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句不经意的流言，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绝对能撩拨彼此的信任。
　　何况，两个贪心人兜在一块，哪来的信赖根基可言？
　　「岁君常，这就是你说的银矿？」秦大人惊叹地抚过地图：「怎么可能呢？山腹之间竟然藏有丰富银矿，岁君常啊岁君常，你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天下的矿产都在你的掌握中？」
　　他闻言，沉声道：
　　「秦大人，有些事是不能明说的。」
　　秦大人点点头，想起近日南北矿业提及岁君常时，说他天赋异禀，不论到了何处，总能教他找出上等的矿石来，世上要找这样的奇才难矣。
　　人人都以为南北矿业的主子与他密谋私会，是为了抢岁家银矿，哪知，他们对银矿毫无兴趣，个个愿以巨额重金撤销岁君常的罪名，买他回自家矿场开掘新矿。
　　这令他好奇了起来。能够无视岁家银而执着于岁君常此人，此人到底有什么能力，现在……再度轻抚过那张图卷。
　　岁君常果然有其过人之处，要合作也是跟这种人合作，才能长保财富。岁家银矿迟早会有挖光的一天，但如果有像他这样的人才，只怕一生矿银不完……
　　思及此，秦大人吩咐下属，将公文取来，直接盖上官印。
　　「岁君常，这是你跟万家福的转让文以及撤销罪名的公文，你看清楚了？」
　　「何必看？既然大人有心与在下合作，没有基础的信赖哪来的长久合作？」他连看也没看就收起，随即起身。
　　秦大人连忙追问：「你就一个要求？」
　　「是，草民只有一个要求。」他毫不考虑地说：「我可以与大人合作，却绝不愿意与陷害我的县太爷合作，您是京师官职，迟早回京师，但县太爷则否，他不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再者，他始终是你的背上芒刺啊，大人。」
　　秦大人闻言一震，想起那税收官之死是二人共谋……
　　「等等！岁君常，那么为何你愿意与我合作？」
　　「当然要合作。秦大人，您以为您得利许多，我跟你合作完全没有好处？」见秦大人一脸默认，岁君常笑道：「以后岁家银你占三成，将来要委派哪位税收官由你作主，你想从中图利多少都随你，但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失去点利润而已。我在朝中需要有官员当靠山，而且官员愈高愈好，我巴不得秦大人您能借着岁家银与银饰能爬上高官，您官位愈高，对我愈有利，您的靠山是源源不绝的银矿，而我的靠山正是您在朝中的地位哪。」黑眸绽放势利的光芒。
　　秦大人愈听愈心痒难耐，目送这名对他极为重要的男子走出房门。
　　也该是他下最后决定的时候了……
　　他负手而立，衣衫束带随着即将入秋的轻风飞扬。由这山丘往下看，可以清楚瞧见岁家矿场。
　　成千上百的矿夫在挖矿，他一手创造的银厂、矿场，甚至因银矿而繁华的常平县景色尽收眼底。
　　「岁兄。」不知何时，有人徒步走到他的身边。
　　他头也没有回，道：「万家福的兄长吗？」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岁兄果然厉害，你我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竟然能猜出我是谁。」
　　「不止是你，连银匠都是小老头的兄长，不是吗？」万家福那小老头的性子，绝不会随便让男人抚上她的脸。
　　「小老头？」年轻男子怔了怔，而后放声大笑：「岁兄，这小老头……可别让万家其他兄弟听见啊。」虽然真的挺适合福福的。
　　岁君常这才回头看他一眼。这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是标准的江南相貌，偏着斯文俊美，但双眸带锐，不是简单人物。
　　「你们万家，个个毫无神似之处。」
　　年轻男子笑了两声，上前，与他并立于山丘之上。
