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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吱的一声，一辆重型机车停在超商附近。
　　时间是早上六点多，地点在成宁学校对街的巷子里。
　　「姊，等我这阵子忙完，妳就不用再配合我的时间了。」坐在后座的男学生迅速跳下车，同时脱去安全帽。
　　他的蓬发散乱，完全破坏了出门前精心刻意的梳理，连忙对着后照镜，用十指魔功征服不听话的野草。
　　发型有差，形象就有差，剎那间他从爆炸面人化身为冷静优雅的学生会会长。
　　「姊，妳听见我说的话没有？」他有点抱怨。
　　「有啊。我是无所谓啦，载你到毕业都没问题。」
　　他立刻转身，正好看见她拿下安全帽，一头直发很潇洒地扬向肩后。
　　潇洒……有没有天理啊，这种潇洒应该留给柯家唯一的男丁吧，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女生，有个屁用！
　　「五帝，我帮你到超商买个早餐吧。」柯四杰噙笑问，从后座车箱拿出围巾，帮他围上脖子。
　　虽然只是十一月初，但恰好冷锋过境，冷得要命……嗯，她还好，但每个人——包括她这个弟弟，都冷到晚上盖两条羊毛被。
　　「不用，学校有福利社，我托人买就好了。」他拿过书包，正要过马路的同时，想到一事，又回头低叫：
　　「姊，妳要记得早餐只准配豆浆，不要再被电视广告迷惑，懂不懂？」
　　「……」当作没听见。
　　「柯四杰！」
　　「是。」她笑着，很随意地跟他敬了个礼。
　　他的神色又恼又红，赶快东张西望。早上六点多，顶多几只猫在散步，很少有学生出现，不会有人注意这里有个老是不知不觉就变得很帅气的女生……真可恶！他随便摆摆手说再见，消失在校门口。
　　柯四杰取出车钥匙，走进超商。
　　当的一声，自动门应声而开。
　　接着是——
　　「欢……欢迎光临……」
　　冷汗一直流，一直流，一直流。
　　他怀疑，如果晕过去，是不是可以逃过一劫？
　　不要再有人来了不要再有人来了，快点结束这一切吧！内心向四方神明祈祷再祈祷。社会乱象很多，但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啊！
　　监视器录下了这一切，他不要有任何动作……应该可以保命吧？
　　当的一声，那扇透明的大门缓缓拉开。
　　他两眼半翻，差点就地晕了。
　　进来的是……咦！是冰山美人！
　　这么惨啊！男店员在内心哀叹。这几天常见这美女来买早餐，虽然老是一身黑毛衣牛仔裤的中性打扮，但美女就是美女，完全不会被随便的装扮掩去她的冰山光芒。他是男生，当然会欣赏她，而且早就想找机会哈拉几句，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啊……
　　「欢、欢迎光临……」他气若游丝地说，相信超商监视器会录下他的尽忠职守。
　　她好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走过在茶叶蛋前罚站的成宁男学生，直接到冷藏柜前挑选三明治。
　　「这个……小姐……小姐……」他知道这类冰山美人多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用不着冷到连头都不抬吧？
　　她挑了一份三明治加豆浆，手指游移在最新饮料产品的上头，至少有十秒钟之久才忍痛放弃。
　　接着，她头还是没有抬，直接把早餐放上柜台，拿出钱包。
　　有没有人告诉妳，其实美人都很笨？男店员忖道，却不敢在这当口耍贱嘴；脖子再度被勒紧，警告他最好选择保命。他赶紧配合低声说：
　　「不好意思……小姐，麻烦妳……抬个头，不要害怕，稍微配合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她很讶异地抬起那张漂亮偏冷的脸庞。
