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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特的文文~~
　　前世今生,古代宫廷
　　落魄书生赵墨鲤善于画鲤,也爱鲤,面对自己所画的墨鲤能活有点困惑~后来遇到太子,年轻冷酷的太子莫名的情迷于他...而这一切都是缘于前世的羁绊.... 

　　不错的文，推荐

　　1
　　雨下的很大，天都是灰暗暗地阴，窗前的芭蕉被雨滴打地弯了腰。

　　赵墨鲤半睡半醒，眼皮子微微张开，朦胧的光线透进来，看的清又看不清。

　　他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从热乎乎地被窝里依依不舍地伸出了胳膊，果然冷气灌了进来，哈欠硬生生地变成了哆嗦。

　　又抖了两下，才懒洋洋地坐起来，眼垢还黏在眼角，半阖着嘴，下巴上有在梦里时笑出来的口水，什么梦？无非是金榜题名洞房花月夜之类但凡男人都爱做的梦。

　　一张了无生趣地脸，看了就让人想狠狠地抽上去。

　　一脚踏入屋子的洛东蓟看着赵墨鲤，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一把抽下腰上系着的镶着乳白色玉块的腰带，手里的质感沉甸甸，大步走过去。

　　床上的男人还陶醉在美梦里，颜色偏淡的嘴唇又咧开来，摇头晃脑，哼着那些从路边的烟柳小巷里学来的小调，两只手不自觉地在被子上抓啊抓，手背弓起成碗状，仿佛温香软玉正在侧，好不舒坦。

　　果然是好情调。

　　手中的软带甩出去，那一块块软玉此时成了最坚硬的凶器。

　　“哎呦哎呦……”床上的人被这么大的力气给抽地滚到地下去，玉打到他的脸上，鼻子里立即涌出血来。

　　“疼疼疼疼……”他捂住脸，身上穿的是薄薄的寝衣，白色的袖子很快被染色，不堪重负似的滑下去，手臂露出来，细细的骨头，窗前芭蕉透着雨光，那包着骨头的皮竟有些青色。

　　“疼的呵，你可知。”混着鼻音的声音从袖子后头传出来，他的头发也乱了，乌糟糟堆在肩头上，滑下去，中间有缝隙，露出的皮肤苍白而没有光泽。

　　没有一点儿生气。

　　“知什么？”洛东蓟冷笑，又踢了一脚那个已经缩到了墙角去的男人。

　　墙角的男人低声地喘气，冷气伴着热气，染上红色血迹的袖子后飘出了白色的雾气。

　　抬起头，眼睛已经完全地睁开脑子估计也完全的清醒。

　　眼睛盯着东蓟看，他的眼球子颜色很淡，一点茶一点墨，即使是专心，也似走神。

　　看着你又像是没在看你，流转间又像是把什么都给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的可怕。

　　“大早上的你……”墨鲤的袖子还捂在脸上，声音也模模糊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又转头看了看外面，有些迟疑。

　　“大早上？！”东蓟笑了一下，随即又将脸冷下来：“你睡的糊涂了吧。”

　　墨鲤低头，看见东蓟足上描金线镶的靴子，前面头子尖尖，底子厚厚，沉重的很，尤其是在踢人时，有多疼，他是晓得的最清楚。

　　“你下朝了都。”他摸了摸鼻子，那里已经不流血了，于是把袖子放下。

　　东蓟瞅着他的脸，墨鲤的脸。

　　颜色还是嫌淡，肤色淡唇色淡眼球子也淡。

　　像是随时都会被窗外的风给吹出去融在那雨里被刮跑了。

　　东蓟步步逼近，墨鲤脸上陪着笑，向后挪，他后头是墙，能挪到哪里去，只是把身体缩的越来越小，可头发还是一把被东蓟抓住。

　　那头发乱的像是稻草，恐怕他自己也记不得有多久没有梳理，但是却软的出奇，握在手里，又滑的像丝，从指缝里向外逃。

　　狠狠揪住，得来一声痛呼，弯腰看他，墨鲤脸上的五官都变形，寝衣的敞口领子不断向下滑，露出的锁骨蔓延至肩，胸前的乳珠颜色也是淡褐色，却因镶在那苍白胸膛之故，有些刺眼。

　　墨鲤抬头，颈脖细细，只有喉结突出，他咽了一口口水，咕嘟了一下，东蓟看着，不由伸出手来，抚上去，指尖下的皮肤冰凉，有些干燥，手圈起来，正巧将墨鲤的脖子勒住。

　　稍使一点力，就见墨鲤的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却不反抗，双臂都垂着，手紧紧抓着领口的袍子，肩头在抖，上面的乌发一路顺利地向下坠，一直落到地上。

2
　　“哼。”东蓟冷哼，放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掏出丝绢帕擦手。

　　赵墨鲤大口大口地呼气，吸到嘴里的气也是凉丝丝的，滑过口舌，匆匆向下奔，一时急了，喘的过猛，咳了起来。

　　他捂住嘴，胸膛起伏，乱发又将他的脸遮住，好不狼狈。

　　却见那素来是苍白的脸上胸口，暗暗浮出了红色，咳的厉害，那红色一路向下染去，将东蓟的目光勾住，跟着向下连带。

　　墨鲤突然抬起头来，东蓟愣了一下，他两颊难得有着血色，那唇也是通红，将菱角分明的唇形勾勒出来，眼里像是要滴下水来，一张脸竟然出奇地动人。

　　东蓟心里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怪异的感觉冒出了头，他赶紧转身，恶声恶气：“起来。”

　　没看见背后的赵墨鲤嘴角噙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还未扩大，就被窗外芭蕉上弹来的雨滴给弹到了脸上，硬生生地给打去了，成了苦笑，唉唉唉……

　　扶着墙站起来，随手从床旁的衣架上拿了件袍子披上，胡乱地将腰间的带子系好，松松垮垮一个结扣垂着腰间，踩上木屐就出了门。

　　洛东蓟果然站在外面，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想什么东西，当然他是淋不着雨，身后一群人高高举着伞挡在他的头上，雨滴落在油布伞上噼里啪啦地响，顺着伞脊流下来，消失在脚下的泥土里。

　　墨鲤住的是一个偏殿，门口铺着碎石子小道，葱翠的草从石缝中冒出，给这阴暗的天气添了一丝亮色。

　　东蓟抬脚，沉重的靴子踏下，压过草去。

　　身后的人赶紧跟着，甚至还有宫女捧着盒子，里面放着干净的绢布，随时给东蓟擦脸。

　　墨鲤看了一会儿，也慢慢跟了上去。

　　这个院子虽然偏僻，但是周围种了大片的芭蕉青竹，郁郁葱葱，有一汪小小的水塘，清澈的很，是活水，底下有暗渠，连到外面的护城河，也许是一路奔腾入海。

　　可现在这汪清水只困在这小小的池子里，被大粒地雨滴打出涟漪，一个接一个，一个圈一个。

　　墨鲤经过，顿了顿，向里面看，看见一袭墨纹瞬息而过，若不是一直盯着，恐怕还会被认为是错觉。

　　他转过头，向前赶去。

　　大队人马去的地方是书房，洛东蓟跨过门槛，一旁早有伶俐的小童弯腰将软垫铺在他的脚下擦去脚底的水。

　　书房里燃着香，化在了宣纸和墨的特殊香气里，淡淡的有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东蓟走过去，将香拨了拨，吹了口气。一旁的小童在书桌上铺了平纸，拿着白玉虎镇纸压在边角上。

　　他挥了挥手：“都出去。”小童立即弯腰鞠躬向后退，推到门口处，撞上了一个人，吓地叫了一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墨鲤轻轻扶正小童的肩，他脸上淡淡的笑让小童放下心来，向着墨鲤弯了下腰，出去关上了门。

　　偌大的屋里只余东蓟及墨鲤二人。

　　东蓟依旧背对着墨鲤，开口道：“磨墨。”

　　墨鲤走到了书桌旁，拿起墨锭，倒了一点水在砚中，慢慢开始磨。

　　是好墨，浓而不稠，香气纯正，色泽饱满。东蓟走了过来，站在墨鲤身旁，取下笔架上的毛笔，是最大的那只，只能笨拙地握在手里，递给了墨鲤。

　　墨鲤抬头看了看东蓟，东蓟却只看着纸，“画鲤。”他说。

　　墨鲤握过笔，先用笔尖稍稍取一点墨，突然压弯，使雪白的毫上浸满墨汁。

　　落笔有神，一只鲤鱼很快跃然而出，墨色的鲤鱼，尾鳍摆动，嘴唇微张，像是随时要从纸上游出来。

　　笔锋一转，抬腕，赵墨鲤举着笔看东蓟。

　　东蓟静静注视鲤鱼身上未干的墨迹，哼了一声，道：“你还是画春宫适合些。”

　　墨鲤讪讪，搁下笔放在架上，东蓟将纸拿起，举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沙沙撕了个粉碎。

　　将纸屑向墨鲤扔去，铺头盖脸撒了墨鲤一身。

　　墨鲤静立不动，东蓟又将砚台向他砸去，墨鲤偏了偏头，可还是被砸中的额角，一时间血流如注。他捂着头，血从指缝里冒出，落在本来就很脏的衣服上。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似怒非怒。

　　门外传来小童清脆的声音：“陈公子到。”


　　3
　　陈澜木在门口笑嘻嘻地把自己大红鎏金边龙凤配披风给拿下，交到了一旁小童的手上，还顺手掐了下小童红扑扑粉嫩嫩的小脸蛋。

　　很满意手下那嫩滑的感觉，心里寻思着马上跟哥哥讨这个小童来。

　　他理了理领子推门进去，扯着嗓子刚想喊，就看到了血淋淋的墨鲤，吓了一大跳。

　　以为自己坏了什么事，赶紧后退，谁料东蓟眼眸一转：“进来。”

　　只好畏畏缩缩地进去。

　　脖子也不敢伸，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宝蓝色的，上面绣着摇头晃脑的狮子戏绣球，进屋时还踏了两个水淋淋的脚印。

　　东蓟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皱眉，不由大声呵斥道：“头抬起来，背挺直了，成日这样缩手缩脚的像什么样子。”

　　澜木是当朝御赐名号威武大将军陈危之子，却一点都无其父之风。

　　手脚细长，眉毛细淡，唇红齿白，圆脸圆眼，走路就像要带着风黏过来贴到人身上去，谅他是年纪小，但若总是如此，即使长大成人，料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澜木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贴着门挺直背站好，怯生生地抬头，大大的眼睛眨着看着屋里这两人，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

　　墨鲤摇了摇头，额角的血还在流，他弯腰蹲下，也不去捂了，任那红色粘黏的液体流出，顺着眉眼路过鼻梁。

　　他伸出手，将满地被撕烂的宣纸拾起，碰到前方的一张小小的碎片，是那只鲤鱼的头，还睁着眼张着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粉身碎骨。

　　墨鲤的手指抚上去，添了红印子，正是他自己的血，可落在那纸上，犹若那画上的鱼落下的血泪。

　　“可怜呵……”他小声地说，拾起那张碎纸。

　　东蓟走过来，一脚踩在了墨鲤的手上。

　　澜木吓得闭上了眼睛，绞紧衣角。

　　想用力，却看见蹲着的那人垂着头，地上有红色的血滴，大滴大滴地落，很快成了小小的血汪。


　　4
　　“滚。”东蓟松开脚，却狠狠地吼道。

　　墨鲤站起来，手中捧着废纸，向东蓟躬腰，退了出去。

　　门口的小童吓了一跳，看着墨鲤衣袍上大块大块的血污，心惊胆跳，道：“赵夫子，你没事吧。”

　　赵墨鲤笑着摆摆手，将手里的纸攥紧，雨中离去。

　　屋中二人听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只余雨声磅礴，一时间都静默不动，东蓟又走到香炉前，拨弄几下，才开口：“大雨天，你跑来做什么？”

　　澜木抬头，见东蓟神色平静，才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顺了几口气才说道：“太子哥哥，听说你今日在御书房里与皇著吵架了是不？”

　　东蓟用手掐断了香，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他笑了，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澜木挠了挠头，从东蓟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他一厢情愿，就当这个他从小就憧憬的哥哥是在夸奖自己，于是傻呵呵地笑：“我哪里有这个本事，是听东禾……”他赶紧捂上自己的嘴巴。

　　东蓟转身，看着澜木：“我知道定是他，还说了什么。”

　　澜木又瞄了几眼东蓟，见东蓟没有生气的样子，嘴角还有笑，这才放下手，大大咧咧坐到书桌旁的，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发现水早冷了，砸了砸嘴，说道：“太子哥哥你可别生气啊，我可不想遇他，是我刚刚在出翰林阁时正巧碰上的，我不理他，他自己迎过来，拉着我，跟我说的。”

　　“哦。”东蓟挑了一下眉毛。

　　“恩，他还说让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顶撞皇上，对皇上顺从些，皇上现在气的很呢。”澜木为了表示这事很严重，双手在空中笔划了几下。

　　“就这个？你过来。”东蓟道。

　　澜木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哥哥啊，这个还不够严重？”他见自己淋了那么大的雨特地跑过来传的话竟然得了个不痛不痒的回答，心里有些泄气。

　　东蓟拍了拍手，笑的和煦：“你还没吃吧，正好是这个时辰，与我一起用晚膳吧。”


　　5
　　墨鲤在雨中慢慢地走着，手中攥着的纸片已经被大雨打湿，成了纸团。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贴着皮肤，冷风吹过，周身都如要结冰。

　　可心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面颊流下来，流过下巴，流过脖子，蜿蜒如一条小溪。

　　他回到了自己所居住的那个小院子，他的院子里并无下人，黑灯瞎火的窗子在雨光下有些凄惨的感觉。

　　墨鲤并没有进屋，他来到了那个小池塘旁，池塘的水有些涨，漫过了岸边的小石头。墨鲤蹲下，将手中的湿纸团对着池水，稍稍用力地挤。

　　墨色的水被挤出，滴到了池塘里，纸团上的水很快被挤干，赵墨鲤把纸团扔下去，站起来，静静地看着池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水面只有点点涟漪，但是却慢慢扩大，扩大，接着，一只墨色的尾巴扫过涟漪，浮上来，冒出头，一条墨色的鲤鱼。

　　鲤鱼跃出水面，又跳回去，激起不小的浪花，又游了几圈，沉下去。

　　赫然是方才赵墨鲤所绘那只。

　　它从纸上，纸片上游出来，游到了池塘里。

　　赵墨鲤看着笑着，回屋。

　　一进屋就撞到了桌子，扭到了腰，倒在了地上起不来，疼的龇牙咧嘴，窗户没有关紧，风直向里吹，正好吹在了赵墨鲤身上，彻骨寒意从头一直到脚。

　　冷到牙关打颤，赵墨鲤抱紧胸膛发抖，嘴里抱怨地叽咕：“今年的这倒春寒怎么这么厉害。”

　　当然没人回他的话。

　　赵墨鲤被冷的实在受不了，扯着嗓子对着窗户大喊：“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啊啊啊啊我要被冻死了……”

　　最后喊着喊着就睡着了。


　　6
　　睡得也不香，赵墨鲤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过了。

　　有多久，久的他自己也有些模糊。

　　他记得那年，也是春日，哪像现在这样寒冷的春，那年，春天来的特别的早，冰封的河水早早地就融化，一路走，一路的青草野花香扑鼻。

　　阳光如此明媚，将前面的大路也镀了一层美丽的金色，他那时一心一意地认为自己以后的道路也会像这样的。

　　镀着金，带着光，就这么高高兴兴地走下去。

　　年迈的娘亲站在村口，她缝补了一夜的棉衣暖和而舒适，赵墨鲤转头，娘亲向他招手，带着笑，赵墨鲤也笑，他想好的，等他金榜题名，他第一个就要告诉娘亲，把娘亲接到京城来，过好日子。

　　赵墨鲤有时候自己也会想笑，他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哪里来那么多的自信，就这样确信，坚信，自己一定会考中。

　　磨坏了三双草鞋，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他终于到了京城。

　　下面的事情就如流水，无痕，他混混沌沌地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而京城那镶着金边的皇榜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

　　他每年都去看，每年都挤在一大堆人里，挤到最前面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墨点都不敢放过。

　　他看到状元骑上来带着火红绣球的高头大马，经过自己，赵墨鲤仰头，却被阳光刺伤了眼。

　　同乡捐来消息，家乡遭遇了百年难见的大水，淹了整个村子和所有的地。

　　村人几乎没有活下来的。

　　被赵墨鲤在心底一直安放着的，最温暖的那个角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湖泊。

　　他一直留在京城里，从城东搬到城西，城南搬到城北，最后到了城郊，寄居在一间破庙里，靠抄写经文糊口。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再去问所有有关家乡的事情。

　　一年又一年，赵墨鲤惊见自己的头上冒出银丝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曾经是最熟悉的乡音是如何来开口。


　　7
　　但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春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一直窝到心里去。

　　赵墨鲤又看见了娘亲，还是以前那样，穿着蓝色的布袄，笑容和蔼，对自己招手，喊道：“儿啊，一路小心。”

　　赵墨鲤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他想向娘亲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眼见着娘亲越来越模糊，他急啊，急的都要哭出来。

　　“喂喂喂，你醒了？”突然被人大力地推搡着，赵墨鲤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费了力才睁开眼，猛地映入眼帘的就是洛东蓟的脸。

　　赵墨鲤有些蒙，张开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发出的声音嘶哑不成调。

　　洛东蓟站在床边，皱着眉，见赵墨鲤终于醒了，却还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心里没来由的都是气，气地他指着赵墨鲤破口大骂：“你你你多大人了，竟然趴地上就睡着了，你当自己是狗么？要不是我……”他顿了下，看见赵墨鲤又闭上眼，神色疲倦。

　　洛东蓟皱眉，将赵墨鲤从床上拉起来坐着，动作极其的粗鲁，赵墨鲤看他，洛东蓟却扭头，从一旁的柜子上端来一盅药汤，对着赵墨鲤的嘴就灌下去。

　　药汁浓腥苦涩，赵墨鲤措手不及被灌下，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半天被缓过神来。

　　没咽下的药汁从嘴里吐的到处都是的，洛东蓟气得将碗向地下摔去，四处没寻着绢帕，一急之下竟然就用自己的袖子来给赵墨鲤擦嘴。

　　用力之猛，把赵墨鲤的下巴都给磨破了皮。

　　赵墨鲤也不避开，任洛东蓟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突然一笑，嘶哑着嗓子说话：“让太子来服侍，恐怕举国上下也就我一人了吧。”

　　这话像是戳到了洛东蓟的痛处，他愤愤甩手，站起，看见赵墨鲤的眼神虽然清醒，但是眼睛里面红丝密布，脸色苍白难看，额头上的伤口又冒出血来，本想狠狠教训他一顿，又泄下气来。

　　赵墨鲤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重，像是被什么压着，于是也不再看洛东蓟，闭上眼又睡过去。

　　洛东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赵墨鲤睡脸安稳，脸上的红潮也消去，知是他的热已经退了。

　　洛东蓟看的有些痴，伸出手，想抚摸这张安详的睡脸，可还没碰到，就猛然抽手，纂成拳头，又垂回了袖子里。

　　他也笑，苦苦地笑了。


　　8
　　洛东蓟小心地坐着，他身为太子，位置是在皇著的旁边。

　　贴着皇著身边的，是林贵妃。林贵妃今日盛装打扮，美不胜收，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替皇著斟酒布菜，轻言细语服侍，动作体贴大方，被专宠十几年并不是侥幸。看得出，皇著的心情非常好。

　　再下方，是林贵妃的亲生子洛东禾。

　　洛东蓟的生母本是皇后，但去的早，皇著念旧情，虽宠林贵妃，却也一直没有再立后。其实，还是忌惮与皇后的娘家哥哥，洛东蓟的舅父，手握大半兵权的陈危将军。

　　林贵妃不时地向自己的儿子看去，然后贴着皇著的耳朵说些什么，皇著的目光越过洛东蓟，向洛东禾看去，听着林贵妃说话，不时笑着点头，仿佛在赞许着什么。

　　洛东禾比洛东蓟小一岁，但举止沉稳，相貌偏向林贵妃，的确是翩翩美少年，也是皇著喜爱的样子。

　　皇著很宠爱这个幼子，林贵妃的枕边风吹的也恰到好处。本来身为太子的洛东蓟在父亲的眼里，反而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洛东蓟低下头，一旁的宫人在他的杯子里倒满酒，酒是清亮，洛东蓟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地在酒里摇晃。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皇著手一挥，宫人上前，将皇著食剩下的分好，放到其他人面前的碟子里去。

　　皇著喝酒喝的兴起，道：“今日是家宴，就不必讲那些繁文缛节，你们都随意来吃。”

　　可谁敢随意。

　　拿起筷子，浅浅地夹一点，放入口中，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林贵妃用手递食一颗蜜枣到皇著嘴里，又用手接住枣核，笑着说了些什么，皇著听了，抬头，对着洛东禾道：“东禾，你的骑射师傅说你的试靶已经接近全中了，可有此事？”

　　洛东禾赶紧起身作揖，道：“启禀父皇，儿臣不才，和父皇当年亲征沙场，所向披靡，歼灭十万胡骑相比，还差的远呢。”说完抬头，向皇著笑。

　　皇著听到洛东禾说起他当年的勇事，不禁也高兴起来，捻了捻胡须，道：“当年啊，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如今是怎么也体会不到的，战场，可是事关生死啊。”

　　一旁的林贵妃笑道：“皇著，您也多教导下这些不懂事的孩子。”一边又赶紧向洛东禾点头示意。

　　洛东禾端起酒杯向皇著敬酒，说着恭敬好听的话，让皇著高兴地哈哈大笑。

　　的确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洛东蓟喝完一杯，宫人又添了一杯。

　　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9 
　　赵墨鲤醒来，身边并无人，他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但床上换上了柔软暖和的崭新被铺，一旁的香炉里的香还未燃尽。 

　　他摸摸头，头上被东蓟砸的伤口已经被很好的包扎起来，上过了药，扭扭腰，也不疼了。 

　　他下床，就披着被子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他睡过了一整天，地上的积水也被阳光照的差不多干了。 

