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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遗千年
　　作者：再见。

　　序章

　　只有少数人知道，当全天宫的仙子天将找不到天帝时，天帝究竟在哪。
　　只有少数人知道，天宫南面有个美丽的梅园，十分幽静，且杳无人烟。
　　只有少数人知道，天帝过去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乐仙，毫无实权可言。
　　但是，全天宫的人都知道一个故事，一个绝对不能说的故事。
　　那个悲伤的令人几乎心碎的故事。
　　梅园不准闲杂人等进入，因为那里，是天帝，不！应该说是司雪，沉淀心灵的所在。
　　没有人，可以靠近的处所。
　　“云……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靠在梅树下的男人，或者该说是司雪，一头雪白的他，眉眼间，是愁、是苦，是寂蓼。
　　那是沉殿在心底，一种最深、最沉的痛，悠悠慢慢。
　　零落成泥，辗作尘。
　　寂寞无主。
　　“你要回来了，就在今天，是吗？”司雪呵呵轻笑着，那双天帝特有的金瞳里沉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情绪。
　　自我失去你算起，今年，是第几年了？
　　自我开始等你算起，是第一千零三十二年了吧？
　　没有一天，不想你。
　　没有一天。
　　现在，你要回来了。
　　“只是，什么时候，你才会想起我呢？”司雪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拂去沾在身上的落梅，缓缓的朝梅园出口而去。
　　绝尘。
　　问魂、断魂，问心思，不堪闻。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一夜为此憔悴损。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
　　我的愿望很微小，只望与你在梅树下一醉。
　　如当日一般，我抚琴，你饮酒，梅雪伴随。

　　第一章　昨夜星辰（上）

　　据说，天地间有五界。除了人类居住的人界之外，九天之上的天界，是仙人的居所。此外，尚有独立于这个世界的魔界和欲界，以及永恒国度，被称为冥府的黄泉之国。
　　这五界，构成了世界。
　　层层云雾交叠的苍穹之上，有座天宫。维持天界和人界秩序的神，人们称之为天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绝对的权利。
　　可以呼风唤雨，随心所欲，至高无上的存在。
　　今天天宫跟以往不同，处处张灯结彩，显得十分热闹。或艳丽或清秀的仙子们纷纷妆点的娇艳可人，连天将们都精神了许多，令向来缺乏人气的天宫看来充满喜气。
　　当今天帝并不是一个喜爱热闹的人，是故，上任后，并未对天宫进行任何改变，只是维持原状。几千年来，不曾更动过一丝一毫，连一草一木都未变过。
　　今天，是九王之一的墨璃王上任的日子。奇怪的是，应该在座上的天帝却不见踪影。或许，是因为是‘那人’的缘故吧？不过，向来守时的天帝，第一次出现这种时辰到了人却不在的情况。
　　果然，是因为‘他’吧？
　　正当众仙还在寻找天帝的时候，大家刚刚还在等待的人，已经到了。
　　清风徐来，有人站在那头。
　　霎时，大小不一的吵杂声静默了，大家无一不望着那个男子。
　　一个黑发、墨瞳的男子。
　　临风站在祥瑞殿入口处的，是一个身姿卓绝的男子。流泉似的墨黑长发衬得那双同样美丽的眸更加婉转动人，如琉璃般晶莹的瞳眸，清澈的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秋水，转瞬间，似有无限光华流转其间，纷化成一个又一个的美梦。
　　上穷碧落下黄泉，最美的一双瞳眸。
　　令天界繁花都为之失色的墨色瞳眸。
　　五官也是同样精致而清秀，眉毛清清淡淡如远山，隐隐带着一丝英气；鼻梁并不特别阳刚，却很挺直，恰到好处；带着朱色的唇，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容，不造作且十分自然，令人如沐春风。
　　这样一个气质不失高雅，兼之闲适自得的男子，正是云酣。
　　如云清雅，自在怡然。
　　尚未正式册封的云酣，对众仙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略微弯下腰，不卑不亢的拱手道：“云酣见过各位仙友了。”
　　众仙这才从惊愣中回神，大多是讪讪的笑笑，为自己出神感到不好意思。
　　──想不到，墨璃王还是这样美丽动人呢。
　　“哎呀，这可不是小琉璃儿吗？”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云酣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眉目华美得不可思议的人。
　　单以华美来形容恐怕还不够贴切，一袭红衣及地，上面缀满了同样绯艳的图样，一头金中带红，且略微有些紫色和白色的长发，狂傲不羁的散在身后。一双充满灵气的凤眼正仔细地打量着云酣，直勾勾的看着。
　　这样嚣张兼又华丽到不可思议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云酣见过凤帝。”云酣话音未散，一个恬淡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
　　“什么凤帝？你瞧这人哪有什么身为凤帝的自觉？”那婉转动听犹如琴曲的声音，毫不留情的数落起凤帝，“你别理他，只管叫他无仪便是。”
　　凤帝．无仪，百鸟之王，天界三帝之一。因个性既豪爽又任性，兼之毫无仪态可言，故被现今天帝赐名无仪。
　　而这个出声吐槽凤帝的人，正是凤帝的情人，玉尘王．月歌。
　　玉尘王恰如其名，正是一个如月般清冷优雅的人，雪白头发漾着月华的皎洁，一双蓝眸既柔且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清丽如兰的娴雅，兼之胜似芙蓉的出尘。
　　单单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眉眼，便绝雅如斯，令红尘失却颜色，使婵娟隐于云后。站在凤帝身旁，一朱一白的身影，十分相配。
　　“哎呀，小歌歌，你不要因为我跟小琉璃儿说话就吃醋嘛。”凤帝嘻笑着，一伸手就要揽月歌入怀。
　　月歌不置可否的闪开凤帝的拥抱，他轻轻巧巧的来到云酣面前，笑道：“欢迎你回来，云酣。”
　　“谢谢。”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在哪都这么怡然自得。”月歌一边赞叹，一边道：“就连这双眼睛，也没变呢。仍是这样倾国倾城，美绝红尘。”
　　正当云酣想要回应的时候，听到众仙纷纷弯腰拱手道：“恭迎天帝。”
　　云酣跟月歌连忙也跟着行礼，迎接天帝的到来。
　　云酣依稀望见，从姹紫嫣红的殿外，有人缓缓行来，一身明黄衣袍，飘飞的衣袂，及不言自冷的气质。
　　正是天帝。
　　天界三帝九王中，地位最为尊贵，也最为重要的一个人。
　　至高无上的存在。
　　“免礼。”清冷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众仙闻言连忙平身，只听那声音道：“云酣上前听令。”
　　云酣大步向前，在天帝前停下。
　　云酣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第四任天帝，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见他。虽说是第一次，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在骚动着。
　　……这个人是天帝啊。
　　天帝有一副孤冷如梅的容貌，高洁如兰的气质，雪白如瀑的发，以及有如陶瓷般精致的容貌。面上一双毫无情感的金眸，仿佛看透一切似的，冰冷且毫无波动，更加彰显他的不可侵犯，高于一切的地位。
　　那双金眸，似乎什么也无法留下痕迹似的。
　　如此冷漠。
　　这就是天帝啊……主宰天地法理运作的人物。
　　意念纷动间，天帝已经开口了，“墨璃王云酣因镇守天门不利，令天界损失了日神东君及天兵数千馀众，念之力战不殆，罚之红尘九度轮回。今修道业满，重回天界。即日起，云酣重封为墨璃王，镇守南门。”
　　例行公事讲到这里，天帝顿了一顿，金眸在云酣身上淡淡的扫了一圈，“从今往后，还要辛苦你了。”口里虽然说着体贴的话，但声音仍然不改其冷淡。
　　依然是那样冰寒，凉彻心扉的冷。
　　“云酣接旨。”云酣跪下，磕头接受旨意。
　　从今日起，他正式重回仙班行列，为墨璃王．云酣。
　　＊
　　册封礼后，照例是宴会，是众仙为新上任的仙友祝贺的仪式，同时也是联络情谊，和结识仙友的好时机。毕竟，天上众仙如此之多，且行踪大多捉摸不定。偶尔一次云游便是百年千年，要见上一面，可是十分不容易的。
　　而这种宴会，按例，若非要事，是不得缺席的。
　　祥瑞殿外，百花怒放，千树万树的红艳一齐盛开，竞向墨璃王道喜。每一株，每一朵，都是凝聚了天地菁华，散发出繁华绝艳的味道。
　　每一株花魂，都是一个修业千年的花仙。平常孤高得不可一世的花仙们，今日难得的盛装打扮，为的是迎接墨璃王的归来。
　　墨璃王云酣，一直都是个十分亲切的人。不仅不会调戏她们，反而时常陪她们谈天说地，即便不说话，单只要他清清浅浅的一笑，便胜却一切。
　　是的，众花仙甘愿拜倒在墨璃王之下。
　　墨璃王周游在众仙间，优雅如莲的走动，不曾稍微冷落一人，亦不曾忽视任何一人。他就是这样，体贴仔细地对待每一个人，哪怕草木。
　　但他没发现身后有个人正在看他。
　　天帝的金眸始终跟在他身上，看云酣悠游于众仙之间，却不曾朝自己走来。他知道他不该失望，也不该失落，但他就是觉得……寂寞。
　　浓得说不出口，极深也极浅的寂寞。
　　曾经，他以为他是没有感觉的。
　　身在开天辟地以来，不曾有所更迭的天宫中，空气静寂的有如凝结，不曾有所流动，亦不曾有所改变，清冷沉寂。是故，他以为他也是如此的，与天同寿的他，早在不知道年岁的时候，已然老去。
　　心如千尺深潭，即使偶有涟漪，亦不曾有所波动。
　　没有人，能了解他的沧桑。
　　已经老去的心，在千万个日日夜夜里，失去了感觉。他原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的。默默无名的小仙，有一日将回归尘埃，不复记忆。就像他的爹亲及娘亲一般，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
　　与天同寿又如何？终会消逝，不复存在。
　　所有的一切，终将成为泡影。
　　一切的一切，都是空的，虚的。
　　没有什么真正存在，也没有永远。是的，即便是与天同寿的仙人，也会失去。
　　曾经，他就是这样坚信的。
　　他冷眼看待众生，手下抚出的琴音如空谷幽兰，无人能懂。
　　也从不希冀有人能懂。
　　然而，心如止水的他，遇见了那人。
　　自在婉转，闲雅从容的人。
　　无论何时都自在的有如花间彩蝶，水里游鱼一般。
　　那时，他还不曾有过任何权位，只是一介小小乐仙。而云酣，那时已是墨璃王了，身为九王之一的云酣，身分自然不是他可以比拟的。
　　只是，一切美的有如一声叹息。
　　那人，就这样踩过一地雪白而来，暗香浮动间，他从千树万树的梅树间走来，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朝他绽开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
　　足以令梅花失却傲骨的笑颜。
　　他从没见过，单只是一个微笑便让梅花惨无颜色的笑容，但他清楚知道这人是谁。天庭中，只有墨璃王，才有这样一双墨瞳，似醉非醉，辗转间流露出绝世风华的瞳眸。
　　“打扰你了，真是抱歉。”一阵风吹来，将他的黑发吹得翻飞起来，他不经意的将头发拨了一拨，“我是云酣，你呢？”
　　那双绝无仅有的瞳眸，里头只有他一个人，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格登’了一声，漏跳了一拍。他轻轻吸了口气，缓和心里的异样感觉。
　　“卫风。”
　　云酣听到这个回答，疑惑的皱了下眉头，“卫风？……啊，你是乐仙吧？”
　　跟着，云酣会意的微笑道：“难怪琴曲这样动人呢。不过，我问的是名字，不是封号。”
　　记得他愣了许久，眼睛直楞楞地看着眼前人，半晌方道：“名字？”
　　“名字。”
　　“……司雪。”
　　“司雪、司雪。”那人喃喃念叨了几次后，展颜一笑，“好美的名字。”
　　这次，他真正在他的瞳眸里堕落。
　　他记得，那人念他的名字时，嘴角的笑总是特别特别的深，眸里的神采也特别动人。从那之后，云酣经常到他的梅园来，偶尔携两壶酒，前来赏花，听他弹琴。
　　只有云酣，才会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只有云酣，才会如此珍视他的名字。
　　回忆中断于此，天帝再也无法忽视心中骚动，从他失去云酣来，他已有许久，不曾如此激动。原来，不管时间过了再久，他都是无法遗忘的。
　　无法遗忘他们曾经拥有的。
　　无法遗忘那人的轻声呼唤。
　　无法遗忘那人的一言一行。
　　是的。
　　他无法再回到心如止水的从前，那时，他还没有遇见云酣。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第一章　昨夜星辰（中）

　　云酣转身的时候，瞥见了天帝离开的背影。雪白的发在万紫千红的繁花中，更显得苍茫似雪，不知道……那样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肯定也是如丝绸般滑顺的吧？若是握在手里，肯定如细沙一样自指缝中溜走。云酣不禁想像起那幅景象，一边轻轻叹息着。
　　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帝，是不可能让他这样的人接近的吧？毕竟，天帝所代表的是绝对的权力，没有人可以与之比肩的权力。
　　万年不灭的生命中，无人常伴左右。
　　思及此，云酣替天帝感到一阵悲哀。天帝那深沉的金眸，里面藏着的、不欲人知的，会是寂寞吗？心里陡然泛起酸酸涩涩的疼……自己竟是心疼那人的。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怕是连可称为朋友的存在，也是没有的吧？
　　……多么悲哀且沉痛的事情。
　　“想什么呢？”玉尘王动听的声音如跫音响起。原来，在云酣细思的时候，玉尘王跟凤帝已来到他身旁了。
　　“没什么。”
　　“哈，让我猜猜……小琉璃儿，你是不是在想那位‘陛下’啊？”凤帝邪气的凤眼不怀好意的眯了起来，颇有几分恶质的味道，“你是不是觉得陛下他很孤独、寂寞啊？”
　　“咦？”云酣闻言，惊讶的瞪大了眼，好奇凤帝是从何得知自己心中所想。自己的表情真有这么明显吗？
　　玉尘王听到凤帝的言语后，形状优美的眉马上皱了起来，他先是瞥了凤帝一眼，接着是浅浅的叹了口气。心内暗道：无仪啊无仪，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知道情人为何叹气的凤帝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的笑得高深莫测，颇有几分吊人胃口的意味。
　　要知道，众仙中或许是天帝最为尊贵，然而，最喜欢捉弄、欺负他人的，却是凤帝。凤帝兴致一来，将人整到哭笑不得不说，偏偏又碍于身分无可奈何，只能摸摸鼻子作罢。
　　所幸，天宫中还有些人是凤帝的专属‘玩具’，例如──
　　“无仪在哪？叫无仪给我滚出来！”洪亮的吼声将宴会愉悦氛围打散，来者正是三帝之一的龙帝──雷。
　　雷作为龙族一族之长，按理来说该是十分英明神武、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好战的龙族，一直都被视为天帝的左右手。凤帝掌文，龙帝掌武，正好一左一右的辅佐天帝维持天地法则运转。
　　然而，这届不单只是出了一个孤僻难以亲近的天帝，以及一名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凤帝，更糟糕的是，这任龙帝更是‘勇武有馀，英明不足’，更白话的说，即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王者。正直纯善的龙帝，恰好是心思敏捷的凤帝最为疼爱的玩具。
　　来人气冲冲的提着龙族宝剑‘惊魄’，在凤帝身前威风凛凛的站定。龙族特有的银蓝长发，被龙帝随意的扎了起来，修长入鬓的眉峰衬着紫色的眸越发精神奕奕，散发出英武的气息。单从外表来看，确实是个十分出色的王者。
　　身材高大的龙帝站在凤帝身前，与以华美著名的凤帝相比，却是毫不逊色，两人不分轩轾的耀眼夺目。
　　“我说小闪电，你今儿个怎么火气这么大啊？”对龙帝的怒气视而不见，凤帝笑咪咪的问着安。从他吊儿锒铛的语气来判断，他正在刻意撩拨龙帝的怒气。
　　玉尘王跟云酣见龙帝跟凤帝难分难解的样子，知道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两人连忙携手，先退到安全地带再说。云酣虽然离开天庭许久，该懂的自保之道，却是一点也没少。
　　龙帝因凤帝这带戏谑味道的称呼，怒气更炽，只见他身上已经冒出蒸腾的白气，这正是龙族特有的‘斗气’，“你有种就给我再说一次！”
　　“呵呵，小闪电你害羞啦？”凤帝左手托腮，眨了眨美丽的凤目，颇有几分天真浪漫的味道，此举也成功触及龙帝底限。就在龙帝忍无可忍向前走去，将惊魄直指凤帝鼻尖的时候……
　　凤帝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口道：“小闪电，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龙帝对凤帝的提问充耳不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人肯定又是想玩弄自己。人称凤帝的他，绝对是上天下地最无良的存在，自己是千千万万不能再被这人玩弄了！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五色家禽，今天老子我就要你跪下来喊我一声雷爷爷！好说歹说也要先捅上一两个窟窿再说！反正你是天杀的不死之身，不差这几个洞！
　　龙帝由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答，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将剑尖往前一送。
　　而凤帝仍然是一派轻松的悠闲样，只见他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我说小闪电，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注意到小琉璃儿回来了吗？”
　　小琉璃儿？
　　小琉璃儿？
　　小琉璃儿！
　　龙帝的紫眸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陡然睁大，他有没有听错？小琉璃儿回来了？
　　凤帝见收到效果，连忙乐呵呵的往旁一站，露出站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的众仙们，云酣跟玉尘王自然也在其中。
　　龙帝则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见到云酣，马上将惊魄收回剑鞘，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云酣奔去。一场一触及发的争斗就在凤帝谈笑间消弭于无形，尽管也是由凤帝挑起的。
　　龙帝像个大孩子似的笑得开心，首先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力道之大，几乎将云酣勒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后退一步，左瞧瞧右看看，跟着才委屈的说：“云酣，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云酣知道眼前这被称为龙帝的男人，其实拥有比谁都还要纯良的天性，他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龙帝的头，跟着帮他整理了一下因狂奔而散乱的衣物。
　　龙帝确实是十分想念云酣的。
　　要知道，身为凤帝专属玩具的他，生活说有多难过就有多难过，而他偏偏又是天帝的左右手，碍于身分，也就更难找得到人听他说话。只有云酣，会仔细聆听他的埋怨，没有任何不耐烦。
　　像大孩子一样喜欢撒娇的龙帝，也难怪凤帝会喜欢欺侮他了。
　　“这次又是怎么了呢？”云酣含笑的开口询问。
　　而这句话又成功的将龙帝的记忆唤醒，只见他的脸轰的一下泛红，就知道恐怕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糗事了，而将这事散播出去的，不做第二人想，自然就是掌管情报网的凤帝了。
　　恐怕也只有凤帝才有那份闲情逸致。
　　“没、没什么啦，呃……真的没什么啦。”龙帝红着脸，正想要支吾过去的时候，凤帝又惟恐天下不乱的开口了。
　　“小琉璃儿，你知道吗？龙宝宝他睡觉会流口水喔，呵。”
　　“哦？”云酣闻言也惊讶的眨了眨眼，有趣的瞧向龙帝……英武不凡的龙帝挂着一行闪亮亮的口水睡觉的样子，真是怎么想怎么可爱啊。
　　“吼！云酣你别胡思乱想啦！”龙帝又害羞又委屈的扯了扯云酣的衣袖，跟着横眉竖目的瞪向罪魁祸首，万恶之源──凤帝，跺脚道：“无仪，我今天不扯下你几根头发我就跟你姓！”
　　“唉唷，闪电龙宝宝，人家只要有月歌一个就够啦。”凤帝一边撩拨着龙帝，一边朝自家情人那抛去几个媚眼，跟着身形一闪，已经去到了入口处，“不过，你的爱慕我还是收下啦，多谢啦！闪电宝贝儿！”
　　一会小闪电，一会龙宝宝，前一刻还是闪电龙宝宝，下一刻就变成闪电宝贝儿，这只该死的鸡还要给自己安几个绰号才安心？
　　龙宝宝，咳！龙帝越想越不甘心，惊魄宝剑再次上手，驾云就往凤帝消失的地方追去。
　　像是早就习惯自家情人胡闹似的，玉尘王沉静如水的面容并没有任何讶异，反而是歉然的朝云酣投去一抹抱歉的笑容。
　　云酣也报给他一个微笑。
　　“云酣，有空的话，多到我那走走吧？”玉尘王拉起云酣的手，出声邀约着。外表娴静的玉尘王，并不像云酣一样喜好结交朋友，比之云酣，他十分独来独往。能被玉尘王亲口邀约的人，只怕还不超过五人。
　　“当然好。”
　　“太好了，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说呢。”玉尘王淡淡的说着，话里有几分云酣捉摸不到的味道，“至于，无仪刚刚没说完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云酣这才想到，刚刚凤帝确实是在吊自己胃口的，只是被龙帝神来一笔的搅局了。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他很孤独、寂寞啊？’
　　──为什么凤帝能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想知道答案的云酣正想询问的时候，才发现玉尘王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几瓣粉色花瓣，无声的提醒着他邀约之事。
　　诺大的宴会空间热闹不再，转瞬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云酣不禁又想起，那个雪发金眸的男子。
　　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在意。
　　＊
　　我一直都做着同一个梦，一片雪白的梦。
　　在天帝，或者可以说是司雪的梦里，总有着下不完的雪。那一点点的苍茫，总是慢慢缓缓的盈满天际，纷飞红尘，朦胧了他的眼。
　　他梦里的雪，飘落时非常温柔，就像云酣一样，毫不扰人，只是静静、浅浅地落着，陪伴着他。从他开始等云酣开始，几千几百年以来，数不尽的日子里，雪就在他的梦里静静地落着，奏着一曲亘古寂寞的歌。
　　雪近乎缠绵的落着，温柔的几乎令他心碎。那清清凉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云酣那清秀纤细的手，那双很美丽也很动人的手，总是细细的抚着他的发，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并不特别，也不出众，因为身分的缘故，他几乎没有听过任何人喊自己的名字，都是称他卫风，或者乐仙。毕竟，他是一个仙人。
　　只有云酣，才会凝视着他，用那清澈的，动听的宛如天籁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一字字轻轻的喊，司雪、司雪。
　　那双绝色的眸在呼唤中更显得灿若寒星，难言的温柔在里面荡漾，婉转如风中落英，而他总会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云酣那因笑容而微陷的嘴角。
　　他就这样，渐渐喜欢上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及喜欢他的。
　　他那平凡的名字，经过了云酣，便成为世上最动听的名字。
　　云酣总是静悄悄的出现，黑色的发在风中飘扬，总踩着轻若鸿毛的脚步而来，踏在雪上无声，落在他心里却是有声的。每次，云酣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来到自己身旁坐下。
　　然后，云酣会凝视着自己，听自己抚琴。偶尔，当自己累了的时候，就会躺在云酣的大腿上，任云酣的手轻抚自己。
　　云酣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指甲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到指节，清秀纤细的十指，比任何一位仙女都还要动人。但云酣说，他最喜欢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抚出的琴音是无能人及的动听。
　　我常常不知不觉的在云酣膝上睡去，醒来时，云酣总是温和的对自己微笑着，温柔的、宠溺的笑着，绝色的墨瞳里只有自己。
　　他在云酣的眼眸中，找到自己。
　　他知道云酣很忙，身为九王之一的云酣，要处理的政务繁多，时常一忙就是数日乃至几个月不见。得空的时候，云酣会一个人到凡间游历，一去就是好几个日月，他知道，云酣非常喜爱红尘。
　　红尘繁华的灯花，让云酣神迷不已。
　　有时候，云酣会带回来一些礼物，有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有名闻遐迩的佳酿，有令人动容的传奇故事。然而，那些都不及云酣微笑的万分之一。
　　云酣不在的时候，他就待在梅园等他，静静的等他。身处在终年细雪纷飞的梅园中，他并不觉得冷。他知道，只要他在这里等待，云酣就一定会出现。
　　因为我在这里。
　　他喜欢云酣的笑容，喜欢云酣听他抚琴，喜欢云酣的体温，喜欢在云酣膝上沉睡，喜欢云酣身上雪花的味道，喜欢云酣那双绝色的墨瞳，喜欢云酣眼里只有自己，他喜欢云酣。
　　司雪喜欢云酣。
　　然而，他还是失去了他，他失去了那个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只有雪，还是不停下着，梅花仍然是不败的开着。只有他，仍旧站在这里，等待云酣归来，等待他想起自己，等待他有一天再度轻唤自己的名。
　　等待他再用那双倾城绝色的瞳眸凝视自己，温柔的微笑。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又开始忘却许多东西，许多感觉。那些曾被他记忆的，开始流逝消失，仿佛一去不复返的沧浪之水。
　　而那人温和的眼，绝色的眸，总是浅笑的唇，和恍若无骨的手……
　　不曾稍有忘却。
　　是的，我不曾有一刻忘记你，即便在你已经忘记我的今天。
　　该留的终究会留，该走的还是会走。天理轮回，我不曾奢求过什么，也不曾追寻过什么，只有你，是我心心念念的。
　　只有你，是我忘不掉的。
　　雪落进眼底，沉淀了千年不灭的寂寞。
　　……云酣，我好想你。

　　第一章　昨夜星辰（下）

　　清风徐来，夜色如墨。
　　玉尘王的居所名为水烟阁，是个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黑夜的处所，一片漆黑之中，一片柔和的月华洒落，更显得夜凉如水，温润如玉。白玉为底的建筑里，有七彩琉璃制成的屏风，以及由不知自何处引来的镜之泉水。池塘里盛开的是千年一株的五色莲华，满满一池红艳，缤纷多情，足见主人身分不同凡响。
　　水烟阁的布置并不繁杂，由此可知主人并不喜爱排场，只是生活品味优雅，容不得一分杂乱。连侍女都是安安静静的，将自己带到池塘旁的凉亭后，让自己稍坐，斟了杯茶后，便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寂静无声。
　　云酣静静欣赏一池璀璨的五色莲华，开得极盛的莲华，在月光的洗炼下显得更加妩媚，难怪是千年方得一株的珍贵名花。想必也是玉尘王那了不得的情人，不知自何处弄来的吧？
　　那样出尘的人，偏有那样华贵的情人，呵。
　　其实，云酣跟玉尘王并不是太熟悉的朋友。或者说，他们‘目前’并不是太熟悉。然而，从前他们是好朋友。
　　──为什么是从前呢？
　　云酣浅尝一口茶，苦涩在口里蔓延了开，片刻后，转为甘甜。他喜欢茶在口中蔓延的味道，如处子般羞涩的前来，欲迎还拒，温言暖语个几句后，再妩媚的献上自己。
　　云酣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然而，感觉轻如鸿毛，稍微一个挣动，便又离自己远去，落于虚无飘渺处。
　　那掌握不住的异样，究竟是什么呢？
　　云酣右手托着脸颊，身体稍稍倾斜，任自己无骨的倚在身后软红中，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辗转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味道。
　　──我是没有记忆的。
　　自云酣千年前由黑暗中醒来的那一刻，他便是没有记忆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少岁，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自己。
　　他由旁人口中得知，他是天界九王的其中之一，因战祸而魂飞魄散，现在则再度重生。身为九王的他并不会真正消逝，每一次死亡，只要经过一定时间，便会‘重生’。然而，已经不会是原来的自己。
　　经历死亡而重生的九王，尽管没有消逝在时间的沧浪之水中，但已经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全新的生命。
　　云酣却觉得自己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了起来，似是回到开天辟地之前，混沌未明的时候。他知道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他获罪至红尘轮回修行前，他也在天界度过了百年岁月，尽管一切都是重新学习、了解，但他就是知道不对，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有一些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感到莫名奇妙的熟悉。该是第一次品尝的味道，在舌尖打转时，却有强烈的感触。走在一些陌生的处所，竟觉得自己曾经来过。他开始意识到，确实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该是空白的自己，居然拥有不完整的记忆。
　　“抱歉，让你久等了。”轻柔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玉尘王那胜却芙蓉的身影由池塘那一头走来，在月华下散发出一股清雅绝尘的味道。
　　玉尘王手上提着两坛酒，身后跟了几名同样也提着酒的侍女，以及两三名端着小菜的侍女，他来到云酣身旁的位子坐下，接着让侍女将东西摆上桌子后退下。
　　见准备妥当后，玉尘王那双如海深沉的蓝眸里满是笑意，更显得温柔似水，“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酣也不推辞，爽快的将其中一坛酒提起来，仰头便灌，满是畅快。
　　这酒名为露凝华，入口虽雅致，后劲倒极为猛烈。露凝华酒如其名，为初春露水和天界百年盛开一轮的悠华花酿制而成，芳香四溢不说，兼之剔透甘醇，确实是上等佳酿。
　　云酣这一饮，一口气便喝去了大半坛，潇洒痛快之至，他以衣袖豪爽的擦去唇边残留的酒水，“啧，这个等待好生值得。”
　　“我就知道只要拿出露凝华，让你等再久都不会有怨言。”玉尘王玩笑似的说道，边跟着拿起酒坛子，他不像云酣痛快豪饮，他是先将酒斟满夜光杯，再细细地玩味、品尝。
　　刚畅饮过一轮的云酣，也仿造起玉尘王的动作，自斟自饮了起来。渐渐的，他那双绝色的眼眸也跟着似醉非醉了起来，双颊亦染上酡红，不同于玉尘王的优雅绝尘，云酣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媚惑。
　　“瞧瞧，只顾着喝酒，我都给忘了。”玉尘王轻笑了起来，似是为了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他以下巴指了指面前几道小菜，“这些都是由红尘学来的小菜，味道很是不错呢。”
　　“哦？连你都这么说，看来味道必是极好。”云酣又浅尝了一口酒，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炸得酥脆的虾子。他方咬了一口，悠然眼神便变得灵动了许多，似有光华在里头流动。
　　只听他哎了一声，跟着像胃口大开似的，连试了好几道小菜，每一道都轮过一次之后，云酣这才满足的呼了口大气，将筷子放下。
　　玉尘王含笑道：“如何？”
　　“我以为我红尘九次轮回，该尝的、见的，已经差不多了……没想到，仍是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物存在呢。”云酣手托着腮，心满意足的说着，“光是这几道不知名的小菜，里头便大有学问呢。”
　　“你喜欢的话，让我这的厨子上你那去小住几天，传授两招如何？”
　　像是为玉尘王的提议打动，云酣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转了几转后，他摆摆手道：“还是不了，我看我还是三不五时的上你这来叨扰才是上策。”
　　似是猜到云酣会拒绝，玉尘王随口问道：“怎么说？”
　　“怎么说呢……这里有花有月有美人，比起自家庭院，不是更加吸引人吗？”云酣调笑似的说着，却半点也没有轻薄的味道。
　　说起来，能被这样一个精采人物夸赞，任谁也不会恼怒的。
　　“谬赞了。”玉尘王起身，把自己和云酣的杯子都斟了满满一杯，坐直身子举起酒杯，清澈的蓝眸直视云酣道：“欢迎你回来。”轻柔婉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很是动听。
　　“谢谢。”云酣点点头，也举起酒杯，轻轻的和玉尘王手中的杯子碰了一碰后，两人仰头同时喝下。
　　“你可真是好酒量。”见云酣身边已经多出几个空坛，玉尘王浅浅的笑了起来，心情愉悦非常。
　　“好说、好说。”云酣绝色的眸眨了眨，打趣的说道：“不知道你这的酒够不够我折腾就是了。”论他的酒量，在天界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呢。
　　“那有什么问题？尽管喝便是。”玉尘王的衣袖往桌上一拂，凭空又多出了几坛露凝华，让云酣笑得更加灿烂，两人就这样在月华下饮了起来，偶尔谈笑几句，十分惬意。
　　喝着喝着，云酣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似也是月下喝酒，面前也同样是个倾城绝色的人，模样不是太真切……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微颦了起来，那个人是谁呢？
　　他瞥了瞥面前的玉尘王，雪白的发，碧蓝的眼瞳，有几分似曾相似的味道。有一种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分久远的感觉，很是悠远──他们是不是曾有过什么关系？
　　千年前初见玉尘王的时候，云酣还以为玉尘王是个温柔似水的人。相处后才知道，在这精致出尘的面容下，是一颗十分透彻的心。他不愿意的，谁也不能勉强他半分，一个富有原则的人。
　　只是，正如他残缺的记忆般，他感觉，自己跟眼前人的牵扯，并不是从千年前开始的。比知交好友更深更久远的关系，不是一两千年说得清的关系。
　　云酣陡然想起自己今天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凤帝那句不清不楚的话。他正是为了要问清楚那句话的涵义，这才前来的，他抿了抿嘴唇，准备询问──
　　仿佛预知云酣的问句似的，玉尘王鬼使神差的抢先一步问道：“你觉得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被玉尘王这么一问，云酣的眼眸霎时幽敛了起来，重复道：“陛下吗？”
　　云酣思绪飘回到殿上相见的那一刻，想起那个照面。那双冰冷的淡色金眸，及孤高如梅的容颜，平静无波的言语，其中不知道藏了多少情感，多少回忆，多少孤独。云酣是无法猜透天帝的心思的，然而，他竟觉得有些寂寞。
　　毫无来由。
　　“我觉得陛下是一个很寂寞的人。”云酣如实答道。
　　“这样啊……”玉尘王的蓝眸因这个回答变得幽深，里头是云酣探不清的情绪，他微微低下头，喃喃的道：“……陛下确实很寂寞呢。”语尾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
　　这个什么也没回答的答案，让云酣更加不明所以了起来。但是，也足够了。他知道到此为止就好。剩下的，只能自己探究了。
　　如同他残缺的记忆一般，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回不回来。纵有，也是不同的。他并不是那么执意非要追求从前，他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不完全的自己。
　　夜色更加深沉了起来，寂静中，隐隐可以听见风神的笛声。忽闻玉尘王唱起一首凡尘的词曲，没有丝竹相伴，更显得婉转动听。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春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唯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玉尘王跟云酣相视一笑，举杯互敬，跟着一同歌唱了起来。
　　池塘里的五色莲华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然而，如骄阳般耀眼的红艳，竟不及两人风采的万分之一。
　　光阴就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无痕迹。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二章 天若有情（上）

