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终之章——团聚
　
　　「多吃点，佛赐，你还在长高呢，待会儿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咱们就继续赶路，跟往年一样，约午后就可以抵达那座山了。」严仲秋说道。
　　万佛赐用力点头，埋头在大碗公里努力地吃。吃得多长得快，他自认吃很多了，可个头比起七岁时只高一点点，让他很害怕他长不高，离天会太远。
　　待会儿睡觉前要再背李夫子教的功课，还要练文章，明天到驼罗山前「看」爹娘，可以对著驼罗山的方向，把一年的读书进展都告诉爹娘——
　　「佛赐，你想今年咱们会在山外头发现什么？」严仲秋很担忧地问，考虑今年是不是要雇大批人力才能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抬回来。
　　万佛赐闻言，连忙掩嘴偷笑，抱住藏在怀里的一对小木偶，小脸这才充满该有年纪的快乐。
　　去年娘刻了一对爹娘木像，小小的爹枕在小小的娘的腿上读著书好不快活，今年说不定会有可怕的巨像出现在山外头了……一想到，就巴不得马上能到驼罗山探个究竟。
　　隔桌的村夫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
　　「……是挺奇怪的。明明以前没看过的，哪里知道隔天我一张开眼，哇，吓死人了，哪来的山能在一夜之间成形……」
　　小四闻言，心跳加快，连忙抬头看向严仲秋。
　　严仲秋立即转向隔桌，大声问道：
　　「兄弟，刚才你们聊到附近有山现形了？」
　　「大老爷，那不叫山现形，那是神山降世！要不，世上哪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平白无故冒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来？很玄吧，不知道神山要给咱们什么启示……」话还没说完，村夫就看见跟大老爷同桌的小孩子不小心掀倒了椅子，小小的身子发著抖。
　　万佛赐颤声问：
　　「大叔，你是指，差不多还有半天路程……在、在山的左边，那附近寸草不生的空地前头……只有一条小道仅容马车通过的……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
　　「是啊，小公子，你有兴趣吗？约莫今年三、四月前出现的，有人一时好奇过去瞧，不过回来时都说山很普通，怎么个普通法又说得迷迷糊糊的就是了。」
　　「严大伯，三、四个月……」万佛赐颤抖不已，忍著泪道：「山一现形，我爹跟娘就会被带走了，现在他们、他们……」三月初他还在夫子的教导下背书练文章，那时候爹娘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能算到山何时开，他就天天守在驼罗山前，至少、至少可以求阎王爷爷多宽限几年，等他考取功名後，再论爹成瘟鬼後的是非对错啊。
　　「佛赐！」严仲秋暍止他的颤抖，命令道：「想想你爹的所作所为，不到最後关头他从不放弃，你先泄了气，你爹娘怎么办？快去把包袱拿出来，咱们连夜赶去驼罗山！」
　　「好，好！」小四连忙奔上楼去，紧紧握住怀里的小木偶。爹娘，要等我，要等小四啊！小四要跟你们在一块的！
　　天边的夜色逐渐被日出取代的同时，驼罗山的全貌尽入眼底，一如五年前那座山，毫无变化。
　　真的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就算那时候他年纪小小，也永远不会忘记当爹告诉他，一家终於有容身处时，他简直快活得难以言喻，以为从此一家三口不分离，哪知到了驼罗山，他的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只留他一个人在人间……只留他一个人……
　　「佛赐，睡著了吗？」
　　「没，没有！」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爬到前头跟严仲秋并坐在一块，始终目不转睛地盯著快要到达的山。「大伯……如果真的已经……我没有办法像爹一样下地府救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严仲秋沉默一阵，难得压低他的大嗓门，试著放柔声音道：