　　窗前墙角的芭蕉绿得特别可爱。 

　　赵墨鲤看的喜欢，伸手抚摸，干脆摘下最大的那片，从屋里拿了墨和笔，就垫着石头，提笔开始画。 

　　又是一只鲤鱼，赵墨鲤画好，越看越爱，又画了一只。 

　　两只鲤鱼正在戏水，自由快活。 

　　赵墨鲤将芭蕉拿在手里，进屋，找了个瓶子，把芭蕉插在瓶子里，放在床头，屋里一下子感觉亮堂了不少，春意似乎也吹了进来。 

　　他坐到了小水塘边，水塘的水多了不少，但依旧清澈见底，里面几只红色的鲤鱼游来游去，金亮的鳞片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宝石所雕一般。 

　　赵墨鲤托着下巴看的入神，锦鲤一时浮起一时沉下去，嬉戏游玩，尾巴扑起的水花溅到赵墨鲤的脸上，他也不擦。 

　　突然听到人的笑声，赵墨鲤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陈澜木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手中晃着一把扇子，看着他呵呵地笑。 
　　10 
　　陈澜木样貌可爱，笑起来更是喜人。但赵墨鲤没敢忘他的身份，赶忙站起，弓腰向陈澜木行礼。 

　　陈澜木扇子一抬，阻止了赵墨鲤的动作，说道：“赵夫子还是那么喜欢鲤鱼啊，难道只是因为名里有个鲤？” 

　　他也不待赵墨鲤回答，径直走到水塘边，向里望去，然后咽了口口水：“这么肥，烧起来不知有多香。” 

　　赵墨鲤哑然失笑，陈澜木转头，扇子打开来摇一摇，扇面雪白一片，空空如也。 

　　陈澜木说：“赵夫子，能不能帮我画个扇面，画条鲤。” 

　　赵墨鲤笑着做了一个揖，道：“陈公子屋里请。” 

　　画的很快，一会儿本来空荡荡的扇面上就多了三条鲤鱼，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陈澜木举起来，啧啧称赞：“画的就像真的呢，多好啊，三条那么大的，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一条熬汤。”说着，那口水都要滴下来。 

　　赵墨鲤低头不语，面上依旧是带着笑的样子，但是神色却黯了黯。 

　　陈澜木心满意足地扇着扇子，在小屋里踱了几圈，四处看看，然后问道：“赵夫子住的还习惯吧。” 

　　赵墨鲤说：“哪敢来什么习惯不习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已是天大的造化。” 

　　陈澜木听了皱眉，刚要说什么，突然目光被床边的芭蕉吸引住，走过去拿起瓶子来，细细端详，道：“不知是怎么的，总觉得，夫子画的鲤，在纸上的总没有在这些植物上来的灵活。” 

　　赵墨鲤道：“公子若是喜欢就拿去吧。” 

　　陈澜木先是喜悦，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再好的，画在这芭蕉上，也会有枯烂的一日，没法子来保存啊。”转而又笑：“不过会有人喜欢的。”他把瓶子抱在怀里，芭蕉叶子遮在他头上，像是撑着一把伞。 

