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这半年来，她彻底发现云家庄人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她老牛慢步，一步步走上桥。每走几步，遇到有灯之处，小江弟就熄去，到最后整座桥都没入黑暗之中，只剩双云榭的灯火。
　　长桥灯灭，只留榭中灯火，表示此路不通。
　　她待在庄里六个月，很明白云家庄的作法，云家庄来往外人不少，偶尔，云家庄人也需要独处空间时，便会采取这种作法。灯不明，勿往前走。
　　上个月，就是用这招，公孙纸让厨房依着他的食谱，做了全桌药膳食补，招集留在庄内的公子们躲在这里品尝，她会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也被迫在场。
　　“大、大姐，我先走了。”小江弟红着脸，取过桥上暗格灯笼，迈出有点胖的小腿跑回岸边。
　　她慢步走上双云榭，主人早已入座等着她。
　　他清一色的精绣白衫，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只手托腮，正作短暂的养神，垂于身后的黑发融入夜色，偶尔被风吹起，真有那么抹出尘的味道。
　　人不动时，倒也是上等的天仙，就是可惜啊……
　　他动了动，俊眸张开，瞧见是她，不由得笑道：
　　“你总算来了。”
　　“你要饿了，可以先用饭。”她道。
　　他闻言，嘴角又是上扬，笑得十分可爱。可爱到，竟然让她发现他有两颗虎牙，有没有搞错？天仙是不可能有酒窝跟虎牙的。
　　“无波还跟我客气吗？都算是自家人了。快把东西拿出来吧。”
　　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她深吸口气，贡献出小竹篮，道：
　　“这是全油小烤鸡，食用完毕，请务必毁尸灭迹。”她也不想问，为什么这人能得知她的一举一动。
　　他以小刀切分，分于她一半，而后抬眸问道：
　　“你今天上酒楼听见什么闲事？”
　　“也没什么。”
　　“酒楼闲话极多，古少德与黄门子弟都在，他们正值风光，所聊的话题必是以大事为主。”他道，看了她一眼，嘴角依旧噙笑。
　　她想了下，道：“就是聊……海棠仙子跟屠三珑的婚事。”
　　“原来是这事。我正要跟你提，邓家堡有心与屠三珑结这门亲事，这婚事绝对能结成，到时，云家庄是一定要到场，你身子若是许可，不如一块去看看。”
　　“公子，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海棠仙子……总是第一大美人……”她内心有疑问。
　　他深深看她一眼，并没有答话。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她默念着，而后深吸口气，道：
　　“……闲云，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海棠仙子，总是第一大美人，难道你不曾动心过？”
　　他阖言，展开笑容道：
　　“照你这样说，我一见美色不就晕头转向了？”
　　“也对，娶妻当娶贤，相貌倒在其次，以后闲云娶妻，妻貌虽丑，但品德必是天下无双。”她有意无意这样说。
　　他定睛望着她，嘴角还是噙着那亲昵的笑。
　　这样亲昵无比的笑，令他整张俊容活了起来，眉啊眼的，连那上等的姿色都沾了春，春风漫漫无止境，这正是她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他能拒美色于千里之外，她当然也能，只是眼光会小小的贪恋一下，这是人之常情、人之本能，不能怪她，尤其当他冒充洛神时。
　　同时，这样的春风，令她想起她卧床养伤的那一阵子。
　　她的意志力惊人，不出两个月她已能自行起床，并想下床练走。本来公孙纸不同意，但公孙云说了一句：
　　“这几个月，我都在庄内，不如我来帮忙吧。”
　　帮忙？他能帮什么？她内心疑惑，但人家是救命恩人，她忍习惯了也不敢多言，便由得他帮忙，后来才发现他这个忙帮得真是……
