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秋风吹啊吹，吹起了枯黄的落叶，纷飞在半成废墟的府邸间！
　　白色的身影躲过正气厅的官兵，潜伏在东面窗口与老树之间，一头扎起的长发照例染成五颜六色。一手拿碗一手拿筷，显然是吃到一半，就听见府内发生大事，特地前来观望。
　　秋风过大，她不敢掀窗，只好拿筷子戳了个洞，从小洞里偷窥。
　　一偷窥就不小心瞧见那高悬在上的「浩然正气」，她立刻头晕，连忙拉开视线，落在厅内坐在高位上的华服男子，那男子有点眼熟——
　　「是知府大人的独子高进宝，果然来闹事了！」身边有人低语。
　　她一转身，不知何时凤春也躲到这里来偷看。
　　「凤娘，你说果然来闹事是指……」
　　「是说我家少爷早就预料了。」凤春一脸苦恼：「既然是仗着亲爹在城内为所欲为，那决不会放过反抗他的人，少爷料想只要等他查出杜画师是哪户人家的姑娘，就会来找麻烦了。」
　　杜三衡讶了声：「原来是我惹的祸吗？」再细看那华服男子，他的右手缠着厚实的伤带，看起来伤势挺严重的，果然红颜祸水啊。
　　「那不该怪你，今儿个就算不是杜画师，而是其他姑娘来求救，我家少爷也一定相救的。」骄傲之间带着烦恼。
　　「唉，凤娘，这一说，我可是会妒嫉的。」她咕哝，知道她所喜欢的男子，为人正直又见不惯世上有污泥。这男人，明明跟她的性子差个十万八千里，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这下可好，他手无强权，又非高官，要怎么办？
　　厅内，阮卧秋就站在那儿，身边是陈恩跟临时弃赌的二郎。
　　「这人脾气硬直，必定硬碰硬。」杜三衡就地慢吞吞吃起饭来，自言自语道。再见凤春一脸焦急频频往厅内偷看，不由得好奇问道：「凤娘，你不进去吗？」照以往惯例，无论大小事情，她非得跟在阮卧秋身边，后来小事虽交给陈恩，但这等大事早该冲进去当母鸡才是。
　　「小二不准我进去。他怕那混蛋看中我……这孩子也不想想我都快人老珠黄了，在那担心什么？」
　　小二脾气要卯起来也令人头痛，真不知是不是她养大的！眼角注意到杜三衡目不转睛注视她，她低声问道：「杜画师，怎么了？」
　　「凤娘。」杜三衡微笑：「二郎是继子，还是养子？」
　　「我没成过亲，自然是养子……杜画师，是谁告诉你的？」
　　「果然是养子啊，难怪我老觉得他怎么看都不像你，而你怎么看都像另一个人，尤其是一脸又恼又火的时候。」
　　凤春心头一跳，对上她的眼神。后者眸里一片无辜，低头吃着饭，当作没有看见凤春那复杂的视线。
　　诶，阮府的秘密有点多了，她怕以后得跟阮卧秋结伴当瞎子，才不会动不动就发现。以后啊，她心里竟然还出现「以后」这二字，看来这回她是不想先跑路了。
　　「知府大人的话谁敢不从？现下，知府大人的独子宝少爷就在此地，朝廷要征收阮府，你要不从就是抗命！」厅内传出喝斥的声音。
　　杜三衡嘴里尚有饭香，瞳眸却往小洞里瞧去。
　　「不知道朝廷要征收阮某府邸，是作为何种用途？」
　　不徐不缓得声音是出自他的，她有点想笑，笑他只要事关朝廷，必定理智在前，不像面对她，一股脑的就是爱骂人，真是不公平。
　　「朝廷要征收，自然是有用途的，由得你这市井小民追问吗？」那当差的奴仆骂道：「征收急用，给你们两个时辰打点包袱，一个姓阮的都不准留下！」
　　阮卧秋眯眼，侧耳倾听四周的声响。之前陈恩附在他耳边低语，此次前来的官兵约莫二十多人，光在厅内就要十来个，呼吸声杂乱不定，移动的脚步声远不如杜三衡那踏实的步伐，压根不像是久受训练的士兵。
　　「就算小民无权得知，但敢问公文何处？」
　　「公……公文？」仿佛有人在对看，然后骂道：「你这贱民！要你让出府邸就是，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难道你要入了牢受了刑，才知道什么叫官？」
