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冬雪纷飞，东方非刚步出文渊阁，沿着铺上黄色琉璃瓦的屋檐下走回内阁，途中有官员疾步奔过来。
　　「大人！首辅大人！」
　　东方非停步，懒洋洋地睇向来人。
　　「怎么了？谁准在你宫城里大呼小叫，随意奔跑的？」
　　「首辅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内阁一人为首，其余为群辅。说话的官员是群辅之一，他觑向东方非身边抱着文渊阁书册的小太监，迟迟不敢说明来意。
　　东方非不以为然地说：
　　「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他要有胆去告密，本官可欢喜得很呢。」
　　「奴才不敢。」小太监忙道，碍于怀里的重册，只能拼命弯着身子以表忠心。
　　东方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首辅大人，近日皇上频频传唤曹泰雪，方才消息传来，皇上打算拟诏，明年择日册封曹家道士，大人可曾听过？」
　　「没听过。」也许有人提，但他心不在焉。
　　「他跟国丈是同挂，如今国丈势力坐大，为什么去年您要暗许曹泰雪进宫？」
　　「本官做事需要向你报备吗？」
　　「不不，下官只是、只是怕大人在朝多受阻碍，何况暗箭难防……」
　　「暗箭？」
　　「正是。」忙不迭地告密：「去年新科状元卢东潜虽入内阁，但他一心想取代首辅大人的地位，这几个月他与国丈爷走得很近……」
　　「这种小事也叫暗箭？人一入朝，野心就大了，这并不意外啊，在内阁之中，哪个人不想取代我这个首辅？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啊。」东方非不以为意道。
　　会来通风报信绝不是出于忠心，而是怕背后靠山失势而已。内阁自他开始干政，它日由其它人取代首辅之位，也绝对恋栈权势，不肯退居幕后甘愿当个文书官员，老秃驴跟卢东潜倒是互相利用……东潜，哼，同名之人，居然相异如此之大？卢东潜在他眼里不过是条攀炎附势的一条狗而已，而阮东潜却是……
　　「不知晋江水患整治如何了？」东方非忽而脱口。
　　「说起晋江水患，今早奴才瞧见户部阮侍郎回户部……」见东方非讶异瞪他，小太监立刻噤口。
　　「阮东潜回来了？怎么没在早朝看见他？」
　　「奴才只知阮侍郎刚回京就到户部报到，其它都不清楚……」
　　东方非闻言不再细听，直接冒雪走向礼部。
　　「一年了啊……他在朝中也无聊一整年了，每到夜半三更想起阮东潜那硬骨头时，他总有些兴奋与不舍，去年真不该放他去处理晋江水患，从此一别京师，纵有回音也只是水患公文而已。
　　朝中少了一个阮东潜，照常运作；他少了一个阮东潜，根本没有乐趣可言。朝中腐败，再正直的骨头也软了下来，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等着阮东潜再回朝的那一天，让他亲手再折断阮东潜的骨头，抹去他小脸的倔强与正气－－他迫不及待了，真是迫不及待了！这种期待感，比起任老秃驴势力坐大再玩弄还要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首辅大人？」
　　清亮中带点稳重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东方非怔了下，缓缓转身。
　　「首辅大人，户部阮侍郎在此向大人请安了。」阮冬故做了个大礼，再抬脸时，秀美貌色依旧，却没了稚气，男孩气尽退，连带地骨子里的倔强也不见了。
　　「阮东潜？」他所认识的阮东潜，绝不会主动叫住他打招呼的。他所认识的阮东潜恨他入骨啊。
　　「是啊。」阮冬故受宠若惊道：「大人还记得下官？」
　　「怎么会记不得，你怎么回京了？」东方非拢眉，注视她不敢站直的身子。
　　「没有三五年是没法完工的，下官此次请假入京，想回户部跟大人们打声招呼……大人？，」
　　东方非脸色不悦道：「你不在现场监工，不怕闹出乱子吗？」以往的阮东潜必时时刻刻监守其位，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朝中官员没有两样了？
　　这就是这一年来他朝思暮想的阮东潜吗？
