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天上的星星依旧闪烁，让她坠下的身子泛出银光。
　　殷戒疾步奔前，没法及时抱住她，只能护住她的头。
　　她的身子跌在地面上，发出重物落地的声响。他简直大惊了，忙喊：
　　「半月？半月？」
　　拂开她遮面的头发，见她张著大眼，好像不会眨了，他心一急，想起曾有人就这么躺在床上一辈子，再也没法说话。
　　「半月？你说话啊！说话啊！」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是呆呆看著天上。他乾脆将她抱起，打算去找大夫去。
　　「好痛。」她低叫一声，神智逐渐回笼，眸瞳映进他失态的脸庞。「我想起来
　　……」
　　「想起什么？你没事吗？」明明从二楼掉下来啊。
　　「我……想起来还有後续。」
　　「後续？」
　　「我从我家乡三楼掉下来後，还看见了……」浑身有些发抖，慢慢地回神，用力抱住他。「我回不去了！一开始我就回不去了！」
　　殷戒虽不知她在说什么，但仍是紧紧搂住她的身子。她抖得好厉害，在二楼时还没见到她这么害怕、他硬将外衫脱下，罩住她又冷又凉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喊：
　　「半月，我在这里，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解决的。」
　　怀里的身子还在微颤、她到底想到了什么？回不去？回不去她家乡吗？
　　「殷戒，我先押此人回府尹的大牢里。明日我差人回京师，送上书信一封，会说明南京右部御史的恶行恶状，非要治他的罪不可。」雷大人沉声道。
　　「哼，我朝中靠山可北你雷欠人多，你以为你能治得了我的罪吗？」
　　「右都御丈，你只学到你爹的一成。只懂放纵，却不知在官场打点，章大人在世时曾引道士入宫，这道士受尽皇上宠爱，封为礼部尚书，可惜如今礼部尚书易主，在朝中可没有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的例子啊。你爹已死，能卖你人情的，不多了！」殷戒道。再加上他的栽赃，一等明天被发现，要送这混帐入京的会是雷大人。
　　雷大人的脸色有点古怪。「失势吗……她……说得是真的吗？」
　　「雷大人，你何出此言？」怀里的身子还紧紧抱著他，他不松手，也不让人看见她的脸了。
　　「雷某在二楼等待机会，这姑娘自称说了预言，她说右都御史一是失势，二是……将来会得花柳病。街上真流传她是狐狸来报恩？」
　　殷戒平静道：「当然不是。流言是我放的，她说的预言也是我教的，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冷冷看了右都御史一眼，暗恨方才没有抓准时机误杀此人。
　　等雷大人带著右都御史离去之後，殷戒回神，专注在鱼半月身上，柔声问：
　　「半月，你好点了吗？」
　　怀里的头颅点了点头。他松了口气，捧起她的圆脸，发现她的唇色有点白。「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
　　「什么？在哪儿？」指腹揉著她的冷唇，让她恢复血色。
　　「在我家乡。」
　　他讶了一声，笑道：「你在说笑话了。」她的家乡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如何能去？
　　她默默地凝视著他，他未吭声，只是任她看著。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叹了口气，苦笑道：
　　「本来我就没有要回家乡了，可是知道根本回不去时，我还是有点难过。」
　　他默然，抿著唇不问她家乡在何处。他不想问，也不敢问。
　　她握紧他的双手，笑道：「殷戒，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就算现在我们随便搭上一条船，到我们老死後，还是到达不了的地方。」
　　「你不必回去。」
　　「是啊，没要回去，就陪著你。可是，我好像必须做—件事，以後我才会来到这个南京城。」
　　他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殷戒，我想作弊。」见他疑惑，她笑：「你爱我吗？」
