”
　　滕瑞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宇文景伦望向滕瑞，颔首道：“先生讲的很有道理，与本王想的差不离，现在关键是，裴琰用了这招借刀杀人，是不是就证明，他并不在这青茅谷？”
　　易寒也道：“是啊，他可以不露面，让河西高氏的人上来送死，待差不多时再出来收拾战局。”
　　“裴琰其人，没有好处的事是绝不会做的，同理，他做任何事，都要获取最大利益。他若到了青茅谷，这十多天来不露真容，只是一味让河西高氏的人马送死，还不如赶去牛鼻山，一鼓作气收拾了薄云山，再赶来这处。”
　　“先生的意思，裴琰极有可能并不在这青茅谷，而是去了牛鼻山？”
　　滕瑞肃然起身：“请王爷决断。”
　　宇文景伦缄默良久，道：“先生，那‘射日弓’，这些日子制出多少？”
　　滕瑞答道：“既有样弓，明其制作诀窍，做起来便快，现在已有五千弓了。”
　　宇文景伦负手踱至帐门，遥望南方，暮色下，云层渐厚，黑沉沉，似要向苍茫大地压过来。他眼神渐亮，似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又如择狼而噬的猛虎。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又有着难以掩住的锐利锋芒：“咱们防有藤甲衣，攻有射日弓，就赌上一把！即使裴琰真在此地，与他交锋，也是我生平夙愿。看样子，明日将有大雨，更利我军总攻，一切，就有劳二位了。”
　　易寒与滕瑞对望一眼，齐齐躬腰：“是，王爷。”
　　青茅谷为桓军南下最后一道天险，易守难攻，两边山势险峻，谷口狭长幽深，极易防守，但不利扎营。故这段时日来，田策统一调度，长风骑、云骑营、高氏军轮流上阵，而兵营则驻扎在谷口往南约半里处。
　　田策挑帘进来，见安澄正擦拭着他那把厚背刀，喝了几大口水，抹去额头汗珠，笑道：“你是不是嫌这些天杀得不过瘾？”
　　安澄笑道：“这一年多随相爷呆在京城，手痒得不行，好不容易到了战场，又不让我冲出去杀个痛快，这么死守着，我不憋屈，这把刀可憋得慌。”
　　“等侯爷一到，就放你出去杀个痛快，现在咱们的任务是守着青茅谷。”田策有些微忧虑：“就怕桓军发动总攻，高家军死伤得差不多了，云骑营也死伤惨重，长风骑的弟兄似是有些疲乏―――”
　　“放心吧，这里是山谷，不是平地，桓军即使发动总攻，咱们有地形之利，加上强弩助阵，两三天总熬得过去的。”安澄笑道：“相爷从来算无遗漏，你对咱们相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倒也是。”田策笑了笑，又探头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道：“看样子，明天只怕会有大雨，希望桓军能消停两日，咱们便大功告成。”
　　由于要抢时间驰援青茅谷，裴琰所率大军行进得极快，马蹄声自东向西，黄昏时分便过了晶州。
　　遥见帅旗旗令，宁剑瑜策马过来：“侯爷！”
　　裴琰沉吟了一下，道：“在前面青山桥扎营，休整两个时辰，等后面的跟上来了再起营。”
　　宁剑瑜也知战马和士兵不可能日夜不停地驰骋，便传下军令。
　　众人在青山桥畔跃下马鞍，江慈坐于崔亮身边，见长风卫过来点燃一堆篝火，忍不住抬头看了卫昭一眼。
　　卫昭却与宁剑瑜在微笑着说话，江慈忙看了看宁剑瑜的神色，放下心来。
　　崔亮递给江慈一块干饼：“急行军，只能吃些干粮。”
　　江慈双手接过，向崔亮甜甜一笑，刚要咬上干饼，却见对面裴琰冷如数九寒冰的眼神扫过来，忙挪了挪，侧过身去。
　　崔亮边吃边道：“相爷，我估摸着，桓军的探子若是走雁鸣山抄回去报信，今晚或明早，桓军便会知道这边的战况，我们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赶得到，不知道田将军他们抵不抵得住这一日？”
　　宁剑瑜剑眉一扬，笑道：“子明，你就放心吧，田策和安澄若是连这一天都熬不住，也不用再在我们长风骑混下去了。”
　　裴琰也点头笑道：“应当没问题，田策与桓军交战多年，深悉他们的作战方式，况且又不是平原地带，宇文要想吃掉我的长风骑，只怕也不容易。子明就放心吧。”
　　崔亮不再说话，不远处却忽起骚动，某处将士不知因何大呼小叫。裴琰眉头微蹙，陈安忙奔了过去，不多时，眉花眼笑地拎着只野兔子过来，笑道：“侯爷，弟兄们撒尿时捉住的，都说给侯爷尝尝鲜。”拿起佩刀便欲开膛破腹。
　　裴琰面笼寒霜，宁剑瑜忙咳嗽了一声，陈安看了看裴琰的脸色，心中直打鼓，手一松，野兔撒足而去。
　　裴琰冷声道：“知不知道错在哪里？”
　　他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威严，江慈听得清楚，心中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抬眼看了看卫昭。卫昭却嘴角含笑，慢条斯理吃着干粮，偶尔目光一转，自众人面上掠过，笑意更浓。
　　陈安嗫嚅片刻，低声道：“侯爷要与弟兄们同甘共苦，弟兄们吃什么，侯爷便吃什么。”
　　“还有呢？”裴琰声音更为严厉。
　　陈安脸一红，猛然挺起胸膛，大声道：“陈安这把宝刀，喝的应是敌人的血！”
　　裴琰面色稍霁：“弟兄们撒尿时碰到野兔捉了回来，无可厚非，但你拎回来，还要用自己的佩刀，便是你的错。暂且记下，到了青茅谷后，将功赎过吧。”
　　陈安军礼行得极为精神，大声道：“是，侯爷！”
　　裴琰不再看他，侧头向卫昭笑道：“小子们不懂事，让卫大人见笑了。”
　　卫昭微微一笑：“少君治军严谨，卫昭早有耳闻。”
　　许隽悄悄向陈安做了个手势，要他到自己右边坐下。陈安却脸涨得通红，再行一礼：“侯爷，我去巡视！”
　　望着他大步远去的身影，许隽低声骂了句：“这个犟驴子！”
　　宁剑瑜笑道：“要说世上谁最了解犟驴子，非咱侯爷莫属。你等着看吧，到了青茅谷，保证他会变头猛虎，桓军可要因为一只野兔子倒大霉了！”
　　崔亮看了看已近全黑的天，又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道：“西边这两天只怕会有大雨。”
　　裴琰笑道：“那就更有利于田策防守了。”
　　远处，忽传来陈安的大嗓门：“弟兄们听好了，明天咱们要让桓军知道长风骑的厉害，犯我长风骑者，必诛之！”
　　数千人轰然而应：“犯我长风骑者，必诛之！”
　　陈安似是极为满意，放声大笑，笑罢，忽起歌声，长风骑们放喉应和，粗豪雄浑的歌声在青山桥畔回响。
　　“日耀长空，铁骑如风；
　　三军用命，士气如虹；
　　骏马萧萧，飒沓如龙；
　　与子同袍，生死相从；
　　山移岳动，气贯苍穹；
　　守土护疆，唯我长风！”
　　江慈默默听着这歌声，望向长风骑将士脸上豪迈的神情，再望向嘴角含笑的裴琰、若有所思的卫昭，再也无法移开目光。过得片刻，忽见裴琰望过来，双睫一闪，低下头去。
　　歌声，直冲云霄，如一条巨龙在空中咆哮，傲视苍茫大地。
　　“骏马萧萧，飒沓如龙；
　　与子同袍，生死相从；
　　山移岳动，气贯苍穹；
　　守土护疆，唯我长风！”
　　风，呼啸过平原，桓军的铁蹄声、喊杀声却比这风声还要暴烈。
　　雨，扑天盖地，将地上的血冲洗得一干二净，似要湮灭这血腥杀戮的罪证。
　　安澄的厚背刀刀刃早已卷起，他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桓军，自己的身边，究竟还剩多少长风骑兄弟。
　　风雨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孤独的野狼，他眸中充满着血腥和戾气，带着数千名长风骑死守于小山丘前。
　　北面，隐约可以听到惨呼声传来，那是桓军在屠城吧。相爷，安澄对不住你，青茅谷没守住，河西府也没守住啊！
　　见这数千弟兄被桓军压得步步后退，人人以一敌十，身上早已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也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安澄心中剧痛，却仍提起真气，暴喝一声：“兄弟们挺住！侯爷就快到了！”
　　他再长啸一声，人刀合一，突入如潮水般涌来的桓军中，厚背刀左砍右劈，挡者无不被他砍得飞跌开去。
　　砍杀间，他视线掠向南面，心中默念：老田，你撑住，只要你那三万人能撤过河西渠，重筑防线，咱们就还有一线机会，不让桓军长驱南下。我安澄，今日便用这条命，为你搏得这一线生机吧！
　　他双目血红，喷出一口鲜血，刀锋生出浑圆劲气，神勇难当，再有数十名桓军倒将于地。
　　北面王旗下，宇文景伦有些不悦：“五万人，这么久都收拾不了这一万长风骑，传回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这话激得身边的两名将领怒吼一声，再带五千人攻了上去。但安澄领着长风骑如同疯了一般，人人悍不畏死，缠得桓军无法再压向前。
　　滕瑞也觉有些棘手，攻下青茅谷、占据河西府都如设想中顺利，却未料在河西渠以北遇到这般不要命的抵抗，侧头道：“王爷，得尽快攻过河西渠，万一裴琰赶到，利用河西渠重筑防线，咱们直取京城的计划可就会受阻。可惜咱们的箭矢用完了，不然不必如此血拼。”
　　宇文景伦双眸渐亮，缓缓道：“不等易先生了，本王亲自上阵吧！”
　　他接过部下奉上的宝刀，盔帽下的眉宇，满是锋芒，挟着无穷杀机，射向修罗场中的安澄。
　　凉凉晨风，扑面而来，骏马的铁掌在霞光下闪烁着耀目的光泽，击起无数黄泥草屑。
　　裴琰与卫昭并肩而驰，眼见已过寒州，身后还传来长风骑将士斗志昂扬的喝马声，心情舒畅，笑道：“三郎，说真的，咱们还没有好好比试过一回，将桓军赶回去后，咱们比个痛快！”
　　宁剑瑜打马上来，笑道：“素闻卫大人武艺超群，不知可否让宁某大开眼界？”
　　卫昭悠然自得地策着马，疾驰间身形巍然不动，声音却不疾不缓送入宁剑瑜耳中：“不敢当。宁将军白袍银枪，威震边关，卫昭早心慕之。”
　　裴琰一笑，正要说话，忽听得焦急到极致的喝马声，似是有些耳熟，心中一动，右手运力，黑骝骏马“唏律律”长嘶，四个铁蹄却稳稳当当停于原地。
　　不多时，前方黄土道上，两人拼命抽打着身下骏马，越奔越近，裴琰笑容渐敛，缓缓举起右手，便有传令兵前后传着暂停行进的军令。
　　长风卫安潞与窦子谋满头大汗，血染军衣，滚落于马，跪于裴琰马前，似虚脱了一般，剧烈喘息。裴琰心中一沉，声音却极平静：“说。”
　　“侯爷。”安潞有些喘不过气来，窦子谋大声接道：“侯爷，桓军攻破了青茅谷，田将军带兵退回河西府，不及关城门，桓军骑兵又攻破了北门，河西府失守了！”
　　宁剑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英俊的面上透着不可置信之色，卫昭也双眉一紧，身躯不自禁的挺直。
　　宁剑瑜望向裴琰，裴琰的脸，沉得如同一尊雕像，窦子谋不敢抬头，仍是大声道：“安大哥命我们前来向侯爷报信，河西府是守不住了，弟兄们死伤惨重，田将军和安大哥正带着他们向南撤！”
　　崔亮早赶上来听得清楚，也被这惊天噩耗震得心中一颤，瞬间清醒。见裴琰还无反应，大声喝道：“相爷，河西渠！”
　　裴琰被他这声暴喝惊醒，厉喝一声，拨转马头，狂抽身下骏马，向西南疾驰。
　　宁剑瑜控制住狂烈的心跳，旗令一挥，震天蹄声，急奔西南，惊起道边林间的乌鸦，黑沉沉飞满天空，似乌云般，笼罩在每一个长风骑将士的心头。
　　雨势渐歇，但杀戮更盛。
　　滕瑞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场如修罗地狱般的血腥搏杀，心底深处，也闪过一丝不忍。
　　安澄身边的长风骑只剩下了约千余人，却仍一个个悍暴狂虐，如从地狱中放出的恶魔，杀得桓军也有些胆寒，纵是将他们步步逼退，却也突不破他们抵死铸就的防线。
　　宇文景伦正与安澄刀刀对决，安澄刀法不及他，体力也早透支，但凭着搏命的招数和不知哪来的韧劲与血性，让宇文景伦拼尽全力也拿他不下。
　　滕瑞听到马蹄声渐近，大喜转头：“易先生，河西府平定了？”
　　“是，高氏子弟倒也算有血性，巷战打得颇艰难，不过总算平定了。”易寒望向前方，眉头锁起：“这个安澄，凶悍得很啊。”
　　“箭矢有没有补充好？”
　　“带过来了。高国舅府后院，正有批箭矢，解咱们燃眉之需。”易寒笑道。
　　滕瑞双掌一合：“这就好。”他将令旗一挥，号角呜咽而起。宇文景伦听得清楚，一声朗笑，“唰唰唰”三刀，逼得安澄退后两步，宇文景伦飞身腾上骏马，驰回王旗下。
　　号角再是悠扬数声，桓军如潮水般退下。安澄心知不妙，抬眼见桓军阵前，黑压压箭兵向前，寒闪闪箭矢上弓，绝望与愤恨齐齐涌上，他回头看了看南面半里处的河西渠，再望向东北面，怆然一笑：相爷，安澄不能再陪伴你了！
　　他忽然扬声而啸，啸罢，怒喝道：“弟兄们，和他们拼了！”
　　上千长风骑齐声应和，他们人人身带重伤，但所有人均是一脸慨然赴死的神情，怒吼着，冲向桓军。
　　宇文景伦看着这上千死士冲来，冷酷一笑，右手急速压下。
　　裴琰狂抽身下骢马，在向西南的路途上狂奔。他的背心，透出一层又一层汗，额头青筋暴起，双目渐转血红。紫色战袍，急驰间被卷得似要随风而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逐渐蔓延占据他的心头，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大军有没有跟上，只是猛抽骏马，任细雨淋湿自己的双眉和鬓发。
　　宁剑瑜紧跟在他身后，双眸似被点燃，急驰间，他仿佛能听到体内突突的血流声，田策，安澄，你们能撑住吗？
　　数骑当先，万骑追随，驰过山丘，驰过平地，驰向西南无边无际的平野，驰向那象征着最后一线生机的河西渠。
　　雨，终于停了。
　　裴琰与宁剑瑜当先驰上小山丘，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河西渠。却也看见了黑压压的数万桓军，看到了桓军阵前，小山丘上，那上千名长风骑死士。
　　裴琰锐利的目光撕破箭雨，一下找到了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身影。他也看到，漫天箭矢，呼啸着飞向那上千弟兄，“簇簇”之声撕裂了他的心肺。他眼睁睁地看着，弩箭雕翎如骤雨般射向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身中无数利箭，缓缓跪落于黄泥之中。
　　裴琰眼呲欲裂，他耳边已听不清任何声音，甚至连自己和宁剑瑜的怒嘶声也听不见了，如疯虎一般，化身为杀神，卷起一道紫色风暴，直扑向桓军。
　　宇文景伦见强弩射出的箭矢终将这最后上千人击毙，满意地一笑，沉声道：“全速前进，攻过河西渠！”
　　号角声震破长空，桓军如潮水般向前，绵延里许，铁蹄狂踏，踏过长风骑的尸首，疾驰向河西渠上的镇波桥。
　　眼见桓军的铁蹄卷过了安澄的身体，裴琰瞠目欲裂，一声暴喝，长剑脱手，如一道闪电，飞过上万人马，穿透正策骑踏上安澄尸身的桓军的身体，再射上前面一人的背心，二人齐齐倒落马来。
　　易寒双耳一颤，猛然回头，急道：“裴琰到了！”
　　宇文景伦暗惊，急速举起右手，号角数变，桓军齐齐勒马。
　　裴琰驰下小山丘，冲入桓军阵中，他双掌连击，漫天真气击得桓军纷纷往外跌去。
　　一口真气将竭，他也终驰到阵前，他怒喝一声，从马背上跃起，横空掠过，双足连环踢踏，连踏数十名桓军的头顶，右手一撸，夺过一把长剑，急纵向安澄尸首处。
　　易寒腾身而出，寒光一闪，将裴琰的去势阻住。裴琰无奈回招，二人长剑相击，如暴雨击打芭蕉，俱是招出如电，缠斗在了一起。
　　桓军后阵一阵骚乱，宇文景伦迅速回头，见越来越多的长风骑，由东北面的小山丘卷来，知裴琰所率大军赶到，当机立断：“回击！”
　　桓军训练有素，后阵变前阵，迅速回击，两军杀声四起，再将这河西渠北、镇波桥前，变成人间地狱。
　　宇文景伦却不看两军战况，只是紧盯着与易寒搏杀的裴琰，跃跃欲试。终忍不住一夹马肚，手中“白鹿刀”觑准裴琰后背，凌空劈去。
　　裴琰听得刀声，凛然一惊，无奈易寒长剑上的螺旋劲气将他的剑尖粘住。急怒下真气盈满全身，腾于半空，避过宇文景伦刀锋。但紫袍“嘶”地一声，被白鹿刀砍下半截。
　　裴琰因身腾半空，剑势便有些凝滞，易寒长剑忽暴寒芒，裴琰承受不住，身形后飞，胸口如遭重击，吐出一口血来。刚及落地，易寒与宇文景伦，一刀一剑，合力攻上。
　　赶来的长风骑们都如同疯了一般，人人怒喝着与桓军拼杀，宁剑瑜和陈安、许隽更是声如巨雷，在阵中勇不可挡，杀得桓军象落叶飘絮倒飞满地。
　　卫昭策马于小山丘上，皱眉看着前方战场。崔亮气喘吁吁赶到，凝目细看，急道：“卫大人，咱们人少，这样拼下去可不行。守住河西渠，才能徐图后策。”
　　“嗯。”卫昭点了点头：“可你看少君的样子，怕是―――”
　　崔亮当机立断，回转身，寻找几位号角手和旗令兵。
　　卫昭遥望阵中，裴琰与易寒及那着王袍之人激斗的身影，不禁眉头深锁，终催动身下骏马，驰下小山丘，驰向阵中。
　　裴琰力敌易寒和宇文景伦，还要顾着安澄尸身不被战马践踏，便渐有些支撑不住。
　　易寒看得清楚，心中暗喜，借着宇文景伦一刀将裴琰逼得向右闪挪之机，在空中换气，姿态曼妙，旋飞至裴琰身后。裴琰听得脑后生风，无奈下前扑，右足踢向宇文景伦，挡住他必杀一刀。
　　他不及站起，易寒一剑凌空刺下，裴琰硬生生向旁横移，易寒长剑穿透他的甲胄，森冷的剑刃贴着他的肌肤，刺入泥土之中。
　　易寒这一剑入土极深，裴琰虽未被刺中，甲胄却被钉住，欲待提气而起，宇文景伦深厚刀气砍到，他反剑而挡，易寒长笑一声，右拳击出，“呯”的一声，击上裴琰背部。
　　裴琰纵是做好了准备，提气护于背心，仍被这一拳击得鲜血狂吐。宇文景伦再是一刀砍下，裴琰勉力提气，带出易寒长剑，在地上急速翻滚。易寒却已夺过身边士兵手中长剑，挺身飞来，刺入裴琰左肩。
　　裴琰中了一拳一剑，真气逐渐溃散，强自支撑，死死护住安澄尸身。
　　宇文景伦与易寒使了个眼色，“白鹿刀”横劈向裴琰，易寒则刺向裴琰必闪之处。眼见裴琰脚步踉跄，身子就要撞上易寒剑尖，白色身影凌空飞来，易寒大惊，急速回剑自救，方挡下卫昭这凌厉老辣的招数。
　　易寒不知来者是谁，剑术与功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顾不得多想，卫昭已攻了过来，脚踏奇步，所使皆是不要命的招数，逼得易寒步步后退。
　　卫昭朗笑道：“少君，没事吧？”
　　裴琰却似未听见一般，连着数剑逼退宇文景伦，俯身将安澄的尸身抱于怀中，浑身剧颤。
　　桓军两员大将见王爷势危，攻了过来，挡住裴琰信手挥出的剑势。
　　宇文景伦得以脱身，见易寒被卫昭逼得有些狼狈，“白鹿刀”由右向左，横砍向卫昭。
　　卫昭却不闪躲，仍旧攻向易寒。他剑势如虹，易寒连战数场，真气稍衰，剑势有些凝阻，卫昭发出一声震耳长喝，长剑划过易寒肋下。
　　易寒鲜血喷出，“蹬蹬”后退，坐于地上。卫昭却也被宇文景伦宝刀扫中右腿，踉跄数步，回剑一击，再与宇文景伦战在了一起。
　　号角声响起，长风骑听得结阵号角，凌乱的攻势渐缓，慢慢集结在一起。阵型也由散乱渐渐结成小阵，再由小阵慢慢扩展而成大阵，渐成两翼齐飞之势，如龙似凤，将人数倍于己方的桓军攻得有些凌乱。
　　宁剑瑜和陈安率着这两翼，逐渐向阵中的裴琰和卫昭靠拢。
　　滕瑞见势不妙，急速挥出旗令，桓军也集结成阵。宇文景伦知已取不了裴琰性命，扶起受伤的易寒，在将领们的簇拥下，掠回本军阵中。
　　两军号角齐吹，旗令挥舞，在河西渠北陷入对峙。
　　江慈紧随着崔亮，在上千长风骑的护拥下，驰至帅旗下。眼见裴琰双目血红，似是有些不太清醒，崔亮向宁剑瑜急道：“强拼无益，过河西渠！”
　　陈安吼道：“退什么退，和他们拼了！”
　　宁剑瑜眼光掠过紧紧抱着安澄尸身的裴琰，心中剧痛，却也保持着几分清醒，点头道：“听子明的，先撤过河西渠！子明，你带人护着侯爷先撤，我断后！”
　　崔亮断然道：“好！”手中旗令挥出，长风骑井然有序，按旗令行事，各营先后驰过镇波桥。
　　卫昭右腿流血不止，在裴琰耳边暴喝一声。裴琰震得悚然抬头，卫昭左手拎起安澄尸身，右手揪上裴琰胸前，忍住右腿剧痛，闪身掠过镇波桥。
　　宇文景伦见长风骑井然有序撤过镇波桥，知他们一旦与田策残部会合，力守河西渠，己方再想长驱南下，便有些困难。他极不甘心，面色阴沉，将手一挥，左右两军便攻了上去。
　　宁剑瑜身上白袍早被鲜血染红，他将陈安一推：“我断后，你快走！”
　　陈安还待再说，宁剑瑜“唰唰”数枪，陈安被迫后退，再见他面上严峻神色，只得带着数营将士撤过镇波桥。
　　宁剑瑜率后营三千名将士，守于镇波桥头，他横枪勒马，傲视逼将上来的桓军，一声暴喝：“宁剑瑜在此，不要命的，就上来送死吧！”
　　他这声暴喝，如晴天惊雷一般，震得桓军心胆俱裂，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杀机四伏的战场，也于这一刻有些凝固。
　　桓军箭矢已于先前射杀安澄等人时用尽，宇文景伦见宁剑瑜豪气勃发，英姿凛凛，灼得他双目生痛，不禁心中恼怒，抽出箭壶中最后数根长箭，吐气拉弓，白翎破风，连珠般射向宁剑瑜。
　　宁剑瑜朗声长笑，手中银枪团团而舞，箭尖击上银枪，火花四溅，却又一一跌于一旁。
　　宇文景伦瞅准宁剑瑜枪势，终瞠目吐气，射出最后三箭。
　　宁剑瑜将第一箭拨落，第二箭已至胸前，他急速后仰，闪目间见第三剑射向自己左肋，急中生智，左手将白袍急卷，束成长棍，将最后一箭击落于地。
　　河西渠两岸，镇波桥前，长风骑齐声欢呼，桓军士气不禁一挫。
　　滕瑞迅速在心中权衡，趋近宇文景伦身边：“王爷，看样子，今天没办法将他们尽歼。咱们的将士，也都乏了，苦攻下去，死伤太重。河西府还得回兵去镇着。”
　　宇文景伦压下心中不甘，怒哼一声，滕瑞打出旗令，桓军后军与右军迅速北撤向河西府，其余三军则依然列于河西渠北。
　　宁剑瑜大笑道：“宇文小子，咱们改日再战！”率着后营三千余人缓缓退过镇波桥。
　　炎炎夏日，雨势一停，便是丽阳当空。
　　宁剑瑜退过镇波桥，向崔亮大声道：“子明，你帮我看着！”急奔向帅旗所在。
　　帅旗下，卫昭手中运力，猛然撕开裴琰的甲胄。裴琰左肩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坐落于地，紧紧抱着安澄的尸身。
　　江慈见崔亮不在近前，凌军医等人也未赶到，强自镇定心神，迅速取出囊中药酒与伤药，向卫昭颤声道：“三爷，点他穴道止血！”
　　宁剑瑜赶到，抢步上前，扶住裴琰：“侯爷！”
　　卫昭强忍右腿刀伤剧痛，单膝跪于地上，挥手如风，点住裴琰肩头数处穴道。
　　江慈迅速将药酒涂上裴琰伤口，裴琰身躯一震，抬起头来。
　　江慈只当裴琰疼痛，忙道：“相爷，你忍着点，马上就好！”
　　裴琰目光徐徐扫过宁剑瑜与卫昭，又木然望向围拥在四周的长风骑将士，愣怔良久，终缓缓望向怀中被乱箭射成刺猬一般的安澄。
　　他双目血红，咬紧牙关，颤抖着伸出手去，一根，又一根，将安澄身上的箭矢用力拔出。
　　“噗”声连连，黑血流淌，安澄身上箭洞一个个呈现，他面上满带着愤怒和不甘，双目睁得滚圆，无言向天。长风骑将士俱是心头绞痛，不知是不忍看安澄惨状，还是不忍看侯爷木然的神情，都偏过头去。
　　裴琰一根根利箭拔着，眼中痛悔之意渐浓，宁剑瑜与卫昭默然立于一旁，俱各无语。
　　裴琰将安澄身上最后一根利箭拔出，再将正替他敷药的江慈一推，身形稍向前俯，将安澄紧紧抱于胸前。
　　江慈被他推得跌倒于地，抬起头，正见裴琰紧闭的双眸，颤抖的身躯，也清晰地看见，两行泪水，急速地，自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泪水，似都带上了几分血红。裴琰慢慢仰起头来，视线模糊中，头顶炎炎烈日，恍如安澄灿若阳光的笑容，他再也无法抑住心头一阵狂似一阵的巨浪，仰天长嘶一声：“安――澄！”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中的长风歌，乃长风卫简队长所作。 
　　九一、羁鸟投林
　　华朝承熹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桓军攻破青茅谷，华军阵亡万余人，退守河西。
　　四月二十六日夜，桓军攻破河西府，华军云骑营全军覆没，长风骑阵亡万余人，河西府青壮年男子，在巷战中与桓军血拼，十死七八，河西府郡守及高国舅殉国，高氏宗祠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四月二十七日，田策率残部四万人边战边退，其中万余人在河西渠以北与桓军主力血战，无一生还，长风卫统领安澄阵亡。
　　同日，裴琰率三万长风骑赶到河西渠，与桓军激战后力守镇波桥，回撤到河西渠以南，并与田策残部三万人会合。
　　四月二十七日至四月三十日，六万长风骑以河西渠为凭，沿这条宽两丈半、深约丈许的沟渠，东西绵延上百里，与桓军展开大大小小数十场战斗，终将桓军铁蹄暂阻于河西渠以北。
　　与此同时，桓军左军相继攻下河西府东面的寒州与晶州。
　　“河西之败”，是裴琰的长风骑自创建以来遭遇的首场大败，不但损兵折将，主帅裴琰也身负重伤。
　　月落日升。
　　黎明时分，崔亮松了一口气，自最高的哨斗下来，一脸疲惫，仍打起精神嘱咐了田策和许隽一番，才回转中军大帐。
　　河西渠是河西府百姓为灌溉万亩良田而开凿的一道人工沟渠，宽约丈半，水位不深。崔亮耗尽心智，哨斗、传信烟火、尖哨、水网、刀藜全部用上，还派人在渠边不断巡回警戒，方阻住桓军大大小小上百次沿河西渠发动的攻袭。
　　见他入帐，宁剑瑜迎了上来：“子明辛苦了，前面怎么样？”
　　崔亮苦笑一声：“昨晚又偷袭了数次，好在发现得及时，挡了回去，现在消停了。”
　　“我去桥头，侯爷正要找你，你进去吧。”宁剑瑜拍了拍崔亮的肩膀，出帐而去。
　　崔亮走入内帐，见裴琰正低咳着，将手中的密报收起，微笑道：“相爷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但内力还是只能提起三四分，易寒那一拳，真是要命。”裴琰抬头微笑：“这几日，真是有劳子明了。”
　　“相爷客气，这是崔亮应该的。”崔亮忙道，又犹豫了一阵，终将心头那事压了下去。
　　陈安在外大声求见，裴琰道：“进来吧。”
　　陈安似一阵风卷入帐中，单膝下跪：“禀侯爷，粮草到了，共一百五十车。”
　　裴琰与崔亮同时一喜，裴琰站了起来：“去看看。”
　　陈安忙道：“侯爷，您有伤―――”
　　“只是肩伤，又不是走不动。”裴琰往外走去，二人只能跟上。
　　陈安边行边道：“据押粮官说，这批粮草，是河西府失守前就从京城运出来的，战报送回京城后，董学士是否会紧急送批军粮过来，他也不知道。”
　　长风卫簇拥着三人，穿过军营。正逢一批将士自前面镇波桥头轮换回营，见他们个个面带倦色，其中数十人身负有伤，裴琰大步上前，右手抱起已伤重昏迷的一人，长风卫欲待接过，见裴琰面色，退了开去。
　　裴琰将伤兵送入医帐，凌军医忙接了过来，语带责备：“你自己的伤都没好，怎么这样不爱惜身体？！”
　　裴琰看了看满是伤兵的医帐，目光在某处停留了一瞬，神色黯然，走出帐外。他拍了拍一名伤兵的肩膀，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依然带着崔亮等人，走向后营。
　　三人查看了一番粮草，回转大帐，裴琰心情略略好转：“这批粮草，解了燃眉之急，只要能守住这河西渠，总有反攻良机。”
　　“是，桓军士气也不可能持久，这几日熬过去了，他们攻击的力度也有所减弱，看样子，咱们要和桓军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了。”
　　江慈左手拎着药罐，右手提着药箱进来，崔亮忙接过，裴琰一口将药饮尽。
　　江慈看了看崔亮，犹豫了一下，崔亮接过药箱：“我来吧。”
　　江慈走到裴琰身前，轻声道：“相爷，该换药了。”
　　裴琰看了看她，并不说话。江慈微垂着头，替他除去上衫。
　　崔亮托着草药过来，替裴琰换药。裴琰瞄了瞄站于一旁细看的江慈，道：“小慈不是早已学会敷药了吗？怎么还总是依赖子明？”
　　崔亮笑道：“这药一敷上，我就得替相爷针灸，所以还是我来比较好。”
　　江慈递上银针，崔亮边扎下银针，边和声道：“你记住我下针的穴位，在这几处施针一刻钟，可以减轻伤口处疼痛，促进真气流动，生脉调息。”
　　江慈用心记住，见崔亮在裴琰腋下扎了一针，一时没看清楚是何穴位，俯身细看，看罢，一抬眼，正对上裴琰清亮的眼神。
　　她一慌神，手中银针未拿稳，往下掉落。裴琰右手疾伸，接住银针，送至江慈面前，嘴角扯了一下：“怎么，没吃早饭？连根针都拿不稳？”
　　崔亮反手接过银针，在裴琰后颈处扎下，笑道：“她肯定没吃早饭，听凌军医说，伤兵过多，医帐人手不足，军医和药童们忙得一天只能睡个多时辰，有时饭都顾不上吃。”
　　裴琰细细看了看江慈的面色，未再说话。
　　崔亮转身向江慈柔声道：“昨晚是不是又没休息？”
　　江慈点了点头，犹豫片刻，道：“崔大哥，若是腿部负伤，要减轻疼痛，舒缓经脉，得扎哪几处穴位？”
　　“得扎环跳、风市、阳陵泉、阴陵泉―――”崔亮在裴琰右腿处一一指点，江慈用心记下，笑道：“我先出去了。”
　　“好。”
　　崔亮望着江慈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处，语带怜惜：“真是难为小慈了，一个女子，在这军营，救死扶伤―――”
　　他回过头，见裴琰面色阴沉，忙唤道：“相爷。”
　　裴琰出了一口粗气，眼神掠过一边木柱上悬挂着的满是箭洞的血衣，又黯然神伤。
　　崔亮心中暗叹，道：“相爷，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日日对着这血衣，徒然伤身，对伤势恢复不利啊。”
　　裴琰微微摇头，低声道：“子明，我得时时提醒自己，要替安澄、替长风骑死去的弟兄报这血海深仇。”
　　崔亮劝道：“仇得报，但还是让安澄早日入土为安吧，他的灵柩，也停了数日了。”
　　裴琰痛苦地闭上双眼，良久，轻声道：“是，得让他入土为安了。”
　　他唤了声，长风卫安潞进来。裴琰沉默许久，方才最后下定决心，平静道：“今日酉时，为安澄举行葬礼，让长风卫的弟兄们，都参加吧。”
　　江慈浑身酸痛，将药倒入药罐内，向凌军医道：“凌军医，我送药去了。”
　　凌军医并不抬头：“送完药，回去歇歇吧，瞧你那脸色，你若倒下，咱们人手更不足了。”
　　江慈走至卫昭帐前，光明司卫宗晟挑起帐帘。卫昭正坐于椅中，执笔写着密报，抬头看了看她，也不说话。
　　江慈待他写完，将药奉上，卫昭闻了闻，江慈忙道：“今天加了点别的药，没那么苦了。”
　　卫昭一口喝下，仍是眉头轻皱：“我看倒比昨日还苦些。”
　　江慈不服：“怎么会？我明明问过凌军医才加的。”忽看清卫昭唇角微挑，眼神有几分戏谑之意，她劈手夺过药罐，嗔道：“我看，是三爷舌头失灵了，分不出什么是苦，什么是甜！”
　　卫昭看着她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有些失神，旋即急速低头，将密报慢慢折起，冷声道：“叫我卫大人。”
　　江慈笑道：“是，卫大人。”她打开药箱，道：“卫大人，得换药了。”
　　卫昭轻“嗯”一声，江慈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将他的素袍撩起，又轻柔地将内里白绸裤卷至大腿上方。
　　卫昭握着密报，坐于椅中，一动不动，任江慈敷药缠带，呼吸声也放得极低。
　　江慈将草药敷好，缠上纱带，觉有些手痒，终忍不住道：“卫大人，我想替您针灸，可能会好得快些。”
　　卫昭仍是轻“嗯”一声，江慈笑道：“您得躺下。”
　　卫昭还是轻“嗯”一声，在席上躺下，顺手拿起枕边的一本书。
　　江慈蹲下，在他大腿数个穴位处扎下银针。当她在“阳陵泉”扎下一针，她温热的鼻息扑至卫昭腿上，卫昭右腿微微一颤，江慈忙道：“疼吗？”
　　卫昭只是翻着书页，并不回答。江慈细心看了看，见穴位并未认错，放下心来，低着头，柔声道：“三爷，以后，对阵杀敌，您好歹先穿上甲胄。”
　　卫昭视线凝在书页上，却看不清那上面的字，腿部，麻麻痒痒的感觉传来，直传至心底深处。帐内，一片静默，只听见江慈细细的呼吸声。
　　过得一刻，江慈将银针一一取下，又替卫昭将裤子放下，白袍理好，站起身，拍了拍手，笑道：“好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针灸，多谢卫大人赏面。”微笑着出帐而去。
　　卫昭凝望着帐门，唇边渐露一抹笑意，良久，视线自帐门收回，扫过那份密报，笑容又慢慢消失。
　　他慢慢拿起密报，在手中顿了顿，唤道：“宗晟！”
　　夕阳残照，铺在河西渠上，反射着灼灼波光。
　　田野间的荒草，也被晚霞铺上了一层金色，暮风吹来，野草起伏，衣袂萧萧，平添几分苍凉。
　　长风卫们均着甲胄战袍，扶刀持剑，面容肃穆中皆透着沉痛与伤感。裴琰身形挺直，立于土坑前，面无表情，只是手中的血衣灼得他浑身发烫，痛悔难言。
　　宁剑瑜与陈安，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眼见黑色棺木抬来，齐齐上前扶住灵柩。
　　悲壮的铜号声响起，十六名长风卫将灵柩缓缓沉入土坑。灵柩入土，震动了一下，裴琰悚然一惊，大步向前，单膝跪落在黄土之中。
　　甲胄擦响，长风卫们齐齐跪落，低下头去。
　　远处，不知是谁，吹响了一曲竹笛，是南安府的民谣《游子吟》。长风卫们多为南安府人氏，听着这曲熟悉的民谣，想着曾朝夕相处的人不能再返故乡，埋骨战场，俱各悲痛难言，终有人轻声呜咽。
　　裴琰难抑心中痛楚，血气上涌，低咳数声，宁剑瑜过来将他扶住。裴琰微微摇了摇头，宁剑瑜默默退开数步。
　　裴琰缓慢撒手，血衣在空中卷舞了一下，落于棺木之上。他猛然闭上双眼，平静道：“合土吧。”
　　笛声顿了顿，再起时，黄土“唦唦”，落向棺木。
　　夕阳渐落，飞鸟在原野间掠过一道翼影，瞬间即逝。
　　江慈回帐睡了一会，待恢复了一点精神，便又到医帐忙碌开来。
　　田策带着退下来的三万人死伤惨重，若非安澄率那万人抵死挡住桓军，便要全军覆没。伤员挤满了各个医帐，江慈忙得团团转。
　　直至黄昏，江慈仍在给伤兵们换药，崔亮忽在医帐门口唤道：“江慈！”
　　江慈应了一声，手中仍在忙着。崔亮再唤声，凌军医抬头道：“你去吧，崔军师肯定有要紧事。”
　　江慈将手中纱布交给小天，钻出帐外：“崔大哥，什么事？”
　　崔亮微笑道：“相爷找你有事，你随我来。”
　　江慈一愣，崔亮已转身，她忙跟上。二人走入中军大帐，见帐内空无一人，江慈转头看着崔亮，崔亮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过得一阵，一名约十六七岁的哨兵进来，行礼道：“军师！”
　　崔亮和声道：“有没有发现异常？”
　　“报告军师，暂时没有。”
　　“嗯。辛苦了。”崔亮指了指一边：“喝口水吧，瞧你满头大汗。”
　　哨兵受宠若惊，这几日，长风骑在这位年轻军师的统一调兵指挥下，方挫败桓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而他层出不穷的防守手段也让长风骑大开眼界，个个心中对他敬慕无比，军师有命，自当遵从，握起茶杯“咕咚”灌下去，放下茶杯便倒在了地上。
　　江慈看得更加迷糊，崔亮却迅速除下哨兵的衣服，递给江慈。江慈这才想到这名哨兵的身形和自己差不多，虽不明崔亮用意，却也急忙穿上。
　　崔亮将她军帽压低，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到我帐中等我。”
　　崔亮再大声道：“你把这个送到我帐中去。”又学着先前那哨兵的声音含混应了声“是！”。
　　江慈抱着一大堆弓箭掩住面容，走出中军大帐，镇定地走入不远处崔亮的军帐。
　　不多时，崔亮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开帐后一角，带着江慈钻进了紧挨着的陈安的帐篷。
　　崔亮再带着江慈从陈安帐篷后钻出去，迅速穿过军营，到达一处灌木林边。
　　他到灌木林后牵出两匹马，将马缰交给江慈，江慈愣愣上马，随着崔亮向南疾驰。
　　夕阳逐渐落下，江慈随着崔亮一路向南，当夜色笼罩四野，崔亮在一处树林边勒住骏马，跃下马鞍。
　　江慈跳下马，崔亮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囊，递给江慈：“小慈，这里面是一些银子，你拿上，骑着马，快走吧。”
　　江慈“啊”了声，不知崔亮是何用意。崔亮心中暗叹，和声道：“小慈，今天安澄下葬，相爷和长风卫都去参加葬礼，没人监视你，咱们方才那般行事，已经无人跟踪了。这是唯一逃走的机会，你快走吧！”
　　江慈沉默，崔亮替她理了理军帽：“你找个地方换了衣服，然后一直往南走，不要入京城，也千万不要回邓家寨，再将这匹军马给放了，先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
　　江慈仰起头，望着崔亮明亮的眼神，嗫嚅道：“崔大哥，我不走，我还得替伤兵们―――”
　　“傻姑娘，这军营不是你呆的地方。”崔亮叹道：“我当日一力要求将你带上战场，就是怕你在相府遭人暗算，我只有将你带在身边，再找机会放你走，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你快走吧。”
　　江慈依然沉默，没有挪动脚步。崔亮一急，道：“小慈，宝林山每年三月，并无‘彩铃花’盛开！”
　　江慈想了片刻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倏然抬头。崔亮又道：“小慈，我来问你，你的肩伤，没回相府之前，一直服的便是我开的药方，是不是？”
　　江慈张口结舌，崔亮拍了拍她的头顶，叹道：“你放心吧，卫大人的真实身份，我虽猜到，但绝不会说出去的。”
　　“崔大哥，你―――”
　　崔亮索性在树林边的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江慈默默坐落。
　　崔亮眯眼望着夜色：“小慈，当日在相府，我曾利用过你，是我崔亮不对。现如今，你又知晓了相爷和萧教主暗中进行的一切，性命堪忧。相爷虽顾忌于我，暂时没有取你性命，但我实不敢保证，他或是萧教主将来不会将你杀了灭口。我只有找到这个机会，放你―――”
　　江慈低垂着头，低声道：“崔大哥，谢谢你。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杀我的。”
　　“不，小慈，现在相爷是顾着我，无法对你下手。他虽答应过我，待你伤好便放你回去，可我怕他当面放人，背地却派人杀你。我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你也不可能一辈子跟着我，我实是怕―――”
　　江慈仍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的。”
　　“小慈，相爷这个人，我十分了解。他心硬如铁，绝不会有怜香惜玉之举，你若是他大业得成的威胁，他必会除去你。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心狠手辣的萧教主。你还是走吧，不要再搅在这汪浑水之中了。”崔亮转头望着江慈。
　　江慈还是不动，崔亮无奈，道：“要不这样，你和崔大哥说说，去年离开京城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再帮你想想，要不要离开？”
　　江慈心中翻江倒海，大半年来的委屈、隐忍、痛楚、彷徨齐齐涌上，只觉眼前这人如同自己的亲兄长一般，他的身影便如替自己遮挡风雨的一座大山，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崔亮知她积郁良久，待她哭得一阵，运力拍上她的背部，江慈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剧烈喘息后，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
　　崔亮更是难过，轻拍着她的背心，柔声道：“说吧，和崔大哥说说，说出来，你就心里舒服了。”
　　江慈眼中含泪，点了点头，自长风山庄初遇卫昭，一路讲来，直讲到牛鼻山诸事，只是略去了草庐那噩梦般的一夜。
　　崔亮默默听着，眼中怜惜之意愈发浓烈。良久，叹息一声：“小慈，你真是受苦了。”
　　江慈哽咽无言，崔亮仰望苍穹，叹道：“我在平州时，也听闻过月落诸事，未料到，他们竟是这般境地，难怪萧教主会以稚童之身―――”
　　江慈低低道：“崔大哥，三爷现在和相爷联手行事，你既知晓，千万别露出破绽，他们可能不会杀我，但我怕他们对你―――”
　　崔亮微笑道：“我自有保命之法。再说，你崔大哥没那么笨，不会让他们看出来的，你看，我早已猜到卫大人真实身份，不也藏得好好的。倒是你，唉，我现在也相信，萧教主不会杀你，但相爷他―――”
　　江慈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相爷应该不会杀我了，若是要杀，也不用等到现在才下手。”
　　崔亮再将江慈所述诸事在脑中细想了一遍，皱眉道：“小慈，只怕，相爷对你起了杀心，后来又不知是何缘故，搁置下来。”
　　江慈愕然抬头。崔亮托住下巴，沉吟道：“你想得对，萧教主既不忍心见你跌倒，自不会杀你，他派人是保护于你。可是，他为什么要保护你呢？他既已将你交还给相爷，便已与他无关，你又和其他人无怨无仇，除非―――”
　　江慈唇边露出苦笑，慢慢低下头去。
　　崔亮再想了想，急促道：“小慈，当日在宝璃塔，你被点晕后，只怕相爷想杀你灭口，被萧教主拦了下来。所以相爷才留你一命，觉你还有利用价值，说不定可以要挟萧教主，又为了要向我有所交待。也许正因为这样，萧教主才会派了人随身保护你，怕的就是相爷对你不利。”
　　江慈多日来隐约的猜测经崔亮证实，反倒平静下来，她将积郁胸中多时的话语悉数倾吐，渐感轻松，微微一笑，淡然道：“不管相爷是要利用我也好，还是真心不想杀我了，反正，我已无性命之忧，我―――”
　　崔亮却紧盯着她，话语渐转严厉：“小慈，你若是还唤我一声崔大哥，你今天就听我的，快快离开这里！”他一把将江慈拉起，拉至马前，厉声道：“上马！”
　　江慈从未见崔亮这般语气和自己说过话，感动无言，默默上马。崔亮仰望着她，轻声道：“小慈，保重！”运力在马臀上一拍，骏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
　　夜色中，江慈回头，大声唤道：“崔大哥，您多保重！”
　　夜风徐徐，拂过原野。
　　崔亮立于原地，见那一人一骑消失在夜色之中，听那蹄声渐渐远去，低叹一声：“小慈，你多保重！”
　　他默立良久，怅然转身，却也放下心头大石，跃上骏马，劲叱一声，马蹄翻飞，回转军营。
　　他微笑着走向中军大帐，安潞迎了上来：“军师，侯爷不在。”
　　崔亮微笑道：“相爷有伤，你们也不劝着点。”
　　安潞叹道：“安大哥下葬，侯爷伤心，谁敢多言？他让我们先回，一个人守在坟前，后来弟兄们再去找他，不见人影，不知去哪里了。宁将军说侯爷可能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崔亮点头道：“也是，相爷胸中积郁难解，一个人静静有好处。”
　　他转到中军大帐后面，将先前那名昏迷的哨兵悄悄拖入自己的帐中。又挂念着河西渠边的防务，转身向桥头走去。刚走几步，遥见江慈先前居住的小帐似有烛光，他轻“咦”一声，默然片刻，拂了拂衣襟，走过去，轻轻撩开帐帘。
　　烛光下，裴琰倏然回头，面上闪过失望之色，转而微笑道：“子明回来得倒快。”
　　崔亮也是微笑，走入帐中，环顾一下帐内，淡淡道：“小慈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裴琰左肩伤口一阵疼痛，却仍微笑道：“子明送小慈走，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送送她，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也有些舍不得。”
　　崔亮叹了口气：“唉，她肩伤好了这么久，本来早就要送她走的，我怕她有闪失，所以才拖到现在。本来要去向相爷辞行，小慈知道今天安澄下葬，说怕打扰相爷，让我代她向相爷告罪。”
　　裴琰勉强一笑：“何罪之有？我本来就答应子明，待她伤好，要送她回去的。”
　　崔亮笑道：“是啊，我也说让相爷派人送她回去，可小慈说现在前线缺人手，就不劳烦相爷了。”
　　裴琰慢慢道：“她怎么这么客气。”
　　崔亮“啊”了声，道：“相爷，您还是早些歇着吧，我得到前面去。怕桓军玩新花样。”
　　“有劳子明了。”裴琰笑容有些许僵硬。
　　崔亮一笑，出帐而去。
　　裴琰默立帐中，目光掠过地上的草席，慢慢俯身，拾起那本《素问》。书页已被翻得有些折皱，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素问》，气血上涌，低咳数声。
　　作者有话要说：要出门远行，故提前更新。 
　　九二、点滴在心
　　巍巍京城，九阙皇宫。
　　延晖殿中，关于“摊丁法”的争议已进行了大半日。庄王的后背早已湿了一大块，觉得自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自“摊丁法”实施以来，遭到世家及各名门望族的强烈抵制。虽然国难当头，这些贵族世家们不便明着反对，但也是绝不愿乖乖配合的。各户田产数、人丁奴仆数迟迟统计不出，该缴上来的银子一分不见，他这个负责的王爷急得焦头烂额，心里还挂念着远在河西、面临战火威胁的舅族，一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
　　殿内仍在推诿争吵，皇帝的面容早已沉得如殿外的暮色，内侍们在点燃巨烛时，手都有些战战兢兢。
　　太子抬头看了看皇帝的面色，满面忧切，静王平静地站于一边，并不多话，董学士和上个月返京入内阁的震北侯裴子放也都保持着沉默。
　　此次殿会是大朝会，因为要落实“摊丁法”，京城凡五品以上官员、王公贵族都需参加，包括很多闲散的贵族王侯。各人为了少缴税银，绞尽脑汁逃避推诿，到后来为了相互攻击对方，又扯出许多见不得光的丑事，皇帝坐在宝座上，手都隐隐有些颤抖。
　　九重宫门处，传来三声急促的铜钟声。殿内诸人齐齐惊悚抬头，未说完的，话也堵在了喉间。再过片刻，铃声由远而近，不多时便到了殿外的白玉石台阶处。
　　姜远带着两人奔入殿内，那二人扑倒于地。陶内侍早奔下台阶，从一人手中拿过军情急报，又急速奔上銮台，奉给皇帝。
　　皇帝自铜钟响起时便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打开军情急报低头细看，那上面的黑字还是让他眼前眩晕，体内真气不受控制乱窜，一股腥甜涌至喉头，他颤抖着运气，压了又压，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软软地倒在了宝座上。
　　他手中的军情急报，“啪”的一声，掉落在织满“九龙图”的锦毡上。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还是董学士和裴子放反应迅捷，二人同时将太子和静王一推，太子、静王踉跄着奔上銮台，将皇帝扶起：“父皇！”
　　董学士、裴子放、陶行德随后而上，太子慌不迭叫道：“传太医！”
　　庄王早已面色苍白，一片混乱中，他缓缓走上銮台，拾起军情急报，视线扫过，面上血色终于褪尽，双足一软，跌坐在锦毡上。
　　由于皇帝是习武之身，众臣恐其是“走火入魔”，不敢挪动。直至太医赶到，扎针护住心脉后，方小心翼翼将龙体抬至内阁。
　　此时，皇帝早已双目紧闭，面上如笼了一层黑雾，气息若有若无。董学士和裴子放等人一面命太医继续施针用药，一面命姜远迅速关闭宫门，所有文武百官均需留在大殿内，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交谈。
　　首正张太医率着一大群太医围在皇帝身边，额头汗珠涔涔而下，太子急得在旁大声呵斥，董学士将其请了出去。
　　不多时，二人又进来，太子稍稍恢复镇定，张太医过来：“太子。”
　　太子见他欲言又止，急道：“快说！”
　　陶行德也将庄王扶了过来，张太医看了一下阁内，董学士便命其余太医退了出去，阁内仅留太子、庄王、静王、董学士、裴子放及陶行德等人。
　　董学士镇定道：“张太医就直说吧。”
　　“是。”张太医不自禁地抹了把汗，道：“圣上急怒攻心，岔了真气，所以晕了过去。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
　　庄王上去踹了他一脚：“是什么？！快说！”
　　“是，是―――”张太医终道：“是圣上以往所服丹药，火毒寒毒太重，夹在一起，日积月累，只怕―――”
　　“只怕怎样？！”静王厉声道。
　　张太医向太子跪下，连连磕头。董学士叹了声，道：“张太医起来。”
　　待张太医站起，董学士和声道：“能不能用药？”
　　张太医不语，董学士与裴子放同时会意，望向太子。太子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又拿眼去瞅静王、庄王，三人眼神交汇，同时一闪。太子转头，见董学士微微点头，终道：“张太医，你尽管用药，本宫赦你无罪。”
　　张太医松了口气，又道：“圣上现在经脉闭塞，药石难进，得有内家高手助臣一臂之力才行。”
　　众人齐齐望向裴子放，裴子放向太子行礼。太子上前，双手将他挽起，语带哽咽：“裴叔叔，一切有劳您了。”
　　华朝承熹五年五月初一，河西失守战报传入京城，皇帝急怒攻心，昏倒在延晖殿，太医连日用药，仍不醒人事，病重不起。
　　河西府失守、高国舅殉国消息传入后宫，高贵妃当场晕厥，醒来后汤米不进。
　　经内阁紧急商议，皇帝病重期间，暂由太子监国，后宫暂由静王生母文贵妃摄理。
　　为向上天祈福，保佑圣上龙体早日康复，也为求前线将士能反败为胜，将桓军拒于河西平原，太子下诏，大赦天下。
　　河西府失守，京城告危，经内阁商议，太子下诏，急调苍平府肃海侯三万水师沿潇水河西进，护卫京师，小镜河以南三万人马回撤到京畿以北，另从瓮州、罗梧府、洪州等地紧急征兵，北上支援长风骑。
　　河西府失守，华朝朝野震动，由河西平原南下逃避兵难的百姓大量涌入京畿，米价暴涨，粮食短缺，潇水平原十二州府世家贵族悄然南撤。内阁与太子商议后，任命德高望重的谈铉谈大学士为三司使，主理安抚难民事宜，“第一皇商”容氏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开仓放粮，平抑米价，并带头捐出财物，以作军饷。在容氏的带动下，京城富户纷纷捐钱捐物，军粮不断运往前线，民心渐趋稳定。
　　夜风中，马蹄声由急而缓，终转为慢慢的“踢跶”声。
　　江慈不再策马，任马儿信步向前，那清脆的踏蹄之声，伴着原野间的蛙鸣声，让她的心无法平静。
　　马儿仿似也听到她心底深处、那声郁然低迴的叹息，在一处草丛边停了下来。
　　江慈愣怔片刻，抚了抚马儿的鬃毛，低低道：“你也不想走吗？”
　　马儿喷鼻而应，低头吃草，江慈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
　　夜雾，浅浮在原野上，宛如她心头那一层轻纱，想轻轻揭开，却又怕去面对。
　　帐内，烛火渐渐燃到尽头，裴琰却仍是默立。
　　帐外，传来一阵阵蟋蟀声，夹杂着，越来越近、轻柔的脚步声。
　　裴琰猛然回头，江慈挑帘而入，抬头见到裴琰，往后退了一小步，旋即停住，静默片刻，平静道：“相爷，您怎么在这里？”
　　裴琰盯着她，纹丝不动地站着。良久，方淡淡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慈一阵沉默，又慢慢走至帐角，将先前套在外面那哨兵的军衣脱下，理了理自己的军衣，并不回头：“不走了。”
　　“为什么？”裴琰凝望着她的背影。
　　江慈转过身，直视裴琰。她清澈如水的眼眸闪得他微眯了一下眼睛，耳边听到她坦然的声音：“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决定回来，不走了。”
　　裴琰默然无语地望着江慈，江慈笑了笑，道：“相爷，您有伤，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去医帐，凌军医他们实在是忙不过来。”说着转身便走。
　　裴琰却是一阵急咳，江慈脚步顿了顿，听到身后之人咳嗽声越来越烈，终回转身，扶住裴琰。
　　裴琰咳罢，直视着她，缓缓道：“你想做军医？”
　　“―――是。”
　　裴琰嘴角微扯：“既要做军医，那我这个主帅的药，为何现在还没煎好？”
　　江慈“啊”了声：“小天他们没有―――”
　　裴琰冷冷道：“你想留在我长风骑做军医，就得听主帅的命令。去，把药炉端来，就在这里煎药，煎好了，我就在这里喝。”
　　江慈只得到医帐端了小药炉过来，凌军医知她身份特殊，只是看了看她，也未多问。
　　江慈将药倒入药罐内，放到药炉上。裴琰在草席上盘腿坐落，静静凝望着她的侧影，忽用手拍了拍身边。江慈垂目低首，在他身边坐下。
　　药香，渐渐弥漫帐内。
　　裴琰长久地沉默之后，忽然开口，似是苦笑了一声：“安――澄，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正在喝药。”
　　江慈听到“安澄”二字，想起那日，裴琰抱着安澄尸身、仰天而泣的情形，暗叹一声，低声道：“相爷，请您节哀。”
　　裴琰却似陷入了回忆之中，他望着药罐上腾腾而起的雾气，眼神有些迷蒙：“我从两岁起，便洗筋伐髓，经常浸泡在宝清泉和各式各样的药水中，每天还要喝很多苦到极点的药。直到七岁时，真气小成，才没有再喝药。”
　　江慈想起相府寿宴之夜、宝清泉疗伤之夜，他所说过的话，无言相劝。
　　“安澄和我同岁，还比我大上几个月。我记得很清楚，裴管家那天将他带到宝清泉，我正在喝药。这小子，以为我是个病胚子，又仗着一直在南安府和一帮孤儿打架斗狠，以为自己有两下子，颇有些瞧我不起。”裴琰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而笑。
　　江慈早知他幼年便是个厉害角色，也忍不住微笑：“相爷用了什么法子，安，安大哥肯定吃了个大亏。”
　　裴琰想起当年在宝清泉，那个被自己整治得死去活来的小子，笑容逐渐僵住，语调也有些苦涩：“没什么，就只是，让他认我做老大，唯我之命是从而已。”
　　江慈自入相府，和安澄也是经常见面。以前一直觉他就是大闸蟹的一条蟹爪，恨不得将其斩断了方才泄愤。但那日在战场上见他那般惨烈死去，知道正是因为他率死士力挡桓军，才保住了另外三万人的性命，没有让桓军长驱南下，心中对他印象大为改观，深为敬重，不由叹道：“安大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是啊。”裴琰微微仰头，这几日来，他胸中积郁，伤痛和自责之情无法排解，这刻仿佛要一吐为快：“这十八年来，他一直跟着我，从未违抗过我的命令。我有时练功练得苦闷，还要拿他揍上几拳，他也只是咬牙忍着。我和玉德，有时偷溜下山，去南安府游逛吃花酒，他和许隽，便装扮成我们的样子，留在碧芜草堂。有一次，被，被母亲发现了，将他们关在冰窖中，快冻僵了，我和玉德跪晕过去，才被放出来。”
　　今日下葬那人的音容笑貌宛如就在眼前，但同时闪现的，还有那箭洞累累的血衣。裴琰眉宇间伤痛渐浓，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回忆什么，但话语有些零乱，有时说着带安澄上阵杀敌的事，有时又一下跳回到十三四岁的少年时光。
　　江慈知他积郁难解，只是默默听着，也不接话。
　　药香愈发浓烈，江慈站起，在药炉内添了把火。裴琰凝望着那火苗，愣怔良久，忽唤道：“小慈。”
　　江慈迟疑了一下，轻声应道：“嗯。”
　　裴琰伸手，要将右腿绑腿解开。江慈见他左臂有些不便，跪于他身前，轻手解开绑带。裴琰将裤脚向上拉起，江慈看得清楚，他右膝右下方约一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疤痕，中间似被剜去了一块，触目惊心。
　　裴琰轻抚着那疤痕，喉内郁结：“那一年，麒麟山血战桓军，我带着两万人负责将五万敌军拖在关隘处，当时桓军的统领是步道源。我那时年轻气盛，仗着轻功，从关隘上扑下，斩杀步道源，又在安澄的配合下，攀回关隘，却被步道源的副将一箭射中这里。
　　“我一时托大，又忙于指挥战事，便没注意到箭尖涂了毒，待血战两日，将那五万人尽歼于麒麟山，才发现毒素逐渐扩散，我也陷入昏迷之中。
　　“当时战场上连草药都寻不到，安澄将这块坏死的肉剜去，用嘴给我吸毒，我才保得一命。他却整整昏迷了三个月，直至我寻来良药，方才醒转。”
　　他话语越来越低，江慈仰头间看得清楚，他以往清亮的双眸，似笼上了一层薄雾。
　　江慈默默地替他将裤腿放下，又将绑腿重新扎好，坐回原处，低声道：“相爷，人死不能复生。安大哥死在战场上，又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他在天有灵，见到相爷这样，心中也会不安的。”
　　裴琰却愈发难受，低咳数声。咳罢，低声道：“他本来，可以不这样离开的，都是我的错。”
　　江慈听他言中满是痛悔之意，侧头看向他。裴琰呆呆望着药炉内腾腾的小火苗，轻声道：“如果，如果不是我一意要借刀杀人，消耗高氏的实力，他们就不用退到青茅谷；如果不是我太过自信，轻视了宇文景伦，也轻视了他身边的那个人，便不会这么托大，在牛鼻山多耗了些时日，他也不用―――”
　　江慈自识裴琰以来，除了那次相府寿宴他醉酒失态，见惯了他自信满满、狠辣冷漠、恣意从容的样子，从未见过这般自责和痛悔的他，却也无从劝起，半晌方说了一句：“相爷，别怪我说得直，若是再回到一个月前，你还是会这样做。”
　　裴琰愣了一下，沉默良久，微微点头：“是，再回到一个月前，我还是会先赶去牛鼻山，还是会借刀杀人，灭了河西高氏。只是，不会这么托大，必会做出妥当的安排。”
　　“可是相爷，这世上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后悔药。”
　　裴琰叹了一声：“是啊，现在后悔也是没有用的。当初真是想不到，宇文景伦会这般厉害，桓军也绝非擅勇之流。”
　　江慈低声道：“相爷，这世上，不是任何事、任何人，都在你掌控之中的。”
　　裴琰苦笑着望向她：“你这是讽刺我，还是劝慰我？”
　　江慈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我只是说实话而已，相爷不爱听，不听便是。”
　　裴琰却忽然大笑：“是，你说的是大实话。包括子明，包括三郎，甚至连你，都不是我能掌控的。”
　　江慈也不接话，起身看了看，见药煎得正好，便欲端下药罐，却被烫了一下，急忙缩手。
　　裴琰过来，皱眉道：“还是这么毛燥！”伸手要握住她的双手。
　　江慈急忙退后两步，裴琰的手便凝在了半空。
　　裴琰有些尴尬，坐回原处。江慈用军衣将手包住，拎下药罐，将药缓缓倒入碗内，待药不再滚烫，端给裴琰。
　　裴琰看了看她，一饮而尽，沉默片刻，忽道：“你还得给我换药，针灸。”
　　江慈道：“还是让崔大哥帮您―――”
　　“子明是军师，要管着前线的防务。怎么？你学了这么久，连针灸都不会？我长风骑可不收这样的军医。”裴琰冷声道。
　　江慈无奈，只得又到医帐将草药捣好，拎着药箱回到帐内。
　　裴琰只是坐着不动，江慈上前，替他将上衫脱下，裴琰的右臂微微一动，江慈向后缩了缩。
　　裴琰眼中锋芒一闪，紧盯着她，缓缓道：“你－怕－我？”
　　江慈慢慢恢复镇定，熟练地替裴琰换药上药，又取来银针，找准穴位，一一扎针。扎罢，下定决心，抬头直视裴琰，话语极为平静：“相爷，我既决定回来，自不会再怕你将我杀了灭口。你和三爷，都是要做大事的人，我江慈没什么能力，却也有我认为值得的事情要做。相爷若是觉得长风骑可以多个药童或军医，便将我留下，若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又怕我泄露什么，就将我杀了，你也不必再派人监视我。长风卫的大哥们，应该上战场杀敌，而不是监视我这个没用的人。”
　　她澄澈的双眸盯着裴琰，似要将他的表情毫无遗漏地收入眼中。
　　裴琰面上闪过恼怒之色，呼吸渐重。他长久凝望着江慈，忽觉眼前这个淡定从容的她，与以往那个得趣的小玩意大不相同。他与她对望良久，终缓缓开口：“从明天起，你就负责为我疗伤，不得懈怠。”
　　江慈一口冷气悄无声息吸入胸膛，目光慢慢自裴琰面上收回，低头望着身前的黄土，半晌方应了一声：“是。”
　　“还有。”裴琰顿了顿，道：“你就负责为我一人疗伤，其余的伤兵，你不用管。”
　　江慈想了想，摇头道：“不行。”
　　裴琰恼道：“你不听从主帅命令？”
　　江慈微微一笑：“素闻相爷爱兵如子，眼下医帐人手不足，我若是只为相爷一人疗伤，传了出去，岂不坏了相爷一片爱子之心？！”
　　裴琰目光闪烁，许久方道：“也行。你忙你的，但我帅帐有传，你便得到。”
　　江慈平静道：“多谢相爷。”
　　一刻钟满，她将银针一一取下，裴琰还是坐着不动，她又轻轻替他将衣衫披上，见他还是不动，只得跪于他身前，替他将衣衫结带系好。
　　她低首间，神情恬静如水，裴琰忽想起去冬，她坐在碧芜草堂的大树下，仰头接着瓜子的情形，右手微微一动，却终没有伸出去。
　　江慈系好结带，轻声道：“相爷，您早些回去歇着吧。您早日将伤养好，长风骑才能早日将桓军赶回去。”
　　裴琰再看了她片刻，默然起身，见他走至帐门口，江慈忍不住唤了声：“相爷。”
　　裴琰脚步顿住，却不回头。
　　江慈犹豫了一下，道：“多谢相爷，让我留下来。”
　　裴琰回首，微微而笑：“我长风骑，不介意多一个女军医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停了停，又道：“看你面色，几日未曾睡好，今日就早些歇着吧。”他再看了看她，出帐而去。
　　裴琰远去，江慈静默片刻，赶到医帐。
　　已近子夜，帐内仍是一片忙碌，江慈将药罐放到药炉上，又去帮伤员换药。眼见有几人伤口疼痛，凌军医等人又忙不过来，她试着用崔亮所教，寻到相关穴位扎针，倒也颇为见效。
　　待药煎好，她又将草药捣成糊，准备好一切，走向卫昭军帐。
　　宗晟见她过来，挑起帐帘，微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江慈笑了笑，走进帐内，见卫昭正闭目运气，不敢惊扰，默立一旁。
　　卫昭悠悠吐出一口长气，睁开眼，上下看了江慈几眼，扬了扬下巴。江慈将药端上，卫昭饮尽，轻描淡写道：“倒还记得给我送药。”
　　江慈双颊不禁一红，低声道：“以后不会这么晚了。”
　　她打开药箱，卫昭到席上躺下，眼神微斜，注视江慈良久，忽道：“为什么回来？”
　　江慈手一抖，针便扎得偏了些。卫昭吸了口凉气，江慈急忙拔出银针，见有鲜血渗出，又回头到药箱中找纱布。卫昭讽道：“你还得多向崔解元学习学习。”
　　江慈按住针口，见卫昭似讥似笑，别过脸去，半晌，轻声道：“三爷，以后，你不用再派人保护我。”
　　“好。”卫昭回答得极为干脆。又不耐道：“行了。”
　　江慈慌不迭地松手，平定心神，找准穴位，扎下银针。她再抬头望向卫昭，正容道：“我还要谢过三爷，宝璃塔内救--命--之--恩。”说完视线凝在卫昭面上。
　　卫昭与她对望片刻，淡淡而笑：“不用谢我，你救过我族人，我自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江慈轻呼出一口气，微微笑了笑。卫昭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忽然伸手，一股真气自江慈脉间传入。她在席前慢慢坐下，任卫昭握着自己的手腕，任他的真气，丝丝传入自己体内，驱去多日来的疲劳与艰辛。
　　九三、旧痕新恨
　　作者有话要说：将文小修了一下，说明如下：
　　1、第39章吃瓜子情节、第54章安裴对话、第74章送狐裘情节、第75章宝璃塔相会，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涉及到女主的感情变化，原先写得不甚明了，现加强了一些描述，前后对应；
　　2、对于大家意见较大的无女主心理描述，在相关章节添加了一些，一句或几句，具体在下列章节：69、73、75、76、79、80、89章；
　　3、对91、92章进行了一定的修改。
　　有兴趣者可回头再看，无兴趣者可直接从本章续看。　　江慈体内微弱的内力被卫昭输入的真气激得流转加快，渐感回复精神，面色也不再那么苍白，柔声道：“我好多了，三爷，您还是自己运功疗伤，别再为我耗费真气。”
　　卫昭缓缓收回右手，神色似有些不屑：“既要回来做军医，就别象个病秧子！”
　　江慈不服，忽然将卫昭腿上银针用力一拔，卫昭倏然坐起，怒道：“你―――”
　　江慈晃了晃手中银针，笑道：“够时间了，卫大人。”
　　卫昭也不说话，用力将银针一一拔出，掷给江慈。江慈见有些针眼处还有鲜血渗出，正待俯身，卫昭却将她轻轻推开，淡淡道：“很晚了，你回去歇着吧，别再去医帐。”
　　江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收拾好东西，道：“三爷早些歇着，我明早再过来。”
　　“好。”卫昭脱口而出，迅即将眼合上。听到她脚步声远去，似还与宗晟打了声招呼，才又慢慢睁眼。他望着帐顶，手轻抚着右腿，忽然眉间闪过一丝恨意，右掌劈空击出，将帐顶一只甲虫，击落下来。
　　天上浓云蔽月，过了子时，桓军忽又发起了一次总攻。桓军此次攻击耍了些花招，以一部分兵力假装攻击镇波桥，而主力则试图在镇波桥以东约三里地伺机突袭。幸得崔亮早有准备，安排妥当，长风骑骑兵调动及时，一番血战，方将桓军主力逼了回去。
　　喊杀声逐渐淡去，崔亮遥观桓军主力井井有条地撤退，知今夜已安然度过，再叮嘱了陈安几句，策马回到镇波桥。夜深露重，蛙鸣阵阵，他负手立于河西渠边，遥望对岸桓军军营，悠悠叹了口气。
　　宁剑瑜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思念意中人了？”
　　崔亮回首，微笑道：“剑瑜少年成名，白袍银枪，威震边关，我在京城就听说，成郡的世家小姐们，为见剑瑜一面，不惜夜探军营，可有此事？”
　　宁剑瑜尴尬地“嘿嘿”两声，崔亮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了许多，又将目光投向对面，微微而笑。
　　宁剑瑜看得清楚，唤道：“子明。”
　　崔亮微笑道：“咱们再挺住几天，就差不多了。”
　　宁剑瑜不解，崔亮转身，道：“今晚算是熬过去了，剑瑜放心回去休息，我也得去睡个好觉。”
　　宁剑瑜忙追上他，二人边说边行。崔亮说笑间忽“咦”了声，停住脚步，满面诧异之色。宁剑瑜顺着他目光望去，正见江慈从卫昭帐中出来，还拎着药箱和药罐。
　　江慈走出几步，与崔亮眼神相触，赧然低头，旋即又抬头，笑道：“崔大哥，宁将军，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宁剑瑜笑着点了点头：“小慈也还没休息啊。”
　　江慈自二人身边走过，崔亮拍了拍宁剑瑜的肩：“剑瑜，你先回去。”他追上江慈，二人走到较僻静的地方，崔亮沉声道：“怎么回事？”
　　江慈仰头望着他，目光澄澈，话语平静坦然：“崔大哥，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灯光下，崔亮隐见江慈面颊闪过一抹晕红，眉间担忧愈浓。
　　江慈在他的凝视下移开目光，望向医帐方向，低声道：“崔大哥既用心授了我医术，我便想留在这里，尽微薄之力。”
　　崔亮心中暗叹，轻声道：“有没有见到相爷？”
　　“见过了，相爷允我留下。”江慈绽出笑容，面上也有了些神彩：“崔大哥，是我自己选择回来的，您以后，不必再顾着我。” 
　　崔亮沉默良久，忽然微笑：“既是如此，咱们就一起留下，崔大哥从今天起，要正式将医术传授给你。”
　　江慈大喜，却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崔亮拍了拍她的头顶，二人相视而笑。
　　江慈忽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笑道：“那我要不要叫您师父？”
　　崔亮苦笑道：“难道我很老吗？”
　　“不老不老。”江慈忙道：“崔解元风华正茂，少年英才，正是―――”见崔亮伸手欲弹，笑着跑了开去。
　　裴琰第二日起得极早，崔亮与宁剑瑜巡视过前线，也早早过来。宁剑瑜汇报完军情后，三人一起用过早饭，裴琰唤安潞进帐，道：“去请卫大人。”
　　片刻后，卫昭缓步而入，裴琰起身相迎，笑道：“三郎可好些？”
　　“皮肉之伤，有劳挂念。”卫昭淡然一笑。
　　宁剑瑜忽然大步上前，向卫昭深深一揖。卫昭侧身避过，浅笑道：“宁将军多礼，卫昭愧不敢当。”
　　宁剑瑜却再转到卫昭身前，深揖下去，卫昭微微皱眉，袍袖一卷，将他扶起。
　　见卫昭有些不耐，崔亮忙上来道：“卫大人请坐。”
　　宁剑瑜仍直视卫昭，俊面肃然，诚恳道：“剑瑜知卫大人不喜这些虚礼，但剑瑜感激之心，却是绝无虚假。”
　　卫昭在裴琰身边坐下，低头缓缓理好素袍，慢条斯理道：“少君爱虚礼，带出来的人也这般不爽快！”
　　裴琰哈哈大笑，笑罢，叹道：“那日若非三郎相救―――”
　　卫昭摆了摆手，裴琰摇头，话锋一转，道：“总之，一切是我这个主帅之过。对敌估计不足，遇事慌了手脚，贻误战机，感情用事，错都在我。好在大家齐心，共度难关，真是裴琰之大幸！”
　　田策进帐，裴琰道：“你详细说说，青茅谷到底是怎么失守的？”
　　田策细细禀来，当日桓军假装强攻，长风骑退至山谷，以诱桓军入箭阵。桓军却忽以穿着藤甲衣的骑兵迅速冲过山谷，那藤甲衣竟能挡住强弩之箭；安澄急切下带了两万人去追，后边桓军主力冲来，忽也手持和长风骑一样的强弩，长风骑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边战边退，军营被烧，拼死抵抗，仍被逼回河西府。来不及关上城门，桓军主力骑军赶到，河西府终告失守。
　　田策又命人去自己帐中取来藤甲衣和从桓军手中抢来的强弩，崔亮接过细看，低叹一声，并不说话。
　　裴琰看了看他，转向宁剑瑜道：“人派出去没有？”
　　“前日便派出去了，估计桓军已攻破了晶州和寒州，我让他们走山路，通知童敏，镇着陇州，防着牛鼻山，不要贸然过来。”
　　田策道：“侯爷，童敏那几万人过不来，梅林渡若被桓军卡着，小镜河以南那三万人要走祈山的话，也不是短时间能够赶到的，咱们人手可有些不足。”
　　裴琰缓缓道：“我想过了，看似我们现在是陷入被动和困境，其实，桓军被我们这么一阻，止步于河西渠，也到了强弩之末。”
　　崔亮面色恢复平静，点头道：“是，桓军接连攻破回雁关、青茅谷、河西府，多场激战，伤了元气，战线又拉得过长，被咱们这么拼死一阻，士气受挫，从这几日攻势来看，有渐转拉锯进而稳守的迹象。”
　　“嗯。”裴琰道：“子明分析得对，桓军越深入，所占州府越多，兵力就越不足，粮草也必是个大问题。他们如果要从国内再调兵来，不是短时间能够办到的。这里不能和我们死拼，必会采取稳守战术，待援兵到了再强攻。”
　　“所以，咱们只要能守过这几天，就有至少一个月的缓冲时间。”田策点头道。
　　卫昭浅笑：“一个月后呢？等桓军的援兵到了，再和他们死拼？”
　　裴琰冷笑一声：“只要咱们熬过这几天，他宇文景伦想守，我就偏不让他守，他可以趁我未到攻下河西府，我也可以在他援兵未到时，拿回河西府！”
　　五人又商议良久，仍决定按崔亮这几日的布防策略，宁剑瑜、田策与崔亮自去桥头和沟渠沿线。
　　见三人出帐，裴琰起身，替卫昭斟了杯茶，微笑道：“军情估计是前晚进的宫，不知皇上会有何旨意。”
　　卫昭思索须臾，道：“京畿剩下的那几个营，是绝不会再往北调的了。玉间府的也不好动，肃海侯那里主要是水师，我估计，皇上真要调兵来，只会从洪州一带调人马来。”
　　“若果如此，倒还好办，宣远侯何振文向来与我交好，我又救过他一命，没太大问题。”
　　卫昭点头道：“关键咱们得熬过这几天，等援军到了，用来作奇兵，说不定，便可以收回河西府。”
　　裴琰微笑道：“三郎果然是我的知己。”他喝了口茶，直视卫昭：“三郎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声多谢。”
　　卫昭凤眼微斜，看了裴琰一眼。又低下头去，拂了拂衣袍，悠悠道：“咱们那局棋，可还没有下完。你若死了，谁来陪我下棋？！”
　　裴琰笑道：“三郎有此雅兴，裴琰自会奉陪到底！”
　　“周大哥早！”帐外传来江慈与长风卫打招呼的声音，清脆而欢快。
　　卫昭起身，淡淡道：“少君多休息，我先告辞！”
　　“一切有劳三郎了。”裴琰微微欠身，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卫昭与进来的江慈擦肩而过，神色漠然，出帐而去。
　　江慈向裴琰行了一礼，裴琰接过药碗，看了看她的面色，微微皱眉：“昨晚又去医帐了？吃过早饭没有？”
　　江慈不答，只是笑了笑，熟练地替裴琰换药针灸。裴琰忽唤了声，周密进来，裴琰道：“叫人再送一份早饭过来。”
　　江慈也不推辞，待饭送到，狼吞虎咽吃完，又过来替裴琰拔针。正要转身，裴琰道：“你坐下。”
　　“相爷还有何吩咐？医帐那边忙不过来，我得赶紧回去。”
　　裴琰一时噎住，忽将左臂一伸，道：“你是不是针错了穴位？好象有些疼。”
　　江慈过来细看，疑道：“没错啊，怎么会疼起来了？”
　　裴琰吸了口冷气，皱眉道：“好象越来越疼了。”
　　江慈也着了急，道：“我去找崔大哥来看看。”
　　裴琰一把将她拉住：“子明去了桥头，现在正打得凶，你叫他做什么？”
　　江慈欲去医帐找凌军医过来，又想起三个军医此刻都在给重伤兵疗伤，正犹豫间，裴琰冷声道：“什么都要问人、求人，你不会自己看医书吗？”
　　江慈得他一言提醒，忙从药箱底部的格子中找出医书细看。裴琰慢慢收回左臂，细细审视着她，忽笑道：“其实，我小时候也不爱看书。”
　　江慈翻到穴位注解一页，随口道：“相爷说笑。”
　　“是真的。只要母亲看得不严，我就带着安澄他们上山打猎，十岁时便打到过猛虎。那虎皮，现在还在长风山庄的地窖中。”
　　江慈听到“安澄”二字，愣了一下，旋即平静道：“相爷天纵奇才，真要学什么，只要用心，必是很快就学会的。”
　　裴琰却来了兴致，讲起在宝林山打虎捕猎的趣事，只是不可避免地提起安澄，未免有些黯然。
　　江慈知他仍有些积郁，想起医书上所载，似这等积郁于胸之人，需得好生劝导，排解其忧思，便边看医书，边和他闲聊，待裴琰讲完，她将书一合，正容道：“穴位没认错，看来是相爷的伤势有所好转，伤口正在愈合所引起的痛痒感，相爷可觉疼痛中有些麻痒？”
　　裴琰点头道：“正是。”
　　“这就对了。”江慈微笑道：“相爷不愧内家高手，伤了锁骨，还能好这么快。看来可以减减药的份量和针灸的次数了。”
　　裴琰一愣，江慈已收拾好药箱，道：“相爷有所好转的话，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可别象以前，装伤装习惯了，当心闷出别的毛病来。”说着也不看裴琰，转身出帐。
　　裴琰微微摇头，笑了笑，走出营帐，远远望着江慈身影消失，又仰望碧空浮云，深深呼吸。转向安潞等人笑道：“走，咱们去桥头看看。”
　　和风丽阳中，裴琰带着长风卫到镇波桥头和河西渠巡视了一番。见侯爷带伤亲临前线，将士们士气高涨，防守的紧张与疲惫也似一扫而空。陈安更是高兴得一下拉开百石巨弓，连射数箭，将沟渠对面的桓军射了个人仰马翻。长风骑趁机吹响号角，擂起战鼓，声势喧天，桓军的气势便弱了许多，这日攻势也有所缓和。
　　果如崔亮所料，接下来数日，桓军攻势有所减弱，长风骑熬过最艰难的时日，一直笼罩在军营的沉痛气氛也悄然散去。
　　裴琰伤势有所好转，每日忙着调度人马、草粮，与崔亮等人商议布防及预布反攻事宜，只是左肩仍时有隐痛，总是派人传江慈过去替他针灸。二人话语也渐多，倒是裴琰讲得多些，江慈多数时候默默听着。裴琰还是会经常提及安澄，但情绪明显好转，没有了以前的抑郁，江慈便知他已逐渐从战败的伤痛中走出。
　　卫昭的腿伤倒好得极快，数日后便行动如常，但江慈仍每日过去，卫昭也任由她针灸。江慈对他用药针灸后的感觉问得极细，卫昭也极耐心，有问必答，但除此之外，很少与江慈说话。江慈揽过为他洗衣等事，他也只是淡淡应着，并不推却。
　　崔亮再将数本医书给了江慈，闲暇时便到医帐，亲自传授，有时讲到妙处，凌军医等人也听得入神，“崔军师”之名更是威震长风骑。
　　这日入夜时分，忽下起了暴雨。江慈正在中军大帐和裴琰说话，听得外面下起了大雨，“唉呀”一声，起身就跑。
　　裴琰慢慢踱到帐门口，安潞以为他要去桥头，替他将雨蓑披上。裴琰却只是默立，遥见江慈手忙脚乱，将晾在帐篷边的衣衫收入帐中，不多时，又见她抱着卫昭的白袍在雨中一溜小跑，奔入不远处的卫昭帐中。
　　裴琰望着白茫茫雨雾，默然良久，方转身入帐。他坐于桌前，长久凝望着她的药箱，忽觉有些口干，茫然伸手，去握桌上的茶壶，却握了个空。
　　他摇了摇头，手再探前，执起茶壶，慢慢倒水入茶盏。淡青的茶水在空中划过，“哗哗”注入天青色茶杯之中，压过了帐外暴烈的雨声。
　　见江慈直冲进来，卫昭修眉微皱，却不说话。
　　江慈将抱在胸前的素袍展开看了看，笑道：“还好收得快，没怎么湿。”将素袍搭在椅背上。
　　卫昭过来，低头静静地看着她，江慈被他晶亮的眼神看得垂下头去。卫昭却忽伸手，将她的军帽取下。
　　江慈这才发觉军帽已被雨淋湿，头发也沁了些雨水，半湿半干，索性解散，正用手梳理乌发之时，一只修长白晳的手递过来一把木梳。
　　江慈接过木梳，卫昭不再看她，依然坐回椅中看书。
　　江慈将长发梳顺，待发干了些，又重新束好，忽想起往事，笑道：“三爷，您得赔我一样东西。”
　　卫昭淡淡应道：“好，以后赔给你便是。”
　　江慈大奇，趴在案边，抬头望着卫昭：“我还没说，三爷怎么知道要赔什么？”
　　卫昭依旧低头看书，话语极轻极平静：“你想要什么样的簪子？等收回河西府，自己去买，算在我帐上。”
　　江慈错愕，猛然间发觉手中的木梳有些眼熟，再一细看，竟是当日自己在卫府桃园居住时，用过的那把小木梳。
　　她再抬头，正瞄向她的卫昭迅速将目光移开，转过身去。
　　暴雨打在帐顶，“啪啪”巨响，帐内的烛火也有些昏暗。江慈却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耳后似有些微红，隐约听到他的呼吸声渐转沉重。她忽觉心跳加快，手中的木梳也似有些灼人。
　　卫昭手中的书册，长久都没有翻动，薄薄的一册书却如一块大石般沉重，正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帐外忽传来宗晟急促的声音：“大人，易爷到了。”
　　卫昭悚然一惊，旋即恢复镇静，冷声道：“易五进来，你退下。”又望向江慈。
　　江慈回过神，忙将军帽戴好，偷偷将木梳笼入袖中。与进来的易五擦肩而过，跑向自己的帐篷。
　　易五浑身湿透，上前行礼：“主子！”
　　“说！”卫昭眼神利如鹰隼，盯着易五。
　　“是。”易五趋近道：“军情入宫，皇上病倒了。”
　　帐外，一道闪电劈过，卫昭倏然站起：“病倒了？！什么病？！”
　　“据太医诊治，是皇上受军情刺激，急怒攻心，以往所服丹药火毒寒毒合并发作。小的从京城出来时，皇上还是昏迷未醒，小的打听过了，皇上这回，只怕凶多吉少。”
　　雨，越下越大，卫昭慢慢坐回椅中，木然听着易五所禀京中情况，不发一言。
　　“可曾打听确切？是不是真病？！”待易五说罢，卫昭冷笑着问道。
　　“延晖殿被姜远带人守着，小的以上递主子军情为由，请求见皇上，是太子亲自出来接的军情。听说裴老侯爷一直在里面协助太医为皇上治疗，小的偷偷看了太医院的医档，确实是严重至极的病症，宫中仅余的‘仙鹤草’也用上了，好象并无起色。”
　　“那延晖殿中，现在是哪些人在伺候着？”
　　“是陶内侍带人在侍候着，殿外则是姜远带了光明司卫守着，连文贵妃都进不去。小的向庄王爷去打探，庄王爷正为高国舅伤心着，似是也病倒了，只命人传给小的一句话：是真病了。”
　　“真病了？！”卫昭呵呵一笑，说不出是怨是喜，还是愤怒，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思忖良久，才问道：“这段时间，是不是小北侍寝？”
　　“是，皇上这段时间越来越宠爱小北，倒疏远了阿南他们。”
　　“小北早认了陶内侍为干爹，你让小北去找陶内侍，就说他得知皇上病重，要亲侍汤药，让陶内侍想法子安排他入殿，确认皇上是不是真的病倒，病到何种程度。只让他行事小心些，别让裴子放那老狐狸看出了破绽。”
　　易五点头：“是，主子放心，小北机灵得很，平叔送来的这几个小子中，他最聪明。”
　　卫昭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右手，轻声道：“肃海侯进京了？”
　　“估计是这几日会带着水师到达。”
　　卫昭忖道：“姜远的这个兄长，可不好对付。”
　　“是，肃海侯出了名的端方之人，只是对胞弟稍宠了些。”
　　卫昭道：“我让你送人进姜府，怎样了？”
　　易五低头：“姜远自幼练的童子功，不到二十五岁不得与女子交合，这小子也谨慎的很，一直远离女色。小的换了几种法子，都没办法将她们送进去。还险些露了破绽，美姬服毒自杀了。”
　　卫昭再沉思片刻，道：“姜远绝不象他表面那么简单，皇上当初提他为禁卫军指挥使，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他究竟是哪方的人，我还没想明白。这样，人继续想法子送进去，让光明司咱们的人盯紧他，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随时报给我。”
　　“是，小的会安排的。”
　　卫昭再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易五：“你拿这个回去，庄王必会见你。你只说，河西失守，不是那么简单。小镜河回撤的河西兵，请他想法子稳在京城外沿，将来我定有办法还河西高氏一个公道。”
　　易五接过玉牌，又趋近低声道：“容氏开仓放粮，捐钱捐物，盛爷留了暗件，请示主子，咱们‘同盛行’是不是也照办？”
　　卫昭靠上椅背，沉吟道：“容氏真这么办了？”
　　“是，小的派人盯着相府，容家大老爷五十寿辰，容国夫人回了一趟容府，第二天容氏就宣布开仓放粮，捐纳军饷。”
　　“嗯，你让盛林也捐一部分，只别捐多了，让人瞧出底细来。”
　　“是。盛爷还请示，薛遥的家人，怎么处理？薛遥自尽前，似是留了些东西，盛爷怕会坏事。”
　　卫昭似是有些疲倦，合上双眼，淡淡道：“杀了。”
　　易五趁夜消失在雨幕之中，帐帘落下，涌进一股强风，和着浓浓雨气。卫昭再也控制不住颤栗的身躯，心尖处绞痛加剧，他呼吸渐重，捂住胸口，缓缓跪落于地。雨点打在帐顶的“啪啪”巨响如同一波又一波巨浪，扑天盖地，令他窒息。
　　烛光下，他的俊面有些扭曲，如宝石般生辉的双眸，此刻罩上了一层血腥的红。耳边仿佛又听到了京城里那首脍炙人口的民谣： 
　　“西宫有梧桐，引来凤凰栖；
　　凤凰一点头，晓月舞清风；
　　凤凰二点头，流云卷霞红；
　　凤凰三点头，倾国又倾城；
　　凤兮凤兮，奈何不乐君之容！”
　　卫昭双手不住颤抖，宫人们私下讥唱之《凤栖梧桐》，与落凤滩畔族人吟唱的《凤凰歌》，穿透震天雨声，在他耳边纠缠交结。
　　心底的烙印滚烫难当，他冰冷的的指尖慢慢抚上颈间，陈年伤痕灼痛了他的指尖，也灼红了他的双眸。
　　他猛然拔出腰间匕首，白袍，“嘶”地一声裂至肩头。
　　烛光下，他慢慢侧头，望向锁骨左侧一寸处的啮痕，良久，仰头轻笑，笑声中饱含怨毒与不甘：“你不能这样死，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一人能够拿走！你不是说过吗？这世上只有我一人，才能与你同穴共眠，你怎么能够不等我？！”
　　他眼内愈发殷红，终寒光一闪，匕首割入那道啮痕，鲜血淌下，慢慢洇红了他的素袍。
　　肩头的伤口，竟似有些麻木，心头的烙印，却仍那般锥痛。匕首一分分割下，似要将那啮痕剜去，鲜血涔涔而流，却仍无法让他平静。
　　卫昭抬起头来，正望上先前江慈洗净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袍。他仿佛见到她温柔的目光，如悄然飘过荷塘的月影，又如轻柔流过岩石的山泉。匕首凝住，又“呛”地一声掉落于地。
　　他慢慢伸出手来，但指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件白袍，月影飘过不见，山泉流去无声。
　　卫昭只觉得心头那团腾跃的火，曲结挣扎着，面上渐渐呈现出痛苦绝望的神情。
　　大雨仍在哗哗下着，烛火慢慢熄到尽头，卫昭低头凝望着自己的双手，面上厌恶之色渐浓。烛光最后闪了两下，映得那双手，掠过一团血腥的红，又随着烛火的熄灭，转为幽深的黑暗。
　　帐外，一道闪电劈过，卫昭倏然抬头，他眼中闪过血腥与戾气，猛然跃起，拔出木柱上的长剑，如鬼魅般闪出营帐。
　　大雨倾盆，江慈呆坐于帐中，双手不停摩挲着那把小木梳。
　　那曾于细雨中桃红尽染的桃林，是否结出了满园的果实？那清清溪水中，是否还有鱼儿游动？
　　惊雷震响，江慈跳了起来，披上雨蓑，刚掀开帐帘，便见卫昭的身影在大雨中急掠向镇波桥方向。
　　江慈隐约见他手持利剑，不知发生了何事，担忧下追了上去。
　　宁剑瑜与崔亮披着雨蓑，带着数十人，立于河西渠边观察水位。虽是大雨，长风骑各营仍按崔亮安排，在河西渠边往返穿插巡防。
　　崔亮直起腰，道：“叫将士们不可松懈，这几日实是关键―――”
　　一道白影自二人身后闪过，掠向镇波桥头，宁剑瑜惊呼出声：“卫大人！”
　　卫昭仿若未闻，左手一探，将一名长风骑骑兵揪落下马。他飞身上马，马蹄踏破泥浆，在长风骑的惊呼声中，驰过镇波桥，如一溜青烟驰向对岸。
　　桓军这段时间也是密集兵力布于河西渠北岸，为防长风骑反攻，镇波桥北更是有大量将士驻守。
　　大雨滂沱，桓军依稀见一道白影策马过桥，便有数十人怒喝：“什么人？！”
　　卫昭血脉贲张，眼中愈发腥红，他气贯剑尖，长剑悄无声息割破雨雾，伴着战马前冲之势横扫而过，瞬间将十余人毙于剑下。
　　桓军这才反应过来，警号声震天而起，但卫昭已冲入阵中，令他们无法起箭。他的白袍早已湿透，与长发都紧贴在身上，面目狰狞，如同从地狱孽海中突出的恶灵。他在桓军中如风卷残云，剑尖生出凛冽冰寒的光芒，血光和着这剑光不停闪起落下，桓军一个个头落、肢断、身折―――
　　桓军大哗，多日来与长风骑血战，他们都毫不畏惧，这刻却觉这人如同幽灵鬼魅，挟着死亡的气息于雨夜降临。
　　纷乱中，卫昭一声长啸，杀气如风云怒卷，再毙十余人，眼见大队桓军蜂拥而来。他从马鞍上跃起，在空中一个折腰，疾踏数十名桓军头顶，飘然跃向镇波桥。
　　宁剑瑜看得清楚，一声令下，长风骑急速冲上桥头，盾牌手后箭兵掠阵。那边桓军箭如蝗雨，卫昭身腾半空，长剑拔开箭雨，真气运到极致，虚踏数步，落回长风骑盾牌手阵中。
　　他身形甫落，反手抢过一名箭兵手中强弓。血水，早已将他的衣袍染成了红色，他傲然回头，十余支长箭如流星般射出，支支穿透桓军身体，爆起蓬蓬血雨。
　　他掷下强弓，也不看宁剑瑜和崔亮，大步向营地走去。
　　走出数十步，他脚步微顿，与立于大雨之中的江慈视线相交，眼中杀气逐渐隐去，神情漠然，走入帐中。
　　桓军被卫昭这顿砍杀乱了阵脚，但不久似是有大将赶到，喝住了要攻向镇波桥的士兵，不多时，桓军归于平静。
　　长风骑也训练有素撤了回来，宁剑瑜与崔亮看着卫昭消失在雨中，互望一眼，却谁也没有说话。
　　帐内，卫昭除下被血水染红的衣袍，又轻手拿起江慈洗净的那件白袍，慢慢地披上肩头。
　　帐外，江慈立于大雨之中，良久，默默转身，走向医帐。
　　九四、疑是故人
　　裴琰将密报投入火盆中，看着袅袅青烟，火苗腾起，又转为灰烬，长长透了一口气。
　　宁剑瑜和崔亮进来，待二人除下雨蓑坐定，裴琰道：“准备一下，过几天有一批新兵到，军粮也会到一批，子明先想想如何安排，等这场雨一停，我们就得准备反攻。”
　　宁剑瑜一喜：“朝廷派援兵来了？”
　　裴琰嘴角笑意有些复杂：“皇上病重，现在是太子监国，紧急从瓮州、洪州等地征了两万新兵，加上宣远侯原有的八千人，正紧急北上，估计过几天可以到。”
　　崔亮一愣：“皇上病重？”
　　“是。皇上病得很重，不能理政。”裴琰望向崔亮：“子明，你看看如何安排这新到的两万多人，咱们得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拿回河西府。”
　　宁剑瑜有些兴奋：“咱们被桓军这么逼着打，憋得慌，我正有些手痒。”
　　崔亮垂下眼帘，似是思忖着什么重大的事情，裴琰微笑看着他，也不问话。
　　许久，崔亮方抬起头，坦然望着裴琰，长身一揖。裴琰忙起身将他扶住，叹道：“子明有话就直说，你我之间，无需客套。”
　　崔亮犹豫了一下，宁剑瑜笑道：“我得到前面去巡视，侯爷，我先告退。”
　　待宁剑瑜出帐，崔亮再向裴琰一揖，裴琰坐回椅中，道：“我知子明定有重要事情与我相商，子明直说。”
　　崔亮眼神逐渐明亮，直视裴琰，道：“相爷，我想求您一事。”
　　裴琰微笑：“子明但有所求，我必应允。”
　　“我想求相爷，在我军与桓军决战之前，允我去见一个人。”崔亮平静说来，清澈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黯然。
　　“何人？”
　　崔亮缓缓道：“宇文景伦身边的那个人。”
　　裴琰目光熠然一闪，端起茶杯的手顿住，旋即慢悠悠喝了口茶，道：“子明详说。”
　　崔亮轻叹一声：“相信相爷也曾听说过，我天玄一门，数百年来都是世代单传。”
　　“是，这个我知道。所以鱼大师蒙难后，令师祖假死逃生，让世人都以为鱼大师一门早已失传。当日若非子明认出了那琉璃晶珠，我也不敢相信，鱼大师还有传人在世上。”
　　崔亮叹道：“正因为太师祖之事，师祖恐将来万一有难，师门绝学失传，故他打破我天玄一门数百年来只准收一个徒弟的门规，一共收了两名徒弟。一人是我师父，另一人资质超群，天纵奇才，就是我的师叔，姓滕名毅。”
　　“哦？！难道宇文景伦身边那人就是子明的师叔滕毅？！”裴琰眸光一闪。
　　“是。”崔亮有些黯然：“太师祖死得惨，师祖对皇室有了成见，从此订下门规，天玄一门不得入仕，不得为朝廷公门效力。我师父自是恪守师命，这位师叔却不愿老死山中，只身下山，留书说去云游天下，再也没有回来。”
　　“那子明又如何确定宇文景伦身边的这个人就是令师叔？”
　　“师父去世后，天玄一门只有我和师叔两位传人，而在这次的两军交战之中，所用到的利器与战术，只有天玄门人方才知晓。以涓水河河床一事为例，此事便记载在师门典册之上，当世之人，再无旁人知晓。”
　　崔亮说罢，向裴琰再度躬身：“崔亮恳求相爷，让我与师叔见上一面，我想劝他离开宇文景伦，不要再为桓军效力。”
　　裴琰沉吟片刻，起身徐徐踱了几步，又转回头凝望着崔亮，目光深邃。崔亮泰然自若地望着他，却也带着几分期盼。
　　裴琰慢慢道：“子明可有把握，一定能够劝得令师叔离开宇文景伦？”
　　崔亮侃然道：“师叔选择辅佐宇文景伦，定有他的考虑。但我现在执掌天玄一门，也有我的责任，他会不会听我相劝，离开宇文景伦，我并无十分把握。但事在人为，总要一试。若能将他劝离桓军，我相信，收复失土、平息战争，不日将可实现。还请相爷让崔亮一试。”
　　裴琰再思忖片刻，断然点头：“好，不管怎样，总得一试，若能让他离开宇文景伦，说不定桓军便会不战自退，对黎民苍生，实是一件大幸事！”
　　雨，慢慢歇止。军营中，泥水遍地，但一直流动着的难闻污浊气味经这雨水冲刷之后，淡了许多。
　　由于战事不再激烈，伤兵数量减少，军医和药童们终于轻松少许。江慈这日不需再值夜，她看了一阵医书，吹熄烛火，忽见一个人影默立于帐门外。
　　江慈看了看那投在帐帘上的身影，依旧回转席上躺下。
　　裴琰再等一阵，只得掀帘而入。
　　江慈跃起，平静道：“相爷，夜深了，您得避嫌。”
　　裴琰沉默一阵，低声道：“那你陪我出去走走。”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仿似还有几分彷徨，江慈心中微微一动，忽觉这样的裴琰，似曾在何处见过，仔细一想，相府寿宴那夜的荷塘边，他醉酒失态的情形浮上脑海。
　　裴琰默默转身，江慈迟疑片刻，还是跟着出了军营。
　　已是子夜时分，四周一片蛙声。大地笼罩在夜色之下，身后不远处，是燃着灯火的接天营帐。裴琰立于一棵树下，静默无言。
　　江慈立于他身后半步处，感觉到身前之人，散发着一种冷峻的威严，但威严之后，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裴琰面上毫无表情，凝望着军营内的灯火，轻吁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现在，还不想你的亲生父母吗？”
　　江慈一愣，转而道：“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地想，但知道想也无用，索性不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若是在某个地方，老了，或是病了，会不会想见你一面？”
　　江慈微微一笑：“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我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们了。”
　　裴琰仰头望着夜空，自嘲似地一笑：“这个世上，有个人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很有可能，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他对你，很重要吗？”江慈略带关切地问道。
　　裴琰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对我重不重要，有些事情，我不知道真相。可他若就这样死了，我也会不开心。”
　　江慈叹道：“相爷还是放宽心怀吧，他一定能够等到相爷凯旋归去，与相爷见上最后一面的。相爷现在还得打起精神，长风骑几万弟兄，还有华朝百姓，都还要靠相爷，将桓军赶回去。”
　　裴琰苦笑：“可我若是真把桓军赶回去了，我又不想再见到他还活着。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慈不明白他的意思，无言相劝。裴琰也不再说，只是望着夜空，许久，又转身望向南方。
　　蛙鸣声一阵浓过一阵，裴琰默立良久，眉目间的怅然终慢慢隐去。他拂了拂衣襟，身形也如以往般挺直，回头微笑：“走吧。”
　　江慈跟上，轻声道：“相爷的伤，看来都好了。”
　　裴琰朗声大笑：“是，都好了，也到了该好的时候了。”
　　大雨一停，第二日便是骄阳当空。流火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烤着茫茫原野，热浪滚滚。
　　宇文景伦扔下手中马鞭，与易寒回转大帐。随从过来替他解开盔甲，他抹了把汗，向坐于帐内一角看书的滕瑞道：“滕先生，这样僵持下去，可非长久之策。”
　　滕瑞放下书，起身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援兵不到，咱们啃不下裴琰这块硬骨头。”
　　宇文景伦被裴琰阻在这河西渠，直取华朝京师大计受挫，一直有些恼火，道：“调兵来，也是要一个月后，到时华朝再增兵支援裴琰，这一仗更难打。”
　　“所以王爷，我还是那个意思，咱们得------”
　　滕瑞话未说完，一名将领匆匆而入，跪落禀道：“禀王爷，裴琰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宇文景伦、滕瑞、易寒三人互望一眼，俱各惊讶。宇文景伦伸手取过信函，展开细看，讶道：“谁是滕毅？”
　　滕瑞蓦然一惊，急踏前两步，宇文景伦忙将信递给他，滕瑞低头看罢，眉头紧蹙，良久无言。
　　宇文景伦挥了挥手，其余人都退了出去，他关切地唤了声：“滕先生？”
　　滕瑞惊觉，知此时是坦诚相见的时候，否则便难避嫌，他一摆袍襟，在宇文景伦面前单膝跪下。宇文景伦忙将他挽起，滕瑞抬头，坦然道：“王爷，实不相瞒，这信上所指滕毅，便是滕某。”
　　宇文景伦呵呵一笑：“愿闻其详。”
　　三人在椅中坐定，滕瑞呷了口茶，娓娓道来：“不瞒王爷，我师出天玄一门，当日一起学艺的，还有一位师兄。但师门严令，本门弟子不得入仕，不得为朝廷公门效力，我空有一身艺业，无法施展，实在郁闷，便下山游历天下。直至五年前在上京偶遇王爷，为王爷壮志与诚情所感，决定相助王爷。现在看来，裴琰军中，有我师门之人，他根据战场交锋，推断出我在王爷军中，要与我见上一面。”
　　宇文景伦朗眉微蹙：“那滕先生的意思，见还是不见？”
　　滕瑞深深一躬，语带诚挚：“王爷，师父当年待我恩重如山，我终究还是天玄门人，这封信中，有掌门之人表记，不管怎样，我得与他见上一面。还请王爷相信滕某，允我去与他相见，也请王爷放心，滕某只是前去见师门之人，绝无二心，也绝不会忘记曾与王爷在上京的约定，要助王爷完成雄图霸业，一统天下！”
　　宇文景伦沉吟良久，道：“我并不是信不过先生，实是信不过裴琰。裴琰定是已知先生乃我左膀右臂，万一他趁先生与故人见面之机，而将先生劫去------”
　　滕瑞心思急转，揣测出宇文景伦言后之意，道：“这倒不妨，我有个法子。”
　　“先生请说。”
　　“王爷怕裴琰趁机相劫，裴琰自也怕我们将他那位军师劫走。不若我们传信裴琰，我与师门之人，定于后日辰时，在镇波桥上见面，各方只准派出一人相护。”
　　宇文景伦斟酌了一阵，慨然点头：“好，先生待我以诚，我自相信先生。我就允先生去与故人见上这一面，以了先生心愿。”
　　滕瑞深深一揖：“王爷恩德，滕瑞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宇文景伦畅然大笑：“先生快莫如此客气。”
　　滕瑞再向易寒一揖：“还得有劳易先生。”
　　易寒微笑还礼：“滕先生客气，后日镇波桥，我自当护得先生周全。”
　　易寒见宇文景伦眼波一闪，心中会意，知他还有话要与滕瑞细说，便起身告退。帐外烈阳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抚上肋下伤口，心中一暖，大步向营帐走去。
　　燕霜乔见他进来，微笑着站起，柔声道：“父亲伤势刚好，得多歇着，别太劳累了。”又给他斟上茶来。
　　易寒望着她灵秀的身影，温婉的神情，一阵恍惚，恍若又见到那静婉女子，向自己柔柔而笑。
　　燕霜乔取过洗净的青色长袍，易寒换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荚香，讶道：“哪来的皂荚？”
　　燕霜乔面颊微红，低声道：“明飞在一处田边找到的，他知我、知我素爱洁净，便摘了回来。”
　　易寒自与女儿重逢以来，她始终心有芥蒂，对他不冷不热，直至他战场受伤，她日夜侍奉汤药，又亲理衣物，父女二人话语渐多，隔阂与怨恨悄然淡去。而这些时日来，燕霜乔用心侍奉，易寒心中深为感动，更是愧疚不已，现下见她终身有托，实是欣喜，更恨不得将天下间所有珍宝寻来，让她开颜一笑，方能弥补这二十多年来的愧疚与自责。
　　念及此，他心中一动，微笑道：“霜乔，你是不是很想找回你师妹？”
　　燕霜乔大喜抬头：“父亲！”
　　易寒站起，道：“你放心，我便去求滕先生，让他帮我这个忙，若是你师妹还在裴琰手中，定要想法子让你和师妹重逢。”
　　天气炎热，有一部分伤兵伤势出现反复，伤口也有溃烂迹象。崔亮过来看了一番，又亲到山丘与田野间寻来一味草药，试着给伤兵敷上，见有好转，江慈便与小天等人，顶着炎炎烈日，大量采撷这种草药。
　　直至申时，她方背着一大竹篓草药回转军营，长风卫周密正在医帐等她，见她进来，上前接过竹篓，笑道：“侯爷让你过去一趟。”
　　江慈将草药摊开，道：“我等会再过去。”
　　凌军医抬头道：“小江，你就过去吧，周密等了你很久了，侯爷只怕是有要紧事情找你。”
　　江慈一愣，匆匆赶到中军大帐。裴琰正与卫昭说话，见她进来，二人起身，裴琰笑道：“明日，就有劳三郎了。”
　　卫昭微微欠身，淡然道：“少君放心，我定会护得子明周全。”说着看了江慈一眼，轻步出帐。
　　裴琰回转椅中坐下，握起羊毫笔，在纸上疾书。江慈不便退去，索性轻轻走至案前，替他磨墨。
　　裴琰面色凝重，笔下所写却十分零乱，似诗似令，江慈知定是密信，也懒得去看。她在野外采药多时，全身大汗，忍不住用衣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裴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巾递来，江慈接过，道：“多谢相爷。”
　　裴琰慢慢放下手中之笔，待纸上墨干，又慢悠悠折好。他右手手指在案上轻敲，终转过身，低头望着江慈。
　　江慈微微退后一步，裴琰仍是紧盯着她。江慈有些不安，唤道：“相爷。”
　　裴琰望着她被夏日骄阳晒得有些红彤彤的面容，缓缓开口：“小慈。”
　　“嗯。”
　　“你，想不想见你师姐？”
　　九五、桥头相会
　　江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也不问，只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裴琰。
　　裴琰微微一笑，道：“你师姐在桓军军中，明日辰时，她会随她父亲上镇波桥，要你去与她见上一面。”
　　江慈见裴琰神情语气不象作伪，大喜下盈盈而笑：“真的？！”
　　裴琰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良久，轻声道：“小慈。”
　　江慈觉他有些怪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裴琰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当日为求挟制易寒、强押燕霜乔之事讲述出来。
　　江慈默默听裴琰讲罢，心中一阵酸楚，原来师姐竟是―――
　　帐内静默无声，裴琰望着江慈，面露微笑。江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再过片刻，直视裴琰，平静道：“多谢相爷，允我去与师姐相见。”
　　裴琰轻敲着案几，道：“你明日，劝一下你师姐，让她和明飞一起回来。”又和声道：“你和你师姐说，只要明飞肯回来，我既往不咎。你和你师姐，都可以留在我军中。”
　　江慈并不答话，向他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裴琰目送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敛去，又陷入沉思之中。良久，唤道：“安澄！”
　　帐外的长风卫迟疑了一下：“——侯爷。”
　　裴琰愣了一下：“哦，是安潞，你进来一下。”
　　安潞入帐，裴琰问道：“当日我让安澄查明飞的底细，后来一直没有回禀，你可知此事？”
　　安潞忙道：“属下知道，安大哥是命朱定去查的此事，朱定回报说未查出什么来，安大哥让他继续查，原想着查出什么再报给侯爷的。”
　　裴琰点了点头：“安澄不在了，以后暗卫的事情由你负责。其余的，你暂时先理着，到时交给童敏。”
　　安潞忙单膝下跪：“属下遵命！”
　　江慈心绪难平，回到医帐，忙到入夜时分，方才回帐。
　　“小慈。”崔亮在帐外唤道。
　　江慈忙奔了出去：“崔大哥。”
　　营地旁的田野散发着阵阵草香，蛙鸣声此起彼伏，如果不是身后接天营帐和满营灯火，江慈恍若回到了遥远的邓家寨。
　　崔亮转过身，望着江慈：“小慈。”
　　“嗯。”
　　“你明天，随你师姐走吧。”
　　江慈微笑着摇了摇头。
　　崔亮低叹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军帽，道：“小慈，我知道你很想学医救人，但这里真的不是你呆的地方。”他顿了顿，道：“小慈，我把你当自己的亲妹子一般，想你平平安安，嫁一个忠厚老实之人，而不是―――”
　　江慈面颊微红：“崔大哥，我―――”
　　夜间的风吹得草丛起伏悠荡，江慈扯下一根青草，在指间缠绕，崔亮望着她的侧面，语调温存：“小慈，你心里，可是有了人？”
　　江慈一惊，指间青草猛然断开。她不敢看向崔亮，垂下头去。
　　“小慈。”崔亮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严肃：“我不管你心中的这个人是谁，但他们都绝非你的良配。你不管和谁在一起，都要面对许多艰难困苦，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你千万不要陷入这泥淖之中。明日，你还是随你师姐离开战场，等过一段时间，你自然会忘掉他，再找个本分老实的人，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江慈微微摇了摇头，面颊更红。
　　“小慈，你就听崔大哥这回劝。”
　　远处哨斗上，火光闪了三下，崔亮站起身：“我得去桥头，小慈，你今晚好好想想吧。”
　　天上星罗棋布，夜风徐徐而过。
　　江慈默默在田野间走着，夜色下，隐约可见原野上盛开着一丛丛的野花。白色的小花在风中飘摇，柔弱的茎仿似就要被风折断，却又一次次倔强地挺立，在风中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江慈弯下腰，轻轻触摸着那娇嫩的花瓣，低低道：“怎么办？”
　　一阵风吹来，野花被吹得瑟瑟摇晃，江慈直起身，默立良久，又转身走向军营。
　　卫昭帐中，仍透着暗黄色的烛火，宗晟也仍在帐前值守。江慈立于黑暗之中，遥望着帐内那个隐约的身影，直至他帐内灯火熄灭，方转过身去。
　　夏日丽阳早早冲破云层，辰时初，河西平原上，阳光耀目，热意蒸腾。
　　两军虽有约定，辰时初停战，主力均撤离镇波桥头，但裴琰与崔亮商议后，为防桓军突袭，仍作出了部署，一旦桥上有变，长风骑仍能迅速应战，不让桓军攻过河西渠。
　　一切部署妥当，崔亮向裴琰一揖。裴琰点了点头，又与卫昭相视一笑，目光掠过旁边的江慈，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微微地向她点了点头，眼光中隐隐带着笑意。
　　三人转身而去，裴琰负手立于中军大帐前，目送三人往镇波桥头走去，双眸微微眯起。
　　宁剑瑜看了看他的神色，忍不住道：“侯爷，您就真的放心―――”
　　裴琰微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剑瑜，你与子明也有一段日子的相处，应当明白他的品性。于这国家危急、百姓蒙难的时刻，他是绝不会甩手而去的。”
　　宁剑瑜点头，阳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侯爷识人极准，子明此去，若是能将那人说动，咱们这仗可就好打多了，即使不能说动他离去，好歹也让宇文景伦这小子心里多根刺！”
　　裴琰大笑，拍了拍宁剑瑜的肩：“那小子也是咱们心头一根刺，这回，非得好好把他拔去不可！”
　　宁剑瑜喜道：“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反攻？”
　　江慈跟在崔亮身后，眼光偶尔望向卫昭，又迅速移了开去。
　　卫昭缓步而行，忽然嘴唇微动：“你走吧。”
　　江慈听得清楚，见崔亮并无反应，知卫昭正用“束音成线”向自己说话，心头一颤，偏过头去。
　　卫昭清冷的声音仍传入她的耳中：“你随你师姐走，不要再留在这里，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江慈转头望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眼中却有了一层雾气。卫昭望了望她，眼中似有一丝悲伤，终直视前方，舒缓而行，未再说话。
　　崔亮一袭蓝衫，笑容闲适，转头向卫昭道：“有劳卫大人了。”
　　“崔解元客气。”卫昭淡淡而笑。
　　“卫大人就唤我子明吧。”崔亮笑道：“相爷作为主帅，不能出面，也只有卫大人能与易寒抗衡。为我师门之事，要劳动大人相护，崔亮实是惭愧。”
　　“子明乃当世奇才，身系天下安危，卫昭自当尽力。”
　　崔亮与卫昭相视一笑，又都看了江慈一眼。江慈看着他二人，展颜而笑。丽阳下，三人并肩走向镇波桥头。
　　镇波桥乃一座石桥，桥下渠水碧青，桥头绿树成荫。只是石缝间，青石上，隐约可见斑斑血迹，印证着这里曾是修罗战场。桥下的流水，缓缓移动，似要将这血腥与杀戳的气息悄然带走。
　　河西渠两岸，静得不象驻扎着十余万大军的战场，镇波桥在丽日的映照下，也灿烂得不似杀戮战场。桥身上刻着的“镇波”二字，端正严方，默默注视着三人走近。
　　崔亮在桥头悠然止步，缓慢举目，望向对岸。
　　桥的北侧，三个人影稳步而来，江慈望着那个秀丽的身影越行越近，眼泪夺眶而出，急奔上桥。
　　“小慈！”燕霜乔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上桥面，将飞奔过来的江慈紧紧抱住。江慈欲待唤声“师姐”，却怎么也无法成声，只是抱住她，泪水汹涌而出。
　　燕霜乔的泪水，成串滴落在江慈肩头，江慈终哽咽道：“师姐，对不起。”
　　燕霜乔也是哽咽难言，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心。江慈心中也知现在不是详说的时候，她慢慢平定情绪，听得脚步声响起，拭去泪水，握住燕霜乔的手，避于一旁。
　　易寒走近，身形渊停岳峙，在距桥心三步处停住。
　　卫昭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双手负于身后，也在距桥心三步处停住，他目光扫过易寒肋下，易寒瞳孔有些微收缩，瞬间又恢复正常。
　　待他二人站定，崔亮神色平静，缓步上桥，与一袭淡灰色布袍的滕瑞目光相触，长身一揖：“崔亮拜见师叔！”
　　滕瑞微笑着上前，将崔亮扶起，视线凝在崔亮腰间的一块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神情渐转黯然，退后一步，躬下身去：“滕毅见过掌门！”
　　崔亮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待滕瑞直起身，方微笑道：“师叔风采如昔，崔亮仰慕已久了。”
　　滕瑞微愣，崔亮叹道：“师叔下山之后，师父日夜挂念着师叔，曾绘了几幅师叔学艺时的画像。崔亮三岁入的天玄阁，十余年来，见师父每每对画思人，实是―――”
　　滕瑞黯然，崔亮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递与滕瑞：“崔亮凭着记忆画了这幅画，及不上师父的丹青。”
　　滕瑞看了崔亮一眼，缓缓展开画卷。画上，青山间，古松下，蓝衫青年持箫而坐，紫衫少年手握书卷，似为那箫声倾倒，望着蓝衫青年，一脸崇慕之色。
　　滕瑞持着画卷的手隐隐颤抖，又抬头望向崔亮：“师兄他―――”
　　崔亮眉间涌上悲伤，束手而答：“师父于四年前的冬至日过世。”
　　滕瑞呼吸有一瞬的停顿，慢慢合上双眸，再睁开时泪光隐现，他忽低声而吟：
　　“踏陇闻香打马归，歌一阙，酒一杯。山中来路，燕子伴双飞。乘风而行夜未央，箫声慢，音尘绝。
　　雨打残红醒复醉，前尘事，尽遗却。回首但看，何处离人泪？别时方恨聚时短，谁与共，千山月。”
　　崔亮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箫，箫声宛转，和着滕瑞这一阙《江城子》，如辽远的怀念，又饱含长久的寂寞。
　　滕瑞的目光投向南面天际，那处，晴空如洗，天色蔚蓝，昔日亲如兄弟，今日已阴阳两隔，他心神激荡，吟唱声渐转高亢。崔亮的箫声也转而拔高，在高音处宛转三顿，细如游丝，却正和上滕瑞吟唱之声，待滕瑞吟罢，箫声轻灵飘缈，悠悠落下最后一缕丝音。
　　滕瑞连赞三声：“好，好，好！”
　　“师叔过誉。”崔亮欠身。
　　“看来，你师父的一身绝学，都悉数传授于你了。”滕瑞和声道。
　　“崔亮愚钝，只学到一些皮毛。倒是常听师父说起，师叔天纵奇才，师门绝学，皆能融会贯通。”崔亮面带恭谨。
　　滕瑞微微一笑：“你象你师父一样过谦，‘射日弓’是你的杰作吧？你师父向来不喜研究这些凶危利器。”
　　崔亮微笑着望向滕瑞，但眼神中有着不容退后的锐利锋芒：“凶危利器，用得妥当，也是拯救万民之福器。”
　　滕瑞嘴角飘出一丝笑意，走至桥栏边，崔亮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滕瑞目光徐徐扫过河西渠两岸，和声道：“敢问掌门如何称呼？” 
　　“不敢，师叔可唤我子明。”
　　“子明。”滕瑞微喟道：“你是明白人，我既已入桓国，自不会再遵守天玄门规。咱们今日只叙旧，不谈门规。”
　　崔亮双手负于身后，微笑道：“崔亮今日来，也不是想以门规来约束师叔。崔亮只想请师叔念及当日入天玄门学艺之志，念及黎民苍生，离开宇文景伦。”
　　滕瑞笑了笑：“入天玄门学艺之志，我未曾有片刻遗忘，至于辅佐王爷，更是念及黎民苍生，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他将手中画像慢慢卷起，递回给崔亮。
　　崔亮眼神稍黯，接过画像，再度展开，叹道：“师父常说，师叔自幼便有大志，要让天玄绝学造福于民，可万没料到，师叔竟会投入桓国。”
　　“子明。”滕瑞道：“你师父性情虽淡泊，但绝不是迂腐之人。所以我相信你，也绝不会墨守成规。”
　　“师叔说得是，成规囿人，有违自然本性。正如宇文景伦，想强行改变天下大势，却给苍生带来沉重的灾难，也必然不能成功的。” 崔亮将画笼回袖中，抬头直视滕瑞。
　　“不然。南北纷争已久，由长久分裂走向统一已是大势所趋。”滕瑞平静道：“子明，师叔这些年来游历天下，纵观世事，看得比你明白。华朝国力日衰，朝风腐乱，成帝阴鸷，只识玩弄权术，世族权贵把持朝政，以权谋私，寒门士子报国无门，百姓苦不堪言。实是到了非改革不可的时候了。
　　“反观桓国，既有北方胡族刻苦悍勇之民风，又吸取了南方儒学之精华。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国力日强，与南方的腐朽奢靡形成强烈的对比，统一天下，实在是天命所归啊。”
　　崔亮微微摇了摇头：“师叔，关于天下大势，师父临终前，曾详细向我分析过，也曾叮嘱于我，他日若能见到师叔，转述给师叔。”
　　“哦？”滕瑞侧头望向崔亮：“师兄是何见解？”
　　崔亮面带恭谨，道：“师父言道，古今治乱兴衰，讲究顺势而为，天意不可逆，民心不可违。老百姓希望的是和平安定的生活，如果为了结束南北对峙而悍然发动战争，结果恐怕会适得其反。” 
　　滕瑞笑道：“师兄在山上呆得太久，不明白天下大势，有此一言，也不奇怪。”
　　“不，师叔。”崔亮面上隐有伤感：“您下山之后，师父曾游历天下遍寻于你，一寻便是数年，崔亮便是师父于此路途上收为弟子的。这十多年来，师父更是数次下山，找寻师叔。”
　　滕瑞愣住，眉间渐涌一丝愧意。
　　崔亮续道：“师父言道，师叔当年主张民族融合方能致天下一统、万民乐业，这个观点并没有错。师父也并无民族成见，但他认为，依现下形势，民族融合、天下一统只能顺势而为，不能操之过急。”
　　滕瑞微笑道：“时移世易，眼下华朝内乱，岳藩自立，月落也隐有反意。正是桓国以北统南、结束天下分裂局面的大好时机。” 
　　“错。师叔，这两年来，我也一直供职于朝廷各部，对华朝形势也有相当的了解。华朝现在虽乱，却非大乱，薄云军谋逆已经平定，岳藩受阻于南诏山。而月落，此族一直备受欺凌，有反意那是顺理成章，但他们只是寻求摆脱奴役，却并无意东侵。桓军要想趁乱吞并华朝，我看是有些痴人说梦！”崔亮话语渐厉，江慈在旁细细听来，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平素没有的锋芒，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滕瑞也不气恼，微微而笑：“子明说我们是痴人说梦，但现下，我军也攻到了这河西渠前，华朝北面这么多州府也尽落于我军之手，裴琰新败之军，何足言勇？！我相信，拿下长风骑，直取京城，只是迟早的事。”
　　崔亮仰头大笑：“师叔未免也将华朝看得太无人了。莫说裴琰只是小败，即便是长风骑惨败，华朝仍有能力一战。师叔拿下河西府后，定是见过高氏抵抗之力量，桓军越深入，遭遇的抵抗就会越激烈，难道您打算让宇文景伦将华朝百姓杀戮殆尽吗？”
　　他目光炯炯，踏前一步，指向河西渠两岸的田野：“师叔你看，若非桓军入侵，这千里沃野今年将是粮食丰收，百姓富足。可偏偏因为桓军来袭，百姓流离失所。这些百姓辛苦多年，只图一个温饱，而毁了他们这微薄希望的，不正是师叔您吗？！” 
　　滕瑞气息微微一滞，不由转过身去，望着千里沃野，缓缓道：“你这悲天悯人的性情，倒与你师父如出一辙。”
　　崔亮紧盯着滕瑞的侧面，语出至诚：“师叔，师父提及您时，总说您是仁义之人，可师叔您，为何要亲手造下这等杀孽，为何要助宇文景伦挑起这惊天战事？！”
　　风吹起滕瑞的冠带束发，崔亮忽想起画中那紫衫少年，想起师父昔日所言，心下唏嘘不已，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阳光铺洒在河西渠上，波光粼粼。卫昭负手而立，目光凝在崔亮面上，若有所思。
　　滕瑞低头望着碧青的渠水，良久方道：“子明你错了，并不是我要造下这等杀孽。我不助王爷，这场战争也不可避免。只有我助王爷早日拿下华朝，才能早日实现天下安定，大乱之后的大治才能早日到来。
　　“王爷文武双全，天纵英才，自幼便有经世济民之大志。我选择辅佐于他，只希望能先统一南北，结束天下分裂的局面，再推广德政，使百姓安居乐业。
　　“我始终没有忘记当年入天玄阁学艺之志，也一直期望能助王爷开创一代盛世。我意已决，子明无需再劝。”
　　一只鱼鹰飞来，似是不知这河西渠为修罗战场，在岸边跳跃，又急扎入水中，激起银白水花，噙出一条大鱼来。
　　崔亮注目于鱼鹰，静默良久，忽道：“师叔，你看。”
　　滕瑞不解，顺着他目光望向鱼鹰。
　　崔亮声音清朗了几分：“鱼鹰以鱼为食，但最终又被渔人利用作为捕鱼的工具。可见天道循环，有时自以为心愿能成，却不过是枉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滕瑞细想片刻，明他之意，声音淡然地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能者居之。现下华朝吏治腐败，民怨弥重，桓国取而代之也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目前有能力与桓国抗衡的，尚未可见。”
　　“不，师叔，华朝内政虽不清明，但根基犹存；其内部各方势力虽争权夺利，但正是这些势力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天下的稳定。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又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来化解矛盾，其后果不堪设想。目前看来，还没有哪方有这种实力。
　　“反观桓国，虽武力强盛，但贵族们恃武恣意妄为，帝皇虽欲推行儒学，但阻力较大；宇文景伦确为天纵英才，但一直受制于二皇子的身份，不能尽展所长。他若不夺权，终不过是一王爷，迟早死于国内势力的暗斗之中；他若夺权，难以安各方之心，遗患无穷。内乱难平，遑谈以北代南，天下合一？！
　　“师父说，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自然天道，人只能顺天而行。天下一统也是如此，民族融合更需循序渐进。若以人力强行搅起天下纷争，只会徒令生灵涂炭、矛盾激化。到时，兵连祸结，乱象迭起，各方势力纷纷加入，局面恐怕就不是师叔所可以控制的了，甚至还有可能延绵百年，遗祸子孙。”
　　滕瑞笑了笑，颇不以为然：“哪有子明说的这么严重？”
　　崔亮冷笑一声：“师叔难道就忘了，五百年前的‘七国之乱’吗？！”
　　滕瑞修眉微皱，一时也无法相驳。良久方暗叹一声，道：“可若无大乱，焉有大治？”
　　崔亮右手拍上石桥栏杆，叹了口气，道：“师叔，怕只怕天不从人愿，眼下华朝若是陷入大乱，桓军是无法控制这错综复杂的局面的。何况高氏虽灭，还有裴氏、何氏、姜氏等世族，桓国毕竟是异族，如何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归附，难道又要大开杀戒吗？ 
　　“其实师叔心里比谁都清楚，桓军劳师远征，补给难以为继，虽攻下了河西，但已成强弩之末。如果从国内再搬救兵来，已非宇文景伦嫡系将士。不管是桓太子一系，还是威平王、宁平王，都只顾自身私利，本来就野性难驯，又对二皇子推崇华朝文化的做法深怀不满，他们多年征战，杀戮成性，如果率部来援，将掀起腥风血雨。崔亮敢问师叔，这血流千里、烧杀掳掠的景象，是师叔愿意看到的吗？
　　“到时宇文景伦大业不成，天下反而陷入长久的战乱之中，师叔又有何面目见历代祖师，又何谈拯救黎民苍生？！”
　　崔亮轻拍着桥侧石栏，侃侃而谈，卫昭不由侧头，正见阳光洒在他的眉目间。
　　他的神情有着几分浩淼开阔，又有着几分飘然出尘。阳光晓映，他平日的温润谦和悄然而隐，多了几分如悬星般的风仪，卫昭心中微动，陷入沉思之中。
　　江慈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崔亮，而他所言，更是她从未听过的。她默默地听着，想起月落族的屈辱，想起牛鼻山战场的惨状，想起安澄那满身的箭洞，悄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燕霜乔觉江慈的手有些冰凉，不由反握住她。
　　江慈醒觉，向燕霜乔笑了笑。燕霜乔凝望着她略显消瘦的面容，忽然发觉，她竟似又长高了几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只识娇嗔胡闹的小师妹了。
　　野草连天，在夏风中起起伏伏，空气中弥漫着浓冽的草香，却又夹杂着万千战马的燥气。
　　白云如苍狗，悠悠而过。滕瑞静然良久，忽然微笑：“那你呢？你既有如此见解，为何又会罔顾师命，投入裴琰军中？难道裴琰不是野心勃勃、争权夺利之流吗？他不也是打着拯救天下的旗号而谋一己一族之私利吗？”
　　崔亮将手由石栏上收回，轻叹一声：“不错。裴琰其人，野心勃勃，聪明绝顶。无可否认，他若在盛世，必有能力让四海清平、百姓归心。但可惜他徒有满腹壮志，却如宇文景伦一样，力有不逮，所以这场乱象，他是乐见其成的。
　　“世间的枭雄，哪个嘴里不是冠冕堂皇，义正词严，但实际上呢，谁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私欲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无论兴亡衰荣，苦的都是百姓而已。他和宇文景伦其实并无两样。”
　　“那你为何还要辅佐于他？！”滕瑞紧盯着崔亮。
　　崔亮微微摇头，目光灼灼直视滕瑞：“师叔，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现下帮他，不是帮他实现他的野心，我是帮他抵御桓军、平息战火。崔亮要守护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安危，而非一人一姓之江山社稷。裴琰和他的长风骑，现在是守土护国、浴血沙场的卫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竭尽所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望向远际天空，语气缓而平静，却十分有力：“我崔亮，不怕褒贬毁誉，但求无愧于心。他裴琰若是一心为民，平息战乱，我便将这条性命交予他；但他若是玩弄阴谋权术，置万民于不顾，我崔亮也必绝然而去！”
　　镇波桥上，一片寂静，仅闻远处军营中战马偶尔的嘶鸣声。
　　滕瑞负手望着浮云，默然不语。
　　卫昭眯眼望着崔亮，目光深邃。
　　易寒看看滕瑞，又看看崔亮，身形稍动。卫昭白衫轻鼓，易寒微微一笑，身形凝住，二人锐利的目光相交，俱各后退了一小步。
　　崔亮神情渐转肃然，终退后两步，向滕瑞长身一揖，诚恳道：“崔亮恳请师叔，以百姓苍生为念，离开宇文景伦。让战火平息，天下安定！”
　　滕瑞默默看着崔亮头顶方巾，半晌也后退两步，躬身施礼：“掌门大礼，愧不敢当。但人各有志，且王爷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曾发下过重誓，要助王爷一统天下，我有我的抱负，还请掌门原囿！”
　　崔亮再次行礼：“师叔三思！”
　　滕瑞侧行两步，避开崔亮大礼，崔亮暗叹，直起身来。
　　他与滕瑞默然对望，良久，取出先前所吹玉箫，奉至滕瑞面前：“此乃师父遗物，当年也曾伴师叔在天玄阁学艺。师父遗命，要我找到师叔，并以此箫相赠。亮今日了师父遗愿，还望师叔重归天玄一门，亮愿拜请师叔出任掌门一职。”
　　滕瑞并不接，望着那管玉箫，笑了一笑：“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子明，你就真的甘心老死山中，让满腹才学无用武之地吗？”
　　崔亮抬头，坦然道：“崔亮愿承继天玄一门绝学，让其世代流传。纵然不能高居庙堂，为朝廷所用，也可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入则为良相，出则为良医，良医未必就不如良相。”
　　滕瑞无语，默默取过玉箫，崔亮略有喜色，滕瑞却忽执箫起音。箫音有着几分决然，几分无奈，崔亮听着这一曲《别江南》，眼神渐暗，心下暗叹。
　　箫音如破竹，滕瑞目光渐转凌厉，待音高不可闻，他忽仰头大笑，玉箫敲于石栏上，“啪”地断为数截，掉落于地。
　　崔亮望着地上的断箫，片刻后抬头直视滕瑞，朗声道：“既是如此，师叔，咱们就各凭本事，你助宇文景伦，我助裴琰，看谁才是胜者！”
　　他倏然后退两步，右手运力一撕，左臂袍袖被扯下一截。崔亮松手，袖襟在空中卷舞，落于桥下流水之中。
　　崔亮再向滕瑞抱拳：“滕先生，请！”
　　滕瑞面上隐有伤感，倏忽不见，沉声道：“崔公子，请！”他撩襟转身，飘然远去。
　　崔亮望着滕瑞远去的身影，下意识踏前一步。易寒眼中锋芒一闪，移形换影，如幽灵般飘起，剑光瞬间便到了崔亮胸前。
　　卫昭闪电般前扑，人剑合一，化为寒芒，击向易寒。易寒心念电转，知自己这一剑纵是能取崔亮性命，但只怕剑未回抽，自己便会死在这白衣人剑下。
　　他右腕运力，回击卫昭剑势，“呛”声连响，卫昭在空中斜掠翻腾，招招夺命，攻势骇人。易寒一一接下，二人真气皆运至巅峰状态，狂风涌起，崔亮与燕霜乔、江慈齐齐后退。
　　易寒再斗十余招，朗声一笑，剑上生出一股霸道凌厉的剑气，剑刃在丽阳照映下幻出万千光芒。卫昭倏然变招，身形巍然不动，白袍劲鼓，手中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插入易寒的剑芒之中。
　　“蓬”声响起，易寒“蹬蹬”退后数步，卫昭身形摇晃，努力将涌至喉间的血腥压了下去，冷冷地注视着易寒。
　　易寒低咳一声，盯着卫昭看了片刻，呵呵一笑：“阁下是卫昭卫三郎？这招谢氏绝学‘鹰击长空’用得不错。”
　　卫昭剑锋遥指易寒，淡然笑道：“多谢易堂主盛赞。”
　　燕霜乔与江慈急奔过来，燕霜乔扶住易寒：“父亲，您没事吧？”易寒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江慈冲到卫昭身边，又顿住脚步。
　　崔亮也知自己一时激动，险些让易寒偷袭得手，过来扶上卫昭左臂，正欲一探脉息，卫昭衣袖轻振，将他的手甩落。
　　崔亮向卫昭一笑，又望向一边的江慈，和声道：“小慈，此间事了，你随你师姐走吧。”
　　燕霜乔喜道：“多谢崔公子。”过来将江慈一拉，便欲转身。
　　江慈不动，崔亮望着她，轻轻摆了摆手：“去吧。”
　　江慈还是不动，阳光将她的面颊晒得有些彤红，她沉默着，慢慢望向崔亮身边的卫昭。
　　卫昭默默地看着她，心底的烙印灼得他呼吸困难，她清丽的面容、温柔的目光更让他无法直视，喉间血腥气愈浓。他稍稍转过身去，声音低沉：“你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就修文问题说明如下：
　　1、第39章吃瓜子情节、第54章安裴对话、第74章送狐裘情节、第75章宝璃塔相会，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涉及到女主的感情变化，原先写得不甚明了，现加强了一些描述，前后对应；
　　2、对于大家意见较大的无女主心理描述，在相关章节添加了一些，一句或几句，具体在下列章节：69、73、75、76、79、80、89章；
　　3、对91、92章进行了一定的修改。
　　感谢各位读者提出的意见，某楼进行了小修，但文的整体走向和主旨并未改变，仍将按原定思路写好此文，再次谢谢各位。
　　九六、剑鼎生辉
　　江慈仍是不言不语，纹丝不动。卫昭向崔亮一笑：“子明，少君还担心着，咱们回去吧。”
　　崔亮颔首，二人微笑转身举步，却听身后江慈柔和的声音：“师姐，对不起，我不能随你走。”
　　二人脚步顿住，崔亮转身，见燕霜乔满面不解之色望着江慈：“小慈？！”
　　卫昭慢慢转过身，见易寒欲上前，便稍踏前一步，护住崔亮。
　　易寒却只是走到燕霜乔身边，目光和蔼，嘴角含笑看住江慈：“小慈，你别怕。我会派人送你和霜乔回上京，不用呆在这军营。”
　　燕霜乔点头，拉住江慈有些冰凉的双手：“是，小慈，咱们离开这里，去上京，再也不用呆在这战场，再也不用分开了。”
　　“去上京？去桓国？”江慈望向易寒和燕霜乔。
　　燕霜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小慈，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回邓家寨了。”
　　江慈默然，燕霜乔只道她不明白，心中伤感，轻声道：“小慈，现如今，我们只有去上京一条路可走。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也累及于你，咱们是不可能再在华朝呆下去的。”
　　江慈犹豫了片刻，道：“相爷允我来之前，说只要明飞肯回去，他既往不咎。”
　　燕霜乔冷笑：“裴琰的话，你也相信？！”
　　见江慈还是犹豫，她心中焦急，怒道：“他说得轻巧，你可知，明飞是何人？！他是月戎国派在华朝的暗探！”
　　江慈吃了一惊，燕霜乔叹道：“小慈，明飞为了我，背叛了月戎，又得罪了裴琰，天下之大，只有桓国才是他安身立命之处，现在也只有父亲，才能护得我们的周全。”
　　江慈看了易寒一眼，又望向燕霜乔。燕霜乔有些愧疚，转而轻叹一声：“小慈，不管怎样，他、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也算是半个桓国人。”
　　她侧头望向镇波桥下的流水，岸边生有一丛丛的浮萍，想起母亲和小姨，想起下山后的际遇，她语调渐转惆怅凄然：“小慈，我也觉得对不起母亲，可又能怎样？他始终是我的父亲，这乱世之中，也只有他才能给我一个安定的家。再说，明飞他―――”
　　“明飞他，待你好吗？”江慈伸手，替燕霜乔拭去眼角渗出的泪珠，轻声道。
　　燕霜乔侧头拭泪，哽咽道：“很好。”顿了顿又道：“等仗一打完，我们就会成亲。”
　　江慈欣喜地笑了笑，又拉住燕霜乔的手，将头搁上她的肩头，慢慢地闭上双眼。
　　燕霜乔心中更酸，师姐妹在邓家寨相依为命，有时江慈太过顽皮，自己忍不住责斥她，她便会这般拉住自己的双手，将头搁在自己肩头撒娇，自己禁不住她的痴缠，也便一笑作罢。可现在，她似是长高了几分，她的头搁在自己肩头，也不再是撒娇，倒象是在向自己告别一般―――
　　江慈低低道：“师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连累了你。”
　　“不，小慈―――”燕霜乔正待说话，江慈却用力握住她的双手，轻声道：“师姐，你听我说。”
　　燕霜乔听出江慈话中决然之意，愣了片刻，慢慢抽出双手，将江慈揽在怀中，泫然而泣。
　　“师姐。原谅我，我不能随你去桓国，我现在是长风骑的军医，医帐人手不足，我不能丢下这些伤兵。师姐，我真的是很想很想学医救人，如果我随你去了桓国，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安宁的。”
　　风拂过桥面，江慈揽上燕霜桥的脖子，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还有，师姐，你放不下你父亲和明飞，所以要留在桓国。可我心中，也有了放不下的人。”
　　燕霜乔一惊，便欲拉下江慈的双手，江慈却揽得更紧了些，声音轻不可闻：“师姐，你别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不下他，在别人眼里，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就是放不下他―――”
　　镇波桥头，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崔亮内力不足，听不清楚江慈说了些什么，只见易寒似是有些惊讶，再看了看身侧的卫昭，见他神情有些恍惚，目光却凝在江慈身上。
　　燕霜乔张了张嘴，无法成言。江慈再抱紧了些，轻声道：“师姐，你回上京吧，以后，等你和明飞成了亲，华桓两国不打仗了，我会去桓国看你的。咱们以前说好了，你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
　　她心中难过，却仍慢慢撒手，带着满足的微笑，看了燕霜乔一眼，猛然转身，大步奔下镇波桥，跑向远处的军营。
　　燕霜乔追出两步，易寒身形一闪，上来将她拉住。燕霜乔心中酸楚难当，大声唤道：“小慈！”
　　一阵大风刮来，吞没了她的呼唤之声。燕霜乔泪如雨下，易寒暗叹一声，拂上她的穴道，抱着她转身而去。
　　卫昭立于桥上，纹丝不动。天上浮云飘过，遮住丽日，让他俊美的面容暗了暗。崔亮看得清楚，心中暗叹，却仍微笑道：“卫大人，咱们回去吧。”
　　卫昭缓缓转身，话语听起来有些缥缈：“子明，请。”
　　崔亮脚步放得有些缓慢，走下镇波桥，见宁剑瑜率着大批将士过来守住桥头，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望向河西渠北面，叹道：“卫大人，只怕不久，就要是一场血战啊。”
　　卫昭与宁剑瑜含笑点头，脚步从容，只是负于身后的双手有些颤栗，他也看了看河西渠北，叹道：“若无血战，又怎能收回疆土。”
　　崔亮眉间怅然：“盼只盼，战乱早日结束，也盼从此朝廷内政清明，天下百姓，再无受欺凌之人。”
　　卫昭由河西渠北收回目光，望向右前方，正见江慈纤细的身影奔向医帐，他的心似被什么狠狠地抽打了一下，凝作一团，却又仿佛积蓄出更大的力量，要向外喷薄而出。
　　卫昭与崔亮入帐，长风卫周密正向裴琰禀报完毕，退出帐外。裴琰似是心情极好，朗笑道：“来来来，子明，我给你介绍一下。”
　　崔亮见西首椅中一人长身而起，二十来岁年纪，眉目清朗，笑容可亲，有着一股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气派，忙作揖道：“崔亮见过侯爷！”
　　宣远侯何振文虚扶了一下，笑道：“不愧崔军师，猜中是本侯。”
　　崔亮微笑：“算着侯爷应是这两日要到，方才一路过来，见军营后方似是有些喧扰，知定是侯爷率援兵前来，侯爷这一到，咱们胜算可大了。”
　　何振文视线掠过一边的卫昭，淡淡点了点头：“卫大人，别来无恙？”
　　何振文与庄王一系向来不和，他的妹子何青泠又曾打伤过右相陶行德的内侄，为了此事，何振文亲自进京调解，与卫昭见过数面。他还托人送礼给卫昭，请卫昭调停，与世家子弟素来不对眼的卫昭却命人将礼物分给了光明司卫，还当众放话“他何振文的东西太贵气，卫府养不起”，让何振文心中实是暗恨不已。只是军营相见，对方又是监军，皇帝虽病倒，但指不定哪日康复，这卫昭恃宠而骄，权倾朝野，倒也不好过分得罪。
　　卫昭并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坐下。裴琰微微一笑，道：“子明辛苦了。”
　　崔亮叹道：“有负相爷重托，实是愧疚。”
　　裴琰微笑道：“子明不必自责，人各有志，我有子明相助，又何惧他宇文景伦？！”他取过册子递给崔亮：“这是振文兄带来的人员和粮草，子明看看如何安排，最关键的一战，咱们许胜不许败！”
　　崔亮点头：“是，那几样兵器也差不多制成了，只要时机一到，咱们便可反攻。”
　　裴琰却神色凝重，摆了摆手：“子明先安排着，但何时动手，咱们还得再等一个人。”
　　“何人？”
　　裴琰微笑：“子明那日不是给我出了个主意吗？实乃妙计。”
　　崔亮一喜：“相爷有合适的人？”
　　裴琰望向帐外：“他也应该要到了。”又微微一笑：“咱们先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打。”
　　江慈得见师姐，知她终身有托，欣慰不已。她又将心里的话悉数倾吐，终于在镇波桥上，将心头那一层轻纱揭去，不禁心情大畅，竟是自去岁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她回到医帐，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几分，手下更是勤快。
　　凌军医替帐中最后一名伤兵换药完毕，过来净手，看了看正在熬药的江慈，和悦笑道：“小江，你今年多大了？”
　　“快满十八了。”
　　“倒和我家云儿同一年，不过她是正月的，比你稍大些。”
　　江慈在医帐多时，也听说过凌军医有个女儿，还知他似是有意将女儿许给宁将军，不由笑道：“云姐姐现在在哪里？”
　　“在南安府老家，她嚷着要随军，我没准，这战场凶险，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慈听出凌军医言下之意，微笑道：“我倒觉得这战场是个磨炼人的好地方。”
　　凌军医笑道：“她和你一样的说法，她也一直学医，看来，你们倒是志向相同。”
　　江慈早将凌军医看成自己的长辈一般，笑道：“凌叔，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志向是什么？”
　　“说来听听。”
　　“我以前，就只想着游遍天下，吃尽天下好吃的东西，看尽天下好看的戏曲。”江慈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凌军医也是大笑，顺手脱下被鲜血污染了的医袍，江慈忙接了过去。
　　这日，河西渠两岸，沉静中透着不寻常的紧张，双方似是都知大战一触即发，虽无短兵相接，却仍可感觉到战争的沉闷气氛压过了夏日的灿烂阳光。
　　到了入夜时分，军营后方却突然喧闹起来。江慈刚洗净手，嘱咐了小天几句，出得医帐，见光明司卫宋俊手持利剑匆匆奔向后营，面上满是杀气，大感好奇，她又曾受过宋俊保护之恩，便追了上去。
　　后营马厩旁，早围满了士兵，不停有人起哄：“揍死这小子！”
　　“敢欺负我们洪州军！”
　　“大伙一起上！”
　　宋俊持剑赶到，一声暴喝，身形拔起，由围观之人肩头一路踩过，跃入圈中，寒剑生辉，将正围攻光明司卫宗晟的数人逼了开去。宗晟手中并无兵刃，正被数十名洪州军围攻。他虽武艺高强，但空手对付这数十名也习有武艺的洪州军，正有些狼狈，宋俊赶到，终让他稍松了口气。
　　宣远侯带来的洪州军见这名光明司卫的帮手赶到，又围了数十人上来，场中一片混战。宋俊无奈，长剑幻起漫天剑雨，但洪州军仍不散开，不多时有数人受伤，倒在地上，洪州军们更是愤慨，围攻之人越来越多。
　　“住手！”何振文的暴喝声传来，洪州军们齐齐呆了一下，俱各放手跃开。
　　宋俊过去扶起宗晟，宗晟拭去嘴边血迹，怒目望向急奔而来的裴琰、何振文和卫昭。
　　何振文凌厉的眼光望向洪州军将士：“怎么回事？！”
　　一名受伤的副将自地上爬起，指着宗晟，极为愤慨：“侯爷，这小子抢我们的粮草，去喂他的战马，还出口伤人！大伙实在气不过，才―――”
　　宗晟斜睨着何振文：“抢了又怎样？这是我们卫大人的战马，就该喂全军营最好的粮草！你们不过区区洪州军，也敢在我们光明司面前摆臭架子！”
　　何振文面上有些尴尬，还未发话，那受伤的副将气愤难平，脱口而出：“什么卫大人？！不过是个兔儿爷罢了！”
　　何振文不及喝止，卫昭眼中闪过一抹腥红，白影一闪，瞬间便到了那名副将身前。那副将本是苍山弟子，武功也不弱，却不及闪躲，卫昭右手已扼上他的喉间。
　　“卫大人！”裴琰急掠而来，搭上卫昭右臂，卫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仍不放手。他指间慢慢用力，那副将的眼珠似就要暴裂而出，双足剧烈颤抖，眼见就要毙命于卫昭手下。
　　裴琰望住卫昭，轻声道：“三郎，给我个面子。”
　　卫昭斜睨了何振文一眼，手中力道渐缓，却猛然一撩袍襟，双腿分开，向那名副将冷冷道：“你，钻过去，我就饶你小命！”
　　洪州军大哗，他们在洪州一带横行霸道惯了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群情激愤下，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抽出兵刃。
　　何振文连声喝斥，压住众人，又上前向卫昭抱拳道：“卫大人，手下不懂事，在下向你赔罪，还请卫大人看在下薄面，军营中以和为贵。”
　　卫昭俊美的面容上浮起浅浅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妖邪，他慢慢松开右手，望着何振文大喇喇道：“侯爷向人赔罪，就是这等赔法吗？”
　　何振文一愣，卫昭淡淡道：“当年陈尚书的公子向我赔罪，可是连磕了三个响头的。我看在少君面上，只要侯爷一个响头即可。”
　　何振文大怒，洪州军更是纷纷围了上来，吼道：“侯爷，和他拼了！”
　　“这小子欺人太甚，凭什么咱们洪州军要受这等羞辱！”
　　何振文面色铁青，望向裴琰，冷声道：“少君，我就等你一句话。”
　　裴琰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卫昭冷哼一声，负手而立，微微仰头，也不说话。裴琰刚一开口：“三郎―――”
　　卫昭右袖一拂，劲气让裴琰不得不后跃了一小步。
　　何振文见裴琰苦笑，怒道：“原来少君也怕了这奸佞小人！”他向裴琰拱拱手：“既是如此，我洪州军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呆下去，告辞！”又转身喝道：“弟兄们，咱们走！”
　　洪州军们大喜，呼喝着集结上马。裴琰忙追上何振文，在他耳边一阵私语，何振文仍是面色铁青，卫昭却面带冷笑，望着众人。
　　裴琰与何振文再说一阵，何振文面色稍霁，冷声道：“我就给少君这个面子，不过他卫昭在此，我洪州军也不会再呆在这里，少君看着办吧。”
　　崔亮赶了过来，想是已听人讲了情况，走到裴琰身边，轻声道：“相爷，窦家村那里，咱们不是正想调批人过去防守吗？”
　　裴琰眼神一亮，向何振文道：“何兄，窦家村那处防守薄弱，又是桓军一直企图攻破之处，这个防守重任，想来只有洪州军的弟兄才能胜任。”
　　何振文也不多话，只是向裴琰拱拱手，拂袖上马，带着洪州军向西疾驰而去。
　　裴琰转过身来，卫昭也不看他，转向宗晟，冷声道：“没出息！”
　　宗晟嘿嘿笑道：“下次不敢了。”
　　卫昭却嘴角轻勾：“下次下手得狠些，就是把他们杀光了，也有大人我帮你撑着。”说着拂袖而去。
　　宗晟和宋俊挤眉弄眼，嘻哈着走开。
　　裴琰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崔亮道：“子明，你看着安排兵力吧。”
　　江慈遥见卫昭并未回转军营，而是向军营后方的原野走去，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此时天色全黑，东面的天空，挂着几点寒星。卫昭手负身后，不疾不缓地走着。江慈默默地跟在后面，也不知走了多久，卫昭在一处小树林边停住脚步。
　　江慈早知瞒不过他耳力，笑着走到他身后，卫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夏风吹过，江慈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不由抽了抽鼻子，笑道：“茜草香！”说着弯下腰去，四处寻找。她内力微弱，夜间视物有些困难，找了半天都未发现，却仍弯腰拨弄着草丛。
　　卫昭默立良久，终道：“什么样的？”
　　江慈直起身，笑着比划了一下：“长着这么小小的果子，草是这样子的。”
　　卫昭目光扫了一圈，向右走出十余步，弯下腰，扯了一捧茜草，递给江慈。
　　江慈笑着接过：“谢谢三爷！”她将茜草上的小红果摘了数粒下来，递到卫昭面前。
　　卫昭看了看她，拈起一粒，送入口中，咀嚼几口，眉头不由微皱了一下，但见江慈吃得极为开心，也仍从她手中取过数粒，慢慢吃着。
　　“我小时候贪玩，经常跑到后山摘野果子吃，有一回误吃了‘蛇果’，疼得鬼哭狼嚎。师父又不在家，师姐急得直哭，连夜把我抱下山，找了郎中，才救回我一条小命。”江慈望向北面，吃着茜果，语带惆怅。
　　“那你今日－――”卫昭脱口而出，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慈微笑着望向他，她眼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光芒，卫昭承受不住心头剧烈的撞击，眼见她要开口，倏然转身，大步走向军营。江慈急急跟上，见他越走越远，喘气道：“三爷，你能不能走慢些。”
　　卫昭并不停步，江慈“唉呀”一声，跌坐于地。
　　卫昭身形僵住，犹豫良久，终回转身，江慈一把拽住他的右手，笑着跃了起来。卫昭急急将她的手甩开，冷声道：“你倒学会骗人了。”
　　江慈拍去屁股上的尘土，笑道：“三爷过奖，我这小小伎俩，万万不及三爷、相爷还有刚才那位侯爷的演技。”
　　黑暗中，卫昭一愣，转而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语调却极淡：“你倒不笨。”
　　江慈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道：“咱们军中，有桓军的探子吗？”
　　“少君治军严谨，长风骑当是没有，但何振文带来的人鱼龙混杂，那是一定有的。”卫昭负手走着，转而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慈微笑道：“这里又不是京城，三爷无需在人前演戏。再说，我所知道的三爷，可不是不顾大局之人。”
　　卫昭脚步顿了顿，江慈又递了几颗茜果给他：“看来，咱们马上要和桓军进行大决战了？”
　　“是。”
　　二人在夜色中慢慢走着，待军营的灯火依稀可见，江慈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卫昭。
　　卫昭静静地看着她，江慈仰头，看着他如身后那弯初升新月一般的面容，轻声道：“三爷，你回月落吧，不要再这么辛苦了。”
　　月色下，她漆黑的眼眸闪着纯净的光芒，她淡淡的微笑，如盈盈秋水，淌过卫昭纷乱的心头。他渐感恍惚，慢慢伸出右手，指尖冰凉，抚向那恬美的微笑，触向那一份世间独有、最柔软的牵挂。
　　江慈觉自己的心跳得十分厉害，眼见他的手就要抚上自己的面颊，终忍不住闭上双眸。盈盈波光敛去，卫昭惊醒，心中如被烙铁烫了一下，猛然纵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江慈睁开眼来，夏夜清凉的风拂过她滚烫的面颊，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后半夜，天上浓云渐重，夜色黑沉。
　　裴琰与崔亮并肩从后营走向中军大帐，有些兴奋，笑道：“拿回河西府，可就靠这件宝贝了。”
　　崔亮微笑不语，裴琰道：“对了，令师叔知不知道有这样东西？”
　　崔亮摇了摇头：“应当不知，这个记载在只有掌门才能见到的笈册上，收在天玄阁的秘室中，师叔当年未曾见过。”
　　前方黑影一闪，裴琰一笑，向崔亮道：“来了。”
　　二人入得中军大帐，南宫珏正除下黑色水靠，见裴琰进来，吁出一口气，笑道：“少君，你防守这么严，害我要泅水过来，还险些被刀网勾着。”
　　裴琰大笑：“都是子明的功劳。”又向崔亮笑道：“这位是玉德，我的总角之交。咱们能不能顺利收回河西府，就全看他的了。”
　　南宫珏过来坐下，从贴身衣囊中取出一本册子，道：“人都在这里，少君看看齐不齐。高氏藏宝的地方，我也找着了，抢在河西府失陷之前运了出来，又烧了他们的粮仓。桓军虽拿下了河西府，可什么也没捞着。”
　　裴琰接过册子，看了一遍，点头道：“就是这些人了，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都在河西府西北三十里处的一个村子，我一见河西府失陷，便知情况不妙，知道少君肯定要用这些人，就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好随时传达命令。所以来得稍稍迟了些。”
　　裴琰笑着望向崔亮：“该怎么做，子明就和玉德说说吧。”
　　待崔亮详细讲罢，南宫珏仍旧着上水靠。见他套上黑色面罩，拱了拱手，往帐外走去，裴琰忽唤道：“玉德。”
　　南宫珏回头，明亮的眼神一如十多年前那个纵情潇洒的少年郎。
　　裴琰望着他，轻声道：“玉德，多加小心。”
　　南宫珏一愣，转而想起安澄，眼神微暗，复笑道：“少君放心，你还欠我一个赌约，我可等了十年了！”
　　裴琰大笑：“好！玉德，我等着你！”
　　入黑后的寒州城，一片死般的宁寂。
　　桓军在攻下河西府后，左军又连下寒州及晶州，现在主力虽集于河西渠北，但寒晶二州仍有部分兵力驻扎。攻城战中，寒州军民死伤惨重，桓军又素有凶名，多日来，留在寒州城内的百姓都躲在屋内，不敢出门，即使有亲人死于守城战中，也只能悄悄地以一口薄材收殓，不敢出殡。人人悲痛之余，皆在心中向上苍祈祷，剑鼎侯裴琰能率长风骑守住河西渠，并将桓军击败，收复失土。
　　大街上，漆黑一片，更夫也早不见了踪影，间或有巡夜的桓军士兵经过，他们整齐刺耳的踏步声让民宅内的狗也停止了吠叫。
　　夜再深些，杏子大街“回春堂”的门板忽被敲得“呯呯”直响。药堂掌柜是一李姓大夫，医术高明，医德极好，深受寒州城百姓尊敬。他听到打门之声，披衣起床，听得门外喧扰声天，正在犹豫要不要开门之时，“嘭”声巨响，门板四裂，一群桓军直冲进来。
　　李大夫吓得肝胆俱裂，眼见这群桓军走路东倒西歪，知道他们喝醉了酒，急急上去阻拦：“各位军爷！小人这是药铺―――”
　　桓军们扶肩搭背，笑得极为淫邪：“找的就是你回春堂。”
　　“就是，听说‘回春堂’的大小姐长得极为标致，快叫出来，让弟兄们见识见识。”
　　李大夫眼前一黑，来不及呼救，桓军们已直冲内堂，一片哭嚎声中，将数名女子直拉出来，李大夫眼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一名桓军挟在肋下，急得冲了上去，那名桓军得意笑着，一掌横砍在李大夫颈间，李大夫晕倒在地。
　　左邻右舍听得喧扰和女子哭喊之声，纵是担心李大夫一家安危，又怎敢出来观看。正皆躲在屋内瑟瑟直抖之时，忽又听得有人大声呼喊：“起火了，‘回春堂’起火了！”
　　听得“回春堂”起火，街坊们再也顾不得安危，蜂拥而出，四处打水，前来救火。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将“回春堂”吞没，人人心中悲愤，男子们俱是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捏。
　　悲嚎声撕肝裂肺，一名老妇从街头扑了过来：“儿啊！我的儿啊！”
　　街坊们认得她是药堂伙计阿春的老母亲，数人忙上前将她扶住，老妇哭得晕了过去。
　　正在此时，长街上过来一队桓军，见火势极盛，百姓们又皆怒目望着自己，为首军官喝道：“什么事？！还不快救火？！”
　　不知是谁，砸出一块砖头，喝道：“畜生！”
　　“和这帮禽兽拼了！”
　　“李大夫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们要为李大夫报仇！”
　　“大伙抄家伙上啊！”
　　大街上的百姓越围越多，将这一小队桓军堵在巷中，桓军将士见势不对，纷纷抽出兵刃，喝道：“你们不想活了？！”
　　一名青年手持利刃，急扑而出：“为我兄长报仇！”他扑向为首军官，那军官武艺不弱，一招便将那青年击倒在地，长枪还刺中了他的右腿。
　　眼见青年右腿鲜血喷涌而出，上千百姓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愤，发出惊天的怒吼，也顾不得自己没有兵刃，也顾不得去想后果，齐拥而上。桓军们刚挥起兵刃，围过来的数名青年男子忽然手起寒光，将桓军前排之人毙于剑下。
　　百姓如潮水般涌来，不过片刻功夫，这一小队桓军便被这上千百姓踩在了脚下，有那等亲人死在桓军手下之人，更是将桓军尸身拎起，扔进了大火之中。
　　有人振臂高呼：“乡亲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就是，和桓贼拼了！”
　　百姓们怒火冲天，无处渲泄，齐齐应和，街上人流越滚越大，人人或持刀，或握棍，冲向直衢大街的郡守府和各处城门。
　　寒州城内，火光四起，城内驻扎的桓军手忙脚乱，匆匆打开城门，让驻扎在城外的桓军进城协同镇压百姓暴动。
　　一片混乱之中，一行人悄悄地出了寒州城东门。
　　这行人行出十余里，其中一人放下肩头扛着的李大夫，拍上他胸前穴道，李大夫悠悠睁开双眼，只见身边围着数名蒙面之人。
　　他不及说话，一女子扑了过来：“父亲！”
　　李大夫大喜，与女儿抱头痛哭。
　　那黑衣蒙面人拱手道：“李大夫，实是对不住您了，我们是剑鼎侯的人。”
　　李大夫一惊之下，复又大喜，他与长风骑中的凌军医乃同门师兄弟，自是对剑鼎侯裴琰极为崇敬。黑衣蒙面人续道：“今夜之事，实是迫于无奈，只好借李大夫一家来演场戏，侯爷不日就要收回河西府及寒晶二州。”他从怀内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李大夫：“今夜之事，毁了令千金的名节，侯爷请李大夫多多原谅，这是侯爷一点心意，只得劳烦李大夫另外择地居住了。”
　　火把照映下，李大夫见那张银票有三千两之巨，急忙推却，道：“能为侯爷、为百姓做点事情，是我份内之事，这银票万万不能收。”语气极为坚定。
　　黑衣蒙面人有些为难，李大夫又道：“反正这寒州城我也不想再住下去了，不如我去长风骑，和我师兄一样，做个军医吧。”
　　“现在河西渠打得凶，你们过不去。”黑衣蒙面人沉吟了一阵，道：“这样吧，李大夫，你们去牛鼻山，那里现在有童将军派人守着，你们拿这块令牌去，他自会收留你们。”说着将令牌和银票塞入李大夫手中，带着手下急奔而去。
　　李大夫一家聚拢来，齐齐望着寒州方向，李家大小姐双掌合什，秀眸含泪，默默念道：“上苍保佑，剑鼎侯能收回失土，保佑我华朝百姓，再不受战争之苦。”
　　华朝承熹五年五月十四日夜，被桓军占领的寒州城百姓暴动，桓军虽竭尽全力将百姓暴动压了下去，但死伤惨重，向河西府紧急求援。
　　五月十五日，晶州城因桓军强抢民女，百姓不堪欺辱，暴动中打死桓军数百人，守城桓军兵力吃紧，向河西府紧急求援。
　　宣王宇文景伦接报后，紧急抽调河西府部分驻军，驰援寒州、晶州二地。
　　五月十八日夜，河西府同样发生百姓暴动，百姓激怒下冲进桓军大营，将部分粮草烧毁，打死打伤桓军上千人。宇文景伦无奈，只得从河西渠北的主力中抽出一万人，回军镇守河西府。
　　桓军十五万大军南征，多场激战，三万将士战死，部分兵力留守成郡、郓州、郁州、巩安、东莱，部分兵力驻扎于河西府、寒州、晶州，仅余约八万主力，于河西渠与长风骑对峙。
　　五月二十二日，寅时。
　　宇文景伦披上甲衣，滕瑞掀帘进来，宇文景伦神情严肃：“都准备好了？”
　　“巨石都已运到那处，将士们也都准备好了。”滕瑞犹豫了一下，终道：“王爷，依我的意思，还是回守河西府较好，这次强攻，咱们并无十分胜算。”
　　宇文景伦摆了摆手，道：“我也觉得先生说得有理，但现在窦家村驻守的是洪州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洪州军可是一群草包，比不上裴琰的长风骑。无论如何，我得试一试。”
　　滕瑞沉吟道：“就是不知，这是不是裴琰的诱敌之计？”
　　“我看不象。”宇文景伦呵呵一笑：“华朝那个昏君，只知宠幸娈童，还将卫昭派上来做监军，这小子素来飞扬跋扈，和何振文起冲突，再正常不过了。”
　　滕瑞微微点头：“这倒是。所以王爷，咱们以后若是攻下这江山，得明令禁止狎玩娈童，以正朝风。”
　　“那是自然，我也看不惯这龌龊行径。”宇文景伦系上战袍，手稍稍停了一下，稍有忧虑：“就是两个王叔，都好这口，真是有些头疼。眼下还指望着他们率军来援。”
　　滕瑞想起掌握着国内十万兵马的两位皇叔威平王和宁平王，也是颇为头疼。他正待说话，易寒进来：“王爷，都准备好了。”
　　宇文景伦只得暂将忧虑抛开，出帐上马，令旗挥动，桓军大军，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然向西疾驰。
　　华朝承熹五年五月二十二日，桓宣王宇文景伦命两万右军在镇波桥发动攻击，拖住长风骑主力，亲率五万大军攻击镇波桥以西三十余里地的窦家村渠段。
　　桓军以盾牌手和箭兵为掩护，以这段时间赶制出来的投石机投出巨石，又用虾蟆车运来泥土，于一个时辰内填平河西渠，主力骑兵随后攻过。
　　华军待桓军骑兵攻来，忽然人数大增，长风骑主力在宁剑瑜的带领下，出现在窦家村渠岸。
　　长风骑将士手持药制牛皮管，管内射出黑油，黑油喷至桓军身上，滕瑞大惊，不及下令回撤，长风骑箭兵射出火箭，桓军骑兵纷纷着火，跌落马下，死伤无数。
　　桓军不及回撤，长风骑再以四轮大木车，攻过河西渠，车内不停喷射出毒液，桓军无法抵挡，节节败退。
　　宇文景伦见势不妙，知中裴琰诱敌之计，当机立断，回撤河西府。
　　同时，裴琰与卫昭亲率三万大军，一番血战，将桓右军击溃，攻过镇波桥。
　　桓军节节败退，双方血战，杀声震天，桓军在河西府的守军见势不妙，也出城驰援。激战，在河西城南面平原上进行了整日。
　　河西府百姓见长风骑攻过河西渠，民情激动，纷纷加入战斗。宇文景伦杀得性起，得滕瑞力劝，紧急下令，桓军一路北撤，长风骑趁胜追击，直追至雁鸣山脉的“回雁关”，桓军据关力守，才略得喘息。
　　双方以“回雁关”为界，重新陷入对峙之中。
　　五月二十三日，陈安率长风骑先锋营收复寒、晶二州，全歼驻守这两处的桓军，自此，长风骑取得“河西大捷”，终于迎来了自桓军入侵以来的首场大胜。
　　入夜后的河西府，灯火辉煌，锣鼓喧天。百姓们涌上大街，放起了鞭炮烟火，庆贺长风骑大胜，赶跑桓军，收复河西府。即使有亲人死在战争之中的，也是喜极而泣，人们暂时将战争的痛楚忘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裴琰见“回雁关”地形险要，一时难以攻下，桓军也是新败，短时间内无力南侵，便命宁剑瑜率长风骑主力及洪州军继续兵围关前，与卫昭亲率万名长风骑返城。百姓们夹道欢迎，河西府附近村民也纷纷赶来，锣鼓声、欢呼声响彻整个河西平原。
　　裴琰紫袍银甲，寒剑悬于马侧，他的战袍上满是血迹，双眼也隐约可见大战后的疲惫，却仍是满面春风般的笑容，一路向民众拱手行礼，“剑鼎侯”的称颂声震耳欲聋。
　　众人在欢呼声中进入郡守府，裴琰除下战甲，崔亮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一处剑伤，忙命人取来伤药，替他包扎。
　　见卫昭负着双手，闲闲地在东厅内观望，裴琰笑道：“三郎，这回算你赢。”
　　卫昭白袍上血迹斑斑，也不回头，淡淡道：“倒不算，你的对手是易寒，我想找宇文景伦，可这小子身边拼命的人太多。”
　　崔亮将药敷上裴琰伤口，裴琰微笑道：“易寒不除，始终是心腹之患，有他护着宇文景伦，异日总归是我们的大敌。”
　　“这个我倒不担心。”卫昭在椅中坐下，道：“易寒吃亏在比少君大了二十多岁，等他老迈的那一天，少君可正当盛年。”
　　“倒也是。”裴琰一笑，见提着药箱在一旁的是药童小天，四顾望了望，眉头微皱：“小慈呢？”
　　“他随着凌军医，此时还在‘回雁关’。”小天想了一下才明白裴琰指的是江慈，忙回道。
　　裴琰与卫昭同时面色微变，裴琰不悦：“不是让她随主帅行动吗？怎么还留在‘回雁关’？！”
　　小天见平素十分和蔼的裴琰这般生气，心中直打鼓，半天方道：“他自己一定要留在那里的，说那里的伤兵最多，凌军医也拦不住。”
　　崔亮扎好纱带，直起身来：“也没什么危险，我估算了一下，桓军这回死伤惨重，易寒也受了伤，以师叔之稳当性情，定会力主据关死守，待援军到了再图南侵。小慈只要不到关塞下，便无危险。她的性子，若是认定了某件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
　　裴琰想了想，也未再说话。待小天等人退出，向崔亮笑道：“子明想的好计谋！咱们不但收复了失土，还赢得了民心。”
　　“全仗玉德兄和那帮武林侠士之力，也全是百姓们一片爱国之心，崔亮不敢居功。”崔亮忙道。
　　“是啊，子明，经过这一役，我更深刻地明白了一句话。”裴琰站起，走至东厅门前，望着郡守府大门外围拥着庆祝的民众，缓缓道：“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啊。”
　　接下来的数日，桓军坚守“回雁关”，长风骑一时强攻不下，双方又开始了长久的对峙。
　　这段时日，河西府、晶州、寒州三地百姓，将在战争中死难的亲人遗骸纷纷下葬，河西平原上，遍地白幡，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而在战争中牺牲的长风骑将士及部分百姓的遗骸，则统一埋葬于河西府东北二十余里处的“野狼谷”，合葬人数近两万人。自此，“野狼谷”改名为“忠烈谷”。
　　这日，天色阴沉，风也刮得特别大。河西府百姓倾城而出，人人头缠白布，腰系素带，赶往野狼谷，参加为在“河西之役”中死难的将士和百姓举行的公祭大典。
　　辰时末，裴琰一身素服，在同样身着素服的长风卫的簇拥下登上公祭台。待百岁老者吁嗟声罢，丧乐稍止，他洒下三杯水酒，见水酒湮于黄土之中，想起那些一起在刀枪林里厮杀过来的、亲如手足的长风骑弟兄，想起安澄那件满是箭洞的血衣，悲从中来，眼眶渐红，哽咽难言。
　　安潞过来将他扶住，他将安潞一把推开，脚步沉重，走至大墓碑前。他的手抚上花石墓碑，眼前浮现那些牺牲了的、同甘共苦多年的弟兄们的笑容，耳边仿佛再听到那声声出自至诚的“侯爷”之声，裴琰慢慢地合上双眸：弟兄们，英灵不远，请原谅裴琰吧。
　　丧乐声起，裴琰后退两步，缓缓拜伏于黄土之中。百姓们齐放悲声，齐齐下拜，送这满谷忠烈，走上最后一程。
　　风吹过山谷，发出隐约啸声，万木起伏，似也在为这万千忠魂而俯首折腰。裴琰站起，缓缓转身，望着身后白茫茫的人群，强压激动，他运起内力，清朗而慷慨的声音在山谷内回响。
　　“苍天悲泣，万民同哭。家国之殇，魂兮归来。祭我长风忠烈英魂，守土护疆，生死相从，平叛剿乱，力驱桓贼。琰今日，伤百姓之失亲，哀手足之殉国，痛彻心扉，悲入脏腑―――”
　　他语调渐转哽咽，在场将士与百姓皆受感染，低低的抽泣声随风飘散。
　　裴琰渐渐平定心神，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乍闪，割过他的左臂。鲜血，涔涔而下，滴入碑前。裴琰朗声道：“今请苍天开眼，河西父老作证，裴琰在此立下血誓：定要驱除桓贼，复我河山，为国尽忠，为死难弟兄和无辜百姓报仇！如有违誓，有如此剑！”
　　他运力一抛，长剑直飞上空，带着尖锐的啸声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又急速落下，剑尖直直撞上墓碑，裂声不绝，长剑断为数截，跌落于黄土之中。
　　在场之人为这一幕激起冲天豪情，热血上涌，先是数人，然后数百人、数千人，最后数万人齐齐高喝：“驱除桓贼，复我河山，为国尽忠，为死难弟兄和无辜百姓报仇！”
　　怒吼声，如一阵飓风，卷过“野狼谷”，卷过河西平原，回荡在苍茫大地漠漠原野之间。
　　大典结束，数位由河西百姓推出、德高望重的老者过来向裴琰洒酒点浆，裴琰推辞不得，面色恭谨地接受了这象征着河西民间至高荣誉的敬典。
　　待老者们礼罢，裴琰再次登上祭台，宣布了几件让河西府百姓兴奋不已的决定：由于桓军撤得急，他们从各失陷州府搜刮来的金银财宝不及带走，被长风骑缴获。这些财宝均取自于民，自当还之于民。
　　裴琰宣布，用这些金银财宝购买药材，举行义诊，并修建塾堂，兴办义学，还将其中一部分用来抚恤有亲人死难的百姓，如亲人均死于战乱中的孤寡老幼，统一收入“普济院”，由官府拨银负责赡育。
　　考虑到今年春耕受战争影响，田园荒芜，裴琰还宣布，将由官府统一从南方调来粮种，免费发给河西平原的百姓，以助他们恢复生产，重建家园。
　　这一系列惠民决定一宣布，“忠烈谷”前顿时沸腾起来，百姓们个个热泪盈眶，在老者们的带领下，向裴琰齐齐跪拜，“剑鼎侯”的呼声响彻云霄。
　　公祭大典结束，裴琰带着长风卫打马回了河西府，见征兵处前排起了长龙，沉郁伤痛的心情方稍稍得到舒解，转头见征粮处前一片惨淡，眉头微皱，走了过去。
　　征粮官忙站了起来：“侯爷！”
　　“怎么回事？”
　　“禀侯爷，河西府被桓军占领多时，民间的口粮被抢得差不多了，百姓们虽有心卖粮给官府，但实在是难为无米―――”
　　征粮处旁围着一些衣衫褴褛之人，听言七嘴八舌：“是啊，我们饿了好几天了。”
　　“桓军把城里的粮食都搜走了，咱们好不容易才盼到侯爷打回河西，可咱们真是拿不出一点粮食了。”
　　裴琰颇感棘手，道：“那百姓们的口粮，还够他们生活吗？”
　　一名地保战战兢兢过来，下跪禀道：“回侯爷，城中有一半百姓只能喝粥了，实在是再无余粮。”
　　“那周围乡村的百姓呢？”
　　“他们应当好些，不会挨饿，但只怕也无余粮。”
　　裴琰沉吟片刻，道：“传我命令，除留够“回雁关”军营的口粮，其余的军粮，拿出来救济城内无粮的民众。”
　　征粮官一愣，没料到自己粮食未征到，反倒成了派粮官。正要说话，裴琰又道：“河西驻军，包括我和卫大人，从今日起，口粮都减半，百姓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面容沉肃，走入郡守府。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后，大街上的民众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伏于地。从是日起，河西府、寒州、晶州等地百姓纷纷在家为“剑鼎侯”及长风骑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祷颂。
　　裴琰觉粮草之事乃眼下头等大事，正一边思忖一边踏上东回廊，周密过来轻声禀道：“江姑娘接回来了。”
　　裴琰俊眉一挑，摆了摆手，长风卫退去。他想了想，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了弯，将左边大半个衣袖扯落，光着左臂踏进东厅。
　　江慈被周密从回雁关“押”回河西府，正坐在东厅内满腹牢骚，见裴琰进来，忙站了起来：“相爷，回雁关人手不足，您还是放我―――”
　　裴琰也不说话，将左臂一伸，先前割血立誓的剑痕仍在渗出鲜血。江慈“唉呀”一声，忙俯身打开药箱。
　　裴琰望着她的背影，得意地笑了笑，待江慈转过身，又俊面肃然。
　　江慈边给他上药包扎，边语带责备：“小天这小子，跑哪去了？”
　　“寒州、晶州伤兵较多，他随陈军医去那边了。”裴琰盯着江慈秀丽的侧面，忽觉心头一松，竟是大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一时恍惚，轻声唤道：“小慈。”
　　“嗯。”江慈未听出异样，手中动作不停。
　　裴琰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软：“以后，你一定要随主帅行动，太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江慈不答，待包扎完毕，方直起身道：“若是个个军医都是如此，有谁在前面抢救伤兵？”
　　裴琰噎住，脸色便有些阴沉。江慈看了看他身上的素服，只道他公祭将士后伤感，忙又低声道：“相爷请节哀。眼下河西府已经收复，可东莱等地的百姓还日夜盼着相爷率长风骑打回去呢。”
　　“是啊。”裴琰之前心中伤痛，此时也觉有些疲倦，放松身躯靠上椅背，合上双眸，淡淡道：“失土还得一寸寸收回，这肩头的担子，一刻也无法放下―――”
　　他话语渐低，江慈见他满面疲容，知他多日辛劳，悄悄取出药箱中的薰草饼点燃。裴琰闻着这安神静心的薰香，神经逐渐得到放松，依于椅中睡了过去。
　　裴琰内力高深，小憩一阵便醒转来，但他舍不得这份睡梦中的安宁，并未睁眼。他闻着细细薰香，享受着数月来难得的静谧，听到室内江慈恬淡均匀的呼吸声，轻声唤道：“小慈。”
　　江慈不答，呼吸声细而轻缓。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裴琰心头，他觉自己的心就象裂开了一条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这缝隙中呼啸而出。他犹豫良久，终慢慢睁开双眼，轻声道：“小慈，你，留在我身边吧。”
　　九七、相思成疫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和群里的JM们玩游戏输了，兑现诺言，更新一章。并提前祝看文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等了一阵，不见江慈出声，裴琰缓慢转头，望向一边的江慈，不由苦笑一声。
　　他站起身，脚步声放得极轻，走至正靠着椅背沉沉熟睡的江慈面前，长久凝望着她风尘仆仆的面容，军衣上的血渍，还有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那因每天与草药接触而生出的黄色药茧。
　　一个身影闪入东厅，裴琰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南宫珏看了看江慈，一愣下，被裴琰拉着走到了偏厅。
　　南宫珏忍不住道：“这不是那丫头吗？她怎么也来了？”
　　裴琰微笑道：“玉德辛苦了。”
　　“幸未辱命。”南宫珏叹道：“总算为安澄出了一口恶气。”
　　裴琰取过地形图，展开道：“玉德过来看看，接下来的任务，会更艰巨。”他手指在图上移动：“现在敌我两军在‘回雁关’对峙，桓军虽新败，但我们要想拿下‘回雁关’，攻过涓水河，只怕不是易事。”
　　“嗯，‘回雁关’不好打，只怕会形成拉锯之势。”南宫珏点头道。
　　“是，子明和我分析过了，如果对峙局面形成，宇文景伦从国内搬救兵来，毅平王和宁平王的兵力到达‘回雁关’，差不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接下来，能否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还是要看玉德的。”
　　“少君的意思是―――”
　　裴琰望着南宫珏，缓缓道：“我请玉德，带着那帮武林中人，抄山路去桓军后方，仍旧依前计，在东莱、巩安、郓州、郁州、成郡，发动民变，烧桓军的粮仓，夺其战马，杀其散兵，尽一切所能，扰敌惊敌，我要他们鸡—犬—不—宁！”
　　江慈睁开眼，这才醒觉自己劳累多日，疲倦万分，闻着这薰香，竟也睡了过去。她四顾望了望，从椅中跃起，收拾好药箱，踏出东厅，被正午的烈日耀得眯了一下眼睛。她沿着回廊走至偏厅门前，正在里面用餐的裴琰和卫昭齐齐抬头。
　　江慈犹豫了一下，踏入偏厅，开口道：“相爷，我还是去―――”
　　裴琰望了望一边的仆从，仆从忙摆上碗筷，江慈正有些肚饿，也不推辞，放下药箱，坐了下来。见桌上摆着的是咸菜加白粥，江慈也不惊讶，只是埋头喝粥。
　　三人用罢，裴琰又与卫昭细商着给朝廷的军报和请求运送粮草事宜，眼见这二人说得十分认真，江慈拎着药箱，轻轻退出偏厅。她刚要出郡守府，周密过来将她拦住，江慈无奈，只得噘着嘴又回到偏厅。
　　卫昭起身，淡淡道：“少君先拟着，我还要去寻国舅大人遗骨，不然可是万分对不住庄王爷和贵妃娘娘。”
　　“三郎自便。”裴琰笑道：“子明晚上会回城，咱们再商量。”
　　卫昭点了点头，目光自江慈面上扫过，出厅而去。裴琰仍旧回转案后，执笔写着折子。江慈刚要张口，裴琰沉声道：“你想救人？”
　　“是。”
　　“我来问你，河西府的百姓，是不是人？”
　　江慈结舌，裴琰并不抬头，道：“这一役，百姓们也死伤严重，城内大夫不足，我让人收拾了郡守府西侧门房，作为义诊堂，你和小天，就在那里为百姓看病疗伤吧。”
　　“啊？！”
　　“怎么？不敢？看来子明这个弟子收得可不怎么样。”裴琰边写边道。
　　江慈想了想，低声应道：“我尽力吧。”
　　战事陷入胶着，长风骑攻不下“回雁关”，桓军也据关不出，半个多月下来，双方短兵相接的血战渐少，但均处于高度戒备之中。
　　河西府百姓渐渐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城内，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昔日“中原第一州” 的繁华热闹景象。
　　江慈知裴琰不会放自己去“回雁关”军营，便安下心来，带着小天，在义诊堂内，为百姓看病疗伤。经过在医帐的时日，普通伤势已经难不倒她，若遇疑难杂症，她便记下来，然后去请教崔亮，一段时间下来，医术进步神速。崔亮每隔两日，往返于河西府和回雁关，裴琰与卫昭也时不时去军营，四人各自忙碌，一时无话。
　　忽忽十天过去，城中忽起了疫症，数十名百姓又咳又吐又泄，全身青斑，重症者呼吸困难，痛苦死去。裴琰接报大惊，他久经战事，知大战之后的疫症乃世间第一恐怖之事，忙命长风卫紧急搜城，将凡有症状的百姓带到城外一处庄园隔离居住，又急召崔亮和凌军医等人回城。
　　崔亮、凌军医及城内的数位名医蒙上头罩，进到疫症百姓集中的庄园，查看了个多时辰，又找来相关人员问话，定下对策：将患了疫症的人员迅速隔离，在城中广撒生灰，又命人煎了艾草水，发放给全城百姓饮用。
　　但天气炎热，疫症仍在河西城内蔓延，被带到城外庄园隔离的百姓越来越多，每日都有重症者痛苦死去，崔亮和凌军医等人急得嘴角冒泡，遍试药方，仍未能找到对症良药。
　　再过两日，疫症蔓延至留守河西府的长风骑，眼见士兵们一个个被送入庄园，不时有死去的人被抬出集中焚烧，裴琰更是焦虑。
　　为免疫症殃及“回雁关”前的长风骑主力，无奈之下，裴琰紧急下令：封锁往河西府的一切道路，在疫症未得到彻底解决前，河西府内所有百姓及士兵不得出城。
　　裴琰和卫昭也在崔亮等人的力劝下，暂移至青茅谷的军营中。
　　自疫症流行，江慈便随着崔亮，查看水井，遍试药方，并在城内为百姓散发艾草水。眼见染疫之人越来越多，全城军民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城里处处弥漫着一片绝望恐怖的气氛，江慈不禁深深体会到在这乱世之中，人命便如草芥一般，面对这日益严重的疫情，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深感无能为力。
　　裴琰出城之日，崔亮担心江慈染上疫症，劝她随裴琰移居军营，江慈微笑不应。裴琰看了她一眼，弹出一块石子，正中她穴道，又命人将她塞入马车，移到青茅谷军营之中。
　　凌军医也劝崔亮以军情为重，随裴琰离开，崔亮只是摇头。裴琰本欲将他强行带走，见崔亮面上坚毅之色，无奈下，只得叮嘱他多加小心。
　　江慈知河西府已被封锁，纵在心中有些埋怨裴琰，却也知他这是无可奈何之举，毕竟两军对峙期间，如果瘟疫在军内散开，后果不堪设想，他是主帅，不能有丝毫危险，也不能让士兵们陷入危险之中。她只得收起忧思，呆在军营里，又记挂着崔亮和凌军医等人，怏怏不乐。
　　她按崔亮先前嘱咐，每日早晚熬好两道艾草水，发给士兵们饮用，又让士兵取青茅谷两侧山峰上的山泉水煮饭烧茶，军营之中，倒也未见疫症出现。
　　天气越来越炎热，黄昏时分，明霞满天，山谷之中，犹有热气蒸腾。
　　见各营士兵取去艾草水，江慈觉有些困倦，头也有点疼，她打了个呵欠，提着药罐，走入裴琰居住的军帐。
　　裴琰与卫昭正在商议要事，二人接过艾草水，均一饮而尽。江慈向二人一笑，转身走到帐门口，低咳了几声。她觉喉间越来越难受，急奔出几步，控制不住，低头呕吐。
　　裴琰与卫昭听到帐外呕吐之声，同时面色一变，闪身出帐。江慈低头间已看清自己的呕吐之物呈一种青灰色，刹那间，心头凉如寒冰，她听到脚步声，猛然转身，厉喝道：“别过来！”
　　裴琰与卫昭脚步顿住，江慈慢慢挽起左袖，看清肘弯间隐隐有数处青斑，面上血色褪尽，身形摇晃。
　　卫昭倒吸了口凉气，裴琰也眉头紧拧。
　　江慈慢慢清醒，抬眼见裴琰与卫昭俱是愣愣地望着自己，凄然一笑，缓缓后退两步，颤抖着道：“相爷，请为我备匹马，我自去庄园。”
　　裴琰望着江慈惨白的面容，说不出一个字来。卫昭踏前两步，又停住。
　　江慈再向二人笑了笑，笑容中满是绝望之意，话语却极淡：“相爷，快让人将我住的帐篷和用过的物事给烧了，还有，这呕吐之物，需得深埋。”
　　见裴琰眉头紧蹙，双唇紧闭，仍不发话，江慈转身，走向远处拴着的数匹战马。
　　落霞渐由明红色转为一种阴淡的灰红，裴琰与卫昭望着江慈的身影，俱各踏前几步。但江慈急急解下缰绳，闪身上马，也不回头，猛抽身下骏马，消失在山谷尽头。
　　最后一缕霞光敛去，卫昭猛然转身，大步走入帐内。
　　裴琰呆立在军帐前，天色，渐转全黑，安潞走到裴琰身边，小心翼翼唤道：“侯爷！”
　　“传信给子明。”裴琰话语滞涩难当：“请他无－论－如－何，寻出对症良方。”
　　江慈打马狂奔，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流过面颊，淌入颈中。也好，就这样去了，归于山野间，再也不用，看这俗世种种―――
　　疾驰间，呼啸过耳的风，忽让江慈想起虎跳滩索桥上的生死关头。她勒住骏马，回头望向茫茫夜色，猛然伸手，狠狠地抹去泪水。
　　她在庄园前勒缰下马，崔亮正与凌军医及几名大夫从庄内出来，崔亮取下头罩，吁出一口长气，道：“还得再观察几天，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
　　凌军医也除去头罩，点头道：“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那就好办了，疫情当可控制，可这些人如何治疗，是个大问题。眼下还得运来大批‘雩草’才能预防疫症。”
　　“我马上传信给相爷，请他派人紧急调药过来。”崔亮转身，见江慈执缰立于庄前树下，吃了一惊：“小慈，你怎么来了？！”
　　见他欲走近，江慈忙退后了几步。
　　崔亮的心渐渐下沉，江慈心中伤痛，却竭力控制着轻声道：“崔大哥，让人开门，放我进去。”
　　凌军医忍不住惊呼，江慈慢慢走向庄门，又回转身道：“崔大哥，你若要试药试针，尽管在我身上试吧。”
　　庄门“吱呀”开启，又“嘎嘎”合上，崔亮木立于夜风中，忽然低头，鼻息渐重。
　　凌军医极为喜爱江慈，也是伤痛难言，见崔亮难过，上前道：“军师―――”
　　崔亮抬头，平静道：“我再去看先师留下的医书，凌军医，各位大夫，劳烦你们继续试药。”
　　“正寻对症之方，预防之汤药需要大量‘雩草’，请相爷即派人急调。慈精神尚佳，可护理染疫之人。”
　　“‘雩草’预防效果良好，已发给城中居民服用，请命军中煎汤服用。亮当竭尽所能，寻出对症治疗之方。慈病情渐重。”
　　“城中疫情有所控制，如再过数日，无新发病者出现，疫情当可止住。但仍未寻出对症良方，今日又死十一人。慈时昏时醒。”
　　裴琰紧攥着手中的信笺，面沉似水，安潞进帐，欲请示什么，又退了出去。
　　“什么事？！”裴琰厉声道。
　　安潞忙又进来，道：“宁将军派人送了几名俘虏过来。”
　　“先放着，明日再审。”裴琰冷冷道。再坐片刻，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抢过一名长风卫手中马绳，打马南奔。安潞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卫昭缓步入帐，拾起地上信笺，目光凝在了最后五个字上。
　　番外、恰长风少年
　　南安府的春天很美，可我听人说，北郊宝林山的春天更美。
　　但是，我却不敢上宝林山，因为那里有个长风山庄。那山庄的主人，据说曾经做过武林盟主，听说还有个人，做过赫赫有名、指挥千军万马的震北侯。
　　而我，只是一个没有父母、守着三间烂瓦屋、靠左邻右舍施舍米粥活下来的孤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老妈去年蹬腿之前一直叫我“狗蛋”，所以大家都叫我“狗蛋”。
　　隔壁家的许隽不同，这小子仗着他老子是震北侯军中出来的，去年曾经跟他老子上过一次宝林山，回来吹牛吹到现在。虽然我每次打架能打过他，但吹牛是吹不过的，尽管他老子当年在震北军中只是个伙夫。
　　于是，我很想上一次宝林山，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长风山庄。
　　那一年的春天，南安府死了很多人，听说他们都得了一种可怕的瘟病。当许隽他老子也死于瘟病，他也成了孤儿。
　　城里到处都是死人，我和许隽只能将他老子用板车拖到城外的小茅山去埋掉。我在前面拖，他在后面推，可我们力气小，还没到小茅山，就累得走不动，板车也翻了。
　　许隽只知道哭，我狠狠地骂了他几句，可我也没力气了，没办法将他老子的尸体拖回到板车上。
　　这时，一辆很好看的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车内传来很好听的声音，让我以为是天上的仙女在唱歌。然后，有人帮我们埋了许隽他老子，然后，我和许隽就跟着那几个人一直往北走。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很大的庄子，里面有很多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然后，他们告诉我们，从这天起，我们是长风山庄的人。
　　许隽顿时不哭了，可他脸上还有鼻涕，被站在旁边的一个个头比我还大的小子笑了几句。我当然是不服气的，这小子也不经打，被我几拳便揍倒在地上。
　　有人来帮那小子，许隽又来帮我，这一架打得十分痛快。直到有几个大人来将我们分开，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象仙女般的声音。当我抬起头，便真的看到一个仙女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笑：“狗蛋。”
　　可恶的小子们笑翻了天，被我揍了几拳的那个笑得格外响亮。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有什么好笑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狗蛋！”
　　那仙女笑得特别好看：“狗蛋可不好听，从今天起，你姓安，叫安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道：“不行。”
　　“为什么？”仙女蹲下来看着我。
　　“我就叫狗蛋，要是改了名，我死了的老妈投了胎会找不到我的。”
　　仙女笑着站起来，向旁边一个人说道：“就是他了，带去给少爷吧。”
　　那个人让我叫他“大管家”，我跟着他走了很远，爬到一座很高的山上，他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少庄主的人，让我一切都听少庄主的。长风山庄的少庄主，听说生下来就是未来的武林盟主，是不是武功很高呢？我很兴奋。
　　可我大失所望，这个少庄主住在一间草房子里，身子板瘦瘦的，长得比戏班子的人还要俊几分，看他皱着眉头喝药的样子，我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撇嘴的时候，这个少庄主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倒是很亮，可想到我以后要听这个病秧子的话，我便有些不开心。
　　大管家却好象很怕这个少庄主，恭恭敬敬说完了就弯着腰退了出去。少庄主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背在身后，象个大人一般，我更加看不惯。
　　“你叫狗蛋？”他好象忍着笑，这让我更不爽。
　　“是。”
　　“母亲给你取的名字不好吗？安澄，很不错啊。”
　　原来那个仙女是他的母亲，哪有那么年轻漂亮的母亲。
　　“可我妈一直叫我狗蛋。”
　　“你也是丁丑年的？”
　　“是。”我看他年纪和我差不多，抢着说道：“我是正月的，我已经满了七岁了。”
　　他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还是那么亮：“我是八月的。”
　　“那我比你大。”我有些小小的得意。
　　他却笑得更厉害了些：“听说你很会打架？”
　　“还行。”
　　“你打赢了我，我叫你老大，你输了，你叫我老大，还要改名。”
　　我当然不怕，正要开口答应，他忽然扑了过来。
　　我没想到他说打就打，被他扑倒。不过我反应也快，将他反压在地上，可我的腰一麻，又被他压在下面，还被他用力揍了几拳。这小子看上去瘦，力气可不小，揍得我眼睛直冒金星。
　　他骑在我身上，笑得十分得意：“你输了。”
　　“你偷袭我，不算数！”
　　他拍了拍手，站了起来：“那好，咱们重新来过。你说开始我再和你打。”
　　“打就打，开始！”我用尽全力扑了过去。可这小子象泥鳅一样滑，我几次要逮住他了，他却又总是在最后一刻溜开。
　　我当然不服气：“有种不要躲，和我正面打。”
　　“也行。”他不再躲，笑得很讨厌：“如果你不怕，咱们换种方法打。”
　　“怎么打？”我当然不怕这个病秧子。
　　“你既然说你比我大，就先挨我三拳，然后我再挨你三拳。这样轮着来，谁先倒下算谁输。”
　　他先前揍了我几拳，力气虽大，但想来我还挨得住，但他看上去不结实，可挨不了我几拳，我自然答应了。
　　他笑得有些得意，慢慢地举起了拳头。
　　好象只有一拳，他便把我击出了草屋，我眼前发黑，嘴里也全是血。他将我拎了起来，我倔犟地不肯开口，他笑着又击出了一拳，我便飞到了温泉下的潭水中。我在水里挣扎着，可我的手使不出一分力气，水不断呛入我的喉中，我慢慢下沉。我以为我就要死了，他又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提出水面。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老大。”
　　我还是开不了口，他又将我沉入水中。
　　当他第五次将我提出水面，他缓缓地举起了拳头。
　　看着他的眼神，我忽然明白，他这一拳下来，我将永远沉入水底。
　　“老――大。”
　　他慢慢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咳嗽着道：“安――澄。”
　　从此，我不再叫狗蛋，我叫安澄，我成了长风山庄少庄主裴琰的随从。
　　从此，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得做什么。他练功，我也跟着练功，他读书，我也跟着认字读书。
　　我还欠着他一拳，慢慢地我懂了，欠他的这一拳，可以要了我的小命。
　　他完全可以一拳便打得我再也起不来，可当时为什么还要和我那么绕圈子呢？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我陪着他在草庐住了大半年，他每天吃很多的药，还要在温泉中浸泡几次；他每天练功要超过五个时辰，还有三个时辰读书写字。于是，我再也没有睡过懒觉。
　　他不太喜欢说话，最开始不过吩咐我做什么事时才说上几句，后来慢慢地才问我一些南安府的事情。我很想念南安府的日子，便说得天花乱坠，可他只是淡淡听着，我几次拐弯抹角怂恿他下山去南安府玩，他都没有表示，让我有些失望。
　　可当第一场大雪降落的那一天，他的剑尖发出如霜剑气，凌空劈断一根树枝，他十分兴奋，竟然转身将我扑倒在地上，还抱着我在雪地上滚了几个圈。
　　我听见他很兴奋的声音：“安澄，我练成了！我练成剑气了！我可以下山了！”
　　我也很高兴，我十分想念许隽，我更想念南安府。
　　他放开我，就那么躺在雪地上，任雪花落在他的面上、身上。他似是喃喃自语：“安澄，你母亲，抱过你吗？”
　　当然抱过，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枕在脑后，虽然雪地十分寒冷。
　　“她带你睡过吗？”
　　“她死之前，我一直和她睡。”
　　他叹了口气，良久方说话，声音极低：“可我母亲，从来没抱过我，也没带我睡过。”
　　那仙女般的夫人，我忽然想起她蹲在我面前说话时身上发出的香气，要是她能抱我一下―――
　　“母亲答应过我，只要我在今年过年之前练成剑气，她便会抱一抱我，还让我睡她的大床。”他很高兴，是真正的那种高兴。看得出，他想这一天想了很久，我也替他高兴。说实话，住这个草庐比我家那三间烂瓦屋还要难受。
　　我们终于下了山，他几乎是跑着下的山，可他找遍整个长风山庄都不见夫人。我看得出他有些惶恐不安，直到有个叫漱云的小丫头跑来告诉他，说夫人在梅林等他，他才又露出了笑容。
　　我们跑到梅林的时候，天快黑了。梅林的腊梅开得很鲜艳，白雪红梅，仙女般的夫人站在梅林中，笑容比那梅花还要美丽。她张开双臂，声音也很温柔：“琰儿，到母亲这里来。”
　　我正好于此时侧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也不再象平日那么稳重，飞快地向梅林跑去。
　　可就在他距夫人只有一臂之遥的时候，夫人白袂飘飘，身形向后飞纵。他停住脚步，仰起头来，满面不可置信之色，望着向后飞纵的夫人。
　　我也呆住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站立的地面忽然裂开来，他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更是吓得不能动弹，夫人又落在了地面。她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一如往日的温柔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忽然害怕见到这样的笑容。
　　她站在那个大坑边，低着头，嘴唇似在动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梅林。
　　等夫人走远了，我才敢奔了过去。这才发现那是个陷阱，像猎人捕兽一样的陷阱。他坐在陷阱中，五官有些扭曲。
　　陷阱很深，我没办法将他拉上来。我喊了几声老大，他却将脸扭了过去，背对着我，一言不发。我没办法，只得转身去找绳索，可我在桃林中转了很久，都转不出这片梅林。
　　前几日我才随他读过有关奇门遁甲的书，我感觉这片梅林就象个迷阵。我这时候才灵机一动，折断了一根很长的树枝，可还是够不着陷阱深处的他。我很沮丧，便也跳入了陷阱之中。
　　这么高的陷阱，我跳下去后脚崴得生疼，我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想将仆在地面的他扶起来，可他将脸埋在了泥土中。他的身子似有千斤重，我怎么也扶不起来。我只看见他的肩头在微微颤抖。
　　天全黑，他才慢慢翻过身来。他就那么呆呆坐着，我也陪他坐着，他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
　　雪越下越大，下了一整夜，坑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他终于站了起来。我心中暗喜，擦亮了火熠子。
　　可我们没有办法爬出去，这个陷阱实在是太深了。即使他的轻功不错，也没办法爬出去。
　　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当火熠子燃尽，我们还是没能爬出陷阱。
　　那一夜，我和他在陷阱中冻得瑟瑟发抖，我将外衫脱了下来给他穿上，他仍在发抖，甚至比我还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夫人还是没有出现。
　　我请他大声呼救，可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又冻了一整日，我以为自己就要冻僵的时候，夫人忽然出现了。
　　夫人低头静静地看着我们，她的神情很严肃，不象昨天那么温柔。他低着头在坑底跪下，我也只得跟着跪下。
　　夫人的声音很轻，象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记住我昨天的话了吗？”
　　他磕了个头：“是，孩儿记住了。”
　　夫人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而去。不多时，上方垂下来一根绳索。
　　他神情木然，慢慢伸出手来抓住了那根绳索。我们出了陷阱，他却仍在梅林的雪地里坐了很久，才带着我回了碧芜草堂。
　　夫人昨天到底说了什么话？我很想知道，可他一直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回到碧芜草堂，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给夫人请安，我悄悄溜到书房，看到他在纸上写下的字：
　　“勿轻信任何人、任何承诺。大功将成，愈需谨慎。其言愈诚，其心愈险，虽骨肉至亲亦然！”
　　我们不用再整天呆在山上，更让我高兴的是，过完年，许隽和那些小子们经过大半年的训练，也被派来跟着他。碧芜草堂一下子变得很热闹，他也慢慢变得爱笑，其实，他笑起来真的很俊，还有几分象夫人。
　　和我打了一架的那小子叫童敏，我们一笑泯恩仇，成了兄弟。不多久，又来了一位南宫公子，碧芜草堂更热闹了。
　　他越来越少去夫人住的正院，整天和我们呆在一起。童敏他们本来也和我一样有些不服气，可有一段时间，我看见那些小子们脸上红肿不堪，便知道他们会和我一样，尊称他为“老大”。
　　南宫公子刚来的时候，对我们这些比他小上几岁的小子也是满脸的不屑。可有一天晚上，我起来撒尿，看见他手中的长剑点上南宫公子胸前的穴道，我不敢出声，悄悄地退了回去。第二天，南宫公子便随和了很多。
　　可让我们发自内心、毫无保留地喊他“老大”的那一天，是在三年后的冬天。
　　那一天下着大雪，夫人好象不在庄内，他从正院回来，便笑着说去后山打猎。正好前几天大管家说后山发现了猛虎，我们兴奋得不行，拥着他上了后山。
　　我们这群十岁左右的小子以为自己学了几年功夫，打虎不在话下。可当那只吊睛大白虎挟着狂风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才知道，自己学过的功夫还远远不够用。
　　转眼间便有两名弟兄被虎爪拍在地上动弹不得，童敏的背上也被抓出了血印，安潞被虎尾巴扫到一边，晕了过去。
　　我知道情况不妙，带着十余个弟兄挡在前面，我大声呼道：“老大快走！”
　　老虎向我扑了过来，它的吼声惊天动地，震得我手一哆嗦。眼见我被老虎扑倒在地，忽然有人从后面冲上来，一剑砍上了老虎的爪子。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他与南宫公子已经身形翩飞，剑舞寒光，围着老虎缠斗。
　　我们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紧张得大汗淋漓。而这时我们也才知道，他和南宫公子的武功，高出我们太多太多。
　　我们知道，他若有个好歹，我们也别想活命。于是我们冲了上去，大声叫他快走，可他就是不听。他和南宫几次被老虎扫在地上，却仍不放弃。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着兴奋而热烈的光芒，好象那只老虎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一定要得到才会甘心。
　　那只老虎最终成了他的战利品，他肩上还流着血，却很高兴地和南宫扛着死虎下了山。
　　我是真心地佩服他，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手的。就象这只老虎再厉害，也只能死于他的剑下。
　　下山的时候，我看到许隽他们都用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他，我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真正成为了我们的“老大”。
　　他将虎皮剥了下来，然后很兴奋地带着我抱着虎皮去了正院。夫人刚从京城回来，她披着一件纯白的狐裘，站在院中的梅树下。他将脚步放慢，捧着虎皮走向夫人。
　　夫人却好象对这虎皮不感兴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着吧。”
　　我瞥了他一眼，他深深地低下头去，但我看得见他先前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夫人却不看他，只是剪下了一枝梅花，依然淡淡道：“你这么整天和一帮小子混也不是办法，准备准备，明天随我去京城，你舅父想见见你。”
　　我们又兴奋起来，半个月后，我们到了繁华富庶的京城，住进了天下第一富商容氏的大宅。
　　舅老爷对他说不出的好，因为他生下来就是未来的武林盟主，也有着世袭的爵位。舅老爷和夫人天天带着我们出去和京城的达官贵人打交道，我也因此走遍了京城的富贵人家、王侯公爵府第。
　　他变得越来越老成，待人接物也有了几分少年侯爵的气度，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容府的人对我们很客气，但两位表少爷却有些不服气，终于有一天，大表少爷在花园拦住了我们，和二表少爷一唱一和，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他一直嘴角含着笑，静静地听着。我看得很清楚，当二表少爷说出一些对夫人、对叔老爷大不敬的话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在隐隐颤抖。
　　我很怕他会将二位表少爷抓起来丢到旁边的荷塘里，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在京城生活了这些日子，真的变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很晚都没有睡，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一直练到半夜。然后就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我知道他不开心，我笑着让他打我几拳，他真的打了，头一拳很痛，后面慢慢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力道。
　　他将我扑倒在雪地上，仰天大笑。笑罢，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再过了几天，大表少爷因为在外养了个戏子，被舅老爷吊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还被关在了祖宗祠堂中。再过了几天，二表少爷和靖成公世子一帮人出去打猎，不慎将王尚书的公子射伤，舅老爷气得将二表少爷押到王尚书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还托人说情赔礼，二表少爷才逃过一劫。
　　其后的四年，我们就在京城和长风山庄来来往往。他也正式给我和许隽这些人取了个名字---长风卫。
　　我们很喜欢这个称呼，加入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始终只有我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多数时候是微笑着的，他笑起来很俊，很多人都在背后说他不愧是夫人的儿子。
　　他也有闷闷不乐的时候，但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顶多就是拿我揍上几拳解解气。不过他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多，有什么事情也喜欢和我商量，尽管我从来都拿不了什么主意。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宝林山的桃花开得格外的灿烂，漫山遍野，空气中也流动着一种浓烈的香气，让很多人都睡不安稳。
　　那天我们训练搜寻秘道，结果让陈安这二愣子在碧芜草堂的一间密室里找到了许多尘封的书册。
　　我们当然不敢擅自拆封，等他和南宫公子赶到，南宫公子拿起其中一本打开细看，愣了片刻后哈哈大笑，将我们赶了出来。临出门时，我瞟了一眼南宫公子手中的书册，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和南宫公子在屋里笑个不停，许隽和陈安一个劲地追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们。其实那时的我也不明白，那些图画到底画的是什么。
　　那天天快黑时，他将我和许隽叫了进去，命令我换上他的衣服，让许隽换上南宫的衣服。看着他和南宫换上普通士族子弟的衣服，我隐隐猜到他要去做什么。我很想跟着他去，可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所以我和许隽老老实实呆在碧芜草堂，背对雕窗，装出用功读书的样子。
　　可是，平时很少来碧芜草堂的夫人却在那一晚踏进了书阁的大门。
　　我们都很怕夫人，但再怕，我也不能说出他去了哪里。于是，我和许隽被关到了冰窖之中。
　　长风山庄的冰窖有几层，里面都是冬天收集的厚厚的寒冰，夏天以作消暑解热之用。我们被冻得直哆嗦，我数着时辰等着他来救我们出去。可等我冻得全身僵硬，他还是没有来。
　　许隽抱成一团，哆嗦着问我：“安、安、安大哥，我、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冻、冻死了？老、老大会不会来救、救我们？”
　　“他、他———一定会、会来救、救我们的。”我说完这句话，意识开始模糊。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大床上。
　　由于我脱了一件衣服给许隽穿上，我的手脚被冻坏了。我昏迷了很久，醒来后陈安偷偷地告诉我，老大很着急，将长风山庄最好的药找出来给我服下，他让我睡在他的大床上，还将我冰冷的脚抱在胸前。不过我醒来后，便睡回到了我的榻上。
　　陈安还告诉我，我和许隽被关到冰窖后很久，老大和南宫才赶回来。夫人很生气，闭门不出。他和南宫跪在门外，直到跪晕过去，夫人才命人将我们放了出来。
　　我醒来后的那天晚上，他好象很高兴，一直坐在榻边和我说话。到后来，他索性和我挤在榻上睡着。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得意。
　　“安澄。”
　　“在。”
　　他将手枕在脑后，右腿架在左膝上一晃一晃，欲选豕。过了好一会儿，才神秘兮兮地笑道：“安澄，我做坏事了。”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回你受苦了，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月华楼的雪娘，真正是名不虚传。”
　　我不敢多问，我只在心里想着他能带上我去南安府，也喝上一回花酒。
　　我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好了，等我走出东阁，发现碧芜草堂侍候的小子们少了几个人。
　　他依然时不时和南宫偷偷溜下山，仍然是我和许隽装成他们的模样呆在书阁，却再也没有被夫人发现过。
　　他和南宫还在南安府认识了宁剑瑜，不久他将宁剑瑜带回长风山庄，夫人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个小子，还收了他做干儿子。
　　我一直记着他说过要带我去月华楼，可直到四年后他年满十八岁，正式接任武林盟主，剑挑十大门派；直到北疆烽烟再起，他带着我们浴血杀敌，一手建立起赫赫有名、天下无敌的长风骑；直到他在守卫成郡一带时治理水患，平定民乱：直到他凯旋后入阁拜相，他都没有带我去月华楼喝过花酒。
　　我却一直记着他说过的雪娘，多年以后，我奉他的命令去南安府办事，偷偷地去了一趟月华楼，当年名噪一时的雪娘早已洗手不干，不知去向。
　　但当我打听雪娘时，月华楼的人依稀记得，雪娘当年何等绝代风华，诗词歌赋无一不绝，却在某一年的春天，对诗败给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郎，最后她甘拜下风，亲自引这位少年郎入了暖阁。而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人人都记得，他有着俊雅无双的笑容。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这该死的桓军，我的刀刃都卷起来了，他们还是如蝗虫一样不停攻过来。
　　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快要流尽，全身麻木到没有知觉，我只是下意识地挥舞着手中的厚背刀。这刀，是他在麒麟山一役后送给我的，听说是前朝长冶子大师亲手焠炼的宝刀，可刀再好，饮了这么多桓贼的鲜血，也有刀刃卷起的时候。
　　如同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终有要离开他的一天。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他了吧？上次麒麟山，他中了毒箭，昏迷不醒，我也以为他要死了。童敏、许隽还有许多弟兄，他们杀那么多桓贼都不害怕，可看到他昏迷之中乌青的面色，都不停地落泪。
　　我没哭，可我绝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我们。十多年来，我没离开过他，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有时，我觉得自己就象是他的影子，若主人都没有了，影子恐怕也不会存在了吧？
　　童敏他们不敢下手，我便将他们赶了出去，用他杀敌的宝剑，剜掉了他腿上那块坏死的肉。我的舌下有个血泡，可我不能犹豫，他的面色越来越青，我绝不能让他死。
　　当看到他伤口处流出的血渐转殷红，我的全身也开始渐渐麻木，就象现在这样麻木，可那时我却非常高兴，不象现在，没有高兴，只有愧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拼死搏杀时还想起了这些遥远的事情，也许是我这这么多年很少离开过他的身边，这次被派到河西，算是与他分开最久的一次。
　　可就是这一次，我没有完成他交待的任务，我没有守住河西。老大，我很想再这么叫你一次，自从你封爵拜相后，弟兄们便没有这么叫过你了。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我知道，大家在心里其实更愿意叫你一声老大。
　　桓军的箭对准了我们，我的身形开始摇晃，利箭破空而来，瞬间便穿透了我的身体。可就是在这一刹那，我好象听到了他的声音，老大，是你赶来了吗？我真没出息，竟要这样子死在你的面前。
　　只希望，我死的样子不要太难看。
　　番外、雁归来
　　风止雨息，犹有水珠自檐沟滴下。
　　燕霜乔坐于窗前，透过红菱花镜看到明飞自院门进来，静默少顷，到绣架前坐下，拈起绣针。
　　绣绷素缎上，数丛芦荻，一行大雁，秋高水长，尽显萧瑟之意。
　　明飞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敲房门。屋内并无反应，他只得推门而入。燕霜乔背对他而坐，已是初冬，她仍是初见时那袭单薄的蓝衫，因低头刺绣，越显纤肩细腰，别有一种风流韵态。
　　明飞走近，轻声道：“燕小姐。”
　　燕霜乔埋头刺绣，明飞略显尴尬，半晌方道：“燕小姐，是相爷派我来的。”
　　燕霜乔仍不抬头。
　　明飞只得道：“燕小姐，江姑娘她---”
　　燕霜乔倏然转头，她明净的眼神竟逼得明飞不敢直视，他略微移开视线，望向绣架，道：“江姑娘昨夜行刺相爷，将相爷击成了重伤。”
　　燕霜乔本是左手托着素缎，右手的绣针还停在一只大雁的左翼处，闻言右手一颤，“啊”地一声，殷红的鲜血在素缎上沁开来，竟象一只大雁中箭后血洒碧空，却仍哀鸣着跟着同伴飞向南方。
　　明飞被这一滴鲜红晃了一下眼睛，受伤的大雁，萧瑟的芦荻，如同自己当年离开月戎时堂叔的那一箭，射落了南飞的大雁，也射断了自己对故土的依恋。
　　眼前清香拂动，他忙退后两步，燕霜乔竟逼近他面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凌厉：“你们把我师妹怎么样了？！”
　　明飞竟觉有些狼狈，事先想好的话有些说不出口。眼见燕霜乔面上怒意勃发，再无半分素日的温婉静雅之态，忙道：“燕小姐放心，相爷并无大碍，也未为难江姑娘，她只是被禁足，不能出西园。”
　　燕霜乔先是轻吁了一口气，转而冷笑道：“裴琰又想威胁我做什么？！”
　　“相爷想请燕姑娘再写一封信。”明飞见她猜中，只得直述来意。
　　燕霜乔怒道：“裴琰想对我小姨怎样？！”
　　明飞装成迂腐的世家公子，与她数日相处，本以为她心地简单，懦弱好欺，此刻见她聪慧若此，方知她只不过是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遂收起先前几分轻视之心，道：“燕小姐，你放心，相爷不会伤害江姑娘和素大姐，只是想用一用她们。再说，燕小姐若不写一封信安了素大姐的心，只怕对素大姐更不利。”
　　燕霜乔静默良久，转身到案前写下一封书函，淡淡数句，嘱咐小姨勿以自己为念，自善其身，转而想起被人欺骗，连累亲人，心中难过不已。她再解下颈中的红丝绦绳，放于信函之中，递给明飞。看着这张曾在心底激起微澜的俊秀面容，言中便带上了几分讥讽之意：“邵公子。”
　　明飞见她仍以“邵公子”相称，接住信函的手便凝在了半空。恰好燕霜乔也未松手，二人便各握住信函的一端，四目对视。
　　她眼神如秋水澄澈，虽比他矮了半个头，却似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想挪开目光，又被这汪秋水吸住，正恍惚之时，她已轻声道：“你这般演戏，不累吗？”
　　明飞面色微微发白，握住信函的手猛然收紧，燕霜乔一松手，明飞竟倒退了两步。
　　燕霜乔仍是直视着明飞。她生性温柔平和，即使再厌憎眼前虚伪小人，欲待痛斥他几句，却也说不出那等重话，终冷笑一声：“我现在应该叫你一声明公子，明公子演技超群，佩服！”
　　明飞听她话语虽算平和，但自有一股刚烈之气，竟不敢再看她，转身出屋。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他匆匆出了宅院，也未与值守的长风卫打招呼，策马在雨中急奔。
　　四年前以南安府明氏之身入长风骑，浴血战场，屡立战功，得入长风卫。这些年，他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月戎人，总以为自己是南安府明氏族人，是与长风卫们手足相倚的华朝英雄，却在这一刻，冷雨浸肤，才发觉自己终不过是要时刻戴着假面生存的暗人。
　　这般演戏，确实有些累了。
　　他再来这个小院，今年第一场大雪刚刚下过。燕霜乔的《雁南飞》绣图也收了最后一针。
　　明飞下意识望向上次血渍之处，却只见一只小雁，昂然振翅，随在大雁身后。
　　燕霜乔取下素缎，低头绞着帕边。明飞静静看着，忽道：“燕小姐，我若告诉你令师妹去了哪里，你可否将这绣帕送给我？”
　　燕霜乔一愣，转而微微点头。
　　“江姑娘初二随相爷去了长风山庄，听从南安府回来的弟兄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相爷也对她不错，还带着她去打猎。”
　　燕霜乔默默听罢，嘴角不自禁地扬起，她轻轻抚着绣帕上的那只小雁，低声道：“那就好，她最喜欢打猎，肯定玩得很尽兴。”
　　她转过头来，微微仰头望着明飞：“明公子，能否帮我转达一句话给你家相爷？”
　　“燕小姐请说。”
　　“我师妹天真烂漫，不识礼数，若有得罪相爷之处，还请相爷多多包涵。她于相爷并无用处，还请相爷将她放了，我燕霜乔愿为相爷所用。”
　　明飞微愣，想了想，道：“燕小姐，若是相爷用你去对付你的父亲，你也愿意吗？”
　　燕霜乔怔住，良久无言。
　　明飞细观她的神色，非苦非伤，只是有几分茫然。
　　燕霜乔沉默许久，低低道：“他不是我父亲，就算是，他也不会以我为重。那夜他弃我而去，你家相爷也当看得明白，他不会因我而受威胁。”
　　明飞一笑：“燕小姐错了。”
　　燕霜乔略带疑问地望着他。他浅笑道：“若是我处在那等境况，也只能做出那等选择。燕小姐误会令尊的一片苦心了，想来，他内心也是觉得有愧于你的。”
　　燕霜乔眼帘微闪，低声道：“你们男子以大业为重，纵是牺牲亲人也在所不惜，可是我们女子也是人，就是生来被你们用来牺牲的吗？血脉亲情，一句‘日后为她复仇’就可抵消吗？”
　　明飞自小接受暗人训练，听到的多是“为成大业，需当斩断亲情”、“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当不为柔情温意所绊”，少听过女子之言，此时听到燕霜乔这话，忽想起死于沙场的阿爸、含恨而逝的阿母，竟无法相驳。
　　燕霜乔又道：“不错，当日他若为我留下，确是无济于事，和以前他为全忠孝、负我母亲是一个意思。可他既做出了抉择，就不必再惺惺作态，感觉有负于我。负便负了，骗便骗了，他之愧意，只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明飞默然，良久方道：“不管怎样，燕小姐，这封信还是得劳你写一下。”
　　燕霜乔冷笑道：“我倒不知该如何写，明公子诗书上是极佳的，不知可否赐教？”
　　燕霜乔被明飞假扮的“邵继宗”撞伤以后，曾在杏子巷的“邵宅”中与明飞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二人也曾联诗作对，相处甚欢。若非看“邵继宗”乃知书守礼之人，燕霜乔早已告辞而去，正因为被他文采所感，才在“邵府”多住了一段时日，才有后来揽月楼之会、被挟之痛。
　　明飞心涌愧意，燕霜乔忽咳数声，明飞这才发现，大雪天，她竟还只穿着当日的蓝色薄衫。
　　燕霜乔终还是写了封信函，寥寥几句，无非证明她尚在裴琰手中，并无他意。她倒也想看看，负心忘义的所谓父亲，可还有一丝舔犊之情。
　　她不想再多看明飞一眼，明飞却于一个时辰后带着名大夫回到小院。
　　大夫把脉去后，明飞立于门口，望着她冷冷的面容，道：“你若恨我恨相爷，甚至恨你的父亲，便当留着身子，看我们是否得到报应。你若疼你师妹和你小姨，更当留着身子，以后出去与她们相见。”
　　燕霜乔一阵咳嗽，双颊涨红，明飞走了进来，她急速后退，他却只是走到大柜前，取出一件掐丝夹袄，她躲避不及，他已将夹袄披于她的肩头。
　　他还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转身离去。
　　过了数日，雪又下得大了。
　　明飞踩着积雪入院，燕霜乔正围炉而坐，静静地看书。
　　见她穿上了厚厚的夹袄，生起了炭火，他莫名地有些高兴，欲待张口，这才省觉自己这次竟非奉命而来。
　　燕霜乔手握书卷，转过头来，平静的神情下带着些渴望。他微笑道：“刚有弟兄从长风山庄回来。”
　　燕霜乔一喜，请他在炭炉边坐下。明飞见她手中之书竟是当日二人在杏子巷“邵宅”讨论诗词时的《叶间集》，也不待她相问，便道：“相爷在武林大会时受了伤，江姑娘现在还在长风山庄服侍相爷。”
　　燕霜乔眉头微皱，轻声道：“她不懂事，怎么能服侍人？”
　　“这你不用担心，江姑娘似是厨艺高超，相爷只吃她做的饭菜，只要她一人服侍。”
　　燕霜乔放下心，见明飞静静地望着自己，偏过头去，道：“这次又要我写什么？”
　　“啊，不是”，明飞有些尴尬，半天才道：“我只是来看看你病好没有。”
　　他又加上一句：“你的事情，相爷是交给我负责的，你若病倒，我没法交差。”
　　燕霜乔不接话，默默起身，出了屋子。明飞不知是该离去还是该留下，便呆呆地坐在炭炉边。过得小半个时辰，燕霜乔却又进来，轻声道：“明公子既来了，又是饭时，便吃过中饭再走吧。”
　　明飞吃完，忽然说了一句：“难怪相爷只吃江姑娘做的饭菜，原来是燕小姐教的。”
　　燕霜乔抿嘴微笑：“你错了，厨艺我不及小慈。”
　　大雪下了数日，明飞也日日过来，燕霜乔为从他口中得到江慈的消息，便对他随和了许多。
　　明飞自是安慰自己，只不过来看她有没有病愈，只不过来稳住她、以为相爷他日之用。只是为何来了之后，良久不愿离去，看她画画、看她刺绣，直至蹭到她做的饭菜才不得不离开，他也想不明白，或者不愿去想明白。
　　就象飞蛾，看见了光明的烛火，纵是知会烈焰灼身，却仍扑了上去。
　　这日，燕霜乔却未等到明飞。
　　再过了几日，他还是没有来。
　　前几日凭女子的敏感而感觉到的某些温柔，难道又是一场戏？
　　她不禁笑了起来。母亲，世人常看不起唱戏的女子，道她们是“戏子无义”，却不知这世上，昂藏七尺的男子才是最无情无义的戏子。易寒如此，裴琰如此，这明飞也是如此。
　　满口的忠孝家国，便是他们永远褪不下来的面具。
　　她这么想着，这么笑着，笑得落下泪来，却不知，明飞在院门外、在大雪中徘徊了数日。
　　融雪天更是彻骨的寒冷，燕霜乔的病愈发重了。
　　烧得有些迷糊的夜间，有人替她轻敷额头，喂她喝药。她的嘴唇好象有烈焰在燃烧，他也似是知道，用丝巾蘸了水不停涂上她的嘴唇。
　　但是白天，他却始终不曾出现。
　　她心思细腻，自是察觉到了不对，这一夜，终于在他喂她喝药时攥住了他的左手。
　　这是二人第一次肌肤相触，她这一生，从未握过男子的手，而他这一生，也从未体会过这种柔软。
　　时间仿佛停顿了许久，他终还是说了出来：“江姑娘好象已不在长风山庄，不知被送去了哪里。”
　　她一急，往后便倒，他右臂一揽，将她抱入怀中。
　　她无力地望着他：“明飞，求你。”她直呼了他的名字，也任由他将她抱在怀中。
　　他当然明白，她握住自己的手、这般恳求自己意味着什么，最艰难的抉择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夜，他抱着昏昏沉沉的她，望着窗外积雪反射出的幽幽光芒，纹丝不动。
　　都道南方富庶繁华，他却总是割舍不下那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带着牛马腥气的风，还有在风中起伏的草原。
　　阿母死后，他便被唯一的亲人堂叔接到了阿什城，送进了暗堂。几年的残酷训练，他学了许多，甚至连华朝的诗书他也学得极好，但他却没学过，如何拒绝怀中这一份温柔。
　　人前他是长风卫，要忠心耿耿地替裴琰效命，又要打探华朝的一举一动，还得尽力不露出丝毫破绽。只有这段时日，在她的面前，他才可以放松下来，不用伪装，不用刺探，更没有时刻担忧被揭破身份的恐惧。
　　他想做月戎草原上的阿木尔，但一成暗人，便再也没有回到故乡的一日；
　　他也想做意气豪发的长风卫明飞，但身份若是败露，他将只能在酷刑下死去；
　　他想一生抱住这份温柔，却要从此亡命他国，忠义难全。
　　燕霜乔醒来，仍只是一句：“明飞，求你。”
　　他将她放下，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燕霜乔在不安中等了三日，三日后他来了，仍是静静地看她写字画画，吃着她做的饭菜，只是离去前淡淡道：“你给我一点时间。”