　　「谁说我家爷儿是贱民！」
　　「陈恩！」他伸手挡住那要冲上前拼命的孩子，压抑心里怒气，沉声道：「本朝律法确有一条，凡征收民间用宅，必有公文。现在万晋年间四海升平，既无水旱，也没有瘟疫横行，何须征收？若大人无法可据，恕小民断然不能捐出府邸！」
　　「唉，果然硬碰硬啊……」杜三衡低喃，筷子停在半空，连饭也忘了吃。
　　「你不捐，宝少爷也得强行征收！」那人显然恼羞成怒。
　　「若要强征，那就公堂上见！」阮卧秋毫不迟疑，双目锐利的瞪着前方。
　　如果不是曾听说阮府主子是个瞎子，真要以为他凌厉的双眼是瞪着自己的。不知为何，那差使有点心虚，一抬头看见「浩然正气」的匾额，就在阮卧秋的身后。
　　有多少人家中挂着这四字匾额，到头来还不是屈服了！何况只是个瞎子？思及此，那差使挺胸骂道：「要公堂上见，也行，只怕你直的进去，横的出来得找人来收尸呢！」
　　「何必跟这瞎子说这么多？」高进宝摇扇，哼笑：「你的女人力气不小，差点断了我的手筋，这笔帐我可得好好跟她算算。下去搜，把那女人跟杜三衡全给我搜出来！女人给我，杜三衡就交给我爹，由他带进宫中，正好立大功！」
　　阮卧秋一听，脸色遽变，身边得凤二郎与陈恩暗叫不妙，爷儿得火气要爆了！
　　「树大招风，树大招风。」窗外偷听的杜三衡咕哝，目光仍紧胶着他的背影。良民斗不了恶官啊，他怎么不懂？把她交出去便是！
　　她沉吟一会儿，放下碗筷，用力撕下颊面白布，露出开始结痂的伤口，凤春见状，连忙制止，低喊：
　　「杜画师！」
　　「我还想活着走出软府。」她笑叹：「依阮爷的性子，我怕最后连我都死无全尸呢。」
　　「我家少爷是要保你，并非要你羊入虎口啊！」
　　「阮爷要保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她笑得爽快，眨眨眼：「凤娘，你觉得我像是任人宰割的小羊吗？」
　　凤春见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像随时都可以进厅内，替阮府解围。心里一阵迷惑，她与少爷明明不对盘的，如今却肯以身家性命去涉险，一点也不像那平日贪图快乐的杜画师啊！
　　杜三衡暗暗吸气，正欲起身，忽然听见正气厅外小小的骚动。她微微探出脸，瞧见院子里形势遽改。
　　不知何时，一名锦衣男子头戴玉冠，手执摇扇，一派洒脱，堂而皇之走进阮府，身后数名随身武士，全把高进宝带来的官兵制服。
　　突地，那男子像察觉有人在注视，他微侧过面，对上杜三衡的眼。
　　他目不转睛，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那细长的眸瞳透着几许的阴柔，然后似笑非笑地移开，走进厅内。
　　「来人啊！把这一干人等都给架走！」厅内，高进宝叫道。
　　「谁敢？」阮卧秋怒目喝道：「依法无据，王朝之下恣意抓人，凡属朝中官员亲戚狐假虎威者，罪加一等！」
　　即使目不见物，他依旧瞪向四周，威喝：「官兵私用，不论其情可悯，一律撤其职务，再分罪责，谁敢无故抓人？」
　　正气厅内，「浩然正气」高悬，一时间官兵面面相觑，无人敢吭一声，直到轻滑半讽地声音响起——
　　「我就说，天下间，看见他的人就如同看见打不死的律法，也就只要这么一个人，贼人看见他都只有认罪的份。卧秋兄，好久不见。」那锦衣男子悠闲踱进厅内，很随意地看了匾额一眼，然后扫视厅内众人，最后落在高进宝身上。
　　「外头是谁带来的官兵？本爵爷还当是哪位公公不要命了，胆敢瞒着我向前都察巡抚阮卧秋私颁圣旨，原来，只是个闹场的角儿啊。」
　　「少爷，是东方大人！」凤二郎咬牙切齿地低语。
　　「谁是东方大人？阮爷的朋友吗？」窗外杜三衡问道。这人看起来不像是阮卧秋会结交的朋友。太阴了，方才对看之间，脸皮都麻了。
