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展家──在京城算是有名望的家族。
　　展父展有亮，虽身无半份官职，但官场中人莫不与他交好，只因展家素来德高望重，又是京城富家，每逢皇上征稅納糧，或捐银鋪橋造路，是从不落人后的。难怪近几年来，官场中有几位臣子派媒人来说亲，明的是紆尊降贵，暗的呢，自然是因展家富可敌国又素有声望，有了展家作姻亲，做起什么事来都是事半功倍。
　　可惜，展无极一一打了回票，原因只有一个──十年之內绝不娶妻。
　　这项誓言是他十六岁那年许下的。
　　照古俗礼法来说，男子十多岁成亲是理所当然的，何以他今年已二十六岁，又坚决不论婚嫁呢？
　　那原因得追溯到他五岁那年，有一仙风道骨的高人前来展家拜訪展有亮，盼能供吃供住几宿，那展有亮秉着積善之家必有余庆，自然是满口答应。
　　于是乎，那高人住在展家月余，直到有一日，才在花園撞见了展无极；他拉着他猛瞧，才忽喜极而道──“总算让我给找到了！”
　　从此以后，那高人便留下来，成了他的师父，教他文韜武略，不然以他乃一商家之子，又豈懂得武术？
　　直至他十六岁那年，展父开始物色各家千金，准备为他娶妻，那高人才交给他用金鑰匙做成的坠子，言明此物该为他所有，将来十年之內若覓得金锁，定然能找到他这一生中最珍贵之物；然后又命他许下諾言，十年之內不得成亲，隔日，那高人便云遊四海，再也不曾回来过。
　　如今，他年已二十六，离十年之期尚有月余，展父又开始作起抱孙梦，打听哪家閨秀最合他意，好作媳妇──但如今十年将近，他却仍不知一生之中最珍贵之物究竟为何？倘若再寻覓不到那金锁，只怕今生是有所遗憾了……
　　忽地听闻一阵甜笑，回过神来，正好瞥见那银兔儿的小小身子简直騰空在荷花池旁的花雕石欄边，对着那池里几只青蛙招手，笑嘻嘻的叫道：“青蛙大哥，青蛙大哥，我叫小银子，快过来让我瞧一瞧；我家的青蛙大哥可没你长得有气质呢，快过来嘛！”
　　展无极一惊，疾步奔向石欄边将她抱下。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银兔儿笑吟吟的瞧着他，道：“我在跟青蛙大哥打声招呼嘛！无极大叔，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晃了晃头，打量那修剪整齊的花圃，还有庭院，点了点头，道：“还算不错啦！我要睡哪儿？柴房，你说好不好？挺像人质住的地方。不然，刑房好了，会更像回事──”话还没说完，就让展无极给摀住了嘴。
　　一路回京城，才进了这別苑，她小姐就吱吱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会儿跑去跟青蛙大哥打招呼，一会儿又要学那人质住刑房，他若不时时刻刻跟在她身旁，天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现下闲话少说，你还有反悔的余地，若是愿意乖乖回答问题，我就放你回家。”
　　“不回答，不回答，就是不回答。”她拉下他的大手，开心道：“这是我头一回到人家家里作客，说什么我也不回家。无极大叔，你带我来这儿，既不綑绑我又没打我，定是要礼遇于我，既然如此，我餓昏了头，你快快吩咐廚娘做菜给我吃吧！”
　　展无极这才思及他们先前相遇在客棧，她是打算吃饭的；当下，试图忽略心理的疼惜，连忙召来一直唯唯諾諾站在旁边的家丁，要他吩咐廚子立即做些膳食。
　　在这之前，还是先带她去饭厅吃些果子充饥好了，主意一定，本打算领她进厅的，不过依她的性子，若不拉着她走，不知她又会好奇得跑到哪里去，乾脆不避嫌的牵起她柔软无骨的小手，缓步走进大厅。
