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下大雨的夜里，乌云遮月，全仗凤宅里微弱的烛光跟前方轿子的风灯认路。
　　她急步追上，连忙为他遮雨。她笑道：
　　「夜里雨大，我送你到轿子去吧。」
　　东方非睨她一眼。她还算聪明，在出门前先束起长发，只是不及裹胸，但黑暗掩去了她的曲线，远远看来，她像个爽朗青年。
　　她扬眉，说道：「今晚东方兄前来做客，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他完全不介意地大笑：
　　「说是招呼不周，不如说，妳的义兄十分疼妳，存心在我面前下马威，将来才不敢再对妳恣意妄为。冬故，妳气我对妳下蒙汗药吗？」
　　他问得坦白，她也答得爽脆：「一开始我很气。如果当人未婚妻的，就是这种待遇，那我可不稀罕。」她停下脚步，逼得他也不得不配合她。「东方兄，我知道你对我下蒙汗药，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对我，如果有事，我陪你一块应对，是福是祸都该一起。」
　　他目下转睛，嘴角玩味勾起：「妳是要陪我一块面对，还是阻止我玩弄人？」
　　「都有。」她的视线转向蒙蒙大雨。「东方兄，以前，我决定买官时，一郎哥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跟怀宁犯案了，我要怎么做？」
　　他挑眉，颇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她小脸充满回忆，不由自主地浮起温柔的笑来。
　　「一开始，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一郎哥跟怀宁是这么好的人，怎会犯起案子呢？我无法容许亲近的人违背正道。但这几年在官场上见识许多，才发现许多事情不是只有黑跟白。东方兄，你要不要问我一次？」
　　他开心地笑道：「好啊。我倒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被皇朝律法制住了，而妳是县太爷，妳会怎么做？」
　　她缓缓拉回视线，与他目光对上。她柔声道：
　　「如果我是县太爷，必先判你罪刑，但我身兼你的妻子，我甘愿与你同罪。」
　　他敛起笑意，注视她良久，才沉声开口：
　　「妳在威胁我？」
　　「不，我并无此意。今天就算面对一郎哥或怀宁，我的答案都是一样。他们是我的义兄，这一生一世，我不会再放开他们的手；同样的，东方兄，如果你我真有缘结为夫妇，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哼了一声，指腹轻抚她的额面，见她明显痛缩，他问：「很痛？」
　　「是很痛，痛到我现在还有点头晕呢。」她笑道。
　　东方非本以为她精神十足，应该是无事，但听她一说，不由得拢眉，问道：
　　「可别要是颅内出事，妳的义兄有为妳看诊过吗？」
　　「有！东方兄，你放心，一郎哥医术精湛，只要这几天我早点休息就行了。」
　　「冬故，妳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他不悦道。
　　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因没有多说什么，他才冒火。她大可要求他别再妄作胡为，以人命下注，他想看她小脸正气凛然，他想跟她斗一斗，现在她只是笑一笑，分明有心坏了他的兴致！
　　两人并行在大雨中，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叮叮咚咚的，伞下没有火花，有的只是无聊的沉闷。
　　一般闺女出门，哪个不是带着色彩缤纷的伞儿？就只有她，随便一把破伞，吃着粗茶淡饭，衣着跟平民百姓没有不同，生活这么苦做什么？偏她甘之如饴。
　　「妳怎么不问妳义兄跟我做了什么协定？他告诉妳了？」他懒洋洋地问。
　　「何必问呢？一郎哥只会为我着想，多半是希望我成亲后，依旧能够自由在外行走。」她看他的脸色，就知她猜中了。她笑：「这点是一郎哥多虑了。如果咱们成亲，东方兄一定会让我在外走动，你才有乐子可寻啊。东方兄？」
　　「嗯？」他嘴角噙笑。
　　「你还记得，我被你陷害，遭同僚指证，关在地牢那次吗？」
　　「妳狼狈的模样，我怎会忘记？」那种模样，他日夜藏在心头，再三回味呢。
　　「哈哈，我狼狈的时候可多呢。」她爽快笑道：「那天，我说过我俩感情如晋江工程，没有起头就不会完工，但最近你……忙着私事，而我也还没法当你是西施。不如，等这一切告个段落，你我都悠闲些，我到东方府拜访你，这样可好？」
