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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不语
　　作者：默心


　　第1卷

　　第一章

　　不语。
　　是这把琴的名字。
　　紫丞轻抚它月牙微弧的琴身，指尖滑过，宛如莹亮的一泓春水，在那朵硕大妖娆的紫色花团上一顿，再绕过它巧巧一个旋身，重又回到琴面黯然无光的冰丝弦上。
　　抬指，轻挑，后拨。
　　几个单音划过，很有些古拙而沧桑的味道，又淡淡透着些呢喃软语，仿佛情人间耳鬓厮磨的娇嗔。
　　脸色未变，神情却莫名柔软下来，紫丞喃喃：“琴是好琴，只可惜……”
　　门口坐着的年逾古稀的老人，密密的皱纹反反复复，爬满了他的脸，让原本就笑得眯起的眼睛更加深藏入两弯长长的白眉中，挺有些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味道。此刻，他隐隐泛着精芒的视线落在里间赏琴的少年身上，然后，竟蓦地温暖下来，不过，只一瞬间，他便又收回视线，向后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点数着扶手横木，和着大墙上古钟的步子，缓缓而行。
　　不过，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是被紫丞察觉到了。
　　他轻缓地搁下琴，转身。
　　紫色的短发在春日的和风中轻舞，小窗外透进的暖阳柔柔地贴上，仿佛是一片泛着波浪的浅海，粼粼的光点在欢喜地跳跃。白皙的颈项间偶有一缕发丝调皮地靠近、轻吻，再害羞地躲开。
　　身着白衬衣的干净身影缓步走出了里间，双眼突然遭遇强光的不适让他忍不住抬起手臂欲要遮挡。
　　“喂，弹琴的！你身体不好，不要老是站在太阳下晒啊！”
　　“……”
　　“走啦走啦！一会晕倒又该本大爷倒霉把你抬回去了！”
　　“……”
　　“你这弹琴的！没几两肉，咯得本大爷手疼，以后一定要把你喂胖点，抱起来才舒服哪！”
　　少年的身影忽然有些萎靡，半抬的手臂在空中稍顿，终究还是无声地落下，也在那本就瘦削的肩膀落下一肩的寂寞和怅惘。
　　不是没有期待的，期待某个人突然出现，露出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代替那个天上的太阳温暖自己。
　　只是，那个人，那个总是不顾一切包容自己的人，早已不在了呢。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自己傻傻地站在庭中，任由阳光肆虐，也没有一个会突然张开的怀抱将自己密密拢住，强硬却总带着让人沉沦的温柔。
　　让人沉沦得鼻头酸酸，心中软软。
　　突然好后悔，从前的冷漠。
　　而现在，想好好对他说些话，只是些简单的话，都不能了罢。
　　一只手搭上肩膀，骨瘦如柴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紫丞回了神，轻轻道一声：“琴皆有灵，此琴虽好，却似是不肯认我作它的主人，先生还是将它送回罢。”
　　老人眼角微眯，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苍老的声线在风中回响，不散：“王，老头子无法多说什么，此琴我送回去便是……怕只怕缘法玄妙，终有一日，该是您的仍旧会是您的，强求无用，硬放也是无用啊！”
　　“……”少年沉默，却在目睹那正抱琴出门的佝偻身影近要消失的一瞬，忽然出声：“先生放心，我……早已没有强求的资本。”
　　风瞿的脚步微微一顿，欲要再说什么，终是长叹一声，踏出门槛。
　　那声叹息逼得紫丞心中生疼。
　　不语，不语。
　　是琴不能语，抑或是人不能语呢？

　　第二章

　　白墙紫瓦，庭中一株古梅。
　　风中飘着淡淡氤氲的梅花香，紫丞一抬首，便看到早已候在门口，笑得一脸孩子气的刘绪。好晃眼，有点像他。
　　紫丞抑制不住地想道，却在意识自己心中所想的同时，蓦地苍白了脸色。想好好忘掉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紫丞心中苦笑。
　　痴人！都是痴人哪！
　　“哥，你没事吧？”带着温暖气息的大掌覆上紫丞冰凉的手背，令他心中泛起一阵感动，再抬眼，对面成熟中略显稚嫩的清俊脸庞写满了担忧的神色。
　　曾经扯着自己衣角像粘皮糖一样的小人儿长大了呢。紫丞忽而一笑，笑满春山。
　　刘绪就这么愣住了，有多久没见到他笑了呢？好像是从那个人离开之后吧。
　　那个人……
　　紫丞看着弟弟忽而怔怔忽而别扭的神色，伸指在他鼻尖轻弹一下，笑道：“你呀……”纵然已经像个大人，可仍旧爱耍小孩子心性呢。
　　仍旧……像他……
　　紫丞被自己的想法再次惊住，似是要转移注意力般慌忙挣开刘绪的手掌疾步进屋。这边刘绪也才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小跑道：“哥！哥——先把外套脱了，屋里热，你怎么总不会照顾自己呢？”
　　“弹琴的，你怎么总不会照顾自己呢！”
　　紫丞停住脚步，身后的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到他身上。
　　“哥，你怎么——”话音戛然而止。
　　紫丞的眼眶有些泛红，一向过于苍白的脸色此刻更加白得骇人，他紧咬着唇，竭力抑制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仿佛只要一松开，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都会奔涌而下，将他淹没彻底。
　　楼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这便是代价吗？无休无止的梦魇，何时才是尽头！
　　“哥——”随着一声凄怆的惊呼，少年单薄的身影终是缓缓倒了下去。
　　“弹琴的，我只信你亲口所说！你说，我便信！”
　　“弹琴的，无论如何本大爷不会丢下你不管！”
　　“弹琴的，记得我的熏风，等本大爷回来你一坛也别想赖！”
　　“弹琴的……”
　　昏睡中的少年眼角终于划过一道痕迹，浅浅的，莹莹闪光，却是忍了一千年一万年的哀伤。如今，终于决堤。
　　所有的防守，都在这深沉的悲鸣中溃不成军。
　　楼澈，澈……你可知，一人守着那些沉重的记忆，来面对完全不同的你，太累，太苦。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愿我们……
　　两两相忘。

　　第三章

　　这一世，楼澈与紫丞的相遇，并不浪漫。
　　紫丞前脚刚踏进饭店大门，后脚就被生生定住了。走在前面的鹰涯琴瑚也在看到那被众人聚焦的身影的同时，在心里狠狠后悔了一把。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否则，哪还有那么多伤心人？
　　尽管身前人再怎么想掩饰想遮挡，紫丞还是看到他了，近半年未曾踏出过房门，被鹰涯琴瑚强行拖出来的第一天，他便遇到了他。
　　楼澈。
　　这算是折磨的开始还是折磨的结束？
　　男子的银发和他爽朗的笑容一起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无可否认，足以让现场除琴瑚以外的所有女性沉迷不醒。但是，有些情况却偏偏能生出第二个意外，譬如现下正在楼澈对面脸红叉腰指手怒斥的女子，眉目飞扬，英姿飒爽，让人想起传说中不输须眉的巾帼英雄。
　　“你这男人婆也未免太小气了，不就是一瓶酒嘛！让给本大爷又能如何？看你长得像模像样，酒量又挺好，说不定本大爷一高兴，就让你跟着本大爷了！”楼澈翘腿靠坐，身子整个后仰，只让人暗暗心惊那发出可怜吱呀声的仿古檀木椅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粉身碎骨。
　　不过，不用等下一刻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对面女子飞起一脚，脸颊愤怒火烧燎原，“你这流氓，抢我苏袖的好酒还要出言调戏，看本小姐的太极——”话音未落，楼澈的椅子已然翻到在地，后脑勺也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紫丞见此情景，心下好笑。他们二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爱打爱闹，恣意人生。
　　果然还是这畅快淋漓的挥洒，才最适合他吧。
　　朝一旁始终细细查探他神情的鹰涯琴瑚微一颔首，嘴角还噙着刚刚不由自主泛起的微笑，他未说一句话，转身推门便要离开。
　　仿佛，毫无留恋，是的，仿佛而已。
　　琴瑚心中疼痛，她的少主，即使这一世与常人无异，他也依然是她的少主，她穷尽所有力量也要好好守护的唯一的少主。
　　她懂的，她跟鹰涯都懂。
　　可是，越懂这其中的千回百转魂牵梦萦，就越无法藏住那还带些侥幸的心思。于是，琴瑚回头，却在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在苏袖那声惊呼响起的一瞬间，在鹰涯垂在腰侧的掌紧握成拳的一瞬间，那只掩在青白衣袖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了紫丞欲推门的右手。
　　大红的如意珠串成串，下垂的流苏剧烈飞扬后绕上另一只细白的手腕。
　　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瞬。
　　楼澈左手从后搂住紫丞的腰，以阔别千年的姿态。
　　本该是浪漫的重逢，本该是缠绵的气氛，却被楼澈突然蹦出口的话给生生击个粉碎。他嬉皮笑脸地把鼻子贴上紫色卷发，然后叹道：“好香！果然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刚刚就闻到了，啧啧，你家是不是藏了什么美酒！好像比刚刚那瓶还要诱人呢！快拿出来快拿出来，说不定本大爷一高兴——”
　　说着说着，楼澈的脸开始下移，几乎快要整个埋进那紫发下秀美的颈项。
　　紫丞的身子彻底僵硬。
　　“放开少主！”琴瑚那用来对付鹰涯的专用飞脚终于忍无可忍踩上楼澈背后光洁的白色布料，然后那惨遭攻击的人理所当然将身子往前一挂……
　　“少主——”
　　“少爷——”（PS：在后面的文里会解释为什么称少爷，毕竟在现代他们当然不能在人前称呼紫丞为王，当然坚持少主称呼的琴瑚无视）
　　“弹琴的——”
　　“……”紫丞眼前一黑，只知道头确确实实撞上前面的玻璃门了。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听见了熟悉的称呼。
　　是幻觉吧？他不可能还记得。
　　楼澈也觉得奇怪。
　　他此时立在床前，看紫丞前额上厚厚的白纱布，看他并不怎么舒适地皱紧眉头，心中涌动着某种莫名的情绪，那声“弹琴的”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这称呼来得这般自然，在心绪浮动的一瞬间就能脱口而出，仿佛已这样叫了他许多年。
　　不过，楼澈并未细探自己此番所想究竟由何而来，他到底不是个会细细猜测自己抑或他人心思的人，他从来都率性洒脱，大而化之，心想既然都这么叫了，那便这么叫呗，也没什么不妥。
　　所以，站在床边快一下午，细看紫丞快一下午之后，楼澈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这弹琴的是个美人，大美人，漂亮到不像话的那种美人。
　　第二，他身上有种令他想细品的酒香，似乎还是陈年老酒的那种酒香。
　　为了这酒，楼澈想，他该留下来。

　　第四章

　　紫丞斜倚在床上，窗外阳光灿烂，透过白梅树遒劲蜿蜒的树丫斑斑点点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都氤氲在一片淡雅的紫雾中。
　　风过，屋内光点开始呈现摇晃的暗影，明明灭灭，看不清紫丞脸上的表情。
　　“哥，你醒了！”沉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紫丞回过神，冲着推门而入的刘绪微微一笑，然后，在看到刘绪身后那个人的刹那，收敛。
　　将手中的玻璃杯和药片放在床头柜子上，拧开台灯，刘绪注意到了紫丞这细微的神态变化，心中的愉悦之情愈发显露，他坐上床沿，替紫丞掖了被角，一边打开药瓶一边道：“先吃了药，哥你身体不好，受伤后总会有些发烧的，要小心些才是……”说着瞥了眼旁边正笑得一脸心虚的楼澈，接着道：“等等琴瑚会来换药，哥的伤在额头，要是出了事，看某人怎么担待得起！”
　　心里本就十分委屈的楼澈听闻此言含沙射影，终是坐不住了，腾一下跳起来指着刘绪叫：“你这阴沉脸的小子，本大爷招你惹你了？弹琴的会受伤，明明是那小姑娘的错！怎的你们一个二个全看本大爷不顺眼！”
　　刘绪也气不打一处来，自从看见楼澈，他便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慌，就仿佛……仿佛紫丞会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从此消失不见，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对楼澈保持平和的心态，即使说他是想赶他走，那也是事实，况且……刘绪偷瞄一眼斜倚在床上默不作声的紫丞，回顶楼澈道：“如果不是你对我哥举止轻浮，琴瑚又怎会出手教训！如今我们不追究便是了，你却还死皮赖脸呆在这不走，你究竟想干什么？”
　　楼澈看眼前文质彬彬的富家少爷终于失了分寸大吼大叫，心中不由畅快不少，慢悠悠道：“也不想干什么，毕竟你们都认定是我的错，本大爷也只好勉为其难对这弹琴的负责咯！”
　　“你——你凭什么对哥负责！”刘绪的手已紧攥成拳，蓄势待发，那微微颤抖的身子泄露他正磅礴烧起的怒焰。
　　“就凭……”楼澈笑得一脸灿烂，一个闪身越过刘绪的保护屏障，倾身贴近紫丞的身子，轻嗅了一下，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这边刘绪才回过神，刚看到眼前这一幕，拳头就已不可抑制地打了出去。
　　楼澈惊呼，正欲躲闪，已有一道掌风轻轻柔柔地挡在他面前，替他化解了那喷涌而来的力道。
　　“哥——”刘绪慌忙收势，虽然知道以紫丞的实力，即使在病中挡下他的攻击也是容易，但他毕竟舍不得哥哥受苦，待确认紫丞无事之后，心中酸涩夹杂着愤怒却一起淹没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是为了这个人，是为了这个人！
　　哥哥挡下他一拳是为了这个无赖！
　　刘绪觉得自己快要被嫉妒逼疯，正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紫丞终于温温柔柔地说话了：“楼先生，”他微微笑道，“刚刚是我弟弟失礼了。”
　　刘绪心中翻涌的情绪就被这轻轻浅浅的一句话莫名平复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刚刚出拳的手正被紫丞冰凉的手掌包裹着，冰凉却带着令人和暖的温馨，他亦回应似的反手握住了他，心中微甜。
　　而楼澈此时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刚刚被保护的幸福感还未消失，便觉一盆冷水迎头而下，那弹琴的虽在对他笑，对他温柔轻语，但他也不是榆木脑袋，他完全能接收那一个字一个神情所传达出来的冷漠和疏远。再来，便是主人的逐客令了吧。
　　楼澈一时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他转念又想，不对啊，本大爷的酒还没捞到怎么能就这么打退堂鼓呢？
　　于是，楼澈厚着脸皮笑：“弹琴的，要我原谅你弟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的好酒得送给本大爷几瓶！”
　　听得他这般言语，未待紫丞有所回应，刘绪已是得意道：“熏风可是我哥的拿手绝活，一年才酿一瓶，岂是你这样的无礼之人可以喝到！”
　　紫丞听刘绪如此夸奖自己，心下又是好笑，他这个弟弟近来真是越发长不大了。
　　听到刘绪这么说，楼澈两眼宛如装上激光，一年才来一瓶的美酒，岂不是能称上无双了？难怪仅仅是闻其味道便觉熏人欲醉。
　　熏风，熏风，好名字。
　　只是，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莫非本大爷喝过这种酒？楼澈猜测，却又马上否认了，他肯定自己这可以去当闻香品酒师的鼻子绝不会忘记这般奇妙的美酒。
　　楼澈在这边神游，完全没注意紫丞眸子里明了又暗的神色。直到那微带些疲惫的嗓音再次柔柔地鼓入耳膜，楼澈才找回了意识，“楼先生，今年的熏风还未酿成，您可以在年底再来此处。当作是赔罪，在下必会给您留下一瓶。楼先生想必也是工作繁忙，就赶紧……呃……离开吧，恕我们无法再招待了。”
　　紫丞从来是懂礼之人，如今要如此直接地“赶走”客人，不免生出几分尴尬，面上也泛起微红。
　　楼澈见他如此，病中苍白的素容添上一抹艳色，竟衬得眼前人艳而不俗、清华自守。一时也失了往日洒脱，只觉得胸中暖热，不敢再直视他人，也忘了回击这显而易见的送客之语。
　　“大无赖！你怎么还在这儿！”琴瑚的声音霹雳般闯入，蓦地打破这正在升温的气氛，眼看又要临空一脚，楼澈这次终于学聪明闪身飞出窗户。
　　“等等，这里是二……”紫丞的惊呼未完，已听到窗外树枝折断的脆响，几声之后，没了声息，想是挂在树上了罢，紫丞有些忍俊不禁，吐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层”字。
　　还是一样不知轻重呢。
　　窗外，骂骂咧咧的抱怨声终于停歇之后，楼澈清爽干净的声音冲了进来：
　　“弹琴的，你等着，本大爷绝对绝对有办法守着你这家，让你休想逃走赖掉本大爷的熏风！”
　　字字有力，字字坚定。
　　紫丞疲软地靠向床垫，闭眼，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楼兄，紫某从未想赖掉你的熏风。
　　可这一次，突然很想赖掉了。
　　这熏风的滋味，为何时至今日还缠绕着我？
　　让你这嗜酒如命的呆子，偏偏从那么多擦肩而过的人里认出我来。
　　为何呢？偏偏是我……

　　第五章

　　轻松的周休，风和日丽的早晨。
　　薄雾轻笼，带着点晚春的润泽和初夏的温热。
　　偌大的明亮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个过分明亮的少年。白得透明的肌肤在阳光映照下宛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跃动的流水在其间缓缓而过，微红双颊上隐约可见的细小茸毛，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指轻轻点触。少年右手拿本书，左手支撑着太阳穴，低垂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长长的黑羽微微颤动，一弯折扇，半遮住睫下深紫的眸子。
　　少主的眼睛，人家最喜欢少主的眼睛啦！
　　此时半跪在紫丞对面，手托下巴，笑得一脸痴傻的粉衣少女，她心中无数次出现的，也就是这句话了。想着想着，手脚仿佛不听使唤般，她自发地再向紫丞的方向挪了一段，又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里张望。
　　鹰涯靠在门边，闭目养神，高大的身影正好为厅中专注于思考的人挡下一片刺目阳光。而往常与琴瑚最为不合的刘绪正舒服地窝在沙发里，身上搭着哥哥的外套，头枕着哥哥的腿，睡得一脸满足。
　　琴瑚在心里十分不满地哼哼，但仍旧手脚并用地悄声向某方向移动。
　　终于就要贴到少主身边了！
　　琴瑚觉得自己几乎已经闻到紫丞身上特殊的淡香，紫色的卷发绕得她心痒痒，最重要的是，能近距离观察少主的眼睛啊！琴瑚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下，幻想那双眼眸如紫色的粼粼深海，向自己一弯，然后……
　　“哈哈！大功告成！就说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本大爷的！”
　　清晨的一声鬼叫，足以让这屋外享受了许多年宁静的老梅树鸟羽纷飞，就像是现在这种状况。琴瑚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挫败过，鹰涯已在同一时间奔出大门，刘绪瞬间惊醒，更重要的是，她的少主虽是抬起了头，但目光却是立刻飘向门外。那令她脸红心跳思慕不已的秋水明眸就这么越过她，飞走了。
　　不可原谅！
　　琴瑚飞快冲出院子，一脚将十分阻碍视线的某大块头狠狠踹开：“大无赖！你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不过，只下一刻，暴走的小魔女顷刻间成了呆傻的小女孩。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仿佛要把眼前人戳出两个洞，仔细研究研究他到底是什么奇怪构造。
　　原本空旷碧绿的草地中央，不知何时搭起一个小小的帆布帐篷。楼澈边哼着轻快小调，边调整面前一人高的画架，似乎心情大好，丝毫不受旁边一大一小两团怒火的影响。
　　紫丞来到此地时，楼澈正背对着他。
　　然后，他诧异地看到，原本印着一只惨兮兮黑秋秋小脚印的白衬衫上，墨色随意皴点，寥寥几笔，湖石、青草、水雾……清灵灵的早春风光就这么淡淡地晕染开，透着浑然天成的真性情。
　　紫丞不由心下叹赏，又一瞥正嘟着嘴红着脸的琴瑚，当下知道他这小座使就这么被人不着痕迹地胜了一回，想必已在心中骂了那人千百次了罢。
　　他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温言道：“楼先生，敢问您这是何意？”
　　楼澈听是紫丞的声音，马上回转身，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正欲接近紫丞，却被一左一右鹰涯刘绪给生生堵住，只得停下，一挑眉，颇有些不满地讪讪：“弹琴的，本大爷左想右想，还是放不下本大爷的熏风，又见你这里风景颇好，便来找些作画的灵感，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顺便监视你，免得你跑了，本大爷白受气，划不来呵划不来——”
　　那一声“划不来”拖得颇长，紫丞强压下心中笑意，一手一个，阻止身边蠢蠢欲动的两人，再以眼神示意琴瑚稍安勿躁，那小女孩只得委屈地赠到紫丞身前，一双眼死瞪着楼澈，仿佛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奇怪举动似的。
　　这下，紫丞已是三面被围，呼吸不畅了，“楼先生，”他觉得自己实在该说些什么安抚下身边的人，“我恐怕您不能在这里作画，毕竟这块地是我们的家产，并不是归您所有……”
　　“没事没事！”楼澈眉毛又挑高了些，笑意放大，“本大爷专门查过了，从你们脚下那条线开始，这边都不算！嘿嘿！”
　　四人这才注意到脚下绿茵不知何时被无辜染上一带亮白。
　　于是，向来最稳重的鹰涯，额上也终于开始爆出青筋，他缓缓吐字，“少爷，我马上去找风瞿先生商量买地事宜。”
　　说走就走，却未料身后那人突然发出狂笑：“大个子！别忙，这地产嘛——大爷我昨夜便拿到手了！”
　　听闻此言，本就已经瞪眼瞪到快要虚脱的琴瑚终于使劲眨了下眼皮，想看清楚那人手中挥舞的白色物体，熟料那沓薄薄的文件晃得琴瑚头直发晕。要不是还在人界，要不是少主吩咐不可动武，她在心里暗暗发狠，她一定会让那人快要飞上天的眉毛整个贴到地下去。
　　深知楼澈凡事不肯罢休的怪仙人品性，在这一世仍未曾更改。
　　紫丞终于放弃了再行商议的打算，只扔下句：“阁下请便。”就转身从容地迈开了步子。
　　“喂！弹琴的！”楼澈有些傻眼，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顺利吧，他表情总应有些变化才对，可哪知这人竟这么毫不在乎地就走了，好似突然搬来他家附近住的是随便什么人，甚至还比不上自家窗前梅树上那些小鸟。
　　楼澈看着那人笼在清晨薄雾中愈发清淡的身影，一时有些气闷，掀开帐篷，也不顾外面还七零八落的作画工具和仍旧处于木桩状态的三人，倒头就睡了过去。
　　平日里被楼澈当宝贝的毛笔、颜料。
　　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它们会有被主人遗忘的一天。
　　至少此时，楼澈心里，那紫色的影子，即使入了梦，也依然挥之不去。

　　第六章

　　这几日，紫丞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十分古怪。
　　本来早已做好随时屏蔽外界观感的准备，熟料某位天怒人怨的大画家却始终安分守己。那条白线画得极准，他本人也是摆出一副丝毫不“屑”越雷池一步的姿态。
　　这样其实也挺好，紫丞想，如果能不相遇那便更好了。
　　叹息悠长，十指纤纤，百无聊赖地划过黑白琴键，乐声模糊而慵懒。圈在紫丞腰间的双臂紧了紧，令他终于有所察觉，自方才是心不在焉了。
　　“喂弹琴的！怎么弹到一半就不弹了呢？”再一次人未到声先闻，紫丞觉自己真是很习惯了，居然毫不惊讶就入了耳。
　　窗外，老梅树上，楼澈一腿微屈、一腿半吊，十分舒适地坐着，斑驳的树影随着他晃动的右手微微摇摆，带起一阵一阵风的沙沙呢喃。
　　紫丞有些怔愣，手指停在琴键上，不再动弹。
　　那个角度，刚好够楼澈看到那双天赋奇佳的手，修白圆润，是上好的弹琴资质。
　　“弹琴的！”楼澈笑，“原来你真是个弹琴的！就说本大爷英明聪慧举世无双怎么可能认错人呢！”
　　楼澈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了，居然第一眼见面便能猜到对方职业，实在是太厉害太厉害了！于是，楼澈自动将称紫丞为弹琴的的原因归结为自己英明聪慧的头脑、举世无双的智商。
　　然后又是几声志得意满的爆笑。
　　紫丞仍旧没说什么，他只看着楼澈，知道他是彻底将自己忘记了。
　　该放心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心里痒痒的难受？
　　仿佛是终于受不了窗外蚊子嗡嗡的恼人笑声，圈在紫丞腰间的手臂再一次密密收紧。紫丞感受到自那上面传来的压迫力，不由得回头，轻道：“绪？”
　　绪？
　　楼澈也听到紫丞的声音了，然后就是他回头轻语的动作，再然后，视线顺着下移，便是那一双极富占有性的手臂。
　　于是，那位本来意气风发笑声掀顶的大人在心里狠狠地不舒服了一把。至于这不舒服的原因，他是肯定懒得去追究的。
　　此刻，他只想发泄。
　　“弹琴的！……”话到一半，又咽进肚子里去。
　　弹琴的！亏本大爷还当你是正人君子！
　　居然让本大爷捉到奸情！（PS：关于这句“居然让本大爷捉到奸情！”= =||实在是澈澈太白，不得不这么写……话说是奸情耶～莫非澈澈此时已在私下里认定紫紫是自己的人了？……默，54吧，偶只是想让澈澈多吃点醋而已，偶承认偶怨念极深……）
　　可是，在肚子里骂两句似乎不能解气啊？
　　故而，楼澈心里火气郁结之下，原本窝在树梢的身子直直立起，老梅的枝叶哗啦啦悲鸣，却仍止不住楼先生狠命跺出的一脚。
　　窗外传来一声惨叫。
　　这是第二次挂在这棵树上了吧，楼澈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却在遇到那人后连续出糗，而且这一次……
　　“哈哈！大无赖，上次我还失望没看到你倒挂金钩，今天却是送上门来了？”琴瑚手捧双颊，一副娇憨可人天真无邪样，说出口的话却是狠毒无比，让楼澈直想翻白眼装死。
　　可是，现在装死已然不及，只得生生闹个大红脸，急得哇哇直叫：“你个小姑娘懂什么，本大爷我这是……这是在练气功！”
　　对，练气功！
　　楼澈对自己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重又笑回一口白牙，银光灿灿。
　　“哦——练气功？”琴瑚摆出她的招牌星星眼，故作崇拜状，在哄得楼澈飘然欲仙的同时，冲那古梅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原本挂着楼澈的树枝应声而折，将仍陶醉于自己聪明才智的某位大人摔个彻底。
　　“哈哈！”银铃般的笑声欢快地跳跃，终于报了一箭之仇的琴瑚觉得气顺和畅，十分痛快。
　　“晕过去了？”沉稳的男声响起。
　　“他害我在少主面前丢脸，还弄伤我的梅树爷爷，这点教训可算轻的呢！”
　　“……”一阵沉默，“确实，单就死缠着王不放这点来说，教训还远远不够！”
　　死缠着……不放么？
　　窗外人仿佛义愤填膺的交谈字字入耳，让屋内人本是愉悦的心情再度蒙上阴霾。
　　靠躺在紫丞身后的刘绪此时终于悠悠转醒，眯了眯眼，沙哑道：“哥……出什么事……？”
　　紫丞眼望了会窗外，唇角一抹苦涩笑意还未褪去，便轻拍了拍弟弟搁在自己腹前的手，柔声回答：“没事……”偏头想了想，微转过身子，见刘绪仍旧把脸埋进他腰间，平缓的呼吸熨得他脊背温暖，便抬手拨了拨弟弟的发丝，微微倾身：“绪……若是困了，就回房去睡……”
　　刘绪宛如猫儿撒娇一般，蹭了蹭紫丞的衬衫，再扬起一张犹带睡意的笑脸：“不想睡，想听哥哥弹琴……”
　　紫丞无奈地用指尖轻点下他眉心，伸手捞来不知何时从刘绪肩头滑落的外衣，轻柔地替他搭上。感受到周身飘荡的哥哥的气息，刘绪挪了挪身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许久……没听哥哥弹琴了……”
　　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瞬，紫丞身子微僵。
　　许久……？
　　是了，从遇到楼澈到现在，一个礼拜。往常无论有多忙，总会抽出时间给弟弟弹琴的，如今，那错误的相逢，让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了不安。
　　你也是吧？
　　绪……对不起。

　　第七章

　　这一次似乎真是跌得不轻。
　　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面了，偌大的宅院少了他且怒且喜、干净明朗的声音，仿佛失了大半生气。
　　是谁说的？
　　有些事或者就不要体会，否则一旦拥有，在失去的时候便会觉得空茫。
　　紫丞这样想着，已不自主踱到窗边，掀起一角落地长帘。
　　暮色四合，不近不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一座孤零零的帐篷，在穿堂而过的疾风中瑟瑟颤抖，那风扑面而来，却仿佛拍在紫丞心上。
　　感到周身泛起的湿冷，他习惯性地拉住窗沿，欲要关窗。
　　却在施力的同时，突然顿住。
　　今夜，似要下雨。
　　窗外雷声轰鸣，雨滴如鼓点全数从大敞的空处倾斜进来，长长的紫绸窗帘起初还在风中狂舞，后来却因为湿重增加而越发晃动得笨拙。
　　紫丞窝在被子里，浅眠。
　　隐隐约约中，好像听到窗外有树枝折断的声音，虽然风吹叶散很正常，此时环境也实在算不得安静，但紫丞却偏偏听出了，那细微的声音有些特别之处。
　　终于，无法欺骗自己实际越来越担忧的心情，紫丞翻身下床，向雨点成阵的窗边走去。
　　同一时间，一个黑影从窗外飞身跳入，正向紫丞的方位撞来，一个趔趄，脚步不稳，整个人便直直跌上地板。
　　顾不得背部火烧一般的疼痛，紫丞便马上反应过来伸手捂住来人的嘴，硬将他可能会惊起一屋人的叫声压了回去。
　　屋内仿佛一瞬间安静了。
　　楼澈浑身是水，濡湿了身下人单薄的睡袍，近乎肌肤相亲的距离让两个在某方面同样的单纯的人尴尬不已。彼此贴靠的胸膛中两心跳动，如雷泽之鼓，恍惚已盖过屋外天空一角阵阵轰鸣。紫丞的双手捂着楼澈的嘴，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湿润的呼吸，愈发热得烫手，他宛如触电般赶忙移开，强压下莫名混乱的思绪，冷声道：“楼先生，你还要发呆到何时？”
　　楼澈本来还陶醉于刚刚那双手的细腻触感，却在听出紫丞话语里明显的不悦后呐呐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全然没了往日逞强好能的威风。
　　他低垂着头，听身边传来窸窣的衣服响动，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直到那响动停了下来，停在他一臂之外。然后，是一团软软的东西被塞到他手中，楼澈有些纳闷，正要展开，紫丞那仍旧波澜不惊的冷淡嗓音却在黑暗中响起，“擦擦吧。”
　　楼澈简直受宠若惊，心中庆幸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终于不用被他看见了，正要动手，忽然又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妥，嗫嚅道：“你……你没事吧，刚刚摔倒……”紫丞闻言身形一滞，迟疑了下，吐字，“没，你换上这个。”说着又将另一堆东西塞入楼澈手中，整整齐齐，柔软的料子散发着某种特别的清新的味道。楼澈鼻尖微痒，脸有些发热，手中触觉滑如凝脂，令他不由想起那日见到的那双纤白的手，更觉心神荡漾。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紫丞气息渐远，借着天空一点点光亮，他看到，紫丞关上玻璃窗，挡住一幕夜雨，然后背对他，站在窗前。
　　那种背影，楼澈不是没见过。
　　拒人千里。
　　于是，终于有一次学乖的楼澈闭上嘴，安安分分地擦拭雨水，换上干爽衣物。
　　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得细小，紫丞能清楚地听到屋内人行动的声响，在那些窸窣的声音渐渐静下来之后，他淡淡开口：“楼先生，好好的家不呆，要来这里住帐篷，果然这艺术家都如你般恣意妄为么？还是说……”顿了顿，语带讥讽，“你更喜欢淋雨，亲近自然？”
　　楼澈自知夜半闯入人家宅子已是理亏，虽是委屈，也不敢多言，更全然没有仔细想过，往日紧闭的窗户为何偏偏在这样一个大雨夜整个敞开。
　　紫丞仍旧看着窗外，又道：“楼先生的熏风，在下定不会少了，所以你也不用硬要在此守着‘监视’。”
　　听到那“监视”二字，楼澈仿佛头一回认识到自己说话有多么不经大脑，直想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也许面对琴瑚和刘绪，他还能耍耍无赖驳上一驳，可是在紫丞面前，他却总觉得自己说不出狠话。
　　有种遇上克星的感觉。
　　楼澈边想，边拿毛巾不停地揉搓头发，一大片边缘故意垂落，将他憋得通红的的脸盖在下面，嘴里嗫嚅着“我……我……”，却终究再没说出一个字。
　　就这样沉默许久，紫丞终于转过身，来到窗前，扭开台灯。然后，他看到地板上湿透的衣服和旁边正蒙着脸闷不吭声的人。由于楼澈穿着睡衣，且是黑暗中慌忙套上的，领口大敞，紫丞便注意到他锁骨附近一处明显的淤痕。
　　是那日跌伤的吧，紫丞心中一紧，再看向窗外，雨仍旧下得猛烈，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一阵响似一阵。
　　于是忍不住叹息：“雨这么大，还敢从树上跳过来，该说你命大呢——还是神经大？”
　　本就憋得十分难受的楼澈听他这么说，终于一把掀开毛巾，“本大爷可不是头一回走这道，自然是习惯得很，再不可能会摔了！”
　　此话一出口，二人皆是愣住。
　　紫丞本来是想笑他不知轻重，后来一见他在毛巾下憋得面红耳赤还不忘嬉皮笑脸、大言不惭实在令人捧腹，可在下一刻马上意识到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不由得面罩寒霜。
　　楼澈还犹在不明所以，只听紫丞的声音幽幽传来，“实在没想到，楼先生还有这等嗜好，梁上君子？”
　　楼澈一听他误会自己品行不端，心中大急，忙要出口辩解，却见紫丞一挥手，“罢了！”也及时住了嘴，只是，忽而回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紫丞误会和拒绝，心头涌起的委屈却闷得他鼻头微酸。
　　紫丞又走到窗边。
　　他其实是知道的，知道楼澈的意思，也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夜夜守在窗外的人是他。思及此，心中不由柔暖，从前的那个人也是爱在露天的地方观望着星空睡觉呢。
　　可是，毕竟已是过去。
　　如今，沧海桑田。
　　楼澈站在紫丞身后，看晕黄灯光下愈显迷离的背影。
　　看过好几次这美丽的背影，每一次，他都能从中读出不同的味道。
　　“弹琴的……”他有些着迷，不受控制地出了声。
　　“……”紫丞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我们……从前是不是……”楼澈不安地抓了抓头发，小声道，“呃……那个……见过？”
　　“……”紫丞的身影颤了颤。
　　楼澈发现，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此刻突然变得更加凄迷，令他心酸，令他好像有种欲将其揽入怀中好好保护的冲动。却只一瞬，那背影便恢复了冷硬，仿佛冻僵的人般。然后，淡淡的一如往常的声线传来，令楼澈觉得刚刚那种缠绵的忧伤是在做梦。
　　“曾经相识？我与楼先生既然已经相识，又何必曾经相识？纵使有，也不过如一枕黄粱，早已是云烟过往。”
　　这句话说得极冷，不是语气冷，而是情境冷。
　　楼澈闻言，心中辨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默默上前，来到紫丞身边，同他一起看窗外。
　　雨，好像小了。
　　楼澈偏头，正好看见紫丞掩在紫色刘海下被灯光映照出的半边脸庞。
　　精雕细琢。是造物最完美的杰作。
　　楼澈的拿笔挥洒的欲望突然就这么被撩拨起来。
　　在大脑还未有所念想之前，便先一步做出行动，飞快地抓住紫丞双肩，轻易将被他此番作为惊得怔怔的人儿扳向自己。楼澈眼中眸光闪烁，难掩心中狂喜，紫丞实在不知此人是如何突然恢复往常张扬神色的，他这脱线的性格向来都让他反应不及。
　　“弹琴的，本大爷刚刚终于想到了！”
　　楼澈的手几乎要嵌入他肩膀，紫丞顾不得疼痛，只觉得心脏狠狠一沉。
　　他想到了什么？
　　“本大爷终于知道为什么弹琴的你对我而言如此特别了！”
　　紫丞瞳孔放大，只想马上时间倒流，他决不会再心软放这难缠的家伙进来。而此刻，被眼前人带点霸道的目光锁住，紫丞感到绝望。
　　那诅咒，终是不可避免地要来了吗？
　　一字一句。
　　楼澈说得清晰。
　　因为，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第八章

