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她少下车，不是不愿下车走走，而是他说她病体刚愈，不该出来吹风，于是连夜晚时她也睡在马车里。
　　她的性子本就不是恭顺有礼，她的身子也早好了，会听他的话，是因为他的话让她窝心。
　　他关心她的身子呢。
　　真希望这趟旅程永远不会结束。
　　只是这是她在奢想。他为了赶路，有时过镇不停；话少，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
　　“今晚要夜宿山间，你可以睡在车里。”冷豫天跟着车夫坐在前头，忽然朗声说道。
　　“你在哪儿睡，我就跟着你在哪睡。”
　　他不说话了，像在专注赶路。
　　她抿起唇，盯着他宽厚无情的背。
　　远方，吹锣打鼓惊动了她，从窗幔之后眯眼瞧丢，望见一抹黑影逐渐接近。
　　“是有人成亲啦！”车夫笑道。
　　“成亲？现在？”现在半夜，四周一切黑暗啊。
　　“是啊，姑娘不知道吗！成亲要选时辰，这方向一定是张家村的姑娘要嫁到李家村去，赶着破晓行礼，连夜依着吉时往新郎家呢。”车夫边说着，提着灯笼的迎亲队伍迎面而来，锣鼓喧天。
　　挽泪疑疑望着红顶大轿错身而过。轿子十分朴实，没有悬挂多余的缀饰，前后迎亲队伍热热闹闹的，还有人向他们热情的挥挥手。
　　“咱们就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好了。”最前头的人举起手喊道，身后拉拉杂杂的迎亲队伍陆续的停下。
　　挽泪坐在马车里，怔怔的看着迎亲队伍愈离愈远，回头再瞧着他的背影，脑海忽然浮现她娘曾说过的话“娘早就准备好嫁妆，等我的挽泪要成亲了，一定要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她苦笑，三百年前的话，竟然还傻傻记着。她是不死身，是连娘也不要的孩子，能在世间遇上他，度过这一段有他相伴的日子，她是该谢天谢地了。
　　“挽泪……”冷豫天回过身，瞧见她疑迷的看着迎亲队伍，他叹息，同车夫说道：“咱们也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也好，沾沾新娘子的喜气。”车夫拉住缰绳，停下马车。
　　“挽泪，下来走动一下吧。”冷豫天跃下马车，走到车后，同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下，握住他温暖的大手，跳下马车。
　　“咱们能过去瞧瞧新娘子吗？”他要抽手，她不肯放，死紧握住他的手。
　　“挽泪，你先放手。”
　　“放了手，你就不见了，我明明可以感觉你好像有点喜欢我了，为什么转眼间又对我无情？”
　　冷豫天张口欲言，在瞧见她的眼眸之后，冷静说道：“我对众生一向喜欢，自然也喜欢你。”
　　挽泪盯着他。“你骗我，你若像以前一样对我无情，我……我会像当初所说的，不再纠缠你，可是……可是你变了，对不对？你虽然口头不变，但……但你会开始注意我了……”会注意她是否吃饭、是否受寒了。他的言行完全不一致，让她又迷惑又渴望。
　　“挽泪，你在自作多情了。”他面无表情的，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往迎亲队伍而去，“神、人、畜牲，为何众生愿修道成仙，正因人的七情六□枷锁在身，是一切痛苦的渊源。没了它，世间只有大爱，没有战乱。挽泪，你该好自为之。”他说的话彷佛只是在说服自己。
　　“我就不当神，当神有什么好？我宁愿……”挽泪停下追逐他的脚步，一时疑愣的望着红顶花轿里走出来的新娘子。“如果我是神，我宁愿废去千百道行，只求一夜夫妻。”
　　冷豫天震动了下，紧抿着唇。
　　“你们是外地人吧？”媒婆笑咪咪的走过来，纯朴的脸上有浓浓的腮红。“要不要过来沾沾喜气？人多热闹。来来，还有喜糖可以吃呢。李家村长娶媳妇，人愈多愈好……”定睛一瞧，惊艳道：“姑娘好美！有没有婚约了？若是没有，包在我王媒婆的身上，咱们村里还有好几个年轻汉子……”