　　天宫之东，韶华院。
　　夜半，宫苑之中气氛静谧而沉寂，尽管没有太多花俏的装饰，然而曲折蜿蜒的长廊仍显得深不可测。东一转西一拐，有时出现的是别有洞天的小院，有时出现的是久无人迹的废弃楼台。即便如此，珍奇之物仍是俯拾即是，随随便便的小草都是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
　　许是宫苑太大，静寂到接近无声的韶华院，只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天帝坐在院中，四周并无侍女陪伴。他目光专注在手下的棋局，对周遭盛开的百花似无所觉。
　　一个人在繁花盛开中走着无语的棋。
　　“陛下、陛下。”一个红色身影踩着不轻不重的步伐前来，不疾不徐的话语，显示他并非真如此急切的寻找天帝。
　　天帝手执白子，金色的瞳眸若有所思，一会儿，稳稳的落下一子，“无仪，有什么事吗？”
　　来者正是前几日在宴会上将龙帝惹恼的凤帝无仪。放眼天界，也只有凤帝才如此喜爱红色衣着，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专属颜色。然而，天帝不需要抬眼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凤帝手上抱着的那人之故。
　　在凤帝怀里安睡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怒追凤帝而去的龙帝。龙帝的鼾声虽然并不是特别大声，但也到了可以轻易听见的地步。
　　见天帝对自己来访半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凤帝先将手上的龙帝放到一旁椅子，让他安稳的继续沉睡，接着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一下因劳动而困顿的筋骨。
　　跟着，凤帝很自然的由怀里掏出一个雕花菱镜，对着镜内的自己挤眉弄眼好一会后，又理了理那头狂乱的秀发，这才满意的将镜子收起。
　　瞥见桌上那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凤帝乐呵呵的径自在天帝面前坐下。纤长的手指以优美至极的动作掏出手帕，将手仔细擦了一遍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十分自然的挑起一块点心，享受的吃了起来。
　　碧绿凤瞳也因入口的美味而眯了起来，许是因为饿了，凤帝以华美而不失速度的动作，很快的解决了大半盘的点心。满足口腹之欲后，凤帝才心满意足的喝下凉透的茶水。
　　期间，天帝已经旁若无人的展开新一局的厮杀，棋盘上烽火连天，面上仍是不动如山。
　　“我说雷这小子，体力真是越来越好。我用了六成的功力连续跑上三天，他才疲累的昏倒。”闲话家常似的，凤帝不经意的说起话来。跟着像个老人似的感叹着，“年轻真好啊。”
　　天帝冰冷的眸，淡淡的瞥了凤帝一眼，又啪的一声，放下一颗黑子。
　　实际上，比之凤帝与天齐寿的不死之身，任何仙人在他面前都要矮上一截。于烈火中不断转生而变得更美丽的凤凰，从来不曾屈于任何人之下。凤帝的实力是不容人小觑的。
　　而凤帝藏在华美表相下的智慧究竟有多深，如同他的年纪一样，也是旁人无从得知的。
　　收起嘻皮笑脸，凤帝正色道：“陛下，他回来了呢。”语毕，凤帝观察起天帝的反应。
　　这个他，自然是指墨璃王──云酣。
　　天帝执起白子的手，在半空中略顿了顿，跟着又稳稳的下了一子，“我知道。”
　　不愧是天帝，真是沉稳的反应啊。凤帝忽然格格笑了起来，他将收着黑子的小钵拿到面前，与天帝对起奕来。天帝也不推辞，仍是面不改色的下着，两人默不作声的连下了好几子，运子如飞的下着。
　　凤帝其实不是太爱对弈，与其干坐着索然无味的下棋，他更喜爱打扮自己或者捉弄他人。况且，以他的智慧，要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非易事。
　　凤帝一边下着，一边计算着自己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和人对奕了……最后一次，该是和月歌的那一次吧？想到自家情人那时的可爱模样，凤帝兀自笑了起来。
　　正在他笑得开心的时候，天帝已经收去凤帝半壁江山。得到胜利也没有显露得意之色的沉静面容，让凤帝觉得十分无趣，一边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哀叹。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凤帝将手上棋子放到一旁，他手托着腮，饶富兴趣的观察起天帝。仔细的沿五官研究起，天帝有对细细长长的眉，冷冷淡淡的眼，挺直的鼻梁，薄而无情的双唇。
　　啧，是个美人啊。
　　这样清冷的容貌配上那如冰霜般孤傲的个性，他没记错的话，天帝本名中应该是有雪字的吧？名副其实的冰霜美人。
　　结束棋局的天帝，对凤帝打量的眼神也不着脑，只是一子一子的将棋子收回小钵内，漫不经心的道：“他说了什么？”
　　“啧。”凤帝没有直接回答天帝的问题，他将眼神从天帝身上收回。径自起身，走到花丛中，弯下身，随手摘了名为鸳鸯的小草。
　　共事五千余年以来，天帝深知凤帝爱卖关子的个性，他也不急。应该说，他刻意表现出毫不心急的样子。就像凤帝了解如何逗弄龙帝，天帝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凤帝主动开口。
　　对一个喜爱热闹的人来说，沉默最是难熬。
　　相较于凤帝，天帝并不害怕沉默。他太习惯沉默，凡尘的喧嚣反而令他心乱如麻。况且，等待是他最为习惯的一件事。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忘了心急为何物。
　　凤帝慢条斯里的将手中的草含入口中，缓缓的嚼了起来。鸳鸯草别名情草，入口甜美，而后转为苦涩，如同每段感情的开端一般，先甘后苦。
　　“他觉得‘陛下’很寂寞。”凤帝忽然道。
　　“是吗？”天帝素来冷然的金眸，闻言，接近脆弱的颤了一下，似是动摇，立刻又回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无语。
　　“换个角度想，他能注意到你，也是好事吧？”凤帝安慰道。
　　“或许吧。”天帝低低的说着，低垂的眸瞧不见情绪。
　　该是无声的，凤帝却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如同落花飘落在无人能及的深渊中，默然无语，哪怕轻盈如蝶，仍凋零如斯。
　　凤帝无奈的勾起了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凤帝对天帝和墨璃王之间的小故事十分清楚，当然跟他的职权有关，同样的，也和他好管闲事的个性脱离不了干系。总而言之，凤帝确实很为他们着急。
　　在天帝沉静如雪、冷冽如冰的容颜底下，潜藏着的爱情，连他也无法知道究竟有多深，他也不敢轻易窥探。凤帝清清楚楚的晓得，天帝为了让墨璃王‘回来’，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苦痛，他却甘愿受过。
　　该是最憎恨那繁华似锦的红尘，他却守护着。
　　──小琉璃儿，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凤帝随手又摘起一株情草，放进口里咀嚼着。甘甜的滋味如同糖衣般很快褪去，跟着是苦涩至极的味道在口里蔓延了开，爱情啊……啧。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凤帝认识天帝的娘亲，或者说，是小司雪的娘亲。司雪长得与他的娘亲极其相似，拥有同样精致的面孔，冷淡的脾性，也同样为爱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同样都为爱情付出全部，不求回报。
　　只是，司雪恐怕并没有见过自己娘亲几次吧？即便有，怕也是不复记忆。
　　司雪的娘亲是天帝一族的旁支，被誉为‘天界之花’的她，拥有的是宛若冰霜的美丽容颜，雪发蓝眸的她，令当时许多天将都为之疯狂。而这样美丽的一个人，爱上的，却是补天的一名小仙。
　　他记得，她与她的夫婿一同投入补天的工作，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名未满周岁的孩子。悲伤的是，司雪的爹亲因劳累过度而化成沧浪之水的一部份，法力微小的他，连重生的可能都没有。
　　司雪的娘亲，悲怆之余，将自己的法力贡献出来，填补天界和欲界间越来越大的缝隙，最后力竭随夫君死去，一同消逝在时间的洪流当中。
　　故事听来哀伤，然而，那名没有爹娘庇护的孩子，就一个人在这清冷的宫苑里，默默长大了，成为一个无名小仙。至于，这样一个毫无权势的孩子，是如何当上天帝，则是后话了。
　　凤帝清楚记得，当他第一次在殿上见到伫立于一角的司雪时，有多么惊讶。与他娘亲如出一辙的美丽容颜，丰润如云的雪色长发，湛蓝的瞳眸，以及对周遭不屑一顾的冷然脾性，皆历历在目。
　　是了，那孩子有双如同他娘亲一样美丽的湛蓝双眸，平静得不起波纹，如同深秋古潭，不沾烟云。这名孩子却让他毫无来由的感到哀伤。
　　唉……不知道是不是他活得太久，他对这类生离死别的故事，已经越来越无法承受了。
　　“哦哦哦，好累……全身上下都好痛……”一阵伊呀哎呀的奇妙呻吟声传来，原来是龙帝从睡眠中醒来。他先是用力眨了眨因久睡而蒙眬的双眼，跟着大力的打呵欠、伸懒腰。
　　等龙帝终于恢复意识，认清自己身在何方后，马上惊讶的跳了起来，惊叫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凤帝凉凉的答道。
　　“什么！？”龙帝再次激动的吼了起来，他拚尽全身精力追这只凤凰，追了整整三天，好说歹说也跑了几十万里。而这只凤凰不过花了两个时辰就回到天宫中？
　　有没有天理啊？龙帝哭丧着脸。
　　见龙帝这灰心丧意的样子，凤帝忍不住又给他添上了一些打击，“顺带一提，我还顺便回宫去用膳净身，然后才‘散步’到陛下这来的喔。”他坏心眼的补充着。
　　龙帝一听，连耳朵都显得低垂了许多，可见他确实为两人实力的差距感到相当难过。不过，在凤帝眼里看来，大受打击的龙帝反而比平常更加可爱。
　　“哎呀，龙宝宝，别这样嘛。你也不差啦，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就又是一尾活龙。”凤帝借着调侃龙帝来平复自己方才波动的心情。
　　龙帝也懒得对凤帝戏谑的话语提出抗议了，他已经陷入自怨自艾的深渊之中。
　　“无仪，适可而止。”看不过去的天帝终于开口，比起其它人，他对个性纯良任真的龙帝可说是十分有好感，“你已经是算不清楚年纪的老妖怪了，别老是欺负小孩子。”
　　欺负小孩子？
　　欺负小孩子！
　　他才不是小孩子！！
　　龙帝一听天帝的话，非但没有觉得安慰，反而觉得自己更加悲哀了起来。他一个跺脚，马上跑得不见踪影。
　　天帝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话了。龙帝虽然是六千岁了不错，不过以龙族的年纪来说，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啊，连成年都还没有呢。

　　第二章 天若有情（中）

　　“陛下，千万别提到龙宝宝的年纪，那可是他的逆鳞。”凤帝难得好心的提供解答，“毕竟，谁叫这座宫里，随便一个人都是他的‘长辈’呢。”
　　天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也为自己斟了杯茶水，默默的喝着。
　　凤帝收起调笑的心情，想起他今晚前来的目的，他又弯腰摘下一株情草，坐到天帝身侧，同样也为自己斟了杯茶，任苦涩的味道在自己舌上蔓延。
　　“情草别名鸳鸯草，鸳鸯者，飞则同振翅，游则同戏水，栖则连翼交颈而眠。”凤帝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天帝的神情，“服下鸳鸯草，则可体会情之辗转。”
　　听到这里，天帝那双素来冰冷的金眸，突然直直的瞧向凤帝，似是让他别再往下说。只是，凤帝怎么可能会听话呢？
　　凤帝浅浅一笑，正色道：“倘若单单只服下鸳草，则可忘情。直到所爱之人服下同株鸯草的那一刻，才可解忧。”接着，凤帝碧绿的眼像是看透一切般的瞧向天帝，无所遁形。
　　天帝那孤高如梅的冷丽容颜霎时凄清了起来。
　　“你也曾想放弃的，是吗？”凤帝将手上的情草用力一握，化成粉末的情草，随着风飘散在空气中，归于尘埃。
　　是了，即便是深情如天帝司雪，也有想要放弃的一刻。不然，就不会在这里种上满满的鸳鸯草了。怕是为了哪一天承受不了这深刻情感的时候，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吧？
　　天帝站了起身，仿效凤帝的动作，弯腰摘了株情草，放入口中咀嚼着。流转在如秋水寒潭般眸子里的愁苦，无声无息的哭泣着。
　　凤帝无语。
　　都说天家无情，然而，在天帝司雪心中滑落的，是点点无声无形的红泪。
　　──谁曾亲见？
　　天帝开口道：“我确实是为自己而种的，为的是怕自己不像自己。”声音里，是深浓如水的满满愁倦。
　　“只是，我始终无法真正服下它。”天帝浅浅的说着，“毕竟，没有他，就不会有我。”最后几个字，更是一字一顿，带着自嘲的味道。
　　风自悲戚，迎面轻拂。
　　“即便他忘了你？”凤帝道。
　　“我便是爱了他，就算是他、你、天下人，谁能奈我何？”天帝站直身子，银白月色将他挺拔的身形剪成隽永的影，天地无声，只闻他不悔的无怨的深情。
　　即使苦痛，即使哀伤，即使得不到更无法拥有，也只能静静的等待和哀伤，这便是天帝司雪的爱情。原该是彻底冷心无情的人，竟比谁都还要痴心还要深情。只怕是，痴情更比无情苦吧？
　　然而，这个人竟选择痴情。
　　凤帝没有忽略他坚决的眸里一闪即逝的寂寞。
　　是爱到深处无路可退也无法可躲的无语寂寞。
　　──痴儿啊。
　　即使凤帝为他感到不舍，感到心疼。然而，感情的事，并不是他能干涉的。即便智慧深远如他，也有帮不上忙的事情。蓦地，他陡然想起眼前之人不就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天帝吗？
　　该拥有一切的天帝，却是孤家寡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
　　“你该走了。”天帝像是不愿再和凤帝多谈，下了逐客令。他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了，泄漏了太多自己的心情，他需要空间来沉淀漾着波澜的心。
　　太多了，多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凤帝也不多言，浅浅一笑，“告辞。”爽快的转过身，留给天帝独处的空间。临走前，他又顿了一顿，回头叮嘱道：“你也该多吃点，保重自己身子，知道吗？”
　　他见天帝唇动了一动，似是要说什么，却终是轻轻阖了上眼，掩去金眸中蔓延的无奈和悲凉。衣带渐宽，可叹心里那人竟是一无所知。
　　凤帝明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天帝等凤帝走远了后，自腰上解下玉箫。通体碧绿的玉箫，是历届日神用来召唤金乌之物。自天界失去了日神东曦后，一直是由他代为执行日神的工作。
　　上任日神，是一位十分神俊的少年，也是原先的天帝继承者。个性体贴和煦的东曦，与自己冰冷的性情大相径庭。倘若，是由那名少年继承天帝的话，或许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天帝闭上眼，遥想那名少年的容貌。依稀记着的，是少年悠远清澈的眼神，温润如玉的容颜，气质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沉稳之间，拥有极好亲近的个性。
　　然而，天界失去了少年。个性阴冷的自己，坐上了这个位子。
　　清幽低婉的箫声划破了夜的沉默，一道金色的影，由远处逐渐接近，正是金乌。它拍动着翅膀，在天帝身边落下，四周瞬时明亮了起来，不见月华。
　　金乌靠近天帝，撒娇似的以颈子在天帝身上磨蹭着。天帝也放下玉箫，慈爱的抚着金乌柔软的羽毛，两人无声交流着。
　　金乌享受了半晌，才展开双翅略抖了一抖，跟着它面对天帝低下头，像是邀请天帝爬上它的背脊，与它一同遨游苍穹，为众生带来光明。
　　“不了，你自己去吧。”天帝弯下腰，再次摸了摸金乌的头，轻声道：“我会用箫声送你一程的。”
　　金乌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像是有点失望，随后它又提起精神站好，投给天帝一个信赖的眼神。
　　天帝轻轻一笑，跟着拿起玉箫，清透悠远的箫声再度响起，金乌也拍了拍翅膀，往外飞去，开始一天的遨游。金色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另外一头，远处幽暗的夜晚也被和煦的光芒笼罩。
　　又是一天的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日。
　　似水流年，花开花落，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走过。只是，纵使一切追寻都将无疾而终，纵使一切悲戚都看不见结果，纵使一切往事都停留在梦中。
　　我亦无悔。
　　＊
　　龙帝腾云驾雾的很快便回到自己位于深海的居所──碧海龙宫。
　　挥开迎上来的侍女，他径自冲向自己卧房。将门大力的阖上并上锁后，像个孩子似的扑上床，抱起枕头，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中，放声嘶吼着，任一切愤怒悲戚哀伤不满都消失在层层绵花里，不留形迹。
　　他还只是个孩子。
　　龙族性命悠长，尽管比不上长生不死的凤凰，也足与媲美沧海桑田。龙生九子，龙帝雷正是这一辈龙子中年纪最小的，比他的兄长姊姊们都小了一轮，是父皇出征欲界前，方新获的子嗣。
　　自己从来没真正见过父皇。记忆里，只有父皇背光的高大身躯，将小小的自己抱的老高，喜悦喊着，“我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剩下的，就是父皇披上甲胄，率领大军朝欲界出发时，那过于英姿焕发的挺拔身影。谁也没想到的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就在百余年的征战中，命丧沙场。至于母后，也因心力交瘁兼之忧伤过度，早早的便去世了。
　　性好自由的兄姊们，自然不愿惹上龙帝的重担，二话不说，便将自己推上龙帝之位。尚在牙牙学语的自己，没办法也不知道反抗，就这样在莫名奇妙中成了小小的龙帝。
　　说是会好好教导自己成材的兄姊们，也是三不五时就跑得不见踪影。将偌大的责任丢给自己，逍遥快乐去了。几百年甚或千年才露一次面的兄姊们，此时此刻不知又到何处游玩去了。
　　一群任性又自我的兄姊们，像极了那只讨厌的凤凰。
　　发泄完怒气的龙帝，将被闷得通红的脸自枕头后面露了出来。看着虽气派却显得太过空旷的房间，他难得的皱起了眉头。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其实他心里，也是渴望有个人能让他依赖、撒娇的。
　　自己确实还是个孩子。
　　早逝的爹娘、自我的兄姊、偌大的责任，种种都让他觉得这座宫殿更加空寂，更加幽深，更加怕人。这名为家的处所，对他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
　　太大了，也太静了。
　　龙帝难耐的起身，走到房内的雕花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入口的苦涩让他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笑得比谁都还要温暖的人。
　　──日神东曦。
　　想到东曦，龙帝不禁笑了起来。
　　在自己还不过百岁左右的时候，有回，宰辅伯伯携了自己到天宫拜会天帝，接受正式的册封。大殿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用好奇兼之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低声耳语不断。
　　座上的天帝隔了好远，看不清楚面容。
　　蓦地，自己害怕了起来，想躲到宰辅伯伯背后去，不愿站在前头接受众人审视。那些陌生目光让年幼的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惊惶间，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温暖的手伸到自己面前，牵住了自己的手，暖暖的气息透过交握的掌心传了过来，安抚了自己不安的心。
　　惊惶不定的心，霎时间，回归平静。
　　一双灿金的眸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原来是那人蹲了下来。面对着身高不到他一半的自己蹲了下来，那人眯着眼睛，笑着说：“龙帝陛下您好，我是日神东曦。”
　　他就这样傻愣愣的看着那双仿佛沉了星子的瞳眸，久久不语。就在注视间，他仿佛获得了勇气，他挺直背梁站在大殿中，连东曦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手都不晓得。
　　然后，典礼结束了。
　　天帝一宣布散会后，刚刚那名自称日神东曦的男子再次来到自己身旁，只听他跟宰辅伯伯说了几句话后，便弯腰抱起自己。在自己耳边说：“龙帝陛下，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接着，东曦就抱着自己，离开了陌生的大殿。
　　他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四周的景物变得生意盎然了起来。东曦把他放在一块异石上，只见满园奇花，有的艳丽无比，有的疏雅清淡。按常理说，香花不艳，艳花不香。但是这些花却得天独厚，艳骨天生不说，兼之香远溢清，十分难得。
　　红花绿叶，浅白深黄，不仅毫不繁杂，且错落得十分雅致。
　　小小的龙帝也被入目的美景惊得呆了，连东曦不知何时，以落花编成一圈花环戴到自己头上都不晓得。只见他回过神后，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嘟着嘴便想扯下，却被东曦阻止。
　　“别拿下来，这样子很可爱呢。”东曦将他头上的花环扶正，跟着又理了理他的衣冠，跟着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戴着它吗？”言语间，隐隐的竟闪着委屈的光芒。
　　龙帝也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不会，我很愿意。”
　　恍然间，他好像见到有狡黠之色在那双灿若星子的眸中闪过。然而，他只记得那人随后展开的灿烂微笑。风扬起东曦雪白的长发，在颊边飞扬，温润的眉目，和煦的笑容，略为宽大的袍子被风展成绚丽昙花，在空中飘摇着，似要绝尘而去。
　　那天，是他与东曦初见。

　　第二章 天若有情（下）

　　时间过得很快，自己从不及东曦身高的一半，逐渐到他胸口的高度，中间也不过是百年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一角总是惦记着东曦。经常草草的完成宰辅交代的功课，把奏章快速的看过，偷空上天宫找东曦游戏。
　　奇妙的是，无论自己何时出现，东曦总是能准备好点心吃食迎接自己，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来一般。
　　有时候，东曦会带着他一同乘着金乌遨游。他记得，东曦总是紧紧的牵着自己的手，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由金乌背上摔落似的。而他也喜欢被东曦牵着，那温暖的感觉，是他一辈子忘不掉的。
　　身为日神应当很忙的东曦，总会空出时间指导自己功课。但他用的方法跟宰辅不同，他是借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告诉自己为君从政之道。故事十分精采，只是，他更注意的，是东曦讲授故事时，面上飞扬的神情。
　　他就这样，时常边嚷着“东曦、东曦”，边跑向东曦居住的地方。而东曦也会带着和煦而温暖的笑容迎出来，温柔的凝视自己道：“陛下，你来了。”
　　东曦书房一角，绘着一条又一条的黑线，记述自己身高的增长。他常常见东曦又感慨又婉惜的，一边比着自己的身高划上一条黑线，一边喃喃的说：“又长大了呢。”那样子仿佛是在说，你就快要超过我的身高了呢。
　　其实，自己也曾问过东曦，是不是不喜欢我长大？
　　每当这么问的时候，东曦就会摸摸我的头，笑着说：“怎么会呢？”
　　但他知道，东曦是不想要自己长大的。至少，他希望自己能长得慢点，别太快长大。尽管如此，每当自己又有所成长的时候，东曦却又比谁都要高兴。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身为太子的东曦，深深明了身在高位的不自在。他清楚了解龙帝所要背负的责任，也心疼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抱着既怜爱又不舍的心情指导自己。一方面是希望自己可以多懂点事少吃点苦，一方面却又希望自己可以永远纯良和善。
　　这样的东曦，竟似永远在关心自己，却丝毫没想过自己似的，只是不断的付出、给予。而自己，也只是不停享受着东曦给予的关爱。渴求温暖的自己，或许是下意识的把东曦当作自己的爹娘兄姊了吧？
　　他记得，当自己终于比东曦还要高大的时候，东曦高兴地为自己摆了一桌筵席，满满的全是自己爱吃的菜。东曦一边开心的笑着，一边往自己碗里不停夹菜。或许，自己会长得这么快，还得归功于东曦一天到晚喂给自己一些珍奇点心吧？
　　他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是想长得快点，以便能早点站在东曦身旁。
　　那晚，东曦甚至教了他一套剑法，佯装学不会的自己，撒娇的要东曦再多示范几次。只见东曦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示范着，一式又一式的演练，丝毫没有不耐之情。
　　东曦有一副恬静如水的容颜，不张扬、不嚣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非常心旷神怡。几乎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人，连舞剑的时候，也是让人沉醉的。
　　没有杀气的剑，挑动的是观者的心灵。
　　其实，早在东曦演练第三次的时候，他便已经将整套剑法娴熟于心了。不过，龙帝喜欢东曦舞剑时，柔顺的长发在空中飘扬着的模样，显得清姿淡雅，如仙出尘。
　　后来，东曦还教了他只有日神才会的光明印。只见一个小小的光球跃然于东曦掌上，耀眼光华四溢，令人几乎睁不开双眼，温暖非常，像极了东曦给人的感觉。
　　东曦教会了自己光明印后，这么说：“如此，你就不怕寂寞了。”
　　他望向东曦灿金的瞳眸，这才真正明了。
　　──原来，并不是东曦不忙，而是他怕自己寂寞。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空出时间陪伴自己，深怕自己感到孤苦无依。
　　他始终记得，东曦永远微弯的眼角，和温暖的掌心，那是比什么都还要温暖的存在。
　　从那以后，东曦便显得忙碌许多。有时，自己甚至会扑空，只得摸摸鼻子回龙宫去。不知究竟是因为长大了，还是东曦真的变忙了，记忆里，对那时候的东曦，印象是模糊的。
　　偶然见到东曦时，只觉得他看起来是既疲累又精神。人消瘦了不少，却是精神奕奕的模样。也曾问过东曦在忙些什么，他也是但笑不语，没有正面回答过。
　　──肯定是有比我还要重要的人吧？
　　自己心内明白，但不愿意承认。只是减少往东曦那里去的频率，从三日一次、十日一次，后来的一个月一次。最后，索性想到才去了。
　　然而，东曦尽管没有过问自己原因，却时常捎来问候的信件。东曦的字很秀雅，就像他的人一样。内容自己记不太清楚，不过，他记得展信时，纸上飘来的味道，像是阳光，又像是东曦身上暖暖的气息。
　　深海里是见不到阳光的，自己的寝室里却经常有满室金灿的阳光。见不到东曦的自己，经常使用东曦教的光明印，让小小的光芒在掌心流转，驱逐幽深的孤独。
　　很想念东曦的笑，但年纪太小的自己，不知道如何把握。
　　也还不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当自己终于满七百岁的时候，东曦在初见那日，满庭芬芳盛开的花园中，设了个小小的月宴。没有邀请任何人，只有东曦和自己。
　　月色流离，清风徐来。
　　桌上依然是东曦亲手做的，自己爱吃的菜肴。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东曦座位旁放了个小桌，上面摆着齐全的茶具。
　　东曦略显瘦削的面容依然充满朝气，整个人好似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飘散着暖暖的味道。
　　东曦边以风炉烧水，边道：“今天得了千年石乳，泡碧螺春正好呢。”跟着瞧向自己，“别小看烧水，这里面也是大有学问的。煮未沸为嫩，煮过头谓老，是以急火慢炖，切忌文火慢烧。如此煮出来的水，才是好水。”
　　东曦讲的话，自己其实听不太懂。不过光是看着东曦说明时，专注而认真的模样，也就值得了。更何况，今晚还是东曦特地为自己摆的月宴。
　　东曦见自己对茶的泡法不甚有兴趣的样子，也不以为忤，只是温和的笑笑，“我都忘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一听到‘孩子’二字，龙帝马上不满的瞪起了眼。不料，竟换来东曦更加灿烂的笑容。知道自己要抗议，东曦像要堵住自己的嘴似的，忙将一杯茶送到自己面前，“试试。”
　　也并不是真那么想和东曦分辩的龙帝，撇撇嘴端起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被入口的温度烫到，眼泪霎时流了出来。东曦见状一惊，连忙倒了侍女准备的凉茶让自己降温，忙乱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龙帝陛下，对待这么好的茶，怎么可以牛饮呢？”东曦难得接近埋怨的说了一句，跟着像是示范似的，端起杯子，像欣赏一般，观看了好一会，跟着才小小的啜饮了一口，良久，又是一口，“品茗最忌心急，知道吗？”
　　自己也仿着东曦的动作，小小口的喝着茶。虽没被烫到，仍忍不住开口道：“好苦。”
　　闻言，东曦惊讶的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又回复温润的笑脸，“你真的还是个孩子。”
　　他记得，东曦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虽是笑的，里头却是苦的。
　　他想懂，却不懂。
　　记忆拉回现在的龙帝，再度喝了口冷茶，也无意的抱怨道：“好苦。”
　　他真的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喝这么苦涩的东西？而且还要按日按时喝，少一天都不行，几乎比吃饭睡觉都要勤快了。听过自己这话的凤帝，也是一如往常的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还是个孩子。
　　──还是孩子。
　　尽管不喜欢茶的苦涩，龙帝仍日日叫人泡茶给他喝。大概是为了赌一口气吧？证明自己不是孩子。然而，他也实在喝不出除了苦涩以外的味道。怎么大家就这么喜欢喝这种苦涩至极的东西呢？
　　坚持喝茶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他想念东曦。
　　想念他暖暖的手，想念他的问候，想念东曦亲手做的点心，想念东曦清清朗朗的笑容，想念他和煦如日却不炽热的体温。他好想念好想念东曦，东曦却不在了。
　　大家都说，东曦死了。
　　自己，是绝对不信的。
　　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了呢？
　　大家都说，天界找不到东曦的气息，即使用水月镜也无法显现东曦的影，东曦定然是死了。即便如此，又叫自己怎么相信？
　　如何相信？
　　东曦只不过是迷路了，找不到路回家罢了。
　　一定是这样子的。
　　肯定是这样子的。
　　五千年来，自己也走访过许多地方，靠的就是这个相信，相信东曦没死，相信东曦还在。就这样，自己的足迹踏遍了红尘山水，却不见东曦影踪。
　　不过，就算是要他前往欲界、魔界，甚至是黄泉之国寻找，他也是愿意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尚存，他就会去做。况且，他还有上万年的生命，如此漫长的生命，本就是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
　　龙帝突然想起一个味道。
　　那时，被东曦身上阳光味道所遮掩的，一种特有的、刺鼻的味道。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却是存在的味道。
　　嗅觉灵敏的自己，竟到现在才警觉到不对。
　　那个味道，是什么呢？

　　第三章 藕花深处（上）

　　很多时候，云酣喜欢静静凝视玉尘王的脸。
　　在阳光下显得奕奕生辉光采耀人的发，以及那双碧如湖水的蓝眸，出尘的容貌。不知道为什么，单是看着就能让自己静下心来。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所幸，玉尘王也对此不太在意，只是任自己看着。两人的相处非常朴实，常常是安静的度过，丝毫不觉得无趣。由于目前并无战事的缘故，云酣的工作非常清闲，可以说是接近于赋闲的状态，也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到处走走逛逛。
　　然而，他几乎都是到玉尘王那打扰居多。
　　不同于云酣，玉尘王要忙碌的事情可多了许多。由于日神之位目前是空缺的，所以在夜晚来到的时候，玉尘王必须代替日神弹奏夜琴，提醒仙女们拉上夜幕，让黑夜降临人间。
　　此刻，玉尘王就在历届日神的居所──转辰宫里弹着夜琴。天界失去日神已有五千年的岁月，然而，时间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踪迹，只是冷清、空虚。云酣并没有见过日神东曦，但他从龙帝那里听说东曦是一位非常温和的人。
　　无论如何，想必那位日神也有天家特有的白发，和嫡系独有的金眸吧？而能被龙帝喜欢的对象，肯定也是很好的一个人。
　　可惜了。
　　云酣轻抚过石台上，或深或浅的雕痕，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红痕。略一抚弄，便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却曾经存在着。
　　玉尘王一身素净的衣袍，以一条水色发带将发松松的系在身后。独坐在小亭中，面前是独一无二的墨色夜琴。晚风掠过拂起颊边散发，轻轻滑落。
　　云酣特别喜欢挑在玉尘王工作时打扰，说是打扰，也不过就是在旁观看。玉尘王抚琴的样子，让云酣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的奇异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云酣只能追着它，期待有天答案会出现。
　　玉尘王弹琴的样子非常美丽，绝尘的容颜在彩霞中宁静清雅，波澜不惊。那双清澈碧蓝的眼瞳，随着琴曲的流转而荡漾出圈圈涟漪，像极了随月起兴的湖泊，轻烟缭绕下显得诱惑万分。
　　尽管没有同云酣那般以绝色出名的瞳眸，玉尘王的容貌，在天界也算是十分出众了。
　　金红色的夕阳晚照随着琴曲流转，逐渐换上一层黑色罩衫。月华朦胧的影，降临在广大的神州大陆，提醒人们回家歇息。
　　清冷月色下抚琴的玉尘王，恍若谪仙出尘。
　　“我一直在想，你肯定很喜欢听琴吧？”刚结束琴曲，玉尘王瞧向一旁站着的云酣，淡淡的道：“不过，琴弹得最好的，却不是我。”说到这里，玉尘王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成功勾起云酣的好奇心。
　　只见云酣那双墨色的瞳顿时光亮了起来，仿佛有无数星火落入其中一般，绚丽非常，他开口问道：“是谁呢？”
　　“你意想不到的人。”玉尘王起身，望向远处，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眸霎时沉了下来，“只是，那人现在已经不弹琴了。”
　　那人的琴本原先是为自己而弹，而非他人。在他找到弹琴的理由后，他的琴曲竟是描写不出的动听。可惜的是，如今那人再度失去了理由，也不再抚琴了。
　　那位本该是最无情，却是最多情的人啊。
　　玉尘王轻轻叹了口气。
　　天地悠悠，浮生冉冉，离人可曾找到回家的路？
　　“这样啊……可惜了。”虽然不晓得玉尘王叹息的理由，云酣也不自觉的难过了起来，为那素未谋面的人，也为那未曾听闻的曲。既然琴弹得如此之好，为什么会不弹了呢？是无心奏曲，还是没有必要弹？总而言之，是可惜了。
　　可以的话，还真想认识这个人，听听他的琴。
　　正当云酣准备开口询问那人是谁的时候，向来神出鬼没的凤帝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两人身旁，“唉唷，可真是累死我了。”
　　凤帝一边埋怨着，一边把手上的奏章抛在桌上，只见约莫四五十卷的奏章在桌上形成一座小山，颇为可观。
　　素来以华美著称的凤帝，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花俏。依然穿着明艳如花的大红衣袍，上面以金线绣着明媚的盛开牡丹，领口处缀有艳红羽绒，更显奢华。说也奇怪，该是接近庸俗的衣着，穿在凤帝身上，就是有相得益彰的效果。
　　把凤帝身为一族之长的意气风发完全展露出来的服饰，将那嚣张到无以复加的艳丽眉目衬托的更加骄傲，说是比牡丹、芍药都还要妖媚也毫不为过。
　　相较于凤帝的铺张，玉尘王显得朴实许多。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袍，上面只有清远的水墨泼华，如水中白莲，优雅非常。
　　一个是明媚红焰，一个是静雅白莲。
　　“小歌歌，我可真是想死你了。”去除手上的障碍后，凤帝马上撒娇的抱住玉尘王，完全不顾有人在一旁，大剌剌的在情人颈边磨蹭着。
　　对素来我行我素的凤帝旁若无人的行为，云酣也不甚在意，他很喜欢凤帝和玉尘王这种亲密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羡慕的。
　　眼前这对人影相依偎的模样，让云酣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疼。细细的，小小的刺痛。正要探究间，凤帝终于发现站在一旁的云酣。
　　“咦，小琉璃儿，你几时站在那的？”
　　对凤帝没头没脑的发问，云酣噗的一声便笑了出来，无名的忧郁一扫而空，“我可是一直都在这里。”
　　“是这样吗？”凤帝狐疑的眨了眨眼，跟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对了，我说小琉璃……你最近是不是闲得发慌啊？”眼里泛着精光，很有算计的味道。
　　“啊？”
　　凤帝狡黠的笑着，一副颇为不良的样子，“没事做的话，你不如来帮我分担工作吧，怎么样？”
　　云酣这下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种态势，大概是在人界……和那些不学无术的江湖郎中雷同吧？果然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凤帝。
　　见自家情人不怀好意的样子，玉尘王伸手推开凤帝，退后一步，冷冷的道：“自己的工作自己做。”说完，还补了一记白眼给凤帝。
　　凤帝闻言，那张素来神采飞扬的脸竟垮了下来，像个丧气的孩子，“可是人家最近忙到都没时间陪你了啊。”言语间满是悲情。
　　“工作要紧。”玉尘王毫不动容的补了一句。
　　云酣可以发誓，玉尘王那张素雅沉静的脸，在听到‘人家’两个字的瞬间，有龟裂的痕迹。
　　“小歌歌，你怎么可以这样？”凤帝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这下可全都皱在一起了，“枉费我爱你的心天地可表、日月皆知，你怎么忍心这样践踏我坚贞不渝的爱情？”
　　见凤帝这又悲愤又夸张的样子，云酣笑得颇为开心。人前嚣张的凤帝，也只有在情人面前才会有受到挫折的时候。有趣的是，玉尘王也只会吐嘈凤帝一人。
　　“我想我可以帮忙。”心情愉悦的云酣开口说道。
　　“什么？”“真的吗？”玉尘王和凤帝同时出声，跟着又同时望了对方一眼，颇有默契。
　　玉尘王像怕云酣被凤帝奴役似的，马上拉着云酣，着急的道：“你别理他，他开玩笑的。”语毕，再度赏了凤帝一个干净利落的白眼，力道十足。
　　“小歌歌，你别这么说嘛……最近事情真的好多，我都瘦了。”凤帝无限委屈的眨巴着眼，隐隐泛着水光，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可惜玉尘王完全不吃凤帝这一套，只见他转过头，把凤帝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瞧过一遍，哼了一声说道：“有这回事吗？”他倒看不出这个红通通的嚣张物种有哪里瘦了。
　　“小歌歌！”
　　也不能怪玉尘王无情，只能说，凤帝实际上也乐在这种别有风味的调情中。
　　“哎呀，别这样嘛，我答应就是了。”热闹看够的云酣再度开口，他对着玉尘王道：“左右我也没别的事，找点事做也是好的。”说完，云酣又是浅浅的笑了开，却有几分不容否定的味道。
　　流泉般的墨黑长发，琉璃般晶莹的墨瞳，如云闲雅的容颜底下，是坚如盘石的意志。
　　“这样啊……好吧。”像是了解云酣的决心，玉尘王很快的皱了一下眉头，跟着又转向自家情人，警告意味颇重的道：“你别太欺负人家。”
　　凤帝得到情人点头，忙不迭的答道：“遵旨。”
　　玉尘王则像是受不了自家情人这副无赖样，很是无奈的叹了口大气，跟着伸手按向太阳穴，很是头痛的样子。
　　云酣忍不住在心里偷笑着，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喜欢前来打扰，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看这对情人拌嘴。观赏素来如莲优雅的玉尘王头痛，个中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不足为外人道矣。
　　像对情人头痛习以为常，凤帝倒是很自然的将奏章挑了一挑，拿了几卷放到云酣手上，吩咐道：“这几卷你先拿回去看看，我批过了。”
　　跟着又拿起另外几卷，“还有这几卷，你过目一下。稍微想想该怎么批示，明天拿给我。”
　　“啊，还有这卷，我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你瞧瞧。”
　　“这两卷也顺便了。”说着，又往云酣怀里堆了上去。
　　“瞧瞧，我都忘了，这也交给你吧。”
　　云酣一边接着，一边苦笑着，这个凤帝还真是说到做到，马上就开始编派工作了，但有人也差不多该发作了才是。
　　玉尘王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道：“无仪，适可而止。”
　　“唉唷！小歌歌，别气别气。来，香一个。”凤帝动作迅速的抱住玉尘王，飞快的往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大大的响声，隐约还有口水残留。
　　云酣似乎看到玉尘王优雅的面上浮现青筋，他不禁想到──其实凤帝是故意逗弄玉尘王的吧？好一个坏心眼的情人。

