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些闷热。
　　夏天一到，就热得受不了，她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滑落，她闭着眼随便乱摸，摸着摸着摸到一具身躯。
　　连成兰愣了下，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不会吧……她一向习惯一个人睡的，身边、身边……努力抑制发自内心的颤抖，悄悄张开眼瞳。
　　现在大概是凌晨四、五点了吧？夏天特别早亮，窗外迷蒙的光线隐约让她看见身边躺着一个男人。
　　她瞪大眼。
　　这个男人睡得好熟好理所当然，还、还裸睡在她的身边……恐惧抚住她的喉咙，她连动也不敢动了。
　　这个男人仿佛察觉了异样，长长的睫毛掀了掀，张开眼眸正好看见她脸上的恐惧。
　　刹那间，他像是看穿了她陌生的眼神，恼怒地喊道：
　　「成兰，我是贺时贵！」
　　连成兰颤了一下，用力眨眨眼，惧意虽然还在，但记忆逐渐回笼。她要笑，可是笑不出来，只能小声说：
　　「你当然是贺时贵，干嘛……干嘛这么大声，你吓到我了。」
　　真的吓坏她了。刚才，还以为是哪个陌生人出现在她床上……怎么搞的，他怎么会在她的记忆突然消失一下？
　　他默默地注视她半晌，然后咬牙抱住她的身体，凶狠道：
　　「成兰，你敢再忘了我试试看！」
　　「谁会忘记你！」她小声抗议，轻轻拉了一下他黑得更漂亮的头发。
　　他深深吸口气，报复性地咬了她的耳垂一小口，恶劣地笑：
　　「是啊，你要敢忘，我就天天黏住你，让你哭着求饶。」
　　「你变态啦！」她推了他一把，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没有平静。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刚才……
　　他用力在她嘴上啵了一下，哼声下床：
　　「被你吵醒，我也睡不着了。身上都是你的味道，我去洗个澡。」
　　「你、你什么意思啊……我的味道不好吗？」她闻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低声抱怨：「我都没嫌你老是喜欢在睡前吃一堆甜食才上床，你嫌我？」
　　安静的凌晨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坐在床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自己房内的摆设，等了很久，水声停了，他也没进来。
　　她迟疑一会儿，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换上干净的睡衣赤脚下床。
　　走进客厅，看见窗前的光线虽然还不十分明显，但比起刚才在房内已经清楚许多。
　　窗前有个男人仅着长裤，上半身赤裸着，背对着她猛抽烟，像在沉思什么。
　　奇怪，什么时候她家里多了一个人……不对，她立刻回神，心跳加快。
　　「讨厌！」明明是贺时贵！最近是怎么了？老是会恍神，吓到她也吓到贺时贵了。
　　她转身回到房间，过了一会儿——
　　「我叫连成兰，今年二十四，现在是夏天，快放暑假了。」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推了推他的腰。「喂，贺先生，自我介绍一下啦。」
　　贺时贵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随即注意到有ＤＶ在录像。
　　连成兰眯着眼笑：「贺时贵，你介不介意全裸入镜啊？」
　　「不介意。」说完他就要脱掉长裤。
　　「开玩笑开玩笑。」她赶紧押住他的双手，低声叫道：「我开玩笑的嘛。」
　　「成兰，我真的不介意。」他露出一贯恶劣到底的笑：「就算要拍成人带，我也奉陪。」
　　「我不要！」红晕布满小脸，她抗议。拜托，这个人每次都爱欺负她！
　　「有什么关系？」他挑眉：「反正就我们两个，你看见的男人是我，我看见的女人是你，你这么不懂情趣，我也挺无聊的。」
　　「你、你本来就很无聊。」吓她一跳，差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被彻底解决。瞄到他的烟包，再看他一眼，然后故作无所谓地收起来。「贺时贵，谁给你香烟的？」声音有点小酸。
　　「嗯哼。」
　　「你不说啊……你的薪水都扣在我这里，能抽得这么尽兴，一定是有人送你了。」
　　「管家婆，是隔壁邻居送的。」
　　「她送的？」她的表情明显一怔，很想问代价是什么，可是，这样又好像小气了点。他的烟夹在指间，直接抓住她的双手，用力亲住她的嘴。
　　浓臭的烟味全部跑进她嘴里，她连忙撇脸要躲掉。「我讨厌烟味啦！你抽烟别亲我啦！」
　　「我让你分享一下啊。我在电梯里遇见她，她那个叫……叫……」
　　「方小姐啦！」
　　他哼了两声：「大概吧。她正在丢死了的盆栽，我看了不顺眼，叫她带回去照我的方法养，不用说，当然是活了下来，所以就送了我几包烟。」
