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两个月後——
　　送走了其它城镇过来的酒商，殷戒心不在焉地走到酒楼二楼栏旁。往下一看，午后的南京大街就像是被火烤的，教人看了就热。
　　「爷儿，南亚斋主子送帖子来了。」圆圆胖胖的酒楼老板小心翼翼地站在身後说道。
　　「帖子？西门家有人要成亲了吗？我以为帖子该送往聂家，交给四爷才是。」
　　「是是，可是殷爷你也有一份啊。」
　　「我？这倒奇了。」他在南京是有名，但没有自家商行，南亚斋的老板如此看重他，倒教他受宠若惊了。
　　只是他对喜宴一向少有接触，多半是送礼就算了。正打算请这个圆圆胖胖颇有经验的酒楼老板去采买礼货，忽地瞧见这胖老板欲言又止。「怎么了？你有话要说吗？」
　　「殷爷，打你成为书肆老板之後，这两年来书肆经营得有声有色，南亚斋始终输上一截，我猜这回南亚斋是打算对您示好，重金挖你过去的。」
　　「挖我过去？我是聂家妻舅，南亚斋怎么会动这种古怪的念头？」
　　「爷儿，哪算古怪！他连半月书铺的老板都送了帖子啊！」
　　连鱼半月都收到帖子了？这已非古怪，简直是匪夷所思了。半月她是外地人，没钱没势，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一间小书铺，赖以糊口而已，唯一令人值得重视的是她的点子。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殷爷，你也猜到了吧？南亚斋连鱼姑娘那人都请了，分明是要挖你跟她过去啊！」摆明了就是挖墙角！
　　胖老板气忿难耐，握紧他吧吧的拳头，骂道：
　　「咱们下头的人都知道你跟四爷他们关系极好，好到就像自家兄弟一样，要挖你？那真是痴人说梦！可要加入鱼姑娘，那就不一样了，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不敢说，只好改口：「最近您跟她走得近，鱼姑娘—向顾著邪间小书辅，跟封沄书肆没有什么感情，要是她劝了你——」
　　「鱼姑娘跟我只是一般朋友，若要左右我的决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了。」
　　「一般朋友啊……」胖老板从袖口抽出折叠的纸，递给殷戒。「这是方才爷儿在谈事时，小董上门来要我交给您的。」
　　「小董？」小董是书肆的夥计，他不过两天没进书肆，会出了什么问题？殷戒打开一看，愣了愣，念道：「东主有喜，特价日仅限今天。」
　　「正是！」胖老板脸上一抹激昂。「爷儿可看出所以然来了？」
　　所以然？他看不出来。正因为看不出来，所以可以笃定又是鱼半月的点子了。
　　殷戒默默地注视一会儿，才问：
　　「什么叫特价日？」
　　「凡在今日选购三本书者，加送特制笺纸一张，以後凭此笺纸购书，可以以二成五的价码购买在场的任何一本旧书。」胖老板一字不漏地转述。「爷，小董要我转问您，是不是要学习一下？再这样下去，半月书铺会吞掉封沄书肆的生意啊！」
　　殷戒闻言，摇头笑道：「不可能。半月跟封沄，本来就是不相干的卖点。她再怎么卖旧书，也绝不会影响到封沄的生计。」
　　胖老板的嘴动了动，很想问殷戒，当真是一般朋友吗？男人跟女人之间，哪来的朋友之说？
　　尤其殷戒一表人材，相貌普通，但其它条件算是极好，年纪也早到该抱儿子的时候了，要是滥芋充数，不如请媒婆来说亲，好过一个外地姑娘啊。
　　瞧见殷戒蹙眉，胖老板顺著视线住下看，看见对街有个身影在墙旁糊纸——
　　「咦，那不是半月书铺的老板吗？」
　　「半月！」殷戒喊道，声量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对街。
　　穿著少年夏衫的女子转身，先是一脸迷惑，然後抬头看见是他，笑道：
　　「殷戒啊。」
　　声音明显中气不足，若不是他耳力好，压根只知她动了嘴，却不知在说什么。
　　「你上来，我有事找你。」顿了下，不知有多少街坊邻居在听著，他补充：「是你书铺子的事。」
　　她应了一声，抱著一叠纸走过大街。
　　「我的天！」胖老板不由自主地抹汗。「爷儿，我已经够会流汗了，看见她，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九个太阳在天上。」
　　殷戒见状，低声向他吩咐了几句，随即又补充：「待会没我同意，别随意上来。」
