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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理之绊同人]你我之翼
　　作者：缣素

　　一

　　悠扬轻细的钢琴旋律，是从某间病房流淌出来的。如同一线轻柔的微云，使得整个走廊通道上，都充斥着这乐曲的芬芳气息。
　　举步走向那病房的少女于是放慢了脚步。
　　仿佛是为着要仔细聆听这乐曲一般，目光温柔地望向窗外。
　　从走廊的窗户外，漏进了许多阳光的颜色，铺呈在脚下延伸开去的这条通道上。
　　像帐篷一样筛选阳光的，是初夏已开始繁茂起来的绿色树木。
　　它们生机勃勃地守护着窗口。
　　“很好的天气。”不由地这样想。
　　她有着浅褐色的蓬松长发，眼睛明亮。唇角带着一些笑意。
　　是新作的曲子吧？
　　说明他还没有死。
　　这样柔和的乐曲。
　　推开门，“我回来了。”
　　“……”正在弹琴的人侧背对着她。
　　乐曲好像掉了一个小音符的样子，但随即又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地继续弹奏下去。
　　“恩。”他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其他别的什么东西。
　　“鸣海步，拜托你对待久在外面的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我热情一点好不好？再这样我可是没有来看望你的动力了唷？”
　　她把手提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走到钢琴前来。
　　鸣海步于是抬起头来，无害且无辜地看着她：“什么，这可是为你作的乐曲啊。”
　　他们对视，彼此的目光都清澈透底。
　　然后，忽然，又各自微笑起来。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从目光就可以看出来。
　　乐曲一直在继续下去。
　　“叫什么名字呢，这乐曲？”
　　“既然送给你，还是由你来取名字好了。”
　　“叫作‘翼’吧。”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步答应了，“好。”
　　也有没变的东西……那是他的坚持。
　　结崎雏乃开始看着他的侧影发呆。
　　步的头发也是褐色的。不过是深褐色，看起来稍微有点凌乱却不失整洁。
　　他的脸容，镇定如常。
　　所有的一切，连同这病房，似乎都没有变过，从上一次，再上一次，再上上一次……一直也是这样，平静。
　　是否平静真的可以击垮一切不确定的因素呢？
　　比如说，命运？
　　命运是什么东西呢。
　　结崎雏乃，从来不是一个信命的人。
　　即使命运安排，她的王子可能在二十岁左右就会失去生命。
　　钢琴黑白琴键跳跃着，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地曳尾而止。
　　雏乃仿佛还沉浸在乐曲中无法自拔。
　　步也没有说话，手指仍然轻搭在钢琴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病房里一时静极了，连窗外的阳光落下都无声无息。
　　直到忽然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来，“鸣海先生，该吃药了。”
　　穿着白色职业服装的女护士带着药瓶走进来。
　　看到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十多个药瓶，雏乃才发觉，在她心里，从来没有把步当成一个病人。
　　毕竟从前她来的时候，都没有碰见他吃药或者治疗的时候。
　　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当然不是因为那药又多又苦。
　　实际上他早已对吃药感到麻木，能做得一手美食的人，而今只能啃着苦涩的药片，这个也只能说算是命运对人生的一种形式的嘲笑吧？
　　但是，这些药片也是维持他的身体正常存活所必需的。
　　在护士倒出药片以及将一杯清水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是把那些药片一颗颗咽下去。
　　护士注视着他吃完，喝下水，然后准备再去倒一杯。
　　雏乃说：“我来吧。”接过了杯子。
　　护士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退出去。
　　“吃过药……会不会有副作用什么的？”雏乃端着清水递给他，认真地问他。
　　“啊。会犯困什么的。”
　　“什么？真过分！我还想跟你去下面散步呢！？”
　　“可以啊。”
　　“恩？”
　　“不然，你一定会说什么‘每次看见你都是窝在床上的懒散模样’之类的话吧。”
　　“你说得对，”雏乃竖起两根指头。
　　步笑了笑，翻身下床穿鞋。
　　雏乃笑着看他，这家伙仍然这么口齿犀利，不出口则已，一出口总是让人无法辩驳。
　　“恩，那……”步穿着拖鞋站了起来，拖拖拉拉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立定在雏乃面前。“我们出发。”
　　“好……你是不是长高了？”以前她只差他半个头的啊。现在抬起视线刚好看到他的下巴。
　　他的耳上，耳洞的痕迹犹在，只是没有带耳环。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耳环还在她的身上。
　　“帮我保管吧。”那时候他说。即使后来在医院，也就是在这病房的再会，她带来的耳环，他仍然没有收下。
　　只听得步回答说：“大概？”语气有些不确定。
　　“营养跟上来了嘛！”
　　“也许……”步再次回答。
　　“那走吧！～”自然而然的，雏乃挽起他的胳膊。
　　鸣海步穿的，是医院的白色病服。并没有医院里通常会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他身上的衣服散发着干净整洁的味道。
　　那是属于鸣海步的味道。熟悉而淡淡的亲切。
　　步耸耸肩膀，并没有反对。
　　但是……“这样走路会很困难……”无可奈何的语气。
　　他的表情，就像是听到她一本正经回答说“这是商业机密”时的样子。
　　“没关系。”雏乃笑。
　　她好像又变回月臣学园里那个扎的麻花辫子的，成天看似没心没肺，在关键时刻却总能散发出夺目光芒的女孩。是不是在他面前，她更习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呢……不，与其说是姿态，不如说是某一种心情更恰当吧。
　　两个人于是推推搡搡地往外走，虽说是有些不习惯，步倒也没有再提意见，两个人穿过走廊从一侧的楼梯下去来到医院后方的草坪上。
　　卵石铺成很弯曲的道路，在草坪上蔓延。
　　草坪一侧有浓密的绿色灌木，以及几棵尚且低矮的树木。
　　而在这一切之上的阳光，以无所不在的姿态，充斥在空气之中。
　　“天气很好嘛。”步抬起另一只手，遮在眼睛上面，同时把目光投向天空。
　　“快夏天了吧？”天空非常澄净，是一种如同被水洗过的蓝。
　　“难道你都不出门的吗？”雏乃用故作吃惊的口气对他说道。
　　“你说呢？”步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他放下那只手，把眼睛转过来，望着雏乃微微笑。
　　光线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毫无阴影地放着光辉，那是他现在惯常有的笑容——在住院之后，或者说是在拥有得知真相之时的决心之后，笑容比以前更经常地出现在他的年轻面容上。
　　那是一种，似乎非常释怀——事实也是如此——却让人感到悲伤的笑容。
　　起码对于雏乃来说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心里的这种情绪深深埋了下去。
　　步看着远方，仿佛突然想起一般地提及：“你能在这呆多久？”
　　没有回过神来的雏乃，愣了一下。
　　他应该知道的，每次她都没有太久的闲暇。
　　步笑了笑，“我知道了。”他指着前面说，“去那里走走吧。”
　　前方有弯弯曲曲的小路用彼此并不相称的大小卵石拼凑镶嵌起来，看起来十分休闲。大概是为了让病人做康复运动修建的。
　　步的表情很正常，没有什么异样。可是雏乃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惶惑。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正如她不明白自己忽然执着地想来见他的念头。
　　“鸣海步？”她叫唤他的名字。
　　步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对视，仍然是淡淡的微笑。“叫我‘步’吧。”
　　“现在时不时会想些没用的事情。以前，现在。所以，……”
　　“步，你应该不会这么想才对。” 雏乃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鸣海步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应该不会’，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步，可是你是所有诅咒之子的……”
　　“连你也这么说的话……”步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雏乃住了口。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是把他想得过于伟大。但是那从容的表情下，他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猜透。即便是她。
　　是的，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他吧？他一度自我怀疑和否定，却拥有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潜力；他一直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下，连最初的爱情都不能成行；即使在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之后，也始终没有走向与光明相对的那一方。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他的眼睛看起来如此清澈，可是她却看不透。是看不透，还是不敢看透呢……他们彼此，没有任何的承诺。就连约定，也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说得没错。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悲哀。可是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他现在不应该也不能放弃。或许他并不是放弃。只是如他经常说的，“我什么都不相信。”
　　“没什么，别担心。”步好象看出了她的心思，冷静地说。从他年轻的面容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委靡的神态。他很冷静，像神一般——他现在，比清隆还要像神。就在这一刻，这个身穿着医院病服的少年。命运好象从来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裁判的痕迹。
　　雏乃愣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决定要做的事情么？”
　　步笑了笑，“不愧是雏乃啊。不过现在，我是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吗？”雏乃气愤地看着他，而面对她的少年，看着她脸上生机勃勃的可爱神色，反而露出了微笑。
　　“有一天你总会知道的。”他说。
　　少女仍然气愤地看着他。渐渐地，神色变得黯淡起来，“是的。不过……”不过后面是什么，她没有说出口。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说着这样的话。她是从来不会泄气的——即使是在那时候，那时候在他离开之后，他才听到仿佛是风带来的身后她的呜咽声。
　　鸣海步说：“雏乃，我……”
　　“嘭”的一声，突然一个足球弹跳着滚了过来。
　　“步哥哥，步哥哥……我的球，球！！”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扶着轮椅转动着往这边来。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有着白净的小脸和一双天真无邪的黑眼睛，此时这小脸上却显着慌忙的神色，“把球给小久拿过来啦！！！”
　　步一笑，走过去拿起那个球，交还到那个叫小久的小女孩手里。
　　小久脸上重又展露笑容：“谢谢步哥哥！”
　　即使想着心事，可是看见这样笑容的雏乃，也不由地心里一动，对这小女孩生出许多怜惜。她也走了过来，蹲下腰，柔声问道：“你是叫小久吗？”
　　那小女孩点了点头，但是似乎对她有些惧怕，缩在鸣海步的身后。步于是笑了笑，对雏乃说：“小久有些怕生。”
　　又向小久道：“这个是雏乃姐姐。小久不要怕，这个姐姐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会很凶——”话语未完，被雏乃气鼓鼓地在肩上敲了一拳。他装痛大叫：“小久看到了没有？”
　　倒是小久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两人，忽然冒出一句：“哥哥姐姐是什么关系？”
　　两人一齐怔住，还未得出答案的小久，正想要再深究下去，却被从后来赶上来的护士推走了：“小久，玩耍时间结束，该吃药了。”
　　这小女孩并不死心，仍然回头执着地看着他们，雏乃苦笑着跟她挥手作别，这小家伙怎样打发生病无聊的时光，是看很多电视肥皂剧吗？
　　她回过头来的时候，鸣海步正眺望着远方。
　　草坪的尽头是一堵很长的围墙，围墙之后，能看到远处的黛青色高山。那里聚集着很多云朵，看起来就像那座山戴了一顶帽子。步的目光，正深思一般地投向那处。
　　“雏乃。”忽然开声唤她。
　　“恩？”跟着发呆似的望向那边的少女猛然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把目光收回来，静静凝视在自己脸上。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还真不习惯步这样看着自己。
　　平心而论，鸣海步的眼睛非常清澈。琉璃色，能看透一切的感觉。有时，那一双澄明之中仿佛没有任何感□彩，可是，一旦被纠缠进去却难以挣开。
　　不过此时，这双眼睛里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意味，不容她深究，他已经轻轻垂下目光。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你知道，我并不是坐着等死的人。”
　　“这个身体也许还能拖一段时间，也许很短暂就完结。”
　　“到时候他们要怎么办呢？”他淡淡地，好象在说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雏乃明白了，他一定已经思考了很久。
　　只是正好她来到，他才说出来。
　　雏乃深吸了一口气，踌躇着没有说话。
　　步笑着：“雏乃，你应该很明白。无论是我，还是现状——”
　　“我明白。”她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刺痛，“无论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也不会意外的。”
　　“谢谢你。”步的笑容令她目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再坚强，也会觉得无力。看着鸣海步这样的笑容，她反而觉得悲伤。“步……”忍不住地，轻声叫他的名字。
　　步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双臂，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味道，温柔地包围着她。
　　一如那时一般突然、毫无征兆，他就喜欢做这样出人意表的事情——雏乃无奈地想。
　　“谢谢你。”步低低地，又说了一次。
　　雏乃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正常的节奏，好象跟别人没有任何的不同。她想回答他些什么，手机却忽然响起来。她才猛然惊醒：“我，我得走了。”
　　步放开她：“是吗。”
　　雏乃直视着他，依旧平静的神色。所以她忍不住又打了他一拳。
　　“会痛啊！”摸着头抱怨的样子，才像是以前的鸣海步。雏乃觉得心里轻松起来，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一些笑意。可是，又该离开了。
　　“那，我走了。”
　　步点了点头。
　　雏乃咬紧嘴唇转过身，往另一侧走去。
　　关于电话的内容，一定是非常紧急的催促。上面肯定在大发雷霆吧。
　　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我先送你上去吧！”
　　他了然地笑了：“不用了，你去吧。”
　　“真的不用？”
　　“……雏乃，你变得优柔寡断了。”
　　眼见又有一拳即将落在自己身上，鸣海步笑着退了一步。“我是病人啊。”
　　雏乃很不甘愿地停了手，“那我真的走了。”
　　“走吧。”
　　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雏乃忿忿想。不过他要是挽留的话，反而不像是鸣海步。他不会去做没有结果的事情吧。
　　她转身往前走去，起初是一小步一步地，后来渐渐加快，直至小跑起来。
　　少年在后面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希望，”他说，“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语气非常寂寥。风吹起他耳边的乱发，掩住了那空荡荡的耳洞。