　　幸而她也挺乖巧的跟着他走，就是嘴里吱喳得活像只小麻雀。
　　他微歎了口气，心想：遇上这丫头，不知是好是坏？
　　“无极，是哪儿的风将你吹来的？”那珠簾后走出一男子，约莫三十余岁，瘦高冷淡，神色之中颇有几分酷似展无极。
　　银兔儿笑嘻嘻道：“这位好人定是无极大叔的兄弟，我该怎么称呼呢？”偏着小脸蛋，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无极大叔？”那男子失笑，打量起银兔儿娇俏的模样，再一看，嘖嘖，不得了，展无极正牵着这小丫头的玉手。
　　光是这点，展有容心中便有数了。二十六年来，何时瞧过展无极这般亲近女子了？更別谈他神色之间为这丫头所牵动了。
　　展有容微微一笑，忽略展教极一脸无奈且怒的神色，溫和地朝这玉人儿笑道：
　　“小姑娘既是无极请来的贵客，就该好好的招待一番。”
　　“不，不，不，我才不是无极大叔请来的贵客，我是被绑来的。”银兔儿绘声绘影道：“先前无极大叔威脅我，若不乖乖回答他的问题，就不给我好饭吃，不给我好觉睡。无极大叔的兄弟，你也是绑匪吗？瞧你们人模人样的，住的地方也还算不错，怎么干超绑匪呢？先前我瞧无极大叔在光天化日之下，搶人珠宝首饰已是不该，如今又把银兔儿绑回来，莫非是想进天牢玩玩？”她一连串的砲轟和小脸上的頑皮，让展有容暗暗苦笑数声。
　　难怪展无极始终不吭一声，原来是他说一句，她回十句，而且句句回不得她。
　　展有容苦笑一声，道：“银免姑娘，无极所做之事皆与我无关。”关系还是撇清得好。
　　银兔儿扁了扁嘴，道：“你是他兄弟，却不劝他改邪欧正，他的所作所为又豈会与你无关？”
　　“坏就坏在我与他不过是叔姪关系。在下展有容，姑娘且莫搅混了辈分关系。”頓了頓，再笑道：“若是当他兄弟倒也无妨，就是要称呼大哥为亲爹，那倒也吃虧不少。”
　　银兔儿晶亮的黑眸转了转，才要接口呢，展无极忽道：“在客棧搶人财宝，乃因对方是盗，而那钱财是他们搶来的不义之财，我搶来造福人群，不好吗？至于绑你回来是情非得已，你若愿老实回答我，我又何必强带你来？”
　　银兔儿还是那句老话：“不回答就是不回答！你也真古怪，问句话还要问个二、三遍，烦都烦死了……”话还没说完，她肚子就咕嚕咕嚕的叫起来，他这才想起她餓坏了。
　　展无极轻歎口气，差人领她到饭厅去；瞧她餓坏的模样，一时半刻间应该会收斂起那好奇心吧？
　　“你不去吗？她问，肚子餓得慌，可也不想离开他。”
　　“我不餓。”
　　银兔儿露齒而笑，道：“原来是铁打的身子，难怪不餓。敢问无极大叔，你吃的可是仙药？”语毕，便脚底抹油，跟着家丁溜之大吉。
　　幸而她跑得快，不然依展无极一脸的怒容，非把她吊起来好好鞭打一番──这是展有容的推测，不过准不准就不知道了，毕竟他倆虽是叔姪，但他也不曾见过展无极的怒颜。
　　如今银兔儿能轻易牵动展无极的一喜一怒，这倒也挺有看头的。
　　思及此，那展有容不觉一笑，道：
　　“这是哪儿找来的小姑娘？跟你倒是挺投缘的。”
　　“投缘？”展无极差点嗆住。
　　“是啊！从没看见你待哪家姑娘这样好过，你若喜欢她，改明儿让你爹上门去提亲……”说到这儿，展有容不禁納悶，是哪家的千金竟敢跑到外头来玩？
　　“她姓什么？”
　　“白，閨名银兔儿。”一谈起她，展无极就不知心底是喜是怒。
　　“白？”展有容默默思索半晌。京城方圆百里之內，称得上富豪的白家共有三戶，但也不曾听过这三戶人家的千金会如此刁蛮頑皮，却又似芙蓉出水般娇俏，难不成──“白姑娘是普通人家出身？”自己先摇头了。“瞧她一身的衫裙料子，不似普通人家。”
　　展无极淡淡一笑，道：“小叔可记得閔师父？”那閔师父便是当年的高人。
　　“当然记得。一生之中能让你小叔求人的，也只有他了。偏偏他只愿教你武功，却理都不理我。”展有容莫名地瞧着他，道：“你遇见他了？怎么不请他来坐坐？”