　　「好啊。」他随口道。
　　「我想，你老面对女扮男装的阮冬故，对你也不公平，说不得你还会有喜欢上男子的错觉，以后，我到你府里就换回女装，一块下个棋、喝个茶，等待『晋江工程』完工，你说好不好？」她非常的有心。
　　东方非赫然止步，她连忙缩回脚步，为他遮雨。
　　他眸光炙热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里如森林大火，想随时想把她吞噬。
　　「东方兄？」她试探地叫。
　　忽然间，他哈哈大笑，笑声淹没在大雨中，但他显得十分开怀。
　　「好，冬故，就照妳说的吧。」目光扫过她娇艳的芙蓉面跟纤细柔美的身形。
　　她哪儿像男孩？长发一放下，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这等模样岂能让其他男子瞧见？当年她十八岁，他只当她是相貌秀美的孩子，但现在，如果不是她男孩气的举手投足跟力大无穷，早就让人怀疑她的性别了。
　　如果她平庸点、安份点，凤一郎绝对会为她推荐同样正气的迂腐男子，可惜她脾气过倔，是非分得清楚，又甘愿为正义淌进不回头的泥沼里，弄得自身脏污不堪，一般男子怎能理解她的作为？又怎能接受她的品性，比自己还要高洁的事实？
　　只怕当初凤一郎思前想后，确定天下只有一个东方非，能接受他的妻子将来继续与义兄们保持亲密的关系，才默许了她的选择。
　　哼，聪明人大多自私，凤一郎也不例外。而他，确实也不介意她与两位义兄特别亲密，但，将来她内心的天秤必会倾向他，这绝对会是事实。
　　来到轿前，她微笑，等着他入轿。他却不动，与她相望。
　　「东方兄？」
　　「冬故，妳没有事要问我了吗？」
　　她想了下，笑着摇头：「目前没有。」
　　「这真令我惊讶。」他笑：「妳不问，梅贵妃的事吗？妳不责怪我利用那三名县令之死，成功缉拿布政使？不问我，江兴一带老国丈的人马下场如何？」
　　她安静一会儿，轻声道：
　　「三名县令确实无辜枉死，东方兄，你缉拿布政使，用不着以人命为饵。」
　　「谁说是无辜枉死？」他故意用无辜的表情面对她：「如果他们不放着县内政事不做，跑来逢迎巴结，布政使绝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她拢起秀气的眉，沉默不语。
　　东方非收起向来轻佻的口吻，有意无意地说明：
　　「我也不瞒妳，我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出布政使会以三条官命来陷害我，官场游戏就是如此，哪天我当真失势了，这些地方官员绝对会竞相来踩死我，一如他们对付失势失权的布政使那般。」
　　她当了快十年的官，当然明白此理，只是亲眼目睹官员互相谋害，她还是无法认同。她哑声问道：
　　「梅贵妃的殉葬呢？东方兄，先前我思前想后，除非丧家之犬主动挑衅，否则你是不会赶尽杀绝的。从头到尾，这都是皇上的意思吧？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东方非莫名欣喜她的询问跟了解，坦白告知：
　　「她未尽子之孝，不该任老国丈在朝中作威作福，不该默许她的亲爹上呈奏折--先皇长生，万晋年号永不结束，永废太子。妳现在可以数一数，朝中当年联名共奏的官员里，现今有多少还在原位？」他笑得十分畅快。
　　她闻言，内心一阵阵寒凉。东方非这简直是在明示，这一切都是当今圣上的作为，就因为曾有人反过他。
　　「冬故，妳何必为他们想呢？照妳的理念来说，是官就该为民谋福，但他们选择保住自己而联名上奏，这样的官，消失在朝堂，妳该感到快慰才对！」
　　「东方兄，请你告诉我，当今皇上真无容人雅量？」她十分认真地问。
　　他注视着她半晌，难得语气平和地说道：
　　「一国之君，并非圣人，他也不要容人雅量，良臣进谏只会阻碍他的作为，冬故，妳读过书，看过许多良臣贤君的故事，妳以为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吗？那也不过是后世编造的美谈罢了。一国之君，要的是什么，妳还不知道吗？」
　　她咬住牙，闭了闭眼，低声道：「东方兄，江兴一带忠于老国丈的地方官，已经没有未来了吧。」
　　喜色流露在他俊美的脸皮上。他选中的直丫头，果然有属于她的聪慧在，只是在她义兄面前失色了。他笑道：