　　第三章 藕花深处（中）

　　“喔，对了、对了。”凤帝闹腾够了，好心情的从情人身上离开，跟着又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几卷，“帮我交给陛下。”
　　“陛下？”
　　“他在与时亭那里。”似是不愿云酣多问，凤帝边说边推着云酣的肩膀，示意他赶快过去。
　　“那我就告辞了。”见凤帝不让自己多留，云酣也没说什么，将满怀的奏章小心捧好，爽快的转身离去。
　　墨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幽森的夜色中，毫无影迹。
　　玉尘王那双碧蓝的眼，再度很仔细的打量起凤帝，秀丽的眉微微挑起，思索着这不良情人在打什么主意。这无仪与其说是凤凰，不如说是一只狐狸，比真正的狐狸还要狐狸的狐狸。
　　啧，真是饶舌。
　　“小歌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凤帝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朝玉尘王抛去一个媚眼，故作娇羞的道：“人家会害羞的。”
　　说实在话，玉尘王对自己情人这种不按牌理出牌，兼之花俏到一个不行的夸张个性，实在不知道该喜该忧。明明是一个不知道岁数的老妖怪了，怎么还能这么旁若无人的任性呢？
　　“你怎么不自己把奏章交给陛下？”
　　“这是秘密喔。”凤帝很暧昧的以食指抵在唇边，摇了摇之后嘘了一声，“别管这个了，我跟你说啊……”
　　见凤帝不想多谈，玉尘王也很干脆的放弃询问。只是往云酣离去的方向望了过去，略略皱了一下眉。那两个人……唉。
　　“别担心了。”凤帝再度从背后拥住玉尘王，低头耳语道：“会没事的。”
　　“嗯。”玉尘王回头，在凤帝颊边轻印了一吻，“我知道。”
　　爱得那么苦痛的天帝，会得到幸福的吧？
　　不然，就太残忍了。
　　不是吗？
　　＊
　　云酣缓步往与时亭走去，说也奇怪，一路上毫无行人，连该随侍在天帝左右的小仙也不见。不会是被凤帝骗了吧？
　　罢了，过去看看再说。
　　越往与时亭走去，越显得夜色苍茫。位于天宫东侧的与时亭周遭，盛开着月白梨花，比雪花和月光都更洁白的梨花，在夜色中恣意盛开，如梦似真。
　　云酣走到与时亭外，定睛一看，发现本该在批阅奏章的天帝，在夜风拂面下沉静的睡去。云酣苦笑了一下，莫非凤帝就是知道如此，才要我过来？
　　专程让我过来看天帝睡觉？
　　摸不着头绪的云酣，尽量无声无息的走了上去，深怕惊扰天帝睡眠。他在天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手轻脚的将奏章摆放到桌上，开始读起这一卷卷的奏章，等着天帝醒来。
　　略读了几卷之后，云酣的眉头也跟着锁紧。难怪凤帝会抱怨吃不消，这大大小小的杂事底下人一股脑的全报了上来，也没有衡量轻重缓急，徒增批示的人负担。云酣看凤帝将内容写成节略放在文后，有圈有点，十分工整。想来是为了方便天帝阅读，免去看杂乱无章的内文。
　　不过看天帝手边堆得老高的奏章，半点也不比凤帝少。况且，现在天帝还得兼任日神工作，想必更加劳累吧？
　　放下奏章，云酣细细观察起天帝那精致如画的容颜。几缕散发落在颊边，无端的，竟显得妩媚。同玉尘王一般的雪白长发，比之玉尘王的雅致，在天帝身上反而彰显他的孤高。
　　云酣索性托着腮，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的，近距离的细看天帝。纤长而接近无色的羽睫，将那双锐利无比的金眸隐于其后。除去了那双总是冷寒的瞳眸后，云酣才发现天帝的五官比起任何人来都毫不逊色。
　　甚至是更上层楼的美丽。
　　绝大多数人，甫一照面时，便被那冷彻如冰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天帝似乎也不喜欢有他人太过接近自己，总是很难找得到人。比如现在，左右连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或许，也是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吧？
　　毫无防备的模样。
　　云酣近乎着迷的赏玩起天帝的容颜，比之凤帝的华美、玉尘王的优雅、龙帝的英武，以及自己的闲适，天帝是近乎冰雪的冷寒，如悬崖上摘不到的幽兰，也如欺霜傲雪的梅，绽放在无人之处，无语独歌。
　　天帝的眉毛非常纤细，就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长长的睫毛不时轻轻颤着，眉峰也因睡不安稳而颦起，该是做了恶梦吧？有着优美弧度的唇微微颤抖着，似在挣扎。
　　想必是睡得不好，云酣担心的站了起身，几乎要将天帝摇醒，几番犹豫后，又伸回了手，怕惊扰了他。
　　天帝的容貌非常精致也十分细腻，过于纤细的美丽，就像在冰天雪地中，展翅飞翔的蝴蝶一样，脆弱的令人心惊。该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吧？想必是政事过于繁忙，才会在此小憩。
　　云酣想了想，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覆上天帝那过于瘦削的身子。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个男子，自己有莫名的在意，毫无来由的在意。
　　自回到天界以来，殿上相见，就一直在意着。
　　在意这一个人，在意他那双过于冰冷的瞳眸。
　　那双淡到接近无色的金眸，仿佛一切喧嚣繁华都难以进入其中。无烟无波的瞳眸，毫无生气。
　　云酣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默默的站在一旁。不知道倘若天帝在这深凉如水的夜一个人醒来，会不会感到寂寞呢？他不知道天帝如何，自己是一定会的。每当自己在沧玥阁一个人醒来，入眼的沉香、软榻，房内的金盏、玉烛，都会让孤独在心里蔓延开。
　　那种太过真实的感受，他非常不喜欢。
　　云酣浅浅的笑了起来，望着天帝的如梅容颜。他无声的说着：好好睡吧。
　　在你醒来前，我会在这里陪你，不会离开。
　　蓦地，云酣的头痛了一下。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花落无痕，转瞬无踪。
　　云酣心里出现强烈的熟悉感。这情景，他仿佛在哪见过？
　　──肯定很真实的发生过。
　　他头一次讨厌起失去记忆的自己。
　　就在懊恼间，天帝那双浅色的金眸缓缓睁了开，一时间像无法视物般蒙眬的眨了眨，才逐渐恢复清明。但似乎仍未完全清醒，只见天帝定定的望向站着的云酣，露出一个初春雪融般甜美的微笑。
　　足以令天地无声的绝美笑颜。
　　云酣竟在那笑容中丢失了心神，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眼前的人并不是天帝，自己也不是自己。莫名的违和感再度出现，令他感到焦躁不已。
　　向来随和的云酣，很少真正追求什么，也很少为什么感到烦躁。也因为他几乎没有欲望，所以他并不会特别去争。然而，如今他却心动了。
　　为自己不明所以的记忆及过去。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天帝冰冷的话语顿时将云酣从失神中拉回。
　　他惊讶的望向天帝，刚刚那如昙花盛开般眩目的笑颜不再，换上的是冷冽如雪的面容。只是，刚刚那笑容，是千真万确的出现过。
　　“陛下，凤帝令我送这几卷奏章过来。”摸不着头绪的云酣连忙换上笑容，将桌上搁置多时的奏章送了上去。
　　天帝没有言语，伸手接过奏章后，很快的便展卷阅读了起来。
　　看在云酣眼里，只觉得他似乎在掩饰什么……莫非是因为方才的失态？四周静默无声，云酣望向天帝那在月色中显得傲然孤寂的身影。夜里的天帝，虚幻的就像是假的一样。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怎么会一个人？”
　　天帝闻言，那双浅色金眸淡淡的瞥了过来，轻轻扫了云酣一眼，又移了开，落在无人之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言语无波，然而，落寞非常。
　　云酣的心在瞬间揪紧了一下。
　　那清冷的眉眼里，无烟无笑无恨却有愁，无奈的愁。明明是这么淡然的一句话，却在云酣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不敢懂，却似乎懂。
　　而一切，系乎那个微笑，系乎他的过去。
　　系乎他丢失的记忆。
　　天帝却不再望向云酣，他起身，走出与时亭外瞧着天色，面上看不出表情。半晌，天帝侧过头来，“你该走了。”语毕，天帝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云酣读不出天帝面下潜藏的心思，他只好顺天帝的意起身，拱手告退。
　　临去前，他再度转头望向那在一片月白梨花中显得过分寂寞的影。孤高卓绝的梅花，在洁净到透着痴傻的梨花中盛开，怎能不寂蓼？
　　怎能不寂寞？
　　似乎有哪里出了差错，可记忆不完全的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酣叹了口气，悄悄离去了，一如来时，无声无息。
　　但云酣不知道，天帝光只是看着他离去，心便已跳到欲死的程度了。在云酣完全消失在夜里的刹那，天帝顿时全身脱力的跌坐下去。
　　──他差点就死了。
　　──只差一点。
　　天帝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他将脸埋到手指间，不知是笑还是哭，只传出似呜咽也像笑的声音，令天地动容，闻者揪心。约莫一刻钟后，天帝才逐渐和缓过来。只见他身上的衣衫已然湿透，全是汗水。
　　原来，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自己心痛至此。
　　无可否认，那句话是怨云酣的。
　　怨他丢下自己，怨他留下自己，怨他如此轻易的就离开自己。
　　怨他让自己一个人。
　　然而，在说出口的那瞬间，就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
　　他不该说的，他不该说的，他怎么能怨云酣？他怎么能？
　　──云酣什么都不知道。
　　蓦地，天帝咬住了下唇，极用力的，咬出了血痕。他必须提醒自己，千万要记着，不能怨恨云酣，不能埋怨。
　　是自己自愿当上天帝的，云酣没有求他。
　　是自己愿意以失去当作代价换回云酣的。
　　一切都是自己愿意，怨不得任何人。
　　天帝突然觉得万分寂寞了起来。
　　原来，什么都不能说，是这么寂寞。
　　然而，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说出口。
　　云酣。
　　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其它，不重要了。
　　不重要。
　　天帝在银白月色中笑了起来，先是浅浅的笑着，而后是大笑，用力的笑，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笑到几乎流出眼泪。天帝颤颤的伸出手，而后深深的吁了口气。
　　──我发过誓，不哭的。

　　第三章 藕花深处（下）

　　不同于云淡风轻的外表，对于自己所执着的事物，比起枯坐干等，云酣还是会起身找寻答案。因此，云酣今日特地来到位于天宫西院的藏书阁，打算翻找一下关于自己过去的记载。
　　或许会对唤醒自己的记忆有所帮助也未可知。
　　刚踏入藏书阁，云酣便听到翻找书卷的声音，他惊讶的循着声响来源走去。要知道，天宫的藏书阁遍藏天地典籍，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是故，除了三帝九王外，其余入内都须向上头报告。
　　话虽如此，会到藏书阁来的人还是极少的。
　　“云酣！”在云酣还没注意到龙帝时，龙帝便已经注意到他了。只见龙帝眉飞色舞的向云酣打着招呼，面上也是同云酣一般的惊喜。想来也是应该，龙族向来以嗅觉和听觉灵敏出名。倘若龙帝没有发现自己走来，那才奇怪了。
　　龙帝今天身穿一件浅蓝色的袍子，十分简便。上面隐隐有些灰尘和脏污，应该是被书卷沾染的。
　　云酣瞧向龙帝身边为数众多的书卷，不禁咋舌，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吗？”
　　龙帝一听此言，飞扬的眉便丧气似的垮了下来，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叹了口大气后，方道：“一个味道。”
　　龙帝说得巧妙，云酣也跟着奇妙了起来，他重复地接道：“味道？”
　　龙帝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沮丧，“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刺鼻……
　　可是我找不到。”龙帝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翻阅过的书卷再放回原位，这里没有他要的。
　　云酣连忙走到龙帝身旁，帮着他把书卷放回架上。云酣借着摆放之便，研究起龙帝究竟翻了哪些书卷，这一看，倒是愣住了。百草录、各色名花录、搜奇录、品茗小传、猎艳寻芳记……乖乖，上至花草佳酿，下至莺燕美人，还真是什么都找了一遍。
　　连龙帝都只闻过一次的特别味道……想来一定十分特别。
　　云酣想了一想，拉着龙帝的手道：“你有没有先问过人？”
　　龙帝摇了摇头，紫眸里满是无力。云酣这才想到，对于地位在一人之下的龙帝来说，要他纡尊去问人确实是委屈了。
　　龙帝有一双非常澄澈干净的眼睛，非常明亮的眼睛。似乎什么都该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明白。云酣浅浅的笑了起来，龙帝这个人啊，什么话都藏不住。
　　天宫确实冷寂，而龙帝则是这里头最为鲜活的生命体。热情洋溢的他，似是一把温热的火焰，让每个人的心都暖了起来。这样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能不帮他呢？
　　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他什么，或许不多，但至少还能帮到他一些。云酣在内心希望着，有一天，龙帝可以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能有渴望的东西，总是好的。
　　“你有没有问过凤帝？”云酣带笑的问出口，心里已然猜到龙帝会有的反应。
　　果不其然，龙帝大大的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满是不屑的道：“我才不要问他。”要是去问那只该死的凤凰的话，不知道又要被他揶揄多久了。
　　他才不要，死都不要。
　　绝对不要。
　　“这样啊……那可就麻烦了。”尽管云酣已经料到龙帝的回答，然而这个答案还是让他眉头皱了起来。真正可以算得上是与天齐寿的凤帝，在任何意义上，都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
　　若能寻求凤帝的帮助，那当然是最好。
　　只是，向来秉持原则的龙帝，不愿意。
　　罢了。
　　“你可以去问问花仙们。”云酣好心的又给出了另一个意见。要找味道的话，相信找不到比花仙更了解各种奇异味道的存在了。
　　又想了一想，云酣微微的啊了一声，“我都忘了，金陵的百花祭就要到了……花仙们怕是都藏起来了。”
　　人界五十年一次的百花祭，永远是各色名花争奇斗艳的场合，或艳和魅或清雅或高洁，有名的无名的奇花异草，在那日都会齐聚一堂。而为了这场盛宴，众仙子们总是早早的开始准备，为的是在那日夺得头牌。
　　说来也奇怪，该是不问世事的仙人，竟乐在这种俗事之中。或许是天界生活太过无波，才会沉迷在这种琐事里。
　　但如此一来，想要找到花仙询问，却是难了。
　　龙帝见云酣那双惊艳的眸为自己烦忧了起来，整个人笼上一层淡淡的，如烟的轻愁。这自然不是龙帝乐见的，正在他打算开口让云酣不用帮自己打算了的时候，云酣竟咯咯的笑了起来。
　　“瞧瞧，我都忘了。”云酣如玉的手指握上龙帝的手，温热的感觉透过交握传了过来，“花仙们不见，去寻不就得了？”
　　龙帝同样也因这话兴奋了起来，也对，没人规定他不能去寻。
　　找到东曦的希望多了几分，他不禁开心到连手指都颤了起来。
　　──东曦、东曦，你别怕，我很快就去寻你。
　　云酣见龙帝激动的模样，关心的开口道：“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龙帝不愿下凡接触人气的缘故，想来……龙帝也是没什么机会到人界去的。
　　天界中，最常到人界晃荡的，大概就是自己。
　　怕龙帝不好意思拒绝自己，云酣善解人意的开口道：“不如，让我为陛下走一回吧？”
　　出乎云酣意料的是龙帝闻言连忙用力的摇头，接着抓住云酣肩膀，大力的晃着，“不行、不行！云酣，你一定要带我去。”语气里满是急躁，唯恐云酣拒绝似的。
　　不清楚龙帝心里念头的云酣被他摇得直发晕，忙道：“政事呢？”
　　龙帝一听到政事两个字，整个人愣住了。他在这里找上了好几天，想必奏章又堆得比山还高了……难怪兄姊不愿担任龙帝，真是半点自由也没有。
　　在内心计算一下如何才能脱身，好半晌，龙帝方道：“云酣，那百花宴还有多久才会召开？”
　　“三个月。”云酣瞧着龙帝，嘴角抿着微笑。是他误会龙帝了。让龙帝这么执着追寻的事物，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肯定是无论如何都要自己前去的。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知道了。”龙帝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跨出的左脚伸了回来，他再次叮嘱道：“云酣，你一定要等我喔，不可以偷跑。”
　　“好。”
　　得到云酣的答复，龙帝绽开了一个干净的笑容，如稚子般的纯净，真挚的道：“谢谢你。”龙帝说完后，非常慎重的站直身子，朝云酣拱手致谢。
　　“不会。”云酣也回龙帝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如同江南流水未竟时疏云淡月中兀自飘落的樱花，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无形的推着人向前走去。云酣的眼瞳之所以能如此醉人，跟他那无时无刻皆自在婉转的笑容脱不了干系。
　　龙帝得了这么一个笑容后，满心激昂的离去了。
　　云酣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清清浅浅的微笑着。
　　龙帝不晓得，真正从中得到勇气的，是自己。
　　在云酣有限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留下痕迹，而他也未曾去追寻。只是随波逐流的随遇而安，放任自己持续安逸下去。这并不是大家说的闲雅，而是一种逃避。
　　龙帝那颗热烈的心，鼓励了自己往前走去。
　　云酣知道，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必然有什么是自己不可割舍的存在。他明了，自己抛下了那个人一次，绝不可再抛下一次。也因此，他没有去找寻。
　　──害怕束缚，恐惧沉溺。
　　耽于各式各样事物的自己，从来没有过为谁停留的感觉。或许以前有，也心甘情愿的驻留，但那都不是现在的自己，云酣没有醉心于任何事物的记忆。
　　所以他狠心的抛弃了过去。
　　然而，每晚独自一人在黑夜中醒来的感觉，真实的令他几乎颤抖。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真那样洒脱的，还是需要有人陪伴的。
　　原来。
　　原来。
　　原来，有些事物是必然，而非偶然。
　　这必然的事物是必然要存在的存在。
　　云酣深深的叹息着。
　　他不晓得他究竟错过多少。
　　只希望记忆里不明的那人尚未死心。
　　云酣陡然瞥见架上的一角，那是记载历届天帝历史的书简。他走了过去，抽出了第四任天帝，也就是现任天帝的那本。拿在手里很薄也很轻，没什么重量，毕竟现今天帝也不过上任五千年。
　　云酣的心突然闷痛了一下，五千年？这不就是自己战死的年份吗？
　　五千年前，镇守天地门的自己，因重伤而死去。
　　莫非……？
　　云酣的手轻轻翻开那薄薄的书简，小心翼翼的，像怕弄伤什么似的，又像这本册子有千斤重一般，连翻开都是负担。然而，他还是翻开了。
　　跟着，他惊呼了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片空白。
　　入眼的是雪花般的空白，没有半点墨迹。
　　该是记载天帝过去的扉页，竟是空白的。
　　暧昧不明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了开。
　　他怎么没想过，若天帝是名正言顺当上天帝的，那么，日神之位便不该有所空缺。在运行已久的天地法则中，天帝和日神只有天家嫡系子孙才能担任，也只有他们才能使用水月镜。
　　前知五千年，后知三千年的水月镜。
　　属于天家嫡系的人非常容易辨认，雪发金眸是他们独有的特征。而其它拥有天家血统但并非嫡系的人，虽然有相同的雪发，却非金眸，是蓝眸。
　　如同玉尘王那双似水的瞳眸。
　　而什么都没有的篇章只告诉云酣一件事，那就是‘秘密’。
　　天家嫡系的子孙稀少，所以从诞生开始便会被纪录一言一行，尽管没有多大的机会能坐上天帝的位子。然而，这些记录却是绝不可少的。毕竟，世事难料。
　　谁也不能预测天帝是否会突然换人。
　　云酣的手指轻轻往后翻了几页，本纪的地方仍是一片空白。一直到天帝继任的那日，才方有纪录。此后均是纪录天帝执政的篇章。
　　天帝空白的过去，让云酣十分不安。
　　仿佛被他发觉了一样不该知晓的事物。
　　他害怕知道背后的故事。
　　因必然跟自己有所关联。
　　──他害怕。

　　第四章 帘卷西风（上）

　　由于众仙大多各有忙碌之事，天界并不是经常议事的。尤其是需要众仙齐聚的会议，更是久久才召开一次。按时召开的，大概只有每月一次的例会。与会者三帝九王，商讨人界和天界的事宜。
　　今日，有一件大事待议。
　　“陛下，人帝轩辕荒淫无道，耽于享乐。连日来上谏之臣皆遭灭族之祸，泉桂三年大旱，却无任何体恤民生之策……望陛下明察。”墨璃王捧着奏章，呈到天帝面前。
　　交到天帝手上后，墨璃王再度躬身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静静站着，他低敛眉睫，等候天帝下达旨意。
　　上任半年的墨璃王云酣，除了掌管南门之外，同时也因其个性圆融，兼之性情温和，亦负责协助凤帝处理各界往来的奏章文书，是凤帝一大助手。
　　天帝不动声色的展开奏章，快速的看过了一次后，询问道：“凤帝，真有如此严重？”话语间平静非常，似无波动。
　　凤帝那总是慵懒的碧瞳，闻言，也难得的认真了起来，“或许，比这更为严重一些。”
　　墨璃王虽不言语，但他绝色的瞳眸已然透露出他的心事。光是想象黎民百姓此刻受着的苦。他的心就一阵阵纠结了起来，恨不得天帝赶快下旨，让那名昏君受到应有的处置。然而，天帝那双金眸太过深沉，他读不到任何的情绪，也读不到任何的讯息。
　　墨璃王忍不住内心激动，再度开口道：“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庭上九王异口同声的开口，等待天帝下达旨意。
　　只是。
　　没有人发现天帝眼中一闪即逝的痛。
　　没有人。
　　天帝望着眼前等待自己旨意的九王，心里泛出浓浓的倦怠。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将自己包覆其中，无法逃离和呼吸，几乎窒息。
　　是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天帝。
　　万能无私的天帝。
　　悲天悯人的天帝。
　　无心冷情的天帝。
　　他是天帝，不是司雪。
　　无人发现他心底的苦。
　　而自己有口难言。
　　天帝闭上眼，强迫自己定住纷乱的心绪，维持一贯的淡漠，“给被贬桂州的十八皇子下天启，其余的你们知道怎么做。”清冷的声音仍是平淡无波，也无人发现里头其实是波澜壮阔。
　　“散会。”
　　天帝起身，逃亡似的大步走向书房。但他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果然，方进到书房不久，便听侍女禀告道：“陛下，墨璃王求见。”
　　不知是猜得太过精准，还是如何，天帝竟笑了起来，冷彻的容颜霎时灿烂如花，转瞬间，又恢复秋霜似的冷。
　　──他太了解云酣了。
　　天帝知道，对于这个决策，云酣绝对不会依令行事。那个人，面对他最喜爱的凡间，总是细心无比的呵护着，深怕那些比花还要纤细脆弱的世人有所损伤。
　　他不否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私心在里头的。倘若要云酣前来，其实只要自己下个命令就好，可是，他不愿意。不得不承认的是，身为天帝的自己，在云酣心中比那些凡夫俗子还要不如。
　　自己确实是嫉妒的，嫉妒如此被云酣关注并爱着的红尘。
　　即使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
　　说来好笑，云酣竟比身为天帝的自己，还要喜爱那繁华似锦的红尘。
　　“陛下？”许是静默太久，侍女小心翼翼的再度出声，提醒天帝有人在外头候着。
　　天帝再度扫视了一遍书房里的布置，接着他用力的闭了闭眼，走到窗户旁，望着花园里丰饶的景色，这才轻轻的道：“进来。”
　　他望着外头的锦绣团簇，彩蝶游蜂，翩然映入眼底，不留余漾。而这些姹紫嫣红，粉黄淡墨，在天帝眼里，敌不过云酣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杜鹃曾语，不如归去。
　　是的，回不去了。
　　可叹他却放不下。
　　云酣踏进书房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况。身着黄袍的天帝，在春色无边中孤零零的站着，背景丰丽，人在其中显得无依。那双无色的眸，依然遥望着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感觉什么都这么近，却是什么皆如此远。
　　云酣想起上个月在藏书阁看见的篇章，许是如此，才让自己光是看着天帝，心就微微的痛了起来，细细绵绵的痛着。只是，他仍然没有询问天帝，关于自己的过去，或者可以说是，他们的过去。
　　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一切。
　　他仍然害怕自己承受不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胆怯，然而，他不愿意让别人因自己伤得更深。
　　真相被掩在暧昧不明的黑暗中，似是刻意抹去，又像是无心。究竟是谁错了？或是谁都没错？又，是为了什么？
　　云酣的手有些发冷，凉意从指间蔓延了开，他连忙以指甲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回到此行的目的。眼前重要的不是自己，而是苍生。
　　“陛下。”云酣微微弯腰，简单的行了个礼。
　　天帝听到云酣的声音，这才将目光自远处收回，他转过身，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有招呼，只是浅浅的啜饮着茶。凉掉的茶没有味道，只有茶香在鼻尖缭绕。
　　云酣不自觉的注意起天帝捧着茶杯的手，那是一双很纤细也很修长的手，白瓷般的手指，看在眼里非常赏心悦目……不知道这双手的主人，会不会弹琴呢？
　　发现自己心绪再度飞到九霄云外后，云酣略略垂下眼睫，略定了定心神后，才又抬起眼，直直的望向天帝，开口道：“陛下打算令十八皇子起义？”
　　天帝那双金眸闻言瞥向云酣，又悄悄移了开。
　　──云酣，你可知晓？我多不愿你唤我陛下。
　　天帝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将茶杯搁下，跟着坐到他处理朝务的位子上，漫不经心的把玩起纸镇。云酣也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候天帝答复。
　　好一会，天帝如泠泠流水的声音才在云酣耳边响起，“是又如何？”
　　“陛下，您明知十八皇子冷心绝情，实在不如太子适合。”云酣略顿了会，接着说道：“况且，即便是顺应天意而行，起义尚得花上数年时间。如今天下皆病，再这么损耗下去……”
　　天帝见云酣隐去话尾，他抬起眼，朝云酣如玉的面容望了过去，言语仍是不改平淡的道：“你认为不妥？”金眸却有犀利之色，仿佛能看进云酣心坎似的。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肆无忌惮的看着你。
　　想到这里，天帝不着痕迹地，藉由注视细细看着云酣。窗外透进的光亮照在云酣身上，让那双美丽的眼睛更加温润明亮，流露出似水的温柔。
　　天帝知道，云酣笑起来就像春花在风里轻轻绽放。在终年落雪的梅园里，风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寒意。只是，唯有在云酣身畔，是安静、温暖且温柔的，连风都不自觉的停下脚步，为云酣的笑颜驻足。
　　光只是这样看着云酣，天帝便几乎要痴了。
　　不知道天帝在心里想些什么的云酣，躬身答道：“陛下，墨璃认为这决议太过无情。”
　　天帝听了云酣的回答，素来冷然的金眸霎时神光骤现，似有无数星火沉入其中，灿烂非常，“无情？”
　　跟着，天帝划开了一抹自嘲的笑，让云酣心里跟着微微一缩。
　　“太子软弱无能，空有理想而无作为。除了坐以待毙、坐困愁城外，还能有何于百姓有利的作为？十八皇子虽狂傲不羁，却是绝顶聪明……墨璃，你可知晓，上位者最需要的是何物？”
　　云酣略为思索后，答道：“决断力？”
　　天帝微笑，轻轻的道：“不，是冷。”
　　“冷？”
　　天帝平静且坚定的道：“冷。”跟着，露出一个云酣读不懂的神情。
　　上位者，要考虑、要思量、要决断的──
　　是全。
　　即便于心不忍，或心痛不已，面上的──
　　是冷。
　　因为，坐上这位子后，便不再有心。
　　七情尽绝。
　　天帝望着云酣，嘴角噙着的，是冷凉如冰的笑。
　　──云酣，你又怎么会懂？
　　云酣似有些懂，又不愿懂。
　　──太残酷。
　　不仅仅只是个位子。
　　它代表的不是权利。
　　是束缚。
　　──你不再是你。
　　你是天下人的依靠，苍生靠你，臣子靠你，兄弟靠你，父母靠你。
　　你是天下人的主子，所以傲。
　　你是天下人的神祇，所以狂。
　　高处不胜寒。
　　所以，冷。
　　云酣整个人由脚底冷了上来，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他不懂天帝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事，他不懂天帝深沉不为人知的心思。他不懂，不敢懂也不想懂。
　　太沉重也太冰冷。
　　太无奈。
　　“陛下……”云酣轻轻的唤出声，天帝却转过身去，挺直的背脊透出绝决的味道。云酣不禁想起那个月夜，天帝那个毫无防备的笑颜，明明是最近的事，竟似过了许久，几乎要抹去痕迹。
　　“无事便下去吧，不是和凤帝还有约？”
　　云酣见天帝下了逐客令，只好默默一叹，“墨璃告退了。”
　　一直到云酣的脚步声消失后，天帝仍没有回过身来。如雪如梅的容颜上没有神情，只是淡漠，深沉的淡漠，似冰也是泪的浓愁在其中蔓延。
　　面上无泪却有笑。
　　倘若云酣见到天帝这抹太过悲哀的笑，必然不会如此轻易离去。然而，天帝又怎么会让云酣见到呢？天帝松开不知不觉间握得死紧的手，竟有血丝滑落，但他并不觉得痛。
　　方才，云酣肯定被他吓到了，为他一语道破的真实。
　　以及天家的无情。
　　可是──
　　“云酣，你还可以怨我无情，我却去怨谁？”
　　天帝深深、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真的倦了，为这万年不灭的生命。
　　他其实很少有‘活着’的感觉，甚至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的，自己也是不存在的。但，他在云酣的眸里找到自己。
　　当感情有了着落之后，便已无法抹煞、忽视了。
　　天帝知道，倘若他再度失去云酣，就只有死了。
　　没有云酣的话，他也不需要活着了。
　　──只是，现在又算什么呢？
　　天帝或许该没有心，没有感觉，可是他是司雪。
　　司雪不满足。
　　他一个抬手，将桌上所有的奏章都扫到桌下去，茶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逞了一时之快。
　　留下一片狼籍，司雪拂袖而去。
　　一室冷寂。

　　第四章 帘卷西风（中）

　　云酣步出天帝书房后，缓步朝凤帝那走去。天宫东苑的樱花正巧开到盛期，粉红嫩白的樱自树梢飘落，像极了一场粉色的花雨。云酣不由得驻足树下，观看着。
　　云酣是喜欢春天的，欣欣向荣的时节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春天是属于花的季节。
　　一身黑色绸衣的云酣就这么站在花树下悠悠远远的笑着，一头黑发用暗红色的簪子挽了起来，披散在肩上的发色如墨，在一片烟花中显得抚媚而妖异。
　　他伸出手，接住了无风自落的一瓣樱花。
　　──花开花落一瞬，缘起缘灭一生。
　　人生在世百年，无非就如飞蛾扑火一刹，倏忽即逝。又似两岸烟花明媚，辗转如苍樱开落，了无痕迹。而正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成长、盛开、凋零的拚命，让他迷上了华丽中透着痴傻的红尘。
　　云酣又想起刚刚和天帝的谈话，手心也蓦地握紧了。然而，手指却是冰冷冷的凉，没有暖意。天帝的神情仍印在他的心底，只是，就因为上位者必须要冷心绝情，所以便打算让那个十八皇子继位？
　　只因为他个性够冷？
　　上位者，就一定要无情才可以吗？
　　尽管知晓了天帝的理由，云酣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天帝那双金眸里沉着的凄苦，这也是让他没有继续坚持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云酣知道，天帝并不想坐上那个位子。或许是因为不得已，或许有说不出的苦衷，但也不能因为如此就让一个不适合的人坐上天子宝座，那都不足以成为下达如此旨意的缘由。
　　对云酣来说，身为天帝最重要的便是黎民百姓的幸福，其它都再谈。况且，倘若真的这么不愿意坐上那个位子，那当初为什么要接受呢？
　　云酣幽幽的叹了口气，继续往凤帝那里走去。
　　凤帝和玉尘王看到云酣走来时，不约而同的互看了对方一眼。
　　素来予人清雅之感的云酣，此时面上染着的，是深深浅浅的愁。眉头不自觉的颦起，连总是勾着微笑的嘴角，都隐去了该有的笑容。那双绝色的眸，淌着的，是哀艳的浓苦烦忧。
　　想来也只有那人，才会让云酣露出这样的神情。
　　玉尘王担忧的迎了上去，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云酣似被这话惊醒，陡然从失神中回到现实，待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凤帝这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我不懂。”
　　“不懂什么？”
　　云酣垂下眼帘，好半晌没吭声，良久方道：“我不懂当天帝有什么好。”
　　玉尘王和凤帝都没有答话，只是眨了眨眼，凝视着云酣，待他将未尽的话语说完。云酣也不期待这两人会给他答案，比起解答，他需要的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倾倒云酣心里哀愁的出口。
　　“当天帝有什么好？没血没泪，没心没肝的。”云酣抬脚，踢了一块小石子后，自言自语般的说着。
　　云酣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焦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就是想说出来，心头无名的苦闷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酣抬头，发现玉尘王和凤帝的神情皆十分沉重，透着毫不掩饰的忧伤，他开口问道：“怎么？”
　　玉尘王水色的眸里漫过难言的愁，他轻轻的开口道：“云酣，没血没泪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跟着，像不忍再说下去似的，将头别了开，身躯微微颤着。
　　玉尘王这一句话，说得云酣全身冰凉，哑口无言。
　　莫非，是因为……自己？
　　凤帝见云酣和玉尘王尽皆不语，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把玉尘王给搂在怀里，用下颚磨蹭着恋人的颈项，给予属于恋人的温暖。
　　凤帝将头低下，深深吸了口气后，在情人耳边呢喃着，“月歌，我们都见过的不是吗？那人的泪。”
　　跟着，凤帝抬眼，碧绿的凤瞳精光大盛，他直勾勾的望向云酣，严肃的道：“你想知道吗？”话语里，没有半丝苟且。
　　凤帝一直都记得那天。
　　那是泪吧？虽然是红色的，绝望而艳丽的红。
　　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司雪失去云酣时──天地泣血，三日不止。
　　里头，包含着怎么样的痛呢？
　　“云酣，你想知道吗？你真的想知道吗？”玉尘王缓缓抬眼，凝视着眼前那双充满疑惑和不解的墨瞳。情人给予的温暖，让玉尘王面上的愁苦淡去了一些，只留浅浅的余漾，“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和司雪的故事。”
　　云酣听到司雪两个字，心突然胀痛了一下，他按着心口，“司雪是？”
　　“他的名字。”凤帝接道：“天帝的名字。”
　　听到这里，云酣便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忽视过去，也不能再丢下过去的记忆。有些事物，是自己应该承担面对的。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云酣又想起那晚，天帝醒来时，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
　　如春花般灿烂的美丽笑颜。
　　比之自己熟知的冰冷容颜，那笑容美丽得令自己心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酣深深吸了口气，接着他挺直脊梁，认真的道：“请告诉我。”一字一字温和非常，似是平时的云酣，里头却是坚若盘石的意志，不容动摇。
　　凤帝为这一言一笑感到凛然，也为眼前由颓丧变得奕奕生辉的瞳眸撼动。如同墨色琉璃般晶莹清亮的瞳眸，似有无数光华在内里流转，方才明明还是毫无生气的死寂，转瞬间，又恢复惊魂夺魄的美。
　　无怪乎，众人对云酣的评价总是不脱那八个字──如云清雅，自在怡然。
　　刚刚还是烦忧的，明明仍是苦闷的，然而，一旦找到出路，便不畏险阻的向前走去，哪怕之前彷徨再久，哪怕以前犹豫再多。
　　这就是天帝司雪心心念念的人。
　　凤帝拉起玉尘王的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跟着他抬手，将玉尘王头上的簪子取下，任一头雪白的发如流泉般披散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子的月歌，很像一个人呢？”
　　雪白的发，碧蓝的瞳，如莲容颜，沉静气质……想着想着，云酣啊的一声，倒退了好几步，一脸震惊。此时此刻，云酣终于懂了，从自己回到天庭开始，便有意无意的到玉尘王那里打扰。
　　原来竟不是无心，而是有意？
　　“司雪原本有一双碧蓝如洗的翦水双眸，曾被誉为天界第一。”凤帝轻声说着，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很轻很轻的小心叙述着，“当然，那是在你出现以前。”
　　云酣静默了，为凤帝的言语。
　　凤帝抬手，不知自哪翻出一株小草，“这草，也是司雪为他自己种的。”凤帝有意无意的扫视四周，示意云酣注意。
　　在满园芬芳中，暗自生长的小草。
　　情草，又名鸳鸯草。
　　云酣忍不住伸手掩住自己的嘴，情草……可以使人忘情的情草？
　　那人……也曾想要放弃吗？
　　凤帝见收到效果，这才不疾不徐的开始说起故事。
　　“司雪原本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小乐仙，对什么都不乐衷，任何东西都吸引不了他，什么都无法让他多注视一眼，无穷的生命于他只是负担，只是多余。”凤帝顿了一顿，将手上的草放到口里咀嚼，“直到你走进他的生命。”
　　“那一天，你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的走进梅园，望见了坐在梅树下抚琴的司雪。你走向他，告诉他你是云酣，从那天起，司雪便记住你了。”
　　“只因为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云酣喃喃开口。
　　“说来可悲，你是第一个叫他名字的人，也是第一个，毫无顾忌走向他的人。”凤帝微微皱了下眉头，似是因为情草的苦涩，“司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这样的他，连何为寂寞都不知道。”
　　云酣闻言，不禁默然。
　　连寂寞都不知道的人，想必连什么是快乐都不晓得吧？
　　没有感受过痛，何从体会幸福呢？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情景，真的，虽然他没有当时的记忆，可是他就是可以想象。当自己走向那人，那人面上透出的欣喜和惊讶，想来跟那晚的笑容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吧？
　　想必司雪那绝无仅有的笑容，都是因为自己才绽放的吧？
　　云酣的心不禁痛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实是负他良多。
　　“醉心于红尘繁华的你，总是到各地游走，然而，司雪知道，无论你走得在远，离开再久。终究，你都会回到他的身旁。”
　　听到这里，聪明如云酣便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话了。
　　凤帝淡淡的接着说道：“谁也想不到的是，五千年前爆发的大战，日神东曦战前消失，而你……力竭身亡。”
　　这一段历史，云酣从史书上了解过了。
　　五千年前，欲界魔界，和素来不管事的冥府突然连手向天界进攻，毫无防备的天界一直被攻到天地门前。而本该和云酣一起镇守最后防线的日神，在兵临城下的时候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冥府也在中途退出。
　　然而，云酣还是在那一天，战死了。
　　“失去你的司雪，站在你死去的地方哭了三天三夜，让天地红尘下了整整三天的血泪。”凤帝以很轻很淡的口吻叙述着，然而，云酣将凤帝的颤抖尽皆看在眼里。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他落泪。”

　　第四章 帘卷西风（下）

　　凤帝眉睫低敛，金色的睫毛将碧绿的眸藏在其中，看不出情绪。玉尘王走到凤帝身边，轻轻握住凤帝的手，内含着支持的力量。凤帝也回握住玉尘王，仿佛从中得到了勇气。
　　“你给了无心冷情的司雪感情，你让他这一生只能爱你一人。”凤帝缓缓说着，他抬头望向云酣，清明的眸好似看透了一切，“失去你的司雪别无选择，除了向天帝要求运行禁咒，他没有别的退路。”
　　“禁咒？”
　　“当年一战，你神形俱毁，尽管身为九王的你并不会真正死去，但司雪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不是‘你’的人代替你存在，他只爱你，也只有你的爱情，是司雪要的。禁咒之所以名为禁咒，便是因为它的限制及它的危险，但这些，司雪都管不着了。
　　“天界中唯一能使用禁咒的，只有天帝本人。当时的天帝原神十分耗弱，已到了该到始天去的地步，然而接任的日神却不知所踪。就在那时，司雪找上了天帝，恳求他让自己接任下届天帝。”
　　“……”所谓的事实太过震撼，让云酣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禁开始想象，对一切看起来都漠不关心的司雪，为了自己向前任天帝恳求？只为了实行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禁咒？
　　为了自己，清心寡欲的司雪竟然自己要求要接任天帝？
　　原来，司雪确实不是自己想担任天帝的，而是为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云酣的心又开始阵阵抽痛了起来，为司雪的痴，为司雪的傻，为他不顾一切的付出和给予，为司雪的不求回报。
　　那双看似什么都进不去的眸，原是从来就只看着我。
　　──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疼？
　　被他这样深深爱着的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又伤司雪多深呢？云酣完全不敢想象。
　　当司雪看着自己跟玉尘王开心说话的时候，心里又有多伤呢？
　　而他竟一句话都没说过。
　　玉尘王将云酣心疼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先是放开凤帝的手，跟着走向到云酣前。这次，他轻轻的拉起云酣的手，又慢慢的握住。云酣也感激的望着玉尘王，谢谢他给予的温暖。
　　“施行禁咒有三个条件，天帝的三日祈祷、凤帝的三滴鲜血、龙帝的三片龙鳞。司雪当上天帝后，他先是收了你散落在天地门的原神和肉身碎片，接着在我的宫殿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只求我予他三滴鲜血。”
　　凤帝说到这，停了一下，似是因为当时的情景浮上心头之故，云酣也不着急，只是等待。
　　“并不是我不予他三滴血，而是禁咒之所以称为禁咒，必是因为它有某种程度的危险才被禁止。自开天以来，从来没人敢实行这个咒语，除了它的条件苛刻外，便是因为一旦失败，禁咒还会反噬施咒者，也就是天帝本人。
　　“然而，司雪对你的爱还是让我动摇了。于是，我予了他三滴鲜血，也设法帮他从龙帝那讨来三片龙麟，司雪一个人在你死去的地方跪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祷告着，不顾漫天冰雪将他几乎埋住，不顾自己滴水未进，他只是诚心诚意的祷告着，祈求你的归来。
　　“或许是司雪的爱撼动了天地，禁咒竟然真的成功了……然后，大家就在漫漫岁月里等待你的归来，等着你苏醒。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你的肉身早已筑好，原神也早已归回，但你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只是一直睡着，安安稳稳的睡着，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但你却连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只是沉睡着。大家都着急的不得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司雪，不动声色的守着、看着，除了上朝的时候，他连批改奏章都是待在你身旁，一步也不曾稍离。”
　　云酣垂下眼睫，身体颤抖着，抖到连玉尘王都快要握不住他的手。
　　他觉得好痛，为司雪痛着。
　　为在漫长岁月中等着自己的司雪深深痛着，为什么那个人这样傻？
　　只是因为他给予了他爱情？
　　那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曾拥有，那么，司雪也不会那么样痛苦了。
　　仿佛看透了云酣心里所想的一切，玉尘王强硬的扳过了云酣的肩膀，蓝色的眸满是厉色，他沉声道：“云酣，你要跟司雪说抱歉。”
　　云酣也为玉尘王的话语感到震撼，他全身脱力的软倒在地上，流下了晶莹的泪水，泪淌在脸上，炽热的惊人，“我实在负他太多、太多了……”
　　“云酣，你要知道……没有你，就没有司雪。没有你，就不会有他。你懂吗？”玉尘王收起方才的严词，又变回那个温柔如水的人，他蹲下来，拉起云酣的手，“这一切都是司雪心甘情愿的，知道吗？你若按方才那样想，那跟杀了司雪有何不同？”
　　“没有我，就没有他……”云酣喃喃的复诵着，这句话好深，也好痛，内里包含的是司雪对他的爱与执着。
　　“对，没有你，就没有他。”玉尘王起身，也将云酣由地上拉起，“你可以不爱他，可以不记得他，但你没有权力亵渎司雪的爱情，那等于是否认了他的存在。”
　　云酣默默的听着，也为自己方才的草率感到汗颜。
　　是了，即使司雪的爱情是自己给的，他也没有权力去除自己的存在。
　　因为，一切已经不能重来了。
　　因为，他是云酣而他是司雪。
　　因为，有了从前造就了现在。
　　从以前到现在，司雪心心念念的就只有自己。而自己，怎么能抹煞掉呢？
　　即便是云酣自己，也不可能。
　　纵使他的生命无法延续，他也会永远活在司雪心中，在那里，他是永远。
　　──永远不可替代的存在。
　　云酣吐了一口气，慢慢缓缓的吐着，好似将心里的重负吐出来一样，而他知道，自己增加的并不是肩上的重量，而是心上的，司雪给予的重量。
　　无形的，存在的重量。
　　凤帝见云酣似乎准备好继续倾听，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你沉睡了整整四千年，大家都以为你不会醒了，都以为所谓的禁咒只是笑谈，都以为这不过是上天无聊的玩笑。而这些对爱你入骨的司雪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司雪从来不提，也从来不想。
　　“在你终于醒来的那天，众人都以为司雪的痛苦终于可以结束，以为他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你醒来的那一刻才是心碎的开始。
　　“由长眠中醒来的你，竟然失去了最不应该失去的记忆，你完完全全干干净净的忘记了司雪的存在，完完全全忘记了你们曾经相爱。失去记忆的你，竟不曾再看司雪一眼，而是望向月歌、望向我、望向他人以及你最喜欢的红尘，这对司雪来说，是何其残酷？
　　“你不是坏人，你也不曾做过一点错事，但你就是忘了他，光你忘记他这件事情，就是对司雪最大的伤害。
　　“可是司雪他也不曾说过什么，他只告诉我们，除非到了你‘非知道不可’的时候，不然我们谁也不可以主动告诉你这件事，而他，更是不可能主动告诉你。”
　　“司雪、司雪……”云酣喃喃念叨着司雪的名字，如今，司雪这两个字已深深刻进他的心里，如同他的名早已深深存在于司雪心中一般。云酣一次又一次的念着，每一声每一字都那么深那么重，但云酣就是觉得不够，他还要更多，多到他不会再忘记司雪为止。
　　云酣闭起眼睛，在心里临摹司雪的样子，蓦地，他抬起头看着凤帝，颤着声音问道：“那他的……眼睛？”
　　像是早就知道云酣会这么问的凤帝，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司雪继承了他娘亲的美丽容颜及雪发蓝眸，就连那冷冰冰的脾性，也是如出一辙。
　　“只是，为了运转禁咒，为了将你由岁月之河唤醒，他牺牲了三万年的神力，他每一句祷告，付出的就是一百年的神力，三百句的祷词和持续三天的祷告，就是司雪以自身的神力换来的。
　　“在祷告结束之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现在的颜色。”
　　恍然间，云酣似乎看见司雪一头如月光般银白的雪发，和比苍天碧海都还要湛蓝的曈眸，倾城绝代的模样。司雪就坐在漫天雪白里，纤细无骨的手缓缓抚弄着琴弦，对着自己绽开一抹浅浅的笑，轻轻的说：‘云酣，你来了。’
　　云酣的呼吸几乎凝住了，司雪那美丽的模样几乎就出现在他心里，但他却说不出来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因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无从判别。
　　“云酣……司雪他恨凡间，他恨这个让你留恋不已、心心念念的凡间，他恨这个让你拚死也要守护的凡间，他恨这个让你流浪千年的凡间，他一直痛恨着，深深痛恨着，你守护的凡间。”凤帝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是天帝，所以他只能看着你在世间浮沉。
　　“因为他是天帝，所以他不能降罪于这个世间，他比谁都要痛恨天帝这个位子……但他只能守着等着，等待你回头的那天。”
　　“云酣，去吧。”玉尘王伸手，在云酣背后推了推，“到梅园去吧，那是属于你们的地方。”
　　云酣却没有马上走，他抬眼望着玉尘王，低声道：“司雪就是那名不再弹琴的人？”
　　玉尘王惊讶的睁大了眼，接着他慎重的点了点头。
　　云酣心又闷闷的疼了起来，不再弹琴也不再谈情，是吗？
　　“云酣告退。”云酣也不行礼，他知道凤帝和玉尘王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他转身，举步往梅园走去。
　　墨色衣衫再次消失在凤帝及玉尘王眼中。
　　“无仪，他们会幸福吗？”玉尘王靠在凤帝怀里，轻声问着。
　　“会的，一定会的，因为他们都寂寞了太久也孤独了太久，因为他们都等待了对方太久，因为……”凤帝隐去了话尾，望着怀里的情人，微微笑着。
　　玉尘王替凤帝接道：“因为没有了对方，他们都是不完整的。”
　　“就和我们一样。”凤帝低下头，深深吻住了玉尘王，深深、深深的吻着。
　　一定会幸福的。
　　因为彼此已是对方今生唯一的归处。

