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相较之下，城东显得静悄悄地，街上没个人影，连摊子都收个精光。
　　这日，城东的猪肉摊子照常时间关上门，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长相犹如杀人凶手的屠夫点起很便宜的油灯後，慢慢地往左面木墙上摇曳不定的人影看去。
　　「嘿，屠兄，你够义气，窝藏采花大盗！」聂拾儿跳过来勾肩搭背的，一点也不在乎屠夫身上油腻的气味。
　　「你是不是采花大盗，我会不清楚吗？还有，我不姓屠。」那屠夫一脸肥肉横生，一双眯眯眼隐含著精光，往西门庭打量去。「这位兄弟是……」
　　「他是我的生死之交，叫西门挺之，就跟你一样，呃……」
　　「赵。」
　　「是了是了，赵兄！」聂拾儿流里流气地喊：「我就记得你姓赵嘛！嘿嘿，几年不见，你发福不少。」
　　「你却没有变啊。」赵胖子不得不感慨。
　　「谁说没有变？好歹我跟你也有五年没见，搞不好，我就是旁人嘴里说的采花大盗……哎呀，吓到小嫂子了。我也不过是随便摘了朵花嘛。」不知从哪儿蹦出一朵小白花，要随便塞给赵胖子，又觉这人胖得很不适合收下他的花；要送给小嫂子，可能活活被打死。他转头，递给西门庭：「嘿，送你啦。」还是这小子适合花……
　　西门庭微愕，然後扬眉微笑接过。聂拾儿往前一跳，跃到墙角年轻女子的面前。那女子紧紧抱著三、四岁的小男孩，充满防心的，他视若无睹，笑嘻嘻地蹲下，道：
　　「幸好这小孩像嫂子，不像屠兄。来来来，见面礼见面礼，快叫声叔叔。」揣了揣衣物，想起身上穿的还是西门庭这香喷喷的衣服，只好取下左耳的金环，塞进小孩胖胖的小手。
　　在旁的赵胖子知他一向很注意门面，随身之物必然昂贵无比，正要张口拒绝，又瞧见聂拾儿逗著那孩子玩。
　　这家伙的心意，他岂会不知呢？回头往视西门庭半晌，赵胖子才敛起打量的眼神，低声说道：
　　「西门兄弟，你不像是江湖人。」
　　「我的确不是。我在老顺发信局做事，它日有需要，赵兄可以上老顺发找我。」
　　赵胖子笑了两声，道：
　　「我在这里杀猪几年了，最远也不过到城西送猪肉而已。要寄信？也得看看我这破室屋子里找得出文房四宝吗？」
　　早先，在进屋的同时，西门庭就「一眼」打量完整间屋子。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前头的猪肉摊子多馀出来的空间，内室与摊子仅以粗劣布帘相隔，狭小的空间只能塞一个小凳子跟木板床，比他在信局的宿舍还不如。他的视线转回赵胖子脸上，然後笑道：
　　「赵兄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像是个不识字的屠夫。」
　　赵胖子双眼微亮，重新打量起他来。
　　「你看出来了吗？我曾读过几年书，不过学武的时间更长，杀了几个人，最後窝在此地终老。人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杀猪的，而我的长相，也的确像是个杀猪的。西门小弟，你觉得聂老弟像什麽样的人物？」
　　西门庭看向那跟小孩抢手指头的聂拾儿，微笑道：
　　「很像是个贪玩的大少爷。」
　　赵胖子闻言，点头。「的确很像。据说聂府在京城里是有头有脸的名家，人人都以为聂拾儿养尊处优，而他看起来也的确像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
　　西门庭微微一愣，对上赵胖子那蕴藏著深意的小眼睛。这人在暗示什麽？
　　「哎呀，小侄子的眼皮要黏上啦，不吵你了，我怕你屠夫老爹一刀把我砍成猪肉上桌卖，那可不好玩啦！」
　　「你要喜欢，你可以生一个。依你的年纪，要成亲不算早了。」赵胖子又看了西门庭一眼，後者十分淡然地微笑。
　　「我还没玩够呢，屠兄。」聂拾儿老闻到身上馨香，真的很怀疑西门庭到底用了什麽珍贵的香料在身上。
　　西门庭正要纠正他喊错，赵胖子低声笑：「那是他害臊。」
　　「喂喂，你们混这麽熟了？还悄悄私语！」聂抬儿看了很碍眼。房子原就小，赵胖子几乎快要挤掉他的好兄弟了。
　　「我是告诉西门老弟，今晚要委屈你们了。」赵胖子指著很勉强用蚊帐分隔两半的床。「你跟西门老弟挤挤，明儿个一早你们就藏在我的车下，我送你们出城。」
