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好……好惨？」雨打在脸上，好痛。
　　在台风天里寻人是件苦差事，而这件苦差事全落在风云的武术老师身上。
　　警方确定两个少年抢犯藏匿在山中。却搜索多日未果。在警员有限的情况下最后一次搜山，校方会配合进行，一方面警民合作，另方面如果在今天还找不到少年抢犯，这一波停留两天以上的台风足够让那两个抢犯饿死冷死在山上。
　　原本痴武是工友的身份，应该守在校长室外等童出来，却临时被请了进去。
　　校长室里尽是痴武熟悉的武术老师，包括童——一看见他，就连忙向童靠去。他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她，随即撇开头。痴武吐吐舌，童当着众人的面没发难已经很给她面子了，也不必妄想他会有什么好脸色。
　　校长简短的说明了两个少年抢犯没带任何登山必备的用具，甚至只穿着一件短衫，在这样的天气里很有可能会死在山上。地图上画了七，八种颜色，清楚划分了各个老师搜寻的地点，在学校范围之外的则交给警方负责。
　　在场的全是自愿的老师哪。痴武悄悄数了数，风云的武术老师尽倾巢而出，连明年要退休的张老师都来了，痴武眨眨眼，童的注意力在校长那儿，却忽然不及防的握住她的手。
　　痴武怔楞，微笑的悄悄用力回握。
　　「尤痴武，唐老师早上请假下山，临时人手不够，要加入吗？」校长看着她。
　　「没问题。」
　　出了校长室，童搜寻她的眼。「你小心点，有事情无线电联络。」
　　「好。」
　　童晃云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泥。「你……原本——我应该保护你的。」
　　「童，你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痴武等最后一个武术老师离去，用力环抱住童的腰，贼兮兮的看着衣服的脏印在童的运动服上。
　　「不要乱说话。」他的口吻很沉，相当不悦。
　　「童，你很矛盾唷。」痴武收回手，抬头看他。「你耍尽手段想要我在风云生根当老师，那么就该有心理准备，将来会有很多事得等着我自己应付。」
　　「如果可能，我宁愿你只会是我一个人的痴武。」
　　好……好露骨！痴武红了脸，现在最佩服的是童说露骨话还面不改色。一向她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对童没了辙啊。圆圆的脸埋进童的怀里磨蹭，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管我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痴武，我都赖定你了，你逃不掉了。」感觉童忽然狠狠抱住她，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不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或者发展成男女情之后，在童的怀里总是心安跟满足；也许童不曾用言语完整表达过他所有的情感，然而在他的体内蕴藏了多少对她的情感她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守护着她。
　　他沉默寡言，却用他独特的网网住了她，让她心甘情愿的。
　　「你……有事就叫我。」
　　「没问题。」她笑眯眯的。
　　◇　　◇　　◇　　◇　　◇
　　每个武术老师手下各带四名身手俐落的毕业生；唐泽元不在，由痴武带领他的子弟，童晃云临走前，跟她对调两名学生。
　　狂风吹着雨，再打在脸上，即使穿了厚重的雨衣，也能感受台风的威胁。
　　「师母，小心。」一名学生及时拉住脚底打滑的痴武。
