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爹爹！娘怎样？”
　　“嘘嘘，你娘有点不舒服……你娘没事。小四，你回房待着，等爹去找你好不好？”万家佛放下青青，见她还抱着自己不肯放，心里又开始恼了。
　　小四来回打量着他们，小声问道：
　　“爹，你是要跟娘生胖娃娃了吗？”
　　万家佛闻言，瞪他一眼。“小孩子问什么？回去隔壁，要真有事，大声叫爹就是。”
　　小四乖乖地走出去，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咕哝：
　　“明明说只有小四一个儿子，爹又想生胖娃娃，反正也不会太久，爹的动作都很快的。”
　　门悄悄地掩上了。
　　万家佛俊脸微酡，瞪着还缠着自己不放的青青。“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是你告诉小四我动作很快吗？”
　　“佛哥哥……”她脸红咚咚的，紧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那媚香到底是什么味道？下了多重在青青身上？那女人我绝不放过！”他恼怒暗骂，随即对她柔声道：“青青，青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要是忍不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咱们是夫妻，男欢女爱本就正常，你就不必那么难受了……”虽然有点不太高兴，毕竟青青是受媚香所惑，而非出自她对他的情欲，但说不定也算是个转机，青青这两天对他没个好脸色，也许一番火热的温存，让她又会变成那个以夫为尊的青青，反正他一向是很把握机会的，不用白不用。
　　思及此，他俊脸含笑，正要吻上她的唇瓣，释放她体内的燥热，突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已经摊平在床铺上头，青青正爬上他的身体。
　　“……青青，那个……我上你下，好不好？”他很温柔地问，释出他生平最大的善意。
　　善意被驳回，他彻底地被吻住。俊目瞪大，难以置信他的青青这么的野蛮，以往行房多半是他主动，她一开始什么也不懂，全由他教导的，媚香真这么可怕？
　　忽地，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他有些傻眼，心跳不由得加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妖怪的媚香影响。青青她一向含蓄，若有温存，必是由他主动，成亲八年，她总是带点羞意跟笑颜承受他的温柔，从来不曾看过她想……驾驭他啊！
　　趁着令人心动的吻滑到他的喉结时，他挤出迷人的笑，柔声道：
　　“青青，青青，慢点，我是你相公……理当让我动手，你躺在我下头的，你这样很损我男子气概的……”
　　“佛哥哥……”她眸内布满情欲，双颊异样晕媚，衣衫已经半脱，她迷蒙地注视他，哑声问：“你喜欢有人爬在你身上？”
　　“当然不！”他连忙道，不知道该不该任她为所欲为。这真的让他一个大男人很没面子啊。
　　“那你让人这样压你？”
　　“没没，青青，我说过了，那绝对是误会……”他顿时闭嘴不语，跟她同时瞪着她手里撕下的黑色衣袍。
　　她皱眉看了半天，脑筋有点混乱，讶问：
　　“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我从不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大……”他轻声喃道：“真的。”
　　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道：“佛哥哥，我以前，从来不敢抓伤你身子的。”呼吸有些急促，坐在他身上想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青青，你想抓就抓，不过，咱们还是要打个商量，为了保有你佛哥哥的男子气概，我在你上头，好不好？”他很柔地说。她不知打哪儿下手，他知道，而且经验保证丰富，他很自动自发地扯下自身的腰带，然后双手轻轻扣住她的细腰，随时准备把她“扳倒”。
　　他是个大男人，绝对很讲究谁在上头，不，是死也要在上头。
　　她注视他的俊脸半晌，慢慢倾向他的胸前，带着溢满的情欲笑说：
