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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不只是圣诞快乐————子月 

如果冬天，没有无尽的寒意，那剩下的，会是什麽？

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记忆里的时间才过了没多久，现实生活中的情景转变却出乎人的想像，一晃眼就到了冬天，快速的令人措手不及。

半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

真的，就要一直下去吗？就这样，远远的，望著他吗？然後，就能够无所求吗？一个人...真的能够无所求吗？

站在教室外的阳台，由上往下的俯瞰，那抹奔跑在篮球上的身影，我的视线随著他跳动、闪烁。

这...是第几次这样远远的望著他了？

被场上人影所吸引住的我，完全没有发觉到一个身形来到了身边，直到那深沉的声线传进脑海，我才发现，齐叶早已站在我的身边。

「你来多久了？」半回首，侧向齐叶，有些舍不得的将视线调到他的身上，心头忍不住的浮上了些许的罪恶感。

好说歹说，齐叶也是跟我一起长大十年的好友，如今他的地位竟然比不上一位我暗恋半年的男子，再怎麽说，也实在是有点没良心。

只是，不管我怎样的去克制，那种想接近他、望著他的心绪，总是战胜了我的理智，也难怪，重色轻友这句成语，不是没有来由的。

「你看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齐叶一脸不在乎的说著，不过我知道，他很生气。

足足大我将近一年的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看著我这样痴痴的在远方看著他，并不是想阻止我这种世俗不容的感情，而是怕我陷的愈深、想求的就愈多，被伤害的机会和程度就愈高...

往往，当他苦口婆心的劝我时，我总是忍不住的流下泪，心绪两边力道的拉扯总让我透不过气，痛哭失声。

谁能够了解呢？

我也想好好的去谈个恋爱，好好的去喜欢上一个女生，去做这世上世人所认为『对的事情』...

只是...在与自己性向拔河的比赛里，我老是输家。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些埋怨？」微微的笑了笑，我看著齐叶有些僵硬的面容慢慢的浮上了层红晕，心中充斥著恶作剧的快感。「放心~我不会弃我的相公於不顾。」

呵呵...相公，齐叶女朋友─心愉给我的特权，全世界也只有我能如此叫他。

而心愉自己的称呼更绝，令人恶心的听不入耳。

「你别和心愉一起闹。」深邃的语调里充满了怒意，但是配上了一脸红潮，怎麽看都没什麽威严。

面恶心善，刀子口豆腐心，标准用来形容我这十年死党的词句。

「有什麽关系呢？这样我才不会被你家娘子、我的大姊说什麽我这小妾照顾不周，或冷落你什麽的，区区奴婢我，可担当不起这个罪名呢~」我想，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同齐叶脸上那似傍晚彩霞的红晕，愈来愈深。「在等心愉？」

我想，答案八九不离十。

「不，我在等你。」齐叶拧紧了眉，令我也不自觉的跟著蹙起了双眉，等著他说话的我，胸口有些闷沉。

又要谈...我和他...的事了？

「我在等你，什麽时候能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齐叶将手搁在阳台上，身子前倾，望向下头那依旧奔驰的身形。「只是，你好似不曾察觉，你目光放在他身上的时间，愈来愈多。」

我愣了愣，脑海里反转了他的话语几遍，颤抖的转过手腕，读出了现在手表上的时间。

一点整，从午餐时间到现在，足足一个小时。

他打球打了一小时，我也望了他一小时...

「你连午餐都没吃，是想让我被心愉念到耳朵长茧吗？」齐叶动怒了，我明白，但我却无法辩驳。

事实就是这样，我能狡辩什麽？

现在，我的心就和抽屉那便当一样冰冷。

「我...」开口，我试图的想打破这令人感到压迫的气氛，却不晓得要说什麽。

总是这样，每次只要谈到他，我就会惹齐叶生气，也难怪齐叶对他的印象不怎麽好...

一个让我失常至此的人，影响我如此深的人，这令关心我的他们感到不安、感到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站在那望著我伤心难过，说些没有建设性的话语，然後陪著我、看著我、提醒著我不要做出什麽傻事，然後他们灰心。

因为我总是如此的循环─受打击、难过、消沉、疗伤、再出发，再受打击...

永远不学乖。

讲好听是择善固执，讲难听点已经是有点自虐...

我，就是这样，总让他们担心。

「悦恩...」齐叶缓缓的走向我，眼里写满的是我熟悉的心疼。「别老是如此的虐待自己，好吗？」

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的环著我，炙热的感觉几乎将我积压已久的眼泪逼出。

「我跟心愉会永远的站在你这边...不管你的选择是什麽...我们永远支持你...」沉稳的声线悄然的敲进我的心房，让我忍不住的在齐叶的胸前啜泣著，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我在他的胸前落泪，将一堆眼泪鼻涕很没气质的往他衣服上抹...而他也总是这样静静的抱著我，让我哭完，他自己再哀怨的去洗衣服...

我很感谢老天，真的。

纵使我得不到他的感情，那份我认为我这一辈子目前所看到最美好的幸福，但是我的身边有著两位如此关心我的好友，我真的也不该去强求什麽...

虽然我知道，我每次都这样想，想要彻底放弃他，可是最後还是很没节操的忍不住而去偷偷看他...

结论─

我，犯贱吧？

得不到的东西，才愈想要吧？

这点灰暗的人性在我身上一览无遗。

「谢谢...」我缓缓的离开齐叶的胸膛，离开这令我向往的温度，毕竟我心底明白这胸膛不是属於我的，就算心愉不介意，我自己的自尊也不允许我赖在上头成了习惯。

习惯成自然，纵使我跟他们索求安慰已成了自然，但总要有个底限在。

他们宽容的付出，不会说出什麽令人难堪的话语，不过我明白，所以我为自己、也为他们定了底限。

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样就够了？」齐叶一脸狐疑的看著我。

呵呵...说的好似我多会哭的。

我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笑著点头。

「记得，只要你需要，我的胸膛随时出租给你用。」齐叶煞有其事的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的表情逗笑了我。

「别这麽说，让别人听见了会以为我们有什麽见不得人的关系！」我插起腰来，想故做生气，表情却忍俊不住抽续起来。

「呵呵...相公如此的调戏妻妾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哪有什麽见不得人之说？」齐叶笑著朝我扑了过来，玩笑似的抱紧了我，而我也跟著玩闹，紧紧的抱著他不放。

从没有想过，我跟齐叶之间的玩笑，会让人误会，然後传遍全班，当然的也传进了他的耳里...

四点，钟声准时的回盪在我耳边，让我意识到了学生们最爱的放学时间已经到来。

有些挫败的拿起书包，烦躁似的将他甩上了书桌，而他可怜似的发出了一声哀鸣。

我愣了愣，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脾气感到有些不知所挫，望了望窗外那漫天云彩，那炫丽的色调，与我的心绪格外的不协调。

在中午齐叶的安慰过後，整个下午，我的心绪都处於烦躁的状态。不知道是为了什麽，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好像是整间教室，呈现出了一种很诡异的气氛，像是有什麽不为人知的事情在同学间流传著...

平时的我，是不会去理会这般的琐事，况且我也不想去和班上不熟的人打交道，所以常常有什麽事就搁著，让他去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过我今天的眼皮一直跳...好像在提醒我什麽事要发生一样...

就如那天...爸爸妈妈出事的那天一样...

「悦恩？」肩上突如其来的碰触吓了我一跳，我一回望，齐叶带著平日少见的兴奋望著我，令我有些疑惑。

除了心愉，还有什麽事能让稳重的齐叶出现如此的表情？

「我记得你家还有空房间对不对？」齐叶的声线像是中了统一发票般的清新悦耳，令我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有是有...怎麽，你要做什麽？」我发现，我跟齐叶现在的面部表情是呈明显的对比...

他的背後是艳阳高照，我的背後则是风雨欲来...

「没有呀，就是有个好消息要给你...」齐叶一脸神秘，看的我满腹的疑问。「思学他最近被他那澳洲来的房东给赶了出来，暂时找不到地方住，所以罗，要找个暂时栖身的地方。」语毕，齐叶还给我了个大大的笑容。

「所...所以？」我有些诧愣，一时之间还厘不清他的意思。「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痴愣，满脸写著『你不是要我少靠近他』望著齐叶。

是的，思学，吕思学，我所喜欢、痴痴望著的人。

「这也是个机会呀，悦恩。」齐叶的大掌覆上了我的手，传递而来的除了温暖，还有勇气。「至少去努力看看，失败了才有理由自艾自怜。」

我低垂著头，紧握著齐叶的手，微微沁出的汗闷热了我们的掌，黏腻的令我们两不舒服，但我却不愿放开。

不愿放开这给我勇气的双掌。

「你一定要答应...不然已经答应他的我不知道要怎麽跟他明说...」我倏地抬起头，对於齐叶这句过分震撼人的话，只有一脸错愕。

他已经答应他了！？

「我觉得对你要下这种赶鸭子上架的猛药才够看，不然你会一直犹疑到每个人受不了。」轻拍了拍我的面颊，象徵性的给了我鼓励，齐叶向旁边招了招手，一个身影移了过来。

我抬头，望进了那双不算陌生的眼，那深遂不见思绪流转的双眸令我有些却步，我不自觉的低垂了首，主动的切断彼此间的眼神交会。

摸不清一个人的思绪，总让我感到怯弱不安，尤其是他。

「没问题了，你可以去悦恩家住一阵子，直到你找到了其他房子再说。」齐叶松了手，起了身，让我有顿失依靠般的不知所措。

「他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不勉强。」相较於齐叶沉稳的声线，他的声音虽然也是平平的没什麽起伏，但声音中的温度却不如齐叶那般的充满关怀，反而让人有堕入冰窖的错觉。

不过...好像只有我是这种感觉...他只这样跟我说话...

「不会不方便...」深吸了一口气，我抬起头，黔首轻晃了晃。「只要你准备好了，就欢迎你搬进来...」

「是吗...」出奇的，他弯下了身子，以近的可以听见彼此呼吸声的距离悄声的向我说道。「你真的希望我搬进去？」

他的行为像一道雷般的劈向我，让我不自觉的向後退，背脊撞上了桌子，惊吓的错愕却压过了痛楚。

让我惊吓到的除了他的话语，还有他那充满让我恐惧的面容。

彩霞的色调染上了他的半边脸，显得格外洋溢，却更突显另外半边的阴沉。

第一次我发现，他有著这令人恐惧的一面。

「悦恩？」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齐叶开口，他的举动也拉开了我们的距离，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强烈的压迫感，到现在我还馀悸犹存...

「那...就这麽决定了？」不清楚他对我说了些什麽的齐叶，识相的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闷，并投给我一个激励的眼神，我只是笑了笑，没说什麽，而他也只是象徵性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只是，令人窒息的意外才要上演。

「思学，你确定要到李悦恩家暂住吗？」在旁边听到事情始末的同学们靠了过来，一脸兴味的讽刺道。「那你可要小心呀...说不定你的贞操糊里糊涂之间就没有罗！」

我当场愣住，试图去了解他话中的涵义，而齐叶则是当场发飙。「你这是什麽意思！？」齐叶大手一伸，抓住那同学的衣襟，却被我眼明手快的挡下来。

我摇了摇头，对著齐叶。

「哼！全班谁不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匪浅？分明就是同性恋，还怕人知道？」那同学狼狈的退了退，逃离齐叶的攻击范围，口中吐出不服输的刺耳话语，听在耳里，伤在心里。「午休时间还在阳台上卿卿我我，要不要脸呀！？」

我悄悄的瞥了他一眼，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静静的观望。

垂首，让心痛的感觉在身体间漾开。

「你...」齐叶火了，在我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冲了过去，我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的看著他的拳头挥过去...

「该死的混蛋赵齐叶！你是要我等多久呀！？」一个清丽的女声突然出现，制止了齐叶的动作，也让我松了口气。

心愉纤细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俏脸上写满了不快，一双凝眸不悦的瞪视著齐叶。

「心愉，你来的正好。」我悄悄的将难过收了起来，我起身走向她，将她拉了进来，将她的手交叠在齐叶的手上。「齐叶，好好的照顾自己的女朋友，不要老是顾著我，好吗？」

我的声量虽不大，但也足够令所有人听到，我想，这应该能够澄清些什麽。

只不过，我没想到同学们的反应是如此的绝。

「什...什麽！？赵齐叶你是个双性恋！？」

此语一出，又是一阵令我失笑的吵闹...

开了门，面对著满室的黑暗，我习惯的说了声我回来了，也习惯了那没有回音的漆黑。

只是，不同於平日的是，现在我的身後，多了一个陪我回家的人。

从来没有想像过，我们会肩并肩的走回家，更不可能想过，我现在必须有一段时间，跟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是我今日眼皮不停跳的原因？

或许吧？和他住在一起，对我而言，谁知道是福是祸？

开了灯，满室的光亮照耀了我熟悉的空间，我拖了鞋，请他随意的坐坐，我便走进厨房里泡茶。

其实泡茶只是个幌子，我真正的用意是要逃离他的视线范围内，那令我感到压迫窒息的视线与气氛实在是让我受不了。

在回家的路途上，有齐叶和心愉护著，气氛还没有如此的尴尬，现在一失去他们的庇护，我就对他完全没有了招架能力。

想了想，如此的我还真是有些可悲。

只会依靠别人的我，到底要到什麽时候才会成长？一定要被人狠狠的伤过之後，才会觉悟？

不...我知道那是没用的...因为我早已伤痕累累...

「那个...」我端了两杯茶出来，冒著沸腾的水气，晕上了我的面孔。「钥匙我明天再打给你，你的房间就在那里。」伸出手，我将茶水递给了他，无意间他的手指滑过我的掌心，划过那道道深刻的掌纹，引起我心湖阵阵涟漪。

有些狼狈的，我赶紧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企图隐藏我飘移不定的心绪。

「谢谢...」他淡淡的说道，并没有发觉他那无心的举动给我多大的震撼，而我只是低头啜饮著茶，用热气掩饰我大概红的不能再红的面颊。

一阵静默飘荡在我们之间，等我回复了平静之後才发现我对这样的状况一点都没办法应付，只能望著外头那高楼大厦上璀璨的霓虹，心绪随著它的颜色变化转换。

我并不是不善与人打交道，在学校，和不喜欢的人相处都能装著笑脸迎合，但是一遇上了他，所有的感觉都会走样，光是隐藏自己的心绪都有些困难，更何况是一般的交谈？

「你一个人住？」出奇不意的他开了口，将我在外头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先是愣了愣，才缓缓开口。「现在是。」

他粗黑的眉扬了扬，像是在表示他对这个话题有兴趣般，意识我继续讲，而我却迟疑了一下，在他那扬眉有些坏的表情与过去之间挣扎著。

他那扬眉的动作，自信般的夺去了我平稳的呼吸。

我那伤痛的回忆，梦魇般的抢去了我平实的幸福。

「半年前，我考完联考後，我父母就因为飞机失事，抛下了我，留下了这间房子给我。」我简短的叙述，叹了一口气，低垂下眸，掩去了眼里的伤透，也表示我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

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坚强去回首过去那令人伤疼的过往。

「他们很爱你？」他看著我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不懂那笑容是什麽意思。

「是的，我没有怀疑过他们的爱。」我笑了笑，可是我知道，我的笑容里带著凄楚。

每每提到或想到我的父母，我就是这个样子，想笑是想笑，想表达出我的坚强，可是嘴边的法令纹就是拉不开，成了个苦瓜脸，反而更让人担心。

他听完了我的话，像是在沉思般的低垂了头，有些过长了浏海盖去了他的眼眸，令我望不见他的思绪。

「那...你呢？」我试图的拉回他的意识，也想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想了解他的事情。

是的，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一点点都没有。对於他的一切全然不知，过去、现在，还有其他，通通都不明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他。

爱，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理由、没有藉口、没有解释...

就只因为他是他...

人，就是如此，傻的可以。

所以，我被齐叶和心愉评为世界第一等级的傻瓜。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像是有些挫败似的，他的大掌爬梳过前额，将不听话的浏海扫回他们应在的地方，也将他的眼眸从阴暗里救了出来。

我痴愣，对於他眼里所写满的冰冷恨意。

我好似在无意间，踏入了他的禁区，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的我，马上被那寒冷的结界困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恭喜你走入了地雷区，李悦恩。」他抬起了低垂的头，一脸挑衅的望著我。「你走入了我的禁忌，我是否也要走入你的禁区以示公平？」

「你...是什麽意思？」我听了有些许的茫然，黔首轻晃了晃，一脸的疑惑和痴呆。「我...我不懂...」

纵使知道他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但是当我真正看到他发威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更何况，我有预感等会他所说的事情会具有强大的震撼力...

「是吗？那我就说的明白一点...」他的脸上挂著冷冷的笑意，看的令我头皮发麻。「你跟赵齐叶是一对？」

我先是呆了呆，然後头像博浪鼓一般的使力摇著。「我跟齐叶没有关系，他只是我的好朋友。」

这...是怎样呀...怎麽大家都认为我跟齐叶有什麽关系？难道...

脑海里闪过同学所说的话语，那句『午休时间还在阳台上卿卿我我，要不要脸！』不断的冲击著我的神经，像是意识到什麽般，我抬起头望著他的眼眸，突然明了他是了悟了什麽事情。

只是，他没有那麽简单的就放过我。

「我当然知道你跟他没有什麽关系...」不等我说话，他倾身向前，一脸嘲讽似的对著我笑道。「因为一个喜欢著我的同性恋，怎麽可能和别人有什麽关系呢？」

轰的一声，他的话语像是核弹般在我的脑海里炸开，我讶异的捂著嘴，颤抖著身子呆呆的望著他，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你喜欢我，对吗？」

「你喜欢我，对吗？」他的声音回盪在空气中，冷冷的，将我冻住...

这句话像是对我判了死刑般，让我当场傻在那里，脑海中闪过许多空白的画面，冻结住了思考的能力，最後只能厘清一件事实...

他知道了...可是怎麽知道的？

「是吗？」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像是不耐烦的开口，冷然的语气将我的神志拉回。

脑筋依旧处於混沌状态的我，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能依循著我心底的声音，下意识的点头。突然的，嘲讽般的笑意在他的嘴边扬起，让我真正的清醒，也才意识到我刚才给了他什麽回应。

我愣愣的看著他，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让他那刺眼的笑容凌迟著我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伤疼的感觉闪过胸口，朝著四肢百骸漾开。

抽疼的感觉让我有些晕眩，可是，对於他的问题，我并不後悔我点了头...

就像是心里一部分的疮疤被揭开，将它放在阳光下曝晒，给他嘲笑一样，因为我心里的这一部分，几乎是见光死。

那样，被人指指点点般，令人想当场消失的羞惭。

可是，我没办法说谎。

至少，那是我心里的真实。

至少，面对他我无法说谎。

「同性恋？」他倾身向前，让我更清楚的看见他的笑容。

「对你而言，或许是。」垂下眼，试图掩去那令人心痛的笑容，但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他的面容，那渐渐扩大的笑意，几乎撑破我那努力筑起来的坚强伪装。

「那对你而言呢？」或许是要打击我，他继续的用言语这项武器来深探我的内心，或许是想试图了解我的底线在哪里...

只可惜，我的心早已破了个洞，深不见底。

「那三个字对我没有意义。」我睁开双眸，试图勇敢的去面对他，但他迷蒙的身形映在我的眼里让我意识到我自己的伪装简直愚蠢的可笑。「喜欢的感觉，是在心里的，不会因为别人说我是同性恋，而让我变的不喜欢你。」原本应是激昂愤慨的声线此时虚弱无力，显示了我的怯弱，再怎麽样义正严词的词语都站不住脚。

「听起来还真是理所当然...」他又扬起了笑容，倾身向前，越过横跨在我们之间的长桌，伸手轻轻的拍打著我的面颊，冷声的说道。「说的难听点，就是不要脸...」

我痴愣的望著他，脸上轻柔但又不失警告意味的力道告知了我他是多麽的厌恶我，冷然的语调近距离的在我耳边放大，回盪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的表现还不够明白吗？如此讽刺的笑容、如此冷淡的态度、如此厌恶的眼神，你难道都感觉不到？」他又更靠近了些，在梦境中千回百转所倾心的面容就近在眼前，却让我有反胃的感觉。

我望进那深邃无底的眸子，荡漾的迷蒙在眼中阻挡了试图读出他心绪的我，身子忍不住的颤抖，心也无可抑制的狂跳。

不该是这样的...印象中的他，不该是如此的冷酷...

为什麽？为什麽要如此的对待我？

因为...就因为...我喜欢他？

因为...我喜欢男人？

「你一厢情愿的喜欢我，会给我带来困扰。」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的说著，双手扶正我企图闪躲的黔首，温热的气息随著他薄唇的一张一和吹拂在我的脸上，慢慢靠近放大的容貌，所有的一切，强力的压迫我的感官神经。

奋力的，狼狈的，我推开了他，喘息著，恐惧的直视著抹慢条斯理坐回自己位子的身形和那依旧带著笑意的脸庞。

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那深深的凝视，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般，冰冷的让人绝望。

冷汗沾湿了上衣，紧紧的粘黏著我的身子，热烫的液体忍不住的顺著我的面颊滑下，溜进了嘴角，嚐到了苦涩。

「难不成你没有想过？」薄唇倾倒出了话语，直视进我眸底的视线尖锐的刺穿了我的心房，我颤抖的唇瓣不断的开闭，好不容易才找回了我的声音。「我...不明白你怎麽会知道的...」

「我并没有那种打算...要让你知道的...所以...」下意识的我又闭起眼的逃避，却又思即如此的举动会让他误解我对自己感情的逃避，於是，我睁眼，又对上那锋利的眼眸。

总觉得，今日的我总在睁眼与闭眼中做犹疑。

「你就以为你自己的表现很正常坦然？」他失笑，视线虚晃了一下，飘进了我读不出的世界里，再重回我的身上。「你的视线总是跟著我绕，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你那灼热的视线总是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他像是在说笑般的轻快语调令我下意识的蹙起眉，不是他那调笑的态度，而是那笑意未达的瞳心根本和他的笑脸不合。

他在忍耐...我心想...

我原以为他这样的伤害我已经是他的极限...没想到他已经很努力的压抑他的怒气...

方才在他的面前，我只不过是个待宰的棉羊罢了...而他对我的俎宰方式其实已经很宽容了...

「你...」对於他的忍让，我不知该说什麽，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对他提出今天的最後一个问题。「会介意吗？介意我喜欢你？」

其实，这个问题没什麽意义...因为他的答案对我而言没什麽重要性...

不管他的回答是什麽，目前的我，是不可能放弃的。

我不可能放弃喜欢他。

「介意？」他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悠閒优雅的身形让我又失了魂魄。「就算我介意，对你而言，又有什麽意义？」

「你会就此放弃？」半转身，回首望著我，似笑非笑的表情烙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我想，我的答案没有意义，因为我的答案并不能主宰你。」

我痴愣，对於他的我的答案，那我心里所想的，这答案给我的意义。

他的答案不能主宰我...

是的，本来就是的。任何的答案我都听不进的，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他的，要是他的答案真的有用，也不用齐叶和心愉在我难过时拼命的灌输我那一堆的人生大道理。

轻轻的掩门声唤回了我的思绪，让我意识到他已经进了房门，我虚脱似的向後倒在沙发上，调适著我不稳的气息。

眼睛有些酸痛，提醒我哭过的怯弱，我抹去残留的泪痕，望著门，想著里头的人。

我，该谢谢他吗？对於他的手下留情？

只是，为什麽他并没有和我撕破脸呢？他明明可以狠狠的羞辱我，只是他没有这麽做...

是因为他要暂住在此吗？还是他其实没有那麽的讨厌我？

他...并不排斥我？

不...不是的...

在提到我是同性恋时、在说到我喜欢他时，他眼里所蕴含的冰冷恨意，是我没漏掉的...

那，他为什麽会放过我？

谁能给我个痛快，不要让我在这里傻傻的猜他的心思呢？

思学...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想，我的答案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答了我的问题...

街道上的气氛，欢欣和乐的令我感到有些悲哀。

今天是圣诞节前夕，为了迎接这代表宽恕和平的节日，平日戴著冷漠面具的城市民族，今天全换上了笑脸假面，只是依旧掩不去彼此之间的疏离。

现在的人们到底在想什麽？难不成认为挂著和善的笑容就能够拉进彼此的距离？

我抚过里头陈列琳琅满目应景商品的玻璃帷幕，冰冷的触感迅速的窜入指尖，如同身旁来来往往的行人般，冷漠。

将视线调入帷幕内，隔离那令人窒息的疏离感，细细的探查著，想找寻出一件物品，可以...送给他。

已经许久没有和家人过节的我，现在多了个陪伴我的人，有种想让他跟我一起感受这节庆味道的念头。

或许我只是一厢情愿，我明白他不太愿意与我牵扯上什麽关系，只想保持暂住的牵系，可是...我还是想试试看。

如同齐叶所说的：至少去努力，失败了才有理由自艾自怜。

我踏进了这家百货公司，冷凉的气息向我袭来，令我诧愣了会，眨了眨眼，所见的，不是商品，而是一抹红色的身影，在一群童稚的欢笑声中来回。

我呆呆的望著，那坚强的臂膀举起一个小孩，银铃似的笑声从嘴里溢出，回盪在我的耳边，冲击著我脑海里那掌管童年记忆的部位。

曾几何时，我生命中的圣诞老人，离我而去了？

待我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戴著手套的大掌，我抬起头，被假胡子掩去大半的脸庞藏不住和煦的笑意，他向我提出无声的邀请，将我拉进人群里，跟小孩子们玩起游戏。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好似回到了以前那无忧无虑的时间，只要顾著欢笑，什麽都可以不用管。

恣意的嘻笑玩耍、将深藏在内心的喜怒哀乐不必顾忌全部释放，我多久没如此放松过？

最後，我跟那圣诞老人合照了一张相，望著手中那逐渐显影的拍立得，我有股感觉哽在喉间，吞不进，吐不出，上不上下不下的卡在那里。

我的掌心，还存有那温暖的热度；我的衣服，还存有那关怀的气味；我的脑海，依旧存有那双向我伸出的大手，与那张虽被掩盖、却藏不住笑意的亲切面容，只是，他是谁？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这是上天给我的圣诞节礼物？为了补偿我失去依靠的无依？

我失去了我的亲人，只想著失去什麽的我，却从不曾想过自身还拥有什麽。

是呀，我还有什麽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打断了我找礼物的兴致，我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呆呆的望著相片，放任思绪飞翔。

我还有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家、还有两位关心我的朋友、还有称的算是平稳无缺的生活、还有无缺陷的身体...

