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树下，一名年轻的男子徐步走出。他一袭蓝袍飘扬，衬着身后的蓝天，仿佛与其同化了。
　　他的眉目带俊……嗯，有点淡漠无情，额面光滑，只是有小小的青筋在暴跳，身子颀长而状似斯文，较之楚姓师兄的粗犷，这男子是有点欺骗世人的书卷味啊。呜，她果然还是不小心看见了陌生人的肉体，才会得到被打成重伤的报应。
　　「欧阳下手自有分寸，姑娘，你并没有受到重伤。」
　　可是，她还是不小心多看两眼，一定会有报应的吧？
　　「……不过是一副皮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不算故意，不必挂在心上。」那清冷的声音不似安慰，反像敷衍。
　　可是，她还是偷偷不小心想象一下不该想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那清冷男声才勉为其难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
　　那姓楚的师兄，赤身裸体的，跟我师父光着身，两人并排在一块……
　　这一次沉默更久，然后，那男声很无情地说：「欧阳，你拉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拖开，伤了无妨，再请大夫来看，我不愿再留下。」
　　「等等，我没事，我很好，我清醒了！」李聚笑中气十足叫道，立刻掀被坐起。
　　闻人剑命坐在床缘，平静地注视她。
　　「醒了正好，请松手。」
　　她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正紧紧握住他温热的大掌。难怪啊……刚才好像不小心梦见青筋暴跳的师父了！
　　「姑娘家真不知羞。」欧阳罪在一旁冷语嘲讽：「你昏死过去也不放手，从大腿抱到了腰，名副其实的投怀送抱！若不是咱们使力掰开，只怕现在你还缠在舅爷身上。」女人的蛮劲他算是见识到了。
　　李聚笑瞄他一眼，奇怪地问：「你是谁？」
　　「你——」欧阳罪怒目而视。
　　「他叫欧阳罪，闻人庄大小事都由他管。姑娘，你有事尽管告诉他。」闻人剑命道，暗示要抽手，她抓得更紧。他一向不喜与人近身，尤其肢体相碰，她的手心都是汗，让他眉头微微打起折来。「姑娘，你可以放手了。」
　　「如果我放手，你会如何？」
　　「你与我并无任何关系，我自然是离开。」
　　「并无任何关系啊……」刹那间，喉口又一阵甜意，她硬生生压下，展颜耍赖：「那我可不要放开你了。」
　　闻人剑命眯起凤眼，内心微恼她的无赖，俊脸却不动声色，正要暗自强行摆脱她的纠缠，欧阳罪已先看不过去，将包袱用力掷向她的小脸。
　　她哀叫一声，闻人剑命趁机起身退开，眼角一瞥，瞥见她苍白小脸刹那露出惊惶，一发现他并没撇身就走，她又展颜欢笑。
　　他微眯了眼，内心起了淡淡的疑惑。
　　「咦，这不是我的包袱吗？」她拉回视线，讶笑：「你要看我的衣物？」
　　「谁要看你的衣物？」欧阳罪怒道：「我要你亲自打开包袱，瞧瞧里头有没有令牌？」
　　「喔……敢问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半天多了！这里是闻人庄。」能把她一路从荒郊野外押回庄内，他功不可没。
　　「都睡了这么久啊……这包袱是你一块带回来的吧？」
　　「连断剑一起。」
　　「……剑断了你捡回来做什么？」难道要她拿着两截断剑当子母剑到处招摇？
　　「那是你师承之剑，不一并拾回，他日你跟我讨，我给不起！」
　　「那是捡来的。」
　　「……捡来的？」
　　她眉开眼笑，道：
　　「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见地上有一把剑，然后我摸摸身上，才想起我是练剑不练拳，怎能没有防身的兵器，于是就把它佩在身上了。」
　　「……」欧阳罪短暂的无言，随即打起精神，见她的视线仍依依不舍地在闻人舅爷身上打转，他往前一跨，彻底挡住闻人剑命那张易惹是非的桃花貌。眯眼怒道：「打开包袱！」
　　「你自己不会打开吗？我都睡了半天多，要偷偷打开我也不会发现啊。」她咕哝，慢吞吞地拉开老旧的包袱巾。
　　「闻人庄人人正大光明，岂会做出下三流的事？」欧阳罪冷冷往包袱巾里的东西一瞧——
　　两件替换的白色旧衣、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簿子。
　　「簿子里是什么？」
　　「是我大师父的遗言，你要看吗？」这一次她很干脆的打开，上头写着龙飞凤舞的草书「亲亲吾徒」四个大字，接着一片空白。