　　“不！他老人家离去之时，曾说今生与我缘分已尽，是再也看不到他了。”伤感之情略收，再道：“他曾送我一坠子，言道十年之內，我定要靠着坠子找到那相属的金锁，否则是再也没机会找到我一生之中最珍贵之物，小叔，你可还记得？”
　　展有容豈会不知；他倆虽是叔姪，但年岁颇近，自幼如兄弟般相处，当年閔高人一席话，他也是略知一二，不过他是採半信半疑半恨档˙度。
　　近二年来，不知哪儿冒出风声，说什么展家一子无极巧獲金鑰匙，若能覓得相配的金锁，一定能找到天大的宝藏。从此以后，只要头上有貪字的人不是硬闖展府，就是找上展无极一对一的單挑，尤其最近那传言是愈传愈说张了，还说那宝藏足以重新再创一个宋朝，如此一来，就算是心无貪念之人，也不禁蠢蠢欲动。幸而展无极有一身高超的武艺，方能时时化险为夷。
　　僅僅为了那小小金锁，竟惹出这般大的风波，值得吗。依展有容之见，倒不如扔了算了，偏偏展无极几次欲扔，不知怎地总是狠不下手。
　　展有容歎了口气，道：
　　“我怎会不知。那金锁匙的坠子累咱们展家多年，如今十年将近。无极，若是找不到那金锁，十年一到，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展无极沈默半晌，才道：“那传言中的金锁与小姪定有极大的关系，倘若十年之期已过，小姪并不打算放弃寻覓那金锁。”頓了頓，再道：“何況如今金锁已有蹤跡，只须再下一番功夫，就能找到那金锁。”
　　展有容一惊，喜道：
　　“有金锁的下落了？”
　　“那金锁定在银兔儿的身上。”当下，展无极便将坠子一接近银兔儿便发热的事全盤托出，只省略那心底莫名的情感。
　　“难怪你将白姑娘强擄来。这倒也好，趁早找出金锁，你也可定下心接手你爹的生意，最好能在年底娶个妻子，你爹前些日子才与那王媒婆接触过，有几戶好人家的女儿正值二八年华，也有意与咱们攀个姻亲关系，你若有空，先回老屋探探，看你自个儿喜欢哪家姑娘，跟你爹说了，他才好有所决定。”话说到此，算是够明白了吧！
　　他已代展有亮传话，这下可不能说他未尽叔叔之责了吧？
　　他与无极虽像兄弟情分，但若谈到婚姻，他还是出卖了无极。没法子，谁叫展有亮一天到晚在他的耳边嘮叨，说什么若是无极还未打算成亲，他先成亲也成，反正他也三十好几，再不成亲，难不成要孤家寡人一辈子？
　　总而言之，展家大家长是决定今年年底之前，定要有一樁喜事办才成，所謂“人不为己，天誅地滅”，先“陷害”无极再说。
　　并不是他不想娶妻，实在因展家生意过于庞大，光是钱庄、鹽行都忙不过来了，明儿个还要同人见面，决定那生意的合伙──若是娶妻，只会冷落娇妻，既是如此，倒不如不要娶算了。
　　如今，展无极虽也将京城几间商行做得有声有色，但他的重心仍摆在寻找金锁上面，展父早呈半退休状态，那展家的生意自然泰半全落在这展有容身上。
　　“总之，十年之期一到，就算趕鴨子上架，也要让无极这小子先拜堂再说。”展有容为了自己的未来，心底早有所盤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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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是个大阴天，一大早便细雨纷飞；到了晌牛，雨势有转大之势，路人早避雨去了，偏偏码头旁，有二名男子呆呆的站在那儿，像是为了什么事而惊骇住了。
　　“萍儿，这就是咱们谈生意的地方吗？”其中一位长相斯文，穿着一身轻便的书生衫子，看起来就像是主人的男子不禁埋怨起来。