　　「大姐，」在茶叶蛋前罚站很久的不良学生，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妳搞什么！妳有没有看过电视抢劫的画面？这间超商被抢劫了，妳还在数硬币吗？」
　　她还是一脸错愕，与其说是被吓住，不如说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自己危险万分的处境。
　　冰山美人等于木头美人，再狠一点，可以说是等于笨蛋美人。今天他见识到了，男店员沮丧想道。
　　「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戴着安全帽的男人站在收银柜后，勒着店员的脖子，粗声对她喊。
　　同时，枪口也对着她。
　　「……」她神色呆呆地看着那把枪，至少有五秒钟以上。
　　然后，然后……
　　超商的对面，是成宁学校。
　　这所学校位于北部，近山区，占地颇广。虽然学生素质只是中等，但师资绝对中上——以上为前任理事长任内的评鉴。
　　自从三年前新理事长走马上任后，就彻底降低学校的品质；好比他大开方便之门，教职员不经正式面试，他说了算，直接钻后门，薪资比照一般正式考选的教职员。
　　教职员间窃窃私语不断，当然，窃窃私语的对象也包括这位新任理事长。
　　因为，他年纪轻轻，没有什么相关经验，就凭着与创办人有点远亲关系就空降到成宁来。
　　除了大开后门外，他惹人非议的事件也不在少数；好比今年突然下了个决策，决定与南部的风云武术学校缔结为姐妹校，同时在下学期开一门基础武术课程。
　　武术？武术？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到黑市买把手枪都比较有用，学什么武术？！简直莫名其妙！
　　教职员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但谁也不敢反对。所谓的决策，明为会议结果，但事实上，根本是独裁。
　　不满的女职员只敢私下抱怨，而所谓的私下，始于女厕，再流传到各个办公室，最后「不小心」流进理事长的办公室；但他大爷老神在在，毫无反应。
　　换句话说，就是绝对办定了。
　　「该不会到头来，连武术老师都找个走后门的吧？」教务处的职员周美怡讥笑着。
　　午休时间，她领了陶家餐的饭盒，转开公用电视，本来想要回到座位上，但瞄到学生会会长走进教务处，她立即闪到角落去。
　　午休呢，谁还来办事！学生也真不识相。
　　柜台后，只剩一名年轻的女职员，她连忙起身，紧张说道：
　　「柯同学，你不用专程过来。」
　　柯五帝看了眼她的职员证，露出客气的笑容。
　　「连老师，我下堂课在隔壁大楼，就顺路过来。这是校庆的细目，妳看有没有问题。」
　　连成兰接过资料，打开电脑比对。
　　柯五帝闲着没事，注意到她的便当上印着陶家餐。
　　当了学生会会长，等于提早跨入社会，他这才明白一些规矩。陶家餐不见得好吃，但由于有门路，所以成为成宁教职员长期订便当的对象。
　　不像他家……明明都是有厨师执照的人，作的菜虽不是顶尖，但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可惜一点门路都没有。
　　「柯同学，你签个名就好。」连成兰递出签字笔。
　　他应了一声，随手签名，忽然问听见其他职员低呼：
　　「这不是我们学校对面的超商吗？！」
　　超商？他直觉抬头，看见29吋的电视萤幕上写着「光天化日抢劫，店员险成枪下亡魂」——
　　他倏地怔住。
　　「这是早上六点多发生的事啊，还好我九点才来。我每天都上那家超商买早餐呢。」女职员惊魂未定地说。
　　柯五帝闻言，眼前顿时发黑。早上六点多？那不就是他那个笨蛋姊姊进超商的时间吗？
　　他忙摸上手机，却发现手机关上了。对啊，他上课一向关手机的，四姊当然无法联络他。
　　紧张地打开电源，他按下电话号码，双手直发着抖，好几次都按错。
　　四姊的手机没有回应，他索性抛开平日刻意营造的形象，凶狠地挤进职员群里，钉着电视萤幕里的画面。
　　新闻里播放的是超商监视器录下的画面，灰白的色调让人看不清长相，但是，单凭那端正潇洒的身姿，也知道是他那个笨蛋姊姊啊……
