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夕阳西下，蓝天园里亭台楼阁内，俊色男子倚着雕栏，只手捧书，微微托腮打盹。
　　「嘘，小声点，舅爷打盹，别惊动了他，摆下素菜就走。」家仆轻声道。
　　「这也难怪他累，一个斯文人，还得应付这么多事。昨儿个晚上女厢房的李姑娘昏倒在蓝天园里，到现在还没醒来，今儿个一早，与闻人庄世交的『静玉山庄』大小姐突然来访，庄主竟将她带来蓝天园里见舅爷，我听马厩的人说，是庄主叫欧阳副总管连夜请大小姐来做客的，分明有心……」
　　「嘘嘘，别惊扰舅爷，这些事咱们都不能管的。」
　　未久，只允男仆进来的蓝天园安静了，一如过去一年多的岁月。
　　他托着腮面，半垂着眸，像在沉思，任由身后的晚饭凉了。等到他抬起凤眸，天已初暗，家仆已挂上琉璃风灯。
　　她还没醒吗？
　　他起身，没有取下风灯照路，便往女客厢房而去。
　　闻人庄庄园占地极大，重要地方皆挂上风灯，不常经过的路便是黑暗一片。靠近女客厢房前，一片黑暗，他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巧妙地避开擦身而过跌跌撞撞的家仆，那家仆完全没有发觉他在场，只咕哝道：
　　「这么黑，早知取灯过来了。」
　　等离去之后，他走到厢房前，停步，瞧着一名少年翻窗而入。那少年与他曾有数面之缘，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带他进庄。
　　他徐步走到窗台前，从半掩的窗口往内看去，那少年坐在床缘，倾身靠向床上的人儿。
　　顿时，闻人剑命眯起眼，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境竟有几分恼怒；而后，那少年哼笑一声，无声无息离开了。
　　他盯着少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走进客房。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小脸微白，唇边含笑，这笑他看得很熟了，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噙着这笑。
　　她当真是真心在笑吗？
　　昨晚，她昏倒在他怀里，请大夫过府诊断。那大夫说她只是醉倒，并无大碍，只是——
　　「小姑娘根基打得不好……幼年必受过重伤，伤及心脉，看她样子曾学过武艺，强身最好，若是为杀戮而学，那可就伤身再伤身了。舅爷，你可要好好注意了。」
　　不是他的责任，要他注意什么？眼神转向床边睡得很熟的年轻脸孔，她的唇色艳若桃李，指腹抹过才知那是斑斑血迹。
　　「她的性子如何？」老大夫问。
　　「我不知道。」几次见面之缘，即使过去曾有牵绊，但如今他记忆已失，岂能看穿她的本性？
　　「那我就坦白告诉舅爷吧。小姑娘先天条件很差，中段有高人调养，可惜后期失调甚重，若是可能，最好学你一般修身养性、无欲无求、喜怒不形于色、冷眼旁观，七情六欲全当废物来看……」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咳咳咳……反正老夫送你一句话：心头一口血，足抵十年命，大悲大喜切莫再缠身啊。你要记得，老夫这话已是十分的含蓄了。」
　　送给他？身子出了毛病的，不是他，送给他做什么？
　　那大夫医术高超，当日曾在鬼门关前拉回他。对她的诊断要有误是很难了……
　　短命鬼啊……那老大夫只差没这么说了。
　　凝视她苍白的睡颜许久，忽觉她身子起伏几乎是没有了。他瞪着半晌，缓缓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她还活着。
　　不知不觉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又望了她良久，望到连闭着眼也能清楚勾勒出她的容貌来——即使勾勒得出来又如何？对她毫无印象啊……
　　「啊！月亮！师父！月亮出来了！」突然间，她坐起来扑住他的腰。
　　他皱眉，要推开，而后发现她仍睡得很熟，只是在梦呓不断。她小脸歪歪垂在他腰际，唇瓣还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拉下她的右手，不经意看见她的掌心全是疤痕，杂乱的疤痕里有一个淡淡的半月烙印。
　　他垂眸，不语。
　　漫漫长夜，女客厢房里——
　　他，一直在。
　　◆　　◇　　◆　　◇　　◆
　　两天后——
　　「她……睡得好安详……」
