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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顾同人]把酒留君听琴
　　作者：赤蝶

　　第 1 章

　　雨沙沙下。只是天地尽头无端蒙了一层烟墨色。这层烟雨这层朦胧却最是适合追杀和被追杀。
　　雨天是适合杀人的好天。不管血流多红，雨水一冲，什么便都又变得干干净净，便好像没杀过人，人也没被杀。所以雨天适合杀人和逃亡。只是雨湿湿地总是不太舒服，但对命都没的逃客来说，都是没命或者快没命顾这雨湿人湿衣湿。
　　他在逃亡。
　　在一场“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雨中疾步狂奔。不得不奔。停下便是死。虽然他逃下去未必不死。可止步他便必死无疑。
　　可这江湖武林，他又能逃亡何处，逃到何处呢？
　　所以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出这片雨天。
　　此外，他什么也不想。想多了便是悲观，绝望。人若只有绝望，绝无可救。他要想活，便只能想着一个字，“逃”。
　　“顾惜朝，哪里逃？”大喝着，十多条人影从雨幕中窜出来，或拿刀，或持斧，也有什么也不拿的，却统一的一身黑，且蒙面。
　　在湿漉漉的雨里，这十几人踏着水溅，向目标逼近。他们看似各自漫不经心走向猎物，事实上是围成一个弧形一起上前猎杀猎物。
　　顾惜朝这一停，忽然感到身子冷。他原本只想着逃，当他不再专注逃这件事时，他遗忘的身上那些伤便痛出他的神经。他冷，全身上下在痛，而且饿，并且极度的倦和累。
　　此刻的他自己便是顾惜朝最大的敌人。此刻他对自己的警惕尤甚眼前十余名要杀他的人。
　　逃亡真他妈是件要人命的体力活。想及此，他不禁有点苦笑。他实在觉得他文人一个，不适合干体力活，不过估计要杀他的十数人必定听不进他的话，他也只好自己说笑话给自己听，权当苦中作乐。
　　“你们真要赶尽杀绝？”
　　“顾惜朝，像你这种出卖兄弟朋友，忘恩负义，妄顾狭义道德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杀你，是为江湖道义。这武林容不下你，你识趣就受死吧？”
　　“我出卖我兄弟又没卖你老娘孩子，我们扯不上仇吧？”
　　“你”，在言语上吃了亏的蒙面人愤然，恼羞道：“无忠无义之徒，死有余辜。反正你是活不了了。顾惜朝。”
　　“算了吧。杀人灭口就杀人灭口，扯堆文绉绉的瞎话也不嫌拗口。看你满口鬼话，该不会连人话都说不来了吧。”顾惜朝笑笑，总是皮笑肉不笑。
　　被激怒的蒙面人猛攻上来，怒道：“死来。”
　　顾惜朝笑着说：“你真要杀我？”
　　“杀。”蒙面人举刀而砍。
　　“杀。”数十条人影如鬼魅般，凭空自天而降，在这烟雨蒙蒙的雨幕中，动作快速准确而且一致的将十余人的黑衣蒙面人全数杀死。
　　刀起刀落。剑刺剑收。无一活口。
　　“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顾惜朝的小斧格住他的刀刃，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人。被一剑穿喉。来剑很快，快得杀人不带血。血还来不及流出人便死了。
　　只是他死了还不置信。当今天下，还会有肯救顾惜朝的人。
　　黑衣蒙面人死有不甘的倒下，身后有一张蒙面的脸。他用白巾蒙面，白巾上绣着一朵白牡丹，一个李字，一条女人的巾帕。让白衣白巾蒙面的人在这烟雨蒙蒙的灰中白似一朵白牡丹。
　　顾惜朝笑着说：“你的剑在深一寸便能杀了我。”
　　可是白衣人已收剑。出剑便收剑。
　　“你是不愿杀我，还是舍不得杀我……”顾惜朝在笑，用最后的力气笑，然后倒下。
　　可他没倒在雨地上，他倒在白衣人的怀里。因为顾惜朝倒下那刻，白衣人已近身扶他。所以他倒在男人怀里。
　　“楼主。”另个人欺身上前，“办妥。”
　　“退。“
　　只一刹那，唯雨在下。穷街古道上，浸湿在雨幕中，空无一人。
　　没有杀人。也不曾有过人到。唯留空瓦寄雨意。

　　第 2 章

　　顾惜朝醒了。
　　醒来便看到一个人。一个故人。一个要命的故人。还不如不醒。可故人正等着他醒。
　　所以他醒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笑着说：“戚寨主。”
　　在层隔纱的纱帘前，那白衣故人回首。他有双很俊的眼，眼俊的不像一个快四十的男人。
　　“顾公子。”
　　他负手而立。另一边的袖子却是空荡荡的，戚少商望着顾惜朝的笑脸，也笑着说：“我们许久未碰面，这次再相会……”
　　“再相会便是幸会。幸会幸会，戚楼主。”顾惜朝接口道。总不能说再相会就要死人了。他一点也不想做死人。
　　“你一点也没有想向我交代的？”戚少商揭开纱帘走近来。少了那层蒙蒙的轻纱，故人的脸越发要命的清晰明白。
　　“交代？哦，难道戚寨主要和我算那八百年前的旧帐……”
　　“顾公子好像还没有八百岁那么长寿吧？”戚少商也故意学顾惜朝打断他说话。为了让两个人更心贴心地说话，他还特地坐到顾公子此刻躺的那张帐床上，把两人的脸儿贴得极近。
　　“戚寨主还是要和我算连云寨的旧帐？”顾惜朝笑，“大寨主你也忒小气了吧？事情过去那么久，你何需一直和小弟较尽呢？你即已翻案，我义父也死了，而今你还当上了京城第一帮派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失山寨，得金楼，稳赚不赔。成了大事何必再返过头来斤斤计较。”
　　“那我该当真谢你当年所为了？”
　　“大寨主这么说真是作贱了昔日连云寨的各位哥哥兄弟。”想不到顾惜朝翻起了脸。
　　他贴上戚少商的脸，冷笑道：“我要的只有你戚少商的命，劳二哥，阮三哥他们是被戚大侠害的命，别什么都推我头上。”
　　戚少商忽然也笑了，他是怒极而笑：“顾公子这次莫不是又要对我说，没有我戚少商，生不如死，日子不知怎么过了吧？”
　　他本意要讥讽顾惜朝，顾惜朝却一眼秋水，当真捧着他脸，说：“你可曾想过我？想起我？我日日念着你，却见不着你，真是生不如死，日子不知怎么过。”
　　“你。”戚少商拂开他的手跳起来，又恼又气，“顾惜朝，招再好，用多了也是烂招。”
　　它本就是烂招，偏就是对你戚大寨主管用。连顾惜朝都要在心底叹气。
　　戚少商气他又用这招，也气自己就是受这招，气得来回度步。站不是坐不是走不是。打他不是不打他也不是。反正做什么都不是。
　　“戚楼主。”顾惜朝唤住来回走的那个人，“戚楼主要是暂时不想找我算旧帐，可否为我备席热餐。我被人追杀连逃三日滴水未进。”
　　戚少商看看他的伤，又看看他的脸，走向挡在床前视野的屏风外，好像拉了拉藏在那里某根绳子，或者只是随便站站，又走回顾惜朝的床前。
　　他是饿到骂人的力气也没了。看他一动不动愣在那里，顾惜朝真后悔最后那句甜言蜜语真该省起来，白浪费自己体力。
　　一刻钟后，却见人端上一碟碟热腾腾香喷喷饭菜。他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打赤足从床上跳下来。披着那件又脏又单薄的单衣冲到饭桌前，菜还没上定，已经端起饭碗猛夹菜扒饭。好不含糊的一副饿极。那吃相连金风细雨楼第一饭桶张黑炭见了也必是自叹不如。
　　杨无邪只是摇头。
　　“劳烦杨军师了。”戚少商叮嘱一声，便踏出房门，踏出小楼。

　　第 3 章

　　杨无邪为他疗伤，替他把脉。果然他受伤极重，也必定很是凶险给人追杀，并且不止被一、二帮人追杀。
　　杨无邪轻轻皱了眉，又风轻云淡拂平皱了的眉头。
　　“这金风细雨楼真适合戚少商。”顾惜朝此刻坐在临窗颇近的软塌上，窗前是面极小巧的屏风，薄薄的四方纱面倒垂着画了一朵水墨很淡的荷，看不真切景外的实景，却可以看一副朦朦胧胧似梦似墨的楼景。
　　“戚大当家的确是位盖世英雄。”
　　顾惜朝本在赏景，一边自言自语，听到杨无邪的搭话，便忽然兴起地转头向杨无邪笑着说：“听说这金风细雨楼已经换了五位楼主？”
　　杨无邪听不出他话中何意。
　　“苏梦枕信任白愁飞，结果把他老爹留的楼败给了白愁飞。白愁飞又败在王小石和苏梦枕的反扑里，败了楼。王小石却把小楼送了人。金风细雨楼里住的可真都是些喜好败家的人。戚少商也是败了自己的家当来这楼里。我觉得这楼很是适合我顾惜朝来住。我当年也是把戚寨主的家当败得精光。哈哈。”
　　杨无邪哭笑不得。金风细雨楼的兴荣成败，大风大浪被这人三两句笑话带过，他这跟着楼子风风雨雨过来的人该笑，该哭？所以他干笑，苦笑不得的干笑。
　　杨无邪苦笑不得，还有顾戏朝该留或是留不得。顾惜朝落泊至此却依旧谈笑风生，傲气不改，他很是欣赏这种风骨，这种胆魄。而顾惜朝的这种临危不惧的镇定同时让他忌惮，他似乎很是有把握金风细雨楼会护住他，收留他，而他吃定了这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若留他，未必不是他手掌间的第二个连云寨。
　　这是戚少商所担心的。所以他很不愿意再去和顾惜朝打交道。但这次救顾惜朝却是楼子里的兄弟一起同意的。
　　杨无邪摸不准该不该留顾惜朝。留，必是危险。不留，太可惜。人要谋利益，总要承担风险，杨无邪此刻还摸不准的是，这楼子担不担得起顾惜朝这个风险。
　　摸不准的事他从不乱说。所以杨无邪干笑过后便什么也不说，干坐着，等。等戚少商回来。和顾惜朝打交道戚少商是过来人，如同顾惜朝摸透了戚少商，戚少商也摸透了顾惜朝。他们是知音，天下再难找出一对比戚少商和顾惜朝更难缠也更纠缠不清的知音。
　　好在他老了，好在他不像戚少商那般风流多情。杨无邪心里很是感叹，有时一个人无才无貌，平平凡凡未必不是坏的。好在天下有个戚少商，好在戚少商有个顾惜朝。天下若少了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天下必定被另一个翻个大乱。这大乱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却总要让天地翻个跟头的。
　　忽然他又很是同情戚少商，也不解戚少商为何知道要吃亏还要不怕死地去惹他，而他也是拼了命，不知悔的害他。当真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是有的。
　　戚少商回来的很快。
　　戚少商进来，杨无邪退出去。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好像彼此说了很多话，交代了很多事情。
　　再回首戚少商眼里便只有那临窗卧榻，轻风拂发，一派慵倦的公子。
　　“顾公子好一副落魄不减俊傲风采。”
　　“戚大侠独臂也是风度依旧。”顾惜朝笑答，皮笑肉不笑。
　　戚少商最咬牙切齿他这皮笑肉不笑。冷语道：“顾公子怎么还我这一臂？”
　　“说戚寨主小气也越发是小气。这般斤斤计较，我砍我条手臂还你便是。”
　　他以为他真要说砍就砍，急这抓住顾惜朝的手，“我不准你砍。”他把手拉进心窝里，“这条手臂你赔给我了，就是我戚少商的东西。你不能没我同意就乱砍我的东西。”
　　顾惜朝低首看戚少商抓着自己不放的手，甜甜说道：“大寨主，你的手还是这般女人似的好看。”
　　戚少商“哼哼”了两句，“可顾公子现在这模样却脏的很不好看。”
　　他一把扛起眼前人，顾惜朝惊慌地叫道：“戚少商，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带你去洗澡。你脏得像头刚从泥巴地里钻出来的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戚少商是养猪的。”
　　呸，老色鬼！“我自己会走，你放我下来。”
　　“别老扭来扭去的。”戚少商在顾公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认识我的还以为我吃人豆腐。哈哈。”
　　顾惜朝被这么头朝下扛着，硬生生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记：
　　他以为他真要说砍就砍，急这抓住顾惜朝的手，“我不准你砍。”他把手拉进心窝里。心窝里多了一把小刀。“顾惜朝，你又阴我。”
　　顾惜朝笑笑，皮笑肉不笑“我就是要害你。”
　　END ）

　　第 4 章

　　戚少商进了他的小楼，已经一连数日未再出过楼。就连金风细雨楼里的兄弟也不曾见过他们楼主的脸。楼里的命令行事都是杨无邪代传或代管的。楼里人不知道戚少商在做什么。楼外的江湖人更不知道戚少商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下追杀的顾惜朝忽然不见了。他的死敌戚少商也忽然不见人了。戚少商要带他的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全面追捕顾惜朝，人们是可以理解。可戚少商什么也不做缩在他的小楼里不见人了，他们便捉摸不透了。
　　戚少商为什么不去抓顾惜朝？金风细雨楼为什么不行动？戚少商为什么不见人？
　　“他在故弄玄虚。”方应看挑了挑嘴角，这屋里的灯太暗，偏把这个人的笑映得那么亮，那么好看。
　　“顾惜朝现在应该在戚少商的小楼里。”一个人影刻意压着沙哑的声音说，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揉混在这屋的暗里。
　　“劫顾惜朝的是金风细雨楼？”的确，在京城也只有金风细雨楼最有实力做这件事。不过京城里有实力劫顾惜朝的不止金风细雨楼一家。就像要杀顾惜朝的人，不必自己出面，便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出来杀他。
　　“可天底下白衣独臂，且能把剑出得如泼墨山水般写意，不傲的却一定少不掉那尾藏首缩尾的龙。虽然他蒙面，却蒙不住他的神。”方应看一边笑一边谈，就好像他的笑里藏着很多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如果戚少商劫了顾惜朝，那顾惜朝非死不可了。”说话的人口气里似乎有点惋惜。
　　“为什么？”方应看笑着问那人。
　　“顾惜朝是戚少商的死敌。戚少商被害的那么惨，是人都不可能放过那么惨害自己的仇人。”这人一定觉得方应看年纪轻，江湖见闻少，所以话说的甚是自信。
　　方应看却说：“当年顾惜朝追杀戚少商迫他入毁诺城，他也认定戚少商是息大娘的死敌。”
　　“这，小侯爷，你说戚少商和顾惜朝是演戏的？可是当年戚少商确实被顾惜朝逼到末路，几次三番快没命吧？”如果千里追杀是假，那当真是天下最可怕的骗局。
　　谁和你扯那八百年前的旧事。方应看掠过那人的话，“顾惜朝在戚少商的手里。戚少商不会杀他，他舍不得顾惜朝身上的秘密。顾惜朝是明白人，被自己的敌人所擒，为了活命更不该把唯一能保命的东西交出来。我们未必就没有机会。”
　　“我们该去抢人。”
　　方应看：“也许他布好网就等我们来抢人。”
　　大家忽然都停住不说话。方应看一开始就说戚少商在故弄玄虚。此间正是戚少商为了他自己为金风细雨楼立功的机会。他却躲在小楼里什么也不做。他什么也不做难道在等死？戚少商又怎么会是坐着等死的人？
　　方应看笑着道：“也许他要钓蔡京那条大鲨鱼，又也许他要钓我们这些小鱼，更或者他真的想不通了要等死。至少他想让我们急。有人比我们更急。”
　　“这真是天底下最烂的招。”顾惜朝躺在床上望着戚楼主。
　　戚楼主一只手撩开他额前乱发，俯首在他耳边，小声说：“高招烂招，管用的就是好招。”说完手已经摸进顾惜朝的杉内。
　　“我是你我就用狠招。”他也用白净的那双手剥戚少商的衣服。
　　戚少商笑，“狠招就要吃皮肉痛，你真舍得？”
　　“你舍不得？”顾惜朝不动声色的拧了下那只乱摸的狼手，又借机乱吃豆腐。
　　“我真舍不得。我舍不得你一身细皮嫩肉吃苦。”他抽手抚上顾惜朝的脸，并微迷着眼打量这张脸。风流的人有张蜜糖似的嘴，也有双多情的眼。戚少商此刻正用一双看情人的眼看着顾惜朝。
　　“惜朝，这次让我护你。我会护你一生一世，你信我，我……”
　　“戚楼主现在是对我使美男计吗？”他仰首咬了口戚少商的唇，咬了狠劲，咬出了丝红，像抹在女人唇上美丽的红。
　　戚少商用手擦过唇角血红，“我救你，我的楼子便和你的麻烦扯在了一起。现在我们一条船上，你何不把它告诉我。”
　　“不行，我不忍心拉你下水。大寨主你是我的命，你死了，我活着便生不如死。”他褪去戚少商最后一件单衣。
　　“你已经拉我下水了。”戚少商分开他的双腿。
　　“现在我至多害你脱层皮。你若知道我知道的那个秘密，你会死百千次不得安生。当年你好不容易捡回了条命，做兄弟的这会又怎么舍得再害你。”然后便是一声很媚很销魂的呻吟。
　　此刻这两人在做什么？
　　白屏风后，两条人影在床上扭滚在一起，不整的衣衫丢了一地。
　　“他走了。”顾惜朝喘着气说。
　　“都走光了。”戚少商接道。
　　“那你还趴着我干嘛？”顾惜朝推开身上的戚少商，“真他妈见鬼。我要有点脑子我就绝不会信你这套。”哪还有上刻间□绵长，恩爱缠绵。
　　戚少商单手支头，倚在床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信不信随他们呗。”
　　“是弱智才对。”顾惜朝找来自己的单衣披上。
　　戚少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刚刚我以为你会让我假戏真做到底。”
　　“人都走光了，你还作戏给谁看？”顾惜朝甩开他的手。
　　他便只好无趣地吹了吹落在眼睑上的浏海。