　　第五章 寂寞梧桐（上）

　　位在天宫深处的梅园里，今日仍是一如往常的整片银白，一直轻飘着的雪不知何时悄悄停住了，只留下梅花仍傲然于枝头，倔强的绽放着。
　　司雪缓缓走进梅园深处，驻足在一棵梅树底下。身前，就是他已许久没有再抚过的琴，琴尾上的‘司雪’二字，深刻的令他几乎忘了呼吸。
　　他寂寞的勾起了嘴角，绽放了一抹无奈的笑。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唤他了呢？
　　“陛下，听闻西海龙王新添一子？”
　　“陛下，何不上凤帝那小憩一番？”
　　“陛下，乐君方新谱一曲，可要召他上前？”
　　陛下、陛下、陛下。
　　可知他多厌烦这个称呼？
　　司雪疲惫地坐倒在梅树下。
　　琴尾那‘司雪’二字，深深的，深深的刺痛了他。
　　多久不曾听到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大家都称呼他为卫风。
　　在他当上天帝后，所有人尽皆称他天帝，或者陛下。
　　只有他。
　　会轻轻地唤他，司雪。
　　那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字。
　　现在，连他都忘记了他的名字。
　　还有谁会记得？
　　司雪悲凉的笑了开，伸手拂去了琴身上堆积的雪，雪在掌心化成水，晶莹剔透的自指缝流下，一溜烟的，什么也留不住。
　　就好像他的云酣。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司雪还不是天帝的时候，他跟云酣，总是会坐在这棵梅树底下闲谈，云酣偶尔会携来几壶酒，一边听自己弹琴一边喝着。
　　为什么留不住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追求那根本就不曾存在的永远？
　　就是因为如此，云酣才会忘记他吗？
　　惩罚他的痴心妄想。
　　司雪陡然忆起那一天，失去云酣的那一天──
　　那天，是一个一如往常的日子。
　　就跟平常一样。
　　那人穿着闪着银光的战甲，手里拿着擦的闪亮的头盔，到梅园里跟自己说：“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自己跟他笑了一笑。
　　然后，云酣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司雪在梅园里，从晨时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天亮，怎么等也不见他归来。
　　怎么等也等不到云酣回来的自己，走出了梅园打算探听消息，不料，一出梅园听到的，就是墨璃王云酣战死的消息。
　　那人喃喃的说，两边兵力如何悬殊，战况如何危急，然后说日神东曦战前失踪，说墨璃王如何英勇、如何临机应变……但司雪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一脸茫然的朝着战场走去。
　　那个如云似水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记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如此冰冷过。
　　要他怎么相信，那个信誓旦旦的说马上回来的人，竟然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一别，不是片刻，而是永远。
　　司雪以最快的速度往天地门奔去，满目疮痍的战场他没有心思注意，他颓然的在云酣的头盔旁坐下，战战兢兢的将之拿起，却轻盈的令自己心痛。
　　那一瞬间，司雪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天界之所以没有败退的原因。
　　因为云酣用了同归于尽的术法，抵挡大军。
　　灰飞烟灭的云酣，残留的只有元神的碎片。
　　──云酣，抛下他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余自己一人。
　　被舍弃了。
　　司雪被这个太过难堪的事实震得站不起来，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悲哀到一个极致的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痴痴的看着云酣的头盔，浅浅的笑着。
　　轻轻的笑声由总是紧抿的唇边溢出，却是声声落到了心坎上。
　　“呵呵、呵呵……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丢下我了？不要我了？……哈哈……你好狠的心……”
　　从来都只是勾着嘴角微笑的司雪，从来没有如此笑过，放纵的、撕心裂肺的笑，笑得身体不断颤抖，笑得几乎无法呼吸，笑得那双碧蓝的眸里只有一片死寂。
　　绝望的味道。
　　“你就这么容易……把我舍去了吗？”
　　“哈哈哈哈，我、我……我到底算什么呢？”
　　剩下断垣残壁的天地门里只闻司雪疯狂的笑，而笑声竟终结在一声哽咽里，这是司雪生平第一次流泪。感受到面上的温热，司雪抬手轻抚，手上沾着的，是如血的珠泪。
　　他竟然笑到流泪？
　　还是血一般的泪。
　　司雪也不去擦，只是任眼泪无声的流着，任眼泪淌了满脸，任自己恣意哭着。他不知道，原来心是会痛的。
　　原来，是这么痛的。
　　从未尝受过人生悲喜的司雪，深刻体会到何为爱恨，何为离合，深切了解道何为失去，深切了解到何为心痛。
　　可是一切已然太迟。
　　司雪就这么抱着云酣的头盔，悲凉的哭着，凄切的哭着。
　　殷殷切切的哭着。
　　天地泣血，三日不止。
　　时间于他已无任何意义，只是哭着。
　　也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劝他节哀、让他回去，但司雪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话对他来说都只是风过涟漪，没有半点的真实性。
　　他只要云酣回来，其它什么都不要。
　　哪怕是要他逆天，他也不管。
　　然后，司雪突然想起来，在藏书阁里记载了一个禁咒，只有天帝能使用的禁咒。司雪倏地站起身来，将手上的头盔轻轻放到了地上，跟着，抹去了眼泪，匆匆离去了。
　　天帝彼时正在书房内批改着奏章，黯淡的面容昭示着他的疲惫，天界的征战与人界的纷动让他操劳不已，其中，最令他痛心的，莫过于失去他的儿子──日神东曦。
　　那个比谁都还要温柔的孩子，竟然会就这样消失了？
　　天帝不是没有找过，在知道东曦缺阵的时候，他马上运转了水月镜查找东曦的行踪，得到的结果只有无。
　　前知五千年，后知三千年的水月镜，照出的是人间的悲喜，世上的离合，唯一映不出的，只有死者。
　　天帝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已经到了该到始天去的时候了。然而，失去了东曦的他，要到哪去寻找下一任的天帝呢？
　　“乐君卫风求见天帝。”
　　卫风？天帝在听到这个称号的瞬间迷茫了起来，好半晌才想起，卫风正是他那以美貌著称的堂妹遗子，一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想不透那孩子找他何事，天帝略为端正了坐姿后，沉声道：“进来。”
　　跟着，门轻轻的打开，又无声无息的阖上。
　　眼前的，是与他堂妹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精致如画的容颜，冷淡如冰的气质。说起来，天帝对他的印象是十分薄弱的，只对卫风那不喜热闹的性子略有耳闻。
　　“卫风拜见陛下。”
　　“平身。”天帝挑了挑眉，待卫风站好后，这才询问道：“怎么？”
　　只见卫风那双深蓝如海的眸坚定无比的望向自己，道：“恳请陛下让卫风接任第四任天帝。”语罢，再次深深的拜倒在地。

　　第五章 寂寞梧桐（中）

　　天帝却被惊得呆了。
　　要知道，凡他天家子孙都自有自的傲性，各有各的脾性。说白了，都是绝对不求人的性子，为了他们的骄傲。更何况，是继任天帝这等大事，不是说求就能求的，但这孩子还是求了。而这孩子眼底的坚定，又透露出绝对，让他无法等闲视之。
　　素来以不问世事著称的孩子，是为何故前来请求自己？
　　盯着眼前的人，天帝忽然想起，多年前，这孩子的娘亲也曾前来请求自己，也是这般在自己面前下跪，请求自己让她嫁予一名小仙。
　　本来，以他们万年不灭的生命来说，是不芥蒂这种事情的，毕竟任何事情放到无穷里，什么都变得小了。然而，这件事情却是不同的，因为那名小仙负责补天。
　　简而言之，就是……几乎可以笃定只会是露水姻缘。
　　可是，这孩子的娘亲仍是坚决的嫁了，只因她爱上了他。
　　只因为那名为情的东西。
　　她说她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相守。
　　她说能得一颗真心相待，便无怨无悔。
　　那孩子的娘亲是这么坚定的看着他，美丽的蓝眸里闪烁的，是名为爱情的光亮。而他，明知道结果必然不好，却仍是允了她。
　　成全了她的一段爱情，但最后仍毁了。
　　那名连名字也不曾让人记得的小仙，依然死在补天的过程里。事情发生的晚上，他堂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自己面前盈盈拜倒，只求自己照顾她的孩子。
　　自己无法不允诺她，那双美丽蓝眸里的坚决如铁。
　　曾被誉为天界之花的堂妹，就这样随着夫君去了。
　　尔后，大小事接踵而来，使自己□不暇。而那个孩子，就在不知不觉间，默默长大了。天帝凝视着眼前扶着的人，那样坚定的背脊……像极了他的娘亲。
　　“起来说话吧。”天帝轻轻出声，言语间带了三分温柔。
　　“是。”卫风应了后，轻轻巧巧的站了起身。眉宇间还是三分冷淡，三分漠然，三分坚决，却有四分的不容否定。明明是求人的，看起来却是比谁都要骄傲。
　　天帝也不说话，只是和卫风对望着。
　　却突然想起，似乎有人向他禀报，天地间下了三天血雨之事，而似乎是因卫风而起？当时自己正忙于和谈，也没去处理，只吩咐说看着办……莫非……
　　天帝不动声色的细细查看起卫风的容颜，不意外的发现略带红肿的眼，想来方才是被他那太过平静的面容给遮掩住了。
　　天帝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又是一名痴儿。
　　虽然他没有问原因，但想来想去，能让素来不管事的人前来请求，也只有为情了吧？情这一字，确实让人参不透呢。
　　明明是那么冷漠的人，却会为情赴汤蹈火。
　　为什么呢？
　　天帝那双灿金的眸神光骤现，流光溢彩的样子看不出多日来的疲惫，让整间房顿时间明亮了起来，他紧盯着卫风，问道：“情是什么？”
　　平生不识情爱的天帝，尽管理的是天下众生，然而，他这辈子，却从来没有动过心、动过情。
　　俗语道：“天家无情。”又有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出生在天家的他，自小就接受所谓帝王的训练，从担任日神而后接任天帝，这之间自然没有他分神的余地。而他也是没有立后的，对谁都动不了情的他，如何能立后？
　　所幸，天地之初，在五界往始天的接口有一棵岁松。岁松其形为松，且与天同寿，与五界一同降生的岁松，孕育了生命。凡有诚心之人，只要在岁松底下祈求九九八十一天，便能获得子嗣。
　　东曦就是这么求来的。
　　然而，天帝不得不说，活了那么长的一辈子，他最大的缺憾便是……他不懂情，不懂何为痴、何为傻，不懂执着。
　　无怪乎当他让他堂妹别寻短见时，他堂妹只朝他嫣然一笑说：“你不懂。”
　　他不懂，但他希望有人来告诉他这不曾参透的答案。
　　同为天家出身的孩子，可以告诉他吗？
　　卫风那双同娘亲一般冷彻碧蓝的眸，在听闻此问句时，顿时间变得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只听他轻声开口道──
　　“所谓的情，就是放不下、舍不得、丢不掉、抛不了、离不开，就是无路可逃也无法可躲，就是对方恨你、怕你、怨你、憎你、践你，你也无怨无悔，不离不弃，就是他可以不要你，但是你不能不要他。”
　　天帝被这里面的感情给震慑住了，摆在眼前的是这么深沉又如此纯粹的感情。他终于明白，原来支撑那份坚决的并不是坚强，而是义无反顾的所有。
　　是求不得便灰飞烟灭的绝然。
　　天帝知道，没有人比眼前的孩子更适合继任他的位子。
　　没有人可以比这孩子还要更加绝情。
　　天帝需要无情，而最多情的孩子永远也是最无情的人。
　　──因为他的心只容得下唯一。
　　这孩子究竟是为了何事前来都无所谓，因为已无人可以阻挡他的这颗真心。
　　也只有像他堂妹那样纯粹到接近透明的人，才能有这么执着这么强烈的情。
　　天帝这次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而后勾起了一抹微笑。
　　司雪对上任天帝的印象并不深，对天帝如此轻易就予他如此大任的原因更是不明了，只是……他还是得到了那个位子。
　　一个他并不想要却不得不要的位子。
　　他不否认，他对这个位子是抱着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司雪来说，从来没有想过跟权力沾惹上边，更遑论是天帝这样的。
　　如厮沉重的。
　　可是，他已经要了。
　　转瞬间，他又想起云酣那清清浅浅的笑容，站在一棵梅树底下，对着自己说：“司雪，我从来不要什么权力，也不求什么万年不灭的生命，我只希望每个人都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然后，自己望着云酣，轻轻搭上他的手，“与你长相厮守是我唯一的心愿。”
　　记得，云酣听了这句话后，对自己笑得非常温柔。
　　非常非常温柔。
　　司雪望着眼前的天台，那么高那么远，孤孤单单的地方。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一步步，缓缓的、慢慢的，走向天台。
　　身后黑压压的跪了大大小小的众仙，周遭却是静寂的不可思议。
　　司雪知道，他越往上走，离云酣就会越远。
　　只有苍天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痛恨云酣心心念念，拚死也要守护的凡间？
　　想来，这是冥冥中，对他的痴心妄想和贪欲无穷所做的惩罚吧？
　　罚他失去云酣，让他守护凡间。
　　饶是路程再长，也有到头的时候，九九八十一阶的天阶，司雪仍是走到了头。
　　他最后一次，伏下了身子，朗声道──
　　“我司雪愿奉上己身，顺天地万物之命，行天道之路，接下第四任天帝的位子。”
　　司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令人心惊。
　　光华乍现，灿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司雪。
　　──自此他不再是一介小仙，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帝。
　　──至高无上。
　　我有一个梦。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梦。
　　──你知道吗？
　　我只希望你能看着我，清清浅浅的微笑。
　　我只希望你能唤着我的名，一遍一遍的。
　　我只希望你能喜欢我，如我喜欢你一般。
　　──你不知道。
　　我有一个梦。很小很小，难以实现的梦。
　　司雪轻轻叹息。
　　他恨他过去不懂珍惜。
　　他怨上苍予他的太少。
　　司雪轻声叹息。
　　他已经不再是司雪了。
　　他终究沾染了权力了。
　　他再不是、再不是只属于云酣的司雪了。
　　再也不是了。
　　谁懂我心伤悲？
　　谁解我心萧瑟？
　　无人能懂。
　　云酣，我好痛……我好苦，我好难受。
　　我好想哭。
　　但我发过誓，我不哭的。
　　再痛、再苦，再难受，都不可以哭的。
　　我已经失去流泪的权利。
　　在我决定当上天帝之时。
　　我才知道──
　　我舍弃了哀伤，也失去了你。
　　舍不得的，好痛好痛的。
　　可是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要是知道，你绝不会说──
　　“陛下，墨璃认为这决议太过无情。”
　　可是你说了，你说出口了。
　　你唤我陛下，你怨我无情。
　　可叹我明明就知道。
　　可惜我早已经认清。
　　明明司雪早已知道──云酣眼里的是陛下。
　　云酣求助的是天帝。
　　不是司雪。
　　只是陛下。
　　明明是舍不得的。
　　明明是离不开的。
　　却在当上天帝的当下将你舍弃了，离开了。
　　为什么偏偏舍去了呢？
　　原来，是我离开了你。
　　但你不知道，司雪是真的舍不得云酣的。
　　一直一直都是真的，如此舍不得云酣的。
　　可是，倘若重来一次──
　　司雪仍然会当上天帝的，不管再痛、再苦、再难受。
　　即使要赌上舍弃你、离开你的可能，你都要知道……
　　司雪舍不得的，只有云酣。
　　不管他如今是否舍弃了他。
　　不管司雪如今是不是陛下。
　　他都只有云酣。
　　从来舍不得的。
　　不管云酣眼里的，是司雪，亦或是陛下。
　　明明早已知道的事实，为什么还会如此的痛呢？
　　椎心、刺骨的痛。
　　由深处漫出的疼。
　　我只能轻声叹息，轻轻的、轻轻的、浅浅叹息。
　　我不是司雪。
　　不是司雪，只是天帝。

　　第五章 寂寞梧桐（下）

　　梅园里忽然吹起一阵香风，瞬时间，暗香浮动，阵阵清雅至极的味道在鼻尖缭绕。风也将几朵梅花自树梢间拂落，无声的，飘落。
　　司雪伸出手，让其中一朵飘落的花落在掌心。
　　五瓣的梅花，在掌中优雅的绽放。
　　司雪轻轻的微笑，又缓缓的皱眉。
　　──你在我掌中，我却在谁手上？
　　近乎痴迷的看着掌中的梅花，司雪却忽然想起那一天，在自己下令贬谪云酣到人间浪迹千年的那一天，一个走到自己面前的花仙。
　　梅仙．雁然。
　　梅仙雁然有一头雪白的发，一对银色的眸，不染凡尘的冷然，傲然的身姿。
　　像极了自己。
　　司雪转身，轻抚背后的梅树，粗糙的感觉在指腹漫开，他不禁想──这样平凡的一株树，本命怎会如斯高洁？
　　司雪记得，那人就在自己面前，化出了人形，他在自己跟前，盈盈拜倒。
　　雁然这么说：“陛下，雁然不求什么，只求能九世轮回换一梦。”
　　然后自己问他，为了什么？
　　雁然抬头，用一种司雪太过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勾着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
　　那笑容仿佛在说：真的。
　　司雪便懂了，雁然心里那人，与自己是一样的。
　　自己虽无法下凡寻他，雁然却是可以的。
　　可叹自己还有与云酣相爱的记忆，雁然却无。
　　只是雁然愿意求一个梦，只要一个梦。
　　哪怕梦是空的、假的，雁然只当它都是真的。
　　司雪与雁然都没有说话，但他们懂的。
　　因为他们都那样爱着那人，深深爱着。
　　自然是懂的。
　　懂得爱极时，什么都可以是真的、实的。
　　懂得只要有一分温暖，便可以苟活千年。
　　司雪无法阻止雁然，所以他允了。
　　他给了雁然十世的轮回，一世轮回须百年，这回，已是最后一次了……
　　只是，司雪也记得，当雁然堕入凡尘时，追着雁然一起去的墨蝶。
　　墨色的蝴蝶，长于天宫，一生只恋一花。
　　蝶恋花，花却恋谁？
　　司雪翻了翻掌，任手上的梅花飘落尘土，染埃。
　　都是痴儿啊……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明明看得那样仔细、真切了。
　　仍是放不下。
　　＊
　　云酣走进梅园，寻到司雪时，司雪正任手上的梅花飘落尘土，那抹雪白染上尘土的霎那，令云酣的心紧缩了一下。
　　那瞬间，他眼里落地的竟不是梅花，而是司雪。
　　司雪背对着云酣，那单薄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寂寞。
　　云酣举步，慢慢的朝司雪走去。
　　脚步无声，司雪却鬼使神差的转过身来，讶然怔住了──
　　云酣无声无息的踩着一地雪白而来，尽管落地无声，在司雪心里却是有声的，好似一曲无调的离歌，悠远的奏着。
　　只在司雪心里。
　　云酣就这样从雪白的那一头，缓缓走来，清清朗朗如月夜清风，带着沁人心脾的笑容，浅浅深深、深深浅浅的笑容。
　　足以令梅花失却傲骨的笑颜。
　　足以令梅花心折染尘的笑颜。
　　上天下地，寻遍五界也只有墨璃王云酣的笑容，才这般动人，如此婉转令人心折。翻遍整个世界，也只有墨璃王才有这么一双墨瞳，魅色横生，流转间将人锁于那双含情醉瞳中。
　　周遭很静，非常非常的寂静。
　　云酣终于走到了司雪面前，在司雪面前站定，他那天下无双的墨瞳里，只有司雪一人。
　　白发、金眸的天帝司雪。
　　云酣看得真切，月光下的司雪仿佛披上了一层轻纱，敛去了白日的冷漠与孤寂，整个人像一泓秋水清冷而不染尘烟。
　　这么一个高傲冷然的人，心心念念的人是自己。
　　云酣看得真切，感觉却不那么真实。
　　司雪却像大梦初醒般，朝云酣绽开了一个极端美丽的笑容，像百花迎着东风在晨曦里盛开，恍若一梦，错过太久的梦。然而，这抹微笑却在触及云酣眼底深处时，倏地消失了。
　　不是……不对……
　　“怎么了？”云酣小心翼翼的开口，面上的表情仍是那么温和，仍只注视着司雪一个人，墨色的瞳眸里，满满的只有司雪一个人。
　　可是，司雪知道──不对。
　　云酣眼里的是天帝，不是司雪。
　　不解司雪内心所想，云酣轻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司雪听了这话，身体微微的震了一下，淡色的金眸凌厉无比的看向云酣，冷冽的、直接的，又在碰着的瞬间软了下来，怅然若失的样子。
　　……仿佛随时都会碎了一般……
　　云酣忍不住伸出手碰触了司雪一下，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自己面前？想知道这人是不是正想着自己？他仿佛有个错觉，司雪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一碰就会碎去。但若置之不理，那么就会消失。
　　那双接近无色的金眸里此刻浮着的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明明那么近，却那么遥远。云酣不禁想着：总是看着远方的司雪，原来看着的并不是自己。
　　只是，云酣此刻非常确定一件事，他看过这双眼睛。或许是在梦里，也许是上辈子，他看过这双含着千年飞雪与万里寒冰的眼睛，他知道这双眼睛里藏着多少故事，多少痛楚与悲哀。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他这回一定不能错过他，否则……这个人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又会寂寞多久。
　　云酣不敢想象，在他昏迷的四千年里，与他流浪的一千年中，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看似坚强，却如此脆弱的人。
　　云酣知道，眼前的人，是脆弱的。
　　夜色深深，一地的雪白与月光将四周点缀如昼，没有了天明时的蓝，但也没有夜晚的幽，只有满满的空寂，与不动的两人。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雪，将云酣来时的脚印藏住了。细细绵绵的雪落在枝桠，压了梅花的锋头，仿佛将花给揉进了雪里，却惊扰了原本在花上睡着的墨蝶，拍了拍翅膀，发出细微的响声。
　　两人仍是对望着，无语。
　　司雪却忽然又笑了，流转在秋水寒潭般眸子里的笑意，如同在无声的哭泣。云酣没有忽略司雪盈满笑意的眸里闪着的寂寞，他不懂，明明他都在这里了，他都回来了……为什么还会寂寞呢？
　　令人动心的笑颜里漫着浅浅的愁，可是那眉眼间，却分明在笑。笑得很轻，笑得无声无息，笑得令人难受，怎么会有那样的笑呢？
　　“你走吧。”司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一句话在云酣心里投下了一颗大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叫他走？他不是最希望他回来的吗？
　　怎么会要他走呢？
　　司雪那冷丽的容颜在月光下散发出几分傲然，那是孤芳自赏的傲然。可眉宇间，又分明是脆弱，不堪一击的脆弱。
　　司雪抬眼，突然觉得四周白的有些晃眼，有些疯狂。骄傲的坚持底下，是不能折腰的无路可退，是别无选择的奋不顾身，因为背弃了执着之后，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我，还是他人。
　　他瞧向了尚不曾换过衣服的云酣，将他的疑惑与震撼尽收眼底，绝色的瞳眸里满是迷惘。过去的点滴还历历在目，一模一样的景色与人，经历的却不再相同了。
　　也许，过去也只是司雪的一场美梦罢了。
　　原来。
　　舍得的、舍不得的，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司雪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司雪轻轻开口，以一种很动听的声调，很缠绵很温柔的语调诉说着，“他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梦，梦里有你、有他，有雪有梅花有酒，还有他最擅长的琴。
　　“可是，司雪终于知道，这个梦……是再无实现的可能了。”司雪顿了一顿，眼眸里转着落寞，好像他刚刚割舍了某种太过珍贵的事物。
　　名为云酣。
　　司雪再度微笑，他以一种深深的眼神看着云酣，很深刻很深邃的眼神，仿佛诀别，“你可以不要他，可以离开他，可以不记得他，但你记着……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的回应。”
　　话说完了，无与伦比的笑容也渐渐敛去了。云酣却终于明了，原来，他以为懂得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终于明白，司雪的骄傲。
　　原来，你并不是要我回来。
　　你要的也不是我。
　　不是这个半吊子的云酣。
　　“我知道了。”云酣点头，慎重的有如给予承诺，好半晌，他才开口说道：“陛下，墨璃与龙帝有要事需要人界一趟，在此先秉过了。”
　　“知道了。”
　　“那么……墨璃先别过了。”云酣转身前，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郑重其事的挺直背脊，道：“珍重。”
　　似被这两字给惊到，司雪的唇颤了一颤，像要说什么一般，又紧紧的抿住了。云酣却自是洒脱，说完那两字后，潇洒的离去了。
　　只留下雪地上浅浅的脚印。
　　司雪望着云酣离去的身影，久久、久久。
　　＊
　　只是，司雪不知道的是──
　　这次是云酣最后一次用墨璃王的身分向他道别。
　　当他再踏进梅园的时候，不会是墨璃王，而会是云酣。
　　司雪的云酣。
　　最后的两字“珍重”，是云酣给司雪的。
　　最深也是最重的希冀。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将会对得起司雪的爱情。

　　番外之一、此情无计

　　梅仙雁然极雅，他的本命花是天界众花仙中最为幽香的，连品味向来刁钻的凤帝都极为欣赏。梅孤且傲，不愿与众花同流合污苦苦争春。如今，雁然却甘愿放下身段……
　　只为那人，那在梅树下大醉之人，墨璃王云酣。
　　这是属于雁然的一个，小小、小小的故事。
　　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入得了雁然的眼，所有的时间，都只在他心上不留痕迹的走过。雁然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当上梅仙，成为众多花仙的一位。他也不记得，他究竟存在于这片天地多久。
　　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他该记得的，不知道有何事物是他须记忆的。一切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不留痕迹。然而，雁然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
　　他与云酣的相遇。
　　那天，梅园忽然飘起大雪，原本傲然于枝头的众多梅花，早在渡过花期后，悄悄的谢了。只有雁然的一朵梅花，还在枝头上不愿飘落。
　　也不知道是在坚持什么，只是撑着。
　　然后，雁然看到墨璃王提着一壶酒，自另一头走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只见他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轻轻慢慢的走来，不管周遭雪片纷飞，专心一意的往雁然所在之处行来。
　　雁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墨璃王是前来找那名乐君的，一个名字中有雪字的人。不过想来他今天要扑空了，乐君一早就被天帝召去了。就在雁然这么想着时，身上冰冷的感觉却陡然消失了。
　　他讶异的抬眼，只见墨璃王小心翼翼的，以指尖轻轻的为他拂去身上积着的雪花。那手指非常轻柔，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物品似的，又像在爱抚情人，很温柔、很缠绵的为他拂去。
　　手指温热的触感，烫的令雁然心惊。他不知道，原来人的体温是这么温暖的，好似要将他焚烧殆尽一般的温暖。
　　明明可以不要管他，任他如周遭其它的梅花一般凋落就好了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雁然不解。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雁然，任墨璃王动作着。直到一直纷飞的雪都忽然停住了，雁然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云酣竟然已为他撑起一把伞，给他一片不会飘雪的空间。
　　雁然忍不住颤了一下，望向墨璃王。然后，他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堕落了，因为里头所含着的温柔。
　　这是雁然第一次，注意到他人的存在。
　　后来，雁然便开始注意墨璃王的行踪，每当他到梅园来时，雁然便感到十分开心。虽然知道他不会注意到不起眼的自己，但雁然仍努力为他开出最灿烂的梅花。
　　只是不自觉的开心着，为他每一次来访。
　　尽管墨璃王从来不是为自己前来，而是为了那名弹琴的乐君。
　　很久很久以后，雁然知道了墨璃王的名字──云酣。
　　那是雁然第一次把人放在心上。
　　很久很久以后，雁然知道了原来那种开心叫做喜欢。
　　原来，就是喜欢。
　　这份喜欢被雁然埋在心里收藏着，他很珍惜、很珍惜，珍惜这份名叫喜欢的感情。即使没有回应，即使没有结果。
　　那也无所谓。
　　他只要能待在那人身旁，时不时偷偷瞧个几眼，雁然就会很开心、很开心了。
　　雁然原本以为，会这样一直看着那两人到天长地久。
　　可是，墨璃王战死了。
　　雁然感到好难过、好哀伤，几乎就要哭了。
　　他才发现，原来他有一个梦。
　　而今，那梦却再无实现的可能了。
　　雁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哀伤。
　　时间流转的速度变得缓慢、凝滞，一直到墨璃王从沉睡中醒来的那一天。
　　雁然从那名乐君，当今天帝的眼神里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
　　他陪着他痛着，默默的。
　　梅仙雁然明了了很多感情，很多过去他所不知道的情感。
　　可是他的心仍然是空荡荡的。
　　在他知道墨璃王将到人界轮回千年后，雁然终于忍不住踏出了一步。
　　“陛下，雁然不求什么，只求能九世轮回换一梦。”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求人。
　　雁然终于还是赌了。
　　梅有傲骨，这傲使他无法去争云酣之爱，所以雁然堕入凡尘，只为一梦。
　　──与那人在梅树下大醉之梦。

　　第六章 相思何处（上）

　　若要说人界有哪一处是繁华的不夜城，想来也只有金陵的秦淮河畔当此称呼了。散落着数不清的青楼、茶馆、酒馆、小吃，熙来攘往，灯红柳绿。这边一个俏生生的叫唤，那边一个俊朗的回头，夜夜如此。
　　秦淮河上也是画船萧鼓，昼夜不绝，缀的那一湾河水犹如白昼。
　　龙帝自是没看过这样奢侈糜烂的场面，紫色的眸瞪的浑圆。长于清冷宫庭，兼之政事繁忙的他，自然是没什么机会接触这样的处所。
　　云酣带笑的看着窗户旁的龙帝，绝色墨瞳奕奕生辉，彷佛整个金陵的华灯皆落入了那双眼眸中，五彩斑斓。今天他们来的晚了，没赶上头一日的百花会，夜里自然也是有的，但他们决定不打扰那些纨绔公子哥们玩闹。
　　「陛下，再不用膳的话，就可惜了这一桌好菜了。」
　　龙帝这才将目光由窗外收回，讪讪的拣了个位子坐下。刚坐定，便看到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菜色。
　　发现龙帝的惊奇表情，云酣不疾不徐的为他介绍起菜肴，「这是此处最为出名的金陵烤鸭，连人界天子都爱吃的菜色，自是不差。至于这个呢，是龙池鲫鱼，因其细嫩鲜美而闻名遐迩，不可多得。」
　　接着又一一指向各道佳肴，松鼠鱼、蛋烧卖、美人肝、凤尾虾、鸭血汤等，不厌其烦的说明着，「金陵菜肴讲究口感醇和，咸淡适中，形硬而质软，汤浓而香醇，肥而不腻，淡而不薄。酥烂托骨而不失其形，滑嫩爽脆而不失其味。」
　　这边云酣兴致勃勃的讲着，另一头龙帝可已经眼花撩乱了。哪里想的到云酣这么一个云淡风轻的人，竟对这些佳肴珍馔的制作方法和味道口感如数家珍，巨细靡遗的详细叙述呢？
　　而看这个态势，没有一时半会只怕是停不下来了……正当龙帝思索着该怎么转移话题时，云酣便已注意到龙帝的想法，乐呵呵的停了下来，道：「想必陛下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这些佳肴了吧？」
　　一听此言，龙帝忙不迭的点头，答应道：「是啊、是啊。」一副深怕云酣继续高谈阔论下去似的。
　　云酣那双墨瞳却被龙帝的行为给逗的弯了，龙帝果然还是个孩子呢，「陛下请用吧。」
　　龙帝跟云酣便开始吃起面前佳肴，果然是名不虚传，入口即化又不会过分油腻，恰到好处的感觉。方动了几口和小半碗白饭，龙帝便发现云酣几乎什么都还没有动过，出着神。
　　「怎么了吗？」
　　云酣这才将思绪由千里外拉回，他朝龙帝笑了笑，这才拿起筷子，「百花祭有点不太对劲。
　　龙帝疑惑的歪了歪头，「怎么说？」
　　「按理来说，龙帝下凡是大事，而且……」云酣眸光动了一动，面上染上一抹酡红，「还有我与陛下同行。依往例来说，花仙们都会前来迎接才是。」
　　这也是今天云酣没有踏进去的原因之一，过去凡是他到百花祭游玩，花仙们都会化出人型前来迎接，其中更不乏上位花仙，但方才竟然一个都未见到，这也不能怪他疑惑了。
　　「想那么多也没用，明天前去一观不就知道了？」龙帝不以为意的接道，跟着又夹了块鸭肉，痛快淋漓的嚼着。这鸭肉的味道还真不错，回去应该让厨子多学学，「这些人类也还真能折腾，一只鸭子还能有这么多花样。」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云酣起身，给龙帝斟了杯酒，方斟满，又打量起龙帝，目不转睛的样子。
　　龙帝被云酣看的浑身发痒，别扭不已，「怎么了？」
　　「抱歉、抱歉，方才是在想，不知道陛下喝不喝酒呢？」云酣问的含蓄，但他那双此刻盈满笑意的眼已经出卖了他心中想法。
　　「当然可以，我可不是孩子了！」龙帝故作狠辣的瞪了云酣一眼，也不拿酒杯，直接提起酒壶就仰头直灌，入喉的热辣却让他一口酒直喷了出来，半点也没进到肚子里。
　　「哎呀，白白浪费好酒了。」云酣口里这么说着，但分明已经忍笑到全身发颤了。没有笑出声来，是他给龙帝几分颜面。
　　龙帝的浅薄酒量在天界也是家户喻晓的事情，说起来，依然跟那位无良的凤帝大人脱不了干系。在某次天界聚会中，凤帝又『一不小心』逗弄起这位龙帝大人来，左一个小闪电，又一个宝贝儿，喊的龙帝是坐也不对、站也不是，整个人怒气蒸腾。
　　凤帝见撩拨的差不多了，这才嫣然一笑，翻手就是一杯酒，堆满笑容的朝龙帝那递去，说是要给他赔罪。彼时龙帝还未对凤帝那么有防心，不疑有他的将酒接过喝下了。
　　却没想到，凤帝这杯酒可是万中挑一的烈酒，入口温润但后劲却极为强烈。龙帝这才喝完一杯，就扑腾一下，一张脸满是通红，只见他指着凤帝，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无仪！嗝……噢，嗝……你又骗、骗……我……」说完，又打了一个嗝之后，龙帝便躺平了。
　　这件事自然立刻传开了，除了凤帝推波助澜外，另一个原因就是龙帝醉酒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平时威风凛凛的龙帝，想不到竟然是一杯就倒的体质啊。至于龙帝本人，自然是深引为耻，自此之后绝不碰酒不说，也不再相信凤帝任何一项『示好』的举动。
　　也不能怪云酣不解风情了，龙帝不碰酒这件事，他也是不久之前才从玉尘王那听来的。云酣抿了抿嘴，给龙帝递去一条帕子，让他擦去嘴角边的酒渍，「陛下，不如喝杯茶怎么样？」
　　「茶啊……也好。」龙帝的困窘在听到茶字时，瞬间便烟消云散了。英武非常的面容里，竟流转出一抹似水柔情，彷佛想起了什么，淡淡的笑了开。
　　云酣见状，知道龙帝是想起了要找的人，他不禁柔声问道：「不知道陛下寻的是什么人呢？」
　　龙帝闻言，脸上飞快的闪过一点微红，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半晌才清了清喉咙道：「日神东曦。」
　　云酣听了之后，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日神东曦、日神东曦，果然是那人啊……也难怪龙帝总是向自己说东曦的事情。不过，日神东曦不是已经……哎。云酣看着龙帝的眼神中，不自觉的含着一抹哀伤。
　　「我相信他在某一个地方。」龙帝低语，半垂眉睫，紫色的眸里是一种不由分说的温柔。实实在在的，只想着一个人的温柔。
　　云酣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位一直被当作孩子看待的龙帝，不知何时，已经成长到足以守护自己心上人的程度。已经懂得一心一意，只想为对方付出自己全部。
　　……长大了呢。
　　「好烫！」
　　就在云酣还在感动龙帝变得成熟时，这头龙帝居然被入口的热茶给烫到了。只见他泪眼汪汪的，一边呼着气，一边四处寻找有没有可以降温的方法。
　　这个龙帝啊……也难怪凤帝如此『钟情』于他了。云酣一边在心里偷笑着，一边伸手往旁一抓，便凭空摸了几块冰块出来，「含着吧。」
　　已经被烫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龙帝，伸手接过冰块，含在口里。好半晌，感觉好些了以后，这才感叹道：「我还是不会喝茶啊。」
　　「喔？」被龙帝此言勾起兴趣，云酣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和龙帝各倒了杯茶，托着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龙帝的一双紫眸定定的看着手里的茶杯，彷佛看向悠远的从前，碧绿的茶盛在白瓷的杯中显得鲜嫩非常，滴溜溜令人想一亲芳泽。
　　「东曦有一头洁白的发，有一双灿金的眼。他喜欢听我说话，也喜欢讲故事。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也知道我害怕寂寞。」龙帝轻声说着，「他是整座天宫里，最温柔善良的人。」
　　云酣毫不吭声的听着龙帝诉说，从他与东曦初识，到东曦为他所做的事情。一点一滴都被这个英武昂扬的龙帝收藏在心里，一字一句都是出自最深刻的真心。
　　每一个字都好像在诉说，龙帝喜欢东曦。
　　很澄澈，很干净的喜欢，毫无杂质。
　　「你瞧。」龙帝翻手，结了个光明印，小小的光球所绽放出的光华将房内映的有如白昼，「东曦告诉我：『如此，你就不怕寂寞了。』」
　　龙帝专注的看着手上的光芒，眼眸很深、很深。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见了。」龙帝将光明印收了起来，掌心残存的温度让他恋恋不舍的摩挲着手掌，「不过这次，该换我去寻他了。」
　　「这次换我陪着他了，让他不再寂寞。」
　　听到这里，云酣已经被龙帝的话语给深深打动了。为了东曦，为了龙帝，为了东曦毫无所求的付出，为了龙帝苦苦追寻的真情。连云酣也不禁相信，东曦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有人去寻他，带他回家。
　　「那你呢？」龙帝突然望向云酣，一脸认真的模样，「你找到了吗？」
　　「什么？」
　　「你也在找吧，找某个东西。」龙帝凝视着云酣那双惊艳五界的眸，「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吗？」云酣眨了眨眼，不解龙帝是在打什么哑谜。
　　「有的，以前的你总是很温柔，很和善，但你却更像是没根的浮萍，无家的流云，四处飘散，没个定性。」龙帝顿了一会，接着说：「好像谁也留不住你，你也不曾想为谁驻足。」

