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天这么黑，平常她书铺里只点著蜡烛，没有什么人会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挑书，所以一入夜，多半是无人会拐进巷内。
　　虽然有点心惊肉跳，她还是答道：
　　「大爷要买书得等明天下。」
　　那汉子客气地说：
　　「我不是来买书的。是殷老板叫我请半月老板过去的。」
　　「殷戒？他怎么不自己来？」白天才跟他出城，他送她回来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送她入书铺，晚上找她会有什么事？她注意到这汉子直盯著她的头发，她不以为意。最近城内还持续有人偷看她的头发，甚至问起她海外的事呢。
　　「殷老板现下正忙著呢。半月老板一定知道我家老板不只打理书肆，还管其它商事，所以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重要事，万万不会在这种时候请半月老板过去。」
　　「……那你等等，我马上好。」进了辅子熄了蜡烛，迟疑一下背起荷袋後，跟著这汉子走出东定巷。
　　这年头天一黑，连个路灯都没有，只能仗著这汉子的灯笼认路。一出街，这汉子不往封沄书肆疟，反而走向另一条路。
　　仿佛猜到她的疑惑，这汉子解释：
　　「书肆一入夜就关门，现下殷老板正在城尾的纸行里。」
　　「城尾？」那很远吧？等她走到时，两条腿也废了。她停下脚步，说：「大爷，请你转告殷戒，就说有事明天再来找我好了。」
　　见他没有回应，也不再前进，她心知有异，转身回巷的同时，发现几步远的距离外有一顶华轿。
　　纵然她来南京才半年多，很多事情还不熟，也知道其中有问题了。她当作没看见那顶轿子，准备奔回书铺时，那汉子倏地上前，阻止她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当街掳人吗？她没这么惨会遇上这种事吧？
　　「我就说，殷戒看上的女人必定特别，你果然有点小聪明，幸亏本爵爷早已预料你没法骗她到城尾去……这发色倒是出乎意料的古怪啊。」
　　男人的声音响起，有点耳熟。她抬眼看去，看见一名华服男子从轿里走出，轿夫同时举起风灯，让她很清楚地看见这男人的容貌。
　　这男人约三十上下，长相有点俊美却带点娘腔味，皮肤结实、眼下有点老态，再过一、两年，就能看得出他纵欲过度下的痕迹。他扬眉注视著她，笑：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当日殷戒嘴里的右都御史啊。」
　　「右都御史……」原来是这个男人啊。她暗暗叫苦，没有想到他竟然回了南京，而且执著念深到有点变态了吧？
　　「你叫半月是吧？那日你跟殷戒在本爵爷面前上演春宫戏，他以为瞒得了我，故意遮掩你的容貌……」上上下下打量她。「现下，我可以知道他为何要藏著你了。」
　　春宫戏……那天在天乐院的就叫春宫戏，那她实在难以想像今天下午殷戒的毛手毛脚算什么了？这年头的人还真是行为放浪，观念却保守得很。
　　「右都御史对我念念不忘，是为了殷戒吧？他跟你真的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半年前，本爵爷猎了一头狐狸，却教他给破坏了，姑且不论这狐狸的珍贵之处，但胆敢阻拦我的，绝不会有好下场。我初来南京上任时，就知道他背後有聂家当靠山，哼，聂家啊，我名下产业多少与他们有所交集，还不到闹翻的时候，我故意差人处处找殷戒麻烦，他却能忍气吞声……本爵爷听说他—向洁身自爱，特地要他失去控制，沉迷女色，结果他还是不为所动，反而与你假戏假作……」取过轿夫手里的弓箭，他微微抬眼看她，笑道：「你可知後来他为了保你，在天乐院过夜几次？」
　　她怎么会不知道？清晨在井边遇见他，闻著他身上的味道，令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不舒服，就那个时候她对他的感情就隐隐有了迹象。
　　「他还是以为他骗过我了，重金封了跟他过夜女子的嘴，其实他在天乐院过夜却从来没有动那些姑娘，他简直跟太监没两样了。」
　　他是不是太监，她清楚得很。只是没有想到啊……鱼半月心里微恼他干嘛这么照顾她？害她……害她不小心在这种地方赔上自己的感情！