　　别随意上来……酒楼附近无高楼，绝不会有人看得见这里头发生什么事……胖老板吞了吞口水，实在不敢出言顶撞。这真的叫一般普通朋友吗？
　　未久，有人上了楼梯。
　　「殷戒，你找我？」
　　他招手。「我有事跟你说。」
　　她愣了愣，走进二楼雅房。其实说是雅房，也不过是二楼被屏风围住，区隔出一块稍微隐密的地方，但由於他是聂家妻舅，所以二楼完全空著。
　　见她用袖尾抹汗，他轻声说道：「四下无人，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上来，你可以脱下帽子，透口气。」
　　她闻言，大松口气，笑道：「殷戒，你真是好人啊。」
　　好人啊……殷戒默念了两逼，瞧见她取下帽子，一头已经开始留长的淡红长发略嫌凌乱地披在肩後。她的发色果然跟番人不同，愈长，红色愈淡，反而黑色的部份愈来愈多……
　　她扮了个鬼脸，半眯眼笑道：
　　「殷戒，真的很古怪吗？」
　　他回过神，道：「古怪倒不至於。你再长些头发，看来就自然些。」视若无睹她风情万种的眼神。真的，若不是知道她眼力不佳，真要暗骂她不知羞耻，试图勾引他，
　　「对了，你用过午饭了吗？」他随口问。
　　她点头，很随意地扇著风。「天气热得要命，吃几口就吞不下了。殷戒，我开始怀疑你不是人了，明明穿得比我还要多，偏偏一点汗也不流。」
　　「南京每年这时候的天气都一样，可能是你家乡四季如春，你才受不了吧。」他随口道。
　　「不是我家乡四季如春，是我房里可以像冬天一样地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冷就冷，」
　　哪来的这种房间？多半又在胡言乱语。殷戒见她一提起家乡，眼眶就泛红，暗叹口气，看向她搁在客桌上的一叠只，上头写著——
　　「书不在新，有文则行；价不在高，三成即可。南京半月书铺，东定巷里，专售各式各样的书籍，任君挑选，包君满意……」他念到最後，声音已然消失，抬头瞪著她：「你在墙上糊这些做什么？」
　　「这是广告啊。」她笑道。
　　「广告？」她到底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把戏？
　　「呃……让城里更多人知道我家书铺的手法。殷戒，我没你那么人面广，半月书铺也没封沄书肆那么出名，当然只能用最便宜最简单的宣传手法啊。」
　　他沉吟：「原来如此，写这么多，一定很辛苦。我怎么看也不像是你写的。」她的字体歪七扭八，连柳苠也看不下去。
　　前两天他去书肆时，小董才告诉他柳苠看了她的稿本两行，再读下去保证眼睛会瞎掉，所以要对不起他这个老板了。
　　对不起他？
　　还她稿本，干他什么事？人人似乎都以为他中意她……其实他对她，就像对一个熟识的朋友而已。而他，也很清楚她对他十分有好感，至少每次他注意到她总会失神地盯著他的眼眸。有好几次，她黑黝黝的小脸甚至浮上两朵红晕，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却从来没有戳破。
　　「的确不止是我一个人写完，是跟我同住的母子帮忙写的。」她笑。
　　他眉头聚起：「你跟那对母子的感情倒是不错。」
　　「同住一个屋檐下，当然不错啊。」
　　「想必现在是那对母子在顾你的书铺子了？」哪来的人这么好？分明有异心。
　　「是啊，我刚来南京时，幸好遇见他们，同住的公子还把他的衣物借给我。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衣物？视线立刻落在她陈旧的少年夏衫上。原来她穿著别的男人的旧衣物，熨著别的男人的体温……心里微沉，殷戒哼声道：
　　「既然你开了铺子，手头就该有积蓄，早该去为自己买新衣了。」
　　「衣服能穿就好，我不会很介意。」
　　她不介意？他瞪著她。「鱼半月，你可知道穿著别人的衣物代表什么？」那股子味儿的亲密她会不懂？她不是喜欢他吗？
　　她想了下，又扮个鬼脸。「我真的不会很介意啦，衣服能穿就好，如果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也无所谓。」
　　是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才会连肚兜也没有穿……抿了抿嘴，他绝口不提那天在天乐院的事，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节，纵然外传他在天乐院过了夜，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女人难道不知名节的重要吗？