　　「你已经尽力了。」早知如此，今年就连小夏也一块带来，至少小夏年纪跟佛赐有些接近，多少可以安慰一下。
　　佛赐从怀里拿出小木偶，喃喃著：
　　「我一直以为今年我会再收到娘雕刻的像，这一次她会雕刻一个好大好大的爹跟娘，然後让我哭让我笑……一家子团聚，不就是人间最渺小的梦吗？为什么我要圆这个梦好难好难的……」
　　「佛赐，你别想太多。说不得，今年咱们到了，你就会看见你娘雕的人像了。」严仲秋口拙，也只能这样安慰了。
　　当马车拐过弯，照说应该见到如往年一样在小道上的庞大巨像，可是——
　　万佛赐就算怎么张大眼，也看不见任何放在小道上的东西。
　　马车一停，他立刻跳下车，紧紧抓著小木偶，往杂草丛生的道路跑去。
　　没有，没有！连个小人像都没有！
　　从来不会这样的！从来下会的！娘一直都记得他很爱他的，今年没有出现，只表示一件事啊——
　　眼泪已经蓄在眼眶内，他拼命张大眼，想要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忽然间，听见背後有人轻叫：
　　「小四。」
　　他一怔。
　　「佛哥哥，小四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变？」
　　「唔……如果我没记错，小四明明今年十二，是不是太矮了点？」
　　万佛赐闻言，浑身僵硬，又听见严仲秋大喊：
　　「家佛！」
　　万佛赐立刻转身，面对驼罗山。
　　在山的边界上，站著一对再眼熟不过的夫妻。他努力眨眼，以为自己看错，失神地走过去，低喃道：
　　「这一次，娘雕刻的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青青，你看你生了什么儿子啊，都十二岁了，还是呆呆笨笨的，世上有会走动会说话的人像吗？」
　　万佛赐呆呆地看向说话的爹，走过山的边界。才一跨过，他立刻被软软的身子用力抱住。
　　好像娘啊……娘的身子就是这样。老是给他软软香香的味道，爹说娘身上有桃子味，他一点也闻不出来，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最後一次被娘抱的时候就是这样，软软的、香香的……
　　「小四，小四，我的小四……」马毕青哽咽，紧紧搂著他不放，泪珠落腮不止，不住地亲著他的额面、他的鼻子。「我的小四，娘总算见到你了，娘好想好想你，小四小四！」直磨蹭他可爱的脸，舍不得放手。
　　他被人抱得好紧，紧到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拾眼，看见近在眼前的泪眸。
　　人像不会哭，人像不会抱他……「娘抱我总是好紧好紧，因为她习过武，爹就不一样，抱我时力道老是虚虚浮浮的，这些我都记得的……」他喃喃的。人是真的，是真的啊。
　　「……青青，把这小家伙交给我。」那声音带点虚假的微恼。
　　小手缓缓摸著娘亲湿答答的脸颊，他低声说：「娘……你别哭了，别哭了……小四过得很好，真的……」喉口紧缩，眼泪终於溃堤，用力抱住娘，崩溃地哭出声。「娘！娘！娘！小四好想你好想你！」
　　「娘也想小四……好想好想的……好想好想的……」
　　真的是娘！真的是娘！万佛赐正要埋进娘亲的怀里大哭一番，小脸忽然被扳向左方，对上爹的青眸。
　　「小四，你娘守寡了吗？」
　　「啊？」
　　「你爹在哪里？」
　　「爹……」万佛赐又哭又笑地，看见爹无奈地摊开怀抱，等著他自动投怀送抱，他回头看看抱自己抱得死紧不放的娘亲，小声地说：「爹……你等等，我舍不得娘……」爹还是老样子！就爱逗他跟娘！
　　俊脸微沉。「所以？」
　　「小四……小四只有一个，再抱抱娘……」也想抱爹，只是……真的还抱不够娘嘛！
　　「也就是说你娘不放人，我就只能凉在一旁了？好吧，那我自己来了——」语毕，万家佛叹息上前，舒臂拥住他的妻小，咕哝：