　　每天早上他扶着她下床，初时只在房内绕圈子走就已满头大汗，他也不阻止，她要走多久他就扶多久，后来她发现不对劲，她的精神力远远大于肉体的支撑，第一天走太久了，第二天她想要起床，但只能瞪着床顶。
　　因为她的身子完全拒绝跟她配合。
　　他就坐在床缘，又化身洛神，绽出绝艳的笑容。
　　“无波，如果你走不动，我可以背你走，意思意思也好。”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妖孽啊！
　　从此，她非常规矩，练走累了绝不硬撑，到最后，他也不帮扶了，就坐在院里的亭内，明明是秋老虎的时节，他却笑得如春风拂面，满地都是春色。
　　“这样吧，我就坐在这里，提供点美色，女孩儿爱俏，希望你能因此有动力，走到我这儿来便可休息。”他鼓励着。
　　第一次她听见时，差点扑地，以为闲云公子被人调包了。
　　第二次她听见时，已经麻痹。
　　她适应很快，非常非常快。
　　每一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平日道貌岸然的人，背后以奸淫掳掠来发泄都有可能，公孙云人前清若冷泉，人后腻笑腻得紧，不仅如此，当他笑时，便是真心诚意，开怀至极，从无虚假。这点，她倒是佩服得紧。
　　他仿佛看穿她的想法，又笑：
　　“无波可曾想过，如果连对自家人都戴着面具，那这一生一世也真是辛苦到底了。”
　　“闲云说得是。”可惜她没有什么家人，自然无法发掘她的另一面。
　　两人静静吃了一阵。她难得什么也不想，就这样享受悠闲的时光，最近这样的时光增多了，她不知好不好，但她总是放纵自己。
　　一桌菜色偏属清淡，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养生茶。天天都在养生，还不如一刀杀了她还快些。活那么久做什么？想要看尽天下变化吗？
　　她被迫喝了一杯，不由得暗叹口气，悄悄把清淡的药膳转到对方面前，她改吃全油小烤鸡。
　　油滋滋、香喷喷，吃了心情多好。
　　他看了她一眼，又替她倒了一杯养生茶，道：
　　“任何东西，总是要平均分配的好。”
　　“我身子虚，要养胖些才妥当。”她理所当然道。
　　他有点无奈，终究还是替她解决了那些药膳。食后，她恭敬地呈上鸡骨盘，他走到栏边，一一运气，鸡骨顿成粉末进了湖里。
　　高招啊！她感动到崇拜了，以后偷吃不怕被抓。
　　他取出雪绢汗巾，擦干手指。他见她也拿出同样的汗巾拭手，不由得笑道：“我以为你用色彩鲜艳的帕子。”
　　她也坦白：“既成江上无波，就改用跟云家庄同样帕子，比较妥当。”
　　“依你习惯，任何东西都不可沉迷，不可久留，方为保命之道，是不？”他含着笑，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雅致，甚至带着几分怜惜。
　　她撇开视线，负手望着暗沉沉的人工湖面，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无波，你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是我，或者云家庄人，甚至大部份的江湖人，若携汗巾，都是素白面居多。”他忽然道。
　　这些日子只要他在云家庄，就很喜欢跟她闲聊，她不否认她也喜欢这样的闲聊。她想了下，道：
　　“我以为这是中原人的喜好。”
　　“实不相瞒，我二十岁那年，有个救命恩人……”他笑意盈盈。
　　她瞟向他。
　　“那救命恩人以素帕为信物，我瞧出她不情不愿的给，我回庄后，全庄改用统一的汗帕，没有多久，江湖上的年轻男女，皆以云家庄马首是瞻，以素帕为贴身汗帕。”他轻轻晃了下手中雪白无瑕的帕子。
　　那举动，配着这人，当真是淡雅风情无边，难怪人人选用这帕子。
　　她暗自深吸口气，恼声道：
　　“你早就看穿救命恩人的心思。连白明教护法车艳艳都因此改用同样的帕子，它日你一见到一个拿出艳色帕子的人，这人，就值得怀疑了，是不？”她这根本是自跳陷阱了。
　　公孙云但笑不语。
　　她摸摸鼻子，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与他一块欣赏月色。
