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你醒了？”循着低熟的嗓音望去，是脱了外衣的徐苍离。
　　他就坐在床沿，高大的身躯彷如有力的屏障遮挡住一切。
　　“老爷，你怎么在这儿？”她有气没力的，全身倦怠。她瞧不清老爷的面容，因为他始终背着光线，只能隐约地瞧见他的嘴欲开口，忽地，他的肩后冒出个圆圆滚滚的小头颅。
　　“娘娘！娘娘！”见霍水宓转醒，红红眉开眼笑地，从徐苍离的肩后一路攀爬到他的胸前，肥肥的双手抓住他的脖子，圆脸不得不贴近他的脸庞时，扁起嘴喊他一声“坏人”，然后双手放松，打算直接降落在霍水宓的怀里。
　　半空中，她就教人给拎住厚肥的颈子。
　　“你是想压死她吗？
　　“老爷……”霍水宓惊叫。
　　“哇，娘娘，娘娘，我要娘娘啦！”悬在半空中，肥腿不住地踢踏着，双手拚命挥舞。她是讨厌极了眼前的高个子大人！在她眼里，这讨厌的人是跟她抢娘娘的，讨厌、讨厌、讨厌。她鼓起双颊，“噗”的一声，喷了他一脸口水。
　　“啊！”霍水宓倒抽口气，拖着一身软骨头，惊慌爬坐起来。“老爷，你别生气！红红不是有意……”本想找帕子拭净他脸上的唾液，忽然发觉搁在床沿的右手牢牢握住徐苍离的手。
　　天啊！多丢脸，连睡个觉也要缠住老爷不放。霍水宓苍白的脸颊抹上玫瑰颜色，她从没依赖过人的。她迅速地缩回手。
　　“娘娘！”
　　“你……”徐苍离迟疑了会，清清喉咙：“你身子觉得如何？”
　　霍水宓眨了眨湿漉的小鹿眼。怎么这样问？不过是睡个觉而已……啊！
　　那个姓尹的！
　　他竟敢碰她！
　　“别吐！再吐，瞧我怎么对付这小丫头！”见她面容倏地雪白如鬼魅，准是又想起昨夜里的事。
　　霍水宓睁圆了眼，捂住嘴，拚命压抑喉间涌上来的干呕。那个男人怎能随便碰她！
　　怎能？
　　“娘娘不吐不吐，红红为你吐了！”悬在半空中的红红又朝徐苍离吐出长舌，显然十分得意她的作为。
　　“贾大妈！把这丫头弄出去。”徐苍离厌恶地命令，声音不大，却叫守在门外的贾大妈匆匆跑进来。
　　“不走不走不走，我要娘娘啦！娘娘，抱抱！”又开始扭动肥身躯起来。
　　“住口。”他冷然斥道，拉近那空中小猪只。“你忘了你说过什么话？”
　　红红扁起嘴，泫然欲泣地红了眼。
　　“人家要娘娘啦。”声音愈说愈小，动作也安静下来，依依不舍地瞧了霍水宓一眼，大声道：“娘娘，晚上等我哟。”不情愿地投入贾大妈的怀抱出去。
　　“你好了些吗？”他的声音又趋于和缓安抚。
　　霍水宓飞快地抬首瞧了他一眼，又羞愧地垂下。
　　那一眼虽然仅仅一瞥，但很贪婪地搜刮他所有的一切，他是这么的好，即使身系三个儿女，也定会有闺秀嫁他，为他心甘情愿地生子，何须买下她？
　　他……究竟是瞧上她哪一点？
　　“抬起头来，连我也不敢见了吗？”
　　“我……”她眼噙粉泪，不自禁地就滑落下来。“老爷不知道昨夜……”
　　“我全知道了。”不愠不冷的声音扬起来，听不出任何情绪。霍水宓不由自主地又仰起脸来瞧他，这回还是匆匆一视，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不相关的事。
　　他披在肩后的黑发有一撮搁在前头，上头绑着乱糟糟的辫子，还有绣花的帕子给打个蝴蝶结，他的脸庞如同以往好看，但五爪浅痕隐隐浮现在上头。
　　“好笑吗？”
　　“啊，老爷，你扮成这样是逼我笑吗？”她脱口出，眼睁得大大的。
　　她没笑，反倒他笑了，虽然只是淡淡一笑，可忽然发觉她着迷地看着他的笑容。是了，他记起她爱瞧着他笑，目不转睛地。
　　“这是那丫头的杰作。争不过我，便打算欺负我，你倒说说看，我算不算是无辜受害者？”他的语气里跃上一抹打趣。霍水宓呆了呆，随即否决徐苍离会说笑话的可能性。
　　她所认识的老爷是从不说笑话的。
　　“老爷！”她急促地抽气。“你千万别怪红红，她还小不懂事，有什么错你全算在我头上好了。”虽然待在徐府才几个月的时间，却也隐隐约约发现老爷对红红的不重视。
　　“你是说，要打要骂你都心甘情愿？”
　　“咦？”霍水宓又睁大眼。老爷的语气好象有些古怪。