　　「是很安详。叔叔，你是不是想说，她实在不像是将要死之人？」李易欢坐在床头，像个天真孩子戳着她薄薄的脸皮。
　　「大夫说她只是累极，精神一松，睡饱了就没事……」
　　「闻人庄请来的大夫是城里的脓包大夫，那种大夫只能诊一般病症，能看出什么了不起的症状？要我来说，我会说她的血里藏着不该存在的虫毒，那种虫毒通常只能控制一个人的心志，嗯，是她的运气不佳，抽中下下签，体质无法与我相融，这种体质我至今只遇过三个，她算第四个，叔叔，你运气算是很好了。」他头也不回地笑道。
　　「她……她与你无关，为何要害她？」
　　「我不就说她运气不好了吗？」李易欢哼笑：「你应该值得庆幸，你没像她这么槽，连自己下了九泉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叔叔，我现在要陪我的朋友走最后一程，你可以离开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听见迟疑戒慎的脚步远离，唇边才绽出残酷的笑来。
　　「李聚笑啊李聚笑，你不说你运气很好？有本事醒来给我瞧瞧啊！」他戳戳戳，简直以戳她的脸皮为乐了。
　　她的肌肤苍白柔软，摸起来滑腻腻的，不像与他曾有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们，皮肤粗硬而黝黑……他一向讨厌中原人，男女皆然，部份原因在于他们瞧起来像一团恶心的白肉，自命清高却又禁不起大风大浪。
　　「不过，我一看你更讨厌。」戳戳戳，她连昏迷也犹带笑意，仿佛从出生以来就不解忧愁。他见状更为暗恼，咬牙俯近她的睡容，瞪着她。
　　浅浅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他阴狠地笑道：
　　「你说你运气好，好在哪儿？百壳虫为我所养，日夜饮我的血为生，李聚笑，不瞒你说，我浑身上下都是毒，连我一眨眼，都可以死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他一撮黑发垂到她的脸颊，更显她的苍白透明。
　　「打第一眼我见到你就讨厌，巴不得将你从我眼前抹去，为什么？」连他自己都猜不透啊。一见到她，内心就起了强烈的厌恶感。「好可惜哪，现在闻人庄上下都在谣传，一个不速之客迷恋上闻人舅爷，可惜庄主属意世交之女。」
　　他轻笑，充满得意，指腹忍不住再度戳着她的脸皮。
　　「庄里有什么秘密逃得过我的眼？你以为为什么我没跟着一群江湖笨蛋抢令牌？那令牌是另有玄机，你这蠢蛋，闻人剑命曾经就在你的掌心里，可惜啊，你连令牌的意义都不明白就交了出去……也好，总比知道了却无福消受好。」
　　戳到她的脸颊通红无比，他满意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唇上笑痕有些淡，平常连眉毛都会笑的，如今额面微皱，有点痛苦的样儿。
　　梦到牛头马面了？也该是时候了。
　　「闻人不迫要为你心目中的蓝天公子比武招亲。那结亲令牌共计二十面，分由二十个人送往江湖中有女儿的武林世家，静玉山庄已持结亲令牌来了。我猜啊，那闵总管必定还来不及送到，就遭莫名惨死。人人都以为闻人不迫重金悬赏，是因令牌有鬼，哪猜得到他是怕为自己挑错了舅娘。好可惜哪，李聚笑。」愈来愈想开怀大笑，可又怕被经过的人发现，他只能隐忍。「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日我若还记得你这号小人物，我会在那擂台前，拎着你的牌位，让你瞧瞧闻人剑命的妻子生得如何模样……」话未完，突然见她猛地张开眼。
　　李易欢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目定口呆。
　　「就是你！」她突然勒住他的衣领。
　　「你……」
　　「是不是你老戳我的脸，戳得我连场美梦都来不及作完！」
　　「……」
　　「好痛喔，戳到连牙都痛起来了！咦，对了，你是谁啊？」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会记不得我是谁？」
　　李聚笑闻言，愣了下，暗暗观察他的脸。
　　「嗯……有点眼熟……」她很含蓄地说。
　　他眯眼，顿觉双手好痒。她装傻装得太彻底了点吧？如果说他是路上随便一抓就有的路人长相，他无话可说，但他的肤色很明显透露出他非中原人士，她的眼界能有多大？最多也只看过一个异族少年而已吧！
　　「方才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讶问。
　　他暗暗吸口气：「你昏迷了这么久……」怎会再清醒过来？她的样子绝不像回光反照，还是，有人为她解了毒？
