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怒吼声惊动林中的鸟兽，也让站在岸边的青年受惊地退了好几步。循声看去，看见一名男子倚在树旁，披头散发、青面撩牙，眼若铜铃，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他似的。
　　他连忙挥手解释：「我没碰宁姑娘啊，我没碰……」
　　西门永一愣，注意到那女人始终与那文弱青年保持一小段距离。他横眉竖眼怒道：「你没碰，却快把她逼进河里！你还不过来，想跳河啊？」
　　她看了他一眼，好似在评估谁比较强，最後她选择慢吞吞走向他。
　　「宁姑娘……」那青年想靠近，西门永立刻喊道：「你敢再近一步试看看，看看是你走得快，还是我的刀快？」匕首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青年连忙再退几步，澄清道：「我不是要冒犯宁姑娘，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你……啊，难道你就是爹提过那快死的人？」
　　「你爹是谁？」他可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有认识过谁。
　　「我爹是大夫，当日来看过你的病情啊。」原来青面撩牙是虚弱到脸色泛青，是他多想了。这青年暗松口气，笑道：「之前我跟宁姑娘提过，若是她肯，我驾牛车过来，将公子送到我家中好好静养……」
　　西门永挑起眉，没有再费力转头看离他身後不知多远的她，问道：「你肯了吗？」
　　「嗯。」
　　他的眉头立时成打结状。一股怒火不明不白地又在他体内飞窜起来，他很不爽地瞪著那愈靠愈近的青年，沉声说：「你不要再接近了，再近一步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啊……我……我是李大夫之子啊，公子，我瞧你虚弱得很，好歹我也会把把脉，先瞧瞧你的病状再……」
　　「你再近一步，我就出手了！」西门永嗤声道：「我这个人啊，最讨厌的就是大夫了，你那个混蛋老爹被我踹走了，怎麽？你也想要尝尝被踹的滋味吗？」
　　那青年有些不知手措，吞吞吐吐：「可是……男女受授不亲，你待在这里，对宁姑娘总是不好……」
　　「要你多管闲事！老子就算在这里待一辈子，也轮不著你这小子说话！还不给我滚！再走进一步，我就让你身首异处。」
　　那青年犹豫地看看他，试图想越过他高瘦的身躯，瞧上她一眼，才不自觉走前一步，眼角忽地瞄见他拿著飞刀的手动了。
　　白光一闪，他惊叫一声，吓得转身就跑。
　　西门永见他在林中消失了身影，才头也不回缓缓道：「麻烦姑娘把刀拾起。」那小子再留一下，再多看一眼，就知道他根本连掷刀的力气也没有。
　　那把小小的匕首正落在他的脚边，差点刺中他可怜的脚丫子。
　　「这是我的。」
　　「是啊，是你的。」他还知道她的身上也藏了一把小匕首。「反正再走个十来步，就到河边了，如果你不介意，可否扶我上前泡个澡呢？」
　　「你伤口裂开了。」
　　他显得有些迟钝，缓缓往下一看，黑色的衫子虽看不出有任何的血迹，但胸腹之间早已濡湿一片。
　　她皱眉。「你出门做什麽？」
　　西门永瞪著她，暗暗深吸口气。「我是来救你的，女人。」
　　「救我？」她的眼闪过一丝迷惑，然後实在很不想泼他凉水，说道：「你只是一个重伤的人。」
　　「混蛋！就算我伤重，见人有难，岂能不救？你废话少说！一句话，扶不扶？」
　　「你再泡水，会延迟康复的日子。」
　　西门永瞪她，眼中喷出熊熊火焰，明白她不是担心自己的伤势，而是他若晚一日康复，就必须晚一天走。
　　可恶，他头昏眼花，只能靠著树干喘息。混帐家伙，当初伤他之人，怎麽不顺便把他鼻子一块割了，好过他现在每天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臭。
　　老天，下场大雨都好啊！
　　他的身躯以怪异的姿势慢慢滑下，犹如在树皮上滑动的雨珠，嘴里不忘说道：「好吧，我救了你，你起码要报恩，等我的伤口一愈合，你得扶我来河边。还有……麻烦你拖我回去，记得，不准再拖著我的脚，我可不想撞到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勉为其难应了声。