　　“佛哥哥，我知道你很怕疼的，连点擦伤你都满头大汗，痛得咬牙切齿。八年来，我好怕弄伤你，不喜欢看你身子有伤痕，所以从来不对你动手动脚，可现在你胸口有了女人的抓痕呢。”
　　“原来……你不是不信我，也不是在气我，是在妒忌啊……”女人的妒忌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她微笑，食指慢慢地滑过他微启的唇瓣，低声说：
　　“我永远也不会气佛哥哥……到头发白白也不气你……你把我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青青！”万家佛怕她突然落泪，中断一切，他只好拉下面子，柔声哄道：
　　“青青，这样吧，这次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么一点点的疼痛，你佛哥哥可以忍的。”一点小疼真的可以忍，只要青青别故意中断，他会受不住的。
　　“真的？”她偏着头无辜地问。
　　他含着醉人的笑，哑声道：“当然。来，我们换个位子，你爱怎么抓就抓，这也算是夫妻情趣的一种，以后可以供咱们回味，是不？”顺道再拉下她的腰带，让她的衣衫微开，露出些许春光，方便待会儿办事。
　　“佛哥哥，你是说，我可以这样抓吗？”
　　叽——刺耳的刨木声从左侧响起，万家佛脸色遽变，缓缓地往左边看去，她的五指陷进床铺的木板里，木屑纷飞，立时拉出五道又长又深的深沟。
　　眼珠子再缓慢地拉回到她酡红的桃颜，确定她并不是要杀夫也不是要报仇，他慢慢地浮起无力的笑，妥协道：
　　“青青，你忘了你佛哥哥很怕疼的吗？这样吧，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你在我上头，不过等完事之后，你得忘记这一切。以后照样以夫为尊，还有，你的指头痛不痛？千万别再抓了，连我胸口也别抓，我怕你的手很疼。”
　　“我不怕疼的。”她低声。
　　“佛哥哥很怕的。”他力持镇定地说。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万家佛原以为她恢复正常，暗松了口气，不料她又吻住他，不停地来回吻着，唇间舌间沾满了她的气息，他身子难以抑制地起了反应。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若真有能成老夫老妻的一天，哪该有多好？
　　“佛哥哥，你好配合啊……”她轻压在他身上，舔着他的嘴角，笑道。
　　“唔，也不算配合，因为是青青嘛，所以只要是你碰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配合你。”他微笑道，把平常拍马屁的功夫用上，见她忍俊不住，他心里发软，柔声道：“青青，你答应我，谁叫你，你也不准走；谁要拖你走，也别理他，好不好？”
　　她的神智部份还被媚香所惑，迷蒙地笑道：
　　“我不走。只要你在，小四也在，我不离开；你们不在，我也不留下。咱们一家子，一直在一块。”
　　他闻言，眸光放柔，整个摊平在床上。“好吧，那你下手吧。记得，你相公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所以，这一次是我让你，绝对不是你胁迫而来的。”
　　马毕青笑倒在他身上。
　　“喂！快点，我在等着！”别以为他像木头没反应好不好？
　　“佛哥哥，我好喜欢你的身子，好软好舒服……”她吻着他的胸口，五指轻轻滑过他轻颤的腰间，落在他的裤腰上。“可是，最近你比小四还结实，摸起来，我不太喜欢……”她有点抱怨。
　　他闻言，瞪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咬牙：
　　“算了，良夫不与恶妻斗。青青，你专心点，别管我身子结不结实了，你快一点，我等着呢——”
　　她匆地眨了眨眼，咬住唇，坐起来看着四周。
　　“青青？”他顿觉有异。
　　“佛哥哥，她身上的味道让我意乱情迷，可我不喜欢被它控制……好像变浓了……”她的晕眩加重，总觉得这股香味再浓下去，她连眼前是不是佛哥哥都会记不得了。
　　万家佛一听她说味道变浓，立刻拉过青青，大喊：“小四！小四过来！”转头看着青青，附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青青，严家大小姐是个媚鬼，你定下心，她来了！小四还要靠你保护！”