想想，我该满足了不是吗？可是，我的心到哪里去了？我，在无意间遗落了它...

能够拾回来吗？亦或是用我一切所我将它赎回？让我得到所谓真正的踏实？

「悦恩，你蹲在这里做什麽？」肩上传来轻拍的力道，我抬头，望进的是心愉俏丽的脸庞。「身体不舒服吗？」关切的语调切进心坎里，周遭的空气顿时暖了起来。

「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你呢？怎麽会在这里？」看著心愉一身轻便，身旁却没有意料中的护花使者，令我有些讶异，在这属於情侣间的节日，他们居然没有腻在一起。

「没！我只是出来赶买礼物。」心愉吐吐舌，表情甚是可爱。「天晓得我居然把圣诞节给忘了，今天晚上可是要交换礼物的，要是开了天窗，我肯定被我家Honny给掐死！」

我憋笑，对於心愉贵人多忘事的性子理应见怪不怪，却还是涌上一股爆笑的冲动。「那咱们就去为相公挑选礼物？」我微笑，偏头问著心愉。「不介意小妾我跟著吧？」

「呵呵...你愿意尽一份心，我这正室当然乐意！更何况，对於男生到底想要什麽礼物我可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心愉挽上我的手臂，拉著我朝青年馆移动。「悦恩...」

「怎麽？」心愉清亮的声音霎时沉了下来，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你如果不够钱，我能够借你啦。」不是我大惊小怪，而是一向开朗活泼的心愉一向不用这种暗沉的语气说话，除了...谈到思学。

「我听齐叶说，吕思学暂时住进你家，是不是？」站在电扶梯上，心愉转头看著一旁的广告看板，背向她的我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不过从她的语气听来，她很担心。

「心愉...」半垂眸，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来抚平心愉心中的不安。「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知道是齐叶出的主意，我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心愉停顿了下，转回头与我平视。「这样子，真的好吗？」挽著我的手，跨出了扶梯，心愉走向模特儿，纤柔覆上了上头的毛衣。「你能笃定，在与他朝夕相处的过程里，你能够守住自己，不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听见这句话，原本在嘴边缘的话语被我硬生生的吞了回去，现在我压根不敢跟心愉提思学已经知道我喜欢上他的事情，还有昨晚那场激烈的争战。

「平日，你与他还有段距离，却已经为他如此伤神伤心，那现在跟他同住一个屋檐，又会怎样？」心愉将视线调回，那怜悯心疼的目光让我於心不忍，本该是无忧无虑快乐活泼的视线现在为我蒙上层灰，罪过。「我不是不相信你有处理这种事的能力，只是...」

「我觉得，吕思学不像外表那样看起来对什麽事都无所谓，他冷淡待人，或许是在躲避些什麽。我所害怕的是，当他躲不开你时，他会用什麽样的手段来伤害你？」心愉握上我发颤的手，像是要给我勇气般、像是要表达她的忧心般，像是要融入我手里的紧握。「而被感情牵绊住的你，要用什麽去跟他斗？你能忍心去伤害他？你说你能，我都不信，我相信你爱的无私，因为我也是如此爱齐叶，所以我能明白。」

「你太善良了...悦恩...」心愉悠悠的叹了口气，这悄声的叹息却震开了我的防备，泪水潸然落下。「在爱情这条道路，我不希望你走的坎坷，可是看你走的跌跌撞撞、满身是伤，我却不知道该怎麽帮你。」心愉伸出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也擦去覆盖在我心上的一些灰尘。「对不起...我们自许为你最好的朋友，却什麽都没办法做...」

我抓住心愉的手，哽咽的语不成调，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迷蒙了心愉的身形。

为什麽我有这麽好的朋友？

老天是刻意在这一天，让我知道我自己有多麽的幸福是吗？

是的...我实在是很幸福...

「谢谢你...」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大男孩还在大停广众之下哭成这样，我实在很不好意思，擦了擦脸，扬起笑容。「我没事的。」

「记著，我们永远在那一方等你。」心愉拍了拍我的面颊，还趁机捏了下。「有我们给你靠，勇敢的去放手一搏吧！顶多就是把他扫地出门而已。」

我笑了笑，对於心愉的话不至可否，只希望她话中那被扫地出门的不要是我就好。

当然，我也不希望是他。

为了转换有些低迷的情绪，心愉努力的跟我讨论著到底要送什麽样的礼物给齐叶，在衡量了许多要点之後，我们选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给齐叶，而我，也选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给他。

深绿色，一如齐叶一般，深遂而沉稳。

而思学，我问了心愉的看法，而她只是看了毛衣一眼，便沉默了下来。

我不明白她的沉默为何而来，不过我知道她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件不适合，她的沉默只是在揣测我选这毛衣的用意。

「你为什麽认为这件毛衣适合他？」心愉偏著头，一脸平静的问我。「它的确很适合他，不过促使你选这件的理由是什麽？」

心愉纤细的手指划过展示柜，上头与我手上所拿样式相同的毛衣陈列在上，只是颜色不同。「你为什麽会选这颜色？」

我呆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想不出该怎麽回答，只能傻傻的说道。「我只是凭感觉...凭著他给我的感觉...」

我看见心愉灿亮的眸子顿时暗了下来，在听完我的答案之後。

我不知道是什麽让她感觉到不对劲，至少，在这时的我不知道。

後来，我才明白，我选深蓝色的原因。

那有些可悲的原因。

陪心愉选完礼物回到家，我唤了声，没人应答，我想，他不在家。

随意的将自己抛在沙发上，望著手上那已被包装好的礼物，上头小巧的卡片写著四个大字─圣诞快乐，我在心中盘算著要如何交给他。

当面给，我想他是不会接受的，所以...

想好了对策，我就起了身，毕竟这行为要在他回家之前做好。

我走到他的房门前，深吸口气，相是在犯罪般手颤抖的覆上门把，轻巧的转开，明知里头没有人的我依旧小心翼翼的探头进去巡视了一下。

里头的摆设其实和他搬进来之前没什麽不同，只是多了些物品堆在书桌上，和空气中多了属於他的味道。

这令我迷乱心醉的味道。

视线不由自主的往窗户边的床铺看去，眼前的画面令我心脏停了一拍，因为他并不是不在家，而是在睡觉。

我庆幸起自己的小心谨慎。

在外头挣扎了会，还是蹑手蹑脚的进了门，悄声的将礼物放在他的桌上，理论上我应该要转身逃出房间，可是我却被一幅画面吸住了目光─他的睡颜。

少掉了平日的冷漠表情，现在的思学看起来可亲了许多。光线匀称的打在他的脸上，衬托出他刚柔并济的脸形，有些杂乱的发丝垂在前额，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息。只不过，虽处在睡梦中，紧抿的唇瓣依旧，蹙起的剑眉依旧，让我也跟著蹙起眉头。

不知怎麽地，看著他蹙眉，让我想到那天晚上，我们争吵的情形。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贯的讽刺笑容，却从未对我蹙过眉头。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威胁性吧？

视线顺著下滑，菱角的下颚、突起的喉头，微露在衣领外的锁骨，和那不断起伏的胸膛。

我，有些痴迷的，伸出我的手，慢慢的接近他的胸膛，想去感受藏在那胸腔底下，那持续跳动的力量，却在那上头两公分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我，急忙的将手缩了回来。

我，踉跄的退了退，难以置信的紧紧捂住双唇，视线依旧锁在他的容颜上，对於心底所冒出的想法，恐慌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居然对他有了生理上的欲望。

只是望著他的睡颜，我就有想触摸他的欲望，到底，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什麽样的程度？我到底能不能去掌控这样的感情？

下身的胀痛提醒了我的狼狈，我赶紧逃离了他的房间，躲回了自己的被窝，用棉被将自己包的紧紧的，不敢承认方才我心中那抹无形的遐想。只是我愈去否认，身体的某个部份就愈加的火热，炙热的焚烧著我的理智，手像是有意识般，下滑覆上了那部位，来回上下的抚弄起来。

我仰躺著，踢开了棉被细喘著，脑子不断抗拒涌上的快感，却阻止不了手的动作，想像思学那用来作画的大掌包围著自己，恣意的套弄著...

闷哼了声，我弓起了身子释放，泪水却也泛滥在我脸上，脑海在情欲退去之前，是一片空白。在退去之後，想到自己如此行径，羞愧、罪恶，和他的面容全部一拥而上，不知怎麽办的我只能哭泣掉泪，完全不了解该怎麽处理眼前的凌乱和自己烦扰的思绪。

这件事，打击很大，对我的尊严与信仰。

我不知道要如何撑过情欲的煎熬再去面对朝夕相处的思学，我不知道聪敏如他，会不会望穿我这淫秽的念头。

我很挣扎，以为这已经是最难的关卡，只是我没想到更大的挑战在後头。

圣诞节当天，我呆愣的看著垃圾桶内，那熟悉的形体─

原封不动的礼物。

风起，卷起一地落叶，空气中的萧瑟是如此的浅而易见。

看著天边灿烂晚霞，我在校园一角架起画架，将自己的心绪愁苦溶进色彩，让它一点一滴的在画布上漾出我想要的色彩，彷佛是要将思绪寄托在空中般，炫烂色调渐渐地在画布上谱出相似的彩霞。

学画画，是半年前的事情。

在家里出事情之後，曾有一段时间找不著支柱的我，在入学时遇见了思学。对他，是否为一见锺情？我不知道，只是明了他在绘画方面格外有天份之後，我为了拉进彼此间的距离，进了绘画班，从头开始学，也让画画成为我释放悲伤、平稳情绪的方法。

现在，作画，成为我生命中第二支持我的支柱。

只是到现在，它依旧没有发挥任何的效用─对於拉近我和他的距离。

「悦恩？」疑惑的声线从身後传来，听声音就知道，我那多年的死党找上门来。「你怎麽还没回家？」

「我不能在这里吗？」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制止齐叶将飘落在我身上的枯黄叶片捡下，更没有看向他，毕竟，美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特别是晚霞。

「只是很质疑，你近来不都是天天赶回家做饭？」齐叶的语调变的低沉，显现了他的不悦。「你现在还在这，不回去做思学的厨师？」

「他今天有社团，不会那麽早回去。」我淡淡的应答，心中明了齐叶心愉知道我在家几乎是为他做牛做马不求回报的付出时，他们心中的怒气，但当一切都是我自找而自愿时，又有谁能定论对错？

不是他的错，因为他没有要求，就算我不做他也不认为有什麽不对，只是我不愿放下。不愿放下如此的负担，因为心里总是认为如此的付出或许可以换回些什麽，纵使心中早明白不太可能。

诚如他们所说：努力过，才有资格去自艾自怜是不？

我想他们一定很後悔跟我说这句话。

「悦恩...你...」齐叶挫败的低吼，那如同负伤野兽的喊声令我的心有些抽疼，明白自己又狠狠的挫折了他的关怀。

「齐叶，我还没有输。」抱歉的话语哽在喉头，想说，却出不了口。「至少他还没有判我死刑。」装出来的平稳声调比我想像中的完美，让我有些惊恐，不知所措。「所以，不要为我担心。」我的伪装技术，是不是已经达到职业演员的地步？

我明白，道歉，是不必藉口。但此时此刻的我却在心里找了千百个藉口，因为我的说不出口。我明白不该如此，却不知晓该如何自处。

「好一个没判死刑。」齐叶的声音已呈现了暴怒状态，对於我的痴心绝对，他大概已经忍耐到极限。「等到你被判了死刑，你怎麽死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垂首，敛眸，对於齐叶的话语不至可否。毕竟实情真的就是那样，等到我跟他之间的暧昧厘了清，下了个决定，我大概逃都逃不掉。

对於我的无语，齐叶只是叹了气，不再多说什麽。他走向前，好像是要看什麽令我如此的专注，或是要看我拿什麽当挡箭牌，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不理不采。

我听见他倒抽一口气，却什麽都没说，不禁开口。「怎麽？丑到让你说不出话来？」我的手没停，继续在上头涂涂抹抹。

「如果你这样子的作品叫做丑的话，那我画出来的东西就不知道要怎麽称呼了！」我忍笑，想像的出齐叶铁青著脸在那里嘀咕的样子，这实在是很有趣的画面。「我很佩服，你把夕阳馀晖画的如此的漂亮。」

「怎麽说？」落下最後一笔，我终於把视线调到齐叶身上，扬著笑问他，心中却不希冀一向对美术没辄的齐叶会吐出什麽象牙之类的。

「我不会形容，总之就是好。」齐叶赞许似的狂点头，说出来的评语却是如此的别脚，让我低头忍笑。「你什麽时候开始学画画的，我怎麽不知道？」我抬头，愣愣的望著齐叶。

「我说─」齐叶扯了扯衣领，清了清喉咙。「你什麽时候开始学画画而相公我不知道呢？」

「嗯...」对於齐叶有些威胁意味的目光视而不见，微微的偏头，刻意用软软的嗓音慢慢的跟他说道。「半年前，遇到他之後。」

齐叶好看的粗眉连了起来，那皱起的纹路好像可以夹死蚊子般的紧窒。「因为他喜欢画画，所以我想藉此来更靠近他，纵使没什麽效果，可是这至少给我些许的支撑力量...」嗓音沉了下来，我半垂眸，陷入自己的思绪。

如此单方面的想，如此单薄的力量，是拉不近彼此的距离...可是要怎麽办才好？心中是充满了无力，却又不想放弃，久而疲累的心，最後在当初选做拉近距离的工具─绘画中宣泄。

「悦恩。」齐叶的大掌压在我的双肩，像是要表示他的无力般，那样沉重的压在我的肩上。「你好傻...非得是他吗？一定要是他吗？你的未来还那麽长，一定要执著在他的身上吗？」有些喑哑的声线渐渐下坠，到最後微弱的无法察觉，我也没那心力去仔细聆听。

「我不知道...齐叶...」热烫的液体溃了堤，滑过面颊的却是冷凉，近日压抑住的烦扰此时冲撞著那脆弱的防备，超出我掌控般的脱缰。「我不明白我对他到底到了什麽样的地步...只知道我想抱他、想拥有他，希望他能爱我，却只能无力的看著他对我的冷漠...」

「可是我...我甚至想著他自我发泄...」崩垮了，我的世界。「我恨我自己...到底为了什麽要如此犯贱的去喜欢一个人！」我吼叫著，甩开了齐叶的大手，看著他不可置信的目光，却还是自顾自的大吼，将这一阵子的难受全吼了出来。「我也不愿意这样呀！为什麽要这样对我！喜欢他难道错了吗？我就理所当然的要受这样的折磨！？」

「我快疯了...齐叶...」我忏悔般的跪下，发泄过後的无力笼罩全身。「在我意识到我对他有欲望之後...我就快垮了...」将脸埋近双臂，我哭泣，心思一如那次完事般的错乱。

「悦恩...别这样...」温热的气息环绕著我，同样哽咽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滴落在我发里的液体，冷凉的感觉传至四肢百骸。「我不知道你的难处...还这样的逼你...」

「我不怪你...」平稳了气息，我有些哀怨的说著。

「我只怪...我自己...」

经过一场折腾，当我回到家时，晚霞早已不见踪影，换上的是一颗颗的星，挂在那炫耀它自由般的刺眼。

熟练的将钥匙插入转开，原以为该是一片黑暗的屋子却光明满室，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当场愣住。

他閒适的坐在沙发上，黔首因我的到来而半转，双瞳直视著我，一脸淡然却掩不住不悦，像是在责怪我的迟归般，直直的望著我。

「你回来啦...」习惯再次主导了我，让我开口说出每次进门都会说的话语。「对不起，我以为你今天有社团，所以才迟了些...」无力的将画和书包搁在玄关，我朝著厨房走去，没有听见他回应的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早已习惯他对自己的冷然。

机械似的将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作处理、下锅，日复一日该做的举动现在依旧重复著，这样到底有什麽意义？如此的付出是没有意义，但是到底要等到什麽时候自己才会死心？

因为他没有给自己完整的答覆，所以才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那稀微渺茫的光芒能在如此打压下在我心中存留多久？没有回报的付出...到底能撑多久？

一股酸涩涌上眼，不想为晚餐加特别调味料的我，伸手揉了揉双眼，把即将溢出的泪滴抹去。

此时，我听见某种东西被撕毁的声音，那好像是...纸...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中，我急忙的将炉火熄掉，冲出厨房，看到的是他的身影耸立在玄关，满地散落的纸片，正是我方才所绘出的晚霞。

我有些不可置信，呆愣的望著逐渐相自己走近的思学，原本以为胸前会凝聚些许的怒意，却发现什麽都没涌上来，只有一阵阵的疑惑。

他为什麽要撕毁我的画作？

「黑夜和白昼的交界，就是因为如此的短暂，所以才如此的美。」他低喃，带著阴沉的面容向我走来，而我是一脸诧意，那句原本被我写在画作後头的辞句现在从他的口里倾泄出来，却是冰冷无温。「真是美的嘉言，只可惜你後面所多加的辞语太无意义，破坏了它的美感。」

「你指的是哪一句？」无畏的，今日心绪格外繁乱无力的我抬起看向高出我半个头的他，语气不甚好的回嘴。「是那句『在此生中，愿有一刻的时间，与你分享这短暂的美丽』？」回嘴，我从没想过会对他做出的无理举动。

大概是无力去容忍了吧？

像是佩服、又似被激怒，他眯著眼的对著我笑，身子前倾拉近我们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我的心绪起了一丝涟漪。「我佩服你的勇气，身为一个同性恋，你的不要脸已经登峰造极。」

闻言，我倒抽一口气，原以为不会再受伤的心又蹦出一道伤，疼痛的感觉传入大脑摇起我的警铃，意识感觉到情势不对，告诉我要逃，却在拔腿之时被他抓住，用力的定在墙上。

我後悔了...後悔用言语去激怒他，早就知道他不是好相与的人，我却自找麻烦的跳入。

「我告诉你，别指望我和你之间会有任何的发展。对我而言，你的感情只是废物，只会让我感到恶心。」他紧抓著我的手，将我的身子压制在他与墙之间，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喃道。

语气虽轻，但所包含的怒意与警告却不容忽视。

「我不认为...我爱你有什麽错...」颤声，我吐出了几个字句，低垂的首一点台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只是...顺著我的感觉...我没有错...」

「错的离谱，李悦恩。」他将身形放低，让我能看清他眸子里所写的轻视不屑。「你这个肮脏卑贱的同性恋竟然敢开口说爱我？」言语伤人，就像一把利刃朝无防备的心口袭来，早已没心力闪躲的我只能被伤害。

「我...肮脏卑贱？」微微的抬首，泪水顺势滑了下来。「我虽不求你爱我，但是不准你如此的羞辱我。」

他以为...我爱他...他就能伤害我吗？还是...让他如此以为的...就是我？

「你哪里不肮脏卑贱？」他一只手放开了我，抚上了我的面容，轻拂过那湿滑的液体，来到下颚，柔顺的提起。「光你说你爱男人这句话，我就感到反胃。」

「你...」我摇首，空出一只手的我却无力去抵抗他，早已泣不成声的心碎落一地。「放开我...」

为什麽要将我看的如此低下？在心底默默问他。

我不过是试图抓住属於自己的幸福罢了，为什麽要这样打击我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灵？更何况，我本来就只打算默默的爱你而已呀...

「放开你？」扬了个嘲讽的笑容，他启唇说道。「你在说笑吗？」

「你很高兴吧？当知道我没有地方住的时候，是你叫赵齐叶来劝说我的？」讽刺的言词一句一句的灌进我的耳朵里，让我不想听却也逃不掉。「是你...跟他串通好的？」

「没有...我没有！」如此误解，让我忍不住的哭喊出声，心所感到的痛楚已经超过了我所能负荷的极限，泪早已经不可抑制的狂奔。「没有？」他轻笑出声。「你以为我会信吗？」

「我真的没有！为什麽你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冠在我的身上！」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狂喊，如此凄厉，却得不到一丝怜悯。「为什麽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爱你吗？我的爱它没有错呀！」

「没有错？」他扬起眉，飞舞的眉形如箭，穿刺我的心灵。「好一句没有错，爱人的人总是以为他的爱没有错，但是没想到爱人的人总是将被爱的人伤的最深。」他叹息似的，大掌从下颚离去，滑至脖颈，寻到我锁骨上持续跳动的一点，有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会他掐死。

「放开我...」我已经没有力气和心力去和他争辩猜疑，身子软软的随著墙壁滑下，却因为一只手还受制於他，身体就悬在半空中。

「放开你？我还要求你放开我。」思学笑著，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笑意。「你为什麽会爱我？新鲜感作祟吗？那就是代表如果你玩够了这游戏，你就不会花时间来爱我？」

「你...是什麽意思？」脑子已经无法去理解他话里的涵义，只能呆愣的看著他。

「这个意思。」他一说完，就立即低下头，狠狠的啃咬著我的唇瓣，毫不留情的掠夺，直到血腥的甜味在我们的口中散开，都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傻住了，对於他这个举动，我晕眩，几乎要昏了过去。「你！」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牙将他推离。

他是要羞辱我，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他，他成功了。

连心都输给他的我，早就已经没有本钱跟他玩下去了。

迷蒙的眼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也没有那种力气，心力交瘁的我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用仅剩的力气夺门而出，唯一听见的声音，是我急促的脚步声回盪在走廊里，和我踏过一地心碎的响声。

当我意识到我是落荒而逃时，已经过了三天。

试著去回想当时状况的我，依稀记得那晚夺门而出，在孤寂的暗巷里狂奔，跑到没有力气後才停下，失魂落魄的在街上游荡。

路人全用怪异的眼神看我，用明显的举止躲避我，但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只是漫无目标的游走，直到走进一条死巷，发现没了路，才回神。当我转过身，想继续漫无目标的逃离时，看到的是两三个流浪汉，挡在路口，双目燃烧著不明其意的火焰望著我。

我愣愣的看著他们靠近，黑暗阴影的压迫让我的脚步定在原地，他们把我推倒，接下来是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我耳里，但我却没有任何力气和意念去抵抗。

如果，这注定要发生，就让他发生吧。

如果，我的存在能带给他们一些快乐或意义，那又何妨？

沉厚的喘息在我耳际回盪，有些刺鼻的恶臭闻久後反而没什麽感觉，在他们分开我的双腿时，我闭起了眼，等待些什麽降临在我身上，来到的，却是几声闷哼，压在我身上的沉重身躯一动也不动。我张开了眼，看见的是闪著晶亮的眼眸─齐叶澄满泪水的眸子。

哀伤、心疼、担忧、不安，清清楚楚的写在他的脸上。而我，只是闭上眼，顺著无力的心意沉入黑暗的意识昏了过去。

像是下意识自我保护，昏了过去，暂时将所有一切忘的一乾二净。

待我再次睁眼，是一天一夜之後，迎接我的是同样写满忧心的双瞳。我，视而不见，傻愣愣的望著前方，无表情的面容吓坏了在我身侧的齐叶和心愉，他们在我的面前挥手、轻拍、叫唤，但我连眼都不曾眨。空白的思绪与破碎的心灵一时间还找不回运转的方法，就只是任自己像个娃娃般，躺在那，动也不动，更别说体会时间的流逝。

直到第三天，我才真正的清醒过来，找回自己的声音与意识，让彻夜不眠守在我身边的心愉哭了出来。

「对不起...」轻抬起手，心愉有些苍白地面颊所挂的泪痕被我抹去，好似很久没启唇的我，声音有些喑哑。

心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握著我的手，情绪激动的掉泪，原本飘逸的秀发有些杂乱的瘫在肩头，失去红润的面颊现在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别哭...为我哭太浪费眼泪了...我好好的在这里不是？」我明白她心中的著急与忧心。一个人晚上在外头乱晃，险些遭人毒手，获救时却因惊吓而昏过去，清醒後又只是不言不语，失魂落魄过了几天才回复。任谁明了事情始末都会胆颤心惊，更何况是最关心我的他们？

心愉吸了吸鼻子，起身端杯水给我，我接过，看的出她正努力让心绪平稳下来，我没再说什麽，静静的等她回复。

「心愉...」许久都没听见心愉启口，受不住整间房充满寂静味道的我，忍不下的问。「你...还好吗？」

心愉责备似的瞪了我一眼，那忧忧的视线让我心虚的低垂了头。「悦恩...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我...」我舔了舔乾燥的下唇，顿时不知该怎麽脱困，救了我的，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愣住了，因为进门的，是面带怒意的齐叶，和...他。