　　那右都御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我若是收了你，让你成为我的人，殷戒一定懊恼万分，本爵爷就是想看看他彻底崩溃的样子，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咬牙暗骂他神经病。「你真的是皇帝老爷册封的官员吗？」
　　「货真价实。怎么？我不像吗？」他有趣地问。
　　「不像啊……右都御史，你真是失职了。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些无聊的事，不顾官事，我猜你的位置迟早不保了。」
　　他闻言，哈哈大笑：
　　「哪来的天真小姑娘？要保住官位的方式有很多。顾官事？这年头谁在做？」眼睛一眯：「聂家想骗人，也只能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是番人，我看得可多了，绝不可能有你这样的相貌，更不可能有你这种发色，你这种发色我只在一头狐狸的毛色上看过。我决定改变主意了，继续半年前被殷戒那小子打断的事。」
　　他是要把她当狐狸猎？有病啊！当街杀人是死罪吧！
　　掌心在发汗，瞪著他拉起弓，她骂道：
　　「你打死我根本什么意义也没有吧？」
　　「本爵爷做事一向只图高兴而已。那头野狐的毛色是我生平仅见，却被殷戒打断，现在能再续缘份，啊，本爵爷真是高兴！就冲著我这么高兴，我数十下让你有逃命的机会好了，逃不了就别怪我了。」
　　缘他这个大头鬼！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啊？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啊。
　　她眯眼恨恨地瞪著他，他已瞄准，在看见她的眼神时微怔了下，然後笑道：
　　「要不是我不信鬼神，我真会以为你就是那头狐狸了。一……」
　　她转头就跑！
　　她的人生从火星最接近地球的那一刻起，就搞得—团乱了！拜托，有没有搞错！她只是小市民，小市民而已啊！
　　一辈子赚著小财，有病看病、没病就活到老，从来没有预料自己的下场会是被古老的弓箭穿心！
　　全世界有多少亿人口，为什么独独挑中了她？是老天爷看她不顺眼，还是她前辈子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三……」
　　「咚」地好大一声，几乎穿破了她的耳膜，肩头一阵剧痛，行动被抑制住，低头一看，袖子被长箭穿过，狠狠地钉在门板上。
　　「哎呀，真巧，是封沄书肆的大门呢。」
　　她又急又怒地回头，看见远处那人笑容里带著杀气，眼眸流露出……等等，是她错觉吗？右都御史的眼形跟殷戒好像啊……
　　「十。」他笑道。
　　她甚至来不及脱口骂人，就见他再度放箭，箭头直逼她而来。
　　混蛋！搞了半天，她会来到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迎接这种死亡的方式吗？
　　早知如此，在城郊外，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抱了殷戒再说！
　　早知如此，就快乐地在这个古老的时代里过活，不刚再想过住的生活了！
　　不用看了，用听的也很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箭身破空而来的尖啸声。
　　「殷戒！」她闭紧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心里唯一的名字。
　　殷戒走出书房，林怀安在门口等著，问道：
　　「爷，今晚要在府里睡吗？」
　　殷戒一怔，回头看了书房一眼，摇头道：
　　「我是来跟四爷谈点事，没要留在府里。这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
　　林怀安福了福身，正要退下，殷戒及时叫住她。
　　「怀安，你知道四爷已经把你的卖身契转给我了吗？」
　　「四爷跟元总管没告诉奴婢。」转给了殷爷，是不是要收拾包袱到那间破宅子去啊？
　　「废话，我都不知道，你会知道？」聂府的总管元夕生从转角走出来，瞪了她一眼，再转向殷戒问道：「殴爷，是刚转的吗？」
　　殷戒应了一声，随口道：「细节你可以去问你家四爷。怀安，你不必今天跟我走，过两天再来也无所谓。」语毕，跟他们摆摆手，便要疟出聂府。