　　他一愣，应了一声，脸色有点微红。
　　「那么如果以後你不再爱我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是会死皮赖脸的人。」
　　「你在胡扯什么？」他骂道。
　　「我是说如果嘛。如果……你能爱我一生一世，守著我一生一世，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後悔，那么等我们白首之後，请你一定要来找我。」
　　「你是要我允诺下辈子的事吗？」
　　「对你而言是下辈子，对我而书却是现在啊。如果你不爱我了，就请你放弃这个誓言，不要来找我！让我在那里平静地过一辈子。」
　　「我不爱你老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咬牙，反握住她的双手，沉声说道：「我不会放你走，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你要的承诺我都可以给，等咱们成了老公公老婆婆，等咱们生死同穴後，我的魂魄一定找得著你！」
　　生死同穴……她吞了吞口水，很想说没这么严重吧？眼泪却下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你送我的匕首呢？」她问，看见匕首落在不远处，她挣脱他热烘烘的怀抱，起身捡起，打松马尾，任其披散胸前。
　　「以前我老是不想剪，可是既然要留下了，就该下定决心是不？」她抓起发尾，削去淡红部份的发丝，朝他笑道：「现在我算是古人了吧。」
　　「什么古人，你我不就活在当下。」他微斥，抹去她的眼泪。
　　「殷戒，你背我回家吧。你对我做得太过火了，我到现在还有点疼呢。」他的视线直觉往下移，她脸红骂道：「是腿啦，是腿啦！」
　　他嘴角含笑，耸了耸肩，让她跳上他的背。
　　「我会不会太重了点？」
　　「不会。」
　　「刚才那个右都御史竟然说我的脸过胖！」右都御史弑亲爹的事还是不要说吧。她怕殷戒认定自己体内流有这样疯狂的血液，她不舍，也不要他再沉进黑暗之中。
　　「你哪算胖？」
　　「殷大爷，你是故意的吗？让我累个半死，自己却出来冒险。」
　　「今晚我并非故意占有……」他及时改口：「跟你做爱，让你成为我的人，这完全是意料之外。」
　　圆脸微红，还好他看不见，双臂环住他的颈子，她抱怨道：
　　「你的人啊……你的腰带上得每天系著我到处跑吗？怎么不说你是我的人呢？」好歹她也算是很努力地跟他老练的身手过招了。
　　「你怎么说就怎么算吧。」他柔声道。
　　「……殷戒，我真的不重吗？」
　　「你一点也不重。」
　　「哎，殷戒，我有没有说过我好爱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没答话，只是一迳地微笑。就算不想知道她来自哪里，也暗自庆幸她的个性与一般女子不同，一旦喜欢他了，一点也不隐藏，就这么热情地再三宣告。
　　他……很喜欢，真的，希望她一辈子都为要改变。
　　三个月後——
　　近一年来的流言很多，先是半月书铺的女老板是狐狸来报恩，後来几个月前传出南京城的右都御史有心反长生道。原本只是流言而已，後来京师的雷大人目击右都御史意图谋杀一般百姓，在送入府尹大牢的同时，传出右都御史府里藏有刺杀宫中道上的名单，其中包括为皇帝谋长生的几名专属道士，也有皇帝老爷的稻草人。雷大人亲自押送人京，才发现流言早传进北京，右都御史几乎还没有被判罪，雷大人就被向来迷恋长生不老的皇帝给擢升官职，取消长期休假。
　　之前的流言散播速度之快，全拜聂家与西门家合作，但这几天的流言没了这两家宣传，照样偷偷地散播开来。
　　这几天的流言是——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共计四拳，封沄书肆的老板殷戒，用了四拳把半月书铺的老板鱼半月打出殷府。
　　这是不可言明的家暴啊！
　　说是家暴，其实男未婚、女未嫁，虽然私订终身，但始终没有婚讯传出来，令人起疑。
　　今日一早，殷戒穿著一身墨绿长衫，腰间照旧系著镶玉的暗色腰带出门，在粥摊用过早饭，买了一盒小包子後，走进封沄书肆。小董已经在等著，迫不及待地说：「殷爷，不得了了！」
