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十一点多，几名高年级的学生在二楼的走廊上闲聊，柯五帝也在其中。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瞥向对面大楼前的小绵丰。小绵羊的主人穿着夹克，背后印有陶家餐的字样。
　　她提着的便当一共有……
　　五个！
　　柯五帝内心在窃喜。他就说嘛，柯家食馆迟早会出运，痞子哥的手艺不错，就是没有门路，现在教职员尝到他的手艺了，会多订是理所当然的啦。
　　淘家餐算什么！
　　昨天四姊接到教务处打来的电话，加订二十个便当，而且还颇有长期订购的暗示，乐得他跟痞子哥整夜睡不着，幻想未来团购的美景。
　　「那里也有个美女，不过老了点。」有男同学说道。
　　柯五帝看见四姊骑进校园，停在小绵羊旁边，身形俐落的下车提便当。帅啊！看来看去还是他家四姊帅。
　　「这家的便当我没吃过，不过我有听说，陶家餐现在危机重重，因为柯家食馆的老板，就是这个女的，跟理事长有奸——情，所以，就那个那个喽。」
　　柯五帝一愣，不快道：「什么奸情！你说得太难听了吧？」
　　「会长，这又不是我说的。」男同学不以为然。「我也是从老师们嘴里听来的，你上几趟办公室，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八婆说得比我还难听呢。」
　　「对了，柯会长，听说你家也是开自助餐店的，这种手段你应该不陌生才对。」其中一名家世很不错的高年级生哼道。
　　顿时，现场一阵静默。谁都知道柯五帝在校颇有人气，但高年级的，总有几个看他不顺眼。谁敢吭声？
　　深吸口气世界会更美好，为了让世界双倍美好，柯五帝不惜连吸了两口气，差点把肺爆掉后，才仿着四姊那种不在意笑道：
　　「我家确实是做自助餐的，柯家食馆就是我四姊开的。不好意思，我有事先离开。」非常有教养地说完，然后转身，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用跑的奔向敬宁大楼。
　　「妳是怎么认识成宁理事长的？」
　　一出教务处，就有人质问着。柯四杰一回头，看见陶秀秀早在外面等着。
　　「这个……说来话长……」十年点滴，不足为外人道吧。
　　「虽然少掉成宁教职员订购陶家餐，我们也不会因此垮掉，最多再想办法去拉其他生意。不过妳不觉得这种走后门的方式很低级吗？」陶秀秀一脸寒霜，十分不服。
　　「走后门？」柯四杰抿抿嘴，克制想要回答的冲动。其实，她很想说：今天她是从敬宁大楼的正门进来。那样一定会被归类为耍冷派的吧？
　　她也不是故意爱耍冷，她一直很想讲个正常的笑话，小小玩弄一下很正常的幽默，但不知为何，从小到大，她的幽默跟她的长相一样的冷。
　　「柯四杰，难道妳都没有注意到，刚才教务处的职员用什么眼神看着妳吗？」
　　「没有耶，请问……是用什么眼神看着我？」她虚心求教，希望袖子上的自黏性贴纸有达到宣传的效果。因为订作专门的制服太贵了，所以五帝干脆用自黏性贴纸用力贴在她的袖子上，上头写着「柯家食馆」，然后逼她穿上四处宣传……她是无所谓啦，真的真的无所谓……待会上车后她要脱掉这件外套。
　　「妳以为那些职员真心想吃柯家食馆的便当吗？」陶秀秀忍不住气道：「那全是拍理事长马屁！如果妳没有跟成宁理事长来往，今天妳不会有这么多生意！」
　　「原来是这样啊。」柯四杰恍然大悟。
　　「妳不觉得羞愧吗？」
　　「这个……」还好耶。她不是很介意前门后门，柯家食馆的饭菜绝对不难吃，只是没有门路，现在有人甘愿拍马屁，其实她不是很反对。
　　陶秀秀看她一脸无所谓，低声骂道：
　　「以前我们卖吃的，东西好吃最重要，现在不一样了，随便一点姿色就可以走后门，难怪现在饮食业愈来愈难做……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陶小姐，外头的雨好像愈下愈大了，妳可不可以下次再说，我还得上市场买点东西呢。」刚才连成兰偷偷告诉她，今天遥久学长没来学校，好像是感冒了，她打算下午去他家探望。
　　「柯小姐，没有以后了，今天已经没有人订陶家餐了。以后我要来成宁送便当很难了。」虽然是各凭本事，自寻门路，但长期经营的内线就这么断了，真不甘心。
　　「没有关系，下次我到陶家餐拜访，妳上次给的名片我还留着。」她开始穿起雨衣。
　　「柯四杰，难道妳没有一点自尊吗？」她忍不住叫道。
　　原本还在观望雨势的柯四杰缓缓转身面对她。