　　「妳想对了。不管我有没有挑拨，当日官园里的地方官都不会有好下场了。怪就怪在他们一开始选错了边，我才出水榭，大批兵马就已出现，布政使确实照律法，但巡抚没有预先知情，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兵马呢？」看见她紧绷着一张小脸，他又忍不住笑道：「冬故，妳有妳审案经验，我也有我的为官之道。这世间就是如此，如果妳彻底失望，那么妳可以避世隐居，永不理睬这些丑恶之事。」他有意无意鼓吹着，凤眸带抹光彩。
　　她注视他良久，用力叹息道：
　　「东方兄，你的激励，小妹感觉到了。虽然这是你惯用的手法，不过小妹还是希望你能够用稍微平和的手法。」
　　他闻言，笑不可抑：
　　「我试探妳，妳偏要说激励。好吧，那么我就用稍微平和的手法激励妳好了。」他兴致勃勃，做出一件从他看见她的女儿味后，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阮冬故先是一怔，而后发现他扶住她的后脑勺。
　　突然之间，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等等，她嘴唇很痛耶，连涂药都痛得她掉眼泪……温暖的气息夹在夜雨的寒风里迎面而来，他吻上她的唇瓣。
　　有点疼，但她还能接受。鼻间是东方非的气味，以往聚少离多，还真不知道他的味道，直到这六天，她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嗯……两人接吻也不止一、二次了，也曾共躺一床过，这样她还算清白吗？
　　她是无所谓啦，就算它日一拍两散，她也不会去找其他男子，她想，如果她跟一郎哥、怀宁过了五、六十岁还各自未嫁娶，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吧。
　　她这一生，累两位义兄许多。他们总是义无反顾地当她的后盾，任她去完成她的理想，她多希望有一天，能够回报两位义兄……
　　东方非仿佛察觉她的不专心，不悦地加深这个吻。痛痛痛，他故意吻住她的伤口，还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承受他的深吻。
　　她也不遑多让，忍着疼痛，与他唇舌纠缠到底。不知是不是刺痛加遽，让她心跳加快，总觉这个吻跟之前又有不同。这一次，他带着十足的霸气侵略……
　　不知不觉中，他接过她的伞，替她挡住了斜飞的大雨。他的吻巧妙地转为挑逗，直到她呼吸有些不顺，难以自制时，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她带伤的唇瓣。
　　他低笑，见她小脸依旧倔强，眼神却带点迷蒙，他满意地抚过自己的嘴唇，指腹染着她唇间的鲜血，他浅尝一口，笑道：
　　「冬故，我这激励妳可满意？」
　　她眨了眨眼，逐渐回神，杏眼圆睁。
　　他哈哈大笑，将伞交给她，轻轻抚过她嘴唇又裂的伤，见她一脸吃痛，却不肯退步，他心里大乐，道：
　　「妳回去，记得涂药，可别再弄疼自己。」
　　她弄疼自己？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发泄。
　　他笑着入轿，又探出头来，对她笑盈盈道：
　　「冬故，人人忙着选我这头站，我却早选妳那站了。我今天心情真好，这全是妳的功劳，今晚我可要好好回味了。青衣，起轿了。」
　　「等等--」她一说话，又痛了。暗恼东方非，却还是把手里的伞交给青衣。「青衣兄，你带着伞吧，回程路远了，小心受风寒。」
　　「不--」
　　她大剌剌地挥挥手，笑道：「我家就在眼前，跑两步就到了。」
　　东方非看她一眼，道：「青衣，你就收下吧，不然今晚可别回府了。」
　　她将伞交给青衣，低头看向轿内，笑道：「东方兄？」
　　他挑眉，暧昧笑道：「怎么？妳终于迷上我，打算随我回府，共度春宵吗？」
　　她不把他露骨的言语放在心上，眉开眼笑道：
　　「多谢你专程前来解释你在官园的所作所为，我会将这份情义惦在心里的。」
　　他闻言明显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将轿帘放下，同时传来她的大笑声。
　　「青衣兄，你们回去时，多加小心了。」她忍着笑：「告辞了，东方兄。」
　　夜里大雨不停，答答答的，竟然无法掩去她快活的长笑声。
　　「爷？」
　　「起轿回府吧。」东方非心不在焉地吩咐。
　　什么他专程来解释？是她多想了。他来，只是不想避嫌；他来，只是让她搞清楚状况；他来，只是给凤一郎一个暗示加挑战；他来，只是想……想……
　　他瞇起凤眼。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了，他何时得跟人解释他的作为了？握紧扇柄，不愿承认这项事实，但又因为她快乐的笑声而感到心情愉悦。