　　「不，当年少爷在朝中为官时，东方大人处处与少爷作对。有人说，当初毒瞎少爷的贼人，正是东方非的人马。就算少爷辞了官，他仍然不放过少爷，每年秋风一起，必定来阮府作客，也一定会带来一名名医为少爷治眼……」
　　「八年从未间断？」杜三衡讶问。
　　凤春叹了口气，道：「每年秋风起的日子不定，但，秋风一起，有个人却一定会到。从少爷辞官之后，他共来八次，不曾间断过。」
　　◆　　◇　　◆　　◇　　◆
　　梳洗之后，东方非一身儒雅衣袍，完全无官派作风，摒退随身武士，笑道：
　　「卧秋兄，又是一年了。好歹我也为你解了围，你不感激我，反而板着一张脸，真让我好生的失望啊。」
　　纵然心里对此人有成见，阮卧秋仍压抑下来，平静道：
　　「东方大人此次前来，有何事需要小民效劳？」
　　东方非一挑眉，薄唇掀笑，尝了口热茶，随即斥道：「这是什么茶？也配得上卧秋兄吗？你身边的丫头……」
　　「民女凤春。」凤春垂首，即使不愿，也只能恭敬福身。
　　「是了，我想起来了，这叫凤春的，打你当官时，就跟在你身边了，是不？你泡的是什么茶？去拿酒来！咱们兄弟两许久未见，确实该好好畅饮一番。」
　　凤春迟疑着，在看见自家主子微不可见的点头后，才匆匆离去。
　　「你身边的人真是死心眼儿，你人都瞎了，她们还没闹个鸟兽散，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做人太好。」东方非漫不经心道。
　　「东方大人，今年你来，究竟又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一双眼睛啊。」东方非理所当然道。
　　「阮某的双眼确实已经没有救了，东方大人不必再白费功夫。」
　　「我白费功夫？」东方非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白费功夫是什么滋味，我要做的，谁能说不？皇帝老爷也不成！」见阮卧秋脸色流露出薄怒，东方非心头更喜，笑道：「这回，我又找到一个名医啦，卧秋兄可一定要试试！」
　　「阮某心领了。」
　　「心领？」他扬眉，哼笑：「你若不肯医治，那名名医一家十八口，就只有去见阎王爷儿的份儿，你说，你只是心领了吗？再说一次，我就吩咐下去，让那十八口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东方非！」阮卧秋猛然站起。
　　东方非笑声不断，在正气厅内显得格外刺耳。他摇着扇，打量高悬的匾额，笑道：「你也曾是个大人啊，可惜双目失明，大好前程尽成空，你想，如果现下我对着圣上提起前都察巡抚阮卧秋，你猜他老人家还记不记得？」
　　阮卧秋抿起嘴，未置一词。
　　「朝中新血交替，又有谁能记得你？」
　　「若事事都要人记得，当初阮某也不配为官了。」
　　东方非知他向来表里如一，从不说违心之论，薄唇不免又扬起：
　　「正是。卧秋兄，你就这点教人钦佩，让我好生难忘啊。」
　　「多谢大人厚爱。如今阮某已是平民之身，大人不必再处处防我了。」
　　「哈哈，我防你？你已经是一个没有官名加身的普通老百姓，我东方非何需防你？我要掐死你，就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卧秋兄，你可知我在朝中一手翻云一手覆雨，我要更改万晋法令，哪个朝官敢吭声，巴结我都来不及啊！」
　　阮卧秋闻言，不由得怒火上飙，骂道：
　　「小臣争宠，大臣争权，此危国之风也！东方非，你凭一己之私，在朝中翻云覆雨，纵然得到了一时权贵，国败民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东方非见他恼怒，不怒反笑：