　　“我有喜欢的人了，无须你多心。”挽泪避开她，靠近了些冷豫天。
　　王媒婆见状，笑起来。“我说哪儿来的金童玉女，要是兄妹就太可怕了，原来也是一对小佳偶。”忽然拉住挽泪的手，说道：“来来，你们既然还没成亲，也不好黏这么紧，姑娘跟我去瞧瞧新娘子，沾点喜气，保证你也早日与意中人共偕白首。”拉着挽泪往轿子走去。
　　王媒婆的力道大得出奇，一时挣不开，挽泪频频回首，瞧见他微笑以对，而后他被迎亲队伍里的汉子围上聊天。
　　他真好，随时打进人群，她却尴尬的盯着新娘子，不知该如何说话。
　　新娘子差不多二十岁左右，拉下红巾后，是圆圆的笑脸。
　　“好美的姑娘。”隔着微弱烛光看见挽泪，新娘子忍不住赞美，亲切的拉起她的双手，“你许了人家吗？”
　　“她有意中人啦。”王媒婆笑呵呵的插嘴，“我瞧，八成是私奔，要不然小姑娘眉间有喜有愁，又在大半夜与情郎在一块，是不是家里人反对？”
　　“我……”挽泪支支吾吾的，不由自主的脸红一大片。难得有人对她这么亲切，她反而不适应。
　　新娘子见着她垂下脸，掩嘴笑道：“还好咱们今天正巧撞上。棒打鸳鸯，叫你们回家的事，咱们做不来，不如王媒婆做个顺水人情，别讨红包，趁着这半个时辰，解决他们的婚事。”乡下人多纯朴，也不会分亲疏，只要是好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新娘子忽然将红头巾盖在挽泪头上。
　　挽泪吓了一跳，直觉要挥开，左右手臂分别被王媒婆与新娘子紧紧拉着，钻进迎亲队伍里。
　　“来啦，公子，您的新娘子来啦！”
　　冷豫天怔了怔，随即便了解他们在说什么、想做什么。
　　“公子姓什么，叫什么？”新娘子笑嘻嘻的问道。
　　“在下姓冷。”
　　“姑娘呢？”
　　“挽泪，我叫挽泪……”她声小如蚊。
　　“好啊，没有高堂在上，就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吧，今天你们私自成亲固然不对，但有个名份在，回家后父母也不会再说什么。”
　　冷豫天看着盖着红头巾的挽泪。头巾盖住她的面貌，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她的衣裙也是红的，乍看之下确有几分喜气。她的双手紧张的交握在一块，一撮长发滑落胸前。
　　夜晚是魔，削减人的克制能力，他不是人，所以日与夜交迭，对他并无影响，但在方才那一刹那间，他暂时失了神。
　　看不见她的容貌，但能想像她的娇羞，还有她的……眼眸，他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这里有皇天后土，却没有成亲的人。”他的语调是温和的，温和到感觉不到一丝的波动。“你只求一夜夫妻，有没有想过为何世间毫无相关的二人会有姻缘线？”
　　挽泪缓缓拉下头巾，心寒的望着他。
　　“是相欠、是因果、是偿债。”
　　“胡扯。你要拒绝我，我早就预料，不必找藉口。”挽泪咬牙道。
　　冷豫天不理她的抗议，继续说道：“三生石上订鸳鸯，莫说你我无情无分，石上鸳鸯只不过是转世间的偿债，到头来一切虚空，你该是最明白人世间没有一样情分可以永留，何苦执著！”
　　冷风吹来，吹麻她的脸颊，最好连她的心也吹麻了，就不必大感心痛。真恨当时那山贼没有将她的心挖出来；挖出来了，虽然从此无心，但总比现在心痛如绞要好许多。
　　“我偏要执著，偏要看不开！”挽泪气恼极了，狠声一字一语的说道：“我偏不修行！我偏要七情六欲缠身！我偏要爱你一辈子！爱到你白头，爱到你入土！等你转世了，我会继续爱，生生世世的，我要让你看，什么叫人世间没有一样情分可以永留！我可以爱你，爱到就算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这不叫偿债，这叫作我爱你！”
　　他凝目注视她，她也不示弱的盯着他。无法用言语让他了解她的真心真意，就用眼神赤裸裸的表达吧。