　　这么淡的一句话，却让燕霜乔止不住泪水。但她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时间”便是数月，她更没有想到，他不单是放了她，更与她一起逃离。
　　告别素烟，她与他打马北逃。某夜露宿野外，他抱着她坐在草地上，看着西北角的夜空。群星灿烂，他在她耳边说道：“那边，是我的故乡。”
　　她曾听他说过是南安府人，自觉讶异，却听他又说道：“我的真名，叫阿木尔，我是月戎人。”
　　这一夜，她不停地唤着“阿木尔”的名字，直到二人都泪流满面。
　　终于再度有人唤他“阿木尔”，她也终于相信，这世上并非所有男子，心中都只有忠孝家国。
　　大雁再度南飞的季节，明飞随刚经历战败之痛的宇文景伦在旷野中慢步走着。
　　“明飞。”
　　“在，王爷。”
　　宇文景伦却又微笑道：“我应该叫你一声‘阿木尔’。”
　　明飞一惊，转而知易寒已将自己真实身份告知宇文景伦，从这几日的行军来看，只怕自己将面临比以前更艰难的抉择。
　　宇文景伦遥望西面，眼中神光熠熠：“阿木尔，我直说了吧。月戎难逃一劫，更不可再保享国祚。你可想你的族人少受屠戮，可想月戎被我收服后百姓仍能安居乐业？”
　　明飞缓缓跪落在草地之上。
　　宇文景伦将他挽起，直视他的眼底：“阿木尔，你是聪明人，月戎迟早会被我桓国收服。但我希望，将来替我管理这片土地的人，是你阿木尔。我更希望，你是我宇文景伦异日一统天下的大功臣。”
　　桓始和元年三月，宣王宇文景伦即帝位，史称桓威帝，立皇后滕氏，赦天下。
　　五月，威帝诏书至阿什城，封阿木尔为阿什王，辖原月戎国领地。册燕氏为阿什王妃。
　　阿什王妃这日却闷闷不乐，看着阿什王带着三岁的儿子在她面前嬉戏玩耍，她却落下泪来。
　　“霜乔。”阿什王轻轻替她将眼泪拭去。儿子达桑扑入她的怀抱：“阿母哭了，羞羞羞！”
　　“怎么了？”成婚多年，他一如当初的温柔。
　　她遥望南方，无限怅然，低声道：“今天是小慈的生日。”
　　他将她和儿子一并揽入怀中。
　　她眼眶湿润，轻声道：“小慈未满月便被遗弃，师父捡到她时，襁褓中只有一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纸条。师父走的时候放心不下，叮嘱我要好生照顾她，我却------”
　　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道：“霜乔，你放心，我一定要替你找到小慈。我已派了人潜往华朝寻访那崔公子，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番外、雪舞苍原（一）
　　桓天景三年十月，霍州。
　　十月末的霍州，已经下了第一场大雪。夜色深沉，行进的大军踩着积雪发出的声音，不时惊起鸦雀在黑暗中乱飞。
　　桓军久处北地，夜间行军训练有素，骑兵先行，早到达预定营地，步兵及粮草随后。宇文景伦勒马于道侧，看着大军行进有度，战败之痛悄然淡了几分，对西面的那片土地更多了些热烈的渴望。
　　霍州驻军大将苻风出身一品堂，乃易寒的旧部下，自是早遵密令，趁夜迎出霍州城。见礼后禀道：“末将已将束辕屯营的驻军秘密迁往金岭城与庭州屯营，这处屯营较大，容纳五万人不成问题。”
　　滕瑞早有估算，闻言点头道：“那就有劳苻将军带飞狼营和先锋营的三万人去穆家集。”
　　苻风离去，宇文景伦正待说话，明飞与易寒快步过来。
　　明飞面上尚有一丝苦楚，但见宇文景伦明亮的眼神扫过来，便强自把这丝苦楚压下，趋近禀道：“禀王爷，确认并拿下了。据其供认，月戎国内尚不知我军前来霍州，数日前大军在安西时，他尚收到命令，命他打探我军动态、随时回报，他本欲等大军到达霍州时再传出密信，所幸我们截得及时。”
　　宇文景伦一喜，道：“有劳明将军了。”
　　明飞得他一言封为大将，忙下跪谢恩。先前因为替宇文景伦找出月戎派在桓军中的暗探、并将其秘密擒拿而有的愧疚淡去。惟愿桓军顺利拿下月戎，族人少受屠戮，至于月戎可否躲过一劫，他愈了解宇文景伦和滕瑞，愈觉希望渺茫。
　　滕瑞心思缜密，道：“明将军，你得迅速传出密信，只道我军是正常的西调，大军尚在安西、朔陵一带，只有少量人马来霍州进行正常换防，并无西侵动态。”
　　明飞自去传出假信。也许，桓军突袭成功，总比双方进行长久的血战，族人伤亡惨重要好，他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宇文景伦、滕瑞、易寒三人并肩而行，滕瑞低声道：“王爷，时间不多，上京形势复杂，我们若不在七日内拿下疏勒府，占据优势，皇上也无法再替我们遮掩。到时月戎知道我们大军已到，这场战事将更艰难。”
　　“嗯，左执名义上死于裴琰之手，但以皇兄之精明，当可看出不对，军情一回上京，只怕他会抓住此点大做文章。父皇也是考虑到此点，才给了我一个期限，此次突袭疏勒府许胜不许败。”
　　滕瑞沉吟道：“就是不知沙罗王可在疏勒府？他若在，月戎的精兵便会来三至四成，咱们得倾尽兵力在疏勒府才行。他若不在，咱们可分开兵力同时攻打疏勒府、昆陆府和燕然道，这样后面的战事会顺利许多。”
　　易寒道：“但沙罗王的骑兵在东线向来来去如风，行踪无定。沙罗王杀孽深重，怕人行刺，也少在人前露面，可不大好确定他的踪迹啊。”
　　“若能拿下沙罗王，就等于拿下了半个月戎，可若让他溜走，以他之强悍，会给我们带来极大麻烦。”
　　宇文景伦虽未去过月戎，却因一直志在天下，对月戎作过详细的了解，忽想起一事，道：“疏勒府逢初一是大集会，月戎人对于每年的第一场雪都视为吉祥的象征，会举行篝火大会欢庆初雪。若是沙罗王带了手下前来疏勒府，篝火大会上当可看出端倪。”
　　易寒忙道：“要不我和明飞去探一探？明飞最熟悉情况，一探便知。”
　　宇文景伦眯着眼睛望向星空，默默抚摸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指环。
　　这是他的母妃留给他最珍贵的纪念物。那个全桓国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那个能跳出天下最动人舞蹈的女子，她攫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君王。纵使她因病早逝，君王仍将深沉的爱给予了她的儿子。
　　即使他刚在与裴琰的战争中败北，即使朝中支持太子的势力一直在竭力诋毁和打压他，但他一纸加急密函，情真意切，隐约提起母妃遗言，仍打动了他的父皇，默许他向西攻打月戎的计划，同时也替他暂时挡住了朝中的风雨。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他的父皇失望，月戎一定要拿下。
　　否则，他将再也不能重返上京，不能再坐在母妃的陵前，为她唱她最喜欢的歌谣。
　　而裴琰加在他身上的耻辱，他终有一日要十倍相还。
　　月落萧无瑕偷袭之仇，待他收服月戎之后，也定要慢慢讨还。
　　先收月戎，再收月落，他宇文景伦的铁骑终有一日要重踏华朝大地！
　　雪地反射出的幽幽暗光，让易寒将宇文景伦面上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十五年前元妃亲携幼子登“一品堂”，易寒受其所托，收宇文景伦为记名弟子，并正式将一族人的希望寄托在这位二皇子身上。
　　而宇文景伦也未让他失望，桓国二皇子文武双全，深受帝君宠爱，执掌天下兵马大权，便是太子也不敢轻撄其锋。
　　多年相处，他最了解眼前的这位王爷，见其面上跃跃欲试之色愈来愈浓，忙向滕瑞使了个眼色。
　　滕瑞微笑道：“王爷可是欲亲自前往疏勒府？”
　　“依先生所见------”
　　“看来王爷不单想亲自一探疏勒府兵力，惑敌之招怕是也已想妥当。但王爷是万金之躯，还是不宜以身涉险。”
　　“滕先生，易先生。”
　　“在。”
　　“二位认为，此次桓华之战，我军败北，败因何在？”
　　自黑水河一路向西，宇文景伦始终没有触及过这个话题，此刻坦然相询，自是已逐渐摆脱败给裴琰的阴影。滕瑞心中欣喜，道：“从表因来看，月落出兵、后方不稳是导致我们战败的主要原因。”
　　宇文景伦点头道：“从根本上来分析，两点：首先，对对手了解估计不足，探子不得力，未查到裴琰竟与萧无瑕联手；其次，对民心力量估计不足，二位皇叔所作所为大失民心，让我们后方不稳，频受暗袭，粮草无法得到保证，不得不退。”
　　滕瑞微微躬身：“王爷说得透彻。”
　　“所以，月戎一战，我绝不能再蹈覆辙。疏勒府一行，一为探明军情，二为了解当地民情，本王非去不可。”
　　见易寒还待再劝，宇文景伦微笑道：“易先生，当年您护着父皇跃马蒲草涧，摆脱叶护王上万人马的追击，可曾怕过？”
　　易寒仰头一笑，豪情顿生：“易寒剑下岂惧区区月戎人？此去定当护得王爷周全。”
　　月戎并不知桓军大军前来且意图攻打月戎，宇文景伦武功高强，再加上有易寒相护，即使万一泄露身份，只要不是千军万马，退回想来无碍。滕瑞自战败后，深感桓人游牧剽悍之风未除，也有了让宇文景伦历练一下的心思，便不再劝，只道：“王爷此去，得乔装打扮一番，再带上明飞。商旅之物我自会备齐，其余飞狼卫我让他们分批扮成商旅出发。”
　　“那霍州这边，就全交给先生了。”
　　“王爷放心，我会做好安排，只待王爷归来，便可立即发兵。”滕瑞抬头看了看，道：“王爷可先休息几个时辰，在辰时正出发，篝火大会之前便可赶到疏勒府。”
　　滕瑞自去准备一切，宇文景伦又在束辕屯营巡视一番，正与易寒交谈间，忽听得军营后方传来一阵喧扰声。
　　宇文景伦眉头微皱，左军大将慕容光面带笑容快步过来，禀道：“王爷，巡夜兵在雪松岭上发现了雪豹。”
　　宇文景伦闻言大喜。雪豹皮毛珍贵，骨为奇药，天下闻名。但雪豹喜寒，一直只在桓国、月戎交界之处的阿息山山顶出没，只有在严冬季节食物缺乏之时方下到霍州的雪松岭一带觅食。象这样初雪季节便有雪豹下山，实属难得。而要想猎得一只雪豹，获得它珍贵的皮毛，那将是勇士无比的荣耀。
　　多年以前，霍州都督曾进贡一件以雪豹皮制成的豹毯，父皇赐给了身体日渐虚弱的母妃，让母妃度过了一个温暖的严冬，只是她终没能挺过第二年的春季，伤心欲绝的父皇便让那件豹毯伴着母妃长眠于皇陵。
　　若是能再猎雪豹，将豹皮与月戎一起献给父皇，父皇定不会后悔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
　　而若是能在大战之前猎得雪豹，也定能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宇文景伦环顾左右，不单飞狼卫，就连易寒都是一副跃跃欲试之情。宇文景伦朗笑一声：“沙罗王当年就因空手搏虎而闻名月戎，咱们大桓的勇士可不能比不过区区月戎国的蛮子！”
　　飞狼卫们大喜，不到片刻功夫便准备好一切。宇文景伦见滕瑞仍未归来，也等不及与他知会一声，便带着众人上了雪松岭。
　　雪夜，森林沉睡于无边无际的天幕下，一株株苍翠的云松如利剑指向星空。宿鸟展翅惊飞，伴着偶尔传来的野兽嗥叫，愈显雪岭森然黑沉。
　　宇文景伦年幼时便随桓皇行狩打猎，飞狼卫也极富经验，在巡夜兵的带领下找到雪豹的粪便与足迹后，锁定了其活动范围。
　　马刀带着冰雪般凛冽的冷光倏然落下，“噗”声过后，黑羊尚不及哀鸣便倒在雪地之中，殷红的血瞬间沁染了厚重的积雪。
　　血腥气迅速在夜空中弥漫开来，宇文景伦将手一挥，众人分散隐入陷阱周围的密林中。
　　林间寂静，满天星斗在松咒若隐若现，宇文景伦屏住呼吸，如同回到了“回雁关”前与裴琰对决的那一刻。
　　桓族武士所受的耻辱，只有用鲜血和生命来偿还。裴琰，且看你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萧无瑕、崔子明，你们也终有一日，要在我宇文景伦面前俯首称臣。
　　当那双幽蓝的眼睛伴着腥风悄然逼近，林间所有人收敛了呼吸。
　　但雪豹并未如预期跌入陷阱，枯枝踏裂的一瞬，它机警地嗥叫一声，四肢腾空，于空中转向，扑出陷阱。
　　宇文景伦当机立断，第一个扑了出去。
　　火光大盛，受惊雪豹的嘶嚎声震得积雪簌簌掉落，长达数尺的豹尾将宇文景伦势在必得的一刀扫得微微倾斜，再配合它纵扑之势，宇文景伦不得不在雪地上翻滚数下以避豹爪。
　　易寒随即扑到，剑尖直取雪豹幽蓝色的眼眸，雪豹痛嚎，血珠自眼眶喷出，染红了易寒的灰袍。宇文景伦也腾身而起，“白鹿刀”斩上雪豹前爪。
　　雪豹受伤后愈加凶狠，无奈突不破众高手合围之势。待雪豹嘶嚎声渐渐衰竭，易寒劈手夺过一名飞狼卫手中之狼叉，暴喝一声，山间巨响，雪豹也被这声暴喝震得有些呆滞。易寒力贯双臂，狼叉如闪电般挺出，深深没入雪豹咽喉。
　　雪豹还在猛烈挣扎，宇文景伦手中“白鹿刀”幻出一道眩目的刀芒，自雪豹喉下劈入，血如泉水喷出，裹着牛皮的刀柄停在雪豹腹部，豹爪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举着火把的飞狼卫围过来，宇文景伦外袍上满是鲜血，也不在意，他兴奋地望着全身灰白、布满黑斑的雪豹，略喘粗气，笑道：“也不知那沙罗王与这雪豹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飞狼卫们哄然大笑，数人抬起雪豹，拥着宇文景伦下了雪松岭。
　　待众人下得雪松岭，已是日旦时分。束辕屯营外只见稀少的巡夜士兵，所着也皆是霍州寻常军士服饰，自屯营外望去，浑然看不出桓军主力已悄悄抵达此处。
　　宇文景伦对易寒笑道：“滕先生行事，果然叫人放心。”
　　易寒未及答话，滕瑞手拢玄黑色羽氅，自辕门内出来。
　　宇文景伦看着飞狼卫将雪豹抬入屯营，向滕瑞笑道：“滕先生，雪豹得获，乃是祥兆，咱们这次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滕瑞只是微微点头，待众人远去，他神情严肃，向易寒道：“易将军，麻烦您去与明飞商量一下行程。”
　　易寒见状，便知他有要紧话与宇文景伦说，自入屯营。宇文景伦犹自笑道：“还记得十岁时与父皇去狩猎，父皇亲自猎了一头猛虎，那可是------”
　　滕瑞打断了他的话：“王爷。”
　　宇文景伦这才看到他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忙道：“先生有话请说。”
　　滕瑞双手交握，直视着宇文景伦，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王爷，滕某不才，得王爷呼一声‘先生’，却未能尽到师职，滕某十分惭愧，今日便请辞而去，还请王爷另聘高明。”
　　宇文景伦大惊，只听滕瑞又道：“滕某犹记得当日与王爷在上京的约定，要辅佐王爷成为一代明君，统一天下，造福万民。但桓华一战，滕瑞未能帮助王爷取胜，更重要的是，王爷待滕某如师，滕某却未能尽到师傅之职。眼见王爷逞血气之勇，只愿为莽将，不愿为明君，瑞痛心疾首，自愧失职，还请王爷放我离去，当日之约定便莫再提。”
　　宇文景伦这才知滕瑞竟是为自己上山狩豹而不满，忙笑道：“景伦一时手痒，也为大战前图个吉利，先生切莫------”
　　滕瑞冷冷道：“敢问王爷，您的志向是什么？”
　　“一统天下，四海归心，万民臣服。”宇文景伦面容一肃，答道。
　　“再敢问王爷，明君与猛将，区别何在？”
　　宇文景伦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滕瑞声音低沉而有力：“王爷，您若只愿为宣王，为桓军将士心中的战神，您今日狩猎雪豹，滕瑞不会多说一个不字。可您的志向是成为一代明君。作为人君，驾驭的应该是天下的英雄豪杰，而不是手中的宝刀；要驯服的应该是沙罗王、是裴琰、是萧无瑕，而不是区区一只雪豹。”
　　宇文景伦如闻当头棒喝，面上涌起惭愧之色。
　　滕瑞语气十分严肃：“裴琰收服崔亮，如虎添翼，说服萧无瑕，平添数万精兵；反观我方，二位皇叔不听号令，造下无数杀孽，失却华朝百姓民心。这一增一减，致有我军战败。王爷不吸取教训，徒逞血气之勇，在出发探营之前不谨慎行事，反而如此张扬，若是走漏风声，让沙罗王有了准备，何谈突袭成功，何谈顺利拿下月戎？异日又拿什么来与裴琰一战？！猛将只需遵从号令、勇猛杀敌，人君却需纵观全局、谨慎行事、深谋远虑。王爷若不能弃匹夫之勇，明人君之责，滕瑞不如趁早离去。”
　　宇文景伦面上羞惭，猛然长揖：“是景伦错了，多谢先生指点。景伦年轻识浅，还请先生严责，景伦定当言行计从。”
　　滕瑞见他深揖不起，轻轻将他挽起，语重心长道：“王爷，眼下咱们已是背水一战，再无退路，王爷又要深入险境，更需谨慎行事啊。”
　　“是，景伦记下了。先生放心，此去疏勒府，景伦定会谨记先生所嘱，以大局为重。”
　　滕瑞本意就是收他野性，见他已幡然醒悟，便不再多说，二人相视一笑，微弱的晨曦中，君臣二人相知之情再浓了几分。
　　二人并肩向屯营内走去，宇文景伦侧头间见滕瑞气度高华、面容清癯，转瞬想起自己深入敌境后，重兵将托于滕瑞一人之手，心中一动，停步道：“滕先生。”
　　滕瑞微笑道：“王爷。”
　　宇文景伦踌躇了一下，终开口道：“尝闻先生有一爱女，未知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滕瑞想起远在上京的爱女滕绮，不自禁地微笑：“绮儿今年刚满十九，她被我宠坏，多识了几个字，颇有些性子，我也不敢轻易替她许下亲事，尚未婚配。”
　　宇文景伦下定决心，取下左手食指上的玉指环，双手奉于滕瑞面前。滕瑞渐明他意，大出所料，道：“王爷，这------”
　　宇文景伦神情恭敬，语气诚挚：“景伦不才，愿对先生执人婿之礼，愿求滕小姐为景伦正妃，伏请先生应允。”
　　滕瑞却有些犹豫，半晌方道：“王爷英才，滕瑞自是求之不得。但小女德薄貌寝，又颇有些性子，以前她就说过，替她择婿，需得问过她的意思。而且王爷择妃，求异族之女，只怕皇上那里-------”
　　宇文景伦以前就听滕瑞叙述过这滕小姐之事，虽是小事数桩，却也觉她颇具贤慧才德，堪为己配。此时闻言，更对这滕小姐有了几分好奇之心，遂微笑道：“景伦诚心求滕小姐为妻，先请得先生应允，异日回到上京，自当亲自向小姐求婚，小姐若不应允，景伦也不会强求。至于父皇那里，我自会相禀，景伦志在天下各族归心，选妻更当不计出身，选立贤德，以为天下表率。”
　　滕瑞心中欣慰，接过玉指环，笑道：“好！王爷厚爱，我就先替小女应下这门亲事。”
　　（未完待续）
　　番外、雪舞苍原（二）
　　月戎族为游牧民族，性喜逐水草而居，后虽逐渐定居，却不象华朝和桓国多建瓦屋高楼，仍以毡篷和土屋为主。即使是其东部第一大府-------疏勒府，仍多是毡帐和土屋，城墙也仅是一人高的矮土墙，唯有城墙外的壕沟挖得较宽较深，四方城门搭起木桥，以供人马出入。
　　月戎人视每年的第一场雪为吉祥的象征，每逢初雪，会在圣洁的云檀树下举行盛大的篝火大会，尽情歌舞，以祈祷阿息山的雪神保佑月戎来年水木茂盛，人丁兴旺，牲畜平安。
　　月戎曾与桓国在十五年前有过一场战役，其时桓军领兵的是毅平王，而率领月戎骑兵的便是沙罗王。
　　沙罗王乃月戎可汗的阿弟，纵横月戎草原二十余载，性情狡诈如狐，凶狠如狼，率领两万骑兵在月戎草原上来去如风，所向无敌。
　　毅平王与沙罗王当年一战，杀得血流成河，最终毅平王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将沙罗王逼至疏勒府、昆陆府和燕然道一带。月戎可汗不得不紧急上表，向桓国称臣纳贡，桓军也伤亡惨重，桓皇顺势宣布息战，两国此后再无交战。
　　多年未有战事，桓国与月戎民间商贸来往不断，疏勒府位于两国边境，自然成为两国商人集中进行货物交易的场所。
　　桓人习俗，男子过了二十五岁方才蓄须，宇文景伦此番稍作装扮，贴上胡须，戴上毡帽，与易寒、明飞和十余名飞狼卫装扮成桓国贩卖铜器的商人，于黄昏时分赶到了疏勒府。
　　此时疏勒府百姓倾城出动，众人随着人流而行，到了疏勒府西门外的草甸子。高耸入云的云檀树下，篝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月戎是擅长唱歌的民族，且民风开朗外向、自由奔放。此时月牙琴欢快而奏，青年男女们皆着盛装，于云檀树下对面而歌。年轻姑娘们以歌声提问，小伙子昂亮而答。姑娘多问一些关于爱情与富贵、家族与敬老爱幼之类的问题，若是小伙子以歌对答又快又好，姑娘心中满意，便会向他抛出云檀树种。二人悄悄离开人群，增进了解，订下亲事，来年开春种下云檀树种，便可举行婚礼，正式成亲。
　　由于疏勒府靠近桓国，且多有华桓两国商人来往，故居民多会说中原话，但男女对歌，用的却是月戎话。宇文景伦学过一段时间的月戎语，听得倒也不费力，他负手立于摊档旁，看着热烈奔放、盛装而歌的月戎族青年男女，颇觉有趣。
　　明飞则用心观察四周情况，不时与来看铜器的人交谈，借机刺探，过得一阵，在宇文景伦耳边轻声禀道：“疏勒府城中倒是来了一批骑兵，但不能确定沙罗王是否到了此处。”
　　宇文景伦望着云檀树下载歌载舞的人群，装作欣赏的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想法子问一下城中的粮食情况，沙罗王若到，粮草必是消耗极大的。”
　　明飞微笑着转过头去，继续与来购买铜器的人欢笑交谈。易寒手拢袖中，微眯着眼，貌似闲适，全身神经却紧绷着，随时准备护着宇文景伦脱离险境。
　　此时弦月挂在云檀树梢，覆着积雪的草甸子上，篝火渐多，歌舞喧闹，人群拥挤。华桓两国来的商人趁机摆好摊档，推销货物，气氛十分热烈。
　　宇文景伦自入侵华朝至战败后退回黑水河以北，再向西兵发月戎，一直是军马匆戎、忙于战事。这一刻，站在这片将要征服的土地上，望着眼前百姓安居乐业、欢声笑语的景象，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也随着欢快极有韵律的月牙琴声，十指微微敲击。
　　笑闹声由远而近，一群年轻人拥着一名紫衣少女自云檀树方向过来。紫衣少女雪肤明眸，着传统的月戎服饰，在小伙子的簇拥下欢快走着，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在经过宇文景伦一行所摆下的摊档前，紫衣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围拥着她的人便都站在了摊档前。
　　紫衣少女眼波流转，忽然执起摊档上的一个青铜贮币盆。她和着音乐的节奏，在铜盆底部欢快敲着，唱道：
　　“雪神她有智慧的双眼
　　她给我们带来光明和希望
　　雪神让我来问问
　　聪明的小伙子们
　　你们将用什么
　　来将它盛满？”
　　她歌声婉转明媚，唱完犹在铜盆底部有节奏地敲着，众人知她在考选伴侣，便皆望向那五六个年轻小伙。
　　年轻小伙们互相对望，一人便抢着唱道：
　　“雪神她有广阔的胸襟
　　她给我们带来无尽的财富
　　美丽的姑娘啊
　　我将用世上最珍贵的珠宝
　　来将它盛满
　　放在你的帐篷前。”
　　紫衣少女抿嘴摇头，众小伙便都陷入沉思之中。
　　宇文景伦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双手也慢慢环抱在胸前。
　　此时围在摊档前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七嘴八舌替小伙子们出着主意，有的小伙子答是牛羊土地，有的小伙子答是美丽的鲜花，有的小伙子则答是一辈子不变的爱情，但紫衣少女皆含笑摇头。
　　乐曲渐盛，篝火愈艳，易寒望着眼前的景象，二十多年前双水桥的灯会依稀闪现。他再看看身边的明飞，明飞似是也想起了什么，神情十分温柔。易寒心中一暖，女儿终可托付良人，自己终能为双水桥头那温婉若水的女子做些什么，终对得起最初的那份心动，这一生再无遗憾。
　　眼见只剩下最后一名俊秀的小伙子未曾对答，紫衣少女面上隐有失望之色。
　　宇文景伦心中想到了一个答案，但他自不能以歌对答，见那名小伙子还在沉思之中，他暗中弹出一粒石子，小伙子抬头向这边看来。宇文景伦趁别人不注意，轻轻地晃了晃双手。
　　小伙子双眸一亮，笑了笑，将双手举于面前，和着音乐的节奏用力拍了几下。
　　待众人目光都望向他，他清亮热烈的歌声响起：
　　“雪神她有慈悲的心怀
　　她护佑我们幸福平安
　　她教导我们要勤劳和善良
　　美丽的姑娘啊
　　我将用我的双手和劳动
　　用汗水将它盛满
　　为你带来一生的幸福！”
　　紫衣少女笑容渐转灿烂，她从腰间的囊中取出云檀树种，掷向俊秀小伙。围观之人纷纷鼓掌喝彩。
　　喧闹中，俊秀小伙向宇文景伦轻轻点头致谢，牵上紫衣少女的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向篝火走去。
　　宇文景伦早听说过月戎民风开放，青年男女并不受礼法拘束，情爱一事热烈奔放，但也未料到他们一曲定终身，便在众人面前坦然携手。他看着那一对走向篝火的恋人，嘴角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这时，旁边有人笑道：“还是咱们默都护的儿子有出息，能答得这么好！”
　　宇文景伦心中一凛，这才知这俊秀小伙乃疏勒府都护默尚的儿子。他正思忖要如何利用这位默公子来刺探军情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
　　云檀树前的空地上，数十人抱着柴枝搭起高架，再淋上烈酒，一名老者唱出《雪神祭歌》，将火把掷向高架。
　　火焰喷上半空，人们纷纷向这巨大的篝火围拢。宇文景伦一行也被人群拥着推到了篝火前。
　　月牙琴弦“嚓嚓”而拨，腰鼓“咚咚”而响。月光下，数人领舞，上万人围着篝火，踏歌而舞。不多时，众人同时发出“阿啧啧、阿啧啧”的声音，拉步扶肩，排成圆圈，围着火堆，穿梭往来，火焰一样激情的舞姿让所有人融入到这欢乐之中。
　　宇文景伦不便引人注目地挤出人群，加上歌曲欢快、旋律动人、气氛热烈，他也不自禁地随着人群双足踏动。易寒及飞狼卫忙都装作踏舞的样子，不着痕迹地簇拥在他身边。
　　人群舞动间，默公子与紫衣少女舞至宇文景伦面前。默公子向宇文景伦微微一笑，贴在紫衣少女耳边说了句话。紫衣少女明眸微闪，目光在宇文景伦身上停留了一会，又与默公子笑着舞了开去。
　　当气氛热烈至顶点，云檀树方向的人群忽然潮水般向两边分开来，音乐也有短暂的停顿。
　　宇文景伦踏舞间正侧头与易寒说话，感觉到有些异样，便转过头来。
　　很多年以后，上京巍巍皇宫中的桓威帝，仍清楚地记得他回过头去的这一瞬。
　　开始，他以为那是一团跳跃着的火焰，待欢快热烈的月牙琴再度响起，他这才看清那是一位红衣少女，从云檀树下踏雪随风，向篝火边舞来。
　　这是一个有着浓密乌发的少女，她穿着月戎传统的红色圆襟竖领窄袖短上衣，纤腰用豹皮制成的围腰束住，层层叠叠的红色百褶长裙随着麂皮靴一扬一落。
　　她的乌发并无珠饰，随着舞姿在风中飞扬。火光照映下，她的身形象雪花般轻盈，似火焰般热烈。
　　她的五官浓丽得如同春天的云檀花，令篝火都失了光芒，让在场所有盛装的少女都失了颜色。
　　她的舞姿矫健轻盈，眼波顾盼流动，如同一头小鹿焕发着最原始的生命气息。伴随着她恣意而热烈的舞步，还传来了清脆悦耳的丁丁声，原来她右足上还系着一串银铃，正随着她的舞步而发出阵阵轻快的敲击声。
　　她似有着魔力，舞到哪里，哪里便爆发出如雷的欢呼，人们不由自主地随着她舞动，年轻人的目光更是追逐着这红色的火焰，片刻不愿移开。
　　这如同火一样的精灵，明媚绮丽、自由不羁。她朝着星月、朝着阿息山的雪神，跳跃着、舞动着，充满柔情也充满力量，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舞动间，红衣少女已站在了篝火前。她高高举起双手，音乐声戛然而止。
　　这时，先前那紫衣少女牵着默公子的手奔向红衣少女。二人嘀咕了几句，紫衣少女笑着从一边的族人手中接过月牙琴，又将一个腰鼓递给了默公子。
　　红衣少女灿然而笑，所有人呼吸有一瞬的停顿，她已“啪啪啪”三下，拍响双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待她拍击声一停，默公子大力快速敲响腰鼓。
　　“嚓嚓嚓！”紧接着腰鼓声，紫衣少女拨响月牙琴弦。
　　伴随着琴鼓声，红衣少女双臂张开，足尖点地，红裙快速旋转，待琴声停住，她也急速止住了旋转的身形。她明亮的目光望向人群，忽然启喉，曼妙而歌：
　　“阿息山有多高？
　　雪神她住在哪里？
　　雪莲花盛开在何处？
　　聪明的勇士啊
　　谁能告诉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待她歌声稍停，默公子又快速敲响腰鼓。
　　“嚓嚓嚓！”紫衣少女笑着再度拨响琴弦。
　　红衣少女围着篝火旋舞一圈，当她经过宇文景伦的面前时，他的目光似也被这团烈焰灼了一下，微微眯起。
　　红衣少女舞回原处，再度放歌：
　　“花子海有多深？
　　海神他住在哪里？
　　金鳞龙游翔在何处？
　　智慧的勇士啊
　　谁能告诉我？”
　　歌声渐散，篝火前，红衣少女双颊彤红，她额头沁出微微细汗，胸脯在火光下一起一伏。上万人目光都凝在她的身上，茫茫苍原，仅听见火焰跳跃时发出的“噼啪”声。
　　红衣少女眼神扫过人群，带着几分期盼，几分热切。
　　人人都知她在以歌择婿，可是她这几个问题问得太过虚无，在场的所有小伙子们都陷入深思之中。许久过去，无一人能出来应答，红衣少女面上渐涌失望之色。
　　紫衣少女走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同时望了宇文景伦这边一眼。
　　宇文景伦心呼不妙，正待悄然后退，红衣少女已经快步向他走过来。宇文景伦见所有人望向自己，索性手负身后，从容望着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走至宇文景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宇文景伦身形高大、气宇轩昂，虽作商人打扮，仍掩不住一股尊贵气派，红衣少女似是满意地一笑，再度歌唱，将先前的问题再唱了出来。
　　宇文景伦嘴角含笑，待红衣少女唱罢，他装作思索的样子，再过一阵，面上露出失望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红衣少女大失所望，再看了宇文景伦一眼，转身走回篝火旁。
　　紫衣少女迎上来，二人再嘀咕了数句，红衣少女转过身，她刚举起双手，人群一阵骚乱，后方传来马蹄声和隐约的喝斥声。
　　红衣少女与紫衣少女面色大变，紫衣少女贴到默公子耳边说了句话，与红衣少女转身向云檀树方向奔去，人群纷纷避让，二人如蝴蝶翩飞，不多时消失在云檀树后。
　　望着二人远去，篝火边的人怅然若失，而马蹄声也越来越盛。大队的战马急速冲来，将人群冲得四散避离。
　　易寒及飞狼卫顿时紧张起来，众人悄然移动，将宇文景伦护在了中间。
　　守着摊档的明飞也悄悄过来，在宇文景伦身旁用极轻的声音道：“是沙罗王的骑兵。”
　　这些骑兵策马直冲至篝火边，为首之人居高临下望着默公子，大声道：“可曾见过一个红衣少女？！”
　　默公子眉头微皱，阿爸虽是疏勒府的都护，但毕竟只是文官，这些杀人如麻的沙罗王的骑兵，实是得罪不起。
　　他与那紫衣少女阿丽莎以歌定情，一见倾心。虽不知她与红衣少女的来历，但这些骑兵来势汹汹，肯定会对二人不利。他怎肯透出二人去向，便摇了摇头：“没见过。”
　　为首军官似是有些不信，骂道：“你瞎了眼不成？！我先前明明见着她往这边来了。”
　　默公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话语也有些颤抖：“真、真没见过，不信你问问他们。”
　　为首军官抽了下马鞭，勒转马头，大声道：“有谁见过一个十分美丽的红衣少女？说出来，重重有赏！”
　　沙罗王称雄草原，性情凶狠，其手下骑兵如狼似虎，月戎普通民众避之不及。那红衣少女如精灵、似仙女，热情奔放，令人心醉神往。众人怎舍得让这些狼虎之兵知道她的去向，站于前排的上千人同时摇头。
　　为首军官狠狠地骂了数声，马蹄声再次响起，骏马奔腾如风，一群着黑色羽裘的骑兵瞬间便勒马于篝火前。当先一人面目隐于黑色蒙面布巾后，冷冷道：“找着没有？”
　　那军官低声禀道：“没有，属下明明看到她往这边来的。”
　　蒙面人怒哼一声，勒转马头，带着手下疾驰而去。骑兵们也纷纷跟上。
　　宇文景伦眼神闪烁，向易寒压低声音道：“你和明飞，去跟上他们！”
　　番外、雪舞苍原（三）
　　篝火大会经此一扰，有短暂的停歇。但不久，默公子大力拍响手掌，乐曲再起，篝火复旺，草甸子又陷入狂欢之中。
　　易寒和明飞早已领命暗中跟随那些骑兵而去，宇文景伦则与飞狼卫们收拾好摊档。他再在篝火大会细心观察了一番，待人们尽欢后慢慢散去，一行人夹在拥挤的人群中回了城。
　　疏勒府西门，把守着大量士兵，从衣着装扮来看，正是沙罗王的骑兵。宇文景伦一行经过盘查入了城，他在城中问了几家店铺，了解了一下酥油、盐巴的价格和货量，便带着飞狼卫住进了事先选好的客栈。
　　客栈前后几进，均是土屋。甫入客栈，宇文景伦便命飞狼卫将坐骑全牵去后院，待客栈伙计取来草料喂马之时，借口草料太差，与伙计吵了起来。
　　掌柜闻讯赶来，忙道现在城中上好的草料都被默都护下令征去，眼下又是下雪天，只有这等草料供应，不停告罪，宇文景伦这才作罢。
　　经过这番察探，宇文景伦心中有了计较，不多时，易寒与明飞也悄悄回了客栈。
　　易寒进屋，拍去身上的雪花，轻声笑道：“看样子，今年的雪会很大，对我们既不利又有利。”
　　明飞取过纸笔，到宇文景伦身边坐下，边画边道：“阿克沁大营，在西北门外草甸子的背风处。一直驻扎着少量骑兵，由都卫桑硕统管。他们去的正是此处，堂主和我趁黑进去查探一番，可以确定，沙罗王就在阿克沁大营！”
　　“可以肯定？！”
　　明飞直视宇文景伦，缓缓点头：“我看见了他的赤雪驹！”
　　“‘赤雪逐风，沙罗威临’，见赤雪如见沙罗王，加上城中酥油、盐巴短缺，粮草急征，定是沙罗王到了此处无疑。”宇文景伦微笑道，又问：“能不能推断他大概带了多少主力在此？”
　　明飞久谙刺探之术，又知宇文景伦心思极密，便在纸上将察探来的粮草数、战马数、巡骑数一一推演，末了道：“沙罗王精锐骑兵两万，此番应该到了六成。”
　　宇文景伦极为满意，再想起篝火大会之事，问道：“可曾探知，沙罗王的手下为何要追捕那名少女？”
　　明飞将写了字的纸递到烛火上烧掉，轻声道：“末将轻功一般，是堂主摸到内营探听到的。说是沙罗王下了死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那名少女抓回来。抓捕不力，沙罗王还处决了几个人。现在阿克沁大营的骑兵，分批出来抓捕她。”
　　宇文景伦思忖片刻，道：“传令出去，命其余几批飞狼卫，在城中散布消息，让沙罗王的人以为那少女还在城中。”
　　“是。”易寒过来道：“以沙罗王的严命来看，只要他得知那少女还在城中，定会在此按兵不动，有利咱们行动。”
　　明飞自去传命，宇文景伦却又带着易寒出了客栈。
　　此时雪虽下得大了，但从篝火大会返来的人们似乎并未尽兴，特别是从草原四面八方赶来的粗豪大汉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找上一间酒寮，喝上几口烧刀子酒，酒到浓时，再吼上几嗓子。间或有各国商人推销货物，也偶有人口角生事、打架斗殴，疏勒府城中热闹非凡。
　　宇文景伦一路走来，看着城中景象，再想起先前篝火大会，若有所思，不发一言。易寒素来性子淡，也不出声，只是默默随他走着。
　　数人迎面而来，当先一人眼睛一亮，拦在了宇文景伦的面前，拱手见礼，用中原话笑道：“正说要找兄台一叙，可巧。在下疏勒府默怀义，多谢兄台一石之恩。”
　　宇文景伦见正是篝火大会上那位默公子，心中一动，忙也拱手还礼道：“在下元静，桓上京人氏，默公子不必客气。”
　　默怀义笑容极为温秀，道：“我先前见元兄衣着，便知元兄定是上京世家贵族，果然是元氏高门。”
　　“元氏虽贵，在下却非嫡系。”宇文景伦微笑道：“在下只是一名商人，在两国间贩点铜器，混口饭吃，默兄高看了。”
　　默怀义爽朗笑道：“元兄若真是世家贵族，怀义倒还不敢高攀。怀义素来敬重守信重诺的商人，正是有了商人走南闯北营谋商利，才有了天下货物之流通、百姓生活之便利。不知元兄可否赏面，与怀义喝上几杯？”
　　默怀义相貌俊秀，此番谈吐极为不俗，颇有几分滕瑞之风。宇文景伦又想借他打探散布些消息，见他相邀，正中下怀，客套几句后，几人寻到一间干净些的酒肆，要了上好的烧刀子酒和烤羊肉，喝将起来。
　　一番交谈下来，宇文景伦对这默公子刮目相看，只觉他与一般月戎蛮人不同，若非知道他是默都护的儿子，便以为他是华朝或是桓国的士子文人。
　　他知默尚主管疏勒府的经商民刑，而月戎乃游牧民族出身，文官是地位较低的。默怀义言谈间对此也颇有不满，对华桓两国尤其是华朝颇有向慕之心。
　　宇文景伦杯到酒干，状极豪爽，言语间却不动声色地谈到：此番由上京远来月戎之时，见到本国宣王的军队败北返京，只怕上京政局将有大变云云。他知默怀义乃默尚的独子，回去后定会将这些事情无意中透出去，而默尚要统一调度粮草给沙罗王，只要这风声传到沙罗王耳中，己方突袭更多了几分胜算。
　　待到几壶酒干，默怀义俊面酡红，有了几分醉意。此时北风忽盛，将酒肆的青色软帘吹开一条缝隙，默怀义面色微变，急速起身冲了出去。
　　过了良久，他才又掀帘进来，面色怏怏。他坐回桌前，仰头喝干一大杯酒，宇文景伦语带关切，问道：“怀义，可是出什么事了？”
　　默怀义怅然若失，轻声道：“我以为是阿丽莎，可惜不是。”
　　“就是先前与你对歌的那位？”
　　“是。可她不知到哪里去了，她说下个月再来找我，希望我能早日见到她。”
　　宇文景伦见他似有几分伤心，劝道：“怀义不必纠结，世间好女子多的是，你们也只是一歌之缘，万一她不来找你------”
　　“元兄此言差矣！”默怀义有些激动，大声道：“我们月戎人最重承诺，特别是与心爱女子在雪神面前许下的诺言。我与阿丽莎一歌定情，今生今世便不能违背诺言。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宇文景伦出身皇族，桓人虽彪悍粗豪，却也不会如月戎人这般当众直述情爱之事。他喜这默怀义率性直爽，忙起身道歉，默怀义也不在意，二人继续喝酒，话语投机，尽兴后方才作辞。
　　宇文景伦与易寒回到客栈，明飞又查探了一番回来。宇文景伦见诸事办妥，第二日一早便下令起囊解马，一行人直奔东门。
　　虽尚是清早，又逢大雪，出城的人却已排起了长龙。城门盘查极严，宇文景伦知这些士兵正在搜捕那红衣少女，便静静地列于出城之人队列之中，在大雪之中缓缓前进。
　　眼见就要搜到他们这个车队，忽然鸾铃声大动，一匹高头大马自街道尽头直冲向城门。马上之人红衣如火，丝巾蒙面，马鞭挥得震响，片刻间便冲到了城门前。
　　城门前大乱，许多士兵举起兵刃，便有军官大声喝斥：“上头有令，不能伤她一根头发，违令者斩！”
　　士兵们忙又都收起兵刃，可还没等他们封锁道路，红衣少女已经如一团烈焰，卷出城门。
　　官兵们急急上马，马蹄如雷，追了上去，城门前混乱不堪。宇文景伦等人趁机迅速通过关卡，出了疏勒府，待再走得几里路，便挥鞭急行，打马向东。
　　刚奔出数里路，雪越下越大，不到片刻，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加上北风劲朔，刮得人睁不开眼来，众人纵是久处北方苦寒之地，也行进得极为困难。
　　风越刮越大，宇文景伦向滕瑞学过望天之术，细心一看，知只怕是遇上了今冬第一场暴风雪，忙运起内力，大声下令，急速向右前方远处一个小山丘行进，先避过这阵强风，再作打算。
　　可还没等众人赶到那小山丘的背面，如鬼嚎一般的尖啸声震得马儿站立不稳。宇文景伦回头一看，只见远处一条高达云霄的雪柱在苍茫大地上呼啸着移动，宇文景伦心中一沉，大呼道：“是雪暴！下马，快挖地洞！”
　　寒风吞没了他的呼声，大块的雪片被风卷着砸过来，马儿嘶鸣着跪倒在地上。宇文景伦急速下马，勉力睁开双眼，只能依稀见到易寒的身影。
　　他知已来不及奔到那小山丘后，急速擎出马侧宝刀，大喝一声，宝刀急出，将地面一块巨石撬起，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此时一匹驮着铜器的骏马已被狂风吹得站立不稳，嘶鸣着倒过来。马背上的竹篓滚落于地。宇文景伦正运刀如风，大力铲土，只觉右腿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紫衣少女抱住他的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宇文景伦无心去想这少女从何而来，右腿运力将她踢开，易寒也找准他的身影扑近。二人均为当世高手，眼下危殆时刻，运起全部内力，终于在风已刮得二人站立不稳之时，将土坑再挖深了几分。
　　眼见那巨大的雪柱越移越近，易寒将宇文景伦用力一推，宇文景伦不曾提防，扑倒在土坑之中。
　　易寒再是大喝，剑锋“唰”地连续割破两匹骏马的腹部，骏马哀鸣抽搐着死去。易寒急速解下马上鞍绳，抛向宇文景伦，大喝道：“接住！”
　　宇文景伦接住绳头，正待招呼易寒下坑，腰间忽被一人用力抱住。纵是风雪剧烈，他也仍闻到一股柔软的清香，定睛细看，忍不住“啊”了一声。
　　此时抱住他的，身着紫衫，但眉目浓丽，正是昨夜篝火大会上那名舞出火焰般激情的红衣少女。
　　他尚在这一瞬的惊讶之中，土坑边的易寒双手如风，将绳索数股合绞，连绑两具马尸，又运起双掌，将马尸一推。坑中的宇文景伦只觉身上一重，便被马尸压在了下面。
　　他来不及呼易寒下来，又知要靠马尸的重量来对抗雪柱，便侧躺在坑中，死死勒住了手中绳索。
　　黑暗，暴风，剧雪。宇文景伦一生中从未遇过这等险情，生死一线之间，先前抱住他腰间的少女忽然向上攀移，用力箍住了他的脖颈，双腿则盘上了他的腰间。
　　马儿被开膛后流出的血，汩汩滴下，淌到二人面上、颈间。宇文景伦下意识伸舌舔了一下唇边的马血，只听死命抱住自己的少女在耳边一笑，声音如同昨夜篝火大会曼歌时那般动听：“你怕死吗？”
　　宇文景伦不及回答，忽觉地面微微震动，被绳索套住的马尸也好象要被一股大力掀起，自己就要被这股大力牵得往空中飞去。他忙大喝一声，真气运到极致，硬生生拉住了就要被卷起的马尸。
　　少女也惊呼一声，双臂再收紧些，将宇文景伦的头和颈抱在怀中。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前，闷得透不过气来，却又隐隐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柔软。
　　地面震动愈来愈烈，宇文景伦双臂渐转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勒住绳索。
　　风象刀一样自缝隙处刮进来，割得他全身疼痛难当，少女也在低声呻吟，她好象承受不住这痛苦，抱着他的双臂渐渐有些失力。
　　狂风像厉鬼一样呼啸、尖叫，耳边却又听见那少女娇弱的呻吟。宇文景伦迷糊中下意识运力于右手，仍紧勒住绳索，左臂则伸了出去，用力抱住了身前那柔软的腰。
　　少女也清醒了些，重新将宇文景伦抱紧，忽然大声在他耳边呼道：“多谢了！外乡人！”
　　风愈烈，似有雪涛轰卷而来，自每个缝隙处涌入，眼见就要将土坑填满。宇文景伦大声道：“抱紧了！”
　　他手中运力，与少女二人同时将头埋入一匹马的马腹之中。马儿刚死，马血尚热，身躯的冰寒与口鼻处的温热，让二人如在冰与火之间煎熬。但二人都不敢张嘴呼吸，皆知眼下这马腹内的少量空气是得以存活的关键。只有熬到雪暴卷过，才能重见天日。
　　迷迷糊糊，冰火交煎，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憋不住气，呻吟一声，大口呼吸。宇文景伦悚然一惊，同时感到地面不再震得厉害，一咬牙，最后的真气自丹田涌至四肢百脉，他松开手中绳索，身形飞起，顶飞紧压在身上的马尸，破雪而出。
　　白光刺痛了他的双眸，寒风吹得早已脱力的他站立不稳。双臂似就要断掉，麻木得不象长在他的身躯之上。他踉跄两步，一头栽倒在雪暴过后的茫茫雪野之中。
　　番外、雪舞苍原（四）
　　“你醒了？”
　　宇文景伦眯了一下眼睛，片刻后，景物逐渐清晰，他笑了笑：“你还活着？”
　　紫衣少女闻言大笑：“放心吧，我不是僵死鬼，不会拉人垫背的。”她的中原话讲得极标准。
　　宇文景伦挣扎着坐起，但四肢仍有些麻木。紫衣少女用枯枝挑了挑火堆，烈焰腾起，照得她的脸红艳明媚。她斜睨了宇文景伦一眼：“你没冻死，算是万幸，可把我累坏了。”
　　宇文景伦思绪渐渐清晰，忽然醒觉此时竟是夜间，想起先前遭遇雪暴时尚是清晨，难道自己竟昏迷了一日？
　　他遇事沉稳，纵是担忧易寒等人，急于回到霍州军营，却也知焦急无益。遂又垂目若帘，神形安静，不多时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四肢愈暖。
　　待气归九天，他轻吁一声，缓缓坐了起来。睁开眼，一双明眸近在咫尺。
　　“你是什么人？”明眸中充满好奇。
　　宇文景伦微惊，转瞬微笑道：“在下元静，自桓国而来，经营些铜器生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紫衣少女冷笑一声：“我们月戎人的名字，从不告诉说谎的人！”说着执起一根燃烧着的枯枝，带起火星，击向宇文景伦前胸。
　　宇文景伦身形后仰，又向旁侧翻，少女扑了上来。过得两招，宇文景伦便知她武功不高，但提格击刺间自有一股雄浑的气势，使的似是枪招，且是善于马上作战的枪术。
　　少女手中枯枝直取他前胸，他从容侧身，微笑道：“在下元静，此乃本名。”
　　她再横击，他空翻落地后仍是微笑：“在下确是商人，不过做的是替人保镖的生意。”
　　少女一笑，火枝在空中旋出一道火影，直击宇文景伦左肩。
　　宇文景伦身形凝然不动，右手一探，擒住她的手腕。少女落地，微微前冲，宇文景伦探手将她扶住，和声道：“只因此次走镖，所保货物贵重，有所隐瞒，姑娘莫怪。”
　　少女松开火枝，拍了拍手，笑道：“绮丝丽，我叫绮丝丽。”
　　“绮丝丽？”宇文景伦轻声重复。
　　“是，在你们的话中就是‘盛开的云檀花’的意思。我小的时候，人人都说我象云檀花一样美丽，所以就叫这个名字。”绮丝丽展颜一笑，又贴近宇文景伦看了他几眼，摇头道：“你虽长得俊，但应该叫元威，而不应该叫元静。”
　　宇文景伦用手一摸，才知先前贴上的胡须早已不见，不由苦笑。绮丝丽却已“唉呀”一声，跑回火堆边，宇文景伦也闻到了一股焦味。
　　宇文景伦看着绮丝丽解下火堆上架着的马肉，神情有些不忍：“可惜了我这匹上好的白雪驹。”
　　绮丝丽笑声隐含讥讽：“好象是你先杀的它，借它躲过雪暴，我不过让它再救你一次，又何必假惺惺地说可惜？！”
　　宇文景伦顿知这绮丝丽性情坦荡，容不得一丝虚伪，大笑点头：“是是是！倒是我矫情了！”
　　雪仍在下着，宇文景伦一块烤焦的马肉下肚，再恢复了几分内力。
　　绮丝丽吃得也极快，大块马肉不多时不见，吃完她似是嫌有些油腻，抓起一把雪，手搓了两下，却又面露痛楚，将雪团甩落。
　　宇文景伦瞥见，面色微变，坐了过来。绮丝丽忙将双手背于身后，宇文景伦未加思索，双臂展开，自她腰间环过，抓住了她的双腕。
　　此时他的双臂环住了她的腰，她的头正好抵在他的胸前，柔软而清香的感觉令他一怔，慢慢将她的双手拉到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被绳索勒得满是血痕的手，又看了看火堆边用绳索穿过的大块马皮，再环顾四周，轻声道：“走了多远？”
　　绮丝丽抽出双手，微微一笑：“你太重，我拉得吃力，走不快，估计离先前那里大概十余里路吧。”
　　宇文景伦想起她在暴风雪中并没有独自逃离，而是将昏迷的自己拉到十余里外有灌木枯枝的地方，生起火堆，自己才捡回了这条性命，心内感激，正待说话，绮丝丽似是知他所想，笑着捏拳捶了一下他的左肩：“你救了我一命，我救回你，互不相欠！”
　　宇文景伦坐回原处，笑道：“正是，咱们互不相欠了！”
　　火焰有些黯淡，绮丝丽再丢数根枯枝，宇文景伦望着火堆，陷入沉思之中。
　　绮丝丽道：“我是向南边走的，雪暴由西向东，你的同伴多半难逃一劫。现在大雪还在下，你既然没事了，天一亮，咱们还得往南走，等大雪停了，你才能往东边去。”
　　宇文景伦心忧易寒等人，却也只能点点头。
　　绮丝丽抚了抚肩头，又打了个呵欠，宇文景伦忙道：“你睡吧，我来守着。”
　　“好。你看着点，雪夜会有野狼的。”绮丝丽到马皮上躺下，宇文景伦解下身上貂领冬袍，盖在她的身上。
　　绮丝丽并不睁眼，伸出左手，于空中打了个响指，又做了个手势，正是草原上马贼惯用的手语：“小子，多谢了！”
　　宇文景伦笑着摇摇头，将火堆再挑旺些，不多时，便听到绮丝丽均匀的呼吸声。
　　火焰跳跃，明明暗暗。再过片刻，宇文景伦侧头看了看，绮丝丽已经熟睡，火光映得她双颊通红。他注目良久，伸出手去，将貂领冬袍轻轻向上拉了拉。
　　雪还在无边无际地下着，宇文景伦恐绮丝丽冻醒，不停加着枯枝，待晨光微现，绮丝丽忽然跃了起来。
　　她眯眼看了看天色，道：“只怕还有大风雪要来，这里不能再呆，咱们得赶紧往南走。”
　　宇文景伦望了望东边，心头微叹，忽觉肩头一暖，正是绮丝丽将貂领外袍披回他的肩头。
　　二人虽是初识，却共经生死劫难，又互相守护，都觉如同相识多年，不由同时而笑。
　　晨光中，绮丝丽笑容明媚，纵是漫天风雪也遮不住她的丽色，宇文景伦不由呼吸微窒。
　　积雪厚重，寒风劲朔。二人一路向南，行进极慢，绮丝丽内力不足，走得个多时辰，停了下来，手撑腰间，大口喘气。
　　宇文景伦知得在天黑前找到能避风雪并有干柴的地方，不然二人便会毙命于雪野之中。见绮丝丽面色发白，站立不稳，他步子一横，在她身前蹲下。
　　“抱稳了。”绮丝丽尚未反应过来，宇文景伦已将她负起。
　　绮丝丽喘气道：“这样下去，你也会走不动的。”
　　宇文景伦并不说话，踏雪而行。走得十余里，他步伐渐缓，绮丝丽微微挣扎了一下，想要落地，宇文景伦双腕用力，她动弹不得。
　　绮丝丽凝目望着他的侧面，忽然抱紧几分，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小时候，父――阿爸喜欢背着我这样走来走去，然后叫我唱歌给他听。”
　　宇文景伦喘气笑道：“那你唱来听听，不过我可没你阿爸年纪大。”
　　绮丝丽微啐一声，面颊飞红，又过了片刻，起喉而歌，歌声如同四月的春光，驱散了漫天风雪。
　　这般在歌声中走走停停，黄昏时还未找到能避风且有干柴的地方，而雪仍不停息，二人都有些不安。
　　绮丝丽看了看四周，道：“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个草围子的，应该住着有人，怎么不见了？”
　　“只怕是见有大雪，搬到别处去了。”宇文景伦喘气道，话罢，忽然面色微变，又听了一会，道：“你听！”
　　绮丝丽听了听，忙从他肩头跳下，二人循着那微弱至极的声音折向西面，走出数百步，终看到一顶倒塌于积雪下的毡帐。
　　二人奔过去，宇文景伦拨开积雪，拔出靴间匕首，“嘶”地划破毡帐，婴儿的啼哭声愈发清晰。
　　一名月戎女子被帐毡的木柱压住，身体僵硬，但她身形却似是极力弓起，显是要护住什么。宇文景伦蹲下用力将这女子尸身翻开，一名用毛毡包裹的婴儿正发出微弱的低啼，如同即将死去的幼兽。想是大雪压倒毡帐，做母亲的只来得及护住孩子，自己却命毙黄泉。
　　绮丝丽“唉呀”一声，急速将婴儿抱起，宇文景伦掏出火摺子，尚未生火，绮丝丽见婴儿冻得奄奄一息，情急下解开自己的衣衫，将婴儿紧贴在胸前。
　　待火生旺，绮丝丽坐于火堆边，却仍将婴儿紧捂于胸口，又急道：“快，找找看有没有羊乳。”
　　宇文景伦在被积雪压倒的毡帐中找出一罐结了冰的羊乳，架在火堆上，回头道：“得等等才―――”
　　绮丝丽怀中，那婴儿无力地张着小嘴，寻找着、吸吮着，许是找不到母亲的味道，啼得更急。
　　绮丝丽抬头急道：“快点―――”见宇文景伦的目光停在自己胸前，她话语一顿，双颊通红，宇文景伦“啊”地一声，慌忙转过身去。
　　他虽未娶正妃，府中却早有姬妾数名，只是他一心扑在军国大事之上，于男女之事上极淡，却非不通情事之人。但此刻，他忽有些紧张，又似神游天外，眼前闪现的总是绮丝丽胸前那一抹艳丽。
　　待瓦罐中的羊乳腾腾而沸，他才悚然惊醒。绮丝丽也抬起头，但面颊仍是彤红，语带娇嗔：“这么烫，他怎么喝？！”
　　宇文景伦慌忙提下瓦罐，深埋于积雪中，再从毡帐中寻来碗匙，倒了羊乳，不停吹气，又用嘴唇抿了抿，觉不再滚烫，将汤匙递至绮丝丽胸前。
　　那婴儿早已哭得没了声息，羊乳滴入他口中，他也只是微嚅双唇，许久才喝完一汤匙。
　　待几汤匙羊乳喂罢，婴儿气息渐稳，绮丝丽松了口气，抬头笑道：“雪神保佑！”却见宇文景伦满头大汗，七尺男儿握着小汤匙，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甚是滑稽，不由哈哈大笑。
　　她笑时身形抖动，汤匙中的羊乳便滴在婴儿面上，婴儿不适大哭，宇文景伦忙用左手去拭，恰好绮丝丽一动，他的手便触到了她的胸脯。
　　宇文景伦急速收回左手，“蹬蹬”退后几步。绮丝丽先是“啊”了一声，转而见宇文景伦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抿嘴而笑，将婴儿往宇文景伦怀中一递：“你抱着，我来喂。”
　　宇文景伦茫茫然接过婴儿，绮丝丽迅速掩好衣襟，接过汤匙，舀了羊乳慢慢喂着，婴儿再喝数匙，闭上双眸。
　　绮丝丽从宇文景伦怀中抱起婴儿，轻声哼着，婴儿片刻后便沉沉睡去，她心中喜悦，抬头向宇文景伦微笑。
　　火堆照得她的红唇娇艳欲滴，美艳夺目。宇文景伦不时强迫自己转头，但过得一会，他又回头，望着绮丝丽，望向她怀中的婴儿。
　　绮丝丽轻拍着婴儿，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就歇在这里吧，此处避风，又有枯柴。”
　　宇文景伦将马肉烤好，又从毡帐中找到一囊酒，刚举囊待饮，绮丝丽一把抢过，仰头喝了口，又掷回给他。
　　他探手接过，见绮丝丽并无避讳，也仰头而饮。二人吃着羊肉，喝着烈酒，绮丝丽不时拍着怀中婴儿，偶尔轻笑，如草原驼铃。
　　“绮丝丽。”酒饮数轮，他终唤出她的名字。
　　“元――静。”她与他对望，眸中似有两团小火苗在跳跃。
　　他问道：“沙罗王为何要追捕你？”
　　绮丝丽微愣，低下头，再抬头爽朗而笑：“我偷了他的宝贝，他自然要抓我回去，好寻回宝贝。”
　　“你是马贼？”想起她之前的手势，宇文景伦微笑道。
　　绮丝丽笑得前仰后合：“是，我是硕风部的。我们硕风部的马贼，连沙罗王也不怕。”
　　宇文景伦知硕风部是月戎八部中最善骑术的一部，也多出马贼，见绮丝丽笑得无拘，脱口而出：“不知你们硕风部的马贼，是不是个个都有你这么美丽？”
　　绮丝丽笑声渐止，与他静静对望。
　　火堆传出“噼啪”之声，她忽然微笑：“我美吗？”
　　“美。”宇文景伦也不知素来威肃的自己此刻为何如同稚嫩的少年。
　　“我什么样子最美？”她盯着他。
　　宇文景伦嘴唇微张，尚未成言，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嗥叫。
　　暗夜里迎着风雪的嗥叫，先是悠长的一声，而后是数十声，再后来，茫茫雪野，唯有这凄厉的嗥叫声在不停回响。
　　幽绿的光点由远而近，宇文景伦霍然起身，绮丝丽也眉间凝寒：“是狼群！”
　　幽绿的眼眸成群逼近，宇文景伦见围拢来的竟有三十余只之多，倒吸了口凉气，匕首急挥，斩断毡帐的木柱，架于火堆上，火势大盛，狼群微微后退。
　　这是一群灰褐色的野狼，头狼尤其高大，它耳朵直立向前，尾部横直，幽绿的眼眸盯着火堆边的二人，似是只待火堆稍暗，便要扑上，将猎物撕成粉碎。
　　宇文景伦将绮丝丽拉得靠近火堆一些，又护在她的前方，可狼群逐渐散开，将二人及火堆围住。
　　宇文景伦眼神凌厉，紧盯着为首的头狼，恨恨道：“可惜没有弓箭！”
　　头狼也紧盯着火堆边的二人，眼见它慢慢扬身低头，宇文景伦也凝神静气，刃横胸前，随时准备对抗这凶狠不下雪豹的野狼王。
　　火光稍有黯淡，头狼喉间呜呜数声，狼群逐渐逼近。
　　绮丝丽眼角瞥见脚边的酒囊，急忙俯身，将酒囊内的残酒倒向火堆，烈焰腾空，狼群受惊，退了开去。
　　宇文景伦趁这功夫，又往火堆中加了干柴，狼群却不甘心，头狼数声嚎叫，又慢慢围了过来。绮丝丽怀中婴儿被狼叫声惊醒，连声啼哭。
　　僵持一阵，宇文景伦环顾四周，眉头微皱，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够柴烧，我把那为首的家伙斩了才行。你留在这处，多加小心。”
　　绮丝丽点头：“好。”
　　又道：“小心点，这是阿息山的野狼，很凶狠的。”
　　宇文景伦傲气勃发，朗笑道：“我若怕了一只野狼，日后何以面对天下人？！”
　　绮丝丽微微仰头，火光将他的侧面映得有层金色光芒，她心中一动，他已拔身而起，如闪电般攻向头狼。
　　血光四溅，嗥声凄厉。
　　宇文景伦单手持刃，数个起落，斩杀三头野狼，可那头狼却忽不见。
　　十余只野狼将他围住，斩斗间他忽知中了头狼调虎离山之计，心中一沉，也不顾有一头野狼纵起咬向自己的左臂，短刃自挡在前面的野狼喉间划过，腰急拧，扑向火堆。但他刚腾起身，又有数头野狼扑向他，血光和着嗷叫，再有野狼毙于刃下，但他真气受阻，落于地面。
　　火堆边，头狼已距绮丝丽不过数尺。绮丝丽怀抱婴儿，婴儿哭得极大声，绮丝丽本能下低头拍了拍他，火焰恰于此时有些暗，头狼瞅准时机，扑向绮丝丽。
　　绮丝丽一个翻滚，急速避过这一扑，正好滚到了火堆边，火苗卷上了她的裙摆，头狼惧火，只能退开来，但犹自露出森寒的狼牙，紧盯着绮丝丽。
　　宇文景伦也扑了回来，见她无恙，松了口气，正待再扑向头狼。绮丝丽忽然灵机一动，将外衫连着外裙脱了下来。
　　她将衣衫点燃，那衣衫极为助火，火苗轰然腾起，绮丝丽此时只着内衫，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挥舞着着火的衣衫，向宇文景伦笑道：“咱们合作一下，如何？”
　　“好！”
　　雪地中，一人挥舞着着火的衣衫，如烈焰在夜色下起舞；一人刃起寒光，追逐着因惧怕火光而稍有躲避的狼群，狼血四溅。
　　待衣衫将要燃尽，宇文景伦左手环上绮丝丽腰间，长喝一声，震得狼群不敢进攻，他已闪回火堆边。
　　此时，已有十余头野狼毙于刃下。
　　二人这番配合，极为痛快，不由喘气相视而笑。说也奇怪，绮丝丽怀中的婴儿此时也止了啼哭，反而睁大一双眼睛，看着二人。
　　眼见狼群仍未散去，头狼眼中绿光越发幽森，宇文景伦脱下自己外袍，递给绮丝丽，道：“再来！”
　　待最后一匹狼呜咽抽搐着死去，绮丝丽已近脱力，瘫坐于雪地之中。
　　格杀野狼不比与高手过招轻松，宇文景伦内力也消耗极巨，他转过身，看着瘫坐于地上的绮丝丽，喘气笑着向她走来。
　　一阵寒风吹过，绮丝丽外衫已去，瑟瑟发抖。宇文景伦俯下身，运力将她抱起，大步走回火堆边。
　　待走到火堆边，他双膝一软，跪于地上。绮丝丽也再无力气，只能依在他的怀中。
　　雪，仍在下着。宇文景伦慢慢将绮丝丽抱紧，纵是寒风呼啸，二人仍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番外、雪舞苍原（五）
　　此般相依，风雪虽烈，二人却不觉寒冷。急速跳动的心相隔如此之近，对方身上气息中人欲醉，一时都不知身在何方。宇文景伦暂时忘却数万大军、艰难重任，只有满怀温香，绮丝丽也觉便是此时再有狼群，也丝毫无惧。
　　轻哼声将二人惊醒，同时低头，只见那婴儿正睁大眼睛，似是好奇地盯着二人，看得一阵，许是觉得不是母亲，小嘴便张开欲哭。
　　绮丝丽忙轻拍哄着，宇文景伦又去热了羊乳，待婴儿喝饱睡去，二人同时抬头，对望片刻，又同时压低声音大笑。
　　直至此时，紧绷了半夜的神经终得以舒缓。二人笑罢，在一块木板上并肩坐下，宇文景伦稍稍犹豫，拍了拍左肩，绮丝丽脸颊微红，但仍轻轻靠上了他的左肩。
　　过得一会，绮丝丽忽然好奇心起，低头看着婴儿，道：“你猜，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宇文景伦看了看，微笑道：“长大了是个勇士。”
　　“我觉得是个女孩，咱们硕风部的女子，并不比男儿差。”
　　二人对望片刻，宇文景伦笑道：“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输了的讲笑话，直到把赢了的逗笑为止。如果没有逗笑，就罚唱歌。”
　　“好。”绮丝丽颇觉有趣，忙应了，又去解婴儿的襁褓。可刚解开一根束带，便停了下来。
　　宇文景伦见她停下，问道：“怎么了？”绮丝丽不答，他侧头一看，只见她面颊晕红。他省悟过来，本能下想大笑，强自忍住。
　　绮丝丽和硕风部的大嫂大婶们相传佳，也曾帮她们带过孩子，并非没有见过男婴与女婴的区别。可此时，要她当着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去分辨男婴女婴，纵是性情豪爽如她，也觉有些羞窘。可听到宇文景伦压在喉间的笑声，她性子受激，嗔道：“有什么好笑的？”转过身去，解开了襁褓。
　　她低下头，双肩有些微僵硬，片刻后又系好襁褓，转过来笑道：“我赢了，是个女孩！”
　　宇文景伦视线不曾离开她片刻，看得清楚，哈哈一笑，右手忽然击出，绮丝丽上身后仰，手中一空，宇文景伦已将婴儿抱了过去。
　　绮丝丽大窘，宇文景伦解开襁褓一看，大笑道：“原来硕风部的马贼，不但长得美，还会耍赖，哈哈―――”他未笑完，怀中婴儿忽然大哭，伴着哭声的是一泡急尿，溅得极高，悉数射在宇文景伦胸前。
　　宇文景伦笑声顿住，高高举起男婴，望着胸前湿漉漉的一大片，极是狼狈。
　　绮丝丽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岔气，半天方才稍稍止住。见男婴还在大哭，她忙接过，可视线掠过宇文景伦胸前，再度大笑。宇文景伦不由也是苦笑。
　　绮丝丽此时双眸弯弯，颊染瑰红，宇文景伦看得痴了，忽觉若是能每日看到这样的笑容，便是被多淋几泡童子尿，那也无妨。
　　绮丝丽渐渐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先前与狼格斗，本有些脱力，笑着笑着身子一低，依在了宇文景伦胸前。
　　宇文景伦忽觉心跳一阵加快，片刻后，嘴角渐涌微笑，双臂慢慢展开，正待将她拥住，却听得一串急响，臭气薰鼻。二人急速分开，只见男婴小脸涨得通红，自是拉出了大便。
　　这个夜晚，二人手忙脚乱，男婴饿了、拉了都是大哭，宇文景伦一时热羊乳，一时到毡帐中寻找干净的尿布烘热，还要顾着火堆不灭，又怕绮丝丽和男婴不抗风雪，重新架起毡帐，竟觉比指挥一场大战还要吃力。
　　二人只能趁男婴睡着的间隙轮流打个盹，绮丝丽有些支撑不住，又不肯独自酣睡，宇文景伦索性拂了她的睡穴，左手抱着男婴，右臂将她揽于肩头。篝火跳跃，风雪呼啸，他听着身边之人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幼时承欢母妃膝下的日子，只觉心头某处变得很软很软，从未有过的柔软。
　　次日清晨，宇文景伦到帐中找出几件旧外衫，二人穿上，又在附近查看了一番，未见其他牧民，无法找到这名男婴的亲人。此处干柴不足，且有野狼出没，二人只得将那女尸埋于雪地之中，抱了男婴，继续南行。
　　风雪仍是很大，又要顾着婴儿，这番行进更慢，到了中午，二人在大雪中迷了方向，所幸误打误着，找到一处被牧民遗弃了的草围子，方才略喘了口气。
　　宇文景伦纵是内力高深，这三日下来也觉支撑不住，绮丝丽更是面色发白，见这破草围子避风极佳，干柴又足，二人便索性不再南行，在草围子住下。
　　到了晚间，绮丝丽有些受了风寒的迹象，宇文景伦找来干草铺上，将她强按着睡下，抱着男婴守于她身边。
　　次日清晨，绮丝丽醒转，一缕阳光从草围子外透进来，她眼睛微眯了一下，喜得坐起，道：“雪停了。”
　　她一转头，只见宇文景伦正抱着男婴斜靠在木柱上，睡得极香。阳光熹微，她长久望着他的眉眼，目光不曾挪开半分。
　　他的呼吸很均匀，纵是熟睡，仍给人一种沉稳威肃的感觉。绮丝丽慢慢伸出手去，却不敢碰触他的面颊，只在空中虚画着他的眉眼，片刻后摇了摇头，低声道：“睡觉也这么严肃，你还是笑的时候俊一些。”
　　宇文景伦怀中的男婴忽然睁开双眼，轻声哼哼，似是表示赞同。绮丝丽吐舌一笑，又将食指竖于唇前：“别吵醒他。”
　　男婴极是配合，咂了咂嘴，又合上眼睛。绮丝丽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对上宇文景伦略含笑意的双眸。
　　她觉自己心跳似是停了一下，偏身子僵住，不能移动。
　　她与他就这么对望着，都觉似有话要说，又似是想避开对方的目光，可直到男婴再度啼哭，才都慌慌然收回目光。
　　男婴已近半岁的样子，吃饱喝足了便精神十足，一时望着宇文景伦嬉笑，一时又伸手去拽绮丝丽的长发。
　　阳光灿烂，寒风渐息，这一日，二人与男婴玩耍着，谁也没有提出一个“走”字。待到夜色降临，绮丝丽望着熟睡的男婴，轻声道：“元静。”
　　宇文景伦拍了拍左肩，绮丝丽抿嘴一笑，靠上他肩头，道：“得给他取个名字。”
　　宇文景伦想了想，道：“他是我们在风雪中捡到的，你们硕风部男子多姓跋野，叫他跋野风吧。”
　　“跋野风？”绮丝丽念了一遍，点头道：“好。”
　　她心中有话，便觉当说出来，纵是有些害羞，也只迟疑少许，终抬头看着宇文景伦，道：“他已经没有亲人，我得把他带在身边，你若是回了桓国，以后还会来看他吗？”
　　她的目光热烈得如同身边的火焰，宇文景伦热血上涌，脱口而出：“会！”
　　绮丝丽呼吸有些急促，正待说话，夜风中隐隐传来马儿嘶鸣声。不一会，马蹄震响，似是有上百骑正往此处而来，宇文景伦倏然清醒，忙踢灭火堆，将绮丝丽一拉，隐于角落。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高呼，绮丝丽侧耳听了一下，大喜呼着奔了出去。宇文景伦来不及拉住她，听她用月戎话相呼，竟是“思结舅舅”。
　　他对月戎情况作过了解，觉得“思结”这个名字似是听过，仔细一想，记起这思结正是硕风部有名的马贼，统领上千骑在月戎草原南部来去如风，似是还曾与沙罗王有些过节，沙罗王也拿他没辙。
　　他放下心来，抱着跋野风走出草围子。
　　一名貂帽灰裘，四十多岁的粗豪大汉坐于马鞍上，绮丝丽奔近，大汉手中马鞭“啪”地一响，击向绮丝丽面容。
　　宇文景伦在后看得清楚，面色一变，身形急闪，在马鞭要击上绮丝丽面容时拽住马鞭，怒道：“住手！”
　　大汉微惊，手中用劲，宇文景伦运起内力，待运至七成，大汉顶不住，眼见就要被从马鞍上扯落，绮丝丽哈哈大笑：“思结舅舅，以后看您怎么吹牛皮，再吹牛皮，我就拔了您的胡子。”
　　宇文景伦忙收回内力，松开马鞭，思结在马鞍上摇晃了一下，方才稳住身形，他斜睨着宇文景伦，冷冷道：“这小子是什么人？”
　　绮丝丽笑着奔近，拉住他的衣袖，道：“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思结瞪了她一眼，道：“你把大家急死了，还好意思笑，回去我非得抽你几鞭子不可！”
　　绮丝丽嘻嘻笑了笑，转身拉过宇文景伦，笑道：“是他救了我。”
　　思结面上仍有气，但目光柔和了许多，淡淡道：“走吧。”
　　有手下牵过骏马，绮丝丽踏蹬上马，宇文景伦犹豫片刻，将跋野风递给了她。绮丝丽笑容微僵，宇文景伦纵是万般不舍，仍轻声道：“你既与亲人重聚，我们―――”
　　话未说完，思结策马过来，俯身抓住宇文景伦右肩，怒道：“罗嗦什么，上马吧。”宇文景伦不便相抗，本就舍不得作别，便坐于思结身后，眼光不时望向前方的绮丝丽，心中却百般安慰自己：并非不顾军国大事，只是风雪刚息，又是深夜，索性去硕风部歇上一晚，明日借得马匹再回霍州不迟。
　　奔得半夜，已可见前方篝火点点，自是早有人回去报信，欢呼声阵阵，马蹄急急，许多人迎了出来。
　　绮丝丽极为兴奋，摄唇而呼，又大叫道：“我回来了，绮丝丽回来了！”火光将她的脸映得通红，她策骑奔向迎接的人群，同时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她的黑发在风中起舞，宛如火焰。
　　思结大笑着回头，拍了拍宇文景伦的肩膀，道：“她美不美？”
　　“美。”宇文景伦望着绮丝丽的身影，轻声道。
　　思结笑得极为骄傲，又叹道：“可惜就是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要拔我的胡子。”
　　是夜，雪原上歌声悠扬，篝火灿烂，庆祝绮丝丽躲过雪暴，平安归来。
　　思结知宇文景伦身手高强，又救了绮丝丽一命，对他极为和悦，请他坐在自己身边，还命人取出了月戎人最喜喝的烈酒。
　　不多时，人们便围着篝火起舞，热烈的气氛将暴风雪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也让宇文景伦想起了几天前疏勒府篝火大会的情形。他微微而笑，饮下一碗烈酒，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和绮丝丽一起出现在篝火大会上、与默怀义一曲定情的少女阿丽莎。
　　他知篝火大会次日清晨，是阿丽莎和绮丝丽对换衣衫，引开守城的士兵，绮丝丽才借机躲在自己马队中出了城，也不知这阿丽莎是如何摆脱沙罗王的追捕回到硕风部的。
　　他正想着，那边绮丝丽和阿丽莎笑着咬了会耳朵，阿丽莎奔向场边。不多会，腰鼓阵阵，琴声连拨，宇文景伦本是低头饮酒，听得音乐有些熟悉，心头一阵剧跳，抬起头来。
　　篝火灿烂，他的眼中却只有那比火焰还要热烈舞动着的身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嚓嚓嚓！”
　　她如世间最自由无拘的灵魂，在烈焰边起舞，旋舞间，她的目光始终与他胶着。她仿似在展翅高飞，歌声也在雪野上空飞翔：
　　“阿息山有多高？
　　雪神她住在哪里？
　　雪莲花盛开在何处？
　　聪明的勇士啊
　　谁能告诉我？”
　　花子海有多深？
　　海神他住在哪里？
　　金鳞龙游翔在何处？
　　智慧的勇士啊
　　谁能告诉我？”
　　绮丝丽唱着舞着，在宇文景伦面前停住脚步，她的胸微微起伏，嘴角含笑，目光却无比温柔，静静地望着他。
　　宇文景伦恍如置身梦中，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重任，他无法抗拒这火焰般的激情，缓缓站了起来。
　　男儿清亮的歌声在雪野上远远传开去：
　　“阿息山是世间最高的山
　　雪神她无处不在
　　雪莲花盛开在人们心中
　　美丽的姑娘啊
　　你就象雪莲花一般美丽
　　我要一生守护着你
　　花子海是世间最深的海
　　海神是水之灵魂
　　金鳞龙在每一滴水中游翔
　　美丽的姑娘啊
　　你就象水一般温柔
　　我要做那金鳞龙
　　永远不离你的身边！”
　　绮丝丽眼中似有波光在闪，她轻轻地掷出手中的云檀花种子，人们见部落中最让人宠爱的姑娘终于找到情郎，震天欢呼。思结更是不停摸着面上胡须，哈哈大笑。
　　笑声中，绮丝丽牵住宇文景伦的手，带着他离开人群，向远处的帐篷走去。宇文景伦不知自己是饮酒醉了还是心醉了，一路走来，脚步轻飘，宛如走在云端之中。
　　歌声笑声越来越远，帐篷中，他慢慢拥住她，低下头，吻上了她娇艳的红唇。
　　她的唇，饱含少女的清香，柔软得象早晨带着露珠的花瓣。他的心中似被什么装得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的喜乐在体内膨胀，仿佛就要炸裂开来。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毡毯上，缠绵地吻上她的肌肤，她羞涩而热烈地回应着，小鹿般的长腿盘上他的身躯。
　　他再也无法控制体内的激情，除尽衣衫，再将她最后一件衣裳用力扯去，丢于一边。
　　她紧闭着双眸，面颊红得那般动人，他心醉神迷，覆上她的身躯。
　　“元静―――”她喃喃轻呼着他的名字。
　　他身子微僵，愧意一闪而过，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双唇。
　　“哇―――”急促的啼哭声响起，让正要一力而下的他停住了动作。
　　宇文景伦眉头微皱，欲待不理，可帐内一角的跋野风坚持不懈地放声嚎哭。
　　他恨恨地哼了声，跋野风哭得愈发大声.绮丝丽也清醒了些，偷眼看了看宇文景伦的神色，低声道：“我忘了他在这里了。”
　　宇文景伦只得起身披好衣衫，绮丝丽红着脸将跋野风抱过来，他忍不住轻拧了一下跋野风的面颊，跋野风自是哭得更加厉害。
　　绮丝丽又害羞又觉好笑，只得将他一推：“快拿羊乳过来，他定是饿了。”
　　待这坏了好事的小子再度熟睡，宇文景伦也平静下来，再想起自己对绮丝丽这般隐瞒，倒又有些庆幸未草率行事，玷污她这份纯净的感情。看来只有收服月戎以后，再求得她的谅解，纳她为妃，方不负这一番情意、这般生死相交之心。
　　这般想着，他将绮丝丽抱在怀中，抚着她如瀑布般的黑发，在她耳边轻声唤道：“绮丝丽。”
　　“嗯。”
　　“等我。”
　　她有些惊慌，紧攥住他的手：“你要走吗？”
　　“我还有未做完的事，这是我的责任，我要去完成。但这件事了，我必会回来找你，我想正正式式地娶你。”
　　绮丝丽抬头望着他坚毅的神色、温柔的目光，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是这么短，二人静静依偎，不知不觉便是天亮。
　　怕惊动思结，绮丝丽悄悄牵出一匹骏马，领着宇文景伦出了部落。晨光中，二人慢慢走着，他舍不得上马，她也说不出一个字。
　　再走数里，宇文景伦终狠下心，用力抱了抱她，道：“绮丝丽，你等我。”
　　绮丝丽紧抱住他的腰，轻声道：“可我还欠着你一个笑话没说，怎么办？”
　　“以后说吧，日子长着。”
　　“不，我现在要说。”她仰头看着他。
　　“好，你说，我听着。”
　　她抱着他，说着笑话，可说着说着，她却落下泪来。宇文景伦心中酸楚，忙伸手替她拭泪。绮丝丽却忽将他一推：“上马！”
　　他踏蹬上马，她已擦干泪水，仰面灿然而笑：“我不会说笑话，还是唱歌吧。”
　　宇文景伦未及说话，她已用力拍上马臀，骏马一声长嘶，扬蹄而奔。
　　马蹄踏破满野白雪，宇文景伦策骑而奔，十余里过去，他耳边仍回响着她的歌声：
　　“天上的雄鹰飞得再高
　　它也要回到崖洞中休息
　　远行的人儿啊，你走得再远
　　也要记得这里有人在等你―――”
　　番外、雪舞苍原（六）
　　宇文景伦心中酸楚，强自抑住，急急打马而行。雪后初晴，坐骑又是千里挑一的骏马，行得一日，便赶到了两国交界处。
　　眼见天色渐黑，前方又是阿息山，正犹豫要不要黑夜过山时，忽见前方有几骑过来，他忙将毡帽拉下些，缓缓而行。
　　那几匹马奔得很急，宇文景伦面向另一侧。可当其中一人策骑而过时，他眼神掠过，急忙咳嗽。那人身子一震，勒马回头，宇文景伦将毡帽除下，望着他微微而笑。
　　马上那人正是明飞，他乍见宇文景伦，大喜不已，但此处尚是两国边境，不便行礼，只向他点了点头，又招呼前面几名飞狼卫回转。众人心中狂喜，急忙拥着宇文景伦回转霍州军营。
　　一路上明飞细禀，宇文景伦才知那场雪暴，除了自己得以幸存，就只易寒仗着武功高强、明飞熟悉地形而逃过一劫，其余飞狼卫均已在雪暴中失踪。
　　明飞避过雪暴，便四处寻找宇文景伦，未果后回转霍州。滕瑞得禀，急派飞狼卫乔装打扮，冒着暴雪入月戎寻找宇文景伦。但众人一直在当日那处附近寻找，两日后找到被飞石击中而受了轻伤的易寒，却始终未能找到宇文景伦。
　　滕瑞不能大规模寻人，又不能露了大军行踪，数日来急得头发都白了许多，这夜见宇文景伦无恙归来，实是狂喜，他素来持重，只是例常见礼，但眼眶未免有些湿润。
　　待宇文景伦用过晚饭，滕瑞知不能再拖，摒退众将，走近道：“王爷，您既归来，今夜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宇文景伦却望着案几沉思，许久都不说话。滕瑞疑道：“王爷？”
　　宇文景伦抬头道：“先生，景伦心中有些犹豫。”
　　“愿闻其详。”
　　宇文景伦站起慢慢踱着，叹了口气，道：“不瞒先生，景伦此次去月戎，感受颇深。沙罗王虽然暴虐，但月戎边境民众尚是安居乐业，生活自得其乐，我们如若攻打，势必要破坏现在这种安宁。这一仗———到底该不该打？”
　　滕瑞未料宇文景伦归来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愣住，想起了当日在镇波桥上崔亮的话。
　　他当日虽拒绝离开宇文景伦，但这数月来时时想起崔亮所言，再加上目睹宁平王、毅平王所造杀孽，后又因此而战败，内心无时不在煎熬之中。深夜独坐灯下，他也不时拷问自己。此刻听宇文景伦之言，长长叹了口气。
　　宇文景伦望着他，道：“先生。”
　　滕瑞收起愧意，静静问道：“敢问王爷，前朝燕国是如何灭亡？”
　　“帝弱，为权臣挟制，军阀各据一方，内乱频仍，最后为南梁所灭。”
　　“再敢问王爷，王爷此番若是不征月戎，借机掌控西边二十六州，而是回上京交回兵权，以后可能登上帝位？”
　　宇文景伦摇了摇头：“希望渺茫。”
　　“太子身后是何势力？”
　　宇文景伦眉宇黯然，滕瑞微叹：“太子若是登基，其身后支持的各部贵族便会趁机坐大，太子长期受他们挟制，自会分权给他们。到时皇权进一步被削弱，各部必会为了疆土草场争夺不休，先燕之乱只怕就会重演。到时受苦的可是桓国万万百姓。”
　　宇文景伦不言，滕瑞续道：“何况，这些贵族只知为本部落争利，对皇上和王爷的汉化改革诸多不满，若让他们掌权，皇上的一片苦心经营，王爷的一番雄心壮志，只怕都会付诸东流。眼下，只要我们火速拿下月戎，且将伤亡降到最低，就可控制西部大权，到时您上位是水到渠成，夺回权柄，一统北疆，就―――”
　　宇文景伦摆了摆手，道：“知道了，先生，是景伦一时心软。”
　　滕瑞躬腰道：“请王爷相信滕瑞，我已拟好作战策略，只要能突袭拿下沙罗王，必可以最小的伤亡收服月戎。王爷若是怜惜月戎百姓，日后多施惠政便是。”
　　那火焰般的影子在心头掠过，宇文景伦毅然决断，道：“好，一切就依先生安排！”
　　顿了顿，他又道：“此战以拿下沙罗王为要，其余月戎各部，特别是南面的硕风部，先不要去动他们！”
　　桓天景三年十一月初六，夜。
　　桓宣王率大军突袭月戎，在军师滕瑞的布置下，一万人攻昆陆府，一万人攻燕然道，五千轻骑箭兵布于阿布利峡谷，正面则以飞狼营和先锋营三万骑兵闪电奔袭，直取疏勒府沙罗王大营。
　　这三万人是桓军最精锐的骑兵，雪夜如闪电奔行，于后半夜包围了疏勒府阿克沁大营。火箭将大营烧得烈焰冲天，桓军骑兵流水般冲踏，沙罗兵死伤无数。
　　沙罗王从梦中惊醒，率部仓卒应战，无奈阵脚已乱，近两万精兵被桓军上百支分队切割开来，沙罗军如同羊群遭遇野狼，血染阿克沁大营。
　　沙罗王阵前被宇文景伦一刀砍中左腿，只得在数千名死卫拱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向西南奔逃。
　　未及百里，至阿布利峡谷。易寒率五千桓军发箭如雨，杀声震动雪野。“赤雪”马虽神勇，也无法救主逃离。沙罗王誓死不降，拼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死于易寒剑下。但其死后仍拄刀立于雪野中，巍然不倒，只是双目圆睁，似在遥望南方。
　　桓军拿下疏勒府、昆陆府、燕然道三处后，兵不卸甲、马不落鞍，一路向西，如烈火燎原，席卷月戎大部分疆土，并于十一月十五日包围了月戎王都―――阿什城。
　　宇文景伦采纳滕瑞之言，为减少平民伤亡，并不发起攻城战，而是包围阿什城，切断其水源，并不断派人城下喊话，劝降月戎可汗。
　　月戎可汗与沙罗王兄弟情深，沙罗王战死后他便病重，阿什城兵力不强，派出去请求各部驰援的信兵悉数被斩，但月戎可汗仍不投降。
　　兵围七日后，城中百姓断水断粮，死伤惨重。就在宇文景伦犹豫是否要发动攻城战之时，十一月二十三日夜，月戎可汗率三千卫兵攻出城门，同时，阿什城内火光冲天。
　　月戎可汗率部冲向桓军，个个勇猛无当、悍不畏死，桓军一时阵形散乱，城中再冲出上千骑，从包围圈缺口幢速逃逸。
　　桓军重新集结，将月戎可汗所率三千人逐一剿杀，最后剩可汗孤身一人，立于上万人包围圈中，刀横胸前，痛骂桓贼后，吐血而亡。
　　月戎可汗一死，阿什城不攻自破，桓军入城。宇文景伦急调人手扑灭大火，又迅速调集水粮分发给城内百姓。
　　待稍得喘息，宇文景伦踏入了月戎王宫。
　　他在王宫内负手慢慢走着，看着大火后残败的景象，心中胜利的喜悦黯然消退，浓丽的笑容浮现眼前，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明飞押着一人过来，道：“王爷，默公子请来了。”
　　宇文景伦缓缓转身，并将手中胡须贴上。默怀义看得清楚，惊呼出声。他做梦也未想到，率领大军攻破家国的桓国宣王，便是当日篝火大会上偶遇的商人“元静”。
　　宇文景伦却是当日与默怀义一番交谈后便上了心。他知明飞暗探出身，并无治国之能，只能用其忠心，要想治理好月戎，却需另寻良才。默怀义饱读中原诗书经略，又有经国济世之志，堪称治国良才。攻下疏勒府之时，他便下令将默怀义拿住，一路随军带往阿什城。
　　见默怀义惊讶后是长久的沉默，宇文景伦又撕下胡须，微笑道：“默公子，你是个聪明人。”
　　默怀义不言，宇文景伦道：“令尊也在本王手中，本王会将他放了，只请默公子助本王一臂之力。”
　　默怀义扭过头去，冷冷道：“你们杀我族人，占我国土，我与你不共戴天，我阿爸更非贪生怕死之徒，休得多言！”
　　宇文景伦一笑，道：“默公子，今日本王既已站在了这里，月戎大势已去，只是本王有一言想劝公子。还请公子以月戎百姓为重。”
　　默怀义身躯微震，不再说话。
　　“默公子，眼下已是严冬，又逢大战，若是不能妥善安置流离的牧民，到时死亡的可就远远不止战争中死亡之数。默公子一死容易，只是你若死了，本王找不到合适的人来主理救助之事，月戎百姓怎么办？”
　　默怀义双唇抿紧，但宇文景伦却从他倔强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松动。
　　他微笑道：“死有轻重之分。本王与怀义你一见如故，知道怀义乃悲天悯人的大义之人。本王已经急调粮草前来赈济，这救助牧民、安抚民心之事，本王就全权托付怀义了。”
　　此时又下起了大雪，大片雪花扬扬而下，落在默怀义的发梢肩头。他与宇文景伦对立着，两人眼神交锋，宇文景伦意态平静，面带微笑，负手而立，默怀义坚持了很久，眼神痛苦，面容不断扭曲变换，显是内心极度挣扎，直至双脚发麻，终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派出去追剿那一千余人的将领回转，一脸沮丧。又有将领来报，未在城中找到月戎可汗十五岁的幼子阿史那，宇文景伦与滕瑞都觉事情不妙。
　　果如所料，可汗幼子阿史那在一千死士的护卫下千里逃亡，直奔南边，寻到其堂姐、沙罗王的女儿黛真公主。
　　黛真公主急发可汗血诏，召集月戎南部屈射、同罗、硕风三部约两万人马，奉阿史那为新可汗，发兵北攻，与桓军展开了殊死的激战。
　　黛真公主以往很少在人前露面，此番临危辅佐年少的新可汗，却表现出了极高的智慧与才能。她用兵得当，极善使用突袭战法。桓军攻下阿什城后有些松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在半个月内被黛真公主率军连续收复三城。
　　听闻黛真公主率军收复国土，月戎百姓一呼百应，纷纷南下投军。阿什城内也渐有骚乱发生。
　　宇文景伦与滕瑞知形势不妙，急调驻防在两国边境的三万人马过来支援。滕瑞迭施计谋，采取诱敌和分片切割战术，方将黛真公主所率人马阻于斡尔河。
　　两军于斡尔河对峙，其时河面冰封，滕瑞再施妙计。他制出可让人躲于冰下河水中的皮靠，命人于暗夜凿松了河面的坚冰。
　　第二日，桓军诱攻，黛真公主不察，率兵攻过斡尔河，浮冰松动，黛真公主所率人马纷纷掉入冰河之中，死伤无数。
　　黛真公主见中计，急命撤退。滕瑞再命人搭起木浮桥，桓军气势如虹，攻过斡尔河，追击月戎残部。
　　这一日已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月戎军大败，却不屈服，雪野中赤血僵尸触目惊心。待宇文景伦率主力进行最后一轮冲击，已是黄昏时分。
　　阿史那王旗溃退，宇文景伦率兵追袭，待至一处小山丘，月戎兵不过几百之众。
　　宇文景伦此时放下心来，另有打算，便也不急着拿下这数百人，只命人将他们围困在小山丘上。
　　夜色深沉，宇文景伦立于王旗下，向滕瑞笑道：“月戎女子倒是不容小看，这个黛真公主，可比沙罗王还要棘手。幸得先生妙计，不然大局难定。”
　　滕瑞微笑道：“这个黛真公主，采用的竟是马贼战术，可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她毕竟是草原女子，不善兵法，兵败是迟早的事情。可是王爷，眼下咱们不能杀她和阿史那，只能劝降。”
　　宇文景伦正是这个打算，自黛真公主率军反击，月戎民众反抗情绪高涨，若不能劝降阿史那和黛真，只怕后患无穷。他正要说话，易寒急匆匆过来，道：“王爷，慕容将军回报，他去追另一队逃走的人，发现有几千月戎兵接应他们。慕容将军已经带兵紧追着。”
　　滕瑞马上明白中计，道：“山丘上的不是阿史那，咱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忙命易寒带一万人前去与慕容光会合追击。
　　大军调动间，忽有杀喊声传来，宇文景伦抬头见小山丘上火光点点，那数百人显是见桓军调动离开，知被看破，意图冲下山丘，拖住桓军。
　　宇文景伦看着这些人不畏死地冲下来，皱眉道：“这些都是死士，成全他们吧。”
　　滕瑞举起令旗，大喝道：“箭兵准备！”
　　箭矢寒光幽幽森森，上千箭兵列于阵前，拉弓搭箭，对准了从山丘上冲下来的月戎兵。
　　此时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月戎兵越冲越近，滕瑞令旗高高举起，只待月戎兵再冲近些，但要下令万箭齐发。
　　杀声中，宇文景伦微微眯起眼睛，但见冲在月戎兵最前面的是一个红色的身影。那身影越冲越近，火光下，宇文景伦也终看清了那张令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容。
　　滕瑞手动了动，就要挥下令旗，宇文景伦失声道：“不要放箭！”
　　滕瑞急智，虽不明宇文景伦为何不许射箭，令旗一变，箭兵退后，铁甲兵攻前。宇文景伦早打马冲了上去。
　　那个红色的身影手持弯刀，在包围中左冲右突，鲜血早已染红她的裙裾，她口中咬着发辫，拼死博杀。
　　无奈她武功不高，冲得一阵便脚步踉跄，眼见一名桓兵大刀就要砍上她的右肩，大喝声传来，宇文景伦及时赶到，架住了这一刀。
　　见王爷亲到，桓军忙护拥上来，宇文景伦正待转身，风声响起，他反手运力握住刀背，缓缓转身。望着呆愣在原地的绮丝丽，轻声唤道：“绮丝丽。”
　　绮丝丽如遭雷击，她本力战多日，已近虚脱，再在这生死阵前猛然见到思念多时的心上人，再也支撑不住，弯刀呛然落地，身子一软，倒在了宇文景伦怀中。
　　烛火下，宇文景伦望着毡毯上昏迷不醒的绮丝丽，眉头紧蹙。
　　两个月来，除去紧张的战事，他时时思念着她。他少年丧母，又志向远大，一直以耽于男女情事为戒，埋头于军国大事。直至遇到绮丝丽，二人在暴风雪中互相扶持、救护婴儿、抵抗恶狼，又独处数夜，这美丽奔放的女子令他倾倒，不知不觉间情根深种。
　　他本想着，征服月戎后便亲去硕风部，向她坦承身份，并纳她为妃。他本就有心要治理好月戎，纳一名月戎女子为侧妃，倒也于大业有益。至于早已亲自求婚的滕家小姐，仍可为正妃，届时自己多宠爱绮丝丽便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阵前重会绮丝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滕瑞掀帘进帐，看着宇文景伦的神情，压下心中疑云，道：“几百人无一人投降，除擒住数人外，悉数被斩。”
　　宇文景伦有些不忍，滕瑞又道：“这名女子，据被擒之人所言，她就是黛真公主。”
　　宇文景伦猛然抬头，失声道：“不可能！”
　　毡毯上的绮丝丽却已醒转，她听到二人对答，缓缓坐起，眼神冰冷，紧盯着宇文景伦。宇文景伦心中一痛，挥了挥手，滕瑞退了出去。
　　宇文景伦望着绮丝丽，慢慢伸出手去：“绮丝丽―――”
　　绮丝丽猛然打开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人？”
　　宇文景伦不敢看她，微微侧头，半晌方轻声道：“我，本名宇文景伦。”
　　绮丝丽面上血色尽失，身形晃了晃，宇文景伦忙将她扶住，却见寒光一闪，本能下身形急速后仰，才避过绮丝丽手中的短刃。
　　绮丝丽双眸含泪，扑了上来。宇文景伦心中绞痛，避过她数招，却不还手。绮丝丽知自己武功与他相差太多，一咬牙，短刃回割自己咽喉。
　　宇文景伦大骇，和身扑来，夺下她手中短刃，绮丝丽拼力挣扎，他万般无奈，只得点上她的穴道。
　　这短短数招，他竟觉浑身无力，双腿一软，抱着她坐于毡毯上。良久方轻声道：“绮丝丽，我不是有心骗你。我身份敏感，不能轻易泄露。攻打月戎，也是形势所逼，我也有心治理―――”
　　绮丝丽眼神中透着绝望，仰头冷笑：“你杀我父王，杀我可汗，屠我族人，灭我家国。今日，就将我黛真也给杀了吧！”
　　宇文景伦喃喃道：“你真是黛真公主？”
　　“是。”
　　“那为何沙罗王要追捕你？你为何又叫绮丝丽？为何在硕风部？”
　　绮丝丽也想起与他共处的风雪之夜，想起二人共度危难、同生共死的情形，心中一酸，落下泪来。许久才低声道：“我的阿母，本是硕风部的马贼。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马贼，父王看上了她，便将她抢回阿什城。思结舅舅不服，和父王打了几架，可打不赢，阿母为了救思结舅舅，便答应留在父王身边。”
　　她声音渐低，宇文景伦将她用力抱住，又往她体内输入真气。绮丝丽穴道被点，无法挣脱，只得冷冷看着宇文景伦，道：“阿母因生我难产而死，临终前求父王把我送回硕风部。父王舍不得，可我越长越象母亲，他看着伤心，终将我送回思结舅舅身边。”
　　“所以―――”
　　“是，所以我在阿什城叫黛真，到了硕风，我就是绮丝丽。那日篝火大会，我是去探望父王的，但他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当然得逃走。却不料会遇见你。”
　　宇文景伦只觉造化弄人，他将脸埋在绮丝丽的秀发中，喃喃道：“对不起，绮丝丽。你原谅我，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忘掉这些，以后我会―――”
　　绮丝丽却浑身颤栗，声音冰冷得不象从她喉内发出：“我不认识你！我爱的是元静，是那个勇猛威严、情深义重的元静，而不是你这个发动战争、沾满了我亲人族人鲜血的桓贼！”
　　宇文景伦还待再说，听到滕瑞在外相唤，声音急切，只得放下绮丝丽，走了出去。
　　滕瑞道：“已经追上阿史那了，他们大约三千人，易堂主率军将他们包围在赫兰台。喊过话，说是誓死不降。”
　　宇文景伦颇觉棘手，滕瑞心中有了打算，道：“王爷，我倒有个主张。”
　　“说说。”
　　“如果杀尽这三千人，倒不是难事，可这样一来，只怕会掀起腥风血雨，激起月戎百姓更激烈的反抗。杀之不宜，只能劝降。”
　　“可月戎人血性刚烈，劝降只怕有些困难。”
　　滕瑞望着帐内，微笑不语。宇文景伦明白过来，道：“这―――”
　　“王爷，这位既是黛真公主，又与王爷是旧识，王爷何不带她去阵前，让她劝阿史那投降？”
　　宇文景伦摇头道：“她的性子，只怕不会劝降的。”
　　滕瑞微愣，想了想，便道：“她如不愿劝降，那我们就逼降。”
　　“逼降？”
　　“是，黛真公主威望极高，阿史那又全是仰仗于她。我们将她押到阵前，逼阿史那投降，否则便杀了她。”
　　宇文景伦脱口而出：“不行！”
　　滕瑞忙道：“王爷放心，不是真杀，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若是成功逼降阿史那，可以减少伤亡，也是造福月戎百姓之举啊。”
　　宇文景伦还有些犹豫，滕瑞劝道：“王爷，战事不可拖得太久，一旦激起民变，难以平定。”
　　宇文景伦回到大帐中，只见绮丝丽睁大眼睛望着帐顶，似是在哭，又似是在笑。他将她扶起，却不敢解开她的穴道，只是抱着她，不停摩挲着她的秀发。
　　绮丝丽却忽开口：“我去劝降。”
　　宇文景伦急忙松开她，低头看着那显得有些麻木的面容，道：“绮丝丽，你―――”
　　绮丝丽面无表情，道：“我不想阿史那死，他是我最疼爱的阿弟，我去劝降，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再杀我族人，善待我月戎百姓。”
　　宇文景伦再度抱紧她，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连声道：“好，好，我都答应你。”
　　赫兰台是月戎屈射部祭天的土城，易寒率三万人马将赫兰台团团围住。阿史那则率三千残部坚守土城中，拒不投降。
　　待宇文景伦带着绮丝丽赶到，已是日落时分。这日风刮得很大，巨大的紫色麒麟王旗下，宇文景伦看着绮丝丽，轻声道：“绮丝丽。”
　　绮丝丽静静地看着他，道：“元静。”
　　宇文景伦喉间低应一声，绮丝丽嘴角浮起蔑视的笑容，淡淡道：“我说得没错，你真的不应该叫元静。”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土城。
　　滕瑞将手一挥，数名飞狼卫持剑跟上，绮丝丽在距赫兰台不远处停下脚步。
　　“阿史那！”她放声高呼。
　　“是黛真公主！是公主！”赫兰台上一阵喧乱，不多时，一名少年出现在土城上。他看清城下情形，语调中隐带悲泣，呼道：“黛真姐姐！”
　　绮丝丽落下泪来，大声呼道：“阿史那，月戎人最崇拜的是什么？”
　　阿史那怆然回道：“是月戎草原上的雄鹰！是不屈的勇士！”
　　绮丝丽欣慰而笑，呼道：“是！阿史那，月戎的英雄们，你们要做高高飞翔的雄鹰，要做不屈的勇士！”
　　她抬手指向身后数万桓军，呼道：“阿史那，这些屠我族人、背信弃义的桓贼，你绝不能向他们屈服！”
　　高台上，阿史那眼睛一片模糊，拼命点头。高台下，绮丝丽转过身去。
　　绮丝丽说出要阿史那做“不屈的勇士”，宇文景伦便觉不妙，急忙踏前。
　　绮丝丽走得几步，忽然伸手夺过一名飞狼卫手中长剑，红影急奔，挺剑刺向大步走过来的宇文景伦。
　　易寒和飞狼卫们一惊，急忙护在了宇文景伦身前。绮丝丽一路冲来，与相阻的飞狼卫激斗，宇文景伦急呼：“不要伤她！”
　　飞狼卫们不敢违令，招式受束，便让绮丝丽再冲前数步。易寒眉头微皱，闪身上前，不过两招，便震飞了绮丝丽手中长剑，他剑尖也指在了绮丝丽胸前。
　　宇文景伦忙走向绮丝丽，道：“绮丝丽―――”
　　他话尚在嘴边，绮丝丽转头看了看他，冷笑一声，纵身前扑。
　　易寒不及提防，绮丝丽已前扑，他手中长剑便穿透了她的胸膛。
　　宇文景伦正被绮丝丽那一眼看得有些恍惚，忽见绮丝丽自尽于易寒剑下，骇得心弦一震，不能动弹。
　　高台上，少年可汗阿史那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大声痛哭：“黛真姐姐！”月戎兵见族内最高贵美丽、善良勇敢的女子不屈死去，血性上涌，谁都无法控制体内汹涌的仇恨，怒喝道：“冲出去，和桓贼拼了！”
　　阿史那擦去眼泪，握起长枪，呼道：“月戎的勇士们，我们就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杀光桓贼，为族人报仇！为黛真姐姐报仇！”
　　“杀光桓贼，为族人报仇！”
　　三千人的怒喝声如巨风一般，自赫兰高台涌出，带着无畏的勇气、不屈的灵魂，冲向桓国数万大军。
　　宇文景伦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倒于血泊之中的绮丝丽。仿佛听不到震天的杀伐声，也仿佛看不清她美丽的面容。
　　滕瑞也被绮丝丽自尽之举惊得有些呆了，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及至阿史那率军攻出赫兰台，他才回过神，举旗指挥作战。
　　眼见月戎人一个个死去，但仍无一人投降，滕瑞心中难受，崔亮的话再度环绕在耳边，杀伐声中，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战事将要结束，明飞急奔过来：“军师，王爷他―――”
　　滕瑞转头一看，只见宇文景伦跪在雪地之中，将早已死去的绮丝丽紧紧抱住，他的嘴角，隐隐沁出血丝。
　　鲜血，染红了赫兰台前的皑皑白雪。阿史那与三千月戎兵无一生还，桓军也死伤惨重。
　　这一役，史称“赫兰台血战”。
　　黛真公主与阿史那不屈战死，三千将士血洒原野，无一投降，月戎震动，族人群起反抗。
　　其后数月，月戎八部与桓军展开了惨烈的战斗，直至宇文景伦由国内西部二十六州再紧急征调人马，连场杀伐，方将四起的抗争压了下去。
　　桓天景四年二月，宣王大军终彻底收服月戎。
　　二月的草原，春风里饱满青草的芳香。但今年的草原，已不见去年那么多的牛羊，那么欢快的景象。
　　宇文景伦启程返国，已恢复本名“阿木尔”的明飞带着默怀义一路相送，默怀义看着手中抱着的跋野风，心中仿若空无一物。
　　绮丝丽死后，硕风部马贼思结率部攻打桓军，不幸战死。默怀义正随军一路给流离的牧民发放救济粮草，遇上了抱着跋野风、被桓军擒住的阿丽莎。
　　宇文景伦早传令寻找阿丽莎和跋野风，阿丽莎被押到他面前，自认出了绮丝丽姐姐日夜思念的情郎，也见到了站在宇文景伦身后的默怀义。
　　最初的惊讶过后，她显得很平静，将跋野风递给宇文景伦，道：“绮丝丽姐姐临出发前，将风儿交给我，她说若是她不幸死在战场上，而你又来硕风找她，便让我将风儿交给你。”
　　自那日绮丝丽惨死，宇文景伦伤心下吐血，引发内伤，一直未愈。他默默接过跋野风，低头望着熟睡中的跋野风，伤痛难言。
　　阿丽莎又望向默怀义，最终未发一言，转过身去，走向了远处的冰河―――
　　春风中，宇文景伦下马，回头道：“怀义。”
　　默怀义上前，宇文景伦接过跋野风，道：“怀义，你陪我走走。”
　　默怀义随着宇文景伦在草原上默默地走着。跋野风已快一岁，极为活泼，揪住宇文景伦王冠的束带，咯咯笑着，忽然望着他，清晰地唤出一声：“阿爸！”
　　宇文景伦将跋野风紧抱在胸前，无法言语。
　　春风拂过草原，他许久才再抬头。见默怀义黯然神伤，他笑了笑，又转头望向一望无垠的草原，轻声道：“怀义，你不要怪我，不让你随阿丽莎而去，不让你遵守你们对着雪神发下的誓言。”
　　他微微仰头，望着苍穹，声音有些悠长：“你要为族人日后的安康好好活着，辅佐好阿木尔。而我，还要为我的百姓建立一个强盛的国家，还要南下与裴琰再度一决高低。我们，还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虽然做好了这些事情，也不一定就如了我们的愿，可我们还是得做下去，这是我们男人的责任。就让，让她们在这片草原上安息吧―――”
　　番外、雪舞苍原（七）
　　二月二十一日，宣王凯旋回朝，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在上京威武门前迎接，宣王威望一时无两。
　　宇文景伦回朝后，先向皇帝交旨复命，接着又和军师腾瑞、易寒诸人忙着处理各项交接事宜，马不停蹄地忙碌了五天，才把诸事处置停当。这才惊觉，三人自回来之后，都没回过家。宇文景伦忙下令两人回府休息，两人自是推辞一番。宇文景伦笑道：“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本王仰仗两位的日子还长着呢，二位要是熬坏了身体，岂不是本王之过？我也要回府休息一下，正好和滕军师一道走。”两人这才作罢。
　　宇文景伦和腾瑞骑着马边走边谈，此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宇文景伦笑道：“前面就是先生府上，可否让景伦进去避避雨再走？”
　　腾瑞忙道：“王爷说哪里话？王爷屈尊，寒舍蓬荜生辉。”两人打马直奔滕府而去。
　　宇文景伦和滕瑞进了腾府客厅，只见陈设简陋，厅中摆着几张旧椅子和几案，四壁萧条，只有堂屋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堂。
　　宇文景伦叹息道：“先生也未免素俭太过了。”
　　滕瑞淡淡一笑，一边让座一边说道：“寒舍简陋，还望王爷不要见笑。腾某人追随王爷，求的是能舒展抱负，成就千秋功业，并非为求一己之富贵。王爷请坐。”
　　宇文景伦一边落座，一边笑道：“先生胸有大志，景伦佩服。能得先生相助，实在是景伦之福啊。”
　　滕瑞肃容道：“王爷明鉴，腾某人这条命已经是王爷的了，还请王爷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客套话了。”
　　宇文景伦大笑道：“好，倒是我矫情了，以后我们就不要来这套虚的了。”
　　一个家仆上来奉上清茶，宇文景伦接过，喝了一口，不禁赞道：“好茶，入口甘美，沁人心脾，中原的茶果然不同凡响。”
　　滕瑞微笑道：“这是我江南家乡的青螺茶，此地没有，我是托相熟的商队从华朝带过来的。小女自己用从梅花上收集来的雪水泡制的。”
　　宇文景伦笑笑，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先生回来以后尚未回府见过小姐吧？先生不必陪小王了，先去见见小姐吧，离家这么长时间，家里一定惦记得紧。”
　　滕瑞忙道：“这怎么可以？于礼不合———”
　　宇文景伦摆摆手，笑道：“先生刚还说让小王不要拘礼，怎么自己倒拘泥起来了？上次和先生说的事情，不知先生可曾和小姐提过？小姐意下如何？”
　　滕瑞犹豫了一下，道：“回京之前我曾在书信里提及此事，不过尚未收到小女的回音，我已随王爷凯旋回京了。”
　　宇文景伦“哦”了一声，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已经来到府上，可否请先生现在就去询问一下小姐的意思？景伦希望能得到一个准信。”说罢，目光炯炯地望着腾瑞。
　　滕瑞心中甚是为难，面露难色。
　　宇文景伦微微一笑，道：“先生放心，景伦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人，如若这门亲事非小姐所愿，景伦绝不会苦苦相逼。”
　　滕瑞沉吟一下，也知始终要做个决断，便站起来，作了一揖，道：“既如此，那就请王爷稍等片刻。”告罪后，便走入后堂；
　　片刻后，宇文景伦便听见后面传来了动静，隐隐听见有女子的轻轻的惊呼声、说话声和笑声。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说什么，但宇文景伦也听出其中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欢快。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在厅中慢慢踱步。他虽然也来过滕家几次，但每次都是直接就进了滕瑞那个书籍盈架的书房，极少在客厅逗留。此时他不由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不大的客厅，见它陈设虽然简朴，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他坐着的八仙椅前，放着一个小火炉，炉中的炭火红透，给这个小小的客厅平添了几分暖意，几案上供着一瓶腊梅，不起眼的的黄花，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却让人感到了一丝正在萌生的暖意。
　　他在那幅中堂前面停下来。那是一幅泼墨写意山水，一派迷蒙烟雨，萧疏山石，漠漠平林，上书《溪山烟雨图》。宇文景伦在书画上平平，但也看出作画者笔锋脱略，墨骨潇洒。画上题着两行诗句：“故国无非心安处，家园本是梦来乡”，宇文景伦认出是滕瑞的笔迹，便知画的是他江南家乡的风光。
　　中堂前面的几案上放着一部书，宇文景伦拿起来，见是一本《兵策》。这书他早就读得滚瓜烂熟，也不为意，只是等得无聊，便随手翻开，却见书中誊写的字迹秀雅端庄，每篇下面还用密密的蝇头小楷作注释和批评。其中很多观点，宇文景伦竟是前所未见，不禁好奇心起，坐下细细阅读起来。
　　那些评论，有些十分短小，如“腐儒之见”、“蠢”、“妙哉妙哉”、“于吾心有戚戚然”、“不知此腐儒当此时节，亦这般罗嗦聒吵不成，好笑好笑”或“如见作者，当与之浮一大白”等等，有些却是长篇大论，并时有惊人之句。看到有趣精妙之处，宇文景伦也不禁暗暗叫绝。他竟觉眼前似见一顽皮少女手捧书卷，一会儿皱眉撇嘴，一会儿嘟嘟囔囔，一会儿又拍掌大笑，他自己也不禁莞尔微笑。
　　不知不觉间，书已看完，宇文景伦才惊觉时间竟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滕瑞竟还没出来。他伸伸懒腰，随手把书放回桌上，忽然发觉书的封底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绮字。宇文景伦忽然有点忐忑起来，数九寒天，他手心竟然微微渗出汗水，坐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竟让他比大战前夕还要紧张。
　　又过了一会儿，滕瑞方从后堂匆匆走出。他深深向宇文作了一揖：“滕瑞失礼，怠慢王爷。请王爷恕罪。”
　　宇文景伦大笑：“无妨无妨，本王正好拜读了令千金的高论，真是别开生面。”
　　滕瑞忙道：“小女献丑，让王爷见笑。”
　　宇文景伦笑道：“那件事情，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呢？”
　　滕瑞面露尴尬之色，欲言又止。
　　宇文景伦微感失望，强自笑道：“先生直说无妨，想是小姐看不上景伦这等粗鲁武夫吧。”
　　滕瑞忙道：“岂敢岂敢，非也非也。小女、咳——，她、她说，选女婿得合她的心意，必须要经过了她那一关才行。”
　　宇文景伦大感好奇，道：“哦，那小姐想怎么考量小王呢？”
　　滕瑞尴尬笑道：“她说，她要出个考题，请王爷回答。若答得合她的心意，她便答允婚事。若她认为答得不合意，那便只能自叹福薄，请王爷另选佳人。” 
　　滕瑞说完，又向宇文景伦拱手告罪：“小女年幼无知，冲撞了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唉，内子去世得早，是我教女无方，娇纵得这丫头无法无天。我说了半天她就是不肯改变主意。还望王爷看在我的一张薄脸，汪量海涵。”
　　宇文景伦大笑，道：“好好好！有趣有趣，好久没被老师考过了。本王愿意接受小姐考验。”
　　滕瑞还想说什么，宇文景伦摆摆手，道：“先生勿忧，景伦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君臣的情分。”
　　滕瑞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好，请王爷稍等。”转身入了后堂。
　　少顷，他端着一个托盘上来，送到宇文景伦面前，躬身道：“这就是题目。”
　　宇文景伦定睛一看，见托盘上放着四样物事，一个金指环，一支箭，一幅羊皮手卷，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一小堆白色的晶体。宇文景伦伸出手指蘸了一下那个碟子里的东西，放到嘴里尝了一下，讶道：“是盐？不知小姐这道题要如何作答？”
　　滕瑞道：“小女请王爷从这四样东西里选取一样，王爷认为是最要紧的东西。”
　　宇文景伦沉吟了一下，拿起那支箭仔细地看了看，又放下，再展开羊皮卷一看。竟然是一幅极详尽的诸国地形图。他大喜，忙拿起羊皮卷，刚想说我就选这个，忽然又犹豫起来。
　　他左手拿着地图，右手端起碟子，滕瑞忙摇头，道：“小女说只能选一个。”
　　宇文景伦思忖良久，终于毅然放下羊皮卷，拿着那碟盐巴，抬起头对滕瑞说道：“选好了，请小姐裁定吧。”  
　　滕瑞点点头，转身返回内堂。宇文景伦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索性放开胸怀，安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滕瑞笑容满面，快步从后堂走出，手中仍然托着那个托盘。宇文景伦一见，心中大喜过望。
　　滕瑞弯腰施礼，奉上托盘，道：“谢王爷抬爱，给王爷道喜了。”
　　宇文景伦看见托盘上，放着一朵红绒花。依照桓国习俗，这是表示女方接受了男方的求婚。旁边还放着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宇文景伦虽然不熟悉华朝婚俗，但大概也知这是给自己的信物了。
　　他喜滋滋地接过红绒花和荷包，笑着对滕瑞道：“待我回禀父皇以后，必定亲到府上提亲。”
　　滕瑞连称“岂敢”。当下两人心情舒畅，又坐下谈了好一会儿宇文景伦才告辞离开。
　　宇文景伦冒雨，打马赶回宣王府，他摸摸揣在怀里的红绒花，扬起头，阖上眼睛，任大滴大滴的冰冷的雨水飘落在脸上，疲倦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宣王宇文景伦要向军师腾瑞之女求婚一事，在桓国京城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上至朝中的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本来宣王征服月戎凯旋归来后，声望如日中天，京中豪门都纷纷打起这位未婚王爷的主意。没想到，这位往日眼高于顶的王爷不仅不肯在几家豪门之中选妃，还居然要选一个华朝女子为正妃。上京的高门望族都愤愤不平，感到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朝中反对的折子如雪片一样投到皇帝面前。但宣王一意孤行，力排众议，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极口夸赞滕女的贤德聪慧，还说正妃若非滕女，便终身不娶。
　　上京的百姓在谈起这事的时候，还添油加醋地说，宣王为了这位滕小姐，冒着大雨，在太后的慈宁宫前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打动了太后，同意了这门亲事。人们围坐在酒肆饭馆津津有味地谈论此事的时候，都是一脸的兴奋，皆感叹说这位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宣王居然还是个情种。又说，滕军师为桓国打华朝、征月戎出谋划策，早就是桓国人了，娶他的女儿也无可厚非。大家伙的心里还有种隐隐的幸灾乐祸，都觉得宣王这么做，是在那些平素作威作福的世族豪门脸上刮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对这位本来就民望极高的宣王，不由又增加了几分好感。
　　三月十五，黄道吉日，正是宣王宇文景伦的大婚之日。这位已经声名动京城的宣王妃再一次叫桓国人吃了一惊。她带来的嫁妆，既非金珠宝贝，亦非绫罗绸缎，竟是一箱箱的汉文典籍，经史子集，兵策医书。桓国上上下下又是一阵轰动，一时之间，上京的人们茶余饭后又多了一项谈资。
　　迎亲之时，腾瑞牵着蒙上红盖头的女儿，亲自把她送出家门。登上辇车前，新娘忽然转身跪下，向着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语带呜咽道：“请爹爹善自珍重，女儿走了。”
　　名闻天下的军师腾瑞，双手颤抖着扶起女儿，两眼通红，半响才说出一句：“好孩子，去吧。”
　　他把女儿扶上辇车，然后站在门前，目送迎亲车队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车队的影子，他清瘦孤独的身影仍然久久地伫立在门前。
　　宣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府门外，禁卫军警卫森严。皇帝和太后亲自在华堂之上主持婚礼大典。
　　宣王宇文景伦头戴金冠，身穿大红锦缎礼服，上绣祥云金龙，腰束玉带。桓国礼服保留了本族骑射狩猎的习惯，窄袖掐腰，愈发显得他蜂腰猿臂，英姿勃发。
　　他牵着同样身穿大红吉服的新娘，跪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婚礼没有按照桓国传统，请巫师主持，而是请了上京新建的玄昙寺的主持文觉大师来做司仪。太子和几个极力反对皇帝和宣王汉化的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恨恨地低下头。
　　文觉大师念完赞词，又祝颂了一番，宣王夫妇行礼如仪。皇帝和太后又嘱咐勉励了一番。然后有三个奴仆便按照桓国习俗，端着托盘，躬身呈上，托盘上分别放着一杯奶子酒，和一把缠着彩绸的小弓箭，一碟盐巴。皇帝拿起酒杯，用手指点了三次，弹向空中，以示敬献天地诸神和祖先。接着皇太后拿起小弓箭，赐予新婚夫妇，祝福新人早日生一个英武的小骑士。最后，新人用手指蘸一点盐巴，放进嘴里，寓意今后的生活幸福美满，夫妻之间甘苦与共。
　　皇帝满意地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颌首微笑，显见喜悦之情发自内心。太后也是满脸笑容，一脸慈爱。宇文景伦心下感动欣喜，只觉得抑郁多日后，今日才阴霾尽扫。
　　忽然眼角一扫，瞥见那个捧着奶子酒的仆人袖中寒光一闪，他心中一震，大喝一声：“有刺客！”和身扑上，挡在皇帝前面，一掌劈向那个仆人。
　　那人狞笑一声，手腕一翻，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向宇文景伦的喉咙，喝道：“桓贼受死吧！”此人竟然身怀高超武艺。
　　宇文景伦手中并无兵器，只得拿起那把彩绸小弓奋力挡住那人的拼命一击。没想到此人的匕首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一击之下，小弓应声而断。
　　宇文景伦把断弓向那人脸上掷去，撕啦一声，袍袖已经被匕首划破，所幸他所穿锦袍袖口以厚厚的金线绣成云海图案，只是手腕堪堪被割破了一层皮。
　　事起仓促，文武百官都被这场突变吓呆了，竟然不知如何反应。
　　那人武功并非十分高强，但使出的竟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宇文一时也无法脱身。
　　正在此时，灰影一闪，众人眼前一花，一个高瘦的身影飞身而上，剑光一闪，丁丁数声， 大家还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刺客手中的匕首已经被挑飞，肩膀又中了一掌，原来是一品堂高手易寒救驾来了。
　　刺客一口鲜血喷出，易寒忙闪身躲过。刺客趁这空档，一跃而起，竟向着太子这边冲过来。
　　太子一时慌了神，忙向后一躲。刺客已经扑到身前，这时，太子府侍卫统领白开挥刀直劈，刺客躲闪不及，“噗”的一声，被长刀穿胸而过。
　　刺客惨叫一声，双目圆睁，举手指着太子，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大喊一声：“你、你、竟然杀人灭口！————”说罢，倒地气绝，死不瞑目。
　　易寒赶上来，在尸体上翻查了一番，转头禀告：“是月戎人，这把匕首乃是以月戎国特有的精钢制成，别处没有。此人手臂上还有月戎国男子纹身。”一边把匕首呈上给宇文景伦过目。
　　事发一瞬，蒙着盖头的新娘便马上扑过去，挡在太后身前，拉着太后闪在一边。此时太后惊魂甫定，还紧紧拽住新娘的手，忽觉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感动地拍拍新娘的手，转头怒道：“这都是谁做的警戒？！如何让刺客混进王府的？！”
　　易寒躬身行礼：“是属下疏忽，请太后皇上恕罪。”
　　宇文景伦厉声喝道：“易寒，你负责王府警卫，竟然如此大意，险些酿成大祸！如若皇上太后有什么差池，你罪该万死！我问你，此人是怎么混入府中的？”
　　易寒欲言又止，半响方道：“此人是随太子府的侍从一起过来的，臣见他有太子府的腰牌，便没有详加盘查。” 
　　太子闻言大惊，喝道：“易寒，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府中何时有这么一号人物？！”
　　易寒不语，弯腰掀开刺客尸体的衣服，果见腰间拴着一块腰牌。原来筹备婚礼之初，宣王府人手不足，太子为了向风头正盛的弟弟示好，便主动提出从太子府拨出一批侍从过来帮忙，没想到竟然在自己这儿出了纰漏。
　　太子气急败坏道：“这、这是栽赃陷害！”
　　皇帝忙起身向太后告罪道：“让母后受惊，是孩儿之罪。如今刺客已死，太后请放宽心怀，先到后堂压压惊，后事且让小辈们去操心好了。”说完，便让人先把太后和新娘送到后堂休息。
　　太后走后，皇帝盯着太子，沉默半响，方道：“适才那刺客说，杀人灭口，这 ，是何意？”
　　太子冷汗涔涔而下，刚才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竟没想起刺客临死那句话，现在才惊觉，这句话才是杀人不见血的钢刀。他望着皇帝鹰隼似的目光，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对答才好。
　　宇文景伦忙上前说道：“父皇，兹事体大，要慎重查察，还得派人在府里搜查一下，看看刺客有没同党，这事，他一个人定然做不来的。———当然，也得慎防有小人挑拨，别冤枉了好人。孩儿觉得，还是交由兵刑司去调查为好。”
　　皇帝沉吟一下，道：“也好，暂且这么着吧。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别叫这些鼠辈搅了兴致。至于查案的人选，你明日让腾瑞选个合适的人来吧。”宇文景伦忙答应一声。
　　事起仓促，太子一方一时也无法可想，只得遵旨。
　　宇文景伦处置停当，皇帝又道：“今日是你的大婚，不可冷落了新娘子，刺客的事情就交给兵部司去办吧，你不用操心了。快回去看看新娘子，这孩子是好样的，可别吓着了她。我和太后也得回宫了。”
　　宇文景伦忙躬身答应，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恭送圣驾回宫。
　　皇帝登上辇车离去之时，又转身拍了拍宇文景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好歇几天吧。以后，要你操心的地方还多着呢，不必急在一时。”
　　一番扰攘，送走了皇帝和太后，太子恨恨地看了宇文景伦一眼，“哼”地冷笑一声：“二弟，恭喜你大婚之喜，更佩服你的好手段！”，说罢，拂袖而去。
　　宇文景伦笑了笑，躬身相送，接着又应付了几轮来敬酒的宾客。大家知道他酒量极好，这位宣王素来端严自持，虽然待人和蔼 ，但颇有威仪，百官对他很有几分敬畏之心，即便今天是他大婚之喜，也不敢过分放肆。加上今天的这场风波，有些精明知机的官员已经看出，朝中局势马上将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是万万不可站错队的，于是更着力巴结，不敢有丝毫得罪。酒过几巡，大家便齐声起哄，劝宣王不必客气，良宵苦短，赶紧回去洞房花烛要紧，这里就不须他来费心招待了。
　　宇文景伦顺水推舟，笑着向四方拱手告罪，退入了后堂。桓国礼节本就没有华朝繁缛，官员们自在前厅饮酒作乐，自有王府管事的照应招呼不提。
　　园子里一片寂静，这里离前厅比较远，前面的喧嚣热闹都几乎听不到了。夜雾仍寒，风露沾衣，但空气中已流动着一股草木的香气，耳边也不时地传来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这一切都让人恍然发觉：春天，是真的来了。
　　宇文景伦站在洞房门口，静默良久，方才伸手推门进去。
　　几支通红的手臂般粗细的牛油蜡烛，把洞房照得亮堂堂。婚床上铺着鲜红的鸳鸯戏水锦被，垂着鲜红的锦帐，锦帐上金色的流苏，随着夜风在烛光中轻轻摇曳，一阵阵似有还无的清冷香气在飘浮氤氲，宇文景伦觉得自己就像堕入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梦里，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像那天在滕家闻到的腊梅的香气。
　　一个蒙着红盖头的窈窕身影，静静地端坐在婚床上。目光触到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宇文景伦忽觉心头一阵刺痛，眼前掠过另一个红色的身影。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一下心神，轻轻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去，轻轻地掀开了盖头。
　　新娘低垂着头，她的脸掩藏在凤冠的流苏后面，宇文景伦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他笑了笑，柔声道：“刚才吓着你了吧？是月戎国的奸细，混进妄图刺杀父皇。唉，没想到，大哥他竟然———”
　　一直垂着头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来，轻声道：“不是太子。”
　　宇文景伦一怔，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她虽然长得端庄秀美，却也未算是绝色，更没有绮丝丽那种摄人心魄的夺目的美丽，但她有一双极清澈明亮的眼睛，如清晨草原上的露珠，又如挂在树梢的冰凌，又好似一汪静水深潭。当她一抬起眼睛，便湛然若神，流盼生辉，整个人便变得生动起来，似有一种叫人不敢逼视的光芒。的03afdbd66e7929b125f8597834fa83a4
　　宇文景伦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烦躁不宁的心绪忽然就宁静了下来，但同时又感到有些自惭形秽，似乎在这样澄澈安定的凝睇下，深埋在心底的那些肮脏污浊也无处遁形 。如果说绮丝丽是火，让人燃烧，叫人疯狂，那么她就是水，让人安宁，叫人信赖。
　　他一时神思恍惚，勉强笑了笑，道：“你、你说什么？”
　　那个女子就用那种深澈的眼神注视着他，低声地重复道：“不是太子。”
　　宇文景伦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摇摇头，平静的说：“太明显了。谁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太笨了。太像真的了，所以反而是假的。”
　　宇文景伦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不转瞬，轻轻说；“是你，对不对？”
　　宇文景伦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你以为，我想刺杀自己的父亲？！”
　　她摇头，道：“不，不是皇上，是太子。你要扳掉太子。”
　　宇文景伦眉毛突地跳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大半，他定了定心神，冷冷地说道：“怎么，你打算告发我吗？”
　　她又摇摇头，垂下眼帘，清亮的眼神黯了黯，低声说：“皇上知道的，我还向谁告发？”
　　宇文景伦愤然：“太子，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吗，他对我做的事，比这个卑鄙一百倍的都有！
　　“所以，我不反对你当太子。你来当太子，也不见得是坏事。只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瞬，忽然又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恳请王爷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能手下留情。月戎一事，杀孽已经太多了。王爷的手上，不要再沾鲜血了。”
　　宇文景伦忽然觉得心中堵得慌，在这个女子面前，他感到自己好像被剥光了，赤身露体，无所遁形。被看透的恼怒、深藏心底的伤痛、还有隐隐的，他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的自伤自怜，全都化成一团莫名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炙得他烦躁不已，却又不知从何宣泄。他死死地盯着他的新娘，冷笑一声：“怎么，你后悔了，嫁给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双手，躲避宇文景伦灼人的目光，半响，方轻轻地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父亲说，你像一把出鞘的宝剑，锋利，寒光逼人。可他不知道，宝剑若一味锋芒毕露，不知收敛精华，含光入鞘，便容易折断。”
　　宇文景伦冷笑：“一把会杀人的剑，是吗？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嫁给我？”
　　她忽然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亮，坚定柔和，如清波濯石，浑身竟似有光彩在流动，宇文景伦不禁呆住。
　　她望着丈夫英俊的蜜色的脸庞，低声说道：“因为，你选择了盐巴。”
　　宇文景伦怔住，她微笑，继续说道：“桓国地处内陆草原，盐巴是百姓最最重要的生活用品，每年为了保证供应给百姓的盐巴，朝廷都煞费苦心。为了争夺盐巴，边境上发生的零星战争更是从来都没有断过。你拿起了地图，说明你有争霸天下的大志，是个雄才大略的英主。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盐巴，这证明你不仅有雄心壮志，更有仁爱之心。民为一国之根本，就像盐巴，虽然看起来不值钱，却是万万缺少不得。英主固然难得，但勇而仁，智而义的君主，就更为难得。这是桓国百姓之福，也是我的福气，有仁慈之心的男子，难道不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良人吗？现在，你所缺的只是一把剑鞘。或许，上天让我嫁给你，就是让我来管住你，督促你，让你不要浪费份他赋。我、我又怎能违抗天命呢，又怎能、怎能违背自己、自己的心呢————”说到最后几句，她已羞得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宇文景伦低下头，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洞房里寂然无声，他只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锦帐上挂钩被风吹起，互相撞击发出的轻响。一刹那，他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久远的和不久远的，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他只觉得胸中似有什么在不断地涌动，一股热热的东西渐渐地冲上了他的鼻子和眼睛，心中说不出的既感激又难受。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新娘，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滕绮，”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以后，就请你来当我的剑鞘，好吗？”
　　九八、于无声处
　　裴琰打马而奔，安潞等人在后追赶，见他去的方向正是隔离疫症病人的庄园，急切下赶了上来：“侯爷！去不得！”
　　裴琰不理，仍旧策马前驰，安潞大急，拦在了他的马前，其余长风卫也纷纷赶上，齐齐跪落：“侯爷三思！请侯爷保重！”
　　裴琰被迫勒住骏马，双唇紧抿，安潞劝道：“侯爷，患症的百姓和弟兄虽可怜，但您是主帅，身系全军安危，不能冒一丝风险的。”
　　“是啊，侯爷，崔军师会寻出良方，弟兄们会得救的，请侯爷为全军弟兄保重！”窦子谋道。
　　其余长风卫也都纷纷劝道：“请侯爷保重！”
　　山风拂面，裴琰脑中渐转清醒。他遥望山脚下的庄园，默然良久，终狠下心，勒转马头，往军营驰去。
　　崔亮与凌军医、陈大夫等人由庄内出来，除下头罩，俱面色沉重。凌军医回头看了看大门，叹道：“‘雩草’预防有效，可治疗不起作用，白浪费了我们几日时间。”
　　崔亮沉吟片刻，道：“看来得另寻药方。”
　　凌军医等人点头，又都走向庄园旁众大夫集中居住的小屋。
　　崔亮想起江慈病重的样子，心中难过，恨不得即时找出对症良方。他努力想着医书上记载的药方，在庄前来回踱步，一抬头，见一个白色身影立于庄前的柳树下，心中一动，走上前道：“卫大人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得很。”
　　卫昭手负身后，看向庄内，淡淡道：“河西疫症流行，我身负察听之职，过来问问情况，好向朝廷禀报。”
　　“那是自然。”崔亮道：“大人放心，疫情已得到控制，只是庄内患病之人，尚未有治疗良方。我和诸位大夫定会竭尽全力，寻出对症之药。”
　　卫昭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仍淡然：“有劳子明了。我定会上报朝廷，为子明请功。”
　　“这是崔亮分内之事。”崔亮忙道，见卫昭欲转身，他想了想，唤道：“卫大人。”
　　卫昭停住脚步，并不回头，崔亮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直视着卫昭道：“卫大人，这庄园百步之内本是不能靠近的，大人既已来了，便请服下这个。”
　　“这是——”卫昭皱眉道。
　　“这是我和大夫们服用的预防疫症的药丸，我们因需每日直接与病人接触，所以便临时用珍贵药材制了这瓶药丸。虽不能保证绝对免疫，但好过‘雩草’。大人身份尊贵，职责重大，为防万一，请服下这药丸，还请大人不要再来这里，以防染症。”
　　卫昭盯着崔亮看了片刻，嘴角轻勾：“多谢子明。”说着取过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入夜后的庄园，死一般的沉寂，纵是住着这么多人，却也如同荒城死域一般，毫无生气。庄园之中，只能偶闻重症病人的痛苦呻吟之声。
　　一道白影由庄园后的小山坡跃下，避过守庄士兵，翻墙而入。他在庄园一角默立片刻，如孤鸿掠影，在庄内疾走一圈，停在了西北角的一处厢房门前。
　　厢房内，一片黑暗，江慈躺于床上，呼吸沉重。白影轻轻推开房门，慢慢走至床前，又慢慢在床边坐下。
　　这夜月光如水，由窗外洒进来，映出江慈凹陷的双眸。她的肌肤雪白，双眸紧闭，再不复桃园中的娇嫩。
　　卫昭坐于床边，长久凝望着她。江慈动弹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卫昭忙将她扶起，轻轻拍上她的背，江慈嘴角吐出些许白沫，并未睁眼，又昏迷了过去。她的军帽早已掉在地上，秀发散乱。
　　卫昭将江慈放下，“嚓”声轻响，点燃一豆烛火。他大步出房，寻到水井，打来凉水，拧湿布巾，将江慈抱在怀中，替她擦净嘴角的白沫。
　　他将布巾丢回铜盆中，忽然看见枕边的小木梳。他愣了一下，缓缓取过木梳，替怀中的江慈一下下，梳理着散乱的长发。
　　雪野间，她取下发簪，替他将乌发簪定；
　　索桥上，她冒险示警，木簪掉落，他负着她赶往落凤滩，她的长发，拂过他的面颊；
　　桃园中，落英缤纷，他的手，轻轻替她将秀发拢好；
　　军营里，她梳着湿发，巧笑嫣然：“三爷，您得赔我一样东西。”
　　屋内静谧如水，只听见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声，这呼吸声，似惊涛骇浪，拍打着他即将溃堤的心岸。
　　江慈忽低低呻吟了一声，卫昭倏然惊觉，低头见她双眸紧闭，腰却微微弓起，似是极为痛楚，急切下将她揽紧，唤道：“小慈！”
　　从未有过的呼唤，如同一个巨浪，将心灵的堤岸击得粉碎——
　　卫昭怔怔地抱着江慈，不敢相信刚才的那个名字是从自己口中叫出来的。可是，可是，这个名字，不是已经叫过无数次了吗，在心底，在梦里——可为什么真的叫出来的时候，竟是这般惊心动魄——
　　昏暗的烛火下，卫昭将全身战栗的江慈揽在胸前，右手紧握住她的右腕，运起全部真气，顺着手三阴经，输入她的体内。
　　江慈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渐转平稳。卫昭一直将她抱在怀中，待烛火熄灭，也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窗外的天空，由黑暗转为朦胧的鱼白色。
　　卫昭终于松开江慈手腕，将她平放于床上，凝视她片刻，闪身出屋。庄前，已隐隐传来人声，他足尖一点，跃出高墙，奔到庄园后树林中，解下马缰，打马回转军营。
　　军营中，晨训的号角嘹亮响起。宗晟见卫昭过来，刚要上前行礼，卫昭袍袖劲拂，逼得宗晟退后几步。卫昭入帐，冷峻的声音传出：“我这几日，不见任何人。”
　　崔亮翻了一夜的医书，又惦记着江慈，天未亮便进庄园，走至回廊，听到江慈在屋内低低咳嗽，似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心中一喜，唤道：“小慈。”
　　江慈忙道：“崔大哥，你最好别进来。”她刚刚醒转，发觉今日精神好些，竟能下床慢慢走动，正有些讶异。
　　崔亮在门前停住脚步，微笑道：“崔大哥想了个药方，可是苦得要吐，可能还会令小腹绞痛，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江慈正看着床边的水盆发呆，听言忙道：“我就爱吃苦的，崔大哥尽管试吧。”
　　尽管做好了准备，但喝下汤药后，江慈仍被腹内的绞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崔亮听到她的痛哼声，踢门而入，急施银针。江慈撑着将服药后的感觉叙述，便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崔亮看着江慈面色惨白地倒于床上，十分沮丧。凌军医过来道：“看来得换个方子，这药也太猛了，且不一定对症。”
　　崔亮大步走出庄门，掀开头上布罩，仰望碧空白云，只觉双足发软，竟是出玄天阁之后，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城内的瘟疫得到控制，但庄园内依然有病人痛苦死去。裴琰考虑再三，决定仍未解除对河西府的封锁。
　　青茅谷军营军粮告急，所幸河西府及黛眉岭附近乡村的村民一片爱国热忱，自发省下口粮，捐了一批粮食过来，方解了燃眉之急。
　　宁剑瑜送来的几个桓军俘虏颇为嘴紧，酷刑下，仍不肯招供桓军实情。裴琰巡营时得知，也不多话，直接截断了其中一人的内八脉。看着同伴在地上哀嚎抽搐着死去，死后鲜血流尽，全身肌肉萎缩，如同干人，另外三人吓得面如土色，悉数招供。
　　得知桓军也陷入粮草危机，东莱民变，烧了桓军留在涓水河的部分战船，宇文景伦恐腹背受敌，又抽了部分兵力回镇东莱，“回雁关”这边，下了“严防死守”的军令，一时不会南攻，裴琰心情稍得舒解。
　　在河西等地新征士兵尚需训练，朝廷粮草也未到位，“回雁关”桓军又守得严，裴琰只得命宁剑瑜不要贸然攻关，仍保持围关之势。
　　这几日，他也曾数次打马南奔，在山路遥望庄园，却最终黯然回转军营。
　　江慈时昏时醒，早上起床时精神不错，有时能下地走动，但到了下午便全身乏力，只能躺在床上，夜晚更是陷入昏迷之中。
　　精神好时，她不断喝下崔亮开出的汤药。崔亮数次变换药方，仍令她小腹绞痛，但江慈吐出的血却不再乌黑，渐转殷红色。崔亮与凌军医等人大喜，知有了一线希望，便稍减其中几味猛药的份量，试着给庄内其他病人服下，终于初见成效，死亡人数逐渐减少。
　　江慈却觉有些怪异，早上起来，自己总是面容清爽，衣物齐整，头发也没有前一夜睡时散乱。她努力回想夜间情形，可总是只有一点依稀的感觉，仿佛幼时躺在师父的怀中，安稳而舒适。
　　再服两日汤药，崔亮又早晚替她施针，江慈精神渐好，能自行洗漱，到了黄昏时分，也仍有力气在屋内慢慢走动。
　　这日入夜，用过些米粥，江慈无意间看到床边的铜盆，心中一动，将铜盆轻轻踢至床柱边。
　　她努力强撑着不睡过去，但不多久，晚间服的药药性发作，仍陷入沉睡之中。梦中，依稀有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她仿佛被人抱在怀中，也依稀能闻到那人身上如流云般的气息，能听到那人压抑着的、偶尔的低唤。
　　第二日早上醒来，窗外却下着大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啪”震响。
　　江慈睁开双眼，又合上，终慢慢坐起，望向床边。铜盆，果然已不在原处，而是被放在了稍稍偏左的地方。
　　江慈温柔地看着铜盆，微笑溢上嘴角，接着又有些担忧起来。
　　崔亮推门入屋，看了看江慈的面色，江慈忙伸出右腕，崔亮切上脉搏，片刻后喜道：“看来真是用对药了。”他兴奋不已，奔了出去，江慈也心情舒畅，走出屋外，望着浓绿的芭蕉，慢慢伸出双手。
　　雨水，滴落在手心，清凉沁肤，江慈用舌头舔了舔雨水，忍不住绽开笑脸。
　　九九、星雨花树
　　桓国天景三年五月，桓国三皇叔宁平王和四皇叔毅平王各率五万大军，南下驰援宇文景伦。
　　五万“宁平军”先行，甫入成郡，便在麒麟谷遭到不明身份人员暗袭，暗袭之人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高强，为首青衣人更是将久经沙场的宁平王刺伤后逃逸。
　　宁平王遇刺，伤势虽不太重，却也需休养几日，其所率的“宁平军”便在距麒麟关南二十余里处的石板镇扎营休整。
　　是夜，石板镇却忽起大火，又有不知数量的黑衣蒙面人闯入“宁平军”军营，他们个个身手高强，烧了上百架粮车，杀死杀伤上千名桓军，又趁乱逃逸。
　　宁平王接报大怒，吐出一口鲜血，再度卧床，直至三日后方才有所好转。
　　他性情本就暴燥，本想着率五万大军南下驰援皇侄，定能联手击溃长风骑，直取华朝京师，让“宁平军”的铁骑踏遍中原富庶之地，不料甫过成郡便遭此暗袭，不但自己受伤，还大损了面子。
　　盛怒之下，宁平王将怒火撒在了沿途村镇。主子一声令下，“宁平军”一路烧杀掳掠，过州掠县，造下无数杀孽，惊起遍地血光。宣王宇文景伦留守各地的驻军也不敢出言干预。
　　“宁平军”的暴行激起了华朝各地百姓的冲天怒火，他们在某些神秘人物的带领下，分成无数“暗袭团”。“宁平军”行到哪里，暗袭团便跟到哪里，或烧粮草，或杀散勇，或给桓军食用水源下毒，“宁平军”又要分出部分兵力助宣王军留守州府、镇压当地民众，每日还有士兵死于暗袭事件，兵力渐弱，过涓水河时又被暗袭者凿翻了一艘战船，溺水者众。待“宁平军”到达东莱时，只剩三万余人。
　　桓国毅平王随后率五万“毅平军”一路南下，也遭到了同样的抵抗和暗袭。毅平王更是出了名的凶悍之人，怒火冲天，血洗了数处村庄，无一活口。
　　黄尘蔽天，铁骑踏血，“毅平军”负下一路血债、击退无数次暗袭后抵达东莱。
　　回雁关，浓云蔽日，宇文景伦的面色却比头顶的乌云还要阴沉。
　　滕瑞和易寒少见他这般神情，俱各心中微沉。宇文景伦长叹一声，将手中密报递给滕瑞。滕瑞低头细看，眉头紧拧，良久无言。
　　宇文景伦语调沉重：“真没料到，竟会是这般情况！”
　　滕瑞忽想起镇波桥上崔亮说过的话，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叹道：“得想个办法才行，这样下去，王爷何谈以仁义治国，何谈消弭华夷、统一天下？”
　　“是倒是这个话，可是，眼下咱们南征不利，还得依仗两位皇叔，若闹得太僵，只会对战事不利。”
　　滕瑞思忖良久，道：“不能拖得太久，两位皇叔大军一到，咱们便得强攻，否则粮草跟不上，后方会更加乱。只有击败裴琰，直取京城，王爷掌控大局，才能收服二位皇叔，收拾乱局，稳定民心。”
　　宇文景伦点头：“只能这样了，当务之急还是攻打长风骑，滕先生可先拟着条陈，到时好挽回民心。”
　　“是。”
　　裴琰将信笺慢慢折起，清俊的眉眼似被什么照亮了一般。他唤了声，安潞入帐，裴琰微笑道：“传令下去，解除河西府的封锁。”
　　安潞大喜，城中还有许多长风骑的将士，疫情得解，河西解封，实是让人高兴。他朗声答应，奔出帐外，不久便听到长风卫如雷般的欢呼声。
　　马蹄声远去，裴琰走出帐外，仰望万里晴空，笑得无比舒畅。
　　河西解封，疫症得消，裴琰率中军重返河西府，百姓们死里逃生，连日来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再度露出了笑容。
　　庄园中的疫症病人也逐步康复，江慈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裴琰派了周密数次过来接她，她却仍留在庄园内，待所有疫症病人康复离去，方随崔亮回城。
　　甫入城门，便见大量运粮车运向城西的粮仓，崔亮上前相询，知朝廷征集和京城富商自发捐献的粮草正源源不断地运来，心中大安。他与江慈相视一笑，说笑着走进郡守府。
　　江慈一进府门，便往东首行去，走出几步，正见卫昭由东院过来，他白衫冷肃，眼神平静而清锐，但嘴角微弯，隐约有一丝欣喜。
　　一刹那间，江慈仿似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看不清院中的亭台楼阁，眼中有的，只有他的眉眼，及洒在他身上的斜阳余晖。他渐行渐近，她也终于闻到了梦中那熟悉的流云般的气息。
　　“卫大人。”崔亮走近行礼，江慈恍然惊醒，向卫昭眨了眨眼睛，又开心笑了笑。
　　卫昭眼中似有光芒，如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他微笑着向崔亮道：“子明辛苦了。”顿了顿又道：“少君去了粮仓，道子明若是归来，他夜晚摆宴，为子明庆功。”
　　江慈“啊”了声，崔亮转向她道：“看来去不成了。”
　　江慈撇撇嘴：“我还想去买簪子的。好不容易等到西街夜市重开，崔大哥又不能去。”
　　崔亮望了望天色，笑道：“反正也差不多到入夜时分了，咱们先去逛逛，再赶回来。粮草刚入城，少君估计也得忙到很晚才回。”
　　江慈大喜，却不动，只拿眼瞅着卫昭。卫昭神色静如冷玉，也不说话。崔亮走出两步，回头看看，微笑道：“卫大人可愿和我们同去？也好体察一下民情。”
　　卫昭修眉微微挑起，报以浅笑：“也好，少君不在，横竖无事，我就陪子明走上一遭。”
　　尚未入夜，西街上已是人头攒动。河西府很久都不曾这般热闹过，眼下赶跑桓军、瘟疫得解，朝廷又送来了粮食，百姓倾城而出，似要借这夜市重开，庆贺河西恢复盎然生机。
　　卫昭与崔亮负手而行，江慈跟在旁边，被如潮水般拥挤的人群撞得有些狼狈。卫昭身形隽修，面容绝美，不多时便让满街的人群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许多人看得移不开目光，三人身边越发拥堵。
　　眼见卫昭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崔亮心呼不妙，正犹豫是否回转郡守府，江慈笑着过来，手中举着三个憨娃面具：“这个好看，乃‘河西张’亲手制作，崔大哥，卫大人，要不要戴着玩一玩？”
　　“久闻‘河西张’之名，做得真是精美。”崔亮接过面具，在手上把玩了一下，戴在面上。卫昭望着江慈，笑容淡若浮痕，一显便隐，也戴上了面具。
　　三人在西街走了一遭，崔亮问了一些货物的价格，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街铺相继点起灯火，还有数处放起了烟花，映得河西天空亮如白昼。经历战争、瘟疫之后的城市，勃发出一种顽强的生机。
　　江慈惦着买簪子的事，遥见有家首饰铺，便拉了拉崔亮的袖子，三人挤了过去。伙计见三人进来，虽都戴着憨娃面具，除一人身着士卒军服，其余二人服饰却颇精致，想是富家子弟来游夜市，问清江慈要买发簪，便极热情地将各式发簪悉数摆于柜台上。
　　江慈挑了又挑，有些拿不定主意，崔亮在旁笑道：“你领军饷了？又买面具又买簪子。”
　　江慈微薄的军饷在买面具时便已用尽，听崔亮此言，脸便有些发烫。崔亮也是无心之言，转头又去看旁边的首饰。江慈悄悄回头，向负手立于店铺门口的卫昭使了个眼色，又把右手背在身后。卫昭慢悠悠走过来，悄无声息地塞了张银票在她手心。
　　江慈得意一笑，暗中收起银票，又拿起一根掐金丝花蝶簪和一根碧玉发簪，向崔亮笑道：“哪个好些？”眼角余光却看着一边的卫昭。
　　崔亮看了看，有些犹豫。卫昭也不置可否，只是看上那根碧玉发簪时，视线停留了一下。
　　江慈收起那根碧玉发簪，将银票往柜台上一拍，向伙计笑道：“就是这根了。”
　　伙计看了看银票，咋舌道：“客官，您这银票太大，小店可找不开。”
　　江慈“啊”了声，低头一看，才见是张三千两的银票。见崔亮取下面具，略带惊讶地望着自己，强撑着向伙计道：“瞧你这店铺挺大的，怎么连三千两的银票都找不开？”
　　伙计苦笑：“客官，您去问问，这西街上的店铺，只怕哪家都找不开三千两的银票。再说，小店要找回您二千九百九十七两银子，这么重，您也搬不回去，是不？”
　　江慈还待再说，卫昭从袖中取出几点碎银，丢在柜台上，转身出店。江慈暗暗一笑，崔亮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头，二人跟了出去。
　　三人再在街上走了一阵，见一处店铺的屋檐下挂着数十盏宫灯，里外围满了人。江慈一时好奇，可人群围得太密，挤不进去。她回头看了看卫昭，卫昭手拢袖中，暗自运力，带着江慈和崔亮挤了进去。
　　这处却是店铺掌柜的在举办猜灯谜，猜中者，由店里奖励一套文房四宝，猜错者，却需捐出一吊铜钱，由掌柜的统一捐给长风骑，以作军饷。围观群众猜中亦喜，猜错也不沮丧，掏铜钱时也是笑容满面。
　　江慈自幼便爱和师姐及柔姨玩猜谜，又见即使猜错，输出的铜钱也是作为军饷，便饶有兴趣地去看宫灯上的谜面。
　　崔亮看过数盏宫灯，但笑不语，江慈知他本事，摆了摆手：“崔大哥，你别说，让我来猜。”
　　左首起第一盏宫灯上的谜面是“踏花归来蝶绕膝”，打一药名。江慈想了一阵，便知答案，但见掌柜的文房四宝甚是精美，他又是用自己店铺的货物为注，引众人捐饷，一时竟不忍心赢了他的。她眼珠一转，取下宫灯，笑道：“这个我猜着了，是香草。”
　　店铺掌柜大笑：“香字对了，却不是草。”他揭开谜底，却是“香附”。围观之人哄笑：“小哥快捐铜钱吧，反正也是捐到军中，小哥下个月就可领饷，领了饷，可得多杀几个桓贼。”
　　江慈笑笑，欲待伸手入怀，这才想起自己身上除了一张卫昭给的三千两的银票，再无分文，一时愣住。
　　她回头看了看，崔亮忍俊不禁，以拳掩鼻，卫昭面具后的眼眸也露出一丝笑意。江慈眨了下眼，卫昭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江慈大喜，取下面具，掏出银票，向掌柜的道：“我身上没铜钱，就这张银票，这样吧，你让我把所有灯谜都猜一遍，不管猜中多少，这银票都算、算我们捐的。”
　　粮草入城，裴琰松了口气，叔父随粮草而来的密信，更让他心情大好，在粮仓忙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想起崔亮今日带江慈返城，他再调了些重兵过来守住粮仓，带着长风卫策马奔向郡守府。
　　刚行出两条大街，便见前方人潮如织。裴琰问了问，才知今日西街夜市重开，正自犹豫，道旁百姓已纷纷欢呼“剑鼎侯”、“侯爷万安”。
　　裴琰索性下马，带着数十名长风卫，满面笑容，在西街体察民情。一路走来，见河西府渐渐恢复元气，他面上笑容更是温雅俊秀。
　　灯光溢彩，俊面生辉。闲逛夜市而一睹“剑鼎侯”风采的年轻姑娘们，于这一夜后，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
　　裴琰带着长风卫微笑而行，不时压手，百姓们知他平易近人，也便不再围观欢呼，各自逛街寻乐，只是看向这一行人的目光皆充满了崇敬之意。
　　见街旁有一处卖胭脂盒的，做工甚是精美，裴琰心中一动，拿起胭脂盒细看，却于漫天喧闹中听到一个无比熟悉、娇嫩清脆的声音：“我身上没铜钱，就这张银票，这样吧，你让我把所有灯谜都猜一遍，不管猜中多少，这银票都算、算我们捐的。”
　　一百、灯火阑珊
　　裴琰猛然抬头，街对面，宫灯流彩，她娇俏的身影立于店铺前的石阶上，笑靥如花，翦瞳似水，和着华美的灯光，闪亮了他的双眸。
　　裴琰缓缓放下胭脂盒，正待走过去，只听那掌柜的发出一声惊呼，将银票展开示众，围观人群大哗，又纷纷鼓掌叫好。
　　江慈眉如新月，笑眼弯弯，她的面容比患病前瘦削了许多，但双眸却如以前一般清澈明亮。裴琰慢慢走近，又在街心的牌坊下停住脚步。
　　灯光下，卫昭与崔亮踏上石阶，卫昭戴着面具，修臂舒展，一一取下宫灯。崔亮接过，含笑托于江慈面前。江慈或垂眸沉思，或开心而呼，十个灯谜倒有七八个被她猜中。
　　围观人群见这位小兵哥才思敏捷，纷纷叫好，纵是猜错几个，江慈面上赧然，人们也仍报以热烈的掌声。不多时，又有人认出从疫魔手中拯救了全城百姓的崔军师，欢呼声更是一阵高过一阵。
　　裴琰默立于牌坊下，长风卫过来，他摆了摆手，静静地看着江慈巧笑嫣然，看着她与卫昭、崔亮或笑望、或欢呼、或击掌。
　　江慈猜中最后一个灯谜，得意地向围观鼓掌的群众拱了拱手，崔亮过来敲了一下她的头顶：“玩够了，走吧。”三人踏下石阶，挤出人群，说袖卫昭脚步顿住，淡淡道：“少君也来了。”
　　裴琰从牌坊下的阴影中走出，微笑道：“过来看一看，倒是巧，和你们撞上了。”
　　江慈犹有些兴奋，面颊两侧还有些酡红，裴琰凝目注视她：“小慈玩得很开心嘛。”
　　江慈一笑：“玩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我可有些肚饿了。”说着当先往郡守府方向走去。裴琰与卫昭、崔亮并肩而行，间或说上几句，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那个灵动的身影。
　　江慈大病初愈，又兴奋了这么久，渐感体力不支，回到郡守府草草扒拉了几口饭，便到房中睡下。
　　次日晴空如碧，江慈早早醒转，想起离开多日的义诊堂，她忙下床，看了看沙漏，见时辰还早，便打来井水入内室，美美地洗了个澡，换过干净衣裳，想了想，又将昨日买的碧玉发簪小心地收入怀内。
　　她刚戴上军帽，敲门声响起。江慈拉开房门，见外面站着两名十五六岁、丫鬟装扮的少女，不由一愣，二人齐齐向她行礼：“江小姐。”
　　江慈“啊”了声，两名丫鬟捧着几件衣裙和一些首饰走进房中，一人过来行礼道：“江小姐，奴婢伺候您梳妆。”
　　江慈知定是裴琰的命令，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事。”说完一溜烟往门外跑去。刚一转过回廊，裴琰一袭蓝衫，从月洞门过来，正挡在她的面前。
　　江慈急忙收步，在距裴琰极近处停住身形，裴琰本是笑意浓浓看着她撞过来，见她竟收住脚步，面上笑容微微一僵。
　　“相爷早。”江慈行礼，又提步欲从裴琰身边走过。
　　“站住。”裴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爷，不早了，我得去义诊堂。”
　　“你随我来。”裴琰负手往屋内走去，听到江慈并未跟上，回过头，面容沉肃：“这是军令。”
　　江慈无奈，只得随他回到屋内，两名丫鬟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裴琰负手在屋内看了一圈，在桌边坐下，过了片刻，用手拍了拍桌面。江慈犹豫了一下，仍站在门边，道：“相爷，我离开了这么些日子，义诊堂——”
　　“你先坐下。”裴琰轻声道，竟似有些柔软的意味。江慈只得走近，将木凳稍稍移开些，坐了下来。
　　裴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将桌上的衣物和首饰慢慢推至她面前。江慈静静回望他，也不出言相询。
　　裴琰微笑道：“朝中听闻河西疫症流行，从太医院派了几名大夫过来，人手已够，你又本是女子之身，就不要再做军医了。”
　　江慈一惊，急道：“不行。”
　　裴琰听她说得斩钉截铁，有些不悦，但仍耐心道：“我当初允你留下做军医，是一时权宜之举，哪有女子长期留在军中的道理。”
　　江慈不服，道：“为何不行？我华朝不比桓国，开朝时的圣武德敏皇后，就曾亲自带领娘子军上战场杀敌。我做军医为何不行？相爷当初答应我的时候就说过，长风骑不介意多一名女军医的，难道相爷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她情急下，一长串的话说得极为顺畅，裴琰望着她的红唇，淡却的记忆破空而来。
　　相府之中，她唇点胭红，嘟着嘴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江湖游侠生活。从此你我，宦海江湖，天涯海角，上天入地，黄泉碧落，青山隐隐，流水迢迢，生生世世，两两相忘——”
　　江慈说完，见裴琰并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有些缥缈，她心中隐有所感，慢慢站起，后退了两步，轻声道：“相爷——”
　　移动间，她沐浴后的清香带着一股特有的气息在室内流动，让裴琰呼吸为之一窒。他望向她秀丽的面容，低沉道：“小慈，别做军医了，战场凶险，疫症难防，实在是危险。你就留在这郡守府，我——”
　　江慈“啊”了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急道：“唉呀，我忘了，崔大哥还让我药丸派给百姓。相爷，我先去了。”不待裴琰说话，她打开房门，急速奔了出去。
　　裴琰下意识伸了伸手，又停住，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觉掌心空空。一阵轻风，自门外吹进来，他手指微微而动，仿似想要努力抓住这清新柔软的风，但风，已悄然拂过指间——
　　江慈直跑到前院，方才安心。她重回义诊堂，与小天忙到戌时，见天色全黑，堂内再无病人，收拾妥当，便走向郡守府东院的正房。宋俊正在屋外值守，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江慈轻轻敲门，良久，卫昭清冷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江慈推开房门，探头笑道：“三爷。”
　　卫昭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江慈推开房门卷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了摇。他不由抬头看了她片刻，又低头继续写着密信，口中淡淡道：“什么事？”
　　江慈一笑，轻步走近，凝望着卫昭的眉眼，轻声道：“多谢三爷。”
　　卫昭手中毛笔一滑，“奏”字最后一笔拉得稍长了些，他再急急写下几字，并不抬头，道：“谢我做什么，早就答应过要赔给你。”
　　“不是谢这个。”
　　卫昭不再说话，将密信写完，折好放入袖中，这才抬头看向江慈：“你身子刚好，多歇着。”
　　江慈安静地看着他，柔声道：“您这些天也没睡好，也要多休息。”
　　卫昭急忙站起，走向屋外：“我还有要事。”
　　“三爷。”江慈急唤。
　　卫昭在门口顿住脚步。
　　江慈望着他修挺的背影，轻声道：“是你吗？”
　　她慢慢走近，却不敢走到他面前，只是在他身后一步处停住。卫昭冷冷道：“我还有公务。”迈过门槛，往外急速走去。
　　“是你。”江慈有些激动：“我认得你身上的气息。”
　　卫昭身躯僵住，短暂的一阵静默后，他低声道：“你回去歇着吧。”
　　“是你。”江慈慢慢走到他身后，鼓起全部勇气颤声道：“一定是你。三爷，你冒着危险夜夜来照顾我，便是——”
　　卫昭胸口气血上涌，不敢再听下去，他提身轻纵，瞬间便出了院门。夜风吹来，院中的修竹唦唦作响，江慈绝望地后退几步，依上那几杆修竹，缓缓坐落，掩面而泣。
　　过得一阵，她哭泣声渐止，又低咳数声，似是腹内疼痛，靠着修竹蜷缩成一团，再过片刻，一动不动。
　　卫昭悄然闪入院落，缓步走近，默默地看着江慈，终俯身将她抱起。怀中的她，轻盈得就像一朵桃花。他心头一痛，将她抱入屋内。
　　他在床边坐下，让她斜靠在自己胸前，握上她的手腕，真气顺着手三阴经而入，片刻后，江慈睁开双眼。
　　“怎么会这样？不是都好了吗？”卫昭语气有些急。
　　“崔大哥说，最开始给我试药的药方，药下得太猛，伤了我的内脏，只怕这个病症，要伴随我终生了。” 
　　“有没有药可治？”
　　江慈犹豫了一下，道：“无药可治。”
　　卫昭抱着她的右手一紧，江慈已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三爷，我想求您件事。”
　　卫昭沉默，只是微微点头。
　　“我听人说，城外有处‘小月湖’，风景秀丽，听来有些像我的家乡，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她绝病之身、央求之色都让他不忍拒绝，沉默片刻，他终揽上她的腰间，出了房门，攀上屋顶。
　　夜色下，卫昭揽着江慈，避开值守的士兵，踏着屋脊出了郡守府，又沿着城中密集的民房，翻檐走壁，微凉夜风中，悄悄出了河西府。
　　一百零一、月湖之夜
　　一道清流蜿蜒，流入秀丽的小月湖。湖边竹柳轻摇，淡淡的夜雾在湖面缭绕。
　　江慈精神好了些，腹中也不再绞痛，在竹林小道上悠然走着。卫昭隔她数步，脚步放得极慢。
　　江慈忽然转身，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望着卫昭笑道：“这里倒真是和我们邓家寨差不多，今晚可算是来对了。”
　　卫昭淡声说道：“天下的山村，差不多都一个样。”
　　“那可不全是一样。”江慈边退边道：“京城的红枫山，胜在名胜古迹；文州的山呢，以清泉出名；牛鼻山，一个字：险；邓家寨和这里的山水，都只能用秀丽二字来形容。还有你们月落——”
　　“月落的山怎样？”卫昭望着她，目光灼灼。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竹林，这样恬淡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但前面的人儿，却又让他想远远逃开。
　　江慈笑道：“月落的山水嘛，就像一幅泼墨画，你只能感觉到它的风韵，却形容不出它到底是何模样。”
　　卫昭停住脚步，幽幽青竹下，她笑靥如花，轻灵若水，他恍若又回到了桃园之中——
　　“三爷，在你心中，定觉得月落才是最美——”江慈边退边说，脚下忽磕上一粒石子，蹬蹬两步，仰面而倒。
　　卫昭急速扑过来，右臂一伸，揽上她的腰间，将她倏然抱起。他情急下这一抱之力大了些，江慈直扑上他的胸前。他脑中一阵迷糊，心中又是一酸，却舍不得松开揽住她腰间的手。
　　江慈红着脸，仰望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眸，轻声道：“三爷，我有句话，一定要对你说。”
　　不待卫昭回答，她柔声道：“我想告诉三爷，不管过去、将来如何，我江慈，都愿与你生死与共，苦乐同担。还请、请三爷不要丢下我。” 
　　她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声音都有些颤抖。话一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痴了、傻了：怎么竟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来？但这话，不是早就在自己心头萦绕多日的了吗？不是自那日山间牵手后，便一直想对他说的吗？如今终于说出来了。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索性红着脸，直视着他。
　　满山寂然，唯有清泉叮咚流过山石、注入平湖的声音。
　　卫昭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他从未想过，污垢满身、罪孽深重的自己竟然还能拥有这一份纯净如莲的爱恋，自己一直不敢接近、只能远远看着的这份纯真，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面前。
　　如若他不是卫昭，而是萧无瑕，怕早已与她携手而行了吧？可如若他不是卫昭，他又怎能遇到她？
　　难道，当初在树上遇到她，其后纠结交缠，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吗？
　　他忽然有些痛恨上天，为何要让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何，在自己已经习惯了长久的黑暗之后，又给了他一丝光明的希望？
　　湖风吹过，江慈似是有些冷，瑟瑟地缩了缩，卫昭下意识将她抱紧，唤道：“小慈。”
　　江慈微微一笑：“三爷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小－慈。”卫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唤了出来，像每夜去照顾她时那样唤了出来。
　　江慈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揽上卫昭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是你，对不对？”
　　她的双唇散发着令人迷乱的气息，卫昭慌乱下一偏头，江慈温润的双唇自他面上掠过，二人俱不知所措地“啊”了一声。
　　束缚已久的灵魂似就要破体而出，卫昭猛然将江慈推开，“蹬蹬”退后几步，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玉。
　　江慈心中一慌，又奔了过来，直扑入他的怀中，展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似是生怕他乘风而去。
　　卫昭发出一声如孤兽般的呻吟：“放手——”
　　江慈觉得肝肠似被这两个字揉碎，眼见他还要说什么，忽然间不顾一切，踮起脚，用自己的唇，重重地堵住了他的唇——
　　卫昭天旋地转，竭力想抬起头来。
　　“别丢下我，求你。”辗转的吻，夹杂着她令人心碎的哀求。
　　卫昭再也无法抗拒，慢慢将她抱住，慢慢低下头来。只是，唇齿宛转间，他的眼眶渐渐有些湿润。
　　他本只想，远远地看着她笑，远远地听着她唱歌就好；他只想在她疼痛的时候，抱着她、温暖她就好。
　　可事实上，一直都是她，在给自己温暖吧。她是暗夜里闪动的一点火光，那样微弱而又顽强，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走向她，靠近她，怜惜她——
　　小月湖畔，皓月生辉，万籁俱静。
　　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他的气息温暖中带着蛊惑，唇齿渐深，江慈不由轻颤，气息不稳，低吟了一声，整个人也软软依在了卫昭身上。卫昭悚然清醒，喘着气将她推开，猛然走开几步，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三爷。”江慈呆了片刻，慢慢走来。
　　卫昭低低喘息着，喉咙有些嘶哑：“小慈，我不配。我不是好人。”
　　“我不听。”江慈摇着头走近。
　　“我，以前我――——”卫昭还待再说，江慈忽然从后面大力抱住了他，低低道：“我不管，你当初将我从树上打下来，害我现在有家归不得，你得养我一辈子。”
　　卫昭想掰开她的双手，却使不出一分力气。江慈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再说，如果不是遇见你，我怎会得这场病？我若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你得陪在我身边。”
　　卫昭的心狠狠地缩了一下，想起她这无药可医的病症，终缓慢转身，将她抱在怀中。江慈仰头看着他，声音带了几分祈求：“你得答应我。”
　　卫昭挣扎良久，终望上天际明月，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江慈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将头藏在他的胸前，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见夜色已深，怕她的身子撑不住，卫昭低头道：“你身子不适，咱们早些回去吧。”
　　江慈面颊如染桃红，又是高兴，又有些不安，她紧攥住卫昭的手，不肯放开。卫昭只得牵着她在湖边坐下，真气送入她的体内察探一圈，知暂无大碍，方放下心来。
　　“小慈。”他的呼唤声小心翼翼。
　　“嗯。”
　　“我——”
　　江慈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猛然将帽子掀掉，解开束带，让长发落于肩头。又从衣内掏出小木梳和碧玉发簪，望向卫昭，轻声道：“我要你，亲手替我插上这簪子。”
　　卫昭不言，江慈举起碧玉发簪，紧盯着他：“发簪是你送的，若不是由你亲手插上，我戴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摔断更好。”
　　卫昭强撑着道：“这簪子太差，摔断也好，你以后，会有更好的簪子。”
　　江慈眼前一片模糊，叹了口气：“可我就只喜欢这一根，怎么办？若是摔断了，我这一辈子，也不想再戴别的发簪了。”
　　远处，有一只夜鸟唱了起来，江慈听着鸟鸣声，幽幽道：“你听，它在找它的同伴呢。夜这么黑，它一个人，可怎么过。”
　　卫昭无法，拿过她手中的木梳，轻柔地替她梳理着长发。江慈满心欢喜，纵是他的手有些笨拙，扯得她头皮生疼，也忍住不呼出声。
　　“我小时候，师父替我梳头，师父过世后，师姐替我梳，现在师姐也不在我身边了，还好有三爷替我梳。”
　　“我的手笨。”卫昭放下木梳，望着面前如云青丝，有些不知所措。江慈回头看了看他的神情，抿嘴一笑，握住青丝绕了几圈，盘成芙蓉髻，用束带结好，将碧玉发簪递至卫昭面前。
　　见她握着发簪的手微微发颤，卫昭迟疑一阵，终接过发簪，左手托住她有些发烫的面颊，右手轻轻地，将发簪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云鬓娇颜碧玉簪，小月湖畔结相于——
　　江慈心满意足地微笑，跑到湖边照了照，又跑回来坐下：“很好看。”
　　卫昭点头：“是，很好看。”
　　江慈嗔道：“你净说瞎话，我哄你呢，晚上怎么照得见？”
　　“是很好看。”卫昭话语有些固执。
　　“真的？”她望入他闪亮的眼眸。
　　“真的。”他望回她漆黑的双眸。
　　夜风渐盛，带着几分雾气，卫昭见江慈盈不胜衣，恐她的身体撑不住，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回去吧，明天请子明帮你开点药，不管有没有效，总得试一试。”
　　江慈点了点头，卫昭蹲下身来，江慈一笑，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这般温热，她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白衫舞动，劲风过耳，不多时，卫昭避过一切哨守，轻轻落于郡守府东院。他将江慈放下，转过身来。江慈忽然觉有些害羞，面上发烫，只说了句：“三爷早些歇着。”急急跑出院外。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院中的青石凳上坐下。露水，渐渐爬上他的双足，夜，一分一分过去，他却没有挪动分毫。
　　一零二、桃红衣白
　　虫声啾啾，夜风细细。江慈觉全身都透着欢喜和满足，不停拍打着滚烫的面颊，往自己居住的西院偏房走去，刚转过月洞门，便险些撞上一个身影。
　　裴琰凝目注视着江慈，见她面颊红得似有火焰在燃烧，身上穿着军装，头发却梳成了女子的发髻，他心中如被针扎了一下，十指紧紧捏起，冷声道：“去哪了？”
　　江慈退开两步，轻声道：“睡不着，出去走走，相爷还没睡啊，您早些歇着。”说完便往屋内走去。
　　她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右手轻抚着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跃，回想着之前那悲欣交集的感觉，竟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裴琰回到正堂，在紫檀木太师椅中坐下，右手轻转着天青色薄胎细瓷茶盅，眉间如有寒霜。
　　不多久，长风卫徐炎过来低声禀道：“卫大人回来了。”
　　裴琰俊眉一蹙，手中运力，“咔”声轻响，天青色薄胎细瓷茶盅被捏得粉碎。瓷末四散溅开，徐炎见裴琰虎口隐有血迹，心中一惊，抬头见他面色，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良久，裴琰方低头看着流血的右手和四散的碎瓷片：什么时候，她的身影越走越远？什么时候，她已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亲手捏碎的瓷盅，却是再也不能修复了——
　　晨光隐现，箫音轻悠，少了几分往日的孤寂，多了一些掩饰不住的欣喜，却还有着几分惴然与不安。
　　脚步声响，卫昭放下玉箫。宗晟过来禀道：“相爷派人请大人过去，说是一起用早饭，有要事相商。”
　　卫昭拂了拂衣襟，走向正堂，刚迈过洞门，一丝寒气悄无声息地袭来。卫昭一笑，衣帛破空，在空中翻腾纵跃，避过裴琰如流水般的剑势。
　　“三郎，来，咱们切磋切磋。”裴琰俊面含笑，接连几纵，再度攻上。
　　“少君有此雅兴，自当奉陪。”卫昭腾挪间取下院中兵器架上的一把长剑，身法奇诡，锋芒四耀，“叮叮”连声，二人片刻间便过了数十招。
　　阳光渐盛，照在二人的剑刃上，随着人影翻动，如两朵金莲在院中盛开。裴琰越打越是性起，剑法大开大合，如晴空烈日，而卫昭则剑走偏锋，似寒潭碧月。再斗上百招，二人真气激荡，衣袂飘飘，院中树木无不飒飒轻摇。
　　裴琰朗笑一声，飘移间右足蹬上院中树干，剑随身扑，急速攻向卫昭，卫昭见他这一招极为凌厉老辣，不敢强接，双足似钉在地上一般，身躯急速后仰，裴琰剑锋贴着他的白袍擦过，青影翻腾，裴琰落地，大笑道：“过瘾！真是过瘾！”
　　卫昭腰一拧，如一朵白莲在空中数个翻腾，静然绽放。他落地后拂了拂衣襟，微微一笑：“少君剑术越发精进，卫昭佩服。”
　　“昨夜就有些手痒，想找三郎比试比试，可是三郎不在。”
　　“哦，我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是吗？怎么不来找我对弈？”
　　二人说笑着往屋内走去，这时长风卫才敢进院，帮二人收起长剑。
　　仆人将饭菜摆上八仙桌，崔亮与江慈一起进来。江慈看见卫昭，面颊微红，卫昭眼神与她一触即分，接过仆人递上的热茶，借低头喝茶敛去嘴角一丝笑意。
　　裴琰眸色暗了暗，向崔亮笑道：“子明昨晚是不是也睡不着？”
　　崔亮微愣，转而微笑道：“我昨晚睡得早。”
　　“那就好，我还以为这郡守府风水不好，让大家都睡不着。”
　　卫昭眼中光芒一闪即逝，裴琰也不再说，四人静静用罢早饭，安潞进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他取下信鸽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奉给裴琰。
　　裴琰展开细看，冷笑一声：“毅平王和宁平王的大军快过涓水河了。”
　　卫昭听到“宁平王”三字，眼皮抽搐了一下，一抹强烈的恨意自面上闪过，握住茶杯的手青筋隐现，江慈正要退出屋外，看得清楚，便放在了心上。
　　崔亮接过密信看了看，叹道：“唉，还是无辜百姓遭殃啊。没想到，这两位凶残成性，造下如此多的杀孽。”又将密信递给卫昭。卫昭放下茶杯，低头看着密信。
　　“夫人当年入了宁平王府，行刺失手，被宁平王秘密处死。听说，遗体是被扔在乱葬——―”平叔的话犹在耳边。
　　卫昭内力如狂浪般奔腾，五指倏然收紧，信纸化为齑粉。
　　他缓缓抬头，见裴琰和崔亮正看着自己，修眉微挑，冷冷一笑：“这等恶魔，咱们正好替老天爷收了他们！”
　　裴琰点头：“桓军的主力来得差不多了，陇州无忧，可以从童敏那边调两万人过来。”
　　崔亮算了算，道：“咱们兵力还是不占优势，不过若是计策妥当，也有胜算。”
　　“一切还得依仗子明。”
　　卫昭体内真气越来越乱，强撑着站起，冷声道：“少君，子明，你们先议着，我还有事。”说着不再看二人，拂袖出门。
　　江慈遥见卫昭回了东院，跟了过来，宋俊却在院门外拦住了她：“大人说不见任何人。”
　　江慈隐约听到院内有剑气之声，更是担忧，面上却笑道：“我昨天忘了样东西在大人屋里，现在相爷那边等着急用，可怎么办？”
　　宋俊曾保护过她多日，知她与卫昭关系极好，虽不明平素飞扬跋扈、乖戾无常的大人为何对这小丫头另眼相看，却也知其中必有缘由，正有些为难，江慈已从他身边钻了过去。
　　宋俊拦阻不及，想了想，急忙走开。
　　江慈奔入院中，但见碎枝遍地，竹叶纷飞。卫昭持剑而立，额头隐有汗珠，他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深切的恨意和天风海雨般的暴怒。见江慈进来，他呼出一口粗气，转身入屋，“啪”地将门闩上。
　　江慈也不敲门，在门槛边抱膝坐下，一言不发。良久，卫昭打开房门，江慈笑着站起，跟入屋内。卫昭也不看她，端坐于椅中，沉默不言。
　　江慈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右手撑着面颊，静静凝望着他。
　　长久的沉默之后，卫昭看着碧茜色的纱窗，缓缓开口：“我母亲，在我一岁的时候便离开了我。”
　　江慈轻声道：“我是师父在路边捡到的，当时还未满月，我从来没见过我的母亲。”
　　卫昭看了看她，眼神柔和了些，低声道：“那你想不想她？”
　　“有时会想，主要想她长什么样子，很好奇。”
　　“我倒是知道母亲是何模样。”卫昭呼吸有些急促，停了片刻方道：“听师父说，我姐姐，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江慈曾于墓前听他说过，他的姐姐死在他师父剑下，虽不明其中缘由，却也知对他而言，定是一段惨痛难当的往事，此时听他这么说，心中一痛，悄悄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小慈。”卫昭似是喃喃自语：“我一定要杀了他，要亲手杀了他！”
　　“谁？”
　　“宁－平－王！”卫昭一字一句咬牙说道，他俊美的五官有些扭曲：“当年率桓军攻打我月落，杀我父亲的是他，后来杀了我母亲的也是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江慈觉他的手渐转冰凉，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再握紧些，仰头看着他，轻声道：“仇该报，你自己的身子，也得保重。”
　　卫昭转过头来，看了她片刻，右手慢慢伸出，抚上了她的面颊。江慈静静地闭上双眸，温热的气息缓慢靠近，没有了昨夜的挣扎与生疏，温柔地在她唇上流连，仿似孤独已久的人在寻求一份慰藉与依靠。
　　江慈感受着这份温柔，轻轻地呼吸着。卫昭气息渐重，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掠过长案前供着的蟠龙宝剑，如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他猛然将江慈一推，站了起来。
　　江慈跌坐在地上，抬头唤道：“三爷。”
　　卫昭不敢看她，大力拉开房门，走到廊下。江慈跟了出来，她的眼神让卫昭如有冰棱钻心，颤抖着道：“你走开！”
　　江慈静默地看着他，视线在他腰间停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见她离去，卫昭吁出一口长气，到井中打了一盆凉水，将头埋在了水中。
　　她便如这纯净甘甜的泉水，他既不忍心让满身的污垢玷污了这份纯净，可又舍不得离开这甘甜的源泉。
　　他埋头在水中，无声地低叹。
　　轻碎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卫昭倏然抬头，江慈手中握着针线，微笑道：“三爷，你的袍子坏了，我帮你补一补。”
　　不待卫昭回答，她又笑道：“可得收工钱的，我已经身无分文，三爷就行行好，让我赚几个铜钱吧。”
　　见卫昭还是愣着，她将他拉到院中的青石凳上坐下，将线穿好，又仔细看了看卫昭腰间那一道衣缝：“这是上好的晶州冰丝，现在找不到这种丝线，会留下补印，怎么办？”
　　卫昭低头望向腰间，这才发觉竟是先前裴琰长剑掠过自己身躯时，剑气割破了白袍，他心头一凛，目光渐转森寒。
　　江慈想了想，笑道：“有办法了。”她从布包里再取出一团绯色的丝线穿上，蹲在卫昭身前，针舞轻盈，柔声道：“可惜不便绣玉迦花，我就绣一枝桃花吧。”
　　“算了。”卫昭低头看着她：“再换过一件便是。”
　　“不行，这件袍子可抵得上普通百姓半年的用度。”江慈话语放得极轻：“可惜‘月绣’不能在民间买卖，不然，月落光是靠这项，就可以养活很多人。”
　　卫昭愣了一下，若有所思。江慈却又似想起了什么，笑了出来。
　　“笑什么？”卫昭有些好奇。
　　江慈抬头仰望着他，笑道：“我笑三爷太好吃，我那天总共才蒸了那么点桃花糕，自己还没吃，全被你吃光了。”
　　卫昭抚上她的左肩，话中带着几分愧意和怜惜：“疼吗？”
　　江慈摇摇头，向他微微一笑，又低头继续缝补着，片刻后低声道：“三爷，我想去求崔大哥，让他帮你看看。”
　　“不行。”卫昭急促道。
　　“为什么？崔大哥是好人，他——”江慈顿了顿道：“他有医者仁心，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不用了。”卫昭淡淡道：“我这病是以往练功留下的后遗症，只要我功力再深些，便会不药自愈。”
　　“真的？！”江慈大喜抬头。
　　“真的。”
　　“骗我是小狗。”江慈紧盯着他。
　　卫昭嘴角淡噙着笑意，目光温柔：“我不做小狗，要做，也做一只没脸猫。”
　　一零三、风动荷香
　　裴琰与崔亮算了算日子，知十余日后桓国援军开到“回雁关”，便将会是一场血战。裴琰向陇州童敏发出紧急军令，又与崔亮商议了一番，心中又想着另一件盘算已久的大事，便往卫昭所居东院走来。
　　遥见门外无人值守，裴琰以为卫昭不在，便欲转身，忽听到院中隐约传出江慈的笑声。他心中一动，运起真气，收敛住脚步声，慢慢靠近院门，从院门的缝隙间往里面看去。
　　晨阳下，卫昭坐在院中大树下的青石凳上，江慈蹲在他的身前，正替他缝补着身上的白袍。她的手指拈着针线轻舞起落，卫昭低头静静地凝望着她。她不时抬头，向卫昭温柔地笑着，偶尔说起什么，笑容十分灿烂。
　　裴琰知卫昭内力与自己相差无几，他屏住呼吸，凝神听着院中二人的对话。
　　“我可不做老鼠。”她有些娇嗔。
　　“我是没脸猫，你当然就是老鼠。”
　　“太丑，还老是被你欺负。”
　　“那你想做什么？”卫昭的声音，竟是裴琰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仰起头来，娇媚地笑着，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她的额头上，光影流连，宛若清莲盛开，她的声音柔如流云：“我也做只猫好了，一只猫太寂寞，两只猫还可以互相靠着取取暖，打打架。我在家时就养了两只猫，一只黑一只白——”
　　她的神态那般明媚娇柔，纵然是与她朝夕相处，言笑不禁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她对自己有这般神情。
　　她继续开心地讲着，卫昭也极有耐心地听着。裴琰忽觉这样的卫昭十分陌生，再也看不见他在京城时的飞扬跋扈，看不见他杀人时的凌厉狠辣，更看不见他在宫中惯有的妖魅。
　　裴琰默默地看着这二人，听着江慈银铃般的笑声，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忽见江慈咬断丝线，他回过神来，见卫昭似要站起，忙悄然退开，慢步走着，回转正堂。
　　仆从奉上香茶，裴琰望着桌上的贡窑冰纹白玉茶盏，默然不语。
　　崔亮快速奔来，脚步声打断了裴琰的沉思。崔亮笑道：“相爷，‘四方车’成了！”
　　裴琰大喜，急忙站起：“去看看！”
　　二人匆匆奔至郡守府后的一处大院落，院中摆着一架八轮大车，大车顶部是十余根巨木，掩住下方的铁笼，大铁笼外罩着厚厚的几层药制牛皮，大车的车轮也十分坚固。裴琰与崔亮钻入车内，看着铁笼正中的一处弹石机，裴琰用脚踩了踩，高兴地说：“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攻城利器！”
　　崔亮微笑：“这弹石机虽可将人送上城墙，但也得是轻功出众之人才行。军中只怕——”
　　裴琰道：“子明放心，我听过你对这四方车的描述，便早调了一批人过来，他们也快到了。”
　　崔亮一听便明：“武林中人？”
　　“是。‘回雁关’十分险要，关墙又这么高，即使借助这四方车之力，要跃上城墙，抵抗住如易寒之类的高手，还要打开关门，非得大批武林高手不可。我早已传信给盟主柳风，太子也下了诏令，柳风召集了武林中人，正往前线赶来。”
　　崔亮低下头，不再多说。裴琰在车内再仔细看了一阵，问了崔亮数个问题，钻出大车，道：“这几日可再造出多少？”
　　“已命他们去造了，估计七天内可造出二十辆来。”
　　“差不多了，虽无十分胜算，但定能打桓军一个措手不及。”
　　“得赶在宁平王和毅平王大军到之前下手。”
　　“嗯，那边玉德带人毁路毁桥，能阻延他们几天，他每天都有情况禀来，等宁毅二王快要到达，宇文景伦最为放松之时，咱们便强攻。”
　　六月的京城，骄阳似火。
　　这日是华朝开朝圣武帝的阴诞，太子率众臣在太庙举行了隆重的祭典。祭乐声中，太子双眼通红，行祭祖大礼，哽咽着向圣武帝灵位细禀“河西大捷”、瘟疫得解等喜讯，又跪求圣武帝皇灵保佑父皇早日康复，护佑前线将士能将桓军赶走、收复失土。
　　由大学士谈铉起草的这一份祭词，文辞简炼却感人至深，太子数次涕泪俱下，不能成声。众臣为他仁孝所感，都不禁低泣起来。
　　按惯例，以往大祭后回到皇宫便有大宴，但今年薄贼谋逆，桓军入侵，成帝又病重卧床，太子仁孝，便下诏取消了大宴，命百官退去，只请董大学士和震北侯裴子放留了下来。
　　董学士和裴子放细商了一阵调粮和征兵事宜，太子并不插话，默默听着，二人有时恭请他的意见，他也只是呵呵笑着，裴子放问得紧了，他便是一句：“本宫年轻识浅，一切皆由二位卿家作主。”
　　正商议间，内宫总管吴内侍匆匆进殿，声音有些颤抖：“禀太子，贵妃娘娘薨了！”
　　太子大惊之下，急忙站起，董学士与裴子放互望一眼，俱各在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同时上前，一左一右，与太子并肩出殿。董学士在太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让高成一个人进京，其余河西军，不得越过锦石口京畿大营。”
　　太子一凛，点了点头，裴子放自去起草诏令。
　　高贵妃病重薨逝，庄王哭得死去活来，灵前数次晕厥。数个月来，高成战败、河西军遭受重创、河西失守、舅父殉国、母妃薨逝，这一连串沉重的打击让这位平素老成稳重的王爷憔悴不堪，若不是想起卫昭命人紧急传来的密信，陶行德又苦心劝慰，他便要彻底崩溃。
　　连着数日，庄王跪于母妃灵前，水米难进，终支撑不住，被太子下旨强送回王府，派了太医延治。
　　高贵妃的侄子高成，正率由小镜河撤回的两万河西军残部驻扎于京城以北二百余里地的朝阳庄，听闻噩耗后便欲带领部属进京奔丧。收到右相陶行德的密信后，他方改变了主意，奉着太子诏令，孤身进京。
　　高贵妃薨逝，便由静王生母文贵妃主持后宫一切守灵居丧事宜。
　　既要助太医为皇帝治病，又要忙着征兵和运送粮草，还需时不时去潇水河看望肃海侯的水军，高贵妃薨逝后，还要严防高成带兵入京，裴子放这段时间忙着脚不沾地。
　　待高贵妃葬于皇陵，高成离京，庄王隐于王府守孝养病，裴子放才放下心来，趁这日事情不多，回了侯府。
　　他由幽州返京不久，府内仆人侍女多数倒是皇帝先前赐下来的，但他素喜清静，居住的“荷香苑”除两位从幽州带回的老仆外，不准任何人进入。
　　裴子放沿回廊而行，入了“荷香苑”，见院内荷塘边的铜鹤鹤嘴朝向了东边，笑了笑，进了“荷香苑”东面的书阁。
　　他沿木梯而上，踏上二楼，顺手取了本书坐于回栏处细看，再过一阵，似是疲倦，打了个呵欠，将书阁二楼的轩窗关上，走至高达阁顶的书架后。
　　裴夫人容玉蝶微微垂眸，斜躺在书架后的软榻上。她如云乌丝散散泻在身前，因是夏季，仅着一袭淡碧色绢裙，愈显身形纤袅。
　　裴子放不欲惊醒她，脚步声放得极轻，在榻边坐下，望着面前的如雪肌肤、婉转娥眉、清丽面容，一时移不开视线。
　　半世红尘，江湖朝堂，在这一刻，仿似都离他很遥远，留在他心中的，只有眼前这个牵挂了二十余年的女子，还有，远在河西的那人——
　　裴夫人睫羽微微一动，眼未睁开，先抿嘴而笑。裴子放心中一荡，俯身将她扶起，柔声道：“守了几天的灵，是不是累着了？”
　　“你也一样，累不累？”裴夫人就着他的手坐起，柔荑温润。裴子放知她由秘道亲来必有要事，压下心头渴望，只闲闲地拥着她，低声道：“可见着文贵妃？”
　　“说了会话，不过宫中人来人往的，没有多说，只是我瞧，她母子现在反倒对我们挺提防的。”裴夫人掠了掠鬓边乌发，轻声道。
　　“静王手上没有多少直系人马，倒是不怕，高成那两万人琰儿早有谋划，要作大用，现在主要得收服肃海侯。”
　　裴夫人点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裴子放一笑：“我早说过肃海侯是端方之人，刀枪不入的种，你不信，碰钉子了吧。”
　　“不是这个。”裴夫人黛眉清远，柔静垂眸：“肃海侯固要收服，还有个人，咱们不能忽视。”
　　“谁？”
　　“小庆德王。”
　　裴子放心中一凛，手松开些，思忖片刻，道：“这个绔纨王爷，莫非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倒不是。只是他太重要，各方都要争夺他，反倒更易有变数。”
　　裴子放点头道：“确也是，依着咱们的计划，在琰儿击败桓军之前，这南方绝不能乱。”
　　“我派的人，小庆德王也看上了，封为郑妃，但他现在专宠程盈盈，程盈盈已有了身孕，卫三郎现在虽和琰儿合作，将来难保不出岔子。”裴夫人轻言淡语，又抚了抚胸前青丝。
　　她似是有些烦心，道：“不说这个了，我再想法子收了肃海侯两兄弟，对了，那人怎么样？真没希望了？”
　　裴子放脸微微一沉，淡淡道：“你来，原是问这个的。”
　　裴夫人满不在乎地看着他，浅笑一声，语带讥诮：“我只是想问问我的杀夫仇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能等到我儿子凯旋回京，也好给琰儿一个准信。”
　　“不用了，我已传了信给琰儿。谢澈这几日病情稳了些，但醒来的希望不大。”裴子放双手慢慢收紧，在裴夫人耳边轻声道：“知道你记挂着他，我虽助太医打通他经脉，让他服下汤药，可也在他体内做了些手脚，免得你不－放－心！”
　　裴夫人幽幽一叹，面颊上却开始有了些红晕，嗔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替琰儿操心罢了，总不能为谢家人做嫁衣裳！”
　　“那我来问你，以谢澈那家伙的手段，怎么会对琰儿恩宠有加，即使琰儿触了他的心头大忌，他仍未下毒手？”裴子放闲闲问道。
　　裴夫人眉梢眼角带出妩媚的笑，嗔道：“我不也是为了琰儿好，迫于无奈吗？”她笑容渐浓，眼中也闪过俏皮的光芒，一如二十多年前的少女玉蝶：“其实我也没说什么，他自己要误会琰儿是他的血脉，那也与我无关。”
　　二十多年过去，她的笑容仍是清新如晨露，裴子放看得目不转瞬，裴夫人勾上他的脖子，面颊红了红，轻声道：“正好琰儿早产了一个月，由不得他不信。”
　　阳光照上书阁的镜窗，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光影点点，投在裴夫人淡碧色的纱裙上，愈发衬得她清丽不可方物。裴子放看得有些痴了，深叹了口气，身躯慢慢压下，在她耳边低声道：“玉蝶。”
　　“子放。”裴夫人幽幽应着。
　　“我只恨，那一年在雪岭第一个找到你的，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大哥——”
　　一零四、借刀杀人
　　月挂树梢，辉光如水。江慈坐于井边，仰望头顶朗月，惬意地舒了口气。
　　卫昭命宗晟回去歇着，无需值守，走进院中。江慈回头向他招了招手，卫昭在她身边坐下，眉间闪过一丝讶意。江慈笑道：“这处凉快吧。水井边的青石，最是消暑。”
　　卫昭暗中听了听，知院外无人，他握上江慈的右手，真气在她体内察探了一圈，道：“今日好些，还疼吗？”
　　“好多了，看来崔大哥开的药挺有效的。”江慈温柔地看着他。
　　“那也不能坐这么凉的地方，你本就积了寒气在体内。”卫昭将她大力拉起，道：“早些歇息，明日赶早还得去‘回雁关’。”
　　“要开战了吗？”江慈忙问。
　　卫昭想伸出手将她抱住，强自抑制，只是低头凝望着她：“这一战十分凶险，你留在这里吧。”
　　江慈不答，摇了摇头。卫昭知她性情，也不再劝，牵着她的手走到院门处，又十分不舍，终将她轻轻抱在怀中，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慈依在他胸前，轻轻说道：“三爷，你的衣裳，我都洗干净了，放在房中。明日一去‘回雁关’，三爷要忙着战事，医帐也会很忙，我没办法再天天为你洗衣裳了。”
　　卫昭呼吸有些重，江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雅香，喃喃道：“仇要报，但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我不许你言而无信。”
　　卫昭沉默，低头见她眉间眼底，无尽温柔、万分怜惜，如同天上明月，将前方黑暗的路照亮，不禁又把她拥紧了几分。
　　她抬起头向他微笑，他看着她，从来孤身入狼窟，只影对霜刃，今日心底却多了一双牵挂的眼睛，幸，抑或不幸？
　　夜半时分，裴琰与卫昭便率留守河西府的一万长风骑出发，在城外与刚从牛鼻山紧急行军赶过来的童敏及二万长风骑会合，车轮滚滚，浩浩荡荡，天未亮时便赶到了“回雁关”前。
　　宁剑瑜和何振文出营相迎，崔亮带人将二十辆“四方车”推到林间隐藏，见一切妥当，方进了中军大帐。
　　裴琰正与卫昭等人说话，见崔亮进来，道：“子明，来，快见过柳盟主。”
　　武林盟主、苍山派掌门柳风站起，向崔亮拱拱手：“崔军师。”
　　柳风自在裴琰的扶持下当上武林盟主，却受议事堂牵制，十件事倒有八九件议不成，他这个武林盟主也渐渐失去了号令群雄的威严。正感窝囊之时，裴琰密信传到，接着太子诏令颁下，柳风暗喜，知这是苍山派出人头地的大好良机，遂配合裴琰指令，发出“盟主令”，请武林同道同救国难，共赴战场杀敌。
　　武林各派接到“盟主令”后，大部分人知战场凶险，本不欲前来军中，可是太子诏令贴满全国各地，柳风又大张旗鼓，以“精忠报国、共救苍生”八字扣住了群雄的面子，各门派无奈，只得派出门下高手，在柳风的带领下，前来长风骑军中。
　　崔亮自带柳风前去看“四方车”，裴琰再与卫昭、宁剑瑜等人细议一番，宁剑瑜和何振文自将一切布署下去。
　　六月二十日，裴琰以“四方车”之力送数百武林高手上“回雁关”关塞。易寒率桓国“一品堂”死士力阻，仍让部分人突到关门处。
　　滕瑞急智，命桓军死士抱着刚调来的“黑油”，冲向这数百名华朝武林高手。武林高手们自不将这些普通桓军放在眼中，一一将其斩杀，但桓军死前将“黑油”尽数淋于武林高手身上，滕瑞再下令射出火箭，意图打开关门的数百华朝武林人士死伤惨重，仅余一百余名高手拼死力战，退回关墙上，逃回军营。
　　宇文景伦指挥妥当，击退长风骑如潮水般的攻关战，终稳守住了“回雁关”。
　　裴琰在桓军援军赶来之前发起的总攻，以失败告终。
　　是役，桓国“一品堂”高手死伤殆尽，华朝武林势力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加上之前北面半壁江山沦陷，多场战役败北，华朝从此不复武林势力暗中操控军政事宜的局面。
　　铁蹄震天，桓“毅平军”和“宁平军”终在击退一次次的暗袭后，也于这一日黄昏时分抵达“回雁关”。
　　宇文景伦正和易寒讨论先前长风骑攻关所用的“四方车”，听报便亲迎二位皇叔入帐，一番寒暄后，毅平王喝了口茶，笑道：“景伦，不是做叔叔的说你，咱们桓军以骑兵见长，你和裴琰在这小关塞里耗，怎么行？！明日咱们便攻出去，我就不信，拿不下他长风骑！”
　　宇文景伦面容沉肃，道：“二位皇叔远道而来，驰援小侄，小侄实是感激。咱们是得攻出去，但决不是现在，眼下，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要办。”
　　“何事？”宁平王见他说得极为郑重，与毅平王互望一眼。
　　滕瑞进帐，宇文景伦便不再说，只是暗中向易寒使了个眼色，易寒会意，待众人退去，悄悄回转中军大帐。
　　宇文景伦沉默良久，微笑道：“易先生，今日关墙上一战，我看你那个女婿颇为英武，武功也不错，我想收了他做亲随。”
　　易寒一喜，忙单膝跪下，代明飞谢宇文景伦重用之恩。
　　宇文景伦上前将他扶起，易寒心有所悟，道：“王爷但有吩咐，易寒拼却这条性命不要，也一定要办到。”
　　宇文景伦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想请先生再帮我办一件事，只是需得瞒着滕先生。”
　　此次攻关战之后，战事出乎意料的平静，桓军仍是守关不出，裴琰也感到了一丝异样。他拿不准宇文景伦的心思，只得传令下去，全体将士厉兵秣马，暂作休整，准备更激烈的战斗。
　　苍山掌门柳风仗着武功高强，与一百余名高手逃回军营，个个身负有伤。想起门下弟子死伤惨重，都悲痛不已。裴琰数次前往安慰，众人心情方稍稍平复。
　　得知滕瑞也用上了“黑油”，崔亮颇感棘手，这日亥时，仍坐于灯下苦想。江慈急奔了进来：“崔大哥，快来看看。”
　　二人急匆匆赶到医帐，凌军医正替一名负伤的苍山弟子处理伤口，但这人是被一品堂高手的碎齿刀砍中并横绞，伤口处早已烂成一个血洞，惨呼连连，若不是柳风点住了他的穴道，他便要震断心脉，以求速死。
　　崔亮看了看，面上闪过不忍之色，摇了摇头。
　　凌军医也知徒劳无功，沮丧道：“天气太热了。”
　　柳风闻之黯然，这名弟子十分得他宠爱，他本想着能在攻关战中立下大功，进而逼裴琰兑现承诺，让更多的苍山弟子在军中任职，将自己的人提为苍州郡守，不料攻关战失败，倒还赔上了这么多弟子的性命。虽说裴琰仍承诺给苍山派诸多好处，但总是得不偿失。眼见这弟子仍在惨呼，他长叹一声，上前截断了弟子的心脉，那弟子抽搐几下，终停止了哀号。
　　江慈这几个月来纵是见惯了战场的血腥与残酷，此时也仍感心头难受，见崔亮面带悲戚走出医帐，默默跟在了后面。
　　三伏天的夜晚，沉闷燥热。崔亮面色沉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稍稍拉开衣襟领口。
　　江慈自识崔亮以来，从未见他这样，她想了想，跑到营地边的山路上扳下几片大蒲叶，又跑回崔亮身边坐下，轻轻扇动蒲叶。
　　崔亮转头看向江慈，拍了拍她的头顶。江慈劝道：“崔大哥，这战场风云变幻，有时非人力所能控制。再说，你的对手是你师叔。”
　　“就是因为他是我师叔，所以我才更痛心。”崔亮感受着江慈扇出的风，稍觉清凉，叹道：“师父临终前再三叮嘱，要我寻回师叔。唉，他也未能料到，现如今，我竟要与师叔战场对决，都要染上这满手血腥。”
　　江慈想了想道：“崔大哥，什么江山社稷、大仁大义的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若没有你，咱们华朝要死更多的老百姓。”
　　崔亮忽觉身心俱疲，慢慢闭上眼睛，道：“小慈。”
　　“嗯。”
　　“你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慈一边扇着大蒲叶，一边轻声道：“我只想和最亲的人在一起，住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山村，那里有山有水，还有几亩良田，几间木屋，最好还有一个茶园和果园，我们春天采茶，夏天收粮，秋天摘果，冬天呢，就烤烤火，上山打打猎。”
　　崔亮忍不住微笑：“你想得倒挺美的。”
　　江慈有些泄气：“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过上这种日子。”她很快又振奋起来，笑道：“那崔大哥你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崔亮眯着眼道：“我只想走遍天下，泛舟江湖。有银子呢，就悠哉游哉，没银子了呢，就帮人看看病，做一做江湖郎中，骗几个钱花花。”
　　江慈笑了起来：“你若是骗钱的江湖郎中，这天下就没有名医了。”
　　“我不是神医，这世上，有很多病，都是崔大哥无力医治的，就像刚才——”
　　江慈忙将话题岔了开去：“崔大哥，我好多了，现在差不多只戌时会有些疼痛。”
　　崔亮三指搭上她的右腕，探了探脉，点头道：“是好了很多，再过半个月，便可停药。只是切记以后不能多食寒性食物，像大闸蟹之类的更不能沾了。”
　　江慈想起自己把病情夸大其辞，将卫昭骗过，逼他做出承诺，就不禁面颊微红，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亮凝目看着她娇羞模样，低声道：“小慈。”
　　“嗯。”
　　“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吗？真的决定好了？”
　　江慈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崔亮轻叹口气，道：“小慈，萧教主真的不是你的良配，前路艰难啊。”
　　江慈未料他已猜到，垂下头，半晌方道：“我知道。”
　　“你还是离开吧。”
　　“不。”江慈摇了摇头，嘴唇微微抿起，片刻后道：“崔大哥，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从不后悔。”
　　崔亮一时无言，江慈又望向军营，低低道：“再说，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自有他的事情要做，可那些事情，与你无关。”
　　“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江慈话语带上了几分倔犟：“崔大哥，月落的人太可怜了，为什么华桓两国的人都要欺负他们？凭什么他们就不能过安定的日子？他们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欺负别人。”
　　崔亮叹道：“若是这两国的帝王将相都像你这么想，天下间，也就再无纷争了。”他也知再劝无用，站了起来：“回去吧，你现在身子未完全康复，也得早些歇着。”
　　崔亮与江慈在医帐前分手，又往中军大帐走去，裴琰却不在帐内。长风卫告之他裴琰去了宣远侯何振文处，似是何振文遭人偷袭，偷袭者还杀了数人，裴琰过去慰问宣远侯。
　　崔亮只得回转自己的营帐，刚到帐门，便见江慈又往这边过来，不由笑道：“不是让你早些歇着吗？”
　　江慈将手中的棕叶扇递给崔亮：“刚编的，崔大哥将就扇一扇，晚上太热。”
　　崔亮含笑接过：“你自己有没有？”
　　“有。”江慈笑道：“崔大哥早些歇着，我走了。”
　　她刚转身，眼前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剑刃撕破夜风，从她面前直刺向崔亮。江慈被这股劲气逼得连退数步。
　　“叮”声一响，长剑刺上崔亮胸前，却未能刺入，剑刃陡然弯起，崔亮喷出一口鲜血，“蹬蹬”退后几步，跌坐于地。
　　黑衣蒙面人轻“咦”了声，似是不明为何以自己的功力，居然刺不入崔亮身体。他长剑一挥，剑气割破崔亮胸前衣襟，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穿了‘金缕甲’！”
　　他不再多话，挺剑便往崔亮咽喉处刺下，崔亮虽着了“金缕甲”挡过胸前一剑，却也被这人的凌厉真气击伤了肺腑，全身无力，眼见就要死于剑下。
　　黑衣蒙面人话语一出，江慈便认出他是易寒，心呼不妙，直扑了过来，在易寒长剑挺出的一瞬，扑在了崔亮身上。
　　易寒微微一愣，想起女儿燕霜乔，想起她临去上京时的殷殷请求，这一剑便怎么也刺不下去。
　　不过他转瞬便恢复清醒，探手一抓，将江慈拎起，丢于一旁，再度挺剑向崔亮咽喉刺下。
　　一零五、身名俱在
　　龙吟之声震破夜空，伴着裴琰的怒喝声，易寒纵是万分想取崔亮性命，也不得不腾身而起，避过裴琰自十余丈外拼尽全力掷来的一剑。
　　易寒落下，此时裴琰尚在五六丈外。易寒急速挺剑，再度向崔亮咽喉刺去，裴琰手中已无兵刃，眼见抢救不及，江慈却再急扑到崔亮身上。
　　易寒剑势微微一滞，这一剑便刺中了江慈的右臂，江慈痛呼一声，晕了过去。
　　裴琰狂喝着扑来，瞬间便到了易寒身后，易寒知今夜行刺已告失败，一道光芒耀目，他将空手扑上的裴琰逼退一步，再是数招，挡开随之而来的长风卫的围攻，身形腾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裴琰急速返身，将江慈抱起，崔亮也强撑着扑过来：“小慈！”
　　江慈右臂血流如注，裴琰“嘶”的一声将她衣袖扯下，点住伤口旁的穴道，运起轻功，往医帐跑去，崔亮在长风卫的护卫下急急跟上。
　　待凌军医等人围过来替江慈处理伤口，裴琰方才松了一口气，再想起之前的情况，实是险而又险，见崔亮进帐，面如白纸，忙探了探他的脉搏，知他被易寒内力震伤，需得将养一段时日，不由怒哼一声：“这个易寒！迟早要除掉他，为子明出这一口恶气！”
　　崔亮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走到病床边，凌军医见他面色，忙道：“还是我来吧。”
　　崔亮不言，拿过药酒，凌军医无奈，只得由他，过来向裴琰道：“小江这一剑伤了骨头，得养上一段日子。”
　　裴琰点点头，走至病床边，看着崔亮替江慈处理伤口，看着江慈昏迷的苍白面容，面上的急怒慢慢敛去，眼神也渐转柔和，还带上了几分赞赏之意。
　　白影闪入帐中，裴琰抬头，卫昭与他眼神相触，又望向病床上的江慈，胸口一记猛痛，强自抑制，快步走近，道：“子明没事吧。”
　　崔亮抬头看了看他，道：“我没事，幸得小慈相救。易寒这一剑运了真气，她伤了骨头，不过易寒最后应是收了几分内力，否则她这条右臂便保不住。”
　　裴琰与卫昭沉默不语，俩人负手立于病床边，一左一右，看着崔亮替江慈处理伤口。
　　崔亮扎好纱带，已是面无人色，额头汗珠涔涔而下。裴琰将他扶到一边躺下，为他输入真气。崔亮自行调息一阵，才稍稍好些。
　　裴琰回过头，却见卫昭仍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江慈。他走过去，脚步放重，卫昭抬头，冷声道：“少君，易寒刺杀子明失败，桓军马上就会强攻。”
　　裴琰知事态严重，向凌军医道：“小慈一醒，你便来禀我。”顿了顿道：“给她用最好的药，军中若是没有，派人回河西府取。”他终觉不放心，又道：“医帐人杂，将她送到我大帐休息，派个老成的人守着。”
　　崔亮也知大战在即，强撑着站起，长风卫过来将他扶住，一行人急匆匆出了医帐。
　　卫昭走出医帐，回头看了看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心血翻腾，强迫自己闭上双眼，转身而去。
　　果然，易寒逃回关塞后不到三个时辰，天方亮，桓军便击响战鼓，三军齐出，涌迫而来，攻向长风骑。
　　长风骑训练多日，将崔亮传下的阵法练得如流水般圆润无碍，阵列有序，隅落相连。崔亮强压胸口疼痛，带伤登上最高的“楼车”，号角声配合他的旗令，指挥长风骑与桓军在“回雁关”前展开了殊死搏斗。
　　卫昭策马于裴琰身侧，冷眼看着战况，忽然间目光一凛，死死地盯住桓军一杆迎风飘扬的大旗，旗上正是张牙舞爪的“宁平”二字。
　　旗下，宁平王威猛如虎，左冲右突，手中宝刀，不多时便饮了数十名长风骑将士的鲜血。他杀得性起，面目愈显狰狞，在黎明曙色中，宛如阎殿修罗。
　　这把刀，是否饮了父亲的鲜血？这把刀，是否割破了母亲的咽喉？
　　卫昭忽然仰天而笑，劲喝一声，策动身下骏马，白影如流星，裴琰不及拦阻，他已直冲向宁平王。
　　卫昭冲出时便已拉弓搭箭，一路冲来，十余支长箭如流星般射出，无一虚发，转瞬将宁平王身边十余名将士毙于箭下。快要冲到宁平王身前时，他右手擎过马侧长剑，气贯剑尖，狂风暴雨般射向宁平王。
　　宁平王久经沙场，并不慌乱，双手托刀上举，身形在马背上后仰，挡过卫昭这倾注了十成真力的一剑，但他也被这一剑之力逼得翻身落马。
　　卫昭自马鞍上腾身飞下，招式凌厉狠辣，逼得宁平王狼狈不堪。再过几招，宁平王真气换转时稍慢一拍，卫昭长剑割破他的铠甲，宁平王暴喝下运起护体真气，卫昭这一剑方没有深入肋下，但也令他左肋渗出血来。
　　卫昭蓦然急旋，化出一股内含剧漩的力道，再度刺向宁平王，眼见宁平王躲闪不及，却听“砰”的一声巨响，却是易寒由远处大力掷来一块石头，挡住了卫昭的必杀一剑。
　　裴琰遥见易寒率着数百人将宁平王护住，将卫昭围在中间，心呼不妙，此时“楼车”上的崔亮也发现异样，旗令数挥，长风骑阵形变换，逐步向阵中的卫昭移动。
　　崔亮再挥旗令，号角响起，令卫昭退回，卫昭却似是聋了一般，毫无反应，招招见血，剑剑夺魂，仍向被易寒等人护住的宁平王攻去。
　　崔亮无奈，再变旗令，长风骑虎翼变凤尾，上千人涌上，将卫昭围住。卫昭似是疯了一般，欲冲破长风骑的围拥，直至剑下伤了数名长风骑将士，他才稍稍清醒。宁剑瑜持枪赶到，大喝一声，卫昭面无表情，腾身跃到宁剑瑜身后。两人一骑，回转帅旗下。
　　裴琰眉头微皱，看着卫昭，卫昭目光冰冷中尚余几丝腥红，也不说话，跃下骏马，满身血迹，拂袖而去。
　　双方拼杀无果，各自鸣金收兵，“回雁关”前，徒留遍地尸首，满眼血迹。
　　裴琰等人回转中军大帐，见崔亮面如土色，裴琰忙替他运气疗伤，又给他服下宫中的“九元丹”，崔亮才稍有血色。
　　裴琰正待说话，躺于帐内一角的江慈轻哼了一声，裴琰与崔亮同时站起，崔亮急走到榻前，唤道：“小慈！”
　　江慈睁开双眼，半晌方忆起先前之事，看着崔亮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开心地笑了笑。
　　崔亮眼眶有些湿润，也只是望着她微笑，说不出话来。
　　江慈坐起，裴琰上前将她扶住，声音也有些柔和：“起来做什么？躺着吧。”
　　江慈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不见那个身影，面上闪过失望之色。崔亮看得清楚，道：“你本有寒气在身，未曾康复，现在骨头又伤了，我得给你换过一套蟒针进行治疗，到我帐中去吧。”
　　裴琰忙道：“就在这里施针好了。”
　　崔亮看了看旁边的宁剑瑜、田策等人，微笑道：“相爷，你们在这中军大帐商议军机要事，我又怎能静心替小慈施针。”转向江慈道：“能不能走动？”
　　江慈一面下榻，一面笑道：“只是手伤，当然能走。”
　　已近傍晚，阳光仍有些火辣辣的，卫昭负手而行，慢悠悠走向营帐。将到帐前，崔亮在十余名长风卫的护拥下，自东首而来，在他面前站定。
　　崔亮望着卫昭，微笑道：“崔亮斗胆，以后战场之上，还请大人听令行事。”
　　卫昭静默须臾，道：“是我一时鲁莽，子明莫怪。”
　　“多谢大人。”崔亮一笑：“大人今日违反军令，本应以军规处置，但大人是监军，代表天子尊严，刑责可免，却需受小小惩罚。”
　　卫昭盯着崔亮看了片刻，淡淡道：“子明请说。”
　　崔亮神色淡静，道：“我要去大帐与相爷商议军情，却忘了带画好的车图，崔亮斗胆，请大人去我帐中取来，送来大帐，大人若不送来，我和相爷便会一直在大帐等着。”
　　卫昭也是心窍剔透之人，嘴角轻勾：“子明这个惩罚倒是新鲜，卫昭甘愿受罚。”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微微欠身，擦肩而过。
　　江慈得崔亮嘱咐，在他帐中安坐运气，右臂却仍是疼痛难当。她听了崔亮所言今日战场之事，满心记挂着那人，刚站起要出帐门，微风拂动，一人从外进来，将她抱回席上躺下。
　　此时天色渐黑，帐内有些昏暗，江慈仍可看见卫昭身上白袍血迹斑斑，她眼圈一红，却也说不出什么，只是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
　　卫昭探了探她的内息，放下心来，却也心头微酸，良久方是一句：“你胆子倒是不小。”
　　“三爷今日才知我胆大？”江慈嗔道，泪水却溢了出来。
　　卫昭伸手，替她拭去泪水，炎热夏季，他的手犹如寒冰，江慈更是难受，祈求地望着他：“三爷，咱们回去吧。”
　　“咱们？回去？”
　　“是。”江慈凝望着他：“我想跟三爷回、回家。”
　　卫昭茫然，家在何方？回家的路又在哪里？江慈再攥紧些，卫昭却轻轻摇头：“我的仇人在这里。”
　　江慈黯然望着卫昭，却也不再劝，过得一阵，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好，三爷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罢了。”
　　卫昭慢慢反握住她的左手，凝视着她，低声道：“以后，别叫我三爷，叫我无瑕。”
　　江慈望向他的双眸，含着泪微笑，柔声唤道：“无瑕。”
　　卫昭百感交集，片刻后方低沉地应了声，江慈偏头一笑，泪水仍是落了下来。
　　这一日，二人同在生死关口走了一遭，又都同时为对方悬了一整日的心，此时相见，反觉并无太多话说，只是静静地坐着，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便觉心静心安。
　　他冰凉的手，在她的小手心里，慢慢变得温热。
　　江慈低咳了两声，卫昭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蹙起：“有些发烧。”
　　“不碍事，崔大哥说会有两天低烧，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她将他放在额头的手轻轻扳下，紧紧攥住，犹豫半响，终于说道：“无瑕，崔大哥是好人。”
　　卫昭心下了然，淡淡一笑：“你放心，你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救他性命，我又怎会伤他？更何况，他确是仁义之人。”
　　江慈放下心事，依在他怀中，闻着他白袍上淡淡的血腥气，再也没有说话，慢慢睡了过去。待她睡熟，卫昭再抚了抚她的额头，方将她放下，悄然出帐。
　　为防桓军夜间突袭，军营灯火通明，巡夜将士比以往多了数倍。卫昭一路走来，却恍觉眼前只有天上那一轮明月、数点寒星，像她的明眸、像她的笑容，一直陪伴着自己——
　　一零六、咫尺天涯
　　崔亮这夜为裴琰和宁剑瑜等人讲解《天玄兵法》中的天极阵法，他口才本就好，变化繁复的阵法经他一讲，变得极为清晰明了，满帐人听得浑不知时间。待帐外隐约传来换防的更鼓声，崔亮停住话语，众人才惊觉竟已是子时。
　　裴琰站起笑道：“子明辛苦了。今夜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
　　宁剑瑜心痒难熬，过来拍了拍崔亮的左肩：“子明，不如今夜咱们抵足夜谈吧，我还有几处不明，要请子明指教。”
　　许隽过来：“干脆咱们一起，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宁剑瑜作势踢他：“你就爱凑热闹，一边去！子明今晚是我的。”
　　崔亮忙道：“改日吧，小慈还在我帐中，我得去照顾她，昨夜若非她舍命相救，我便要死于易寒之手。”
　　许隽“啧啧”摇了摇头：“看不出这小丫头，倒有一股子英雄气概，不错，比那些扭扭捏捏的世家小姐们强多了，不愧是咱们长风骑出来的！”
　　裴琰微笑道：“我送送子明。”
　　二人快到崔亮军帐，崔亮立住脚步，笑道：“相爷早些歇着吧。”裴琰看了看，道：“小慈似是睡了，不如子明去我帐中吧。”
　　“这两晚我得守着她，她患疫症时以身试药，伤了脏腑，未曾康复，眼下又受剑伤，如果这两日高烧不退，极为危险。”
　　裴琰面色微变，急行两步，撩帘入帐。崔亮“嚓”地点燃烛火，裴琰蹲下，摸了摸熟睡过去的江慈额头：“烧得厉害。”
　　他忽觉心头竟有微痛。崔亮拧来湿巾，覆于江慈额头，裴琰忽然端坐，握住江慈左腕，运起至纯内力，沿着她手三阴经而入，在她体内数个周天，流转不息。
　　崔亮忙取出蟒针，扎入江慈相关穴位，江慈昏睡中轻“嗯”了一声，却也未睁眼，依然沉睡。待觉她内息稳些，裴琰方放开她的左腕，再看了她片刻，道：“现在想起来，昨夜真是险。”
　　“是啊，若非小慈，我此刻已在阎王殿了。”崔亮苦笑一声，望着江慈的目光充满怜惜：“有时我觉得，她比许多男子汉大丈夫还要勇敢。相爷有所不知，那时为找出治疗疫症的药方，我换了很多方子，小慈试药后疼痛的样子，凌军医他们都看不下去，她却还反过来安慰我们。”
　　裴琰闻言怔然不语，良久方道：“她变了很多。”
　　“是吗？”崔亮轻轻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她天性纯良，从没改变。相爷太不了解她了。”
　　裴琰取下江慈额头的湿巾，再度浸入凉水之中，崔亮忙道：“还是我来吧。”
　　裴琰不语，拧了湿巾，轻轻地覆在了江慈额头。江慈微微动了一下，口中似是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极含糊，崔亮没有听清，唤道：“小慈。”江慈却依然沉睡。
　　崔亮抬头，见裴琰面色有异，竟似有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伤感，却又好似还有几分愤懑与不甘。
　　“无瑕，咱们回去吧——”
　　裴琰猛然站起，掀帘出帐，满营灯火都似很遥远，只有这句话，不停在他耳边回响。
　　次日桓军守关不出，裴琰便于午时命长风卫传令，召集诸将领齐聚大帐。宁剑瑜等人走入大帐，都微微一愣。只见裴琰端坐于长案后，甲胄鲜明，神情严肃，案上还摆着紫玉帅印。
　　裴琰平素亲易平和，与众人商议军情也总是谈袖决定，此时这般情形，令众人暗凛，忙按军职高低依次肃容站立。
　　待众人到齐，裴琰向安潞道：“去请卫大人。”
　　卫昭片刻后进帐，看清帐内情形，在帐门口停立了片刻。裴琰抬头，眼睛慢慢眯起，声音淡然：“监军大人，请坐。”
　　一名长风卫搬过椅子，卫昭向裴琰微微欠身，一撩袍襟，端然坐下。
　　裴琰正待说话，眼角余光扫过卫昭腰间，那处绣着的一枝桃花灼痛了他的眼睛。短暂的静默，让帐内之人心头惴惴，裴琰终缓缓开口：“从今日起，全军熟练‘天极阵法’。”
　　他转向崔亮，微笑道：“有劳子明了。”
　　崔亮将连夜抄录画好的阵法图及注解发给众将领，裴琰道：“此阵法用来对桓军作重要一战，需操练多日。众将领一概听从子明号令，带好自己的兵，熟练阵法。”他顿了顿道：“此事仅限帐内之人知晓，如有泄露，斩无赦！”
　　众将领躬腰应诺，声音齐整，帐内便如起了一声闷雷。卫昭面上神情平静，坐于椅中，不发一言。
　　裴琰再沉默片刻，转向崔亮道：“军师。”
　　“在。”
　　“请问军师，如有阵前违反军令、不听从军师号令指挥者，按军规该如何处置？”
　　崔亮心中明白，有些为难，却也只能答道：“阵前最忌违反军令、不听从指挥，凡有犯者，斩无赦。”
　　“你们都听清楚了？”裴琰声音带上了几分严厉。
　　一众将领慑服于他的严威，甲胄擦响，齐齐单膝跪地：“属下谨记！”
　　卫昭嘴角慢慢涌上一抹冷笑，他拂袖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卫昭昨日有违军令，且误伤了几名长风骑弟兄，现自请侯爷军法处置。”
　　“不敢。”裴琰神色淡静，道：“卫大人乃监军，代表天子尊严，裴琰此话，并无针对大人之意。”
　　卫昭眼光徐徐扫过帐内诸人，再深深地看了裴琰一眼，大步出帐。
　　众人都觉裴琰与卫昭今日有些异样，见卫昭出帐，均暗中轻吁了一口气，但不到片刻，卫昭又返回大帐。
　　众将领转头，见卫昭双手托着蟠龙宝剑，忙又齐齐下跪。裴琰眉头微皱，无奈下从案后起身，正要下跪，卫昭却将蟠龙宝剑放于紫玉帅印旁，再向长案单膝下跪，冷声道：“卫昭有违军令，现暂交出天子宝剑，并请主帅军法处置。”
　　卫昭此言一出，帐内之人除三人外，都大感震惊。卫昭飞扬跋扈、恃宠而骄之名传遍天下，传言中他见了太子也从不下跪行礼。这数月来，众人对他或避而远之、或见他与侯爷相处融洽敬他几分。大家虽也在背后暗赞他武功出众，但在心底，总存着几分鄙夷轻视之心。此时见他竟是如此行事，心中便都有了另一层看法。
　　裴琰低头不语，慢慢坐回长案后，盯着卫昭看了一阵，面上涌出一丝浅笑，叫了一声：“卫大人。”
　　“在。”
　　“卫大人阵前违反军令，本来定要以军规处置。但大人乃监军，代表天子尊严，身份贵重，且大人并非我长风骑之人，以前也从未入伍，不识军规，情有可原，大惩可免，但小戒难逃。”
　　“卫昭甘愿受罚。”卫昭的声音漠然而平静。
　　裴琰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本帅就罚卫大人在帐内禁闭三日，不得出帐一步。”
　　卫昭也不答话，倏然起身，向裴琰微微躬腰，再双手托起蟠龙宝剑，出帐而去。
　　崔亮微笑道：“诸位对阵法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众人回过神来，见裴琰神色如常，便又齐齐围住了崔亮。
　　江慈这日烧得有些迷糊，睡了一整日，无力起身。帐外渐黑，仍未盼到那人身影。她躺于席上，一时在心底轻唤着他的名字，一时又担忧他在战场上激愤行事，一颗心时上时下，纷乱如麻。
　　正胡思乱想间，一人掀帘进来，帐内未燃烛火，江慈又有些迷糊，张口唤道：“无——”瞬间发现不对，将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裴琰面上笑容微僵，转而走近，点燃烛火，和声道：“可好些？”
　　江慈淡淡道：“好些了。”
　　裴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眉道：“怎么比昨日还烧得厉害些？”
　　“没有大碍，崔大哥说，会有两日发烧。”江慈轻声道：“相爷军务繁忙，亲来探望，江慈心中有愧，还请相爷早些回去歇着。”
　　裴琰却微微一笑：“你救了我的军师，便如同救了长风骑，我来看望是应该的。”说着拧来湿巾，覆于江慈额头。
　　他又柔声问道：“吃过东西了没有？”
　　江慈盼着他早些离去，忙道：“吃过了。”
　　“吃的什么？”
　　江慈噎了一下，道：“小天给我送了些粥过来。”
　　“白粥？”
　　“嗯。”
　　裴琰一笑：“那怎么行？得吃点补气养血的。我命人熬了鸡粥，等下会送过来。”
　　江慈无力抬手，忙摇头道：“不用了，啊——”她这一摇头，额头上的湿巾便往下滑，盖住了她的眼睛。
　　裴琰忙将湿巾拿起，但江慈睫毛上已沾了些水，颇感不适，便拼命地眨了几下眼睛。
　　高烧让她的脸分外酡红，她拼命眨眼的神情，一如当日在相府西园被药油抹入眼后的神态。裴琰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将湿巾用力拧干，轻轻地替她擦去睫毛上的水珠。
　　江慈却满心惦记着那人，怕他此时前来与裴琰撞上，便望着裴琰，轻声道：“相爷，我要睡了。”
　　“你睡吧。”裴琰从身后拿出一本书，微笑道：“子明现在我帐中给他们讲解兵法，吵得很，我在这边看看书，清静一下，不会吵着你。”
　　江慈愣了一下，转而微笑道：“可是相爷，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要有一点烛火，我便睡不着。”
　　“是吗？”裴琰右掌一扬，熄灭烛火，黑暗中，他微微而笑：“也好，我正要运气练功，咱们互不干扰。”
　　江慈无奈，索性豁了出去，道：“相爷，还得麻烦您出去，我、我要小解。”
　　大半年前在清河镇的往事蓦地涌上裴琰心头，他沉默片刻，淡淡道：“萧教主今夜可不会来。”
　　江慈一惊，裴琰轻笑，笑声中带着些苦涩。笑罢，他站起来，道：“你可不要又像以前一样，骗我说萧教主要暗杀你。”说着快步掀帘出帐。
