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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作者：绫浩

　　文案： 

　　当朝太师么子穆停尘，集三千宠爱於一身，
　　可以享福当少爷的他，偏偏爱与贫苦人家交流──
　　他认了一群避祸的小鬼头当学生，
　　又救了一个异色双眸的落魄少年，
　　为他取名「飒」、为他疗伤、教他识字、讨他欢心……

　　然，风水轮流转，穆家失势，全族泰半灭绝。
　　十二年来大夥儿心心念念的「小六哥」，
　　居然成了一名人人皆可狎玩的妓、为宾客暖床的礼物！
　　看著自甘堕落、一心寻死的穆停尘，
　　严飒心痛、懊悔、愤恨……

　　「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
　　「不是那样。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爱情，绝不是结草衔环那般简单……  

　　第一章

　　殷宋朝，京城的人都说，投生官宦世家，最好不过像穆停尘。
　　穆家显赫，人尽皆知，穆韬敕贵为太师，位及宰相，长子早些年战死沙场，封谥卫国大将军；次子剽骑将军，统领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功勋彪炳；三子官拜中书侍郎，四子位居礼部尚书员外郎，五子是宝章阁学士，名满天下的殿试状元，个个皆位高权重。
　　「哎，还是穆停尘命好，是个清清闲闲的六少爷。」勾栏酒肆里杯觥交错，世家子弟的聚会，酒酣耳热后总免不了这么一句带着酸味的羡妒。
　　「可不是，有这么几个哥哥在他顶上罩着。」
　　「姜公子，小红敬您一杯。」坐在肥腿上的女人软语劝慰，手执金杯，蛇腰贴在男人身上。
　　美滋滋的就着女人的手呷了一口酒，肥得像猪蹄的手搓揉起她高挺的乳房，女人笑声如银铃清脆，四、五个锦衣公子哥们鼓噪着，一併狎弄起怀中的软玉温香，红紫帷幕中，又是阵阵调笑嬉闹声。
　　「我要是穆停尘就好啦！下个月初也就省得娶啥劳子的参知政事二千金，麻脸黑肤厚嘴唇，就我这张脸也强过她。」手脚蜡黄的青年却顶着一张大粉脸，本朝男子兴粉妆红唇，妆化的比女子还过火。
　　同伴们哄笑不断，「你还是多吸点玉硝粉，免得洞房花烛夜力不从心，让参知政事的二千金回门告状断了你李家仕途呗！」
　　青年垮下一张脸，仍是闷闷的嘀咕，「我要真是穆停尘该多好哇……」
　　「这个穆停尘当真这么好？」小红斟着酒，瓜子脸上满是疑惑。
　　「这个穆停尘哪……」公子哥们啧啧嗤言，「今年十六岁，武艺功夫，比不得他大哥二哥；做人处事嘛，没他三哥的圆滑内敛；容貌普通，不像他四哥风流倜傥；诗词学问平平，也不似他五哥的行云流水。」
　　小红睁圆了眼睛，「统统都一般，那……是哪里招了爷们的眼啦？」
　　「就是个一般般的人，才让人见了眼红哪！」
　　说话的公子爷忍不住拍股大叹，「穆相晚年得子，疼宠当然不在话下，把这六少爷像个闺女似的养在家里，不让他沾惹官场是非、人世冷暖，大小官员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就这么个平平凡凡的庸才，也值这般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你一言、我一句，嬉笑怒骂此起彼落，气氛高涨，小红媚眼举杯，姐妹们也争相劝酒，莺声燕语中，官宦子弟又是一夜的脂香酒浓。
　　月明星稀，怡红院外，更夫打着铜锣走过，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脚步突的一个跛踬，定睛一瞧，竟是路边冻死骨。
　　「呸呸呸，真他娘的晦气，都今晚第五次了！」更夫咒骂着踢开死人尸体，继续扯着嗓子一路喊下去。
　　打更的声音远去了，妓院隔街的赌坊，掷骰推牌声却越发响亮，直到天方露白，赌客们的精神才蔫了。
　　清早，男人仅着中衣，瑟手缩脚步下台阶，口中唠叨不断。
　　「他娘的！不押了官服不让我走，老子难道会亏了他们这么点钱吗？不就欠一欠嘛，这回太后要修缮宫院，白花花的银子还不落入老子口袋？哼！」
　　男人唧唧哼哼地走了几条街，青薄天边仍是濛濛的黑，路上只有几许人烟，忽然，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左脚，男人吓得脸白哀叫。
　　「大爷，请您行行好，给点饭吃吧。」一张脏污的小脸仰望着，垂着杂草般的长发，瘦得几乎见骨的身子，看起来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
　　原来是个小叫化子！男人惊魂甫定，大脚使劲踹了下去，「快滚开，别碍了老子的路！」
　　小女孩痛叫一声蜷曲起小小的身体，街角远远奔来一个少年，同样瘦骨嶙峋，他低身抱住小女孩，紧张地喊：「萱儿？」
　　「我好痛……」小女孩抱着肚子哭嚷，「我好冷、好饿。」
　　「是个女孩儿啊……」男人邪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饿了是吧？卖到怡红院学着张开大腿就不会饿啦！」
　　少年倏地抬头，一双狼似的眼，墨中透绿地狠瞪住男人，眸中尽是冷恨。
　　「居然敢瞪我！」男人踹了男孩好几脚，拾起路边枯藤，随手一阵乱挥。
　　「老子今晚手气不佳，铁定是你们这两饿鬼带衰的！狗娘养的！老子抽你，看你还敢不敢再来惹老子！」
　　少年躺倒路边，闭眼咬牙，紧紧包护住呜咽的小女孩，体衰气弱的连逃跑的气力都没有。
　　枯藤刷地鞭鞭打在他脸上，皮绽肉开的痛令他睁开了眼，隔着街道，赤红色的双扇巨大木门映入眼帘，一丛丛大红大紫的牡丹沿着高耸的屋墙而植。
　　整个世界都是灰澄澄的，只有血般的门紧闭着，只存在杀气腾腾的花，巴掌大、碗口大，吸吮着他的鲜血，而门内的人狂笑着，啃蚀着他的骨肉。时届立夏，他却从心底发出恶寒，几乎冻结了他浑身血液般的寒冷。
　　少年缓慢地闭上了眼。
　　直到日近当中，朱红大门才悠悠地敞了一条缝，六、七名奴仆咿呀地推开大门，洒扫门廊。墨字描金的红杉匾额高立，当朝天子亲笔题下的斗大两字「穆府」，一长串拜见的人从那匾下排了下去，个个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
　　「小哥，跟您请教一下。」皱着一张陪笑的老脸，列首位的华衣老人拱着手，细声轻脚地靠到其中一个仆人身旁。
　　「懂不懂规矩哪！我家老爷刚起身呢，一个时辰后才见帖。」洒水的奴仆手没停下，口气不耐地打断他，一个回身，水洒了老人一身。
　　老人忍气的往后缩回脚，后头排队的人见状一阵交头接耳，没人注意穆府后门也开了个小缝，闪出一道人影，躲在檐下阴影处。
　　「这个穆家啊，就连下人也高一等。」
　　「这用得着说吗？圣上成天跟穆五爷关在宝章阁内颠鸾倒凤，政事全由穆太师处置，还不一宅子上下全嚣张了起来。」
　　「嘘，您小声点。」那人紧张的四处张望后才续问：「您老今日是为何而来啊？」
　　「唉，还不就是西北一带旱灾不断，秦凤、永兴、利州的百姓都快死绝了。」
　　有人嗤哼了一声，「您老难道还盼望穆太师开仓赈灾吗？老家伙是主战的，一心把谷仓留给他的将军二儿子当军粮，哪管百姓死活。」
　　「那……至少让南方几个都郡帮忙安置灾民吧？」
　　闻者又是一阵冷笑，「您这不是说笑吗？那位穆三爷颇有乃父之风，怎能舍得呢！南方各省的茶米丝绸是留给京城内的富商皇冑，轮不到穷苦难民的。」
　　「这样讲起来，穆四爷反算是穆家里头好伺候的，顶多不过是流连花街酒肆，胡天胡地、不务正业，倒也不妨碍了谁，诸位说是吧？」
　　带着反讽意味的结论引发一阵阵笑。
　　躲在阴影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灵透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半晌，才踮着轻若猫足的脚，消失在小巷弄内。
　　穆府大宅高耸的屋墙内，行过小桥流水，走入亭阁楼台内，便可听见几个丫鬟惊惶失措地来回奔着。
　　「六少爷呢？怎么一个闪神人就不见了啊！夫子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哪，六少爷人呢？六少爷啊……」

　　穆停尘蹲在溪边，挽起袖子，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
　　带着淡淡香味的白粉在脸上糊成一片，水珠沿着长长的黑睫毛滴落。他松下了衣袖权充毛巾，抹了抹脸，这才睁开眼。
　　眼下河水涟漪阵阵，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子夜般深黝的眸底，青葱似的挺鼻，樱色唇瓣咧的开开地，穆停尘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露出一颗颗整齐的白牙。
　　往后一仰，他深深地吸了口搓揉着泥土与杂草的香气，头枕松软的青草，晴朗如洗的蓝天中只有丝丝白云飘过，阳光璀璨得刺眼，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小六哥！」一大声喊叫自远而近的传来，穆停尘无声地弯起唇角。
　　五个模样十三、四岁的男孩们奔向那一方被压的凹出一个人形的草地。
　　「小六哥，你又躲在这里睡懒觉！」一个胆大的男孩伸手去拉穆停尘的后领。
　　「哇──」穆停尘睁眼大笑，「别扯了，我都快没气了。」
　　殷晨曦老大不高兴的嚷：「小六哥你又失约，上次说好隔日来教我们打拳的，这一隔就是七日，还躲在这里睡懒觉！」
　　「是是是，是我不好，我该罚，罚什么好呢？」穆停尘歪头想了想，「就……罚呵痒！」说罢一双手便去搔男孩的胳肢窝。
　　男孩笑呵呵地左支右倒，往一旁翻去，另一个男孩大翻白眼，骂道：「小六哥，你真是幼稚。」
　　穆停尘跳起，伸出魔爪，故作狰狞表情，「没错，我就是幼稚，我要大显神威了，哪个最慢跑回土地庙的，就要呵他痒一刻钟。」
　　男孩们大叫着往回跑，穆停尘追在后头，不时故意鬼吼威胁，一群人喘咻咻地奔回京郊荒烟蔓草中的土地庙。
　　「又野到哪里去了！」小鬼们一踏进土地庙，正蹲在前庭井边洗衣的一个妇人虎地直起身，手扠腰地骂了起来，「还不进去用功练字，上次六少教的诗背熟了没？哪个要是不用功辜负六少，看我一阵好打。」
　　挨了骂的小鬼头们个个噤了声，乖乖地鱼贯往庙内走去。
　　「吴嫂。」最末进来的穆停尘憋着笑，礼貌地拱了拱手。
　　「哎唷，六少。」妇人迎上前，笑容满面的招呼，「我这不长眼的没见着您，快进来，我给您倒杯茶，日头烈，把您晒晕了可就不好。」
　　「别理会我了，您忙您的。」穆停尘笑吟吟摆手。
　　「六少，您上回送来的药忒管用的，阿光吃了几帖就见效，真是感激您。」妇人湿淋淋的手胡乱地在衣摆上抹干，又是弯腰又是道谢。
　　「见效就好。」穆停尘点点头，低声问：「食粮还够吗？」
　　「还够！」妇人眉开眼笑，「我照您的吩咐，招呼这附近打西北来逃灾的人三餐一起用，大家光闻到米饭香，都哭了，还当我是济世菩萨娘娘般拜了起来，其实是六少您好心肠啊！」
　　穆停尘笑了笑，没说什么，脱下腕上的一串玛瑙珠链，「给。」
　　妇人光瞧那在阳光下流转的褐色光彩，便吓得张大嘴直了眼，「这、这……」
　　穆停尘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慌乱推拒的双手中，真心诚意地说：「吴嫂，这阵子逃灾的人多了起来，这给您，您小心点一颗颗当去用，若还不足，尽管跟我说。」
　　吴嫂捏着那串手链，双手颤抖，张嘴动了动唇，话还不及出口，泪水便簌簌而下，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
　　「六少，您真是个好心人！要不是遇着您，我跟小虎子早饿死在冰天雪地里了，您不但救了我们母子，还收容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念书、练拳脚，现在还让那些自西北来逃难的人有饭吃，您……」
　　「我要是真有能力，你们也就不用窝在这破落的土地庙了。」穆停尘温柔地用衣袖去拭吴嫂的眼泪。
　　土地庙停了香火许久，早不见香客或僧侣，但吴嫂很是用心，内外皆打扫的整齐洁净，也对待陆续收容的孤儿一如己出。
　　吴嫂赶紧收了泪。
　　「您快别这么说，我们孤儿寡母，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那些打西北来逃灾的人才真是可怜，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又病又饿，可惜这土地庙太小了，光招待他们吃饭就几乎坐满地，哪来的余地再住人呢？要是再多点像六少您这般做善事不求回报的人就好了，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叫我小六就成了。」穆停尘好脾气地笑笑，对于吴嫂的叨絮没有丝毫不耐。
　　「唉呀，瞧我这记性！」吴嫂一拍自己后脑，随即低声谨慎地说：「今晨，那群小鬼头打路边捡回一对兄妹，当哥哥的排外得很，近都不让人近身，您要不要去看看？我瞅他们两兄妹浑身是伤，令人怪担心的。」
　　吴嫂眼角瞄了瞄土地庙最西侧的一间小茅棚，那是她随意搭起养鸡的地方。
　　「他俩啊，宁可躲在那儿也不肯进庙里，这……」吴嫂忧心忡忡地唠叨。

　　穆停尘负手在后，慢慢地踱步过去。棚架搭在庙檐下，这个时刻阳光不进，显得阴阴幽幽，他足尖才踩上干草边，便飞跳出几只咯咯乱叫的鸡。
　　穆停尘怔了怔，目光停在竹架下，隐约可见将身体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形，下一刻，肩头便传来一阵剧痛，随即天旋地转，脑袋撞上冷硬的泥土地。
　　「噢……」下意识地呻吟出声，不知是痛，还是极力想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影，穆停尘眯起了眼，朦朦胧胧的，一双深幽中透着异样光彩的眸子冷冷地瞪着他。
　　像是一方上等的翡翠墨台。
　　「嗨……」被压的痛极了，穆停尘却不急着挣脱，仿佛此刻没有比打招呼更适宜的举动。
　　「你是谁？要干嘛？」一把极低极沉的嗓子，宛如被侵犯领土的野兽般咆哮着。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穆停尘弯起了唇角，幽暗中，紧紧地凝住那双阴鸷的眼瞳。
　　「住口！」倏地，冰冷的手指攫住他咽喉，将他颈部以上稍微举起，又重重压下，后脑勺再次撞击，穆停尘感到头晕目眩。
　　「你……你想杀了我吗？」穆停尘赶紧抓住他手腕，吃痛呜咽地问。
　　「哼……」他从鼻腔内发出轻蔑的冷嘲，「你擦粉……你该死……」
　　漆黑里，穆停尘睁大了眼，忽地咧嘴笑了，可以感觉到自己后脑应该是撞出口子冒了血，肩膀搞不好也淤青，但他忍不住朗声大笑。
　　在这么糟糕的时刻，他居然笑了，擒住他脖子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些，这个袭击他的家伙也同样感到荒谬吧。
　　「要是擦粉的人都该死，这殷宋朝所有的达官显要、富贵人家恐怕都该死绝吧？」穆停尘笑到喘气，语带戏谑。
　　「那些人是该死。」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一股深浓的愤恨。
　　「我不喜欢擦粉。」突兀地，穆停尘沉缓了声，与方才爽朗大笑截然不同的空洞语调，「事实上我也觉得那真是一件愚蠢该死的事。」
　　颈上的施压又松了几分，好像也很疑惑如此锦衣华冠的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离奇的话，但转瞬，穆停尘又回复淘气的笑脸，一双眼闪亮亮地看着想置他于死地的另一双眼。
　　「不过，我很好奇，你的眼力怎么这么好，我都洗过脸了，这儿又这么暗，你是怎么晓得我擦过粉的？」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穆停尘挑了挑眉，看来对方并不想透露自己的独门绝学。
　　「好，就算我该死，也先让我救了你妹妹再死吧？她生病了，你一直把她放在那里，她会比我更快去见阎王。」
　　压迫着他的手指更松了，但那双眼眸仍闪烁着凶猛，像是护卫巢穴的鹰。
　　「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穆停尘敛了笑，仿佛知道他的顾虑害怕，一本正经地保证：「我不会把你妹妹卖掉，让我治好她，然后随便你们想留下或者离开。」
　　好半晌，抵住他身体的重量才退去，穆停尘缓慢地爬起，感觉有些晕眩，他甩甩头，定睛一瞧，眼前站定一个略高于他的身影。
　　「把你妹妹抱进庙中好吗？我让吴嫂去请大夫。」他缓慢温煦的说。
　　对方仍是沉默着，但却弯身抱起小女孩，一语不发地越过穆停尘身旁往外走，穆停尘微仰起头，冷峻的半边面容掠过眼底。
　　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注视，少年略微停顿步伐，回过头，冷漠的迎视他。
　　几缕日光落在少年杂乱的发梢，折射出如深壑中水流一般幽碧的色泽，消瘦的两颊，苍白的脸色，却无损那刀凿似锐利立体的眉、眼、唇。
　　「我刚刚是在赞美你。」站在他身后，穆停尘轻轻地说，「你有一双很美很特别的眼睛。」
　　少年面不改色，眸光阴沉，无动于衷，就当穆停尘以为他会扑过来杀了自己的时候，少年抱紧妹妹，冷冷地开口。
　　「别靠近我，你身上有股恶心的味道。」说完，他别过脸走人。
　　穆停尘下意识地嗅了嗅了自己，却闻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他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才发现脂粉的痕迹吗？穆停尘苦笑。

　　大夫把脉后开了方子，说小女孩是饿昏了，腹部有瘀伤，幸好无伤筋骨，只需多休养，吃点营养的食物补身。
　　吴嫂赶紧支使儿子去抓药，自己则忙不迭的生火煮饭，还忍痛宰了只肥鸡炖汤。庙里收容的都是些臭小子，难得来了一个小女娃，小鬼头一个个又是让出枕头、又是捐出棉被，围在她病榻四周，呵护得不得了。
　　「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殷晨曦摆出老大哥姿态，对着高了他快两个头的少年发号司令。
　　穆停尘方踏出破庙，听见这句，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小六哥！」殷晨曦气得跺脚，「在我新收的小弟跟前给点脸面嘛！」
　　「晨曦呀，不是我不给脸，但你这个新收的小弟手脚可比你厉害多了，他可是把小六哥压在地上一阵好打呢！」穆停尘笑嘻嘻地说。
　　「真的？」殷晨曦眼睛发亮地看着少年，「那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该怎样才能打倒小六哥吧！」
　　少年看也不看两人，迳自关注榻上睡躺着的妹妹。
　　「殷、晨、曦！」吴嫂吆喝，「你还在那儿打混，快过来劈柴！」
　　殷晨曦搔了搔短短的头发，心不甘情不愿劈柴去也。
　　穆停尘不言语，站在少年身旁好一会，久到足以让少年确认整座庙里的人别无恶意，吴嫂是个多话的胖大婶，小鬼群内带头的殷晨曦也不过是个调皮淘气的十四岁男孩。
　　「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穆停尘一瞬不瞬地注视少年的侧脸。
　　少年冷硬地睨着他，仿佛无声地问，做什么？
　　「你不是觉得我该死吗？给你一个好机会，还不过来？」穆停尘笑吟吟地迳自往草棚走去。
　　玩笑般的答话让少年拧起了眉，正是举棋不定的时候，耳边却听见庙外殷晨曦的低呼。
　　「嬷嬷！」他扔了斧头，指着吴嫂袖口垂出的半截珠链，「这是什么石头，怎么闪得这么亮？」
　　「小兔崽子，你给我小声点！」吴嫂慌张地将珠链收进袖底的暗袋中，「这是六少给的，用来买米买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我们三餐还要接济西北逃来的灾民，这点饭菜哪够，六少要不多给点，我哪来的钱哪！」
　　「喔……」殷晨曦似懂非懂地低下头。
　　「柴劈完了，就赶紧去外头把人找齐，再一下就能开饭了。」
　　「哼，那些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好呗，哪用得着我去叫！」殷晨曦小声嘟囔。
　　少年听着，当他回过神，已经不自觉来到小茅棚前，穆停尘倚着竹架，嘴角叼了根稻草，懒洋洋地扬了扬眼角。
　　「当真想来杀了我啊？」
　　少年阴沉沉地瞪他一眼，「……不是。」
　　没想到少年竟会回答，穆停尘愣了愣，稻草从嘴边掉下。
　　「其实……」穆停尘歪着脸打量他彆扭的表情，笑了笑，「你还满老实的嘛。」
　　少年转开眼看向它处，生硬的从口中挤出声音，「到底什么事？」
　　忽地，脸颊一抹冰凉的感觉，少年讶然回头，穆停尘笑容可掬，指梢上沾着透明的膏状物。
　　「就是这个事。」穆停尘笑的很无辜，「你受了不少伤吧？涂点药会好受点。」
　　「不用你多事！」
　　少年伸手要抹去穆停尘涂在他脸上的膏药，却被穆停尘扣住了手腕，往后擒拿，动弹不得，这才发现，穆停尘刚刚是故意让着自己。
　　「谁让你不吃饭。」穆停尘一脸戏谑，「吴嫂说，早、中餐都准备了你们兄妹俩的份，但你全拒绝了，你不吃，当然没力气，还连累自己的妹妹也没得吃。」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
　　「想再打倒我，就多吃点！」穆停尘一手扣押住他，一手将涂上他脸颊伤痕的膏药仔细抹匀。
　　口中说着仿佛瞧不起人的话，动作却出乎少年意料的温柔，少年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发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不想被这么押着吧？」穆停尘挑起了一道眉，「答应我，不乱动，我就松手，怎样？」
　　少年勉强地点了点头，穆停尘便放了他，接着细细的在他身上看得到的伤痕抹上冰凉凉的膏药，甚至还蹲了下来涂抹他脚上的疮。
　　当穆停尘屈膝蹲下，嫩嫩的指头敷着药膏贴上他脚上的烂疮时，少年几乎震惊的不能呼吸，他几乎下意识的要缩回脚，想遮掩住那丑陋肮脏的伤口。
　　「会痛？」穆停尘误以为他的颤抖是因为疼痛，于是低下头，在那流血的创口上轻轻呼气。
　　少年的心口瞬间泛起烧灼的窒息感，他不懂为何胸腔激动翻滚，只能死死地盯着穆停尘头顶的发旋。穆停尘后脑几绺纠结的发丝，沾着干涸的褐渍，是血，是因为他粗暴举动撞出的血渍。
　　他收紧了手指成拳，厘不清心中那股奇异的感受。
　　「我叫小六，今年十六岁，你呢？」穆停尘抬起头，笑弯了双眸仰望他。
　　「……严，十七岁。」
　　「严什么？哪个严？」穆停尘疑惑地歪了歪头。
　　「就是严而已。」少年伸出一指，笨拙地在半空中一比一划写出严字。
　　「噢……」穆停尘恍然大悟，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他的注视令少年无端的心生恼怒。他一定是发现了，自己不识字、没有名字。少年整张脸涨红，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飒，好不好？」穆停尘忽然说，手指用力在泥土上写出「飒」字，「飒，翔风也，就是很大很大的风。严飒，就叫严飒，好吗？」
　　少年呆住了，一语不发，穆停尘很苦恼地垮下了脸。
　　「你不喜欢？那……让我再想想吧。」穆停尘苦笑，「但我真的觉得飒很适合你，对我来说，你真像一阵飓风。」
　　穆停尘起身，站直了身体，将一只青色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其他的地方你自己擦吧，我是很想帮忙，但怕又惹恼了你。」视线转而望向天际，斜阳下，晚霞渲染，穆停尘皱了皱眉，「糟，我得回去了……」
　　发现少年一愣一愣地望住自己，穆停尘有些惊讶，但随即笑嘻嘻地转身面向他，垫高脚，直直地注视他。
　　「要记得擦药跟吃饭喔，否则，我就扒光你的衣服，在那群小鬼头面前亲自帮你擦！」
　　淘气的威胁完他，穆停尘蹦蹦跳跳地翻墙而出，身手不算矫健，但看得出有功夫底子。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抹残阳仿佛也被他带走了似，天方飞快的降黑，收回的视线却落到泥地上那个飒字，少年默默地看着，直到殷晨曦跑来。
　　「新来的，开饭啰，快过来吃！你妹妹清醒了，吴嬷嬷正在喂她喝鸡汤，真好咧，我也想喝。」殷晨曦亲热的拉住他手臂，「吃饱后，介绍我那帮兄弟给你认识，叶向阳、石潜光跟我最要好，不过我最喜欢捉弄顾旭黎，他特好玩的，还有小虎，是我们最小的弟弟。我叫殷晨曦，你叫什么呢？」
　　「……严飒。」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

　　第二章

　　他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家乡村里的人喊他「那个严家的小杂种」。母亲姓严，是严家众多小妾其一所出的女儿，不明不白地怀上了胎，生下他后便死了。
　　严家是秦凤有名气的仕绅，某天，管事叫上正在洗刷恭桶的他，冷冷地看着他说：「老爷蒙圣恩，出仕京城，我可不能带着你这个不清不白的小杂种去丢人现眼，把你养到八岁，也很对得起你娘了，你好自为之吧！」
　　宅内，严府的大男人们抹脂涂粉、兴高采烈，仆人在拖拉行李，一大家子嘈杂喊叫着，声音刺耳。宅外，他一身破烂的粗麻布衣，手脚干活结出的厚茧，冷风一刮，刺骨的红肿疼痛。
　　后来，苏夫子收留他，让他在书肆里打杂讨活。秦凤旱灾连年，瘟疫四起，苏夫子病死后，他带着夫子的孤女苏萱一路往东，颠沛流离。
　　暑寒交迫、饥饿空腹的生活过多了，竟也分不出真正的冷热食欲，一晚热腾腾的白米饭捧在手里，却怔怔地下不了箸。
　　多香的饭啊！不用向谁下跪、不用磕头乞讨，就能得来的饭啊！
　　那张笑嘻嘻的脸猛地从冒烟的饭碗里浮了出来，说着：「你有一双很美很特别的眼睛。」又说：「要记得擦药跟吃饭喔！」
　　严飒咚的一声，扑倒在地上，手里却还捧着那碗饭，一粒米也不掉。
　　「六少爷料得真是准，果然发烧了。」
　　一只温暖肥胖的大手罩上他额头，严飒昏沉沉地半睁着眼。
　　「嬷嬷，他怎么了？」殷晨曦凑近瞧了眼严飒发白的脸。
　　「六少说，他让人打伤的口子一直没上药，该是发炎了，恐怕夜里会发烧，老早把药备下给我。」吴嫂担忧地瞅着严飒，别过头，瞪向殷晨曦，「你傻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进庙里。」
　　殷晨曦唤来几个兄弟，七手八脚的把严飒抬进庙中。

