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漫步在斜坡的柯四杰，双手合十，对身边的男人笑道：
　　「过十二点了，新年快乐，遥久学长。」
　　「新年快乐，四杰。」他柔声回答。往年的新年，都是他一个人过，回台湾后他也宁愿独自一人过年，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跟人跨年。
　　「学长，会冷吗？」她挡在他面前。
　　「还好。」就算微冷，也绝不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承认。
　　她微笑着扯下自己的围巾，不顾他拢起眉心，改围在他的颈间。
　　「我有点热，学长，你帮我围着嘛。」
　　他不置一词，略凉的指腹轻触她的脸颊，让她开始期待。唔，新年新希望，有点期待是不过分的，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他却改牵她的手，继续散步回家。
　　她摸了摸脸颊，暗自扮了个鬼脸，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是很介意。
　　「学长，为什么会内定我呢？」边定边闲聊，简短地将郑太太的事说了出来。
　　「妳不认为是因为我们的交往而内定妳吗？」
　　「我想过。不过学长既然是这么卑鄙又好强自私个性扭曲的人，你想对成宁有所作为又得讨好我这个刚失业的女友，你应该会安插一个不这么重要、但不致没有用处的职位给我。当老师，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瞪她一眼。然后耸肩。「我要的，是有教无类的老师，尤其习武者更该注重这一点。妳不必跟她一块回风云，在成宁我说了算。」
　　「无所谓啦，如果公平竞争，能让一名好老师出线，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顿了下，她朝他微笑。「不过你放心，我也会尽我能力的。」
　　来到连宅前，两人双双停步。
　　她身上还穿着宣传的夹克，提着打包的塑胶袋，很平民化。而他，穿着质地上好的保暖外套，内有厚毛衣，虽然帮忙提着好几袋的食物，但看起来就是很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慢吞吞地扫过他依旧偏白的肤色，咕哝几句，看见他扬眉，于是说道：
　　「学长，你也要准备喔。」
　　「准备？」
　　她咳了声，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假装借着开门，将手里的塑胶袋一并交给他。很好，他两手都有东西，第一步成功。
　　「学长，以前食馆营业时间固定，所以这十年来我无法去任何地方，以后寒暑假你愿意陪我四处走走吗？嗯，今年暑假，我们先来环岛旅行，好不好？」
　　他眼眸抹上温柔，笑道：「好啊，我也不常外出，正好趁这个机会四处走走。」她到底是为她自己还是为了他呢？有时候真觉得两人像老夫老妻一样，最常的约会不是他记事本上的规画，而是早晚的散步。
　　她又咳了一声，还是没有推门进入的打算。
　　「学长……刚过十二点，新年快乐。」她堆满笑。
　　他眼皮也不眨，回应她重复的恭喜。「新年快乐。」
　　夜色里，她的笑颜夹杂着些微的腼腆，这是十分难得的。她一向大方随和，唯有在面对他时才有这样的神情，他是不是可以很贪心的假设，在这样平静的交往下，他在她心里已经占有非常重要的比例？
　　她从口袋里掏出全新的记事本，笑道：
　　「学长，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我看见你用的那本笔记本快写完了，所以买了一本全新的给你。」帮他放进他的口袋里，希望这份新年礼物能够让他心想事成，够他写到结婚那一段了。
　　「我忘记买礼物了。」他的声音略微沙哑。
　　她耸肩，上前一步，装作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无所谓啦，学长，你可以用其他方式表达谢意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迷上了抱住他的感觉，加油加油。