　　第二日，江慈烧退了些，也有力走动，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便出了崔亮军帐，悄悄往卫昭军帐走去。
　　卫昭正坐于灯下看书，见她进来，身形急闪，将她抱到内帐的竹榻上躺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修眉微蹙，语带责备：“烧没退，到处乱走做什么？”
　　江慈觉有些委屈，便抿着嘴望着他，眼中波光微闪。卫昭一笑，低声道：“我这三日不能出帐。”
　　江慈却是一喜，道：“那就不用上战场了？”
　　卫昭一时无言，握住她的左腕输入真气。江慈安下心来，轻声道：“无瑕。”
　　“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昭望上她的眼睛，秋水清瞳，黑若点漆，满含着温柔与期盼，他心中一暖，低声道：“你放心。”转而嘴角轻勾：“我若再冲动，少君罚我一辈子不能出帐，可怎么办？”
　　江慈这才知前因后果，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我也去违反军令，让他罚我和你一同关禁闭，关上一辈子。”
　　“那如果他将我们分开关上一辈子，怎么办？”
　　江慈想了想，笑道：“那咱们就挖条地道，每天偷偷见面——”她眼中闪着俏皮的光芒，卫昭也忍不住大笑。
　　正袖，卫昭面色微变，放下江慈的手，迅速闪到外帐，坐回椅中，帐外传来了裴琰平静的声音：“三郎。”
　　“侯爷请进。”卫昭翻过一页书，从容道。
　　裴琰含笑进帐，微微摇头道：“三郎还生我的气？”
　　“不敢。”卫昭斜睨了他一眼，依旧靠于椅中看着书，口中闲闲道：“我还得感谢侯爷，饶我一命。”
　　裴琰大笑，在椅中坐下，道：“我还要多谢三郎配合我演这场戏，要知这‘天极阵法’是作最重要一战之用，不让这些猴崽子们知道点厉害——”
　　卫昭淡淡打断他的话：“少君不必解释，我正喜清静，倒还希望少君多关我几天禁闭。”
　　“是吗？看来三郎这监军营帐比我那中军大帐还要舒服。”裴琰笑着站起，负手往内帐走去。卫昭身形一闪，挡在了他的面前。
　　二人眼神相交，互不相让，裴琰唇边笑意不敛，卫昭眸色冰冷，直视着他。片刻后，二人同时听到内帐江慈憋了半天没憋住的一声低咳。
　　卫昭也知以裴琰耳力，一进来便已听出江慈在内帐的呼吸声，他索性向裴琰一笑，走入内帐，见江慈要下榻，过去将她按住，道：“躺着吧，别跑来跑去的。”
　　江慈向他温柔地笑着，道：“我还是回自己的营帐，你和相爷有事要商量，我回去就睡，会好得快些。”
　　卫昭道：“好。”俯身将她扶起。江慈走过裴琰身边，也未看他，只是微微欠身行礼。待她远去，卫昭转过身，向裴琰笑道：“少君请坐。”
　　裴琰尽力维持面上笑容，道：“不打扰三郎休息，告辞。”
　　“少君慢走。”
　　往左是去她的帐篷，往右是回中军大帐。
　　营地的灯火下，她纤细的身影逐渐远去，裴琰默立片刻，转身向右。
　　中军大帐内，崔亮仍在给众将领讲解天极阵法，声音清澈：“诸位定都见过流水里的漩涡。这‘天极阵法’取流水生生不息之意，各分阵便如同一圈圈水纹，将敌军截断，而在这一圈圈水纹之中呢，便是这个如漩涡般的阵眼。”
　　裴琰负手立于帐门口，薄唇轻抿，默默地听着。
　　“漩涡之力一旦形成，将把一切吞噬，这股因旋转而产生的巨力，无法抵挡——”
　　一零七、情似流水
　　夏去秋来，山间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军营边的一棵桂花树，也慢慢释放出浓香，默默看着玄甲金戈、杀戮征战，在这“回雁关”前进行了两个多月。
　　华桓两国大军于“回雁关”前对峙数月，激战数十场，双方奇招频出，却是谁也无法取胜，桓军固无法南下，长风骑也没能再收复失土，两国战事陷入长久的胶着。
　　八月十二。
　　斜晖脉脉，也不再像两个月前一般炎热，带上了几丝秋意。马蹄声落如急雨，拍打在山路上，不多时便疾驰进军营。
　　江慈和小天由马上跃下，从医帐出来的长风骑们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江军医回来了！”“江军医可从河西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江慈笑着从马鞍上解下大袋药草，与小天抬入医帐，瞅见凌军医不注意，偷偷将用油纸包着的一包“芝麻饼”塞给了一名不过十七八岁的伤兵。那伤兵断了一条胳膊，接过“芝麻饼”，眉花眼笑地奔了出去。
　　凌军医转身，江慈与小天眨了眨眼睛，笑着走开。
　　待天色全黑，小天洗净手出了医帐，回头向江慈使了个眼色。江慈过得一阵，也跟了出去。
　　二人悄悄拿出医帐后的麻袋，偷偷往营地附近的山上溜去。不多时，便转到一处灌木丛后，药童小青与小冲正等得着急，一见二人过来，抢过麻袋，拎出里面的山鸡，笑道：“怎么这么慢？”
　　小天笑道：“不是怕凌老头子发现吗？这可是我和小江好不容易才捉住的。”
　　“要是你们天天去河西府拿药就好了，咱们就天天有烤鸡吃。”
　　江慈忍不住敲了一下小青的头：“你当次次能撞上山鸡啊，我和小天也是捉了半天才捉到。再说，如果再也不用去河西拿药，就证明咱们长风骑再无伤兵，那才是好事。”
　　小青嘿嘿而笑，掏出匕首，将山鸡开膛破肚，江慈来了兴趣：“别烤，我弄个叫化鸡给你们吃。”
　　三人早对江慈厨艺有所耳闻，自是大喜，递上偷来的油盐之物，江慈熟练炮制，三人看得目不转睛，不停咽着口水。
　　将泥鸡埋入火堆下，江慈拍去手中泥土，笑道：“好了，等小半个时辰再挖出来，就可以吃了。”
　　四人在医帐共事数月，也结出了深厚的情谊，此时说说笑笑，又干着偷食烤鸡的“大事”，自是畅心。再说一阵，江慈兴起，索性为三人哼上了几段戏曲。
　　秋风送来阵阵桂香，江慈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恍然愣住。待叫化鸡出土，她悄悄地用大萝叶包了一块，放在身后。
　　四人吃得极为过瘾，又偷偷溜向军营，江慈忽感肚痛，往一边的小树林跑去，小天等人自回营帐。刚走到军营，正撞上裴琰带着长风卫巡营。他盯着小天看了一阵，小青壮起胆子看了看，小天嘴角还沾着一丝鸡肉，三人只得老实招供。
　　裴琰听到“叫化鸡”三字，眼神一闪，淡淡道：“江军医呢？”
　　小天只得往小树林指了指。
　　穿过小树林，再往营地西面走上约一里半路，有处小山坡。江慈乘着夜色溜至山坡上，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喵喵”叫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树上也传来极不情愿的猫叫声。
　　江慈笑着攀到最大的树杈处，卫昭靠着树干，转着手中的玉箫，凤眸微斜：“约我来，你自己又迟到。”
　　江慈一笑：“我认罚，所以带了样东西给你。”说着从怀中取出用大萝叶包住的叫化鸡，递给卫昭。
　　“哪来的？”
　　“和小天在路上捉到的。”
　　卫昭撕了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眼中有着微微的沉醉。待他吃完，江慈慢慢靠上他的肩头，遥望夜空明月，轻声道：“无瑕。”
　　“嗯。”
　　“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卫昭算了算，也是满心感慨，良久方道：“当初谁让你去爬树的，吃了这么多苦，也是活该。”
　　江慈柔声道：“我不后悔。”又仰头看着他，嗔道：“不过，我要你向我赔罪。”
　　“怎么个赔法？”卫昭微笑。
　　江慈想了想，璀然一笑：“你给我吹首曲子吧。”
　　“这么简单？”卫昭又觉好笑，又有些心疼，终伸手将她抱住。江慈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中，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他一时情动，忍不住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二人这两个月来各自忙碌，见面极少，有时在军营碰到，只是相视一笑，偶尔相约见面，也只是找到这处隐密所在，说上几句话，便匆匆归去。
　　此刻夜凉如水，秋风送香，唇齿一点点深入，江慈也揽上了他的脖颈。他的吻如春风一般温暖，她气息渐急，觉自己就要融化为一波秋水，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卫昭也觉呼吸不畅，抱住她的双手似是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唇齿吐香，让他浑身似要爆裂开来，听到她的这声低吟，更是脑中一轰，猛然用力将她抱紧，唇舌交缠间，呼吸渐急。
　　江慈天旋地转，早已不知身在何方，只是腰间似要被他箍断了一般，痛哼出声。
　　卫昭悚然清醒，喘着气将她放开。月色下，她面颊如染桃红，他心中一荡，暗咬了一下舌尖，才有力气向旁挪开了些。
　　江慈待心跳不再如擂鼓一般，才坐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右手，仰望着他。
　　他的黑发垂在耳侧，衬得他的肌肤如玉，面容秀美无双，月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的身上，一如一年之前在树上初见时那般清俊出尘，江慈不由看得痴了。
　　卫昭平静一下心神，低叹一声，轻声道：“我吹首曲子给你听。”
　　“好。”江慈顿了顿道：“以后，你得天天吹给我听。”
　　玉箫在唇边顿了顿，以后，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卫昭缓缓闭眼，箫音宛转，欢悦中又带着点淡淡的惆怅，在树林中轻盈地回绕。
　　江慈依在他怀中，默默地听着，惟愿此刻，至天荒地老。
　　将近中秋的月是这般明亮，将裴琰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负手站于小山坡下的灌木丛后，遥望着她奔上小山坡，遥听着这细约的箫声响起，风中，还隐约传来一丝她的笑声。
　　直至箫声散去，那个修韧的身影牵着她的手，自山坡而下，她口里哼着宛转的歌曲。直到二人悠然远去，他也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一年时光似流水，一切都已随流水逝去，唯有流水下的岩石，苔色更深。
　　眼见快到军营，江慈停住脚步，望向卫昭。卫昭只觉月色下，她浑身上下无一不是温柔之意，不由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
　　江慈依上他的胸前，轻声道：“再过三日，是中秋节。”
　　卫昭明白她的意思，心尖处疼了一下，忽然仰头而笑：“好，今年，咱们这两个没有——”却再也说不下去。
　　江慈心中一酸，接着他的话道：“以后，咱们便是亲人，每年都在一起过节。”
　　卫昭望向天上明月，以后，真能得她相伴，度过一个又一个月圆之夜吗？
　　卫昭一进帐，看清帐内之人，冷声道：“出什么事了？不是让你看着宫中吗？”
　　易五满身尘土，趋近细禀：“庄王爷让小的来传个要紧的信，说一定要小的亲口和主子说，不能以密信方式传。”
　　“说。”
　　易五将声音压到最低：“王爷说，高氏有笔宝藏，本是藏在河西府的隐秘所在，但在河西府失守后不翼而飞了。王爷详细查过，当初国舅爷殉国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将宝藏运出去。王爷怀疑是落在裴琰手中了。”
　　卫昭想了想，冷笑一声：“他猜得倒是没错，可已经晚了，裴琰早拿来做了顺水人情，收买民心。”
　　“是，王爷也是这么认为，但王爷要小的来，主要不是为这个。”
　　“说。”
　　易五声音压得更低：“主子上次传信给王爷说的事，王爷说考虑得差不多了，但河西军现在仅余两万来人，王爷是想尽法子才没让太子将这些人再派上前线送死，稳在了朝阳庄。眼下军粮虽不致缺，但派发的兵器，却是最差的。”
　　卫昭淡淡道：“我也没办法给他变一批出来。”
　　“王爷说他有法子变出来，但得主子想办法给他运回去。”
　　“哦？！”
　　“王爷说，高氏宝库是库－下－有－库。”易五缓缓道。
　　卫昭面上渐涌笑意：“这倒有趣。”
　　“是，高氏宝库分为上下两层，上面藏的是高氏上百年来留下的金银珠宝，而下面一层十分隐秘，开启的方法，除了国舅爷和贵妃娘娘以外再无人知晓，藏的正是可以装备数万人的甲、刀、剑、戟、枪、弓矢等精利兵器。贵妃娘娘薨逝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王爷。”
　　卫昭眼睛渐亮，沉吟道：“原来高氏一族早有反意。”
　　“兵器库极为隐秘，王爷估计裴琰的人只找到了上层的宝藏，肯定未料到下层还有大量兵器。现在河西府都是裴琰的人，王爷想请主子想办法将这批兵器启出来，秘密运回朝阳庄河西军中，交给高成。”
　　卫昭眉头微皱：“这么多兵器，怎么运？”
　　“王爷派了一些人来，都秘密进了城，打算花一段时日分批将武器运走，但车队如何能躲过搜查，安全出城，王爷说只有主子才有办法。王爷请主子就是这几天一定要想法子将兵器运回去，裴子放和董学士有要向高成下手的迹象。”
　　卫昭心情畅快，笑道：“法子我倒是有，可又得让某个人捡个便宜。”
　　裴琰默默回转大帐，宁剑瑜正与崔亮对弈，已是被逼至死局，见裴琰进来，如获大赦，笑着站了起来。
　　裴琰看了看棋局，道：“子明功聋长。”宁剑瑜笑道：“我怀疑他一直藏私，想跟他借棋谱看看，偏生小器。”
　　裴琰来了兴致，往棋盘前一坐：“子明，你也别藏着掖着，正式和我下一局。”
　　“好啊。有什么彩头？”崔亮将棋子拈回盒内。
　　“子明但有要求，无不应允。”
　　两人这一局厮杀得极为激烈，崔亮边下边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裴琰微笑道：“其实宇文景伦比我们更难熬。我给他加了把火，估计快把他烧着了。”
　　“哦？！”
　　见二人都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裴琰一笑：“也没做什么，只是请人教桓国的皇太子说了几句话而已。估计这话，也快要传到宇文景伦耳朵里了。”
　　卫昭挑帘，立于帐门口微笑道：“少君。”
　　崔亮和宁剑瑜见这情形，便都退了出去。卫昭含笑入帐，裴琰给他斟了杯茶，道：“三郎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
　　卫昭一笑：“没什么，想起佳节将至，想送少君一份大礼。”
　　“哦？三郎请说。”
　　“礼是什么我暂且不说，但我得先向少君讨块令牌。”
　　裴琰从案后取出令牌，掷给卫昭，卫昭单手接住：“少君倒是爽快。”
　　“若这点诚意都无，三郎怎会与我合作？”裴琰微笑道，又有些好奇：“三郎别卖关子，到底是什么大礼？”
　　卫昭轻声述罢，裴琰眼神渐亮，二人相视大笑。，裴琰道：“看来，得劳烦三郎走一趟河西府，我是主帅，走不开。”
　　一零八、花朝月夜
　　宇文景伦这一日却是少有的烦闷。 
　　滕瑞也觉颇为棘手，太子在桓皇面前进谗言，桓皇一道暗旨，表面上是询问军情，实际隐含斥责与猜疑。毅平王和宁平王为争功争粮草，两个月来也是争吵不休，偏后方麻烦不断，不断有士兵死于暗袭，粮仓也被烧多处，如若国内再出乱子，粮草跟不上，十余万大军便要饮恨“回雁关”。
　　宁平王气哼哼入帐，大喇喇坐下，道：“景伦，你看着办吧。” 
　　宇文景伦知毅宁二军又为粮草事起争执，与滕瑞相视苦笑，只得又将自己军中的粮草拨部分给宁平军，宁平王方顺些气，告辞离去。 
　　滕瑞道：“王爷，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另想办法。” 
　　宇文景伦思忖良久，在帐中所挂地形图前停住脚步，道：“先生，过来看看。”
　　顺着他目光看去，滕瑞思忖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倒不失为良策。” 
　　“父皇直惦着桐枫河的水源，若能赶在今冬前拿下，开渠引水至凉贺十二州，赶上明春春耕，父皇就不会对力主南下征战有意见。
　　” 
　　“是，皇上是见咱们久劳无功，虽占下华朝多处州府，却得不偿失，若能将月落收了，必能堵太子之嘴、朝中之声。”
　　宇文景伦一向稳重，一时也有些微兴奋：“最主要，如果能攻下长乐、征服月落，咱们可由月落山脉直插济北、河西，夹击裴琰！” 
　　滕瑞却仍有些顾虑：“只怕月落并不好打，虽现在月落族长年幼，但辅佐他的那个星月教主不太好对付。当初他派人暗中与们联络，告之薄云山会谋反，便觉此人绝不简单。”
　　宇文景伦微微一笑：“三皇叔曾率兵打过月落，对那里相当熟悉，定有胜算。”
　　滕瑞听即明，眼下战事胶着，横竖是啃不下长风骑，毅宁二王又纷争不断，不如将宁平王调开，让他去攻打月落。若是得胜，自是上佳，若是不成功，却也可暗中削弱宁平王的势力，毕竟宁平王在诸位皇子之中，直有些偏向于皇太子。
　　“只是。”滕瑞想想道：“宁平军现在兵力不足，只怕拿不下月落。”
　　“那就将东莱、郓州等地的驻军调部分给他，咱们里兵力还是占优，拖住裴琰不成问题，再视那边的战况，决定是否调兵。只要他能顺利拿下月落，插到济北，不愁裴琰阵脚不乱。”
　　“倒也妥当，就是不知宁平王愿不愿意？” 
　　宇文景伦笑道：“这个你放心，三皇叔对月落垂涎已久，当年未能拿下月落，对他来说是生平大憾，在这里他又憋闷得很。现在将他往西边这么一放，他是求之不得。” 
　　滕瑞心中却有另一层担忧，碍于目前形势，终压下去，只想着乱局尽早平定，日后再做挽救，倒也未尝不可，毕竟已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 
　　他满怀心事，出大帐，登上关塞，遥望南方。际浮云悠悠，天色碧蓝，他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转眼便是中秋，岚山明月，照映着连营灯火，山间的桂花香，更浓几分。
　　桓军几日颇为平静，长风骑则内紧外松，双方未再起战事。因是中秋佳节，裴琰吩咐下去，伙夫给将士们加些菜，还给医帐内的伤兵送来难得的鸡汤。 
　　长风骑许多将士都是南安府、香州一带人士，月圆之夜，自是思念亲人，有的更感伤于许多弟兄埋骨异乡，唱上家乡的民谣。
　　江慈这日无需值夜，见明月东悬，便溜进先锋营的伙夫营帐。伙夫庆胖子曾在战役中被大石砸伤左脚，江慈每日替他敷药换药，两人关系颇佳。 
　　见她进来，庆胖子笑着努努嘴，江慈一笑，揭开蒸笼，往里面加水，又从袋中取出些东西。庆胖子过来看看，道：“你倒是心细，还去摘了桂花。” 
　　江慈一边和他笑，一边手脚利索，将桂花糕蒸好，递了一块给庆胖子，其余的用油纸包好，揣在怀中。
　　刚出锅的桂花糕烫得她胸前火热，她悄悄溜到卫昭营帐前，遥见帐内漆黑，微微一愣。走近见帐边摆着几颗石头，呈菱角形，竟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他有要事，不能前去小山坡，不禁大失所望。
　　八月十五的月华，瑰丽夺目，山间桂花、野菊、秋葵争相盛开，馥郁清香，浓得化不开来，直入人的心底。
　　江慈仍到小山坡转了一圈，未见他的身影，怅然若失。 
　　怀中的桂花糕仍有些温热，她在山野间慢慢地走着，夜风吹来，忽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笛声，心中一动，向右首山峰走去。
　　沿着山间小路走了半里路，笛声更是清晰，江慈由山路向右而拐，遥见前方空地处有两个人影，忙闪身到棵松树后，凝目细看，其中一人的身形竟有些似裴琰。
　　她忙悄悄往后退出几步，裴琰却已发觉，转头喝道：“谁？！”旁边安潞也放下手中竹笛，疾扑过来。
　　江慈忙道：“是我！” 
　　安潞身形停住，裴琰走近，眼神明亮，透着一丝惊喜，望着江慈笑道：“你怎么到这里来？”
　　“啊。睡不着，出来走走。” 
　　裴琰挥挥手，安潞会意，大步下山。江慈见他离去，此间仅余自己与裴琰，裴琰的眼神又有些灼人，心中不安，笑道：“不打扰相爷赏月。”转身便走。 
　　“小慈。”裴琰的声音有些低沉。见江慈停住脚步，他顿顿道：“三郎今夜赶不回来。”
　　江慈忙转身问道：“他去哪里？” 
　　“这可是绝密军情，不能外泄的。” 裴琰微笑道。 
　　江慈转身便走，裴琰身形一闪，拦在她的面前，轻声道：“你陪我赏月，说说话，我就告诉三郎去哪里。”
　　江慈想想道：“相爷说话算数？” 
　　“我骗你做什么？” 裴琰微微笑笑。 
　　他在棵古松下的大石上坐下，江慈默立于他身侧。山间的月夜这般宁静，二人似都不愿打破这份宁静，都只是望着山峦上缓缓升起的一轮明月，长久地沉默。
　　秋风忽盛，裴琰醒觉，转头道：“坐下吧，老这么站着做什么？” 
　　江慈在他身边坐下，裴琰忽然笑，江慈瞬间明白他笑什么，想起当日相府寿宴，他、无瑕与自己各怀心思，今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世事无常，难以预料，不由也笑笑。
　　“小慈。” 
　　“嗯。” 
　　“你以前，中秋节是怎么过的？” 
　　江慈被他这句话带起无限回忆，仰头望着际明月，轻声道：“很小的时候呢，和师父、师叔、柔姨、师姐一起赏月，看师父师叔下棋，听柔姨唱曲子，那时人最齐；后来柔姨死了，师叔也经常在外云游，只有我和师父师姐三个人过节；再后来，师父也不在，就我和师姐两个人。现在，连师姐也——”
　　裴琰心中略有歉疚，转头望着道：“除了师姐，你便再无亲人吗？”
　　“还有师叔。” 
　　“哦，对了，好像听你说过，‘叫化鸡’也是她教你做的。” 
　　“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都怪我不该离家出走，让她和师姐出来找，到现在也杳无音信。”江慈心中涌上愧意，话语便有些伤感。 
　　“你回邓家寨，她迟早有一天会回去的。”  
　　江慈低下头，不再言语，过得片刻，转头道：“相爷，您呢？以前中秋节你是怎么过的？您家大业大，亲人也多，一定是过得很热闹。” 
　　裴琰愣住，良久，苦涩道：“是，每年都过得很热闹。”他刚祭奠过安澄、又聆听军中士兵所唱的南安府民谣，这时再想起安澄及死去的长风卫弟兄，清俊的眉眼便挂满惆怅。
　　江慈正侧头望着他，看得清楚。叹声，轻声道：“相爷，有些事情，过去就不要再想，安大哥看到您样子，他也会不开心的。”
　　裴琰未料她竟猜中自己的心事，下意识偏过头去。江慈也不再看他，望着月色下的山峰，悠悠道：“相爷，有一年中秋，师父告诉过我一句话。她说，月儿呢，圆后会缺，但缺后又会圆。就像人，有相聚就会有分离，就是至亲的亲人，也不可能陪您一辈子的。”
　　“亲人？”裴琰思绪有些飘摇，望着圆月轻声道：“小慈，到底什么是亲人？”
　　亲人？江慈想起卫昭，情不自禁地微笑：“我也说不好，依我看，亲人就是在你孤单的时候，和你说话；你冷的时候，给暖暖手的人。你痛苦的时候呢，他恨不得和你一样痛苦；你欢喜的时候，他比更欢喜；你有危难的时候，他绝不会丢下你。” 
　　裴琰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半晌方低声道：“原来这才是亲人——” 
　　江慈忽然想起相府寿宴那夜裴琰醉酒后说的话，当日并不明白，这一刻却恍然领悟，心中暗叹。数月的军营相处，对裴琰也有几分敬意，不欲见他这般模样，便侧头笑道：“是啊，相爷，您和宁将军他们便是这样，如手足一般，真让人羡慕。” 
　　裴琰被这话说得心头舒畅，笑道：“不错，他们个个都是我的手足，从小便跟随着我，一起火里来，水里去地走过来的，便如我的亲人一样。如此说来，我倒是世上亲人最多的人。”
　　“所以相爷，您应该高兴才对。您现在不但有这么多弟兄，还有那么多老百姓真心的爱戴相爷。河西府的家家户户，可都供着相爷和长风骑将士的长生牌位。”
　　她娓娓劝来，声音清澈如泉水，眼神明亮若秋波，裴琰一时听得痴了。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解语之花，让他心旌摇荡，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柔声唤道：“小慈。” 
　　“相爷。” 
　　裴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桓在心头数月的疑问问了出来：“那时在虎跳滩，你为何要不顾性命，向三郎示警？”
　　江慈未料他忽有此一问，不由愣愣道：“相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裴琰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见江慈许久没有回答，才道：“我可是记得你以前在相府的时候，好象挺怕死的。”
　　“当然怕死。”江慈也笑起来：“谁不怕死啊。” 
　　“那为何―――” 
　　“当时我也怕。”索桥上的记忆渐渐清晰，江慈仿佛再见到卫昭在落凤滩白衣染血的身影，默然良久，才续道：“但偷听到那些官兵说话，他们要血洗山海谷。而当时，山海谷留下的全是些老弱妇孺，所以―――” 
　　“可你是华朝人。” 
　　江慈笑了笑，道：“相爷，我家养了只大黄狗，他仗着个子大，总是去欺负隔壁二婶家的小花狗，抢小花的饭吃。您说，我是帮着我家大黄去抢呢，还是应该把它牵回家？”
　　裴琰听得有些粗鄙，不由眉头微皱，却觉句句在理，无言相驳，半晌方道：“那小花狗力气不如你家大黄，自然要受欺负。”
　　“相爷错了。我家大黄迟早有老迈无力的一天，小花也迟早有长大的一天，我若不让大黄和小花相处融洽，将来吃亏的还是我家大黄。”江慈笑道。
　　裴琰摇了摇头，叹道：“月满则缺，月盈则亏。” 
　　江慈接道：“物盛则衰，地之常数也！” 
　　二人同时笑起来，裴琰点头叹道：“由两只狗得出这个道理的，华朝怕只有你一人了。”
　　他心头还有疑问，却觉难以开口，正犹豫间，江慈按捺不住，问道：“相爷，他究竟去哪里？”
　　听她语气中无限牵挂，裴琰心中一阵发酸，猛然转过头来，盯着江慈看了几眼。江慈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他已开口道：“小慈，你可知三郎的真正身份？” 
　　江慈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思，便轻轻点了点头。 
　　裴琰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华朝的真正身份？”
　　江慈明白过来，心头一痛，猛然站起，面上也有几分恼意：“相爷，他一直敬重你，难道你还将他看成―――”说不下去，只是紧盯着裴琰。 
　　裴琰被她看得有些狼狈，移开目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十分敬重三郎。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三郎，终究是―――” 
　　皎月当空，暗香浮动，江慈仰头望着明月，轻声道：“相爷，你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吗？你会因为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而不去做眼前当做的事情吗？” 
　　不待裴琰回答，她低低道：“不管以后怎样，我现在能多陪他一天，便多欢喜一天。”
　　裴琰一生中，何曾听过这样的话，更何况还是由她说出。他慢慢咀嚼着这番话，怅然若失。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江湖游侠生活。从此，宦海江湖，涯海角，上天入地，黄泉碧落，青山隐隐，流水迢迢，生生世世，两两相忘―――” 
　　“相爷是在西园吃饭，还是回您的慎园？” 
　　“我服侍你可以，你不得欺负我，也不得把我当奴才般指使。” 
　　“相爷爱欺负人，为何不去欺负那个何家妹子，或是那个杨家小姐？偏在她们面前一本正经，人模狗样的。”
　　也曾与她朝夕相处，也曾与她言笑不禁，当日却未想过，以后竟会是今日这般情形。
　　花朝月夜，如指间沙漏去，这样的声音，恐怕再也听不见—— 
　　江慈却惦记着卫昭，见裴琰神色恍惚，便轻声问道：“相爷，他——” 
　　裴琰于心底长吁了一口气，终站起来，微笑着望向江慈，道：“他去办事，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
　　江慈见他又骗自己，不由有些恼怒，但马上又想开来，微微一笑：“也是，他向来说话算话，自然会回来的。”
　　裴琰大笑，笑声中，他身形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上中天，时光如沙漏，逝去无声。 
　　马蹄声疾如暴雨，卫昭白衫轻鼓，抽打着身下骏马，疾驰向“回雁关”。
　　兵器运得极为顺利，竟比预料的要早半天，也许，真的可以赶在月圆之夜，过个真正的中秋节吧？
　　骏马奔到小山坡下，“唏律律”一声长嘶，止住奔蹄。山坡上，大松树下，一个人影静静而立，看着他跃下骏马，看着他急奔上山坡。 
　　她扑入他的怀中，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闻着他身上淡雅的气息，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她说不出一句话。他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也说不出只言片语。
　　月过中天，一分分向西飘移，江慈终想起怀中的桂花糕，“啊”一声，将卫昭推开，取出一看，早已压得扁了。不由嗔道：“又冷又硬又碎，看你怎么吃？”
　　卫昭笑着接过，揽上她的腰间，跃上大树，让她依在自己怀中，仰望上明月，将桂花糕送入口中，笑道：“我就爱吃又冷又硬又碎的。”
　　江慈闭上双眸，轻声道：“明年，我给你蒸最好的桂花糕。”
　　一零九、同舟共济
　　秋雨下了数日才停住，月落山的枫林，在秋雨的洗映下，红得更是热闹。
　　族长木风长高了不少，透出些英武的气质，一套剑法也使得像模像样。站于一旁的萧离和苏俊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欣慰之意。萧离想起远在河西的卫昭，神情黯然，待木风收剑奔来，方才舒展开来。
　　戴着面纱的程潇潇欲掏出丝帕，替木风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萧离冷冷道：“小圣姑。”
　　程潇潇心中一凛，忙退后两步：“是。”
　　“族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需女子替他擦汗。将来即使是流血，那也只能由他自己吞下去。”萧离的话语透着威严。
　　木风颇以为然，也不拭满头汗珠，道：“都相言之有理，干脆，把我院中那几个婢女也撤了吧。”
　　淳于离返回月落，便复原名为萧离，应“教主”之邀、族长之令，担任了月落的都相一职。数月来，他训练军务，执掌内政，月落诸事渐有起色。他手腕高超，城府深沉，连圣教主都对他言听计从，各都司对他也不得不心悦诚服。
　　萧离记得卫昭所嘱，回来后便用药毒杀了乌雅，又让苏俊正式收木风为徒。木风聪慧，萧离与苏俊一文一武悉心栽培，见他进步神速，倒也颇为欣慰，觉得不负卫昭一片相托之意。
　　想起那人，他的面上便带了几分思念之意，木风看得清楚，仰头笑道：“都相在想什么人吗？”
　　萧离回过神，一笑：“正是。”
　　几人往山海院走去，木风边走边道：“都相想的是何人？”
　　“一个让我尊敬的人。”
　　“哦？能让都相尊敬的人，定非常人，都相何不引我相见？”
　　“他自会有与族长相见的一日，他若见到族长文武双全，定会十分欣喜。”
　　平无伤急匆匆过来，在山海堂前拦住了众人，也不及行礼，快速道：“事情不妙，桓军包围了长乐城。”
　　萧离一惊，华桓开战之后，长乐一直留有一万多名驻军，以防月落生乱或是桓军入侵，也一直是桓国与月落之间的一个缓冲，现在桓国大军开来，包围长乐城，只怕下一个目标就是月落。
　　他与卫昭一直暗有联系，卫昭也一直叮嘱他严防桓军入侵，眼下看来，倒被卫昭不幸言中了。他与戴着面具的苏俊互望一眼，转向木风道：“请族长下令，紧急备战，守住流霞峰和飞鹤峡！”
　　木风也知事态严重，忙取出族长印章，萧离双手接过，转向程潇潇道：“备马，去流霞峰！”
　　桓军平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长风骑却是不敢放松，日日厉兵秣马。当西边的讯息抵达军营，却是一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
　　裴琰折起密函，吐出简单的四个字：“长乐被围。”
　　崔亮一惊抬头：“危险！”
　　“是。”裴琰落下一子：“月落危矣！”
　　“眼下情形，月落与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让桓军拿下月落，济北必将沦陷，到时夹击河西，只怕——”
　　裴琰靠上椅背：“可咱们鞭长莫及，也没有兵力再去管月落的事。”
　　崔亮不言，低头间眼神微闪，在西北角落下一子。
　　卫昭入帐，崔亮便即告辞，卫昭见这局棋还未下完，便在裴琰对面坐了下来。裴琰却是微笑：“三郎，今日阳光甚好，咱们不如出去走走。”
　　“少君请。”卫昭将棋子一丢，洒然起身。
　　二人负手而行，如至交般轻松畅谈，待到营地西面的山峰下，裴琰摒退长风卫，与卫昭登上峰顶。
　　峰顶，白云寂寂，草木浮香，二人微微仰首，俱似沉醉于这满天秋色之中。
　　卫昭忽然一笑：“少君有话直说。”
　　裴琰微笑：“看来三郎还未收到消息。”他从袖中掏出密函，递给卫昭。卫昭接过细看，修眉微微蹙起，目光变得深刻冰冷，合上密函，良久无言。
　　“三郎，我们数次合作都极为愉快。只是以往，我多有得罪，今日裴琰诚心向三郎告罪。”裴琰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卫昭将他扶起，裴琰转身遥望关塞，叹道：“以往，我只将三郎视为生平对手，这半年来，却与三郎携手对敌，生死与共，这心中，早将三郎视为生死之交。”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少君倒也会说这等酸话。”
　　裴琰大笑，道：“却也是真心话。”
　　卫昭心中激流汹涌，面上却仍淡淡：“我明白少君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关系我月落全族安危，我得想一想。”
　　“三郎，裴琰此番请你相助，确是诚心为你月落一族着想。眼下宁平王率军包围长乐，只怕紧接着便会向你月落开战，以其凶残性情和与月落族的宿怨旧仇，你的族人，只怕要面对一场残酷血腥的大屠杀，此是其一；
　　“此番宁平王率军攻打月落，绝不是以前掳掠人口，抢夺财物那么简单，此次他是要彻底地吞并月落，将月落变为桓国的领土，继而通过月落南下攻打我华朝，以图吞并我朝。到时天下尽陷桓族铁蹄之下，月落再无立藩的希望，只怕还有灭族危险，此其二——”
　　“少君不用多说。”卫昭冷冷道：“等我收到准信了，自会给少君一个答复。”
　　“那我就再耐心多等几日。”裴琰面色严峻：“我也知要请三郎出兵相助，事关重大。我只是想告诉三郎，月落若想立藩，朝中阻力强大，若没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怕是很难堵悠悠众口，日后也容易有变数。”
　　卫昭不语，裴琰又道：“现如今，形势远远超出我们当初合作时的预期，我也未料到桓军凶悍若斯。可打到眼下这一步，三郎，只怕我们不倾尽全力，拼死一搏，就会有灭族亡国之险！”
　　“我月落地形险要，若是死守，桓军不一定能拿下。但若我应少君请求，贸然出兵与你一起夹击宇文景伦，那便是公然与桓国撕破脸皮。成则好，若败，我月落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卫昭话语沉静冰冷。
　　裴琰嘴角含笑，缓缓道：“只怕三郎想守，宁平王不让你守！”他话语轻细，却在说到“宁平王”三字时稍稍加重。
　　卫昭修眉紧蹙，轻轻拂袖转身：“少君稍安勿燥，我自会给个答复。”
　　“三郎。”裴琰见卫昭停住脚步，淡淡道：“三郎若有要求，尽管提出来。”
　　卫昭一笑，白影轻移，风中送来他的声音：“少君这么客气，卫昭可担当不起。”
　　夜深风寒，长风骑伙夫庆胖子将一切收拾妥当，又看了看西角那一溜大灶，打了个呵欠，自去歇息。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来，将手伸入左首第一口大灶的灶膛中，灶灰仍有些余温，他从灶灰中掏出一个小铁盒，身形微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江慈正在崔亮帐中，向他请教心疾的治疗之法，忽听到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挑帘出帐，左右看了看，见护卫的长风卫站得较远，轻声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卫昭看入她的眼底，微笑道：“我来找子明。”
　　江慈面颊一红，崔亮出来道：“卫大人。”
　　“今夜月色甚好，我想邀子明一同登山赏月，不知子明可愿给卫昭这个面子？”卫昭眯眼看着崔亮，悠然道。
　　崔亮想了想，含笑点头：“卫大人有邀，自当奉陪。”
　　江慈跟上，卫昭与崔亮同时转头：“你早些歇息。”江慈不由笑了出来：“那好，你们二位就尽情赏月吧。”转身离去。
　　卫昭一笑：“子明，请。”
　　见长风卫欲待跟上，卫昭转身冷笑，长风卫知他身手，不虞崔亮遇刺，便也不再相随。
　　秋夜清浅，月华如水，山间不时有落叶唦唦的声音。
　　二人静悠悠地走着，不多时便登上峰顶。站于峰顶遥望关塞南北，灯火连营，崔亮不由叹了口气。
　　卫昭看了他一眼，双目烁烁：“子明因何叹气？”
　　崔亮转头看了看他，又望向月色下的苍茫大地，道：“当年‘七国之乱’，有一首流传极广的民谣，不知卫大人可曾听过？”
　　“愿闻其详。”
　　崔亮吟道：“万里苍原，路有饿殍；遍地豺虎，累有白骨；不见亲兮，肝肠寸断，满目鸦兮，尽食腐肉。怆怆蒺藜，茫茫黄泉，大夫君子兮，可知我忧，大夫君子兮，可见我苦！”
　　秋夜风高，卫昭默然听着，忽然一声冷笑：“可惜华桓两国，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像子明这样的君子！”
　　崔亮看着卫昭，见他眸中有着凛冽的寒冷，透着彻骨的恨意，心中暗叹，终平静道：“萧教主。”
　　卫昭退后一步，揖了一礼：“请子明指点。”
　　崔亮将他扶起，道：“萧教主定是不忍心见族人陷入战火之中。可眼下，月落要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太可能。”
　　“我想请问子明，我月落若出兵相助，这一战有几成胜算？”
　　崔亮吐出二字：“五成。”
　　卫昭默然，良久方道：“可我月落若是坚守，倒有七成把握拒敌于流霞峰外。”
　　崔亮道：“可若是长风骑战败，桓军胜出，中原乱起，你月落想独存的希望，一成都无。”
　　“只要桓军不能借月落直插济北，少君守住回雁关当无问题。”
　　“月落能坚守于一时，可若是战争长达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呢？萧教主，请恕崔亮说得直，月落多年受两国盘剥欺压，物资贫乏，极易被长期的战争拖垮。月落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局势，然后在一个睿智的首领带领下，先求生存，再求强大。待势力强大后，再图后策。挑起大乱，坐山观虎斗绝非善策！”崔亮直视卫昭：“要知道，两虎相斗，是能毁了整片山林的！”
　　卫昭静默一阵，透了口气，道：“我以往确是鲁莽了。”又道：“多谢子明指点。”
　　二人并肩下山，快到营地，崔亮停住脚步，卫昭转身望着他，崔亮说道：“我视小慈如亲妹子一般，请你不要辜负了她。”
　　卫昭的神情微微恍惚，半晌才说了一句：“子明放心。”
　　一一零、秋露危城
　　卫昭缓缓将一卷丝帛推至裴琰面前，裴琰含笑看着，慢慢拿起卷帛。
　　看罢，裴琰蹙眉想了一会儿，道：“三郎此番想得倒是颇为周全。但这其中有些条陈，可不太好办。”
　　卫昭从容笑着：“我用数万月落子弟兵作赌注，自然要赢大一些。”
　　裴琰手指在桌上轻敲：“允许‘月绣’在华朝民间买卖，并无太大问题；春并粮种谷，我也勉力可以办到。但允月落人参与华朝科举，并允进仕入伍，这一点，只怕非议较大。”
　　卫昭冷笑：“岳藩这么多年来，不也是如此？”
　　“岳藩与月落情形有所不同，岳藩名为藩，实际上却是中原汉族一脉，而月落——”
　　“少君不是孜孜以求，消弭华夷之别、天下一统吗？若是少君将来执掌朝堂，难道还要把天下人划为三六九等，继续执行华朝歧视异族的恶政吗？宇文景伦都敢重用异族的滕毅，少君难道就比不上他？！”卫昭讽道。
　　裴琰一凛，笑道：“三郎这话说得透彻！”
　　他再看了看帛书上的内容，掏出印章，沉沉盖下。卫昭含笑收起，道：“少君想是已有周密安排，卫昭愿闻其详！”
　　裴琰取过地形图，在某处标记了一下，道：“三郎请看，桐枫河直入雁鸣山脉以北，再化为多条支流通过雁鸣山脉并入小镜河。”
　　卫昭道：“自这处后，河流变窄，险滩无数，不能再放舟东下。”
　　“桐枫河两岸尽是山林，月落奇兵可由桐枫河东下，夜晚放舟，白天则带着筏子隐藏于山林之中。待至这处，再弃舟上岸，走一条隐蔽的山路，出来后便是‘八角寨’。‘八角寨’十分隐密，距‘回雁关’不过百来里路，他们可先在那处歇整，再按我们的计划，准时直插‘回雁关’宇文景伦的后方！”
　　卫昭想了想道：“需多少兵力？”
　　“三万。”
　　卫昭皱了皱眉：“得赶制筏子。”
　　“长乐那边，三郎可分部分兵力，与长乐守军一起牵制住宁平王，造成月落兵力全集于流霞峰和长乐的假象。待‘回雁关’这边得胜，再回过头夹击宁平王，不愁他不束手就擒！”
　　卫昭悠悠道：“少君既都安排好了，我就舍命陪君子，倾全族之力，和少君联手，打这生死一仗！”
　　裴琰大笑：“好！有三郎这句话，我裴琰就是把这条命交给三郎，也绝无怨言！”
　　二人相视而笑，卫昭起身道：“此役事关我族安危，我安排妥当后，得赶往‘八角寨’，亲自指挥这一战！”
　　山风轻寒，江慈不由打了个哆嗦，卫昭索性将她抱在了膝上。他望着深沉夜色，将离别的思绪慢慢压了下去。
　　江慈蜷在他怀中，渐感温暖，仰头笑道：“原来两只猫在一起靠着，真是可以暖和些。”
　　她面上神情娇憨明媚，卫昭心中一荡，便吻了下去，唇舌纠缠，江慈“唔”了一声，瞬间全身无力。
　　卫昭喘着气放开她，她也喘息，将头埋入他的颈弯，低低唤道：“无瑕。”
　　她的脖子沁出细细的汗珠，偏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卫昭有一瞬不能思考，再度吻下。他的手心灼热，终于，似是找到了该去的地方，抚入了她的衣内，抚上了她的肌肤。
　　掌下的肌肤这般柔嫩温暖，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全身都在轻颤，更让他快要燃烧，手掌颤抖着向上攀延，终将那一份渴望已久的柔软握在手心。
　　他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欲望就要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有些陌生的欲望让他不知所措，想逃离，但更想沉溺。
　　远处，忽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号角连霜起，征战几人回——
　　他的吻慢慢停住，手也如同被千斤巨力拉着，缓缓离开了她的身体。
　　“无瑕。”她的粉脸通红，迷呓着唤道。
　　卫昭轻柔地将她抱着，低声道：“小慈。”
　　“嗯。”
　　“答应我一件事。”
　　江慈仍觉全身发烫，有些迷糊，随口应道：“好。什么事？”
　　“你以后，如果要做什么重大决定，先去问子明，他若说能做，你便做，他若说不能，你得听他的。”
　　江慈清醒了些，仰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惜，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有些恐惧，紧紧箍住他的脖颈，颤声道：“怎么了？”
　　卫昭轻吻着她秀丽的耳垂，她又有些迷糊，耳边依稀听到他的声音：“没事，子明说把你当亲妹子一般，我想起这个，就嘱咐你一下，你答应我。”
　　江慈正酥痒难当，卫昭的声音有些固执：“快，答应我。”
　　江慈笑出声来：“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啊——”
　　他低叹一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中，在心底，一声又一声轻轻唤着：小慈，小慈，小慈——
　　京城，秋雨绵绵。
　　延晖殿内阁，燃了静神的“岫云香”，灯影疏浅，映着榻上那张昏睡的面容。那张脸，苍白消瘦，再不见往日的威严肃穆。
　　裴子放与张太医并肩出殿，正遇上太子从东边过来，二人忙行大礼，太子将裴子放扶起，道：“裴叔叔辛苦了。”
　　裴子放惶恐道：“这是臣分内之事，太子隆恩，臣万万担当不起。”
　　太子圆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憨笑：“裴叔叔多日辛劳，消瘦了不少，本宫看着也心疼，今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我来陪着父皇。”
　　裴子放语带哽咽：“太子仁孝，还请保重万金之体。”
　　望着裴子放远去，太子呵呵一笑，转身入殿，陶内侍过来禀道：“皇上今日有些反复，汤药也进得有些困难。”
　　太子挥挥手，陶内侍忙命一等人悉数退出殿外。太子在龙榻前坐下，凝望着榻上的皇帝，缓慢伸手，将皇帝冰冷的手握住，低声唤道：“父皇！”
　　董学士从殿外进来，太子忙起身相扶：“岳父！”董学士笑了笑，道：“叶楼主来了。”
　　太子忙出殿，姜远正陪着一人过来，此时延晖殿附近，早无人值守，那人掀去罩住全身的黑色斗篷，淡淡一笑，微微行礼：“草民拜见太子！”
　　太子忙将他扶住，二人入殿，姜远亲于殿门守候。
　　“揽月楼”叶楼主坐于皇帝榻前，把脉良久，又送入内力查探一番，陷入沉思之中。
　　太子道：“父皇病由倒不蹊跷，但张太医数日前悄悄回禀于我，汤药虽能灌下，但药力似是总难到达父皇经脉内腑，岳父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才请叶楼主过来，一探究竟。”
　　叶楼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从锦盒中拈起一根长针，道：“草民先向太子告罪，需令龙体见点血。”
　　“但试无妨。”
　　叶楼主将皇帝衣襟拉开，长针运力，刺入皇帝丹田之中。一炷香后，他抽针细看，面色微变。
　　承熹五年秋，寒露。
　　桐枫河两岸，黑沉如墨。巍峨高山如同一座座巨大的屏风，又如同黑暗中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让人凭生惊惧之意。
　　为免被人发觉，月落三万兵力，带足干粮分批出发，平无伤带着一万人先行，苏俊苏颜带一万人居中，程潇潇则带了一万人殿后。三批人马均是夜间放筏，日间隐匿在桐枫河两岸的山林之中，倒也走得颇为顺利。
　　夜色黑沉，见所有人都已到齐，平无伤带头往高山深处走去。数日来，他早已将卫昭命人密送来的地形图记得烂熟，找到那块标志性的巨石后，他当先举步，月落将士相继跟上。经过半年来的训练，这批精兵已今非昔比，夜间行军，未发出一丝杂音。
　　如此行了数日，终进入了杳无人迹兽踪的山林，也终见到了地形图上标着的那处瀑布。平无伤吁了口气，看着天上星月，算了算日子，道：“总算按时赶到。”
　　苏俊负手看了看周围，道：“那个大岩洞在哪？”
　　平无伤飞身在瀑布四周查探一番，又飞身下来，向苏俊招了招手。苏俊会意，闪身跃上瀑布边的大石，二人穿过飒落如雨的瀑帘，跪于一人身后。
　　卫昭缓缓转身，声音清冷：“平叔辛苦了，苏俊也干得不错，都起来吧。”
　　苏俊不敢多言，取下面具、除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双手奉给卫昭，卫昭看了看他，换了衣袍，戴上面具，道：“剑。”苏俊忙又解下自己的佩剑。
　　“你等会换了衫，自己再和苏颜会合。”卫昭举步往洞外走去，平叔急急跟上，忍不住道：“教主，咱们真要这么做？”
　　“平叔不信我？”卫昭停步转身，冷声道。
　　“不敢。”平叔觉半年不见，这位教主的性情愈发清冷，他心情复杂，也不敢再多言。
　　卫昭走出两步，又道：“师叔那边怎么样？”
　　“应当没问题，都相带人打了宁平王一个措手不及，长乐的守将是廖政，也会依计行事。估计拖住宁平王的人马半个月不成问题。”
　　卫昭点点头，正要钻出瀑帘，瀑雨清凉，带着些寒意。一瞬之间，他微有怔忡：天冷了，她，可有穿够军衣？
　　猛然惊觉这是大战当前，分心不得，卫昭用力甩甩头，把杂念抛开，大步穿过瀑布。
　　江慈这两日也颇忙碌，凌军医命她和小天、小青三人回了一趟河西府，运了大批药材过来，她细观军营情形，似是马上就要进行一场大战。
　　待将药材收归入帐，已是入夜时分，她悄悄将在河西买回的芝麻糕揣入怀中，往卫昭营帐走去。卫昭帐中空无一人，江慈笑了笑，悄悄将三块石头踢成三角形，出了军营。
　　山中的秋夜，幽远宁静，静谧中流动着淡淡的清寒。江慈坐于树上，聆听着秋风劲起，秋虫哀鸣，心中也涌上莫名的伤感。
　　直至月上中天，他，还是没有出现。
　　江慈越等越是心慌，爬下树来，发足狂奔，直奔崔亮营帐。崔亮刚从裴琰大帐归来，见江慈气喘吁吁地掀帘进来，笑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江慈怔怔地望着他：“崔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崔亮知她终已发觉，卫昭已走了快两日，临走时请他将江慈派回河西运药，他似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飘然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暗叹一声，和声道：“小慈，你放心，他去办点事，马上就会回来。”
　　江慈身形微晃了一下，崔亮又道：“小慈，明日将有大战，你离战场远一点，待战争结束后，再去抢救伤员。”
　　“是。”江慈静默片刻，轻声道：“我都听崔大哥的。”说着转身出帐。
　　月华清幽，她在军营中默默地走着，直至明月西沉，她仍在军营中默默地走着。
　　一一一、寒光铁衣
　　如雷战鼓，三军齐发。裴琰紫袍银甲，策骑列于阵前，田策持枪于左，许隽提刀列右，其余一众将领相随，数万人马乌压压驰至“回雁关”前。
　　裴琰身形挺直，俊眸生辉，策动身下“乌金驹”，如一团黑云驰近，又四蹄同收，嘎然立住。关上关下，数万人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了声彩，马固是良驹，裴琰这手策马之术却也是宇内罕见。
　　裴琰含笑抬头，运起内力，声音清朗，数万人听得清清楚楚：“宣王殿下，能与殿下沙场对决，人生快事。不知殿下可愿与裴琰切磋几招，也好在这‘回雁关’前留下千古美名？”
　　关塞上，宇文景伦未料裴琰竟当着两军将士之面，公然向自己发出挑战，自己若是应战，不一定打得过他，可若是不应战，这十余万人都盯着，只怕会让全天下人耻笑。滕瑞不由也微皱了一下眉头。
　　只得裴琰又朗声道：“当日镇波桥前，宣王殿下行偷袭之实，裴琰多月来对殿下的身手一直念念不忘，却也颇为遗憾，未能与殿下正式一决高低。殿下今日可愿再行赐教？裴琰愿同时领教殿下与易堂主的高招。”
　　他这几句话说得真气十足，在“回雁关”前远远传开，两军将士听得清清楚楚。当日镇波桥前，宇文景伦与易寒联斗狂乱中的裴琰，确曾暗自偷袭。此时两军对垒，裴琰此番话一出，大大的损了宇文景伦的面子，桓军又向来尚武，崇拜英雄，听裴琰这话，都感到面子上有些下不了台。
　　那边华朝军中，号鼓齐作，喧嚣震天。
　　“宇文景伦，龟儿子，是不是怕了咱家侯爷啊！”
　　“就是，有种背后偷袭，没种和咱们侯爷当面对决啊！”
　　“孬种，趁早滚回去吧！”
　　宇文景伦颇觉为难，易寒道：“王爷，要不我去与裴琰斗上一斗。”
　　“不妥。”宇文景伦摇头：“裴琰此举定有深意，不可轻举妄动。”
　　旁边的毅平王有些不耐：“管他的，咱们数万人冲出去，他想单挑也挑不成。”
　　滕瑞却只是遥望长风骑阵中某处，宇文景伦见他似是有所发现，便摆了摆手，关上众人不再说话，只听见关下长风骑骂阵之声。
　　“难道是‘天极阵’？”滕瑞似是自言自语，宇文景伦唤道：“先生！”
　　“啊。”滕瑞惊醒抬头，忙道：“王爷，裴琰此战，摆的是‘天极阵’。此阵法讲究以饵诱敌深入，所以裴琰才亲自挑战。咱们可应战，他们列在阵前的只能是少数人马，这小部分人马担负着诱敌深入的重任，这反倒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宇文景伦有所领会：“先生是指，我们的人马只需从容地对付这前面的少量人马，包括裴琰，只要不贪功，不冒进即可？”
　　“并非如此，王爷请看。”滕瑞指向长风骑军中：“宁剑瑜那处是个阵眼。”
　　宇文景伦点头道：“不错，他今天这个‘宁’字将旗挂得也太大太高了些。”
　　“正是。等会裴琰与王爷或易堂主过招，定会诈败，将王爷引入阵中。此阵一旦发动，当如流水生生不息，像一波又一波水纹将我军截断分割开来。但他们此阵阵眼却在宁剑瑜处，王爷只要带兵突到他那处，将他拿下，就像截断水源一样，此阵便会大乱。到时毅王爷再率大军冲出，此阵当破。”
　　宇文景伦却还有一丝疑虑：“令师侄摆出这‘天极阵’，难道就不怕先生看出来？是不是裴琰在玩什么花样？”
　　滕瑞叹道：“‘天极阵法’记于‘天玄兵法’之上，只有掌门才能看到。我师侄自是以为我不曾习得此阵法，他却不知，当年师父某日酒酣性起，曾给我讲过此阵法。”
　　易寒道：“王爷，可以一试。咱们只要不被引入山谷，便不怕裴琰玩什么花样！”
　　关塞下，裴琰仍勒马而立，面上含笑，从容不迫地望着关塞上方。
　　宇文景伦呵呵一笑：“如此，易先生，咱们就出去会会裴琰！”
　　易寒笑道：“王爷，我替您掠阵。”
　　滕瑞叮嘱道：“王爷，只待他们阵法发动，您和易先生就不要再追击裴琰，直接去攻打宁剑瑜。宁剑瑜一倒，‘天极阵’必有一刻的慌乱，我再让毅王爷率主力冲击，此仗方有胜算。”
　　“先生放心。”宇文景伦大笑，豪兴飞发，朗喝道：“拿刀来！”
　　明飞身着盔甲，踏前一步，双手奉上“白鹿刀”。
　　三声炮响，战鼓齐敲，裴琰看着“回雁关”吊桥放下，宇文景伦与易寒带着大队人马策骑而出，不禁面露微笑。
　　秋风浩荡，自关前涌过，卷起裴琰的紫色战袍，如一朵紫云飘浮。他暗运内力，凝神静气，看着宇文景伦和易寒策骑而来，微笑道：“宣王殿下，易堂主，裴琰等候多时了！”
　　关塞上桓军战鼓鼓声骤急，这一刹那，如同风云色变，战意横空，桓军气势为之一振。
　　宇文景伦缓缓举起右手，鼓声乍止，倒像是他这一举之势，压下了漫天风云一般。刹那间，战场上，只闻战旗被秋风吹得飒飒而响，还有战马偶尔的嘶鸣。
　　宇文景伦与裴琰对视片刻，俱各在心中暗赞一声。二人此前虽曾有过对决，却均是在纷乱的战场上，未曾如此刻一般阵前相见。裴琰见宇文景伦端坐“踏雪白云驹”上，身形如渊停岳峙，他身材高大，眉目开阔，悬鼻薄唇，肤色如蜜，形貌和中原汉人迥异，但容颜俊美，嘴角隐有龙纹，正是相书上所说“天子之相”，不由心中暗凛，转而微笑道：“多谢宣王殿下，愿屈尊与裴琰切磋。”
　　宇文景伦哈哈一笑，眉目间更显豪兴飞扬：“裴侯爷相邀，本王自当奉陪！这天下若没有侯爷做对手，岂不是太寂寞！”
　　裴琰在马上微微欠身：“王爷客气。裴琰只是想到华桓两国交战，你我身为主帅，若无一场阵前对决，未免有些遗憾。今日能得王爷应战，裴琰死而无憾。”
　　“那就请裴侯爷赐教。”宇文景伦不再多话，缓缓擎起马侧“白鹿刀”，刀刃森寒，映着秋日阳光，激起狂澜，轰向裴琰。
　　裴琰见宇文景伦策马冲来，刀势如狂风骤雨，侧身一避，右手长剑注足真气，电光火石间在宇文景伦刀刃上一点，“呛”声巨响，溅起一团火花，二人一触即分，战马各自驰开，又在主人的驱策下对驰而来。
　　再斗数十招，裴琰列马肚，大喝一声，长剑在身侧闪过一道寒芒，冲向对驰而来的宇文景伦。
　　宇文景伦见他长剑意欲横削，手腕一沉一翻，白鹿刀由后往前斜撩，欲将裴琰长剑挑开。眼见裴琰就要驰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忽不见了裴琰身影。
　　在后掠阵的易寒心呼不妙，如闪电般腾身而起，掠向阵中。
　　裴琰快到宇文景伦马前，忽然身形向左一翻，如同紫蝶在马肚下翩然飞过，又自马肚右方飞出，长剑也由削势转为直刺，恰恰在宇文景伦一愣之际刺上了他的白鹿刀。
　　他这一刺贯注了十成真力，宇文景伦急运内力方才没有兵刃脱手，却被震得坐立不稳，身形向后翻仰。裴琰已端坐回马鞍上，长剑炫起耀目光芒，向宇文景伦胸前刺去。
　　眼见这一剑不可避开，易寒激射而来，“叮”声响起，恰好剑横宇文景伦胸前，挡住了裴琰这必杀的一剑。
　　宇文景伦死里逃生，也不慌乱，身形就势仰平，战马前冲，带着他自二人长剑下倏然而过，待他再勒转马头，裴琰已与易寒激战在了一起。
　　宇文景伦知易寒一上，裴琰定会诈败，索性宝刀舞起，从后合攻上去。反正裴琰先前出言挑战，愿以一敌二，他倒也不算做卑鄙小人。
　　长风骑见状大噪，桓军却击起战鼓，将长风骑咒骂之声压了下去。裴琰以一敌二，渐感吃力，终于不堪易寒剑力，暴喝一声，长剑同时挡住一刀一剑，身形倒仰，“乌金驹”似是也知主人危险，猛然拔蹄，往长风骑阵中驰返。
　　宇文景伦见裴琰果然败逃，心中大安，与易寒互望一眼，将手一压，带着出关的人马追了上去。
　　裴琰听得身后震天马蹄之声，微微一笑，再驰十余丈，长风骑过来将他拥住，裴琰回头大笑：“殿下，咱们下次再玩吧。”
　　宇文景伦急驰间笑道：“本王还未过瘾，侯爷怎么不玩了？！”
　　说话间，长风骑号角大作，阵形变幻，将宇文景伦和易寒及他们所率人马层层围割开来。
　　宇文景伦牢记滕瑞所嘱，眼见裴琰步步后退，却不再追击，与易寒直冲向阵中较远处的那个“宁”字将旗。
　　裴琰面色一变，朗喝道：“拦住他们！”
　　易寒十分得意，砍杀疾冲间放声长啸，如鬼魅般从马鞍上闪起，厉厉啸声挟着雄浑剑气，无穷无尽的剑影震得长风骑纷纷向外跌去，他所向披靡，宇文景伦随后跟上，二人不多时便率人马突到了宁剑瑜马前。
　　宁剑瑜枪舞银龙，欲左右拨开这二人刀剑合击，但易寒剑上生出一股气漩，让他的枪势稍稍有所粘滞，宇文景伦的刀便横砍入他右肋战甲。宁剑瑜纵是战甲内着了“金缕甲”，也感这一刀势大力沉，气血翻腾，往后便倒。
　　易寒再是一剑，将“宁”字将旗的旗杆从中斩断。
　　“宁”字将旗一倒，长风旗阵形便是一阵慌乱，裴琰也似是目瞠欲裂，从远处狂奔而来。
　　关塞上，滕瑞看得清楚，知机不可失，令旗压下，号鼓响起，等了多时的毅平王一声狂喝，带着人马冲了上去。
　　激战，混战，血战，在“回雁关”南徐徐拉开。
　　崔亮立于最高的“楼车”上，抬头遥望关塞上方的那个身影，暗叹一声：师叔，师祖当日给你讲解天极阵法，却有一点没有告诉过你：阵眼，其实就是用来迷惑敌军的——
　　其实，我用这个天极阵，也只是想将你的人马引出关来而已。
　　阵形如流水，流水生生不息，愿能将这一切血腥和杀戮冲去。
　　他断然举起右手，随着他这一举，绚丽烟花布满了秋日晴空。
　　关塞上，滕瑞抬头，望着满天焰火，心头越来越是不安，但这不安来自何处，却又有些想不明白。正思忖间，忽听得身后关塞北面的军营里传来震天杀声，也有将领急速奔上城楼：“先生，不好了，有数万人从北面袭击我军军营！”
　　滕瑞大惊，数万人？！回雁关以北，何来数万人配合裴琰进行夹击？！
　　他急速奔下关墙，放目远看，但见己方军营中，火光冲天，浓烟四起。他不及反应，远处，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带着大队人马如飓风狂卷，直冲向关门。
　　那白衣人面目隐在面具之后，手中长剑上下翻飞，招招夺人性命，他带着人马狂卷而来，所过之处，桓军人仰马翻，遍地死伤。
　　滕瑞看清来袭人马身上的服饰竟是月落一族，心中一惊复又哀叹：大势已去！
　　他当机立断，重新奔上关墙，挥出旗令。宇文景伦与易寒正觉有些不对劲，忽听得己方号角之声，竟是有敌从后突袭、形势紧急、速请撤退，不由大惊。
　　桓军也是训练有素之师，号角一起，便不再恋战，井然有序后撤。却听得杀声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人马不断从己方阵营攻来，还是数万之众。
　　桓军后有长风骑追击，前有这数万人拦截，阵形大乱，互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死者尸身将关门附近堵塞，令桓军更无法迅速撤回关塞北面。
　　滕瑞急中生智，命人吹出号角，毅平王所率之军听到号角声，本能下依号令行事，挡住了南面追来的长风骑。
　　宇文景伦自是一听便明，率领自己的嫡系将士逐步向关北撤退。
　　身后，长风骑的杀声一步步推进，一步步追来，追过回雁关，追向东莱。
　　华朝承熹五年九月十三日。
　　长风骑与桓军对决于“回雁关”前，桓军中计，被引出关塞，主力陷于长风骑阵中。
　　同日，月落三万奇兵突袭“回雁关”，与长风骑夹击桓军，桓军大败，毅平军全军覆没，宇文景伦右军死亡惨重。
　　宣王宇文景伦率中军和左军节节败退，北逃至东莱，裴琰率长风骑、月落圣教主率兵联手追击。
　　桓军不敌，再向北溃败。仓惶中北渡涓水河，战船遭人凿沉数艘、放火数艘，溺水者众。
　　裴琰率长风骑追至涓水河，东莱、郓州等地渔民纷纷撑船前来支援，又有民众自发在河床较浅处迅速搭起浮桥，长风骑驰过涓水河，一路向北追击桓军。　　一一一、寒光铁衣
　　如雷战鼓，三军齐发。裴琰紫袍银甲，策骑列于阵前，田策持枪于左，许隽提刀列右，其余一众将领相随，数万人马乌压压驰至“回雁关”前。
　　裴琰身形挺直，俊眸生辉，策动身下“乌金驹”，如一团黑云驰近，又四蹄同收，嘎然立住。关上关下，数万人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了声彩，马固是良驹，裴琰这手策马之术却也是宇内罕见。
　　裴琰含笑抬头，运起内力，声音清朗，数万人听得清清楚楚：“宣王殿下，能与殿下沙场对决，人生快事。不知殿下可愿与裴琰切磋几招，也好在这‘回雁关’前留下千古美名？”
　　关塞上，宇文景伦未料裴琰竟当着两军将士之面，公然向自己发出挑战，自己若是应战，不一定打得过他，可若是不应战，这十余万人都盯着，只怕会让全天下人耻笑。滕瑞不由也微皱了一下眉头。
　　只得裴琰又朗声道：“当日镇波桥前，宣王殿下行偷袭之实，裴琰多月来对殿下的身手一直念念不忘，却也颇为遗憾，未能与殿下正式一决高低。殿下今日可愿再行赐教？裴琰愿同时领教殿下与易堂主的高招。”
　　他这几句话说得真气十足，在“回雁关”前远远传开，两军将士听得清清楚楚。当日镇波桥前，宇文景伦与易寒联斗狂乱中的裴琰，确曾暗自偷袭。此时两军对垒，裴琰此番话一出，大大的损了宇文景伦的面子，桓军又向来尚武，崇拜英雄，听裴琰这话，都感到面子上有些下不了台。
　　那边华朝军中，号鼓齐作，喧嚣震天。
　　“宇文景伦，龟儿子，是不是怕了咱家侯爷啊！”
　　“就是，有种背后偷袭，没种和咱们侯爷当面对决啊！”
　　“孬种，趁早滚回去吧！”
　　宇文景伦颇觉为难，易寒道：“王爷，要不我去与裴琰斗上一斗。”
　　“不妥。”宇文景伦摇头：“裴琰此举定有深意，不可轻举妄动。”
　　旁边的毅平王有些不耐：“管他的，咱们数万人冲出去，他想单挑也挑不成。”
　　滕瑞却只是遥望长风骑阵中某处，宇文景伦见他似是有所发现，便摆了摆手，关上众人不再说话，只听见关下长风骑骂阵之声。
　　“难道是‘天极阵’？”滕瑞似是自言自语，宇文景伦唤道：“先生！”
　　“啊。”滕瑞惊醒抬头，忙道：“王爷，裴琰此战，摆的是‘天极阵’。此阵法讲究以饵诱敌深入，所以裴琰才亲自挑战。咱们可应战，他们列在阵前的只能是少数人马，这小部分人马担负着诱敌深入的重任，这反倒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宇文景伦有所领会：“先生是指，我们的人马只需从容地对付这前面的少量人马，包括裴琰，只要不贪功，不冒进即可？”
　　“并非如此，王爷请看。”滕瑞指向长风骑军中：“宁剑瑜那处是个阵眼。”
　　宇文景伦点头道：“不错，他今天这个‘宁’字将旗挂得也太大太高了些。”
　　“正是。等会裴琰与王爷或易堂主过招，定会诈败，将王爷引入阵中。此阵一旦发动，当如流水生生不息，像一波又一波水纹将我军截断分割开来。但他们此阵阵眼却在宁剑瑜处，王爷只要带兵突到他那处，将他拿下，就像截断水源一样，此阵便会大乱。到时毅王爷再率大军冲出，此阵当破。”
　　宇文景伦却还有一丝疑虑：“令师侄摆出这‘天极阵’，难道就不怕先生看出来？是不是裴琰在玩什么花样？”
　　滕瑞叹道：“‘天极阵法’记于‘天玄兵法’之上，只有掌门才能看到。我师侄自是以为我不曾习得此阵法，他却不知，当年师父某日酒酣性起，曾给我讲过此阵法。”
　　易寒道：“王爷，可以一试。咱们只要不被引入山谷，便不怕裴琰玩什么花样！”
　　关塞下，裴琰仍勒马而立，面上含笑，从容不迫地望着关塞上方。
　　宇文景伦呵呵一笑：“如此，易先生，咱们就出去会会裴琰！”
　　易寒笑道：“王爷，我替您掠阵。”
　　滕瑞叮嘱道：“王爷，只待他们阵法发动，您和易先生就不要再追击裴琰，直接去攻打宁剑瑜。宁剑瑜一倒，‘天极阵’必有一刻的慌乱，我再让毅王爷率主力冲击，此仗方有胜算。”
　　“先生放心。”宇文景伦大笑，豪兴飞发，朗喝道：“拿刀来！”
　　明飞身着盔甲，踏前一步，双手奉上“白鹿刀”。
　　三声炮响，战鼓齐敲，裴琰看着“回雁关”吊桥放下，宇文景伦与易寒带着大队人马策骑而出，不禁面露微笑。
　　秋风浩荡，自关前涌过，卷起裴琰的紫色战袍，如一朵紫云飘浮。他暗运内力，凝神静气，看着宇文景伦和易寒策骑而来，微笑道：“宣王殿下，易堂主，裴琰等候多时了！”
　　关塞上桓军战鼓鼓声骤急，这一刹那，如同风云色变，战意横空，桓军气势为之一振。
　　宇文景伦缓缓举起右手，鼓声乍止，倒像是他这一举之势，压下了漫天风云一般。刹那间，战场上，只闻战旗被秋风吹得飒飒而响，还有战马偶尔的嘶鸣。
　　宇文景伦与裴琰对视片刻，俱各在心中暗赞一声。二人此前虽曾有过对决，却均是在纷乱的战场上，未曾如此刻一般阵前相见。裴琰见宇文景伦端坐“踏雪白云驹”上，身形如渊停岳峙，他身材高大，眉目开阔，悬鼻薄唇，肤色如蜜，形貌和中原汉人迥异，但容颜俊美，嘴角隐有龙纹，正是相书上所说“天子之相”，不由心中暗凛，转而微笑道：“多谢宣王殿下，愿屈尊与裴琰切磋。”
　　宇文景伦哈哈一笑，眉目间更显豪兴飞扬：“裴侯爷相邀，本王自当奉陪！这天下若没有侯爷做对手，岂不是太寂寞！”
　　裴琰在马上微微欠身：“王爷客气。裴琰只是想到华桓两国交战，你我身为主帅，若无一场阵前对决，未免有些遗憾。今日能得王爷应战，裴琰死而无憾。”
　　“那就请裴侯爷赐教。”宇文景伦不再多话，缓缓擎起马侧“白鹿刀”，刀刃森寒，映着秋日阳光，激起狂澜，轰向裴琰。
　　裴琰见宇文景伦策马冲来，刀势如狂风骤雨，侧身一避，右手长剑注足真气，电光火石间在宇文景伦刀刃上一点，“呛”声巨响，溅起一团火花，二人一触即分，战马各自驰开，又在主人的驱策下对驰而来。
　　再斗数十招，裴琰列马肚，大喝一声，长剑在身侧闪过一道寒芒，冲向对驰而来的宇文景伦。
　　宇文景伦见他长剑意欲横削，手腕一沉一翻，白鹿刀由后往前斜撩，欲将裴琰长剑挑开。眼见裴琰就要驰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忽不见了裴琰身影。
　　在后掠阵的易寒心呼不妙，如闪电般腾身而起，掠向阵中。
　　裴琰快到宇文景伦马前，忽然身形向左一翻，如同紫蝶在马肚下翩然飞过，又自马肚右方飞出，长剑也由削势转为直刺，恰恰在宇文景伦一愣之际刺上了他的白鹿刀。
　　他这一刺贯注了十成真力，宇文景伦急运内力方才没有兵刃脱手，却被震得坐立不稳，身形向后翻仰。裴琰已端坐回马鞍上，长剑炫起耀目光芒，向宇文景伦胸前刺去。
　　眼见这一剑不可避开，易寒激射而来，“叮”声响起，恰好剑横宇文景伦胸前，挡住了裴琰这必杀的一剑。
　　宇文景伦死里逃生，也不慌乱，身形就势仰平，战马前冲，带着他自二人长剑下倏然而过，待他再勒转马头，裴琰已与易寒激战在了一起。
　　宇文景伦知易寒一上，裴琰定会诈败，索性宝刀舞起，从后合攻上去。反正裴琰先前出言挑战，愿以一敌二，他倒也不算做卑鄙小人。
　　长风骑见状大噪，桓军却击起战鼓，将长风骑咒骂之声压了下去。裴琰以一敌二，渐感吃力，终于不堪易寒剑力，暴喝一声，长剑同时挡住一刀一剑，身形倒仰，“乌金驹”似是也知主人危险，猛然拔蹄，往长风骑阵中驰返。
　　宇文景伦见裴琰果然败逃，心中大安，与易寒互望一眼，将手一压，带着出关的人马追了上去。
　　裴琰听得身后震天马蹄之声，微微一笑，再驰十余丈，长风骑过来将他拥住，裴琰回头大笑：“殿下，咱们下次再玩吧。”
　　宇文景伦急驰间笑道：“本王还未过瘾，侯爷怎么不玩了？！”
　　说话间，长风骑号角大作，阵形变幻，将宇文景伦和易寒及他们所率人马层层围割开来。
　　宇文景伦牢记滕瑞所嘱，眼见裴琰步步后退，却不再追击，与易寒直冲向阵中较远处的那个“宁”字将旗。
　　裴琰面色一变，朗喝道：“拦住他们！”
　　易寒十分得意，砍杀疾冲间放声长啸，如鬼魅般从马鞍上闪起，厉厉啸声挟着雄浑剑气，无穷无尽的剑影震得长风骑纷纷向外跌去，他所向披靡，宇文景伦随后跟上，二人不多时便率人马突到了宁剑瑜马前。
　　宁剑瑜枪舞银龙，欲左右拨开这二人刀剑合击，但易寒剑上生出一股气漩，让他的枪势稍稍有所粘滞，宇文景伦的刀便横砍入他右肋战甲。宁剑瑜纵是战甲内着了“金缕甲”，也感这一刀势大力沉，气血翻腾，往后便倒。
　　易寒再是一剑，将“宁”字将旗的旗杆从中斩断。
　　“宁”字将旗一倒，长风旗阵形便是一阵慌乱，裴琰也似是目瞠欲裂，从远处狂奔而来。
　　关塞上，滕瑞看得清楚，知机不可失，令旗压下，号鼓响起，等了多时的毅平王一声狂喝，带着人马冲了上去。
　　激战，混战，血战，在“回雁关”南徐徐拉开。
　　崔亮立于最高的“楼车”上，抬头遥望关塞上方的那个身影，暗叹一声：师叔，师祖当日给你讲解天极阵法，却有一点没有告诉过你：阵眼，其实就是用来迷惑敌军的——
　　其实，我用这个天极阵，也只是想将你的人马引出关来而已。
　　阵形如流水，流水生生不息，愿能将这一切血腥和杀戮冲去。
　　他断然举起右手，随着他这一举，绚丽烟花布满了秋日晴空。
　　关塞上，滕瑞抬头，望着满天焰火，心头越来越是不安，但这不安来自何处，却又有些想不明白。正思忖间，忽听得身后关塞北面的军营里传来震天杀声，也有将领急速奔上城楼：“先生，不好了，有数万人从北面袭击我军军营！”
　　滕瑞大惊，数万人？！回雁关以北，何来数万人配合裴琰进行夹击？！
　　他急速奔下关墙，放目远看，但见己方军营中，火光冲天，浓烟四起。他不及反应，远处，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带着大队人马如飓风狂卷，直冲向关门。
　　那白衣人面目隐在面具之后，手中长剑上下翻飞，招招夺人性命，他带着人马狂卷而来，所过之处，桓军人仰马翻，遍地死伤。
　　滕瑞看清来袭人马身上的服饰竟是月落一族，心中一惊复又哀叹：大势已去！
　　他当机立断，重新奔上关墙，挥出旗令。宇文景伦与易寒正觉有些不对劲，忽听得己方号角之声，竟是有敌从后突袭、形势紧急、速请撤退，不由大惊。
　　桓军也是训练有素之师，号角一起，便不再恋战，井然有序后撤。却听得杀声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人马不断从己方阵营攻来，还是数万之众。
　　桓军后有长风骑追击，前有这数万人拦截，阵形大乱，互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死者尸身将关门附近堵塞，令桓军更无法迅速撤回关塞北面。
　　滕瑞急中生智，命人吹出号角，毅平王所率之军听到号角声，本能下依号令行事，挡住了南面追来的长风骑。
　　宇文景伦自是一听便明，率领自己的嫡系将士逐步向关北撤退。
　　身后，长风骑的杀声一步步推进，一步步追来，追过回雁关，追向东莱。
　　华朝承熹五年九月十三日。
　　长风骑与桓军对决于“回雁关”前，桓军中计，被引出关塞，主力陷于长风骑阵中。
　　同日，月落三万奇兵突袭“回雁关”，与长风骑夹击桓军，桓军大败，毅平军全军覆没，宇文景伦右军死亡惨重。
　　宣王宇文景伦率中军和左军节节败退，北逃至东莱，裴琰率长风骑、月落圣教主率兵联手追击。
　　桓军不敌，再向北溃败。仓惶中北渡涓水河，战船遭人凿沉数艘、放火数艘，溺水者众。
　　裴琰率长风骑追至涓水河，东莱、郓州等地渔民纷纷撑船前来支援，又有民众自发在河床较浅处迅速搭起浮桥，长风骑驰过涓水河，一路向北追击桓军。
　　一一二、我心匪石
　　战事一起，江慈便与凌军医等人忙得不可开交，不断有伤兵被抬来，前方战况也通过众人之口一点点传来。
　　侯爷亲自挑战，桓军出关，侯爷与宇文景伦激斗；
　　月落奇兵出现，与长风骑联手夹击桓军；
　　月落圣教主与侯爷战场联手杀敌，将桓国毅平王斩于剑下；
　　桓军溃败，长风骑与月落兵正合力追向东莱。
　　江慈默默地听着，手中动作不停，眼眶却渐渐有些湿润。原来，你是做这件事去了，你还是与他联手了——
　　满帐的伤兵，终让她提不起脚步，走不出这个医帐。
　　由“回雁关”至涓水河，激战进行了两日。
　　江慈这两日随医帐移动，抢救伤员，未曾有片刻歇息，疲惫不堪。直至医帐移至东莱城，城内众大夫及百姓齐心协力，共救伤员，医帐人手不再紧张，她才略得喘息。
　　夜色渐深，江慈实在撑不住，依在药炉边瞌睡了一阵，睡梦中，依稀听到“圣教主”三字，猛然惊醒。
　　旁边，几个伤员正在交谈。
　　“月落人这回为何要帮我们？”
　　“这可不知。”
　　“是啊，挺奇怪的。我可听人说过，月落被咱们华朝欺压得厉害，王朗的手下，在那里不知杀了多少人。他们怎么还会来帮我们打桓贼呢？”
　　“这次要不是他们相助，可真不一定能打败桓贼。可惜他们来得快，也走得快。”
　　一人声音带上些遗憾：“是啊，前天战场上，有个月落兵武功不错，帮我挡了一刀，是条汉子，我还想着战事结束后找他喝上几杯。”
　　“还有他们那个圣教主，啧啧，武功出神入化，我看，虽比不上咱们侯爷，却也差不了多少！”
　　旁边人笑了起来：“那是自然，咱们侯爷武功天下第一，这圣教主只能屈居第二，易寒就只有滚回老家去了。”
　　众人大笑，又有一人笑道：“易寒倒也是个厉害角色，他逃得性命，还将卫昭卫大人刺成重伤——”
　　江慈面上血色褪尽，“腾”地站了起来，发足狂奔。
　　东莱城中，到处都是民众在庆祝长风骑赶跑桓军，也不停有长风骑将士策骑来往，她却恍似眼前空无一物。
　　“易寒倒也是个厉害角色，他逃得性命，还将卫昭卫大人刺成重伤——”
　　是真的吗？她眼眶渐渐湿润，奔得气息渐急，双足无力，仍停不下来。只是，该往哪里去找他？！
　　“小慈！”似是有人在大声叫她，江慈恍若未闻，仍往城外奔去。许隽策马赶上，拦在她的面前，笑道：“你这么着急，去哪里？”
　　江慈停住脚步，双唇微颤，却无法出言相询，只得急道：“许将军，相爷在哪里？”
　　许隽见她急得面色发白，忙道：“侯爷在涓水河边，正调集船只，准备过河追击桓军。”
　　江慈上前将他身后一名亲兵大力一拉，那亲兵没有提防，被她拉下马来，江慈闪身上马，劲叱一声，驰向涓水河。
　　涓水河畔，人声鼎沸，灯火喧天，裴琰见船只调齐，浮桥也快搭好，向崔亮笑道：“差不多了。”崔亮正待说话，一骑在长风卫的喝声中急驰而来。
　　裴琰看清马上之人，闪身上前，运力拉住马缰，江慈坐立不稳，由马鞍上滚落。裴琰右手一探，将她扶住，道：“你怎么了？”
　　江慈喘着气，紧紧揪住裴琰手臂，颤声道：“他，他在哪里？”
　　崔亮心中暗叹，却不便当着裴琰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
　　裴琰有一刻的静默，他静静地注视着江慈，江慈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渐转绝望，身形摇晃，两行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战马嘶鸣，裴琰忽然笑了起来，江慈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有些异样，泪水渐止。裴琰牵过一匹战马，对江慈道：“你随我来。”
　　江慈下意识地望了一下崔亮，崔亮微微点了点头，江慈忙跟上裴琰。裴琰摆摆手，长风卫退回原处，他脚步轻悠，带着江慈沿涓水河向西走出数十步。
　　河风轻吹，裴琰转身，将马缰交到江慈手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他回长乐城杀宁平王去了。”
　　江慈先前极度恐惧、担忧，此时听到这句话却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裴琰望着她，一抹惆怅闪过眼眸，但转瞬即逝，他淡淡说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长风骑的军医。你以后，也不必再回我长风骑军中。”
　　火光下，裴琰再看了她一眼，倏然转身。江慈踏前一步，又停住，见裴琰快步走远，大声道：“多谢相爷！”
　　裴琰的紫色战袍在夜风中飒飒轻扬，他抖擞精神，跃上“乌金驹”，朗声喝道：“弟兄们，杀过涓水河，夺回失土！”
　　长风卫齐齐应声呼喝：“杀过涓水河，夺回失土！”
　　秋风微寒，夹着细细秋雨，打湿了江慈的鬓发。
　　她骑着马一路西行，因怕人误会自己是逃兵，当夜在一处小山村用身上的军饷向山民买了一套女子旧衫和一些干粮，换回女装，稍事歇息，便重新上路。
　　在军营闲暇无事，崔亮兴致起时也曾给她讲解过天下地形，她认准路途，往长乐赶去。行得两日，便跟上了月落兵行军的路线，还依稀可见他们安灶歇整的痕迹，江慈心中渐安，也加快了几分速度。
　　这日行到金家集，距长乐城不过百来里路，江慈觉口渴难当，便在一处茶寮跳下马，用身上仅余的铜板叫了一壶茶，正喝间，忽听得西面山路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欢呼声也隐约传来：“桓军战败了！”
　　“长乐守住了，宁平王被月落圣教主杀死了！”
　　茶寮中的人一窝蜂地往外拥，只见几骑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持着象征战胜的彩翎旗，一路欢呼着向东而去。
　　江慈随着茶寮内的人往外涌，耳边听得人群的阵阵欢呼，她也不禁跟着人群欢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泪水悄然掉落。
　　她跃上骏马，用力挥鞭，这百来里的路程一晃而过，一直在她眼前晃动的，只是那双静静的眼眸，那个温暖的怀抱。
　　长乐在望，路上来往的华朝士兵与月落兵也渐渐多了起来。江慈不知卫昭在何方，只得往长乐城内赶。
　　快到长乐城，正见大队月落兵从城内出来，后面还有一些华朝将士相送，双方此番携手杀敌，同生共死，似已将前嫌摒弃，此时道别颇有几分依依不舍之意。
　　江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喜下策马冲了过去。
　　大都司洪杰那日在战场上追杀桓军，与华朝一名姓袁的副将联手杀了桓军一名大将，二人一见如故，战后找地方喝了几口酒，索性结为了异姓兄弟，此番道别，颇为不舍。
　　正说话之际，他听到有人大呼自己的名字，猛然转头，江慈已在他面前勒住骏马，笑道：“洪兄弟，别来无恙？”
　　洪杰认出她来，“啊”了一声，脸红片刻，想起已和自己成亲的淡雪，又迅速恢复了正常，爽朗笑道：“原来是江姑娘，江姑娘怎么会来这里？”
　　江慈跃下骏马，也有许多月落士兵认出她来，纷纷向她问好。江慈笑着和他们打过招呼，将洪杰拖到一边，洪杰忙甩开了她的手。
　　江慈急问道：“你们教主呢？在哪里？可好？”
　　洪杰知她与教主关系极好，忙道：“教主带人先回月落去了，刚走不久，你往那边追，估计能追上。”
　　江慈大喜，洪杰眼前一花，她已跃上骏马，马蹄翻飞。洪杰再抬头，已只见到她远去的身影，听到她欢喜无限的声音：“多谢洪兄弟！”
　　江慈得知卫昭无恙，心中大喜，这一路追赶便如同在云中飞翔，与前几日一路西行忐忑担忧的心情大不相同。
　　不多久，依稀可见前方山路上月落兵渐多，乌压压一片往西行进，江慈更是心中欢喜。月落兵听到马蹄之声，回头相望，也相继有人认出她便是去冬曾舍身示警的江姑娘，见她马势来得甚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前方，一个白色身影端坐马上，与身边的平叔正在交谈，江慈列马肚，赶了上去，拦在了他的马前。
　　她的心似要跳出胸腔，眼睛也逐渐湿润，微抿着下唇，静静地望着他，望向他银色面具下的眼眸。
　　只是，为何，这双眼眸透着些陌生？为何他的眼眸中不见一丝惊喜？
　　江慈忽然明白过来，此时平叔也由初见她的惊讶中清醒过来，策马到她身边，轻声道：“小丫头，跟我来。”
　　平叔在一处树林边下马，江慈追出几步，急问道：“平叔，他去哪了？”
　　平叔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杀了宁平王后便不见了人影，我们遍寻不获，也只能让苏俊继续出面。”
　　江慈茫然，他去了哪里？
　　平叔看着她满面担忧与思念之色，忽想起与卫昭由“回雁关”紧急行军赶回长乐的情形：他深夜独立，总是默默地望向东边，偶尔吹起玉箫，眼神才会带上一丝柔和。那一分柔和，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人。
　　但那日他在战场之上擒住宁平王，逼问到夫人真的于多年前便已离世，尸骨无存，他悲嘶着，一剑斩落宁平王的人头。他眼中透着浓浓的仇恨，自己在他身侧，甚至能听见他胸腔中如毒蛇吐信般的嘶气之声。他一剑剑将宁平王的皮给剥下，一寸寸割着宁平王的肉，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不敢直视那个场面。等所有的人再抬头，他已不知去向。
　　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江慈默默地想着，忽然一个激凌，急道：“平叔，您能不能给我一块你们星月教的令牌？”
　　平叔瞬间明白过来，犹豫片刻，终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江慈。江慈接过，翻身上马，大声道：“平叔，您放心吧。”
　　平叔望着江慈纵马远去的身影，心情复杂。萧离赶了过来，低声问道：“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无瑕好像和她关系非同一般。”
　　平叔长长地叹了口气。
　　由长乐城往西疾驰，不多久便进入月落山脉。江慈打马狂奔，山风渐寒，越往山脉深处走，秋意愈浓。她身上铜板已用尽，只得在路边摘些野果、喝点泉水充饥解渴。
　　这日黄昏，她终赶到了星月谷。
　　她默默地看着石碑上“星月谷”三个字，片刻后翻身下马，举步走向谷内。刚走出几步，便有数人闪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江慈将手中的令牌递给为首白衣教徒，那教徒看清令牌，忙下跪道：“见过暗使大人。”
　　江慈这才知平叔给自己的令牌竟是星月教暗使专用，便平静道：“你们都退下吧。”众人应是，齐齐退下。
　　江慈依稀记得当日卫昭带自己去他父亲墓前的青石路，她找到那块有着“禁地”二字的石碑，沿着青石路往峡谷深处走去，此时天色渐黑，峡谷内更是光线极暗，她有些看不清路途，只得用手摸索着右侧的岩壁，缓慢前行。
　　掌下的岩壁湿寒无比，若是他在，定会像当日一样，牵住自己的手吧？
　　峡谷内，静谧得让人心惊，江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终走出石缝，再向右转，也终于看到了前方一点隐约的火星。
　　她将脚步声放得极轻，慢慢地走过去。墓前，快要熄灭的火堆边，一个白色身影伏在地上，似在跪拜，又似在祈祷。他的身边，摆放着一个人头，血肉模糊，想来便是那宁平王。
　　江慈眼眶逐渐湿润，静静地立于他的身后，见他长久地跪拜，终柔声道：“你这样跪着，阿爸和姐姐会心疼的。”
　　一一三、今夕何夕
　　卫昭一动不动，只有衣袍，被山风吹得簌簌而响。
　　江慈觉有些不对劲，急扑过去，将卫昭扶起，眼见他双眸紧闭，手掌冰凉，大急下，想起他上次走火入魔的情形，只得咬咬牙，用力拍上他的胸口。
　　卫昭身躯轻震了一下，却仍没有睁眼。江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所幸当日从医帐出来，身上还带着一套银针，换回女装后也一直带着。她取出银针，记起崔亮所授，想到卫昭每次都是思念亲人时发病，定与心脉有关，便找到相关的穴位扎了下去。
　　她将卫昭拖到火堆边，又拾来柴火烧旺，再将卫昭抱在怀中。他的身躯冰冷，俊美的面容透着些僵青色，江慈心中大恸，抚上他的额头，轻声道：“阿爸、阿母、姐姐都不在了，我来陪你。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辈子，你从来没骗过我，就是以前要杀我时，也没骗过我，我不要你做骗子——”
　　泪水，成串掉落，她感觉自己的低泣声像从很遥远的空中飘来，模糊的泪眼望出去，火堆化成了一团朦胧的光影。光影中，他向自己微笑，但紧接着，他的微笑又迅速隐去，消失在光影后。
　　江慈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正喘不过气来时，却又忽听到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她惊喜下低头，那双明亮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他的声音也有些虚弱：“你把我的脖子掐断了。”
　　江慈“啊”地一声放开抱住他脖颈的双手，卫昭的头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他痛呼一声，双目紧闭，又昏了过去。
　　“无瑕！”江慈急忙再将他抱起，见他再无反应，急得手足无措，终放声大哭。
　　一只修长白晳而又有些冰冷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替她将泪水轻轻地拭去。
　　江慈低头，正见卫昭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她恍然大悟，欲待将他推开，却终不敢，只得嗔道：“你装昏骗我！”
　　卫昭躺在她怀中，见她虽嗔实喜，漆黑的眸子中流露着无限深情，他大计将成，亲仇得报，忽觉这一刻，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喜乐。他将头埋在她的腰间，轻声道：“我想试一下，骗你是什么滋味。”
　　“不行。”江慈急道：“不准你骗我，一辈子都不准。”
　　卫昭闻着她身上的清香，喃喃道：“好，就骗这一回，以后不再骗你了。”
　　江慈拔出他穴位上的银针，低头道：“可好些？回去歇着吧，我再给你开些药。”说着便欲将他扶起。
　　卫昭却按住她的双手，低声道：“别动，就这样，别动。”
　　江慈不再动，任他躺在自己怀中，任他抱住自己的腰，听他轻轻的呼吸声，听着山间的鸟儿低鸣，看着火堆由明转暗。
　　卫昭这一觉睡了个多时辰，醒来只觉多日来的煎熬与疲劳一扫而空。他睁开双眼，却看到江慈正耷拉着头，也睡了过去。
　　他静静的凝望着她的眉眼，依稀可见几分匆忙赶路的风霜之色，她的面颊上还隐有泪痕，但唇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似透着无限的欢喜。
　　他悄悄起身，江慈睡得极为警醒，猛然睁开双眼，卫昭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轮到你了，你睡吧。”
　　江慈向他一笑，道：“我想给你开点药，静心宁神的。”
　　“不用了。”卫昭淡淡道：“会慢慢好的。”不待江慈说话，他微笑道：“你若不累，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卫昭将她轻轻拉起，道：“回家。”
　　江慈大奇，跟着他走出数步，又“啊”了一声停住，卫昭回头：“怎么了？”
　　江慈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返身回到墓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卫昭静静地看着，白玉般的面庞上温柔愈浓。
　　石缝出口往左转是一条极为隐蔽的山路，想是多年来少人行走，草长得极深。卫昭牵着江慈慢慢地走着，黑暗中，江慈轻声道：“无瑕。”
　　“嗯。”
　　“真的是回家吗？”
　　“是。”
　　“不骗我？”
　　卫昭忽然转身，右手在她腰间一托，将她负于身后，继续前行。江慈伏在他的背后，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的面颊，他的声音十分轻柔：“不骗你，以后都不骗你了。”
　　江慈心中大安，数日来的担忧、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他耳边轻声唤道：“无瑕。”
　　“嗯。”
　　“无瑕，无瑕，无瑕——”
　　她不停唤着，他也不停地应着，这一段山路走来，宛如一生漫长，又恍若流星一瞬。
　　黑暗中，江慈只觉卫昭负着自己穿过了一片树林，又攀上山峰，待隐约的泉水声传来，便依稀见到前方山腰间似有几间房屋。
　　卫昭走到屋前，推门而入，却也不放下江慈，仍旧负着她转向右边房屋，掏出身上火摺子，“嚓”声响起，烛火点燃，江慈眼前渐亮，不由赞了一声。
　　这是一间典型的月落族的青石屋，屋内桌椅床台俱是简单之物，但桌布、椅垫、床上的锦被绣枕，用的都是极精美的“月绣”，而屋内东面墙上，更是挂着一幅“月绣”山水图，山峦隐现，青峰袅袅，石屋在峰间隐现，泉水自屋边绕过，整幅绣品出尘飘逸，清幽难言。
　　卫昭负着江慈，站在这幅山水图前，望着图上山间的石屋，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这是我姐姐绣的。”
　　江慈心中一酸，箍住他脖颈的手便加了几分力，卫昭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我八岁以前，就住在这里。”
　　“和姐姐一起？”
　　“是，还有师父。待我八岁，才随师父和姐姐去了平州的玉迦山庄。这里的绣品，全是姐姐绣的，她七岁时便能绣出我们月落最美的绣品，她十岁时绣出的‘百鸟朝凰’，连天上的云雀鸟都能引下来。我去了华朝，这里只有平叔隔一两个月来打理一下。说起来，这里才是我的家。”
　　江慈默默地听着，悄悄伸出手去，替他拭去眼角隐隐沁出的泪水。
　　卫昭放下江慈，转过身来，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唤道：“小慈。”
　　“嗯。”
　　“姐姐要是看到你，会很高兴。”
　　江慈有些赧然，低低道：“说不定姐姐会嫌我长得不够美，手也不巧，又贪玩，又好吃，又——”
　　他在她耳边轻叹一声，一下下，轻轻吻上了她的眉、她的眼。她还在絮絮说着，他再叹一声，吻上了她的唇，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江慈的肚子却于此时“咕噜”响了几下，她一时大窘，卫昭放开她，笑出声来。
　　江慈双颊红透，将他一推，道：“谁让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这么匆匆忙忙追来，身无分文，饿了两天了。”
　　卫昭叹了口气，将她抱住，轻声道：“你留在长风骑等我就是，又何苦追来？”
　　江慈不答，只用手狠狠地掐上他的腰间，卫昭忍痛不呼，江慈也慢慢松手，道：“你下次若再丢下我，我便——”
　　“便怎样？”
　　江慈却说不出来，只是伏在他胸前，半晌方有气无力道：“我真的饿了。”
　　卫昭轻笑，放开她，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说罢闪身出屋。
　　江慈追出屋外，道：“你去哪里？”
　　黑暗中，他的声音隐隐传来：“去偷几条鱼回来喂猫！”
　　江慈笑着转回屋内，见屋中有些灰尘，便找来扫帚和布巾扫抹干净，又到屋旁打来泉水，找到厨房，点燃灶火，烧了一大锅开水。
　　刚将水烧开，卫昭便回转来，将手中麻袋往台上一扔，江慈打开一看，竟真的是几条小鲫鱼，还有生姜油盐白米等物，她不禁大奇：“哪来的？”
　　卫昭笑了笑，江慈明白过来，笑道：“要是明天你的教众发现不见了东西，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他们如天神一般的圣教主偷走的。”
　　卫昭微笑道：“只怕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的圣教主偷这个，是用来喂猫的。”
　　江慈拎起一条小鲫鱼便往卫昭口中塞：“是啊，喂你这只没脸猫。”卫昭笑着闪开，二人在屋中追逐一阵，江慈也知追他不上，喘气笑道：“我没力气了，你帮我烧火。”
　　“好。”卫昭到灶后坐下，燃起满膛熊熊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让他的双眸格外闪亮，江慈做饭间偶尔与他对望，总是被这份闪亮吸引得移不开目光。直到他的脸似是被火光映得通红，低下头去，她才红着脸收回视线。
　　浓浓的鱼汤香溢满整个房屋，二人在桌边坐下，卫昭忽然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小酒壶。江慈眼睛一亮，抢了过来，笑道：“可很久没喝过酒了。”又关切问道：“你刚发过病，能不能喝？”
　　“你喝多点，我少喝些便是。”卫昭微微笑着。
　　江慈大喜，找来酒杯倒上，又急急扒了几口饭，道：“空肚子喝酒，容易醉，我得先吃点饭。”
　　卫昭轻轻转动着酒杯，也不夹菜，俊美的眉目间亦喜亦悲，半晌方低声道：“醉了好，今晚应该醉。”
　　江慈明他心意，忙拿起酒杯，道：“好，咱们就庆祝你大仇得报，醉上一回！”说着忙不迭地喝了口，叹道：“不错，真是好酒！”
　　卫昭见她馋样，一袖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酒，入喉甘醇浓烈，一如当年瞒着师父和姐姐，到地窖中偷喝的滋味。
　　鱼汤鲜美，酒香浓冽，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便是壶干菜尽。江慈收拾妥当，又到厨房烧了热水，端来房中，拧了热巾递给卫昭。
　　卫昭将脸埋在滚烫的热巾中，酒意涌上，再抬起头，已是双眸通红，呆呆地望着江慈。
　　他的眼神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些不同，江慈心跳陡然加快，飞快地从他手中抽过热巾，端起水盆，转身便走。
　　月落的房屋，都有着高高的门槛，江慈慌神间，右脚跘上门槛，扑倒在地，水盆倾覆，全身湿透。
　　卫昭纵过来，将她抱起，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江慈轻哼道：“怎么办？都湿了。”
　　卫昭将她抱到椅中放下，到屋内一角的大红柜中翻了一会儿，找出几件月落女子的衣裳，放在手中摩挲片刻，语带惆怅：“这是姐姐当年穿过的。”
　　江慈双手接过，红着脸道：“你先出去。”卫昭面上也红了一红，快步出屋。
　　衣裳收在柜中多年，已十分陈旧，江慈快速换上，竟短了些，想来是他姐姐十四五岁时穿过的。
　　屋外，传来清幽的箫声，江慈轻轻走出屋子，走到他的身后，箫声宛转悠扬，诉尽思念后，袅袅息止。
　　卫昭握着玉箫，转过身，望着江慈身上青丝百凤罗裙，眼神有些恍惚，转而忍不住笑道：“短了些。”
　　江慈双手双足都露在外面一截，宛如玉藕，月色下，她眼波如画，面染桃红。卫昭只觉多年来身心俱疲，从未有过这样平静安乐的夜晚，一丝醉意再度涌上，眼神愈发迷离。
　　山间秋夜的风，寒意甚浓，江慈不由跺了跺脚。卫昭醒觉，忙道：“外面风冷，进去歇着吧。”
　　“好。”江慈奔回屋内，卫昭也跟了进来。两人看着屋内的床，都愣了片刻，卫昭涩涩道：“我到那边屋子睡，你就在这里睡吧。”
　　江慈有些不舍，沉默片刻方道：“好。”
　　卫昭离去，江慈仍呆呆地站在屋中，过了片刻，门被敲响，她忙将门拉开，卫昭似是有些脸红，半晌方道：“那边，没被子。”
　　“哦。”江慈转过身，这才发现这边床上也只有一床被子，绣花缎布被面还因是多年前的，有些发黄。
　　她又去打开大柜，看了片刻，回头勉强笑了笑：“也没有，怎么办？”
　　“哦，那算了。”卫昭愣愣道，缓慢转身。
　　眼见他要迈过门槛，江慈急唤了声：“无瑕。”
　　卫昭脚步顿住，并不回头，江慈犹豫片刻，呐呐道：“这么冷的天，不盖被子怎么行？”
　　“我打坐好了。”卫昭也是微作犹豫，低声道。
　　见他欲再度提步，江慈又唤了声：“无瑕。”
　　“嗯。”
　　江慈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你在、在这边睡吧。”不待卫昭反应过来，她迅速跳上床，坐于床内一角，指了指对面，道：“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就是，总不能让你一晚上打坐。”
　　卫昭呆立在门口，始终不动。江慈只得再鼓起勇气，笑道：“我有些挑床，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卫昭转身，也不敢看她，慢悠悠走到床边坐下，却也不上床，只是愣愣地坐着。江慈忽觉心跳加快，口也有些干，不由抿了一下双唇，抬眼间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一触即分，飞红了脸，转开头去。
　　两人的呼吸声都有些粗重，室内暧昧难言的气氛让江慈隐隐觉得要发生些什么，既有些害怕，又莫名地有些期待。
　　许久过去，见卫昭还是木然坐着，江慈索性一闭眼，钻入被中，道：“我要睡了，把烛火熄了吧。”
　　卫昭轻应一声，右掌轻扬，室内陷入黑暗之中。
　　一一四、花开并蒂
　　江慈闭目良久，还未听到他上床，忍不住唤道：“无瑕。”
　　“嗯。”
　　他在黑暗中静坐，江慈睁大双眼，也只能见到他隐约的身影。
　　“你也睡吧。”
　　“我想坐一阵，你先睡吧。”
　　江慈来了丝火气，道：“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江慈掀被而起，坐到卫昭身边，声音带着些倔犟：“你老像菩萨这么杵着，我怎么睡得着？”
　　卫昭无奈，和衣躺下，闭目道：“那我睡了。”
　　江慈得意一笑，转回那头睡下，却又发现他没盖被子，忙又爬起来，握着被子要盖上他的身子，口中道：“你刚好些，别着凉了。”
　　黑暗中，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脚下一跘，居然迷迷糊糊往前一扑，扑到了他的身上。待他身上醉人的气息一阵阵将她淹没，才发现自己已无力起身。
　　不知是谁的心“怦怦”乱跳，黑夜中听来格外清楚。她迷糊良久，终“啊”了一声，用力撑上他的腰间，想要爬回去，手指用龄，又将他的束带给扯了下来。她一慌神，手掌又撑上他身体某处，异样的感觉让她如遭雷击，急速往回爬。
　　卫昭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猛然揽上她的细腰，将她抱了回来，喘道：“小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及反应，他已找到了她的双唇。
　　浓浓的欲望将他淹没，也让她陷入半昏迷状态。他不停地吻着，手也颤抖着伸入她的衣内，覆上她胸前的柔软，酥麻感如潮水漫卷，将她整个人淹没。他掌心的炽热更让她无法克制地低颤，终忍不住轻“嗯”一声，并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下唇微痛，卫昭恢复了几分清醒，他身躯僵住，慢慢将她推开，向外挪了些，半晌方低声道：“小慈，我——”他的声音似是因为压抑了太多东西，又干又涩，欲言又止。
　　黑暗中，江慈躺于他身侧，待喘息不再急促，轻声道：“我冷。”
　　卫昭默不作声，只是呼吸依然粗重，江慈再等一阵，又道：“我冷。”
　　卫昭还是犹豫，江慈已慢慢地靠过来，依上他的胸前，低低道：“这么冷，两只猫要靠在一起取暖才行。”
　　她如一团火苗般靠近，这股温暖让他无法抗拒，只得再度将她抱紧。温暖似海般让人窒溺，沉浮之间，他欲彻底燃烧，却又怕靠得太近，自己身上的黑暗会把这份微弱的光吞没。
　　可从来风刀霜剑，如履薄冰，从来只身饲虎，黑暗中沉沦，若能拥有这一份温暖，就是化为灰烬又何妨？
　　是靠近，还是逃离？他在矛盾中挣扎着。但，这么美好的夜晚，这么温暖的身体——，他的欲望如潮水般澎湃，理智渐渐沉沦——
　　不知何时，二人的衣衫已不知去向。她身上散发着的阵阵幽香彻底让他陷入迷乱之中。
　　纵是屋内没有烛火，他也可看到她那洁白柔软的身体，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双眸。她双拳紧捏放于身侧，她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能感觉到她的羞涩、紧张与不安，但他更能感觉到自己的慌乱与紧张。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呼吸有一瞬的停顿，脑中茫然不知所措，身躯却不由自主的覆上那份柔软。
　　她在他耳边无力地呻吟：“无瑕。”
　　他有些手足无措，身下柔软滚烫的身体点燃了他的全部激情，他却拿不准该往何处去释放这股激情。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安地动了一下，强烈的肌肤摩擦让他脑中“轰”地一声，剧烈喘息着绷紧了身体。
　　终于有什么要发生，在这个夜晚，不可逃避。
　　她在他身下嘤咛，当他满头大汗，终于找到路途，喘息着用力埋入她紧绷的身体中，她紧咬住下唇，将撕裂带来的痛哼声咽了回去。
　　陌生而幸福的感觉将两人同时淹没，他只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将自己深深地埋入到她温暖柔嫩的身体中。
　　他，终于做回了萧无瑕，她也终于，找到了命中的归宿。
　　每一次进入都让他的心在颤抖，那美好的感觉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尝试着不停体味这份美好，心底深处，却始终怀疑自己是否坠入梦中。他怕这场梦，终有醒来的一刻，只能尽燎住这种感觉，将它深深铭刻在心。
　　身下的她，似是绷得很紧，低吟声也似有些痛楚，他又涌上惶恐与不安，欲待停下，她却用力抱住了他的背。
　　不安与惊疑逐渐淡去，他的眼中，充满惊喜与狂热。他控制不住地低喘、起伏，她也紧紧抱住他，随着他的每一次起伏而轻颤。细细的娇吟声，让他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迅速疯狂，直至忘掉整个世界，直至攀越到快乐的最高峰。
　　原来，身与心的交融，会是如此美好，竟可以如此美好——
　　他伏在她的身上，低低地喘息，明亮的眼眸中，却似有水光流淌。她的身子在疼，但胸中却盈满了幸福与欢喜。
　　他将娇柔纤细的她裹在自己臂弯里，喃喃轻唤：“小慈。”她再度被他身上醉人的气息淹没，只能发出低低的轻嗯。
　　轻抚着她的秀发，他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听见自己充满胸腔的感激，但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只想紧紧地抱着她，将她融入到自己的血中、骨中、灵魂之中。
　　山间的夜是这般静谧，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和每一次呼吸声。
　　江慈醒转来，室内已依稀透进些晨曦。她一睁开双眼，便见他的眸中透着无尽的温柔，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害羞地闭上双眼，他凝望她脸上动人的红晕，俯过身来，轻柔地□着她的唇舌，又吻上她的颈，一路向下，终于，颤抖着含上了她的胸前。如同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归路，他幸福地自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江慈全身一阵剧烈的战栗，同时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面颊“腾”地红透，不由喘息着唤了声：“无瑕。”
　　□再度弥漫开来，初尝美好而带来的渴望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少了昨夜的生涩，多了几分狂野和绵长，肌肤相亲，乌发缠结，交颈厮磨，是无尽的眷恋与纠缠。
　　当他彻底嵌入她的身体，再度低吼着释放了自己，江慈极度欢愉中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样的幸福感来得太强烈，满满地由胸中向外洋溢，溢得她的心都有些疼痛。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剧烈战栗的他，低喃道：“无瑕。”
　　他渐渐平静，却仍伏在她身上，右手撑颔，与她目光交集、缠绵。他的乌发垂下来，额头沁满汗珠，她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汗珠，他却忽然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江慈觉麻痒自指尖直传入心窝，忍不住笑着扭动了几下，卫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自她身上翻落，大口喘气。
　　江慈静静地靠过去，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待喘息稍止，轻声道：“小慈。”
　　“嗯。”江慈伏在他胸前，看着自己与他的乌发纠缠在一起，轻轻地拨弄着。
　　“你以后，会不会恨我？”欢愉过后，他又涌上悔意与歉疚。
　　江慈用力咬上他的胸前，他痛呼一声，却仍未放开她。她慢慢抬头，似嗔似怨地望着他：“你若再丢下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他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恐惧，她也仿似自他眸中看到这丝恐惧，不安地攀上他的身躯：“我要你发誓，一辈子都不再丢下我。”
　　他轻抚着她的如雪肌肤，低沉道：“好，一辈子都不丢下你。”
　　“我要你发誓。”她不依不饶。
　　他迟疑了一下，柔声道：“好，我若再丢下你，便罚我受烈焰噬骨——”江慈心中莫名发慌，重重地堵住了他的双唇。
　　他不再说话，将她娇柔的身子抱住，感觉到紧贴在自己胸前的丰盈，渴望再度涌上，却最后只是轻抚着她的肌肤，任她慵懒地伏在自己身上睡去。
　　江慈再醒来，已是日上中天，全身的酸痛让她竟无力起床，待神智稍稍清醒，才发现他已不在身边。
　　她一阵恐慌，猛地坐了起来，急唤道：“无瑕！”
　　锦被自肩头滑下，昨夜今晨留下的欢痕，让她彻底明白这不是一场梦，可他在哪里？她惊慌中便要下床，白色身影已闪进来，将她抱入怀中。
　　她用力箍住他的脖子，他似是明白她的不安，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她逐渐平静，转而发觉自己竟是未着衣衫，“啊”地一声抓起被子将自己裹住，小脸“唰”地红透。
　　纵是先前亲密至身心无间，二人此刻都有些羞涩，他急急大步而出，站于门口，半天才平定胸口再度涌上的浪潮。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她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将脸紧贴在他的背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
　　他回过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面容，柔声道：“饿了没有？”
　　江慈闻到一股米汤的香气，讶道：“你在做饭？！”
　　卫昭微微一笑：“很奇怪吗？”
　　江慈不信，挣脱他的手跑到厨房，不由笑弯了眼：“好啊，你又去做了一回小偷，这回人家不见了整只鸡，只怕真要满山抓大野猫了。”
　　卫昭只是看着她笑，微眯的凤眸中有着少见的得意与顽劣。
　　秋夜清寒，她也格外怕冷，将整个身躯缩在他的怀中，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春风，紧紧地裹住她，让她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幽欢苦短，这几日，二人都不去想身在何方，甚至连话语都很少，他与她全身心地投入，无止尽地燃烧，彻底沉浸在这欢愉之中。
　　睡到半夜，她被耳边的酥痒弄醒，笑着躲开去，他又贴了过来。
　　“累不累？”他的呼吸开始加粗，他的声音带着些蛊惑，还有几分渴求。
　　她有些酸痛，却逃不出、也舍不得逃出他的臂弯，只是将头埋在他胸口，轻“嗯”了一声，他分不清她这是拒绝还是同意，却还是将她覆在了身下。
　　她的身躯这么娇柔迷人，他贪恋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探索着她身上的每一分柔软。
　　她热情地回应着，却发现他停了下来。她睁开迷蒙的双眼，见他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低声道：“怎么了？”
　　他似是有些别样的渴望，额头开始沁出汗珠。江慈忙柔声道：“哪里不舒服吗？”
　　他呼吸急促，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腰，声音有些沙哑，在她耳边低低道：“咱们试一试，好不好？”
　　“试什么？”她睁大眼睛望着他。
　　见她目不转瞬地望着自己，他脸更红，带上命令的口吻：“你闭上眼睛。”
　　“不闭。”她更是好奇，索性紧盯着他。
　　他有些羞恼地哼了一声，猛然将她抱起，她闭目“啊”地大叫，再睁开眼时已坐在了他的腰间。
　　“你——”她有些惊慌。
　　“听话。”他的声音带上几分固执。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揽上他的脖子，乖顺道：“好。”
　　今夜深山处，并蒂花开结千发，良宵更苦短。
　　一一五、执手结发
　　天亮得那么早，她不情不愿地起床。
　　他仍在熟睡，平日闪亮的双眸此时合起，但黑长微翘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更衬得他面如美玉。她忍不住屏住气息，慢慢低下头来，将双唇在他的睫毛上蹭了蹭。
　　他仍未醒，她得意地一笑，极轻地穿上衣裳，极轻地走出了房门。
　　将饭做好，他仍未起床。江慈不忍心叫醒他，见屋前栽着的一带玉迦花旁长满了杂草，便找来锄头，细细地锄去杂草。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江慈一喜，转而听出脚步声来自于石屋左侧的山路，急速抬头，数日的欢愉于这一刻悄然褪去，她慢慢退后两步，双唇微抿。
　　萧离与平叔缓步走来，萧离盯着她看了一阵，心中暗叹，轻声道：“教主在吗？”
　　江慈抿嘴不答。房中，卫昭倏然坐起，静默良久，穿好衣裳出来，淡淡道：“出什么事了？”江慈慢步后退，将身子隐在他身后。
　　萧离与平叔下跪行礼，卫昭道：“都起来吧。”
　　平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避开平叔的目光，转身入屋，道：“进来说话。”
　　平叔与萧离并肩进屋，这久未住人的屋子被收拾得缀然一新、窗明几净，宛如这里的旧主，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平叔再抬头，正见江慈扯了扯卫昭的衣袖，而卫昭则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
　　他心中忽然一酸，垂下头去。萧离已道：“有信传来，裴琰拿回郓州、巩安了，正往郁州、成郡追击桓军。”
　　卫昭微笑道：“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是，教主，您看——”
　　卫昭听着身后她极细的呼吸声，仿若能听见她心中的不舍，他狠狠心，开口道：“看来我得尽快赶过去，装伤只能一时，我总得重回人前露面。”
　　江慈的心沉了一下，凝望他挺拔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微笑道：“填饱肚子再谈正事吧。”
　　见三人都不动，她拉了拉卫昭的衣袖，卫昭在桌前坐下，江慈又向平叔和萧离笑道：“平叔，四师叔，一起吃吧。”
　　平叔和萧离互望一眼，他二人昨夜便赶到了星月谷，但还是决定待天亮后再上山，眼见揣测变成现实，二人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
　　卫昭抬头：“一起吃吧。”
　　平叔、萧离过来坐下，江慈大喜，替二人盛上饭来。萧离看着桌上菜肴，不由笑道：“谷中正说厨房闹贼，每天不见了东西，原来都到这里来了。”
　　江慈咳了一下，端着饭碗溜回了厨房。
　　卫昭低头静静吃饭，半晌方问了一句：“族长呢？”
　　“很好，天天缠着苏俊，也很好学，正在教他《国策》。”萧离紧接着夸了一句：“丫头手艺真是不错。”
　　又道：“教主，您是不是回去见一下族长？”
　　卫昭的筷子停了一下，道：“算了，他很聪明，我怕他瞧出什么破绽。再说，我得赶去成郡，还有最关键的事情没有做。”
　　萧离沉默片刻，道：“也是。”停了一下，道：“昨天收到盈盈的传信。”
　　“怎么说？！”卫昭抬头。
　　“谈妃也有了身孕。”萧离踌躇片刻，轻声道。
　　卫昭眉头皱了一下，道：“这可有些棘手。”
　　“是，小庆德王子嗣上头比较艰难，这么多妃嫔，只有一个女儿，原本还指望盈盈能生下个儿子。就算她生的不是儿子，咱们也可以给她弄个儿子进去。这样的话，小庆德王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这个孩子就会是承袭王爵的唯一人选。可现在，谈妃也有了身孕，她是嫡室，可就——”萧离道。
　　卫昭想了想，道：“听说太子的这个表妹一向身体欠佳，若是跌了一跤，保不住孩子那也是很正常的。”
　　“是。”
　　“再跟盈盈说，谈妃的事办妥后，小庆德王手中那张玉间府的兵力布防图，让她也抓紧时间想办法拿到。平叔派人去取了，迅速送到京城。”
　　“是。我这就派人传信给她。”平叔恭声道。
　　卫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平叔：“咱们在河西乙庄的宅子，我放了一批兵器，平叔带人去运回来。这是裴琰的令牌，遇到盘查，你可用这个。”
　　“是。”
　　三人不再说话，吃完饭，卫昭沉吟片刻，起身道：“四师叔，你随我来。”
　　秋阳在林间洒下淡淡光影斑点，萧离跟着卫昭穿过山林，一路登向山顶。这处山峰位于星月谷深处，地势较高，又正是秋空万里之时，待二人站到峰顶，顿觉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连绵山脉，近处山林峡谷，月落风光，尽收眼底。的fe73f687e5bc5280214e0486b273a5f9
　　山风飘荡，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舞，卫昭并不开口，萧离也不问，二人静静地站着，享受这无边的秋意。
　　多年之前，月落山也是这等秋色，今日景色依然，故人渺茫。当日并肩静看秋色之人，除了尚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其余的，都已随秋风卷入尘埃。萧离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卫昭神色略带怅然：“师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到这里。”
　　萧离知他即将远行，他身处虎狼之窟，处处陷阱、步步惊心，此刻必定要向自己将诸事交代，便俯身行礼：“请教主吩咐，萧离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师叔，此次去成郡，如果桓军败退、战事得定，太子诏令一下，我和裴琰便马上要回京城。”
　　“回京城？”萧离的话语带上几分咀嚼之意。
　　卫昭知他所想，叹道：“是，是我们主动回京，并非起兵反回京城。”
　　萧离道：“裴琰不是一直想夺权上位吗？教主当初和他合作，也是打算扶他一把的。”
　　“我当初与他合作，一是身份泄露、被他胁迫，二来也是看中其人才智超群，有令天下清明之大志，所以才答应帮他。裴琰本来是想先夺取兵权，控制华朝北面半壁江山，再伺机将老贼拉下马。但老贼也是做了周密的准备，才让裴琰重掌兵权的，裴容二族都处于监控之中，长风骑将士的家人也都还在南安府和香州。现在他虽病重，但董方这些人可没闲着。
　　“是，裴琰若要起兵，定得三思。”
　　卫昭望向秋空下的绵延青山，缓缓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教主请说。”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此次河西之役，我亲见崔子明一番献计，巧妙利用百姓的力量，才将桓军击败，深有体会。”
　　萧离叹道：“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啊。”
　　“裴琰打着为国尽忠、驱逐桓贼的旗号，借百姓之力才平定战事。眼下大战初定、民心思安，如果他又公然造反、重燃战火，岂不是贼喊捉贼？他裴琰又靠什么去号召天下，收拾人心？”
　　“是，时机不对，也没有藉口，名不正，则言不顺。”
　　卫昭道：“既然起兵要冒极大风险，而京城形势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么裴琰也就有了新的打算。”
　　“嗯————，反正皇帝病重不起，与其冒险造反，倒不如扶一个傀儡皇帝上台，以后再慢慢扩充势力，等时机成熟了，再取谢氏而代之？”
　　“对，他现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还想让我继续帮他。可我仔细想过了，他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可就不一定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裴琰是鹬，咱们就得给他弄个蚌，这样咱们才能逼他兑现诺言。”
　　萧离想了想道：“教主打算扶庄王？”
　　“裴琰想逼反庄王，除掉太子，借机扶静王上台。我表面上同意了，到时自会想办法让庄王胜出。既有裴琰的承诺，又有庄王，咱们立藩便不成问题。庄王现在势微，只要咱们捏着小庆德王，他自然会听话。”
　　萧离默然半晌，望向卫昭俊美如天神般的侧面，低声道：“只是这样一来，教主您还得和他们周旋啊。”
　　卫昭偏过头去，淡淡道：“若能为我月落周旋出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倒也不错。”
　　萧离心绪激动，喉结一抖一抖，竟有些哽咽。卫昭听得清楚，转头望着他，微笑道：“师父说过，您是遇事最镇定的一个。”
　　萧离说不出话，卫昭面容一肃，道：“萧离。”
　　“在。”
　　“你要切记，民心为本，民意难违。你施政之时，要多听取族人的意见，万不可离心离德，更不能伤民扰民。只有全族上下齐心，月落才有强大的希望。”
　　萧离躬身施礼：“萧离谨记教主吩咐。”
　　“另外，我已经让人在华朝各地置办绣庄，你挑选一些能说会道的绣娘过去。以后绣庄的收入就用来兴办学堂、开垦茶园和良田。”
　　“是。”
　　“从今年起，在全族选一批天资出众的幼童，集中到山海谷学文练武，由您亲自授课，待他们大些便送去华朝参加文武科举。”卫昭顿了顿又道：“只是，对他们的家人需暗中看着。”
　　“是。”
　　卫昭想了想，道：“就这些了。”他后退一步，长身施礼：“一切有劳师叔。”
　　萧离将卫昭扶起，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猛然抱上他的肩头。卫昭比萧离高出半个头，可此刻，萧离觉得自己抱住的，还是当年那个粉雕玉琢、如泉水般纯净的孩子。
　　卫昭任由他抱着，半响才轻声道：“师叔，您放心，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萧离眼眶湿润，终只能说出一句：“无瑕，你多保重。”
　　卫昭与萧离出屋，平叔转头盯着江慈，不发一言。江慈却向他一笑，转身就跑，不多时斟了杯茶出来，双手奉给平叔：“平叔，您喝茶。”
　　平叔欲待不接，可茶香让他呼吸一窒，便接了过来。他低头一看，怒道：“你们——”
　　江慈嘻嘻一笑：“不是我拿的，是无瑕到您房中拿的。他说谷中最好的茶叶必定在平叔房中。”
　　平叔未及说话，江慈面上微带撒娇神态，道：“平叔，无瑕说了，我们下次给您带华朝最好的云尖茶回来，保证比您这个还要好，您就别生气了。”
　　平叔捧着茶杯在桌前坐下，看了江慈几眼，默然不语。江慈忙在他身边坐下，央求道：“平叔，我想求您件事。”
　　“何事？”平叔冷声道。
　　“您给我讲讲无瑕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卫昭与萧离由山上下来，刚走到石屋后面，便听见屋内传出平叔和江慈的笑声。两人齐齐一愣，萧离笑道：“平无伤会笑，倒是件稀罕事。”
　　卫昭听着江慈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嘴角轻勾，萧离看得清楚，心中一酸，低下头去。
　　见二人进屋，平叔忙站起，卫昭淡淡道：“你们到外面等我。”
　　他走入右边屋子，江慈跟了进来，默默依入他的怀中。二人环顾屋内，被衾犹暖，温香依稀，这几日便如同一场梦，缠绵迷离，却终有要醒来的时候。
　　卫昭低头，轻声道：“你留在这里吧。”
　　江慈拼命摇头，在他胸前掐了一下，卫昭知她在提醒自己发下的誓言，却仍在她耳边低声劝道：“我还有数件大事要办，你千里迢迢地跟着——”
　　她仰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努力不让泪水滴下，哽咽道：“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不许你丢下我。”
　　他抱住她，视线正望向窗外。纷飞的黄叶在最后的秋阳中漫舞，他甚至能听见黄叶落地的唦唦声，一只雀鸟在窗台落下，不久，又有一只雀鸟飞过来，片刻后，两只鸟又一起振翅飞去。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道：“好，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
　　江慈破涕为笑，跟着他踏出房门。
　　下山的路长满杂草，卫昭索性牵住了江慈的手。萧离与平叔不敢回头，只是默默地在前面走着。
　　到得石缝前，卫昭停住脚步，平叔过来，垂首道：“要不要去道个别？”
　　江慈觉卫昭握着自己的手忽有些颤抖，便仰首望着他。他此时衣胜雪，人如玉，看着自己的目光如春柳般温柔，她不由柔声道：“还是去给阿爸和姐姐磕个头吧。”
　　卫昭忽握紧了她的手，转向萧离与平叔道：“四师叔，平叔。”
　　“在。”二人齐齐躬身。
　　“不敢，二位是长辈，今日想请二位作个见证。”卫昭看了看江慈，话语轻而坚决。
　　萧离心中说不出的悲喜交集，平叔想起大计将成，那恶魔病重不起，这女子又善良可人，也不禁替他欣喜，二人同时点头道：“好。”
　　江慈却不明卫昭所言何意，卫昭向她一笑，牵着她往石缝出口右侧走去。到得墓前，卫昭将她一带，二人跪下，他凝望着石碑上的字，双眼渐红，手也在轻轻地颤抖。
　　萧离叹了口气，走到墓前，长身一揖，再轻抚上石碑，道：“大师兄，今日无瑕在此成亲，请您受他们三拜，并赐福给佳儿佳妇吧。”
　　江慈顷刻间泪眼朦胧，转头望向卫昭。秋阳下，他的笑容那般轻柔，他慢慢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她随着他叩下头去，一拜，再拜，三拜，只愿今生今世，得阿爸和姐姐相佑，再不分离。
　　一一六、秋风浩荡
　　由月落往郁州，路途非止一日。
　　平叔为二人准备好两匹马，卫昭戴上面具和宽沿纱帽，江慈则换了男装，二人告别萧离与平叔，往郁州一路行去。行得半日，江慈索性在一疮市上卖掉一匹马，与卫昭共乘一骑。
　　一路行来，秋残风寒。卫昭买了件灰羽大氅，将江慈紧紧地圈在怀中。灰氅外秋风呼卷，灰氅内却春意融融。江慈只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只愿一生一世，都蜷在他的双臂之间。
　　夜间，二人也时刻胶着在一起，寂冷的长夜，唯有这样，他和她才觉不再孤单。
　　欢愉愈浓，江慈却也慢慢感觉到他隐约的变化。他熟睡时，有时会微微蜷缩，似在梦中经受着什么痛苦；一路走来，看到战后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他也总是拧着眉头，不发一言。
　　更让她十分不安的是，他心底的那些看不见的伤痕，是她始终都不敢去触及的，她怕她一碰到那些糜烂的伤口，他就会从此消失。她唯有夜夜与他痴缠，让他沉浸在最浓最深的爱恋之中。
　　这日郁州在望，路上处处可见百姓欢庆长风骑赶跑桓军、收复郁州。卫昭默默看着，手心忽然沁出冷汗。
　　江慈却是看着欣喜，回头仰望着他，笑道：“真好，要是以后再也没有战事就更好了。”
　　卫昭勉强笑了笑，劲喝一声，策马疾驰，终在天黑时进了郁州城。
　　裴琰的行军速度却极快，长风骑已将桓军逼到了成郡一带，郁州城内是宣远侯何振文带兵镇守。卫昭潜入郡守府探明情况后回到客栈，道：“少君不在，咱们得去成郡。”
　　“就走吗？”江慈替他取下面具，转身放在桌上。
　　卫昭静默片刻，忽然从后面抱住她，她娇笑着倒在他的怀中，他悄悄扬掌，将烛火熄灭。
　　她在他怀中醒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可以看见他的修眉微微蹙起，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他却突然睁眼，温柔地吻上了她的手心。
　　江慈低笑道：“你没睡着啊？”
　　“你不也没睡。”
　　“那你在想什么？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不好看。”
　　卫昭有些愣怔，转而抱住她，良久，终问了出来：“小慈，告诉我，为什么会是我？”
　　江慈想了想，摇头笑道：“不知道。”
　　他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你真糊涂。”
　　“师父说，糊涂人有福气。”
　　他再叹声：“可我是个坏人，地地道道的坏人。”
　　江慈想堵住他的嘴，他却紧紧抱着她，低声道：“小慈，我以往，做了很多很多坏事，满手血腥，满身的罪孽。你跟着我——”
　　江慈默然，良久，才低声道：“那我就求菩萨，让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为你赎罪好了。”
　　进入十月，北境便迅速寒冷，满树枯叶飘然落地，积起一地暗黄。
　　长空中一声鹰唳，灰线划过，弦声震响，苍鹰发出凄厉的哀号，落于山峦之中。
　　宇文景伦掷下手中强弓，回头看了看火光冲天的麒麟谷，眉间涌上愤然和不甘。易寒看得清楚，上前道：“王爷，还是先入城吧。这场大火，只能将裴琰阻挡一两日。”
　　宇文景伦不言，滕瑞伤势未愈，连声咳嗽，咳罢，道：“只怕成郡入不得。”
　　宇文景伦若有所思。左军大将慕容光不解，道：“成郡咱们还有人守着，为何入不得？成郡墙高壕深，咱们可据城力战。”
　　滕瑞面色有些苍白，“回雁关一役”，他为逃生，自关墙跳下，宇文景伦及时赶到卸去他大部分下坠之力，但仍伤得不轻。纵是他医术高超，但连日来随军步步后退，殚精竭虑、连出奇招，方助宇文景伦保了这八万人顺利撤回到成郡一带，伤便一直未能痊愈。此刻，他已是心力交瘁。
　　他再咳数声，道：“慕容将军，成郡多年以来一直为长风骑驻扎重地，裴琰在这处更是得到全城百姓的拥护。眼下咱们退到这里，城内却仍未有大的骚乱，慕容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光一凛：“难道那些‘暗袭团’早就潜到成郡，就等着咱们进去，好和裴琰内外夹击？！”
　　“暗袭团还在其次，主要是咱们退得匆忙，粮草缺乏，一入成郡，如果没有足够的粮草，如何坚守？万一被围困，谁来为我们解围？南征无望，成郡守来何益？！”
　　滕瑞这话一出，众人都默不作声。自宇文景伦从“回雁关”败北，毅平王、宁平王相继战败身亡，桓国皇太子在桓皇面前屡进谗言。桓皇命皇太子的表兄左执率兵前来支援，但左执率三万人马到了黑水河后，便再未南下，摆明了要隔岸观火，坐看宇文景伦被长风骑追击。
　　至于最要紧的粮草，也被左执扣着，迟迟未过黑水河。正因粮草不继，才导致桓军节节败北，若是再被围困在成郡，只怕这八万人便要死在长风骑和桓太子一明一暗的双重夹击之下。
　　宇文景伦放目远眺，南方，层峦染黄，云淡风冷；他再回望北际，阔野长空，一望无垠。他久久地思考着，一转头，与滕瑞目光相触，沉声道：“先生请随我来。”
　　秋风渐盛，卷走稀薄的阳光，阴沉天空下的远山近野，处处都呈萧冷之态。
　　滕瑞随着宇文景伦走到空旷处，二人负手而立，风卷起宇文景伦的战袍和滕瑞的衣襟，一人气势恢然，一人也自镇定如水。
　　“先生。”宇文景伦仰望长空，道：“今年冬天会很冷。”
　　滕瑞叹道：“上京只怕更冷，风刀霜剑啊。”
　　“可若不回上京，那就不只要面对风刀霜剑，还有暗箭和毒蛇。”
　　滕瑞遥望远处成郡城墙一角，慢慢道：“可若是我们穿够了御寒的衣物，有了过冬的粮食，又将火堆燃起，将墙砌高些，就什么都不怕。熬过冬天，自然就是春天。”
　　宇文景伦肃容道：“请先生指教。”
　　“王爷，眼下成郡铁定守不住。咱们回上京，此番战败，皇上纵是有心保王爷，王爷也得交出兵权。”
　　“可若不回上京，只怕皇兄会给我安一个拥兵自立、意图谋反之罪名。”
　　滕瑞微微一笑：“两位皇叔埋尸异乡，皇上定会日夜悲伤，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处理奏折。”
　　宇文景伦心领神会，父皇一直以来便想对两位拥兵自重的皇叔下手，此番自己率兵南征，虽说折戟沉沙，但主力尚存。毅平军和宁平军虽都全军覆没，但却恰恰合了父皇的心意。
　　滕瑞续道：“皇上历来宠爱王爷，不会对王爷下手，但若王爷回上京，兵权必得交出，以平朝议。”
　　“如若交出兵权，以后再想拿回可就困难了，皇兄对我一直盯得很紧。”
　　滕瑞指着西北面，缓缓道：“眼下，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宇文景伦会意，点了点头：“月戎。”
　　“王爷英明。若想不交出兵权，便唯有再起战事。眼下不能打华朝的主意，咱们只有退而求其次。”
　　宇文景伦面上有一丝雀跃：“其实，父皇早就想灭了月戎这个癣疥之患，我若想将来一统天下，后院不能乱。只是我若攻打月戎，裴琰会不会趁机打过黑水河？”
　　滕瑞咳了数声，咳罢，摇头道：“王爷，成帝病重，裴琰又是新胜，只怕华朝马上将有大变，现在不是裴琰北上的时机。咱们静观其变，先灭了月戎，顺便将西边二十六州掌控于手，到时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即使不回上京，皇上和太子也拿您没办法。”
　　滕瑞这话已说到极致，宇文景伦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与其回上京束手就缚，不如真的拥兵自重，至少可以自保，为日后东山再起积累本钱。
　　他思忖片刻，道：“可月戎这几年来一直向我国纳贡称臣，也未再与我国有边境冲突，这——”
　　滕瑞微笑道：“王爷，若是您率兵回撤过黑水河后收到紧急军情，月戎国趁我国新败，发兵入侵。您说，您这个兵马大元帅是当不知道、继续率兵东归上京，还是当机立断、率兵西援更合皇上的心意？”
　　宇文景伦却还有些犹豫：“可眼下咱们粮草短缺，要前往月戎——”
　　滕瑞不语，慢慢伸出左手，宇文景伦自是领悟，要得粮草，左执不可留。
　　二人不再说话，宇文景伦远眺西北，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处厚厚的云层，看到更遥远的地方。战马嘶鸣声传来，他眼睛里流露出冷酷、坚决的神色，仰天大笑道：“好！本王便以西边这二十六州为根基，重振旗鼓，异日再向裴琰来讨这笔旧债！”
　　滕瑞后退两步，深深行礼，道：“滕瑞无能，以致王爷南征无功，还请王爷——”
　　宇文景伦抢上将他扶起，诚恳说道：“与先生无关，若非先生，咱们这八万人马便保不住。日后，还得仰仗先生，助我早日成功。”
　　二人相视一笑。秋风浩荡，桓国未来的君王和丞相，在这命运的转折关头，彼此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他们都仿佛自这秋风中，听到了更高远的王者之歌。
　　华承熹五年、桓天景三年十月，裴琰率长风骑一路向北，追击桓军。宇文景伦不敌，步步败退，最后率八万大军退回桓国境内的黑水河以北。
　　长风骑追至黑水河，与桓军展开激战。桓皇太子表弟左执阻击裴琰时阵亡，宇文景伦率兵拼死奋战，方将裴琰阻于黑水河以南。
　　长达半年、军民死伤数十万人的“华桓之战”，以桓军败退回国，长风骑收复全部失土而结束，两国重新以黑水河为界，其后十余年未再有战事。
　　同月，月戎国趁桓军新败，发兵入侵，宣王回上京途中收到紧急军情，率兵西援，经过数月征战，将月戎国征服于铁蹄之下。
　　这日辰时，成郡鼓乐喧天，欢呼冲霄。如云旌旗、万千铁骑，拥着剑鼎侯裴琰，自成郡北门入城。
　　裴琰端坐马上，铠甲及战袍上仍有着隐隐血迹，但他笑容俊雅，意气风发，一路行来，这位胜利者的笑容比头顶那一轮朝阳还要和煦灿烂几分。
　　兵戈杀气，终于彻底敛去，中土大地，也终于重见安宁。
　　百姓们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对剑鼎侯及长风骑的感激之情，只是一路随着入城的将士们欢呼，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由北门至郡守府的直衢大街，裴琰带着长风卫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进得郡守府，陈安松了口气，笑道：“我看，这百姓比桓军还可怕，桓军拥过来，咱二话不说，拔刀就是。可这么多百姓围上来，我——”
　　宁剑瑜踢了他一下：“怎么说话的你。”
　　童敏大笑：“我看，你是被那些年轻姑娘们看怕了，怕她们明天追到军营里来吧。”
　　众人大笑，陈安恼了，按住童敏道：“你别笑我。你老实交待，你和那‘回春堂’的李大小姐是怎么回事？”
　　童敏大窘，恨不得将他的嘴缝上。两人厮闹间，裴琰回头笑道：“明天请凌叔帮你去提亲，过几天择个良辰吉日将人娶回来，让弟兄们也热闹热闹。”
　　众人顿时大笑着起哄，童敏面上通红，心中暗喜，只是禁不住陈安等人的笑闹，借口布防，带着长风卫躲了出去。
　　满座欢声笑语，裴琰却忽想起安澄，转而另一个秀丽的面容又涌上心头，一时有些怔忡。崔亮进来，笑道：“相爷，都安排好了。”
　　裴琰回过神，微笑道：“子明辛苦了。”
　　宁剑瑜过来攀住崔亮的左肩，笑道：“侯爷，子明立了大功，侯爷得给他也找一房如花美眷才行。”
　　崔亮一怔，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悄然浮现心底。他心中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一时竟怔忡无语。宁剑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瞧子明，高兴得傻了。”
　　崔亮醒悟，忙道：“别，我天生性子散漫，只想着周游天下、四海为家，千万别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
　　裴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岔开话题道：“宇文景伦真不愧当世枭雄，亏他想得出来。”
　　崔亮微笑道：“相爷，如果您处在他那种境况，估计也会和他一样的想法。”
　　裴琰大笑：“还是子明了解我。”
　　童敏急匆匆地进来，在裴琰耳边轻声说了句话。裴琰心头一喜，急忙站起，往内堂走去。
　　郡守府内堂西偏院的轩窗下栽了一排修竹，因是初冬，只余萧疏的竹枝。
　　裴琰入院，卫昭转过身来，笑容如身边修竹般清淡：“恭喜少君。”
　　初冬的阳光洒在他的白袍上，衬得他整个人有种特别的感觉。裴琰正在思忖他与以前到底有何不同，江慈从屋内走出，微笑道：“恭喜相爷，大战得胜，收回成郡。”
　　卫昭回头向江慈笑了笑，裴琰站在廊下，有些提不动脚步。
　　她也似与以前有些不同，虽着的是男装，但望着卫昭时，眉梢眼角尽是温娈静婉之意。纵是认为自己能放下，裴琰此时也觉胸口闷痛，他强自镇定，笑道：“三郎总算赶回来了。”
　　江慈却惦记着崔亮，向裴琰道：“相爷，崔大哥在哪？”
　　“他在正堂。”
　　江慈仰头看向卫昭，卫昭目光柔软，轻声道：“去吧。”江慈唇角含笑，自裴琰身边奔过。
　　她的步伐很轻快，带起的风让裴琰的战袍轻轻扬起，裴琰强迫自己不转头看她的身影，微笑着走向卫昭。
　　二人入屋，卫昭边走边道：“族内事务多了些，来迟几日，让少君久等了。”
　　一一七、暗渡陈仓
　　天空中云层厚重，到了申时末，伴着一阵阵冷风，大雨便落了下来。
　　这日是静王生母文贵妃的寿辰，高贵妃薨逝后，六宫便由文贵妃掌管，长风骑前线捷报频传，成郡收复在望，静王在朝中自是水涨船高。太子也极尊敬文贵妃，命太子妃亲入正华宫，替贵妃祝寿。
　　朝中三品以上命妇自辰时便按品级装扮，入宫为文贵妃祝寿。寿宴过后，太子妃离去，文贵妃随口说了句要替静王择侧妃，众命妇便皆不愿告退，围着贵妃娘娘，一屋子珠环翠绕，莺声燕语，话题自然便是各世家小姐的品性容貌。
　　一直说笑到申时，文贵妃眼光掠过一边静默坐着的容国夫人，不由笑指她道：“各位夫人说的都好，就怕容国夫人有心和我抢媳妇。”
　　此言一出，屋内诸命妇顿时打起了小算盘，只是裴琰屡拒世家提亲的名声在外，众人不敢贸贸然开口。
　　裴夫人款款顾盼，含笑道：“我家琰儿也到该成亲的时候了，还请各位夫人看着有合适的人选，帮我留意一下。”
　　殿内诸命妇顿时恨不得即刻请媒人上相府提亲，各人都在心中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文贵妃看了看窗外天色，道：“怕是要下大雨了。” 诸妇么告退，裴夫人却留了下来，再和文贵妃说了会话方出了正华宫。
　　禁卫军指挥使、暂理光明司指挥使姜远在皇城巡视一圈，酉时出了乾清门，已是大雨滂沱。
　　有光明司过来替他披上蓑衣，他再叮嘱了几句，打马回府。由皇城回姜宅需经过嘉乐门，大雨中，姜远策马前行，瞥见嘉乐门前停着一辆紫帘骈车，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勒住座骑。
　　倾盆大雨中，内侍们打着大伞，将两名女子送出了嘉乐门。其中一人裹在雨蓑中，看不清面目，雨中行来不缓不疾，唯见她淡紫色长裙的下摆如同荷叶轻舞，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然上了紫帘骈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她正回转身，姜远眼前一亮，仿似于漫天雨帘中见到一弯皎月，他再一眨眼，月华已隐入车帘后。
　　眼见紫帘骈车在雨中远去，姜远回过神，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轻夹马肚，往姜宅行去。
　　刚行出皇城大街，便见前方那辆紫帘骈车停在了路边，姜远本已策骑而过，想了一想，又勒转骏马，跃下来走近那辆马车，问道：“怎么了？”
　　马夫浑身湿透，暴雨打得他睁不开眼，大声道：“卡到沟里了。”
　　姜远低头一看，马车的车轮卡在了路边的水沟中。他力运双臂，试着抬了抬，摇头道：“不行，太重，卡得紧。”
　　车上，一侍女探头出来，娇声道：“怎么了？”
　　马夫惶恐道：“小的该死，车轮卡在沟里了，抬不出。”
　　不一会儿，侍女打着油伞，跳下马车，过来看了看，急道：“这可怎么办？老伍，小心大管家揭了你的皮，夫人可赶着回府。”
　　姜远再运气，扎了个马步，双手握住车轴，劲喝一声，马车被抬起数寸，但马上又滑落回沟中。
　　听到车内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呼，那侍女向姜远怒道：“你是何人？惊扰了我家夫人，担当得起吗？”
　　“漱霞，不得无礼。”车内，姜远曾于数月前听过的那个如二八少女的娇柔声音传来，他心尖忽然颤了一下，先前那着浅紫色长裙的女子已步下马车。
　　他忙低首退后两步，恭声道：“在下姜远，惊扰容国夫人了。”
　　裴夫人垂眸道：“原来是姜大人，大人伸手相助，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在大雨中听来断断续续，但却轻柔婉转，仿如在铮铮琴声中纠结缠绕的一缕箫声，丝丝入音，说不尽的缠绵绯恻。
　　姜远正愣神，侍女漱霞已将裴夫人扶到檐下避雨，又转向车夫道：“还不快回去叫人？！”
　　老伍慌不迭地应是，往相府方向跑去。
　　雨，越下越大，夹着寒意，裴夫人与漱霞站于街边廊下，皆有些瑟瑟轻抖。
　　姜远犹豫半晌，再次蹲在车后，让真气在体内转了几个周天，猛喝一声，双手用力提住车轴，马车应声而起。拉车的马也训练有素，向前冲了数步，车轮终于出了水沟。
　　漱霞大喜，扶住裴夫人过来。裴夫人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姜大人。”
　　姜远忙后退两步，不敢抬头，道：“举手之劳，夫人客气。”
　　裴夫人不再多说，在漱霞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姜远也返身上马，却见漱霞愣在车外，显是她不会赶车，此时又无车夫，主仆二人仍然无法回府。
　　姜远不由感叹容国夫人清冷低调名不虚传，去宫中祝寿也只一带名车夫和一名侍女，而她的儿子裴琰眼下正是如日中天。他再度下马，上前道：“姜某告罪，愿为夫人执缰。”
　　漱霞大喜，不待车内裴夫人发话，将马缰塞给姜远，钻入马车。姜远听到车内裴夫人隐隐的责备声，微微一笑，跃上车辕，劲喝一声，赶着马车往相府方向行去。
　　到得相府，雨却下得更大，纵是披着雨蓑，姜远也已浑身湿透。
　　相府之人见夫人回府，呼啦啦涌出一大帮人，侍女老妈子们拥着裴夫人入府，姜远再抬头，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他将马缰丢给惶恐不安的马夫，正要转身，相府大管家追上：“姜大人请留步。”
　　姜远停住脚步，问道：“何事？”
　　初冬的大雨中，裴管家额头上竟沁出些汗，连连躬腰：“下人无能，竟要劳动大人，实是罪该万死，夫人已将小的骂了一顿。现在雨大，大人又无马，不如请大人进府暂避一阵，等雨小些，小的再为大人准备一匹马，亲送大人回府。”
　　姜远望着铺天泼地的大雨，尚在犹豫，裴管家哀声道：“求大人应允，相爷事母至孝，若是回京后得知小人怠慢了大人，小的可活不成了。”
　　姜远看了看相府大门横匾上那几个镏金大字，心中一动，欣然道：“也好，有劳管家。”
　　裴管家大喜，侧着身将姜远迎入府内。
　　姜远素闻裴相府宅子华美精致，一路行来心中暗赞，再想起自己那位端方严肃、俭朴至极的兄长肃海侯，不觉有些感慨。
　　裴管家带着姜远穿堂过院，走了许久才将他带到一处院子。院内，亭树楼台、雕梁静窗，屋中软帘轻烟、锦茵绣毡，说不尽的富贵奢华。
　　姜远微愣，裴管家躬身道：“这是我家相爷约友联诗对弈的静阁，大人便请在这处暂事歇息。”
　　姜远释然。有仆人捧着干净衣物进来，又奉上祛寒的姜茶，便齐齐退了出去。
　　待众人退去，姜远脱下外衣，这才发现相府仆人只送来外袍。他的内衫也已湿透，见屋内再无他人，他索性将湿了的内衫也脱下，穿上干净的青色外袍，喝了几口姜茶，便在屋内细细踱步，听雨观画，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屋子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寒山清远图》，姜远出身世家，自是识得此画乃前代大家吴之道所作，他细细看来，忍不住赞道：“用笔苍劲，雄浑厚重中却不失清秀恬淡，绝妙！”
　　“姜公子好眼力。”轻柔如水的声音由屏风后传来，姜远忙退后几步，低头道：“夫人。”
　　裴夫人款步而出，微笑道：“姜公子不必拘束。我与肃海侯夫人是旧识，多年前曾答应过要为她寻一方冰丝寒绢，正好前段时间找到了，现托公子带回去，并向夫人问好。”说着双手捧过一个木盒。
　　姜远对长嫂极为尊敬，听得竟是给嫂子的礼物，忙双手去接，恭声道：“多谢夫人。”
　　他接得很快，裴夫人不及收手，他的右手便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裴夫人一声轻呼，姜远也是心中一颤，二人同时收手，木盒便掉在了地上。
　　姜远心呼失礼，忙俯身去拾。香风轻拂，裴夫人却先一步蹲下拾起木盒，她再抬头，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他骤然吸了一口凉气，这初冬的大雨之夜，他却感觉如有明月当空、清莲盛开，一时无法言语，也移不开目光。
　　裴夫人眼波盈盈地望着他，莞尔一笑。姜远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三十如许的丽人竟是当朝左相的生母。他忽觉唇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裴夫人见状将木盒放下，端过茶盏，轻声道：“姜公子请喝茶。”
　　姜远“啊”了声，清醒过来，慌不迭地接过茶盏，低头颤声道：“失礼了。”
　　他手中仍存留着她手背的柔软，眼中还是她清丽不可方物的笑容，这茶便喝得心不在焉。待将盏中之茶喝干，眼前流云拂动，裴夫人又站到了他的身前。
　　她身上微微的淡香传来，姜远一阵迷糊，先前喝下的姜茶也似有些灼热，烫得他胸口如有一团火焰。这么寒冷的雨夜，片刻间，他竟是满头大汗。
　　裴夫人轻“咦”了声，语带关切：“姜公子怎么了？这满头大汗的。”她掏出丝巾，轻柔地拭上他的额头。
　　她袖间传出一缕缕幽香，姜远如遭雷殛，“蹬蹬”退后两步，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裴夫人有些慌乱，过来扶住他的左臂，声音粘糯轻柔：“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想是先前淋了些雨，浓密的长发披散着，弯腰之时，长发垂下来，正好落于姜远胸前。姜远退无可退，一种无名的欲望在体内贲张，脸便涨得通红。
　　裴夫人却指尖轻轻，慢慢地，将他的外袍拉开，柔声道：“是不是很热？”
　　姜远迷糊中依稀想起自己未着内衫，却无法动弹，也没有力气推开她，俊面因万般忍耐而痛苦扭曲。她解开了他的外袍，手却停留在他赤祼的胸前，慢慢向下，低声道：“你好烫，怎会这么烫？”
　　一团烈火，烧过姜远的胸口，烧过他的小腹，他正无法控制这团烈火之时，她已俯下身来，他腰一软，便倒在了榻上。
　　大雨下了整夜，子时，于风雨声中，京城百姓听到了急速而热烈的马蹄声，听到先是数人，再是数十人，数百人乃至更多人的欢呼声。
　　“捷报！成郡大捷！”
　　“成郡收复，桓军战败了！”
　　“长风骑大胜，剑鼎侯收复成郡，将桓军赶回去了！”
　　郭城、内城，百姓们顾不得大雨，蜂拥而出。欢呼声中，数骑战马驰过内城大街，马上之人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紫旌军旗，马蹄踏起银白色的水花，一路驰向皇宫。
　　阁内，姜远喘息着猛然坐起，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头。这手，仿若有着无言的魔力，姜远剧烈喘息着重新倒回榻上。
　　“别怕，没人知道的。”
　　“我——”
　　“听到了吗？外面在欢呼，成郡大捷了呢。”
　　“夫人——”
　　“也不知皇上能不能尽早醒来，听到这个好消息。”
　　他喘息着，越来越沉沦于从未有过的快感，喃喃道：“只怕皇上是不行了，太子上个月请了高人入宫替皇上诊病，不见成效，太子躲在延晖殿连着哭了几个晚上。”
　　“现在就别说这些了——”她如少女般的声音似有着无穷魔力，让他彻底疯狂。
　　阁外，夜色深沉，雨越下越大，潇潇雨声掩盖了罗帐里的云情雨意春色无边。红烛的烛心越烧越长，哔博一声，爆出一个大大的烛花，扭曲了几下，缓缓熄灭。
　　一一八、凯歌高奏
　　韶乐悠扬，琴瑟和鸣，郡守府张灯结彩，花烛高照。
　　裴琰命田策接过陇州等地的防务，带兵赶往陇州，童敏则重回长风卫，不再任军职。裴琰又请了凌军医向李大夫提亲，借成郡郡守府之地，选了这日替童敏将李大小姐迎娶过门。
　　当日“回春堂”李大夫带着家眷前往牛鼻山，出示南宫珏给的令牌后，便投入童敏军中当军医。李大小姐亲见战争景象，也如江慈一般在医帐帮父亲抢救伤员。一来二去，不知怎的，便与童敏两情相悦。童敏后来带兵赶往“回雁关”，他父女二人也一直跟在军中。
　　此番二人终得结为连理，长风卫上下都替童敏感到由衷的高兴，又正值大战得胜，婚礼虽办得仓促了些，却热闹非凡，就连被易寒击伤后一直卧床休养的卫昭卫大人也出席了婚礼。
　　凌军医亲任主婚人，童敏并无亲人，便由裴琰充当男方长亲。待童敏牵着红绫将李大小姐带进喜堂，长风卫们哄然而笑。童敏窘得满面通红，嘴却笑得合不拢来，眼见陈安等人挤眉弄眼，知今晚这些兔崽子定要大闹洞房，不过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只能乐而受之。
　　裴琰笑容温雅如玉，喝过童敏和李大小姐奉上的茶，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童敏。
　　童敏看清手中令牌，“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蒙着喜巾的李大小姐忙也跟着跪下。裴琰微笑道：“起来吧。”
　　童敏哽咽难言，半晌方道：“童敏定不负相爷重托，不负安大哥——”
　　众人这才知裴琰于这大喜之日，将长风卫正式交给童敏掌管。一众长风卫想起过世的安澄，再看这满堂红烛，颇为感慨，许多人眼睛便有些湿润。
　　裴琰弯腰将童敏扶起，笑道：“快起来吧，总不能让新娘子陪你跪着。”
　　童敏双眸通红，说不出话，裴琰使了个眼色，凌军医笑着高唱赞礼：“礼成！送入洞房！”
　　陈安等人一拥而上，笑声震天，将一对新人拥入后堂。
　　裴琰看着众人拥着新人离去，微笑着转向一旁的卫昭道：“卫大人，咱们——”
　　卫昭却未听到他的说话，他正淡淡而笑，眼光凝在堂内一角。裴琰顺着他目光看去，笑容渐失，他慢慢端起案上的一杯喜酒，放于嘴边细饮。酒在嘴里，滋味全无，而他的视线亦再也挪不开了。
　　江慈这日换回了女装，着浅青色对襟夹袄，深青色罗裙，不施粉黛，秀丽面容宛如新月般皎皎动人。她这日梳了只有已婚女子才梳的惊鹄髻，青丝间也未有珠饰，只斜插着那根碧玉发簪。
　　她立在堂内一角的红烛下，嘴角含笑，目光越过喧笑的人群，与卫昭视线胶着在一起。二人似是同时想起了什么，面颊都有些微红。再过片刻，江慈抿嘴一笑，眉眼间散发着无尽的光彩，一双明眸，更仿如醉人的酒。
　　满堂笑声、满屋宾客都仿佛变得遥不可及，裴琰慢慢将一杯酒饮尽，只觉得苦涩难言。他站起来，欠身道：“卫大人，我先失陪了。”
　　卫昭回过神来，心中暗凛，也站起身，淡淡道：“我也有些乏了，各位失陪。”他向宁剑瑜和崔亮点点头，走向后堂。江慈悄悄穿过纷闹的人群，跟了过去。
　　裴琰拍了拍宁剑瑜的肩膀，宁剑瑜忙也站了起来，随他走向郡守府正院的书阁。
　　江慈将西偏院院门关上，奔入屋中，抿嘴笑道：“可惜新娘子蒙着喜巾，真想看看她是不是传言中的那么美。”
　　卫昭握上她的右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抚着她的秀发，道：“小慈，我——”
　　江慈知他要说什么，伸手捂住他的嘴，望着他略带愧意的面容，柔声道：“在阿爸和姐姐面前成亲，我很喜欢。”
　　卫昭声音涩滞：“小慈，再过几日，等太子诏书一到，咱们便得回京。”
　　江慈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喃喃道：“这么快？”她猛然用力抱住卫昭的腰，仰头望着他，语带哀求：“能不能不回京城？”
　　卫昭无言以对，江慈逐渐平静下来，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罢了。”
　　“小慈，还得委屈你。”卫昭迟疑一阵，艰难开口：“现在知道我们关系的，只有少君和子明。此番回京，我还有数件大事要办。”
　　江慈闻言静默了一阵，轻声道：“那我悄悄跟在你们后面，一个人上京。”
　　“不行，我看少君方才情形，只怕他不会放你离开，你一个人走，万一失踪了怎么办？”
　　“相爷当日既放我走，应该不会——”
　　卫昭笑了笑：“他的心思，我最清楚。”
　　当日他放你走，让你来找我，也无非是想让你绊住我罢了。只是你心思单纯，这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这个世上，总要有一个地方，能留几分干净。
　　江慈却忽想起一事，仰面笑道：“不怕。你不是说过我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吗？”她轻轻勾着他挺直的鼻梁：“你有着猎豹般的鼻子，我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她的话语俏皮而婉转，他忍不住吻上她的双唇，待她喘不过气，他方才低声道：“你可真傻。”
　　“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将她抱紧，道：“我那话，是吓唬你的。”
　　“那当初我在那客栈逃跑，你怎么能跑到前面拦截我的？”江慈不解。
　　他笑了出来：“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倒着往回走的时候，脚印要深很多，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找到你藏过身的大树，自然就能追上你。不过我想看看你能支持多久，所以才放了你一夜的自由。”
　　江慈恼了，用力咬上他的手背。他忍住痛，抚着她的背，哄道：“是我不对，你千万别一个人走。”
　　江慈想起当前之事，道：“那明天起，我跟在崔大哥身边，正要继续向他学习医术，也不会引人怀疑。”
　　卫昭心中悔意愧意渐浓，前方的路黑云密布，荆棘丛生，又拿什么许她将来？他只能用力抱住她：“小慈，是我一时大意，不该带你到这成郡来。” 
　　江慈仰头望着他：“不，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丢下我。”
　　院外，隐约的笑闹声传来，卫昭吻上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跟着子明，到京城后，请子明想个办法，不让少君的人跟踪，到内城西直大街老柳巷最末一间宅子等我，门匙在宅子前柳树第二个树杈处的树洞里。”
　　江慈轻“嗯”一声，卫昭犹豫良久，终道：“你放心，那、那人，现在病重不起——”
　　江慈揽上他的脖子，轻声道：“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我在那里等你便是，只是你要记住答应过我的话。”
　　卫昭抚着她的秀发，猛然将她抱起，黑亮的眸中有着浓浓的眷恋。江慈将脸埋在他肩头，轻喃道：“无瑕，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卫昭脚步有些踉跄，将她抱到床上，慢慢取下她的碧玉发簪，一帐温柔，满枕青丝，他不敢再想他们的未来，只将自己沉入到无尽的温柔缠绵之中去。
　　院外，隐约飘来哄笑声，屋内，红烛轻“啪”，烛花映着帐内朦胧的人影。
　　他轻抚着她的额头，替她将细细的汗珠拭去，她的面颊仍透着潮红，他轻轻一笑，披衣下床。
　　“你去哪里？”
　　他顿了一下，面上有些隐忍的痛楚，再回头，又是柔和的笑容：“我去办点事，你先睡。”
　　宁剑瑜听着远处传来的笑闹声，尤以陈安那大嗓门格外清楚。他将书阁的轩窗关上，摇了摇头，笑骂道：“这帮兔崽子，童敏今晚可有苦头吃了。”
　　裴琰坐在棋台前，也忍不住笑：“要娶寒州第一美人，他自然得吃些苦头。”
　　宁剑瑜知他有要紧话和自己说，过来坐下。二人不言不语下完一局，却是裴琰胜了三手。他慢慢将棋子拾回盒内，轻声道：“剑瑜，我真舍不得离开成郡。”
　　“弟兄们也都舍不得侯爷。” 
　　“是啊。”裴琰声音低沉，略含疲倦：“都是随着我同生共死过来的弟兄，华桓之战，我实在愧对他们。回去以后，又得过那种钩心斗角的日子。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活得光明磊落，活得舒心畅意。”
　　“侯爷，弟兄们都是誓死追随侯爷，不管侯爷做何决定。”宁剑瑜沉默片刻，落下一子，缓缓道：“长风骑，之－死－靡－他！”
　　裴琰大笑，却只用力道出一字：“好！”
　　宁剑瑜与他对望，二人均觉胸襟大畅，会心一笑。
　　“剑瑜，过几天太子诏书一到，我便得回京。”裴琰道。
　　宁剑瑜迟疑了一下，裴琰明他心意，微笑道：“一定得回去。咱们现在只控制了河西以北，南方形势未明，咱们不能妄动。”
　　“是，弟兄们在外征战，但都惦记着家乡。”
　　裴琰知道宁剑瑜话中之意，微微苦笑了一下，将心中另一重忧虑抛开，道：“现在皇上病重，朝中形势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得回去探明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只是北边，就全靠剑瑜了。”
　　“侯爷放心，田策守着陇北，我守成郡，许隽镇着河西，乱不了的。”
　　裴琰却微微摇头：“剑瑜，光不乱还不够，更重要的是——”他站起，踱步走到窗前，将窗推开，宁剑瑜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裴琰仰望星空，迎着夜风，沉声道：“剑瑜，我要你，助我将这北面半壁江山，变成天下最富饶的地方，变成我裴琰雄图伟业最坚实的后盾，异日统一天下的起点！”
　　裴琰从未将话说得如此透彻，宁剑瑜只觉一股豪情从胸中凌云而生，心为之折，不由退后一步，行了个军礼，沉声道：“请侯爷吩咐！”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宁剑瑜：“这是子明为我拟的战后安民施政的条程。”
　　宁剑瑜展开细看，眼神渐亮，笑道：“侯爷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干脆让子明留下来帮我好了。”
　　裴琰微微摇头：“子明必须随我回京，各地郡守人选，我都会安排咱们自己的人，你掌控全局便是。我回去后，不管朝中如何变化，你要谨记：文，按子明拟的条程施政，打下异日宏图大业的基础；武，则帮我守住北面这半壁江山，让我在朝中能进退自如。”
　　“侯爷放心。”宁剑瑜恭声道。
　　裴琰负手望向窗外辽远的夜空：“剑瑜，我希望有朝一日，这天下内政清明，百姓安居，各族归心，四海来朝。但这个目标，绝非短短数年便可以实现。我请你与我裴琰一起，用毕生的精力来创立一个皇权一统的强大国度，立下不世功勋！”
　　宁剑瑜眼中神光四溢：身边之人，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他的壮志直破九霄，他的风姿卓然不凡。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和长风骑追随左右、誓死相从。他忍不住单膝下跪，肃容道：“宁剑瑜愿终生追随侯爷，至死不渝！”
　　裴琰将他挽起，道：“你我兄弟，以后不必如此多礼。”
　　宁剑瑜正待说话，又是一阵轰笑声传来，裴琰忍不住笑道：“要不，咱们也去闹闹洞房？”
　　宁剑瑜自是摩拳擦掌：“嘿嘿，有侯爷亲自闹洞房，童敏这小子也算是有福。”
　　二人如同回到了在南安府的少年时光，相视一笑，走到郡守府东北角的清梧院。院内已是笑声震天，童敏正被陈安等人折磨得狼狈不堪，见裴琰进来，如获大赦，过来行礼道：“相爷！”
　　裴琰视线扫过陈安等人，将脸一沉：“你们这样怎么行？”
　　陈安正咧开嘴笑，闻言笑容僵住，一众长风卫也悄然安静下来。童敏有些得意，坐于喜床上的李大小姐也悄悄抹了把汗。
　　待室内再无人哄笑，裴琰拿过陈安手中的丝帕，笑道：“你们闹洞房的水平太臭，看侯爷我的。”
　　童敏眼前一黑，陈安哈哈大笑，第一个冲上来将童敏按住，长风卫们一拥而上，屋中顿时炸开了锅。
　　待众人将被丝帕绑住嘴的童敏押到李大小姐面前，忽有长风卫奔进来跪地禀道：“侯爷，城西粮仓着火，值守士兵无一生还。”
　　众人面色齐变，又有一人奔进来禀道：“侯爷，城外兵营也遭突袭，死了几十人，被烧了十余顶军帐！”
　　宁剑瑜吸了口冷气，道：“看来桓军还是不死心啊。”
　　裴琰眉间生寒，冷声道：“传我军令，从麒麟关调山火、剑金二营过来！”
　　十一月初二，晴冷，微风。
　　京城，黄土铺道，清水润街。由京城北门至锦石口大营，一路设了竹棚街亭，百姓们倾城而出，立于道旁。文武百官则在太子率领下，漫天旌旗、华盖金吾，浩浩荡荡，辰时初出发前往锦石口，迎接凯旋而归的剑鼎侯、左相裴琰及长风骑将士。
　　裴琰此次凯旋回京只带了八千将士，其中一部分为原先京畿六营中北调、在战争中幸存的人马，另一部分便是他的三千亲信长风卫。
　　日禺时分，远处尘土漫天，蹄声隆隆。太子在将台上放目远望，向身边的裴子放呵呵笑道：“本宫眼力不好，裴卿看看，打头的是不是裴相？”
　　裴子放张目看了片刻，微笑躬腰道：“正是。”
　　太子闻言，便举步下台，众臣么跟上。太子缓步前行，众臣只得按品轶随太子前行。
　　裴琰紫袍银甲，策着“乌金驹”奔近，眼见太子过来，忙翻身下马，趋近数步，因战甲未除，单膝跪在太子身前，朗声道：“臣裴琰，幸未辱君命，得胜归来，叩谢我主隆恩。”
　　太子俯身将他扶起，笑容可掬：“裴相辛苦了，裴相救民于危难之中，实乃国之柱石。”
　　二人再依礼对答几句，便有内侍奉上水酒。太子执壶亲为裴琰倒酒，裴琰与众臣举杯相祝，一饮而尽。
　　太子笑呵呵地看着，眼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卫昭。卫昭白衣轻裘，翩翩而立，目光与庄王一触即分，他右手尚握着御赐蟠龙宝剑，便未向太子行礼，太子也乐呵呵地为他斟了杯酒，和声道：“卫卿也辛苦了。”
　　卫昭却不饮酒，目光带上了几分急切：“圣上龙体可康复？”
　　太子神情黯然，卫昭俊面一寒，道：“太子殿下，臣先失陪了，臣要赶去侍奉圣躬。”说完也不行礼，翻身上马，劲喝一声，自众臣身边疾驰而过。
　　诸臣都借与裴琰对饮之际，仰头掩饰各自唇边的冷笑。
　　一一九、杀机隐现
　　待太子率众臣象征性地犒赏过这八千将士，裴琰便带着三千长风卫与太子仪驾沿黄土大道凯旋回京。
　　冬日阳光照射在长风卫的玄甲铁衣上，散发着凛冽的寒光。虽只三千人，行进间却如有千军万马纵骑沙场。那蓬勃而出的疆场杀气，将姜远带来的禁卫军衬得黯然无光。
　　待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到得皇宫乾清门，已是午时，裴琰便向太子请求，入延晖殿向圣上问安。太子神色黯然，叹道：“父皇一直未醒，这几日连汤药都难进，实是让人忧心忡忡。”
　　裴琰闻言面色沉重，道：“臣蒙皇恩，感激涕零，值此大胜之际，更要向圣上禀报，盼上天护佑，圣体康复。”
　　太子点头道：“少君一片忠心，父皇自是体知，既是如此，咱们就先去给父皇请安，再举行凯旋午宴。”
　　裴琰连声应是，与太子向延晖殿行去。
　　因皇帝病重，不能见风，延晖殿内阁窗户紧闭，又因是冬日，阁内较为昏暗。
　　卫昭轻裘胜雪，坐于龙榻前，紧盯着榻上那个消瘦的面容，只是双手控制不住地隐隐颤抖。
　　裴琰进来，正见一线光影自阁顶光窗透入，光影中的灰尘缠绕在卫昭身侧，衬得他的面容竟有几分郁楚之意。
　　裴琰趋近龙榻边，凝望着皇帝惨白而消瘦的面容，眼神复杂，他双膝跪下，低声道：“皇上，臣凯旋归来了。”
　　他的话语中有着压抑不住的伤痛，太子也忍不住上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哽咽道：“父皇，您快点醒来吧，少君凯旋归来了。”
　　裴琰跪前两步，颤抖着握上皇帝的手，语中悲痛更浓：“皇上，臣出征前，您殷殷嘱托，臣未有一刻敢忘。臣今日归来，求皇上快快康复，让臣得以再聆圣训。”
　　皇帝双眸紧闭，气息微弱，裴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太子过来将他扶起，叹了口气，轻声道：“父皇已听到了少君的一片忠心，咱们还是先去弘泰殿吧，百官都在等着。”
　　裴琰应是，转向卫昭道：“三郎。”
　　卫昭木然坐着，一言不发。太子扯了扯裴琰的衣袖，裴琰不再说话，二人出了内阁。
　　裴琰踏过门槛时，回头望了望，只见卫昭仍是木然坐着。昏暗之中，他仿似要一直那么坐下去，直至天地老去。
　　他再行数步，隐隐听到身后阁内，传来卫昭一声低唤：“皇上！”
　　这声低呼，似乎浸满了伤痛，却又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裴琰不及细想，太子便笑着开口询问前线情形，二人边走边说，离了延晖殿。
　　弘泰殿，太子依例照读了谈大学士起草的表词，文采盎然地褒奖了裴琰及长风骑的不世功勋，裴琰也依例惶恐谦逊一番，众臣再称颂一番，庆功大宴便正式开始。
　　帝位自是空着，太子拉着裴琰坐在自己身边，裴琰连忙推辞，不敢僭越，仍按品级归座，众臣也纷纷寻位子坐了，自是一番歌功颂德、觥筹交错。只是席间诸人都是各怀心事，暗流汹涌，这顿酒宴的滋味，各人咸苦自知。
　　庆功宴结束，裴琰叩送太子离殿，被百官拥着从弘泰殿出来时，已是未时末。众官见他先前喝了不少酒，此时俊面酡红，话也说得不如平时利索，知裴府晚上还要大摆庆宴，便也不再纠缠。姜远亲自扶着裴琰出了乾清门，自有长风卫过来将裴琰扶上马车。
　　相府门前，围观欢呼喝彩的百姓排出数条大街，长风卫们护着裴琰的马车好不容易才到得府门，裴管家带着一众仆人将醉酒的裴琰扶了进去，府门外便放起了冲天的鞭炮和烟火。
　　裴琰换过常服，命众人退去，直奔蝶园。裴夫人着松香色夹袄、天青色罗裙，头发松松绾成坠马髻，满身的娴雅清适，正站在廊下喂鸟。
　　裴琰笑着上前跪下：“给母亲大人请安。半年未见母亲，可想死孩儿了。”
　　裴夫人将鸟笼的毡围放下，抿嘴一笑，却也有些喜悦，道：“总算没白疼你一场，起来吧。”
　　裴琰面上仍有些酡红，上前扶住裴夫人。裴夫人替他理了理冠带，语带疼惜：“可黑了些。”
　　裴琰愣了一瞬，转而笑道：“让母亲操心，是孩儿的罪过。”
　　裴夫人左手轻挥，漱霞带着一众侍女退出园子。母子二人进得东阁，裴子放一身家常素袍，正执笔立于桌前，抬头微微一笑。裴琰忙上前单膝跪下：“琰儿给叔父请安。”
　　裴子放将手中画笔放下，微笑道：“起来吧。”
　　待裴子放和裴夫人在椅中坐下，裴琰面容一肃，撩袍跪于二人身前，磕下头去，哽咽道：“孩儿叩谢母亲大人，叔父大人养育之恩。”
　　裴夫人只是微笑，裴子放俯身将他扶起，看着眼前俊雅无双的身影，他内心颇多感慨，轻拍着裴琰的手，一时不能成言。倒是裴夫人在旁笑道：“少来这些有的没的，坐下说话吧。”
　　屋外，用鹅卵石砌就的小溪水流潺潺，但在冬日听来，平添几分寒意。
　　屋内生了小炭炉，上面焙着一壶酒。待酒热，裴琰执壶替二人满上，裴子放握起酒杯，道：“探过他的脉了？”
　　“是，孩儿觉得他的脉搏时重时细，内力似是被什么阻塞，导致经脉长期不通，血气自然无法运行，醒来的希望不大。”
　　裴子放微微而笑，裴琰心知肚明，便笑道：“叔父的内力，越发精深了。”
　　裴夫人斜睨了裴子放一眼：“爷俩下步怎么打算？”
　　“现在洪州军已经往回调了，宣远侯虽说与孩儿关系不错，但如果真要让他冒险和咱们一路，估计很难。”
　　裴夫人沉吟道：“小庆德王一直态度不明，肃海侯是个顽石脑袋，岳藩又是个喜欢趁火打劫的，如果宣远侯也采取观望态度，咱们要想举事，把握不大。”
　　裴子放道：“咱们在京城的人好撤，但一旦事起，裴氏、容氏及长风骑将士的家人怎么办？”
　　裴琰迟疑了一下，裴夫人道：“今天就咱们三个至亲之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裴琰恭恭敬敬道：“母亲，叔父，孩儿仔细想过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举事的时机。”
　　“嗯。”裴子放微微点头：“我也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孩儿这次领兵出征，与前几年在成郡作战，体会大不相同。”
　　“你说说。”
　　“此次与桓军对战，取胜的一个关键，在于民心。”裴琰道：“孩儿为取胜，打出来驱除桓贼、复我河山、为国尽忠的旗号来激励士气、鼓舞民心，这才将桓军赶了回去。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如果不是在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时候举事，时局就会不可收拾，咱们多年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到头来可能还要背上个叛臣贼子或是篡国奸人的污名。”
　　“是啊。”裴子放慢慢道：“眼下正是天下重获安宁的时候，百姓还在一力颂扬你精忠报国的龚，如果现在取谢氏而代之，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也难得民心。”
　　裴夫人笑了笑：“也是，眼下要不要那个宝座也无所谓，只要宝座上的那个人听咱们的话就行，以后再慢慢将他拉下来。”
　　裴子放手指轻敲着案几，沉吟良久，道：“琰儿。”
　　“叔父。”
　　“那太子和静王，你觉得哪个合适？”
　　裴琰道：“论性格，太子好掌控些，而且他身子板较弱，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无人疑心。但太子后面的人，可有些棘手。”
　　“嗯，董方是个老狐狸，再说故皇后一族，清流一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将来真的要走那一步，只怕会遭到口诛笔伐、天下共讨。得先把这帮子人弄下去不可。”
　　“那就静王？只不过我瞧他有些不安分。”
　　“就静王个人来说，他比太子强。但他根基不深，外戚微薄，以往也全是靠着咱们，咱们只需要对付他一个人即可。”裴琰道。
　　“嗯，皇上病重，太子若是有个什么意外，而这个意外又是庄王造成的，那顺理成章，就是静王上位了。”
　　“那就这样定了？”裴夫人微笑道。
　　裴子放望向裴琰：“卫三郎那里，靠不靠得住？”
　　“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还不敢确定，孩儿总会想法子逼他就范。”裴琰微笑道。
　　“嗯，咱们的人，加上卫三郎的光明司，还有姜远的禁卫军，等肃海侯的人马回苍平府，再想法子稳住京畿那几个营，也就差不多了。”
　　裴琰微愣，道：“姜远？”
　　裴夫人一笑：“他看上了你二表妹，虽说他不一定会跟着咱们干，但总不会坏事了。”
　　裴琰一喜：“那就好，我正拿不准他是哪方的人，他少年英武，配二表妹，倒也对得起舅父大人。”
　　裴子放满意地笑了笑。裴夫人也不再说，见他叔侄二人对酌，微微一笑，取过一旁的琵琶，轻声道：“我为你爷俩助助酒兴吧。”
　　她面容静敛，轻抚琴首，琴音先是低沉舒缓、连绵不断。起段过后，她手指如长轮劲转，拨拨数声，琴音滚滚，豪情顿出、杀机隐现，如有千军万马暗夜行军，风起云涌。
　　琴音渐转振奋磅礴，裴夫人力贯指尖，数声急骤，如银浆乍裂、蛟龙怒吼，危舟过峡，惊心动魄，琵琶声中竟似有金铁相击，宛如两军对垒，杀声震天。
　　裴子放默然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带上了几分激昂之色，裴琰也慢慢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待音至云霄、淋漓尽致时，裴夫人神情变得安详，弹指间正反手拍上琴板，接着连番拨动琴弦，似漫天风雨潇潇而下、无边秋叶飘飘落地，琴音由高亢渐转低回。最后一段，洋洋洒洒，宛如春风拂面，江水静流，尘埃落地。
　　她目光在裴子放和裴琰面上流转，淡淡一笑，徐徐收音，袅然息止。
　　裴琰仰头喝下杯中之酒，又击几赞道：“母亲琴艺和内力都越发精进了，当世无人能及！”
　　裴夫人眼波明媚地剜了他一眼：“出征半年，别的没长进，嘴上抹蜜的功夫倒是长进了。”
　　裴子放哈哈一笑：“琰儿说的是真心话，您就收着吧。”
　　裴琰起身，笑道：“晚上还要举办庆宴，孩儿先告退，安排些事。”
　　“去吧。”裴夫人靠在椅子里微笑。
　　裴子放握着手中酒杯，慢慢走到窗前。裴夫人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裴琰远去的身影，轻声道：“总算没白费我们一番心血。”
　　“是啊，等了二十多年，总算可以为大哥讨回一个公道，也为我们裴氏打下了万世基业的基础。”
　　裴夫人慢慢靠入他怀中，声音婉转低回：“子放，这些年，你辛苦了——”
　　裴琰纵是内力精深，也仍觉有些醉意，在荷塘边静默了许久，才整整衣衫往西园走去。
　　西园却无人，童敏过来相禀，才知崔亮与江慈去了“揽月楼”，说是去探望素烟，已派了人保护着。裴琰欲待回慎园，却又有些提不动脚步，酒意再度涌上，想起晚上和明后两日还有数场酒宴，索性走到西偏房，在床上躺下。
　　西偏房内，还是她去年在此居住时的摆设，裴琰苦笑一声，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揽月楼”夜间热闹，午间却是十分安静，仅闻偶尔的琴声。素烟正在和宝儿等人配曲，听闻崔公子与江姑娘前来，急忙出来，一把将江慈搂入怀中，低声饮泣。江慈想起远在上京的师姐，也是哽咽难言。
　　待二人情绪稍稍平定，崔亮笑道：“你们先说着，我去外面，新填了首词，送给素大姐。”
　　素烟拭泪，斜睨了崔亮一眼：“崔军师之名威震天下，你现在的词，可是千金难求。”又忙唤宝儿等人取来纸笔，她自牵着江慈进了内室。
　　她转到床后，取了数封书信出来，江慈一一细看，泪水啪然落下。素烟伸手替她拭去泪水，轻声道：“傻孩子，别哭，霜乔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平平安安的，应该笑才是。”
　　江慈只觉愧对师姐，素烟又关切问道：“小慈，霜乔信中所说那人，到底是谁？他对你好吗？”
　　江慈低下头去，半晌方道：“很好。”又抬头一笑：“他去平州办事去了，让我先回京城等他。”
　　素烟“哦”了一声，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和裴琰有什么纠葛。今晚相府庆宴，我还得去登台唱戏。”她叹了声：“唉，真是有些厌倦了。”
　　江慈劝道：“小姨，你干脆别干了，找个可靠的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素烟在台前坐下，凝望着铜镜中那张尚属娇妍的面容，忽然一笑，轻声道：“小慈，我若是能收手，早就收手了。”
　　她有些激动，转身握住江慈的手，道：“小慈，不管你跟的那个人是谁，你马上离开相府。”
　　ˇ一二零、假面真心ˇ
　　是夜，相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盛席铺张，大宴宾客，庆祝裴琰凯旋回朝。
　　大军凯旋，按例要皇帝斋戒三日后才祭告太庙，并对有功之臣加官晋爵。此时皇帝病重，便由太子沐浴斋戒三日。三日，太子便下诏让裴琰在府歇息并宴请宾客，以示庆祝。
　　此时隔去岁容国夫人寿辰年有余，当日裴琰已是炙手可热，今日之声望更是达到顶，位极人臣。待他入园，园内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裴琰微笑着与众人见礼，自去正席坐于静王身侧。
　　静王笑容满面，与裴琰把臂而谈。庄王消瘦些，却比前段时间有些精神，不时与右相陶行德交谈数句。
　　鲜衣仆人将饭菜流水价奉上，台上箫鼓齐鸣，素烟登台，出《满堂笏》，满园富贵衣。后园又放起烟火，一时相府内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奢华热闹到极致。
　　“卫大人到！”知客在园外声高唤，园内诸人齐齐停箸。
　　自皇帝病重，河西高氏遭受重创，庄王势微，众人便存几分幸灾乐祸之心。想着远在战场的卫昭失势在即，纵是能回到京城，那也不复往日的嚣张气焰。有曾被他肆意欺辱之人，更恨不得届时踩上几脚，痛打落水狗。
　　可前线消息不断传来，每逢大战，卫昭必定亲自杀敌，其人悍不畏死，还曾与易寒力拼，桓军闻之丧胆。听在桓军内，对其还有个“鬼三郎”之称。华朝极重军功，听着些消息，众人自是赞也有之、妒也有之，对其回朝后的态度，更是十分复杂。
　　只是清流派打定主意要趁皇帝病重之时，好好地折辱卫昭一番。听到他入园，几名龙图阁大学士便互相使个眼色，殷士林大喇喇往庄王身边坐下。
　　庄王不及说话，卫昭已缓步入园。他白衣轻裘，乌发仍是用根碧玉发簪松松挽着，嘴角那抹笑容仍如昔日般妖魅难言，只是他的腰侧，却佩着御赐蟠龙宝剑。
　　众人才想起他仍是御封监军的身份，皇帝病重，也无人敢收去他的天子宝剑，见他悠然行来，只得纷纷离席下跪。
　　静王与裴琰互望一眼，苦笑着起身，庄王与右相陶行德慢悠悠站起，都笑得有些得意。卫昭也不理会他人，径自走到殷士林面前，微仰起头，鼻中轻哼一声。 
　　殷士林万般无奈，狼狈地草草磕了个头，恨恨地拂袖而去。 
　　不待庄王等人下跪，卫昭拂襟坐下，裴琰忙笑道：“正等着三郎。”静王等人吁口气，各自回座。
　　忽听得卫昭淡淡道：“皇上龙体违和，我这个做臣子的十分忧心，刚从延晖殿出来。想起临行前，皇上曾叮嘱于我―――”
　　他带着天子宝剑，此时叙述的又是皇帝的原话，按例众臣要束手聆听。静王和众大臣无奈，又只得纷纷离座，躬腰束手静听。
　　卫昭慢慢讲来，半晌方将圣训叙述完毕，末了语带哽咽：“只盼圣上龙体早日康复，我等做臣子的也能重聆圣训。”
　　众臣七嘴八舌应是，暗中却抹了把汗，庆幸他没有将皇帝起草、长达万字的《戒慎录》背诵出来，俱各微笑着重新回座。
　　不久，太子又命内侍送来御赐宝物，最为名贵的是西琉国进贡的株高达五尺的红珊瑚，众人围着称赞一番。酒过三巡，宾主尽欢，方纷纷告辞离去，只是离去前又都不得不前来给卫昭行礼一番。
　　卫昭嘴角含笑，目光与裴琰相交，站起身来：“少君，我先告辞。”
　　裴琰笑道：“待祭告太庙后，再请三郎饮酒。”
　　二人在府门前道别，自有光明司卫牵过马车，卫昭上车。马车行出两条大街，庄王车驾从后疾驰而来，又擦肩而过。
　　大宴后的相府正园内，仆从们忙着收拾碗箸。裴琰将众宾客送走，转回正园，素烟刚除戏服，过来行礼笑道：“恭喜相爷。”
　　裴琰面带微笑：“改天再去素大姐处听戏。”
　　“相爷说话算话？”素烟抿着嘴笑。 
　　“那是自然。”裴琰不再说，匆匆而过，直奔西园而去。素烟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自带着“揽月楼”的戏班子离相府。
　　裴琰直奔西园，安潞迎上来，低声道：“军师回来了，但――” 
　　裴琰盯着他，他只得续道：“军师带着江姑娘进的揽月楼，弟兄们明明看着江姑娘一直坐在窗下，可是等军师出来后，便不见人。” 
　　裴琰愣了片刻，挥手令众人退去，不禁苦笑。
　　芙蓉帐前，琉璃灯下。漱云换上袭明红色的轻绢纹裳，凝望着铜镜内的如花容颜、如云鬓发，将支五彩垂珠步摇缓缓插入髻间。
　　数日前便盼着他归来，数个夜晚不能入眠，知道他到锦石口大营，知道他入宫，知道前面正园大摆宴席，自己却始终只能在慎园静默地等待。
　　窗外，弦月已升至中，仍不见他归来。 
　　侍轻碧碎步奔进来，贴耳轻声道：“宴席散后，相爷去西园，刚出来，现在一个人在正芳园的荷塘边，坐了有半个时辰。”
　　漱云一愣，转而起身：“别是喝醉了。”忙命轻碧赶紧备下醒酒汤，快步走到园门口，想想，又回转屋中，拿上那件银雪珍珠裘。
　　这件狐裘，似是他最喜爱的，纵是烧了两个洞，他仍命人好生收着。知是御赐之物，见他如此喜爱，便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寻来差不多的丝线和狐毛，夜夜织补到深夜，方将这件狐裘补好。
　　望着织补后看不出痕迹的狐裘，盈盈一笑，脚步带着几分急切，走向正芳园的荷塘。
　　今夜无云，星空耀目，绚丽如织。远处还放起烟火，火树星辉，将正芳园的荷塘也映得波光粼粼。
　　漱云远远见到那个坐于石上的身影，心跳陡然加快，脚步却慢了下来。控制着自己强烈的心跳，慢慢走近。
　　他俊挺的身躯似乎散发着阵阵温热，竟让她呼吸有些困难，良久，才能说出话来：“恭喜相爷。”
　　裴琰并不回头，仍旧静默地坐着。漱云再等了一会，轻轻地将狐裘披上他的肩头，声音比那荷塘的波光还要轻柔：“相爷，冬夜清寒，您又劳累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着坐在他的身侧，左手也悄悄地握上他温润的手，仰头痴望着他俊雅的面容，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远处，一团绚丽如菊的烟火照亮夜空，裴琰一低头看清了笼在肩头的狐裘。他面色微变，右手猛然用力，漱云猝不及防下“啊”地一声迸出泪来。
　　他愣愣地望着身上狐裘的下摆，右手却毫不放松，漱云吃不住力，面色渐转苍白，终哀声道：“相爷！”
　　裴琰清醒过来，冷哼一声，慢慢松开手。漱云急忙站起，也不敢揉手，只是眼中的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裴琰低头看了片刻，呼出一口粗气，起身看着漱云，淡淡道：“很疼吗？”
　　漱云忙摇摇头。裴琰将身上狐裘拢紧，微笑道：“回去歇着吧，让你久等了。”
　　慎园东阁内，芙蓉帐暖。她沉沦于他醉人的气息中，面颊深染桃红。娇喘着闭上双眼，未能看到他望向帐外那狐裘时，面上闪过的一丝伤痛与怅然。 
　　“府中一切可好？”春意无边后，他嘴角的笑意仍是那般迷人，让她只能无力依在他的胸前。
　　“都好。”柔声道：“夫人只在舅老爷寿辰，高妃娘娘薨逝，文妃娘娘寿辰时出府。不过―――”
　　“不过怎样？”他的手抚过她的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娇笑着扭动几下，道：“夫人给文妃娘娘贺寿回来，遇到大雨，马车又卡在沟中，幸好遇到姜指挥使大人，才将夫人送回来。”
　　“哦？”
　　“夫人将大管家骂了一顿，大管家将姜大人请到正芳园的暖阁换衣送茶，听后半夜雨停后，才亲自将姜大人送回去。”
　　裴琰笑容僵在唇边，她却没有察觉，抿嘴笑道：“倒还有件喜事，要恭喜相爷。夫人放话出去，要替相爷在世家小姐中择一门亲事。这一段日子，说媒的踏破了门槛。听说，连董学士家二小姐的庚帖也被―――”
　　她“啊”地一声轻呼，裴琰已长身而起，他只披上外袍，将那件狐裘披在肩头，大步出慎园。
　　星夜寂静，他茫然走着，终又走到荷塘边。繁华痕迹依存，满园枯荷仍在，肩头狐裘微暖，可是，至亲之人，最尊重的对手，渴求的贤才，还有，温暖如她，都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这夜为迎接前线将士凯旋归来，京城放起烟火，千枝火树万朵银花，将京城的夜空映得五光十色。
　　庄王拥着狐裘，斜坐于榻上，看着两辆马车并排的瞬间，卫昭由车窗外如灵燕般闪入，笑道：“半年不见，三郎身手越发精进。”
　　卫昭面带悲戚，单膝跪于庄王身前，哽咽道：“卫昭见事不明，被裴琰蒙蔽，以致高氏族蒙难，实是愧对王爷。”
　　庄王忙将他挽起，却也流下泪来，半晌方道：“不关你事，只恨裴琰太奸诈，桓贼太厉害。你帮我寻回舅父遗骨，母妃临去前都说，要重谢于你。”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卫昭在庄王对面坐定，庄王替他斟杯茶，终忍不住问道：“依你看，父皇真醒不来？”
　　“我把过脉，时重时细，内力壅塞，确是丹药加急怒攻心所致，醒来的希望不大。”
　　庄王吐出一口细悠的长气，半晌方恨恨道：“现在朝中之人，不是投向大哥，就是投靠三弟和裴琰，庄王府，倒象成了瘟疫之地。”
　　卫昭冷笑道：“他们这些小人，见我们势微，便想落井下石，总有一天让他们知道厉害！”
　　庄王想起先前席上之事，笑起来：“三郎今日干得好，大快我心！” 
　　卫昭低头看看腰间蟠龙宝剑，道：“三日后祭告过太庙，我便得将此剑交出，到时，只怕―――”
　　庄王傲然一笑：“我好歹还是个王爷，谁敢动我？！” 
　　卫昭面上呈现感激之色，道：“王爷如此相护，卫昭便将这条性命，交给王爷！”
　　庄王摆摆手，笑道：“还有一事要谢你，小庆德王府中的长史前几天悄悄进京，出示他主子的信物，也很隐晦地说，只要咱们能稳住京师，他家主子自会乐见其成。他家主子正为谈妃小产、不能再孕的事情烦心，顾不上别的。” 
　　卫昭喝口茶，掩去唇边笑意，道：“以小庆德王的个性，其实他是打定主意做墙头草，哪方都不得罪，咱们只管放手在京城干，只要咱们胜出，他自然便会支持咱们。”
　　“嗯，只要他不插手，大哥和三弟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就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他自然便会投到我这一边。再说岳氏父子也一直与我有联系，有两方的支持，以后再想法子慢慢剪除裴琰的兵权。”
　　卫昭神秘地一笑，道：“知道王爷怕裴琰挥兵南下，我回京前给他放把火，让他以为是宇文景伦干的，只能重兵屯于成郡。”
　　庄王拊掌大笑：“好！” 
　　卫昭给庄王斟满茶盏，道：“现在咱得找个最合适的机会下手，还不能留下把柄，还得把肃海侯的水师弄回苍平府，这样才有最大的把握。” 
　　庄王沉吟道：“那只有冬至日的皇陵大祭，才是出手的最好机会。” 
　　“王爷英明，现在距冬至还有二十来天，战事已定，到时肃海侯的水师也得离京。皇陵祭礼，外围防务由禁卫军负责，但陵内防务还是由的光明司负责，不愁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挑起太子和静王的争端，二是尽力保住光明司指挥使的位子。”
　　卫昭微笑道：“高成的人，要躲过京畿营，偷偷开进皇陵，可得让他们好好训练一下。”
　　庄王头道：“你放心，高成憋了一口气，要替舅父大人报仇，他自会尽力。”
　　“那就好，王爷，您继续养病，咱们也得避嫌，我先走一步，有什么事我会让易五去找您。”
　　庄王合住卫昭的双手，颇为不舍，半晌方轻声道：“三郎万事小心。”
　　烟火慢慢散去，京城的夜空重归宁静，大街上，行人渐少，终只余更夫驼着背，慢悠悠地走着。他偶尔敲上下更鼓，发出声苍凉的长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卫昭身形连晃，一时隐身檐后，一时屋顶疾行，确定无人跟踪后，方一路向内城西直大街老柳巷潜去。
　　他攀上门前的老柳树，放下心头大石。屋内燃着昏黄的烛火，窗纸上也隐隐透出她的身影。卫昭翻身入院，正待推门入屋，腰侧的蟠龙宝剑随着步伐轻晃一下，他胸口一紧，脚步停顿，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正待转身，江慈已拉门出来，直扑入他的怀中，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将她推开些，她仰头不解道：“怎么了？”
　　见卫昭面色苍白，额头隐有汗珠，江慈一慌，颤声道：“哪不舒服？” 
　　卫昭深深呼吸，勉强笑道：“没有，只是肚子饿了，又走得急些。” 
　　江慈放下心来，笑道：“我知道相府大宴，你肯定吃不下什么，我做了几个小菜，快来。”握住卫昭的手，将他拉入屋中。踏入房门的一瞬，卫昭悄悄将腰侧蟠龙宝剑解下，掷在院中的柴垛上。
　　桌上，仍如在星月谷旧居一样，摆着几碟小菜。江慈将卫昭拉到桌前，将筷子塞到他手中，柔声道：“知道你在那边肯定吃不下什么，可以后，心情再不好也得吃饱吃好，要象我一样，天塌下来也先把肚子填饱。”
　　卫昭只是低头吃饭，沉默不言。江慈边吃边道：“崔大哥和我去了揽月楼，小姨让宝儿和我换了衣服，装扮成我坐在窗前，我躲在装戏服的箱子里出的揽月楼。刚才去买菜，也是换的男装，涂黑脸才出去的。” 
　　卫昭微愣一下，旋即道：“以后不要再去揽月楼，那处人太杂，素烟身份复杂，虽不会害你，但保不住让别人知道些什么。”
　　“好。”江慈又道：“对了，崔大哥想和你见面，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卫昭低下头，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待他放下筷子，江慈自将碗筷收去厨房洗刷 。忽然听到院内“哗啦啦”一阵水响，她急速奔出去，只见卫昭立于水井边，浑身湿透。
　　她慢慢明白过来，心尖一疼，缓步走过去。卫昭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见她走过来，他便步步后退。江慈紧紧跟上，待他靠上院中梧桐树，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
　　湿冷的井水，从卫昭的长发滴下来，滴入她的颈中。他欲将她推开，但她用力抱着他，低声道：“天这么冷，我烧了热水。”
　　卫昭纹丝不动，时间仿佛停滞很久，终于，他用力将她抱住，将头埋入她的发间，喃喃道：“小慈，你等我，再等二十多天，一切就结束了。”
　　一二一、黑云摧城
　　十一月初一，玉间府晴日当空，风却极大。
　　庆德王府挹翠园的暖阁内，程盈盈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嘴角含笑，替小庆德王将披风系好，柔声道：“王爷今日早些回来，我弄几个爽口的小菜，今晚您就在我这挹翠园―――”说着便慢慢依入小庆德王怀中。
　　她妩媚而笑，幽香阵阵，小庆德王将她抱入怀中，俊面上闪过一丝不忍，挣扎许久，勉强笑道：“你今日去万福寺进香，穿多点衣裳，也多带些人，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虽说你武艺不错，但得注意些。谈妃那个已经没了，她又不能再生，我不想―――”
　　“是，妾身记下了，妾身定会求菩萨保佑，为王爷生下一个儿子。”
　　小庆德王笑容有些僵硬，程盈盈却未察觉，再替他拢了拢披风，带着侍女们将他送出院门。
　　小庆德王走出数十步，又停住脚步回头，已只见她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他不由有些怅然若失，王府长史周琏过来低声道：“王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的人都已经到了。再说，此女乃异族，包藏祸心，王妃险些被她谋害，留不得。”
　　小庆德王呆立良久，长叹一声：“走吧，岳景隆那边还等着。希望他们下手利索点，她少受些痛苦。”
　　万福寺为玉间府的名刹，气派雄伟，金碧辉煌。这日庙前侍卫清道，寺庙内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有那好事之徒打听，方知是小庆德王侧妃因身怀有孕，来万福寺上香，祈求菩萨保佑，能为王爷诞下长子。
　　软轿直抬入庙内大殿前方轻轻落地，待所有人退去，程盈盈出轿，她行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什，抬头凝望菩萨面容，仿佛透过这金光之身，见到那如凤凰般孤傲的白色身影。她眼角渐湿，磕下头去，默念道：“求菩萨保佑，我月落族人能在他的带领下，不再受奴役之苦，我程盈盈愿粉身碎骨，只求菩萨保佑他平平安安。”
　　她默念一阵，便深深磕下头去，把右手紧握着的物事悄悄塞入蒲团内。
　　冬阳穿破云层，射入到大殿之中，金身菩萨的笑容也显得灿烂了几分。程盈盈默默起身，再看了蒲团一眼，微笑着走出殿门。她右脚甫一踏出大殿，面色剧变，身形急速拧起，避过从殿门右侧悄无声息刺来的一剑。
　　她知形势危急，未落地，右足于空中踢上殿门，想借力翻入殿内，可寒光自殿内袭来。程盈盈无奈，落地后连翻几个跟斗，一路翻下殿前石阶，同时抽出袖中匕首，“呛呛”连声，方接住三四人的合击。
　　但围攻上来的高手越来越多，她被刀光剑影围在其中，因有身孕，真气不继，招式越来越缓。不多时，一锦衣人剑光快如飞电，她正拼力挡住其余几人的招数，不及闪躲，惨呼一声，右肋中剑，跌坐在地。
　　锦衣人狞笑一声，围攻之人也齐齐收招，程盈盈看清锦衣人是小庆德王手下头号高手段仁，心顿时沉入无底深渊。
　　段仁微微一笑，接过手下从殿内蒲团中取出的物事，打开看了看，笑道：“果然是布防图，还真是难为你了，大－圣－姑！”
　　程盈盈肋下鲜血不断涌出，挣扎着站了起来，下意识望了一下殿后。 
　　段仁负手看着她，仿如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声音也森冷无比：“大圣姑，你就不用看了，你未来之时，我便已将来取‘布防图’的人擒住了。此刻，乌衣卫的人正押着他一个个去抓你们月落派在玉间府的人呢。”
　　程盈盈瞬间面无血色，肋下伤口疼痛难当，她心念急转，喘气道：“你大胆！我肚子里的可是王爷的骨肉，我要见王爷！”
　　段仁呵呵一笑，摇了摇头：“王爷现在正在西山打猎，可没空见程妃娘娘。不过小的来之前，王爷说了，若是这城里的月落人都找齐了，便让小的给娘娘一个痛快，不要让娘娘死得太痛苦。”
　　程盈盈知一切生机断绝，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段仁被这口鲜血逼得后退两步。她已急速后飘，袖间绸带卷上寺中大树，借力飞向寺外。
　　段仁怒喝一声：“杀！”
　　随着他这一喝，寺墙外忽然冒出数十人，人人手持弓弩。利箭漫天而来，“卟”声连响，血光飞溅，程盈盈惨呼一声，跌落于地。
　　段仁缓步走近，看着片刻前还娇美妍嫩的面容慢慢笼上死亡之色，冷笑一声。
　　程盈盈垂死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凄婉的神情，她双目圆睁，自喉间发出一串微弱到极致的声音。段仁不由凝耳细听，依稀辨认出其中一句：“凤兮凰兮，何时复－西－归―――”
　　冬阳下，她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微微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风越刮越烈，卷起她的裙裾。她躺于血泊之中，宛如一枝枯荷，不堪劲风，生生折断。 
　　小庆德王此时却已到了百里外的洱湖。
　　湖面的风比城中更大，“呼呼”刮过来，纵是他身怀武艺，也不由拢了一下披风。披风上还残留着她的幽香，他面色便有些黯然，转而想起她那柔情蜜意无一分是真，又恨恨地哼了一声。
　　长史周琏似是知他心思，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王爷，星月教在我朝潜伏多年，皇上早就想将他们连根拔起，此次他们又与裴琰联手，更是犯了皇上的大忌，王爷既早做决定了，便不要再犹豫。只有谈妃娘娘诞下的，才是名正言顺的小王爷。”
　　“是啊。”小庆德王叹道：“她找人来行刺我，假装出手救了我，还嫁祸于皇上，险些上了她的当。幸得皇上英明，咱们的人又在月落偷偷见到了那‘小圣姑’的真面目，才早有防备，让谈妃假装小产避过大难，不然―――”
　　他望着远处湖面上的红舫船，尚存最后一丝犹豫：“稷之，你说，父王的死，真的与皇上无关？”
　　周琏长久沉默，冬天的风阴冷入骨，他打了个寒噤，低声道：“王爷，恕小的说句掉脑袋的话，现在关键不在老王爷死在何人手上，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得知。关键在于王爷您，不能死在裴琰或是月落人的手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裴琰的野心，是要取代谢氏皇族，迟早有一天要对付王爷。程盈盈要是谋害了谈妃娘娘，那她只要生下个儿子，便随时可以对王爷下毒手。但只要王爷这次依皇上和太子的意思行事，替谢家稳住这南面半壁江山，将来太子上位，王爷就能―――”
　　小庆德王摆了摆手，周琏不再往下说，见湖面上那艘画舫越驶越近，小庆德王神情复杂。周琏不由再附耳道：“王爷等会见了岳世子，可千万别带出什么来。岳景隆精得很，此次咱们好不容易将他引出来，岳二公子那边才好下手。”
　　画舫靠岸，舫上之人却未露面，小庆德王微微一笑，足尖一点，身形拔起，轻轻落于船板上。他掀帘而入，笑道：“岳兄好心情。”
　　岳藩世子岳景隆正围炉而坐，见小庆德王进来，俊眉微挑，笑道：“王爷可迟了些。”
　　“一点家事耽搁，让岳兄见笑了。岳王爷可安好？”小庆德王微微欠身后坐下。
　　二人不痛不痒寒暄一番，小庆德王觉得船身极轻微地晃了下，知外面撑船之人已上岸，船上再无他人，执壶筛酒间面容微肃：“岳兄，玉间府到处是各方的眼线，咱们长话短说，我此番来见你，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
　　岳景隆心领神会地笑：“王爷是爽快人，有话直说。”
　　小庆德王沉声道：“此次约岳兄前来，是想和岳王爷订一个塞下之盟。”
　　“哦？！”岳景隆面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小庆德王，心思却是瞬间百转。自薄云山谋逆、桓军南征，父王便知机不可失，果断地自立为岳国。眼前的这小庆德王也一直保持着暖昧不明的态度，他的人马与岳军在南诏山北不痛不痒地打着一些小仗，双方自是心照不宣，都在观望北面形势。
　　北面战报不停传来，眼见裴琰大胜在即，两方都有些着了急。小庆德王自是怕裴琰取谢氏皇族而代之，他这个谢氏王爷会被赶尽杀绝，而父王也怕裴琰平定北方后，借口岳藩作乱，挥兵南下。
　　双方有了同样的心思，便自然一拍即合，先是谋士们互通信息，然后约定今日于这洱湖的画舫上见面。他打定主意要先摸摸小庆德王的心思，此时见小庆德王主动开口，心中暗笑，这位小王爷纨绔无能之名倒是不假。
　　小庆德王身子稍稍前倾，道：“岳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有了同一个敌人。”
　　“裴琰？”岳景隆轻转着酒杯。
　　“是。裴琰其人，野心勃勃，他若作乱，我谢氏难逃一劫，但谢氏若是覆亡，他紧接着要对付的就是岳王爷。”小庆德王侃侃道。
　　岳景隆点了点头：“裴琰这个人，当初拉拢我时，我便知他心怀不轨。现在想来，当初薄云山谋反，只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岳兄，北面咱们控制不了，但这南面，绝不能让裴琰也伸手过来。”
　　“那王爷有何妙计？岳某洗耳恭听。”
　　小庆德王微笑起来：“倒也不是妙计，但至少可让裴琰有所顾忌，让他不敢即刻起兵谋反。等他回了京城，董学士和各位大臣们自有办法钳制他，慢慢卸了他的兵权。”
　　岳景隆思考一瞬，道：“南安府、香州？”
　　“岳兄精明。正是，裴琰的长风骑大多数人出自于南安府和香州，裴氏一族的根基也在南安府，只要咱们控制了南安府和香州一带，他裴琰便会投鼠忌器，不敢贸然造反。”
　　“可南安府现在是在静王爷和裴氏一族的控制之中，虽然人马不多，但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岳景隆微笑着等他的下文。
　　“所以，咱们得携手，控制南安府、香州。”
　　“如何控制？”
　　小庆德王面上透出杀伐决断的气势：“我玉间府人马奉太子诏令北上，接管南安府、香州！”
　　岳景隆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陷入沉吟之中，小庆德王却紧盯着他，面容沉肃。
　　岳景隆再慢慢抿了口酒，道：“王爷要与我岳国订塞下之盟，意思是想让我岳军不要在王爷人马挥师北上期间，趁人之危，越过南诏山北上？”
　　小庆德王一笑：“我也知这个对岳兄没什么吸引力。”
　　岳景隆来了些兴趣：“我倒想知道那个极有吸引力的条件。”
　　小庆德王从袖中取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岳景隆接过细看，俊眉微蹙，但眸中却慢慢涌出笑意，终笑道：“这是董大学士的手笔吧。”
　　“岳兄眼力甚好。”
　　“呵呵，说句不敬的话，太子爷还写不出这样的华文。”
　　小庆德王借仰头大笑掩去目中的一缕冷芒，笑罢，道：“但事成之后，默认岳氏建国，划玉间府以南三州给岳国，这个是得到了太子的同意的。”
　　岳景隆长久地思考，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小庆德王也不再多说，画舫内仅闻湖风吹得竹帘“扑扑”作响的声音。
　　良久，岳景隆长出了一口气，蹙起眉尖，缓缓道：“这个事关重大，我得回去和父王商量之后，再给王爷一个答复。”
　　小庆德王面上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旋即平静道：“当是如此，但时间紧迫，希望岳王爷能尽快做出决断。”
　　“这是自然。”
　　小庆德王系紧披风上岸，转身望着画舫驶远，唇边渐涌冷笑。长史周琏过来，轻声道：“他信了？”
　　“瞧着倒有五分不信。”
　　“也不在乎他信不信。”
　　小庆德王此时反倒心静了下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是，叶楼主亲自带人跟着，咱们的人马随后而行，定会在‘诏云峡’及时和岳二公子会合。”
　　小庆德王想起那位叶楼主的身手，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道：“既是如此，没咱们什么事了，回去吧，这里冷得很。”
　　行出十余里，段仁策马过来，小庆德王拉住座骑，段仁在马上行礼后与他并骑而行，轻声禀道：“一共中了九箭，去得没什么痛苦。布防图也拿回来了。”
　　小庆德王面色白了一白，下意识裹紧了披风，马上又醒悟过来，颤抖着将披风解开，狠狠掷于风中。周琏忙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他。
　　小庆德王慢慢系好披风，面色才恢复正常。过了一阵，他缓缓道：“三日后传我口谕，郑妃因妒生恨，暗中下毒谋害身怀有孕的程妃。毒杀王嗣，罪无可逭，即刻处死。程妃仍以侧妃礼仪殓葬。”
　　岳景隆此番来得机密，也极为警惕，自是不敢在小庆德王的地盘上多呆片刻。他命画舫急驶，与保护自己的高手会合后，便弃船上岸，插山路而行，疾驰向南，连夜赶路，终于第二日晨曦微现时赶到了“诏云峡”。
　　此时山道上一片清淡冷素，冬日的晨风卷过峡谷，扬起满天枯叶，岳景隆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手下李成见状，道：“主子要不要歇一下？”
　　岳景隆莫名的感到一丝不安，道：“不行，咱们得尽快回去。”说着列马肚，一行人疾驰向“诏云峡”。
　　眼见已到峡谷中段，却听得一声哨响，山谷两面明晃晃刀枪剑戟，冒出无数人马。
　　岳景隆心呼不妙，迅速勒住座骑，看清前方黑压压而来的一队人马，又松了一口气，笑道：“是景阳吗？”
　　来者渐行渐近，岳景隆见异母弟弟岳景阳甲胄鲜明，面色沉肃，心中暗惊，尚未开口，只听岳景阳厉声道：“大哥，原来真是你！”
　　岳景隆也是久经阵仗之人，知形势不对，全身陷入高度戒备，冷冷注视着岳景阳：“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哥我怎么听不明白？”
　　岳景阳摇了摇头，语带悲愤：“大哥，你素日欺负我是庶出，倒也罢了，你独揽大权，那也罢了，可为何你要命你的部属犯上作乱，弑父弑君？！为何要引敌兵入关，灭我岳国？！”
　　岳景隆大惊，只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大的阴谋之中，狂怒下喝道：“你说什么？！你这逆贼，把父王怎么了？！”
　　岳景阳冷笑：“你阴谋弑父弑君，倒还有颜面来问我？！你让你的手下暗算父王不成，你又亲引小庆德王的人入关，大哥啊大哥，你真是太令人心寒！”
　　岳景隆全身大汗涔涔而下，怒喝道：“你血口喷人！”
　　岳景阳一声长笑，转而咬牙切齿道：“大哥，你看看你后面，你还敢说你不是引敌入关？！”
　　岳景隆迅速回头，远处，数千骑震起漫天黄土，不多时便驰到近前，为首马上一人，正是小庆德王手下大将关震。关震右手执枪，左手拉辔，大笑道：“岳世子，不是说要开关放我们进去吗？怎么不走了？！”
　　岳景隆知陷入重围，当机立断，暴喝一声：“走！”他手下的高手明他意思，急冲而上，刀光剑影，为他挡住岳景阳和关震的雷霆合击，岳景隆瞅准空隙，策马前冲。
　　他心忧父王，一力前行，欲待强冲过“诏云峡”，一抹剑影凌空飞来，挟着无穷的杀气，如乌云压顶，岳景隆一个翻身，从马背落地，手中剑势连绵，却仍被来袭者逼得步步后退。
　　生平最激烈的过招间，他也看清了眼前之人身形高挑，容颜清俊，皮肤比一般女子还要白晳，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揽月楼”叶楼主。
　　岳景隆上京之时，也曾见过这位叶楼主，却从不知他身怀绝技，更万料不到，在二弟阴谋作乱之时，他竟会凭空出现。可已不及细想，叶楼主一剑快似一剑，岳景隆拼尽全力招格抵挡，仍被逼得步步后退，不多时背后一硬，已到了山路边，退无可退。他欲待拔身而起，叶楼主一声暴喝，剑势如狂风暴雨、裂岸惊涛，岳景隆再也抵挡不住，数招后长剑脱手。叶楼主面上带着冷酷的微笑，长剑抹出，岳景隆咽喉处渗出一缕鲜血，缓缓倒地。
　　黎明的冬阳，从云层后射出来，将叶楼主手中的寒剑映得雪亮，也将剑刃上的一缕鲜血映得分外妖娆。叶楼主姿态闲雅，还剑入鞘，转身与岳景阳和关震相视一笑。
　　华朝承熹五年十月三十日，岳藩世子岳景隆命手下大将姚华带兵冲入王宫，将岳王爷刺成重伤；行刺失败，为恐父王追究，十一月初二，他亲引小庆德王大军入关，在“诏云峡”被岳王次子岳景阳拦截，一番血战，岳景隆身亡，小庆德王人马被逼退。
　　十一月初三，因剑上淬有毒药，岳王爷薨逝，次子岳景阳接掌岳藩大权，三日后，其主动上表，愿重为华朝藩臣。
　　一二二、风云突变
　　裴琰凯旋回京三日后，太子正式率百官祭告太庙。
　　这日卯时，天未大亮，文武百官咸着朝服，齐集乾清门前，按品阶而立。太子着天青色祭服，乘舆自斋宫出。舆车缓缓而行，百官步行相随，浩浩荡荡，在礼部太常寺官的引导下于辰时到达太庙。
　　太庙内，重檐彩殿，汉白玉台基，花石护栏，处处透着庄严威肃、皇家尊严，院中百年柏树，也是苍劲古拙。
　　太子在五彩琉璃门前停住脚步，回转身牵住裴琰的手，笑道：“裴卿，你立下大功，与本宫一起进祭殿吧。”
　　裴琰惶恐道：“臣万万不敢。”
　　太子却用力牵着他的手，裴琰无奈，只得稍稍退后一点，跟在他身后，随着他过五彩琉璃门，登上汉白玉石台阶，过紫金桥，再过大治门，穿过庭院，终站在了雄伟庄严、富丽堂皇的大殿前。
　　百官依序也过大治门，在殿外用麻石铺就的庭院中肃立。卫昭因是监军，尚捧着天子宝剑，便站在了右列的最前面。他今日着暗红色官服，神情也少了几分昔日的飞扬跋扈，多了一些难得的沉肃。
　　待众臣站定，钟鼓齐鸣，韶乐悠扬。礼乐奏罢，礼部太常寺官捧着玉匣过来，请太子启匣，取祝板。
　　太子却一动不动。这时脚步轻响，陶内侍由偏殿持拂出来，太子一笑，退后两步，躬身下跪。 
　　裴琰瞳孔骤然收缩，卫昭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此时一阵劲风鼓来，将众臣的袍服吹得簌簌作响。衣袂声中，陶内侍扯直嗓子大声道：“皇上驾到！”
　　裴琰震惊之下身形微晃，眼角余光瞥见卫昭面上血色褪尽，他身后的裴子放猛然抬头，百官们更是满脸惊诧，不顾礼仪地抬头相望。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着明黄色衮服的高大身影，从昏暗的偏殿中缓步迈出。
　　他缓步而来，面容虽消瘦了许多，但神情依然如往日般沉肃，他的眼神也依旧如往日一般锐利，冷冷地自众臣面上扫过。众臣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或惊或喜或忧，各人心情复杂，纷纷磕下头去，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王与静王同时爬上汉白玉台阶，匍伏在皇帝脚前，涕泪俱下：“父皇！”
　　满庭玉笏相继跪下，卫昭却愣愣而立，手中的蟠龙宝剑呛然落地，他瞬即清醒，冲前两步，面上似惊似喜，哽咽而呼：“皇上！您―――”
　　裴琰借皇帝望向卫昭之际，与阶下的裴子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裴子放微微摇了摇头。裴琰觉一股沛然沉郁的真气隐隐而来，再抬头，只见皇帝的身边已多了一个身影，这人着灰色长袍，面目却隐于宽沿纱帽内，他身形修长，静然立于皇帝身边，却如同一座山岳，让人隐生退却之心。只是他的身形有些眼熟，裴琰心念急转，也想不起在何贷过此人。
　　但他也知病重不起的皇帝突然醒来，并在此出现，身边还带着这等高手，定是已暗中布置好了一切，容不得自己有半分异样。于是他马上深深磕下头去，语带低泣：“皇上，您龙体康复，臣实在喜之不胜，真是天佑我朝啊！”
　　皇帝向面上乍惊还喜的卫昭微笑，又回转头，弯腰将裴琰挽起，和声道：“裴卿立下不世战功，朕也得以在前天夜里苏醒，实是上苍庇佑，圣祖显灵。”
　　众臣这才知皇帝是前夜苏醒的，激动得纷纷磕头呼道：“上苍庇佑，圣祖显灵啊！” 
　　卫昭缓缓退后一步，随着众臣，深深磕头。他竭力控制体内杂乱的真气，将喉头一口甜血拼命咽了回去，只是握起蟠龙宝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他不敢抬头，殿前之人，带着十余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夜夜纠结在他的灵魂之中。这一刻，他觉得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再也没有一点光明，没有一丝温暖。
　　黑暗之中，隐约的声音传来：“请圣驾，启祝板，入殿致礼！”
　　黑暗之中，韶乐再起，皇帝似是打开了玉匣，取出了祝板；他似是在太常寺官的引领下步入大殿；太常寺官依礼而呼，皇帝也依礼致祭；
　　黑暗之中，韶乐声后，卫昭却又似听到她的笑声，眼前仿似再看到她明媚娇妍的笑容。
　　鲜血，自嘴角缓缓渗出，他麻木的身躯也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缓慢抬袖，趁磕头之时，将嘴角血迹悄然拭去。
　　“维承熹五年，岁次戊辰，仲冬之吉，五日丙辰，帝率诸臣伏祈圣祖得之：朕惟帝王德洽恩威，命剑鼎侯锄奸禁暴，抵抗外侮，今得上天庇佑，圣祖显灵，得以平定叛乱，逆党咸伏，桓贼尽退―――”
　　皇帝沉肃威严的声音在祭殿内回响，裴琰愣愣听着，手心沁出汗来。
　　祭文致罢，皇帝将祝帛亲自投入祭炉内。祭乐再起，殿内殿外，上至皇帝，下至众臣，向圣祖及历代谢氏帝王牌位齐齐磕头。
　　礼成，皇帝起身，将裴琰拉起，和蔼地笑道：“裴卿此番立下大功，要好好封赏，以彰显我朝威风，听封吧。”
　　裴琰连忙磕头，陶内侍展开明黄色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有剑鼎侯裴琰，智勇皆具，忠孝无双。其临危受命，平定逆乱，守疆护土，功在社稷，辉映千秋，特加封裴琰为忠孝王，赐九珠王冠，准宫中带剑行走，并赐食邑五千户。长风骑一应功臣，皆在原军阶上擢升三级。一应阵亡英烈，忠节当旌，特命在全国各州郡为忠孝王及有功将士建长生祠，为阵亡英烈立忠烈碑，四时祭扫，并重恤阵亡将士家属。钦此！”
　　陶内侍的声音尖细而悠长，殿内殿外，数百人听得清清楚楚。冬日的风，刮过殿前，裴琰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惧，只得深深磕下头去，沉声道：“臣裴琰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自华朝开朝至今，除了岳藩因特殊的地理和历史原因得以封王，其余能够得封王号的，只有谢氏皇族子孙。自从二十多年前的“逆王之乱”后，皇帝更是一力削藩，仅保留了庆德王一个封王，象裴琰这样，年方二十四岁，便异姓封王，实是开华朝之先河，令人瞠目结舌。
　　皇帝再度将裴琰挽起，轻拍着他的手，和声道：“裴卿凯旋归来，朕心甚悦，这病也好得极快，朕还要再在宫中赐宴，以嘉奖卿之功勋，与众臣同乐。”
　　他握着裴琰的手，步出大殿，走下汉白玉石阶，又笑着握上卫昭的左腕，看着卫昭的目光带上几分宠溺：“三郎也辛苦了，朕另有恩旨。”
　　卫昭冲皇帝一笑，笑容透着无比喜悦，他右手一翻，将蟠龙宝剑奉于皇帝面前，修眉微挑，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臣幸未辱命。”
　　皇帝呵呵笑着松开他的手腕，接过宝剑，递给后面的太子，又握住卫昭的手，带着裴琰与卫昭，走向大治门。
　　戴着纱帽的灰袍人，脚步沉缓，跟在三人身后。庄王、静王无意中互望一眼，俱发现对方眼中闪过惊悚之意。
　　这日，弘泰殿中仍旧摆下大宴，庆祝皇帝龙体康复，并再贺裴琰军功卓著，得封忠孝王。席间，皇帝又颁下旨来，赏赐裴琰黄金八千两，寒绢五百匹，珍珠五十斗，并赐宫女十二名。长风骑将士也按册论功行赏，兵部将另有恩旨，颁往河西、成郡等地。至于数月前押解进京的“伪肃帝”及薄云山家人，一律斩首，并诛九族。
　　弘泰殿内，一片祝颂之声，皇帝坐于龙椅中，笑容满面，望着众臣向裴琰敬酒，再看向一边的卫昭，招了招手。
　　卫昭笑着走近，皇帝身边的灰袍人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右腕。卫昭仍然笑着，并不挣脱。过得片刻，灰袍人松手，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帝面上渐涌忧色，向卫昭道：“看来是‘冰魄丹’确实有问题，所幸你所服‘火丹’较少，又年轻底子好，尚未发作，但是不是这段时间时有吐血？”
　　卫昭苦笑：“皇上英明。”
　　见众臣仍在围着裴琰敬酒，殿内一片喧哗，皇帝轻声叹道：“是朕连累了你，不该让你服‘冰魄丸’，明天起，你早晚到延晖殿来，我让这位大师帮你运气治疗。”
　　卫昭斜睨了灰袍人一眼，也不说话。皇帝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朕刚好，有些乏了，你们自己寻乐子去吧，只别闹得太疯了。”
　　皇帝起身，众臣忙跪送圣驾离殿，裴琰仰头间，望着那灰袍人的身影，忽然面色一变，终于想起这人在何贷过。
　　裴琰急着脱身，一众大臣却仍在纠缠。卫昭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出了弘泰殿。他在大殿门口立了片刻，望向晴冷的天空，天空中，只有几团极淡的云，有一团起伏连绵，象极了月落的山峦，还有一线微云，微微勾起，好似她娇嗔时微翘的嘴角。
　　他默默地看着，待双足不再颤栗，才转身走向延晖殿。
　　皇帝刚躺下，见他进来，语带责备：“怎么又来了？”灰袍人过来将皇帝扶起，卫昭却将他一推，坐于皇帝身边，取过锦枕，垫于皇帝腰后。
　　皇帝面色有些苍白，话语也透着虚弱：“朕是真的乏了，你明天再来吧。”
　　卫昭良久无语，皇帝侧头看了看他，见他双眼渐红，忍不住呵呵一笑，道：“你十三岁以后，可再未哭过。”　　
　　卫昭转过脸去，半晌方低声道：“三郎以为，再也―――”
　　皇帝叹道：“朕知道你的心，朕纵是舍得这万里江山，也舍不得你。”不待卫昭作答，他闭上双眸，轻声道：“朕真的乏了，你明天再来吧，朕还有话要问你。”
　　卫昭跪下，磕头道：“是，臣告退。”
　　待卫昭退出延晖殿，脚步声远去，皇帝咳嗽数声，灰袍人过来按上他的后背，他方顺过气来，道：“叶楼主，你看他―――”
　　“确有走火入魔征兆，与皇上病症差不离，不过症候就轻些，想是卫大人年轻，暂未发作。”
　　皇帝慢慢躺下，合上双眸，良久，方淡声道：“这孩子―――”叶楼主等了一阵，见皇帝不再说话，听呼吸声是已经睡去，便轻轻替他将锦被盖好，悄无声息地走出内阁。
　　太子立于外殿，轻声相询：“父皇睡了？”
　　叶楼主走到殿外，太子跟出，叶楼主压低声音道：“皇上今天是撑着才没倒下，他这次病得太重，虽好不容易醒来了，也大伤本元，太子得及早准备。”
　　太子眉头紧皱，凝望着延晖殿的深红色雕花窗棂，终只说了一句：“一切劳烦叶楼主了。”
　　“臣自当尽力。”叶楼主深深躬下腰去。
　　番外、这年初见（一）