　　人影交错在眼前，严飒恍恍惚惚地、似真似假地听着耳边的对话，依稀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们下了学堂围住他，七手八脚地押着他往地上扭。
　　「小杂种啊，你爹爹是谁呢？来，哥哥帮你涂粉，哥哥替你染黑发！」
　　他挣扎，他大骂，他们往他发上抹油，在他粗糙的脸上涂粉，撕破了他的粗布麻衣，他们笑，「大家快看，好个杂种！」
　　严飒好冷，冷得直打哆嗦，冷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结成冰。
　　「来，张口，喝药。」吴嫂哄着他，硬是撬开他紧咬的牙，将药汁灌下去，「把药喝下去就不冷了。」
　　吴嫂叹气，「可怜的孩子。」
　　严飒记得，他跪在地上求苏夫子时，苏夫子也叹气。苏夫子说：「我不能教你识字，村里的乡公长老不许，孩子你原谅我，我还得为萱儿着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夫子呻吟地喊着，病入膏肓，严飒深夜里顶着霜寒跑遍整个城镇，却无人愿意延医诊治。
　　「这是报应啊！」村民说：「谁让你收留了那个杂种！」
　　「好热……」严飒无意识地呓语，眼前一下子冒出严府里那些嘲讽戏谑的嘴脸，一下子又是村民的咒骂，他烧得稀里糊涂，烧得五官五觉都融化了般。
　　在严府时，他连柴房都没得睡，只能窝在灶角。冬天还好，顶多就是冻得发冷，夏天时才难过，闷热的厨房五味杂陈，恶臭腐朽的，苍蝇飞蚊扑在他脸上，像是要吸他的血般，像是要将他扑进泥地里，随着鱼骨渣滓一起腐烂。
　　他恐惧，他害怕自己就这么分解熟烂。他努力的伸出手，却总是什么都抓不住，他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但这次——
　　他却捉住了一只沁凉柔润的手。
　　是谁？是谁缓慢地将他往上拉？熟悉却又陌生的淡淡香味，盈满他鼻腔。
　　是香味，他痛恨的香味！
　　但这香味，却又好像没这么痛恨。
　　是谁呢？是谁？
　　他想紧紧抓牢，他真想「拥有」。严飒只能这么自我安慰着，却又感到极度的痛楚，就像大过年时窝在严府厨房里，那蒸笼里头传来阵阵的糯米糕香味，他饿极了，他想要尝一口，一口就好，但厨房里的姨娘却一脚踢倒他，一口一声地骂着：「呸！你也配！你也配！」
　　严飒感觉悲哀，他能抓牢吗？他抓得牢吗？他能拥有吗？他配吗？

　　天际还是濛濛的浑沌未明，远处鸡啼一声响过一声。
　　破庙中，吴嫂与苏萱睡在唯一的内进小房内，男孩们则排排睡在庙堂厅里。
　　穆停尘提着衣摆，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越过睡得直打呼噜的殷晨曦、呈大字型一脚搁在殷晨曦胸口的叶向阳，再跨过缩成小老鼠样睡得香甜的顾旭黎，以及磨牙的石潜光与说梦话的吴小虎。
　　然后，便是睡在最内侧的严飒。
　　蹲在他身侧，穆停尘拈着一块白色巾帕，轻轻拭去严飒满头的汗。
　　严飒睡得直挺挺的，就连在病中也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紧咬着牙根，眉间硬拧，像是受了伤的野兽般。
　　他衣衫褴褛，即使裹了被，似乎也难以御寒。穆停尘脱下了外袍，罩在严飒那身破烂的衣服上，再帮他掖紧了被子。
　　忽地，轻颤的手指攫住穆停尘伸进被窝的手，穆停尘一愕，严飒双眸微睁，幽碧的眼发出泠泠冷光。
　　「……是谁？」模糊不清的低哑嗓音，破碎却带着强烈的防备。
　　穆停尘有稍纵的怔仲，只当他是梦话，试图将手抽出，严飒却是握得更紧，他闭了闭眼，似醒非醒的从齿缝发出游丝的嘶语。
　　「你……是谁……」
　　穆停尘起了玩性，好整以暇地回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我有名字，我叫……严飒……」低烧的喘息让严飒的话语断续，阖上的眼再次奋力睁开，努力锁住眼前模糊的人影，「你是……谁……」
　　穆停尘愣了愣，望着那双执着的眼，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靠在他耳边，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你听好啰，我只说一次，我叫……」
　　躺在榻上的病人睁了睁眼，仿佛努力提振疲累的精神，但手指却慢慢地松开，穆停尘没抽回手，另一掌覆住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瞳。
　　「快睡吧，天还没亮。」
　　严飒蠕动着唇瓣，还想再多说，穆停尘轻柔地握了握他被下的指，带着笑意安抚他。
　　「睡吧。」
　　好似终于安下了心，病人不再蠢动，沉沉地睡去。
　　「六少！」早起的吴嫂低呼，看见穆停尘吓了一跳。「六少，您今个儿怎这么早便来了？」
　　穆停尘一笑，「嘘。」竖起根手指在噘起的唇前。
　　吴嫂点点头，仔细瞅了瞅严飒。
　　「出汗啦。」吴嫂放低下声音，「出汗就好，出汗就没事喽！」
　　穆停尘视线落在严飒显露在外的肌肤，新烙上的鞭伤下，叠着各式各样的旧伤疤，烫伤、割伤、冻伤，有的结痂，有的落成丑陋的疤痕。
　　「好多伤……」穆停尘轻喃，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伤口呢？
　　「六少，您别介意。」吴嫂语重心长，「我瞧这孩子应该是有北夷人的血统，他那眼睛五官，唉，就咱们殷宋跟北夷这水火不容的态势，他将来还不知会吃多少苦头哪！」
　　穆停尘默不作声，拨开严飒几绺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被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那温热的手指。
　　梦中，仿佛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却怎样也忆不起。
　　严飒是被声叠声的朗诵音吵醒的，睁开眼，小土地庙稍微挑高的顶盖梁柱落入瞳中，昨晚种种从脑海中浮出，侧脸望去，庙内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一件不属于他的上好缎织天青色袍子自身上滑落，握住袍子怔了怔。庙外，清爽干净的男中音一字一句正吟诵着。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药弄辉辉。苍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揽着青袍，严飒从窗棂往外看，小院里，庙里废弃的香案摆放白纸、砚台权充书桌，五个小毛头手持毛笔，围桌坐好，苏萱也在其中。穆停尘盘腿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手握书简，笑意吟吟。
　　「小六哥，这首诗也忒难了点，到底跟飞萤什么关系啊？」殷晨曦挠着后脑，一脸苦恼。
　　穆停尘笑的得意洋洋，「都说这是考题了，怎么可以告诉你答案呢？」
　　「小六哥，是你自己说要带我们去看飞萤的，怎么可以这样赖皮！」叶向阳忿忿不平。
　　「我哪里赖皮？」穆停尘扬了扬眉毛，「只要你们能解释这首诗，我就带大伙去看飞萤啊！」
　　男孩们不服气，赖皮指控声此起彼落，穆停尘笑嘻嘻地卷起书简，往大石上大力地敲了敲，一干人等终于静了下来，但仍是一脸不甘愿。
　　「你们啊，答应我的功课都没做，还敢说我赖皮。」穆停尘指了指桌上那纸鬼画符似的字，抬眉望向方才率先发难的卷发男孩。
　　「向阳，你说，你的字何时才能练得好看点呢？光是功夫好，那怎行。」
　　叶向阳脸红了红，强辩道：「我就只要功夫好！字好看干啥，看得懂就好了，好看又不能吃。」
　　「强词夺理。」穆停尘哼了声，火力扫向其他人，「小虎呢？你《三字经》、《百家姓》背全了没？还有潜光，我知道你聪明，但上次偷懒没交的默书呢？写了吗？」
　　吴小虎的头默默地垂了下去，石潜光则是懒得辩驳，一脸无谓。
　　叶向阳不认输，指着文静寡言的顾旭黎说：「小六哥，我们还有旭黎呢，旭黎的功课总好的没话说了吧？」
　　被赶上架的顾旭黎，惊直了背脊，倒霉地嘀咕，「怎么就无故扯到我这儿来了呢……」
　　「就该扯到你身上！」殷晨曦得意洋洋地打断顾旭黎，顶了顶他肩膀，「你吓个什么劲，你字美，学问好，书也没背错过，小六哥总没话说了吧？」
　　穆停尘点了点头，「旭黎的书是念得很好，不过呢……」
　　男孩们拉长了耳朵，等着看穆停尘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他本人悠悠哉哉地跳下石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扬着眼角瞅顾旭黎，瞅到他浑身发毛，瞅得殷晨曦与叶向阳没耐性。
　　「不过什么啦！？」两人同时对穆停尘大叫。
　　穆停尘笑得老奸巨猾，「不过就是身子骨单薄了点，到现在，旭黎打个马步还撑不过一刻钟，对不？」
　　正中死穴，殷晨曦与叶向阳哑口无言。
　　石潜光懒懒地说：「算了吧，就算小六哥不赖皮，我们也看不到飞萤的啦！」
　　「为什么呢？」年纪最小的吴小虎傻傻地问。
　　石潜光冷笑一声：「整个京畿的飞萤都给皇帝捉去讨他那位博学多闻的穆学士的欢心了，我们哪来的资格去跟人家穆五公子争萤火看！？」
　　陡然间，穆停尘握书的手紧了紧，笑容有一瞬是完全僵住的，但很快的，他又扬起如往常一般欢快的声音。
　　「好啦，都提起马步了，我们练练身体吧！来，把桌子抬到一旁去。」
　　男孩们唉声叹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小六哥，那我呢？」苏萱嫩嫩的嗓音问。
　　「萱儿当然不用练啦！」穆停尘摸摸苏萱的头发，蹲下来温柔的与她平视，「你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没，好吗？」
　　「好！」苏萱很高兴自己有任务，蹦蹦跳跳的往内跑。
　　穆停尘转身，朗声催赶男孩们，「快，马步准备，跨开脚与肩齐。」
　　苏萱刚跨进庙内，便扑进伫立于庙门后的严飒怀中。
　　「严哥哥！」她抬头，一双单纯的眼望住严飒，「你病好了吗？」
　　严飒嗯了一声，摸摸苏萱的发顶，视线却停留在庙外那个笑声爽朗，正卷着书册当教鞭的人身上。
　　「严哥哥，你病好了，怎么不出去跟其他哥哥一块呢？」苏萱娇声娇气的问，见严飒不怎么搭理她，便迳自跑去跟年龄最与她相近的吴小虎玩。
　　严飒专注的望着穆停尘。
　　看阳光掠在他脸庞，那一口编贝似的牙，红嫩的唇，闪熠熠的眼眸，明亮的、不带一丝阴霾的，淘气的，处处挥洒着小聪明的，有些体谅世情的，却仍稚嫩的。
　　心有灵犀一般，穆停尘侧过脸，对上严飒默然的目光，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半晌，穆停尘隔空勾起一朵无声的微笑。
　　扔下越发乱成一团、各自对招嬉闹的男孩们，穆停尘快步走到严飒跟前，手一伸，便搁上严飒的额头，严飒身体微微一僵。
　　「太好了，退烧了。」穆停尘一双星子般澄净的眸子真诚地望着他，「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严飒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真奇怪，怎么突然变得老实起来？」穆停尘歪着头，一脸疑惑，「不会是把脑袋给烧坏掉了吧？」
　　说着，贴在严飒额头的手往下罩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穆停尘以为他会挥开自己的手，但严飒没有，严飒一动也不动。
　　那双绿色的眼瞳幽幽冷冷，像萤火，没有温度，那严峻的姿态仿佛无法被任何事物撼动。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穆停尘有些心焦，喃喃地说：「应该不至于啊，昨晚都吃了从五哥那儿摸来的药。」
　　严飒没有回答他，只是像个塑像般，身上的气息极低，贴着穆停尘的手掌，似若要将他的温暖熨过去。
　　穆停尘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眼前的人并不是一阵风，而是像长在悬崖最尖锐的那端、一块峻峭的岩，任凭海风呼啸、海浪嚣腾，仍悬在原地不为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刹那，也许半炷香的时刻，严飒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掌心的温度，然后又退一步，严飒沉默着。
　　「若是你身体无恙了，要不要一起来学字练武？」穆停尘讪讪地收回手，故作无事般笑问。
　　严飒摇了摇头，叠好那件青袍，塞到穆停尘手里。
　　「萱儿。」他招来苏萱，「我们该走了。」
　　闻言，穆停尘愣住。
　　「严哥哥，我们不要走，好不好？」苏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摇摆，她和吴小虎玩得正开心，又好不容易能饱餐一顿，不想再到处流浪。
　　「萱儿听话。」严飒抱起苏萱，伸手要去拿包袱。
　　「等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穆停尘挡住他，「为什么要急着走？这里不好吗？有人亏待、欺负你们兄妹吗？」
　　严飒知道自己没有推开他的力气，只是抱着苏萱，一语不发。
　　「你说，为什么？」穆停尘不放弃地问：「你和你妹妹是从西北逃难过来的吧？只要是灾民，这里统统接济，又不只你一个，怎么你就不愿意让人帮忙？」
　　严飒仍是紧闭双唇。
　　「严飒，你说话。」穆停尘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你若是不说话，我就把你压倒绑起来，你知道我行的。」
　　穆停尘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他清楚自己是讨喜的，稍稍卖弄便能引人注目，单靠这点他就能收服破庙里的五个小鬼，但他也一向率性认真，不强求不勉强，若是严飒求去，自己又为何要强留呢？
　　终于，严飒缓慢地开口。
　　「因为你。」
　　穆停尘一凛，「因为我什么？」
　　「就因为你。」
　　穆停尘瞪着他，「我懂了。」穆停尘咬了咬下唇，脸色白了白，「你讨厌我，我打开始就该明白的。」
　　严飒无声地收紧了拳头，压抑着。
　　穆停尘把那青袍扔回去给严飒，说：「这个你给我留着，不情愿也留着，你自己不怕冷不畏死，但你还有个妹妹，萱儿还小，不能冷着饿着，而且她身体还伤着，就你这破烂身子能保护养活得了她吗？」
　　严飒无话可反驳。
　　「你给我留在这里，直到你的伤养好，直到萱儿的病痊愈。」穆停尘衣袖一拂，「到时候，随你去哪里。」
　　不多理会严飒的反应，穆停尘转身就走，轻功一使，翻墙离去。
　　「你跟小六哥吵架喔？」殷晨曦与他一票兄弟从外头跑进来，「你们吵什么？小六哥有时爱故意欺负人，你别什么都跟他较真，说起来你还大他一岁，是吧？」
　　严飒没有回话，只是挺直背脊站着，好像这样就能撑住他满胸腔不明的痛苦。
　　漆黑的天刚褪色成浓浓的藏青，鸡尚未啼，严飒便自觉地睁开双眼，这是自小当仆役养成的习惯，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即便来到这破庙已经一个月，也依旧如此。
　　瞥了眼，身旁的男孩们仍兀自熟睡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瓶，默默地看着，瓶子握在手中很轻盈，里面的膏药所剩无几，而他身上的伤也早就痊愈。
　　这一定是很好的药，否则他不会好得这么快，就像被他收藏在包袱中的那件天青色缎织外袍一样，都是好得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严飒起身，将瓷瓶小心放进扁扁的包袱中，与那件袍子一起。
　　然后，他走到破庙外，脱下上衣，依照记忆中在书册上看到的人形图一般，打起一套套拳法。
　　那天过后，穆停尘便没再出现。
　　男孩们说，频繁时，穆停尘隔三差五就会现身，但也有过一、两个月都没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穆停尘的来历，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庙内叠满的各式文史子集、武功心法、兵法秘笈，都是穆停尘带来的，这次他整整一个月都没出现，严飒已经把所有的武功图示都记牢，反复练习数次了。
　　但，却无法得知心法口诀，严飒苦涩的想，因为他目不识丁。
　　「阿飒，你还是起的那么早啊！」吴嫂习惯严飒的早起，和蔼的跟他打招呼。
　　「嗯。」严飒停下虎虎生风的拳脚，淡淡应了声。
　　吴嫂并不介意他看似冷漠的举止，笑笑地递给他一条毛巾后，转身在简陋搭起的小厨房中烹煮早餐。
　　严飒抹去满身的汗，将布巾围在脖子，穿上外衣，背起弓箭，刚踏出庙门几步，吴嫂便追了出来。
　　「这两个馒头和肉干你带着。」她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严飒手里，「你要上山去打猎对吧？自己多当心哪。」
　　严飒僵硬地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啊，傻孩子。」吴嫂笑眯眯的拍拍他背脊。「你小心自己就好，吴嫂会帮你照顾妹妹的。」
　　比起庙里那些还在熟睡的男孩，严飒惨淡的身世让他学会要活下去就得不停的付出劳力，时不时上山打些野味给大家加菜，所以吴嫂格外心疼他。
　　想到这里，她更觉得那几只睡到鸡啼也不醒的小鬼太偷懒了，于是便冲回庙里一只只揪醒起来，只听见庙中哀叫声此起彼落。
　　早饭过后，吴嫂带着苏萱进城采买，五个小鬼打着念书之名行闲聊之实。
　　「严飒好像很讨厌我们哪，老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殷晨曦苦恼地说。
　　「可能瞧不惯我们这么偷懒吧！」叶向阳搔搔头发，有些羞愧，「他练武练的真认真，看得我也不由自主的，嘿嘿……」
　　石潜光斜眼睨了他一眼，「难怪你最近也开始勤劳了起来，原来是担心自己会技不如人哪！」
　　「你不也是？」叶向阳反唇相讥，「看严飒眼光老绕着那些书本打转，这才主动钻研起来，我还没见过你何时这么积极。」
　　「哼！那是我勤学不倦，严飒大字不识几个，我怕他什么？」石潜光嘴上说的高傲，心底却是真的产生了竞争意识。
　　他们都发现，严飒的记忆力惊人，只看过一次的功夫拳法，他便能丝毫无漏的完整打出，如果他识字，怕不是将整庙的书都装到脑袋里。
　　殷晨曦撑着下巴有趣地看两人拌嘴，突然地叹了声，「只可惜小六哥不在，要不然会更好玩。」
　　「是啊是啊，小六哥都好久没来了。」吴小虎失望地抱怨：「为什么小六哥不能天天来陪我们玩呢？」
　　石潜光啐了声，「人家是南方富贵人家的少爷，哪这么多闲工夫陪你玩！」
　　「你怎么知道小六哥是南方来的少爷？」殷晨曦不相信的反驳，「我倒觉得他是江湖侠义世家的少主，专门救世济贫。」
　　叶向阳噗嗤一笑，「哪有江湖侠义世家的少主功夫这么三脚猫的？小六哥那几手唬唬我们还行，要较真格，啧啧……」
　　「你又晓得了？」殷晨曦不服气的反问，他最崇拜穆停尘。
　　「我家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镖局，走镖时，连北夷的军官看到招牌都要避开了去，随便一个师兄都强过小六哥。」叶向阳拍拍胸脯，一脸自豪。
　　「那是还没被抄家灭门前的事儿，现在还有胆说嘴啊你，不怕朝廷又拿聚武滋事的名目再抄一次？」石潜光吊儿郎当地咬着根稻草，浇了他一头冷水。
　　叶向阳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不甘示弱的反讽，「总胜过你这早该充军发配边疆的破落公子爷！你当自己还是什么大官的少爷吗？敢说我！」
　　石潜光狭长的双目一冷，吐掉嘴里的干草，忿然骂道：「像你这种只会舞刀弄武的江湖子弟懂什么！」
　　石潜光自尊心很强，眉眼尽是高人一等的骄傲。
　　「我爹官拜门下省侍中，依律弹劾中饱私囊的穆家老三，哪知苍天无眼，竟让那种色欲薰心的糊涂鬼当皇帝，当朝把我爹廷杖打死。我爹死得有尊严，为了社稷百姓而死，哪是一般百姓可以比拟的！」
　　叶向阳牙一咬，气得就要扑过去给石潜光一顿好打。
　　他爹当官是人，难道自己的家人经营镖局讨生活就不是人吗？人命就是人命，哪有什么不同的！
　　「你们都别说了。」总是和气少言的顾旭黎突然出声。
　　他搁下了手中的书册，走到两人中间，心平气和的各看两人一眼。
　　「各人都有各人的伤心事，大家已经落到这番田地，谁又好过了谁？还要挖彼此的痛处来让彼此难受吗？」
　　叶向阳与石潜光皆是一凛，互视一眼，双双撇过头。
　　「是啊，要比倒霉，最倒霉的该是旭黎老弟了。」殷晨曦一手搭在顾旭黎肩头，有模有样的唉声叹气，「他爹好好的一个乡下教书先生，莫名其妙因为一首诗搞到冤死牢狱，小旭黎无父无母，只好流浪异乡啦！」
　　「谁要你可怜了！」顾旭黎哼地拍开他的手。「别老动手动脚。」
　　殷晨曦哪把他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更加地拥紧他肩膀，「就是最喜欢对你动手动脚，不满意你咬我啊！」
　　「你——」顾旭黎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嫩嫩的脸蛋泛起了红晕，「无赖！」
　　就当殷晨曦打闹捉弄顾旭黎的同时，石潜光与叶向阳之间的气氛却冷到极点，一旁年纪最小、不明究里的吴小虎都冻的想要偷偷夺门而出。
　　「那叫文字狱。」
　　冷不防地石潜光吐出一句，殷晨曦停下不安分的手脚，挑了挑眉。
　　石潜光一向自恃甚高，懂得比别人多的人情世故，对其他人不屑一顾，往往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讽刺讥嘲，难得他放低姿态，小心的开口。
　　「糊涂皇帝心里有鬼，宠着穆家老五那只兔爷，就怕别人背后说三道四让那只兔爷受了委屈，宁愿错杀，不能放过，才会连累这么多读书人。说到底大家是没有什么不同的，都是冤枉地送了命。」
　　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仍是一脸不爽的叶向阳身上，慢吞吞的又说：「要不是那些小人心里有鬼，犯得着对镖局这种刀口舔血的辛苦门户大开杀戒吗？」
　　叶向阳浑身一僵，慢慢的将刻意挪远的视线移回来，对上石潜光一脸不自在的表情，以及有话说不出的憋样。
　　石潜光胀红了脸，骂骂咧咧的，像是要为叶向阳的家人出气。
　　「什么烂剽骑将军！穆老二不就是怕死你家那些师兄们拳脚功夫比他厉害、怕民间簇拥爱戴你家人的声势夺了他的权位，才先下手为强。」
　　见叶向阳没什么反应，石潜光声音低了下去，呐呐地又说：「如果你爹还有那些师兄都还活着，一定会上战场，对抗那些北夷军，保家卫国，成为国家栋梁。」
　　石潜光极爱面子，这算是变着法子为刚刚的出言不逊向叶向阳道歉。叶向阳当然发现了，他直直地瞪着石潜光，半晌，撇了撇嘴不说什么，也没再摆脸色。
　　石潜光这才悄悄地舒缓了面容，不过殷晨曦可不放过他。
　　「哎呀，我们的石大公子知错了，却没脸开口道歉。骂完别人的家人，再拐着弯子说些好听的捧捧人家，这样怎么成？」
　　殷晨曦一边说着，一边用臂弯揽住了石潜光的脖子，硬押住他。
　　「做什么啦，放开我！」石潜光挣扎着直嚷。
　　「我当大哥的，当然要压着你去给人家道歉哪！」殷晨曦笑嘻嘻地将他挟到叶向阳跟前。
　　「你才大我几个月，算哪门子的大哥！」石潜光不服气的叫着，但当叶向阳的足靴一落入眼底，却又噤住了声。
　　殷晨曦松开对他脖子的箝制，拉着他在叶向阳跟前立正站好，石潜光却低着头，死不肯抬。
　　「要好好道歉啊，我们是兄弟，没什么隔夜仇的，也不可以轻视彼此的出身，你说对吧？阿光。」
　　殷晨曦难得正经八百说出番道理，也难得石潜光没有大叫抗议那俗气昵称。
　　「我——」鼓足勇气，石潜光一抬头，身子却轻松了起来，殷晨曦施加在他肩膀上的压力全没了。
　　叶向阳一个柔劲，轻巧地化解了殷晨曦对石潜光的箝制。叶向阳对他扯开一个爽朗的笑脸，粗声粗气地说：「别说了，没事！」
　　石潜光愣了愣，傻傻地望着他，粗枝大叶的叶向阳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头，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是我太小气，我们是好兄弟，我知道你，没在计较这些。」
　　初夏凉爽的风，从不知名的山头骤起，把天边的云朵吹得老远，把石潜光塞在耳后的几络发丝都吹到额前，一丝丝扰着他眼睫，却吹不走叶向阳的笑容。
　　石潜光怔怔地看着动手过招起来的叶向阳与殷晨曦，深吸了口气，昂了昂下巴，「哼，本来就是你太小气！」
　　听见他傲娇的结论，叶向阳仍只是一笑。