　　「对我是没有好处，图个快乐而已。百年之后，这个国家落得何种下场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当皇帝！卧秋兄，你还记得当时虽明封为都察巡抚，但实则贬离朝廷，就因你上书反我！我想想，那句是怎么说来着？『能用一国之善士，则足以君一国；能用天下之善亡，则足以亡天下。东方非祸及王朝，理应撤官查办』。你啊你啊，就是说话不会拐弯！摆明就是说圣上无识人之明，小弟我虽不才，可也算是圣上眼前的大红人，就算你搜集罪证又有何用处？我一把火烧了，把你呈上的罪证当着圣上的面烧得干干净净。你说，你替这种老头儿尽忠做什么？」
　　阮卧秋咬住牙根，身侧拳头紧握。
　　东方非打量大厅，又随意往匾额看去，沉吟道：
　　「我最爱你这大厅了——『浩然正气』，你果然浩然正气，即使遭贱民欺压，你也从不提你在朝中的势力，当年武状元雷行力，是不？我记得此人与你是结拜兄弟，如今他授封将军之位驻守边疆，你要提出他的名号，小小知府不会不卖你一个面子，甚至你要提我的名号，我也绝对护你！偏偏你只信律法，只信一身正气！」东方非嗤笑一声，不知是赞美抑或其它含义，又道：「身居高位，你可知有多少人来巴结我？而这里头有多少人初入仕途，满腔热血，怀着自以为是的正气，打算斗垮我这东方爵爷，可不到几年，个个成为我的手下。哼哼，浩然正气啊。我每进一名朝官府邸，瞧见这四字匾额，总忍不住冷笑，笑到这些表里不一的朝官难掩羞愧，拆下匾额！」
　　阮卧秋一贯冷寒着脸，沉着气。
　　东方非见阮卧秋没有答话，笑盈盈又道：
　　「唯有你这正气厅，小弟不敢笑，所以，我这一辈子最期待的，就是等你回来，官复原职。」
　　「即使我双目有救，也不会重回朝廷。」阮卧秋沉声道。
　　东方非似笑非笑，道：
　　「除非我找到了其它的乐子，否则你非回来不可！没人跟我斗，我可寂寞得很。嗯哼，我还得代为拟召，尽早让新的知府大人上任，这一回小弟可担保永昌城内再也没有一个官敢仗势欺阮府。我自个儿知道书房怎么走，你不必送啦。」
　　他闻言，心里连连骇然，没有想到这几年，此人权势已可只手瞒天，竟能自行代为拟召。
　　「东方非，你到底所图为何？」他瞪着门口的方向，咬牙问。
　　东方非轻讶转身，然后笑道：
　　「卧秋兄，你还看不出来吗？那我可得说，你跟我，就像是一根竹子的两头，永远无法像小弟一般及时行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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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一到，阮府夜里雾气散尽，一名老仆扶着他回到秋楼前，他斥退：
　　「到这就好。」房内的摆设他再熟不过。有没有点灯于他根本无碍。
　　进了房，扑鼻淡淡的酒气，令他蹙眉不已。自从陈恩当他随侍小厮之后，夜里就在外厅打地铺睡，他才几岁，就开始学当酒鬼了吗？
　　才到床缘，忽地踢到某样不该存在的东西，他整个身子连防备也没有就往床上跌去，同时听见一声吃痛——
　　「杜画师！」这声音怎会误认？
　　「诶，阮爷，你回来了啊。」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角响起。
　　「搞什么你？」他狼狈爬起，对着那声音怒骂：「三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非要气死他才罢休吗？「既然你在里头，为何不吭声？」摆明欺他眼瞎！
　　「阮爷，我可冤枉了！」她抗议，拒绝任何不实的指控，「我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你回来了啊。」
　　「杜画师，你要睡回客房去，到秋楼来做什么？」他撑起自己的身子，注意到她趴在床缘睡着。要是她敢爬上他的床，非要骂她不可。「你没点灯吗？」