　　今晚不到十五，圆月被乌云遮了大半，但月辉仍然均分在每一处上。远方的庄楼灯火通明，生气勃勃，她几乎可以想见前头云家庄弟子忙着待客，后头却是自成天地的宁静。
　　“夜深了，小心着凉，我送你回房吧。”他道。那声音又有些怜惜了。
　　在这里看月亮看到天亮她也是愿意的，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道：
　　“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嘴角含笑，道：“这可不行。你伤势是康复了，但身骨尚未养好，如果遇上示爱少侠，你想避也避不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闻言，又差点翻栏落湖。
　　示爱少侠……她没有遇过好不好？
　　“何哉的功夫不弱，甚至是上等了。”他道：“他功夫传自于你，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但照说你这小师父功夫应该比十四岁时要强许多，不料，你……功夫实在过弱。”
　　你就直说了吧，她暗自失笑着。他以为她功夫高强，却没有料到她落崖后情况惨不忍睹吧。
　　反正底子被他看穿，她也就直说无妨了：
　　“我十四岁那年冬，不料惨遭教主道儿，功夫可以再练，进展却是太慢，我也没那么多心力于武学，所幸那时有何哉，我本姓王，是遗腹子，先父生前改姓皇甫，我把王家武学全授于何哉，各人天资不同，他算是上等资质，学了十足十。”她淡淡地说道，提及何哉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她瞟到公孙云的衣袖动了动，却不知是被风飘动，还是他想搂住她安慰她？但他神色自在，让人看下出所以然来。
　　“这样吧，反正你在庄里闲来无事，功夫慢慢练也好。”他沉吟一会儿，粲光抹过那双深潭。“不如，从现在开始吧。”
　　“……敢问，如何开始？”她有点发毛。
　　他在月光下笑得好迷人。“我不是严师，你用不着防我。双云榭到岸边不算远，但中间并无使力之点，你轻功行吗？”
　　她观望一阵，迟疑点头。“应该可以。”
　　公孙云笑道：
　　“你要不成，我就在你身侧，喊一声即可。”
　　“……”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她暗自运气，随他跃出栏外。
　　他白衫飘飘，在月色下果然俊得令人觉得接近他的周遭，便是进了天界一般。衣袂泛银，全身朦胧如幻，这衣色简直彻底衬脱出他清冷的气质，却又将他的春色，不，春笑融得极好，可见此人十分会穿衣，不知道像这样穿衣像谪仙的人物，脱了这身衣物，赤身裸体的还会像仙子一样吗？
　　这念头令她微地一怔，脚下顿时落陷，随即她被人自左侧稳稳扶住，翩然落在岸边。
　　明明在眼前的人，竟在转眼间退至在她身侧，她连捕捉都不及，难怪那日他敢冒险在乱石中跃下山崖……她心如止水了，是不？
　　“无波？”
　　“没事，只是……一时虚软。”她低头一看，看见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上。
　　他也注意到了，徐徐收回手臂，道：
　　“失礼了，无波。我本要扶住你臂膀，但你左手不易用力，我只好改勾住你的……”
　　她缓缓抬起脸，望着他回避的目光。看起来，他的表情在表达歉意，但嘴角隐约有着开怀的笑意。这样的不遮不掩，是把她当笨蛋呢，还是把她视作自家人，所以最真实的一面都展露了？
　　她暗叹口气。寄人篱下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据说她落崖昏迷在他怀里时，是他抱着她走了一阵，才交给其他人的，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他陪着她一路走回寝楼，中途有弟子经过，立即上前：
　　“公子，玉面书生求见。”
　　“玉面书生？”她笑：“这名号真有趣。”
　　“玉面自指相貌俊美。”公孙云随口答着。“无波，你先休息吧。”
