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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篇》花前月下〈前篇〉 2
　
　　远远地，阮冬故就听见巷口的卖花姑娘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似在对某人品头论足。
　　她刚送完豆腐，钻小巷回铺……她是该借路而过，还是等着她们「耳语」完？
　　她想了想，反正不急着回铺，索性偷偷探头张望街上疑似「好郎君」的人选。她任职亲随时，曾跟一郎哥走遍县内，尽力在最短时间内了解此地风俗民情，她应该可以一眼看穿谁是她们嘴里的「好郎君」吧。
　　她眯眼，注视着对街属于男性的百姓们……有名黑肤俊脸的男子走过……
　　她惊讶，脱口道：
　　「原来是指怀宁啊。」
　　「怀宁……就是那个卖豆腐的，是不？他长得很俊，可惜就只是一个卖豆腐的。」卖花女没有察觉多了一个新人，开始吱吱喳喳评论起怀宁，从头到脚无一幸免，优点只有一二，缺点倒是处处皆是。
　　阮冬故忙着低声抗议：
　　「那个……卖豆腐也很好啊。至少，天天吃豆腐，保证饿不死。」
　　她的话声太小，完全没有人搭理，卖花姑娘继续闲聊：
　　「说到有权有势，还有一个，那个半年前来县里定居的什么内政大官……」
　　这一次，阮冬故声音稍大了点，强调道：
　　「前任内阁首辅，不是内政大官。东方非辞官之后，承蒙皇上恩德，领不世袭爵位。」也是啦，东方非有权有势又有宋玉面貌，难怪未婚姑娘们心花朵朵开。
　　虽然，她心里认定怀宁跟东方非是一样的俊俏……
　　「对对，就是内阁首辅！」另名姑娘接道：「上回他出酒楼时，我曾看过一眼，虽然好看，但还是差了县太爷一大截。我听人说，他年纪大，至今没有家室，八成是有说不出口的隐疾呢。」
　　阮冬故秀眸微地张大，无言地听着她们将东方非从头到脚贬上一回。她有点傻眼，开始怀疑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这些姑娘们说到最后，一致同意目前乐知县里玉树临风、俊美无俦，最佳良婿非新任县令莫属。
　　「啊，出来了！出来了！」
　　「大人往这儿看来了……老天……」
　　阮冬故还搞不清楚状况，就瞧见这些卖花女孩羞怯地反身就跑。
　　她们一转身，就跟她撞个满怀。
　　「小心！」还好她学过功夫，左手抓一个，右手再捞一个，以免全都跌得惨兮兮。
　　她只来得及让这些女孩家站稳，却不及抢救花篮。一时间，只见百花偷袭，砸得她一身狼狈。
　　「怀真！」有女孩认出她了。
　　「是，是，失礼了……」她满面通红：「我并非有意摸你们的手，吃你们豆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紧帮忙拾花入篮。
　　那些小女孩红着脸吃吃笑着，接过她装满的花篮，便往反方向跑走了。
　　冬天里的冷风扑上她的颊面，带来了这些卖花女孩身上的香气，也顺道带来断断续续的「耳语」。
　　「……怀真也不错，可惜没钱又太矮了……」
　　她摸摸鼻子，当作没有听见，转身出巷，正巧对上新任县太爷侮蔑的眼光。
　　她十分有礼，隔街作揖，然后，含笑地走回铺。
　　那股香气一直盘旋在她的鼻间。原来，女孩家身上的香味这么好闻啊……
　　小时候，她喜欢凤春抱她，凤春给她娘亲的香味儿，跟这些女孩不太相同。
　　这些女孩的味道很香，有点像、有点像……
　　她赫然止步，接着倒退数步，停在摊前。
　　「公子，买胭脂水粉给心仪的姑娘吗？」胖胖的摊老板讨好地问。
　　她凑近闻了闻。是有点像这种味儿……说起来，她真是对不起东方非，平常只要进了他府里，她扮回女装，虽然略施淡妆，但这些女孩家的点缀物品，全是青衣打点的，她很少管她身上带了什么味道……