　　「为什么我老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在妻子眼里比不过儿子，在儿子眼里比不过妻子？青青、小四，你们这两个小小『子』听清楚了，万家家训第十四条，从今天开始，一家之主最大，妻子看儿子前先看相公，儿子看娘亲前先看亲爹，懂不懂？」随即看著这两人破涕为笑後，眼泪还流不完，万家佛将他二人拥紧，柔声说：「好吧，要哭就哭吧，咱们最坏的情况都过了。这一次，是最後一次哭了，是喜极而泣，明白了没？」青眸微热。是男人的，当然不能哭，是一家之主的，也不能哭，当人丈夫的，要哭了就是示弱……当男人，还真的很辛苦的。
　　「爹，爹，小四想你，好想好想你……」改抱住亲爹的腰，万佛赐泪流满面，哭道：「爹，你看起来变胖了呢……」一定是在山上过得很快乐很快乐，才会这么健康。
　　「……嗯，小四，你书读得太多，把眼睛看坏了是不是……」
　　万佛赐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真的还是老样子啊！
　　大木屋旁紧邻著一间小木屋。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屋子後面，有一片草园，还有几只鸡……他抹了抹眼泪，嘴角含笑，快乐地走进小木屋里。
　　木屋里，什么东西都是手工的。桌子、椅子、床铺，还有娘用的木剑，娘常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吗？他注意到书柜里全是竹简……一翻开来，全是爹的亲笔，他怔了怔，看著上头默写的文章诗词，正是他背过的书，连一字都不漏的。
　　「小四，吃饭了。」马毕青叫道。
　　小四闻言，赶紧奔到桌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桌面好像有点倾斜，他弯身看看四脚，发现其中一根桌脚矮了一截，还是有一块石砖垫在下头才勉强维持平衡。他呆了呆，再低头看自己坐的椅子。
　　「……」椅脚算很平衡，但是不是削得有点粗？
　　「小四？」马毕青眉开眼笑地跟他眨眼。「是你爹做的哦。」
　　「耶，不是娘吗？」眼角觑到爹走进小木屋里，连忙改口：「是是，我想起来了，爹说过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打造的。」
　　「绝对是你爹做的。」她又眨了眨眼。
　　小四立刻接受暗示，大声叫：「爹，你好厉害！」娘给他的暗示是坐椅子要小心点，吃饭时要小心点，然後多捧捧爹。不要说，桌下垫的石砖一定是娘放的，椅子四脚平衡只怕也是娘削乎的，不由得偷偷抬起头，看著屋顶……会不会垮啊？
　　「小四，吃饭了，娘做了好多好多不必用力嚼的菜，你慢慢吃。」
　　小脸微红，用力点头，拿起爹做的竹筷，小四捧著大木碗埋头就吃。
　　「哎，你娘啊，想菜单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还犹豫不决呢。」万家佛状似取笑，语气却放柔了许多。
　　小四眼睛红红，朝娘亲露出很大的笑颜。「娘，很好吃呢，小四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毕青含笑，帮他再盛一碗，然後才轮到自家相公。「你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我十二了……」小四觉得有点丢脸。「个头还跟七岁时差不多……」一点也不像爹。爹虽看似弱不禁风但身形颐长，足能为一家撑起天来，不像他……
　　马毕青坐在他对面，笑道：
　　「小四，你别急，多吃点饭就可以长高高了。」
　　「我每天都吃了很多啦，娘！」能喊出娘来，心里真是好高兴。「可我还是一样不高也不长肉，不像爹，隐居五年身上就生了肉。」当作没有看见爹狠狠的一瞪。真的好高兴，从今天开始，就能回到五年前的生活了。
　　「唔，那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青青，你又有秘密？」
