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三年后，都统府——
　　有权有势有天下，我还要你！混沌的黑气笼罩天空，天下顿时大乱。
　　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将来成了夫妻，我会疼惜你，将你放进我心里最重要的角落里。淡淡的白气温和如春风，轻轻地在世上飘过，随即隐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那么蓝色的那团气呢？为什么始终在角落里，没有说过话？
　　这个念头才起，外头公鸡鸣啼，她直觉张开眼，嘴唇微启，想要喊，却又不知喊些什么。
　　这一年来这样的梦一直在持续，每一种颜色里仿佛站住一个人，每次只说一句话，唯独那团蓝色……
　　“好痛。”每每作了梦，左眼就痛。明明看不见东西，却还有痛觉。
　　“妹子醒了吗？”没有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柔响起。
　　“起来了。”她揉揉眼睛，迅速换上素白的衣裙。
　　“慢点，小心跌倒，等你梳洗完了再开门也不迟。”
　　男人仿佛得知她在屋内的匆忙，和气地说道。
　　她应了声，简单洗过脸之后，便跑去开门。
　　“姐夫，早。”她仰起脸，望着男人背光的脸庞，微笑道。
　　“早。”博尔济蹙起眉。“你脸色不好，又作了恶梦？”
　　“不是恶梦。”短短的一句话，她没有再解释。
　　他也知她不是懒得去解释，而是，在她的认知范围内，这就是解释了。
　　当年迎拈喜过门，是知道她有个妹子脑子不好，真正见了面，才知道拈心不是一般的白痴儿，只是她的思想较旁人简化了一点。
　　真正见了面啊……
　　他暗叹口气，将装着早饭的托盘举高让她注意到。
　　“方才我瞧见丫头送早膳过来，正巧我在上班之前也没什么重要事，你就陪……陪姐夫用餐，好不好？”
　　“好。”她退开，要让他进来。
　　他差点脱口要她正视他是男人的事实，但却只是及时拉住她的藕臂，随即像被灼烫到似地抽离，勉强笑道：“咱们到亭里吃吧。”随即转身步向外头的凉亭。
　　“你又梦到三种颜色了？”他知道没有人主动说话，她是不会开口的，也少将心事与人分享，会得知她的梦还是从拈喜那里听来的。
　　这个梦，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嗯。”
　　“能告诉姐夫，梦里又说了什么吗？”
　　“黑的说他得到天下之后，还要得到我。”她像在背书似的说道，没注意到他拢聚剑眉。“白色的说要跟拈心成亲……”
　　博尔济的脸色一凛，压下自己心里的情绪，力作温柔问道：“蓝色的呢？还是没有说过话吗？”
　　她摇摇头：“没有。”
　　博尔济抿嘴不语，见她跟着坐在石椅上揉起左眼，直觉要伸出手抚揉她的眼睛，手臂停在半空又缩回，恼自己差点失了分寸。
　　“是我不好，堂堂京师的都统，连个好大夫都找不到。”费尽心力为她找医者治她左眼，却始终治不好。
　　“京师最好的大夫是师傅。”她说道：“拈心的眼睛是天生的，与师傅的好坏没有关系。”
　　“我知道。”治不好……也罢，是痴儿，他更松口气。
　　她年届十九，早该论婚嫁，却因身有残疾，所以一直待在府里。
　　一直待吧，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她待上一辈子，最好没有男人中意她……明知道不该，但宁愿她这闺女的身份就这么保持下去，能够让他照顾她。
　　最好那些人永远不会出现带走她。
　　会是哪些人，他也没点概念，只知自从她作了梦之后，他隐约有个不祥感觉。她梦里的景象与她的未来极有关系，但梦里的颜色中却没有属于他的。
　　见她埋首吃饭，他把握相处机会，柔声问她：“今儿个你又要上金大夫家里吗？”
　　“嗯。”她点头。
　　想必又有尸体要研究了，他笑道：“那正好，待会儿我顺道送你过去。”
　　她摇头。“不远，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尸体多秽气，自从跟住搬进都统府里，姐姐虽没有多说话，但听下人闲言闲语过。姐夫是当官的，家中住一个诊尸人已经有点沾霉气了，要是让他老送她去金大夫那里，万一有什么不好，那可对不起他了。