　　华朝延载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河西府。
　　这年距承熹五年的华桓之战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时光荏苒，华朝皇帝在这二十年里都已换了三位。除了当年在河西一役中痛失亲人的人们，河西府的百姓们，也渐渐淡忘了那场令全城蒙难、死伤数万人的河西血战。
　　但这一日清晨，大街上疾驰的马蹄声惊醒了许多人，他们纷纷披衣起床。不多时，城中便传开了消息：忠孝王府的小王爷裴洵，来到了河西，要在野狼谷，代忠孝王爷向当年死难将士和百姓致祭。

　　二十年前，成帝死于庄王及卫昭谋逆，明帝登基。十二年后，明帝病逝，明帝年仅九岁的幼子宪帝登基，不过三年，死于天花。
　　明帝再无子，静王被贬为海诚侯后也抑郁而亡，遗下二子一女。经董太后和内阁商议，只得迎了静王秦妃所生幼子谢衍即帝位，是为当今安帝。
　　安帝初登基时，年仅七岁，奉明帝董皇后为孝仁皇太后，奉生母秦氏为懿仁皇太后。其时内阁首辅董大学士已年迈，安帝又年幼，两宫太后只得命忠孝王、内阁首辅裴琰为顾命首辅，全权处理一应军国大事。
　　裴琰殚精竭虑，辅佐幼帝，四年来兢兢业业，并临危不乱，平定了数次谋逆风波。
　　延载二年，肃海王姜遥、庆威侯姜远谋逆，发动宫变。裴琰率部血守皇宫，保护了安帝和两宫太后，将姜氏兄弟格杀于乾清门前，除静淑公主及其所生子女免于一死，姜氏被诛九族。
　　延载三年，何太妃在安帝的参汤中下毒，同时，宣远侯何振文偷偷潜入皇宫，意图行刺安帝。忠孝王裴琰以身挡刃，救下幼帝一命，击毙何振文，何太妃畏罪服毒。事后追查，何氏兄妹是受玉间王及其生母谈妃指使。两宫皇太后大怒，下旨裭夺玉间王封号，玉间王被押递京城，囚于皇陵，数月后以一带白绫，自杀身亡。
　　经历这数次宫变谋逆，华朝宫廷风雨飘摇。所幸有国之柱石、社稷重臣忠孝王裴琰一手擎天，力挽狂澜，才使国运稳定。北面又有镇北侯宁剑瑜力守边关，令一直虎视眈眈的桓威帝始终不敢发兵南下。
　　为褒奖忠孝王裴琰龚，延载四年二月，安帝下旨，为裴琰加相国、总百揆，允其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之命。
　　裴琰惶恐，坚辞不受，并欲挂印而去。安帝哭倒于弘泰殿，痛呼“相父”，百官也随之痛哭，裴琰无奈，只得拜领君命。
　　自此，忠孝王裴琰声望达到顶点，总揽朝政。华朝百姓，不知安帝者大有人在，但不知忠孝王裴琰者，寥寥无几。