　　「好……谢谢。」黄色的运动服是童的学生，看来跟童一样的严肃；可怕可怕，才几岁的孩子就成了小老头，这就是童的罪过了。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母哪？」痴武有点尴尬，但脸在发笑，三步并两步追上那男孩。「小子，有没有一块长大的青梅呢？记得要对她好点——」遭来怪异而严肃的一瞥，痴武叹了口气：「当我是开玩笑好了。」这小鬼十年后肯定又是另一个童晃云了。
　　雨里，唐泽元的学生走在最前方，从头到尾没停下等他们；职业歧视还在吧，痴武打开无线电，视线内察看有没有那两个少年抢犯的影子外，还得注意姓唐的学生，好累。
　　杂音立现，混着李承中的声音——「九号小屋没问题。」
　　痴武看看地图，上头对学校所属的小屋标号，方便寻找。找了快一下午，就是没个影子，好想缩在棉被里喝热汤喔。
　　「痴武？」是童的声音。
　　痴武露笑。「我在。」童总是这样，一下午少言少语，但不定时的确定她的存在，就不再多言。
　　童的声音随即没了，取代的是李承中的埋怨。「搞什么鬼！要让我抓到那两个小鬼，肯定先揍他们个半死。」
　　「你要下得了手，我明年也不退休了。」是张老师老迈豪爽的声音。
　　风云的老师哪，总把学生排在第一位，即使再不济的学生也不信教不好，这样的心态已是少见，这让她……跃跃欲试，除了教给下一代强身的武术外，还能传达什么样的武术观念给下一代。
　　想将这样的念头跟童商量。已经密不可分了，不曾发现，但实际上跟童再也分不开了。
　　「入了夜，就让学生先回去好了。」单刀的陈老师说道：「山路难走。老实说，让他们出来一块找，我还真有点担心。」
　　「哈哈，你老爱担心这儿担心那儿的，带他们出来是磨他们的临场反应，多见识点只有好处……」
　　「那是什么？」走在前方的学生忽然喊道，打断了她听下去，痴武眯眼看去，大雨里隐约只能辨认那是一栋要查的小屋。
　　「痴武？」
　　唐泽元的学生动了，跑了过去。
　　「等等！」她叫道：「不要独自行动！」急忙追了上去。泥地不好走，随时都会滑上一跤，知道身后紧跟着童的学生，心就有点安。可恶！唐泽元究竟怎么教学生的？好大喜功也不用拿命去换？
　　「痴武，有人吗？」
　　大雨里看不出任何人烟的蛛丝马迹，在痴武还没跑到的同时，唐泽元的学生率先开了小屋的门。
　　门内忽然打出一棍，狠狠击在学生的身上，屋内钻出两条人影，痴武及时抓住一个少年的领子，同时拉住倒下的学生，免得头撞上石块；那名抢犯少年持棍想打，痴武拱臂挡开，踢了他一脚，见童的学生追上来，连忙将二人丢给他们。
　　「你们行吗？」
　　「行，师母！」不说二话，配合痴武接过二人，俐落的身手让她无后顾之忧。
　　「不要叫我师母啦！」话尾未消，就追着另一个唐泽元的学生。他正追着另一个逃跑的少年。痴武大叫：「不要追了！」
　　「痴武，停下来！我们立刻就过去？」童晃云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
　　可恶？距离愈来愈远，痴武边跑边脱了厚重的雨衣。要追上非易事，这里是当日童带她来野餐的地方，但没了地图，只能靠模糊的视线分辨地形。该死的混蛋！就不要让她抓到那个姓唐的学生，她会亲手狠狠的扁他一顿。
　　「停下来！」童晃云厉声吼道：「停下来等我们过去，痴武，你对风云的地形不熟，不要乱来！」
　　痴武滑了一跤，及时抓住树干，她喘着气，无线电掉在泥地里，没空理会了，直接再追上去。
　　那两个家伙体能都不错。痴武眯眯眼，好像那两个家伙在打架，跑过去的同时，惊诧的发现姓唐的学生击中了少年抢犯。她怔楞，那日野餐，童似乎说过这附近有断崖……那少年往后退了几步，踏了个空，在往下坠——天？真有悬崖！那名学生急步踏前试图抓住他，却往下拖，痴武当机立断，脑海中浮现当日跟童提及的绳子，在跑往他们时，她顺手拉起一根粗大的树藤，能禁得起重量吗？没试过，但总要尝试。
　　痴武扑向学生，伸出手。那学生的目光惊讶，在坠下去的刹那，抓住她。
　　雨水打滑了彼此的双手，擦过，接着依旧下坠，痴武不服气，顺着树藤再迅速滑下，正要尝试再抓人，啪的一声，树藤忽然断了——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　　◇　　◇　　◇　　◇
