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一家子躺在树底下。
　　「娘，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喔。」小四窝进娘亲的怀里，用力抱住她的腰身，小脸蹭著娘亲软软的胸部。过了子时就是十五了，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话都说给爹娘听。
　　马毕青轻笑：
　　「娘也好喜欢好喜欢小四，唔，不对，是最喜欢小四了。」
　　小四闻言眉开眼笑，有点害臊，小声地问：「比爹还喜欢？」当作没有看见紧睡在娘身後的爹。
　　「这是一定的啊。」她抱著小四，亲亲他的额头，小声地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其实娘一直没跟你说过，每次做衣服，一定是先替小四做的，有多余的时间才会做你爹的。」
　　「……」万家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
　　小四脸红，回亲了她一口，低声说：
　　「娘，你太疼我，爹会下高兴的。」
　　「你爹不会不高兴。」母子开始玩起亲亲，她又亲了小四的小嘴一口，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最喜欢那件绿色衣服不小心弄破了，娘後来还帮你补好？」见他用力点头，她笑意更深：「其实，当时县内已经找不著一模一样的布料，娘是偷偷从你爹那件内侧剪了一块下来帮你补好的。你爹也从没生气过。」这是她心底第二大秘密。
　　「……」万家佛掀开衣角内侧，果然看见一块很格格不入的淡绿，他以为那是青青的巧思，当时他还在想，这一年流行这种补钉的乞丐装吗？但因为是青青亲手缝制，所以他百般信赖，不怕人看见。
　　小四噗地笑了出来，小脸红红，也跟著再回亲娘的嘴。
　　「而且，娘再偷偷告诉你，娘帮小四做鞋子的时候，其实做了你的，鞋底已经不够做你爹的，所以，你爹的左鞋有点紧。」这是她心底第三个大秘密。
　　「……」万家佛举起自己的左脚看个半天。
　　小四一见娘的背後多了一只脚，连忙把小脸埋进娘的怀里。
　　「娘，你别说了，爹会欺负小四的。」
　　「我不会。」万家佛直截了当地说，越过青青，弹了下儿子的头顶。「你这小家伙吃好用好，我专捡你剩的，是不？哼。」
　　「可是我还有好多秘密没有告诉小四……」
　　「青青，如果你再说下去，身为万家的一家之主、身为你的相公，我会开始怀疑从你生了小四之後，就没有一天把我放进眼里过。」
　　马毕青忍笑，跟小四笑眸对看。她的笑颜化作温柔，轻声说：
　　「小四，就算将来你长大了，记不得娘跟爹了，娘也要现在告诉你，娘好高兴生了小四，好高兴小四是这么贴心，好高兴……我也会有一个这么好这么好的儿「娘！」小四的笑眸涌泪，强张著不肯落下。「我就算很老很老也不会忘记你跟爹的，何况，我们还能一家子在一块很久很久的，是不是？爹。」
　　「是啊。」万家佛柔声道：「等上了山，爹呢，就要盯著你娘先做我的衣服，小四，以後你得排第二了。」语毕，伸臂环过青青的腰搂贴到自己身边。
　　小四立即像只毛毛虫跟著移过去，紧贴著娘柔软的身子。
　　「小四，你快睡，再晚点咱们要再赶一赶路，试看看能不能看见驼罗山。」她微笑道。七月十四了，驼罗山一点踪影也没有。
　　小四用力点头，闭上眼，让娘再亲一口。身後蓦然多了一个紧贴著自己的身子，小四转过头，没有不耐，只是眨眼问：
　　「小哥哥，你今天又要跟我背对著背睡啊。」
　　「是是是。」严小夏胆战心惊地说：「我跟大胡子说了，我今天还是跟小四睡，跟小四睡我好入梦……」瞄了眼书生这对夫妻，他举手发誓：「我家青青，请你安心，我绝不会半夜偷摸到书生那头去，我……真的只跟小四睡。」他怕死了跟那大胡子在一块睡，他会受不了的。
　　马毕青看他半晌，对著小四问道：
　　「小四，小哥哥会不会让你睡不著？」
　　小四摇摇头，小声说：
　　「小哥哥只偶尔说一些梦，一下子大笑，一下子说『书生，看你还不就范，我剥光你的衣服了』。又说『我家青青，饶了我吧气……我有点迷糊，听不太懂。」
　　马毕青摸了摸小四的头，看了眼脸色发绿的严小夏，笑道：
　　「小四听不懂就不要理了，这全都怪你爹。乖，快睡。」
　　别人在梦里对他流口水，也要怪他？万家佛不敢对妻子发威风，只好瞪了严小夏一眼，後者见我家青青没有反对，立刻跟小四背靠背的睡。
　　等上了驼罗山，他非吃掉书生不可，现在只能拿小四当挡箭牌了，哼。