　　「对了……」他要昏不昏，喃喃问道：「你钓到鱼了没？」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点头。「钓到了。」
　　「那好……不准你自己吃，等我醒来後，再下厨……」
　　「嗯。」
　　「还有……」
　　她有些惊叹他的意志能强过肉体，人都要昏了，还能唠叨至此。
　　「既然都这麽靠近河了，我求你就去洗个澡好吗？」
　　她默默地以衣袖压住他不肯翻起的白眼，当作什麽都没有听见。
　　※　　　　※　　　　※
　　水声哗啦啦的，一直不停。等了半炷香，她终於忍不住问：「好了吗？」
　　「还没还没。」巨石後传来很愉悦的叫声。
　　他真是个大男人吗？连洗个澡也婆婆妈妈的。
　　脚下踩的绳索逐渐滑向河里，她原要抓紧，但临时手中一顿，任著绳索滑过掌心。
　　「姑娘！」很冷静的声音响起：「你还在吗？河水要冲走我了。」
　　她赶紧拉回绳，免得他虚弱到一路飘浮出海，当了浮尸再冲回来。
　　这人真怪啊，看似脾气暴躁，但只要他理智还没有被赶走时，说话有礼又客气，就像是好人家的少爷。
　　「姑娘？」
　　对了，他似乎不喜独处，或者，该说，当他被迫无法走动时，他很聒噪。
　　「女人！」
　　「嗯？」她应了声，知道他耳力很好，即使声如蚊子，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打瞌睡？」
　　「没有。」
　　「你觉得那姓李的小子如何？」他随口问，没听见石後有反应，他好心地补充：「我瞧他似乎对你挺有意的。」嗯，郎有情，妹有意，皆大欢喜，以後他也不必再遇见她了……很好很好，好到他的心头有点火大。
　　难道真如西门义所说，其实他是无时无刻不飙火的？明明，现在他心里是很快活啊！
　　「……有意？他对你有意？」
　　「你耳朵生疮了还是成仙了？混蛋！我是说他喜欢你！」这混蛋准是生来气爆他的。「你眼睛瞎了，我可没瞎，他那种眼神就算快死的老头子都认得出来，我会瞧不出来吗……」咦，等等，他是怎麽瞧出来的？
　　男欢女爱的事，他一向迟钝。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跟女人接触过，不，应该说，在他一堆粗人的朋友里完全没有女人的影子，他虽顶著西门二少的名在外头闯荡，却连个红颜知己都不曾有过。
　　他微讶一声，想起眼前这脏女人算是从小到大唯一相处最久的啊。
　　真是……令人感到悲伤。
　　「你胡扯！」
　　巨石後惊慌的声音让他回神，正要开口辩驳，听她又说：「他是来载你去李家村的，跟我无关，你乱说！」
　　「有人喜欢你是件好事啊！」他莫名其妙叫道：「你要想想，人家可不嫌你臭、也不嫌你丑，正是患难见真情……是这样用吗……喂喂，姑娘，女人！我要被冲走了！」见自己又要顺著水漂浮，连忙抱住大石喘气後，只手吃力解开腰间的绳子。
　　真他妈的王八女人，他就知道不娶老婆的想法是正确的。女人心不只复杂，还很麻烦。他小心翼翼护住自己的伤口，迟缓爬上岸，绕过巨石，见她正背对著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麽。
　　天，这异臭！如果他够狠心，他会直接把她丢进水里好好洗个澡。
　　「喂……」他气喘吁吁。
　　她连忙转身，一见他靠得如此近，吓得跌坐在地。
　　「你……你……」视线仓皇地瞥开，没有脸红，而是惊慌失措。
　　西门永见状，将到口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很客气地说：「我的衣服……」迎面丢来他的衣物，他根本无力去接，只得慢慢滑坐在地，抓起衣物随便套上。「如果你是男人，我直接揍了你了事，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杀我？」
　　她闻言，先是不解，後知後觉地才发现系著他的绳子早滑入河中。