　　不管她再怎么说，他总是坚待人世间的爱不会长久，她也确实经历过像娘亲那样转眼烟消云散的母爱，但那又如何？她不是天下人，她叫挽泪，拥有自己的个性，也许在他眼里是顽劣不受教，但至少她能确知她付出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
　　良久，他先撇开视线，微微眯起眼。
　　“莫要迷惑，人心最迷人之处，在于激烈的情感光采引人夺目，不由得让人陷进其中。但等日子久了，激烈的情感降温，进而舍弃，那也是人心最残酷之处，你待在世间岂止百年，怎会看不破这一点？”亲切的声音响起，酷似他。
　　冷豫天心头一震，转身一一扫向迎亲队伍里的汉子。
　　新娘子、媒婆与汉子们皆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彷佛不曾听见方才的话。
　　他闭上眼睛，是“他”吧？世上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能了解他心思的转折？
　　差点，他就陷进自己的心魔里，幸而有神点醒。是万幸，绝对是万幸。
　　他张开眼睛，清朗之声响遍树林，“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即使有……”眼里不是无情，而是绝情。“也只是同情。”
　　“同情？”挽泪沙哑重复。
　　“我同情你，同情你的遭遇，同情你孤身一人在世间，同情你的所有，所以才会让你跟着我修行，盼望有一天你脱离情之枷锁。”
　　他的话一如以往的残忍，她已听惯，但心里仍被刺痛了下。
　　“你现在同情……也许将来由同情生爱……”她拉下脸皮，厚颜喃道。
　　“爱？”他耻笑，摇头。“我就算要爱，又怎么会爱你？你有什么好？你有什么值得我来爱？你的貌美？你的年轻？你的才学？还是你的才德？你忘了你自身的身分吗？蛤蟆怎与天鹅配？你是自抬身惯、自作多情了。”
　　新娘子见挽泪将脸撇向一边，似乎极为痛苦。她瞧不过去，举高灯笼对着他们正要劝说几句，远处白光骤闪，彷佛打在眼前。
　　新娘子吓了一跳，脱口道：“是要下大雨了吗？”挽泪无心地抬起脸，藉着近照灯笼，新娘子亲眼瞧见挽泪的双眸。
　　“啊！”她放声尖叫，灯笼落地，冷风猛力吹来，雷电打在近处。“……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挽泪。”冷豫天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回马车上。”
　　“我的眼睛怎么啦？”
　　“……妖……妖怪啊！”
　　又是一阵白光闪电，照亮了树林里的景物，也照亮挽泪，众人朝挽泪的眼睛望去，皆惊吓不已，轿子也不管了！媒婆扶着新娘，扛轿的苦力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的奔离树林。
　　挽泪迷惑。她的长生不死怎会从外貌看出来！
　　“我……我的眼睛是怎么了！”她立刻转向冷豫天，奇怪问道。
　　“没什么，赶路要紧，咱们不留作休息了。”
　　“你骗我！我的眼睛若没有什么，为何他们前一刻视我为人，待我极好，下一刻又吓得鸟走兽散？”
　　忽然想起自从她受伤之后，他未曾让她见过其他人，通常都是留她在马车上，即使是夜宿荒野时，他也是先让车夫到别处去睡她快步奔向远处等候的车夫。
　　“挽泪！”冷豫天大惊叫道，温和的面具破裂，流露在脸上的是担心、是不忍，远方传来低低的叹息声，他的耳朵再也听不见，跟着追过去。
　　挽泪走到打瞌睡的车夫前摇醒他。
　　“你给我醒来！”
　　“啊？”车夫揉揉眼睛，抬起脸。黑夜里瞧不清来人，依声可以辩认。“又要上路了吗？姑娘。”
　　她俯脸逼向他，等着再次的白光骤现。
　　当白光一闪的刹那，车夫对上她的双眸，猛然倒抽口气，要往后退，挽泪紧紧抓住他。“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妖……妖怪啊！”
　　“我哪儿像妖了？我有手有脚，难道我容貌被毁？”