　　听说忠孝王命儿子前来为二十年前的死难将士和百姓致祭，河西府百姓倾城而出。有那等上了年纪之人，回想起当年桓军屠城血战，唏嘘不已。
　　辰时初，野狼谷便挤满了前来致祭的人。随着百岁老者的嗟呀声，祭鼓敲响，哀乐幽幽，东面，一群少年素衣孝带，策骑而来。
　　当先一名少年，约十七八岁，头戴玉冠，身形秀拔，面容俊雅，神情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严肃和庄重。他身后跟着数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俱是英姿勃发，一时看花了河西府百姓的双眼。
　　见百岁老者上前，玉冠少年忙下马亲扶，道：“劳动乡亲，实乃裴洵之过！”
　　河西府百姓，倒有许多人曾见过这小王爷裴洵。河西、寒州、晶州三地自二十年前被赐给忠孝王为封地，裴琰曾多次巡视封地，小王爷裴洵也经常随行。
　　此时，未见过裴洵的，均在心中暗赞了句：不愧是忠孝王府的小王爷，风采比当年一剑擎天的剑鼎侯裴琰也差不了多少。
　　裴洵依礼致祭，礼罢，又代父王颁下王令：免河西三年税粮，继续寻找当年河西战役死难者遗孤，妥善安置。
　　众人拜送裴洵离去，裴洵却未回城，带着身后一群少年打马向南。