　　「我睡了很久吗？」难怪浑身骨头好酸，好想伸懒腰。「我喝醉了就是这样，有一回我偷喝了我大师父的酒，结果睡了三、四天，从此我师父再也不准我碰。对了，我睡了几天？」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看见他黝黑的额面出现暴裂的青筋。
　　忽然间，他冲动地伸出双臂，掐住她的脖子，失控骂道：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就不信你死不了！
　　「哇，哇——死人了！会死人的！」她惨叫。
　　就是要你死啊！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双眼暴凸死瞪她的笑脸，紧紧咬住牙根，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慢吞吞松开那双很想暴行的双手。
　　「你……原来是喝醉了啊。睡了三天，一定很渴了吧？我帮你倒杯水。」他极力放轻声音，倒水时背对着她，手指拨了拨，微不可见的粉末立刻融于茶水之中。
　　世上只有他不想害的人，绝没他害不死的人！
　　李聚笑目不转睛地瞧他，浅笑道：
　　「你笑起来真有点阴险呢。」
　　「姐姐，我才十五岁，只是个孩子。」他强调：「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天真活泼表情多变是自然，是你多想了。」
　　「也是，你不说，我也实在看不出你才十五而已。」她笑眯眯道。
　　「……」忍气吞声亲眼目睹她饮下茶水，他笑了，神态轻松地坐在床缘，柔声说：「姐姐，我娘啊，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有运气，而没有实力者；第二种有实力，而没有运气者；第三种则是运气与实力兼俱者。通常第三种人极为少数，这种人多为上位者，好比闻人不迫。我娘还说，倘若有一天我遇上了这三种人，我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而现在，我的确明白该如何做了。」他微笑着，心情太好。
　　李聚笑想要掀被又忍下来，笑道：
　　「好巧，我大师父也说过呢……他说，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我师父，第二种是我爹娘，第三种则是我。当有一天，我明白这句话时，就是我选择的时候了。」
　　「……」李易欢眯起黑瞳。「你在耍我？」
　　「咦，有吗？我可是很认真的呢。」她浅浅一笑，然后低哺：「如今我明白了，可是，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瞧，我俩挺像的呢。」
　　她语气似是正经又带笑，李易欢一时之间竟无法读出她笑脸不是在耍他，抑或认真的？
　　「对了！」她问：「我叫李聚笑，你叫什么啊？」
　　是在耍他！
　　「我姓李，叫李易欢。姐姐，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曾忘过我姓名的人。」他笑道。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点腼腆：「我忍了很久，你一直坐在床边挡住我……算起来我也忍了三天吧？你能不能扶我到茅房，我内急啊！」
　　「……」他闭上眼，再张开眼时充满笑意：「好啊。」
　　就让你死在茅房里吧！死在茅房里吧！他内心诅咒着，扶她起身的同时，又闻到淡淡的药味，跟他幼年时的气味很像……难道她跟他一样，小时多病？
　　蓦然间，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是闻人不迫的，一个则是……闻人剑命？
　　他暗咒一声。他与闻人剑命仅有数面之缘，都是远远的打过照面而已，彼此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但出于本能，他在闻人庄这些时日，绝不正面对上闻人剑命。
　　他眼珠骨碌一转，忽然将眼前的少女搂进怀里，唇边露出贼兮兮的笑。
　　「唔……」闷死她了！李聚笑一时不察，只觉满脸被硬塞进一堆骨头里，痛得她想哇哇大叫，声音却消失在他讶异的叫声里。
　　「啊，蓝天公子，你怎么来啦？」李易欢连忙害臊推开她，让她一头撞上床柱。
　　哇，够狠！她眼冒金星。
　　「我每天都来。」闻人剑命平静说道，凤眸移向衣衫有些凌乱的李聚笑。他仿佛视若无睹，走到床前，问道：「李姑娘，你好些了吗？」