　　陶秀秀见她一脸结冰拒人千里，气势实在有点吓人，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
　　「难道妳没有自尊吗？妳不想让妳的顾客真心觉得妳食馆的便当好吃吗？妳这样子简直是丢我们自助餐的脸！不要脸！」
　　经过的师生纷纷停住，甚至连教务处的职员都出来看个究竟。
　　尴尬的气氛在这一层楼里蔓延，柯五帝刚从空桥那里奔到敬宁大楼的二楼，就看见四姊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他正要上前，就看见她有了动作。
　　她开始把雨衣脱掉，走向陶秀秀，因为动作俐落又酷，所以在场的目击者惊惧地屏息——
　　「哇！小正妹VS．老美女，要发生喋血事件了吧。」跟着柯五帝跑过来的学生低声喘道，期待接下来的暴力好戏。
　　「陶小姐？」柯四杰神色凝重。
　　「做、做什么？」陶秀秀个子矮，一时被她的气势压住。
　　「我没有想过好不好吃的问题耶……」
　　「什么？」
　　「妳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总是有人骑着脚踏车卖山东大馒头？」
　　「……好像有……」她严阵以待，如果这女人敢打她，她就要报警。
　　「现在几乎都没有了，对不对？」
　　「大概吧……这关我们什么事？」
　　「就算再不情愿，最先被淘汰的，并不是难不难吃，而是无法跟着时代变迁。柯家食馆十年前曾经中断过，我的志愿就是在这样的时代里维持它，有门路就走，没有路也就算了，能图温饱就够了。」
　　楼梯转角的柯五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姊姊。
　　「我、我不懂妳在说什么！总之，妳为了自家食馆，竟然搭上理事长这条线，简直是丢我们餐饮业的脸……妳妳抓着我做什么？」
　　「陶小姐，刚才我说，我跟连学长，也就是理事长，这件事说来话长……」
　　「既然话长，妳不说也可以！妳放开我！」赫然发现柯四杰扣住她的手腕，明明没有捏痛她半分，却也无法挣脱。
　　「这种私事，其实是用不着外人知道的。不过，有些事我可以长话短说，而且七步成诗。」
　　她拉着面色发白的陶秀秀，很认真地走了三步，第四步看着她开始轻念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耍冷的七步，完结。
　　「……」
　　噗哧！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接着笑声蔓延到每个角落，都以为这个冰山美人在耍宝。
　　「好怪的人，理事长怎么会跟这种人来往？有貌无脑嘛。」教务处周美怡小声嘀咕。
　　虽然有人窃窃私语，但柯四杰充耳不闻，朝陶秀秀笑笑。
　　「陶小姐，妳卖自助餐，我也是。同行有缘不容易，下回有机会，我们可以一块研究其他餐馆。」
　　陶秀秀一言发。
　　她只好耸肩，十分有礼地说：「再见。」穿回雨衣，无视他人的目光，要走下楼的同时，发现自家小弟堵在转角。
　　「五帝。」
　　「姊……」
　　她的视线落到他身后的男同学们，扬笑打招呼：
　　「都是你的同学吗？下次带回家，唔……请吃便当吧。」
　　「那种油腻腻的便当谁要吃啊。」那名家世很不错的男同学嘲笑道。
　　「不吃便当也无所谓，那就吃披萨或汉堡吧。」反正都从五帝零用钱里扣，她是没差啦。
　　「五帝同学，你姊……好像怪怪的。」跟来的男学生们自动向二楼护栏拢近，目送那个走出大楼的身影。
　　大雨里，她戴上安全帽，发动重型机车。明明动作都很正常，就是令他们移不开视线。
　　柯五帝垂眼，低声说道：
　　「是啊，她一直是很怪的。」她爱耍冷幽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常暗自叹息，为什么好好一个美女，竟然隐藏着一条耍冷神经，简直是老天在耍人。
　　他也时常偷偷呕她，为什么要有这么帅气的姊姊，让身为男生的他，很没面子。
　　可是，他以四姊为傲。
　　别人都以为她粗神经，其实，她只是不在意外面的闲言闲语。闲话可以杀死一个人，但那绝对不包括柯四杰。
　　柯五帝回头看了陶秀秀跟同学们一眼。他们不会了解四姊帅气的原因，可是总是会不知不觉的被吸引。
　　很多人对自身的事伪装得很云淡风轻，但就算再努力佯装，内心还是会有所介怀，无法拥有像四姊那样天然的洒脱。
　　只不过——
　　正因如此，四姊不适合柯家食馆。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到了，只是不愿承认。有四姊在，柯家食馆绝对不会倒，但也无法更进步了。