　　十指早忘了抚摸她的感觉，连她唇间的味道也淡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当日他摆脱右都御史，回到书肆时，见她果然在里头紧张兮兮地等著。
　　就在刹那之间，他心里百味杂陈，莫名的情感生起。她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要身体力行了。
　　他去过的地方何其多，见过多少抛头露面的女子，不是悍若男人，就是要尽心机，图谋商利；她不一样，手无寸铁也想救他这个大男人。
　　她尽了义气，他自然不能当没看见。从此，他以封沄书肆老板的身分三不五时到半月书铺串门子，闲聊两句也好，确认她没有什么事。
　　日前右都御史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离开南京，但难保不会有其它问题。世道不好，谁知有没有江洋盗匪公然在城里劫盗劫色？
　　她的姿色普通，但总也是个女人啊。
　　思及此，虽不满她对名节的轻忽，更不高兴她明明心里有他，却跟同住的男子如此亲密，仍是咬牙忍了忍，取出一把小匕首。
　　她讶异，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在外头做事，又是女儿身，诸多不便是一定的。这把小刀就送给你防身。」
　　「我……」她摇摇头，柔软的发丝在光下闪烁金红的色彩。「我不会用。」
　　「不会用只是藉口。」他的口气加重。「在这种世道下，除了官家千金外，谁不懂得防身？尤其你在外头做事，会不会遇见豺狼虎豹都很难说、你要是觉得拿我东西有亏於我，那也不必。这把小刀是我少年时防身用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你少年时用的啊……」慢慢接过这把小刀。看起来确实是旧了点，刀锋仍利，但有一点小缺口，要杀人也是还可以的吧？
　　殷戒看她有点害怕，柔声说：「只是防身，紧要关头不见得一定会到。」
　　她握紧，然後看著他，低声：「殷戒，你遇到过紧要关头吗？」
　　他沉默，然後哼笑：「依我这一身武艺，你认为我有用过这把刀子吗？」
　　「你也曾是个少年，也曾有过还没学武的时候吧？」
　　他微微一愣，深邃的目光注视著她。他今年二十六，人人都认定他处事圆滑，有能力处埋任何事，包括与官周旋，只有一个女人会想到上都御史府救人；只有一个女人想到他也有过无助的少年时期。
　　心头再度不受控制地发软。这些日子对这感觉已不陌生，追本溯源一切都是从天乐院开始的。
　　未觉他的目光奇异古怪，她默默收起这把小刀，苦笑：「这里什么都不好，现在又多加了一样，我真希望能早日回家乡去。」
　　殷戒迟疑了一下，内心虽有点不乐意，仍沉声道：
　　「你真要回家乡，我可以借你旅费。」他在不乐意什么啊？他又不是个小器的人。
　　她笑道：「不只是钱，我还要等时机。」这是一个旧时代，她卖的是旧书、穿的是旧衣，连遇见的人都是旧人。「哎，如果我真回家乡了，殷戒，你是我唯一会念念不忘的。」
　　明知她性子直率，这句话里没带任何挑逗，但他仍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他是她唯一不会忘的人吗……
　　「殷戒，你是我来南京之後遇见的好事之一。」她笑。
　　「好事？」
　　「是啊，我本来以为在南京城的前途黯淡，不过後来遇见了跟我同住的母子跟你，我觉得人生还是有不错的事，至少下一刻可能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下一刻一定会有美好的事吗？这就是她的想法吗？心里蠢蠢欲动，有个模糊的念头呼之欲出，他强压，不想去分辨。
　　「爷儿，东西我拿来了。」楼梯间胖老板恭敬地低喊。
　　她吓了一跳，连忙拿起帽子。殷戒摇头，对她说道：「不必。」压低了她的头，起鸟，对外喊道：「进来吧。」
　　那眫老板走进来，特意瞄了屏风一眼，後头有个人若隐若现，不用说，就是那个半月书铺的女老板了。
　　殷戒接过盒子，对他道：「你去忙你的吧。」没要坐回原椅，看她十指不甚乾净，便道：「半月，你嘴巴张开。」
　　「嘴巴……张开？」她的眼神一定很怪，才会遭来他的瞪视。
　　「我没要对你怎样！」这女人老爱胡思乱想！「下午天气热，既然你还要去糊纸，我有个法子让你一时凉快，」