　　这分明等于是他……
　　「青衣？」
　　「小人在。」
　　「我是不是老了？」
　　撑着破伞，青衣面不改色道：「爷哪儿老了？任谁都觉得爷年轻俊美。」
　　「我理外貌做什么？我说的是，我的心境。」
　　「怎会呢？爷对有兴趣的事情一向……不遗余力，不像是心境老了。」
　　「是啊，对付布政使，我游刃有余，虽感无聊，但有那头小狮子陪在身边，可抚平我内心的厌烦……偏偏……」
　　她说，只要有时间，她想培养彼此感情，喝茶下棋都好，等待「晋江完工」的那一天。
　　当她这么说时，他竟然毫不厌恶，甚至内心热火再起，满怀期待往后的日子。
　　他要的，不是一直是与她相斗，直到对她生厌为止吗？
　　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平凡生活，他也会满腹期待了？只要有她在，哪怕只是喝杯茶，他也兴奋莫名，这……
　　他摸上唇，唇问尚残留湿血味道，这气味依旧令他心痒难耐，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不变，却也多了一种想轻轻爱抚着这头小狮身上的毛，安静地过一下午的柔软心情……
　　他，愈陷愈深了吗？
　　「爷？」
　　他来回抚着嘴，回味吻她时的滋味，沉思半晌，忽然道：
　　「改明儿个，你去长乐腊肉铺多买两条腊肉，送去给凤一郎吧。」
　　陷得深，他不在意，也不会否认，但，他照样要把她拖下来，非要两人陷得一样深，他才会心满意足。
　　这一天午后，她难得告假，买了一些香烛跟素果，转向豆腐铺。
　　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面招牌多是仿自京师，百姓生活照旧，三名县令被害死，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倒是本县大老爷，谢天谢佛逃过一劫。
　　她来到豆腐铺，午后天热，没有什么顾客，正合她意。
　　「一郎哥，我回来了！」
　　凤一郎掀开布帘，看见是她，笑道：「怀真，妳回来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举起香烛素果，柔声道：「今天是祭拜的日子，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凤一郎微笑：
　　「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又进铺，端出几碗豆腐汤。
　　「我来！」她连忙接过，一一将豆腐汤放在靠巷口的桌上，同时点起香烛。
　　她捻香对天祭拜，嘴里低念：
　　「诸位兄弟，怀真在此上香，祭以素果豆腐汤，愿你们一路好走，来世战争不再，能够安居乐业过一生。」
　　路过的居民并无大惊小怪，只当七月鬼日店家开始祭拜好兄弟而已。她默祷良久，专心一意，直到凤一郎轻喊：
　　「怀真，够了，香烛快灭了，妳要他们老听妳说话，不必享用豆腐汤吗？」
　　她回神，拍拍头，赶紧插进香炉，笑道：
　　「瞧我忘的，只是一时间……想报告我几个月来做了什么事，让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能做了，也有我代为完成。」眼角觑到有名贵公子正在巷口观望。
　　那名贵公子身边有少年随从，两人一身锦衣，看得出出身极好。她上前笑道：
　　「兄台，来买豆腐的吗？凤宁豆腐铺的豆腐绝对是乐知县内的名产……咦，青衣兄？」她满面大惊讶。
　　「这位公子，是我家主人的朋友。」青衣解释。
　　她夸张地眨了眨眼，忽地笑出来，道：
　　「东方非也会有朋友？哎，瞧我说的是什么话。兄台，在下怀真，是县府亲随，也是东方兄的朋友，你来豆腐铺，一定要让我招待一番。」她十分豪爽地说道。
　　那名浑身透着贵气的年轻人看她一眼，浅浅一笑：
　　「怀真抱素，品性高洁，这是好名字。在下王十全，现在来打扰，方便吗？」
　　「方便方便，请！一郎哥，一碗豆腐汤！」她清了张桌子，招待他就坐。
　　少年随从快一步上前，掏出素白的帕子再清一次，才让王十全坐下。她没多说什么，搬过凳子坐在他面前，少年随从秀气地怒喊道：
　　「你怎敢……」
　　王十全挥了挥手，道：「东方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怀真，我听东方非说，前几日官园命案是你破的？」
　　她正要回答，凤一郎送上豆腐汤，插话道：
　　「与其说是怀真破案，不如说，是靠在场诸多官员帮忙。」