　　“你，就是本大爷一直在找的模特！”
　　见紫丞依旧处于状态之外，楼澈一拍他肩膀，再次发话，豪言壮语。
　　于是，出现了此刻几乎乱成一锅粥的状况。
　　紫丞两手狠狠地揉着太阳穴，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自己的房间怎么会在大半夜突然挤满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停重复着某一句话的人。
　　刘绪：“你怎么穿着哥的衣服，立刻给我脱下来！”
　　鹰涯：“少爷怎么可能做模特，你再要如此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琴瑚：“呜呜呜，少主少主，都怪琴瑚不好，让大无赖半夜跳进您的房间，人家的少主不会已经被大无赖……呜呜呜呜！”
　　头痛，紫丞此时非常头痛，可恨某人还唯恐天下不乱。
　　“本大爷穿弹琴的的衣服有什么不对吗？你这阴沉脸的小子，这么大个人还粘自己哥哥，啧啧啧！”
　　于是刘绪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变青，由青化黑，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个子，不是本大爷说你，就是你这般藏着掖着，你家少爷身子才这么弱，如今本大爷发善心，想让弹琴的体验下另一种生活，你却还百般阻挠，未免也忠心过头了……”
　　于是鹰涯手中隐隐有剑光在闪，那始终如万年冰山表情不变的脸上黑雾浮现，一只眼睛直冒火，偏偏碍着紫丞的面子可怒而不可行。
　　“小姑娘，你就更奇怪了！怎么看你也是未成年少女吧，跟弹琴的差太远了，纵然不考虑年龄因素，大爷我也丝毫不认为弹琴的会喜欢你这一型——”（PS：所以你认为紫紫喜欢哪一型？请直说吧汗）
　　于是琴瑚一张小脸垮得彻底，噌噌噌奔出门去，跑到老梅树下，边抹泪边嚷嚷。
　　“梅树爷爷，下次下次你一定不要再借给那个无赖你的树枝了！”
　　“琴瑚好伤心，为什么那个假仙人转世以后好像比以前变聪明了？不行不行，除了少主怎么能有人比琴瑚还聪明？更不要是他，不要是他啦！”
　　梅树沉默，继而叶子哗啦啦作响。
　　“啥啥？那个大无赖一直一直偷窥少主？”
　　“啊啊啊！怎么可以这样！我要剔光靠窗的树枝，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可恶的怪仙人！大无赖！偷窥癖！人家的少主……”
　　仿佛是感受到强大的怨念，老梅树颤巍巍的枝叶开始剧烈舞动，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呼救。
　　“琴瑚，树灵也是魔界子民。少主不希望你妄伤同伴。”鹰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琴瑚扁了嘴，委屈：“少主都不了解琴瑚了，琴瑚怎么可能真地伤害梅树爷爷！呜呜呜……都是那个怪仙人的错，好好的干嘛死缠烂打人家的少主！”
　　鹰涯叹息一声，走上前，低声道：“也许真如王所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琴瑚闻言，听得鹰涯语气中无奈痛恨之意，终于忍不住扑向老梅树两人合抱的树干，哭道：“琴瑚好心疼少主，为什么所有的代价都要由他来承担？琴瑚舍不得少主这么辛苦！如果不是那个假仙人……”
　　“错了琴瑚，不是任何人的错……”
　　风中传来熟悉的低语，琴瑚赶紧擦了擦脸，回头，那风姿俊雅的少年就在她身前，手抚着梅树苍劲满是凹凸的树皮，一笔一划，纹路清晰。
　　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令人心疼的笑，他轻吟：“要说错，也错在，天意弄人。”
　　琴瑚愣住了。
　　她的少主，她从不向命运屈服的少主，从什么时候起，也信了天、信了命？还信得这般无奈，这般彻底？
　　瞅着那梅树下愈发显得清瘦的身子，琴瑚刚压回去的泪水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将动未动，便硬是被逼回眼眶了。
　　原因是，那树下再添的一抹身影，实在扎眼得紧！琴瑚强忍住飞腿的冲动，不过心里却始终盘算着如果某人敢靠近紫丞两米之内的距离，她就再也不顾这里是人间还是魔界，直接化出脚下的蹴鞠，将他给打发彻底。
　　可惜那个惹得众怒的家伙从来都没什么危机意识或自觉意识，仍旧我行我素。
　　“喂弹琴的，你怎么这么悲观？看来本大爷有必要对你进行心理教育！”
　　你这心理变态，还敢教坏我家少主！
　　不过琴瑚这声怒骂并未出口，就被紫丞眸中暗暗噤声的示意给打住了。本以为紫丞是要袒护楼澈，琴瑚心中泛起大大不平，却在下一刻注意到自家少主眼底一丝狡黠笑意的同时，将这件事猜了个大概。
　　回头，见鹰涯也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而那位即将被暗中整治的大人反而一点感悟都没有，琴瑚这才觉得火气全消，心花怒放。
　　果然还是他们和少主之间最有默契啊！
　　怪仙人，所谓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于是，楼澈在四人早已串通好的计划下，被正式划入透明人之列。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如坐针毡。
　　尤其对楼澈这样一天不“运动”就浑身不舒服的人来说，看到周围明明都是人，却都把他当空气，说话做事完全被忽略，这种感觉实在很难受。
　　难受到楼澈一拳击在老梅树“沧桑”的树干上，树皮翻飞，十分无辜。
　　“嘶……”待楼澈发现自己冲动之下竟干起自虐行当时，已然感觉到手背处一阵钻心剧痛，正要习惯性跳起。
　　“哟！哪里来的一只大蚊子，把梅树爷爷身上叮出这么大一个包！”琴瑚的声音满含挑衅，在楼澈背后飞来飞去。
　　顾不得疼痛，最好面子的某人于是正襟危站，准备反击。
　　却不料琴瑚直接绕过他，伸手爱抚老梅树干那一处伤痕，边叹息边装作四下里奔走张望，眼神却丝毫不在楼澈身上停留，最后，定住脚步，大呼可惜：“哎梅树爷爷……琴瑚对不起你，没找到叮你的那只蚊子，你记着他长什么样，告诉琴瑚，琴瑚一定打扁他给你报仇！”
　　这声“打扁报仇”吐字重重，仿佛是向有血海深仇的冤家催命。
　　楼澈听着，心中恶寒，舌头也顿时打结，真装隐身人闷不吭声了。
　　琴瑚于是扬长而去。
　　少主果然是最聪明的！
　　哼！假仙人要跟少主斗，再多转世几次吧！
　　回到自己房间，琴瑚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笑声穿透整栋别墅。震得老梅树枝都哗啦啦作响，叶子果子直往下掉，一片一颗正中树下人的脑袋。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在一个难得的午后。
　　楼澈在客厅逮到难得孤身一人的紫丞。
　　再很难得地对他发了脾气。
　　他捉着紫丞手腕，狠狠道：“弹琴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楼澈大力抓住的地方阵阵生疼，紫丞仍旧面不改色，亦冷静反问：“楼先生此举又是何意？”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刺耳。
　　现在已是夏日，距两人相遇已近一个月了。
　　楼澈自问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紫丞，却莫名被对方如此厌恶。按他的性格，早应直接走人了事，却无奈眼前这人仿佛带有什么特殊魔力般，令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轻易就放开手。
　　也许是对贵重艺术品的珍视吧。
　　眼前这人确实堪称上天造物的奇迹。
　　楼澈如是想着，眼神便不由自主定在紫丞脸上，也因此注意到那渐渐苍白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是自己抓他抓得太紧，连忙放开手，也因此看到那原本白皙的皓腕上被生生勒出一圈红痕。
　　“啊！你你你……对不起！”楼澈心生疼惜，急急道歉，慌慌张张又要去拉那只手，想捧上前仔细查看，生怕有什么闪失一般，不过，紫丞很快便将手背到身后，冷冷地回了句：“无碍。”
　　又碰一次钉子，楼澈心中苦水泛滥。
　　终于忍不住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平日里可以飞扬到天上的眉毛塌成八字，连头发都仿佛一根一根灌了铅般没精打采。他耸耷着眼皮，嘴里轻轻吐字：“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不愿意我画你？”
　　树上的知了叫得更惹人烦了。
　　紫丞看着眼前无时无刻精力充沛的人瞬间失了活力，终于抵不过真情流露，心有些发软，不由得想出言安慰，于是尽力用平淡的语调回答：“不是不愿意，只是楼先生应该知道，在下因体质之故，实在不便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
　　楼澈一听这话有戏，立马又活蹦乱跳起来，急忙补充。
　　“这没问题，你只要允许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能时时看到你，我便能画！本大爷才不要画那些毫无生气只会摆姿势的家伙，本大爷要画就画活的人，会走会跑，会哭会笑！那才是生命的光彩！”
　　那才是生命的光彩！
　　紫丞听着楼澈这番堪称奇谈怪论的话语，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继而又是一阵黯然，他再也抑制不住深藏的情绪，口中喃喃。
　　“若你真要那样的人，我不是……我早已折了羽翼，哪还有生命的光彩？”
　　楼澈听出紫丞那话语中颇有些自伤的含义，知他终于有所动容了，也顾不得细究他为何神伤至斯，一心只想着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便直直嚷出一句话。
　　“弹琴的你放心，本大爷既已认定了你，这辈子，就再也不画其他人了！你可决不能反悔，因为这一世，我只画你一人！”
　　这一世，我只画你一人。
　　直到许多年以后，紫丞依然还记得这句话。
　　这句话，仿若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盟约，每每想来，紫丞都不禁会怀疑，楼澈当时，是否已经忆起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一世”。
　　而楼澈总是笑着把他搂入怀中，趁他怔愣之时，从那如玉的额头偷得一吻，厚颜道：“若真想起了，那我该说……生生世世……”
　　是的，生生世世，我都只画你一人。

　　第九章

　　楼澈终于如愿住进了紫丞的别墅。
　　虽说自称是紫丞全职管家兼贴身女仆的琴瑚一边讥讽挖苦、一边挤眉瞪眼、一边指手画脚最终将他的住处安排在距离紫丞最远的房间，最后还不忘狠狠敲诈他一笔租金，但历经波折他终归是与紫丞共一屋檐下。
　　想到能天天见到紫丞，楼澈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美人如玉，尤其还是这般魅惑众生的美人，果然就连看着也是养眼啊！
　　于是，最近，不用想，无论谁看到楼澈，恐怕都会投以鄙视的目光外带一个不怎么上台面的名号——
　　花痴。
　　这总爱给人起外号的粗神经大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背后贴着的专用称呼，已经开始以几何级数快速增长了。
　　“少主，那只死色呆昨晚上又对你心怀不轨，幸亏被琴瑚逮到，真不要脸！”
　　“少主少主，那个运动狂今天早上又把琴瑚的梅树爷爷当沙袋，你要给人家做主啦！”
　　“少主少主少主，那个粘人虫又想占用你的时间是不是？呜呜呜，少主都不爱陪琴瑚说话了！琴瑚好难过……”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
　　好在位居众人之心的紫丞最擅长的便是用他那极具杀伤力的勾唇浅笑化干戈为玉帛。
　　尤其他那小座使向来对他的微笑毫无抵抗力。
　　故而几日下来，除了偶有吵闹，几个大冤家倒也相安无事。
　　……
　　某日清晨，紫丞照例在客厅看书。
　　忽然，他感到身边的沙发坐垫一沉，一缕温热的呼吸就喷上他耳际，然后，是一张过于放大的笑脸挡在了他手中敞开的书页前，楼澈整个身子都快倒向紫丞膝盖，嬉笑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晨睡未足、香甜可口的美人脸蛋。
　　“弹琴的！”他笑得温柔，令紫丞一时之间有些发冷，“今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还未等紫丞发问，那个之前被楼澈自动忽略的枕在紫丞腿上的脑袋终于憋不住早已紊乱的呼吸，噌得起身。
　　自然而然，前额撞后脑。
　　俩人皆是一阵头晕。
　　好机会！
　　迷迷糊糊目眩神混之际，楼澈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蹦出这样一个词，立马顾不得紫丞还在按揉弟弟痛处，顾不得自己仍在发热的后脑勺，直接拽了紫丞的手就将他拖出大门，塞进车门。
　　整个过程持续五秒，待紫丞反应过来时，自己已是坐在楼澈飞驰的跑车上，偏头便是一团风中飞扬的银色发丝，如那人此刻的神情一般，狂傲不羁。
　　头还是很疼啊很疼啊很疼啊，楼澈心中碎碎念，不过终于从那难缠的小子身边把弹琴的揪出来了，所以说本大爷真是智计无双审时度势的天才啊！这样想着，嘴角又不禁抽搐似的傻笑。
　　楼澈此刻心情如飞天外，全然没想到身边人正以怎样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他。
　　误上贼船。
　　紫丞如是想。
　　只求他的车技不要跟他的行为一样大条。
　　而此时的别墅，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刘绪落寞地靠着沙发，眼神呆呆望向门外，仿佛还停留在哥哥被那个人带出去的瞬间。那个瞬间，很熟悉，熟悉到令他心疼。
　　刀割般的心疼。
　　是不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错身别离？
　　哥哥，我忽然有种感觉，你好像，不再属于我了……
　　碧蓝的大海，金黄的沙滩。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紫丞彻底被震撼了，许久许久都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声声鸥鸣，阵阵涛声。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宽广。真的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在这样明德深蕴的海神面前，好似以往所牵念所执着的一切都是虚妄，都是无义。
　　紫丞静静地感受着扑面而来带着润泽气息的海风，不由得闭眼，唇间逸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怎么样？就说跟本大爷出来没有错吧！”
　　楼澈站在紫丞身边，颇有些得意地看着那人完全被迷住心神折服不已的表情，偷偷在心底狠狠夸奖了自己几下。
　　紫丞闻言，只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冲他淡然一笑。
　　楼澈于是觉得，自己还未完全恢复的头，又开始晕乎乎了。
　　这弹琴的，没事长这么漂亮干嘛！他难道不知，长成这样，会祸乱人间的吗！
　　楼澈在心里很没底气地咒骂，却止不住偷偷抬眼欲再窥一次紫丞的笑容。
　　然而，他很不幸地错过了。那原先还在他身边浅笑倩兮的人儿一眨眼已离开他几步远，背对他望向那海上一轮灼热的艳阳。
　　一副很美的画面。
　　美景美人。
　　楼澈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呆掉，什么头痛啊不满啊在此刻都尽皆抛诸脑后，生怕会漏掉什么般紧紧盯着紫丞。
　　在这样无声的静谧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日已高挂。
　　紫丞眼睛有些酸疼，微抬起手臂，欲要稍稍遮挡。
　　楼澈见他此番动作，才终于魂归各位，边急急上前边冲那身影嚷嚷：“弹琴的！你身体不好，不能站在太阳下久晒的！”
　　海风拂面，身后焦急的呼唤声点点散在风中，令紫丞听不分明，然，已来不及多问，就有一个影子突然冲到他面前，眼前一暗，立时被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带着青草绿树的芬芳，书香墨语的绵长，此刻氤氲着海水的温润，将他整个人护在一片安定中，仿佛再也不用去管这怀抱之外的世界。
　　只是，真的不能再贪恋这注定要失去的温柔。
　　狠了狠心，紫丞重重出手，楼澈本未设防，又哪里想到紫丞能有如此大力，眼神一花，整个身子便如木棍般直直朝后跌倒在沙滩上，人仰马翻。
　　“我有练过空手道，”紫丞居高临下，眼神却不看楼澈，只是冷笑：“楼先生此举未免不合礼节，在下只好得罪了。”
　　楼澈被他推倒，本来惊讶之中正欲询问，猛听他此言，顿时气结，也顾不得还坐在沙堆中，指着紫丞怒道：“你你你……你怎么又来了？楼先生楼先生，你不嫌累我还嫌难听呢！收起你那些麻烦的礼节，本大爷邀你出来是让你散心的，不是让你讲礼的！若你当真手痒想打人，本大爷奉陪就是！出气筒也罢，倒苦水也罢，本大爷都心甘情愿！你又何必要摆出这样一副面具脸！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装得满不在乎的神情，都让本大爷看得心里堵得慌！”
　　紫丞闻言微愕，那话中温热的关怀他是听得出来的，心念松动之下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楼澈见他又陷入自己的沉思，不由叹口气，站起身，面对他一字一顿认真道：“弹琴的你听好！”
　　“弹琴的，因为本大爷当你是朋友，所以才这么关心你；更枉论你是我唯一认定的模特，我必然要好好照看你，绝不能让你有丝毫损伤的！”
　　听完这狂放之人难得正经信誓旦旦的话，紫丞好似终于回神，一双眼迷蒙地盯住楼澈。
　　可恶，这种眼神……这种眼神……
　　楼澈几乎是倒抽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泛着着魅人光泽的紫瞳和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散发着玫瑰气息的唇瓣。
　　他艰难开口：“除非……除非你不当本大爷是朋友！”
　　紫丞望着眼前笼在阳光下的身影，因为是背光的角度，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是，他语气中难掩的沉痛与失望，还是一点一滴都撞进他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胸口。于是，那心上的铁墙，开始出现蜿蜒的裂痕，再也包不住呼之欲出的情意。
　　只是……朋友吧……
　　这样也好……
　　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便没有关系吧……
　　宛如终于想通了什么，紫丞慢慢上前，伸出双臂，圈住楼澈宽阔的肩膀，额头正好抵住他微热的脸庞。他鼻息温柔，吐字缓缓。
　　“谢谢你……”
　　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柔软拥抱，楼澈几乎被狂喜冲昏头脑，什么也无法做，什么也无法说，只得愣愣定在当场，心神荡漾，心跳如雷。
　　火热的阳光仿佛也在这一刻充满柔情。
　　跃动的光点缓缓敲击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倾洒出一片缠绵缱绻。
　　这怀抱，真的如此温暖。
　　命运之神啊，请允许我任性一次，让我相信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迷途，都会被隔阻在这温暖之外。
　　只是，温暖之外仍旧是现实。
　　我所贪恋的终归要消失。
　　楼澈，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请一定记得。
　　我们，只是朋友……

　　第十章

　　经过那天之后，楼澈跟紫丞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从来大大咧咧的楼仙人一不留神便会望着紫丞发呆，继而是傻笑，然后是脸红，最后是别扭地打哈哈掩饰局促。
　　而向来面色平和、喜怒不形于色的紫丞面对楼澈火热的目光盯视，却再也无法心如止水安坐如山，往往是不停游移视线、转移注意，以至于最后面泛红晕、耳轮发热不得不逃离现场稳定心绪。
　　奇怪，真是奇怪。
　　作为旁观者的三人见此情景，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于是，往常总是热火朝天的偌大别墅，终于又恢复了初始安静祥和的状态。
　　然而，这也只是表象而已。
　　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已无法平静。
　　出于某种原因，紫丞现在改由在卧室看书了。鹰涯和琴瑚此刻就站在他对面，欲言又止。几分钟的沉默之后，紫丞终于合上书页，抬起头，微微笑着，与二人目光对视，却仍旧不发一语。
　　鹰涯看看琴瑚，对方则朝他使劲眨眼，于是鹰涯不得已开口打破沉默。
　　“王，您和那楼澈……？”
　　紫丞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问，表情丝毫不见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示意他明言。眼神交汇，鹰涯自是明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鹰涯并无责备您的意思，只是您不是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鹰涯只怕……”
　　终于受不了同伴的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琴瑚急得跺脚，直接嚷道：“少主，还是让琴瑚来说吧！您与那假仙人早已没有可能，为何您还要这么……这么迁就他！就算他前世曾有恩于我们，少主您失了长生之躯而甘愿投身凡尘，还要生生世世忍受记忆之苦，您为他所做早已超出回报，如今……如今却还要……少主！琴瑚不懂，为什么不能那么做？琴瑚只想少主好好的啊！少主若是不忍心，便让琴瑚去说！”
　　“不行！绝对不行！”紫丞猛地站起，双手握拳，狠狠捶在硬木扶手上，整个身子因过于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便会发狂，“咳……咳……”这一阵气血上涌，害得他忍不住咳嗽，飘摇的音调不再沉稳，而本该是年轻活泼的声线，此时，却好似出自风烛残年的老人，“琴瑚……如果你说出那件事，我便永远不再是你的少主！”
　　琴瑚捂住嘴巴，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摇头。
　　“我便……永远做那鬼界黄泉的一缕幽魂……”
　　琴瑚听着他决绝的话语，看着他滴血的拳头，泪水已止不住下滑。
　　“少主……求你……不要再说了，琴瑚听少主的话……少主，你的手受伤了，让琴瑚给你包扎……”
　　少女扑上前，双手握住紫丞受伤的右手，看着那缓缓流出的鲜血，她的手再也抑制不住抖动，无法做出任何细致的动作，只得放开紫丞，跪坐在他腿边，一个劲儿擦拭满脸的泪水，却仿佛越擦越多，怎么都无法擦干净。
　　鹰涯看着二人如此，也不忍再多言，扭头看向一边。
　　紫丞略一叹息，颓然坐下，缓缓道：“鹰涯，琴瑚，你们所说我早已在心内思虑多遍了……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做到，却真的……很难……”
　　然后，他忽而一笑，有些无奈：“如今我已是肉体凡胎，你二人却依然视我为主，不辞辛劳寻找我的转世，相伴左右，不曾或离……那如若，我让你们离开，或者我为你们而死，纵然还有无数次轮回可以相伴，你们又待如何？”
　　“不要！”琴瑚闻言一惊，狠命扑进紫丞怀中，“少主！琴瑚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您的！少主……不要赶琴瑚走……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鹰涯望进那双透着沉沉哀伤的紫色眸子，终于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思。
　　那些情深，如何能说放手便真的放开手，毫无牵挂？
　　即使曾经走过王者之路，曾经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去伤害？
　　他与琴瑚，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个人，那个因缘牵引的命里人？
　　紫丞见鹰涯似有所悟，终于放心低下头，温柔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琴瑚粉红的长发，在这样轻柔的安慰中，女孩闷闷的哭声终于渐趋平静。然后她抬头，看见他笑容温暖：“你们不必担心，我与他约好，这一世，只做朋友……更何况……”顿了一顿，紫丞转头望向窗外。
　　天气秋凉，转眼又是一季。
　　“等熏风一出，送他一瓶，便再也两不相欠了。到那时，你们与我，还有绪一起，离开这儿吧……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这是本不该发生的，错误的相遇。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便趁那人不懂伤心的时候，就这么，放手罢！
　　放手罢……
　　鹰涯看着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听着那仿若叹息的低语，忽然觉得心头酸涩，铁骨铮铮的汉子，忍了许久，才终于没让泪水滚出眼眶。
　　门外，褐色短发的少年，微仰着头，双拳颤抖，仿佛在极力抑制什么。
　　哥哥，你与他……原本就是红线的两端吗？
　　只是，那根红线断了，再也接不起来，所以，才这么痛苦，想要忘记？想要救赎？
　　但哥哥，你可知，我的心，也好痛……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楼澈与紫丞仍旧时常在一起。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楼澈主动将紫丞拉出门，或者开车兜风，或者登山看海。待到天气转凉，楼澈因心疼紫丞体弱，便不再总是拉他出门，反而乖乖顺着紫丞的意思，看书弹琴、喝酒聊天。
　　很奇迹的是，几乎再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就连刘绪也是常常不见人影。
　　楼澈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乐得与紫丞单独相处，再加上他天生神经大条，不懂的事情也懒得去考虑，只想着过得舒心就好。而他，自然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喜欢到画笔丢了几个月，再没捡起来。
　　既然有真人可看，还要画干什么？
　　楼澈目光随着眼前弹琴之人优雅的手指舞动跳跃，心中不时泛起甜蜜的味道。
　　不过，他并不是真的不画了，他只是，不想浪费任何一点与紫丞相处的时光，待到晚上，当他难以入眠之时，他便会拿起画笔，画那个相思梦里人。
　　是的，即使再迟钝，到了这种程度，楼澈也知道自己真正抱持的心思了。
　　只不过，那心心念念牵挂之人，是否也如他一般，对自己倾了真心？
　　这一次，楼澈是真的有口难言了。
　　因为紫丞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态度，每每都能逼得他将几欲出口的话扼杀在喉咙里，空留无限怅惘。
　　于是，他想，再等等吧，等他再信任他一些，再依赖他一些，他便将自己的心意都告诉他，然后，换取一生一世的相守。
　　有目标的等待，并不漫长。
　　楼澈是这么认为，但他没料到的是，紫丞也同他一样，在等待。
　　只不过，他等的是相守。
　　而他，等的是别离。
　　秋风过，冬风起。
　　老梅树的叶子终于纷纷扬扬，如雨落下，归了根，化了泥。
　　点点粉嫩的花骨朵，微微探出头来，跃跃欲试，准备在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酒香里，畅快淋漓地醉上一回，飞花舞曲。
　　熏风出窖的日子，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地，临降。
　　风中呜咽，依稀有人唱着。
　　与君共醉三千场，不诉离殇。
　　不诉……
　　离殇……

　　第十一章

　　熏风的季节，终于来到。
　　当那瓶还未开启便已飘香满屋的佳酿被放置在桌上自己的面前时，楼澈几乎要感动得抱住紫丞猛亲一通。因为这是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的事，紫丞居然一直替他记到现在，还小心地守着承诺，熏风出窖的第一天便为他奉了酒。
　　楼澈心中欢喜，暗暗揣测他这番作为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弹琴的对他亦是有那个意思的。虽然人家什么都没说，但楼澈笃定那只是害羞而已！
　　于是，未等紫丞开口，他便故作爽朗发出邀请：“弹琴的，这熏风既然一年只酿一瓶，我若是独自喝光，岂不是太不够意气！所以，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分你一半……正所谓……共醉……呃……那个叫……什么来着？叫什么……共醉？”
　　楼澈本是想在紫丞面前显摆一下文采，脑袋一热便脱口而出，未曾想竟突然在此卡壳，心下懊恼之际脸色通红，不停地拿手抓挠头发，嘴里喃喃：“共醉……共醉……”
　　紫丞见他此时着急难耐，却又死逞强一副拒绝帮助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原本满腹曲折萦绕的心思不知不觉间稍稍纾解，早已准备好的各式言语此刻竟都无法出口，只得掀了瓶盖，伸出一根手指，蘸取酒液，在桌上缓缓划出符号。
　　一笔一划。
　　香气四溢。
　　紫丞极认真地写着那个字。
　　君。
　　然后在收尾处顿住手指，抬眼温柔地看他。
　　楼澈于是猛一拍头，大叫道：“与君共醉三千场！对！就是与君共醉！”
　　紫丞注视那笑得开怀的面容，心中也是一片祥和，收回刚刚沾湿酒液的食指，触到唇边，微张开嘴，在那舌尖，轻轻点触。
　　这年年入口的美酒，为何只今年这瓶略有些苦涩呢？
　　紫丞惨淡一笑，正欲放下手指，便被一人伸手握住。
　　他诧异地抬眸，就见楼澈别着脸不敢看他，一张俊颜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这边紫丞仍旧在不明所以，而那边刘绪却已将楼澈的心思猜了个正着。
　　因为，他刚刚也确实迷失在紫丞略带些挑逗性质的动作里了。
　　那只是无心的点触，却让美酒沾染上红唇，透出润泽而优雅的弧度，于纯情中偏偏显露无限的魅惑来。仿若那冰雪寒梅，一身傲骨中偶显的艳色，倾倒了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雅士。
　　梅妻鹤子，月影黄昏。
　　楼澈觉得自己懂了。
　　如果弹琴的真是一株梅花，他想，他会愿意放弃所有，陪他共度每一个春华秋实花开叶落的日子，直到老去，再葬在他身边的泥土里。只要能与他相伴，无论怎样，皆是无悔。
　　思及此，楼澈原本因对紫丞想入非非而极富罪恶感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稍稍定了定心神，一回头，便看见紫丞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地凝视他，似乎一点也不为他的神游太虚而着恼。
　　楼澈迎着那目光，心跳有些加速，小心翼翼道：“弹琴的，这酒……你陪本大爷喝吧。”
　　明明是命令句式，此时从楼澈口中说出却是字字透着恳求。
　　紫丞感受着从手腕处传来的细微颤抖，那是楼澈欲盖弥彰的不安。
　　思虑良久。
　　久到楼澈以为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紫丞终于下定决心，抬眸，凝住他的眼，温雅勾唇。
　　那一笑如三千桃花，灼灼绽放。
　　然后，他轻道一声：“惟愿……与君同醉。”
　　始终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三人，终是悄悄地离开了，离开了这只属于他们两个的世界。临出门时，再次回望了一眼。
　　少主，明年，我们不再酿熏风了吧？
　　所以，王，请好好醉一回。
　　哥，我等你。
　　夜晚的天空，清澈如洗。
　　紫丞看着躺在自己身边早已醉得一塌糊涂的人，睡容洒脱，唇角带笑，仿佛这世上的任何烦心事都别想能打扰他。
　　果然叫傻人有傻福么？
　　紫丞凝视着楼澈被酒意晕染的双颊，想起刚刚他与自己拼酒时十分不服地张牙舞爪，还很没骨气地红了脸，不仅输了酒量还输了面子，现在干脆倒地不醒了。
　　楼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而我，已经变了吧！
　　以往的汲汲营营、机关算尽，早已累了、倦了……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做一个平凡人，好好守护住我所珍惜的人和事。
　　所以楼兄，今日之后，便不要再见了罢。
　　紫丞立起身，阳台上呼啸的冷风就这么直直灌了进来，温酒带来的热意散去，空留一身寒凉。紫丞微蹙了眉，不由裹紧身上外袍，方才想起此时夜沉如晦，早已不知昨日今夕。
　　昨日是聚首，今夕便别离。
　　好冷。
　　紫丞回头见仍旧睡得深沉的楼澈，他只穿件薄薄的衣衫，领口在风中瑟瑟。紫丞于是俯下身，轻轻唤道：“楼澈，醒醒！不要在这里睡。”
　　无奈那人好梦正甜，一副仿似巨雷轰顶也舍不得挪窝的憨傻样子。
　　紫丞叹了口气，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要睡，这最后一天，陪我醒着。
　　但，这样也好……
　　悄悄地离开。
　　总好过违心的话别。
　　紫丞弯下腰，拉起楼澈一只手臂，让他整个人倚在自己身上。楼澈的头抵靠着他，银色发丝痒痒地扫过紫丞脖颈，与那头微卷的紫发混合在一起，夜幕之下辨不清色泽。熟睡中平缓温热的呼吸晕开在耳际，紫丞突然觉得心中涩涩地想哭。
　　扶着楼澈回房的这段路，紫丞想，将是他这一世走过的，最漫长的幸福。
　　细细替他擦了脸，细细替他掖了被，再细细将他的面容打量许久。
　　整个过程都进行得极小心、极认真、极缓慢，但是，纵然再怎么想拖延，终究是要走的人，最后总会失去理由留下。
　　紫丞终于站起身，挪出步子。
　　却在还未离开床沿的一瞬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温热大掌禁锢了手腕，再一个施力，紫丞整个人都狠狠地摔在了身后的大床上。然后，便是一个泛着热力的身躯，密密地覆上他。
　　紫丞身子一僵，惊惶之中似是想要挣脱开来，无奈楼澈酒气上涌，被他的反抗一激，反而更加用力将他抱住。
　　胸腹之上突然施加的重压令紫丞有些气滞，两人之间紧密贴合的状态也令他越发喘不过气来，只得使劲用双手抵住楼澈胸膛，竭力道：“楼……澈……”
　　这声音不若往常清明，微带着喘息，暗沉沙哑。楼澈顿时脑中空白一片，只觉得那声音比熏风还要惑人，卷裹着迷魅的气息，在他耳边吟哦不停。
　　醉了。
　　再也听不见紫丞说了什么，楼澈只是着魔似地凝注眼前微微开阖的唇瓣，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般，把身子稍稍退开些。
　　终于感到身上的压力有所缓解，紫丞急忙喘口气，欲要挣扎坐起。
　　却不料一个急迫的吻就在此时如狂风暴雨般向他席卷而来。
　　温柔，湿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和掠取，令他在因震惊而疏于防守的瞬间，被轻易攻破了防线，灼热而幽香的熏风气息就这么涌了进来，盈满两个人交汇的空间。
　　紫丞已经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他呆呆地瞪大眼睛，原本推拒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按到身体两侧，十指张开，与楼澈的绞缠在一起，紧扣。
　　两人的身躯于是越发契合。
　　楼澈沉浸在那抹醉人的香甜中，啃咬，舔舐，只觉舌尖所有的摩擦接触都化为丝丝绮念，美妙飘然，有种不可言喻的快感正渐渐侵袭他的意识，令他无法抑制自己身体里近乎发狂的想望……
　　这是，他爱的人啊！
　　他的……紫丞……
　　恍惚之间，紫丞仿佛听见一抹来自远方的呼唤，却又好像近在咫尺。在那一声又一声缠绵的吟唱中，楼澈覆住他的身躯越发灼热，越发危险……紫丞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融化了，脑中一片混沌，早已失去了想要反抗的意识。此刻，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心，不想拒绝眼前之人，因为，他的心告诉他，这亦是他的渴望。
　　缓缓抬起双臂，紫丞温柔地圈住楼澈的颈项，终是开始，回应他如涛的深情。
　　未曾想过，自己也会醉酒。
　　如果真是醉了，那便做一夜醉梦，又如何？
　　只是，这空气中飘浮着若隐若现的花香，诡异而神秘。
　　在紫丞气息吞吐之间，愈发浓烈，愈发伤感……

　　第十二章

　　夜幕沉沉，整个房间都是蕴藉的酒香，在空气中飘荡出越发缠绵的味道。
　　楼澈埋首在那白瓷般的颈项中，淡淡的芬芳扑鼻而来，他有些沉醉，伸出舌尖轻轻划过那如弯月的耳轮，来来回回，满含珍惜与呵护。
　　紫丞闭上眼，睫羽因他纯洁的挑逗而微微颤抖，他纤白的手指缓缓抚上楼澈胸膛，隔着一层薄衫，感受他越发剧烈的心跳，这是只为他奏响的情歌。紫丞觉得自己宛如绕了一个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他的怀抱，这种归属的幸福感，涨满他疼痛的心。
　　“澈……”这声细小的呼唤，还未来得及收尾，便很快消失在唇舌的旖旎间。
　　楼澈觉得自己快要发狂，他临近爆炸边缘的欲望再也无法抵御紫丞沙哑呢喃的嗓音，只想狠狠地拥他入怀，证明他是他的所有。
　　因为生涩而微带些颤抖的大手摸索到紫丞的前襟，楼澈注视身下人雾眼迷离的神色，往常总是平淡浅笑的容颜此时晕染着一片媚惑的光华，被狠狠蹂躏过的红唇越发妖异绝美，楼澈顿了顿，突然觉得，这是他见过，最美的颜色。
　　紫丞双眼微眯，见楼澈动作停滞，心中疑惑，半边瞳孔隐在浓密的睫羽下，带点春睡未足的慵懒。楼澈于是狠狠倒抽口气，再次惩罚般掠夺那完美的唇形。而他的手，也终于带点恶作剧似的，使劲扯开了紫丞本已凌乱的上衣，那一大片泛着月光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冬夜清寒的空气里。
　　紫丞身子微颤，楼澈的吻带着细小火焰，开始缓缓下延。
　　风中的花香越来越浓烈。
　　那仿若带着死亡气息的诡异感觉从胸口处、从楼澈唇下发烫的肌肤处弥漫开来。
　　紫丞张大了眼睛，猛然想起。
　　蔷薇。
　　“好美……”楼澈的赞叹在此时过分安静的氛围中突兀地响起。
　　他视线凝注之处，一轮硕大的黑色花朵在紫丞心口绽放，与周围莹白如玉的肌肤交相辉映。楼澈不由伸出食指，顺着那丝丝缕缕清晰得仿若拥有真实波动的脉络，缓慢描绘着花瓣的形状。
　　黑色的蔷薇花，就在那指尖，隐隐跳跃出迷魅的芳华。
　　于是那些锥心刺骨的痛，在楼澈再也激不起任何火花的抚触里，蓦然苏醒，连带着眼前这绮丽的梦幻一起，回归现实。
　　紫丞睁开茫然的眼，短暂的深沉过后，回复清明。
　　而楼澈，却似乎醉得更沉了。他轻吟一声，细碎的吻密密落在那绘着黑蔷薇的胸口，手掌开始下滑。
　　却在下一刻，被紫丞的手抓住。
　　那只手很冷，有着严冬的温度，楼澈身子微僵，抬起醉意熏然的眸子，忘进那覆满寒冰的紫瞳。
　　他的声音也很冷，仿佛万年不曾消融的雪山，令楼澈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梦，他与他的时间，不能回到从前。
　　他说：“楼澈，不要让我恨你！”
　　很好笑，楼澈想，怎么像是自己企图侵犯他时，他所该说的话。
　　可是，事实却似乎不是如此。
　　那么，究竟哪个才是现实，哪个才是虚妄，楼澈发现，他根本一点都不愿去想。
　　索性反握住紫丞的两只手腕，抬高压制在他头顶，闭上眼，俯下身，却在嘴唇相靠的一瞬间，紫丞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楼澈！不要让我恨你！”
　　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唇边，不再带有任何亲昵的温度。
　　弹琴的，楼澈想，为何你的唇，也这般冰冷？说是不要让你恨我，其实你已经恨上我了吧？
　　苦涩一笑，楼澈终于退开身子，整个人完全脱力般，朝紫丞身侧，狠狠倒去，然后四肢摊开，软在床上。
　　“……”紫丞不再多说什么，僵硬地拨开楼澈压在他胸前的那一只手臂，坐起身。楼澈闭着眼，感受到身侧深陷的床铺在短暂的动作之后，蓦然恢复平坦。
　　紫丞已经穿好了衣服，那朵墨色蔷薇，重又被掩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下。
　　风中的花香渐渐淡了。
　　楼澈依旧仰躺在床上，沉默不语。
　　紫丞知道他是在等他说话。
　　也好，是该说清楚的时候了，这话已迟了太久，久到他差点铸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楼澈，”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无情，“你我今天都喝得太多，醉得糊涂，我们便当刚刚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罢。”
　　“……”楼澈背过身，仍旧不语。
　　紫丞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却也不得不转身向门边走去。听着那轻微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楼澈终于按捺不住跳下床，追过去拥住那挺直的身子。
　　还是一样这么冷啊，楼澈心中苦笑，你就不能再热乎点么？
　　还是说，我的热度不够，不够温暖你？
　　那便，再抱紧一些吧！
　　楼澈这样想着，顾不得怀中寒凉的温度，愈发收紧双臂。他鼻头酸涩，嗓音闷闷地，带点委屈的嘶哑，轻轻唤道：“紫丞……”
　　身躯微微一颤，紫丞突然想哭，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为什么每次当你唤出我名字的时候，我们将要面对的，都是别离？
　　强压下心中的哀伤，紫丞冷冷回应：“楼澈，你放手吧！我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这话说得笃定，楼澈情急之下，猛然扳过眼前人的身子，追问：“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不可能？本大爷才不相信……难道说……”楼澈此时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顿了一顿，方才艰难开口：“难道说……是因为你我皆为男子？可是你刚刚明明也……”
　　楼澈想说的是，紫丞刚刚也有动情，可不知为什么，此刻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真的只是梦吗？
　　但梦中的你，为何那般真实？
　　看着眼前人颓然低头的样子，紫丞心中酸疼，却也只能狠下心缓缓推开那人嵌在他肩上的手掌，然后，转身欲走。
　　楼澈几乎是嘶吼出的声音在他推门的一刹那从身后传来。
　　“弹琴的，本大爷喜欢你！”
　　紫丞闻言只是一怔，脚步却不停。
　　“弹琴的！你知道本大爷不会轻易放弃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接受我的！而在那之前，你只需好好记着！我喜欢你！”
　　紫丞急急的脚步终是停了下来。
　　他的身躯在抖，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而在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楼澈听出来了，他是在笑，捂着肚子在大笑，那笑声是他从未听过的，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楼澈愣愣地看着眼前背对他的少年，等那笑声终于平息下来之后，紫丞冷冷的声音仿佛是从深层的地底传来，瞬间将楼澈也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说。
　　楼澈，收起你的痴心妄想吧！我早已有喜欢的人。
　　不！那不是喜欢……
　　为了他，我甘愿付出我所有的一切！
　　那是爱！我爱他！
　　所以，你与我，是永远不可能的！
　　放手吧！
　　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再见，愿我们还是朋友……
　　北风呼啸，卷起一阵飞花，落红成阵。
　　扬扬洒洒，从大敞的窗中，跌落进来，失魂落魄，宛如天地的弃儿。
　　紫丞关上房门，仿若再也撑不起全身的重量般，颓然滑坐。
　　地上很冷，可他却感觉，自己是在依靠它汲取世间最后一丝温暖。
　　终于，那忍了许久的泪，顺着如玉的脸颊滑落，却在下一瞬间，被扑面的冷风干燥，徒留一缕湿痕。
　　果然是，连哭泣的权利都不留给我了么？
　　于是，只能大笑，是刚刚那般狂放的大笑，笑得天昏地暗，笑得满腹心酸。
　　两眼干涸，笑不出眼泪。
　　笑出的，只有鲜血。
　　苍天！你好狠！