　　“夫子，这个我抱走了。”陈澜木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赵墨鲤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还是个小孩子。 
　　~~~ 

　　11 
　　转眼天黑了，赵墨鲤收拾了一下乱哄哄的屋子，累的头昏脑胀。脸上都是灰，脏兮兮地汗滴顺着脸向下流。 

　　门外来了小童，提着灯笼，脆生生地喊道：“陈夫子，太子传您一起用晚餐。” 

　　赵墨鲤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对着小童笑着道：“等一下，我洗个脸。” 

　　那小童性急，道：“不用了，您快些，太子要您立马就到。”说着，就进屋拉着赵墨鲤的袖子向外小跑。 

　　两人穿过层层庭院，赵墨鲤穿着软地的布鞋，脚丫被铺在地上的鹅卵石铬的生疼。 

　　一路的芭蕉莎莎响，吹在脸上的风也有些热度了。 

　　赵墨鲤抬头看看，天上月亮又圆又黄，满头的星星，很是晴朗。 

　　还没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赵墨鲤在门口狠狠地吸上一口，神清气爽。 

　　进屋，果然是满桌珍馐，主座的那个人却一副冰凉的模样，实在是不协调。 

　　“怎么这么慢？”他发话，语气很差，看来真是心情不佳。 

　　赵墨鲤低头走进去，没回话，他知道现在回什么都没用，这个人在自己找茬，想出气，他要出，就让他出罢。 

　　赵墨鲤在心底叹口气，这个，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 

　　看了看洛东蓟，洛东蓟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洛东蓟硬生生地扭过头去，极其地不自然。 

　　“布菜。”他像是要掩饰什么，赶紧喊道，又指了指赵墨鲤。赵墨鲤伸出手，那双用来画鲤的手，从满是乌灰的袖子里露出来，细细的手腕，长长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污垢，其实实在算不得美。 

　　他走到了洛东蓟身边，拿着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筷子，将一只贵妃鸡的翅膀给扯下来，小心地放入洛东蓟面前的盘子里。 

　　洛东蓟夹起来，随意地咬了两口，就丢到了一边去。 

　　赵墨鲤看着，也不吭声，又夹了烧的粉嫩喷香的驴肉。洛东蓟吃了两块，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指了指一边地酒杯，赵墨鲤明白，放下了筷子，开始倒酒。 

　　他手持金壶耳，绵绵的酒随着他手指的倾斜动作，落入洛东蓟的杯子里。 

　　洛东蓟端起来，却不喝，放在鼻子前闻一闻酒香，赵墨鲤的手就在他的眼前，碰到了洛东蓟的袖子。 

　　洛东蓟一直端着酒，直到赵墨鲤的手离去，在红色的袖子上留下小小的痕印，他才仰头将酒喝掉。 

　　入腹，有些辣，若是一般熟练的宫人，会知道在此时应该将梅子夹到太子面前来，可赵墨鲤不懂，还是拎着酒壶站一边，手垂下来，落在脏兮兮的袍子上。 

　　洛东蓟一直在用眼睛的余光看他的手，却不抬头看那双手的主人。 

　　赵墨鲤又开始夹菜，他另一只手将袖子给托住，到底是读书人，拿毛笔的时间长了，现在拿筷子都有些握笔的架势。 

　　赵墨鲤夹什么洛东蓟就吃什么，虽然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却也没说什么。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又撤下，席间总共也就洛东蓟一人。 

　　小太监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了，一旁有人接过，放到了桌上，赵墨鲤一抬头，脸上一变，赫然是一条鲤鱼，烧鲤鱼。 

　　他的手颤抖了几下，还是伸出来，夹了鱼腹上最为肥美的一块到洛东蓟的盘子里。 

　　洛东蓟吃入口，细细咀嚼，烧的的确好，鱼肉香滑软嫩，唇齿留香。 

　　他一侧头，没落下赵墨鲤手的颤抖，于是说：“你也累了吧，坐下来一起吃吧。” 

　　赵墨鲤赶紧放下了筷子，作揖施礼，道：“回太子的话，小的不敢。” 

　　“我让你坐你就坐。”洛东蓟有些动怒的样子，他也不过是十九岁的少年，被人这样反驳回绝，心里自然不大痛快。 

　　赵墨鲤拉开椅子，坐到了一边。 

　　他没敢抬头，看桌上的鲤鱼。即使那鲤鱼香的很，味道美的很，他也不想看。他现在恨不得将自己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割去，这样才不会嗅到，看到，吃到，那条被烧熟的鲤鱼。 

　　洛东蓟吃的高兴，筷风下来，一条鱼只剩头和尾巴，中间白花花的骨刺在桌旁烧的正旺的蜡烛下有些刺眼。 

　　饭菜都被撤下，宫人上了茶，赵墨鲤端着杯子，手还在抖，见杯里青绿色的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一如活生生的鲤鱼在水里嬉戏游玩，一刹那刚刚所见的鱼骨又闯入脑海里，墨鲤一个恍惚，杯子掉下来砸到地上碎片满地。 

　　洛东蓟吃的饱，心情自然也便好了些，于是也不生气，挥手让赵墨鲤离开了。 

　　12 
　　赵墨鲤一路撞撞跌跌回去，夜空下胸腔里的心跳的似乎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飞禽走兽之类，若是被人擒住，被食用那也是正常的事情。他在看见被烧熟的鸡鸭驴做的菜时，心里并无任何感受，在看到其他的鱼，类似鲢鱼草鱼被烹调，亦无异样，但若是看到鲤鱼被杀被食，那感觉，却如同割去了自己的肉。 

　　看着那筷子一下一下戳在鱼的身上，肉被夹起，然后被放入嘴里，咀嚼，下咽，喉结咕嘟一下，那鱼便再不能复生。 

　　赵墨鲤眼花缭乱，头疼欲裂，整个人像是在地震过后那样眩晕的感觉一波一波涌上来，想吐。 

　　他倒在了自己屋里的地上，按着心口，那里疼啊。这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第一次却并不遥远，一闭上眼，就出现。 

　　话说回来，如今能来到这个太子府，当一个闲差，做一个什么都不闻不问的画师，也是由那里开始的吧。赵墨鲤不知那是福还是祸，他心里其实也揣揣然，但是他也无所谓，所谓福祸，不过只是一个经历，这些经历，他有的也过多，看的开了。 

　　事情是从那时起。 

　　那时还是夏天，去年的夏天。赵墨鲤花光了身上最后一文钱，被客居栈的老板娘给赶出去，背着几册书，带着几只笔一方墨，全部家当也就这么多，蓝色的破布包一包，背在身上，从城里向外走。 

　　他不是没有想过回乡，可已经没有了乡。赵墨鲤一直走一直走，一直到出了城，天黑，他寄宿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庙里的老和尚做了菜粥，也分他了一碗。 

　　老和尚见他能写字能画画，便让赵墨鲤留下，让他抄经书而庙里供他吃一口饭。 

　　每日不过稀粥咸菜，这样的日子倒也是悠闲，庙里也有其他的和尚，虽和赵墨鲤没有话说，但待他也算和气。赵墨鲤自觉是不错的。 

　　一个缺口的碗，一双长短不齐的筷子，但是有一个每日都饱饱的肚子，虽然是住在庙里，没有什么油水，但对一直处于青黄不接状态的赵墨鲤来说已是好的很多了。 

　　庙门口有条小溪，溪水很是清澈，小溪里有很多鲤鱼，金色的鲤鱼，白天时在太阳下齐齐游过，煞是漂亮。 

　　赵墨鲤的家乡也有一条小溪，溪水里也是有很多鲤鱼。赵墨鲤常在无事时从庙里出来，坐在小溪边，鲤鱼一条一条从他身边游过，赵墨鲤会从地上挖蚯蚓等小虫，丢到小溪里来喂食鲤鱼。鲤鱼一哄而上，赵墨鲤就把自己的手放进水里，鲤鱼也来吮他的手。赵墨鲤不逮它们也不吃它们。他把鲤鱼当作了自己的朋友。 

　　他一直孤独，少小离乡，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考中的自然不会再去理他，考不中的也顶多再待一两年便走了，只有他，一直停在那里。 

　　渐渐地也孤僻了，会给人去抄抄书什么赚些钱，可还不够京城里那昂贵的食宿。 

　　赵墨鲤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大才华，他也想透了，也许一辈子就这样过。 

　　可看着这些鲤鱼时，他却觉得自己又鲜活起来，看着鲤鱼在水里那样的自由那样的惬意，想游到那里就游到那里，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尾巴甩一甩，水珠溅起，真是快活。 

　　赵墨鲤常坐在溪边看鲤，一看就是一天。 

　　看的多了，有时候毛笔拿在手里，脑海里也会浮现出鲤鱼在水里欢快游泳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画到了纸上。 

　　纸很贵，而且都是庙里的纸，赵墨鲤不敢用太多，可看着鱼，想着鱼，忍不住也想将自己融入鲤鱼鱼群里。夏日的时候天气热，赵墨鲤还能把衣服脱了，跳到水里和鲤鱼一起游，天气慢慢便凉，水也冷了，便不能游了。 

　　只能看，在岸边时会不知不觉拾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画啊画，反应过来时低头一看，画的全是鲤鱼。 

　　大鱼，小鱼，条条鲤鱼从手指下被画出来，定格在它们跃起或是沉入的那刹那。一动不动，像是在默默地陪伴着赵墨鲤。 

　　赵墨鲤感激它们。 
　　13 
　　天气越来越冷了，冬日来临，小溪结上了一层冰，溪边的杨柳枝也光秃秃的，好不凄凉。 

　　庙里赵墨鲤住的小屋子墙上有裂缝，夜里时冷风直往里面灌，冻得嘴巴都闭不起来。 

　　也有火盆，也一点也不顶用。赵墨鲤实在没有办法，把一张画了鲤鱼的纸用米糊贴到墙上去，挡住那道缝。 

　　早晨起来，天都不亮了，伙房里的粥永远都是凉的，喝完，心里都不舒服。赵墨鲤抄了一会儿经书，有些乏，看外面，苍凉一片，心里感慨，又是一年。 

　　他提起笔，先是在桌子上画了一条鲤鱼，接着，又在床沿上画了一条，不知是不是因为手被冻僵，画的一点都不好看。 

　　赵墨鲤端着碗，碗里有热水，捂了捂手，又将热水喝光，这才有了点活气。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碗底，心里一动，在狭小地碗底处画了一只鲤鱼。 

　　画好，自己看看，觉得真是不错，整个破碗都不一样了，但是热水还是要喝的，他又没有杯子，再喜欢这条，也得把洗去。 

　　说来也怪，赵墨鲤到伙房去用滚热的烫水冲碗，碗里的鲤鱼却还在上面。手擦擦也抹不掉。 

　　用最便宜的墨汁所画的鲤鱼就像黏在了碗上似的，任赵墨鲤想尽办法也无法擦去。 

　　最后自暴自弃，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喝水时看见碗底的鲤鱼，随着水纹的波动，仿佛在游动，倒也有趣。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看见那鱼的嘴巴动了动。赵墨鲤揉揉眼睛，心想也许是今日抄经书抄的多了，眼睛也累了。他拿着装着热水的碗走出去，走到小溪边，随手拾了一块石头，将薄薄的冰砸了一个大洞。 

　　坐下来，低头见着那水里没有鱼，冰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恰好碗里的热水喝完，赵墨鲤将碗放到河里去想洗一洗，哗哗哗，水声突然变大，手中的碗也变沉，赵墨鲤吃惊，探头看。 

　　他看见了一条鱼，墨色的鲤鱼，慢慢从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里，游出来。 

　　一直游到了水里去。 
　　14 
　　赵墨鲤长大了嘴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鲤鱼没有游走，一直绕着赵墨鲤的手打转，赵墨鲤抬手，才发现碗底破了，瓷片把他的手给割破，流了一点血。 

　　血滴在水里，那鲤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将融入血丝的水给吞下去。赵墨鲤茫茫然伸出手，想要捞住那鱼，可那鱼狡猾的很，在他的指尖绕了几下，就潜下去了。 

　　赵墨鲤赶紧那石头砸向水面的冰层，可再也找不到那条鱼。 

　　他跌坐在岸边，手中还攥着那破碗，碗将他的手掌都划破了，赵墨鲤才有了些知觉。 

　　回到屋里，只当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可那破了底的碗，又在清楚地提醒他，那条鱼，是真的游出来了。 

　　他坐在床上，手脚冰凉颤抖，也不敢看那破碗了，直到中午时，老和尚来喊他吃饭，赵墨鲤才回魂似的，站起来，看也不看把那破碗扔出窗户外。 

　　惊魂未定，他抓起桌上未抄完的经文，也不管是什么，念了几段才平静些。 

　　他走过庙堂，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泥塑菩萨，面容沉静，角落处，一只灰色的小耗子呲溜地钻进墙洞。 

　　赵墨鲤安慰自己，那鱼虽是死物变活，但好歹也是被菩萨的香熏过的，多少也有些仙气，应该不是妖物。 

　　即使是妖，好歹自己也是住在庙里，又能怎么样。 

　　他借了一只碗，食不知味。 

　　晚上就寝，吹熄了蜡烛，夜色就布满的屋。赵墨鲤躺在床上，瞪大眼，睡不着，那一幕不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鱼沉甸甸地游出来，在水里摆了摆尾巴，吐了几个泡泡，墨色的身体，每一片鱼鳞都是自己画出来的，再熟悉不过。 

　　其实就是很小的鱼，不过食指长，但是它活了。 

　　赵墨鲤冷汗又流出来，憋在心里，也不敢去和别人说。 

　　模模糊糊做梦，梦见一个小童，那小童身着墨色长褂，梳着朝天辨，天真可爱，跑过来拉着自己的手，小小的脸上满是笑容，小手也是温温热热。 

　　赵墨鲤一觉醒来，心里隐隐有些了然，便也不怕了。 

　　15 
　　过年前，庙里的香火旺盛了一把，日日都有人来烧香拜佛，好不热闹。 

　　那日赵墨鲤在庙前摆了张桌子，买些自己所画的年画，赚一些小钱，恰好遇上了陈将军府上的老管家，老管家见他画的不错，便荐他到了陈府，做陈府的画师。 

　　赵墨鲤觉得挺好，陈府的月钱不少，而且也算轻松，每日乐的逍遥。陈府还有其他的画师，他们对赵墨鲤的来到，感到不愉快，但赵墨鲤倒也不在乎。他们爱画一些当今流行的东西，列如牡丹、仕女之流。赵墨鲤喜欢画鲤鱼。 

　　他们在暗地里讥笑赵墨鲤，赵墨鲤装做不知，领了月钱后就急匆匆地奔向妓馆，泻火。他这个年纪，一般人早已儿女成群，但是赵墨鲤自身无根无所，会有谁愿嫁女儿给他。 

　　赵墨鲤答应过一个妓女，说当自己攒够了钱后会去赎她。但是还没等赵墨鲤攒完一半，她就因得了脏病死了。 

　　她下葬的时候赵墨鲤去了。那日下雨，雨里夹着雪，赵墨鲤打着伞，看着这个自己熟识了三年的人被一张席子卷了卷，扛上马车，拉出城。 

　　赵墨鲤只来得及拉一拉她的手，冰冰凉。 

　　回去后，天已经黑了，赵墨鲤心里郁结，他住在陈府的偏院里，远远看见主庭张灯结彩，才知道今日是大年三十。那里热闹的很，一起的画师都去凑了，赵墨鲤却不想动，他磨了墨，摊开纸，提着笔了半响，最终，还是画了条鲤鱼。 

　　这条鲤鱼没有什么活动，有些僵硬地坦在纸上，豆大的烛光下，死气沉沉。赵墨鲤捂住脸，眼里涌出热烫的液体，沾湿了袖子，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老管家，老管家见屋里只有赵墨鲤一人，脸上露出笑。赵墨鲤赶紧起身，还好屋里黑，老管家看不见赵墨鲤眼眶是红的，他急吼吼地拉住赵墨鲤的手请赵墨鲤帮个忙。 

　　原来太子突然来访，与陈将军一起进餐，但事先没有一点预知，陈府本是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大过年晚上就让很多下人回家去过节团聚，可太子这一来，礼数不能不讲，但人手却不够了。 

　　赵墨鲤听了，连连答应，他换上了陈府下人的衣服，跟着老管家去了前庭。 

　　赵墨鲤虽然在陈府呆了好一阵子，来前庭却是第一次。 

　　到处都挂着彩灯，将偌大的庭院照的如白昼一般通亮。赵墨鲤却无心去看，他一路低垂着头，跟在老管家后头，也不知是走到那里了。 

　　直到问道了浓郁的食物香气，赵墨鲤才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到了陈府的主宅。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里面灯火通明，从外面看去，如同白玉雕成的。 

　　老管家不停地擦头上冒出来的汗，明明现在是大冬天的，他对赵墨鲤说：“我不放心让其他的下人去啊，你是读书人，虽然这样做委屈你，但……” 

　　赵墨鲤不拘束这个，他笑道：“没事没事，能帮上您一些忙，我荣幸的很。” 

　　正好厨房送来了食盒，赵墨鲤端在手上，随着老管家进了小楼。 

　　还没到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老管家恭恭敬敬地对着纸门作揖，道：“太子殿下，陈大人，菜来了。” 

　　“进来吧。”一声洪亮地回答，老管家推门，赵墨鲤将食盒捧过头顶，走进去。 

　　他没敢抬头看人，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小菜一碟一碟地取出，每一道都精致非常。 

　　“上酒来。”那洪亮的声音吩咐道，赵墨鲤用余光瞻见，是陈将军。陈将军满面红光，看起来高兴的很，的确，在大年三十晚上，太子特地来与他一同守岁，足可见皇著对他的重视。 

　　赵墨鲤又低头出去，老管家早准备好了酒，递到了赵墨鲤的手中。赵墨鲤一一斟酒入杯，他不看人脸，只见桌上各人的手。 

　　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疤痕，自然是陈将军的，他常年出征沙场，九死一生。 

　　陈将军左边的，细皮嫩肉，雪白如玉，那定是陈将军的独子陈澜木的。陈将军中年得子，万分宠爱，这孩子从小又体弱多病，一家子上下老小，都恨不得把他含进嘴里捧在手上，什么事都舍不得他去做。 

　　右边的，赵墨鲤愣了一下，差点把酒给倒漫出来。 

　　中指拇指上有茧，这是长期提笔所造成，但是虎口处也有厚厚的老茧，不是习武之人，哪能有这个。 

　　赵墨鲤心中偷偷感慨，生在著王之家的确不易，文武双全还得样样精通。 

　　喝完了一壶酒，热菜上桌了。赵墨鲤一直垂首站在桌旁服侍，只听得陈将军和陈澜木不停再说话，而那个太子却没什么声音。 

　　只是在要处附和，却句句点睛。太子的声音低沉温雅，煞是好听，赵墨鲤在布菜时也偷偷看了他，有些吃惊。太子很年轻，样貌也很俊美，喝酒时垂下眼帘，仿佛温顺。抬首，眼里精光四射，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赵墨鲤心道：这人与人啊，还真是就不同。 
　　16 
　　人与人啊，真的是不同的。 

　　如今宵，同样的星月，同样的天，有的人把酒言欢，有的人却草席一裹荒冢一堆。 

　　赵墨鲤想着想着，心里堵的慌，听着他们在笑，更是难过。明明现在是很多的人在一起，在一个屋里，可赵墨鲤就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是独身处于荒漠之中般凄凉。 

　　他给他们倒酒，酒是热酒，壶还烫手，可赵墨鲤像是皮肉都不为自己所有了，无知无觉，木木呆呆，看着他们的筷子在盘子里点一点，沾些食物，吃吃喝喝，好不快活，自己就是游离于世人之外的孤魂野鬼，徘徊在此，却无人注意。 

　　菜一道接着一道的上，满是佳肴，煞是可口，色、香、味俱全，经由赵墨鲤之手，上了筵席。赵墨鲤觉得自己现在像是木偶，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来操纵着，胳膊大腿都被人所指挥，没了生气。 

　　他垂着头，站在角落阴暗处，突然，坐在席位上首的太子说话了，他喝了一口酒，像是终于被提起了兴致，开口：“这几天是一日赛一日的寒冷，但我却遇上件趣事。” 

　　他这一说，其他的人都“哦”了一声，兴致都被提起，连一旁的赵墨鲤也眼珠子转了转，虽然不感兴趣，但是话语落在耳朵里，不听也是不行的。 

　　耳朵都没了自由。赵墨鲤想笑，却笑不出，太子下面说的话，一下子把他给震住了。 

　　太子道：“那日上霜，我正在太子府的花园里赏梅，今年的梅花开的特别好，越是冷，它越是香，梅树旁是小河，河水是活水，一直通着外面的护城河。本来上面是结着薄冰，不知怎地，突然裂开了，出现一个小洞。”太子声音醇厚，娓娓道来，一时间屋里众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太子说话。 

　　太子喝了口酒，杯子空了，赵墨鲤赶紧上前添满，太子突然抬头看看他，两人目光相对，赵墨鲤赶紧移开，弯腰退后。 

　　太子继续说道：“那洞不大，里面却传出潺潺流水声，我走进一看，竟然有一条鲤鱼在里面，很小的鲤鱼，不过食指长短，鱼鳞尾巴，却都是墨色的，极其罕见。” 

　　赵墨鲤差点把手中的酒壶给打翻。他膝盖一软，好不容易靠住身后的墙，这才站稳不至于跌倒。但是还是发出了声响，惹得前面的人回头向他看，那太子也转头，眼珠子黑亮亮，却看不出情绪来。 

　　赵墨鲤惊得身后都是汗，还好他们没有过多的追究，太子继续说下去：“我见那墨色的鲤鱼着实的罕见，便蹲身逗它，说来也奇，那鲤鱼倒不怕人，绕着我的手指打转，我一下子捉住了，那鲤鱼在我的手里跳跃，我还没来得及唤人来找个什么容器装它，它就——”太子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性急的陈澜木已经开始嚷嚷：“它就什么什么，太子哥哥你快说啊！”陈将军狠狠敲了一下陈澜木的头：“休得无理。”陈澜木“哎呦”一声，委屈地捂着脑袋，撇下了嘴。 

　　正好此时，主菜上来了，很大的一个盘子，上面盖着竹篓，热气香气一起从缝隙里冒出来，赵墨鲤好不容易才托住，那盘子沉甸甸的，他暗想不会是烤乳猪什么的吧。 

　　太子的小故事也讲的了结尾处，赵墨鲤托住盘子站在桌边，刚要放上去，就听见太子的声音传来：“哪有什么鱼，我看看手里，只剩黏黏的墨汁，一直滴到河里去。” 

　　赵墨鲤心里“呯”地一声，像是什么被撞坏了，竹篓盖子也被旁边一起帮佣的下人掀起，躺在盘子里的，赫然是一条罕见的大鲤鱼。 

　　烧的喷香的大鲤鱼，那眼珠子却还在，不明不白地睁着，混沌的白色一直看着人，鱼的嘴巴也还张着，微微有一个小口，赵墨鲤听见它仿佛在问话：“我怎么死了？”，那分明是今日下葬的那个妓女的声音。 

　　他眼前一花，再也撑不住了，手一抖，一盘鱼“碰”地砸到了桌上，香浓热烫的酱汁溅到了在座所有人的脸上身上去。 

　　“啊。”赵墨鲤只来得及小声地叫唤，就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身体软绵绵地倒到了地下去。 

　　他看见黑暗里有鲤鱼从身边静静地游走，不见了踪影。 

　　赵墨鲤瞪大眼睛，他想伸手去拦，可却动也动不了，身上像是被什么给压住，开口说话，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吐出的，竟然是水泡泡。 

　　他低头看看自己，哪里有什么手了，身侧只有短短小小的鳍，墨色的，却闪着光，有些冷，突然感到了温暖，但是那温暖还未持久，身体就像是要爆炸，气喘不过来，眼前一亮，他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人的脸，竟然是那个太子的脸。而自己身体所处的，是在那个太子的手掌里。 

　　手掌心真的是很暖和，很暖和，赵墨鲤发现自己在这暖和的手掌里，融化了。 

　　17 
　　赵墨鲤能感觉的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小，他看见洛东蓟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意识也慢慢地涣散起来，接着，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喂喂，起来起来。” 

　　耳边突然听见了人的叫唤声，赵墨鲤睁开眼，强烈的光线刺进来，难过的很。原来是睡在同一屋的一位画师。 

　　那位画师一脸不耐烦，表情有些狰狞，赵墨鲤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像是水一般，软绵绵且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那画师出语讥讽：“呦，你是攀上了高枝咯，要去太子府了哦，现在还睡，是在最后的感受一下这里么？” 

　　赵墨鲤没有听懂那画师在讲什么，他费了全身的力气坐起来，看见自己的身上，穿的还是陈府下人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菜的汤汁，脏兮兮的。 

　　头很疼，昨晚的事一幕幕重现，一直到了他把一盘菜给弄砸了，心里一激，想的却是现在逃还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 

　　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看见赵墨鲤还躺在床上，脸都涨红了，嚷嚷：“哎呦喂啊我的祖宗啊，你怎么还在床上啊，快下来快下来，太子府的马车在外面等着呢。” 

　　赵墨鲤愣住：“什么太子府？” 

　　老管家正在帮赵墨鲤收拾东西，头也不回答道：“昨晚你闯下那么大的祸，太子他大人有大量，不仅没有责备你，反而提出要让你去太子府的决定。”下面的，不用说，赵墨鲤也知道了，陈将军哪里敢不答应。 

　　赵墨鲤本是想表现的吃惊一些，或是说表现的稍微有些惊喜的样子。但是他现在很累，累的连眉毛都动不了，手指也抬不起，只能靠着床头，看着老管家热心地帮忙拾掇，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两声怪怪的笑。 

　　旁边的画师白了他一眼，赵墨鲤假装没有看见。 

　　又来了一个人，穿着白衣，头发被盘起，上面绕着金线，是陈澜木。赵墨鲤就是再累也得下床来给陈澜木行礼。 

　　出乎意料，陈澜木竟然伸手止住了赵墨鲤的动作，他漂亮的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对赵墨鲤说：“赵夫子的东西可收拾的妥当了？” 

　　赵墨鲤抬头有些讶异，他清楚，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这陈家的小公子竟然会来称自己一声夫子。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陈澜木大大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目光就移来了，他笑着说：“这纸笔怎么还铺在桌上，夫子是要临别作画么？” 