　　那扮作家僕样的二十余岁的男孩急欲辩解：“大夫人，我不知道展家会选在这种地方。展管事说，说在船上，我真的不知……”
　　那男子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既要跟人谈生意，就得处处遷就于人。”歎了口气，心思不知飘向何处。“也不知小银子是溜到哪去了，连云阳也不见蹤影。”语气中大有担心之意。
　　原来这大夫人便是银兔儿的大嫂李迎姬，她们之所以出白子園，目的有二，一是为谈生意，二是为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姊弟。
　　长久以来，她管理白家生意都是用娘家姓，再通过几个扮男装的机伶丫头传遞讯息，无论是打理生意或是投资，都不须跨出白家一步，对方也不知这是白子園的产业，不然依京城流传的謠言，一听白子園內皆是女流之辈，豈不会升起霸占白家生意之心？
　　所以，凡是白家生意，皆说是李家公子在管理，而且是幕后管理，幕前就靠善于交涉的丫头扮男装来传遞她的决定。
　　今儿个若不是有一樁大生意要谈，她李迎姬又豈会跨出白子園一步？
　　展家一向与白家有合作关系，也许是因合作良好，展有容才决定将白家納为合伙人，共同合作一樁天大的生意，不过前提之下，是展有容须先评估李迎弟这个人；李迎弟也就是李迎姬对外作生意的化名，不过，外人并不知道。
　　展有容向来相信看人的眼光不会错，虽与白家合作多年，但也未曾见过目后的李家公子，如今这次合伙的要求之一，就是须同李家公子见面，再谈细節。
　　所以，今儿个李迎姬只好扮起男装来见展有容。幸而她虽是女儿身，但长相平凡，扮起男人来，倒有七分相像，另外三分再装一装，倒也瞧不出她是女儿身来。
　　但，那并不表示她愿意到烟花之地谈生意呀！
　　所謂烟花之地并不光是指妓院，有的姑娘也可自立门戶，例如在湖上弄个花舫什么的。瞧！眼前就是一例。
　　大雨滂沱，湖面上隐约飘着雾气，但也能瞧出湖面上那艘美轮美奐的花舫──她向来是足不出戶的，但一点见识还是有的，那分明就是花舫嘛！
　　雾中出现小舟，舟上除了划漿的船夫，就剩一名长相可人、撐着纸傘的美人儿。
　　待得小舟停在码头边，那美人儿瞧见迎姬，笑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姓李？”
　　迎姬虽是百般不情愿，但为了白家也只得认了。
　　她一拱手，回道：“在下正是。”
　　“那可好极了。李公子请上船，我家小姐与展公子久候多时了。”
　　那美人儿遞出一把畫着美女图的纸傘想为她撐起，那家僕萍儿忙斥道：“我家公子有傘了，不必你献殷勤。”她忠心耿耿的将自己带来的唯一一把傘撐在主子的头顶，自己反倒湿了一半。
　　那美人儿掩嘴低笑，道：“二人共撐一把傘，若是男女也就罢了。你倆都是男人，既无情趣，又遮不至身子，到头来伤风感冒，可別怪我没好心告訴你。”
　　“姑娘说得倒是。萍儿，接过来吧！”李迎姬虽不愿到烟花之地，却也不是一味排斥，当下谢过那美人儿，任着小舟划向雾中花舫。
　　那花舫便是京城有名的醉香花舫，主人是京城花魁花月痕。她当年在百花楼红出了头，被封为花魁，也挣足了银两，乾脆自立门戶，造一艘花舫，凡是想上这艘船的，至少要出上千银两，虽是天文高价，仍是有不少富豪公子、文人墨客来一睹芳容。
　　今儿个，醉香花舫让人包了。只见花舫上约莫十来个的丫头个个都是美人胚子，撐着傘儿站在船头或低头私语，或笙歌曼舞，一见迎姬上了花舫，忙领着她进舫里。
　　舫里的一桌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便是艳冠群芳的花月痕，花容月貌是不在话下，那绝俗的容颜跟银兔儿有得比，就是少了银兔儿的天真无邪，略遜三分。