　　第三章

　　晌午过后，严飒手上拎着猎物，肩上背着一捆干柴，今日的收获不错，两只野兔与一头獐子。野兔皮剥了还可以卖钱，獐子够大家打打牙祭了。
　　「严老弟，要下山啦？」几个同样背着弓箭的男人热情的对他打招呼。
　　「嗯。」严飒如往常般点头示意。
　　从西北逃难到京郊的灾民中不乏与严飒一样，上山讨点生计，刚开始大家对严飒漠然的态度甚为不满，但相处过后便知他面冷心热。
　　上回有人跌到山沟里，严飒二话不说晾下已经快到手的猎物来帮忙；每次吴嫂放粮济民，也是严飒在一旁帮着打下手，其他那些小鬼顾着自己吃饱都不及了。
　　风吹绿叶，沙沙作响，严飒箭步快走，忽地他慢下了步伐，视线胶着在溪中树荫下沉浸溪水中的一双裸足，随着他缓慢的前进，逐渐显出裸足上线条细致的小腿、卷起的胯裤、紫色外衫随意扯开下摆几颗结扣，随风翻卷。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老乔木树荫下是一方平滑的大石，那个一整个月不见影的人正躺在沁凉的石心上，两手张开，溪水漫过足踝，闭着眼，呼息浅浅，睡得香甜。
　　淡粉红花絮盛开树头，清风一拂，缤纷飘下，落在少年墨黑发鬓上，落在少年凝脂般的掌心，还有几许落在他被暖日晒的嫣红的腮畔。
　　严飒静静地凝视着他，就像是凝视一幅瑰丽的图画。
　　白蝶受到花香的吸引，三三两两振翅左右扑在穆停尘颊上的落花，被扰的搔痒了，他偏过头避了避，蝶儿仍是锲而不舍，他身子又偏了偏，再偏了偏。
　　转瞬，就要整个人滑下青石，顺势落入溪中。
　　一只手牢牢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睫颤了颤，一直紧闭的双眸乍地睁开，有些不知所以的茫然，怔怔地，望着突如其来落入黑瞳的面孔。
　　「……严飒？」
　　「你快跌到水里了。」严飒淡淡地说。
　　穆停尘尚有些初醒的糊涂，顺着他眼光看去，瞥见自己整身挂在石缘，水深过膝，挽高的裤脚末端已经浸了水，这才难为情地红了脸。
　　「多谢你。」穆停尘呐呐道：「水很深，我踏不到底，劳你把我拉起来。」
　　严飒一把拉起他，石面青苔浅生，穆停尘脚底湿滑，怎样都站不稳，左右挣扎片刻，泄气地抬起头，看向那面无表情的人。
　　「我……」
　　没等他开口，严飒骤然一把拦腰抱起他，穆停尘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下意识挺起上身揽住他肩颈，大呼小叫。
　　「哇——你怎么都不出口先说一声哪！」
　　严飒在他看不到的视野外，露出一抹清冽的淡笑。
　　抱着穆停尘，他三两步，足尖点过溪石，跃回岸边，却仍抱着穆停尘。
　　「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穆停尘尴尬的不敢瞧他。
　　严飒没作声，抱着他又轻盈地奔了几步，一手从肩后干柴中抽出柴刀，唰地割了数把溪畔干净的芦苇，厚厚地铺在泥地，这才放下他，让他踏在芦苇上。
　　「站好，别动。」
　　淡淡地说了声后，严飒又快步跳踏到方才穆停尘午睡的石上，去拎他的鞋袜。
　　穆停尘看严飒肩上背柴、腰系野猎的收获，忙活了一上午的辛劳模样，再看看自己衣衫混乱、披头散发，还睡到差点跌到溪里，也难怪他会瞧不起不学无术的自己。
　　「谢谢你。」穆停尘低声再次道谢，「请把鞋袜给我。」
　　严飒却不吭声，也没动作，就这么笔直地看着他。
　　穆停尘觉得狼狈，但又不好去抢他手里的鞋袜，搔了搔头发，想起严飒厌恶自己的事，心底又涌上委屈，料想他是要欺负自己，要见自己出丑的。
　　忽然，严飒曲起一只膝盖蹲下，不由分说地抬起穆停尘的一只脚，搁在打直的那只膝上。
　　穆停尘差点站不稳，慌得想把脚抽回来。
　　「严飒，你、你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你站好。」
　　严飒沉声道，不容拒绝的口气，穆停尘只得双手搭上严飒肩膀以平衡自己。
　　拉下挂在脖子上的布巾，严飒不由分说的擦拭他脚上的水珠，替他套上鞋袜，拉平卷起的裤管，一脚打理妥又穿起另一只，接着帮他结好外衫的钮扣。
　　穆停尘愣愣地看着他上下忙着，之前被他厌恶的难受感觉一点一点的化去，奇异的好像有些了解了什么，却又更迷惘了。
　　「你的伤，都好了吧？」看着缓缓站起的严飒，穆停尘微微一笑，高兴看见他脸上的鞭痕消去。
　　「嗯。」严飒垂下眼眸，简单的应了声。
　　「你的体力也恢复得很好，刚刚那几步，是青城派的功夫萍踪迷影吧？你真厉害，才多久时间就练得这么好。」穆停尘兴高采烈，略微想了想，又道：「可你的内息好像没有太大进步，你难道没有按着心法练功吗？」
　　严飒一震，突然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穆停尘眉头微皱，话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
　　穆停尘拦到他身前，「等等，你在气什么？」
　　严飒转过头，不看他。
　　穆停尘没这么好打发，他闪到严飒的眼前，逼他直视自己，「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我要是得罪了你哪里，说错了哪句话，讲开来了就是，你这样算什么！」
　　严飒蓦地抬眼，狠狠瞪住他，「算什么？你这样缠着我，又算什么？」
　　「我……」穆停尘一时哑口，恼极拔高了声，「是！是我硬缠你、硬留你，那你呢？刚才让我干脆淹死算了，何必多事救我？」
　　向来被捧在手心中的他，就算再体解世情，也不过是尚未弱冠的少年，顿时孩子心性，脾气火窜似的上心。
　　「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穆停尘撇下严飒，迳自往溪畔走去，一边走一边吼着。
　　「我不用你替我穿鞋！」穆停尘胡乱地把鞋扒下踢开。
　　「也不用你替我整衣！」接着他用力扯开前襟，奈何衣扣结的太牢，他拉扯的手指都挣红了，还不能扯开。
　　穆停尘又气又急，刹时红了眼。
　　一只手从他身后穿出握住他泛红的手，穆停尘喉头一哽，严飒另一手揽住他腰，将他从泥地上腾空抱起。
　　「为何你偏要来招惹我？」在他身后，严飒低沉沙哑的嗓音贴在他耳壳边，「一医一药，一衣一饭，你该当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一脚将我踢出去。」
　　是谁招惹了谁？如果初见面时，他没有一把按倒自己、露出那深幽的绿眸，没有病时显出孤傲下的脆弱，没有像一方奇俊酷石吸引住自己。
　　穆停尘感觉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那混乱的感觉——从没有的。他对严飒奇异的执着所为何来？
　　「不想我招惹你，你又抱着我做什么？」穆停尘低低地问，却也没有挣开他。
　　「地上很脏，你没穿鞋。」
　　「管我穿不穿鞋，你不是讨厌我的吗？」穆停尘垂眸，看着自己沾上泥巴、腾空的的脚指。
　　「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要走，还说那种伤人的话？」
　　「我不想欠你。」
　　穆停尘倏地回头，见到那双幽绿压抑的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无所有，我甚至不识字。」像是从牙缝中逼出声音，严飒握在他手上的五指，紧的让穆停尘觉得疼。
　　「我不在乎。」穆停尘直觉地轻声脱口而出。
　　「因为不是你。」严飒冷笑。
　　穆停尘直率的反驳，「有差别吗？谁不是一无所有。我剥光了衣服、赤条条跟你站在一起，与你又有什么不同？一样一无所有。」
　　严飒不回嘴，兀自冷颜别过头。
　　「你老是只让我看你的脑杓，不让我看你美丽的眼睛。」穆停尘很轻地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晴空如洗。
　　「现在不过是一时，英雄不怕出身低，你又何必为了这些枝节庸人自扰。」
　　严飒不回话，默默抱着他往回走，再次将他放下在那一地的干净芦苇上。穆停尘却不松手，牢牢地缠靠在他臂膀。
　　「严飒，我想教你识字。」
　　那双澄净如水的黑眸，不曾见识过人世最深最沉的苦痛，孩子气般的执着让严飒感觉疼痛，却也让他深陷无法动弹。
　　「留下来，让我教你识字吧。」穆停尘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吗？」

　　以地为纸，以柴为笔，穆停尘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背诵，一边念着一边写下，写完一遍便把字迹抹去，让严飒默给他看。
　　消失一个月以后，穆停尘再次天天到破庙报到，只是每天清晨他得先赶到山中，教严飒读书一个时辰，然后等严飒午后忙歇，再来一回，直到傍晚。
　　其间，当然就是窝在破庙里，与那五个小鬼插科打诨。
　　「小六哥，你最近这么闲哪，天天来！」
　　「天天来不好吗？」
　　「小六哥的爹娘都不拘束你吗？」
　　「我娘早死了，我爹出远门啦！」
　　「那小六哥，你前一个月是在忙啥？怎么都不过来啊？」
　　穆停尘笑而不答。
　　严飒从不问他这些，仿佛要把书整本整本啃下去一般，严飒求知若渴，穆停尘写下的诗词他只消看过一次，便可一字不漏的默出，令穆停尘惊叹。
　　严飒不再提要离去的事，穆停尘加倍的拿出看家本领教他。
　　从三哥抽屉里找来的乌木象牙算盘教他算数，从五哥架上挖出八卦卜测之书教他观星摆阵，从四哥房里摸出棋盘骨牌麻将骰子，连赌博的技巧也教他。
　　这些杂七杂八的学问，穆停尘是耳濡目染、漫不经心懂得的，能传授的也很粗浅，然而严飒却是刻苦的在学，一丝不苟去领会。
　　「我输了，放弃。」穆停尘大喊一声，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倒在溪央的青石上。
　　这方青石大的足以容纳两人不止，穆停尘贪石心凉爽舒心，顶上又有那大树遮荫，最喜欢与严飒两人一同盘腿坐在上头，或者下棋，或者做对子，或者指头沾水，在石上习字。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两人用小石头摆阵，穆停尘这师父没半刻钟便败下来投降。
　　「这么枯燥的东西你也读得下去？我真服了你，真不知学会八卦阵法要来做啥？」穆停尘嘟囔地说。
　　「总会有用处的。」严飒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看。」他指着头顶的大树，「这落叶乔木，花开花落的，既然开了花，又要落，那为何要开花呢？总之都要凋落的。」
　　「会有它的道理的。」严飒静定地凝望粉色花瓣洒落。
　　「什么道理呢？」穆停尘不服气的扬起了眉，「这算什么道理，你说。」
　　「花落连果，荚果内的种子或许会随着溪水散播，到另一块地上长出新芽。」
　　「真有点凄凉的感觉。」穆停尘睁着大大的眼，「如果开花是为了要离别。」
　　严飒深邃的眼凝视住他，「没有开花就结果，才是凄凉。」
　　穆停尘仿佛想到了什么，眉眼微敛，「那你说，如果只能开花不结果，或只能结果不开花，你要哪种？」
　　严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住他，忽地伸出一手握住他细腕。
　　「当心跌到溪里。」
　　穆停尘扯开一抹放肆的笑，「我怕什么，你定会抓住我的。」
　　严飒很喜欢这样轻轻地望着他，经常地，甚至不用言语。那视线这么轻浅，穆停尘却有种晕眩感，像是跌进他深刻的眼眶中，坠入那深幽的绿中。
　　与严飒在一起的乐趣，和那五个小鬼是不同的，穆停尘揣测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不同，只能隐约感觉，和那五个小鬼在一起的快乐是明确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和严飒在一起的快乐是暗晦的、是碎片般的。
　　是说不出口的、不欲与人共享、藏在心底的快乐。
　　先前那番激烈的吵闹过后，「那个人」带着五哥下江南去游历散心，国不能一日无主，所以老父便奉旨入宫，代天子行事，这才能腾出这些空闲。
　　与严飒度过的每一日，似乎都像同一日，只有他俩，只有这山壑，只有这清溪，但却又好像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一日才见完，便盼着下一日。
　　这一日，雨淅沥沥地下，日偏斜阳，两人被困在山脚一处破旧的小茅庐内躲雨，严飒让穆停尘靠在里头，自己则撑在边口。
　　字习多后，严飒便读懂心法语意，内力与日遽增，能以拿毛笔的指法拿着芦梗在落雨的湿硬地上写出漂亮的小楷，即便是此时，他也不忘练字。
　　穆停尘忽然说道：「若有一日，你内力高强到能徒手在金石上刻出字来，定要第一个刻我的名字，给我当印章。」
　　本以为依严飒的个性，应会充耳末闻的继续练他的字，没料到严飒竟停顿半晌，悄然应了声。
　　「嗯。」
　　听到他的答允，穆停尘突然心跳加速，又道：「那如果我要你刻在玉上呢？」
　　「刻在玉上做甚？」严飒挑起一道眉。
　　「刻在玉上送给我，让我随身佩挂啊！」穆停尘笑意盎然，「你说，若要刻在玉上，要刻什么字？」
　　「你的名讳字号。」
　　「那多没意思。」啧了一声，穆停尘继续追问，「你说刻什么好呢？你想要刻什么字给我呢？」
　　严飒深深地睇了他一眼，没再答腔，只是更用力地练他的字。
　　穆停尘不探究他，却伸手去拂他肩上的雨珠。茅庐太小，严飒站在边口，有一半的身子避不了雨。
　　「都淋湿了。」穆停尘秀眉微蹙。
　　「无妨。」严飒淡然道，反握住他的手，用衣摆去拭他手心沾上的雨水，「没淋湿你就好。」
　　穆停尘慵懒地挑挑眼角，不以为然，「那若雨一直不停呢？我哪有这么衿贵，非得躲在这里不可。」
　　「雨总是会停的。」
　　雨的确是停歇了，却是在日头沉没后。整座山林被黑暗笼盖，严飒做了一枝火把，两人依赖些微火光摸黑下山。
　　穆停尘娇生惯养，踩在泥泞不明的地上，每走几步便像是要滑跤般，才走一小段路，严飒便拉住了他。
　　「我背你。」他在穆停尘跟前蹲下。
　　「好。」穆停尘也不跟他客气，仿佛严飒的确是需要这么惯着他的。
　　严飒驮着穆停尘，脚步反而比方才两人共行时更为轻快，才多久的时日，他的功夫越发精进，穆停尘露出无声微笑，替他开心。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赠玉的意义？」穆停尘歪着头，在他耳畔轻声地问。
　　严飒没有作声，像是没听到似。
　　穆停尘皱了皱鼻子，自顾自的做决定，「不管你知不知道，总之你答应要赠玉给我的，往后，就再也不可以赠玉给别人。」
　　严飒仍旧沉默，只有呼啸在穆停尘腮边的风絮不停掠过。
　　但穆停尘这样就满足了，他很清楚，严飒一定是听见了，他攀紧系在严飒肩颈的双手，攀紧，再攀紧。

　　夏去秋来，穆停尘不再天天来，偶尔隔个三五天才来一趟，常是半月十五日的难见人影，每次来都只短短的停在破庙中几个时辰，连一顿饭时间都无法。
　　两人在破庙中一贯是甚少言语的，严飒对着那五个小鬼，寡言的像是个哑巴，那五个小鬼对他也各有心思。小小的破庙，两人间却隔这么许多人，西北逃难来分粮的、吴嫂招呼吆喝、还有拉着他问长问短的五个小鬼。
　　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月圆月缺，已是秋分。
　　晚饭后，叶向阳又来找严飒对招，近月来皆是如此，严飒悟性不比一般，在他指点下，叶向阳武功进步得也比寻常更快。
　　「没骨气，竟然输诚啦！」石潜光扔给踏进庙内的叶向阳一条布巾，口中却不饶人的讽刺。
　　叶向阳咧出个笑脸，「没办法，严飒功夫真的越来越了得。」
　　「哼，他了得的何止功夫。」石潜光低声一嗤。
　　「你不甘心啊？」叶向阳凑近他打趣，知道中秋那天比赛行令对句，石潜光还对严飒胜了他的事耿耿于怀。
　　「满身的汗，你臭死了。」石潜光恼地推开他。
　　「大男人都是这样臭的。」叶向阳赶紧用布巾把汗擦去。
　　「我就不臭。」石潜光哼了哼。
　　「你不一样啊！」叶向阳笑笑地说。
　　「我是跟你不一样，要跟你一样，早一头撞死。」石潜光睨着他，剑眉星目，飞扬傲视。
　　叶向阳笑容更盛，就是喜欢看石潜光这般骄傲。
　　石潜光给他笑得不自在起来，狠拍他肩胛一记，「还在那里傻笑什么，给你留了一桶水，快点擦擦，早点躺下，省得吵我清眠。」
　　伊人有命，叶向阳哪敢不从，这还不赶紧擦澡去。
　　破庙外，严飒一人独自练武到夜深。这几个月，他练武的时间延长了，仿佛要压抑什么似的，连苏萱都不敢太放纵吵闹他。
　　一套剑法使完，扔下替代宝剑的枯枝，严飒气息未有分毫紊乱，连汗也不见。他抬起头，默默地凝视天边的残月。
　　忽然，他右手略动，握住一颗朝他脑袋飞来的小石头。
　　严飒警戒地回过头，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越来越厉害了你，从背后偷袭也行不通啦！」穆停尘趴在矮墙上，笑嘻嘻地望着他，「傻傻的站在那里看什么？天空乌漆抹黑的，有什么好看。」
　　严飒没作声，静谧地望着他，登地无声跃身墙头，将穆停尘一把拦腰抱起。
　　「砖墙上冷。」严飒淡淡的解释。
　　穆停尘靠在他胸膛，似有倦意的打了个哈欠，「他们都睡下了，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穆停尘抬眼，熠熠地凝视他。
　　严飒不说话。
　　「我方才也是睡不着。」穆停尘轻声一笑，「不过，看到你就想睡了。」
　　「你睡吧。」严飒收紧搂抱着他的双手。
　　「才不呢。」穆停尘笑声清脆，「你一定不知道，京城今天有灯会喔！你逛过灯会吗？」
　　「不曾。」严飒摇头。
　　「我想跟你一起去逛灯会。」穆停尘眼色迷濛，懒洋洋的将头枕在他肩头，没系好的发冠松松地散着，落下几缕乌丝随风起落。
　　「抱紧了。」严飒只说了这么一句，毫不犹豫地飞奔起来。
　　途中，穆停尘撑不住眼皮，仍是睡了过去，严飒分神看顾他，发现他的下巴尖了，眼下是掩不住的黑影。
　　一直到了京城热闹的街头，严飒仍是没有将穆停尘叫醒，挑了一处最高的楼房，跃上屋瓦，抱着穆停尘坐下，静声垂目，默默地看着穆停尘。
　　「你这傻瓜。」眼依旧紧闭着，穆停尘却忽然开口。
　　严飒愣了愣。
　　穆停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笑中有股青涩的蛊惑，不经意流露的，尚且在酝酿的，但已足够令严飒心笙动摇。
　　「看着我做啥啊？我们是来逛灯会的，可不是来睡灯会的，你不叫醒我，是要让我把整场灯会睡完为止吗？」穆停尘笑问他。
　　严飒拈起几绺飞扑在他腮畔的发丝，轻轻塞到他耳后，视线未曾离开他半晌。
　　严飒说：「你来逛灯会，但我不是。」
　　穆停尘仍有困意，朦朦胧胧的与严飒对望着，似笑非笑。
　　南北东西大街高挂着红色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赤艳艳地压住整座京畿，压住满街熙攘的人流，仿佛一点火光就会熊熊地燃烧起来。
　　夜已深，灯会进入最高潮，街头什货纷陈，卖贩叫声此起彼落，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哪有一点边关告急、西北饥荒的痕迹。
　　穿梭人群中，穆停尘与严飒十指紧握，一刻不分，这满溢的人拥挤着，有谁会容不下他俩？此刻，他俩不过是人群中数不清的面孔之一。
　　穆停尘左顾右盼，似乎对每个摊子都充满兴趣，却又好像都不感兴趣，严飒亦步亦趋地贴着他，替他挡开任何靠近的人潮。
　　忽然，穆停尘驻足，陡地睁大眼，前方是高高搭起的戏台，台上演员逼真的哭笑唱作着，正上演的是知恩图报的忠孝节义戏码。
　　「我讨厌看戏。」穆停尘呐呐地说。
　　「我们走。」严飒说，走了几步，才发现穆停尘一动不动。
　　穆停尘站在原地，指着戏台，「你看看。」
　　台上，武生刚耍完花枪，报拳跪在垂着一脸大胡须的花脸盛装老旦前，高亢唱着：「蒙您相助，日后当结草衔环以报……」
　　「严飒，我们是那样的吗？」穆停尘怔怔地问他，「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
　　人声鼎沸，穆停尘的声音几乎被掩没，但严飒听得很清楚，再清楚也不过。穆停尘以为他仍会用沉默作为回应，他有心病，穆停尘很了解。
　　但，严飒却出乎意料地收紧了握住他五指的那只手，倏地将穆停尘拉入自己怀中，紧绷地拥住他。
　　「不是那样。」严飒低沉嘶哑地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人潮太拥挤，没有谁会发现其中两个紧密相拥的少年，所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着，没有谁来推挤，没有谁来剥夺他们充满忧伤的快乐。
　　「严飒，你那次要走，后来，我不是一整个月没有出现吗？」在他怀中，穆停尘仰起头，望着他说话，「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走不开。」
　　穆停尘眸中漫上哀伤。
　　「我有个很亲的亲人，他和他喜欢的人住在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喜欢的人被娘亲逼着娶妻，虽然后来没有成事，但我那位亲人很伤心，我只得去陪着他。」
　　「为什么她不能嫁给他喜欢的人？」严飒淡淡问。
　　「没有为什么。」穆停尘涩然一笑，「里面定有道理，那道理便是没有道理。」
　　严飒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道理的，就是不能见容于世，就像他是杂种，打一落地，他便该死。
　　「严飒，你还是想走吗？」穆停尘问，严飒沉默不语。
　　「严飒，不要走，我还有很多法宝没有拿出来教你。」穆停尘又说，自言自语般。
　　严飒抱紧他，感觉痛苦。
	十七岁，今年他才十七岁，如果遇到穆停尘时他已经二十七岁，或者三十七岁，如果他没有这异色双眸、深邃五官，或许他就配得上了，或许他就能拥有。
　　如果，上苍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第四章

　　寒露刚过，整座郁林落叶满地，冷意渐渐地逼了上来。
　　然而，京城里却越发的繁荣喧嚣，皇帝要立后了，后宫里的姜贵妃怀上龙种，虽说姜贵妃的父亲与穆太师一派一向对立，但母凭子贵，太后力主扶正。
　　姜太尉与其门生乃是主和的，不赞同连年与北夷征战，奈何形势比人强，朝堂之上处处受穆家压制，这回总算扬眉吐气。
　　「那姜家府邸装饰的可夸张的，根本是刻意要压一压穆家的气势。」
　　「姜老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女儿要真生出个皇子，还能不对穆家赶尽杀绝？这些年来，他底下的徒子门孙毁在穆家人马手里的，简直不计其数。」
　　「门生弟子算什么？姜老的独苗孤子就是不明不白被穆家人给害死的。」
　　流言像炸开了锅似的，在京城内外流窜着，从皇城窜到达官显要的门庭，再流到商户小民的饭桌上，如今甚至贩夫走卒都略知一二。
　　「听说这大冷的天里，姜家的宅邸墙围边，竟然还养着一株株碗大的朱紫牡丹，简直是不可思议。」叶向阳兴奋地说。
　　「民脂民膏，有甚好看的。」石潜光哼了声，「姜家穆家，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还是很希罕的哪！没见过这时节开花的牡丹哩！」吴小虎小孩心性，这便忙着怂恿苏萱一起吵吴嫂带他们去转转瞧瞧。
　　吴嫂闹不过他俩，勉为其难的点头，「先说好，远远瞧几眼就好，官门大户的，不容我们这等人靠太近。」
　　「晨曦哥哥要不要一起去？」小虎兴高采烈的呼朋引伴。
　　「不了。」最喜欢凑热闹的殷晨曦竟一反常态的摇摇手，「我不去。」
　　「这可奇怪。」顾旭黎打斜眼睨他，「居然这么安分？」
　　殷晨曦痞痞地笑，猿臂一伸搭上他肩膀，「你想去吗？你若去，我就去。」
　　「少来牵连我。」顾旭黎瞪他一眼，拍开他大掌。
　　石潜光与叶向阳都是不宜露脸的身份，当然是去不得。至于一直保持沉默、默默整理昨日狩得猎物的严飒，则是回了一声。
　　「我要上山。」
　　殷晨曦指了指转身拿了家伙就出门的严飒，再用眼神瞟着晒在破庙外雪白发亮的貂皮，对叶向阳问道：「你猜，他打算拿那毛皮去换什么？」
　　「换什么也不关我的事，那貂是他猎到的又不是我的。」石潜光没好气的回答。
　　「野貂生性警慎，严飒想必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抓到，真不知他为谁费心思。」殷晨曦摸着下巴，故作沉吟。
　　顾旭黎受不了地卷书敲他后脑勺，「你就老实问，那一夜到底有哪些人醒着没睡的，不就得了？故作什么神秘。」
　　「嘿嘿，知我者，旭黎也。」殷晨曦不气反笑。
　　听着两人诡异的对话，石潜光凛了凛眉，也思索了起来。唯有从头到尾搞不清楚状况的叶向阳不停地问：「什么哪一夜啊？什么醒着没醒着？」