　　赵墨鲤转头，果然看见靠床的桌上铺着纸，纸上还压着一块镇纸，纸角有些皱，旁边的毛笔笔尖上的墨都干透了，变硬，墨粉子都往下掉。 

　　赵墨鲤再仔细一看，那张纸是空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空空一张。 

　　他明明记得，昨日，在上面画过一条鲤鱼的。 

　　画完那鲤鱼，忆起往事，自己心里难过，滴了泪，那泪痕还在，鲤鱼却不知去向。 

　　陈澜木已经走了过去，从笔架上拿了新的笔，自己倒了些水磨了些墨汁，转头看赵墨鲤：“夫子，来作幅画吧。” 

　　赵墨鲤上前，陈澜木把笔递给他，赵墨鲤举着，手微微颤抖，半响，笔压下来，泪痕被墨迹掩盖，他画了一朵牡丹。一笔终了，牡丹盛开，明明是冬季，却仿佛嗅的到那香气。 

　　陈澜木看着点点头，朝着赵墨鲤笑一下，拿过他手中的笔，在牡丹边上提了两行字：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陈澜木的字写的不算好，间架结构带着稚气，有些松散。赵墨鲤疑惑地望向他，陈澜木斜眼看赵墨鲤，微微歪着头，不说话。 

　　很久以后，赵墨鲤才领悟过来，那时的陈澜木，是在揶揄自己呢。 

　　但当时他哪里知道，只得干笑，然后夸几句陈公子写的真好啊锦上添花啊难得难得大气大气之类的闲话云云。 

　　老管家动作迅猛，很快将赵墨鲤的东西全部打成一个大包，扔进赵墨鲤的怀里推他出门把他塞进马车，就差没拿把盐站在路口撒撒了。 

　　赵墨鲤在马车上回头看，马儿得儿得儿跑的快，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18 
　　“赵墨鲤。”洛东蓟背手站在窗前，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慢慢地咀嚼。舌尖一阵酥麻，他想起了那张脸。若是只看脸，那么什么也看不到。非常平淡乏味的脸。眼睛的颜色嘴唇的颜色都淡的随时会从记忆里被抹去，可自己犯了邪，却记住了，还是牢牢地记住。 

　　他倒酒，倒酒时就靠在自己身边，能听到他压抑地呼吸声，看见他眼睫长长垂下，微微扇动。洛东蓟看见他手上有墨点，没有洗干净，洛东蓟心里暗揣，这个倒酒的不是一般的下人。 

　　旁边的人叽里呱啦，似乎讲的很带劲，洛东蓟不动声色地喝酒，其实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室内很暖和，但空气却让他无法忍受，点了太多的薰香，层层密密的味道像是一张网把他束缚住，动弹不得。 

　　门被打开，是菜来了，洛东蓟看着那个下人小心地端过菜，冷气随着他的动作也被带进来，却为这里添了一点新鲜。让洛东蓟能够呼吸。 

　　于是洛东蓟开始注意他。他显然是没有发现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他服侍完毕后就会退到后面的墙角处，低着头，烛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个隐约的影子在晃动。 

　　他犯了错，把一大盘鱼给打翻，以为他会惊慌失措，可他只是睁大眼睛，眼角有些纹路，小小地泄露他的年纪，他突然倒下去，洛东蓟看见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刷白，接近那种死灰色的白。 

　　眼睛闭的紧紧，下面有一层阴影。 

　　“殿下，赵墨鲤已到。”宫人的声音惊醒了洛东蓟的沉思。 

　　“要宣他进来么？”宫人问，洛东蓟摆手：“不必，让他住到蕉园去。” 

　　“是。”宫人退下。洛东蓟又回到窗前，看见赵墨鲤背着小小的布包，跟在宫人身后，向前走。从上往下看，他的身影小的有些可怜，很瘦，背还有些弓，走路的样子有些轻飘飘，不像是踏在地上走，倒像是……像是在水里游。 

　　洛东蓟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来毛病来，怎么会想到这个。再看，他人已经走远，不见了。 

　　入夜。赵墨鲤洗漱完毕，躺在新居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眠。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皇宫这个地方扯上关系，不，也是想过的，在他年少时，他也想过自己通过科举，独占鳌头，金銮殿中崭露头角，意气风发，不可一世——都是梦。 

　　东宫的月亮也是圆的呵。赵墨鲤吹熄蜡烛，月光透进来，窗户没有关牢，明月皎洁。 

　　洛东蓟没有点灯，他就就着月光，踏在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缓缓走。他也没有带人出来，只披了厚厚的毛绒披风，遮住了他的脸。他看见小院里黑灯瞎火，恐怕那人是已经睡下了。 

　　风把云吹来，挡住了月亮，天地间仿佛没有了一丝光，到处都是黑暗，一片混沌，重返盘古未立起之时。 

　　洛东蓟站在门外，里面没有声响，他举手，却悬在空中，半响，又放下，垂回了袖子里去，又缩到了披风中。 

　　静静站在那里，心里却是一片安稳，洛东蓟深深吸了一口冬季寒冷的空气，鼻子嘴巴里都灌满了寒意，但是身上感觉不到冷，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初学武时的情形。 

　　也是寒冬，教习并未因为他贵为太子的身份而对他有所偏袒，反而更加严厉。下大雪，让他只穿着薄薄的练功服到室外去蹲马步。 

　　那时自己委屈的很，真是冷啊，手脚都冻僵，从小就开始服侍自己的老太监在一旁都流泪了，看着旁边屋里暖和和的火光，洛东蓟也开始流眼泪，越流脸上越冷。 

　　正好这时父皇来了，洛东蓟看见那黄色的身影，还未来得及撒娇诉苦，就被一巴掌打翻在地。 

　　年幼的洛东蓟捂住脸，惊恐地看着父皇。皇上皱眉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朕的儿子竟然会为了蹲马步而哭，这般懦弱，有什么用！”说完甩着袖子就离开了。 

　　地上的雪乘机钻进了洛东蓟的衣领里袖口里，然后化成彻骨寒冷的水，顺着他的身体向下流。洛东蓟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在雪地里一个人，茫然地四处看，一片白色。 

　　后来洛东禾也开始习武了。他的母亲林贵妃常陪着皇著来看，洛东禾会扑进林贵妃的怀抱里黏糊，林贵妃笑，皇著也笑，洛东蓟在一边，依旧蹲马步，腿酸透了也不动一下。 

　　洛东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竟然还没有把它给忘了。他低低叹了一声气，月亮又从云彩堆里爬出来，洛东蓟看见自己吐出的气是白色的，很快不见。他又举起了手，推开了那扇门。 

　　出乎洛东蓟的预料，屋里并不暖和，和外面的温度差不离。他转手小心地带上门，向里面走。洛东蓟常年习武，视力很好，很快便习惯了里面的黑暗，看的清东西了。他看见床上躺在一个人，那人像是怕冷的厉害，蜷成一团，被子裹的紧紧的，走进了，发现不止是被子，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到了身上去。 

　　洛东蓟走到床边，那人连脸都埋到了被子里去，只在外面留了一绺长发。着魔般地伸出手，洛东蓟抚摸那绺头发，柔软的像是最上等的蚕丝，握在手心里，冰凉光滑，流水一般。 

　　头发真的从洛东蓟的掌心里向下滑，洛东蓟大惊，反手狠狠揪住，被窝里传出了痛呼。 

　　将他的头拉出被窝，洛东蓟向下看，看见赵墨鲤睡眼惺忪，嘴唇微张，因为突然的寒冷牙齿在抖。 

　　赵墨鲤看不清是谁，他只看见模糊的影子，那身影挡住了窗缝中微弱的光，融在了黑暗里，自己的头发被揪住，很疼，手劲很大，刚刚自己还以为头皮会被扯下来。 

　　洛东蓟弯腰，赵墨鲤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黑暗中他的脸仿佛在发光，洛东蓟的确是长得很好的一个人。 

　　眼睛、鼻梁、嘴唇，都是很完美的轮廓，让人看了后很难忘怀。所以赵墨鲤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是谁。 

　　一下子清醒过来，赵墨鲤觉得现在两个人的姿势实在诡异，洛东蓟已经坐到了他的床上，自己的头发还在他的手里，被揪着，头皮麻麻的疼痛。 

　　“太子……殿下……”赵墨鲤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可话一出口，又发现不妥，他现在这个样子，行礼也是不可能的。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被窝里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气很快就散光了，赵墨鲤赤裸的脚感觉冷，他弯起膝盖，把腿缩起来，洛东蓟却还是动也不动，眼睛盯着他的脸，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可能是有耗子，床旁边的小桌上的烛台一下子倒了，“呯”地一声滚到了地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洛东蓟终于松开了手，赵墨鲤那一绺可怜的头发立即滑落，打到了他自己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也的确是狼狈，赵墨鲤穿着睡袍，很破旧的睡袍，他知道那上面有大大小小的补丁和大大小小的破洞，很难看的。 

　　洛东蓟神色不变，突然开口：“你往里面去一些。” 

　　赵墨鲤闻言干净向里面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球。 

　　洛东蓟将身上的披风解开，盖在了赵墨鲤的身上，然后他自己脱掉鞋子，钻进了赵墨鲤的被窝。 
　　19 
　　随着洛东蓟一起进来的还有寒冷，洛东蓟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大冰块，粗暴地把本来就稀薄的一点点暖意给挤走了。 

　　赵墨鲤背对着洛东蓟，拼命地打寒颤，他心想：“唉唉我这把老骨头了可禁不起这样的冻了啊啊。”但是无奈对方身份实在太过显赫，只能暗中小小的腹诽，其余动都不敢动。 

　　洛东蓟平稳地呼吸声在耳边响起，热气也喷上来，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赵墨鲤有些不自在了，两个人靠的实在太近，身体已经有了小小范围的接触，即使还隔着薄薄的布料，但是体温已经开始升高，渐渐地，被窝里又暖和起来，而且更加的暖和。 

　　真的是很舒服，可赵墨鲤还是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洛东蓟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样子，赵墨鲤实在是忍受不住，转头，看见洛东蓟眼睛闭的紧紧，已经睡熟。 

　　赵墨鲤“咦”了一声，的确是很吃惊。 

　　难不成是自己的这张只铺着木板的小床很舒服吗？赵墨鲤实在不敢相信太子竟然跑来和自己挤被窝，还睡着了。 

　　睡着了的洛东蓟看起来很天真，他的嘴角有些上翘，是天生的，有些稚气的样子，五官都舒展着，非常的柔和，和上次赵墨鲤所见的仿佛是两个人。 

　　洛东蓟的睡姿却很拘束，侧着身体，头发压在身下，手放在脸旁边，看起来很无害。赵墨鲤放下心来，他猜测是不是洛东蓟怕冷啊所以跑自己这里来，但又不对，堂堂太子，长得又不错的样子，难道缺暖床的人么？ 

　　据他所知，这位现年十九岁的太子已经立了两个侧妃，皆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听说样貌才学俱佳，都是难得的美人。 

　　市井小民最喜欢嚼的就是这些皇家的闺中密事，对那些遥不可及的人有些最深最浓的好奇心。赵墨鲤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常买一杯茶，坐在茶馆里听别人扯这些，津津有味的，比说书人讲的怪谈还有趣。 

　　现在这个一直认为是遥不可及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两人一点距离都没有的靠着，体温融和在一起，互相取暖着，他竟然还睡着了，赵墨鲤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使劲捏自己的大腿，真疼啊。一旁的洛东蓟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后背对着赵墨鲤，继续熟睡，他的腿伸直了，靠到了赵墨鲤的腿，两个人的脚也缠到了一起去，都很暖和。 

　　洛东蓟的后背很宽很结实，一看就是习武的人，赵墨鲤忍不住伸手抚摸下，他身上所穿那件睡袍布料的手感真是好，不知是用什么织出来的，布料底下的身体，摸起来硬梆梆的，但是又热乎乎，赵墨鲤的手黏在了那上面，有些贪婪地吸取温度。 

　　真是个太过真实的梦啊。睡吧睡吧，说不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住在那间破庙里呢。 

　　赵墨鲤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任那温暖的气息包围自己，舒舒服服地合眼睡着了。 

　　20 
　　一觉睡得很踏实，但是也不能说是安稳。 

　　洛东蓟一动，赵墨鲤也醒来了。但是赵墨鲤依旧紧闭着眼睛，装做睡眠的样子。 

　　能感觉的到，洛东蓟坐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是怕弄醒赵墨鲤，他掀开被子，冷气让赵墨鲤轻微地抖了一下，赵墨鲤不知道洛东蓟有没有发觉。 

　　洛东蓟在穿鞋子，鞋子里似乎很冷，洛东蓟发出“嘶”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将那件披风拿走，依旧盖在赵墨鲤的身上。 

　　他临走前还将被子理了一下，把赵墨鲤给包起来。 

　　赵墨鲤听到关门的声音，才睁开眼，屋子里依旧很黑，天还没有亮。远远地能听到打梆子的声音，似乎初过寅时。即使是赵墨鲤当年读书最刻苦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早起床过。 

　　他终于敢从被窝里伸手去摸摸洛东蓟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个披风，乖乖，真厚啊，怪不得那么保暖，披风里面是厚厚的羊毛，还带着温度。 

　　赵墨鲤缩回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不管怎样，都觉得有些冷。他甚至有些想念洛东蓟那厚实温暖的后背。 

　　真是要不得，赵墨鲤皱眉头，洛东蓟躺过的地方，皱纹还在，他把手放上去，不知洛东蓟身上的衣服用的是什么薰香，现在赵墨鲤的被子床褥上都残留这那好闻的气味。 

　　赵墨鲤把头埋进被窝里，突然觉得住在太子府其实也挺好的。 

　　到白天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真的是挺好的，非常非常好的。 

　　赵墨鲤的餐饭是和府里的下人们一起吃的，在厨房边上大大的厅了，他吃的实在是很高兴，东宫的伙食好的出乎他的意料，连米饭都香的让他差点把碗都吃下去。 

　　坐在赵墨鲤旁边的几个小宫女用袖子掩着嘴巴偷偷地笑，赵墨鲤发现了，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有一个胆大的对赵墨鲤说话：“喂，你是新来的吧，住哪儿？” 

　　赵墨鲤看看那小宫女，宫里的婢女都生的不错，年纪也都不大，和陌生的男人说话时脸还会红。 

　　他温和地笑着答话：“我住那个偏西的院子里，似乎……似乎是叫蕉园。” 

　　“那里啊，还真是偏呢，你叫什么？”小宫女继续问，旁边几个都笑地弯下了腰，拍打那小宫女肩。 

　　赵墨鲤道：“在下姓赵名墨鲤。” 

　　“这是什么怪名字，你是鲤鱼吗？”那几个小宫女也不知道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只管吃吃地笑，赵墨鲤看着她们笑红的脸，心情也挺好的。 

　　小宫女看见赵墨鲤面前碟子里的菜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于是就把自己的推向赵墨鲤：“我吃不下，给你。” 

　　赵墨鲤笑着接受，伸手去拿，两人的手不慎碰到了一起，赵墨鲤不觉有什么，那小宫女的脸已经快被蒸熟了。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惊讶地叫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看见了，没想到洛东蓟竟然出现在门口。 

　　太子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地方，一时间宫人都感到惊慌，停下进食，刷刷跪倒在了地上。 

　　赵墨鲤也有些茫然，他看周围的人都跪下了，于是也赶紧跟着学，和那个小宫女跪在了一起。 

　　他们跪的姿势可真是标准啊，赵墨鲤在心里暗叹，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后背的曲线弯弯，脑门磕在地上，比绵羊还要温顺。赵墨鲤忍不住偷偷转头向后看，好家伙，一大片黑压压的脑袋，各个皆诚惶诚恐。 

　　洛东蓟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看样子像是上朝才归。柔软的布料服帖地勾勒出洛东蓟已经不似少年的体型，威武庄严，那是赵墨鲤所没有见过的样子。 

　　这样的人昨夜和自己睡在一起？ 

　　赵墨鲤不由地想，是不是自己睡糊涂了，做的梦。 

　　旁边那个小宫女看见赵墨鲤竟然还东张西望到处看，急得她狠狠掐了一下赵墨鲤的胳膊，赵墨鲤吃痛，不由地叫出来，本来声音的确不算大，可在这场合里，人人都动都不敢动的情况下，显得非常响亮。 

　　他自己也被吓着了，赶忙捂住嘴，不由抬头，看见洛东蓟也在看他。 

　　洛东蓟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的很，手背在身后，站的很直，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予人了一种错觉，仿佛是他在发光一般，精光四射，从根本上就与匍匐在地的赵墨鲤隔了有千山万水那么遥远的距离。 

　　洛东蓟其实比赵墨鲤小了有十岁，但此刻，赵墨鲤却觉得自己下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排出洛东蓟身份上的地位，他这个人，就有这样的气质，使人不由自主地甘愿臣服。 

　　赵墨鲤的膝盖都麻了，可洛东蓟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周围的人也都不敢抬头，赵墨鲤眼睛稍稍向上偏，看见桌上碟子里的菜已经没有热气冒了，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洛东蓟走进来，穿过跪下的人，他的鞋子踩到了宫人的衣服，宫人也不敢动弹半分。 

　　他走到了赵墨鲤的面前，赵墨鲤看着自己面前的鞋子，头顶上洛东蓟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赵墨鲤左右看看，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 

　　这倒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站在，赵墨鲤很是吃惊，洛东蓟很高，他只顶到洛东蓟的下巴处。 

　　赵墨鲤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其他人还是保持跪着的状态，他有些不自在。 

　　洛东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吃饭的地方，不在这里。” 

　　赵墨鲤张口“啊”了一下，他不知道太子怎么会关心这个。 

　　“跟我走。”洛东蓟转身，赵墨鲤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厅，身后跪着的人这才敢站起来。 
　　21 
　　赵墨鲤转头，他有些可惜，碟子里还剩大半只香喷喷的狮子头，却看见那小宫女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赵墨鲤对她露出笑，她却突然又拜倒在地上。 

　　原来是一直走在前面的洛东蓟又转头。 

　　洛东蓟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有些冷淡，他看赵墨鲤的时候眼珠子是向下的，仿佛是有些轻视的样子。 

　　赵墨鲤不敢再造次，乖乖跟着洛东蓟，走路时脚都轻轻落地，尽量不发出大声音。 

　　洛东蓟带他去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寝宫，里面的陈设都很简朴，甚至不及陈危将军府。桌子上早就摆好了饭菜，有两幅餐具，甚至还有一壶酒。 

　　洛东蓟坐下，赵墨鲤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洛东蓟看了看他，说：“你还没有吃饱吧。” 

　　赵墨鲤赶紧摇头：“在下已经吃过。” 

　　“坐下。”洛东蓟拍了拍他旁边的椅子，赵墨鲤于是坐了上去，其实他一肚子的疑惑疑问想要对洛东蓟说，但是看到洛东蓟的脸，又不敢发问。倒是洛东蓟看出了赵墨鲤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 

　　“不敢。”赵墨鲤又站起作揖，他抬头看洛东蓟，洛东蓟嘴角竟然是带着笑，他一笑起来非常好看，赵墨鲤都有些看痴。 

　　“陪我吃饭吧。”洛东蓟说，用的是询问的口气，但哪里需的着询问，赵墨鲤又坐下，拿起筷子，洛东蓟指了指酒：“喝酒吗？” 

　　赵墨鲤放下筷子，持壶倒给洛东蓟，又给自己面前的杯里倒上一杯。洛东蓟很是随意，举杯对着赵墨鲤晃了晃，就自顾自地喝下去。 

　　赵墨鲤也赶紧喝，那酒辣的呛人，咽到喉咙里火烧一般疼，才一杯，赵墨鲤的头就有些晕，他的酒量不是很好，更是无法来抵抗这烈酒。 

　　洛东蓟倒是没反应，像是在喝白水，一杯接着一杯，仰头喝下去，喉结咕嘟一下，杯子就空了，赵墨鲤倒酒，他喝了酒后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拿壶的手也在晃，一杯酒一半倒在了桌子上。 

　　洛东蓟却也不催他，好笑地看赵墨鲤眼神迷离地看着那小酒杯，皱眉头叽咕：“这酒杯怎么老是在晃呢？” 

　　赵墨鲤喝多了酒，脸上也发红起来，一向是苍白无血色的脸，突然显得竟有些活力。嘴唇也红通通的，半张着，里面的牙齿雪白，对比之下形成一种令人感觉奇异的景观。 

　　他的手指也红了，指尖是桃色的，动作不稳，酒漏到了他的手上，赵墨鲤举手舔上面的酒，舌头伸出来，一勾，又缩回去，动作天真的可怕，被手指上的酒给辣到，他又皱眉，咂了下嘴，眼里越来越朦胧，水光弥漫。 

　　他可能是真的醉了，已经举不起酒壶来了。洛东蓟挥退一旁想要上前的宫人，让他们去出去，关上门，只余他二人在室内。 

　　洛东蓟的屋子和赵墨鲤的不同，虽然是简朴，但那也是相对其他显贵而言，和赵墨鲤的一比，真是天上人间。 

　　屋子里暖洋洋的，烧着火盆，冬季的寒冷是与这里无缘的。 

　　赵墨鲤只觉得身上热，热的受不了，汗直往下面冒，但是他的神智倒是还有些清醒，看着洛东蓟说：“殿下，我到外面去走走。” 

　　洛东蓟拿过酒壶来，给赵墨鲤倒了一杯，说：“吃过饭再出去。” 

　　太子倒的酒，怎么敢不喝，赵墨鲤仰头一口喝光，那酒汹涌地流进他的身体，彻底地把残余的理智给冲走，赵墨鲤打了一个很大声音的酒嗝，很是粗鲁。 

　　他揉揉眼，看见面前美味的菜肴，肚子里的饥饿感被无限放大，手就伸出去了，抓起一只鸭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一嘴一手油。 

　　“咯……”这会打的是饱嗝，同样声音很大，门口的小童都听见了，疑惑地向里面看，但是门关着，又什么也看不到。 

　　洛东蓟倒了一杯浓茶放到赵墨鲤面前：“喝点水。”赵墨鲤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礼数，拿起来就灌——“咳咳……咳咳……”呛得鼻子里面都是水，非常难受。 

　　他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满身都是油，头发也松散了，遮住了脸，脸被呛得通红，像是快要被吊死的人的表情，五官都在抽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是对一个醉酒的人，你能有什么期盼来着？ 

　　洛东蓟轻轻拍打赵墨鲤的后背，试图给他顺顺气，他凑近，看见了赵墨鲤身穿的袍子上有着几块补丁，用的是同样颜色的布补的，针脚密密麻麻，看得出用心。 

　　衣服洗的很干净，但是也很陈旧了，原本的颜色是青色的吧，边角处都已经发白，手顺着赵墨鲤的后背一路摸下去，感觉的到那布衫下嶙峋的骨节，他很瘦，瘦的有些扎人了。 

　　赵墨鲤止住了咳，眼睛有些睁不开，酒劲上头，他有些乏。于是便随着自己的性子，小小声音地哼了一下，趴在桌子上，把头靠在胳膊上，闭上眼睛，要睡的样子。 

　　洛东蓟靠的更近去看他，他也不是很明了，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推着洛东蓟的脖子，按着洛东蓟的脑袋，使他去靠近赵墨鲤。但是他却不恼怒，他很高兴，很乐意去这样做，他有些着迷这种感觉，像是在探索着什么的感觉，令他感到了不可思议趣味。 

　　奇特的引诱。 

　　洛东蓟将手放到了赵墨鲤后颈上，他的皮肤很烫，而自己的手却很凉，赵墨鲤似乎很舒服，脸上出现了满足的笑容，洛东蓟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有些无力的感觉。 

　　洛东蓟碰了一下，那睫毛狠狠地抖动，赵墨鲤眼睛睁开，看见面前的人，不知怎么，咧嘴笑了一下，又合上眼，神态懒惰，笑容竟然带着稚气。 

　　脸上的红潮退却，又恢复了惨白的肤色，眼看嘴唇也要一点一点地血色退去，洛东蓟无来由地感到了心慌。 

　　他俯下身，咬住了赵墨鲤的嘴唇，似乎想借此仿佛堵住那要逝去的色彩。 

　　牙齿间咬住的那东西很软很软，洛东蓟毫不怀疑自己如果稍稍用力，它会不会就破掉。正是因为软，洛东蓟换了一个方式，他便含住，慢慢地吮。 

　　没什么味道，还有些刚刚啃的鸭腿上的油腻，但是洛东蓟就是觉得它甜，带着奇异香味的甜，舌尖一点一点描绘他唇的形状，两人的重叠，洛东蓟几乎能感受到赵墨鲤嘴唇里血管中汩汩血液的流淌，缓缓地流淌，血的温度也很清晰，两个人的都很清晰，连结在了一起，仿佛此刻他们是用同一个心脏在生存。 