　　元夕生立刻跟上？「殷爷，我是府里总管，理应送您出门。」
　　殷戒没拒绝，只道：「接下来的事也要麻烦你了，夕生。」
　　「是，我之前听四爷说过了。您放心，买仆跟修屋子的事都交给我，可您确定要怀安过去吗？」
　　「嗯。」
　　元夕生思索一阵，在他身後低声说道：
　　「殷爷，别怪我没提醒您。她看起来是挺美丽的，但性子几年如一日，跟她当初进府时没什么两样，天真得可以，我怕她笨手笨脚，不知道如何去教导新仆。」
　　「要教新仆你就够了，我听四爷说，你自告奋勇要去我宅子打理，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呢；」
　　「爷，这是我该做的。」身为一个天生的总管，他实在看不下去那座破宅院就这么荒废下去，只有这个理由而已，真的，
　　殷戒再应了声，道：
　　「至於怀安，你也不必担心她笨手苯脚。我来府里过夜时，她照顾得挺好的，我想，到了我那里，她也不致出什么人错误。」走到了大门，他示意元夕生不必再跟。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元夕生忍不住脱口问：
　　「殷爷，今儿个我听人说你跟半月书铺的小老板共坐一骑……他们说你快马出城。爷，你从不在大街骑马的！」
　　殷戒微微—笑：
　　「那今天就算破例了吧。你放心，我避开人群，没伤到人。」
　　「这是当然！您一向斯文有礼，怎会做出伤人的事，又不是右都御史！我是说，对方可是半月书铺的小老板啊！」
　　「嗯。」
　　元夕生等了等，等不到他接下来的解释，心里有点恼了。「爷，半月书辅也是卖书的，就算只是卖什么捞什子的旧书，跟封沄书肆就是对头！连南亚斋也好几次派人去探消息，您知不知道这两天有多少人去半月书铺，封沄书肆宅无一人啊！」
　　「你的个性果然就像聂四说的，天生的包打听又像老母鸡一样保护手下的人啊。」
　　元夕生听他牛头不对马嘴，老成的脸庞微愕。
　　殷戒挥了挥手，道：「你放心吧，那只是图鲜而已，过两天人潮会回笼的。我宅院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不理元夕生的欲言又止，迳自走进黑暗之中。
　　凉风吹过他的衣衫，掀起了他束起的黑发，一身灰黑色的长衫尚未换掉，任由下午她的气息沾在上头。
　　「这种事也要我帮忙……」他叹息。聂四关心的事可多，连府里大小事都得推上一把。不像他，了然一身，无牵无挂……不了，现在心里有个人了，要顾忌的事变多了，心里也变踏实了。
　　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他讨厌，反而觉得长久走在黑暗的甬道里，突然间有了光芒。只是……他以为女人喜欢肢体的情爱，抗拒不了肉体的吸引，至少，他看过太多次男女交媾，无一例外。
　　他很明白她喜欢他，只要占有了她的身子，得到了她，不管她家乡在哪儿，她都会留下。他……搞错了吗？
　　还是她的行为太古怪了？
　　「恋爱？」他喃喃地，有些疑惑。
　　忽地，凉风再度袭面，眼角闪过一抹红影。他愣了愣，迅速转身。
　　「半月？」不对！半月个头儿虽小，却还不至於像侏儒一样。但那异样的红黑交错的发色绝不会认错——
　　扑通一声，心头跳个老高。
　　三更半夜，她不会笨到出来四处游荡，更没有能躲过他利眼的功力，除非——
　　不对，世间无鬼神，至少他不信鬼神。半月好好待在书铺里，怎会有事？
　　虽然这么想的当口，仍不由自主地往小书铺的方向走去。
　　才走一步，就看见对街屋檐上有一抹红影。定睛一看，瞧见是当日他顺道救下的野狐。
　　他暗松口气，对上那狐狸的眸……
　　在黑暗之中愈看愈心惊，那眸、那眸竟然神似半月，还是半月神似它？
　　突地，它转身而去，他追了几步又停下，那狐狸也眼著停下，他内心大惊，见它再度奔向大街，他毫不迟疑飞身追上。
　　蒙蒙黑夜，街上毫无人迹，他的轻功不错，但追了一阵，追丢了那头狐狸。他足下不停，继续直奔这条街。
　　万籁俱静，街头不知何时起了薄薄的蓝雾，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斥鼻，殷戒不由自主地缓下脚步。
　　此刻妖野发亮的黑眸连眨都没眨，目不转睛地盯著死寂的大街。他充满防备的上前，血腥味愈来愈重，封沄书肆的大门一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他立刻奔前，瞪著门板上的箭孔。