　　「咦？」送她一台冷气机吗？这个古人会有什么办法？见他信心满满，她依言张嘴。
　　他打开盒子，丢了一颗冰块到她嘴里。「含住。」
　　她捣住嘴。张大了眼睛瞪著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大热天没见过冰吗？」他有点好笑，甚至不由得噙起了笑意。
　　她惊喜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感动得要命。双手捧著鼓鼓的颊面，很贪心很舍不得地含著它，天气果然没那么热了……眼泪要掉出来了，这个男人让她感激得要命、快乐得要命、喜欢得要命……不不不，不能太喜欢，她怕她将来会很惨的。
　　「这年头也有冰块……」她一点也不知道。
　　「当然有，只是市面贩售不多而已。」
　　「我就说下一刻总有美奸的事情会发生的！」好感动好感动！啊，几乎要痛哭失声抱住他，以表感恩了。
　　「爷，米行掌柜有事找你！」楼下传来叫声。
　　殷戒应了一声，将盒子交给她，道：「你可以拿冰块泡水喝，可别瞪著它到融化。」语毕，又看了她一眼，便下楼去。
　　鱼半月连忙将冰块丢进茶壶里，一点也不介意里头是什么茶，喝起来会不会古怪。
　　她小口小口喝著，发出满足的叹息。宁愿一下午都坐在这里喝著冰茶纳凉，也不想去工作啊。
　　以前在家乡的日子多自由，不用像现在为五斗米折腰。
　　楼下陆续传出他与人交谈的声音，好像一路出了街。
　　她随意戴上帽子，捧著茶走到栏杆旁往下看去。殷戒跟疑似米行的老板一路走向斜对面的米店去。
　　据她所知，他是个大忙人，忙到不可开交，有时候他来书铺已经很晚了，她都要关门了，他还顺手帮她收起铺外的看板。
　　前两天还有个媒婆跑来问她，问她殷戒是不是对她有意，有心娶她为大房。
　　「大房？」她哼了声，盯著他颀长纤细的背影。「大房、二房、三房，这年头的男人真走运，有律法撑腰！」听说这两个月里，殴戒还有去过天乐院，有好几次她清晨去井边汲水，正好遇见他，他身上总是带著今她掩鼻的胭脂味。
　　他过了夜，她知道、也很清楚他过夜的原因，是不让右都御史起疑。
　　他对她算是很够恩情了，如果她有点良心，就该痛哭失声地报恩才是——
　　只是，她无权无势的女人，能报什么恩？以身相许吗？何况，她一点也不爱他这样的恩情。
　　凉茶喝了好几杯，觉得自己很窝囊，明明该想著如何回家乡去，却很害怕有一天她真回去了，他在她的记忆里会形成可怕的怀念。
　　她明明喜欢的不是这种类型啊……
　　「鱼小姐？」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见不知何时楼梯间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
　　「你、你是谁？」她不记得这个人啊。
　　「鱼小姐，我听说你跟殷老板交好！」那中年男子上前几步，急道：「夥计们都说，殷老板只对你发脾气！」
　　咦，发脾气很值得炫耀吗？那只能证实殷戒的修养不够吧？见这中年男子好像有点古怪，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
　　「大爷，你找我有什么事？」
　　「鱼小姐！你帮我在殴老板面前说点好话吧！我酒厂生意一向仰赖聂家这大户生意，失了它，我酒厂一定倒闭啊！」
　　「啊，这我没有办法吧……」她跟殷戒的交情可以说是建立在恩情上头，要她左右他的行为，她无能为力吧。
　　她的答覆显然出错。他狼狈地上前，想要跟她近点说话，鱼半月吓了一跳，松了手上的茶杯，「锵」地一声，瓷杯破裂，碎片飞溅，她赶紧跳开，不料那中年男子来势过猛，只抓到她宽大袖尾的同时，整个人撞上栏杆。
　　就算在她家乡，她也不曾遇过这么惊险的事，她整个身子被迫撞向圆柱，衣袖被撕裂，眼角觑到那中年男子整个翻过栏杆，她脱口惊叫，赶紧反身抓住他的手。
　　「小心啊！」她叫道。五指崁进圆柱，止住自己被拖出一半的身子，只手拉住他的手。天啊！她没有当过英雄，也没这力气当英雄啊！
　　帽子顺势滑落，一头染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显得十分的刺眼。
　　「咔」地一声，她吃痛叫道：「好痛！」有没有搞错？她肩膀脱臼，眼泪滚了出来，顿时她眼花了。
　　大街上好像有人在叫著，斜对街的米行有人奔了出来，是不是殷戒，她眼花到看不见了——