　　二

　　过了半个月。
　　病房仍然一如既往地整洁。
　　住在这里的少年，很爱干净，又勤快，所以平时护士除了来视察送药换药之外基本很少来做整理。除非按铃——此时，铃声正大作。
　　匆忙抬了紧急担架赶过来的护士们，僵在了病房门口。那里还站着一个头发银白的清秀少年，脸色不大好看。另一个头发是红色的少年显然脾气要暴躁许多：“步呢？你们这些护士是做什么的？？”
　　病房内已经空无一人。从打开的窗户外吹进风来，扬起轻薄的窗帘。
　　钢琴盖打开着，一叠琴谱被压放在那里。
　　“雏乃……我是艾斯。步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你有消息的话请尽快告诉我……我们都很担心……拜托了……嘟嘟……”
　　这是雏乃当时并没有接到的电话留言。
　　远在巴黎的她窝在酒店房间内的沙发上，手指一下下的拨弄电话线。
　　房间内光线昏暗。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如果心情低落，就让此刻由她独自承受。她清楚，只要步下定决心离开，是绝对不会让人找到的。
　　总是从世界这头飞向那头，世界的概念，在她的心目里，原本很狭隘。
　　但失去他的踪迹之后，怎么变得这么渺茫。
　　步。
　　无论你在哪里……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你的决定，除了相信你我没有别的办法。
　　出神了一刻钟。
　　“步。我又要出发了。”
　　忽然直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窗前猛然拉开了窗帘，屋外是光鲜陆离的巴黎夜色。少女凝视着窗户上模糊的自己的倒影，努力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过不久之后竟是难得的闲暇，雏乃决定还是接受清隆之邀前往日本。
　　她看到了步住过的那个病房，始终空置在那里，装饰毫无变化。钢琴伫立在他的床边，而轻薄的窗帘亦同往日一般随风轻摆。窗外阳光如旧。
　　他们始终保留着这个房间——因为担心有一天会忽然发现身体不支的步。坦白而论，这是日本国内医疗设施及医学水平最高的医院。
　　雏乃默默地看着这里，手指抚过钢琴上的那叠琴谱——“翼”。
　　她笑着转身，迎上一直轻眯了眼打量着她的男人的玩味视线。
　　跟步长得很像的男人，只是眉目间没有步的那种淡漠之意。尽管如此，仍然有一种令人胆慑的威力，比步多了些沧桑及历练，有一种要看穿一切般的锐利。
　　“如何？”鸣海清隆问道。
　　雏乃没有回答他，却扬起那叠琴谱——“这个可以给我吗？”
　　清隆微微拧起了眉头，带着探究着神情看着她。“随便。”
　　雏乃笑了：“清隆先生！步这么做，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对。”
　　叫清隆的男人喟然，“我无法完全猜透他的内心。我以为，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你，雏乃小姐。”
　　“那真是承蒙夸赞了……清隆先生，那是因为他是鸣海步。他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呵呵……雏乃，比起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也改变不少。”鸣海清隆笑着，眼中的神采却锐利依然，“我之所以请你来，也并非是为了步的事。既然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应该知道步希望我们为他做的是什么。”
　　“我明白，”她说道，同时注视着手里的那一叠琴谱，“每个人都应该有翅膀。尤其是被诅咒的孩子们。”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清隆叹了口气。“我这个作哥哥的，到此时也只能体谅他的选择吧，毕竟是因我的任性在前。”
　　“清隆先生，步从未责怪过你，请你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男人微笑，“我会尽快安排你与诅咒之子们见面。毕竟你的时间非常的紧。那么，请等我的消息吧。”
　　鸣海清隆从半开的病房门口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已不像当初，雏乃第一次见到他那时那么冷酷决绝，这大概是因为最近的生活已变得很有秩序。
　　雏乃嘴边带着轻轻的微笑，步那个美丽而迷糊的大嫂，应该为这位清隆先生带来不少欢乐与无奈。
　　总而言之，鸣海清隆，这个曾经神一般的存在，已经回到他平淡而幸福的生活里。
　　而那些迷惘的人们，心灵还陷在哪一方呢。是不是仍在渴望救赎？
　　那个据说能带领他们脱出困境的神之少年，如今亦是自保都难……不，他是往某一处去了吧。
　　聆听孤独之神的祝福，寻求可以沐浴到圣恩之光的去处，他一定会安然回到人世的。
　　“我有点害怕。”理绪说。
　　出人意料的直白令雏乃也愣了愣。“理绪，这是你的不对了哦。曾经那么信赖步的你们，现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我们也是担心步。”艾斯静静地说。
　　香介早已沉不住气，大声道：“那么，你来告诉我们，步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无论如何，他也应该给我们留一个消息。”
　　“呵……香介，步留下的信息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轻笑起来的雏乃，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琴谱交给艾斯，“这是步作的曲子。你如果去过步的病房，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翼？”艾斯看到第一张，不由微一怔仲。“我确实看过。”
　　“雏乃小姐……你不明白。”理绪说，“这样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错，这一年以来，我们虽然能从鸣海小弟那里得到信心与支持，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的。”香介说道。
　　雏乃微微笑着，这样的回答并没有让她感到吃惊。
　　“可是如何呢？你们仍然会感到迷惘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雏乃岔开了话题：“亮子呢？怎么没看见她来？”
　　回答的是香介，“她最近忙着在准备大学里的运动比赛。虽然很想来，可是……”
　　“香介，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向亮子学习吗？”
　　香介显得有些小小恼怒，“我也在大学里好好生活来着。”
　　“确实，你们都有好好地在生活……可是步仍然没有料错，他一消失，你们就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吧？”雏乃认真地看着他们，“无法对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表示否定的态度吧？”
　　“这么久以来，无论是最初你们对步的试探和怀疑，还是之后与步在一起经历的那些战斗和徘徊，你们已经把步当作领导诅咒之子往前走去的领导者了……无论步有多么不幸，你们已经把步看作比清隆先生还要坚定伟大的人吧，他是带给你们希望的神，是不可撼动的……”
　　“不，我不是说你们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少女总结着得出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明白。步并不是不想帮助你们，他只是在担心自己。当所有人都绝对信赖他时，他却对自己怀有着绝对的怀疑。”
　　“雏乃小姐。”理绪微微叹了口气，“你……你说得不错。毕竟，至始至终最了解鸣海步的——只有你而已。”
　　“理绪，”雏乃的笑容有些难过，“你不要忘了对步进行最后一击的人是我。可是即使这么说，我也……仍然是信赖着他的，如同你们一样……”
　　四个人忽然都沉默起来，他们一齐想到了之前那次颠覆性的斗争。
　　香介不安地说：“可是雏乃小姐，鸣海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把属于你们自己的翅膀留给你们了。”
　　听到这话的艾斯和理绪都猛然抬起了头，看到那个一直伴随着鸣海步的女孩露出的笑容。就像她一直以来也那样的笑容一般，令人从心底涌出勇气。
　　“好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不要再看到大家垂头丧气的样子！！”
　　但是理绪又问了一个问题。
　　“雏乃小姐。你会一直等待鸣海小弟吧？”
　　已经准备要转过身去的少女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我一直在做的，不就是在等待他吗？”
　　有我在——即使不在你身边，你也会所向无敌。
　　步需要她做的，她一直也很明白。
　　代替他的位置……成为大家的精神支柱。
　　不过终究会慢慢淡去的吧，所谓精神支柱那一回事。
　　他们会渐渐走上正常而平凡的生活，如同清隆先生那样。
　　在此之前，她能做的，只有等待那个少年来取回他的翅膀。

　　三

　　时间渐渐流逝着。
　　转眼，半年，一年……两年……三年……
　　雏乃比以往更多地回到日本。与清隆先生交谈，见见圆小姐，与诅咒之子们见面。
　　时间飞速流逝着。
　　咖啡屋。色调温和大方，布置简洁而温暖。
　　坐在吧台的正是理绪，她仍保持着天真可爱的扮相，专心地在削着一只甜瓜。旁边的亮子胡乱兜了个侍女帽子，围着一个围身，拿着个盘子只是望着外面。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街，今天周一，人并不是很多。
　　远远的，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套装女子走了过来。
　　“噔”轻轻的高跟鞋声响停留在了咖啡屋的玻璃门外。
　　亮子早迎了上去，拉开门，将那个女子迎进来，同时招呼着开了口：“雏乃，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有点事……”她微笑着走进来，正是结崎雏乃。
　　昔日还偶尔会冒出的少女稚气而娇嫩的一面，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为了一种沉静而内敛的美。虽然皮肤仍旧年轻光滑，神色依旧明亮动人，眼睛底却已经沉淀了一些无法言说的深沉。
　　变装仍是她所擅长的，只要愿意，她仍旧可以扮成中学女学生，只是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态了吧。
　　雏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亮子端了杯咖啡过来。理绪很快削好甜瓜，切成数块带过来。
　　“很好喝。”雏乃抿了一口咖啡，亮子笑了：“谢谢！”
　　理绪指了指甜瓜，自己却拿起一块先啃了起来。“雏乃，这次又有什么事件？”
　　“恩？”
　　“看你好象面色不太好哦。很难解决吗？要不要我们……”理绪甜甜笑着，右手掌却往下一划。
　　虽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雏乃还是面色凝重起来：“理绪！”
　　而后者只是吐了吐舌头，“我没那么大本事啦。”
　　“那，把心事说出来吧，看我们能否帮你想想。”亮子善解人意地说。
　　“其实……”雏乃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要去一个聚会卧底而已。但是，上面发下话来，只要我这次能成功，便可就此罢手。”
　　理绪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那么，步回来的话你就可以有很多时间去陪他了……”话语未完，旁边的亮子微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理绪知觉，马上住了口。
　　那个叫鸣海步的少年，已经消失三年了啊。
　　他们也曾一开始满怀期望，但是……
　　雏乃微笑：“没事，不要怪理绪，亮子。”
　　理绪不安地看着她：“雏乃……”
　　“他会回来的。但是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我这次的行动，大概会有很大的风险。”
　　面对面前这两人的探询目光，她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因为，在这次的宴会里有K。”
　　K．
　　即使不再过问世事的的诅咒之子们，也知道的存在。
　　一个神秘的人……
　　可怕程度远远在诅咒之子们之上。
　　这并不是因为她与诅咒之子们熟识才这样说的。
　　在当初的战斗中，她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但是她的勇气为她赢得了想要赢得的东西。
　　面对K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把握。不仅情报库中几乎没有K的资料，而且K还是一个非常聪明而谨慎的人。事实上，这个叫作K的人，从未杀过一个人。
　　这是一个太过隐秘的角色，他为很多人办事，也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因此得罪一些不能得罪的势力也是想当然的，但他总是能从他们手中脱身。当然那些势力也对他穷追不舍。以至于只要有K出现的地方就会非常危险。说是“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
　　亮子露出惊愕神情：“你去那里的工作就是为了……”
　　“为了得到第一手K的资料。不过话说回来，无论这个叫K的家伙会不会被干掉，都与我无关。”雏乃以职业性的口气说着。
　　理绪沉默，半响才问：“清隆先生什么时候来？”
　　“可爱的少女是在呼唤我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西装笔挺的鸣海清隆从咖啡馆外走了进来。
　　雏乃乍一看到他，微有片刻的失神。清隆与他的弟弟，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也是，步身为他的克隆人，怎么可能会有不像的地方。如果步还在……也许他也会渐渐地拥有如清隆般这样成熟的、迷人的温和气息吧。
　　她唇角勾起一丝情绪不明的微笑，一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站起身来迎接鸣海清隆的到来。
　　“雏乃小姐。你什么时候出发？”一开口便询问的清隆显然已经知道了雏乃将要进行的任务。
　　“下午。”雏乃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礼貌神情。至于怎么去，去哪里，那是她的职业秘密了。
　　清隆能敏锐地感觉到面前这女子的复杂心情，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他只笑了笑，“你要小心。必要的话……”他递给她一样东西。
　　“恩？是……什么？”雏乃有些吃惊。那是一个戒指，非常细小，一端镶嵌了一颗深色的绿松石。
　　“麻醉针。”男人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理绪和亮子面面相觑。雏乃苦笑了一下，正要推却，清隆已经断然道：“拿着吧，这个说不定会有用。用的时候左右各扭一下这块绿松石，会有针尖弹出，麻醉剂量足以令人瞬间昏迷。”
　　清隆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而且这戒指似乎确实很有用。雏乃想了一下，没必要为这种事情和清隆先生争执，于是接过来。
　　清隆耸耸肩：“祝你好运。”
　　暮色慢慢地笼罩了大地。
　　坐在黑色轿车上的雏乃，往窗户外看去，只见森林起伏的繁茂枝叶之上，露出一座旧式城堡的塔尖。
　　残余的落霞洒在那城堡以及这一片延展过来的森林表面之上。下面，是双眼已不能分辨的阴暗。而越过这一条小路之后，小车也完全陷入了森林下的黑暗中。只能听到枝叶在两侧车身拂过，沙沙作响。
　　开车的是一个黑衣人，戴了墨镜，看不清楚样貌。依照事先的安排，雏乃自称是关西最大的财阀井田家的秘书恭山铃，代表病重不能出行的井田家老头出席。在约定的场所，她装了正装、手提一个简便的提包上了这辆车。
　　之后，车子就一直往郊外开过来。已经远远地将东京甩在了后头。从下午开始，这辆车起码也已经开了四个钟头。不过雏乃一言不发。在这个时候，她只能选择沉住气。
　　“真是抱歉。不过很快就到了。”开车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听起来是个年纪不轻的男性。
　　“没关系。”雏乃简短地回答。
　　从车上下来，他们站在了一座非常古式、如同传说中吸血鬼的巢穴一般的破旧城堡前面。正对着她的是一扇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雕花大门，布满错杂的纹路。而两旁阴森森的浓密树林几乎掩住了窗户里的灯光。忽然哧拉拉飞起了几只黑鸦，半空中顿时黑影乱闪。
　　黑衣人按了一下手中的某个按纽，大概是通讯器之类的——雕花大门缓缓开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妇女手里捧着一大座亮着烛光的烛台站在了门口。“请进。”她的声音也是毫无感□彩，淡漠地像是在例行公事。
　　有了这一点烛光，本来就暗得行将入夜的暮色似乎越发沉了下去。周围一丈之外，几乎都黑漆漆地看不清楚。
　　“恭山小姐，接下来就没有我的事了。我的主人会在里面安排接待你们。”黑衣人如此说着，略行了一礼，竟自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尽管雏乃经历不少大风大浪，到此关头也是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就着暗淡的烛光，雏乃走入这城堡之内。
　　进门是一条非常长非常暗的通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点亮光。
　　“抱歉，”这么说的妇女口气中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这条长廊是没有电灯的。那边是大客厅，现在各位都已经来了。”她把烛台举在眼前，显得更加冷酷可怖。
　　雏乃转开头去，若无其事地说：“很好，我马上就赶过去，请你为我照明。”
　　烛台的光亮在头顶上，照出长长的影子。雏乃跟着这妇女往那有光亮的地方走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各位都已经来了”，真的都来了吗？
　　雏乃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深陷在这光亮与沉重黑暗的囹圄中会永远走下去到不了尽头。
　　长长的通道，如同前往地狱的路。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却是通道末端的门口，一个人在那里又举起了一座烛台。尽管与此时门内传出的光线相比，这烛光要微弱许多，但并不影响到它对雏乃的帮助。
　　那个人一直坐着，并不起身。等雏乃走上前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坐在轮椅上，双膝盖了一块小毯子，面目隐在宽松大氅的低垂风帽后面。
　　随着她们的走近，那人轻轻拨动轮椅，往后退开，同时有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走上来接过烛台，吹灭放至一旁。
　　这是一间大的厅堂，天花板非常高，上面缀满了华彩却透着陈旧气息的灯盏。与之前的通道相比，这间大厅的光线明亮得多，可是一旦习惯，却会觉得它连平日居家最常用的白炽灯都不如。
　　大厅中间，是一张水晶茶几和三面极为豪华舒适的沙发。深陷在其中的，是三个人，各据一面。
　　“恭山小姐，欢迎欢迎。”坐在正对门口的那面沙发上的人开口说道，但一点也没有站起来欢迎的意思。那是个体型偏胖的男子，笑容可掬，眼睛弯弯的，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长得还算端正，如今却有点像个菩萨。虽然笑得很热情，但仍透着倨傲之意。
　　坐在他左首的人哼了一声，“居然让我们等人。”说这话的人竟是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化妆十分精致，只是眉目都高高挑起，深深表露出厌倦和不耐烦。
　　右首的人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探究的目光投过来。这人高高瘦瘦，看起来平凡无奇，倒是比其他两个人顺眼得多。
　　女人再度开口：“管家，既然人来得差不多了，马上去准备办下晚宴。”
　　引雏乃进来的那个妇女马上应声：“明白了。”然后自顾自地往大厅一侧的门走去。雏乃站在大厅正中间，不由有些尴尬，心想，这两个女人对人一般冷漠傲气，倒真像一对主仆。
　　“安山。”坐在轮椅上的人忽然开口。站在他身旁的健硕男子会意，向雏乃说道：“恭山小姐，请到这边入坐。”
　　顺着他的手臂所向，雏乃看到大厅角落三三两两放着几只雕花靠背木凳。男子指向之后，快步走过去搬了一只过来，放在一个略微明亮的地方，离那三张沙发亦不是很远，不至于显得失礼。
　　雏乃含笑道谢，缓步走过去坐下。
　　这个环境并不让人自在，好在马上，远在通道那头的城堡大门又传来了门铃声。身处这城堡之内，雏乃才听到，这门铃是一段低沉的曲子，听起来颇为神秘。
　　先前开门的那个妇女突然冒出来，举起烛台从通道那边走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领来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妇女依旧面无表情，而后面那个人却笑嘻嘻地从她身后钻出来，全然不在乎这里的氛围。
　　“各位好，我是齐藤武一郎。哎！晚餐准备好了没？我肚子好饿！”

