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凄厉痛绝的叫声几乎响遍整座庄院。
　　「好痛，好痛，我的背好痛啊！」
　　门外的大小弟子不由得一脸痛缩，感同身受。虽然他们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那叫声十分耳熟，正是公孙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姐。
　　一刻钟前，三公子匆匆抱着衣衫凌乱的公孙要白进屋，随即春香公子傅临春以及庄内几位长者跟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接着，不时传出公孙要白痛不欲生的哭喊。
　　明明是春香公子的生辰，但此刻似乎快变成她的死忌。在场的弟子不约而同看着地上那道一路拖拉入屋的血迹。
　　屋内，傅临春坐在床缘，压着她的身子，制止她每一次痛醒的哭叫。
　　「不痛不痛，要白，妳挨了一掌，不碍事的。三叔已封住妳的穴道，现在妳不会有痛觉，一定是方才妳太痛了，所以感觉还残留着。大夫马上来，妳再忍忍。」
　　她泪流满面，侧趴在床上，黑发散乱落在枕上。
　　「显儿，我真的好痛……」她嘶哑地说，望着紧紧握住她手的男孩。
　　男孩的眼瞳深黑，透着一抹怒恨，喉口不停地滚动着，像是十分紧张愤怒。这是她侄子，一个她看不到长大的侄子，所以她老喜欢跟他闹、跟他撒娇，她不想长大，不想再过生日，可是她没有想到——
　　「我好痛……」她委屈地对着他哭诉：「好痛好痛……」
　　「我知道。」他沙哑道：「妳细皮嫩肉，吃不了疼，再过一会儿，闭上限，再一会儿就好，妳就不痛了。」
　　不是不是，她真的很痛！她的背部火辣辣的，痛得连她五脏六腑都狠狠地拧起来，傅哥哥说她是痛感幻觉，不，明明不是的！她真的好痛——一股遽痛再度袭来，让她浑身犹如火烧，又如被啃食般，她本想闭嘴忍痛，哪知嘴巴不受束缚，尖叫出口的剎那，丹田处一股热气直涌而出，滚热的红血自她嘴里狂喷出来。
　　男孩脸色大变，还来不及说话，一人匆匆推门而入，叫道：
　　「不得了了！公子，我们刚将画师的尸身抬进厅里，发现他的手臂开始腐烂。」那名弟子指着右手肘下方，道：「约莫在这地方，有块像老鹰胎记腐烂了。」
　　傅临春闻言，立时脸白如纸，不理会在场都是男子，喝道：
　　「公孙，压住她！」
　　男孩用尽力气，抱住她瘦弱的身子，却不料看见傅临春一把扯下她的破衣，露出她雪白的背部。
　　屋里全是男人，就算都是叔伯辈的年龄，这也未免太过份了……男孩不及斥骂，就瞧见众人脸色一凛。
　　他顺着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背下那朵鲜红的老鹰上。
　　男孩无声无息地走进她的闺房里。
　　不出他意料的，她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像个快坏掉的娃娃。仿佛察觉有人到来，她无力地掀了掀眼皮，一看是他，开心地笑道：
　　「显儿，你来看我啦！」
　　「嗯。」
　　她拍拍床缘。「你坐，我好寂寞呢。」
　　他依言坐在床缘，摸摸她的额面。她面白如雪，美丽的笑容随时会碎掉，她没有察觉，一径地笑道：
　　「傅哥哥说，过两天大哥跟大嫂就到庄了，到时咱们就能见到他们，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瞧见他们了。」
　　「嗯。」
　　她扮个鬼脸，有点不高兴了。
　　「你话这么少，我有说跟没说一样。你不说话就走好了。」
　　「妳要我说什么？」
　　「说……」她想了想，看见窗子外暗黑的颜色。「天黑了啊……」
　　「天黑了。」
　　她嘴角翘翘，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显儿，今天晚上陪姑姑睡，好不好？」
　　「男女授受不亲。」他道。
　　她抿着嘴看着池。
　　一直看一直看。
　　「男女授受不亲。」他坚持道。
　　再看再看再看。
　　「……」他沉默地上床，瞧见她眉开眼笑，同时也注意到她体力不支，整个身子已经无力自床上爬起了。
　　她笑瞇瞇地凑上来，抱住他的腰。「显儿，你真暖和。」
　　「……」他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
　　「啊，真的好温暖。」她像猫咪一样闭上眼，娇娇地说：「如果你再大一点就好了，嘿嘿，再大一点，抱起来就过瘾了。」
　　「妳在少女思春了。」他冷声道。
　　她立即张眼瞪着他。「谁在少女思春？我要思春，也不会思你，思傅哥哥还来得有乐趣点。」
　　「他有什么好？」
