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公孙家史·春香公子
　　最近江湖事件很多。
　　打打杀杀、争排名、夺异宝，连各门各派新旧交替都挑上这个时机。
　　谁最累？
　　不是正在厮杀对决的人，也不是为了抢门派之位，设下层层杀局的弟子们，而是云家庄的数字公子们。
　　没有这些数字公子，就算争到排名，天下人谁知道？没有这些数字公子，就算坐上掌门位子，也只有自家人知道，天下谁知道？更甚者，夺了异宝，想要炫耀一下，人嘴只有一张，要多少年才能传遍天下？
　　换言之，这些数字公子身负重任，记载着江湖上大小事件，他们神出鬼没，无孔不入，哪怕是去年有人抢走邪教秘笈，打算躲起来练个十年、八年，一举夺下闻人盟主之位，结果──抢走秘笈的当月十五，云家庄的数字公子忠实公告天下，同时将这一段过程记录在江湖秘笈册后，收录在云家庄汲古阁里。
　　这名盗秘笈的无名小子，连秘笈都还来不及瞄上两眼，就正式进入逃亡末路。
　　这就是江湖上的云家庄。
　　忠实的记录江湖每一件人事物，不偏不倚，公正无私，留传后世江湖。
　　江湖夺宝册、江湖美人册、江湖掌门册……应有尽有，光看云家庄汲古阁里的书籍已破十万册，便可知其详尽的程度。
　　因此，江湖上有一句话──
　　皇帝老子的史官，写的是宣扬皇帝老子的史册；云家庄的公子们，写的是真实江湖。
　　绝无虚言。
　　说起公孙显，江湖中人总是不约而同想起一句话──时也、命也、运也。
　　他年仅二十三，相貌偏俊，骨骼奇佳，武艺冠群，具备江湖最正派的血统，照说，人中之龙，前程不可限量，如果潜心修练，未来成为一代宗师也不无可能。
　　可惜，他体内有一半是魔教血统。
　　他的父亲公孙云，为历代云家庄中最为博学多闻的公子，别号「闲云公子」，在二十七岁那年，被某个太识货的魔教女人看中，将他囚禁在天壁岸上三天三夜行非常彻底不道德之事──白玉遭玷，依旧不减其辉，公孙云本着一派高风亮节，正派磊落风范──即使是受害者身份也要负起男人该担的责任，与魔教祸害拜了天地，从此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至今，许多已婚的江湖大婶想起这事，无不捶胸顿足，泪干肠断。
　　而公孙显，即为他们独子。
　　曾经，江湖上名门宗师愿收他为徒，引导他步向光辉灿烂的正派之路，但遭他推辞。
　　他五岁入庄，十七岁离庄，二十一那年再度归庄，这其间他踪迹何在，一直是个谜。
　　如今，他年二十三，功夫超群不凡，可惜武习旁门邪道，唯一喜好便是收集稀有毒物的知识，离一代正派宗师之路愈来愈远……
　　时也、命也、运也。
　　每当江湖人说起云家庄的公孙显，内心总是浮现这么一句话。
　　有点惋惜，有点感叹，也有点……幸灾乐祸。
　　「公孙先生，请。」天罡派的大弟子程琤接过烛台，走进昏暗不明的密道。
　　公孙显一语不吭，跟随在身后。
　　程琤心跳如鼓，第一次跟传说中的公孙显如此接近。
　　平常江湖发生大事件时，十之七八都是数字公子出动，少少几次事关重大才由公孙显出面，这一次还是掌门师父六十寿诞，他才有机会近身与公孙显近身接触。
　　他偷瞄公孙显一眼。此人肤色浅蜜，长相生俊，但面廓偏冷，眼神蕴冽，连带着，连偏黑的嘴唇都是带冷的。乍看之下，给人一种他浑身上下无一不冷的错觉。
　　程琤有些紧张，来到阵阵寒气的密室门前，解释道：
　　「里头是冰窟，得先将烛火熄了。」语毕，吹熄烛火，四周霎时陷进黑暗里。
　　他身后的公孙显呼吸平静，似乎毫无防备。程琤推开密室大门，将四颗硕大的夜明珠一一摆至四角，才回头看向公孙显，客气道：
　　「家师吩咐，公孙先生只能内看，不便带出。」
　　「这是自然。」公孙显淡声道，跟着步入寒气逼人的冰窖。
　　冰窖四墙皆是寒冰天然自成，袅袅白烟几乎影响视线，没有一定的内力抵寒，只怕出了这扇门就会大病一场。
　　公孙显瞥了眼四角无比珍贵的夜明珠，没有多说什么，便跟程琤来到角落里。
　　「公孙先生，这就是金绵绵。」程琤指着一块块排列有序的小冰石。
　　公孙显凛眸轻瞇。这块冰石跟一般冰块并没有什么差别，他正要伸出手──「等等！」程琤急声道：「公孙先生，这不能碰。人的体温会影响到寒石里的金绵绵，要有差错，我无法面对家师！」
　　「金绵绵真在寒石里？」
　　「正是。家师说，金绵绵遇热即醒，所以终年以寒石镇压。我们肉眼看不见，但事实上，它是在里头冬眠着。」