　　「我跟你爹认识时，我十岁他十二岁，那时他比我高一点儿，隔年我跟他再相遇，我发现他比我矮了点……」同样当作没有看见万家佛的狠瞪，她对著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四笑道：「一直到你爹十五那年，突然像长大树一样，比我高上好多，那一年我见到他简直傻眼了，那天晚上我一直跳高，希望来年至少能再长高一点，没想到你爹就一直高上去。小四，你跟你爹一样的身骨，一过十五，就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万家佛叹了口气，咕哝：「青青，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要不要一口气说出来？」
　　马毕青轻笑一声，替小四猛夹菜。
　　「爹，我、我一直以为山开了，你们会被带走……」小四好奇地问：「以後，咱们都住在这里了吗？」
　　万家佛深深看了他一眼，展笑道：
　　「以後，我跟你娘都会住在这里。」
　　马毕青闻言，古怪地望著他。
　　万家佛继续说道：
　　「山一开，鬼役阴差都在山下等著，是这里的山主子极力帮我们说情，说了很久，总之，咱们可以生活在这座山里，却不能出山，永生永世都不能出山。而且，我曾答允过锺大师，不让这座山的妖怪出去作乱，山提早开了，我的诺言还没有彻底实现，待在这里永不出山是让爹娘最好的结局了……你在投宿的客栈有没有听过有樵夫猎户想上山的？全在山外被打了回票。他们要进山，我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忽地话锋一改，问道：「小四，你这几年书读得如何？」
　　小四立刻答道：「我很努力很努力。」顿了下，小脸有点羞愧。「可是不如爹，爹小时候可以倒背如流、举一反三，连现在都可以默写出一本书来，小四差很远……」
　　万家佛笑了声，没针对他的羞愧说什么，反而问道：
　　「你在应城生活得如何？」
　　「严大伯对我很好很好，小哥哥有时脾气坏了点，但对我也很好的，城里的人都是好人，对小四也很好的……」
　　「唔，这样啊……」他转向青青，露出媚惑的笑容：「傍晚，你再弄点小四爱吃的小菜，咱们到後花园去……不对，後面菜圃去，爹教你几个读书的诀窍，你顺道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好不好？」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家的相公。
　　小四闻言，小脸几乎发亮了，用力点头，叫道：
　　「好，爹教我，娘在旁陪咱们父子，跟以前一样。」
　　万家佛露出温暖的笑，轻声说道：
　　「好啊，就跟以前一样……唔，还是有点不一样，以前踩坏咱们後花园里的花，没人会骂你，不过现在你可别踩坏你娘种的菜，那会罚跪的。」
　　当晚。
　　月光从木屋的空窗钻进来，小四圆滚滚的眼从窗外栘到床铺上娘的身影，低声道：
　　「爹，你说娘睡著了没？」
　　「一定睡了。」万家佛柔声道：「她精神虽然好，但这几天老是准备东准备西，就为了等你来，连锅汤也要爹试暍好几次，才决定要不要让你暍，你看爹多委屈，在你娘心里老是排第二。」
　　小四偷笑了两声，想起今天吃饱饱，是五年来吃得最快乐的日子。忽然间，他转过身，跟他一块打地铺的爹面对面的，小脸微带正经，小声地问：
　　「爹，我注意到娘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让小四长住……可是，从头到尾，爹好像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声音变得更小：「爹，你不喜欢小四了吗？」
　　万家佛看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相，眸里溢满笑意，说道：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也许，爹不想跟我抢娘……娘是比较喜欢我远胜於爹的……」小小的额面立刻遭弹指神功。
　　「小家伙你也想跟我比？你娘哄哄你而已，你也当真？」万家佛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宠。他瞪著自己儿子好一会儿，才叹道：「小四，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
　　「是啊，都十二了，咱们一家分离也五年了。当初啊，你爹跟你娘想尽办法，也要出山，一知道能跟小四见面，咱们高兴得要命，不过——」