　　四

　　齐藤。
　　东京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齐藤事务。只要是接手的案子，从不失手，对手一听其名都会闻风丧胆。背后是有着巨额财力的东京齐藤家族。
　　但是这小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太子党，反而更似街头游手好闲的混混，嬉皮笑脸。
　　“谁能先给我一些吃的吗？今天睡过头了，一点东西都没下腹！”他东张西望，却看见众人只是或冷淡、或好奇地看着自己，遂想起将头转回去问带领自己进来的妇女：“你是管家的吧？先给我拿点吃喝的过来吧！”
　　“厨房里有一些面包。”后者却只是冷淡地回答，自己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
　　齐藤武一郎倒是一点不介意，轻快地跟过去，甚至抢在那妇女的前面进去了厨房。不多时，便见他嚼着面包，左手端了一杯红酒，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视众人如未见，径自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他挑的恰好是那年轻女子所在的沙发，女子一皱眉，哼了一声，但又不得不挪过去一点，以免被此人挨到。
　　雏乃忍不住轻轻一笑。这笑声在寂静的大厅内分外明显，其他人马上把目光转了过来。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只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情绪，使得这些人无法坦诚相见。雏乃想。
　　她才一抬头，发现齐藤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他脚步轻盈无声，像一只大猫似的没有声息。
　　然而他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位可爱的小姐，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雏乃连忙站起来示礼：“齐藤先生你好。我是恭山铃。”
　　齐藤并不放过她，继续笑着问：“恭山小姐，你笑什么呢？”
　　雏乃微微惊讶：“我没笑什么。”
　　“可是我刚才确实听到了恭山小姐的笑声啊……其他人呢？大家都听到了吧？”
　　雏乃有些恼怒。就算是玩笑，也太过无理取闹了。她于是回答：“我是觉得齐藤先生刚才的行为很有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是指……”
　　“我也觉得如此。”一直在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忽然说道。
　　“齐藤先生很活泼。这样说的我真是让齐藤先生见笑了。”他静了一秒，继续说道。
　　忽然间这么冷场的人开口说话，反而让全场再度安静了下来。
　　齐藤咳了几声，打了几句哈哈，也不再纠缠，走回自己的沙发，懒洋洋地窝了进去。
　　“开饭了。”一句说话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毕竟时候也不早了，其实每个人的肚子都已经在咕咕叫唤。
　　晚宴席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非常冷淡。
　　雏乃对面是那个将自己全身都掩在斗篷下的男子，他好象没什么胃口，慢慢地一勺一勺搅拌着前面的浓汤。
　　妆容精美的女子最早放下刀叉，径自命令管家带她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刚想叫住她，却被抛以一个轻蔑的眼神和一句颇为无理的话：“有什么好讨论的？你自己决定就是。”
　　也亏得他还能笑得出，毫不在意一般向着众人道：“大家晚餐之后，不如就在这桌子上谈谈这次的事宜。”
　　齐藤道：“石村先生，大家不就是来谈这次在大阪发生的那件经济案件吗？只要我们彼此能够协调，案子很容易解决。但要看大家有没有诚意了。”
　　此时的齐藤一本正经，一反刚才的混混模样。
　　雏乃在心里默想，这男人是石村，那么那个女人肯定就是上条理子。这两家互为姻亲，在大阪那一带颇有影响力。坐在石村的右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两人说话的高瘦男人，应该就是大阪野原家族的代表了。
　　关于那件在大阪发生的事，雏乃也有所了解。毕竟要接手这件事的调查，不多方搜集资料是不行的。说起来也是非常复杂的事情，总之这几家都牵涉了很大的利益在其中，并且彼此都不愿意退步。至于雏乃化装成的恭山铃所代表的井田家族，算是个见证似的所在。
　　这些大家族平时都有来往，真的出了什么事，其他各家都会有所行动。然而这次的聚会，基本上只来了与之相关的人物。齐藤是负责为此事在法律上作代表的，只有那个披了斗篷的人，雏乃看不透他的来历。
　　说起来，不是来调查K的吗？看起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了吧。想到这里，雏乃把目光投过去。却看见那个人面朝着自己，似乎也在观察这边。
　　不过，刚进来的时候也只有这个人对自己比较友好……虽然没有露出真面目。应该不是那种怀有恶意的人吧？
　　只听得石村说道：“……我明白。我想，在……”
　　忽然外间大厅又传来了那奇特的门铃声。
　　齐藤马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想可能是我的一个同伴。”他跟着管家走了出去，不多时，才带了一个人走回来。
　　这个人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脸上神情腼腆地朝着众人行了一礼：“各位好，我是齐藤先生的秘书……敝姓寺本……”他一进来，畏缩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一直弓身站在齐藤身后。
　　石村不为人察地轻皱了下眉头：“请坐，齐藤先生，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吧。”
　　齐藤笑道：“石村先生，不用着急，现在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再谈也不迟。再说，我和寺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想……野原先生，你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高高瘦瘦的野原摇了摇头。齐藤又瞥了一眼雏乃和那披了斗篷的男子，笑道：“恭山小姐和斗篷先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那就这样吧。我先和寺本回房间去，石村先生，我们明天见！”
　　齐藤走后，大厅内只剩下石村，野原，雏乃和身披斗篷的男子，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安山先生。
　　石村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想来，他的涵养再好，也受不了这种差劲的态度。不过作为齐藤家族代表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人物，想起来也着实令人诧异。也只有齐藤家族对于这个案件不想牵涉太深的唯一一种解释吧。
　　石村和野原一同离开了餐桌。雏乃稍迟片刻，便向那已经回到这里的管家问道：“请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二楼最里面的那一间。”被询问者以淡漠的口气回答。雏乃已经习惯她的腔调了，更不敢奢求她会带领自己上去，于是礼貌性地向对面仍然坐着的人微微一笑，“我先上去了。”起身离开。
　　在走出饭厅、上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瞥见那个人仍然默默坐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房间里布置算得上华丽，可惜处处透露出一股陈旧的气息。在房间所带的小盥洗室洗漱之后，雏乃全身疲累地倒在宽大柔软的床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雾气中，眉目隐约是步的样子，却看不清楚。雏乃刚要开声呼唤，他却忽然不见了。背后却有一只手忽然伸出，拽住了她的胳膊。
　　雏乃猛地从梦里清醒过来。胳膊上，被抓住的感觉仍在。她出了一身冷汗，却冷静地继续躺着，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直到双眼能适应房间内沉重的黑暗。
　　床边有一个黑影。宛如神魔一般，冷酷地注视着。
　　这影子伫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锐利的匕首锋芒在黑影的手中一闪而过。
　　门外的走廊灯光射进来，然后门又被关上。雏乃继续躺了几分钟，直到确定那个黑影不会再回来，才从床上跳起来，挪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门外没有声响，死一般的安静。雏乃横下心，悄悄拉开门。走廊的灯仍然亮着，却没有一个人的影子。二楼基本上都是客房，左右两排均为紧闭的门，看不出半点异样。
　　雏乃想了想，决定冒险出门看看。
　　她才走到门外，走廊另一头的楼梯上忽然又传来脚步声。非常轻，但是却如同重鼓敲击在她心上。明明知道要退回去，双腿却僵住了一般，一时竟迈不开去。她心内暗骂该死，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脚步声已近到楼梯口。
　　眼前的光骤灭。雏乃愕然，双眼中仍残留着灯光的残色，一旁却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进了另一间充满黑暗的房间中。
　　有一个声音低低道：“不要出声，我没有恶意。”声音有些耳熟。
　　雏乃随即辨出，这是那个男子，那个始终披着斗篷，面目隐藏在宽大风帽下的人。
　　不管怎样，能够辨认出黑暗中对方的声音总是令人有些安心，雏乃也听话地闭上嘴巴并不追问。
　　那轻轻的脚步声却停住了，似乎脚步声的主人也在诧异走廊的灯为什么会忽然熄灭。等了几秒钟，脚步声往来处返回，渐渐消失不闻。
　　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叹，窗帘忽然拉开，外面淡淡的星月光芒洒了进来。
　　她这才看到，那个男子端坐在轮椅上，斗篷仍然披在他身上，他一手支着额头，双眼正从低垂的风帽下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恭山小姐？”他问，声音有些嘶哑。雏乃这才想起来，白天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似乎有些小感冒。
　　雏乃冲他笑了一下。在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还是装无辜比较好。“我是因为睡不着。”那个人似乎也笑了一下。“以后房门紧锁就好了。”
　　房门紧锁？雏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霍然抬头紧盯着他。他静默无言，而雏乃充满戒备的神色转瞬间再次化为一个笑脸，神色变换得让他怀疑刚才是不是让自己看错。
　　“不要会错意。我只是听到有人从你房间里走出来而已……”
　　雏乃的笑容沉默下来。“谢谢。怎么称呼阁下？”
　　“真崎。”
　　原来这个人的房间就在她自己房间的正对面。所以，能听到一些响动也是很正常的吧……不过为什么会突然醒来？雏乃想到晚餐的时候，每人的食物都不相同。连饮料也是各点了几种。只有那碗浓汤。自己只喝了几口而已……而这个男子，当时似乎也没有喝浓汤吧？
　　真崎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道：“你是否也想到了，我们晚餐大概有问题。跟着我的人——安山，他喝了那个汤。他跟我说今天非常困，需要早点休息。”
　　雏乃不确定地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本来就知道汤有问题、还是因为凑巧没喝？说是凑巧，未免也太巧了。即使是自己，也是喝了小半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来。难道自己这几年吃安眠药比较多，所以体内有了抗药性？但根本问题是，晚餐为什么会有问题？
　　“今天晚上，大概会有事发生吧。”真崎忽然这样说。雏乃抬起头，看见披着斗篷的男子正转头去望窗外。今夜的月有些晦暗。然而还是有光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这人的脸庞下侧，清瘦而带着力度。
　　她默然，却情不自禁地问道：“为什么？”
　　真崎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从斗篷下面看了她一眼，“聚会在这里的人，本来就有问题。”
　　雏乃微微喟叹，确实如此。否则，会谈也不会选在这荒郊野外了。每个人都有秘密，身为大家族的利益代言人尤其如此。“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真崎先生。”
　　“什么？”
　　“虽然很唐突——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面目遮掩起来呢？”
　　真崎静静看着她，年轻女子的目光在这样的暗夜反而显得格外清亮。
　　“那是因为……”
　　“恩？”
　　真崎忽地笑一笑，“没有必要告诉你。”
　　雏乃怔住：“很抱歉。”
　　“恭山小姐。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说不定会有更大的麻烦的。我是说，如果你在我这里被发现的话。”
　　雏乃向他点了点头，走到门边静一静，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已经复又亮起，也不知道真崎是动了什么手脚。
　　而对面就是她的房间。
　　确定自己房间没有人之后，雏乃才松了口气，仔细锁了门，倒在床上。
　　然而无法入睡，脑袋中各种各样的声色幻画不停变换，充斥着繁杂的念头。K……会是那个真崎吗……他给她的感觉非常高深莫测。

