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叮叮咚咚的，细雨打在岩石上，清脆的敲击很规律，宛如他年少时期平静的生活。
　　窸窸窣窣……四周有人在动，声量虽然轻微，但仍然惊动了他的神智，一如他年少时期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
　　他掀了掀眼皮，看见有人在走动——一双腿在走来走去。他没有费力抬眼看是谁，只知这感觉很熟悉。
　　「哇，真冷。」
　　有人低声叫着，他唇畔微微勾笑，随即，有副软绵绵的身躯窝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气味也扑进鼻间。
　　这药味，他永远也不会忘。
　　这丫头这么冷吗？出于本能要抱住她，如同在山上躲雨时，他环住她小小的身躯，帮她取暖。
　　「不对，是我帮你取暖，可不是你来帮我。」她有点恼叫。
　　没有费力开口。突然之间，一双赤裸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他愣着，缓缓张开凤眼，垂眼瞧见她的头顶赖在他的胸前。
　　「你在做什么？」他哑声问。
　　「咦，师兄，你醒来啦！」她抬头喜道。
　　师兄？随即明白她在叫谁，他眉头轻皱，顺着她苍白的小脸往下看，是她纤白的细颈、锁骨跟……他立刻调开视线，俊脸微赧。
　　「你在胡乱做什么？」
　　「我在帮师兄取暖啊。」
　　「取暖？」有必要这么……几乎袒露吗？
　　「是啊。」她很无辜笑着：「我大师父曾告诉我，他年轻时曾受过重挫，正好有个姑娘经过相救，当时他又冷又寒，差点以为到了地府，结果醒来后发现那救命恩人帮他这样取暖的。」
　　那么她大师父必定忘了告诉她，他被迫娶了那个救命恩人，然后在她死之前，他的生活都受到一人活两人管的控制，他暗叹。不得不相信老天会捉弄人，连她大师父死了，也还是影响到他俩。
　　原要叫她穿上衣物，后来见到挂在石上的湿衣。透过他的底衣，可以感觉她身子的冷凉，他又叹气，将她身子纳进他的怀里，暗暗运气渡到她的体内。
　　「师兄，你可没受伤吧？」
　　「我没事。」她长发也湿了。他将她的头发打散后盘起，露出纤美的白颈，沿着白皙细腻的肩胛骨，他瞧见一条细长的红线，顺势往下一看，是红色的肚兜。
　　他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想起她身上穿的并非自己所缝的素兜。
　　「我醒来时，发现咱们冲到河的下流，我见下着雨，就把你拖进附近的山洞里。这洞里真是潮湿，我火也生不起来，只好这样取暖。」她扮个鬼脸，笑道：「师兄，咱们算命大，是不是？」
　　「是命大。」他轻声道。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再见到她的一天，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活了下来。
　　记忆交叠，忆起那最后一日，不由得将她紧紧搂住。
　　苍白的小脸抹上两朵红晕，咬着下唇，小手悄悄覆住他的十指。
　　「笑儿，我……」忽觉怀里的身子一僵，仿佛不敢回头看他。
　　他只听见她细声的说：
　　「我没听你叫我笑儿过。」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几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促成未来的命运转折。当时的他，正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他用什么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后脑勺。
　　如果她转过来，会发现她所恐惧的事成真了。
　　过了一会儿——
　　「我叫你笑儿，不好吗？还是有人曾这么叫过你？」见她用力摇着头，他的神色归于平静，问：「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到闻人庄之前，在江湖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唔，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一天我突然清醒了，然后离开家，接着遇见了什么……咳咳，我好像都忘光光了。」声音仍然细细的，没有回头。「师兄，你真的不会再试着找回你的记忆吗？」
　　那声音充满迟疑恐慌，让他联想起初识之际，她那从不出自真心的笑。