　　「我家七兄妹，虽是同父同母所生，相貌却完全不一样。福福她排行老六，咱们兄长本以为她是最后一个，所以十分疼她，没有想到多了一个少七。」挑眉看向岁君常。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即使对方有上等的条件，他也不认为这个男人配得上他家的妹子。「岁兄，你真是走运了。」
　　「走运？」
　　「没人告诉过你，我家妹子的特殊体质吗？」见岁君常并没有主动询问，万家兄长很好心地说：「我家妹子，自幼体质带灾，不管她到哪儿，身边一定有人出事。」
　　「然后？」
　　万家兄长眼底抹过难读的光彩。「岁兄，你看来一点也不介意，但你可别忘了，你也吃过这样的苦头。」
　　岁君常的确一点也不在意。「我可不信天底下有什么天生。没有一番努力，哪来的成果？何况是福禄喜灾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万家福也只是个普通的小老头，嗯……稍微丑了点，但他喜欢就好，不过他可不想跟她说明，至少要欺压她一下才爽快。
　　万家兄长凝视他一会儿，明白此人当真不介意她的「谣言」。他摊摊手，真正坦白道：
　　「你信不信我都得告诉你这件事，家福并非带灾之身，她也不会为你带来喜庆，岁兄，世上没有白来的喜事，有得必有失，人们只会在意平空而来的喜事，却没有注意到紧跟而来的灾难。家福，是制衡。」
　　「制衡？」
　　万家兄长瞧见岁君常质疑的眼神，轻笑两声：
　　「你觉得我迷信？无所谓，你若真跟她有缘，将来有的是时间验证。想必有人曾跟你提过家福一些事，好比，在朱乐县发生一桩惨案……穷客栈的老板因家福住上一晚而失火。」
　　「这干她什么事？」
　　「是啊，这干她什么事，她也只不过将喜灾颠倒过来，朱乐县老板本该先找到金子才会在一夜之间失火，烧得一点也不会留下，也许连命也不会留住，但她在场，所以先灾后喜，保住了他的金子与性命。你呢，岁君常，我不知道你的喜事何在，但若没有家福在，也许你就死在地道里。」
　　「我没有死在地道里，全仗她的百宝货袋。」干她何事？了不起，货品是她选的而已。
　　万家兄长耸了耸肩，说道：
　　「以后你自然明白。」没有经历过，不会明白那种微妙的变化。
　　「万家福就是万家福，就算带灾，我还应付不了吗？」岁君常冷眼注视着他。「听说京师有官员又要来？」
　　「没有。」
　　「那就是你放出的谣言了？」
　　他微笑：「打我发现那些南北矿业专程前来常平县，不是来看戏而是来帮人的，我就明白你打的主意。岁君常，常平县县太爷用了一个最愚蠢的法子谋夺你的矿场，你却用星星之火点燃他的多疑。我助你一把，本要买通朝官前来助阵，但毕竟太浪费时间，不如假造京师又有朝官前来的假象，让县太爷以为秦大人决意舍弃他，造成窝里反……我催化整件事，也是为了我家妹子着想，你切莫见怪。」
　　岁君常抿唇不语。
　　他一向厌恶有人相助，此举分明是要他欠下人情债。偏偏这个男人是小老头的兄长……回头改欺她一下，谁教她兄弟一堆，个个惹人嫌。
　　万家兄长见他勉强接受，不由得暗自失笑。
　　「为什么你们万家为她许了那种亲事？」岁君常忽然问。
　　万家兄长一怔，而后恍然大悟，道：
　　「你是说，对方是个不惑之年的男子？家福若是性子好动，我断然不会为她配那种亲事，但她个性沉稳，也唯有年长者才适合她，再者……」俊眸抹过狡猾的光芒。「这样的亲事，只能让他俩相敬如宾，她心里最爱的还是她的兄长们，又有什么不好？」
　　岁君常闻言，瞇眼瞪着这名男子。这人是恋妹成狂了吗？万家福那种性子怎会有这种兄长？
　　正要不爽开口，山丘下一辆马车让他的视线转移，那辆马车急驰过矿场，直往山背的乱葬岗而去——
　　「县太爷去乱葬岗做什么？」马车行驰未免太过急促了，令他隐觉不安。
　　「县太爷？」万家兄长诧异，循着他的视线看见那辆马车消失在转角。「你是说，那方向是乱葬岗？县太爷可曾去过那种地方？」
　　「不曾。」语毕，瞧见京师秦大人的人马追逐在马车之后，其中万少七也在快马之列。「不对！」
　　岁君常迅速滑下山坡，疾步奔向京师人马，他一跃而起，喝道：「下马！」立即拉下一名京师随护，骑上快马。
　　万姓兄长动作也快，见到最后策马的是自家小弟，连忙喊道：「少七！」