　　五

　　第二天才得知，晚上果然出事了。
　　有一个人死在厨房，而这个人竟是开车载雏乃来的那个司机。虽然死者摘了墨镜，但是从身材和五官来看是不会错的。
　　围在门口看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女管家捂着嘴脸色惨白地逃离，雏乃也不便久留，迅速离开了那里。不过在有限的时刻内，她已经看到那人背后有刀伤，其他伤痕不多。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死者脸上有惊惧的神情，想必他死得非常突然。
　　从厨房出来之后，石村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那个叫作上条理子的女人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相比之下只有那个齐藤还比较镇定。
　　“要不要先想办法报警？”真崎推着轮椅出现了。
　　“真崎先生，不行！”石村的样子有些着急。
　　上条理子虽然脸色惨白，但仍冷冷说：“我们不能报警。虽然不知道三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死……”
　　齐藤笑道：“各大腕齐集古堡，神秘命案发生——一定会上报纸头条吧？！！”虽然声音是在笑，可他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萎靡不振。
　　真崎问：“难道就把尸体这么放着？”
　　这时野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在大家都离开后，他仍在仔细检查凶杀现场。被石村以忧虑的口气地问道“在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发现”的时候，他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现场既不能找到任何线索，也不能从人调查起。每个人都在这别墅里，何况有人有什么理由要杀人呢？石村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每一个人，每个人都看起来神情正常，不似作伪。
　　“大家晚上都睡得很沉吗……我是说，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响动？”他问。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摇头。雏乃想起昨天晚上的神秘人物，最终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真崎先生说得对，不管能不能找到线索，尸体都不能这么放着。我有个临时想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野原说。
　　众人询问似的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缓缓开口续道：“把这个人的尸体扔到森林里去，等这事完了，过几天再到附近的警局报失踪案。”
　　上条理子首先打破了静寂：“就这么办！那么搬运他的话……由你们男士负责了。”
　　石村点了点头：“那么……大家的意见如何？我们最好达成一致意见，免得对大家都不利。”
　　没有人说话，似乎都是默认了。忽然有人颤声道：“那，凶手……”雏乃转头一看，是那个总是僵着脸色的女管家。她看起来很害怕，“如果又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办？先生小姐们，难道你们就不追查追查吗？？？”
　　“是啊，我也……虽然是受井田先生之托，但是呆在这样的地方还是……”雏乃随着那女管家的话说道。
　　“放心吧，到时候会调查清楚的！”石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不过他这话并没有丝毫说服力。“大概是他进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跌到刀子上了吧……根本不用担心。我们有这么多人……”
　　偏偏上条理子又对他说：“石村，三岛是你家的佣人，到时理应你去报案才是。”
　　“我明白了。”石村以不耐烦的口气继续说，“理子，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当然也不要再烦我。”
　　上条理子脸色一沉，但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女管家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最后也没有吭声。
　　这一天大家都没有心情吃早餐。何况死者是死在厨房——关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让人很倒胃口了。就连即将谈话的时候，众人也是有意识地将场所锁定在前面大厅，以便远离那个令人不快的地方。
　　上午的时光在商讨和互不让步的争吵中度过。资本家们的利益关系，总是尖锐又紧密相关。雏乃觉得自己听得有些头大，除了恪守自己作为恭山铃的角色本分，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争吵结束于管家的突然出现：“各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即使早餐只喝了咖啡，面对略为丰盛的午饭，还是有人吃不下东西。比如雏乃。不过很明显地看出来，管家的这顿饭也是做得有些漫不经心。比起昨天的晚餐，明显草率了不少。
　　午饭过后，雏乃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阵，下楼的时候，却看到楼梯侧石村与真崎正在谈话。石村看起来十分疲惫，向真崎道：“真崎先生，等会有时间请来我房间一趟。”真崎点头。两人又低语了些什么，石村便迅速上楼去了。
　　雏乃不禁好奇，真崎一直坐在轮椅上，想必是腿不方便的缘故。但是到现在为止她都忘记去了解真崎究竟是怎么上楼的。虽然这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真崎一转眼已经瞥见了雏乃：“恭山小姐。你是在探听我们说话么？”与其说他的语气是责怪，不如说像拙劣的开玩笑更恰当。
　　“不，真崎先生，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既然您腿脚不便，为什么不要求在一楼的房间居住呢？”
　　刚才才了解到，一楼也有一间客房，虽然环境没有楼上的好就是了。但是这个腿脚不便的人却住在楼上，让自己的随从安山住在一楼。
　　话说至此已经有了像打机锋的意思。仿佛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秘密。雏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这个人知道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这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她才有一种肆意的勇气，跟与别人谈话不同的单刀直入。
　　真崎仿佛笑了笑，“恭山小姐，这是我个人的事。你这么问实在太没有礼貌了吧？何况……我只是腿脚不便，并不代表不能行走。”语气转到后来，似乎有些隐隐的沉痛。
　　雏乃凝视着他，她知道这个人有秘密，决不是像她刚才所见的、作为石村的幕僚那么简单。
　　真崎却不再理会她，忽然叫道：“安山！”
　　那个总是跟在他后面的健壮男子快步从大厅那边走过来。“送我上楼。”真崎简单地下达命令。安山一声不吭，忽然低下身来，双臂发力，将真崎所坐的轮椅整个环抱了起来，大踏步往楼上走去。
　　大厅内，齐藤与上条在激烈争执着。
　　本来饭后大家相安无事，但是上条理子似乎说着什么“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之类的话，与齐藤纠缠上午本已烦乱的事务问题。齐藤虽然看起来游手好闲，却绝不是好惹的角色，当下便反唇相讥，两人于是一闹不可收拾。野原在一旁劝解，但是没有什么效果。
　　雏乃只得上前，正要说话，上条理子忽然怒指向她道：“……还有恭山，叫井田那个老头自己来，随便打发一个小厮来应付我们吗？现在要商量的可不是什么人能随便做主的事！”齐藤马上道：“正是如此，不可能马上解决的事，何必争闹？作为上条家的大小姐，您的行为应该更有分寸才是吧！”
　　上条理子的脸煞白，想必她辉煌的一生中也从未听过这种指责的话，“齐藤！你不想和上条药业继续合作了吗？？？”
　　齐藤轻蔑地道：“合作本来就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如果您不准备继续向东京那边发展，那么请自便吧！”
　　雏乃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条僵了半响，抿紧嘴唇，脸色极其难看地走开。齐藤的目光掠过雏乃，向窝坐一旁的寺本点了点头，寺本马上站起身来，跟着齐藤一起往外走去。
　　女管家刚好从一侧的房间出来，吃惊道：“齐藤先生，你们要出门吗？”
　　“去树林散散步。”齐藤没好气地回答。
　　说起树林，雏乃倒是想起一件事。她往厨房那边瞥了一眼，发现那边卧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大概刚才，已经有人把它带转移去树林了？
　　女管家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她也想起了这事。
　　“野原先生……”雏乃决定确认一下。
　　野原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她。
　　“那个……已经搬走了吗？”她指指厨房，“我想去沏杯茶，不过……”
　　野原体谅地笑了笑，“已经被移走了。请不要介意，恭山小姐，事情很快会过去的。”
　　这人相比其他几位倒是更有大家之风范。雏乃微笑致谢，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想：事情要是结束太早了对她的工作才不利呢。
　　她刚走过去，却听得身后女管家的声音隐隐传来：“昨天晚上我听见脚步声了……从楼上……”声音突然停止，野原的声音很大地传过来：“真、真崎先生！”
　　下午下起了小雨，齐藤又迟迟没有回来，使得商谈更无法进行。
　　雏乃只好坐在大厅里，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部在心里默想了一遍，以期能想到什么线索。野原回自己房间去睡觉了，管家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大厅内只有她独自一人。
　　一边的墙壁上是宽大的落地窗，而外面则是无尽的蒙蒙雨色。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了轮椅推动的声音。
　　“恭山小姐好兴致。”真崎在她身后淡淡地说。
　　雏乃苦笑了一声，听着那轮椅的声音逐渐近到身边。
　　“有什么进展吗？”随意地问。
　　真崎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是说什么进展？”
　　“比如……那些奇怪的事情……”
　　“相比商谈的事，你不是更应该关心后者吗？”真崎说。
　　雏乃蓦然转过身来盯着他。“真崎，有时候我实在很怀疑一点……”
　　可是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只是静静地，神色掩在风帽遮盖的阴影下。“什么？”
　　雏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弃：“没什么。”她的目光移向窗外，忽然失声叫了起来：“齐藤先生……！”
　　真崎猛然抬头，只见窗外隐约的雨帘中正逐渐显露出一个人的身影，跌跌撞撞，满身泥污，挥舞着双臂跑过来。正是齐藤武一郎。
　　雏乃冲过去开门。那扇笨重的雕花大门实在难以挪动，她急切间碰到一个按纽，门忽然滑开了。齐藤一头冲了进来，神色慌张之极，仿佛惟恐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一般。然而他身后就是漫漫雨幕，哪有别的什么东西？
　　裹了毛巾倒坐在沙发上的齐藤，手捧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脸色才逐渐恢复过血色来。面对着围绕着他的众人，他虚弱地说道：“下雨之后，我和寺本在树林里失散……我经过一道坡的时候，被人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要不是我命大刚好卡住一块石头，只怕你们现在会看到另一具尸体了。”
　　“寺本……难道是寺本……”石村的语气十分焦虑。
　　齐藤缓了一缓，挣扎着说：“寺本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他在事务所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非常忠心，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担心的是，寺本会不会已经……”
　　大家面面相觑。上条理子忽然尖叫：“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是只是来商谈问题吗……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在别墅里，怎么会有人去攻击齐藤？”野原表示疑问。
　　女管家忽然颤声道：“是不是那个叫三岛的人的冤魂……他死了我们却没有报案，他这是在报复我们吗？”
　　石村大声道：“别说笑了！三岛又不是我们杀死的……”他忽然脸色难看地住了口。确实，那三岛又是谁杀的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疑问。大厅里猛然静得可怕。只有外面沙沙的雨声，不停地响着。
　　“有电话吗？”真崎问。女管家茫然地摇了摇头。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次聚会才整理出来的。虽然真崎提过要报警，但是这里却是连手机信号也没办法传达出去的。她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瞥向了窗外，手指指过去，大叫起来。
　　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把目光挪过去，却只看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缓缓开过。这车初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时，速度还比较缓慢，然而渐渐加速，发狂往前奔去。
　　这辆车就是当时载大家来的那辆车。按照石村的说法，司机三岛接完人后，依照吩咐应先回石村在东京的住所。第二天，也就是这一天再赶过来。只不过他是提早以尸体的方式出现在此。至于这辆车，竟被忽略了。
　　不过，也有可能并没有被所有人忽略。
　　只一会儿，窗外发生的一切如同无声默片一般流逝了过去。
　　齐藤惊叫了起来：“那边有个陡坡通向悬崖！”众人才惊醒过来，纷纷往外冲去，雨点再大，也没有人顾得上。只有真崎没有出门，跟安山附耳了几句。雏乃走在后面，看到这两人私语，心里微微一动，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
　　车子早已开得见不到影子，但因地面湿润，还能看到杂乱的车印。沿着车印，跟着前面追逐的人大概走了快二十分钟，才看到齐藤所说的那个坡。确实非常陡，而且很高。按理这种山林里不过有这么陡峭的地方，但是从周围的情况看来，附近以前似乎是矿区，一整个坡是被生生采矿挖开的。从高高的悬崖上望下去，坡下堆满了或大或小的岩石，犬牙交错，眼见那辆轿车歪斜着插在其中，车身全部变形，一股股黑烟夹杂着火星腾起来。雏乃环视四周，竟发现无可下去之路。
　　“摔得这么惨，车里是凶手吗，只怕也活不了了啊……”石村喃喃道。
　　野原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去吧，等回去了报知警方来调查。”
　　众人拖着泥泞的步子一道走回去，衣服湿透不说，又没能解开疑团，基本上都垂头丧气的。安山走在最前，大概是急着去跟真崎报告。
　　“杀了三岛的凶手肯定就在车里面！搞神弄鬼的家伙，自己也没什么好下场……”上条理子松了口气的样子。
　　回去之后所有的人仍然呆在大厅里。很明显，有几个人都如释重负，上条理子得意地说：“一开始就没有我们的事。肯定是有人见这里的别墅长久没有人烟，想过来偷东西，结果碰上了三岛……凶手偷了车子想逃跑，结果摔到悬崖下去了。哈，活该！”
　　雏乃好笑地看着她，若真是如此，三岛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三岛身为石村的下属，如果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应该也只有石村可能清楚吧。
　　石村黯然许久，说：“我们昨天才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禁让我怀疑，当初邀请大家前来这里是否为错误的决定。”一开始的自责，让大家都沉默了下来。“明明之前没什么不对劲的……我相信大家也知道这里离城市很远，如果没有车，我们暂时没有出去的办法。而且这里很多树林，非常容易迷路。之所以选择这里，本来是为了隐蔽的，没想到给大家带来不便——在下再次表示歉意！”
　　“到现在说这样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后天是会议的结束期限，我们家族会有人来了解结果。所以，我们在这里顶多再呆两天而已。已过去的事，大家就不要多想了。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这次商谈继续由我来安排。”
　　“另外，来这里为的是什么？所以大家，一定要早点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案。”严谨的谈话结尾居然是对于起初目的的坚持，雏乃不由心里感叹。
　　上条理子首先表示认可。齐藤看来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反对。野原自然是不用说了，女管家也不多言。雏乃点点头，最后是真崎，他道：“我也没有意见。”
　　雏乃瞥他一眼，心中暗想，安山把车子冲下陡坡的事应该告诉他了吧。不知道真崎怎么看？至于自己，她总觉得，事情远不会就这样结束。