　　「公子，如果你不喜欢，还有其它种。瞧，这花露香得很，保证迷死人呢。」
　　「呃……老板，这种香气真的很迷人？」她有点迟疑。
　　赏月之约，她能准备什么呢？平常见面，她一定以豆腐汤为礼，东方非也没有拒绝过，她实在想不出还要准备什么……这次她尽心点，自己打点脂粉花露好了。
　　「岂止迷人！保证闻了之后心猿意马，共度香宵都不是问题……」见这名小公子脸露惊骇，胖老板改口：「说笑的说笑的。小公子，我为您介绍介绍，这花露胭脂膏子、花露头油、花露面皂、花露水，一组带回去，保证全身香喷喷，我这儿货品琳琅满目，去别家绝对找不着。您想想，让您意中人抹上这味儿，您会不心动吗？」
　　「老板你说得是。」她未觉身后有轿子停下，喃道：「只是心动，应该不会冲动吧？」想着想着，不敢再幻想下去，以免全身发颤。
　　她挑了一盒胭脂膏子跟迷你瓶花露，再三确认的闻闻味道。这种便宜摊子，卖的货绝不高级，但闻起来还不错。
　　一名锦衣男子出了轿，凤眸一瞟，俊美的脸庞流露惊喜。来到她的身后，无视胖老板的呆若木鸡，俯下头轻咬一口她细白的美耳。他声音轻滑诱人，带着难掩的兴奋，笑着：
　　「怀真，我还当我认错人了呢。我认识的怀真，一向粗枝大叶，一件旧衣可以穿上三、五年，如今你终于懂得打扮自己，这真是教我又惊又喜又期待啊！」
　　顿时，背对他的娇躯僵硬无比，连细白的耳轮也迅速染红。
　　「……东方兄，好久不见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下不顾其他人眼光，做出这种、这种调戏的举动。
　　虽然与他有白首之约，他这种无视旁人的举动她也早就清楚，但就是会浑身僵硬，很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举起僵化的双腿，挺着僵化的背脊，硬生生地往左移动两步。
　　东方非也不以为意，轻扫过摊子便宜的货色。这不懂情趣的姑娘会停在这种摊子买胭脂，这让他信心大增了。
　　「东方兄，听青衣说，最近你十分忙碌，怎么有空上街呢？」她在老板异样的眼光下付了钱，本要送他回轿，但看他动也不动，她也只好停在原地跟他「大眼对小眼」。
　　自从皇上下旨，江兴一带七品官员遇有疑难杂症，皆可向前任首辅请教后，东方府前简直是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人求教上门，但多数是送重礼拍拍马屁求官运。
　　当然，其中也有认真来求教的少数官员，好比乐知县新任县令。
　　几个月前她将久悬未破的重大案件誊回家研究，一郎哥是有指点一二，但大部份是东方非解决的，她也从不遮掩破案的是谁；…从此，新任县令对这名前任内阁首辅大为改观，三不五时登门求教。
　　这是件好事，她乐见其成。东方非聪明过人，如能对此县有所助益，那是乐和县百姓的福气，只是……
　　「钓大鱼，就要懂得放足鱼饵，冬故，以往我教你兵法时，不就跟你提过吗？」凤一郎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时圣旨刚下，她一脸疑惑，问他：
　　「一郎哥，我跟东方兄是、是谈情说爱，他把我当大鱼钓，这……」
　　凤一郎注视她半晌，浅笑：
　　「为了把你这条大鱼吃入腹，他可是用尽心机，处处备好上等鱼饵。你也不必担心圣旨一下，东方非会随心所欲兴风作浪。在十年之内，他不会有所动作，理由很简单……」见她还认真等着下文，凤一郎笑叹：「冬故，他不想你因此对他分心，又想你对他倾心相许，所以，这段日子他必定安份守己，收敛他的行为。」语气难掩对东方非的不屑之意。
　　一郎哥确实料中。
　　因为，这几个月来，她曾几次试探，东方非的「指点」地方官员，确实收敛许多……既然他付出甚多，她也不能落后。
　　她抿了抿嘴，深吸口气，拿出刚买的胭脂膏子跟花露，厚颜问道：
