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有点儿眼熟，那种感觉像是当初遇见拾儿与十一郎时的反应。对他眼熟的也不是单指男人的相貌，而是瞧见衣着的品味这么差劲的，至今他只遇过一个──他暗叫不妙，想要视若无睹地转身离去，眨眼之日，男人已经闪到他的面前。
　　「这不是我最亲爱的八弟吗？咱们是不是太久没有见面，久到连你也忘了我的长相？」男人缓缓露出阴森森的笑。
　　聂渊玄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笑道：「这位兄台，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在家中是独子。」
　　「再装就不像了，你的面具是聂二亲手打造的，除非我瞎眼、除非你不戴面具，否则你永远也别想逃过我的掌心。」聂渊玄闻言，暗叹口气。
　　「六哥，好久不见了。」
　　「咱们是很久不见了，欠到我差点以为你是存心避我。」他上前一步，聂渊玄立刻退开数步。「你在抗拒我？」
　　「六哥，我没有。」
　　「没有就好。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问老四，他推说不知，我还当你要跟我脱离兄弟关系，害我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聂六咧嘴愈笑愈开怀。
　　他是一个没有笑纹的男人，通常他笑得诡异又满足必定是对他这个老八弟。聂渊玄已经被他的笑搞得满头大汗，如他待其他手足一向正常而规矩，只有对他是失了分寸。「六哥，你不能要我做不情愿的事。」
　　「什么不情愿？我也是为你好。这一回若不是他，我真的找不着你了。渊玄，从此以后，你就算落入我的手掌心了┅┅」伸手欲抓他，聂渊玄眼尖，立刻转身就跑，闻得布料撕裂声也不回头，只恼自己最近似乎常遭遇到衣不蔽体的窘况。
　　「哪里逃？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聂六不怕他脱逃，反正已是掌中物，逃不了多远的。
　　「我找你找得多苦，岂容你逃脱？」轻哼一声，他动作了，在晃眼间，又追上聂渊玄，这回他不再征得同意，直接要点他昏穴。
　　双指凌空戳去，又快又狠地要碰触他的穴道时，忽然有掌挡住，下一刻聂渊玄已被拉到她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聂家土地上，你想做什么？」练央低喝。
　　聂六瞪着她。「你是谁？」
　　「该我问你是谁才对，这里是聂家地盘，你这算是擅闯民宅，我一状告到官府，你是要挨罪的。」她说理道，双手敛后状似胜券在握，事实上挡他的点穴时，因为怕来不及，所以什么防备也没有设上就冒然挡下，害得她的手掌吃痛，不由得偷偷在身后挥动，聂渊玄见状，蹙起眉悄然揉着她发红的掌心。
　　聂六的视线从她艳若桃花的美颜移向她身后戴着面具的聂渊玄，随即摇头否定自己心里的想法。
　　「渊玄，她是你学生？」唯有此因，才会说得通她为何护他。
　　「不，她不是。」
　　「不是？哦，我明白了，原来她是你学生的媳妇儿。」
　　「胡扯什么？我跟他的关系你永远也猜不着。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离开，咱们不会再追究。」
　　「我永远也猜不着？」聂六忽而一击掌。「我终于弄懂了，原来你是我哪个兄嫂或弟媳，路过这里，瞧见不平便拨刀相助？老大上战场，不可能是他，那就是老二、十弟或十一弟的媳妇了。」
　　「六哥，她谁都不是，你就不要再猜了。」
　　六哥？难道是渊玄一直躲避的神医聂六？练央心中念头才晃过，微恼他那句谁都不是，忽闻聂大喝道：「既然谁都不是，那我也不猜了，直接擒你就是。」不再将她放在眼底，探手抓向聂渊玄，练央单手如软蛇，缠上聂六的五爪。
　　「好功夫！」聂六暗赞又惊，不知老八何时认识了江湖女侠。「不过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岂能容你眼下过！」他不顾一切双手运气出拳击向她。她嗤之以鼻，左手旋了八分圈，使力化解他的拳力。
　　聂六又是一震。他的功夫是没有医术来得好，练功也主为防身，但多少搬得上台面，就算打不过人，双足一跃就闪人，但今天冲着朝思暮想的老八，即便被打成重伤也要扛着老八走；何况她只是一个女人──他丢开药袋，尽其所能地施展武力攻向她。
　　「六哥，等等，你别伤她！」聂渊玄担心误伤，奔向他们几步。
　　「要不伤她，好！跟我走！」电光石火之间，聂六忽收虚招，迎面抓向聂渊玄的手臂。