　　公孙显沉目不语，思量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程琤注意着他漠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家师吩咐，如果公孙先生执意要它，这金绵绵也不是不能交给公孙先生。」
　　公孙显抬眸注视着他。
　　程琤回避他清冷的目光，轻声道：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公孙先生喜闻毒物，愈是稀有的您愈是兴趣，放眼中原，公孙先生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拥有金绵绵的人了。」
　　公孙显还是没有作声。
　　程琤只得硬着头皮再道：
　　「家师说，云家庄主子成双，公孙先生正是其一。金绵绵送给您，您绝不会挪作害人之物，只要您答允三件事……」
　　「请说。」
　　程琤见他终于开口了，喜色跃上年轻的脸庞。
　　「家师乃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曾有意传授公孙先生武艺，无奈您与他老人家没有缘份，他至今引以为憾。今日金绵绵算是再度结缘，其实三件事很容易，只要您答应有生之年，绝不透露金绵绵来自何处、不得作为害人之物，还有……还有……」说到这第三件事，程琤不由得吞吞吐吐着：「此次家师寿诞，承蒙公孙先生与八公子前来祝贺，敝派实感荣幸……说起云家庄，向来以忠实记载江湖事件为己任，从不徇私，这个……」是不是他看错了？公孙显俊美的脸庞似乎出现青筋？
　　「程兄但说无妨。」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冽。
　　程琤深吸口气，趁着勇气还没有背叛前，一鼓作气道：
　　「家师明年年初将传位于门下弟子，从此云游四海不问世事，唯一心中挂念不下的是……是……」欲言又止。
　　公孙显耐心等待下文。
　　程琤暗恼他不肯接话圆场，咬牙道：
　　「四十年前家师曾做过一错事，至今仍耿耿于怀，所以……所以，如果公孙先生能将云家庄汲古阁内有关家师错事的部份删去，家师便能留下千世佳名。」
　　「公孙虽是云家庄里的人，但向来不写史，你该找的是春香公子。」公孙显平静回复。
　　「云家庄主子成双，春香公子写史，公孙先生护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今天只是删，并非写，公孙先生……一定能明白一个人名誉的重要性。」他暗示着。
　　春香公子出身名门正派，必然循规蹈矩，公平公正；而公孙显身份特殊，行事也不见得正当，一定好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冰窟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过一会儿，公孙显才徐徐开口道：
　　「在下曾听说金绵绵接触人体后，可以使人痛不欲生，它以人体为食，逐日吞噬？」
　　「正是。金绵绵入体之后，会以宿主的肉体为食，由内食外，直至破体而出，前后只须三日。」
　　公孙显面色罩上寒霜，再问：
　　「金绵绵如何接触人体？」
　　「金绵绵为活物，放入温酒供其滋生，于午后饮之，毒性最强。」为了师父声誉，他如实告知。公孙显到底想拿它去害谁？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不是它。」
　　「什么？」
　　公孙显恢复神色，道：
　　「令师正当寿诞，公孙理应上楼祝贺，多谢程兄带公孙一睹金绵绵真貌。」
　　「公孙先生不要金绵绵吗？」
　　「公孙从未说过要它。」
　　程琤完全傻眼，追问：「那、那家师的请求……」
　　「云家庄内，负责修改江湖史册的并非公孙，公孙无能为力。」
　　「公孙先生喜闻毒物，金绵绵已是中原上等毒物，您绝对找不到更厉害的。」
　　公孙显闪过一抹难掩的恼恨，随即隐去，反身走出冰窟。
　　蓦地，身后传来程琤一句──
　　「公孙先生不想独占云家庄，独霸先生与公子之名吗？」
　　公孙显脚下一顿，慢慢转身，薄美的俊皮如同人皮面具般，连点细微的表情都没有。
　　程琤脸色发白，掩着不安，供出师父教的最后一招，道：
　　「云家庄重文公子不重武先生。春香公子以及手下数字公子们，专录写江湖史，而公孙先生虽是主子之一，却因血统之故，无法承袭闲云公子之名，如果您愿意，天罡派可以暗中助你除掉春香公子，并推举你成为云家庄唯一的公子与先生，从此公孙家独霸云家庄，再无分支了。」
　　公孙显垂眸不语。