开门声救了我，却也让我跌进冰冷的烈狱里。

「终於回神啦？」齐叶绷著脸，迈开大步向我走来，一把提起我的领子，以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怒声向我说道。「你是怎麽？想吓死人？半夜到处跑，遇上一群兽性大发的流浪汉不跑也不反击是想给人生吞活剥吗！？」

我刷白了脸，因齐叶这句话，一旁的心愉赶紧将齐叶的手拉开，大概是以为我呼吸不过来。

我的心沉在那阴郁的巷弄里难以喘息，男性独特的沉厚呻吟、久无洗净的刺鼻味道又从记忆深处再度翻起。视线扫过四周，掠过了齐叶和心愉，找寻到他的踪迹。他眼里，写满的，是我读不清的思绪。

一股晕眩向我袭来，我重心不稳的向後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天花板泛成令我做恶的苍白，我难受的呻吟，闭起双眼，晕眩却像死灵般缠绕不离。

那日的情境又在脑海里重现，想到那些人淫秽的嘴脸，我的胃翻了过来，整个人趴在床边乾呕。

那时...我怎麽会毫无抵抗的面对他们的侵犯？甚至是心甘情愿？

是因为他...我才...觉得无所谓？

是这样吗？

缓住了恶心的冲动，我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地面无表情，但额角，布满著汗珠，在这充满冷意的一月天。

他...到底...在想什麽？

我试图用眼神去询问，希冀他能给我些回应，关於我们之间终於说了个清明，那麽我对他的感情到底该不该继续？

当我累到想放弃时，我...到底该不该放弃，还是要不服输的继续？

况且他已经说的如此明白，这样子的场面，我还要继续？

短短的视线交接，我想清了一切，也放下了些许。闭起眼，慢慢的在心底掩埋对他的爱意。我没有说再见，因为从未相见，哪来的再见？

从未接触到他的心，浪费如此多时间的我，到底有何意义？

心，好像没什麽感觉了。

「悦恩？」齐叶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志，意识到了背上持续的轻拍力道，我对他摇了摇头，自行起了身。

一切习惯就好。

头晕，习惯就行；心痛，习惯就好；就连寂寞，也只要习惯了，就什麽都不必怕了。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孤单一个人。

「还好吗？」齐叶让我靠在床头，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没出声。

心中，那份持续燃烧的热情正缓缓降温。我，似乎随著那温度的逝去也渐渐失去力气。

「那...你...」齐叶欲言又止，我望进他的眼，深潭里盛满著担忧。「你平静的吓人...」

我扬起笑，拍拍他的面颊，对他示意。齐叶像是有些为难，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心愉，像是很挣扎的，他拉著心愉，走出了房间。

留下我跟他两个人。

我有些诧愣，不解齐叶为何会将我跟他单独丢在房间里。我望著他，他依旧冷然，两人都不开口使的气氛僵凝。

有些怅然的，我垂眸，疲累的靠在床头，静待时间流逝。

我不明白他为什麽要留下，也不明白他为何要与我对视。我也没忽略他略差的脸色，和垂放在身侧紧握的双手。

他在忍耐，很克制自己的忍耐，只是我猜不透他为何忍耐，也猜不透他动作所想传达的涵义。

一切，我不懂，也不想懂。

没心力了。

我不知道後来怎麽了，因为我睡了去。

这是我近半年来，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平静、无梦无扰、无忧无虑的安眠。

醒来後，我回家，准备开始回到我原本正常的生活。

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应该也满容易的吧？

日子，平静的度过。

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般，我们俩假装著一切无事，继续的过著我们共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一切一如以往，没什麽不同，少了两人的冲突，我的心思沉静了许多，不像以前总是惦的他，期望他给自己什麽。只是偶尔，真的只有偶尔，望著他的无防备的身影，依然有那想拥抱的念头。

对此，我只是淡淡的摇头，在心底斥责著自己，既然已决定放弃，那就该做的彻底。

不管在生理、心里，应是要将他连根拔起。

更何况，在经历那晚的恐惧，我对男体，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排斥。

一切该是上天安排，我，不应再对他有所挂念。

但，心中总是环绕著些许惆怅，消不清、赶不掉，环绕在心头的感受真有些难熬。

只是，总要习惯的。

我蹙起了眉，对於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起了身，走向门。

现在才傍晚六点，离思学回家的时间还早，那门外的声响是怎麽一回事？

我扭开门，对於门外的光亮皱起脸，方才离开客厅所熄的灯此时正绽放它的光亮。我往玄关望去，看见思学脸色黑青的扶著墙，像是不舒服的摇著头，沉厚的书包掉在他的脚边。

「怎麽了？」我踱步到他身侧，捡起他的书包，望著他不正常的神色，我有些忧心。

「没有...」他倔强的摇头，声线却是藏不住的疲累，我蹙著眉，望著他甩开我想帮忙的手，独自苦撑的走向自己的房间。

微微的，叹了口气，他的身影隐没在房门的另一头，我随手将书包搁著，走进厨房，开始煮稀饭。

看情形，他应是感冒了。

学期即将结束，时序也要进入二月，天气却还是忽冷忽热，一不小心就会受寒，更何况是常常在熬夜的我们。

端著稀饭，我来到他的房门前，轻轻的敲了门，却没有一声回应。我怯怯的开了门，望见那曾心系的身影倒在床边...

倒在床边！？

我赶紧推开门，随手将稀饭搁著，想搀扶他躺在床上，却在触碰他时吓著。他的身子泛著高热，却不见一丝汗滴；整张脸胀红，平时紧抿的双唇此时微张，微微的吐著热气。

他在发烧。

这个事实吓到了我，向来健康的思学连咳嗽都少有，更何况是发烧？

我七手八脚的把他抬上床，他像是陷入昏迷般任我摆布，这让我陷入慌乱，无头绪的脑袋完全不知该怎麽处理，只有一个念头─更衣。

我颤著身子，看著水蓝色的制服紧贴著他的肌肤，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快速的解开那一排扣子，却还是紧张的手打结。

黄褐色的皮肤随著我的动作而见了天日，我屏息，他灼热的体温透过肌肤，也著烧著我应该平静的心灵。

我甩了甩头，咬紧牙根，手来到了他的腰，迅速的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深蓝色长裤，纯白的底裤展现在我的眼前，想必此时的我一定是红霞满脸。

纯棉的布料浮现著那隐约的轮廓，我吞了吞口水，将视线从他的下身收回，不自觉的吐出一口浊气，压下那满胸的澎湃，从衣柜里随便找了衣物帮他套上，一切完了之後，我像是没力般的摊在床边，单掌撑额，为自己方才大胆的行动感到羞惭。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为男人『宽衣解带』，只不过这男人呈半昏迷状态。

突然地，一丝轻吟传进我的耳里，我当场惊坐起，以为他发现我方才的无理举动，眨眨眼，他没有一点动静，我才明了他只是不适而呻吟。

我赶紧从男色中回神，拿了冰枕和湿毛巾，将冰枕枕在他的头下、额上，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子，试图做些事情使他好过些。

我也想过要送医，只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小题大作，更何况以我们俩身形的差距，要我一个人搬著半昏迷的思学求医，那我可能会先被压死...

照理说，我应该要担心他的病情胜过一切，只是现下我的脑袋里，充满的全是...

思学方才光裸的画面。

「水...」一声轻吟划破寂静，像是勉强，思学乾哑著嗓子道出这个字，我急忙的倒来了水，撑起他的身子想要喂他，他却抓住了我的手，一使力，将我拉上床，水翻在我和他的身上。

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再次对焦时我已被压在他的身下，我细喘著，望进思学的眼眸，里头一片混浊映不出我的面容，他的眼里，没有我。

「别走...」他的身子沉重的压了下来，我轻唤他的名，他像是没听见般，头枕在我的肩窝，身子与我贴合，体温隔著湿溽的衣物扩散。「别走...」

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愣了愣，泪，顿时在眼底积聚。

你是在对我说吗？如果是，那为何是如此的哀求？为何是如此的低声下气？

还是你的哀求是出自生病的脆弱，下意识不想放走身旁的温暖吗？如果不是我也可以？

如果你想说的对象不是我，那会是谁？是谁能让你如此哀伤？

思绪在脑海里千回百转，看清事实的我闭起眼，咬了咬唇，微微的点头，下了个决定。

就一次，就这一次，从此，我不再爱你。

哀莫大於心死。

偏过头，望著依旧紧闭眸子的思学，我将唇凑了上去，轻轻的贴著他的唇，感触著那冰凉的柔软，浅浅描绘他的唇形，将这辈子的第一个吻给他。

吻闭，我自他身下翻起，机械式的将一切打理完毕。

原本是决定不陪在他身侧的，但是望著他通红的脸，不放心的我，最後放任自己趴在他的床沿，不知不觉睡去。

到了天明，一睁眼，我，就不再爱你。

傍晚。

远方的天边漫著彩霞，水蓝的制服微湿，沁凉穿入掌心，望著因力而产生折皱的衣服，我抬头看向云彩，发愣。

这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落日时分，倚著昏黄的日光，晾起一件件在彩霞中飞扬的翅膀。

只是，我常常会望著景色发愣，待我回神，衣服好似抗议的半乾，让我晾也不是、不晾也不是。

自那次思学病倒，过了好些日子，我的生活平静，虽不明白能不能用心如止水来形容，但能确定的是，生活，一成不变的平静让我心安。

日子平静，和思学之间，也没了之前那般的暗潮汹涌，我们之间的关系，单纯到只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单纯。如此大的转变，大概是我的心思一转，所有的事情，就全转了。

我们彼此之间依旧存在著沉默，学乖的我，不会打破这样的平衡，他，就更不用说了。

手中的制服突然地被抽走，我回神，诧愣的望著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的思学，看著他俐落的将衣架套进制服里，伸长著手，将衣服挂在阳台外的栏杆上。

「你回来了。」我开始运作我的手，将衣篮里的衣服一件件的归位。

「嗯。」他淡淡的应了声，接过我穿好衣架的服装，彼此分工的晾完。

我垂下眼，对於他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往日的他，是不会主动来分担事务的，现下他的转变，代表了何种意义？

我不明白，但也不想弄懂，反正他要做的事情，我也没那能力来阻止，只是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总是会受宠若惊，弄得我有点紧张。

是他下意识的想要补偿？还是觉得受我照顾很可耻？亦或是寄人篱下，如此是种义务？

无论答案是什麽，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既然他肯减轻我的负担，那我也没什麽好埋怨的。

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将脑中的思绪清空，身形转进厨房开始弄晚餐，暗咐著今晚的菜单应该要有些不同，在这不太一样的日子里。

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我不知道生日对他而言，是否有什麽独特的意义，只好以自己的模式进行。

我独自居住，他孤单在外，同样孤寂的我们，了解孤单久了，总是希望有某个人能记得属於自己的节日，亦或是在其他时刻听见别人的问候话语。

我是这样想，却不知他作何感想，抿了抿唇，不知除了道贺、送礼之外，还能变出什麽花样。不过以我们之间过去的情况来看，或许简单如此，他才比较不会误解、抗拒我的心意。

其实，我只是单纯的想让他体会一下被人『庆生』的感觉罢了。

想到庆生，思绪有些微的部分飘回了去年，我生日的那天联考刚完，父母和我在家围著蛋糕，与我一同吹熄那十五岁的烛火，彼此亲腻的分食那份甜腻，却在一个月後，我痛失了双亲。

回忆使我红了眼，熄了炉火，靠向冰箱，努力的想压下过去带给我的冲击，却发现他站在不远处，慢慢地走来，接过我手中的锅铲，起火，煮饭。

我呆愣，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从没想过这种画面的我说错愕的说不出话来，人说君子远庖厨，那他到底是不是君子？

我明白人是天天在变，可是如此转变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我想开口，却被他递过来的菜盘给堵住了口，我傻傻的望著菜，再看向他厚实的背影，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气，旋身走出厨房。

既然他想做，就让他作吧！反正今天寿星最大。

摆好碗筷，坐在餐桌旁憋著笑看著他端餐盘走出来的模样，平日淡漠如他，此时却像是小丑般任我观赏，不禁莞尔。

「吃饭吧。」好像对我憋笑的面容有意见般，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不悦，我赶紧收起笑，品嚐这难得的晚餐。

真的是难得，我从没想过在思学住进来的期间，会下厨煮饭，而且味道还比我好，发现此事实的我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瞄了他一眼，一脸神色自若，相较之下我的介怀好似微不足道，我定了定神，手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那硬实的触感提醒了我，我拿出了礼物，缓缓的推到他的面前，柔声道贺。

「生日快乐。」

霎时，我看见的，是他定格的表情。

时间彷佛是停止的，他愣愣的看著我、看著礼物，瞳仁里在一瞬间聚满了我从未在他眼里看过的惊惧与惶恐。他踉跄的起身，打翻了盛了汤的碗，液体滴落的微音隐没在他急促的脚步声中，他的身形在我眼前闪过，迅速的进了房里。

我呆愕的看著紧闭的房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让他如此惊恐，那眸子所盛载的伤痛明显的浮现，从未失态至此的他到底在惧怕些什麽？

我疑惑的收拾著残局，脑袋没有停下思考过，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悦恩呀悦恩，你放逐了自己想爱的心，脑子那份掌管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的部分也跟著放逐了吗？

我在心中对自己埋怨道，本来是想让他高兴一下的念头现今搞成这样，该怎麽收尾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事情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自怨自艾的擦完地板，视线调回桌上，原本忙碌的收拾动作在看见桌上的礼物後停下，我拿起它，轻抚著那亮绿色的包装，心中，不知为什麽的，盪起阵阵惆怅。

半夜，万籁俱寂。

一阵细微的声响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皱起脸，勉强的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一时对不准焦距的视线只有一片模糊的白映入眼帘。

是天花板。

我呆呆的望著那好不容易清晰的白墙，一声轻响又进了耳，我爬下床，蹑手蹑脚的开启房门，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有人在这间房子里活动，但是现在是半夜，谁会在这时还醒著？

飘了时钟一眼，一点半。

思学还醒著吗？他在熬夜吗？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他...应该还好吧？在今晚那有点糟糕的晚餐之後，他应该没事吧？

我的脚步不自觉的快了起来，却又得保持安静，这让我的脚步有些促乱。

脑子里，所想的净是他那惊恐的脸庞。

我揉揉眼睛，悄声来到厨房，看见的不是小偷，而是正在翻橱柜的思学。

「你在做什麽？」很不优雅的打了个哈欠，我半倚在门框，偏著头问他。

「找宵夜。」思学淡淡的答道，脸上闪过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不自在。

我听了，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我来煮，你去外面。」扭开了厨房的大灯，走进厨房，我蹲在他的身侧，打开了他身旁的柜子。「你从不下厨，怎麽会知道我把东西放在哪？」

「我今天才煮过。」他没有走出去，只是起了身，定定的站在我方才倚过的地方，看著我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一拿出。

「你是煮过，只是那时候东西通通都在旁边待命。」我像是睡迷糊般，半偏头看向他，傻傻的对著他笑。「你不知道我把东西放在哪，怎麽找的到？」

他的脸微红，不知是我没睡醒眼花，还是他真的害燥，在橘黄的灯光下那微红的脸庞，会让所有女生心神荡漾。

至於我...

已经没什麽感觉了。

「吃面可以吗？」问归问，我已经将盛水的锅子放到炉火上。

「嗯。」他应了声，声线没有以往的冷硬。「你...怎麽醒著？」

「我？」我转过头，静静的望著他，随即笑著摇首。

自从父母离开之後，我就一个人守著这间空盪盪的屋子，也让我养成这种习惯─虽然是在熟睡的状态下，但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让我清醒过来。

这，算是一种心灵创伤吗？

我的确还不能忘怀自己一个人孤单的守著一间房，等著不会回来的人回来。那种哀伤，难以明喻。

我不知道我说出来他会不会明白，也不知道说出口有什麽意义，所以，我只对他，笑著摇首。

「怎麽？」他像是不懂我的意思般开口，只是我不想回答。

或许是我没回话吧，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沉默再次飘荡在我们之间，只剩煮开的水沸腾滚滚的声音。

不久，我递了碗面给他，自己则走到阳台，寻到了一颗星子。

在充满光害的北部，这颗唯一抵的过其他光芒的星子，是属於哪个星座神话呢？

你...也是孤单一人吗？还是其实只是我看不到你其他同伴而已？

下意识的，摩挲了露在外头的双臂，我闭起眼，吸入了一大口的冷空气。

「要不要喝汤？」背後突然地传出了思学的声音，我转过身，看著他一手端著汤，以眼神示意我喝下他手中那碗汤。「天气渐渐变冷，穿著短袖站在外头，不感冒才有鬼。」

我对他笑了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汤，氤氲的热气飘扬，温热暖了我微凉的双手，上升的热气入了眼，化成了水，荡漾在池底。

轻轻的啜了口，淡淡的味道散在味蕾，不知怎麽地，漾出了一道苦涩。

是我味精加太多吗？可是味精是甜的呀...

思学走到我身侧，学著我看向天顶，视线也锁在那唯一的一颗星子上，像是在祈祷，专注的默念著，双眸半垂，一脸虔诚的模样让人好奇他到底许了些什麽愿望。

我望著他，嘴角扬了个弧度，从未如此靠近他，却是在决定放弃他之後才如此接近，是否真是应验了那句『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在耳边响起，我小声的哼著旋律，突然觉得爱情这玩意，真是讽刺的可以，也难怪这世上会有那麽多人为它心碎神伤、寻死寻活的创造一出出令人唏嘘的戏码。

然，我这出戏尚未开演，就胎死腹中。

啜完手里的汤，暖了身子的我瞥了思学一眼，他正若有所思的望著星空，像是发现我在望著他般，他突然地偏了头，视线狠狠的与我对了上，让我惊愕的煞点把碗摔到了地上。

比这更尴尬的场面我不是没遇过，但我俩视线无意中的相对倒还是第一次。

我不该觉得尴尬的，毕竟我对他应当是没了感觉，这种事情也没什麽大不了，又有什麽好介怀？只是、只是...

只是为什麽我就是该死的介意呀！

「你...为什麽这麽晚还没睡？」我诺诺的问道，心有种不踏实的飘忽，怯怯的望了他一眼，见他好似不在意方才的视线交会，不禁暗松了一口气。「是我今天晚上...做了什麽不该做的事吗？」没听见他答话，我继续的开口，却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哀怨、伤疼、苦痛的气息从他的口里冲出，我愣愣地看著，在我心中总是冷静、坚毅的思学，此时好似有些...哀伤。

我，好似又问错了一个问题。

「对不起...我...」我有些手足无措，原本就不太会应付他的我，现在彼此之间的气氛搞成这样，自然更不知晓如何解决。

有种想挖地洞躲起来的冲动。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他轻晃黔首，半转头，微微的对我笑道。「有时真羡慕你，心思说转就转，一转，什麽都变了。变的平常、变的普通、变的让人心安，却又如此的理所当然...」

「而我，却还困在过去里...」

我傻傻的听著他字正腔圆的国语，却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涵义，脑子转了转，只打了个结，什麽头绪都没有，只能傻傻的对他说。「你也可以的...」

思学笑了，灿烂的对我笑著，我也感染到他那出自心底的欢欣，跟著他扬起一样的弧度。

「虽然时间过了，可是我还是跟你说...」抬首，用同等灿烂的笑意面对他。「祝你生日快乐，我的朋友。」

我转身，带著愉悦的心情欲回房，却突然地被拉住了手，我回首，看见思学一脸错愕的望著我。我对他笑了笑，轻拍了拍他的手，柔声的道了晚安，准备回到久违的被窝中，再次进梦里寻周公。

仰望著天，黯淡的天色令我皱眉，我加紧了步伐，瞥了腕上的表，八点。

真是糟糕...跟齐叶他们疯太久了...

今天是心愉十七岁的生日，身为好友的我当然参了一脚庆祝活动，只是玩著疯著就忘了时间，直到散会才惊觉时间流逝。

我按下电梯，看著那闪烁变化的数字，一手抚上我狂跳的胸口，赶著回家的急促让身体有些疲喘。

对於黑暗，我的抵抗力已明显降低，险些在巷子被强暴的过往挥之不去，让我不像以往那般从容，而是落荒的想逃进家里。

熟练地找出钥匙，转开门，预期中的光亮并不存在，我皱起眉，轻喊了声。「我回来了。」

黑暗并没有回应我，一阵晕眩向我袭来，霎时间几个月前那一段只有我一个人居住的日子与那晚的记忆重叠，抽光了我全身的气力。

家，就只有寂静的黑暗，冰冷的空气，其他什麽都没有。

我甩甩头，伸手开了灯，光亮顿时充满室内，映照出了那清晰的身形，端坐在客厅，静静的望著我，眼里，净是不悦。

惊吓，为这意料之外的人影映入眼帘。我缓缓的走进，视线往餐桌一瞥，桌上摆著早已失去温度的晚餐，我蹙眉，再次将视线调回他的身上。

他依旧面无表情，我将书包搁在椅子上，挑了他对面的位子坐下。「你在等我？」挑眉，对於他等门的行为。

他没有答话，放任我继续说下去。「你好像没动晚餐，还没吃？」对於他的沉默，我并不在意，不过我也不会放任自己演独角戏。

我已不是从前的自己。

「要不我帮你下个面？」起身，由上往下的看向他，那张久违的臭脸再次出现，不过已经吓不了我。「既然你都不想，那我就去睡罗？」转身，吐了吐舌，手正要搭上门把，背後的声音却让我停了动作。

「等等。」

愤怒充满在声线里，毫不掩饰，我不耐的半转首，望向他。

他想做什麽？我问话他不答，现下我不想搭理他又不行吗？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你都不用解释吗？」

解释？

我皱起脸，摸了摸鼻子，我到底该解释什麽？解释我晚归的理由？

「你想要我解释什麽？」我旋身，靠在门上，视线无礼的望著他，双手不耐的环绕。「解释我为何晚归？」

「你认为你不用？」暗沉在思学的脸上扩散，他缓缓的向我逼近，那无形的压迫感让我皱眉。「你以为我等你两个小时是为了什麽？」

他等我等了两个小时？

「我很抱歉我没有事先报备，可是...」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你为什麽要等我？」

「你认为是什麽？」思学笑了笑，却笑的愤怒。「要不是你有在外头差点被人强暴的前例，你以为我会那麽担心？」

他尖锐的话语刺进了我的脑海，让我想起了那晚的情景，摇首，无力感将我淹没，双手遮去了视线，一并掩去了思学的脸。

世界，顿时摇摇欲坠。

「悦恩？」含有颤抖的声调听来格外讽刺，我蹲下，用双手环住身子，不看向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好似很懊恼般，挫败的低叹响起，我微微抬首，望见的是一张心急的俊颜。煞时，泪光模糊了视线。

为什麽要提到那晚？为什麽要这样说我？你为什麽要如此的伤我、再试图的去弥补我？

「我没事...」吸了吸鼻子，不想将视线对向他的我看著地板。「对不起...以後我不会那麽晚回来...」

站起身，我没再说什麽，就想开门进房，却因他一声呼喊而停下。

「悦恩...」

心停了一拍，我回首，不解的望向他。「你什麽时候开始这样叫我？」对於那字句里的心疼，我拧紧了心。「你怎麽可以只唤我的名？」

他愣住了，对於我的问题。

时间停格，停在他思考的步调中，我不想静静的等他回答，开始倾吐心中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近来的改变是为了什麽，你主动分担家务、甚至是下厨这都无可厚非，毕竟身为这屋子里的一份子，这是责任也是义务。」顿了顿，确定他有听进，我才继续。「但是你...我不希望你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你的一些行为太匪夷所思...」

「或许是我多心，但如果你只是为了那晚的事而心怀歉疚，那请别这样。」狠狠叹口气，思学闭起眸，掩去他一切心绪。「我们是平等的，谁也没欠谁，你也不必为了什麽而愧疚，更别说补偿。就让我们之间这样下去，别破坏这难得的平静。」

对於那不再冷漠的视线与态度，我全数把它归到愧疚上，也只有这理由较名正言顺，其馀的，皆是我不敢去想的地步。

我凝视著他平静的面容，他张眼，毫不掩饰的与我对视，眸中所流转的是我不明其意的意境，我垂首，回避他的眼神。

很想制止他的眼神，那我不懂得眼神，包含太多的不解、太多的变数、太多的不可预测。

怕，未来会走向我难以承受的地步。

微微的低叹，他转身，朝著他的房间走去。我愣愣的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什麽，唤住了他。「等等。」

他半侧身看向我，等我回答。

「你还没吃，一定饿了。」我笑著，提醒他。

「我不...」欲辩解的话语尚未说完，思学的肚子响起巨大声响，抢先回答，也让他红了脸。

「你饿了。」我忍著笑，走到他身边将他推向餐桌，端起已冷的菜肴进厨房，微波。「忍著点，马上就好。」

我...能忍到什麽时候？

细微的感叹若有似无的传进耳里，我边动著我的手，一面问道。「你有说话吗？」

「没。」依旧红著脸，思学环抱著双臂靠在椅背上，像是尴尬似的紧张。

「真的？」眨眨眼，我拉开椅子坐下，伸了个懒腰。「大概是我幻听吧？」

思学没说话，就只是静静的望著我，而我也只是傻傻的看著他，直到微波炉的时间到了，响起提醒的声响，我才起身，结束这短暂的视线交会。

万赖无声的寂静，秒针行走的声响划破了安宁，睡梦中，吸进的气息多了些许人味。在眠与不眠中挣扎了几许，我睁眼，一双眼眸隐在黑暗里，那双我每日相处，熟悉不过的眼眸。

「思学？」疑惑的睁大眼，我半撑起身子望著他。「那麽晚了，你...」声音倏地停止，在望见他一丝不挂之时。

我慌乱的後退，对於他的缓慢逼近，他轻柔的环握住我的脚踝，轻易的化解了我的闪避。

指尖来回擦蹭肌肤，奇异的感觉混著不安涌上，我惊恐的欲抽回腿，却反被他抓住，使力一扯，我就嵌入他的身下，那灼人的热度藉著肌肤相触传递，冲击我的思绪。

冷凉的触感欺上我的颈项，敏感的缩了缩，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贴上他的，同样剧烈的心跳相合，分不清谁是谁的。

紧闭著眼，难以想像接下来的情景，一阵恐惧顿时涌上，漆黑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

惊恐的睁开眼，气息促乱的我愣愣的望著前头，原本该是一片黑的景象此时换上了思学的脸庞。他彷佛是看穿我的恐惧般，轻柔的在我的脸上落下细吻。

眼睑，鼻梁，面颊，下巴，避开了唇而下，又回到了颈项。

我该推开他的，但我没有。

他像是在对我施法般，藉著一次次的肌肤相触仪式，令我沉迷在他所营造出来的气氛里。

手，不自觉的紧扭被单，在一股粗操触感滑过大腿内侧时，用力的甩了头，吐出了一大口气息。咬了咬唇，奋力的转身，压下了那勃发炙热的欲望，选择背对思学这种消极的逃避方式。

热切的身子压了上来，惑人的指尖划过背脊的深凹，来回的摩蹭，不再冰凉的双唇贴上我的左肩，微微的刺麻在肌肤上扩散、下滑，甚至吐出一两句轻喃。「悦恩...悦恩...」

我该醒的，在听见那句轻喃之後，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已分不出彼此间热烫的温度是谁的。

「呜...」我闷哼了声，将脸埋进枕头里，当他的手轻柔的滑进股沟，我紧绷了身子，开始後悔了没有逃离。「思学...」

像是意识到我的却退般，他将我翻过身，温柔却不容质疑的向我席卷而来。唇瓣被轻啮著，肌肤被灼烧著，更甚者，他将手滑至我的下身，恣意的抚弄著。

我低泣，用双手遮去我的面容视线，企图否认他在我身上所点燃的火焰和所给予的快感。

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沉淫在他的身下享受他所给予的快慰，可是...