　　聂渊玄直觉往后退，左手臂的袖袍又被撕裂，她动作也快，旋腿攻向聂六下盘，喊道：「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么大的功力带他走！」
　　「你背后偷袭！」
　　「你不也声东击西！」眼角瞥到他臂上交错的抓痕，心口怒气扬起。
　　「你这外人休管聂家事！」短短瞬间又交掌数次，打得他体内气息紊乱。
　　这女人究竟是谁？竟然功夫深不可测。
　　「他不愿跟你走，我就绝不让你带他走！」
　　「该死的女人！我治他的脸，关你这娘们何事了？」他气愤道。
　　胜负已然分晓。自从二十岁之后，她已经极少动刀动枪，大多时间花在教拾儿与十一郎身上，点到为止她常做，但他彷佛不知她的手下留情，执意要闯关抢人，若不是念在他是聂渊玄的兄长，早就尽力将他打退。
　　聂六死不放手，在最后一次的交手中，更卯尽全力打向她的门面，双足腾空连踢的同时，耍阴翻过她，抓住聂渊玄。
　　「六哥！」
　　「小心！」
　　「留情三次，够了！」她咬牙道，饶是聂家人，她也动气了。横臂挡他飞踢，拉过聂渊玄，让自己毫无防备，同时跟着聂六翻身旋踢，正中他的胸腹，随即失去重心倒窝在聂渊玄怀里。
　　他忙抱住她，顾不得老六被打成何样，急道：「你大病才好，不要再打了┅┅」
　　半空中忽然有人接住聂六，转身将聂六轻缓抛下，便攻向练央。
　　「多指教了，姑娘。」传来淡淡酒味。
　　他的来势汹汹显示他的功夫绝不在聂六之下，她暗叫不妙，来人招式简单而流畅，流畅到几乎光是看着就是一种赏心悦目。
　　她的长鞭已失，只能以拳脚相抵，交招的刹那发现他的眼里只有她，而非志在夺人。趁着一个虚招，迅速跃往后，脱离会误伤到聂渊玄的范围之内。
　　她唇畔露笑，双眸炯炯有神。「好啊，你想砌磋，我陪你过招。」十一郎的功夫算是好了，偏偏火候还不到家，而大武师父早非她的对手了。
　　原目光守着练央，但不由自主地被那陌生男人给吸引，愈看愈觉不对劲，愈看心头肉跳得愈快。那个男人白肤俊色，充满江湖味儿，他分明没有见过，为何胸口跳的狂？
　　「咳咳，好厉害的功夫。」聂六拭去嘴边血，狼狈走来。「她是谁？你是一介文人，怎会识得她？」
　　「大哥，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他的心、他的身体都在呐喊，这是可怕的特性。原以为这一生一世要再碰到他，难啊，哪里知道就算在不同领域发展的人也会有相撞的一天──「你知道他是谁的。」此话无疑是默认了。
　　聂渊玄微微撇开脸，低语：「我怎会不知他是谁呢？同样的身体、同样的思考，就算我已经遗忘他的容貌，但体内的血会呼唤彼此啊┅┅」原来当年他没有毁脸的话，今天他会长成这样的相貌。
　　他对自己完好颜貌的记忆只停留在九岁那一年，然后，他永远再也不知将来自己会成长之后，会生成怎样的脸。现在，他看见了。
　　如果他的脸没有毁┅┅聂六闻言，柔声说道：「他已经后悔了。你们本是同体同心的，我也是藉着他，才会知道你回来这里。我知道你是自卑的，但只要经我医术，治你好个七八分是没有问题的，你看着他的脸，可以知道自己原该有的俊期之貌，难道你不想要吗？」
　　「嗤」地一声，聂渊玄突然笑出声来，抬起脸望着亲兄。
　　「六哥，你还固执地认为我自卑吗？年岁会长，想法会变，我都当人师傅了，如果没有十足的自信，我能去教书吗？」
　　「但你的脸始终为你讨不到一个媳妇儿！」聂六直言不讳。不是他讨不到，而是他不愿意讨啊，这个比石头还顽固的六哥！
　　「他们打得真好。」聂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傲笑道：「这一回，我看你哪里跑？等你的脸恢复了八成，我就不再缠你，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
　　「六哥！」
　　「放了他！」从头到尾，练央没有专心，反击一掌，随即飞身过来，同时拉动两人彼此间连系的绳索。
　　「小心身后！」聂渊玄吓了一跳，看见那男人翻身打向练央，不用她拉，他快步跑过去。聂六错愕了下，这才发现他们之间接着一条绵长的绳子。
　　颈风从背后相袭，她回身对掌的同时，聂渊玄脱口叫道：「练央，小心！」她闻言一惊，松了心神，体内不及运气，冤枉地被打飞出去。
　　「练央！」聂渊玄及时抱住她下坠的身躯，跟着在沙堆里双双跌倒。
　　「老八！」
　　「练央，你还好么？」她的冲力贯穿他的体内，四肢差点被肢解，浑身上下的骨头在叫痛，他咬住牙关，不让痛声溢出口。
　　「练央？好耳熟的名字┅┅难道是那个被你遗弃的护卫？」聂六跑上前，忆起当年确实听说有一名少女在短短几个月里从被挑选为护卫到遗弃。「难怪她会为你尽心尽力，原来是护卫，我还当┅┅」方才真要错当她尽力护老八是为了男女之爱。气血翻涌，练央难以抑止，当场呕了一口血。