　　「四杰……」声音更为沙哑。
　　「学长，虽然你很擅长掩饰，不过现在你看我的眼神，很像头饥渴的黄鼠狼。现在你不能动弹，让你选，你是要让我做个小小的侵犯呢，还是你要送我一份新年礼物？」
　　连遥久被她的话逗笑了，瞳眸逸笑却掩不住他炽热的光芒。他任她舒臂环抱，然后俯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瓣。
　　空气清冷，她的嘴唇却十分温暖，带点甜味，很像是她平常爱喝的饮料；他记得饮料单上以罐装饮料为主，她喝了几罐啊？
　　今天晚上，她忙着宣传她的食馆，两人最多打个照面，她顺手递给他一罐饮料，代替他过量的饮酒。
　　她一直在注意他。不管什么时候，她心里一直有他这个人，有着连遥久这个名字，甚至只要他小心翼翼细心维系住这份感情，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她的内心依旧有着连遥久这个名字。
　　他慢慢地加深这个吻，唇舌交缠的当下，不知不觉环抱住她的娇躯。她的体温比他高，也一向不吝于与他分享，他情不自禁地吻着她的嘴角、她的眼、她的鼻尖，最后贪恋地流连在她的唇舌间，深深吻着。
　　彼此的气息交错，他腰身后的十指紧紧扣住，两副身躯紧密接触着，即使隔着厚重的外套，也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急促。
　　额面轻轻相抵，他微掀眼眸，与她对视。她的眼眸迷蒙，双颊微晕，嘴角抿着，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学长……」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接吻耶。」
　　「嗯。」他又吻着她的嘴角。
　　她心满意足地再任他态意吻着，这一次他的吻带点压抑，不停地吻着她的脸、她的嘴，学长他……真的压抑很久了吧？她可以任他吻到天荒地老，吻到他补足这十年份为止，不过——
　　趁他微喘口气的同时，她轻轻松开他的环抱，有点不好意思地扬笑。
　　「学长，我们先进屋，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
　　帮忙拾起他之前放掉的塑胶袋，忽然间，学长从身后抱住她。
　　「遥久学长？」她暗讶。
　　「先别进去。」他粗哑道，补了一句：「我需要……冷静一下。」至少现在还不能进屋去。
　　柯四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屋内孤男寡女，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摧毁他的理智……呃，她是没差啦，不过学长果然是防备能力很强悍的人呢。
　　还好他是从后面抱住她的，不然她忍笑的表情一定会被发现。
　　背靠着屋外的长墙，他轻轻搂着她，戴着眼镜的脸庞轻埋在她的肩窝。
　　「遥久学长，如果你冷了，就一定要进屋。」她听见他含糊地说很热之类的，她只好很无辜地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新年的第一天，远方的天空不时有绚丽的烟花，好像在宣告她的第一波计画成功。她轻轻抚了抚被吻得有些疼痛的唇，学长他……还真是很压抑呢。
　　「学长，我错了。」她突然说道。
　　「什么？」
　　「你不会着凉，因为你把我抓来挡在你前面嘛。」
　　「……」虽然知道她有杀风景的功力，但亲身面对时还是一阵无言。
　　「还有，学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已经开始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
　　「我很喜欢学长，喜欢到……我有无限延长这份感情的准备了。」她十分含蓄地说，顿时感觉身后的男人欣喜若狂。
　　只要她有准备，她就会细心的完成它，换句话说，她的感情世界亦然。
　　他不由得搂紧怀里的娇躯。这摆明是在快熄的火苗里再洒上一桶汽油。
　　他咬咬牙，正要开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学长，你要不要吃寿司？」她边吃着，边把花寿司递到后头。「我觉得还不错耶。」