为什麽我抗拒不了？

随著我急促的呼吸，他加快了抚弄得速度，我尖声的叫喊著，释放著。

「不要！！！」

我坐起身，粗重的喘息，眼前没有思学，身躯上依就是完好的睡衣，一切一切，全是梦境无痕。

我无力的後躺喘息，脑海里净是方才的梦境，双腿间的黏腻提醒了我不该沉浸，咬著牙，颤抖著腿下床。

我明白如此生理机制是正常，只是那无痕的梦境内容令我感到惊讶，甚至是羞耻。

虽说早已明白自己的性向，但在无意识的梦境里经历如此荒唐的性爱还是第一次，理智上能接受自己的异於常人，但真正望见後却感到羞耻。

那如热火般的欲望所焚烧的不只是理智，还足以点燃一个人的野性，情不自尽的跳进去。

更何况，我所面对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曾经魂牵梦萦的人─思学。

烦乱的甩头，想甩去对此梦境所代表的可能性，现下只想除去腿间黏腻不适感的我，不想去追究这梦境的意义。

来到浴室，想冲进去的我却发现里头有人，举起手正想敲门，光线却迎面而来，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开启了门与我撞个正著。

「悦...悦恩？」像是很惊讶我在这里似的，思学有些气息未定的唤我，眼神似心虚的乱飘。「你...你怎麽了？怎麽还没睡？」

「我没事...」打死我我也不敢跟他说到底出了什麽事，只能随便的敷衍。「你用好了吗？可以换我了？」低垂著头，我心虚的不敢望他，怕他看穿我那不洁的念头。

「当然...只是...」正当我闪身进入浴室想关门时，思学的迟疑让我止了动作，直直望著他。「你刚刚大叫，是梦到了什麽吗？」

「没有，没什麽...」对於这个问题，我倒抽了口气，急忙的关上门颤声答道。

身子无力的倚著门下滑，无数的问题与妄想在脑海里穿梭，扰的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起了滔天巨浪。

他听见了吗？他知道我做了什麽样的梦境吗？如果他明白，那会怎样看待我？

我失笑，笑自己的愚蠢，他怎麽可能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麽样的梦境，这根本就不是我该烦恼的，我该烦恼的应是梦境本身。

梦是下意识的产物，代表的是我浅意识的渴求。那如今，我梦见我和思学的欢爱，那是否代表我心中的某个部分，渴求著与思学发生这层关系？

在理智上，我是放弃他了；那在情欲上，我是渴求他的？

我明白，我可以把这场梦境当成是普通的春梦一场，但我没办法，我介意，因为另一个角色是他。

思绪纠结不清，问题理解不了，我茫然的站起，脱衣，开了水龙头，也不管现下是微凉的三月天，就任冰凉的水冲流过身子。

伸手欲洗去那不适的黏腻，微热的体温轻抚过那私密。倏地，方才梦境里的感觉又升起，那粗糙的触感与自己手的温热重合，让以平息的欲望又再次翻腾。

额抵上冰冷的墙，顶上不断冲激的水流依旧没停，我喘气著，手正在重复著刚才梦境中思学所做的举动。

「不...不...不...」我不断的摇著头，想要抵抗这足以烧尽我一切理智的火焰，但是手就像是有意识般的自己律动著，完全不听我的控制。

「不要！求你不要！」凄厉的叫喊回盪在狭小的浴室里，我弓起紧绷的身子，迷蒙中只望见那被发梢甩出的水滴反射著晶亮刺目的光线，接著就是一片漆黑。

在意识消散前，我彷佛听见思学著急的叫喊声夹杂在不停的水声沥沥中...

扭动著身子，骨子里的燥热焚烧著四肢百骸，令人难耐的呻吟。烈烫的炙热纠结在身体上，似乎也灼烧了心灵神智，暂停一切的思绪回路，只能本能似的寻求解脱。

撇了开覆在身躯上的厚重，微冷的空气袭来，稍稍的减低了不适，却更显衬出骨子内的热烫，难受的闷哼一声，微微的睁眼，在一片光亮中，有著一面模糊的身影。

「爸…妈…？」视线迷蒙，望不清眼前景物，只能凭著轮廓依稀猜测，那是魂牵梦萦的面容。眼底积聚的泪液将画面幻成流光，从眼角倾泄而出之後变的清晰，那模糊的容颜顿时转变，不是我逝去双亲，而是思学。

挫败幻化成破碎的嘤咛，浅浅的回漾在空中，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悦恩…」分不太清眼前的人是存在於现实或梦境，对於他的叫唤只是望著他，做不出任何回应。「你还好吗？」

我不清楚我是怎麽了，脑袋净是空白，浑身的燥热让我不适的摇头。

「很难受吗？」思学蹙起黑眉，一脸懊恼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实在惹人发笑，我微微的牵动嘴角，却又因生理上的不适而皱起脸。「你在发烧。」

我到底是怎麽了？脑内的记忆库像是被感染了病毒般无法读取，我只能想起一些片段的印象，像是…

那荒唐的梦境。

「呃…」挫败的沉吟了声，脑内的空白霎时间被情色的欲望给占满、卷入，我只能随之漂浮，终至灭顶。

眨眨眼，微微喘气的我直视眼前的思学，突然一阵沁凉从肌肤渗入，他拿著微湿的毛巾在为我擦拭。

「很渴吗？要不要水？」思学将一块毛巾置於额上，减轻了些许头疼，一面忧心的问著。

我点点头，对於他的询问，心中漾满不知名的情绪。

人在生病之时总是格外脆弱，也格外的容易受感动。在身心交悴的情形下，我不否认思学的细心照顾很受用，但…

一杯热气氤氲出现在眼前，思学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撑起我的身子，让我靠在他的肩头。

他递来一粒药丸，唇微张，轻触那粗糙的指尖，吞入那苦涩，瞬时间我彷佛感受到了思学身子的颤栗。

药的苦涩让我蹙起眉，我忍著身子的酸疼伸手像他讨水，唇缓缓贴上杯缘啜饮之时，微微的抬首，我望向他，那双潭不知何时已不再深邃难以捉摸，现下里头盛满的是清晰的忧心，浅显易懂，却令人感到害怕。

不，或许是，只有我感到害怕。

微微的敛下眸，乖乖的窝回他的肩窝，不想去细想的我闭眼假寐，耳边回盪的是他规律沉稳的心跳，我跟著那旋律数羊，慢慢沉入梦乡。

身子逐渐变的虚无缥缈般轻盈，一阵阵冰凉的触感在身上游走，渐渐的带走我的不适，下意识的更贴近那份依靠。

像是回到小时，那被父母捧在手心呵疼照顾的时候。

是…思学。

现在是他对我呵疼照顾？呵、疼、照、顾？

算吗？算是吗？

突然间，我整个人陷入混沌的感觉，虽沉醉在药效所创造的睡意里，但对周遭的状况却一清二处。

轻薄的毯子覆了上来，身侧的重量缓缓的加重，一股柔和的视线正静静的注视著我。

「悦恩…」一声低喃浅浅的在空气中漾开，化成迷人的芬芳，沁人心脾。「如果…如果…」

「如果我说…我愿意喜欢你…那…你会再次喜欢我吗？」沉沉的低喃缓缓的传进了耳里，一句句、一字字，充满著殷切期望，挤满了担忧害怕，顿时，心口像压著万吨大石般的难受。「我明白我之前对你的伤害…可是我…」

粗糙的触感轻柔的欺上我的面颊，来回的反侧，引起的不是搔疼麻痒，而是一股想流泪的冲动。

为什麽要在我放弃他之後才如此开口？

忍住，强忍住眼泪夺眶的冲动，心疼的感觉充斥在胸口，原以为没感觉的心又再次悸动。不要，我不想再回到那日日夜夜因他而心绪起伏的日子，那太在意、太挂心、太令人难受。我不想再让关心我的人日夜牵挂，时时刻刻盯著我、开导我、看著我因他而失控。

我不想重回那日子，那一段整颗心系在他身上却得不到回应的日子太苦，太令人难忘。

我已经抽离我的感情，在心底放他自由让他飞去，为何他现下又折回希冀我再次将心放回他身上？

我…到底在他心里，我是什麽样的地位？

思绪千回百转，此时的脑袋在清明不过，可是眼皮却沉重的张不开，看不见思学此刻的表情。

「悦恩…我很怕…所以不敢在你醒时面对你…」沉重的叹息灌进耳里，忧惧的声线令我不忍，该是扬逸的语调此时充满哀求，打击我自识坚强的决心。「但我希望当我存够了勇气，向你开口时…你给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肯定…

怎样的肯定？是给他绝对的救赎亦或是残忍的宣判？我，两样都做不到。

回头爱他，我没那勇气可以去面对可能再次受伤的感情；狠心待他，我没那信心可以残忍的去扼杀他对我迟来的感情。

我做不到他当时的狠绝，我没办法。

我可以在醒来之时装做什麽都不知道，用一贯的态度对他，但内心的悸动怎麽办？

他的一番话又打乱我的心绪，让我在过往的伤痛和可能的未来做徘徊。

我，该往哪去？我的迟疑到底是因为他在我脆弱时的细心呵护，亦或是我心中的一部分依旧牵系在他的身上？

心中的声音在交战著，吵闹的争执让我陷入前所未有的癫狂，却又瞬间休战。

蹙乱的心绪静止，在某种物体轻触嘴唇之时，所有狂乱思绪倏地拉回，品嚐体验那在梦境中发生过的情境。那柔软温凉并不陌生，在梦境里，他一次次在自己的唇上、身上辗转反侧。只是现在，这不是梦境。

他正在发生。

思学他，吻了我，现在。

这举动，乱了我所有决心。

捧著微烫的便当，午餐时间的吵闹环绕在周围，一向不太喜欢落单的我，一如以往，窝在齐叶的座位旁。

打开便当盖，迎面的香气不如以往的熟悉，有些困惑的眨眨眼，才发现，这便当不是自己做的。

好似生了场病，全都走样了。

发高烧，整天陪在我身侧的是思学，是他。今天服药时才发现，我不知何时已看过医生，但完全没印象。问他，他只是笑笑，没回半句话。而现在，我又发现他为我准备了便当…

一切，太过於突然的变化，压的我喘不过气来。那天半梦半醒间他在身侧呢喃的语句又再次的播放，惹了一池平静的湖面盪起阵阵涟漪。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悦恩，你的便当要凉了。」齐叶敲了下桌子，示意我该回神，我缓缓的下箸，香甜的滋味缓缓在味蕾瀁开，冲击著心底某个脆弱的一环。

我愣愣的看著齐叶，所有感觉全部卡在喉间，半晌吐不出一言半语。

「你在害怕。」齐叶握住我的手，止住的我的颤抖，语气轻柔的低喃。「你在怕什麽？你生病的时候发生了什麽事？」

「齐叶…」低垂著头，一面薄雾缓缓的罩住了视线。「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他说…他愿意喜欢我…」手掌倏地被强大的力道给握痛，我瞥见齐叶一脸惶恐的看著我，彷佛我又再次的跳入那无底深渊中。

「他…对你说愿意喜欢你？」齐叶的声线低浅泛著颤抖，好似有些难以置信般的不安。「他亲口对你说的？」

「我的决心…因为这一句话，全乱了套…」胡乱的点头，呼吸渐渐的急促，我用力的盖起了便当，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很没用对不对？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就全乱了…」

「他以为我熟睡，才说了那些话…他说他没有办法在现实生活中面对我…」侧著脸，我看著齐叶，一字一句的说著，重述著那时的情景。「他不知道我是半醒的…他不知道我全听进去了…他不知道我因为他的一句话，思绪…全乱了…」

「悦恩…」齐叶抚上我的额，轻柔的抚顺著我的发，试图安定我的心神。「你想怎麽做？当他真的跟你坦白时？」

晃了晃头，表达了我的困惑与无知，我现下根本不明白我对他的感觉，是处在什麽样的状态。

我是放弃了，理智上的放弃了，但那虚无飘渺的梦境却提醒了我的情欲，让我不能忽视或否认我有某一部分，是渴求於他的。纵使我不想再爱，但心中的那份蠢动是无法抑止的。那，回心转意呢？再把心思放回他身上，我会不会又陷入以往的患得患失？我不想再失去，既然不要失去，那就乾脆不要获得。

不要获得，就不会失去。

「我不会再爱他吧…」我低语，像是对自己发誓，只是这誓言软弱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齐叶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给我个加油的眼神。「记著，不管你做了什麽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感到有些昏沉的我，没再动筷，扯了个笑容让齐叶安心，决定到保健室躺一会。

拒绝齐叶好意的护送，一路上一个人，望著庭间的花草树木，半年多来自己与思学相处的画面不断的再脑海间重覆。他的冷漠、坚毅，他的温柔、呵护，强烈的对比让我失去了方向。我从一开始的哭泣无助，到後来的放弃坦然，现在的混乱迷失，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此扰乱我生活的人，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吗？

和他在一起…真的会比较好吗？

爱，如此强烈的字眼，真的适用在我和他的身上吗？我，要冒著风险去试验我们真的适合吗？我冒的起吗？

一切的决定权在我，没人帮的上忙，齐叶和心愉不会试著去主导我的决定，因为未来是掌握在我手里。

只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我下决心的人事。

不知不觉，我走的太远，来到了校园的一角，正准备转身走回保健室时，一阵娇羞的女声传入耳里。「吕思学…我喜欢你…」

微微的，我偏了头，瞧见的是一个容颜轻丽的同龄女孩羞答答的站在思学的面前，害羞的将手中的信递给他，而他，正一脸平静的处在原地，好似在思索如何处理眼前的突发事件。

微微的，扬起笑，我不知道我在笑什麽。或许是他异於常人的表情，或许是知晓有人也和我一样的爱慕他，或许是有人能够代替我在他心里地位…

总之，我有想大笑的冲动。

「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一切，就如同电影般的情节。思学直直的向那个女孩鞠躬，一脸正经八百的说著。「我有我喜欢的人，纵使他不再喜欢我。」

那位被思学拒绝的可怜女孩，睁大眼，张著嘴，眼底闪著令人不舍的泪光，假装坚强的不掉泪，颤著声开口。「能否告诉我…我是输给了谁？」

我是不该继续当观众看好戏的，但是我就是傻傻的站在那，看著戏剧上演，看著结局的产生。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结局足以让自己下决心。

我看见思学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对不起，没有用实际的行为去安慰那忍不住哭泣的女孩，旋即转过身，冷漠的离去。

朝著我的方向走来。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他看见我，藏不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慌，我微微的昂首，他欲言又止，方才的冷漠以不复见。「你…都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点点头，我坦承。「被人喜欢是件很好的事情，你干麻一脸的…不高兴？」偏头，我没把他略差的脸色放在心上，自顾自的开口。

「因为不是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的开口，话一出口，就令我呆愣。「因为不是她不是你。」

「思学…」霎时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踉跄的退了退，直摇首。「我…我不能…」

视线，互相的交会，我看见的是他充满哀伤的眼，我不知道从他眼里看到的我是怎样的狼狈，总之，我想远远的逃离。

「悦恩，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他像是不给我逃离的机会，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接近低泣的声线让我定格。「悦恩，我愿意喜欢你。」

我急喘著，头奋力的摇著，试图否认这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推开他，死命的跑离他的身边，完全不顾这样的举动是否会伤害他。

我把自己藏在学校的顶楼，下午的课全都翘光，脑子里全是思学方才的样貌和话语，我将脸埋在双臂里，挣扎著目前最紧要的事情。

我，到底还要不要回去？那个住了思学的『家』…

我逃家了，硬是住进了齐叶的家里。

其实说是逃家也不太对，因为那个家根本就没有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等我回去，只有思学，这令我逃跑的始作恿者。

齐叶并没有多问什麽，只帮我跟伯父伯母说情，让我在他家撑到这学期结束为止。我想，或许我整个下午闹失踪，他心里多少也有个底。

我没告诉他那天下午的事情，只是一个人思索著那天下午的情景，这应该能让我下决心的事件。

一向坚毅的思学近几低声下气的请求，是否能代表他的改变？

一味的逃是不能解决事情，这道理我明白，只是要如何的去平衡我的感觉、他的感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还拿不清个准则。

只要偏了，就会一直往一个方向歪去，要再拉回是要费许多的努力。过往的阴影让我害怕现在可能拥有的将来，纵使他的改变历历在目，所有的细心呵疼令人感触，但要踏出的脚步依旧裹足不前。

我很迟疑，非常。

「心愉…」怯怯的出了声，看著今日被我找来的心愉，心中忐忑不安，明白心思较细腻的她或许能理解我的困惑，给我些许的指引。

「说吧，你难得向我们求救。」心愉盘腿坐在齐叶的床上，一脸閒适的望著我。「你支开齐叶把我找来，应该是有什麽问题只有我才能理解吧？」

「嗯…」知我者，非我两位死党莫属。「心愉…当你知道齐叶喜欢你时，你是怎麽回应他的？」

「怎麽有兴致想知道我们怎麽在一起的？」心愉莞尔一笑，细致的脸却浮了层红霞。「感情是思学对你表白了？」

笑意顿时收起，我微微的低首，掩下些许的心思，不语。

「天呀…悦恩，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心愉匆匆下了床，跪坐在我身前，握住了我的双手。「什麽时候？你翘课那天？」

我微微的点头，不敢直视她的表情，深怕看见一丝斥责。

这麽久了，我依旧没有长进，心绪依然会因他而起了滔天巨浪，扰的自己心神不宁。

原本所认为的坦然，原来全是表面的假像，事实上，我根本就是在意他？

「那你就这样逃了？」心愉轻声的问著，而我也只能心虚的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麽去厘清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太复杂。」轻喃著，我吐出我的难处。「对於他的改变我看的一清二处，可是我拒绝去想…不敢想像我们会有未来的可能…更何况是给他机会？」

「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在我做好准备之前他就向我坦承，让我手足无措，没有一点概念去回应他的坦承…」我起了身，走近窗子，赫然发现外头路旁的花草以悄然绽放。冬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远，生意盎然的春天到来，那我的春天，来了吗？

「你想要过什麽样的生活呢，悦恩？」心愉来到我身後，双臂环住了我的腰际，下颚抵在我的肩头上，随著我的视线向外看。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伸手，指尖滑过光洁的玻璃，沉声说道。「没有人来打扰…不管是哪方面。」

「那你不想被人爱罗？」心愉的话技巧性的撬开我紧闭的门，我随著她的话接著应答，缓缓明了一些事情。「谁都不要？」

「我…我…」谁都不要？谁都不想？谁都不爱？「我不能否认我还是渴望被爱…可是…」

「不是谁都可以呀…」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呀！」心愉松了手，打开窗户，迎面的清风吹拂，沁人心脾。「如果是齐叶呢？」心愉坐上了桌沿，偏著头问我。「你会接受吗？」

直觉的、反射性的摇头，我不懂心愉的用意是什麽，不过我的回答让她笑的异常灿烂。

「换个方式说好了。」心愉抿了抿唇。「你现在不能够接受这份感情的原因是怕在一次受伤？」我轻轻的点头。

「你不接受，除了过去的阴影之外，那晚应该也占了些许的部分是吧？」被夜袭的记忆又再次被挑起，我蹙起眉，等著她继续发问。「那假如…今天与你欢爱的对象是思学呢？」

我沉默，静静的看著心愉，不知道该怎麽表达心中那份挣扎。

「你看吧，你迟疑了。」心愉笑道，水落石出般肯定的表情。「你很想摇头否定，但却没办法忽视渴望他的事实。不是谁都可以，但是有人或许可以，这就是你现在的处境。」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在不好的记忆之下，你看不见，这样的迟疑是把双面刃，伤了他也伤了你。」心愉拍拍我的面颊，尾音飘散在风中，眼前突然浮起思学受伤的脸庞。

我伤了他吗？在我不知不觉间，在我犹疑不定间，我伤了他。

颓丧的垂首，在心底问著自己，若思学过往的冷漠对我而言是伤害，那我的逃离对他又何尝不是伤害？我让他如此受伤，是种报复吗？那我的罪恶，会比他还少吗？

心愉牵起我的手，直视著我的双瞳，柔声。「我们家那个不屈不挠的悦恩到哪去了？那个骄傲的说我喜欢思学的悦恩到哪去了？过往的伤害如果把你这些特质都抹灭了，那就找回来吧。」同时和心愉扬起嘴角和双眉，我会心一笑，心中那片黑暗消散一角。

过去的我到哪去了？在与思学对质时那大声说我喜欢他的我到哪去了？那些勇气、那些坚毅，全都被我遗忘在何处呢？

「谢谢你，心愉。」反握住她的双手，心中充满了庆幸，有他们，是我这辈子说不完的幸运。

「悦恩，别想太多。人与人之间总要找到个平衡点，现在思学愿意退一步，那你也不要客气的给他往前一步。去看看他的改变，想想你那时为什麽会喜欢上他，他好在哪，你喜欢他在哪，而现在的他对你又抱持怎样的心情。我想，等你们沟通完这些，一切都不会是问题。」心愉给我加油打气，顺便把我推出房间。「现在的你不该在这里，你该回去。」

「现在？」微微的回首，我有些惊愕。「可是我还没…」

「我说过了，答案已经在你的心里。」心愉没停下动作，更没理会大厅中伯父伯母惊愕的眼光，兀自把我推出大门。「回去看看他，就算最後的结果不是你们所要的，该滚出来的也不是你。」

「回家吧，那是你的家。」清澈的尾音回盪在耳边，我拿著这份迟来的勇气迈开脚步，朝著家走去。

是呀，那是我的家呀！只是现在里头多了一个喜欢我的思学不是吗？

回去看看吧…

心底，有个声音如此说著。

轻声的开了门，满室的黑暗霎时透出了一道光亮，我疑惑的伸手开了灯，被满地的杂乱吓了跳。

一地散乱的酒瓶阻挡了我的去路，我一一的拾起，开始想像我不在这里时思学过的日子。

他喝酒吗？

这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直到我望见半倒在沙发旁的思学，才确定我的臆测。

我蹲在他的身侧，望著他散乱的头发、有些憔悴的面颊，身躯上没换下的制服随意的敞开，露出了半面胸膛。

浓厚不散的酒味从他身上飘散出来，我蹙起眉，伸手帮他把扣子一一扣上，突然间，一只大手握住了我正游移的手。

我抬首，望进那血丝遍布的双瞳中，顿时一阵感觉交错在心中，叫做不舍。

「你这周末…都在喝酒？」回握住他的手，我望著他，疑问的语气间不自觉的夹杂著怒意。

「你逃了…」像是控诉，思学喃喃的说著，目光始终盯著我的眼睛。「你逃走了…」

心虚的垂首，避开那令人心疼的目光，对於如此的思学我无法抵抗，更无法辩驳。

思学就在面前，从今以後他不会消失不见，近的可以的幸福就在眼前，我只要伸手就能拥有…

我该伸手吗？我能相信他吗？

在我犹疑不定间，一阵温暖夹杂著呢喃低语笼罩住我，窜入我的鼻间耳间，盪入一片醺人醉意。

「别走…」双臂紧紧的收束，我被环在他的天地里，祈求的低泣响彻耳际，一阵阵的起伏显现他的激动，震慑我的心灵。

该吗？

望著自己肩窝上的头颅，我怯怯的抬起手，想回应他的拥抱，却迟迟的不敢落下，接触他的身躯。

恐惧依旧在，但就差在那一收一放，决定我能否拥有。

闭起眼，脑海忆起心愉方才的话语，想著他的改变，想著他的好，想著我那时喜欢上他的心情，一切过往的苦痛，顿时变的微不足道。

手落下，同样的拥住了他。

「你瘦了…」记忆中，那晚发烧昏厥的思学，与现今拥抱起来相比，好似消瘦了些。原来，他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心底，没忘。「也变了。」