　　第六章 相思何处（中）

　　云酣在心里重复着龙帝的话，跟着道：「那现在呢？」
　　「现在的你，似乎找到了方向。」龙帝轻轻的说，「对吗？」
　　龙帝的询问勾动了云酣的思绪，云酣不禁想到了司雪。那个人也已经等了自己很久，五千年的时间都费在等待上，只因为自己。
　　他想起司雪那飞瀑流泉般的长发，和接近透明的金眸，精致如画的美丽容颜，冷彻如冰的气质。他想起司雪说他喜欢自己，可是他不指望响应。
　　以及司雪的笑。
　　云酣突然发现，他好喜欢司雪的笑。只要他愿意笑，云酣愿意用万年不灭的生命去换，只要让那抹笑容永远绽放。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然在那笑里沉沦，万劫不复。
　　「云酣，你很温柔。」龙帝突然出声，打断云酣的沉思，「可是你的温柔，很残酷。」
　　「残酷吗……」正在咀嚼龙帝所言的时候，一阵歌声由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婉转轻柔的歌声，缠绵的传来。不知是那位歌女，或者是名妓。没有配乐，只有纯粹的歌声。从遍地烟花的秦淮河畔中飘来，动听里沉着几分寂寞的味道。
　　别时容易……见时难……
　　云酣举步，来到了窗边。天边一抹月牙，无端的勾起游人相思。
　　他的温柔残酷吗？或许是吧。
　　从未钟情于任何事物的自己，向来只是船过水无痕的走过。他到过许多地方，有烟花之地，有帝王之家。等过昙花开放，见过潮汐起落，访过洛阳牡丹，大理山茶，蜀中海棠，杭州桂子。
　　曾经，都令他心折不已。
　　如今……云酣轻轻的吐了口气，将眸光由远处收回。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会跑来这种地方投宿？」龙帝见云酣转身，忙不迭的丢出一个疑问。他想不通，明明是一个清淡如云的人，怎么会选择在这种醉生梦死之地流连呢？
　　而且似乎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云酣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的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喜欢凡人的痴，凡人的傻，凡人的执着。喜欢见他们在百年的生命中追求，喜欢他们明知求不得、到不了、寻不到仍奋不顾身的陷下去。
　　他喜欢这种痴傻，这种执着。
　　不过……云酣拿起筷子，敲着碗缘，唱起一段听来的曲调，「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任子弟们，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五魂丧冥幽……」云酣唱到这，轻飘飘的瞟了目瞪口呆的龙帝一眼，微微一笑，慢悠悠的唱道：「天吶！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云酣的歌声虽不似歌女婉转缠绵，但也自有一番韵味。只是这唱词……却无论如何也跟云酣予人的形象搭不上边。
　　「如何？」云酣这才一问，跟着便忍不住笑了出声。
　　个性单纯的龙帝，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我的歌声这么好啊。
　　云酣乐呵呵的想着。
　　＊
　　这晚，云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他，有司雪，有琴，有酒，有梅花，还有一只在梅花上睡觉的墨蝶。
　　他在梅树下半卧着喝酒，耳边是司雪的琴声。
　　小雪初晴。
　　周遭是千树万树的梅花开放，繁华绝胜中透着孤芳自赏的味道，清丽淡雅不染凡烟，一片雪白中只见司雪的白衣胜雪出尘。
　　十指纤纤，轻轻的在弦上轻舞，辗转动人。
　　奏的是无名曲，听的是缠绵音。
　　司雪抚着不知名的小调，云酣则悠悠的和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安静祥和。两人偶尔会望向对方，相视一笑。
　　云酣有时候会含了一口酒，送到司雪的唇边。司雪每次都会笑着避开，最后又无可奈何的喝了下去。
　　──他喜欢看司雪醉时微红的脸颊。
　　拥有一张精致容貌的司雪，醉酒时微醺时，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嘴角挂着浅笑，酡红的双颊怎么看怎么美丽。
　　司雪有时候会让云酣躺在他腿上，他就轻轻抚着云酣的发，看那绝色的人在自己膝上沉沉睡去。
　　──他喜欢看云酣睡着时的眉眼。
　　明明有那么一双惊艳的眸，但闭上眼睛时，更是美的好像一个梦。司雪喜欢看云酣睡去，然后偷偷期待他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
　　他们都那样喜欢对方。
　　深深喜欢。
　　「！」
　　云酣由床上坐起，他失神的望向四周，灯光如豆，在室内摇曳留下一地残影。
　　方才的一切，只是梦吗？
　　太过真实的梦。
　　云酣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接触到的冰冷让他不由得浑身一颤，犹如走在雪地里一般，刺骨的寒。
　　──可是，梦里却是不冷的。
　　云酣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莹白月光洒在秦淮河上，冷冷幽幽。周遭的彩灯仍是未熄，或红或金的在河面上闪烁着，纸醉金迷。
　　云酣不由得闭上眼，回想刚刚梦里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梦里司雪的眼睛……是蓝色的……比苍天碧海都要湛蓝的瞳眸，澄澈的不可思议。不像现在……那双毫无情感的金眸。
　　云酣悠悠的叹了口气。
　　一夜无眠。
　　＊
　　烟花三月。
　　东风捎来了春信，将百花催开，或白或粉，淡红疏黄，错落枝头，五彩缤纷。游走其间，只觉得此情此景胜似一梦。人生百年，于仙人来讲，确实就如白驹过隙，飘邈不留痕迹。
　　风神吹着凡人听不见的笛，只闻柔柔的笛声带着飞扬的柳絮，由这头来到那头，由这边穿到了那边，飞入寻常百姓家。
　　杨柳氤氲如梦，朦胧中带着一抹虚幻。
　　何处不飞花？无处不似梦。
　　云酣跟龙帝到达时，只见熙来攘往的人们游走其间，喧嚣热闹非常，完全就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让人忘了国家逐渐倾颓。
　　在这都城内，谁曾见得穷人的窘境与苦处？
　　而在此盛会，想着这些的自己又有何作为？
　　罢了。
　　云酣携着龙帝一头栽进了人潮里面，随着人群一样一样的看了过去，或珍奇或富贵的花在所多有，也有说不出名的奇花异草。有艳冠群芳的牡丹，有清淡素雅的白兰，还有与人面相映的桃花，种种都是国色天香，只是……
　　「真是怪了。」云酣停下脚步，淡淡的扫视了四周，皱了皱眉，「怎么连一个花仙都不见。」
　　都已经走了大半圈了，但居然连一个前来迎接的花仙都没有，实在是太过诡异。更何况，他方才分明见到了许多『旧识』，在天界可是有记上一笔的。
　　怪了，真的是怪了……
　　龙帝有点迟疑的开口「云酣，你有没有闻到一阵梅香？」说完，他又往周遭嗅了一嗅，满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梅香？」云酣重复道，没道理啊……梅花的花季早过了，况且，他们现在可是身处在群花争相开放的百花会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梅香？
　　「一阵一阵的。」龙帝也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那香味若有似无，虽然很轻微，但梅花特有的幽香，以他嗅觉的灵敏还是分辨的出，「好像是从东方传来的。」
　　莫非……云酣心里突然浮现一个不安的想法。
　　虽然不太可能，但眼前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陛下，我想找不到花仙的原因可能跟这阵梅香有关。」想了一想后，云酣决定将心下的猜测道出口，「花仙们特别重视情谊，是故凡有仙友凋零，皆会哀悼不已，隐居一阵。」
　　「所以？」
　　「我猜想，想必是有上位梅仙获罪贬至凡尘，而现下可能是他最后一日。」云酣顺着龙帝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变得飘邈，「所以才会在明明不是花期的日子里开花。」
　　说完，云酣彷佛想到了什么，轻轻的叹息了声。
　　龙帝比较直接，没时间沉浸在伤春悲秋的他，道出了问题的症结：「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是找不到花仙了？」
　　「在这里是不可能。」云酣点头，肯定了龙帝的问句。
　　「怎么会？」龙帝不敢置信的抱住了头，无奈的喊着。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发现东曦的方法。现在告诉他，不可能？
　　是要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热闹看够了的云酣，终于慢悠悠的开口道：「我们倒是可以去寻那个梅仙，或许能问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察觉一线希望的龙帝眼睛一亮，高兴的抬起头来，正要欢呼时，却发现云酣眼里狡黠的光芒。即使是迟钝如龙帝，也明了方才是云酣故意在逗着他玩。
　　……莫非天底下的所有人都被那只鸡给带坏了不成？
　　龙帝欲哭无泪的想着。
　　云酣倒是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眼神投向了梅香飘来的方向。
　　滚滚红尘，会是哪名仙友落难？
　　不知是旧识，或是新知……而昨晚的梦，依然鲜明的在心里荡漾着。

　　第六章 相思何处（下）

　　龙帝凭着异于常人的嗅觉，不消片刻，已然寻到梅香传来之源，是一个渺无人烟的山谷，离世而空灵。
　　「想来是怕常人闯入，你瞧。」云酣指着入口设下的迷魂阵，以五行八卦摆出的四象阵式，若是附近的樵夫寻来，怕也只有迷路的份。
　　一阵山岚飘来，将整个山谷笼罩在内，眼前所见皆变得十分不真切。
　　云酣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他把叶子放到唇边，轻轻一吹，就是不知名的小调，其中他注入了一些灵力，随着曲子的进行，入口处的山岚也逐渐散去。
　　一曲吹罢，入口处已不见方才飘渺的山岚，也不见迷魂阵，只见一个黑发的青年，静静的站在那里。
　　──想来就是设下那阵法的人吧？或许，连方才的山岚也是他招来的。
　　龙帝直接走向前，鼻子嗅了一嗅，跟着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没有妖气就表示你不是妖怪，那你将梅仙关在此处意欲如何？说！」
　　从龙帝此时周身散发出来蒸腾斗气来看，许是长途奔波的劳碌，加上眼前这不明所以的来人，两相加持之下，将他的耐性给全然磨尽了。
　　云酣见此情形，不慌不忙的伸手拉住龙帝宽大的衣袖，和缓的道：「陛下，您瞧仔细了，眼前这位不是旁人，是守护天界百花的墨蝶一族。」
　　「什么？」被云酣的一言惊住的龙帝，转身仔仔细细的将来人由头到脚，从左到右的瞧过一遍，只差没有将人打回原形看个仔细，「你说这个人是蝴蝶？」
　　哪里像蝴蝶了？
　　「不是蝴蝶，是只生长在天界的墨蝶。」云酣纠正了龙帝的错误，跟着望向那名黑发青年，「一生只恋一花的墨色蝴蝶，想来，你的花主便是里面那位了？」
　　一生只恋一花的墨蝶，与花同生共死，除了认定的花主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是故，云酣对于眼前人并未向自己和龙帝行礼这件事，也无甚在意。
　　说起来，天界本就齐聚了各方能人异士啊。
　　从头到尾都处变不惊的青年，闻言只是淡然的一笑，眼神变得非常柔软，「是的。」
　　接着，他朝着云酣一拱手，满怀敬意的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头，「他……已经等了您九世轮回了，这回，是第十世了。」
　　垂着头的青年，望不见云酣的讶然，也看不见他略微颤抖的身躯。
　　是谁？
　　竟然甘愿沦落凡尘只为了与自己在这浊世相见……又是他相负了吗？
　　负了一个司雪，还不够吗……
　　云酣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轻轻的道：「是谁？」
　　青年抬起头，清亮执着的眼笔直的望向云酣那双绝艳的眸，没有片刻的犹豫，干净的眼里彷佛有野火燃着，甚是烫人，半晌，他才道出：「梅仙．雁然。」
　　恳求天帝让自己到人界九世的梅仙，天帝却允了他十世的轮回。想来，也是天帝那双看透因果的眼，已然看到今天的结局。
　　所以……才允了他十世吧……
　　而自己，也随着那朵天界孤梅，到此一千多年了，看着他缘生缘死，看着他苦苦等待，看着他总望着自己到不了的地方，想着不在这里的那个人。
　　今日，此时，那个人已经来了。
　　雁然、雁然，你开心吗？
　　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你终于盼到了他的来到。
　　你的梦，就要实现了，你，开心吗？
　　看着青年那清明透亮的眼，想到什么似的，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挺直的脊梁仍是毫不弯折。云酣想了想，走了过去，将他由地上扶起，「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非。」
　　「李非，请带我进去见他，好吗？」云酣开口，眼神则不自觉的望向天边瞥了一眼，跟着他回过头，朝龙帝吩咐道：「陛下，请您在此稍待可以吗？」
　　「去吧。」龙帝点点头，扬起下巴指了指里头，示意云酣别在意他。
　　「我们走吧。」
　　李非点点头，朝龙帝行了个礼，这才道：「请随我来。」
　　位在山谷内的处所，气候倒是十分宜人，一路行来，只见鸟语花香，十分可人，别有一番洞天。云酣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边在心里赞叹着，还真是会折腾。
　　不见任何雕琢之物，处处都是浑然天成。
　　更是难能可贵。
　　云酣望着李非的眼神，也变得非常柔和。单只是走在通往内里的小径上，便已然感到眼前人的痴心执着了，也只有这样的情感，才会拥有那么一双彷佛有火焰燃烧着的眼睛。
　　对认定的花主，不离不弃追随着的墨蝶。
　　单是这份心意，便已经打动我了呢。
　　凡是列入仙册的花仙，便已脱了俗骨，离了轮回，成为上界的一员。而这样的花仙，倘若自堕凡尘，却是怎么也脱不了一身特有的香气。
　　降生之处往往有奇香飘出，延绵百里，周围更是开满了异时之花，单是开始，便引起骚动，更不用说往后的日子……也是因为这样，花仙若被贬谪红尘，受的苦难，往往是其它仙人想不到的。
　　不过，名为雁然的梅仙，有这么一位照顾着，想来，也不会有太多波折才是。
　　云酣不由得感到释怀了许多。
　　他也注意到，身为墨蝶一族的一员，李非予人的感觉却不是单单只是追随，而是更为深远的，并非只沉迷于花开的惊喜，而是全然的爱护，真心实意的守候。
　　也只有那样，他才会舍去天界的生活，随着花主来到这浩然红尘。最厌恶俗气的墨蝶，竟然甘愿来到人世生活……而看那个身型模样，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吧？
　　云酣没有漏看，那双手上，是长年农耕忙活磨出的粗茧。
　　就在他思绪飘远的时候，李非已经将他带到雁然所居的小院。由青砖瓦片铺成的院落，跟外头的建筑截然不同，篱笆内的花圃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绿藤悠然的爬满整个花架，还垂下几个青色的小瓜。
　　远处是小小的菜园，一旁的树下还搁着锄头，想来是丢下忙到一半的农事，匆匆迎接自己去了吧？
　　而屋外另一头，是一树雪白的梅花。
　　空气飘来有一丝淡然的香气，在鼻尖搔动着。随李非来到内室后，这香气更为浓厚，袭人心头。
　　屋内的摆设也是极为干净大方，收拾得十分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张丹青，散落在桌子上。云酣偷偷瞧了一眼，上头的人，尽管看不真切，但似乎是自己。
　　彷佛有什么落在心头，激起圈圈涟漪。
　　李非将云酣带到了寝室外头，他掀起竹帘，便止步不动了，「他在里面。」言语淡淡，望着云酣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悲伤。
　　云酣点点头，往里面走去，望过去，只见一个坐在床上，朝自己露出一个极其温婉笑容的清瘦男子。
　　身上穿的是没有一丝杂色的月白衣衫，但那苍白的面容，却比那身衣裳还要白皙的多。细细瘦瘦的身子，看起来，就是沉着七分的病痛。
　　梅仙．雁然吗？
　　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样子，但已是满头华发，望着云酣的眼睛，竟是月光般的银色……似是冰雕的，雪揉的，那样冷冷的眼眸，但面上的笑，分明是最为灿烂的。
　　雁然的笑似乎扯动了心肺，只见他掩着口，闷闷的咳了几声，扭过头，似在找寻巾子，但那修长的指间，分明有几缕残红。
　　云酣走向前，拉下雁然死死掩着的手，他抬手，拉起衣袖替他拂去了面上点点的血花。雁然先是有些抗拒，过了一会，才松开手任云酣擦拭。
　　云酣擦完后，便转身到一旁摆着的桌子旁，替雁然斟了杯水，递给了雁然。雁然这次没有什么犹疑，只是伸手接过，无色无味的水，喝在心里却如蜜般暖暖的化了开。
　　他抬头看着云酣，带着清愁的眼里满是欣喜，他低下头，有些腼腆的道：「扶我到外头去好吗？」
　　「可是，你的身体……」云酣有些犹豫。
　　「该来的，谁也躲不掉。」雁然微微一笑，脸上竟然出现一抹红晕，「我只剩今天了。」
　　「好吧。」云酣走过去，将雁然由床上扶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里木木的疼，接触的地方，只有冰凉的一片。行走间，雁然仍不时闷闷的咳，却是咳的很轻，没什么力气的模样。云酣知道，雁然说的没错。
　　大限就在眼前，但他竟是毫无畏惧的模样。
　　望着雁然嘴角边始终挂着的浅笑，云酣心下一片哑然，没个着落。
　　屋外，一树盛开的雪白梅花，在日光下恣意盛开，不符时令的繁花，在云酣眼里看来满是不祥。树下，已经摆了数坛的酒，远处，是李非的身影。
　　似乎，比来时更为繁盛了。
　　云酣将雁然扶到树下后，雁然却似乎来了力气，旋开了一坛酒，仰头就喝，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后，他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酣，「陪我吧。」
　　云酣点点头，也不答话，只是坐了下来，随手捡了个酒坛，开始喝着。
　　梅花似在酒酣间，越开越盛，鼻尖袭来的，不是酒气，而是越见浓郁的香气，雁然则像是想透了什么似的，望着云酣，甜甜的笑着。
　　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以冷淡出名的梅仙。
　　雁然却像想到什么似的，絮叨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话语，也不期望云酣回答，只是说着，而云酣在旁边听着。
　　「云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等你等了好久，可是他……更久。」
　　云酣心下明白，雁然所说的是谁。
　　「我知道我没办法和他争，我也不争……梅，是不求人的……可是他，竟然去求了……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不求不争，是不行的。」
　　「可是想通了这些的我，已经输了。」
　　「只要身为梅仙的一天，我，雁然，就不能去争你……明明知道的我，仍忍不住赌了……赌一个梦。」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梦。」
　　「你知道我的梦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好，反正，已经实现了。」
　　「没有遗憾了。」
　　「这样就够了。」
　　「……」雁然瞥了云酣一眼，笑容敛了，有些迷惑的样子，「我等到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呢？」
　　「因为生病了吗？」
　　「……我不懂。」
　　「我不懂的事，有好多好多。」
　　「可是，该回去了……对吗？」
　　「你，还有我，还有他。」雁然轻轻一笑，却没有看向云酣，而是望向了李非，接着，他的眼神投向了天界的方向。
　　那是梅园的方向。
　　梅树下的两人静静喝着，似在享受红尘罕有的静寂。转瞬间，两人身边多了数十坛空酒坛。云酣本就善饮，但他想不到雁然也这么会喝。
　　雁然白皙的肌肤染上绯红，他已醉了七分，速度也已经越来越慢，但他仍是断断续续的喝着。心里有个声音驱使他保持清醒，他知道只要他一阖眼，就是回去的时候了。
　　就是结束了。
　　红尘轮回的痛与苦，最终都是轻飘飘的一场梦与空。
　　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但他却还是不满足。
　　明明也已经想回去了，为什么还会犹豫呢？
　　雁然不懂，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莫名的恐慌使他忍着一口气硬撑着，但他病弱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胡闹，意识渐渐蒙眬、远离。不是没瞧见雁然的挣扎，但云酣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陪伴。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而对雁然，只有相负、相忘，而无法相守。
　　只能如此。
　　两人静默着，而雁然终究还是倒下了，
　　一直待在不远处的李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拥住雁然。雁然已经失去意识，白发散在身上，面上透着死气的白。
　　云酣来到雁然身边，将手覆到雁然的手上，轻轻的道：「一世轮回须百年，终归我们还是没有错过。」云酣声音压得极低，「雁然……苦了你了。」
　　风起，捎来一阵清香，撩起云酣墨黑的长发，极黑的发映上四周雪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幻，却又如此鲜明。
　　「你盼到了我，可他……却还苦着呢……」
　　云酣放开雁然的手，退了几步，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望向天际，天边七彩的云霞只透露出，雁然时限将到，该是回归天界的时候了。
　　「接下来还有褪骨的折磨，你……」
　　「我会陪着他的。」李非望着怀里纤细脆弱的雁然，柔声的道，像是生怕一个用力，怀里的人就会消逝一般，「无论生死，不论悲喜，永远陪着他。」
　　「这样啊……那么，这个你收着吧。」云酣想了想，拉起自己的头发，轻轻一扯，将几缕乌丝放到了李非身上，「有了这个，他不会受太多苦楚。」
　　「谢谢。」
　　云酣点点头，正待离开时，又忽然想到龙帝之事，他又转身走了回来，将龙帝所要寻的那个味道，对李非描述了一遍。
　　身为守护天界繁花的墨蝶一族，也应该对各色名花了如指掌才是。
　　假如，那个味道确实是花香的话……
　　李非听了，却是皱起眉头，「我只想得到一种，已经被永远被剥夺魂体，永远放逐的不祥之花。」
　　「……那是？」
　　李非沉默了一阵，才答道：「彼岸花。」
　　心里彷佛格登了一下的云酣，有种找到答案的感觉。
　　只是。
　　被天界永远放逐的不祥之花，和身为天界太子的日神……会有什么关系呢？
　　望着绮丽的天色，云酣心里弥漫着不安。

　　第七章 彼岸花开（上）

　　若要论起谁才是天界中最博学多闻的智者，想来也只有那么一位当此称呼──凤帝．无仪。
　　龙帝一直到此时此刻才清楚认知，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是他不得不低头的。但，若低头是为了东曦，倒也不是那么难受。
　　“无仪！无仪！快出来！”
　　龙帝和云酣此时正位于凤帝的栖凤宫中，从侍女口中得知凤帝在后花园后，两人便径自前来寻找了。只是，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红艳艳的牡丹花，千奇百怪的异种齐开，要在这里头找出同样艳丽的凤帝，也没那么容易。
　　所幸，寻人者是一向只有活力没有脑力的龙帝，因此他的呐喊也让找人行动的难易度给降低了。
　　“唉唷喂，我的宝贝小闪电，你也别那么热情啊。”打扮的比牡丹还要娇艳的凤帝，闻声从某处滴溜溜的转了出来，“都惊扰到我娇贵的花儿了。”
　　凤帝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拂去了沾在身上的花瓣，跟着才站定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正色道：“这么急着找我，小宝贝儿有什么事要商量啊？”
　　龙帝也懒得跟凤帝多分辨，直言道：“彼岸花开在何处？”
　　向来镇定自若的凤帝，在听到彼岸花三个字的时候，那双碧绿的犹如上等美玉的眼眸明显的动摇了一下，而后眸色变得极深，如同夜里幽潭不可捉摸，深不见底。
　　过了一会，凤帝微微闭了上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后，才睁眼道：“你想知道？”
　　龙帝此时也没了方才的冲动，而是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
　　凤帝望向了待在一旁的云酣，问道：“你也想知道吗？墨璃王云酣。”
　　“是的。”
　　“很好。”凤帝微微一笑，但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是单纯的勾动嘴角，“彼岸花，又名蔓珠莎华，是被天界放逐的不祥之花。”
　　凤帝跟着抬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他以一种接近于悲悯的眼神望着手里的花朵，低声道：“只在黄泉盛开的花。”
　　云酣眨了眨眼，似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黄泉？”
　　只在黄泉盛开的花？
　　“是的，在通往黄泉的路上，以血红在忘川旁铺成的火照之路，就是彼岸花。”凤帝说完，眼睛瞥向龙帝，语气严峻了几分，“你可是想去寻日神东曦？”
　　“是。”龙帝毫不迟疑的答道。
　　“雷，你可知道，黄泉是只有死人才可以前往的国度。”凤帝的眼里凝着的，是只有智者才有的光芒，也是看破生死轮回的果断，“日神东曦不可能在那里。”
　　“我知道他在那里。”
　　“雷！”凤帝像是对不听话的孩子般吼着，吼声之大，似乎连周遭的景物都跟着颤动了一下，“天界跟冥府是互不相干、永不侵犯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龙帝点头，就在凤帝打算继续说下去时，龙帝接着又道：“但我非去不可。”
　　龙帝直直的望向凤帝，紫色的眸里是王者之气，是追求唯一的坚决，不容任何人亵渎污蔑的纯然，“因为东曦在那里。”
　　“雷……你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服龙帝的凤帝，只能头疼似的按了按太阳穴，有理说不清的龙帝啊……怎么现在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的都还要固执。
　　黄泉之国，那可是生人无法接近的处所。
　　真正的永恒国度。
　　“凤帝陛下，墨璃愿与龙帝陛下同行。”一直待在一旁的云酣上前说道，绝色的墨瞳里满是温和，他微微一笑道：“有墨璃同行的话，陛下也能放心许多吧？”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吗？”凤帝见向来沉稳的云酣也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头似乎又痛了几分。
　　“东曦在的地方。”龙帝理所当然的答道。
　　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把他刚刚苦口婆心的警告听进去啊？凤帝恨恨的想着，他都是只长身高不长脑袋的吗？气死我了。
　　凤帝恨铁不成钢的磨了磨牙后，才道：“我知道了，但你们记着，此去无论有无寻到东曦，都不可与冥府的人打交道，知道吗？”
　　“墨璃记住了。”
　　“知道了！”
　　“那么……”见凤帝好不容易答应后，云酣开口准备道别，正当他要行礼时，却听凤帝道：“墨璃，你在尘世遇见的梅花与墨蝶，已经回归天界了。”
　　这么快？
　　云酣正要细问时，凤帝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回，别让‘他’久等了，知道吗？”
　　“墨璃知道。”云酣点头，跟着慎重的行了个大礼，这才转身对龙帝道：“我们走吧。”
　　凤帝见龙帝和云酣走远后，这才低头亲了亲手上的牡丹，轻声道：“流浪在外的孩子们都要回来了呢。”
　　而后。
　　他望向冥府的方向，碧绿的凤瞳深深。
　　已经过了好久了，是吗？
　　该是你把日神还给天界的时候了……我的兄弟。
　　＊
　　被称为永恒国度的黄泉之国，放眼望去，是一片血红摇曳。在永远都是夕阳残照的地方，在名为忘川的水旁，盛开的，是被称为不祥之花的彼岸花。
　　那样强烈的红，散发出浓烈的不祥。
　　嫣红似血的绽放，美丽中带着绝望。
　　“云酣？”龙帝回头，看向了停住脚步不前的云酣，“你不舒服吗？”
　　刺鼻的花香让云酣的头一阵一阵的抽痛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似的，从深处一直掏取着，造成他严重的不适。
　　听到龙帝关心的话语，云酣摇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你的脸色都苍白成这样了？”龙帝担心的伸手探了探云酣的额头，见没有发烧后松了口气，他自怀里掏出一片闪耀的龙麟，放到口里嚼碎后，吐在手上，“吞下去。”
　　云酣见龙帝手上被咬得烂烂的龙麟，知道那是龙族千年一次脱骨褪鳞后留下来的珍贵鳞片，服下者可避百邪去百病，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可是。”
　　“吞！”龙帝也懒得和云酣多啰唆，他直接抬手捏住云酣的下巴，逼云酣张开嘴后，就将手上的龙麟丢了进去。
　　被强硬对待的云酣，皱着眉头咳了几声之后，才顺过了气。奇异的是，明明才刚吞下龙帝的鳞片，但方才的不适感已经无翼而飞，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云酣感激的望向龙帝，“多谢。”
　　“没事就好。”龙帝别过脸，面上是不好意思的神情。
　　看来他也对方才的‘暴行’耿耿于怀啊，云酣在心里如是想着。
　　“陛下，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沿着忘川沿岸走着，脚下踩着的正是由彼岸花铺成的道路，好似没有尽头般，只是不断的向前延伸再延伸，天边一轮红色高挂，不知究竟是太阳，或是月亮……这个地方，让人很不舒服。
　　一成不变的景色中，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毫无所觉。
　　不知道究竟走了几个时辰，或是几天，两人终于看到了一座桥，桥旁有块大石，上书‘奈何’。
　　云酣一惊，连忙拉住龙帝，“陛下，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为什么？”
　　云酣指着桥，正色道：“这是奈何桥，过了桥，喝了孟婆汤，就会忘了一切，堕入轮回。”
　　“我又还没死，怕什么。”龙帝蛮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就要往桥上走去，但被一个无形的力量给横挡在外。
　　云酣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死人还真的无法度过这奈何桥。幸好如此，不然还不知道要闹腾成什么样子。
　　龙帝的反应却大出云酣意料之外，他先是冷冷的哼了一声，跟着不知自哪抽出龙族宝剑‘惊魄’，只见龙帝喃喃念了几句口诀后，剑尖往前直指，厉声道：“破！”
　　饶是龙帝声势惊人，但周遭的一草一木仍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云酣瞥见了由另一头走来的人，他连忙拉住龙帝，示意龙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龙帝不耐的看向云酣所指之处，看见来人后，他手上的惊魄当的一声，落至了地上。
　　单单只是一眼，龙帝已经辨认出来人。
　　日神．东曦。
　　苍白如雪的发，清瘦的仿佛风吹就倒的身躯，正一步一步缓缓的，往这里走来。不知何时，龙帝眼里已盈满了泪水，模糊了那双霸气的眼。
　　是东曦。
　　真的是东曦。
　　他寻了好久好久的东曦。
　　龙帝也不管被他丢下的惊魄，抬脚就往东曦那奔去，也不说话，直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东曦、东曦，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被龙帝拥的喘不过气的东曦，闷闷的咳了几声，龙帝这才放开了他，但手仍是紧紧牵着，不愿放开。他终于找到东曦了，他的东曦。
　　龙帝望着东曦，鼻头猛然一酸，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此刻他已不是威风凛凛的龙族王者，他只是个孩子。
　　无论时间经过多久，在东曦面前，龙帝都只是孩子。
　　五千年不见的东曦，少年的面容已经不再，但仍不脱那温柔的眉眼，和善的嘴角，可是那身躯分明十分憔悴孱弱。龙帝紧握的手变得有些放松，变得小心翼翼的握着，生怕弄痛东曦似的。
　　龙帝忽然想起来，东曦的眼里总有一些自己读不懂的情绪。
　　现在的他，似乎懂了一些。
　　东曦灿烂的金色瞳眸里，有着跟现在的天帝一样的神情，美丽而沧桑，疲倦而寂寞。该是快意而睥睨天下的人，眼里却有着寂寞的颜色。
　　东曦……寂寞吗？
　　──所以，才会留在这里吗？

　　第七章 彼岸花开（中）

　　东曦这才有时间打量方才拥住自己的人，只见他凝视了龙帝一会后，才惊喜的道：“你是雷吗？是不是雷？”
　　东曦望着眼前的龙帝，脸上的笑一如当年，温柔而包容。
　　不仅身型变得俊朗了，连紫色的瞳眸也散发出属于王者的光采，如刀刻出的五官，使龙帝即使此刻只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劲装，仍掩不住满身的英气，令东曦马上联想到龙帝，而不作第二人想。
　　他当年照顾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龙帝沉下去的心也不禁跟着活了过来，见东曦认出自己，他开心的点了点头，笑道：“我是！我是！”
　　重遇故人的喜悦，让东曦的笑一如过去的温柔，他伸出手，用食指拂去龙帝面上的泪水，但又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蓦地黯淡了。他低垂着眼，金眸里是龙帝无法辨别的情绪，“雷，你今年多大了？”
　　龙帝撇头想了想，“今年？该是六千岁了吧。”
　　东曦听到答案后，似受到雷击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抓紧龙帝的手，满是不安的道：“你没骗我？你……真的六千岁了？”
　　“我怎么可能骗人？”不明所以的龙帝摇摇头，却不知他的答案，已经在瞬间，粉碎了东曦的期待。
　　已经那么久了吗？自我来到这里之后。
　　东曦放开龙帝的手，径自走到了奈何桥前，他抬脚想往桥上走去，但他也如龙帝方才一般，被莫名的力量横挡在外，不得前进。东曦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往前走去，也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在外。
　　看不下去的龙帝，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东曦，不让他再往前走去。
　　东曦却是不停的挣扎着，死命的扭动着，“雷，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去！你放开我！”言语间，已经有滚烫的泪，自那总是温柔笑着的眉眼间滑落。
　　滴在龙帝手上的泪水，滚烫的吓人。
　　东曦再激烈的挣扎，于龙帝都不过是轻如鸿毛的力气，更何况，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的东曦，又有什么力量可言？龙帝抱紧怀里的东曦，沉声道：“我不放，说什么我都不放！”
　　他怎么能再放手？
　　当年的放手，足够他后悔终生。
　　东曦仍是不死心的又挣扎了一会，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后，这才放弃似的停止了扭动，将脸埋在龙帝的胸口，闷闷的道：“……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龙帝这时像安抚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东曦的背，任他在自己怀里哭成一团。
　　东曦好瘦，真的真的好瘦。
　　仿佛我一用力，就会碎掉一般。
　　龙帝想到这里，放松了拥抱的力道，只是轻轻的拥着，但东曦却反而用力的抱住龙帝，无声的哭泣着。
　　龙帝低头看着怀里的东曦，一直紧皱着的眉，总算是舒了开。
　　──终于找到你了。
　　──再也不会分开了。
　　不知道在龙帝怀里哭了多久，东曦才止住了呜噎，他抬起头，朝龙帝温柔的笑道：“瞧瞧，我的陛下都长得这么高大了呢。”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龙帝，只能无言的凝视东曦……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温柔里只有说不出的痛呢？那么脆弱那么难受的样子。龙帝想开口问东曦好不好，可是他已经从东曦的样子看出来，他一点都不好。要不，也不会瘦成这个样子。
　　让他心疼的样子。
　　东曦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云酣。他惊讶的瞪大了眼，跟着脱开龙帝的怀抱，在云酣面前跪下，“墨璃，我对不起你。”
　　“日神陛下，快请起。”云酣见状，连忙上前打算扶起东曦，“墨璃消受不起的，陛下，请快起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东曦摇摇头，推拒云酣的请托。
　　莫非是因为五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云酣陡然想起，东曦是在那场大战中战前消失，而自己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力战而亡。
　　思索了一会后，云酣在东曦面前蹲下，“陛下，请您不要自责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
　　云酣见软的无用，便故作轻松的道：“陛下，您要再不起来，墨璃就要向您下跪了。”说完，他弯下膝盖，作势要朝东曦跪下。
　　东曦一见，赶紧站了起身，但面上仍是浓浓的忧郁，“墨璃，我……”
　　“嘘，别说了。”云酣伸出食指，点住了东曦欲语的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嗯？”
　　东曦闻言，眼里似乎浮现了一抹脆弱，这才点了点头。
　　云酣伸出手，覆上东曦的手，他温和的望向东曦，微笑道：“日神陛下，请您叫我云酣吧。”
　　“那么，你也唤我东曦吧……我已经不是日神了。”东曦幽幽的叹了口气后，那双金灿的眸便望向了奈何桥，“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东曦悠远的眼，落在了忘川彼岸，那头的彼岸花也开的如同这边浓艳。
　　明明只隔了一座桥的距离，于东曦，却是怎么也到不了的咫尺天涯。
　　转瞬间，已是五千年的日日夜夜走过。
　　不得不承认的是，你仍然不愿见我。
　　东曦将目光收回，转身朝龙帝和云酣道：“在离开以前，请你们听我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
　　对于从出生就被选为太子的东曦来说，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必须合乎礼数，合乎规矩，只因他是未来的天帝。每一个行为，每一句话语，都是因为他是日神东曦，因为他是天帝太子。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东曦，也确实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太子形象。
　　温文有礼，亲和善良。
　　每个人对这样的日神东曦，都是赞誉有加，都是满怀期待。
　　然而，东曦的心不曾有所波动。
　　一切的一切，只是恰如其分的做着，只是为了成就所谓的理想太子，未来的天帝。他不曾想要什么，也不曾拥有什么，他只是为了笑而笑，为了有礼而行礼如仪。
　　他是没有心的。
　　也没有感情的。
　　所以当每个人称赞他温柔，夸奖他有礼时，他都只是微笑受过，心底冷凉如冰。东曦知道，在悠悠天地间，他是孤独的。而他以为，这份孤独是必要的。
　　心如死水。
　　因为他是下任天帝。
　　虽是如此，有时仍会感到苦涩。
　　莫名的，苦。
　　日复一日乘着金乌遨游，在夜晚来临时，在转辰宫里弹着夜琴。这些，已经成为他生命里的全部。他不曾拥有过其它，也不曾享有自己。
　　时间于东曦，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遇上他为止。
　　那天，东曦一如往常的乘在金乌背上遨游红尘，望着底下的景色一个又一个的换过，眨眼间便由水乡行到荒漠，又由山谷来到草原。清风撩起东曦那一头比雪还要莹白的发，顺着风在空中飘扬。
　　东曦脸上仍是带着不变的笑，淡淡的，轻轻的，浅浅的，笑。
　　明明该是如往日一般的，东曦却感到一阵无名的心悸，毫无来由的袭上心头，令他无端的慌。他俯下身，这才发觉确实有些异象。金乌正行到流金水谢，是天界、欲界以及人界的交界处，可是……今天不一样。
　　东曦轻轻拍了拍金乌的头，示意自己要下去后，便纵身一跃，落到了流金水谢。流金水谢是凡人无法涉足的异处，只有仙人和欲界的妖才能进入，但东曦明显感觉到，在此处流荡的，是不同以往的鬼魅气息。
　　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此处是谁也不会轻易踏入的地方，流金水谢的景物与别处有所不同。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木，别有洞天的瀑布流水，底下是金色的石头，顶上是永远高挂着银色残月，这里是时间流不去也进不来的静止空间。
　　东曦四处打探着，直到他闻到一阵异香。
　　说是异香，也不太恰当，那是令人略感刺鼻的味道。
　　东曦循着这阵异香行去，到他发现这阵异香的源头。
　　一个俊美的不可思议的男人，红眸、红发、黑衣的男人。
　　银色的月光洒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却只彰显他的妖异鬼魅。
　　男人走过的地方，是一片蜿蜒的红色异花，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如一位歌女在夜里轻歌漫舞，展露风华。
　　男人身着一袭有暗色花纹的黑衣，艳红的眸里没有半丝情绪，艳红的发散在肩头，浑身透着冰冷的气质。他那双血色的眼清清淡淡的瞥向东曦，而后勾起勾嘴角，但东曦清楚，那并不是笑。
　　“来者何人？”男人嗓音低沉，好似内里透着不能言明的秘密。
　　月光下男人邪魅的面容，凌厉中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傲然。
　　单是被这样望着，东曦便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东曦不知道心里的激动来自何方，他吞了口口水，答道：“日神．东曦。”
　　男人却是毫不意外的哦了一声，跟着不再说话。
　　东曦却觉得此刻心跳的极快，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觉，他并不晓得该如何应付，他手按在心口，不住喘着气，然而没有缓解的迹象。
　　是因为……这个男人吗？
　　强自按压内心的不适，东曦望着男人的眼，问出内心的疑惑，“你是谁？”
　　究竟是天赋异禀的凡人？还是不知名的散仙？或者，是欲界的小妖？
　　东曦心里知道──
　　不对，都不对。
　　男人那双比鲜血还要红艳的眼，闻言凝视了东曦半晌，过了一会，他才露出了一抹近乎无奈的笑容，道：“我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瞬间，东曦知道，他找到了。
　　找到了，心里的缺。