　　「青青，你也睡一会儿，别怕睡沉，我会叫醒你俩的。」万家佛轻声说。
　　她点点头，抱著小四很快就睡著了。
　　突地惊醒，怀里的小四跟身後的相公同时跟著张眼。
　　马毕青连忙压低声音说：
　　「我没事，没事，我只是……内急。」
　　万家佛闻言，立即起身，一看天色，远方已有微亮，他小心地扶起马毕青，见小四要跟著起来，他柔声道：
　　「小四，你再多睡一会儿，我抱你娘去解手就好了。」
　　「我也陪著娘……」
　　马毕青又亲他软软的脸颊，笑道：「你离开了，小哥哥不就会冷了吗？」
　　小四回头看了眼熟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小哥哥，又看向娘，挣扎一番，轻声道：「娘，小四张著眼等你回来喔。」
　　万家佛抱起她的身子，静悄悄地走向林间深处。经过严仲秋时，见严仲秋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点头，抱著青青走到连武人都听不见的范围外。
　　「好了，青青，可以了。」放下她後，双手栘到她的腰带上。
　　马毕青面不改色地压住他的双手，展笑道：
　　「佛哥哥，自从我嫁给你之後，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烕猛很威猛的丈夫。」
　　他眨了眨俊目，带著浓浓的笑意，道：
　　「这是事实啊。」
　　「所以，像你这么威猛的丈夫，绝对不会在自己妻子解手的当口，在旁守著，这实在有违你的男子气概，是不？」
　　「唔，这个……我看不出来我的男子气概跟你解个手有什么关系；至於我的威猛，通常是在床上才能见真章，跟你解个手也没有关系。青青，让我来帮个忙好了……」
　　「佛哥哥。」她随意指向山坡上的某棵树，桃颜堆满笑：「你在那里等，好不好？」
　　「……唔，我下放心……」
　　马毕青深吸口气，拉下他的头，轻轻在他俊脸上吻一口，当作是吻小四。
　　「就这样啊……好像不太值得，青青，这种亲亲跟你亲小四差不多……我要考虑看看……啊，我差点忘了，考虑可以放在後头，青青你内急，这比较重要！来，我来帮忙吧。」
　　万家第二号小孩万家第二号小孩……马毕青在心头默念，然後用力再吻上他带笑的嘴。
　　他眸里充满笑意，轻轻回吻她後，笑道：
　　「好吧，就看在你相公很威猛、充满男子气概的份上，你自个儿来吧。」轻轻点了自己的唇，道：「这是甜点，正餐还没上，是你相公体贴，怕你太激动，那可麻烦了是下？你要好了，大叫我一声就好。」
　　马毕青见他双肩颤动，忍著笑上坡去。她瞪了好半晌，才无奈地叹息，怱地胃部涌上酸气，她立即蹲下乾呕不止。
　　呕了一阵後，她满头大汗，悄悄抬眼没有瞧见佛哥哥奔下坡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半年前她被带回阳问时还没有这么难受，这一次她回来之後老是迷迷糊糊在打盹，难怪锺大师说她身子会有不适……真的是含蓄过头了。尤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得好想吐。
　　还是……七月十五进不去驼罗山，不用等鬼役来抓她，她自动会魂魄离体？
　　天旋地转又乾呕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太稳地站起，要上坡去，却呆呆地停在原地。
　　「刚才佛哥哥是往哪儿走……这边上去，还是那边上去？」左右左右，是哪边啊？
　　她迟疑地选了一边，顺著斜坡往上走，走了片刻，眼前一片小林，她拎起裙摆，拂过迎面的矮枝，往前一看，突地呆在原地，久久难以动弹。
　　「青青！青青！」万家佛原地寻不著人，知她一定又搞不清楚左右边，往另一头奔去找人，才奔一会儿就见青青僵在那儿。
　　「青青，怎么了？」赶紧轻托住她的腰身，怕她一时不稳跌下坡去。
　　马毕青眨了眨眼，头也没回地，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下远处。
　　「佛哥哥……那座山……是驼罗山吗？」
　　万家佛心一跳，顺著她的食指看去，看见不远处果然有一座诡异的高山，一会儿现形一会儿又不见踪迹。
　　昨天马车经过下头小道时，并没有看见这座高耸入云的山，他虽心急如焚却也不能在小四面前表露出来，直到昨晚入睡，真以为七月十五是一家子相处的最後一日啊……
　　「若隐若现，我还当自己看错了或者作梦了……佛哥哥，那真的是山吧？」她颤声问。