　　「唔，嗯。」暗地瞪了李易欢一眼，却不太敢看眼前的男人。总觉得，一个遗落记忆的闻人剑命很陌生。即使，现在他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她也明白对他而言，她的名字叫李姑娘，而非其他……
　　闻人剑命半垂着眼，凝视她略嫌无措的神色，淡声道：
　　「既然不能碰酒，以后也不要碰的好。」
　　「是。」她很乖顺地答道。
　　「姐姐，我晚点再来探你。」李易欢亲热地笑道，内心暗补一句：晚点再来探你的尸身，为你上二炷香啊！
　　临走前，眼神直觉往闻人剑命瞥去一眼。他的背影不动如山，站在床边，像座高山，挡去了任何危害到床上人儿的可能性……他暗笑自己的想象，摇摇头走人也。
　　闻人剑命撩起袍角，坐在床缘，拿起空杯打量。她暗叫不妙，好想跑茅房啊。
　　「李姑娘，你跟他的交情不错？」他垂眸道。
　　「啊？」
　　「以后，他经手的东西你一律不要碰。」
　　「喔……」如果托他抱她冲茅房……不不不！她不要啊！在他陌生无情的眼下走进茅房，那太太太丢脸了！
　　可是、可是以前她能死皮赖脸跟着师父冲茅厕，为什么现在一想到就脸红尴尬？
　　「最好也离他三尺以上。」
　　「喔……」她心不在焉。
　　「李姑娘，我打算这几天出门。」
　　此话一出，果然立刻引起她强烈的关切。她脱口：「你要去哪儿？」
　　优美的唇形几不可见的微扬，清冷的调子依旧，平静道：
　　「我想回老家祭先父。」
　　「老家啊……」他指的老家该不会是……很想问，但不能也不敢问。
　　「你该知道我遗落了部份记忆。」他自动在「无意」间为她解惑，道：「一年半前，不迫跟闵总管在白云山某处悬崖下找到我，当时我伤重濒死，足足养了半年的伤，清醒之后，我记得先父的名讳、记得外甥闻人不迫，记得我姓什么叫什么，唯独我这二十多年来的记忆完全没有。」
　　「是……是这样啊……」
　　即使她犹带浅笑，闻人剑命仍注意到她的紧张，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顿觉她体凉而冒着冷汗。
　　果然与她有关啊……
　　「我记不得之处，不迫为我补上了。我自幼身差，与先父住在白云山上，平日我就住在那处悬崖附近的老家里。先父的牌位虽已迎回，但我想回去看看，说不得我会有点印象……」话方落，就见她的笑脸微微变了。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不戳破，只平静道：「李姑娘，你愿意陪我回去吗？」
　　「什么？」她吓了一跳。
　　「舅舅！」闻人不迫在他身后低声警告。鼓吹他回白云山，可不是要他带着李聚笑走！
　　「不迫，你不是有事要问她吗？」他头也不回地。
　　闻人不迫原是站在其舅身后，后来勉为其难跨出一步摆好姿势，让床上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侧面。
　　「李姑娘。」闻人不迫对着正前方的矮柜，沉声问：「我听欧阳提到，是你巧遇闵总管，为他造坟，还有一个秘密托你转述……」
　　「我没听，所以无法转述。」圆滚滚的眼珠落在闻人不迫的侧面上，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你说没听，闻人庄绝对相信。即便闵总管有着闻人庄的秘密，在下也敢说，这个秘密对于行事光明磊落的闻人庄绝无影响，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师承何处？何以功夫招式与闻人剑术相仿？」
　　「我功夫是我大师父教的。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叫什么，不过……」她暗暗瞄了眼闻人剑命，若无其事道：「有人曾说，大师父人如其名，所以，我猜大师父的姓名之中应该有个『疯』字。」
　　「风？」闻人不迫立刻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一见她眼露怀疑，他以最快的速度扳回自己的脸，再度锁住正前方的柜子。「莫非，是外公？」
　　愈想愈有可能，虽然闻人功夫不外传，但他外公人老疯癫，若哪天跳出个闻人派掌门，他都不感到很惊讶，只庆幸外公人老，教出了一个功夫很差的女徒弟。
　　他正色道：「听说外公早年喜爱云游四海，想必在外头收了你这名女徒弟……」
　　在此之前外公仅将全部绝学传授其女，听说舅舅也只在幼年学了一点健身之法，而他自己则是由母亲所教，算是外公的徒孙……
　　这种辈份一算下来，岂不是——
　　「你是我师叔？而舅舅是你师兄？」闻人不迫不由自主瞧向这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