　　第七章 彼岸花开（下）

　　后来，得空的时候，东曦都会到流金水谢去，只为了见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与他度过一段时间。东曦不知道他是谁，而那个男人也没有告诉东曦他的身分。
　　明知道该问的，可是东曦问不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逃避着问，逃避真相。两人的关系就这样暧昧不明，谁也没有戳破那一层窗纸的进行下去。
　　──是不是，我也想做个坏孩子呢？
　　“为什么，你走过的地方都会有这种花呢？”东曦弯下腰，凝视着男人脚下盛开的妖艳花朵。在月光中摇曳的花，好似无声的邀请人摘取。
　　东曦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却在接触前被男人拍掉。
　　“别摘。”男人这么说，跟着拉起东曦，“这花摘不得。”
　　“为什么？”
　　“此花的香味会唤醒前生的记忆。”男人望着天边的残月，表情里带有一丝嘲讽，“你有吗？”男人说完便放开东曦的手，径自走了几步之后，回头道：“我没有。”
　　东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在男人的眼神中，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男人一双血色的眸深似海，顾盼之间，遗留的是空。
　　是虚无。
　　东曦知道，男人跟他是一样的，在年华正盛的外表底下，是已经老去的心。
　　他离不开他，也丢不下他。
　　他无法留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所以，东曦就这样陪着他，陪他望着天际那抹没有圆只有缺的残月，陪着他走过不曾多有的时间，静静的，默默的，只是陪伴。
　　有时他会听到，梧桐叶落的声音。
　　寂寞。
　　再来，欲界、魔界，以及从不管事的冥府，突然连手向天界进攻。
　　战火持续延烧着，一发不可收拾。
　　天界．转辰宫。
　　侍女小蝶替东曦的茶壶加满了热水后，小心翼翼的提醒着，“日神陛下，您该歇息了。”
　　明天，是东曦和墨璃王披甲上阵的日子。
　　也是决一胜负的日子。
　　东曦转过身，朝小蝶轻轻一笑，金色的眸里是满满的温柔，“我知道，你先下去吧。”
　　“是。”
　　听到门板关上的声音后，东曦来到桌旁，喝了一口新泡的茶。茶特有的苦涩在口里蔓延了开，沿着舌尖、喉咙，直接漫进心里。他忽然想起总是抱怨茶苦的孩子，总是睁着大大的眼，直接说出心里的话。
　　“确实很苦呢。”东曦放下茶杯，又是一笑，然而，笑里只有满满的愁倦。总是说苦的孩子，等你发现这茶里真意后，还会说苦吗？
　　孩子，你知道吗？
　　有时候，苦也要说成甜的。
　　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甜的。
　　──但到头来，苦仍是苦的，不曾变成甜的。
　　“幸好，你只是个孩子。”东曦望着碧绿的茶水，金色的眸里盛着是无语的悲凉，“如果你能永远都是孩子，该有多好？”
　　然而，只要是上位者，就不能只是孩子。
　　东曦都懂。
　　他再次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已经居住了接近万年的宫殿。凄清冷寂的宫殿，除了偶有侍女匆匆走过外，没有人烟，默默的矗立在天界一角。
　　从开天，从辟地。
　　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暂居于此的过客。
　　但是，明了这些的自己，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东曦紧紧的抓住胸口的衣衫，他明明知道这些，知道自己不过是运转天理的一个推手，可是他就是会难过、会挣扎、会痛，想要留下什么，不想什么都带不走，不愿什么都抓不住。
　　他知道他不该难过，不该难受，更不该痛。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他不该拥有感情，而应该是冷心绝情无色无欲。
　　但东曦太明了，日日夜夜侵蚀自己的感情，就是痛，就是苦。
　　就是他不该拥有却已拥有的，更无法假装不曾拥有。
　　而他在那个名为雷的龙帝里，曾经看过鲜活的感情。
　　东曦不懂，明明同样是长在天宫，生为王者，为什么那个孩子能拥有如此活泼的神情，如此闪耀的生命，而不曾被要求，被束缚，不曾被责骂。
　　自己，好生羡慕。
　　只是，明天此时，我还能在这里，望着这座冷清的宫殿吗？还是，我已经成为沧浪之水的一部份了？
　　原来，这么怕死。
　　怕爱。
　　怕被爱。
　　更怕孤独的死去。
　　竟这么不想离开。
　　东曦轻轻笑着，他太清楚个中原由。
　　“我从来不曾拥有过。”
　　任何东西。
　　准备就寝的东曦，陡然想起那个男人，红发红眸的无名男子。
　　由于准备战事的关系，东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他。
　　可是，忽然好想见他，只要一眼就好。
　　这么想着的东曦，匆匆起身，理了理衣裳后，便往流金水谢而去了。
　　到达流金水谢的东曦，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景象。
　　是黑压压的大军。
　　满满的，全是冥府的鬼将……而地上妖艳盛开的，是红色的花。
　　站立在大军前头的，正是那位无名男子，他凝视着东曦，面上毫无表情，“你来了。”言语间没有笑，也没有波动，只是说话。
　　迎着东曦而来的他，每走一步，都是一朵红花盛开。
　　东曦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
　　男人来到东曦面前后，止住了脚步，跟着弯腰折了一朵花，放到口里嚼着，汁液顺着男人的嘴角蜿蜒流下，男人伸手抹了抹嘴角，轻声道：“这是彼岸花。”
　　……彼岸花？
　　东曦心里格登了一下，知道了答案，“你是冥府之主？”
　　男人也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笑着，里面是满满的嘲讽。
　　似在嘲笑东曦的无知，东曦的痴傻。
　　东曦浑身颤抖不已，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为什么？”说完这三个字后，东曦便全身脱力似的坐倒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要进攻天界？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
　　为什么……为什么，东曦心里全是疑惑。
　　答案昭然若揭又暧昧不明。
　　男人沉默了半晌后，勾起了一抹凄凉的微笑，“我也想知道。”
　　而后，他抬起头，再度望向天边始终残缺的月，跟着转身对身后大军道：“回去了。”说完，男人也不管身后喳呼的大小鬼将，自顾自的离开。
　　过处，又是一朵朵殷红似血的彼岸花婉转盛开。
　　东曦就这样坐在原地，也没有人来搭理他，只是在那待着。
　　直到他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周遭剩下自己一个。
　　又是，自己一个。
　　＊
　　“后来，我循着彼岸花盛开的路，来到了这里。”东曦指着奈何桥，面上的表情有几分疲累，几分倦意，“我也不知道我在追求什么，期待什么，只是在这里等待又等待，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结局，等待一个不曾存在的答案。”
　　黄泉之国的夕阳，映在东曦脸上，照出了少年彷徨的容颜。温和的眉睫下，是一双找不到归路的眸，忧郁而无依。
　　东曦转过身，金色的眸慢慢的扫视了周遭一圈。嫣红的彼岸花千里盛开，将此处点缀的有如夕照的草原，望不见尽头。唯一的通路，只有奈何桥。
　　红焰般的彼岸花，就像凝结了众鬼的梦，才会如此缤纷妖艳的盛开，而这样不顾一切的痴傻，不计一切的绽放，让他想起男人总是冷然，带着嘲讽的瞳眸。
　　没有感情，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的绝望的红。而东曦放不下，他丢不下那样无依的人。所以，他只能在此岸驻足，期待他在彼岸回头。
　　然后呢？又能改变什么，东曦也不知道。
　　“最终，我仍什么也没盼到，尽管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东曦低头，无奈的笑了笑。手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温柔的包裹住了。
　　“你等到了我啊。”
　　东曦抬起头，入眼的正是龙帝那双既霸气又满是执着的眼睛。一瞬间，东曦有种时间错置的感觉，好像回到当年，自己在大殿上牵住了小小龙帝的时候。
　　众仙群聚的大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其中僵硬的站立着。
　　背脊挺的笔直，可分明在颤抖。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回过神时，他已经握住了那双小小的手，紧紧握着。而今……那双小小的手，已经变得比自己还大了，暖暖的气息，透过交握传了过来，平复了自己慌乱的心。
　　在漫长的寻觅后，找到了归处。
　　龙帝望着已经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东曦，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嗯。”东曦点点头，漾开了许久未曾出现的温柔笑颜。
　　临走时，东曦却仍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他待了五千年岁月的桥畔，而在这一个回眸间，他望见了许久不见的人。
　　冥府之主。
　　那个人就这样站在奈何桥上，一样是红发、红眸、黑衣，艳丽的花朵在他脚底缤纷盛开，妩媚动人。男人没有说话，冷凉如冰的眼静静的凝视着东曦。
　　东曦停下了脚步，与男人相望。
　　龙帝和云酣察觉东曦的异样后，也跟着转过了身。
　　云酣打量着男人，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让日神东曦甘愿在此守候五千年的人吗？黄泉之国的主人果真是鬼气森然，不见一丝生气。
　　不过……怎么感觉有一丝熟悉，仿佛在那见过。
　　……不应该啊。
　　“说！你跟那只老不死的凤凰有什么关系？”龙帝一声暴喝打破了宁静，也掀起了波澜，激起滔天巨浪。
　　云酣闻言豁然开朗，难怪他觉得似曾相识。冥主的眉眼傲然三分，冷淡七分，而他们镇宫之宝的凤帝陛下，眉宇间却是狂妄三分兼艳丽七分，也难怪只觉得熟悉，却不知道关键何在。
　　不愧是长年深受凤帝之苦的龙帝。
　　云酣在心里默默赞叹着。
　　“我说小闪电，你别这么急着告诉大家我们俩的亲密关系嘛。”
　　随着轻笑降临的，是一架驾驭朱鹭而行的夜明玲珑舆，以上古遗留的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车身，佐以无数的各色珍宝奇石，车壁上的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随着行进而变换着不同的光芒，耀眼夺目。
　　随着此车驾到来的，还有大大小小的侍女二十余人，或拿花或拿瓶，或拿镜或持箫，排场比之任何一位天界仙子出宫都还要惊人。
　　但此时，没有人将目光放在华贵的车驾上，也没有人注意那些貌美如花的侍女，因为大家都将目光投注在从车驾上下来的人。
　　敢如此排场又如此招摇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凤帝一人。
　　凤帝此时的衣装已经和先前所见有所不同，那头红中带金的发已经整个挽起，独在左侧留下长长的浏海遮住了半边的脸，碧绿的凤瞳七彩流离，顾盼留情。多情的嘴角勾着一抹动人的笑，纤长的手指捻着垂落的发，如捻落花。
　　身上穿着是红色的衣袍，灿烂的金色羽绒滚边和繁复的作工，在在都昭显出来人的身分。
　　凤帝轻轻的拨了拨头发，跟着往前一步，美艳的笑容一敛后，对着冥主说道：“无华，好久不见了呢。”

　　第八章 回首向来（上）

　　被凤帝称作无华的男子，闻言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彼岸花红的似血，亮的像火，在冥主脚下飘扬，如一片嫣红的海洋。
　　凤帝又是轻轻一笑，碧绿的眸在这一笑中显得沧桑而悠远，云酣在凤帝的笑里，再一次深刻体验到眼前人深不可测的智慧，那是由岁月堆垒而成的久远，是常人不可擅自揣测的深度。
　　冥主却像被这一笑挑动了心神，他那双比彼岸花还要艳红的眼冷冷的瞥向凤帝，却在接触的瞬间，纷动如三月柳絮，自空中无奈飘落。蓦地又是一凉，一时间冷彻如冬夜寒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纠缠，谁也不肯先移开。
　　过了半晌，凤帝才轻轻的叹了一声，而后又是淡淡的一笑，苦闷的自嘲在内里漾开，“无华，我跟你都老了呢。”
　　“喔？”
　　冥主的冷淡对凤帝没有丝毫影响，他自顾自的说道：“无意都已经走了不知道几万年了，你跟我却还在这里闲话家常。”说完，那双微挑的凤眼，又是轻飘飘的望向了冥主，似验收成果。
　　冥主在听到无意两个字的时候，那双血色的眼瞬间又红了几分，好似嗜血修罗，渴望鲜血时的模样。内里却隐隐有些动摇，如秋日红枫，紧紧攀着枝头，不愿飘落。
　　仿佛，被窥伺了内心不可告人的角落。
　　凤帝见冥主有些动摇，勾起艳丽如花的嘴角，漫不经心的道：“东曦和无意长得挺像的吧？”也不待冥主回答，凤帝又接着道：“也难怪你非要见他不可。”
　　冥主闻言，撇过头，冷冷的哼了一声。
　　“无华，看清楚，他是天界的日神东曦，他是无意的嫡子嫡孙，但他不是无意。”凤帝的眼眸在言语间变得无限温柔，他的话语也是轻柔优雅的有如梵音，“无华，别忘了你的身分。”
　　语毕，又是一笑。
　　而这个笑魇里，更多的是提醒，是警告。
　　冥主在听到这句话时，回过头狠狠的瞪了凤帝一眼，里头是深深的仇恨。
　　凤帝也不避开，只是和他对视着。
　　冥主的眼狠戾一分，凤帝的眸便柔和三分，冥主的怒越盛一分，凤帝的笑便清淡四分。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冥主才敛了眼神，浑身的幽冷气息似乎都收了下去。
　　他转过身，道：“莫再来此。”
　　说完后，便一步步的离去，脚下的花依然娇艳的盛开，他的步履很稳，走入繁花构成的海里如入梦中，但却显得孤苦无依。他的脚步好似唱着飘渺的歌，像凝了几世的泪，几生的梦，最终化为一朵朵妖异的花，无奈而忧伤的，盛开。
　　冉冉盛开，如梦似幻。
　　冥主．无华。
　　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渐渐的，冥主黑色的衣消失在红色的海中，仿佛未曾出现。
　　而凤帝和东曦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冥主的背影。只怕有生之年，他们都不会再见这个永不低头的男子。而男子留给他们的，只有这个无依的背影，在记忆里成为最后的永恒。
　　仙人，是不会转世的。
　　所以，是最后一次了。
　　方才被现场气氛压得无法插话的龙帝，见情势缓和后，道：“无仪，你跟那个冥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凤帝转过身，修长的指搔着下巴，碧绿的眼转了几转，像在思索如何开脱的模样。在他准备开口前，龙帝又插了句话，“无仪，我要听真话。”
　　“我看起来像会说谎的人吗？”凤帝无辜的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似有盈盈泪光在里头打转。
　　“像。”龙帝和云酣毫不犹豫的同时答道。
　　凤帝见他们这个反应，只能感叹自己过去的确太不老实，不过，说出来应该也无伤大雅吧……大概。
　　“你们一定听过，在天地浑沌未明时，天神创造了三界，分别是天界、人界，以及欲界。”凤帝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而其中被选来维持天理运转的，就是天界。
　　“不久后，人界和欲界产生了冲突，欲界和天界也多有摩擦，而在这样的争斗之下，世界产生了异变，多出了魔界。天神为了保护人界的安宁，和欲界及魔界订定了界线，约好永不相犯。
　　“可是，那时的天地仍未分离，而各界的边界亦未安定，天神几经思索后，决定将自己的力量分成三个部份。”
　　“三个部份？”云酣听到这里，忍不住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三个？”
　　“小琉璃，听故事要有耐心。”凤帝埋怨云酣破坏兴致似的瞥了一眼，跟着继续道：“事实上，整个世界就是因天神而起，他的爱恨构成欲界，他的嗔造就了魔界，他的痴则筑成了人界。
　　“爱恨嗔痴构成了欲、魔、人三界，剩下来的部份精神则成了天界。而天神最后的力量，成为了我、无意，以及无华。
　　“你们都知道，我是长生不死的凤凰，因为我继承了万物的生，我与这片天地共同浮沉，生生不息。而无意则继承了天神的在，成为天帝一族的始祖，维持天理法规的平衡。”
　　东曦注意到，从凤帝讲故事起，便一直没有提到冥府，也没有提到冥主之所以为冥主的理由，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冥府和冥主呢？”
　　为什么天神当初没有创造冥府，而无华又为何会成为这冥府之主？
　　“冥府是在天地初开后，某一个夜里出现的异界，除了天界之人外，欲、魔、人三界的亡魂皈依之处。”凤帝的眼神投向了冥主离去的方向，变得静谧而哀伤。
　　“至于无华，他继承了天神的灭。万物有消长，天地亦然，物极必反，乾坤相抵，所以有了生，就有了灭。也因此，无华没有爱恨，也没有欲念，这就是他之所以常在冥府的理由。
　　“这样子的他，没有办法待在其它地方。
　　“其它地方也容不得他，所以，他只能待在这里。”
　　凤帝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他转过头，凝视着东曦，“他跟你不一样。”
　　聪明如凤帝，自然知道东曦之所以追随无华的理由。
　　无华他没有情感，但在长久岁月的侵扰下，无华发觉了内心的空洞。
　　该是无欲无求的无华，还是厌恶了一成不变的生活，痛恨被锁在一个小小的冥界。这样的他，开始寻求往外的道路，他不顾一切的往外走去，任凭彼岸之花的剧毒腐蚀自己的力量，他也在所不惜。最后，他被困在流金水谢，进退不得。
　　然后，他遇见了长得跟无意如出一辙的东曦。
　　东曦也因无华眼里的空而感到哀伤，情不自禁的跟随着他。
　　无华心里的魔因为东曦而成长茁壮，他想离开将他困住的冥府，他想到外头，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永恒的时间，所以，他接受了邀请，出兵攻打天界。
　　无华恨，他怎么不恨，他恨这个将他困住的天地。
　　他想要离开，他想要毁灭。
　　所幸，在那一天，东曦前来寻他。
　　无华心里的魔，在见到东曦时，消失了。
　　他想起来，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想追求。
　　可是，究竟追求什么呢？无华没有爱恨，所以他无欲。
　　最后，他罢手了，又回到了这片困住他的地方。
　　对凤帝而言，无华是他的兄弟，留着一样的骨血。
　　可是他无法帮助无华。
　　没有人可以帮助无华。
　　他只能将无华一个人留在只有鬼魅和永恒的冥府。
　　东曦并不愚钝，在听到这里时，他已经明白凤帝未竟的话语。
　　是的，他们并不一样。
　　曾经他以为找到了同类，而奋不顾身的想要追求，想要守候。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太过幸福。
　　比起无华，东曦可以自由来去，他可以去他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为之事。其实，东曦并未被任何事物给束缚住。
　　将自己困在这黄泉国度的，正是东曦自己。
　　一滴清泪顿时由东曦眼中滑落，小小的，晶莹的，滚烫的泪滑过脸颊，落至泥上，了无痕迹。
　　东曦并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了冥主无华。
　　他想起男人说他没有名字也没有记忆时的模样，他想起男人总是孤单的背影。在这属于死者的永恒国度，有谁能陪伴你度过漫漫光阴吗？
　　无华、无华，对不起了。
　　我终究得离开了。
　　我终究不属于此。
　　就像彼岸花的花与叶，生生相错，永不相见。
　　我跟你，永不相见。
　　“我们回去吧，陛下还在等着。”凤帝忽然开口，跟着也不停顿，转身便往来时路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后面还没跟上，回头道：“还不快走。”
　　“故事咧？”龙帝发出疑问，“还没说完吧？”
　　“下次再说，时间不早了。”凤帝朝东曦投去一眼，东曦也投以会意的眼神。
　　“啧。”龙帝见凤帝打算耍赖，也懒得跟他耗下去，正转身想跟东曦说几句话时，惊讶的跳了起来，“东曦、东曦，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东曦还来不及回答，龙帝已经拉起衣袖，替东曦将面上残余的泪水擦的干干净净，龙帝拉起东曦的手，担忧的问道：“你还好吗？”
　　不知怎地，东曦被龙帝关怀的神情给逗得笑了，他反握住龙帝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家。”
　　“嗯，回家。”龙帝点点头，跟着望向云酣，“我们走吧。”
　　“好。”云酣应道。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乘上了凤帝的车驾，离开黄泉之国，徒留一地火红如同来时妖艳绽放，不减风华。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
　　东曦方才的眼泪落处，凝成了一朵白色的彼岸花，悄悄的，绽放。

　　第八章 回首向来（中）

　　祥瑞殿上，大大小小的众仙立于两旁，迎接日神的归来，而立于众仙前头的，正是天帝司雪以及玉尘王月歌。每个人都是穿戴上最正式的朝服，打扮的如同参加最重要的集会一般。
　　凤帝一行人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东曦许久未见这样的阵仗，不禁呆立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论理，他已经不是日神，也不是当今天帝嫡子，当年又是无故缺战……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脸面面对众人。
　　不知该先行礼，还是先请罪。
　　正在犹疑间，天帝已经来到东曦面前了。天帝身着登基时的朝服，头上戴着的，是镶了九颗浑圆小巧的夜明珠小冠，明黄的衣袍上是缤纷灿烂的金银花样，典雅而不失高贵的花纹正是祈求安康的祥云。
　　这套朝服，除了登基那天，天帝未曾穿过。
　　而今，为了迎接日神的归来，不喜华奓的天帝，竟刻意换上了这套衣服。
　　天帝见他们回来后，竟自腰上解下了玉箫，亲手捧到了东曦面前，柔声道：“欢迎你回来。”天帝素来冰冷的金眸，在凝视东曦时，没了昔日的冷，而是平和了许多，如三月春风，似五月莲花，静谧和煦。
　　东曦抬眼，望进了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眸。
　　在来时的路上，他已从凤帝那里听说了当年的事，他知道了自己缺战所造成的后果，也知道眼前人就是自己最对不起的人。东曦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天帝。
　　他欠司雪和云酣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天帝见东曦仍不肯接下玉箫，便径自拉过东曦的手，将玉箫直接放到了东曦掌心，跟着他以另一只手将东曦握箫的手给包覆起来，暖暖的，坚定的，握住了彼此的手。
　　天帝抬眼，淡金的眸里不见一丝迟疑，只有温和，“握住了，就别再放开了。”
　　饶是东曦再怎么迟钝，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明白了天帝想要说的。
　　他忍不住眼眶一热，跟着握紧了手上的玉箫，“东曦知道。”
　　“很好。”天帝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话，只是放开了东曦的手，又恢复了昔日的淡然，“你们自便吧。”跟着，便迈开了步伐，华贵而优雅的自大殿上离去。
　　天帝离去后，众仙才一一上前朝东曦打招呼，如同当年般热络，仿佛东曦从未离开天界。没有人问东曦去哪，没有人问东曦为何消失，大家只是说着家常，说一说他不在时发生的琐事。
　　一切错事好像都随着天帝方才的话语烟消云散。
　　也或许，这片天地本就比他所想还要宽容许多。
　　东曦推辞了几位仙友的邀请，独自走到了殿外，他看着四周的一草一木，望着远处的楼台亭阁，种种都跟五千年前一模一样，不曾改动。
　　心下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的骚动。
　　“都没变，是吧？”
　　东曦闻声后，转过头，来人正是凤帝。
　　凤帝轻轻笑了笑，走到了东曦身旁，与他一同凝视着外头的景色。
　　东曦却将目光收回，顿了一会后，问道：“凤帝陛下，您曾经感到寂寞吗？”
　　凤帝听了这句话后，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圈起食指，在东曦额上敲了一记，“傻孩子，人活在这世上，能不寂寞吗？”
　　“喔？”
　　凤帝素来张狂的容颜，转瞬间变得谦和许多，“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到寂寞。而拥有寂寞的时候，才算是活过了。”
　　……拥有寂寞的时候，才算是活过了？
　　东曦咀嚼着凤帝的话语。
　　凤帝却像想到什么似的，话锋陡然一转，“对了，你想继任天帝吗？”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东曦，只能眨眨眼。
　　见东曦毫无头绪的样子，凤帝再度伸出手，这次倒不是敲头，而是摸了摸东曦的头，他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里面是东曦今日不断感受到的包容，“孩子，不急。等你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再来想也来得及”
　　东曦听到这里，再次深深感受到眼前人的智慧。
　　从他降生便被冠上太子名号的东曦，一直以作为未来天帝被教育着，也认为，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东曦不敢哭，只敢笑，高深莫测的温柔的笑。
　　这是第一次，有人摸摸他的头说，不用急。
　　原来，可以不用那么逼迫自己。
　　“别看司雪那个样子，他是一个非常适任的天帝。”凤帝轻轻说着，语气里有几分骄傲的意味，“甚至比你父皇还要优秀。”
　　凤帝笑眯眯的望着东曦，继续道：“所以，你可以不用急，慢慢来就好了。”
　　东曦朝凤帝感激的点点头。
　　远方传来龙帝的大声喊叫，“东曦！东曦！你在哪里？”
　　凤帝听到了以后，朝殿里撇了撇头，“去吧，看来雷等不及了。”
　　“东曦告退了。”就在东曦转身欲往大殿里去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由里面冲了出来，跟东曦撞了个正着。
　　“唉唷，是哪个不长眼的！”被撞了个头昏眼花的龙帝，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站了起身，这才发现刚才那一下撞到的正好是东曦。而身材瘦弱的东曦已经因为这一撞而滚下了台阶，跌了个七荤八素。
　　暗叫糟糕的龙帝连忙跑向东曦，将他由地上扶了起来。一边查看东曦摔着哪了，一边打量着东曦的神色。东曦也不说话，只是咬着下唇若有所思的看着龙帝。
　　过了一会后，东曦叹了口气，“雷……你怎么只长了个子，而没有长脑袋？”
　　龙帝闻言，眼睛瞪的老大，下巴也几乎快掉了下来，十分震惊的样子。
　　东曦见龙帝这个毫无形象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口大气，“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王者了，怎么还是这么瞻前不顾后、毛毛燥燥的样子。”
　　‘人家只是心慌嘛！’不敢分辨的龙帝，此时只有低垂着脑袋，乖乖听训的份。说来有趣，面对天王老子都毫不惧怕的龙帝，也只有在东曦面前才会摆出这个模样。
　　“不行，我必须从头教你一遍该有的礼貌。”东曦下了结论，跟着他歪了歪头，考虑了一会，方道：“一遍怕是不够，三遍吧。”
　　“什么？”龙帝听到这个毫不人道的定论后，整张脸如丧考妣，幽怨非常。
　　“嫌三遍太少吗？”东曦凝视着龙帝，金色的眸里满是温柔，“那么，五遍。”
　　不敢多有表示的龙帝，只能睁着那双紫色的大眼，无限悲凄的接受这个决议。
　　东曦见龙帝这个模样，噗的一声便笑出声来，他伸手摸了摸龙帝的头，轻声道：“看在你有所反省的份上，明天再开始上课吧。晚点我做饭给你吃，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吧？”
　　听到不仅可以延后上课，还可以吃到东曦亲手做的佳肴，龙帝开心的答应道：“好。”
　　东曦见状，笑了笑，朝龙帝伸出手，“走吧”
　　龙帝望着眼前的手，一瞬间，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害怕，有些不敢置信。他颤抖的把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上东曦的手，就在握住的同时，龙帝的眼泪，落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此时此刻，回到了天宫的时候，他才有真正寻到东曦的感觉。
　　终于回来了，不分开了。
　　……真好。
　　像是知道龙帝内心的感动，东曦也不多说话，两人就如同当年初见一般，牵着手，慢慢离开。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凤帝，见两人携手走远后，才从躲藏的柱子后转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了巾子，象征性的按了按眼角，表达他对雏鸟离巢的感动。
　　他的闪电小宝贝终于长大了。
　　“无仪，有看见龙帝吗？”婉转如歌的声音在凤帝背后响起，凤帝连确认也不用，直接转身就将来人抱在怀里，低头就是一亲，“小歌歌，咱们的龙宝宝终于长大了。”
　　玉尘王对自家情人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早已摸的熟透，但偶尔还是会因他过度亲密的行为而感到头疼，他在凤帝怀里挣扎了一会，见无法撼动后，才无奈的道：“他跟东曦走了吗？”
　　“走了。”
　　“喔。”玉尘王点点头，表示知道后，回头对云酣道：“云酣，你不去他那里吗？”
　　云酣听到玉尘王叫唤后，才从玉尘王身后走了出来。不过，虽然云酣知道玉尘王指的是谁，但他也没正面回答，而是调皮的眨了眨眼，反问道：“他？”
　　“司雪。”
　　“不急、不急，我还缺一样东西。”云酣说完，又是眨了眨眼。
　　玉尘王和凤帝倒也配合，一同问道：“什么东西？”
　　“酒。”云酣笑了笑，如梦的眼在这一笑中如莲花的开落，优雅宁静，闲适悠远，他轻声道：“而且要好酒。”

　　第八章 回首向来（下）

　　梅园的小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风也停止了吹拂，放眼望去一片雪白，重重梅花一同绽放，盛开如歌，婉转如不曾落幕的美梦。
　　月色无痕，洒在地上宛如清霜。
　　已经换下朝服的司雪，此刻身上穿着的，是简单朴素的白色衣衫，袖口处的水蓝花样，是唯一的装饰。然而，穿在司雪身上，只将他的气质衬托的遗世而独立，朦胧如月下昙花。
　　司雪踩着闲淡的脚步行来，面上仍是孤高而清丽，眉眼间却隐隐透露出一丝疲倦，淡金的眸如古潭静水，澄澈中有一丝梦色流离。
　　已经五千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之中流过？
　　司雪弯腰，拾起一朵落梅，放到鼻间轻嗅，高雅独特的馥郁幽香便蔓延了开。他记得，云酣的手，也是如花一般纤细而柔软，手指间流转着不知名的清香。司雪手心一翻，看着方才还在手上的落梅，轻飘飘的落于雪上，无声无息。
　　他忽然想起云酣花间清清浅浅的淡然一笑。
　　不过，司雪已不会因为回忆而感到疼痛了。
　　今天，失踪已久的日神东曦回归了天界。
　　不怨他吗？
　　司雪轻轻一笑。
　　怎么会怨？
　　如今，他已经不再对当年的事情感到心痛，也不会因为云酣不在而感到寂寞哀伤。对于司雪而言，能活在有云酣待着的时间，就是一种幸福。
　　还好，你有回来。
　　还好，我是天帝。
　　还好，有了当年的失去而让我拥有今天。
　　司雪已经不再去恨，不再去怨，他感激他的昨天造就了今天。
　　至于明天，还未来呢。
　　他走到昔日两人最喜爱的树下，手指细细的沿着粗糙的树身摸着，感受指腹凹凹凸凸的触感。司雪抬头，不经意的望向在梅花上沉睡的蝴蝶。
　　银发、银眸的冷淡梅仙，在经历了红尘轮回后，又回到此处。
　　司雪没有问雁然心愿得偿否。
　　他已经从那双染上了尘缘的瞳眸里，知道了结果。不解爱恨的梅仙，如今，对于感情仍是一知半解，不过，也无所谓。司雪也记得，墨蝶化成的孩子有一双清澈执着的眼，执拗的只追随着美丽而不解世事的梅仙。
　　孩子们，不要着急，时间还多的是呢。
　　爱恨嗔痴，争了一辈子，最后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但，那又如何呢？那又怎么样呢？
　　参透的、参不透的，看破的，看不破的，都算是活过了。
　　真真实实的在这滚滚红尘中活过了。
　　那就够了。
　　我们的生命再悠长，都不会比沧浪之水还要悠久。
　　然而，在盛开的梅树下，司雪遇见了云酣，开始了一生的爱恨。
　　由一片虚无中开展的情感，一句轻声细语，一个眼神交会，都结成了永恒的果，开成了灿烂的烟花，比落花还要温柔，比流水还要缠绵。
　　司雪喜欢云酣。
　　深深喜欢。
　　深深爱过。
　　司雪喜欢云酣。
　　我在广阔天地间遇见了你，认识了寂寞还有哀伤，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司雪的，小小的幸福，沉淀在我的梦中。
　　有你有我。
　　司雪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已经够了。
　　无论何时死去，都不会觉得遗憾了。
　　“可是，舍不得呢。”司雪在月色中柔声说道，淡金的眸里虽有愁倦也仍有眷恋，如绸的发柔顺的散在身后，与周遭的落雪傲梅，竟分不清了。
　　他那双许久未曾弹琴的手，此刻正缠绵的抚着琴弦，如同爱抚情人。
　　“到如今，我竟然舍不得离开你最爱的尘世了。”司雪俯下身，在琴尾处的‘司雪’上，落下了一吻，甜甜的，一个吻。
　　“我想再多留一段时间，多看一会这个充满痴傻的世间。”司雪浅色的眸里洋溢着宁静，柔和的声调就像是哄孩子入眠，悠悠慢慢，如同天籁，“我想守护你钟爱的人间。”
　　这是属于天帝，也属于司雪的，誓言。
　　然后，等到我再也无力醒来时。
　　在有你的梦里，一个人睡去。
　　再也不要醒来。
　　那就是司雪幸福的最终之梦。
　　司雪调了调琴弦，拍掉了上面的落花残雪后，手下铮的一声，琴音破空，似龙游九天，若凤舞苍穹。琴声缠绵的展开，如情人耳语。
　　无名的曲调非常温柔，似柳风拂过枝桠，惹来百花一颤，刹那间便擒住风华。很淡泊的音，却悠远飘扬，缠缠绕绕，如一颗碎石投入波心，漾起圈圈涟漪。
　　多少年没抚琴了呢？
　　司雪抬眼，仿佛见到那人拂过一身细雪走来，朝他微笑。
　　月光将一地的雪白映成万千光华，和着天上点点星子落入了他绝色的眸，如一个不朽的梦，迷醉了游人的魂。
　　琴音慢慢拉长，似流水淙淙，那水流过之地，处处开满梅花。
　　天地无声，只余他、琴，以及梅雪。
　　琴音一个拔高，山涧流到了头，漫天苍茫在眼前拓展，天边无云，只有蔚蓝。
　　一曲结束，司雪正悠悠的呼出口气时，不经意的听到了掌声。
　　他抬起头，怔住了。
　　＊
　　夜里，主人久未归来的转辰宫，摆了个不算盛大的小宴。
　　转辰宫里桃花媚人的盛开，可人的李花也不甘示弱的开放，两花争奇斗艳下，将夜晚点缀的欢欣热闹。
　　“东曦，你没事邀请那只鸡做什么？”龙帝嘟着嘴抱怨道，一边使劲的瞪着‘不速之客’，反正左右他都要上东曦的礼仪课了，五遍跟十遍都一样啦。
　　东曦闻言，也懒得数落龙帝了，他直接起身，朝凤帝欠身道：“管教无方，失礼了。”
　　“东曦！”龙帝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的叫了一声。为什么要跟那只惹人厌的鸡道歉啦？动不动欺负他不说，连吃个饭都要来打扰。
　　东曦见龙帝这个有苦说不出的模样，不禁失笑，他伸出手捏了捏龙帝的脸，又摸了摸头，像是安慰小朋友一般，“雷，我们总要感谢凤帝陛下不辞辛劳的到冥府寻我们啊。”
　　“可是找到你的是我啊！”龙帝嘟嚷道。
　　“龙宝宝，此话差矣。”凤帝将食指在龙帝面前摇了摇，好心情的道；“要不是我去了一趟，只怕你在里面迷路出不来，可是会哭的喔。”
　　“谁会哭了！”龙帝撇嘴。
　　凤帝笑眯眯的补充，“龙宝宝啊。”
　　“无仪！”龙帝拍桌，战争进入一触击发的紧张状态。
　　东曦不疾不徐的丢出一个字，“雷。”面上依旧是温柔如水，沉静如莲，但这一个字里蕴涵的意味让人浮想连篇。
　　“哼，不跟你计较。”龙帝哼了一声后，乖乖坐下。
　　凤帝见状，心里又是一阵感动，他从怀里拿出一条新绣好的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后，抓住玉尘王的手，激动的道：“小歌歌，龙宝宝终于被驯服了。”
　　“喔。”玉尘王一如往常的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清清淡淡的应付了过去。
　　“对了，怎么没看到云酣？”龙帝转头看了看四周，“没叫他来吗？”怪了，既然东曦请了凤帝，那么应该也不会漏了云酣才对啊。
　　“小琉璃有事要忙。”凤帝凉凉的答道，眸里却是一派的高深莫测。
　　“嗯，墨璃确实有要事在身。”玉尘王点头，加重了凤帝此话的可信度。
　　龙帝搔了搔头，问道：“什么事啊？”
　　“很重要、很重要，非办不可的事哦。”凤帝笑道，眼神则不由自主的投向了梅园的方向，跟着又转了回来，“咱们用膳吧，再不吃，可辜负了东曦的好手艺了。”
　　东曦点头，转身吩咐道侍女们上菜。
　　桌下凤帝的手则紧紧的握住玉尘王的手，碧绿的眸和深蓝色的眸彼此对望着，展颜微笑，幸福的如同三月春花。
　　转辰宫内，巧笑嫣然。