　　严飒上山不再只是打猎，泰半时间都是为了练武，对现在的他来说，猎头棕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此刻他正足点树梢，凌空在林子中飞奔。
　　十七足岁才开始习武，无论再努力，也不可能达到太大成就，然而严飒的骨骼异禀、资质殊优，照着秘笈自行打通任督二脉后，越发日进千里。
　　无数枯枝从他眼角掠去，叶已落尽，伏在泥地中，透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林尽了，便是一条条蜿蜒肠曲的林道，严飒居高临下，斜阳从林中筛出一束束余烬般的破败的灰黄，晚霞满天，他双眼一眯，一条长长的影子拖曳在溪畔。
　　模糊不清的面孔，但严飒知道是他。
　　穆停尘只身伫立，一身贵气紫衣，肩搭玄狐披风，顶系金冠，一头乌丝盘起，露出脸庞细致的线条，一匹白马绑在离溪畔不远的树边，正懒散的踢腿吹气。
　　当严飒足不沾地的飞身落至穆停尘身旁时，他回过头，露出淡淡的笑。
　　「你又要骂我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穆停尘苦笑，「我脸上敷了粉。」
　　严飒只是深深地望着他，他从没见过如此盛装的穆停尘，如此娇贵凌人、高高在上，他望着他，甚至是充满肃杀之气的。
　　「我等你很久了。」在他的凝视下，穆停尘不自觉地瑟缩，「我没有太多时间，你知道吗？」
　　时节所致，溪水稀薄，一片干涸的河床，风萧萧地吹，严飒拂过他腮边，将落下的几绺发丝往上塞进金冠中。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严飒说，打横将他一把抱起。
　　穆停尘紧紧抱住他肩膀，似有若无的香气盈满严飒鼻腔。
　　回身往林中掠进，越深处，那颓败的日光也渗不尽的深处，荆棘蛮横地攀爬，山芙蓉幽幽地绽放其中，阴冷的泥沼像深不见尽头的黑洞。
　　严飒落身在一处粗壮的枝干上，指向那深邃的黑暗处。
　　「你看。」
　　点点清冷的绿光忽明忽灭，穿梭在花色萎靡的山芙蓉间。
　　穆停尘的头靠在严飒肩头，红唇微扬。
　　「是茕萤。」
　　日已落归，冷冷的萤火像无数幽灵的眼，隔着泥泞的沼泽与两人彼此观望。仿佛是畏冷般，穆停尘更偎近严飒胸膛，严飒牢牢地抱住他。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药弄辉辉。苍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穆停尘轻声地吟诵，忽然昂首，凝住严飒，反复吟着：「沧江白发秋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严飒低头凝视他，指梢缠绵地抚摸着那束在金冠里的发丝。
　　「满头青丝，何来白发？」
　　「就怕……」穆停尘笑笑地，有些傻气，「尚未白发，就需独守空室盼人归。」
　　「你可以不用等。」严飒黯然。
　　「你也可以。」穆停尘握住他的手。「但你每天都等。」
　　「你也知道我在等。」严飒冷笑。「现在，我也只能等。」
　　「严飒，我怕你。」穆停尘迷濛地望住他，「你心底像是养了一头野兽，随时会伸出爪子，将我的心掏出来捣碎。」
　　「这头兽，是你招来的，也是你养大的。」严飒的唇角扬得更凄冷。
　　「我招的。」穆停尘怔怔地呢喃，「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一句心甘情愿，需要我等多久呢？」穆停尘恍惚想起五哥，他的五哥等了多久呢？最后等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严飒的眼狂佞地审视着他，「或许你永远也等不到，或许你根本不想等。」
　　「你现在就开始捣我的心了。」穆停尘咬着下唇，将红润的唇瓣咬出一道深刻的齿痕。
　　严飒忽然攫住他下颚，前所未有的粗鲁力道。
　　「是谁在捣谁的心？」那低沉的嗓音竟带着恨意，「以前，我没有想要，因为我连想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想了，却得不到。」
　　穆停尘不喊痛，哪怕那一道道深刻目光像钝刀一般让他心痛。
　　「你到底是谁呢？」严飒咬牙，声冷音寒，「你是一个我触不到的梦，我只能在梦里亵渎的假人，我只能空等，我连碰都不敢碰。」
　　「我告诉过你我是谁。」穆停尘低声若蚊，枕在他的臂弯中，却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那是个饵。」严飒攫高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你要我忘不了你，你要我一直反复去想，去反刍那个卑微的梦，你这个狡猾的人。」
　　「我没有。」穆停尘颤声反驳。
　　严飒笑得更冷，「你拿话来问我的心，你要一颗低贱的心做甚？你觉得说着那些话，很俏皮、很有趣吗？你穿成这样，跑来对我耀武扬威吗？」
　　穆停尘浑身颤栗，一双眼睁的大大的，挥开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厉声道：「我来，因为我想你，我很想很想你，我这一去或许要好几个月，我怕我回来时，你就不等了，这等待的痛苦，就轮到我加倍的承受。」
　　「你想我？多想我？比得上我吗？比得上我日日夜夜空想吗？」严飒狂颠的眼仿佛要吞噬了他，「等？我等什么？等你腻了，厌了，不玩了？」
　　穆停尘颤抖的几乎要滑落严飒怀中，严飒伸手要揽住他，穆停尘再次挥开他，一双眼漫起水雾。
　　「你怕，你想，好！」他深深吸口气，「我就在这儿，你要，我给你！」
　　穆停尘解开披风，玄狐皮衣落地，惊飞沼地上的萤虫，他扯开外袍，敞开中衣，露出柞蚕丝织就的内衣，贴身的小衣若影若现窄窄的腰身，藏不住胸前两处明显的突点，月光下，松开的裤头，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
　　「真是残忍的人。」严飒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穆停尘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近乎赤裸的胸膛，感受严飒狼狈的震动了下，他挺身，将冰冷的脸颊熨在严飒炙热的脸上，他轻声哽咽：「严飒，我认真的。」
　　严飒脸一侧，本能的含住他唇瓣。
　　生嫩的两个人，花了极漫长的时间摸索着彼此的唇舌，反复地啄吻、啃咬，分分合合，穆停尘的红唇都肿了，严飒用拇指磨挲那柔嫩的下唇，月色下，那双黑眸懵懂地望着自己，散发出异样的魅力，严飒再也无法忍耐的疯狂侵入他。
　　勾引着他的舌，交缠着、滑动着，堆积压抑太深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终于寻得绿洲的旅人，严飒汲取他，吸吮他，不够、不够，他脑海中嘶吼着，胸腔中沸腾着，还是不够！
　　穆停尘被吻的几乎无法换气，软瘫了身体，严飒将他往内挪移，让他背脊直直贴住树干，整个人被禁锢在他双臂中，就着昏黄的月，深深地看着他，优美的颈项、纤细的锁骨，如玉如瓷般白中透青的平滑胸膛，以及那绽放的瑰丽色泽的稚嫩果实。
　　严飒俯下身逼近他，穆停尘惶然地别过脸，一个吻就落在他喉头，湿滑的唇舌舔舐那娇嫩一处，然后往下仔细地吻着，锁骨、每一节的肋骨。
　　穆停尘像是堕入夏日深不见底的池，忽冷忽热地，当严飒含住他不自觉挺立的蓓蕾时，他下意识地发出难忍的低吟。
　　「严飒……」
　　严飒停住了他的吻，缓慢地直起身，一只手牢牢地撑住穆停尘虚软的身体，另一只手却伸进了他松开的裤头。
　　「严飒！」穆停尘惊喊。
　　下一刻，那粗糙的大掌已经握住他娇嫩的挺起，像是要记住那处的形状，他的五指反复的从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抚过每个皱折。
　　脆弱的一处被掌握在他人手里，穆停尘僵硬了身体，呼吸困难。
　　「害怕了吗？」严飒炙热的气息就喷洒在他耳畔，像火撩般疼痛，「什么都还没给我，你就怕了，那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严飒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手指由缓至快地滑动起来，撸着那越来越坚硬的私处，却又突然地暂停，指尖冷不防地磨挲越发湿润的尖端，冷却了片刻，才又再次抽动，如此周而复始。
　　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昂起头，索求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他被欲望折磨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喘息、每一个表情，尽收严飒眼底，他知道严飒在看，严飒知道他要什么，却不给他。
　　严飒要折腾他，就如同自己拿话索问他；严飒要他求他，以弭平他受挫伤痛的自尊。
　　穆停尘哭了，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咬唇，闭上眼，不发出一点声音。
　　严飒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凝视他的泪，直到穆停尘哭累了，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严飒的眼。
　　「恼我吗？」
　　穆停尘摇摇头。
　　「是吗？」严飒笑了，很温暖很平静的一个笑容。
　　严飒突然抱高穆停尘，让他双腿分开跨在自己肩膀两侧，穆停尘悚然一惊，扣住严飒后脑。
　　「你做什么？」
　　「做一件会让你快乐的事，」
　　他拉低穆停尘松松的裤头，含住那仍带着些微硬度的男体，炽热的口腔包围住方才饱受折磨的情欲之端，如干柴遇火，即刻燎原。
　　没有太多的技巧，只是凭着满腔对他的疼惜，严飒吞吐着他的欲望。急速的快感笼罩住穆停尘，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一阵颤栗后，射出白色的浊物。
　　严飒以唇舌舔净湿黏的那端，才小心的吐出，放低了他，替他扎紧腰带。
　　穆停尘浑身无力，三魂七魄像是到天边周旋了一圈，无法回神，傻傻的让严飒帮他整理衣饰，视线却不自觉瞥见严飒同样高涨的欲望之源。
　　「我……」他呐呐地说，干哑的嗓音犹带激情的余韵，「我也帮你。」
　　伸出手就要去解严飒的裤腰，严飒却握住了他的手。
　　「让我等吧。」严飒淡淡地说，将他搂进怀中。
　　「可是……」穆停尘挣扎。
　　「不要动。」严飒紧紧地搂着他，「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不是吗？」
　　穆停尘听话地蜷伏在他怀中，闭了闭眼，有些乏了。
　　萤火茕虫依旧闪闪烁烁，两人无声地恍惚地看着，看着彼此，也看着那阴幽无际处的几点磷光。严飒拈下枝梢所剩无几的干叶，嘶哑地吹了起来。
　　一阵凄凉的风将那叶吹声送远了，黑压压的天际缓缓地飘落白絮，白丝线、白棉花般飘降在穆停尘眼睫上，冷冷的湿意令他睁大了眼。
　　「下雪了。」
　　穆停尘怔怔地说，这是立冬后的第一道雪。
　　看着小雪交叠穿梭在绿幽的萤火中，如珠帘般，光影交错，朦朦胧胧，他躲在严飒怀中，任他敞开了外衣，替自己挡住满身的雪。
　　「冷吗？」严飒收紧双臂，紧得穆停尘骨头都疼痛。
　　「不冷。」穆停尘傻傻地笑了笑，将自己缩得更小了，像个受到主人垂青而爱娇的宠物，慵懒地垂搭着眼皮。
　　暗哑的叶吹声不曾停歇，一声声地吹到夜的深处，迎来第二日的晨曦。
　　两人默不作声，严飒送穆停尘回溪边，扶着他上马，晨风撩起穆停尘衣角，严飒抬头看着他挺直了身被风雪萦绕的模样。
　　「快走吧。」
　　穆停尘低下身，在严飒唇边印下一个羞涩的吻，流连轻语。
　　「等我。严飒，等我。」
　　严飒缄然，两人望了彼此片刻，纵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抵不过门户之见、横不渡世态俗故。陡然，穆停尘收紧缰绳，旋身策马，头也不回。
　　马蹄扬起的雪尘扑了严飒一身，他却无所觉的兀自站立，许久。
　　破庙外的矮墙，石潜光拦住严飒，像是专门在等他。
　　「你跑到哪里去了？」石潜光的声音低低的，不似平日一般趾高气昂。
　　严飒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的行踪，石潜光却扯住他，紧紧地，压低的声音如小动物般的哽咽。
　　「吴嬷嬷……她死了……今早断的气……」
　　严飒撇下他，奔进庙内，怔怔地看着庙央裹起的草席。
　　吴小虎跪在草席旁哭的凄切，顾旭黎在他身旁劝慰着他，殷晨曦怀里抱着脸色苍白的苏萱，她满腮未干的泪痕，哭累睡着了。
　　叶向阳抡紧双拳，背脊僵的死挺，见到了他，恨声道：「很好，你回来了，要是条汉子，就跟我一起帮吴嬷嬷报仇去！」
　　严飒却毫无反应，迳自看着那方草席。
　　见他一脸平静，叶向阳啐了声，「不敢惹事是吗？那我自己去！」
　　拿起劈柴用的斧头，正气冲冲的要冲出门，却被严飒一记冷不防的擒拿带了个身，跌回庙内。
　　「冷静一点。」严飒沉声道。
　　「冷静？叫我怎么冷静？那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的命当命，他们的一只牲畜都远远胜过我们的命，吴嬷嬷死得那么冤枉，我要是不替她报仇，我——」
　　「你怎样？」石潜光低冷的声音打断叶向阳气愤的咆吼。
　　「你要报仇？只怕还没沾到姜家的门，就被侍卫给拿下，到时管你有天大的冤情，逃犯之身，杀了你也没有人吭声。」
　　铿锵一声，叶向阳松开斧头，痛苦地跌坐在地，抱住了头，呜咽地低低吼叫着，抄家灭门的梦魇让他难以承受再一次的亲人枉死。
　　「怎么一回事？」严飒望向殷晨曦。
　　「姜太尉底下的人，庆贺姜娘娘怀上龙子、册封为后，策马喧哗过市，吴嬷嬷带着小虎跟萱儿在边上看花，来不及闪避，被马蹄踢个正着，给人扶回来时已经出息多入气少，昨晚吐了几回血，今早就不行。」
　　殷晨曦冷静地交代事情的始末，一双红肿的眼却透露私下不知哭了多少回。
　　「我们得先帮吴嬷嬷把后事办了，但又不想就这样放过那害死吴嬷嬷的贼人，如果报官叫了仵作，潜光与向阳又容易暴露身份，你觉得怎么做才好？」
　　严飒尚未开口，庙门外却涌进衣衫褴褛的妇孺们，那是常常来此分粮的西北难民，他们慌慌张张的通风报信。
　　「快逃走吧，小兄弟们！昨天踢到吴嫂的那匹马，今早口吐白沫死了，那匹马好像是姜太尉的宝马，正在追究是谁惊死马儿，想必很快就追查过来这里了！」
　　石潜光闻言，颓然坐倒，他自嘲地喃喃：「逃走？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别慌。」殷晨曦拍拍石潜光肩膀，对严飒说：「我们先别乱逃，我想，我们应该等小六哥来，跟他说这事，让他想办法讨公道。」
　　「我们必须走。」严飒沉声道：「你要等的那个人，好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小六哥一定不会来？你一向讨厌小六哥，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再诋毁他吗？」叶向阳朝他吼叫。
　　「他不会来的。」严飒冷声说道，旋即走出破庙。
　　殷晨曦拦住朝严飒扑打而去的叶向阳，使了使眼角让顾旭黎去追了严飒。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我们信你，小六哥不会来了，那我们——」顾旭黎气喘吁吁的在路上截住严飒。
　　严飒打断他，「逃走需要盘缠，我去把这貂皮卖了，兑几个钱。」
　　「你卖了貂皮换盘缠，可是……」顾旭黎艰难地问出声：「那块玉呢？你每次到市集都会去看的那块玉……」
　　严飒眼中闪过一瞬无法言喻的痛，他冷冷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西北的难民受过数饭之恩，帮着他们在郊野葬区挖坑埋了吴嫂，严飒找了一块尚算平滑的方石，用小刀刻墓志，再剪碎白纸，让小虎权充银纸烧了。
　　卖了庙内值钱的东西，打包齐全，众人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小兄弟，听说你们惹了祸事，要趁夜离城？」一些与严飒常在山上碰到、同在山林里狩猎的西北难民找上严飒。
　　「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死了父母妻女、无牵无挂的人，打算跟一行商旅去西边大漠闯一闯，看能不能翻身，可这一路凶险难料，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深深的夜里，人数众多的马队掺杂着正经作买卖的商人、潜逃的罪犯、地痞流氓，以及七个年纪轻轻的半小大人，缓慢的越过最外的一道城门。
　　大雪纷纷的落着，严飒与殷晨曦两人骑马，其余人坐在马车内。
　　头一回骑马，严飒却驾驭自如，马蹄踏离城门越远，他再也无法控制的回过头，漆黑的夜吞没尘嚣，万籁俱寂，只有皇城四周高墙灿灿的火光高张。
　　「你在看什么？」殷晨曦问。
　　「没什么。」严飒回过头，紧紧握住缰绳。
　　等我。严飒在心底这么说。等我，等我，等我！只能无声的不断呐喊。
　　马队越行越远，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浅浅的伤痕，那皇城上的风却越发的凛冽，闯进一道道深硬的宫围，像可怕的噩耗，搜刮着每扇紧闭的门户。
　　这种时节，哪个下人斗胆开窗，怕不让主子招了风寒，唯有宝章阁，一扇旁若无人的小窗敞着，这风，吹灭了临窗的一息烛光。
　　风刮痛了倚在窗边的穆停尘的脸颊，像一道不怀好意的掌掴，穆停尘还在发愣，厅外已经传来一叠声的呼喏声。
　　「小六，关了窗吧，小心你五哥受寒。」年方二十四的年轻皇帝叮嘱。
　　「是的，陛下。」穆停尘垂首，轻声应了，却没有错过跟在皇帝身旁的年长太监眉间皱起的不认同。
　　啊，是的，他又忘了要下跪请安。
　　老太监让年轻皇帝一挥手赶了出去，却无法赶走那如蛆附骨的蜚短流长。
　　仿佛依稀可听见厅外的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穆家的人一向都恃宠而骄，就连穆家最小的六少爷见着皇帝，也都常常忘了下跪的。」
　　「出去！」一声低哑的尖锐喊叫让穆停尘回了神。
　　是五哥的声音。
　　五哥性情一向宁静淡泊，竟也会发出如此尖刻的叫声。
　　「你这是何必？」重重帐幔也挡不住五哥疲惫而悲哀的声音，「出去吧，去立后、去扶持你的东宫、去振兴你的朝业，不要、不要再来我这里。」
　　「素熙，你听朕说……」
　　年轻皇帝的声音如此充满魅力，每一次的呼唤都可以轻易击溃五哥的决心。
　　如果，严飒唤他的名呢？
　　如此遐想，却让自己心笙动摇，神魂飘忽，雪花落在他眉毛，想起那一夜，想起那激情邪恶的举动，穆停尘脸颊不禁泛红。
　　「小六。」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挥幔而出，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怠，「好好陪着你五哥。」
　　「是。」
　　「怎么还不关窗呢？」
　　「我忘了。」他尴尬的把头压得更低。
　　皇帝却扬起了嘴角，「你这举动跟素熙真像，他刚入住宝章阁时，也是忘这规矩、忘那规矩的……」
　　皇帝的声音远去了，时间也这么无声无息的流淌过去。
　　光阴岁月在这深深宫闱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俏嫩的手脚、标致的脸庞，一年年的磨下来，老了、旧了、钝了，也就隐到那重重帷幕后头去，那清冷的夜、凄凉的影，都是从前人的眼泪，泪还没干，新的人却早早地迎了进来。
　　殷宋朝，殷晨宵大兴十三年，姜皇后产下龙子，即刻立为太子，赐名广志。
　　隔年，北方边关失守，穆将军战死前线。
　　三个月不到，北夷军攻破京师，围困皇城，群臣以清君侧为由，当朝腰斩佞臣穆素熙。是夜，皇帝殷晨宵于宝章阁自缢殉国，太子殷广志即位。
　　隔日清晨，姜皇太后懿旨，立斩主战派太师穆韬敕与中书侍郎穆豫坤，将两人的首级悬于皇城楼顶，以示投降诚意。
　　北夷王收下降书，同意不杀殷宋皇室一人，维持殷宋旧制，但殷宋须遵奉北夷为上国，年年朝贡，并供养北夷派驻在殷宋的使者与军队。
　　于此，殷宋皇门大开，北夷军队长驱直入。

　　第五章

　　那里，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下面挂着薄若蝉翼的缎帘，还有那嵌着夜明珠的玉石铺地，丝竹声终年不断，可仔细听了，帘内，微微传来的细细的磨墨声，有种令人感到心暖安宁的感觉。
　　小小的脸贴在帘上往内望，屏声敛息的。
　　五哥颀长纤瘦的身子偎在一个少年的怀里，少年身着铭黄锦衣、头戴宝冠，一手稳重地握着墨条在黑沉沉的紫荆墨上磨着，一手缓慢地扯下五哥仅穿的白色单衣衣带，五哥握笔的手颤了颤，回头，似乎在少年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五哥手中的墨笔落了地，少年将他整个压在书案上，任凭那一头黑长的发丝如瀑般，自桌沿洒落而下。
　　「五哥……」年幼的他按捺不住，不自觉地喊了出声，却没有惊动书案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那时，他十岁。
　　忘记过了多久，五哥发现了缎帘后的他，拢紧了单衣奔过来抱住他，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哥哥的味道。
　　身子好冷，半夜从卧房中溜了出来，他连袜子都没穿。
　　「五哥，为什么？」在五哥怀中仰起头，他懵懂的望着大他十岁的五哥。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五哥淡淡地微笑，眼中，是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伤悲、有忧愁。
　　穆停尘有种模糊的痛觉，他不懂，也不愿懂。
　　又一年，他十一岁了。
　　夜里，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筑，上演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戏码，皇帝年少尚不经事，父亲奉太后懿旨亲自招待自北夷国来访的使者。
　　台上戏曲表演的正精彩，五百里加急的军情，一路从边关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一派官员观戏叫好声中，报信的人附耳，将一纸短笺递上，隔着重重人群，只见老父面无表情，将纸笺缓慢地收进怀中，缓慢地闭了闭眼。
　　接着，老父便敞开了个豪爽的笑，虎地站起，高声举杯邀使者同欢。
　　「不知哪一路不知死活的盗匪，竟敢突袭我大儿子领军驻扎的旗山，当下就给打了个落花流水，一个活口都不剩地全剿灭了！」
　　北夷国的使者们蓦地全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难以掩饰的局促。
　　「哇！大喜啊！穆相您老可要好好地喝一杯了！」
　　「穆大将军果真英勇过人，堪称朝中第一将啊！」
　　那些拍马恭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老父的笑压在烛火中，闪闪烁烁的。
　　「报！五百里加急军报，北国军队伪装成盗匪突袭边境，穆将军力抗战死。」
　　报信的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穆将军力抗战死。」
　　那纸短笺上也只有这么一句。
　　大哥的棺材七日后运回府邸，大嫂挺着八个月身孕，手里牵着一岁半的稚儿，扶棺哭至昏厥了过去，醒来时，颤巍巍受下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年初才入门的二嫂，一张俏生生的脸蛋也渐渐地憔悴了起来，大哥死去的那夜，太后懿旨，二哥顶替了大哥的官衔，镇守北疆。
　　面目全非的大哥，血肉模糊的大哥，千刀万剐的大哥，整整大他二十一岁的大哥，任他骑在脖子上、带他去逛花灯的大哥。
　　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铠甲，只留下一册灿衣玉带的诰命。
　　那日起，穆停尘便极厌恶看戏，尤其是掐尖了嗓子的旦角唱戏声，听久了便会作呕，这毛病随着他年纪增长越发严重，到后来，他根本不看戏。
　　穆家的大厅是永远不缺宾客的，父亲不让他太早沾惹官场是非，是以他常常躲在茶几底，隔着绣金蟠龙桌幔听宾客与父亲、三哥议论朝堂。
　　「要不是我们穆家斩草除根，小皇帝能顺利登基吗？早就不知道被后宫哪个娘娘给暗算了。」三哥冷哼一声，底下的官儿们便一叠声地应和下去。
　　「我们穆家，既非外戚，又不欠他小皇帝什么，就算他现在大到能主政了，也休想一脚把我们踢开。」父亲趾高气昂地拍桌而起。
　　父亲脚边那些官儿便卑职、臣下又一叠声地惶恐下去。
　　宾客散尽了，他才偷偷爬出几底，几次让四哥给逮到了，风流俊俏的四哥便会拎住他后领，唤下人拿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手脚。
　　「小六啊，那些烦人的琐事交给爹跟三哥便行，你只要像四哥这般就好了。」四哥笑嘻嘻地说：「如花美眷、珠光宝玉、绫罗绸缎、美酒佳酿，全部任君撷取。」
　　穆停尘挣开四哥，他不要。在灿灿的灯火下，他慌不择路地奔跑着，闯过一重重、一阁阁的厅院，却怎样也闯不到尽头，怎么也没有尽头。
　　猛然一睁开眼，猩红色的顶帐落入眸底，像极十二年前那日，悬在城楼口的父亲与三哥的头颅，不停滴落的血，血幕般的压下来，不停的压下来。
　　十二年了吗？
　　已经……十二年了啊……
　　穆停尘慢慢的从柔软的羽绒床铺上坐起，暖被依不住他赤裸光滑的肩头，款款溜落，露出满布红色啄吻痕迹的白玉胸膛。他掀起被角，敞出一双光洁修长的腿。
　　他缓缓地挪移下床，踏着满地散落的衣饰，穆停尘徐徐地走到梳妆台的雕漆铜镜前，即便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行走，却依旧是牵痛身后撕裂的私处。
　　双手压住铜镜两侧，弯下腰，额头贴上冰冷的镜面，感受那汩汩精液和着血，从伤处沿着腿根淌下。
　　镜中的人，脸色如斯苍白，黑色的眸浑浑沌沌的，眼角有早生的皱纹，呵，这不打紧，多上点粉就行了，就像唇无血色，涂满胭脂便成。
　　穆停尘无声地露出一个艳绝的笑。
　　看看，看看这镜中的人，这人是穆停尘，这么贫乏肮脏，是已经死了十二年的穆停尘，是一截鬼魂，是穆停尘鬼魂的鬼啊！
　　他笑着，笑到浑身颤栗。
　　黑长的发丝垂在雪白脸颊两侧，那笑靥像是相连的，镜外的笑脸，镜内的哭脸，一张相生相克的嘴脸。
　　「睡不着哪？」一双赤裸的肥大手臂环住了他的细腰。
　　床上的另一人醒了，肥大的肚腩，矮胖的身躯，即便站直在穆停尘身后，竟与弯腰垂首的穆停尘高度不差。
　　「头痛。」穆停尘懒洋洋地说，想直起身，却被身后的人紧压着。
　　「你老了，不该喝那么多酒。」男人一手抚上他胸膛的红萸，似有若无的用软趴趴的男根贴在他穴口磨蹭。
　　「我老了吗？」穆停尘甜甜一笑。
　　「你老了，酒量浅多了。」男人笑，手指掐捏着他的乳尖，指痕都陷到肉里。
　　「哦，还有呢？」穆停尘还是笑。
　　「这处……」男人放过已经被抠出血迹的乳尖，往下，一指突地插入他血渍未干的后穴。
　　穆停尘哼了一声，却没有收敛唇边的笑。
　　「这儿呢，也不如往日般紧窒弹性，还没玩尽兴，就出血了。」
　　「是吗？」穆停尘眼角嘲睨的横着他，「那你还来找我做甚？」
　　「我不找你，就没人会找你了，穆六少。」男人的手指在窄穴中转动着，扬起猥亵的笑，「没人上你，你穆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啰！」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啰？姜承斌大人。」穆停尘狠狠地咬牙，钻心的痛令他忍不住起身推开男人。
　　男人被他狼狈推跌在地，气呼呼地瞪着他。
　　穆停尘疼的几乎无法站立，靠在梳妆台边，他扬唇一笑，讥嘲道：「少摆款，你这不是在姜老头那里受了气，拿我来撒气？我可不希罕你这点钱。」
　　男人爬了起来，上下打量赤裸的他。
　　「说的好，我都忘了你穆六少可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男妓，睡遍本朝大小官吏，哪处没有你的恩客，哪用得着我这浅薄的贡献呢？」
　　啪地，穆停尘使劲挥掌抽了男人脸上一记。
　　那肥厚的脸颊一鼓一鼓的，仿佛这一抽，就榨出了油，穆停尘忍俊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原本是欢愉的，转瞬却凄厉了起来。
　　「敢打我！你这低三下四的男妓敢打我！」高亢的吼骂声从内室垂下的挂帐内传出，惊醒房门外守夜的小侍女。
　　她是初来乍到这皇宫的，竖起耳，听着内室一阵阵抽打声，那凌厉的笑声一扬一歇的，仿佛恶鬼的哭嚎般，听得她心惊胆战。
　　「没错，我就是在你身上撒气，爷们不能在你身上撒气吗？啊？我肏你越凶，我伯父越是满意，所以说老子肏你，是赏你脸，给脸还不要脸，真够下贱！」男人破口大骂。
　　片刻后，鞭声停了，红桧木桌椅乒乒碰碰的撞击声却在一片死寂后响起，间歇传来痛苦不堪的呻吟。
　　「不希罕我的钱？」男人大笑，边喘边尖声道：「我偏要给，给你这白玉珠钗、给你这金链百步摇，我给，你就得受，老子不肏你，也要玩够你！」
　　小侍女十指紧握、扣在心口，害怕的几乎要哭了出来，正巧夜巡的公公经过，她忙不迭的飞奔出去。
　　「公公，里头……里头……」她咽着口水，却怎样也说不清。
　　「蠢物！」年长的公公拿尘拂敲了小侍女一记，「里面怎么着也不关你的事，好好的守你的夜。」
　　「可是，那个人笑得好可怕，又叫的好可怜。他是谁？是不是鬼？」小侍女呐呐道。
　　「唉。」公公叹了声，与一同巡夜的同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那是穆家六少爷。」公公低声在她耳边叮嘱，「天亮后，你偷偷帮他叫顶轿子，扶他上轿，让轿夫抬到东门大街穆家就行了。」
　　「记住，千万别让人知道你帮他叫轿子，懂了吗？」另一个公公对她耳提面命。
　　巡夜的公公们走了，小侍女却越发迷糊。东门大街穆家？那不是间鬼屋吗？

　　有股冷意，是打骨子里透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从每一缕毛孔凝结成霜，从每个呼息中呕出冰寒。太冷了，冷到四肢百骸都疼痛，都要堕落到粉碎。
　　风刮起了，要剔他的肉，要刨他的心，要蚀他的五脏六腑，他怕，他要逃……
　　一双结着生茧的细长手指握住了他。
　　穆停尘蓦地惊醒，熟悉的面容，依稀是霞帔革带、凤冠翎饰、诰命夫人的模样，转瞬却成了白发早生，满面霜华的憔悴老妇。
　　「大嫂。」他掀了掀眼皮，疲惫地笑，沙哑嗓音破碎的让人不忍听闻。
　　「六弟，先别睡，坐起身，大嫂帮你擦擦手脚。」
　　妇人和蔼柔声，那从微微敞开的衣领往下蔓延的鞭痕，让她触目心痛。
　　「不了，让我睡吧。」穆停尘阖上眼，拉高薄被，掩住一身。
　　妇人仍手执带着温润水温的布巾，擦拭他苍白的脸，脚边搁了一只木盆盛着浅水，盆底有陈旧的缝，水滴从腐朽的门槛一路蜿蜒到榻下。
　　「下雨了吗？」
　　眼仍闭着，浑身疏懒，却怎样也无法入睡，方才朦胧的一瞥，看见被火烟熏过的窗棂一片沃湿，将早就破损不堪的窗纸糊成可怕的灰。
　　「是降雪。」妇人说。她走到窗边，想要关紧门窗，才想起窗栓早让那场大火烧烂，风雪不断从缝细中透进没有炕火的冷房。
　　下雪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初雪。
　　仿佛又见黑暗中，点点小雪飘落在幽绿的萤火中，无声无息地……穆停尘蓦然睁开眼，有些怔忡，撑起身，一手握着帐帷一手抵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床。
　　脚沾地，他扶着被火舌吞黑的雕花床柱，意识朦胧，才走几步便虚软的支不住身，整个人砰地摔倒。
　　「六弟！」妇人连忙扶起他。
　　穆停尘喘了声。
　　这一摔，摔醒了他。痛，身体深处尖锐的疼痛。他收紧了十指，指尖都掐进肉里，止住了脱口而出的痛喊。
　　他倚着妇人，连躺回床上都无法，只得歪歪斜斜地倒坐入最靠近的一张酸枝椅。
　　「不碍事。」穆停尘仿佛不觉痛出的冷汗涔涔湿透单衣，挥手一笑，「我喝多了，躺躺就好。」
　　手方一挥，宽袖松落，露出腕上一截深深青紫，乌的几乎出血。
　　「我去给你煮点解酒茶。」妇人不忍再看，匆匆道。
　　穆停尘拉住了她，微微地笑，「大嫂，昨日我见着伯麟。」
　　妇人陡的一凛。穆伯麟，她的长子，被留在深宫中当小皇帝的伴读，一留十二年，她日思夜想的心头肉。
　　「他……他看起来怎样？」妇人声音颤抖。
　　「很好，身体康健，就是话少了点。」穆停尘唇角轻扬，「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和我这般的人，也没什么好话能说。」
　　妇人眼露哀伤，欲言又止，穆停尘懒懒地瘫躺在椅中，笑嘻嘻的又说：「大嫂，你不是给他裁了件冬衣？你得帮他改改长度喽，伯麟今年也该十八，不是个小孩儿，那冬衣也忒短窄了点。」
　　妇人喃喃，「是啊，我都忘了，他今年十八，十八岁了。」
　　「快去改改那件衣服吧，或许今个儿我又能遇着他，帮你把衣服递过去。」
　　「是吗？那我……」妇人一脸局促，心里记挂着亲儿，对眼前的人感到罪恶了起来。
　　「啊，等等。」穆停尘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他从袖袋里掏出两只发钗，一只白玉，一只灿金。
　　「菽瑕、菽瑶，一人一只，刚刚好。」
　　妇人急忙摇手推拒，「六弟，你自己留着傍身，化钱使唤，她们年纪尚小，不用这些的。」
　　「菽瑕十六，菽瑶十四，花样年华，就该打扮打扮。就算是我这叔叔给侄女的一点心意。」穆停尘将两只发钗塞到妇人手里，笑容真挚。
　　妇人只好收下，越看穆停尘那停不下的笑容，越是一股冷意打心生。家常问话，穆停尘一如平日的回答她。饿吗？不饿。渴吗？不渴。一贯的笑容可掬。
　　每个月初出粮，便将一份官饷一个子儿不漏的交到她手里，这样支撑这个颓圮的穆家十二年，用他消瘦见骨的身躯，用他灰烬般的青春。
　　他是穆停尘。妇人看着眼前哼着小调，懒在椅中望窗赏雪的人，他还是穆停尘吗？是那个她进门时，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有着玲珑剔透心地的穆停尘吗？
　　妇人不敢往下想，走前，默默地又烧了一满盆热水搁着，房里的这个人从不要求什么，但这盆水，她是不会问的，绝不会问他需不需要。
　　雪颤颤地落着，落在灰沉沉的屋檐，落在破损横裂的瓦片，落在风一吹便绽出缝细的窗台，灰色的雪，肮脏的雪。
　　冷风吹在穆停尘的脸庞，将他一身痛出的冷汗吹干。他衣宽领松，跷高了脚，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一双眼半开半阖，唇角挂着笑，口中哼清平调，沙哑地唱：「……不敢望与恩人婚配，得为妾婢，服侍恩人一日，得以瞑目……」