　　「练央！」聂渊玄大惊。
　　「不打紧，她只是将方才的淤血顺势吐出来。」男人缓缓走到他们的面前，逼得聂渊玄不得不半将汪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他看起来┅┅很颓废。凌乱的头发披肩，俊美的脸皮有一双浓眉大眼；唯有这一双大眼是眼熟的，因为每一天都在自己的脸上看见。
　　是啊，他的脸也毁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双眼睛跟嘴唇奇迹地没有受到伤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他确实会跟眼前男人一般的才貌出众。
　　「渊玄，」男子轻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不止貌色，连这样低沉有力的声音也会属于他的，不必每每讲课时，担心学生听不清他受损又粗哑的嗓音。
　　「你认得我吧？」男子又问。怎会不认得，他们毕竟是兄弟，曾经同心同意的双生兄弟啊！
　　他聂八，而他聂九，同母同父，再亲热不过的双胞胎。直到其中一个人狠心地用一把火毁了另一张相同的脸庞┅┅※※※
　　湿答答的水珠淌在她的脸上，她微张开眸凝聚焦距，见他没有遮面的半脸净是汗珠。
　　「这些年来，我过得很好。」过于生疏简洁的回答，让聂六聚起剑眉，聂九则是未置一词。
　　「好个屁！渊玄，你这种脸怎会过好日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多痛苦，我就是来为你解除痛苦的啊！」直觉要抓聂渊玄，练央出手挡他。
　　「练央别运气！」
　　「好个忠心护卫，渊玄你倒真幸运！」
　　「她不是护卫！」聂渊玄少见的激烈，随即低脸关切望着她失去血色的脸。
　　「练央、练央？」他立刻抱起她的身子，跄跌了下，又强撑奔回房。
　　「等等，老八┅┅」
　　「大哥，让他去吧。现在他的眼里没有咱们，只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伤又不碍事，我倒觉得那是老八在找理由避咱们。」
　　「六哥，一对上他的事，你便顽固得像头驼子，听不见任何人的话。」
　　一奔进房，聂渊玄立刻将她放到床上。
　　她又张开眼，注意到他的双手微抖。为什么？是担心她或者是在怕聂九？她对聂九的印象仅止于初到多儿园时，他时常徘徊在聂渊玄的房外不敢进来，那一张像鬼魂般的阴郁白脸一直让她难以忘怀，后来才知他是毁脸的元凶。
　　「你是何时知道我是谁？」她握住他的双手，沙哑问道。
　　「从船上就发现了。练央，你须不须运功疗伤？」他担心地拭去她嘴边的血。
　　「这么早就发现了，你却不戳破？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怕戳破之后回到原点，怕戳破之后她告诉他，她找他并非私情，而是为了其它原因。是啊，他多没有自信，他多孬啊！就在之前还被人吹捧是才子佳人，他能够配得上她，而他真要起了错觉以为自己与她相配，但当他见了老九┅┅「为什么要遗弃我？」她终于问出十年来心口的疑惑。因为不遗弃，他怕自己会连她一块都毁了。
　　「为什么你在发抖？你在怕聂九？」
　　「不┅┅我不怕他。」
　　「那，你发抖，是为了我？为什么呢？」她逼近他的面具，他直觉往后退，却惊觉双手紧紧被她握住。
　　「我┅┅我┅┅」
　　「我喜欢你。」她抢白道，换来他的瞪视。她微苦涩笑道：「你不该会吃惊，我相信这些时日，我做得很明白了。」
　　「我┅┅」是啊，他隐隐约约有感觉，但却不真实，怕自己误解情意。「我们之间毕竟相隔了十年，那只是幼年的记忆误导你。」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虚的眼神，然后放开了他的双手，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劫你？我原打算与你相处一段日子，重新拉回彼此的关系，如果我仍然喜欢这样子的你，你对我也有情意，那么我不讳言，我甘愿委身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童音力持平调，却在他耳畔轰轰作响。他的双手颤动了下，低语：「我┅┅如果没有毁容，今天我的脸会是外头的那一张。」
　　「你要治脸，六爷已有七八分把握。」她柔声说道。
　　「为什么要治？我已经习惯这样子的聂渊玄了，众人瞧见的聂渊玄就是这副模样！就是这张脸让我下定决心走向今天的路，如果我治愈了，那不等于否定我过去的所有作为？」
