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篇之一
　
　　～ 几时一块看电影？ ～
　　一对男女刚从学校对面的咖啡厅走出来。男的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后，女孩点头，细声说：「学长，再见。」随即跟学长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跟咖啡色的长裙，头发及肩，肤色偏白，长相普通，她低着脸，沿着红砖道往前走。
　　走到尽头是药局，接着就要过马路，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她迟疑了会儿，倒回来走到书局面前。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书局内看书的客人不少，大部份都是在躲雨……
　　叩叩叩。
　　修长的手指敲着玻璃窗。她吓了跳，抬起眼，看见书局内有个男人在敲窗引起外头的注意……左右张望，确定她的四周没有人。他在叫她？
　　这男人晃了晃手里的书，做了一个要她等着的手势，然后转过身去跟老板说话。
　　她又不认识他……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推门走出来，她退了一步。这男人好高，比学长还高，长得跟她一样很路人，身上穿着书局的围裙，有点不搭也有点好笑。
　　「连成兰？」他问。
　　「是。」她是叫连成兰没错，可他怎么会知道？
　　「你上次在书局订的书送来了。」
　　「我、我不记得我有订啊……」她小声说。
　　他扬起眉。「小姐，这是冷门书，我花了一番功夫才订到手，你是要告诉我，你不要了？」
　　他、他这是在威胁她买吗？她真的没有预订啊，连跟书局老板说话都没有，看见没书她就走了。他根本是强迫推销吧？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却不敢出言反驳，看他倚在门口等着，她只好低声说：
　　「那我、我要，麻烦你帮我结账。」
　　等了一会儿，他没动。她只好小声再重复一次：「那个、请你帮我结账。」
　　「连成兰，刚才跟你一起出来的是你男朋友？」
　　「咦……不、不是。」至少已经不是了。
　　瞳仁收缩了下。「那就是已经分手了？」
　　「这、这不关你的事吧？」她心里有点不高兴，却不敢发作。这男人真讨厌，到底要不要结账？
　　「你说话真小声，说给自己听啊。」他看见她脸胀得红红的，没再笑她。「我还没吃饭，成兰，你请我吃个饭吧。」
　　咦？
　　「哎，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板说一声。」他转身进书局。
　　「等等、等等……」她莫名其妙，一头雾水。请他吃饭？她要回家了啊！
　　他突然像想到什么，又推门探头跟她说：
　　「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连成兰，我现在单身，你随时可以倒追我？」
　　咦？
　　◆　　◇　　◆　　◇　　◆
　　女孩二十岁，男人始终被遗忘——
　　「喂！」
　　抱枕砸在他的睡颜上。他连动也没动，继续睡在沙发上。连成兰忍笑，索性捂住他的鼻子。「再睡嘛再睡嘛！你再睡下去，今天晚上只有蛋炒饭，没有栗子蛋糕！」
　　她的威胁一向很有效，他立刻张开闪闪发亮的黑眼盯着她看。
　　好像狗喔……心里这么想，但不敢说出来。她跪在沙发旁，改捂着他的嘴巴，小声问：
　　「喂，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扬起眉，像在说依她这么胆小的个性，怎么会去跟人挤电影院？
　　她当然不喜欢挤啊，交往一年，大部份是宁愿跟他窝在家里的，可是、可是明天是……她细声说：「有部片子我想看嘛，一年一集的，我找到一家快下档不会有多少人的啦。你不吭声，就是同意了？明天不能再故意赖床哦。」
　　确定他失去抗辩的机会，她才松了手。
　　「成兰，你有事瞒我？」
　　「没、没有啊。」她心虚道。
　　他看了她一阵。她一说谎，眼眸就湿答答的，他没戳破，迳自打了个呵欠，要转身继续再午睡，她又用力把他翻了过来。
　　「还有啊……那个……你干嘛啦！」她撑开他的眼睛，对着他说：「我学长要结婚了，你要不要陪我去？」
　　「你学长？」
　　「就是那个……跟我交往过半年的学长啦。他跟我学姐……在另一所学校的学姐结婚，有寄帖子来，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去？」
　　「我不去。」
　　她暗吁了口气，小声笑道：「你不去，我自己去多无聊，那就都别去。我包个红包寄去就好。」