　　「算啦。」他没好气地说：「反正我也上来了。我知道女人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要回去了吗？」
　　「再等会儿，等我喘口气。」
　　她抬头瞧天色还早，便与他保持距离坐下。
　　「喂！」
　　她不情愿地看他一眼。沐浴过後的他，脸色仍然苍白，像是缺血过多，但至少比之前乾净许多，一头又亮又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後，真像是……女人啊。
　　「不要让我读出你的眼睛在说什麽！混帐，刚才你没有看清楚我的胸吗？比你的平多了，好吗！」
　　她胀红脸，拳头紧握，整个小小的身躯像是随时要弹跳起来。
　　西门永见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混蛋，女人都有胸前那两团肉啊，她那表情像是他做错什麽事的，他咬牙忍忍忍，最後用力耙了耙头发，对著天空大叫一声，随即双肩一颓，主动示好，道：「其实，我是个养子。」他试图博得同情。
　　没有回音。
　　「喂，娘们，你听见了没？」
　　「……我是个孤儿。」
　　西门永闻言，一脸挫败，随即又振作起来，说道：「我七岁被领养，身分虽是养子，事实上，也不过是为了要照顾西门家唯一的血脉，这跟卖身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她慢慢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我七岁被卖进大户人家的府里当丫鬟。」
　　他的脸皮抽动，瞪著她，没好气道：「你一定要跟我比惨，是不是？」
　　那语气充满忿怒，像极小孩在抱怨，让她不知不觉唇畔勾起。
　　西门永见状，冲动地掀了掀唇，想要告诉她，她笑起来不也挺好的吗？成天板个死人脸，多丑。话到唇边，却本能地住嘴。
　　他沉默一会儿，才垂下视线，说道：
　　「若我记得没错，去年我临走之时，留下百两银票，你怎麽不好利用，买栋大屋，请几个奴婢服侍？还是你不肯用，要退还给我？」
　　「这是我应得的，为什麽要退还？大屋跟奴婢，对我来说并没有什麽意义。」她顿了下，续说：「我没用，是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西门永愣了下，抬眼又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浅笑。
　　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终於露出他首次见到的好奇，即使是只有一点点，仍让他内心起了陌生的感受。
　　「你从没有遇过不时之需吗？」
　　「有钱就花，没钱就啃馒头，谁知道明天我还在不在？」他很豪气地说：「与其想著未来，不如先想今天怎麽过。」
　　她用力点头。「也对。你连续两次差点死於非命，的确不必太顾虑将来的事。」
　　她的话听似很无意，却像根针戳进他的心头。直觉地，一肚子的火气又要冲口而出，但一瞄到她很无辜的神色，他……忍忍忍忍，杀千刀的他在忍什麽啊？
　　他以掌心撑著石面缓缓站起，她立刻搬来门板——之前就是如此拖他过来的。
　　他一等她靠近，无视门板床，猿臂一勾，勾住她的纤肩。
　　「你做什麽？」她大叫，著急地手脚并用要推开他，却发现他将全部的重量放在她身上，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我没要对你不规矩，拜托，你打中我的伤口……混蛋，你还打！再打啊，最好打得我喷血，再在你家养它个一年半载的伤，就不要离开好了！」
　　她瞪著他，眼睛瞪得好大，在近距离之下，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黑瞳内愤恨的光彩。
　　「我不会让你再养伤，我直接将你打死，埋在这里了事。」她咬牙切齿道。
　　西门永内心一震，注视著她的双眼良久，才缓缓道：「也许你真在考虑杀了我，但在杀人之前，你会犹豫，一犹豫就什麽都完了，你以为你藏著刀就有用吗？」口气一改，骂道：「我对你根本没有兴趣好吗？」