　　「有啊，我初更来的，我睡着时一定是过三更天，大概灭了吧。」她笑，隐了个呵欠。他皱眉，正要唤醒陈恩点灯，听她又道：「陈恩喝醉了，睡在客房里。」
　　「客房？」
　　「就是我暂住的房间啊。阮爷，我压根没法搬走他，于是我心想，反正夜还长，凤娘说你正让东方非带来的名医看眼睛，没用晚饭，我就带了点宵夜过来……唔，现下都糊成一团了吧。」
　　简直乱七八糟！陈恩那孩子倒在她的房里，她却来他这里？「你去点灯！」
　　「点灯啊……阮爷，打火石你都放哪？」
　　他是瞎子怎会知道打火石放在哪？牙根隐隐发疼，简直不知拿她该如何是好。「杜画师，你非得要处处跟我作对吗？」
　　黑暗之中，沉默了会儿，才听见她的笑声：「阮爷，你真觉得我处处在跟你作对吗？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俩性子不同而已。」
　　那笑声明明一如往昔的轻慢，他却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
　　「阮爷，东方非带来的大夫说你眼睛如何？」她很好奇地问。
　　「有希望。」阮卧秋唇畔泛起讽刺的笑：「为了确保他一家十八口的命，他说有希望，而我必定得配合。」床微微地动了下，像有人自动自发坐在床缘，他先是皱眉，而后拿她没辙地叹息了。
　　「阮爷，你叹什么气？跟东方非交手很累吗？我听凤娘说，那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用简不简单来形容东方非，未免太小觑他了！杜画师，你可知今日来闹场的高进宝有什么下场？」他再度咬牙：「未经律法判决，立斩；知府大人教管不严，同罪，不必呈报，由他作主即可！」
　　「立斩啊……」真痛快，不过这话可不能当着他面说。
　　「他素来有个习惯，即使不是他动的手，但，若经他的口而死人，他必会在事后沐浴更衣！」正因他是瞎子，才会对气味如此敏感！
　　「难怪啊……阮爷，我今晚也要沐浴，结果烧好的热水得先让人呢。」她笑，然后柔声道：「阮爷，你要因此而抑郁吗？既然他知道你眼盲，也一定知道你其它知觉异样敏感，他故意在你面前梳洗，就是要让你知道他的权势有多大。」
　　阮卧秋抿起嘴，不发一语。
　　「诶，虽然我这么说，可你一定还是耿耿于怀。」黑暗之中，她道：「因为这就是你的性子啊。阮爷，你猜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笑声再度响起时，他的眉头忽地深锁。
　　「阮爷，我在想，现在我也看不见，所以嗅觉格外敏感，我闻到一股药草味，那大夫一定为你敷了药……哎啊！」她脱口，忽然发现有人紧紧抓住她捂住肚子的右手。这房里只有他跟她，谁抓住她根本不用多想。「阮爷，你怎么啦？」
　　他顺着她的手，摸到她的肚腹，随即如烫到般缩回。「你肚子不舒服？」
　　她轻讶了声，暗惊他竟然能发觉自己的不适，笑道：「是有点不舒服。我猜是空腹陪陈恩喝了几杯，才老觉得不太舒服。」至于喝了几杯，那可就不能明言了。
　　「空腹？你怎么不吃晚饭？」
　　「诶，阮爷不也没吃？」
　　「少跟我嘻皮笑脸的！」他又被她气了，「凤春呢？没给你送饭吗？」
　　「唔……今儿个东方非跟他的随身武士大概有二十人上下，府里的米正好用完，凤娘便请厨娘煮了碗面给我。我知道你还要问什么，阮爷，你会不会挑食？」
　　「不会！」原来挑食！「若不合胃口，请厨娘再煮便是！」
　　「不算挑食，阮爷，我只吃米饭，只要煮饭煮得好，不淋肉酱，我也吃得开心。小时候，我最快乐的事就是吃饭，到了现在还是不变，只要我吃了饭就快乐，至于其它食物我就不想碰了。」
　　他闻言，哼了声，注意到方才摸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必是十分的不舒服。既然不舒服，叫凤春再腾一间客房给她就是，为何来他这里？
　　就为见他一面？每天都可以见，何必选在此时此刻？