　　「就这样啊……」
　　他扬眉，改抱住她的腰。「好吧，你还想怎样？谁教我答应过某个女人，这里碰过她，不能碰其他女人。」指指嘴，然后用力啵她一口。「还有这里也摸过她，没办法碰其他女人。」隔着她薄薄的卡通睡衣，双手滑过她的背脊，勾起她一阵轻颤。「还有这里也……」
　　「好了好了啦！」她瞪着他，虽然有点气他的恶劣，但也知道他是故意分散她的注意力。她环抱他的腰身，低声说：「贺时贵，老天其实是很好很好、很慈悲很慈悲、很有成人之美、很……」
　　「谁都听得出来你在拍马屁。」
　　小脸微热。「谁、谁说我在拍马屁？我、我是真心这样认为……」
　　真心认为才有鬼。他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眸，又看了正在录的ＤＶ一眼，这女人想尽办法想留下记忆。这半年来，原本他睡的那间客房已经彻底变成她记忆的储藏柜，日记、录像带、相片、光盘，简直是可以开展览了。
　　老实说，就算有一天，她终于把他忘了，他也不认为老天会留下这些录像带。总会有些契机在看似巧合的情况下，将所有的一切消灭，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次……
　　「快点啦！」她拉拉他的裤腰，让他对着ＤＶ。「时间有限耶。」
　　他看了她一眼，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面对ＤＶ。
　　「要说什么？」
　　「介绍一下你自己啊。」
　　「……我叫贺时贵，是成兰一直倒追我。」身后有小拳头飞来，轻轻打在他的腰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ＤＶ，说道：「我就让她追这么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她瞪他，然后推开他，接近ＤＶ的镜头，小声地说：「他这个人虽然很讨厌很讨厌、很坏很坏很坏、很欠扁很欠扁很欠扁……」语气稍稍地软了，声音压得更低，不想让身后的男人听仔细：「可是，我快乐的来源是他、幸福的来源是他，唔……你要记得哦，就是这个人，我的未来想跟他一起，你一定要记得……就算有一天你不小心忘了，你看见他，就要想起来哦，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才发现要把「我爱你」当成禁语好痛苦，她拉过ＤＶ，准备要再对着他照个大头脸，没想到不知何时他又偷拿烟回去抽了。
　　「喂！」
　　「老婆……」
　　「咦？」她吓了一跳。
　　他转回来看她一眼，又看了ＤＶ，随即抽着烟，对着镜头很随意地说：
　　「她是我老婆，很麻烦，对不？」转向成兰：「今天你请假，跟我去买兰苗好了。」
　　「兰、兰苗？」还被那句老婆震得七荤八素的。
　　「是啊。」他边抽着烟边看着逐渐发亮的天色。「现在的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任何花种在我手里也只有枯萎的份，这是对我的惩罚。你想，如果有一天能够经我手，养活一株兰花，是不是表示我的罪刑赎得差不多；你呢，也不会得老年痴呆了，老把我忘记？」
　　连成兰想了想，轻轻应了声。「好像有点道理。」就不用那么担心受怕了。
　　他眨眨眼，向她招手。她过去强迫他熄了烟蒂，他咧嘴笑：
　　「老婆大人，我个人认为呢，要让你记住最好的方法呢，就是让ＤＶ拍下我们正在……」
　　「天亮了！」她赶紧插嘴，想都不用想这个变态又想欺负她了。
　　「是天亮了，我不介意。」
　　「我介意啊！」她连忙关掉ＤＶ，把他拖进卧房，然后拿出新的一套运动服。「贺时贵，现在我当助教，每天早上都要慢跑保持体力的。」
　　「……」他耸耸肩：「算了，你去跑，我睡觉去了。」语毕要倒向床铺。
　　她眼捷手快，拖住他的身体，低声叫道：
　　「你跟我去慢跑啦！你的运动衣一次也没有穿过！」
　　「不要。」
　　「顺便去买你的兰苗啦，我看不出兰苗长什么样。」
　　「晚点去也行，我不急。」
　　「我发现学校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面包店，里头新出炉的面包好好吃喔，你要跟我散步，我无条件供应你吃到饱。」
　　他自动自发站稳，化为大狗狗，立刻说道：
　　「走吧。你一个人慢跑，我也不放心。」
　　「……」她独自一个人跑了好几个月，现在才说担心她，是不是嫌晚了点？
　　对了，在他换衣服的时候，赶紧再对着晨夜交错的天空默祷，其实老天爷是很慈悲很慈悲、很好很好的、很有成人之美很有成人之美的、很……
　　绝对不会让她忘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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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Ｎ年后——
