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山雨欲来，大风吹得人人衣袍狂舞，何哉一路跟在她身侧，挡去部份强风。这样的天色，这样的风，在盛暑带来一抹清爽，只是，她总觉有些不安稳。
　　她说过，她能活到现在，老天给的运气占多数，她的第六感也很强，空气中有种危险的气息，但就是猜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来。
　　突地，远处天空爆出七彩缤纷的烟火来，其声如雷，众人抬头望去，公孙纸脱口讶了一声：
　　“闲云，烟火！”
　　公孙云眯眼，头也没回道：“你跟着两位护法。”
　　王沄瞧他一身白影迅速脱出视野之外，不由得暗暗惊骇此人轻功绝顶。
　　本来大雨将下，云家庄已在前头备好躲雨之处，但如今情况，也只能施展轻功跟随公孙云以防调虎离山。笑话，公孙云可是镇山之宝，千万不能离太远。
　　葱葱茂林自眼前掠影而过，她始终尾随车艳艳与她的天奴们三步远的距离，何哉跟在其后，公孙纸则在她的身侧。
　　“你也不必担心，中原少有人敢动云家庄的人，真的敢动的，多半是山野强盗或者不入流的江湖人。”公孙纸轻声道：“会发烟火，九成是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依这方位来看，正是先前布置避雨处的弟子与被劝退的各派青年撞在一块，有可能起了争执吧。”
　　王沄奇异地瞄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孙纸微笑道：“你思考时，总会抚箫，这箫里有剑，对护法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凡事不要往坏处想去，常往坏处想，易影响心脉，久而久之，心病一起，百病缠身。”
　　她轻轻抖了下，生怕他又继续来个长篇大论，连忙停止抚过玉箫的动作。她怎能不往坏处想呢？不去想，她不知死了几次；不去想，怎会有防备？
　　前头已有人迹，她身形随着众人飘然落地，而后一怔。
　　公孙纸也是一脸震惊，瞪着公孙云怀里的青年。
　　“老七！”他遽喊，奔上前。
　　王沄又习惯性抚上玉箫。泥地上有好几具尸身，身上都是云家庄的衣物，她无视其他各家门派围上前的少侠们，蹲在死者身边，观察一阵。
　　“姑娘，都断气不久。”何哉低声道。
　　她没有应声，不再理会地上尸首，反而观察周遭的地形。这里地处悬崖，崖面陡峭，本该是烟霏露结之处，但雨势将下，冲散了烟雾。她站在悬崖边往下一望，这处悬崖远不及天璧崖那处高耸难登，但跌落下去怕不死也重伤。
　　她又来到公孙云身边。
　　公孙云正封住七公子的几处大穴，公孙纸双手发抖，试着做初步的治疗。
　　“……我带了七名弟子，他们都……走了吗？”七公子刚及弱冠，他气弱游丝，双眼无神，却强逼自己锁住公孙云。
　　“都没有痛苦的走了。”公孙云为他灌入真气。
　　“是吗……闲云，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功夫太可怕，或者，这个人是两个人、三个人……”七公子哑声道，嘴角不停地冒血。
　　“小七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公孙纸颤声道。
　　“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我连他或他们的人影都看不到，要不是闲云亲授我轻功，我才勉强躲过那一击……否则现在我也……”喉口猛呛着血。
　　“小七，我可不管了！你不是在交代遗言！”公孙纸点住他的哑穴，咬牙瞪目道：“要说，等你好了再说！”
　　王沄漠然注视一切。
　　“闲云公子，我们是亲眼目睹了！”某门派里的少年英雄恨声道：“我们虽晚来一步，但这些云家庄子弟的尸身，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纯是震碎五脏六腑而死。白明教右护法持鞭，左护法主剑，教主隔空即能空手取人性命，这样的邪派功夫，自是白明教所为。”
　　王沄淡淡笑着，插嘴道：
　　“如果是敝教教主出手，今日诸位也不会活着了，只怕有人嫁祸。”