　　西门庭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小小小小小的木板床，然後缓缓对上聂拾儿刺人的大笑脸。
　　「挺之，你有问题？」他很好心地问，预备这小子一有问题，就有理由罚他站著睡。
　　「……不，我无所谓。」也不过是两个男人共挤半张中的半张床而已，真的无所谓，他对这种小事一向不在意的。
　　过了半晌，他还是一脸「淡然」地瞪著那张床。
　　※　　　　※　　　　※
　　抵著薄薄的墙板，身後传来热气，跟浅浅的哀声叹气。
　　「挺之，你的头发是很香没有错，我不介意闻它到天亮，可是我很介意再这样下去，不到天亮我会先断气在你的头发里，可不可以麻烦你转身跟我面对面？」
　　沉默半晌，西门庭才勉为其难地转过身来。他一见到这张细皮嫩肉的俊秀脸庞，就想起赵胖子之前提的「长相很娇贵，於是人人都以为他是富家少爷了」，赵胖子真正想说的是什麽？
　　聂拾儿的手臂忽然向他探来，他暗惊，见聂拾儿的掌心抵在他身後的薄墙上，然後整个修长的身子完全贴上他的身子……西门庭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将就点。」聂拾儿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常待在这种地方，反正眼一闭，天就亮了……是不是我的错觉，你一整天跟著我跑，没机会偷偷擦澡吧？怎麽又香又软？」
　　西门庭缓缓对上他的眸瞳。距离之近，几乎已经彼此触到鼻尖。
　　「如果我说这是天生的呢？」
　　「这世上，可没有什麽是天生的。说，你是用了什麽东西擦在身上？连我都比不上？」他猛闻，只觉这种香味是他买不到也调不出来的。
　　「……我大哥送的香料，我怕浪费就用了。」
　　「你大哥待你真是好啊，别告诉我，你脸上又滑又腻又软又香，也是你大哥的杰作，记得改天你大哥送东西来，一定要分我一份啊！」
　　西门庭终於忍不住，唇瓣抹著笑，很爽快地：「好啊。」
　　即使相处不到一天，聂拾儿也隐约看出西门庭的性子属於随遇而安型，不怎麽计较小事，行事低调又爽朗。挺之的爽朗不似男儿家一般的豪爽，反而拥有一般人少有的安然自得的爽朗。
　　一个完全没有在外闯荡，只守在一间民信局的年轻男子，能在二十岁拥有这等气质，已是令他十分佩服……当然，这话他可不会说出口，免得这小子跩了起来。
　　也许，正因挺之这种很投他缘的性子，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与他通信了五年吧。
　　忽然间，赵胖子在睡梦中挤了过来，聂拾儿眼明手快，立刻把西门庭的身子压压压，压得滴水不漏，以免曾有杀人不眨眼纪录的赵胖子一个翻手，打到不懂武的挺之，那可会一击毙命的。
　　「哇……之前咱俩站在一块，我高你一点，现在我发现你的身子很单薄哩。」他惊奇道。肩薄身薄，手臂也薄，这麽一想，他还记得西门庭的腰也挺细的……
　　「唔，我……小时候身子不好。麻烦你把手从我腰上移开，我怕痒。」
　　聂拾儿乖乖收回不规矩的手，低声说道：
　　「身子不好可不是理由，我小时身子也不算好，我娘才把我当女儿养个两年，你看，我有耳洞。」
　　「我没有。」
　　「废话，你当然没有，你要有，咱们共躺一床，我岂不完蛋？」
　　西门庭微笑，道：「我要是女的，那我也完蛋。」见聂拾儿要抗议，他改变话题：「明儿个出城，咱们就分道扬镳吗？」
　　「啊……是啊，你赶著要回信局嘛。」有职业的，毕竟不如他来得自由。只是……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小子。
　　「你把我的马弄丢了。」
　　「这倒是。不如我陪你一块回去，跟你家老板道歉兼赔偿好了。」他笑嘻嘻的。
　　西门庭注视他一会儿，问：
　　「你把马丢在城东，是故意的吗？」
　　聂拾儿连眼也不眨一下，笑道：「我一见宫万秋出现，吓得反身就跑，哪还顾得了马丢在哪儿？不过我得强调，我不是怕他，我只是懒得跟他打，他的功夫还远不及我呢。」
　　西门庭当作没有听见他的吹牛，又问：
　　「宫万秋是个很聪明的人吗？」
　　「唔，你有问我必答，毕竟你被我拖下水，哪天会被打死都不知道。耍聪明是要有天份的，就像我。」聂拾儿指指自己。「而宫万秋完全没有这种天份，但他思绪缜密，宫家老头倚赖他甚重，可惜宫小姐当他是屁。怎麽，你对他有兴趣？」