　　蓦地，心一跳，缓缓低头，捡起地上一枝沾血的长箭。他的脸皮已然有些僵硬，冷汗湿透了他的长衫，暗深吸口气，回头眯眼看向街头。
　　薄雾之中无人，但——
　　他暗叫一声，地上有人！
　　他奔上前，看见再眼熟不过的身影倒卧血泊之中。
　　「半月！」他骇然大惊，抛下长箭，微颤地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躯。长箭穿透她的胸口，留长的红发如今浸在血里，显得沭目惊心。
　　他的手指动了动，竟然移不到她的鼻下。他的喉口抽紧，强迫自己去探她鼻息。探了又探，他的心凉了半截，恼怒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确认她的生死。
　　「殷……殷戒？」气若游丝的低喃藏在凌乱的发丝下。
　　他闻言大喜，激动得连忙拂开她的发，露出她死灰的脸色。
　　「我在！我在这儿！」
　　「我……是不是该说遗言了……」她费力地问。
　　「胡扯！哪来的遗言要说？」
　　他要抱她起身找大夫，她却痛得低叫：
　　「别动，好痛……你是怪我……所以……故意扯痛我的是不是……」
　　「我怪你什么？」长箭在胸口，他不能拔也不敢拔。这箭几乎穿透了她的身子，没有一点神力的万万是不可能——他恍悟，怒叫：「是右都御史那个混帐！」
　　右都御史亲爹刚死，他以为这混帐暂时不会回南京，所以一时卸了心防。
　　那人，当真是残忍无道，连个未曾谋面的女子都要赶尽杀绝！
　　「是他……气死我了……他是你的仇人……干我什么事啊……」
　　「是啊，压根不干你的事。都是我不好。」他柔声说道。
　　她掀了掀眼皮，却掀不开，一害怕眼泪就忍不住滚了出来。
　　「我刚才……看见了我家乡……我好害怕回去的只是我的魂魄……好害怕好害怕……殷戒，我荷袋还在吗……」
　　他立刻摸索地上，五指沾满了她的血，才摸到了她背在身上的小袋子，袋子鼓鼓的，是……
　　「你送的刀。」她想苦笑却做不到。「你送的刀……我还是用不下手……从小到大我就是在和平的日子下度过……」没有真正面临生死而必须相搏的经验，根本出不了刀。跟那混蛋对话时，好几次摸到袋里的小刀，到最後还是选择逃亡。由此可以想见，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了。
　　好像有人真正环住她冷冷的身躯，她知道是谁，听不见他说话，她迳自低声说：「他把我钉在门板上……故意钉在封沄书肆的门板上，要你明天……亲眼看见我的尸身……我不甘心……死命地拔箭……老天爷要我来的目的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说话了，她还是听不见。
　　心里一急，嘴巴动了动：
　　「我还没说完……我不要你故意诱惑……我要的是你眼里的怜惜……」她要的是他看著她放风筝时，眸内充满的怜爱，而非只有情欲的勾引。「殷戒……我好痛好痛……我还不想死……不想啊……」
　　痛死了！痛死了，她真的好痛！痛到她根本来不及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就丧失了意识，未觉抱著她的男人不再理会她疼不疼，一路狂奔在没有灯火的大街上。
　　她失去意识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会完蛋吧，这里的大夫能有多好的技术？
　　「大夫，她的情况撑得下去吗？」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胆敢在南京城动手的人……殷爷，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平凡的脸庞读不出任何思绪，只有在看向床上半裸背上的斑斑血迹时，眸瞳隐隐含著煞气。
　　方才连老大夫都不敢拔箭，是他咬牙用力拔出那只血箭，她虚弱得连个呻吟都喊不出口，整张床几乎被她的血浸透了。
　　她流的血太多，被晒黑的脸颊透著死气沉沉的白，连唇色也白了——因为太专注地看她了，当她的唇微掀了下，他立刻俯下身附在她耳边柔声道：
　　「我在这里。」
　　「殷戒……我的眼睛打不开……」她哽咽。一向软绵绵的声音显得无力又嘶哑，没有贴得极近，是听不清楚的。
　　他微微拂过她的眼皮，沙哑道：
　　「你刚刚喝了麻沸汤，自然打不开，等你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在哄……你拿草席随便盖住我了……我才看不见的……」