　　“妖女纳命来！白明教让我小弟成了天奴，让他羞愤而死，让我父亲无颜面对各家门派，今日我也要你们尝尝天奴的滋味，令你们像狗一样的游街示众！”
　　不知哪里先出的手，长剑的剑光遽闪，疾速弹来，何哉立即挡在她的身前。车艳艳美目一狠，冷笑：
　　“好啊！就来瞧瞧今天谁会死无全尸！”她长鞭一出。
　　公孙云掠身拂袖，震飞长鞭与凌厉的剑刀。清俊的面容微微苍白，眉目却是十分严厉。
　　“两位这时候动手，就是不卖闲云面子了。”他厉声道。
　　“闲云公子，他杀了云家庄的人——”
　　王沄几乎要朝他五体投地了。据闻云家庄极为护短，自家人有人死伤，他竟然没有当场对她与车艳艳发难，她感激涕零，果然是神人也。
　　她若有所思，环视四周。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必有后续发展。
　　教主的目的是什么？绝不是要白明教与武林闹翻这么简单而已。教主的目标一定是她，但杀了云家庄的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教主真正的目的。
　　就在这当口，她注意到事情有了变化。
　　跟踪而来的，都是一些年轻气盛的江湖青少年，并没有那么尊敬云家庄，她也早就察觉公孙云刚才简直是不要命的输了大半真气给七公子，就为了保住七公子的一丝气息。
　　如今的公孙云，面色雪白得惊人，眉目虽冷厉，但这些青少年仍是胆大，有人出了手，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大混战啊。
　　她始终冷眼旁观。公孙云不可能痛下杀手，他袖袍一挥，竟是疾过人群，卸下他们的兵器。
　　眨眼间，已有大半江湖人双手空空。
　　有人朝她出手，她头也没抬，何哉自她玉箫中抽剑相敌，她只道：
　　“伤人可以，别杀人。”
　　混战之中，她轻轻曲身，问着护住七公子的公孙纸道：
　　“七公子还能活下去吗？”
　　“当然能！”公孙纸肯定道。
　　她想起，他曾说，希望自家人能活得长长久久，光冲着这点，她又笑道：
　　“这里乱，七公子再也挨不得丝毫损伤，我们挪挪他吧。”顺便借机保持友好关系。
　　车艳艳喜欢找机会杀人，她可不是，这两者间还是要分清楚的好。
　　公孙纸轻点了头。“麻烦皇甫姑娘了。”
　　她帮忙托着人，一路退到崖边。七公子动了下，突地张开眼，努力瞪大望着皇甫沄。
　　她心一跳，这人双眼已浊，应是离死不远了吧。这样看着她，她可不是仇人，别把她记得这么深，她是不兴来世报的！
　　公孙纸轻轻抚着他的眼皮，在他耳畔低语：
　　“是皇甫沄没错。闲云没有猜错，就是她。”
　　王沄内心微疑，瞧见那七公子又剧烈地动了下。
　　公孙纸尽量让语气充满笑意，再道：
　　“跟闲云想的一样。你自告奋勇打点咱们的吃住，不就是为了看她？等你康复后，你可以仔细看她了。”说是这样说，公孙纸的眼泪却无声的滑落。
　　她疑心更重，又瞧见七公子血红的嘴角隐着笑意，十分怵目惊心。他手抖了下，她迟疑一阵，确定他无害，这才伸手握住他发凉的掌心。
　　山边的风极强，几乎将人吹上天去。隐约地，她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公孙纸猛地抬头，与她对视。
　　一阵地动！
　　“闲云，地龙醒了！”公孙纸大喊。
　　不对！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她目光乍异，难以置信。是炸药引起的？她生平仅见过一次炸药炸地，就是在她年幼之际，炸得土石翻飞，比地龙遽醒还要危险。她见地上开始龟裂，立即帮忙扶起七公子，让公孙纸背负着。
　　何哉立即退到她的身侧。
　　“快离开这！”她面色遽沉，已无平常的畏缩。
　　公孙云显然也发觉异样，凌厉之声响遍山崖。“快下山！”
　　王沄尾随在后，脚步微地不稳，何哉扶她一把。“姑娘，小心！”及时避开坍崩的山石。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到天贺庄后，她仿佛就被一条无形的线勾着，一步步往这里走来。天崩地裂，教主想要谁死？他要谁死，都太容易了，还是……
　　公孙云返身疾落，背起了七公子，回头看她一眼，问道：
　　“你追得上来？”
　　“自然是可以。”她还有何哉呢。不过，云家庄的人真是重情重义，七公子性命难挽，他们还是不放弃。