　　「那就放开我！」
　　「我不想当废物，任人拖来拉去的！女人！你就不能扶著我走回去吗？我不嫌弃你，你反倒嫌弃我来了！王八蛋，我真想让你易地而处看看，闻闻你身上的味道……亏那个什麽脓包大夫的儿子也会喜欢你，天底下是没有女人了吗？」
　　「他没有喜欢我！」
　　「随便啦，我没跟女人相处过……事实上，我压根没打算跟女人相处，你是个例外，我实在不想把你当女人看待。」
　　「那最好也不过了。」
　　她的牙齿还在磨，真怕她就这样磨掉了她长得还不错的牙。西门永没好气道：「在我眼里，我根本不把你当女人看，好不好？有女人在，我缚手缚脚的……你啊，硬梆梆的，就像是哥儿们吧。」
　　她的小脸闪过讶异。「我……像男的？」
　　他见她竟有几分期待，遂点头：「一点点啦。我是很讨厌女人的，最好连肢体也不要碰触，那我可乐了……喂，你那什麽眼神？我像是那个叫什麽董的断袖人吗？」
　　「我认识你不久，自然不知道。」
　　他想活活掐死她！连说个话都不懂得修饰一下吗？
　　「你一定要我说实话，是不？女人都是麻烦，我活了二十多岁，都没碰过女人，你笑啊！」
　　都没有碰过女人啊，她很讶异地看著他，没有笑。
　　西门永不得已，只好吐露：「女人……很恶心，小心眼、碎嘴，又爱惹麻烦，一碰就碎，我一看见就头痛。这就是我还没成亲的原因，不妨顺便告诉你，这辈子我都打定主意不成亲。」
　　她呆呆看著他。「每个人都要成亲的。」这男人在小时一定有过一段很惨的回忆，而且是被女人伤害的吧。
　　「那就是你认识的人还不够多。」他哼声：「我这辈子啊，发过誓不成亲的！」
　　「真惨……」
　　他没听见她的同情，说道：「喂，你到底要不要扶我回去？」
　　「你……真的把我当哥儿们？」
　　「废话！要我把你当女人，我又不是眼睛瞎了……我不是有心要伤害你，咳咳。我是说，若真当你是女人，我是连一句话也懒得说的。」
　　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男人的身上总是有股味道，他刚沐浴过，浑身有些湿气，淡淡的男人气味本来还飘散在她的鼻间，忽地，那股味道不见了，就在他说完话後。
　　其实，他……也像个君子，至少没对她毛手毛脚的。
　　她咽下内心最後一丝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往回家的方向走，靴中的小刀仍在她伸手可触之地。她确保可以在他勒住她的情况下，自由取刀。
　　「你……常受伤，是常跟人打架吗？」她有些不自在地主动询问。
　　「也还好吧。」他有问必答：「去年，我是为我的小弟抢药；今年，我也是去抢药——」
　　「用抢的？难道不能用买的吗？」
　　「你说，跟皇宫内院的人可以谈买卖吗？」
　　「你……你上皇宫？」她惊奇道：「你是指，在书里说的那种皇宫内院，还有大内高手满天飞的那个？」
　　他的脚步一顿，不著痕迹地瞄著她的侧面。她的侧面流露出一股稚气，仿佛对他所说的世界很好奇。
　　「就是那种皇宫内院。」他的口气微微柔软：「不过我功夫没好到擅自闯进那要命的禁地。是有道人献药给皇帝老爷，听说那药可以治百病，我就去抢——」
　　「你对你小弟真好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将来若有难来找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两抹背影拉得长长的，一高一低，歪歪斜斜地走出林中——
　　「那倒也不必。我长住这里又有什麽灾难呢？」她淡笑道。
　　「你真要住一辈子啊？」
　　「嗯，我希望终其一生都能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默然，隔了好久，才充满快意地说：
　　「那若是将来我又伤重来此，你可不要当作没看见啊。」
　　「没人会把这种事一直挂在嘴皮上的。」
　　「是这样吗？那将来你若有空就来西门府坐坐吧，我一定招待你。」
　　「嗯。」
　　她随口应了声，他听出她根本不放在心中，换言之，她根本想在此终老一生了。