　　此时此景，让她想起那一天她坠楼，再醒来已经是南京城了。
　　她内心有点惊惶，不知道这一次掉下去，会不会回到她家乡？
　　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搂住了她的腰，对著外头喊道：
　　「叫他放手！」顿了下，见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厉声喊：「有人在救他了，他还不放手？半月，忍著点痛！」将铜板弹出，击中那中年男子的手背，连带让她痛得叫了出来——
　　「外头都说清楚了吗？」
　　「都说清楚了。殷爷，你放心，由聂府传话出去是很快的，不用一天就能传遍鱼姑娘是打京师来的，有番人血统，所以发色偏红，不足为奇……爷，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你废话什么？快去吧。」走回屏榻前，见她还在昏睡中，他抿著嘴，瞪了好—会儿。这女人……真的只会让他发火而已。瞥向那扇风的丫鬓，问道：「怀安，你在做什么？」
　　「奴婢是想……想这小姐的发色好稀奇……」才摸一摸的。
　　「有什么好稀奇的？」他微斥。在南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有番人，但见过番人的则有限，硬要说她有番人血统，大多数的人不会怀疑。
　　是啊，大多数的人不会怀疑，但那个喜好新奇的右都御史就不一定了……幸而右都御史这一阵子不在南京。要不，他要如何保下这个女人？愈想愈生气，为了一个陌生人，她弄到脱臼，弄到一头红发人尽皆知，她在搞什么？
　　「殷爷，咱们要不要叫醒这小姐？」
　　「下了，她不算昏迷，是睡著了。」他咬咬牙：「我替她接回肩骨，其余没什么大碍，你就替她扇风，让她凉些吧。」
　　外头有人在低喊：「殷爷，四爷找您。」
　　殷戒应了声，道：「怀安，就交给你了。等她醒来後，就差人送她回去，懂吗？对了，记得把她身上那件少年的夏衫给丢了。」语毕，又百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便走了出去。
　　末久，另一名丫鬟进房，低声说：「怀安，夏衫改好了……她就是那个殷爷嘴里说的番人吗？」
　　「是啊。」怀安扇著风，又偷偷摸著她淡红的头发。
　　「她就是半月书铺的老板啊，看起来也挺普通的，方才三爷知道她来府里，气得破口大骂呢。」只是一间小书铺，却卖了聂封沄写跋的书跟封沄书肆出版的旧书，难怪三爷人为光火。
　　「没办法啊，谁教殷爷的宅子还没找工人来修葺，也没买仆佣，自然没法带鱼小姐回去，何况，方才殷爷说过，陈老板找鱼小姐为他求情，全是为了殷爷不肯再续契约，追根究只起来是他的错，该负责的。」
　　「怀安，你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爷儿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以为每回殷爷一来聂府，四爷只调你过来服侍他是为了什么？哎，拜托，怀安，府里的丫鬟没人再妒忌你的貌美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你太天真了……」天真一如十几岁的孩子，永远长不大似的。「听著，你自己要好好把握机会。」
　　「把握机会？」
　　「非要把话说明了吗？四爷有意让你飞上枝头做凤凰！我偷听到四爷跟其他爷们提到，再过两年殷爷就有足够的钱买下商行了，这表示从此以後他就是主子了，你要是能跟著他，收作偏房绝不是难事。何况……」丫鬟的声音明显地变低了，像有点害臊。「从不过夜的殷爷，有好几次在天乐院过夜了，你争点气，以後脱离为人扇风的日子，懂了吗？」
　　「喔……」怀安应声。
　　躺在床榻上的人儿掀了掀眼，红发凌乱地覆面，没人注意。
　　阵阵凉风吹来，原来是有人为她扇风，难怪她睡得这么熟，她有好久的日子没有好睡过了，只是，她俩说话的声音大了点，让她不想听也难。
　　那个殷戒啊……
　　她无声地咕哝：
　　大房、二房、三房，又有家妓，现在连丫鬟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吃掉，这年头的男人……好欠扁……真的真的好欠扁……心里有点发酸的她，其实也很欠人痛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