　　“那小丫头还吐了我一身都是。她误以为我才是那个欺负你的登徒子。”
　　“我的天！”她的面容刷白了。
　　“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才好呢？”
　　“我……我……”她该如何补偿？嫁到徐府来，别说嫁妆，就连身上的衣衫都是老爷供给的，她要如何补偿？
　　徐苍离微笑。他已经许久不懂微笑为何物了，然而如今他是真心的笑了。
　　“补偿有很多方法，不必用银子，也可以不必挨打骂。”
　　啊，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以往她都没遇过？
　　他的眼放柔，修长的手指来回抚弄着她细白的手腕，沉吟道：“既然你心甘情愿补偿那小丫头做的事，那么，她霸了今夜我的权利，依你说，我该怎么讨回来才好呢？”
　　说来好气又好笑，那个小猪只见霍水宓在昏迷中时有时无的干呕，认定是他欺负了她，当下把晚餐吃下的东西如数呕在他身上。尤其那个小蠢蛋倒是胆大包天得很，竟敢强留在主房里头，教人把她拖出去，她一哭二闹三叫娘，抱住床柱死也不肯出去，若不是怕她惊醒了霍水宓，他会任她在这里叫哑了嗓子都不理的！
　　勉强没法子之下，达成和平协议，可以让她等到霍水宓醒过来，可以让她缠着霍水宓一夜，但前提是必须乖乖静音，必须在她醒后回去。
　　那小肥猪很聪明，以大人的方式跟她谈，她懂，而且会谈判，如果身为男儿身，是从商的好料子，偏偏她是女孩，以女孩的方式教养，也许又是另一个盲目忠实丈夫的女子……
　　他的眼瞇了起来，不，那种女人生下的孩子怎会懂得忠实？那女人甚至连水宓的一根寒毛都不值！他该庆幸，那头小肥猪只不是他的女儿！
　　“啊！”霍水宓闻言迅速抬起眼，面带羞容又惊奇地瞪着他。好怪，真的好怪，以往老爷最多就是温和的表情，能够朝着她一笑，已属十分难得了。她，可没听错吧？老爷的话里好似有浓浓的挑逗意味，有些促狭、有些调戏。
　　几个月前老爷虽然也曾莫名其妙地“调戏”她，可那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男子，是个偶尔藏在老爷影里的男子，但眼前这个男人则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涨红了脸。不可否认的，以往的老爷是她所崇敬的，彷佛天边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空中，偶尔在水里倒影时才能亲近它，虽然亲近却也只是浮面幻影，而眼下的老爷仅仅一句话，像是一条绳索系近了彼此的距离。无论是哪个老爷，都像一块磁石紧紧吸住了她，能牵动她的喜怒哀乐、能颠覆她的情感……
　　徐苍离微笑，俯下头封住微启的唇。
　　啊啊，老爷从不在大白天玩口水交换的游戏呀！
　　老爷变了。
　　是变了，变得好奇怪，因为没得比较，所以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但她喜欢这种转变。
　　“可还想吐吗？”他低语，气息温暖了她。
　　她含羞摇首。
　　“那么，我可要讨回我的补偿了。抬起头来。”
　　霍水宓顺从地抬起头，瞧着他柔和的眼，心头像是涨满了又酸又甜又涩的东西。
　　忽地，她“嗤”一笑。
　　他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刻她会毫无顾忌地笑出来，而后，他恍悟她是又瞧见了他那一头被整的头发。
　　“好笑吗！”他扬眉。
　　“啊，老爷，你这副模样的确是逗笑了水宓。”她回答，注视他俯近的脸庞，然后缓缓合上湿眼。
　　她……好快乐。
　　如果，今夜再梦见天上的娘，那么她要告诉娘，身为一个女人也有她的喜悦，而现在的她好幸福。
　　婚姻其实不全然像爹和娘的一样，也不是大婶们说得那般痛不欲生，一个女人的命绝对不只挑水砍柴，一定还有其它没有挖掘出来的宝物；而老爷就是她的宝物。
　　这一生，她相信自己嫁对了人。
　　※※※