　　六

　　当天下午，几个人一起把这座老别墅里外都查看了一遍。别墅一共是三层，上两层都是住的房间，每层各有间。不过据女管家说，有些房子已经废弃不能使用。大家住的都是所有房间中最为整洁的。像二楼只有三间房子能用，还有一间的窗户漏水，部分墙壁都长青苔了，难以打扫。另外两间的房内基本家具都残破，虽然勉强能够住就是了。三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谨慎起见，查看完三楼齐藤与寺本、石村、上条的房间之后，大家也一起来看了这几间房，不过确如管家所说，除了墙壁班驳、家具残破之外没有别的特别的事。二楼住的就是雏乃，以及雏乃对面的真崎，和野原了。
　　之后是一楼，不过因为大家活动场所多半在此，也没有别的什么好查的。楼梯转过来是另一间稍小的客房，安山就住在这里。旁边过去一些，是女管家的房间。从这边出来是大厅，大厅另一端才是厨房与洗手间，厨房有一扇后门通向外面。
　　齐藤拉了一下那扇后门，纹丝不动。“这扇门似乎坏了，怎么也打不开。我在外面看过，关得非常紧，可能是锈住了。”女管家解释道。
　　虽然是一无所获，但没有什么收获毕竟是好事。查完之后大家都有些累了，管家做了晚饭，饭后众人在大厅闲谈一阵，又谈到本来要讨论的问题。不知是否因为发生的事令人心灵变得脆弱起来，雏乃发现继续谈事的众人出人意料地没有争吵，彼此还在某一程度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入睡前雏乃很仔细地检查了门锁。不过她清楚地知道昨天晚上自己也有锁好门，但是闯入自己房间的人有钥匙。如果是或杀三岛的人就是昨天晚上进自己房间的人，那他怎么会有钥匙？除非他不是外人。而且，还有昨天晚餐的浓汤……今天的饮食一切从简，与昨晚的盛宴有着天壤之别。
　　她有些疑惑，觉得脑袋里的思路有些乱糟糟的。自从来了这里之后，虽然时间还很短，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奇怪的事情。仿佛……就仿佛这些事情本来就已经被安排好，只等这些人来触发。
　　还有，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那辆黑色小轿车。冲向悬崖，没办法停止，好象是为了自杀一样。难道一开始，这里真的还有别的人吗？会不会就是那个潜入她房间的那个人？
　　她合着双眼躺在床上，两手交握，手指上的绿松石戒指硌到了掌心。昨晚毫无准备，今天晚上，如还有事情发生，她决心用自己的手揭开侵入者的真面目。
　　小憩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夜已入深。在手机的震动下雏乃睁开双眼，在静夜中等待。虽然没有分钟秒钟的流逝声，可在雏乃的脑中，时间的脚步正坚定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安静，宁静，寂静。
　　雏乃忽然想起了步，他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面容镇定一如既往。
　　步……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在何方呢。她微微喟叹着，眼睛竟然有些酸涩。
　　随即她自嘲地笑了笑，她是怎么了？在这样的环境竟然格外脆弱么？不，她结崎雏乃本不是这样的人，与鸣海步站在一起的，也决不是这样的她。
　　门外有了些微的响动，极轻，但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雏乃握紧了掌。
　　“安山。”另一间房子里，真崎亦没有入睡。他的随从安山竟然也没有呆在自己的房内，而在真崎的身边。黑暗里静默的身形，就如两座雕塑。
　　“你觉得这一次的受害者会是谁呢？”淡漠的语气。
　　“我猜想，大概是位女士。”安山说。
　　两人对话语气平淡，好象在猜测午餐会准备什么食物一般平常。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真崎叹了口气。
　　而此时，掩藏在深夜中的秘密，正慢慢睁开了眼。
　　大概是因为担忧之类的原因，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
　　在大厅内坐下等早餐开动的时候，齐藤奇道：“怎么没看见恭山小姐和上条？”
　　他言语间似乎对上条颇为不敬，不过现在大家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事。大厅内果然不见这两个人，女管家道：“我去叫上条小姐吧！”
　　真崎道：“安山，你去看看恭山小姐。”安山点头，跟在女管家的身后上楼。
　　不过安山很快下来了，因为雏乃已经出现在楼梯转角。她冲着大家略微歉意地一笑，走下来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倒是女管家上去许久，迟迟没有动静。忽然一声惊叫，从楼上传下来已十分微弱。众人脸上变色，几个男人抢着往楼上跑去。
　　雏乃刚欲站起，却见真崎仍是静坐不动，遂又止步。犹豫间，真崎说：“恭山小姐不上去看看吗？”
　　雏乃勉强冲他笑一下，实在没有聊天的心思。昨晚门外的声响徘徊许久，弄得她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并未休息好。
　　不久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的上条理子下来，野原脸色严峻地走在后面，手中拿着小刀，还拎了一个不断蠕动的塑料袋。他只说了一个字：“蛇。”
　　女管家把事情简要概括了一遍。原来她敲门不应，于是推门进去——门竟然没有锁，只是轻掩着。上条仍熟睡在被窝里，她床边却盘着几条小蛇，正在床脚边嘶嘶吐着信子准备爬绕上去。惊吓之下女管家叫出声来，而上条理子也因此被惊醒，亦是吓得脸色苍白。这时其他男人冲上去，设法将那些蛇全部捕入了袋内。
　　女管家报告完毕之后，神情忧虑地自去厨房为上条理子准备早餐。而上条本人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脸色苍白，忽然说：“我，我要换房间！”
　　石村劝道：“理子，别闹了！现在也没有别的空闲房间。”
　　上条理子目光一转，落在雏乃身上。她忽然伸手一指，向着雏乃道：“我要跟她换房间！！！”
　　早餐仍旧以鸡蛋火腿土司了事。
　　雏乃心里不是恼的，但是她没有反对，毕竟在这种时刻，固执与过度自保都是很愚蠢的行为。何况，她只是一个客人而已，对于主办的这几位先生女士，又能表示什么不满？
　　早餐后依照石村的安排，大家又一齐把所有的房间检查了一遍，却在那间因漏水而墙壁班驳的房间里发现一个保温瓶，里面有些腥臭的味道，看样子正是那些蛇本来呆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蛇的人遗弃在这里。
　　众人大致达成了这样的看法。上条忽然说：“昨天的凶手不是已经在轿车内死掉了吗？这次的事是谁干的？”
　　面对她的质问，谁都无法回答。上条越发咄咄逼人，忽然直视雏乃：“恭山小姐，你的房间就在这房间隔壁，难道没有听到什么响动吗？”
　　雏乃想到自己昨晚听到的声音。她本想出门查看，又想起前一晚真崎的告戒，不知怎的，又放弃了出去查看的念头，决定等到早晨再静观其变。不过，她总不能说真崎曾告戒她这一事吧？
　　上条见雏乃不语，自以为猜中想法，马上拉下了脸：“恭山小姐，你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雏乃只得道：“上条小姐，你误会我了。我昨晚睡得很沉，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上条道：“还有一件事我也很奇怪，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如果有人真的要放蛇，为什么不就近放在你房间里，除非……”
　　石村打断她的话：“理子，这只是你的臆测吧？”
　　齐藤阴阳怪气道：“说不定凶手只是针对上条小姐来的呢？”
　　上条理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齐藤道：“齐……齐藤先生，你这是什么话，我跟人又无结怨，再说我们一齐被困在这里，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齐藤道：“那也不一定。总之，你可以怀疑别人是凶手，我也可以怀疑你。这一次的事情，只要有一家出了乱子，别人都是难免好处的吧？”他冷冷环视周围，“这利益本来就是你退我进的事情。不知道是谁为了这个要置我们于死地，大概到最后只剩下一两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上条理子怒道：“你以为这是侦探小说吗？？？”
　　野原出声制止：“够了，齐藤，我知道你因为寺本的失踪而心情很差。但是现在大家处在同一困境，像石村说的一样，我们没必要自己先扰乱自己。”
　　齐藤皱眉哼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起来。
　　这一天在僵持中度过，上条让女管家帮她收拾了东西搬到二楼雏乃房间，所幸雏乃东西不多，只得一个小提包，她也不以为意，自己带去三楼。
　　上条的房子，平心而论，算是这些房间中较为干净而富丽的一间。格局与二楼的房间相差无多，地板是釉色的木，显得十分舒适。不过一般女孩即使只是想到这地板上曾爬过一些冰冷黏滑的蛇，也会起鸡皮疙瘩吧。
　　雏乃倒是不怕，这也是她之所以不介意换房的原因。不过不怕归不怕，她仍然先检查了一遍这房间，万一另有其他的蛇，可就防不胜防了。
　　奇怪的是，在靠墙的床头下面，她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因为明天石村家族就会有人来，即使发生了发现毒蛇这样的事情，也只是如同在这诡异旅途中增添了一个插曲，并不能影响到大家对明天的期望。
　　也因为这期望，谈判变得异常顺利。不知道是不是被担心会和这些事情发生的缘由有关又或者人们的心情确实是在这种环境下变脆弱了，雏乃顶着“恭山铃”的身份在那份合同书上签字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轻松。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一旦要求太多，反而得不偿失。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就是这样的吧。她很看得开地想。但是这只是她的附属任务而已——说到底，关于K的资料，还是少得可怜。
　　不过，在她心里已经形成了某一些想法，只是还没有很确定而已。
　　基本没有别的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厅内。或谈话，或者只是冷眼打量着周围的人，人们比刚来时看起来更不那么团结。
　　女管家大约是怕众人等得无聊，去厨房准备了下午茶，端了过来。上条拈起一块蛋糕，想了半天，却又放了下去。女管家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野原则在用心地整理谈判的文件，惟恐丢失了似的，小心地扎起放入公文包内。
　　齐藤冷眼看着他们，哼了一声，顺便点起了又一支烟，径自吞云吐雾。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友善，尤其是发现雏乃正在注视着这边的时候。
　　“恭山小姐。难道我头上长了一朵花吗？”齐藤把剩下小半截的烟一扔，踩在地上。
　　“不是的，齐藤先生。我只是好奇而已！”
　　“哦？”齐藤不耐烦地又点起一根烟。
　　“寺本先生还没有回来吧？”雏乃微笑，语气显得亲切又柔和。但是齐藤的脸色却马上变了变，“寺……寺本？他失踪了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喂，搞不好，他也已经被杀了……”
　　上条尖刻地说：“齐藤，手下可能被杀，你一点都不难过吗？真是无情的人啊！”
　　齐藤怒道：“我可不想一个人跑出去，万一成为凶手的目标怎么办？”
　　野原整理好文件，抬起头来：“要不，大家一起去找找他吧！万一能发现别的线索也说不定呢！”
　　“你们去好了，我才不要去！”上条冷冷地说。石村犹豫着，也说：“还是不要去了。就算失踪两天，也不会饿死……真崎先生，你说呢？”
　　全身裹在大氅里的男子沉默着，半响，道：“去找找也好。”
　　他的话语未落，突然，又起了变故。