　　「东方兄，你闻闻这味儿，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现在换也省事点。」热气又开始窜面。
　　她的言下之意，胭脂花露确实为他而买，为他而打扮。东方非心花怒放，不理会彻底傻眼的胖老板，拉她入怀。
　　「怀真，哪怕你一身豆腐味儿，我都喜欢。咱们的花前月下之约，你就用这些味儿来诱惑我，我等着妳啊。」他别有用意道。
　　「东方兄，你别想得太歪，小弟怕到时没法配合。」她笑出声，瞄一眼天色，道：「如果你不打算回府，那就让小弟请你喝一碗豆腐汤，放松一下心情。」
　　东方非暗喜她愈来愈主动，笑道：
　　「好啊！」他示意轿夫先行回府后，愉快地与她一块并行在街上。
　　乐知县的冬天，比起皇城来得温暖许多。她身子纤细，虽然穿着冬衣，但身形还是略嫌娇柔，完全不符合她刚直大气的性子。
　　说不垂涎是假的。每每看见她，总是想尝尝她的味道，想一口吞下她，但，如果真能鲸吞她，她也不就是阮冬故了。
　　这些日子，他到底蚕食她多少了？她的心，被他吃了多少呢？他多饥渴啊，多想看着她为自己深陷情网，不可自拔，难以抗拒的样子。
　　「东方兄，怎么不见青衣兄呢？」她完全没有察觉他贪婪的眼光，只当今天冬风略强，让她有点发冷而已。
　　「我差他办事去。」他不动声色道。
　　「说来真不好意思，我们兄妹三人在乐知县定居，东方兄你也因我择此县而居，青衣兄不知适应这有点落后的中县了吗？」
　　「这世上只有肯不肯去适应，绝没有适应不来的事儿。冬故，就好比你对我，从一开始的深恶痛绝，到如今情意绵绵，全都是你一步一步接近我，适应我啊。」
　　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任他拉起她的小手贴向他的心口。
　　他的掌心偏暖，带点酥麻，尤其一配他亲热的话语，她全身习惯性的发毛，但正因习惯也就不会闪避了。
　　「东方兄，我一郎哥就这点不如你。」她有点遗憾道。
　　「哦？」这又干杀风景的凤一郎有何关系了？
　　「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一郎哥就不再主动拉我的手。」她笑叹：「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我们自己清楚之间的清白，不就够了吗？」
　　东方非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
　　「世人眼光浅薄，凤一郎也不过是个俗人，自然会在乎。」
　　她看他一眼，摇头苦笑。以前她跟一郎哥、怀宁很少有过争吵，但她想……以后家务事会很令她头痛了。她用了一分力抽回手，他却挑衅似的不放人。
　　「东方兄，在街上……两个大男人这样子很难看呢。」她低声暗示。
　　他轻笑：「冬故，你非俗人，又岂会在乎？」
　　「东方兄，耍嘴皮我耍不过你。这样吧，我出一题，你要能猜中，小妹就随便你了；你要输了，就请规矩一点。」
　　他俊眸微亮，道：「好啊！」他最爱她的挑战。
　　她想了想，笑道：「这半年来地价上涨，我一郎哥有心要买下铺子跟凤宅，但手头的钱不够……」
　　「自然是想找人合伙了。」
　　她吓了一跳，瞪向他。「青衣兄跟你提过？」
　　东方非笑道：
　　「青衣的私事，我不理会，他也不会提。凤一郎想找人合伙，绝不会找上我。因为找上我，你的娘家将会被我这外人干预，又怎能成为你强而有力的后盾呢？他一心一意为你，要找的合伙人，必是明白内情的人，那就非青衣莫属了。」
　　阮冬故还瞪着他。
　　「怎么了？冬故，你小手发凉呢。」他笑得愉快。
　　她深吸口气，恼声道：
　　「东方兄，你总令我感到惊奇，如果你不是那么随心所欲，你一定能辅佐皇上成为当世明君。」