　　他闭上眼，缤纷的回忆犹如七彩天虹。他的性子一向像极流动缓慢的水，生命中的彩虹来自一个小小的姑娘。会笑、会哭、会闹，还会耍赖，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必须关上过去的门，保住彼此的关系。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慌张。
　　「你问过我许多次了，我的答复都是一样。」他开口：「我对过去也没有什么渴求的心理，若记不起，我也不强求。」
　　她闻言，露出羞赧的浅笑：
　　「笑儿……笑儿，叫我笑儿吗？」不是师妹也不是李姑娘，是笑儿。她咳了两声，心里高兴极了。
　　「笑儿，你恨你师父抛下你吗？」
　　她顿了下，笑道：「我喜欢我师父。」
　　「恨吗？」他执意问道。
　　这次静默更久，久到他以为她打起盹了，才听见她低声请求：
　　「师兄，如果你也有秘密，请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他轻轻应了声，内心已有谱了。
　　有力的双臂更加搂紧她的身子。
　　「咳咳……师兄。」
　　「嗯？」
　　她的耳背有点发红。该不会真受了风寒吧？思及此，正要将她整个人更纳进自己怀里，忽地听见她说：
　　「那个……咳咳，你不小心压到……咳咳，我应该不平可是却很平的地方……」
　　他闻言，先是错愕，随即明白地收手。「我……感觉不出来。」
　　她的笑脸沮丧。「我知道。」不然就不会抱这么紧了。
　　叮叮咚咚，细雨纷飞……
　　◆　　◇　　◆　　◇　　◆
　　「半夜要谈情说爱，也不通知一声，若是舅爷出了事，属下要怎么跟庄主交代？」
　　「让你烦心了。」
　　「属下怕舅爷跟李姑娘上山，特地跟着追上去，木屋中空无一人，只得再转头走回咱们经过的这个山脚村落，也遍寻不到你们的踪影。」
　　说了半天，就是怀疑闻人不迫暗地委以重任，要他俩做什么秘密的事情。
　　闻人剑命淡淡看他一眼，然后瞧见走进农舍的男人。这男人约莫二、三十岁，看起来就像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他很好客地说：
　　「闻人公子，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知道你茹素，特地叫我那婆娘煮了几样素菜，你一定要留下，一年多没见着你下山，我还真以为你成仙去了呢。」他哈哈笑着。
　　闻人剑命微讶，道：
　　「阁下是？」他曾下山几回，并没有印象见过他。
　　那农家主人搔搔头，笑道：
　　「公子没记得我是理所当然。你下山时，多是采买一些杂物，少与人交谈。我曾远远看过你……」事实上，村落话题少，大半是放在这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人身上。「闵总管也来过几次，他告诉我，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在白云山上养病的，要我以后若有机会，可以请公子多多提拔。我这农家出身的，习惯了这种生活，实在不想到其它地方讨生活。」
　　「闵总管啊……」在白云山生活时，闵总管的确来探过几回，都在山脚这个村落过夜，上了山也是几个时辰就回去，几次阴错阳差都被她大师父带开。如今回想，她大师父别有用心，不希望江湖中人发现白云山上有她的存在吧。
　　眼角瞥到她别过脸，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农家子弟，他知其中有异，再往那农家子弟看去——
　　他双眸微愕。等那农家子弟离开之后，他才暗叹摇头，看向欧阳罪。
　　「你想知道闵总管的秘密吗？」
　　欧阳罪与李聚笑双双抬头看他，后者显然无比惊奇。
　　「舅爷，她告诉你了？」果然，美男计是有效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用力点头。
　　「那就是庄主告诉你了？」哼，他就知闻人不迫根本将他当外人看。
　　「也没有，是我猜出来的。」
　　「猜？」一个没有涉及江湖的男人能猜得出来，而他这个身为江湖第一大庄的副总管却猜不出来？「舅爷若肯分享，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了；若是不愿，属下也不会强求，毕竟事关天下人的福利——」
　　「天下人？」闻人剑命略为失笑，摇头：「没有这么严重。笑儿，你说，当日你没有听他秘密，是不？」
　　「是啊，我从不听秘密的。」她笑。
　　他意味深长注视她许久，然后柔声道：「不听也好。可惜，闵总管必定做了一件就算连你不听也会得知秘密的举动。」见她笑脸沮丧，就知已猜中了大半。
　　「什么办法可以不听也能让她知道？」欧阳罪一头雾水。