　　万少七回头一看，很有默契地伸手拉他上来，随即追上岁君常，迎风对他喊道：
　　「县太爷知道秦大人撤你罪刑，还你清白，又私藏山腹银矿地图，再加上听说京师朝官赶来，他跟秦大人闹开，秦大人竟然当众质疑县太爷谋杀税收官，嫁祸给你，所以……」
　　「所以，他逃了？没有任何辩解？」万家兄长问道。
　　「三哥，我在场全看见了！哪来得及辩解？根本是要就地格杀了好不好？」
　　「你在场？」万三哥嫌他骑术太糟，不顾万少七落马的危险，硬是跟他换了位子。
　　万少七早已习惯，反正他天生被虐待惯了。「我去找福福，三哥，你知道的，二哥设计银饰向来只要看福福一眼就够了，福福就在她的房里画县解图……」
　　「废话少说！」
　　「是是，我带年有路去找她，咳咳，正好撞上县太爷，所以县太爷就顺势抓了有路走……咳咳……」
　　万三少一听他语气有异，厉声问道：
　　「你姊姊呢？」
　　「咳……县太爷知道未开采的银矿在地道之中，所以他带着福福……」
　　万三少脸色遽变，快马加鞭的岁君常虽然听见，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你二哥呢？」
　　「二哥正好出来，要救福福，结果……伤了手臂，只来得及救下年有路，他现在待在县府里……」万少七很心虚地说。他很霉的没有受到任何肉体伤害，也很清楚等到事过境迁后，他的肉体会饱受拳头的袭击……他也很奇怪啊！每次只要事关万家福，他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或者灾难，最多只会被兄长们饱以老拳而已！
　　他甚至怀疑，就算他挡在福福面前，大刀也会自动闪过他吧！
　　乱葬岗在前，不等马停，岁君常立刻翻身下马。万三少也跃下马，让少七手忙脚乱地抱住马鬃。
　　「为什么大队人马停在这里？」万三少问道。
　　「岁爷！」跟着一块前来的县府捕快赶紧上前。「马车停在这里，您瞧，县太爷是不是上了乱葬岗？」
　　「为什么不追上去？」岁君常问道。
　　捕快犹豫了会儿，道：
　　「之前秦大人曾下令，不准任何人进乱葬岗，违令者斩……」
　　岁君常暗咒一声，骂那个贪心的老混蛋！不再多说，直接奔进小林子。过了林子，就是当日他与万家福逃入的乱葬岗。
　　「你找着的银矿产地就在乱葬岗内？」万三少也追了上来。
　　「乱葬岗只是入口，没有万全的准备，必死无疑。」岁君常头也不回地说道。
　　「完了，三哥，福福什么也没有带耶……」
　　一出林子，就瞧见无数的坟碑一如当日，即使是夏天的午后，依旧是阴森鬼气，他双足不停，奔往乱葬岗深处，瞧见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垂在那具破棺木外头，接着是正要跨进棺木的县太爷！
　　「县太爷！银矿地道只有我清楚，你带她下去做什么？」岁君常怒喝道。
　　那县太爷一见是他，咬牙切齿，不顾一切爬进棺木。
　　岁君常内心大震。他设计的机关每动一次，须要过一阵才能再度启动，若是在这中间县太爷逼迫她走进迷宫里，那什么也完了。
　　没有烛火、没有食物，她根本看不见地道，如何认路？他就算下去了，也不见得能在她饿死前找着她！
　　「等等——」这一辈子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恐慌，让他既是陌生又是痛恨。他尽全力地奔到棺木前，机关已经启动，县太爷先是滚了下去，接着是万家福——
　　岁君常眼捷手快，硬是攫住她的手臂。万三少动作也迅速，扑身拉住她另只手臂。
　　「福福，别动！」
　　她吃痛地叫了声：「他拉住我的头发！」
　　岁君常发现她的身子在下沉，毫不考虑地拉住她的长发，企图撕扯的同时，万三少从靴间抽出匕首，直接削去她尾端秀发，随即，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凄惨的长叫。
　　岁君常连忙将她抱上来，木板弹回原处，一切归于平静。