　　第十三章

　　一夜风雪，老梅树上最先长出的一批小花终于免不了零落成泥。
　　不过，老梅树还在，这个冬天犹自初始，今后的几天，这满树的白梅花仍会绽放，只是，自己那时候，便看不到了罢？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齿，紫丞轻晃了下酸痛的脖颈，终是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不知在自己身后静立了多久的鹰涯和琴瑚，他们肩上依稀还有细碎的花瓣。紫丞莞尔一笑，轻问：“何时出发？”
　　鹰涯似是刚刚才回过神来，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答道：“已经准备好，王想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
　　说完，鹰涯瞥了眼琴瑚，见对方也是一副忧虑的神色。
　　没看错吧，王的眼睛……
　　紫丞却仿似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流，只略略点头，在指尖稔弄一朵白梅，放在唇边，轻吻，然后，浅浅一笑，缓缓道：“在此之前，替我给璎珞打个电话。”
　　鹰涯与琴瑚皆是愕然，面面相觑。
　　他们的王，从来只会称呼璎珞为“璎珞小姐”的，为何此次，这般亲昵？
　　紫丞不等他们说话，犹自接道：“就约在月下香见吧，时间么……自然是越快越好。”
　　鹰涯觉得他已经猜到什么了，便问：“王要用什么理由约她？”
　　紫丞邪魅一笑：“就说……我很想见她……她会来的。”
　　“少主，你难道……”琴瑚正要问出口，突然就被鹰涯抓住了手臂，他给了她一个暗示，然后，她便注意到那躲在墙后的人影。
　　一抹淡青的衣角，消失在暗处，落寞而哀伤。
　　紫丞的身形于是瞬间委顿，仿似刚刚所做的一切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力气般，颓然倚靠在那粗壮的老梅树干上，闭上眼，整个人竟显得那般柔弱。
　　少主，又瘦了……
　　刚才他是，故意做给假仙人看的吧？
　　琴瑚不安地上前，踮起脚，手指轻点上紫丞眉心，一缕灵气缓缓注入其中。
　　良久，紫丞慢慢睁开眼，那紫色的瞳孔中一抹鲜艳的色泽，泛着突兀而诡异的深红光芒，却是若隐若现，乍一看让人难以察觉，却绝对瞒不过鹰涯和琴瑚对紫丞时时刻刻的极度关注。此时，那双眼睛在笑，温柔而忧伤，“琴瑚，不用了……”他轻道，“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不过是人世中一个轮回，很快便从头开始，那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风中的花瓣被一阵狂风卷起。
　　紫丞直起身，走进那些飞舞的花雨，他的声音散得模糊。
　　琴瑚立在原地，看那消失在门后的清绝身影，眼中酸涩。
　　少主，既然早晚没有区别，既然人间有轮回无数，那你为何不愿那么做？为何不愿对他说出一切？
　　你终究还是舍不得那个人受一点点苦吧？
　　真傻啊……少主，你可知，这一次……连琴瑚都觉得，你很傻呢……比那个怪仙人，还傻呵！
　　月下香。
　　是某个大集团麾下一家不甚闻名的小酒吧。
　　然而，它又比任何一家大酒店都更闻名，因为，它幕后的主人，璎珞。
　　此刻，她正端坐在吧台上，纤长白皙的右手托举着手中的高脚杯，内中盛有半杯红酒，鲜艳莹亮的色泽在她随意的动作中微微晃荡，直引得整个厅中的男人蠢蠢欲动，直让整个厅中的女人嫉妒发狂。
　　然而，却没有人敢有所行动，因为，几乎所有来过月下香的客人都知道，这是朵带刺的火红玫瑰，连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于是，人们不禁扼腕叹息，这样娇艳的人儿，究竟能为谁驻足为谁温柔呢？
　　感受到几处肆无忌惮的目光，璎珞只是不满地皱眉，却并未像往常一般发脾气。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中酒杯，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有期待，有懊恼，有羞涩。她今日穿了件细带露肩的淡粉色连衣裙，如白玉般圆润的颈上松松绾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带，乌发随意散在肩上，那引人遐思的肌肤就随着发丝的垂落覆在其中，若隐若现。
　　真是清纯与性感的完美统一。
　　这是璎珞刻意的装扮，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喜欢浓妆艳抹，喜欢清新脱俗的气质，就像他本人带给她的感觉一般。所以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他。
　　那天神般美丽的人物。
　　紫丞。
　　他仍旧是一身简单的装束，却于平凡中透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光华。当他唇角带笑，出现在月下香门口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惊得忘记了说话；而在下一刻，他摘掉黑色墨镜，露出那一双独特的深紫色眸子的同时，月下香的空间，彻底没了声响，人们保持着一秒之前的姿势，仿佛连呼吸都静止在这一刻。
　　然而，却在下一秒，整个厅里都炸开了花。
　　因为，他优雅趋步，来到璎珞面前，眼神极细微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继而垂下头，以极其缠绵的姿态，攫住了那如花般娇艳的红唇。
　　璎珞呆住了。
　　身边的欢呼声、叫好声，一声也没入她的耳，她眼中心中完全只剩了眼前这正温柔亲吻她的男人，片刻的怔愣之后，她亦踮起脚尖，抬起双臂，使劲箍住紫丞的脖颈，将整个身子贴近他，与他唇舌纠缠，浑然忘我。
　　周围的嬉闹声、口哨声，越来越热烈。
　　酒店隐密的一角，酒杯破碎的声音迅速被那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淹没，静不留痕。
　　楼澈觉得，自己仿若置身冰窖，通体寒凉，早已冻得失去了意识，只能呆呆望住不远处恩爱痴缠的二人。男的俊美，女的娇艳，是这世上少有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刚刚有人说什么来着？赏心悦目？
　　是了，楼澈傻傻地想，赏心悦目……真是赏心悦目呢！
　　弹琴的，那就是你爱的人吗？
　　很美，真的很美，与你站在一起，很相配。
　　正呆呆如此想着，耳边突然听得有人起哄：“这先生长相斯文，行事却如此大胆，真是让人佩服啊！何不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这漂亮小姐求个婚？哈哈！我们都来做个见证！”
　　紫丞闻言一愕，放开早已被吻得脸红气喘的璎珞，环视四周，眼神仍旧不经意似的，扫过某个角落。
　　楼澈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只要紫丞一句话，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璎珞也听到刚刚那句戏言了，她双颊绯红，倚进紫丞怀里，一双莹亮的美眸偷偷瞅着他变幻不停的神色，从那样的神色里，她看不透他的心。下意识地，她有些害怕，顾不得矜持，伸臂揽住了紫丞的肩膀。
　　紫丞于是低头看她。
　　角落里，楼澈强迫自己忽视那二人极为亲昵的举动。
　　他只想听紫丞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经历那么多的欺骗之后，他仍旧笃定地认为，只要是紫丞说的话，他都愿意去相信。
　　只要他说，他便信。
　　时间在缓缓流逝。
　　月下香因为刚刚那一声突兀的提议重又恢复宁静，众人都在屏息等着紫丞的回答。
　　终于，在那一声浅浅的叹息之后，紫丞低下头，俯身在璎珞耳边，轻轻舔吻，惹得对方一阵战栗，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臂弯。
　　然后，是极尽温存的语气，他说：
　　“嫁给我……”
　　嫁给我。
　　这一次，楼澈是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就连那人接下来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不是不想哭的，只是哭不出来，他从小到大，根本就没体会过，哭是什么滋味。
　　他只会笑，就如此刻，笑着祝福那个人。
　　楼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月下香。
　　因为，那里，埋葬了他全部的爱。
　　他在那里，彻底放弃。
　　放他毕生的挚爱，远走……

　　第十四章

　　“哥……哥哥……哥哥……”
　　依稀梦里，有谁在一遍一遍呼唤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未曾停歇，紫丞觉得那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分不清楚，勉力想要睁开眼，无奈有什么湿滑的液体粘住睫毛，令他觉得辛苦，不愿强行挣脱这黑暗的世界。
　　好累……紫丞伸出手，想寻求支持。
　　“哥！你醒醒！”一双温热的大手蓦地握住他，焦急而略带惊喜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仿佛还带着一丝沙哑和哽咽。
　　紫丞终是抵不住这声声恳求，缓缓睁开了眼。
　　床边的少年，一头褐色的短发被揉得凌乱，原本清澈的眼中满布血丝，他形容憔悴，几乎让紫丞认不出来。
　　“……绪？”他喃喃，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显得有些混沌。
　　刘绪原本双手握住紫丞，却在听得他这声呼唤时松开右手，一边念道“哥醒了，一定渴了吧？先喝点水”，一边伸长手臂去端床边的水杯。
　　紫丞于是感到，那另一只握着他两手的大掌，愈发包裹得紧了，仿佛是在害怕，只要一松开，下一刻他便又会沉沉睡去。
　　紫丞凝视刘绪专注于倒水的神态，那原本充满朝气的轮廓似乎清减了不少，心疼之余不由得也抽出一只手反握住他。刘绪愣了一愣，知道紫丞是要让他放心，却不想这一来他却好似更加难受。
　　刘绪松开了紫丞，端起水杯送至紫丞手中。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适中的水温顺着掌窝传入心底，紫丞低下头，轻呡，柔柔的热气蒸腾着他的脸，内疚的感觉在此时就这么涌了上来。
　　他放下水杯，看向弟弟：“绪，我……睡了多久？”
　　刘绪本来正望着他发呆，猛听他问，才慌忙答道：“三天……”然后，又十分不争气地红了眼，不得不偏过头，猛吸气。
　　所以，这三天，你都没休息？
　　怕我什么时候醒来要喝水，便时时刻刻照看着这水的温度？
　　那如果……我永远都不再醒来……
　　绪……你该怎么办？
　　紫丞深深蹙眉，一只手抚上刘绪的头发，轻轻一揉，宠溺地笑：“傻弟弟，哥哥又不是不在了，只不过最近太累，睡得多了而已。”
　　刘绪仍旧猛吸鼻子，虽然禁不住回握他微凉的手，却一直闷闷地不肯说话。
　　紫丞见他又在耍小孩子脾气了，不由心中柔暖，正要再出言安慰，却在此刻，猛听得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撞开，然后是一道粉红的身影飞快扑入他怀中，埋着头哭泣。
　　“少主少主！琴瑚就说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呜！琴瑚刚刚去找风瞿爷爷……琴瑚好害怕……少主以后不要再这么吓琴瑚了好不好！”
　　看着这小小人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尽数蹭在他衣襟上，紫丞也只能温柔地轻拍她肩膀，任由她哭诉这三天以来的不安。然后，紫丞抬头，看见掩藏不住喜悦之色的鹰涯和他身后噙着泪水的璎珞。
　　那女子，绕是如富贵的牡丹、绝艳的玫瑰，此刻也可以看出，这硬生生刻上娇容的憔悴。
　　紫丞于是闭眼，尽力不让自己的感伤有所流露。
　　这三天，他已害太多人担忧心痛。
　　现在，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让他们难过了吧。
　　楼澈，这三日的一枕黄粱，梦忆过往，就算是我在缅怀与你的情谊。
　　然后，我紫丞的未来，只留给那些我想要珍惜的人。
　　别了，吾爱……
　　再睁眼时，这风华绝世的男子，眉梢眼角尽带笑意，在这冬日的季节里，美如春山。他望向那门边如卫士般的身影，温言道：“鹰涯，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鹰涯眉头一皱，正要出声，窝在紫丞怀中的琴瑚已经露出一张管家脸，反驳：“少主不可以！您现在刚刚醒过来，身体不好，不适宜迁居劳累！嘻嘻……”她神秘一笑，又在紫丞耳边小声说：“琴瑚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地方的哦！少主肯定会喜欢的！”
　　紫丞听她如此说，再看鹰涯也是难得一脸认同，只得笑着点头。
　　而刘绪却仍旧偏头在一边，不发一语。
　　紫丞紧了紧他的手，柔声道：“绪……别担心，等我们到了那边，又像从前一样一起生活，无忧无虑，可好？”
　　刘绪肩膀微颤，终于抵不住哽咽出声：“哥……这次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
　　紫丞听出他话中隐隐的不安，伸出小指，勾住刘绪的，笑着说道：“怕哥哥反悔，我们来拉勾如何？”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刘绪终于憋不住面色绯红，欲要挣脱那手指，却又有些不舍，只得乖乖任他勾着，轻轻摇动，就如两个人还是小小孩的时候一般，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单纯而美好，即使紫丞记得那些事，但至少，还没遇到那个人。
　　如今，还能回去吗？
　　琴瑚注意到两个人又有些暗淡的神色，急忙扑上去抓住紫丞的另一只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一勾，笑嘻嘻道：“少主少主！琴瑚也要！琴瑚跟少主保证，要永远跟在您身边，所以少主也不能反悔哦！”说完朝已经忍不住转过头怒瞪她的刘绪吐吐舌头，扮个鬼脸，然后在他发飙之前躲到紫丞背后，一副你奈我何的挑衅神态。
　　刘绪终是一跺脚，也扑上去与她缠斗。
　　被挤在二人中间，不时受到无辜“攻击”的紫丞亦是轻轻笑出了声。
　　这种温馨的感觉，已是好久没有体会过了呢……
　　他看向鹰涯，他亦对着他微笑，守卫的姿态是千年不曾更改的坚定。
　　紫丞突然明白了，不是没有温馨，只是他一直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未能看清、未能用心感悟而已。
　　这一次，终于不用再如前世，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也许，真能重新开始，也未可知。
　　紫丞深吸一口气，冲正向门边退去的落寞身影开口，“璎珞小姐！”他的呼唤止住了她的步伐，然后他说：“我说的那些话，仍然有效。”
　　他是指那句。
　　嫁给我。
　　若是自己已无法得到幸福，能成全别人的幸福，亦是自己的快乐。
　　紫丞没再说话，他在等她的回答。
　　许久的沉默，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纵然他们中有人不懂这其中的因果，却也能感觉到，这件事情，很重要。
　　墙上的圆钟，滴滴作响。
　　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璎珞终于开了口：“紫丞，我能和你单独谈谈么？”
　　于是，另外三人静静地离去，却不料门刚被带上，马上又被推开，露出琴瑚犹带笑意的脸蛋，她朝璎珞咧了咧嘴，装作生气道：“你可不能缠着我家少主太久哦！”
　　然后，对上紫丞的笑靥，扮了一个调皮的爱心状，终是放心掩门而去。
　　房中只剩了他们二人。
　　紫丞仍旧靠坐在床上，刘绪给他在背后加了个软垫，高度刚刚好，很舒服。他微微调整坐姿，看向一脸局促的璎珞，淡笑着开口：“璎珞小姐，有什么话请说吧。”
　　璎珞听他先开了口，忽而面容惨淡，喃喃：“你终究还是习惯这样称呼我……”
　　紫丞一惊，方才反映过来是自己失误，明明已经向人求婚，言语之间却还如此疏远，丝毫找不到亲昵的感觉。这样，她会怀疑吧，怀疑他那日的动机。
　　紫丞于是赶忙接道：“璎珞你别误会，我只是……一向待人如此……”
　　“到底是一向待人如此还是我根本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璎珞听他语气淡然，满腹的委屈皆在此刻涌上心头，不禁哭道：“紫丞！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否则……我真的会看不起你！”
　　紫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璎珞……你都知道了？不！你……”
　　璎珞见他神色恍惚，知道自己所听非虚，抹了抹眼泪，冷静道：“我是知道了……但也只是一些……关于他本人的事，还有……你利用我气走他的事……”见紫丞目露锋芒，璎珞接道：“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无论如何，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紫丞抬眼看她，璎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我拒绝你的求婚！”
　　她仍是这般决绝的女子啊！无论如何，都是要保留这最后一丝尊严的，紫丞懂了，也不再安慰她，因为他明白，以她的个性，那种东西，不是她想要。
　　“但是，毕竟我有愧于你……你希望我用什么来补偿？”
　　璎珞似乎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她走近紫丞身边，坐下来，与他平视，神色很是安静地，说：“告诉我，你为何要放弃他的……真正原因。”
　　我想知道。
　　究竟是什么原因，能逼得如此相爱的两个人，走上这条路。
　　是什么原因，能让这天神般完美的男子，露出那样苦涩而又无奈的表情。
　　又是什么原因，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放弃心中挚爱，只留自己一人孤单地舔舐伤口。
　　如果知道了，我想，我便能彻底放弃你了罢！
　　因为紫丞，你也是，我今生的爱。

　　第十五章

　　蔷薇，是一种柔情的花。
　　形似玫瑰，却有着玫瑰所没有的伤感。
　　有人说，它代表卑微的爱。
　　有人说，它代表一生只给一人的情。
　　在童话的国度里，敏感、脆弱的小蔷薇为心爱的王子流尽最后一滴泪，便迎来生命的枯竭，但，她怎么也来不及知道的是，她的王子，从始至终，只属于她。
　　蔷薇花语，爱的思念。
　　紫丞缓缓解下前襟衣扣，微微一扯，露出那嵌在左胸的诡异图案。
　　于是如他所预料的一般，坐在床边原本神色平静的璎珞，眸光蓦然明亮，口中不可抑止地发出一声惊叹。
　　这朵花，确实很美。
　　虽说，纯黑的色泽令它乍一看去有些可怖，但那些栩栩如生的金色纹理，绝不是一般刺青便能描绘出的。它简直就像有生命一般，在人将目光投注上去的时候，便会不由得被生生牵引住视线，再也移动不开。
　　紫丞微叹了口气，拉起衣襟，将那绝美的花儿掩了去。
　　片刻之后，璎珞才终于回神，一手支颐，喃喃道：“这花……这花似乎并不寻常……我方才看着它的时候心神竟好像陷进去了一般。况且……它虽然形似蔷薇，但普通的蔷薇哪会有这般颜色？莫非……”语气一顿，她蓦地抬头，仿佛是寻求确认般，眼神晶亮，望住紫丞：“莫非这花隐藏着什么秘密？”
　　紫丞见她心思如此玲珑，居然只是一眼就发现了端倪，微微一笑，不答反问：“璎珞小姐妙心解语，不知是否相信轮回之说？”
　　璎珞听他如此问，略一沉吟，有些凄然道：“原本是不信的……但是……”
　　但是在遇见你之后，好像就有些信了。
　　紫丞迎着她忽而变得痴缠的目光，也猜到到她此刻心中所想，叹了口气，亦不去说穿，只是幽幽接道：“这朵黑蔷薇，便是我前世为他欠下的债。”
　　然后，顿了一顿，眼光越过璎珞望向那滴滴作响的挂钟，轻吐口气：“是我扭转时空改变历史所应得的代价……”
　　璎珞痴痴地看着他，那人越来越哀伤的表情瞬间揪紧了她的魂魄，虽然心下已经猜到不少，但她仍旧试探着问，“是因为……他？”
　　紫丞不点头亦不摇头，“是因为他……但我后来又想……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吧！”
　　因为我，无法忍受，在没有你的时空，孑孑独活。
　　所以，我甘愿承受任何代价，哪怕是……永远放弃你。
　　……
　　盘古之灵，吾很欣赏你的实力。
　　但吾更想知道，身为创世之神的你，甘愿承受任何代价的你，究竟还能为那个人做到何种地步。
　　就让吾看看吧！
　　盘古之灵……
　　吾以时间神之名，因你颠覆历史之罪，降罚于你！
　　蔷薇之咒。
　　“蔷薇……之咒？”璎珞呐呐地重复，却突然看到紫丞仿佛瞬间灰暗的面色，他的手指嵌入被中，身子难受得蜷起，额头不时有冷汗冒出，唇间不可抑制地发出轻吟，似乎正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璎珞慌忙抓住他的手，急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等等……我去叫人！”
　　紫丞却在她起身的刹那，大力拉住她的手，眉心紧皱，颤然出声道：“别……我这是……宿疾了……等一下就好。”
　　璎珞细细打量他，见他神色渐渐有舒缓的迹象，方才重又坐下：“这也是……因为那蔷薇？”
　　紫丞听她又是猜准，轻轻笑开：“这蔷薇之咒会吸食人的体力，我……只怕不会是个长寿之人罢！”他语气极是轻松，仿佛这种事情无关紧要一般，但璎珞却是明白了，那朵花应该不只是会令人折寿，而且还会让人痛苦，他刚刚那般阻挠她出门，想来是担心自己的健康状况瞒不下去吧。
　　紫丞看着璎珞皱眉沉思的神态，知她心中已有想法，也不出声打扰，只是微微笑着，等她回神。
　　不过，有件事，她是不可能猜到的。
　　紫丞因为和楼澈那一夜险些失控的亲密，身体受到诅咒反噬，终是活不长久了。
　　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接下来这最后的无论长短的日子，他想好好珍惜。
　　好好珍惜一些曾经就在悔恨中痛苦失去的人。
　　比如……绪……
　　两人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默默无言，片刻之后，璎珞终于抬眼，缓缓道：“紫丞……这诅咒，若只是侵蚀你的身体，恐怕也无法逼你至斯……”
　　紫丞轻轻点头，“因这诅咒，我不能与他在一起，否则……他会有性命之虞。”
　　璎珞仿佛早已料到般，神色并无太大惊讶，只是在那一刻，平添了许多伤感。他的话是有所保留的，她听得出来，但她已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且若是他不想说，问了也是无用。更何况，自己已经深深了解了。
　　他对那个人的无悔。
　　不可撼动。
　　璎珞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紫丞……今日是你对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吧！”紫丞听她此言，歉然一笑，却无法出声反驳，因为的确，他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静静地抬首看她，听她说话：“我虽与你相交不深，但我却总得，自己清楚你的为人。这一次，听你说起这些事，我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紫丞……”她忽而向他一笑，“我璎珞从不是会妄自菲薄的人……可这一次……我不得不说……对你，我没有资格再争取……”
　　转过身，璎珞开始向门边走去。
　　紫丞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女子的背影竟是如此寂寞。
　　手搭上门把，璎珞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下脚步，似是考虑了片刻，方才笑着说道：“紫丞……有时候，我实在觉得，你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的感觉，真令人讨厌！”
　　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帮你吧！
　　不要怪我，毕竟这是我决定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
　　璎珞对紫丞的情，就让它，以此为结，烟消云散。
　　门被轻轻带上。
　　紫丞方才从璎珞临走的话语里回过神。
　　偌大一个房间，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个人。
　　伪装，于是忍不住破碎。
　　还是不行么？
　　我看起来，真的这般明显，想将心事锁在心底，却堪堪都写在脸上？
　　窗外飘着雪，璎珞出了大门，未曾回望。
　　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那裹着白裘的窈窕身影，很快便没入的天地灰暗的交接。
　　她要去找一个人。
　　以前是情敌吧？璎珞想，不过现在，不算是了。
　　他与他，他们之间，早在前世，便已容不下任何人。
　　楼澈，我真的很好奇，被他如此深爱的你，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第十六章

　　楼澈犹记得，上一次走进这家古朴的店，是与紫丞一起。
　　……
　　看看这里陈列的各式各样的五弦琴，再看看身边人那宛如再遇知音的欣悦神色，楼澈忽然觉得，他最初叫他弹琴的，应该是弹的这种古琴吧？
　　又来了又来了，最近总是胡思乱想啊啊！楼澈晃一晃因睡眠不足而愈发沉重的脑袋，心叫，管他呢！弹琴的就是弹琴的，管他弹的什么琴！
　　仿佛是要甩掉这些麻烦的思绪，他开始胡乱“运动”左撞右撞，最后终于撞上了某样坚硬的物事，安静的室内立刻宛如雷响，楼澈忍住疼痛，低头一瞧，差点惊倒，居然是一块长长的牌匾，黑漆木质，精工雕花，单单一瞧便知其并非凡品。楼澈慌忙中扶住那犹在回音状态的东西，表情尴尬地与向他投来不满目光的紫丞眼神相触，便更加心虚地低了头，然后，他看见了那牌匾上的字。
　　梅影。
　　竖在这里，是店名吧？
　　楼澈觉得奇怪，这弹琴的喜欢的地方怎么好像都跟梅有点关系，莫非这家伙上辈子是梅精吗？
　　当楼澈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口时，已经晚了，紫丞一脸错愕地看他，短暂的默然之后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楼澈本觉丢脸，想挽回面子，却不想自己这一出糗竟让这难得变脸的闷葫芦笑得如此开怀，心动之下也懒得去追究，只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胡乱四处飘移。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人。
　　哪个蒙着面纱，半身隐在屏风后，衣着也同这梅影一般古朴的人。深紫的长裙曳地，浑身散发着幽远的气质，让人一看便知是个美人。
　　但真正让楼澈失神的，还是那双眼睛。宛如幽幽深潭，一波一粼之间，向他传递着神秘的讯号。楼澈顿时觉得，有声音在耳边徘徊，但那人面纱静垂，丝毫不见有说话的动作。
　　那是个极富穿透力的女声，从灵识之间直接传来，令楼澈恍如置身深谷。
　　她只说了四个字。
　　蔷薇。
　　解惑。
　　所以，楼澈现在，回到这里了。
　　梅影。
　　虽然他早已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回到任何与紫丞有关的地方。
　　然而，他却十分沮丧地发现，唯一没有回忆的地方，只是自己那乱成一堆的小窝而已。并且，之所以会乱成一堆，还是因为那天之后，自己几乎一睡不醒。而要是被人问起最后为什么还能醒过来，楼澈也只能十分无奈地吹鼻瞪眼，“还不是弹琴的弹那什么魔音穿耳逼得本大爷不得不起！”
　　弹琴的……
　　昨日又梦到你了呢……
　　如果不是那害得本大爷难受得想跳楼的美女小姐告诉我那些事，你是不是到死都要闷在心里了？
　　承认喜欢上本大爷，真的有那么难么？
　　依靠本大爷，信任本大爷，真的有那么难么？
　　这一次，既然连情敌都肯出面帮我了，哼哼，你就等着乖乖束手就擒吧！虽然本大爷很不喜欢那女人颐指气使、一副我不好好对你就把你抢走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她终究是为你着想的……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是！”楼澈突然大笑着摩拳擦掌，惹得路人一阵侧目，他却好似全然不顾般，嚷嚷着，“本大爷才不会可怜她！”
　　弹琴的！既然找到症结所在，既然知道你并非无情，本大爷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再也不放手了！你等着接招吧！
　　又是一阵狂笑，楼澈终于大踏步向前走去，双手推开那仿古的雕花大门。
　　一阵清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他所熟悉的，应该属于那人身上的，梅香。
　　紫丞！
　　楼澈几乎要惊呼出声，却在看见那缕从黑暗中缓缓显现出来的紫影的同时，重重舒了口气。
　　还好……刻意忽略心头酸涩的失落感，楼澈如是想。虽然自己恨不得能立刻飞奔到紫丞身边，但在这件事未完全解决之前，他是不能与他相见的，就算见到，也不过是让他因诅咒噬身更加痛苦而已，但楼澈，是绝对不忍心看他痛苦的。更何况，紫丞既然不愿告诉他有关那蔷薇的事，这其中的原因，必定不简单。
　　这一次，楼澈变聪明了。
　　又或者说，只要一涉及到紫丞的事，这个平时的一根筋就能立马变得心细如发。所以，他在潜意识里，始终记得那日在梅影见到的神秘女子，以及她对他说过的话。因为那女子看着紫丞的眼神，很慈爱，令他笃定地认为，那四个字，与紫丞有关。
　　思及此，楼澈狠狠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心中懊恼，醉酒的那天晚上，他明明已经看见那蔷薇了，早该想到紫丞态度急剧变化应该是有原因的，怎么还轮到旁人来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是那晚自己太伤心竟至于如此愚笨？（PS：你什么时候不笨了？= =||||）
　　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可恶！本大爷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澈抬头，正要冲那深紫的影子开口，却不料这一直沉默的人竟先他一步出了声。
　　那日听到的柔美却冷淡的嗓音幽幽响起在周围的空间，只不过，这一次，这声音真真切切是鼓入了耳膜，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于是，这位总有本事化简单为复杂、再化复杂为简单的画家楼澈闻言大惊，心念急转直下，意识还没理清就忙不迭摆手，脱口大声拒绝道：“唉唉唉！你慢着！本大爷可不是三心二意的人，虽然你看起来蛮像个美人，但本大爷也绝对不可能会动心的啦！”
　　那身影已经完全清晰，与寻常人无异，听他言语随兴，神情不耐，似乎也生了气，斥道：“王怎会喜欢你这样的无礼之人？”
　　楼澈一听先是一愣，继而转念一想，不对啊，怎么好像满世界都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突然，似乎刚刚才想到什么一般，楼澈忍不住大叫道：“‘王’！对了！就是这个！有一次我听那独眼的也叫弹琴的‘王’来着！等等……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有哦！你们怎么全都对他一副尊崇至极的样子？莫非他不是普通人？莫非他除了那件事，还瞒了本大爷什么？”
　　可恶！
　　楼澈握紧拳头，狠狠又在心里骂出这两个字。神色之间却抵不住沮丧起来。
　　弹琴的，你究竟将本大爷当什么？
　　什么事都不愿告诉我……
　　我究竟……算是你的什么？
　　那紫衣的女子默默地注视他急速变换的神色，再从他语气中确确实实读出了对那个人的心痛。似是终于有所了悟般，缓缓道：“你若想知道一切的原因，何不听我说一段往事？”
　　一段……延续了千年的往事……
　　在那样漫长的一千年里。
　　魔族王者沉默地担起了全部的代价。
　　他深爱的人一天一天流失与他的记忆。
　　而他……一天一天将那些记忆拾起、回味、再雕刻进心的时光里。
　　直到……他彻底忘了他。
　　连同名字，连同爱，一起忘记。
　　然后，两个人，前后黄泉，双双转世。
　　蔷薇，那是朵思念的花。
　　它的诅咒，让他能永远记着他。
　　记着他们的相遇、相知、相守；记着他们的猜忌、欢欣、背叛。
　　还记着，这诅咒，只教人，相思相望不相亲，多情苦变无情恨。
　　蔷薇，那是朵思念的花。
　　无论几度轮回，几度重生。
　　他将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留给的他的每一份回忆。
　　而他的他，将永远无法记起他，并在时间的洪流里，一遍一遍去忘记。
　　蔷薇，那是朵思念的花。
　　他们，不能在一起。
　　越来越接近的距离，只能让那朵墨色妖花越来越贪婪地吞噬他的身体。
　　如果，以对命运的不甘，强行突破那诅咒。
　　便只有毁灭一途。
　　他的他会死去。
　　而他自己将在蔷薇的反噬中，苦苦挣扎，直至幻灭。
　　蔷薇，是要让人体会到这世间极至的思念之苦。
　　没有破解之法吗？
　　有的，只有那唯一的一个方法。
　　那个……他一直拒绝去采用的方法。
　　王，请恕师倩再也无法隐瞒下去……这一次，即使要背叛您的意志，师倩也一定，要为您争取这最后一线生机。
　　望住那犹自呆立眼眶泛红的人，紫衣的女子一字一顿沉沉出声：“这便是……我在此等你的原因，楼澈，请听……破解之法……”

　　第十七章

　　没有了梅叶的遮挡，初冬晴日里略显得刺目的阳光有些肆无忌惮，透窗照射进来。
　　琴瑚刚一推门，便看到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的紫丞眉心微蹙，不很舒适地动了动身子，耳边的乱发湿湿地粘在那略显苍白的双颊上。
　　仍旧还是注意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潮红，琴瑚于是不由联想起那日见到紫丞瞳孔里的那抹诡异赤色，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来到窗边，将窗帘密密拉紧，顿了一顿，方才小心趋步来到紫丞床前。
　　抬起右手，隐隐的灵光在她两指尖流转，然后，那两束精芒从紫丞左右太阳穴射入，瞬间便又隐入了黑暗中。
　　少主，请好好睡一觉吧。
　　琴瑚说过，无论怎样，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所以，你再也不认琴瑚了也没关系。
　　你若是要去鬼界我就想办法把你带出来。
　　无论怎样，琴瑚都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
　　少女临出门的那一刹那，她没看到的是，床上的人儿，愈发紧紧皱起的眉头。
　　琴瑚……鹰涯……绪……
　　为何我会如此不安？
　　楼澈……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澈……你一定不能有事……等我……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风中呜咽。
　　那淡淡的轮廓影影幢幢，飘忽不定，却终于渐渐、渐渐地清晰起来，看得出容貌。
　　琴瑚和鹰涯欲出门的脚步就这么定在当场，他们面面相觑，不确定般再度打量眼前着深紫色曳地长裙的女子，皆是惊讶得无法言语。
　　那女子的神色依旧只是淡然，但其中深藏的情绪里却不觉多了一丝欣慰，然后，她微微笑了，料想千年之后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再会，他们一定有许多话要问。而她，亦是有一句话，想赶来嘱咐他们，还有就是，最后再看一眼，“那个人”的孩子。
　　琴瑚犹自还在震惊中，忽然注意到眼前人身形模糊，便愣愣地欲要上前确认，却不料被那一只微抬的紫色长袖定住动作。那袖边，拂过她手臂的时候，有风无形，分明只是魂魄。
　　“师倩姐姐……你……”琴瑚终于想到什么，惊讶得张大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
　　那影子只是温柔一笑：“琴瑚，不必担心，我真身已得入轮回，这只是我身为师倩意识的一部分，是为了王留下来的。”
　　是的，这深紫的幻梦，其实只是那早已逝去的人所留下的一缕牵挂，她于紫丞如师如母，这一千多年来，她一直在等待，等待凝聚力量化身形体，来助他完成一件事。这件事，关系他的生死，关系他与他是否还有希望，关系他所关心的一切。
　　所以，她很早就守在那里了——梅影，风瞿的古董屋。
　　谁也不知道她的存在，谁也不能想到她的存在，她在那里唯一要等的，就是那个人。
　　她的王，命之所系的人。
　　琴瑚缩回手，哑了嗓音：“师倩姐姐是早已料到今日的局面了？”
　　师倩摇了摇头，“当初我肉身消逝之时，并不知噎铭代价之事，只不过，却始终放心不下王，所以留下了这个意识，也幸亏如此，我得以灵魂悉梦之力，探知王一直深藏心底的这个秘密……我想，这件事也只有让我来向楼澈说明了……否则，你们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肯背叛王一丝一毫的吧？”
　　琴瑚低下头，绞着的手指在发颤，心中满是自责与懊悔。
　　鹰涯见她如此，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怕那瘦小的肩膀，转向师倩道：“司祭现在看来已无法维持住形体，是否需要我们输入灵气？”
　　师倩微微一笑，“不必，我已完成了自己的心愿，那也是你们方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
　　“什么？”琴瑚闻言大惊，猛抬起头，喊出声来：“师倩姐姐已经告诉怪仙人那些事了？”
　　师倩静静地看着她，微笑，却不回答。
　　琴瑚于是又急急追问：“所有的事？包括如何解除诅咒的事？”
　　师倩一笑，缓缓点头。
　　却在几乎同一时刻，猛然察觉到什么，伸指示意琴瑚噤声。然后，她皱紧眉头，以仅剩不多的灵力察觉到了那风中熟悉的隐香。
　　鹰涯和琴瑚此时亦是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气，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暗流汹涌，起伏不定。
　　紫丞。
　　他指甲几乎嵌入手掌的肌肤中，一双眼沉沉盯视着眼前的三人，刚从挣扎中醒来的身子虚弱地倚靠在门边，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
　　“琴瑚，如果不是我尽力挣脱出那会让人沉睡的迷咒，是不是，就该错过这段精彩的对白！”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部下！”
　　这般冷淡仿若含着杀气的声音是琴瑚从未亲身体会过的，她觉得自己委屈得心都要碎掉，可看着紫丞那飘摇一叶的身体，宛若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般，却又让她更加坚定地认为，无论怎么委屈都是值得。
　　沉默，他们三人均未出声辩解，因为，他们知道，事实所成就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就连他们的王也无力改变。
　　紫丞简直不知该怎么来看待现在的自己。
　　机关算尽，又是一次机关算尽！
　　道是璎珞不会去找楼澈，也道是楼澈即便知道那一部分残酷的事实，也只是会被他逼得更远而已，却不曾想到，漏算了这人世间情义的牵绊，远不止是算计所能考虑得周全的。
　　师倩为了他，或者说是为了他曾经的父王，竟留下这样一抹执着的牵念，究竟该算是他的幸，抑或是，他的不幸？
　　紫丞终是喘了口气，从门边踏出步子，绕过他们向外走去。
　　一步一步，分外艰难，却又格外坚定。
　　“少主！”琴瑚焦急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少主！你又不知道怪仙人现在在哪……就让……就让琴瑚陪你去吧！”
　　紫丞顿住了脚步。
　　是啊，他现在什么能力都没有，茫茫人海要去哪里寻他？
　　更何况，琴瑚他们并没有错，他们亦只是，想全心为他考虑而已。
　　紫丞终是缓缓地点了头。
　　瞬间变得轻缓的风中，送来了师倩温柔的话语，灵识交谈，仅仅鹰涯和琴瑚能够听见，她说：“我走了……请好好陪在王身边……陪他等待，来世的幸福……”
　　琴瑚于是抹了泪，坚定地跟上紫丞。
　　却在下一刻，她低着头差点撞上前面人的后背。
　　慌忙退一步，琴瑚抬眼，侧身看去。
　　紫丞对面，门外，褐色短发的少年，笑容浮起在风中。
　　明净而柔和，却似乎带着抹淡淡的忧郁。好恍惚，琴瑚突然发现，刘绪这样的笑容，她只见过一次，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还在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只是觉得，满心的古怪。
　　然后，她见他抬手，脱下身上的大衣，再将它细细覆上紫丞仅着单薄绵衫的身子。
　　顿时，一股暖流顺着全身血脉流入紫丞心口。
　　刘绪的笑容便是这些暖流中最温馨的一束，“哥，出门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你身子不好，这样会感冒的。”
　　紫丞现下正忧心楼澈之事，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随意答应了几声，将衣服扣好，便要出门。
　　刘绪却在此刻拦住他，笑容依旧不变，但那手上的力道却是很紧，带点微微颤抖地用力抓紧紫丞的双肩。他眼神细细打量紫丞，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一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实在无法再忍受片刻的拖延，紫丞有些不耐，急道：“绪！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
　　刘绪却没听他说完，放开手，更加急急地打断他：“哥！我知道！”
　　紫丞微愕，刘绪的语气很古怪，他这次是终于听出来了，还有他的神情，他的笑容，无论哪里都透着一丝莫名的古怪。
　　而刘绪却不等他询问，阔步走向屋里，然后，在将进门的一瞬，脚步停顿，回头笑着说：“哥，你是有急事对吧？没关系……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紫丞听他此言，愈发觉得心中疑云密布，无奈此刻楼澈的事情正处于危急关头，他不敢再浪费任何一分一秒挽救他的时间，只得强压下隐隐的疑惑和不安，抬脚迈出大门。