　　驰过数十里路，过镇波桥，再往西走出约半里路，有一处坟墓。
　　众少年面容肃穆，神情哀痛，齐齐下马参拜。裴洵看着墓碑，轻叹一声，在坟前跪下叩首，又接过侍从递上的水酒，缓缓洒下。
　　“安伯伯，父王今年不能前来河西。这杯酒，是您最爱的长风山庄的酒，洵儿给您磕头了。”
　　他身后少年也一一上前洒酒磕头，一虎头虎脑的少年说得极大声：“安伯伯，我是陈贲。来之前，父亲说了，要我多给您磕几个头，说您会保佑我将来娶一个象童家婶婶那样的大美人。”
　　宁思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觉场合不对，咽了回去。见裴洵也是忍着笑，便伸手打了下陈贲的头顶：“臭小子，你才多大，就惦记着美人。”
　　陈贲怒道：“小宁子，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打我的头。我老子打我从来只打屁股，可不打头的。”
　　童修忙过来劝和：“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都给安伯伯磕头。回河西都还有任务。”
　　少年们依次在坟前叩首，又拥着裴洵上马，驰向河西渠。

　　到得镇波桥，裴洵想起曾听父王说过的往事，便再次下马。
　　他慢步踏上镇波桥，看着一带银波，看着河西渠南北的千亩良田，轻拍着桥边石栏杆，叹道：“白云苍狗，人世悠悠。二十年前，这里曾是修罗战场，今日却是沃土良田。”
　　宁思明也叹道：“是啊，当年父侯在这里一枪当关，王爷在这里反败为胜，驱逐桓贼。可惜我等小辈，无缘得见当年父辈们的风采！”
　　陈贲、许和、童修等人都听父叔们说过当年之战，皆默立一旁，遥想当年战况，神往不已。
　　陈贲“唉”了一声，满面遗憾之色，道：“为什么桓贼都不再打过来呢？他们若是再来，我一定―――”说着，他擎出身后双刀，银刃翻舞，宁思明等人只得皱着眉头避开去。
　　陈贲越舞越来劲，许和也来了兴致。他二人是从小打到大的，又都是学的刀法，而陈安和许隽二人在教儿子武艺时，也憋了那么一股子气，要在儿子身上胜过对方。十六年来，两小子倒也各有胜负。
　　眼见许和与陈贲战在了一起，越打越激烈，宁思明眉头微皱，接过侍从手中长枪，大喝一声，腾身而起，右手长枪如银龙怒捣，挟着他八分真气直搠入二人刀影之中。
　　“呛啷”声响，三人齐齐后退几步。陈贲低头见右手刀刃崩了一块，怒指宁思明：“小宁子，你又帮许和！”
　　许和也怒道：“谁帮谁了？明明是你技不如人！”
　　陈贲哪里服气，正待再操刀攻上，童修一把拉住他，道：“快看！”
　　众人齐齐转头，见裴洵身形挺直，负手立于桥栏前，而他的目光，正凝在前方某处。

　　众人都拥过来，只见前方数丈处，一名白衣人正躺在河西渠边的草地上，一顶竹帽遮住了他的面容。
　　这人仰面向天，双手枕于脑后，右脚则闲闲架在左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抖着，意态洒脱而疏逸。
　　他的头顶，撑开一把大伞，伞柄深入土中，伞帽正好遮住已有些毒辣的日头。他修隽的身形笼在伞影下，看上去有些缥缈朦胧。
　　陈贲正要说话，宁思明“嘘”了声。陈贲细看，这才见那白衣人身边有个小小竹架，一支青竹钓杆就架在这竹架上，另一头的鱼丝线则已投入渠中。
　　众人从未见过这种钓鱼法子，便都止住话语，要看这白衣人如何能躺在地上，便钓上鱼来。
　　水面浮标沉了数下，陈贲见那白衣人还在懒懒抖脚，正要高呼，宁思明一把将他的嘴掩住。
　　过了一会，浮标终于再度沉入水中。白衣人却象知道似的，抬起右脚，在小竹架上用力踩下，钓杆急速而起，“哗”声过后，一尾大鱼带起一线水花飞向伞下。白衣人仍然躺在草地上，探手抓住鱼儿，再吹了声极响亮的口哨。
　　“喵―――”几只黑色的大野猫从原野上飞奔而来，白衣人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慵懒和得意：“小子们，接住了！”
　　他将手中的大鱼向后方抛出，野猫们如闪电般纵向大鱼，不多时，大鱼便被这几只野猫瓜分干净。
　　野猫们吃罢，尚不甘心，都围在白衣人身边。白衣人将钓线仍旧投入水中，伸手抚了抚一只野猫的头顶：“现在没有，都去玩一玩，等会再来吧。”
　　他再吹声口哨，野猫们象是能听懂似的，又齐齐消失在原野上。

　　陈贲啧啧称奇，叫了声：“喂，小子―――”
　　裴洵举起右手，陈贲的话便咽了回去。白衣人却毫无反应，仍旧睡在伞下，过得一会，又依样“踩”上一尾鱼，仍旧呼来野猫将鱼分而食之。
　　裴洵饶有兴趣地看着，唇边渐渐露出一丝笑容。想起每年秋阳融融之时，父王都要去京城附近的红枫山钓鱼，不管钓上多少，都会将鱼又放回水中，只是若钓得多些，他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与自己说话也没有平时那般威严。
　　可惜父王从来只用从西园挖出来的蚯蚓作为鱼饵，不许下人投下香食，每次钓得都不是太多。
　　若是能将这稀奇钓具送给父王，是否能令他开心一笑，是否能令他温和地对自己说上几句话呢？
　　裴洵右手压了压，令众少年在桥上等他，便悠悠然举步，走下镇波桥，走向那白衣人。

　　他故意将脚步放重，白衣人却似浑然不觉，仍旧躺在地上，并未取下头上竹帽。 
　　裴洵微微一笑，在白衣人身边蹲下，细看那小竹架，不由轻赞了声：“真是巧夺天工！”
　　竹架上有个小小滑轮，钓线的一端便穿于这滑轮上，想来只要鱼儿上钩，钓线下滑，这端便会牵动滑轮，滑轮上的扇页转动，白衣人自会有所感觉，可以踩下竹架上的机关，提起钓杆，即便躺在地上、闭目不看，也可以钓上鱼来。
　　裴洵看了又看，对这钓架喜爱不已，向白衣人抱拳，和声道：“这位兄台―――”
　　不等他说完，白衣人却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裴洵仍旧微笑：“兄台这钓具巧夺天工，不知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兄台开个价吧，不管多高价钱，在下都愿将它买下来。”
　　白衣人鼾声更大。裴洵笑了笑，在他身边草地上坐下，叹道：“可惜这河西渠中鱼儿不够肥美，兄台若是不嫌弃，在下倒知道一处钓鱼的好地方。”
　　白衣人还是没有答话。裴洵转过头，见他罩在脸上的竹帽有些微倾斜，露出半边脸来，但那肌肤看上去僵硬青冷，显然戴了人皮面具。
　　裴洵微微一愣，白衣人似是有所感觉，将竹帽向下拉了些，遮住面容，又将右手在空中挥了挥：“怎么这么多蚊子，真是扫人兴致！”
　　裴洵轻撩衣摆，在白衣人身边坐下，又学着他的样子躺在草地上，双手枕于脑后，目光落在头顶的伞架上，见这伞架用的竟是难得一见的精铁，心中微惊。
　　他的话语仍波澜不惊，还有着几分亲和之意：“兄台真是会享受之人，在下佩服。”
　　白衣人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若没有这只臭蚊子，我会更享受一些。”

　　裴洵自幼众星捧月般长大，除了对父王深存畏惧，不把其他任何人放在眼中，何曾被人这般含沙射影骂过，他又是少年心性，便有了一丝火气。
　　他更觉这白衣人与众不同，只怕大有来历，便动了试探的念头。瞥见浮标正沉入水中，他左脚如流星般踏出，抢在白衣人前面踩下机关。
　　白衣人慢了一步，还未及反应，裴洵已探手将飞来的鱼儿抓住，得意笑道：“多谢兄台！”
　　白衣人轻哼一声，取下竹帽，长身而起。他收好大伞，夹在腋下，又冷冷地瞥了裴洵一眼。
　　裴洵还躺在地上，白衣人冷冷的一眼瞥来，他心头一跳，忽觉这双眼眸竟比头顶的丽日还要耀目几分。
　　他正心神有些恍惚，白衣人已弯腰拾好钓杆和竹架，转身便行。裴洵急忙跃起，拦在了白衣人面前，右手搭在了他的左臂上：“且慢！”
　　“让开！”
　　裴洵笑了笑，松手抱拳：“兄台误会了，在下真的只是想购得兄台这鱼具，不知兄台―――”
　　“不卖。”白衣人话语冰冷。
　　裴洵眼睛微微眯起：“在下若是一定要买呢？”
　　白衣人轻笑一声，话语中傲气隐露：“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裴洵也是傲然一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小子试过才知道！”
　　白衣人抬步便行，裴洵右手于瞬间封住他前进方位。白衣人无奈，只得向后纵跃，取出腋下大伞，劲风呼呼，攻向裴洵。
　　裴洵不慌不忙，于伞影间从容进退。过得数招，他便知这白衣人武功远不如自己，闪躲间，在白衣人肩头捏了一把，调侃道：“兄台这招可用老了。”
　　白衣人忽然一笑：“小子嘴这么甜，一定很招姑娘们喜欢。”
　　“过奖过奖。”裴洵架住他攻来的一招，欠身而笑。
　　白衣人将手一扬，大伞在空中旋了个圈，裴洵伸手抓住伞柄。白衣人却忽从伞尖中抽出一根铁条似的东西，指间用力，铁条如同见风长一般，猛然弹出一长截来。
　　裴洵微惊，只道这是厉害的暗器，本能下仰身躲闪。白衣人却大笑一声：“小子，大爷我不陪你玩了！”
　　说话间，白衣人将手中铁条往河西渠中用力一戳，铁条弯成弧形，又迅速弹起。白衣人借这一弹之力，腾身飞向对岸。
　　裴洵看得清楚，恼怒至极。眼见白衣人就要借这铁条之力飞过对岸，他将真气运到极致，右掌在地上劲拍，激起漫天泥土，也腾向空中，后发先至，一把将白衣人拦腰抱住。
　　只是渠面过宽，裴洵抱住白衣人后，也无力跃回岸边，只听“哗哗”巨响，二人齐齐落入河西渠中。
　　二人在水中一阵翻腾，全身湿透。不等白衣人挣脱，裴洵右手迅速伸出，用力撕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天地间，似乎暗了一暗，又似乎亮得有些骇人，裴洵一时不能动弹。白衣人趁他愣神之际，怒啸一声，袖中弹出丝线样的东西，卷上岸边大树。等宁思明等人赶至渠边，他已消失不见。
　　宁思明喝住陈贲等人，见裴洵仍呆立水中，迟迟都不上岸，便也跳落渠中，慢慢走至裴洵身边：“小王爷，怎么了？”
　　裴洵右手仍抓着那人皮面具，神色怔怔。他喃喃说了句话，宁思明不禁用心细听。
　　话语中，有着极度的惊讶，还有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世间竟有这等少年―――”


　　这年初见（二）
　　“一共派六批人马去找，但没有发现此人踪迹，也无任何线索。看样子，怕是离开河西府了。”童修年少持重，轻声禀来，条理清楚。       　　
　　裴洵一袭便装，眉头微皱，边听边往郡守府外走。听罢，思忖片刻，道：“继续找，附近有什么钓鱼的好去处，一个都别放过。”
　　他纵身上马，童修忙拉住马缰：“小王爷，都天黑了，您去哪？”
　　“去个地方走一走。” 
　　“那让安思他们跟着―――” 
　　裴洵摆摆手：“不必。” 
　　童修还待再说，见裴洵略带威肃的目光扫来，便将话咽了回去。
　　回雁关前，芳草萋萋，树木参天。当年的军营，已找不到一丝痕迹，遍地都是深可及腰的野草。
　　下弦月如银钩挂在夜空，繁星相簇，夜风也带着夏天的气息。裴洵下马慢慢走着，寻找着记忆中零碎的片段。
　　二十年前的华桓之战，父王说起时虽然都只是淡淡带过，但他的神情总会带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惆怅，甚至有隐约的伤感。
　　这些年来，父王也曾多次带着自己来河西府，来到这回雁关前。他总是默默地在回雁关前走着，或在某处长久伫足，或在某处抚树叹息。
　　只有在这些时候，裴洵才觉父王目光中有着难见的柔和，或者，那不是柔和，而是―――

　　军营旧址往西，山路蜿蜒，山腰处有棵大树。父王某次曾在里坐了大半夜，裴洵抚上树下的大石，慢慢坐了下来。
　　夜风吹动着山间松涛，夹揉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箫音。裴洵猛然站起，细心倾听，循着箫音往西而行。
　　箫音悠悠扬扬，宛如风暴过后的大海，曲调中透着一丝悲凉，却又有着历经风波之后的平静。
　　前方是一处小山坡，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淡淡的星月光辉投在他的身上，白衫轻寒。
　　裴洵有些不敢提步，生怕被夜色笼罩着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怕自己一发出声响，他就会和箫声一起，消失不见。
　　待箫声稍歇，裴洵轻轻取出腰间竹笛。这曲调他似乎听过，却不是很熟悉，他只得依着旋律吹出简洁的曲调相和，只是在数处未免有些停滞。
　　白衣人静静地听着，每当裴洵有所停滞时，他便起箫音，引着裴洵将曲子吹下去。裴洵越吹越是流畅，宛如流水，从高山处奔腾而下，不管途中遇到巨石还是沟壑，都欢快向前，激起白浪，最终流入平湖，归于寂静。
　　白衣人慢慢转过身来，寒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裴洵怕他再度离去，忙端端正正地长身一揖：“昨日在下鲁莽，坏了兄台钓鱼的兴致，这厢给兄台赔罪，兄台莫怪。”
　　白衣人的声音淡漠而优雅：“你是什么人？” 
　　裴洵稍稍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抬头微笑：“在下姓裴，表字世诚。” 
　　白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却似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许久，他终于慢慢地开了口：“怎么会这首曲子？”
　　裴洵细细想想，道：“幼时曾听父亲吹过，有些印象。只是记不齐全了。”
　　白衣人的嘴角慢慢上翘，绝美的笑容在夜色中绽放。裴洵不禁敛住呼吸，他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站着的，是天上的星月，而不是尘世中人。 
　　白衣人却忽然将竹箫揣于腰间，攀上了面前的那棵大树，不一会，他坐在树上，低头望着裴洵，笑道：“上来吧。”
　　裴洵暗喜，足尖在树干上点了两下，便坐在白衣人身边。
　　山间的夜晚是这般安静，夜雾如波浪般轻涌。裴洵自幼在裴琰和董涓严格的训育下长大，每日忙于学文练武，身边又时刻有长风卫护拥着，何曾样单独出行，这样和一个陌生人坐于树上，静静地欣赏夜色。
　　他很想知道身边这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却又不敢开口，不敢破坏这份宁静。
　　白衣人却忽然象变戏法似的，手往身后一探，取出一个酒壶来。他望着裴洵笑：“可能饮酒？”
　　裴洵一笑，接过酒壶，拔开壶塞，酒似银箭，直入咽喉。他大口喝下，正待说话，浓烈的酒气呛得他一阵急咳，喉间、肚中似有利刃在搅。 
　　白衣人哈哈大笑，慢悠悠取过酒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斜睨着有些狼狈的裴洵，笑道：“你还没满十八岁。”
　　裴洵不明他怎知自己尚差一个月才满十八，白衣人唇边笑意更深：“这酒名‘十八春’，必得满了十八岁的男子汉才饮得，小子今晚可没有口福了。”
　　裴洵哪信，劈手便来夺酒壶，白衣人闪躲数下，知武功不及他，便由他夺去酒壶。裴洵回却学了乖，只慢慢小口喝着。
　　可白衣人又象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他将包着的蒲叶打开，香气四溢，竟是一只“叫化鸡”。
　　裴洵撕下一块，塞入口中，不禁赞道：“真是好手艺，比我王―――王伯父家的做得还要好。”

　　他想起父王最爱吃叫化鸡，又想起昨日那套钓具，便放下酒壶，直视白衣人，语出至诚：“兄台，你那钓具，不知可否送给我？”
　　白衣人靠在树干上，淡笑：“你昨日愿出高价钱购买，怎么今日却要求我相送了？”
　　“此等巧夺工之物，非铜臭之物所能购得，昨日是我将此物看轻了。想来兄台只愿将这心爱之物赠给意气相投之人，在下不才，愿与兄台结交。”
　　白衣人看着裴洵面上诚挚神色，如阳光般的笑意慢慢从双眸中散开，良久，他仰头喝口酒，道：“我姓萧，名遥。”
　　裴洵大喜，拱手道：“萧兄。” 
　　白衣人微微欠身还礼：“世诚。” 
　　裴洵心情畅快，连饮数口，又念了一遍：“萧遥？”再想起他昨日在河西渠边钓鱼喂猫的洒略姿态，叹道：“兄台倒真当得起这二字。”
　　萧遥斜靠在树干上，看了裴洵一眼：“你父亲，经常吹这首曲子吗？” 
　　“吹得不多，父亲在京城，只有到河西来的时候，才偶尔吹起，我随侍左右，听过两三次。”
　　萧遥笑笑：“你记性不错。我学这曲子，阿妈教了两天。” 
　　裴洵听他口呼“阿妈”，便问：“萧兄可是华朝人氏？” 
　　萧遥望着深袤的夜空，良久方答：“我阿爸是月落人，阿妈是华朝人。”
　　“难怪。”裴洵忍不住叹了声。月落男子姿容出众，冠绝天下，这些年来，月落藩王木风派出的使节屡有来京，他也曾见过数回。只是那些使节再俊美，也及不上眼前这人三分。
　　萧遥侧头望着他：“月落人，是不是真的都生得很美？” 
　　“啊？” 
　　“我虽是月落人，却从没去过月落。” 
　　裴洵这才知他是在华朝长大，便头道：“是，月落山清水秀，男子俊美，女子秀丽，天下闻名。唉，所以才会多有劫难，才―――”
　　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萧遥却微微一笑：“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以后，月落一族不可能再受欺凌。”
　　“倒是。月落现在在藩王木风的治理下，日渐强盛，朝廷虽想收回治权，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何止不易？”萧遥冷笑，“依我看，裴琰现在根本就不敢动月落一根毫毛。”
　　裴洵心头一跳，装作闲聊样子，淡淡问：“忠孝王现今声威赫赫，为何不敢收服一个区区月落？”
　　萧遥伸出三个手指：“三个原因。”      　　
　　“三个原因。” 
　　裴洵心头剧跳。 
　　慎园的书阁内，父王神情严肃，推窗遥望南方，淡淡道：“三个原因。”

　　他缓缓问道：“哪三个原因？还望萧兄赐教。” 
　　萧遥浅笑，话间不慌不忙：“其一，月落这些年励精图治，兵力渐强，且月落地形复杂，裴琰若想用兵收服，比当年的桓国还不好打。
　　“其二，桓国威帝，有滕瑞辅佐，国力也并不比华朝弱。裴琰在南方未彻底稳定之前，并不敢和桓国打一场生死之战。如果他要收服月落，桓国定会趁虚而入。若是让桓国和月落联手，裴琰必败无疑。”
　　裴洵放慢呼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第三个原因呢？” 
　　萧遥慢条斯理地饮了几口酒，见裴洵还是眼神灼灼地望着自己，便笑了笑，抬手指向南方。
　　裴洵借低头撕鸡肉掩去眼中的惊讶，再抬头时微笑道：“不说这些时事了，平白浪费这等美酒。”
　　萧遥大笑：“是啊，说这些真是扫兴，咱们还是喝酒罢！”
　　夜色，星月，佳酿，叫化鸡。 
　　一人说着京城的繁华富庶、风流逸事，一人说着自南方一路向北的所见所闻，不多时，二人便如同多年未见面的好友。
　　裴洵倚上身旁的树枝，笑道：“萧兄―――” 
　　萧遥却忽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裴洵忙止住话语。萧遥听了一会，叹了口气，甚是烦恼。再过一会，“喵”声渐渐清晰，数只野猫窜上大树，围着二人转圈，其中一只还跳到萧遥怀中，拱来拱去。
　　萧遥将大黑猫揽住，摇了摇头：“今天真没得鱼吃，你们怎么老缠着我？”
　　裴洵听得呆了，半晌方问：“它们是你养的？” 
　　“不是。”萧遥懒懒道：“我只不过喂它们吃了几天的鱼，就都跟着我了。唉，难怪阿妈经常说我是属猫的，天生就和猫合得来。我家附近的野猫，后来全成家养的了。也不知我前世是不是一只大懒猫。”
　　裴洵也想学他的样子，便去抱身边的野猫，野猫却跳开，“喵喵”叫了数声，貌似极为愤怒。
　　裴洵有些尴尬，萧遥大笑：“看来你前世定和猫有仇，所以它们不待见你，哈哈！”
　　裴洵右手握拳，蹭了蹭鼻子，只觉自己似是有些醉了，说不出话来。
　　萧遥笑罢，拍拍怀中野猫的头：“玩去吧，自己去找东西吃，我若走了，你们怎么办？”
　　裴洵心跳，便问出来：“兄台要去何处？” 
　　萧遥将野猫放开，懒懒道：“月落。” 
　　“哦，萧兄在月落还有亲人？” 
　　萧遥微笑道：“有，这次回去，要拜见师叔祖，还有师叔和师姑。” 
　　裴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萧兄，你可还会回到河西府？” 
　　萧遥微微侧头，似是自言自语：“我还得去一趟桓国上京，说不定还要去月戎走走。”
　　“游历？”裴洵话语中带上几分艳羡，母妃房中，山水笔记甚多，他自幼也爱翻看些书籍，但他也知以自己的身份，要想象萧遥般走遍天下，特别是去桓国，于他来说，实在是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想。
　　“也算游历吧。顺便探探亲，我的姨妈在月戎，我要代阿妈去看看她。我还有一个师叔祖在上京，我得去劝他几句话，请他别做某件事情。”
　　裴洵笑道：“你的师叔祖真多，遍及天下。” 
　　萧遥也笑起来：“是啊，京城还有一个师叔祖，我从桓国回来后，估计快到年底，正好去给这个师叔祖拜年。”
　　裴洵大喜，忙道：“那萧兄可一定得来找我，我要尽地主之谊，陪萧兄在京城好好玩一玩。”
　　萧遥却将手一摊，裴洵微愣，只得从怀中取出人皮面具。萧遥接过，笑道：“看在你还了东西的份上，下次到京城时，我找你喝酒。”
　　裴洵连连头：“好，我府中多是美酒，就怕萧兄不来。” 
　　“放心吧，一定会来的。”
　　酒壶干，美食尽，弦月也渐向西移。 
　　裴洵终觉自己快要醉了，他从未喝过样烈性的酒，朦胧间见萧遥取出竹箫，依稀听到他再吹响那首曲子，幽幽沉沉。他阖上眼睛，靠住树干，陷入了一场幽远的梦中。 
　　梦里，父王象对念慈妹妹一样，对着他和悦地笑；父王和母妃也不再那般疏冷客气―――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淡淡的晨霭中，裴洵跃下大树，揉着醉酒后疼痛的太阳穴，望着茫茫山野，已不见那个白色的身影。
　　树下，只有那钓鱼用的小竹凳和钓杆，静静地提醒着他，昨夜，并不是一场梦。

