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再痛又有什么用？上苍给了她痛的知觉，却没有给她死亡的权利。再痛，她也能活下，这算什么？
　　活着要干什么？看着世间的不公、看着众人对她的惊惧；即使她示好，也无人理会她，这样活着又有何意义？
　　若真有神，就给她一死吧，让她下地府转世投胎，管它是人是畜牲，让她不要再活得如此虚无、痛苦了。
　　“是自杀吗？”有人惊慌道。
　　“在神佛面前自尽，是不敬神佛啊！”
　　“她不敬神佛，会给咱们带来大灾大难的！”
　　众人纷乱的指责拉回她的神智。她幽幽张开眼，恍惚中看见无数丑恶的人心围绕。她是犯贱哪！是人害她至此，偏偏她又寂寞到舍不得人。
　　全身疼痛蔓延，她吃力的爬起来，血从手臂流下。眼前尚是昏花一片，仰起脸，望着二楼毫无表情的他，她冷笑了两声。
　　真在奢求了，奢求他有一丝的动容。
　　“你……你没事吗？”有人问道，满是惊奇。“怎么会在转眼间没事？”
　　“是神佛保佑！是神佛保佑！”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喊的，然后一个按着一个，众人齐喊，同莲花座上的男子跪下膜拜。
　　挽泪愤怨的注视莲花座里薄纱遮面的男子。
　　“什么神佛保佑，全是个屁！”不理众人的倒抽口气，她上前几步，直到信徒阻止她。“天下间怎会有神？若有神，岂会容许天下的不公！”
　　“你大胆妖女，竟敢以下犯神佛之身！”
　　“我是妖女，我活了数百年之久，我不是妖女还会是什么？有本事，你一刀杀了我！叫我去向阎王爷报到啊。”
　　“挽泪……挽泪妹妹！”谈笑生连滚带爬的从二楼冲下来，挤开人群，连忙拉住她，同众人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舍妹不懂事，她……她这里有点问题。”他向脑袋指了指，夸张的说道：“我听说神佛会出巡，特来膜拜，不料舍妹疯癫，不慎跌下楼，请各位切莫见怪。走，走啊。”他向挽泪使个眼色，偏偏她不领情，挣脱他的锢制。
　　“谁是你妹妹？”
　　“妹啊，”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谈笑生额间滑下。“你这一跌，连为兄的我都给忘得一干二净啦？早知如此，就该把佛纸贴在你身上。”眼角有些含泪。这个笨蛋丫头，他是有心救人啊，不领他的情也就算了，但千万不要把他拖下水啊。
　　“你想救我？”她从眼神中读出他的想法，嗤笑一声：“你救我，不怕我从此赖上你？我可是会害死人的妖怪呢。”
　　“是她！”人群里有人叫道：“她就是昨晚的妖女啊！”说话的正是营地里的猎户。
　　“妖怪？有妖怪！是妖怪啊──”众人叫道，纷纷逃命，乱中有人跌倒，有人直接践踏过去。
　　“我……我不是妖，是妖怪的不是我啊。”谈笑生虚弱的抗辩，也想混进人群中逃命去，偏偏他往哪里混入，那里的人群就散，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人。
　　“听神喻，擒你这妖女以救天下万民！”黄衣信徒拿着符咒靠近，一脸惊惧，“救万民？你的神还真偏心呢。”她喃喃道。有神救人，那谁来救她呢？不由自主的又望向二楼。
　　二楼他的身影仍然安在，似是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是啊，本来就无关，他只不过是被她死缠上了，如今能摆脱，又怎会再进这浑水里呢？
　　早该发现天下间最残忍的莫过于人心。
　　“真有神，也好，让我去见阎王，就算是千刀万剐，只要能舍去这条命，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符咒迎面来，她并没有任何被符咒制伏的感觉，但也没抗拒，耳畔是谈笑生的叫声：“我不是妖啊！你拿符咒贴我干嘛？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这是我奇怪的幽默感，她不是我妹妹！不是啊！好痛！你打人啊！我要告你！我要告你！救命！救命啊！二楼的兄台，快来救救我啊！哇哇！我要晕了，晕了，晕了就不要再打我了，就这么说定了……”