　　「有什么不得了？印刷出了问题？还是纸厂又闹事了？」
　　「不不不，是有关半月书铺的事。」
　　殷政一听，眸微眯。「半月书铺又搞什么鬼了吗？」
　　哇，果然有仇了！小董吞了吞口水，道：「今儿个一早书肆刚开张，就听说聂家名下外的酒栈、茶肆摆著半月书铺的旧书。」
　　「酒栈茶肆摆书做什么？」他还以为又在搞什么今日特价呢。
　　「爷！很古怪是不？他们跟店家沟通，说什么每月送一批旧书过去，第一个月免费，若是有人看，就请茶肆略收几文钱，当作是看书的费用，月结後五五分帐；若是有人要在当场买下就用二成五的价卖，现下接受的客栈茶肆多半是小本经营，所以愿意跟半月书铺合作，爷儿，你觉得咱们要不要学习一下？」
　　「……跟她学习，岂不是降低封沄书肆的格调？」他暗恼。
　　「可是，据说南亚斋的老板愿意以极低的价钱卖她瑕疵书，爷，那些书都是该销毁的啊！」
　　「南亚斋？」西门家搞进这场浑水做什么？
　　「殷爷，请你左右张望。一望无际啊，根本没有人来了。」小董哀怨地说。
　　书肆内空无一人，殷戒一点也不在意，只道：「大夥不过是图新鲜而已。」
　　「是图新鲜啊。」小董从柜後拿出空心的筒子。
　　「这是什么？」
　　「笔筒。」
　　「你再说一次。」殷戒皱眉。
　　「是我打怀安那里套出来的。她说，鱼老板说一切从简，要刻苦耐劳，您知道的，她手稿一直没有被柳苠看中，也一直陆续在写，可她买不起笔架，所以就发明了这个，叫笔筒，放笔用的。」
　　殷戒瞪著半晌。那笔筒是竹子做的，下方刻著半月书铺四个小字，字体跟当日帮她写宣传纸的字体一模一样，分明是找同住的母子刻的。
　　「小董，你守著书肆，我过去看看。」
　　殷戒走过大街，一拐进小巷，就看见中间那小书铺简直只能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了。
　　「殷爷！」林怀安惊喜笑道，上前：「您来买书的吗？」
　　「你忘了聂家就是出书的，我来买书做什么？」顿了下，殷戒道：「夕生很担心你。」
　　「我没事的，元总管人很好，他说晚上睡这儿不安全，我虽然已经不是聂府奴婢了，房间还是愿意免费先借著我住。」她笑嘻嘻的：「小姐出钱买下我的卖身契，当场撕了一半，—半在我这儿，一半在她那儿，她说这店铺也有—半是我的，只要我存够钱，就可以买回她那边的卖身契。女人总是要做一番人事业的。」
　　殷戒不予置评，只道：「你去把半月叫出来。」
　　随步走到摆书的台子上，果然大部份都是南亚斋的瑕疵书，侧角原印有南亚斋的地方被糊上蓝色小纸，上头写著半月书铺。南亚斋的品质一向就不错，就算瑕疵书也好过一般墨色不均的劣质书籍，自然有不少人蜂拥而来了。
　　「殷大爷，你找我啊。」鱼半月板著脸出现。她的穿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多以红黑相间，也没什么簪子，看起来跟这间半旧书铺很合，他低头确认她没有赤脚出来，才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彼此默默对看一阵。最後还是他先开口：
　　「把嘴巴打开。」
　　她紧闭著嘴。
　　「你不吃吗？我刚从粥摊隔壁带来的小笼包，你很爱的。」
　　「不必，谢谢你，殷大爷。」她咬牙切齿。
　　「晚上我来接你回去吧。」
　　「这也不必，我也不是没在这种地方睡过啊。」
　　他轻笑一声：「这倒是。可是你不习惯茅厕啊，在殷府的茅厕你每天打扫得乾乾净净才肯入厕；你每天一定要沐浴後才肯上床，半月，这里多不方便啊。何况你没有我，根本睡不着。」
　　他咬咬牙，十分怨恨地瞪著他。如果不是突然发生那件事，她一定饱暖思淫欲，留在那个地方算了……
　　「我在这里很好啊。」
　　「很好？你是我的女人，却得跟一名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谁？」过了一会儿才恍悟他说的是同住的男子是指谁。「他才十一岁而已啊……我之前借他的衣眼穿，你看不出来那是孩子的衣眼吗？」
　　他怔了怔，没料到记挂在心里已久的男人竟然这么小。过去他到底在吃什么飞醋啊！
　　「殷戒，我还在忙呢，你快走吧！可不能抢我的客人啊！」
　　他闻书，有点动怒。「你在搞什么鬼？就因为我……」
　　看见有人要结账，她连忙挥手，道：「再见再见，下次再聊。」