　　「阮爷，一开始我就想说，你眼上的药草很香啊……」她笑道。
　　她的笑声依旧轻浮，完全察觉不出一丝异样。是啊，明明察觉不出她哪儿不对劲，却能从她声音听出她不舒服，连他都觉得讶异了。
　　「真的好香呢……」
　　不知何时，她竟然靠近往床内移了过来。他皱眉，仔细聆听她的一举一动。
　　「阮爷，名医说多久能见光？」那芳香的气息就在面前，带着淡淡的酒味。
　　「自然是等东方非走了之后。」
　　「哎……阮爷，我的肚子好痛呢……我能不能亲你一口呢？」
　　他一听她肚子痛，咬牙正想秋楼附近没有家仆，唯有等天亮之后凤春才会出现，她要肚子痛该怎么办？忽地再听她说淫秽之词，还没有回神，嘴上就遭偷袭。
　　凉凉的唇瓣几乎贪恋地吻上他的嘴，他顿时一僵。
　　「阮爷，你好香哪……」她吐气如兰，留恋忘返地舔着他的唇。
　　这女人！当真是得寸进尺了。
　　「诶，阮爷，你的味道真像是阮府里的白米饭……」
　　白米饭？他？
　　「又香又有嚼劲。」像猫咪般直吻着他的唇，染上他的气味，心里就很乐：「小时候我哪儿不舒服，我爹就会带我去吃饭，一吃饭我就快乐，连痛也忘了……」
　　她言下之意，是指吻他也能替她止痛？这女人分明是诓他……
　　听见她微微抽气，有点重心不稳，倾身向他；他直觉伸手搂住她，没料她太过往前倾，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搞什么你……」她的身子又软又无力，甚至有些冷凉。真很难受吗？
　　「阮爷……」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听他又恼又怒，干脆不爬起来了，顺势缩起身子。「你真是表里如一，我大概明白东方非为何不拿美色来毁掉你了。」
　　他皱眉，听见她自行滚到床的内侧，他心里不甚痛快，又想起她身子难受，便隐忍不放，慢慢撑起来摸索坐到床缘，与她保持距离。
　　「你是什么意思？」她让他头晕脑胀的，根本无暇思索其它事情！
　　「我是说，阮爷你一定很注重精神层面。」连个回吻都不肯！她心里也直叹气。「就算他日你有妻妾，只怕也不会很热中男欢女爱吧。」偏偏她不一样啊。
　　「你还是个闺女，怎能这样说话？」又怎能这么地放肆对一名男人？就因为她说喜欢他？就那么一点喜欢，她就能动不动就吻他吗？
　　一思及她嘴里的喜欢就那么一点点，莫名地，他心头又有恼意了。
　　「阮爷，我真要喜欢上一名男子，我一定想亲近他，碰触他，想要得到他的身子，也要独占他的全部……」她叹气：「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啊。」
　　这么露骨的宣誓，与她之前那种向往淡如水的说法，简直是天地之别，他心里又疑又恼，到底哪一种才是她的真心？
　　这女人，好端端的，何必来招惹他？即使他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也挺好？
　　「诶……」
　　他咬住牙，侧耳细听她断续的呻吟，如果不是夜里一片寂静无声加上他失明，也不见得会听见她那微弱的低音。想起她之前连受了又深又长的刀伤，也不曾当着他的脸喊痛，就知道她隐藏情绪功夫有多好了。
　　他迟疑了会儿，愈听眉头愈紧，最后摸索着移向床内侧，摸到她的肩，直觉要缩回，后来又移向她的脸，心里微惊。她的脸颊都是微湿，像是疼到流了一身汗。
　　「你这女人搞什么你！既然不舒服，来闹我做什么？」
　　「阮爷。」她笑：「我好失望哪，你真当我来闹你吗？打东方非来之后，你心情极差，我是亲眼看见他差人押着高进宝出府，那时你脸上表情又恨又恼，不是恨他，也不是恼他，而是恨你自个儿，恼你自个儿，在那时候你已经预见高进宝的下场了吧。诶，阮爷，我是宁愿你气我恼我，也好过自己闷在心头啊。」
　　「你……真是油嘴滑舌，连来闹我也有理由！」他斥骂，语气却不怎么重。这女人啊……