　　后脑勺挨了一棍，谈笑生眼一花，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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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朽的气味弥漫整间地牢。地是泥的，每间牢房外贴着一张张的黄色小符，牢房里只有他们，再没有其他的人。
　　从进地牢醒来之后，谈笑生又叫又骂的，骂到口干舌燥、肚皮作响，仍没人理会，只好愤然走回；见到挽泪手臂上的血迹，身为医者的意识又冒出头。
　　“幸好没将我的布包拿走。挽泪姑娘，就请你将手伸出来，我来瞧瞧你的伤势吧。”他盘腿坐下。
　　“你忘了我是妖怪吗？这点伤弄不死我。”
　　“这也对，你是妖怪嘛。”他慢半拍的愣了下，盯着她清艳的脸蛋，一时之间失了神。确实，古书里提到的妖精女个个貌美如花，还吸人阳气，但总觉得她不像。“唉，书上也没提人与妖怪的身体有何不同，我瞧都差不多啊。来来，还是看了保险。”
　　“你不怕我吗？”她妖美的黑眸斜睨着他，让他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颤。
　　光天化日瞧着她，还不觉得怎么样，但光线暗下来，顿觉她的双眸邪气诡谲，有怨有气，还有浓浓的恨意。
　　“我……当然怕，但怕也得瞧你的伤势。我谈笑生有三必，一是见伤者必救；二是见小童必走；三是见妖鬼必闪。你啊，就占了两项，不过我瞧你人模人样的，怎么看也不像妖怪。”语毕，脸色一敛，撩起她的衣袖，清理她的伤口。
　　她的伤口早已愈合，他见了不觉奇怪，反而舒了口气。“还好没事──”啊啊！没事的话，那不表示她真的是妖怪？天啊！他跟妖怪关在一起呢。
　　她不理会他，闭目养神。
　　“唉，有美女不能调戏，真痛苦啊。”谈笑生咕咕哝哝的，见到有人从门口走来，连忙叫道：“大哥！大哥！我不是妖怪啊！快放我出去！你看我，我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分明是潘安转世，怎么也不会是妖怪。我不会打架，也不会使妖法，我只是个过路人，拜托放我出去吧……咦？不理我，那……那起码给我碗饭吃吧，我好几天没吃饭。”盯着那身着黄衣的信徒紧张的将油倒在地上，谈笑生一惊，脱口：“喂喂！你想做什么……啊啊！你溅我一身作啥？很难闻的，我就这么件风光的衣服，要换其它补钉衣裳，哪家姑娘见我的媚眼会投怀送抱的？哪家可爱的孩子见我会喜欢？你要赔我啊。”
　　那信徒又隔着铁栏将一桶一桶的油溅倒进来。谈笑生心头不安，回头望一眼挽泪，只见她淡然凝视这一切。有油……该不会是……
　　“他们决定火烧了吧。”挽泪冷冷一笑，道：“怕我们逃了，便决定火烧地牢，将我们活活烧死。”
　　谈笑生呆了，盯着那信徒退到门口，接过旁人的火把欲丢。“等等！等等！我是人啊！不要丢、不要丢……你丢了，我作鬼也不饶你……喂喂……救命啊！”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将火把丢进地牢里。
　　火焰从油上窜起，一发不可收拾，迅速蔓延到地牢内部来。
　　谈笑生跳起来，连退数步到墙上，瞪大了眼。“我……究竟是招谁惹谁了？”瞧挽泪一动也不动的，连忙拉她起来。“快，快！过后点，免得呛死。”
　　火苗卷上铁栏，顺着洒进牢房内的油飞快地窜进，延烧到她衣角，谈笑生大惊，连忙以手扑灭。
　　挽泪见他卖命的举动，眼底闪过迷惑。
　　“你在救我？”
　　“这不是废话吗？”他咬牙道。双手好痛！呜，逞英雄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我是妖怪啊。”
　　“是妖怪又如何？”谈笑生趁她一时错愕，将她拖起，紧贴在墙上。“你是妖，我是人，不都是一条命吗？你我都有痛觉、都会受伤，我身为医者，怎能视若无睹？”谈笑生叫道，露出一脸苦瓜。“算我的劫数吧，我就知道我的癖好是天理不容，一定是上苍要惩罚我，可是我只是心动，没有行动啊”
　　挽泪瞧他的目光充满奇异。“你不怕我害你？”
　　“都要死了，还怕什么！”火烧不过短暂之间，却已感到呼吸困难。汗从额间滑落，谈笑生的视线有些模糊，竟然看见火中有人影。当真是要命绝于此了吗？
　　“你积善三代，加以福星高照，若命绝于此，岂不天理不公？”
　　“好耳熟的声音啊。”烟雾呛鼻，连眼睛也直流泪。“是……是兄台！你在哪儿？咳，咳，莫非也被抓来了？”
　　浑厚的淡笑声响起。“来吧，握住我的手，我带你们离开吧。”