　　第十八章

　　推开一扇门。
　　那门内住过的人在几天前才刚刚离开。
　　可这门内的一景一物却仿似已经沉淀了千年。
　　沉淀了千年，都不曾稍稍或离的忧伤，在曾经住在这里的人还未完全散去的气息里，缓缓流转，缓缓变换，再缓缓凝结成丹青笔底的一点墨色、一点朱红，绘成那些曼妙的图画。
　　那一叠整整齐齐的图画，此时正平躺在刘绪的膝上，从他开始看第一幅起，就沉沉地断人心肠。
　　楼澈，确实是在用心画这些画的。
　　他在这里生活的几个月，不长不短，却每一天都是一份心情，一份印记。
　　刘绪感受到了，从他开始看这第一幅画的时候起，他就感受到了，那个人的心。
　　画上是一双手。
　　那手正按在琴键上，黑白的错落，阳光的倾洒，似乎都只为这样一双手而生。
　　不知楼澈是怎么做到的，刘绪一边轻抚过那手指弯曲的弧度，一边在心里泛起疑惑，那肌肤的色泽，是往常在任何一幅画中都不曾见过的。
　　就像是，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应该有粉色吧，如出水芙蓉？
　　还应该有淡淡的紫，顺着那些血脉的走向细微地透出生命力。
　　莹莹的，还有乳白，细腻如蚕丝，润然如明月。
　　这些颜色搭配在一起，那双手便恍如尽在眼前，只要一握住，便能感觉到脉搏温柔地跳动。
　　刘绪的眼模糊了。
　　握住那双手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温暖和幸福啊……
　　“哥哥！哥哥！快来看快来看！”四岁的男孩子一边兴奋地叫嚷着一边向屋外跑去。
　　风中清雅的白梅香萦绕在鼻尖，微痒，紫发的小少年也不过八岁，神色之间却时常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不过，这一刻，在听见跑在他前面的男孩快乐的叫喊时，那抹深沉却瞬间隐没了，惟剩了一片浅淡却真实的温柔。
　　“绪！”他唤着男孩的名字，“慢点！小心会摔倒！”
　　不过，这声警告还没来得及传进男孩的耳朵里，他便一个不注意，扑到了地上。
　　真真正正，不是扑了满怀的尘土，却是抱了满怀的馨香。
　　这季节，恰好白梅开得旺盛，仿佛挤都挤不下了，便都从那花团锦簇的枝头纷纷扬扬落下，层层叠叠，铺成一地纯白的地毯，比深冬下雪的时候，更有童话的意味。
　　那只尚还小小的，却已显出修长轮廓的手就在此时向地上犹自发呆的小小男孩伸了过来。
　　抬眼，那温柔的笑意便与冬日的阳光一起，暖入了眼睛。
　　“绪，摔倒了吧？有没有哪里痛？”
　　这世上，真的有天使么？
　　是有的吧……所以，他才会在这样落梅满天的童话世界里，对他笑，对他伸出手，对他温柔地问——
　　绪，有没有哪里痛？
　　刘绪轻抚过那画面，忽而微微地笑了。
　　还记得呢，那个时候，哥哥的手把犹在发呆的自己拉起来，那种感觉，好温暖。指尖轻微的脉动，竟让人恍惚觉得，这一握，便是与哥哥的永远。
　　刘绪低头，拿起那张画，小心将它铺在床上。
　　那下面的一张，便显露出来。
　　这是一双眼睛。
　　或者准确的说，这画没有线条，只有颜色，但刘绪却能看得出来，这画上的，是紫丞瞳孔的光彩。
　　深邃如海的一望无际的紫，就这么铺天盖地散在纸张上，宛如还能看到那其中跳跃的雪白浪花，和上升回旋的寒流暖流。
　　沉沉的暮色，就在这片宁静的海面缓缓散开。
　　似有一弯灵动的小船，就在其间徜徉，摇曳。
　　这般祥和的眼波流动，刘绪是见过的，他曾经见到过无数次，观察过无数次，每次都能从中体会到不同的内涵。
　　而有一种，他将它称之为——宠溺。
　　“哥哥！你看这小荷兰猪多可爱！”稚嫩的小手扒在小篮子边缘，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篮中正瑟瑟抖着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拱来拱去不亦乐乎的小生物。
　　“绪喜欢就好……”温柔的嗓音淡淡晕开，紫发的小少年蹲在男孩身边，也微微倾身看着那一对小小的伙伴。
　　“哥哥怎么知道绪想要一对这样的小猪？”男孩仰起脸，眨巴着眼睛，歪头问，却被一根手指轻点了下鼻尖，然后是盈满笑意的声音，“因为我是绪的哥哥啊！”
　　被那手指的动作吓得一缩，男孩赶紧闭了眼，却在意识到受骗的时候，双手一张，扑向哥哥，一对小拳头拼命挥舞，蛮不服气地龇牙咧嘴。
　　少年于是将他抱了个满怀，装作求饶道：“绪！绪！哥哥错了……哥哥认罚！”
　　男孩听他认输，便十分骄傲地嚷：“那要哥哥给绪的小荷兰猪取名字！”
　　紫发的少年似是猜透了男孩的心思，愉悦地笑出了声，柔声道：“绪想要什么名字，哥哥就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少年盈满笑意的眸子。深紫色的大海波光潋滟，让人的心，都在注视它的时候，蓦地变得柔软起来。
　　“哥哥……大的那只叫‘哥哥’，小的那只叫‘小绪’，好不好？”
　　刘绪的笑容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淡淡地泛上了悲哀。
　　哥哥，那其实是一对小猪吧？
　　一对……可爱的伴侣……
　　童言无忌，你也许从没放在心上。
　　但我，无论再怎么想那样称呼它们，也终究只能和你做兄弟而已。
　　仍是将那幅画，小心翼翼地铺在一边。
　　刘绪接着看去，第三幅，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画上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构图的空间，只在那小小的一角，画了奏琴之人的身影。
　　似乎是起了一阵风。
　　将秋天染霜的叶子吹起，在画的最表层，清晰地呈现。
　　而那画中人，只露着隐隐约约的轮廓。
　　依稀只能见是紫发、白衫，但仍然可以感到，那风姿的翩然。
　　他一手抬起，整个人微微后仰，正沉迷在美妙的乐曲中，仿佛下一次那手指落下，便是一段绝世的神话。
　　刘绪于是又笑了。
　　楼澈真的是，将紫丞奏琴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了！可真不枉费那躲在树上偷看了好些日子还摔得头破血流的惨痛代价呢。
　　比起他来，在一点上，刘绪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要幸福得多。
　　“绪……困了就上床去睡……”少年无奈地看着靠在自己身边撑不住直打呵欠的男孩，伸出手轻捏一下他鼻子，才终于惹得对方一边哼哼着反抗一边十分不满地清醒一些。
　　于是，琴声再次跳跃着响起。
　　整个房子都很安静。以往还会有老管家偶尔磕磕绊绊忙左忙右的声响，而现在就只剩了这越发空灵的琴音。
　　这是座老房子，男女主人很早就不在了，只留了那老管家一人照看着这偌大的家业。
　　然后，少年的成熟，便在老管家也去逝的那年真正开始显露。
　　那年，他九岁；他的弟弟，五岁。
　　淡淡的呼声，终是从身边沉缓地传来，那小小的身子，也因意识的涣散而一点点下滑，到终于快从凳子上掉下去的时候，少年伸臂一捞，将他揽回了怀里。
　　琴音止住了。
　　小男孩于是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道：“哥哥……没有琴了么？”
　　少年闻言不禁莞尔：“不是没有琴了，琴还好好的在这里！是我们家小绪要睡觉啦！”
　　“唔……”男孩将头埋入少年胸膛，再打一个呵欠，伸出右手圈住他的肩，左手蹭蹭自己脸颊，似乎极力驱赶睡魔却又无能为力般，终于在那过分温暖的怀抱中沉入了睡眠，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不忘记喃喃补充：“哥哥……小绪想听你弹琴……不想睡……”
　　少年抱住他，唇角带笑，轻轻柔柔拍着他的手，“好……不睡……哥哥弹琴给你听……”
　　然后，一手搂住那小小的身子，一手在琴键上敲击着简单的旋律。
　　极简单，但却能让那男孩的梦境，更加香甜。
　　刘绪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觉。
　　那种被宠爱的感觉。
　　哥哥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吧！知道他小小的心灵总会不时感觉到不安，知道他总要听着他的琴音才能好好入睡。
　　所以，才会专门去买了那样一套座椅。
　　让自己能在他弹琴的时候，睡在他身后，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好梦。
　　一张一张的画，就这样平平整整地，在大大的床面铺展开来。
　　画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动作，不同的神态，甚至还有睡中的容颜、微蹙眉心的样子。
　　楼澈画了多少，刘绪便想了多少。
　　这一次，刘绪突然觉得，他与他，至少在某一点上很相似。
　　记着那人的一点一滴。
　　无法言语。
　　却都珍藏在心底悄悄回忆。
　　哥哥，他是真的，很爱你呢……
　　走出门，铺满落梅的院子里。
　　刘绪微抬着眼，看天。
　　天空中，疏疏落落又有几片梅花从那已然秃秃的梅树枝头飘落。
　　刘绪伸手，接住了那最后一片，放在手心细细地看。
　　雪白的花瓣，脉络中比前日的那一批更多了些枯黄的颜色。
　　这该是，最后的一批落梅了吧？
　　刘绪这样想着，忽而唇角勾起笑容。
　　哥哥，这次之后，你便能再看到，这满树开得欢悦的白梅了吧？
　　收回手，将那片细小的梅瓣笼入怀中。
　　少年在心里悄悄祈祷。
　　哥哥，去吧！
　　去找他……
　　这一次，请一定，留住你的幸福。

　　第十九章

　　当紫丞匆忙止步在那大敞的房门外时，他一路揪紧的心脏终于狠狠地沉了下来。
　　紫丞甚至还有些懊恼，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步履凌乱、外加一副焦虑得仿佛天塌地陷般难得一见的表情，尽数被那悠哉游哉的大画家观摩了去。
　　这个家伙！我这么担心……这么担心……
　　紫丞觉得身子有些虚脱，手扶着门站稳，心里将眼前这“狼心狗肺”的家伙狠狠数落了个遍。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琴瑚踟蹰着不敢上前，因为她的王还未原谅那件事，方才他亦令她只能站在此处，不可再多言。
　　琴瑚于是强忍住满怀的担忧，盯住紫丞的背影，决定默默为他撑起保护的屏障。
　　而楼澈此刻，也是在忍耐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人愤怒的表情，强迫自己忽视那想要上前狠狠将他揉入胸怀的冲动，强迫自己只是稍稍瞥他一眼，就继续埋首画中。
　　真的只有天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敞开的大门，为了迎接眼前这姗姗来迟的人，究竟等待了多久。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却是此情此景，相顾无言。
　　楼澈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继续在那高立的画板上游走，他的头完全隐在那画板之后。
　　他没有用画架，而是直接将那画板竖在腹上，左手握住上沿，让他能自如地调整画面与自己的距离，在那右手边是一圈调色板，色彩张狂得一如他的为人，他就那样斜斜地躺倚在沙发上，一副自由散漫的艺术家姿态。
　　紫丞这是头一回目睹楼澈作画，即使早已知道此人行事不循常理，却也被他如此随意的创作方式给震到，差点便要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过，紫丞毕竟还是紫丞，无论心中再怎么跌宕起伏，表现在面上也依旧是一片淡然。
　　“楼澈，我警告你不要想做些奇怪的事！”他在门边站定，缓缓开口，语气如冰。
　　那正潜心于创作的人却好似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旧埋首画中。
　　紫丞等了片刻，终于觉得失去耐心再跟他耗下去，深吸了口气又要说话，却不料那隐在画板之后的脑袋在此刻终于露了半个出来。
　　那双眼带着一如既往的明亮笑意，然后他放下手中画笔，朝紫丞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那种笑意宛如会散发出耀眼的阳光，直让紫丞有些招架不住。他不禁在心中疑惑了，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残酷的决裂，再相见时，他想象过无数楼澈可能会有的表情、可能会说的话，只是没有想过这一种。
　　楼澈一句话都没对他说，只是朝他露出熟悉的微笑，再招手让他去到他的身边。
　　紫丞不禁有些迷惘，双脚也不受控制般向那笑容所在的地方走去，然后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他身边的软椅上。
　　楼澈一动左臂，画板轻柔地转过一个半圆，便完完整整呈现在紫丞的面前。
　　天光云影。
　　海涛万顷。
　　日轮的光辉如风似火，灼然烧起来。
　　仿佛毁灭天地也要成就这一生只能一回的烈焰。
　　很疯狂，很绝望，却也很深刻。
　　一如那在火中相拥的二人。
　　紫丞于是想起那一日，他们看海的那一日。
　　再将目光投注到这幅画上的时候，紫丞的心不由变得柔软起来。
　　这红莲般绚丽的火焰，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温柔，如此缠绵，也……如此哀伤。那被火焰染红的身影，紧密地契合在一起，仿佛此刻即使在火中共同焚毁，也要证明他们寄望生生世世携手相依的决绝。
　　面貌被火光模糊，但紫丞却能看得出来，那画中人，是他与他。
　　不知不觉，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楼澈，究竟我要怎样，才能不这么……爱你。
　　看着眼前人潸然神伤的模样，楼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满满的怜惜，伸出右手，将他揽入怀中。
　　柔软的沙发陷了下去，而紫丞就这么陷入了楼澈温暖的包围中。
　　又瘦了许多呢……弹琴的，你究竟默默背负了多少痛苦，究竟要害得本大爷有多心疼才肯善罢甘休呵！
　　你难道不知……我这里会难过的吗？
　　楼澈拉起紫丞的手，将它贴上胸口。
　　那一阵一阵，平稳而坚定的呼唤声，就顺着紫丞的掌心，敲击在他心上，一字一言，都是楼澈的心语。
　　他听见了，此时，他的头枕在楼澈胸前，那人温热的呼吸正顺着他眉心，晕染上他整个面颊，痒痒吹上他半垂的睫羽。楼澈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那幅画，与他的右手一起，围成一个圈，将紫丞牢牢地圈在里面。
　　圈在身外。
　　圈入心底。
　　紫丞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伪装都无济于事了，那就不需再掩饰自己的真心了罢，于是，他亦伸臂圈住了楼澈，以缱绻的姿态，吻上他下颌。
　　有点被胡渣扎痛的感觉从唇上传来，紫丞轻轻笑开。这家伙，失魂落魄到这种地步，居然还能没心没肺一脸开朗。
　　“澈……”望住犹自被刚刚那一吻惊得三魂出窍的楼澈，紫丞柔柔唤出声。
　　“啊？哦……”楼澈一张俊脸立时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直令紫丞想再上去咬一口好好捉弄他一番，以报他刚刚为他担惊受怕之仇。
　　担惊受怕……紫丞猛然意识到这个词，赶忙撑起身子，俯视正别扭地移开视线的楼澈，急道：“楼澈！你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楼澈怔愣，紫丞愈发紧张起来，“无论怎样，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做傻事！”
　　看着紫丞一副他再不说话就要将他一掌拍醒的神色，楼澈终于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然后，抬起右手，轻抚上紫丞脸颊，滑如凝脂的触感就在指尖慢慢荡漾开来，楼澈心里忽然涨起满满的幸福。
　　“弹琴的，为你做事，本大爷再怎么样都不会觉得傻。”
　　他如是说，眼神坚定，似是不容这天地间任何一个人不信他的话。一字一句，一扬一顿，尽皆是坚定。
　　这是紫丞第二次看见楼澈这样的眼神。
　　犹记得，那第一次，他说的是——
　　弹琴的，这一世，我只画你一人。
　　紫丞忽然笑了，笑得温婉，也笑得凄伤，他直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楼澈，静静地立着。
　　又是这种沉默，楼澈心中揪紧，知他是在气他，却也顾不得接下来会遭到过肩摔还是落地式，涎皮赖脸巴上紫丞后背，一双手绕过他肩膀，在他胸前打个结，下巴抵住他肩窝，唇轻吻那白皙的耳廓。深紫的发丝被他咬入齿间，楼澈玩心大起，微微扯动，然后，满意地欣赏那人因他此举而微微蹙眉的风情。
　　唇间逸出一声叹息，紫丞终于淡淡地开口：“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楼澈依旧不语，只顾吸吮他柔美的耳垂，磨蹭他飘香的头发，仿佛旁的什么都别想来打扰他。
　　紫丞伸出手握住那圈在自己胸前的双臂，“楼澈，你未免也太过自大！你又如何能知，自己便是那解咒之人？”
　　楼澈只是嘿嘿一笑，并不答话，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没有意义般。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居然还让本大爷来说！他在心里偷笑。
　　却不想神游之际，紫丞的手猛一蓄劲，分开他的双臂，然后那人一个旋身，便逃离了他的束缚。
　　虽只是几步之遥，情境却已差了十万八千里。
　　紫丞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他望进楼澈的眸子，缓缓道：“楼澈，如果我说，即使你死了，也无济于事，你是否还能笃定心中的猜测？”
　　楼澈见他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玩笑姿态，亦是沉沉应对：“我笃定！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紫丞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楼澈！难道非要我把话挑明了吗？要我说几遍你才能听懂？我不爱你！我不可能爱你！”
　　楼澈微微一笑，他听出来了，紫丞虽然言语清冷，气息却显然已无法维持平静，“弹琴的，你这么大声，不觉得是在欲盖弥彰？本大爷可记得，你很少这么言辞激烈的！”
　　仍旧是那一副雷打不动的自信笑容，令紫丞几乎气滞，许久都只是瞪眼看他，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楼澈虽觉自己难得占一回上风，但转而又想到紫丞身体不好，不应多发脾气，便不想再与他争执，只是轻声道：“弹琴的，即使你说不爱也没关系，本大爷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求得答案……”见紫丞又要反驳什么的样子，他一摆手制止他，“不过是一辈子而已嘛！本大爷这么招人喜爱，说不定到了黄泉被留个百八十年，等你也下来的时候，再一起去转世投胎！”
　　紫丞听着他这番豪言壮语，只觉得无穷无尽的悲伤都向他压过来，自己逃避了这么久的结果，终是难以改变了么？
　　楼澈站在他对面，望住那张他恋了两生的容颜，笑容开怀。
　　蔷薇之咒的唯一解法，便是要所爱的人付出生命。
　　弹琴的，既然你不愿承认，那本大爷就让你亲眼见识自己的心，若以我的死，能解了这个诅咒，便由不得你再撒谎了吧？
　　屋内沉寂的空气令人窒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眼中皆是不肯让步的坚定。
　　却在此刻，一个突兀而来的声音闯入这暗潮汹涌的空间。
　　是如风而至的鹰涯，他已顾不得还有楼澈在场，直直冲到紫丞身边，嚷出一句话。
　　王！出事了！

　　第二十章

　　安静的病房里，一片惨白惨白的颜色。
　　治疗仪器微弱的滴滴声显得清晰刺耳，似乎是在和生命赛跑。然而，那些越来越趋于平缓的线条却在无力地昭示，这场战斗最终的赢家不会是他——那个正静静平躺在病床上，神色安详得仿若只是熟睡一般的人。
　　“王，他听到了司祭和楼澈的谈话……在不久前，服用了大量镇定剂……鹰涯发现不及，怕是……怕是……”
　　欲出口的话在注意到床边那人剧烈颤抖的背影时，终是梗在喉咙，再也无法狠心说出来。
　　紫丞缓缓执起那平放在身侧的手，感受到那掌心越来越冰凉的温度和几乎快要消失的脉搏，似是要传递自己的力量般，缓缓将它移到自己胸前，双手紧紧握住。
　　几丝微弱而清脆的声响就在此刻轻轻传来，那两只交缠的右手腕上，各有一串银质细链，随着距离的贴近而碰撞出声。
　　轻轻的，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宛如风的絮语。
　　一串缀着紫色的星星。
　　一串缀着蓝色的星星。
　　除此之外，这两条手链，别无二致。
　　紫丞忽而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年，那怀揣两只小盒子的少年，掩不住期盼和羞涩的温暖的笑。
　　“哥哥！生日快乐！”
　　“哥哥！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过，这两只盒子，你只能挑一个哦！”
　　“哇！哥哥挑的是蓝色的！是绪喜欢的颜色哦！”
　　“那……我戴上这条紫色的，哥哥戴上那条蓝色的……这样……”
　　那显然是阴谋得逞的笑意在少年颊边扩大，他握住他的手，两条细细的链子在太阳底下下熠熠闪光，然后，他虔诚地对他说：
　　“这样……哥哥和我，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已经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绪你……如何能就这么食言？
　　绪是诚实的好弟弟，不会欺骗哥哥的，对吧？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吧？
　　紫丞将脸埋入那手掌间，微微摩挲着那些纹理交错的痕迹，宛如要从中找出生命跃动的温热感觉，而那种感觉，终是被他等来了。
　　床上昏迷的人似乎接收到自他掌心向胸中传来的深切呼唤，微微颤抖着睫毛睁开双眼，然后，他便看到正一脸惊喜凝住他的紫丞。
　　“哥……你……来了……”
　　他嘴角强自牵起一抹微笑，虚弱但真实。
　　紫丞慌忙松开一手，抚上他额际、脸颊，亦是微微颤抖语调不稳道：“绪……别说话……哥跟你保证，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完，正要起身，去叫大夫，却不想刘绪着急抓住他，半个身子撑起的瞬间又因力量的抽离而重重摔下，整个人悬在床边，喉间呛出几声急咳。
　　紫丞大骇，赶忙回来重又扶他躺下，却被一只手急急拉住，刘绪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又苦于无力办到，只能死死地瞅住他，用眼神告诉他。
　　不要走。
　　也许你这一走，我便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哥哥……
　　刘绪在笑，笑容苍白却温馨。
　　他见紫丞终于没有了离开的意思，方才稍稍放心一些，痴痴地凝住眼前人神色间掩饰不住悲哀和悔恨的脸。刘绪微微一笑，抬手抚上紫丞眉心。
　　哥哥，不要这样……绪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你笑起来，很好看。
　　能让绪再看看么？
　　紫丞仿佛从刘绪神情动作中得知他心中所想，终于轻轻吸了口气，闭了眼，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种笑容，暖如春山，却无端让人感伤泪垂。
　　病房里的鹰涯、琴瑚，还有楼澈，他们都将脸转向一边，已然不忍再多看一眼。琴瑚此刻也是终于想起那日刘绪的笑容是在哪里曾经见过了。
　　襄江残道的那一夜，他脸上亦是浮现了那种笑容——
　　即使深爱，也要放弃。
　　那种洒脱里却透着不舍的笑容，是成全。
　　刘绪的手从紫丞脸上滑过，缓缓来到他左胸前，在那里微微一顿，终是轻轻地开始拨弄那领口一粒纽扣，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
　　可是……想要的答案，若在这最后一刻，还都无法证实，他又如何能甘心？
　　这将近十年的等待……
　　总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紫丞似是理解他所想，捉住他的手，拉开自己的衣襟，然后，将那手置上他左胸。
　　那里，那朵原本漆黑如墨的蔷薇花，花瓣的脉络仍是淡淡的金色，在病房明亮的光线里，闪闪烁烁，但那墨色渲染的花团，却仅仅只剩了淡淡的、淡淡的一片朦胧。
　　消失了……
　　很快就要完全消失了……
　　刘绪忽而如孩子般轻松地笑开，那手指轻抚过紫丞胸前隐隐约约的淡色蔷薇，心中涌起莫大的幸福。然后，他稍稍闭眼，手顺着紫丞颈项缓缓摸索上他后脑，再轻轻用点劲，似乎是想让他更靠近一点。紫丞感受到了，他也看见他嘴唇的翕动。
　　于是，身子微微前倾，他将耳朵贴上刘绪的唇。
　　在那里，仍然还带着些温热的呼吸有些不稳，紫丞仔细地听，不肯错过一个字。
　　漫长而短暂的几秒钟后，那搭在紫丞后颈的手终是重重地、重重地垂了下来，摔在床沿，也砸上了紫丞的心。
　　哥……好高兴……你是爱我的……
　　这是紫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听完这句话，他便绝望地感受到，自己身边，这温热生命的，翩然消逝。
　　床上的少年又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再也无法醒来。
　　紫丞呆呆望住那张面容。
　　那最后的笑容定格在脸上，释然、欣慰、欢喜……和爱恋。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已死之人的脸上。
　　紫丞凄然地笑了。
　　绪……你该是怨恨、痛苦、不甘的啊！你的哥哥弃你于不顾，你如何还能笑得如此开心，睡得如此安详？
　　如果不是那日仅仅念着楼澈，如果不是那日忽视你不寻常的神情，如果不是在外太久都没有归来，如果不是我自私自大自以为是……如果不是这所有的一切……是否你便不会这样轻易就走了？
　　绪，这一辈子，你又要留我独自一人在痛悔中度过吗？
　　绪……我的好弟弟，求你……醒来……
　　紫丞的眸子很灰暗，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在他眼中流淌、聚集，似乎想要寻求出口却又苦无开路。
　　楼澈终于不忍再见他这般模样，走上前按住他双肩，想要出言安慰。却不想那人狠狠甩开他手臂，一双眼干涩地盯着他，盯得楼澈心中一阵苦楚。
　　弹琴的，你那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竟仿佛我是你天大的仇人一般？
　　楼澈谅解他心中痛苦，也不想与他计较，只是收回手，关切道：“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哈！哈！”紫丞听他此言，竟干笑了两声，眸中的光芒愈发凶狠和犀利，“哭？哭出来就好？”紫丞轻蔑地逼视他，直让楼澈胸中又是一阵疼痛。
　　“你这什么都不曾在意过的人，凭什么叫我哭？又凭什么还呆在这里一副同情的模样？”说罢，不顾楼澈惊恸的神情，又狠狠地攥紧了拳头，“你没有资格同情我……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无牵无挂的人……如何能理解……如何能理解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心情？你根本就不了解！”
　　楼澈的身子在颤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弹琴的，你是浑身带刺的刺猬么？
　　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一味只想刺伤我来掩盖自己的心。
　　你叫我怎么能承受？
　　他是你最重要的人，那我呢？
　　若今日死去的人是我，你又当如何说？
　　弹琴的，本以为你是了解我的，却不曾想你竟当我是无牵无挂的人了……那你呢？你自己算什么？
　　不要再气我了……否则即使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曾在意过的人”，也会承受不住的！
　　楼澈默默地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紫丞，从那脸上再也找不出往昔的淡然，有的，只剩下，深深的、深深的——
　　痛。
　　哭不出来、亦诉不出口的痛。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了！绪……你如何能忍心？如何能忍心呵！”紫丞喃喃，终是缓缓趋步床前，俯身抱住了那已经僵冷的身子。
　　微敞的襟口，紫丞左胸贴住刘绪冰凉的脸颊。
　　那里，从紫丞下颌处滴落的眼泪，轻轻敲击在刘绪额头，再顺着那面容舒展的曲线，一点一点，下滑，渗入两人肌肤的交接处。
　　那里，那朵黑色蔷薇花，终于隐去了最后一点墨意。
　　徒留金色的纹理，绽开成一季最美的希望。
　　金色蔷薇，花语是，永恒的微笑。

　　第二十一章

　　冬季的火葬场格外冷清。
　　紫丞站在门外，望着门里，在他身后的三人，看不清他此时神色。而他们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静静地陪他一起站着。
　　下雪了。
　　紫丞忽而抬头，那些飘飘扬扬的细小雪花就这么盈盈落上他额头、面颊、睫羽，还有一些，调皮地吻上他苍白的唇。
　　哥哥，这最后一批落梅，绪替你接住。
　　好想……再跟哥哥一起看一次梅花……
　　哥哥，这次落完之后，满树的白梅便又开得欢悦了吧？
　　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连同绪的那一份，一并好好地看过……
　　最好还要能照下来……说不定等绪以后再见哥哥，若是认不出你来，你便把照片给我看，那样，绪就一定会想起哥哥的！
　　一定哦！
　　紫丞抬手小心地粘取眼角一片雪花，那雪花便在他温热的指尖融化成一滴晶莹的珠子，辨不清是雪还是泪。他不由地攥紧手中那一页纸，心中皆是那纸上的，弟弟留下的，难言的字字句句。
　　哥哥……绪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你的亲弟弟。
　　哥哥也许都已经忘记了那天。
　　可绪永远都会记着，那天，自己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真的是很奇异呢！我那时才刚刚出生，却能清楚地记得，你握住我的手，向我微笑的样子。
　　哥哥，如果不是你在医院看到我。
　　如果不是你要求父亲收养刚刚出生就被抛弃的我。
　　我想，现在的自己，绝不会过得这般快乐。
　　所以，谢谢哥哥，赐给我十六年幸福的时光……
　　紫丞呆呆望住火葬场的大门，那里，有个肃穆的人影，向他走来，然后，是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被那人稳稳地放置在他手中。紫丞低下头，注视那匣子泛着光泽的表面，一如那人温暖的笑，直让他微垂的眼角又有些瑟瑟。
　　哥哥……绪走了以后，你便将我火化吧。
　　那样，你就能带着我的骨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担心留下绪一个人会孤单寂寞。
　　哥哥，你每到一个地方，就把绪的骨灰撒在那里。
　　这样，只要是有过哥哥足迹的地方，都会有绪的踪影啊！
　　想来就好高兴！
　　真的能跟哥哥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了……
　　紫丞双手将那骨灰盒笼入怀中，紧紧地拥住。楼澈从他身后看去，那瘦削的双肩在微微地颤抖。现在已不只是神情了，而是整个身子，都罩在一片沉沉的、沉沉的悲哀中。那悲哀将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都生生挡在心墙之外。
　　楼澈注视他许久，终是转身迈开步子，他刚刚想到一件事。
　　那样东西，也许能让紫丞心中少些痛苦。
　　楼澈走后，许久许久，紫丞终于回过身来。
　　长长的，有些湿润的刘海遮上他的眼睛，一抹深邃几乎完全被掩盖住，他朝面前二人轻轻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倦和沧桑。
　　“鹰涯，琴瑚……我们走吧！”
　　他抱着那骨灰，似乎也不冀望他们回答，兀自越过二人，朝前方走去。
　　琴瑚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冲出口，也在同一时间，那小小的粉色身影扑上前，抱住紫丞的后背，“少主……琴瑚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少主要怎样琴瑚都愿意去做，只求少主心中不要再这么自责，这么难受！”
　　紫丞听她哭诉，忽而轻轻地笑了，摇摇头，柔声道：“琴瑚……我此时唯一能想的，就是离开……我要带绪去他想去的地方……我们，离开这儿吧！”
　　说完，他温柔地拍了拍那紫檀木的盒子，转身朝鹰涯微笑，“鹰涯，去订机票吧，无论去哪，我想马上启程。”
　　鹰涯一怔，知他已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向停车场走去。
　　却在此时，紫丞的声音自风中传来：“不要通知楼澈！”然后，是一声仿若自语地喃喃，“我跟他……都需要时间……而现在，便就这么静静地走罢！”
　　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那两条手链，其实是绪自己做的。
　　嘿嘿！绪其实手笨，学不来做这个，可是商店里卖的那些都不好看，于是就只好自己做啰！
　　那份礼物，我从你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真的是准备了好久……
　　可是想到哥哥能天天戴着绪送的礼物，就觉得，再怎么辛苦也值得。
　　飞机就要起飞了，紫丞靠窗坐着，他对面是鹰涯和琴瑚，他们正注意着他渐渐变得平和的神色。紫檀木匣子上，那双莹润如玉的手愈发白得透明，指尖一点一点勾勒盒子的形状。紫丞偏头思考着什么，偶尔唇角还会不可抑制地勾起一丝微笑，然后很快便隐没在重又升起的轻烟愁绪中。
　　但至少，没有方才那样痛苦了，鹰涯和琴瑚终于稍稍放了放心。
　　哥哥，其实……那对手链的意思是……
　　一生相随。
　　哥哥一定很生气吧！
　　但绪不是随随便便这么说的。
　　从我六岁得知自己身世的那年开始。
　　我便很矛盾。
　　担心哥哥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弟弟而不再关心我了……可后来一想，还真是傻呢！哥哥一直一直都那么疼我，从来都不曾改变。
　　我甚至还很庆幸……自己与你，若不是亲兄弟，有些话，是不是就可以说出来？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
　　因为我心里知道，哥哥永远只把我弟弟。
　　但是，即使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很幸福……被喜欢的人喜欢的幸福，不管那种喜欢是不是我所期待，但至少，我在哥哥心中，是无法替代的吧？
　　耳中一阵嗡鸣，紫丞知道，是飞机起飞了。他低下头，轻轻抚触那早已晕染上自己微热体温的木匣，眸光温柔。
　　哥哥……虽然可能会惹你生气，绪还是想借此机会，跟哥哥说一句话呢！
　　况且，即使哥哥生气的话，我写在信里，也不用看哥哥恐怖的表情啊！
　　不要说我用词不当！
　　绪是真的觉得，哥哥除了笑的时候，其他表情都很恐怖呢……
　　所以，哥哥要常笑啊！
　　在我把这句会让哥哥生气的话说出来之后，将来无论哪一天，哥哥都只能笑！你不说话我当你是同意啰！
　　那……我就说了……？
　　……
　　哥哥，我爱你。
　　……
　　紫丞淡淡地笑了，他捧起那盒子，默默端详了许久，然后又缓缓地放下。鹰涯和琴瑚在他对面，看到了他放下那盒子的那一瞬，忽而变得温暖如春的神情。
　　哥哥……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永远在一起。
　　还有，为了我，请一定要好好幸福！
　　绪……对不起，哥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要去的地方，我会带你去；你要看的梅花，我会为你看；你要我一直笑，我会为你笑。
　　只是楼澈与我……
　　或许来日再见，或许永不再见。
　　至少现在，我无法怀抱你的生命，真正幸福地与他在一起。
　　头顶飞机的轰鸣阵阵传来。
　　抱着一把紫色的琴，指尖因为紧张而深深嵌入琴弦里。楼澈几乎找遍了所有紫丞可能会去的地方，此时，喘息稍定，心中的恐惧便再也压制不住，浮了上来。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紫丞可能不再见他，悄悄地离开。
　　只是，一直都不愿承认，不愿相信，这种可能是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此刻，真的实现。
　　楼澈就这么站着，仰头直直望向那渐渐消失在天际的暗影，直到蔚蓝的幕布上再也不留一丝痕迹，碧空如洗。
　　那落寞的人，终于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瞳孔中深深的憾。
　　怀中的不语琴，琴弦微微闪烁着光芒，七彩的光芒。
　　传说，用自己的真心向这灵琴祈祷，再将它送给心爱之人，它便能让那被祝福的人获得一生的幸福与快乐。
　　不语，不语，一直想将这无法言说的心意传达给你。
　　如今，终是太迟了么？
　　这把琴，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你便已，就这么，离我而去……
　　空气的流动有些剧烈，扑打楼澈犹自呆立的身子，大衣鼓起，盈风满袖。
　　依稀，那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轻轻地、轻轻地，点上自己的心。
　　楼澈，这也是因缘。
　　如果有缘，终会再见……
　　再见……

　　第二十二章

　　又是一年梅花季。
　　那些雪白的花儿一簇一簇聚在枝头，露出顽皮的小小脸蛋，争先恐后地想要舒展开来，大大伸个懒腰。
　　银发的男子就站在那树下，偶尔有翩跹的零星落梅坠上他的肩，然后一阵风过，那些花儿便轻灵灵旋转着、舞动着，落下，落上他脚边一张张空白的纸。
　　浑然未觉。
　　他安安静静地作画。
　　神色之间是淡淡的熏然、淡淡的甜蜜。他一笔一划，一抬手一低眉，仿佛都是为了手中这幅正处于孕育状态的画作。张扬的银色短发仍旧狂傲不羁，但那刘海下清澈的眸子却已然多了抹深邃。他薄唇抿紧，仔细地描画，满意时会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更满意时甚至止不住咧嘴弯眉，表情明净得仍旧像当初那个粗枝大叶的家伙。
　　就像此刻，他顿了笔，凑近画面狠狠地嗅，然后还十分心满意足地砸吧嘴，啧啧称赞。那画布隐隐约约透着股梅花的淡香，是被那些落梅晕染上的。
　　铺在地上的白纸被覆满了细碎的花瓣，再拿起时，便张张都是那种让人牵萦回味的暗香。
　　跟曾经的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楼澈眯了眼，画中少年的身影就这么影影幢幢地走了出来。
　　他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地感受着，却并没有伸手去碰触那淡淡的剪影。因为，早已习惯，习惯静静地看，而不是一触之下让那人破碎成晶莹的梦幻。
　　短暂的迷醉之后，楼澈终于似清醒了过来，捡起脚边另一张白纸，覆上画架，更浓烈的芬芳就这么扑鼻而来。
　　这是楼澈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光。
　　冬日清晨，在院子里铺上十张画纸，让它们在厚厚的梅花毯下酝酿出那种熟悉的香味。
　　然后，楼澈便用那些飘香的画纸，画那飘香的人。
　　那个一别一梦杳无音讯的狠心人。
　　弹琴的……你真的是有够狠心！本大爷天天替你守着这偌大的宅院，你却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肯！
　　哎……弹琴的，为何每次都要本大爷等呢？
　　楼澈已在心里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可他不是他，又如何能替他回答？
　　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轻揉那早已结痂的痛处。
　　然后，一遍又一遍，期盼他的归来。
　　嘿嘿！弹琴的！不是我说——像本大爷这么有耐心的，可是不多了，你不好好珍惜要是被人抢走可就来不及啰！
　　“大画家！又一个人躲在这画画啦？”爽朗的女声忽的惊破了楼澈的沉思。
　　“瞧！”楼澈又露出那一张招牌笑，转向刚画好的那一幅画，“弹琴的，这就是本大爷千千万万个仰慕者之一了！她天天追着本大爷不放，你要是再不回来，说不定大爷我还真让她给拐跑了！”
　　苏袖一愣，立时闹了个大红脸，跑上前去揪住楼澈一阵乱打，很快两人就扭作一团，差点就祸及楼澈那些宝贝画。
　　是的，是宝贝画。
　　苏袖叹一口气，早已习惯似的坐在一旁看楼澈一脸焦急地整理刚刚被搞得一团乱的纸张，嘴里还啰啰嗦嗦有的没的一大堆，每次都能让苏袖听得耳朵起茧。
　　他真的是，很宝贝那些画呢！
　　或者其实是，宝贝那画中人？
　　苏袖唇角泛起苦笑。楼澈，你总说，他若再不回来，你就会被我拐跑……其实，你是为了假装他会在意吧……你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夺走，他已经在你心里扎了根……否则，如何能让如此怕无聊的你，天天天天，重复同样的事？
　　她见楼澈收拾好画作，用镇纸镇在桌上，回屋去拿了一样东西，转身便要出门的样子。
　　“又要去那了？”苏袖抬头看他，仍旧坐在原处不动。
　　楼澈却毫不客气地拉住她手臂，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微露些不满道：“男人婆也跟我出去，否则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偷看我的画！”
　　苏袖甩开他手，一嗤鼻，“谁稀罕你那些画啊！画得那么丑，你那梦中情人回来还不被你给气死！”
　　“你你……你胡说什么！”楼澈难得在苏袖面前红了脸，急急拖住她转头就走。
　　苏袖知他面子薄，也不再多说什么，任由他拉着走了出去。
　　那抱琴疾步的人，看他的正面，是一派阳光；而若看他的背影，却能看出那被思念压得弯了脊背的落寞。
　　楼澈，其实你画得很好。
　　那画中人，饶是我只在与你初见的那天看过一次，也总能记着他那令人见之不忘的风华。而你，不止画出了那风华，还画出了我所不知道的他的内心。
　　他眼中总含的，深沉的苦痛。
　　楼澈只是静静地走，连苏袖什么时候自他身后消失都没有察觉。
　　怀中的紫色古琴，自那日两人离别之后，就再没有发出过初时那般盈盈动人的光辉。此刻。它静静躺在楼澈臂弯，似在沉睡，看起来与普通的五弦琴并无差别。但只有楼澈知道，这是他所寄托的希望。
　　这些年来，已不知是多少日子，他每天清晨都是画画，然后便是抱着这把琴去梅影，去那里，听那个仙风道骨已不知是多大岁数的老人讲些久远泛黄的故事，然后在那些故事里，找寻曾经遗失的记忆。
　　蔷薇的魔力已经消失了，他只要稍稍想一想，便能通过极细微的线索回忆起那时人、那时事。
　　真的是，埋藏得很深很深。即使曾被诅咒压制，也不曾有一丝抹杀殆尽。如今，只要轻轻拂去那一层薄尘，便又会光亮如新。
　　弹琴的，本大爷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候傻得厉害呢！脱口而出的称呼，一眼便是的认定，原来都只因为，你在我意识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呵！
　　楼兄，一人一次，不是很公平么？
　　楼澈忽而笑了，他停步在梅影之外，却无端想起了这句话。
　　弹琴的，你难道不觉得，每次都是本大爷在等你，一点也不公平吗？
　　你若是要跟本大爷讲公平，就赶快给我回来！
　　“楼澈，你知道琴不语的故事么？”
　　“不就是可以真心祈愿……？”
　　“不止……王很欣赏这琴的音色，很空灵，很纯粹，也很朦胧。他总说，这琴就像人，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有些情感不能完全表达，只能选择沉默。”
　　“……倒有些像弹琴的他自己！”
　　“是啊……王他……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但是楼澈你总会有办法的。”
　　“我？开玩笑！本大爷从来都只有被他整的份儿！”
　　“你错了……王是天下少有的琴中高人，名琴名谱但凡有灵性的皆是愿他一手弹奏，但唯有不语……唯有这琴不语总也不肯认他做主人。”
　　“这可奇了！琴也认主？”
　　“是啊！琴认的是琴师的心。那不语琴乃是神琴，该是通体灵澈，琴弦七色流转，可它却一直都不愿向人展示其特质……直到那日，你跑来说要不语琴的时候，老头子才第一次看到，那琴的光芒。”
　　“风瞿老头你是说……？”
　　“不语琴是在等你，等你唤醒王的心。”