　　「师师师师……师兄？」她的笑脸有点僵硬，尤其在闻人剑命的注视下，顿感头皮发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一进来，那双冷漠又细密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上。
　　「李姑娘，你的确曾说过你师父以八十有三高龄寿终正寝，正与先父相同。不迫猜错了吗？」
　　他的问话看似一个简单的疑惑，但在她耳里听来，仿佛是一种试探。她有些迷惑，对上他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凤眼……
　　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内心反复再三的念着。什么都不知道才会以这样坦然的眼光看她，才会处处试她吗？她闭上眼，再张开时，展颜笑道：
　　「我从不知我大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闻人剑术，如果你们认为我使的是闻人家的功夫，那我就是你的师妹。」看向闻人不迫，笑得更开心：「你的……」
　　「师叔。」闻人不迫脸色肃然，语带恭敬。
　　「乖，师侄。打你一进门起，你老侧着身子，不让我看清你的长相，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好眼熟啊……」
　　「眼熟？」闻人不迫方正的面容露出讶异：「怎么可能呢？我可不记得曾见过师叔你啊。」
　　「我确定你让我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
　　「那必是师叔你误认了，我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让你瞧见。」犹如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每一句话。
　　李聚笑想了下，搔搔发尾，看向闻人剑命，发现他仍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虚避开，忽地击掌叫道：
　　「我想起来了！」
　　闻人不迫立刻强行插入，快速道：
　　「对了，舅舅，你不是说想跟师叔一块回老家探探吗？那正好，师叔既是外公的弟子，前去扫墓是理所当然，我去吩咐下头准备准备。」不待说完，人早已离房。
　　「哇，走这么快啊，我只是想说，他长得跟你……师兄有点儿的神似呢。」像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真是……独留陌生的闻人剑命，让她实在有点不习惯也很想推开他，直奔茅厕。
　　她内急，很想去拜访一下啊。
　　「李姑娘，你身体可有不适？」他问。
　　「我好得很，只是醉倒而已。」她笑，眉毛有点下垂。
　　她像刻意避开这话题，他也不强迫，改而问道：
　　「那日你喝了酒，多少有些神智不清，我等了你三天，就是要问清楚，你当真不曾见过我？」
　　她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妻子？」
　　她的脸有点红，仍是摇着头。
　　「也不是我心倾的姑娘？」见她依旧摇头，双腮红晕漾深，他的怀疑还是无法从根消除。
　　「那个……」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圆圆的眸子蒙上一阵透明的水气，带笑，可是笑得很腼腆，不似她平日爽朗开心的笑。
　　闻人剑命心中一动，微倾上前去。
　　她小声笑道：
　　「今天天气很好啊……」
　　「嗯？」
　　「我记得茅厕附近的风景很美，师……师兄……」唇角绽出一个好小、好害臊的笑花。「能不能麻烦你抱我过去看风景呢？我好想好想看，简直是急得要命！」
　　「……」
　　◆　　◇　　◆　　◇　　◆
　　「舅舅，你在茅房附近做什么？」
　　闻人剑命回神，淡淡瞧了他一眼，答道：
　　「赏风景。」
　　风景？闻人不迫看了看附近唯一一株老树，从不知道一株老树就能让他这个舅舅赏得这么认真。
　　「舅舅，先前在她房里不方便说话，现下你告诉我，为何邀她同行？」闻人不迫质问道，内心微微不悦。「我赞成你回白云山一阵子，可不是要把你跟她兜在一块的！」
　　「这事我自有盘算，你不必多管。」
　　闻人不迫暗恼，道：
　　「这事可以缓提。舅舅，静玉山庄大小姐正等咱们一块用饭呢。」
　　「我对她并没有兴趣，你不必再撮合了。」