　　谈笑生惊讶中感到有人捉住他的手臂。大火之中要如何逃脱？
　　“挽泪姑娘？”他伸出手，却不见她回握。
　　挽泪撇开脸，恼怒道：“你们走吧，不必理会我！”不愿看他温吞和气的脸庞。
　　“喂喂！挽泪姑娘，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逃命要紧，好不好！”谈笑生叫道，泪痕满脸。
　　“谁耍性子！我要死，是你自己缠上来的。活在世间有什么好！我活够了，也腻了，要逃你们自己逃吧。”
　　“挽泪姑娘，你不要轻贱性命……咳咳，我……我不行了。”谈笑生倒在冷爷的身上猛咳，恍惚里看见冷爷身后的火苗始终未近，是临死前的错眼吧？
　　“走吧，挽泪。”冷爷叹息。“就算遭火焚，你也死不了，何苦惹痛在身呢！”
　　“我痛不痛关你什么事！”挽泪冷笑一声。“我就算全身痛死了，也不要再自作多情。”心里怨恨甚多，不止恨他，也恨不敢接近她的人。
　　恨他什么？恨他不该对她好、不该让她心生期盼、不该让她回到七情六欲的挽泪。他可知，长年累月的岁月让她的心灵麻木空虚，仿佛行尸走肉；遇上他，她开始有了希望，有了能与人相伴的希望，那种能够比翼双飞的感觉紧紧盘旋在心头，让她感受到何谓温暖，如今要她再回到那种空洞的日子里，不如死亡。
　　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上苍要罚她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那么，你说什么，我就为你做什么吧。”略嫌无奈的声音响起，她迅速回头盯着他。
　　“这是你的承诺？”她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愿意喜欢我？愿意与我双飞？愿意同生共死而不嫌弃我是妖怪？”又惊又喜，在酒楼里他是那般的无情无义，为何转眼间他甘心允下一生的承诺？
　　他微微苦笑点头，再度向她伸出手。“只有你弃我，没有我遗弃你的时候。”天下间，要得他承诺之人几近于无。
　　“你不会后悔？”全身在轻颤。这一生，竟然有人愿意向她许下承诺，永不弃她。
　　可是……她会不会有点卑鄙，在生死关头要胁他？
　　“我从不做后悔之事。”他温吞道。
　　“喂喂……我没法呼吸了……咳咳，你们要誓言，能不能逃出生去再说？”谈笑生气虚的插嘴，两眼昏花。
　　挽泪牢牢注视着他，良久，她上前，不握他的手，反而紧紧抱住他腰际。
　　她知道她卑鄙下流，但她不后悔，从抱上他、感受他的体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后悔了。
　　微微的叹息从他胸膛轻微的震动就可以感觉到。他是有点不甘情愿，但无所谓，她可以爱他，花一生一世爱他，让他了解她虽是长命不死的妖怪，但她的爱跟一般人一样，可以维持到天荒地老。
　　“你或许没有我的寿命，可是没有关系，我不在乎你能活多久，就算你白头了，我也不嫌弃你；就算你老了死了，我也甘心等待，等待你转世投胎，再来寻你。”她激动的许下承诺，是对自己，所以声量极小。
　　但他仍然听见了，黑眸里的情绪无波无动。
　　“情一字，转眼不过烟消云散，何苦执著。”他低吟，刹那间带着人消失在火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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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鲜的空气迎鼻，青草味、腐朽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挽泪猛然张开眼，目光所及是破败的庙宇。
　　她的怀抱一片空虚，连忙抬头张望，瞧见他正对供桌上香。供桌上是佛像，红色的泪落在脸颊处，她一时错眼，竟将他与佛像重叠了；再一定睛，两者之间并无任何相像之处。佛有慈悲心，他却毫无慈悲心，怎会相同！但心里总有些不舒坦，站起来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挽泪，我在上香呢。”亲切的声音不疾不徐，心跳也没加快。一个男人能把持至此，绝不是普通人。