　　姐姐真是嫁了个好人。虽然他看起来体型高大勇猛到有点吓坏她的地步，但却出人意表的是个细心的人。
　　她停下夹食，往他略带失望的神色看去，又见他一身官服，忽然说道：“姐夫，这几天还没有天亮，你就出门，不到三更不回来，你自己也要顾好身体。”
　　博尔济闻言狂喜，差点要摇晃她的肩，让她明白自己两年多来的心意。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少听她开口询问他的事，多是他主动亲近她，如今难得她面露关心，说不惊喜是假。
　　“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拈心你也要好好保重……”
　　见她卷起衣袖，露出细瘦的藕臂。“你……”
　　“拈心为姐夫把把脉，确定你无恙。”
　　冰凉的纤指落在他厚粗的腕间，博尔济几乎屏息了。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一个堂堂二十多岁的都统，竟然会像少年一般的手足无措。
　　她半合上眼，摇头晃脑，粉颊略白。他伸出左手，不敢贴上她的脸，隔住半指距离，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是他错眼了吗？总觉她一过新年，脸色似乎没有以往来得好。
　　“嗯……应是无碍。”当她张开眼时，他已缩回手。
　　“也差不多时辰了，姐夫，我要出门了。”
　　他跟着她站起身，顺手帮她调了下身上背的荷袋。
　　“当真不要我送？”
　　“不了。”
　　“也好，你自己多小心，若有事，叫人回都统府。也记得小心尸气、尸味，别让自己受病。”
　　他像老婆子一样的唠叨，有时真要以为她有两个姐姐。
　　她点头，贝齿不露地微笑。“嗯。”
　　依依不舍地跟住她一块出府，上马之际，听见她转身离去之前，自言自语的：
　　“姐姐要我注意姐夫身子，我注意了，应该没有其它事。”
　　博尔济怔仲了下，这才明白她的关心不是出于本心，难以言喻的失意涌上心口，让他恍惚上马。
　　★　　　　　　　　★　　　　　　　　★
　　“当今圣上受汉化影响，将其皇子们皆取‘胤’字，多罗贝勒虽非亲生，但自幼在宫廷生活，圣上特赐胤玄之名。前两年跟住大将军平乱，是圣上看重他，有意磨练，将来好成大清重臣。在平乱之后，连升二级，封为多罗郡王。未及弱冠，便封郡王，在大清里几乎只有极少数，将来就算皇上再特封亲王，老夫也不感意外。”
　　“哦”金大夫摸着尸体，抬起眼往正在做诊尸纪录的小女徒看去。见她一脸认真，压根没在听他说话。
　　认真有什么用？学了三年，还不是这个样？要出师，除非有神仙来教她。
　　“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是吧？拈心，你这样可不好，成天只看着尸体，倘若你真对研究死尸有兴趣，那么为师绝不反对你投入大量青春在上头，但你既无狂热，那么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
　　“不明白。”
　　这些年，这三个字一天之内起码要听见三遍以上，他早被磨得连脾气都没有了。
　　“为师之意是你该好好请你姐姐与姐夫为你寻一门亲事。”
　　“哦……”
　　“还是你有意中人？”金大夫锲而不舍地问道。
　　她停下笔，想了下，摇头。
　　“没有？”那麻烦可大了！她到底还要在他这里学多久啊？她姐夫不是都统吗？就算是看在她姐夫地位不低的分上，也该会有人想要攀点关系啊。
　　“唉……”算他倒霉吧，收了一个认真却不成材的徒弟，一辈子都无法出师。
　　“要是每个人都像多罗一样死而复生，老夫就快快活活地收了铺子，游山玩水去算了。”
　　他自言自语道。
　　“死而复生？人死了不是会成尸体吗？”拈心难得聪明，讶叫一声：“是僵尸！”
　　僵尸个鬼啦。他抚住额，很具耐心地说：“拈心，多罗郡王死而复生是京师人人津津乐道的喜事，老夫想你少理外头事，所以大概是唯一不知情的人吧，但我以前曾提过不下数十次，你全当耳边风了？没关系，老夫再说一次，多罗郡王死而复生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僵尸，你懂吗？他随大将军征战时，在战役之中遭人放箭射中心窝，原以为没救了，放在营里一夜，等住运回京师妥善安葬，哪知天一亮，原本断气的身体又活过来了。”