　　第 5 章

　　杨无邪进来，在戚少商耳边嘀咕了一阵。戚少商的嘴上勾起了一道笑。他握住杨无邪的手，高兴至极道：“辛苦杨军师。”
　　辛苦的是楼主才是。不过杨无邪没表出口，实在是堂堂楼主这招出得太下三滥了，他夸不出口。
　　“戚少商，我是你，我就离开这金风细雨楼。”顾惜朝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他虽然和戚少商说话，眼却在看挂在墙上的字。
　　英雄的“雄”，也可以是枭雄的“雄”。笔触雄劲，浑厚，有力。
　　“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却不信你。”他转头向戚，杨两人。脸上带笑，笑得很冷，很萧杀。让杨无邪感到一股冷。便转头看戚少商。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眼也是冷的。
　　“王小石是我的朋友。”
　　“自古朋友都是用来出卖的。”
　　“他不会出卖我。”
　　“他不出卖你，他却害你。”顾惜朝冷眼看着杨无邪笑，“王小石不回来，金风细雨楼便是你戚少商的。他一回来，楼便是他的。这楼这么高，风景这般好，想上楼的人自然多。他回来不回来都是王小石自己的决定，可现在他忽然毫无音讯，凭空消失了。他真的在当你是朋友吗？”
　　“我信他事出有因。”
　　“他事出有因你信，杨副楼主你信他的话吗？”他笑，却把看杨无邪的眼看着戚少商。
　　他在使离间计。杨无邪下意识运气。他想离间金风细雨楼和戚少商。他要戚少商和金风细雨楼决裂。
　　戚少商忽然也笑了，他也看着顾惜朝看着自己的眼，说：“杨军师你信他的话吗？”
　　杨无邪不忠于王小石。杨无邪不曾臣服过白愁飞。杨无邪从苏氏父子起便为京城第一楼工作。他不忠于谁，他只忠于楼子。
　　“哈，可惜了，顾惜朝。杨军师信我。我绝不会让不能信任的人站在我身边。你这篇话对其它人去说，都能动听地让他们怀疑我，或半信半疑猜忌我。”
　　输便输了，顾惜朝捡了桌上一只小酒杯把玩，好像刚刚一场小小的输赢不过下盘棋。大家娱乐了一下，而他也要到了他要的答案。
　　戚少商，绝没有收他在楼里的打算。
　　他想到遥遥无期的逃亡之路，想到了冷极，饿极，疲极……不由对戚少商生出一点怨恨。
　　“是不是我刚刚不宠着你，顺着你，让你怨恨了。”戚少商上前揽住了顾惜朝的肩头说话轻声的像在哄撒娇的小情人。
　　“我可不是你少不更事的小情人，我是要你命的人。”顾惜朝转身，手指他的胸膛。“早晚我会要了你的命，戚少商。”
　　神候府
　　金剑，银剑跑进来的时候，无情正在和诸葛小花下棋，冷血站在无情身边。追命站在另一边世叔和大师兄中间。
　　“不好了，二爷不好了。”金剑叫到。
　　“二爷被金风细雨楼的戚少商关起来了。”银剑也叫到。
　　铁手端着茶点从厨房走进来。
　　“咦？二爷你怎么在这？”银剑叫。
　　“二爷不是被人关住了么？”金剑也叫。
　　铁手一头雾水看金，银剑，又看看世叔，三位师兄弟。除了诸葛正我，大家都一头雾水。
　　“金剑，发生了什么事好好再说一遍。”
　　“是”，金剑拱手作拳。“我和银剑在布衣巷喝糖水，听大家都在说二爷被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关起来，要做龌龊的事情咧。便赶忙赶回来通知公子，世公和二位爷。”
　　“世叔，怎么回事？”无情第一个抬头问诸葛正我。三个师弟也看向诸葛正我。
　　怎么问我？诸葛先生捏了捏胡子，“看来无情你要亲自走趟金风细雨楼了。”
　　“走去干吗？”
　　“当然是向戚少商要回铁手了。”
　　铁手一脸莫名其妙。
　　“带追命去，尽量客气点。”诸葛先生笑得意犹未尽，很是狡诈。
　　待大师兄，三师弟离去，铁手走上前，“世叔，戚少商要做什么？”
　　“他来神捕司，只说了句‘随机应变’。”
　　“可世叔不是私下里和他谈了一盏茶时间。”冷血接到。
　　“私下里他对我说，这次是他最后次助我。当年他被顾惜朝陷害追杀，蒙我们鼎力相助相救，他也曾替我们当过捕快要还情。他说他是要办事的江湖人，一直欠人情，绑手绑脚总活得不自在。还了这次人情他便和我们两不相欠。”
　　“他是为我们才去劫顾惜朝？”冷血问。诸葛小花觉得戚少商这次人情给自己的确很重。
　　“即然你被戚少商软禁，你这阵子便只好呆在神侯府里，哪里也不能去了。”
　　“是。”铁手领命。

　　第 6 章

　　现在江湖人都说铁游夏成了九现神龙戚少商的禁脔，被禁锢在戚少商的小楼里 。那楼有个名字，叫梦楼。
　　后来四大名捕的无情和追命进了金风细雨楼再出来，出来时天下人已信了七成。
　　不信的人是铁游夏人进中年，他在江湖，武林闻名的是一双手，无敌天下的铁手。所以是一个无姿色的中年老男人，居然会成了一个男人的禁脔？
　　信的人则是戚少商原来是这种人。
　　更多点脑子的人更信戚少商出手好快。他们的卧底，密探刚把戚少商把顾惜朝禁锢在他小楼的事传出去，戚少商已经把“铁手”禁锢在他的禁锢人的小楼里。
　　天下人都在骂。有骂戚少商的 ，有骂铁手的，还有些想骂四大名捕的话还没骂完已叫冷血丢到另条街去，或者叫追命踹飞了，不想吃暗器的只好在无情面前闭嘴了。更有骂造这谣的不是东西。
　　而始作俑者戚少商，依旧窝在他的小楼里，不现踪影。他的金风细雨楼也不动声色地听风沐雨。
　　“你就真的不怕你底下的兄弟反了你。”顾惜朝一派风情的看着戚少商的眼，勾着他的脸。
　　戚少商忽然觉得爱煞了顾惜朝这一脸媚骨的风情。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便情不自禁将人压倒。
　　“那你就快去死吧。”
　　“错了，你该说爱我爱到死，没了我便生不如死，不知怎么活……”说着已吻着对方的脸，对方的颈，对方的身体。他的手搭在人家腰上，老实的不怀好意。
　　“呸”。
　　戚少商抬起他的一条腿，一个挺身，顾惜朝吃痛的在戚少商背上抓出了一道长长的指甲痕。一声抿唇的呻吟。
　　“顾兄弟，你的里面好紧。看来这几年，你真是一直为大哥守身如玉。”说着伸出湿热的舌头去舔顾惜朝的鼻子，眼睛。
　　“守你妈个头。老子玩得是女人……痛……”声音到后面已像在哭，一种绵绵细雨在倾诉的声音。
　　“女人？你忘了你不会抱女人……”
　　此刻楼里春光无限，可惜方应看却上不了戚少商的小楼。
　　戚少商的梦楼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筑梦楼，或驻梦楼。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醒容易，再入梦难。他的小楼就是个梦，要捉住梦，真难。它是一个很难抓住的梦。
　　方应看虽然潜进了梦楼，却潜不进戚少商的驻梦楼。驻梦楼只有一间房间，戚少商住的地方。可他的驻梦楼却会飞，飞到它本该在现在却不在的地方。方应看却喜欢捉迷藏。他人称“翻手为云覆手雨”方应看方小侯爷，翻云覆雨赢不赢得过一个梦？
　　他在梦楼里找了很多地方，找出了不少暗格秘道，还有几间一模一样的“驻梦楼”，可都不是戚少商住的驻梦楼，因为戚少商都不在里面。
　　他折腾了很久，终于还是放弃找一个小小的梦。
　　那梦是一群姓鲁的木匠修的。戚少商只对他们说他住的楼要怎样怎样，那楼便随他的意思修成怎样的。不过这楼修的当真好，好的戚少商觉得比他想要的还要好。可惜鲁木匠们只答应替他修一间驻梦楼。
　　方小侯爷刚出了金风细雨楼的时候，他虽无收获却不觉得沮丧。进这金风细雨楼空手再出来的他不是第一个。
　　可他出了这金风细雨楼，他发誓他再也不近这楼子半步了。他是对他自己发的誓。
　　方小侯爷刚出了金风细雨楼，便天下人都知道他曾进过那楼。所有人都知道方应看呆过戚少商的梦楼。所有人都相信他和戚少商有一腿。所有人都信他是戚少商的脔童。
　　因为他是方应看。他年轻俊秀，很有风情。人们信这样一个俊美的年青公子更胜一个中年老男人。
　　方应看欲哭无泪。
　　不光不请自来的，想着念着这京城第一楼的，“好男色”的戚楼主也没放过。六分半堂念着金风细雨楼在京城的势力地盘，所以戚少商自然不会放过六分半堂的大人物。虽然狄飞惊不出门，戚少商照样想他念他。
　　于是人们照样知道狄飞惊是戚少商的相好，照样和戚少商有一腿。
　　雷纯歉疚地说：“军师，委屈你了。”
　　狄飞惊低着头，“我们的人煽惑他兄弟，他只回这个礼给我是给我们面子了。”
　　“我本猜他会反击，却想不到他会出这么损的招。”
　　损是损，却极管用。现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敢踏进金风细雨楼来找他。天下恐怕再没有一个比戚少商名声更臭的人，臭得谁站他边上谁就被臭得同样黑。
　　男人不敢找他。美女找他他不见。可惜丑女影响心情，好事也会谈成不好事。
　　戚少商在小小的驻梦楼里，却祸害满天下。

　　第 7 章

　　好像这天下除了坐在驻梦楼里的戚少商，不急，在等。天下人都在急。
　　朱老总一早喝了粥，吃了油条，就领着一爷，天下第七，龙八急急赶到金风细雨楼。一见杨无邪，甚是热情的抓着杨无邪的手热乎道：“杨兄弟，可急死我了，快，快，快。”
　　快什么？当然是快让戚少商出来。
　　戚少商为什么要出来？
　　朱月明见杨无邪干站着不搭话，心里暗骂老狐狸，声音甚是悲愤地说：“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竟这般不要脸阴损地害戚楼主，编造鬼话毁戚大侠的声誉。戚少商是什么人？他是大侠，英雄，岂会做出这等下三滥不体面的事？该死，该死。”
　　他又很是着急地抓住杨无邪的袖子，“可咱相信戚大侠是无辜的，但那些不谙武林事的皇帝，王爷们又怎么知道我们戚楼主的英雄仁义？这事可太急了，杨兄弟你快叫你家楼主出来。他若再不站出来说个清楚，王爷势必要错杀忠良。”
　　“哦？”杨无邪抖开袖子，“我怎么听不明白朱老总的话。”
　　“明不明白不要紧，这事只要戚楼主能出来讲个话必了。不成便只有杀身之祸了。”
　　“你说现在？”杨无邪双手套着袖子放在身前。
　　“不妥吗？”
　　“恐怕不妥。”
　　“怎么？戚楼主不在楼里？”
　　“在，可是不妥。”
　　“有何不妥？”
　　杨无邪叹口气，“人总是有办某件事不妥被人打扰的。”末了他加了句，“比如睡觉。”
　　想了想，朱月明堆笑道：“即然戚楼主未醒，那我等就坐着等他一会便是。”
　　“真是失礼各位了。”杨无邪走出客厅。
　　朱月明这一坐，便和龙八，一爷，天下第七坐到了日落。吃晚饭的时候，杨无邪才一脸惊讶走进来，“怎么？楼主还没睡醒？”然后他又悠悠道：“睡到这般时辰他必定要起来了，不如我们先去吃饭再等他。”
　　再等天已全黑。
　　小甜水巷青楼李师师“闺阁”
　　白牡丹李师师走进房里，屋里坐着一个人，背朝门，单背影所现风采便极是配这红帘红柱红窗红门的屋子。他让李师师想到一个词，“花红柳绿”。一片景，杨柳岸，晓风残月。
　　“姑娘就是李师师？”他是背对着她说话，连声音都有着花前月下的美。
　　“公子是特地来找李师师的么？”李师师走到他桌子对面。更是月临秋水雁空惊。她端起酒壶，为他空了的杯斟酒。心中在叹，好一首诗般的公子。
　　绿衣的公子对他笑，很是风情。“我是来睡你的。”
　　酒满出了杯，她停住了酒壶，用白巾帕沾酒擦桌，笑道：“公子真会说笑。”一个全不好笑的下流话。却只觉眼角黑影过，便软倒到地上，不醒人事。
　　“谁爱跟你说笑。”
　　无情上到李师师的闺阁中的时候，桌上一壶酒，一杯酒，八样小菜，一双筷子，酒杯未空。
　　屋里的窗是开着的，吹得红色纱帘一飘一扬，红烛跃动，仿佛这屋里的人并未走。他的轮椅向叠叠红色纱曼后走近。
　　无声的，红色纱曼中飞出一枚银色的暗器。
　　“我不是凶手。”方应看白衣飘进屋内，银色飞刀已夹在他食，拇指间。
　　红色纱曼后有具雪白女人的身体，晚风从敞开窗口吹进，吹动她的黑发，她睫毛好长闭着眼，一口樱桃嘴，脸精致，寸裸不挂的身体却有着成熟女性的欲美。
　　“口水要滴下来了，方公子。”
　　方应看朝无情笑笑，走上前，从那堆丢在一边的衣服里捡了条最薄的衫披在女人身上，疾指，点醒了女人。
　　“啊！”女人叫了一声，却叫得如她身材般恰到妙处。
　　“师师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凶手是谁？”无情问，一边双手贴着椅把，用眼警告方应看再趁乱乱占受害者便宜他就发暗器了。
　　方应看施怏怏退到无情离那姑娘的距离。笑的极是和善的说：“你只管说，我们一定替你做主。”
　　“是戚少商。”
　　戚少商？
　　戚少商终于从他的驻梦楼里走出来。
　　他一袭白衣，神采无限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人们不禁要问自己，原来戚少商是一个这么俊帅风流的男人。连他少了一条手臂也看起来帅得满是男人味。
　　“朱老总找我？”戚少商笑，笑得好像比三十多岁再年轻几岁。
　　“是。戚楼主最近是不是在你的楼里养了一个人？”朱月明也直说，他不想拐，再拐就要拐到后半夜了。他已经被拐了一整天了。
　　“哈哈，我楼里那么多兄弟，朱老总指哪个？”你不拐，戚少商照样拐。
　　“好了吧，直说吧，王爷有个女儿丢了。弄丢的郡主的丫环直言是‘戚少商’的恶贼抢了郡主，这郡主甚得皇上喜爱的。戚楼主不把郡主交出来，我们便要不客气了。”
　　龙八站起来发狠到，他被这姓戚的，姓杨的耍了一天的确火得发狠。
　　“龙八你怎么也冲动起来。那乡下小丫环没见过世面，你龙八也怎么和她一般见识，那抢了郡主的恶贼是故意要嫁祸给戚楼主的。王爷不信他，我们这些朋友怎么能不信戚少商。”朱月明急忙挤到龙八和戚少商面前劝。
　　“他要真没做过，就打开他的小楼让我们搜。”一爷也在一边叫到。天下第七也站起来，走过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戚少商你敢不敢让我们搜？”龙八在戚少商面前昂着头。
　　戚少商被围在中间，他看了他们四个人每个人一眼，说：“诸位也听过我的小楼里住的是在下什么人？天底下谓之禁脔的都是关起来自己把玩的，何有拿出来给人看的？这话不是你们几位面前我也是不说的，在不懂人面前说了，说也是白说的。你们不要为难戚某。”
　　四个人都在心里“呸”了几多下。
　　“你是不交了？”朱月明问。
　　“交什么？”戚少商反问。
　　还装。
　　“楼主，无情捕头要见你。”杨无邪忽然走进来通报。

　　第 8 章

　　无情来的太是时候了，这时候好的在像故意串通好的。他们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谁也没开口说。
　　无情进来直接对戚少商说：“戚楼主在小甜水巷犯了案，我是来抓你归案的。”
　　朱月明圆滚滚球似的身体好像要弹起来，大大地吃惊道：“怎么？戚少商什么时候在小甜水巷犯了案？”
　　朱月明在惊，自然是在作戏。戚少商也在作戏，他也大大惊了下，不过他惊得比朱月明吃了一惊的样子好看，但表情尤是太过了。
　　“一柱香前，小甜水巷李师师闺阁。”无情说。
　　无情说“李师师”的时候，戚少商微皱眉，展眉。一江水流过他的眼，眼前都是明白人，且心细如发，戚少商不欲表露刚刚那一刹那的心思，他们却都了然在目。
　　“这就奇怪了，戚少商刚刚都在我们眼前。”一爷吃惊地说。
　　“我们一大早就便到戚楼主家做客，他什么会跑去李师师那犯案？再说李师师是戚少商的红粉知己，天下皆知，戚少商又怎么会铁石心肠杀她？你说是吧，戚楼主？”朱月明说。
　　戚少商说：“成兄，今日里戚少商绝不可能到小甜水巷。今日一早他们便来了，戚某一直和客人呆在一起，你若不信在下说的话，刑部朱老总可以为我做证，一爷，天下第七，龙八总管也可以为我做证。是吧，四位？”
　　四人或堆笑，或哼哼的“正是，正是。”
　　龙八说：“我们今个儿为了一点小误会来找戚少商求证的。这会儿江湖武林对戚楼主的误解甚多，戚楼主该把你的小楼打开让人看看了。人们见了你小楼里什么也没有自不会再随便乱说，怀疑，误会你。戚楼主是明白人，他也正答应要开的小楼让我们进去看。”
　　“龙八总管当着成捕头的面乱诓我的话就不对了。我何时说过要开我的小楼给人参观。龙八你真个王八蛋的不厚道，哈哈。”
　　龙八才想顺水推舟让戚少商开他的小楼反被戚少商顺口骂了，甚是激恼。跳起来指着戚少商鼻子说：“四大名捕即在，郡主被劫案就请无情公子给个公道，明白。看郡主是不是在戚少商的小楼里，我们真当找不到人，我们替戚楼主向王爷说理去。戚楼主今天若不让我们看个清楚仔细，就别怪朝廷要和你戚少商过不去。”
　　朱月明呵呵笑地说：“龙八总管的方法是最好的。有无情捕头为证，再公道不过。”
　　无情抬头看戚少商说：“请戚兄开楼。”
　　戚少商也看着无情的脸，摸不清是骑虎难下，还是依旧在演戏。戚少商作戏真他妈忒好。
　　“你真要进我的小楼？”
　　“是。”
　　“非进不可？”
　　“非进不可。”
　　戚少商叹了口气，“你要进，我却不愿意给你进。我只说一次，仅此一次，我的驻梦楼不会随便给人进的。你是四大名捕也不行。”
　　“哎”，杨无邪清了清嗓子，“大家是朋友，不要伤了和气，他们也是为你想，楼主也不要为难大家一片好心。”说的甚是有情有理。
　　“当真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你为他开楼请他进楼？”无情还是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笑，笑出一片落寞，好像烛光落在他脸上都是烧残剩下的。“有，也许有。也许你请息红泪来，我便会请息大娘入楼。也许她会来，也许我会开耧，也许只是也许……”
　　“师师姑娘并无大碍。”无情说：“她虽然给人点晕，脱光衣服丢在床上……她并没有伤命。”
　　他们本就听多了戚少商的多情，当真他多情给你看，你会觉得反感，腻味，觉得这人怎么这般爱摆现。可他们又一听无情说李师师，个个在心底冷哼，装呀装呀，叫你装好男色，忍不住了吧？
　　“你猜点昏白牡丹的会是谁？”无情冷不防又问出了一句。
　　谁？
　　“谁？”
　　“我以为你知道。”无情接着说：“顾惜朝在不在你的小楼里？”
　　朱，龙，一，七本就为“顾惜朝在不在”而来金风细雨楼找戚少商，此刻听无情问，每个人都提了口气到喉头。
　　“顾惜朝在我的小楼。”戚少商如此一说，众人的一口气才落回肺叶。
　　“为什么顾惜朝要在我的小楼？”戚少商问，不止问，还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来问我顾惜朝在不在我的小楼？难道顾惜朝应该在我的小楼？为什么顾惜朝那么多地方都不该在却非要在我的小楼？”
　　因为他原先本该在这小楼。七，一，龙，朱四人心知肚明地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低下头，叹了口很重的气。猛一抬头，杀气似剑，凛在他周身。“看来，我是错了。”他的杀气越凝越重，越来越凶，似一把要嗜血的凶剑。
　　“我为侠道仁义的名声不去杀顾惜朝，我以为我可以博天下英雄仁厚之名。我应该杀他。他是我的死仇我为什么要放过他？即然我杀他是对的。好，军师，你即刻派楼里和塔里的弟兄去查出顾惜朝的下落。”
　　谁，当下都震住了。
　　无情被震住，回了神，急道：“你若杀人我便抓你。你不能杀顾惜朝。”
　　对，他不能杀顾惜朝。他杀顾惜朝，顾惜朝身上藏的那件致关重要的秘密怎么办？
　　龙，朱，七都提神运气瞪着杀剑般的戚少商。
　　“明人不说暗话。我杀他，你们也可以省下猜度我戚少商的心。”那笑甚是霸气。威风，强硬，硝烟的霸气。
　　王者末途，枭雄也。

