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嗯。”她点头笑道：“我就坐在这儿，若有事我会大声叫你的，再说，拐杖我一摸就摸到，要逃跑我也行的。”
　　逃跑？她撑著拐杖走路才学多久啊？她的双腿已经太久没有碰过地，一挂起拐杖来，他就心惊肉跳的，往往得在她跌倒之前抱住她。
　　更何况，她是用跑的呢？
　　暗暗打量了这城镇几眼，来往的百姓看似纯朴又单纯，城里不算太死寂，但也没有像县城重镇那般热闹，不易会生事。
　　禳福只待一会儿，应该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吧。
　　冬天快到了，该买的杂物得趁早买妥，他也打算趁入冬之前再上山打猎，自遇见禳福後，他没再上山打猎了，怕一离开她会消失、怕一离开她会出事。
　　她双腿不便，没有人照顾她，他不放心。以往在天水庄里，吃住不用费心，他只要一心一意地守在她身边就够了。而如今，在生活条件上大不如从前，他连个照顾她的仆妇都请不起……就算现在她试著照顾自己，他也不放心啊，有些事情是她始终没有办法一个人独一止完成的。
　　慢慢地将牛车牵到大树下，确定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後，才向她露出个温暖的笑来。
　　“我去去就回。”
　　“好，我等你。”她浅笑以对：“我就待在这儿，等你回来後带我去瞧瞧你小时候去过的糖店。”
　　破运没料到她还记得，俊脸露出几分腼腆，他极力掩饰，轻声应道：
　　“好。”随即快步走进店里。
　　她连眨了好几次眼，差点以为她错看了方才他脸上的腼腆羞赧，他也有二十多了吧？好像比她大个……快三、四岁吧？
　　她没有仔细注意过他的年纪，但他那异样的表情像是十来岁的少年才会有的啊。
　　会是因为她吗？
　　直到一刻钟过去--
　　神色自若的表情才很慢半拍地露出难以相信的骇然。
　　真是因为她啊！
　　慢慢地回神合嘴，暗暗庆幸没有什麽路人注出息到她的失态。她发现这小城的马车不多，小贩从入城後更是屈指可数，两旁的店铺算不上热络，从她的角度往对面望去，一家饭馆、一　家药铺，里头的掌柜简直是搬了凳子在与为数不多的客倌闲聊。
　　这就是小城生活吗？
　　“喂！喂！你逃什麽逃啊！我这张小脸很可怕吗？好歹我五官端正，没有瞎眼歪嘴，我只是跟你买个饼而已，干嘛啊？我抢劫你吗？喂喂！你们停下来做什麽？我说抢劫又不是真抢--咦？都跑了？等等啊！”
　　男人暴跳如雷的狂怒叫声引起禳福的注意，她的视线移到城中央那个追著好几名小贩跑的男人。
　　她轻笑出声，一时之间只觉这个城镇纯朴又令人安心，若能在这样的地方定居下来，一生应……是无波无浪的吧？
　　小时候的记忆跳跃出来，让她想起长大想当掌握人生死的神算，虽说是本著救人的心态，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後来历经这些年，才体会到平淡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啊。
　　“我不是抢！是买！用买的，你懂不懂……要送我？好！要送我，表示我人缘好，什么大爷？叫我一声大朋儿就好……是你要送的喔，我可没有逼你喔”
　　那暴跳如雷的声音变得很高兴，禳福并未仔细听，仍在好奇地打量整个小城。
　　城的中央有条小溪汇集的水池，一路行来，小溪弯弯曲曲的，有时从整条道路横过去、有时从房子的前头流过去，不管走到哪儿都会瞧见这条又长又清澈的小溪。
　　听破运说，他幼年对这城最深的印象之一除了糖店外，就是这条小溪；它绕著整座城，出了城门口，就再也不见溪影。
　　“就像是一个人从小到大老死在一个小地方，不曾出过远门闯天下，旁人笑他没有雄心壮志、浪费生命，但是谁又知道守在这块小地方，对他来说就是很大的快乐了呢？”方才来城的途中，他无心笑言。