　　「好啊，傅哥哥比我高、比我大、比我壮、比我……一般女孩都会喜欢他吧。」她非常认真地说道。
　　他沉默一阵，代她补了一句：
　　「如果他在场，他还能为妳挡……放手！」黑眸喷出火来。
　　她用力地捏着他的双颊，叫道：「你还说你还说，我最讨厌你说这种话了！」
　　「公孙要白，放手！」
　　她又捏了一阵，最后不是因为他的怒气而放手，实在是没力气了。她有点喘、有点晕了，但还是瞪着他说：
　　「三叔叔说，那个画师本来要掳的是我，从头到尾根本不干你的事，你只是不巧找到我，他想先除掉你，我一时傻帮你挡了，就这样而已，你内疚什么……别让我再说一次了，我一说就想起那时候，我……很怕的……」她余悸犹存，小脸埋进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了。
　　男孩立即抱住她，又恼又气。
　　她说的没错，当时他是多余的，当那个画师将画交给他时，他双手接下，往要白看去，才看那么一眼，画师竟对他出手，要白不懂武，只能以身去挡，但那并不是她致命的伤害，而是她背后那只老鹰……
　　他这几年这么扎实的学武，却保护不了自己最看重的至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画师在她背上画下致死的毒素，那他学这些正统的武学又有什么意义？
　　「显儿，」她天生娇滴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将来你打算生几个小孩？」
　　他一怔。
　　「我在问你话呢。」
　　「没想过。」
　　「也对，你这么小，怎么会想呢？」有点瞧不起的意味。接着，又有点讨好地说：「那等你将来娶老婆，打算生小孩了，如果要生两个，那你就生四个；你想要三个，就生六个，好不好？」
　　他瞇起眼。「不好。」
　　她抬头，瞪着他。「为什么不好？你帮我生，有什么关系？这么小气，一点都不像你爹！」
　　「要生妳自己生！」
　　她鼓起没有血色的双颊，很想拿出属于姑姑的威胁，但四肢无力，只能忍气吞声，嘀咕：「你这么小气，你的老婆可惨了。不知道将来你会怎么讨老婆？有没有人警告你老婆？」
　　「妳不会自己看么？」
　　他一直反驳她不肯顺从她，让她蓦地火大起来，大声骂道：
　　「我不想自己看啊？我不想看啊？我想啊！很想的！可是你看，你看，我还有多少日子啊！你哄哄我会怎样啊？」
　　「妳叫什么？妳长命百岁……」这一次不叫她放手，直接紧扣住她捏他脸的双手。
　　互瞪。
　　瞪着瞪着，她眼泪就滚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想啊……长命百岁呢，我可以活很老很老，老到能看见你孙子，老到看你掉牙齿……」她用力拿他衣衫擦泪，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不要骗我了好不好，傅哥哥根本没有解药……没有解药……」
　　他一语不发，再度抱她入怀。
　　「显儿，显儿，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她哭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妳一定活得下去。」
　　「骗人。」她吸吸鼻子，抹掉眼泪，深吸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睡回床的内侧。「我有点冷，显儿。」
　　他马上帮她盖好被子，两人同盖一被，一块看着床顶。
　　过了一会儿，她说：
　　「显儿，以前我很怕短命，现在还是有点点的怕，可是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你答应我好不好？」
　　「妳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无药可救，寄宿的虫子真的破体出来了，你不要看，那一定很丑很丑。」
　　他沉默着。
　　「然后，你改名叫公孙要白，假装我跟你活在一块，好不好？」
　　「都这时候了妳还在胡说八道！」
　　她扁扁嘴。「我是认真的嘛……」而后叹息：「能活着，要我做什么都好。」
　　她能活着，要他做什么他都甘愿。他想着，却不想说出来。
　　「我有点累了……」
　　「累了就快点睡。」
　　「……显儿……」
　　「嗯？」
　　「我好想看你长大的样子喔，你怎么这么小？」她唉声叹气。「不然我每天帮你浇浇水，让你快快长大，让我看一眼你长大的样子也好。」
　　「妳快睡吧。」不想理她这种疯言疯语。
　　「想想真心酸，从小到大没人抱过我，第一个抱起我的竟然是三叔叔，虽然他四十多看起来像二十几，但我还是有点失望，我一直幻想等我再大点，会有个俊俏少年抱起我耶。」