　　阮冬故含笑道：「大人请放心，我信任我手下的人。」
　　东方非哼了一声，视线落在她一身公服上，总觉今日的阮东潜与去年那个硬骨头的少年有所差别……是哪儿有差呢？是语气太恭敬，还是……突然落在她腰间牙牌上。在京朝官皆佩牙牌，方便出入，去年她的牌穗不过是条青红线结而已，今年她牌穗下竟是串着小小的珍珠。
　　他一言不发，抬眸注视她良久，再开口已无热情。
　　「阮侍郎，你可收了不少贿啊。」
　　她一怔，连忙道：「下官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你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本官对你真是失望。」
　　她一脸迷惑，却没有追问。
　　有官员从户部出来，一见她背影，高兴地喊道：
　　「阮侍郎，下班之后……首辅大人，下官没发现您在场……」
　　东方非看了官员一眼，道：「怎么？本官在场，碍到你说话了吗？有话直说就是，还是你跟阮侍郎密谋反本官吗？」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户部官员又是作揖又是喊冤：「首辅大人，今天康亲王有夜宴，阮侍郎正好回来，说想开开眼界，所以、所以……」这么倒霉，康亲王是偏国丈爷的，偏又让内阁首辅给撞上了。
　　东方非盯着阮冬故，问道：「是这样吗？阮侍郎。」见她面露为难，他不屑撇唇，拂袖反身离去。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看见阮东潜与另一名官员恭敬地站在左方作揖，不敢抬头。连这种大小尊卑的官道也摸个透彻了吗？去年真不该下重药，让这少年再也回不到过去正直的阮东潜了。
　　「阮侍郎，去年本官送你的礼可还在？」
　　「在，下官小心保存，不敢有所损毁。」
　　「今天，本官再送你一样吧。」
　　她微一愣，抬起头，看见他笑容可掬地又走回她的面前。
　　「本官送礼一向只送适合的东西。」他轻轻使力，手头扇子立成两折。「这一把断扇就送给你吧。」
　　阮冬故小心地接过，不发一语。
　　俊脸的笑意毫无暖意，他随意睨了她一眼，扬起眉道：
　　「阮东潜、卢东潜，哼，又有什么差别呢？」他笑了一声，不理风雪逐渐增强，头也不回地走回内阁。
　　身后传来低声的交谈－－
　　「阮侍郎，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卢东潜是内阁的人，你是户部的官员，压根是两个人啊……」
　　「东潜愚钝，也不算懂……对了，黄册……」
　　「我带你去看吧，阮侍郎，你看那种东西做什么？」
　　「下午无事可做，我也不想回巷里旧屋，随意看看也好啊……」
　　万晋二十年正旦，冗长的大朝会结束之后，出了东华门，各家官员的轿子已经候着。东方非正要上轿时，不经意地看见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大雪里。
　　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但阮东潜请假，照说不必参加。他心里起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阮东潜出入户部频繁，只是他早不将此人放在眼里，就没特别注意。
　　青衣循着视线往后看，道：「大人，可要小的前去请阮大人过来？」
　　「不必。」东方非入轿，淡声道：「以后不必再提他。」
　　「是。」青衣吩咐轿夫起轿，随即问道：「大人，回府吗？」
　　「青衣，你猜有多少人在东方府前等着拜年呢？」每年都一样，日子毫无惊奇可言。「在城里绕个几圈，积雪走不动了再回去吧。」
　　青衣微微点头，走在轿子侧面。
　　「青衣，你跟在我身边很久了，你最快活的事是什么？」他随口问。
　　「青衣最快活的日子是去年。」
　　「去年？」轿内的声音带点轻讶。「我可记不得去年你遇上了什么好事。」
　　「大人快活就是青衣快活。去年您一提阮大人就快活，青衣自然也高兴了。」
　　「我不是叫你别提阮东潜了吗？」
　　「是。」
