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临上山前，去探了下超商的大男孩。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连连向她道谢。有什么好谢谢的？连他都救不了，空有一身基本的武术又有何用？
　　听童提到，八个少年是来游玩的，临时起意抢超商，逃了两个，目前不知去向。是社会的乱象吗？即使走在路上都有人来砍，学武术的目的究竟在哪儿？
　　一路开上山，正值日正当中，却凉风飕飕，看样子台风真要来了。痴武缩了缩肩，把车停在教师车库里，先跑回宿舍拿食票。
　　「尤痴武！」田晓郁在走廊上叫她，快步走来。「你身体好了吗？怎么上山了？」
　　痴武笑得眼儿弯弯的。「我好啦，想我吗？」赖到金主了，好幸福唷，童早她一天上山，也不知道人会不会来吃饭，赖住田晓郁就等于挖到金矿了。
　　「谁……谁想你啊？」看样子是无恙了。「你笑得那么邪干嘛啊？」一路走进餐厅，依旧人潮拥挤。
　　痴武紧紧跟着她。
　　「你这么瘦，食量一定不大吧？」好垂涎她的食票。
　　田晓郁看了她一眼。「你想都别想。」
　　「过份，我的心思这么容易看出来吗？」痴武垮着脸，看着老师傅递给田晓郁老师的份量。
　　「没关系，我等童跟我换。」痴武喃喃咕咕的，把食票递给老师傅。
　　老师傅瞄了一眼她的名牌，忽然从小小的窗口探出一张老脸来，差点把痴武给吓坏了。
　　「你就是尤痴武？」
　　「是……是啊。」
　　老师傅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下，又加了几样莱上去。「你头痛好点了没？」
　　「啊？好……好多了！这……这是我的啊？」好像有点怪怪的。身边的人听见她是尤痴武，都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明星而不自知？
　　「其实，童老师话不多，但人还不错。」老师傅抛下这句话，就摆了摆手让她离开，接过下一个人的食票。
　　痴武起疑了下。老师傅好像知道她跟童是一对的……不会吧？童何时成了大嘴巴四处宣传？
　　张望了一下，工友伯伯似乎没来吃饭，跟学员挤好累。那……「晓郁！」笑嘻嘻的向雅座飘去。
　　「你作梦。」一个老师一个位，没理由让出自己的位子。同桌的老师们惊诧的抬头看了田晓郁一眼，她立刻脸红，呐呐地说：「对不起……」尤痴武总会引出她最坏的一面，差点就在诸位老师跟前露了原形。
　　「小气！」尤痴武目标立刻转移到其他桌的老师。童呢？
　　「他到教务处去了。」田晓郁提醒她。没告诉她，有部连续剧开拍挑中了风云的原野美景及雇请武术学员当临时演员。童晃云跟唐泽元是风云的两大武术名师，非他们不可，也可以借此打响学校名声。
　　「哦——」痴武嘴角下滑，东张西望了下，服角瞥到拥挤的大厅角落尚有一个位子。眼睛发亮，跑过去——
　　椅凳被勾过去，又是当日那个跟她抢位子的红衣服学员。这么倒楣呀！学员摆明了看不起她，这所专校的学员重武不重心，难保教出去的学员不会步上抢劫超商那几个少年的后路。
　　痴武撇撇唇，前脚踢了出去，击中他勾住椅脚腿，他哀嚎了一声，凳子落地，痴武只手上前要拿，他想抢，她顺势搭上他的手，借臂骨巧妙旋转，贴住他的手如同缠剑一般，是仿自当日童玩唐泽元的那一招。以前学过，但练武术得日积月累，久了没练很快就生疏，她是装装样子，功力自然没童那么高深，皮肤还有吸附的内气，所幸那男学员吓了跳，迅速缩臂，凳子落地，痴武连忙抬过来坐下。
　　「开饭了。」她双手合十，笑眯眯的。享受特权滋味固然是好，但靠自己赢来也不错。
　　「你好强唷……」身边黄色运动服的女学员悄悄地说，充满崇敬的。「那个位子从没人敢坐的。」
　　「为什么？」痴武含糊不清地问。老师傅的心地真好，给她加了这么多菜，唔，好感动，来到风云这么多天，首次感受到老师傅的人情味。
　　「他是唐老师的学生，你不知道吗？唐老师的学生都跟唐老师一样，狂傲自负，老爱欺负我们。」
　　「咦！」校园暴力吗？以前在学校时谁敢打她？光把尤家武术馆抬出去，就先吓退了对方百尺。痴武看看她的黄色运动服。「你……你是童老师的学生吧？」不信童教出来的小子弟们打不过那家伙。
　　「是啊，可是童老师说练武术不能打架的。外表的强不是肉体的强，而是精神的修养。练武的目的除了强身，还追求待人接物之道，处世之道……」女学员好奇地看着她。「方才你的打法跟童老师好像喔。」
　　痴武搔搔头发：「还好啦，只是胡乱打架而已。」死了，被童知道肯定杀无赦。