「变的让我害怕。」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彼此的体热褪去了些，眼底涌上了些许的泪液。

「悦恩…」思学那充满哀愁的眼紧紧的抓著我，他抬手抚过我的额间，轻柔的盖上我的眼。「相信我…」

「我知道过去无法抹灭，但我会用未来的时间弥补。」一片黑暗之中，思学沉厚的声音伴著我，温热藉著掌心传递，让我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相信我…也原谅我…」

「为什麽？」缓缓的睁开眼，我看见，眼前的思学。「什麽让你改变？」

思学扬起笑容，彷佛看穿我的决定，他牵起我的手，在掌心烙下一吻，浅喃低吟。「一开始…是因为罪恶。」

「你差点被强暴的那晚，齐叶怒气冲冲的跑来，我才知道我犯下的错误。」黔首埋在我的双掌间，赎罪似的坦承。「看见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给你的伤害只是想拉开我们的距离，但不是那样的结果。」

「出自补偿的心理，我对你不再是不闻不问，却在这样的心态之下，我看到你好的那一面。」

轻摇黔首，有些不能接受他的理由。

喜欢不是那麽简单，若真是如此容易，那为何我们的行为举止会产生异常？

「你对我的好其实我都知道，一切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不知道该怎麽去处理，是要接受或是远离。」他没搭理我的抗拒，继续说道。「我只能顺从过往的教训，逃离。」语音弗落，思学抬起头，望进我无防备的双眸。

什麽样的阴影环绕，影响了他，构成了我们之间的现在？

我没有多问，因为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当我发觉心有一点倾向你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麽，所以我也逃开。在你送我生日礼物的那晚，我仓皇的逃了开，因为生日对我而言，太沉重太遥远，你一提起，太冲击人心。」思学敛下眸，藏去些许愁苦，我手不自觉抚上他的眉间，抹去那忧愁的摺痕。

「你半夜昏倒在浴室的那一晚，我焦急的在外头喊著吼著，你却没有一丝声息，那时我才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也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面对，因为明白你对我的失望及放弃，但我却无法压抑，所以我坦白，但…你还是逃离。」苦笑著，思学仰头，似乎想隐藏那被刺伤的回忆。「或许…是应得的报应？」

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心疼，我用力的摇著首，否认他的话语。

我明白我俩的相互折磨都伤了彼此，而他仍希冀我再重回他的怀抱，那我呢？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什麽样的未来呢？

未来，是一段不可知的旅程，我们的关系身分不可能见光，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能携手走下去吗？

过往，是一场不能忘的录像，纵使我们来不及参予彼此的过去，但我们能对彼此的过往坦承吗？

一连串的事情发展至今，我一点长进都没有，只会迟疑…

「思学…」心虚的低首，不敢看向他的我，下不了决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继续的勇气，过去太深刻，而现在的他没法帮我抹去那阴影。

「那就别那麽快的下决定。」突然间，思学偷袭般在我额间蜻蜓点水，我愣了愣，对於他的举动有些腼腆，却也没抗议。「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寻找一种相处的方式，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让你不再为过去感到害怕。如果你真的没办法也别勉强，那是我一手造成，怪不了谁。」

直直的望著他，有股想哭的冲动，他将我拥进怀中，大掌轻抚著我的背，安抚。

以往，这些动作都是齐叶的专属，现下，要换人做做看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答案。

其实，一切并没有什麽改变。

我们还是住在一起，一样的生活作息，一样的生活方式，一样的我和他，唯一比较不一样的是，我们之间的感觉变了。

彼此相处的时间，一样的从白昼到黑夜，和以前没什麽不一样，却觉得属於我们俩的时间多了些。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笑容，一些不经意的行为就能让彼此脸红。

很奇妙的感觉，那种彼此间的距离消弭之後，我们互相的感受都和以前有所不同。我是不知道该怎麽形容我们之间的转变，或许是当局者迷，但心愉说，我们之间变的和谐。

一种很协调的感觉。

对於我们之间，他们支持，只是他们要长期的追踪观察。思学听了只是笑了笑，半拥著我，在我耳边诉说他的信心。

对於他的保证我笑了笑，不著边际的未来虽然看不著，但一起努力去达成是必要的，只是在努力未来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件事情。

了解过去。

过往造就现在的我们，影响我们的一切行径，我们的未来是由过去所铺成，只是要面对过往，要有一定的勇气。

我们不稳定的感情，能承受的了沉重地过去吗？

我不知道，也没什麽力气与勇气去试试，在过去那努力追求却没有得到回报後，一切事情我只会让他顺其自然。

只是，我万万没想过思学会主动的打开名为过去这潘朵拉的盒子。

那天思学主动跟我讨了相簿，和我一页页翻阅以往的片段，被冻结的时光再次的被拿出来回忆，散发出了一抹尘封的气味。

思学细细的品味我的过去，偶尔轻声问我相片里的情景，我静静望著他专注的侧颜，有些许的动容，也有些微的难过。他专注的了解我的过去，那他的呢？他愿意和我分担吗？我们之间所需要呼吸的空隙，包含这个部分吗？

「怎麽了？你脸色不太好。」思学轻拍我的面颊，侧首问著。

我摇摇头，问题哽在喉头不上不下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心虚的望著他。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揭开那层面纱，更不敢想像当他的过往被我闯入时，他会是什麽样的反应。

他初来乍到那晚的争执又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清楚的记得，那天我所越过的禁区，就是提到他的父母。而现在，我有那个资格走进去吗？我还是会被炸的遍体鳞伤吗？

思学看了我一眼，阖起相簿，深吸一口气。「我在找…跟你坦白的机会…」

眨了眨眼，疑惑的望著他，他明白我的思绪，我们俩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了吗？

「你的过去我都知道，简单明了的幸福在相片里一览无遗。而我，却是完全的不同。」垂眼，他抹去了少见的伤悲，我主动握住他的手，静待。

「还记得我生日那天吗？」思学移至我的身侧，将头靠在我的肩上，蹭了蹭，像是找寻个舒服的位置。「你送我礼物，我却惊慌失措的逃开…」

「因为一切，都发生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声线悠悠，思学将我带入回忆的漩涡里。「我家，和谐安乐，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那天，妈妈带我出去庆祝，我很高兴，虽然爸爸并没有陪在我身边，但我知道我一回到家，就能见到他，而他也一定会很高兴…」

「那段玩乐的时间很快乐，直到下午下起大雨，我和妈妈因此提前回家。一到家，我在门前看见爸爸的鞋子，就很高兴的跑进去。打开房门，看见的不是我的生日礼物，而是我爸爸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做爱。」

「我还小，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麽样的画面，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接受自己的老公与一个男人欢爱的事实，身体不好的母亲，从此一病不起，後来…」思学的声音隐没在我的发间，如泣如诉，我感觉到他身子的撼动，反手抱紧他。

「我很恨那场雨，我很恨让我父亲，我不明白为什麽明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他还要以结婚为手段自欺欺人，所以我恨同性恋。」

「当我知道你喜欢我时，我满腔的恨伴随著回忆倾倒在你身上，但我发现，伤害你并不会让我好过，因为我的怨恨不是出自你，我恨的其实不是同性恋，是我爸爸。」思学停下，似乎在压抑什麽，帮不上忙的我，依旧紧紧抱著他。「或许…我离家那麽久…只是为了逃避吧？其实…我是很渴望父爱的吧？」

「别说了好不好？」颤声，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何而颤抖，似乎是心疼、似乎是不忍，那满满的情绪堆叠在胸口，压的我喘不过气。「思学…」

「第一次听你唤我的名。」轻喃低唤，换来他的轻抚。「为什麽要哭？我都没有哭…」积聚的泪水克制不住的滑下，思学抹去我颊边的泪痕，一向刚毅的容颜此时变的温柔，在灯光下也同样映照出两道水痕。

「思学…思学…」激动的喊著他的名，好似要将胸中那窒人的感觉喊出般的用力。看著他脸上那两道泪痕，心中所溢出的，是种苦涩。

「别哭…别哭…」同样落泪的他试图安抚我，修长的指节轻蹭著皮肤，慌乱间，柔软的触感袭来，他捧著我的脸，唇齿相依。

颤抖的双唇轻触，厮磨的麻痒平复了些许的情绪，辗转的来回令人心跳加速，在同一时间，两人拉开距离，彼此对望了眼，再拉近。

似彼此安抚，似彼此需要，重覆的举动让我们停了眼泪，也安定了心神，更加深我们在一起的决心。他拥著我，让我在他胸前细细聆听那有力的声音，沉稳规律的心跳相互的叠和，协调的令人安心。

我退开他的怀抱，拿出尘封在床下已久、褪色的礼物，揪著他的眼。

「我以为被我丢了…你捡回来的？」思学缓缓的拆开那曾经躺在垃圾桶的毛衣，套上。「谢谢…」

擒著泪，道谢的话语飘散在耳边，我眨了眨眼，浮在水雾上的身形涣散又聚合，他是我的思学。

或许我没法说出口，但是在心里，我已经原谅他了吧？

「生日快乐…」启唇，迟来的快乐终於在今日实践。

或许，快乐就是最难实践的愿望。

「思学，好了吗？」轻敲房门，我望了望时钟，预定好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该是出发的时候。

期中考让我们没有时间在清明时节扫墓，一考完落了个清閒，我决定去探望好久不见的父母。思学自告奋勇的说要陪我，看他有点兴奋、带点紧张，顿时间有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错觉。

我笑了开，浓浓的哀伤化了些许，有了人陪在身边，负面情绪的抵抗力好似增强了些。

「你可以进来帮我换。」声线从门缝传出，明明就带著笑谑的言语却异常沉稳，我愣愣，一股燥热浮上颊边，不退。「反正你也不是没看过我。」

「那…那不是我愿意的！」不自觉的拉高了嗓音，欲盖弥彰。没办法，到现在我的脑海里，依旧能清楚描绘出那晚，赤裸的思学…

「没关系，反正我也看过你。」扬逸的笑声爽朗的传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思学大笑。「一、丝、不、挂！」

那四个字像炸弹一样在脑海里爆破，我只觉得脸热烫的吓人，尴尬的吐不出半个字。

「跟我想的一样。」阻隔我俩的门突然被拉了开，一脸揶揄笑意的思学看了实在碍眼。「你脸红了。」

「不正经。」倔强似地把脸转开，刻意忽视那刺目笑颜。「该走了吧？」

轻轻的，思学牵起了我的手，温度在掌心传递，一股热度滑过心田，他领著我走出了家门。眼前，他的背影笼罩住了我所有视线，顿时有种被守护的感觉。

以往，只是痴痴的望著他的背影就能满足的我，现下得到了所有的他，我反而迟疑却步。其实我明白我已经不怪他了，只是要说出什麽话语来表示，就是有点难。

是要给他点折磨吗？

四月天，清明时节阴雨绵绵，他故意般只撑一把伞，将我困在那小小的天地里，彼此的气味囚禁在这雨丝的幕帘中，深吸一口，足以让人心醉神迷。我们都没说话，他紧紧的扣住我的肩，将我拉近躲去雨滴的袭击，但我连手该放哪都不太明了。

揽他的腰？太尴尬煽情。

这问题并没有困扰我太久，因为我们到了捷运站，往我的老家淡水坐去。

自意外发生以来其实不到一年，却感觉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了，这次不再是形只影单，我带著思学，观览我童年的舞台。

到站，迎面扑来的空气混杂了海水的咸味，苦涩灌满了胸腔，遥远的观音山漫著雾气，模糊了她的美丽。依山傍海的淡水，气温硬是比别的地方低了几度，雨丝绵绵，更增加了些许的冷意。

我撑起伞，有些痴傻的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件仍泛著体温的外套欺上我的肩，温度沁进了心坎，一回首，还附赠那温柔的笑颜。

我没说什麽，只是拉著他招了车，我们的目的地在山上，不在这喧嚣的山下小镇里。

一路上，倒退的景色把我拉回出殡时的情景，心有些惶恐，手有些颤抖，飘盪的白绫与环绕的佛号又浮现，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回忆将掌心刺的发疼。

一份温暖覆上了我的掌，轻巧地扳起握紧发疼的指节，侧首望去，眼前的思学与背後雨雾揉成一体，他将我安放在他的颈窝间，轻柔低喃。

我在你身边。

近似陈述、又似承诺，微微阖眼，纷乱的心绪缓缓沉淀。

轻声细语一句话就能安抚心神，思学对我的影响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如此深的地步了？

不，应该是说，他对我的影响力，从未削减过吧？

有些不舍的离开他的肩窝，高耸的塔楼出现在眼前，我们下了车，清新的空气混杂了些许的淡香，那是花与线香的气味。

望了望思学，他像是明了，给我勇气般握起我的手，让我带著他走进塔内。

由於清明已过，大厅内来祭祀的人并不多，我将鲜花素果安放在供堂，拈了香，细语轻喃，伴随著绕升的袅袅轻烟飘送至我父母安在的国度。

该说什麽好？其实我没个准头，就老实的诉说我的想念、我的遗憾、以及我现在的生活。呢喃间，眼泪就滑了下，划过微冷的面颊，在嘴角嚐到那思念的苦涩。

想念无时无刻的啃嗜著脆弱的心防，围堵不成，更不知如何疏导的我只能放任思念蔓延，侵魂入骨。

思学像是紧张，时紧时松的力道在我双肩上按压，我吸了吸鼻，压下些许的情绪，上了香，对身後的思学说道。「我带你去看他们…」

一层一层的阶梯跨越了两个世界，用泪水洗不尽的想念接连了彼此之间，来到一面全黄城墙，我的父母就隔在另一边。

伸手抚上那色彩鲜明的照片，触觉的不再是血缘的温暖，而是种生死两隔的冰寒。

「伯父伯母…」思学的手覆上我的，修长的指节一样划过那冰冷的相片，深邃地嗓音柔和的灌入耳际。「我是吕思学，初次见面，很遗憾是在这种情形下相见…」

思学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眼泪就像断线般直掉，无声的滴落。

突然间，他轻扳我的头，轻柔的在唇间烙下一吻，傻愣的望著那深潭似水。「别哭了…这样伯父伯母会怪我的。」

「别把自己…想的那麽伟大。」吸了吸鼻，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忽视我不满的眼神，思学扬起笑，兀自开口。「伯父伯母，请你们放心，悦恩不是一个人，有我陪他，他不会有事。」他伸手将我锁在他的世界里，黔首埋进我的颈窝，坚定的嗓音令人震慑。「我喜欢他，我会守著他，虽然我没什麽力量，但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他。」

「希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们。」

侧首，我望著思学，咬了咬唇，此时我是该说些什麽，但那话语就是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父母听见没，也不明白他们有什麽感觉，但这番话，激起心湖的涟漪阵阵，敲击著心中脆弱的一方。

思学的脸庞慢慢的靠近，我垂眸静待，彷佛珍视著什麽般，思学的轻柔令人想哭。

身上毛衣的棉絮轻搔著脸颊，深蓝的色泽，似海捉摸不清，我沉醉在那湛蓝海里，载浮载沉。

春天走了。

季节上的春天离开了，可是我生命上的春天，好像开始了。

看著静坐在教室另一端的思学，我凝视著他的侧颜，现在的思学专注的看著书本，认真的神情和给我承诺之时一样。

他认真的想经营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我…是否该做一些表示？我该是对这份感情有所期待，不然我为何会容许一些亲密的举动发生在我们之间？

他明白了表达了他的立场，也告诉我不用急於一时下决定，但是我不喜欢这种不切确的感觉。

好似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在一个对等的天秤上。

椅子被人踢了踢，我调回视线，台上的老师正对我笑著，羞惭的低头，暗自吐舌。

上课出神被抓到，而且还是在想我跟思学的事情，实在有些…

椅子又被踢了踢，我拧起眉，坐在後面的齐叶不知道在搞什麽鬼，趁老师转身写黑板时侧过身，望向他。

齐叶将一张纸条塞进我的上衣口袋，挥挥手要我快转回，我狐疑转身拿出纸条，齐叶的字体在纸上龙飞凤舞。

『喂，你们到几垒啦？』

原本吞咽顺畅的口水顿时卡在喉头，让我咳了出来，眼睛瞪大的看著这令人尴尬的问题。

齐叶问这什麽鬼问题呀！？

悄悄的望了望，身旁投来有些狐疑的眼神，我撇过头，躲去那些视线，却意外对上了思学的眼。

专注的双眸离开书本，瞳仁所流露的殷切关怀，让胸中塞满不知名的温暖情绪。

『你干麻问这种不入流的问题呀！』收回视线，有些激动的振笔急书，还在句子後面加了个青筋，折了折，往後丢。

『还不是看你们好像一点进展都没有，问问看需不需要我跟心愉帮忙。』传回的纸条写著这句话，背景突然打满斜线，虽然看不见齐叶的表情，不过我想他一定在心中窃笑。

『还真感谢你的好意喔！』没好气的写著，不太明白齐叶打什麽主意。『我很满意现在平静的生活，其他的…就暂时不必。』

不是不想有更进一步的关系，要跨过那条线其实很容易，只是那对於现在的我们并不需要。感情都尚未巩固了，还谈什麽更进一步？

更何况，我对那场遇袭还历历在目。

『那就好。』短短的三个字令我笑了开，我明白这是他们的关怀方式，我想我也真是失败，让我的好友操如此多的心。『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们到了几垒。』

这有这麽重要吗？我蹙起眉，对於齐叶难得的好奇心招架不住，为难的在纸上写下『一垒』。

我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出卖了思学呀？

纸条传了回来，接过时瞄到齐叶想笑又忍笑的表情，我快速打开纸条，等不及想看齐叶写了什麽。『没想到他的动作那麽慢…』

这句话传入脑海，愣了愣，望了彼方的思学，心中盪起了波涛。

到底思学是以什麽样的心情来面对自己？

没心情回覆齐叶的调侃，我任凭思绪流转。

想起过往对思学的迷恋，光是见到他就心旌旗动，而在与他相处时更有想拥抱他的念头，那种燎原的欲望难以掌控，但思学在面对自己时全都忍了下来？

用力的摇了头，甩去满脑的绮色思想，说不定思学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而我现今却为此心神不宁。淡淡的愁苦混著微甜扩散在心田，思学平日的体贴又浮现在眼前，我不自觉的瞄向他，偷偷的、怯怯的，细看那令我魂牵梦萦的侧颜。

思学…

曾几何时，那身影离我多麽遥远，而现下，他却为我停留。

像是感应到我的呼唤，思学忽地侧过头，视线就这样的揉在一起，我俩凝望著彼此，谁都没有先移开。情意在深邃的眼眸中流转，我想我红了脸，发烫的面颊提醒了我该回神，主动的收回视线。

没想到一个视线的交流就足以让我脸红，实在有些没用是不？

身边的同学丢了张纸条过来，眨眨眼，刚健的字体在纸张刻出了我的名字，心顿时漏了拍，那是思学的笔迹。

收起纸条，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课本，心虚的四处望望，小心翼翼的打开，入木三分的字迹映入眼帘。『怎麽一直看著我？还看到脸红？』

咬了咬唇，有被抓包的尴尬，挣扎了许久，我还是很不坦率的在上面回了两个字。『笨蛋！』

将纸条传了回去，眼角的馀光紧盯著那纸条的动向直到送至思学的手里，我觑著他的反应。

其实很期待思学对於我的不坦率会有什麽回应。

有时很讨厌自己，明明就已经不在意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但要像以前理直气壮的把『喜欢』说出来，就是有些障碍，但这障碍是什麽，连我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我放不开。

思学在我眼前拆了纸条，三秒後他扬起了笑，视线往这瞄了瞄，拿起笔写了写，再把纸条传回来。

有些颤抖的接过同学手中的便条，我迫不及待的打开，思学的笑意太别有用心。『这个笨蛋是一个无药可救喜欢悦恩的笨蛋。』

看完那文字所拼出的意义，我倏地抬起头，寻到了思学的眼眸，那深潭盛满的殷切期盼令我动容，清晰的面貌顿时间模糊了起来。

他在等我的回应，一直在等，这我明白。而我自认为我的行为已经明白表示了我的答案，他不明白吗？还是在等我亲口说出来？

或许我们都没什麽安全感，都得听见对方亲口的答案，才肯安心。

思索了下，我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写，传回去，直接望著他等著他的反应。

果不期然，他整个人像是被吓到般的急转过头，直直望著我，一脸的不可置信。而我对於他的满脸惊愕只投了一个微笑，在空气中以唇形无声的对他说著纸条上的那句话。

『悦恩…也喜欢那个笨蛋…』

想透了，其实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只是因为过去的挫败让那种心情蒙上的尘埃，让我不愿再去承认和直视，而现下，该是让这份心情重见天日的时候。

望著思学，他笑了开，彻彻底底、无任何防备的，对我笑著。

我也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回个笑容给他。

眨了眨眼，明亮的阳光在天花板上通了条宽广的明线，有些刺眼。困倦的眯起眼望著前方，伸手抓来闹钟一望，八点半。懊恼的皱眉，在床上翻了翻，滚了滚，最後还是起了身，离开被窝。

刚放暑假，生理时钟依旧保持正常状态，赖不了床。

走向浴室盥洗，经过思学未关门的房间，朝里头望望，床铺早已扑齐，不见人影。

没有忘记结业式那天思学所说的，要去打工的事情。

思学离开家，没有一点经济来源，虽然他的父亲帮他出学费和住宿费，但是其实他不想接受他父亲的支援。毕竟，他在心里还是不能接受一个害死自己母亲的人，所以他急於且必须独立。

我明白他的处境，只是点头赞许，也问他要不要自己也和他一起努力，至少两个人努力的成果比一个人丰硕。

他笑著抱了抱我，说不忍心让我出去抛头露面，结果被我捶了两下。

其实我并没有说，靠著父母双亡政府所付的理赔，可以让我们俩生活一辈子无虞。我想，该顾及他的自尊，且依思学的脾性，他也会不高兴。

梳洗完，再绕到饭厅，一如前几天，桌上摆著一份微凉的早餐，捧在手心，却涌上一股暖意。

早跟他说不必为我准备早餐，宁愿要他多睡些时间，也不要多费这些心神，他就是不听。气归气，心中还是为他这份举动暗自窃喜，只是看到他每天拖著疲累的身躯回来时就很心疼。

没在外头打工过，我不知道那样的环境下有什麽样的压力和境遇，只知道思学为了钱一天轮值两班，八小时，才经过三天我就看不下去，他倒是没有一丝怨言。

很想叫他别那麽辛苦，却又明白他的处境，如此的心情让我矛盾不已。

清脆的门铃打断了我的思路，有些疑惑的开了门，一时之间想不起有谁会在此时来访。门一开，就被漫天的纸花和斑斓的彩带袭击，我霎时愣住，讶异的看著眼前的两道身影─齐夜和心愉。

「生日快乐，悦恩！」心愉扑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有些招架不住地往後退了退，开口。「你们一定要一大早就考验我的心脏吗？」回抱了下心愉，伸手将头上的纸花拨下，有些不满的开口。

「我们是不想你一个人在家太无聊。」齐夜提了几包东西进屋，我皱起眉，看了看，他们简直搬来了三天份的食物。「听说思学去打工了不是？」

「嗯。」接过心愉拿来的扫帚，清理一地的散乱，我随口应著。

「今天是你生日，他没有请假陪你呀？」心愉的声音从厨房飘了出来。

「他也才上班几天…现在就请假不太好吧？」走向沙发，懒懒的赖在上头，望著窗外的晴天，难以忽视心中的那份感受。

其实一直很想有个节日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过的，因为他们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希望在某个时刻，是大家都在的。只是到现在一直没有如愿，不是思学有心结，不是齐叶心愉不接纳，但就是没办法。

或许是我太在意特定时间的意义了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打工吗？」心愉泡了杯茶给我，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困倦。

「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热气袅袅，芬芳的清香扑鼻，我轻啜了口，一股甘甜席卷味蕾。「或许怕我去探班吧。」

不知道思学在介意什麽，在几次追问无果後，我就放弃挣扎。

「我想他应该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狼狈样。」齐叶笑的张狂，彷佛思学现下就在他的面前做牛做马，好不快意。「为了想独立而如此操劳，我也真佩服。」

皱起眉，察觉到齐叶话中的涵义，眼角又瞄到心愉向齐叶暗示的眼神，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喉咙。「看来你们都知道嘛！」眯起眼望著两位好友，我刻意的扬起声线。「你们什麽时候感情好到可以串通来瞒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一度担心他们三个处不来，真是想太多了！