　　“啊，僵尸！”
　　“不是僵尸！”他忿怒得差点跳到尸体上。“就跟你说了他不是！他是个有福分的人，连万岁爷儿都认为他大难不死绝，必有后福，要真是僵尸，他还能为大清尽力吗？”
　　“哦。”她静默。就在金大夫认为她已经放弃她那个一直线的思考时，又听见她自言自语道：“没有死干净，就是有福气。为什么死而复生就是有福分呢？”
　　一股轻颤从他背脊窜上来，不知是气她，还是听见她的话所致。
　　没有死干净……射中心窝，照说是必死无疑，若是心长在另一边也就算了，这可以成为多罗郡王没有死的解释，但听说他断气一整夜后才又活过来……
　　那不就是恶鬼附身了吗？
　　他打了个哆嗦，笑自己心眼太多。战场之上多神话，会有夸大不实的奇迹不是没有可能。忆起前一、二次再见多罗郡王，他确实正常得紧，没有什么诡异之处。“啐！死而复生没有福分，难道这些尸体就有了吗？”
　　“嗯。”她点头。
　　金大夫呛了口气，差点接不上来，魂归西天去了。
　　这个徒弟……是他一生的败笔啊，没料想到有一天在她眼里，人会比一具尸体都不如。
　　外头丫环在喊有客，他随便交代几句便匆匆跑出去梳洗。
　　拈心蹲下来记录尸体上的症状，边翻着历代的书籍对照。
　　过了一会儿，总觉无法集中精神，老是想起那个死而复生的男子。
　　“死后了之后再活过来……”，她缩起肩，喃喃道：“那多痛啊……”
　　再多的富贵名利也抵不过到身体里的苦，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已走进黄泉路的人含住最后一口气跑回阳世间？
　　“双足千金重，众苦沉双肩，牛头马面身后追……啊！”她吓得丢了笔记，跌坐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摸得的虽硬却不像是地，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碰到尸体。碰触尸首是她每一天都要做的工作，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现在定睛一看，只觉尸体浮肿，尸体青白交错，仿佛映住牛头马面的脸。
　　她又惊叫一声，恍惚里从左边的视线望去，看见这具尸体的过往总总。
　　“不要！”她大叫，捣住双眼奔出停尸房。
　　牛头马面的脸不停的浮在脑海里，即使捣信左眼，仍然看见了许多东西。是什么她看不懂啊，好多沾血的尸体、好多魂魄往她靠来，她的身子好重，走不回去了，再死一次，不要再活过来了……
　　混乱交错的思绪让她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她——“小姑娘，金大夫又在停尸房迟迟不愿出来见客吗？”
　　轻慢的笑声响起，如锐利的匕首，割破她心里刚刚凑成的形体。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直觉抬起脸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面前。俊朗的脸庞也凝结，不再有任何表情，黑色的双眸死盯住她。
　　他的脸好陌生，眉间的朱砂痣却好眼熟，眼熟到曾经她在镜中看见自己的眉间也有一颗！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蓝色的气说话了，是粗哑的承诺。
　　天旋地转中，她的左眼通红，穿过这年轻男人，瞧见他身上周边沉稳的蓝光。
　　“好痛！”
　　他大吃一惊，立刻奔上前拉下她的左手。她的左眼红如血，连眼瞳都充满血色，他松开护身的扇子，用自己的左手遮住她的左眼。
　　“封卜！”他厉言喊道：“还不是时候！以神之眼起誓，以吾之命抵天女之命，封！封！封起来！”
　　她耳畔不停地响起他尝试封印的声音。脑袋昏昏胀胀的，无数的影子交错着，顾不及姐姐提过男女授受不亲，虚弱地半躺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片静默，他抱住她软小的身子，在她耳边低问：“你……”