　　第二十三章

　　五年了。
　　不知不觉，时光竟已流过五年。
　　如今重回故里，将那最后一点骨灰撒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紫丞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能说已经完全释怀，亦不能说还仍然介意。
　　只是，没有理由，没有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人身边的理由。
　　所以，紫丞虽是回来了，却没有回到以前的屋子，而是在更偏远的地方买了一幢小点的别墅。很小，但却合适，因为刘绪已经离开，鹰涯和琴瑚也在他的要求下回到魔界，只是偶尔会来人间看他。
　　虽说这“偶尔”其实也是“经常”，毕竟那位小座使总是放心不下她的少主的，但是她也知道，紫丞现在诅咒得解，身子比以前健康得多，生活也很舒心，眉间总是带着笑容，她若拂了他的意，反而惹自家少主不高兴，那可不好。所以，琴瑚终是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来偷偷看看她的少主，一边抹着眼泪回到了魔界。
　　新居很安静。
　　因为是独自一个人住的关系，他难得拥有大片大片安静的时间，只是，这一旦静下来，总弹琴看书也不是办法，但若是不弹琴看书，他便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排解心中隐隐约约的想念。
　　五年，他的时间全部给了刘绪。
　　每到一个地方，他便会用自己的琴音来向那飘散在风中的骨灰诉说自己所见到的美丽。然后，他就仿佛看到那些星星点点的尘在空中跳舞，愉悦而自由地回旋。
　　这样的五年过后，让紫丞越来越感受到，绪的快乐。
　　那些快乐，比时间的疗效更好，它们将紫丞心中的伤痛，一点一点抚平、抹去，只留温柔的痕迹。
　　所以，紫丞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自己心中对刘绪的想念了，那种想念，令他温暖。只是那另一个人，另一份想念，却仍旧让他不知该将其摆于何处。
　　当空间安静下来，时间亦平缓下来，他便会迷惘，会心酸，会不确定，被他伤过那么多次的人，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的生活，也许不再需要自己了罢！
　　紫丞甩甩头，从座椅上站起。
　　他觉得，应该出去走走，这样下去，只会令他越想越心烦。
　　新居附近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只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孤儿院，这是琴瑚在当初选址的时候就告诉他了的。
　　他觉得很满意，因为他喜欢看到孩子，不论是有父母疼爱的还是身世悲凉的，在他心里，都是应该活在阳光下，享受美好人生的孩子。而且，紫丞想，若是自己终于忍受不了孤单了，他便可以常去那孤儿院，与孩子们做朋友，让那些心里总会有些受伤的小孩子，也稍微快乐一些。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做到，就像他为绪、绪为他做到的那样，让彼此的心都柔软起来，不再那么坚硬。
　　不知不觉，紫丞已经走到了一堵墙边。
　　耳中忽然传来一阵衣服撕裂的声响和一丝细微的抽气声，夹带着哭腔。那声音听起来似是个小男孩，紫丞一惊，大步向那墙后走去。
　　果然，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趴在墙头，袖子一角被挂在墙砖的缝隙里，手臂上有隐隐的擦痕。他正小心地挪动着，脸望向一边，看不清神情，但腿显然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可他仍旧不放弃地要往墙外翻。
　　是的，紫丞看出来了，这墙里该是孤儿院，而看这个孩子的动作，似乎是要翻出来。看他的样子，不过才四五岁，居然能翻上这么高的墙！紫丞心下担忧，赶忙走向他，那孩子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心里害怕，竟脚底一滑，直直就那么摔了下来。
　　“啊——”小男孩捂脸大哭出声，却不想自己并没有摔得头破血流，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新梅花香的怀抱。
　　然后，小男孩睁眼。
　　他看到了紫丞。
　　紫丞亦看清了他。
　　“你……是天使吗？”
　　那双纯黑中带点淡褐色的眸子隐隐跳跃着光芒，小男孩睁大眼睛痴痴地望住紫丞，一双小手紧紧抓着他衣襟，圆圆的脸颊泛起的全然是因为惊喜而越发可爱的红晕。
　　紫丞则是完全愣住了，他听他说话，看他欢喜雀跃的样子，忽然觉得脑中有种不知名的奇异情绪在汹涌翻腾。
　　绪……是你吗？
　　紫丞忽而觉得眼眶酸疼，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一个弧度，他对上男孩充满期盼的眼，一字一顿，温柔道：“是……我是天使，是你的……守护天使。”
　　小男孩于是眼睛睁得更圆了，满满的惊喜快要装不下，他急急追问：“守护天使？是那种会保护小绪、永远陪在小绪身边的守护天使吗？”
　　紫丞于是笑意更深：“是啊！是小绪的守护天使……”
　　你也，是叫绪么？
　　究竟是巧合，还是注定？
　　名叫小绪的男孩一双小小的手臂圈住他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瞅住他，“小绪的守护天使，一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守护天使！”
　　他的语气里满是笃定，令紫丞恍然回到过去。
　　过去，那个褐色短发笑容温馨的少年，对他说——
　　绪的哥哥，一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哥哥。
　　紫丞于是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凑过头去，有点拐骗小孩子嫌疑地，轻吻了男孩眉心，然后，柔声问：“小绪想不想，天天跟守护天使在一起？”
　　男孩本是垂着头脸红，忽听他这么说，惊喜地越发抓紧他，整个脸蛋都是抑制不住的光彩，他怯怯地问：“小绪真的可以么？”然后，蓦然脸色有些暗淡，又低下头，两弯睫毛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他小手揪住紫丞衣领，小心翼翼：“老师和小朋友们都说，小绪调皮，不听话……没有人会喜欢小绪……”
　　然后，闷闷地不再出声，一颗小小的脑袋几乎要缩进紫丞怀里。
　　紫丞见他这番可怜兮兮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也故意不去回答他，等他终于放心不下怯怯抬头时，便假装摆出副一脸正经的样子。
　　小绪显然是被吓到了，生怕紫丞不喜欢他似的，忙又辩解：“不过……不过……小绪不是真的调皮的……小绪很乖……而且……而且……”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声音里已显然带了哭腔，“而且小绪喜欢守护天使！小绪想跟你住在一起！”
　　紫丞见他终于憋不住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疼爱，不忍再捉弄他，一手轻刮他红扑扑的脸颊，柔声道：“小绪不哭！守护天使也喜欢小绪！”
　　“真的？”小男孩惊喜地望住紫丞，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极是惹人疼惜。
　　“真的！”紫丞肯定地向他保证，那粉嘟嘟的可爱小脸实在让他总也抑制不住拐骗的想法，不由心生一计，哄道：“而且小绪要是不放心，有个方法可以让我不会逃跑哦！”
　　小男孩一听越发高兴，忙蹭向紫丞怀抱，腆着脸蛋，眼巴巴望住他。
　　紫丞于是微微一笑：“就是，叫我‘爹地’！”
　　果然奸诈！
　　不过那老少皆宜的笑容杀伤力实在太大，哪里是早已一颗心沦陷彻底的小绪所能招架得住的呢！况且，他也很高兴很兴奋，几乎捉住一个小朋友就要炫耀，因为，他也有爹地了，而且，那个爹地还是他的守护天使哦！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守护天使！
　　紫丞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以往只是心境平和，如今，自从房子里多了个跑进跑出，总是精力十足的小调皮以后，好像他的笑声也变得比以前爽朗了。虽然更忙碌，虽然安静的时光几乎归零，他还是觉得很幸福。
　　不管小绪是不是真的是那个人的转世，他都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原来，自己也是害怕孤单的啊，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已经太久。
　　绪……
　　谢谢你……
　　让我懂了这么多。
　　我想，是时候弄清自己的愿望了。
　　只是，伤他太深，还能弥补吗？
　　不语，我是不是可以借助你，为他祈祷一份幸福？
　　无论那幸福是否是二人共度，能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无论结果，我都满足。

　　第二十四章

　　梅影。
　　依旧是古朴的门扉、古朴的装饰，紫丞看着那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跑上前推开门的小小身影，亦是轻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好像一切都没变呢。
　　内院的门口仍旧坐着那满面风霜的老人，密密的皱纹反反复复，此刻，每一道走向都是抑制不住的欣慰和欢喜。在看见紫丞进门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是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朝紫丞伸出双手，而紫丞亦是赶紧上前握住了它们。
　　“王……老头子总算等到你回来了……”长长白眉垂下，风瞿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
　　“先生……”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紫丞从那微微刺痛的粗糙中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和温暖，不由垂下眼，只唤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小绪小小的身子在满屋子跑过一圈之后，终于重又粘回紫丞腿边，抱住他，一张小脸仰头巴望：“爹地爹地！这里好多好玩的东西！爹地陪小绪看！”
　　风瞿这才看清这孩子的相貌，心里不由吃了一惊。再看紫丞一脸温柔地冲他微笑，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小绪乖，爹地跟爷爷有事要说，你先自己看。”
　　小绪微嘟了嘴，还是乖乖听话地走开了，毕竟是好奇心重的小孩子，很快就又被那些高高架子上琳琅满目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吸引住了眼球，却苦于个儿小短手短脚的只能巴来巴去地瞅。
　　风瞿注意到紫丞眸中的暖意，知他是终于解了当初的心结，不由轻叹一声，微微点头：“这样就好了……这样老头子也能放心离开了……”
　　紫丞将目光从小绪身上收回，望着风瞿，眸光闪烁。
　　风瞿似乎看透了他心思，又说：“王定是来找某样东西的，这样……我带这孩子去后院，您自己在这儿吧……”
　　紫丞心中感动，也朝他微微点了头。然后走到正东张西望不亦乐乎的小绪身边，低下身子，小绪于是抬起头来，明亮的大眼睛开心地望着他，紫丞轻捏他鼻尖，笑道：“小调皮！后院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你跟爷爷去好不好？”
　　“爷爷？”小绪怯怯地朝风瞿看了眼，对方正对他慈祥地笑，于是他也露出一个大大的招人疼的笑容，转向紫丞问：“那爹地呢？也去吗？”
　　紫丞笑答：“爹地一会再去找小绪，你先看了，等等好告诉我啊！”
　　小绪一听，愈发来劲，猛地点头，然后捧住紫丞的脸颊亲上一口，就屁颠屁颠跑到风瞿身边，拉起还犹被刚刚那响亮的一吻惊得怔怔的老头就走，嘴里还一边嚷嚷着：“爷爷！爷爷！快点带小绪去嘛！小绪还要讲给爹地听！”
　　风瞿现在脑海里完全是刚刚那一幕——哎……他一直当孩子一样来疼的王终于也有要疼孩子的一天了！老头子真的老了哦！
　　目送那两个身影绕过屏风，去到后院，紫丞方才又回到正厅，然后，朝那稍稍隐蔽的隔间走去，可是，目光一触及那光秃秃的琴台，便整个人都惊住了。
　　不语琴，没在这儿！
　　紫丞顿时觉得疑惑，走上前，伸出一指，抚过那光滑的台面，居然感到指尖有厚厚的灰尘。
　　不语琴，很早以前就没在这儿了？
　　紫丞借着透射进来的日光，注视那蒙尘的琴台，心中不解，若是很早以前就不在了，为何刚刚风瞿先生没对他说？反而还显得很从容，似乎这整个梅影还如当初，一点变化都没有。不语琴是他所钟爱，风瞿先生不该表现得如此平静啊……
　　紫丞越想越觉疑惑，走出隔间，欲要去找风瞿问清。
　　却不想，刚踏出一步，他的步子便被生生定了原地，再也移动不开，一如他此刻的视线，一分一毫都被锁住，动弹不得。
　　是谁说，缘分奇妙，妙不可言？
　　又是谁说，曾经沧海，命定因缘？
　　世界如此大，世界又如此小。
　　大的是天各一方，小的却是你我一线。
　　那抱琴而立的身影，那迎风舒展的银发，还有那呆呆傻傻的笑容，竟如初见一般，熟悉得令人想掉泪。紫丞就站在琴房之外，注视着那刚刚走进梅影，然后同他一样瞬间顿住脚步的人。
　　那人仍旧痴痴地立着，一双眼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终是痛苦地闭上眼，狠狠一甩头，再不向紫丞这儿望一眼，大踏步就直直向里间走去。
　　紫丞于是呆住了，但在转而想到某种可能的时候，蓦地红了眼眶。
　　你是在害怕？还是太习惯？
　　习惯看到我的幻影，以至于再见真实的我，都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相信？
　　澈……我这狠心的人，竟害你至斯？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也许唯有这句话才能稍稍贴切地表达出楼澈此时的心情，他转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影，因为他确实是在怕，怕再多看一秒，仍旧是烟消云散，心胆俱裂。
　　他匆匆向前走，生怕再晚一步就会将什么东西遗失在这里一般，抱住不语琴的手生生都嵌入了琴弦里。
　　“楼澈，好久不见。”
　　那浅浅淡淡的声线，就在此时，自楼澈身后，柔柔软软地传了过来。
　　他的身子于是彻底僵硬，但仍固执地不肯回头。
　　紫丞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还故意带上点幽怨的味道，深紫的眸子里映出狡黠的光芒。楼澈于是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种类似撒娇的叹息让他实在……实在很无力。终于，他猛地转过身蹭蹭蹭向紫丞方向走来，越过他迅速而不失小心地将不语琴放好，方才叉腰咧嘴，冲紫丞大声吼道：“嘿弹琴的！每次都是这么一句话，你可真没创意！”
　　每次？你是想起来月陵重逢的事了？
　　紫丞脸上笑意更深，无辜地瞅住他的眼，一副纯洁无暇十分不解的表情，委屈道：“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本大爷……”楼澈语窒，在心里咕哝。
　　本大爷自然是希望你泪眼汪汪含情脉脉楚楚可怜一副相思欲狂的模样扑到本大爷怀里诉说离别之苦啊……不过这话确实就是不敢说而已……
　　一边这么想着，楼澈一边巴巴抬眼看看紫丞，对方正一脸饶有兴味地猜测他刚刚断掉的话。楼澈于是在心里苦苦哀叹。
　　好吧，本大爷体贴你性子含蓄，就勉强委屈下自己主动献出双臂啦！
　　如此，这位受尽磨难的仙人画家终于决定好好地来个重逢拥抱外加……嘿嘿……楼澈盯住眼前人那微微张开带着迷人笑意的双唇，刚要狠狠扑上去，却不料……
　　“爹地！”清脆的童音好无辜好可爱地在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响起。
　　可怜的楼澈于是瞬间石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看到紫丞温柔地蹲身抱起小绪，并极其刺眼地在他面前赏了那小可人一记香吻。
　　“弹弹弹……弹琴的！你你你……你才离开几年，居然就给本大爷在外面弄出这么大一个小鬼！你你你你……”
　　楼澈几乎把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根直指紫丞的手指上了，若是他会那传说中的“一阳指”，恐怕紫丞会在这本应缠绵悱恻甜蜜柔情的重逢时刻当场香消玉殒。
　　熟料这位性命堪忧的魔王大人竟一点也无惧色，反而邪魅一笑，“男大当婚，本是自然。况且我年龄已不小，有个孩子也是正常。”
　　“你——”楼澈气结，几乎要七窍生烟。
　　却不想那位于风暴中心的小小人儿还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瞅瞅楼澈，又瞅瞅紫丞，然后一双小手极亲密地缠上紫丞脖颈，甜声撒娇。
　　“爹地，这个人是谁啊？小绪不喜欢他，爹地陪我去看好玩的东西！爷爷说还有好多好玩的！”
　　目露凶光，楼澈此刻确实是目露凶光，但在紫丞和小绪看来，这家伙实在是在耍宝，根本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故意不去管他，紫丞温柔地抱住小绪，“小绪乖！要有礼貌哦！来……叫楼叔叔！”
　　楼澈于是抓狂，很大条地将刚刚还在心中纠结的事情抛诸脑后，又抓住另一件事情撒起气来：“怎么能是‘叔叔’？这么老！是‘楼哥哥’！‘楼哥哥’啦！”然后，猛然想起这个不是重点，自己竟又被弹琴的摆了一道，心中再次怒火燎原，回归正题：“哎哎哎哎……弹琴的你别借机跑题！你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紫丞微微一笑，很鄙视的目光掠过他：“你都多大了，难道不知孩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气结，只能气结。
　　“况且……你要小绪叫你哥哥，那你是甘心当我的小辈了！也好，整天一副缺乏教养的样子，是该管教管教。”
　　啊啊啊啊！
　　好毒的一张嘴！
　　楼澈觉得自己正在蓄劲中。
　　“爹地！这个楼叔叔确实是不听话，他对爹地不礼貌！爹地要狠狠揍他的屁屁！”实在是很清澈的童音再次无辜地插了进来。
　　不能忍受！
　　号称楼仙人大画家的某人终于完全爆发了……
　　“啊！放开我爹地放开我爹地！大坏蛋楼叔叔！”
　　“不许叫‘叔叔’！弹琴的你别跑！有种站那不要动！”
　　“站那不动是要怎样？我可不傻！”
　　“啊！爹地爹地！大坏蛋在揪小绪的耳朵！呜呜呜……爹地好疼——”
　　“啊啊！弹琴的！你下手这么狠的啊！本大爷不过揪一下，你就要把本大爷的耳朵都拧下来了……不过这样一来嘿嘿……抓到了！”
　　“楼澈！你这卑鄙小人！”
　　“跟你这心机狂不能用正人君子的方法！本大爷这可是两千多年的经验啊！”
　　“……疼……”
　　“啊？怎么了怎么了？弹琴的你别吓我！”
　　“上当了你！大傻瓜！”
　　“你——别跑！你给本大爷回来！弹琴的——”
　　“爹地，小绪要抱抱——”
　　梅影之外，好景正浓。
　　不语静静地横躺在琴台，阳光温柔地倾洒在它身上，琴弦七色，流光宛转。
　　传说，这便是幸福在降临……
　　（终）


　　第2卷

　　番外之一

　　夜深了，紫丞迷迷糊糊只在浅眠。
　　他其实是不相信某个向来不肯安分的家伙今夜会安安分分地睡觉而已。
　　果然，隐隐约约就听到房门被推开，然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紫丞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就感到一只“魔爪”，或者说是“仙爪”，悄悄窜入他的被窝，身后一凉，紧接着便有一个泛着热力的胸膛极其小心地贴了上来。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令紫丞十分不满地动了动身子。
　　于是，那背后的身躯也僵了僵，停顿了几分钟，都不敢再动。紫丞于是心里笑，算你识相！有些迷迷糊糊又稍稍入了眠。
　　楼澈仔细注意着怀中人渐渐舒缓的呼吸，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情况下憋了足有半个小时之久，终于忍不住有所动作起来。
　　圈在紫丞腰间的那只“仙爪”，一点一点向上挪着位置，终于到了睡衣松松敞开的领口，像是被那肌肤柔滑的触感惊了一跳，微微顿了顿，才仿似终于按捺不住般顺着那迷人的线条伸了进去。
　　紫丞微蹙眉，心跳开始不稳，可惜那正沉溺在软玉温香中的某人还未发觉，举止越发大胆起来，毛手毛脚地竟开始向下攻城略地。
　　眼看那条松松绾着活结的睡衣腰带岌岌可危，紫丞终于十分不耐地从装睡中醒来，睁大一双眼狠狠盯住犹在醉意熏然的某人，那宛如夜猫的晶亮的紫眸直把楼澈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愣愣收回手，稍稍退后一点距离，眼神好委屈地瞅住紫丞，全然一副惨遭娘子嫌弃的小夫君模样。
　　紫丞见他如此，也忍不住浅浅一笑，只道一声：“好好睡觉。”便重又背过身子。楼澈见紫丞不仅不生气，言语之中还隐隐透着亲昵和放任之意，不由心中大喜，重又粘上身，这一次，不仅手上不闲着，连嘴唇也开始探索那敏感的耳垂。
　　紫丞在他此番作为之下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边急急制住他一边微微喘息道：“别……小绪在……”
　　楼澈闻言一愕，整个人还没反映过来，就听紫丞身边传出一声细细的童音：“爹地……”紫丞大吃一惊，赶忙转身查探小绪的情况，发现他睡得很熟，只是在说梦话而已，方才放下心来，捏住楼澈那只不规矩的手狠狠一拧，瞪眼轻声道出两个字：“睡觉！”然后便背过身去，一手揽住旁边小小的身子。
　　楼澈心中微酸，说话语气里也带上些委屈：“你就知道宠他……”
　　紫丞闻言顿觉哭笑不得，一个调皮的小孩子还没完，现在又加上个撒娇的大孩子，他叹口气，知以楼澈的个性，将他晾在一边，过会就自己好了，故而也不去理他，埋头装睡。
　　楼澈见紫丞沉默，不由收紧了双臂，将他再往自己怀里搂近一点，头埋入他颈项，闷声道：“弹琴的……明天我们一起回家吧？”
　　紫丞微愕，转头看他：“回……家？”
　　那柔柔的呼吸与自己距离极近，楼澈微红了脸，解释：“恩……以前的那房子还在，毕竟大些，我们三个人住比较舒服……”
　　紫丞闻言惊讶地打量他，见他眼神都不知往哪里飘，一副生怕被拒绝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调侃道：“我们三个？原来你终于是自己想明白了？”
　　楼澈这下脸更加红了一圈，嗫嚅着：“是……是本大爷不对啦……不该怀疑你……后来仔细看过那小鬼，才发现一点都不像你嘛，倒是很像……”楼澈住了嘴，一脸担忧地打量紫丞神色，圈住他的手臂更加收拢了些。
　　紫丞心中一暖，知他是担心自己还未放下刘绪的死，再提起时会惹自己难受，便也不再故意刺激他，温柔一笑：“你放心，我已完全释怀……我答应你，明天一起回家……”
　　楼澈听他许下承诺，顿时有苦尽甘来之感，一想到今后都可以跟紫丞真正像一家人那般朝夕相处，就觉得欢喜得想高呼万岁。不过，很快他便又蔫儿了，因为此刻还有一件折磨人的事情没解决。
　　紫丞本来看他面露喜色，正也觉得欢欣，忽而又见他眉宇之中变得纠结的模样，顿生疑虑，一手抚上他的脸问道：“怎么了，突然不高兴？”
　　楼澈欲言又止，头埋得更低，半天才磨磨蹭蹭出两个字：“难受……”
　　紫丞闻言一惊，正要关切询问，却忽然感到身体某个地方被一个坚挺灼热的东西轻轻顶了一下，顿时体认到楼澈那“难受”是指什么，脸上泛红，伸出一指在那里轻轻一弹，笑着威胁：“要么回自己房间，要么乖乖睡觉！”
　　楼澈猛吸一口气，极憋屈地搂住紫丞，狠狠咬牙再吐出两字：“睡觉！”
　　一夜安眠。
　　紫丞在厨房享受着清晨惬意的时光，那双拥有得天独厚弹琴资质的纤纤玉手正在各式花样的早餐食材中忙碌弹奏。今天是三人份，尤其当中还有个肚量极大的家伙，紫丞于是一早便出门采购了比往常多出一倍的东西。
　　虽然累点，他想，但是这样的感觉很舒心。
　　不过，那是在下一秒之前。
　　因为就在下一秒，清晨宁静祥和的氛围顿时被两声嚎叫惊个没影。
　　紫丞连忙放下手中正要摆开的餐具，蹬蹬蹬跑上楼，拉开卧室大门一看，瞬间有些无力，只剩了抚额叹息的份儿。
　　大眼瞪小眼。
　　小眼瞪大眼。
　　宽大的双人床，一个角落蹲一个人。被子被两双手紧紧扯住，在中间几乎要绷开。
　　然后，正努力在哭倒长城的小孟姜男，看到最心爱的那个人的身影，歪歪倒倒爬下床，迈着蹩脚短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摇晃不稳地冲来。
　　紫丞弯低身子，张开手臂等待小泪人儿的投奔。
　　穿越千山万水，排除万难投奔而来的人儿，小小身子偎倒过去，抽抽答答、乞怜地发出声音：“爹地——大坏蛋楼叔叔抢走爹地睡的地方……小绪不要跟他睡……”
　　恶人先告状，这绝对是恶人先告状！
　　楼澈顿时也奔下床，敲一记小绪的头，忿忿不满：“本大爷明明是抱着弹琴的在睡，哪里知道一醒来就换了你这小鬼！本大爷衣服上的口水还没跟你算账呢！”
　　“爹地——小绪疼……”小小人儿再次撒娇地蹭上紫丞的腿。
　　于是，傻眼的楼澈便看到紫丞很鄙视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抱起哭哭啼啼的小绪，哄道：“小绪乖，我们不理这个没肚量的楼叔叔！走吧，洗个澡好吃早饭了哦！今天爹地给小绪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然后，不顾身后那心碎成一片一片的人，径自出门。楼澈怔怔看着那趴在紫丞肩膀、回头望他的小家伙一改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冲他扮鬼脸，却只能无奈地干瞪眼，真真是有苦难言啊！
　　算！大人不计小人过！本大爷不屑跟你计较！
　　楼澈嗤一声，方才穿好衣服，也跟着下了楼。
　　啊啊啊！能吃到弹琴的做得早餐真是太幸福了！
　　楼澈两眼放着光芒，两手举着餐具，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一番，却不料刚一动手……
　　“爹地！小绪要吃蛋蛋！”
　　算了，本大爷放弃这看起来就滑嫩感十足的荷包蛋了。
　　“爹地！小绪要吃面包！”
　　算了……本大爷也不要这飘香松软的吐司。
　　“爹地！小绪要喝牛奶！”
　　……算了，本大爷也不喜欢这虽然好像十分美味的牛奶。
　　“爹地——”
　　楼澈终于忍不住猛地放下餐具，却在迎头撞上那双透着严厉精芒的紫眸时，瞬间火气全消，只得化身泄气皮球，在心里感叹——
　　哎……本大爷好像什么也不想吃了……
　　可是……肚子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紫丞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觉莞尔，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便向厨房走去。楼澈虽然心中疑惑，却也跟上他。结果，甜美的食物香在走进厨房的一刹那，就熏得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弹琴的果然还是心疼本大爷的啊！
　　知道那小鬼会故意刁难他，所以早就在这里准备好这么多吃的！虽然他看起来偏心小鬼，却也还是不忍本大爷挨饿咧！
　　紫丞见他似是懂了他的用意，只轻轻说了句：“你在这里吃吧。”便要走出门。
　　却不料楼澈一手将他捞回怀里，一手拨开他耳边碎发，轻轻吻在那，吹气：“其实……本大爷比较想吃你……”
　　紫丞顿时浑身恶寒，猛推开他，脸上带笑，口气却是狠狠：“吃你的早餐吧！得寸进尺的楼、先、生！”
　　弹琴的害羞啰！
　　楼澈满心欢喜地注意到紫丞颊边那微微泛起的红晕，也不再调笑，乖乖开始犒劳肚子。
　　今天的早餐好香哦！
　　只除了那一直在耳边聒噪的声音。
　　“爹地！小绪吃饱了！要抱抱！”
　　“爹地！小绪要去老师家看狗狗！爹地陪我去！”
　　“爹地！小绪要听你讲故事！”
　　“爹地——”
　　好吧，楼澈在心里叹息，这些都能忍。
　　虽然那小鬼一直霸占弹琴的，但他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他计较。
　　只是，下面这句就真的……
　　“爹地！大坏蛋楼叔叔真地要跟我们住吗？小绪不要他跟我们住啦！”
　　好啊！臭小鬼！竟敢挑拨本大爷跟弹琴的！你完蛋了！来日方长，看本大爷堂堂仙人转世还斗不过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然后，可怜的小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便往紫丞怀里偎过去。
　　再然后，就换可怜的楼大仙人发出阵阵惨烈的叫喊。
　　“啊啊！弹琴的！你偏心！又下这么狠的手！你要谋杀亲夫啊你！”
　　“……”
　　“唉唉唉……好疼好疼好疼……弹琴的本大爷再不欺负小鬼了还不行啊！你你你……住手啊！救命救命救命！”
　　原来，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个道理啊！
　　只可惜我们伟大的楼仙人，这次似乎是被“降”得彻底了。
　　不过，当然在某件事情上，他还是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是被“降”的那一方的。
　　不信？那就等着瞧吧！

　　番外之二

　　（此章H，慎！）
　　今天天气很好！
　　今天心情特好！
　　今天好运要来到！
　　楼澈窝在被子里，太阳都晃人眼了还不想出来。
　　他其实是憋在里面闷笑而已。
　　为什么呢？
　　楼澈贼笑出声，因为那个总是霸占弹琴的的小鬼头今天终于第一天上幼儿园啦！于是本大爷跟弹琴的甜蜜二人时光终于姗姗来迟。
　　这次本大爷一定要抓住机会！楼澈偷偷想，等弹琴的送那小子上学回来，他就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嘿嘿！
　　要问本大爷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想本大爷是何等人物，天上地下的事情哪有本大爷不懂的！所以弹琴的！这次你绝对逃不出本大爷的手掌心！
　　于是正在幼儿园门口朝小绪挥手告别的紫丞，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十分煞风景地惊扰了周围方圆数十米之内正如痴如醉欣赏他的男女老少。
　　原来楼大仙人的醋意还真是够滔天，哪哪都能发挥作用的。（汗= =|||）
　　不过，紫丞可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早上着急出门没洗热水澡，一时不习惯着了凉。于是他心里想着，回去后先补个澡再说吧……
　　然后，就很不幸又万幸地出了接下来的状况……
　　楼澈是觉得实在很万幸。
　　因为要不是他偏偏挑这个点儿起床，就会白白错过这眼前的大好春光。
　　而紫丞自然是觉得很不幸。
　　因为要不是他偏偏挑这个点儿走出浴室，就不会这么平白无故被人欣赏到“美人出浴”图。
　　雪白绒绒的大浴袍随意披上身，只在腰间松松绾一个活结，胸前还粘着些未干的水珠，宛如芙蓉凝露，隐隐约约让人遐想那靠近一闻的幽雅暗香和浴袍下也许是未着寸缕的身子。因为惊讶而停滞的双手还拿着干毛巾裹在头发上，于是那一弯天鹅般美妙的脖颈就这么完全暴露出来，几缕发丝垂下，更衬得那优美的曲线愈发迷人。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说完此句，紫丞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啊，他这么说岂不是充分昭示了自己的紧张？
　　不过好在楼澈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他强自咽下刚刚梗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以为你还没回来……”
　　请问，这是什么对白？
　　这一次换楼澈捶胸顿足了，如此大好的明媚春光，如此秀色可餐的带露佳人，他居然还在这大舌头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简直太有失男人风范了！
　　耻辱，这绝对是他楼大仙人的最大耻辱！
　　于是乎，还没等紫丞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整个人都被狠狠推到了墙上。然后，是一张因为赖床漏掉早餐而过分饥渴的嘴凑上来堵住了他未及出口的惊呼。
　　预料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紫丞在不由在心里暗骂。
　　楼澈！这第一次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要是打了败仗，接下来的日子岂不都要“屈居人下”？这可不是我紫丞会干的事！
　　就这么想着，紫丞已是一口咬上了楼澈的唇。这一口极是狠毒，很快紫丞便尝到了那种淡淡的血腥味。不过没想到楼澈那家伙居然丝毫不以为意，仍旧沉迷在那一吻中，只不过是在被咬的初时，愣了一愣，便轻轻咬回了一口，很轻很轻，不像是在惩罚，倒更像是在安抚和挑逗。
　　终于，那软软的香舌似乎在他锲而不舍的追逐下有所软化，开始轻卷着回应他。
　　楼澈受到鼓舞，撑在紫丞身侧的右手开始探上他的身。
　　那只大掌的数根手指带点常年握笔的薄茧，在抚上紫丞胸膛的时候微微有些刺痛，但却无端更添了些令人颤抖的亲昵。紫丞一边继续回应楼澈的深吻，一边尽力分心抬手握住那已不安分地在他浴袍外徘徊的大掌，却不料那霸道的舌头又是一阵席卷，直让紫丞有些眩晕，原本紧紧抓住楼澈的手力道稍减，那只大掌于是趁机钻了进去。
　　肌肤相贴的感觉令仍还生涩的二人都有些颤抖，楼澈的手在紫丞胸前缓缓拂过，然后轻柔地顿在那微微的突起处，稍稍犹疑一下，便伸出两指轻轻拨弄起来。紫丞只觉得宛如有一阵电流从那一点处传遍周身，让他身子有些软软地站不稳。
　　“楼澈……这里是……是客厅……”紫丞艰难地自喉中断断续续地逸出警告，可在楼澈听来却仿似是调情之语，不由地越发加重了手上和唇上的力道，分明已不想管现在正置身何处。紫丞心中哀叹荒唐之时，肩头却突然一凉，浴袍竟已被楼澈扯到了腰间。他顿时大感失败，居然无意识之中让这家伙占到如此上风！紫丞决定要好好开始反攻，便也伸出手探上楼澈的腰，在那里来回轻轻划动，深吻之间愈发卖力起来。
　　楼澈感受到怀中人开始迎合的讯号，哪里知是紫丞心中狡猾，想反攻过来，只道是终于修成正果，前途有希望了，于是更加大胆，右手急急一扯，那条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浴袍腰带堪堪就散了开来。
　　紫丞心中大惊，没想到自己反攻的动作居然成了催情药导火索，让眼前这位一根筋的楼大仙人越发认准了就不回头，正要狠狠心抬腿顶上某人胯下，却不料那热铁一般的身子已然向他沉沉压过来，再伸臂将他一带，两个人就这么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紫丞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那先前还不失温柔的唇舌便彻底裹卷上深浓的情欲，如狂风暴雨般在瞬间模糊了他的意识，只让他无法可想，仅仅能顺着自己的本能，向眼前人弃甲投降。
　　楼澈伸手拨开了那宽大的浴袍，现下，除了张开在旁仍旧笼在浴袍袖子里的两弯玉臂，紫丞身上几乎已是一丝不挂了。楼澈结束了那一深吻，再睁眼时，视线便紧紧锁住了眼前人。那宛如是造物特别恩赐精雕细琢的玉人儿，就静静地躺在他身下，眼波迷离，白皙剔透的皮肤处处都泛着点润泽微熏的红晕，真是浑然天成的媚骨冰肌。
　　楼澈不由黯了眸色，等意识跟上之时，他已吻上了那左胸淡金蔷薇花纹之下的一粒珍珠，然后，在紫丞轻轻的喘息声中，啃咬撕揉，品尝了一遍又一遍，而右胸的那一粒，早已被他的两指攫住，同时刺激着紫丞变得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终于，在感受到身下人越发变得不安躁动的情绪，并察觉到那微微颤动的身躯正轻轻摩擦他的小腿时，楼澈仿似受到鼓舞的唇和手指同时转移了位置，它们缓缓向下，试图占领所到之处的每一寸领域。终于在到达小腹之时，紫丞喉间抑制不住一阵轻吟，慌忙弓起身子，费力地抬起一手抓住楼澈那只极其危险的大掌，却不想那早已点着火焰的唇竟向他敏感欲望的至高点袭去，在他来不及制止的时候，便被轻轻啃咬含住，惹得那身如柳枝花茎的人儿又是一阵无法遏制的破碎呻吟。
　　“楼……澈……不行……不……”紫丞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什么不肯屈居啊保持风范啊必须反攻啊全都给楼澈逼到不知何处，只剩了求饶投降的份儿。
　　可楼澈却仿佛对他此刻所受的折磨丝毫未察，依旧挑逗他胀痛的顶端。紫丞终于感到全身一阵猛烈的痉挛，几乎拼尽全力赶紧拉起楼澈，在偎入他胸怀的一瞬间，释放出了自己的欲望。然后，整个人完全脱力般，圈住楼澈的腰，昏昏欲睡。
　　不过，楼澈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紫丞是舒服了，他现在可正难受得紧呢！于是，他拉起紫丞一手，覆上自己犹自高高挺立的欲望中心，那灼烫坚硬的感觉立时将紫丞从昏然状态带入眩晕状态。
　　他知道这家伙定是还未获得满足。
　　于是，紫丞主动伸出手抚弄，欲要帮他解决。却不料楼澈只手拉着他，一双被情欲晕染得深邃的眼瞅住自己，透着些难言的乞求。
　　紫丞微愕，不由低下头，继而似乎有些懂了，再抬眼时，方才因一瞬间爆发的快感而犹是半启的迷蒙水眸回望楼澈，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你我深情，又何须在意这些事……
　　能令你开心，也算是报偿你为我所受的那些苦，于我自己，亦是甘愿……
　　心中这样想着，紫丞忽觉身子一轻，才发现自己已被楼澈拦腰抱起。
　　那人正红透了双颊，眼眸不敢望他，只是启口轻轻道：“地上冷，还是回房吧！”紫丞于是笑着勾住他脖颈，依偎的动作惹得那个面皮薄的家伙更加俊颜通红，但两手却不忘守护似地将正笑得浑身发颤的紫丞搂得更紧一些。
　　体贴地将帘子拉上，楼澈方才在一片微暗的光线里覆上紫丞的身。
　　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着急了，只是一边伸出手缓缓勾勒着怀中人的曲线，一边细细地打量他每一寸魅惑人心的完美。
　　这样的人，如斯美好的人，竟然会与自己通了情意，竟然会就这样属于自己。
　　楼澈忽而唇角带笑，轻柔地吻上紫丞眉心、鼻尖、唇瓣、下颌，如蜻蜓点水，以极为珍惜的姿态，缓缓诉说着心中痴恋：“弹琴的……有时候连本大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呢……”
　　“恩？”紫丞微眯了眼眸，温柔地凝住他，只是轻轻逸出一声算作回应。
　　楼澈于是又道：“我们从朋友，变作知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种关系？”
　　紫丞于是轻轻笑开，手指带点狡黠的调皮味道探上楼澈胸前，“怎么？现在是什么关系？这种关系你莫非还不满意？那不如……换紫某在上？”
　　他一双眼越发笑得狡诈，楼澈被他一激，什么柔情蜜意都化为欲要狠狠蹂躏的冲动，将他一把扯入自己怀中，再也没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想早早让这尽来破坏气氛的家伙见识到惹毛自己的代价！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要真正践行起来，却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弹琴的……你……你怎么样？”
　　楼澈紧紧皱着眉头，望住同样眉头打成死结的紫丞，心疼得几乎快要疯掉。他巨大的分身就这么停留在紫丞体内，动也不敢再动一下，只能温柔地拥住紫丞正痛得剧烈颤抖的身子，在心里狠狠将自己骂个不停。
　　然后，当紫丞终于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某人一脸懊悔自责得几乎要撞墙的神色。他一下反应过来楼澈此刻所想，顿时觉得心中满满溢出柔情，伸臂温柔地揽住他，轻声安慰：“没事了……已经不痛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看到楼澈拼命压抑欲望还要为他担心的样子，他便觉得，再怎么会疼也没关系了。
　　楼澈听他此言，立时惊喜地盯住他，又不确定地朝下看了一眼，重又问道：“真的没事了？要不要我……”说着手就要向某地探去。
　　紫丞顿时哭笑不得，拉住他还要“添油加醋”的手，在心里骂这呆子不解风情。不过当然这些都没表现在脸上，他只是再次轻轻摇了摇头，微晕的脸颊似是在发出暗暗的邀请。楼澈垂眸凝视他，片刻之后终于放下心来，他抬手轻轻摩挲着紫丞被咬出血痕的唇瓣，温柔地点吻上去，神情中是浓浓怜惜与不舍，“若是太疼……就咬我的肩膀……”紫丞闻言，温柔一笑，握住他的手，扣住两厢不悔的心意。楼澈感受到自那绞缠的十指处传来的柔情，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长久以来的渴望，开始这最初回的蚀骨欢缠。
　　是，的确是“最初回”。
　　当紫丞终于忍受不住晕过去之后，我们伟大的楼仙人方才轻柔地抱起那遍布红痕一片狼藉的身子，去到浴室，预备要温柔地补偿对方，好好地服务一次桑拿。至于这“服务”到最后为何又变了“性质”，楼澈便觉得应该要怪罪某个好不容易醒来又被折腾得倒下的人了。
　　都怪弹琴的！让本大爷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月陵渊重逢了，魔界一堆事情要忙；好不容易转世成普通人了，却偏偏生出个什么诅咒；好不容易万事平安了，居然给本大爷落跑五年；好不容易回来终于成了一家人，却无端抱来个小鬼横插一脚！
　　你说说！本大爷就算现在稍微满足了，也还是亏得很大！
　　不过，这话自是不能当着紫丞面说出来的，不然他以后也别想连本带利讨回他被亏欠的一千多年啊！
　　楼澈拥住那正酣然入眠的身子，注视他因过度欢爱而红晕蔓生的脸颊，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浓情蜜意，只想好好地、好好地与怀中人在一起。这样想着，不由双臂又紧了些，却不想这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力道将紫丞生生从沉睡中唤醒。
　　他微眯着迷蒙的紫眸，那潋滟的眸光中微微散发着不满之意：“楼澈……你……你究竟是从哪里懂得这些……这些……”
　　羞于启齿，紫丞只能狠狠咬牙瞪他，自己身子现在酸痛得几乎快要散架，说不定几天都不能下床也未可知。
　　楼澈顿时赧然，嗫嚅着不开口，紫丞凑近耳朵，依稀听他说：“就是……就是……那个……你知道的啦！”
　　紫丞起初还不明所以，却在想到某件事时顿时憋不住笑出声，几乎背过气去，直让某位大人恨不得当下找个地洞钻进去。
　　犹记得那日，风光正好。
　　其实是楼澈对面的计算机屏幕上，“风光正好”。
　　紫丞一推门，便看到那上面好得实在很过分的“风光”，应该是还带所谓“讲解”的那种。
　　楼澈却浑然未觉身后人越来越复杂的目光。
　　直到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爹地爹地！小绪可找到你啦……咦？这是什么？”
　　楼澈几乎要整个人翻下椅子，回头看去，就见紫丞已经抱着一脸好奇的小绪退到门外，坚决与他保持距离似的、极为鄙视地瞥他一眼，便对小绪道：“小绪乖！咱们别管这个变态楼叔叔，他会把爹地最乖的小绪带坏！”
　　小绪一听欢喜地搂住紫丞，甜声应：“好！不理大坏蛋楼叔叔！小绪最乖！”
　　然后，楼澈就傻眼地看着紫丞扬长而去，一世英名扫地之痛憾以及前途一片凄凉之感就这么铺天盖地、卷天灭地而来。
　　当日，他可是绝对没料到，自己苦心学来的那些，终究还是派上用场了。
　　心中得意，楼澈望住正满脸通红引人犯罪的妙人，强压下又要风云再起的欲望，闷道一声：“好好休息……”便轻拥了紫丞入怀，在那唇瓣印上一吻，方才闭了眼，静静地睡了过去。
　　紫丞心中温暖，亦是回搂住他的腰，也安安心心地入了眠。
　　这属于两个人的第一天，终是得伴鸳侣，好梦成圆……