　　即使之前对她师父的遗言完全没有兴趣，但一见这字迹，就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得脱口问：「遗言在哪儿？」
　　「就这四个宇。我大师父大概有预知能力，寿终正寝前突然想要写遗言给我，他说他有满腹的亲热话要写，所以我就替他找来簿子让他写个过瘾，哪知他死前交给我，才这四个字，说是人要死了，还留什么遗言？他将要说的、将要我做的，都已经在他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了，何必再留？」
　　欧阳罪先是疑惑，后来瞧见闻人剑命唇边有着极淡的笑意，才恍悟这疯丫头说的是「身教」。
　　「你师父真是高人。」清冷的语调稍稍和缓些，仍保持距离。
　　「高人吗……」她颇具玩味道：「他老人家在九泉到处跑时，一定很高兴你这么说，贱命公子。」
　　「剑命。在下闻人剑命。」他的语气又冷了起来。
　　李聚笑暗暗扮了个鬼脸，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这人啊，让她毛骨悚然，连她一点鬼心思，也能摸个透彻。
　　欧阳罪压根不知这两人在耍什么花枪，瞄到她包袱中的白衣里露出牌子的一角，他脱口：
　　「果然在这！」探手去拿。
　　「哇，小、心，我的肚兜……」
　　「欧阳！」
　　拿起令牌的同时，勾起了一件很软的白色肚兜。刹那间，欧阳的脸绿了，内心产生极大的悲哀——对于他的未来以及令牌的被糟踏。
　　脑中纷纷乱乱，一时间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已见闻人庄最具隐士气息的舅爷翻袖抓起肚兜扔回她面前，速度之快让他错愕万分，简直要误以为闻人剑命身怀绝技。
　　「我……」不想负责啊。欧阳罪连忙撇开视线，不敢再瞧。肚兜这么小，可以想见她很平……第一次，恨极自己的莽撞。
　　「这肚兜是师父缝的，你可别弄坏啊。」她笑。
　　「原来尊师是女的……」欧阳罪打蛇随棍上，转移话题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男的。」
　　「男……」欧阳罪一时哑口，瞄到闻人剑命大风吹不动，一点也不被她的疯言疯语给影响，相较之下，他的功力的确太浅了——
　　他觑到疯丫头与闻人剑命在对视……他向来很懂得察言观色，这疯丫头打一张开眼，不，是从抱住闻人剑命大腿的那一刻起，心魂就被闻人剑命所迷勾了。闻人剑命当然瞧不上这种小丫头，或者他可以……心中有了计较，他向闻人剑命拱拳道：
　　「舅爷，属下再去找庄主，届时必叫这丫头说出闵总管的秘密来。」语毕，走出房，回头再看他俩一眼，唇边绽出阴险的笑来。
　　「我就说我没听……」
　　「李姑娘。」
　　「李姑娘啊……你是在叫我吗？」
　　「如果没有弄清楚真相，闻人庄不会轻易让你走的。」闻人剑命提醒道。
　　「……」如果她说，她也不想离开，不知道会不会被视作疯子？
　　「在下告辞了。」
　　「等等、等等，贱命公子……」在他冷眼瞪视之下，她陪笑改口：「闻人公子，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细长的凤眸看着她的笑眼、笑眉、笑鼻、笑嘴，整张过于苍白无力的脸蛋都是笑盈盈的。他平静答道：
　　「人如其名，李聚笑。」语毕，毫不迟疑离开，临走之前关上门。
　　「……人如其名吗？」唇边仍噙笑，笑得有些迟钝，然后慢吞吞地打开右拳。
　　混乱的回忆在脑中交错，疑惑、茫然的光芒流窜在她的笑瞳里。
　　「怎么可能……」头有点痛。自从下山后，记忆模模糊糊的，可是，她很清楚曾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愿承认、只是细节不敢去回忆，一直到——
　　内心一激动，「噗」地一声，血泉从嘴里喷出。
　　「哇，不是说我没受重伤吗？还是，他在骗我？」她惨叫。
　　身子软绵绵的，无力地仰倒在床上，软软的素色肚兜微扬，轻飘飘覆向她的面。
　　「难道你不知道……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近乎呓语地，带着轻笑。
　　时间仿如静止了，床上的人儿连动也不动。不知隔了多久，缓慢而轻细的低诵从肚兜下飘出：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江湖闻人庄……哈哈哈……」轻轻细笑着，笑声带着些微的悲凉与空洞。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他身在闻人庄，哪儿来的魂魄入梦，哈。
　　如丝的血线从唇畔滚落，逐渐渗进覆面的肚兜。右手无力地摊开着，远远看去，掌心有个很模糊很模糊的月形印记。
　　还有，乱七八糟的剑痕。