　　第 9 章

　　“小侯爷怎么猜到顾惜朝已离开金风细雨楼？”蒙面人率着一干蒙面人疾行，一边问身边的蒙面人。
　　白衣公子蒙面，依旧蒙不住他的神。他蒙面只是因为戚少商蒙过 ，而且蒙得极是潇洒。蒙条纱帕在脸上跟围条围巾在脖子上也许都只是一个理由，也许蒙面人蒙面就是觉得好看。为了好看。
　　方应看一边追踪一边疾行，他没答手下的话不是他忙着查找那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而只是他在猜，他猜顾惜朝离开了金风细雨楼。他想不出顾惜朝非要留在金风细雨楼的理由，所以他只好猜顾惜朝离开了金风细雨楼，猜猜也不犯法吧？
　　蒙面蒙不住神的不止方应看，戚少商。
　　顾惜朝也是越蒙面越好看。天方鱼肚白，晨风吹倦他的发。他蒙一条淡粉色的帕，盛世牡丹浅映在他临风的面颊上，静静一个“李”字，桃李花香。
　　“看来今夜采花的同道特别多。”顾惜朝看着方应看淡鹅黄的“李”字笑。
　　方应看的牡丹待雹欲放叠在唇上，“不知公子可赏脸让我一采。”
　　薄冷的小刀已射出，方应看如一朵白莲花立在鱼肚白的天下，风轻摇，那小刀疾过他白色外衫，定在沉闷的倒地声里。
　　“好看的花有刺。刺到会疼，小心伤手。”银色小斧贴在顾惜朝腰际，那小斧在冷光中甚是清冷，落寞，正待一腔红来暖它。
　　此刻该少一场雨，冷且痴情的雨，冷雨中的花开花落最是好看。
　　可惜他不是看花赏雨景的人，而是相杀夺命的人。他的眼忽然聚成金色。一种忽然记不起天地原来该是何样的金色，只因这妖似的金色迷了你的眼再看不见其它。
　　戚少商黄昏时在金风细雨楼下了要杀顾惜朝的命令，五更时，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已有了行动，而且是很大动静的行动，几乎倾巢而出的大行动。
　　睡梦中还睡得迷糊的人忽被屋外一长串纷踏混杂的脚步声震醒，还以为辽贼攻进了京城，吓得滚到床底下。
　　打更的更夫嗑着瞌睡的眼，忽一见大队人马从街上过，吓傻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大队人马手持兵器，凶神般本着脸，脸都拉得老长。群首的是位白衣人，衣着甚是讲究，气派，跨下一匹枣红大马，单手缚缰，骑术依旧了得。火把照红石街，气势如虹。他如天神降世般，巡礼这条黑天里的石街。
　　天应未亮。朝阳应未出。忽然的所立之处被照出了一堂亮，亮得既不是天明的亮，也不是天未明的亮。
　　蒙面人一回首，长长石街已站满人，凶神恶煞，手中兵器俱发着要血热的火把亮光，火把熊熊。而他们，便是网中鱼，瓮中鳖。一道白痕从火把上掠过。
　　方应看斜首，一柄白色的剑从他系着淡鹅黄色纱帕擦过，耳发剪落，剑已过，剑气尤在。
　　虎口一震，他虽未放手，却已把握不住自己的剑。他的剑尖支着一把白剑，白剑倒立刺在剑刃上，持剑的人也是倒立如条线握住他的剑支在方应看的剑上。他倒立，单手出剑姿势甚美，也美妙的让方应看这一剑失了目标，刺向石板地面。他已翻身退开。
　　再出剑，白剑垂落于身侧，是乎对方动，它便牵发而动。
　　单手白剑者垂首，风吹动他身上雪白犰皮毛皮，他像在听风在他耳边和他说话。
　　顾惜朝呕了一口血，一口朱红脏了他胸前绿衣。他退了两步，定住身影。银色小斧在他手中，像风中凌乱的白山茶花，他用双手才停住了这份乱。
　　“你要救他？”黄帕蒙面的方应看问。
　　“你要杀他？”戚少商抬头问。
　　“你不肯我杀他？”
　　“他不该你杀。”戚少商说，一把扯过了顾惜朝的身体。“普天之下只有我最有资格杀他。我不准你抢，谁便都没资格先我之前杀他。”他扯住顾惜朝长发，迫他抬头。笑着看他眼里不甘心的狠劲。
　　“我说别人不能杀你你便不能死在我之外的人手上，你说我说的对吗？顾惜朝。”
　　顾惜朝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他举手扇了一个巴掌。顾惜朝跌坐在地。
　　他尤不甘心抬头瞪住戚少商，那半侧脸绯红，嘴角溢血，发很乱。却还是笑，冷骨的笑。
　　戚少商雪白的手抹去那口吐在脸上的口水，手柔的像姑娘家在抹一红胭脂，煞是好看。
　　“我敬你敬酒你要吃罚酒。顾惜朝，你以前不是这么不识时务的。你逼着我杀你，我也是心痛的。你愿意听话点，我也不用这么对你。”
　　“你还是快点杀了我吧。”顾惜朝笑，皮笑肉不笑，“我死都不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我就是喜欢看你不痛快。让你不痛快。我死也要叫你不痛快。”
　　你死了，戚少商不痛快，我也不痛快。六分半堂不痛快，迷天盟不痛快。天下人跟着你不痛快。只有蔡京一个人痛快。方应看没趣的想，对戚少商说：“即然是你戚少商说了，我就把顾惜朝的狗命送给你。告辞。”
　　“狗你妈个头。”顾惜朝骂到。方应看正转身要走，被骂了句真恨牙痒痒。
　　戚少商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后记：
　　李师师关上衣柜，幽幽一抬首。
　　靠，谁又趁乱摸走老娘的手帕。 ）

　　第 10 章

　　“戚少商你妈的戏演的当真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一早就想把我往死里打一顿。”
　　何止是往死里想，简直是巴不得你快死。戚少商笑笑，也皮笑肉不笑，“戏不真就不叫作戏了。顾兄弟受委屈了。”
　　“王八羔子，姓戚的你不要叫我逮着机会，要不然今天一巴掌我要你十倍还我。”顾惜朝直戳戚少商的胸口。还穿皮草大衣，穿得像个嫖客，亏你还有脸穿出门。
　　你怎么不说你吐我那口口水咧。戚少商投降地拉住顾惜朝的手。“你走就走，何苦跑去李师师那搞乱被姓方那缠命鬼盯上。”
　　“我都要走了，自然要告诉你一声我‘惦记’着你。我不做给你看，你又怎么记得我还在‘惦记’你。”
　　“是，是，是。你惦记我。你惦记我。我晓得你在惦记我，绝记不敢忘了顾公子的惦记。”
　　顾惜朝双手拽住戚少商的领口，“记住，我顾惜朝一定会回来要你戚少商的命的。”
　　“知道。只要这京城的局面一定下来，我一定马上去接你回来。惜朝，回来见我之前绝不要死。”他心痛地轻触他那面被自己打肿的脸。
　　“戚楼主，你作戏作上瘾了？”
　　“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你那点狗娘养的真心谁信谁犯贱。你若真对我有点真情就陪我一起亡命去。你不肯了吧？不肯就别在老子面前犯贱找骂。”
　　“你知道我不可能离开金风细雨楼。我倒了，你这辈子也翻不了身。顾惜朝。”他用手捏住了顾惜朝的脸，把他的脸向上抬。
　　“谁信你是真杀我还是假杀我。我才不会让你卖了我才去傻傻地哭。戚少商。”他也用眼冷冷瞪戚少商。
　　“这条件算我不能答应你，要答应也只能答应一半，你换一个吧。”他凑近唇去吻顾惜朝的唇。
　　“那我要你这辈子再不抱女人。你的风流是没药救了，我也不要你不再风流，反正你的这辈子是不可能不风流了。”
　　“我若答应你你又怎么信我真不会再抱女人？我真的那么风流成性，无可救药吗？”
　　你自己都不信我当然也不会信，你这个风流死鬼。顾惜朝伸手按住他的唇，“我要你向连云寨故去的兄弟发誓。就算你违约，你一想起那些被你累死的兄弟你总要为你的违誓愧疚，不好受的。只要你心中不好受我也便快活了。”
　　“我答应了。”戚少商衣摆一撩，双腿跪地。
　　“皇天在上，我戚少商今日以连云寨已故的众兄弟发誓，再不碰女人。若有违此誓，此生孤老到终，无妻相伴，无子送终。”
　　“再咒下去就假了，戚楼主。你还是点到为止吧。”顾惜朝冷眼看着冷笑。
　　“顾惜朝，古人有句话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就是一直小人，才会看谁都是假心假意的。”
　　戚少商站起身，走近顾惜朝，将身上犰皮解下，披在顾惜朝身上。“此方逃亡，归期无定。当年你千里追杀迫害我，今朝报应不爽，善恶终是有报。被人追杀的滋味总不如你追杀人来的爽快。你内伤未愈，儒身体弱，一路上苦头总是免不了的。把我这件袍子带上，有暖衣穿总好过挨冷的。”
　　戚少商紧紧抓着顾惜朝的手，顾惜朝烦他说教想抽回手，对方硬是不放。偏戚少商还用那么热的眼看他，他便不想这么近这么乖巧给他看。
　　戚少商忽然一用力，顾惜朝被摔在地上。
　　戚少商的眼很冷别了他一下，转身离去。
　　他大步流星向一干江湖人走去。六分半堂的雷纯，狄惊飞。有桥集团的方小侯爷，米苍穹。迷天盟，朱月明，龙八，童贯，四大名捕……还有象鼻塔，金风细雨楼。
　　“各位”，戚少商朗声道：“今天在场的诸位，有认识的兄弟，朋友，有劳代戚某相告之：今日，顾惜朝天下逃亡，天下杀之。天下若有人站出来敢相助顾惜朝的，便是我戚少商的仇人，是我金风细雨楼的敌人。戚少商必杀之。”
　　他的声音是用内力发的，四周空野都被他的气压得沉沉低鸣。
　　顾惜朝拉了拉身上的袍子，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不喜欢这样逃，逃得像只可怜的过街老鼠。所以他连一眼也不去看身后的那群给他羞辱的人。天最好不要给他翻身的机会，他若翻身，他发誓：顾惜朝必十倍还之。
　　“楼主。”戚少商回到金风细雨楼，杨无邪上前辑首道：“是搂主你放顾惜朝离开金风细雨楼的么？楼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许他三个条件要他离开金风细雨楼。他第一个条件便是他要我放他离开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看杨无邪笑，笑得很淡。
　　“杨军师，我一开始便不愿意留他在楼里。这楼是王小石暂代给我的，我不能败了朋友的家当。我赔不起了。我已不再年轻，再不能重头来建个连云寨，毁诺城或金风细雨楼赔他。”
　　“楼主，你舍得？”
　　“舍不得。”戚少商疲惫一笑，笑得落寞。“当年我就是舍不得才会被他千里追杀，兄弟死绝，家当败尽，死不如生。杨军师也不要操他那份心了。有些人再好也是不能用。想想苏梦枕，想想白愁飞。不要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他拖着疲了的身子向梦楼走。
　　“戚楼主。”杨无邪欲言又止，戚少商停步等他。他看着戚少商倦了的背影，开口说：“我看的出戚楼主对顾惜朝有情。你，舍得……不担心么？”
　　戚少商好像冷哼了一声，“担心如何？我总不能担心他便丢下楼子不管。楼子里有一群人的死活。他只有一个死活。我该为他对不起你们吗？”
　　他很倦。他始终没回头。他走回他的驻梦楼。
　　他在驻梦楼避不见人。依如他今日出驻梦楼前般。只是，已无人再想着他的驻梦楼，念着他的驻梦楼。天下人会很快忘了他的驻梦楼。

　　第 11 章

　　火星“劈啪”从火堆里跳出，又隐于黑暗。虫声清冷。夜很冷，月也很冷，星却很亮。
　　顾惜朝双足悬空坐在树上看星空。他本该躺在草地上舒服地看星星，可他舍不得压脏弄皱了他身上这件雪白的犰毛。他的手柔柔地抚领口那顺白毛，就像在爱抚这袍子主人留在袍子上的味道。
　　这袍子这么暖，就像那负心的人在暖他的身子，只是心像今晚的荒原的夜一样空。
　　黑暗的草丛沙沙地响，是狐狸醒了还是老鼠在打地洞。
　　他却格外想的紧连云寨上当年那片夜。好久了，他已忘了连云寨好久了，他已好久没去想连云寨，那些他亲手杀死或下令杀死的兄弟们。
　　连云寨的夜也是好荒凉，好冷，却很明亮。
　　他撩了下风吹乱的发，反手又拨了下他的手指，看到月，想到他也很久没弹琴。金戈战马，琵琶美酒。
　　想起连运帐内，八位当家和大寨主大碗喝酒，大声谈笑。
　　他便又撩了那缕纠缠的乱发，反手顺了下雪白的犰毛。好暖。
　　“老大，那小子在上面。”忽地虫鸣，月夜，风吹，草动的诗就乱了。
　　夜景不再迷人，冷风不再撩人。虫声没了。只有血味，被风吹着，在这么清的夜里，特别的腥，特别的重。
　　顾惜朝袖里的小刀已经空了。
　　他飞身落地，那雪白的袍子在黑夜里落地的姿势真美，怪不得他的主人要穿这样一件袍子在人前炫耀。袍子的主人穿这袍子是一位风流气宇的大侠，穿在顾惜朝身上是更冷更傲更俊秀的书生。他如果不是半边脸肿了，他会穿得更是好看。所以他落地在人前，只故意侧了一半的脸给人看。
　　落地血味更重。以前他的小刀杀人，总是杀人不流血的，看来他的武功真是越来越退步了。可戚少商的武功却越来越好。
　　他很是遗憾地叹气。看来老天也有很重的偏袒心的。戚少商真是受尽偏袒和眷顾。
　　“你竟杀我这么多兄弟。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受死吧。”
　　“你今天死定了。”
　　……
　　人要杀我我不杀人才是蠢的死定了。顾惜朝冷“哼”了下，小斧在手。杀人就是赌命。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呀。
　　银色小斧旋飞而出。
　　命是用来搏的，不是用来吼的。他教他们一个这么深的道理，不知他们懂不懂得感激。
　　他杀人，像在耍猴玩。不是他武功高而是对方太弱。他真不知道这些人“自不量力”会不会写。怎么天底下当真就是有蠢到自不量力不想活的。
　　他的武功钝了，杀人总是流血，偏他身上袍子那么白，他好生舍不得它被血弄脏。所以他出斧留了几分手，却不想他越放水，血流的更乱更脏，很叫人怄气。
　　一记银剑从他身后直刺。他本可以躲的，但身边的血在撒，他一退他的白袍子便脏了，结果他受了一剑。血还是脏了白袍。
　　他吃痛的想，早知道要弄脏，还不如退了那一步，现在反倒蚀了把米。眼一狠，一泼热血全洒在雪白的前襟。
　　血在毛犰尖上滴落。人倒地。血腥太重。
　　顾惜朝一把解下白袍，丢到火堆里。
　　迟早要累人命的东西，早丢早安生。
　　草堆里掠出一团黑，才眨眼，那脏了残了的袍子已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一身脏衣，潦倒落魄，还少了一条手臂的人身上。这本贱价的袍子在这独臂人身上忽而又被衬的金贵起来。
　　那人一头乱发，胡子拉渣，全挡在他脸上。只在火堆的光里，有双狼似的眼睛藏在长过鼻梁的发里。
　　不是他见过点世面，他一定要以为这人是冷血的亲兄弟。
　　“这袍子皮毛好。你不要，便给我吧。我拣了。”独臂的人说。
　　“你要我的袍子？你知道我是谁吗？”顾惜朝望着那颗乱头说。
　　“奇了，我在地上拣了个东西，还要知道边上小哥你是谁？”
　　“我是天下人追杀还未死的顾惜朝。”顾惜朝的声音甚是饱满，好像满是自豪。
　　“我是四大名捕长年追捕仍在逃的周笑笑。”“独臂剑周笑笑。”他也笑着说，也很是自豪。虽然他还没到天下人追杀，可单被四大名捕追却追不着的人，也甚该得意，不算差了。
　　“你知道你身上的皮犰袍子是用什么做的吗？天山的九尾狐的皮。那畜牲长年住在苦寒之地，它的皮虽薄，冬天单衣披袍尤是很暖和。”
　　“这么好。”独臂人听了更是爱不释手的抚那料子，白白的犰皮就叫他的手抹出了一团黑。
　　“周兄喜欢？”顾惜朝问。
　　“喜欢。”
　　“这毛皮贵，做成袍子更贵，可我看周兄却很穷。这样吧，我们一见如故，又同是天涯逃亡客，我把这袍子赊给周兄，周兄就卖身给我顾惜朝为仆，抵这袍子的钱，等工钱攒够了，周兄自然可以走。小弟也不收你利息了。”
　　周笑笑差点在平地上跌倒。
　　他走前几步对顾惜朝说：“你就不怕我害命谋衣。我可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顾惜朝笑笑，皮笑肉不笑，“周兄舍不得。普天下能养你的只有我顾惜朝一个。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杀我你就一辈子没人养活了。”
　　周笑笑拍了他一肩头，“你奶奶的，你可真精。”
　　顾惜朝也拍了他一肩头，“你才你姥姥的，谁叫你穷。哈哈哈。”