　　机车骑到一半出了点问题，手机也还没有修好，她只好一路拖着车——拖拖拖，拖上斜坡。
　　连学长的家在成宁附近的山上，一路走来，价位绝对不低的高级别墅排排站，出入全是高级轿车，想来这附近是没有机车行了。
　　依着连成兰给的地址，她来到一间红白相间的屋子。
　　之前，曾打过学长手机，无人接听，她只好提着刚从市场买来的食材，不请自来。
　　她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门，才想起连成兰提到可以翻墙进去，屋门钥匙在花盆里。
　　等等！连成兰是教务处的职员，为什么这么了解学长的家？虽然他俩也是学长学妹的关系，但按届数来说，这两人应该是不熟的吧？
　　病人疑似在家又无人应门，让她有点担心，索性按照连成兰的建议，背着食材轻松翻墙而入，钥匙果然在庭院里的花盆里。
　　开门进屋后，她站在玄关，试探地喊：「遥久学长，你在家吗？」迟疑地脱鞋，走进室内。
　　一楼无人。
　　连成兰也提过，学长不大爱外出，尤其身体不适时，绝对待在家里……好吧，她的内心起了邪念，开始怀疑她那个学妹其实是遥久学长的台佣，才会这么了解他的生活作息。
　　她无声息地上楼。二楼有一扇门半掩，她先双手合十，默念对不起，然后探头一看——
　　有个男人倒卧在双人大床上。
　　那样的身形只有一个人会有。
　　「遥久学长？」她上前，看见这男人压在暖被上，脸庞几乎被一头凌乱微卷的黑发覆盖。她轻轻撩起他柔软的发丝，露出他苍白又艳红的双颊。
　　岂止是感冒，根本是高烧了！
　　她皱起眉，脱下外套，然后上床，喊道：
　　「学长，你要盖被子吧？」这个人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不知道他是昏迷了还是睡沉懒得理人，只是动了动睫毛，将整张脸埋进被窝里。
　　好吧，她也不是无法可施。重心移到床缘，只手移进学长的腰身，然后使了劲道微托，右手迅速抽被，旋身与他双双跌到床单上，暖被落在两人身上。
　　「四杰？」他突然翻身坐起，一脸茫然。
　　「学长，你还好吧？」她连忙跟着坐起。
　　「嗯……四杰？」
　　「学长，我在啊，你生病了，去看医生了没？」看他没有反应，她重复再问：「学长，你看过医生了没？」
　　「……好像有……四杰，柯四杰？」
　　显然在生病时，学长妖魔化的等级会自动下降，露出恼怒火大的真表情。
　　「我在，学长。药呢？你什么时候吃药的？」
　　「忘记了。」他合上眼，气若游丝。「妳在这里做什么？」
　　柯四杰下床，边找药包边回答他：
　　「我来探病。学长，你的小学妹非常非常关心你。我指的不是我，是连成兰。你还记得她吧？」语气好像有点酸。
　　「忘记了。」倒回床上睡觉。
　　她找到药袋，发现上头很贴心的写着几点吃一次药。看看时间，也该再吃一次了，于是她去倒杯开水……
　　水壶空空，洁白如新。学长住的是样品屋吗？连杯水都没有。好吧，她去开冰箱——
　　「真是壮观啊。」她让叹。内无一物，摆好看的。如果连浴室都找不到卫生纸，她就能确定学长是外星人了。
　　她从带来的食材袋里翻出还有点温度的饮料，走回卧房。
　　「学长，学长，吃药了。」她再度上床。
　　连遥久三番两次被她叫醒，脸色十分臭，压抑地斥道：
　　「妳让我睡一下，行不行？！」
　　「学长，我是谁？」她正色问。
　　他瞇眼瞪着她。
　　一分钟之后，她诱哄：
　　「我是连成兰，所以你起床后可以找我算帐。乖，吃药。」
　　他恼怒着，但还是顺从地吞下药丸，接过她的饮料一口喝尽。
　　她手好痒，一时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含笑——
　　「学长，你真乖，第一次喝光饮料呢。」
　　「四杰，妳在搞什么？」他疑惑，扫过房内。「成兰呢？」
　　成兰？叫得真亲热。「学长，我实在不想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套你口风，你要不要先睡一觉再说？」
　　「妳在这里做什么？」他瞪着她。
　　「唔……我是来探病的。」
　　「是谁找妳来的？妳这时候不是该在台湾吗？」
　　「学长……」烧过头了吧。
　　他皱眉。「妳叫谁？」
　　「遥久学长。」她迅速上床，哄他：「亲爱的遥久，请闭上你的眼睛，睡一觉就没事了。」看他还在瞪着她，她只好出手遮住这一双漂亮的眼眸。
　　他稍微被安抚了，乖顺地躺回床上，略微抱怨的：「妳应该在台湾的。」