　　可惜，可惜！太可惜，她始终在那扇门之外，被重情重义对待的名单上并没有她。
　　脚下又是一个虚空，何哉及时抓住她。山崖崩裂的速度奇快，她还没走两步，碎石又塌，她左脚一滑，再靠何哉稳住她。
　　“大哥！”
　　不知何时，天贺庄的少庄主竟自林间窜出，她一愣，浑身竟起无比寒意，何哉心知不妙，喊道：
　　“姑娘跟着我！”
　　大喊同时，他掠身上前，及时托住被点住穴道的贺容华。林间再次进出暗器，直往此处而来。
　　何哉右手扛着贺容华，左手持剑硬生生挡住一枚暗器，公孙云拂动袍袖，卷住另一枚暗器。
　　暗器共三枚，公孙云返身再追，但已是不及。
　　“皇甫沄，侧避！”他立即喝道。
　　王沄眼明手快，侧退一步，以玉箫抵住，当的一声，她滑退两步，但也终于扣住暗器。
　　她正吁口气，脚下却是再度虚空，一个踉跄，她避之不及，竟滑下山崖。
　　何哉面色大变，正要扑前逮住她的腰身，哪知林间又有暗器，这一次银光对的正是贺容华，如果他不顾一切救她，那贺容华必死无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恍然明白教主精心计画了什么。
　　“皇甫姑娘！”公孙纸大喊，扑向前要拉住她。
　　言知之易，行知难……言知之易，行知难……坠落的身子速度并未减缓，她看见何哉眼底窜过狠意，随即，他收手反身护住贺容华，放弃救她。
　　就在他旋身之际，她已错失被救先机。
　　地面崩裂得厉害，公孙云脚下极为不稳，仍是只手抽出腰带，硬是缠住公孙纸的腰身。
　　公孙纸极力要勾住她的衣袍，但速度不及她坠下，碎石直落，公孙纸痛挨几下，心知闲云撑不了多少，闲云轻功再好，也需立足之地，何况他还负着老七，能撑多久？
　　正这么想的片刻，腰间紧缩，竟是把公孙纸拉了上去。公孙纸心一冷，知道闲云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了。他撇开视线，不敢再看王沄。
　　就这样，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狂风吹得她宽袍膨起，她也知道自己在坠下，公孙纸不敢看她，这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她眼睁睁地望着白雾迅速拢去山崖上的身影，终于笑出声。
　　“哈哈……”她笑了又笑。“哈哈哈哈……”笑不止了。
　　亏她烦恼了十几年，今天倒好，结局提早出现了。
　　她闭上眼，任着风速领着她的身子坠落。人死前不都该走马看灯吗？为什么她脑中浮现的是何哉昨晚说的跟定她一生一世？
　　她以为从此她可以稍微安心，因为多了一个有承诺的家人。
　　她又想起公孙云那亲昵的笑，这样的笑只针对他所谓的自家人。
　　这世上不就是如此吗？每个人心中都有重要的人，自然会剔除不能救的人。
　　她只是不幸点，被归类在这种可以救就救，不能救就放弃的人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会被舍弃。何哉问她，明知允他回天贺庄为老父送终，下场必会被教主一网捕获，为什么她还要这么做？
　　因为，她在等着何哉背离她。就算现在不背离，将来也会背离，而她果然料中了。
　　公孙云想拉她出白明教，愿给庇护之所，可惜，大难来时他还是先选自家人。这是人的天性，她不会有怨，只是有一种“啊，终于发生了”的松懈感。
　　以后也不必再烦恼她认作亲近的人何时会离去了，也算是老天给她的好运气吧。
　　疯子教主用这种手法让她认清这点，让她明白自身的孤单，唉，是不是太激烈了点？好好跟她说，她也早就懂的。
　　如今把她玩死，疯子教主到哪去找继位人选？车艳艳是万万不可能，只怕新任教主继位，车艳艳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她意识飘渺。山风不停地吹，令她有种错觉，这风是要把她吹上天的，极凉的气息拂过鼻尖，虽然明知生死在刹那，但对她来说却像永恒。
　　风啸声不绝于耳，她忽地掀开眼，瞧着不知什么颜色的天空，突然间，她猛地咬牙，靴底试着踢出，在半空中踢了好几次，竟然让她踢到崖壁，她反应极快，藉力翻了个身，手中玉箫运气抵住崖石。