　　七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
　　齐藤忽然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声音嘶哑地叫了出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色开始变得青白，而嘴巴则开始往外面冒出细小的白沫。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齐藤双目赤红，好象疯了一样，狠狠盯着每一个人，声音嘶哑难听得如同来自地狱：“谁？？是谁？？？”
　　石村急道：“齐藤，你怎么了？”
　　齐藤表情凶狠，对他的问题如若未闻：“不要靠近我！！！！是谁做的，是谁做的！！！？？”到后来，他的声音逐渐高亢，点燃的半支残烟掉在地上，双手紧握抬起，好象要杀人一样，异常可怖。
　　众人愕然，齐藤忽地冲过来，上条理子尖叫起来，扑到就近的女管家怀中。其他男人赶紧走上几步，挡住了这几个女士。
　　不过齐藤倒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直逼近，一时间大厅里连他粗重又惨烈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啊……呀呀呀！！！！”齐藤脸上骇然变色，好象猛然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不要杀我！！不要过来！！！！！！”他猛地掉转身子，往大门那边而去。众人追不之及，他已打开机关，往树林里跑得不见了人影。
　　时间紧急，石村和野原一齐追出去。安山也要前去，野原忽又回头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照顾大家！”言罢匆匆往外而去。
　　想来也是，如果安山也追出去，那么这里也只有几个女人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了。
　　雏乃看了看真崎，他默默地坐着，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有什么不安。
　　雏乃忍不住走到他身边，还未出声，真崎却已开口：“恭山小姐，刚才没有吓坏吧？”
　　她苦笑：“还好。不过我看真崎先生很镇定嘛？”
　　真崎笑了笑：“我也‘还好’吧。”
　　看着这两人还能如常对话，一旁的上条理子和女管家都投来奇异的眼神。不过雏乃当下懒得理会她们，她忽然压低声音，轻轻向真崎道：“真崎先生，您知道K吧？”
　　真崎沉默片刻，答：“我知道。”
　　雏乃笑起来，笑容灿烂。“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害怕吗？因为我在想，真崎先生是不是那个K呢？这一切是不是他暗中安排的？又或者……”
　　真崎掩在风帽之下的嘴唇薄薄抿起一道弧度，仿佛在微笑。“恭山小姐，你想太多了。”
　　“与其想这么多，不如仔细想想自己该怎么办？恩？比如说，该怎样完成任务呢？”
　　雏乃笑：“看来我们都是这个圈子之外的人了？”
　　真崎道：“那也不一定……”
　　他忽然住了口，因为野原和石村已经从外面走进来。
　　这两人看起来垂头丧气，一脸忧虑。
　　“没有……拦住那个家伙吗？”上条理子站起来迎接他们。
　　“恩……”野原说。
　　“齐藤那家伙好象疯了一样，几乎搬起石头砸我们！然后他就跑得不见影子了，我和野原失去了他的方向，也不敢继续追下去，就回来了，”石村忿忿道，“但是……他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
　　真崎道：“石村先生，你看地上的这半支烟。”
　　这本是刚才齐藤情绪激动有如疯狂时从他指间掉落的，此时仍未熄灭，袅袅冒着余烟。
　　石村诧异地走过去齐藤刚才站的地方，正要蹲下拣起，真崎又道：“小心不要吸入烟气。”
　　其他人突然明白了。之前的齐藤所做的也只有一直在吸烟而已，如果真有什么不正常，想必也是吸烟引起的。石村先将烟头踩灭，才拿起它，放在手中细细检查。片刻，他将这烟头递给真崎：“真崎先生，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支烟看起来普通，但烟叶里面裹了些白白的粉末，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真崎看了看，说：“大概是神经类药物吧。不过分量并不是很重，从齐藤先生刚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吸了一段时间才被影响到，所以这药性也不会很强。”
　　“也就是说齐藤先生没有生命危险了？”野原问。
　　“难说……不是还有那个还没找出的做手脚的人吗。”真崎淡淡道。
　　“那真崎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石村说。
　　可是真崎只是静默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上条看起来要发作，但是野原用眼神制止了她。“那么，我们只有静观其变了。”他说。
　　看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除了真崎身边的安山。
　　雏乃突然向他开口的时候，安山自己也吃了一惊的样子。
　　“安山先生是真崎先生的保镖吗？”
　　安山似乎没想到雏乃会忽然和自己说起这个，微一愕然，随即马上道：“我只是负责照顾真崎先生——”雏乃笑着看真崎：“真崎先生的运气倒不错。有一个像你这样忠心的朋友。”
　　真崎说：“恭山小姐过奖了。”雏乃微微一笑，“既然现在只能等下去，我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吧。”她略微一欠身，往楼上走去。
　　上条忍不住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恭山小姐，你不害怕吗？”
　　雏乃转头一笑，“我当然怕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真崎，继续往楼上而去。
　　但她回去房里并不是为了空想。她回到三楼本属于上条理子的房间，首先反锁了门，才从一个床头小柜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干燥的纸张包好的东西。里面是一株干草，看起来平凡无奇。
　　雏乃首先仔细研究了它半天，才轻轻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让人抗拒的说不出来的气味。这气味非常淡，不仔细闻还真闻不出来。
　　把它拿在手里，雏乃的脸上忽然慢慢展开笑容。
　　雏乃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只有上条理子和女管家两人。女管家刚从厨房出来，好象是刚打扫完毕，厅内显得格外整洁。
　　她问：“真崎先生呢？”
　　“他啊，回二楼去了。”上条理子回答。“你也来坐坐吧，恭山小姐。我们正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想，作为女人，也许会有一些共同的敏锐与发现也不定……”
　　雏乃微笑，点点头，走了过来。
　　“我发现恭山小姐作为一个看起来这样娇怯的女性，真的有不为人知的坚强一面啊。”上条感叹着。
　　“怎么说？”雏乃吃惊。
　　“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恭山小姐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毫不胆怯啊。对于我来说，真的是非常令人羡慕。”上条理子紧盯着她道。
　　雏乃只好笑了笑。“上条小姐，您知道，光是害怕是没有用的。”
　　上条道：“不错，作为井田家族信任的恭山铃小姐，确实是如此……”她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雏乃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片刻，上条打了圆场：“其实，是我想问恭山小姐你。觉得真崎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恩？您是指哪一方面？”
　　“比如说，真崎先生非常神秘。虽然知道这样很不对，但是我仍然忍不住会去猜度……”
　　上条理子放低了声音道，“而且安山也很奇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石村会请这两个人来。据说真崎很擅长与人谈判，但是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女管家难得地也开了口：“我觉得恭山小姐与真崎先生似乎挺合得来。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的情况？”
　　“异常情况？”说异常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呢。比如说，为什么真崎那天晚上会那么恰好地帮了她一把。
　　“没有啊。不过我真的很不明白，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我想我们可以一起来好好想想这些事的前因后果。大家只有团结一致才能解决问题，怀疑同伴只能让情况变糟糕。所以——”雏乃很委婉地说道，不过上条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不，恭山小姐。我现在并不信任别人。尤其是跟我有利益关系的人。任何人，我都不信，在这种情况下。”
　　“上条小姐，很抱歉。我想我也该属于这一类人。”
　　上条笑了笑。“恭山小姐，井田家的事务跟你并不密切相关。何况这次本来没有井田家的事。当然，我很希望我们能一起活着回去。”
　　她好象还想说什么，忽然她身边的小皮包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铃声。
　　上条理子马上面露喜色，把那个东西从包里拿了出来。是一部手机。
　　“果然，这个国外最新研发的特别信号手机不会令我失望！”她笑吟吟看着雏乃，“恭山小姐，不出意外地话，也许我们不用等到明天。很快就能用它联系外界，离开这里了。”
　　雏乃微微笑了笑，心想，只怕没那么容易。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不过，虽然上条理子手里拿着的那个银灰色手机似乎确实有断断续续的信号，但是真的用来联系还是太勉强了。声音模糊不说，而且隔一阵子就会完全断掉。上条并不死心，一直在摆弄。除了这个，确实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虽然时光难捱，但时光毕竟是一分一分往前走的。女管家准备好晚饭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大家怀着担心齐藤的心情草草结束了这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野原问起上条关于那个手机的事，不过很遗憾地是仍然没有办法取得联系。上条忽然说：“等会我去外面好了，也许房子里信号比较难以接收吧。”
　　石村马上斥责她：“理子，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了。现在还是不要多生事端比较好，再说那些事我们都没有查清楚。你不怕危险吗？还有齐藤都没回来。还是大家在一起吧，不要随便行动。”
　　但是对于上条理子来说，似乎面子比安全更重要。她辩驳道：“我就在房子外面，不会有危险的。你可以陪我出去。”
　　石村看起来很无奈。真崎说：“石村先生，你就由得上条小姐吧。无论如何，多试试总是好的。请小心注意安全。”
　　于是在饭后，石村陪着上条走出房子。今夜天色颇为暗沉，没有星星，也见不到月亮。天空如同被一块巨大的幕布遮盖住一样。在外面的人只能就着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试弄手机，其他人留在大厅里，也只能勉强地看见外面的人影。
　　上条摆弄了一下，抬起头来，好象跟石村说了什么。石村则耸耸肩膀，两人一起往另一边走过去。上条大概是为了信号更好些，又往外走开了几步。
　　变故是忽然发生的。上条好象惊叫了一声，连厅内的其他人都听到了。石村跑向上条那边，才伸出手去，上条却逐渐开始消失起来。
　　说消失，也许并不恰如其分。上条虽然站的远了点，但她的身影基本还是可见的。消失是从她下半身开始的，很快她的双腿已消失不见，随之侵蚀逐渐蔓延上来，上条徒劳地伸出手臂想要拉住石村的手，可是很快连她的手都消失殆尽，这变故发生的极快，短短不过数秒，窗户外面已然不见了上条的身影。
　　只剩下一片黑暗。
　　厅内的人刚反应过来，石村已震惊着往上条所在的地方扑过去，却只扑了一个空。
　　女管家猛然叫起来：“上条小姐！上条小姐！！”就要往外面跑去。野原沉声叫住她：“不要动！”真崎和雏乃都向他望去。野原有些尴尬：“出去也许会有危险。”
　　真崎道：“安山，你出去看看，然后马上把石村先生带进来。其他人就如野原先生所说，先不要动。”
　　安山点点头，从大门走出去。不一会儿，他和石村一起走进来。石村面色无神，呆滞地看着众人：“她忽然，忽然消失了……什么都留下……”
　　安山首先把惨然无措的石村扶过来坐下，然后退回到真崎身后。没有人想往窗外望去，那神秘的消失，已经让所有人都觉得惶然不安。
　　石村缓了一缓，又用惊颤的语调详细描述起刚才的事情。上条好象凭空消失一般，让他惊得几乎来不及反应。但是即使再说一遍，其他人仍然没能得出比石村更多的头绪。大厅里于是又静下来。
　　真崎叹了口气：“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几个一起出去看看吧。”
　　石村失神地看着他：“没用的，真崎先生。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站那么近还会发觉不了吗？而且刚才我和安山也在周围搜索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发现。树林里太黑，我们没有办法进去。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
　　野原道：“外面天色那么黑，这里有手电吗？”女管家摇摇头，“就算有，也没有干电池。”野原看着真崎：“真崎先生，你也听见了。我们白天再出去看吧。而且明天如果有车辆过来接我们，我们还可以多找些人手。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今天就……”他语气沉重地说不下去了。
　　真崎颔首：“这样也好。那么已经不早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大家还是先回自己的房间吧。请一定小心。”
　　他推着轮椅往楼梯过去，安山连忙跟在他后面。厅内的其他人也是不愿久留，依次离开回去自己房间。
　　雏乃回到三楼原本属于上条的房间。一旁的桌上，她今天刚带上来的小提包仍在，不过却多了一张纸条。雏乃对此似乎毫不吃惊，神情沉默地拿起来看。
　　入夜。这是原定的在这幢神秘别墅的最后一夜，如无意外，此时的众人应该已经把手言欢，准备归去了。暗沉的夜，并没有因为即将离去而沉寂。
　　灭了灯光的别墅大厅内一片漆黑。不知怎么，连楼梯走廊的灯都熄灭了，整个别墅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中有人在摸索。忽然一侧有扇门轻轻开了一条缝，那人影闪身进去。
　　随即一点微光亮起来。光线来源于一人手上拿着的针管大小的小型手电。拿着手电的人坐在轮椅上，微微一笑，正是真崎。
　　而闪身进来的却是雏乃。她沉默了一会，道：“你让我来，有什么事？”
　　真崎说：“方便的话，我想请恭山小姐你呆在这间房里。”
　　雏乃扬眉：“会发生什么事吗？”真崎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微微点点头，顺手将那个小型手电关了。房间里顿时变得很暗。
　　不过雏乃知道他所在的具体方位，轻轻地走过来。
　　真崎对这些轻微的动静似乎格外敏感，抬头问：“有什么问题？”雏乃停了脚步，此时距离真崎已不过两三步。
　　她转着手中的绿松石戒指，口中随意道：“如果我想把你制服，然后去把他们叫过来呢？”她口中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真崎按住她的手臂，淡淡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是吗？恭山小姐。”
　　雏乃笑了笑：“那你还握得我的手臂这么疼？”
　　真崎一怔，连忙放开手。雏乃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楼上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这声音如天雷一样轰然出现，随之又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声音从来没出现过。
　　饶是雏乃镇定，也不由微微惊讶，楼上的房间，按方位算来正是原本属于上条的那间房子。接下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响起来，奇怪的是这些声音好象源起于一个地方。
　　真崎神情一肃：“恭山小姐，你跟我来。”
　　他驱动轮椅，往前滑动。这间房四周墙壁班驳，正是那间被废弃的客房。这间房子虽然空置不用，却仍有一些基本家具，比如他们现在正面对着的衣橱。这衣橱很大，有着与这房间相一致的破旧。真崎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衣橱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里面的空间呈方形，宽窄大致能容下两架轮椅。
　　雏乃说：“难道你就让我们躲在这里？”真崎静静道：“只要没人找到这间房子，找到这个地方。”“你指的是凶手吗。”真崎恩了一声，手臂伸前示意，让雏乃先进入衣橱。然后他才驱轮椅进入，并且又不知道摸索了什么，令衣橱门缓缓合上。
　　他们才做完这一切，房间的门被人砰地一声打开了。
　　没有人进入房间，开门的人似乎一直在门口审视着房内。许久，没有发现异样，那轻缓的脚步声才又慢慢离开。
　　雏乃忽然轻轻道：“这脚步声是那天走廊里那个人的。”
　　真崎微微点头；“不错。”
　　离开的人没有关门，这脚步声到了隔壁，逐一进入真崎和原本雏乃所在的那间房子，然后才慢慢往楼下而去。
　　衣橱间有细缝，雏乃心里好奇，往外望去。不看则已，即使是她，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本以为那脚步声已然远去，但是房门口却明明白白又过去一个人。
　　此时窗户外些微透入一些月光，窗户则正对房门，雏乃真切看到门口那人手提了一把短刀，刀口上犹在往下滴落着鲜红液体。而这人的面目亦可辨，正是一直跟着真崎的安山。
　　安山动作快且毫无声息，只一晃而过。雏乃收回目光，转头去看身旁的真崎。
　　真崎静默无言，雏乃于是也不再多嘴，把脊背微微往后靠，靠在衣橱内壁上，以便让自己站得更舒适些。
　　从这个角度来看，坐在轮椅上的真崎无论如何都比她方便多了。
　　整个别墅开始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脚步声不断地在各个地方响起。时而是头顶，时而是脚下。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如同有一些黑暗的兽，在暗中追逐游走。
　　远处忽然有声男人的惊叫，雏乃一凛，轻声道：“是野原！”
　　她话音才落，门口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极其急促，听起来至少有两个人，直奔衣橱而来。
　　“嚓”的一声轻响，衣橱门被猛然开启。
　　开启衣橱门的人一震，奇道：“这里怎会……”
　　衣橱里只有一把轮椅，静静地呆在那里。
　　另一人催促道：“不管怎样，赶紧先躲进去吧！”两人不再讨论，一齐钻了进来。前面那人犹自喃喃道：“那个真崎也不见了，难道被杀了？”
　　雏乃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些微响动，忍不住苦笑：“原来他们倒也知道有这么个躲藏的好地方。”真崎扶着墙，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道：“恩。不过这个地方他们就不知道了……”
　　这里空间比之上面衣橱不大反小，刚才那情急一刻，真崎好象早已胸有成竹，不知道他摆弄了什么，衣橱底部露出另一个洞口，刚好容纳一人出入。真崎的轮椅一时自然是带不走了，两人迅速从衣橱下来到这一空间。
　　这里也只有更暗而已。雏乃隐约看见真崎倚着墙，关切道：“你的腿没问题吧？”
　　真崎慢慢道：“没……什么。”
　　雏乃将他扶下来靠墙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头顶上的声音已几乎闻不可闻，看来上面的那两人也很紧张，不敢发出丝毫声响。雏乃想起什么，轻声道：“他们能听到下面的声音吗？”
　　真崎摇摇头：“不会，只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雏乃笑了笑：“真是个窃听秘密的好地方啊——正好，正好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什么？”真崎虽然发问，口气里却没有很讶异。
　　“明天之后，或许便可以离开，是不是？”
　　“对。”
　　雏乃忽然又不再说话了，真崎也不开口，两人在静默中僵持。雏乃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把弄着手指上的绿松石戒指。
　　“你派安山去调查了齐藤留下的烟头了吧。”
　　“是的，”真崎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微笑，“你也发现了。”
　　“我大致明白为什么会设这样的圈套……不过……”
　　“恩？你想问K的事情吧。”
　　雏乃沉默，脑子却在不断转动。 如果他是K的话，他会承认吗？K的身份，可是很重要的机密呢。不过——就算承认，也没什么了不起。难道她还会——
　　“明天——明天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真崎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在上条房子里，你发现的东西……”
　　“那个啊。只是草药而已。”雏乃说。她知道他会明白。
　　真崎低低地笑。“剩下来只是证据了。”
　　雏乃截口道：“侦探先生，你不会一开始就为了破案子来的吧？”
　　真崎愣了下：“恩……说来话长。”
　　雏乃唉了一声，把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去。
　　“你这样令我很困扰啊！”
　　“对不起。”
　　两个人一齐在黑暗中沉默，彼此间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慢慢的雏乃觉得有些困意如同蚂蚁一样爬了上来。她靠着后壁，合上双眼。思绪走马一样在眼前飘过。
　　实在是困极了。自从来这奇怪的别墅之后没有一天睡好过。
　　明知马上就能得到答案，无论是对于工作还是自己本身，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心，仍然很痛。痛，所以疲惫。在这狭窄的空间，她觉得安心，于是渐渐睡了过去。
　　唇间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步……”
　　黑暗中，始终没有回答。