　　◆　　◇　　◆　　◇　　◆
　　倏地张开眼——
　　「哇，眼前一片清明，我终于到了西方极乐世界吗……原来是肚兜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瞎了眼。」连忙扯下盖面的白色肚兜，瞧见室内已进夜色。「天黑了啊……怎么没人叫我吃饭？真狠，咳咳。」
　　有点狼狈地翻滚下床，觉得精神好过炙热的白天。
　　连油灯也不点的，摸黑换了衣袍。走出门外，瞧见一双很纯真的大眼望着自己。
　　「黑鬼！」她俐落地跳回门内，立刻合上门。
　　门外沉默好一会儿，着急委屈的声音才响起：
　　「姐姐，我不是鬼，你开门啊。」
　　「那么黑，怎么不是鬼……」
　　「……姐姐！」那声音十分开朗，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她无心的伤害，笑道：「我不是中原人士，肤色本就偏黑，不像你白里透红，人见人爱，可爱风趣又漂亮。」
　　「原来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你开门啊。」
　　「你催促我开门，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师父在我床边说的故事。」
　　「故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莫名其妙。
　　「我师父说，有个妖怪老躲在屋外，骗人打开门，开门的都是笨蛋，最后都被妖怪吃了呢。」她还记得那时她十岁，师父受不了她活泼好动的性子，试图以谎言当故事来诓骗她幼小的心灵。
　　门外隐约传来尖锐的吸气声，然后，他笑道：
　　「……我是人，姐姐。」
　　「嗯，我想也是。」她开门。虽然月亮被乌云覆盖，仍能瞧见这少年发亮的白齿。
　　「姐姐。」那少年笑得好纯真：「我姓李，叫易欢，我叔叔是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辈，这回他特地带我来闻人庄见识。我听闻人庄的下人说，你也姓李，好巧，原来五百年前是同一家啊。」
　　她也满脸堆笑：「李姓是我师父取的，五百年前我可能不姓李。」
　　「……」李易欢还是笑颜满面，看起来很像心无城府的少年孩子。「那无所谓。我一见到姐姐，就觉得很亲近呢。」
　　她讶异，笑：「莫非咱们是失散多年的姊弟？」
　　李易欢的嘴角立刻抽搐一下，随即恢复灿烂的笑颜。速度之快，以他的肤色再加上纯黑的夜色，没有相当眼力的人是完全看不出动静来的。
　　「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斩钉截铁地笑道，就差没一个宇一个字用力的声明。「你我肤色不同，相貌相异，绝对不可能是姊弟。」
　　「是这样吗？」
　　「是的。」
　　「那你不是来认亲，三更半夜装鬼来吓我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嘛。我听我叔伯说，最近闻人庄闵总管之死，闹得江湖沸沸扬扬的，今天欧阳罪逮到个姑娘，说是曾为闵总管『送终』过。我一时好奇，就来瞧瞧嘛。」他笑道，笑得天真无邪。
　　她闻言，也笑，笑得很率性。
　　笑了一阵再一阵，李易欢怀疑自己不先住口，再过一会儿整座庄园都会知道这里有两个疯子。
　　「姐姐！」他叫道，逼她停止了沙哑的笑声。
　　她的笑声很不甘情愿地停了，但笑颜依旧，好像天生就是这种笑脸，不知哀愁如何写。
　　「姐姐，你是如何发现闵总管的？」迂回问法她装傻，那就单刀直入。
　　「喔，我走着走着，就瞧见他了。」
　　「你运气真好。」
　　她点头，笑盈盈道：
　　「我运气是很好，好到就算是下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挪用过来，我也不会意外。」
　　哼，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她这种人了！他张大天真的眸子，悄悄转入重点，问：
　　「那秘密到底是……」
　　「我没听啊。」
　　「姐姐！」他撒娇：「我只是好奇啊，又不会胡乱传话，你满足一个少年的好奇心又不会少一块肉。」
　　「哇，你撒娇撒得好恶心啊，拜托你不要把头靠在我的前面，我会受不了的。」
　　深深吸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小心地不让她发现。然后，他用力拉动他脸部的肌肉，笑：
　　「……我没有靠着你。」
　　「喔，我以前跟师父耍赖皮时，都拿头去撞他的胸口。他一拍我的后颈，我就被迫躺在他的大腿上了。」