　　王十全根本不把华发童颜的凤一郎看在眼里，随口道：
　　「在场官员哪一个敢上场将布政使拿下？全仗怀真的力大无穷。」
　　「不，全靠大家帮忙。」她面不改色地笑道：「如果没有巡抚同意，我们擅自动手，那可是有罪的呢。」
　　「这倒是。怀真，你人这么聪明，怎会只是个亲随？」又怎会甘愿当一名男人的爱人？
　　她哈哈笑道：「我哪儿聪明？聪明的是我一郎哥呢。再者，当个亲随有个好处，听的声音可以清楚些。」
　　「你听什么声音？」
　　「百姓。」她直接挑明了说。
　　王十全瞇眼，道：「百姓？听你语气，似乎有些怨气。离地面最远的，你说是谁？」
　　「自然是当今圣上了。」她笑。
　　「那么，他听不见百姓的声音吗？」他一脸好奇，眼神却流露冷意。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皇上坐的位子太高，听不见理所当然，才需要由地方父母官一层一层的传达上去。」
　　「你说得是。」他眼神略为和缓。「百官作用便由此而来。对了，你家乡哪儿？跟东方非是怎么认识的？」
　　「我家乡啊……」她摸摸鼻子，反问：「王兄，你猜我家乡在哪儿？」
　　「你腔调偏京腔，又有点边关那种土腔味，应该……曾在京师与边关两地住过一阵。」京腔咬字带软，十分悦耳，他反而不喜边关那种硬梆梆的腔调，但从他嘴里混合两种腔调，倒也不难听就是。
　　她击掌轻笑，喜道：
　　「王兄，你真聪明。本来我义兄希望我能改回京腔，但我想永远不忘远处故人，便一直没有改。对了，王兄，一看你就知是京师人，你跟东方兄怎么认识的？」
　　怎么问题丢回他的头上来？王十全见她一脸磊落，完全不似算计，遂答道：
　　「我跟东方兄，是在京师……酒楼里认识的。」
　　「你也是官吗？东方兄曾为内阁首辅，干涉朝政十多年，你若是官，可吃过他苦头了没？」她好奇问道。
　　「我怎么会是官员？东方兄辞官是朝廷之憾，怀真，你对东方兄有情义的话，就劝他回京吧。」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下，直爽笑道：「我不会劝他。」
　　王十全面色不动，探问：「你这话，别有深意？」
　　「也没什么深意。坊间有传言，东方非与当今圣上合谋害死先皇，那么他再留下，对皇上只有坏处，所以，他不能回朝。」
　　王十全勃然变色，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那白发童颜的男子喝道：
　　「怀真！」
　　青衣冷静地上前，稳声道：「我家主人忠于当今皇上，从未有过合谋这种事。怀真，这种谣言还是少出口为妙。」
　　「是啊。」凤一郎严厉地说道：「这种谣言，听听就算，何必当真？」
　　「是。」她乖乖答道：「我知道是谣言，只是不知道皇上当它是不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王十全声音略冷：「先皇驾崩时，正逢边关战乱，这种可笑谣言多半是有心人传出来的。怀真，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被这种谣言给害了。」
　　「多谢王兄提醒。对了，你慢慢吃吧，我得去收拾香烛了。」她淡笑着起身。
　　王十全注意到怀真举手投足间，就像个粗鲁的大男孩，东方到底看上这个怀真哪里？他的容貌？
　　怀真的貌色偏柔美，但要找出比他更美的男子或姑娘，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还是怀真的才智吸引了东方非？东方才智高奇，就算怀真能破小小案子，也万万不及东方非的一半，他到底是看中这孩子哪儿？
　　「王公子，豆腐汤若冷，会失了味道。」凤一郎温声提醒，有意转移王十全的注意力。
　　王十全又看了眼这白发青年一眼，意思意思喝了口汤，就搁下汤匙，问道：
　　「你是怀真的义兄？」
　　「看来东方非跟王兄感情深厚，连这点小事也告诉你。」凤一郎笑道。
　　「这小小铺子，月入多少？」
　　「不一定，不过够养家活口了。」
　　「我记得……还有一个叫怀宁的，是不？」他对那怀宁的印象，十分深刻。功夫足可跟布政使抗衡，他原以为小兵之中有奇人，正要擢升，搞了半天竟然是一介布衣平民，而且还是怀真的人。思及此，他内心一阵不悦。
　　「是，现在他不在铺里。王公子是特地来看东方兄的吧？打算留多久呢？」
　　「你这种小人物，理会这么多做什么？」那少年随从细声道。
　　「小莲子，我在跟凤兄说话，你插嘴做什么？」王十全不耐道，又看向正在收拾香烛的阮冬故，他一怔，看见这男宠的左手好像少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忽然道：「怀真，你少了根指头？」