　　为什麽呢？一个年岁远不及他的小姑娘，宁愿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过一辈子……就因为曾经被欺负过吗？
　　「你何时要走？」
　　「当然得等伤好之後……顺便修你的屋顶，免得将来我养伤又得冒著风吹雨淋。」
　　她心中感激，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我姓宁，单名一个愿字。」
　　他皱著眉头，默念了好几遍，才道：「有点难念……」饶舌了点，不像他一个永字好写又好念。
　　「难念也无所谓，反正没人会叫的。」
　　他垂目，默默感受内心少有的情绪，然後故作爽快地说道：「我想之前你根本没费心记我的名字。我叫西门永，小时候认为很好写又不费力，长大了呢，就觉得很麻烦。每回遇见有人偷袭我，我就必须在他喊出那个『永』字前出招……那时就真希望我叫西门永远，至少多喊个字，让我多点准备。」
　　她闻言，在脑中演练了一会儿他所说的场景，「噗」地一声忍不住笑出来。
　　笑颜多好看啊……西门永想道，很明白这句话绝不能说出口。
　　「还有啊，我家住南京城，有机会捎个信给我，报个平安，哥儿们。」
　　「嗯。」
　　她的回覆清清淡淡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
　　突然间，他有一股冲动，很想手刃那个曾经伤害她身体的混帐家伙！
　　※　　　　※　　　　※
　　一个月後——
　　「回来了！回来了！」奴仆一见眼熟的身影，立刻奔进西门府内，大喊：「二少回来啦！是直的进来，不是横的抬回来啊！四肢无缺，头还在颈子上，地上也有影子，没死啊！」
　　「谁是用抬回来的？谁又死了？」西门永用力往他後脑勺打过去，那仆役一路飞出，正好让走出来的西门笑迎面接住。
　　「永弟！」
　　「又是大哥来迎接我吗？也对，在家中坐镇的也只有大哥了。」西门永咧嘴笑道，从怀里掏出长盒。「快去请大夫来看看，这药要如何食用？」
　　西门笑不接，目露严厉，沉声道：「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当然是去求药了。」他理所当然的说道。
　　「是求还是抢？前些日子有人传话，说在离京师外没有几哩的路上，献给皇帝老爷的珍药被人抢去，你又多日未归，我怀疑是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大哥，我——」
　　「他根本没有脑子，怎麽又懂得想呢？」西门家另一个义子徐缓走来，阴沉地说：「只要不是笨蛋，都懂得耍点诡计去骗去拿去偷都好，就有人蠢到用命去抢，累得咱们成天都得考虑该不该布个灵堂，立个衣冠冢。」
　　「义弟！」西门笑微斥。
　　「我说得可没错。大哥，这些日子来你不是担足了心吗？还听说那抢药之人生死未卜，你生怕他躺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没人救，动尽所有人脉找他，现在可好，人不是安安全全回来了吗？」
　　西门永素知西门义对他有「强烈庞大」的敌意，也不理会他，只道：
　　「大哥，我没事。」西门永稍微解释：「我是受了点伤，不打紧的。让人给救了，还挺巧的，跟上回救我的是同一人。」
　　西门笑面露讶异，道：「同一个？你可有好好谢谢人家？」
　　他心情很高兴，笑道：「我为她修屋顶，顺便把屋内该修的全修了，临走还偷偷留下点银票。」这一回，他可是正大光明跟她打招呼才走的，他也算是个好人哪。
　　「对了，我立刻吩咐下头给你煮碗面，顺便泡个澡。」
　　「煮面泡澡？」
　　西门笑提醒道：「上回你不是提到你的救命恩人有些怪癖，让你浑身发臭又吃不惯那儿的东西？」
　　西门永「呀」了声，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大哥对二哥的话真是一字不忘啊。」西门义在旁神色闪烁地说道：「可惜恩弟说，请二哥过去他那儿聊聊。」
　　「那无所谓，永弟你先回房换件衣服，我让阿碧煮两碗面送到恩弟房里。正好你可以陪著他一块用。」
　　※　　　　※　　　　※
　　随便在南京城里抓一个人，都可以得知西门家的府邸坐落何处，顺便告知西门家的十八代历史。