　　第 12 章

　　还算热闹的小街上，今日，忽然出现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那轿子比一般贵胄商贾老爷出行的轿子还要大些，通体的赭红色，轿顶四角翘起，上站一只黄金凤鸟，垂下一串黄金风铃。四角两对四串，中间轿顶，一块碧绿玉石，雕着盘旋在空的玄武。轿帘放下红布，红底上有一帘大珍珠，颗颗珍白，颗颗圆润，颗颗葡萄一般大。轿门的帘布，黑中偶有彩云仙花隐隐起伏，却是用极细的金线绣在黑锦布上的，精细非常。
　　四个抬轿的人，看似粗布乌衣，但那料子走近一见，却也讲究。轿前走着一个人，是领路的，轿后一个人，是护轿保镖的。那保镖的虽一头乱发，身上衣服也脏且破，偏那弄污的皮犰毛料上乘。倒好像这华丽的轿子一路行来，遇上不少眼红劫财的绿林，让他一路走的奔波。
　　华轿在城中最贵最大的客店停下。人们这才看到轿中走出一位风采非凡的蓝白衣的公子。蓝白衣的公子在手中轻打了下黑檀扇，四名轿夫一名领路，已不知何处拿出一卷红毯前方扫地，两人铺毯。蓝白衣公子翻手打开黑檀扇，黑色扇面金字《赤壁赋》，行云流水。一尾卧虎白玉吊白穗坠在扇尾。
　　蓝白衣公子踏着净明的红毯走入店中。那架势当真让人忍不住想，这人是不是也如普通人般要尿急拉屎要上茅房？
　　店老板难得搭上一个有钱的主儿，早一脸殷勤等在一边等他开金口。
　　“这种乡下地方也做不出什么好菜色，来一百道……”
　　“一百你个头，也不怕吃死你。你他妈吃的了那么多吗？”主子在说话，身边的保镖居然敢插嘴？五个仆人都坐另一桌角落吃饭，唯这保镖嚣张和主子同桌吃饭，还敢口出矿狂言。
　　蓝白衣的公子被他顶了话也不恼，只说：“那就上八十……”
　　“你脑子在路上颠修斗了？八什么十？八还是十呀？”那乱发一身脏的保镖便更嚣张。
　　“那就吃馒头得了，吃死你个周独臂。老板你给他盘馒头叫他滚远点，给我来八十道……”
　　“吃馒头就吃馒头。老板给他来八十个大馒头，吃死你个白眼狼。”
　　这两人，一个钱多的好似要烧，一个眼冷得像头狼似的。老板到现在还听不明白那一百道和八十道是啥？莫不是两个人要吃八十，一百道菜吧？当真脑子坏了。
　　“不吃了。”蓝白衣公子拍桌子站起身，另桌五个吃饭的人也站起来。
　　这五人也是吃饭是吃饭，别人搭话一句也不理。
　　“开房。给我一见最好的上房，他们五个两间下等房。让那个，睡柴房去。”蓝白衣的公子用扇子挑了挑那保镖，甚是鄙夷。“还不领路吗？”他又一脸看不起的吼老板，当真要命的德性。
　　保镖也不与他计较，公子在前面走，他人在后面跟，只是跟的很不是乐意。
　　等到房间妥当，老板离去。周笑笑腿在长凳上一翘，用房里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饮了口水，道：“你这也叫逃命？这命逃得也太享受了吧？”
　　蓝白衣的公子也把脚往床上一翘，“你当天天坐轿颠很享受吗呀？”
　　妈的，我还是天天用脚走路的呢？你还嫌？
　　“你顾公子的逃命还真逃的独树一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佩服佩服。”
　　“有人喜欢苦哈哈地逃，有人喜欢半死不活地逃。有人逃命快活的很，有人逃命像赶死。即然大家都在逃，何不逃出点个人花样，自我风格。他日空闲吃饱还可以出本逃亡传记，炫耀炫耀。这点戚少商就是前辈。”顾惜朝“啪”的打开扇子扇风。
　　“他那本千里逃亡传记是盗版的。老子照着那本假书教的招逃，差点把剩下的命都搭进去。”周笑笑愤然，忽又问道：“你做的这般招摇，真的不怕人认出你来？
　　顾惜朝“哼”了声，“我顾惜朝也不过徒有虚名。江湖道上成名英雄那么多，谁真记得谁。绿衣，卷发的顾姓白面公子，谁还真搞得清他是‘顾惜早’，‘顾夕照’，还是‘顾洗澡’。我换身行头，改个名字，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说我追杀顾惜朝的，谁怀疑我？我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搞不好都有人信。你心不虚，做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
　　“顾公子也不必小瞧自己的名气吧？”周笑笑不痛快得冷哼哼。
　　顾惜朝冷睨了他一眼，“周大侠愿意，混个‘戚少商’名号玩玩，也可一路逃得快活惬意。
　　“‘独臂剑周笑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先独臂，那姓戚的学我。”周笑笑摔着杯站起来，愤然指着床上顾惜朝，“跟着顾公子逃甚是惬意，只是这每日的伙食住宿可否也请公子包了，让我更惬意？”
　　“方才我不是要请周大侠吃饭了？”顾惜朝挑了挑眉。
　　“就你一顿饭吃分摊下来够我再替你干一年的苦力了。我还吃？我吃死我自己。”
　　顾惜朝愁苦地叹气，“可我也穷呀。你看我这台面装的，那花钱是滚滚水流，穷得只能虐待下手。周兄你要信我，我若真有钱，决计不会让你睡柴房或地板的。我可真穷。”
　　你穷个屁，你那钱都是从金风细雨楼里流出来的，你又没花自己一个子，你哭个屁的穷。想着都气，周笑笑又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
　　还真他妈的只有眼红这小子钱来送命的，没有要命的来讨命的。真邪门。
　　京城，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的驻梦楼
　　“楼主你怎么了？”杨无邪站在屏风外问，那一白屏布里的人影茫白似一阵烟。杨无邪的心头忽然一种异样，这种感觉似乎很熟，似乎哪里见过，似乎……
　　“没有，可能染了风寒吧……咳咳……”
　　杨无邪心头一惊，是苏梦枕。苏梦枕一身是病，躺在青楼里，隔着一纱白帘，说话有气无力，话末总要咳。
　　“真的无恙？”杨无邪着急的掀帘要进入，戚少商一抬手，“我不要紧，杨军师别乱。只是风寒……”声音弱的有气无力。
　　“杨军师，楼外天气如何？”
　　杨无邪不知他何故问，退身临窗一望，答：“阳光明媚。好天气。”
　　“天气好么？别让人惦记你的病。不然趁你病，会要了你的命。杨军师，我无碍，不用担心，惦记。“
　　“是。”杨无邪退身出楼。
　　真只是风寒？

　　第 13 章

　　顾惜朝在哪？
　　一日里，有三个地方，三个方向，三群人说“我见到过那个顾惜朝来此”，且信誓旦旦，告诉你他当时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说了什么话，做过什么表情。
　　又一日里，三个方向三个地方出现的顾惜朝又无了音讯，踪影。
　　再一日里，只有这个方向真的，其它两个方向都假的，顾惜朝真的在此。
　　人们胡乱赶了一圈，真的在此的顾惜朝又没了人影。
　　人们气得跳脚，一连等了数日，再以为那厮逃到哪里躲了起来，颇是失望的回头，刚前脚走，后头有人说，顾惜朝出来了。返首要追，各有五个地方不同方向又出来了五个顾惜朝。
　　反反复复。不出来便无音讯，一出来便是一窝的顾惜朝在跑。不似追人，倒像在端兔子窝赶兔子。
　　村头农妇，看一干江湖人，跑来跑去，也颇有趣味，对身边年迈的公公说，我小时听村里说书先生说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我看他们演的八成是这出。
　　耳聋的公公说，啥，戏班子下乡演戏啦？演啥？
　　周笑笑单手捏着下巴，叹道：“天下人都说这次戚少商真的要杀你，我倒真明白了，你和金风细雨楼是藕断丝连，亲切的很。”
　　赤壁赋的扇面掩着顾惜朝的笑，“周兄好眼力看到‘顾惜朝’身上标了金风细雨楼的标记？”
　　“能这么大手笔护一个‘天下共杀之’的大恶人，金风细雨楼不够实力吗？”周笑笑也冷笑。
　　“周大侠何必贬低自己能耐呢？他们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扇骨一拢，顾惜朝盯着乱发下的眼睛看，“那些顾惜朝很是了得反追捕的本事，天下最擅长追捕与反追捕本事的人应该是捕快。我以为周兄和最顶级的捕快逃逃追追这么久，应当很热乎他们办事的方式。”
　　周笑笑吃惊的说：“六扇门？”他的眼珠子只在眼眶中转了下，道：“你当真厉害，连四大名捕都来护你。是谁？”
　　“戚少商那么大排场地演场戏逐我出京城，就是不想看京城各派势力摊开挑明了对金风细雨楼一起下手。对戚少商来说，不管我身上有没有天大的秘密，只要顾惜朝在金风细雨楼就是别人最好的借口。京城的太不太平是诸葛小花不得不当待的事。我只要不在京城，我就惹不动京城的太平。对诸葛老儿来说，只要顾惜朝还在逃，还没被任何人捉住，京城便可随顾惜朝一路逃亡一路太平。”
　　“我又不是傻子，我又干吗受你牵制？我可以不管不顾来抓你。我抓到你你身上的秘密就是我的，我有了你的秘密我还不怕……”
　　顾惜朝冷笑。“周兄听过上山捕老虎吗？第一个出手的猎户总是死得最惨的。我顾惜朝看起来像只不伤人的猫么？而且他们还不是一群同心协力的猎户，而是彼此要算计的敌人。你第一个冲出来，怕不怕还没被我吃掉已让同伴背后捅了刀子？”
　　他笑得像在品一壶酒，一杯茶，一折戏。周笑笑就是不顺眼他一副尽在掌握自在逍遥，便道：“何不一起出手，擒到再分？分多分少总有杯羹。”
　　“可戚少商不动呀。”顾惜朝信手捻花般笑道：“你把你强兵勇将派出去，怕不怕姓戚的没事窜你家门，拿你说事。再说，”他又看周笑笑，“他当真在他的驻梦楼里吗？他是不是等着有人出京城他在半路截杀呢？戚少商可是土匪头子出身，当年他的土匪窝可是在江湖道上出了名气的。”
　　顾惜朝已走到周笑笑面前，伸手抚他遮着乱发的脸，“你这道疤，是刀子真割的，还是肉泥糊的？”
　　“你他妈的以为我是戚少商？”周笑笑捉住他放在脸上的手。
　　“本来我猜是崔略商，他以追踪术和易容闻名。可我更愿意猜是戚少商，他做过独臂神捕，追踪和逃亡是他的强项。”
　　“你这么念念不忘戚少商，是真和他有一腿了？”周笑笑恶笑的问。
　　顾惜朝只眯了眼笑 ，腿已实扫了周笑笑一脚。周笑笑吃痛的跳脚，骂道：“白眼狼，不要惹毛我，我周笑笑食言而肥也不是第一次。你再拿我和那姓戚的缺胳膊的残废比，别怪我不讲道义。我独臂剑周笑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姓戚算个鸟，有比我多条手出来吗？”
　　顾惜朝笑，皮笑肉不笑，“何苦骂得这么难听，都是缺胳膊的。”
　　“你！”周笑笑气地一跃出窗台。
　　“周大侠这么晚又要出哪？”顾惜朝问。
　　“偷鸡摸狗去。一碗白饭一根青菜哪够吃饱？”周笑笑在瓦背上愤愤地说。
　　“周兄这般说，让外人听去直当我抠门小气的紧。”风中已无周笑笑的声音。却听一声轻笑，顾惜朝看向来人，只听一句“顾惜朝。”在冷夜里甚明，甚凛。
　　冷风只在他眼中停了半秒已过，顾惜朝笑脸迎道：“公子在找人？”
　　“正是找你。”那书生一身白衣，被檐下灯笼照得灰蒙发暗。
　　“怎么我不知道我改了名字？”
　　“没人说你长得像顾惜朝吗？”
　　“是有很多人说过我很帅，帅得让男人嫉妒，女人爱慕。”顾惜朝迎风打开他手中的赤壁赋。
　　“那公子是谁？可请教大名？”
　　“夕阳君。”顾惜朝冷眼看着灰色的人，灰暗中有双很明的眸子，也在看他。
　　“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
　　“公子没听过，‘朝夕相对’，‘之争朝夕’。”
　　“前句是说男女的，后面说读书学本事的态度。“
　　“错了。”顾惜朝嘴角勾笑，眼中讥色。“朝阳相对的即是夕阳，夕阳相对的自是朝阳。一日之计在于晨，自要顾念爱惜旭日东升起的时间，莫要浪费。”
　　那对明眸子如火烛跳了下，白衣人从暗中走出来，走向顾惜朝站着的门扉。
　　“夕阳君可否请我进屋坐坐。我对公子的风采和口才甚是仰慕。”
　　顾惜朝抬了抬白袖银线水墨龙鳞纹的袖子。

　　第 14 章

　　白衣公子在桌前坐下，顾惜朝在他对面坐下。他开口对顾惜朝说：“你想知道我是谁？”
　　顾惜朝嘴角冷笑，却好像极好心的怕失了对方面子，便不得不刻意装出一副奉陪的样子。点了点头。
　　“方才我好像听夕阳君在与人猜人名，不妨也请阁下猜猜我的名字。”
　　顾惜朝笑着说：“公子白衣，风采出众，却不可能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你也不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方应看，我与方小侯爷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白愁飞已死。我真猜不出你是谁。”他说“白愁飞”的口气有点不屑，他把他心目中瞧得上眼的都报出来了，剩下不入眼的何必去提？白衣公子也不发怒，只说了句，“怎么，你不猜我是戚少商。戚少商也是一袭白衣。“
　　顾惜朝不屑冷哼，戚少商长什么样子我还会不知道？“戚少商是独臂，在下看公子倒是好手好脚的。”
　　“你可听过江湖百晓生金九龄。”百衣金九龄问。
　　“原来。明明一知半解，却偏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那自然是百晓生金九龄了。只是听江湖传闻我一直以为金九龄不会是金兄你这样子的。”
　　金九龄忙道：“本来这世界上便不止一个叫‘金九龄’的人，偏偏人们听了‘江湖百晓生金九龄’的名号后，就当天下只有一个叫‘金九龄’的人了。好不容易他死了，姓金名九龄的终于以为自己的名字又是叫自己的了，可惜‘江湖百晓生金九龄’还只能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听出对方听到他的报出姓名并未一副吃惊，感叹，而后一脸敬重的样子。
　　不就是个候补上场的三流？顾惜朝连哼都懒的哼。金九龄看他不冷哼了，以为对方终于明白他的来头大小，一副快活又故作淡定的说：“天下没有我金九龄不知的事。”
　　那你知不知道等下我会不会捅你一刀呢？顾惜朝想。说：“愿听足下高见。”天底下还有不要脸面跑到他顾惜朝面前卖弄小聪明的。
　　金九龄洋洋得意的说：“你问吧？”
　　“戚少商可得到顾惜朝身上的秘密？”
　　“没有。目前没有。”金九龄也是很摆谱的端着茶杯，磕着茶盖，一副我很深藏不露的模样。
　　“哦？戚少商抓住顾惜朝，把他藏在楼里也藏了好几天了，为何不逼顾惜朝说出秘密来？难道戚少商当真给顾惜朝男色迷住，为了好男色而劫他？”
　　“戚少商的好男色是作给人看的。他知道他身边有雷纯方应看迷天盟朝廷的卧底奸细密探在看着他。当时雷纯暗中散播‘戚少商为了楼主的位置私下里囚禁王小石，或暗中杀了王小石’的流言煽动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里的人。他若再急着去知道蔡京的秘密更让他的兄弟们觉得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知道那秘密不如他不知道的好。”
　　“戚少商那么奸，他可以逼顾惜朝说出秘密却对别人说他不知道那秘密？”
　　“因为戚少商根本不信他身边的人。他虽然装出一副很信任杨无邪的样子，其实他也在防备杨无邪。毕竟当年他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过，吃过亏受过教训的人当然记得痛。他没有十全把握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顾惜朝说出秘密，自然不敢贸然下手。”金九龄对自己的话十分满意，自豪，觉得天下怎么会有他这么聪明的人说出这么聪明的话来。却听顾惜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服气问道：“怎么夕阳君不这么看？”
　　顾惜朝笑笑，皮笑肉不笑。“我倒觉得金兄把戚少商，顾惜朝看浅了。”
　　“是吗？戚少商身处谣言忧患，仍能设计牵制京城各大门派势力，金某觉得他已不浅了。”金九龄也算被眼前的人激出傲气来了。
　　顾惜朝淡笑道：“金兄没听过‘一山不容二虎’么？金风细雨楼把顾惜朝留下，对戚少商来说便是‘二虎相争’，他要夺楼主之位，他就不能容下顾惜朝。顾惜朝也想要戚少商的楼子，他也不能容戚少商。”
　　金九龄冷笑道：“顾惜朝还想要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看都不看他，摇着赤壁赋，说：“如果戚少商要留顾惜朝，顾惜朝肯臣服他，顾惜朝便容不下杨无邪了。顾惜朝和杨无邪都是天下绝顶聪明的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不好的脾气，最不喜欢的是有人在他们面前夸另一个不如他聪明的聪明人。戚少商此刻需要杨无邪在金风细雨楼里老资格和声望来助他，扶他。自然要先顾杨无邪。”
　　“这个答案不是你方才问的问题。”金九龄站起身说到。
　　“那我不问便是。”顾惜朝挑了挑眉，看着他笑。
　　金九龄脸上一窘，说道：“不行，你必须得问我。你不问我便是看不起我。江湖武林天下事，无我金九龄不知的事，我金九龄摇头的便没有第二个人敢说他知道。你问吧？”
　　“金兄讲得再多也都是已过去了的事，事都过去重头再提有什么意思呢？”顾惜朝叹了口气。
　　“谁说我只知道发生过的事，我还知道蔡京已私下里派杀手来杀顾惜朝。天下第七已秘密出京城来杀你。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做的天衣无缝吗？我金九龄焉有天下不知的事。”
　　“你可知‘事知道太多越死得快’？”顾惜朝只冷眼冷笑，“不知金兄可知道自己已死？”
　　金九龄茫然低头去看自己胸口，一截黑色剑尖破出他的胸膛。他觉得他的心还在跳，却忽然见那通体黑的剑如活物般正红血翻滚在吸食他心口的热血。
　　顾惜朝食拇指一伸，已将一粒米大的药粒塞进金九龄口中。毒药见血封喉，金九龄快死的残命立时七孔流血。顾惜朝急道：“不要脏了屋里。不要拔剑。”
　　金九龄站立的尸身被抛飞出门外，直落在院中荷池鱼塘里。黑影轻功掠步，踏着山茶叶尖飞身落在池畔，将大半身浸入池中的尸身一翻。拔出背上血剑，又把尸体翻回池中。
　　此刻金九龄头浸在黑水中，水冲去他眼窝，鼻孔，耳朵渗出的血，他一脸茫然看天上一轮明月下一柄黑剑，剑通体黑，闪着晶石般剔透无暇美。
　　周笑笑撩起死人白色衣摆。
　　“喂，周兄，你不是要奸尸吧？”
　　周笑笑差点一脚踩空落进水池。道：“奸什么尸？要奸也奸女尸。呸、呸、呸。”一边用死尸白衣下摆擦净他的剑，剑如黑晶石，吸收月辉更有种宁穆，无限，空洞的美。可惜顾惜朝还未尽心赏完，剑已收入周笑笑那披在身上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毛犰大袍下。顾惜朝空叹了一声气。
　　周笑笑转身完往屋里走，刚才这人走近后院第七盏挂灯笼的柱子时他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他故意发怒离开本以为来了路不得了的货色，却想不到是个自找死路的聪明人。
　　他反手关上门，对顾惜朝笑道：“你的内力是不是已失？”
　　顾惜朝只笑。
　　“听说你和方应看交过手，江湖上有传言方应看的武功已练到天下无敌。我看你的武功却不咋地。而且那夜你用小斧杀人，杀得半点没有高手的味道。今夜还……”
　　“那你何不搭我的脉看看？”说着，他已伸出右手看周笑笑，左手落在腰侧。
　　“还是说你怕我趁你诊脉时砍掉你一条手臂？”顾惜朝笑，“你只有一条手臂，我怎么可能猪狗良心再害你一条手臂？‘独臂剑周笑笑’。没了双手不知周兄想改什么名？”
　　“我呸。”