　　童晃云赶到时，李承中已经先到「第一现场」。
　　「痴武呢？」难得的惊慌在童晃云的脸上出现。
　　李承中上下摸着唐泽元学生的身躯，而后抬头站起身来。
　　「我来的时候只剩这四个小毛头。」朝学生努努嘴。「他打断了一根肋骨，我得佩服打人的那个，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还这么有体力。」
　　童晃云眯眼搜寻四周。雨大得惊人，他们局限在此，仿佛与世隔绝。雨声过大，极有可能掩去任何的求救声——
　　「我猜你并没有把我的任何话听进去，是吗？」在跑来的途中，雨打了一身湿，干脆把雨衣也脱了，李承中朝学员使眼色。「把你刚说的告诉童老师，一字不漏的，我得通知警方。」
　　黄色运动衣的学生立刻走过来。「方才唐老师的学生去追另一个抢犯，师母见不妥，就追过去了，他们往那里跑，我们等了很久……」他指着的方向是学校尚未开发过的林子。
　　「好，你们做得很好。现在，你们待在这里等警方跟其他老师过来，我过去看看。」童晃云面无表情的，唯有眼底泄露些许情感。
　　他走向林里。李承中朝学员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快步追上他。
　　「你吓到学生了，童晃云。我可不认为尤痴武会出什么问题，她的反应可以弥补她的身手，当初不都是我们同意让她加入搜索行动的？」
　　「你没有看见那天晚上那几个少年有多残忍。」被雨浸湿了的泥地难行，痴武究竟往哪个方向追去？不该让她加入的，即使在场各个老师极力推荐，即使人手不够，他也不该让她参与这次的搜寻，宁愿一辈子她都逍遥闲散过日子，也不愿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想过。真的爱他吗？如果她爱他有他爱她的一半那就够了，她也就不会冒着伤害自己的危险去追那些孩子。
　　天知道他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对她的感情一向藏于心底，成了习惯，在表露上也内敛三分，她能懂吗？能懂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吗？是自私吧，宁愿受到伤害的是他人，而非痴武。
　　如今，什么要保护她一辈子的誓言立成狗屁！
　　「晃云，那是什么？」李承中指着前头泥地上的雨衣，还没过去细瞧，童晃云的身形就越过了他。童晃云的脸色看似平静而严厉，像痴武失了踪无关痛痒，实则不然啊，仅仅站在他的身边就能感受他的紧绷，一个沉默内敛的男人若是爆发了才可怕。
　　「是痴武的雨衣。」童晃云紧抓在手，目光炯炯落在前方。没吭声，因为脑海烙了学校的地图，前方是断崖，但愿不会，他每走一步，心里愈发沉重如石。
　　李承中轻轻呀了声，看穿了童晃云的心思。他快步跟了上去。
　　「不……不可能，前头有竖牌子，有眼睛的人不会不知道的……」顿时住了口，因为写有「危险勿进」的牌子飘浮在泥水之中，上头隐约踏着杂乱的脚印。
　　童晃云在断崖旁蹲了下来，眯眼观察崖缘断折摩擦过的树枝。
　　他闭了闭眼，当李承中小心跟着过来时，他困难而艰涩的开口——
　　「有人掉下崖了。」
　　◇　　◇　　◇　　◇　　◇
　　头痛，眼痛，脚痛，骨头痛……全身都痛！
　　痴武张开眼，即使眯眯眼望着，也看不到阴沉沉的天空——不是因为撞到头失去视线，而是雨太大，凝不住焦距。
　　「我是个白痴。」她气若游丝地说。妄想模仿电影里的特技无疑是替自己挖坟，雨打在她的身上好痛，惊醒她的神智。还没死吗？在坠崖的刹那，倒是看到了老头的身影，还有跟童的回忆。
　　童啊，如果就这样死了，必定要成倩女幽魂回去找他，因为不甘心哪。回忆像是密织的网，在全都遗忘的当口，一点一滴的露给她看，好多细微的过往全在刹那间展现。跟童第一次见面……快乐的、丢脸的、尴尬的、悲伤的回忆里全都有童，这辈子除了他，再也没有这么了解她的人了，死都不肯放弃童！