　　「本来我是想找你一块吃面的，至少看了你，我心里就乐得很。无味的面、无味的水都成了你的味道，那倒也挺快乐的。」
　　他皱眉，忍住骂她言语大胆。
　　「阮爷，我可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他骂。说话不知分寸！
　　「我是说，我胃疼，没力气了，你这床可要借我睡一会了。」眼花花，再挨下去可要两眼一翻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空腹喝酒！原要陪他解闷的，她真是没用！
　　「你……」他眯起眼。
　　「阮爷。」她似笑非笑地低喊，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庞捧着，轻声道：「你爱气就气我吧，不要再气自己了，我老觉得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东方非是来逼你回去当官，我可先说好，你当官我也喜欢，不当官我也爱，只要你快乐就好，何必理他？诶，我本想来当解语花，结果落得这么惨的下场，我的眼真花了，阮爷，你要吃我豆腐可得趁现在啊。」三句脱不了轻浮，她挨不住，虚弱地闭上眼，手指一滑，阮卧秋立刻抓住她无力的手臂。
　　他一向守礼，绝不会在夜里跟一名女子独处，上回能在楼外与她相处一夜已是极限，今天她侵入他的屋子、爬上他的床，已是他的极限之外，若不赶她出去，就只剩下一个结果——
　　他咬咬牙，想起他老是看她不顺眼，偏她一有事，他又紧张个要命……
　　「喜欢我吗？」他喃道：「是喜欢我哪儿？」在她眼里，他已是半个废人，她是迷恋上他哪儿？有什么值得她迷恋的？她的迷恋绝非作假啊……
　　这女人真是让他又气又恼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她已睡着，眉头还是深锁着，真这么难受吗？既然难受，何必顾及他的情绪而彻夜在这里守着？
　　「诶……」
　　他听见她吃痛的呻吟了，不由得心里又恼起来了。
　　他从未预设过自己的妻子该是何等模样，尤其失明之后，更不曾有过成亲的打算。现在，她出现了，完全不同于凤春、二郎在身边相伴的感觉。凤春、二郎敬他、怕他，站在他的身后，当他愿意分享他的喜怒哀乐时，他们才敢有所反应；她不一样，硬抢着他的喜怒哀乐，硬是坦承她的喜欢……他当官，她跟着走；不当官，她也要赖着吗？他连个承诺都不曾许下，她这么大胆放下感情不怕没有回报吗？
　　又听她吃痛的声音，他皱眉，摸索到她微启的唇瓣，很明白留下她过夜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所必须承担的责任。
　　责任吗？他闭上眼，眼内的她还是躲在白雾之中，长相模糊不清，但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始终带着皮皮的笑意。
　　杜三衡啊……纵然只有模糊的影子，这三个字却已经烙在他的眼里了，不管有没有闭上，都很霸气地在他心里占地为王了。
　　思及此，毫不犹豫地轻吻过她的唇。
　　她的呻吟没了，像是一时之间不疼了。对她来说，他的嘴真像良药吗？这女人，真是让他好气又好笑……再加上一点点的怜惜……
　　她又叫痛，他直觉俯头再吻她一口，当真百试百灵，她又睡得安稳些。一晚上，他未眠，就这么断断续续，彼此气息交缠着。
　　如果，能清楚地看上她一眼，只要一眼就够了，让他一辈子记得那样的长相就是杜三衡的，就算她生得奇丑无比，他也无所谓啊……
　　以往东方非在阮府的日子里，他总抑郁难消，这一夜，却心思满满都是这个名叫杜三衡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