　　「胡说！你又没死！」瞪了老大夫一眼，低骂：「你笑什么？」
　　人命关天，这老匹夫不救人还在笑？
　　「殷爷，你别误会。老夫是想，写故事的人，多少是爱胡思乱想的……鱼老板虽然还没出书，可柳公子来我医馆推拿时，说过几回她的手稿内容。」
　　殷戒还没出声，又听她在低喃：
　　「好痛……这到底是什么麻醉药……我要回家吃止痛药……我要喝可乐……吃汉堡……炸鸡……」她愈想愈难过，开始抽噎，扯痛胸口，愈痛眼泪掉得愈凶。
　　殷戒皱眉，又看老大夫一眼。老大夫边处理伤口边低声说：
　　「既然她会胡思乱想，那胡言乱语也下意外。」
　　「我才没行胡言乱语……殷戒？」
　　「我在。」
　　「殷戒，真的有大夫会救我吗……」
　　「当然。老大夫医术高超，一定救得活你！」
　　「这里没有华佗……我会完蛋……」看不见老大夫脸部的抽搐，她断断续续地说：「殷戒……你说你心里有我，想留下我……你喜欢我吗……那是喜欢吗？」
　　殷戒再看老大夫一眼，老大夫视若无睹。他咬牙，附在她耳边低语：
　　「那当然，我不喜欢你，为何会想留住你？」
　　「那你再亲我一次好不好……用怜惜一点的吻……」
　　他闻言，微微一愣。他只知如何勾起对方肉体的欲念，什么叫怜惜？他压根不明白，如何满足她？
　　见她眼泪掉个不停，知她从伤重之後，就像个完全无法忍痛的孩子。没再迟疑，他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颈子，慢慢地吻上她的唇瓣，让彼此的气息在唇舌间交错。
　　她的唇过冷，连气息都带点死气，他心里默念著她会活下去，希冀这样的愿望能藉著他活人的气息融进她的身骨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轻吻，每碰一次她的唇，心头就微微发软发酸。不知何时，她的泪珠还留在颊面，意识却已沉进昏迷之中。
　　殷戒拂过她的冷唇，内心微恼自己终究还是无法给与她要的吻。
　　老大夫觑他一眼，心里暗自咕哝：
　　其实，这个封沄书肆的老板一点也不像手稿里那个花心大老板啊。
　　都御史府。
　　「你是说，她活下来了？」阴沉的男人抿著唇。
　　「是。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奴才曾混进殷府里，瞧见她确实活著？」
　　「哦？都安，那天你是跟在我身旁的，你认为我没射准吗？」
　　「大人的神力有目共睹，怎会不准？」
　　「那女人叫什么去了？」
　　「鱼半月，大人。」
　　「鱼半月？是了，我想起来了。」连她的名字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想对付的只有一个人，她只是附属。「这个女人能活下来真是命大啊！哼哼，那个姓殷的呢？怎么没再来找我谈生意了？」
　　那汉子迟疑一会儿，道：「大人，近日殷戒照样上书肆办事，奴才就是趁殷戒出门的时候，去探那女人。那女人的发色淡了，黑色的偏多了点，看起来挺像正常人的。最近城里都在传说……」
　　「传说？」右都御史扬眉：「我不过去猎场几日，又闹出什么事来？」
　　「大人，城里有人说，当日那姓殷的在大人手下救了一只狐狸，那狐狸化为人身来报恩，而那鱼半月就是那只狐狸，专程出现为他解决大人的！」
　　右都御史闻言，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都安，连这种穿凿附会的事你也信？」
　　「奴才本是不信，但奴才查过那姓鱼的姑娘出现在南京城的时间，正是大人刚捕获那只狐狸的时候。为她救命的老大夫说那夜殷戒找他治伤，他不过才拔了箭，她的伤口便自动愈合起来！大人，您向来神力，从来没有射不中的时候，其中必是有鬼神左右啊！」
　　右都御史瞪著他。「那老大夫是老眼昏花了吗？」
　　「大人，那老大夫信誓旦旦的说，让人不得不信啊！」
　　右都御史冷哼一声，双眸有抹烦躁。「就算是狐狸又如何？能告我状吗？现在哪个官员不买我帐？谁敢治我？本爵爷要是不高兴，照样再一箭射了她！」
　　那汉子冷汗微流，低声道：
　　「奴才已收买人混进殷府，见机行事，总要教大人高兴才是。」
　　「哦哦，都安，你真是我的心腹。不管什么事本爵爷只信赖你一人而已啊。」
　　那汉广恭敬垂首，不敢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