　　仿佛他激动得连声音也说不完整，试了好几次，才又开口：“你还好吗？”
　　“头痛。”她皱起眉。
　　他的粗指小心地揉起她的太阳穴，柔声说道：“你叫什么？”
　　左眼的胀痛逐渐消了，她乖乖答道：“拈心。”他的怀抱好熟悉，好像在许久许久以前曾有这样相依偎的感觉……啊！“男女不可相拥！”她连忙推开他。“而我还没梳洗……”
　　“你住在这里？”他好声好气地问道。
　　她摇摇头，随即要揉左眸，他立刻抓住她的手。
　　“你刚从停尸房出来，不是还没梳洗吗？”他笑道，指尖轻轻揉住她的眼睛。
　　她的双眼圆圆大大的，像随时会淌出水来，瓜子脸跟她细弱的身子没有女子的纤美，反倒像小孩。
　　她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我忘了。”
　　她连神态都略嫌孩子气，让他不得不疑心，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快十九了。”
　　十九？心里惊讶更甚。近十九岁的女子……怎会像个小孩？
　　“你是金大夫的徒弟？”
　　“嗯”“家居哪里？可有婚配？”他追问道。
　　“我住在都统府里，没有婚配。”她照实答道。
　　她没有防心，他已是微愕，听到她住在都统府里，心里连番惊讶。
　　“你是博尔济的什么人？”
　　“我姐姐嫁给姐夫，我变成姐夫的姨子。”她想要爬起来，他却紧紧抓住她。
　　“我想起来。”
　　“想回停尸房？”他随口问，心思不停翻转，然而一见到她微惧的神色，他的心口浮起不怎么习惯的柔情。
　　“你不想回停尸房？”
　　“嗯。”
　　短短的几句交谈，让他开始了解她有问必答，但也不会主动解释或发出疑问。他只得自己问：“既然你是金大夫的徒弟，不该早习惯了见尸体吗？”
　　她踌躇了一会，低声说道：“可是……可是方才我……我……我瞧见了有……有鬼在里头。”
　　“鬼？”他失笑。“大白天的，怎会有……你是左眼瞧见的？”
　　她点头，很惊奇他竟然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当他是同伴地说道：“我见到牛头马面……就像姐姐说的一样，会带死人离开阳世的牛头马面。”
　　他暗惊，不由得将她搂紧。“没人会带你走的！有我在，谁也不敢带你走！”
　　“我不是死人。”
　　是啊！她不是死人，牛头马面不会带她走，自己在紧张什么？但他的额在冒汗，心口在狂跳。无缘无故的，她的神眼怎会要开？方才若不是他及时封住她的神眼……
　　“多罗郡王！”金大夫往花厅一去，找不着人，绕了一圈又回来，瞧见多罗郡王正吃他那个傻徒弟的豆腐，立刻大喊：“多罗郡王，她只是一个认真又不成材的孩子，您别……”厉眸一瞪来，他马上噤口不语。
　　“啊，你是僵尸！”她吓了一跳，趁胤玄不备，爬离他。
　　胤玄没料到她突来的举动，一探手又要拉她回来，金大夫肥胖的身体立刻卡进他们之间。
　　“拈心，都晌午了，回家去吧，你姐姐还在等你一块用饭呢。”金大夫催促道：“今天下午别来了，听到了没？别来了！”
　　“好。”她点头，迟疑地看了胤玄一眼。
　　他以为她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也不愿离开他，心中说不狂喜是假，直到他耳力极尖，听到她一句：“嘻，湘西赶尸……回头跟姐姐说去。”学着道士的语气转身轻快离开。
　　他一愕。
　　“别生气，郡王！”金大夫叫道：“拈心只是个白痴，白痴儿啊！”
　　“白痴儿？”胤玄闻言恼怒，揪紧金大夫的衣领。“谁准你说她是白痴儿的？”
　　“其实也不算是白痴儿啊……只是……只是……”金大夫指指脑袋。“这里出了一点毛病，一点点而巳，她跟正常人没两样！没两样！不过就算没两样，也请您不要打她主意，她的靠山是都统博尔济……”
　　“博尔济动得了本王吗？”胤玄厉言说道，放开金大夫，心智一片混乱。
　　她……脑子出了问题？
　　忆起方才种种对话，她确实有点异于常人，但无损她与人沟通。
　　“难道……后来有人伤了她？”
　　“拈心是自出生后就有毛病，不是后天人为的。”金大夫插嘴道。
　　“你倒清楚得紧。”