「我们没有刻意要瞒你，是他不要我们告诉你。」心愉瞪了齐叶一眼，责备他说溜嘴。「我们也是碰巧到他打工的地方约会才知道的。」

「他打的工很丢脸吗？为什麽不让我知道？」挫败的往後倒进沙发，不满情绪高高的将嘴吊起。

不明白思学的用意，更不喜欢他如此的排挤自己，好像我的身分还不能参与他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也明白思学所下的决心，但对於他的做法我不能接受。

不满化成一潭惆怅，情绪让脑袋狂乱的运转，管不住它所丢出的荒唐念头。

为什麽不让我分担？难道我不能吗？我没那个能力吗？或许他是不想让我操心，但是这种全世界自己是最後一个知道事情的感觉很差劲！

心愉和齐叶对望了望，沉默几许。

没有人可以代替思学回答我的问题，他们也没办法为他定义什麽，臆测在此时只会突增烦恼，不会有什麽帮助。

「他在哪里打工？」将自己从低沉的心绪拉回，下了决定，在这放思绪乱跑不如亲自去看看。

「悦恩…」心愉皱起月眉，娟长的青丝在她甩动之下飘散了股芳香。「你想去…？」後头的字句直接被省略，但他们明白我的企图。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麽瞒著我。」起身挤进他们俩人之间，将手臂放在他们的肩臂上，搂进一丝亲腻。「不管，我是寿星，今天我最大。」

难得，我也耍起了脾气来，却是那麽的理所当然。

对於我的举动齐叶和心愉笑了，齐叶搓乱我的发，心愉则是扬著脆铃般的嗓音窝进了我的颈边，空气里顿时涌进了一股浓郁的情谊。

眨眨眼，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建筑，有点不敢相信思学所打工的地方就是这里，麦当劳。

老实说，讲求迅速与亲切服务的餐饮业和我心目中的思学一点都连不上边。

思学对人都是淡淡的，没什麽温度，除非必要才和别人打交道，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没有刻意去经营自己的人际关系。这点，我们俩非常相像。

但现在，他要挂著职业笑容对别人说欢迎光临？说真的，我想像不出那是什麽样的画面，不过我光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思学笑起来…很迷人，但是那是自然的笑容，而不是面对别人时所装出来的虚假。

亦或是说，那是只属於我的笑容。

「怎麽，不想进去了？」齐叶拍上我的肩，不解的看著失魂的我，我摇了摇头，推扉而入。

麦当劳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吸进满腔的空气，香气压过了一切，找不到思学的气味。

不自觉的皱眉，朝柜台里张望了番，没看见他的身影，回头望著齐叶心愉，疑惑就像是汽水中的泡泡般涌出。

齐叶和心愉指了指二楼，我迈开步伐，在楼梯的转角就看到一个辛勤的身影在拖地，那是思学。

一贯认真的表情，专注而努力，霎时，我有些许的动容。没有察觉到我，思学缓缓的边拖边退，就这样撞进我的胸前，他下意识的回首，正要出口的抱歉在看见我时硬生生的吞回。

「悦恩…？」眼眸顿时闪过一丝惊愕，视线朝我身後扫过，望见齐叶和心愉时又多了几分恼怒。

「你…」我深吸一口气，想问的话全堆在心里，此时此地不适合谈论我俩之间的问题。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他看了看手表，那只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等我一下，休息时间就快到了。」

我点头，任心愉拉著上楼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定，脑子思考著等要想说的话语。其实有些事情当面开口说反而说不出来，言语是种利器，用的不好很伤人。

「怎麽？会紧张？」心愉覆上我的手，时紧时松的握捏。「这是你们之间的沟通问题，我们插不上手，但是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总是好的。」偏过头望著心愉，我想我的脸写满了惶恐。

「你们俩都太闷，事情压在心里太多太久会让彼此之间的感觉变质，还不如说清楚讲明白好一点。」象徵性的抱了抱我，抬首时齐叶的身影印入眼帘，思学跟在他的後头，朝我们走来。

心愉随齐叶离开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思学则坐在我的对面，与我直视。

「为什麽不让我知道？」有些哀怨的，搅了搅方才齐叶帮我买的咖啡，黑透的苦涩像极了我的疑惑。「这种事情我不该是最後才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像是不想被发现般，思学微微的叹气，却被我捕捉到。

「很辛苦？」没打工经验的我不太了解他的工作性质。

「其实也没什麽，就只是拖拖地、扫扫厕所罢了。」云淡风轻的描述让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不死心的继续追问下去。

「既然不辛苦那为什麽不想让我看见？不就是打工，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赚钱的原因，可是你为什麽把我排拒在外？」声线悠悠，那埋在声音里的埋怨连我自己都吓到，更何况是思学。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他急忙的抬起头，急於澄清的模样有些无措。「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压力…」

「压力？什麽压力？经济压力？」淡淡的说道，其实心中纷乱的紧，喝了口咖啡压下那股烦躁。「我不能够忍受你隐瞒我，这种感觉太伤人。」

诚如心愉所说，把事情压在心里久了会变质，累积的不满不会因时间而消失，他也不会知道我所在意的是什麽。我不说，他不会懂；他不懂，同样的过错就会再次发生。

「悦恩…」思学紧握住我的手，掩饰不了的激动。「我很抱歉…」

摇摇头，对於他的道歉不至可否。「我想是我的问题，我没办法让你放心，所以你才会顾忌，是我不够成熟来分担你的重担。」

「我明白你不想用我父母留下来的钱，但是你又不肯让我和你一起努力，你要我如何定位自己？」望进思学的眼眸，错愕染上的深潭此时直直的望著我，我想我的坦白可能吓到了他。

「这是你心里面所想的？」思学的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点头，有些不解他的反应。

「我好高兴你如此在乎我。」一句话，惹来我的面颊发烫，我发泄似的握痛他的手，却无用。「我没有排拒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必烦扰这些事情，这是我和我爸爸间的问题，你不用扯进来，只是我没想到我的举动还是让你有这样的想法。」思学苦苦的笑了笑，那一丝的苦涩就足以让我皱起眉。

「我说过我想独立，除了经济上，我也希望我有能力能够面对未来的挑战。未来的路不好走，不可能没有阻碍，所以我必须训练自己，不然怎麽保护你？」轻浅呢喃，思学说的认真，我听了震慑，心底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为我如此努力，那我呢？我要怎麽为他努力？

目光开始涣散，思学的身形朦胧起来，我眨眨眼，逼回那想哭的感觉。

「悦恩，我答应过伯父伯母，要保护你的。」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被喝疼的感觉充斥在心底。

「那…我呢？」有股想成长的冲动，我不要只站在他的身後受保护，我要的是我们站在同一阵线。「我要的不是被保护，而是我们一起努力。」

思学像是动容，坐到我的身侧将我搂进怀，完全不管我们身在公共场合，这样的举动会引起多少侧目。「悦恩，你要我怎麽不喜欢你？」声线里，藏了些许的哽咽，些许的叹息，更有的是爱恋怜惜。

明显的感觉到颈窝的颤栗，内心同样澎湃，我细细的听著那沉稳的跳动，浅吟低喃。「那就不要放开我…」

既然不能不喜欢我，那就别放了我，思学…

过了几天，我收到思学迟来的礼物，是条项鍊，上头还挂了一个银亮的字体─学。

对於没办法陪我过生日他很抱歉，那天他回到家就整个累摊，我心疼的紧，也没跟他提，反正有齐叶心愉陪我就很心满意足，待他想起已是隔天的事情。

他一脸凝重的向我负荆请罪，结果让我笑翻了天。

一向沉稳如他为了这点小事如此在意，让我感动不已，却又想不出怎麽抚慰他，只好大笑带过。不知是不是这举动吓到他，当晚我就收到礼物，拆开时，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感动，在於这份礼物所代表的意义，而不是在他的价值。

一条挂了他单名的项鍊系在我的脖颈，那深远的涵义让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思学一面安抚我一面帮我系上，这代表我属於他的象徵。

伸手抚了抚那抹胸口的冰凉，又不自觉的扬起笑，心底漾著满足。

「怎麽，喜欢吗？」思学从身後接过我右手的工作，擦拭著我还在滴水的发，直到半乾，他才环住我，体温在毫无阻隔之下熨烫我的肌肤，让我敏感的缩了缩。

「嗯…」满足的点点头，望著远方天海连成一线，难得有豁达的感觉。「心愉他们呢？」

暑假嘛，总要趁此机会好好的玩一玩，找了个思学没有排班的日子，我们四人来到海边，好好享受难得的清閒。

刚刚才上岸的我穿著一件无袖上衣加泳裤坐在沙滩上看海，而思学打著赤膊，抱著我。

「他们去买凉的。」思学在我的颈边窝著，蹭了蹭，惹的我一阵轻颤。「你就只关心他们？」

「你就在我身边，要我问什麽？」明明就在阴凉的大洋伞里纳凉，我还是觉得自己脸微热。「你吃醋呀？」

「是呀，我是吃醋。」思学难得的坦率惹的我不知该回什麽好，就只能偏过头望著他，鼓起腮帮子以表不满。

思学笑著将我的重心往後，躺进他的怀里，让我依著他享受这时的清閒。

「这很贵吧？」把玩著手中行草的字体，我诺诺的问著，这项鍊很有质感，不像是便宜货。

「还好。」思学伸手握住了我正把玩的手，轻柔的说道。「重要的是在於意义，而不是价值。」

「既然价值不重要，那你就告诉我。」对於他四两拨千金的说法有些不满，我不是在意什麽，只是心疼他赚钱的辛苦。

「你知道後会生气。」思学叹口气，好似对我的固执没辄。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这句回答我自动把他翻译成价格不菲，我挣脱他的怀抱，转身面对他。「这种东西又不是必需品，不需要…」

未断的尾音因他突如其来的拉扯而中断，我被扯进他的怀中，想说的话语被他吞进肚里。「唔…」

「对我而言很重要。」胶结的双唇分离了几许，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声音虽轻却充满霸气。「这是一种证明。」

微微垂眸，顺著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笨蛋…」

我们之间需要证明什麽？他有没有心在我身上我怎麽会不知道？但是他的死心眼又让我折服。

「我说过了，我是无药可救喜欢悦恩的笨蛋。」思学侧首，我俩的视线揉在一起，我探身向前，情难自禁的吻上他。

有时很懊恼自己把他拖进这个世界，但我又明白自己离不开他，在如此两难的情绪中，我依旧沉沦在与他的感情世界里。

「你会不会後悔？」分离了些许，我启唇问了这个问题，心里其实有点害怕听见肯定的答案。

「我只後悔我以前那样对你。」肯定的语气稳住心绪，思学的额靠在我的，呼出的气息轻拂过面颊，视线被他锁著，我双眼微眯，眼看他的唇又将与我的轻触─

「两位拜托别亲了好吗？你们亲很久了说！」心愉高亢的嗓音充斥著不满，我赶紧离开思学的怀抱，尴尬的看著双手拿著冷饮的她。

「你…你们怎麽去那麽久？」觉得脸快要烧起似的火烫，我不自觉撇过脸，声音还泛著颤抖。

天呀，这种画面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好友看到，要我把脸往哪摆！？

「不是我们去的久，是你们一直亲，我们不好意思过来，只好一直在那边晒太阳。」齐叶笑的异常邪恶，丢了罐饮品给思学。「诺！喝喝啤酒消消火，以免欲、火、焚、身。」齐叶刻意的加重尾音，羞的我只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偷窥是很不好的行为。」思学的声线淡淡的，却藏了一丝戏谑，我回首望去，他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盯著我看。「虽然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亲。」

不满的捏了他大腿，狠狠的，把一切害燥通通出在他身上。

「拜托，连我们都替你们感到害羞！」心愉把饮料贴在我的面颊上，一阵直透心底的冰凉让我知晓我的脸有多烫。「还好这里没什麽人，不然我要挂牌子请大家别靠近这里，会热死。」

心愉还夸张的做了扇风的手势，我困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静静的啜著冷饮，静待脸上的燥热褪去。

爱情真的是盲目的，让我忘了我在何时何地，就这样和思学光天化日的展示我们的亲密，但是这样的情形我想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

拐个弯想，这也是个难得的回忆，谁能肯定我们以後能如此理直气壮表示我们之间的亲密？

「想什麽？脸色变的很沉重。」思学坐到我身边，让我靠在他的肩，询问的语句有些许的担忧。

「没什麽，只是有些…体悟吧？」宽阔的肩膀让我感到心安，微微的叹气，眯起眼看著湛蓝过头的海洋。

瞄了眼与我们一样相拥的齐叶和心愉，再看看思学，这个我心系的人，我闭起眼，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我知道往後的未来会有许多的变数和困境，但我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一年前被抛下的小孩，现在的我有他们，我最重要的人。

爸妈，你们有看见吗？

或许你们会对我失望，因为我喜欢上一个男生，但是我真的想告诉你们─

我很庆幸我遇见他，我从来没有後悔过。

只要他不放手，我就会紧紧跟随。

只要他不後悔，我也不会气馁。

我很幸福，你们知道吗？

日子，在快乐的情况下总是过的飞快。

暑假，两个月的时间在睡与醒之间，一下就过完，快的令人措手不及。

老实说，我还满期待暑假早点过完，因为一恢复平日的作息，我跟思学相处的时间反而多上许多。

暑假他都在打工，閒暇时不是睡觉就是温习，閒到要死的我没办法，自己找些课程打发时间，不想把空閒都用在和齐叶心愉一起打混。

不想太放荡，平平都是没有依靠，我不希望只有思学一个人在努力成长，而自己在原地踏步。

在一堆课程中，我选了防身术，除了健体强身，还可以自保。

没法，我和思学都不想那晚的梦魇再重演，学些防身技能总是能在必要时发挥作用。

熬到了开学，回归正常的生活，我松了口气，准备迎接高二生活。而开学要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校庆。

望著难得热闹的校园，我扬起嘴角，看向正系著围裙炸丸子的思学，隐忍住爆笑的冲动。

「很好笑吗？你不是看我下厨很多次了？」思学睨了我一眼，像是不满。

「是看过很多次了，但是没有一次是这种情形。」将串好的丸子递给他，边笑边说。

思学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面貌，是只有我看的到，他也只愿意给我看，或许他是在不满我的特权被剥夺？

「我不会介意我的权利被人观赏。」侧首笑著，望进他的眼，试图去柔和那片不驯。「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会少一块的。」

「你还真大方呀。」像是不服的哼了口气，但我已经听出了他的退让，微微的笑著，对於思学的别扭。

「是我的，跑不掉的。」又想起了父母，微微垂眸，试图在他面前掩去那份哀伤。「不是我的，强求不来的…」

「悦恩…」

思学皱起眉，对於我的哀愁，我展眉笑笑，对他摇摇头。「没事的，等会换班後想去哪晃晃？」

对於悲伤，我总算有些许的抵抗力，现下的我终於学会了看自己手中还有什麽东西，而不是一味的回首我失去了什麽。

「能逃到哪去？」俐落的舞动著锅铲，思学叹了口气，很是埋怨。「难得的假日，我只希望和你一起过。」

这句话，思学说的轻盈，在吵杂的喧嚣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无语，虽然内心也同样期盼，但是却不敢表达。

要是四下无人，我可以明确的表示我对他的依恋，与他分享彼此间的亲腻，但是为什麽在人群中就不行？

我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但是为什麽我就是跳脱不出来？

我和思学间的气氛突然静了下来，我机械式的动作，没再看思学一眼，直到同学来换班，我才回头，看他。

那池清潭不知何时变的深沉，他往楼上走去，不时转过身，示意我跟著他。

我刻意的跟他保持一段距离，爱情让人盲目，也忘了自我保护，我俩有时无意间所流露出的亲腻可能会害死我们。

思及後果，我沉下脸，不知不觉走到了顶楼，思学站在那，一言不发。

我朝他走进，在踏入他伸手可及的领域时，他用力的将我扯过，激动的吻上我。「我想这样好久了…」

「我也是…」轻抚他的眉间，那纠结的纹路刻出了我的心疼，他是感觉到我的不安吗？

我们彼此牵挂著，情绪很容易察觉传染，但我不想我的情绪成为他的负担。

「怎麽了？」将我至於他的肩窝，抚著我的发丝，幽远的叹然问道。「你最近情绪起伏很大…」

「没什麽，只是有点…」蹭了蹭衣料下的结实，我像是在找寻舒适的位置，又像是在思虑适当的词语。「不踏实…」

一切太过於平静，平静到我无可挑剔；太满意现在的生活，满意到我感到害怕。

一切太顺利，让我一时之间适应不过来，或许是过往的太坎坷，导致我现在的心态。

真是…有些杞人忧天。

「那你觉得…少了什麽？」思学的声音有些喑哑，我移首，对上了那抹跳跃的火焰，隐忍不住的灼热令我有些愕然。

这样的注目之下，我竟也感到口乾舌燥，微微垂首，掩去蔓延在脑海里的遐思。思学没让我害燥多久，下一刻，下颚被轻柔的抬起，热切的唇欺上，辗转的来回抚慰。

眯起眼，被动的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气息涌进了肺叶，充斥在细胞内。

手，顺著背脊的凹陷，不安分的滑至腰间，轻轻的拉扯我扎在裤中的衣摆，从背後灌入的冷凉空气让我缩了缩，在那温热的大掌抚过敏感的肌肤时更是颤抖了下。

是该煞车的时候，此时此地不该做如此荒唐的举动，但我却沉溺其中，挣脱不开。

原本流连在唇上的力道往下移了去，滑到了锁骨，微刺微疼的感触烙在肌肤，思学的颤栗毫无遮掩的传递到我身上，破碎的嘤咛隐忍不住的溜出口。

他顿了顿，低咒了声，狠狠的拉开我们间的距离，伸手顺理好我微皱的上衣，我则是无语的将被拉开的衣摆塞回裤中。

人果然不能无所求，我是，思学也是，得到之後就会有渴求，希望能再拥有更多。是否在得到了安稳之後，就会有贪心的念头？

「我觉得我们少的…不是这个…」怯怯的对上他的眼，顺了顺蹙乱的气息，有些心慌意乱。

其实有些口不择言，我对於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还不是那麽的明确，我知道我对他而言很重要，但有多少？我不是想去衡量我们之间谁喜欢谁多一些，而是…没有一样事实可以确切证明我们关系。

只是，那种行为就能证明吗？

爱情真会让人多了许多心眼，少了许多智慧。

「你的不踏实…是只什麽？」修长的手指玩弄著我胸前的钮扣，思学像是压抑的低沉嗓音令我悸动。

「太…太…」低垂著头，有些无措的开口。「太顺心了…没有一点阻碍…」

当一切进展太顺利，我会怀疑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笨蛋…」思学敲敲我的头，难得的恶声恶气。「这样不好？」

无声的抱住他，我不知道该怎麽回话，或许已是拨云见日，我该好好著珍惜这份感情。

「都是我的错…」思学叹口气，我明白他把我现在的不安和过去做了连结，虽说大部分的因素是这样，但是我不要他自责。

「你也是笨蛋…」两个笨蛋，天造地设吧？

垫起脚尖，封住了他的自责，想不出有什麽方法打消他这念头的我只有出此下策。

只是，在我做这动作时，眼角的馀光似乎瞄到了一道身影晃过，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眼花，现下的我没去细想，更不能停下。

再多的担忧改变不了什麽，未来的事情，就等他来了，再去面对。

周末下午，上完了防身术的课程，我带著运动後的精神奕奕，踏著回家的步伐。在电梯里，我一面看著闪烁的数字，一面想著思学正在为什麽忙碌。

正在煮饭吗？

脑中闪过他系围裙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

电梯停了，我跨出步伐，却与旁边突然走出来的人撞上，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道歉的我在视线对上那人的眼时愣住。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张与思学相似却不是的脸庞，同样的以错愕的眼光打量著我，视线在揉合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抹熟悉。

那感觉…近似陌生的熟悉。

我肯定没见过他，这张经历岁月风霜刻划的脸要是见过，我一定不会忘记，但我为何感觉熟悉？

该出口的道歉早已不知飞散到哪去，待他转身离去时我才回过神，想开口唤住他却又没理由，就这样傻傻的看著电梯门缓缓的关上。

我们的视线依旧紧紧缠住，在完全阖上之前，像是猜臆，又似无声的询问。

烦躁的爬梳了发，心底涌上了不好的感觉，我快速的踱步回家，俐落的插入钥匙，旋转，预期中的开锁声却没有发生。

思学没锁门？

惊愕的开门，将手中的背包随手一扔，视线搜寻著思学的身形，最後在沙发上寻到了他。

不安的心喘了口气，我静静的凝视著他，他像是疲累的，仰卧在沙发上，双臂遮著眼，像是在阻挡刺眼的光线打扰睡眠，我进了房拿了条薄被，轻轻的披在他的身上。

思学的身子动了动，双臂微微的松拢，露出了迷蒙的眼眸。

「吵醒你了？」有些抱歉的垂眸，我坐在一旁的地板，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臂膀。

「没有…」有些沙哑的嗓音夹杂著低鸣沉沉的从手臂间传了出来，他像是再压抑什麽似的，不愿意看我。「我没有睡…」

「怎麽了？不舒服？」轻柔的扳开那因打工而结实的双臂，思学毫无表情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紧张，这样的思学太反常。

「悦恩…」思学张开了双臂，示意我靠过去，眼前的他脆弱的紧，我爬上沙发，轻轻的环抱住他，面颊贴著面颊，给予他我的力量。

思学似激动不已，紧抓的双手捏皱了我的衣物，因压抑而沉重的呼吸显得格外急促，全身肌肉颤栗的紧绷，微微的颤抖泄漏了他的不安，心倏地扯疼，向来坚强的思学为何如此惊惧？

我听见他牙齿紧咬而摩擦的响声，不自觉的也跟著咬紧牙根，手轻抚上他的背脊，来回的抚摸，希冀能安抚他的心绪。

什麽前兆都没有，什麽原因也不知道，什麽事情也不能做，这就是我？

「悦恩…」思学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我看见一双发红的眼，思学哭了。

为什麽而哭？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你要我怎麽帮你？

一堆的疑问堆积在胸口，现在的我面对脆弱的思学问不下去，我直视他的双眼，在那溢满清澈的池水里，我看见他的渴求。

虔诚似的，我低垂首，印上了那因紧咬而泛红的唇，敲开他的防护，不让他再折磨已破皮渗血的下唇，第一次掌握主导权，我只能依照他对我的方式，来回的纠缠，辗转的吮唰，期望藉此仪式能抚慰他紧绷的心灵。

直到身子热了起来，我吞了吞口水，微喘的离开，看著已经平复许多的他，伸手抚上了他的面颊，感触他同样攀升的热度。「怎麽了？发生了什麽事？」

轻声问道，看著他失常至此，我除了忧心，什麽也不能做。

思学闭起了眼，懊恼似的抬起手遮住了大部分的脸，我知道这是什麽意思，他需要时间和勇气，至少在这一刻，他没办法勉强自己说明白。

「既然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轻覆上他的双臂，我竟量的轻浅嗓音。「只要你记得，我在这里。」

没得到他的回应，我暗自叹口气，起了身，想去打里我们的晚餐，却在离开时被一个力道给拉住。

「我去做晚饭。」回首，思学的眼眸荡漾著不曾见过的不安，我紧握住他的手，再放松。

他依旧没松手，直直的望著我，不知怎麽，我就是能明白他想说什麽。「我不介意，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只要我不是最後一个知道就好。」

他闭起眸，疲惫似的放手，我帮他拉好早已扯皱的薄被，眷恋似的再望了眼，才旋身走进厨房。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做完晚饭的。

我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式的动作，等一切打点好，思学像是睡熟了，我没吵他，独自一人吃著晚餐。

根本是食不知味，菜是自己煮的，但是到底吃了什麽我根本不清楚，随便扒了几口，草草结束晚餐。难得的周末夜晚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麽，我就关了灯，让整间客厅透著窗外的微亮，坐在沙发旁的小茶几看著思学的睡颜。

伸手抚了抚他眉宇间的摺痕，我轻柔的抚摸，想抚平那代表烦忧的象徵。至少至少，我希望他一夜无梦好眠。

现实生活中的压力就别带到梦里，好好休息一番，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说。

摸摸他的面容，有些凉，我再拉拉被子，不希望他著凉。看了看时钟，我就这样望了他两小时。

眨眨眼，笑了笑自己的举动，我的脑子什麽都没想，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看著他。

离开好好梳洗一番，我带著一份难以言喻的心情上了床。

其实很想陪在思学身边，却又怕打扰了他，更怕他醒来时看见自己整夜的陪伴，会让他有莫名的压力或自责。

带著这矛盾的心情辗转反侧许久，终於有了些许的朦胧睡意，我的身子在昏沉之间，感觉到一份重量让床凹陷了几许，我想睁眼，却无力。

一股温暖从背後环住了我，我缩瑟了下，不自觉的轻吐呢喃。「思学…」

「让我抱著你睡一晚…一晚就好…」低沉的嗓音催眠似的暗示，一股柔和的气息在耳边轻拂，熟悉的味道充斥在鼻间，我安心的点点头，沉入梦乡。

与平日宽阔无束缚的感觉不同，今天的床睡来好似格外拘束，也格外燥热，我不耐的侧了侧身，面颊擦蹭了下，和以往的轻柔触感不一样，好像…好像…

困倦的眨眼，那片代表健康的褐色肌肤印入眼帘，使劲的掀动眼睑，他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的清晰。