　　番外之三

　　楼澈觉得自己很无聊。
　　是的，真的是很无聊。他眼神老跟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打转，无奈那人连瞟他一眼都不肯。哎……真无情……
　　于是这边小绪也很无聊，爹地忙着做饭饭，都不陪他玩唉……总很精神的小脑袋瓜不禁有些耸耷下来。爹地……小绪想抱抱……
　　紫丞视线极不易察觉地瞄过杵在客厅里的一大一小，唇角勾起狡黠的笑。他这是故意的，要给他们培养感情的空间啊，不然他夹在中间天天白天夜晚分两半岂不是太辛苦！
　　不过，似乎没那么容易呢！紫丞这样想着，又继续专注于烹调，他家这两位个个嘴都被养得太刁，根本就到了普通东西难以下咽的程度，所以，紫丞最近是愈发忙碌了。
　　安静的客厅。
　　耐不住无聊的楼澈似终于想到什么，嘴巴大大地咧开来笑，一脸的阳光，盯住正嘟着嘴泪眼汪汪的某小绪。
　　小绪望着这突然把自己当猎物扫描的楼叔叔，头皮有些发麻，正要冲进厨房叫爹地，却不想楼澈一伸手，变出一只棒棒糖在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地诱惑。
　　正所谓，乱世用重典，逆子用收买。
　　楼澈贼贼一笑，“是小绪最爱吃的橘子口味哦，想吃吧？”
　　小绪眼明手快，抓牢楼澈的手，凑上嘴含住。
　　“很好。来，现在叫楼哥哥，不然叫一声爹地我也勉为其难接受好了。”
　　小人儿理都不理他。
　　“唉呀！无视本大爷！给你这小鬼几分甜头，你就开起糖厂来了！”抽走棒棒糖，作势要往自己嘴里塞，“不喊是不是？没得吃。”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棒棒糖惨遭土匪洗劫，小人儿悲痛欲绝，边往厨房方向扑边哇哇哭嚷：“爹地……”
　　听到小绪的哭声，紫丞连忙跑出厨房，小绪见救星来到，一下扑到他怀里，哭得愈发凄厉：“爹地……楼叔叔……”
　　“哥、哥，是楼哥哥啦！”气死了，楼澈闲闲挑眉，“又要告状了。”活似他楼大爷一天到晚凌虐小鬼头，将他欺负得多惨似的。
　　紫丞于是叹息，不该指望他能解决矛盾的，他根本是来添乱。
　　“你几岁了还玩这种把戏，幼不幼稚！”紫丞简直被楼澈打败了，没好气地赏他一记白眼，由他手里抽走棒棒糖，塞回小绪嘴里，这才安抚了小家伙。
　　“爹地——”含着棒棒糖，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小手圈抱住他颈项，满足缠赖。
　　“小绪乖，爹地做饭饭，你在这好好玩！”紫丞放下小绪，再白一眼楼澈，直接又进了厨房。
　　楼澈于是觉得他该使出杀手锏了。
　　将小绪拉到一边，楼澈腻声哄道：“小绪，叫楼叔叔‘爹地’，叫爹地‘妈咪’，好不好？”
　　小绪一脸疑惑。
　　楼澈于是又哄：“小绪要是这么叫，就天天有糖吃！”
　　天天有糖吃？
　　小绪神情有些松动，爹地限制他一周才能吃一次糖果……
　　楼澈一看有戏，心里激动，便继续哄：“幼儿园老师不是教过小绪嘛！比较漂亮的那个应该是妈咪啊！”
　　楼澈这样说着话，连自己都觉得恶心至极，不过为了在弹琴的面前扳回一局，他不惜借用他上幼儿园时老师的话，心想应该每个幼儿园都一样上的吧？
　　结果，真让他给蒙对了。
　　小绪眼珠滴溜溜一转，想到厨房里不止是称得上漂亮的人，一双眼闪闪亮，小声道：“这样小绪不仅有爹地，还有妈咪了？”
　　楼澈嘴巴咧得更大，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小绪也点头：“恩……不过还是叫楼叔叔吧！”
　　是，没听错，很肯定自己没听错，楼澈正要在这啰嗦半天还死不开窍的小脑袋瓜上弹上一指，却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转头一看，紫丞目露寒光，盯得他瞬间缩小，不过，他楼大爷也不是白叫大爷的，小绪这家伙既然敢当小叛徒，他就给杀回去。
　　于是，楼澈很是奸诈地一笑：“也没关系，不就是个称呼嘛！弹琴的你即使不让小鬼头这么叫，事实也是如此了，要是不承认，今晚本大爷可以‘实践’给你看！”
　　很好！楼澈，你好得很！
　　紫丞听着他显然意味深远的警告，唇边含笑，魅惑勾魂，一伸手抱起小绪，吧嗒一口响亮地亲上他脸蛋，温柔道：“小绪今天真乖！以后晚上都跟爹地睡，好不好？”
　　楼澈听他这么说，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
　　然后，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一小亲昵状消失在他眼前。于是说，楼大仙人还真是命运多舛……
　　走回小绪房间，正要开门，紫丞动作顿了顿，左右张望一下，四下无人。
　　将小绪放在阶梯上，抽走棒棒糖，学楼澈做含住状，一字字告诫：“小绪以后要叫楼叔叔妈咪哦，来，先试着喊一遍。”
　　他也不信邪了。
　　小家伙扁嘴，明亮眼儿蓄积泪水，眼看就要泛滥成汪洋——“楼叔叔没有爹地漂亮……”
　　“是是是，老大，算我怕了你。”紫丞举双手完完全全投降。
　　躲在一边偷看的楼澈，暗地里偷笑到直不起腰来！
　　弹琴的，想让本大爷在下面，你可还不行呢！
　　当晚楼澈回到家门口时，十一点刚过。
　　注视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银制品，他嘿嘿一笑，这是自己的家呵，是他和弹琴的、他们一家三口的家，而这把钥匙，可以直接开启眼前这扇幸福之门。
　　一室静悄悄。
　　卧房透着晕黄灯光，他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门扉。大的那个斜躺在床上，床边散落几块拼图，右手还拿着念了一半的故事书；而小的那个趴在他胸前，同样睡得又香又甜，嘴角流淌的口水小小染湿他一小块上衣。
　　楼澈的心，融了，胸房怦跳着连自己都不明了的悸动。
　　他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画面，可以带给他如此大的感动，如此浓烈的幸福感受。
　　如果他还在流浪，那么这里，无疑就是流浪的终点，心的依归。
　　他想吻那个人，很强烈、很饱满的情绪冲动，想感受他双唇的温暖，让漂泊的心在他唇间驻留——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浅眠的人儿被惊动，睁开眼对上他明亮清澈的双眸。
　　紫丞唇畔漾开浅浅笑花。
　　楼澈轻吻了一下，又一下，掬吮他唇畔那些美妙的花儿。
　　“弹琴的……”他轻吟，喃喃喊了一声又一声，迎身而去想拥抱他——“嘘，小绪睡着了，别吵到他。”很杀风景地，硬是冒出这一句。
　　这是出现过无数回的情况。
　　楼澈停住动作，哭笑不得。
　　紫丞小心翼翼移开身上酣睡的小人儿，为他掖好被子，坐起身来。楼澈立刻靠过去，学小绪缠赖着他温柔的怀抱。
　　“你喝酒了？”紫丞凝视他微红的颊，刚刚尝到他嘴里的酒精味。
　　“不多。”
　　“醉得都坐不稳了还不多。”
　　“本大爷酒量可好得很！才不会醉！”信不信他走路还是可以呈一直线？他只是想靠在他臂弯，与他相偎而已。
　　“喝醉的人永远不会承认他醉了。”
　　“本大爷……”好吧，他要认为他醉了就醉了。“那弹琴的你要抱好喔，别让本大爷跌下去。”既然他那么坚持，就应观众要求吧！双手搭上他肩头，头枕靠着，酒精挥发后晕红热烫的颊腮厮磨颈际肌肤，楼澈贪婪品尝着他身上清新好闻的梅花香味。
　　“你一定刚洗完澡没有很久。”身上还有沐浴乳味道，害他都想学小鬼头，也给他香一记。
　　“你讲话可以不用这么暧昧。”紫丞好笑地睨他一眼。
　　“弹琴的……”楼澈忽而抬首看他，“小鬼头若是叫你妈咪，叫本大爷爹地，会让本大爷产生‘他是我们的孩子’的感觉。”
　　紫丞失笑，这家伙是醉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他一弹他额头，轻斥：“那为什么不是你当妈咪，我当爹地？”
　　楼澈笑得狡猾：“因为连小绪都觉得你比较漂亮不是？本大爷也向来都认为弹琴的你长得实在漂亮到不像话！”
　　紫丞顿时哭笑不得：“想来楼兄竟是看上紫某这副皮囊了？”
　　楼澈听出他话中不满之意，攀住他肩头，仰首浅吻了他一下、又一下，无声传递心动的痕迹。“弹琴的……无所谓什么皮囊，本大爷就是认定你这个人……也从没有把你当女子，你只是你而已！”
　　紫丞闻言先是一愕，继而体会到他语带关切，顿觉楼澈虽行事散漫，却从来对自己的心思体察深刻，如此明显的情意，怎能让他不全心以待？紫丞收拢臂弯，回应地深吻，“我亦是如此。”
　　从没想过要以什么形式在一起，无论是他、还是小绪，都占住他心灵很重要的地方，无法割舍。
　　“嗯……本大爷知道，即使你不说，也一直都知道……”楼澈安心了，身体顺势往下滑，枕着紫丞的腿，“弹琴的，我想睡觉。”
　　“嗯，你睡。”替他调整一下头的位置，几缕银发在掌心滑过，散在他腿上。
　　“可是本大爷好渴。”
　　紫丞将他扶上床，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楼澈三两口喝完，空杯子往旁边一放。紫丞又替他调整好枕头，将他安置得舒舒服服。
　　枕头上也有那种淡淡的梅花香味。楼澈偎蹭着，身子蜷卧在柔软床铺中，让属于紫丞的暖逸清香包围着。
　　“太亮了本大爷睡不着。”他低哝抱怨，紫丞立刻将床头灯调暗。
　　“本大爷会冷。”他又道，里头其实撒娇成分居多，就像小绪一样，想感觉自己是被他珍视的，贪渴地索求他的温柔和关注。
　　紫丞拉上被子，密密将他裹覆，完全有求必应，耐心而包容地照拂着他的需求。
　　楼澈还是不睡，只是睁着明亮的眼凝望紫丞。紫丞于是笑问：“还有呢？”
　　“床太大。”
　　呃……这他可没有办法把床缩小。
　　想了想，紫丞拉开被子上床，侧身在他旁边躺下，楼澈立刻缠搂过来，霸占早先小绪所在的位置，密密将他圈住。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本大爷睡觉不会流口水，你放心。”
　　紫丞低笑，“你想流也没关系。”
　　真的，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便无论如何，都是幸福。
　　这种幸福，无关不语，亦无关蔷薇，只是你我他，三人而已。

　　番外之四

　　清晨的阳光温温柔柔地洒进房中。
　　楼澈这家伙，自从紫丞回来后，原本早起的习惯全给丢掉，转而狠狠地赖床了，至于总要赖床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睡不够……瞧，现下这位大人正瞪着圆圆的眼睛，一会儿望门一会儿盯天花板，显然已是睡意全无，可他就是不想起，因为——
　　轻轻的脚步声朝这里来了。
　　楼澈于是赶紧闭上眼装睡。
　　十分难捱的几秒钟过后，他便感受到那个脚步声在自己床边停了下来，然后是一只手怕了拍他的颊，随之而来一声轻柔呼唤：“澈……该起了……”
　　那只手捏了捏他鼻子，痒痒地难受，不过楼澈还是紧闭着双眼咬牙不起。于是，轻轻浅浅的笑声在耳边传来，暖暖的呼吸近了，拂过他的脸，心如鹿撞，正满心期待之时，那两片软软的唇竟稍稍掠过他的嘴，只是点在眉心之上。
　　楼澈于是再也睡不下去了，一把搂住那人的颈子，将他拉向床，猛一翻身吻住了那故意害他吃不到的双唇。
　　许久许久，久到楼澈发觉再不停下今天就别想让紫丞走出这门的时候，他才稍稍松开，然后似是警告地再凑上去轻触一下，望住那双弥漫着笑意的眸子，装作不满道：“弹琴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亲本大爷要亲这里！”他伸指点了下自己的唇，又嬉皮道：“亲小鬼只能亲这里！”这次，他点上的才是自己眉心。
　　熟料紫丞只是温柔一笑，在楼澈陶醉的瞬间，撑起身子再吻了他眉心。
　　楼澈反应过来，终于决定要发飙了。紫丞于是笑着伸手顶住他压过来的身子，眸光狡黠：“本来是想说，难得今天小绪上幼儿园，而我们都有空，应该好好出去玩一次，却不想……你是不准备让我出门了？”
　　楼澈一听，顿时两眼如点亮的灯泡，一把搂过紫丞，在他唇上再“吧嗒”一口，然后立马放开，朝门外奔去，一边跑一边嚷嚷：“弹琴的我的早餐在哪？啊……哦！找到了！……弹琴的！本大爷的衣服已经放在浴室了吧？你等等……我马上收拾好就出发！……咕咕咕……”一阵狼吞虎咽、手忙脚乱的声音乱入耳朵，紫丞也只有无数次抚额叹息的份儿。
　　十分钟之后，尚在喘气的楼澈终于和紫丞二人走在街上了。
　　不过，兴奋的感觉还未完全过去，楼澈便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就这样将弹琴的拉出门实在太失策、太失策了！
　　应该给他戴个帽子，遮住大半边脸的那种。（PS：于是你是指日本动漫里那种小偷面罩吗？囧）
　　还应该给他罩上墨镜，纯黑的，把他那一双到处勾人的紫眼盖严实了。
　　再应该给他穿上件更大更肥的衣服，他的身材只有本大爷能看！
　　对！这就是症结所在！
　　楼澈一脸不满、不屑、装不在意的别扭表情，狠狠瞪眼瞧着身边已被挤到两米开外正笑得春风得意的人。在他周围都是星星眼桃花面的痴男怨女，一副这辈子非你莫属、你不嫁（or娶）我就死给你看的粉丝状。
　　再加上他们几乎人手一束玫瑰花，真真叫做“花叶满天飞”。
　　弹琴的才不会喜欢这么恶俗的花！
　　楼澈心里简直像灌了一整坛醋，他一个劲跟紫丞使眼色，示意他迅速突出重围，却无奈那人满眼温柔的笑意，却只是不看他。
　　好吧！再不用管弹琴的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避嫌保持距离之类的话，楼澈一下冲进人群，拉起紫丞手腕就跑。
　　可是……挤啊挤啊……怎么都挤不出去！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死皮赖脸！弹琴的也不知道帮本大爷一下！他很享受是不是？
　　人群中开始有人尖叫，眼前这两个，一个是翩翩美男，一个是阳光小生，同时出现在此，怎能不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众人倾倒。于是，路边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见要杀出去的几率简直成了零。楼澈终于忍不住发挥他那在关键时刻总能一语惊天的本事，扯着嗓子喊出一句话——
　　“弹琴的是本大爷的！你们谁敢来抢？有种单挑！”
　　话音刚落，万籁俱寂，只有好似乌鸦的叫声在头顶传来。楼澈拉着懵住的紫丞，很轻易地拨开已经呆掉的众人，潇洒地一挥手，走了出去。
　　历尽千辛万苦，楼澈终于“掩护”某个闪闪发光的物体进了某家人少的饭店，然后挑了个极隐蔽的地方，极隐蔽地以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可能传来外界视线的方向。
　　楼澈终于重重舒了口气，望着这一路来几乎没停过笑意的紫丞，十分不满地刚要嚷出口，眼珠一转却又想到不能引来注意，只得压低声音怒道：“弹琴的！你是光球吗？能不能少给本大爷惹点麻烦？”
　　紫丞无辜地一摊手，仍旧笑得温柔，眸光闪闪地，盯得楼澈脸红心跳，言语之间掩不住慌乱：“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本大爷？本大爷脸上有虫子？”
　　紫丞盯住他难得一见的可爱表情，紫瞳中泛着狡黠的光，微微勾唇道：“是有一只虫子……”
　　楼澈一听越发慌神，伸出手在自己脸上乱抹一通，“哪里？在哪里？本大爷这么英俊无双，怎能让只小虫子毁了形象！”
　　原来这家伙还知道形象！紫丞在心中好笑，刚刚丢脸丢成那样也没见有所觉悟啊？
　　伸出手，紫丞向楼澈颊边捏去。楼澈见他靠过来，以为是要帮自己除掉脸上东西，也乖乖垂手任他捏，却不料那人愈发笑颜开怀，轻弹了下他额头，便眨眼故意拖长声音道：“好厉害的一只醋缸里泡大的虫——”
　　楼澈顿觉被耍，几要掀桌，却在想到可能招来众人可怕眼球的同时，乖乖坐下来，只是抓住紫丞还未收回的手指，在那指尖惩罚似地轻咬了一下。细白的肌肤上一圈淡淡红痕，忽然令气氛就这么暧昧了起来，楼澈有些坐立不安，眼神不敢看对面的人，脸上微微发烫。周围的空气在升温。
　　不过，下一刻就降温了。
　　因为一个娇嗲的女声在此刻插了进来。楼澈转头，就看到紫丞身边站了一位女服务生，称得上娇小可爱，但她拼命往紫丞身上蹭的动作却是令楼澈看了火大。尤其那某个人不仅不拒绝，还一脸红晕羞赧地与她对话。
　　其实，他们只是在讨论点菜事宜。
　　其实，紫丞迷人的羞颜是因为刚刚楼澈的举动。
　　不过，一根筋的楼大仙人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他此刻只觉得火大再火大，起身将紫丞往长椅那边一挤，自己坐到了正一脸怔愣的两个人中间，假笑道：“有什么问题，问本大爷就好了。”
　　好好的自己位置不坐，跑来跟我抢！紫丞无奈地感受到在楼澈起立的瞬间从对面投射于自己身上的数道火热光芒，在熊熊燃烧一秒之后，皆因为触及楼澈贴到自己身边、再以占有性姿态揽住自己腰的动作，而瞬间熄灭下来。
　　楼澈亦是注意到了，因而此刻得意得几乎翻掉。
　　如果早知道这样最有效，就该这么光明正大、宣誓主权算了！亏弹琴的还一直要遮遮掩掩忸忸怩怩，莫非跟本大爷走在一起他还嫌委屈了？
　　想着想着，按在紫丞腰间的手狠狠一拧，便满意地听到对方倒抽一口气，随之响起的是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只可意会……只可意会……众人皆是讪讪收回了目光。
　　紫丞觉得自己几乎要满脸黑线。笨蛋！大笨蛋！他在心里狠狠骂，然后愤愤然拉开了楼澈那只向来都不肯规矩的手。
　　生气了……
　　走出饭店，楼澈在心里小小声默念，跟在紫丞身后都不敢吭一句话。
　　哎……看来真是生气了……
　　楼澈觉得委屈。
　　自己又没有哪里做错……
　　继续小声念。
　　忽而大街上传来阵阵吆喝，然后楼澈的目光就被一个摆着各式各样红丝绳的小摊吸引住了。他看了看前方走得匆忙的身影，灵机一动，顿步在那小摊旁，挑出一根，递上钱，唇间笑意飞扬：“老板，我要这个！”
　　那笑得一脸慈祥的老人于是细细地替他包上，嘴里还念叨着：“现在啊喜欢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小伙子一定是要送给有缘人吧！那我就祝福你们，恩爱结发，白头偕老了——”
　　那声“结发白头”令楼澈心里柔成一片。
　　他很难得礼貌地道了谢，便小心将那东西揣入怀中，再小跑着去追那已经走远的人。
　　第二天一早，别墅中照例传出了楼澈的呼喊。
　　“弹琴的！早餐在哪？……弹琴的！本大爷的衣服找不到了！不好！要迟到！……咕咕咕……”又是一阵狼吞虎咽、手忙脚乱奔出门的声音，紫丞再一次抚额叹息。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真的习惯就好……他这样想着，开始动手收拾楼澈的床铺，却忽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束紫色的发和一束银色的发。
　　用一根红丝绒线缠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回过头，紫丞看到，倚在门边正朝他眨眼的楼澈，笑容明亮耀眼，如星子般点点映上他眼帘。
　　红晕漫生双颊，紫丞忍不住在心里骂，呆子！真是呆子！
　　不过，这呆子却令人不得不心动啊……
　　他走上前去，握住那温暖的大掌，唇边漾起温柔的笑：“只可惜，你我不算夫妻……”他手指微张，与楼澈的绞缠在一起，“还是这样更适合我们……”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番外之五

　　乌龙情人节（上）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楼澈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开始在惦记着这个非同一般的日子了。
　　所以，他今天刻意推掉了所有的安排，决定好好庆祝一下这个代表恋人之间甜蜜二人世界的日子——
　　情人节。
　　楼澈赖床很久，太阳光乱入眼睛，扎得他心都痒痒，可惜那个早该来吻醒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肚子开始咕咕叫。
　　楼澈的心也开始咕咕叫。
　　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来床头柜上的闹钟，瞪眼一瞧。
　　十一点？！
　　楼澈蹭得一下跳起来，在刚弹起身的瞬间头有点晕……果然是睁眼躺着太久的后果！可是他已顾不得这些，只想快快揪出那个迟到了三个小时把他丢在这不顾他死活的家伙，狠狠“修理”一顿。
　　哐当大声，门被他推开，带着浓浓的赌气情绪和试图以此吸引某人注意的撒娇意味，只可惜他这些戏份都没人赏光。
　　客厅、厨房、卧室……到处都找遍，最后，楼澈终于在餐厅的桌上发现一张字条，被压在早已冷掉的牛奶杯下。
　　澈：
　　今天有关于钢琴演奏会的事要跟人商讨，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早餐在桌
　　上， 冷了记得热下再吃。
　　当然，如果睡晚的话，也可以拿来当午餐哦！
　　丞
　　楼澈捏着那张字条，心下却已有了决定。
　　紫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人在跟踪他似的。可每次待他一回头，能看到 的往往也只是几乎将他的视线堵得水泄不通的、黑压压的“粉丝”人群。紫丞不由叹一口气，他已经很低调了，为什么情况会比往常更严重？
　　其实，他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而且，就算他戴着墨镜，罩着大衣，在那些早已神魂颠倒倾心相许的人看来，这样只会为他更添一种神秘的魅力而已。
　　紫丞于是决定不要再茫然地搜寻那个总感觉不太一样的目光来源，伸指优雅地抬一下镜框，便走入了一座办公大厦的门。
　　于是，那个其实不是错觉的，一直跟踪紫丞的“小贩”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卸下身上的行头，也跟着进了那扇门。
　　那个身影，是楼澈。
　　他觉得自己这次可不是一般地亏大了，这一路上，从他好不容易找到紫丞开始，就一直在做十分丢脸的事。
　　例如，抢大叔的糖葫芦、哄骗来小姑娘的玫瑰花篮子，再套上各色人等的服装道具甚至胡子假发……全都为了在某个人身边打转吸引他注意力，提醒他今天是甜蜜情侣的好日子，该给重要的人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可不想那人竟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用意，只是一遍一遍向他投以温柔有礼的微笑。
　　说是朝他微笑，实则却连眼光都没落到自己身上。
　　楼澈几乎要泄气。
　　正自烦恼间，他忽然听到周围嘀嘀咕咕的声音，一抬头，就发觉数道目光有意扫上他，几个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表情十分古怪。
　　怪哉！就算本大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也不用这么崇拜我啊？
　　楼澈正觉得奇也怪也，忽而注意到前方一面大镜子，镜中人衣冠楚楚身形健美，可惜就是一张脸上浓妆艳抹，蓝眼影红嘴唇，外加双颊很突出的两团胭脂，可以想见……从刚才到现在，回头率之高。
　　一声惨叫，楼澈强忍住不去晕倒，手已经慌忙抹上自己的脸。
　　弹琴的！你你你……你害本大爷丢大面子了！楼澈在心里狠狠骂，脑中已是浮现出不久前的那件乌龙事。
　　楼澈正在跟踪紫丞，忽而发现前方一位中年妇女的摊位很受出双入对的情侣们欢迎，灵机一动，便抢先跑上前。
　　精美的情人对饰，炫目人眼，尤其是一戴上这个，就仿佛昭示着两个人的相属，真是想想就觉得美妙。
　　楼澈于是捋了捋额前刘海，温柔地拉起那摊主妇人的手，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抬指勾起那妇人肥嘟嘟的下巴，眨了眨眼，便很是意料中地看到那抹红晕瞬间扩散到耳根。楼澈见状心中洋洋得意，一方面觉得自己实在很有魅力，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对不是紫丞的人做出这种动作实在煎熬，于是单刀直入地清了清嗓子，诱惑道：“美人儿！把你的小摊借给本大爷用一下吧！本大爷保证可以为你招揽更多客户！”
　　其实不用这一句，凭某人那张“小白脸”也完完全全可以拿下了。
　　眼看着那心心念念就是死不开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楼澈拿起化妆盒就一阵乱抹，再罩上波浪大卷的假发，甚至还骗来摊主的一件女士外套套在身上，全然不顾妇人红得可以煮熟鸡蛋的面容——他……他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就……抢人家衣服……
　　如果楼大仙人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估计会立马落荒而逃以保“贞操”吧。（汗……）
　　不过他现在正全心全意等着心上人的到来，自然不会有那个闲情猜度别人的心思。（被人吃了还会帮人数钱的小白犬？）
　　终于，紫丞走近了楼澈所在的地点。
　　楼澈于是抓紧时机，嗲声吆喝道：“卖情人戒指、手链、项链啦！情人节给心上人买一对，甜蜜到永远——”
　　楼澈一双眼睛晶晶亮，宛如盯猎物一般盯紧那正迈着沉稳步伐的人，心里在不停地催促。
　　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广告？）
　　买一对送给本大爷吧！（囧澈澈乃好直接……）
　　终于，在楼澈一声声心灵的呼唤下，那人终于似感受到什么，顿下步子，朝他这里看来，然后，在与楼澈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眉头微皱，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般，摘下脸上墨镜。
　　于是，还没等楼澈心跳如雷得到紫丞的回应。
　　还没等紫丞好好看清眼前这无论哪里都透着股奇妙熟悉感的人。
　　周围本就汹涌的人流突然澎湃而来，在紫丞脑中为某个意识灵光一闪之前就将他瞬间推到十几米开外，其中不乏有因刚刚摘下墨镜的那惊鸿一瞥而瞬间变心坠入爱河的情侣们，“粉丝”队伍再度壮大。
　　总之，还没等两个人做出反应，已是身处异地，徒留楼澈一人再度开始他万般艰辛的“寻妻”之路。
　　楼澈觉得自己真的是牺牲太大了，他一边使劲抹掉脸上粉粉膏膏一边暗自庆幸不用让某个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不过，庆幸未完，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声嗤笑。
　　楼澈回头，于是刚刚那口还没来得及松掉的气就这么梗在了嗓子眼，只恨不能瞬间就这么人间蒸发掉。重点不是那个声音，也不是那个发出声音的、花枝招展的曾经“情敌”，而是现在正站在那人身边的一脸惊愕的人。
　　是惊愕，还有思绪飞速旋转过后的恍然大悟。
　　然而只一瞬间，那神情便恢复了初时的云淡风轻，笑意温文。不过，却只有楼澈能注意到，那双幽紫的眸子里促狭调皮的意味。
　　面子，是彻底挂不住了。
　　楼澈叹息着垂眼，余光瞥到紫丞轻轻对璎珞说了些什么，就向自己身边走过来。然后，他低声道一句“过来”，便朝某个方向走去，楼澈于是也乖乖跟上他。
　　紫丞带楼澈来到洗手池边，关上门，取下挂钩上的方巾，在水里仔细洗过后才擦上楼澈的脸。
　　楼澈原本以为紫丞必是猜到自己跟踪他的行径，要质问自己，却不想对方只是很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污渍，神情间不仅没有半分责怪，竟还有丝丝宠溺的味道。
　　微凉的水温有些扎脸，楼澈却觉得心中甜蜜温馨，只是愣愣站在那儿，很享受地眯起眼，不想出言破坏这种气氛。
　　紫丞见他又露出这样小孩子似的表情，仿似故意要吊他胃口般，停下了手上动作，在看到楼澈向他投来疑惑目光的时候，装作不满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竟还故意跟踪我到这儿？”
　　楼澈见瞒不住，也打算好好解释了，不过刚要开口，却似是猛然想到什么一般，死死抓住紫丞犹自停在他颊边的手，急问：“那你呢？你刚刚怎么和……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好像……好像……她还挽了你的手！”
　　紫丞见他这话题转换得快，本以为他是闹别扭不肯认输，却在抬眼撞进那一双正流露明明白白焦虑之情的眸子时，认识到这呆子是真的在担心了。
　　他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楼澈颊边，注意到那里还留有点点胭脂淡痕，就这么心念急转，突生一计。
　　呵呵……楼兄既然敢误会紫某跟别人有染，那此事便不能就这么轻易了结！
　　紫丞抬起那沾上红渍的手指，伸到楼澈眼前，缓缓开口：“我还没问你呢！你这胭脂是怎么回事？莫非……楼兄仅仅是这半日光景，就已耐不住寂寞……”
　　“弹琴的你胡说什么！”楼澈抓握住他的手越发收紧，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本大爷这还不是为了你！不然你以为本大爷出卖色相是要干嘛！”
　　“出卖色相？”紫丞的眸子暗了暗。
　　“啊？”越描越黑，楼澈大脑已然一片混沌，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会儿怎么变作自己成了被捉奸的对象。“弹琴的你听我说！”紫丞佯怒地背过身去，楼澈慌忙拥住他的肩，急急辩解：“本大爷是……是想让你想起来今天……你……你一大早就说有事要忙……本大爷只好……只好……这脸上的东西是我找一个女摊主要的……你刚刚见了我的样子，应该已经想起来了吧？”楼澈扳回紫丞的身子，手却不敢松离一下，“你……你要是还不明白，本大爷可以再扮给你看！”
　　紫丞见他六神无主，一脸紧张地盯住自己，仿似只要他一发话，他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差没举双手发誓——
　　心比日月，天地可鉴……云云。
　　紫丞于是心情大好，总算小小地报复了一下，不过为避免楼澈真弄出什么乌龙险事，他安慰似的轻拍了拍抓在自己肩头的手，眸中眼底尽是温柔笑意：“没事……我相信你！”
　　“真的相信？”楼澈有些委屈地扁嘴，刚一放松，便又恢复了大小孩的本性。
　　紫丞颔首，很确定地回答：“相信！”
　　楼澈于是咧嘴一笑，将紫丞揽入怀中，也学他很肯定地道：“本大爷也相信你！”
　　“咦？”紫丞抬首看他。这呆子居然反应变快了，绕了这么远的话题竟还能重又绕回来。果然是他和小绪的“训练”强度太大了么？
　　“不过……”楼澈又贼笑着补充，“本大爷都跟你解释了，你也要跟本大爷好好解释，这样才算公平！”
　　紫丞闻言轻笑出声，果然还是那个爱“记仇”的家伙啊！于是，他亦伸臂回搂住他，轻道：“璎珞小姐是我们的朋友，她父亲的公司想请我举办演奏会，自然是不好推辞的。刚刚挽她纯粹是出于社交礼节，更何况她已有了婚约，对我早已没有情愫，你又何必吃这门子的陈年老醋？”
　　楼澈听他这么说，心下石头终于落地，不过却马上反应过来红了面颊，明显底气不足地低声反驳：“本大爷哪有……哪有吃醋！”
　　就有吃醋！还敢不承认！
　　紫丞伸手捏了他鼻子，笑道：“好了！你不是想过情人节吗？我刚刚已经跟璎珞小姐说好了，改日再谈演奏会的事。”
　　楼澈一听大喜，正要将自己早已安排好的约会项目一一道来，却苦于鼻子被捏住难以出声，于是呜呜呜着急反抗，生怕晚一秒机会就要溜走。
　　果然，机会真的溜走了。
　　因为紫丞狡黠一笑，又补充上来：“不过……今天小绪幼儿园提前放学，我们现在就得去接他回家。”
　　楼澈于是傻眼。
　　接那个小鬼头……回家？
　　那他的甜蜜情人节要去哪里过啊？
　　呜呼哀哉！吾命休矣！

　　番外之六

　　乌龙情人节（中）
　　楼澈觉得自己现在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今天到底是情人节还是儿童节啊？
　　为什么弹琴的到处挑选礼物，却全部都是要送给那个小鬼头的？而且还要他楼大爷帮忙挑着扛着？
　　楼澈看看四周，人家情侣都是甜蜜温存搂搂抱抱，惟有他在这里当苦工还不讨好，于是顿觉懊恼失意。
　　紫丞一回头，便看到楼澈一副闷闷不平的神色，再注意他视线所及之处，顿时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靠近些冲那脑瓜轻敲一记，笑道：“若是我二人也如他们一般，岂不太过显眼？还是澈你……想让紫某对你才有的样子被他人窥去？”
　　言罢魅人一笑，顿时惹得四周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楼澈大惊，忙冲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紫丞，并以目光扫射那些胆敢有非分之想的人，手中抱着的大型玩具熊，半个人高将紫丞遮了个严严实实，楼澈因此忽然觉得，紫丞给小鬼买这个东西也很不错。
　　被楼澈笼在身前的紫丞于是轻轻笑出了声。
　　楼兄，要治你，还不容易？
　　确实容易！
　　就如此刻一般。
　　楼澈硬拉了紫丞去抽奖，所谓情人节抽奖嘛，不知是哪个商家的促销活动，其实就是为了吸引楼澈这样的……小白的。
　　“嘿嘿！”楼澈将大玩具熊塞进紫丞怀里，摸一摸下巴：“弹琴的！敢不敢跟本大爷打赌！本大爷抽一次一定能中！”
　　紫丞浅浅的笑声自毛绒熊后面传来，他知楼澈一直想借这大熊挡住自己那张脸，只可惜这样其实也只是更加聚焦了众人的视线而已。
　　楼澈听他只是随意地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一着急，扬言道：“本大爷的射御之术向来无人能及！弹琴的你莫非是怕了？”
　　紫丞的声音终于幽幽缓缓地飘来：“楼兄既有如此雅兴，紫某又岂敢拂了你的意？说吧，怎么赌？”
　　楼澈闻言心中暗喜，嬉笑着凑近紫丞身边，“弹琴的，本大爷如果中了呢，算本大爷赢，你要答应本大爷一件事……”
　　“什么事？”仍旧是带笑的温润嗓音。
　　楼澈听他说话，顿时情动胸臆，亲昵地揽住紫丞的腰，附在他耳边道：“要你答应今晚不跟小鬼睡……”
　　紫丞恍然，原来今晚按顺序该轮到小绪跟自己睡了，楼澈便是为了这个才要跟他打赌的么？
　　微微一笑，心中有了打算，紫丞亦是学着他的样子凑近楼澈耳边，“那如果你没中，算我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楼澈很满意紫丞的靠近，将他揽得更紧一些，拍拍胸脯发下豪言：“没问题！不管什么事都无所谓，因为本大爷一定会赢的！”
　　紫丞于是狡黠一笑，心中暗自思量，嘴唇却已贴上楼澈的耳廓，轻轻呵气，道出了他那个要求。
　　楼澈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跳开，嘴里嚷嚷：“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周围人的目光随着这一声惊呼开始聚焦，然后迅速在紫丞隐于毛绒熊之后仅仅露出半边的带笑侧颜处灼热升温。
　　楼澈觉得自己头都快大了，忙又贴回紫丞身边，低声道：“只除了这个……这个要求本大爷不答应！”
　　看楼澈神色里羞赧懊恼之意愈显，紫丞忽而觉得心情愈发愉快，笑着激将：“你莫非已经准备好要输给我了？”
　　楼澈一听顿时来气，他楼澈大爷是什么人，与人打赌从来都不会输，于是一狠心，一跺脚，斩钉截铁道：“行！就这么赌！”
　　紫丞唇边扬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他也越来越对这个赌感兴趣了呢！
　　楼澈抽了一张。
　　然后，负责看票的小姐拿过票要刮开。
　　正当楼澈神情紧张盯住那人动作的时候，紫丞却突然将那个大大的玩具熊扔到他身上。楼澈条件反射地接住，目光顿时被挡在后面。
　　只听紫丞一声疲惫轻叹：“好重……”
　　原欲出口的抱怨便就这么咽了回去，楼澈心软之下只得任命地抱住那个毛绒绒的大个子，但还是不死心地稍稍将它移开一些，以便看到前面的抽奖情况。
　　也就是在刚刚那一瞬间，紫丞冲正刮开奖券的小姐投去了暗示性的一眼。于是，本就被迷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的小姑娘便在无意中将那张奖券和某张废券掉了个包。
　　紫丞满意地勾起唇角，对面的小姐已经快要晕过去，可她仍强自维持着近乎微弱的心跳满面羞红地深情凝望住紫丞。
　　待楼澈露出半边脸，看到的便是某人又在用一双桃花眼勾人的景象。
　　正待醋劲上扬要将紫丞拉回自己身边，就听那魅惑人心的嗓音轻轻缓缓地飘来：“小姐，结果如何？”
　　短暂的失魂之后，楼澈便听到那细细柔柔跌跌撞撞的女声很是刺耳地撞进了刚刚还在飘然若仙极为享受的耳膜——“抱歉……这位……这位先生您没中……欢迎下次……”
　　“本大爷怎么可能没有中？”楼澈惊得将大熊再次塞入紫丞怀里，冲上前一把抓起那张奖券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未及回头，便听到身后传来闷闷的笑声。
　　那张绝色的笑颜贴近他，软软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澈……这回……可是我赢了哦！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然后，那抱着毛绒熊的身影便扔下犹自发呆的楼大仙人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
　　风姿翩然，又勾过去好多双深情的眼。
　　楼澈觉得自己总算知道，什么叫大意失荆州了……只是未曾料想，自己也会跟那红脸大胡子的干同样的蠢事。（关羽：囧）
　　回到家，楼澈觉得自己真的是身心俱疲，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便闭上眼不再吭声。
　　情人节根本就不是什么情人的节日！本大爷看是倒霉日还差不多！
　　紫丞眼神瞥过某个从刚刚起就一直闹别扭闹到现在的人，只是微微一笑，也故意不去理他，转向正埋头于大包小包玩具中不亦乐乎的小人儿，柔声问道：“小绪，爹地的礼物好不好？”
　　小家伙欢快地应一声好，抬眼便看到最心爱的人正一脸微笑地注视自己，也毫不吝啬地扑上去一记香吻。
　　吧嗒！
　　好响亮！
　　紫丞于是极自然地注意到那正躺在沙发上的人猛地将靠垫盖上脸，闷头装睡，嘴里却十分不满地哼哼。
　　“小绪乖！”唇角扬起一丝狡猾的笑，紫丞奖励般温柔地摸了摸小人儿的头，道：“小绪去自己房间玩玩具，爹地还有事要做。”
　　“好！”乖巧的一声甜应，小绪抱了那一大堆的东西屁颠屁颠地就向自己的小天地奔去，紫丞跟在他身后满脸宠爱地替他捡起那落了一地的小玩意儿，一手还搂上那只大大的毛绒熊。
　　等安顿好小绪走出房门的时候，紫丞便听到客厅里刚刚还倒头装睡安安静静的某人，此时竟突然发出大大的鼾声，很假。
　　紫丞于是无奈地摇头。
　　想要人哄就直说啊！有哪一次没回来哄你的？
　　紫丞在那沙发边弯下身子，轻轻伸手拍了拍覆在楼澈脸上的靠垫。
　　不应，鼾声更夸张了些。
　　紫丞于是去拉楼澈的手。
　　刚触到，便立即缩进靠垫下，鼾声又再夸张了八度。
　　紫丞抚额，柔柔叹息：“本来是想小绪回屋玩自己的玩具，我们就可以单独相处一会儿，没想到你睡得这么……莫非是想把小绪叫出来陪你吗？”
　　楼澈一听蹭一下就弹坐起来，一把将紫丞搂向自己，狠狠吻上那就会舞刀弄枪一点也不可爱的唇。怔愣了几秒钟，紫丞无声喟叹，亦伸出手圈住楼澈的腰，随他倒向那沙发，然后启唇回应，眸光交会、唇舌纠绕，炙热地贴缠深吮。
　　楼澈拥紧那总是令他醉得一塌糊涂的身子，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一般，密密实实。时间缓缓流过，当紫丞终于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他身上，将面庞埋入那微凉银发间的时候，楼澈浅浅的吻落上他耳垂，“弹琴的，本大爷想……”这样说着，已是捉住紫丞的手向下移去。
　　火烫强势，直逼得怀中人一阵瑟缩。
　　而楼澈已不允许紫丞有任何逃避的意念，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卧室。