　　痴武尝试动了动手脚，似乎没有剧烈的疼痛。她翻跳起来，一次没成功，再试一次，汗混着雨水滑下脸颊，当爬起来的时候用力喘了口气。
　　她抬头观望一番。他们似乎并没有跌到最下头，在断崖下不远的距离有块青苔丛生的大石头挡住了他们下坠的身体，没死不是奇迹，该感激的是有块救命的石头。痴武昏昏沉沉的，轮流拖着唐泽元的学员跟那名少年抢犯往内靠，上头多少有交织的枝叶遮掩雨势。
　　好累喔——好几年没有这么用心去做过一件事。她在学员旁蹲了下来，闭眼休息。
　　「痛……」学员逐渐清醒，张开眼的刹那以为看到鬼。
　　「当然痛啊。」痴武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你不要随便乱动，小心待会儿插在你肚里的枝条掉出来，我可没有止血带唷。」
　　「插……插在我肚子？」想起来了！他们掉了下来，他以为死定了。不敢往身体看去，怕会再度昏厥。「我……伤势严重吗？」肚子完全没有痛的知觉，天啊，是不是没救了？
　　「你当我是医生吗？」
　　「我……」他了咽口水。「有人会发现我们吗？」
　　「大概会有吧。不过我可以等，你呢？小鬼，应该是来不及了。快吧快吧，有什么遗言我会替你转达。」
　　学员的眼睛湿湿的，像要掉眼泪。「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在你擅自去追人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怎样的下场。」头真的有点晕了，痴武喘了口气。「我也是个白痴，忘了自己的极限，瞧，我现在的下场有多惨，还得陪一具快要成为尸首的家伙。」
　　「你……」她是存心刺激他吗？「你为什么要跳下来？」看到她跳下来，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我以为能救到人，然后再报你老在餐厅抢我椅子之仇。」有点冷，也看见他在发抖，她掏了掏口袋，好巧，一条巧克力。
　　「想不想吃哪？」痴武笑眯眯的，随即痛缩。「我拿巧克力跟你换衣服，好不好？反正你也快阵亡了。」
　　「你……」终于明白她跳下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整他！张嘴欲骂，却被塞进了一块巧克力。
　　「童他们应该快来了吧。」痴武攀着山壁爬起来，摇摇欲坠地走向少年抢犯，嘴里边嘟哝着：「虽然过了情人节，但这是我从童那里扒来的巧克力，你得还我，我要最高级的那种。」
　　「他也要死了吗？」学员忽然冒出了一句。不太甘心啊，没道理他在掉下来的途中，被根莫名其妙的树枝判了死刑，而那个抢犯却安然无恙。
　　「没，他也醒了。」痴武在二人中间坐下来，拍了拍那个惊悸的少年的脸。「痛不痛？怕不怕啊？你的运气可能比较好，不过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饿不饿？来，嘴巴张开。」又把余下的巧克力分成两截，丢了块到他嘴里。
　　「为什么要给他吃？」学员低喊。
　　「因为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分他一点，你会死啊？」
　　「但……但他是抢犯啊。」听几个学员提过，当初这个工友不是被那几个少年殴打成伤吗？如果是他，就不会这么好心，唐老师说过以牙还牙，不是吗？当人被欺负了，没有逆来顺受的道理。
　　「是没错。」痴武有些累了，靠在山壁上。「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得交给警方处理。」
　　那抢犯小子似乎是怕了，惊惶的眼睛锁住她；在山上逃难这么多天，无非就是怕面对做错事的下场。她叹了口气：「你父母很担心你，在山下等了你十几天，所以你乖乖的，会见到他们的。」
　　汗一直滑落她的额，懒得擦了。痴武闭上眼休息一下。
　　「喂——你没事吧？」那学生胆颤心惊的看着她的脸。她要是真完蛋，可能他连被救的机会也没了。
　　「嗯……」头晕晕脑胀胀的，像回到被少年们击中后脑的那一夜。