见鬼了！我何时睡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

混沌的脑袋霎时清醒，回朔了遍昨晚的记忆，迷迷蒙蒙的记得，半夜有人不请自来的爬上床…

「醒了…？」似乎感觉到我的蠢动，思学低哑的嗓音从顶上传来，一张丰润温热的掌覆上我的发，来回抚摸。

「现在是热死人的十月天…」没瞧见他的表情，就不会有多馀的不自在，我没离开的动作，依然赖在他的胸前。「你有病吗？两个人挤在一起热的要死…」

思学没有答话，但我能够想像他因我的话而扬起的笑容，空气中只有风扇运转的细微声响，我微微的抬首，望不见他的表情，乾脆坐起身，拉开我俩的热度交融，直视他的面容。

脸庞没了昨日的惊慌惶恐，一派的祥和安宁，原本闭起的星眸因我的动作缓缓睁开，一抹笑意慢慢的在嘴角漾起，我看见了股慵懒，从他不自觉的行为中。

要死了…那麽性感干嘛？

微乱的发丝垂散在额前，遮去了些许朦胧视线，一股若有似无的笑意勾著我的眼，慑人神魂。

他伸手像我示意，我就傻傻的伸出手覆上他的，五指交环相扣，视线就锁著彼此，半晌间移不开。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互相看什麽，就只是静静的对望，慢慢的感觉到脸部的热度在增高，我吞吞口水，喉头上下动了动，瞥过头，想打断这有些暧昧的窘境，却在下一刻急速转回，一脸惊愕的望著他，他则是回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给我。

我马上从床上跳下，冲到浴室，藉著洗脸来降低我双颊的热度。

方才，我跨坐在思学的身子上，一股炙热如铁的感觉突然出现在股间，隔著衣物传递著那灼人的热度，令我慌了手脚。

我不是不明白这种欲望，而是当他太过於赤裸的呈现时，我不知该如何去应付。

思学很宽容，选择的权利在我，他这样的尊重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好像怎麽做都不对。

双臂从後头环上了我的腰，我倒抽口气，怯怯的抬首望著镜中的思学，清潭里有的只剩理智，那些慵懒间的所求全都无隐无踪。

「昨天…有没有睡好？」昨晚的情景又被想起，手覆上他的大掌，扣进他的指间，无缝隙的紧握。

「睡的很好…」思学埋进我的肩窝，撒娇似的摩蹭，我敏感的缩缩，往旁边躲了开。「就只是有点难熬…」

似笑非笑的嗓音让我不知如何应对，我用力的捏了他一把，不满的与镜中的他对上视线。

他笑著松了力道，我旋过身，一派閒适的他与昨日大相迳庭，我有些担忧，这是不是他故做坚强的方式？

伸手，将他额前遮蔽视线的发丝拨去，深潭清澈依旧，我微微敛眸，掩去一股涌升的悲哀。

思学轻抚了我的面颊，我张开眼对上了抹笑容，这笑意似乎是要我放心，我张开双臂，将他那入我的天地，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听著那有力的跳动。他拍拍我的头，像是安抚，我离开他的温度，再揪了他的眸一眼，我才离开准备我们的早餐。

其实很想直接与他的心对话，到底该怎麽做我才不像是个废人？什麽忙也帮不上的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痛苦难过？

脑海里，突然的浮现一双眼眸，那经历过现实的浮沉而有些许的沧桑，视线里拥含的除了那抹一闪而逝的惊愕，还有更多的悲悯，我不自觉放慢手的动作，那张与思学相似却不是的脸庞，就这样被拼凑出来。

有可能吗？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一阵被划开的刺疼突然的从指尖传到心房，我痛的皱起眉，一股殷红就这样在眼前扩展开，下意识的想将受伤的手指往嘴里送，却被抓个正著。

「拿著菜刀还不专心，你在想什麽？」梳理好的思学握著我受伤的手，清澈的潭水此时眯成一条细缝，闪著危险的光芒。

「我…」心虚的低垂首，还想不出任何理由的我任他拉著来到客厅包扎，看他拿著瓶瓶罐罐，有些心急、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我不自觉的笑了开。

「会痛要说。」思学睨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拿著优碘处理伤口，轻柔的手劲好似我是个易碎的玻璃娃娃，无奈的扬起个他看不见的笑容，压不下心中那份被珍视的欣喜。

「刚刚在想什麽？」思学问道，拿著纱布的手想往我指上捆，欲把我小小的伤口包成像木乃伊一样，我瞪大眼，不满的打开他的手，指向一旁的OK绷。

「嗯？」没得到我的回应，他扬起声调，抬首望进我的眼。

「昨天怎麽会想来和我挤？」声东击西、旁侧敲击，我没胆正面攻击，只好出此下策。那状似思学的中年男子，和思学的失常，这两件事情的发生决不是巧合，但是和我猜想的是否一样？

其实我不知道当我的臆测被证实之後我会有什麽感觉，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实，但是我必须要知道，我不想再看到我身边的人为了保护我而痛苦压抑的画面。

「我…需要点勇气。」沉默许久，思学的嗓音有些阴郁，我握住他的手，轻柔的来回顺抚。「悦恩…」两个字的轻浅呢喃令心弦扯了下，嗓音里含了太多的情绪，悲苦惊惧，正如昨日脆弱的他。

「不想说…就别说了。」有些忧心的抚上他的额，缓缓的滑下遮去了那忧伤的视线，不再移开。

不忍，一向清澈的池水被蒙上了层灰，那近似祈求的悲怜只有我看的见，却无力回天。

思学抓下我的手，十指紧紧的相扣，像似要嵌入似的紧握。

「我爸…找上门来了…」

「我爸…找上门来了…」

有些愣忡，我偏著头看他，他像是被我吓到般的惊慌，紧抓我的手，著急的想诉说什麽。

我摇摇头，先压下他的蠢动，但双手依然紧紧的反握。「他说了什麽？」

思学顿了顿，闭起了眼眸，缓缓开口。「什麽都没说…」

「昨天我一看到他，就什麽都说不出来，听著他讲著无关紧要的话，问了些我好不好之类的问题，但…」像是疲累，思学枕上我的双腿，两手无力的垂放。「我就是什麽都答不出来…」

「其实，如果他是来摊牌或是来责怪我的…那我可能还会觉得正常点…」我抚上思学的发，无言的听著他的脆弱。

我不知道该怎陈述现在的心情，当心中的不确定变成确定时，我没有震惊，但是连慌张、不安的情绪都不见踪影，太不寻常。

「你跟他长的很像…」这句言一出口，思学的身子明显的震了下，他微微的偏过头看著我，等我继续说。「我昨天回来时，在电梯口碰见他…我还想，怎麽会有一个与你那麽像的人…」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彼此，或许…」微微的敛下眸，我让眼前一片黑暗。「我们都心里有数吧。」

那抹，涵义深邃的视线，蕴藏了许许多多的心绪，我读不出来，却看见了许多伤悲。我不知道他是以什麽心情在看我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麽心情在看思学的，更无法想像一个父亲，要用什麽样的心情去看一个喜欢同性的儿子─尽管他自己也是同性恋。

他会成为我跟思学间的句点吗？

就算不会，他也会成为我们之间难以抹灭的阴影吧？

一张温热的大掌抚上我的面颊，令我睁开了眼，对上一双担忧的眸子，我勉强的笑了笑，却令他皱起黑眉。

「你认为…他想做什麽？」抚上枕在双腿上的温热面颊，我讷讷的说著，心中暗潮汹涌。

「不知道。」思学吐了口气，呼出了一股愁绪，眉峰又皱成了我不喜欢的纠结，忍不住的，我伸手抚平那忧虑。「也许他想尽一份做父亲的责任？」

嘲讽在思学的声线里飘扬，我霎时愣忡，一股苦涩漾满心田。「思学…」

他挑起一道眉，像是有些挑衅，我微微的叹口气，不语。

「悦恩，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思学闭起眸，像是妥协，又像是抱歉，我失笑，对於他孩子气的举动。

他明白我对亲情的渴望，所以才感到抱歉。

「我明白。」暑假时我跟思学讨论过他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化解，但我也只能尽力。

我曾经有亲爱的父母，但现下却已失去；思学的父亲仍然健在，可是他们的亲子关系却盪到谷底…

为什麽天底下就是有这种不如意的事情？

「老天帮我关了一扇叫父亲的门…」思学喃喃说道，我望著他焦著的视线，细细聆听他的话语。「但是他却帮我开了另外一扇窗…」

「笨蛋…」不知道该怎麽回话，我只好这样回答。

若现下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选择父母还是思学？

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能拥有把握的只有现在，而未来正在发生，它要怎麽发生，操控在我跟思学的手中。

我们，会如何呢？

这个考验我们走过之後，是分道扬镳，还是继续同行呢？

「想什麽？」思学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智，我眨眨眼调回焦距，有些不善的面色印入眼帘，我笑了笑，老实的坦承。「我在想我们可能的结果。」

先预设最坏的立场，有些心理准备，等到结果发生时，就不会太伤悲。

这样想的我，会不会太天真？当结局真的来临时，我真的能够面对吗？未来说近就近，说远又远，到底要怎麽做，我才能保有个未来是我们共有的？

「是好的还是坏的？」微微的扬眉，思学静待我的答案，不过他的表情有很深的涵义。

「你觉得呢？」不会笨笨的回答这种问题找麻烦的我，奸诈的把球丢回去。

「是好的。」思学爬起身，一脸认真的望著我，坚毅的眼神像是承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伸手揽住他，将自己藏在他的颈窝，心中澎湃不已。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年少轻狂下的一时火热，还是远远流长的永恒？不论是哪种，我都愿意陷入。

何得何能，让我拥有他，而他也心系於我，纵使我们从未开口认证，但…我确信，我们之间，不是『喜欢』便能做结。一种比喜欢更强烈的情绪，一种想有拥彼此的渴望，一种非你莫属的感觉，这…是一个令人害羞的字眼。

我，此生此时此刻，足已。

「思学…」有个想法闪过脑海，轻声低喃，我有些害燥的唤他的名，换来他的注意。

「怎麽？」微微的拉开距离，视线胶著，看著他一脸认真，我更难以启齿。「肚子饿了？」

我傻愣，对於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忍不住的笑出声，然後赞同似的点头。

一直以为我们俩有很好的默契，但经过这次的表错情…我想我得好好质疑这点。

「我去准备。」他挑了挑眉，起身欲离开，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一恸，急忙的从他身後抱住他的腰，面颊贴著他的背脊，深吸著气，储备我的勇气。

「悦恩？」厚实的掌欺上我在他腰间的双手，来回的抚蹭，似乎想安定我的心神。「别担心，有我在…」

「今晚和我睡，好不好？」他的语音未落，我的语调就起，手奋力的收紧，一股难受梗塞在心中，似乎在提醒我未来的汹涌。

他身子僵了僵，接著就想转身，我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想让他看见我满脸的红霞。

「好。」也许是我难得的举动令他开怀，他的声线含满愉悦，回答的鼓动随著身子传递到面颊，令我更加尴尬，窝在他腰间久久不敢抬头。

其实，我只是想把握机会。

没人能保证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说不定明天我们就会走到尽头，如果我不能改变，是不是只能好好的把握与享受？

思及此，我感到有些哀伤，贴著思学温热的腰际，缓缓的必上眼睛，享受这宁静的一刻。

「学？」

厅里，一个人影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洒进的光辉闪耀在他的背後，突显了脸部的暗沉，我诧愣了番，阴沉里，那双掩盖不了的悲伤眼眸，正直直的对著我。

「思学。」肯定的唤出声，这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脚步坚定且快速的著他奔去，却再接近之时被一股力道拉回，一看，是思学的父亲。

「你要不要脸？年纪轻轻搞这种不三不四的关系！」一抹锐利的鄙夷朝心口刺来，些许的晕眩，一个踉跄，退了退，半跪在地，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不要勾引我的儿子。」

紧闭著眼，死命的摇著头，我像是在否认什麽，却又不明白我有什麽可以否认的。这就是事实不是？

回首，望著埋在一片光明里却阴暗的思学，我手伸向他，像是希冀得到些支撑，却只看见无限的悲伤，和满满的无力。被现实震慑住了，此时的我才知晓我们的力量是多麽的脆弱，没有力量就想谈未来，简直是自不量力…

手无力的垂下，却在下一刻被拾起，原本因悲哀而敛起的眸子眨了眨，在一片光明中，我看到了最讽刺的身形。父母蹲在我的身前，握住了我的手，冷凉的温度冻进了心坎，他们静静的望著我，什麽也没说，但这种无声的语言，却让我整个崩溃。

「不要！不要这样看我！」手倏地紧握，急闭起眼，一股悲愤从胸口整个涌上，吼了出口。我不明白他们视线里的涵义是什麽，但我直觉的认定是，一股无力回天的伤痛。

有我这种没用的儿子，他们很羞愧吧！

「悦恩！」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我，似乎想将我从这世界里拉出，我紧紧的抓住这份依靠，睁眼。「悦恩？」

「思学…」慌张的眼眸在黑暗中显的晶亮，我微喘著，看著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容，激动的伸出手，将他抱个满怀。

「没事的…没事的…」思学轻拍我的背脊，我窝在他的颈间，忽略自己半撑起身子的不适，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可是眼泪依然直掉，滑过面颊沾湿了衣襟，也落在思学的颈窝。「我在这里。」

手臂环紧的力道依旧，我放不开他，只能任自己身体的颤抖传递给他，表明我的脆弱。梦境中的失去太真切，一时间跳不出来，只能任恐惧笼罩，藉由触碰来证明他依然存在。

「哭出来，好不好？」思学的叹气在我的肩上拂过，头左右晃了晃，我想都不想就拒绝。

几个星期前，我就和思学睡在一起，他父亲自那次後无声无息，原本做好的准备在时间的消磨下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的惊疑恐惧。清醒时，还可以自欺欺人的伪装，下意识的梦境里，却明明白白的映照出了我的不安。

但是，再怎麽脆弱无用，我坚决，不哭泣。

就当作是给命运消极的抗议。

「为什麽要这麽压抑？」思学让我坐起身，却没让我离开他的怀里，拥著我轻晃，语气轻柔的问道。

吸了吸鼻，我没有回答，只是放开他抹了抹颊上的眼泪，低垂著视线，回想方才梦境的情景。

其实，里头所有的情景我都想过，对於我们可能分离的结果我多少也心里有数，但是我不能承受的是…

是我父母的那双眼神。

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向是错误的，现在的我却开始动摇，以往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那这些折磨与苦痛，是不是在提醒我的过错？

脸被人给捧了起来，对上了双暗沉的潭，有些许的悲哀，有些许的不忍，更有的是不解。我闭起眸，试图去忽略那满满的疑问，但那眼神，就这样停留在脑海，挥之不去。

犹豫间，一股不迫的压力欺上，轻触的摩蹭令人忍不住的颤栗，我缩起肩，任那轻探更加深入，他倾身向前，缓缓的让我依靠在硬实的床板。我倒抽口气，感觉有些危险，但理智不允许，任我沉沦在他所编织出的旖旎气氛。

「肯说了没？」唇分离了几许，他微喘著气问道，炙热的喘息就这样吹拂在我的唇边，胸腔里，全是他的气息。

同样微喘，我撇过头，紧咬的力道从唇上传来，再放松。「我觉得…爸妈有我这种儿子很羞愧。」

「梦里面，他们用一种很伤痛的眼看著我跟你的关系。我一直以为，什麽样的屈辱和难关我都能面对忍受，但当他们这样看我时，我就…」一股痛，就这样哽在胸口，眼眶忍不住的湿润，我闭起眸，将流泪的冲动逼回去。「那感觉…就好像被否定一样…」

「悦恩…」

「可是…要我怎麽去放弃…」抬起手，遮住眼前的视线，泪水就这样滚了出来。「要我怎麽放开手心里…你给我的温热…」

曾经是孤独一人，曾经能够忍受那一望无际孤寂的世界，但是当生活中不在是一个人，有人扶持有人依靠，有人给自己温暖，要再回到寂寥的孤单里，好难好难…

一直以为有思学就够了，一直以为我们在一起，就什麽都能克服了，却没发现路是多麽的曲折。

心，好疼好疼…

「那就别放。」拉开我的双臂，手指欺上我的面颊，声线低吟呢喃，缓缓诉说我曾告知的誓言。「就像你对我说的，既然放不下，那就不要放。」

「不要否定自己，你的梦境，是你父母在否定你，还是你在否定你自己？我们之间或许看起来很荒唐，但是谁能够明白我们不是因年少轻狂？」额碰著额，暗夜里，思学的双眸看来格外清明，气息缓缓的平静了下来，我俩直直的对望，似乎在认证彼此的存在。「我们的感情不是闹著玩的，这我们比谁都清楚，我们所该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点。」

无言，我只是搂紧了他的颈项。在他的声音里，我找到了几丝的心疼与不安，他心绪也和我同样起伏，只是在我面前没有表现出来。

我们同样压抑是不？

同样的对不确定的未来感到害怕，但思学愿意选择去相信那渺茫的可能性…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做到的。」思学在耳边低喃著，我点点头，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了一位状似思学的中年男子，只是这次旁边多了个身形，一位状似我父亲的男子…

那应该是中年的我吧？

我们也是有可能一起度过这次难关，然後一起成长，在一起步入中年…

尽管，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的可能性也许很小很小…

但我也愿意去相信那虚无飘渺的可能性。

秋天，还留著夏季的馀威，微闷的空气里充满降不下的水气，我放下手中的书，窗外的蓝天慢慢布上了暗沉，心头就像外面的天气，缓缓的缭绕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要变天了…

深吸口气，压下那异样的感觉，却压不下记忆中的夏季午後。那年，也是在一个如此闷热的下午，我收到那令我世界天地变色的消息…

那次我失去了父母，这次我要失去谁？我还能失去谁？

屏息，对於唯一的答案感到伤悲。

「想什麽？」闻言，侧过身，半偏著头望著身边的思学，扬起笑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和现在做连结，若是每件事皆如此，我要烦心到什麽时候？

「想瞒我？」思学挑了道眉，神采飞扬的自信令我看傻了眼。「没关系，看我回家怎麽逼问你。」邪恶的，他俯下头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令人遐想的内容让我红了脸，撇过头，视线假装若无其事的四处乱飘。

真是愈来愈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人潮来往之间，他就这样对我做出亲腻的动作来…

两个高中男生穿著制服走在路上，一个脸微红，一个挂著邪恶笑容，别人看到不知道会怎麽想？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麽悠閒的一起走了…」面容突然换了样，思学的表情变的平和，轻声的低吟，像是有些埋怨，又有点撒娇的意味。意识到此，我忍俊不住的低头偷笑，思学的各种面貌，真的只属於我，只有我看的到。

「那就好好珍惜呀…」转首，微笑的回答他，我们的时间就那麽多，学校、家里，能在一起的，全在一起了。但重点不在於相处时间的多少，而是再一起互相依偎的感觉。

再怎麽多，都不够。

右手的指尖突然被轻触了下，我微低首，看见思学的大掌犹疑的在我俩之间徘徊，小心翼翼、怯怯的靠近，就这样滑过掌心，一阵微酥的感觉颤栗了身体。内心强烈的澎湃，我也悄悄的触碰他的掌，轻轻滑过他有些粗糙的手心，指贴著指，缝对著缝，就这样缓缓的扣了起来，炙热的温度在掌心流窜。人群嬉闹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举动，但对我们而言，这样，需要多少的勇气？

虽然藉著书包的遮掩，有些畏缩的感觉，但这种不必伪装，再怎麽样我们都有彼此的体温作为依据的感觉，足以让我们霍出去。

「悦恩…」思学轻唤，我对上他的视线，里头写满的，是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我们…好像一对…」

「我们本来就是呀！」相视而笑著，收紧了手中的力道，我们跟其他人没什麽不一样，我们同样的爱人，同样的被爱，只是我们所选择的，是和自己一样性别的人罢了。

也许这条路辛苦了些，也许未来不会是我们所预期的样子，但我有朋友，我有思学，在他们的支持下我愿意去试试，至少在未来我不愿意看见自己懊悔不已的样子。

幸福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的，自己要去追求，它才有可能会为你停留，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踏著稳健的脚步，我们迈向的是未知的道路，但我知道我们都中心期盼，等著我们的未来，是美好的结果。

迈开的大步突然缓了下来，我疑惑的望著思学，他扯扯我的手，视线随他望去，路旁的摊贩，摆满了一堆可爱的陶瓷玩偶。

「你几岁了？还喜欢这种东西？」微微昂首，满腔兴味的问著他，何时他开始童心未泯了起来？

「是这个。」思学指出了他所中意的，两只猫咪互相的依偎在一起，一灰一白，同样的昂首看著我们，似乎在与我俩打招呼。「你不觉得…」

「很可爱。」视线锁在两只猫上，那一脸閒适、无所畏惧的表情，互相依靠的亲密，与我们理想中的关系，不谋而合。「很像我们…」

「买回去好吗？」难掩内心的兴奋，思学的语调泛著颤抖，我微微笑著，点了头，看著他满心的期待，一脸小孩，我怎麽拒绝？更何况，这一对猫咪的形象实在是切中了我们心中的希冀。

用一点点的小钱，就能买到幸福的感觉，何乐而不为？

小心翼翼的捧著装著猫咪的盒子，思学一脸珍惜，将它交付与我，沉沉的重量，让人受的心甘情愿。

这是我们的象徵，虽然沉重，但是充满著一种饮水自知的幸福。

「回家吧…」思学喃喃说著，看著我的眼神充满著宠溺，我笑著，三个字，就代表如此喜悦的心情。

两个破碎的家庭，两个不同境遇的人生，碰在一起，就将两边的不完美碰成完美。对我们而言，家曾经是那麽的遥不可及，但现在，连回家都变成了种安适的期待。

我们…走到这个地步，当初谁都没预想到，但是学会失去的我们，十足的珍惜这样的缘分。

不知不觉的步到了家门口，一个朔长的身形背对我们竖立在眼前，思学霎时停下脚步，我有些愕然的望著他，直到那人转过身，一脸从容的面对我们，手上紧握的力道顿时松了开，手中的盒子就这样落了地。

清脆的声响回盪在长廊间，响彻在心里，破碎的，我想除了那对易碎的陶偶之外，也许还有我们的幸福。

「你们回来了…」宽厚的嗓音沧桑的在空气中萦绕，我全身僵直的看著那熟悉的面容，倒抽一口气。

一句话，就好像死刑宣判一样，震慑的让我无法思考和言语，直到思学握紧了我的手，弯身捡起那落地的盒子，我才回过神。

「我等你们很久了…」

一个慈爱的笑容在眼前浮现，像极了以逝的父亲，但是…为什麽…

我会觉得这笑容是我和思学幸福的终点呢…

有些颤抖的开启盒盖，暗自的祈求即将见到景象不要是自己所预期的，一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本形状完好的猫咪现在已经化为一堆破碎，洁白边缘锋利的闪著光，我打开水龙头，让淅沥的水声掩去我的啜泣。

我不想哭，至少不想在一个可能毁坏我幸福的人面前哭泣，但是一见到方才高高兴兴买回来的猫就这样轻易的毁坏，心底浮现无限悲哀。

我们的幸福是不是也如此的脆弱？

「悦恩…」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身後环著我，我没回头，不想让他望见自己哭红的眼睛。

「它…摔坏了…」不让自己閒下来，随手抓来一个茶杯拼命的洗，却藏不住声线里的哽咽。

是我没拿好，让它摔了下，那我的幸福是不是也掌握在我手中？我一放，也就会粉身碎骨？

「东西坏了再找就有，不要那麽难过。」下颚倚在我的肩上，呢喃的细语试图安抚我，我抿紧唇，努力将自己从纷乱的世界里拉回。

那夜，思学跟我说过，我们所做的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不是年少轻狂，我们得去证实这点。现下的脆弱让人瞧见，伯父会怎麽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我和思学是要互相守护的，我若是不能抵御这点难过，那要怎麽守著思学？

吸了吸鼻，将颊边的水痕抹去，轻转身，一双同样盛著担忧的眼眸与我对视著。

一个意外之人的到来，虽然早已预料，但还是打乱平静的心绪，之前的准备像是虚构般的泡沫化，一点用处都没有。

伸手环住他，窝进一份温热，枕在面颊下的肌理有些紧绷，同样透露他的不安，蹭了下，意图去舒缓这份紧张。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手滑过背脊的深凹，来回的安抚，思学轻声低喃像是保证，只是怎麽听，都有些自欺欺人的感觉。

「嗯…」轻点头，叹口气，我离开他的怀抱，轻握他的手，给了彼此勇气。

眨了眨因哭泣而有些酸涩的眼，望著思学欲准备晚餐的辛勤身影，微微的扬起笑，将灰涩的心情抛诸脑後。再怎麽说，现在的我们还是在一起，这点没有人能否认。

不想怠慢了客人，我泡了茶，端著冒著热气的液体，踏出厨房，走向大厅伫立的那抹人影，此时他正看著窗外，随著我的走进而慢慢转过身来。

「谢谢。」布满深邃纹路的大掌向我摊开，我怯怯的递了过，试图掩去微红的眼。看著伯父一脸和蔼，我惭愧的低下头，有一股深刻的罪恶感。尽管他本身也是同性恋，但是他要怎麽去面对一个身为他儿子的同性情人？