　　她诧异抬眼，潇洒笑道：「是啊，还好断的是尾指，做起事来还算不碍事。」
　　王十全闻言，若有所思，又看向桌上香烛，忽地道：
　　「我想起来了，去年京军大败蛮族，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皇上亲自下旨，将士尸身同日并葬在将士坡一带，正是一年前的今天，是不？」
　　「……是。」她轻声道。
　　「凤兄、怀真，可否借香烛一用？」
　　「王兄，你尽管用。」她笑，替他捻香送上。「你要祭拜边关军魂？」
　　「正是。如果没有他们，怎会有今天的太平盛世呢？」
　　她点头称是，指着西方，柔声道：
　　「燕门关在这方向。」
　　王十全多看她一眼，朝天祭拜。过了会儿，那少年随从恭敬接过，放进香炉。
　　「边关将士并未枉死，他们死得十分有价值。有圣明皇帝、有不怕死的战士们，才有现今的盛世。」王十全感慨叹道：「可惜，人生如浮云朝露，最多不过七、八十岁，当今圣上今年二十多，就算有心一统四方天下，生命也实在太短暂了。」
　　阮冬故闻言，内心一震，美目倏地出现薄雾。
　　「王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统四方天下，需要的是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条人命，值得吗？」她沙哑问道。
　　王十全不以为然地笑道：
　　「怀真，你这是妇人之仁了。任何事情都需要牺牲，若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统天下，金碧皇朝永世留传，万载太平，那么现在战士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王兄，我曾住过边关几年，明白边关百姓的心态。你可知，每当有战争风声自京师传来，边关学堂里夫子最常吟的是什么吗？『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她愈念愈激愤，无所惧迎向他杀气十足的眼神。
　　「够了！」凤一郎骂道：「怀真，王兄是贵客，妳念『兵车行』做什么？妳年纪小不懂事，这只是王兄随口揣测圣意，妳激动什么？」
　　「确实如此。」王十全脸色无比难看。「我只是揣测，怀真你不必火大。」
　　「我并未火大，只是……」她咬牙：「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你能从月光角度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罪，却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天下，那是因为你只是个身分低微、思量不周的愚民，怎能明白九五至尊的心思？」王十全连笑容也不勉强给了，随意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请王兄见谅，我家小弟是性情中人，一时冲昏头而已。」
　　「你这义兄好好管他，别污了东方非的名。」
　　「我定会管教。不送了，王兄。」
　　直到确定他们远去不再折返，她才低声喃道：
　　「一郎哥，一个人自命十全，野心由此可见，是不？」
　　「妳太冲动了，冬故。」他叹道。
　　「先皇渴求长生道，但求万晋年号永不结束。他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开始希望长生了，为什么每个当皇上的，都是如此呢？」
　　「人命宝贵，谁也想多活些时候。」凤一郎柔声道。
　　「如果我只有五十岁的寿命，那就活五十岁吧。」她微地哽咽：「一郎哥，当年我十八岁，只盼有一天，能够站在皇上面前，推举人才，求他别再信奉长生道；现在，我有了机会，却发现，他连自家战士的忌日都忘了。」
　　「他是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只能往前看的。」凤一郎抹去她的眼泪。「等初五那天，我们再祭拜一次就是。」
　　她擦擦眼泪，振作起来，朝他微笑：
　　「我是不是很不会作戏？当年我在东方非面前默写试卷时，一郎哥得仗着我不会作戏来骗过东方非，但现在，我却要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一郎哥，我辜负了你的计策，惹火了他。」