　　洛东蓟开始深入，他的舌探入赵墨鲤的口中，首先感到的是酒气，有些醉人。 

　　赵墨鲤似睡似醒，任凭洛东蓟对他动作，洛东蓟将他压倒在了桌上，一手搂住他的脖子，慢慢抚摸，抚摸到了赵墨鲤的耳朵下，赵墨鲤像是难以自制般，带着一些痛苦地发出声音，难耐的声音。 

　　一小块滑溜溜的皮肤，洛东蓟的唇也印上去，赵墨鲤的声音变得像是要哭出来，洛东蓟又舔那里，带着些小小的恶意。 

　　赵墨鲤的脸又开始变红，脑门、鼻梁、脸颊、下巴、嘴唇……比刚才还要红，洛东蓟侧头看他，赵墨鲤的眼睛湿润，波光粼粼，他拨开赵墨鲤的头发，吻赵墨鲤的脸。 

　　饭菜都凉了，可桌上的人却越来越热。 

　　22 
　　赵墨鲤被压的失去了重心，即使意识模糊他也使劲地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去。 

　　桌子光滑，赵墨鲤的手碰到了酒壶，酒壶被他不小心推到了地上，“咣当”，发出响亮的破碎声。 

　　洛东蓟像是一下子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着此时被自己搂着的人，男人。赵墨鲤嘴唇微张，有些发肿，头发被自己都拨到了后面，露出他的脸，一张平日看来平凡至极，可现在却带着诱惑气息布满红晕的脸—— 

　　“碰”赵墨鲤突然被推到在地，头部狠狠地撞到了桌腿上，一时头昏眼花，醉意全无。洛东蓟站的远远的，像是怕染上什么病，下巴抬的高高的，刚刚的情欲只是一场梦。 

　　赵墨鲤瞪大眼，有些无法反应过来，刚刚虽然酒醉，神志不清，但是还有一丝记忆，对那柔情蜜意，在自己的身体及嘴唇上还残留着印记，酒味还未散却，但突然人却变了。 

　　一阵刺痛从身下传来，低头一开，身体压倒了酒壶的碎片上，大腿上红色的鲜血缓缓渗透出来。赵墨鲤抬手将碎片拔掉，血涌的更猛，冬季所穿的厚厚棉裤都被浸透，疼的他不住地咂嘴，脸上的血似乎都流出来，比刚才更加苍白，有些可怕。 

　　洛东蓟却转过头，大声地喊外面的宫人进来，再也不看赵墨鲤一眼，然后自己出门。 

　　宫人进屋，赶紧将赵墨鲤扶起，收拾掉桌上的残羹冷灸及地上危险的瓷片，赵墨鲤靠在桌子，站都站不稳，大口大口地喘气，宫人关心地问：“您要不要紧？要不要上些药？” 

　　赵墨鲤勉强笑了下，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马上就好。” 

　　他放下袍子，遮住了被血染红的棉裤，宫人没有注意他流了多少血，他踉跄了几步，终于站好，尽量放缓脚步，慢慢走出去。 

　　刚刚在身体里聚集的一些暖气已经散光了，冷意铺天盖地的袭来，血顺着腿向下流，流到了鞋子里去，脚也冰冰凉，今日的太阳其实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但地上的冰却越积越厚，赵墨鲤走的不稳，滑倒了两次，最后一下他趴在地上，好半天才起来，起来的时候甚至发现手黏到了冰上，抬起时皮肉被拉扯的疼。 

　　真……真是……是惹着谁了？！ 

　　赵墨鲤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暗摇头，才觉得太子府是个不错的地方，现在再看来，只觉狰狞可怖，和地域差不多。 

　　喜怒无常的太子，赵墨鲤想到他，不禁打颤，他苦苦思索自己是在哪里得罪了这个太子，难道是他还记恨自己将菜打翻泼到他身上么？ 

　　那昨夜跑来与自己挤被窝又是怎么回事。 

　　越想越头疼，心里有些抑郁，赵墨鲤只觉得前途难测，这个冬天看来是不好过。摸摸自己的嘴唇，被洛东蓟的唇压住的感觉还在，也是柔软的，赵墨鲤经历过情事，他以前也常涉足风月之地，知道有这种私密爱好的人并不算少数，他本身也不是什么保守人士，被亲一下也不会少块肉，但是被亲后又被打让他实在很郁闷来着。 

　　总是是走到了自己住的那个小院，白天仔细看这里，草木衰败，一片凄凉，他发现小院子里竟然有一汪小小的池子，上面已经结冰，看起来很厚，赵墨鲤又打了一个寒颤，踱进了自己的那小屋。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火盆，拿火石点燃后，屋子里总算是不太冷了，赵墨鲤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将裤子给脱下，裤子上血已经凝结，成了血块，薄薄地掉下来，被火烤化了。 

　　伤口不大，但是看起来很深，肉被割开，还有稍微的血丝流出。也许是被冻的慌了，倒也不太疼了。 

　　赵墨鲤抓了把香灰撒到伤口上去，撕了些干净的布条，把大腿绑好。将被子盖到腿上，不期然，看见床上的披风。 

　　大红的披风，厚厚的毛，看着就有暖意，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是洛东蓟的味道。赵墨鲤拿着那披风，看了又看，披风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美丽的花纹，赵墨鲤将它叠好，放到了床头的桌子上去，想着什么时候还给那太子去。 

　　什么时候和这府里的管家请示下，还是回那庙里去吧。赵墨鲤想着想着，趴在床上睡去。 

　　到底是不年轻了，身体也渐渐老化，赵墨鲤是被疼醒的，腿上伤口处疼的仿佛要炸开，屋子里很黑，只有火盆里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赵墨鲤找出蜡烛弯腰点燃后，颤颤地将被子掀开，大腿上布条已经被血浸湿，床褥上都被染红，他解开布条，伤口被香灰污的看起来像是烂掉一般，脚趾开始抽筋，不得以，赵墨鲤只好将早上穿的袍子给撕了，用了更大的力气来绑，指望借此来止血。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但腹中的饥饿感倒是很准时地提醒他睡了很久。 

　　门外又传来脚步的声音。 
　　23 
　　脚步声很轻，走路的人似乎很小心很谨慎。 

　　赵墨鲤一阵紧张，他赶紧吹熄蜡烛，将被子拉到身上遮住脸，装出睡着了的样子。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朵却竖的老高，不放过外面任何风吹草动。 

　　那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口，赵墨鲤的手也握成了拳头——“咚咚咚”，是敲门的声音，赵墨鲤疑惑地睁眼，外面传来小小细细的声音：“赵夫子，你睡了吗？” 

　　那声音很耳熟，赵墨鲤想了一想，是今日在食厅里碰到的那个小宫女。 

　　本来剑拔驽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风高月黑，独身的小宫女来私会，赵墨鲤哑然失笑，没想到这等美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下了床，就直接披着床单，把门给开下来，果然是那个小宫女。小宫女提着灯，另一手拎着食盒，月光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见赵墨鲤，她也有些脸红，道：“我见您今晚没有去食厅吃饭，又问了太子寝宫的下人，得知太子今晚不在府里用餐的，便料想您还没吃，又听说您受伤了，我……” 

　　赵墨鲤让她进来，将蜡烛重新点燃。小宫女带来了甜粥及糕点，还有些伤药，赵墨鲤很是感激。 

　　小宫女将东西都放下来后，看了看赵墨鲤，突然叫道：“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说着便伸手去摸了下赵墨鲤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肯定地说：“发热了。” 

　　赵墨鲤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是也明白也许是伤口引起的，所以没有当成一回事，笑笑说自己是贱命，不怕病的。 

　　小宫女也怕被人发现，留下东西后就离开了。赵墨鲤送她到了门口，转身一关门，就摊在地上，半响才慢慢回到床上。 

　　伤处还在流血不止，看来真是伤的有些过深，赵墨鲤用清水洗干净上面的香灰，上了伤药，用包扎起来。打开食盒，里面的粥还有温度，清香可口，他一口气吃了好多。 

　　到了后半夜，温度似乎升高，赵墨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噩梦连连，头昏脑胀，起来吐了一次，将肚子里的食物都呕光，昏昏沉沉倒在床上，冷的受不了，又将那个披风给盖在了身上。 

　　那香味又包围了赵墨鲤的身体，奇怪的，赵墨鲤在那淡淡的香味环绕中，竟然舒服了许多，睡的也安稳些。 

　　模模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结实的背影，被窝里很温暖。赵墨鲤伸出手，却抓不到。 

　　早上，烧似乎退了，赵墨鲤精神又好起来，找了件还算干净的衣服套上，去食厅吃了早饭，遇见那小宫女，道了谢，小宫女却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但脸通红的，赵墨鲤心里暗暗地笑。 

　　只是腿上的伤还未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有些难看。 

　　接着又是几天，都没有见到那个太子，赵墨鲤放下心来，也许自己已经被忘了吧，他想，没有洛东蓟出现的生活还是挺不错，太子府的伙食让赵墨鲤胖了一些，脸色也有些红润了。 

　　赵墨鲤乐得清闲，又拿到了月钱，是在陈府的几倍多，他出了门，买了些女孩喜欢的绢花之类的东西，准备送给那个小宫女。 

　　外面的世界热闹依旧，但赵墨鲤挤在人群中，却觉得自己是与周围的人、物，有着不可跨越的隔阂。他看着人们笑、怒、悲，喜，都是与自己无关，心里生了一丝苍凉，坐在茶摊上喝了一杯浓茶，将绢花收好，赵墨鲤起身回那太子府。 

　　他来来去去都是靠步行，由于腿伤初愈，走的很慢，到最后，迈步都有些困难。在离太子府大门不远的地方，赵墨鲤蹲坐在路边，歇一会儿。 

　　他见左右无人，便也放松了，靠在树杆上，放直了腿，今天天气好，阳光好，地上倒也不太冷。赵墨鲤掏出在食铺买的小麻花，津津有味地吃，刚炸好的小麻花，热乎乎，咬在嘴里咯嘣咯嘣，又香又甜，一边吃一边高兴地笑。他是很好满足的人。 

　　典型一个老天真。 

　　远远一辆马车驶来，赵墨鲤没注意，吃的照样欢的很，那马车突然在赵墨鲤身边停下来，赵墨鲤抬头，一张笑嘻嘻地脸从里面探出来，道：“赵夫子，麻花可好吃？” 

　　倒是熟人，赵墨鲤起身，里面的人又伸出手，将赵墨鲤拉上马车，坐进去。马车车厢宽大舒适，倒着睡觉可成，还有小小的台几，上面摆着这个季节少见的瓜果，陈澜木也不嫌弃，从赵墨鲤手上把麻花袋子给拿过来，也放入嘴里吃，还挺惊讶：“味道可真不错啊！”，说完又抓了许多，一口气都塞到了嘴巴里。 

　　赵墨鲤看着不由笑出来，陈澜木脸被麻花塞的鼓鼓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好吃好吃，赵夫子也留点给太子哥哥尝尝吧。” 

　　赵墨鲤一旁赔笑：“太子殿下哪里看的上这些东西。” 

　　陈澜木竖起一个手指头，摇了摇：“谁说的，他小时候就爱吃这些呢。” 

　　赵墨鲤有些想象不出，只好一旁陪笑。陈澜木像是想起了什么，本来带着笑的脸一下子沉寂下来，他将麻花使劲地咽下去，说：“太子哥哥小时候也挺爱笑挺爱玩的，但是皇著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太子的母亲是我的姑姑，去的早，也没有人来疼他，渐渐的，他就变了，不爱笑也不爱玩了。成日都绷着一张脸，怪吓人的。”说到这里，陈澜木吐了下舌头，继续：“但是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他心还是很好的，很温和的人呢。” 

　　赵墨鲤也实在笑不下去了，温和？自己的腿上的伤还没好透呢，隐隐作痛，但想想那太子比自己小的多，只不过还是个少年，也没法子对他生气起来。 

　　马车在太子府的门口停下来，二人下车，走进去，陈澜木又问问赵墨鲤生活上什么的可好，赵墨鲤一一做答，回的都是好。 

　　陈澜木对太子府熟悉的很，像是自己家一样，牵着赵墨鲤的手就去了书房，洛东蓟不在，一问宫人，是去御书房了，陈澜木就让赵墨鲤陪着他等太子回来。 

　　洛东蓟的书房倒是很大，满满的书，赵墨鲤仰头看书架，有些惊讶。陈澜木笑：“太子他喜欢看书，我就不行，一看到那些白纸黑字就头疼，我爹还准备让我去翰林做个闲差呢，哪里受得了。” 

　　赵墨鲤看见书桌上摊着本书，他随手拿起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批注，都是正楷字体，写的工整漂亮，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能沉得住气，稳的下心的人。 

　　这样的人，最可怕。 

　　陈澜木有些无趣，对赵墨鲤说：“赵夫子，你画画给我看吧。” 

　　赵墨鲤问他：“你想看什么？” 

　　陈澜木侧过头去，想了想，道：“我在赵夫子留在陈府的很多画上看见，赵夫子似乎很喜欢画鱼呢。” 

　　赵墨鲤好脾气地笑笑，摊开纸，开始作画。 

　　陈澜木兴冲冲地趴到一旁来看，顺便帮赵墨鲤磨墨。 

　　洛东蓟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陈澜木甚至将下巴都垫到了赵墨鲤的肩膀上，他看见赵墨鲤，脸上带着笑容，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眼睛也变得晶亮亮，像是最珍贵的宝石般闪烁灿烂的光泽。


　　24
　　赵墨鲤一侧头，就看见了洛东蓟，他赶紧放下笔，洛东蓟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纸，纸上画着几条鲤鱼，洛东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赵墨鲤画的很好，看着看着，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墨还未干，鱼眼睛上突然滑下一滴墨汁来，黑色的慢慢滚落，像是掉了一滴泪，洛东蓟手指一沾，却将画抹花。

　　陈澜木气得在旁边嚷嚷：“啊啊，你怎么把这个给搞坏了，这个可是我的！”

　　洛东蓟眉头一挑，刚要开口，赵墨鲤赶紧插嘴道：“没有关系的，我再画一副就是。”洛东蓟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有些冷，赵墨鲤看着就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畏惧一个小自己有十岁的人。

　　“哦？”他拉长了声音，顿了顿：“那么现在就开始画吧。”

　　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洛东蓟留陈澜木用晚膳，陈澜木却拉上了赵墨鲤。赵墨鲤不想，但是陈澜木笑的天真，又不知如何拒绝。意外的是，洛东蓟也没有说什么。

　　又是上次那间屋、那张桌，赵墨鲤进门就想后退，跨进去就觉得有些窒息般的难过。脸色也变得难看，发白。

　　他坐在洛东蓟的左侧，右侧是陈澜木。有些吃惊，前来布菜的小宫女竟是他熟悉的那位。小宫女看见他，也有些惊讶，但是也就是一瞬间，她赶紧低下头，菜汁一滴也没有漏出，那细细的手臂倒是很有力气。

　　赵墨鲤朝她笑笑，洛东蓟突然把酒杯扔到地上，吓了他一跳。小宫女赶紧来收拾碎片，俯身在地上，洛东蓟捏住了她的脸，说：“何处来的美人。”

　　赵墨鲤在一旁愣了下，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只听洛东蓟道：“今夜你来我寝宫。”

　　他心头一跳，小宫女没有看赵墨鲤一眼，抬头盯着洛东蓟，露出欣喜的笑脸。

　　一顿饭如同嚼蜡。

　　结束后赵墨鲤寻了个借口，早早离开。

　　他回屋掏出绢花，在烛光下，绢花依旧漂亮，丝绸做的，拿在手里有些冰凉，赵墨鲤躺在床上，看了看，笑了下，把绢花扔到了一旁去。

　　他吹熄蜡烛，突然想到，那个披风还没有还给洛东蓟……洛东蓟现在在做什么，赵墨鲤不敢去想象，虽然他也知道对他们这些贵族来说，宫女完全可以用来随时的发泄。

　　也许对宫女来说，也是一个难得且美好的机会。

　　他给不起的。

　　赵墨鲤快要睡着，突然门被人大力地撞开，声音大的简直让这间小屋都为之晃动。赵墨鲤还没来得及睁眼，就突然被人按倒在床上。

　　“你……”他瞪大眼睛，是洛东蓟，洛东蓟跨坐在他的身上，几乎将他压的气都喘不过来。他不是正在陪那小宫女么？赵墨鲤还未多想，洛东蓟就一口咬下来。

　　咬到了赵墨鲤的脖子上，赵墨鲤疼的喘不过气，洛东蓟仿佛要将他给咬死，牙齿用力更大，那一块皮肉似乎都要被撕下来。赵墨鲤不是不害怕，但是他现在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上。

　　本来就不多的衣服被粗暴地扯下，赤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冻的他快受不了，洛东蓟依旧跨在他的身上，将自己的衣服也扯下，精装的胸膛在夜色里很清晰。那是力量的象征。男人之间，当将一切所谓阶层名声都抛除，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力量的较量。赵墨鲤感觉到了一种压迫的痛苦，无力去反抗，这让他痛苦。他什么也不能做，胳膊给人死死地抓住，被勒的疼，即使这只手能画出活的鱼，那有什么用。

　　没有用，依旧是个废物。

　　废物。

　　记不得是从哪里听到的，此刻却如此地清晰，突然出现在耳边，响亮，尖锐，像是要划破着空气，撕裂，然后摧毁，再烧掉，变成灰，变成泥，肮脏，腥臭，使尸骨埋下，腐烂。

　　赵墨鲤头痛欲裂，他张大嘴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嗓子在嘶哑，洛东蓟的牙齿咬到了他的乳尖，用力之大像是要把那小小的凸起都咬掉，慢慢地磨，全身的血都冲到了那里，连头发不小心抚到，都受不了。

　　洛东蓟在咬他，咬他的肉，赵墨鲤疼，他冷，但是他却无法动弹，他只能任他咬，咬的也好，也好，也好，将自己咬烂，也好。

　　赵墨鲤长长喘出一口气，洛东蓟伏在他的身上，突然不动了，赵墨鲤的手也被他放开，获得了自由，赵墨鲤碰到了洛东蓟的头，洛东蓟的头发很乱，散了赵墨鲤一身，他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他的嘴还靠着赵墨鲤的皮肤，却发出小小的泣声。

　　他在哭。

　　25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能听到那压抑地呼吸声，重重的，像是带着疼痛一般的呼吸声，贴着自己的肌肤，烫的吓人。是眼泪吧，软绵绵的滑下来，并不舒服，但是赵墨鲤不敢动弹，他隐约地知道，也许现在，自己是靠近一种最脆弱的东西，但是他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

　　手像是不听主张，自顾自地抚摸上洛东蓟的头，他的头发披散着，埋葬了一些东西。他不敢去发掘。

　　或许也是不愿。

　　浊重的呼吸穿越皮肤，从血液中流入自己的耳朵，比风还轻，比水还淡。是他在说话，他对他说：“赵墨鲤，你——”他很不客气，就这样直呼他的名字，理直气壮般，在他的舌尖被吐出，是自己的名字，可在此时，却这样的陌生，他喊着，赵墨鲤却一恍惚，有些朦胧，似乎是应了他，又似乎是没有回答。

　　他说：“赵墨鲤，你要相信我，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

　　这话说的毫无边际，毫无缘由。夜色里谁也看不见谁，但是却突然像是贴近了一般，赵墨鲤张开嘴，他无法抑制自己，当那种感觉冲上来时。

　　洛东蓟的头慢慢向下移动，他的速度很慢很慢，嘴唇贴着赵墨鲤的皮肤，一寸一寸向下，赵墨鲤知道自己再不阻止就晚了，但是他却没有力气，即使手脚都获得了自由，他还是没有力气。皮肤像是一张纸，比纸还有薄，洛东蓟的舌头有麻麻的刺感，都忠实地到达他的身体最深处去。

　　赵墨鲤还在回味洛东蓟刚刚的话，洛东蓟让自己去相信他。

　　但是其余什么却都没有说都没有解释。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解释。

　　洛东蓟在下一刻所给予他的，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洛东蓟缓缓地褪下他的裤子，赵墨鲤开始颤抖，洛东蓟的舌头也到达了那里，手也握住了那里。赵墨鲤全身上下最最脆弱的地方。

　　很害怕。

　　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给咬下来，给咬掉？想到这个可能，赵墨鲤就颤抖不止，洛东蓟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轻柔，从最下面开始，细细地抚摸着，一点都不漏的抚摸着，皱褶的地方他也没有放过，他用指腹最柔软的一处来安抚赵墨鲤的情绪。

　　赵墨鲤不敢。他抓住身边的被褥，依旧在颤抖。

　　那里还是软绵绵的，也像是在害怕。

　　与赵墨鲤从前所经历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以前回去青楼，花上些银子，心情放松，愉快地接受，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身体有缺陷，他很健康。抚摸他的都是拥有柔软身体的人，与他不同性别的人，赵墨鲤可以带有一些征服感来操控一切，那是他在出来青楼的门后绝对不会有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同。明明也是那里被握住，但是他却完全不敢放松，每一根汗毛都仿佛竖立着。

　　他绷紧身体，但是他的那里依旧是无法挺起来。他明确的知道，现在在对自己做这种事情的，是什么样的人。与这个人相比，自己又有多么的卑微。

　　他一脚就可以踩死自己。

　　蝼蚁不如。这比刀割还要真实还要疼痛。

　　赵墨鲤使劲地呼吸，但是空气却无法进入他的身体，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慢慢地出窍。

　　刹那间什么都不知道了，身体比一切都忠实。洛东蓟含住了赵墨鲤的那里，赵墨鲤不敢想象也不敢去相信现在所发生的，是真的。

　　洛东蓟像是不耐烦，大力地吮吸，全身的血液都涌入那里，洛东蓟的舌头很灵活，绕住顶端，赵墨鲤像是陷入了棉花里，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他眼前仿佛亮了起来，捂住眼还是明亮着。

　　他突然感觉到了洛东蓟的牙齿。一下子幻灭，寒冷回归，赵墨鲤又开始害怕，他知道洛东蓟的牙齿很白，他不怀疑那雪白的牙齿会不会突然把自己已经开始兴奋的那玩意给咬掉。

　　自己竟然在这个国家的太子嘴里兴奋起来了。

　　赵墨鲤想抬头，但是下一刻，他却做不了任何事情。洛东蓟的牙齿咬上去了，咬住了最前面那最脆弱的地方。

　　赵墨鲤完全没有防备，洛东蓟很轻地咬着，舌头舔着，赵墨鲤再也无法忍受，指甲陷进了被单中。

　　洛东蓟抬起头，两人都适应了这黑暗，赵墨鲤清楚地看见洛东蓟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滴——那东西刚刚还是在自己身体内的。

　　但是看不清洛东蓟现在表情。赵墨鲤想杀了自己。

　　26
　　洛东蓟脸上的东西依旧在向下滑落，滴到了赵墨鲤的身上去，他还是保持着跨坐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赵墨鲤，赵墨鲤不自在地扭了扭，洛东蓟的手按到了他的胸膛上。手掌中央很柔软，抵住的那两点却慢慢硬了起来，捏住，赵墨鲤又是难过又是舒适，但是一想到刚刚自己所犯下的事，又什么遐思都没有了。

　　现在洛东蓟就是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来砍了自己，都不奇怪。但是洛东蓟掏出的不是刀子，是在此刻比刀子还有令赵墨鲤颤抖的东西。

　　第一次被男人的那里抵住身体，赵墨鲤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有些慌乱，洛东蓟在夜色里勾起嘴唇，像是在笑，但是赵墨鲤没有看见。

　　枕头边是脂膏，赵墨鲤有时用它来搽搽在冬季里颇为干燥的皮肤，但是洛东蓟将那小盒子拿起来，打开，赵墨鲤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腿被大力地举起来，腰肢扭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赵墨鲤疼的要叫出来，洛东蓟将他的腿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手顺着他的大腿一路向下摸去，大腿处的肌肤很细腻，手指都快要被黏住了，他用指甲划上去，赵墨鲤刚刚才泻过的地方又精神起来，洛东蓟弹了那里一下，赵墨鲤情难自禁，可那感觉还未消失，洛东蓟突然抚摸上下面的小洞。

　　赵墨鲤身体硬的到快要变成石头。他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对他的那里感兴趣。洛东蓟皱眉，费了力才将臀瓣拨开，脂膏抹了上去。脂膏里面加了花瓣的，夜色里香气袭人，化在越来越烫的皮肤上，很容易就进去了。

　　先是疼，疼的一头的汗，疼的让赵墨鲤都觉得自己也许就在此刻便要赴黄泉。洛东蓟扶住他的腿轻轻地摇动起来，两个人的身体都动了起来，像是赤壁时被连住的战船，火一燎，被燃着的是两个人一起。冬季的寒风吹进来，反而助长了着不可思议的情欲之焰。

　　慢慢地只剩下肿胀的感觉，赵墨鲤捂住了头捂住了脸，可是声音还是泄露出来，那无可抑制的情欲，将他烧的只剩下灰烬。他开始大声地呻吟，腿被举的高高的，举过了洛东蓟的头顶，脚趾痉挛般弯曲，人突然又被翻过来，换了一边，自己以兽类的合欢方式来被进攻。

　　利器进入的更深，大火煅炼，炽热，试问还有他的身体还有哪里是不平的，也来将此给磨成镜石。

　　赵墨鲤想起自己之前所做的梦，梦见自己变成鱼，融化在了洛东蓟的手心之上，化成了墨汁。现在的自己，真的是被他给融化了，身躯都成了水，一点都不受控制，洛东蓟向前冲，自己也向前，洛东蓟向后抽出，这身体像是不够般，也跟着向后去索取。

　　洛东蓟的手放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要把赵墨鲤的腰给全部握起来，他像是感觉还不够，手劲加大，将赵墨鲤的腰给提起，向自己的方向按，狠狠地进去，更深更深的地方，赵墨鲤浑身都麻了，他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大口大口地喘气，可还是不够，不够，腰像是要被捏碎，喘进去的空气又被挤出来，挤的一点也不剩。