　　过了一会儿，东方非从轿窗看出去，瞧见雪愈下愈大，街道两侧的店面大部份已经关上，还不及傍晚，天空早是灰蒙蒙的一片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跟阮东潜初遇，就是在这京师大街上。那时他只觉一个小小的少年真傻气，竟然敢赤手空拳面对抢匪，后来发现阮东潜胸怀磊落，是个既顽固又光风霁月的少年，若是去年他取下这少年的断指，任由阮东潜继续在朝中横冲直闯，也许今天他还有乐趣可言－－「啊……」
　　「怎么了？」东方非问道。
　　「没，小的方才看见阮大人从对街走过。」
　　「大过年不待在家里，那就是出门拜年了。」这种官员他见多了。
　　「阮大人一身布衣，不像拜年。」
　　「哦？怎么，他身后没跟着那两条狗吗？」
　　「大人，听说阮大人两名义兄留在晋江，没有回京。」
　　那两条忠狗不是忠心耿耿的吗？东方非微感讶异，却没有深究的打算－－「青衣，你是打哪儿听来的？」他从不知他身边的护卫广知京师消息，足比三姑六婆。
　　「大人，青衣是在街上听到的。」
　　街上？阮东潜有名到京师人人皆知的地步吗？东方非觉得有异，喊道：
　　「停轿！」
　　他一出轿，油纸伞立即为他挡住大风雪。
　　「大人，阮大人往长西街走去。」
　　大雪纷飞，几乎模糊了京师的景色，东方非沉吟一会，接过伞道：「你们都回去吧。」见青衣迟疑，他不耐道：「全回去吧，本官四处走走，不必寻我。」
　　「大人，京师夜街一向不平静，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才有趣。回去。」他语气不带任何威严，却没有人敢跟上他了。
　　纸伞挡不了风雪，他索性丢了，在雪地里缓步而行。明明店门都已关上，各自回去过年了，阮东潜往这儿来做什么？
　　正这么想时，忽然看见街旁一间饭铺还没关上，角落的火盆橘光暖暖，百姓或老或少围在桌前说说笑笑，几乎是在第一眼，东方非就寻到了阮侍郎的身影。
　　一身月白布衫，腰间系条黑带子，与去年并无不同，只是体态更为纤细柔美，一头束起的黑发也更长了些。
　　「阮侍郎，你力气好大，不成不成，换我来挑战！」
　　「好啊，黄大伯，你要输了，就是第五十个了，张老板可就要白白送我一桶饭哦！」清爽的朗笑开怀无比，还带点少年的清亮，悦耳而舒服。
　　「送就送啊！」中年汉子拍着胸叫道：「反正今天没人上门买饭，来来，今天谁要赢了阮侍郎，未来一个月我老张请吃饭！」
　　「张老板，我呢我呢？」阮冬故抗议地笑道：「我也喜欢你家铺子的饭啊！」在一阵惊叫声中，她毫不费力压下汉子粗壮的手臂。
　　「阮侍郎，你是什么养大的？」众人惊叫：「你不累吗？五十个人了啊！」
　　阮冬故开心地笑道：「我今儿个状况好，要再比，我可不怕！」
　　「你是瞧轻咱们京师人吗？连点累相也不肯装。」其它人笑骂着。
　　「我要扮累，大叔们岂不是松了心神？要骗人我可做不来……哎，张老板，你真把这桶饭送给我？」她惊喜交加，毫不掩饰。
　　「我做到说到！阮侍郎，你吃了我的饭，包你年年回京一定向我老张报到！」
　　「好啊！等晋江完工之后，我就能天天来报到了！现在我一碗饭就好了，来来，一人一碗，分饭啦。」
　　「阮侍郎，你说晋江工程还要三五载才能完工，你回京，工程不会延宕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工程一日不完工，那一带的百姓就没有安寝的一天，我回京前确定接手的下属不会拖住任何工程。唔，事实上，是小弟不才，我的属下是个很好的人才，他做得比我好许多呢。」语毕，很不好意思地笑着。
　　在不远处的东方非闭上凤眸，静静聆听她爽朗中带着干净的笑声。
　　原来……他又被骗了吗？
　　这个阮东潜到底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能保持初衷，不曾摆脱当初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呢？
　　「阮侍郎……那是你的同事吗？」
　　东方非立即张开俊眸，对上讶异转身的阮冬故。
　　不知是不是重燃兴奋，东方非在见到她开心的笑颜时，心弦微微震动，又见她脸色一整，正要走来作揖，他暗哼了一声，缓步过去。
　　「首辅大人……」
　　「阮侍郎，你挺开心的嘛，你义兄不在京师，你就来跟百姓一块过年吗？」
　　「不，下官路经此处，跟饭铺里的百姓聊聊而已，大人贵体怎能……」