　　他瞪着那寿司，沉默许久。
　　「学长，你不吃我吃喽……」身后的动作令她一时无言，良久她才沙哑说道：「学长，那是我的手指头，你好像吃错了耶。」
　　二个月后——
　　一辆重型机车在早上九点钟骑到校门口，让警卫室看过职员名牌后，牵着车子停放到教师专用区。
　　校园的上课钟声刚过，学生们纷纷走进教室。
　　车主是一名女人，穿着不算正式的衬衫跟长裤，脚底是布鞋；她绑着马尾，肩上背着黑色包包，然后从车箱里取出资料袋。
　　再然后她听见——
　　「学姐！」
　　她抬眼，笑道：「学妹，好久不见了。」
　　连成兰一身毛衣跟长裙，有点害羞地笑道：「寒假妳回风云辛苦了。」
　　「还好啦。对了，听说以后妳改当武术课程的助教，要请妳多多协助了。」
　　连成兰赶紧点头，领着她走向综合大楼的职员办公室。
　　「学姐，郑学姐有刁难妳吗？」
　　「还好耶。下个礼拜妳要跟我去看她吗？」
　　连成兰讶异地停住脚步。「看她？」她以为这二人会处不好的。
　　「是啊，在风云除了争资格外，我想我们应该处得不错吧，她的小孩很可爱呢。」
　　「学姐，」连成兰有点迷惑地，「为、为什么妳可以无视其他人的闲话呢？」
　　「唔，因为我都用耳塞啊。学妹，妳需要吗？我三姊从德国带回来的，这是她以前在片场的化妆间时必备的耳塞。」她笑着说，但看见连成兰一脸认真，通常这种认真度是无法让她耍冷的。要她怎么说呢，每个人个性不一样，别人的嘴巴她管不着，她只在乎最亲近的人，如果她真因此受到伤害，也是来自亲密的爱人；这种事说了也是白搭吧……
　　「学妹，」她很认真地回答：「这样好了，以后如果有人说妳闲话，妳就想：我今天改名字了，我不知道妳在说谁耶。妳觉得这样有没有用处？」
　　「……学姐，我带妳去职员室吧。」连成兰有点沮丧，但还是提醒：「教职员里还是有人不满妳，因为、因为妳跟理事长他……是、是……妳知道的。」
　　「我知道了。」她微笑。
　　二月的天气还是有点冷，连成兰带她走近路，从全德大楼的二楼转进综合大楼。
　　全德大楼是国三班，教师已经在上课，她俩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话。
　　「学姐，第一堂课是在第四堂，刚开始是基础课程……一定会有不少老师抽空去看的。」
　　「OK，我明白。」
　　「学姐，妳……想要教什么呢？我是说，练武之外，妳要传授什么呢？」她才能配合。第一次当助教，薪水减了不少，她还有点茫然抓不到头绪。
　　「当年风云怎么教我们的，我就怎么传递给下一代。即使有些东西已经被淘汰，我还是希望能传授下去。」柯四杰立定目标就毫不考虑。她笑道：「等这些学生长大了，到社会做事了，就算受到挫折，也会因为自身的坚强而再站起来；如果站不起来而回头，没有关系，这里的学校一直在。」
　　连成兰闻言，想要说什么，忽然间被教室里的吵闹吓到，她回头一看，倏地瞪大眼。
　　柯四杰看她惊慌失措的神情，也跟着往后一看——
　　「老妖女！」阿悠从某间教室奔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柯四杰。「妳妳妳真的来当老师啊！」
　　柯四杰帅气地点头，笑道：「是啊，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不过，现在在上课吧……」她讶异地看见学生自教室里纷纷探头出来。
　　「学姐，快走！有人泄露录影带的女学生就是妳！」连成兰赶紧快步离开。
　　柯四杰微微笑道：「我要先去报到了。同学，你不准跷课喔。」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加上老师的微斥声自身后传来，她也只能暂充耳聋。
　　「学姐，刚才的老师……」跟周美怡是很好的朋友，时常一块聊是非。「一定会打小报告的。」
　　「的确是我惊扰了她上课，下次我会注意点的。」柯四杰不放在心上。
　　停在教职员室前，柯四杰往蓝色的天空看去；虽然还是很冷，但灰厚的云层已经散去，有点初春的气息了，她深吸一口气，精神奕奕。
　　连成兰站在门口轻喊：
　　「负责武术的老师，柯四杰来报到了。」
　　她微笑，跟着上前一步，说道：
　　「我是柯四杰，我来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