　　「是驼罗山！是驼罗山！」万家佛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笑道：「青青，那的确是驼罗山，我是妖怪了，自然感觉得到那座山妖气甚重。」
　　说妖气甚重，不如说是妖气冲天啊！
　　「青青，看起来山在下远处，但事实上可能离咱们很远，咱们快去把小四叫醒，能早一刻赶到，你就不必再害怕了。」
　　「好！好！快找小四！」她泪珠滚落腮面，捣住嘴道：「咱们打过勾勾的，能陪他到老了。」
　　夕阳西下……
　　「严大伯，快一点快一点！太阳快下山了！山快不见了！」小四紧紧抓稳马车，不停探头看著愈来愈近的驼罗山。
　　大白天看见山现形的时间久些，愈近下山时分，驼罗山出现的次数愈来愈少，几乎要等好久才能看见短暂的现形。
　　小四钻回马车，看向爹娘，抖著声问：
　　「爹，咱们行吧？行吧？」
　　「当然行。」万家佛微笑：「你记得，待会儿一下车，你跟著爹走，爹要抱著你娘，没法抱动你，你一定要跟好。」
　　小四用力点头。「平常我跑得比爹还快，没有问题的！娘，娘，你清醒点，等上了山你就会好了，小四吃腻了爹做的菜，要吃娘做的。」娘早上精神好些，愈到晚上愈是昏迷不醒，好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他好怕来不及。
　　马毕青极力张眼，笑道：
　　「好，以後你爷俩的三餐我全包了。」
　　万家佛见车外夕阳即将落下，敏锐地感受到身後有无数鬼役在等著收青青的魂。一生之中，除了半年前下地府救青青外，就属这一次他心底紧绷难以克制。
　　严小夏爬过他们一家三口，看著严仲秋的背面，紧张兮兮地说：
　　「大胡子——不，大哥，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严仲秋莫名其妙：「小夏，你在胡扯什么——」马车怱地停下，他讶道：「怎么回事？家佛，马不肯前进了！」
　　万家佛顿时心凉了，想了想，当机立断道：
　　「一定是驼罗山妖气太重，马不肯再走，小四下车！」
　　小四连忙跳车，一等爹抱著娘下车，就跟著他们奔向驼罗山。
　　严仲秋一见小夏跟著跑，愣了愣，叫道：
　　「小夏，你跟著去干什么？」
　　「再见啦，大胡子！」严小夏兴奋得难以自制，见小四微些落後，赶紧拉著他的小手，叫：「小鬼头，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拉你一把啦！」鸵罗山，仙境！我来啦！
　　「爹，爹！太阳下山了！下山了！」小四叫著。
　　万家佛见只剩下几步距离，纵然他全身骨头要散了，也拼著命跨进驼罗山。
　　天上的太阳终於要落下了，他几乎是扑身进入山的边界，一时之间冲力不止，与青青双双跌在地上。
　　「青青，咱们进来了！你可以放心了！」那就是有缘人了！「小四——」转身一看，随即震惊不已。
　　「爹……爹！」
　　小四跟严小夏被无形的力道反弹在山外头。小四吓得赶紧爬过来，要再进一次驼罗山，却怎么也跑进不去。
　　「爹！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跟爹娘在一块！」
　　「小四别怕，爹带你进来！」万家佛试著要拉儿子进来，赫然发现自己也被一股力道给弹回来。
　　「进了山，就出不了山了。」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响起。
　　万家佛转身，看见一名青年自山上走下来。青年穿著先朝的服饰，胸前挂著银牙链子，他微讶，想起古籍里那名老者在山里见的青年就是这模样……
　　「是车夫！」严仲秋惊诧道。搞了半天，当初载他追家佛的车夫，也是妖怪了。世上还有谁不是妖的？
　　「你是什么意思？」万家佛厉声道：「万佛赐是我亲生儿子，为何我进得了山，他却进不了？」
　　「山是给有缘人进的。你家儿子进不了山，那必是他在人间还有事要做了。」青年神色一贯的平静，看看天色。「山要再度封起来了。」
　　「爹！」小四惊惶失措地喊道：「爹！」
　　「让我跟我妻子出山！快，趁山封起之前，让我跟青青出去！」
　　「爹，不要！」小四闻言，终於哽咽出声，滑坐在地。「你跟娘出来，会死的……会死的……」
　　青年耸肩。「我说过，除非山开了，否则无人能进出，你进来就出不去了。」注意到万家佛质疑的眼神，他握住胸前银链道：「我是唯一的例外，其他妖怪绝无可能走出山去。」
　　「佛哥哥……咱们到了吗？」
　　万家佛听见青青在叫他，立刻到她身边，轻声道：
　　「咱们进来了。」