　　第 15 章

　　“你们谁瞧见有人杀了死在你们房门口的人？谁杀的人？”捕头问，老板，店伙计和住在后院的几间上房的客人站成一排，却不知该如何答。无缘无故一觉醒来发现门外假山池塘丢着个死人，叫你遇上，你也不会觉得是件得意的好事。
　　“是顾惜朝。”
　　捕头回头，见一位华服锦衣的公子，摇着黑面檀香扇，坐在太师椅上，正一副高人不露相的笑。身边坐着一身脏衣但又不是叫花子乞丐那种脏，破的男人，单手猛扒碗里的白米粥。
　　他用眼角挑了挑店老板，店老板压低声音在捕头耳边说，他也是住内院的客人。
　　“你看见了？”捕头问。
　　“不。我昨夜听院里有人叫了句‘顾惜朝’。顾惜朝可不好找，我以为又是哪里来的傻子又认错了哪个假货，也不在意。哎，如果知道真是顾惜朝，我当时真该出门看看。可惜可惜。”顾惜朝摇着黑檀扇。
　　这时站成一排的人里也有说“我好像也听到有人叫谁名字”，“我好像也听见了”……然后有个人说，“我还听见有人在屋背上说要去偷鸡摸狗”，又几个人也说“我好像也听见了。”
　　“偷鸡摸狗？”捕头似想起这段日子，乡民到里长，衙门告状说谁家的鸡，鸭叫夜猫子偷了不少，便可疑地看那吃粥的人。
　　“看个屁的看？你想冤枉老子偷鸡？老子堂堂大侠是干这档子事的吗？”乱发一身脏的汉子站起来，一掌拍断了两根竹筷子。
　　站在捕快身边的店老板缩了缩身子。江湖人，他可惹不起。
　　“之后呢？”捕头继续问。
　　“之后？之后一觉到醒，洗脸吃饭，然后便被公差叫来这里问话。”顾惜朝背帖靠椅，扇子扇得惬意。“哎，人若真是顾惜朝所杀，我看这位捕爷不妨省心，捉拿顾惜朝有一帮江湖人出手。”
　　捕头“哼”了句，转头对那群站着的人说：“还有听到什么吗？”
　　“没有，没有……”个个头摇得波浪鼓似的。
　　捕头又回身指着乱发大侠问，“那他呢？他昨夜在哪？”
　　“我在哪要你管？你他妈还在怀疑我偷鸡。老子告诉你，看看老子的东家。他大爷的吃顿饭能吃光你攒了几十年娶老婆的本。你他妈怀疑我偷鸡？老子阔得钱没地方花呢？”
　　“哎，你又这么招摇了。我都说你别招摇别招摇，你傻拉八几对人说我多有钱，说得我好像除了有钱只有钱。我夕阳君有钱吗？我夕阳君不止有钱，还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学腹五车，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书琴诗画，妙笔丹青，样样精妙。我夕阳君，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是我自诩天才，我往诗人墨客边上一站，连诗仙李太白都要惭愧地落泪抱头痛哭，谢天谢地没让我夕阳君和他生在同个时代，不然他的美名雅号统统要送给我，哪还有他名留千史……”
　　周笑笑和一干捕快都忍不住呕了。
　　问完口供，店老板偷偷往捕头手里塞了几颗碎银，一干捕快也无做为地走出店外。余下客人也回了房。
　　顾惜朝靠在太师椅上，忽有一个人走上前问：“你不是顾惜朝？”
　　那人一开始便在楼上角落坐着，一声不吭，让人几乎以为只有堆空气在那，忘了还有人在。他忽然上前问话，慢走几步的店小二纳闷，这位客人是何时上楼的？
　　“我是夕阳君。”顾惜朝抬了一只眼看去看他。
　　“顾惜朝的惜。”
　　“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的夕。”
　　“哪个惜？”
　　“没文化吧？太阳下山回家见你老母的西。”周笑笑笑道。
　　你才个文盲呢？顾惜朝没好气和那人一起别了他一眼。
　　顾惜朝从太师椅起身，一身水墨烟雨色。两只白袖银线水墨鳞纹，腰上一块汉田虎头玉别在黑银灰的烟腾云纹上。长发梳拢到脑后，高结成一个髻，一支白玉簪镶着龙纹白金镂空边插在簪上，两绺发从耳后垂在白衣胸前。长发垂到背。一双眼，很有神。
　　“怎么？兄台是特意来和我套近乎？也难怪，夕阳君俊秀非凡，气质高雅，遭人爱慕也不能怪别人自不量力。只是我向来欣赏有个性的男人，可惜你闷骚一副自闭不是我看的上眼的。走。”
　　周笑笑大摇大摆地跟在顾惜朝身后。
　　天下第七看着两人走下楼梯，走出门口。一个疾步，从二楼窗台飞身跃下楼下市集。喊道：“顾惜朝！”
　　“你果然是顾惜朝。”天下第七哼道：“一个人改名换姓，但有人叫他原来真名他下意识还是会想应。我叫你名字你回头，你就是顾惜朝。”
　　顾惜朝看着天下第起的眼睛，叹了口气，“你哪只眼睛只看到我在看你？”他的扇骨往边上一指，“你一声‘顾惜朝’叫得那么大声，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你。我说你，是不是很闲很无聊？是不是很乐很好玩？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天下一堆人追顾惜朝跑却被姓顾的当猴子耍很蠢很好笑？我们那么多人小丑似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很白痴很弱智？我们是不是吃饱饭没事干，特地大老远赶来给姓顾的耍很活该？我们是堆傻子是吧？你想笑我们统统一群猴子是吧？你看不起我们对吧？你很乐我们的傻样对吧？……”
　　“妈的，你敢看不起老子，老子让你好看。”边上的啥啥帮的汉子抡起拳头。
　　“叫你笑老子。老子叫你笑。”另一个精瘦的什么派的男子也抄了根棍子冲上来。
　　一群好汉七嘴八舌围住天下第七。
　　顾惜朝偷偷和身边的独臂人耳语，“你的剑对他的剑，有胜算吗?”
　　“没打过。摸不准。”周笑笑看着被围住的天下第七。
　　“你们。给我闪开。”天下第七大喝了声，眼前的好汉们也不知怎的，便被一股无形的气震弹在地上。他手指一指怒道：“你以为你能跑……”
　　面前冷清清，空荡荡。脚边是倒地呻吟者，街上百姓四散。
　　天下第七气得头顶冒烟。

　　第 16 章

　　顾惜朝坐在轿子里，扇着黑檀扇，掀开轿侧窗帘对大太阳底下走着的周笑笑说：“我好像很无聊很闲想找点乐子。”
　　你的确是够无聊，周笑笑别了眼轿里凉快的人。
　　“你说戚少商的名声什么样？”他巴在窗口看周笑笑。
　　周笑笑裹着毛犰，走在大太阳底下，看起来更热。这天，连秋老虎都过去了，却忽然又热回头。顾惜朝看的热，用扇子扇了扇自己的脸。
　　“臭。和顾惜朝的臭名臭得不差。”
　　“可我觉得他像臭豆腐臭出香。”
　　“香？”周笑笑看，你颠傻了吧？
　　顾惜朝敲了三声轿板，轿子停下来，“不妨我们一起猜猜，输了请客吃饭。”便在周笑笑凑近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笑笑老大不乐意地问：“为什么要我做？”
　　“我是主子。我一身华服尊贵能放下身段和一个满身泥的人说话吗？”
　　周笑笑又老大不乐意走到树荫下一个在休息的布衣尘土年青人身边，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又摸出三两碎银给他。年青人乐呵呵收进怀里对他说了几句话。周笑笑便走回顾惜朝停轿的树荫下。顾惜朝对他笑了下。
　　那个年青人路过般走到一群在树荫下休息的农民身边，讨了碗水喝，又好像喝水休息途中扯到一些话头闲扯。他说：“最近的武林可真乱，一群江湖人在追杀一个叫顾惜朝的人。”
　　那群农民大婶，农民大叔，农民爷爷都没听说过的摇摇头。
　　年青人叹了口气，又说：“那戚少商的名字你们总听说过吧？他可是武林名人。”
　　农民大叔，农民爷爷还是摇头。年青人说：“戚少商是京城第一大帮派的龙头老大，厉害的不得了。不过这个人那，好男色。你们不知道这帮派头子多好色，他不但睡过四大名捕的铁手，连京城另外两大帮派的老大和二把手他都睡过。还不止，听说京城有头有脸的他都睡过了，有人说他不止睡了四大名捕连四大名捕的头子诸葛先生也睡过。那些个什么御前带刀侍卫的头头，京城京畿路刑部总捕头什么的，那就更不用说……”
　　农妇大嫂看着年青人说：“我娘家隔壁村的人曾说过也有个叫戚少商的土匪头子。他对穷苦人可好了，不压榨，不欺侮他们，还帮他们打金人，辽兵，杀朝廷的贪官恶兵。可惜后来给他兄弟害了，一路追杀……不知道现在逃掉了没有？还是给害死了？”妇人说着眼中有了泪。
　　这信息古早的也太那啥了吧？周笑笑郁闷看着这群纯良的乡下农民。听年青人说“就是他。”众人都沉下头难过了一会。
　　然后一个年龄最长的老爷爷看着年青人问：“那蔡京归不归他管？”
　　“啥？”大家都抬头看着老人。老人慢条斯理地说：“蔡京睡不睡他炕里头？要他好好管管这蔡奸，叫他少害点人。得管管。”
　　其它农民大叔，农民爷爷也点了点头，又一位略年虚几岁的农民爷爷说：“即然诸葛大人愿意跟他睡，那戚少商一定也是好人。一定要让他管管他炕里头的蔡京。”
　　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的点点头。
　　我咧，还纯良农民？周笑笑虚得蹲在地上，“再下去，戚少商连皇帝都能睡了。还要不要命了？”
　　顾惜朝手靠在树身上，肚子笑痛地没命。他挺起胸膛说：“戚少商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临死前能睡过大宋的天子也不枉了……”说完又趴下去大笑。
　　周笑笑对那笑得在打滚的人说：“我看你是借机抹黑戚少商名声才是真。”
　　“天地良心，我转告你的话有几句你是听到的。我可没那小哥乱扒的本事。他睡蔡京也不是我说的。”顾惜朝忽然不笑地看周笑笑。“周兄好像不姓戚吧？倒是在意戚少商的名声。”
　　“现在是两条臂的在玩一条臂的。我一条臂的当然站在一条臂那边。”周笑笑站起身，“老子输了。老子请你吃烤地瓜。”说完在四处转头找番薯藤。
　　“你的地瓜倒是金贵值钱了？”顾惜朝坐在破火堆前捅了下火碳底下黑乎乎的一堆。
　　“现在是谁路痴呀？”周笑笑把一只刚拔完毛的山鸡插在竹秆上，递给火堆前的顾惜朝，顾惜朝不接，他讨厌那生鸡上的鸡骚味。
　　饿死你活该。周笑笑只好自己过去把鸡插在火堆上烤。
　　“我周笑笑逃了那么久的命也会有阴沟里翻船今天叫你拖着在这破山穷地里迷了路。说出去我都觉得丢自己的脸，还什么什么聪明人？”
　　顾惜朝哼哼了下。
　　忽然周笑笑起身，对他作了个“别出声”。两人凝神。洞开朽塌的庙门外，晚风卷着枯叶的声音尽没在黑深的夜里。天上的云很急。月黑未明。
　　月黑天高杀人夜。两人都相视一笑。
　　疾空传来了一串脆铃声，“碰”地一声震地响，轿子立在破庙空地上，四角凤鸟震得欲展翅高飞，拔空欲起，四串风铃急摇碰撞，白帘珍珠离线落地。腾旋在空的玄武已裂开一道残痕。
　　顾惜朝痛心道：“真败家。”
　　却见黑夜中走来一人，风吹黑发黑衣只黑成一片影。这人无声无息，只怕他一句话都不讲站在山门外到天明都不会有人认出他来的。
　　现在，他正走进来。
　　因为他动了，所以顾惜朝和周笑笑都看见了他。
　　天下第七。

　　第 17 章

　　周笑笑的独臂剑是通体黑色的。他身上的毛犰被火光和夜影照成一团黑。他身处在黑暗的破庙里，如果不是他有对狼似的眼在黑夜中发光，也许天下第七会忽略掉他的存在。
　　顾惜朝站在火堆前，火把他的水墨色华衣也照成一片灰，却不及他的脸上阴影黑。他的脸一片黑，天下第七却感觉到黑暗下他的嘴角在笑，一声冷笑。
　　还有他背后黑暗里，藏了五个人。五人普通的全似不会武功的人。但这五个人退进黑暗的速度很快，隐藏他们气息的动作也很快。只一会他们便不像存在在这里过的。
　　“小心。他虽然在武林排名第七位，实力却不只在第七。”
　　周笑笑接道：“他这么喜欢七，是不是也想和戚少商有一腿？”
　　“那就看你有没有命杀得了他，才有机会去问戚少商了。”顾惜朝的手伸进灰色的衣袍里。
　　“你独臂？”天下第七看着周笑笑，“你是戚少商？”
　　“我呸，一张狗嘴。”周笑笑已一臂擎剑旋身而出，直刺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格剑去挡，周笑笑拔剑跃出的身影却自半空而退，重又落在他起剑的位置。天下第七退了一步，因为顾惜朝的银色小刀从他格剑的空门处飞来。他本可以用空着的另只手去接黑夜中的银色小刀，那第二把银色小刀便会扎透他的胸口，所以他选择退一步让两把飞刀落空，又踏进一步，剑连剑鞘攻独臂人。
　　周笑笑用了一招砍，刀砍人胜过剑砍人，但周笑笑黑剑砍在天下第七的鞘身上，力道重的震麻了一下天下第七的虎口到手腕。他旋身再砍，天下第七收剑，退。退在刚刚出剑的位置。
　　“你用的是刀法。颠刀。”天下第七说。
　　“胡说。我独臂剑周笑笑，又不叫独臂刀周笑笑，怎么会用劳门子的刀法？老子可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周笑笑。”
　　“你是独臂戚少商。”天下第七说。
　　“你他妈暗恋戚少商暗恋疯了？看到独臂的都认戚少商。”
　　顾惜朝浅笑道：“他这么暗恋你，你不妨让他暗恋呗，也让戚少商知道知道，周笑笑让男人暗恋的本事也不比他差。”他手已伸近腰间，银色小斧在他腰间灰袍下隐现。
　　“我呸。”
　　顾惜朝的脚踩了几下火堆，一个黑影射向他。
　　如果他是戚少商，天下第七会全力杀了他。虽然他也是要杀了这个独臂人，可他现在还不是戚少商，也可能不是戚少商。天下第七无法尽力杀他。就像一个人，碰上一个武功比自己高，实力比自己强的人决战相杀拼命，他便会尽自己百分之百外的力，而相反高出他一些的人反而不会一上来就尽全力拼全命，往往最后死的都是悔恨自己留给对方余地的。
　　天下第七搞不清楚独臂剑周笑笑是强的那方还是弱的那方。
　　周笑笑都是要杀他的那方。
　　顾惜朝踢了道东西过来却是踢向周笑笑。顾惜朝的小斧仍未出手。
　　周笑笑剑一刺，竟是一颗烤地瓜，烤得喷香黑碳般的地瓜。
　　“你妈的。我在和他拼命呢，你丢什么地瓜？”骂完狠咬了口地瓜，剑透过薄的地瓜肉，烤地瓜掉在地上。周笑笑连皮带肉嚼着，嘀咕了句，“味道不错。”
　　“刚烤好的地瓜才好吃，烤过头就没得吃了。哎。”顾惜朝一脸委屈，对两个人道：“七兄吃过了吗？要不要也来尝个。”他的脚“要不要”时已连踢出来两个黑物。
　　天下第七用手一弹，烫的。另一个用剑带鞘刺，还是烤地瓜。
　　“他那个怎么比你给我的大？”周笑笑看着天下第七剑上的地瓜立时不满道。
　　“小气什么？这里还多的是。”说着，顾惜朝又连踢数脚，烤地瓜在黑夜中破风直向两人。
　　周笑笑急得躲身跳脚骂“你……”却身形已向庙中的黑掠去。顾惜朝一句“走”，他已拉着顾惜朝的手飞入黑暗，身后破庙一道雷轰响，废庙尽塌在黑夜中。
　　天很高，月未明。
　　“我说你这人，何苦和我个断臂的过不去？”周笑笑捉着大瓷白碗刚灌完一口凉茶。他一身乱发脏衣坐在街尾茶棚喝路边茶，形象只比路边乞丐好几分。
　　路上行人来往，凉茶棚里却只有两个客人。
　　一个独臂喝茶的人。一个看独臂喝茶的人。
　　“他在哪里？”天下第七用带鞘的剑指着周笑笑。
　　“谁？谁？”周笑笑连转两个来回头，“你在和我说话吗？”
　　“破庙里向我丢霹雳珠的那个。”
　　“要找霹雳珠的当然要去江南霹雳堂问。要找破庙的当然要找和尚问？你要找哪个？”
　　“废话。你昨天暗算过我，我可以杀了你。”天下第七把剑鞘抵在周笑笑脖子上。周笑笑只低头喝他手里那碗凉茶。大喝一口甚是舒坦，站起身。“好吧，你要杀我，我就杀你吧。”
　　天下第七不屑冷哼。
　　“你认为我杀不了你？”周笑笑一站起身，他的手臂便缩回他脏兮兮的犰毛袍子里。他的剑也不在他腰间或背上。
　　“哼，自不量力。”天下第七只冷冷说了一句，便收剑，身立在周笑笑前。街上人虽然往来并不算多，但却无人顾到此刻简陋茶棚里一场即将热闹的热闹。但周笑笑已感觉到眼前那把剑在发出一种袅烟缓绕的杀气。
　　“哼。”周笑笑也大气哼了声，眼神如狼地说：“老子今天要败在你手上，我就不姓周。就改名叫周不笑。喂！你过来干嘛？”
　　他一声喝，街上人都停下了步看他。这时凉茶棚老板才似注意到，有人要在他的破茶棚里闹事。
　　“快走。”他大叫，神色甚紧。人们见他这声焦急都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都想拔腿快走，又都忍不住想停下看热闹。
　　有脚步声在跑。跑得很急，非常急，急得不得了。
　　天下第七只想到一件事：他是来杀顾惜朝的。
　　所以他飞身去追，那很急的逃跑的人已跑向第二条街拐角。
　　却见这在茶棚大喝的人说：“快走。”旁边天蓝衣的书生已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朝另个方向走。
　　街上的人还未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剩人已走空的凉茶棚，和楞在边上的卖茶老头。
　　“哎呦”一声，忽又闻这两名奇怪的喝茶人似撞倒一个做面饼的人和他的面饼摊，白面粉撒了一地。
　　“粉里有迷药小心！”天蓝衣书生叫了一句，他身边那脏兮兮的男人已一脚踢飞跌倒的人，脚劲带起地上的白面粉。有四、五个人自他四周扑身过来。白面粉迎面吹起的方向的两人侧开身子，那人腾空踏着步子踏上他正面退开的人的肩头，带着天蓝衣的书生当真腾空而起。看的路人佩服称奇。
　　“现在哪里走？”周笑笑贴耳问。
　　“往山里走。”顾惜朝极低声说。

　　第 18 章

　　“你中毒了？”这是间无人的山中破宅，也许曾经住过一个隐世的僧人，或者住过一位体弱多病的贵家小姐，或者只是山中狐狸幻的一间华屋留下的虚像。很隐蔽，而且还能住人。
　　漏风的纸门外传来一记响雷。摇曳的烛头把屋子照成一块黄土褐深的黑。
　　“没有。吸了几口。你去外头把风。”顾惜朝说了几句，气却像很虚，在喘。
　　“我太累要休息，你今夜留在屋外不要打扰我。”顾惜朝指着破纸门，眼里是不容争辩的命令。闷雷阵阵，空气里很闷，叫人燥。
　　“白眼狼。就知道你狼心狗肺。”周笑笑甩过头，拿过一只蜡烛，走出屋，用脚一踹关上纸门，口里依稀不爽骂粗口，消失在落雷的黑夜里。
　　电闪再亮，这一寸昏暗的橘光依然暗得像废物破宅的死静。只是呼气吸气有点急，急的摇摇欲坠，摇摇欲坠在昏暗里不像一种呼吸。在风荡空屋的啸里一种隐没的诡。
　　起先他以为中了毒粉，却发现粉末入鼻并未毒发要命，只是一种麻。他只以为手脚轻微麻痹时，丹田窜起一股微火的热，像在煮一壶水，温热，渐热，越热……中毒？
　　不，不是毒。虽然不是毒的要命，但用在你身上，也是叫你要命。顾惜朝撩起蓝衣衣摆咬在口中。这种要命的粉通常是男人下在女人身上，虽然它不要人的名，却叫那些被迷倒的女人当真不想要命了。
　　现在这是毒非毒，似药非药的粉下在他身上，他真是难堪的要命。也许是他太久不历江湖，所以才不知道现下连下迷药下毒这种阴人的下三滥把戏都破格降级到直接下春药。妈的，居然有人傻到当街洒春药。
　　顾惜朝很恼。偏不能恼给人看见。他恼火的伸手在裤头，喉头的声音似要满出他咬着衣摆的口。火不见熄，越擦越热，越烧越旺。
　　他的手滑入衫内，已是火热，热到烫手，却移不开手。
　　闷雷阵阵，橘光里细弱的呼吸声如泣如欢愉。顾惜朝眼湿热，摆动腰肢的黑影叠在破屋的黑里，被风吹乱的一树乱影。
　　破洞的纸门有只眼，正紧紧盯着屋中的一切。黑里，一只手悄悄推开了黑夜，梦魇无声地走进来。
　　“谁？”有人已扑到他身上。顾惜朝惊的伸手去推，却一巴掌落在他脸上，眼在晃，双手叫人扯了他的腰带要绑。他急得一登脚，腿重重踢在黑影的腹部，那人吃痛的闷哼声。又四、五个巴掌落在顾惜朝脸上。双手已让人绑住。
　　一道白炼落下，苍白的光里一张周笑笑的脸，刹那又埋进无声的黑里。
　　他的单手已握住顾惜朝的□。他虽然已忍住不出声，却仍有些微的淫声漏了出来。
　　“公子好像很难受，不如我来陪你乐乐。”布料扯裂的声音在黑中一声清脆。
　　“我会杀了你。”一记雷响。
　　“我忘了我不喜欢奸尸。”一团乱布硬塞进他口中。
　　电闪，一具雪白凌乱近裸的身体。
　　顾惜朝仰头瞪裂目。欲叫，却口被堵住叫不出声来。要喊，却喊不出口来。只有他身上黑影在动，让他发了狂般要喊要叫。
　　男人喘气很粗，□的□声在耳。听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说，“你在戚少商的楼里和他睡过不少回了吧？……何必装什么烈女……我让你叫‘戚少商’，反正戚少商上你，还是我上你你那洞里被谁上都没差。让我们两个都快活快活，何必不识趣？……”
　　屋里，低沉的“呜”声，男人张狂□的笑声，时重时隐的□声。那昏暗的火头终忍不住烧尽，熄在一滩蜡泪里。
　　天昏明，眼却及影。
　　周笑笑指腹抹去他眼角残泪。眼很红。脸上是未干透的泪迹。“哭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男人上。”伸手去掉他口中破布，已浸湿了口水。
　　顾惜朝支起身，连跪带爬的进了几步，双手撑地再也受不了的呕吐出来。他呕的双臂都在颤抖，好像有很大一块污物卡在他喉咙里，他呕掉肺，呕掉肝，也要把脏物从身体里呕出来。一个无力，他倒在他呕的一滩黄水里，昏倒不醒。
　　周笑笑无声的走近他，单臂拾起他的上身，把他靠在怀里，捡布擦去他沾了胃液口水的脸，发。眼却是冷的。嘴在戏谑的笑。
　　（后记：黑衣人满意的看镜子里自己一身夜行衣行头。
　　然后他转身对在椅边擦刀的同伴说：“三哥，看到我的春药没？”
　　擦刀的汉子头也不抬答：“不是在那桌上。”
　　“桌上那小罐是迷药。我说的是我那袋春药。”
　　“迷药？”汉子放下刀，走过来，“你说这罐是迷药？”他一把抓住黑衣人的领口一个巴掌。“妈的，老子叫你没事在身上带包面粉袋似的春药？老子叫你带袋面粉似的春药在身上？……”一顿暴打。
　　“哎呦，三哥别打了，别打了……”
　　一直在屋子里却一直被人忽略中的天下第七看着那对白痴，心里骂道：一群笨蛋。
　　END ）