　　她应了声，走进院子，回头看他状似沉思，却还站在原地。她耸了耸肩，推门入了寝房，没多久，她听见细碎的脚步离去。
　　她推开窗子，夜风拂面，他果然已经离去。她望着夜景一阵，执起她几乎垂地的锦带。
　　锦带的尾端带湿，是刚才差点落湖时浸到的。她盯着一会儿，回头看见衣柜已有新衣。
　　她好奇地摊开新衣，款式跟她身上穿的差不多，却是春白色，腰带也是长到垂地。他聪明，料中她心里害怕，无论换了什么新衣，腰带一定过长。
　　她掌心微微发汗，想起那天如果不是腰间长带缠住树梢，短暂的止住冲势，她早就因极快的坠速，摔得脑浆迸裂，从此以后，即使她凡事都能忍，但也下意识地缠着长腰带。
　　先救自家人是理所当然，可惜她只有一个人。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谁也靠不住。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知道这句话她有没有用错？
　　今年的冬天还算暖，她养病养得不辛苦，她愉快地躺上床。这张床，她睡得很安稳，不像以前，只有何哉在，她才敢放肆睡着。在这里的日子很悠闲，有时会让她以为现在只是一场梦。
　　等梦醒了，才会发现她早已脑袋迸裂躺在山崖下。
　　“姑娘。”
　　她猛地张开眼，直觉防备地望着房内。
　　那是何哉的声音，几乎近在耳侧。
　　她小心环视黑漆抹乌的室内，确定无人，才暗吁气息。
　　她满头大汗，下床喝了足足一杯凉水。晚上的全油小烤鸡果然油得她口干舌燥，她又推开窗子，远处的灯火已熄，凉风令她感到放松。
　　现在她再也不会下意识去抚着玉箫，也不再有铃声一直跟着她，却还是会想起何哉。
　　她不想待在房里，遂出门四处走走。云家庄一草一木，令她无比安心，虽然这不是个好现象，但偶尔纵容，应该无妨。
　　走着走着，她来到公孙遥的寝楼。她想了一下，推门而入，里头烛火未灭，却没有人看护。
　　她坐在床缘，望着依旧沉睡的少年。
　　每天晨昏定省，不是要她内疚，而是要她当公孙遥是自家人，这点她岂会不知？她叹道：
　　“今天我带了只烤鸡回来，被迫分给闲云。你们庄里，总是奇怪得很，这么爱养生，养到七老八十又如何？”嘴角轻翘。“不过，我尊重你们的喜好。”她又道：“听说，我是跟你一块送到云家庄的，明明容易活下去的是你，到头来却是我先醒来。能醒来，便是一个新人生，是不？”
　　何哉何哉，她曾经想过，真能摆脱教主，那么，她与何哉就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着兄妹生活……当然，绝大部份她很务实的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只有她一个人，果然，不出她所料。
　　“闲云几度想收我为义妹，你说，我该答允吗？”说着说着，她也笑了。
　　她十岁被迫收何哉当天奴，一个小孩子为了活下去，只好亲近十六岁的大少年，久而久之，表面上几乎算得上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了，只是，最后还是比不过同姓的血脉兄弟。
　　可能因为太处处为自己设防，她从来不曾想过情爱方面——
　　“闲云对我，是有点情意，但这情意是打哪来的？”她好奇想着。十四岁那年，他看见了什么？
　　就算看见她裸身好了，她也不认为他会就此负了责任。相处久了才发现，表面客客气气的人，其实喜好很分明，私下不爱的东西是不碰的，相对还有点洁癖，上回她看见他与人用饭，别人碰过的菜他是不碰的，他却愿意跟数字公子们还有她一块共食，她是不是该说，其实她已是云家庄的一份子了？
　　这想法还挺不赖的，但不能想太久。公孙云是毒罂粟，一旦真心碰了，怕是再也离不开，这是这半年来被逐渐腐蚀的她，所下的结论。
　　这样的美色，这样的宁静，其实……嗯，她还满喜欢的。
　　轻微的声响，让她以为是看顾的人来了，她本要回头，但目光却瞪着床上的病人。
　　床上的病人不知何时张开眼，虽是气虚却也很诧异地望着她。
　　醒了！醒了！
　　“你……”
　　她呆呆地看着他。
　　“醒了啊！真是太好了！”那声音自她身后淡淡地响起。