　　「入夜之後，宫家主搜城西，这一搜，大概也要天亮才能轮到城东吧？」
　　「依官府配合的态度，也许会再早一点。」
　　西门庭略带兴味地看著他，道：
　　「你是不是料到，宫万秋一回府得知前因後果，一定会猜到你逃跑跟我有关，之後他若知信局的马遗落在城东，必会以为你故意引宫家人往城东，而你自个儿逃到城西。所以，今晚，城西的人恐怕难以入眠了。」
　　「哇，我有这麽聪明吗？也是！我就是这麽聪明！」聂拾儿忍不住抱住他。「挺之，你真是一个比我还聪明的人啊。我这个人，最讨厌有人比我聪明了，那让我耍心机耍得很不够威风。」
　　「……既然讨厌，就别抱我了吧。很难看的。」
　　「我也不想抱个男人啊，是屠兄把我挤到快没气了，这人，再胖下去，我看迟早把他老婆孩子一块挤下床去。」他坚决反对回头抱赵胖子，光想就起一阵鸡皮疙瘩，还不如抱挺之……他吞了吞口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怪。
　　西门庭张口欲言，见到他很无辜委屈的表情，只得闭上嘴。他还能说什麽？就当两个男人闲来无聊抱在一块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好了……反正他无所谓，真的真的无所谓。
　　说服自己之後，他闭眸入睡。
　　直到沉睡前，都能敏感地察觉到那双注视自己的视线。
　　那视线的主人，现在到底在用什麽心思注视著他？如果此时此刻，张开眼，是不是能看见聂拾儿最深处的面貌？
　　「哇，挺之，你还算不算男人，连睫毛都这麽细？我得花多少功夫保养才能有你的一半？老天太不公平了吧？」
　　「……」睡觉睡觉。被一个男人这样盯，他无所谓，还是无所谓。
　　「挺之？」
　　「……」我睡了我睡了。反正就算他睡了，两个男人也不会闹出什麽事。睡了睡了……
　　细密的视线，一直在他的脸上来回巡礼，好像看得津津有味到留连忘返似的。啊，对了，拾儿擅易容，必定时常细观他人的脸孔，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的可以很无所谓地睡了……
　　背对著赵胖子的聂拾儿，一直很专注地看著西门庭，俊秀的脸庞被阴影遮了大半，连带著，向来古灵精怪的眸子也隐藏在黑暗之中，无人窥见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　　　　※　　　　※
　　「如果让宫家发现他躲在咱们这里，咱们会连这铺子也保不住啊。」
　　细碎的争吵，让睡了一时半刻的西门庭微掀了眼皮，迷蒙的眼一张，就见聂拾儿的大脸近在眼前，而且仿若未眠地注视著他。
　　他张口，聂拾儿立刻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
　　「拾儿曾救过我，我岂能弃他於不顾？」赵胖子压低的声音从薄薄的蚊帐外传了进来。
　　西门庭闻言微讶，瞧见聂拾儿对他眨眨眼，咧嘴笑著。这人听得一清二楚吧？
　　「你的意思是，你顾他就顾不了我跟孩子？」
　　「我会保护你们的。」
　　「怎麽保护？拿那把菜刀吗？老赵，你的刀只能杀猪，哪能杀人？宫家在城里的影响力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有人告密，宫家为了表示谢意，足足送了一袋银子……」
　　聂拾儿见西门庭皱起眉，很好玩地帮他抚平眉头。
　　西门庭瞪向他，聂拾儿一时只能暗暗惊叹这小子的眼真是……很令人妒忌的美丽啊，他得花多少功夫才能保养到这小子的一成？
　　「你要我出卖兄弟？」
　　「他又不是亲兄弟，明日他拍拍屁股就走，可咱们生活在这城里，如果被宫家人发现了……」
　　「我跟他，是生死之交。」
　　聂拾儿用力地点头附和。
　　「你不是一直想让儿子去学堂吗？如果有银子……」
　　「……你让我想想。」
　　「还想，等你想个透，人也跑了。你没那种，我去好了，就让我带儿子走，反正他留下，也不得你疼！你宁愿顾及你的兄弟，也不要你的亲生儿子就是。」
　　「等等……好吧，咱们一块去找宫万秋。」
　　对於所谓的生死之交背叛，西门庭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聂拾儿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一点怒意也没有，反而还很开心地笑著，好像料定了赵胖子一定会出卖他。