　　终章

　　忽地，又是一阵清风拂过，瞬时间，又是暗香浮动。
　　站在那一头的，正是墨璃王．云酣。
　　那双惊梦的，幽敛的，足以令天下心折的眼眸，此刻满满的，只映着司雪一个人。总是含笑婉转，似醉非醒的眸，顾盼间不知令多少人失魂落魄的眸，里头只有司雪，一个人。
　　被那美绝红尘的眸光掠过，司雪的心蓦地一热。
　　他沉静如水的心，在方才那瞬间，挣动了一下。
　　云酣轻轻地微笑，嘴角微微一勾，四周的梅雪也因他这清清浅浅的悠然一笑，瞬间褪尽颜色，失了原被称为绝色的容颜。云酣慢慢的移动了脚步，依旧是无声的，不留痕迹的，静静的，朝司雪走了过来。
　　恍若走入他的心里。
　　一席黑衣上缤纷盛开了人间的烟花及粉色的樱，腰间松松的盘了条红色腰带，将云酣整个人衬托的更为英挺闲适，墨色流泉似的发被血玉簪轻轻挽起，仿佛一个呼吸间就失落了一颗无名的芳心。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止息，都美丽的胜过世上的一切。
　　云酣终于来到司雪身前，他凝视着眼前不发一语的司雪，远山似的眉轻轻一挑，柔声道：“打扰你了，真是抱歉。”
　　熟悉的话语让司雪的眼眶陡然一热，无色羽睫颤动着，如同蝴蝶的翅膀在花间轻颤。云酣绝色的墨瞳，似隔了几生几世的华梦，沉着一些欲语还休的故事，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司雪的睫毛，捕捉到一滴灼热的泪珠。
　　云酣凝视着指上这颗似凝了无限凄楚的泪，在月华中显得特别无瑕的泪，仿佛将司雪所有的爱恨集中于此，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手上的泪珠。
　　似把芳心，深深低诉。
　　然后云酣抬眼，很是温柔的开口道：“我是云酣，你呢？”
　　司雪此时，只觉得满心的惊惶，满心的惊颤，午夜梦回不时袭上心头的话语，在自己面前重现。一切都仿佛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好不真切。
　　司雪冷然的金眸此时已不见淡泊，而是如雪融时分的薄冰般，脆弱无依，稍纵即逝，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司雪。”
　　云酣望着司雪，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只献给司雪的微笑。
　　然后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司雪冰凉的手，司雪一抬头，便跌进了那双墨色琉璃般的瞳眸，温柔的，缠绵的，如入梦中。
　　云酣低下头，吻住了司雪凉凉的唇，而后低语道：“好美的名字。”
　　司雪再一次，在那双瞳眸里深深堕落，永不翻身。
　　“你回来了。”
　　淡金的眸里有三分醉意，七分欢欣。
　　即使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即使你不爱我了也无所谓。
　　只要我还会呼吸，只要我还存在，那些曾经遗忘了的梦，不会不见。
　　我在这里。
　　一直一直等待着你。
　　然后。
　　你来了。
　　梦全了。
　　天荒地老。
　　月白风清。

　　番外之二、好梦成酣

　　生活在这个世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打发时间的兴趣存在，身为九王之一的墨璃王云酣自然也不例外。然而，他现在找到了比游历和喝酒更有乐趣的事物，那就是他自家小情人，天帝司雪。
　　云酣饶富兴趣的望着司雪那白瓷般剔透的肌肤，以及冷淡的眉目。不知道，这样一个冰雪似的人若喝醉酒，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情？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司雪喝酒的模样。无论是在天家的宴会上，还是两人独处，常常都是云酣一个人自斟自饮，司雪则在一旁默默陪伴。
　　云酣的本能告诉他，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里面。
　　只是，好想看啊……真的好想看。
　　会是倒头就睡？
　　还是呼噜呼噜的说着胡话？
　　大吵大闹也不错。
　　总而言之，非让司雪喝醉不可。
　　司雪忽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云酣见状，连忙靠了上去，将司雪在拥在怀中，他在司雪耳边低语道：“对此良辰美景，不如一同醉卧，嗯？”
　　说完，云酣衣袖轻轻一拂，便凭空化出了数坛酒。这可是他前日特地从玉尘王那里讨来的美酒，入口雅致，后劲却极烈的露凝华，确实是灌醉情人的不二选择。
　　云酣跟着便体贴的拍开了坛酒，又化出了两个翡翠酒杯。滴溜溜的翡翠上盛着飘着清香的酒，十分赏心悦目，他将酒杯递到情人唇际，温柔的道：“请吧。”
　　司雪却没有如云酣所愿，他微侧过头，打量着云酣的表情。淡金色的眸里毫不遮掩的闪烁着狐疑的光芒，过了半晌，司雪挑着秀丽的眉，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被情人一语道破自身不怀好意的云酣，面上没有显露半丝惊慌，反而是泰然自若的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抬手抹去了嘴角残余的银丝，无辜的道：“我想和你一块喝酒。”
　　面上虽是一派云淡风轻，但此时云酣的心已经是紧张的怦怦直跳了。
　　“喔？”司雪闻言，半挑起的眉是挑的更高了，气氛也在这时候显得凝结而紧张，就在云酣以为自身的奸计要被道破的时候，司雪陡然一笑，“好吧，不过你要喂我喝。”
　　云酣讶异的望向司雪，司雪报以他恬淡的笑。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啰，亲爱的。”云酣说完，又是斟了一杯酒，放在手上把玩，墨色的瞳则在司雪身上打转，仿佛在测试他的真心。
　　面对云酣的试探，司雪毫不在意的调了调姿势，整个人倚到云酣怀里，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云酣见状，不禁眯起那双绝色的瞳眸，他无限诱惑的一笑，将手上的酒含到了口中。
　　跟着他以食指挑起司雪的下巴，俯身便吻住了司雪，唇舌交缠间，那口酒就这样灌了下去。司雪原先的坦然，也在这一口酒下去时变得有些狼狈，他伸手推了推云酣，似要阻止他的行为，然而，这酒终究还是下了肚。
　　反观云酣，倒是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当云酣心满意足的离开司雪的唇瓣时，司雪已经是面露潮红外加气喘吁吁，往常的冷淡神情此时已不见行踪，而白瓷般的肌肤已经染上微红，金色的眸里没有半丝着恼，而是温柔似水的笑意。
　　司雪望着云酣，勾着一抹甜美无比的笑，如路旁的雏菊，可爱的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不会这样就醉了吧？云酣一边想着，一边又斟了一杯酒，这次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那杯酒已经被司雪就着云酣的手给喝了下去，头一仰便如数喂进了云酣口中。
　　又是一阵唇舌缠绵后，司雪低笑着退开，此时白皙的肌肤已经一片嫣红，如三月的桃花，映着梅园的月色和雪白，令人觉得无端中生出一抹媚惑。
　　云酣此时更加确定，司雪肯定是醉了。
　　要不，昔日里冷然如冰的人，怎么会突然间热情似火又灿笑非常呢？
　　一杯就醉的酒量，还真是不得了。
　　就在云酣思索的时候，司雪已将头上的墨玉发簪给抽了去，让那一头雪白的发如轻纱滑落，他纤长的指则卷着发梢，淡色金眸若有所思的望着云酣，呵呵轻笑着。
　　过了一会，司雪再度抬手，勾着云酣的颈项，将云酣拉向自己后，略抬起身耳语道：“云酣，嫁给我吧。”说完，便轻轻的在云酣唇上印了一吻。
　　云酣，嫁给我吧。
　　云、酣、嫁、给、我、吧？？？
　　云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有没有听错，司雪刚刚说‘嫁给我’？这是那个以冷漠出名的天帝吗？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凤帝移形换影了吧？
　　不过……恋人睁着大大的眼睛，凝视着自己说‘嫁给我’……实在是太可爱了。正当云酣寻思该怎么回答时，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久未等到云酣答复的司雪，居然嘟起嘴，直接咬住司雪的耳朵，又是吸吮又是啃咬了起来，简直是把云酣当作美味佳肴在享用了。闹腾了一会后，司雪眨了眨那双美丽的眸，撒娇似的道：“嫁给我嘛，好不好？嗯？”
　　最后的那一声嗯，既柔媚又扣人心弦。想来，即便是秦楼楚馆里的花魁，也没这么媚人的吧？单单一个音，就几乎将人的三魂七魄给勾去了。
　　众人只道他墨璃王有一双绝色的眸，顾盼间夺魂摄魄，却不知道身为天帝的司雪，在去掉了那冰雪的伪装后，却是一个比谁都还要动人的存在。
　　要不，他怎么会拜倒在司雪之下，甘愿为他俘虏呢？
　　云酣宠溺的笑了起来，跟着轻轻摸着司雪微热的肌肤，他指尖缠着司雪丝绸般的发，温柔的吻上了恋人的唇，缠绵的吻着。
　　一吻方休，却不禁失笑。
　　刚刚还缠着说要娶自己的人，此刻居然已经悠悠睡去了，微微起伏的胸膛仿佛在说明此刻睡的有多香。
　　云酣拢了拢司雪有些敞开的领口，一边轻轻地抱起，走向梅园里侧两人居住的小屋。将司雪安置在床上后，云酣起身将窗户阖上，仅留一丝小缝，而后将床头的莲华宝灯吹灭。
　　暂无睡意的云酣，一只手撑在身下，侧身望着司雪的睡脸。
　　看着情人在睡梦中不时呢喃着听不懂的话语，云酣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司雪的鼻尖，见那无色的羽睫因此举轻颤着，司雪无骨的手轻轻抓住云酣嬉闹的指，往唇边送去，张口便含，如初生的婴孩。
　　云酣带笑看着司雪无意识的动作，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司雪毫无防备的天真模样，光是这样看着，就让云酣感到满满的幸福。
　　从内心深处满溢出来的满足。
　　过去一个人睡的时候，无论是夜里还是晨时醒来，内心总是感到十分的空虚，以及莫名的苦闷。然而，现在不管是何时醒来，入眼的一定是这个已夺走自己全部心神的司雪。
　　真好呢。
　　“不好吃。”司雪呢喃了一声，放掉了云酣的手。
　　云酣微微一笑，起身在司雪额上印了一吻，便拉了拉锦被，将两人给裹了起来，安然睡去。
　　床榻上，黑发与雪发交缠着，谁也无法介入其中。
　　次日一早，在头痛中醒来的司雪，一睁眼就望见了情人放大的眉眼。规律起伏的胸膛，和均匀的呼吸，说明云酣此时还在甜美睡梦中。
　　沉重的脑袋昭告着昨晚的荒唐，会让自己如此不适的，大概就是……那个了吧？司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其实，司雪并不是第一次喝酒，但他曾起誓这辈子绝对不再喝第二次酒。至于原因……当然是知道自己是‘一杯倒’的体质，以及自己醉酒后的荒唐样。
　　司雪一思及昨晚可能发生的事后，脸腾地一下红了。
　　“真是……果然还是太纵容了吧？”司雪忍不住撇了一眼仍在酣睡的云酣，伸出中指和拇指，弹了一下云酣的额头，才解气似的露出了个微笑。
　　头还是晕乎乎的说。
　　司雪又打了个呵欠，跟着又钻回情人的怀抱里继续安睡。感觉到情人温度的云酣，圈着司雪的手也跟着紧了一紧。
　　好梦正酣的两个人，嘴角挂着的，都是最甜蜜的微笑。

　　番外之三、情何以堪（上）

　　对于以华丽著称的凤帝无仪来说，天下事没有不顺心如意的，连天皇老子见到他也只有低头的份，而与天同寿的凤帝，自称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无一不通、无书不晓，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望天地之悠悠，独屹立而不摇的春风少年兄一枚。
　　但今天，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
　　天界．栖凤宫。
　　“唉。”凤帝站在一面比他还要高上两个头的雕花镜子前，左瞧瞧右看看，一会摆头，一会扭腰，很是烦恼的样子。从二个时辰便一直在镜子前挤眉弄眼、唉声叹气的凤帝，似乎有什么事情迟迟无法决定。
　　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后，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一直在凤帝身后随侍的小翠和小碧互看一眼，使了个眼色后，上前异口同声的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见是向来贴心的小翠、小碧询问自己，凤帝也不转过身，只是勾了勾手指，让两人来到他身旁，跟他一起看着镜子。
　　“你们瞧瞧，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小翠、小碧闻言，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灵动的眼，不解凤帝言下之意，只好试探的出声道：“陛下今天也还是那么沉鱼落雁、颠倒众生、娇艳欲滴、含苞待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闭月羞花、国色天……”
　　“停！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凤帝嘟了嘟嘴，把食指放到皓齿间咬了咬，万般风情的模样，半晌，才嘟了嘟嘴，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道：“今天不一样嘛。”
　　见凤帝这样苦恼心烦的样子，小碧和小翠简直是心疼到不行，但她们也实在猜测不出主子的心思，只好静默不语，等待凤帝说话。
　　“你们难道不觉得，你们主子我已经美艳到一个程度，已经无法朝更高的境界迈进了吗？”凤帝托着脸颊，歪了歪头，跟着纤指捻起几丝颊边的发，含在口里，抚媚的眼朝镜中的自己一勾，魅惑度瞬间提升，直把两个侍女看到都要失去形象尖叫了。
　　但他却仍是不满意的皱起眉头，哀怨的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翠跟着凤帝也已经有万年之久了，她扭头想了想，灵光一现的道：“陛下，莫非今天是您跟玉尘王的……什么日子吗？”
　　“还是小翠懂事，这支簪子赏你了。”凤帝随手摘下头上一支碧玉簪，跟着道：“今天这日子可跟平常不一样，该好好准备准备，只是我的行头，却怎么也乔不拢。”
　　这头小碧也已经领悟到凤帝心思了，她赶紧给凤帝出了主意道：“陛下，要不，您换个衣裳颜色吧？如何？”
　　凤帝闻言，先是愣住，跟着陷入了沉思。说起来，他这些年来，好久都没穿过红色以外的衣裳了……上次穿，似乎还是……呃，什么时候啊？
　　都久到他记不清了。
　　或许该换个颜色也说不定，反正今天特别嘛！
　　凤帝点点头，摘了另一支白玉簪，随手赏给小碧，他吩咐道：“小翠，随我去找衣裳去。小碧，你手艺好，替我到膳房盯着，今晚要的菜，可不许出半点差错。”
　　“知道了。”小碧欠了欠身，转身办事去了。
　　“小翠，走吧。”凤帝领了小翠，也跟着往收藏衣裳的北院去了。
　　爱美的凤帝，在栖凤宫北院辟了个极为宽敞的空间，专门摆放他由四方网罗的衣裳，有雍容凝重的袍子，也有文雅清秀的衣衫，亦有潇洒剔透的战甲，甚至还有霓裳羽衣。
　　其余的，什么斗篷、坎肩、扇子、帕子，各色装饰也不一而足，这里样式之齐全，搜集之广泛，只怕比任何一位天将仙女的收藏都还要完备许多。
　　然而。
　　凤帝一个衣箱接一个衣箱的寻过去，却失望的发现──不是花样太老，有太多人仿过，就是剪裁不好，不合他的心意，而且绝大多数的衣裳，还都是红色。想找件别出心裁、式样新颖且不是红色的，还真不是普通的困难。
　　可是，无论如何，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都要好好打扮一番才行。
　　不然，就彰显不出他对月歌的爱了。
　　“陛下，要不，看谁最近有做新衣裳，讨去吧？”小翠陪在凤帝身后，见他始终没找到合乎心意的衣裳，好心的道。
　　“哦，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凤帝将手上的皎月繁花开襟衣收回衣箱中，开始思索该向谁讨去。将熟识的友人一个接一个想过去后，也只有云酣那小子比较懂得穿着……总不能要他去问月歌吧？
　　“小翠，你去月歌那，让他记得今晚到栖凤宫来。”凤帝说完，一个转身，就往云酣的居所行去了。
　　小翠伸头瞧了瞧已经看不见身影的主子，微微一笑，“主子难得这么性急呢。”
　　不过，说起来，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呢？
　　一脚踏入云酣居所的凤帝，也不管向自己招呼的侍女，只是急急的行到云酣的书房，呀的一声推开门，便道：“小琉璃儿！随我去找衣裳！”
　　正在书房批阅文书的云酣，闻言还没回答，一旁正在给云酣磨墨的天帝司雪，已经一个狠辣的眼刀丢了过来，冷冰冰的道：“无仪，怎么喳喳呼呼的，没一个样子。”
　　凤帝知道是自己失了礼数，连忙一拱手，朝司雪行了个礼。其实，无论是司雪还是凤帝或是云酣，平时也没有这么注意这往来进退之事的，要不，当今天帝纡尊降贵的给墨璃王磨墨，可不是更为惊世骇俗吗？
　　不过……凤帝偷偷的瞧司雪那看上一眼……唷，袖子沾到墨水了，难怪他不高兴。是说，小雪儿实在是一个漂亮的孩子，连皱眉发怒的样子也这么标致。
　　凤帝行过礼后，才正色道：“小琉璃，你那该收着不少不错的衣裳吧？”
　　云酣闻言，虽是感到奇怪，仍是侧头想了想，方答复道：“都是穿过的，最近没有特意裁新的。”
　　都是旧的啊……凤帝想，云酣这小子平常跟月歌那么熟捻，一来二去，该也是看的七七八八的了，看来不能打云酣的主意了，他瞥向重又开始研墨的司雪，不怀好意的露出了微笑。
　　“怎么？”司雪也不用抬头，光凭感觉就可以知道现在凤帝是用何种眼神看着自己，肯定是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算计的笑容吧？或许哪天他该去查查凤凰跟狐族有没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才是。
　　“我说小雪儿啊，你身为天帝，应该私藏了不少好货吧？”
　　司雪这回倒是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冷冷的将凤帝由头到脚审视了一番，半晌才哼了一声道：“你觉得我哪一点跟你这只不学无术、招蜂引蝶的无良家禽像了？”
　　云酣见司雪话说得重了，忙道：“司雪的意思是说，他不太喜欢花花绿绿的穿着，除了朝服外，他都是素雅的衣衫较多，怕不合您的要求。”
　　司雪听云酣为自己辩解，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又继续磨手上的墨。
　　“还是小琉璃会说话。”凤帝朝云酣抛了个媚眼，但想到连天界最有权势的司雪那里都没有办法后，他再度陷入了忧愁的深渊。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只听叩门声随着日神东曦柔软的声音传来，“日神东曦与龙帝求见。”
　　“进来吧。”云酣听是东曦和龙帝来访，知道是来找司雪的，连忙出声让他们进书房。
　　这边云酣才一应声，另一头龙帝已经迫不及待的推开了门，一看见站在里头的凤帝，便马上翻了个白眼，哼了大大的一声，以示鄙夷之情。
　　东曦见龙帝对凤帝无礼，出声指正道：“龙帝陛下，不可以这么无礼。”但他的语气仍是十分柔和，不见一丝不满。
　　龙帝听了之后，再次瞪向凤帝，“我为什么要对这只鸡有礼貌？”
　　“雷。”东曦也没有皱眉，更没有发怒，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干干净净、温柔和煦的笑容。
　　虽是如此，看在龙帝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好嘛、好嘛！你别气，我道歉。”龙帝见东曦不开心，尽管心下再不情愿，也只能朝凤帝低头。他转向凤帝，一个欠身，道：“对、不、起。”
　　一字一咬牙，还真是很不甘愿啊。
　　凤帝在心里偷笑着，但不敢表现在面上。然而，他带笑的凤眼，已经将他心里的想法泄漏出来。龙帝尽管气愤，也只能撇撇嘴，在心上默默记上一笔。
　　臭无仪，你最好不要忘记上次跟东曦打小报告之仇！！
　　东曦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转念想了想，这两人间的瓜葛也不是一天造成的。也罢，正事要紧。他从怀里掏出了两份奏章，恭敬的递到司雪面前，道：“陛下，这是欲界和冥府刚才送来的，您请过目。”
　　“知道了。”司雪点头，接过，也不管这头的热闹，展开奏章便开始阅读。
　　云酣见东曦的要事解决了，便继续方才与凤帝未尽的话题，“您究竟是在找什么衣裳呢？”
　　“哦，我想做些改变。”经云酣的提醒，凤帝又将注意力转回原先的话题上，“小琉璃，你不觉得我需要吗？”

　　番外之三、情何以堪（下）

　　云酣听了这话，讶然的睁大了那双惊梦绝世的眼，他也不顾自身的形象，只是惊奇的上下打量起凤帝。他有没有听错？天底下对自己的美貌最有自信的凤帝，自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凤帝，最不要脸……咳！最有自己风格的凤帝，居然会说他想做些改变？
　　天要塌了吗？
　　“小琉璃，你不要这么吃惊嘛，人家会伤心的。”凤帝幽怨的从怀里掏出一条绣花手帕，假惺惺的擦了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尽管人家已经这么完美无缺举世无双了，但人往高处爬，凤凰都往高处飞的嘛！好，还要更好啊！”
　　云酣已经不知道他究竟该先吐槽凤帝天底下只有他老人家一只老不死的凤凰，还是该先为因‘凤帝想改变’事件而受到惊吓的自己收收惊才好。
　　一旁龙帝却已经忍不住开口道：“哼！五色鸡就是五色鸡，再怎么打扮也还是五色鸡，改不了的啦！”
　　这边，凤帝却是如梦初醒的开悟了，只见他眼泛泪光，拉起龙帝的手，满是感动的道：“宝贝小闪电，真是一语道破梦中人！原来你看起来虽然不中用，终归还是有点用处的啊！太感谢你了，下次请你吃饭！”
　　这才说完，凤帝已经消失在门后了，而云酣的书房，随着凤帝离去时刮起的那阵强风，砚台碎了、毛笔滚了、奏章乱了，各种书籍零散的掉落在地，一片狼籍。
　　这下，连司雪都抬头望向凤帝离去的方向，面上隐隐浮现了青筋。
　　连龙帝都在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只见他咬牙道：“臭无仪！谁要吃你请的饭啊！还有我不笨好不好！”
　　这边凤帝风风火火的赶回栖凤宫，才刚抵达，便亲自查看晚膳准备的情形，跟着亲自挑了等会要穿戴的衣裳饰品后，接着便美美的洗温泉去了。
　　依凤帝爱美的个性，寻常时候通常能泡上一个时辰，今天却足足泡上了一个半时辰，这才离开温泉池。也不要侍女帮忙，自己开始打理起衣着装束来了。
　　几个侍女只见凤帝折腾来折腾去，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衣裳穿戴好，连向来难以梳整的头发都是恰到好处的挽了个松松的髻，左边还有几缕发丝慵懒的垂下，说有多撩人就有多撩人，魅惑横生。
　　在雕花镜子前来回检视了几遍后，凤帝对镜子内的自己抛了个飞吻，满意的道：“太完美了。”
　　清风徐来，夜色疏离。
　　月歌踏入栖凤宫时，隐隐发现今天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先是以夜琉璃打磨的地板看上去比往日还要光亮几分，每个转角装饰的花也做了改变，连墙上安的夜明珠都显得更为灿烂，七彩流溢。
　　月歌穿过了重重回廊，来到凤帝设宴的花园。
　　池子里的千年锦鲤在水里悠游着，水面上火红与雪白交错的莲花将夏夜点缀的十分热闹。而月光映着的花圃，亦是各色奇花齐开，姹紫嫣红，一簇簇、一团团，恣意怒放，简直就像是天界万年才召开一次的盛会般，灿烂繁华的令人睁不开眼。
　　“月歌，你来晚了。”闲闲的卧在躺椅上的凤帝，半眯起那对无双的碧绿凤眼，慵懒的朝月歌勾了勾手，道：“该罚。”
　　说完，凤帝仰起线条优美的颈项，喝了口酒。
　　不知道凤帝在打什么主意的月歌只得顺从的上前，方走到凤帝身前，竟一把被凤帝揽到怀里，一口又辛又辣的酒直灌了进来。随着酒来的，还有凤帝那灵巧的舌头，在月歌口里翻着，一会舔着他的齿列，一会沿着他上颚凹凸的地方摩娑，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时，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直到这时，月歌才有时间打量凤帝的穿着，而凤帝见月歌在观察自己，也往后退了退，整个人再度倚到身后的躺椅上，浑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风流味道。
　　凤帝今晚将那头金中带红的发，没有太多装饰，只是简单的挽了个髻，插了两支碧玉簪，其余的散在左边的肩上，形状优美的锁骨若隐若现，惹人遐思。
　　外头披着一件大红氅子，领口式样极为特别，以羽绒缀了一圈，酥颈半露之外，兼之几络艳丽的发丝在那撩着。内里则是百蝶穿花大红箭衣，束着五色丝攒月明绸带，脚上竟然没有穿鞋，凉凉的收在椅上，光洁的足裸上系着一条端丽的红色丝带。
　　面上似醉非醉，欲语还休的勾着艳胜春花的笑。
　　月歌心想，要不是知道眼前人确实是自己那以艳丽华美著称的情人，还真会以为是从哪蹦出的妖精了呢……改天真要问问无仪，看他是不是跟狐族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才是。
　　要不，怎么会这么惑人呢？
　　“看呆了吗？我的亲亲小月歌。”凤帝呵呵轻笑了几声，略微起身，将情人揽到自己怀里安着，“看在你这么可口的表情下，香你一口。”话才说完，凤帝又低头，在月歌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这个不轻不重的吻，竟让月歌脸扑腾的红了起来，他害羞的低下头，道：“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看你高兴成这样。”
　　还沉浸在自己魅力中的凤帝，闻言，刷的一声吓白了脸，他不敢置信的按住月歌的肩膀，“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月歌眨了眨眼，皱眉想了想，仍是疑惑不解的摇摇头，把那双比海还要悠蓝的眼眸睁的大大的，期待情人的解答。
　　过了一刻钟后，凤帝才从这天大的打击中收拾起精神，他哀怨的凝视着月歌，不情不愿的吐出了答案：“今天是我们相恋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纪念日啦！”
　　“喔，那么久了啊？”
　　凤帝见月歌竟然是丢给他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反应，激动的分辩道：“什么叫那么久了！是我们不畏风雨一路相随浓情密意始终如一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耶！”
　　“知道了，乖喔。”月歌摸了摸情人的头，接着从桌上拿了颗葡萄，剥皮后送到情人嘴边，“来，吃葡萄。”
　　凤帝嘟着嘴，撇头耍赖道：“我要你喂我。”
　　见情人胡闹，月歌也只好无奈的耸耸肩，将葡萄含到口里，‘亲自’送到凤帝口中。又是一番唇舌交缠，也不知道究竟吃的是葡萄还是什么，好半会才结束。
　　凤帝见月歌难得如此配合自己，也决定让步，只见他故作豪爽的摆摆手，“罢了罢了，用膳吧。”
　　月歌此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有些犹豫不觉的开口，“对了，无仪，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凤帝听到这个开头，以为是他家亲爱的小情人要趁此清风明月，对自己来段感人肺腑的真心告白，连忙坐正，满是兴奋的望着月歌。
　　抚媚动人的凤瞳眨了又眨，里间毫不遮掩的尽是期待之情。
　　月歌见凤帝如此反应，似乎更加迟疑，咬着嘴唇迟迟不说话。
　　凤帝见状，也不说话，只是拉了拉月歌衣袖，以更加热切的眼神示意他快说。
　　月歌这才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慎重的道：“你的眼角似乎有皱纹。”
　　“什么！！！！！！！！！”凤帝怎么也想不到在此重要之日，情人再三琢磨吐出的话竟然会如此煞风景，更重要的是……
　　他，凤帝无仪，一个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无一不通无书不晓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望天地之悠悠独屹立而不摇的春风少年兄，居然会长、皱、纹？
　　他可是每天都有用天山雪莲配上火山泥浆和以春风露、含羞草、闭月霜，天天在泡温泉时敷上一时辰的啊，怎么可能会有皱纹！！！
　　他不要啦！
　　怎么可以！
　　凤帝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当下，饭也不吃了，情人也不抱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站起来，往寝室走去。月歌见凤帝离去，也不去追，心情良好似的又拿起一颗葡萄，送到嘴里。
　　吃完葡萄，又跟着用起还未动过的佳肴。
　　美美的用完晚膳后，这才拍拍肚子，理了理衣衫，跟着往凤帝的寝室走去。
　　面上带着的是愉快到不能再愉快的笑容。
　　无仪啊无仪，谁让你今天到处去闹腾的啊？
　　不只龙帝，连云酣、东曦、司雪，可都是到我那去告了御状啊。
　　月歌仰头，望着天上那轮高挂的月亮，“不过是个纪念日嘛，每天都在一起，还死死记着这个做什么？”