　　小四抱着剑跑进来，叫道：“爹，好快喔，胖娃娃在哪儿？”
　　他见连儿子脸也红红，东摇西晃地跑进来，拉住儿子的腰带，往上一提，让妻小都窝在床上。
　　“小四，把剑交给你娘！清醒点，有妖怪来了，你娘还要你顾着呢！”随即，他拉下床帏，瞪着门外半晌，才徐步走了出去。
　　“书生啊……”严淑德笑着走进客院。“你好像有点小聪明，跟书上描述的书生大不相同，你找大胡子来堵我，可你失算了，现在他忙着去跟城里的人烧船呢。”
　　烧船？烧什么船？万家佛心知各城风俗民情不同，八成应城有什么习俗是烧船，他不理，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不是人，是媚鬼吧？”
　　她愣了下，脱口：“你怎么知道？”
　　万家佛展开惑人的笑颜。“这很好猜啊。我唯一猜不到的就是，你明知严仲秋身属阳刚，内含正气，外貌又似钟馗，明明你怕得要命，为什么还挑中严府寄附在严小姐的身上？”
　　“书生，你是人，当然不知道大胡子对我有多好用！咱们这种小妖小怪，依附在他下头，谁敢来跟我抢地盘？何况，他的弟弟妹妹们，正逢时运低下，就算我不来附身，也有其他妖魔鬼怪来抢严府这块地盘。只要我不跟大胡子正面对上，我要他去对付什么妖怪，他会不听妹子的话吗？”严淑德笑嘻嘻地接近他：“可惜，现在他不在府里，你要逃开我的魔掌是不可能的呢。”
　　“是吗？”
　　严淑德察觉有异。“你笑什么啊你？”
　　“我在笑，我遇见的妖魔鬼怪大部份都是没读过书的，心思真的挺简单的。”
　　“……你不怕我？你是人，我是妖怪哦！会吸食你精气的妖怪哦！”
　　万家佛微微一笑：“我有说过，我是人吗？”
　　严淑德闻言，立刻倒弹三尺，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失笑：
　　“书生，你差点吓到我了。你要是妖怪，怎么会有妻小？你要是妖怪，怎么会差点被我上了呢？再说，你跟大胡子是好兄弟，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他耸肩。“好吧，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离开这副身子？”
　　“除非我附在你妻子身上。”
　　他眯眼。“你敢！”
　　“我怎么不敢？连寄住在大胡子下头我都敢了，附在你妻子身上有什么不敢？到时候看你到底还要不要你妻子？你若不肯要，我就带你妻子去上其他书生！”
　　万家佛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看得她心底有些发毛。
　　“媚鬼，我家佛赐体内有我血脉，我家青青体内有我半个灵魂，而我呢，身上有病，他们不会受我连累，我可不敢保证你要附到我妻子身上，会不会有影响？”他柔声说道。
　　严淑德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书生，你在唬我？什么有病，什么半个灵魂？你当我是笨蛋在要吗？”
　　万家佛闭眼叹息，喃道：
　　“至今，除了头一个，我所遇所见所闻，全是蠢如猪的妖怪。”
　　“书生，你在骂我？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怕我了！”语毕，她匆地冲上前，脸上有隐约的血盆大口朝他咬下。
　　他不避不动，只是含笑以对，突地，他眸内闪过青光，成拳的右手朝她摊开，柔软的掌心里有微微的青色光芒跳跃着，严淑德脸色一骇，立刻退后，万家佛同时握紧拳头。小心地不让青光外泄。
　　“你是什么鬼？”她好像没见过这种妖魔鬼怪。
　　“我身上带病，随时传染给人，你说我是什么鬼呢，媚鬼？你敢不敢附在我身上？”他道。
　　身上带病？那是什么鬼东西？她一头雾水，哼道：
　　“我附在你身上做什么？哼，我管你是什么妖怪，我把你妻子魂魄挤出，霸占你妻子的身子，让她永远没法回来，看你怎么对付我！”语毕，严淑德的身子顿时倒地。
　　万家佛大惊，心知媚鬼的魂魄已经离开严小姐的身躯，他连忙奔进屋内，喊道：“青青，动剑！小四躲开！”
　　马毕青拉开长布，剑身还来不及出鞘，身子就被一股力道撞上墙壁。
　　“青青！”
　　“娘！”
　　“别过来！”她喝道。长剑出鞘，剑光几乎灼伤了万家佛的双眸，他举臂遮目，觑见青青朝四周挥剑的同时，她身子极度不稳，好像不停被人撞击。
　　万家佛一向只能听见妖怪说的话，却看不见半缕魂魄，他稳下心，听着那媚鬼惊讶地自问自答，未久，他出声阻止：