　　八

　　原来这么隐蔽的地方，也会有光线透入。
　　这是雏乃醒过来的第一个想法。
　　光是从他们背靠着这面墙壁的头顶上透入的，斜斜地落在雏乃的脚前。
　　她身体微微一动，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几乎都动不了了。一股慵懒的麻痹席卷自脚踝而上的大部分，令她一滞。
　　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按上了她的脚踝。
　　“先不要动，揉揉让血液流动就好了。”这样说着的真崎，一点也不介意地帮她进行双腿按摩。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很快，雏乃感觉到双腿的轻松和自如。
　　“你没有睡吗？”雏乃望着他。
　　真崎头上仍然套着那个斗篷，有乱乱的头发从其中支棱出来。
　　“不，我醒得很早。”
　　“准备什么时候去揭发真相呢？侦探先生？”雏乃戏谑似的说，真崎的双手停了一停，“快了吧。”
　　“好了，谢谢你。”她站起身来，发觉自己的头差点就顶到这空间的顶部。“不能伸懒腰了啊。真可惜。”
　　好象与她的话相对应一般，楼上传来了长长的一声呵欠声。接下来是谨慎的走动声，不过很快，其他声响吸引了雏乃的注意。
　　是摔锅碗瓢盆的声音，就在他们前面的这堵“墙壁”外，穿透进来。
　　而这所谓的“墙壁”，原来是一扇像门那么大的物事，上面镶嵌了奇怪的花纹和凹槽，颜色十分古旧，好象已经许多年没见天日了。
　　她忽然悟解，转头看真崎，真崎点了点头。“这是厨房那扇不能开启的门后面。”他说完之后，微微一笑。“不过，‘不能开启’只是相对而言。”
　　大厅里。
　　有人在说话。
　　“已经找遍了，可是仍然没找到那个叫安山的家伙。”
　　“怎么办？虽然到了最后，可是办法并没有奏效。也许又是一个冒牌的吧？”
　　“不管怎样，也许像三岛一样被杀了吧。不过这下又如何是好呢？还要处理三岛的尸体……”
　　厨房的门忽然开了，雏乃扶着真崎走出来。
　　“各位，真是荣幸。”真崎跟他们打招呼。跟他和她料想的一样，大厅里的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相信这里的人是不会用武力的吧。当然，我也正如你们期望的那样，准备和你们好好谈谈。”
　　“真……真崎，为什么你会没事？”有一个人结结巴巴地问。
　　真崎似乎笑了一下。雏乃将他扶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他才开始再度开口。
　　“让我把这里发生的事梳理一下吧，各位。跟我想得没错，除了一开始的三岛，你们每个人的事件都是安排好发生的，”他笑了笑，“虽然你们的安排确实是很详细没错，不过正因为如此，破绽也尤其的多。是不是，准备要商谈的各位先生女士？”
　　每个人的脸都白了一下。大厅里，齐藤，上条，野原，石村。
　　他们都显得很狼狈，并不只是因为真崎的话。雏乃注意到，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溅了些鲜血一样的污渍。齐藤身上的衣服尤其肮脏，双腿布满了泥点。
　　“有人故意走进恭山小姐房间，手执利刃——为了引发事件最初的开端。不过很可惜的是，恭山小姐甚至没有声张此事。甚至不惜在上条小姐房中放入真正的毒蛇，又或是造出之后的数件失踪案，说到底，目的只有一个。现在我已经站在大家面前了。如果有什么不详细的地方，还请各位为我指出。不过，主要角色好象还没全部到场吗……”
　　门外忽然一声枪响。然后是一声吃痛的男人叫声。
　　大门砰地打开了，脚步声沉重又迅速地走过来。随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安山以及他背着的寺本。
　　齐藤喊：“寺本！我不是叫你去……”
　　“真遗憾，他看起来好象晕过去了吧。”
　　齐藤这才看到寺本左侧身体上，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大半衣服。他恨恨地看着真崎：“你把这家伙怎么了？”
　　“具体情况你应该问安山，”真崎向安山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他突然对我开枪，没有办法我就自卫了。”安山轻描淡写地说。他把寺本扔在沙发上，自己抱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
　　齐藤正要爆发，上条拉住他的胳膊，向真崎道：“真崎先生，让我们恭候您的推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不对劲的？”她用目光瞥了一眼寺本。
　　“放心，寺本并没有出卖你们——至于感觉到不对劲，有三点。”
　　“三点？”
　　“首先是事件的交错复杂性。恐吓与杀人事件同时发生，而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三人的失踪——这本来是个很完美的局，正因为有了意料之外的死亡，看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不过，失误也正是在这里。”
　　安山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扔在地上。
　　真崎继续道：“我腿脚不便，因此，安山十分可靠地为了我收集了很多信息。就像这把水果刀——”
　　齐藤冷笑：“一把刀子能证明什么？它最多不过是凶器而已。”
　　“问题正在这里。安山是在厨房柜台的缝隙里发现这把刀的。我猜想，杀害三岛的一定是他所熟识的人，而且这起事件发生得十分突然。所以凶手甚至没有时间处理凶器，而是一时情急，将刀子藏在厨房内。”
　　他突然问：“恭山小姐，你应该记得，第一天的晚餐与之后的比起来，除了多出浓汤，还有一样食物是之后一直没有的。”
　　“是的。是沙拉。”雏乃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管家女士没有用水果刀呢。难道是因为它掉到缝隙里、或是找不着了吗？我想，只要好好找找就能找到吧。那么之所以不用这把刀，只能归结为她不想使用。我相信是因为她知道这把刀是凶器吧……”
　　上条微微冷笑，“真崎先生，你的意思是管家是凶手？没有证据吧！”
　　“上条小姐，我并没有这么说。现在我要说的，只是引发我的关于你们计划的怀疑而已。那么接下来我来说第二点吧——就是上条小姐房间内的蛇。我很奇怪地从恭山小姐那里得来这样一个消息，她发现了一些草药。抱歉，我的身体不方便，所以鼻子格外敏锐些。刚好这种草药的味道我闻过。据我所知，这种草药是亚马逊流域的人们用来防蛇的东西。呵……很明显，即使没有人赶去救上条小姐你，你也有把握不让蛇来伤害自己，不是吗？”
　　上条的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大自在，她转过头来狠狠瞪了雏乃一眼。
　　“第三点，就是齐藤先生的烟了。昨天，齐藤先生吸了两支烟。第一支还没有吸完，他就扔到地上了，为什么呢？如果单纯解释为挥霍或心情不佳并不能让我满意。而且，安山调查过厨房的垃圾。原来这两支烟不尽相同。一支是被石村先生掰开过的有药物的，另一支则是正常。我想，齐藤先生那时候因为要做戏，需要有药物的烟作道具，但是他一开始拿错了，为了拿到那支有药物的烟，于是趁着对恭山小姐表达不满的时候把之前的烟扔掉——我猜的没错吧，齐藤先生。”
　　齐藤表情僵僵的，没有回答。
　　“我非常感谢各位对我的热心招待。甚至连上条小姐和齐藤都不惜不断地发生冲突，来让问题复杂化。不过，只要一开始有了一个思路，很多问题其实很容易解释。比如，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头绪，无法锁定凶手？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身边的人串通起来这样做。”
　　真崎的目光移到一旁昏迷的寺本身上，叹了口气。“不过三岛的被杀害……我相信是出乎你们的意料之外。因为很意外，所以证据都没来得及销毁。我调查过三岛这个人。他是个只为钱卖命的家伙。所以，潜入想窃取一些关于谈判的资料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的。然后被扮成齐藤先生秘书的寺本——其实是保镖，失手杀死的吧。”
　　上条低下头，忽然笑道：“真崎先生，你比我们想象得要聪明。你把所有疑点都解开了吗？说真的，我很不甘心。”
　　“上条小姐。这只是你们逼我的而已。面对考验，如果不接受的话——”
　　可是上条并不理他。
　　她锐利地说，“我要听你全部的推理。开动的车子和我之后的失踪……”
　　其他三个人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也都把目光抬起来，集中在真崎身上。
　　“那是用冰的把戏吧。”真崎淡淡地说，“把车子启动，控制前进的部分却用干冰喷射筒加上水做成冰块速冻起来，等冰块慢慢融化，车子就会往前走。别墅门前就是一大片树林，要暂时藏一辆轿车根本不成问题。况且我们都知道附近树林里有三岛的尸体，没有人会随便走出去。车子为什么会越开越快，正是因为冰块融化到最后，已经无法凝固住控制器，很显然的，它分崩离析了——那时候地面湿润，也没有人能发觉到地上多了水迹。”
　　上条并不死心，好在她也没愚蠢到继续向真崎追问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的消失，上条小姐。虽然看起来确实十分恐怖，其实只是很简单的障眼法。”真崎说完，向安山道：“安山，告诉我们你在树林里找到什么吧。”
　　安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包裹，展开，放在桌子上。
　　那看起来是一把枪，但是很大，枪尾有一个圆筒。说白了，除了这把枪颜色比较黑之外，其他地方，怎么看都像一把玩具水枪。
　　“强效黑墨水。”
　　如果是在平时，雏乃真的很想笑。可是看着上条他们铁青的脸色，她又告诉自己最好不要。确实，如果是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却被别人轻易识破，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上条小姐，其实您是很聪明的。”真崎微微叹了口气，“正因为这个办法简单，不需要太多道具，所以却也不容易被看破。如果不是我早有疑惑，说不定还真被你瞒过去了。而且雨忽然停了不下，也是对你的计划不利的因素。另外你和恭山小姐换房间之后，只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我而已……因为，”他的话顿了一下，“你们发现我和恭山小姐似乎有一种默契，而这种默契无法让你们的计划顺利实施。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野原忽然道：“真崎，既然你早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扮演‘真崎’这一角色？或者我们叫你K更合适？”
　　“还有，昨天晚上安山的装神弄鬼以及今天早晨又突然冒出来，把寺本打晕，你们又出来自以为是地说的一大堆话，真崎，你是什么意思？”齐藤始终是沉不住气。
　　真崎对于被称呼为“K”似乎不以为意。
　　“我可以向你们证明我的能力。不过，有一件事需要你们明白，为什么我会安排安山在最后袭击你们，令你们感到疑惑、恐怖和不安——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把我当傻子而已。当然，我只是希望他吓一吓你们，让你们以为真的有一个杀人凶手的存在，甚至把我和恭山小姐都杀死了——你们请这位小姐来，因为她与我有过特殊关系，所有的这一切，在我见到她的时候就明白了。这可不是请求人的态度啊。”真崎说着，口气淡淡的。
　　“没错，真崎先生，我们怀疑你就是K，所以定了这个计划要逼你现身，更是为了考验传说中的K是否真的那么所向披靡。至于这位小姐的事，则是一个先生透露给我们的消息……”
　　真崎打断了上条的话。“很遗憾，我仍然只能告诉你们，我并不是K。”
　　石村终于忍不住开口：“真崎先生，请你千万不要否认。我们绝对不会把您的身份说出去……”
　　“前提是要用我的头脑帮你们解决这一次的经济危机吗？”真崎笑，“如果我是，我不会否认。”
　　四人面面相觑了半响，上条又开口了：“真崎先生，我承认这次是我们的错。本来请求人不应当如此。但是不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
　　真崎叹了口气。“K，你还不说话的话，我只好把真相说出来了。”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除了一个人。
　　原本趴在沙发上的寺本坐了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受了重伤。而且脸色看起来很不愉快。“你要逼我到什么时候？”
　　他看看其他人的反应，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不用怕，哦，齐藤先生，我也绝对没把您告诉我的计划再告诉这位真崎先生。您知道，我跟他在这别墅里见面都不过两三次……实际上，是我千方百计想要逃开这个家伙。”
　　“寺本……为什么？”齐藤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
　　“寺本只是我杜撰的名字罢了。”寺本，或者叫K，他有点不耐烦地说。“虽然谢谢您让我来做保镖的好意，不过到底我还是让您失望了。这家伙是我的克星。所谓冤家路窄，就是这样的。”
　　真崎说：“我也只是一直在好奇K的身份而已。”
　　“是啊，”K紧盯着他，“我早就知道你在怀疑我，如果这次聚会有你，我绝对不会来。不过话说回来，为了解脱K的嫌疑，我甚至不惜杀了三岛，打破了K从来不杀人的传说。即使如此，你仍然坚持认为我是K吗？”
　　“不，虽然我那么说，但三岛应该是齐藤先生杀死的。”
　　“噢？这个也知道了。”
　　“以你的身手和反应能力，很难想象会犯失手杀人的错误。我相信凶手是齐藤先生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错。何况那天清晨他还换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是吧。”
　　“K，你很聪明。”真崎看着他说。
　　“真崎，你也很不赖啊！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真崎沉默了一下，向其他人道：“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齐藤叫道：“三岛想窃听我们的秘密，偷偷潜进来，我本来也不想杀死他的！”
　　“你可以去跟警察说啊，齐藤先生。放心吧，三岛也不是什么好人，律师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帮你的。”K有些讽刺地说。
　　“可是我们……”野原欲言又止。
　　“好吧，我会帮你们，条件是钱。”K淡漠地说，“我要一笔很大的钱。”
　　石村忙不迭说道：“只要帮助我们度过这次危机，我们一定重金酬谢！”
　　K耸耸肩膀，“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说清楚不就好了吗？弄得我要当人保镖那么辛苦，到头来身份还是败露。也罢，”他看向真崎，“我们以后还会会面的。”
　　“也许吧。”真崎说。
　　两辆车停在别墅的门口。
　　“很抱歉，我不能跟您一起回去了。”
　　“虽然是一起来的……不过，真崎先生，谢谢您的大度。其实我一开始就在猜测您的身份了，请您来也是有目的的。”
　　真崎笑了笑，“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石村朝他点点头。车里，齐藤、野原、上条、女管家，以及那个K，都在车窗里跟这留下来的三个人告别。
　　“我还是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这是K对真崎说的话。
　　三个人都笑起来，连一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安山也是。“虽然刺破的只是血袋，失礼之处还是请见谅！”他朝着K挥手。
　　K的表情好象被打了一拳，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安山。”等到那两辆车消失在视线中，真崎忽然说。
　　“我正准备去拍照。经历过的现场不管怎样也要以这种形式保存下来……”他回答，“否则资料就不完善了。”
　　“那，谢谢你……”
　　然后他拨动轮椅，正面对向雏乃。