　　「……那叫做昏迷。」到底是什么师父养出这种徒弟的？他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搐，第一次感受到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李聚笑微笑道：
　　「是吗？拜我师父之赐，现在我要被打昏，可不容易了呢。」
　　不管她是在暗示他不要动粗还是在闲扯谈，他终于明白从她的嘴里是套不出什么秘密来，他也没有耐性再去磨她。
　　乌云渐散，他的手肤下层仿佛有活物到处蠕动。一条活生生的虫子从他的食指与中指的交接处钻出。虫身极黑，近头处有金色的一点，钻出之后，他的皮肤像是不曾受过任何破裂之伤，平滑而正常。
　　虫子沿着衣裤，往下蠕动。
　　「姐姐，秘密，我可以保密。」不知道是不是冷风的影响，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天真，反而有些冰冷。
　　李聚笑愣了会儿，才忆起他在说什么。她浅笑：「秘密，说出去就不是秘密了。」
　　「你真的不说？」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听见啊。」
　　「闵总管乃闻人庄的总管，地位仅低于闻人不迫。据说他是回家乡探亲，逾期未回，于是副总管欧阳罪回他家乡寻人，却发现从头到尾他的家乡不在那里。闻人不迫必定交给他什么任务去执行，而显然中途失败了。秘密，必定事关闻人庄，你说了，与你无害；不说，你绝逃不了闻人庄的手掌心。甚至，有许多想知道闻人庄秘密的人，都会纠缠着你。」
　　「……唔，哇，地上有虫！」眼明脚快，一脚踏死那条大虫。
　　李易欢眯眼，瞳仁中带有真正的笑意。
　　「奇怪，虫呢……」没有虫尸，明明她脚底是踩到软趴趴的无骨活体啊。
　　「李聚笑，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首，瞧见他黑黝秀气的脸庞逼近。「你眼睛有点老儿，难怪，笑起来始终有点假。」跟她比，是有点逊色了。
　　「……到底是什么秘密？你坦白说。」如魅似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半眯起眼，白皙无瑕的脸蛋也跟着接近他的脸。
　　大眼瞪小眼，鼻息交错，彼此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已十六了，并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少年，早过了会脸红心跳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并不会让他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其中夹带着极淡的熟悉药味，让他起了怀疑。
　　「秘密是……我的？还是闵总管的？」她轻声问。
　　他回神，讶异她也有秘密的同时，耳力极佳地听见欧阳罪的脚步声，他有些恼怒，但很快放下心来。
　　这疯丫头已经被他控制，改日再问也不迟。他眼珠一转，内心已有计较，道：
　　「闻人庄里，依你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的，怕也只有闻人剑命了，李聚笑，我一向觉得他不对劲。你，就去重挫闻人剑命吧。」闻人庄里，即使闻人不迫没有明白表示，他也可以隐约看出闻人舅甥间微妙的关系。
　　任何人、任何事，怎能逃过他的一双眼？
　　「他啊……」
　　「是啊。」欧阳罪已近月亮拱门，李易欢身形极快，融进黑暗的同时，轻声道：「他居住在闻人庄的禁地，最偏僻的角落里。」
　　「果然是在那种地方啊……」
　　李易欢闻言，还摸不透她言下之意，忽然见她飞身而起，犹如棉絮般飘然降落在屋脊之上。
　　他着实错愕。难道他看错了她的三脚猫功夫？正这么想的同时，见她脚底打滑，差点滚落下屋。
　　他很想嗤之以鼻，但欧阳罪已奔进拱门之内，他立刻屏息灭去自己的杀气。
　　「你！」
　　她回头扮个鬼脸，不知是对着谁，随即，飘然的白衣消失在圆月里。
　　欧阳罪身形一扬，立刻直追而上。
　　「哼。」李易欢漠然注视空无一人的夜色。想来是无法重挫闻人剑命了，也罢，就让欧阳罪整整那个姓李的疯丫头好了。「运气好吗？哼哼，再好的运气，都会在我李易欢的手里结束，李聚笑，你以为你能靠你的运气撑多久？我啊，最憎厌的就是你这种从小幸福到大，只会仰仗运气的小人了。」这种人的下场，通常只能有一种，由他来执行。
　　李聚笑、李易欢，乍听之下，真要以为他俩有关系了。
　　他缓缓垂下那浓密而微卷的黑色睫毛，唇畔浮起极冷的笑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