　　「这稍后再谈。欧阳，你说，闵总管为人如何？」
　　「他做事细心而不多事，严守秘密，对闻人庄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
　　「就我与他相处，他确然如此。所以，当方才屋子的主人说闵总管要他向闻人庄讨个职做，我着实觉得有异，后来再看他的脸……那是闵总管的私生子吧。」多半是来探她大师父时，在这山脚下与某位姑娘生了情。
　　欧阳罪张着嘴，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笑儿，你说我猜得对吗？」
　　她咬住下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他要说秘密，我不听，我走远了等他死，哪知我回来后，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除非我是瞎子才看不见。」
　　「你……你等他死？」
　　「是啊。我师父说，生死有命。既然他无法自己活过来，那就是老天要他死了。」她笑道，见他脸色怪异，她问：「不对吗？」
　　岂止不对！
　　以前的笑儿，天真烂漫，心无城府，从不看轻生死，她可以为一件小事哭得肝肠寸断，看不破生死之限，无法理解生死有命，如今却能对一个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这……也是他害的吗？也是他害的吗？
　　◆　　◇　　◆　　◇　　◆
　　骏马一进闻人庄，闻人不迫立刻放下手边工作，前来迎接。
　　「舅舅，你总算回来了，你延了几天，我还怕你中途有事呢。」
　　闻人剑命翻身下马，平静地说：
　　「即使中途有事，也是有人为了闵总管的秘密而追杀我们。」
　　「……这个，我想没那么严重，都是些不足人道的小角色，欧阳机灵，一定会保护舅舅的。」
　　「那你师叔怎么办？」
　　「……既有外公传授，她的功夫自然很好，跟不懂武的舅舅完全不一样。」
　　「对方在半夜用迷烟吹管。」
　　「……」这么小人？
　　「当时我跟她在一块。」
　　「舅舅，那你没事吧……等等！」向来威严的声音有点走调，他暗瞧四周家仆仍在，勉强维持脸部表情，恨恨道：「舅舅，你是说，三更半夜你跟师叔在一块？」
　　「我跟她是在一块。」
　　嘴角不住抽搐，他问：
　　「师叔跟欧阳呢？」欧阳没脸来见他，他可以理解，那个赖着他舅舅的师叔不在，他可惊讶了。
　　「她有点受寒，我让欧阳带她回房再请大夫。」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带？闻人不迫发觉他提到那个年幼的小师叔时，语气不若往常般的清冷无情。
　　「舅舅，好好的静玉山庄大小姐你看不上眼，去喜欢一个古里古怪的小师叔，即使是外公，在九泉之下也会不瞑目的。」
　　「他欢喜得很。」
　　这么确定？还确定得这么理所当然！闻人不迫咬牙：
　　「我奉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多惹情债。比武招亲的日子将届……」
　　「比武招亲？恭喜你了，不迫。」
　　他差点跳脚。「庄前擂台是为你而设，不是为我！」
　　凤眼眯紧，冷冷地说：「你再说一次。」
　　闻人不迫暗抽口气。那张俊美的脸庞仿佛覆上一层薄霜，像在说：如果他真敢玩比武招亲，以后就不必再喊一声舅舅了！
　　「你！」闻人不迫临时怯场，随手指了一个家仆，恨声道：「告诉你舅爷，外头的擂台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那指点名的家仆无辜卷入舅甥纷争，一脸惊恐。
　　「奴才……奴才只知，江湖上到处流传蓝天公子即将比武招亲，外头的擂台就是二十名名门之女将要抢亲之处；奴才还知，师叔小姐曾在闵总管手里拿到结亲令牌，凭此令牌可上擂台比武，可惜她归还了庄主，就此与舅爷绝缘；奴才更知，庄王吩咐下来，不准有任何人告诉舅爷有比武招亲一事，以免舅爷发飙……」
　　「住口！我只问你擂台干什么用，要你说这么多做啥？」闻人不迫难以面对其舅目光，索性背对着他说：「舅舅，我是为你好。反正你迟早会成亲，不如由我帮你挑选一个名门之后，于你只有好处。」
　　「要招亲你自己去，恕我不相陪。」走到回廊转角，静玉山庄大小姐站在那儿，不知听了多久，她似要张口，他淡淡看她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舅舅，我是为你好啊……等等！等等，舅舅，难道你要让闻人庄蒙羞吗？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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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床角坐着师父……不，是师兄了。他正垂眸捧卷而读，像极很久以前那个有副臭脾气的师父。