　　他完全承袭了老头优良武术观念，人又固执，要知道她为了抢一席之地跟年轻的学员打起来，她肯定会死得很惨。
　　她只是气不过啊。抢不抢得到位子倒在其次，大不了躲在角落里吃饭，只是看不惯这样年轻的学员如此傲慢跋扈，总会不经意的将他跟那几个少年重叠了。将来这社会会沦落成怎番德性？如果在风云，只懂得学武伤人，不如不学。
　　「你是童老师的女朋友吧？」
　　「赫！」痴武吓得差点魂飞，瞪着女学员。「你从哪挖来的八卦？」忽然发觉身边坐的都是黄运动服的学员，有男有女，一律竖耳细听。
　　「我也是听来的……不是吗？」有几回看过童老师对这个工友不错，简直与他平日的行径不合。
　　痴武有点尴尬的，有点想钻地洞。红红的蕃茄脸开始冒出来——
　　「可恶，要让我抓到是谁散播这种话，我会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
　　「那……就是谣言喽？我们从没看过童老师会主动跟哪个女老师谈十分钟以上的话，」女学员受到身边同伴们的怂恿，进一步的求证：「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叫你师母呢。」
　　师母？足够教她全身别扭起来。见到他们张口欲喊，连忙摆手。「不要叫，不要叫！我……我……走先，再见！」不得不仓惶而逃，圆圆的脸充满热气。
　　昨日之事不可留，从此以后平凡的日子肯定在风云结束了，呜，好惨！她要起来哀悼一下。
　　「童——」出了餐厅，本想回宿舍，但在转角看见童下了吉普车。她双手敛后，蹦蹦跳跳的跑过去。
　　「痴武？你什么时候上山的？」童晃云吃惊了下，但很快恢复他一向的沉稳。风显得有点狂，把痴武的短发吹得一头乱，她穿了单薄的衬衫，很随意的。
　　他微不可闻的低叹了口气。痴武总不太会照顾自己，仗着身优骨佳，任何事都太嫌冲动了点，他拿出吉普车上的外套丢给她。
　　「穿上吧，病刚好了点，再遭凉就没人照顾你了。」
　　痴武乖乖穿上，当没看见从车上另一头下来的唐泽元。她眉开眼笑的。「童，想不想我——」很想直接跳进他的怀里，但毕竟有外人在。痴武本来是随口问他的，一瞧见童专注炽热的眼神，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她有点脸红的，退了一步。
　　「嗤。」唐泽元靠着吉普车。「小工友，你身体康复的速度令人吃惊。」
　　他也知道她在山下受了伤？痴武撇开头，压根儿没打算理他。是童解了她的疑惑——
　　「风云的学员有三分之一是山下镇上的本地人，你救了那个男孩，风声传得很快。」
　　「哦——」不算什么伟大的英雌事迹，到头来还不是要靠童救她。
　　「来吧，下午没课，到茶亭泡茶给你尝尝。」童晃云开了口，了解她不太喜欢在唐泽元跟前多说一些话。痴武的交游很广，个性也大而化之，鲜有她讨厌的人，唐泽元显然相当不得她欢心。
　　「好！」痴武堆起笑。「好久没喝到你泡的茶。」以往童总爱在下雨无处去的时候窝在家里泡荼，感觉有点像回到了过去。
　　童走在前，她紧跟在后。从后头看去，童的背影很沉稳……很值得依赖。师母……好像跟他不太搭，她老是毛毛躁躁的，童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呢？
　　「宁采臣的路好走吗？」身后，忽然传出这么一句。
　　痴武怔楞，本想不理，但忆起了他这句话的含意。她迅速转过头瞪着唐泽元，那一夜少年殴打男孩的时候，他也在场吗？就在她进超商之前看见了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帮忙？
　　他的笑充满恶气，花了半晌，她才恍悟——是为了试她的极限吗？就为这样，所以罔顾了他人死活？
　　「痴武？」
　　痴武的嘴掀了掀，瞪着唐泽元转头离去，她不甘心的低哼了一声，快步追上童晃云。
　　「童，你们学校有大嘴巴呢。」
　　「哦？」
　　痴武眨眨眼，跟童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公分左右，在他毫无防备之际，忽然前腿直弹过去，童晃云侧闪转身，面露惊诧。「痴武？」
　　紧跟着大擒拿手迎面而来。分筋、挫骨、截脉、闭穴，中途有些招式忘了，就打混过去，招招力量不大。
　　童晃云手脚俐落的挡下来，抓住她的双臂。「痴武，你又想做什么？」对痴武的公然挑战没恼羞成怒，只是十多年来没再见过她找他比武了，有点惊诧，但更多的是惊喜。