　　“青青，你砍中她，她受伤走了。”
　　马毕青张开眼眸，暗自深吸口气，果然先前的异香彻底消失。她把小四抱下床，先收好斩妖剑，才拉着儿子走向自家相公。
　　“娘，你没事吗？”
　　“没，娘没事。我以为我会被推出来……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撞我，撞了好几次，可我神智还很清楚。”身子并无不适，只是被撞得有点反胃。
　　万家佛闻言，内心暗喜，拉着青青的手，说道：
　　“我听见她直喊奇怪，为什么附不了你的身子？看来当年在庙前起誓，我体内的魂魄少了一半，那一半真的全到你身上去了，加上你自个儿的三魂七魄，她要挤出你体内所有的灵体，根本不可能。”换句话说，他可以略为安心了。青青体内魂魄过重，谁要拖走她，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马毕青古怪地看他一眼。“佛哥哥，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能听见妖魔鬼怪的声音。　”
　　“呃……”万家佛避开这话题，低头对小四说：“快去把包袱拿过来，该带的全都带了，咱们立刻离开吧。我听见那媚鬼自言自语，说受了伤再也回不到严家小姐身上，既然严府无事，我们愈早离开，对这座城里的人只有好处。”顺便离开那个什么冯二爹的！看起来就是高头大马的人物，他很清楚青青的心只在他身上，但心里就是不太高兴。
　　小四用力点头，正要去隔壁房把布料跟包袱一块带过来，忽然听见城里的大钟击响。
　　天空黄黄黑黑的，差不多是黄昏时刻，只是今天橘光冲天，有点不一样。
　　“咦，爹，严大伯府外好像有火光耶！”小四叫道，一转过身，看见万家佛毫无预警地倒下。
　　“佛哥哥！”马毕青连忙松剑，抱住他的身子。
　　小四奔进来，也要跟着扶住爹，从下往上看，他吓了一跳，惊声吓道：
　　“娘！娘，爹的脸变成青色了，变成青色了！他是不是要变成瘟鬼了？”
　　要走了，要走了，时候到了，人家都驱船赶咱们了，再不走，留在地面上，迟早会被灭的……你看，世间百姓在欢呼呢，他们多高兴我们离开，等明年儿再随瘟使者下来布灾吧……
　　黑暗里，出现一艘艘正在燃烧的船只，顺着河流逐渐离开这座城镇，无数的百姓在岸边欢呼。
　　“等等……等等，我还不能走……”他咬牙。他还有青青，还有小四，时候还不到！他不能随着船一块走！
　　“佛哥哥！”
　　“青青……小四去隔壁房收拾包袱了？”他忍着浑身烧灼的痛苦，用尽全力吐出这句话。
　　马毕青看向身边的儿子，附在万家佛耳畔低语：
　　“他正忙着收拾，没过来呢。”
　　“暂时……别叫他过来看见……看见我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很在乎当爹的尊严的。”她哽咽道。
　　小四眼眶早已泛红，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青青，我好痛……有人在拉着我走……”
　　她吓了一跳，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见他痛到青筋都爆凸了，她颤声道：
　　“佛哥哥，没人拉你没人拉你的！你在房里，我把你拖到床上了，没人会带你走的！要有人带你走，我也不准的！”
　　她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天际，模模糊糊的，他整个神魂一直在脱离肉体，他跟青青不一样，青青的魂魄过重，他却只剩一半在体内，他必须耗尽全副的精力才能迫使自己强留下来。
　　当半年前他变成半人半鬼后，他就知道不管一家子走到哪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收他。
　　“佛哥哥，咱们说好的，你走我也走的！”她猛咳几声，低头看着直拉着自己裙摆的小四。
　　“有船……”他哑声道。
　　“没有船！这里没有船！是你看错了！”
　　那是什么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好多百姓在欢呼，好像视为理所当然……等等，他马上就要走了，他马上就要带青青跟小四离开这座城了，这艘船别强拉他走啊！
　　“爹！爹！娘已经答应小四，你跟娘会陪小四活很老很老的！你别走！小四是佛赐的！能保护你的！”