　　“你是道士吧？”她偏用力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你能使法术带我们逃出火海，必定是修行中人，我曾经见过一、两个道士，他们瞧起来很厉害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忘了。”他又笑叹了口气，每走一步，她紧跟在后。将香插进炉里后，他勉强拉开她的手臂，旋过身。
　　她又像八爪章鱼从前头抱住他，仰起绝美的脸蛋为他找个解释，说道：“你是道士当久了，所以忘了自己的俗家名吗？那我为你取一个，好不好？”
　　“有没有名字又何妨。”他想再拉开她的手，她死抱着不放。
　　“你无妨，我却介意。你姓冷。”脑中搜寻片刻，竟找不出适合他的名字。她读书，已是几百年前的事，肚里墨水早已作古。
　　躺在地上的谈笑生实在忍不住插嘴建议：“叫豫天，如何？豫同预之意，豫天，乃预天之意。”从地上翻坐起来，见到他们一齐望向他，他连忙无辜的笑道：“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偷听你们的绵绵情话，实在我醒来很久了。冷兄，你的法术真高强，竟能在火海之中开道，我当时还以为我命绝于此是天意，没料到你的法术比上苍更厉害，小弟简直是甘拜下风。”
　　“什么名字都好。”冷豫天无所谓的说道，硬是将挽泪的手拉下来，走了几步。
　　她皱眉。“你不爱我亲近你？”
　　“男女授受不亲。”
　　“我管男女亲不亲的！我喜欢你，自然想要亲近你，这有什么不对？！”她恼道。最气他一脸温和却无情绪的模样。
　　冷豫天好脾气的笑了笑。“你喜欢我，便该喜欢我的一切，是不是？”
　　挽泪毫不考虑的点头。“我会喜欢你的一切。不论你的美丑、不论你是否会老，甚至你老得不能动弹，我也愿在床塌前陪着你。”
　　“我信佛。”他淡淡的说道，似乎对她的誓言不动容。
　　沉默半晌，她才了解他的话，她眯眼问道：“你要我跟着你信佛？”
　　“我自幼信佛，神佛之理早已与我的生活密不可分，你说你喜欢我，那可是表象吗？”
　　“不，不是！”她激动的握紧拳头。“我说过，你要我做什么我便为你做什么，只要你开的口，我绝不会说不！你要我信佛，我就信佛，就算你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甘愿！”只求他爱她！
　　他露出微笑。“那就好。”
　　他的淡笑是一贯的亲切温和，甚至有几许长辈对小辈的赞许，毫无宠溺之情。这不是爱啊。难道挽泪看不出来吗？谈笑生暗自讶然，却不敢为她仗义执言。执了言，又如何？戳破一个女人的希望，他做不来，“谈兄？”冷豫天对上他呆愣的视线。
　　谈笑生回过神，随应了个话题。“这里，可是店小二所说的那间神佛显灵、将恶贼尽灭的破庙？”
　　“正是。尸首埋在五里坡外。”冷豫天又退几步，靠在供桌旁，挽泪死皮赖脸的贴上他。
　　“挽泪，这儿有旁人在。”
　　“不不，没旁人在，我什么都没看见。”谈笑生真当没见着，站起身走近佛像，“真是佛像显灵流血泪？我还是头一遭瞧见，”以指尖刮下一些佛像眼下的血，挪至鼻尖闻。“这分明是干涸的人血啊，怎会是佛像流泪？！是谁诓骗百姓。”转念之间，瞧见冷豫天的笑。
　　他的笑始终是亲切的，却有洞悉世间一切之感，谈笑生的心咚地跳了下，脱口问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城里那自称神佛之人所编造的？”
　　他但笑不语。
　　“你接下来会如何做？”
　　“天一亮，离开这里。”
　　“离开？既然知道这其中有鬼，为什么你不进城揭穿他的把戏？他诓骗多少信徒，若是引人向善也就罢了，但他今日不分青红皂白，火烧我与挽泪，我瞧他也不是好人，万一假藉神佛之名，做出伤害百姓之事。”
　　“世间事早有定数。”冷豫天微笑道：“我插手，只是破坏天体运行之道。”
　　谈笑生一怔，又是错眼了吧？怎会有人亲切微笑，双眼却如此无情呢？无情非绝情，无情是不就没有任何的感情。他可知如果真不幸言中，会有多少百姓受到伤害？
　　“挽泪，我不会离开，你可以放手了。”冷豫天再度拉开她的双臂，似乎颇为头痛的盘坐在地。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只是想要你的温暖。”挽泪压下恼怒，硬趴在他的腿上合眼。
　　刹那间，谈笑生瞧见冷豫天的眉头微蹙，破坏了他原有的祥和，但只是瞬间，他又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神色。