　　番外之四、夫夫相性一百问

　　主持人：再见
　　与会人：司雪、云酣
　　1 请问您的名字？
　　司雪：……（端起茶壶帮云酣斟茶）
　　云酣：我是云酣（微笑，接过茶），他是司雪。
　　主持人：（偷偷瞥向司雪）
　　司雪：（朝云酣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
　　云酣：（回以同样美丽的微笑）
　　主持人：（擦汗）咳，下一题。
　　2 年龄是？
　　司雪：（脸色微微一变）我不记得了。
　　主持人：……看您的样子实在不像不记得。
　　司雪：有意见吗？
　　主持人：（缩）小的不敢，那云酣呢？
　　云酣：（微笑）真要算起来应该是五千多岁，不过实际几岁是一个问号。
　　主持人：好吧……我们到下一题……
　　3 性别是？
　　司雪又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块糕点。
　　云酣笑吟吟的拿过巾子替司雪擦去嘴角边的碎屑。
　　主持人：呃，两位，请问……
　　司雪：（清清淡淡的瞥了一眼）这题有回答的必要性存在吗？
　　主持人（抖）：没有！下一题。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司雪：（偏头，过了一会又扭回来）……冷淡吧？
　　云酣：性格吗？那大略是好相处吧？
　　主持人（抹汗）：你们还真了解自己。
　　5 对方的性格？
　　司雪：（脸上有一抹不自觉的红）以前觉得他少了一些什么，不过现在的他什么都好。
　　云酣：虽然个性冷淡，不过做出来的决定都是顾全了大局。过去虽有些不太能理解，觉得他太过绝情，不过……（含情脉脉的握住司雪的手）
　　司雪：不过什么？
　　云酣：不过现在我觉得，不管你做什么事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答应我，不要忘了自己，嗯？
　　司雪：（脸更加的红）嗯。
　　主持人：……据说有句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司雪、云酣异口同声：祥瑞殿上。
　　主持人：这题大概没什么存在的意义，下一题。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司雪：……飘渺的像一朵云。
　　云酣：（再次握住司雪的手）可是我不会离开你。
　　主持人：咳，请两位不要离题。
　　司雪：（瞪了主持人一眼）哼。
　　主持人：（再抖）请云酣回答这个问题。
　　云酣：（望着司雪）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仿佛不是人，那么高雅、那么冰冷、那么不染凡尘、那么……（以下省略一千字）
　　主持人：（左看看右看看，鼓起勇气打岔）我们进行下一题吧。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司雪：都喜欢。
　　主持人：还真是笼统……那云酣呢？
　　云酣：喜欢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宠溺，喜欢他莫名奇妙的疼爱，喜欢他对我全心全意的付出，总而言之，他实在是太喜欢我了。（骄傲状）
　　司雪：（笑吟吟的又吃了一块糕饼，心情甚佳的样子）
　　主持人：这两个人已经自动进入你侬我侬模式了，下一题。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司雪：（皱眉）我不会讨厌云酣的。
　　主持人：呃，一丁半点都没有？
　　司雪：（横了主持人一眼，冷笑）没有。
　　云酣：真要说起来的话，同样也是他太喜欢我了。
　　司雪：（微微一颤，转过身望着云酣）
　　云酣：（深情的望着司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多喜欢自己一点，多关注自己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只顾着我，而忘了自己。
　　司雪：（红着眼眶）我尽量。
　　云酣：（再度微笑）不过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加倍疼爱你的。
　　主持人：（戴上墨镜）谁帮我预约一只可鲁？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司雪：这样还不好的话，有谁能算好？
　　云酣：（喝茶）
　　主持人：……说的也是。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司雪：云酣。
　　云酣：司雪。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司雪、云酣：他喜欢就好了，我无所谓。
　　主持人：有默契，很好。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司雪：生着琉璃骨的黑色花朵。
　　主持人：是用动物做比喻……不过，算了。
　　云酣：应该是凤凰吧？
　　司雪：你拿我跟那只无良的鸡比？
　　云酣：我想强调的是你的独一无二，不可或缺……但，或许更像猫吧？
　　司雪：（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司雪：你有缺什么吗？
　　云酣：没有，你呢？
　　司雪：（毫不犹豫）你。
　　云酣：我不已经是你的了吗？
　　司雪：（点头）所以我什么都不缺。
　　主持人：估计这两个人已经彻底遗忘我的存在了，前进下一题。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司雪：我有云酣就好。
　　云酣：我也是。
　　主持人：我觉得我是在证婚的现场……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么事情？
　　司雪：以前总觉得希望他多注意我一点，多想着我一点，不过现在我觉得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可以了。
　　主持人：为什么？
　　云酣：因为只要他还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回去。
　　司雪：（含笑点头）
　　主持人：（擦汗）那么云酣呢？
　　云酣：其实我之前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受不了，连我都心疼那样子的他，但我发现，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司雪：我永远都不会责怪你的。
　　云酣：我知道。
　　司雪：那就好。
　　主持人：（再加一付墨镜）情话结束了吗？咱们继续下题。
　　17 您的毛病是？
　　司雪：对于云酣以外的人事物不怎么关心。
　　云酣：对谁都一样，所以显得谁都不关心。
　　主持人：还真了解自己。
　　18 对方的毛病是？
　　司雪：推拒不了别人的请求。
　　云酣：虽然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可惜有时候态度太强硬，令人觉得难以接受。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司雪：答应那只鸡跑腿，每次一跑就是几个月。
　　云酣：（微笑）我喜欢看他为了我对付其他人的样子。
　　主持人：敢情其实墨璃王大人是个腹黑？为了让司雪欺压凤帝才答应帮凤帝跑腿……（忽然一阵恶寒）
　　云酣：（但笑不语）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司雪：下一些没人性的诏令。
　　主持人：哦？
　　云酣：不过我现在知道他的苦心，所以反而是会帮他圆场。
　　司雪：（点头）
　　云酣：他这个人就是太少说话又太直率，容易招人误会。
　　司雪：（还是点头）
　　主持人：敢情您已经成为天帝陛下的代言人了？
　　司雪、云酣：什么是代言人？
　　主持人：当我没提，下一题。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司雪：该有的都有了。
　　云酣：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22 两个人的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司雪：什么是约会？
　　主持人：（霹雳啪啦的解释了一番）
　　司雪：哦，下次可以试试。
　　云酣：可以考虑一下。
　　23 那时候两人的气氛怎样？
　　集体忽略此题。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没人注意这题。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司雪开始打呵欠。
　　主持人满肚子苦水。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司雪：帮他准备一些好酒，两个人在梅园里过。
　　云酣：基本上天帝生日是重要大事，所以轮不到我。话虽如此，我还是会亲自筹办夜宴，准备他喜欢的吃食和表演。
　　司雪：只要是你准备的我都喜欢。
　　主持人：（阿谀样）你们真是太爱护对方了。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司雪：我。
　　云酣：他。
　　主持人：很好，有共识。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司雪：永远有多远，就有多少。
　　云酣：或许没有他深刻，但是我离不开他。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司雪：蠢问题。
　　主持人：（欲哭无泪的看着问题清单）……这不是我写的。
　　司雪：可是是你问的。
　　主持人：（忽略司雪，转向云酣）你呢？
　　云酣：我会一辈子牵着他的手。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辄？
　　司雪：他不管说什么我都没辄。
　　云酣：（微笑再微笑）我也是。
　　主持人：总而言之，对对方没抵抗力就是了。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司雪：（毫不思索）离开。
　　云酣：他不会勉强任何一个人，但就是有点太过悲观。不过如果司雪变心，我可能也是选择离开吧。
　　司雪：都变心了还去追，实在是太难看了。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司雪：无所谓，我还爱他就好。
　　云酣：别看他这么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他一定会变得很让人心疼。不过，我总是心疼他的，就像他纵容我一样。
　　司雪：（反握云酣的手）
　　云酣：（轻轻的吻了一下司雪脸颊）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么办？
　　司雪：五千年都等了，我会计较那一小时吗？
　　主持人：那如果还是等不到呢？
　　司雪：没那可能。（甩头）
　　主持人：那云酣你呢？
　　云酣：我会去找他。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司雪：他凝视着我的时候。
　　云酣：刚睡醒时的迷糊微笑。
　　主持人：为什么？
　　云酣：那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光看就让人心痒难耐……总之，百看不厌。
　　36 两个人在一起时，什么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
　　司雪：他突然笑起来的时候。
　　云酣：看情形。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司雪：陪在他身边。
　　云酣：不管他做什么事，我都觉得很幸福。
　　主持人：他？
　　云酣：帮我磨墨、倒茶，弹琴给我听……
　　主持人：（擦汗）怎么感觉云酣其实是主人？
　　司雪：（瞥）不好吗？
　　主持人：很好、很好，进入下一题吧。
　　39 曾经吵架么？
　　司雪：喔？
　　云酣：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的。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云酣：总而言之，都是关于诏令的争执。
　　41 之后如何和好？
　　云酣：基本上天帝说话是一言九鼎，细思之后，其实他下的诏令都自有其道理在。冷静之后，我还是会支持的。
　　司雪：（沉默）
　　云酣：（摸摸司雪的头）
　　司雪：（高兴貌）
　　主持人：你不是猫，是狗吧……咳，下一题。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司雪：（喝茶）
　　云酣：仙人是不会转世的，但我们一辈子是很长的。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司雪：他凝视我的时候、对我笑的时候、亲我的时候、看着我睡觉的时候……
　　云酣：（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你睡着的样子？
　　司雪：（高深莫测的一笑）
　　云酣：你是不是用了水月镜？
　　司雪：（依然高深莫测的样子）
　　主持人：呃，云酣你呢？
　　云酣：我无时无刻都觉得自己被爱着，（扭头拉住司雪）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司雪：（附在云酣耳边说悄悄话）
　　云酣：（脸红）下一题。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司雪：不管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他身后。
　　云酣：不管离得有多远，我都会回他身边。
　　主持人下结论：天生一对。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司雪：这是感觉问题。
　　主持人：可以描述的仔细点吗？
　　司雪：（扭头拒答）
　　云酣：他会把我推开，或者骂我，或者要我走，不过……他可以没有我，但他不会不爱我。
　　司雪：（回头亲昵的拉住云酣）
　　主持人：您还真是了解。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司雪：生着琉璃骨的黑色花朵。
　　主持人：真的有那种花吗？
　　司雪：（轻飘飘的一瞥）
　　主持人：（干笑）那么云酣你呢？
　　云酣：在月光中婉转盛开白色莲花。
　　47 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司雪：现在没有。
　　主持人：以前有？
　　司雪：哼。
　　主持人：（恍然大悟）云酣失去的记忆？
　　云酣：（微笑）我想现在没有了。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司雪：（冷酷貌）我为什么要有自卑感？
　　主持人干笑。
　　云酣：（打圆场）之前怕配不上他，对不起他的感情，后来发现那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49 两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司雪：天界没有秘密可言。
　　某只凤凰忽然打了个喷嚏。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司雪：大概要到闭上眼之后才会断掉吧。
　　云酣：即使忘了他，也还是会再爱上的。
　　司雪：喔？
　　云酣：爱你是我的本能，如你爱我一样。
　　主持人：（用力抖）我需要毯子！
　　警语：乱来的后五十问，全无马赛克版本，请别抱太大期待就是了。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司雪：（撇头）什么意思？
　　云酣：（马上会意过来，凑到司雪耳边告知）
　　司雪：（脸上飞快的一红，头一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酣：（微笑不语）
　　主持人：……这样就知道了吧？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司雪：（冷哼）蠢问题。
　　云酣：自然而然发生的。
　　司雪：（眼神移开）就是这样。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云酣：（笑吟吟的样子）
　　司雪：（瞥了云酣一眼）
　　云酣：（依然笑的很欢）
　　司雪：（沉默了一会）没什么不好。
　　云酣：其实我们对情爱之事很淡薄的。
　　主持人：所以？
　　司雪：（强硬状）下一题。
　　54 初次H的地点？
　　司雪：（终于拍桌）你跟那只凤凰有什么关系？
　　主持人：（小媳妇状）……我只是照题目来。
　　司雪：（狐疑的眼光）
　　云酣：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梅园里。
　　主持人：（大惊）那就是……野、野、野野……
　　司雪：你再往下想我就杀了你。
　　主持人：（委屈状）下一题。
　　55 当时的感觉？
　　司雪：忘了。
　　云酣：他的身体很美。
　　司雪：（低头拉拉云酣的袖子）
　　云酣：（拍拍司雪）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是事实。
　　主持人：（自动回避深情场面）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云酣：美丽到令人叹息。
　　司雪：（脸红的可以煎蛋了）
　　主持人：（偷笑再偷笑）
　　57 初夜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云酣：早安？
　　司雪：……差不多吧，谁会记得？
　　58 每星期H的次数？
　　司雪：星期？
　　主持人：……七天为一个星期。
　　司雪：你真的不是那只凤凰派来的？
　　主持人：（欲哭无泪貌）不是，真的不是。
　　云酣：这种事要看气氛的。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次？
　　司雪：别太多就好。
　　云酣：他别太累就好。
　　主持人：会很累吗？
　　司雪：废话。
　　主持人：（寒）我觉得我该换个儿子养。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司雪：什么怎样？
　　云酣：我也很好奇。
　　主持人：……例如ＳＭ之类的。
　　司雪：什么是ＳＭ？
　　主持人：（瀑布汗）像是用绳子绑，或者……
　　司雪：无聊。
　　云酣：（微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主持人：我怎么觉得我一下得罪了两个人？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司雪：……谁知道。
　　云酣：无论他做什么，我总是很高兴的。
　　主持人：（两眼放光）意思是？
　　云酣：你确定你有命活着听完吗？
　　主持人：（左右衡量）……下一题。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司雪：这都是什么鬼问题？
　　主持人：……天帝陛下，请息怒。
　　云酣：耳垂、腰侧、大腿内侧。
　　主持人：（恭敬貌）您记的真清楚。
　　云酣：当然。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司雪：好像变成我的。
　　主持人：喔喔喔喔喔？
　　司雪：就是这样。
　　主持人：您老好歹也解释一下吧。
　　云酣：他很美。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吗？
　　司雪：（再三思索）……偶尔调剂一下还不错。
　　云酣：（笑的腼腆）没有人不喜欢拥抱情人的。
　　主持人：那被拥抱呢？
　　云酣：（耸肩）他喜欢的话我不反对。
　　主持人：（恍然大悟）原来天帝陛下是天生受君！这个要做笔记。
　　司雪：这不需要记！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云酣：浴池、床上。
　　司雪：嗯，差不多。
　　主持人：那……野、野……野……
　　司雪：你再往下说就不用继续问了。
　　主持人：（自动闭嘴）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云酣：他面子很薄的。
　　主持人：（心领神会）原来如此。
　　司雪：哼。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司雪：之后一定会。
　　云酣：我不喜欢让他不舒服。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司雪：啊？
　　云酣：要有什么约定？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司雪：（冷脸）无聊。
　　云酣：我只有他一个人。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司雪：有必要到这种地步？
　　云酣：自然是反对了。
　　主持人：（各发一颗糖）乖乖。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司雪：哼哼。
　　主持人：……惹谁都好就是别惹到天帝。
　　云酣：他不愿意的话，谁也勉强不来的。
　　司雪：那当然。
　　72 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司雪：（别过脸）
　　云酣：他在之前会不好意思，事后就不会了。
　　主持人：不会熟能生巧越来越习惯吗？（眨眼）
　　司雪：下一题！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司雪：我没那种朋友。
　　云酣：大家都知道我心有所属了，所以没有如果。
　　主持人：如果是万一中的万一呢？
　　云酣：不会有那个万一的。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司雪：我没有不擅长的事。
　　主持人：包括Ｈ？
　　司雪：哼。
　　云酣：这个就要问他了。
　　75 那么对方呢？
　　司雪：他什么都好。
　　云酣：没什么不好。
　　主持人：真是微妙的差异。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司雪：要说什么？
　　主持人：呃……宝贝你好棒？（沉默了一会）我自己都唾弃自己……
　　司雪：你有脸说我可没耳朵听。
　　云酣：他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司雪：他什么表情都很吸引人。
　　云酣：我喜欢他害羞的样子。
　　主持人：（八卦样）会不会想欺负他？
　　云酣：（微笑）欺负他最多的就是你吧？
　　主持人：（中箭）别提了，我发誓我是亲娘，下一题！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司雪：没必要。
　　云酣：应该没这个需要。
　　79您对□有兴趣吗？
　　司雪：没有。
　　云酣：目前不考虑。
　　主持人：意思是以后……（被司雪狠瞪）
　　云酣：（喝了杯茶）我什么都没说。
　　80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司雪：看情况。
　　云酣：我向来很配合的，他也是。
　　81 您对□怎么看？
　　司雪：人神共愤的行为。
　　云酣：最要不得的行为。
　　主持人：很好有共识。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司雪：（脸红）
　　云酣：有些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了，不必说出来。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云酣：（想到什么，附到司雪耳边说悄悄话）
　　司雪：（边听边脸红）
　　主持人：（掏出窃听器）书房！？
　　司雪：你真的跟那只鸡没有任何关系？
　　主持人：（擦汗）我想您跟天帝的关系还比较近……本是同根生嘛……
　　司雪：（懒得听下去）下一题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云酣：（小声道）大概有一半是吧。
　　主持人：（领悟）天帝陛下原来是诱受来着？
　　云酣：不过要装成没发现的样子。
　　主持人：（欣慰貌）我懂我懂。
　　司雪：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司雪：下一题。
　　主持人：瞧，又害羞了。
　　云酣：（但笑不语）
　　86 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司雪：呵。
　　主持人：（强烈恶寒）如果真有人如此勇敢的话……还真想见一见。
　　云酣优雅的喝了口茶。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主持人：（抢过麦克风）这题略过。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是？
　　司雪：他这样很好。
　　云酣：（一脸正经）欲迎还拒的样子不错。
　　司雪：（惊）
　　云酣：怎么？
　　司雪：没事。（在手上抄写东西）
　　云酣：（笑的如沐春风）
　　主持人：我突然对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云酣：很好啊。
　　司雪：（偷偷松了一口气）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司雪：没有吧。
　　云酣：我喜欢直接接触他。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司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主持人：和云酣吗？
　　司雪：你废话真多。
　　主持人：您还真是保守，那云酣呢？
　　云酣：这辈子的第一次是跟他，上辈子不晓得。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司雪：当然。
　　云酣：（笑吟吟的揽过司雪）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司雪：额头。
　　云酣：应该是嘴吧。
　　主持人：（小声问）天帝陛下技巧好吗？
　　云酣：你说呢？
　　主持人：（顿悟）喔，只要他主动都好。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司雪：眼角。
　　云酣：额头。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司雪：这要问他。
　　云酣：呵。
　　主持人：我觉得还是别再深究的好。
　　96 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司雪：还能想什么？
　　云酣：同意。
　　97 一晚H的次数是？
　　司雪：不清楚。
　　云酣：最多两次，不然对身体不好。
　　主持人：真是乖巧。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云酣：看当时气氛而定，不过我喜欢帮他脱。
　　司雪：（脸红）
　　云酣：当然，我也喜欢帮他穿。
　　99 对您而言H是？
　　司雪：可有可无。
　　云酣：仙人对情爱很淡薄的。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司雪：（思索再思索）请多指教吧？
　　云酣：你也是。

　　番外之五、似水流年（上）

　　宫外天还未亮，只闻些许清风拂过枝桠的声飨。
　　云酣已睁开那双如梦的眼，才刚醒过来，便感到身旁之人带来的暖意，司雪睡得正香，平稳悠长的吐息彰显著他正沉浸于睡梦之中，长长羽睫下淡淡的黑眼圈，看在云酣眼里满是心疼。
　　算一算，司雪刚睡下还不满两个时辰呢。
　　云酣也不忍心惊扰他，他将锦被拉整，确保掩了个密密实实毫不透风后，他才微微一笑，轻手轻脚的起身，下了床。
　　由于今朝有例会之故，昨晚两人并没有到梅园小屋去，而是在司雪的天帝寝宫歇息。云酣才刚理好衣衫，便听见了侍女们走动的声飨。
　　还真是准时。
　　云酣连忙走了过去，将房门打开，见侍女们要行礼，他赶紧伸出食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侍女们见状，心领神会的互相交换了眼神，便笑吟吟的跟在云酣身后将脸盆啊巾子的都给拿了进去，让云酣梳洗一番。
　　云酣整理完自身仪容后，便一边指挥侍女动作，一边将桌上还未曾批示完毕的奏章给移到边上，空出位子让侍女们摆上早膳。对云酣如此纡尊降贵的行为，侍女们也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俐落的将东西就位后，便无声无息的退回房外等候了。
　　云酣对侍女们调笑的神情也不以为意，他先将巾子放到温水中试了试，有些烫人，心下略微估摸了一番，便将两条巾子都给过水拧好，搁在边上摆着。
　　然后便将桌上仍冒着蒸腾热气的蟹丝芙蓉粥盛了两碗出来，一碗扣上盖子，只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在外头。
　　接着云酣走到边上，将方才忙乱中给堆在一起的奏章给理过一遍，批示过的摆到一边，待批阅的则放到小桌上，忙乎了一阵后，云酣才研墨，跟着仔细的将奏章给读了一遍，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将节略写于奏章之后。
　　约莫过了两刻钟之久，云酣才将手头的奏章处理完，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心下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又转到了脸盆边，他又试了试水温，接着将另外两条巾子给放到水里浸着。
　　望着仍在酣睡的司雪侧脸，云酣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他拿过先前搁在边上的巾子，凉凉的温温的，是最舒适的温度。他轻轻的拉起司雪垂在被外的手，小心翼翼的擦拭了起来，他沿着指尖、指腹细细的擦拭了过去，连手指和手指间的缝隙也不放过，温柔的缠绵的给擦过了一遍。
　　对于云酣满是呵护的行为，司雪一开始是有些不耐的别过脸转过身，而云酣仍是不愠不恼的动作着，司雪转到哪边，他就跟着转去那里，锲而不舍的追着。好半晌，司雪才百般不愿似的停下了扭动，乖乖的任云酣照顾。
　　云酣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不动声色的继续手上的事。
　　──应该快醒了吧？
　　就在云酣这么想着的时候，司雪那纤长的羽睫便轻颤了几下，跟着那双接近无色的眸便睁了开，一见到云酣，瞬时便像三月时盛开的桃花，绽开了天下无双的笑颜，如诗如画。
　　“早安。”云酣低下头，在司雪额头上印下了轻轻的一吻。
　　“你也早。”司雪笑吟吟的接受了云酣的吻，跟着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锦被也因他这个动作滑落，冷凉的空气让司雪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真是的，起来，换衣服就不冷了。”云酣见司雪冷着，赶忙过去将他拉起来，一边帮司雪在亵衣上又添上几件衣裳。
　　司雪也自然的任云酣替他穿戴衣物，毫不以为忤，“啊……对了，我刚刚梦见讨厌的东西。”
　　“什么？”
　　“有一条讨厌的蛇死命追着不放。”
　　“喔，后来呢？”已经猜到原因的云酣，正在极力隐忍笑出声的冲动。
　　“怎么跑都跑不掉，只好任他舔了。”
　　“噗。”云酣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心道：哎呀，怎么这么可爱。
　　“你笑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总不能说你梦里那条讨厌的蛇就是我吧？云酣摇摇头，将手上的腰带打了个漂亮的结，便牵过司雪的手来到桌旁坐下。他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让司雪润润喉。
　　司雪也不多啰唆，仰头便咕噜咕噜的将水给喝了干净，一边问道：“今早吃些什么？”
　　“蟹丝芙蓉粥、蟹黄包子。”
　　司雪点点头，便熟门熟路的将掩着盖子的那碗拿了过来，他先试了一小匙，温润的口感在唇舌间蔓延开，没有太多油腻，是恰到好处的甘甜。
　　见司雪享受的样子，云酣也不急着用膳，他将放着包子的蒸笼盖子拿了起来，挑了一个包子从中剥了开，放到小碟凉着。
　　“别光顾着我，你也吃。”见云酣迟迟不用膳，司雪出声提醒着。
　　“嗯。”云酣点点头，嘱咐道：“你也别吃得太快了，小心烫。”
　　“知道。”
　　云酣倒不急着喝粥，他醒来通常要过些时候才有胃口，他又挑了一个包子剥开，跟刚才剥好的包子一同拿到司雪面前摆着。
　　打理完司雪的早膳后，云酣才慢吞吞的开始用起面前的餐点。怕热的云酣总是要等到粥凉透了才会开始动筷，司雪也熟知这点，是以方才的提醒其实只是提醒，并没有强迫的味道在里面。
　　相较于云酣的温吞，司雪用膳的速度倒是极快的，三两下便喝完一碗粥，又盛了半碗搁在一旁，接着便拿起云酣剥好的包子吃了起来。
　　云酣的心思倒不全然在用膳上头的，他反而更专注在司雪用餐的样子。那冰凉的眉目在吃到喜欢的食物时，总会不自觉的上扬，非常享受非常诱人的模样。
　　无怪乎有人曰：秀色可餐。
　　对于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两人来说，彼此的好恶皆是一清二楚。所以云酣知道司雪喜欢赖床，喜欢喝热粥，但不喜欢热包子，喜欢快快的解决千篇一律的用膳，但不喜欢自己太快用完餐。
　　不过片刻的时间，司雪已经喝完一碗半的粥，吃完两颗包子，这时已经起身到边上的小桌去批示未读完的奏章了。
　　云酣仍是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有一搭没一搭的终是喝完一碗粥，又吃了颗包子，才起身将桌上的碗盘略作收拾，接着又慢悠悠的砌了一壶茶，刚将茶水斟满，便听到司雪收拾的声响。
　　“忙完了？”云酣笑吟吟的递过一杯茶水。
　　“嗯。”
　　“时间差不多了。”云酣取过玉梳，而后将司雪方才只是草草系上的发给松了开，流泉似的雪发非常赏心悦目，柔顺的有如最上等的丝绸，云酣捧起一络发丝，细细地梳理了起来。
　　由发尾梳起，不厌其烦的顺着发流梳着，只见云酣一络一络的理了过去，温和的眉眼里始终不见一丝不耐烦。梳整完后，司雪的茶也差不多喝完了，云酣便帮司雪换上朝服，然后再仔细的将司雪的发冠起。
　　天帝庄严的衣装下，系着的是云酣亲手结的同心结，天帝冰凉的眉眼上，戴 着的是云酣亲手戴的朝天冠。仔细一瞧便会发现，司雪寒玉般的瞳眸里，藏着的是浅浅的笑意，浅浅的温柔。
　　其实过去就算没有云酣打理，司雪一个人也能完成这些琐碎的小事。洗漱、更衣、冠发，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而他也从来不会假手他人。
　　可是，云酣不一样。
　　司雪喜欢在云酣的叫唤中醒来，喜欢一醒来就见到云酣的脸，喜欢云酣替他更衣，喜欢云酣为他备妥冷热恰好的粥，喜欢云酣替他剥开热腾腾的包子，喜欢云酣在他忙碌时，替他准备好茶水，也喜欢云酣拿着玉梳替他梳理头发。
　　他喜欢云酣为他忙碌，为他设想。
　　这样被一个人珍而重之的宠着，让司雪感到非常的幸福。
　　云酣环视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司雪嗯了一声，便打开房门，让侍女将奏章搬出去，回身道：“我走了。”
　　“去吧。”

　　番外之五、似水流年（中）

　　午后，用完膳的两人待在司雪的御书房里，但坐在桌前埋头批改奏章的并不是司雪，而是云酣。
　　身为天帝的司雪最为忙碌的时候就是例会之前，必须将各部各人呈上的文书审阅批示，以便在例会中讨论。云酣则因帮凤帝处理各部文书，以致让他在例会之后有处理不完的事。
　　司雪在云酣身旁转了几圈，见没有自己帮得上忙的事后，便帮云酣磨了一些墨，接着就到外头去跟侍女要了些点心，以及煮茶的器具。
　　将茶煮好后，司雪也不急着端过去，平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纤指，以及那双能令天下人惊心的冷眸，此时此刻只专注在手上的工作──剥橘子。
　　只见他非常小心的剥开皮，像削苹果似的，一圈一圈的将皮剥了下来，露出里头鲜澄的果肉，及到一半之处，便将手指探进了橘子底部，巧妙的把橘子‘挖’了出来，还附了一个橘子皮制的小碗。
　　倘若此时有人误闯了进来，肯定会为目睹之事震惊到去了三魂丢了七魄，谁会相信堂堂天帝竟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处理一颗橘子？
　　但这位天帝不是别人，正是最爱云酣的司雪。
　　他将剥好的橘子连同刚砌好的茶，放在端盘上拿到云酣身旁，先是把茶水放到云酣左手边伸手可及之处，而后在云酣身旁坐下。
　　司雪将橘子分成一小瓣一小瓣的，一一喂到云酣口中，另一只手也不得闲，正忙着拿刚刚橘子做的小碗接云酣吐出来的籽。
　　云酣就这样边就着情人的手吃橘子，边读着手上的奏章，过了一阵后，他才扭头笑问道：“光顾着伺候我，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橘子。”
　　“这样不好哦，会被凤帝笑话的。”云酣打趣道。
　　“为什么？”
　　“呵。”
　　云酣但笑不语，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司雪凑近。待司雪一靠近，他便衔了瓣橘子，喂进司雪口中。一开始司雪还有些不愿，唇舌并用的抵触着，但在云酣的坚持下，最终仍进了司雪嘴里。
　　司雪抬手擦了擦嘴角残余的汁液，皱眉道：“跟凤帝有什么关系？”
　　“听说凤帝并不怎么喜欢吃水果，每每都磨着玉尘王这么喂他才干休。”云酣偷香的目的达成后，很爽利的出卖了凤帝家的八卦。
　　“老不羞。”司雪下了结论。
　　“别这么说嘛，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云酣笑吟吟的又补了个八卦，“像龙帝陛下最近也特别喜欢犯些错事，寻思让东曦罚他。”
　　“……哦。”司雪点点头，而后若有所思的望着云酣。
　　“嗯？”
　　“你最近……跟无仪走太近了。”
　　“啊？”
　　“你变八卦了。”司雪又下了结论。
　　云酣震惊到无以复加，身为三界中人人爱戴的墨璃王，居然有跟那只无良凤凰获得同样评价的一天。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从他家亲亲小情人口中说出来的！
　　……这叫他情何以堪？
　　司雪见云酣如此大受打击的样子，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他伸出手拍拍云酣的背聊以安慰。
　　云酣不死心的问道：“真的有那么八卦吗？”
　　“嗯。”
　　司雪是从来不说谎的，所以他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但又不忍见云酣消沉，司雪偏头想了想，将橘子剥了一瓣递到云酣嘴边，“吃橘子。”
　　“你喂我。”
　　司雪扭头望了下天色，还是大白天呢……罢了，云酣开心就好。司雪仿着云酣方才的动作，将橘子衔在口中，手勾着云酣的脖子，将橘子喂到云酣口中。
　　“这样可以吗？”司雪问道。
　　“嗯、嗯。”云酣满是笑意的点点头，完全瞧不出来消沉的痕迹。
　　司雪寻思了一会，半晌才下了结论，“你刚在作戏。”
　　“呵。”
　　“你学坏了。”天帝提出指控。
　　“噗。”有人喷了口茶。
　　“以后不准你跟那只鸡来往。”
　　“好。”云酣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反正过几天某凤凰就会上来求人了，届时肯定又是一场好戏可看。司雪瞥了云酣一眼，又送去一瓣橘子，一边思索如何才能让无仪离自家情人远远的。
　　云酣轻轻一笑，享受着司雪的伺候。
　　是夜，已经净过身的两人携手回到梅园。
　　冬日的梅艳艳的开着，混着残雪，雪白的有如不曾染尘的美梦，无垢的盛开。
　　暗香浮动，月影缠绵。
　　那一边的梅树底下，正是司雪和云酣。
　　司雪纤长的指正在琴弦上撩拨着，该是孤高的曲调却在他手里化为连绵的音色，悠悠慢慢，温柔缱绻。
　　身旁的云酣则携着一壶酒，绝色的眸已然眯起，沉醉在情人天籁般的琴曲中。听着司雪弹琴，就好像听着他倾诉衷曲。
　　千回百转，不改初衷。
　　众人只道天帝是因得偿所爱，近日才会不时露出微笑。却不知，真正被牵住的人，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留了下来。
　　也因此得到了天界最为冷傲，也最美丽无尘的梅花。
　　云酣一手撑在下颚，悠然的微笑。
　　司雪那双含着冰雪的眉眼，在弹奏琴曲时会变得特别温柔，专心一意的投注在手下的琴。那双能掌天下事的手，抚摸琴弦就好像抚摸情人一般，轻轻柔柔中，藏着诉不完的情意。
　　察觉云酣的视线，司雪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手下的琴曲刚好也走到终了，铮的一声长音，落于无眠之处。
　　“怎么了？”
　　云酣没有回答，他起身缓步走到司雪面前，朝司雪轻轻的微笑。众人只道墨璃王的绝色眼眸天下无双，却不知道墨璃王对天帝所绽放的笑容，才真正担得上是天地绝色。
　　一时间，万物褪尽颜色，漫天星子皆落入那双眼眸之中，比古潭静水都还要幽深的瞳眸，在微笑间点燃了远古的烽火。
　　云酣慢慢拉起司雪的左手，放到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而后含到了口中。司雪不禁因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而起了颤栗，挣扎的想抽回手，却被云酣含的更深，灵活的舌在指尖留连，久久没有离开。
　　好半晌，云酣才放开司雪的手，无辜的道：“我嫉妒。”
　　“嗯？”
　　“我嫉妒你的琴，我嫉妒你这么温柔的弹奏它。”云酣表现孩童撒娇的样子，让司雪不禁笑了出声。
　　“那也是为了要弹给你听。”
　　“我不管！”云酣哼了一声，使足了力气耍泼，“你对我也要这么温柔才行。”
　　司雪闻言，白玉般的容颜上飘上一抹绯红，“怎么……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吗？”
　　“不够、不够，当然不够。”
　　“那……”
　　知道司雪已经妥协的云酣，手指轻轻一勾一带，搁在梅树下的酒壶已然出现在他手中，云酣将酒坛交给司雪，“你喂我。”
　　“……你知道我会醉的。”
　　云酣眨眨眼，声线放柔了几分，“可是我想要你喂我。”
　　最耐不住云酣这种表情的司雪，闻言也只能低头看看酒坛，认命了。他含了一口酒，勾起云酣的脖子，就这样喂了进去。
　　云酣这一口酒可喝得不简单，他伸手一带，司雪就落入他的怀中，一个反转后，云酣俯身加深了唇舌的缱绻。及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口里的究竟是酒，还是津液了。
　　一吻结束，司雪气喘吁吁的退开，尚未抚平间，整个人已经被云酣抱了起来，往小屋带去。他也没有挣扎，只是将脸给藏在云酣怀中。
　　不易动情的仙人，一旦被挑起欲望，往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被云酣放到床上的司雪，此时衣衫显得有些凌乱。
　　今晚司雪穿了一套雪白的衣衫，而细看之下，又不尽然全是一片纯白。外衫是轻飘飘的细纱罩衫，将司雪的气质衬托的十分出尘，内里则是绣上层层叠叠各有风情的梅花，在月光下显得魅人。
　　现下司雪的衣襟已因方才的动作而有些打开，露出里头洁白如玉的胸膛。平日里总显得冷凉七分的眉目，此时竟显得有些许蒙眬，仿佛能滴出水般的诱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云酣。
　　见状，云酣忍不住轻笑道：“醉了吗？”跟着他坐到床上，上半身一倾，又是一个缠绵的吻。淡淡的酒气在口里蔓延开，但更多的是温柔的深情。
　　一吻罢，云酣和司雪都有些气虚。
　　“我没有醉。”
　　“你有见过醉鬼说自已喝醉的吗？”云酣打趣道。
　　司雪闻言也不着恼，一个翻身便将云酣给压到身下，他则跨在云酣身上坐着。司雪也不说话，只是迎着云酣的目光，轻轻的勾起了嘴角。
　　曾经，他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
　　曾经，他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然终了。
　　只是在午夜梦回时，他仍不时会想起云酣的样子，想起云酣花间清浅的微笑，想起云酣悠然的眉眼，想起云酣飘然的气质，令人向往，也让他怅然若失。
　　眼前这个人，这样的眉目，这般的温柔，往往在梦里荡漾。
　　而这一切，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司雪忍不住伸出手，勾勒着云酣的容颜。是这么一双幽深似海如梦似幻的眼，顾盼间如千年古琴奏着无人能懂的离歌，不知失落了多少芳心。
　　思及此，司雪心内不禁落下一声浅浅的叹息。
　　对这一切若有所感的云酣，则无声无息地握住了司雪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勾着手指，紧紧的交扣着，仿佛从上辈子，持续到这辈子，不愿放手。
　　上辈子，他曾经放开了他的手。
　　这辈子，他再度牵住了他的手。
　　云酣心内隐隐有些感觉，哪怕是上辈子，恐怕他也不是真愿意就那么离开的。只是，那终究不是他，不是他的选择，不是他的故事，更不是他的爱情。
　　对于司雪的爱情，司雪的付出，云酣害怕过，也逃避过。也曾怀疑自己是否担得起，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这些，都是曾令他却步的缘由。
　　然而，想得再多再远，都不及眼前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庸人自扰这四个字，也是云酣绕过远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犹疑才得到的结果。
　　不过是这样清清淡淡简简单单的牵手。
　　这一次，他要牵一辈子。
　　牵住司雪的手，一辈子。

　　番外之五、似水流年（下）

　　司雪望进云酣深远的眸，仿佛跌进一个千古的华梦，只是这一次，他怕是要在这个梦里睡去，沉溺其中。
　　有何不可？
　　司雪淡色的眸在下一个瞬间流转出艳丽的风采，夜色如墨，但自有月华般的绝色自那眉眼间透出，配上轻染酡红的面颊，有如一夜东风后，开满了山间的桃花。
　　他抬手，摘去了墨玉发簪，让那头雪白的发如天女散花般披下，或是落在肩头，或是落在身前。一时间，竟让人无法细分出，眼前雪白的究竟是衣衫、肌肤，或是那绸缎似的发。
　　司雪一个拨弄，将头发尽数拨到了左肩，露出了右边形状优美的锁骨与颈项，他复又解去了腰带，再微微一拉，将上半身的衣衫扯开。这样一来，衣物连蔽体的功能都失去了。
　　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自然是诱人的。
　　平日冷丽如冰，气质高华的天帝陛下，在自己面前恣意敞开了身体，怎么能不买帐呢？司雪白瓷般的肌肤已染上情动的浅红，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冷然间透着几分清艳。
　　一直以来都被那出尘的性子压抑住的媚惑，被那清心寡欲的气质所化去的冶艳，如今都从骨子里溢了出来，勾引着眼前的挚爱。
　　两人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交会间，已经换去了位子。
　　再度被云酣压制到身下的司雪，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反倒是格格笑了出声。云酣则像惩罚他分心似的，低头便含住了司雪胸前的茱萸，像品尝什么美食似的，亲舔逗弄，直逼得司雪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浅浅的呻吟才方休。
　　司雪也不甘就此示弱，他伸手勾住了云酣下颚，猛然一拉，就是一个激烈的深吻。他将灵巧的舌头探入云酣的口中，沿着齿列搔弄摩娑，反覆刮搔，就像是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于这吻似的，极尽缠绵。
　　这样一个浓烈的吻，几乎耗去了司雪所有的力气。
　　云酣见司雪气喘吁吁的样子，一时忍不住竟笑了出声，而司雪除了投去带着薄嗔的瞪视，也无其他表示。忽然想到早上的事，云酣不禁笑得更欢。
　　云酣一个俯身，就是一个轻轻的舔吻落在司雪颊上。
　　司雪疑惑的伸手摸向脸颊，不解云酣为何要这么做。
　　知道司雪摸不着头绪的云酣，也不急着说破，而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上唇，笑得一脸坏样。
　　“你是那条讨厌的蛇！”
　　“噗。”
　　说出口才意会到自己说错话的天帝，情不自禁的瞥开了视线，嘟嚷道：“谁让你闹我。”
　　“谁闹你了？不过是叫床嘛……哪有什么呢。”
　　“什么叫床！亏你说得出。”
　　“叫我心爱的陛下起床，不是叫床是什么呢？”云酣一边低喃着，一边含住了司雪小巧的耳垂。耳朵是司雪的敏感处，云酣不过一个舔弄，就让司雪轻颤不已。
　　“……嗯、啊……不跟你争……”
　　听了情人可爱的话语，云酣微微一笑，挑了挑眉毛，又转向了另一边的耳朵，这次的目标倒不是耳垂，而是沿着耳朵轮廓勾勒，由耳根到耳后，没有一处遗漏的逗弄，让司雪浑身的骨头好似都要化去一般，软绵绵的任云酣摆弄。
　　“你从来争不过我的。”云酣耳语道：“可是我也从来没赢过你。”
　　司雪闻言，眼眶微微一热，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都说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但说这话的人又怎么知道，真正跟所爱之人在一起时，哪怕是天长地久的海枯石烂也是不够的。心心相印时，只愿暮暮朝朝，时时相伴。
　　云酣清凉的手拂过之处，仿佛点了小小的焰火燃烧，让司雪白瓷般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绯红。
　　“……嗯，唔！”
　　感觉司雪下身有了反应，云酣拉开他的衣衫下摆，手便探了进去，握住了司雪的昂扬。滚烫的男性象征在手心跳了一下，滑腻的液体更是从顶端溢了出来。
　　云酣仍是一派闲适，手下的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犹如弹奏乐器般，悠然的动作着。饶是如此，他仍是没放过司雪任何一个敏感之处，撩拨的让司雪仰起头，发出几声细碎的呻吟。
　　云酣则一口咬住司雪喉头，轻轻的啃咬吸吮着，留下浅浅的红印。
　　受不得如此刺激的司雪，陡然一颤，便在云酣手中释放了，“啊！……嗯……”
　　“这么快？”云酣啧啧有声地望着手上的液体称奇，而后试探似的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不好吃。”
　　还未从释放的余韵缓过来的司雪，此时只能勉强望向身前的情人。
　　不同于司雪衣衫凌乱的模样，云酣身上的衣物仍是整整齐齐，连身前扎起来的墨发都没有一丝蓬乱，整个人显得清雅出尘，宁静舒爽。
　　……天可怜见他刚刚才将身为天帝的情人撩拨成什么德行。
　　但司雪也发现，云酣也不是全无反应的。衣衫下摆处的确有着不明显的隆起，只是被宽松的衣袍遮掩住，是以没有马上看出来。
　　察觉到司雪的视线，云酣淡淡一笑，而后便褪去外衫，解去了腰带，只留下亵衣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毫不保留的将底下那副男性躯体给展露了出来。
　　云酣身材虽不纤瘦，但也没有像龙帝那样高大挺拔，只是予人一种优雅的印象，没有任何多余，每一寸肌理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则显得不足。
　　十足完美的男人。
　　不知何时云酣已经用法术将装着玉露的小瓶拿到手上，白玉制的瓶子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云酣在手上倒了一些，晶莹的液体看在眼里竟有些淫糜的氛围。
　　待冰凉的玉露被云酣掌心给捂得温热了，云酣才把手指往司雪身下探了进去。也如意料之内的听到一声轻喘。司雪的秘穴早因方才的调情而有些湿滑，但仍不足以承受进入的行为。
　　云酣自然也是舍不得让他痛的。
　　即使云酣自己的火热早已是蓄势待发，他也要让司雪准备好了之后才会进入，除了因为他是真心怜惜司雪，也是因他对司雪的尊重。就各方面来说，身为男子而被另一个男子压制，即使是心甘情愿，在某些层面上仍会不平的。
　　尤其是对司雪这么骄傲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手指已经顺利的探入两根，云酣一边律动着手指扩张内里，另一只手则抚弄着司雪胸前的茱萸，时轻时重的高明手法，惹得司雪身下的昂扬再度有了抬头的迹象。
　　身体最敏感的一点陡然被云酣刮过的司雪，整个人一瞬间弓了起来，却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勃发的快感，他不禁惊喘道：“啊！那、那里……嗯……”
　　像是嫌刺激还不够似的，云酣俯下身，将司雪全然挺立的昂扬给含入口中。用舌头在上头划圈，一会吸吮一会舔弄，好似抓到老鼠的猫，游刃有余的玩弄着猎物，唯一不同的是，云酣的行为里是说不完的情意。
　　同样身为男子，云酣自然了解司雪的敏感处，听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妩媚呻吟，云酣舔弄的更加卖力。
　　在司雪身下进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四根。感受到情人的身体逐渐弓起，口里的昂扬也一阵紧绷，云酣知道司雪又要出来了，就在他准备让司雪再一次释放时，却被司雪推了开。
　　“一起，我不要一个人。”
　　已陷入狂乱的司雪艰难的说着，而那双淡色金眸里荡漾的□，说明了他究竟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逼自己忍住欲望。
　　面对情人贴心的话语，云酣点点头抽出手指，在司雪嘴角印了一吻后，才一个挺身进入了司雪。
　　“……唔。”□感受到的□，差点让云酣冲动到忘了司雪而忘情冲刺，但也只是差点而已。
　　尽管方才已做过润滑，但在异物入体时，司雪仍是呼吸一滞，连方才快要到达顶点的火热都软化了几分。云酣见状，连忙把手覆上司雪的□，抚弄了起来。
　　司雪的不适稍缓后，他伸手擦去了云酣额角的汗珠，抬脚勾住了云酣的腰，“别顾忌我了，我要你……啊……”
　　仿佛迎合司雪要求似的，云酣也不再多有顾忌，开始了身下的律动。一开始仍是缓缓的□，见司雪没有不舒服后，才逐渐加快了速度。
　　已经说不出任何话的司雪，只能随着云酣的进出不住呻吟着，眼睛则因快感而一片蒙眬。
　　“嗯……那里、那里……啊……”
　　云酣一听，便扶着司雪的腰，往他有感觉的地方浅尝低酌似的磨着，每一次的进入都按着那个地方，但又不刻意，只是轻飘飘的略过。深入浅出的行为，将司雪的□引燃到最高点，平日的冰冷不翼而飞，只余下情热。
　　司雪柔韧异常的腰款款摆动，妖媚的随着云酣的动作起舞着。
　　云酣发出兴奋的喘息，将司雪的大腿分得更开，也进入的更深，探索着不为人知的秘处。深幽的墨瞳也变得更加悠远，更加深不见底。
　　床榻上，雪白的衣，墨色的发，淡色和深色的眸紧紧交缠，透着说不出的旖旎，道不尽的缱绻。
　　屋外月色清明，银白的月光无声无息地爬上了纠缠的躯体，悄悄的为两人掩上一层轻纱。
　　夜未央，梦已深。
　　司雪睁开了瞳眸，毫不意外的望见了情人的睡颜。
　　云酣睡得正熟，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规律的起伏着，不知是感到司雪的视线还是怎地，云酣蓦地颤了一下。司雪很快便发现原因，温暖的锦被有一大半都盖在自己身上，云酣自己却只分得一小角。
　　司雪费力的起身，挪了挪身体，靠到云酣身上，腰部传来的无力酸疼，让他心里暗暗叫苦。方才果然还是太荒唐了一些……情动的两人一连换了好几个体位不说，似乎都释放了不少次。
　　完事后，自己因为太累而晕了过去，想来又是云酣抱着自己去沐浴的了……□没有滑腻的不适感，而是一阵清爽……嗯……
　　不经意地瞧向云酣脖颈间明显的吻痕，司雪的脸霎时红了。
　　……自己明明不是那么纵欲的人啊。
　　一定是酒的关系。
　　理所当然的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酒身上的司雪，用锦被将两人包裹住后，在云酣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子沉沉睡去。
　　然后是明天的到来。
　　明天的过后会是另一个明天。
　　我知道每一个明天都会在你的怀里醒来。
　　而后在你的怀里再度睡去，直到下一个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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