　　「舅舅，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是而立之年，为闻人家开枝散叶是你应尽的责任，就算不喜欢静玉山庄大小姐，没关系，还有其他……」
　　「其他？」
　　「呃……将来有机会，也许会遇见其他姑娘。」当然不能明说庄前比武招亲擂台正近完工，他对庄内所有人吩咐，不得主动告诉舅爷。
　　「闻人家有你就够了，不必太过寄望我。」
　　「舅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江湖中人，不必像我打打杀杀过一生。你的条件也极好，没有几分姿色跟能耐的女子是绝配不上你的。」例如那个小师叔。「此次，我极力鼓吹你上白云山祭祖，不是要你给小师叔机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迷恋你迷恋得紧……」
　　「是吗？」唇角隐含有笑。
　　「若你只是想要有人相伴，我去跟静玉山庄大小姐提，她必满心欢喜，我瞧她对你也是迷恋——」话未完，就被打断。
　　「你要敢自作主张，我就回白云山上去，不再下山。」
　　好冷情的答复啊，闻人不迫内心一阵受创，哭调一起——
　　「舅舅，我就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我是关心你啊！我总觉得那姓李的小师叔有点问题，你这么快就跟她走近，太不符合你清冷的性子，我怕你是被狐狸精所迷惑啊……」原是沉稳威严的神色，一眨眼转为沮丧可怜。若不是身在外头，他真的会痛哭失声地抱住舅舅的大腿啊——
　　忽地，他耳力极佳，听见附近茅房的门被推动，他立刻往后一跳，像变脸似的，英俊的脸庞恢复原状，沉声说道：
　　「舅舅，不要怪我没有劝告你，站在同是亲人的份上，我绝对拒绝李聚笑改姓！想入闻人门，除非从我身体踏过去！」他将满腔怒火藏在沉稳的神色之下，拂袖而去。
　　「哇，你还在这啊？」李聚笑捧着双颊，瞪眼笑道：「我可以自己走啦，师……师兄。」还是叫得不习惯啊。
　　闻人剑命转过身瞧她一眼，淡声道：
　　「我并没有等你。」
　　「喔……」你要等我，我还害臊呢。
　　「李姑娘，之前我靠近你时，曾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你……身有宿疾？」
　　「没啊！」她笑道：「我身壮如牛，连我大师父都说，我可以面不红气不喘地连爬两座山头呢！」
　　她的笑，看起来很爽朗，浑身上下散发无病无痛的健康气息。他的视线落在她略脏的白衣，衣襟上有点呈黑状的污渍，不去推敲，不会联想到是血；她的肤色异样的苍白，不去注意，会以为她天生丽质。
　　「师兄，你每天都来探我吗？」她跳到他面前，好奇问。
　　「嗯。」每天都会去瞧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顺采她的鼻息。
　　短命鬼吗……抚上腰间那张药单子。过去，到底是谁花足了精神调养她的身子？她的父母？还是她的大师父？
　　李聚笑闻言，笑颜璨璨：「那真是麻烦你了。我师父曾说，我醉倒时睡得像死人一样，就算把我丢到山沟，我也照睡不误呢。」
　　闻人剑命平静地注视她，道：
　　「你师父有几个？」话方出，瞧见她脸色一愣。
　　「就一个啊。」她的声音放轻了，很自然地笑道：「我的师父，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啊。」
　　真是一个吗？那她跟他爹还真是感情极好。这三天，他去探她，她嘴里老喊着师父、师父，那口气实在不像仰慕一个长辈，反而很像……
　　内心起了淡淡的不悦。她明明对他有情意，嘴里喊着却是另一个男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愿意陪我一块回去扫墓吗？」
　　疑似恐慌的神情在她不会说话的小脸一闪而逝，然后对他的迷恋战胜了她的挣扎。她很快乐地笑：
　　「师兄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何况，我也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大师父了。」
　　那语气有些调皮，调皮之下却带着几不可见的淡悲。
　　她果然是团谜啊。
　　而这团谜里必定包含了他的过去。
　　翌日——
　　在送行的人里，李易欢从头到尾没有出面打声招呼。
　　因为他目瞪口呆，直到李聚笑上马离开了，他——
　　还是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