　　番外之七

　　乌龙情人节（下）
　　在被压入床铺的一瞬间，紫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在楼澈熟稔而准确的挑逗下，大脑竟越发昏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心中眼中都只剩了眼前这人。
　　楼澈凝视那双愈见迷惘的紫眸，想到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总能占到优势，若论其他，稍稍委屈点倒也没什么。
　　更何况……为了眼前这人，无论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将脸埋入那紫发之间，淡淡的熟悉的梅花香就这么晕上鼻尖，温软而缠绵，正如怀中这正微微战栗的身子。楼澈轻轻舔吻紫丞白皙的耳珠，低低的轻吟在唇边漫开：“你好香……”
　　情人间的呢喃软语，用着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音量，混合着只属于彼此的迷乱声调，轻轻地、轻轻地叩击上紫丞的心。
　　蓦地就这么放松了下来。
　　原先还带着些胆怯抗拒的僵硬身躯，就这么为了他，柔软如轻云。
　　楼澈的唇落上那细白的颈项，锁骨迷人的线条亦是在他温润而潮湿的吐息之间越发晕染上迷人的光泽。
　　“真的好香……”楼澈掬一口醉人清香，就仿佛品一壶陈年老酒，熏风也罢、梅花酿也罢，却从来都及不上怀中人这淡淡的味道。
　　酒，喝醉了，还能醒来。
　　人，饮醉了，便是一千年、一万年都沉迷其间，万劫不复又如何？
　　“弹琴的……”微微已有些沙哑的声线飘在紫丞耳边，他感觉到楼澈重又抬起了头，将脸仍旧深深埋入自己发中，亲昵地磨蹭，不肯或离。
　　紫丞忽而想起了一个词，一个很美的词——
　　颈项缠绵。
　　就像他们此刻一样。从前不懂这词的意思，即使懂了，也不曾想过真能与人这般亲密。他向来将心门关得很紧，把所有心事都藏在黑暗中，却不曾想会有那样一日，自己的灵魂被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温热光芒、清澈明净的人彻底照亮。然后，连心门也跟着一起，被他狠狠撞了开去。
　　初时，很无助，却要坚强。
　　而现在，有他，似乎一切都会好起来一样。
　　“世上有你……真好……”紫丞低声喃喃。
　　楼澈惊讶地撑起身，一双晶亮的眸子含着惊喜凝住他。
　　紫丞微微笑了，他其实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他觉得，他们之间无论哪一天，都是甜蜜的节日。不过，既然楼澈这么期待，自己也该送他点什么，于是，就在刚刚，想到那个温馨词语的那一刻，紫丞突然就很想送他这么一句话——
　　有你……真好！
　　楼澈脑海中一直在回荡这句话，这句话让一向都大大咧咧的他忽然有些鼻头微酸。仿佛是要掩饰自己此刻的动容，楼澈俯下身，吻上了那如花般柔软的唇瓣。不带任何情欲的，珍惜、珍重、珍爱，这样一个恍若誓言的吻。
　　紫丞心中柔软，亦是闭眼接受了他暗含的情意，片刻的轻吮缠绵之后，他伸臂揽住了楼澈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轻吻的意味。
　　那种灼热的氛围重又旋绕上两人紧贴的身子。
　　愈烧愈烈。
　　楼澈拉高紫丞双腕，将之紧紧压在床头，另一手摸上他衬衣排扣，唇上温柔的吻忽然变得暴虐，几乎想不顾一切地索取，欲望因为脑中始终盘桓的、刚刚紫丞的那一句话而越发高涨起来。
　　“恩……”喉间逸出的轻吟尽数被对方吞入口中，紫丞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身子，熟料这一下竟让楼澈几乎抑制不住想望的心，手掌顺着紫丞仍还半敞的衬衣径自来到他腰间，猛一用力，将腰带直接扯了开来。
　　浑身一阵剧烈颤抖，紫丞被牢牢束缚的双手揪住枕头，十指深深嵌入其间，似是要消减自己的不安一般，更加激烈地与他唇舌纠缠。
　　没有半分犹豫，楼澈拉下了紫丞下身衣物，将手掌覆上腿间尚还紧闭的地方，一指试着探入轻轻揉弄起来。
　　“澈……”紫丞难受地弓起身子，终是忍受不住地将脸埋入他胸膛。
　　那一声凄然隐带着些哀求的呼唤瞬间将楼澈的理智拉回一些。
　　移开手，重又揽上紫丞的腰，原先缚住双腕的劲道微松，楼澈注意到那白皙肌肤上隐隐勒出的红痕，不由心中疼惜，执起那双手，密密两圈柔柔的吻，然后将紫丞双臂缠绕到自己腰间，轻抬起他下颌，浅吻唇瓣，口中喃喃：“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紫丞僵硬的身子稍稍放松，摇头轻道：“没事……因为许久没……”
　　突然想到什么，紫丞抬眼，凝视楼澈面容，见那神色间仍有些隐忍的欲念，不由心中歉疚——因为最近忙碌的关系，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单独在一起了，今日楼澈就着这情人节向他提出要求，自己竟还耍了计谋让他失望，真是不太应该呢！
　　只不过……紫丞忽而一笑，笑中慧黠，也不能就这么轻易丢了这次机会，总该让他警觉一下。
　　于是，他眨了眨眼，笑问：“你今天赌输了，我要你答应的事如何？”
　　楼澈一听面颊微红，嗫嚅道：“本来是你赢了没错……可是本大爷还是不想……不想……”
　　在下面。
　　最后三个字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来。
　　紫丞料他不会答应，自己也确实没真想那么做，只不过就是心有不平想调侃他一下而已，更何况这“在下”的事，并不好过，自己定然是不舍得他去体会的。
　　但正当紫丞要坦白的时候，两个声音一起传来。
　　一声是楼澈，带些犹豫的：“或者……本大爷可以这样……”
　　而另一个声音，自然就来自整幢房子里仅剩的第三人——正蹬蹬蹬朝这间卧室跑来的小绪了——“爹地！爹地！”
　　简直是史上最无语的——
　　大混乱！
　　紫丞急急坐起，却在看到自己浑身上下竟仅着一件半褪的衬衣时，立马苍白了脸色，欲要拉过被子遮掩，却不料眼前一黑，身边人直接用被子罩住他整个身子，用劲一带，两个人便一起滚下了床。
　　在被带到床下的前一刻，紫丞听到了一声闷哼。
　　于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被裹得严严实实，而且楼澈还牢牢将他护在怀里，跌下来的时候自然毫发无伤，但只怕楼澈一定是撞到哪儿了。思及此，心下担忧，紫丞慌忙挣脱被子的缠绕，正要询问，却在听到小绪进门的脚步声和感受到楼澈向他唇边压来的一指的同时，住了嘴。
　　“爹地——咦？爹地不在吗？楼叔叔也不在？唔……爹地说他有事要忙，是出门去了吧……那……小绪来看电视！”
　　又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然后是电视被打开了。
　　客厅？
　　而且小绪好像没带上卧室的门。
　　客厅里可以直接看到楼澈的这间卧室？
　　紫丞觉得很崩溃，居然被自己儿子“捉奸在床”，而且还要鬼鬼祟祟躲在床底下不能出声。
　　果然，跟楼澈这个呆子在一起，总能出各种难以想象的乌龙状况。
　　这边紫丞正自懊恼，楼澈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急急将被子展开，自己代替它向紫丞缠了上去。
　　床底下很暗，紫丞只能感受到那拂在耳边的灼热呼吸，“弹琴的……反正现在小绪看电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房间，不如我们就……”
　　紫丞几乎要晕厥，他一侧身子，“你不会打算就在这里……”
　　不过，话音很快就顿住了，因为他感受到某个热铁般的东西正顶在自己两腿之间，蓄势待发，根本不容他有半分拒绝。
　　楼澈刻意压低的笑声在颈侧响起，然后紫丞觉得圈在自己腰间的手猛一用力，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这样跨上了楼澈的身子。一声未能收住的惊呼被及时吻上来的唇吞没，紫丞稍稍放了心，却不料下一刻，楼澈就着他此时的姿势，直接向上一顶，便几乎整个埋入了紫丞的体内。
　　这一次，确实是应了两人的那个赌，在上面了，只是……
　　“唔……”紫丞觉得自己像被撕裂一般，痛苦的呻吟破碎在二人相吻的空间，但他必须强忍着。床底的黑暗无疑让他的感觉比往常更加灵敏，两人每一处肌肤的贴合，每一缕呼吸的交缠都一丝丝自感官传递到大脑，刺激他时而绷紧又时而放松的神经。
　　这种带点刺激和“偷情”意味的缠绵竟令他浑身涌起一阵难言的快感，那快感渐渐侵蚀他，甚至在最后一刻压过了楼澈连连冲击所带来的剧烈痛楚。
　　略嫌狭小的空间里，闷热得令人窒息，暧昧的汗珠沾湿银紫交错的发，粘腻纠缠，耳鬓厮磨。始终胶合的唇瓣，紧密贴在一起，淹没二人的喘息和低吟。
　　意识渐渐迷乱，在完全沉溺的最后一刻，紫丞终于体力不支，滑落入那温暖的怀抱。
　　恍惚间，他听有个声音在耳边低道：“小鬼回房了……”
　　然后，身子一轻，透过眼皮的微亮光线洞穿之前的黑暗，下一刻，他便被轻柔地放入了床铺，尚还残留着那人温暖气息的被子密密覆上身，恍如自己仍被包围在他令人沉醉的怀抱中一般。
　　好累……意识渐渐在飘离。
　　紫丞抓住最后一丝光明，喃喃：“小绪……”
　　一根指头在他鼻尖轻点一下，那个声音温柔拂过耳际：“我会带他去吃晚饭，你不用担心，好好睡一觉。”
　　微微放下心来，紫丞终于耐不住困顿，在随即到来的一吻中慢慢睡了过去。
　　当紫丞再次幽幽转醒时，已不知是什么时候。
　　身上粘腻的感觉已经消失，沐浴后清爽的香味充斥鼻尖，柔软的睡衣领子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磨蹭颊侧。
　　一抬眼，紫丞便看见坐在床边痴痴含笑看着他的楼澈。
　　“你们回来了……小绪呢？”撑臂想要坐起，却无奈仍旧浑身酸软使不上力。隐隐觉得身体某个地方虽似清清凉凉舒服不少，却始终无法忽略那种羞于启齿的……疼。于是在楼澈来扶他的时候，他忍不住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楼澈尴尬地笑笑，面色泛红，毕竟是自己的错，他也是知道的。仔细替紫丞摆好枕头，调整一下高度，想让他靠着更舒服些。
　　“小鬼已经去睡了……他在这点上还是很乖，听说你累了，就不吵你，自己去睡。”
　　本来就没真的生气，又看到楼澈难得认真的表情，紫丞也没那个力气继续摆脸色了，只微微笑道：“小绪一直很乖，可惜就是某个爱吃醋的家伙总不拿人家当小孩子看……”
　　“我哪有？若真不当他是小孩子，本大爷才不准……”说到一半马上意识到自己太冲动，这么一来不就承认自己跟一个小孩子吃醋？
　　紫丞见楼澈忽而脸红语滞，也猜到他心中所想，却只是微笑着看他，并不说话。
　　楼澈低着头，感受到紫丞玩味的目光，心下羞恼，直想找个什么话题来掩饰一下自己的局促。想来想去，想来想去……
　　对了！楼澈一拍脑袋，猛然意识到厨房里自己特意准备的东西还在保温状态，连忙奔出门。紫丞正在纳闷，但很快，便见他又回来了，而且手中还多了一个饭盒。
　　楼澈坐到床边，将饭盒餐具小心地递给紫丞，微赧道：“这是跟小鬼去吃饭的时候带回来的，还热着……”
　　手中的饭盒很温暖，紫丞这才想明白刚刚楼澈去厨房的某些响动，猜到这饭盒其实不是“还热着”，而是“一直热着”，不由心中感动，抬手轻抚上他面颊，温声道：“一起吃吧。”楼澈微愕，有些不解。紫丞又道：“你应该也没怎么吃好，就当是夜宵，陪我吧……”想了一想，略带些撒娇意味地，紫丞将勺子递给他，狡黠一笑：“呐！先喂我啰！”
　　楼澈望住那双月光下盈盈如波的紫眸，竟似有些罕见的调皮意味，而颊上温柔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心底，暖暖的都是未出口的情意。楼澈于是也轻轻地笑了，握住紫丞拿勺的手，在唇上细细浅吻。
　　“好，陪你。”
　　无论今后哪一天，无论什么日子，我都陪你。
　　只因你信我，只因你需要，只因你说……
　　世上有你，真好。

　　番外之八

　　“少主——琴瑚好想你啊！”伴随着一个清脆女声到来的，是一颗正中楼澈头顶的圆球，然后，本来还在梅树下死皮赖脸缠住紫丞的某大仙人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弹开到五米之外，而下一刻，取代他位置偎进紫丞胸怀的就成了那位粉粉可爱的小座使。
　　紫丞望了望在不远处花坛里揉着脑袋仿似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楼澈，再看了看正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的琴瑚，唇角不由勾起一个弧度。
　　这两个人，还是这么不对盘呢！
　　“少主！少主！琴瑚听风瞿爷爷说你收养了个小孩子！在哪里在哪里？琴瑚想要看看！”少女从他怀里抬头，眼睛调皮地眨啊眨，不过也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那天真无邪的面容下是怎样令人头疼的鬼灵精怪。
　　比如说，鹰涯，就是深深了解这点的人中之一。
　　紫丞看那梅树下高大的身影，无论何时，都是坚定守护的姿态。他只是微微朝紫丞颔首，道一声：“王……”便不再说话，不过紫丞知道，这个字道出的是他的安心和他的想念，其他的，已不必多言。
　　他和他的王，从来是默契非常。
　　不过，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楼澈可是对这种所谓“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十分不满，凭什么弹琴的心中所想不是只有本大爷知道？更气人的是，有时候本大爷还经常被瞒得团团转！
　　刚要起身，却不料又是那个圆圆的影子朝他砸了过来。
　　这次是额头，而且力道比较轻，还不至于晕过去，所以在被砸之后，楼澈本能地接住了那个凶器。
　　认识，蹴鞠。
　　再抬头，看见那个砸他的人。
　　也认识，小鬼头！
　　“你完蛋了！”楼澈将球掂一掂，咬牙怒瞪那奔出房门、奔向某怀抱的小小人儿。只可惜，不能出手，因为小绪一如既往地赖到了紫丞身上。
　　“爹地——”腻声撒娇，小小人儿笑得好甜。
　　“哇哦——”琴瑚于是露出了她的招牌星星眼笑容，“少主少主！这个就是小绪吗？真的好可爱哦！”
　　“咦？”小小人儿继续巴住紫丞的腿，转头看看琴瑚，然后小嘴上翘，眼珠滴溜溜一转，甜甜道：“大姐姐，你是谁啊？好漂亮哦！”
　　“啊……”琴瑚一脸陶醉，“少主少主！小绪说琴瑚好漂亮耶！你们有没有听到？有没有听到？”琴瑚望紫丞，对方微微颔首温柔微笑，让她顿时如坠十里梦幻；转头望鹰涯，对方还是习惯性面无表情；再转头望楼澈，那人果然不知死活地嗤鼻表示反对。于是，琴瑚手腕微动，那原本在楼澈手里安安静静躺着蹴鞠一下子就弹起来，直接顶上楼澈下巴。
　　又是一阵眼冒金星，只来得在心里哀号——
　　本大爷英挺迷人的下巴啊！
　　而这边，蹴鞠已经十分乖巧地飞回琴瑚手中。
　　“哇——好厉害……琴瑚姐姐！你是叫琴瑚姐姐对吧？”小小绪立刻从抱住紫丞的双手中分出一只来拉住琴瑚，满眼期待和崇拜——在楼澈看来是满眼阴谋和谄媚——“琴瑚姐姐的球球也好漂亮！”
　　而且好像可以用来欺负楼叔叔！
　　小绪在心里补充。
　　琴瑚于是心花怒放，可爱的小绪用的是“也”哦！果然是人漂亮拿的东西也漂亮吗？于是琴瑚微微弯下身子，一手拍拍小绪的头，一手将蹴鞠递到他面前，道：“小绪，夸奖淑女是绅士该有的礼节哦！你做得很好！姐姐把这个给你玩！”
　　小绪立刻伸手将蹴鞠抱个满怀，心中欢喜地立正站好，一脸正经道：“谢谢琴瑚姐姐！”
　　于是，向淑女道谢也是绅士该做的事。
　　终于有人肯承认她是淑女了——这是目前站在一边的三个人心中共同的感慨。
　　楼澈真的觉得很挫败。
　　小绪在那两个人中间，明明自己与那小鬼比较熟吧，可为什么——
　　“琴瑚姐姐！这个球球可以飞好远啊！”
　　“鹰涯哥哥！你高高！抱抱小绪！小绪要上树！”
　　为什么他们就是哥哥姐姐，自己却无论怎样还是只能被叫叔叔？他不由得摸上脸，心中哀叹，本大爷看起来真的这么老么？明明那两个才是千年老妖，怎么自己竟比他们还老了？
　　本大爷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么也不该比那两个家伙沧桑吧？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紫丞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一脸失魂落魄的楼澈蹲在门边，嘴里念叨着“本大爷真有这么老么？”浑似七魂丢了六魄。
　　紫丞猜到他心中所想，将盘子放到一边，微弯下身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清醒。
　　被蹴鞠砸傻了？这么容易就挫折？紫丞心中担忧，轻揉上他脑袋，丝丝银发在指尖流转，微凉但很舒服。
　　还是没醒。
　　紫丞无奈，站到楼澈对面，伸出两指捏住了楼澈鼻子，虽说是老方法，但屡试不爽。果然，楼澈在终于憋不住气时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盯住紫丞，捉着他手指，正要开口询问，而紫丞似是完全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直接安抚地轻拍了拍他脸颊，温柔笑道：“就算是老了，我们也是一起老……”
　　楼澈于是微怔。这话中意思虽还是说老了，但怎么听来却让他这样喜欢？不由又想起那日“结发白头”的盟约，楼澈动容之下伸臂要去捞那正转身端水果盘的人，却不料紫丞似乎感应到他想干什么，先一步迅速回过身捂住他嘴，轻斥：“也不看看场合！”
　　楼澈于是想到庭院中玩闹的三人，微叹口气，止住了动作。
　　紫丞偏头凝视他显然是失望的神情，忽而轻轻一笑，伸出食指在自己唇上轻点一下，然后再将它靠上楼澈的唇。
　　那还犹带梅花香的温润触觉就这么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一向在这种事上比紫丞来得大方的某人竟然不觉微红了面颊，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人儿，心头愈发温热。
　　“弹琴的……”他张嘴，想顺势将紫丞的指含入口中，不过，却马上被他逃开了。
　　紫丞端着水果托盘，只一眨眼，便轻巧地躲开楼澈意犹未尽的挽留，步下阶梯，去到那落梅缤纷的庭院。
　　然后，在将手中东西放置于桌上之时，一抬眼，冲他宛然一笑。
　　那种美妙的幸福感，霎时又充斥上楼澈心间。
　　“楼叔叔！楼叔叔！爹地叫你来吃果果！”小小人儿踮着小小步子朝他跑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将楼澈从一时神迷间拉了回来。
　　对面，有一双笑得幸灾乐祸的大眼睛正盯得他火大。
　　“楼叔叔——”琴瑚故意拖长了声音，强调后面那两个字的重要性，“所以……怪仙人又多了个名号啰！怪、叔、叔——嘿嘿！”
　　楼澈一跺脚，就朝那个粉红的身影猛扑过去，嘴里嚷嚷着：“小姑娘——你你你……本大爷的名号岂是你能乱改的！”
　　不顾旁边追逐嬉闹一圈一圈跑得不知疲倦的两人，紫丞、小绪和鹰涯从容地围坐在中间的小桌上，品尝新鲜水果沙拉，风中梅香，很是惬意。
　　片刻之后，紫丞觉得该是时候让他们停下来了，那就从……某个人身上下手吧。
　　唇角微勾，紫丞伸手抱起小绪，将他放置在自己腿上，挑起一块鲜润的草莓要喂他吃，小绪于是很配合地张大嘴巴，甜甜应一声“啊——”。
　　然后，如紫丞所料想，下一刻那块草莓瞬间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大嘴咬住，连带紫丞的一小截手指，味道更加美妙。楼澈满意地砸吧一下嘴，还未及他陶醉一番，一声惊天嚎啕就几乎震破他耳膜——
　　“小绪的草莓！爹地——爹地——”
　　小人儿悲痛欲绝地往紫丞怀里蹭，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伤心。紫丞虽是想让楼澈与琴瑚停止大战而有意为之，却不想因而引发了一场更惨烈的战争。
　　楼澈，无疑是这些火药味的焦点。
　　所以，即使紫丞想救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于是，阵阵似曾相识的惨叫声再次传来，“弹琴的！你实在太偏心！每次就知道拿本大爷开刀！”
　　然而这一次，更惨的是，旁边扇风的人不止小绪一个，还多了个嘴巴更毒的“小女孩”，琴瑚。
　　“怪叔叔——不能欺负小绪哦！不然下场会——很、惨、的！”
　　白天真是好一番折腾。
　　是夜，某位大人很是理所当然地开始怄气。
　　不过怄气归怄气，他还是自动自发地赖到紫丞房间，躺在那柔软的大床上就睡，一点也没回房的意思。
　　老段子么？
　　紫丞半撑着身子坐在床边，心中知道，这人必是又来要他安慰的。毕竟，这次也确实令他受委屈了，他向来顾及自己的心情，否则一向不肯服输的人怎会落得总被人“欺负”的处境。
　　紫丞从后圈住楼澈的身子，脸颊轻蹭他脊背，温声喃喃：“是我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楼澈身子微微一颤，终是维持不住僵硬，亦是抬手包覆上紫丞环在他腰间的手，并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依偎着，无需任何其他的表示，便觉得温馨。
　　“其实，小绪也很担心你。”紫丞轻轻开口。
　　楼澈转过身看他，一脸疑惑：“小鬼头？担心我？”
　　紫丞温柔一笑，手轻抚上他眼角，“是啊！他刚刚跟我说，觉得楼叔叔好像不开心的样子，还问我是不是他惹楼叔叔不高兴的……”
　　楼澈微愕，紫丞于是靠近些，吻上他鼻尖，软软的声线在温暖的空气里流转：“小绪也视你为亲人，所以他担心你。”
　　楼澈被紫丞吻过的地方忽而有些泛酸，分不清是哪种酸，他掩饰地问：“也？为什么用这个词？难道弹琴的你也视我为亲人？”
　　紫丞听他把好好的感动偏生说成是吃醋，不禁莞尔，埋首入他胸膛，柔声道：“‘也’，是指……小绪也视我为亲人。”
　　一句话，似要解开楼澈心中长久以来的结。
　　诅咒解除那日，就一直长留心间的不安全感——
　　他，是你所爱。
　　所以，你便要告诉我，这一世，你们之间，只剩了亲情，是么？
　　紫丞感受到颊边贴着的越发加快的心跳，微微眯了眼，有困意袭来，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楼澈怀里喃喃：“而你……不仅仅是亲人……”
　　楼澈拥住了那亲昵地靠着他的身子，鼻头酸酸的感觉终于有些憋不住了。他轻轻磨蹭那紫色微卷的发，喉间逸出呢喃，仿若自语。
　　弹琴的，为何你，总能看透我心中所想？
　　你也……不止是亲人而已呵！

　　番外之九

　　为你披嫁衣（上）
　　婚姻对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是种幸福。
　　虽然也有人说，并不一定。
　　但若是并不相爱的两个人，婚姻定只能是牵缠的交错点，错了身，也错了心。
　　紫丞站在一袭婚纱的璎珞面前，问她：“你现在幸福吗？”
　　镜中人的容颜是绝色的、神情是温馨的，她纤指抚过，一滴晶莹的泪形钻戒，闪闪烁烁，映着她乌黑的瞳孔。
　　“本以为，真心一旦付出，便不再能收回。但这三年的时间，他却是真的改变了我，也让我懂得，生命中总有一个人会与自己相属，除了那个人，便是任何其他，都如既定的轨迹，只能相错，不能相交……”
　　微垂了眸，双手合十，姿态虔诚。
　　“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紫丞注视璎珞含笑的面容，忽然觉得心中波动，她，是真的释怀了罢！
　　璎珞站起身，将面纱缓缓垂下，在此刻显得纯美而圣洁的容颜，就这么悄悄地掩了去，只等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来掀开，来遇见。“紫丞，”她轻道：“我们都是幸运的人。”
　　紫丞微愕，一时没理解她此句的意思。不过，却在窥见那面纱下隐隐约约的笑意时，忽然就这么明白了。
　　你是想说，他们吗？
　　孙恒和……楼澈？
　　璎珞轻轻转身，曳地的婚纱裙摆荡漾开来，门边一身黑色新郎装的人正向她伸出手，微笑，那笑容与他手上的戒指一起，映得璎珞的心也是一片难言的甜蜜。
　　把手交给他，交出自己一生的幸福。
　　待到紫丞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打开客厅的灯，他一眼便看到倒在沙发上缩着身子熟睡的人，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
　　他一定等他很久。
　　紫丞走到楼澈身边，注视他睡中的面容，依旧干净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把脸庞深深埋入沙发软软的靠垫，只露一只眼睛在外面，然而，却可以从那微皱的眉头看出来，他睡得并不安稳。
　　紫丞在心里叹口气，便要站起身拿毛毯。
　　忽而身后传来轻轻浅浅近似耳语的一声呼唤，紫丞讶然回头，却见那人依旧紧闭着眼睡得深沉，是梦话吧？
　　他唤的是——弹琴的……
　　紫丞不禁莞尔，俯身在他颊边轻刮了下，凑近低语：“放心，我在。”
　　然后楼澈竟仿佛将他这句话听入了耳中一般，睫毛颤了一颤，眉心舒展，面容间恬然安适了许多，但唇间仍然喃喃出声：“弹琴的……”
　　紫丞见他如此，心中好笑，转身去房间取了毛毯，再密密覆上楼澈蜷曲的身子，动作轻柔小心，但仍是将楼澈带出了浅眠——他本就尽力在抑制瞌睡虫进犯，此刻熟悉的淡香萦绕上鼻尖，一如既往的心痒之下，也不觉稍稍醒转。
　　揉了揉眼，楼澈迷迷糊糊地问：“弹琴的？”
　　紫丞只是轻轻点头低应了声，仍旧去掖那毛毯一角，不过楼澈半撑起的动作还是让它滑落下来。
　　“回来多久了？怎么都不叫醒我？”楼澈仿似现在才从半睡状态完全清醒，拉住紫丞的手急问，生怕他又走了一般。
　　紫丞柔柔一笑，安抚地拍了拍那手：“刚回来，见你睡着，不好叫醒你。”
　　楼澈微微松了口气，确定紫丞是真的回来了，也不想再管其他，直接将紫丞搂入怀中，与他一起偎进沙发。下巴抵住发旋，轻轻磨蹭，那种熟悉的清香顿时令下心下平静许多。
　　“你不问问婚礼的情况？”紫丞脸颊贴住他胸膛，听着那一声一声平稳的心跳。
　　楼澈拥紧他，语气微酸：“问你跟那个人说了什么？你会告诉本大爷吗？”
　　紫丞摇摇头，笑道：“不会，也没必要。”
　　楼澈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紫丞见他又闹别扭，稍稍撑起身靠上他唇瓣，蜻蜓点水地一吻，说道：“等我一下。”然后就半挣脱楼澈的怀抱伸臂捞来个黑色小包，刚刚贴回去，便又被那带着赌气情绪的双臂紧紧锁住。
　　“看！”紫丞拿出包里的相机，打开递给楼澈。谁料那人竟仿似一点兴趣都没有，只道：“不看！”其实他只是不愿意腾出手来去拿而已。
　　感受到腰间收紧的力道，紫丞亦是理解了他的暗示，低头找到某张照片，再抬手将相机送到楼澈眼前，“喏！这是璎珞小姐的结婚照，她终于实实在在嫁出去了，这下放心了？”
　　仔细盯着那照片瞧了许久，楼澈忽而一嗤鼻：“婚纱比人好看！”
　　紫丞知他心中不满自己去参加“情敌”的婚礼，逮到机会就要损人，便取笑道：“也不知是谁第一次见人家眼睛都直了，一路下来‘美女姑娘’左、‘美女姑娘’右的，直说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云云……”
　　还要再说，却不想楼澈一把将他搂得更紧，得意道：“弹琴的你记得比本大爷还清楚耶！莫非……”他贼贼一笑，“你吃醋？”
　　紫丞闻言一愕。
　　楼澈亦是有些呆住了，本来他这话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曾经“流连花丛”的丰功伟绩，却不想竟看到怀中人真的红了面颊。
　　三月芳菲，艳若桃李。
　　直叫楼澈痴傻了好久，待在紫丞微微不满的挣扎中反应过来时，心中顿时一阵甜蜜。
　　弹琴的是真吃醋了！
　　“若早知道你也会吃醋，本大爷便多叫几声‘美女姑娘’，多交几个‘红颜知己’了！”楼澈嬉笑着以指勾画那愈加艳红的双颊，心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宠之意。
　　紫丞轻哼一声，扭过头，躲闪他亲昵的抚触，“那你怎么还赖在我这儿？想去也没人拦你！”
　　美人之美，无论何时都是这般赏心悦目。
　　更何况是红唇轻咬，羞涩微酸的美人，真是难得一见的可怜可爱。
　　楼澈纵然想再捉弄他一番，见着此情此景，也唯有折服一途。情不自禁轻抬起他下巴，以手摩挲着，不顾对方挣扎，低头在那唇瓣深深一吻。
　　片刻之后，恋恋松手。满足轻叹间，将紫丞发烫的面颊按入自己胸怀，紧紧压住他犹在胡乱动弹的身子，楼澈轻道：“弹琴的你放心，本大爷虽爱好美丽的东西，但这里……”他将紫丞的手置于心口，“只能装下你一人。”
　　怀中身子微震，却蓦地安静下来，许久许久，竟似睡着了一般。楼澈拉起毛毯，覆住两个人的身子，低头在那耳边轻轻一吻，便听得紫丞带着撒娇意味的鼻音：“冷……回房睡……”
　　楼澈微微一笑，抱起紫丞回到卧房，却意外地没有看到今天应该与紫丞一起睡的小绪。疑惑间正要开口询问，却听紫丞偎在他胸怀，懒懒道：“小绪在婚礼上当花童，很讨人喜，被拐跑了。”
　　记忆拉回……
　　“伯伯——”顺着小绪的叫嚷看去，是公司的某位元老，偶尔带小绪去工作的地方时，碰到便会聊两句，这个人小绪并不陌生，公司的同事也都很喜爱这可爱逗人的小家伙。
　　“是爷爷！要喊张爷爷。”紫丞纠正。
　　吱吱吱！迈着短腿过去，讨好地仰头猛喊：“爷爷、爷爷。”难怪得人疼。
　　“小小绪也来参加婚礼啊。”与张爷爷站在一起的张奶奶，拉拉他的小手手，脸上堆满宠爱笑容。
　　“小绪今天要跟在新郎哥哥后面撒花哦！”挺拔精神的小燕尾服，精巧别致的白领结，手中一大捧娇艳欲滴的花团，就是一整个可爱帅气到不行。张爷爷忍不住一把抱住，戏弄他，“爷爷好想把你偷抱回家喔！”
　　“哇——呜！爹地、爹地——”被绑架的小肉票立刻叫嚷，寻求救援。
　　紫丞轻笑，将他由“魔掌”中解救出来。
　　没一会儿，小人儿又转身跑开，被某处四岁半的小公主吸引，投奔而去。这对公司里最受欢迎的小可人儿今天一起当花童，感情本就很好，现在更加粘到一块去了。
　　结果，婚礼完事之后，在那小女孩家长的诚挚邀请之下，本就在心里“背叛”得彻底的小绪兴高采烈地跟“失宠”的爹地道了别。
　　……
　　哎……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紫丞幽幽叹口气。
　　“所以说小鬼头会有好几天不回来啰？”听完他的“激烈控诉”，楼澈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终于很是惊喜地发现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紫丞听他这么说，也猜到他在心里打什么歪主意，直接敲他一记，不满道：“少在这胡思乱想！困死了！”
　　楼澈咧嘴一笑，“那就去睡呗！”然后抱住紫丞倒向了温暖的床铺。
　　“喂！你干什么？好好睡觉！不准动手动脚！”
　　“脱了衣服再睡才健康！”
　　“那也不用都……好了好了！这样就行了！”
　　“不够！”
　　“你……你……你的手在摸哪里？打住！信不信我让你滚出去？”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睡吧……放心……本大爷没这么禽兽，知道你困。”
　　“知道我困还……”
　　“别动！安心睡觉……不然就真不‘客气’了！”
　　“……”
　　夜色朦胧，终于重归宁静。
　　窗外梅树上交颈的鸟儿，也是好梦正甜。