　　九

　　“是哥哥透露的消息吧。所以把你牵扯进来。”
　　雏乃静静站着，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真崎垂下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双腿。
　　还要，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像正常人那样，站在她面前。
　　“我明白。”雏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说的，我全明白。你走之后，我就全明白了。”
　　“清隆先生煞费苦心，我现在也明白了。”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绿松石戒指。
　　“也许他希望我帮你，也许他担心我们会有一些更多的麻烦，说到底，他知道我一定会认出你。”
　　为什么？
　　为什么好象有距离一样。
　　无法跨越，无法亲近。
　　不是时光的原因，也不是其他。
　　难道是心么……
　　“雏乃……”
　　他的这声叫唤，令她险些落下泪来。
　　我很想见你。可是这时候，却忽然忘了要怎么面对。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西边的太阳把浓墨重彩的金黄色洒在他们身上。如同一图景色。
　　雏乃气恼：“鸣海步，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轻轻拉下自己的斗篷。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雏乃，你看看现在的我这样子。”微微笑了笑，还是以前的笑容。“我很想继续活下去，所以离开之后，想了很多办法来维持这个身体的健康。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些方法可以做到，但是那绝不是正大光明的。所以我加入他们，成为一个出谋划策的军师，用自己的脑力换取健康。”
　　看见他的神情，令她觉得心酸。
　　“但是……还是做不到。身体很容易衰竭……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这样流逝。过去已不能回首，我也不可能再去责怪哥哥，作为一个克隆人，其实我也是很幸福了吧……有过爱，也有过朋友，还有后来出现的你，陪在我身边。”
　　鸣海步轻轻叹了口气。太阳的光线正在逐渐暗淡着，他凝视着地面上的影子，就好象望着自己的命运。
　　“以前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是没有未来的吧……每次在医院想到这个，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都让我觉得很难过。”
　　“非常难过。让我忍不住想哭。是的，雏乃，那时的我，虽然在你们面前看起来是那么坚强，其实内心软弱得不堪一击。”
　　她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地面，又望回他。
　　“火澄死后，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像他那样。晚上之后再也见不到清晨，见不到你们，见不到你。”他跟她对视，平淡地，一字一字地说。“我不甘心，所以我决定走。我知道你和哥哥会明白我的意思，诅咒之子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雏乃深深地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亦平和地迎向她。他们之间，本是如此地互相了解，有时甚至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雏乃，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情吧。”这是出自他内心的真诚话语。
　　……她不是不理解。她只是……
　　“我只是……”轻轻地说出口。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非常喜爱黄昏。也许是在病房里独自呆着的很多日子，也许是在离开之后，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
　　“恩？”就是现在他们正默默看着的黄昏吗。
　　“宁静的感觉。而且有些悲凉，总觉得跟自己很相似。但是有一天，我正面对的黄昏下起了雨。很大的雨，天色很阴沉。那时候，也正是我接受了一次大的手术，全身几乎无法动弹的时候……”他的唇边微微勾出一丝苦笑，“我的心情非常的差。我离开日本，本是为了寻找更好的办法让自己的身体维持生命，可是那时的我却很可能在手术后的副作用及并发症下当场死亡，可能连一个消息都无法留下，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知道，我经常说‘我什么都不相信’，其实那不是真的。你也知道，我那样说，只是在害怕之后的可能失去而已。”
　　她怎会不了解呢？那脆弱又坚强的心。那种能打动她的气质。与这世界时时炫耀的聪明才智不同。然而有些东西被他看得太透，他真的，就像一个始终孤独着的神诋。
　　“我相信你对我的等待，而我又是那么的害怕将会失去这个世界……我后悔极了，像一个可笑又软弱的家伙，明知道结果，却无法承受。”
　　“步！”
　　“别担心啊。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鸣海步微笑着看着她。
　　“我的身体缓慢地回复着，有时候真让我有错觉，自己已不再是必须呆在医疗室里如同白鼠一样的特殊人物，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即使是被现在的你认为是借口——”
　　“不准盗用我的台词啊……”雏乃微微哽咽着说。
　　那时侯她将步交由自己保管的耳环给了鸣海清隆，然后在林间路上等待他的归来。他说：“我要是输了就会杀死你啊！”她的回答是：“也许会被你认为是借口，但是我觉得你一定会赢的……”那本是内心真实想法的表达。
　　鸣海步一笑。
　　“也许我是无法得到幸福的吧！作为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但是，我想把它握在手里。即使马上就要死去。对我来说，是那么困难的事。而对于我而言，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幸福真的是不可以给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带来希望的东西吗？你曾问过我，‘那样做你能得到幸福吗……’直到现在，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
　　“——只是为了不让你伤心而已……”
　　“不要说了，步……就算你身体不能动也好，就算你只能活几年也好……”
　　“其实是我的怯懦啊，雏乃。”鸣海步轻声地说。“我不想那样。那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雏乃眼中含着泪水，却了然地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
　　他向着她伸出手，她则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合上去。
　　手掌的温度默契地蔓延，彼此之间温暖的感觉。
　　如果可以，真不想放开，这一只手。
　　人们说，幸福只是一种感觉。如果是，那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一定是的。
　　“我不想再后悔了。”
　　“我也是。”
　　他们之间如此契合而心有灵犀。结崎雏乃，就像上天特地为鸣海步安排的恋人。
　　即使他失去了再多，那又怎样呢？

　　尾声

　　“这一套怎样？”转过身去问他。
　　“你……有点变胖了吧？”
　　“可恶，去死吧！”一本杂志砸过来。
　　他灵活地躲了过去。
　　“做的菜那么美味，让人不变胖也没办法啊……”埋怨的口气，却没有真正责怪的意思。
　　穿着礼服的男子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照片给她看。
　　穿着礼服的女子脸忽然有些发红。“是那天安山照的吗……他真是太过分了吧！”
　　“很好啊。安山真的很了解我呢。以后就收藏起来吧。”
　　“……！”
　　门外忽然吵闹起来，还有猛烈的敲门声。
　　“怎搞的……啊……大家。”
　　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礼服，胸前别了一朵蔷薇。“听说你们要照相。所以大家都来凑个热闹呢。”
　　雏乃微笑：“大家都来也不错啊。”
　　“但是……”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坐在前面吧。”
　　鸣海步摸着自己的头，“真是让人困扰啊……”
　　眼尖的理绪瞥见了他手中的照片，叫了起来：“看不出来步还是很浪漫的嘛！”
　　“什么什么，我也要看！”大家一时又吵闹起来。
　　“准备——”香介已经从前面调好相机，跑过来了。“准备——”
　　“没什么好看的！”步还在挣扎，忽然瞥见身旁的雏乃转过头来，对自己盈盈一笑。
　　“……看就看吧。真是没办法。”
　　“步真的很浪漫呢……雏乃小姐真幸福啊。”虽然已经站好，理绪仍然打趣着。
　　那根本没什么吧。每对恋人都会做那样的事情啊。他心里想着。但是被大家看见，无论如何——脸上却有些发烧。
　　定格。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吧？”黄昏的房子里，雏乃站在窗口，看着欢快的人们离去。“不用以你的幸福为代价……不过就算再要付出代价，我宁可……”
　　“恩，我也这样觉得。”
　　“呐，给你。”
　　那是一叠琴谱。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着，即使上次在古堡别墅那边也是如此。
　　“再弹给我听一次好吗，翅膀。”
　　“……是‘翼’。”
　　“能飞就行了！”
　　青鸟飞行，也是为着寻找幸福吧。可能寻觅了很久，到了落地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幸福。
　　“我，欣然从命。”
　　可以的话，不要让希望之门关上。
　　即使被黑暗包围，仍然响起不变的清亮音色……
　　为迈步走向未来的人，
　　献上我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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