　　他看见她拿着三明治到柜台前结帐，还没有发现出了什么事。
　　「天啊！她是笨蛋吗？」周美怡也忍不住走到前头看个究竟。
　　柯五帝狠狠瞪她一眼。他老姊不是笨蛋，只是很容易发呆……虽然跟笨蛋没什么两样，但他就是无法容许别人来耻笑她。
　　萤幕里，她掏出钱放到桌上后，退到茶叶蛋旁，跟看起来是不良少年的学生并站，且双手微举，表示没有反抗之意。
　　「对对，就是这样……」柯五帝吞了吞口水，紧贴着萤幕。拜托……拜托……别吓他，别吓他，老姊，妳是个冰山美人，就继续当个冰山美人好了……
　　抢匪挟持着店员走出收银台，原本事情就要结束，忽然间，抢匪停在柯四杰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枪口直对她晃着。
　　「他、他在干嘛？她没惹你啊！快走啊你！」柯五帝喊道。
　　「啊，他是要她的项链！」有职员惊呼。
　　项链？对，他记得四姊老戴着一条项链，说值钱也还好，拿给抢匪没关系……
　　女人停顿半天，像在思考。
　　「拜托，妳不是傻瓜，懂轻重的好不好！」柯五帝有点抓狂了。
　　画面中的女人慢吞吞取下项链，默不作声地交给他，然后，抢匪开始往后退——
　　「等等！等等！妳那是什么眼神！喂！别往前！」妳不是一向很无所谓的吗？柯五帝失控地扑上电视萤幕．「妳不要这样看他！就算他开枪也不干妳的事！让他开啊让他开啊！」
　　「柯五帝？」教务处的职员没被电视画面吓到，反倒被这个向来很优秀的学生会会长吓住了。
　　连成兰讶异地惊叫：「这个抢匪、会、会开枪吧？！」
　　「成兰，妳怎么会知道？」周美怡回头问道，再看向萤幕时，也愣住了。
　　灰白的画面里，忠实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抢匪夺过项链后，拖着店员往后退去，同时，又有人走进来。
　　抢匪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用力推开那名甫进超商的顾客，接着，他推开店员，枪口对准店员的大腿。
　　就在那时，电视画面转为慢动作，清楚看见穿黑色毛衣的女人丢出手机，上前，打人，结束。
　　再慢动作一次——
　　手机奇准无比地打歪枪口，她敏捷奔前，手腕似乎抖了一下，抢匪就被当场制伏。
　　「天！她的动作好快，刚才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连慢动作分解都看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女人好像动了几招。
　　「……」柯五帝气质全失，傻眼了。
　　「柯五帝，你到底是怎么了？」教务处的格妈妈关心地问。
　　「我……没事……我很好，我安然无恙，我全身而退，我万无一失……」他喃喃着。刚才云霄飞车故障了，他的心脏下不来，所以他稍微紧张了点，不碍事的。
　　「你满头是汗啊。」
　　他立刻抹了抹汗，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脸展开笑靥——
　　「我没事，只是被刚才的社会事件吓呆了而已。」刻意不再瞄向电视萤幕。
　　他走回柜台，拿起签字笔来，手臂还有点虚软，签不下名，瞥见连成兰走回来，他随口问：
　　「连老师，妳怎么看穿他会开枪的？」
　　「因、因为他的眼神很像要开枪啊……」
　　连老师看得出来，他那个老姊当然也看出来了；他就看不出来，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店内的人太多，抢匪可能会开枪转移注意力，才能成功的逃脱。
　　「连老师，如果是妳，妳会出手吗？」
　　连成兰连忙摇头。「不、不会，那、那太可怕了。」
　　是啊，在这年头谁会出手？就他姊那个笨蛋笨蛋笨蛋！
　　哼，差点害他吓破胆，等他回家后他要搬出家规，狠狠地修理她一顿！
　　刚才，他真的吓坏了。
　　手臂还在持续发抖。拜托，他是有个厨师姊姊，不是有个行侠仗义的武术姊姊，好吗？
　　敬宁大楼全栋都是教职员室，三楼长廊的尽头是理事长办公室。