　　「等等！」他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你还爱我吗？」
　　她愣了下，笑道：「当然，我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啊。」
　　那为何要执著在小事上头？正要脱口，就见她忙著去结账，他咬咬牙，瞪著她的背影，然後把小包子放在乎台上，转身就走。
　　当晚，她打著呵欠，走到门口要关门时，看见巷口有个人一直静静地站著。
　　「你在这里……」要做什么？原要这样问的，但用想的也知道他做什么。她抿抿嘴，关上门，然後慢吞吞地走向他。
　　「好冷喔。」她道。
　　「我知道你冷。」双手包住她圆圆的手。他微笑：「我带了披风过来。」帮她披上，确认她不会因此受了寒。「回家後还有热水澡，还有人帮你暖床。」
　　她想了想，投进他的怀里，紧紧抱著他取暖。
　　一早，当她爬过他身体时，他立刻惊醒，抱住她的腰。「你干什么你？」
　　她睡眼惺忪，直觉吻上他的唇。「早安，殷大爷。」
　　「这么早你起床做什么你？」她怕冷，他没清醒她绝不会先起床。
　　「我总不能让怀安一人顾铺子吧？她长得漂亮可以招来客人，但留她一人，我怕会出问题：」
　　他闻言不悦。「说到底，你还是怪我了？」
　　「没，是我自己太放纵了。」她爬下床困盹地穿衣，後来有人又脱了她的衣衫，她张大眼，脱口：「大白天的，我要去书铺，你不能……」
　　他瞪著她，瞪到她把话缩回去後，才取来她的肚兜。「我没要做什么。你想干你的事业，我不会说不，但你要不穿肚兜出门，那就过份了。」
　　圆脸微红，抱怨道：「我只能在你面前不穿肚兜，是不？」明知他不会看她裸体就轻易动了欲，仍是小心翼翼不让他接触太多的春光。
　　他又取下稍厚的衣衫，让她穿上後，才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彼此对看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你不要再带食物过来了……还有，也别帮我准备三餐了，我真的不要吃。」
　　「你身子还没好。」
　　她听到这句话就恨。「殷大爷，你每次都这么说，害我、害我……」不再多话，转身就要走。
　　殷戒忽然说道：
　　「你想出书，我可以帮你限量发行，这句话没什么不对。」
　　她转头，恨恨瞪著他，差点跳脚：「出了书，谁看？」
　　「送给亲朋好友也是美事一桩。」
　　「你你你……我不必靠你！」气死她了！竟然把她写的稿本这么看待！
　　「半月，封沄书肆也是卖书的，我要狠起来，你书铺没法过活的。」他平静地说。
　　好想捶心肝啊！「我也不需要你放水！」把她当什么？还是以为她经营半月书铺是在玩家家酒？
　　这个男人让她又爱又恨，可恶！
　　「你真的不要我放水？」
　　「不需要！我照样可以让我的书铺赚钱！」
　　「这是什么？」鱼半月瞪著眼前的筒子。
　　「笔筒啊，小姐，跟你做的不一样呢。殷爷说是象牙做的，上头还请人绘上图刻著，听说京师的贵族已订了一批……」
　　「等等，等等！这是我做的啊，他这是在学我学我耶！」
　　可恶啊！这个混蛋男人！
　　把书铺丢给怀安，她跑到封沄书肆前，听见有人在订笔筒，她恨恨地问道：
　　「殷戒呢？」
　　「我在这儿呢。」
　　她立刻转身，瞧见殷戒神态自若，心里恼怒。「你你你——学我！」
　　「学什么？」
　　「你学我做笔筒啊！」好不容易热卖一阵子，结果生意被抢了！这里到底有没有专利权可以申请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笑道：「半月，就算我不学，过两天南亚斋还是其它书肆都会这么做，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你你你……」有没有天理啊！她要有心脏病，肯定现在就发作了！
　　「何况象牙的成本你根本付不起，咱们两家的客户完全不一样，我专为贵族订做，你则是卖给一般百姓，说到底，各凭本事吧。」
　　「各凭本事？」—口血差点喷了出来。
　　「这两天有人说施家夫人一直来找你，是出了什么事吗？」他关心问道。
　　「交个朋友而已。」
　　「交朋友？」殷戒沉思，然後道：「施老爷性好渔色，要不府里也不会家妓一堆了。你要小心。」