　　十六匹通体纯黑的高俊宝马，曳着八轮大辇，雷霆狂驰于北夷与殷宋边境的官道上，辇身垂裹黑氅挡风，长数十丈，宽九尺，几乎是寻常人家宅第的大小。
　　这十六匹悍马，举蹄勾足，整齐划一，浑身不掺一丝杂色，皮毛在骄阳的映照下黑至发亮，是西疆汗血马中的名种天马，万中才可得一，可日驰千里不怠。
　　如此名马，即便是北夷宫中也才小心翼翼的养着一匹，此刻却是十六匹同时逐尘飞扬，莫怪车辇内的人惊叹不已。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你非得十万火急赶着去？」
　　说话的少年卧在层层叠起的柔软毛毯上，肢体修长，腰窄臀翘，一双斜斜上飞的桃花眼慵懒的睨着，眼角有颗桃花痣，随着眼神表情忽高忽低，朗目浓睫，唇丰色潋，俊美中带着阴柔，阴柔里又散发肃杀之气。
　　他睨问的对象端坐桌几前，碧眼低敛，握笔疾书，一头墨发扎于脑后，不绑辫也不束冠，任由不羁，脸庞是刀刻的轮廓，深邃冷漠，面无表情。
　　「严飒，我都自言自语老半天了，你好歹理我一次吧？」
　　十六岁的宇文烨哀怨的支着下巴，一副小可怜样，可惜没能争取到严飒的同情，反惹来殷晨曦噗嗤一笑。
　　「宇文殿下，就算尊贵如您，对我大哥来说，还是比不过小六哥的事。」
　　「小六哥？那是谁？」宇文烨挑眉。
　　殷晨曦神秘一笑，「很重要的人。」
　　宇文烨浅绿眼珠转了转，「恩人？」
　　殷晨曦沉吟片刻，回道：「算是。」
　　「算是？」宇文烨狐疑。
　　「不是。」
　　这斩钉截铁的两字非殷晨曦所言，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严飒。极力想诱发严飒说话的宇文烨不禁微微一怔。
　　「您瞧，非得是小六哥的事，才能让我大哥从这厚厚一叠账簿中分神。」殷晨曦狡黠一笑。就知道严飒会忍不住，严飒什么都能忍，就一个小六哥，他不能。
　　严飒横了殷晨曦一眼，「你话还真多。」
　　宇文烨从厚毛毯滚下，猫似地腻上严飒脚边，「你说，这么重要的人，为何我不曾见过？不是恩人，那他是你什么人？」
　　「跟你北夷太子无关的人。」严飒将脚抽回。
　　「怎会与我无关。」宇文烨甜甜一笑，「关系你的，都与我有关。」
　　「同你有关的是北夷的天下，与我何干。」
　　「你难道不是这天下的一部分？」
　　「宇文烨，滚回北夷去。」严飒耐性告罄，杀气凌人。
　　「吓唬我，你才舍不得下手。」宇文烨孩子气的硬是攀住严飒大腿，一张俏脸气鼓鼓。
　　「你喜欢我这样烦你，与你绕着圈子讲话，耍耍赖皮，我过去总猜你喜欢我，两天前才知道我错了，你当我是影子，你骗我。」
　　两日前，他宇文烨，北夷当朝太子的生日筵席上，首席嘉宾的西疆荒漠巨贾严飒，在收到石潜光自江南派人快马不停日夜兼程送达的书信后，竟不说一字的径自离席。
　　「我们认识的这两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还借了我的势力在北夷内找过一遍，是他吧？」
　　宇文烨喃喃道：「我真想见见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像。」
　　「任性的时候是挺像的。」殷晨曦拽住宇文烨的后领，将他自严飒脚边拎起。「只是，像的是十二年前的小六哥。」
　　对上宇文烨回头抗议的眼，殷晨曦微微一笑。「但您不是他，大哥也非十二年前的大哥，为免尊贵的太子殿下被踹伤，我得先救您于险境。」
　　宇文烨回头望向严飒。会吗？他会一脚踢开自己吗？然而，严飒的注意力早就回到账簿中，对他的注视毫无感觉。
　　走丝路的东西商人都说，西疆巨贾是个冷血的人，要钱要利不要命。但却有一个人，能让这样的严飒心急如焚。
　　「回北夷吧，殿下。」殷晨曦婉言劝他，「你未必能见着他，大哥找他很多年了，招摇撞骗者多如过江之鲫，难说这次不过又是个空头线索。」
　　宇文烨歪头打量起眼前一副苦口婆心的殷晨曦，他是严飒最得力的帮手，是严飒的发言人，多数人会误以为他比严飒和善近人，宇文烨却开始不这么认为。
　　「殷先生，我觉得，有时你比严飒还可恶。」宇文烨目光灼灼。
　　「哦？」殷晨曦莞尔，「有人说我看起来比较狡猾倒是真的。」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死心。」宇文烨支起下巴，拈了一粒酸梅搁进嘴里，悠悠道：「所以，把那些棉里藏针的话都省下吧。」
　　「殿下，您真是冰雪聪明。」殷晨曦微笑地帮他斟上一杯香片，「不过，小六哥在您这年纪时，可没您这么多心眼。」
　　宇文烨眼色沉了沉，随即勾唇一笑，呷了口温茶润唇，挑眉瞥了眼殷晨曦，说道：「心眼多也有心眼多的好处，毕竟现在陪在严飒身边的人可是我。」
　　他不是北夷王正妃所出，却能稳坐上太子宝座，背地里需使出多少阴谋手段不论，就连结交上严飒这般巨贾也是权谋之一。
　　他不信，他就是要绊一绊严飒，就是不让殷晨曦如意。

　　殷宋皇城，乾承宫内，吟风江畔，流冰缓慢蜿蜒，八轮锦辇宛如伏低休憩的黑麒麟般，斜阳倒映，气势磅礴。
　　停靠在皇城内只有北夷使才能入住的乾承宫，随行侍从维持一贯低调作风，谨慎而缄默，锦辇厢房内，今夜宴席的贵客正在梳理着装。
　　「你又何必非得要拿话激他，看，这下我们不得不在这种无聊的宴席上耽搁上一晚。」
　　淡雅白袍，浅黄流苏系于腰际，将顾旭黎一身儒生气质衬托得更出尘，他踮起脚尖，帮殷晨曦正了正顶冠，瞪向殷晨曦的目光略带责难。
　　「谁晓得那小太子对大哥这么死心眼，都是大哥不好，太有魅力。」殷晨曦无奈地摇头叹气。
　　顾旭黎瞪圆了眼，拍了他额头一记，「是你踩到他的尾巴，还怪大哥。」
　　「明明是那个小太子使坏心眼，你却打我。」殷晨曦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委屈地睨向顾旭黎。
　　想到那浑然天成「祸水」模样的宇文烨，顾旭黎满怀感叹。
　　「这两年，至少还有那个小太子能让大哥透过他思念小六哥。宇文烨也算是个有心的人，四处收留那些因为兵荒马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不论是北夷人还殷宋人，一律抚育教养，还亲自去看顾，怎叫大哥不想起那时候的事。」
　　「那只是宇文烨收买人心的手段，凭什么比小六哥。」殷晨曦耸起鼻子，不同意的重重一哼。
　　「就知道你一心向小六哥，才会跟他过不去。」顾旭黎手指刮了刮他鼻子，看他护短的模样忍俊不住失笑。
　　「非也。」殷晨曦冷不防一把搂住顾旭黎的细腰，惹来他惊呼，殷晨曦在他耳边笑言：「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啊？我是一心向着你呀！」
　　「少废话，还不快出去，老让大哥等我们。」顾旭黎别过脸，捶他肩膀一记，却掩不住脸颊泛红。
　　殷晨曦鼻尖蹭着他耳后柔嫩的一处，无限缠绵，「让我抱抱你嘛，小六哥都让大哥等了十二年，他才不会计较这一时半刻。」
　　忙里偷闲的亲昵让顾旭黎不禁放软了一身僵硬，头倚上殷晨曦肩头。这几年，跟随严飒左右，殷晨曦主外，他主内，两人难得有独处时候。
　　顾旭黎想起严飒那寂寥的背影，沉默时郁冷的绿眸，他轻声地说：「都这么多年了，我们找过殷宋京城，原本居住城里的南方商人为了躲避战乱，大多迁回原籍，我们只好往南找。为了找人，大哥把山线茶路、河线盐路也给占下，让潜光与向阳常驻江南，钱是越滚越多，人却渺然无踪。」
　　殷晨曦收拢双臂，更紧紧地抱住他，顾旭黎抬头望向殷晨曦。
　　「就连最不可能的北夷国，大哥也找了，依旧是音讯全无，我真怕……」
　　「不会的。」殷晨曦摇头，安抚地顺抚顾旭黎背脊，「小六哥吉人天相。」
　　殷晨曦口中如是说，眉眼间的阴霾却挥之不去。不愿再沉浸在不安的情绪里，顾旭黎想起一个好消息。
　　「小虎昨日飞鸽传书，萱儿有了。」
　　「萱儿有了？」殷晨曦惊讶，「算算，他们两人也成亲一年了，现在萱儿连孩子都怀上，小六哥如果知道，一定也替他们开心。」
　　「是啊！」顾旭黎微微一笑，但心中刚刚稍微驱散的不安，却又不宁静的聚拢起来。
　　驻殷宋的北夷使，于经过京城外的隘道口拦住了他们，以为北夷太子接风洗尘为由，在殷宋皇宫内举办洗尘宴。
　　宇文烨软磨硬泡，撒泼耍赖，使尽手段留住严飒，他们只好容忍停留一晚，宴席结束便要披星戴月继续赶路。
　　这华美瑰丽的宫廷深院，顾旭黎是第一次来到，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不知为何，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琉璃屋檐，玉砖珠饰，再多繁华也掩饰不住颓靡的凄凉，这是一座已经死亡的皇城，里面住着沉浸在往昔幻梦的尸骸，顾旭黎无由的感到一阵恐怖。
　　第六章

　　宇文烨原本计划绊住严飒，两人在殷宋京城好好逛一逛，孰料驻京的北夷六王爷竟大张旗鼓，如今，他右侧挨着北夷驻殷宋的一派臣子，左侧坐着殷宋小皇帝与太后，一堆不相干的人将他和严飒隔的千里远。
　　「太子殿下不开心，难道是节目不够精彩吗？」六王爷涎着笑脸讨好地问。
　　蟒服下的六王爷腹凸肠肥，没有北夷人骁勇之姿，派驻汉地多年，酒色财气早将当年一夫当关的武将磨损成庸俗莽夫。
　　「无聊至极，你没见我的客人都无聊的快睡着了。」宇文烨看了眼心不在焉的严飒，索性迁怒这个忙着巴结他的叔父。
　　闻言，六王爷面上难堪，主事的姜太师赶紧上前安抚。
　　「想是殿下怪我们冷落了您的贵客。」连忙使眼色给玉阶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上前伺候。
　　没料到衣着轻薄的女子们尚未近身，已被严飒两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屏退。
　　严飒停杯已久，仅淡淡道：「大人好意，严某心领。」
　　姜太师老脸尴尬，酒过三巡，底下醺醺然的众多官吏们也为这明显不识抬举的动作，感到一阵惊愕。
　　宇文烨冷冷一哼，「庸脂俗粉也敢登此场面，西疆巨贾就连江南花魁也不为所动，这等舞妓歌姬要来何用？」
　　「殿下所言甚是。」六王爷诺诺应和，不敢得罪正受宠的皇子，横眉怒目地瞪向姜太师。
　　姜太师招来心腹，低声问道：「那人呢？」
　　「在偏厅，与姜承礼大人、姜承斌大人一块。」
　　「北夷太子到，竟还与那贱人厮混胡搞！」姜太师怒气大发，「去把人找来。」
　　属下应诺退下，回过头，姜太师忍着气，一张老脸陪笑道：「原来殿下的贵客即是闻名遐迩的西疆巨贾，是老臣失敬，先敬严大爷一杯。」
　　「不敢当。」严飒冷淡回应，瞧也没瞧他一眼，几乎是隐忍到极限。
　　身旁的殷晨曦不由暗暗好笑，心道：堂堂的国舅宰相竟向一介平民低头罚酒，趋炎附势的丑态真实表露无遗。殷晨曦心中千般不屑，不由扇子一甩，作揖道：「大人还请不必多礼，夜深，我大哥也倦了，我们就此告退。您请。」
　　深怕惹恼宇文烨，姜太师不顾颜面的急忙劝慰，「还有一场戏曲，想必大爷们定有兴趣。」
　　「哦，此话怎讲？」殷晨曦不以为然。
　　「传言严大爷本是殷宋人氏，当年受了当朝迫害才至西疆发展，当时殷宋举朝尽是穆贼眼目，必是为穆贼所害，今日将得报复雪恨。」
　　顾旭黎微微一怔，脱口说：「前朝穆宰及其子嗣不是尽已伏诛？」
　　姜太师奸佞笑道：「便是留下一人让深受穆贼所害的诸位解恨。」
　　「这人有何特别？」就连宇文烨也好奇了起来。
　　「此人能歌善舞，更能暖床侍寝，本朝封他礼部尚书员外郎，专事接待外宾，有他帮衬软款，最能解闷消愁，殿下的贵客绝对满意。」姜太师得意道。
　　顾旭黎蹙眉，望向殷晨曦，后者也是一脸不齿。再看严飒，竟连表面功夫也不耐再做，直起身便要径自离席，就在此时，厅外传来沙哑妖娆的歌声。
　　「承公子恩泽，妾身惭愧，自忖乃以身托付，才能报答……」
　　悠朗的清平调被慵懒地唱着，一个字黏着一个字般，有些语焉不详，却又格外引人遐思。殷晨曦一目望去，殷宋众臣酒酣耳热，全一副看好戏的丑恶相貌。
　　歌声趋近，脚步杂遝，三、四人左支右持的扶着一男子，跌跌撞撞进厅，跨门槛时，男子仰颈贪饮，跛踬了下，手中酒壶滑落摔碎，残津自他唇角淌下，那三、四人笑翻了，忙不迭又是去抹他面上，又是去扯他衣袖，轻薄之至。
　　男子欲拒还迎般上推下阻，带着醉意地嗔叫：「休得胡来，妾乃佳人，自择英雄，这些匪徒，不可无礼！」
　　他醉态可掬，身姿醺然婀娜，紫霞袍衫拢在纤细宛若女子的身躯，衣带未系，裤腰松动，襟乱领开，袒胸露臂，发鬓披散，遮眉蔽颜，约略可见妆浓脂深，尖细的下颏微微抽动，笑着。
　　「不可无礼？怎样无礼？这样吗？」
　　姜承斌满身酒臭，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男子格格嘻笑地弯身躲开，倚上漆金雕花的厅柱，气喘吁吁地笑不休道：「姜大人莫要胡闹，可是还记恨前几日小人伺候不周？一出戏也不叫我好好唱完，等会让姜太师在宾客前没了脸面。」
　　说着，回身，左手一撩黑发托在腮畔，露出一双子夜般的黑眸，右手很佻达地叉在腰上，笑谑地睇向姜太师。
　　「是吧，太师大人？还不快管好您的侄儿，他若在此非礼了我，这出〈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我就得在这儿躺着唱完喽。」
　　严飒猛地浑身悚震，几下十指骤然收紧，身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皆是一惊。
　　「大哥？」殷晨曦低问。
　　严飒敛颜摇头。
　　不可能……但那双眼……严飒镇定心神。不可能！
　　「承斌。」姜太师喝令侄儿，姜承斌只好悻悻然坐到一旁。
　　男子嫣然睨了姜承斌一眼，笑吟吟地唱起独脚戏。
　　民间轶事，前朝赵太祖尚未发迹前，千里护送一位弱女子返家，女子几番示好，以身相许，这位血性男儿皆不为所动，最后反而京娘惭愧，悬梁自缢示节。
　　唱至京娘诱惑赵太祖，要他扶持上马；男子便倾身，随意坐上一名大臣的大腿，挽颈勾肩，万般旖旎，唱道：「赵大人，妾身腹痛，有劳您……」
　　身着六品鹭鸳朝服的官员享受地搂住他腰，手指不安分的上下摸捏着，仿佛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男子唱到最后一个字，官员便将他推落在地，大声骂道：「吾乃堂正汉子，怎会随意苟且，休得狂言，惹人笑话。」
　　男子不引以为意，笑笑地起身，继续颠颠倒倒地唱着，他一路学京娘，千娇百媚地任意诱惑官臣，从厅底施施然往厅首前进，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男子任凭辱骂，随人抚摸，径自拎起几席上酒壶，以唇就口，一壶饮过一壶。
　　「大哥？」顾旭黎疑惑低唤。
　　本欲离席的严飒竟僵直了背脊，默然坐下，脸色青冷，即便是在西疆最危难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失常，仿佛有巨大的恐惧压迫，严飒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旭黎目光转向殷晨曦，低声道：「晨曦……」
　　不料殷晨曦却忽地握住顾旭黎的手，顾旭黎错愕，还不及将话说出，男子已经临到他们的几席，他一手支肘在几上，低身伏腰，笑望三人，眼神迷濛，神态恍惚，脚步虚浮。
　　「失礼了。」
　　男子微笑，喃喃说着。吐息间，酒气浓郁，另一手持起几乎饱满的酒壶就要饮下，只是他没料到这壶酒会这么沉，虚软的手撑不住，整壶酒竟当面淋下。
　　残酒打湿浓厚的妆粉，惨白的粉块像绽开的面具，露出了他清晰面容，过度消瘦的脸颊使颧骨突出，使眼眶显得大而空洞。
　　令人晕眩的笑声袭来，在宽敞的宴客厅内回荡，天旋地转，男子陡地软倒，仰面朝上，金晃晃的焰火在赤红色里跳跃，盏盏的烛火在顶上烧着。
　　灼热地烧着，他痴痴地凝住那跃动的火焰，就像那日，在穆府烧着，烧完了三哥的妻妾孩儿们，便烧四哥的，凄厉的尖叫声萦绕不断。
　　「你还想寻死吗？穆六少。」压在他身上，沉重的，腐臭的。
　　「你还敢寻死吗？穆停尘！」刺进他身体，肮脏的，污秽的。
　　蓦然，那张恶心的面孔竟在眼前放大。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弄翻贵客的酒席！」姜太师面目狰狞，举手一掌就要挥下！
　　别过脸，习惯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忽然抱起了他，酒意侵袭，他昏沉的眯起眼，看不清那晃动的人影五官，只感觉那人用衣袖抹着他的脸，那是上好缂丝织造的，柔软冰凉。
　　穆停尘勾起了笑，抬手要去挡，吃吃笑道：「好人，别抹，你这样会抹掉我的脂粉，酒嘛，让它干了就好。」
　　「你不喜欢擦粉。」
　　那低沉的嗓音令穆停尘一愣，有这么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如幻似影，睁大眼，想看清楚，却又觉得可笑。看清了又如何？活该又是梦一场啊！
　　随即，他纵声大笑。　
　　「你一定是个蠢人，殷宋朝廷大小官员都知我穆停尘最爱脂粉。」笑得声嘶力竭，穆停尘浑身打颤，笑的眼泪都要掉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再饮酒，但那铁臂却牢牢地禁锢着他。
　　「你的名字是穆停尘吗？」那嗓音，沧桑的好像历经了千山万水的尘世。
　　「放开，我要喝酒。」穆停尘笑着推他胸膛。
　　「哪个停？哪个尘？」那人的手指去撩他发丝，温柔地梳理着，指腹抿在他唇瓣，坚定地褪去那刺眼的艳。
　　「好痒，放开我，放开我嘛。」穆停尘不依不挠，闪躲着，笑嚷着。
　　「原来你叫穆停尘，原来……你还在殷宋京城，原来，你是官宦子弟，你不是出身商胄人家。」严飒将他紧紧抱在胸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喃喃地说着。
　　穆停尘不乱挣动了，像只猫儿般乖觉地倚着男人胸膛，软蛇般攀着他，额头熟稔地靠上男人颈窝，昂起尖尖的下巴，巧笑倩兮，与恩客商量起来。
　　「我说你这人是怎地，性急也不是这样，虽然我不是没有当众表演过，但是再让我喝点吧，我还想再喝点酒……等我喝够了，就来伺候您啦！」
　　每个字，都像钝了的刀锋在心上来回划着，将那冰冷的心刻出血淋淋的痕迹。
　　但严飒不去捂他的嘴，不去掩自己的耳，他深深凝视怀中的人，专注地听着，认真地痛着，撕裂肺腑的痛，椎心刺骨的痛。
　　「小六哥……」殷晨曦跪倒在穆停尘身旁，「别再说了，小六哥。」
　　顾旭黎咬着下唇掉泪，与殷晨曦交握的手，握得死紧。
　　纵使虚浮的笑透着酒气，满身情事气味泄漏淫靡，但眼前的那个人，就是十二年前的人。
　　穆停尘似真似假地听着。好熟悉，但，是谁？那是谁呢？醉了，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按不住倦怠。
　　「那是谁？你在叫谁？」他问，伸长手扯了扯殷晨曦的衣袖，愣愣一笑，追问：「好人，说嘛，那是谁？我好像听过，到底是谁？」
　　眼皮沉重的撑不起来，穆停尘喉口却涌上一股腥甜，哇地，他扑向前，吐了满地的血，抹抹唇，他露出个笑。
　　「我困了。」笑着，便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混乱得像雪地里重重踏出的脚印。
　　姜太师被严飒一袖挥甩出数丈之外，撞上厅边石柱，姜太后与一派臣官惊吓的又是传太医又是唤侍卫。宇文烨震慑，六王爷不知所措。
　　严飒解下白狐皮裘裹住穆停尘，醉了寐去的他吐完了血，又呕出满腹秽物酸水，将严飒一身黑衣吐的臭气薰天，严飒毫不在乎，旁若无人抱起穆停尘。
　　「走。」冰冷的一个字掷地有声。
　　殷晨曦弹了下手指，守在暗处的飒堡影卫即刻现身，轻易挡住重重包围他们的禁卫军，如出无人之境，十六匹骏马曳八轮锦辇驶离皇城。
　　辇内，严飒抱着苍白沉睡的穆停尘，淡淡的对顾旭黎说：「让小虎立刻过来。」
　　心碎是什么滋味？是一刹那的天崩地裂，还是死寂后的痛彻心扉。
　　严飒一瞬不瞬地凝视穆停尘，凝视他眼角淡淡的细纹，凝视他干裂的唇，凝视他滑出皮裘的手腕，脉搏处的伤疤。
　　即便愈合，皮肉依旧翻绽出一道痕迹，可见当初割下时的深度。
　　严飒默默将他的手放回皮裘内暖着。
　　心碎算什么，严飒连心碎也不是，连心碎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心，堕到很深很冷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十二年后，如梦初醒，他依旧一无所有，只有穆停尘空洞凄凉的笑，只有万古长夜灯烛尽灭的悔恨。
　　这一夜，严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辇外，殷晨曦策马随行，夜月如轮，手一放，训练有素的海东青彻夜南飞。
　　在第一道曙光照进水乡泽国的清雅楼房窗棂时，鹰隼长啸，敛翅而下，歇足在鸡啼时就起身晨练的叶向阳肩膀上。
　　「向阳？」刚睡醒的石潜光揉了揉眼睛，起身疑惑地望向闯进房里，几乎是踹开他房门的叶向阳。
　　「晨曦的信。」叶向阳僵硬的宛如石像。
　　石潜光将那寥寥数字的信笺阅完，不禁呆住。