　　第 19 章

　　有人用脚踩了踩他的头，他醒。周笑笑递给他一只鸡，“吃点。”
　　顾惜朝一手扫落。脆皮酥黄的鸡落在满是尘的地上滚了几圈。
　　“即然不吃，那就直接来办正事。”他一把按住顾惜朝的头，从后面压住他，下腹的凶器硬插进那后洞，挺进送出挺入……
　　顾惜朝惨痛的“啊”了声，咬死牙根，咬紧了唇。他已经痛得想不到什么快乐的事。他痛得甚至想到了死。
　　周笑笑的指挖进他的口里，“现在还咬什么舌自尽？昨晚被男人上的时候怎么不咬？”说完他狠狠俯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顾惜朝的牙已把那截伸进他嘴里胡乱的手咬出殷红的血来。那粗大的凶器还在他身体里不顾命的进出。他想到死。只想死。死。
　　“即然都要死，就让老子乐完了再死，不也算你顾惜朝人生在世，做了件好事。”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条细绳，绑住他的手，绕过脖子又绑住他另只手，绳子绕着顾惜朝的身体又绑住了他两条弯曲的腿。
　　他被绑得不能动弹，唯私密处被大大分开露在人前。周笑笑就像在看一件艺术品般满意地看自己的手艺。
　　“我让你看看你被男人上你那小口是怎么含着男人那里不放的。”他捡了根粗木棍横在顾惜朝嘴里。一边猥琐递着自己的□铃口慢慢插进那大大打开的□里。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想杀了我？”他捏着顾惜朝垂下的□，“可我本来就不是好人。顾公子这么聪明，自然知道与虎谋皮，失足不测的下场。这可不是我的错。你现在受的苦自是你自找的。是吧？”
　　顾惜朝挣着身。不管他挣扎多么用力，那男人插进他□里的东西还是紧紧地不要命地挺进他甬道里。仿佛活生生要从那里捅进肠子。捅进他的胃，再一路从他的喉咙里捅出来。他想到以前看蛮子把死人插在一杆铁杆上，那杆子从死人的□里进去，慢慢的尸体因为自身重量落下来，那铁杆便顺着死人的肠，胃，食道，气管慢慢穿出他的嘴。有些还没死绝的人就是这样活活痛死。
　　那些蛮子手法残忍恶毒，也总算是用酷刑立威恐吓别人，让他的敌人们怕他惧他。而他却在被一个男人□。
　　口水失控的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脖子，锁骨，胸口。他痛得要死的想，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他满足的放开身下的人。顾惜朝的眼已似涣散，茫然的痴。他用手抹了去他嘴角的口水。
　　“我让你爽成这般还想死么？”他又梳了梳那几丝湿了口水粘住的发。
　　那眼睁着始终不看他。
　　周笑笑嘴角冷笑，取下他口里的小木棍。吻了吻他额头，他眼睛，他都像具大木偶娃娃样没有反应。
　　他把小木棍舔在口里，濡湿。
　　“何必这么不识趣。我叫你爱上一辈子被男人上的好滋味吧。”手里的木棍捅进了息肉张开合不拢的□里。
　　他惨叫一声，他的伤口本就叫周笑笑强进强出到裂开流血，那棍木棍插进他甬道里生生要捅进肠子里。他痛的眼睛都灼热火烧了，却只能大大打开腿把自己的隐□像玩具一样任男人看，任男人玩。
　　他惨叫着痛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口干嗓子冒了烟把他渴醒了眼，四周一片暗。那男人还伏在他身上，舔他的身体。好像这噩梦才做了一会，又好像已经做了一辈子。
　　“渴……”他的声音都是干的。
　　周笑笑凑上脸去吻他的唇。他吸着男人口里的口水，舌头饥渴的卷着男人的舌头。周笑笑的手捏着他□，他呻吟了身。□又痛又种。就像他的身子，又倦又痛，痛得好像开始忘了什么叫痛？忘了什么是痛？痛是什么？
　　压在身上的身体不休不止在纠缠着他，玩弄着他，摆弄着他。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活下去，杀了他。活下去，杀了他。活下去，杀了他。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才可以报仇，才可以杀了他。他要杀了他。杀了这个人。杀。千刀万剐。杀！
　　第二天转醒的时候，他吃了周笑笑给他的鸡，野果。然后他对他说：“我要洗澡。我身上都是你的□和我□流的血，这破屋的灰。你不会一直想抱这么脏的身体吧。”
　　周笑笑把他那件脏毛犰丢给他，“这屋后有山上瀑布流下的溪水。不过有点凉。”
　　现在顾惜朝很配他身上那件破犰毛，一样脏，一样破。他微颤在抖的手抚了下那毛犰，真柔。一如那夜他光鲜穿着它在树上看星星。
　　他好像听谁说过……回来见我前绝不要死。
　　他记起他发的誓：此生再不抱女人。若有违誓，此生孤老到终，无妻相伴，无子送终。
　　他想起那远在千里外故人重逢，故人看他的笑脸。
　　戚少商，我还未杀死你前，我顾惜朝绝不会死。
　　他也想起当年自己断他一臂，千里追杀，一路迫害。
　　戚少商，你是不是也很恨我？恨不得我吃尽苦头，不得好死的死……

　　第 20 章

　　他脱下毛犰，足尖探如碧绿的溪池。“咕咚”一声，一条白色的身体滑进一碧水里。
　　他浇水淋湿了发。他的黑发到背，背雪白，且身体修长，当真好看。碧水下他的臀很翘，翘得让人遐想，虽然他已抱熟了他的身体，周笑笑依旧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溪水里水妖似的身体想遐想。
　　“这溪很深，失足了我可不会救你。你也别想逃，逃得无命不如赖活着。”
　　顾惜朝回头，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水里我两条腿两只手，你两条腿一只手，你比我吃亏。”
　　“那你要光溜溜地一辈子呆水里么？”周笑笑捡小石头漂了几个水花，石子在顾惜朝腿边沉下。
　　顾惜朝退了几步，身子又潜下去一些，水已过了他腰身。他发很黑，胸口白，胸上还有两颗樱桃的红。周笑笑又漂了几个水花，石头沉在顾惜朝腰边。
　　顾惜朝笑骂了句“色鬼”，又退了几步，忽然他整个人都潜进了水里。水里还可以看见他一头浮动的长发。一会儿，碧绿的溪水便什么也没有留下。
　　周笑笑紧张站起身。
　　“顾惜朝。”他叫了句，远处有人叫“顾惜朝……惜朝……朝……”
　　水里依旧无动静。他着急站在岸上。
　　忽然，一晕红红彩带般浮上水面。
　　“喂，”他已顾不得，急跳入水中，向那晕红潜去。
　　顾惜朝沉在水下，黑发被水漂散开，身体雪白。而那点点密密的红点吻痕却散着一股诡秘诱惑的□来。他眼闭着，血从他手腕上一道红线痕中慢慢被抽出，旋浮，飘舞。
　　周笑笑更急的划着一条膀子去揽那身白体。他刚把那具身体拉到怀里，顾惜朝睁开了眼，一片银刀前刺。周笑笑挡避不及，脸上划出一道口子，血也像红彩带在飘舞。
　　他一踩水，冲出了水面，急向浅水岸边。
　　“你又阴我。”他趴在大石头上呼着气。
　　顾惜朝也从水里探出身，“你即然看见血，自然该知道我有割血的刀子。”
　　他向趴在大石头上背朝他的人走去。
　　那人忽然转身。
　　他们已近得彼此都很近，近得彼此可以做任何事情。
　　顾惜朝伸手，拨开对方的乱发。乱发下脸很俊，俊得不像一张快四十却看起来只是三十才出了头的脸。他的眼也不冷，不像狼一样亮。是双很风流的眼。
　　“戚少商。”
　　“你终于认出来了。”戚少商笑。
　　顾惜朝一巴掌掴在他调笑的脸上。
　　“你敢这样玩我？”
　　戚少商无辜地摸着挨打的脸，“当年你让我生不如死了回。现在我也让你生不如死过。我们两个的恩怨，扯平了。”
　　顾惜朝无话。可他气难消。消不了。
　　“什么扯平？那夜你在破屋扇我那么多巴掌扯什么平？”他又掴了戚少商一巴掌。
　　“好好，我掴你几个你就掴回几个。你掴高兴了，剩下的做利息。
　　“啪，啪”两个，戚少商都只顺他打，全不当是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顾惜朝扯住他领口：“你记着，你还欠我一百个巴掌！”
　　“喂，我要扇了你一百多个巴掌你顾公子的脸早成猪头了。”
　　顾惜朝顺手掴了个。“刚算错了。现在才欠一百个。”
　　戚少商摸着红热的半边脸，道：“你掴个痛快吧？”
　　“你不呆在你金风细雨楼死到我这里害我做什么？”
　　戚少商苦笑答：“你要我陪你一起逃亡，我答应你一半。现在来了你又嫌，那日又何必要我答应你？”
　　“你的假话有比你真话说的少吗？谁要信你的话？”忽想想，此刻自己这说话的口气岂不是像在撒娇等情郎来哄的小女人么？便气极了不想和眼前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再说话。
　　戚少商用牙撕下衣服上的布，替顾惜朝手腕口那道血缠上。
　　看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脏衣想不到穿在里面的内衣料子倒是上好。装吧，装吧，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神弄鬼，好不要脸。
　　“看什么？看上我了？”戚少商抬起头看着顾惜朝看他的脸问。
　　他以为又要吃巴掌了，顾惜朝伸手触他脸上那道流血的伤口，“只可惜我的小刀上没淬毒，不然便可要了你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命。”
　　“你舍不得。”戚少商单手握住脸上的手，“就像我舍不得你的命，你也舍不得我的命。我的命留给你。你把你的命给我。我们两个的命成了一种约定，今生今世便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到死下地狱变成同一道宿命。”
　　“你诓人命就是这样花言巧语诓的？”
　　“我不诓你的命，是你诓我的命。当年旗亭酒肆与君一杯酒，是你诓了我的心要了我的命。你诓我的命你就要还我你的命。你该还我了。”
　　“怎么还？”
　　“拿你这辈子来还。你不得不还。我不会不要。”
　　“你，你不骗我？”忽然，他忍不住想哭。那么久，他在挽情小居那么久，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后悔。他告诉自己：我没错。他不错。错得是天下有个戚少商。错的是戚少商要信他。他从没叫戚少商信他。他们本来就是敌人……
　　戚少商把他揽在怀里让他哭。
　　“哭过了，你就是我的人。这辈子安安心心做我的人。把你的命给我，把我的命拿去。”
　　戚少商抬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阴霾。多好的天，正适合朋友家人一起远游。
　　顾惜朝哭累了，才在戚少商怀里抬起头，说：“该杀天下第七了。”
　　戚少商喜欢看他要杀一个人的眼伸，很明很凛很冷又很妖。

　　第 21 章

　　碰碰碰……
　　店老板打开一扇门板，手里的油灯摇着黄豆点的光只照清一张男人的脸和一个埋在斗蓬的人。夜里犬声在吠。
　　男人的头发凌乱的扎在脑后，一脸胡子拉渣，眉宇间却有种叫人看了便要人喜欢他信任他的非凡气度。店老板只把两人让进来，带上门板，才问道：“你们怎么了？”
　　“我们在前头山里遇上了土匪，大难不死才逃了出来。”男人扶着他怀里黑蓬遮面的人，店老板便偷瞧到黑蓬下那人的手上有勒痕，内里有似衣衫不整，身上还有好些说不出口的淤伤。心下想，真是可怜的人。再看男人脸上那道刀划伤的口，便越觉得这男人一身英勇地与几十个恶贼搏斗过。
　　这年头，虽然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也是穷人，但谁也不乐意让人打劫，让人欺霸。店老板只觉得不曾听闻前面山头有过什么恶山贼，心下里想这日子落寇为作匪的真是越来越多，世道越来越差，好人穷人越来越不能活。心中一片凄凉。
　　“请老板给我们间小屋，为我们准备两碗热面，哦，有泡饭也成……”
　　老板领着路，一边说成，便来到一间简陋的屋里。屋里一张床，一张破桌，两条长凳还真不比店门面看起来好几分。
　　戚少商把人扶在床上，走过来对店老板说：“我这里有几两银子，除去饭钱店钱可否请老丈为我再找身衣裳。还有，我们刚从那山贼窝里逃出来，那干恶贼必派人来四处打探我二人行踪，杀人寻夏仇。请老丈千万不要与外人道我们在此，不然恐老丈性命也要受牵连。”
　　店老板心下愤然，道：“这帮恶徒当真可恶，且不去报官。请官差……”
　　那人一脸难色，“我朋友遇上这档横祸已是不幸，请老人家不要替我们声张。”
　　老汉想，女子碰上此种事已是悲惨，更何况是一位好端端的公子。心里更是为头罩在斗蓬下的玉面公子可怜。
　　老人家一走，顾惜朝冷哼道：“真不要命，也有人敢在戚大侠面前充山贼？”
　　戚少商笑道：“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山贼土匪头子。”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那帘帐，抖一抖似能抖出一层灰来。
　　顾惜朝低声问：“你要怎么杀他？”
　　戚少商又抬头看天花板，看四周土墙，道：“我们在明，他在暗，用暗招对付他。不一下要了他的命，也先让他吃点苦头。让他记住敢惹顾公子可不好惹。”又转头一脸认真对他说：“我看这屋里八成养老鼠。”
　　顾惜朝说：“天下第七对自己的武功向来自负，绝对不愿意让人来抢他的功。他一定会对蔡京说他已经找到顾惜朝马上就能杀他。”
　　“如果他们都来了，我也不用找最快的剑代我坐阵驻梦楼。”
　　“最快的剑？”顾惜朝拾眼看他，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说道：“居然是他。你居然找的是他。”
　　戚少商叹息：“无情擅长机关，且喜怒无定，我可不想无情公子一个不高兴就把我的楼拆个精光。追命么，无聊喝酒有聊喝酒，酒帐签多了，我是杨无邪我也要怀疑。铁手不够我幽默，他再装也装不来我戚少商的风采。只有他，最能让人大吃一惊。这才叫好看。”
　　“诸葛老儿居然敢放你来找我？”顾惜朝冷哼了声。
　　“我对他说你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也许蔡京真想杀顾惜朝，可顾惜朝也不是吃草的兔子，也许死前想多拉几个无聊的一起垫背。我跟诸葛小花说我和你有一腿，谣言并非全假，如果顾惜朝真握有秘密他一定会告诉我。我要知道早知道。他也曾一时被我唬住，只是我出了京，他又派追命来追我回去。与其要追踪人又要防人追踪不如直接混在他身边，两头狐狸对付一只猎犬。”
　　“你是狐狸吗？”顾惜朝伸手去勾他下巴，胡渣扎手。“你认狐狸，连狐狸都哭着不认自己了。”
　　戚少商“嘿嘿”笑，“我比狐狸还讨人可爱。”
　　“你不怕杨老头认出破绽？”顾惜朝朝他点了一额头。
　　“他？”戚少商苦恼捉捉头，“起先你离京城还近，我还有余力两头相顾，战线一拉元，当真累死我的命。有次太急太赶回小楼差点让杨无邪撞破，也不知他怎的把我那气喘吁吁声认成苏梦枕，认为我重病要快死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是他先误会的，我只好将计就计。”
　　“戚少商你做人越来越奸，越来越不厚道了。”顾惜朝朝他挑了挑眉头。
　　戚少商摸着下巴，“我这天天被人黑的人不学奸点怎么在那么多披着羊皮的小狐狸呀，老狐狸呀，公狐狸呀，母狐狸呀，财狼，虎豹堆里混？”
　　“谁比你自己黑自己黑得这般好用。你这么不要命的自己黑自己，连外人都知道那些说的不是你，你的兄弟谁还去信你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岂不是正好用谣言抵谣言，用谣言救谣言。”
　　“没办法，谁叫我戚少商人长得帅，名声好，武功好，大家伙都喜欢。”
　　顾惜朝冷哼了声，听屋外有人叩门，戚少商走过去，背挡着门与来人嘀咕几句，便手肘里夹着套布衣，手上端个托盘走进来。
　　他不放着两碗冒烟的热食放在桌上，把衣服给顾惜朝。
　　顾惜朝褪下黑斗蓬，换上布衣。他想，若再有一次，他决计再不会这样什么都不穿只披件破布。总有天，也要叫戚少商这个混蛋尝尝当暴露狂的变态滋味。
　　戚少商把热汤饭给他，又怕他手上没劲，便端在手里坐在他床边。如果他另条手臂还在，他还会很舍不得地亲自喂他吃。顾惜朝最他妈看不顺眼他这副自以为多情的滥情手法。
　　吃完了顾惜朝说：“我累了，要睡了，你别吵我。床我睡，你睡地上。”
　　“不是两个人刚好睡吗？”
　　顾惜朝笑笑，“可我怕戚大侠晚上不规矩，我可是病人经不起折腾。”他凑近戚少商笑着说：“半夜戚大侠的手要不规矩了想摸上我的床，我就剁了哪只手。好吗？”
　　“我只有一只手。我会告诉我的手让它规矩点。”
　　他过去桌上三、两口把汤饭吃了，回来看顾惜朝还不睡，问：“怎么了？”
　　“我等你睡可我才能安心睡。”
　　戚少商笑笑，披着那件脏得不知成了什么样的毛犰躺在满是灰的地板上。床上的顾惜朝才躺下去。很快便传来鼾声。
　　他一定很累。梦里有低低如泣如呻的声音。
　　梦里他会忽然叫一句“不要！”……“救命！”……
　　戚少商握紧了自己的手。苍白，死紧。
　　只此一次。我再不会让谁伤害你。就算我自己也不行。只此一次……在那背后的梦魇里，他有一种想把自己杀死的冲动。
　　“哇呀！”
　　楼下火把通明。那直飞坠地的夜行人已断了气。人们抬头往梦楼最高处瞧。窗边一道身影，眼很冷。
　　他们的楼主脾气越来越怀，下手越来越不留情。
　　人总有脾气，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发怒的时候。他们觉得他们楼主就出在脾气最不好的时候，也觉得最好大家不要再去惹他的时候。真惹毛了他，谁都没甜头，淡头吃的时候。
　　所以很多人说戚少商已不在梦楼的时候，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们想即然有人要想不开就让他们想不开一下也好，至少能让那只窝在窝里无出发泄的暴龙发泄发泄怒火，等他火气消了出楼的时候，他们的日子才不会难过。