　　马毕青费力地张眸，看他挡住自己的视线，有些迷糊疑惑：
　　「……小四呢？」
　　「他……」万家佛与儿子遥望，小四无声哭著猛摇著小小的头颅，他附在青青耳畔低声说道：「他当然也进来了，只是他傻气，跑太快撞晕了。青青，你别担心了，咱们一家都平安了。」见她终於安心睡著，他才起身，难忍悲痛地走到儿子面前。
　　「爹……小四是不是以後……以後都再也见不著你们了？」小四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任何哭声，怕惊动了娘。
　　「谁说见不著？爹想尽办法也要让咱们一家再聚一块的。」
　　「不要，不要！爹，你别想办法出来……小四宁愿你跟娘好好地活在小四见不著的地方，也不要爹死掉。」他用力抹去眼泪，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爹，等娘醒了，你告诉她，小四知道娘很喜欢很喜欢小四，所以，她不要一直一直想著小四……」眼泪又滚了出来。
　　万家佛蹲下，俊眸微红，哑声道：
　　「小四，爹在人间已经不能有任何作为了，所以才有缘进来，你不一样。瞧，你是个人，才七岁，也许将来在世间的成就过大，人间才割舍不了你……」喉口紧缩，他强迫自己微笑。「你一定要记得，就算你的未来有任何作为，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爹以前常被人说，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爹也很高兴能保护你跟你娘，可我们帮你取名佛赐，不是要你去保护别人，爹娘是要你成为连神佛都庇佑的孩子，这是爹娘的私心，你明白吗？」
　　小四用力点头，见太阳落下了，爹跟娘的身影时有时无了，他一时害怕，叫道：「爹，爹！你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你要好好照顾娘！小四每年都会来这里看你们！你不要欺负娘，你要保护娘，小四会天天跟神仙爷爷奶奶祈祷，祈祷我们一家能再见面！爹——」
　　万家佛起身，微微浅笑，视线始终不离亲儿，他柔声说道：
　　「万佛赐，你永远都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唯一的，这个事实永远不改，爹永远不会忘记你。」身影逐淡，视线最终仍然定定地落在小四身上，不愿抽离。
　　刹那之间，山消失了。
　　小四呆了呆，扑向前，扑过之前没法跑过去的边界，却跌在荒芜的空地上。
　　「爹！爹！娘！」他叫道：「我不哭，我不哭，小四一哭，娘会担心的，我不哭！」绝不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严小夏喃喃自语：「小四是人，进不去还有话说……我不一样，我不一样啊！」书生是妖怪，我家青青也不是人了，而他是媚鬼，是一个比书生夫妻俩的道行不知高几百倍的资深老练妖怪，为什么他进不去？为什么？
　　「小夏，你吓死大哥了！」严仲秋怒声骂道：「你跟著跑做什么？驼罗山本来就不适合人居住啊！」
　　严小夏茫然地看著他。「你吓什么？我跟你又没亲没故的……」
　　「胡说八道！你不是我家小夏吗？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家小夏……我家小夏……」跟我家青青一样，他这种不知道亲人为何物的妖怪，也变成「我家」了，心里好生的复杂。抬头见小四站在那儿强忍著泪，他爬过去，用力抱住小四，爆泪大声哭道：「我不管！我也要进去啦！」
　　「小哥哥……」小四拼命吸鼻子，很想吞回眼泪，可是严小夏的哭声触爆了他心里的难受，跟著抱住严小夏，放声大哭。「我要跟爹娘在一块……爹、娘，小四要跟你们走啦——」
　　一大一小哭声响彻云宵，久久不断。
　　马毕青忽然张开眼，看著阴暗陌生的木屋摆设·她动作极快地起身，发现身子不若之前难受，她呆呆地看著她心爱的相公趴在桌旁睡著，不由自主环视屋内，连细微处都不放过。
　　她立即下床，走到屋外，看见木屋建在山上，放眼望去，绿水青山尽收眼底，她绕了木屋四周一圈，怎么样也寻不著小四……那就不是梦了？她是真的听见小四的哭声了……
　　她失神地蹲下，豆大的泪滚落在绿茸茸的芳草间。
　　「青青……」有人从她身後环住她，陪著她一块坐在草皮上，柔声道：「小四是人，不适合这座妖山的。」
　　「……我跟小四勾手指约定过，陪他一块长大的。」