　　他的养子身分在南京城里也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西门家只有唯一的血脉叫西门恩，而其他姓西门的，全是养子。
　　换了黑衣金边的袍子走进守福院，西门恩的丫鬟阿碧在门口向他福了福身。
　　敲门前，他观察著阿碧老半天，才突然道：「你长得真是眉清目秀。」
　　「谢谢二少夸奖。」阿碧毫无表情地。
　　「眉清目秀也不是件好事。」
　　「……谢谢二爷提醒。」
　　「你生得清秀又卖身在西门府里，也算是你的好运吧。」
　　「阿碧一向很感激。」
　　「倘若有一天，府里哪个爷儿……就比方你的恩少爷吧，他对你伸出魔掌，你会有何反应？」
　　「……阿碧一向不做空谈。」
　　「打个比方，又没要你当真，真是。」要斥退她的同时，又及时叫住：「你们女人对贞操很在意吗？」
　　「是。」她面不改色答道。
　　「有多在意？就像是饿了三天肚子那样痛苦吗？」
　　「不，那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的事。」
　　「你们女人用死来比喻这种事，太严重了吧？」
　　「是二少太不当回事了。」
　　是这样吗？他脑中闪过她巴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咬牙切齿的模样，心头又起当日那种极为陌生到令人他害怕的情绪，忽地，门内传来——
　　「二哥在外头吗？」
　　「我在。」他答道，推门而入，而後细心合上门。
　　门内，密不透风。床幔半放，隐约露出瘦弱的身影，那身影挣扎著要坐起，西门永立刻上前扶他坐好，顺便端来桌上的细面。
　　「我可以自己来。」床内的少年捧过碗，温笑：「这点力气我还有。」
　　「我知道。」西门永端来自己的猪脚面，尝了口，并不觉得有何好吃。是他的味觉被她同化了，还是西门家的厨子手艺退了一百步？
　　「我听见方才永哥在外头跟阿碧说话。从小到大，这恐怕是你头一遭正眼看阿碧。」顿了下，又道：「我可以知道阿碧让你联想到谁了吗？」
　　西门永迟疑了会，轻声道：
　　「也不是联想，我只是忽然感慨，人的命运完全不同。」
　　「跟你的救命恩人有关？先前笑大哥来坐一会儿，提到两次救你的人，都是同一人，这麽巧合的缘分让我好吃惊。」
　　「是很巧。她……叫宁愿，有点饶舌是不？念久了就习惯了。她就这麽巧钓上我两回。多亏她，我才能保住命。」
　　「永二哥？」
　　「嗯？」
　　「你喜欢宁姑娘吗？」
　　西门永大笑三声：「怎会？我把她当男人看，不然我打从心底就起鸡皮疙瘩，连一天都没法待下去。」
　　「是吗？」少年也不多追究，只道：「你以後别再为我求药了，至少，不要拿命去求。」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怎能不管？永二哥，倘若你为我而出事，你要我内疚到死吗？」
　　「你内疚什麽？我既是西门家的义子，为弟求药是理所当然，难道要我当个无心人，置之不理吗？」
　　「是为弟求药，还是为还恩情而求药？」少年气息断断续续的，有些激动：「永二哥，你一向是直心眼的人，我怎会看不出你在想什麽？你我有缘做兄弟，这不就够了吗？这十多年来，你跟兄弟不亲，因为你从不当自己是西门家的人，你只当自己是个欠债人，你知我看在眼里有多难受吗？」
　　西门永一向知道他想得多，却没想过他能轻而易举看透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他镇定地微笑，道：「我对你一向有兄弟之情，这是事实；我欠西门家一份恩情，这也是事实。我求药，是为还情，也是为了保有我恩弟的命，既然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求药，那又何必去追究细因呢？」
　　少年深深吸口气，道：「永二哥，我桌上有地图，烦你拿过来。」
　　西门永依言拿过眼熟的地图交给他。
　　少年放轻声量，说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是当年我年幼无知，哭闹要出门，结果病重而回，你心怜我，便连夜画了南京城的地图给我？」