　　“青青……叫小四回去……”他咬牙切齿，费尽力气才说出口的。
　　“我不要！”小四爬上床，用力抱住他的大腿。“爹，我不走！我跟娘保护你！”
　　“……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隐约感到有副柔软的身躯紧紧压住他的身子，好像这样子压，他就走不掉似的。这个傻青青……那个笨小四，怎么他的家人都没他聪明？
　　“佛哥哥，你说过阴差是掌人的生死簿，绝对没有办法抓你，没人能抓走你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活得比我跟小四还久！没人能抓你的！”马毕青边咳边在他耳边反覆说着。
　　他的汗流不止，灰白的脸色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痛苦过，好像在跟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拔河似的，拔输了就得走人一样。
　　“爹是好人！没人能抓他的！”小四哭道，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他是好人？因他而死的人有多少啊！他也叫好人？万家佛浑身抽搐，不由得用力抓住青青的身子，咬牙道：
　　“青青……有人在唱歌……”
　　“唱歌？”
　　“有船硬招我去……百姓在岸边唱歌逼我上天……我受不了了……”唇色发白，只能强迫自己用力抓住青青，才能不被招去。
　　马毕青与小四泪眼互看一会儿，小四连忙抹泪叫道：
　　“爹，小四唱给你听，好不好？我、我唱，唱以前在家里常唱的那首……人之初，性本善，我家有个小佛赐，天上神佛来送子……性相近，习相远，我家有个大桃子，当妻当娘母老虎……苟不教，性乃迁……”
　　小四的歌声细细地，发颤地勉强传进他的听觉里，与催促他快快离去的合唱杂混在一块，让他像是被两股力量活生生地扯动着。
　　他咬着牙，死命抱着压在他身上的青青，极力静心听着小四唱的歌。
　　小四刚出生，他高兴得要命，以为这是美满生活的开端，生活会一步一步走向他预期的美景。
　　他一向不算严父，等小四长大了点，虽然定时教他读书识字，但从不拿板子打人；他总是让青青做点小菜，陪着他们父子一块读书，兴来时就编个曲儿让小四背，一家子和乐融融，即使他走出万府必须阳奉阴违，必须去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但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让妻小能快乐生活，他心甘情愿。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到他跟青青咽气的那一刻，万家不是积善之家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不想当官、不要多余的福份，纵然半年前被一只瘟鬼害到妻下黄泉路，他也成半人半鬼，但他还是只求能守护他的妻小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样也不行吗？
　　也不行吗？
　　青光顿时从他苍白痛苦的脸庞蔓延开来，俊脸扭曲充满仇恨，马毕青见状紧紧抱着他不放，叫道：
　　“佛哥哥！佛哥哥！你别吓我！你还是个人，不是鬼！你会陪着我跟小四，你会陪着我跟小四……”
　　湿答答的泪水一直流到他的颊面，淹湿了他的颈子。他的青青很少哭的……很少哭的……万家佛咬住牙根，听见她不停在他耳畔低喃：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我的佛哥哥一直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尊佛，不是鬼，不是鬼，绝对不是鬼……”
　　一尊佛，一尊佛！光听这句话他就要笑出来了！一尊佛！一尊佛！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一尊佛！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半人半鬼而已啊！
　　他拼命吸气，尽力排除那招着他走的歌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他眼前的船只愈离愈远，只剩下小四的歌声一直在重复、重复——