　　「哈哈，人不尽兴活着，在世也不过就是蝼蚁白活而已。辅佐皇上，这种挑战我已做过，不好玩了，一看见他我更生厌，要看他不如看着你。冬故，你到底要我猜什么？」他对她，绝对一心一意，全神贯注。
　　「你猜，青衣兄答应我一郎哥成合伙了没？」
　　嘴角掀起邪气的笑，东方非忽然松开她的小手。
　　「冬故，下一回你拿难点的问题来。你这样简单直性子，我如何忍心对你下毒手呢？」他笑得十分欢畅。
　　她非常有耐心的等着下文。
　　他索性直接解答了——
　　「合伙是幌子，有没有青衣出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青衣是我的人，如果他成为豆腐铺的合伙人，就等于是你的人，它日你在我这里受苦了，青衣多少能出点力。」他一点也不在意凤一郎耍的这种小花招。他继续笑说：「青衣能怎么做呢？他确实是我的人，但我从不干涉他的想法。现在，你们铺子已多了一个合伙人，明年就能扩大营业吧。」
　　她闻言，用力叹了口气，道：
　　「东方兄，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嗯？」
　　「那个……请问，你是独子吗？可有失散的弟弟？」她试探地问。照东方非与凤一郎的年纪排列，一郎哥确实有可能是弟弟。
　　他轻蔑地哼道：「如果不是你，冬故，我是压根不会将凤一郎放在眼里的。」
　　她暗自扮了个鬼脸，对他展颜笑道：
　　「好吧，愿赌服输，东方兄，请了。」伸出手等着他。
　　东方非俊目炙热地注视她。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他一生中尝败绩是屈指可数，而她只是普通人，在他面前她常输，却没有丝毫的沮丧跟不服气。
　　这样的气度是令他心折的原因之一，虽然偶尔午夜梦回时，总是抱憾自身不够狠心，不能将这个正直的小傻瓜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多想看见她既痛苦又死命往前爬的模样，但心知一旦真让她痛不欲生了，他反而会心生怜惜。
　　哼，这种复杂的情感他早就明白了，晋江工程她还没走完，他却走得过快，到了尽头，这点令他十分不甘。
　　「东方兄？」她扬眉，笑眯眯地等着他「出手」。
　　他挑起眉，亲热地执起她的小手。
　　她开心一笑，忽然反客为主，改握住他的手，道：
　　「东方兄，我拉着你走吧。你我第一次肢体主动互碰，是在皇城雪地上，当时你深陷雪地难以行走，我碍于性别，只能让你抓着我的臂袖。如今，我对你观感已改，你也不是世间俗人，那就让冬故拉你的手吧。」
　　凤眸乍亮，他喜声道：
　　「多少年前的事，你还点滴记心头。冬故，如果不是熟知你性子，我真要怀疑你是存心欺我，你这晋江工程，走得真是缓慢啊。」
　　「……快了快了。」她脸红道，跟他再度并行回铺，无视来往百姓异样眼光。
　　「哼，我的耐性有限。冬故，别教我痴等。」
　　「是是是。」她非常顺从地说，嘴角不自觉地含笑。
　　冬风一直轻吹，带来阵阵的冷意，偶尔，她好像还听见附近的酒楼里，卖曲小姑娘低柔地唱着：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晋江工程啊……她不清楚工程前进了多少，但她很清楚这几个月是自她十六岁之后，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这些轻松快乐的日子，绝对不是她一人独自得来的，而是承于一郎哥、怀宁、东方非，有他们，她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东方非、东方非，她反复在内心低喃着。东方非啊……她心爱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