　　「那就随你啊，我并不在乎你的脸长得怎样。」她忽然向他面具抓去。
　　他眼明手快地挥开她。「你干什么？」
　　「我看过你的脸，为什么不能再看？」
　　「谁都能看，就你不能！」
　　她一愕。「你还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她始终不明白为何他防她之心甚重。
　　「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处处防我？如果真这么讨厌我，为何当年还要收我为护卫？」
　　「我收你为护卫是三哥怂恿的，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将你收为护卫！」见她震惊，他急忙说道：「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怎么知道什么才是为我好呢！」她薄怒说道，随即强压下心里的苦闷，放低声量说道：「我原想再等等的，偏我又性急，好不容易等到这时机┅┅我想囚你一段时日，培养你我之间的感情；毕竟你说得也对，十年的时间没有再见，你我都会成长，就算我直接到你面前说我喜欢你，你也不见得相信。倘若，你始终无情，我就走，不强求。」
　　「练央──」若是前一天甚至前一个时辰，她这样问他，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说出他的真心话来；但聂六来了、聂九也来了，打碎了他的奢梦。「我以为你喜欢跟我在一块。」她向他伸出手。
　　他微微撇开脸，低语：「难道你看见他，没有什么的想望？」他会颤抖，不是怕聂九，而是怕她见了聂九之后┅┅「什么？」
　　「他与我曾是同体同心，倘若你喜欢我的人，必定也会喜欢他的脸┅┅」
　　练央听得他不成道理的说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方才见到他了，难道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吗？他就如同我一般，如果我没有毁容，今天你看见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空气在流动，彼此静默了好久，她才弄懂他的话。
　　练央目光须央不离地望着他，寒心说道：「这就是你的想法？」
　　她粗哑的声音让他调回视线，而后大惊。「练央，你怎么了？」从她的嘴里不停地流出的鲜血。
　　「我怎么了，也不关你的事，聂渊玄！」她气得差点晕过去。「随便你了！你要缩在你的壳里一辈子都不肯出来，我也不理你了！聂渊玄，我不要你了！不会再有一个十年了！永远也不会，我会如你的意，消失在你的面前！」她一运气，用力扯斯他们之间的长索，嘴里的血一直在流。
　　「不要再运气了，练央，我让六哥进来为你治伤！」他急叫道，怕她伤重难愈。
　　「不劳聂八爷费心！」她跃起来，欲飞窜出去。
　　聂渊玄直觉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忽然又忆起自己的残容与聂九。才子佳人、才子佳人，才子配佳人也须有良好的容貌，如果没有聂六跟老九的出现，他必会永远在这场美梦里不醒。他及时缩回手，滑擦过她的指尖。
　　她的脸白了，看了他最后一眼，敛笑飞出门外。鲜血飞落他的双掌，是她的。她不笑时，冷若冰山，但因为她常笑，不管生命里是否有苦难，她依旧以笑过日。看惯了她的笑，现在才发现当她没有表情时，是多么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回，她连他也拒于门外了，是他自己舍弃的。
　　他已经错过第一次了，失去第二次的好运，他再也得不到她了，永远地。
　　※※※
　　「渊玄，行李已经打点好，一等马车到，就可以上路了。」
　　「劳你费心了。」
　　聂九沉默了一会儿，缓步跟在他的身后，心里知道就算他嘴里说不恨，但永远无法像亲手足般了。
　　是自讨的，他知道。当年同是天之骄子，骄纵到无法忍受在爹的眼里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放火，是出自于恶意的，但从来没有要双生兄弟死在自己的手上。小时候只图谋自己的快乐，只要高兴，就算烧了一整栋屋宇部不放在眼里，那一天┅┅他真的没有想到后果，眼睁睁地望着大火窜烧起来。
　　他没有喊救命，只是等着渊玄吓掉半条命地逃出来好嘲笑，但等了又等，等不到人，后来六哥带着仆役前来救火，他才害怕地吐实。