　　小四听他一说「不过」，心里微凉，抢声说道：
　　「小四住在这里很好很好，我喜欢这里，这里就像爹说的隐居生活！很好很好的！就算你跟娘一样下老下死，只有小四一个人在长大，也没有关系的！」
　　万家佛凝视著他，嘴角抹笑：
　　「傻瓜小四，方才爹心里还在赞你变聪明了，现在你还不懂吗？从山开了之後，你娘一直沉浸在能见到你的喜悦里，没有想过咱们的小四若跟咱们同住，未来该怎么办？好了，你闭嘴，先听爹说。」
　　小四倔强地抿著嘴，不发一语。
　　「我跟你娘，永远出不了山，要一家住在一块，行，你搬来这儿住就好，坦白说，今天下午爹看你读书问你在应城生活如何，还要你写了篇文章，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下午多一家和乐，娘在旁边时而喂鸡，时而看著他们父子俩，虽然是布衣蔬食，但他好快乐好快乐。
　　「我会问你，是有原因的。如果小四像七岁时那样呆呆笨笨的，那么你就留下，咱们一家永远在一块，爹娘陪著你到老死：如果我家小四够聪明够能适应人间生活，那么不留在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作法。」
　　「爹！」
　　「我家小四啊，这五年里虽然没长高，但已经长大了，明白世间许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万家佛始终对著他微笑，迷人的嗓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又柔软：「这里居住的都是妖魔鬼怪，你要在这里住久了，将来会不适应人间的人心险恶。」
　　小四张口欲言，原要答他一点也不在意跟妖怪共处，但看著爹深邃的青眸，顿时，他住口了。这一双青眸，代表著爹永远的罪。
　　「小四聪明，明白了吧？」万家佛笑道。
　　「……嗯，小四明白了。」驼罗山的主子虽然留下爹娘，但，爹的罪未赦，娘在地府的生死簿也没有添寿过，若出了这座山，只有死路一途。世上的势力多变，驼罗山的主子若失了势或者死了毁了，爹娘就没有靠山了，到那时爹娘还是逃不过地府的追捕。
　　「求人不如求己。」小四低喃。
　　「小四，爹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要不想考官，就留下来吧，若能陪你一块老，就算一家一块走，我们也心满意足了；如果你想考官，我不阻止，但爹要先说，那是一条你赔尽所有心血也不见得会有所回报的路。」
　　小四默然不语，等了好久，他才低语：「娘知道吗？」
　　万家佛看向床铺那个背向他们的身影，柔声道：
　　「她跟我心有灵犀，我想她下午就知道了。」
　　「那、那，以後我可不可以再来见爹跟娘？」
　　万家佛轻笑出声，将小四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搂住。
　　「儿子探爹娘，天经地义。你要不来看咱们，那还真是无情无义。可你别常来……别因为咱们荒废了你的功课。以後……」迟疑了下，终究狠下心肠：「既然你生日在腊月间，你就是那时候来，过了正月再回去。」
　　才一个月？一年才相聚一个月？小四紧紧抓著万家佛的衣襟，哽咽：
　　「爹，爹！」他无话可说了，只能喊著爹，因为他知道爹用心良苦。
　　「还有啊，十二岁够大了，以後你要来驼罗山见爹娘，自己来自己回去，不准靠你大伯任何的帮助。」见小四迷惑拾起脸，万家佛静静地说：「你想当官，想做事，就不要光读死书，爹要你自己看著世间百姓的痛苦跟快乐，明白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懂不懂？」
　　小四点头，揉揉快掉出来的眼泪，露出很大的笑颜，颤声道：
　　「我懂我懂。爹不要我在这里生活，怕我跟妖怪生活太久，不适应人间，以後小四当官，会不了解百姓的痛苦。爹，我每年会自己学著来，到那时，我会把我一年所学都告诉爹的。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我来驼罗山前，好怕好怕爹跟娘都已经走了，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小四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真的！」