　　被人出卖很好玩？
　　「不，我去，你留在家里看著他。」
　　「你一个女人家出门，我怎麽放心？一块去，把孩子带去。先去外头等我。」赵胖子坚持。
　　窸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有人走到蚊帐外头，仿佛确定他们睡得很熟後，才自言自语：
　　「娶老婆，果然还是娶个明白自己的人好啊。」
　　未久，铺子的大门轻轻地被推开，然後再度合上。
　　「……接下来怎麽办？」西门庭问。
　　「怎麽办？当然是逃命要紧啊！」聂拾儿不改笑脸，跳下床抖了下身子。「好冷。」见西门庭单薄的身子慢吞吞地下床，他随手抓了一件小凳子上的大衣扔给西门庭。
　　呜，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细心哪，怕好兄弟著了凉……可是，他何时懂得照顾人了，怎麽连他都不知道？还是，他只对挺之细心？哇，不能再想了。
　　「他不是你的生死之交吗？」
　　「是啊，他一直是。」聂拾儿心无城府地笑著，拎起百宝箱的同时，还不忘收刮一些乾粮。「挺之，你还站在哪儿做什麽？快闪吧！」
　　西门庭迟疑一下，套上那件腥味很重的破衣，连忙跟他逃难去了。
　　临走之际，他回头看了那小小的铺子。铺子里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的确很像是拾儿与赵胖子之间的友情……
　　「挺之，还不走？」
　　西门庭回神，见聂拾儿扛著一堆东西，显然快把这家家当掏个精光。忽然之间，他心里有底了，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接下来咱们要怎麽逃呢？」
　　「自然是等天一亮，闯出城门啊。」
　　「闯？怎麽闯？」杀出一条血路来？那他可得说，通往城门的那条路上的斑斑血迹，绝对不会是宫万秋的。
　　「当然是男扮女装了……你沉默什麽？你放心，我不会叫你扮女装，看看你的长相吧，能看吗？当然是我来扮啊。」
　　「……」
　　「别伤心，我一向实话实说，久了你就习惯。」
　　「……我尽量。」
　　「嘿嘿，咱们先找个地方，让我彻底摸摸你的脸。」
　　「……摸我？」
　　「我发现啊，你的脸真有趣。连睡觉都很无所谓的模样，睡到中途，脸颊还会发红……让我的心好痒啊……」痒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聂兄，你说过你没有断袖之癖的。」
　　「哇，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的面皮很值得我研究。我一直希望能做出又细又滑又腻的人皮面具，来弥补它无法在体温上变化的缺点，挺之，你一定要让我摸个过瘾，我手痒，心也很痒啊。」
　　「……」
　　银辉照地，两抹人影很快地消失在街头上。
　　※　　　　※　　　　※
　　天一亮，城门口就聚集了数名的官差与宫家的护院。从城外进来的百姓一律通行无阻，要出城门的却是经过层层的盘问。
　　「大哥，他们好像在抓犯人啊。」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拉著兄长的手，很好奇地问著大排长龙的老头儿。「老伯，是死囚犯经过这里吗？怎麽严格得像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被人谋杀了似。」
　　那老头儿回头，先是注意到那被唤作兄长的年轻男子有些病容，全仗小姑娘扶持，而这小姑娘长得十分美丽，再大一点必定是风华绝代的一世佳人。老头儿的语气不由软下，道：
　　「小姑娘，你一定不是本地人，昨晚差爷没抓到本城最有名的采花大盗，所以今儿个一早守在城门口，一一盘查。」
　　「哇，原来昨晚有采花贼，还好我跟大哥在一块，要有事，大哥会保护我的，是不？」
　　「嗯。」年轻男子咳了两声，当作没有看见老头儿怀疑的眼神。
　　「可我瞧好像有些人不是差爷嘛，怎麽还给人搜身呢？」她好奇问。
　　「他们是宫家的人……嗯，在城里地位跟差爷们是一样的。小姑娘要出城还是快排队吧。」老头儿很含蓄地说：「小姑娘年纪小不懂，公子应该明白这世上，总是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那小姑娘闻言，瞪眼嚷叫：「大哥，这算什麽啊！明明不是官差，还硬赖在城门不让人出去，大哥，走，咱们又不像采花贼，不要排队！」不顾病青年的阻止，硬拉著他闯城门。