　　向来迎姬是知分寸的，在白子園里，长相属她最平凡，因此她看见美人是既不羨也不妒，当下只是淡淡扫过那花月痕，便将注意力转向那舫里唯一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俊俏不说，差不多三十来岁，举手投足间竟有贵族似的威严，让人不可小顱。须知，她从小便让白家買来当童养媳，见过的男人只有李父、白父及那白云阳，再来就是偶尔硬闖白子園的臭男人，所见的男人屈指可数，自然不知他的长相究竟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起码能见人就是，所以她也是淡淡瞥了那男子一眼，并没放在心上。
　　那展有容当她是正常反应，因为她是男的嘛！凡举姑娘家，除了昨儿个的银兔姑娘不正眼瞧他外，至今只要是见了他的姑娘，莫不傾心于他，不是臭屁，他也是挺烦恼的。要怪就怪他爹娘，基因好并不是他的错，他的心在展家生意上，对女人的兴趣不大，不然他何以要積极把无极推銷出去呢？
　　他笑着请迎姬入坐。
　　“百闻不如一见。李公子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竟将李家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令展某好生佩服。”
　　迎姬淡淡一笑，道：“展公子不必讚美于我；展李二家向来有生意往来，我信得过展公子，想必展公子也该是信赖我，才有此次的合伙关系，既是如此，闲话莫说，展公子请欧正题便是。”
　　展有容一怔，随即对他心生好感。李迎弟外貌虽文弱有余，也不怎么起眼，但就是合了他的脾胃；鮮少有人能让他在第一眼就产生好感的，而这李迎弟他是交上了。
　　“李家公子既来醉香，就不该只顾谈生意，且先听听月痕抚一曲吧！”那花月痕插上一嘴，声音如黃鶯出谷。
　　京城流传一句“听得花奴抚一曲，散尽千金又何难”，由此可见这花月痕的琴艺该是如何的高超了。迎姬未出白子園，自然不知花月痕的琴艺究竟有多好，再者今儿个她可是来谈生意的，对那什么醉香、琴声是一点兴趣也没，正要开口拒绝，哪知展有容微微点头，风流笑道：“李兄弟，来了醉春，定要听听月痕姑娘的琴艺，方不枉此行。”
　　这讚美之词让那花月痕的脸蛋染上红晕。
　　迎姬才要不耐的拒绝，哪知身边家僕萍儿不屑的冷哼一声：“再好的琴艺也能比得过三夫人吗？”
　　“萍儿！”
　　“大──大少爷，我说得可是事实嘛！三夫人不但长相好看她百倍，就连琴棋书畫都样样精通，大少爷，家中上上下下哪个人不讚声三夫人好的，就连银子小姐也喜欢听三夫人的琴声，就可惜……”一思及银兔儿失蹤，那萍儿不觉流下眼泪来。
　　迎姬虽也担忧银兔儿的下落，但一见到花月痕没法下台的脸色，只得歎道：“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既没听过花姑娘抚琴，又怎知她比不上三夫人呢？花姑娘，如不嫌弃，能否为在下及展公子抚上一曲瑤琴？”总算给那花月痕一个台階下了。
　　当下，那花月痕便抚起琴来，随着那琴声，低吟起情意綿綿的情歌来……
　　李迎姬壓根没在听，她瞧着舫外的大雨，心里担心起若是银子没找到躲雨的地方，豈不会淋湿了？她们虽名为姑嫂，但她疼她像是自己的亲妹，若是一日寻不到她，只怕是一日放不下心来。
　　对李迎姬而言，她是不懂男女情爱的，家庭就是她生活的重心，如何使白家生意更为茁壯和照顾白家人都是她的生活目标。
　　而那展有容就大大的不同了──他正沈思般的凝视着李迎弟。好古怪的心思啊！在乍闻他有妻妾之时，他心底竟泛起几许失望。他失望什么？同是男人，一个有妻妾，一个尚單身──莫非他是在羨慕迎弟？