　　她回头，看见闲云正站在她的身侧。
　　公孙云看见她也是一怔，伸手轻触她的眼角，她直觉回避。
　　“我没别的意思，你的眼里……有泪。”
　　她摸摸眼角，又望向公孙遥。公孙遥看看她，又看看闲云，哑声道：
　　“你是谁？”
　　“我？”她笑道：“我是江无波，暂住在云家庄。”她轻轻握住他瘦弱的小手。“你等等，我去找五公子。”
　　正要松手，公孙遥反而用尽力量拉住她。他又看看公孙云，再望向江无波，轻声道：“你声音……我在梦里一直听见……你的烤鸡……别让五哥知道……”
　　她闻言，笑出声。“好。”又要起身，那少年还是握着不放，她下意识地抚着那过长的腰带，道：“我跟闲云去去就返。”
　　他张口欲言，她却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终于松了手，闭上眼。“江姑娘，我衣柜里有个小盒，是干草味的，你顺道拿去给五哥，叫他多带几盒过来，我在病时总爱闻着这味的。”
　　“好。”她回头。“闲云，你拿还是我拿？”
　　“你拿吧。”闲云坐在床缘，守着公孙遥一会儿。
　　她打开衣柜，看见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精致小盒，她一一打开，终于找到干草味的，她暗自深吸口气，而后合起。
　　她与闲云小心出了寝楼，她又开了盒子闻着。“这味道真好闻。”
　　“是么？”他淡淡道。
　　“你半夜还来探七公子？”她随口问着。
　　夜风依旧，却在空气中带点奇异的气味。
　　“不，我本来是去找你，瞧见你出来，就一路跟了过来。”
　　“你半夜有事找我？”她瞟着他。
　　他停下脚步，目不转睛。“无波，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
　　“闲云，我对你，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在。”她非常爽快地说。
　　他闻言，眼里抹光，上前。“既然如此……”
　　她又摸上那腰带，柔声道：
　　“真奇怪，之前我还能忍着，但现在，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脱了衣物后是什么样子。”见他一怔，她又笑着轻轻闭上眼。
　　她听见他呼吸不太稳，而且逐渐逼近，显然就要吻下，她右手一亮，划破对方的衣帛、皮肉。
　　鲜血喷了出来。
　　她淡淡一笑，趁对方错愕时，毫无情份地又划过一刀，直接挑了对方的手筋。对方终于回过神，立即扑前想要扣住她的身手。
　　她轻轻跃后，没有大叫、没有仓皇逃逸，脚步有些不稳，这才发现公孙遥给的小盒可以避媚香，却无法阻止身子发软。
　　“江无波，今晚你逃得了哪去？”对方势在必得。
　　她避开几招，对方踩住她的腰带，趁她一愣时，用力拉扯她的腰带。
　　她心灵反应很快，但动作却慢了一拍，腰带脱身的刹那，有人自她身后攥住那腰头，腕间一翻，那腰带又缠回她的身上，她顺势退进那人怀里，匕首砍断半截腰带。
　　当断即断，救不了人的东西再留下来也是白费。
　　“闲云公子！”对方惊见，正要窜出逃命，哪知几名云家庄子弟围了上来，将他一举擒获。
　　“老五过来。”公孙云冷沉道：“无波中了媚香。”
　　公孙纸立即奔来，替她把脉，偷瞄一眼公孙云，咕哝道：
　　“中了媚香，很好解决的啊。”
　　她眨眨眼，正要站直身子，却发现身后的男人一直轻扣着她的腰身，让她倚在他怀里。
　　公孙纸点头。“你最好别乱走动，因为你身上也带了香。其实如果你待在房里那还简单，怎么突然去了阿遥的房间……等等，你闻了百上草？”
　　“是，”她慢吞吞道：“阿遥给的。”
　　片刻的静默后，公孙纸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喊道：
　　“快去睡觉，作几场春梦就没事了！”
　　“春梦……”她叹气，就知道那个百上草不算是完全的解药。她从小到大还没有作过春梦呢。
　　找谁作啊？
　　“我送你回房吧。”公孙云忽然道。
　　“你不去看阿遥？”