　　冰窟彷佛连降几度，程琤实在熬不住这种气氛，遂轻声叫道：
　　「公孙先生，等你能成为『公子』后，就算你假造你的背景，删去令母的出身，也不会有人发现，后世江湖只知有个出身名门正派的公孙显，不会知道你正邪难分的难堪背景！」
　　公孙显闻言，终于正视他。
　　接着，转身就走。
　　程琤立时傻眼。这是什么意思？话多一点给个答案会死人吗？这是不是表示……交易破裂？
　　甫入江湖门，便知江湖事；一成江湖人，终生江湖味儿。
　　她深吸口气，举步一跨──
　　跨过城门那条线，便是江湖城，再次吸气……嗯，跟刚才的空气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是一般百姓呼吸的新鲜空气，但一股熟悉感打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里。
　　不行，连深吸口气也绝不能忘记喂食自己。她捧着一篮小枣子，挑了一颗酸酸甜甜小枣，小口小口享用着。
　　「胖子，别挡路！」有人喝道。
　　她闻言发窘，连忙侧身让开，让刚进城里的江湖人通过。
　　她力持镇定，低头看看自己稍胖的体形。其实，她只是有点肉，多点点点肉而已，也用不着叫她胖子吧……
　　她含怨打量着这些江湖人。这些江湖人特色非常好认，不是身上携着枪刀，就是虎背熊腰肌肉偾张到可以吊十个小孩还能行动自如，跟某人完全不一样。
　　「姑娘，妳挡住我卖菜啦！」身后有人抗议。
　　她吓了一跳，赶紧再闪到一旁，继续用一双眼儿感受这座江湖城，同时，不忘再接再厉，绝不容许自己停下吃食的动作。
　　那卖菜的看她一身江湖儿女的打扮，司空见惯地问道：
　　「姑娘第一次进城？」
　　「是，我第一次来。」她腼腆道。
　　「妳也是江湖人？」
　　「我……我是江湖人没错。」她承认，嘴角有点傻气地上扬。
　　「那一定是没有名气的江湖人！」卖菜的打包票。
　　「……」有点难堪，但确实如此。
　　「姑娘是来凑热闹的吗？」
　　「凑热闹？」
　　「天罡派老掌门寿诞，连开三天宴席，广邀各方豪杰，不请自来的江湖侠客实在过多，便临时在宅门外那条街再加桌席，只要是江湖人都可以入桌。」卖菜的见她不停吃喝，好心道：「姑娘可以上门去饱食一顿。」
　　有点肉肉的脸红了。她点头浅笑：「多谢。」她以食为命，继续吃，反正脸皮厚点，什么都当没有看见。
　　江湖人不约而同打一处而去，她闲来无事，不如去开开眼界。
　　来得早不如赶得巧，有机会可以一睹江湖盛会，她一定不能错过。错过这一次，她肯定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个机缘了。
　　她极力要维持符合她年纪的沉稳，但实在没法克制自身的好奇，黑色的眼瞳溜来转去，忙着打量这个江湖城。
　　江湖城并非朝廷命名，但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百姓叫去。这座城里一般百姓也不少，但多半是做生意的，店面摊子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简直是专门来诱惑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来到大街上，她更是傻眼以对，第一次瞧见如此壮观惊人的场面。
　　大街川流不息，各地雄壮威武的英雄豪杰齐聚一堂。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偶有光秃秃的头顶闪闪发亮，人人寒喧相互引见，如果不是确定这些人是江湖人，她真会以为她走错街。
　　这……跟她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她一时重心不稳，怀里的小篮子腾空飞了出去，连带着枣子散落一地被人践踏。她面色微白，硬是在人群里挤出去，看见角落有空位，及时扑前入座，抢过一碗饭，埋头就吃。
　　八宝饭的主人，连头也不抬，疾笔振书，道：
　　「在下不介意分食，女侠不必吃太快，反正这桌没什么人，妳可以慢慢吃。」
　　心跳声逐渐平稳，她觑向身边的白衣少年，同时暗暗把桌上点心扫到自己面前，确定无人会抢，这才安心下来，小口小口吞食着。
　　这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可以说是非常赏心悦目……至少，很养她的眼。她养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瞄向桌上的册子，上头写着：