　　车夫颤抖的指着她的眼睛。“你……你的眼色是银白的，好像……好像是狐眼……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小……”
　　狐眼？她曾照过铜镜，她的眼睛细长而具有野性，但……怎会是银色的？
　　“挽泪，你吓到他了。”
　　她立刻转向冷豫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第一滴雨打在她的眼皮上，刺痛她的眼，随即大雨倾盆而下。
　　“这不是你的错。”
　　挽泪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这句话，她难以置信地说：“就这样？不是我的错？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你说天上有神，那我要问，到底我是做错了什么，要他这样来惩罚我？我已经是不人不妖了，他还来玩我？是存心要我远避世间百姓吗？我不害他们，为什么还要让我变成这样？”她怒叫道，白光打在她身后，远处山林道电击，冒出浓烟来。
　　为什么不干脆打在她身上，从此一了百了？
　　“挽泪，世间有种种苦，你受的只是千万种中的几种而已。你跟着我修行，迟早会脱离这些苦难。”他不忍见到她受折磨。
　　“我不要！”她挥开他的手，退后几步，盯着他的银眸几乎要凸出来了。“我受够了！这世间要真有神，就直接将我劈死吧！留下这种眼睛……这种眼睛……不如不要！”她尖锐叫道，抽出怀里生绣的匕首，往双目刺去。
　　“挽泪！”冷豫天大惊，疾步上前扒住她的双手。“你这是干什么？”
　　大雨打在她的眼上，让她张不开来，身子好冷，心头更冷。每一个待她亲切的人总是转眼就走，让她怀着希望，却又绝望。
　　“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多寂寞！我长生不老，我总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居，现在我有了妖怪的眼睛，不要说我去看见他们了，他们见了我就跑！你要我怎么活下去！你放手，放手！”她死命挣扎，又踢又咬的。
　　“挽泪，你还有我！”
　　“有你？你是谁？你不过同情我、要我跟着你修行而已！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在这世间，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同情？是同情吗？若是同情，那表示他还有一丝的慈悲心。偏偏什么叫同情，他早遗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多了人的生死，他变得无情了？
　　她说的没错，他压根儿一点慈悲心也没有。为何会对她动情？那一刀活生生的插进她的心，也穿透他那颗无情的心。
　　世间男女能无怨无悔，在于他们的缘分，是累世因果订下今生的作为；但他是天上的神，身心皆是；不似天女孙众醒，有神心却有人的身体。一个普通的人或妖怪怎会与一个神有缘分？没有缘分、没有因果，她怎会义无反顾的为他挨刀？
　　就算当年他给她永生的性命，也勉强算是恶作剧下的缘分，她也该是跟着他修行的缘而已。
　　怎会有爱？怎会有生死相许之情？
　　他一时松心，让她趁了空，夺回匕首。“挽泪！”
　　她举刀刺向双目，他不再抢回，反而为她挡刀。
　　她下手极快，原意是要让他连阻止的机会也没有，却不料狠狠地戳进他的手骨之中。
　　雨水顺着他的伤口流下，迅速散漫出血泉来。
　　挽泪盯着他的伤，缓缓摇头，颤抖的说道：“你不爱我……就不要对我好，不要再让我心生期待，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把匕首给我，挽泪。”
　　“不。”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此自残。”
　　“那是谁的错？是神仙的？还是你的？”她失魂的嗤笑一声，跄跌的踩在泥水里。