　　一郎哥性温，但擅于先下手为强，与其让皇上找时机探她，不如利用东方非那头择定日子。青衣在旁，固然是保护皇上，但同时也有带皇上来此的功用。
　　思及此，她暗自叹了气。她多想直截了当求他聆听百姓的声音，偏偏世事总是如此，不拐弯抹角先讨好对方，对方是听不见忠言的。
　　凤一郎明白她有点沮丧的心思，安慰道：
　　「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不念『兵车行』更好。」平常要她背诗，她能背五句就令他感动了，但遇要讲理时，她简直倒背如流……这样的性子，对她真的不是件好事。
　　她苦笑，走到祭拜的桌前，怀念地遥望西方。
　　「一郎哥，他想将天下纳为皇朝版图，我可以理解，只是我真是妇人之仁吧，如果为了家围，将士头可抛，血可流尽，但只为威名传世，我无法认同。」
　　「冬故，妳应该明白事有一体两面。他擅于铲除异己，不表示他没有政绩功劳，他想一统天下留名青史，但同时也能为后世带来万载太平。只是，妳太贴近百姓了，他则站在高处，无法与百姓平视。」
　　她沉思一会儿，点头。而后，她朝他展颜，温声道：
　　「一郎哥，如果真的无法避免战争，真能带来永世太平，我愿当第一个从军的先锋。」
　　凤一郎闻言，心底凉寒，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断指？
　　九根指头……断指，在哪儿听过呢？世上断指不少，但……
　　「公子……」跟在他身边少年小声叫道。
　　王十全下意识地瞟了少年太监一眼，忽地想起--
　　「是了！断指程将军！」他脱口道。
　　燕门关战事，一开始由先皇国丈的亲信程皓接帅印，没多久户部阮东潜派人密报程将军已死，虽有人为稳定军心已冒充程皓，但绝非长远之计，那时他佯装久病太子，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先皇再度听信老国丈，派出王丞领军远赴燕门关，从此败绩不断。
　　他记得，战争胜利后的论功行赏，由东方非一一过目，划掉程皓的功，将功劳归给阮东潜的谋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谁冒充断指程将军的……
　　当时是谁冒名顶替的？
　　是……阮东潜？
　　他瞇眼。户部侍郎阮东潜长年不在京师，但东方非为他一手掌控晋江工程，两人间的断袖之情传得沸沸扬扬，连黄公公也曾目睹他俩在七里亭当众吻别……
　　说起来，他一直没有看过阮东潜这号人物，只听黄公公说是个面貌上佳的少年郎君，气质爽朗又随和，一点也不像是朝官，倒有点像这个叫怀真的男孩……
　　「不对啊，如果当年阮东潜冒充程皓，稳定军心，东方非理当挑明归功，这功劳远胜一个小侍郎的谋策之功，足够加官进爵，为何他只字未提？就算阮东潜在最后一役时已为国捐躯，让他大名留在史册上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如果阮东潜冒充程将军，那阮东潜就是断指，而这怀真也是断指，未免太巧合，只是，这三人要画上等号，那也得阮东潜诈死才行。
　　为什么诈死？
　　朝中荣华富贵在等他，就算与东方非有暧昧不清的感情，朝中也无人敢说话，他诈死是为什么？
　　直至回到东方府里房内，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奴才刚才……」
　　「刚才怎么了？瞧你结结巴巴的，朕要你跟在身边，是看中你的灵巧，不是要你的胆怯无用。」
　　「是，先前在豆腐铺，奴才近看那个叫怀真的……」
　　他扬眉，总算赐给少年太监一个正眼。「怎么？」
　　「奴才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怪？哪儿怪？」不就是一个口没遮拦的男孩吗？
　　少年迟疑一会儿，细声道：
　　「奴才七岁入宫，周遭的都是跟我同样身分的公公们……老实说，那个叫怀真的，动作比咱们粗鲁太多了。」
　　王十全诧异看向他。「小莲子，你拿怀真跟宫里太监比？」
　　「奴才只是想说，明明怀真的身骨纤细，肤细柔美，五官也是女孩相，就算动作再粗鲁，那也是个姑娘家吧。」
　　王十全闻言，想起她的长相，立即拍案而起。
　　他被怀真的力大无穷、说话方式给蒙去了心眼，加上东方非将她收为男宠，他自然而然，以为怀真就算有点女态，也不足为奇了！
　　好个东方，先将她收作男宠，来迷惑众人的眼吗？
　　他终于找到阮东潜非得诈死的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