「很香，你很会泡茶。」伯父笑了笑，浅浅的酒窝在颊边凹陷，使沧桑的容颜顿时柔了几分。

「没有…我只是随便泡泡…」无奈的摇著头，擅於泡茶的父亲对我随便品茗和泡茶的态度感到无奈。

「能陪我谈谈吗？」茶盖轻轻的滑过了杯缘，伯父轻啜了口，盖上溢满的香气，亲切的问。

轻点头，原本不安稳的心在简短的交流间消逝了去，却又在此时被提起来。

「你家只有你一个人？」视线紧锁著我，却不让人感到突兀，我想，这就是伯父独有的魅力。

「嗯，我没有亲人。」半敛下眸，遮去些许的悲哀。

黑眉顿时蹙起，却在一瞬间展开，伯父一闪而过的心绪快的令人难以捕捉，我微偏头，不明白那被掩去的情绪代表什麽意思。

空气中没有传来回应，只有茶盖轻敲杯缘的声响，和液体穿过喉头的声音，心顿时紧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麽？

「你…」声音启口的瞬间，我抬起头，一抹身影却闯入视线里，一脸警戒和不苟同的表情直直的望著我。

「吃饭了。」思学面无表情的唤著，伯父搁下手中的茶杯，往饭厅走去，我跟上，思学不著痕迹的靠了上来，将我的手纳入他的掌中，藏在他的身後紧紧的握著。

十指紧紧的相扣，我们藉由这个仪式来传达我们彼此的力量，看起来很坚强的感情，缺少了一方，都脆弱的可以。

晚餐，在一种很迫人的气氛中开始。

思学对於伯父的问题有一搭没一搭，让他的笑容有些僵凝，我微皱眉，轻轻的踢了思学几脚，示意他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这种让人窒息的压力实在让人食难下咽，我虽然了解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就是因为了解，才难以阻止，但是看到伯父掩藏不住的失落，没有父亲的我还是有些不忍。

一个作为父亲却不被自己孩子承认的悲哀要怎麽言谕？

思学对我的警告只是瞄了我一眼，有些懊恼的拧起眉，随後像是应付般的应答了几句，我无奈的轻叹，这或许已是他的极限，不该要求更多，更何况改变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

晚餐就这样无疾而终，我叹息，难以言谕的无力感充斥在心，我改变不了什麽，那麽我到底能不能救自己的未来？

「他说今天要住下来。」挽起袖欲整理杂乱的碗盘，思学却在此时进来，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告诉我。

我微愕，随即点头，对这件事没有意见。

「你不反对？」思学眯起眼，提起音量，我握住他的手，轻晃，示意他冷静下来。

「你告诉过我，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让他了解我们之间的事。」凝视著他的眼，思学什麽都能冷静，就是在面对他父亲时会乱了阵脚。「伯父要住下来，我们也没什麽理由反对。而且如果这样能让他了解，那为什麽不做？」

「悦恩…」思学难耐的低吟，我安抚似的轻吻他的脸，这样的确委屈了思学，但是该来的总是要来，早点结束一切，对我们都好。

「那你的房间就给他住了？反正它也空了好久。」沉默表示允许，我浅笑，思学也回应我的笑容，但是却在我下一句话出口後僵凝。「只是你要睡客厅。」

「我们不睡在一起？」思学又眯起眼，风雨欲来的表情直勾著我，声音有些怒意。

「你要让你爸爸知道我们睡同一张床？」思学的表情很难看，我明白他的不悦，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做。

动之以理，诱之以情，这是说服思学最好的方式，只是这次我好像踢到了铁板。思学不发一语的走出厨房，就放任我一个人我望著他无语的背影发愣。

微叹，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只要扯上父亲，思学的忍受力就变的很薄弱，而我又不要命的碰了这地方两次…

真是自讨苦吃。

抱著枕头，思学专用的，上头还留有他的气味，轻轻的嗅了嗅。暗夜里，眼睛闭了睁、睁了闭，就是睡不去，只好抱著枕头在诺大的床上滚呀滚。

在微凉的秋夜，少了一个人的体温，我就睡不著了吗？

方才思学背对我而去的身影又浮现眼前，他的冷脸和无语让我叹气，这算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开始之後第一次的冲突吧？是我太急躁而忽略他的搞受吗？

愈躺，心愈乱，乾脆就下了床，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往客厅走去。

以为，会看到预期中，那高大的身形窝在沙发上的样子，结果一望，沙发上没有半个人，有的只有一片窗外透进的微亮，和一个硕长的黑影。

思学站在阳台，微光将他的影拉的长，晚风飘扬他的衣角，像是在对我强调他的孤寂，我看了蹙眉，揽起沙发上的薄被，来到他的身後为他披上。思学的身子明显的颤了下，他缓缓的转过头，背光的阴暗遮去了他的大半面颊，让我看不轻他的表情。

「还在生气？」既然看不清，我也放弃，伸手为他拉拢披挂的薄被，轻声问道。

「没有…」轻浅地嗓音被风吹的破碎，我被揽进久违的怀抱里，身上的颤栗表示了他内心的激动，双臂不自觉的扣上他的肩，紧紧不放。「对不起…」

拉开了些许距离，抬首看进他的眼，摇了摇头。「这没什麽好道歉的…」

「你对我太宽容了…」思学闭眼轻叹，额抵上了我的，唇吐出的气息拂过嘴角，麻痒的令人隐忍不住伸舌轻舔，却不经意划过他的唇瓣，像是被引诱般，他就如此欺上，辗转间夺去我的呼吸。

按捺不住的眯眼，喉间漾出了一声轻喃，情不自禁的紧扭他身上的被单。我晃著头，企图闪躲这令人窒息的接触，却在得到空气的一瞬间，心里被一阵空虚占满，抖瑟的望著那簇焰燃炙的眼眸，倾身向前，自动送上门。

思学藏不住的轻颤，在我轻吻他之时。突然间他一把将我抱起，整个身子悬空的我只能紧紧依附在他身上，他迈开大步的走向房间，让我平躺在床上，自己则离开关上房门，才缓缓向我走来。

细碎沉重的喘息在房里回盪，思学狂炙的叠上我的唇，啃咬轻啮，大掌则不安分的解开睡衣的钮扣，一阵凉风从胸前灌了进来，令我缩瑟了下。不知何时，思学的上衣早已褪下，他揽上我的腰，让我的胸膛与他的贴合，感受那狂跳的频率。

「学…」周身的热度灼人般疼痛，忍不住的潸燃泪下，双掌挡去眼前的旖旎世界，在思学的手覆上了某个炙热的部位时。「不要…不要…」

「为什麽？」低喘著，思学刻意的贴紧下身，让我感受到他的狂热。

「不…不行…他在隔壁…」困难的哽咽出声，扰成一片混乱的思绪只出现一个身影，那人正躺在隔壁，而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竟然还想与他的儿子发生关系…

理智上很清楚是不行的，但是情欲上…我是渴望拥有的…

「看著我…」思学拉开我的双掌，迷蒙的泪眼对上朦胧的容颜，我低声的啜泣，没有忽视深潭中跳跃又隐忍的火焰。「告诉我，你想不想要我。」

紧咬下唇，泪狂乱的决堤，我慌乱的点头，说不出半句话语，任凭他褪去下身的束缚，抚上敏感的炙热，和吞噬我迷乱的声音。终究是敌不过内心的渴望，我只能紧紧的依附这个明日可能就失去的依靠，然後沉沦在绮色的气氛里。

双手滑过的地方总会引起一阵轻颤，我紧咬来隐忍，然後在下唇嚐到一丝锈味。

敏感的狂热贴上了股不熟悉的热度，我倒抽口气，惊愕的看著同样低喘的思学。他拉著我的手，覆上我俩紧密贴合的敏感，包裹著两人，来回的搓揉。

细嫩的敏感肌肤上传来的是一种惊人的硬热，来回的厮磨在下腹产生了莫名的电流，腰际不自觉配合来回的速度律动，眼前同样兴奋扭曲的容颜让快感更加的提升，在一个奋力的抽刺後，我感觉到自己和思学的紧绷，随著欲望的释放而解脱。

空气中泛著一股迷乱的味道，湿黏的液体缓缓的从指缝流下，正像回笼的意识般，思学起身抽了几张面纸，气息未定的帮我擦去腹上的浊白。

「他…应该听到了吧…」微喘著，我声音发颤，思绪仍有一部分沉浸在方才的激情。

思学没有答话，藉著窗外微亮仔细的收拾过後的残局，空气中的沉寂和刚才的火热大相迳庭。我静静凝视他，直到他也对上我的眼，视线就这样揉在一起，传递著无声的讯息。

我们是在把握。

终於能够明白今晚思学为什麽会生气，我们还能在一起度过几个夜晚谁也不知道，谁也没办法保证，但是既然现在还在一起，那为什麽不把握？

拥抱、亲吻，甚至是做那件事情，对其他人或许都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对我们而言，从一个阶段到一个更亲近的关系，要花多少的勇气呢？要用多少的努力去尝试呢？

不是用这种方式就能证明拥有彼此，我们心知肚明，但至少至少，我们曾温存过，在不确定的未来中，我们可以藉此寻到我们曾经拥有的过去，在遗憾中，还有可以欣慰的吧？

张开手，拥抱此生此时最重要的人，他让我窝在他的颈间，嗅著他的气息，让我在他的耳边轻浅低喃。

不知道要说什麽，就一直唤著他的名，而他也同样的唤著我，像是最後一次般，那样的凄切，渐渐的哽咽。

难忍的，唤到了最後，我将脸整个埋进他光裸的胸膛中，暗暗的啜泣著…

其实，清醒是很难熬的，尤其在坏事做完後。

对著镜子整理仪容，颈边细碎的红块提醒了昨夜的荒唐，蓝色的制服领遮不住犯罪的痕迹，抿直了唇线，方才同学调侃的问著这红痕的来由时，我只能僵直的听著他们的调笑，一句话都不敢插。

要是我说这是和我同性别的人所留下的印记时，他们会怎麽想？

用手盛起了微凉的水，敷在有些酸涩的眼，不适的感觉提醒了我昨夜的疲累和哭泣，我忆起早晨伯父与我们共进早餐的情况，心顿时梗了般，停了一拍。

一样的，用两抹浅浅酒窝向我道早，慈爱的表情让我顿时以为父亲回来了，直到他的视线留连在我颈间，嘴角的弧度立即僵凝，才让我回过神，心虚的避开他的注视。

我不知道他昨夜有没有听见我们在犯罪，但是再怎麽迟钝，望见如此明确的罪证，年过不惑的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这样的印记代表了什麽事情？

我一直低著头，不敢直视伯父的神情，我不知道他怎麽想，但是他既然来到这里，我想就是要解决我和思学的事。但现在，我们的行为又等於丢了个炸弹给他。

一夜荒唐，换来如此难受的疲惫，我抹去脸上的水珠，抬首，对上镜中一双瞳仁，那里写满了满腔的执著与依恋。

我深知，就算伯父想阻止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他们的过去和思学的个性，纵使会不安，但不会犹疑，思学一点都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只是这样真的可行吗？脑海里，伯父那错愕的表情抹灭不去，我深知一个父亲想为自己子女好的心情，而我却将他引入歧途…

我彻底打碎一个父亲的希望。

转过身，我真的很想问身在眼前的思学：我们之间，真的是正确的吗？当我们的关系伤害到我们身边的人时，我们还应该坚持下去吗？相爱的确是两个人的事，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由我们所延伸出去的线与许多人交会，当我们之间的事伤害到别人时，我们就不能那麽理直气壮…

更何况，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抬首，瞳仁深邃幽幽，我与他擦肩而过，在学校，我只是他的同学，其他什麽也不是。

充斥在心的，有罪恶、有无力，更多的是悲哀。很想坚持的走下去，去实践那句『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但不放，我该如何自处？心两难的拉扯，总是知易行难，明知道怎麽样对我们最好，明知道怎麽样自己就可以不用伤心烦恼，但就是做不到。

没办法将事情看的云淡风轻，这就是我。

心不在焉的过了一天，总算熬到了放学，等到教室全都没了人，我才开始慢慢收拾书包，等著思学。

「你今天很没精神。」旁边伸来一张大掌握住我的手，时松时紧的捏握。

这种情形…要怎麽有精神？勉强的扬起笑，淡淡的在心里说著。我已经分不清楚，思学陪在身边，到底是好是坏了。

「伯父今天还会在吗？」背起书包，我们踏上回家的旅途，在我问他这问题时，他没有回答。

暗暗叹口气，沉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家门口，在开门时，思学突然启唇丢了一句话，让我的心悸动了下。

「悦恩，你要知道，不管怎麽样，我都不会放开你。」

我愣愣的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微低首轻吻了我，一反平日的脸红心跳，这次平静的令人煎熬。

门打了开，迎面扑来的香气和温和的灯光令我们诧异，伯父迎面走来，挂著和煦的微笑。「你们饿了吧？快来吃饭。」

挂著和善微笑的伯父，闷闷不乐的思学，和郁郁寡欢的我，一反平日的我们为了什麽而变？是我们把我们自己变成这样的吗？

傻愣愣的望著他，我只能呆呆的就定位坐好，吃著味道不熟悉的饭菜，一股窒闷压迫在胸口，令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是怎麽了，只觉得什麽都变了，变的让我有想逃离的念头…

思学缺席了晚餐，留我和伯父两个人面对面，原本扬起的微笑在时间的流逝中消散了去，他直直的望著我，开口。「我想…你知道我是为了什麽而来的。」

点头，开口，空气像被抽离般的稀薄，连说话都变的有些困难。「大概猜的到…」

「我希望…你能离开我儿子…」气氛瞬时变的僵凝，我没什麽反应，就只是望著他，等著他继续说下去。一双酷似思学的眼，此时满是伤痕的望著我，令我的心抽疼了下。「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们还没经历过…」

「你说那什麽鬼话！」一声大吼震动了空气，我们同时的转过头，思学一脸激愤的站在那，身子不住的颤抖。思学大步走来，一掌拍向餐桌，震耳巨响让餐盘随之跳动，他护在我身前，用手指著伯父大骂。「你闯进我们的生活，现在还想拆散我们！？你到底求什麽？当年你已经让我失去妈妈，现在你还要让我失去他！？」

我无言，难耐不住的喘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场景，思学与他的父亲对立的戏码正在上演。

我扯紧了思学背後的衣裳，想压下他心中的那股暴怒，也想要平息我心中那翻腾的情绪。我很害怕这种场面，因为我觉得…

罪魁祸首就是我。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就这样盘据在心中，完全无法忽视的壮大，代替了我想与思学厮守的决心。

「我可以过没有你的生活，但是我不能过没有他的生活，你明不明白！？」思学声嘶力竭的吼著，全身的肌理不住的紧绷，我环住他的腰，在他背後默默的流著泪，心里狂乱的叫著。

我并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可是为什麽会走到这种地步？

「你不能明白…孩子…」一直沉默的伯父终於开了口，我瞧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可以听见，那哽咽的声线。「这个社会，是不能接受同性恋的…或许你们现在是幸福的，但是谁能够保证以後你们能像现在一样？」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给我滚出去！」思学奋力的举起手指著大门，我呆呆的望著这一慕，清楚的听见整个世界崩垮的声音。

要我怎麽去面对这一切？思学为了我而与父亲反目，这就是让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我已经没了父亲，我怎麽能让思学也没了父亲？

「我知道了…」站起身，用清楚且坚定的声音阻止了这场面的延续，我走向前，不理会颊上未乾的泪痕与思学的错愕，自顾自的说著。「我会离开的…」

语音拂落，就被一个强大的力道转过身，双肩被紧紧的抓握，前後的大力摇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你怎麽可以这麽对我！你怎麽可以！」思学红了眼，一直到方才都狂怒的嗓音现在加了些许哽咽，我茫然的看著他，眼泪也跟著掉了下。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而努力？你为什麽就这样放弃我！」无力的垂下手，思学崩溃似的叠坐在椅子上，我居高临下的看著他，望著他不断起伏的双肩，我没有伸手抓住他，给他力量。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如果我们在一起只会让别人伤心，那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了…」轻声说道，彷佛整个生命都被掏空般的无力。「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我们而难过…如果我离开可以不让别人那麽难过…那…」

「那我呢！？我就不难过！？」终於明白什麽叫做悲愤交加，我在思学的脸上看到这种近几毁灭的情绪。「你离开了最难过的是我，是我呀！」

「为什麽要这样对我！你难道感觉不到我的心吗？你以前的决心都到哪去了？为什麽要丢下我一个人！难道你以为这样的决定对我就是最好的！？」狂乱的嘶吼一声声的在耳边想起，勾起过去一幕幕的回忆，我捂著耳，深怕自己在过往一阵阵的叫唤中，改变了心意。「我可以没有他，我可以什麽都没有，但就是不能没有你！」

「你是我的，你知不知道！？」一阵力道在颈间拉扯，被藏在衣服下的项鍊被拉了开，闪亮的字体在眼前晃漾，像一阵痛处穿过心坎，痛的让我失去理智。奋力的，我推开思学，往门口跑去。

为什麽要逼我去选择？难道我做这决定就很好受吗？为什麽到了最後，还有人来阻挠我的幸福呢？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为什麽我只能一直当一个被丢下的角色呢？

我不想做什麽抉择，因为好似怎麽做，都是错的…那能不能容许我…做全面的逃离？

身後传来阵阵的叫喊，我没有回头，深怕一回头，一切努力就化为乌有。慌张的按著电梯钮，几层楼的距离似乌龟慢行，转眼间思学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一幅气息未定的模样，一张心碎神伤的脸庞，让我想都不想的转身拔腿就跑，却在楼梯间被他抓到。

「你为什麽要那麽勇敢…」呼出的热气拂在发顶，一颗颗分不出是汗还是泪的液体在眼前掉落，我没有抬头看他，不敢。「你为什麽都不辩解…为什麽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难道我不能帮你扛吗？」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勇敢？」思学奋力的抱住我，窝在我的颈间，一字一句的话语从清晰变的哽咽，到最後忍不住的嚎啕大哭，我傻了，呆呆的任他抱著哭著，脑海里渐渐的消化思学说的那几个字。

我们活的很勇敢吗？还是活著本身就是一种勇敢？我们总是在承担许多事情，但却一直以为只要不说不看那件事就可以不存在，但真实呢？真实之下，过度的事情在我们的心里烙下阴影，失去、拥有；遗弃、留下，然後呢？在许多的难过和痛苦之後，我们找到了彼此，从彼此身上找到了负面的出口，但现在…我们要彼此放弃了吗？还要再回到过去那个，只会承担的我们吗？

「伯父…」一道身影走来，思学听见了脚步声，背对著他快速的将脸上的泪痕抹去，转过身来护在我身前。

我望著伯父的眼，不知道该怎麽开口，我不知道我该离开或是留下，那双眸子里所隐含的意义太多太杂，我读不出来。下意识的向後退了退，却忽略了後头的距离，脚踩了空，身子就这样重心不稳的往後跌了去。

一阵疼痛向全身袭来，我只听见脑子里纷乱的破撞嘈杂和思学的狂吼，一种心疼和慌乱攫住了我，让我在跌入黑暗的深渊前，厘清了一个事实。

我，并不想离开。

我不想过没有思学的生活…

我死了吗？这里是天堂吗？

迷蒙的张开眼，身子完好无缺，没有少掉哪个地方，也没有预期中的疼痛，可是我不是从楼梯上跌下去了吗？

四周一片绿草如茵，我茫然的看著这陌生的景色，不知身在何方。我漫无目的的走著，潺潺的流水声随著我的向前而渐渐耳闻，我来到河边，一座白石子铺成的拱桥竖立在眼前，上头立著两道身影，熟悉的令我屏住气息，向前跑去扑进他们的怀抱里。

「孩子…你长大了。」同样的气息，同样的语调，我难以自己的抽咽，紧紧的环抱住魂牵梦萦的双亲。

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个孩子，再怎麽佯装坚强，我终究脱离不了童稚的气息。哭啼了许久，我才稳住呼吸，看著许久未见的双亲。

「看来你被照顾的很好。」父亲将我前前後後看个仔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的扬起，顿时一股轻柔的茶香飘散在空气中，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味道。

「没有你们在哪会被照顾的很…」原本想抗议的语言在一个身影闯进脑海里时停了下，霎时，一种炙人的情绪充填进满腔。

被照顾？被谁照顾？没有了父母之後，我只有…

只有思学照顾我。

「很想他，对不对？」柔婉的嗓音悄声的询问著，我望著眼前的慈爱容颜，顿时无语。

要怎麽样，才能在自己最爱的双亲面前，承认自己所想所爱的，是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男子？

我低垂下头，却被抱个满怀，三个人的热度融在一起，传达出了关爱。

「没什麽好歉疚的…」母亲抚著我的发，来回的抚蹭，与思学微带亲腻的触感不同，这是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如果说要歉疚，那丢下你的我们，不就更该歉疚？」

「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能够好，能够过的幸福。」扬起头，看见的是种无私的关爱，一股情绪围绕著我，泫然欲泣。「如果你认为他就是你的幸福，那就不要轻言放弃。」

「可是…可是…」心底的结，要怎麽打开？我是可以和思学继续在一起，但伯父呢？我要怎麽和他交代？我做不到不理会的狠绝，我没办法让一个父亲因我而伤心落泪，但…

我不想过没有思学的生活。我也不能想像…没有思学我该怎麽活。

「悦恩，别想那麽多。」父亲宠溺似的搓著我的发，一脸的爱护隐藏住眼里的心疼，我紧抓著他的臂膀，失去似的把握。「不要无时无刻都想著现在要怎麽过，有的时候试著随波逐流，或许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贯的微笑，正如清新开展的绿叶，恣意扬放著他的淡香。「不要那麽压抑…我们会心疼…」

微微的点头，算是应许，我不知道我们为什麽会相见，但是至少至少…我知道我还是被疼爱挂念的，我知道父母并没有以我为耻…

这，就够了。

「孩子…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宝贝，这是不会变的。不管你下了什麽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只要你幸福快乐。」母亲亲了亲我的面颊，再仔细的看了我一眼，轻声的喃道。

「回去吧，他在等你。」

傻愣，在听见这句话後。一切就像是梦境般，景物似抽离般的拉远，我无力的看著他们的离去，直到眼前出现一面的空白。泪，不自觉的滑下，为这短暂的相逢。

我挣扎著想起身，想去抓那逝去的一切，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思学紧握著我的手，疲累似的趴睡在一旁。我伸手拨开遮去他前额微长的浏海，眼下的青黑和面容的憔悴告诉我他的煎熬。没有我陪在身边，他是怎麽熬过的呢？一直希冀能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我，到了最後，还是没有帮上他的忙，我到底有什麽用呢？

门扉轻启的声音引我转过头去，伯父一脸忧心的站在那里，见我醒了，悄声的走来。

「他陪了你一天一夜。」缓缓的坐在床沿，焦虑的视线紧紧锁著思学，声线里蕴含的是种很复杂的情绪。「他就这样守著你，说什麽都不肯休息，连让我进来一步都不愿意…」

一天一夜，同样煎熬的三个人各怀心事，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要怎麽做，才能让我们一同解脱？我们三人是否都该退一步，还是继续的坚持？

「如果从他身边将你夺走，是不是就会让他痛苦？」视线在言语的行进间移向我，我无言的与他对视，我不能为思学断夺，因为我不是他。但我知道的是，如果将思学从我的生命里夺走，我所感受的，不是可以用痛苦来形容。

「我认为的最好，或许对他而言不是最好，我遇上的事情你们也不见得会遇的上，或许你们在一起，是最好的。」倾吐呢喃，我知道我所听见的是个父亲的自白，字字句句都充满了他对思学的关爱，但沉睡中的人却不知道。我清楚的了解伯父对思学的爱和我父母给我的没有差别，这就是我不愿意伤害伯父的原因，那样的无私奉献，却只因为思学的拒绝接受，完全被否决…

我想，伯父的心在滴血。

「他说的很明白，没有我他可以过，但没有你就不行。」伯父微偏过头望著我，扬起了抹带点苦涩的笑意。「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但不想再失败下去，如果他必须有你他才会快乐，那我怎麽能剥夺？我已经让他失去太多东西了…」

我摇头，去否定他言语中的自责，纵使过去是错误懊悔的，但那不能够抹灭一个父亲对自己子女的无限关爱。错误是无法挽回，对思学而言也没办法弥补，心中的缺口不能视而不见，所以他始终偏激的面对伯父，但…要怎麽改变呢？能怎样改变呢？还是就如同父亲在梦里说的，任此随波逐流？

「希望你能让我儿子快乐…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请求…」我愣愣的听著这些话语，伯父语毕起了身，眷恋似的再看了思学一眼，慢慢的朝门口踱去。那看似坚毅却有些寂寥的背影令心抽疼了下，艰涩的开口。「谢谢您…」

闻此言，伯父微微的回首，颊边漾起了浅浅的酒窝，像是有些欣慰，笑著。

直到背影隐没在转角，才将视线调回，伸手抚著他的发，看著他因我的安抚而渐渐松去眉间的摺痕，看著眼前思学的睡颜，心情特别平静。

等会，思学醒来，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他对我想弃他而去的行为会是怨怼，还是再一次的嚎啕大哭？他知道伯父的决定後，又会有什麽样的感觉？现下没有阻碍的我们，未来会是如何呢？

去年的圣诞节，我们因机缘被绑在一起，纵使过程波波折折，但至少我们在一起相互的扶持。面对现在的困难，我们也辛苦的走过，即使最後是伯父退了步让我们之间得以继续，但心理上的阴影和伤害，又该怎麽平复呢？

未来，等著我们的课题多的很，但是有这一年来的经历，我想，我们该是没问题的。

思学，快快起来，与我面对未来，一起迎接我们两在一起後的，第一个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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