　　恍惚中像有什么惊动了她，她张开眼，凝聚焦距。
　　「痴……武？」绳索垂了下来，男人还没爬到底，就先跃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学生用尽力量大吼，让男人往内看。有救了！
　　「痴武！」童晃云掠了下来，疾步上前。痴武想站起来，双腿却虚弱；一直以为自己是打不死的蟑螂，原来离蓝波的宝座还有一段距离，早知道就不跳下来了。
　　童晃云及时抱住她，颤抖的手摸了下她脸上的汗。他有必要这么……惊惶吗？
　　「痴武，你……痛吗？」他的声音泄露了太多的情感。
　　「还好啦，童，你好暖和。」她含笑，往他怀里缩去。
　　「老师！童老师！我们还在这里！」学生叫道，他的伤势较重哪。
　　童晃云压住她的额头，抱她坐在石头上。李承中跟着下来，环视一周，松了口气。「看起来好像都没事。」先走到学生身边蹲下来小心探摸他的身体。
　　「老师……我的伤……重不重？」
　　「还好吧，最多断了几根肋骨。不过你还是别乱动的好，待会会有救护人员下来，等到医院再好好检查。」
　　「可……可是我……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学员的眼睛红红的。「我的肚子……」
　　「肚子？你好得很。」没注意到学生惊诧的脸，李承中走过去在少年抢犯身体上下摸一摸。克难的救护小组跟着爬下来，李承中完全吐了口气。「都没事就好，不过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晃云——」住了口，看见了童晃云右手上的湿稠，连忙叫救护小组过来。
　　「不不，先送他们上去。」痴武含糊道：「我跟童最后上。」
　　「可是……」李承中迟疑了下，两个孩子中一个已经陷入营养不良，一个断了肋骨。
　　「理当先救学生的。」童晃云忽然说，即使百般的不情愿，他的身份依旧是个老师。
　　李承中点头，将急救箱留下，小心抬着两个少年往外移。
　　从童的怀里隐约看见那名学生在被送出去的途中瞪着她，她勉强了个鬼脸。骗骗他也是为他好，这样瞪她，早知道就不救人了。
　　童晃云脱下湿透的外套，内穿着干短衫，让痴武靠着。翻找急救箱里的药品。
　　「我猜，那不是汗，是吧？」难怪这么痛，她死都不敢承认受伤，不然会躺在地上等童来救她。
　　「你会没事的。」
　　「我当然会没事，童，你不骂我？」好难得，通常童的骂词不冗长，但精简得足以让她忏悔好几天了。
　　「我会。」
　　好可怕哪，宁愿伤不要好了。「早知道我就不跳下来了。」她咕咕嘀嘀的抱怨。
　　「你自己跳下来的？」他的语气很沉，几乎听不出什么抑扬顿挫，喜怒哀乐。唯一能看出他心境的是给她上药的那只手，微不可见的发颤哪，童在为她担心，痴武抬起脸——
　　「童……我没事的啦。」很想用力抱住他，但没力气，她想凑上脸，却童给避了开。她哀怨十足地瞪着他，是她变丑了吗？连让她亲一下都不肯。
　　「你永远都不可能会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那么深。」
　　「童……？」
　　「无所谓了。」童晃云小心翼翼的暂时包扎她的伤口。「只要你人安然无恙，那就够了。」
　　「童。」痛缩一不。可恶？如果是平常，就赖他赖到他烦死，偏偏头晕得很，连说话也费力，要组织他的话有点困难。不过无妨，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的敲打童那颗顽固的死脑筋。
　　有点冷，又往童怀里缩，能够感觉他拥她的手臂缩紧。呵，唯有在他怀里才安心哪。
　　在一颗心还没有剖开之前，任谁都不知道是谁爱谁多了些。童哪，她死都不肯放手，就算他后悔了，也来不及了。
　　◇　　◇　　◇　　◇　　◇
　　门被打开的声音——
　　痴武直接扑上床，赶紧进被里合上眼睛。
　　来人的脚步很轻，从门口一路走到房间，停了会，才离开。
　　痴武张开一只眼，侧耳倾听来人走进另间房里，再转向厨房。