　　“一定会来的！” 
　　裴洵望着窗外的第一场冬雪，恨恨地念了句。 
　　童修觉有些奇怪，这位小主子自入冬以来，便暗中将长风卫的小子们都派出去盯着入京的各条道路，还有城中月落人出没的各个地方，是寻找一名长相俊美的白衣人。 
　　每日回禀说未找到，裴洵脸上便会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转而又象有些被戏弄了的恼怒。
　　安思进来，躬腰道：“小王爷，王爷说，明日他有要事，抽不开身，让您代他去参加今年的皇陵冬至祭典。”
　　裴洵极烦些典礼，却也无可奈何。次日清晨，整了衣冠，在长风卫的簇拥下往皇陵驰去。
　　安帝年幼，居于深宫，皇室凋零，这皇陵大祭历年由裴琰主持。今年裴琰没有出席，便只能由小王爷裴洵主持大典。
　　裴洵虽然年轻，但主持祭典丝毫不乱，神情肃穆，举止庄重，百官们在皇陵前磕下头去，均在心中赞这裴洵大有其父之风，有些想得更远的，只能为眼前的谢氏列祖列宗暗暗捏一把冷汗。
　　祭礼过后，百官回城，裴洵却再在皇陵中转一圈，方才上马。刚出皇陵正弘门，他便“吁”地一声勒住座骑。
　　长风卫们也纷纷勒马，裴洵似是听到了什么，命众人留在原地，劲喝一声，喝声中带着丝欢喜，往皇陵西侧驰去。
　　箫声渐渐清晰，裴洵越发欢喜，跃身下马，大步奔上山峦。
　　青松下，萧遥仍是一袭白衫，遥望着皇陵方向，吹着那首带着淡淡忧伤的曲子。见他面上隐带悲戚的神色，裴洵心中一动，收回就要出口的呼声，默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处。 
　　一曲终了，萧遥慢慢放下竹箫，拜伏于地。 
　　他长久的伏在地上，直至裴洵终忍不住轻咳一声，他才直起身来。他再看一眼皇陵，长叹口气，回过身，盯着裴洵看了片刻，微笑道：“世诚别来无恙？” 
　　裴洵看了看身上的王服，见他明白自己身份之后，并不唤自己“小王爷”，心中更是欢喜，抱拳拱手：“萧兄。”
　　萧遥将竹箫拨得在手中转了数个圈，凤眸微微眯起，带着些如阳光般温暖的笑意：“我是来讨酒喝的。”
　　“美酒早已备下，就等萧兄前来。” 
　　萧遥大步走过来，拉着裴洵的手往山下走去，口中道：“那就好，今天我是一定要喝醉的。”
　　“萧兄有此雅兴，裴洵一定奉陪。”
　　月落藩王木风来京，顾命首辅裴琰忙了数日，这日才略得空闲，想起几日未见长子裴洵，便唤来童敏。
　　童敏忙将儿子童修叫来，童修哪敢在王爷面前说谎，只得将裴洵陪着一位朋友，数日来笙歌美酒、冶游京城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裴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道：“可知这人是何来历？” 
　　“回王爷，不知道。只知此人姓萧，小王爷叫他萧兄，他们在屋里喝酒，也不许我们进去。一出来，姓萧的便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到他本来面目。” 
　　“现在何处？” 
　　童修有些犹豫，童敏瞪他一眼，他只能老实答道：“小王爷带着他游‘揽月楼’去了。”
　　裴琰哼了一声，童敏、童修齐齐低头，心中暗惊。裴琰冷冷道：“他回来后，让他带那人来西园见我。”
　　西园仍是二十年前的旧模样，裴琰坐于西厢房的灯下，批阅着奏折，想起日间木风绵里藏针的话，甚感头疼，叹了口气。
　　桌上，有一方玉镇，是崔亮当年绘制《天下堪舆图》时曾用过的。裴琰慢慢拿起玉镇，轻轻摩挲着，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子明，今日的月落，已不再是当年积弱的月落。木风在华桓两国间进退自如，纵没有你手上的那些东西，我也不能再动月落，你应当比谁都看得明白，为何就是不愿来见我一面呢？
　　什么诏书，什么天下堪舆图，我现在都不求。我所求的，只不过想和你再大醉一场罢了。
　　冬夜的寒风吹得窗户“咯嗒”轻响，裴琰站起，走到窗前，看见院门打开，裴洵似是犹豫着走了进来，便又走回桌前坐下。
　　裴洵轻步进屋，见父王正低头批阅奏折，只得束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裴琰将所有奏折批罢，方淡淡道：“你越大越出息了。” 
　　“孩儿不敢。”裴洵平定心神，答道：“孩儿新交了位朋友，堪称当世奇才，孩儿想着要招揽他，所以便用些心思，结交于他。”
　　“当世奇才？”裴琰笑了笑，“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人才当得起四个字？便是西园的旧主，只有他，才是当世奇才！”
　　裴洵纵是听过那崔军师的名头，却仍有些不服气，道：“父王，您若是见过萧兄，便知孩儿所说之话绝无虚假。”
　　“哦？”裴琰慢慢喝了口茶，淡淡道：“既是如此，就让我看看你识人的眼力如何，请你的这位萧兄进来吧。”
　　裴洵暗喜，应了声，转身便奔。裴琰摇摇头，又低头饮茶。不过片刻，脚步声响，裴洵笑着大步进来，话语中也带着一丝骄傲：“父王，这位就是我新交的至友！” 
　　裴琰慢慢抬起头，只见灯影下，一名白衣人步履轻松，踏入房中。 
　　他正有些恍惚，觉得这白色身影似乎有些眼熟，那白衣人已轻轻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向着他微微而笑，长身施礼。
　　“侄儿萧遥，拜见裴伯父！”


　　番外、华稗.齐稗.桓稗

　　【稗官野史】泛指记载轶闻琐事的文学作品。稗官：古代小官。专给帝王述说街谈巷议、风俗故事。后来称小说为稗官。野史：不是官家编撰的史书。
　　泱泱九州，千载风流，无数史实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严肃而冷静的史书，有时很难还原历史事件的真相，如同华朝末年那段风起云涌的岁月，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其后华灭齐兴，桓国衰落，也是波谲云诡、惊心步步。
　　华朝灭亡后，齐国太祖命“天玄阁”掌门崔逸会同史学家编撰了《华史》。但崔逸有感于史笔的局限性，另将搜集到的有关华末齐初两朝的文献、笔记、传奇乃至民间谚俗等悉心整理，辑为《华稗》、《齐稗》。
　　崔逸又北上桓国，遇上在桓“南子之乱”中幸存下来的一些文士，志同道合，又合力编写了《桓稗》。从而让我辈得以从这些被史学家嗤之以鼻的野史稗末中，一窥那段令人心潮澎湃的岁月。
　　稗者，非正史也，或有胡言乱语、怪力乱神之言，诸位看官可一笑之。

　　一、华稗
　　安帝之死
　　华末，安帝以七岁稚龄登基，幸得顾命首辅、忠孝王裴琰一力扶持，才安然度过数次宫变谋逆。
　　可惜安帝身子较弱，一直居于深宫，不好文史武功，独好研究香料。
　　南方的乌琉国盛产香料，尤以“沉香榍”闻名于世。世有传言：在月圆之夜，若“沉香榍”盛开，其所散发的香气千载不消，若能吸其香魂，将月夜飞升。
　　这仅是民间传闻，但安帝信之不疑，可惜“沉香榍”极难栽活，乌琉国上千年来仅有一株成活，“沉香榍”的种子也不过八颗。
　　但乌琉国当时与岳藩连年激战，自也与华朝交恶。安帝求“沉香榍”不得，郁郁寡欢，后来甚至不早朝、不见臣子，也不纳嫔妃。
　　忠孝王裴琰为解帝忧，同时也为了平定南方局势，于天命之年再度披甲，领南安府、玉间府八万人马驰援岳藩。
　　两载征战，岳藩世子战死沙场，藩王岳景阳死于流箭，裴琰也旧伤复发，终将乌琉国大军击败，华朝大军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过乌琉大地。
　　裴琰收服乌琉，带回八颗“沉香榍”的种子，安帝狂喜。当场下旨：因其要一心培植“沉香榍”，不胜帝位，欲禅位于忠孝王裴琰。裴琰惊骇，伏地痛哭，吐血不已，安帝无奈，才收回圣命。
　　只是自此以后，安帝再未出现在朝臣面前，而是自闭于后宫禁苑，一心培植“沉香榍”。
　　悠悠八载时光，忠孝王裴琰操劳过度，旧伤复发，撒手人寰。其长子裴洵继任忠孝王位，兼任顾命首辅。
　　安帝得知裴琰去世，于后宫痛哭三日，却仍一心培植“沉香榍”。
　　他精神渐渐陷入痴狂，三次下旨，要将帝位禅让给忠孝王裴洵。裴洵惶恐不安，不敢上朝，政事无人主理，朝廷渐陷入纷乱之中。
　　安帝培植“沉香榍”不成，性情大变，屡诛身边宫女内侍，宫中人人自危。
　　仅剩最后一粒“沉香榍”种子时，安帝日夜蹲守于幼苗旁，任何人一旦接近，必诛之。一名姓许的内侍不小心入了禁苑，安帝命人将其乱棍打死，许内侍收有两名义子，心伤义父之死，愤而谋逆。
　　他们纠集不轨之徒，冲入内廷。幸得忠孝王裴洵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在禁苑门口与逆贼发生激战。
　　一番血战，裴洵击毙全部谋乱者。正要向安帝请罪问安，谋逆者流出的鲜血汇成血溪，缓缓渗入泥土之中。
　　当日正是月圆之夜，禁苑门口的上千人，目睹了奇异的一幕：
　　鲜血渗入“沉香榍”幼苗的周围，幼苗迅速抽芽生长。安帝大喜，终于明白了“沉香榍”要以人血养之，眼见幼苗生长速度越来越慢，安帝拔出长剑，便欲砍杀众人，众人齐齐回避，裴洵跪地泣呼。
　　安帝无奈，站于“沉香榍”旁，引剑自刎。
　　安帝的鲜血喷在“沉香榍”上，“沉香榍”终于生出花蕾，安帝跪于花蕾前，抱住花蕾，颈中之血不停地流在花蕾上，月华笼罩在他身上，发出一种凄冷的光。在这片凄冷的光华中，“沉香榍”终于盛开，清香溢满整个皇宫。
　　安帝临终前望着盛开的“沉香榍”，状极欣慰，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玉玺抛给跪于一旁的裴洵。
　　香雾四溢，渐渐淹没了安帝及“沉香榍”。
　　等香雾渐渐散去，已不见了安帝身影，地上仅余一株枯萎了的“沉香榍”。
　　裴洵及众臣伏地痛哭，但因事涉怪力乱神，裴洵下严令，当夜之事不得外泄，违者诛九族。
　　安帝无子，谢氏皇族凋零。众臣无奈，只得拜请忠孝王裴洵救国于危难之中，即帝位，改国号为“齐”。
　　裴洵是为齐太祖，尊亡父裴琰为高祖圣光孝皇帝，尊母亲董氏为圣光孝太后。立崔氏为皇后。

　　二、寒月剑
　　“寒月剑”为千年名剑，也曾为华朝开朝圣祖所用佩剑。华圣祖用“寒月剑”纵横天下，开辟了华朝江山。
　　但立国以后，圣祖叹“寒月剑杀气过重，饮血过多，现当以礼治国，宜封之”，遂将“寒月剑”封于皇陵地底。
　　华承熹五年冬至，成帝死于庄王及卫昭谋逆，皇陵方城在大火中烧为灰烬。二十年后，方城重修，工匠于某夜挖地基时，寒光迸现，笼罩整个皇陵，“寒月剑”重现于世。
　　忠孝王裴琰得知“寒月剑”重现于世，欣喜不已，持剑弹刃，叹道：“寒月出世，天下可定。”
　　“寒月剑”重现于世的当月，裴琰便收了一名义子。义子姓萧名遥，俊美无双，风华绝代。裴琰遂将“寒月剑”赐给义子萧遥，并亲授其长风剑法。
　　第二年，桓威帝再度以十五万大军南下，裴琰率长子裴洵、义子萧遥再度领军北征，与桓军决战于成郡。
　　萧遥为左军将军，其长相太过俊美，桓军骂阵时屡屡嘲笑之。萧遥遂以银色面具遮住真容，并在阵前割血立誓：一日不将桓军击败，一日不以真容示人。
　　萧遥英勇善战，并屡有智谋，其统率的左军所向披靡，风头超过裴洵率领的右军。两军将士皆对其钦服不已，因其持“寒月剑”纵横沙场，都呼其为“寒月将军”。
　　麒麟谷一役，桓相滕瑞使诈，引萧遥入深谷。萧遥阵前临危不乱，率五百死士力守谷口，及时等到主力大军前来。但萧遥却中箭跌入急流之中，不知去向。
　　裴琰得知，大惊失色，下严命寻找。一个月后，萧遥无恙归来，只是身边多了一名女子。该女子一直以纱蒙面，身有异香。萧遥要娶此女子为妻，裴琰以其来历不明，不允。萧遥当众割去一绺乌发，奉给裴琰，谢其授艺之恩，遂携那名女子的手，飘然而去。
　　裴洵急追义兄，萧遥却将“寒月剑”向后抛出，“寒月剑”直入松树树干。待裴洵抽出“寒月剑”，萧遥与那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自此，“寒月将军”绝迹于人世。
　　裴琰率长风骑将桓军赶回黑水河以北，抚剑长叹，将“寒月剑”投于黑水河。绝世名剑，自此长眠于两国交界处的深河之中。
　　裴洵登基为帝后，命人在凌烟阁绘了三十二功臣的画像，东首第一位，风神俊秀，轩然若举，便是“寒月将军”萧遥。

　　齐稗
　　一、长乐之盟与天玄阁
　　关于齐国与月落国如何结为“长乐之盟”，是齐史上四大疑案之一。
　　齐太祖裴洵登基，三年后有姜氏遗孤在苍平府起兵谋乱。太祖命镇北侯宁思明领兵平定叛乱。
　　当时，桓国元帝废顺帝，引发“南子之乱”，月戎也发生叛乱，桓国陷入内乱之中。
　　月落藩王木风见华桓两国皆忙于平定内乱，便宣布脱离齐国藩治，自立为月落国。
　　齐国内乱很快被平定，齐太祖裴洵三度下旨，令木风重归齐国，木风仅回一字：战。
　　太祖大怒，领十二万大军亲征。到达长乐城后，太祖裴洵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起进攻，大军在长乐城驻扎了半个月后，便又撤回了河西。
　　其间原因，并没有一个公开的说法。但据贴身随侍太祖的侍卫透露：太祖抵达长乐城后的当夜，一名姓崔的神秘人求见太祖，出示了一支竹箫为信物。这名侍卫在后来曾见过此人，即是后来修撰《华史》的“天玄阁”阁主崔逸。
　　太祖与崔逸一番长谈后，深夜出城。在城外某处庄园呆了大半夜，将近黎明时才出庄。
　　太祖回到长乐后，即下令撤兵。回京后太祖颁发诏令：齐国承认月落自立，并与月落国结为“兄弟之邦”，世代友好。
　　不久，月落国王木风修书齐国太祖皇帝：恳请齐国归还月落圣教主萧无瑕之遗物，并将其反抗前朝暴政之英烈事迹，昭告天下。
　　齐太祖裴洵下令，将卫昭遗物悉数送返月落。木风主持圣典，月落数万人于星月峰祭奠英灵，并立下“凤凰碑”，世代祭祀。
　　桓国元帝将国内叛乱平定后，在五大贵族部落的怂恿下，本欲再度南征。听闻齐月两国结为“兄弟之邦”，于宫中哀叹“木风欺朕也！”遂打消了南下的念头，自此齐、桓、月三国鼎立，天下有数十年的短暂安定。
　　由于“天玄阁”阁主崔逸本身为《齐史》的编撰者，故对此段史实的真象隐晦不言。
　　只是民间多有传闻：太祖裴洵当夜在那神秘庄园之中，先是见了一名白衣男子，据随行侍卫辩认，此人风华无双，依稀象当年叱咤沙场的“寒月将军”萧遥。
　　还据月落方面的传言：当夜，月落国王木风似乎也带着一些人马偷偷出了国境，去向不明，直至天明方才返回国境。
　　其间真相究竟如何，无人得知。只是自此夜后，隐迹百余年的“天玄阁”重出江湖，由崔逸执掌门户。太祖请崔逸为“国师”，礼遇甚隆。
　　曾有人怀疑崔逸是崔皇后的亲人，太祖是看在崔皇后的面子上，才盛待崔逸，但朝廷始终没有承认此事，崔逸也始终没有入仕为官。故此说法，也只是民间的揣测而已。

　　二、慧贞长公主
　　高祖圣光孝皇帝裴琰共有二子一女，长子裴洵即后来的齐太祖，为圣光孝太后董氏所出。
　　次子裴洛和独女裴念慈皆为侧室漱云夫人所出。
　　据史书记载：裴念慈少聪慧、性娇憨，深得裴琰宠爱。裴琰年少时谈笑风流，成家后日渐威严。二子皆严格训育，唯独对此女十分娇纵，每当二子触犯家规，面临严惩时，只要幼女求情，裴琰必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裴洵和裴洛，得幼妹求情之恩甚多。故裴洵登基为帝后，即封裴念慈为慧贞长公主，允其车驾入宫无需下车、素面朝圣无需宫服。
　　裴念慈十四岁时，裴琰尝想将其许配给义子“寒月将军”萧遥，萧遥以“念慈妹妹年纪尚幼”为由谢辞。
　　萧遥在成郡携美隐迹，消息传回京城，裴念慈正与安帝之姐对弈。听闻后淡然一笑，落下一子，曰：“君既无心我便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待父兄得胜回京，裴念慈即提出比武招亲。裴琰也居然同意了女儿这个惊世骇俗的要求。
　　惜乎当时武林少年英雄凋零，擂台三日，竟无一人能胜过裴念慈。裴念慈震断长剑，叹：“我若为男儿身，必执掌武林牛耳，睥睨天下豪杰！”
　　此话传回王府，裴琰大笑。
　　倒是裴洵对这话念念不忘，他登基为帝后，不但封了幼妹为慧贞长公主，还封其为武林盟主，真正是“执掌武林牛耳，睥睨天下豪杰”，传为一时佳话。
　　但更令人称奇的是，裴念慈最后竟然看上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孔秀才。孔秀才不喜武力，裴念慈便将宝剑束之于阁，洗手亲做羹汤，布衣服侍公婆。
　　有民间传言：新婚之夜，孔秀才逼裴念慈立誓，不得以娘家之力助其考取功名，方才踏入洞房。
　　后孔秀才果然高中探花，至于其两位大舅子有没有在中间出一把力，不得而知。
　　只是裴洵登基后，孔探花死活不愿意入朝为官，遂在翰林院编史，终老一生。

　　桓稗
　　一、滕皇后与“南子之乱”
　　桓国由于元帝废顺帝，又经历“南子之乱”，威帝宇文景伦执政期间诸事在后来的史书中多隐晦不明。但对滕皇后之记载却十分详尽。
　　传言说是元帝虽废了顺帝，但对顺帝之母，当年的滕皇后却十分敬重。私下也曾常叹“滕皇后虽是南人，却实当得起‘母仪天下’四字。”
　　滕皇后乃华朝人，眉目清华、温婉端凝。威帝宇文景伦借其父滕瑞之智谋，登基为帝，即立其为皇后。
　　滕皇后好读书、通礼仪，生性节俭、殷勤恭顺。其深明大义，屡有明谏。威帝在滕瑞等南人士子的支持下对桓国军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屡遇阻力，每遇烦燥不安之时必到滕皇后宫中小坐，经皇后悉心劝慰，便会心情转好，威帝也因此对滕皇后十分敬爱。
　　但宫中屡有传言，威帝宇文景伦最爱的并不是滕皇后，而是一名月戎国女子。该女子还与威帝生下了一个儿子，即威帝未登基前从月戎国带回来的一个男婴。但威帝始终没有承认此事，只是收这名男婴跋野风为义子，后封为郑王。
　　滕皇后却对此类传言一笑置之。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威帝侧妃所生诸子以及义子跋野风皆一视同仁，亲自教育。
　　元帝自幼丧母，也是滕皇后将其收于膝下，悉心抚养成人。所以元帝后来虽废顺帝，却始终对滕皇后满怀敬意。

　　光宅四年，滕皇后病重，临终前拉着威帝的手，嘱其不要妄动干戈，道：“华朝军力强盛，桓国十余年变革，部落贵族人心不稳，不宜南征，切记切记！”又流泪叮嘱其父左相滕瑞放弃执念，不要再劝威帝南征。
　　可惜威帝及滕瑞不听其言，仍于次年发兵南下，仍旧败于裴琰手下。
　　滕瑞旧伤复发，死在回上京的路途之中。
　　威帝先失滕皇后，再经战败之痛，又失滕瑞，伤心不已，回上京后，在滕皇后陵前坐了三天三夜，痛哭流涕，抚碑泣道：“朕愧未听皇后之言，今时今日，朕才知朕之所爱竟是皇后！”
　　威帝自此郁郁寡欢，朝政也多有懈怠。其执政前期所进行的改革也因滕瑞之死而渐有搁置。
　　威帝死后，滕皇后所生之子登基，是为顺帝。
　　但桓国五大部落贵族对威帝的汉化政策积怨已深，遂于大业四年召开了废弃多年的五部联盟会议，指故皇后滕氏所生长子桓顺帝有南人血统，废顺帝，赫兰王登基为元帝。
　　元帝登基后，即废止了威帝期间颁布的各项改革条令。
　　滕瑞门生及桓国士子不服，与桓贵族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士子们静坐于皇宫前，并公布檄文，声讨元帝谋逆。
　　元帝命五部入京，镇压士子，八月十五，上京血流成河，士子死伤无数。废顺帝也被逼在皇宫门前饮鸠身亡。
　　此次骚乱，史书称为“南子之乱”。
　　元帝血腥镇压，最终平定大局，桓国重新由各部落贵族执掌大权。但元帝为平定民心，威帝时期的一些法令也逐步有所恢复。

　　二、跋野风
　　郑王跋野风，乃桓威帝自月戎带回的养子。民间多有传言说，此子乃威帝与一月戎女子所生。
　　跋野风后为滕皇后抚育成人，滕皇后对威帝诸子皆视同己出，亲自教育。唯独跋野风生性好武，于诗文一道深觉头疼。威帝闻之，大笑道：“野驹子野性未驯，也罢，且由他去。”滕皇后一哂，此后亦不勉强。威帝于是亲授武功，跋野风在武学一途天赋甚高，加之勤奋好学，年方弱冠，便跻身桓国一流高手之列。
　　郑王成年后，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性情沉稳刚毅，骑术武功俱精。威帝尝抚其背曰：“此子肖我。”唯对滕皇后始终执礼甚恭，视如已母。并与滕皇后所生子女关系甚好，尤与幽兰公主宇文蕙感情最笃，兄妹二人或策马草原，或刀剑互搏，形影不离。宫中曾有传言，威帝有意将幽兰公主许配郑王。
　　滕皇后去世后，郑王悲伤不已，于皇后灵前发誓，愿倾一生之力护佑弟妹。幽兰公主于南征途中失踪后，郑王伤心难抑，始终坚信公主尚在人间，决意南下寻找公主。自此跋野风踏遍华朝山山水水，寻找幽兰公主。
　　其后威帝薨逝，顺帝继位不久，即遇桓国五大部落作乱。顺帝被废，赫兰王登基称帝，是为元帝。待跋野风闻讯赶回，顺帝已死于南子之乱中。
　　跋野风驰援不及，后悔莫及，深感愧对先帝与皇后，愤而入宫刺杀元帝。岂料元帝恐遭人暗算，宫中早有高手埋伏，跋野风以一人之力，力敌宫中上百高手，击伤格毙数十人，终以威帝所传白鹿刀刺伤元帝右胸，而跋野风亦因寡不敌众，伤重难支，不得不远遁而去，自此之后下落不明。威帝之白鹿刀亦一同失踪。元帝亦由此落下气胸之疾。
　　数年后，在月戎国和桓国交界的草原上，出现了一伙来如风去如电的马贼，神出鬼没，屡屡作案，劫掠桓国官军粮草，唯独对过往客商秋毫无犯，桓国官兵数次围剿皆大败而回。这伙马贼为首之人是一蒙面首领，手持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地的百姓说那就是桓威帝的白鹿刀。

　　三、幽兰公主
　　滕皇后生有一子一女，子为后来的桓顺帝，死于“南子之乱”。但其所生的女儿，史书记载却仅一句：幽兰公主，年十七，卒。
　　关于这个幽兰公主，桓国民间多有传言，道其出生时，宫廷溢满清香，故威帝封其为“幽兰公主”。
　　幽兰公主性好习武，性情豁达。自幼拜在一品堂堂主易寒门下，练得一手好剑法，而其骑术尤精，胜过几位兄长，与郑王跋野风也不相上下。
　　滕皇后死后，桓威帝率大军南征，幽兰公主也随军南下。她原意似是长长见识，看一看母后心心念之的南方。但据贴身服侍其的侍女后来回忆：南征途中，幽兰公主屡见战争惨象，数度劝谏威帝止息干戈，威帝及滕瑞仍未改初衷。
　　成郡一役，郑王中“寒月将军”萧遥之计，被困野猪林。幽兰公主率部前去救援，与萧遥激战数百回合，被萧遥引入丛林之中，所幸她熟悉星象，安然脱险，孤身回到军中。
　　麒麟谷一役，滕瑞施奇谋，引萧遥入谷。幽兰公主奉滕瑞之命，扼守跃马涧。萧遥逃至跃马涧，被幽兰公主一箭射中，跌落激流。但幽兰公主亦被萧遥抛出的绳索卷中，随之跌落深涧。
　　萧遥后脱险回到长风骑，幽兰公主却芳踪渺渺，再未现于人世。
　　威帝得知爱女罹难，痛哭不已，滕瑞也老泪纵横，引发旧患，最终病逝于回国途中。
　　桓军战败回国后，威帝尝试图与华朝和好，修书一封，恳请华朝忠孝王裴琰代为寻找爱女遗骨，裴琰也曾派人在跃马涧一带寻找，却均无所获。
　　一代幽兰，自此长眠于异国他乡。


　　ˇ一二三、生死一线ˇ　
　　裴子放想法子摆脱董方的纠缠，急急出宫，却见一人入了乾清门，忙停住脚步，笑道：“姜世侄。”
　　肃海侯姜遥三十五六岁，五官方正，目光清朗，微笑道：“裴侯爷，在下要入宫觐见皇上，改日再叙。”
　　裴子放拱了拱手，心知形势不妙：肃海侯死忠于皇帝，他的三万人定是随时待命，京畿那几个营只怕也是早有准备。他匆匆上马，也顾不了太多，直奔相府。
　　裴夫人早得讯息，见他进园，摒退众人，眉头微蹙，道：“怎么会这样？不是―――”
　　裴子放却一直在思索，口中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什么人？”
　　“皇上身边的神秘人，看不到真面目，但身手绝不在琰儿之下，皇上此番苏醒定与他有关。只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裴夫人吸了口凉气，道：“只怕皇上是上个月就醒过来了。”将姜远那夜的话复述，裴子放失色道：“只怕要糟，咱们太过大意了。”
　　裴夫人逐渐镇定，冷冷一笑：“不怕。他醒来又怎样？北面还掌控在咱们手中，他也不敢对琰儿怎么样！宁剑瑜和长风骑可不是吃素的。”
　　“他可真是阴险，居然封了琰儿为忠孝王。哼，又忠又孝，琰儿若是反，便是不忠不孝之人，没人会支持他，这一手真是毒辣啊。”
　　“琰儿呢？”
　　“被拖在了弘泰殿，出不来。”
　　裴夫人道：“不等琰儿回来，即刻让人由地道出城，传信给宁剑瑜，让他兵压河西府。”
　　裴子放摇了摇头，道：“谢澈现在还不想担一个诛杀功臣的名声，再说他也不想逼反长风骑，琰儿暂时没有危险。我们若贸贸然调兵，只会授人口实。这样吧，让宁剑瑜暗中压兵至河西府，但表面上维持原状。”
　　卫昭尽力让自己面上的笑容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出了乾清门，见易五率着一群光明司由东而来，稍稍放心。
　　易五牵过马来，卫昭冷声传音：“快去同盛堂看看，小心有人跟踪！”
　　他打马回了卫府，直奔桃园。他踉跄着走到枯枝满目的桃林，见身边再无他人，方剧烈喘气，跪于泥土之中，吐出一口血来。
　　先前在太庙内，为不引皇帝怀疑，他强行震伤心脉，引发因服食“冰魄丹”而带来的吐血之症，这才避过皇帝身边灰袍人的试探，逃过一劫。但这一来，也让他心脉受损，此刻实是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他眼前一阵阵黑晕，却是精力殆尽，移动不了分毫。朦胧中，她似仍站在桃树下，轻柔而笑。她似仍在耳边说着：“不许你丢下我。”
　　怎能丢下她呢？这是他渴盼已久的温暖啊。可是，与生俱来的责任，这满身的仇恨，又岂是轻易能够弃之而去的呢？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微风吹起他的鬓发，他剧烈喘息着，提起最后的一丝真气护住似就要断裂的心脉，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弘泰殿，裴琰终于不胜酒力，倒于静王身上。众臣才罢休，静王忙道：“快送忠孝王回去。”
　　姜远带人入殿，裴琰已走不动路。姜远无奈，只得亲自负着他出了乾清门。童敏等人早奉命等候，接过裴琰，疾驰回了相府。
　　裴琰在车上便运内力将酒吐得一干二净，待眼神恢复清明，仍然让童敏负着进了相府。童敏自是明他心意，直接将他背到蝶园。
　　裴夫人一身闲适，正站于廊下喂鸟，面上神情淡定，不时调弄一下八哥，裴琰望着她的面容，脚步放缓，走近了，单膝跪下，笑道：“给母亲大人请安。”
　　裴夫人一笑：“你现在是忠孝王，快起来吧。”
　　母子二人会心一笑，裴夫人将手中装着鸟食的瓷罐递给裴琰，道：“这八哥最近有些不听话，死活不开口，又总是想飞出去，你看怎么办？”
　　裴琰也不喂食，逗弄几下，八哥仍是不开口。他将鸟笼毡围放下，笑道：“他总有一天要开口。”
　　“可旦让它飞出去，就再也抓不回。”
　　“它不会飞，外面天寒地冻的，这里又有围毡挡风，又有水食，它怎舍得飞？只等着它开口便是。”
　　裴夫人微笑着在他的虚扶下走入东阁，道：“皇上打的就是个主意，料定你现在不会飞，他也不会让你飞。你打算怎么办？”
　　裴琰道：“两条路，要么老实呆着，等春暖花开他不提防时咱再飞；要么就使劲折腾，把笼子撞破了再飞出去。”
　　裴夫人微微点头，道：“该做的，我和你叔父刚才都已经替你做了。你只记着，你身系无数人的安危，说话行事需慎而又慎，但如果真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必顾忌太多。”
　　裴琰束手道：“是。”
　　他退出蝶园，思忖片刻，对童敏道：“马上让暗卫的人去调查‘揽月楼’叶楼主，把他的一切给调查得清清楚楚，不能放过蛛丝马迹！”
　　“是。”
　　“还有，即刻加派人手，保护子明，但必须是暗中保护，特别注意有没有其他的人在暗中盯着他。”
　　“是，军师这几天除了偶尔去东市逛逛，便待在西园，未去别处。”
　　“卫昭那里，跟得怎么样？”
　　童敏隐有一丝苦笑：“卫大人身手太强，弟兄们跟到夜间，便被他甩脱。”
　　裴琰心头一酸，转瞬恢复正常，沉吟道：“继续跟吧，如果发现、发现了江姑娘的行踪，派些人暗中保护她。”
　　当御辇沿戒卫森严的太庙大道及皇城大街入宫，许多百姓亲眼目睹了圣驾经过。于是，昏迷数月的皇帝突然间苏醒、并出现在太庙祭告大典上的消息，迅速在整个京城内传散开来。到午时，宫内又有旨意传出，为庆贺皇帝龙体康复，京城三日欢庆，举行夜市灯会，并放烟火庆祝。
　　江慈怕连累卫昭，知道自己不宜露面，反正家中粮米也足，便整日呆在房中细读医书，倒也不觉寂寞。偶尔想起他昨夜情到浓处的话语，心中便是一甜，但有时莫名其妙，却又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她觉这几天自己有些不对劲，但也未细想。
　　入夜后，京城却放起烟火，火树银花，绚丽灿烂。江慈站在院中，望着团团烟火爆上半空，不由笑了笑。以往若是有这等热闹景象，她必定是要冲出去一探究竟的，可今日，她只愿在小院之中，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
　　烟火渐散，夜渐深，他仍未归来。
　　冬日的夜这般寒冷，桌上的饭菜已冷得结成一团，他仍未归来。
　　烛火渐灭，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院中传来轻响声。她猛然跃起，拉门而出。但寒夜寂寂，夜雾沉沉，院中只有风刮得梧桐树枝瑟瑟轻摇的声音。
　　这一夜，京城烟火绚美，平常百姓欢声笑语，享受着这太平时光；
　　这一夜，有人在苦苦等待，有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有人步步为营，有人独对孤灯，夜不能寐；
　　还有更多的人，因为皇帝的突然苏醒，在暗夜中四处奔走，更换门庭：
　　这一夜，各方势力悄然重新组合；
　　同样在这一夜，岳藩请求重为华朝藩属的表章随着骏马正越过南诏山。而由玉间府往京城的道路上，也多了数匹身负重任、急速赶路的千里良驹。
　　卫昭似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浮，他试着挣扎，带来的却是全身刺痛，身躯内外，只有胸口尚有一团余热，护着他的心脏不在黑暗中冻僵暴裂。
　　他竭力让胸口那团余热向经脉内扩散，他仿佛再度见到师傅的利剑穿过姐姐的身躯，似乎仍听到落凤滩畔带血的凤凰之歌，还有，石屋内那铭刻入骨的缠绵与温柔。这些，都让他努力护住心口的那团余热，让它丝丝渗入经脉之中。
　　当手脚终于能够动弹，他也慢慢睁开双眼。周遭，桃林已笼罩在浓浓的晨雾中，而他躺着的泥土，也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白霜。
　　卫昭知自己在桃林昏迷了一整夜，他挣扎着坐起，靠住一棵桃树调运真气，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

　　一阵微风拂过，卫昭挪动有些僵硬的身躯，站了起来，侧头间正见桃林小溪里，她为捕捞鱼虾而用过的簸箕还在那处。他踉跄着走过去，提起簸箕，里面却空空如也。
　　他低下头，掬起一捧溪水，洗去唇边血渍，出了桃园。
　　易五等了整夜，却碍于卫昭严命，不敢入园，见他出来，抹了把汗过来，卫昭道：“怎样？！”
　　“同盛堂没事，京中一切正常。”
　　卫昭轻吁了一口气，想想，又道：“你暗中盯着同盛堂，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了正园，换过干净的素袍，披着皇帝御赐的狐裘，漫天晨雾中，悠悠然入宫。


　　一二四、歧路不归
　　延晖殿内阁，皇帝正在陶内侍的服侍下喝药，见他进来，微笑道：“怎么这么早？”待喝完药，众内侍替他将衣物穿好，他转身牵住卫昭的手：“三郎，你随朕走走。”
　　此时尚是晨雾满天，宫中重檐高殿，都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皇帝牵着卫昭缓步走着，冬风寒瑟，卫昭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皇帝肩头。
　　皇帝低头看了看，叹道：“这还是你十八岁生日时，朕赐给你的。”
　　“是。”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而笑，卫昭也笑出声来。
　　皇帝笑骂道：“你那天给朕惹那么大的祸，害朕给你收拾烂摊子，乌琉国的二王子听说至今未能有后嗣。”
　　卫昭得意一笑：“他乌琉国王子多，也不在乎他这个有没有后裔。”转而又恨恨道：“谁让他出言不逊，辱我倒也罢了，可他暗地里骂的是―――”说着眼圈便红了一红。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卫昭情绪渐渐平静，二人在宫中慢悠悠走着，竟走到了延禧宫。
　　卫昭望着延禧宫的宫门，愣了片刻。这里，便是当初他刚入宫时居住过的地方，因位于皇宫前城的西面，又被称为西宫。
　　西宫多年前曾经失火，失火后卫昭长久失眠惊悸，皇帝便将他接到延晖殿居住，直到他十八岁才另赐外宅。宫中盛传西宫内有鬼魅出没，皇帝也未再命工部整修，西宫便一直荒了下来。
　　西宫内，落叶满地，梧桐尽枯。皇帝步下石阶，在院中慢慢走着，他脚下踩上厚厚枯叶发出的“唦唦”声，听在卫昭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
　　皇帝走至院中，仰头望着梧桐树，一时有些恍惚。
　　三十多岁的成宗陛下，在经历了“逆王之乱”和十余年的朝堂倾轧之后，已由昔日意气勃发的邺王谢澈，渐渐变成了一个深沉难测的帝王。
　　日日想着制约臣子、平衡各方势力，天天面对的是谎言骗局、勾心斗角，就连后宫的嫔妃，也是虚情假意，无一人有发自内心的笑容。仅余从内心敬重的皇后还能说上几句话，可为了保护她，他也只能故作冷漠。
　　于是，他去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只夜夜传几个伶俐些的少年服侍，倒也清爽。
　　那日是盛夏，天气炎热。他从高贵妃宫中出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换了箭服在西边箭场射箭，纵是射中全靶，犹觉怒火中烧。忽听到箭场旁的西宫内传出喧闹声，遥见西宫中最高的梧桐树上似是有人，盛怒下便大步入了西宫。
　　他着的是箭服，又走得极快，西宫内诸人并未发觉，仍围在梧桐树下，威逼恐吓。
　　他走到吴总管身后，正要说话，抬头间看清树上之人，不由暗中吸了口凉气，觉仿有雪莲在眼前盛开，瞬间神清气爽。
　　树上，一个清丽绝美的少年紧抱着树干，面上神情倔强而凶狠，将爬上树捉他的内侍一一踢落，但他那眼神，又透着几分胆怯，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
　　多年以前，十多岁的谢澈，幼年丧母、被交给景王生母抚养的谢澈，在被景王追打得遍体鳞伤之时，是不是也是这等神色？
　　他拍了拍吴总管的肩，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吴总管十分机灵，在他耳边轻声禀了几句话，他再嘱咐几句，吴总管便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他走到树下，仰头微笑：“你下来吧。”
　　少年紧抿着嘴唇，眸中仍有着惊惧和浓浓的不信任，半晌方冷冷道：“你是谁？”
　　他看了看身上的箭服，笑道：“我是这宫中的光明司指挥使。”又和声道：“你不可能在树上呆一辈子，你自己下来，便算投案自首，罪责会轻些。”
　　少年犹豫再三，爬下树来。他忍不住再笑了笑，果然，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孩子。
　　少年手负身后，冷声道：“刑部在哪里，我自己去。”
　　他大笑，少年冷眼望着他，怒道：“你笑什么？！我杀了人，当然得送到刑部。”
　　“你杀了人？”
　　“是我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随你去刑部便是。”
　　他更觉有趣：“你杀了何人？”
　　“龚、龚总管。”
　　他点头叹道：“杀得好，朕―――真是杀得好。”
　　“为什么？”少年的眼睛瞬间睁大，他这才发觉少年的眼睫修长而浓密，更显得那双眼睛如黑宝石般闪亮。
　　他在石阶上坐下，招了招手。少年犹豫片刻，在他身边坐下，追问道：“你为什么说杀得好？”
　　这般不守宫中的规矩，只怕没少挨负责训育新人的龚总管的鞭笞，所以才会反抗，失手将龚总管砸晕吧？他右手疾探，将少年衣袖卷起，果然，青痕斑斑。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疑片刻，道：“卫昭。”
　　“哪里人？”
　　“玉间府卫氏。”
　　“什么时候进宫的？”
　　“三月十六。”
　　“为什么要杀龚总管？”
　　少年眼圈红了红，倔强地咬着下唇，默不作声。他面容一肃：“你是在宫中犯的事，便由我光明司执行刑罚，你随我来。”
　　少年不动，他淡淡道：“你受罚了，你的同伴便可免于责罚。”
　　少年大喜，跟在他身后进了延晖殿。吴总管早得吩咐，殿内空无一人。他指了指软榻：“趴下。”
　　少年愣愣道：“在这里行刑吗？”
　　他板着脸道：“当然。”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般作弄过人，好不容易才忍住嘴角的笑意。
　　少年美瞳中露出一丝绝望，他的手在颤栗，却仍神情凛然，装着很从容的样子走到榻上伏下身躯。
　　他慢慢走近，脚步声故意放得有点重。侧脸伏着的少年，似是有些害怕，紧闭双眸，但那长而密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那紧咬着的下唇，也变得鲜红欲滴。
　　他忽觉有些口干，轻手将少年的衣衫拉下，少年的身躯很柔美，皮肤如玉般白晳，只是有着几道鞭痕。他取过“碧玉膏”，勾出一团。少年觉背上一凉，猛然回头。不及起身，他又将少年按下，和声道：“上点药，将来不会留下疤痕。”
　　少年回头惊疑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回头间身形微撑，白晳的背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让他心中微荡，有种想重重咬下去的欲望。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欲望，一边替少年搽着伤药，一边微笑道：“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少年重新趴下，享受着背后的清凉，向他绽开璀然笑颜：“也对，我不管你是谁，反正你是个好人。”
　　他大笑，夏日的午后，三十多岁的成宗陛下，终于得以开怀大笑―――
　　“唦唦”脚步声响起，皇帝回头看着卫昭，微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你入宫，一晃十一年了。”
　　卫昭微仰起头，望着梧桐树，轻轻地叹了口气。
　　皇帝语带惆怅：“三郎，这么多年，你陪着朕，想过家人吗？”
　　“不想。”
　　“哦？”
　　“皇上待三郎这般好，三郎早就将皇上看成亲人了。”
　　皇帝大笑，道：“也是，这些年你陪着朕，朕也只在你面前才能放松地笑一笑，倒比那几个儿子还要亲几分。”　　
　　卫昭轻笑，皇帝也知自己失言，便转回石阶上坐下。卫昭忙过来道：“皇上，您身子刚好些―――”
　　皇帝不语，卫昭只得在他身边坐下。皇帝凝望着院中的梧桐树，良久方叹道：“朕以前，每日听着万岁万岁，虽然不会以为自己真可以活上一万年，但也没料到竟会突患重病，卧床不起。”
　　卫昭轻声道：“过了这一劫，皇上必定可以龙体永康，真的活上一万岁。三郎也好沾点福气，再服侍皇上七八十年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大笑，笑罢摇头道：“生老病死，纵是帝王，也过不了这一关，你也是从沙场回来的人，怎么还说孩子话？”
　　卫昭微笑：“皇上龙体康复，三郎心中欢喜得很，忍不住想说孩子话。”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握上了卫昭的左手，转而眉头微皱：“怎么这么冷？”
　　卫昭低头，道：“三郎一贯怕冷，皇上知道的。”
　　“是啊。”皇帝回想着往事，道：“你那时又怕冷，又怕黑，偏生性子又倔，若不是朕将你接到延晖殿去住，不定瘦成什么样。”
　　卫昭望着脚下灰麻麻的条石，低声道：“这世上，只有皇上才疼三郎。若是皇上不疼三郎了，三郎也无法再活下去。皇上有所不知，您病重期间，三郎没少受人家的欺负。”
　　皇帝笑道：“少君欺负你了？”
　　“他倒不敢。”卫昭冷哼一声：“我就看不惯宁剑瑜这小子，仗着少君，目中无人。”
　　皇帝眉头一蹙：“你和他闹得很僵吗？”
　　“皇上放心，三郎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不过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回京前，我摸到他的军营，放了几把火，杀了几个人。” 
　　皇帝想了下，笑道：“原来是你干的，少君昨晚将军情上报，朕还在忧虑桓军回攻，正要下旨，让许隽在河西的兵力北调驰援成郡。”
　　卫昭笑得有些得意，道：“皇上要如何赏三郎？”
　　皇帝再一想，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嗯，你这一招深合朕意。裴琰以为宇文景伦随时有可能回攻，自然怕腹背受敌。”
　　卫昭浅笑不语，皇帝笑着站起：“你这次立功颇殊，朕正要赏你，你要什么赏赐？”
　　卫昭忙道：“臣要什么，皇上都会答应？”
　　“你说说。”
　　二人出了西宫，卫昭轻笑：“臣还是想要西直大街那所宅子。”
　　皇帝瞪了他一眼：“胡闹，那是将来要给静淑公主和驸马住的，你要来做什么？”
　　卫昭笑道：“还不是为了赢承辉他们。三郎可是出征前就夸下海口，要立下战功，让皇上将那宅子赐给三郎的。若是皇上不允，今年腊月二十八的大戏，三郎便得上台扮龟公。”
　　皇帝摇头道：“胡闹！”又压低声音问道：“你若能要到那宅子，承辉他们输什么？”
　　卫昭得意笑道：“那承辉就得涂花了脸，画成王八，在城中走一圈。”
　　郑承辉是靖成公的公子，靖成公乃开国功臣后裔，有圣祖铁牌，世袭罔替，便颇有些臭脾气，喜欢顶撞皇帝，皇帝也拿他没办法。此刻听到可以令靖成公变成王八他令尊，不禁大笑。笑罢，皇帝和声道：“朕未完全康复，要三日后才上朝，你就和承辉他们去玩，等会朕便下旨，如了你的愿。”
　　卫昭喜滋滋磕头，道：“臣谢主隆恩。”
　　皇帝低头，盯着卫昭散披在肩头的乌发看了一阵，终未再说话，在陶内侍的搀扶下走入内阁。


　　一二五、波谲云诡
　　相府内紧外松，裴琰晚上作了周密的安排，直到诸事妥当，已是晨曦初现。他正在漱云的服侍下换上朝服，下人匆匆来禀，皇帝有圣旨到。
　　相府中门大开，摆下香案，裴琰朝服而出，面北而跪。宣旨太监满面春风，却无圣旨，只传皇帝口谕，赐下皇帝亲书的“忠孝王府”牌匾，并体恤裴琰征战辛劳，着其在府中歇息三日后，再重新上朝。
　　裴琰叩谢圣恩，便亲捧牌匾，下人搭梯，将相府大门上原来的牌匾摘下，将“忠孝王府”的牌匾挂上，自此，左相府正式改为忠孝王府。
　　鞭炮阵阵，引来百姓堵街围观，裴琰笑容满面，又命下人取来铜钱，散给众百姓邻里，忠孝王府门前，热闹喧哗。  
　　牌匾挂好后，裴琰转身入府。安潞过来禀道：“皇上刚有圣旨颁下，封卫大人为一等忠勇子爵，并将西直大街原来为静淑公主出嫁准备的宅子赐给卫大人，此时百官们正纷纷前往新的卫爵爷府祝贺。”      　
　　裴琰思忖片刻，笑道：“既是如此，咱们也去给卫爵爷庆贺庆贺。”      　
　　西直大街，一等忠勇子爵府。  郑承辉等人拥着卫昭在府内看了一圈，齐声称赞，不愧是皇帝为静淑公主备下的宅子，雕梁画栋，楼台华丽，奢华富贵到极致，比原来的卫府毫不逊色。  　　
　　听得忠孝王裴琰亲来祝贺，卫昭忙迎出府门，二人寒暄客套一番。卫昭拱手道：“王爷亲来祝贺，卫昭愧不敢当。”
　　裴琰负手入府，边走边笑道：“三郎得封侯爵，咱们又有沙场之谊，裴琰当然要来祝贺。”又传音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卫昭笑道：“说起来，卫昭倒真是怀念和少君沙场征战的日子。”说话间隙，传音道：“暂时没有，少君不要轻举妄动。”
　　“那是自然。”裴琰朗声笑道：“说起来，我回到京城还真有些不习惯。”
　　卫昭传声道：“等过几天，咱们再商议下一步如何行事。”
　　裴琰微微点头。二人踏入花厅，与众人笑闹一番。当日，卫爵爷府摆下大宴，丝竹声声，喧笑阵阵，也自是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当夜，京城仍放起烟火，东市也举行灯会，行人如织。
　　裴琰从忠勇子爵府出来，已是入夜时分，回到忠孝王府，正见崔亮由西园出来，他忙停住脚步，笑道：“子明去哪？”
　　崔亮微笑道：“去东市灯会转转，难得这么热闹。”
　　裴琰想起当初与他正是在东市相识，便也来了兴致，又正好想在皇帝派来暗中监视自己的人面前做做样子，于是便道：“我也正想去逛逛，一起吧。”
　　“好啊，不过王爷得换过常服才行。” 
　　裴琰换过一袭淡蓝色长袍，腰间一方玉佩，脚下黑缎靴，目若朗星，笑如春风，和崔亮边说边行。长风卫则暗中跟随。
　　二人到了东市，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当经过一处摊档，二人不禁微笑起来。
　　裴琰道：“子明，当日你在这处手书一幅《闲适赋》，才有咱们今日之缘份。”
　　崔亮望着自己曾摆摊卖字的地方，心中忽然掠过一抹惆怅。当日盘缠用尽，又无钱买药箱，才被迫摆摊卖字，却未料巧遇裴琰，从而卷入权力中心的漩涡，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如闲云野鹤，游迹天下？
　　满街的灯火，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仿若再看到那穿着鹅黄色长裙、有着卷曲长发的少女在浅浅微笑：“我也想着走遍天下，可惜难以如愿。崔公子若是有日能达成心愿，还请写成游记，借我一观，也好心愿。”
　　“子明。”裴琰在前方数步处回头相唤。
　　崔亮惊醒，自嘲似地笑笑，提起脚步，走上前与裴琰并肩而行。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在前方人群中若隐若现，崔亮心中一动，忙向前方挤去，但灯市人头涌涌，溺接蹱，待他挤到那处，已不见那个身影。
　　他环顾四周，佳人渺茫，不由怅然若失。裴琰挤过来，道：“子明看见熟人了吗？”
　　崔亮回过神，笑了笑，道：“想是认错了。”
　　江慈这日却有些不舒服，浑身无力，睡到午时末才起床。外屋桌上，昨夜未动的饭菜已结出一层油霜。望着那层油霜，胃中一阵翻腾，她努力压住，才没有呕吐出来。
　　不知卫昭何时归来，她也不敢轻易出门，只得草草吃了饭，便仍然回内屋看书。直看到入夜时分，渐感困倦，不知不觉又倚在椅中睡过去。
　　天色漆黑，弯月若隐若现，京城也重归平静。
　　院中，水井里，忽然钻出一个人影。他从水井中钻出，却不急着进屋，只是愣愣地坐在井边，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暗叹了口气，将脚步声放得极轻，走入内屋。
　　她正歪在椅中，酣酣沉睡，如云秀发垂落下来，遮住她的小半边脸。她似是梦到了什么，嘴角轻勾。卫昭凝望着她如甘泉般纯净的笑容，心灵的深渊中传出一阵尖啸，从未有哪一刻，他是这般痛恨厌恶这个污垢满身的自己。
　　见她歪着脖子，他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起。江慈惊醒，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清他的面容，心头一松，笑着搂上他的脖子：“你回来了。”转而觉得自己的脖颈酸痛，揉了揉，轻哼道：“惨了，我扭脖子了。”
　　卫昭将她抱到床上，正要替她盖上被子，江慈却不放手，搂着他脖子的手用力一带，卫昭扑上她的身躯。
　　他心中一酸，转而象疯了一般，用力吻着她。他什么也不去想，只将自己投入到无边无际的温暖之中，只求这份温暖，能在自己身边多停留一刻―――
　　“无瑕。”她无力依在他怀中。
　　“京城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外面每晚放烟火，旁边那所大宅今天也是奏了整日丝乐。”
　　他面色苍白，良久方艰难开口：“没什么，京城在庆祝圣上龙体康复，旁边那所宅子，现在是一等忠勇子爵、卫昭卫大人府。”
　　她慢慢转头望向他。他却忽然将她抱住，将头埋在她的胸前，带着浓烈的愧疚低声唤道：“小慈。”
　　他的乌发散落在她洁白的胸前，他的低唤声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江慈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只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裴琰得封忠孝王，卫昭封一等忠勇子爵，皇帝又明诏三日后再上朝，二人便连日在府中宴请宾客。文武百官们一时到忠孝王府走走，一时又到忠勇子爵府坐坐，加上郑承辉等一帮浪荡公子凑热闹，还请素烟的戏班子两府唱戏，三日时间一晃就过了。
　　这日破晓时分，卫昭从老柳巷小院水井壁中的秘道潜回西直大街的忠勇子爵府。
　　自这只手搅动风云，他便做好终有一日要亡命天涯的准备。可原来的卫府后面靠着的是小山丘，倒不如人流密集的街巷中逃生方便，他便在城中秘密购了老柳巷一处宅子。看过宅子四周环境，发现竟是在皇帝为静淑公主出嫁准备的大宅后面，两宅仅隔了一条小巷。卫昭灵机一动，便想法子在老柳巷宅子的水井与前面大宅的柴房间挖了条秘道，秘道十分隐蔽，又有机关，倒也不怕人发觉。
　　他又在公开场合与郑承辉等人打赌，夸下海口，要夺静淑公主一处宅院，此次借出征大胜之机终让皇帝将这处宅院赐给了他，万事一急，也多了条临时逃生的退路。
　　他白日与百官应酬，还得时刻关注京中一切动态，疲倦不堪。只有夜深人静，悄悄潜去与江慈相会，才能让这颗时刻在烈火中炙烤、在黑暗中沉浮的心稍得宁静。
　　江慈这三日仍是安静地呆在家中，深夜卫昭乘着夜雾潜来，什么也不问，只是扑入他怀中。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帮他，只能尽量让欢愉点亮幽深的黑夜，让他不再觉得孤单。
　　卫昭在漫冬雾中入宫，甫到乾清门，便见到了庄王。自皇帝醒来后，庄王便又病了，由于高贵妃薨逝后他便时病时好，而他现在又势微，百官只忙着到忠孝王与忠勇子爵府庆贺，庄王府门庭冷落，倒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病何时方能痊愈。
　　卫昭与庄王目光一触即分，二人都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一人仍如昔日般冷傲，前往延晖殿，一人则满面春风与百官交谈，前往弘泰殿。
　　皇帝刚着上明黄衮服，见卫昭进来，微笑道：“朕已命姜远将宫中防务交回给你，你也玩够了，今日起，重新管回光明司吧。”
　　卫昭过来替他将朝冠的束带系好，笑道：“我正想管管这些猴崽子，姜远只顾着他的禁卫军，可有些疏忽了光明司。”
　　皇帝呵呵笑着出了延晖殿，往弘泰殿而去。
　　这是皇帝醒来后第一次上朝，纵是事先已阅过各部几个月的折子，仍觉事务繁杂，一时有些疲倦，打了个呵欠，靠在龙椅扶手上。
　　众臣看得清楚，俱皆安静。董学士上前，小心翼翼道：“皇上，要不要先退朝？”
　　皇帝望着案头摞的折子，苦笑道：“朕这病，耽误了几个月的政事，眼下大战初定，百废待兴，怎能懈怠？”
　　百官一阵称颂后，董学士道：“可皇上龙体要紧，得有人为主分忧，臣斗胆有个提议。”
　　“董卿但说无妨。”
　　“以前各部各司的折子都是先递给二位丞相，由他们初阅后再报给皇上定夺。可自忠孝王领兵出征，皇上龙体染恙，太子监国，陶相人难以览阅全部奏折，臣等便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倒很有效。”
　　“哦？！”皇帝来了兴致。
　　裴琰和裴子放心呼不妙，自是知道皇帝在和董方一唱一和，可二人此时也无法插话，只在心中暗自盘算。
　　董方躬腰续道：“这几个月，各部各州府的折子都是先送入内阁，由二位王爷、陶相、裴侯爷、内阁各大学士和臣等览阅后，再提交太子定夺。臣等各有分工，人手多，折子回复起来便颇顺畅，太子也觉轻松。”
　　皇帝赞道：“嗯，不错，倒是个好法子。”见銮台下的裴琰似欲张口，皇帝的话拦在前面：“眼下裴卿得封王爷，也不便再担任左相职，朕也早想对丞相之职进行改革。这样吧，将原先的由二位丞相总揽各部及各州府政务，改为由内阁负责，内阁人多，分配起来，各人也不觉得累，有这么多人为朕分忧，朕也能轻松些。”
　　太子带头伏在地上，道：“父皇英明！”
　　众内阁大学士自是欣喜万分，内阁以往只为皇帝决策提供意见，却不能如丞相般处理政务，皇帝此言一出，便是将原先丞相的职权分给了各位大学士。他们趁裴琰和陶行德尚未说话，跪地大呼：“皇上英明，臣等必鞠躬尽瘁，为圣上分忧，死而后已！”
　　百官心知肚明，便皆跪下颂圣，裴琰与陶行德无奈，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自此，华朝丞相制正式废除，由内阁正式接管朝政。


　　一二六、兵在其颈
　　接下来便是对各部和各州府政务进行分工，兵部、户部、刑部等部门和河西、南安府、洪州等富庶地区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臣工们你来我往，引经论据，谁也不肯相让，殿内一时哄闹到极致。
　　皇帝冷眼看着，也不说话，待争执白热化，他猛然抓起案上玉镇，掷下銮台，众臣见他暴怒，吓得齐齐住嘴，匍伏于地。
　　太子跪落，泣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皇帝似气得全身发抖，董方忙道：“皇上息怒，臣有个提议。”
　　“各部各司及各州府政务分工，臣觉得不急在一时，皇上可根据几个月各臣工的表现，圣躬定夺。只是眼下有两件大事较为急迫，皇上可先将两件大事的分工给定了，其余的慢慢再定。”
　　“何事？”
　　“一件是冬闱，今年因薄贼逆乱、桓贼入侵，春秋两闱都未举行。眼下百废待兴，更需大量提拔人才。臣等前两个月就议定要加开冬闱，给各地士子一个入仕的机会。还有一件也近在眼前，是冬至日的皇陵大祭，乃年底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皇帝沉吟片刻，视线扫过殿内诸臣，在裴琰身上停留片刻，靠上龙椅，疲倦道：“这样吧，忠孝王办事，朕一贯放心，冬闱和皇陵大祭，就交由裴卿负责，国子监和礼部官员，应听其差遣。”
　　不待众臣答话，皇帝颤巍巍站起：“朕乏了，改日再议，先退朝吧。”
　　他尚未提步，卫昭匆匆入殿，禀道：“皇上，岳藩派藩吏在宫门外伏地请罪，并上表请求，重为藩臣。”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岳藩已经自立为岳国，眼下竟愿重为藩臣，实是令人瞠目结舌。皇帝也似有些不敢相信，陶内侍急忙接过卫昭手中的奏折，奉给皇帝。皇帝阅罢，激动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岳景阳深明大义，朕要重重地赏他！”
　　丞相一职被废，又被皇帝架空权力，派去管理国子监和礼部，裴琰纵是早有思想准备，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压住心中狂澜，驰回王府，大步走进慎园，憋了半日的怒火终悉数爆发。他握起廊下兵器架上的长枪，枪风似烈焰般激得满园树木在劲风中急摇。他越舞越快，身形急旋，如腾龙出水，冲天煞气自手中掷出，轰然之声响起，长枪深深没入银杏树干之中。
　　院中漱云及众侍早被劲风压得喘不过气来，待枪尖轰然没入树干，更是后退不迭，还有几名侍女跌倒在地。
　　裴琰发泄完心中怒火，回头看看众人狼狈情形，倒笑了起来。他悠然走入东阁，漱云进来替他解下朝服王冠，换上常服。
　　裴琰低头望着漱云，眼前忽然浮现另一个面容，他一时恍惚，猛然将漱云抱入怀中。漱云“啊”地一声，裴琰清醒，又慢慢将她推开。
　　漱云正有些不知所措，阁外响起童敏急促的声音：“王爷，急报！”
　　裴琰出阁接过童敏手中加急密报，展开看罢，“啪”地合上，快步走向蝶园。
　　裴子放正在蝶园与裴夫人讲起岳藩之事，二人看过密报，互望一眼，俱各惊悚无言。
　　见裴琰反倒是一脸平静，裴子放道：“琰儿，依你看，该怎么办？”
　　“岳景阳弑父杀兄，显然是和小庆德王串通好的，而小庆德王除了程郑二妃，谈妃也未流产，显见也是事先进行周密的筹划。这一切，都与皇上脱不了干系。只怕两位，眼下都投靠了皇上。”
　　裴夫人冷笑：“岳藩一定，小庆德王的兵力便可抽调北上。”
　　裴子放叹道：“咱们在南安府、香州的人马，无法和小庆德王的八万兵力抗衡。”
　　“他倒不会明着来。”裴夫人道：“若是明着控制南安府、香州，便是要对咱们下手，他现在可不想逼反琰儿，也不想担诛杀功臣的名声。但小庆德王的兵力定会北上对南安府保持威慑之态，让咱们不敢轻举妄动。”
　　裴琰却从密报中看出些端倪，他望向窗外廊下用厚厚布毡围着的鸟笼，面上渐露一丝微笑。
　　裴夫人望着儿子脸上俊雅无双的笑容，忽有些神游物外。多年以前，他牵着自己的手钻出雪洞，望着山脚那两人渐行渐近的身影，也是这般要将一切操控于手心的微笑。
　　“玉蝶，我赢了。从今天起，邺王也罢，子放也罢，都不许再想他们。”
　　她暗叹了口气，语气便柔和几分：“少君。”
　　“母亲有何吩咐？”
　　裴琰仍望着廊下的鸟笼，淡淡道：“一只鸟力量小些，得等另一只鸟走投无路，主动来找，我们合力，才能将鸟笼撞破。”
　　卫昭虽得封子爵，却仍不能上朝参政，便带着众光明司卫巡视皇宫各处，岳藩藩吏到达乾清门伏地请罪、并上呈奏表时，他正在乾清门交代防务。
　　纵是觉得万般不对劲，不明岳藩为何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仍克制着自己，将表折递入弘泰殿，只在出殿时与庄王交换了一个眼色。
　　岳藩以往在朝中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联系，岳景隆尤与庄王走得近，当初高霸王“不慎”放岳景隆逃走，实际上是双方演的一场戏。岳藩立国后，双方也一直暗中有联系，庄王欲夺权上位，还一直指望着岳藩的支持。可眼下岳景隆身死、岳景阳上位，后面，到底是谁在操纵呢？
　　卫昭越想越不对劲，只觉眼下步步惊心，丝毫都疏忽不得。正烦忧间，瞥见众臣下朝，便退在一边。庄王系的官员自是与他说笑寒暄，而清流派仍是颇为高傲地自他面前走过。
　　卫昭也不恼，面上淡淡，眼见众官员皆出了乾清门，转身欲去延晖殿，却见内阁大学士殷士林迎面而来。
　　殷士林为河西人氏，出身贫寒，于二十二岁那年高中探花，一举成名。其人死板迂腐，但学问上极严谨，多年来历任国子监祭酒、翰林院翰林、龙图阁大学士，深得董方及谈铉等人赏识，是清流派的中坚人物。
　　他性子古板，恪守礼教，尤其看不起卫昭等内宠，数次上书泣求皇帝将宫中娈童遣散，劝谏皇帝修身养德。皇帝知他性情，也未动怒，只是将奏折给卫昭看过后，一笑了之。
　　他劝谏不成，便将矛头指向卫昭，公开场合经常给卫昭难堪，卫昭与他数次交锋，互有胜负。前几日相府庆宴，卫昭带着蟠龙宝剑出席，逼得殷士林当众磕头，更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见殷士林迎面走来，卫昭冷哼一声，欲待避开，却见殷士林脚步有些踉跄，面色也极苍白，再走几步，他身子一软，倒在卫昭足前。
　　卫昭纵是与他不和，可眼下是在乾清门前，不得不俯身将他扶起，唤道：“殷学士！”
　　殷士林闭目不醒，卫昭回头道：“快，将殷学士扶到居养阁，请太医过来看看。”
　　宗晟带着人过来，卫昭正要将殷士林交给宗晟，却忽觉殷士林的手在自己腰间掐了下。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道：“还是我来吧。”负起殷士林往乾清门旁的居养阁走去。
　　他走得极快，将宗晟等人甩在身后很远，待到四周再无旁人，殷士林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奎参。”
　　卫昭再想保持镇定，脚下也不禁踉跄了下，但他瞬即清醒，将殷士林负到居养阁放下，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殷士林的宅子在内城东直大街最南边，只有两进的小院，黑门小户，倒也颇合他自居清流的身份。他素喜清静，又从不受贿收礼，仅靠俸禄度日，自然也养不起太多仆人，家眷留在河西，宅中便只有两名仆女、一名厨房的老妈子。
　　这日殷士林自朝中回来，怒气冲天，咒骂间，下人知他因在乾清门晕倒，被内宠卫昭负了一段路，引为奇耻大辱，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便都躲在外院，不敢进来。
　　夜深人静，殷士林犹在灯下看书，一阵微风自窗户的缝隙透入，吹得烛火轻晃。
　　殷士林放下书，打开房门，到茅房转一圈回来，再将房门关上，走到里屋，向一个人影缓缓下跪，沉声道：“木适拜见教主。”
　　黑暗中，卫昭如遭雷殛，“蹬蹬”退后两步，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殷士林站起，将烛火点燃，看了戴着人皮面具的卫昭一眼，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奉至卫昭面前。
　　卫昭看清匕首，身形晃了晃，双膝一软，跪在殷士林面前：“五师叔！”
　　殷士林将卫昭挽起，慢慢取下他的人皮面具，凝望着他俊美的面容，又慢慢将他抱住，轻声道：“无瑕，这些年，你受苦了。”
　　卫昭瞬间眼眶湿润，他只知，师父多年之前便安排一个人潜入华朝，这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些年以来，他也曾收过此人的几次情报，但从不知究竟是朝中的哪位官员。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位五师叔木适，多年前便不知去向，他只是自平叔口中得知，当年那位五师叔武功并不高，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少年。
　　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以来一直与自己势同水火、清流派的中坚人物，迂腐古板的大学士殷士林，便是自己的五师叔木适。
　　想来，这些年他故意与自己为难，其实是在掩护自己吧？
　　他尚未说话，殷士林已扼住他的肩，急速道：“教主，快回月落，皇上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ˇ一二七、风刀霜剑ˇ

　　卫昭数日来的担忧变成事实，却反而不再慌乱，冷冷一笑，轻声道：“他知道了？”
　　“是。”殷士林道：“皇上似是早就醒来，他知道咱们出兵相助裴琰，便觉事情不对，因为当日是裴琰主持调查教主。他再将薄云山谋逆前后诸事想了一遍，对教主动了疑心，让人暗查教主来历。今日在董方处看到密报，确认玉间府卫三郎的家人都死得极为蹊跷，余下的族人也只知有个卫三郎从小离家，却都未见过卫三郎的真实面目。董方收到密报后和皇上私语，我正退出内阁，听得清楚，是一句‘看来可以确定，他就是萧无瑕’。” 
　　卫昭忽想起那日早晨，皇帝在西宫与自己说过的话，他由心底发出冷笑，咬牙道：“原来他一直在试探我。看来，他是要将我们在京中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才封我爵位，赐我宅第。”
　　殷士林道：“教主，你还是快回月落吧，皇上绝不会放过你的。” 
　　“逃是逃得成，但这里怎么办？咱们辛苦经营这么多年，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要放弃不成？”
　　殷士林沉默片刻，有些沮丧：“是啊。”他又急道：“教主，皇上和董方这几日一直在商议，要对月落用兵！”
　　卫昭面色一白，喃喃道：“对月落用兵？他哪有兵可调？北面可都是裴琰的人。”
　　“他们商议时防着人，但对我倒不是很提防，我偷听到一些。只怕是要调小庆德王的部分人马自玉间府直插平州，攻打月落，这边京城只要将裴琰一控制住，皇上就会调肃海侯的人马去与小庆德王会合，攻打月落。” 
　　“小庆德王？！”卫昭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全身仿佛堕入冰海。 
　　耳边，殷士林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咱们帮裴琰赶走桓军，却犯了皇上的大忌。他恐我们与裴琰联手造反，又恨多年来受教主蒙骗，想先下手为强。所以现在控制住裴琰，架空他的权力之后，肯定会对咱们用兵―――” 
　　殷士林忽然觉卫昭有些不对劲，将身形摇晃的他扶住，唤道：“无瑕。”
　　卫昭面色苍白，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低声道：“五师叔，盈盈，只怕没了。”

　　这夜寒风忽盛，“呼呼”地刮过京城每个角落。 
　　卫昭负手立于子爵府后园的竹亭内，任寒风肆虐，如同冰人般呆呆望着一池枯荷。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很快就要落下来，一池枯荷就要湮于积雪之中，只是明年，自己还能看到满池白莲盛开吗？
　　易五入园，寒冬之日，他竟满头大汗，卫昭的心彻底下沉。 
　　“盛爷刚收到消息，小庆德王传出口谕，说、说郑妃谋害怀有身孕的程妃，郑妃被处死，程妃被以侧妃礼仪殓葬。咱们在玉间府的人也都莫名失踪。” 
　　这句话宛如最后一把利刃，将卫昭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无瑕，看清楚了，他们四个都是师父留给你的人，将来要做大用的。”她和潇潇才六岁，粉雕玉琢般的一对人儿，怯怯地躲在苏俊身后。 
　　“无瑕哥哥，你将来会杀王朗，帮我报仇的，是吗？”她刚到玉迦山庄，喜欢跟在他身后，也不理会他对她的淡漠。
　　“无瑕哥哥，教主说你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离开玉迦山庄的前夜，她和潇潇在窗户外和他说话，他心中却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重重地将窗户关上。
　　纵是她主动要求去玉间府，主动要求嫁给小庆德王，可他知道，若是他不应允，她又怎会赔上这条性命？
　　可是，姐姐的性命已经赔上，那么多族人的性命已经赔上，自己又怎有退路？！
　　卫昭缓缓低头，凝视着自己白晳修长的双手。这双手，究竟，还要染上多少血腥呢？

　　凛冽的寒风似从衣袍每个空隙处钻入，刺进灵魂深处，他抵挡不住这阵寒风，急忙将手笼入袖中。易五知他素来怕冷，忙解下身上的鹤氅替他披上，卫昭面上慢慢有了血色，低声道：“小五。”
　　“在。” 
　　“你方才是直接去见的盛爷，还是到客栈取的消息？” 
　　“我是去洪福客栈取的，未与盛爷见面。” 
　　卫昭稍稍放心，道：“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同盛堂，专心做你的光明司卫。”
　　易五醒悟过来，吓了一跳：“主子，形势这么危急吗？” 
　　卫昭不答，半晌，闭上双眼，音调极低：“回去歇着吧。” 
　　望着易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卫昭胸口刺痛，剧烈咳嗽，抬袖去拭，白袍上一团殷红。
　　风将他的乌发吹得翩飞翻卷，他定定看着这团殷红，再望向宅子后方，想寻找那团微弱的光芒，可满目皆是黑暗，这一刻，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将他淹没。 
　　风刀霜剑，苦苦相逼，真的只有用尽全部生命，才能洗刷掉满身的罪孽与耻辱吗？才能摆脱纠结在灵魂之中十余年的恶魔吗？
　　延晖殿内阁，皇帝换上团龙衮服，董学士进来，众内侍悄悄退出去。
　　董学士将起草好的圣旨奉给皇帝，皇帝看了看，点头道：“殷士林的文采，还真是只有谈铉堪有一比，只是人太死板。”
　　董学士道：“皇上，是不是太急些？眼下高成那两万人还在朝阳庄，万一――”
　　皇帝见叶楼主负手立于门口，不虞有人偷听，叹道：“董卿，朕的日子不多，朕得替炽儿留个稳固的江山。”
　　董方素来持重，此时也涕泣道：“皇上，您——” 
　　“咱们要想将星月教一网打尽，便只有引三郎作乱。可煜儿这些年和三郎走得近，不定后面弄多少事。若不将他弄走，三郎一旦生事，他便没有活路。唉，只盼他能体会朕的一片苦心，安安分份去封地。这是朕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若再不悔悟，朕也保不住他。”皇帝长叹道。
　　“那静王爷？” 
　　“他先缓缓，等把裴氏两叔侄压得动不得了，再收拾宁剑瑜，才能把他挪出京城。董卿，朕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年关，若是真有个不测，炽儿就全拜托给你。” 
　　董方伏地痛哭，怕殿外有人听见，强自压抑，低沉的哭声让皇帝也为之心酸，他俯身将董方扶起，道：“炽儿虽懦弱些，但所幸天性纯良，只要有董卿和谈卿等一干忠臣扶持，他会是个好皇帝。”     
　　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缓缓道：“江山，还是我谢氏的江山，我要将它完完整整地交给炽儿，绝不容他们作乱！”
　　董方抬头，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个意气勃发、杀伐决断的邺王殿下。     　　 
　　朝会伊始，议的是梁州的紧急折子。因为梁州一直缺水，前年朝廷就同意梁州组织民力，掘渠引水。好不容易今年朝廷拨些河工银子，梁州百姓又自发筹批款银，召得丁夫开掘，未料下面的县官凶狠暴厉，贪河工银子不说，还打死十多名河工。 
　　河工愤而暴乱，将衙役打伤，扣押县官，梁州郡守连夜赶去，也未能令河工放人。河工领头之人声称，要朝廷派出二品以上官员亲至梁州，他们要当面陈述案情，为亲人申冤，才肯放人并重新开工。
　　皇帝和内阁一番商议，由于梁州郡守多年前曾为震北侯裴子放的部属，便议定派裴子放前往梁州，调停并督复河工。
　　裴子放也未多说什么，面上淡淡，跪领皇命。 
　　可接下来的一道圣旨，就让殿内众臣傻眼了。皇帝诏命，庄王谢煜，因过分思念亡母，积郁成疾，唯有常年浸泡于高山上的温泉中方能治愈，皇帝怜恤其纯孝，将海州赐给庄王为封地，着庄王在三日后前往海州封地，治疗疾病。 
　　陶内侍扯着嗓子将圣旨宣读完毕，庄王便面色惨白跌坐于地。昨日岳景阳愿重为藩臣的表折上，他便知大事不妙，彻夜难眠。他与岳景隆之间的那事自是万万不能让皇帝知道的，眼下岳景隆身死，自己与他的密信会不会落在岳景阳手中呢？还有，岳藩出了这么大的事，背后会不会有人在操纵？
　　他坐立不安了一夜，战战兢兢上朝，皇帝果然颁下这样一道圣旨，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毁灭了。
　　他抬眼望了望宝座上的皇帝，那是他至亲之人，可这一刻，他觉得世上距他最遥远的也是宝座上的人。他的目光与皇帝锐利的眼神相交，猛然打了个寒战，只得匍伏于地，颤声道：“儿臣谢父皇隆恩！但儿臣有个请求，伏祈父皇恩准。”
　　“说吧。” 
　　“母妃葬于皇陵，儿臣此去海州，不知何时方能再拜祭母妃，儿臣恳求父皇，允儿臣在冬至皇陵大祭后再启行，儿臣要于大祭时向母妃告别。”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准。” 
　　庄王泣道：“谢父皇隆恩。 
　　皇帝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没有开口。 
　　裴琰淡然地看着这一幕，也未多言，散朝后，又认真和董学士、殷士林等人商议冬闱和皇陵大祭事宜，待到午时才出宫。 
　　走至乾清门，卫昭正带着易五从东边过来，见到裴琰，立住脚步，笑道：“少君，你还欠我一顿东道，可别忘了。” 
　　裴琰笑道：“今晚不行，静王爷约了我喝酒，改天吧。” 
　　“少君记得就好。” 
　　二人一笑而别，裴琰打马离了乾清门。


　　ˇ一二八、孤注一掷ˇ

　　这日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风也越刮越大，到了黄昏时分，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飘落下来。一个多时辰后，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便将京城笼在了一片洁白之中。
　　卫昭翻入庄王府后墙，这王府他极为熟悉，片刻工夫便潜到庄王居住的“来仪院”。庄王正手握酒壶，呆呆坐于窗下，屋内也无仆从。卫昭轻叩了一下窗棂，庄王抬头，惊喜下穿窗而出，握住卫昭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人进屋，庄王将门窗关紧，转身道：“三郎，你总算来了，我夜夜等着你，也不敢让人进这院子。”
　　卫昭单膝跪下，哽咽道：“王爷，卫昭对不住您，大事不妙。”
　　庄王身形晃了晃，喃喃道：“何事？”
　　“小庆德王，只怕是已经投靠太子了。”
　　庄王痛苦地合上双眼，却听卫昭又道：“还有一事，王爷得挺住。”
　　庄王冷冷笑：“挺住？都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挺不住的？大不就是一死，你说吧。”
　　卫昭犹豫，见庄王目光凶狠地盯着自己，无奈道：“王爷和岳景隆的信，落在了岳景阳的手中，昨天随表折一起送到了延晖殿。”
　　庄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全身如同浸在结冰的寒潭之中，卫昭忙过来扶住他：“王爷。”
　　庄王慢慢在椅中坐下，呆望着烛火，良久，低声道：“三郎。”
　　“在，王爷。”
　　“我恨他！”庄王咬牙切齿。
　　他也不等卫昭答话，便自言自语地说开了，话语中充满切齿的痛恨：“我恨他！他娶母妃本就不怀好意，只是为了拉拢高氏，他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亲生儿子。无论我怎么努力，他正眼也不瞧我一下！眼下高氏覆亡，母妃尸骨未寒，他就要对我下手，海州那么穷的地方，什么养病？！分明就是流放！”
　　他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怨毒：“三郎，你知道吗？我华朝一百多年来，凡是流放的王爷，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不是意外身亡就是急病而死。海州，只怕就是我谢煜丧命之处！”
　　卫昭“扑嗵”跪下，紧攥住庄王的手，仰头道：“王爷，您千万不能这么说，您若去海州，卫昭怎么办？”
　　庄王盯着他看片刻，轻声道：“三郎，你又何必要跟着我这个没出息的王爷，有父皇在，你还怕什么？”
　　卫昭摇头：“不，王爷，您有所不知，皇上只怕撑不太久了。”
　　庄王一愣，卫昭泣道：“皇上这次病得重，虽然醒来了，但恐怕寿不久矣。皇上若不在了，谁来护着卫昭？太子若是登基，只怕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清流派，早就要将我除之而后快。殷士林那些人对我的态度，王爷您看得比谁都清楚。”
　　庄王长叹，将卫昭拉起，他面色严峻，长久在室内徘徊。
　　屋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隐隐作响。庄王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寒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庄王一个激凌，回头望着卫昭，冷声道：“三郎，横竖是一死，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卫昭面带迟疑，瑟瑟缩了下，庄王怒道：“怎么？三郎，你不敢？！”
　　卫昭忙道：“王爷，我不是不敢，可眼下咱们只高成那两万人，只怕——”
　　庄王头：“是，单凭高成这两万人是成不什么气候。”他再思忖片刻，抬头道：“三郎，只怕还要麻烦你。”
　　“请王爷吩咐，卫昭但死不辞！”
　　庄王握住卫昭的手，轻声道：“咱们眼下，只有与裴琰联手，才有一线希望。”
　　卫昭眉头皱皱：“少君？”
　　“是，父皇现在怎么对少君，你也看到了。他取消丞相一职，命少君去管冬闱和大祭，今又将裴子放派去梁州管河工，分明是在逐步架空他叔侄的权力。少君现在只怕是在父皇的严密监控之中，他现在比咱们更不安。”
　　“可是，裴琰一直扶持静王爷的。”
　　庄王冷笑一声：“裴琰心中才没有那个‘忠’字，谁能给他最大的好处，他就会投靠谁。”
　　他在室内急促地踱了几个来回，终下定决心，将心一横，沉声道：“三郎，你与他有沙场之谊，你帮我去和他谈，只要他助我成事，我愿和他以‘回雁关’为界，划－关－而－治！”

　　雪，越下越大，扯絮撕棉一般，到了子时，慎园已是冰晶素裹。
　　东阁内，裴琰将炭火挑旺了一些，将酒壶置到炭火上加热，又悠然自得地自弈，待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微微一笑，道：“三郎，可等你多时了。”
　　卫昭由窗外跃入，取下人皮面具，又拂了拂夜行衣上的雪花，大喇喇坐下，道：“今夜王府的长风卫，可是一个都不见了。”
　　裴琰摸摸酒壶，道：“正好。”他替卫昭将酒杯斟满，笑道：“长风卫此刻自然是在静王府外恭候，我此刻呢，正在静王爷府中吟诗作画。”
　　卫昭眸中满是笑意，和裴琰碰了下酒盏，一饮而尽，叹道：“不错，是好酒。”
　　“可惜没有下酒菜。”
　　二人同时愣了一下，裴琰终忍不住问道：“小慈可好？”
　　卫昭沉默片刻，低声道：“很好。”
　　室内空气有一瞬的凝滞，还是裴琰先笑道：“三郎，我不能在静王府待上整夜，咱们合作这么多次，也不用再说客套话。”
　　卫昭再仰头，喝口酒，低声道：“少君，皇上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裴琰俊眉一挑，既震惊又意外：“皇上知道了？”
　　“是。”
　　裴琰皱眉道：“这可有些不妙，三郎危险！”
　　“少君放心，他现在想将我的人一网打尽，没摸清楚前不会下手。他虽派了人暗中盯着，但我自有办法摆脱跟踪，今夜前来，并无人知晓，不会连累少君的。”
　　裴琰摆摆手：“三郎还和我说这种话，眼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一直以为，皇上只是忌惮月落和我联手，才将我暗控，并准备对月落用兵，未料他竟知晓了三郎的真实身份。”
　　卫昭身子稍稍前倾，道：“少君，我刚从庄王府出来。”
　　“哦？庄王怎么说？”
　　卫昭微笑，炭火通红，他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锐利的光芒。他缓缓道：“庄王说，只要少君肯助他，他愿在事成之后，与少君以‘回雁关’为界，划关而治！”
　　裴琰默然不语，只是慢慢抿着酒，卫昭也不再说，低头看了看棋局，揽过棋子，续着裴琰先前的棋局下了起来。
　　裴琰起身，负手走到窗下，凝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叹了口气，道：“庄王爷打的是什么主意？”
　　卫昭端起酒杯，清冽酒光映着他闪亮的双眸，他沉声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想让少君和他以‘诛奸臣，除君侧’之名，联合起事！”
　　裴琰微微摇摇头，良久，叹道：“三郎你想想，现在不是起事的时机啊。”
　　卫昭抬头：“少君，眼下非反不可。我大不了逃回月落，可是少君身系这么多人的安危，皇上又对你步步紧逼，过不了多久，终会对少君下毒手啊！”
　　裴琰踱回椅中坐下，直视着卫昭，道：“三郎，先不说小庆德王和岳藩都站在皇上那边，南北势力相当。这次征战，民心向背的作用，你也看得清楚，不用我多说。咱们凭什么造反？皇上虽然狠毒，尚不算无道昏君，华朝也未到千疮百孔的时候。如果得不到百姓和百官的支持，就凭长风骑和高成区区两万人，能名正言顺地打下并坐稳江山吗？”
　　卫昭有些激动，道：“可他谢澈不也是阴谋作乱才登上皇位的？他的那个宝座，同样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裴琰一愣，转而笑道：“三郎这话，我倒想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卫昭踌躇了一会，从怀中取出数封书信，信函似是年代已久，已经透着枯黄。裴琰接过一一细看，眸光微闪，他将书信仍旧折好，叹道：“原来薄公最后是死在三郎手中。”
　　“少君见谅，当初在牛鼻山，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裴琰将书信放下，欠欠身，道：“三郎，你稍等片刻。”
　　裴琰出屋，卫昭将身躯放松些，斜靠在椅中，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望着炉内通红的炭火，听着窗外寒风呼啸，目光有些游离。
　　脚步声轻响，卫昭醒觉，裴琰握着个铁盒走进来，他将铁盒在卫昭面前打开，卫昭低头，面色微变。
　　他拿起铁盒中的黄绫卷轴，缓缓展开。待看完了卷轴上的文字，他猛然抬头，讶道：“原来先皇遗诏竟是在少君手中，为何——”
　　裴琰苦笑，坐下道：“三郎，我有先皇遗诏，你有当初谢澈给薄公和庆德王的秘信，都能说明当初先皇属意继承大统的人是景王，而非邺王。是他谢澈联合董方、薄云山、庆德王及我叔父，又命先父潜入皇宫，换走遗诏，才得以谋夺了皇位。”
　　“正是如此。”卫昭有些兴奋，道：“少君，只要你我联手，将这几份东西昭告世人，再起兵讨伐，不愁大事不成！”
　　裴琰还是苦笑，道：“三郎，我当初也以为这东西能作大用，可眼下看来，毫无用处。”
　　卫昭陷入沉思之中，裴琰叹道：“当初我为夺回兵权，控制北面江山，才领兵出征，去打薄云山。在人前我一直说的就是薄贼逆乱，他所奉的那个‘肃帝’是假的，皇上当初皇位来得光明正大，景王才是逆王。如果现在我起兵，又改口皇上才是谋逆，景王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出尔反尔吗？谁还会相信我们手中的遗诏是真的？大家肯定都会认为书信是伪造出来的。”
　　卫昭默然无语，裴琰又道：“薄云山为何不得人心？因为他本身就是四大功臣之一！当初是他扶皇上登基，现在又说皇上的皇位来得不清不楚，这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一个逆贼，指另一个逆贼为贼，百姓们会相信吗？裴氏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眼下如果跳出来说皇上是逆贼，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同样不会相信的。”
　　卫昭也想明白了这一层，他自嘲似地笑笑，拿起那几封信函，轻吁了口气，将信函投入炭火之中。
　　望着火苗腾起，将信函卷没，他呆呆道：“少君，依你所见，现在该如何行事？”
　　裴琰将先皇遗诏再展开看了看，眉间闪过一抹伤痛，何为真？何为假？怕是连自己都说不清——他不敢再想，将遗诏也投入炭火之中。
　　室内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二人愣愣地望着信函与遗诏化为灰烬，待青烟袅袅，徐徐散去，裴琰方低声道：“三郎，说实话，回京前，你是不是想扶庄王上位？”
　　卫昭心念急转，终知庄王保不住，索性坦然道：“不瞒少君，正是。”
　　“可眼下，咱们要想活命并达成目的，庄王不可保。”
　　卫昭不语，裴琰道：“眼下既不能公开起事，静王手中又无兵，就只有借庄王之手来除掉皇上和太子。要想不引起下人的怀疑，便定得由庄王来背个黑锅！”
　　见卫昭仍不语，裴琰给他斟了杯酒，续道：“庄王既有谋逆的动机，又有谋逆的兵力。若是皇陵大祭，高成带兵冲入，咱们在一片混乱之中，除掉皇上、太子和庄王。到时只需说是庄王谋逆，皇上和太子与其同归于尽，咱们再扶静王上台，自是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静王势孤，又是咱们扶他上的台，自然会乖乖听话，你我何愁大业不成？！”
　　卫昭轻转着手中酒杯，沉默许久，终仰头一饮而尽。他靠上椅背，斜睨着裴琰，悠然笑道：“看来，我还得重回庄王府演一场戏。”
　　裴琰起身，向卫昭长身礼，肃容道：“三郎，咱们这次做的，是比以往更艰险百倍的事情，裴琰在这里先谢过三郎。”
　　卫昭忙起身还礼，二人相视一笑，裴琰忽然有些特别的感慨，语气诚挚地道：“三郎，到了今日，我才觉得你我不是对手，而是知己和朋友！”
　　卫昭大笑，笑声中，他穿窗而出，室内只余他悠长的声音：“少君，等这件事办成，咱们才是真正的朋友！”

　　一二九、生死相托ˇ　

　　江慈趴在窗前，望着院中银絮乱飘，又回头看了看沙漏，无奈地撅了撅嘴，吹灭了烛火。
　　正睡得朦胧之时，隐约听到房门被推开，她心中欢喜，却将呼吸声放得平缓悠长，似是熟睡过去。  

　　黑暗中，他轻轻走到床前，他在床边坐下，他轻抚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冰冷如雪，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只得坐起，嗔道：“你明知道人家装睡，还故意这样。” 
　　又将卫昭冰冷的手握住，捂在胸口，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胃中一阵翻腾，伏在床边干呕起来。
　　卫昭忙拍上她的背心，急道：“怎么了？” 
　　江慈喘气道：“兴许是着凉了。” 
　　卫昭不欲让她看见自己的夜行衣，摸黑端来茶杯。江慈喝茶漱净了口，仍旧躺下。卫昭悄然除下夜行衣，钻入被中将她抱住。二人静静地依偎，屋外雪花飘舞，屋内，冰冷的身躯渐转温热。
　　“无瑕。” 
　　“嗯。” 
　　“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她终于将盘桓在心头数日的话语问出。
　　他一惊，良久方道：“你放心，我是在做一些事情，可并不危险。”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骗我你是小狗。” 
　　他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你怎么不长记性，我们不做小狗，要做两只猫。”
　　她笑了起来，得意道：“我现在觉得，两只猫也不好玩，得生一群小猫，满屋子乱跑，那才好玩。”
　　会有这一天吗？他怔然，忽然涌上一阵极度的恐惧：从来以命搏险、从来渴求死亡，今日却有了牵挂，若是——她该怎么办？月落又该怎么办？
　　她觉察到他的异样，痴缠上他的身躯。他暗叹一声，任微弱的火苗，在这大雪之夜，将自己带入无边无际的温暖之中。
　　这场大雪，连绵下了三日。 
　　十一月初十起，裴琰与董方等大学士在内阁，整日筹备着冬闱与冬至日皇陵大祭。
　　十一月初十，裴子放起程离京，前往梁州调停督复河工。
　　这日夜间，大雪终于慢慢止住，但京城已是积雪及膝，冷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大学士殷士林正在灯下撰编今年冬闱的试题，当写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时，慢慢放下了手中之笔。
　　他推开窗户，望向西北黑沉的天空。这一生，可还能登上星月谷的后山，与情同手足之人并肩静看无边秋色？
　　他回转桌前，视线落在案头一方玉印上——殷士林，不由摇头苦笑。真正的殷士林，二十年前进京赶考之时，便被他杀死在野猪林中，现在的这个殷士林，谁能知道他本不过是个沉默寡言、只爱读书的月落少年木适呢？ 
　　窗外，从檐上悄然落下一个身影，穿窗而入，殷士林忙将窗户关上，转身行礼道：“教主。”
　　卫昭除下面具，看了看桌上，道：“今年冬闱的试题？” 
　　“是。” 
　　卫昭道：“今年冬闱是赶不上，以后，还得劳烦五师叔，想法子多录咱们月落的子弟。”
　　殷士林一愣，讶道：“教主的意思是——” 
　　卫昭在椅中坐下，道：“五师叔请坐。” 
　　殷士林撩襟坐下，身形笔直，自有一番读书人的端方与严肃。卫昭心中欣慰，将与裴琰之间诸事一一讲述。
　　这一年多来，风起云涌，惊心动魄，卫昭却讲得云淡风清，殷士林默默听着，待卫昭讲罢，他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大汗。
　　他想向面前之人下跪，匍伏于他的身前，行月落最重的大礼，可卫昭却抢先一步，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殷士林终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伸出手轻抚着卫昭的头顶。卫昭感受着这份亲人的疼抚，忽起孺慕之心，低声道：“师叔，这些年来，我夜夜都做噩梦，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明天。”
　　殷士林一声长叹，卫昭喉头哽咽，道：“师叔，此次若是事成，自然最好，无瑕还能继续为我族人尽心尽力。可若是事败，或是不得不以命相搏，无瑕便可能再也不能回来。”
　　殷士林自是知道皇帝的厉害，无言以对。 
　　“师叔，四师叔有治国之才，将月落交给他，我很放心。可华朝这边就只有拜托您。”
　　殷士林将卫昭拉起：“无瑕，你起来说话。” 
　　卫昭肃容道：“师叔，如果此番事败，将来仍是太子登基，您作为清流一派，请力谏太子，不要再强迫我族强献姬童。若是事成，而我又不在了，您得看住裴琰。” 
　　殷士林对裴琰知之甚深，点头道：“自当如此。”
　　“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尽力为月落争取几十年的时间，这几十年，绝不能让裴琰登上那个宝座，但也不能让他失去现有的权力。”
　　“嗯，他若为帝王，只怕会翻脸不认人，不肯兑现诺言；他若没有权力，自然也无法为我月落谋利。”
　　“是，静王虽然势孤，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师叔您要做的便是在他和裴琰之间周旋，尽量保持让他们互为制肘，让裴琰落在我们手中的东西能起到作用。废除我族奴役，允月落立藩，这些，都要让裴琰一一办到！” 
　　卫昭的声音沉肃而威严，殷士林不由单膝跪下，沉声道：“木适谨遵教主吩咐，死而后已！”
　　卫昭将他扶起，道：“师叔，还有一事托付于您。” 
　　“教主请说。” 
　　卫昭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殷士林：“这些年来，我利用皇上赏赐的财产和受贿所得，在全国各地办了多家商行，现在是由同盛堂的盛掌柜在主理。我若不在，这些人和商行便交给师叔。师叔是读书人，可也应当明白，若无雄厚的钱财做后盾，咱们将一事无成。” 
　　“是，木适明白。” 
　　“还有，这些年我抓到很多官员的把柄，也在一些官员家中安插眼线，都记在册子中，师叔您见机行事吧。”
　　殷士林将册子展开，从头至尾看了两遍，再闭目一刻，将册子投入炭盆之中。
　　卫昭曾听师父过位五师叔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不惊讶，微笑道：“师叔行事谨慎，无瑕实是欣慰。”
　　殷士林却似有些犹豫，卫昭道：“师叔有话请说。” 
　　“教主，裴琰的那些罪证和他亲书的诏令呢？” 
　　卫昭为这件事想了数日，心中有了决断，便道：“师叔，您在华朝，与虎狼周旋，那些东西放在您里，有风险。”
　　殷士林也知自己宦海沉浮，平时为在清流一派中维持声名，得罪了不少人，保不准哪就有事败或是被削职抄家的危险，放在自己处确实是有极大风险。而自己显然也无法亲回月落，把东西交到四师兄手上。但他仍忍不住问道：“教主打算将东西交给何人？眼下送回月落也来不及了。”
　　卫昭起身，道：“我想把些东西托付给一个人，如果我回不来，就请他带去月落，交给四师叔。”
　　“哦？何人？” 
　　“他是一个君子，一个当今世上，最解裴琰、也最有能力保护些东西的人！”

　　京城大雪，位于京城以北二百余里处的朝阳庄更是覆于积雪之下。 
　　黑夜，雪地散发着一种幽幽的冷芒，亥时末，一队运送军粮的推车进了河西军军营。
　　高成得禀，便亲至粮仓查看，他持刀横割，“唰”的一声轻响，白米自缝隙处哗哗而下，高成用手接一捧细看，冷冷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营房。 
　　刚进屋，他面色一变，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将门关上，吹熄烛火，带着一点怒意大声道：“都散了，不要杵在外面。”值守的亲兵知他最近心情不好，恐成被殃及之池鱼，忙都远远躲开。
　　高成跪下，低声道：“王爷怎么亲自来了？天寒地冻的。” 
　　庄王坐于黑暗中，眼眸幽幽闪闪：“我不亲自来和你交待怎么行事，我放心不下。准备得怎么样了？”
　　高成压低声音道：“我昨晚沿裴琰提供的地形图走了一遍，由马蹄坡至皇陵，确实有一条隐蔽的山道，可以绕过锦石口京畿大营。只是需穿过一处山洞，山洞内有巨石壅堵，只可容一人匍伏通过，估计这处得耽误一点时间。” 
　　“如果太早动兵，怕会引起怀疑。”庄王沉吟道。 
　　高成道：“也不能用火药炸石，我倒有个主意。” 
　　“说。” 
　　“还有十天的时间，可以找些石匠来，将那巨石凿开些，事毕将他们杀了灭口便是。”
　　“只有这样了。”庄王点点头：“大祭是巳时准时开始，我和裴琰、三郎会将父皇还有太子拖在方城上，让他们不能下方城发号施令。三郎会让光明司卫控制皇陵内其他地方。你一听到钟响，便在这个时候迅速拿下皇陵外姜远的禁卫军，然后换了禁卫军的衣服，开进皇陵，只静王在京城谋逆，你们奉旨进陵保护皇上。你让一部分人控制文武百官，其余的人上方城除掉父皇和太子，控制住裴琰。”
　　高成讶然：“静王不去皇陵吗？” 
　　庄王冷冷笑：“哼，裴琰要利用我，我就反利用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借三郎之口，允他划关而治，让他以为我真的是走投无路才找他。他反过来劝我不要起兵，要咱们借皇陵大祭，向父皇和太子下手，然后栽赃给静王，他再扶我上台。我估计，到时静王肯定会装病不去皇陵。”
　　高成也想明白，高氏倾覆的仇恨滔而来，咬牙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借刀杀人，过河拆桥！”
　　“不错，他想借我们的手除去父皇和太子，然后把罪名推我们身上，说咱们谋逆，他就可扶静王上台。嘿嘿，他打的如意算盘！不过，三郎早就想到了这层，他让我假装上当。只要我们一起事，陶行德就会带人在城内将静王杀掉。静王一死，裴琰又被我们控制住，那时就由不得他了。”
　　“王爷为何不趁机除了裴琰，说他和静王联合谋逆？” 
　　庄王叹了口气：“宁剑瑜重兵屯于河西，谁敢动他？眼下还要借他的力量来牵制小庆德王和岳藩。等我坐稳了皇位，把小庆德王和岳藩边摆平了，再慢慢处置他。”


　　ˇ一三零、风雨如磐ˇ　


　　弘泰殿，通臂巨烛下，殷士林将撰录好的冬闱试题分给内阁众臣。裴琰认真看罢，赞道：“殷学士的题真是出得端方严谨，面面俱到。” 
　　董方也赞声，转向陶行德道：“陶相，啊，不，陶学士，您看怎么样？”
　　陶行德不再任右相后，便入内阁为大学士，他此时似是有些神不守舍，听言“啊”声，又慌不迭地头：“好，好。” 
　　董方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那就将试题上奏圣上，恭请圣裁。”
　　静王起身，笑道：“既然定了，那本王就先走一步，李探花还在‘畅音阁’等本王呢。”
　　众人都知他素来风雅，也爱结交众文人墨客，李探花才名甚著，是他近来着重结交的文人。便都道：“王爷请便，我等也要回去了。”
　　众大臣出殿，董方将折子再整理了下，正待去延晖殿，却见陶行德仍坐在椅中，神色怔怔，便走近拍拍陶行德的左肩：“陶学士！” 
　　陶行德猛然跳起，脸色还有些苍白，董方讶道：“陶学士， 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夜却出了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静王与李探花等一干文人墨客在潇水河边的“畅音阁”对炉酌饮，联诗作画，一干才子又叫了数名歌姬相陪，弹琴唱曲，好不风流。
　　“畅音阁”的歌姬中有一位叫“小水仙”的，长得甚是美艳，又弹得一手好琵琶，颇受客人的青睐。
　　哪知当夜肃海侯军中管带潘辉，带着帮弟兄趁休假也来“畅音阁”游玩，这帮军爷自是横惯的，指名要“小水仙”相陪，听到“小水仙”被一帮酸秀才叫去，二话不说，便直登“畅音阁”三楼。
　　一干才子恃着有静王在内，当然不肯相让，双方开骂，一方骂得粗鄙无比，一方则骂得拐弯抹角。静王素喜微服出行，当日也只带了几名随从，等骂战他自是不便出面，也未及时表明自己的身份。
　　潘辉性子暴燥，骂得一阵，心头火起，便动上了手。“畅音阁”三楼被砸得一片狼籍，数名才子受了伤，而静王更是在混战中被人掀到窗外，一直落入“畅音阁”外的潇水河中。
　　所幸严冬，河面已结薄冰，静王捡得一命，但已摔断一条左腿。 
　　第二日早朝，便有监察御史参肃海侯治军不严，放纵部属流连烟花之地，还将静王打伤。皇帝震怒，肃海侯也上朝伏地请罪。但因战乱刚刚结束，皇帝和内阁商议后，命其将三万人马撤至锦石口京畿大营，待年关过后，再撤回苍平府。
　　只是静王腿伤严重，不能下床，皇帝便命他在府中静养，不必再上朝，也不必再准备冬至皇陵大祭事宜。
　　这边静王刚刚受伤，宫里又有内侍出起水痘。皇帝命太医院急配良方，并将患痘人群隔离。可千防万防，某日太子还是发起高烧，身上出现水泡。 
　　皇帝也着了急，亲往太子府探望，想是皇恩浩荡，太子的水痘在数日后渐渐出破。为防破相，太医院张医正叮嘱太子在未完全好前，千万不能见风。于是太子精神稍好些可以上朝之后，便罩上厚厚的斗篷和面纱，倒成朝堂中异样的一道风景。
　　京城变故迭出，岷州也传来震北侯裴子放坠涧受伤的消息。 
　　裴子放领圣命去梁州，在经过岷州莲池涧时，突遇暴雪，马失前蹄，落下深涧。所幸裴子放身手高强，不断攀住崖边结冰的巨石，滑落数丈后才没有坠下深涧，后被随从救起，但已受伤较重，不能行走，在正源县休养两日，才重新上路，但裴子放腿脚不便，只能坐轿而行，自然行程便慢了几分。
　　裴子放受伤的消息传入王府，裴琰正从宫中回来，依旧直入蝶园。裴夫人笑着将密报递给裴琰，裴琰看罢笑道：“叔父那边不成问题，我这边也都安排好了。” 
　　“嗯，那就好。”裴夫人悠悠转回案后，不急不慢地执笔写着，写罢，道：“少君，来看看。”
　　裴琰走至案前细看，淡声吟道：“飞花舞剑向啸，如化云龙冲九霄。”又赞道：“母亲的字，孩儿望尘莫及。”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裴夫人放下笔，道：“放心去吧，京城有母亲坐镇。万一形势危急，不必顾着母亲。”
　　裴琰唤道：“母亲！” 
　　裴夫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道：“自古成大事者，总要付出牺牲，只是要切记，当机立断，随机应变，一旦下手，需当狠辣无情，不可有丝毫犹豫！”
　　“是。”裴琰束手，沉声道：“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裴夫人微微一笑，又取过案头一封书函，裴琰展开细阅，讶道：“叶楼主竟是清流一派的人？”
　　“是，清流派从来就是本朝支不可忽视的势力，但他们与武林没什么瓜葛。可四十年前，当时的清流砥柱，内阁大学士华襄得到‘音阁’的支持。清流与‘音阁’约定，‘音阁’每十年派出二十名武功出众的弟子，暗中为清流派作守护之职。只是这事十分隐秘，我也是觉得叶楼主来历不明，依稀想起这事，传信给你师叔，请他秘查，才查出来的。” 
　　裴琰笑道：“师叔祖可好？” 
　　裴夫人瞪他一眼：“南叟退隐江湖，本来过得好好的，去年被你拉出来主持武林大会，今年又被拉出来查‘揽月楼’，怎么会好？” 
　　裴琰却突然想起事，讶道：“原来是他们！”
　　“去年使臣馆案，带子明去查验尸身，曾有武林高手向们袭击，身手很强，我还一直在想京城何时有一派势力，武功这么高强，现在想来，定是叶楼主手下的人。看来“揽月楼”一直是故皇后一派用来作为刺探消息所用。” 
　　“嗯，他们奉‘天音阁’之命辅助清流派，自然保的是故皇后所生的太子。你若与叶楼主对决，可万万不能大意。” 
　　“是，孩儿明白。”
　　下了数日的雪，前次买的菜已吃尽，江慈只得换上男装，再走到灶下，用灶灰将脸涂黑。刚起身，胃中又是一阵不舒服，干呕一阵后，猛然抬头，震惊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极度的喜悦。
　　她替自己把了把脉，可仍无法确定，便换回女装，在脸上贴上一粒黑痣，再罩上斗篷，拎着竹篮，出了小院。
　　大雪后的街道，极为难行，江慈小心翼翼走着，转入一家医馆。 
　　“恭喜，是滑脉。” 
　　江慈走出医馆，仰头望着素冷的天空，抑制不住地微笑。终于，不再是孤单的两只猫。
　　可是，这一夜，卫昭没有来，此后的数夜，他也没有来。 
　　江慈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她渴望见到他，告诉他这个能让他惊喜的消息，可一连数日，他都没有来小院。
　　她数次上街买菜，溜到茶馆坊间，听着百姓的闲谈，知京城一切安静如初，而忠孝王和一等忠勇子爵都依然圣眷恩隆，才放下心来。
　　夜灯初上，崔亮在积雪的东市慢慢走着，纵是知道希望渺茫，却仍下意识地东张西望。
　　三年多了，本以为自己可以淡忘，可是当那夜再见那抹鹅黄，他才发觉，有些东西终究无法放下。
　　可放不下又怎样？自己终要离开京城，去云游四海、游历天下，自己不是也曾答应过她，要写成游记，借她一观吗？
　　从她的衣着和谈吐来看，显是世家贵族家的大小姐，端庄而淡静，但又有着普通少女的俏皮与灵秀。那卷曲的长发总是能吸引他的视线，让他在写诗时有些心猿意马，她也便会用淡淡的话语委婉地指出那因心猿意马而生的瑕疵。 
　　当她神情淡静，很优雅地说出不能再来东市，他终知道，他与她，便如同天空中偶尔相会的两朵云，淡淡地相遇，又淡淡地分离。
　　有人自身边奔过，崔亮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不由苦笑，同时将那人塞入自己手心的纸团悄悄笼入袖中。
　　崔亮在东市上逛了一阵，步入街边的一座茶楼。小二热情地将他引上二楼间雅座，很快他悠然自得的身影便出现在临街的窗上。
　　不多时，崔亮起身，消失在窗前。街下几名大汉一愣，正待入茶楼，见他的背影又出现在窗前，便又蹲回原处。
　　崔亮与易五换过装束，让他坐到窗前，自己迅速由茶楼后门闪出。那处，早有一辆马车在等候，崔亮闪上马车。车夫轻喝，马车在城内转数圈，停在一处深巷内。 
　　崔亮下车，车夫将马车赶走。崔亮徐顾四周，不知身在何处，忽觉腰间一紧，一根绳索凌空飞来，卷上他的腰间，将他带上半空。一人将他接住，在黑夜中沿屋脊疾奔，东闪西晃，终轻轻落在一处院落之中。
　　被人扛在肩头疾奔，崔亮不由有些头晕，见他落地，忙道：“萧兄，快放我下来吧。”
　　卫昭笑着将他放下，拱手道：“子明，得罪。” 
　　崔亮拂拂衣襟，四顾看看，道：“这是哪里？”


　　一三一、死生契阔
　　江慈闷了数日，这夜刚洗漱过，正待上床，在屋内听到院中有人说话，急忙奔了出来，看清是崔亮和卫昭，不由大喜，蹦了过来：“崔大哥！”
　　石阶因下雪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脚下一滑，直往前扑，卫昭忙扑了过去。只是因隔得远了些，待将她接住，已不及挺身，他只得将她护在怀中，自己倒在了雪地上。
　　崔亮笑着过来，道：“你们两个，一个武功盖世，一个轻功出众，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江慈笑嘻嘻站起，望着崔亮，心中欢喜，想让他再替自己诊下脉，未及开口，卫昭已站了起来。他身形挪移，转到江慈身后，江慈只觉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卫昭臂间。
　　见崔亮讶然，卫昭微笑着将江慈抱入房中，放到床上，又轻柔地替她将被子盖好，他再低头凝望着她粉嫩娇妍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外屋。
　　崔亮见这情形，便知卫昭有极要紧的话要和自己说，遂在桌前坐下，平静地说：“萧兄有话直说。”
　　这夜寒风极盛，自门缝处吹进来，桌上烛火摇晃，明明暗暗，将卫昭的俊美容颜也映得一时明亮，一时阴晦。
　　崔亮默然听罢，眉头紧锁，摇头道：“不行。”
　　卫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崔亮想了片刻，道：“你们这样做太冒险。光明司虽说是由你管，但他们毕竟还是皇上的亲卫，你只能控制得了一时，控制不了太久。再说，你们要在事后反过来控制高成的人马，不容易。”
　　“要成大业，总要冒风险。子明，若不这样做，死的便是我月落数万族人。再说，皇上迟早有一天要对少君下手，裴少君是束手就缚的人吗？若逼反了长风骑，整个华朝将陷入内乱之中。子明忍心看着天下重燃战火吗？”
　　崔亮急道：“可你们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万一失败怎么办？不但救不了月落，还牵连许多人犯上诛九族的大罪！”
　　卫昭眉目一冷，道：“子明，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高成的人正开向皇陵，少君的长风卫也都暗中布置好了，震北侯爷也已中途折返，至南安府带了人马潜伏北上。一旦形势不对，宁剑瑜的人随时会挥师南下。明天就是皇陵大祭，一切都已发动，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崔亮无言，手心沁出汗来。卫昭又道：“子明，这些事少君肯定不会让你知道。我今夜对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参与进来，我只是想求子明两件事情。”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色沉肃，长身一揖，向崔亮行礼。
　　崔亮忙起身还礼，道：“萧兄折杀崔亮。”
　　卫昭侧头看了看内屋，面色黯然，崔亮借机劝道：“萧兄，你若是有个万一，小慈怎么办？她是你的妻子，你得对她负起责任。”
　　卫昭心中绞痛，却不得不强撑着道：“所以我今日求子明，若是-------我万一回不来，请子明将小慈带走，带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来。”
　　不待崔亮说话，卫昭又道：“还有一事，要拜托子明，我这一礼，是替我月落万千族人行的，求子明应允。” 说完端端正正地长身一揖，深深俯腰。
　　崔亮深深地凝视着他，道：“萧兄，你为何这般信任我？”
　　卫昭直起身，微笑道：“子明，当日你献计于少君，借用民力，驱逐桓军，以致他后来不敢轻易起兵。你不要告诉我，这只是你心血来潮的想法。”
　　寒风刮过深巷，发出隐约的尖啸，如同地狱中的幽灵，在暗夜中肆意咆哮。
　　卫昭站在深巷的黑暗之中，目送崔亮登上那辆马车，车轮辗碎一地积雪远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也如释重负，攀檐过巷，回到老柳巷的小院。
　　他在床边坐下，将依然昏睡的江慈抱在怀中，长久地坐着，直到双臂有些麻木，才拂开了她的穴道。
　　江慈睁开眼，正有些想不清发生了何事，卫昭已低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一下子晕倒了？”
　　江慈心中暗喜，只道是自己怀孕后的反应，便想着要不要告诉卫昭，一时有些出神。烛光映得她此刻双眸流转，面颊绯红，卫昭看得痴了，扬掌熄灭烛火，慢慢俯下身躯。
　　江慈“啊”了声，他已堵住了她的双唇，她便也暂时将这事丢开，却又想起一事，待卫昭放开她的唇，一路向下吻去，她方喘气笑道：“崔大哥呢？”
　　“他有事，先走了，说下次再过来看你。” 
　　江慈正想问问他，自己晕倒后，崔亮有没有替自己把脉，可卫昭已将头埋在了她的胸前，她一阵迷糊，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一夜，他似是格外贪恋着她的身体，如同久渴的旅人见到了甘泉，濒死的鱼儿重回大海，抵死缠绵，极尽交缠，直到子时末才抱着她沉沉睡去。
　　窗外仍黑，卫昭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离开这温暖的被子，悄然起身。
　　江慈强撑着睁开双眼，看着他点燃烛火，穿上衣袍，有些不舍，嘟嘴道：“还早，再睡一阵吧。”
　　她星眸微睁，双唇娇艳，面颊还有着一抹绯红，卫昭忽觉自己的心似是要碎裂开来，双足便僵在原地。
　　江慈良久不见他说话，不由唤道：“无瑕。”
　　卫昭努力保持着一抹微笑，在床边坐下，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道：“我还有事要办，你再睡一阵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他的衣襟上传来淡淡的雅香，他的双臂这般修长有力，仿似不管外面风雪如何暴虐，都能给她一生的庇护。江慈感到无比心安，闭上双眸，听着卫昭稍稍沉重的呼吸声，喃喃低唤：“无瑕。”
　　“嗯。”
　　她有些羞涩，转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又唤了声：“无瑕。”
　　卫昭面上浮现难以抑制的痛楚，怕她发觉，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小慈，我这几天比较忙，可能来不了，你多休息，别得病了。”
　　江慈低应了声，想到他又将有几天不能来，便用力抱紧了些：“无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卫昭看着窗外的天色，不得不狠下心肠，道：“我得走了，下次再说吧。”他将江慈放下，不敢再看她，猛然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门。
　　“无瑕。”江慈急唤。
　　卫昭在门口顿住脚步，江慈仍觉有些羞涩，低下眼帘，轻声道：“咱们、咱们就要有小猫了。”
　　卫昭许久才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眼前一阵模糊。
　　他悲喜交集，一股既甜蜜又辛酸的感觉在他心头散开，又溢向全身。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夹杂着强烈的苦痛，如巨浪涛天，强烈地撞击着他，让他身形摇晃，几乎无法承受。
　　他慢慢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床前坐下。江慈抬头，见他面上神情有些奇怪，以为他未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抿嘴一笑，嗔道：“傻瓜，我是说，明年六月，你要做父―――”
　　她话未说完，卫昭已伸手抱住她，用力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她一抬头，脖中微凉，这凉意又绵绵滑入衣中，她这才醒觉，这股凉意，竟是他的泪水。
　　她只道他欢喜得傻了，笑道：“我算了一下，到明年六月，咱们的第一只小猫就会出生，以后咱们再生一窝的小猫，这样就不会太寂寞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这么近，又仿似很遥远，她的身躯如同一团火焰，让他如飞蛾般，甘心燃成灰烬。卫昭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秀发，忽然觉得前面的路不再是荆棘重重，也不再是黑暗无边。
　　他终于无限欣悦的笑了出来，江慈抬头望着他的双眸，幸福溢满胸腔，低声道：“无瑕，你放心，我会养好身子的。”
　　卫昭双臂一紧，用力抱了抱她，又慢慢将她放下，心中有着万般的不舍和依恋，却只是抚了一她下的额头，轻轻说道：“小慈，等我回来。”
　　他凝望她片刻，起身走向门前，右脚迈过门槛的一瞬，回过头，向她笑了一笑。
　　此时，窗外透入第一缕晨曦，将他的身形笼在其中。江慈抬头望去，只觉他此刻的笑容，如朝阳般明朗，似婴儿般洁净，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尘垢，没有一点伤痛。
　　她不禁看痴了，心中涌起无限欢喜，也向他嫣然一笑，唇边梨涡隐现，宛如海棠花瓣上的露珠，清澈晶莹，向着朝阳，幸福地微笑。