　　她低头，疑傻的望着脚下泥水洼，喃喃道：“只有混浊的污水才不会照出我的眼睛，难道我这一生一世就得永远身处在污水之中，没有翻身的一日吗？”
　　“是我的错，挽泪。”
　　她猛然抬起脸，“你的错？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为什么？”
　　冷豫天静默不语，双眸里是难以掩饰的心痛。他怎能说，她的眸色渐淡，是因为当年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法力渐退？
　　法力与施法人本身息息相关，法力渐退表示施法人出了问题。
　　他是神，他的法力从未有过错，而现在她的眸色变淡，是因为他的神心开始崩溃，五脏六腑也逐渐脱离无我之中。
　　他身上传出七情六欲的味道，他心头虽然明白，却不愿承认。
　　他是个神啊，怎会动情？怎能动情？她挡身的那一幕，不停浮现，让他迷惑。
　　世上之事，少有他难解的，偏偏他难解她的情。
　　“走吧，走吧，远离她，时间沉淀之后，便会忘了这一段情劫。”脑海里再度浮现熟悉的警语。
　　他怎能走呢？走了，留她一人，岂不是要她寂寞的死？
　　“这是怜惜吗？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有了怜惜之心？你原是无情之神，看尽世间生死喜怒，一个小小妖女也能影响到你的心神？”警告之语是亲切的，但带抹严厉。
　　冷豫天脑中纷乱无比，手骨的疼痛微微刺激他的神经，他低下视线，看着血流不止的手背，沉默良久。
　　随着他待在人间的时间愈久，对于人世间的情感愈来愈麻木，他显得无情，但偶尔对于脱轨的命运，他会扶上一把，那是对人的普世之爱，没有待别的情绪；而现在他为挽泪受了伤，不觉得痛苦，不觉得平常，心里甚至有一抹奇异的甜蜜。
　　这是什么？
　　脑中之声传来幽然的叹息，随即警语不再出现了。
　　冷豫天抬起脸，凝视她的银眸，那双银眸里燃烧着对他的爱、对世间人的恨，还有深沉的悲哀与寂寞。她美丽的容颜凄楚而憔悴，如果不是他动情，她不会落到这种田地。
　　“你不是神，不会让我变成这样。”雨中，她疲累的嗤笑。“你不过是个修行道士而已啊。”
　　“谁说我是道士？”他的声音清冷而残忍，不再迟疑，存心杜绝他与她的毁灭之路。
　　“你不是道士？那你怎么会有法术？”她讶然叫道。
　　他叹了口气，轻言道：“因为我就是你嘴里的神，挽泪。”
　　雨一直在下着，像是流尽天下人的泪，诉尽所有人的悲哀。
　　那么她呢？
　　她流不出眼泪，谁来为她而悲呢？
　　“神？”匕首落了地，她恍惚地喃喃着：“我没见过神，世间怎会有神呢？”至少，她没有见过啊。
　　“我就是你所见的神，挽泪。”
　　他的黑瞳深不见底，即使下着雨，也能感觉他温暖的气流。
　　“你骗人！”
　　“神不骗人。”他微笑，是温和的笑，对她却是格外的刺目。
　　“世上没有神！我没见过！”她的声音开始拔高。
　　“世上何止你没见过神，有多少百姓转世上百回，也不曾亲眼目睹过神。”
　　“不！”挽泪摇摇头，凉意袭上心头，一点一滴的结成冰。“你只是人，是个我爱的男人，普普通通，只是信神的念头比旁人强了些，除此外，你什么也不是。”
　　“我是神，挽泪，所以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你。”他一字一语，异常清晰的说道。
　　“你胡扯！”她尖锐叫道，嘴里不承认，脑海却一一浮现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佛理。
　　他是天上的神！
　　人与妖已经难以相恋了，何况是神与妖？
　　她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撑地。
　　“挽泪？”他上前，直觉想要扶起她，手臂已举在半空，却硬生生的停下。