　　那时火势已经大到无法进去救人了，六哥也只能侍在外头伺机而动。一场大火毁了三个兄弟人生，他知道六哥始终执着在渊玄身上是为了当年无法救亲兄弟所致。
　　「你一向不是行动派的。」
　　「什么？」聂渊玄心不在焉地停在树下。
　　秋风吹落枯叶，生长在多儿园里的这棵树韧性极强，从小看到大，连这些时日与练央脱离世间，生活在这个相依为命的园里，这树也占了很多的回忆。她喜欢坐在树上看书，他就坐在树下，彼此垂着相系的绳索，有时候差点要误以为那是月老牵的红线，就这样一辈子相系。
　　「不知她的伤，好多了吗？」他喃喃道，不停地想起她口吐鲜血的模样。
　　「她的阳其实不算重，只要好好调养，用不着十来日就康复。」明知多嘴不是自己的天性，但事关渊玄，他不得不说。「你对她若有意，为什么要让她走？」
　　聂渊玄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过枯树的树皮。
　　「我曾听四哥提过她在十年前就已是自由之身了，大哥亲自将她的卖身契丢进火炉里。」聂九平静地说道，见他注意力全转过来，才又道：「是她自己自愿留下教小弟们功夫，其实她已不算是你的护卫了。」
　　是吗？原来大哥没有骗他，真的答允他放她自由了。胸口微微刺痛，那种感觉从发现她是练央起就一直在蔓延，他心知肚明刺痛的原因┅┅掌下的树皮凹凹凸凸地，他心不在焉地瞧着上头用刀尖列成的字，随即浮起苦涩又怜爱的笑容。
　　上头是小练央刚进园里来气他欺她，就在树上刻些咒骂的字言。他绕着树走，逐一发现一些断续不清的刻字。聂九静默地在旁看着他的举动，见他又停下怔怔望着上头的字。
　　「渊玄？」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他喃喃地覆诵上头的文字，不由得拳头紧握。现在不管怎么想握，再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胸口的刺痛已非微疼可言。「是我错过、是我错过！」他沙哑道。
　　「渊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为你拿到手。」
　　聂渊玄闻言，失笑兼苦笑。
　　「你不必再因内疚而想尽办法为我去抢到什么，大哥以前如此、三哥、四哥亦然；不管旁人的委屈，只要我想要的，甚至你们认为我想要的，都会去抢到。现在我已经摆脱过去的阴影，你也可以，不要再让我们沉沦在过去的罪恶及自责。」他忽然取下面具，露出火烧的脸庞，唇畔微微勾起淡笑：「这就是现在我的脸，是很丑，但跟了我十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为我谋了另一条路。你也是啊，这世上只有一个聂八、一个聂九，皆是独一无二的，别再挂心我了。」
　　聂九看着他脸上每一条烧坏的翻疤，良久后，声音也粗哑问道：「我不内疚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这一生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德高望重的讲书师傅？众人不再惊异的眼神？平静的生活或者原来的容貌？不，都不是──「我最想得到的┅┅已经错失了。」他哑道。
　　枯叶不停地飘落，聂九忽然动作极快在他面前出手，他连避也不避的，掌风撩起他的发丝，打落几块树皮。
　　「你当真不怕我了，渊玄。」聂九阖上黑眼，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抱住他。
　　「十五年来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对不起，我从未想要害你落得毁脸的地步。」他半显激动地。
　　那一声「对不起」充满自责以及自我的解缚，就像是解药一般，融化掉一层冰冻的手足之情。聂六曾私下告诉他，当他在躲避其他人眼光的同时，老九也以酒浇愁，自我放逐着。
　　「什么人都能恨一生，只有亲手足能轻易被原谅。」聂渊玄戴上面具，温笑道：「以后，有空可以来书院找我，别再自作主张为我抢些什么┅┅你，也别再喝酒了。」
　　聂九涩笑：「我什么都能允你，但酒┅┅已是我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我靠它练武。」心里是激动，知道彼此的兄弟情还有待培养，但现在就够了，他已经满足了。
　　「马车来了！」远远地，聂六叫道。「走吧，渊玄。」
　　聂渊玄临走之前，不由自主地又望向刻着主人相思情的树干上。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