　　「贺先生，贺先生……好吧，你活该，仗着有副怎样都吃不胖的好身体，这么懒得运动，难怪昨天卖力过度今天就阵亡了……」成熟的女人对着ＤＶ扮了个鬼脸，小声地说：「难得一见的精采画面要出现了哦……唔，将来在养老院的贺先生一定会因此被人嘲笑的。」
　　她把ＤＶ放在地上，然后从冰箱拿出准备好的起司蛋糕，赤脚走进卧房，在床上的男人鼻间晃了晃。
　　男人的脸庞动了动，高挺的鼻子也像闻到什么味道而翻身滚下床。
　　她眨了眨眼，看见他循香而来。真的好像狗狗喔，她捂住嘴，忍住笑声，转头看见ＤＶ还在录的同时，忽然被人捉住脚踝。
　　她吓了一跳，脱口：
　　「贺时贵，你、你放手啦。」
　　「成兰，这是第几集？」
　　「啊，别舔我别舔我，别再往上了啦！我不拍了可以了吧！」要拍成成人录像带，她会羞愧而死的。
　　「嗯哼，你不是很想拍家居生活吗？接下来，我很想表现家居生活的一部份，你可以继续拍。」他微微张眼，黑发有些凌乱，神色带点桀骜不驯跟刚清醒时的睡意。
　　连成兰赶紧送上起司蛋糕，换取自己的自由，低声抱怨：
　　「贺先生，再差一集就可以凑成第七年家居生活一百集，你让我满足一下，不行吗？」
　　「我以为我很努力了。」两、三口吃掉蛋糕还意犹未尽，看见ＤＶ还录着，索性趁着嘴巴油腻，硬亲了她满口，才关掉ＤＶ，在她气恼的抗议眼神里，他站起来伸个懒腰。
　　她脸红地转开视线，拿出他的衣物。「不用太正式啦。」
　　「你拿什么我就穿什么。」他穿得很快，没一、两分钟就全副武装。毛衣跟牛仔裤，一贯的打扮。
　　「那个……我们是十点。拜托，你别到时候又故意抓着我猛亲。」
　　「是是。」他敷衍。
　　「还有……我好怕学生也会去。昨天我才知道格妈妈把消息传出去……贺时贵，万一有熟人在场，我一定会连走路都打结的。」
　　「嗯哼。」转去浴室刷牙。
　　她像唠叨婆一样跟着进去，一看他的牙刷，她立刻抢下。「我的啦！你恶心不恶心，老拿我的牙刷！」
　　他看她一眼，满嘴泡泡地说：「你要不要试试看更恶心的？」
　　连成兰马上退了一步，捂住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紧张兮兮地低语：
　　「我事先问过了，这一次有十对耶。人这么多，那个，万一我念错了，很丢脸吧？」
　　「要不要我顺便帮你念？」他接过黑色外套，拉着她走到玄关，连看也没看长镜里的自己。
　　「你别走这么快嘛。」连成兰甩开他的手，赤脚奔到阳台上，对着那盆兰花，双手合十说：「老天爷心肠是很好的、是很好的……」连念了十遍，才拿起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抱着ＤＶ跑出门。
　　他已经在电梯前等着。
　　「成兰，你又在拍马屁了啊？」
　　「没、没有啦！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真心话哦。」
　　贺时贵的嘴角似笑非笑，乍看之下平凡的脸庞带点妖野，随即隐去。
　　「贺时贵，如果看见有学生到场，你、你负责哦。」
　　「我负责？」
　　「你负责招待，我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什么啦。」
　　「你不是每天都带学生练武吗？」
　　「不一样啦。」她紧张得满头大汗，差点连淡妆都要脱了。「你要帮我应付，下午、对，下午我们去吃吃到饱的蛋糕。」
　　话一说完，那个七年不变的大狗狗又附身了。他闪闪发亮的眸子就像是卡通里的忠犬，她忍着笑，也有点怨念。他到底是比较想去上午的那一摊，还是下午的那一摊啊？
　　电梯门开了，方琴正提着早餐在里头。她微微一愣，看见这对长跑七年的邻居正在等电梯。
　　「早、早啊。」连成兰赶紧打招呼。
　　「早，贺先生、成兰，你们……慢跑？」她常看成兰在慢跑，贺时贵则是很少在一大早出现。
　　有几次巧合，她上前打个招呼，他都要理不理，不，其实是很无聊地在打瞌睡。只有一次，她顺手把早餐分给他一半，他才勉强说了几句话，她记得那天是便利商店的面包。
　　「慢跑……不，不是。」连成兰尴尬地答，看见贺时贵已经走进电梯里，她很想进去，但又不是很礼貌。
　　「那——」方琴瞄了一眼电梯里的男人。「今天假日，你学生会来吗？」有时候假日会听见一票年轻学子在哇哇叫，一开始她觉得好吵，后来发现原来是连成兰的学生三不五时来她家报到。
　　「不，不会吧，他们没先约好。」千万别来啊。
　　「喔……对了，贺先生，谢谢你上次的指点，我家的花开得好美。我上个月从阳台上看见连成兰你种的兰花也开花了，真了不起。」
　　「那、那不是我种的。」连成兰脸红道。花开了，她比谁都高兴！
　　「成兰，再晚要迟了，你变成注目焦点我不理的。」贺时贵拉她进电梯，在电梯门合拢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暂时按住门，跟方琴说道：「方小姐，晚上你要看见我们的话，成兰已经不姓连，姓贺了，你以后可以叫她贺太太。」
　　随即电梯门缓缓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