　　「就只你当我是个宝，谁会注意我？」
　　「我当你是个宝，你却天一亮就走，连个早饭也不用。」他眼瞳含怨。
　　虽然他还是易著容，但眸瞳本身极有魅力，一含怨，让她心跳失控，低声道：
　　「我留下家里，你只会害了我……」
　　「我害你？我也不过是……」注意到街坊邻居在偷听，他暗叹：「你身子已经不太好了……」
　　「我哪儿不好？我哪儿不好！」一听见他提到她身子，她就暴跳如雷。「可恶！我叫你不要做，你偏不听，可恶可恶！」
　　「半月！」瞪著她的背影，他又气又恼。
　　「爷，是叫你不要做什么？」小董小心翼翼地问。
　　殷戒难得动怒，狠狠瞪他一眼，骂道：「干你什么事？」
　　一拐进巷口，就看见元夕生站在书铺面前，殷戒没搭理，心里很清楚他来的原因为何。他走进书铺，不理其他顾客的眼光，直接走到矮柜前，看她正在结账，他直接问：「上午你去施府做什么？」
　　她笑眯眯的，显然很开心。「殷戒，我可以不用像蒲松龄了。」
　　「蒲松龄？」
　　「殷戒！殷戒！」她高兴得快要升天了！直接抱住他，叫道：「就算你偷我的点子，做了笔筒，我也不生气了。」
　　「……这不是偷。」
　　「我知道我知道！」现今的观念就是如此嘛。「殷戒，我快要有喜事了！」
　　「喜事？」
　　「鱼老板，这是不是表示你可以原谅殷爷送你的四拳？」有客人很好奇地问。
　　「四拳？」她愣了愣，看向殷戒。他像早已知道，她喔了一声，明白他很少为自己解释什么，这个男人真是……「不是四拳，是……不接受我抗议，喂我四次！」
　　当她有一天揽镜自照时，才发现自己的脸真的圆了很多，她本来就是易胖体质啊！偏偏遇见一个随时在喂她的男人。
　　他好像瞎了一样，看不见她变胖了，竟然觉得她身子不佳，有时她还在写稿，他就塞了美食到她嘴里。
　　她愈来愈圆，他功不可没。到了最後，她发出抗议之声，已经在警告他别把她当神猪喂了，他还当没听见，一次接著一次再喂，到了第四次，她爆发了。
　　半月书铺她本来就在管，只是很少亲自跑动。她很清楚古时的医疗跟现代差距甚多，虽然她箭伤好了，但不像以前一样走遍南京城只会感到累，现在的她还会很不舒服，所以书铺请人代卖，她算幕後老板而已。
　　一直到这一次——
　　她叹了口气，看殷戒一眼。「你别再叫我吃了。」
　　「你到时间也会饿。」
　　她胀红脸，眯眼。「你一定要戳破我的底，是不？」
　　「就算你再胖，我也抱得动你。」
　　「你……」
　　「小姐小姐！书来了书来了！」林怀安叫道。
　　刹那之间，鱼半月圆脸充满光彩，接过那本书，用力地翻了翻，然後高兴得像八爪章鱼紧紧抱住他。「我出书了！我出书了！」
　　出书？她不是不接受他的建议吗？虽然被她抱住，仍是勉强拿过这本书，书侧是南亚斋印的，上头的确是她的名字。
　　他随意翻了翻书的内文，跟平日他抄写的稿本不太一样。
　　「是小姐自娱时写的稿本。」林怀安在旁解释：「那次在去恭围的马车上，小姐跟我们聊起她自娱的故事，是才子佳人哦，爷，里头的吴大祥跟您一样，是书肆老板，他爱上了死对头的书肆女老板，而且守身如玉，一生一世只守著她，绝没乱瞄过其他女人。那天施夫人听了很感动，於是前几天带著朋友过来看稿本，好几位夫人都为吴大祥的深情哭了呢，她们很希望收藏这本书，所以跟南亚斋联系，先采预购，再先以南京为铺书据点，虽然也是限量发行，可小姐好高兴喔。」
　　殷戒闻言，随意翻了几页，看见书内吴大祥英勇地横扫千军，从贼窟救出女老板……不是书肆老板的故事吗？为什么会扯到千里外的贼窟？
　　「殷戒，预购的都是女人哦。」她眉开眼笑的，脸上带丝柔情。「连施大夫人都有预购，虽然数量不多，可是有人为我的稿本哭了，我好高兴。」也好难过。原来在这个时代的女人，也渴求著一生一世的真情。早知如此，她也为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写些附和这个朝代的淫乱故事了。
　　「那你愿意回家了吗？」
　　「唔……」对上他的瞪眼，她扮个鬼脸，笑道：「好啊，但是你不能再逼我吃了，我要减肥！而且你要允我一件事。」
　　「允你一件事？」
　　「今天晚上看完这本书。」她笑容可掬的。
　　「……」
　　当晚——
　　在她期待的眼光下，他捧卷就读。
　　仅此一次，从此以後不管她出了几本书，他都不曾再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