　　当时她也只是静静地听著，没有任何的答话。
　　她虽有心与他生活一生，相扶白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如果--她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一个人生活会不会比较快乐？
　　脑中突地闪过小祈天真娇憨的性子。那少女年轻又纯朴，与这城镇极为契合，或者……时间久了，淡忘了一切，破运会与这女孩成亲生子，然後一辈子过著平淡的日子……
　　“原来……我也会胡思乱想吗？”禳福颇感有趣地想道。明明已经确定的事了，也不会再改变，但为什麽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想束想西呢？
　　心思游移的当口，不经意地与一名年轻男子的眼神打个照面，那男子虽带微笑，但身上的气质让她想起破运，心中闪过此念，仍没有什麽欲望去探索其他人。随即她将视线调离，乱转一圈後，忽地僵住了，向来苍白的小脸并未变色，整个身子也没有猛然一颤，因为早就预料到了。
　　预料到她的未死，极有可能连带著另一个恶耗！
　　--多么矛盾的一件事啊，你身边的忠狗日日夜夜苦心练功，为的是什么？想要杀我呢！可是，他不知道你我是同死之命，我何时死，你就何时亡；你不死，就算我被千刀万刮也会留下一口气来，福儿，你想--他们会不会蠢到只看见浮面的意义呢？
　　好矛盾的命运啊，死法不同，却会在同一刻的刹那断绝最後一口气，有时候我都要惊叹，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彻底地了解命运这玩意呢……--
　　她没有死，义爹迟早会寻来，因为他从不会放弃他的玩具，除非--
　　如果都没有死，那麽同样死过一回之後的命运呢？会不会相同？
　　那夜，鸣祥的话，她难以忘怀，所以，她不曾告诉任何人，早在一见破运时她就恢复记忆了。
　　没有说，不承认，就表示她还是丧失记忆，连带著，义爹就有可能永远丧失记忆，不会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她知道这是她的异想夭开，但总是一个希望啊。
　　如今--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那酷似义爹的男人，一身的黑衣、头戴斗笠，站在远处的屋檐下，像在等著人，没往她这儿看，但--
　　但，是义爹吧？
　　斗笠虽遮住他的面貌，可那身形、那浑身的感觉……
　　她咽了咽口水，心头竟有几分害怕。
　　为什麽会怕？
　　要怕，早年跟在他身边就会怕了，岂会等到现在？
　　下意识地摸索到拐杖，紧紧地握住。
　　“姑娘？”
　　如果真是义爹，她该怎麽办？
　　“姑娘？”
　　身子轻轻被摇晃，她恍惚回神，瞧见不知何时那像破运气质的男子走到她的面前。
　　“姑娘，你有事需要帮忙吗？”
　　“不……没有……”
　　“喔，是这样吗？在下葛六宝，初来贵宝地，对附近不熟，姑娘能不能介绍一下……呃，比方说，这附近哪儿有地痞流氓小混混之流的？”
　　“我对这里不熟。”再回头，瞧见方才那戴斗笠的男人已然不见。她微愣，直觉四处张望。
　　“不熟吗……”葛六宝搔搔耳，又摸摸鼻子，想了一下：“那也没关系，方才我瞧姑娘就不像是本地人。先别说口音不对，光从我刚偷听到的，也够知道姑娘的身世了。”
　　“偷听？”禳福回神讶道。
　　在这里，除了破运外，还会有谁知道她的背景？顺著葛六宝的视线望去，瞧见饭馆里的掌柜跟店家小二往这里直偷瞄，她忽地想起这姓葛的男人方才就正好站在饭馆前。
　　“这个城镇就是这样，没什麽大奸大恶之人，太安宁了，只好凸自个儿找话题聊是是非非的，我以前来过一回。”葛六宝没瞧著她，微笑：“为的是来瞧瞧这条溪……姑娘，这条溪是没有什麽，但，在我家乡也曾有过这样的小溪河，溪河连串著每一户人家，顽皮起来直接跳下河，游了一圈又回到我家後院--”