　　她的一生，算是他毁的，如果再沉溺在人间情里，不但他会完，连带害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何不让我发疯？何不让我就此失去意识？”湿透的发服贴在颊上，她的双肩不停的抖动着，她连哭都哭不出来，悲哀能在何处发泄？
　　“挽泪，拜我为师，跟着我修行吧。”他轻柔地说道，眼里闪过一抹不忍：“将来等你得道成仙，你我师徒之义流传后世，也算一桩美谈。”
　　挽泪缓缓抬起脸，空洞的望着他。“我拜你当师父做什么？我要你当师父做什么？一个师父会爱我吗？用男女之爱来爱我吗？你的地位太崇高，我连亲吻你脚趾的资格都没有！”她发狠的猛捶地，污泥溅上她的脸，冷豫天上前半跪下地拉住她的双手。
　　“挽泪，你可以的，你活了这么久，看尽人世间的绝情绝义，为什么自己还抛不开这种包袱？”
　　挽泪叫道：“我不行！我就是爱你！”挣脱他的锢制，倾尽自己的力量抱住他的腰际，脸颊靠上他的胸膛：“你是活生生的人！我听见你的心跳，我摸到你的体温！”脑中纷乱，一狠下心，将自己的衣裳撕开，露出雪白的玉体，又靠向他。
　　“挽泪！”他要推开她。“你这是什么举动！”硬生生将视线撇向他处。
　　“我的举动是无耻！反正我也不算人了！人有道德、有羞耻，我没有了，我为了你甘愿什么都没有了！”赤裸的身子紧紧附在他身上，隔着他的衣衫，可以感觉到她的曲线震荡在他的知觉里。
　　他赶紧闭上眼，五脏六腑在翻搅，全身僵直如尸。
　　“你这是犯贱。”他费力的吐出牙缝间的字，他的双拳紧握在侧。“我不要你，你以色诱我，就算有露水姻缘又如何？我还是不爱你。我在你身上没有心；没有心的男人，你要吗？”他的额间在冒冷汗，混着豆大的雨珠。
　　他看过多少女体而心如止水，但如今即使强压下急促的心跳，也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撼。
　　什么叫男女私情？这就算吗？想要独占她一人？要得到她？不！他是个神，她是由他创的生命，一旦他毁灭，连带她也会死，她的银眸就是最好的证据。为他的微微动心，害得她的眸色褪回原形之色。
　　他双掌用力，狠狠的推开她，她全身跌在泥地里，他瞧也下瞧上一眼，走离几步，与她保待距离。
　　“你是神……”她的声音微弱，不再有先前的激烈。“也不爱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我杀了吧，我死了，就什么都解脱了。”
　　“我不杀人。”
　　“不杀我？因为怕沾污你的双手吗？神不杀人，是因慈悲心，但我活下来不是神的慈悲，而是残忍；你杀了我，是造福，我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来世为你作牛作马我都甘愿。”她的声音失了生命力。
　　“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我怎能罔顾天理动手？”
　　“到头来，你还是只顾你的天理、你的因果……。”
　　接下来的话没了。过了半晌，没听见她的声音，冷豫天转过身，赫然发现挽泪昏倒在泥地里。
　　“挽泪！”他疾步奔前，抱起她。“挽泪？”想也没想的，迅速脱下外衣包住她冰冷的身子。
　　“不要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昏迷里，她悲苦的梦呓着。
　　冷豫天凝视她苍白痛苦的睑，突然将她用力拥进怀里。
　　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只要你肯爱我！
　　她的誓言不停地在耳际回响，动摇他的心智，他闭上眼，终于明白他的天劫到了。
　　他的天劫共历三次，每一次他无心无欲无我，所以安然无恙；而如今，天劫是情劫，情关难破，神也堕狱，他怕是离死不远了。
　　人死，不过转世；神死，魂散。
　　他一死，加诸在她身上的法力全部收回，一个没有修行的妖还能活下来吗？
　　是私心吧，宁愿舍弃她的爱，也要她活下来。
　　是他数千年来唯一的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