　　她吐了口气。幸好没被童发现，不然肯定会死得很难看。摸摸头上的伤口，不过流了点血，却得躺在床上好几天。
　　她爬下床，悄悄溜到厨房。
　　童背对着她，在弄晚餐。痴武看了会，乖乖坐在地板上。
　　从他到尤家开始，就懂得分担家务事，相形之下，自己似乎显得弱势了点。好久没有静静的看着童做饭，在他的屋子里休养的这些天，充份体会童是个居家好男人。
　　「你好些了吗？」童晃云忽然开口，痴武没多大惊诧，依她的身手还闪不过童的耳朵。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将来我变胖了，你得负完全的责任。」
　　童晃云耸了耸肩，转过身时，痴武猛眨眼，嘴角开始抽搐。
　　「对不起，童……」她的嘴角下滑。「我忍不住……」先捧腹狂笑倒在地。天！真不是有意嘲笑童的——「好痛喔……」
　　童晃云放下锅子，快步上前扶住她。「痴武，是不是哪里痛？」
　　「没啦……没啦……」她喘息，拍拍自己的脸颊，嘴角依旧含笑。「我是笑到肚子痛啦！童……好久没看见你穿围裙的样子，好笑嘛！」早该知道童做事就是一板一眼的，眯眯笑的眼瞄到童的脸色并非很好，她直接窝进童的怀里。
　　「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你还记得吗？老头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你弄饭给我吃的。那时你才几岁？穿着围裙像小大人，那种感觉让我好像回到……老妈的时候。」只有童毫无负担的给她关心。如果没有童，也许她今天依旧只有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连老头也无法填补心里那块空虚，也许她会成为那几个抢犯里的一个。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异样的口吻让痴武抬起脸。「童，我喜欢保有这样的感觉。青梅竹马的过去，男女关系的现在，我都要，这两者的记忆我都要。」脸埋进童的怀里，像小猫一样磨憎。「我喜欢你看着我长大，我喜欢你陪着我度过童年，我想要你陪着我一辈子。」
　　「你却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痴武缩了缩肩。责难要开始了，又怕又得等着这一刻。有什么事宁可童说出来，也不要他藏在心里，这样难以沟通，她不希望因为缺乏了沟通而让童退缩。
　　凭什么他让她爱上他的同时，却开始收回他的感情？不公平哪！
　　「我有！」
　　「我叫你不要追的。无牵无挂，你当自己是无牵无挂。」
　　话是来调叙述，却重得教痴武缩了缩肩。当日的承诺，她违背了，也让童担了心。
　　「我……我也不想追的啊，但，你总不能让我放着那学生不管吧？你要怪，不该怪我。你是老师，能体谅的，是不？」可恶！狠狠的、用力的环抱童的腰，却不见他抱住她。
　　这些在休养中的日子，虽然童关怀备至，但总觉得他隔了距离。怎能怪她？承认当时是冲动了点，也许该等他到再说，但那时总是抱着一线希望，在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阻止那两个孩子啊。
　　「童，你不会不要我吧？」头顶上没吭声，看来事情真是大条了。痴武嘴角下滑，身子软趴趴的滑下。
　　「痴武？」好半晌，他才发出声音。
　　「好痛……不是肚子痛，是头痛……童，我的头好痛喔……」感觉童立刻抱她起来。她吐吐舌，是赖皮了点，但如果任何事都跟童一样一板一眼的，两个人就真无法沟通了。
　　被小心地放置在床上，痴武急忙环住童的颈项。「童，童，这些天我够乖了，也忏悔够了，你要冷言冷语到什么时候？」
　　「我没冷言冷语。」
　　她皱皱鼻子，随即笑眯眯的。童虽然嘴硬，但他坐在床沿，双手小心支撑在她两旁，避免压上她。不经意的举动，足够让她甘愿成为小女人。
　　「童……」蜻蜓点水的亲他下巴，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弄乱他的头发。「我……爱你，童，所以原谅我吧？」她可怜兮兮地说，脸有点红。