　　「天罡派掌门人六十寿诞，英雄豪杰齐祝贺。」她念出声。
　　然后，她看见少年收了笔。
　　「你……」她打量这少年一身读书人的扮相，腰间还挂着很眼熟的牌子，上头刻个「八」字。她心一跳，喜叫：「你是云家庄数字公子里的八公子？」
　　「正是。女侠如何称呼？」
　　「我、我复姓公孙。」弯弯的眼儿惊喜交加，难掩兴奋崇拜。「传说云家庄数字公子神出鬼没，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秘密可以逃过你们眼下。请问、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少年微笑：「公孙姑娘绝不是第一个问，在下答案也只有一个，恕难奉告。」
　　「喔……」也对，庄里绝学怎么能让外人得知？连她几次追问某人，某人也是拒绝回答。她闷闷吃着饭，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数字公子专记载江湖大小事件，八公子既然出现，那天罡派掌门寿诞算是大事了？」
　　「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大事件，为什么只有两句话就收笔了？」不是该洋洋洒洒、巨细靡遗，至少写上千字文吗？
　　少年一怔，笑道：「虽然只有两句话，但这两句话是收录在一代宗师册里，这已是至高光荣了。」见她始终没放下筷子，他再道：「妳慢慢吃吧，江湖英雄来此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外桌，没人会抢的。」语毕，衣袂飘飘潇洒离去。
　　她有点失望地目送他的背影。数字公子呢，在她认知里，他们应该是视记载江湖大小事件为毕生己任，翔实描写当时盛况，哪像这个八公子，随便两句话就结束一切，一点也不尽忠职守。
　　「……公孙显……」
　　有人提到云家庄的公孙先生，她心一颤跳，毫不考虑捧着一碟酸梅糕凑过去，假装自己也是很有门道的江湖中人。
　　「……公孙显这小子不简单，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让老掌门奉为上宾，真了不起！」某位江湖人道。
　　她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暗自与有荣焉，非常骄傲。她嘴里是酸酸的糕点滋味，心头却是甜滋滋的，某人果然闯出名堂来了！
　　「因为是云家庄，天罡派当然要细心招待。听说公孙显浑身是毒，走的也不是名门正派风，如果不是有云家庄当靠山，只怕他在中原混不下去，得回去他那个魔教娘的怀抱里呢。」
　　说话的是初入江湖的年轻少侠。他话一出口，正等着人附和呢，哪知在场的江湖豪杰个个沉默，随即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纷纷背身另成一圈继续喝酒。
　　留下他跟她面对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比较小眼，嘴里还塞着酸梅糕的那个开口了：
　　「公孙显浑身无毒，练的是纯阳正派，少侠你不要误会他。」
　　「敢问女侠名号是？师承何处？」
　　「没有师父，也没有名号。」她话尾才落，就见这名少侠迅速转身，也将她视作隐形人。
　　没名号这么可怜？她暗自委屈，只觉这些江湖人跟她幼年所见大不相同。
　　她闷不吭声，正想退出人群，忽地有人瞪着她，脱口：
　　「云家庄九公子？」
　　她一愣，瞧见方才背对她的所有江湖豪杰——包括那少侠，又很一致地回到她面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
　　她退了一步，澄清道：「我、我不是……」
　　一名江湖人朗声大笑：
　　「九公子，别瞒了，妳的腰牌露馅啦！云家庄果然厉害，数字公子一向都是男子，不曾有过姑娘家，这一次云家庄真是用尽心机，让九公子混进咱们之间，厉害厉害！」
　　她低头看看腰间刻有「九」的腰牌。她真的不算是数字公子，这是某人送给她的……她挂在身上睹物思人用的。
　　「九公子，先前多有冒犯，请多见谅。」刚才跟她对话的那名少侠面色青白。
　　「不会。」她尽力保持她年纪该有的老练，但，在众目睽睽下，继续食着糕点，真的有点小丢脸。
　　「九公子在人群里，可记到什么？」有人试探地问。
　　「呃，记了点记了点。」她有点心虚。