　　理事长本身贪静，所以三楼就这么一间理事长室里有人，平常上楼的教职员很少，更别说是学生了。
　　理事长室内——
　　A4的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人名，哔的一声，从传真口里徐缓地推了出来。
　　坐在皮椅上的男人并非一身的西装，而是一身同色的毛衣长裤；他的肤色偏点不自然的苍白，五官深邃，细看之下，是带点贵气的俊美长相。
　　本来他是在假寐，在听见传真机启动后，微掀眼皮。
　　他隐忍着呵欠，戴上金边眼镜，慵懒起身后，拿过遥控器随机选了一台新闻，便走到传真机前撕下A4纸。
　　他一目十行，名单上的人选都是上上之选，却没有他心中意想的人才。
　　明显的算计在他的脸庞上浮现，接着，他直接拨了一通长途电话。
　　「我是风云校友，请找校长来接。」顿了顿，听见对方的答复，他声音降温，直截了当道：
　　「我姓连，去问校长，他现在待的那栋连德大楼是谁捐的款……校长，您动作真快，我是遥久。没错，我收到您的传真了，不过我希望您能提供更多的人才供我选择。」
　　仔细听对方的解释后，他嘴角轻掀，似笑非笑。
　　「校长，我记得当年好像有个姓柯的……」
　　「柯？原来你说的是柯三良啊。」校长得罪不起这个背景雄厚的姓氏，连忙解释：「你在国外多年，大概不知道她毕业后北上，现在是很有名的演员呢。呵呵，我记得当年你还跟她同班，怎么你没跟她有联络啊？」
　　「不，我说的是——」
　　「难道你问的是柯三良的姊姊们？她们毕业太久了，现在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要她们当成宁的武术老师，恐怕太——」
　　「我问的是柯四杰。」他毫不留情地打断校长的自说自话。
　　「……」
　　「校长，您还记得她吧？几个月前您还借我那卷招生用的录影带，里头的表演者不就是她吗？」
　　「咳，连理事长，柯四杰是毕业于本校，但久未联络，连我也不清楚她的去向。如果你要的是她的下落，恕我不能奉告，不，是无法奉告。」
　　他对校长的反应似乎一点也不吃惊，点头道：
　　「既然校长说不出她的去向，表示风云并没有打算聘请她，那我就安心了。我想以连家的势力，要找到她并不是难事。校长，改天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等等、等等！连遥久，柯四杰在本校的武术成绩并不出色，你找她当老师会误人子弟的！」校长紧张起来。
　　「校长，我只是找她叙旧而已。」
　　「叙旧？叙什么旧？你离开学校的时候她才高一，你们能有什么交集？连遥久，你要叙旧就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好了，我欢迎你来跟我叙。咦！叫我做什么？电视新闻？」校长顺着旁边职员的手势，莫名其妙地看向电视新闻。
　　连遥久也直觉睇向电视新闻。
　　电视新闻正在播报抢案。他回国近三年，早就知道台湾治安败坏的程度，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顿时瞇眼！钉着那既陌生又眼熟的身影。
　　电视画面慢动作分解她的擒拿，由于她的速度快捷，还是无法确实捕捉她的每一细微招数，但那股子的帅气，却被明显的拍了出来。
　　他印象里，只有一个女生拥有这样的味道。
　　「柯四杰？」校长看到同一台。天，英气犹在啊！
　　「柯四杰。」连遥久低声念道。
　　「等等！连遥久，你不要跟我们抢人，风云借你武术录影带，并不是要你来抢人……不不！我是说，她一点也不适合当老师，真的！现在她是厨师。我警告你，别仗着你家财大势大打坏默契……」校长暴跳如雷。
　　「校长，不瞒您说，我早就知道她是厨师。」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喂！连遥久？连遥久？」
　　电话的彼端，根本没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