　　“她的亲爹与老夫是结拜兄弟……，郡王，您可还记得三年前往此遇刺，您拿一名少女去挡剑，那少女正是拈心啊！”
　　模糊的记忆里弹跳出三年前的影像，似乎正如他所说，他残忍地以一名少女来喂剑，那名刺客是……
　　他微微眯起双眸。是缘分吗？竟将他们兜在一块。
　　倘若她真如金大夫所说，脑子异于正常人，一般普通人多不会收养，只不过是个小姨子而已，若有意撤清，大可每月付银两供姨子度日。
　　他心里迅速描绘出博尔济方正和气的脸庞，沉吟许久——“我以为只有我陪着她转世……，难道其他人的愿望也成真了？”
　　是哪里出了差错？
　　金大夫连眼也不敢眨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郡王，您对拈心有兴趣？”
　　有兴趣？何止是“兴趣”二字可以形容的？从他死而复生的刹那，无数的回忆就像是毒虫一样咬着他的心头，一点一滴地蚕食，几乎颠复了他过去十多年来的生活信念。
　　从迷惑到产生恨意，从恨又转到死前的誓言。这一切迷迷蒙蒙的，如同隔纱隔雾在看他人的一生。是的，他可以将“那一切”看作是不关死活的旁人，但却无法忽略那纱慢之后的女子。
　　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啊……
　　“她可是痴儿啊！”
　　金大夫短短一句话震醒他的狂喜。
　　痴儿……他朝思暮想的女子竟是一个白痴儿！那样温柔婉约的女子竟然变成一个白痴少女！
　　“怎么可能？她曾是护国天女，就算是能力全无了，怎会沦落到此？”他喃喃道。在乍见后暂时冷静思考下，确实难以将二人重叠起来。
　　但他确定是同一人啊。
　　“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金大夫在旁叹了口气，顺道也算提醒他：“拈心十九岁了，不是她家不肯让她出嫁，而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登门求亲，万一生下不对劲的孩子，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没有男人要她！
　　他……要啊！为什么不要？他等了这么多年，甚至以为他错过了她，从死而复生之后，他开始寻找着眉间有朱砂痣的少女，找到几乎发了狂，连婴儿都不放过……不！不是死而复生后开始的，从他出生、贵为皇亲国戚之后，他的一言一行、一思一想都以她为成长，如今遇见她，怎能舍弃？
　　就算是痴儿，他也要啊！
　　他从奈河桥前逃开，逃避牛头马面的追捕，回到阳世间，他绝不再错过。
　　他俊朗的貌色染上一层阴郁，长年带笑的后紧紧抿起来，像下定决心。年过五十的金大夫阅尸无数，怎会看不出这样的神情是什么含意？
　　“郡王，您贵为皇亲，汉人之女可会受委屈的。”他低声唠叨。
　　他轻笑一声，拾起扇子。“什么皇亲？本王可不放在眼底，但它却能为我带来权势，除了天下外，我还有要不到的吗？那可真图了不少便利。金大夫，你说，是不是本王前辈子做尽好事，才有这股强悍的身份与地位？”
　　“老夫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本王以前也不信。”胤玄喃喃说道：“总以为那是江湖术士的骗活，只愿跟住万岁爷与南怀仁学科学、信科学，后来才真的明白鬼有鬼界、人有人界，大多时候是命定，本王是违了天命……”他抿唇又轻声喃道：“万岁爷是个好皇帝，大清在他老人家的统治下，起码有几十年的好光景，我与她却在盛世中出生……”这是福是祸？
　　不需要他们的年代，他们却出现了。
　　他回过神，发现金大夫正用先前拈心瞧他的奇异目光望住他。
　　“金大夫，为什么她突然喊僵尸？你停尸房里的尸体没死绝吗？”
　　“不……”金大夫连忙垂下头嗫嚅着。
　　他没听清楚，再度问道：“你说大声点。”
　　金大夫又说了，声音仍是小小的，当胤玄有些不悦地问了第三回，金大夫才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她以为郡王您是僵尸！”
　　“什么？”
　　“她以为您是没死干净的僵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