　　飘雪缤纷，落满屋檐，鸽灰色天际，沉沉压着乌云。
　　静谧室内，炭火烧的通红，炭心空气膨胀胀裂，发出咯哧一声低响。
　　穆停尘蓦然睁开眼。
　　身旁，严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他一夜未曾阖眼，仔细凝视床上熟睡的人每个表情，等待那人醒来，思索该说什么话，他心情紧张，精神却出奇的抖擞。
　　穆停尘醒来后，一直睁眼望着顶帐，好一会才懒懒拥着软被，翻身侧躺，曲臂支首，打量就坐在他榻边一动不动的人。穆停尘盯着他半晌，这才启口。
　　「严飒，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昨夜又喝多，真假不分。」刻意扬高嗓音有做作的惊喜，穆停尘悠悠一笑，「好久不见哪。」
　　他的表情世故而轻佻，严飒微微一怔。
　　穆停尘慢吞吞地坐起身，将一头黑发撩起搁到右颈窝，一举一动隐约透露妩媚，他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弄发脚，乜斜上捎的眼角含笑，续道：「没想到，你竟成了北夷太子的座上嘉宾，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以后我也得请你多多关照了。」
　　那娇媚的笑颜落入绿眸，想说的话如同雨打浮萍，虚散碎荡，眼前人生疏的举止、套近乎的客气措辞，形同一把刀，缓慢的插入他心脏。
　　刺痛，冰冷，强烈的，竟可悲的与十二年前一般的感受，无能为力。
　　穆停尘左顾右盼，观察四周，这是一间干净舒爽的卧房，干净的横梁没有蛛网，空气里散发浓郁的桧木香味，老红木家俬，雅致朴实，几上的青瓷花瓶立着数枝新梅，干枝上犹沾霜雪。
　　穆停尘微微地笑，落地下床，裸着双足，去拈那净白的花瓣，说道：「瞧你这房子寒碜的，一点也不配你红顶商人的身份，要不交办给我？城里多得是与我相好的，定帮你寻一处气派的宅邸，打理的奢华万千。」
　　严飒不语，穆停尘也不以为意，他一把捞起梅枝，走到严飒身边，嘻笑的拿着梅枝一枝一枝去打严飒的臂膀，梅花颤落，一瓣瓣落满严飒脚边。
　　穆停尘乐不可支，「你瞧，这才有趣，一根根插在那里多没意思，这才是情趣啊！」说罢，他将剩下的一枝梅花塞到严飒手里，吃吃笑着。
　　「拿着拿着，来追我，用这来打我，很有趣的，来玩玩看嘛！」
　　严飒将手中的梅枝扔掷在地，握住他五指，深深地望住他。
　　「跟我走。」
　　喑哑的嗓音压抑着无限痛苦，穆停尘却听而不闻，他呆了一会，噗哧地笑了出来，抽出了手，受不了般捧腹大笑。
　　「走？」扬高的眉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去哪里？你傻啦，我是朝廷命官。」
　　笑声渐歇，他摇了摇头，笑意还缠在唇角，眼色却勾人地眯起来，穆停尘大胆地跨坐上严飒大腿，在他耳鬓厮磨着低语。
　　「你忘了吗？我可是奉旨招待你的朝廷命官哪！」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透过窗棂，在严飒脸上割下一瞬凄厉的青影。
　　穆停尘一双手不安分的贴在他胸膛，缓慢地抚摸着，隔着衣衫，一手在他乳首徘徊打圈，另一手更加情色的往下摸上他裤腰，玩弄绳结。
　　「虽然天都亮了，不过白昼宣淫有何不可呢？打个水让我净身吧，我后头里面还有别的男人的东西，怪黏腻的。」
　　唇瓣贴上他耳壳，穆停尘伸出丁香舌，灵巧地舔着他耳朵轮廓，浅笑软语：「怎地不说话？难道……你喜欢来这套？」
　　柔韧的腰身紧贴着严飒下身，刻意用那承欢的处所有一下没一下碰触严飒，穆停尘亲热地捧住他刀刻似的严峻脸庞，笑睇他，诱惑地舔着唇。
　　「是有过男人特爱我被肏过再干，那处湿软嘛，毕竟太干涩做起来不舒服。你呢？喜欢这样的吗？」
　　严飒猛然拉开他，仿佛椅上有刺般，倏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那把刀子正在他心脏搅动，他却无力阻止，无力阻挡体内崩溃坍塌的感觉。
　　「内室热水已经烧好，也有干净衣服，你可以去洗浴。」严飒苦涩艰难地说：「你饿不饿？厨子烧了很多食肴，你想吃什么？」
　　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拉了张椅子坐下，懒洋洋地睐着他，似笑非笑。
　　「我不饿，不渴，也不累。我想要男人，我是一日不可没男人的，严飒。」
　　严飒盯着他，紧紧的收拢十指，指头掐进皮肉，指骨拗折刺痛。
　　穆停尘百般无聊的又玩起自己的头发，话家常般对严飒抱怨。
　　「昨晚宴席姗姗来迟，让姜老头面子差点挂不住，这阵子我日子可难过喽！」
　　穆停尘朝严飒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叹气。
　　「谁叫他那两个侄子缠的我不能脱身，一个上完又轮一个，在偏厅椅子里，爽是爽极了，却害的我筋骨酸痛。」
　　严飒狠狠地咬住牙，几乎咬的牙龈出血，却是面无表情。
　　听着穆停尘细数战绩般，说起每个男人，说起那些人喜欢没日没夜的睡他，对他青春美丽的肉体充满兴趣，开发许多情趣游戏与他被翻红浪、共赴云雨。
　　说到口干舌燥，穆停尘伸手去取桌上茶壶。
　　「茶冷了。」这是良久后，严飒唯一说出的一句话。
　　穆停尘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我是热的就好。」
　　咕噜咕噜的以唇就壶口饮下，边抹去嘴边茶渍，边好声好气的央托。
　　「帮我到姜老头跟前美言几句吧，想我也服侍得他两个侄儿舒爽，没功劳有苦劳吧！现下不是也在这儿为他款待宾客吗？你说是吗？」
　　穆停尘口中一边嚷着好嘛好嘛，帮我求情吧，一边抬起了腿伸长，用纤细的足踝去磨蹭严飒的大腿，充满欲求地勾着笑。　　　严飒一动不动，木然地望着他。没多久，穆停尘便忍无可忍地站起，走到他跟前，戳了戳他肩膀。
　　「严飒，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嗔骂，想了想，又是一笑。
　　「哦，我懂了，你嫌脏。这个容易，我用嘴伺候你吧，我的嘴很厉害的，你要不试一试？怎样？不说话，点头也行，要不要试试看？」
　　石化了般，严飒不言语，不动作，只用一双幽绿的眼眸凝望他。在那双眼专注的注视下，穆停尘有一瞬是毫无笑容的，但那短暂的一瞬仿佛是假的、不存在，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无趣。」穆停尘啐了声，「你若没兴致，我就走喽。」
　　窗外，巨大的落雷骤然作响，隆隆声浪，令人震撼。
　　「不要动。」严飒忽然开口，「不要再说话了。」
　　他的动作迅速到难以双眼明辨，一起一落，刹那间，严飒已经将他抱放床榻。
　　快的让穆停尘感到昏眩。
　　「求你，不要动。」他再次说，穆停尘感觉到他握住自己肩膀那有力的大掌在颤抖。
　　严飒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穆停尘吞下到口的种种不堪淫秽辞语，动弹不得。
　　严飒放下床帐，仔细的将帐脚沿着榻边拢齐。
　　一转身，严飒把房间内所有的家具都砸烂。
　　他一掌击碎了铜镜与花瓶，支解橱柜，就连柜中崭新的衣服鞋袜都在掌风下破碎成布块，书柜四绽五裂，桌椅七零八落，严飒将所有看得到、碰得到的物事统统砸烂打碎。
　　巨大的声响，打在耳膜与心上。
　　除了那张床，整个房间在转瞬间空无一物，徒留满地残迹，以及久久不散的木屑烟尘。
　　严飒一语不发，直挺挺地站着，连剧烈的喘息都不曾。
　　隔着若隐若现的床帐，穆停尘看着他的背影，看严飒的周身戾气震开残物，随着他缓慢的每一步，在满地残破中开出一条路。
　　他看着严飒垂下的双掌十指流淌血液，额角一痕被碎铜镜划出的红迹，严飒砸烂摆饰的时候，任凭碎散的残片伤害自己，不阻挡，也不退步。
　　穆停尘看着严飒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关门离去。
　　雪片剧烈地、疯狂地、倾盆地落下，哗唰唰的降雪声荡漾在空洞的房间内。
　　穆停尘静静地听着雪声，睁着一双眼，没有表情，没有笑容，静静的从眼角流下泪水，一滴滴无声地跌到他的胸前。

　　第七章

　　叶向阳、石潜光与吴小虎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这座位于京畿郊林内的宅邸，飒堡的产业遍布神州四方，此处私宅外有严飒布下的阵法，外人不得其门而入。
　　这三人正好赶上严飒砸烂第三间卧房。
　　门外走廊，石潜光指着紧闭的房门，一脸不可置信。
　　「里头正在说话的，是小六哥？」
　　「他现在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顾旭黎淡淡地说：「他要我们直接叫他的名字，或叫他穆六少。」
　　「穆家六少爷，小六哥竟然是穆家人。」叶向阳摇摇头，至今仍不敢相信。
　　「我偏不。」石潜光傲性不改，「小六哥就是小六哥。」
　　「我建议你还是直呼他名讳的好。」殷晨曦苦笑。
　　「如果我不呢？」石潜光挑衅的扬起眉。
　　殷晨曦想起第一间卧室刚被砸完后，他和顾旭黎一进房，穆停尘正沐浴完，掀帘从内室走出，对着一室狼藉神态自若。
　　「小六哥。」殷晨曦呐呐喊了声，与严飒纵横商场多年，那一刻，他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穆停尘慢慢地瞧着他俩，陡然一笑。白色稠衣棉裤湿淋淋地贴着纤腰细腿，勾勒出一副活色生香的艳态，穆停尘扭着腰，柔若无骨的膀子搭上他肩膀。
　　「别把我喊老了哪，叫我穆六少，或，穆停尘吧，好哥哥。」
　　殷晨曦感觉身旁的顾旭黎一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穆停尘别过脸，伸出一根指头，青葱般的指尖轻轻划过顾旭黎的脸蛋。
　　「好个体面俊俏的小哥哥。」他轻薄地笑着，「瞧你这般脸嫩，还是个处吧？要不要六少教教你，怎样才能让你的男人快活难忘啊？」
　　穆停尘光裸的脚踏在木屑碎片上，扎出点点血渍，他仿佛不觉痛，四处走动，一会调戏殷晨曦，一会谑嘲顾旭黎。
　　那一夜，换了新房，下人安静地布了一桌热菜佳肴，严飒拿随身携带的伤药，亲手为他挑出碎屑，上药。
　　穆停尘伸直腿，任凭严飒捧着他脚踝，用羔羊皮封了伤处，他的视线落在那瓶药膏上，觉得眼熟，想了想，刹时，无法呼吸。
　　简单的、不起眼的青瓷瓶。从那人怀中掏出的，他贴身携带的、小小的青瓷瓶。
　　穆停尘木然着表情，挥手，将瓷瓶从床上扫落，跌的支离破碎。
　　严飒震慑地瞪住他。
　　「我故意的。」穆停尘挑衅一笑，「好玩嘛。」
　　然后，在日出的时候，严飒砸了第二间房。
　　整整两个昼夜，没有人可以成眠，彻夜无法阖眼，严飒书房外的烛火，映出他孤寂绝望的身影，殷晨曦与顾旭黎不敢再踏进穆停尘的卧房一步。
　　「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不碰我也不同我玩，好闷啊！」
　　「严飒，你是不是不举？别担心，我那些相好的都有药，不伤身的，保证你吃了生龙活虎，你让我去拿，回头跟你干上三天三夜。」
　　「难道你喜欢看我自渎？那我做给你看，你喜欢别人怎么叫床？是哭着喊不要？还是大声浪叫说我要？」
　　「我不饿，你听不懂吗？我要喝酒，我要男人！你不行，就让我出去。」
　　哗啦啦，磁碟碗盘摔落的声音从室内清脆传出。
　　室外的缄默已久的五人都一阵震动，然后，轰隆的声浪让叶向阳忍俊不住。
　　「里面……」
　　「大哥正在砸烂家俬。」顾旭黎平静地说：「别担心，他不会伤害小六哥。」
　　「那个人……真的是小六哥？」吴小虎望向殷晨曦。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就连已经成亲的他听了也面红耳赤。
　　蓦然，房门砰地敞开，五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穆停尘披头散发、仅着单薄里衣疾步跨出，见到他们微微一怔。
　　子夜的眼，缓慢地看过三张新脸孔，不着痕迹，轻轻颤栗。
　　初见到他的三人却明显激动，尤其是吴小虎，年幼丧父，小六哥对他而言是更超脱这些哥哥们的存在，然而他才刚靠近穆停尘，就被他一手挥开。
　　「好臭，你身上那是什么味？」穆停尘皱起眉，左嗅右嗅。
　　吴小虎尴尬地退了几步，「是药草味道吧。」他呐呐地解释，「我是个大夫，所以……」
　　「医生？喔，那是穷酸味才对。」穆停尘叉腰倚门，不耐烦打断他。
　　石潜光顿时明白，殷晨曦与顾旭黎见到他们时欲言又止的原因，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激越的心情褪去，泛上一种空洞的恐惧。
　　「穆停尘。」他无法再坚持喊他小六哥。穆停尘眼角瞄了过去，眉梢扬了扬。
　　「是。是穆停尘。」他轻蔑的呵呵笑了几声，「很疑惑对吧？你爹门下省石侍中，官卑职贱，就凭你，当然没见过我，也难怪这么惊讶了。」
　　也许是预料到穆停尘会说出伤人的话，一向趾高气昂的石潜光竟没动怒，心底反而沉沉的，隐约而莫名的酸楚。
　　石潜光不生气，叶向阳却无法看着他受辱，跨步向前，阻在穆停尘跟前。
　　「你、你怎么……」叶向阳疑惑又愠怒。
　　「哪来的野狗，让开，别挡我的路！」穆停尘蹙眉，鄙夷一瞪，反手拍了他脸颊一记。
　　那一拍，没有拍痛叶向阳，却拍傻了他。他无法相信，这个粗俗矫揉的男人是小六哥，是那个小六哥！
　　「你……你真的是小六哥吗？」叶向阳将脑中惊疑失声喊出。
　　穆停尘柔媚一笑，「我是啊！不仅如此，我还是你灭门的仇人。」
　　他斜斜睨向石潜光，「是害石侍中横死、一家流放的祸首。」
　　目光再瞟往顾旭黎，「是令你爹冤死狱中，令你失怙无依的元凶。」
　　「那些事都非你亲为，也与你无关。」殷晨曦握拳大喝。
　　「是吗？」穆停尘懒懒地笑了笑，「如果不怕枉死的亲人死不瞑目，你们就继续这般想吧！」
　　抛下一票人，穆停尘登登的快步下楼，房内另一人也疾步而出，没有理会杵在外边心乱如麻的五人，严飒脸色铁青的去追穆停尘。
　　穆停尘随手捉住个下人，问厨房的位置，然后光着脚走去，边走边扒下封在脚底的羔羊皮，喃喃念着麻烦死了。他跨入厨房，灶上的火仍烧着，热烘烘的。
　　「喂，我饿了，有没有酒菜？」他大声喊。
　　厨娘下女皆是一阵惊愕，却仍恭敬道：「爷请至偏厅稍待，小人马上准备。」
　　「不用。」他靠桌迳自坐下，「我不爱吃热食，偏好剩菜。」
　　说着，他便去揭桌上的竹编罩子，见到里头下人们午食剩下的残羹，眼睛一亮，连筷子也不拿，用手去捏取，放到嘴里咀嚼。
　　「酒呢？酒、酒、酒啊！」边叨念着四处张望，看见入菜的米酒，喜不自禁地取来，以口就瓶饮下。
　　仆役们都呆在那儿，严飒赶到时，勃然的愤怒让他差点将厨房也砸了。
　　「跟我走。」双手穿过穆停尘腋下，严飒将他拖下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饿了，吃东西也不行吗？」穆停尘挣扎不休。
　　「你饿了？你饿了！？」严飒无法控制的大声咆哮，「你饿了却把满桌的食物扫下地，你饿了却拿剥好皮的瓜果来扔我？」
　　「我喜欢，我高兴！是啊，我就是不识好歹，你受不了的话，就把我赶出去啊！」穆停尘纵声大笑，回身凌厉地盯住他。
　　「严飒，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连肏我都不敢，却来管我？真是可笑，太可笑。」
　　穆停尘笑得前仰后俯，笑得追随而来的五人皆难以呼吸，顾旭黎屏退所有下人，不许闲杂人靠近。
　　严飒一双湛绿的眼眸黯淡孤绝，他紧紧从穆停尘身后抱住他，那熊熊的怒火化作冰冷的痛苦，穆停尘的身子很凉，他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
　　「你没穿鞋，我抱你回房。」他坚持，又递了个眼神给顾旭黎，「去准备点暖胃的东西。」
　　「不需要。」穆停尘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喜欢残杯冷炙，我也只配残杯冷炙，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扒下严飒禁锢他的双臂，转身，缓慢地站了起来，面对着严飒。
　　「严飒，你还想在我身上找什么呢？别白费心思了。」
　　他倏地抽散腰带，敞开里衣，单薄白皙的胸膛上青青紫紫，满是尚未褪去痕迹的掐痕咬痕，右乳尖上甚至穿了个小小的金环。
　　「你看看清楚，我就是个妓，千人骑万人压的男妓，我不清白、不高尚、不干净，只要姜老头一句话，我就可以躺在任何男人的床上，张开大腿。」
　　穆停尘冷冷地说完，表情一转，千娇百媚地笑了笑。
　　「不过，我也习惯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要是没了男人干我，我还不好受，寂寞难耐，睡不着哪！你要是不行，这儿这么多你的兄弟、侍从，哪个都行，来慰劳慰劳我啊，怎样？」
　　见严飒紧握拳头，压抑愤怒，穆停尘柔软的掌心熨上他胸口，娇滴滴地问：「说话哪，严飒，你说，你觉得找谁睡我比较舒服呢？」
　　严飒咬紧牙根，狠狠一掌拍下，身旁的木桌顿时化成烟尘。
　　穆停尘愣了愣，严飒一语不发，快速地拢紧他的上衣，拾起地上的腰带，帮他系好，甚至还打了漂亮的花结。
　　「跟我回房。」严飒握住他手，「你的手很凉。」
　　回过神，穆停尘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人的手，竟然在颤抖啊……他花枝乱颤地笑着，木屑粉末散漫，飘到他眼睛里，于是，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个人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气到几乎冒火，却不愿意打他，还担心他；嘲笑刺激这人，也只会砸东西泄气；糟蹋自己、作践自己，这人仍待他一如往昔。
　　穆停尘笑到全身颤抖，忽然，他掩住了嘴，两个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下，他弯腰，向前踉跄，严飒惊慌地环住他。
　　血液从他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聚滴成流，落到严飒的衣袍。
　　「穆停尘？」严飒急喊，轻柔地放倒他躺在自己臂弯。
　　穆停尘的手指松动，血液便沿着唇角一路滑过他脸颊，他睁着一双眼，空茫失神地直视着，不笑了，泪水却仍一条条从眼底淌出。
　　「小六哥……小六哥！」吴小虎扑到他身旁，急切慌忙的去把他的脉。
　　严飒见吴小虎的神情凝重起来，打横抱起呕血不止穆停尘，说：「先回房间。」
　　顾旭黎指挥下人送热水、抓药、煎药，烧碳火暖房，一条条干净的白布帛送进房内，片刻后便染上猩红。
　　吴小虎为他诊脉针灸，检查他的筋络骨骼，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六哥的手脚筋脉都被挑断了，关节还有被撬断过的旧伤……」
　　守在一旁的四人听了，都是一阵震慑难受。
　　严飒闻言，表情不改，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顾穆停尘，直到穆停尘止住吐血，严飒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什么病？」他问身后的吴小虎。
　　「饮酒太过，胃火肝殇，积热成瘀，还有……」吴小虎嗫嚅。
　　「等等。」严飒打断吴小虎，「你们全部出去。」
　　房内除了昏迷的穆停尘，只剩两个人。
　　吴小虎垂首敛目，低声说：「大哥，是花柳之疾。」
　　严飒用湿布擦拭穆停尘唇边血渍的手顿了顿，凝视着床上的人，头也不回。
　　「说清楚。」
　　「初期生在私处上的症状退去后，毒性便会转而侵袭脏腑，加上小六哥身虚体弱，更是加遽，需要长期治疗才能痊愈。」
　　「要多久？」
　　「至少一年。」
　　严飒沉默片刻，说：「你出去吧。」
　　吴小虎对这个冷肃的大哥，一向是敬畏大于兄弟情谊，要他出去，就等于要他闭嘴。吴小虎走到门边，忍不住开口。「大哥，这个病……会传染。」
　　仿佛听到严飒低沉喑哑的苦涩笑声，不甚在意的。
　　「那你就备上双人份的药吧。」停顿了一会，他又说：「跟其他四人说，以后就叫他穆停尘，不要再喊他小六。」
　　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们喊着十二年前的昵称呢？比他说出那些不堪更痛苦、更伤心吧？严飒默默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你伤我吧，你很痛，就来伤我吧。」
　　严飒待到隔日鸡啼，才离开穆停尘身边，关门，回身，见到靠在廊柱的人。
　　「我猜，大哥一定有事找我。」殷晨曦微微勾起唇角。
　　「厉害。」严飒淡淡说，越过他，往书房走去。
　　殷晨曦耸耸肩，不以为然，「能在短短两天内查出我这个秘密，你才厉害吧！」
　　晓得殷晨曦就跟在他身后，严飒问：「旭黎知道吗？」
　　「他不知道。」
　　严飒倏地停步，回身，没有一丝表情，「那你呢？你何时知道的？」
　　五人中，殷晨曦待在严飒身边最久，也最清楚严飒杀人有多快、多狠。
　　「你怀疑我明知他是穆停尘，就在殷宋皇城，却刻意不说吗？」殷晨曦玩味的微笑。
　　「如果是，我会杀了你。」严飒语气平稳冷淡。
　　「那你的计谋呢？」殷晨曦挑眉。
　　「事在人为。」
　　「大哥，你真狠心，我们朝夕相处、走南闯北十二年耶！」殷晨曦嚷着，推开书房的桃花心木门。
　　严飒双手抱胸，盯着他，「如果，我明知旭黎被伤的体无完肤，却不让你知道，你会如何？」
　　殷晨曦毫不迟疑，「杀了你。」
　　严飒落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冷冷地看着他，「说。」
　　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没耐性的主，殷晨曦在他对面，盘腿落坐。
　　「我在宴席上看到小皇帝的时候，隐约就想起什么。他长得还真像我那心软的哥哥，殷晨宵。」
　　殷晨曦搔搔头，有点陷入悠久的回想中，见眼前人眸色渐深，赶紧回归正题。
　　「小虎帮我检查过，他说我的脑袋没问题，只是受过太深的刺激，所以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某天再受点刺激，就会全部想起。唔……十二年后的小六哥……够刺激吧，刺激到让我捡回八岁前的记忆。」
　　啪地，殷晨曦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被严飒一掌打落，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笑笑地抹去嘴角的血，感觉脸颊跟左眼皮肿了起来。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这样说他。他救了我的小命，还他这一点，应该。」
　　严飒将伤药扔给他，「你有的是机会还他。」
　　「是啊。」殷晨曦边上药，边龇牙咧嘴的苦笑，「用我殷宋前朝皇子的身份。」