　　「你爱我多深？有我爱你一样吗？」
　　她皱眉，对上童的眼睛。他的神态再认真不过了，这表示童在给她安全感的同时，却还是不信任她吗？
　　「童……」着实沉思了好久。「我承认我对你的爱情……是晚了你一步发现，但你知道我的爆发力不弱，迟早可以追上你的。」她微笑，难得正经的：「我比任何人都幸运，因为在还没有开始恋爱的时候，我就遇见了你，而这份幸运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童晃云锁住她的眼。「你一向就会甜言蜜语，痴武。」
　　「甜言蜜语我只对你哪。」她吐吐舌。「童，不生气了？」
　　「你会待多久？」
　　「喂？」痴武笑吟吟地玩起他的头发。
　　「你会留在风云多久？」心底的隐忧终于浮现。痴武不会是久居一个地方的女孩子，她爱打零工，因为喜欢各种不同的环境，将她带到这里是私心奢望异于一般学校的风云能够留住她。是太奢求了吗？看着她当替身演员，几乎要以为她对风云的新奇尽退。
　　「你要赶我走吗？我当工友当得好好的呢。」痴武摸上他的脸，叹了口气。「早知道你有这么多心事，就该先挖出来清一清。童，我……在考虑考明年的武术老师，我对当武术老师相当感兴趣。」她贪恋地吻上他的唇，轻笑：「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我能教出怎样的学生，同时也能跟你一块在风云。」难怪童老用评估的眼神看她，原来他一直不安心。
　　童晃云看着她良久，脸庞埋进她的肩窝。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就别在独处的时候吻我，痴武。」
　　痴武红了脸，看着天花板扮了个鬼脸。
　　「童？」她忽然低叫。
　　「嗯？」
　　「等你有假了，我们试试看约会，好吗？就像一般情侣一样。」手悄悄环住童的身体，笑眯眯的。
　　「嗯。」童晃云轻轻应了声。
　　◇　　◇　　◇　　◇　　◇
　　镇上的医院只此一家，每隔几天得向医院报到一次，不过她复原状况良好，没必要再来，只是拗不过童。
　　感激的拜别了医生，拿了证明，保证不必来医院也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童就是神经兮兮的。晚上吃火锅，好幸福，她最爱在开冷气的时候享受火锅，童去买菜，会在医院大门口等她。
　　她也该开始学作菜了，痴武翻翻白眼，脸却有点发红。
　　「要不要去看你的学生？」医生临时叫住了她。
　　「嗄？」她只是工友，哪来的学生？
　　「就你救的学生啊。」医生扬眉笑道：「就在二楼，去看看他们吧。」
　　痴武怔了怔，才恍悟了唐泽元的学生还没出院，差点忘了他。这学生大概恨死她了，痴武笑眯眯的跑上楼，探了探每间病房。
　　「痴武？」李承中站在某间病房前，忽然叫住她，带着惊喜的。「你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关心。」痴武眯眯眼笑着上前。
　　「那正好。不是我不去探病，是学校的事一团乱，你知道你的替身演员换谁做了吗？」李承中比了比自己颀长高瘦的身躯，扬眉微笑。
　　「你……？」不太像吧？「如果我没记错，女主角……好像跟我一样高矮呢。」
　　「是没错。」他无辜的耸了耸肩，几乎可怜兮兮的：「没办法，田助教死都不肯上电视，你相信吗？她一向只看新闻的，所以喽，我被校长点名，武打的时候还得弯身拱腰的。」
　　痴武呵呵发笑。「应该拍下来的……」李承中本就有些漂亮，扮女相必定有几分姿色的。
　　她不经意地瞄到病房内，轻轻呀了声。「原来在这里啊。」蹦蹦跳跳的走进病房，单人病房上躺的是唐泽元的学生。「怎样？好些了吗？」
　　「你来探病吗？」学生一看见她，胸口就有气。那天被她骗得好惨，真以为连家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不，我是来看病的。」