　　痴武挣脱他的臂力，嘴角下滑。「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有几分重量。你好强喔，童。」
　　童晃云搜寻她的黑眼，说道：「你也可以的，痴武。」
　　「是——吗？」她苦着脸，像在挣扎介于想与不想之间。个性散漫惯了，要再重新来，必定得下非人的苦功，一想到全身骨头就酸痛，她咬咬唇，转眼又想起那几个少年，她颓下肩，算啦。「童，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
　　「是的。」
　　「所以我练武干嘛？」她又笑眯眯的。「有你当靠山，我还怕什么？」
　　童晃云看着她。显然在一刹那里有什么让痴武动了摇，却又临时放弃。她会不会重新拾武，他并不在意，只要她过得快乐就够，但私心总希望她的天份能够得到发挥。
　　痴武看看他，再低头看看他的手，忽然牵住他的手，让他震了下。
　　「走……走啦，我等着喝你泡的茶呢，童。」她的脸又热热的，肯定又红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平常动不动就跳进童的怀里，对于这种亲近早就习以为常了，但现在只是牵住他的手而已，就脸红心跳的。
　　「童，你看我干嘛？我是瞧……好像情侣都是手牵手的嘛……」这是很愚蠢行为吗？想抽手，却被童紧紧握住。
　　现在处的模式大致跟以往一样，没什么过大的差别，但心里彼此有谱显了形，知道对方都是唯一的，一辈子的关系，反而接近童时老会心慌慌意乱乱的。
　　「童，」在往茶亭的路上，痴武又忍不住开了口抱怨：「你们学校有谁知道我们……我们在谈恋爱啊？你知不知道有人多嘴宣传了出去？师母耶，我明明是你师姊，叫我师母……」好像在叫七老八十的人。
　　「是我。」童晃云没侧头看她。
　　痴武呆了呆。「童……是你……」是听错了吗？童一向不是道人长短的大好人，好到她以为他几乎得到了中国武术的精粹武德，值得后人膜拜。「你……为什么要说？」
　　「你不愿意？」
　　「不……」只是她以为童是那种静静吃三碗公半的人。
　　「痴武，这是昭告，昭告风云你是我的女人了，没人会再追你，或者欺负你。」
　　手心蓦然发汗了。童晃云没回头看她，但字字句句打进痴武的心。他的女人啊——奇怪的说法，教她毛骨悚然的同时，体温却又升高起来。
　　「你……你……」舌头打结了。「你放心啦，反正我从小就没异性缘的。」有点可恶，童，好像从「谈恋爱」开始，他便老占着上风，有时一句话就堵得她说不出来，却又心甘情愿的。
　　但，那又何妨？风依旧显得有点狂，但阳光照在地上，痴武低头看着自己淡淡浅浅的影子跟童的影子间隔小小的距离，她贴近了童一点，头靠向童的肩，影子勉强搭上了边，痴武眼底眉漾着笑，蹦蹦走走的跟童上了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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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来临时又收了势，一个台风从台湾边缘闪了过去，另个超级台风又迎面扑来，登陆是迟早的事，为炎炎夏日带来了轻凉的风。
　　幸亏这几天的气温不高，屈睡在工友宿舍还不致于热得发晕，就是洗澡不太方便，总得等到半夜三更才能洗。没再溜到童的宿舍，即使成了情人；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溜去，但总是不敢。何时她的胆子小如鼠了？童看她的眼光总是热热的……像要吃了她，以往都没发现过，是童掩饰得太好，还是当真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在风云做了近一个月，下个星期。就是领薪日，好幸福哦。痴武堆着笑，刚被吉普车载回来，搬送木质的单刀上练习场，听陈老师下午会教单刀这项课程，她倒满有兴趣看一看。
　　以往打零工，没有储蓄的习惯，都是领了就花光。现在呢？老待在山上，要花也没处可花，终于了解童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屋又买车——童哪，最近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奇异。撇开恋爱不谈，那是另一种探索评估。探索什么？曾经这么问过他，他却闪了话题。这家伙，闷葫芦一个，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都说了。