　　第 22 章

　　天下第七现在的日子非常不好过。比如成事不足的他的那些笨蛋手下，不是偶然把毒药下到他们吃的食物喝的水里，就是不小心把泻药，迷药掉进食物，酒，水里。
　　第一次莫名其妙中了毒又解了毒的时候，天下第七想，难道真有人蠢到下毒害人却折腾半天后才发现自己下的毒“撞毒”，原来对方也有那毒，那解药。
　　后来他们遇上怪事更多，他也怀疑是不是碰上黑店了，可总不能他运气这么好，一路下来天天投进黑店。
　　后来，他确定的确有人在暗里用下三滥要害他。虽不直接要他命，却的确在整他，玩他，报复他。他想不到谁这么玩他。
　　他的手下对他说：“是不是独臂剑周笑笑？他的江湖名声一向不好，为人一向有仇报仇，恩将仇报。没有人愿意做他仇人，他会报复很惨。也没人愿意做他朋友，那也会死的很惨。”
　　天下第七冷哼，周笑笑早不知死了几百年了。
　　那暗地里人真开始下毒，一个个杀他身边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一定是周笑笑。所有人都认为，天下第七这次惨了。而他们，也要被天下第七害惨了。
　　所以最聪明的办法便是千万不要和周笑笑要报复的人扯上半分半毫关系。最好就是不要再去太关心天下第七的事，免得让周疯子以为路过天下第七身边的人都是天下第七的朋友。
　　所以江湖上有一段时间谁都不想听到天下第七的事。谁也就不提天下第七有关的事。等到风头过了去的时候，人们已经再没天下第七的消息听了。
　　他们可不敢乱说天下第七死了什么的？背后乱说人家坏话哪天当事人找上门来也是很惨的。
　　他们不想惹周笑笑，也不想去惹天下第七。
　　蔡京在相府一直有收到天下第七飞鸽传书说他已找到顾惜朝，马上便可带顾惜朝人头回去，要蔡京静待佳音。而天下第七手中的人头一直不到，佳音一直在让蔡京静待着。
　　顾惜朝躺在软塌上，手里把玩一块玉，听说是上古的好玉，女娲氏补天炼石时炼浆里迸出来的一星飞石。一派屁话。
　　他把玉丢在旁边矮几上，戚少商的茶正放在矮几上，他抬头看顾惜朝。
　　“你杀天下第七，不怕京城里的狐狸嗅出味道来？”
　　戚少商一脸吃惊：“天下第七死了？天下第七剑艺高超，谁那么大本事杀得了他？”
　　“好像是叫独臂人一剑杀死了。”顾惜朝冷笑着说。
　　“天下第七是戚少商杀的吗？天下第七是独臂剑周笑笑杀的。周笑笑杀人关戚少商什么事？”
　　“戚少商还在驻梦楼里不知死不知活的不出来呢？”顾惜朝接着说。
　　戚少商笑着说：“不是吗？”抿了口茶。
　　顾惜朝转身，倚在窗上看市集上来来往往的人。人生如一场戏，有些人一生油盐米醋，为了一棵青菜一条鱼一斤猪肉讨价还价半生。他们眼中，家人能吃饱穿暖，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儿女能平安长大，儿子能讨个老婆，女儿能嫁个好婆家，自己能抱个大胖孙子，一家三代，四代同堂便是这生的愿望。当然，菩萨保佑，最好能让丈夫能多赚几个小钱过年能为自己买件新衣裳；或者丈夫求今年能交个好运，能多赚点钱，能养个情妇，能让一直瞧不起他的岳母岳丈也沾沾他的光。人心容易满足，也容易贪婪，但这些小贪小恶与千里之外那群魔乱舞的京城名人名士相比，又是哪一方的天差地别？
　　没温饱的人求温饱。有温饱的人求有钱，有女人。有钱有女人的人求更有钱，有名声，地位。有钱有名声，地位的人求更更多的钱，更大的名声，更多的权力。等钱，权力，名声，女人，地位都有了，便朝着还有钱还有地位还有权力的地方看。素不知那地方是否你能站得上？有能力站？一交跌下来什么都没有了，才想，有钱有地位有名声时多好，也想有点钱有女人时多好，再想能吃饱饭时那时多好。可惜有人偏喜欢拼破头皮去争最高位置，失足落下来连命都没了。
　　可是有种人，天生不能安于本命。你不让他惊艳绝世要他平凡活便像拿刀杀他。越不允许他求野心抱负越是如刀割他肉剔他骨。有些人，一生在世只为求灭亡。很多人只为求死路而活，不是因为他们的盲目也不以为他们悲观，而是因为他们看见自己才华下的悲剧。这天下本是属于平凡，普通的人的，只有平凡和普通是他决不能活的。
　　“你看什么？这般好笑？”戚少商品着一口香茗问。
　　“我看见了你的一位故人。”顾惜朝转回头说。
　　“谁？”
　　顾惜朝笑。笑而不答。
　　故人有很多种。一种是久不相见的，一种是天各一方不能相见的人，一种是人鬼殊涂再不能见的。
　　在京城，顾惜朝应该被很多人称做“故人”。故人即然已是过去的或已死或再不该相见的，留故人何应呢？
　　“一个你杀了比留着他好的故人。”他浅浅一笑，笑意留在眼里却很深。
　　戚少商忽然问自己：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嗜杀成性的人？因为顾惜朝准备杀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很美。他喜欢看他眼中那抹修罗残像的美，看到入迷，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
　　他想，谁这么倒霉，被顾惜朝惦念上了？
　　这时，一只白鸽落在窗台，“咕”了声。
　　顾惜朝伸手，鸽子跃到他手上，他取下鸽上飞信。
　　展开。笑。
　　“又有一个送死的上门了。”他把纸条递给戚少商。纸条传来一个讯息：有人要来。纸条上有个名字：多指头陀。
　　戚少商揭开矮几上熏香炉的铜盖把纸条丢进炉里，盖上了炉盖。
　　这只信鸽原本属于天下第七。天下第七不是他们的朋友。天下第七的故人也绝对不会是他们的朋友。
　　对待敌人最好不要手软。人常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人生要遇到很多残忍不堪的事，比如遭逢变故，比如科举落地，比如有情人各自分飞，比如很多的比如。所以不妨对自己仁慈些对故人残忍些吧。

　　第 23 章

　　多指头陀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找到顾惜朝。他从京城一路走来，听了不少“顾惜朝如何难捉难找“，可他还没开始找，便已找到了顾惜朝。
　　多指头陀觉得老天对他太好了。他也觉得他自己的运气太好了。他看到机会就摆在他眼前，他要做只是上前把握，不像很多人，还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在满世界找机会。
　　多指头陀是个擅于把握机会的人。他的成败很多缘于他把握了机会，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所以他马上走进破庙里，对那个卷发绿衫的白面书生说：“哎呀，公子风度翩翩气宇非凡，不知如何称呼？“
　　他站在火堆前，背正好挡住了火光。他不知道顾惜朝为什么要站在破庙里而不是火堆前，但是争取到一个好位置便是掌握了一个好机会。
　　他看着顾惜朝转头，脸上勉强一笑，看的清清楚楚。而他站在逆光，比如他笑，顾惜朝就未必知道他笑起来时嘴角翘起了几分。
　　他看到顾惜朝走过来，右手上微微有道寒光，就像眼前的人以为他看不见，他也故意让自己暂时看不见。
　　他在心底默数顾惜朝走来的步子，一边笑着说：“公子深夜在此，不知是雅兴所致信步来此作诗还是……”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顾惜朝停下脚步。
　　“当真吗？老衲倒一时想不起来，公子是……”
　　“你不就是那为德高望重的多指头陀大师。”顾惜朝收回右手的小刀，踏前一步，看着多指头陀的眼睛，笑着说：“你面善心恶，可我面比你善心比你更恶。”
　　他一侧颈，无声的剑已从他侧颈处刺出。
　　多指头陀认出那是把剑是因为顾惜朝脑袋后面伸出一只雪白修长握剑的手。他缓缓一低头，黑色剑刺在喉咙里，他再抬头看那手，好像在黑暗里看到手后有张脸。
　　他想说出一个名字，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黑剑切开了他的喉咙。
　　血在颈动脉处飞喷，他倒在火堆上，尤看不清那张脸，却见那只如女人般好看的单手。
　　可惜他再叫不出手的主人的名字。
　　火堆里有扑火飞蛾的黑影。月很明，十五圆月，正适合故人相逢。
　　故人何来？
　　戚少商一楞，他从没想过他会在此时此地碰上这个人。他想过他一路远行总要遇上什么故人的，却不是这么个叫不出名字，叫不出城镇的一间乡村小夜摊前该碰上这个人。
　　“哇，这位独臂的大哥你可真帅气。”一身红衣的女子闪着一双灵动的眸子看他。他身边的男子用一张惊讶的脸看他。
　　“戚少商？你怎么在这里？”
　　“王小石？”
　　“他就是戚少商？”女子打量地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说：“她是温柔？”
　　王小石点了点头，“那他是？”
　　“顾惜朝”顾惜朝也像与朋友的故人相交般介绍自己。他也的确是在与朋友的朋友打招呼。
　　“你是顾惜朝？”
　　“顾惜朝怎么了？啊，顾惜朝是戚少商的老相好？”
　　三个男人“你少耍白痴”的看了眼温柔。温柔不满地嘟着嘴，“小石头，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傻？”她叉腰对王小石橙，然后挽住顾惜朝的手对戚少商和王小石说：“你的朋友也和你一样让人讨厌，我不理你们了。”便拉顾惜朝走。
　　“你去哪？你不要跟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大坏蛋乱走呀？”王小石也急急跟上去。
　　戚少商想，你们干吗把我的小顾也拐跑了？叹着大气跟上去。
　　顾惜朝一边被温柔拉着走一边想：你们朋友相逢，关我什么事呀？
　　四人在一间农舍里坐下。一张桌子四个人。温柔挽着顾惜朝瞪王小石，王小石坐在戚少商身边瞪顾惜朝，顾惜朝看者对面的戚少商哼了声冷笑，戚少商……装什么也没看见的苦笑。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该在京城？楼子谁在管？楼子里的那个戚少商又是谁？你怎么又和这小子扯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做这些事到底想要……”
　　“你别一口气问这么多个‘为什么’好么？”戚少商说。
　　“你们干吗一见面，你就像个女人似的问他这么多个为什么？”温柔对王小石说。
　　王小石说：“我，我……”看顾惜朝，说：“你干嘛也坐在这里？我们很熟吗？”
　　“不熟。你不让我坐，我走便是。”顾惜朝起身。
　　温柔也跳起身，“你干嘛让他走？干嘛你拉来的朋友就可以坐这，我拉来的人不准坐你即然不让他坐这，我也不和你坐这。顾惜朝我们一起走。”
　　“别胡闹。”王小石拉住温柔的手，又低下声说：“我怎么会不让你坐这。你坐吧，你喜欢请谁来一起坐坐。咱们便都一起坐吧。”
　　顾惜朝哼着鼻子斜着头对戚少商说：“我要走。你的朋友请你坐又没请我坐。我才不厚着脸皮坐在这看人脸色。”
　　刚被安抚下来的温柔一听顾惜朝的话，又生气地站起来，道：“小石头你还是小气。你还是要赶他走。你还是欺负我。我不要和你好了。你还是和你的好朋友坐一块吧。他只有一只手，你有两只手还可以喂他水喝。我讨厌死你了。”
　　我又怎么了我？王小石急得都快哭出来眼泪来了。
　　戚少商依旧一副什么也不关我事的坐定着。
　　顾惜朝挑了挑眉，看着王小石笑。
　　王小石愤愤地说：“顾惜朝，你坐吧。”
　　“我才不坐。你给我脸色看我坐下来干嘛？”顾惜朝一脸看戏地站着。
　　“小石头。你这个大坏蛋。”温柔瞪完王小石，便拉着顾惜朝走。“好，你们坐你们的。我和顾惜朝两个人坐去。”
　　王小石急得想跟上去，戚少商拍拍他肩头。“放心，温柔的武功能自己保护自己。”
　　他尤是担心的看了一眼，看温柔只是拉顾惜朝进到旁边的房间里，才又坐回到桌前，看戚少商。

　　第 24 章

　　顾惜朝被温柔拉进旁边的房间，温柔才放开手说：“小石头不是那么小气的。他只是听了你以前对朋友做的坏事才不喜欢你。你做错过事，你不要怪他脾气太直。他是个好人。”
　　顾惜朝笑着说：“我是个坏人。你却和我这个坏人孤男寡女的独处一室，你不怕我对你做坏事？”说完他看了看屋里头的床。
　　“你敢想下流的事我的刀就杀了你。”温柔认真的说。
　　“其实我是很讨厌那个戚少商的。可我武功不如他，又打不过他。”他露出一副真诚的表情看温柔，“你现在把我拉来这，我要谢谢你。”
　　“怎么？那个人强迫你留在他身边？”
　　顾惜朝点点头，“他心里头一直怪我当年杀了他兄弟，又害过他。他是大侠，不想让人说他当年不杀我现在又回过头要旧仇重提。可他又看不过我活得好，就把我留在他身边，天天用过去的做的那些旧事提醒我，折磨我。这么多年我都一直住在挽情小居，再没在江湖上做过什么坏事，温柔女侠你应该听说过。其实我已经在悔过我过去做的恶，害的人。”
　　温柔点点头，“可你当年的确做的不对，不该对自己的兄弟下毒手。你出卖过自己的朋友，兄弟那都是被我们武林同道所不齿的。你知道错是对的，但你也不能怪他们不原谅你。因为你的确伤害了他们。他们小心眼放不下仇怨你不要怨人家，等他们想通了他们会接受你。你也别灰心，悲观了。”
　　顾惜朝过去坐在床沿边上，把脸一半侧向床里，桌上油灯找橙他的侧脸，很凄凉哀怨。他用怨怨的声音说：“你们只知道当年我怎么害连云寨的人，可不知道那群土匪怎么对我？”他的声音顿了下，深吸了口气，像下足了最后的决心。“当年戚少商骗我上连云寨说他爱慕敬仰我的才华，却不想他是为了贪图我的男色。他把我当女人似的承他的兽欲，我也是个男人，我当然会受不了。人们只说他大侠却不提他的好色无耻。他把我玩腻了还送他兄弟们玩……”
　　顾惜朝寒的连自己身上鸡毛都立起来了，心里愧疚地说：“劳二哥，对不住。阮三哥，对不住。穆老四，对不住。管老五，对不住……
　　隔壁的戚少商连打了两个喷嚏，王小石看他披了那么层厚的犰毛还会凉？
　　“那个戚少商当真可恶。”温柔握住了粉拳，走过去，坐在顾惜朝身边。她这辈子最恨□这种天底下最无耻最下流的恶事。他拍拍顾惜朝的背，可顾惜朝好像很伤心。“这么说你也不算错。是那帮土匪太流氓。你是为自己报仇才那么对他们。是该死的戚少商不好。”
　　顾惜朝返身抱在她身上，“你是第一个听我诉苦的人。我的苦压在心里头这么多年，一直不能对……”
　　温柔觉得被一个男人抱得那么紧不好。她觉得自己不该和小石头外的男人这么搂搂抱抱。他是个大姑娘家家，和男人抱在一起就是不好。就……晕了过去。
　　顾惜朝把温柔的身体往床上放。橙色的灯光照在温柔红衣上把她的脸映成一片鲜花般的红，像朵红色的蔷薇花开。
　　他撩起几缕发搭到耳后，伸手去解床上人的衣服。戚少商你下不了手，我就帮你下最后死手。
　　“住手。”王小石掠进屋里，准备出手。
　　“住手。”戚少商赶到两人中间，不让他们动手。
　　王小石扶住床上温柔软倒的身体，恨恨瞪着顾惜朝“你！”
　　戚少商把顾惜朝护在身后，“他是激我杀你。他不是真的要对温柔下手。他用温柔激你杀他我不得不杀你。你明白吗？”
　　“你才明白吗？他害你杀我，你还留着他。戚少商。你心被狼吃了眼被狗血蒙了。你为什么要留个害人的妖孽在身边？是你不明白。”
　　王小石手上有两粒小石头，他最厉害的武器和武功就是石头。天下无敌的小石头。因为他叫王小石。
　　“我不明白？你明白吗？你明白他对我有多重要？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若杀他，我会先杀了你。你杀死了他就是杀死了我。我没了他我便不是我。你真明白是不该逼我。我们是朋友，不该是敌人。”
　　“咳”顾惜朝咳嗽了声。
　　王小石脸红的咳了声。
　　那个，你想多了。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顾惜朝也脸红住了嘴。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反对你留他。”王小石哼了两句收起手里的石头，“不过爱上一个人，有时候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的事。我明白爱上一个人会不顾一切。”
　　少把我和你这个为了追自己的爱情就丢下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不管的没脸没皮的比。戚少商把顾惜朝拉在身边，顾惜朝道：“你今天不杀他，放他们走，明天京城各路杀手就会来追杀你。你就死在这千里之外的鬼地方做个孤魂野鬼吧。”
　　“我不会把见过你们的事说出去。你别再想着害温柔。你敢伤害温柔，我连戚少商都不认了。”末了，他又加了句，“你也别把在这里见过我和温柔的事说出去。”
　　“好。”
　　“好你们两个白痴的好。”顾惜朝火大的说。
　　“解药。”王小石伸手说。
　　戚少商忙伸手到顾惜朝怀里摸出一个青花小瓶，丢给王小石。
　　王小石打开瓶塞在温柔鼻翼下晃了晃，温柔便睁开眼，问：“怎么了？”看到自己外衫褪下，内衣凌乱，甩手给王小石一个巴掌。“小流氓。”
　　不是我。王小石可怜地捂着被打红的半边脸。
　　温柔看见戚少商又跟顾惜朝拉拉扯扯，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又欺负他？你这男人怎么这样。你要真喜欢他，就不要乱和什么铁手，猪手，飞惊，飞手的搞在一起。方应看多坏的一个人，你是不是看他年轻长的好看又想勾引人家？你就专心点吧。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要一辈子这么鬼混下去吗？你就定下性来好好爱顾惜朝。顾惜朝你也别脸红不好意思，他做过了那种事他就该负责。你该让他对你负责。”
　　戚少商听得感动的说：“兄弟，是哥哥以前名声不好，你放心，天下女人死绝我只能追男人我也不会对我弟妹出手。我不能对不起我自己。”
　　天下怎么会蠢到这般彻底的女人。顾惜朝脸也在抽搐。
　　王小石幸福笑着：“温柔就是太温柔太善良也太善解人意。”
　　温柔听了小脸甜甜一笑。
　　是蠢过了头。顾，戚两人在心底骂到。
　　晚风里，温柔和王小石骑着马儿。
　　“如果他们两个能幸福就好了。就像我们两个这样快乐幸福。”
　　王小石看着银河倒映在小河把天地都幻成一片梦幻星河中的温柔和自己。浅浅笑着说：“一定会永远这么快乐幸福的。”
　　“所有天下快乐幸福的情侣都幸福。”
　　“都幸福。”
　　夜空下是一对幸福的男女。