　　万家佛闭眸抱住他。「小四，你爹说过很骄傲有你这小孩的，这一点永远不变。」
　　「爹……你跟娘一直不想再有胖娃娃吗？」
　　「胖娃娃啊……」万家佛轻笑：「将来你长大就会懂了。」青青已无寿命，何来命定的子嗣？他也不要其他小孩了。「中午你跟你娘哭成一团时，我请你严大伯明天下午再来，明早你想做什么爹娘都陪著你。」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跟爹娘在一块就好了，光看著爹跟娘，我就很快乐了。爹……床上明明可以再挤个我的，我跟娘一块睡好不好？」随即挨了个小爆栗。
　　「你都十二了，还敢跟你娘挤？」他没好气说。
　　「……小四跟你睡的感觉……跟小哥哥睡不太一样，也跟娘不一样的……」爹就是有爹的味道，小哥哥却脾气不太好，有时莫名其妙把他挤下床。
　　万家佛眯眼。
　　「小四，你再说一次。小夏又爬上你的床？」那个媚鬼实在不得不防。「小四，今年你带小夏一块来，我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小四小嘴微张，看见亲爹一脸阴沉的青光。「爹……你不喜欢小哥哥吗？他对我很照顾呢。」
　　他对你照顾，是想等你长大把你一口吃掉吧。万家佛阴笑两声：
　　「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巴不得好好招待他，『感谢』他对你的照顾。你记得，今年把他一块带来，我来试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消灭，不，爹是说，让你娘煮一顿好吃的招待他。」
　　「喔……」实在不太相信爹，忍不住补上一句：「小哥哥对我很好很好的。」
　　「是吗？」笑颜明明迷人却带著狰狞的味道，万家佛咬牙切齿：「那爹一定要亲自招待他！」让那只媚鬼死无葬身之地！连他家的儿子都敢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躺在床上的身躯始终柔软，不曾发冷僵硬过。听著身後睡在地铺上的父子喁喁私语，马毕青默然不语，缓缓地闭上湿润的眼眸，唇畔抹上一朵很骄傲很骄傲的笑花。
　　送走了依依不舍忍泪不哭的小四，万家佛等了半刻钟，等青青情绪微些平复，才牵著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青青……」
　　「嗯？」
　　「今晚吃什么？」
　　「佛哥哥想吃什么？」
　　「唔……跟昨天一模一样好不好？」难得丰盛的餐，他很怀念的。
　　「不好。」
　　万家佛立刻停下脚步眯眼。「青青，你在怪我让小四走？」
　　她摇摇头，脸颊虽有泪痕，但已经有了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跟小四心思一样，一年能见上一个月，我很快活了，真的。」
　　「你昨晚听见我跟他说的话了？」
　　马毕青失笑一声，柔声道：
　　「佛哥哥，你怕我伤心，始终不敢对我直言。其实昨晚，你在说给小四听时，也在跟我解释，不是吗？这里是妖怪聚集之地，当年咱们千辛万苦找到这块容身这处，以为一家可以厮守，可是现在小四可以留下了，却不能留。他已经长大了，咱们得为他著想，他要是不够聪明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守护著他……」深吸口气，她改握住他的手，笑：「我很高兴了，真的。」
　　万家佛看她半晌，轻声道：「那晚上……」
　　「佛哥哥，小四上马车前，你给他两包锦囊，里头写什么？」
　　「唔，这个嘛……你很想知道？」
　　「是啊。」
　　「青青，今年从六月开始就好热啊……」
　　「这跟锦囊有什么关系？」她疑惑。
　　「现在你总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吧？小四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分一半在我身上嘛。」
　　「……」