　　他合上眼的神色极为眼熟，让谈笑生不由自主的腿软、跪坐在地。那种眼熟不像是昨天遇见张三李四那种无关紧要的人，而是……而是遥远的记忆里，曾经有一个神像……他曾看过那样的神像……神态貌色简直如出一辙原来，这就是神吗？一个无情无义的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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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大半夜，破庙中的三人已合眼养神。冷豫天盘腿坐地，挽泪硬是赖在他的腿上入睡，谈笑生则缩在角落里。
　　他难以入眠，等到挽泪熟睡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道：
　　“你真残忍。”
　　对他的指控，冷豫天仿佛早已预料到。他张开黑眸，唇畔带笑。
　　“谈兄是在说我吗？”
　　“你分明不爱挽泪，为何给她希望？”
　　“她也不是真心爱我。”冷豫天淡淡的说道：“她只是寂寞怕了，遇上个不怕她的人，自然不愿松手。”
　　女人心真有这么简单的话，他也不会至今未娶老婆了，谈笑生看着他平静的脸色，真想知道究竟有没有人能让他变了脸色。
　　“总之你若有心与挽泪共偕白首，你就待她好点吧。”
　　“谁说我要与她共偕白首了？”
　　谈笑生一惊。“你不是承诺。”
　　“我承诺与她相伴，我要她跟着我学习佛理，潜心修行，百年之后她登上仙榜，又何须恼人情丝？”冷豫天瞧他一眼，笑言：“谈兄是多福多寿之人，若是愿广布善缘，将来要走上天界一回，也不是难事。”
　　破庙无门，冷风袭进，让谈笑生打了个哆嗦，分不清是冷风抑或眼前的男子让他感到寒毛竖立。
　　“你真无情。我原以为白日挽泪坠楼，你未伸援手是我看错了，现在我才知道你当真无情。既然你无情到不救城里百姓，为何还要救我跟挽泪于火场之中？”
　　冷豫天沉吟了会，才老实答道：“因为我需要一个绵绵寿命的人来借寿。”
　　初时相遇，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事后才发现她虽是妖怪，但未修行的身躯干净又有几分近乎仙气的味道。虽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在未修行的情况下化为人身，然依她的条件，确实可以为孙众醒续命。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原是黑龙寨的二寨主，会当上这等的身分，是为守在累世罪孽的断指无赦身边；他不插手，只是看着断指无赦不停的重蹈历世的罪恶，原以为他会看见这样的罪孽到无赦命终了，却不料会遇上神佛转世的孙众醒。
　　他诓骗断指无赦，让断指无赦以为往西行便能救孙众醒。怎能救呢？孙众醒是天女托世，这一世不过是经历人之苦，到头来仍要回天上去。他骗断指无赦，是为了让他离开黑龙寨，让孙众醒最后的日子能不必在罪愆难受中度过，没想到西行救命之行成真，他遇上了挽泪。
　　“借寿？”谈笑生又惊又怒。“你救她，就为借寿？你对她真没有一点的情分？”这样的人是神吗？是他看错了吧！没有一个神会这么无情的，历代神话故事不都在阐扬神佛的伟大与无私吗？
　　冷豫天的嘴角微勾。“我说过，我对她，犹如长辈对小辈之情，她若好好修行，摒弃男女之爱，将来她会了解何谓大爱，那时男女之爱对她来说不过是过往趣事。”
　　谈笑生缓缓摇头。“你……这不是大爱，你根本没有‘人性’。”没有人的七情六欲，没有人最基不的人性，怎会懂得这世间的感情？
　　眼角瞥到挽泪动了动，似在沉睡当中，白皙的脸蛋如此邪媚妖娇，红色的朱唇……带血？
　　细看之下，她咬住她的下唇太过用力，以致血流不止。她不会痛醒吗……或者，她根本已经醒了，听到方才的一切？
　　再做抬头看冷豫天，他已合上双眸，唇边仍然噙着洞悉的笑。谈笑生傻眼了，他分明早已知道挽泪醒了，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说出那样残酷的话？
　　就因为──神是没有男女之爱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