　　早在众人偷偷觑她的同时，宫万秋就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小姑娘一身粗布粗裙，却不掩其惊人的美貌……他的眼珠一转，硬将视线拉到靠在她身上的病青年。
　　青年的脸苍白而虚弱，连身子也略带纤细得……若是那狡猾的聂拾儿假扮，有这可能吗？
　　「我跟我哥哥都不是本地人。」她娇叫：「咱们要出城，你要搜身吗？明明不是差爷，还硬赖著要搜身。」她用力往前一挺，很明显的，胸前两团浑圆很有重量……连兄长的额头都差点一路滑到她的胸前。
　　宫万秋的脸微热，立刻撇开视线，招来有经验的老嬷嬷来搜她的身。
　　「哼，我偏不让她搜！你来搜我啊！来搜我啊！」她拖著兄长，直往他走去。「我从小到大还没遇过这种事。我长得很像采花贼吗？我采谁的花？我是个姑娘家，难道要我采你吗？」
　　宫万秋一步一步後退，就怕很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姑娘，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哼！」她噘起小嘴：「我瞧你不像短命鬼，我才给你个机会呢！要是旁人，我还看不上眼，你要不要摸，要不要摸看看嘛？」
　　淫耻荡妇！很想骂出口，但宫万秋一见她的脸，就骂不出口，只得把视线拉开，一不小心又瞧向她很有本钱的胸部，连忙凝神转头招来一名年轻妇人。
　　「赵嫂子，你瞧这两人之中有没有像跟聂拾儿在一块的男人？」
　　赵嫂子看向这对兄妹，摇摇头：「那男人长得很清秀，肤色像蜂蜜水，眼大有神，有点高，啊，对了，我记得很清楚聂拾儿的左耳上有个耳洞。」
　　宫万秋立刻往病青年的耳垂看去。青年耳垂饱满无洞，再往小姑娘的耳朵瞧去……戴著极为朴素的耳环，见她还噘著嘴，虎视耽耽地看著他。
　　他抿唇，不愿再直视，随意挥了挥手。
　　「快过去！」
　　「不摸啦？那是你的损失哦！」
　　「巧儿，别闹了。」病青年微斥，向宫万秋颔首，虚弱地露齿一笑：「舍妹失礼了。」
　　刹那之间，那小姑娘不由得闭上眼，随即怕被人发现她的眼睛受创，连忙张眼的同时，瞧见宫万秋举臂遮目。
　　原来，真的不是她过敏……是她这个「兄长」太会桃花笑了，咦？小手抚上心口——怦、怦、怦，哇，什麽大场面她没见过，也没心跳这麽快过吧？
　　「算了算了，走吧，哥哥，咱们还要去找大夫呢！」她有些狼狈地扶著病青年走出城外。
　　与宫万秋错身而过时，明知他在注视著自己，她偏转头向他用力扮了个鬼脸：「你心跳声真大，别对我哥哥胡思乱想，你明不明白啊！」
　　城外，有一匹骏马被人牵著，马背上的坐鞍是某间民信局专有。病青年跟少女路过时，觑见身後一直有人在注视。
　　「真是匹好马啊。」病青年在马前停了一会儿，才与少女双双离去。
　　「是不是还在看呢？」病青年略带好奇的。
　　「哼，他在看你呢，哥哥。」
　　还在装？未免太入戏了吧。「兄长」西门庭摸上紧紧贴附在自己脸上的人皮，很有趣地说：「你怎麽知道宫万秋有断袖之癖？我还当他让你迷得晕头转向呢！」
　　「少女」聂拾儿忽然停住，很认真地注视他，全神警戒。「来，笑一个，不要笑得太灿烂，适中就好适中就好，要张嘴的。」
　　西门庭虽不知他在搞什麽，但他仍绽出很有趣的笑。
　　「糟了！」聂拾儿往後一跳，连忙遮住眼睛。「我一定发疯了！世上怎麽会有这种人，简直是男女通吃！连我定力这麽好的人都差点失控！」他捧头哀哀叫。
　　西门庭对他的胡言乱语加疯样，已经练到视若无睹的地步，只道：
　　「你做的人皮真精美，不知道有没有依据？」
　　聂拾儿的心思迅速转移，很骄傲地翘起鼻子，道：
　　「当然有！要扮成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很简单。你老哥我，觉得一点挑战性也没有，於是，我就做了一张我十二弟的脸皮……」连他都不得不赞叹十二弟生得好啊。
　　「十二弟？我以为这张脸皮的主人是个姑娘家。」
　　聂拾儿哼声瞧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真不好意思啊，挺之老弟，我家十二是男不是女，你想登门求亲，那可得等下辈子。」