　　“父子亲，夫妇顺……我家有尊大神佛，镇宅保人样样来，家里他最大，妻尊夫命，儿听父话……”
　　听着听着，他与青青在平康县的夫妻生活历历在目，他微微失了神，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严大伯，你要找爹吗？”
　　小四的声音让马毕青迅速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万家佛身上。
　　她睡着了？
　　她暗叫声糟，直觉要起身，却无法控制冷到僵硬的四肢，一时之间她咬牙吞下疼痛的低喊，狼狈跌坐在地上。
　　“大伯，大伯，别进来啦！我娘被我爹传染风寒，我爹正在照顾她，没法出来。这样好不好？我等爹一有空就叫他去找你！”
　　没过多久，小四跑进房里，看见娘亲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赶紧上前，低喊：
　　“娘，你疼不疼？”用力揉着娘亲的四肢，让她能早点恢复体温。
　　“你爹呢，他还好吧？”
　　“小四一直盯着看，爹好像睡着了，没事的。”
　　马毕青松了口气，用力眨掉眸内残余的泪，瞧见儿子两眼红肿，她吃力地抱了抱他，然后立刻放开，怕冷着他。
　　“小四，你辛苦了。”
　　小四用力摇着头，小声地说：
　　“娘，刚才我跟严大伯说是你病了，他就不敢贸然进屋，要说是爹病得没法起身，他一定二话不说进来看爹。”
　　“你真聪明。”
　　“那个……娘……”声音变得更低了：“一早我出去瞄瞄，才知道昨天傍晚应城里的人去烧船。”
　　“船？”佛哥哥嘴里也说有船要载他走的。
　　“那是城里的习俗，每年五月初，放烧船沿着河道流，驱瘟鬼……”小四吞吞吐吐：“瘟鬼赶上天了，城里就不会有莫名的疾病传染作祟，可是今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城里还是无故死了四、五个人……是、是咱们马车经过的地方。”
　　马毕青脸色微白，低声说：
　　“别让你爹知道。你去把包袱拿来，还有那把剑拿长布包好，等你爹一醒，咱们就走。”
　　小四用力点头，赶紧回隔壁房里去收拾。
　　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暗暗运气让四肢活络起来，抬头往床上望去，不知何时他已经清醒，正看着她。
　　他脸色虽然惨白，却无鬼魅青光，只是神色十分疲惫。
　　“佛哥哥……”
　　“原来是应城习俗啊……”他慢吞吞地起身下床，然后说道：“我就说，到底是哪儿来的大罗金仙逮着我了。”取过房内唯一的披风，披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俊目凝视她，嘴角抹上温柔的笑：“青青，你冷醒我了，刚才有一瞬间，我想起有一年，咱们在北方过冬，两人抱在一块取暖呢。”
　　本来她已经将泪眨掉了，听他一说，新泪沿腮落下。
　　他浅笑：“要是咱们平康县也有这种习俗，说不得咱们就不会落得这种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这也不打紧，一家子在一块最重要，是不？咱们快走吧。”
　　“佛哥哥，你能走吗？我背你好不好？”
　　“不好！”他哼声，抹去她冰冷冷的泪珠。“我是堂堂男子汉，又是你丈夫，岂有让妻子背丈夫的道理？这条路我还走得了。”
　　“那……”她伸出手。“佛哥哥，我走不太动，你扶我总成了吧？”
　　他盯了半响，不知该不该说她变聪明了。紧紧握住她冷冷的小手，清楚地感觉到她将他疲累的重量分了大半过去。
　　“不去告别了，省得麻烦。”他叹道：“既然船驱走了这城里的瘟鬼，还会有人莫名得病，不赶快离开，迟早会惊动其它界的鬼神。”
　　“嗯。”
　　小四拎着包袱抱着剑跑进来，看见万家佛已经清醒，高兴地叫道：
　　“爹！”
　　万家佛泛白的唇微扬：“小四啊，你的歌声还不错，就老是抖着音，爹听了一晚上，差点被你逼得跳起来骂人。”
　　小四脸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爹怎么教的，小四就怎么唱的！”
　　“嗯……等过几天，爹再换道词儿让你唱好了，保证就算你抖着音照样唱得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