　　神台还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现在与他做的是什么，这样的事，本是不该的，不能的，自己是该拼死去抵抗去拒绝的。

　　洛东蓟又是狠狠一顶，将那仅余的神智也挤出去了。

　　后来又是侧着，一条腿在床上，一条被举起，那撞击的声响更大，啪啦啪啦，连续不断，自己的那里也被握住，给予了爱抚，赵墨鲤几乎要感激地哭下来，又泄了一次，但是洛东蓟却依旧在冲刺，甚至更加猛烈。

　　这般年轻的身躯，充满了劲，在着黑暗的屋子里，也发着光。

　　最后赵墨鲤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也不知洛东蓟是什么时候离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屋子里却依旧弥漫着浓浓的麝香。

　　刚想动，赵墨鲤发现腰好像被扭伤了，低头一看，青紫了一大片，手指按住的红色印迹都还在，可见当时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再下面，大腿上挂着的白白红红，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还带着那脂膏的香气。

　　赵墨鲤费了好大的劲，弯腰驼背地从床上下来，出去打了一盆水，才几步路的光景，身体就受不了，骨头都散了架，赵墨鲤坐在床上，只敢轻轻地捶捶，看看能不能拼回去。

　　能回去吗？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能回去吗？赵墨鲤看着盆里的水，静静地发呆，半响，才猛然回神，用冷水淘了淘毛巾，然后小心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在到达那里的时候，可能碰到了伤处，又裂开，毛巾上红了一大片，但是却感觉不到疼，昨夜的激情仿佛也一并残留下来，猛地冲击到脑袋里，赵墨鲤“啊”了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床上，将自己蜷曲成被烫熟的虾子般瑟瑟发抖。

　　水盆不小心被碰掉到地上，赵墨鲤却没有力气去捡回来了，他在床上看着外面，心里茫茫然，闪过了很多的魍魉，青青白白的脸，张牙舞爪，盯着自己笑。

　　很可怕。

　　下面该怎么办？

　　还留在这里？说不定哪日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是没有得到乐趣，但是他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乐趣。

　　再躺躺吧，再躺躺吧，翻墙也好，钻洞也好，现在的赵墨鲤，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27
　　日头慢慢爬上云霄，又渐渐西移，红霞布满天际，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洛东蓟下马，一脸疲惫，他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旁边的宫人问道：“殿下，要不要先吃些东西？”洛东蓟刚想摆手，又突然忆起什么似的，说：“叫膳房先做些小食，端到我那里去。”

　　语毕，大步流星向里面走去。身上披风的随着他的脚步扬起，却不沾染一丝尘埃。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又什么都看不进去。突然想起昨日赵墨鲤在这里画画时的情景。

　　拿着笔，细细的手指关节处透出白来，表情凝重，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情。头发却乱七八糟，脚上的鞋子还有泥，显然是刚从外面才回来。

　　又想起昨夜，那细细的手指抓住的却是自己的腰或是手臂，也是紧紧的，眉头皱着的，眼里甚至含着水，嘴唇柔软的像是云朵凝成。

　　洛东蓟不知不觉露出笑，手里的笔也动起来，勾勒出一个人形，眉眼单薄，怎么画都像，头发披散着，肩胛出骨头支起来，胸膛也是平平板板，上面的两个点，曾在自己的手里变得红肿。

　　洛东蓟不知道，这样一副人体，怎么会有那样大的美妙滋味。抱过来，翻过去，听他在耳边低低地叫，呼吸沉沉的，心里就静下来。舔上去，两腿之间的那块都是甜的，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这个人做那样的事情。

　　洛东蓟又呼了一口气，推开窗，远远看见禁宫那里，亭台楼阁，飞檐翘壁，重重叠叠的宫殿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背上，夕阳终于落下，那里亮起了灯火，却如鬼魅的眼睛，忽闪忽闪，心里不由一阵厌恶，背过头去，再也不想看。

　　今日一整天都呆在那里，被压抑着，大事、小事，不敢失一点分寸，兢兢业业，只因为他是个太子。

　　但倘若不是太子，恐怕现在连只蚂蚁都不如吧。

　　林贵妃那总是一副得意样子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洛东蓟狠狠关上窗，又见那桌上画着人的纸，他拿起，表情柔和了些，但是又想起什么，慢慢变得悲哀，将那纸撕开，撕的稀巴烂，扔在了地上，踏着纸屑，洛东蓟内心不知是什么地方，开始疼痛。

　　28
　　赵墨鲤都感觉能听到身上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有些怕人，他躺在床上一整天了，动也不敢动，昨夜太过火，怕是伤了他的一把老骨头了。

　　身后——那后背向下向下向下的那个地方，赵墨鲤实在是开不了口，那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是最污秽的地方，也是，疼的受不了，搞得他都不敢躺着，只能趴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想若是时光倒流，自己就算不要这条老命了，也要拼死抵抗。

　　但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疼还是疼，越想那后面疼的越厉害，手一抹，那血还在流，他用上次小宫女送来的伤药擦在上面，这下可好了，不仅疼，还痒的厉害，一抓又抓破皮，他自己看不到，但是也知道，恐怕都要烂掉了。

　　眼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别提逃跑，连这张床都下不了了。天越黑，他越怕，怕那太子又来，这下那里能受得了再折腾。

　　还好没有吃东西，肚子里没有什么脏的，要不然，那可真是要命了。

　　唉声叹气也没有用，自己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赵墨鲤想着，苦笑。他忆起是谁这样说过的了，这样骂过自己的，废物，当时自己被这样骂，还觉得不甘心，现在想想，那人的确有先知之明。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是个妓女，最后还得脏病死了，相比较而言，谁又胜过谁？

　　赵墨鲤捏死了一只从自己枕头边上爬过的蚂蚁，将那小小的黑点给吹掉。

　　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女声：“赵夫子，身体可好？”

　　赵墨鲤吓了一跳，转头，竟然是那个小宫女，小宫女手上提了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看样子是食盒。

　　“你——”赵墨鲤有些尴尬，他发现自己其实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昨晚应该在那太子床上的人，不是她么？

　　小宫女倒是大大方方，很自然地笑着，她款款地走过来，身上穿的依旧是宫人的衣服，若是真的被太子宠幸过，身份是不一样的。

　　看来是没有。

　　当然，赵墨鲤比谁都清楚明白，昨夜洛东蓟是在哪里睡觉的，而侍寝的人又是谁。

　　他没办法站起来，只能趴在床上干笑，小宫女将篮子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食盒取出，里面的食物一道一道地拿出来。很熟悉的场景，只是赵墨鲤的心绪无法再相同。

　　都是精致的小菜，有赵墨鲤爱吃的笋和蘑菇，这些不合时令的东西，也只有在皇宫才能出现。

　　小宫女泡了一壶茶，将烛台上的蜡烛拨弄的几下，赵墨鲤举起筷子，夹了几根笋丝，却食不知味。

　　不小心吃到了辣椒，赵墨鲤猛咳不止，小宫女赶紧上前拍了拍赵墨鲤的背，替他顺气，看见被子上红红白白的污垢，顿了下，不动声响，又倒了茶，赵墨鲤感激地朝她笑。

　　烛光里见她脸色红润，头发乌黑，赵墨鲤不禁心软，他指了指桌角，道：“那……那是给你的，你试试，喜欢不？”

　　小宫女笑着将绢花拿起，别在了头上，理了理，问赵墨鲤：“好看不？”

　　赵墨鲤点头，好看，他又侧头仔细端详了下，道：“有些歪，我给你理理。”

　　小宫女坐到了床上，赵墨鲤吃力地撑起身子，将绢花给理好，一转头，突然看见小宫女的眼里，竟然噙满了泪水。

　　“你怎么了——”赵墨鲤的话还未说完，腹中一阵痛，低头，小宫女手上拿着把匕首，样子像是厨房里剔骨用的，但是现在却在他的体内，她的手在颤抖，力气却不减半分，猛地插进去，一直捅到最深处。

　　烛光下她的脸更红，比赵墨鲤涌出的血还要红。

　　“都是你……都是你……如果没有你……我……”她说的话支离破碎，眼泪大颗大颗地向下掉，“你……你不该……你不该的……”

　　赵墨鲤看着她的眼泪，伸手想帮忙擦，但是使不出一点劲来了。

　　赵墨鲤想笑，自己真的，真的，是一个没有用的废物。



　　29
　　洛东蓟是在退朝的时候被传到御书房的。

　　他很疲倦，从他的脸色就可以看出了，有些黯淡，但是少年人的朝气依旧在，使那不合他年龄所在的疲倦变得有些深沉忧郁，黑色的袍子更是衬得他有些阴暗。

　　他理了理自己的袍子，站在御书房的门口。刚刚在朝堂上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抬头，也没有听见一干大臣在说什么，他低垂着头，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子，甚至没有注意今日皇著所穿的是哪件朝服。

　　昨夜下了场大雪，太子府里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很厚，看似暖和但其实冰凉。

　　宫里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雪的影子，地面光亮，只是有点滑。宫人弯腰给洛东蓟开门，门一打开，暖气就扑面而来，冬季是与宫里的所有宫殿都无缘的。

　　不仅是皇著，林贵妃及她的儿子洛东禾也在，洛东蓟走进去，脚步很轻，皇著抬头看见他来，脸上并没有笑容，甚至有些不悦。林贵妃低头给皇著磨墨，看不见表情，倒是一旁的洛东禾，看见他这个哥哥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和善的笑容。

　　洛东蓟没看他。

　　屋子里的薰香很浓，是皇著所喜欢的龙涎香，浓到甚至有些呛人。

　　皇著挥了挥手，示意洛东蓟不必行礼。

　　他捻了捻胡须，道：“听说东宫最近不大平稳，可是？宫人间争风吃醋，差点发生命案。”

　　洛东蓟声音沉稳：“只是意外。”

　　皇著皱眉头：“一间小小的圆邸你都管不好，让朕如何能放心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交付与你？何况，你还是做哥哥的，是怎么给弟弟做榜样？你的行为举止又如何能给天下人做表率？”

　　其实这本来这是一间小事，显然是有心人将它熏染，如今穿到皇著的耳里，已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洛东蓟跪下：“儿臣知错，恳望父皇原谅。”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还是冰凉，一直透到洛东蓟的骨子里去。

　　赵墨鲤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睁眼，只觉得屋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不时有人将苦涩的汤药灌到他的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手突然被人握住，很使劲，仿佛要将他的手指都给粘起来，骨头都要被弄碎，赵墨鲤呻吟出声，然后整个人被搂住。

　　甚至没有点蜡烛。

　　粗重的呼吸在耳边，赵墨鲤终于醒过来，他费力地看清，洛东蓟已经睡着，靠在他的身旁，但是却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处。

　　屋子里燃着香，是安神用的，气味很熟悉，就是洛东蓟身上一贯有的那种。赵墨鲤是喜欢这个味道的。

　　他才微微一动，洛东蓟就睁开眼，看来他睡的很浅，赵墨鲤觉得口干舌燥，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水……”

　　洛东蓟欣喜地坐起来，倒了温水，然后托起赵墨鲤的背，将水一点一点送进他的口里。

　　赵墨鲤喝完水，这才相信自己是活过来，他看着洛东蓟，发现洛东蓟似乎瘦了些。

　　少年的轮廓更加清楚，却不显的落魄，反而添了几分英俊。

　　“几日……我……睡……”赵墨鲤断断续续地说，洛东蓟答他：“四日，你睡了四日，一直在发热，伤口却好的很快，并未伤到要处。”

　　赵墨鲤闭上眼，眼皮都是滚烫的，他又睁开，道：“她呢……她……”

　　“谁？”洛东蓟问。

　　“那个……宫女……”赵墨鲤说的有些吃力。

　　洛东蓟当他还是有后怕，于是手上抱着赵墨鲤的力紧了些，道：“她已经被杀了，你不要怕，她不会再来了，我不会让她再来伤你。”

　　赵墨鲤喉头一甜，嘴里尽是血腥味，那个小宫女带着绢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谁料一觉醒来，已经阴阳两隔。

　　又是阴阳两隔。

　　他们，他们都去了那里啊。

　　一个接着一个，都去了那里啊。

　　30
　　洛东蓟点了蜡烛，低头看怀里的人，觉得他的脸似乎更加清瘦了，神色很悲哀，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放下心来，反而比刚刚还有沉闷。

　　“要吃些什么？”洛东蓟问他，赵墨鲤摇摇头，虽然现在腹中的确是饥饿，但是他不想和洛东蓟说话。他抿紧了嘴唇，做出疲劳的样子。

　　洛东蓟摸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热，他的手有些凉，赵墨鲤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地发出低低地呻吟。

　　洛东蓟的动作顿住，赵墨鲤在他的怀里又动了一下，渐渐发现不对劲。

　　身为男人，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个可怕的记忆又浮现在了脑海了，赵墨鲤惊恐地看他，洛东蓟的眼睛变得很亮，像是饥渴的饿狼看见了猎物般，几乎发着幽绿的光。

　　赵墨鲤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避，但是一动，伤口就疼痛起来，洛东蓟按住他的肩膀，让赵墨鲤平躺在床榻上，由高处俯视赵墨鲤，赵墨鲤身体僵硬，动也不敢动，洛东蓟低下头，嘴唇吻上赵墨鲤的嘴唇。

　　感觉到了赵墨鲤的颤抖，洛东蓟动作更加轻柔。赵墨鲤的眼睛闭的紧紧，他就伸出舌头来轻轻舔，赵墨鲤觉得痒，不由笑，他再乘机将舌头伸到赵墨鲤的嘴巴里面去。

　　年轻的气息一下子涌入，赵墨鲤都快要沉醉其中，洛东蓟的手伸到被子里，隔着衣服慢慢绕着腿中间打圈圈，赵墨鲤的脸变得通红，他再把手伸进去，握住那东西，细细把玩一般抚摸。

　　洛东蓟褪下自己的衣服，赵墨鲤看了一眼，上次黑，什么都没看见，现在才知道，当时怪不得自己疼得要死要活，这样的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脸上发烫，不知是发热还是什么。

　　洛东蓟的手却是微凉的，让赵墨鲤不由自主地就想靠近。

　　洛东蓟突然拉住赵墨鲤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中央，赵墨鲤头一下哄地炸开了，他不知所措地望着洛东蓟，手碰到的那东西，硬的像是石头，却滚烫，手指绕着上面，都要被烫伤。

　　洛东蓟倒是很享受，他一只手抓住赵墨鲤的那里，一只手控制赵墨鲤来掌握自己的，两边都在动，仿佛二人合一了一般，韵律都是一样的。

　　赵墨鲤喷了洛东蓟一手，那白白黏黏的东西顺着手从被窝里出来时，赵墨鲤都不敢看，他……他又干了这样的事。

　　洛东蓟笑道：“虽说是身体弱，但是还是挺稠的。”

　　他把手举到赵墨鲤的面前，说：“这倒是大补的，别浪费。”，语毕，有些恶劣地将手塞进了赵墨鲤的嘴里，又按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吐出来。

　　赵墨鲤第一次尝到自己那东西的味儿，腥腥咸咸充斥了整个口腔，带着苦涩，洛东蓟的手指直望他的喉咙里送，卡的紧紧，不得不都吞下去。

　　洛东蓟手才一放开，赵墨鲤就掐着自己的脖子使劲地咳嗽，一直到把伤口都震疼了，都停不了。

　　洛东蓟也释放出来，看着赵墨鲤咳嗽张嘴，又将手往里塞，这回赵墨鲤有经验，上去就是一口咬，洛东蓟皱了下眉头，还是没拿出，反而手指塞的更深，赵墨鲤舌头碰到他的手，洛东蓟叹气了一声，才泄过的，又立了起来。

　　一晚上，出来的都给他塞到了赵墨鲤的嘴里逼赵墨鲤吞下去，浓精滚烫，塞了赵墨鲤一喉咙。直到天色微晓，洛东蓟才离开。

　　他前脚刚走，赵墨鲤就把一肚子的东西都吐到了床上，一直吐到嘴里都泛苦水了，才停。

　　那腥臭的东西，变成赵墨鲤的噩梦。他后来又睡去，梦到自己变成了鱼，却游在全是那白色黏液的水域里，根本动不了，身体直往下坠，落入无底深渊。

　　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在水里，身体轻巧的都快要飞起来，四处看，呵，都是水草，吐出来的都是一个个小泡泡。

　　赵墨鲤欣喜若狂，他想，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投胎成了鱼。

　　使劲向上游，水越来越暖和，阳光透过水面，照在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犹如身处仙景。

　　在水里尽情地嬉戏，什么都遗忘在脑后。我是重生了，赵墨鲤心想，他游来游去，快乐的不能自己，水波像是温暖的手，抬着他，抱着他，拂过他身上的每一片鳞，使他忆起母亲的爱抚。

　　赵墨鲤彻底地放松自己，让自己融化在水里。


　　31
　　他把一切都融入了水里，包括他那认为已经是上世的记忆，都给自由地遗忘。

　　水里有容他呼吸的空气。

　　赵墨鲤看见有其他的鱼从自己的身边游过去，他也跟着它们，上上下下，摆动身体，但是一贴近，却又被冻伤。

　　鱼的身体是那样的冷，比水还要冷。

　　只能保持着距离，一直游到游不动，游到精疲力竭，赵墨鲤想和它们说话，但是一张嘴，吐出的依旧是泡泡，泡泡破碎，他发不出声。鱼的眼珠不会眨也不会动，明明是在水里畅游，但仍如死物般，尾巴一甩，打在了赵墨鲤的脸上，赵墨鲤想闭眼避开，但是没有办法。

　　被打了并不疼，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感觉。

　　赵墨鲤离开鱼群，向上游，游到最上层，里水外的世界只剩最后的距离，他又开始害怕，已经离开那个世界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再去？

　　难道不应该是看都不看么？

　　想到这里时，已经迟了，赵墨鲤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半悬在了空中。

　　外面空气猛地涌向身体，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他的身上，重达千斤，肉身都快成泥，那阳光变成的利刃，刺到眼睛里，却没有办法合拢遮蔽，无力地挣扎，还是被人给提到了手上。

　　赵墨鲤听见他们说话：“出了鬼了，大冬天的竟然有这么大的鱼。”

　　“还挺鲜肥的，今日就熬鱼汤给殿下吧。”

　　“不错的啊。”

　　……

　　他费力看，被人拎在手里，离水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色很熟悉，他认出来是太子府。

　　离他越来越近的地方，是太子府的伙房。

　　躺倒刀板上的时候，赵墨鲤都没有动的力气。

　　鱼的身体真的是冷，刀锋贴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寒意。

　　一直都感觉，一直有感觉，身体这才复苏过来一般，眼睛闭不上，看着自己被开肠破肚，那握着刀的人手被自己流出的血染红，指甲缝里都是红，往下滴，滴到了自己的眼睛里，还是合不上，所看到的也成了红色。

　　身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挖出来，扔到地上，但赵墨鲤的脑袋却还是清醒的，鱼鳞被刮的时候，他再也撑不下去，鲜嫩的肉暴露在空气里，他再也动不了。

　　眼珠被挖掉了。

　　“来，喝口汤。”声音在耳边想起。

　　赵墨鲤动了动眼珠，会动了，他看见了洛东蓟，洛东蓟靠他很近，将他扶着坐靠床上。

　　洛东蓟吹了下汤勺说：“怎么我一回来，就见你一副没魂的样子？”

　　赵墨鲤这才看到他身穿朝服，外面天色是亮着，但是他不知道时辰。

　　勺子里的汤是雪白雪白的，飘在小小的油花，冒着淡淡的热气。

　　“喝一口，今日鲜熬的。”洛东蓟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难得温柔。

　　勺子靠到了嘴唇上，赵墨鲤不张嘴，洛东蓟捏住他的下巴，把汤倒进去，看着他咽下。

　　嘴里立即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汤没有放盐，是最原始的滋味。

　　鲜，带着腥。

　　赵墨鲤艰难地转动自己的脖子，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干枯、细长的手，指甲有些长，骨节突出。

　　“味道可好？”洛东蓟一边说着，一边又舀了一勺，递到赵墨鲤嘴边，向里送，一边说：“这鱼是伙房的人早上在府里的河边逮到的，这大冷天的，鱼却往上游了……”

　　赵墨鲤看见了盅里的鱼。

　　雪白的汤里那鱼肉已经被炖的烂掉，露出几近透明的骨刺，一根一根，戳到了赵墨鲤的心里。

　　赵墨鲤再也控制不住，使出全身力气推开洛东蓟，一头栽倒床下，刚刚才咽下的汤汁，被他扣着喉咙吐出来。

　　“你做什么？”洛东蓟摔了勺子扑过去扶住赵墨鲤，赵墨鲤却狠狠甩开他的手，简直要把自己的心肺吐出，但是完全没有东西再给他吐，一个劲干呕，最后竟然呕出血。

　　洛东蓟力气比赵墨鲤大的多，他很快制服赵墨鲤，将赵墨鲤拖回床上，按住，道：“太医让你要多食些东西补身体。”

　　“不……不……”赵墨鲤张嘴，他牙被血染红，煞是吓人。

　　眼前一切都仿佛被扭曲，赵墨鲤着了魔般，使劲地挣扎，但是怎么也挣不开洛东蓟的手，洛东蓟实在没有了办法，在赵墨鲤的脸上打了两巴掌，赵墨鲤才静下来。

　　呆呆地看着洛东蓟。

　　“喝掉它，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洛东蓟换了了勺子，继续喂赵墨鲤鱼汤。

　　赵墨鲤伸手将勺子打掉。

　　汤洒了洛东蓟一脸。

　　洛东蓟也动了气，他自幼便贵为太子，哪里这样低三下四地服侍过人，况且他还年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拒绝，眼睛也红了。

　　端起桌上的汤盅，一把拉过赵墨鲤的头发，赵墨鲤吃痛张嘴，他就把汤灌进去。

　　嘴里都被汤灌满，鼻孔里也有，被呛的气也喘不上，直到汤都被倒完，鱼反而扔在地上，只剩下骨刺及头。

　　洛东蓟不让赵墨鲤吐，他捂住赵墨鲤的嘴，看着他把一切都吞下，才放手，传来宫人换了床上已经被汤弄脏的被褥。

　　洛东蓟端来茶水给他漱口，让赵墨鲤躺好，看着赵墨鲤合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仿佛睡着，才离去。

　　他人一走，赵墨鲤就睁开眼睛，泪珠滚出眼眶。

　　原来一切都是给梦，他还是被留在原地。

　　但是即使是做鱼，自己也是最失败最无能的。

　　被杀死也是活该。

　　32
　　赵墨鲤是一直躺在床上，但是他也能感觉的出来，外面的雪一点一点融化，阳光也开始渐渐渐渐地暖和起来，眼看着冬天，就要离去了。

　　伤口那处开始发痒，老太医隔几日就回来给他换药，他用的草药是赵墨鲤以前从未见过的，颜色是水草般的墨绿，闻着也有怪怪的臭味，被捣的糊糊烂烂，敷在伤口上冰凉凉的，但是却不难受。

　　老太医人挺和蔼，来了几次后与赵墨鲤也熟悉了，便和赵墨鲤拉拉家常闲。

　　那日老太医来，慢慢将赵墨鲤腰间的布条给揭去，看了看伤口，道：“快好了，再敷一次便可下床了。”

　　赵墨鲤问他：“您这药是什么所配，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

　　老太医笑着捻须，道：“哈哈，你倒是识货，这药不是我配的，是太子他所制。”

　　赵墨鲤一惊：“太子？”

　　“正是。”老太医有些感慨：“太子爷他小时候啊，皇著对他严厉的很，要求他文武两全，一点儿都不通融，他常常受伤，他嫌弃宫里的药疗效太慢，便到我那里拿了几本医书，自己钻研，于是便配出了这样的药，这回你用的，可是他特地又重做的呢。”

　　“他做的？”赵墨鲤安静下来，有些想不通,洛东蓟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似乎总是没有表情的样子，抿着嘴，即使他笑，也是一边的嘴角上挑，皮在动，但是肉却冷着，只是从表相里，透着寒意，像是门外那还未融化的雪，将底下的一切生的意韵给覆盖，掩埋。

　　这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赵墨鲤伸手沾了一点那药膏，鬼使神差地就往最里面送，入口那是又苦又辣，但是渐渐又将舌头给麻痹掉，再也尝不出一丝味来，就像他浑浑噩噩终于过去的三十年生命，再怎么，也是只有自己能品出的味，是刺激也罢是甘甜也罢，舌苔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了，比白水还要淡的平乏。

　　老太医走了，赵墨鲤跟他要了那小罐药膏，自己留下来了，将药膏放在床头，看着那布塞盖住口子，摸摸，都是冰凉凉的，赵墨鲤又将那药塞嘴里吃，不知不觉，竟然被他吞了一大半。