　　「搞不好你家十二弟是女扮男装呢。」西门庭笑道。
　　「哼，他要女扮男装，从小看他看到大的四哥岂会不知？」
　　西门庭闻言，笑道：
　　「你说得是。一个人要女扮男装不容易，一定得要帮凶才成。」
　　聂拾儿只觉他话中有话，却摸不著边际。
　　「你真聪明。」西门庭笑道：「知道宫万秋不但会亲自守城门，还会找赵夫人跟信局的马来。」不但脸变了，把他身上的味道彻底改变，即使以马认人，也认不出来，他不得不说拾儿在这方面很有功力。
　　「我说过他是一个心眼很多的男人，也许他会盯著一个普通的姑娘观察，却不会目不转睛地看著任何有可能毁他名声的女子看，因为他已经有宫小姐这个心上人了，哎啊啊，怎麽那只母老虎不乾脆来个郎有心、妹有意的戏码，害我很辛苦耶。」聂拾儿把腰间的腰带一扯，看似普通布料实则软质的质材，用力一拉，他蹦蹦跳跳的，胸前哗啦啦地，一堆东西全落在上头，然後一折，即成他最宝贝的百宝箱。
　　他抬头，冲西门庭一笑：
　　「如何？跟我在一块很有趣吧？」
　　西门庭闻言，点头：
　　「是很有趣。」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笑道：「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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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弟，近来安恙？
　　我在信局做事一切顺利，老板是个好人，同事与我相处融洽。如果说，有什麽遗憾，那就是无法偶尔与恩弟天南地北地聊话。
　　大哥虽然沉稳，值得信赖，但年岁毕竟相差过大。也许你不相信，但大哥对我，犹如老嬷子唠叨一般，其他义兄我一向很少接触，如今想来，恩弟是我在府里最常聊天的对象。
　　我的生活过得很好，你若不适，不必回信，只要看信即可。
　　我有没有提过，这两年来，我有个通信的老友？我没见过他的面，也没看过他的画像，可是，我对他感觉很亲近。他姓聂，是个胡吹臭盖很有趣的小子。
　　你知道我对新鲜事一向有点兴趣，但也事事随缘，所以，他极具趣味的信，我很是期待。
　　我第一次拿到他的信，收信人上写著「快来救救我」！内附一张诅咒信，写著「见死不救者，必亡」！
　　我心想，这人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信里十句话里有七句是在吹捧自己，他到底是在求救，还是在开鉴赏大会？
　　恩弟，与他通信至今，我才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即使成天嘻嘻哈哈，但最真实的一面绝不会轻易示人。
　　聂兄即是如此。
　　他的真心不知藏在身体的哪里，一直没有人察觉，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深沉的面貌。
　　人的神色、人的言语、人的肢体动作，总会在不经意中流露最真实的想法。可是，大部份的人忘了，原来在文字之间，也会藏著许多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暗示。
　　恩弟，我很高兴进了西门家，也很高兴进了杨柳信局，虽然我不确定自己的未来，可是，我很感谢你我是一家人，而我也有极淡的盼望，有朝一日……我与聂兄也能成为聂兄他嘴里的至交，虽然我挺怀疑他信上知己满天下是假的。
　　我身处这个小镇，虽然偶尔遇见有趣的事，都远不及聂兄的出现，但我并不刻意想见他，能维持偶尔的通信，对我来说，就已足够。
　　你一定有所微言，怪我太过被动，是不？
　　我喜欢有趣的事，但也喜欢顺著该有的路走，老天爷怎麽让我走，我就怎麽走，这就是我的性子啊。
　　下回再聊，我得去回聂兄的信了。他近日被他师父操得紧，说是半夜三更写信叫我救他，我要真出现在他眼前，他可能还傻眼了呢。
　　随信附上一帖药方，请看看对你病症是否有效，但愿下回寄信时，能听见好消息。
　　祝　　　　　　　　　　　　　　　　平安
　　小六挺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