　　第八章

　　穆停尘以为再次醒来时，又必须面对严飒，面对那恍如前世的十二年前，却没料想，见到的竟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伯麟！」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六叔。」穆伯麟轻轻压住穆停尘，他残破不堪的六叔，「别起来，大夫说您生病了，要静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穆停尘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姜老头怎肯放你？你逃出来的吗？你……」千头万绪，穆停尘心思紊乱，不知该从何问起。
　　推门而入的妇人代替穆伯麟回答这个问题，她捧着一碗汤药，身后跟着两名豆蔻少女。
　　妇人坐上榻边，「六弟，对不住，让你担心了。两天前，是严爷的人护送伯麟回家，穆宅四周都是眼线，严爷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我们迁到这儿。」
　　她招来少女们，「菽瑕、菽瑶，过来向你们六叔问安。」
　　「六叔好。」女孩们规矩的喊了声。
　　穆停尘望着侄儿侄女，长久来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大哥的伯麟，二哥的菽瑕、菽瑶，至少他保住了他们，他没有愧对他的哥哥，虽然他只保住三个。
　　「六弟，你怎么了？」妇人担忧的看着发愣的穆停尘。
　　「没事，大嫂。」穆停尘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累。」
　　「先吃药吧。同一副药，严爷让人不间断的煎，冷了就倒掉，就想你醒来时，可以马上喝到温热的药。」
　　「不想喝。」穆停尘卷起被子，盖住头。「大嫂，我想睡，让我再睡睡就好。」
　　「这怎么行。」妇人皱眉，朝身后三人说：「你们出去吧，别吵六叔。」
　　直到房内剩叔嫂二人，妇人搁下药碗，伸手去揭穆停尘的被子。
　　「六弟，乖，起来喝药。」她轻唤，「六弟。」
　　但穆停尘不为所动，被子握得死紧，面朝铺内。妇人松开手，沉静地说：「六弟，我们都安全无事了，所以，你想死了吗？」
　　「大嫂莫胡说。」从被内传出穆停尘模糊的声音，「我不爱喝药，苦嘛，你就让我睡吧。」
　　「严爷说你不吃饭，一直弄伤自己，到处找酒暍，现在，你连药都不饮。」长嫂如母，妇人责备穆停尘，宛如慈母。
　　「六弟，我知道你很苦。」妇人慈爱地抚摸穆停尘垂落在被外的发绺，「苦尽甘来，以后不会这样，我看严爷对你很上心，他的兄弟讲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大嫂，不要说了，我想睡。」
　　「我要说，你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撑到现在都是为了我们，大嫂心底清楚，我们安全，你就……」
　　穆停尘倏地掀开软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绝望的、了无生气的脸，阴鸷的眼眸仿佛无底深渊般晦暗。
　　「对！我想死，我可以死，我终于可以死了。大嫂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孩子！孩子，不要这样想，你还没而立之年呢，还有大把大把的岁月，你大哥战死沙场，也都活了三十二个年头，你怎么可以比他早死。」
　　妇人紧紧抱住他，不忍看他无声落下凄冷的泪。
　　「我什么都没有。」穆停尘喃喃地说：「没有尊严，我连清白的身体都没有，我想死，严飒对我越好，我越想死。」
　　「不要这么想，孩子，你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错……」
　　房门外，严飒静静地站着，房内两人的对话声量很低，但他内力深厚，不用费劲就能轻易的清楚听到。
　　「严爷。」穆伯麟走到他身后，「你要帮六叔报仇。」
　　严飒听得分明，穆伯麟的语气是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你很聪明。」严飒用一种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
　　穆伯麟毫不畏惧的迎视，他清楚，严飒想知道什么。
　　「我六叔，是个很可怜的人。」
　　穆伯麟缓慢的，一字字清晰地说：「姜老贼第一次奸污他时，把我绑在卧房半空中，底下是一整片的刀刃，只要六叔把腿合上，我就会摔下去。」
　　「还有吗？」
　　「姜承斌骑在六叔身上，让人拿刀子抵住我的手指头，只要六叔不笑，就一根根把我指头剁下来。」
　　「……继续。」
　　「姜承礼把酒从后面灌进六叔的身体，灌完一整坛，再压泄出来，只要六叔不再从口饮完那一整坛酒，他就让人灌我喝。」
　　「你记得很清楚。」
　　「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严飒冷冷一笑，癫狂而阴暗，「是吗？那你就待在殷晨曦身边，留在京里，让我看看你的记性有多好。」
　　年方十八的穆伯麟也笑了，灰瑟而阴沉的笑容。
　　
　　在穆家遗孀顺利抵达飒堡在京郊房邸的隔日，严飒便带着穆停尘乘八轮大辇回西疆飒堡，他的根据地。随行的只有吴小虎，以及穆停尘的大嫂与侄女。
　　严飒离京的半年后，殷宋朝政变，殷广志被废，殷晨曦登基称帝。
　　那次政变十分惨烈，京城官员不论官阶高低，全在政变那夜人头落地，姜太师派系的更是死状恐怖，几无全尸，见者莫不胆寒，整座皇城血流成河。
　　殷晨曦挟宇文烨为质子，迫北夷不得干涉，而后，叶向阳封将，领兵杀退北夷军队，踞守北方战线，十五年内北夷军无法进犯毫里。
　　殷晨曦开创了殷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成为前无古人的一代强国君主。
　　
　　八轮黑辇平稳地攀越秦岭，刻意放慢了行速，生怕颠累了辇内修养的病人。
　　越往北，平地严冬寒鸷的景致褪去，一望无际的荒漠渐渐显见。
　　早热晚寒的干澹气候令穆停尘夜咳，便有人在他卧榻四周放置水盆，盆内细洒桂花，散发幽幽淡香，帐上挂了桂花水打湿的巾帛，随时更换，从不见干。
　　一日，早膳前。仆侍奉上一杯琼浆，穆停尘微微沾唇。
　　「这是什么？」他问。
　　吴小虎回答：「兰蚕汁。」
　　「虫？」穆停尘挑眉。
　　「不是的。」吴小虎背书一般说：「闽山多兰花，花间衍虫，名曰兰蚕，饮兰花凝露，别无他食。此蚕色碧淡亦如兰，洒白盐少许，即化清露，珍贵少有，一只兰蚕只化少许汁露，更别提兰蚕有多稀珍了。」
　　「要我吃虫还编了这么多名目。」穆停尘嘲弄地晃了晃玉脂杯中约莫一口饮量的透明液体。
　　「六少。」吴小虎赶紧解释，「兰蚕汁能化痰健胃，是食补圣品，就算是我师父天山医仙，一生也只见过一次，大哥他——」
　　「闭嘴，你烦死了，不就是要我喝吗？」穆停尘干脆的一口喝干，吴小虎一干人等大气不敢喘一声，就怕惹穆停尘一生气，把杯子翻倒不喝。
　　静了片刻，穆停尘淡淡问：「闽山在哪？」
　　「在南闽，是武夷山的分支。」吴小虎答。
　　「南闽吗？」穆停尘出神般喃喃。
　　之后，穆停尘便乖顺的随餐饮下一杯兰蚕汁，加上他的卧室有了水气湿润，从此不夜咳，咽喉亦不再干哑，嗓音慢慢恢复以往的清爽。
　　穆停尘厌食肉，少进餐，那人便派亲卫自黄山谷取大叶芥，稍腌后，加诸花椒、橘皮，食之，绝嫩且香。穆停尘只吃了一口，便问：「这又是什么？」
　　吴小虎仔细的说明，这是南越境内采得的涪翁菜，能开胃顺脾。
　　见穆停尘多吃了好几口，吴小虎悄悄的对一旁的近侍使了个眼色。
　　没几日，餐桌上便见那渭川的瓮中笋、汉中洪山的芸薹菜、浙江的篿羹等等，各式各样各地新鲜生嫩的精品蔬果与料理，翻着花样变换呈上，争奇斗艳般，好不热闹。让穆停尘脾胃渐开，难以停箸，慢慢的，也愿意多进肉食了。
　　听到吴小虎回报，那人也只是淡淡点头，问道：「他还有再喊着骨头酸软、关节疼痛吗？」
　　长年饮酒，劳筋伤骨，虽年岁尚轻，但穆停尘却没有一日不是在浑身酸软中醒来。
　　然而，自从乘上巨辇却渐渐消此痼疾，穆停尘原以为是天候所致，直到那一夜，他被梦魇惊醒，才发现并非如此。
　　马车仍在行进中，却平稳如踏云，偶有颠簸，震荡窗帘。帘外，天色灰蓝，已近破晓，天光浅薄映在严飒认真严肃的脸庞。
　　严飒拿着热盐袋，仔细熨过穆停尘的四肢关节，再敷上药油，缓慢推拿。
　　盐袋一失温，他便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倒出旧盐，添上新盐，过火烧匀，试妥温度才继续按摩，如此一来一往，不知已耗尽多少时辰。
　　穆停尘方看清他的动作，便感到严飒运作的手略微僵硬，下意识的握住他蓦然撤开的手腕，两人都是浑身一震。
　　严飒震惊穆停尘的主动，穆停尘震惊自己莫名的不舍。
　　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无视、要放手、要去死、要解脱，这样握住那个人的手，不是亦发纠缠不清了吗？
　　从京城出发的那日清晨，严飒钳住伯麟来到死不肯下榻的他面前。
　　「你现在不走，我马上杀了他。」严飒冷硬的收紧捏着伯麟咽喉的五指，视线转向菽瑕、菽瑶，只见两少女微微发抖。
　　「你明日不走，我就杀了她们其中一个；后天不走，再杀另一个。」
　　「你威胁我？」穆停尘不敢相信。
　　「你说呢？」严飒冷冷的盯着他。
　　「你居然威胁我！」穆停尘气的将枕头棉被一股脑的往严飒身上扔，怒极大吼，「你跟那些小人杂碎有何两样！」
　　「没错，都一样。」严飒撇下穆伯麟，攫住穆停尘的手腕，将他从床上一把拉起，在他耳边阴沉吐气。
　　「而且我比他们更疯狂，你信吗？」
　　穆停尘顿时瞠大了眼，见到映在那双冷鸷绿眸内，脸色苍白的自己。
　　严飒把伯麟留在京城里，当作人质，若他一日不餐不饮，就割下伯麟的一只耳朵，若他一日饮酒拒药，就断了伯麟的一条腿。
　　「我会十分乐意代大哥执行惩罚的。」临行，石潜光漠然地盯着他，「毕竟你们穆氏一家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殷晨曦与叶向阳没有来送行，远远只见顾旭黎打点上下。
　　不似殷晨曦运筹帷幄的谋士气质、石潜光的骄贵高傲、叶向阳的草莽孔武，顾旭黎一身青蓝儒袍，淡雅出尘，即便是身形高上他许多的侍卫们也都恭敬低身，听他吩咐。
　　穆停尘默默地看着顾旭黎。临走前，顾旭黎握住他的手，露出淡定的微笑。
　　「保重，穆大哥。」
　　「跟害死你生父的人如此亲热，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无聊。」穆停尘表情木然，甩开了他的手，掀帘爬上辇车。
　　辇内，抵住帘，闭上眼，自惭形秽的悲哀像张网，绞得穆停尘痛楚不堪。
　　住在京郊时，他听过顾旭黎向严飒报告房产人事，他思虑周详，措辞文雅，与殷晨曦拌嘴时能引经据典，令殷晨曦拿他没辙。
　　再看看石潜光，一身傲气，目光铮铮，正气凛然，竟比他更似名门之后。
　　而自己，打十七岁起便张开大腿，在不同男人的床上打滚，今日张三、明天李四，一身风尘气味，穷尽长江黄河之水也去不净。
　　被逼着吸食了过多的玉硝粉，从十七岁后便不再长个子，身形瘦弱如少年。武功被废，筋脉尽断，力道比成年女子还不如。走路扭腰摆臀，站姿妖娆，作态成媚，自己也觉得恶心。
　　这样非男非女、下贱的人，如今也要爬上严飒的床，上天真是开了严飒好大一个玩笑，等了十二年，却等到一个残花败柳。
　　穆停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咬住握拳的虎口，慢慢地屈膝委地，他低低地笑着，眼泪从眼角不停流出，婉蜒在颊畔。
　　穆停尘不知道，帘外除了顾旭黎，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着他眼中的羡慕，听着他哀伤落泪、自嘲而笑，那人摔开了帘帷，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
　　「他们若让你痛苦，我便一一杀了。」
　　「杀人？你能杀多少人？你能杀了所有肏过我的人吗？」穆停尘吸口气，不让泪水模糊他的声音，「严飒，你放了我，你让我死吧。」
　　「我不放。」那人的气息伏在他后颈，如此炽热执着，「你信我，我会的，我会杀尽那些人。」
　　「那你先杀了我吧，即便那些人都死了，我也活着，我记着。」穆停尘压抑的低咆，「你就算能杀尽天下人，也杀不了我十二年的皮肉生活。」
　　「忘了罢，我求你，求你忘记。」额头抵着他背脊，那人仿佛也很痛，痛得只能咬紧牙，从齿缝中对他祈求。
　　「怎么忘？」穆停尘嘲讽的问，「你就在我面前，不断提醒我，提醒我不能死，我为什么不能死？我又为什么要死呢？严飒，是你，你令我最痛苦！」
　　此话一出，两人仿佛再无话可说，只剩彼此的喘息，刺痛彼此的胸腔。
　　感受到身后的男人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气力，连拥抱他的手臂都无法支撑住，慢慢松开他，然后，代替他温暖胸膛环绕住自己后背的，是黑得发紫的貂皮大氅。
　　「天冷，不要着凉。」
　　男人失魂落魄的低语，在他的缄默中，难堪地离开。
　　穆停尘拢紧皮氅，大氅很温暖，但他却觉得冷，冷到骨头底。
　　辇车很宽敞，车厢环环相连，从那刻起，穆停尘便没再见过严飒。吃药时，他大嫂会来监督，吃饭时，小虎会来陪伴。
　　穆停尘常对着那一桌看似简单、实则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可办成的膳食，愣愣的发呆。
　　他知道严飒腰缠万贯，但他没想到，严飒竟能在这长途跋涉的旅程中，专为他胃口置办餐点，怕他腻味，处处想方设法。
　　怕他夜里冷，他的卧房布满皮草，白虎皮为地毯，狮棕毛当脚垫，豹裘铺椅毡，被盖内为山绵羊毛填充，榻底是一色白的软兔毛。
　　怕他白天热，他活动的小厅顶盖每半时辰便有侍卫翻上洒水，小厅四角搁着冰块，化了即添新，酸梅汤、杏仁汤，不时呈上各种消暑甜点。
　　皇帝对他五哥极宠之时，也未曾如此。
　　严飒几乎是「溺爱」着他，他刻意衣衫不整、四处溜达，所有侍从仆婢皆垂眉低目、毕恭毕敬。穆停尘知道，就算他脱光，也没人敢抬头，更无人敢责难。
　　那日，他说：「我想饮酒。」
　　吴小虎乍听一惊，「六少，你说这话……」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偷酒喝，他敢对我侄子怎样？我是光明正大的说想喝酒，难道，我连一点点酒都不能喝吗？」
　　「可是，六少，你脾胃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喝酒真的很不妥当。」
　　穆停尘重重一叹，整个人无精打采，「是是，我知道，我不能喝，哪怕一点点都不能，这样成了吧？」
　　那一脸沮丧落入那人的眼中，暗处中，那人也不禁蹙眉，无奈而伤神。
　　隔两日，吴小虎端了一盘荔枝，屁颠屁颠的剥皮送到穆停尘面前。
　　「尝尝吧，六少。」
　　睨了眼小虎献宝似的表情，穆停尘拈了一粒，咬住，顿时表情一变，饱含水分的果肉汁液，甜腻中透出一股爽味，渗至牙床，产生一股麻醉的舒畅感。
　　「这荔枝可是粤人一绝，快结果时用高梁酒喂养，摘落后更以高梁酒洗过，绝不沾一点清水，故此酒香透入果肉中，又甜又爽味。」
　　吴小虎说的口沫横飞，穆停尘嚼了嚼，咽下，懒懒地说：「粤人？一会儿闽南虫、一会儿汉中菜、一会儿浙江篿，你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是真的！」吴小虎信誓旦旦。
　　「我不信。」穆停尘一脸怀疑，「这会，我们可正前往西疆，离那些地方隔着千山万水，你就别吹牛皮了。」
　　吴小虎毫无心机，三两下便被激的跳起来。
　　「那是因为有大哥身边的十二禁卫不分日夜采办才成事的！」
　　话匣子一开，吴小虎不禁连连叹气。
　　「十二禁卫从没这么忙碌过，比较轻松的工作还是买冰呢！大哥根本是不计代价，简直挥金如土，这些我只听师父提过的奇珍异果，全靠他们日夜南北奔波、四处购置。」
　　吴小虎感慨完，抬头对上穆停尘默然沉静的眼，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九章
　　
　　有只手狠狠掐住他的心，穆停尘按住心口，他很痛，感动到痛，但他不值，他知道自己不值，却强烈思念起那人，冷俊的眉眼、压抑愤怒的表情。
　　那人仿佛从空气中消失，穆停尘失落不已，夜里蜷缩在被中，被窝温暖，但他却冷，他忍着、他骗自己不在乎，不去问那人的事，不去打探。
　　直到此刻，他握住了他的手，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我醒了，你就要逃走吗？」穆停尘开口，嗓音犹带初醒的沙哑。
　　「逃的不是我，是你。」幽暗中，严飒的每个字听起来格外冷寂。
　　「我就被你囚困在这里，还能逃去哪里？」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一心求死。」
　　「是啊，你怕我去死。我死了，你该有多内疚。」穆停尘自嘲地笑了笑，「严飒，我不用你好茶好饭供养着，你犯不着结草衔环来报答。」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严飒反手，握住他五指，静定地说：「我想嫁给你。」
　　「你说什么？」穆停尘惊愕。
　　「你娶我，让我姓穆。」
　　「还说不是。」穆停尘好笑地喃喃，「果然是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报恩会这样吗？」
　　冷不防的，严飒使劲一扯，将他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他后脑，温柔如水地吻住他。穆停尘颤栗，想挣扎，身体却臣服，臣服在朝思暮想的奢望中。
　　严飒的吻，像七月江南的气候，徐微的风方才吹皱一池净水，即刻却落下滂陀大雨，倾盆的、狂暴的，要撕裂池中莲荷般。
　　含住他唇瓣，反复地厮磨，像是要记住他唇瓣的形状，用舌尖描绘，一遍又一遍，湿热他、诱惑他，令他难忍地微启檀口，便缱绻地纠缠住他舌，婉转的，如两条灵蛇般，交错、吸吮。
　　穆停尘神驰魂散，沉醉地闭上眼。
　　严飒没有停下来，他细细吻过他口腔每侧，手指轻巧的从他底衣下探进，抚摸他每一节肋骨，对待珍贵的宝物般，手臂扶住背脊，支撑软瘫的他缓慢躺下，吻着，解开他衣结，橘红晨光下，凝视那白皙的直逼透明的赤裸肌肤。
　　穆停尘别过脸，眼角凝住一滴泪，他努力着眨着，不让泪滴下。
　　「看着我。」严飒沙哑地说，托住他脸庞，正对上自己的眼。
　　「你绝对不知道，每个夜里，我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不吻你，不拥抱你。」
　　穆停尘迷濛地望住他。泪，终究还是滚下，他笑，自虐般地说：「你客气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个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的妓。」
　　「你不是。」严飒喃喃，「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
　　伏下身，吻落在他额心、鼻尖、下颔，最后烙在他锁骨。严飒抬起头，凝视着他，启口，含住他胸前红萸，些微的刺痛令他拱起上身，下一刻，严飒从口中吐出一只金环。
　　「你不喜欢这个，我知道。」男人温柔地说。
　　然后，他轻柔地吻住那红肿的乳尖，仿佛在安慰曾被刺穿的伤口般，温柔舔舐着，另一手停在得不到吻的另一侧尖端，手指搓揉、按压，麻痒，却不痛楚。
　　「严飒……」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双手掩住脸，不敢面对自己身体的反应，经过别的男人调教过的身体，敏感的受不起太多的刺激。
　　「没有关系，你看，我也勃起了。」严飒拉下他一只手，压在自己勃发的顶端。隔着衣物，穆停尘还是羞怯的红了脸。
　　「让我看看你。」严飒这么低语着，褪下他的里裤，大掌托住浑圆的双股，像是要好好看清楚他挺立的私处。
　　「不要……严飒，不要。」穆停尘摇着脑袋，泪水一滴滴的滚落。那处，有各种别的男人留下无法抹灭的记号，烫伤、鞭痕、绑迹。
　　他无法克制的颤抖，难堪地说：「那里……很丑陋，你会失望的，你会——」
　　穆停尘的声音止在严飒含住他的那一刻。
　　严飒含住他，用温暖的口腔包裹受尽苦楚的那处，直到它精神焕发越加膨胀，才稍微从口中抽出，用舌头仔细的舔过每个伤痕，用唇瓣珍重的啄吻。
　　「不要怕，停尘。」严飒用大掌圈住那处，直起身，吸吻他落下的泪珠，在他耳畔低喃，「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穆停尘哽咽，无法言语。
　　严飒为他深喉，那种极致的快感他从未尝过，顶端不断泌出汁液，穆停尘从喘息到呻吟，甚至难耐地抓住跪在他腿间的严飒的发丝，却迟迟无法高潮。
　　严飒非常有耐心，一次次的让他插进自己的咽喉，吞吐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双囊，时而放松，时而收紧双颊，给予那处深刻的刺激，快感逼得穆停尘不断呻吟。
　　却仍然无法高潮。
　　穆停尘的泪流得更急，他摇着头，绝望的低喊，「严飒……没有用的，我不行，我早就不行了。」
　　他挣扎着，想要把自己抽出，缩进被盖中。怕咬伤他，严飒顺应着他吐出，穆停尘翻身，蜷缩起自己，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紧紧地藏住那挺起的一处。
　　「不要哭，是我技术太差。」严飒从他身后搂住他，将他纳入自己结实的胸膛。「是我不好，让我再试一次好吗？」
　　「试一百次也没用，我不行。」一张脸埋在自己收拢起的双臂中，穆停尘宛如受伤的小动物般呜咽，「不是从后面，我就不行。」
　　蒙住头的穆停尘无法看见，严飒的脸因为心痛，一瞬间闪过冷厉、令人心惊胆碎的杀意。
　　「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么脏。」穆停尘伤痛欲绝，「你不要对我温柔，不用善待我，你……你插进来吧，你就狠狠的做，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就是这么贱，这么贱……」
　　穆停尘好恨自己，这一刻若是发生在十二年前，那该有多好，他不该让严飒等的，应该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刻给了严飒，把最纯净的自己让严飒看看。
　　而不是现在，不该是这具肮脏的、淫荡的、卑贱的身体。
　　穆停尘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直到他的双手被另一双炽热的双掌覆盖住。
　　「放松，停尘。」严飒的手指轻轻松开他的，「不要伤害自己，你很痛，就来伤我。」
　　轻巧的使个柔劲，令穆停尘转过身，顺抚着他汗湿光裸的背脊，严飒在他耳边诉说着甜蜜的言语，让他慢慢放松自己。
　　「你知道你有多可爱吗？你像只小虾米。」
　　拉开他紧绷的双臂，严飒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吻。
　　「你眼睛好肿，像只兔子。」
　　又在他耳壳上轻轻的咬了下。
　　「你把耳朵都窝红了，看起来好好吃。」
　　穆停尘朦胧地望着他，眼眸中有惊恐、有自惭，更有深深的脆弱。
　　「没关系的。」严飒吻住他，一手往下，覆上他已经软掉的部位，感觉穆停尘惶然地震动了下，他低语安抚，「不要怕，没事的。」
　　穆停尘睁大了眼，严飒微微一笑，「这没有什么，我只想让你舒服，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他哄诱着，让穆停尘听话地张开腿，他握住那可怜的部位，耐心地搓揉，给予刺激，直到再次挺起，抚摸他背脊的另一手，则不着痕迹的往他股间探去。
　　当顶端再次激动的分泌津液，他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探入穆停尘的后穴。
　　感受瘫在自己胸膛的人舒缓地喘息，他才放心的更加深入，发现那处的肌肉难耐地张合着，他的眼色变深，插入第二根手指，微微地抽动。
　　穆停尘双手攀住他肩膀，头无力地靠着他，细细地呻吟起，与方才相比，他的低吟声透出一股柔媚，仿佛是不满足的催促。
　　「严飒、严飒，我……」穆停尘扭动着自己，难受的咬住自己的唇。不要求他，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多，多可耻。
　　严飒昂首，闭上眼，体温滚烫，但他的心，很痛，很冷。
　　停下手指的动作，抽出，严飒睁开眼。他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会的！
　　「如果痛，告诉我。」
　　在穆停尘耳边，轻声说了这句，下一秒，严飒翻身覆上他，拉开他双腿，直接进入他，一插到底。
　　穆停尘发出悠长的呻吟，深幽而妖媚，仿佛些微的痛楚也能带来快感，竟自发的摆动起腰部。
　　严飒不待他乞求，激烈的动作起来，在他身下，穆停尘满面潮红，双唇微启，眼神恍惚，低吟不断。
　　严飒凝视着饱受情欲折磨的他，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撞击他，试探着他内部，直到抵触某个敏感的点，令身下的人发出高昂的尖叫。
　　「啊……」
　　他瞬间抽出，再次插入，反复摩擦那处，颤栗的快感穿过穆停尘的骨髓直到脑部，麻痹了他所有思维，他失神的低喊。
　　「严飒……严飒……啊……」
　　严飒爱怜地拭去他腮畔的汗水，搓揉他挺立处的手指亦发加快，见他急促喘息，仰起白皙的颈，接近昏厥的边缘般失魂，严飒低头，衔住他尖挺肿胀的右乳首重重吸吮，一个深深的凶猛的挺进，同时收紧五指。
　　穆停尘在他手上喷出白色的精液。
　　高潮过后，怀中的人仍颤抖着，严飒抽出自己，吻了吻穆停尘的唇瓣，抚摸他汗湿的发，穆停尘垂下眼睫，仿佛疲惫极了，像个断线的娃娃般。
　　严飒拿起自己的上衣，擦拭几处喷沾在穆停尘腹部与大腿的白浊，穆停尘却按住他手，挣开他，羞愧地拿棉被遮住自己。
　　「你……你没有射……」抬起眼，他恐惧地望着他，「是不是，我叫得很浪，你……」
　　「不要乱想。」严飒沉下脸，拨开碍事的棉被，强而有力的一手将赤裸的他拥进怀中，含住他小小的耳垂，轻咬着。
　　「我喜欢你的声音，很好听。」
　　「可是你……」
　　「我要留到新婚之夜。」严飒邪气的在他耳边说：「你要锻炼好体力，等到洞房花烛夜，我可不会这样就放过你。」
　　穆停尘红了红脸，身后承欢的深处有些痛，但心底那像是偷来的喜悦，让那点疼痛变得微不足道。
　　「你起来，我帮你看看那里。」严飒知道自己刚刚一定是伤到他。
　　「不用，我习惯了。」穆停尘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是那样痛的，不这样，便不痛快，我就不行。」
　　他眼色黯淡，垂首敛目，没看见严飒压抑满心想要杀人的愤怒。严飒轻轻地亲了亲他低落的眼皮。
　　「受伤了，就是要上药，快起来，让我看看。」
　　穆停尘乖乖的任他摆布，密穴四周微肿，严飒一指探进，内部有稍微的撕裂，或许是因为惯性，所以没有流血，严飒手劲放到最轻，为他上药。
　　尔后，两人并肩躺着，严飒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此刻旭日已然东升，晨光淡淡如金，洒落在两人身上。
　　「不要再浪费这么多钱在我身上，我不值得。」穆停尘忽然说。
　　「那些钱是我的，而我，我只想成为你的。」严飒收紧手指。
　　穆停尘盯着顶帐，湖水蓝的颜色，深深浅浅，宛如变换莫测的天空，不真实的虚脱感笼罩住穆停尘。他们做了，做了他让无数男人对他身体做过的事，他恍惚地想，这样，自己就没有憾恨了吧？
　　怔怔地笑了笑，他说：「你说要嫁我的那些话，我听了真的很开心，不过……」
　　「没有不过。」严飒打断他，「我要嫁你，你刚刚射在我身上了，你要负责。」
　　穆停尘闻言，侧过身，瞪住他，「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赖皮的话。」
　　「就只你能赖皮吗？」严飒温柔地望着他浅笑。
　　穆停尘愣愣的与他对望，太多的喜悦泛滥胸腔，竟能有这么一日，他还能有这么一日，与思慕之人共枕而笑，双手紧握，仿佛真能与子偕老。
　　「你累了。」手掌覆上他水气氤氲的眼，不愿他再落泪，「再睡一下吧。」
　　穆停尘听话地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直到他吐息稳定，严飒才松开他手，为他放下厚重的帷幕，挡住刺眼的阳光。
　　步出穆停尘卧房时，不意外，见到一干仆役垂首在外，有捧着漱洗脸盆巾帛的，有端着早膳热饮的，有捧着严飒精心为穆停尘置办的外衣发饰的。
　　看来顾旭黎训练有素，严飒手一挥，压低声音说：「吩咐厨房，热食随时待命，我要他一醒来就能用膳。」
　　「是。」生怕吵醒房内熟睡的人般，一干人答应的声音宛如猫叫。
　　吴小虎一脸尴尬的跟着他身后，「大哥，你……」
　　「把药端上来。」严飒平静地说：「我们先不回飒堡，往北，我要请孛儿海为我主婚。」
　　「主婚！？」吴小虎差点被口水呛到。
　　
　　披星带月掉头往北方大平原前进的辇车，在夜里，如疾飞的箭矢，重重黑色帷幕掩住辇内的动静，忽然，绽出一隙，净白五指揪住帘帷，透出隐约昏黄烛光。
　　「啊……」
　　穆停尘仰首，发出甜腻的呻吟。
　　他屈膝，立跪着，一手攀附在身后之人强壮的臂膀，一手紧紧揪住帷幕，饶是如此，依旧支撑不住深陷欲海的身子，如果没有那只牢牢搂住纤腰的臂弯，已然软瘫如水。