　　很久很久以前啊……
　　如果此时此刻喊他一声师父，他必定以为她误认了，然后一笑置之。她不会喊，一生一世会藏着这个秘密，即使要喊，也只会在心里头。
　　他仿佛发觉她的注视，从书中抬眼，微笑：
　　「还很困吗？」
　　她应了声，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五官。
　　他笑了，移到床头，右掌盖住她的双眼，柔声道：
　　「你继续睡吧，刚喂了药，药性才发作，我陪在你身边，你不必强逼自己清醒。」
　　他的掌心有点不平，是疤痕，她记得。是半个月亮。
　　她舔了舔唇，果然有药味，还是很熟悉的药啊，她也还记得小时候刚开始吃这帖子药，苦不堪言，很想吐个精光，可大师父在旁逗她，师父则用像冰一样的眼睛瞪着她，她不得不吞，一吞就倒地不起。后来身子渐好，不再被药控制……现在是太久没吃药了吗？
　　「很苦吗？」那声音很平静，像在谈天气。「我也觉得有点苦，不过身子能康复最重要。」
　　师父他也知道苦吗？她还记得大师父说过，师父自幼随他练内功，潜心修行，才渐脱病体，不像她，心脉受损，只能很可怜的凭药物治身。所以，当她还在尝苦药时，师父他早就成为旁观者的角色，他还会记得那药多苦吗？
　　她的回忆满满啊！
　　无时无刻，都想到以前快乐的回忆，他不然，他忘个精光，这些回忆她只能独享，不敢明言。
　　她这一生，只恨过两个人。第一个是她自己，那日她多恨自己竟然天真善良，让那水月躲在洞里养伤，如果她早知水月会害死师父，她会在看见水月的第一眼，就动了杀念。
　　她恨的第二个人，是师父。
　　又爱又恨、又爱又恨！恨他当日逼她面对他守了二十几年的秘密，恨他当日逼她下山，恨他不明不白的离世，更恨他抛下她而亡；倘若他恢复记忆……她是既高兴又害怕又难以面对他啊！
　　说穿了，师父与她，两人之间终究有纠缠不清的结。而师兄，不一样，他活着，能陪着自己过完这一生，她该心满意足了，真的。
　　「你向来没什么心眼，那李易欢要害你，你也不在意……还是，自始至终，你眼底只有我，才没有看见旁人的处心积虑？」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回答，所以他以为她睡着了。
　　带有苦涩的味道沾满她的唇，好一会儿才发觉她是被吻了。
　　原来，他也尝了那药啊……脑中忽地充斥当日曾不小心看见一对师兄妹在交缠……师兄妹，到头来，她跟师兄也会变成如此吗？
　　小脸蓦然发热。
　　过去，只知无法失去师父，如要失去，宁死相伴。
　　那时她不知那是怎样的感情，后来才知他对她而言，似父如兄，像她的亲人，取代了她父母的地位。也许，还有一点点的爱恋，只是自己不曾发现，以为这样的日子就是她一生所求了。
　　而现在的她，很清楚的明白——
　　她这一生，可以遇见很多人，可以跟很多人遭遇许多事，但是，这些人都不是他，永远无法烙进她的眼瞳里。
　　似兄如父，像严师，更是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师兄……
　　师兄，师兄，师兄……心头不停重复念着，慢慢地，她甜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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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时，夜深人静。
　　床头已无他的身影。她起身，喉口苦苦的，显然药味很顽强的不肯褪下。
　　她换上衣物，梳直一头长发，然后开门——
　　「哇，李易欢！」这一次，她叫出来了。
　　「姐姐，你总算记住我的名字了。」
　　「你的笑好无力啊……我还记得我跟师兄刚回闻人庄时，你跟你爹站在屋檐下，你目瞪口呆的，好像见鬼一样。」
　　李易欢眼一眯，怒斥：「他不是我爹！」顿了下，发现自己口气过于激动，暗吸口气，笑说：「他只是我的叔叔。」
　　「喔。」她不以为意，笑道：「好吧，那你找我做什么呢？」
　　她看起来比她离庄前正常许多，李易欢稍卸防心，道：
　　「姐姐，此次你前去祭你师父，可有没遇见奇事？」
　　「奇事？」
　　好吧，换个说法：「姐姐，你认为一个人坠崖不死，是什么原因？」
　　「耶，这个问题问得好。」她笑：「一个人第一次坠崖不死，是因为他身有牵挂，不能死；第二次不死，是因为运气好。」
　　李易欢脸色微绿，巴不得将她的脑袋瓜挖个彻底，看看里头到底塞了什么！