　　他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看见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他勾起有趣的笑：「成兰，你在流口水了。」
　　「哪有！哪有啊！」这个人，好像一天不欺负她不过瘾似的。「我是看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像头猪一样……啊，你干嘛……」她顿时惊叫起来。
　　他懒洋洋地从沙发上倒向她，把她整个人压向地毯，连让她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喂……」瓜子脸开始发热起来。「你、你压得我很痛耶，起来啦，我、我会喘不过气啦！」
　　「只有喘不过气啊，没有其它的感觉吗？」
　　她没理会他的调侃，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红着脸让彼此的身躯完全贴合。她喜欢他，喜欢到心甘情愿养他……他很懒，又爱吃甜食，跟他交往后的几个月，他辞了书局工读生的工作，搬到她家来白吃白喝，她是一点也不介意啦，只是再这样下去，她的零用钱迟早会花光。
　　当初，跟学长交往，就像是平常学长学妹的关系，也不会被学长气得牙痒痒的，也没有被吻过……第一次被这个臭男人吻的时候，她紧张得要命，差点咬断他的舌头，现在还是有点紧张兮兮的，但是已经习惯他有点霸道有点欠扁，还带着恶心的甜味的亲吻。
　　「喂……讨厌，你又来了！都是口水！你老爱故意欺负我！」
　　「嗯哼……成兰，原来你不喜欢吃我口水啊。」
　　她瞪着他，很想装出凶狠的样子，偏拿他没辙，最后只能假装惩罚他似的，轻轻扯了下他的头发。
　　「我有事要跟你说啦。」
　　「现在说？」
　　「对啦，那个、那个……我、我一月底要去学校工作。有人介绍的，薪水还不错。」如果不是要养他，她真的还不想这么快去工作。对于人际关系，她总觉得害怕，毕业要一年了，她妈妈虽然没有催她，但她知道舅舅一向认为连家人都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不过，为了养这头懒猪，她可以鼓起勇气很快乐地上班、很快乐地领薪水、很快乐地计划他们的未来。
　　「喔，是吗？」
　　「你、你……」偷偷觑他。「到时候你、你还会留在这里吧？」她人是闷了点，他一直不以为意，可是，她要朝九晚五地上班了，那时候他搞不好会无聊到随便跟人跑了。
　　「嗯哼……」他随口道：「只要你没忘记我，我就不走。」
　　她闻言，心里高兴得要命，嘴巴仍然抗议：「谁会忘记你这头猪啊？这么爱吃……我、我，喂，听我说话啦！」
　　他停下亲吻的动作，很无聊地看着她。
　　她脸发热。「那个……我……」深吸口气再吸口气，鼓起勇气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内心有点紧张了，拉拉他的袖子，小声地说：「我、我爱、爱你啦！你听见了没？」
　　「嗯，听见了。」
　　「你……」他怎么不回应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她胆子这么小的女生，但，她以为他喜欢她的。
　　「成兰，票呢？」
　　「咦，电、电影票吗……在我包包里。喂，你、你不想去了吗？」
　　「没，几点的电影？」
　　「下午两点。早上我要去学校一趟，填个资料就好，还是你跟我一块去？」
　　「不了。就约两点在电影院见吧。」他看着她，然后亲了她一口，沙哑道：「成兰，有时候，我真讨厌你。」
　　她心漏了一拍，紧张得有点发抖。「你、你……」她心里充满疑惑，很想发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关系，突然间好想睡觉。
　　「有时候，我真恨你这么容易爱上我……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等你醒来，我这个人又会消失在你们的记忆里……」
　　等等、等等，他在说什么啊？眼皮实在很沉重，无法控制地闭上眼。
　　「对了，你还有栗子蛋糕，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至少不会有人老是在我身边唠叨该吃多少。」
　　身上的重量遽然减轻，像是他起身去吃蛋糕了。等等，她不喜欢他的自言自语，更不喜欢他说到她的时候那种无所谓的语气。什么叫消失在她的记忆里？才不会！她怎么会忘记他？