　　一三二、离弦之箭
　　十一月二十四日，冬至，晴冷，大风。 
　　冬至日为华朝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每年这日，皇帝要率众皇子和文武百官亲往皇陵祭天。祭天之后，皇帝还要在宫中大宴百官及四夷来使，大宴后，休朝三日，百官咸着吉服，具红笺互拜。而百姓则家家在门前系上红绳，并插香祭祭祖。 
　　天蒙蒙亮，卫昭雪裘素服，头上斜插着碧玉发簪，嘴角微噙笑意，踏入延晖殿。
　　陶内侍正弯腰替皇帝束上九孔白玉革带，皇帝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卫昭，便笑道：“今日大祭，你也不着官服，太随性了。”
　　卫昭拿起九龙玉珠金冠，走到皇帝面前，陶内侍忙退开。卫昭替皇帝戴上金冠，将明黄色缨带系好，再退后两步，修眉微挑，却不说话。 
　　皇帝自己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之人，眉如刀裁，但鬓边已隐生华发，眼神依然锐利，但目下已隐有黑纹。他招了招手，卫昭走近，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 
　　皇帝凝望着铜镜中的两个身影，叹了口气，道：“要是能像你这么年轻，朕愿拿一切去换。
　　”
　　卫昭淡淡笑着，道：“皇上今日怎么也说孩子话？” 
　　皇帝觉卫昭今日的笑容格外耀目，铜镜映着他的笑容，焕发着从未有过的神彩。这一瞬间，他仿佛再见到当年那个雪肌玉骨的少年，在对着自己微笑，好似再听到他纯净的声音：“——反正你是个好人。”
　　他转身望向卫昭，低声道：“三郎。” 
　　卫昭却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双手，皇帝下意识微微仰头，卫昭已解开他颔下明黄色缨带，重新系好，再看看，微笑道：“这回系正了。” 
　　皇帝闭上双眼，又迅速睁开来，淡淡道：“你今天要上方城，我让姜远暂时接管光明司的防务，等你出了方城，便仍交回给你。”
　　卫昭微愣，想到易五已安排好一切，而据裴琰口风，姜远似是能保持中立，倒也不担忧，退后两步，肃容道：“是。”
　　“嗯，那走吧，百官们也等了多时了。”皇帝不再看向卫昭，宽大的袍袖微拂，稳步踏出内阁。
　　外殿，灰袍蒙面的叶楼主过来，卫昭斜睨了他一眼，二人一左一右，默默跟在皇帝身后，出了延晖殿。
　　皇帝乘御辇到乾清门前，百官伏地接驾。皇帝下御辇，韶乐奏响，他正要登上十六轮大舆，忽停住脚步，眉头微皱：“太子既然不能见风，就不要去了。” 
　　裴琰眼神微闪，伏地的庄王身躯有些僵硬，卫昭也忍不住望向后方太子辇车前的太子。
　　太子戴着巨大的宽沿纱帽，身形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急步过来，躬身道：“儿臣谢父皇挂念，冬至皇陵大祭，儿臣身为皇储，一定要随父皇祭拜苍，为我华朝百姓祈福。儿臣已蒙住了口鼻，又戴了帽子，请父皇放心。” 
　　皇帝“嗯”了声，淡淡道：“你既一片诚心，那便走吧，皇陵风大，把帽子戴好了，别吹风。”
　　太子泣道：“儿臣谢父皇关心。” 
　　皇帝就着卫昭的手上了十六轮大舆，忽然微笑着招了招手，卫昭一愣，皇帝和声道：“三郎上来。”
　　便有几位清流派官员跪地大呼：“皇上，不可。” 
　　皇帝沉下脸道：“休得多言。”卫昭得意一笑，右足在车辕处轻点，再一拧腰，如白燕投林，坐在了皇帝身边。他正要开口谢恩，叶楼主也登上车舆，卫昭轻哼一声，面色微寒。
　　箫鼓齐鸣，御驾缓缓启动，待御驾在骑着高头骏马的光明司卫拱扈下驶过汉白玉长桥，太子方登上车辇，百官随后，浩浩荡荡，穿过戒备森严的大街，出了京城北门，向京城以北二十余里处的皇陵行去。
　　这日虽未下雪，但风极大，吹得御辇的车门不停摇晃。皇帝闭目而坐，忽然轻咳数声。
　　卫昭忙握上他的手，皇帝睁眼，向他笑了笑，声音却透着几分疲倦：“三郎。”
　　“臣在。” 
　　皇帝再沉默片刻，叹道：“朕的日子，只怕不多了。” 
　　卫昭猛然跪下，眼中隐有泪光，急速道：“皇上，您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皇帝将他拉起，让他在身边坐下，却不松开他的手，眼神直视前方，似乎要穿透车壁望向遥远的天际，又似在回想着什么，良久方道：“三郎，朕若去了，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卫昭低下头，半晌方哽咽道：“皇上，三郎不要听这样的话。” 
　　皇帝紧握着他的手，道：“你听朕说，朕若不在了，那些个大臣们只怕会找你的麻烦。炽儿性子弱，护不住你。朕想留道圣旨给你，只要你不犯谋逆之罪，便——” 
　　卫昭“扑嗵”一声在他面前跪下，面上神情决然：“皇上，三郎只有一句话，您若真有那么一日，三郎必随您去。您说过，只有三郎才有资格与您同穴而眠，皇上金口御言，三郎时刻记在心中。”
　　皇帝长久地望着卫昭，面上一点点浮现愉悦的笑容，轻声道：“好，好。”
　　他不再说话，闭上双眼，卫昭也只是静静地坐于他身侧，听着车轮滚滚，向皇陵一步步靠近。

　　裴琰与庄王跟在太子辇车后并驾齐驱，庄王对长风骑与桓军的数场战役极感兴趣，细细询问详情，裴琰也一一作答。二人有说有笑，这一路上倒也不烦闷。 
　　行得一段，太子辇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戴着纱帽的太子探头出来，唤道：“二弟。”
　　庄王忙打马过去，笑道：“大哥。” 
　　“你身子骨刚好些，又即将远行去海州，大哥舍不得你，你上车来，咱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太子面纱后的声音十分诚挚。
　　庄王却惦记着手下会随时前来以暗号传递最新情况，哪肯上车，忙道：“多谢大哥，但我这病症，太医说正要吹吹风，不宜憋着。”
　　太子的声音有些失望：“既是如此，那也没办法，等我能见风了，再和二弟好好聚聚。”说着放下了车帘。
　　庄王暗中抹了把汗，眼光再投向前方皇帝乘坐的大舆，极力掩饰眼中的冷芒，驰回裴琰身侧。
　　裴琰微笑道：“王爷可是后日起程去海州？” 
　　庄王听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声音稍稍提高：“正是，明日我请少君饮酒，一贺冬至，二叙离情。”
　　裴琰笑道：“应该是我请王爷饮酒，为王爷饯行才是。” 
　　董方打马过来，板着脸道：“庄王爷，今日皇陵大祭，贵妃娘娘入陵不到半年，您得系上孝带。”
　　庄王拍了拍额头，慌不迭地回头，随从赶上，庄王按过孝带系上，董方轻哼一声，驰回队列之中。
　　庄王见随从打出手势，知诸事妥定，放下心来，又低声骂道：“死顽石！”裴琰微微一笑，二人目光相触，嘴角轻勾，转开头去，不再说话。
　　由京城北门至密湖边的皇陵，十余里路，黄土铺道，皆由禁卫军提前三日清道，路旁系好结绳，十步一岗，戒卫森严。
　　待浩浩荡荡的车队到达皇陵山脚的下马碑前，已是辰时末，礼部赞引官早在此静候，见皇帝车舆缓缓停住，大呼道：“乐奏始平之章，请圣驾！” 
　　钟鼓齐鸣，箫瑟隐和，皇帝踩着内侍的背下车，卫昭与灰袍蒙面人随之而下。皇帝极目四望，寒风吹得他的龙袍簌簌而响，他颔下的明黄色缨带更是被风吹得在耳边劲扬。 
　　山峰上积雪未融，薄薄的冬阳下，一片耀目的晶莹。皇帝眯眼望着铺满山峦的薄雪，轻叹口气，也未说话。待太子辇驾驶近，太子下车，百官拥了过来，他方提步，在赞引官的躬身引领下步入皇陵正弘门。
　　皇陵依山而建，华朝历代帝后、贵妃皆葬于此处，一百多年来几经扩建，气势雄伟，广阔浩大。
　　韶乐声中，皇帝稳步而行，带着众臣经过六极石浮牌楼，再踏上有十八对石像的神道。神道中段，立着三对文武大臣的石雕像。裴琰脚步平稳，在经过石像时，却忍不住侧头看了看。
　　神道右方，一位武将的石像剑眉星目，威严神武，身形挺直，腰侧还悬着三尺长剑。他双眸直视前方，右手紧握剑柄，似在倾听着沙场杀伐之声，意欲拔剑而出，杀伐征战，为君王立下汗马功劳。
　　裴琰眼神在石像上停留了片刻，才又继续微笑着前行。 
　　一百多年前，裴氏先祖拥立谢氏皇帝，也许，今日之后，便将由裴氏子孙来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风刮过神道，愈刮愈烈，刮得石像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刮得一些文官都睁不开眼。裴琰却双目朗朗，直视前方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稳步而行。
　　山环水抱中的皇陵，道边松柏森森，御河内流水尚未结冰，曲曲潺潺。众臣神情肃穆，随着皇帝、太子，过九龙桥，入龙明门，一步步踏上御道石阶。 
　　赞引官在圣德碑楼前停下，皇帝上香行礼，带头下跪，身后便呼啦啦跪满一地。碑楼礼罢，一行人继续前行，过了数处大殿之后，终于在呼呼的风声里，浩浩荡荡入了功德门。
　　皇帝在祭炉前立住，一阵风刮来，他轻咳两声，身形也有些微摇晃。卫昭忙过去将他扶住，他却用力将卫昭推开，接过赞引官奉上的醴酒，慢慢扬手，洒于祭炉前。 
　　碑楼祭炉礼罢，按例，皇帝便需与太子及各位皇子登上方城顶部，叩拜灵殿内的列祖列宗，帝需将亲笔所书的来年施政策略奉于先祖灵前，为苍生向列祖列宗祈福。 
　　因今年战事初定，前线大捷，按例，身为主帅与监军的裴琰与卫昭，也应随皇帝登上方城，皇帝要向各列祖列宗汇报战果，并请上苍护佑华朝，不生战火。 
　　此时已近巳时，赞引官扯喉高呼：“奏得胜乐，请圣驾、太子、庄王、忠孝王、敕封监军入方城，拜灵殿！”

　　一三三、千钧一发

　　大风中，文武百官在方城显彰门外的玉带桥畔黑压压跪下，恭请皇帝入方城，拜灵殿。
　　皇帝却未动，只是负手而立，凝望着显彰门后石道尽头那巍峨雄伟的方城。
　　方城建于皇陵中后部，守护着位于皇陵最北面的陵寝。由祭炉前过玉带河，入显彰门，经过长长的麻石道，是一条石阶道，石阶共有一百九十九级，坡势平缓，登上石阶后，便是方城下的玄宫。
　　玄宫东侧有木梯，沿木梯可登上高达数丈的方城，方城顶部中央，坐北朝南，建着一座灵殿，供奉着华朝历代皇帝的灵位。每年皇陵大祭，最重头的祭礼便要在处进行。 
　　见皇帝迟迟不动，赞引官有些不安，只得再次呼道：“奏得胜乐，请圣驾、太子、庄王、忠孝王、敕封监军入方城，拜灵殿！”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回头道：“裴卿、卫卿。” 
　　裴琰和卫昭并肩过来，躬身行礼：“皇上。” 
　　“你们此次征战，功勋卓著，按例，就与朕一起进去吧。”皇帝和声道。
　　裴琰忙道：“臣等不敢逾矩，请圣上先行。”
　　皇帝也不勉强，微微一笑，过显彰门，向石道走去。叶楼主也提步，身形如山岳般沉稳，护于皇帝身后。
　　见皇帝走出十余步，太子、庄王随后，裴琰与卫昭稳步跟上。庄王转身之际，眼神扫过众臣，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石道边，光明司卫们身形笔直，神情肃穆，待皇帝走过面前，依次下跪。
　　禁卫军指挥使姜远带着十余名光明司卫由玄宫内出来，在皇帝身前单膝跪下，沉声道：“启禀皇上，臣已彻底查过，灵殿及方城均无异常，臣恭请圣驾登城致祭！”
　　皇帝和声道：“姜卿辛苦了，都各自归位吧。”
　　姜远行礼站起，将手一挥，光明司卫们分列在木梯两旁，姜远却迎面向裴琰等人走来。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沉稳，从叶楼主、太子、庄王身边擦肩而过。裴琰恰于此刻抬头，正对上他有些焦虑的眼神。
　　裴琰心中一动，再见姜远右手已悄然移至身前，三指扣圆，做了一个手势。
　　裴琰双目猛然睁圆，姜远嘴形微动，裴琰细心辨认，脑中“轰”的下，极力控制，才稳住身形。
　　那手势，那唇语，皆是同一句话——“有火药！”
　　姜远垂下眼帘，自裴琰身边走过，直走至显彰门前，方持刀而立，肃容守护着显彰门。
　　寒风中，方城下。电光火石间，裴琰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早已知晓一切！他正愁没有借口除掉自己，眼下庄王作乱，只要高成的人马被拿，自己、三郎和庄王被炸死在这祭坛之上，皇帝大可以将一切推在作乱的庄王身上，这样，宁剑瑜和长风骑纵是想反亦无借口。而自己一旦身亡，裴氏一族再无反抗之力，皇帝大不了重恤裴氏，封自己一个救驾功臣的谥号便是。
　　此刻，只怕肃海侯和京畿大营的人马已将皇陵团团围住，只待高成的人马由山路过来，便张网捉鱼。
　　冬日寒风呼啸而过，刮在面上如寒刃一般。裴琰却觉背心湿透，一生中，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凶险。他想即刻动手制住皇帝，可皇帝只怕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贸然下手未必能够成功。何况显彰门外众 目睽睽，纵是成功控制了皇帝，又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可若是此刻收手，只怕也是难逃一劫，皇帝已经设下圈套，是必要除掉自己的，又岂会轻易放过自己？
　　前方，皇帝已踏上第一级木梯。空气中流转着紧张的气氛，如同一张被拉至最满的弓。
　　“飞花舞剑向天啸，如化云龙冲九霄―――”裴琰终于狠下决心，待卫昭走上来，与自己并肩而行，迅速传音：“三郎，有火药！你盯皇上，我盯太子。不可离其左右。”
　　卫昭在胸间抽了口冷气，硬生生扼住，才没有让前面的叶楼主听出异样。他只是本能下快走几步，扶上皇帝的左臂，发出的声音仿似不是自己的：“皇上。”
　　皇帝回头笑了笑，又拍拍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一下步步登上方城。
　　风越刮越大，卫昭眼前一时模糊一时清晰。身前明黄色的身影，临走时她的嫣然一笑，落凤滩万千族人泣血而歌，穿过姐姐身体的利剑，都交织着在他眼前闪现。
　　“姐姐会在那里看着你，看你如何替父亲母亲和万千族人报那血海深仇——”
　　“凤兮凰兮，于今复西归，煌煌其羽冲天飞，直上九宵睨燕雀，开枷锁兮使我不伤悲。”
　　“无瑕，咱们，就要有小猫了——”
　　卫昭的心似要被剜去一般疼痛，原来，真是没有回头路，没有黑暗后的光明，无论如何反抗、挣扎，眼前人都如同恶魔一般，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回头望望南方，天际的一团云，那么像她的笑容，只是隔自己那么遥远，像天与地一般遥远，此生，再也无法触摸。
　　心弦带着决裂的痛楚，在这一刻啪然崩断，喉中血腥渐浓，卫昭努力将一口鲜血吞回肚内，却仍轻咳出声。
　　皇帝转头看着他，见他面庞冰冷，但目光雪亮，颊边还有抹红色，责道：“朕让人帮你疗伤，你也不肯，太任性了。”
　　卫昭瞳孔有些红，倔犟道：“三郎不喜欢别人碰。”
　　皇帝呵呵一笑，转过头去，却也于心底发出一声低叹。
　　脚步声，有轻有重，皇帝和卫昭在前，叶楼主随后，裴琰紧跟在太子身侧，庄王则走在最后，木梯边，光明司卫纷纷下跪，恭迎圣驾登临方城。卫昭经过易五身边，也未看他，木然而过。
　　皇帝想是病后体虚，在上最后一级木梯时踉跄了一下，卫昭大力将他扶住，皇帝站直，轻轻地，挣开了卫昭的手臂。
　　高台上，寒风更盛，但极目四望，天高云阔，让人豁然开朗。
　　皇帝拍着方城墙垛，望着满山苍松白雪，叹道：“又是一年过去，唉，朕又老了一岁。”
　　庄王忙过来笑道：“上苍庇佑，父皇龙体康复，定能千秋万岁。”
　　皇帝盯着他看眼，微笑道：“你会说话，看你大哥，像个锯嘴葫芦。他真该向你学习才是。”
　　庄王不知皇帝这话是褒是贬，一下子愣住。皇帝也不再看他，负手前行。卫昭亦步亦趋，二人沿墙垛而行，仿似那日清晨在西宫漫步，一人明黄衮服，身形高大，一人素衣白裘，身形修韧。
　　庄王目光却在灵殿前值守的光明司卫面上一一扫过，见大部分是卫昭的亲信，还有自己临时让卫昭偷偷安插进来的人，便放下心来。
　　皇帝站于墙垛处，望着远处显彰门外跪着的百官，又回头看了看气势雄伟的灵殿，再叹口气，道：“快巳时了吧。”
　　卫昭正待开口，“当！当！当——”皇陵西侧钟楼的大铜钟被重重敲响，九九八十一下钟响，宣布灵殿祭礼正式开始。
　　钟声中，皇帝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龙袍，叫道：“太子。”
　　太子似是怕见风，紧紧捂住纱帽，快步过来，裴琰也轻移脚步跟来，束手而立。
　　皇帝看看裴琰，又向太子道：“你去炉内香，朕要去圣祖灵前祭拜。”见太子瑟缩了一下，皇帝厉声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什么时候能像你两个弟弟他样。”
　　太子似是被吓住，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转身，走向灵殿前的香炉。裴琰忙跟上，取过香炉边的焚香，双手奉给太子。
　　钟声中，皇帝深邃的目光掠过卫昭面容，再拂了拂龙袍，稳步向灵殿走去。
　　瑟瑟寒冬，晨雾厚重，将马蹄坡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加上四周荒野尽是薄雪，静谧中透着几分诡密。高成不由有些心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马，暗中咬牙，将心一横，冷声道：“全速前进。”
　　为不惊动锦石口京畿大营和肃海侯的人马，河西军并未骑战马，皆是轻装薄甲，潜行一夜，才由朝阳庄到达马蹄坡前。
　　高成见军容齐整，秩序井然，不带一丝喧哗之声，长长的队伍撕破晨雾向马蹄坡上方登去，心才安了几分。河西军自在牛鼻山遭受重创，回撤到朝阳庄，养了足有半年，人数上也超过禁卫军和光明司卫，只要能顺利通过马蹄坡上方的那个山洞，直插皇陵，大局可定，为高氏报仇雪恨也指日可待。
　　副将洛振过来，低声道：“将军，前锋营已开始过山洞了。”
　　高成精神更是一振，展起轻功，不多时便攀到那个曾被灌木丛掩盖住的山洞前。又有信兵回来禀道：“禀将军，前锋营已通过山洞，到达前方溪谷，并未发现异常。”
　　高成一喜，知事情成了几分，便道：“传令，全军加速过山洞。”
　　当天大亮，这两万人马终悉数过山洞，高成飞身攀上山顶，已可隐见皇陵方城的红墙，终于得意地笑了笑。他望望天色，再估算一下时间，由这处溪谷越过皇陵东面的小山丘，拿下姜远的禁卫军，换过服饰，再突入皇陵内控制文武百官，继而冲入方城、助王爷除掉皇帝和太子，时间上尚有余暇，便传下军令，休整半个时辰，再行出发。
　　待河西军将士休整后精神抖擞，高成亲自走在阵前，带着士兵如长蛇蜿蜒，直奔皇陵。当终于登上皇陵东侧的小山坡，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当！当——”
　　祭礼正式开始的钟声终于传来，小山丘右方，大鸟似是被钟声所惊，成群飞起，哗啦啦一阵巨响。
　　高成听到钟响，知约定的时候已到，将手一挥，黑压压大军往小山坡下急行。可还未下得山坡，高成便觉有些不对劲，但他还来不及发号施令，数万人由山丘两边的树林涌出，呈虎翼龙尾之势，迅速将河西军堵在了小山丘上。
　　一人玄甲铁衣，肃然而出，他神色冷酷，声音冷淡而深沉：“高将军，河西军至皇陵，可有兵部调令？！”
　　高成看清来人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肃海侯，便知道事败。他下意识瞥下身后，只见肃海侯的人马已攀至小山丘后，对河西军形成包围之势，其中还有人身着京畿营的军服。
　　他知今日无可幸免，只有拼死搏。高氏倾覆的仇恨再度涌上，他怒喝道：“肃海侯谋逆，河西军奉圣命除逆，上！”
　　话音未落，他已腾身而出，寒刀离鞘，斩向肃海侯。肃海侯急速后飘，喝道：“射！”
　　狂肆杀气弥漫山谷，河西军发喊前冲，肃海侯的人马却训练有素，盾牌手护着弓箭手一轮强矢，河西军前排将士纷纷倒下，乱成一团。
　　待第一轮箭矢射罢，肃海侯姜遥将手一压，喝道：“上！”
　　肃海侯三万手下加数千名京畿营精兵，人数本就占优，这番杀伐，气势上又盛了几分，河西军不久便溃不成军。  
　　高成持刀，在阵中东劈西斫，倒也勇不可挡，他的亲兵也慢慢突到他身边，将他护住。随着护拥之人越来越多，围攻之人便有些抵挡不住。肃海侯看得清楚，悄无声息地举起了右手。
　　高成虽杀红了眼，但仍保持几分清醒，眼见后退的道路已被封堵，知道即使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横下一条心，冒死突到皇陵，若仍能助庄王行事成功，倒还有一线生机。
　　他带着三千来人，如长刃破雪，惨烈厮杀，终将肃海侯正面拦截的人马逼得阵形有些慌乱，露出一道小小的缺口。
　　高成知机不可失，一声暴喝，率先纵向这道缺口，身后将士护拥着急急跟上，一路势如破竹，竟将肃海侯的人马甩在后面，直奔皇陵而去。
　　肃海侯微微一笑，带着人马在后衔尾追击。 
　　一三四、凤凰涅槃ˇ　
　　幽远的钟声中，皇帝轻抬脚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往灵殿走去。按例，灵殿内只有谢氏子孙才能进入，再见太子还在距灵殿较远的香炉边，卫昭便有些犹豫。裴琰也想不明白，皇帝究竟要如何燃方城下的火药，既能炸死干人，又能让他与太子及时逃生。    
　　薰香气冉冉而起，太子点燃了手中粗如手指的祭香，他向灵殿行三叩首之礼，毕恭毕敬地将三炷香插在了香炉正中。皇帝回头看着，满意地笑了笑，又望向殿前的所有人，太子率先下跪，庄王、叶楼主及一干光明司卫也齐齐下跪，裴琰犹豫了一下，也在太子身边跪下。卫昭却仰头看着皇帝，冬阳照在灵殿墨绿色的琉璃瓦上，反射着幽幽的光芒，也将琉璃瓦下皇帝的眼神映得幽幽闪闪。这明黄色的身影如同森殿阎罗，十余年来纠结在他的噩梦中，此时此刻，仍扼住了他的咽喉，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十多年的屈辱纠缠入骨、恨意连绵，只有他，才最了解这个立于灵殿门前的人，也只有他，才能看清他眼中那抹狠决的幽光。       
　　他竟如此心狠，不惜将太子也炸死在这方城上！灵殿之内，必有逃生的暗道。而太子方才燃的，只怕就是火药的引线！再无任何退路！卫昭的目光在这一刻亮得骇人，他腾起而起，扑向已经迈入灵殿的皇帝，暴喝道：“谢澈！”皇帝恰于此时转身抬头，正望向先帝灵位，“谢澈！”宛如先帝临终时怒指他时的嘶吼，他心中一颤，真气一下子紊乱起来。     
　　白影如电，雷霆一击，卫昭转眼就扑上台阶，他足尖在殿前玉石上一点，急扑向皇帝。皇帝大病后武功便大不如前，又正是真气紊乱之时，不及闪躲，被卫昭扑倒在地。灰影急闪，叶楼主已如孤鸿掠影，足间也扑入灵殿之中。卫昭来不及住皇帝穴道，叶楼主手中短刃已割破他身上的狐裘。
　　卫昭就地一翻，叶楼主短刃刺上殿中青砖，溅起一团寒芒。他再扭腰，急扑向卫昭，大声道：“皇上快走！护驾！”殿前，裴琰在卫昭暴喝“谢澈”时便醒悟过来，他急速飞脚，“蹬”地一声将香炉踢翻，火星四溅，灰尘扬飒。香炉下，三条引线正爆出火花。裴琰正待掐灭引线，剑气森森，数柄长剑向他周身袭来。他若不闪躲，便将被刺上几个窟窿，裴琰万般无奈，只得腾身而起，避过数名黑衣蒙面人的合攻。一直立于一旁的太子趁间隙急速奔开。
　　殿内殿外，风云变幻，刹那间，卫昭袭击皇帝，裴琰与不知从何处攻出的黑衣蒙面人激战在一起。庄王虽不知卫昭为何在高成未到前便发动攻势，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钟声已响，高成只怕转眼就到，容不得自己有半分闪躲。眼见罩着斗篷的太子正急往方城下奔去，庄王一声暴喝：“动手！”方城上，光明司卫们团混乱，庄王的人自是攻向太子，卫昭在光明司暗中插下的亲信急急奔向灵殿，剩下几名不知所措，茫然四顾，过得许久才大呼道：“护驾，保护皇上！”庄王习得谢氏武艺，他袖中也早已藏得短刃，身形几纵，寒光一闪，太子不及转身，短刃便没入他的背心。但同时，方城上又冒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身手不亚于任何一名光明司卫，他们数人抢向灵殿，数人围攻庄王。
　　灵殿外，香炉边，裴琰以一敌五，数招后便知些黑衣蒙面人皆是“天音阁”弟子，他耳中听到殿内传来卫昭与叶楼主出招时的喝斥声，眼中看到那三根引线正一寸寸烧短，心急如焚，真气盈满全身，爆出一团劲气，身形微仰，一名黑衣人长剑便刺入他的左肩，他怒喝一声，黑衣人不及收剑，裴琰于刹那间劈手夺过他手中之剑。千军万马俯首的威严随着剑光腾腾而起，裴琰将剑气运到极致，他的身躯如同一道紫芒，向引线射去。     
　　但围上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眼见引线越来越短，裴琰急怒下长剑脱手而出，将其中两条引线斩断，但还是有一条引线爆着火花，向黑洞内绵延而去。此时他长剑脱手，便来不及架挡对手的合攻，个踉跄，左腿再中剑。他踉跄间在地上数滚，避过源源不断的剑招，直至滚至先前被踢翻的香炉边，方才得隙挺起身躯。他陷入绝望之中，右手拍上香炉，借力一掠，纵向方城的墙垛，大声喝道：“走！”可是再有数名黑衣人，于前方腾空而来，“唰唰”数剑，裴琰为避剑招，真气不继，无奈落地。他劈手夺过一名光明司卫手中长剑，再与些黑衣人激战在一起。殿内，眼见皇帝已大半个身躯钻入香案下的地道中，卫昭咬牙，不顾叶楼主刺来的短刃，背门大开，扑向皇帝。他拽住皇帝的右足，奋力将他向后一拉，皇帝被扯出地道口，但叶楼主的一刃便刺中他的左肩。
　　卫昭狂嘶一声，拼着再受一名黑衣人斩向左腿的一剑，右手如风，点向皇帝的穴道。但皇帝此时已挺身而起，反手一肘，击向卫昭胸前。卫昭提起全部真气，挡住皇帝全力一击，在血雨喷出之前，一掌击中皇帝背心，皇帝狂嘶着倒在地上。“走！”裴琰的暴喝声传来，山风也于刻忽盛，激落万千松雪。卫昭在这一刻彻底绝望，他喷出一篷血雨，反手拔出肩头短刃，拦于瘫软在地的皇帝身前，挡住叶楼主和黑衣人们的围攻。但他重伤之下，无法抵挡十余名高手的围攻，眼见就要支撑不住，易五终于率着数人赶上方城，直扑灵殿，与黑衣人们缠斗在一起。卫昭扯下身上被鲜血染透的狐裘，卷起“呼呼”劲风，与叶楼主纠斗在了一起。“皇上快走！护驾！”当叶楼主贯满真气的暴喝声遥遥传来，显彰门外，董方赫然抬头。高成残兵还未被肃海侯故意放过来，为何方城上便生变故？！不容他细想，群臣已是大乱，       
　　人人抬头遥望，都看清了方城上的那一幕：方城上，裴琰似是拼死抵挡一伙黑衣人围攻，太子在他的掩护下急速逃开，却被庄王手中短刃刺中，仆倒在地；裴琰怒喝连连，却被黑衣人围攻，隔得太远有些看不清楚，但从他的喝声中可以听出，他已受伤；高高的灵殿中，皇帝最宠幸的卫昭一掌将皇帝击倒在地。百官大乱，董方更是急速奔过玉带桥，颤抖着大呼：“护驾！护驾！”姜远见董方奔来，忙撮唇急啸，皇陵各处，光明司卫涌了过来，涌入显彰门。但显彰门内，先前在此哨守的光明司卫却忽然发喊，攻向涌进来的光明司卫。姜远似是傻了眼，愣愣看着穿着同样锦衣的光明司卫拼杀，竟然想不起来怎么指挥手下护驾。眼见局势大乱，董方停住脚步，他遥望方城上激斗的身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
　　百官们乱成一团，文官们见不得血腥的打斗场面，吓晕了好几个，武官们也分不清到底谁是逆贼，只能徒劳地怒吼着。灵殿内，皇帝奄奄一息，倒在暗道口前，他艰难挪动着，一分一分向暗道口爬去。卫昭闪身间看见，手中狐裘急速拍出，击中皇帝背心，皇帝软软倒在地上。叶楼主掌击来，卫昭站立不稳，便倒在皇帝身上。  
　　叶楼主急纵过来，欲将卫昭掀开，卫昭眼中寒芒一闪，右手运起全部内力击上叶楼主胸前，叶楼主猝不及防，被击得凌空后飞，于空中喷出一路鲜血。他受此重创，却彪悍异常，落地后却抢过一名黑衣人手中长剑，再度向卫昭攻来。森森刃芒，真气激送，卫昭空手对白刃，身上素袍被鲜血染红，但他招招夺命，毫不退让。他雪白绝美的面容已经笼罩上一层死亡的青灰，血越流越多，他眼前有些模糊，耳畔仿佛听到那引线“嗞嗞”燃向方城下火药的声音，眼前仿佛又看见她明媚的笑容。
　　“我要你发誓，一辈子都不再丢下我。”     
　　“好，一辈子都不丢下你。” 
　　“我要你发誓。”      
　　“好，我若再丢下你，便罚我受烈焰噬骨——”     
　　星月谷石屋中的誓言，穿透重重寒风、森森剑气，破空而来。不想丢下，却不得不丢下你；不想毁了你的纯净，却仍让你落入尘埃；不想让你被黑暗吞没，却不知，自己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许，只有今日烈焰噬骨，才能赎这一身的罪孽。也只有这烈焰噬骨，才能洗刷灵魂中无尽的耻辱——
　　凤凰啊凤凰，你的羽毛，早就脏了，何不西归，何不涅槃？！只是，谁来保我月落？谁来给我月落几十年的太平时日？！他的眼前渐转混沌，望出去，只有殿外裴琰紫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劈亮了整个黑暗的天空——
　　“地道！”卫昭猛然清醒，拼尽全力，暴喝出这二字。裴琰突不下方城，正是急得狂怒之时，听到卫昭这声暴喝，领悟过来。他运起一股螺旋劲气，待黑衣人的剑势受股劲气相带有所凝滞，他急速后飘，纵入灵殿之中。黑衣人们只防着他向前突下方城，未料他竟返身入殿，一时不及阻拦。裴琰半空中便挺剑直刺，寒凉入骨的一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叶楼主的腰间，叶楼主跌倒于地。
　　此时，被黑衣人围攻的庄王力竭失招，一抹寒光闪过，带起一线血尘，庄王缓缓倒地。此时，易五也在激战中与一名黑衣人同时倒地，他最后留给卫昭的，只是一声痛呼：“主子快走！”
　　此时，不断有人涌上方城，混战成一团。      
　　此时，显彰门内外，百官们遥遥抬头，望着方城上发生的一切。
　　卫昭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白，嘴角、胸前尽是血迹，伤口处仍在不停涌出鲜血，他踉跄着站起，眼中似有烈焰，在熊熊燃烧。裴琰看得清楚，正待拉着他一起钻入暗道口，卫昭突然握上他持剑的右腕。裴琰一惊之下未能挣脱，以为他失血过多，神智不清，便急切叫道：“三郎！”血，从卫昭的嘴角不停往外涌，他死死盯着裴琰的面容，眼神凌厉，狠狠道：“姓裴的，你欠我的，你要记得还，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等裴琰反应，卫昭已抓起他的手腕，猛喝一声，裴琰手中长剑，深深地刺入卫昭肋下。裴琰大惊，卫昭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愈发苍白，他却努力高昂着头，斜睨着裴琰，冷冷一笑，低声道：“少君，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裴琰骤然明白过来，他大喝道：“不可！”急速伸手抓向卫昭，但卫昭已身形急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一脚，踢上裴琰胸前。
　　裴琰只觉股大力将自己往后踢飞，他下意识地伸手，“嘶”声响起，他只来得及将卫昭的白袍扯下截，转瞬便飞出灵殿，飞向半空，直向方城下倒飞而去。寒风中，裴琰在空中向后疾飞，他眼呲欲裂，眼中所见的最后景象，是卫昭白衣染血，立于灵殿中，好像对自己笑了一笑。
　　“少君，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这句话，不停在裴琰耳边回响。他脑中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借卫昭一踢之力控制身躯，在方城的墙城上急点，向方城下坠落。那白色身影，越来越远，远得就象隔着一道河，河这边是热闹的，温暖的生，那边，却是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地狱―――
　　冬日的晴空，仰面看去，透着几分惨淡的蓝。裴琰落下方城，从高处落下的巨大冲力让他不得不在地面急速翻滚，“咔”声轻响，肩胛剧痛。痛楚中，翻滚间，他的眼前，一时是惨淡的蓝，一时是染血的白，一时又是方城城墙那阴晦的暗红——
　　“轰！” 
　　似万千恶灵由地狱汹涌而出，地面，颤了一颤。随着这一声巨响，一团似蘑菇般的火云，在方城上缓缓绽放，如同地狱之花，盛开在最圣洁的祭坛。
　　纵是有两条引线被斩断，这最后一根引线所引爆的火药仍让方城的一半轰然而倒，灵殿也塌了一角。热浪，似流水般滚滚而来，裴琰尽力翻滚着，远离股热浪。瓦砾碎石，漫天而飞，不停落在他的面上、身上。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灵殿吞没。      
　　遥望着裴琰身形飘飞远去，卫昭怆然一笑。他再也无力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向后退出几步，倒在了皇帝身边。“轰！”一声巨响，爆炸让灵殿剧烈摇晃，头顶的梁柱“吱呀”着一根根倒下，有一根砸在皇帝腿上，皇帝痛得醒转来。冲天的烈焰已将灵殿包围，皇帝炙热难当，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向暗道口爬去。卫昭意识模糊，本能下扑上皇帝身躯，死死地扼住皇帝的腰。皇帝早已无力挣脱他的扼制，也渐渐陷入临终前的迷乱，他眼前模糊，喘气声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三郎，朕恕你无罪，和朕一起走―――”卫昭恍若未闻，再将皇帝的腰抱紧了几分。烈焰，燃入灵殿，灼骨的疼痛逐渐将二人吞没。原来，就是烈焰噬骨的痛楚；原来，就是凤凰涅槃的痛楚―――卫昭觉体内的血就要流失殆尽，碧玉发簪“珰”地一声从发间滑落，他的长发被火焰鼓起的风卷得乱舞，如黑色的火焰，凄厉、惨烈。
　　他仰天狂笑，鲜血不断由嘴角往外涌：终于，解脱了―――
　　熊熊烈焰中，一把高亢激越的歌声穿云裂石：     
　　“凤兮凰兮      
　　何日复西归，    
　　煌煌其羽冲天飞， 
　　直上九宵睨燕雀，     
　　开我枷锁兮使不伤悲。   
　　凤兮凰兮的      
　　从此不复归，      
　　生何欢兮死何惧， 
　　中道折翼兮 
　　使我心肝摧。
　　凤兮凰兮       
　　何时复西归， 
　　浴火涅磐兮        
　　谁为泣涕？”   
 
　　悲怆入骨的歌声，似乎还带着挣脱枷锁的无比喜悦，渐渐地低下去，细如游丝，最后慢慢湮没于熊熊烈焰之中―――裴琰已无力翻滚，他剧烈喘息着，仰面倒于地上，遥望方城上冲的烈焰，下意识伸出手去，低声唤道：“三郎！”他五指松开，紧攥着的白色袍袖被寒风吹得卷上半空，飒飒扬扬，飞向那熊熊烈焰。冬阳下，他仿佛见到那雪白的面容正在烈焰后微笑，仿佛再听到他留在尘世最后的声音。“少君，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寒风中，有什么东西，自裴琰眼角滑落，沁过他的耳际，悄无声息地渗入尘土之中。

　　一三五、临机应变

　　显彰门两边，文武百官，急速赶来的禁卫军和光明司们，都看到了方城上的那一幕——忠孝王裴琰跃向圣殿，搏杀间一剑刺中卫昭，但被卫昭临死前一脚踢上半空；
　　“轰！”一声巨响，人人抱头躲避，当他们狼狈爬起时，方城上已是烈焰腾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杀伐声自皇陵东侧震天而来。
　　不多时，在皇陵外守候的禁卫军被数千人逼得退至玉带桥前，不停有人呼道：“庄王谋逆！河西军反了！”
　　众臣眼见将禁卫军逼得步步后退的精兵，领头之人正是高成，便都惊慌不已，抱头鼠窜。偶有几个武将大声上前，也被溃退的禁卫军冲得站立不稳。
　　高成厮杀间见方城内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绝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撑着率兵前突，只盼庄王能逃得一劫，这样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身后漫天追来的喊杀声，将他最后这丝希望彻底毁灭。
　　肃海侯率着三万人马，把河西军最后的两千余人逼到玉带河前拼死抵抗。姜远也率着光明司卫由方城内攻出来，将河西军残兵围在中间。
　　高成面色苍白，仰天长叹：“罢了！”他猛然暴喝：“住手！”
　　肃海侯却是冷冷一笑，望着垂死挣扎的河西军，右手高举，自齿间迸出斩铁截铁的一句：“河西军谋逆，奉圣谕，格杀勿论！”
　　摧裂山河般的杀气，如风卷残云。不到片刻，河西军便悉数倒于血泊之中。
　　高成身形摇晃，长刀拄地，狠狠地盯着肃海侯。肃海侯面色平静，右手一摊，接过部下递上的强弓，吐气拉弓，灰翎如闪电般，“噗”声响后，高成身形后飞，落于玉带河中。
　　肃海侯掷下强弓，急速道：“快，护驾！”
　　董学士也终于颤颤巍巍爬起，连滚带爬奔到方城前。但此时，烈焰已映红了半边天空，方城成了一片火海 ，埋藏着的火药被不断引燃，不时发出巨大的爆炸声，里面的人再无任何生还可能。
　　董学士双膝一软，匍伏于地，痛呼道：“皇上！”
　　随着他这一呼，数万人齐齐痛哭，哀声响成一片。
　　震天的痛哭声中，裴琰清醒过来，他伏地向前爬行数步，悲呼道：“皇上！太子！臣无能，臣没能救驾啊！”
　　众臣亲眼见他护着太子逃开香炉，看着他手刃卫昭，却仍未能救出皇帝和太子，都悲从中来，再度放声痛哭。
　　裴琰哭得一阵，慢慢爬起来，可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转身走向显彰门。他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身上还沾满了碎土石屑，面上神情悲痛万分，泪水长流。
　　肃海侯在显彰门前跪地痛哭，眼睛却紧盯着踉跄走来的裴琰。董学士回转头，向肃海侯微微摇了摇头。
　　肃海侯正有些犹豫，只听得南面剑甲轻响，靴声橐橐。他急速站起，但见数千人戎装轻甲，拥至玉带桥前。
　　这数千人阵形齐整，一至玉带桥前，便如鹰翼般散开，展护左右。他们虽人数远少于肃海侯的人马，但气势慑人，散发着锋锐无比的杀气。
　　裴琰面上满是悲痛之色，哽咽道：“你们怎么来了？”
　　童敏快步过来，大声道：“庄王的人在京城谋逆，我等恐圣上有难，特来勤王护驾！”
　　裴琰挥泪泣道：“可惜，来迟一步了！”
　　他缓步走过玉带桥，肃海侯身形动了动，董学士再向他摇了摇头，肃海侯也知长风卫既然赶到，已无法下手，再说裴琰当众救驾除奸，亦无借口除他，只得一声暗叹，退回原处。
　　裴琰满脸泪水，脚步踉跄。童敏忙与数十名长风卫一拥而上，将他接回阵中。
　　裴琰放下心来，又转身面向方城，伏地痛哭：“皇上，太子！”长风卫们也齐齐跪下，靴甲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姜远也带着人进到方城查探一番出来，大哭着向董学士拜倒，众臣终知皇帝和太子再无生还可能，更是哭声震天。
　　董学士哭得一阵，起身大声泣道：“皇上既已薨逝，国不可一日无君——”
　　裴琰先前见童敏暗号，知静王无恙，再听董学士这番话，不由嘴角微微勾起。却听得董学士的声音传入耳中：“所幸苍天怜见，太子身体染恙，方城风大，太子奉圣上口谕留下，未遭逆贼毒手。”
　　裴琰大惊，猛然抬头，只见肃海侯正向着自己微笑，那笑容似一刃无声的剑，直刺他心头。
　　玉带河前，肃海侯的人马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十余人拥着身披金丝斗篷的太子，急速走来。
　　裴琰刹那间明白，在前来皇陵的车驾上，真假太子便已掉包，随着皇帝踏入方城、死于庄王之手的，只是一个替死鬼而已。他眼皮一跳，垂下头去。
　　太子扑至玉带桥前，“扑嗵”一声跪下，伏地痛哭：“父皇！”他哀声欲绝，转眼间便是涕泪纵横，片刻后哭得喘不过气，倒于地上。
　　董学士与肃海侯低泣着过来，一左一右，将太子扶起。董学士泣道：“请太子保重龙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已薨逝，请太子速速登基，以平定大局。”
　　太子哭得死去活来，半晌方略显清醒，无力道：“一切都由董卿主持罢。”说罢，又是痛哭，终哭至力竭，倒在肃海侯胸前。
　　董学士放开太子，缓慢站起，裴琰也正好抬头看去。寒风中，二人眼神相交，俱各锋芒微闪。
　　裴琰肩头和左腿伤口剧痛，所受内伤也渐有压不住的趋势。他面上浮现悲戚之色，挣脱童敏等人的搀扶，踉跄前行，走至太子身前，缓缓跪下，痛声道：“请新皇节哀！”
　　董学士似听到一颗心落地的声音，他闭上双眼，又慢慢睁开，仰头望向惨蓝的天空，由胸腔吁出一口长气。寒风吹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全身大汗，双足也在隐隐颤抖。
　　方城内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了数万人悲痛欲绝的面容。薄雪下的山峦，则沉寂无言，默默看着显彰门前黑压压伏地恸嚎的人影。
　　长风卫队末，一人悄悄退出功德门，展开轻功，急速奔过皇陵大道，踏着残雪泥泞，沿密湖急奔，到了一棵大松下，从左折向山峦。
　　山峦上的雪松林中，当第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时，周遭树木上的积雪簌簌而落，裴子放冲前几步，望向皇陵。
　　按原先约定，待高成率兵假扮禁卫军杀入方城，将皇帝太子除掉，裴琰和卫昭乘乱杀死庄王后，长风卫便会出现，与光明司、禁卫军一起以“擒拿逆贼”之名攻打河西军。那时，长风卫将放出烟火，自己带着的这批精兵就可直奔皇陵，“奉静王之命，勤王平叛”，最后平定大局。
　　可此刻，这爆炸声由何而来？见皇陵上空浓烟滚滚，火光艳烈，他瞬间便是汗流浃背。
　　族侄裴玘过来，满面焦虑，道：“叔父，怎么办？”
　　裴子放目光徐徐扫过身后众人，心颤了一颤，强自镇静，吩咐道：“先不动，形势不对，再往北撤。”
　　待长风卫窦子谋奔入树林，面上并无悲痛之色，裴子放紧绷的心弦方悄然放松，却仍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窦子谋趋近禀罢，裴子放修眉紧皱，又望着皇陵上空的烈火出了一会神，终长叹一声，道：“也只有这样了―――”
　　华朝承熹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冬至。
　　皇陵大祭，庄王与光明司指挥使卫昭联合谋逆，指使高成率河西军突进皇陵，并在方城埋下火药，成帝不幸罹难，薨逝于大火之中。
　　忠孝王裴琰护驾不及，只将卫昭击毙，孤身逃出方城。
　　肃海侯和长风卫及时赶到，保护了太子，将高成及河西叛军尽歼于皇陵玉带桥前。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降大雪，燃烧了一日一夜的皇陵方城大火才慢慢熄灭。
　　见这日有些薄薄的冬阳，江慈便将被褥搭至院中的竹篙上晾晒。被上粘着数根乌发，她轻轻拈起，见发梢微卷，便笑着将这几根长发小心翼翼地收入荷包之中。
　　她将脸靠在锦被上，依稀还能闻到他的气息，眼前，尽是他清晨离去时那明朗的笑容。她痴痴地想了一阵，微笑着抚上腹部，低头轻声道：“你以后，要做一只乖顺的小猫，听见了吗？”
　　“当！当——”
　　远处，飘来隐约的铜钟声，江慈数了一下，钟声一共九响，待片刻后，又是连着的九声钟响，如此九次。苍凉沉重的钟声在京城上空长久地回响，惊飞满天鸦雀，让这晴冬之日，仿似也笼上了一层阴霾。
　　钟声入耳，江慈忽觉一阵恶心，又打了个寒噤，忙奔入屋中，披上了卫昭昨夜带来的狐裘。
　　钟声，也荡过悠悠晴空，传入了揽月楼头。
　　崔亮正持杯而饮，听到钟声响起，长叹一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起身道：“素大姐，我有事，先告辞。”
　　素姐淡淡笑着，将他送出揽月楼。崔亮过了九曲桥，直奔京城北门。刚踏上内城大街，便听到马蹄震天，由北门方向疾驰而来。
　　崔亮忙随着道上行人一起闪躲，只见一队禁卫军打马狂奔，不多时，又是一队光明司策马而来，马上之人皆是面色沉肃，喝马声也都带着几分不安。
　　丧钟声、鸦雀声、马蹄声，让京城的百姓骤然紧张，终有人反应过来，这丧钟，竟是皇帝薨逝才能敲响的九龙钟。人们惊慌失措，纷纷涌上街道，互相打听，可只见禁卫军和光明司卫们纵马疾驰，谁也未能知道确切的消息，更是人心惶惶。
　　再过半个时辰，禁卫军和光明司卫清道，挂着白色灵幡的太子辇驾自北门入城，辇驾旁的文武大臣们蹒跚而行，人人长泪痛哭：“皇上！”
　　京城的百姓，终于相信，他们至高无上的君王——华朝成帝陛下，薨逝于承熹五年的冬至日。


一三六、丹心化碧

　　崔亮见太子辇驾入城，心中一沉，不由踮起脚，越过街边重重人群，在文武百官中找了一圈，不见裴琰和卫昭身影，更是心中凉透。身后有人拥挤，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丧乐大奏，太子辇驾所过之处，百姓纷纷伏地痛哭。崔亮想起江慈，五内俱凉，一时不能下跪，也无法挪动脚步。
　　重兵护卫的太子辇驾和文武百官过后，随后而来的是数千骑高头骏马，人人甲胄鲜明，当先一匹马上，一人紫纱王袍，但浑身染血，还沾着不少泥屑灰尘，面色惨白，正是忠孝王裴琰。
　　崔亮一见裴琰，心中一喜，悄悄退后两步，将身形隐入一家店铺檐下的木柱后。刚隐好身形，便见裴琰晃了几晃，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往马下栽去。
　　长风卫们一阵惊呼，童敏抢上，将裴琰抱住，大声呼道：“王爷！”
　　百姓们见为国立功、勇驱桓贼的忠孝王倒地，齐声惊呼，前方的文武百官纷纷回头，再过片刻，太子辇驾也缓缓停住。不多时，肃海侯急匆匆过来，蹲下看了看双目紧闭的裴琰，皱眉道：“快，送皇宫，请太医！”
　　童敏倏然站起，将裴琰放于马上，腾身上马，冷声道：“不必了，王府有名医！”说着也不理肃海侯，一拨马头，百姓们纷纷避让，长风卫相随，自旁边偏街直奔王府而去。
　　裴琰落马之时，崔亮本能下呼一声，踏前两步，即刻反应过来，退回柱后。等所有人马随着漫天哭声远去，仍未见卫昭身影，崔亮一声长叹，心情沉重，却又没有勇气去老柳巷。正在檐下发呆，一个身影悄然走近，压低声音道：“军师，王爷让您即刻回西园。”
　　裴夫人早得报信，待童敏将浑身是血的裴琰背进蝶园，将他放到榻上，双手运力，撕开他的王袍。
　　裴琰睁开眼睛，笑道：“母亲手轻些，孩儿今天可吃苦。”
　　裴夫人熟练地替他上药包扎，低声道：“真死了？”
　　“死了。”      
　　裴夫人轻叹一声，低低道：“那就好。”又道：“你叔父的人马还在城外潜伏着，我也都安排好，他们不敢动你的。”
　　裴琰望向窗外淡蓝的天空，那团烈焰，仿佛仍在眼前腾跃，耳边仍可依稀听见那句——－“少君，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只可惜上了皇上的当，太子没能除去，眼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裴夫人取过一边的干净衣袍，帮他换上，道：“是陶行德告的密。静王暗中离开王府后，陶行德并未带人包围静王府。只有光明司的人在府外守着。”
　　裴琰冷哼道：“看来，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要借庄王作乱除掉我，算孩儿命大，逃过一劫。”他面色一黯，道：“只是可惜了三郎，他还以为太子也死了，拼死救了孩儿一命，还替孩儿洗清了嫌疑，可现如今——”
　　裴夫人在他身边坐下道：“你做得不错，当时也没别的选择。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想好没有？”
　　裴琰笑了笑，放松身躯躺下，道：“董方和姜遥既不敢当场拿下我，现在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这倒是。他们也拿不准咱们暗中有何布置，又无法安你个罪名。”
　　“皇上虽死，但他玩的这一手让咱们和太子打了个平手，现在大家只好继续按兵不动，心照不宣。”
　　裴夫人沉吟道：“那静王那里——”
　　“不怕，咱们也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就让他继续做他的闲散王爷，哪一日时机成熟，再把他拎出来用一用。”
　　裴夫人却想到另层，道：“可眼下皇上已夺了你的实权，太子上台，董方这些人必不会让你重掌大权，如何夺回来呢？”
　　裴琰也觉有些棘手，想了片刻，站起道：“既然母亲都安排好了，我这便入宫，与咱们未来的新君会一会儿。”
　　他换上新的王袍，裴夫人又取过素服替他罩上，忽然眼波一闪，道：“你等等。”
　　她转身从高脚大柜中取出一张红色的帖子，递给裴琰。裴琰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脱口道：“不行。”
　　裴夫人微笑道：“你年纪也不小，该娶正室了。”
　　见裴琰不言，端起茶盏慢慢喝口，悠然道：“再说，现在还有比董二小姐更合适的人选吗？董学士是聪明人，太子全靠他扶持，他大女婿是即将登基的新皇，二女婿是掌握半壁江山的忠孝王，将来不管哪一方胜出，他都巍然不倒。你说，这个老狐狸，会不愿意做这笔买卖？太子虽懦弱，也不糊涂，只怕他也不愿被董方和肃海侯等人一手把持朝政，借联姻还你权力，维持各方势力均衡，不让某一方独大，他自然也会愿意。”
　　裴琰还是沉默，裴夫人只得再劝道：“我已打听清楚，董二小姐贞静娴淑，性情温婉，堪为正配。将来若真有那么一日，母仪天下，也能收清流一派的心。”
　　裴琰转过脸，望着案上玉瓶中插着的数枝梅花，那娇妍的红，灼痛他的眼睛，他定定看着，仍是无法开口。
　　裴夫人看看他的脸色，道：“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裴琰微微一惊，忙转过头道：“没有。”
　　“有也无妨。”裴夫人一笑：“将来纳为侧妃便是，但你的正妃，只能是这位董涓小姐。”
　　裴琰静立片刻，垂头低声道：“一切由母亲作主。”
　　裴夫人欣慰地笑了笑，道：“既是如此，我就亲去董府提亲，等皇上遗骸回宫，你再入宫守灵、与太子详谈吧。”
　　裴琰由蝶园出来，觉肩头和左腿上的刃伤疼痛难当，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童敏过来，禀道：“军师回西园了。”
　　裴琰放下心，又想了想，道：“你加派人手，密切监视素烟，如果发现江姑娘，不管用什么方法，把她接回来。”    
　　“是。”
　　伤口愈发疼痛，全身就似要散架一般，而心，却麻木到没有知觉，裴琰茫然在相府内一瘸一拐地走着，在荷塘边静默，在西园门口徘徊。           
　　崔亮正站在藤架下出神，听到园外隐有咳嗽之声，急忙出来，道：“王爷！”      
　　裴琰在他的搀扶下走入西园，直接进了西厢房，在床上躺下。崔亮把完脉，道：“王爷这回可伤得不轻。”         
　　裴琰苦笑一声，道：“可惜没把圣上救出来。”
　　崔亮眼神微闪，低头道：“我给王爷开个方子，接下来得守灵七日，您若不调理好，大雪天的，怕落下病根。”
　　“多谢子明。”裴琰慢慢合上双眸，半晌，幽然道：“子明，皇上死了，三郎，也死了——”
　　崔亮竭力控制握着毛笔的手不颤抖，叹息道：“我先前听说了，卫大人走了这条大逆不道的路，唉，只希望不要牵连太多无辜的人。”
　　“是啊，但玉间府卫氏一族，怕是得面临灭族之厄。”
　　崔亮写着药方，叹了口气。
　　裴琰猛然坐起，直视崔亮：“子明，有人在暗中监视你。我怕太子的人知道你的师承来历，你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王府。” 
　　崔亮纵是万分担忧老柳巷中的江慈，也只得应道：“好。”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
　　凌晨，刮起了大风，风卷雪，雪裹风，铺天盖地，未到辰时便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白茫茫的京城，仿佛穿上了素白的孝服，呼呼的风声，也仿佛在呜号致哀。
　　白色的雪，白色的灵幡，白色的幛幔，白色的祭旗，人们身上白色的孝衣，还有一张张略显苍白惶恐的面容，素净的白，惨淡的白，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种颜色。        
　　皇陵方城大火终于在凌晨的大雪中熄灭，守在这处的姜远命人再不停泼水，待火场结了一层薄冰，亲自带人寻找成帝遗骨。        
　　大风，吹得雪花卷舞，姜远带人忍着高温和焦臭，终于进到火场，已找不到任何尸身，徒留一地焦黑的灰烬。
　　姜远默立良久，叹了口气，道：“烧得太厉害，只怕都化成灰了，回去复命吧。”他正待转身，却眼神一闪，慢慢蹲了下来。
　　两块碎石间的空隙中，一支断成两截的碧玉发簪，静静地躺于尘埃之中―――     
　　回响在整个京城上空的哀乐凄凉入骨，将江慈从睡梦中惊醒，这才发觉天已大亮。
　　她穿好衣裳，披上狐裘出门，见满院积雪，不由有些兴奋。曾听他说过姐姐喜欢带他堆雪人，若是他回来，便可在这院中堆上两个，不，三个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有鸦雀自屋顶“扑愣”飞过，江慈抬头，见屋顶也覆了一层厚厚的雪，笑了笑，正待转身进屋，忽然停住了脚步。
　　别人家的屋顶，似乎与自家小院有所不同，她的心急速下沉：钟声、哀乐声，还有人家屋顶上的白色灵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慈双颊一阵阵发凉，急忙换过男装，再罩上斗篷，将脸涂黑些，隐于斗篷中，匆匆出了院门。
　　满街的灵幡，漫天的哀乐，江慈一路走来，越发心惊，待走到内城大街，她茫然随人群跪下，茫然看着数千禁卫军护拥着十六骑大马拉着的灵柩经过。那黑色的灵柩，如一道闪电，刺痛了她的眼睛。
　　身边，有人在低声交谈。
　　“唉，圣上蒙难，华朝只怕要多事。”
　　“不怕，有忠孝王和董学士等人稳着，乱不了。”
　　“哎，庄王老老实实去海州便是，何苦谋逆？”
　　“就是，只怕他是受卫三郎那弄臣的撺掇，那妖孽，烧死干净，只可惜圣上，对他多年宠幸，竟落得——”
　　“所幸忠孝王爷将妖孽除了，和肃海侯爷一起，护得太子安全。不然，唉。”
　　“也不知忠孝王爷的伤势如何？上天可得保佑才是。”

一三七、尘埃落定

　　江慈眼前一黑，旁边有人扶住：“小哥，你怎么了？”
　　又有几人过来，将她扶到一边的柱边坐下，但他们的脸是如此模糊，他们的声音也似在另一个世界传来。
　　“看来是病了。”
　　“要不要送他去看大夫？”
　　“算了，别多管闲事，让他在这里待着，他家人自会找来的。”
　　“走吧走吧。”    
　　江慈只觉自己的身躯悠悠荡荡，在半空中飘浮，极力想落地，却总是落不下来。似有什么东  
　　西要从体内向外汹涌而出，又似有什么，在一下下割着她已经麻木的身躯。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他现在在哪里？
　　风卷起斗篷下摆，扑打在她的腹部，她悚然清醒，用双手捂住腹部，挣扎着站起来。
　　在寒风呼朔的大街上艰难走着，不停地，一下下咬着自己的舌尖，只是，泪水却不可控制，自眼中滚落，滑过面颊，滑落颈中，冰凉刺骨。
　　“好，我若再丢下你，便罚我受烈焰噬骨——”
　　“小慈，等我，再等二十多天，一切就结束。”   
　　“小慈，等我回来。”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的白，但一片白之后不停闪现的，却是他临走时那明朗的笑容。     
　　揽月楼。
　　素烟跪在地上，默默听罢，磕下头去：“素烟明白，请上使回去禀告主公，素烟自会承继楼主遗志，继续为主公效命，死而后已。”
　　黑衣人笑了笑，道：“叶楼主生前，也经常在主公面前夸素大姐，所以楼主去世后，主公将‘揽月楼’交给素大姐掌管，继续为主公打探各方消息，还请素大姐不要辜负主公的片期望。”      
　　“是。”素烟起身，将黑衣人送出“揽月楼”，看着他上轿离去后，望着满天大雪，叹口气。正待转身入楼，忽听到楼前的石狮后有人在低声唤道：“小姨。”
　　素烟面色变，急忙转到石狮后，定睛看看，握住江慈冰冷的手：“小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江慈木然移动脚步，随素烟踏上石阶，正待入楼，忽听有人大声道：“素大姐。”
　　素烟缓缓转过身来，踏前两步，将江慈护在身后。安潞带着十余人走近，微笑道：“素大姐，江姑娘。”
　　素烟冷冷道：“今日‘揽月楼’不接待任何人，各位长风卫弟兄，请回吧。”
　　安潞却只是看着江慈，恭声道：“江姑娘，王爷让我们接您回王府。” 
　　江慈低头想了片刻，慢慢从素烟身后走出，素烟一把将她拉住，急道：“小慈。”
　　江慈抱上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姨，您放心，他不会害我的，我也正想问他些事情。”
　　由于未能找到成帝遗骨，姜远回禀后，只得奉命将火场的灰烬捧捧，盛入灵柩，在漫天大雪中，将灵柩运回宫中。
　　皇宫，片孝素，满目灵幡孝幛。太子率百官全身孝素，伏于乾清门前的雪地中，哭声震，恭
　　迎成帝灵柩入宫。 
　　从昨日起，太子就一直痛哭，晕厥数次，水米未进，全靠数名太医及时灌药施针，这一刻才有力气亲迎父皇灵柩。他两眼红肿，喉咙嘶哑，悲痛的哭声让群臣心中恻然。
　　静王一身孝服，跪于太子身后，哀哀而泣。只是，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到底为何而泣？是为眼前灵柩中的人，还是为别的什么。
　　待大行皇帝灵柩进入延晖殿，哀乐呜咽响起，太子扑到灵柩上，再次哭得晕过去。  
　　姜远忙将太子背入内阁，董学士和太医们一拥而入，掐人中，扎虎口，太子终于悠悠醒转，他环顾四周，内阁中还是皇帝在世时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再度放声痛哭。
　　董学士忙道：“快，送新皇去弘泰殿歇息。”姜远又俯身，负起太子入弘泰殿。太子无力躺
　　于榻上，董学士跟着进来，待太医手忙脚乱阵，太子稍显精神些，他挥挥手，命众人退出。      
　　他在榻前跪下，低声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太子喘道：“董卿。”
　　“臣在。”
　　“一切都拜托您了。”太子想起死于烈火中的皇帝，再次哀泣。
　　董学士跪前些，握住太子的手，低声道：“皇上节哀，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裴琰只怕马上就会‘带伤’进宫。”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岳父大人，您意下如何？”       
　　董学士磕头，道：“臣请皇上决断。但容国夫人昨日亲自上门提亲，昨夜又接到急报，宁剑
　　　瑜已兵压至河西府，而裴子放还未到梁州。臣估计，裴氏已做好万全的准备，旦咱们不允，便是要与他们彻底翻脸，臣恐——”
　　太子盯着董学士头顶的孝帽看了良久，幽幽叹口气：“裴琰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倒也配得起二妹。”
　　董学士连连磕头：“臣遵旨。”  
　　忠孝王裴琰素服孝帽，瘸拐，在姜远的搀扶下入宫，在先帝灵前哀恸不已、痛哭失声，终因悲伤过度引发内伤，在灵前吐血昏厥过去，只得也由姜远背入弘泰殿。
　　董学士看两个女婿一眼，将殿门“吱呀”关上。
　　太子躺在榻上，看着裴琰行叩拜大礼，无力道：“裴卿平身，坐着说话吧。”
　　“谢皇上。”裴琰站起，在锦凳上斜斜坐下。   
　　太子仍是满面悲痛，望着殿顶红梁大柱，幽幽道：“二弟被弄臣蒙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父皇蒙难，朕心里——”说着又落下泪来。
　　裴琰忙劝道：“请皇上节哀，元凶虽已伏诛，但大局仍未稳，事事还得皇上拿主意才行。”
　　太子哭得片刻，止住眼泪，道：“裴卿。”
　　“臣在。”
　　“父皇生前就夸裴卿乃国之栋梁，要朕多向裴卿学习，朕时刻将话记在心中。裴卿文韬武略，皆堪为臣表，以后朝中诸事，朕还得多多依仗裴卿。”
　　裴琰泣道：“臣自当竭心尽力，死而后已。”
　　“朕之二姨妹，性情温婉，品貌俱佳，能得裴卿垂青，朕也甚感欣慰。虽父皇大行，一年内不得娶嫁。但你们是去年便订下的亲事，婚期也是早就选好的，权当为朕登基庆贺，还是按原来定下的子，下个月十五成亲吧。只是大丧期间，得一切从简，委屈裴卿了。”    
　　裴琰忍着左腿疼痛，再度跪下：“臣谢主隆恩。”
　　太子圆胖的面上露出丝笑容，俯身将他扶起，和声道：“朕一时都离不开裴卿的扶助，你虽成婚，也不能太闲着，朕身体不太好，打算封和董卿为内阁首辅，政事都由你们二位先行处理，朕只最后批决，这样，朕也能轻松些。”
　　裴琰面上惶恐，连声应是。又沉声道：“皇上，眼下还有件紧急军情，需皇上裁断。”
　　太子眼神微闪，道：“裴卿但奏无妨。”
　　屋外寒风呼啸，裴琰似又听到卫昭将自己踢离方城前的声音，便有一瞬的愣神。太子不由唤道：“裴卿？”
　　裴琰回过神，恭声道：“臣昨夜收到军情，宇文景伦率大军攻打月戎，指日便可攻破月戎都城。而他借此次攻打月戎，将桓国西部二十六州实权悉数掌控。如果他收服月戎，只怕下一步便是从西北攻打月落。”
　　太子眉头微皱，道：“宇文景伦真是野心不死。”
　　“是，他在与我朝之战中败北，定是极不甘心，恰好月落又曾出兵相助我朝，便会是他再度攻打月落的借口。他灭月落以后，将不必再经成郡，便可由西北直插济北和河西，可就―――”
　　太子沉吟下，徐徐问道：“依裴卿之意，如何是好？”
　　裴琰沉声道：“臣认为，宇文景伦新败于朝，短时间内并不敢与朝再战，所以才迁怒于月戎和月落。月戎我们管不了，但月落我们得护住，绝不能让宇文景伦的野心得逞。”   
　　“哦？难道要华朝出兵保护月落不成？”
　　“倒不必。当日月落族长答应出兵相助之时，便向臣表达愿为我朝藩属的意愿。若月落正式成为我朝藩属，也就意味着成为朝领土，这样，宇文景伦若要对月落用兵，也就意味着要正面与我朝为敌，他必得三思。”
　　太子沉吟道：“让月落立藩？”
　　“是。”裴琰跪落，肃容道：“皇上，月落立藩，对我朝只有好处，一可以为我朝西北屏障，二可以阻宇文景伦之野心。万一将来有事，月落也将是强援。臣请皇上应允。”
　　见太子还有些犹豫，裴琰又道：“皇上，华桓之战，臣能得胜，月落出兵相助，功不可没。
　　若是华朝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天下百姓岂不心寒？将来如何安岳藩之心？如何令四夷臣服？皇上，眼下乌琉国对岳藩可也是虎视眈眈啊。”
　　太子一惊，点头道：“正是这个理。”
　　“还有，皇上，您刚登基，正需实行几件仁政。臣冒死求皇上，废除月落一应奴役，允他们不进贡，不纳粮，也不再进献娈童歌姬。”
　　“这个―――”
　　“皇上，华朝以往对月落苛政甚多，致使月落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朝廷还需派重兵屯于西北，随时准备镇压民变。与其样消耗国力，得不偿失，还不如取消月落族的杂役，让他们安居乐业，甘心为朝守护西北疆土，岂不更好？”裴琰侃侃说来，心头忽然一痛，转而伏地泣道：“皇上，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若是先皇没有宠幸弄臣，也就不会有卫昭撺掇庄王谋逆作乱啊！”
　　太子仰面而泣，道：“是啊，若是父皇不宠幸娈童，今日就不会―――”    
　　裴琰眼中朦胧，伏在地上，看着身前的青砖，语气诚挚：“臣伏请皇上推宗崇儒、修身养德，禁止一切进贡和买卖娈童歌姬的行为，肃清风气，以令内政清明，四海归心！”
　　午后，风更盛，雪也更大。
　　裴琰从弘泰殿出来，寒风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一瘸一拐地穿过皇宫，茫茫然中，走到延禧宫。
　　西宫内，遍地积雪，满目凄凉，裴琰轻抚着院中皑皑白雪覆盖下的梧桐树，眼眶慢慢湿润，终轻声道：“三郎，你可以安心了。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
　　团积雪落下，他仰起头，望向枯枝间混沌的天空，怅然若失。


一三八、碧簪空留
　　江慈在黑暗中沉浮，眼前漆一片。她想拨开一团黑雾，想看到黑雾后他明朗的笑容，但全身无力，连手也抬不起来。
　　她竭力挣扎，拼命呼喊，却无济于事。四肢百骸，似被万千针芒扎着般疼痛，唯有小腹处，有一团热流，在缓慢流转，护住她即将碎裂的身躯。
　　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唤道：“小慈，小慈！”
　　像是他的声音，但又似乎不是，好像是崔大哥。崔大哥，你为什么不骗我呢？说他回月落也好，他去远方也好，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崔亮坐在床边，看着面白如纸、陷入昏迷之中的江慈，深深皱眉，无奈地叹口气。
　　脚步声响，崔亮忙站起：“王爷！”  
　　裴琰腿伤已大好，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凝望着江慈消瘦的面容，低叹声，道：“还没醒？”
　　“是，她伤心过度，药石难进，我只能扎针护她的心脉，希望她能有求生的意志，自己醒来。”
　　裴琰无言，缓缓伸出手去，抚上江慈额头，那冰凉的触感竟让他了个寒噤。他心中一痛，只能道：“有劳子明了，如果要什么珍贵药材，子明尽管让人去拿。”
　　“小慈如我亲妹，我自当尽力。”
　　裴琰却不起身，长久地在床边坐着，崔亮低声道：“先皇已经下葬，后日就是新皇的登基大典，王爷政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裴琰却仍然坐着不动，崔亮也不再劝，摇摇头，走出西厢房。
　　屋外寒风吹得窗户“咯嗒”直响，裴琰站起，将窗户关紧，忽然听得床上的江慈似是唤了一声，惊喜下过来，唤道：“小慈。”
　　江慈慢慢睁开眼，裴琰大喜，急唤道：“子明快来！”
　　崔亮奔来，探脉后喜道：“行了，算是保住保住她这条命了。”
　　江慈低咳数声，裴琰忙取过桌上茶杯，崔亮将她扶起，江慈喝了口水，垂下眼帘，半晌，低声道：“崔大哥，麻烦您先出去一下。”
　　待崔亮将门关上，江慈挣扎着坐起，裴琰伸手欲扶，她将他的手一把拂开，却因过度用力，一阵急咳，喘得满面通红。
　　裴琰叹了口气，握上她的手腕，江慈欲待挣脱，裴琰已向她体内输入一股真气，待她面色稍好些，才低声道：“三郎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江慈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盯着裴琰，颤声道：“他，他到底是怎么―――”
　　裴琰沉默无言，良久方涩然道：“小慈，你信我，他不是死在我手上，他是、是与先皇同归于尽。”
　　江慈早已痛至喘不过气来，伏于床边呕吐，裴琰忙拍上她的背心，待她稍平静些，道：“你别太伤心了。”
　　江慈猛然抬头，双目灼灼，道：“可找到他的——”
　　裴琰偏过脸，半晌方道：“没找到，烧得太厉害，都化成灰——。”
　　江慈眼前一黑，往后便倒，裴琰急忙将她抱住，唤道：“小慈！”江慈转瞬又醒过来，她挣扎着，泣道：“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那里，你带我去找他，他一定还活着，还活着——”
　　裴琰将她紧紧抱住，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惨白，心中酸痛难当，见她仍是拼命挣扎，怒意涌上，大声道：“他已经死了，方城爆炸之前，他就死了！那么大的火，烧了一天一夜，他已经被烧成灰，你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江慈仰头看着他，他的话，像针尖，一下下在她心头、在经脉中用力戳着，她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转腾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在云端飘浮：“不要，他发过誓，再也不丢下我的，不要，我不要他骗人——”
　　她的手凉得瘆人，往日清澈如水的眸子木然转着，裴琰心痛难当，猛然从怀中掏出两截碧玉发簪，伸至她面前。江慈泪眼模糊中看清是卫昭素日戴的那支发簪，双手颤抖着伸出，将两截断簪紧紧抱在胸前，喉间痛苦地“啊啊”着，全身剧烈地战栗。
　　裴琰无奈，只得呼道：“子明！子明！”。
　　崔亮急奔进来，见这情况，取出银针，先扎上相关穴位护住江慈心脉，又扎上她的昏穴，江慈痛泣渐止，慢慢昏睡过去。
　　裴琰将她放平，见她纵是昏睡，却仍紧攥着那两截碧玉发簪，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伤痛，大步走了出去。
　　江慈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无力地睁开双眼，望着坐在床边、满面担忧之色的崔亮，再看向手中的断簪，泪水汹涌而出。
　　崔亮心中绞痛，伸手替将被汗洇湿的头发拨至额边，轻声道：“小慈，你听着，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将身子养好，他、他一生孤苦，你得保住他这点血脉。你放心，崔大哥无论如何，都要护得你的周全。”
　　泪水仍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江慈慢慢将断簪贴在面颊旁，玉质清凉，如同他的手轻抚着自己的面颊，只是，玉簪已断，他终于丢下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二月初八，黄道吉日。
　　是日辰时初，华朝新皇具孝服至太庙祭告先祖灵位，辰时末，着衮服至乾清门祷告，向上苍祈福，求苍天护佑赐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官咸着朝服跪于乾清门后。待韶乐奏罢，新皇起身，鸣钟鼓，新皇上舆，至弘泰殿降舆，升帝位，百官行叩拜礼，礼部尚书宣读诏书。宣罢，再鸣钟鼓，众臣再叩头，太子谢炽正式登基为明帝。
　　明帝登基，遵先皇为“烈祖成皇帝”，斥庄王为“逆炀王”，诛玉间府卫氏九族。一应附党，除陶行德及时告发，通知肃海侯及长风卫来援，免死并褒奖以外，其余皆诛九族。
　　明帝再颁旨，封董学士和忠孝王裴琰为内阁首辅，一应政事，皆由二位首辅议定后再报明帝定夺。
　　明帝再下恩旨，将河西、寒州、晶州赐给忠孝王为封地，并允其宫内带剑行走，出入宫门无需下马。
　　肃海侯护驾有功，封为肃海王，赐苍平府为其属地，免其粮税，由其自行管理。
　　禁卫军指挥使姜远护驾有功，尚静淑公主，并封其为一等庆威侯。
　　长风卫应护驾功臣，皆有重赏。
　　新皇登基，改元“永德”，册董氏为皇后，宣布天下大赦，遣散宫内年老宫并一应娈童歌姬。
　　待众臣闹哄哄谢恩平身，议的第一件朝政便是月落立藩。
　　这件事议得极为顺利，月落出兵，在华桓之战中助了一臂之力，两位内阁首辅裴琰与董方并无异议。清流一派虽有些犹豫，但听到明帝要废除进贡娈童歌姬，推宗崇儒，肃清风气，大学士殷士林便带头泣呼“圣上英明”，其余官员自是随声应和，自此月落立藩便成定局。
　　明帝再颁圣旨，废除月落一切奴役，允其不交粮，不纳贡，不进献姬童，并禁止华朝再有买卖娈童歌姬之事，如有违者，处以重刑。
　　明帝并颁严旨，凡有官员缙绅，一律不得蓄养娈童，如已有者，需将娈童遣送回原籍并好生安置。
　　一轮旨意宣罢，弘泰殿内，百官称圣，自此，“永德之治”正式拉开帷幕。
　　裴琰回府，见大管家裴阳正指挥仆人操办婚礼事宜，府中除大门外，也都摘下孝幛，挂上了红绫，心中烦闷，直奔西园。
　　江慈这日精神好些，正替崔亮磨墨，见他进来，淡淡道：“王爷。”
　　裴琰见她一身素服，鬓边一朵白花，腰间系着孝带，不见昔日的圆润和水灵，但纤腰细细，白衫飘飘，平添了几分素雅与静婉，心头微颤，一时移不开目光。
　　江慈下意识右手护住腹部，转过身去。崔亮回头，笑道：“王爷快来看。”
　　裴琰回过神，走近细看，喜道：“子明画得真快。”
　　“是。”崔亮微笑道：“潇水河以北的，这个月内可以完成，但潇水河以南的，可能得过了年关才行。”
　　裴琰望着图上的山河川流，伸手轻抚着，叹道：“有了这幅图，华朝强盛，指日可待。”
　　他后退一步，长揖道：“多谢子明。”
　　崔亮忙扶起他，还礼道：“王爷切莫如此大礼，亮承受不起。这幅《下堪舆图》能造福于民，自当让它重见天日。何况王爷一直相护于崔亮，亮自当竭尽所能。”
　　裴琰欣喜地再望向案上地形图，道：“那各处矿藏——”
　　“我得先把地形图给绘齐了，才能找到点，在图上一一标注。”
　　“好。”裴琰笑道：“看来今天日子真不错，新皇登基，推行仁政，还下旨允月落立藩，废其一切杂役。”     
　　江慈猛然回头，裴琰向微微一笑，江慈嘴唇动了动，终未说什么，低下头去。
　　裴琰再和崔亮说了会话，仍不舍得离开西园，江慈也做好饭菜，裴琰便留下来。
　　三人静静地吃着，裴琰忽然笑道：“咱们三个人，很久没有样吃过饭了。”
　　崔亮也颇多感慨，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王爷也马上要迎娶王妃了。”  
　　裴琰忍不住看了江慈一眼，江慈却在默然出神，似是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转而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她默默放下碗筷，崔亮劝道：“你身子刚好，得多吃些。”
　　江慈也想起腹中胎儿，平定心情，深吸口气，向崔亮一笑，重新端起碗，努力将饭吃完，起身道：“王爷慢吃。”
　　吃完饭，崔亮继续画图，裴琰站于一旁看了会，才出了屋子。江慈正在扫去院中残雪，见他出来，犹豫片刻，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琰微笑道：“不用谢我，这是德政，是我应该做的。”
　　江慈垂下头去，裴琰再也提不动脚步，道：“小慈，你陪我走走。”江慈有些犹豫，但又想问问他朝廷还给了月落哪些德政，便放下笤帚，跟了上去。
　　停了两日的雪，但园内仍是银白一片，冬青矮柏被积雪压得颤颤巍巍，寒风刮过，雪便簌簌掉落。
　　裴琰摒退随从，与江慈在园中慢慢走着，江慈也不话，倒是裴琰将今日朝上对月落的各项惠政讲述。
　　江慈默默听着，右手紧攥着披风下摆，努力平定汹涌而出的伤痛。待裴琰讲罢，低声道：“多谢王爷。”    
　　裴琰停住脚步，低头凝望着她，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遥见漱云带着侍们过来，只说了一句：“你先在这里住着，以后再作打算吧。”     
　　江慈低应一声，默默转身而去。
　　裴琰负手而立，望着她身影远去，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漱云走近，看了看远去的江慈，笑道：“想来问问王爷，王妃过门之后，是住慎园还是谨园，我好让裴阳——”
　　裴琰神情冷淡，道：“你去请示母亲吧。”


　　一三九、花好月圆

　　十二月十五，黄道吉日。
　　忠孝王、内阁首辅裴琰迎娶大学士、内阁首辅董方的二女儿，自是华朝头等大事。虽处于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这喜事也办得十分热闹。朝中一应官员都到府祝贺。
　　裴琰着大红喜服，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与园中群臣一一点头为礼，牵着红绸将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带入喜堂。一众长风卫忍不住围了过来，却又慑于裴夫人积威，不敢如童敏婚礼时那般胡闹。
　　郑承辉等一帮世家公子则躲于一旁，商议着等会闹洞房的高招，定下计策，各自行动。
　　大学士陶行德亲任司礼官，唱诺声中，喜乐齐奏。裴琰牵着新娘一拜天地，再向裴夫人和从梁州赶回来的震北侯裴子放下拜，裴夫人盈盈而笑，倒让一众文武官员看得挪不开目光。
　　正厅一角，庆威侯、静淑公主驸马姜远叹了口气，猛然仰头，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
　　礼成，便有宫中内侍传下圣旨，封忠孝王妃为一品诰命，并赐下奇珍异宝，皇后也另有赏赐，裴琰与王妃叩谢圣恩后，王妃便被一众侍女拥着出了喜堂，直入喜房。
　　这日，王府摆下盛宴，笑声喧天，张灯结彩，喜庆气氛将先皇薨逝的沉痛一扫而光。文武百官争相向裴琰敬酒，待到喜宴结束，裴琰纵是内力高深，也有了几分醉意。
　　郑承辉等人互使眼色，与一众长风卫拥着裴琰闹哄哄入慎园，崔亮也出席了婚宴，被童敏拉着一起来看热闹。
　　郑承辉自是冲在最前面，到了喜房门口，却是一愣。只见喜房大门紧闭，门口也无喜娘侍女，静寂无声。
　　众人都是愣住，郑承辉率先反应过来，将喜房门拍得“砰砰”响，又挤眉弄眼，众人齐声起哄。
　　“比翼双飞，如鱼得水，鲤跃龙门，运转乾坤——”一长串隐晦的闹喜词被众人哈哈笑着大声唱出。
　　裴琰俊面酡红，左手斜撑在门框上，嘴角含笑，看着众人哄闹。崔亮立于一旁，听闹喜词越来越离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正闹得不可收拾，喜房门突然打开，郑承辉正撑在门上，回头笑得厉害，不曾提防，向前一扑，倒在地上，众人哈哈大笑。
　　一名十五六岁的俏丽丫环抿嘴笑道：“唉哟，侍书我才二八，可受不起这位公子的大礼。”
　　郑承辉狼狈地爬起来，狠狠地瞪了这小丫环一眼，正待说话，侍书抢先道：“这位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无双，想来便是京城有名的郑小侯爷？”
　　郑承辉不料自己风流之名竟传入董学士府下人耳中，遂得意地挺了挺胸，笑道：“正是。”他见这侍书长得颇为俏丽可人，便动了三分心思，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侍书瞄了一眼倚于门边、淡淡而笑的裴琰，又向郑承辉抛了个媚眼，道：“我曾听人说过，郑公子才名甚著。今日难得一见郑公子，有个对子，想向郑公子求个下对，郑公子若答不上，侍书可不能让公子进这喜房。”
　　郑承辉哪肯相让，便道：“小丫头也敢出对子，放马过来便是。”
　　众人闹洞房自是以他为主，便皆安静下来，听这丫环出对。
　　侍书一笑，道：“半亩红莲映碧波。”
　　几名世家公子一听，便起哄道：“这有什么对不上的，这分明就是‘碧波亭’前的楹联嘛。快，承辉，对下联。咱们好进去。”
　　郑承辉也是哈哈一笑，正待说出下联，却猛然醒觉，转而满面通红，怎么也说不出下联来。
　　侍书只是抿嘴而笑，裴琰眼神微闪，嘴角笑意渐浓。
　　众人见郑承辉只是嗫嚅，便道：“承辉，怎么了？”
　　郑承辉恨恨地瞪了侍书一眼，道：“算你狠！”拂袖道：“你们闹吧，我先走了。”
　　裴琰笑道：“承辉慢走，不送了。”
　　这时户部尚书徐锻的二公子醒悟过来，他的母亲与郑承辉的母亲为闺中密友，自是依稀记得郑承辉母亲的闺名为“白月”，而这句诗的下句正是“一堂白月摇清风”。郑承辉再浪荡，那也不敢当众吟出母亲的闺名，否则被他那死板的侯爷老爹知道，必死无疑。
　　他正想间，侍书望向他笑道：“这位是徐尚书的二公子吧？”
　　徐公子心呼不妙，母亲与董学士夫人那也是闺中密友，这董二小姐只怕也知母亲闺名，他忙向裴琰道：“王爷，我先告辞。”说完一溜烟而去。
　　裴琰哈哈大笑，踏入喜房，侍书却将手一拦，道：“姑爷也得回答一个问题，才能入这喜房。”
　　裴琰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道：“那得叫你家小姐亲自来问我才行。”
　　长风卫顿时在门口起哄：“那是，要问我家王爷问题，得王妃亲自出马才行。”
　　“侍书。”一个极淡静的声音由内屋传来，侍书忙返身，扶了一人出来。
　　广袖翟衣、金钗凤冠，忠孝王妃娉婷行来，从容中不失矜持。她低头走到裴琰身前数步处，轻柔道：“侍书自幼被我娇惯了，有些不识礼数，请王爷莫怪。”
　　童敏带头笑道：“不怪不怪，今夜当然不用讲什么礼数，您爱怎么整咱们王爷都行！”
　　喜房外，众人哈哈大笑，崔亮却面色发白，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轻晃。
　　喜房内，众人笑闹声中，忠孝王妃终缓缓抬头，静婉端丽的面容让众人眼前一亮，却也让立于门边的崔亮一个踉跄，恰好身后有人拥挤，他被门槛一跘，跌入房中。
　　裴琰眼急手快，在崔亮即将倒地前的一瞬间将他扶起，笑道：“子明，你不是也要学他们一般胡闹吧？”
　　崔亮竭力让面上保持着笑容，掩饰着再见她的痛楚，笑道：“这可是唯一能对王爷放肆的机会，岂能放过？”说完仍忍不住看了王妃一眼。
　　众人再度起哄，一拥而入，忠孝王妃笑容僵在脸上，脚下有些虚俘无力，退后几步。侍书忙过来扶住她：“小姐！”
　　忠孝王妃目光越过众人，再看了崔亮一眼，慢慢转开目光，又望向裴琰，淡淡道：“王爷，可愿回答我一个问题？”
　　裴琰面上酒红更浓，嘴角含笑，微微欠身：“王妃请问。”
　　她的声音很淡定，但崔亮却听得出，她是在极力保持着淡定。他带着她去偷大觉寺的枇杷，被众僧追赶躲至柴屋中时，她的声音也如此时一般。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她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少女，而不是，不是眼前这个董首辅家的二小姐、忠孝王正妃。
　　他听不清她究竟问了裴琰一个什么问题，他缓缓地退出人群，退出喜房，慢慢地走向王府后院。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园中的梅花开得娇艳。
　　花好月圆？也许，便是这样的夜晚吧。
　　红烛高照，裴琰笑着接过喜娘递上的酒盏，笑着与自己的王妃交臂而缠、一饮而尽，又笑着任喜娘将自己和她的衣襟结在一起。
　　待喜房内再无他人，裴琰笑容渐敛，解开二人衣襟结扣，脚步踉跄，走至床后的小屋中，不久，便传来他的呕吐声。
　　良久，他方踉跄着走出，满面酡红，话语也有些打结：“这帮兔崽子，迟早，迟早一个个闹回来！”
　　董涓见他步伐踉跄，犹豫片刻，过来将他扶住。裴琰似是站立不稳，一到床边，便倒在床上，不到片刻功夫，便沉沉睡去。
　　红烛爆出一团烛花，董涓坐于桌前，听着身后喜床上的男子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听着院外隐隐传来的欢笑声，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十四岁那年，看着心中记挂着江先生的姐姐无奈地嫁给太子，她便知道，自己也终有一日，要嫁入某个大臣或是世族家中，成为董家维系地位的纽带。
　　从此，她便告诫着自己，做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婚姻大事一切依从父母之命，如姐姐一般，为董氏一族尽心尽力。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淡定。董府的下人们，也越来越看不透这位二小姐，当董夫人病重，她以十六岁的年纪持家，下人们却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一丝懈怠。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老成持重的少女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爱看书，尤其是山水笔记，她一直向往着传记中的名山大川， 她想象自己像风儿一样，自由地拂过原野，拂过山峦。
　　一日，她走出学士府，在东市闲逛，顺便问一下物价，以核对府中钱银支出，没想到在东市遇到了他。
　　他的笑容很亲切，他的眼睛很明亮，他说话的声音听着也很舒服，他写的字，更是让她不忍离去。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去东市，她喜欢听他说走过的名山大川，听他说游历的奇闻趣事，更喜欢看他偶尔的面颊微红。她只知道他姓崔，他也只知道她姓董。
　　可当他带着她去偷大觉寺的枇杷的时候，当她和他躲入柴房中的时候，他与她隔得那般近，他的气息让她心颤，让她失去了一贯的淡定，甚至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她终于知道，她不能再去东市了。
　　从此，董二小姐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家门，她只是经常握着书，坐在学士府的后园中，偶尔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终于有一天，父亲告诉她，她要嫁给忠孝王了，她要与姐姐一样，为的是保证董氏无论在什么政局下都能屹立不倒。
　　父亲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内疚，但她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回到房间，她悄悄地，将他写给自己的那首词锁进了箱中。
　　只是自己再聪明，也不会算到，竟会在洞房之夜，在这喜房之中，看到他勉强的笑容，听到他轻颤的话语。原来，他就是父亲和姐夫暗中调查的那位崔军师，就是自己夫君倚为左膀右臂的天玄门人。
　　她抬起头，环顾室内，红烛映喜、富贵满堂，想来，便是这样的景象吧。


    明帝登基后，内阁在两位首辅的主持下运作良好，冬闱顺利开科，月落也于十二月初十立藩，并进献藩表，从此正式成为华朝藩属。
    明帝一系列的惠政，赢得民间一片颂圣之声，两位内阁首辅裴琰和董方更是深受百姓拥护和爱戴。
    眼见年关将到，殿试、各项祭礼、宴请各国使臣，让裴琰忙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腊月二十八这日，皇帝正式休朝，他才送了口气。
    甫回王府，他想起前几日见崔亮所绘之图似已完成大半，便直奔西园。江慈见他入园，来不及躲回西厢房，忙罩上披风掩住略微隆起的腹部。
    崔亮见裴琰进屋，笑道：“王爷来得正好。”
    裴琰走近一看，大喜道：“画好了？”
    “是，有小慈帮忙，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裴琰笑着看了看江慈，又轻抚着《天下堪舆图》，叹道：“ 华朝江山，一览无遗，巨细不差，真不愧是鱼大师的杰作！”
    崔亮微笑道：“各处矿藏，我会在这几日一一标注。”
    “子明辛苦了，歇息几日，过完年再弄吧。”
    崔亮伸了伸双臂，叹道：“确实有些累，整天在这西园也有些闷。”
    裴琰道：“子明莫急，我总会想办法把盯着你的几条狗弄走的。对了，我也一直想让你入内阁帮我的忙。”
    崔亮忙摆手道：“王爷千万别拉我入内阁，我这性子，当官可当不来。”
    裴琰也不急，笑道：“那就先放放，过完年再说。”又转向江慈道：“小慈也辛苦了。”
    江慈微微笑了笑，道：“王爷今天可在这吃饭？”
    “当然。”裴琰脱口而出。
    等饭菜摆好，江慈却躲入了房中，裴琰也未留意，与崔亮吃罢，再喝了杯茶，才起身告辞。他心情畅快，走至西园门口，忽然心中一动，停住脚步。院中墙下，倒着一堆药渣，裴琰蹲下细看，眉头微蹙。
    “王爷，让药铺的人看过了，是保胎的药。”
    裴阳退出慎园，裴琰呆呆坐于椅中，直至董涓进来，方才醒觉，见董涓手中捧着几枝腊梅，便微笑道：“哪来的？”
    董涓也报以微笑：“听说母亲喜欢腊梅，我便去宫中折了几枝，这是最好的‘踏雪寒梅’，正要送去给母亲。”
    “王妃费心了。”裴琰自是知她入宫所为何事，却只是微笑。
    二人就这般端着笑，各自心照不宣。裴琰起身欲行，董涓却叫住了他：“王爷。”
    “王妃请说。”
    “过年得给各园子的人发年例，其他人倒好办，就是西园子的崔先生和那位姑娘，该依何例？”
    裴琰想了想，道：“这二位都不是爱财之人，发年例没的辱没了他们，劳烦王妃备些好酒送去便是。”
    “是，王爷。”
    
    晚上偕董涓给裴夫人送腊梅并请过安，裴琰正待退出，裴夫人却叫住了他。
    待董涓带着一众侍女离去，裴夫人站起来，慢慢走至窗前，凝望着董涓远去的身影，轻声道：“你这位王妃，倒不愧是董方的女儿。”
    裴琰微笑道：“母亲给孩儿找的好亲事，孩儿正要多谢母亲。”
    裴夫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你给我说老实话，西园子那位将姑娘，是怎么回事？”
    裴琰心中一咯噔，垂下头。裴夫人踱至他身边，淡淡道：“你以前说她是崔亮看中的人，可她与崔亮之间以兄妹相称、执礼甚恭；听说她在你军中做了大半年的军医，如今回来，却有了身孕。母亲很想知道，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裴琰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锦毡，不发一言。裴夫人有了些怒意，道：“你堂堂一个王爷，看中哪个女人，纳了便是，何必弄这些鬼鬼祟祟的名堂！她若怀的不是你的骨肉，明日便让她离开王府！”
    裴琰横下心，抬头道：“是，她怀的是孩儿的骨肉，只因、因我们是在军中，所以——”
    裴夫人满意地笑了笑，柔声道：“你的王妃也不是善妒之人，趁过年吉庆，纳了她，母亲也好在你父亲灵前告知：裴氏有了后人。”
    裴琰下了决心，也觉轻松了很多，微笑道：“孩儿多谢母亲。”

    看着崔亮将图卷起，江慈低声道：“崔大哥，多谢。”
    崔亮叹了口气，道：“小慈，你快别这样说，我受萧兄所托，是一定要完成他的遗愿的。”
    江慈泪水在眼中打转，一低头，成串掉落。
    崔亮看得心疼，伸出手去，替她拭去泪水，见她仍是低泣，便抚上她的秀发，低头劝道：“你的胎儿刚稳些，千万别伤心了。”
    江慈不住点头：“是，我知道。”她忽感一阵眩晕，头便抵在了崔亮肩头。
    西园园门轻轻开启，董涓提着一坛酒，轻步进来，却在院中的藤萝架下停住了脚步。由这处望去，可以看到屋内烛火照映下，他正轻柔地替那位姑娘擦去眼泪，他轻抚着她的头顶，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他似在说着什么，神情那般温柔。
    她长久立于藤萝架下，提不动脚步，直至见到屋内之人分开，见到他似是抬头望向内院，才忙平定心情，微笑着踏入屋内。
    崔亮未料她竟会来到西园，望着她端丽的面容，一时说不出话来。江慈见她服饰，忙行礼道：“王妃。”
    董涓凝目看了她片刻，笑道：“早听说江姑娘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然。”
    崔亮清醒过来，也长身一礼：“平州崔亮，拜见王妃。”
    董涓还礼，柔声道：“崔军师切莫多礼，你是王爷的左膀右臂，更是王爷的知己好友。年关将近，我备了一坛上好的‘兰陵醉’，请崔军师和江姑娘笑纳。”
    崔亮沉默片刻，道：“多谢王妃。”
    董涓再看了看江慈，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崔亮看得清楚，忙道：“小慈，你去将‘三脉经’默出来，明日我要问你。”
    江慈也觉室内气氛有些怪异，便接过酒坛回了西厢房。
    崔亮出屋，走到院中，董涓跟了出来。
    崔亮退后几步，立于藤萝架下，微微欠身：“王妃，你我男女有别，不宜独处，还请王妃早些回去。”
    董涓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如昔日明朗的面容，叹了口气：“那你和她呢？不是男女有别吗？”
    崔亮别过脸去，口中急道：“她是我妹子，自然不同。”
    董涓一笑，轻笑声也一如往日，崔亮听得心中一酸，硬生生地克制住想转过头去直视着那张端丽脸庞的欲望。
    董涓幽然叹了口气，道：“你还回去游历天下吗？”
    “也许会吧，眼下还没有什么打算。”崔亮低头道。
    董涓也低头，轻声道：“你若去，将来写了游记，还会接我一观吗？”
    崔亮沉默，良久方涩涩道：“王妃若是想看，崔亮必当相借。”
    “那就好。”董涓再无话说，盯着自己的鹿皮靴看了许久，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崔亮下意识伸了伸右手，却见园门开启，裴琰走了进来，忙退后几步。
    裴琰见董涓迎面而来，微微一愣，董涓笑道：“王爷可是来找崔先生饮酒？正好，我刚送了一坛‘兰陵醉’过来。”
    “有劳王妃了。”
    “王爷请便。”董涓施了一礼，微笑着与裴琰擦肩而过。
    
    江慈弄了几个小菜，端来一盆炭火，又帮二人将酒热好，仍旧回了西厢房。裴琰替崔亮将酒杯斟满，叹道：“还是你这西园自在。”
    崔亮握着酒杯出神，裴琰也有心事，二人许久都未说话，直到炭火爆起一团灰尘，这才醒觉。裴琰笑道：“干脆，日后我还是到你这西园吃饭好了。”
    崔亮忙道：“王爷，您刚成亲，可不能冷落——”转眼想起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便说不下去。
    裴琰放松身躯，仰头喝下一杯酒，叹道：“朝中之事，一步都不能行错，子明还是来帮我吧。”
    崔亮默默饮着，道：“王爷，不是崔亮不愿入朝帮你，实是我的性情，不喜这些明争暗斗。崔亮今日也有几句话想劝王爷。”
    “子明请说。”
    “王爷，自古权力争斗，苦的却是百姓。即使是太平年间，朝廷的每一项政策都决定着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以‘摊丁法’为例，先皇本意是增加朝廷税银，同时制约各地士族吞并土地、蓄养家奴。可各世家贵族呢，又想尽办法将税银摊到佃农的身上。由河西回京城的路上，亮曾详细了解过，有多个州府已因此事导致佃农外逃，田地荒芜。”
    “确是如此，可眼下要废除‘摊丁法’，有一定困难。”
    “王爷，崔亮斗胆说一句，这困难，并非因为这是先皇颁布的法令，而是因为要顾及朝中各方势力的利益！”
    裴琰呵呵一笑：“子明倒是比朝中的某些人还要看得透彻，所以我说，子明，你若入朝来帮我，这样——”
    崔亮打断了他的话：“王爷，崔亮今晚说这个，只是举个例子。崔亮希望王爷以后在照顾各方势力的利益的同时，也要多关注民生民计，以百姓利益为重！”
    裴琰觉崔亮今晚有些异样，笑道：“那是自然，此次华桓之战，我也亲见百姓的疾苦，自当如此。”
    “我就怕王爷将来眼中只有裴氏一族，只有朝堂的权力，而看不见权力阴影下的千万百姓啊！”崔亮喝了口酒，眉间隐有惆怅，又轻声道：“王爷，《天下堪舆图》我这几日便可绘好，矿藏地我也会一一标注，但亮有一言，想告之王爷。”
    “子明请说。”
    “以铜矿为例，亮希望王爷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滥采铜矿，也不要为了制约他人，而故意造成银钱短缺、市币失衡。还有这地形图，崔亮希望王爷将来是用它来守疆护土，保护万千百姓，而不是用作争权夺利的工具。崔亮恳请王爷，日后少考虑一族之利益，多考虑百姓之艰难。望王爷助帝君优恤黎庶，与民休息，勤修仁政，慎动干戈。崔亮在这里谢过王爷了！”说罢，他长身而起，深深地揖了一礼。
    裴琰忙面容一肃，还礼道：“子明之话，裴琰定当记在心间。”
    崔亮不再说，只是默默地饮酒，裴琰见他怅然若失的样子，心中一动，笑道：“子明，说实话，你也该成家了。若有心仪的女子，我帮你去保媒。”
    崔亮再喝下一口她亲手送来的酒。酒入愁肠，化作利刃，要割断过往的一切。崔亮笑了笑：“不瞒王爷，我是曾有过心仪的人，不过她已嫁作人妇，一切都过去了。”
    裴琰被他这话触动心事，便也不再说话，二人默默饮酒，直至酒干菜尽，都有了几分醉意。
 
    裴琰将崔亮扶至房中躺下，江慈进来，道：“怎么醉了？”
    “小慈。”裴琰转过身，凝望着她。
    江慈觉他眼中有着不同平时的热度，忙退后几步，道：“王爷，时候不早，您该回去歇着了。”
    “那你送送我。”
    裴琰走至藤萝架下，停住脚步，忽然转身，江慈见他盯着自己的腹部，下意识地遮了
一下，瞬即知道他已看了出来，便放开手，平静道:"王爷慢走。”
"小慈，你打算怎么办？"裴琰的声音很柔和。
江慈道:"崔大哥再授我一年医术，我便可幵间药堂，华朝也不乏女子行医，这个挺适合我的。”
"孩子呢？”
江慈微微仰头，望着夜空，轻声道:"他会在天上看着，看着我将他的孩子抚养成人。”
裴琰心中微酸，却仍艰难开口："小慈，开药堂很辛苦，你一个人抚养孩子也不容易，不如你，留在王府吧。”
江慈一愣，裴琰望着她，用从未有过的柔和语气道:"小慈，你留在这西园，就不要再走了。”
江慈听出裴琰言下之意，未料他竟作出如此决定，一时说不出话来。裴琰只道她在犹豫，低声道:"三郎若是看到你和孩子有了着落,他也会安心的。”
寒风拂过，他解下身上狐裘，披在江慈肩头。江慈低头，二人同时怔住，这狐裘，正是去年那件银雪珍珠裘。
良久,江慈方抬头望着裴琰:"王爷，我想求您一事。”
裴琰听她声音十分轻柔温和，不似这段时间以来的冷清，心中一荡，微笑道:"好，不管何事，我都答应你。”
江慈眼圈渐红，轻声道:"后日是除夕，我想，想到他住过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
裴琰怔住，她的话语，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痴情，终自己一生，可会有一个女子这般待自己？见江慈落下泪来，他慢慢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好,我答应你，卫府和子爵府都封着，我后日带你去。”
她的面颊冰凉，泪水却滚烫，这冰热相煎的感觉，长久存留在他的指间……
除夕这日，却又下起了大雪，未时末，街道上便再无行人，西直大街东面，一辆锦帘马车缓缓行至原一等忠勇子爵府门前。
崔亮和裴琰跳下马车，二人同时伸手，将江慈扶下。见江慈穿得有些单薄，也未披狐裘，裴琰道:"怎么不披了狐裘出来？”
江慈却只是凝望着子爵府门口那白色的封条,嘴唇微颤，裴琰挥了挥手，童敏过去将封条扯下。一衙役持刀过来，喝道:"什么人？！敢擅扯御封？！”
童敏出示手中令牌，那人惶恐不安，退了回去。
崔亮低声道:"小慈，进去吧，看过了，你就不要再想了，好好过年，明年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
江慈低泣着点头，崔亮扶着她踏上积雪，盖的石阶，裴琰跟在；二面。江慈回头，轻声道:"王爷，我想和崔大哥进去，您在外面等我们吧。”
裴琰微愣一下，转而道:"好。"乂道,"你们看看就出来吧，府中还等着咱们回去吃年饭。”

江慈沉默片刻，向裴琰敛衽行礼，郑重道:"多谢王爷！”     崔亮恐裴琰看出端倪,扶着她的右手微微用力，江慈再看了石阶下的裴琰一眼，转过头去。
   府门"吱呀"开启，江慈踏入门檻，再次回头。
石阶下，大雪中，他拥裘而立，望着她微微而笑。风卷起雪花,扑上他的面烦,他却一直微笑着,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申时初,大雪中，三匹骏马踏起一地雪泥,疾驰出了京城北门。
申时末，蹄声隆隆，銮铃大振,威震天下的长风卫纷纷出动，由京城北门急速驰出。
守城卫士看得眼花缭乱，却也有些惊慌，低声交谈。
"看到没有,竟是忠孝王爷亲自带着人马出城。”
"大过年的，这般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唉,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啊，只盼着明年能安稳一些。”
风雪中，裴琰打马急奔，寒风刮面，宛如利刃。胸前的那封信函，却如同一团烈火在燃烧,炙烤得他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王爷如晤:崔亮携妹江慈拜谢王爷多年照顾,今日一别，当无再见之曰。蒙王爷抬爱，亮实感激涕零。唯是持身愚钝，不堪重用，愧对王爷青眼。
"今天下初定，当重农桑、轻徭赋,用廉吏、听民声，唯菩是与，唯德是行。亮之手绘《天下堪舆图》，潇水河以北，一河一山，皆为真实，异曰外侮入侵，王爷当可用之：潇水河以南，则真假相掺,切不可用，谨记。各地矿藏，皆在亮胸中矣。倘日后国家有事，亮自当酌情告知王爷，以助王爷造福苍生，安定天下。
"月落虽己立藩，免除杂役，禁献姬童，但王爷与萧兄之约定尚有多项未曾落实。亮伏请王爷,谨记萧兄恩义，兑现承诺，以慰泉下英灵。亮受萧兄所托,握王爷多年来行事之证据,倘王爷有背信弃义之举,亮当以王爷亲笔之手谕昭告天下，慎之慎之。"亮当与妹江慈在山水之间，遥祝王爷布政天下，威德赫赫，成就一代良臣！崔亮携妹江慈永德元年除夕拜上。”
风雪过耳，却浇不灭裴琰心头的烈焰，眼见对面有一骑驰来，怒喝一声，勒住身下骏马,长风卫也纷纷停马。
素烟勒住马绳,望着裴琰抿嘴而笑:"王爷,这大过年的，您去哪儿？” 裴琰知崔亮和江慈由那地道溜至老柳巷后，定是由素烟接应送出城门。可素烟身后之人,却也不便幵罪。至于自己为何要追回崔、江二人,那更是不能让任何人得知，遂压下心头怒火,淡淡道:"素大姐,我只问你一句，他们往哪边走的？ ”
素烟拢了拢鹤氅,笑道:"王爷,我刚从大觉寺进香回来,真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琰怒哼，知多问无益,正待策马,却心屮一动,拔转马头,往南而去。素烟面色微变，却又镇静,望着裴琰及长风卫去的身影,笑道:"王爷,您纵是猜对，也追不上了。”
红枫山，望京亭。
这是裴琰第二次登上这望京亭,去年他将崔亮截在这里，一番长谈,记忆犹新。只是这一次,他只能一个人在这处凭栏而望。
寒风呼啸过耳，白雪厚盖大地,满目河山，洁净晶莹。他极目 而望,渺无人迹，他们留下的，就只有他胸前的那封信函。
冬已尽，春又到，可曾在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纵将这栏杆拍遍，纵将这天涯望断，一切终随流水而逝，再也不会回来。
裴琰不知自己在这望京亭站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在远望什么，伤感什么，直至脚步声急响，他才悚然惊醒。
   童敏急急奔近,道:"王爷，加急快报！”
裴琰低头看罢，眼中精光骤现，他手握快报，再望向远处白雪覆盖下的巍巍京城。忽然仰头大笑:"谢炽啊谢炽，我以往，还真是太小看你了 ！”
寒风将他的狐裘吹得飒飒轻卷，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沉如深渊，飒然转身，急匆匆离了望京亭，下了红枫山.踏镫上马，在长风卫的拱扈下，如一道利剑劈破雪野。
向京城疾驰而去。

华朝永德元年十二月，静王奉明帝之命，赴玉间府为小庆德王祝寿，席间，小庆王暴病而卒，小庆德王部属直指静王暗下毒手，将静王扣押。
明帝急命宣远侯南下暂掌玉间府军政事宜，并将静王解救回京，但静王无法证其清白，明帝为平玉间府民怨，眨静王为海诚侯,迁居海州，终生不得回京。

永德二年一月，明帝褒宣远侯何振文平定玉间府之乱,宣其入内阁,主理兵部事宜。
永德二年二月，明帝纳宣远郡主何青泠为妃.
永德二年五月，故小庆德王的正妃谈氏生下男儿，明帝封其为玉阀王,十八岁前，由其生母谈妃摄理玉间府一切军政事宜。
永德二年六月，镇北大将军宁剑瑜生母病逝，明帝追封其为一品诰命，厚加安葬。并准宁剑瑜丁忧三年，派宣远侯前往成郡接掌兵权。但宁剑瑜起程前夕,成郡遭桓军突袭。宁剑瑜素衣孝服，率部血战。斩杀敌军大将。将桓军进攻逼退。
明帝下旨褒奖宁剑瑜战功。夺其丁忧,仍着其镇守成郡。


华朝永德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晴冷。
月落，山海谷，天月峰，笼罩在茫茫冬雾之中。
月落藩王木风己长成了一个眉目英朗的少年，这日他早早起床，想着将昨曰圣教主师傅所授剑招练熟，等会儿好让师傅有个惊喜，但他又恐练得不好，被师傅责骂，便屏退仆从,悄悄潜到天月峰半山瞜处的树林中。

他摄定心神，牢记剑诀，精气神合一，剑气撕破浓浓晨雾，越卷越烈。林屮落叶随剑
气而舞，他的身形渐渐隐于晨雾和落叶之中，待体内真气盈盈而荡，他一声大喝，长剑脱手而出，嗡嗡没入树干之中。
木风走近细看，不由大喜，等会儿，师傅一定会夸自己的。
就是这位师傅，连阿爸惨遭毒手后扶持自己，在阿母病亡之后将自己收为徒弟，悉心授艺，视如亲生儿子。他又与都相一起励精治,令月落蒸蒸日上,国泰民安。在少年藩王木风心中，师傅便如天神一般，只要能令他笑上一笑，让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可是，师傅自从不再戴那银色面具，以俊朗面目出现在族人面前之后，却总是有些郁郁寡欢，也许，是政事太辛劳了吧？都相也是，这几年，都相鬓边的白发多了许多，他与师傅一文一武,合作无间，殚精竭虑，才令月落日渐强盛起来。
木风正陷入回忆中，忽听到数人极轻的脚步声。他顿感好奇，这冬日的清晨，谁会上这天月峰呢？
他轻步走至林边，悄悄探头，便欲张口而呼，但见师傅与都相面容带着几分悲戚， 而平无伤更是步履蹒跚，还在不停擦拭着眼泪，大感好奇，便将呼声咽了回去，远远地缀在了后面。

孤星峰，星月洞。

当萧离从怀中取出刻着"萧无瑕之灵位"的木牌，放至祭坛上，平叔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伤痛与思念之情，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萧离与苏俊也是心痛难当，五年过去，当初噩耗传来的剧痛仍是这般清晰，苏俊拜伏于地，萧离仰头而泣。
山风由洞外刮来，仿如万千幽灵呜咽哭泣。萧离从篮屮取出水酒祭品，平叔颤抖着手将水酒洒于灵前，哽咽道:"无瑕，你若在天有灵，就回來看看平叔吧。你回来看看月落,现在，咱们族人再也不受欺凌了。无瑕,若没有你一一”
萧离竭力平定心神，在灵前跪下，望着灵位上"萧无瑕"三字,低声道:"无瑕，月落立藩,政局稳定，国力也日渐强盛，裴琰也一一兑现诺言。咱们月落第--批士子已参加了今年的春秋两闱，五师弟择优录取了一批有才之士，今年全族粮谷多有剰余，族人也十分齐心，王爷更是文武双全,你若看到他，会很喜欢的。
“无瑕,崔公子又有信传来，你的儿子已经4岁多了 ，他长得很像你，也很聪明，我们很想见见他，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小慈在哪里，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幸福吧。”
"师傅，都相，你们在拜谁？" 少年淸朗的声音传来，三人齐齐跳起。萧离与苏俊急忙上前挡住入洞的木风，行礼道:"没什么,在拜祭星月之神。” 木风瞥见平无伤将灵位迅速收入怀中，朗声道："平无伤” 木风日渐有君王的气度，平无伤只得过来行礼:"王爷。” "给我看看。"  木风伸手，话语中有着不容抵抗的威严。平无伤与萧离互望一眼，木风更感好竒，猛然上前,右拳击向平无伤。
平无伤不敢还招，只得向后疾纵,木风再是两拳，平无伤躲闪间1，木牌掉落于地。平无伤不及弯腰，木风已面色一变，喃喃道:"萧无瑕之灵位？！”
他转头望向苏俊，满面不解之色。苏俊心中难过，垂下头,鼻中酸楚,落下泪来。萧离知已不可隐满，长叹一声，道："王爷。”
木风平静地望向萧离："都相大人,请给本王一个解释。”
孤星峰顶,寒风呼啸，木风只觉双足麻木，他有些不敢柑信自己所听到的，不敢去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月落今日的这―切，全是那个污名满天下的人用他的生命换来的：原来,那个被族人尊呼为"凤凰"的男子，早就已经在烈火中涅槃了 一
他仰望苍穹，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仿似就在眼前，他长嘶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如振雷闪电，激起遍地雪花，他越舞越快，一时似星落原野,一时似鹰击长空，舞动间,他一声 怒喝， 身形硬生生定住，长剑横过额前,一绺黑发掉落,殷红的血迹自额际渗落。"都相大人，"他望着登仙桥下的万丈深壑，沉声道,"本王今日想请你作个见证。" "王爷请说。"萧离躬身施礼。
木风抬头，遜8东南，声音沉缓而有力:"本王以血对着月落之神发誓，终本王一生，一定要振兴月落,与华、桓两国一争长短。要为我族'凤凰之神'  萧无瑕雪耻洗冤,让他之英烈事迹终有一日为万民传颂!”

冬日朝阳，自厚厚的云层后喷薄而出，似乎在见证着月落少年藩主木风于此刻发出的豪言壮语。

这曰，华朝内阁首辅、忠孝王裴琰也随明帝陛下前往皇陵祭拜先皇。只是，当他在成陵外深深磕头，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俊美无双的笑容。耳边还是他将自己踢离方城前的那句话
“少君，咱们来世，再做朋友吧……”
若有来世,三郎。咱们长醉大笑一场。年少趁轻狂,纵情江湖、恣意山水，也许， 才是真正的朋友。
当他离幵皇陵，极目远望，皇陵山峦上的轻松在寒风中起伏，宛如那年那日，熊熊燃烧的烈焰。
裴琰无法抹去眼前那一团烈焰，回到王府，仍旧先进了西园。西园内，陈设依旧，他在藤萝架下的躺椅中躺下，摇摇荡荡，思绪飘摇。
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人都不在了。安澄死了，因为他犯的错误死了，三郞也死了、死前却救了他这个最大的对手；小慈走了，留在西园的，只有那件银雪珍珠裘；子明也走了。在这天下间某一处，时刻督促着他兑现昔日的诺言。
这西园是如此的冷清，但他却只想日日待在这西园，只有在这处.他才可以卸下一曰的疲惫,才能隐约听到她纯净的笑声。
可是,西园再好,他也不能久留。他终日要面对的，是与政敌的惨烈决斗，是与对手的惊心较量。即便是他的亲人,那一张张笑脸的后面，也多是算计与提防。也许，他命中注定，要继续在这权力场搏杀.要站在寂寞的最髙峰。俯视芸芸众生、四海江湖。注定要错过那些最珍贵的东西，要错过一生之爱。
这是命，也是他心甘情愿选择的道路，他只能在某一时刻，发出一声叹息。但之后，他的心,还是会指引着他继续在这条路上不停地奔跑一

南诏山，这一日却是晴光普照。由于地处西南，即使到了冬季，也仍未见如北疆的寒风呼啸、遍地白雪。
南诏山山峦绵延，钟灵毓秀,生长着多种灵花异草，分别是治疗各种疾病的首选之药,也是华朝和岳藩的药贩们收药的首选之地。
这一日的下午，南诏山五仙岭集镇上，收药之人逐渐散去，釆药的山农们也背着空空的竹篓各自回家。
由五仙岭集市东侧的一条山路往北而行，可去往南诏山最高峰——彩云峰。彩云峰
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少有人烟，这条山路便也崎岖难行，有的路段甚至长满杂草。
江慈将儿子萧遥放在竹篓中，在山路上轻快走着，待攀至一处山坳，她取下头顶带着面纱的竹帽，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四岁半的遥儿已会讨好阿妈，他坐在竹篓中，伸出粉嫩圆嘟的双手，替江慈捶着肩头。江慈笑道：“遥儿今天很乖，没有乱跑，阿妈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萧遥想了想，笑道："阿妈，我要吃桃花糕。”
江慈嗔道:"现在哪有'桃花糕'？得等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才有。”
"为什么现在没有桃花？"萧遥的声音很娇嫩，如春天的桃花-般娇嫩。
"因为现在是冬天,桃花,只有在春天才会盛开。”
"为什么它只在春人盛幵？"
"因为一"
她心中一痛，站于山路边，遥望北方。无瑕，你爱看桃花盛开。这彩云峰年年桃花盛开如云霞,你在天上，可曾看见？
萧遥側头看着阿妈的泪水滑过面颊，伸出小手。江慈醒觉，笑道:"遥儿，你若是在
明年桃花幵之前，将《三字经》和《千字文》给背熟了，阿妈就天天蒸桃花糕给你吃。”

天黑之前，母子二人终于回到了彩云峰半山腰的家，木屋屋顶，炊烟袅袅而起。江
慈大喜,萧遥也在竹蒌中跳着大呼:"阿爸！"
江慈将他放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嗔道:"教你多少遍了，叫舅舅！"
崔亮笑着从厨房走出，将扑过去的萧遥一把抱起，不多时，一大一小,便笑闹着从
檐下转到了堂屋之中。 
江慈将竹篓放好，看着二人嬉笑，又见崔亮自行囊中取出许多小玩意，不由笑道：
"还不快谢谢舅舅？"
萧遥趴在桌边，专注地看着崔亮手中的线偶人,随口道:"谢谢阿爸。"
江慈哭笑不得。萧遥三岁那年随她去山下集市，见别的小孩都有阿爸，回来后便闷
闷不乐，她只得告诉他"阿爸去了很遥远的地方，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回来"。谁知那年，游历天下的崔亮重回彩云峰看望她和萧遥，萧遥便认定这位很久很久没回来过的人就是自己的阿爸。无论江慈怎么说，他后来只要一见崔亮，便会唤他阿爸。
这夜,萧遥很兴奋,缠着崔亮玩到戌时才沉沉睡去。江慈替他盖好被子出来，见崔亮在牌位前插香施礼，默默地走了过去。
崔亮直起身，望着牌位,叹道:"萧兄，月落一切都好,你在天有灵，当可瞑目。"
江慈敛衽还礼,崔亮将她扶起，似是有些犹像，终道:"小慈。"
"嗯。”
"月落的都相，很想见遥儿一面。"
江慈微笑着摇了摇头:"崔大哥,你当日替遥儿取名，所为何意？"
崔亮大笑,道:"是,我倒忘了，他这一生,还是过得逍遥自在为好，切莫一"
江慈转头望向牌位,低低道:"无瑕在天之灵，也定会这样想。"
崔亮叹了口气,江慈己笑道:"崔大哥,你这半年，又走了哪些地方？"
"到平、幽二州走了 一趟。唉,还真是走得有些累了。”

“累了就歇歇。”江慈斟上茶来，笑道：“干脆今年冬天就在这里过年吧，天寒地冻的，别再到处走了，等明年开春，你再出去游历不迟。”
崔亮端着茶杯，蒸腾的茶香沁人心脾，是啊，走得这么累，今年冬天就歇一歇吧，或者，也该安定下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静静坐于烛火下绣着小孩肚兜的江慈，听着屋外隐约的风声，漂泊的心在这一刻刹那悄然沉静下来，他轻声唤道：“小慈。”
“嗯。”江慈抬头微笑。
“以后，我每年在这里过年，可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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