　　真的在思春了，懒得理她。男孩闭上眼。
　　终于，她安静下来了。
　　室内也跟着无声了。他还是习惯她吱吱喳喳说个没完，那让他觉得她还活着，还有命在。五叔擅医，也束手无策；傅临春虚长几岁，已接手庄内公子之名，连续动用关系请来的名医更没有本事治愈她，现在他只能等着爹娘回来了。
　　他年纪确实过小，连点势力都没有，只能掩饰满心的焦虑陪着她。人说，美人多薄命，他宁愿她丑点，成天吱吱喳喳的，就算让他听到抓狂他也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轻喊：「显儿？」
　　他回神，道：「我没睡着。」
　　「……我想睡了，你回去好不好？顺便，叫傅哥哥或者三叔叔快点来……」
　　男孩闻言，猛然看向她。她面色奇惨，眼里溢满恐惧，双手捣着嘴，鲜红刺眼的血成串从她指缝滑落，染红了温暖的棉被。
　　他迅速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奔出去。
　　亲亲侄儿，姑姑目前一切安好，这里的老神医说世上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所以我很安心，只是，药好苦，真的好苦，老神医问我要命还是不苦，选一条，你知道我会选什么的。我在信中附上黄莲粉，显儿你要有良心的话，就混水喝下去后，眺望着远方的白云，我想，我就在那朵白云下面，也会一块陪你苦的。
　　姑姑要白
　　＊
　　亲亲显儿，姑姑目前一切安好，你随信附来的糖，我已收到，虽然晚了半年。你的来信实在太简短，这里生活好苦，显儿，救救我，这种生活真不是人过的，老神医每天以真气助我抑毒，但我实在不愿意这样，你懂得的，我都要十五了，该发育的也发育了（如果你真的不明白，那上街多看成熟的姑娘两眼就明白了），还要被迫穿着肚兜，让老神医为我渡气，他已经七、八十岁了，但……算了，能活下去最重要吧，我还想看你娶妻生子呢。
　　显儿，你要看天边的白云喔，下次告诉我你看见的白云像什么？是鸟还是鱼？最近我一直看一直看，怎么看，都觉得它还是个云，奇怪，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鱼上哪儿了？鸟上哪了？
　　姑姑要白
　　＊
　　显儿，听大哥说，你已被尊封先生之名，恭喜你，才十几岁就已经是云家庄的主子了。云家庄向来有两派，文为公子、武为先生，傅哥哥为春香公子当之无愧，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很想成为数字公子呢，可惜我是个女的，没有人会培养一个随时见阎王的女孩吧？今晚不知为何，我身心俱疲，老神医又试另一种方法抑毒，我看不见背后那只老鹰，所以无法得知成效如何。
　　告诉你一件事，我刚来岛上时，老神医的胡子长长，每次他走来走去，就像是自动的扫帚，把屋里清得干干净净……只是，这两年我不再觉得有趣，反而有点麻木了。据我猜测，可能是老神医开的药影响到我的知觉，虽然我很久没有吃药了。
　　另，嫂嫂在你那吗？这两年，不见嫂嫂影子，再这样下去，我怀疑显儿，你的父母，我的兄嫂，这两个人出了问题，你一定要关注。我很喜欢嫂嫂跟大哥，我想找到像嫂嫂或者大哥的人，能嫁给这样的人，就一定是我修来的福气。显儿，你说，我会有机会嫁人吗？
　　姑姑要白
　　＊
　　显儿，你让我惊喜了！不到一个月便已收到你的信，还有你差人送来的腰牌，数字九呢，你打哪来的？你信里只写着「给妳」两个字，什么都不明说，九公子一直是悬位，这真的是要给我的吗？我好开心，天天配着这块腰牌，虽然岛上没有多少人，但挂着它，幻想自己是数字公子也是好的。
　　姑姑要白
　　＊
　　显儿，老神医仙逝了。
　　我想这个消息你迟早会知道，索性我就先坦白了。不过你别担心，上回我跟你提过老神医解毒的新方法，应该满有效果的，只是有点辛苦，而且最近我胖了，等你看见我时，一定一定吓一跳。我想，这辈子我与成亲无缘了，就让我这个很有可能孤独终老的姑姑来守护你吧。今年你也要十七了，再过两年应该要成亲才对，我是无法出岛了，到时你记得带你娘子过来探探姑姑哦。
　　嗯……如果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你照样带着妻小来忌拜，你放心，就算我躺在泥土里睡大觉，也会好好保佑你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娃儿到处爬。
　　姑姑要白
　　＊
　　我娶妳
　　不是侄儿，公孙显
　　很高兴地拆信，然后瞠目结舌。
　　她翻翻信纸的背面，再放在火上热烤，烤完之后再对着天空看，这封信里没有暗藏玄机啊！