　　“现在老五去就够了。”他让她先行，但始终离她不到一步，一遇见有子弟经过，他皆让他们保持距离。“前阵子江湖出点小事，你跟老七都在伤重，我也没特别在意。直到老三提了，这几个月江湖出几件怪事，明明两情相悦的男女，到头……男的不认帐，老三翻了几本江湖册，发现当时玉面书生都在该地做客，而今晚，他以上汲古阁为由，夜宿云家庄。”
　　“原来如此，他易容得真是唯妙唯肖。”来到她的寝房门前，她道：“云家庄名号仙子的只有一个，以前我还不知道我竟能招来采花贼。闲云，我终于明白为何你私下言笑，对外却是连个笑容也吝啬，有人要易容冒充你，太容易认出来了。从头到尾，玉面书生不苟言笑，像极在庄外的你。”
　　“原来你早就认出来了。”
　　她扬起眉，注意到他十分克制神色，似乎很自知自身的春色无边，一不小心展露了，她就扑上去一样。
　　说实话，媚香只让她身子发软，有些发热，但没有多大的感觉，她想她的忍功真的很一流吧。
　　她正要进房，他却在她背后道：
　　“半年了，你还喊不出来。那一天，真的伤你很深，是不？”
　　她微诧地回过身。他在说……刚才她没呼救吗？
　　那双温暖的掌心又覆住她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哑声道：
　　“没有关系，一年也好，两年也好，我都在这里，你总会喊出来的。第一次我救不了你，第二次、第三次，就算明知白费工夫，我也会去救你。无波，你的心里，可以住任何人，就是不要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沉默着。
　　掌心移开她的眼睛，现在，她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他轻轻一笑，柔声道：
　　“早点睡吧。”
　　她进房关门。她背靠着门，左手掌心捣着眼。她的左手，是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她的五脏六腑是长期调养养好的。那次的痛，她永远不会忘，不敢忘。
　　她忘不掉坠崖的痛，也忘不掉有个男人在大雨里找到了她。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正在腐蚀她的意志。
　　她想了想，冲动之余又开门，迎上他有些诧异的目光。
　　“闲云，你还没走啊……留在最后的，总是有糖吃，是这样说吗？”他凝视着她。
　　“你想收我当义妹吗？”
　　那双俊眸抹过异光。他沉默会儿，薄唇上扬，道：
　　“只要你愿意，无波、皇甫沄、王沄，都将是我一生一世的义妹。”
　　她抱拳到底，笑道：“闲云大哥，以后就蒙你多多照顾了。”
　　他眼底眉梢都是淡淡笑意，柔声道：
　　“义兄妹的礼数不可废，明日简单结拜就是。”
　　她叹气：“是啊，今晚……可麻烦了，是不？”
　　他垂下眼。“辛苦你了。”
　　“春梦很辛苦吗？”她讶问。“我从小到大，还没发过春梦呢，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徐徐抬眸，徐徐笑着，徐徐说着：
　　“无波，你向来聪明，公孙家，并无其它分支，不会有什么表姐妹出现，也万万不可能有其他亲人，我自认在外从未认过亲，既然今日你我结为义兄妹，你应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梦都是反应人最真实的渴望，我哪知道今晚会梦见谁，这样吧，明天一觉醒来，我再告诉你吧，晚安，我的义兄。”当着他的面，她笑容满面关上门。
　　门一关，她非常想笑出声，但还是忍下。
　　房内依旧是黑漆抹乌的，她拉下腰带，脱下一身衣物，仅留底衣。她想了想，来到衣柜，看着那件春白新衣许久，又抚过那长及地的腰带。
　　她深深吸口气，俐落地砍去一截腰带，随意一扔，直接掀被上床去。
　　好了，她没作过春梦，现在倒想看看春梦怎么来？
　　她瞟—眼那扇门。
　　门外，是有个人影。
　　莫名地，她觉得安心，同时媚香开始发作，她头有些晕、眼有些花，热气涌进体内……
　　来吧！她非常想知道梦里的男人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