　　他像是在回忆。要回忆，为什麽找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侃侃而谈？
　　“姑娘要不要放下拐杖？我想，那人走了，应该不会找姑娘麻烦才是。”
　　禳一幅闻一吉，才知这叫葛六宝的，是瞧见了她的不对劲，好心地来壮胆。她心里微微感激，笑道：
　　“多谢公子。”
　　“哎啊，可别对我笑，若让我师兄瞧见了，我可完了。姑娘，需要我去找带你来的人吗？”
　　“不不，他忙著买杂货，我不碍事的。”禳福只当自己是错认。
　　“喔”葛六宝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打算。
　　许是在陪她等来接她的人吧一！禳福瞧他堪称清秀的相貌，见他依恋不舍地注视那条小溪，她轻声道：
　　“你的家，不在了吧？”
　　葛六宝讶然。“姑娘--”
　　“你跟我家……相公很像。”第一次对外人提到破运在她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不由得有几分不自然。
　　“哦？这麽说你家相公跟我必有几分神似之处　姑娘？”葛六宝见她专注地看著自己眉间，他微愕，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指著那先前追著小贩到处跑，如今眼所谓的地痞流氓打起来的男子。“那是我师兄，他真厉害，一下子就把这些小混混给找出来了。”
　　“你的师兄很具福相。”
　　葛六宝听了闻言大笑：
　　“这可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有一幅气，平常大家都怕他，以为他是个大魔头，唉，谁教他长得像大魔头……”
　　“你却不然。”
　　他愣了下，慢慢往她看来，眸中开始有了防备之意。
　　多嘴一向不是禳福的性子，但--
　　她轻声说道：
　　“你跟我相公好像。我还记得义爹教我排八字算命盘之前，曾指点我如何看人面相……那时，我刚遇见我相公，我义爹以我相公为示范，教我如何看人面相，我只懂皮毛。你命虽长，父母兄弟缘分却短、且一生无子女……没有子女是因为你背负血海深仇吗？眉间的朱砂痣就是为此而藏起的吗？”
　　初时，葛六宝不以为出息，後来愈听愈惊讶，听到她提起他额间的痣时，神色已然变了。他缓缓开口：
　　“你义爹是”
　　“哎啊啊，我在那里打人赚钱，你却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老六，你好毒啊--姑娘，在下风大朋，别看我长得一脸奸臣，事实上我的内心善良可比天上菩萨--”
　　“师兄，这姑娘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跟你吗？这麽快，才一眨眼的功夫而已。葛六宝，你也太过分了吧？”
　　葛六宝的脸抽搐一下，很具耐心地说道：
　　“我是说，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咦，那你在光天化日下跟她做什麽？”那叫风大朋的青年在抗议的同时，不忘对禳福露出像魔头一般的笑容：“有夫之妇我也不会太介出息，在下风大朋，刚用尽盘缠，想赚点路费回去，不知道嫂子家可不可以让很可怜的我包吃包住--”他皱眉，打向那几个很皮痒的地痞流氓：“拜托一下，我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还敢再来偷袭我！”
　　“臭小子，你抢咱们的钱，还想逃之夭夭？”
　　“哎啊啊，什麽叫抢？我这叫伸张正义，反正你们强收的保护费也算是不义之财，用不义之财来救济贫民百姓正是我风大朋该有的作风！”风大朋很轻松地侧过身子，顺便补送一拳一脚再给一个大铁头。