　　身后，严飒正凶猛地进出，赤黑的雄物如火热的铁柱打桩般的深入浅出，贪婪的小穴被撑开到极限，每一次的抽出便翻出里头红潋的嫩肉，肌肉撞击拍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淫靡，往返的摩擦中带出间歇水渍响音，小穴湿答答的，连同身前的双腿间，皆布满自己所喷发出的白浊。
　　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严飒让他狂喜高潮，穆停尘无法思考，心跳急促的仿佛就要死掉，身体却依旧不知餍足，紧紧地吸缠住身后人的男物，渴望更多。
　　「舒服吗？」在他耳边，严飒沙哑地低语。
　　「嗯……」穆停尘发出小猫般的低鸣，他咬着唇，不敢吐出太多淫秽词语。
　　「我想听你说……」严飒却不放过他，搂在他腰间的手不安分的往上，揉捻他胸前挺立肿胀的两点。
　　「不行……」穆停尘敏感地拱起上身闪躲，却反让下身被插的更深，双腿颤抖的无法支撑。
　　严飒顺势一带，让他往后坐上自己，穆停尘发出愉悦的长吟，再次射出。
　　「啊……」
　　掩住脸，前方的勃起在没有任何的碰触下，光靠后方的刺激就高潮，穆停尘身体舒畅，却被一股难堪攫住，小穴自发性的不断紧缩，严飒却没有停止，从下而上持续激烈的顶撞，将他的快感延长，不断的喷射，从白色黏稠浊物，到最后只能汩出透明稀薄的水液。
　　「不要了……飒……」他喘息着，求饶般泣吟，「我已经射不出东西了……」
　　「不够。」严飒坚定的言语在他耳畔嘶哑，「你还没说……」一手抬起他的右腿，另一手又去撩拨他刚软下的男根。
　　可怜兮兮、垂头丧气的部位，禁不起严飒的挑逗，竟略微的提起精神。
　　「你看，你还可以。」严飒含住他耳垂，吐气。
　　穆停尘羞惭的将脸埋在双手中，「那是因为你……你还在里面动……」
　　「那这样呢？」严飒将把玩他前端的手指往后，在他巨大的阳物不间断抽插的空隙，伸进半个指头，磨挲穴口抽搐的嫩肉。
　　「啊……啊……」穆停尘尖叫颤栗，前方竟因此再次充血肿胀。
　　穆停尘摇头啜泣，「飒，不要再逼我，好丢脸，好可耻，你……你一次都没有，我却……我还……」
　　「我练过武，可以克制自己，你以为我不想吗？」严飒粗重地叹气，「我好想，但我希望你满足。」
　　「你玩弄我。」穆停尘转头，哭红的眼瞪住他。
　　「我没有。」严飒气息不稳，嗓音喑哑，深邃的绿眸却透出无与伦比的认真。
　　他抚摸身前人汗湿披散的乌发，眼神爱怜而珍重。
　　「我要亲耳听你说，不要害怕告诉我你的感受。我会满足你，无论是怎样的，我都可以做到你够了为止。」
　　「你不会觉得我……很淫荡……」穆停尘哽咽。
　　「是又如何？」严飒挑眉，继而邪邪一笑，故意压低声音，「我喜欢你淫荡。」
　　「淫荡是男妓的记号，我不清纯，我喜欢被肏，我——」
　　
　　第十章
　　
　　严飒捂住他继续自残的言语，竟然直接翻过他身体，将他压在身下，狠狠的干了起来，穆停尘无力地张开大腿，侵袭来得如此猛烈，颠覆所有理智，只能婉转呻吟，神智不清地求饶呢喃。
　　严飒凶狠紧扣住他双臀，一次次插入到底，穆停尘扭着腰，欲拒还迎般，尖叫中，再次射出清淡如水的液体。
　　叫哑了的喉咙，失去节奏地拼命换气，与交欢时相似的喘息声，身体还处于极乐后的余韵中，他睁着眼，泪意却涌上心头。
　　抽出自己，严飒拿起桂花水打湿的布帛，擦拭他一身的狼藉。
　　穆停尘先是一动不动，突然反手，挥了严飒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打了他一巴掌后，穆停尘这才怕了起来，脸色白了白，他往后瑟缩，恐惧地盯着面无表情的严飒。
　　没料到，严飒却握住他一只手，用力一扯，将他纳入怀中。
　　「好，你是个妓。」干脆的这么承认，下巴靠在他发顶，严飒竟温柔地抚顺他的背脊，「那如何？我是个匪。一娼一盗，我们刚好凑成一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穆停尘愕然地抬头。
　　「穆停尘，你听好了。」严飒脸色一凛，「我严飒亲手杀过的人，不会比你大哥二哥少，死在我严飒算计的人，不会比你三哥少。我一夜剿平沙漠马帮，连个小孩都不放过，斩草除根，我就是如此心狠手辣。」
　　穆停尘瞠大眼，严飒大掌定住他后脑，目光紧锁住他子夜般漆黑的眸。
　　「帮会对我算什么？盐帮，我在盐帮帮主面前毒哑了他女儿，于是他乖乖交出信印。茶帮，我让人阻断山路，整整困住茶农三个月，困到他们只能啃树根，再困半年，他们吃人肉，吃的是茶帮帮主的妻儿，于是帮主疯了，我赢了。」
　　他一字一句，深怕穆停尘听不清般，异常缓慢地说着。
　　「我不干净，你听了有没有很放心？需不需要我杀更多人，好配得上你？」
　　穆停尘张口无言。
　　严飒轻轻一笑，像是要安抚他的不安，低头，亲了亲他唇，不带肉欲，饱含怜爱的，依着他被吻得潋滟的小口，严飒柔声说出可怕的话：「我可以找二十个男人轮了顾旭黎，也可以让人弄瞎石潜光一对招子，如果他们让你痛苦。」
　　穆停尘震慑，心跳漏了一拍，「你疯了……」
　　「对，我疯了，你这么痛，把我都痛疯了。」严飒深深地望着他。
　　「怎样你才能不痛呢？停尘，告诉我，无论要做什么都可以，疯狂也可以，只要你不要再痛，只要你可以快乐。在我心中，你是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只想配得上你。如果你在地狱，我就要一块下去，你懂吗？」
　　穆停尘觉得自己也疯狂了，明明是可怕的话，他听了却好高兴，快乐得简直要掉下泪，有这么一个人，只想与他比肩而站，就算他是个不干不净的。
　　有个人，可以负尽天下人，就是不辜负他。
　　「停尘。」捧着他小巧的脸庞，严飒用深情的目光洗涤他眼中的自卑。
　　「我怕你死，是因为你死了，我也得死，但我在人世建立的这一切便无用处，我又得到阴司里去，到来世去重新开始、继续等待，这才是我害怕的，我等不下去，我不想再等。」
　　「那是我要说的……」穆停尘紧紧揪住他的手，「你、你不可以再不告而别，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不可以再让我等，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对不起。」吻住他不断颤抖的唇瓣，吻去他无声涌现、无声流淌的泪，严飒的眼角也不禁湿润。
　　英雄不是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穆停尘止不住泪水，恍惚喃喃：「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竟成了这样的人，这世间所鄙夷的人，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人嘲笑，我们是世俗不容、是万夫所指……」
　　「不会的，不会的。」严飒在他耳边，一次次地否认，「你别怕，不会这样的，有我在，我们不会这样。」
　　依附在严飒的胸膛，穆停尘不再感到寒冷，他沉沉地睡着，迷糊中，感到严飒放开他的手，他惊惶地努力想睁开眼，奈何太疲惫，只能倦倦地半掀眼皮。
　　矇眬视线，见到严飒跪在榻边，执起他的手，吻过每根手指，吻过他寻死的伤痕，把一只冰凉却又暖肤的东西套进自己的手腕。
　　见到他还在，穆停尘便心安的再次寐去。醒时，已然近午，慵懒地坐起，酸麻的腰骨与后穴令他想起昨日的荒唐，忍不住脸蛋红了红。
　　床上只有他一人，穆停尘方感到空虚，单薄的挂帘外，起居厅却传出严飒嘱咐下属办事的低沉嗓音，心口的空洞顿时消弭。
　　赤裸着身体，穆停尘坐起，赖在被窝里，腕上有坚硬触感，抬起手，是一只翠碧深幽的玉环，像极那个人的眸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时而如湖水般澄澈，时而如静潭般深邃。穆停尘在玉环内侧摸到一排雕刻小字，是严飒刚正凌厉的笔迹。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那是许久以前的承诺，穆停尘将玉环贴在胸口，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
　　穆停尘闭上眼，想起那只被自己摔碎的青瓷瓶。真傻啊，那个人，那种破东西还贴身收藏着，被自己摔碎时，竟露出心痛无比的哀伤。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五哥曾经这么说。
　　是的，彻底懂了，这是爱，刻骨铭心的爱。
　　
　　孛儿海称得上是西北方草原的霸主，游牧民族难为国，但草原上的各部落多以他马首是瞻，因为他够狠够勇，另外就是，他与拥有铁矿的严飒是朋友。
　　当年，严飒被马帮余孽偷袭，往西逃，逃到孛儿海的草原，孛儿海与他一见如故，仗义相助。孛儿海赏识严飒，曾经提了好几次要把幼女嫁他为妻，就算非正妻也无谓，所以当他听到严飒要「嫁」人时，震惊可想而知。
　　「兄弟，你不是开我玩笑的吧？」
　　严飒撇唇一笑，「兄弟，来，见过我丈夫。」
　　孛儿海死死盯住身形瘦弱如少年的穆停尘，凶巴巴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穆停尘嗫嚅。
　　严飒猿臂揽住心爱之人，代他回答：「他以前卖腰的。」
　　穆停尘浑身一僵。
　　孛儿海点点头，居然语带羡慕地说：「那兄弟你往后可幸福了。」
　　严飒纵声大笑，穆停尘有些傻住。
　　没见过情绪如此外放的严飒，更没见过像孛儿海这般「达观」的。
　　蒙人好客，孛儿海立马为严飒筹办婚宴，召集各部落，升起营火，宰羊杀牛，煎茶煮奶，孛儿海的女儿们将穆停尘拉到帐内，为他扎起发辫，换上雪白滚边的翻领窄袖长袍，腰系皮带，带边挂上精致的弯刀。
　　「这……」穆停尘欲推拒。
　　女孩子们笑嘻嘻的说：「你看看刀鞘。」
　　刀鞘上嵌了上好翠玉，鞘底垂着流苏与同色碎玉，碎玉上，有细如蝼蚁的字迹，写着「飒」字，一看便知是严飒要赠他的。
　　「严哥对你真好！」女孩子们起哄着拱他出帐。
　　帐外，严飒与孛儿海正高谈阔论，他也换上蒙服，黑色长袍裹住他强壮肌理，外挂平金绣蟒，不羁长发仅以皮绳随意扎着。
　　见到他，严飒便露出浅笑，朝他伸出手。
　　严飒不常笑，多半时候面无表情，冷峻如万年冻冰，此刻他的浅笑，映在火光里竟性感迷人。
　　「你真俊。」严飒在他耳畔低语。
　　「没你俊。」穆停尘哼了声，「你没见到，那些蒙族姑娘像蜂蝶见着花蜜一般盯着你。」
　　「吃醋啊？」严飒又是一笑。
　　「没有。」穆停尘矢口否认。
　　「我喜欢你吃醋。」严飒说着，在他耳下印下一吻。
　　穆停尘怕痒地缩了缩脖子，抬眼嗔他。
　　蒙族人见着两人的亲昵，纷纷鼓噪起来，孛儿海走到他们身旁，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两人按中原的习俗，跪拜穆家大嫂，妇人眼中含泪，慨然欣喜。
　　接着，新人交颈饮合欢酒，饮毕，贴颊对望，一丝酒液残留穆停尘唇边，严飒心中一动，吻上他唇瓣，舔着那酒滴，尝遍他口中与自己相同的味道。
　　穆停尘被他浓情的深吻吻得几乎软脚，严飒眼中的欲望，如火燎原。
　　「我说过，今夜，可不会放过你。」
　　穆停尘咬了咬下唇，双颊潮热如虹，放大了胆子应他一句。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严飒眉头一挑，「敢下战书，是在考验我的能耐吗？那你可不要求饶。」
　　穆停尘连耳壳都羞红，这般露骨的话竟是从冷酷如斯的严飒口中说出，寡言的他，对穆停尘却是极尽柔情挑逗。
　　火光将暗夜晕染如白昼，蒙族男女更迭起舞，击鼓歌唱。
　　这一晚，严飒不禁穆停尘的酒，奶酒一次次的满上碗，边疆民族不拘小节，没人在乎两个大男人结亲是如何荒唐之事，也不在乎穆停尘的姿态行止如何，只是欢天喜地、开开心心的为这对有情人祝贺。
　　各方酋长争相向新人邀酒，严飒豪情万丈，每每杯干酒尽，穆停尘心结尽解，在众人单纯纯粹的欢呼中，痛快放肆的饮酒。
　　等到吴小虎上前敬酒时，穆停尘已经微醺嫣然，靠在严飒肩上，殷殷微笑。
　　严飒拦腰抱起他，在一片祝福声中，扯下帐帷。
　　他轻轻的在皮毯上放下穆停尘，深深地凝望他，望住那双子夜黑眸。
　　「你说过一个故事，相爱的人，却无法婚配。」严飒温柔地抚摸他脸庞，「我们不会这样，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开你。」
　　满腔情意在心口翻腾，穆停尘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的大掌，坚定的许诺。
　　「严飒，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褪去横格在两人间的衣物，严飒吻遍他白净的身躯，衔住他带着酒香的唇瓣，柔柔地磨挲后，狂放又激烈地深吻。
　　穆停尘不耐地扭动着，严飒将他的一双柔荑拉高，箝制于头顶，低头舔吻他脸庞每一吋肌肤，在他耳畔沙哑地说：「不要着急，我们有一整夜，如果一夜不够，我们还有永远。」
　　严飒用各种方式索求他，甚至让他站着，握着帐帷。分开的腿间，凶猛的男物往返撞击，前端的勃起也落在男人的大掌中，挑逗地揉捏着。
　　那时已天亮，穆停尘几乎可以听见帐外人们行走说话的声音，他颤抖着，细碎地呻吟着，严飒粗嘎的喘息喷洒在他颈上。
　　「飒……」他浑身颤栗，欲拒还迎的低低乞求，「不要这样……」
　　「可我喜欢这样。」严飒揽住他腰，托高，一瞬间，入的更深，感受那束缚自己阳物的小穴欢愉地紧缩着。
　　「啊……」仰起小小的下巴，压抑不住地尖叫，头无力地靠在严飒肩头，穆停尘激烈颤抖，白浊一阵阵地喷发。
　　严飒榨干他所有的体能，将他的后穴填满男人的精液，湿润淫靡，却又舒畅满足，穆停尘在高潮中昏去，又在他猛烈的进出中醒来。
　　「不要了……」
　　不知是第几次，穆停尘急促的喘息，此刻他正侧躺着，严飒拉高他一腿挂在自己肩上，紧拥着他，徐缓而坚定地抽插。
　　身体敏感到极限，粘稠的体液布满腿间，小穴红肿，饶是如此，穴内的肌肉竟还是贪婪地配合着严飒，紧紧地含着他，随着他的每次抽动，收紧、放松。
　　严飒咬舐起他的乳尖，用舌尖打圈，用牙齿轻轻啃咬。
　　「放开我。」穆停尘虚软地推拒他胸膛，换来严飒一记凶恶的顶入，「啊……我不要了……」
　　「要。」高昂的激情令严飒嗓音喑哑，听着穆停尘猫似的抗议呢喃，严飒邪恶的低笑，「是我，我还想要。」
　　孛儿海遣人将餐点按时放在帐外，就连穆停尘进食时，严飒依然停在他体内，不肯抽出，稍微的挣动都引起麻痒刺激的摩擦感，令他羞到极点。
　　严飒与穆停尘的新婚之夜总共过了三日，整整三日，穆停尘完全无法离帐。
　　即便到了第四日，他还是动弹不得，严飒裹着毛毯打横抱住他，与孛儿海道别，孛儿海十分贴心的说：「下次你们再来玩，我会准备厚一点的帐房，让你丈夫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其实我们都听得很清楚，还不如叫大声一点，忍着很不痛快的。」
　　穆停尘当下真想一头撞死。
　　「都是你！」进到辇内，他还是气愤难消。
　　「别气。」严飒怜爱地吻了吻他嘟起的唇瓣，「我们要回家了，等到了飒堡，随你怎么惩罚我。」
　　十六匹天马绝尘飞驰，马蹄扬起的尘埃将过往云烟一并掩盖，疾奔的马儿不曾回头顾盼，坚定的往西北边疆而去。
　　那儿，有严飒一手建立、固若金汤的飒堡，有无尽无边的旷野，有溶雪潺潺的绿洲，有衷心欢迎这对新人的苏萱，有穆停尘崭新的人生。
　　终其一生，严飒与穆停尘都不曾再涉足中原。
　　
　　《全书完》
　　
　　番外之杀无赦
　　
　　海东青在屋檐外盘旋片刻，飞进隐蔽宅院里，唯一开启的一扇窗。
　　「大哥怎么说？」见殷晨曦烧了纸片，石潜光问。
　　「杀无赦。」殷晨曦只吐出了这么一句。
　　「杀无赦？」石潜光疑惑挑眉。
　　「离京前，我问过大哥，要做到什么地步，他没有回答我，现在，这便是他的回答。」
　　见石潜光仍是一脸不解，殷晨曦直白地说：「为了穆停尘，大哥要整个殷宋朝的京城官员陪葬。」
　　「那要死多少人？」石潜光错愕。
　　「不知道。」殷晨曦想了想，弯起了唇，「从现在起，你看见的官都得死吧！」
　　石潜光盯住殷晨曦，陡然觉得眼前人竟陌生的令人胆寒。
　　「你会照做吗？」
　　「会。」
　　「也为穆停尘？」
　　殷晨曦摇头。
　　「为了大哥？」
　　殷晨曦还是摇头。
　　石潜光不再往下猜，他早该觉悟，这次他参与的是一场「战役」，而不是「游戏」，再没有严飒为他们挡住血腥，一切都是赤裸而残忍的。
　　「穆停尘……或者是穆素熙……」殷晨曦的眸光变得深邃，「我不敢赌一点点会让他走上同样遭遇的任何可能。」
　　这次，石潜光不用猜，也知道他意指何人。
　　「我不懂，既然你到现在还瞒着旭黎，不想让他知道，为何不干脆让他跟大哥一起回西疆？」
　　「还是那句，我不敢赌。」殷晨曦又是一笑。
　　「什么意思？」
　　殷晨曦的眼色深不可探，缓慢地说：「我们五人中，只有小虎对穆停尘来说是完全无害无伤的。任何会刺伤到穆停尘的存在，大哥都会毫不犹豫的——」
　　「杀无赦吗？」石潜光截断他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一样吗？」
　　「没错。」
　　「那你对大哥呢？」石潜光锐利地盯着殷晨曦，「他出钱出力出人，助你登基，事成，他对你也是有害的，你会不会也毫不犹豫……」
　　殷晨曦失笑，肯定地说：「大哥和穆停尘，永远都不会再回中原了。」
　　石潜光一凛，莫名冷意爬上背脊。
　　「你还真了解大哥。」
　　「因为……」殷晨曦停顿了一秒，莞尔道：「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那一刹那，石潜光想起父亲死后，母亲紧紧抱住他，喃喃地说：「狡兔死，走狗烹……孩子，你要学会知所进退啊……」
　　不自觉地颤栗，石潜光知道，很多事，从今往后不再一样。
　　石潜光不知道的是，那夜，是他与殷晨曦剖心而谈的最后一次，那夜后，再也没有破庙内的患难异姓兄弟，只有君与臣。
　　殷晨曦称帝后，封石潜光为太师，是史上最年轻的宰相，与叶向阳齐头，两人素有左辅右弼的美称，是殷晨曦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当朝为宰十五年，直到那一日，叶向阳魂断战场，为国捐躯，石潜光奏请告老还乡，满朝文武齐声责难，国难当头石相不该置身事外。
　　众目睽睽下，石潜光省略敬称，没有跪拜启禀，只淡淡一句。
　　「他死了，你再也无任何筹码可以威胁我，现在起，我对你便是『有害』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要我这条命，也无妨。」
　　殷晨曦准其卸职还乡，朝野哗然。
　　
　　烧得滚烫的一根铁柱，宽约三个成年男子环手合抱，在穆伯麟的示意下，侍卫扑灭柱下火焰，将炭火搁进火盆，然后一一撤离，将此间从外锁死。
　　铁柱被烧得通红，幽幽逸出灼热的白烟，火盆内插着各式刑具。
　　双手反缚在后，被紧紧扣押跪在地上的三人，几乎是吓破胆地瞪着铁柱。
　　姜承斌惊恐的尿湿裤子，姜承礼干脆地昏了过去，唯有姜太师一头花白头发，颤巍巍的打着哆嗦，却坚持着不屈服。
　　「不愧是前朝宰相。」穆伯麟微微一笑，「也不枉我好茶好饭地伺候着您，就怕一个不小心，让您死了。」
　　「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姜太师愤怒咆哮。
　　「您猜。」穆伯麟笑着吐出两个字，在姜太师越发恐惧的眼瞳中，看见自己逼近疯狂的笑容。
　　「您是怎样善待我六叔的，我就一模一样的、一件一件的还给姜太后，她还如此年轻，不应独守空闺。」
　　「你敢！？」
　　「我都做了，您说我敢不敢？」穆伯麟挑高一道眉毛。
　　「就怕刺激得您心疾复发，没敢让您当场参观，喔，不过有一位倒是做了观众，您亲爱的孙子，废帝殷广志。」
　　「你！」姜太师气得几乎无法喘气，「广志处处维护你，你居然……」
　　「如果……」穆伯麟俯下身，在他耳边轻柔地说：「如果您老人家敢在我行刑就死去，我会把这些刑罚都施用在殷广志身上，您再猜，我敢不敢？」
　　姜太师一双眼死死地瞪着穆伯麟，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把穆伯麟大卸八块。
　　「觉不觉得刚刚那些话听起来很耳熟？」穆伯麟好心的向他说明，「姜大人，晚辈是向您学习的，当年，您不是也向我六叔说过同样的话吗？」
　　姜太师骤然放声大笑。
　　「你这黄毛小儿，三句不离穆停尘那贱人，你们穆氏满门污秽，难不成你这毛没长齐的小鬼迷恋上亲叔啊？你满足得了他吗？叔侄相奸，真恶心。」
　　穆伯麟笑容可掬地看着姜太师，毫不着恼。
　　「恶心吗？那母子相奸呢？新帝说过，殷广志长得还挺像他父亲的。啊，不过他现在才十三岁，尚且力不从心，我得等他大一点。您说，对吗？」
　　姜太师冷瞪，恶毒地诅咒他，「穆伯麟，你会不得好死！」
　　「穆伯麟早就已经死了。」穆伯麟静定地说。
　　「十二年前，你腰斩我五叔，斩首我爷爷与三叔，烧死我四叔，连同我的婶婶与堂兄弟姊妹全部葬生火场，你以我为胁，在我面前强暴我六叔。」
　　没有激动的指控，穆伯麟平稳地陈述着，饶是如此不咸不淡的态度，反而让姜太师心中的惊惧加深。
　　「有人要知道我的记忆力有多好，您说，我该如何表现，他才会满意呢？」穆伯麟轻声地问。
　　铁柱的热气感染了封闭的处所，被火炭烧红的刑具发出吱喳吱喳的声响，站在火盆旁的穆伯麟，竟汗也没有一滴。
　　他缓缓的从火盆中抽出一只铁钳，面无表情，走到三人跟前。
　　「放开我，放我出去，啊……穆伯麟，你会遭报应的！」姜承斌疯狂大叫。
　　「报应？那是什么？」穆伯麟不解地蹙了蹙眉。
　　「你不是人……你是恶鬼，你不是人……」姜太师一脸惨白，浑身颤抖。
　　「难道，您以为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人吗？」
　　穆伯麟仿佛疑惑他怎会如是想般，苦笑地摇摇头。
　　「我不是人，你们会知道的。」
　　
　　一日后，当侍卫按穆伯麟的吩咐打开此间时，令人作呕的恶臭，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侍卫们也不禁掩鼻。
　　处所内并没有死人，但却有比死更不堪，已经称不上是人的动物。
　　鞭打与火烙是意料中之事，除此之外，三人皆被削去下体与鼻子，手断脚残，姜承礼整个背部肌肤几近烤熟，姜承斌双腿皮裂肉绽，白骨尽露。
　　最惨的是姜太师，一根依然散发阵阵余温的铁棍插在他用来出恭的器官上。
　　从三人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咿呀声，穆伯麟应该也把三人的舌头和牙齿都处理过了，瞥了眼搁在火炭盆里的刑具，侍卫们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处理」的。
　　诡异的是，除了满地的鲜血与囚犯痛极时排出的秽物外，并无任何人类被支解下的部位，侍卫们不禁面面相觑，那些部位哪儿去呢？
　　「叫上最好的大夫，我不许他们三人有任何一人死去。」穆伯麟淡淡地说：「否则保留他们完好的眼睛与耳朵，便全无用处。」
　　侍卫们低声应诺。
　　等到穆伯麟踏出间所，才窃窃私语起来。
　　「他可只有十九岁哪！」
　　「十九岁？这么心狠手辣！」
　　「啊！你们看，这人嘴里含着的是什么？」
　　其一侍卫发现姜承斌口中似有异物，忍着恶心自他嘴里掏出后，一群人不禁惊恐的咽了咽口水。
　　那是一截被烤熟的男根。
　　从此，殷宋京城内的人们皆家喻户晓，每逢市集时，会有人推着赤裸未着一物的三只人彘出来游街。
　　初时蔚为奇景，众人围观，人彘似懂羞耻，眼神悲惭，挣扎闪躲。
　　后来不再新鲜，甚有顽童拿石头烂菜扔掷人彘，嘲讽嘻笑，甚至拿棍棒戳着人彘失去男根的伤处，人彘泪流满面，却无人阻止。
　　
　　《完》
　　
　　番外之韶华胜极
　　
　　穆素熙在束发之年时，即已是名冠京城的才子，爱萤火，喜桃花。
　　十八岁时，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夜里，帝家设宴款待金榜进士，烛火闪烁，灯笼高悬，人声熙攘，觥筹交错。
　　「臣，穆素熙，叩见皇上。」
　　台阶下，新科状元，纯白儒衣，垂首敛眉，清雅自若。
　　台阶上，黄袍帝者，金冠玉带，嫩脸稚气，目光熠熠。
　　「抬起头。」帝者曰。
　　少年状元提了提下颔，落入一双灼热的黑瞳中。
　　「你怎么不喝酒？」帝者注视着他。
　　「启禀皇上，臣不擅饮酒。」
　　帝者一笑，「是那些酒不合你胃口吧？来，尝尝朕的。」
　　皇帝竟亲自拿着金樽走到他面前，俊秀面容，俩俩相映，少年状元有些痴了，小皇帝双颊红润，笑眯双眸。
　　「这是酴醾，荼蘼花酿成的酒。」帝者解释。
　　竟把着金樽就着他檀口，伺候他饮酒。
　　「荼蘼，又称佛见笑，是朕最喜欢的花。」
　　醇酒入喉，心醉神驰，帝者欢喜地望着他，笑若桃花，低声对他说：「穆卿，朕真希望能与你共于荼蘼花架下，酣然畅饮。」
　　状元郎愣愣地仰望这年纪小他两岁的九五尊者，凝视他唇边浅浅的笑窝，凝视他笑时露出的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凝视他红润的脸庞，宛若初开的桃花。
　　小皇帝深深地低望这弱不禁风的少年状元，凝视他发顶小小的发旋，凝视他纤瘦锁骨收在小小的圆领里，凝视他细不堪折的颈子上白皙肌肤，仿佛荼蘼。
　　那日后，深宫里，筑起新庭园新楼阁，花团锦簇，小桥水池，古红木匾额上，墨渍未干地刻上宝章阁三字狂草。
　　「朕知道，卿家喜欢萤火，朕为你搜罗京畿内所有的茕萤，就放在宝章阁内，夜夜伴你。」
　　「朕晓得你爱桃花，看，这满园的红桃紫桃，四季不断，还有朕在你身边，朕是你发鬓里簪着的一朵最显贵的金桃花。」
　　春末夏初，荼蘼花开，硕大的白色花瓣如浮云、如谷雾，铺天盖地的疯狂绽放，花棚下，骤风忽起，花雨缤纷，带着幽香的残花落在他身子。
　　帝者依然笑如桃花，吻住他，覆盖他，打开他，攫取他。
　　酒过醇浓，穆素熙沉醉其中，遗忘一切，忘了深宫哀怨，忘了帝家无情。萤火点点，他捧着心爱的一株桃花，赤裸的以体沾墨，写下最冶艳的一章。
　　「你认不认罪，穆素熙。」
　　「我？」他痴然地笑了笑，「我何罪之有？」
　　溯刀拦腰斩下，滚烫的油桌上，搁着当年冠盖京华、名满天下的才子半截上身，就这么生生地放在烈日底下，任人羞辱。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亦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穆素熙，你恬不知耻，是你祸国殃民！」
　　穆素熙怔怔地听着，暑气灼身，热油封血，他昂首，宝章阁内，桃花凋零，茕萤死绝，那个人的誓言却还在耳畔。
　　「朕不负你，绝不负你。」
　　穆素熙落下血泪，想要留下遗言，才发现自己的十指皆被断筋削骨，想要再次呼唤，才惊觉满口血腥早被拔牙剃舌。
　　整整痛了一天，穆素熙才血尽断气。
　　死时，眼睛瞠的大大的，望向，那灿烂盛放的荼蘼花架。
　　荼蘼花开，韶华胜极。
　　
　　《完》
　　
　　后记
　　
　　浩，你知道，书名与人名一向令我苦恼，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还翻出了毕业纪念册来为笔下角色命名，主角们的名字念起来如何倒不重要，看起来顺不顺眼才是关键，事到如今，我取名字的功力还是很糟，更遑论书名。
　　书名未定之时，我埋头苦写，辛弃疾的＜青玉案＞猝不及防地闪进脑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于是，书名就此定案。
　　若在之前，此种书名铁定会被打回票，毕竟翻阅言情小说的族群未必知道辛弃疾是何人，看着封面「青玉案」三个大字，脑中也许会浮现包青天论断公案，抑或祭拜时供着袅袅香火的神案，等等破坏「言情」美感的喷饭画面吧。
　　但现在，我都已经任性地、不计算投资报酬率的，只为你而写，是否有人能了解不再是我关心的焦点，我很清楚，这样的心态很糟糕，简直自娱自乐，自我意识过剩。无论如何，你就让我继续自暴自弃吧。
　　青春像加了冰块后的可乐，淌着满杯水滴，拭之不尽，沾惹满手，饮下时，冰凉的畅快感掩没了口腔内其他味觉。直到冰块化了，人工香料的甜腻从齿缝中散发干涩，二氧化碳胀气满胃，只剩空洞的饱足感。
　　经过太多计算与考量的历程后，我的手中也握了一杯冰块都快融光的可乐。
　　浩，在我们长大后，才知道，很多事是如此丑陋。我们都活在狭隘的世界里，为了呼吸，而卑微的无趣的恍惚的，过着不知所云的日子；我们都成了满怀恐惧的大人，夜里瘫在沙发，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借着棒棒堂与黑涩会，聊以自慰；我们都学会抽烟喝酒跳舞唱K把妹追男，在时间的缝隙中用自以为是的「刺激」填空，在每个节奏段落老掉牙地谱上应有的旋律；我们都在拥挤窒息的办公室内，进行苍白似默剧的斗争；我们都在流转的耳语、虚假的对白中，缔造宛如被嚼上千百次已硬如牛筋般的口香糖的明日。
　　我们都没有太多的天赋，只是万头钻动人潮中其中一具行尸走肉，只是蜿蜒漫长的石墙上其中一块空砖。
　　架上的书爆的让人看不下去，将被压在最底的抽出，摊了满地，打量重排。
　　限制级的《索多玛120天》与《大逃杀》上下册，翻了一半尚·惹内的《窃贼日记》，京极夏彦已经泛黄的《魍魉之匣》，陪伴在《张爱玲全集》旁的王安忆《长恨歌》（是简体版喔），《斗阵俱乐部》（小说精彩不输电影）与《四季奇谭》，还有令人怀念的《陈之藩散文集》。
　　最后，是谋杀专门店的整套侦探小说，这么多本是要塞到哪里去啦！？
　　索性坐在地上，不整理了，背倚抱枕当靠垫，一本本随意翻看。
　　可惜，没有一本书能叫我排演自己的结局，没有一句萤光笔Highlight的情节能插入日常生活让我遁逃。
　　我想你，浩。
　　像我想念我最亲爱的朋友Joanna，一般地深。
　　天上人间，愿你们都好。
　　
　　绫·写在台风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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