　　不，不，不，他对婚姻向来没多大兴趣，怎会羨慕李迎弟连娶三个妻妾呢？累都累死了。既然不是羨慕，那心中莫名的情网又作何解嶙ǹ
　　更古怪的是，初见李迎弟是看他平凡得找不出特色来，但如今是愈看他愈耐看，那细长的眼睛挺亮的，那鼻子也很有个性，嘴唇略寬没错，但他喜欢。没错，他的五官看来是平凡得再不能平凡，但分开来看，倒也挺有味道的──
　　等等，他在想什么？他竟然在想剝下李迎弟的衣衫后，会是一番什么模样？老天爷，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对方可是男人哪！
　　“展公子？”花月痕连唤了几声，才让展有容回过神来。
　　想来这一曲琴，从头到尾就只有萍儿仔细的在听，好比较其中的好坏。
　　展有容不敢正视迎姬，抬眼瞧见外头雨势忽地变小，道：“李兄弟，可喜欢花雕？”
　　“我不飲酒。”
　　“也好。月痕姑娘，就烦你为李兄弟泡一壺冻顶烏龙。”这句话算是暫时遣退了花月痕，否则花舫上的姑娘有十来个，又为何独要花魁去做呢？
　　那花月痕也知其理，斂手，欠了欠身，便退下了。
　　“李兄弟，展家生意重心是在京城，除了京城外，江淮、浙江一带也有几间鋪子商号，说大不大，但对当地也有几分影响；展某虽不才，但也想将展家生意向外推展，首由江淮、浙江一带，一路往南，再以南洋地区的国家与阿拉伯人为主，作为貿易对象。”瞧见李迎弟一脸惊愕，笑道：“李兄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可曾听过？”
　　她惊詫莫名的摇着头。
　　他再笑道：“展某的目标之一就是将苏杭开发为繁荣之地，有如天堂一般，僅凭展家之力，风险大大，故不得不找合伙人。李兄弟的意下如何？可敢冒险一试？”
　　李迎姬沈默半晌，心想：这是一项大挑战，也是极好的投资，那是说，如果成功的话，但若以白子園为首先考量的话，这风险冒得大大了！
　　展有容瞧她心中挣扎，决心逼她一逼，道：“展某想与李兄弟合作的不僅于此，李兄弟可曾听过爆竹？”
　　“展公子也想打那爆竹的主意？”事实上，白家就有一商行专卖爆竹；京城多富豪，自然对娛乐特別有兴致，这爆竹就是专用来娛乐的，就是有些危险。
　　“展某手下有几名火思辅家，发现那火药虽能製为爆竹，但也能製成霹靂砲，对于朝廷是大有貢献。这原是项祕密，不过其间耗资颇多，若能也找合伙，对彼此定然有所好处的。”重要的是，他对这李迎弟有好感。
　　“霹靂砲？那是什么？”
　　展有容一笑，忽地握住李迎姬的双手，正要说话，眉头突然一皱，怎么这位李兄弟的手特別的小号，而且柔软？
　　她的脸倏地脤红，用力抽回，怒道：“展公子说话便是说话，何以动手动脚？”
　　展有容先是怔于她的怒气，而后了然的笑了笑，道：“李兄弟莫见怪。我向来不拘小節，一时失神，才对李兄弟不敬，望李兄弟见谅。”定是她恥于一双男人的手活脫脫的像娘们儿的白嫩玉手，才忌諱他人碰触。
　　迎姬嘴角仍是带怒，若不是看在彼此合作机会颇大，早拂袖而去。
　　“致命的武器。”他正色答道。
　　“什么？”
　　“我是说，那火药经改良后，能致人于死地，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无一倖免。无论是为大宋国运，或是彼此利益，李兄弟都该与我合作。”
　　他微微笑着，直到瞧见李迎弟惊愕的大嘴，忽地有了想亲她的冲动。
　　他到底怎么了？难不成，他多年来对女人没兴趣不是因为管理生意所致，而是──而是──他喜欢男人？
　　老天爷，这大不可思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