　　“咱们这个城里没有乞丐，没有贫民！你救济什麽？”
　　“我就是贫民，当然就是救济我啊！”
　　那几个小混混咬牙切齿的，知道遇上狠角色了。其中一名瞧见禳福像是外地来的，又在这狠角色的身边，互相使个眼色，忽然冲上来。
　　“小心！”葛六宝叫道。
　　“看我英雄救美！”风大朋逮到机会显威风。
　　“师兄，不要乱来，这姑娘行动不便啊！”葛六宝见风大朋的招数太猛，不小心将人推向牛车，车子一晃动，她惊叫一声，连忙要稳住身子。
　　“福儿！”
　　一出店门，往树下望去，就瞧见禳福身陷打斗之中。破运立刻丢下肩上扛的杂物，脚步飞快地奔向树下。
　　在天水庄时自学武艺时，他曾戴上好几公斤重的手环与脚链，直到要杀她义爹的那一刻才卸下来，自此就再也没有戴上的意义了，因此他脚程奇快，才眨眼工夫就奔到树下，身手很快地挡住倒向禳福的身躯，同时左手抄起她的腰身，旋身将她抱在怀里。
　　混乱之中，他也不管谁对谁错，谁一对他与禳福出手，他立刻翻掌打出，直取对方要害。
　　“好狠的手法啊！嫂子，你要小心！”
　　破运才听有人喊道，忽见一脸邪气的男子向自己打来，他顿觉此人并非像方才那些三脚猫武功，立刻严阵以待，右手一转，将禳福移到背上，确定她稳住了，才双掌击向那人。
　　“住手！破运，他们没伤我！”
　　“师兄，那是这算命姑娘的相公啊！”葛六宝叫道。
　　“算命”两个字钻进破运的耳里，他大惊失色，对上那风大朋的双掌时，一时失了神，连退数步。
　　“破运！”
　　“咦，是这嫂子的相公？怎麽对每个人都出招这麽狠？人家只是小小小小的地痞小流氓，偶尔欺负他们一下就够，也不必逼他们去见阎王吧？”风大朋不甚苟同地说道。
　　“破运，你没事吧？”
　　“我……”破运慢慢回神，心脏跳得好快，不敢看在自己背上的禳福，只能瞪著前方。“我很好，我没事。你……你……恢复记忆了吗？”
　　“喂喂，老六，为什麽这个人在跟自己的老婆说话，眼睛瞪著咱们，咱们不是他老婆吧？”
　　葛六宝的嘴角开始抽搐。
　　禳福微微笑道：
　　“你是说，想起咱们私奔之前的事吗？我若想起来了，怎麽会不告诉你呢？”
　　但，方才的“算命姑娘”……想要问出口，却不敢问，怕他的追问肯定他心中的疑惑。
　　只是，若禳福真恢复记忆，为什麽还要故作失忆，不戳破他的谎言呢？
　　“破运，你先放我上车。”
　　他迟疑了下，依言将她抱上车，垂下头道：
　　“方才我把货丢到人家店门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语毕，没有抬头地回杂货铺前。
　　禳福微微烦恼地瞪著他的背影。
　　“姑娘双腿不便，没有看过大夫吗？”葛六宝忽然问道。
　　禳福视线始终不离破运，随口答道：
　　“我这一生注定了不良於行。”
　　“那就是姑娘找遍名医也束手无策了？既然你相公是武林中人，想必也听过有个神医慕容迟，近年他虽销声匿迹，但如果能找著他为姑娘医治”
　　“我已经有一双腿了。”她笑道，对著迎面而来的破运说道：“要回家了吗？”
　　破运终於抬眼望著她。她的神色很自然，一点也没有流露出蒙受欺骗的感觉……真的是他误会了吗？
　　她若想起一切，怎会不告诉他呢？
　　“破运？”
　　“嗯，回家了，咱们回家了。”他轻声应道，也无心跟另外两人说话，牵起牛车，慢慢往城门而去。
　　“老六，你一直看者他们背影，这麽舍不得吗？”
　　“萍水相逢，哪儿来的舍不得？我只是在提醒自己，咱们平常在江湖上跑，若遇见慕容神医，可要请他过来医治这姑娘的双腿。”
　　“啐，萍水相逢能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的心就跟我的脸一样善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