　　「万家福，妳有事么？」他语气不显著急，俊目却死瞪着她。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事……」随即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狠狠抱住。明明他的神态很自然，语气也很无所谓，可是做出来的举动却完全背道而驰。
　　「没事？妳的脸看起来真苍白。」轻轻捏了她的弥勒脸。
　　她迟疑一会儿，道：「县太爷他还在下头……」
　　「等这机关再开必须一阵子，也得看那京师秦大人愿不愿让人动这机关！」没有说出县太爷十之八九不离死。他注意到她的眼光不停在他身上，反而落在他的身后。
　　他心知是谁追了上来，没有回头地说：
　　「接下来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求秦大人让你下去救人，我不会阻止。」
　　年有图沉默好一阵，才低声道：
　　「他拿有路当人质，那是他女儿……就算他上来了，秦大人也打算让他一人背起谋杀税收官的罪名，而他确实也有罪了，上来的结果还不是都一样？」
　　万家福抬眸看向岁君常。他一脸无所谓，就像平常对待常平县百姓的方式，可是，这样无情的脸皮下，对常平县百姓却处处纵容留情。
　　「福福，妳受伤了吗？」万三少关心问道。
　　她摇摇头。「我还好，倒是二哥，伤了手。」
　　「他受伤事小，倒是秦大人一事……」反正附近没有什么隔墙有耳，万三少索性就说个清楚。「岁兄，你当真要跟他合作？你可知道他这一贪，不知会贪上几年？」
　　岁君常毫不在意：「每年税收官所收之税，并非全数入国库，他也在贪。不就是这样吗？跟官府硬碰硬没有什么好处，有容许的范围内，我可以合作，再者，有朝官在京，我方便多了。」
　　这种话会由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多半是有了家，必须保护一家子才会妥协，这岁君常哪来的家累……万三少暗讶一声。是了，对他来说，常平县的百姓就是他的家啊。
　　「二哥，我想先回去看看二哥。」万家福轻声道。
　　「好，岁兄，你送她回去吧。」万三少抱拳道。
　　用不着他说，岁君常也会要她远离这种地方。他可没忘了她不爱见死尸……混蛋，这么在乎她做什么？
　　「小老头，是不是我错觉，妳变圆了？」
　　「我没有。」
　　「妳三餐都吃了什么啊？胖成这样？」
　　「我三餐照旧，没有变胖。」她很平静地反驳他恶劣的捉弄。
　　万少七见他俩离开，岁君常还特地配合她的慢步。他摇摇头：
　　「二哥，我以为你会抢着送福福呢。」
　　万三少斜睨他一眼，双臂环胸道：
　　「少七，刚才你姊姊的头发是谁动的手？」
　　「不就是三哥你吗？」他看得可清楚了呢。
　　「你再说一次。」
　　万少七看着三哥很沉稳的神色，猛然心跳了一下，连忙道：
　　「我看错了，是岁君常！对，三哥你平常这么珍惜福福，怎么会动刀呢？就是那不知死活的岁君常一把剪了福福美美的长发！你放心，我对外一律说实话！」
　　「算你有眼力。」万三少走到破棺木前，注视好一阵子，才道：「少七，你瞧，县太爷没有命了。为什么呢？明明，他也接近过福福的，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呢？」
　　万少七搔搔头，道：
　　「三哥，他是个坏蛋耶！一个把福气送出去的人，怎么会有喜事迎门呢？要是福福能为这种人带来好处，那可真没天理了。」
　　「说的是啊，这种人，没有运气了。」语毕，伸进棺木之中，摸上人骨，找到机关之后，用力一扯，在万少七的目瞪口呆中，破坏整个机关。
　　「三哥……」
　　万三抬眸，朝他微微一笑。
　　「你看见什么了？」
　　「没、没有……我最近眼睛老是一片黑暗，真的……」他是瞎子，变瞎子了。
　　他哈哈笑了一声，道：
　　「少七，我可一点也不介意你把这事说出去。你该明白，咱们万家是不允许有外人欺负的。」
　　「……那个，如果哪天我被外头人欺负呢？」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很想感受一下虚幻的兄弟情份。
　　万三弟睇向他，微笑地反问：
　　「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