　　「这样吧。」他将她拉得近些。「在腊月小四来之前，你都服侍我一个人，心里只有你佛哥哥，今天晚上……咳咳咳，我在床上等你，我们可以……做一些当年让小四出生的行为。」
　　「……佛哥哥，我老觉得成亲之後你变了好多。」以前那个好含蓄的佛哥哥好像不见了。
　　「是吗？成亲之前要守礼，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成亲之後你是我的了，夫妻行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你要明白，我盛暑时容易头晕眼花，身子虚弱，你理当好好照顾你相公的，任我为所欲为，我才会开心……」
　　「……」马毕青忍笑：「今天晚上？」
　　万家佛见她有了意思，立时青眸发亮，喜道：「就今晚！」完全下合他斯文儒雅的书生形象。
　　「今天晚上我先伺候佛哥哥沐浴更衣，接著帮你按摩，然後，你要怎么做都由得你，好不好？」
　　万家佛闻言，简直心花怒放。「青青，你……是认真的？」他家青青，总带点害羞，不太容易主动的。
　　她笑著点点头。
　　「那当然好，当然好啊！」他开始在幻想今晚无限的春色了。
　　「可佛哥哥要先告诉我，那两包锦囊里写著什么？」
　　「这简单，第一包嘛，我叫小四将来若遇见极大的困难时才准打开，里头我只在竹片上刻了个字：退。无论如何，不管他遇上什么困难，能不能解决，我都要他先保住自己。」
　　马毕青轻轻应了声，点头：「嗯，一定得先保住自己的。第二包呢？」必是更重要的提醒。
　　「这个……咳咳，这是男人问的事，你不必管。青青，不是我要说，小孩年幼时是赖娘，他愈大就愈靠爹，这是咱们父子间的事，你不要过问。」
　　「……原来你们也有秘密了啊。」她眯眼，随即走进木屋里，见他要跟进，她一脚有力地踢了屋门，门板立刻关上。
　　万家佛差点就撞上门板了。
　　「等等，青青，今天晚上还是算数的啊！我要求平等待遇的，喂，青青……至少一半，好不好？我要求你履行後半部的承诺就好了，青青？青青——」
　　马车上。
　　「小四，难不难过？」严仲秋问道。
　　小四眼红红，用力摇头，盯著第二包锦囊，想起爹曾说第一包是遇见困难时再打开的，第二包则是离开驼罗山就可以打开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拿出里头的竹片，念著上头的字：
　　「腊月来，记得带调味料……」小四瞠目，一片换过一片，全是怕他不清楚有哪些酱料，特地写上的。带酱料做什么？「咦，爹不是说，不喝酒的吗？还要瞒著娘带酒？咦，上好茶叶？上等布料……」终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眼泪都不小心滚落腮面。
　　「小四？」
　　「没，大伯我没事！爹他、他怕我难过，所以要我在离开之後，立即开锦囊。」爹的用心他明白，真的，怕他太过难受又来逗他了。「难怪昨天娘煮的虽然好吃，但实在太过清淡，爹忍了五年……哈哈！」差点笑倒在马车里。爹喝茶简直成精了，这五年真的好辛苦啊，还要准备酒，他细看竹片上的字，原来要他瞒著娘，带酒过去，让他父子能一块饮酒聊些大人的事……
　　突然间，好期待好期待腊月的到来。
　　那种感觉不像他离开家乡跟爹娘，而是他只是出一趟远门，时间到了他就能回家团圆了。
　　他振作起来，小心地把竹片二收回锦囊里，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年底要买些什么东西回家看爹娘，爹很喜欢读书，什么杂书都读，他要带很多新出版的书一块来；还有娘，他要买好多好多的布料让娘帮他做新衣……
　　去严府之後，他要专心读书，年底爹一定会审视他的进度的，他不能让爹失望的……
　　他抱著怀里的小木偶跟锦囊，露出好快乐的笑颜。
　　他要满足了，他不会再掉眼泪了，每年他都会有个家可以回，有爹娘在等著他呢。
　　「严大伯，你能不能教我怎么驾马车，还有，教我认上好茶叶跟好酒，我要亲自买给爹的。」
　　「这有什么问题。」
　　「谢谢严大伯。」小四开心地托腮，看著车外的蓝白天云。
　　天上神佛，小四很努力，爹娘也很努力，咱们一家能有这样的结局，小四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