　　那学生看了她的额头一眼。「你……怎样？」那天她看起来糟透了，血流成河的。
　　「还好。」痴武坐下，笑眯眯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下回你跳崖，我绝对不奉陪。能拾回一条命是你我运气好。」
　　「若民，你不是要老师拿东西给她吗？」李承中双臂环胸的靠在门口。
　　「有东西给我的？」痴武笑容更大。「在哪儿？没来探我的病，直接送礼也行。」
　　学生瞪了她一眼，从病床旁柜子里的抽屉拿出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我欠你的。」他补了一句：「巧克力，我应该还你的。」
　　痴武的嘴掀了掀，难以置信。「最……高级的那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料到他还会记得。
　　「嗯。我让我妈去买的，她想跟你道谢。」
　　「不……不必了啦。」他正经的模样，反而让她觉得浑身不是滋味。「只要你做事别那么莽撞，就是感谢我了啦。」可别害她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莽撞？」他嗤了一声：「看看是谁跟着跳下来！」
　　病房门口，李承中微笑地聆听他们的对话，忽然低声的说道：「唐泽元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受到教训了，至少我们可以确保将来出了社会，少了一个祸害小子，不是吗？童晃云。」
　　他的身后静静地站着童晃云，拎着一袋火锅料。久等痴武，以为出了什么事，对她，总是百般担心的。
　　「嗯。」
　　「痴武的推荐函由我来。」陈老师推荐的是她的武术，而他推荐的则是她的爱心。是有点莽撞，但风云就是需要这样的老师。
　　「谢谢。」
　　「对了，待会提醒我，还有一盒巧克力得给痴武。别误会，不是我仰慕她，而是那天那个少年抢犯的妈拿来的，显然那天还发生了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李承中叹了口气：「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老师们能在学识外加点正确的观念跟爱心，今天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孩子误入歧途了。」想进风云并非易事，而痴武能在不经意间过五关斩大将，这就是她的能力了，但愿将来有更多的学生在她手下受教，迈向正途。
　　他眼角瞥到童晃云手拎着火锅料，转了转心思，邪恶的因子迅速战胜善良的小天使。「你们今晚享用火锅啊？」
　　童晃云看了他一眼：「嗯。」
　　「正好，我也好久没吃火锅了，」李承中轻轻击掌：「我打电话给张老师他们，晚上都下山到你家报到好了。」眼角眉梢都是贼兮兮的笑。
　　明知是打扰人家情侣，偏偏就是爱当程咬金，他可是不怕报应哪，因为小至风云，大到整个镇上，都还没有他看对眼的女人。
　　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呵，他可不信，有本事就冲着他来好了。
　　「也好。」童晃云微笑，面不改色的说：「就顺便将女老师们一块邀下来，省得冷落了她们。」
　　李承中原本双臂环胸倚在病房门上，闻言差点一路滑下去。他的浓眉大眼瞪着带笑的童晃云，可怕啊，什么时候开始童晃云也懂得玩手段了？
　　「要来吗？考虑看看吧。」在走进病房前，童晃云抛下这句话。
　　「童晃云，我要这么容易被打倒，就不是风云最和善可亲的老师了。」李承中邪笑低语。
　　将来的风云，会因为新血的加入而变得有趣，但那之前，他将会率领大军在童晃云的屋子享用不知何味的火锅。火锅好不好吃倒在其次，只是不服气风云头号诸葛名号让了位。
　　至于报应？来吧来吧，他正闲着无聊，等着天理昭彰，报应临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