　　「嗯……我马上坐火箭回去。学长，你睡一觉，出个汗，就会好了。」忙着帮他盖被。别的男人生病了是何模样她不知道，但学长一生病，似乎有点幼童化的倾向，挺可爱的。
　　「遥久。」他忽然道。
　　「什么？」
　　「在这里不是叫我连先生就是叫连，很久没有人叫我的本名了。」
　　柯四杰轻诧，想起李学姐说的八卦。原来，是真的啊。
　　「学……」嘴角微噙笑意：「遥久学长，以后我来叫你。」
　　这一次，他不只被安抚，而且渐渐放松。她本来以为他终于乖巧的要睡了，突然问，他又沙哑的问：
　　「妳在台湾过得快乐吗？」
　　「嗯，快乐。」其实没有想过快不快乐，十年的日子就在成就柯家食馆中过完了。「这并不是你心目中柯四杰该过的日子，对不？」她还记得他说过的「发光发热」。虽然她不认为所谓的「发光发热」就一定得成为该行的顶尖人物，但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她在某方面是有点粗线条，但也注意到他得知柯家食馆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声名大噪时，眼里的疑惑与惋惜。
　　她轻轻移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睡颜。
　　现在这种情况，好像回到学生时代，他坐在树下打盹，而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发呆；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她可是很清楚内心蠢蠢欲动的感觉叫「邪念」。
　　她眨了眨眼，东张西望一阵，确定不会半途跳出程咬金，然后扮了个鬼脸，自言自语地低语：
　　「亲爱的遥久，邪念变残念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所以……」俯头，轻轻偷吻他发烫的唇瓣。
　　如果照他记事本里的步骤，还有得等呢。那个本来懒散的学长，十年的孤独让他妖魔化，掩饰他的真心真意，那样的空白岁月也让他的内心里住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让她有点心疼有点恼。
　　她在旁守着他一阵后，连连打呵欠。为了避免学长临时又耍孩子脾气踢棉被滚下床什么的，索性躺平，抱住男性的纤腰，睡觉。
　　对了，被子也要记得盖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周五，四点十分。
　　学生陆续放学，三五成群离开校园。
　　「快点快点！再晚点就赶不上电影了。」有学生叫道。
　　「你等一下，我还有报告要交给老师啦，刚才我看见老师走进礼堂了，你等我一下！」赶紧追进礼堂。
　　男学生等了又等，十分钟后开始破口大骂：
　　「搞什么？！老师请吃大餐了是不？」愤愤地跟进礼堂要骂人。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出来了。
　　本来阿悠是不会注意到的，但他最近在躲他的那票「好兄弟」，所以下了课，他就躲在礼堂对面的走廊里抽烟，打算等五点一到，跟着大部分的学生混出去。
　　但，一个、二个、三个……十个……全都消失在礼堂里，再也不出来后，他开始觉得诡异了。
　　「宇宙黑洞？」忍不住好奇心，他熄了烟蒂，悄悄地靠近礼堂。果然一个人也没有出来……自超商被抢之后，他诸事不顺，现在搞得他像小老鼠一样，说来说去都是柯影帝的姊姊害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周五这个时候是固定放什么片子去了，但不管哪部电影，总不可能造成万人空巷的地步吧？
　　礼堂内传出若有似无的国乐，他不记得最近有哪部三级片有这种乐声，就算有，学校也不可能放映啦。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礼堂，先是看见黑压压的头一致地朝向同一个地方。
　　「靠天，真是看电影！」白烂，就他是傻瓜被骗！还以为礼堂里有什么神秘事件咧！
　　他随便抬头，看向大萤幕——
　　目瞪口呆！
　　五点之前，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出礼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