　　「怎能让百姓受惊呢？」他俯在她卑躬屈膝的身子旁，低语：「小老百姓在京师多年，能见得了多少高官贵族？你是想吓到他们吗？」随即直起身笑道：「阮侍郎，你怎么不介绍介绍我呢？」
　　阮冬故迟疑一下，跟着他走进饭铺。他一身雍容气度，加上官服罩身，百姓纷纷退开，她连忙上前安抚笑道：「他是我同事东方，来找我的。」
　　「原来是阮侍郎的同事，也是户部的吗？」黄大伯说道。
　　东方非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内阁的官服，有趣地笑道：
　　「是啊，我是户部的官员。」朝里认服不认人，朝外的人只知有朝官做事，却不知那方天地里的你争我夺。
　　他走到桌前，笑看有些戒备的阮冬故，说道：
　　「阮侍郎，方才我看你在跟人比力气，我也很好奇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这样吧，你要赢得了我，我就买下老板的一桶饭当赏赐。」
　　她张口欲言，而后扫过四周高昂的兴致，只好再度卷起袖子，与他比试。
　　细白的藕臂轻轻与他相碰，他蹙眉，忽地在她耳畔低语：
　　「阮侍郎，要骗本官就得真骗过，你敢做假，以后日子可有你好受的了。」彼此脸庞相距极近。他注意到她不仅玉颜过美，眸色分明，连肌肤也细致过头，他暗讶，视线落在她微勾朱唇上，还不及回神，「啪」地一声，他的手臂横躺在桌面上。
　　「多谢大人谦让。」她轻声笑道。
　　右臂隐隐作痛，即使去年看过她单手扯下铁链，也不敢相信她的力气竟然如此可怕。他面不改色拉好袖袍，臂骨像要裂成两半一样，他却强装无事人。
　　阮冬故朝他伸出手，他神色自若道：「本官出门向来不带钱袋。」
　　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跟老板买下一桶饭后，与东方非走出饭铺。
　　「大人，可要下官送你回府？」
　　「不必！」东方非看她明明眼角眉梢带有余笑，对他却是卑躬屈膝，令人觉得火大。「本官突然有了兴致，想到你家里瞧瞧。」
　　她抬眼看他一会儿，微笑道：
　　「下官家住东西巷，破宅一栋，前二日我才修葺屋顶，不知挡不挡得了这场大风雪，大人若不嫌弃，请随下官来吧。」语毕，与他并行在风雪之中。
　　东方非哼声笑着，睨着只勉强到他肩头的阮东潜。
　　「阮侍郎，本官差点教你给骗过了。」
　　「骗？」她微讶，连忙道：「下官不敢。」
　　「不敢？看看你一身贱骨头，竟向他人折腰了。告诉本官，你去康亲王的夜宴对你有什么好处？」
　　「下官只是见见世面……」她抱着小饭桶忽然停步，回头看着落后的东方非，她眨了眨眼，脸色微扭曲，而后终于忍不住撇脸轻笑后，再神色正常地问道：「大人，可需下官帮忙？」
　　漂亮的丹凤眸瞪着她。
　　「我想是需要帮忙的。」她改由单手抱着饭桶，朝他伸出手臂。雪地积雪渐深，他行走不易，几乎陷在原地，却没有出口求救，这个男人与她这年接触的官员有所同也有所不同。
　　「阮侍郎，本官真以为要摸不透你了。去年我见你不肯低头，今年你学会奉迎巴结，但你在饭铺里又是去年那少年的模样，现在呢……阮侍郎，你告诉我，若是去年的阮东潜，可会与本官并行在街上？」
　　她迟疑了下，摇头。「去年是下官愚昧。」
　　「愚昧？哈哈，去年你巴不得啃本官的骨血，今年竟然能与本官谈笑，明年呢？后年呢？你又会变成何种模样？会随波逐流吗？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风雪之中，说话不易，两人身上积雪不断，白色洁净的雪花几乎覆盖了整座皇城，这种美景只有在冬天里才有，而他却视若无睹，执意要得到答案。
　　「全拜大人之赐。」她微笑：「去年大人在地牢里的一席话改变了下官的想法。我的弱点实在太多，所以，没有强大的力量，是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她想要保护的是谁？那个军师吗？东方非注视她良久，突然间不握住她手臂，反而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她吃了一惊，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阮侍郎，你有本事，就拉着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