　　他见她穿得比平常厚一点，身上的药味也重了许多。蓦然想起从一开始她身子就带着药味……
　　「我有点冷。」她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我也不想太早死，当然要顾自个儿的身子啦。」
　　他微一愣，没有料到她竟能读出他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想去找人。」
　　「找闻人舅爷？」
　　她应了一声，笑嘻嘻的。
　　「你知道他要比武招亲吗？」他恶意地笑：「好不幸哪，姐姐，你对他有意，可想要得到他，就得经过比武招亲，你却连令牌也没有……你干什么？」脸颊遽然发疼，被她用力的捏捏捏。
　　出掌欲击她的肩头，又怕坏了他的计画，只得用力拉开她的双手，怒叫：
　　「你搞什么？」
　　「愈看愈像啊……」
　　「像什么？都被你这混蛋捏成馒头脸了！」他叫着，发现自己的情绪在失控！可恶啊！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偏连番教她给破了功！
　　她笑了几声，道：
　　「我以前啊，还怀疑我师父是我爹时，常常奇怪，怎么他的长相这么好看，我跟他完全不一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我爹。这一辈子，除非我有姊妹，不然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跟人长得很像是怎样的感觉吧。」
　　李易欢沉默了会，才道：
　　「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你看穿了……」
　　「耶，我看穿了什么？」
　　她见他拼命吸气吐气，也不再理他，飞身上屋。
　　圆月当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一脸笑意，纵身在屋宇之间。
　　「他对你有害，你还不防他？」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她差点跌了一脚。她转身，定眼看见黑衣欧阳罪正紧随在后。
　　「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很简单，若是被你发现，我也不够格当闻人庄的副总管了。」
　　「不，我是要问……」
　　「住口！我知道你还要问，为什么我知道李易欢有心谋害于你？哼，他果然厉害，跟着叔叔进闻人庄，众人只当他是个十五岁少年，唯独舅爷发现他有异，今儿个要我守在你门前防他。原本，我以为他在玩我，哪知那姓李的果然来了，而且方才与你说话间，手指到腰间共移动三次，虽不知为何他临时放弃，但你算是死里逃生了。」欧阳罪说道。即使到现在，仍然惊讶闻人剑命会指派给他这个任务。
　　闻人家的人不都把他防得彻彻底底吗？
　　「呃，其实我是想问……」
　　还猜不中？欧阳罪一咬牙，道：
　　「我更知道你要问，问我奉命守在你房前，有没有偷窥你吧？」
　　「……」第一次，被驳到无言以对。以前，连师兄都无法做到此等地步的。
　　「我猜中了？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哼笑道。
　　「我只是想问，这一幕我好像似曾相识，是不是你跟我曾在屋上赏月过？」
　　双肩一软，欧阳罪恨声道：
　　「谁跟你赏月了？你可是高高在上的闻人家师叔呢！我这等身份怎配坐你这个师叔身边！」
　　「喔……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欧阳罪见她轻功的确很好，连忙追上，问道：
　　「你既是闻人风的徒弟，所学岂会比闻人不迫差？你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我大师父说，他教我功夫只为强身，学不了他几成。」
　　果然！闻人风多狡猾，绝不会将一流的功夫全传授给外人，难怪那日试她功夫，她像瘪三一样不入流！
　　见她如棉絮般飞落蓝天园里，他暗赞声好，又咒骂闻人风只会传授不打紧的轻功，真正功夫倒是藏私。迟疑了会儿，心想，至少将她亲自「面交」给闻人剑命，才算完成任务，于是，他纵身落地，跟在她身后。
　　她伸手欲敲门，后来像听见什么，慢吞吞地走到半开的窗前，往窗内偷觑。这一偷瞧，就完全立在当场连动也不动的。
　　莫非闻人舅爷出事？他立刻上前，腰间追魂剑随时可以出剑，从半掩的窗口看去——
　　他瞪大了眼，然后及时捂住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