　　「会的。说不准明儿个山开了，或者後天山开了，那时咱们一块陪他长大陪他到老。你要现在伤心欲绝，小四知道也难受的。」
　　「他一个小孩在外头……」
　　「有严仲秋照顾他。」万家佛轻声道。
　　「……我答应他做很多很多衣服给他穿的。」
　　他沉默，哑声道：
　　「他跟著咱们，未必是件好事。咱俩都不是人了，他待在这种山里，长大了该怎么办？一生陪著咱们终老，不回世间吗？既然他无缘入山，那表示人世间还有他一定得做的事……青青，咱们儿子不弱的。」
　　泪又滑落，她低声道：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陪著他一生，就算他毫无作为不成材我都不在意。」
　　「我知道。」
　　「佛哥哥，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很疼很疼他的？」
　　「……好像忘记了。」
　　马毕青含泪转头看著他，他神色虽然平静，俊目却有微红。她的佛哥哥，无论如何，先挂念的必定是她跟小四，就连这时候也怕她伤心难过来逗她。
　　她眨回眼泪，轻声道：
　　「佛哥哥，咱们照旧，盖个大木屋旁边有个小四的小屋子，好不好？」
　　「当然好。方才你睡的地方是别人的，咱们是该有自己的屋子，也一定会有小四的。」
　　「盖在山下好不好？那儿离小四最近，山一开，就能去找小四了。」
　　「好。」脸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怎么了？你不想离小四近一点吗？」
　　「也不是……青青，那个……我去借把锯子，你教我砍树吧？」见她一脸茫然，他问：「你懂不懂砍树？」
　　她点头。
　　「懂不懂建屋？」
　　她迟疑一下，点头。「我没亲自盖过，但小时候曾跟人学过。」
　　「床会不会做？」
　　「会。」
　　「椅子？好，你不用说了，我看见你在点头了。总而言之，你是万能妻子就是了。」
　　「佛哥哥，我来吧，你毕竟是书生，一向不懂这些的。」她抹去眼泪。
　　「我在小四面前放过话的，这种事一家之主做就好了，你负责敦我，唔……偶尔帮个忙倒是无所谓，要让我食言，以後见了小四，我这个爹就颜面无存了。」
　　马毕青看著他，认真地问：
　　「佛哥哥，咱们真的能再见到小四吗？」
　　「当然能！你说，你相公够不够聪明？」
　　她点头。
　　「那你再说，世间有多少伟大的男人能够下地府救成妻子的？」见她泪眼又要迷蒙，他叹了口气：「你瞧，世人做不到的事我都做到了，要见小四，不是难事，让我好好合计一下。」
　　「佛哥哥……」
　　他微笑地拉她起来，牵著她的手走向木屋。
　　「青青，你就当小四暂时上京，住到其他叔伯家了，思……自从生了小四後，你心神都放在小四身上，你闭上嘴，我都知道你凡事以小四为第一，接下来几年你就暂时把心放在你相公身上，然後等见到了小四，随便你怎么做，就算要彻底冷落我都成，现在把我当唯一，懂了没？」
　　「……佛哥哥，我很爱很爱小四的……」
　　「我知道。」
　　「我也很爱很爱你的。」
　　「嗯，总算有一句好听话了。」
　　「……咱们在小木屋跟大屋里打个小通道，好不好？」
　　「好。」
　　「先做小四屋里的桌子、椅子、床、柜子、笔架、碗、杯子、筷子……」
　　「青青……」
　　「嗯？还有小凳子、砚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纸，做竹简好了……」
　　「青青，你当我是神啊？」
　　「在我心里，佛哥哥的确是啊。」她忍泪笑道。
　　小四，你要好好地活著，咱们一家一定会再团聚的，你一定要等娘！马毕青轻轻握紧了心爱相公粗裂的手心。
　　以後，一定会一家团圆的，娘跟你打勾勾。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在天狼山的左边没有尽头的荒地上，有一座人类看不见的驼罗山，山内放眼所及全是青山绿水，犹如人间仙境，山内的妖怪宁静度日，不曾感受到时间的前进，唯有一名桃颜少妇每天每天都细心刻著日子。
　　「佛哥哥，今天腊月十八，是小四八岁的生日呢。」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那个笨儿子的出生日呢？
　　「今天咱们走到山的边界离小四近点，陪小四一块过完今天好不好？」
　　「好，青青，在咱们见到小四前，每年都这么做吧。」
　　然後，不老不死的岁月继续流转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