　　也许是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再着寒，也许是被照顾的妥当，药也用的妙，赵墨鲤的伤好的很快，比老太医预计的还快。那伤口处药膏都被皮肤所吸收，倒使得腰上的皮肤都白的跟雪似的，摸上去又滑又嫩，像是初生婴儿的脸蛋。倒是和赵墨鲤一身原本的老皮不相配了。

　　知道太子过寿辰，还是在看见主阁那里突然热闹起来才想起来问侍童的。又长了一岁，但是还是少年啊，对赵墨鲤来说，自己虚长的十年光阴似乎还挺有威风，总让他在面对洛东蓟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摆出些长者的架子，但是每次都被洛东蓟压在身下面，架子也倒了散了，成了他自己心里的都有些茫然的废墟。

　　洛东蓟来的次数并不多，都是在深夜，他也不提灯笼也不带下人，脚步轻不可闻，他会将熟睡的赵墨鲤给推醒，动作谈不上温和，接着他就钻进赵墨鲤的被窝，那时他的身体一点是冰凉凉的，冻的吓人，于是他贪婪地汲取着赵墨鲤的温度，像是抢光被褥里的，不够，接着是赵墨鲤身体上的，还是不够，他要的是赵墨鲤身体内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也许会把赵墨鲤的心肝肺腑都给要了，一点一点将他从脚趾头开始的冷给捂热给祛除。

　　只是他的目的吧，赵墨鲤猜测。

　　两人的密事，从第一次要死要活的疼，慢慢地也在进步。赵墨鲤枕畔的药膏继他腹上的伤之后，又有了新用场。

　　用在那里倒是再好不过，这样，即使受伤也会很快痊愈。

　　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的。

　　赵墨鲤扳着手指数了下，洛东蓟一共与他做那事，已有二十回了。自打他腰上的布带拿下来以后，已经过了两个月有余。

　　春天正以势不可挡地速度来临着，但是寒冬还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赵墨鲤也在抵抗着自己越来越懒散地心性，他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不想动，眼珠子都懒得转。

　　洛东蓟那日来与他交合了一回，隔了几天再来的时候，发现赵墨鲤穿的还是上次的衣服，而衣服上由上回粘上的精水，竟然还黏在上面，赵墨鲤的大腿根上，那精水都浆了。

　　于是大冷天的，月都被云都吞噬。洛东蓟拖着赵墨鲤——就拎着他的衣领，就勒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屋里拖到室外，也不管脚下踩得是什么样的石子铺成的小道，一直拖着，拖到那小院里的小水汪旁，就将赵墨鲤推下去。

　　夜晚的水都是黑色的水，谁也看不见底有多深，但是赵墨鲤知道那水有多冷。

　　彻骨。

　　头也被压到水里去，不知吞了多少水，通通咽下去了，接着头发在被揪上来，给他一点气，然后又压下去。

　　如此，往复几回，再将赵墨鲤拉上来，压着赵墨鲤的腹部，让已经灌下去的水再从嘴里冒出。是月亮太冷太硬了吧，云彩咀嚼不下，还是无可奈何地吐出来。

　　两人的身体都被照亮了，都看清彼此了，赵墨鲤看见了洛东蓟脸上全是水，该是那河里的水吧，但是怎么又那么烫？

　　明明是自己被淹到水里去，但是他的神色，怎么比自己还悲惨。

　　感觉被抢了表情的赵墨鲤，反而难过补起来了，他只能自己告诉自己，啊，这个太子还年少，无知，自己生为成人，自然不能与他计较，也不是妄自菲薄去猜测人家少年人的心思。

　　转眼转眼，这个少年也到二十了。

　　赵墨鲤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二十的时候发生过那些大事，是有关自己的也好，是有关这个国家的也好。

　　对了，似乎有一场水，大水，淹没了很多地方，淹死了很多的热门，自己那，是不是也被淹死了？

　　是的吧。

　　水漫过心腹，漫过脖颈，漫过口鼻，最后再漫过耳目，这样的情景，怎么会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深刻，在水里即使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自己不是鱼，在水里也没有可供自己生存的气，张口，水就涌进来，它们向吞没你的身体，比吞了金子还要沉，无边无际，脑子里甚至明白清楚的很，也许就在下一刻，就会死，死在着水里。

　　这就是被淹死的感觉？这就是被淹死的感觉。

　　赵墨鲤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知道的啊，是知道的啊，怪不得，怪不得总是憧憬着鱼，原来自己就是应该在水里的啊。

　　也许应该早就变成鱼了的啊。

　　即使是被人逮住然后剥开煮食，也没有什么还埋怨的，因为自己就是鱼的啊。

　　黑夜里只有主殿那里明亮着，灯火辉煌的主殿像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太子府的天空给照亮，也将赵墨鲤心头的迷雾给照散。

　　说的上明白又说不上清楚。    

　　33
　　当时的两人，在月光下看着彼此，都有些愣住。

　　赵墨鲤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下半身还泡在水里，衣服的前襟被洛东蓟拎在手中，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后面被勒了很疼。

　　水并不深，他的脚能触碰到底部，底下是柔软的泥，还有些细碎的小石子，有些硌人。

　　洛东蓟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混杂这忧郁及悲伤的表情，他的眼角有些下垂，此时的目光却是湿润的，比半身在水里的赵墨鲤还要潮湿。

　　赵墨鲤以为他会哭，以为他的眼里会流出泪水来，但是并没有。

　　他将赵墨鲤拉上来，然后解开自己的衣服。

　　他穿的也并不厚，是丝绸的袍子，还带着他的温度。赵墨鲤从水里上来，被冻得牙齿咯吱咯吱上下发抖，裹紧了洛东蓟的袍子，将自己包起来。

　　洛东蓟却又一次扯开，将他按到在水边冰凉的石头上，只垫在那丝绸袍子。

　　赵墨鲤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结冰了，洛东蓟的手抚摸他的胸膛，用两根手指夹他的乳头，将男性那小小的乳头给夹的挺立起来，接着，洛东蓟又俯身去吮吸那已经立起的乳尖，伸舌头去舔舐。

　　全身都是冰结一样的寒冷，身下的石头更是如同巨大的冰块，此时只有靠在自己胸前的那个人，那张嘴，那舌头是热的，不，不是热，是炽热，是滚烫。

　　鱼落入烫水里，会变成什么？

　　变成鱼汤。

　　洛东蓟似乎是偏爱喝鱼汤的。

　　他的舌头搅这赵墨鲤的乳头，一阵阵热流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在身体内烧起了一把火，赵墨鲤不自觉地按住胸前洛东蓟的头，两条腿缠上了洛东蓟温热的身体。

　　丝绸的袍子铺在地上，宽大的披风则盖住身体，两人很顺利，身下的那个唯一缺口的地方早在水里就已经被润滑过，很容易地便进去了。

　　一个上一个下，赵墨鲤贴着洛东蓟，两人的皮肤间没有一点空隙，他将洛东蓟的热度贪婪地吸收，吸到自己身上，直至出了汗。

　　太过硬的石头让他的后背隐隐作痛，不由皱起眉头，被洛东蓟看见，于是整个人被他翻过来，变成自己在上而他在下。

　　居高临下地看洛东蓟，感觉有些新奇，赵墨鲤睁大眼睛，看见洛东蓟抱着他，一次又一次冲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慌乱、着迷，嘴唇抿着，却依旧发出恩恩的声音，那是在冲撞的时候顶入的时候，因为情乱而作。

　　赵墨鲤靠在他的身上，年轻的心跳很有劲，碰碰地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赵墨鲤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上面，有些陶醉。

　　赵墨鲤先释放出来的，由于姿势之故，那不受控制的精水喷到了洛东蓟脸上去。

　　洛东蓟笑了下，不在意伸手擦掉，然后将粘上精水的手指强硬地塞入赵墨鲤的嘴里，一直塞到他咽喉的地方。

　　舌头上都是自己的味道，浓腥占据了口腔，赵墨鲤不由怀念起那瓶小小的药膏，也许是苦、涩、带着辣，但是却清爽，有淡淡药味，很滑，使自己的伤口好的很快，那是他配的药。

　　洛东蓟的另一只手也由赵墨鲤的腰际滑上胸膛，乳头又被狠狠地捏住，赵墨鲤吃痛，咬住了洛东蓟的手指，洛东蓟身体一震，赵墨鲤只感觉体内的那东西在猛烈地颤抖，他知道他也出来了。

　　两人喘气，赵墨鲤无力地躺在地上，只盖着皮肤，侧过身来看洛东蓟。洛东蓟伸手，碰了下赵墨鲤的额头，又按了下赵墨鲤的嘴唇，接着俯身吻了下。

　　没有什么滋味，但是很柔软。

　　他离开的时候赵墨鲤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的，被子被盖的很好，很暖和，喝了口热水。很快的睡着。

　　接下来，又是很多天没有看见洛东蓟。

　　赵墨鲤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念，并不是想念，主要是他现在也成日无所事事，能够让他有一些注意的，也只有那个叫做洛东蓟的少年了。

　　他二十岁了。自己也三十岁了。他在慢慢地成长起来，，两个人是不同的。

　　赵墨鲤走出屋子，慢慢踱到院子里，狭小的院子，高高的院墙，仿佛把黑色的天空也给割断。

　　丝竹弦乐之声远远传入赵墨鲤耳畔，像是来自云霄之中，模模糊糊但是又无比悦耳，带着些媚惑，仿佛那女子所用的胭脂香气也随着美妙的乐曲相伴而至。

　　赵墨鲤坐在石头上，左手随着那乐曲有节奏地打拍子。

　　宫人送来了桂花糖糕、千层佛手酥等御膳房特质的点心，即使凉了，味道也依旧好的出奇。

　　赵墨鲤自己给自己泡了壶茶，就着小点心，吃的是津津有味。

　　旁边的小水汪里，本是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波纹，细小的水声在丝竹声中几乎可以完全忽视不闻，但是赵墨鲤还是听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未吃完的糕点放到盘子里去，然后俯下身，向水里看去——

　　他看见了鱼的尾巴，突然冒出来，拍到了一下水面，又沉下去，激起小小的水花，然后荡漾出涟漪。

　　一个小圈圈接着一个小圈圈，水在夜里看起来黑黑的，但是那鱼尾巴却像是在发光。

　　黑的油亮发光。

　　光是被月亮照出来了，带着些朦胧，但是轮廓很清楚，水面上有冒出小泡泡，很快便破掉，鱼的嘴巴张开，又吐出了新的。

　　赵墨鲤不知不觉将手放到水里去，鱼儿不怕人，开始轻轻地吻他的掌心，痒痒的，赵墨鲤突然想起洛东蓟在插入他的身体时，也喜欢含住他的手，轻轻咬或是慢慢舔。

　　赵墨鲤脸上滚烫的，他其实是非常喜欢被人亲吻手掌的感觉的，总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是在被爱护着一般。

　　所以他现在，虽然脸上滚烫，心里也有些小小的羞涩，但是手却一直放在水里，让鱼来触碰。

　　他凑近去看，是鲤鱼。

　　鲤鱼在冰凉的水里，是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有朝气，但是一旦进入那烫水里，那么便成了鱼汤。

　　“真令人讨厌啊。”赵墨鲤对着鱼说，鱼也如知他心意一般，吮了下他的手指。

　　感觉是一酥麻，赵墨鲤赶紧收回了手，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只是被鱼吮了下，身体便有了感觉！

　　他将盘子里的点心在掌心磨碎，然后洒到水里去，果然鱼迎了上了，张开嘴，将水面漂浮的面屑给吞到嘴里去。

　　鱼吃了那些糕点后，摆了摆尾巴，又潜下去，这次他潜的很快，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水里。

　　赵墨鲤有些失望，他又拿了一个点心，磨碎撒如水中，希望那条鱼能再来，但是点心都沉下去了，水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又洒了几个，但是都沉了下去，鱼不来了。



　　34
　　赵墨鲤自觉无趣，站起来拍拍身上，还没回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陈澜木。

　　陈澜木打着响亮的酒嗝，扶着河边的一棵树，撑着身体，但是手不停地在抖。

　　赵墨鲤扶住他，陈澜木再也无法忍下去，对着小河就开始吐，赵墨鲤不停地顺他的后背，好半天陈澜木才止住，他身上本是漂漂亮亮的衣服都揉的乱成一把糟，头发也七糟八乱，稚气的脸通红，大大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样子狼狈又可爱。

　　“好点了么？”赵墨鲤问他，陈澜木点点头，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说：“喝太多了……嗝……嗝……好难过啊……”

　　赵墨鲤倒了浓茶给他，陈澜木赶紧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咽下去，然后拍拍胸口，舒缓了一口气，说：“啊啊，好多了好多了。”

　　“怎么喝那么多的酒？”赵墨鲤笑着问他，陈澜木愁眉苦脸地说道：“太子哥哥庆生，恰巧此时东洺国的使节来访，带来了他们国家盛产的梅酒，那酒喝起来甜甜的像是糖水那，可没想到后劲那么大，我哪里知道啊，便喝多了。”

　　“哦，是这样啊。”赵墨鲤又倒了一杯浓茶递给陈澜木。

　　东洺国与他们所属的齐殷国毗邻，常有使节相互访问，关系倒是也不错。

　　“那使节这次来，是准备和亲的。”陈澜木突然冒出一句。

　　“恩？”赵墨鲤倒茶的手停了下，说：“是吗。”

　　“恩。西酬国最近似乎不大安分，在边界处频频作乱，抢了我齐殷两座城，而东洺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看来他们的意思，是通过和亲，使两国联合，一起去灭了西酬。”陈澜木看着茶杯说，他身为将军之子，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

　　“东洺的公主很漂亮。”陈澜木像是自言自语。

　　赵墨鲤笑了下：“那倒是很好。”

　　“你不紧张么？”陈澜木突然抬头，看着赵墨鲤，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也许就是太子去和那公主联姻，你知道么？”

　　“你喝多了。”赵墨鲤避开他的目光，转过头，但是衣领却被陈澜木揪住：“我没有喝多……呃……嗝……”他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喷了赵墨鲤一脸酒臭。

　　“一定是太子，如果是他去联姻，那么皇著就没有理由废他了。”陈澜木眼神都有些迷茫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太子哥哥是一定会去娶那个公主的，他不能等着被废，他是要做皇著的……他一定的……”

　　到底是喝醉了，陈澜木满口胡言，赵墨鲤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四处张望，发现并没有人后，才松了口气。

　　陈澜木倒在赵墨鲤的怀里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脸。

　　赵墨鲤看着他酣然的睡脸，苦笑了下：“你要我紧张什么呢？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陈澜木就枕着赵墨鲤的腿，睡得香的很，一直到宫人来找他了，才被抬走。赵墨鲤的腿被压的酸痛，半响没能站起来。

　　他干脆就躺在地上，面对着水塘，心里是有些明白陈澜木话里的意思，都道酒后吐真言，那些话，在他清醒的时候，也许是决计不会说的。

　　但是他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假醉，谁也说不清。

　　赵墨鲤撑了下身体，终于站起来，他回到屋里，点了灯，坐在床上，低低地叹着气，他看见了床头的披风，那是洛东蓟第一次来到他这里的时候留下的，他也一直没有拿走。

　　赵墨鲤将那披风盖到自己的头上，把整个人都给笼罩起来，眼前便是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他顺势倒在床上，前额隐隐作痛，伸手按住眼角，却突然看见一只鲤鱼从眼前游过去。

　　他大吃一惊，这并不是在水里，是在这屋里的床上，自己的头上还顶着披风，但是他真是，清晰地看到了一只鲤鱼游过去，就贴着他的脑门。

　　他以为是幻觉，使劲地揉眼，再睁开，披风的黑暗里，他确切地看见了，鲤鱼游过去，一开始是一只大鲤鱼，明明是黑暗，但是还能看见那鲤鱼闪亮的鳞片，鲤鱼像是在水里，尾巴摆动的很畅快，接着，又来了一只。

　　后来的这只，要相对小一些，它紧跟着那只大的后面游动，上上下下地游，赵墨鲤几乎可以听见水花的声音。

　　两只鱼在一起嬉戏，大的那只故意来逗小的，将尾巴向小的那只脸上扑打，几次将那小鱼给打的转圈圈，小的也不生气，还是傻呵呵地跟在大鱼后面，相互的蹭，一直到游远。

　　赵墨鲤浑身僵硬，直到确定看不见那两只鱼后，他才松了口气。

　　将披风从头上拿下，温暖的烛光一下子映入眼帘，赵墨鲤告诉自己，刚刚那是一个梦，他只不过睡着了。


　　35
　　遇见洛东禾，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洛东禾的眉目与洛东蓟像极，但是更加精致些，不似洛东蓟那般总是带着些忧郁，他衣着华丽，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身高与赵墨鲤相仿，两人对视的时候，赵墨鲤却不由地有些退缩，毕竟对面的人，是出生皇家，身上的贵气，是天生的。
　　在东宫的院子里，积雪化的差不多了，洛东禾笑了下，一下子将两人之间的隔阂消除，他的确是会处人。
　　赵墨鲤本是想去伙房取些柴木，烧暖炉用，没想到两人半路相逢，赵墨鲤赶紧退后，深深作揖。
　　“不必多礼。”洛东禾向前一步，扶起赵墨鲤，他的手很暖和，比洛东蓟的，要柔软的多。
　　“可是赵墨鲤赵夫子？”洛东禾笑着问，赵墨鲤愣了下，没想到洛东禾竟然知道自己。
　　“百闻不如一见，赵夫子果然温文儒雅，气度不凡。”洛东禾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诚意。但是赵墨鲤差点笑岔气。
　　温文儒雅？气度不凡？
　　自己一直睡得日上三尺才起床，而且还是被冻醒的，脸未洗，头发只是草草束起，衣带松松垮垮垂在腰间，衣摆污渍是一大片——赵墨鲤还是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的。
　　“承蒙二皇子夸奖，草民不胜惶恐——”赵墨鲤还未说完，洛东禾就笑着道：“不必这样生疏，您就如称呼陈澜木般，直接唤我名讳即可。”
　　“草民不敢。”赵墨鲤满心疑惑，下意识退了两步，洛东禾没有介意，只是笑着直起身，也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赵墨鲤，赵墨鲤觉得不舒坦，他的目光有些逼人，如针刺一般，自己这邋遢的样貌被人尽收眼底，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早知道就将头发梳好再出来了，赵墨鲤心底想。
　　还好洛东禾并未看他多久，他很快侧过身，道：“不打搅夫子了。”
　　赵墨鲤赶紧又做了一个揖，从洛东禾身边过去，他嗅到了洛东禾身上的香味，很熟悉。
　　一直到了伙房他才想起，那是陈澜木身上也有的味道。
　　在伙房里，取了些柴木，突然听到几个小宫女在嚼舌根，说的是东洺国的公主。
　　“听说那公主长得跟神仙似的，要多美就有多美。”
　　“她可是东洺的第一美人呢，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呵,而且还挺大胆的，据说她在太子庆生宴上见过太子一面后，就托人来提和亲了。”
　　“那她现在还在我们齐殷国里？”
　　“可不是……据说就想嫁到这里呢。”
　　……
　　赵墨鲤将又拾了几根柴木，抱住怀里。
　　要多烧些木头，今年这冬季，又长又冷。他心底想着，喃喃自语，柴木上一根刺刺到手指的肉里，也没察觉到。
　　回去时他特地从偏远的小路绕了下，果然没有再看见那个二皇子洛东禾。
　　赵墨鲤回到屋，燃了火盆，有些发困。
　　他将昨晚还剩的稀粥给热了下，放到桌上，又突然没了食欲。
　　这时才发现手指隐隐作痛，那刺深深地陷入了肉里，找也找不到了。
　　赵墨鲤打开窗，就着外面的光来拔刺，却突然看见洛东蓟。
　　洛东蓟很少白天的时候来，所以非常的稀奇，赵墨鲤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洛东蓟身上背着一把琴，推门而入，赵墨鲤感觉缩了手，也不管刺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身后的琴。
　　洛东蓟将琴上的布拆开，坐到了赵墨鲤的床上，将琴就架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问赵墨鲤：“你会弹么？”
　　赵墨鲤顿了下才说：“不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其实他是会的，虽然不精。
　　“过来，我教你。”洛东蓟抬手，缓缓在琴上掠过，流水般的琴声便流淌出来。
　　赵墨鲤依言走过去，刚到床边便被洛东蓟一拉衣角，跌在了床上，靠到了洛东蓟的身体。
　　洛东蓟拉过他的手，放到琴上，道：“这琴音色极好，你听听看。”
　　这把琴不仅是音色好，而且上面的装饰也漂亮，恐怕是价值不菲。
　　赵墨鲤有些迟疑，他小心地看洛东蓟的脸色，见他眉间带着暖暖的笑意，但是还是不放心，洛东蓟说什么他做什么，生怕又一个不小心，惹了这主子。
　　他手指里的刺还在，一碰那冰凉紧绷的弦，十指连心，疼到了骨子里。
　　却不敢作声，任由洛东蓟摆布。
　　洛东蓟奏了首简单的曲子，然后来教赵墨鲤。
　　赵墨鲤虽也会些小调，却都是流传与烟花坊间的靡靡之音，颂那郎啊妹啊之类的曲子，想必洛东蓟是没有听过的。
　　他心里想着，手上漫不经心地弹，不小心泄露了些，洛东蓟耳尖，一下子听出来，道：“你刚刚弹的那小段是什么？”
　　赵墨鲤吓了一跳，赶紧说：“没……没有，只是随手划过的。”
　　洛东蓟盯着他看了半响，看到赵墨鲤心底发毛。
　　还好他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又奏了首小调，一边弹，一边道：“你今日在花园，遇见什么人吗？”
　　赵墨鲤不敢隐瞒：“遇见了二皇子。”
　　“哦？”洛东蓟明摆了是明知故问，他左手抬起，滑过琴弦，将最后一段音拉的长长的，回荡在屋子里，久久不散。
　　赵墨鲤手指上的刺又开始疼，他小心地将手藏到袖子下，用指甲抠。
　　洛东蓟抓起他的手腕，道：“怎么了？”
　　赵墨鲤的指尖都被抠的红肿，但是刺还是没有出来。洛东蓟揉了几下赵墨鲤的手指，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就从他的袖子里，向上抚摸。
　　“不要……现在……”赵墨鲤想抵抗，窗户还没有关上，但是洛东蓟已经将他压倒在身下。
　　粗浊的呼吸在耳边想起，赵墨鲤闭上了眼，感到衣服被一件一件地褪下了。
　　琴被扔到了一旁，赵墨鲤的破衣服盖到了上面。
　　腿被举起，举过了头顶，赵墨鲤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动作，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眼下，而且现在还是白天——
　　白天，赵墨鲤突然转头，竟然在窗边看见洛东禾。
　　他吓得叫出来，但是身体已经被洛东蓟侵入了。
　　洛东蓟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完好的，只是袍子下摆被掀起而已。
　　突然地进入让赵墨鲤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来时，窗边已经没有了洛东禾的身影。
　　还是被看见了。
　　赵墨鲤心底沉甸甸的，有些不安。
　　不管对方是谁，自己这个样子被看见，总是见无法见人的事情。
　　尤其是对方还衣着整齐，只有自己，赤裸的，两腿大张的，完全的敞开。
　　他是故意的吧。
　　赵墨鲤身体随着洛东蓟的冲刺，不由自主地动，他盯着洛东蓟，洛东蓟一把扯住赵墨鲤的头发，赵墨鲤的手撑住床沿，但是那刺又更深地往肉里戳了。
　　上下都是疼，赵墨鲤不禁呻吟出声，其实是因为疼痛，但是听着洛东蓟的耳里，却仿佛是因为情事。
　　洛东蓟俯身吻住赵墨鲤，将浓精灌入他的体内。
　　利刃缓缓地退了出来，还伴随着滋滋的水声。
　　那黑紫的东西上还有白色的黏液，洛东蓟抓过赵墨鲤被丢在一旁的衣服擦干净自己，然后站起来，理好自己的袍子。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连头发都没乱。
　　拍了拍赵墨鲤的脸，洛东蓟离去了。
　　46
　　洛东蓟并未让不悦厌烦之色形表于脸上。他站起，吩咐身边人：“更衣。”
　　下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厌恶像是一只黑色的手，藤蔓一般将他的心脏给颤紧。
　　已经快到无法忍耐了。洛东蓟不抬头看，但光是脚下所踩的石板，都让他有一种正在去赴刑场的错觉。
　　他明白，今日去宫中是有什么事。早在几日前，便已经得知了。
　　舅父对自己是有着满满的期盼，也许，多年来的夙愿，也许在今日便可达成。
　　多年的忍辱负重，陈澜木在床上时痛苦的翻转、低声地呢喃，洛东禾的斜睨……
　　很沉重，每一步都如同在脚上系上了巨石。但是自己却也很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不是应该很喜悦很兴奋吗，与邻国和亲，作为攀登上皇位的奠基石，一切都有了保证。
　　天色还未晚，但是不远处的宫殿，已经上灯。来回穿梭的宫人面容模糊，廊檐上高高垂下的流苏，把一切都编成了网，像是蓄势待发的蜘蛛，渐渐逼近，来捕获被黏住而无法逃脱的自己。
　　这，真是就是自己所期望的？
　　一向喧闹的太子府，今夜突然安静的像是死城。宫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凝重的色彩，甚至有些人人自危。
　　被禁闭在院中一隅的赵墨鲤却无知无觉，甚至在宫人送来晚饭的时候小声抱怨了下食物的难吃，得了一记白眼。
　　送来的是一小陶碗蒸的有些硬的米饭于一小罐青菜汤，汤上漂了零星的油滴，似乎是忘了加盐。
　　点了小小的蜡烛，赵墨鲤一口一口地吃着晚饭，突然看见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抬头，惊异地发现洛东蓟竟然是带着笑来的。