　　可惜她力道不足，没有剑的玉箫只能算是个没有用的鞘身，虽然使劲，但箫身直滑，嵌不进一个稳点，身子不似之前快坠，但照样在下坠着。
　　她再咬住牙根，扯下身腰长带，飞地腾出，目标是壁上巨石。哪知，风速吹掀了她的腰带，她愣愣看着，随即又笑出声。
　　狂风将她朱色的长腰带吹得狂舞乱窜，像是艳红的血在眼前舞动。她恍惚盯着，注意到腰带尾竟莫名缠上崖下的树梢。
　　她面色大喜，但盼这长带不会中途断裂，她连忙一卷又一卷缠上手腕，身子才跌进茂林间的刹那，勉强有止住之势，崩的一声，腰带又被扯断了，她整个身子硬生生跌在地面上。
　　剧烈的楚痛几乎自手臂蔓延到整个身子，嘴一张，连喷了几次血，血花染上她视野中的天空，又尽数溅上她的脸。
　　她瞪着半天，发现自己还能看见天上的云，才确定她还活着。
　　她勉强忍住呕吐，强迫自身爬起来，左臂又是一阵剧痛。她脸皮不停地抽动，背脊阵阵麻感，但她知道要是现在不爬起来，便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她的面皮不停地抖动着，无法控制。她低头看着左臂，这才发现肘骨自肉里翻出，下臂几乎要断了，难怪她痛得连心都绞了起来。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受过伤，但没有像今天这样九死一生，她有点惊讶自己竟能忍到这种地步，连个痛都没有喊出口，她又想抹去滚落脸颊的血，却发觉右手还紧紧握着玉箫。
　　她瞪着玉箫看好一阵子。这种箫留下有何意义？她松了手，任它滚到地上。
　　她抹着脸，发现不止有血，还有湿答答的眼泪。她哭什么？有什么好哭酌？
　　刚才虽然减缓冲势，但撞上地面的力道不小，头破血流，背脊还在麻感流窜，她深吸了口气，五脏六腑因此遽痛起来。
　　不知老天是在捉弄她还是给她运气，竟让她在重伤与死亡间，选择了前者。她手指不停地抖着，踉跄走了一步，不能控制地跪了下来。
　　喉口一直在压抑着，一张口就是喷出血来，她得忍下。她瞄见左腕还扣着那个天奴环。
　　她眸光带冷，用力解开天奴环，不屑抛开。天奴环没有钥匙，终生解不得，以前确实如此，但她十四岁那年就知道如何解开这环，连何哉也不知情。
　　这环，还要着做什么？
　　心头绞痛，头痛欲裂，她还是憋着一口气，强迫地站了起来。
　　大雷在响，只怕再一会儿就要下起大雨。这正是时候，大雨一下，什么足迹也消失了。
　　她咬着牙关，跌跌撞撞地走出崖壁，每走一步，晃动的左臂仿佛连着心头，带来无比的楚痛。
　　现在她不止流血流泪还流汗了。
　　袖口微沉，她记得袖袋是两块碎玉，可惜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拉掉它。
　　她慢慢回头看着她跌落的地方，山上碎石落下不少，但不致会覆盖住一具尸身，地上也有血迹，若真有人下来寻她的尸身，只怕也要在大雨过后。
　　那时，找不到人，会以为她走了。
　　而她，确实走了。
　　从此天涯海角，就只有她一人，再也没有人相伴。
　　没有人相伴才好。没有人相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踪迹；没有人相伴，她不用想着这人何时会背叛她、她会何时背叛这个人，多好啊。
　　自今而后，逍遥一人游，疯子教主倒是助她一臂之力，不必再考虑何战。
　　她非常潇洒地旋身而去，头也不回。
　　每走几步，便痛得跪在地上，如果能失去痛觉，多好？但她不能。失去痛觉就表示她离昏厥不远了。
　　她又爬起，挑战自身最大的忍度，一步一步，慢慢往前。
　　大雨开始下起，消灭她每一步的足迹。这样才好啊，把她的存在抹去，不留痕迹，管他什么何哉、管他什么公孙云，她不希罕任何人！
　　混蛋，这么痛……她绝对可以忍。古时勾践都能忍气吞声尝粪便了，她这算什么？忍忍痛而已，就算手断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忍，她忍……咬牙地忍着……只要她走出这里，只要她没中途断气，只要她能忍着憋住这口气，以后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
　　赤色的身形，逐渐消失在大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