　　番外之十

　　为你披嫁衣（下）
　　卧室的更衣间内，紫丞觉得很无奈。
　　手中的衣物材质设计皆是上上等，一眼便知价格不菲，而且只手一拿，薄如蝉翼，轻盈若风，想来必定十分舒适。
　　可他，就是不想穿。
　　错！应该说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性都不会想穿这件衣服。
　　他当然是正常的，除了喜欢上某个人以外，他哪里都很正常。虽说他总是“在下”的那一方，但这绝不意味着自己就真的要变身女子！紫丞很头大，他都已经挣扎过很多遍了，可某个热情一来挡也挡不住的人偏偏不肯死心。
　　推开门，楼澈正在外面笑吟吟抱胸看着他。
　　“那个……”紫丞吸一口气，“一定要穿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楼澈点头。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紫丞来气。
　　“我的小丞儿……”楼澈扮琴瑚貌星星眼，“如果你不想一直被本大爷这么叫。”
　　“如果你不想我以后天天跟小绪睡！”紫丞也威胁。
　　“弹琴的……”楼澈扁嘴，可怜兮兮，“就一次嘛……这可是本大爷花了好多幅画的代价才买回来的！几天几夜的奋战呐！你就穿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知道了！你可以住口！”紫丞任命地关上更衣间的门，头一次很不雅地使了大力气发出好大声。好歹最后也该让他发泄下吧，紫丞在心里忿忿地想。
　　楼澈满心欢喜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就在门外遐想起来。
　　自从昨天晚上看了璎珞的婚纱照，他便在心里有种小小的雀跃，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直到今早路过一家婚纱店，看到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件婚纱时，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活蹦乱跳的心脏究竟在为什么想法跃跃欲试了。
　　那件婚纱不同于一般的纯白色，而是在舒展的裙摆上装点了些淡紫的花儿，一路向上蔓延到腰间、胸前，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装饰，但却显得十分雅致脱俗，尤其白纱的质地非常轻盈，细小但精致的花边在高贵繁复中微微透着些俏皮的可爱，雪白的流苏在后背的地方款款摇曳，让人想象翩翩行走之时，带起来，流风回雪。
　　楼澈当时就在那里驻足了好一会儿，心间那种激动澎湃的感觉越发明显起来。
　　弹琴的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呢？肯定比美女小姐好看！
　　恩……好想看……
　　好好想看……
　　于是，楼澈下午就拿着大放血的身家财产去买了那套婚纱。对，是买，不是租。因为他觉得要逼紫丞穿的话，用买的比较有诚意，也比较……能让他心疼自己，答应穿给自己看。
　　果然，还是要使苦肉计对这个阴谋家比较有效。
　　楼澈在心里狠狠得意一把，一双眼瞬也不瞬地盯住更衣间的门。
　　可是……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这弹琴的未免也进去太久了吧？不就是换个衣服而已嘛！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楼澈看看手表，心里着急，忽而想到，弹琴的该不会出事了吧？例如……被自己气晕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可能是稍嫌过分了一点，楼澈忙上前，一边拉更衣间的门把手，一边捶门大声喊道：“弹琴的！弹琴的！”
　　没回应。
　　楼澈一下头脑空白，不会真出事了吧？只这样一想，他便顿时浑身冰凉，狠狠用力地向外拉门把手，“弹琴的！你怎么了？你听得到我在叫你吗？你……求求你应一声！”
　　楼澈几乎想一头把门撞开了。
　　就在此刻，紫丞微弱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虽然微弱，但楼澈因仔细在听，便很快确定那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而是因为过分紧张。
　　“澈……我……我还是不要出来了……”
　　难得听到紫丞这么底气不足透着哀求的音调，楼澈心里竟越发期待他此时的样子，“那可不行！弹琴的，你再不出来，本大爷就撞进去了哦！”他这样说着，作势使劲去拉门把手，熟料此时紫丞也正下定决心，拉开锁要推门出来。
　　就这样，完全毫无防备的情况发生了。
　　楼澈由于用力过猛，竟一下将刚出门紫丞带入怀中，然后因瞬间失去平衡，连退了数步，两个人一起向后跌倒在床上。
　　“唔……”这是什么状况？猛然砸上他的身躯震得他一阵胸闷，楼澈喉间不可抑制地发出一丝痛哼。
　　“澈，你怎么样？”紫丞慌忙撑起身子，焦急询问，一时竟忘了自己此时是何等状况。
　　于是，楼澈一抬眼，便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忘怀的景象。
　　那一张素净的容颜，未着铅华，却是动人心魄的姝色绝丽。几缕紫发垂在颊边，刘海如波浪遮住半边眼帘，深邃的眸光里写满担忧和心疼。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残留的红霞还晕在颊边，纯然是种羞涩的风情。
　　脑后的长白纱绕过肩颈，铺展开朦朦胧胧的幽香，原本是要用来覆面的雪色面纱，因刚刚着急探视而被掀起一半，而那另一半，就以如此完美的方式，半掩了芙蓉玉面，紫眸牵萦。
　　欲见未见之间，欲语还休之时，别一种醉人的态度，魅惑心房。
　　楼澈就这么呆呆地凝住紫丞，灼热的视线仔仔细细，不肯放过一点。
　　紫丞先是一愕，随即感受到楼澈越发烫得过分的目光，便马上想起自己此时装扮，脸颊将褪的红晕不禁再次弥漫浓郁起来，避开楼澈的眼，微微挣扎一下，欲要起身。
　　“别……”楼澈赶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紫丞与他视线相触，在空气中莫名交缠着某种暗藏的情绪，片刻之后，却难得败下阵来，只能将头扭向一边。
　　楼澈撑起身，便看清了全部。
　　着婚纱的紫丞，美得不似凡人。
　　只恍若是落入凡尘的仙子，白纱逶迤，翩跹似梦。
　　一大片淡紫的花儿，在他身边齐齐盛放，此时，竟仿佛被注入真实的生命力，萦绕鼻端，淡淡若兰幽香。
　　紫丞，为他披上嫁衣的紫丞。
　　可以吗？
　　很想这么叫你……我的……新娘……
　　楼澈满足喟叹，俯下身，吻上那白纱之下朦胧美好的唇瓣。
　　轻如蝶舞，满含珍惜，令紫丞无端想起璎珞婚礼上，二人那神圣而庄重的一吻，象征这一生一世的爱和相守。
　　“澈……”他禁不住想呼唤他。
　　从二人唇间逸出的这个字，软软地叩上楼澈的心。
　　“本大爷总算了解了，”离开那令人迷恋的唇，楼澈微微笑着道，“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结婚，还一定要举办隆重的婚礼。”
　　“哦？为何呢？”紫丞伸手勾住楼澈的颈子，眯着眼看他。
　　“因为……”楼澈微顿了顿，埋首入他另半边掩着的面纱下，“结婚的这天，能拥有世上最美的人。”
　　颊边温温软软的触感，是楼澈的唇，点点滴滴，烙上甜蜜的印记。
　　“弹琴的……让我拥有你……”
　　浅浅的呢喃响在耳边，伴随着细细碎碎的啃咬舔吻，不放弃每一个敏感的触点，似在要求一个肯定的回答。
　　“澈，你这是……在求婚？”紫丞低低笑出声。
　　“是，也不是。是求婚，但本大爷不接受拒绝。而且，今日你既已为本大爷穿上这婚纱，便已经算是结婚了。”楼澈的吻开始落上白纱间细腻的颈项。
　　故意喷洒出的微热呼吸晕在紫丞肌肤，痒痒的令他轻笑开来，“呵……澈你，就凭这么一件嫁衣就想栓牢我，岂不太过便宜了？”
　　淡紫色的花儿在胸前雪白的衣料上点染出丝丝浪漫的情意，露肩的设计越发让半隐在白纱下的肌理泛起朦胧而润泽的荧光，宛若满月清辉，饶人心思。
　　“那便还加上我这个人，你要不要？”楼澈隔着白纱轻咬上形状优美的锁骨，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衣料微微摩擦的触感和湿润舌尖透过来的灼人热度混合在一起，比往日完全贴近时更多了些难以想象的亲昵，紫丞两手抓紧床单，声音里抑制不住颤抖，“不是我……要不要，而是澈你……敢不敢要吧？”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反将一军。楼澈心中微微不悦，惩罚似的重重咬了下去，便满意地听到一阵难耐轻吟。
　　白纱之下，一朵小小的梅花绽开成旖旎的形状。
　　看你还不敢不敢分心！
　　楼澈拥住那微微战栗的身子，手探向腰间的淡紫蝴蝶结，轻轻一扯，这件看似繁复的婚纱便如一池春水般，漾漾散开。
　　“这……这件衣服怎么？”紫丞感到身上一凉，没想到楼澈竟只是伸手往旁边一拨，这件衣服竟就这么完全脱离了自己身子。
　　火热的唇蜿蜒直下，楼澈轻笑喃喃：“不然你认为本大爷为什么要挑这件？”
　　紫丞顿时觉得自己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红过，他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人平日里一副完全无害的样子，有时候甚至幼稚得要命，却在这种事上，总能令自己恨无招架之力，从心理到生理上都完完全全挫折得一塌糊涂。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莫说人都已经是他的了，现下还为他穿上嫁衣，尝了一回天下男子都不会想尝的当新娘的滋味。
　　而接下来，自然是……
　　所谓人生四喜之一，洞房花烛夜。
　　紫丞感受到紧密相贴的胸膛处，两颗彼此熨烫的心，越来越鼓噪得厉害，不知为何，自己竟也起了些小小的期待。
　　不过，人常说，最美好的时刻最容易发生煞风景的事。连紫丞这般精于算计的人，恐怕也没料到自己会出这种纰漏。
　　两个完全沉溺的人，没听到，客厅大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动，甚至也没听到，近至卧室的熟悉脚步。直到一声娇俏甜美的呼唤“少主”响起，马上又被一声尖叫取代时，紫丞才彻底明白，跟楼澈在一起，被“捉奸在床”真是迟早的事。
　　而此时唯一还值得的庆幸的，也只剩下——还好来人不是小绪。
　　“怪仙人——你……你对我家少主做了什么？”琴瑚扑上去，一脚踹开楼澈，一双“纯洁”的小手上上下下把紫丞检查了个遍。
　　“小姑娘！你好大胆子！本大爷的弹琴的哪是你能摸的？”楼澈爬起来又扑上去，将紫丞浑身用被子裹严实。
　　“少主少主！怪仙人欺负你！你怎么都不跟琴瑚说？要不是知道小绪不在家，我跟鹰涯决定来看看，你不是会被怪仙人……呜呜呜！不行不行！”忙着抹泪，抽噎，“不过还好来得及……还好还好……”
　　“好个鬼！”楼澈要抓狂。
　　到口的肥肉就这么丢了，哪好得起来？
　　紫丞万分不易地终于从被子里露出头来，大大喘了口气，只差一点，就要被憋死了。“澈……琴瑚……”紫丞勉强出声，实在是胸腔被重物压得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过，这点细微的呼唤完全不起作用，很快便被二人的唇枪舌剑所淹没，更别提被他们左搂右抱，晃来晃去完全无法振作，只能最后看一眼门口背着身、耳根通红的鹰涯，便眼前一黑，背过气去。
　　装晕。
　　明哲保身的紫魔王，来一计，走为上。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大喜？
　　紫丞在心里将说那句话的古人遍咒一通，因为他确实是将这一世英明，毁在如此“洞房”上了。
　　接下来，小绪不在的这几天，有他们两人，想必会很“热闹”吧。
　　这是紫丞觉得，唯一可以聊寄安慰的一点。
　　不能不谓——可喜可贺！

　　番外之十一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上）
　　初夏的风很柔和，带着点薄薄的未褪的春凉气息，却在拂过一片愈发绿意盎然的草地时，深深令人感到生命成熟的鲜活。
　　小小的农家寨，这个时节还鲜有人来，琴瑚和鹰涯就是因为考虑到紫丞喜静，特意选在了这个地方让他轻轻松松给自己放个假——舒缓一下不久前忙于演奏会的紧张心情。
　　说到这儿，琴瑚可是满肚子的牢骚了。
　　怪仙人总爱惹麻烦，这次为了让她的少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可是特意要求不许他跟去的，谁知那家伙真真是赖皮至极，在出发的前一刻还能跳上车，她的少主也不忍心就这么把人扔出去，结果……
　　“弹琴的！你是只猫吗？这么好的天气，还躲在这晒太阳！走啦走啦！本大爷发现了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正惬意地享受正午阳光滋润的紫丞于是被强行拖下椅子，去看那个所谓“很有意思的”地方——磨坊，风车？
　　这家伙果然是仙人转世吗？凡间没见过的东西太多？
　　真是比小绪还幼稚的好奇心。
　　紫丞直接打一哈欠，继续回去晒太阳，说他是猫就是猫吧，反正舒服。
　　还没完。
　　“弹琴的弹琴的！”火急火燎，活似被人追着抢劫。
　　其实他楼大仙人哪里会怕抢劫，若真遇上，也是那抢他的人倒霉，不被他的笔杆子敲晕也要被这只小白犬气死。
　　所以，结论——现在的情况：楼澈在追抢劫的。
　　被抢的“物品”是原本笑容温婉而现在正一脸不耐睨着他的紫丞，抢这“物品”的是刚刚偎进紫丞怀中手捧故事书的紫小绪同学。
　　“楼澈……”紫丞抚额叹息。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更何况比起可爱乖巧的小绪，他此刻实在缺乏应付这个粗神经又好奇心旺盛家伙的勇气。
　　“爹地——小绪要听你讲故事！”
　　于是，这个故事就开始了，始于楼澈因忿忿不满而踢上某棵大数的动作。
　　然后，便是一个不明物体从树上掉下来，惊起麻雀无数。
　　似曾相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人同样是以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方式粉墨登场的（杜晏是也），只不过如今，既已时隔千年，也该换个人出演了。
　　而这两个人有个共同的铁杆死党——周公。
　　“呜啊啊啊啊……好冷……果然还是树上比较暖和啊……”作势又要往“四爪”并用往树上爬。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新鲜人物，看起来还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向来就爱稀奇玩意儿的楼澈定然是不会让他开溜的。于是，大脑还没来得仔细拐个弯儿，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扯住了那个人的衣服。
　　紫丞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那人一回头，楼澈看见他那张脸，才终于知道自己正惹了个什么大麻烦上身，下巴脱臼的他像扔个烫手山芋一般赶紧丢了那片衣角，然后条件反射地向紫丞的方向挡了过去。
　　“哦……”那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原本耸耷着的眼皮微微张开，朦胧中似透着非凡精芒的黑瞳，很快便倒映出一缕深紫的色泽，虽然下一秒就被楼澈挡住，但他已然是看到了，那个人。
　　双手抱胸，又抑制不住打了寒噤，眉头紧紧皱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道：“弹得一手好琴的天才少年？我见过你。”
　　那人装束极普通，外加还是拿着一柄细长的鱼竿，在这山清水秀的农家院落之间，躺在树上大会周公，举止肆意，不拘小节，乍一看去还真让人以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渔夫。然而，那一眼不能望穿的雍容气度，紫丞是记着的，尤其今世的此人还是一样，总将自己的惊才绝艳掩盖在外表的凌乱之下，叫人刻意忽略，然后就可以大大方方睡他的安生觉。
　　“集团内部最富才华的神秘合作者，我也听过你。”紫丞浅浅颔首，淡笑着回应。
　　“紫丞？”那人眼光发亮，直接绕过早已呆愣的楼澈，赤脚站到紫丞面前。
　　“陆逊？”紫丞抱起小绪，站起身，冲那人伸出手。
　　楼澈又一次被自己打败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那种一天二十个小时迷糊状态、除了喊冷叫困就只会跟紫丞搞暧昧的家伙，除了陆逊就没别人了？
　　本来好好地不会遇到，居然就让自己那一脚给踹下来；本来人家好好地想去睡回笼觉，他为什么就后知后觉将人给拽回来！
　　惨痛，痛恨，恨到心肝儿。
　　正要一掌拍开那两只交握的手，熟料一只肥嘟嘟白嫩嫩的小手也凑上去巴住：“爹地！小绪也要握手手！”
　　小叛徒！就会巴结人！楼澈在心里暗自叫苦，碍于这一掌下去如果拍到小绪，自己恐怕得吃好几天闭门羹，于是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三只手在自己眼前刺眼地摇晃。
　　“唔……冷啊冷……紫丞，你是到这里休假来啰？”陆逊收回手，仍旧抱成一团牙齿打战，咬字有些不清。
　　紫丞微微一笑：“是啊！请了一周的假。我倒是常听孙先生提起你，你好像……总是不在公司？”
　　陆逊不耐地一摆手：“那里冷板凳冷桌子，没地方让我睡，还是这里好。”
　　楼澈本来看二人宛若熟识般亲昵交谈心里就很泛酸，一听他这话，立马凉凉地回了一句：“怕冷的小子，你难道没听过，树大招风？”
　　紫丞觉得很丢脸。
　　陆逊则是依旧闲闲地打个哈欠，点头喃喃：“是很招风……”
　　招来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半途一定吹倒了几个醋坛子，酸得很。陆逊是看出来了，楼澈跟紫丞的关系，不过，反正这风都刮到自己头上了，就当是休假娱乐，再加点火候也无妨。
　　“哈呜……困……”陆逊摆摆手，转身朝树上爬，待到了树顶上，又似是不经意地加上一句：“哦对了！紫丞，我很喜欢你，晚上一起吃饭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晚上一起睡觉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贴药下得太猛不行，还是得慢慢来。不过，光是前面那句，就已经很够某个小白抓狂了。
　　“啊啊啊啊！弹琴的你放手！本大爷要上去杀了那家伙！可恶！居然敢调戏本大爷的人！”
　　满脸黑线，紫丞死死抱住楼澈的腰。这家伙的惊人之举惊人之语他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可他此刻还是觉得很丢脸。
　　“爹地……”小人儿似是看出了紫丞的无力，扯着他衣角，投来深切同情的目光。
　　楼叔叔好幼稚嗳！爹地真是可怜……
　　小绪贴上紫丞的腿，忽而心里有了主意。嘿嘿，他要好好“欺负”一下这个总害爹地皱眉头的楼叔叔！
　　第二日午后，陆逊终于从树上下来了。于是楼澈非常惊奇地看到小绪居然主动为他排忧解难地黏住“陆逊哥哥”。虽说楼澈对这个称呼还是不满了好一阵，不过想到这一下可以同时消灭两颗电灯泡，楼澈心里就止不住要偷笑。
　　望着那终于走远的一大一小，楼澈满意地回到紫丞身边坐下，将他搂入自己怀中。紫丞虽暗道他孩子气又在发作，却也不再多说话刺激他，只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呆会儿，因为也许要不了多久，等小绪和陆逊回来，眼前这人又该吵得他头疼了。
　　“弹琴的……”楼澈忍不住发话。
　　哎……头好疼。紫丞揉揉太阳穴，楼澈见状，知他是心烦，也顿了话语，拨开他手指，自己按揉上去。
　　紫丞知道楼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惦记那些根本没影儿的事，可这些事，他即使解释得再清楚那人也照样爱胡思乱想。微一叹气，紫丞闭眼，喃喃道：“你昨天都找到了些什么好地方？跟我说说吧……”
　　二人偎靠在院中长椅上，手交握着，紫丞头枕着他的肩，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随风送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悠闲惬意。楼澈向来恢复得快，也暂时将那些恼人事情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绪愉快地跑来。“爹地、爹地！陆逊哥哥给我的。”
　　紫丞看向小手心里的那盒牛奶糖。“有没有跟陆逊哥哥说谢谢？”
　　“有，分爹地吃。”小人儿心思单纯，最爱的东西，想分给最爱的人。
　　紫丞亲了亲嫩颊。“小绪留着慢慢吃，吃完要刷牙喔！”
　　“好。”一溜烟又跑得不见人影。
　　“哇咧！他完全无视我耶！”当叔叔的抗议了，紫丞拍拍他的头，聊表安慰。
　　没一会儿，小家伙又跑回来。“楼叔叔、楼叔叔，陆逊哥哥带我去抓的喔！”伸出小手，献宝似地秀给他看。
　　楼澈很得意小人儿这次只叫了他，瞧了眼小手里的东西，摸摸下巴，坚定点头，鉴定完毕，“那叫瓢虫。”
　　“喔！”同样点头，又跑开。
　　城市小孩说来可怜，放眼望去全是高楼林立，连瓢虫都没见过，更别提爬树抓鱼了，有个机会让他接触大自然也是不错。楼澈朝小绪离去的方向扬声喊：“怕冷的小子！你给我当心顾好小鬼头，少根寒毛本大爷剥了你的皮！”
　　又过了一会儿——“楼叔叔、楼叔叔！”
　　楼澈再看一眼装了半瓶溪水的矿泉水瓶，“那叫蝌蚪，长大后会变青蛙。”
　　再过了一会儿——“楼叔叔、楼叔叔！”
　　“那叫毛毛虫，以后会变成很漂亮的蝴蝶。”怕冷的小子怎么弄这种东西给他玩啊？不过小鬼胆子倒满大的，敢碰这种软软的蠕动生物。恩，这点倒很像本大爷！
　　紫丞在一边注意整个过程，忽然觉得小绪只叫楼澈不叫他显然是有原因的。
　　心中疑惑，静静地接着看。
　　再再过了一会儿——“那叫蚯蚓。”怎么越来越恶心啊！楼澈很好奇，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紫丞则是突然想通了一般，心里愈发期待下面将要闪亮出场的“可爱小动物”了。
　　小绪这鬼精灵！他暗暗好笑，自己也很想知道楼澈究竟除了怕黑和怕晕船，还会不会怕什么其他“幼稚”的东西呢！
　　于是……
　　再再再过了一会儿——“那叫小……小……小强……”脸色丕变，声音严重颤抖。
　　“是蟑螂。”紫丞平静地对小绪补充，“家家户户都有。”然后奇怪地看了楼澈一眼，打量他苍白的脸色。“你怕蟑螂？”
　　这个看起来顶天立地，仿似什么磨难都不放在眼里的伟大仙人，居然还不如四、五岁孩童，惧怕他手掌心里的小生物？
　　“我、我、我……”很明显地闪躲小绪靠近，小家伙聪明的脑瓜瞬间顿悟，但还是装作很受伤地瞅着排挤他的楼叔叔。
　　妈呀！楼澈崩溃地大吼：“陆！逊！你给本大爷滚出来！”

　　番外之十二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中）
　　自从上次“小强”事件后，整个休假的氛围竟莫名变得愉快很多。
　　然而，最哀怨的应该属楼澈了，截至目前为止，他都还因为那天在紫丞面前丢脸地爆出自己的第三大弱点——蟑螂，而哀怨不已。
　　怕黑嘛……
　　这是自然，不必说原来就怕，在盘古之源里呆过那么一段时间，虽说后来还是被紫丞改了历史，但光一想到那个地方，或者回忆起等待紫丞的那段日子里那些无眠的夜，就算有那么点怕黑也是情理之中吧？
　　怕晕船嘛……
　　楼大爷我自小在天上长大，在那里住得久了，下凡来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待着，不舒服也很自然的事，没什么没什么。
　　至于这怕蟑螂……
　　难道要本大爷承认是因为某次与弹琴的拼酒睡死过去，不慎被一只小虫子钻进耳朵，而那只小虫子偏巧就是那被称作“小强”的生物？
　　不行！打死也不能说！太丢脸了！
　　楼澈闷在被子里，后怕地捂住头，心里想，这么丢脸的事若被弹琴的知道，他就不用起床了，直接睡过去才算。
　　殊不知，紫丞是何等妙心之人，只消将楼澈昨日面对小绪手中蟑螂的反应，再稍加联想，便能记起一二。
　　说到底，还是陆逊教唆小绪挖掘他弱点之举，有点太过了些。
　　思及此，紫丞正欲敲门的手顿住，转身向院中走去。
　　紫丞知道，小绪心里有阴影，因为很爱很爱爹地，所以会不高兴欺负心爱爹地的人，即使心中不知不觉喜欢了，也会别扭，无法十分亲近。
　　追溯上去，还得到梅影重逢的那一日，楼澈追着紫丞一阵猛打的举动。从一开始，就让小绪觉得，楼叔叔是会欺负他爹地的人。更何况以后的相处中，小绪总看到爹地在面对此人时一副无可奈何皱眉忧虑的模样，愈发让他觉得，楼叔叔是坏人。
　　所以，他要代替爹地好好给他欺负回去！
　　小绪从来都与紫丞十分亲近，虽然那小不点心中总有多多的意见，但毕竟是孩子，不懂得掩饰，所以紫丞又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在这次“小强”事件导火索的触发下，紫丞终于决定要借机解开他那不大不小的心结。
　　“楼叔叔是爹地的亲人，楼叔叔会打爹地是因为爹地犯了错误，这是应该的。就像小绪与爹地很亲，但小绪如果犯错误了，爹地也会打小绪，小绪会觉得爹地在欺负你，就不爱爹地了吗？”
　　有点像绕口令，不过紫丞相信，小绪聪明的脑袋瓜能听懂他的意思。
　　而且，绕一绕，免得他深究起来不好进一步解释。
　　“不会。”
　　小绪一偏头，眨了眨眼。
　　“所以，楼叔叔也不是在欺负爹地，而且，楼叔叔是爹地很重要的人哦！这样小绪懂了吗？”
　　“懂。”楼叔叔是爹地很重要的人，爹地是小绪很重要的人，所以楼叔叔也是小绪很重要的人。（PS：聪明！小小年纪懂得逻辑推理了！）
　　再然后，下午就看到楼澈被小绪拖出被窝很满足地在和小家伙玩跳棋。
　　“啊，不算不算啦，人家要重来——”小鬼头耍赖了。
　　“那怎么行，起手无回大丈夫。”
　　“人家没看到嘛！”
　　“好好好，你要哪里重来……”被偷吃好几步，二十来岁的大人输给不满五岁的孩童，还连输七盘，丢脸丢到姥姥家。
　　紫丞和陆逊躲在门后偷笑到说不出话来。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十分炽热的，但在这山间密林里，被几株擎天巨木一遮挡，只流泻下斑驳的树影，落在长了些稀疏杂草的小路上，像是妃竹缠绵的泪，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晰。
　　小路的尽头，是一潭湖水。由于周围都是树木遮挡，唯在此地有一圈空旷的天空，让初夏的太阳露出个头，倾洒些尚还温柔的丝丝缕缕，光影之间，漫上潭边伫立的人影。
　　“这次要呆多久？”紫发的青年神色柔和，微转头。
　　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木桩上，仰躺着的人，苍白的面色似是终年都不曾有过变化。此时阳光让他拿来当棉被，暖暖柔柔的，舒服得令人不愿动弹。
　　“呼……好舒服……比那家伙的沙发还舒服……”陆逊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向来闲散惯了，不想回去。”
　　紫丞于是微笑，料他要如此回答，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孙恒曾请他帮忙留意下自己那个嗜睡如命的朋友，但若是他本人不愿意，自己也没有当说客的义务。
　　陆逊却突然开口说话了：“不过……这次我改变主意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紫丞微愕，盯住他那双已然睁开的眸子，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无奈只是一瞬间的清明，立马便又泛上浓浓的雾气，想是睡意再次侵袭。
　　不过，仅仅只是那短短一瞬间，也已足够令紫丞看出一些藏得深刻的东西。
　　心中一颤，紫丞勉强笑道：“此地日暖风和，我就不打扰你睡觉了，告辞。”
　　刚刚转身迈开步子，后面慵懒的声线却不失时机的飘来，“紫丞，你这是在害怕吗？”
　　没有半分睡意，虽然带些迷蒙的沙哑，但一字一句，语意清明。
　　紫丞身子一僵，感受到身后不同于阳光温度的微凉胸膛离自己仅剩了一寸之隔，伴随着那人说话的动作，清浅的吐息缠绕上耳边，“似你这般总是云淡风轻却实则拥有非凡智慧的人，也会无措？”
　　紫丞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这种令他不安的距离，却不想被身后人一把制住了肩膀，他轻笑着说：“你这样子……很可爱……”
　　刷一下血色上涌，紫丞在心里暗暗叫苦，虽然这样的反应很奇怪，活似被骚扰的姑娘家，但任何一个成年男子被人这般“夸奖”，想反应正常也不可能。于是，心下一狠，就着那抓住自己双肩的手，紫丞一个过肩摔，将身后人放倒在地。
　　“恩……好舒服……这里比刚刚那个地方还暖和……呼……”转头蹭了蹭颊边的青草，陆逊翻了个身，满足呓语，丝毫没有受到攻击的自觉，径自睡了过去。紫丞瞪着刚刚还莫名其妙此刻又恢复本性的家伙，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越过他，向农庄的方向离去。
　　他没看到的是，原本紧闭的双眼，此刻却悄悄睁了开。
　　不知是睡意，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迷蒙开来，久久不散。
　　紫丞甫一进屋，便看到坐在他床边正直直盯着他瞧的楼澈。
　　那种目光令紫丞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这种感觉，竟然像是……哎，使劲摆脱脑中呼之欲出的词汇，紫丞暗自调整下呼吸，露出一贯的淡淡微笑，向楼澈道：“怎么在屋里？刚刚不是还在下棋……”
　　楼澈没有回答，仍旧只是盯住他的眼睛。
　　“呃……小绪呢？”紫丞头一回遇上楼澈这种目光，浑身竟有些发冷，那视线中传递出的锐利锋芒究竟是怎么回事？
　　某个词汇又在脑中一现，紫丞仍旧强硬地将之压了下去，避免去想。
　　一阵沉默，紫丞觉得自己的脚仿似在地上钉了个钉，但他始终固执地与楼澈对视。不过，却不知怎么，越来越没底气。于是，向来除了某件事以外从不输人的紫丞，最后终于颇没风范地将头扭到一边，宣告这场眼神大战的失败。
　　“他跟怕冷的小子出去了。”楼澈声音淡然。
　　紫丞心中讶异，陆逊刚刚明明跟自己在一起的……刚想出声询问，忽而一想，这样一来不就要等于告知楼澈自己与陆逊单独会面的事。这家伙脑袋总是一根筋，要是误会的话肯定又是好一番赌气了。
　　想了想，紫丞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我去找找他们，该到下午茶了。”便要转身出门，却在下一瞬间，某个身影一晃，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关门声，然后便是脊背和后脑处撞上硬物而涌上的灼热痛楚。
　　待紫丞好不容易从疼痛中恢复一丝意识时，已发现自己竟被楼澈牢牢制住，双腿被紧紧压着，双手亦被他高高举过头顶，以右手钉在在门上。
　　楼澈空出的左手温柔地抚过紫丞因身体姿势极度不适而颤抖的苍白的唇，如同以往二人缠绵时的动作，但一双眼睛里，深邃而阴鸷的火光，全然不似那般柔情，竟仿佛要将眼中人吞没一般。
　　“澈……”紫丞喃喃，这样的楼澈，令他不得不担心，不是担心自己的处境，而是担心他的心境。
　　可这一声呼唤却仿似点燃了那本就有星星火种的怒气一般，楼澈直接一吻封缄了他显然还有下文的呼唤。
　　不想听！
　　楼澈在心里狠道。从刚刚在林中看到那状似亲密的两个人后，他就没有一刻停止过心痛。
　　那种角度，令他看过去，分明是陆逊揽住紫丞的肩，亲昵地在他耳边呢喃的样子。阳光倾洒在亲密倚靠的二人身上，光影迷离的变换里，他看到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微微晕染的瑰丽色泽，那是他时常见过的，朦胧的羞涩。
　　再也无法看下去，楼澈朝紫丞的房间狂奔。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很痛，饶是他苦苦等待紫丞的那些岁月里，也不曾体会过的痛。那个时候，他至少坚信彼此的心，因而总是有甜蜜的理由，而今……而今……
　　楼澈发疯地追逐紫丞竭力躲闪的舌，撕咬那令他迷恋的柔软的唇瓣。那种明显的抗拒令他心中疼痛愈甚，动作也愈发疯狂起来。直到淡淡的血腥味漫上舌尖，那种苦涩的甜，才令他终于回复理智，放开了紫丞。
　　只是，原本禁锢他的手臂垂了下来，轻柔地环上腰间，再收紧。
　　眼前人儿红肿的唇瓣，被咬破的血痕，仍旧未缓过来的剧烈喘息，仿佛在控诉他刚刚的无情。
　　楼澈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有任何负罪感。可是，即使刻意要忽略，也无法避免自己不去心痛。
　　此刻眼中的景象是，刚刚在林中看到的景象亦是。
　　“为什么要骗我？”楼澈终于低下头，将前额抵在紫丞肩膀，声音里有苍凉也有绝望。
　　只是见过几面的人而已。
　　为什么会为了他，而骗我？

　　番外之十三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下）
　　紫丞感受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传来微微的颤抖，但他仍旧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而此刻这种沉默无疑只能使那颤抖愈发剧烈得骇人。
　　于是，脑中刚刚闪现过几次，却都被自己生生压下去的词一瞬间就这么浮出水面——
　　红杏出墙。
　　对，就是这个词。
　　因为紫丞从来都没想过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所以自觉不自觉就将这个可能的解释给打压下去。但联系刚刚楼澈的表现，和在林中自己有所察觉的那一缕熟悉的气机来看，楼澈必定是误会什么了。
　　而且，是很严重的误会。
　　不过……自己刚刚确实是因为某些顾虑而欺骗了他。
　　难得也会感到心虚，紫丞用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手温柔轻拍楼澈脊背，全然不顾那手腕处犹未消褪的红痕。
　　他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只是不想令你担心。”
　　“哼！”楼澈环紧手臂，闷声道：“是不想本大爷担心，还是心疼那怕冷的小子挨揍！”
　　真是榆木脑袋！
　　唇边轻逸出一丝叹息，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该好好安抚安抚这个心灵严重受伤的大小孩，“我没想到你会刚好看到。”
　　紫丞的意思是，他没想到楼澈会看到自己刚刚跟陆逊在一起，因此本是好意的隐瞒反倒让楼澈怨怪起——自己刚刚在小绪去向的反应上欺骗了他。
　　他显然不知楼澈生气的真正原因。
　　至于那个“红杏出墙”一词，还是古怪诡异到令他难以接受，于是此刻再次被自动屏蔽掉。
　　“是啊！本大爷为什么要看到呢？若是没看到，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对待我吧？”
　　最后，用了个“我”字，不是意气奋发的自称，语气里落寞悲凉凄怆绝望，几乎什么情绪都有了——
　　弹琴的居然想瞒他，如此说来……自己这顶绿帽子到底戴了多久了？
　　猛力推开怀中人，楼澈背过身去，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紫丞后背因他这一推，再次狠狠撞上凸凹不平的雕花房门，还未完全平复的痛感令他忍不住低哼出声。
　　抬眼处，面前背对他的人只是身躯一颤，却并未像往常那般，因着自己一个蹙眉一个不适而惶急不安、关心询问。
　　紫丞越发觉得蹊跷了，这种情况，超出他所想，显然不是因为刚刚那个本应无伤大雅的欺骗。
　　“澈，你到底怎么了？”紫丞撑着疼痛的背部，直起身来，向前迈出步子，欲要靠近他，却不料那人转身之后竟宛若躲避瘟神般，迅速避开他好几米远。
　　房间不大，一个东，一个西。
　　耐心……耐心……对这个一根筋起来简直不可理喻的家伙一定要耐心！
　　紫丞压住被他搅得纷乱的思绪，温言道：“你究竟是在为什么生气？”
　　“你自己心知肚明！”楼澈强迫自己冷言冷语，殊不知以他往日的风格，他这般表现实在是很不寻常。
　　自己心知肚明？
　　紫丞细细咀嚼他这句话，总觉得这句话竟然像是……像是在某种情况下经常会被使用的俗语……
　　这样想着，脑海突然又蹦出那个词，清晰不容忽视。
　　紫丞蹙了蹙眉。
　　……为什么要骗我？
　　……心疼那怕冷的小子挨揍！
　　……为什么要看到呢？若是没看到，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对待我吧？
　　最后脑中顺理成章蹦出的语句是——
　　红杏出墙。
　　好像一切的疑点都解开了。
　　紫丞抬眸望向那表情不自然的家伙，心知以他的个性，要在自己面前维持这般冰冷姿态很是不易，但偏偏心里别扭，无处发泄，也只能如此。
　　这个误会，原来竟比想象中的深了这么多。
　　不顾楼澈会如何发飙，也不给他任何躲开的机会，紫丞极快地奔上前，抱住那犹自僵直的身子。
　　楼澈本就怒气未平，自然不允许他这般，下意识便要推拒，无奈紫丞是铁了心不放，怎么拉也拉不开，只得垂了两手，就这么浑身僵硬很不自然地站着。
　　紫丞眼中闪过一丝慧黠。
　　这种黏人的功夫，他可是承蒙眼前这人亲身“指导”的，这一次，就让师父领教下徒儿的第一次试验吧！
　　赖在楼澈怀中，感受到颊下胸膛处拼命压抑的剧烈心跳，紫丞唇角不由漫起笑意：“你看到我跟陆逊……看到哪里？”
　　楼澈嚷嚷，“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紫丞手指在他微敞的襟口处徘徊，也不恼他如此态度，轻笑道：“我保证……你并没看完……全部！”
　　指尖挑逗的移动，即使在他生气的时候，也依然不减其蕴藏的魔力，只是……楼澈身子紧绷，语声有些发颤：“没……看完？难道后面还有……？”
　　“哦……漏掉了好戏么？要不要我示范给你看？”紫丞一双眼魅惑的眯起，指尖仍旧在楼澈裸露在外的那片肌肤处徘徊旋转，很快便意料之中地感受到，那肌肤愈发僵硬的触感。
　　眸子一暗，紫丞叹息。
　　这呆子……果然是刚刚就已经想歪了。
　　还歪得很远，很远！
　　楼澈瞪着一双眼瞧住紫丞的眼神跟动作，那里面全然是挑逗的味道，这“示范”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不敢置信，楼澈完全呆住了，刚刚脑中就一直朦胧不安的猜测，此刻竟由紫丞亲自证明给他看了……
　　这么说……这么说……他们竟已经……已经……
　　楼澈只觉得呼吸都要被堵塞住，只能凝住紫丞的紫瞳，面色苍白如纸。
　　紫丞看着那与自己相对的瞳孔，竟觉得那双眼虽是望着自己，却已是毫无神采，竟如空洞一般，不由心下大骇，知这误会是不能再继续了。
　　于是，楼澈忽而觉得背部一阵剧痛，游离魂外的思绪被生生拉了回来。
　　抬眼看去，紫丞保持过肩摔的姿势，一双手钳制住他，而自己整个人躺倒在地，背后的灼痛分明告诉他，自己刚刚是成了紫丞的“沙袋”了。
　　条件反射，要跳起来发火，却在看到上头那人隐带些担忧的面庞时，猛然意识到在这过肩摔之前，两个人曾有过什么样的对话。
　　闭上眼，别过头，楼澈就这么躺着，也不想起来了。
　　片刻之后，他感到身边人朝他蹲下身子，然后胸上一热，那带着淡淡梅花香的身子竟覆上他，以极为熟悉的，那种缠绵的姿态，轻柔地拥住他。
　　地上的温度有些沁凉，背部的疼痛还未完全消失，可这样温情的一个动作，竟让楼澈的心，蓦地平静下来，却仍旧夹杂着些许苦涩。
　　“弹琴的，你若是想安慰本大爷……就完全没这个必要。”
　　紫丞俯在他胸膛处，闷闷笑出声。
　　那微痒的感觉令楼澈满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刚刚好不容易戴起来的冰冷面具在怀中这人面前，竟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才斗几个回合，就被打碎了败下阵来。
　　心中叹息，楼澈抬手收拢了双臂，恋恋不舍地抚上那一头微卷的紫发。
　　紫丞亦是感觉到他的转变，知道平心静气化解感情危机的时刻终于来了，便微撑起身子望住他的眼，很认真地道：“不是安慰，澈，是我对你的承诺。”
　　楼澈定定地迎向他认真的视线。
　　承诺？是什么意思？
　　紫丞仍旧埋首，脸颊贴着他胸膛轻轻磨蹭：“为什么不再等等呢？刚刚看你的样子，就知你根本没有看到全部！仅凭那么一点片段，就误会我至此，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放心？总是这么……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听着紫丞的低声呢喃，楼澈虽觉有些地方仍没有抓住，但那“误会”二字却是入了心的。
　　怒意确实是被怀中人这难得带些撒娇的姿态给抹杀了，但赌气还是要的，楼澈紧了紧手臂，闷声道：“那全部是什么？你说要示范给我看的。”
　　紫丞心中暗骂这呆子还没开转的脑筋，叹息一声：“你早就见识过了。”
　　早就见识过了？
　　想到刚刚紫丞的挑逗，楼澈脑中一白，但迅速又抓回了部分理智——弹琴的说是误会了——那么，在弹琴的说要示范之后发生的事，就只有……
　　难道是……？
　　楼澈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地上背上疼痛的原因，不由恍然大悟，原本还有些余气未消，现下也是完全被汹涌而来的某种情绪冲得一点不剩。
　　没错，那种情绪，是大仇得报的爽快。
　　不过，害他心痛得快要死掉的人有两个，一个虽是惨遭过肩摔的惩罚，可这另一个，尚还好好的，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放过！
　　于是，一个翻身，反将紫丞压于身下。
　　既然是送到房中的下午茶，他可就不打算客气了。
　　吃干抹净，一点不剩，看还有谁敢跟本大爷抢！
　　……（X小时过去，亲们请自行YY～XD……）
　　这次事件，对楼澈来说，无疑是一颗定心丸，饶是陆逊再怎么挑衅，他都完全无动于衷，虽然心里难免小小的别扭，但总归不会表现出来。因为直到后来冷静过后，他才细细品味了紫丞那句话。
　　自己确实，总让他担心了。
　　一个礼拜的假期过去，陆逊并没有如当初所说，跟紫丞一起走，甚至在他们离开之时，他还在某个阳光照耀的地方会他的周公。
　　不过，紫丞是记得当日那一个眼神的，以自己察言观色的经验，即使是那么一点小小的星光，他也能察觉出一些端倪。
　　只是，有些事，察觉了反不如无知好。
　　回家的列车正突突疾驰。
　　楼澈望向倚在自己肩上的人，那两帘微垂的睫羽，密密如扇，却带着些难言的忧虑，旁人也许看不出，但他却能感觉得到。
　　“弹琴的，怕冷的小子最后跟我说了句话。”楼澈压低声音道，为免吵醒正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小人儿。
　　这一趟旅行，收获可真是不少。
　　小绪与自己越发亲近，再不故意将那乖巧的本性藏在别扭的心结下。
　　而紫丞……
　　楼澈看他抬起头，那双深紫的眸子里有点点波光，与自己相映。
　　彼此的影子深深落入其中，他中有自己，自己中也有他，同样温暖的颜色。
　　突然想吻上那令人心动的眼，楼澈俯下身，紫丞在感受到他渐渐靠近的动作时也微微眯了眼眸。
　　下一刻，楼澈融融的气息便暖上他胸臆。
　　“他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让我，好好珍惜。”
　　闭上眼，感受到那温柔的印记，紫丞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也无比释然。
　　那是怎样一个洒脱的男子呵！
　　以地为席，以天为盖，以日为心，以月为情。
　　纵横恣意，却怎么也掩不去那一身桀骜的光华。
　　只是，有些事，私心也好，痴心也罢。无论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不会受伤。
　　毕竟，他想守护的，终究只有那一人而已。
　　陆逊，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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