　　第 25 章

　　“我要回京城了。”戚少商转身对顾惜朝说：“你会再像离开那次那样陪我共度一夜春宵么？”
　　“你好像还欠我一百个巴掌没还清吧？”顾惜朝回道。转过身，走开。
　　戚少商拉住了他的手。“送我一程吧。这里离京城太远了，一个人走，我会寂寞，孤单的。”
　　“送到哪里还不都是要散。曲终人散。”他转身，“我送你一程。”
　　麦田里，麦子金黄。
　　顾惜朝牵着马，戚少商看着他的身影，“好像是我在送你。”
　　顾惜朝伸手，拉住戚少商的单手，拉他并肩走。
　　戚少商看着肩边的人，紧了紧手，走在这乡间麦道上。走一条黄金大道般。因为有这个人在陪他走，他才会一路昂首阔步走下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那道真正的黄金大道上。
　　风掠发，他的卷发擦过他的脸颊。他会记下：某年某月某日，他和这个人在一条无名的乡间麦道上，顾惜朝的发抚过了他的脸颊。
　　走路时，他的睫毛瞌下，是看着脚步走。他瞌着睫毛的侧脸很美。顾惜朝忽然抬头看着他。他也喜欢他直盯着人看时的眼睛。
　　“你怕死吗？”他走在麦道上，睫毛又瞌下去。抬正头，看着麦道尽头。“我怕被遗忘。”
　　“我在挽情小居时，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常想起一个名字，戚少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死了或也活着。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戚少商呢？戚少商是不是也忘了还有个顾惜朝死了还是活着？”
　　“他忘了吗？”戚少商问。
　　“能出挽情小居再遇故人，太好了。戚少商记得顾惜朝。没有忘”他像个孩子似笑，眼里有孩子的那种光。
　　“戚少商没有忘他当年那位旗亭酒肆里幸遇的知音。他想忘。他的心舍不得忘。忘了他便没有心，他也不再是戚少商。戚少商一直不忘他心里头的那位知音。”戚少商紧紧握着手里的手，“伯牙焚琴煮鹤。知音逝，伯牙亦死。”
　　“如果我死了呢？你会为我殉死吗？”
　　“不会。顾惜朝死了，戚少商会去找个女人成亲，会忘了顾惜朝，会和他的女人生两个孩子，会养一条狗，会在水边搭座小竹屋，会每天喝着酒，做一个过逝的梦，被他老婆骂，被他老婆唠叨。他的两个孩子长大了学他们娘一起唠叨他们没用的爹。他们没用的爹还是坐在小河边的竹屋上喝酒。有一天酒喝多了一脚踩空掉进小河里淹死。周围的人家终于都清净了下来。哈。你呢？”
　　“你以为你说书么？”顾惜朝白了他一眼。“晴空万里，今天天气真好。不知京城里是下雨还是晴天？”
　　“你呢？”
　　“什么？”
　　“ 我说如果我……”
　　“你在京城里不要比我早死。我会在武林等你回来接我。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戚少商停步，“你也不能比我早死。我们都不要早死。我等我们两个人一起登那最高的楼看天下。我们谁也不准比谁早死。”
　　他看着顾惜朝的脸，问：“临走前我能再抱你一下么？”
　　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少商单臂像扑在他身上，抱得很紧很用力。
　　“你的小刀呢？”
　　“嗯？”
　　“割一束我的发吧。”
　　顾惜朝手在抖的割着小刀。他连杀人时手都不抖的。
　　戚少商深吸口气抬起头，放开顾惜朝的身体，捉走他手里牵马的缰绳。“好好拿着。下次相逢我会讨回去的。别弄丢了。”他跨上马背。俯身对顾惜朝笑，指着毛犰的破洞撕口说：“你的在这，我会一直留在身边到下次重逢还你。”然后他说：“我走了。”
　　驾马驰去。
　　直到那骑尘影渐行渐远……
　　顾惜朝低头吻手中那束发。
　　你死了，我会为你埋骨，留一座无名的坟，用余生陪在你身边。我会用很多是时间说我心里的话给你听，到天荒地老。
　　“我们都不要比谁早死……”
　　风中一抹尘影，尤自吹到单色黑白。
　　-END-
　　（代表结束的后记
　　如所见，完结了。不是诓你也不是坑你，真的结束了。不是坑，是真的结束了。T he End了。
　　关于顾惜朝身上那个天大的秘密是？
　　顾：奇怪，我和蔡京很熟吗？怎么大家都来问我他什么事？
　　B和戚对看。……那个
　　顾美人挑挑眉：谁晓得那老小子发什么疯，没事跑到本公子的挽情小居说要收我做小弟。我只不过好心拒绝他他没事还敢派人来杀我。哼。（冷哼）
　　B正色道：不是我压根就没去想，而是顾公子本来就在诓人。（摊手）
　　戚：能激到老蔡发飚，估计顾公子也没少拿话激老人家吧。
　　B：估计最发飚的是，老蔡一觉醒来就发现莫名其妙成了京城头号新闻人物。
　　戚：好在我不把宝全压顾公子天大秘密上，不然估计第一章出来第二章就被方应看和雷纯阴掉了。)

　　[篇外]遇狐之夜

　　《遇狐之夜》
　　淫雨靡靡。
　　男人踏进酒肆。
　　屋子里的灯很暗。一半也许是店老板吝啬点油，不过男人觉得也可能这些昏暗的油灯只能亮起浑浊的光。
　　“有酒吗？”他问。
　　身体靠在桌子上打盹的伙计抬起了头，略带迟疑的上下打量这个鬓发沾湿的男人。昏暗的灯光分不清他实际的年龄，但男人鬓角沾了雪白，年纪却看起来要年轻的多。
　　他穿了一身青布衣。不是上好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就是显得要比其他人穿着好看一些，不过……
　　伙计看看他一边空荡荡的袖子，看看他身后。问：“这么偏僻的地方，您还冒雨来打酒？”
　　男人微微显的吃惊。
　　伙计也吃了一惊，着急的问：“怎么了？”
　　“你的声音和我一个故友好像。我还以为见鬼了。”
　　伙计用那熟悉的声音道：“这有什么见鬼的？我刚刚才差点被你吓的以为撞鬼了。”
　　男人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长的这么衰鬼样吗？”
　　对于这个半夜三更来打酒的客人，伙计只能皱了皱眉头。
　　他提着酒，走到点着幽幽明明灯油的桌前，才发现原来这酒肆里还有另一个喝酒的客人。客人和他的面前隔了一层屏风，就像他坐的位置和隔壁的座位隔了一张屏风。这些屏风与屏风之间就是这间酒肆的雅座包间。
　　一间破的要吹风，却故作风雅的酒肆。
　　隔壁屏风的脸本靠的屏风很近，似乎差一点男人就可以从那层薄薄的纸上，微弱的黄豆光中看到对方的脸。但是对方已经吓了一跳，破屏而出的脸退回到了屏风后那片昏暗里。
　　对方好像坐了下来。
　　“你在题诗？”
　　因为男人看到屏风上留的水泽，水泽上散着酒香。酒虽然是劣酒，纸不是洛阳白纸，写诗的人应该是个有点才气的书生。只有这种穷酸的书生才会喝着劣酒，兴致到了，提笔随处留词写诗。
　　“不。随手笔画。”对方的声音似乎有点腼腆，男人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和陌生人搭话。这年头，还有这样内向的男人吗？
　　他只是喉咙痛，声音有点哑，不愿意说话。
　　两个人在彼此的对面，静静的喝酒。
　　忽然，男人好像意识到什么，站起身。屏风隔壁的人微抬了抬头。
　　“你已经知道了？”男人问，好像应该是在和他说话。“窗外是一片坟地。”
　　邻座的男人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坐在乱坟前，看着死人冢喝酒。”忽然男人兴奋的伸手指道：“原来下雨也可以看见鬼火。”
　　所以他好像看到他只有一只手。
　　他挑了挑眉，“你只有一只手？”
　　“少了一只。”男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隔壁的书生问。
　　“捕快。追踪逃犯，偶尔路过附近，忽然想要喝酒，就走进了这家酒肆。你呢？”
　　“避隐深山的无名客，偶尔想喝酒，就走进了这家酒肆。”
　　“你的名字呢？”
　　书生顿了顿，屏风后他的声音说：“青狐。”
　　“青狐？”
　　“与墓穴比居，与鬼同邻的狐。”他轻轻的一笑，想必带着一种难得的风采。
　　独臂的男人道：“这个地方，这样的夜，倒是很适合你这样的鬼狐。那么我就是一只野狐。”
　　“野狐？”书生笑了起来，调侃道：“是专门勾引男人，女人上床的野狐吗？看起来你像只公狐狸，应该很有勾引女人上床的本事。可惜，如果是只母狐狸，在下今夜就是一番艳遇了。”
　　男人的手忽然越过屏风抓住了他正要端起酒杯的手，“也未必是一场可惜。野狐的本事就是用媚术勾引人。你未必不受一只公狐狸勾引，我也未必诱惑不了一个男子。”
　　即使是在昏暗又落满阴影的油灯中，依旧可以看出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秀美的手。手秀的像女人的柔荑，很难联想对面坐的是一个男子。
　　青狐没有挣开他的手，野狐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门外，走进一个驼背的老头，带着三个轻飘飘的鬼影。这是隔着一层屏风后的画面，而且酒肆里的灯昏暗。
　　很快的店伙计已经带着这个老人，路过了他们的身边。
　　“今天怎么还有人在这里喝酒？”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就像一扇被风刮的咯吱作响的破门板。
　　青衣男人背对着他，似乎袖子空了一边。
　　黄豆点的混灯下，青衣书生正低着头饮酒。
　　“隔壁是什么？”隔壁是伙计和老人走过去的包间。
　　“棺材。堆满角落的棺材。”青狐说。
　　“棺材？”
　　“当然是棺材。前面是坟地，隔壁是棺材铺。昨天清明扫墓的人祭的纸钱燃到了野草烧着了棺材铺。棺材店的老板只好把棺材停在这里。”
　　“你好像很清楚。”
　　隔壁的人轻轻一笑，“我是修炼成人的青狐，人间的事，我都知道。”
　　野狐问：“千里之外的事也知道。”
　　“可以。比如五百六十一里地之外有个咸城，六天前，县衙所征的赋税被盗，共失了六千六百六十六两六钱黄金。所以三天前，汴京城被调来一名厉害非常的捕快要来破这案子。现在，他已经到了咸城又过五百六十一里地之外。”
　　野狐感兴趣的问：“为什么是六千六百六十六两六钱黄金？为什么是过案发地五百六十一里之外？”
　　青狐道：“被盗县衙方圆五百里内已被衙役捕快翻遍寸草寸土，寸砖寸瓦。五百六十一里之外有一块无人管理的坟地，一家可以喝酒的酒肆。至于剩下的三千三百三十三两四钱黄金，正由四个女人，一个老人，三个孩子和县太爷等着换黄金。”
　　野狐饮了一口酒，他可以继续问那四个女人，一个老人，三个孩子是谁？坟地和被盗的银子有什么关系？但是，这些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只偶然路过此地喝酒的野狐。
　　这时候，伙计留下老头，从那堆棺材里退出来。男人叫住了他。
　　“伙计，你的店里还有别的酒吗？”
　　“炮打红。绝不掺水的炮打红。一口闷下去，酒劲冲到脑门，让人满眼金星……”他正得意的介绍他家招牌的好酒，却听到男人叹了口气。隔壁的公子也叹了口气。
　　野狐问：“你在叹气什么？”
　　青狐道：“只是感叹天下骗人的话总是同处一辄，好不无趣。”
　　“难道你还当我骗你们不成？”伙计火大的说。
　　书生叹了口气，独臂男人也叹了口气。
　　“你们叹气什么？”伙计不快的问。
　　“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令我不痛快的想揍人。”
　　“我也是。”隔壁的书生附和道。
　　伙计气的转身走开。
　　男人看着老人在棺材堆里点的昏暗的冥灯，问：“他在和棺材说话？难道棺材里躺着会说话的死人？”
　　一只鬼已经轻飘飘的来到男人身后。隔壁的书生好像看到了它，却倒了酒，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它。
　　“喂，你抓着我的手要到什么时候？”
　　忽然桌上的灯熄灭。
　　一阵阴风扑过。鬼却发现他的袖刀下，根本没有坐着的男人。
　　酒咽下喉咙的声音。鬼在黑夜发亮的眼睛似乎看到隔壁屏风后两个重叠着身影。仅仅一瞬间，他从他的面前悄无声息的越到屏风之后。好快的身法，绝顶的轻功。
　　在不知愕还是叹抑或一丝怕中，一道巴掌声响起。
　　“你真是一只放肆的狐狸。”书生沙哑的声音说。忽然酒珠子飞扑向鬼，带着锐利的杀气。鬼的身体“碰”的一声跌在地上。
　　火折子亮起，鬼已经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走到离伙计最近的桌子前，对伙计道：“伙计，酒。”
　　鬼是幽灵。幽灵没有形态，更不会摔跤。人会摔跤，鬼不会摔跤。他做不了鬼，只好回去做人。
　　伙计一脸郁闷的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店来的客人。
　　青狐和野狐继续隔着屏风，对面而坐。一个背朝着窗外的雨，一个面朝着窗外的坟堆。
　　两条黑漆漆的影子站在一个人身后，一个人面前。
　　谁的背后都不会长出眼睛，所以独臂男人的背看不见身后的影子。
　　书生好像除了他的酒，永远不去看他手里酒杯外的东西。
　　两个影子孤零零站在他们面前。
　　一个影子叹了口气，另个影子说：“我们可以坐下喝杯酒吗？”
　　前个影子道：“不管人还是影子，总站着都是特别累人的。
　　忽然影子坐到了书生面前，影子坐到了男人面前。
　　“喝杯酒可以吗？”
　　“喝杯酒可以吗？”
　　野狐问青狐：“你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
　　青狐带着沙哑笑道：“只有一个发了疯的疯子才会对影子说话。”
　　野狐笑道：“可他们是人，不是影子。虽然他们长的和影子一模一样。”
　　青狐道：“狐会说人的话，那狐是狐还是人？”他饮了一口酒。
　　影子急道：“难道身为影子就没有喝酒的权利吗？”
　　另个影子也急道：“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为什么要歧视影子？”
　　书生依旧只管自己喝酒，依旧看不见，听不到面前的影子和影子的声音。
　　野狐一边喝酒一边道：“也就是说这一次是我看错，听错了。长的像影子的影子当然还是影子。听见影子会说话，当然是因为喝多了酒的关系。不然，就是外面坟堆里鬼兄弟开的玩笑。”他说完朗声大笑。
　　没有什么可笑的。也没有什么好笑的。
　　影子们尴尬的坐在那里。摇摇头，叹气，站起身，鬼影飘忽的一起走到前一个人独自喝酒的桌子前，对伙计道：“伙计，酒。”
　　啊？又什么时候来的两个客人？柜台前的伙计面带疑色的看着两个鬼影似的人，不，应该是三个。越看越古怪，越看越可疑的三个鬼影子一样的人。
　　伙计忍不住开始打哈欠，发困。老板还没回来，客人还没走，雨还没有停。
　　屋外是一片坟堆。
　　听说偶然还闹过鬼。
　　天花上滴下一滴漏雨，正滴在他的脖颈上，他差点吓的惨叫。
　　他摇了摇头。不能再这么自己吓自己了，不然到明天日出，他一定会把自己吓成活疯子。
　　老头走去看他的棺材，到现在还没出来。两个坐在窗前对着乱坟的喝酒的人，喝了大半夜的酒还没喝够。还有更古怪的三个像鬼影子的客人，杯子里喝着永远是满杯的酒。
　　会不会是那个……他双手搂住自己的胳膊，走到柜台里，缩在角落里。他决定最好还是离这些奇怪的客人们远些。不管他们是不是那些东西……
　　“妈呀！”他大叫一声，从柜台前趴下了头。
　　三个失败的影子抬起了头，看向门口，又看看他们自己。摇摇头，继续装着喝一杯永远也喝不完的酒。
　　门口站了一群的鬼，一群就像刚从被埋的土里爬回阳间的鬼。好在回头看他们的是三个鬼影子，不然不被吓死也要被吓个半死。
　　这些又臭又破又脏又丑的鬼涌进酒肆里来，酒肆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像硬被塞进五百六十一只死的腐烂发臭的死老鼠。
　　青狐终于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鼻子。这种臭，臭的烂肉好像烂在你的鼻翼里，让你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都割掉不要。臭刺激着书生的喉咙，令他觉得喉咙更痛的发涩。
　　鬼披头散发，满身臭气，蠕动的蛆还从他们裹着烂泥的肩头掉下来，蛆白色短小身体在黑色的地步上蠕动。恶心的让人想把喝进肚子里的酒都呕出来。
　　隔壁是棺材。堆满角落的棺材。
　　难道天快要明前，这些鬼要躺回他们的棺材里去？他们为什么要从自己的棺材里爬出来，到另一具棺材里去？
　　很快的，鬼们又吃力的拖动着他们的棺材走出来，蛆还是吧嗒吧嗒的乱掉。腐臭已经令人作呕。
　　野狐忍不住站起来。青狐冲到了窗口。
　　“喂，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死人死的也太夸张了点？”野狐问青狐。
　　青狐摇了摇头，将半身伸出窗外大口呼吸夜里清冷的雨。
　　“我只知道一点。如果我要和这么臭的邻居住在一起，我宁可不当狐和你一样去做一只野狐。”
　　男人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发苦的笑道：“那么现在你已经不是与墓穴比居，与鬼同邻的狐？”
　　“我想我还是一只狐，可能我的邻居搞错了。”青狐站在窗前说。
　　“你是说他们不是真的鬼？”野狐好笑的问。
　　站在他们身后的老人，忽然双目亮了起来。
　　“哎呀，好像被你发现了。”青狐笑着扯了扯嘴角。
　　“你猜他看到什么？简直一副见鬼的表情。”野狐的一只手提着酒坛，朝嘴巴里倒了一口。虽然在喝酒，他的眼睛却看着老人，锐利的目光让老人无法动弹。
　　那么这个老人现在看到了什么？
　　一个鬼。
　　淋着雨，站在坟堆外，带着斗笠的一只鬼，正被幽幽的鬼火照出来。
　　鬼的脸上藏着一双如狼的眼睛，鬼的一只手按着腰间如废铁般的一条铁剑。说是条，恐怕除了条实在没有更适合的词来形容鬼的剑。至少一柄剑应该是像野狐身上带的这样的剑。
　　青狐叹了口气。
　　老人本来准备要做一件事，但他看到窗外，雨里，墓地前的这个少年时，他立刻决定做一件事。驼背的身影扑出窗外，袭向雨中的少年剑客。
　　这个站在雨里的人当然是一个少年。天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少年。他那像狼一样利的目光，他那柄独特的铁剑。
　　原本在这个酒肆里的鬼，鬼影子，都冲到了雨夜里去，围到坟地前。围住了这个少年。
　　青狐叹气道：“我本该猜到，就算是六扇门的捕快，未必也只有京城里的四个人。”
　　“那是什么意思？”野狐看着青狐又坐回屏风后的位子去。
　　“就是说我对你高估的太多了。”他倒了一杯酒。
　　野狐也坐了下来，也坐回他原本坐的位置，可以欣赏窗外风景的位置。但是他转开头，看着屏风后点亮了油灯的书生的影子。
　　“难道你并不准备出手帮他？”书生问。
　　“我什么要帮他？”男人问。
　　“他是有名的捕快，你是独臂的捕快。”
　　男人叹了口气，“他若办不了这件案子他就不会来，他来了他自然就一定能对付的了他的敌人。他已经可以解决的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插手。他若真的解决不了，就算我插手又有什么改变？”
　　书生在屏风后推了推酒杯。那是干杯的意思。
　　窗外的打斗依旧嘶声，天外的雨依旧在靡靡下。
　　天，已经开始亮了。
　　书生站了起来。狐只在月夜现身。虽然昨天只有雨没有月，但天要亮了。
　　男人看着窗外似乎也明白了这点。
　　“下次，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下一个遇狐之夜吧。”书生叹了句。
　　“或许我可以带着好酒哪一天去深山里找你。”男人也叹了句。
　　“也许吧。也许下一次你会碰上一个愿意被你勾引的女人。”那种笑，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仿佛映在了屏风上。那是谁的笑容呢？
　　男人用手揉了揉双目穴。隔壁人的青衣从他身边擦过。
　　已经想不起是谁的笑容。戚少商的嘴角带着一种苦涩的笑。似乎是忘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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