　　「愿闻其详。」不知道有没有将自家门派还有他的名号一块记进册里？
　　「这个……天罡派掌门六十寿诞，英雄豪杰齐祝贺。」借用借用。
　　「然后呢？」大伙兴致勃勃。
　　还有然后？果然两句话是不够的。「呃……天下英雄们千里迢迢来到天罡派祝贺，于是其它地方很缺乏各位英雄行侠仗义，导致宵小之辈乘机坐大……」如果是她，她大概会这样写吧。
　　每双眼珠都瞪着她。
　　「妳哪来的腰牌？」人群里，有人诧异喊着，这人正是那位八公子少年。他一脸错愕，执起她腰间系着穗子的腰牌。「数字公子有九位，但这一代只到我而已，妳哪来的？是春香公子，还是公孙先生给的？」
　　「我……」
　　「公孙显就在前头，妳跟我来！」少年愈想愈不对劲。腰牌分明是真物，想要拿到它，不是从春香公子就是公孙显手上，后者机会绝少，因为公孙显向来少管庄里的数字公子。
　　他一把攥过她的手，挤进人群里。人群如潮，一见腰牌，纷纷上前打招呼。
　　她那碟酸梅糕落了一地，要弯身去捡，但被围上来的江湖人给踩烂在脚底。她蓦地一寒，哑声道：「等等，别踩！我要吃……」
　　那少年只当她贪吃，不肯放手，一径拖着这个小胖子走。
　　「贵派还有事要忙，程兄不必再送。」公孙显随着程琤跨出门槛，冷声辞别。
　　「那我就不送了……公孙先生今晚还是住在龙升客栈里？」
　　「嗯。」
　　「那……如果公孙先生临时改变心意，随时可差人传话，程某立即送上金绵绵。」程琤低声说道。
　　公孙显抿嘴应道：「公孙记下了。」
　　程琤再把握最后机会，道：
　　「还盼公孙先生能够改变主意，这对你与敝派百利而无一害。」他往前来祝贺的人群看去，骄傲道：「您瞧，家师数十年的名望，中原哪个势力不卖几分薄面？现在知道家师四十年前那桩丑事的前辈皆已仙逝，只剩汲古阁内那册子，如果外流出来，对家师的名号固然是一项打击，但何尝不也破坏了江湖平衡？它日如有门派再起争执，天罡派即使有意维持公道，但谁还会再卖咱们薄面呢？」
　　话中的威胁明显可见。公孙显顺着程琤的目光，居高临下，将街上一切尽收眼底。终于，他说话了：
　　「就算江湖平衡瓦解，也不干公孙……」黑眸遽瞇，注意到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一抹小白影是庄里的八公子傅玉，他一眼就能认出。
　　还有一抹白，有点圆有点矮……是个姑娘，被傅玉拖着走。
　　拖着拖着，那女子系着长发的发带滑落，一头黑亮秀发如丝绸，在阳光下散了开来，那女子的身形愈来愈低，往下滑去——
　　那头发、那头发……俊颜立变，疾奔跃起。他的轻功偏邪，身无扎实之势，但快若疾电，眨眼间，他已掠过重重人群，挤身在傅玉身侧，施掌逼傅玉松手，同时勾住女子的腰侧，一看她苍白的圆脸，清冽的脸庞抹上铁青。
　　「公孙先生，你这是……」傅玉有点火，正要开骂，但下一幕令他目瞪口呆。
　　公孙显抢过外人怀里的饼，毫不怜惜地撬开她的嘴，然后用力塞进去。
　　「吃啊！」
　　她慢慢地、细嚼慢咽着，一口、两口、三口……她吞进腹里，才逐渐回神。
　　「妳来这里做什么？」他咬牙，面色不豫。
　　「我……」她心虚。眼角直观着他，两年不见他，他似乎成熟许多。
　　「她是谁？」傅玉上前质问：「她有九公子的腰牌，又姓公孙，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
　　傅玉毕竟少年心性，忍不住满腹疑惑，当着众人面前问起自家事来。他道：
　　「为何你要给她？在云家庄的数字公子都是长年训练，我自入庄后，从未见过她，就算她是你的亲人……不对，公孙家一向一脉单传，要白小姐也失踪多年，你哪来的血脉亲人，为何她会复姓公孙？又跟你如此亲密……」灵光乍现，脱口：「公孙显，难道你成亲了？」
　　公孙显冷然的俊颜突地抹上异色，直觉将她往身后塞塞塞。
　　好像想把她塞到不见一样，可惜公孙显身形偏属修长，实在遮不了身后的胖姑娘。同时，那一双向来如寒冰的黑瞳，正以犀利尖锐的怒光钉住傅玉，仿佛恨极他说出事实来。
　　「我、我不知道你成亲了……前两天你才说你还不想谈婚事，谁知道你早就已经、已经……」
　　一个男人绝口不提自己已有妻子，多半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不愿公诸于世，而他现在不小心代公孙显公开，这个……傅玉瞄着四周的江湖人。
　　完了，他想，最晚明天，城里的每一个江湖人，都会知道云家庄公孙先生已婚，而且不是很喜欢这个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