　　「尤小姐吧？」一组娘子军叫住她。
　　痴武推着搁置单刀的箱子，眯眯笑的回过头。「老师们，有什么要帮忙吗？」暗中数了数，有五、六个年轻的女老师。在风云职员里年纪最小的大概就是痴武了，这让她有点不平衡。明年有个武术老师要退休，希望有幼齿的女老师出线。
　　「你是哪儿毕业的？」某个女老师开口问了。
　　痴武怔楞，笑道：「我台北女高。」在作身家调查吗？满有趣的。来风云快一个月，没有多少年轻女老师愿意理她，大多是武术老师跟她处融洽，有好几次有几个武术老师路经茶亭，看见她跟童在泡茶，即使知道他们是情侣，还是厚着脸皮走过来聊天。童没拒绝过，她以为童也想借此在口头上切磋，哪知他只是面带微笑静静的泡茶，偶尔插上一、二句而已。
　　「只是高中毕业啊。」另个女老师的语气扬了起来。痴武看向她，她好像是……，童教武术的某班班导嘛，看过她几次，都是在找童的时候瞧见她跟童在说话。
　　「对啊。」痴武笑答：「我没高学历，所以只能当工友嘛。」还记得高中念完时，就开始打零工，被童「念」了好一阵子。他的「念」不是用嘴巴说，而是那种眼神像是——她若不念大学，就很对不起他一样。一向就没把学历看得很重，总感觉得书念得多，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帮助——嗄？好像少一把单刀，陈老师这班的学生有三十七个人，真少了一把，可恶！她低声咒骂，在风云横行无阻的吉普车申请得要有驾照，而且服务满一年的风云职员才成，方才是阿福伯伯载她过来，现在没人载她过去拿单刀，麻烦了。
　　「我不太懂童老师这么高尚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你？我们真为田助教抱屈……」娘子军吓了跳，因为看见痴武圆圆的眼睛发亮，在她越过单刀跳过来的时候，忙作鸟兽散——不是没有听闻过她跟山下那几个抢劫少年打架的事迹——
　　「各位老师，请问你们有没有驾照？」她笑容可掬地问。
　　「驾……照？」这跟方才的话题有什么关连？
　　「我少拿了把单刀，如果没事，可不可以载我去集思楼拿？」
　　「谁会有驾照？风云的女老师上课都是请男老师载去的。」
　　「哦——那……」现在谁有空？童的课表上有课，好几个武术老师也有课的样子。「对了，找李老师好了。」
　　娘子军们又对望了一眼。「李承中？」是风云第三顺位的单身汉呢。「你跟他很熟吗？」
　　「还好啦。」痴武笑眯眯的。「在茶亭的时候大家都常聊天嘛。」
　　「茶亭？」是看过几次，有点羡慕但又不敢加入。「你不觉得武术老师们不太好沟通吗？」开口闭口就是武术的东西，想搭上腔又不知从何搭起。
　　「唔，」痴武摸摸下巴，挤眉弄眼的。「基本的武术概念很容易懂的，可惜我不太有空，不然可以告诉你们基本观念，下回去茶亭就有话聊了。其实李老师最容易应付了，只要有人起了头，他会缠人缠到气绝都不肯放手。算啦，有机会再说，我要赶去拿单刀了，迟了会扣薪水的。」
　　娘子军里有人的嘴在动了，但话含在里头，迟疑着。忽然，有人抢先了——
　　「我送你过去吧。」
　　痴武无辜的瞪人眼。「不好吧，你不是没驾照？」
　　「不是没有，只是放在皮包里搁着而已。」女老师摆出年长者的姿态，显然把痴武看成了一国。「你年纪还小不懂，有时候女人得让点机会给男人献殷勤。有了驾照，谁会载你？不要以为现在你跟童老师在一块，就不必玩手段，男人的心容易浮动，你知道吗？」
　　「哦——」痴武点点头：「受教、受教。」嘴角含笑，跟着她走出练习场。
　　「还有呀，是女人就要懂得察言观色，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男人，是女人，不要连点讽刺都听不懂。」
　　「是。」痴武眯眯眼笑，搔了搔头发：「我想大家都好人嘛，不然老师你也载我，是不？」第一次受人排挤，满好玩的。风云的女老师强都强在嘴皮子上，心眼倒还没多坏。
　　远远的，起了车声，一辆接一辆。
　　「好难得，怎么上课时间这么多车？」痴武跑了往前看。
　　好几辆的货车翻起滚滚沙尘，光鲜的旅行车、跑车，货车上是各式的器具，当车辆停在痴武的跟前时，她心里有点谱了，当临时演员时常看见那些东西的。
　　「你不知道吗？」女老师看了她一眼，决定像她这样单纯的女人大概栓不了童晃云多久。「有连续剧要在这里开拍，看样子，学校又会热闹好一阵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