　　破天荒的……在大白天里，与自个儿的妻子颈项缠绵。
　　说出去，不，光是教人发现了，是非得在背后耻笑一番不可。但，那又如何？徐苍离行事向来毫无准则，说由他人说，只求自个儿高兴……
　　高兴？他的眉拱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眸注视她的睡容。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打从心里头撩起淡淡的愉悦？更别谈为一个女子弄得方寸大乱。
　　十年来，在他眼里，女人只须懂得忠实，尤其身为他的妻、他的女人更要具备这项崇高的特质，而霍水宓充份具备了。
　　她对他忠实，他却开始不满足起来。
　　“老爷……”霍水宓在他怀里蠕动了会，不自觉地朝他挪去。她依旧沉睡着，粉红色的脸颊有些发热，散发黑色光泽的长发半掩住她的身子。
　　这是他买回来的新娘，用足足一袋的黄金。
　　谁能料得到当初旁人连瞧一眼也不愿瞧的女人，如今会出落得娇柔可人。
　　而她，永远是他徐苍离的。
　　然而，她的心呢？
　　她尚未开启的心房呢？
　　他起身，霍水宓的眼蒙蒙眬眬地睁开了。
　　“老爷……天亮了吗？”
　　他噙笑。“天是亮了，却已是过了午膳，你可饿了？”
　　她原是懒懒地小伸起腰来，随即睁大眼，回忆如涌潮似的钻回脑里。
　　“啊，老爷……”她忙拉起薄被盖在赤裸的娇躯上。以往老爷同她亲热，皆是在夜晚，房里最多也只燃着蜡烛，如今大白天的……天啊，那不是被看光了吗？
　　在徐府，虽然吃好住好，人也逐渐养出点肉来，但还是不比时下的丰腴女子，老爷不会觉得很失望吗？
　　“怎么？饿不饿也须想吗？”
　　“不不。”她拉紧被子，垂下的眼角悄悄瞄着徐苍离，见他毫无嫌恶之意，稍稍胆大了起来，脱口而出：“老爷，你……可在乎我的身子？我，我是说，老爷不在乎我的身上没肉吗？”
　　“若是嫌弃，当日也就不会娶你过门。”
　　“可是……可是，大伙都爱福福泰泰的女子，好比水宓娘家的隔邻陈家妹子，她人就有足足水宓三倍大，上门说媒的不在少数，她……她十六岁就嫁出门，不似水宓，双十年华才有老爷肯要。”
　　这是搁在心头已久的疑惑，早就想问，却不敢直截了当地问，然而今日的老爷不知怎地，就是容易亲近，这才敢放肆问出口。
　　徐苍离沉默半晌，道：“旁人有旁人的品味，我也有自个儿的品味。”换句话说，霍水宓是入了他的眼了。
　　徐苍离竟然在安抚一个女人，他叹息。这两日心境上的转变足以颠覆十年来的生活，他原就是一个聪明的生意人，如何能不发现隐藏在表面的事实？
　　“老爷……”霍水宓脸红了，长发如帘泼洒在床。她含蓄地敛眉，却掩不住她的神采飞扬、她的心已满足。
　　单单两句话便能叫她快乐好一阵子，这样的女子怎能割舍？
　　他起身，穿上衣。“待会儿，我让贾大妈送些可口的饭菜过来，多少吃些，若是疲累了，不必理会那小胖……那小丫头片子。”
　　霍水宓抬首，莫名地瞧了他一眼。老爷那语气好象挺酸的，像刚浸了八百坛子的醋，若不是老爷平日一副冷冷冰冰的样貌，她还真误以为老爷同红红吃醋呢！
　　走出主房，徐苍离扫了一眼庭院，迈步走进迷宫似的庭庭院院，停下道：“什么时候徐府的总管成了缩头乌龟？”
　　王莫离双手敛于身后，从拱门后微笑走出。
　　“我还当老爷心境变了，连嘴皮子也跟着软了起来。幸而心不表口，不然奴才还真难以习惯哩！”
　　“你偷听？”
　　“不，奴才不敢。只是……大白天的，难得老爷窝在房里不出门，难免起人疑窦。”
　　摆明了就是找到机会取笑于他。
　　徐苍离微笑！“可惜你不姓包，否则倒可以为你冠上个包打听的名号。”
　　王莫离也跟着笑了起来。
　　若是有人打从旁经过，必定停下脚步观看，不是为徐苍离难得的笑声，而是这两名主奴站在一块，竟有七、八分神似；平日徐苍离是不爱笑的，面如冷石，自然没得比较，如今他笑了，笑得自然轻松，竟彷若一日八大笑的王莫离！
　　显然王莫离早注意到了。他的眼沉下，勉强板起一张要命的脸孔，道：“这包打听可是来报讯的。”
　　“说。”
　　“有人在昨夜里见到那姓尹的出城而去，往北而行。”