　　「原来是我画的啊……」西门永恍然大悟。
　　「你脾气一向火爆，对谁都不客气，唯有对我，一向克制自己。」
　　西门永轻笑：「我若对你发一阵脾气，只怕你会吓得病发，何况我视你为亲弟，又怎会对你大发脾气呢？」
　　少年微微一笑：「永二哥，你为我上天下地求药，哪怕把命赔了都甘愿，因为你心中并无留恋之人，若是死了，欠的情也当是还清了。」
　　西门永默然无语。
　　少年又道：「你对我，很是看重，说起话来一向也很温柔，而现在，我确信你心中多了一个可以让你温柔的人，以後你不会再有死了也无所谓的想法了。」
　　「啊？」
　　「方才你在提你的救命恩人时，你的脸上充满温柔跟怜惜。」
　　西门永内心一震，喃喃道：「你这小子让我浑身发毛了。」他对那女人会有温柔？让他吐了先吧。
　　在少年瘦小的脸上笑意更深，道：「永二哥，你让那姑娘知道你多少事？」
　　「什麽事都……都不知道……就算她都知道，也是因为……因为她的话太少了，我太无聊了。恩弟，你好好休息吧，等大夫来了，看看药方如何配，说不得明儿个你就活蹦乱跳了。」
　　「宁愿、宁愿，宁是姓，单一个愿字。永二哥，这是她自己取的吗？是不是她有什麽愿望想要成真呢？」
　　西门永闻言，脑中轰轰作响。当日听她自报姓名，并没有想到这麽多……是啊，这名字该是她自取，她舍弃了过去的名字，就如同他舍弃了过去的阿勇——愿、愿、愿！她想要的愿望无非是——
　　「永二哥。」少年小心翼翼地：「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透露什麽吗？」
　　「什麽？」
　　「你心怜、心痛，又气忿。是心怜谁、心痛谁，又气忿谁呢？」
　　他的脑海赫然跳出半个月前还在相处的哥儿们，不由得心绪大乱。
　　「我……我……」他勉强克制自己，端起空碗，压抑道：「我收拾碗，先走一步……」
　　不待回应，他冲出房门，跑了几步，又倒回来，瞪著阿碧。
　　「你说，我现在是什麽表情？」
　　阿碧面不改色：「二爷一副凶神恶煞……」
　　「呿，我就说嘛……」他安心了。
　　「又狼狈，好像心事被揭露的样子。」
　　「什麽心事！混帐，你眼睛长到脚底板了吗？」脑中忽而想起当日她那惊惧的表情。
　　接著，他又想起自己一向大而化之，有话直说、有屁直放，管他人做何感想？敏感的思绪只用在恩弟跟……她的身上。
　　见到她一笑，他反而松口气，说话还得挑三捡四，甚至见她很单纯地相信他，就觉得她让他又气又恼又……王八蛋地想要砍了那个玷污她的男人！
　　不会吧？不会吧！
　　他在那里过得很痛苦耶！她……她又不洗澡，煮的饭又难吃，对他也没什麽好脸色……他没那麽贱到去喜欢这种女人吧？
　　「阿碧。」他慢慢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著她。「现在，我又是什麽表情？」
　　「很後悔、很不甘情愿，又极力掩饰的样子。」
　　「该死的丫头，你形容这麽详细干嘛？信不信我让你滚回老家去！」
　　「奴婢是由老爷签下的，一辈子为西门家的奴仆，二少没法辞了我。」
　　西门永瞪著她，见她毫不害怕地回视自己，脱口：「恩弟让你养大了胆子，她却没有人保护……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麽啊？干什麽扯她啊！」
　　刚走进守福院的西门笑眼一眨，忽觉有人快如风地从身边跑过去。
　　「永弟？他怎麽了？」没见过他如此失控过。
　　西门义连头也懒得回，凉凉说道：「他可能自爆了吧。」
　　「自爆？」
　　「自己爆炸，简称自爆，大哥。」
　　「啊啊啊啊——」
　　远方传来好凄厉的叫声，好惨好惨，惨到未来的七十五天内，南京城百姓茶馀饭後最新的话题全绕在西门府打转。
　　比方，西门家中所有的义兄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是因为西门府里手足自相残杀——才会夜夜传出那种惨绝人寰、垂死前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