　　真的好困，眼睛张不开。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关系吗？他不会走，她眯一下就好，等醒来了，非要用力地打他一拳，让他收回这种话！他们不是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吗？
　　眯一下就好……等她醒来、等她醒来……
　　◆　　◇　　◆　　◇　　◆
　　隔天——
　　她一大早胆战心惊地上了学校去填资料，顺道被理事长拎去教务处拜访同事，以后她就是教务处的职员之一了。
　　临走时，借了学校的洗手间。
　　「这是学校第几个靠关系走后门的啊？她看起来年纪好小，有人关说就有工作，这年头，小妹妹都不用吃苦就能跟我们这种正式考进来的平起平坐，真羡慕。」
　　水龙头哗啦啦的，伴随着交谈声。
　　连成兰躲在厕所里，胃隐隐作痛，等到洗手台的女职员们离开后，她才悄悄探出个头，走到门口，看见那名女职员的背影好像是教务处的女同事，姓周……
　　想到以后要跟这种人工作，胃更痛了。她到饮水机前吃了随身携带的胃药后，在收拾皮包时，看见两张电影票。
　　「咦……」想起来了，电影票是免费索取的，只是……「怎么有两张？」看了下日期，今天下午两点播放。她很少看电影，这一部电影是卡通续集，错过这一次，等正版的ＤＶＤ出来要好久……她迟疑了下，决定到那间电影院，看看人潮多不多，太多就走人。
　　「咦？」皮包里还有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一家下午茶的地址，营业时间到五点半，一看店名就知道是有名的蛋糕店，离她家不是很远。奇怪，她不喜欢吃甜食，什么时候抄了这家店？
　　她揉成纸团，丢到垃圾筒，然后到电影院去。
　　这间电影院播放的片子都是快下档的，买票的大多是情侣，选择的电影也是以爱情文艺为主，反而是她要看的卡通续集没有多少人。
　　「对了，今天二月十四，是情人节。」难怪。
　　直到电影开始，全场一片黑暗，左右两边的空位都没有人抢着坐下，她暗松了口气，抱着皮包专心地看起电影来。
　　情人节，她只有一个人，无所谓，就当庆祝她终于有了工作吧。
　　◆　　◇　　◆　　◇　　◆
　　Ｎ年后，当男人不再被遗忘的时候，他的名字被人记住叫贺时贵时——
　　连成兰抱着皮包在电影院前等。
　　今天人好像特别多……缩缩缩，还是习惯性地找个冷清的角落等着贺时贵。
　　这个人，平常真的很懒，也跟她一样不太喜欢出门，可是每年有一部固定的卡通续集上映时，他就会想要来看，连等ＤＶＤ出来都等不及。
　　他根本不喜欢看卡通吧？他了不起偶尔陪她看，但多半是看到睡着，有一次他还在看到美少女战士说一句「代替月亮惩罚你」的时候，忍不住哼笑了出来，他会看卡通，实在很难想象。
　　雨下得有点大了，她还是在柱子下等着。电影快开映了，她拿出电影票确定是今天。今天他们没一块回家，他该不会忘记有约会，在家里睡着了吧。
　　她没办手机，迟疑一会儿，东张西望要找电话亭，突然看见他沿着屋檐下的红砖道慢慢走过来。
　　这人，当散步啊！
　　「爆米花买了没？」他走到她面前，问道。
　　「咦？」她眯起眼。「你、你看电影就是为了吃这种东西啊？」
　　他拉着她，指着这个饼干、那个甜点，付账的都是她。原来，他是想要身历其境，边看电影边吃零食吃过瘾，她还当他这头懒猪心血来潮，要跟她约会呢，害她昨天晚上暗自高兴得睡不着，他还当她亢奋过度，企图在她的床单上消灭她过旺的精神呢。
　　第三年生活日记第四十五天，好失望喔，这个男人贪嘴的地步简直是可以名列金氏纪录了，今晚她会一字不漏在日记上写的。
　　「这部电影到几点？」他随口问。
　　「三点半。」连电影结束时间都没注意，他真的想看这部卡通吗？她沮丧地问：「你还记得这部卡通演什么吧？」
　　「不记得。」
　　开映的时间到了，她看见人潮不少，迟疑了下，拉了拉他的手，低声说：「好啦，你东西也买了，我们回家看录像带好了。」
　　「嗯哼，人都来了，回家干什么？成兰，每年我们都来看好了，它演几集我们就看几集好了。」
　　没见过他这么勤劳……她跟着他走进电影院，看见他们的位子，一个偏走道，一个隔壁有人，她毫不犹豫地就把他推向那个隔壁有人的位子。
　　他个子高，长手长脚的，坐在电影院里的位子上，应该不是很舒服，却跟她来看电影……她有点内疚，拉拉他的袖子，低声说：
　　「其实很好看的，你不要睡着喔。」把声音压得更低：「至少，要睡觉，靠我这边，别靠向隔壁女生啦。」
　　黑暗里，他的眸子闪闪发亮。「成兰，我陪你来看了。」
　　「……是啊，」以为他故意引起她的内疚，她只好说：「好啦，等看完电影，我请你吃下午茶蛋糕。」
　　他嘴角微勾，分不出是恶劣的笑，还是其它含意的笑。接着，她听见他说：
　　「就等你这句话。」
　　一起看这部卡通的续集，成为往后他们固定的约会之一，每一年每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