　　我娶妳？她傻傻地看着上头的字。
　　这些年来，只要她写信寄去，显儿回信多半是寥寥片语，这封信确实很符合他的个性，字迹也相差无几。
　　他昏头了吗？是姑侄耶！她想了想，觉得有点好笑。她对显儿的印象，还是那个十岁的男孩，相貌非常像嫂嫂，实在无法想象嫂嫂变男人的样子。
　　这几年，他被尊为先生之名，年纪轻轻已有一番作为，他还记得她这个姑姑，算了不起了呢。
　　「我娶妳？」她低声念着，忍不住开心笑了出来：「这小子才几岁，就想娶人？」真是……好可爱，也很窝心。
　　明天一早她来回信，她才不要嫁给一个小孩子呢。
　　外头天色暗暗，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倒水准备服药。
　　一颗药丸立即入睡，绝不会无端被惊醒。
　　她小心翼翼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床侧茶几上，以手绢覆盖，接着，她盖好棉被，一口吞药，今晚准备作个好梦。
　　嗯……就想十岁的显儿好了。嘻，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想娶她？真是太讲义气了！
　　如果她有命活到他成亲生子，一定会把这件趣事告诉侄媳，让她好好喝干醋。
　　如果她还有命哪……
　　她真的好累好累，不想有命了。虽然她才十九，离七老八十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日子，但她已经不介意短命了，她以前很怕死，但现在……如果死亡是像她睡着一样，什么梦都做不到，那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她不敢告诉大哥他们。他们这几年一直为她奔波，明明都已经是退隐的人了，叔伯们还为她谋求生路。
　　这个生路，真的好苦！
　　现在，她只想一直一直睡下去，就用不着每天为活下去而战战兢兢了。
　　药效即生，她神智遽散，如同往常正要陷进无梦世界时，忽地有抹身影入眼。
　　等等，岛上有陌生人？
　　他走进她房里了！他想干什么？
　　等等，等等啊，再给她一点意识，至少让她问清楚——
　　她直接倒床不起。
　　再醒来时，已经是大白天了。
　　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茶几，但中途顿住。
　　如果……如果……
　　其实不是很可怕，反正，她也不知道能再撑多久，不如就这样睡着……忍忍再忍……五脏六腑开始催动，丹田凝聚热流，她吓了一跳，赶紧捻过一片瓜果塞进嘴里，狼狈吞下肚。
　　她没用真没用！这么害怕做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人家留取丹心照汗青，她就算留不住全尸，但好歹也不会再拖累大哥他们了，她真孬真孬！
　　她吸吸鼻子，听见脚步声自长廊而来。她抬脸，用泛红的眼眸迎接进屋的人。
　　然后僵住。
　　来者，是个少年。
　　一身镶着金线的黑衣，个头比她高上许多，气质偏冷，相貌有点眼熟，五官生得太好，是个俊俏儿郎耶……蓦地，她面容通红。
　　「妳在发什么呆？」他忽地开口，迅速上前取过几上水果硬塞进她的嘴里。
　　她茫然但自动自发嚼着，忽然发现自己一身单薄的内衫，立即拉过被子遮掩。
　　「你你你……你是谁啊？」就算她有点胖儿，也不能这样贸然闯进一个大姑娘的闺房里吧。
　　他闻言，眼神古怪，端过果盘，就坐在她的床缘。
　　「你到底是谁？」昨晚，那抹人影好像是他。近日兄嫂叔伯都不在岛上，只有几个仆人照顾她，那些仆役都还活着吧？
　　那少年不发一语，又塞给她一片瓜果。
　　「其他人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都忙着呢。」他淡声道。
　　听起来不像有恶意，也跟大哥大嫂他们相识，这让她松口气。她在岛上这么久，相处的都是年纪至少大上两轮的「老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孩呢。
　　咳咳，美丽的人儿被人欣赏是理所当然，她偷偷欣赏个过瘾，长这么大，真的没有跟俊美少年郎接触过耶。她圆脸有点发热，心跳莫名加速，虽然很失礼，但还是要继续吃着维生的食物。
　　「那个……请问，你是谁啊？」
　　「妳认不出我？」他的语气遽冷，直勾勾地望着她。「我却认识妳。」
　　这么俊俏的少年认识她，没理由她会忘记的。她想了一下，试探地问：
　　「你也认识公孙云，对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