　　“他不刚从京城过来！”
　　“是啊，这点令奴才百思不解，故而派遣好手跟踪而去。”北方，正是那霍二娘与霍老爹重新开始的去路，教人不得不疑。
　　徐苍离注视他诡异的眼神，道：“你没去？”
　　“是啊。奴才决定留下来当个旁观者，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倘若老爷迷了窍，我这旁观者可以清一清你的眼，让你瞧清眼前的事实。”
　　“事实？”徐苍离双臂环胸：“你倒说说看眼前的事实如何？”
　　“自然是老爷心动了。”王莫离大胆进言。老爷平日不多话，今儿个难得有兴致聊天，全因一个女人。多神奇，一名柔骨红颜女竟也能融化铁汉心。
　　“新娘好买，人心却难以收服。老爷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人，夫人忠实媲美一条狗……”
　　“谁准你拿狗来同水宓比较？”徐苍离显得不悦。
　　“啊啊……”现在连比喻都不能随便乱来的，当初可是谁说要把肉扔在狗身上的？
　　幸而王莫离素来识多见广，懂得见风转舵，忙改口道：“是小的说错了嘴，夫人忠实足以当天下女子的表率，不过表率归表率，可也足足吓掉奴才一斤胆，夫人的忠实太过火，我还真怕哪天夫人为这份忠实而自辟死路呢！”见徐苍离的眉拱了起来，再进上谗言：“有人说，女人好比一朵花……”
　　“花？”什么时候在王莫离心里女人由狗成了花？
　　“正是。这花有分好坏，有毒花、有药花，有供人赏心悦目的花；有的人不幸吞食毒花，自然中毒，有的毒发身亡了，有的及时服下药花，救了一命；而那赏心悦目的花，虽然娇艳动人，却也只能摆上抬面，供人欣赏。”王莫离别有用意地盯他一眼。“夫人虽不是花中之王，但却是实用的药花，算不上极度出色，可她就在那儿，淡淡散发自个儿的魅力，能不能懂她，就得看摘花人了。”
　　话，还须莫离提醒吗？人总是不满足的，以往只须拥有她清白的身子便已足够，如今却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因为他心动了，所以也贪求她的心。不求同等的付出，但他不再想要她的忠实了，她的忠实对他，够了。
　　在还不识得他之时，她就开始懂得对“徐苍离”忠实。
　　在面对那个姓尹的该死男人之时，她仍然固执地守着这份忠实。
　　而他竟然开始憎恶起这份忠实。
　　王莫离是旁观者，就因为未曾淌入这场浑水，所以看得一目了然。
　　他，徐苍离，真是动情了。
　　正因为动情，他发现自己开始遗忘过去的恨。
　　“也罢，紧攀住它又有何意义？”他是生意人，能在瞬间盘算得与失，而继续攀住那份仇恨对他有何意义？不如重新开始。不想在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决定，因为往往在三思之后，更难割舍长达十年的恨涯。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一朵药花有此功用，倒也不枉当日花足一袋黄金买她回来。”
　　徐苍离叹息，而后轻笑起来，俊雅的面容好似回到当年未娶那朵“毒花”之前。
　　“以后人前人后再也别提水宓是买回来的。”再道：“吩咐厨房，弄些可口的饭菜送过去。”语毕便跨步离去。
　　王莫离瞧了好一会儿，又扮了个可爱鬼脸。“原来一个女子也有此疗伤功效，早知如此，几年前就该买下夫人才是。”他的眼里含笑，抬首望天。
　　总算，他努力几年的事有几分成效了，虽然他不是“起因”，但能见到“成果”却是他衷心所期望的。
　　当初，承蒙已故老太爷的恩泽，亲娘临终前为他改名“莫离”，要他好好守护这个散沙似的家，莫要独自离开，可如今散沙凝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便可孓然一身地离开这牵挂极深的徐府。
　　等着吧！他有信心。在他身为总管的任内，定要教徐府成为一个真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