　　“吃晚饭？”洛东蓟语气有些令人生疑的轻快，他笑着走到赵墨鲤身边，坐在了桌子的旁。
　　“是……”赵墨鲤筷子停在半空，最后又缩回去，“你吃了吗？”他半天挤出四个字，随后又懊恼，问这个做什么，问了难道还要人家太子和自己一起吃米饭小青菜？
　　“吃过……但是没有饱。”洛东蓟笑眯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拿起小罐子里的汤勺，喝了一口菜汤，赵墨鲤看着他将那菜汤含在嘴里，最后咽下去的时候明显是很勉强的，有些想笑，但是克制住。
　　“很……清爽。”洛东蓟半天想出了这么个说法，赵墨鲤忍不住，笑了下，然后又赶紧将那笑容给收起。
　　草草吃完，赵墨鲤刚一放下筷子，就被洛东蓟抱住，按到在床榻上。
　　洛东蓟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赵墨鲤的头发，动作温柔，赵墨鲤却有些颤抖，他不知道洛东蓟又要做什么。
　　洛东蓟言而欲止，像是要说什么，赵墨鲤耐心地等待着。
　　“你……”终于开了口，但是洛东蓟又皱起眉头：“算了。”
　　他把赵墨鲤的衣服解开，用指腹在赵墨鲤的胸膛上来来回回摩擦，让赵墨鲤轻颤，他下了些狠来捏赵墨鲤的乳粒，捏的红彤彤，赵墨鲤的嘴唇眼眶也变成了一样的颜色。
　　洛东蓟并没有像是以往那样急匆匆地便直入主题。他跨坐在赵墨鲤的身上，爱怜般地抚摸赵墨鲤的脸颊。
　　赵墨鲤先是紧闭着眼，等待着被贯穿的时刻，但是却发现洛东蓟一直一直的在抚摸，从头发到眼睛，从嘴唇到耳朵，从脖子到腰际，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线条给记住一般。
　　他眼睛才一睁开，就被洛东蓟给吻住眉毛，洛东蓟的唇一直向下移动，一直移到赵墨鲤的脖子，他把嘴唇贴在喉结上，反复吮吸。
　　赵墨鲤气也不敢喘了，瞪大眼睛。洛东蓟笑着拍了拍赵墨鲤的脸说：“怕我会一口咬断你的脖子吗？”
　　赵墨鲤不吭声，洛东蓟叹了口气，说：“我不会杀你，我若是想……你已经死了很多次了，但是我不想。”
　　“我为什会不想？”洛东蓟有些疑惑地歪过脑袋，像是在问赵墨鲤，但是赵墨鲤如何能答出来。
　　“你想知道吗？”洛东蓟看着赵墨鲤困惑的表情，心情仿佛又好起来。“那你就要祈祷，祈祷我不会死。”
　　47
　　“死……”赵墨鲤心头惊了下，但是他很快被洛东蓟吻上，衣服也被脱光，两人身体赤裸裸地缠在一起，什么都无法去思索了。
　　洛东蓟的动作依旧温柔的令人不可思议。在赵墨鲤逃跑被抓回来后，一直是带有惩罚性质的粗暴性事，在今天却变成令人怀念的甜美和舒适。
　　“喜欢吗？”洛东蓟搂住赵墨鲤的腰，贴着他的耳朵问。
　　“唔……恩……啊……”赵墨鲤什么都说不出，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了眼睛上，模糊了视线。
　　洛东蓟似乎是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进攻，在那赵墨鲤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地方被他百般肆虐侵犯，肆无忌惮，柔软的身体似乎是包容了无限的可能，或者说是心灵中，已经容许，已经默认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从内到外，都没有去抵抗去挣扎的意思，如果好听，那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赵墨鲤自己都笑，有什么情，也许上辈子的自己明白，但是都耗尽了，这世，是没有去觊觎这种东西的能力及精力的。
　　不去说也不去想，都是无关的事情。
　　清晨的时候他已经离去。赵墨鲤醒来，又只是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一旁的小桌上有几个精致漂亮的碟子，看过去，碟子里都，都是他平日无法想象的食物。当然是美味。
　　甚至还有酒，倒了点在杯里，清甜绵软，还带了些淡淡的梅香，凑到了嘴前，却又失了品尝的兴致。心头一下子沉重起来。
　　赵墨鲤开始思索洛东蓟昨夜说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洛东蓟的脸，渐渐的，那脸变了，变成了那种总是带着微笑，那个在前世时，爱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鳍玉。
　　鳍玉的脸还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可爱，前世的记忆前世的感情一点不漏地留给了现在的赵墨鲤，尽管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鳍玉却没有笑，没有那明媚笑意的鳍玉，竟然有些陌生。
　　“锦墨哥哥……”鳍玉言而欲止，像是在叹息什么。他抬起头，眼里波光粼粼：“你不该那样疼我，不该那样的纵容我的。”
　　“那我该怎么待你？”赵墨鲤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48
　　“你……不该的……”鳍玉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且像是并没有听见，他的眼神看向的，也不是赵墨鲤，明明是正对着赵墨鲤，却像是望着更远更深的地方。
　　“纵然我能化龙了又怎样？你却死了。”鳍玉在自言自语，神情像是在梦里：“你却死了……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
　　“来不及了。”鳍玉深深叹息：“我们已经来不及了……没有了……但……”鳍玉突然淡淡笑出来，嘴角上扬的虽然是有些勉强，笑的像是要哭出来，明艳的小脸一瞬间枯萎，滴下仙露也无法再救回。
　　突然一下消失，赵墨鲤惊醒过来，酒已洒了一地，春来春去俱无踪。
　　尽管知道洛东蓟与鳍玉所拥有的，是同一个灵魂，但是还是无法将他们两个人给联系起来。
　　“难道妖怪是不用喝孟婆汤。”赵墨鲤自嘲，只是这一世是个普通人罢了。
　　似梦非梦，幻觉如影相随。
　　不停地放大，或是缩小，赵墨鲤头疼欲裂，他一个人在小院里，不知外界幻变，酒喝完便饮水，他用小池塘里的水洗脸，却总看不起自己的倒影。
　　赵墨鲤心里不是不害怕，一切平静的甚至有了些诡异。洛东蓟自那日后，便不见来人，每日宫人送来的食物，一日赛一日的精致美味，虽说还是囚禁，但是和以前却大不相同。
　　赵墨鲤将已经毛秃的差不多的笔上的墨在清水里洗干净，然后挂在笔架上，他扳手指数了下，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里，他没见着洛东蓟一面。
　　晚上小宫女来时，赵墨鲤终于忍不住，拉住小宫女的衣袖，问道：“太……太子……”
　　小宫女紧张地四处张望，怕被什么人给看见，她粗鲁地夺回在赵墨鲤手中的袖子，抛下两个字便快步走开。
　　“出征。”声音小的像是风中的柳絮般轻，但是还是飘到了赵墨鲤的耳里，竟然霹起了雷。
　　雷鸣震的仿佛耳朵要碎头要断。
　　“这……”赵墨鲤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跌在了地上。月光照到他的脸上，惨白如纸，他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尖抖的都不属于身体般。
　　害怕的感觉是从身体的深处涌出的。
　　一下子爆发开来，破裂使他的这个世界都不复完整。
　　“祈祷我不会死。”洛东蓟是笑着说这句话的。赵墨鲤一直在疑惑，如果生死的问题，只凭祈祷就可实现，那么他也天真的有些过头。
　　出征。是去哪里，尽管宫女没有明说，但是赵墨鲤心底已经明白。如果洛东蓟与东洺公主联姻，上战场的事哪里需要他来亲征，联姻，两国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东洺国也是一直这样期盼，洛东蓟甚至可以凭借这场婚事，作为登上皇位最大的筹码，是稳赢。
　　这不是他一直所希望的吗。或者，这也是他周围的人所期望的。
　　是灌注心血来希望实现的事。
　　出现了什么变数？
　　赵墨鲤从来没有这样狠自己被囚禁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过，被禁闭的，同时还有他的耳朵和他的眼睛。
　　我在做什么？我是在为……在为他担心？我为什么要为他担心？只是因为前世？不，前世不是我也不是他，都是过去再也不会回来的，但是现在，现在心头的这样疼痛，又是什么？他会死？不是再吓唬自己，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是真的，真的会死？
　　赵墨鲤倒在地上，脑海里浮现出千千万万的问题，他前所未有的感到迷茫，因为再也无法逃避，必须要赤裸裸的面对，这使他迷茫。
　　赵墨鲤开始回想洛东蓟，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洛东蓟，那样的清晰，或笑或怒，在自己被杖打时他颤抖的手，温存时他湿润的唇……
　　身体都火热起来，想到他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原来这世的种子，是先埋到了身体里，一次一次的情事，用两人一起的精血来灌溉，渐渐发芽，抽苗，不是没有想过遏制，压上了巨石却又破石而出，甚至更加茁壮，藤蔓顺身体蔓延，现在缠绕到了心里，威力便爆发，心脏被勒紧，也许就这么窒息，接着死去。
　　如前世一般，无怨无悔地，甚至带着笑，满足的走。
　　重演了。
　　“重演了。”赵墨鲤捂住心口，说出来，也笑起来。
　　怪不得逃跑也没有用，因为根本是逃不掉，该是自己的，该是自己来面对的，怎么能逃得了。
　　也许洛东蓟比自己明白的更早，更透彻，尽管他在挣扎时自己也受过伤，但他伤的更重，他即使是疼痛，也不会和任何人来诉说。
　　赵墨鲤此刻只想将洛东蓟紧紧抱住，死死地搂住，哪里都不让他去，拼命的亲吻，拼命地去汲取他身体的温度。
　　但是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抬头看着天空，压下心头的痛楚，来细细品味洛东蓟曾所承负的。
　　他无能为力，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赵墨鲤甚至嫉妒起自己的前世，前世的自己还可以将恋人抛到空中，去拯救恋人，今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49
　　高墙外突然传来清晰的马嘶，马蹄踏着地，池塘的水也激起了小小的波浪，看来不止是一匹。
　　赵墨鲤冲到墙边，使劲地向上攀爬，但是墙太高，这院子太深，这月光太沉太暗。赵墨鲤手指缝里已经磨出了血，身上的衣服都被汗给湿透，最终还是跌在了地上，眼前一片漆黑，乌云被风吹来，遮住最后一丝月光。天地万物失色，伸手不见五指，只闻那马的嘶叫，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太子，该走了，时辰到了，前方的人都在等着我们。”陈澜木骑在马上，他的脸瘦的有些失去血色，嘴唇也无光，但是神情坚毅，目光坚定，与曾经那个爱嬉笑的孩子，似乎判若两人。
　　洛东蓟笑了一下，轻轻点点头，扬起手中的鞭子，抽了下去，马蹄绝尘，陈澜木夹紧马腹，紧跟其后。
　　漆黑的夜里，前方大片火把下，却将人面看的一清二楚。策马奔驰，将高墙抛在身后，一如他下定决心去抛弃的东西……不回头，亦不再留恋。
　　只将其刻在心底，谁也看不见。
　　深夜的最后一点光明，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黑夜最终还是吞噬了这座城，一盏盏灯都被它尖锐的牙齿给戳破熄灭，张牙舞爪地袭来，征服与失败是永恒的主题，没有胜者，只有惨败，周而复始，直至一抹血色染红天际。
　　“停。”洛东蓟下马，走向一旁的驿站，他已经与将领侍卫马不停蹄赶了几天的路，大家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驿站里早已准备好了热水热汤菜，将士们几乎是倒头就睡，有一匹马刚进马棚就倒在了地上死去。
　　洛东蓟点燃屋里的蜡烛，拿出了羊皮的地图，细细研究。
　　“太子，您也歇歇吧，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陈澜木端来驿站里特意为太子所熬的补汤，放到了桌子上。
　　“恩。”洛东蓟点了下头，眼睛却没有离开图卷。
　　陈澜木坐到了洛东蓟身边，与他一起看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洛东蓟用手点着图：“西酬攻城后，筑高墙，广屯兵，造利器，形成牢不可破的堡垒，他们以此为据点，不断突进，大有一举吞并三国之交两国要害之势，易守难攻。”
　　“好大的胃口。”陈澜木咂咂嘴：“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有倒是有……但……”洛东蓟苦笑一下，侧头看陈澜木，话锋一转：“你也快去歇歇吧。”
　　陈澜木的眼睛底下发青，脸色更是苍白到难看，眼中布满红色血色，他一直是在家中娇生惯养的少爷，赶路几日就已经耗尽他的体力。
　　“我没事。”陈澜木笑着回答，一笑，又恢复他往日天真憨厚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憔悴。
　　“……”洛东蓟看着心中疼痛，伸手去抚摸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的头发，本是细滑如丝，现在则干枯如稻草。“澜木，你……恨我吗……我无能……没有替你……”洛东蓟还没说完，便被陈澜木打断。
　　“太子哥哥，你在说什么啊？！”陈澜木笑着低头，伸手轻轻抚摩桌上的羊皮图卷：“我从未怪过你，真正没有用的人，是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父亲的宠溺你的包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未想过要去自己做些什么，每日浑浑噩噩，还以为自己是个宝，所有人都要让着我护着我，受到……受到那样的对待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不堪……难看……第一个想的不是自己去反击，而是想着别人来为我出气……长久以往……也许以后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把所有希望所有负担都积在他人的身上，自己成日轻轻松松，那样的我，真是废物。”
　　“说到底，我甚至要感谢太子哥哥你，你给了我……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亲手将曾经的那个废物给从身上割去。”他顿了下：“我的仇，曾施以我身的屈辱，我自己也会亲手了结，不假以他人。”
　　“我现在只盼自己能争气些，能祝你一臂之力而不是成为绊脚石。”陈澜木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只是一层皮包着的手臂从下滑的袖子里露出了，细的仿佛随时可以折断，却是这样的手臂，即将握起千斤大刀，上战场，去拼杀。
　　洛东蓟不语，他轻轻抚摸陈澜木的头发，一室静谧。
　　“你快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还要赶路。”洛东蓟轻声说道。陈澜木站起来，弯腰作了个揖，退了出去。
　　50
　　洛东蓟痴痴望着那豆大的烛光，那日仿若又重现。东洺的使节在殿堂之上提出了两国和亲一事，并期望是由身为太子的自己来迎娶东洺公主。
　　坐在自己身边的舅舅陈危眼中露出了喜悦的光芒，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大臣幕僚，也暗暗在对自己点头。
　　只是自己……让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今我齐殷边疆战事连连，硝烟四起，儿臣心中惶恐，虽居东宫之位，却愧对天下众生，望父皇恩准，遣儿臣赴边疆，除小人，平战事，待我齐殷四海昌平之时，再谈不迟。”
　　当时的自己，似乎是这么说的，一套冠冕堂皇的话，竟使一向鲜少对自己和颜的父皇大笑起身拍掌，喜道：“这才是朕的儿子，齐殷的太子，好，朕就派你赴边疆，平战火，盼你凯旋，到那时成家立业，是我齐殷的福气。”
　　一旁的林贵妃脸色带着若有如无的笑，她用袖子遮住脸，眼睛却泄露了她的情绪，情势出乎她的意料，似乎一切都望着她好。
　　一时的头脑发热，等最后一个字离开嘴唇，等父皇的最后一句话飘入耳中，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是会后悔吗？
　　一旁的东洺使者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洛东蓟不敢去转头看舅舅，咬紧牙，一个人站在那里。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四顾茫然，原来不论是过了多久，还是没有变，永远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吗？
　　父皇兴致大起，唤宫人拿出了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所用的剑，交给了洛东蓟。
　　“这把剑曾随我出生入死，为我齐殷驱散十万胡骑，今日朕将它交付与你，望你能立下战功，平安而归。”
　　“谢父皇。”洛东蓟接过来，那把剑，朴素的有些令人意外，上面没有一点皇家所喜爱用于装饰的宝石，只有已经褪色的长缨，沉淀了由岁月而来的生死战魂。
　　“这样的东西，他一定不会喜欢的吧。”突然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洛东蓟差点当堂露出笑容，没有宝石，没有玉器，那个人，那个人一定是不会喜欢。
　　正如自己。如果不是太子，如果没有权势，那么，也许手指，连手指也无法去触碰他。
　　更不要说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囚禁与自己的园地里。
　　是留不住他的。
　　即使再难过，但是现实也是无法去掩盖。现在能把他留住的自己，只不过是个镶满了宝石，点缀着金银的空壳，再漂亮，也只不过是个饰物，软绵绵没有一点威慑，是可以拿在手中赏玩，但谁都可以轻蔑，谁都可以践踏，无一丝反抗之力。
　　不是利器，无法见血封喉，无法使敌人闻风丧胆，没有任何办法去保护自己和自己重视的人。
　　这样的自己，能有什么资格去让他来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永……永不离开。
　　洛东蓟收起地图，吹熄烛光，走到床边，卸下腰侧的剑，抱在怀里，剑身冰冷，用自己的体温也无法去捂到温热，驿站简陋，床榻冷硬，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望窗外月光皎洁，黑夜浓厚，晨曦似乎无望再降临，正如选择了离开，那么便无法再回头。
　　洛东蓟面露苦笑，这样的自己，真是无用。
　　眼角似乎有水光闪过，即使伤感，也找不出缘由。
　　“已经决定，那么就不要去后悔”洛东蓟喃喃自语，月光即使在闭上眼睛后都能透进来，比直视艳阳还要刺痛的感觉。
　　现在的他，一定是非常的高兴，一切他喜欢的，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在手上了，自己能给他的，都给他了。其实，若是他要自己的血肉，自己也是能引刀割下，只求博他一笑。
　　曾经在读书时暗笑庸君重色思倾国而废朝纲，现在想想，自己岂不是更为可笑，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是倾国不是绝色，也许旁人见了，连什么样子也无法记清的人，丢弃自己似乎是唾手可得的一切，却无一丝遗憾。
　　一句世事难测，能概括一切吗？
　　51
　　只闻那马蹄渐去，舌尖尽是甜腥，赵墨鲤顺着墙瘫坐地上，痴痴呆望那水塘，水塘在夜色中仿若一块巨大的漩涡，吸去了世间一切美好一切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瞬间破裂。终是连屑末也不留。
　　一直被从外面的紧锁的铁门突然开了，吱歪一声，划破这寂静的有些残忍的夜色，赵墨鲤浑身一抖，茫然抬头，眼前是一盏宫灯，暗黄中带着一点红，明明晃晃，宛若浮生中不定的风雨，一切都不过是浮萍。
　　“走吧。”来者只是一个稍有些眼熟的小宫监，提着灯，另一只手递了一个布包给赵墨鲤，赵墨鲤迟疑一下，接过来。
　　并不算沉。
　　小宫监递给了赵墨鲤东西后，又道：“去收拾下你的东西，快些。”烛光映在他的脸色，他面无表情，令赵墨鲤想到了阴间来收魂的黑白无常，一把铁索，断去一切爱恨情丝，漫漫长路，只见忘情涟漪，孟婆熬苦涩。
　　“快些。”小宫监不满催促，皱眉道，他站在屋子门口，不进去，看赵墨鲤整理衣物，收拾收拾就发起呆来，不由恼怒。
　　“啊……是……”赵墨鲤一下子回神，自己还在人间，还得呼吸空气，还得浑浑噩噩过下去。
　　手中的是几件旧衣，草草叠起来，将毛笔卷在里面，想了想，没有动枕头底下的宝石。
　　“好了。”赵墨鲤张口。
　　小宫监转身，二人都没有说什么，赵墨鲤也没有问什么，小路崎岖，东宫的侧门阴暗偏僻，赵墨鲤不是第一次到这里了，绕了两个弯弯，太子府外面的尘埃似乎都有不一样的味道。
　　空气依旧冷清，夜才过了一半，月明星稀，铺天盖地的乌云已经被风吹的没有了影子，衣着有些过薄的赵墨鲤瑟瑟发抖，牙齿都在颤抖，却并不只是因为寒冷。
　　有些诡异的是，这样的夜晚，鼻尖竟然飘过一丝若有如无的花香，赵墨鲤仰头望了下远处的亭台楼阁，那距离似乎比去广寒宫还要遥远，触手可及，远在天边。
　　“出去吧，走的远远的，忘了这里。”小宫监在合上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啪的一声，赵墨鲤还在发愣，低头一看，墙角下开了小小的花，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夜色里是带了些幽暗的白，被残忍的风吹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掉，赵墨鲤蹲下来，香气浓郁了一些，他伸手抚摸，那触感让他香气了少年的嘴唇。
　　这般柔软这般细腻，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是欲言又止，将多少的情愁爱恨都隐藏在自己的心底，不欲诉与他人。
　　前世的单纯天真有些过头，留下无法挽回的悲剧，所以今世才成了这样的性子？
　　赵墨鲤轻声叹气，手上还有鲜血，将那纯白的花瓣染色污脏。
　　借着月光，赵墨鲤蹲在那小偏门的旁边墙角，将那包着布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银票，各地钱行通用可支领，数额之大，令赵墨鲤张口结舌，两眼发直了好一会儿，半响，才苦笑收起，盒子分为好几层，赵墨鲤打开第二层，占据整整一个小盒子的，是一块玉佩。
　　如手掌那么大的玉佩，色泽在月光下更为清透，仿佛是凝固的流水一般剔透晶莹，更令赵墨鲤吃惊的，是玉佩的造型。
　　麒麟。在本朝，可用此物者，只能是太子，正如龙纹是皇著专属一般。
　　脚踏火焰口吐祥云，仿若随时会从他的手掌跃起，冲天飞去。赵墨鲤指尖颤抖的很厉害，他怕自己会摔碎这玉佩，于是感觉放回去，合上盒子，不敢再看。他明白这块玉佩的价值，也许那银票十张、百张也无法相比拟。
　　最后一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抽开了。
　　只是一张叠起的薄薄的纸。缓缓打开，赵墨鲤怔了下，纸上有一只小小鲤鱼图，是自己的手笔，但是并不是用心所画，也许是某日随笔绕出来的，却被有心人收着。鲤鱼旁边有两个红字，红的很怪异，是那颜料所无法调出的黯淡与惊心触目。
　　珍重。
　　手抚摸上去，有凹凸的感觉，浮在那纸面上，慢慢穿刺进赵墨鲤的心里。
　　看见了那个刚刚步入青年的男子，依旧是一丝不苟被盘起的头发，华丽的发冠，黑色的袍子，长长的，将本该是年轻人的热血与活力给掩盖，站在自己面前，总是冷淡的表情，眼里似乎再也不会出现笑意，黯淡的冬季彻骨的寒冷，适合冬季的男人，张开嘴，对自己说：“珍重。”
　　他最终是让自己离开。
　　离开被束缚被囚禁的他的世界，困在水缸里的鱼被放入了河流。是立即随着水波游走，还是眷恋的徘徊。
　　既然已经决定放开了，那么何必又撒下鱼饵？
　　赵墨鲤笑着起身，将小盒子慎重地包好，塞在自己的怀里。
　　啊啊，这便就是年轻人才会做的事情啊。

　　52
　　水清则无鱼。
　　突然抛进水里的鱼饵上吊着的，是鲜美的虫子。在面前摇摇晃晃，等待着被食用。
　　“不可以的。由其是近在眼面前的诱惑，是最不可以受到引诱的。”锦墨对还不会变身的鳍玉这样教导着。
　　“但……但如果很饿，又找不到吃的……那……那怎么办？”
　　“没有关系的，我会来帮你。”
　　但是如果这饵，实在是太诱人，错过了，便不会再有第二个，那么该怎么办
　　那只有上钩，愿者上钩。
　　……
　　太子府的偏门是开在一个狭隘的小巷里。顺着高高的墙向前走，出口的地方似乎只是一个亮点。
　　一直走下去，似乎是在离开，但是似乎又是在接近了。
　　赵墨鲤扶着墙，脚下踏着的石头光滑而冰凉。“咯吱”赵墨鲤抬头，面前是一辆马车，简陋的式样，赶车的人蒙着脸，看不起面目。
　　马车的小窗子里探出了脑袋，他手指细长雪白，拉开布帘都显得有些不真确。
　　“天街夜色凉如水，赵夫子好兴致，月夜漫步，独享幽香。”洛东禾面上带笑，一恍惚，与洛东蓟是出奇的相像。
　　赵墨鲤吃了一惊，但是很快认出了他，低头躬身便要做跪礼：“草民拜见王爷。”洛东禾是顶着个王爷的名号，普一出生便封上的。
　　“先生免礼。”洛东禾摇手制止了赵墨鲤的动作。他看着赵墨鲤身上所背的布包裹，道：“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亲历送赵夫子一程。”
　　“不……谢王爷……不用……”赵墨鲤赶紧拒绝。他看着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翳的双眼，心头掠过一阵不安。
　　“夫子是嫌弃在下的马车太过简陋，还是嫌弃在下这个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墨鲤不敢再反抗，只得乖乖进了马车。
　　才坐下，就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暗暗思索琢磨了一下，想起了，这马车，不就是那日深夜将他从大牢里带出来的那辆吗。
　　“赵夫子似乎是很熟悉这车呢。”洛东禾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笑着对赵墨鲤说。赵墨鲤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转头看洛东禾，洛东禾向他一点头，笑的犹自开怀。
　　“是不是真的很熟悉？”他拍了拍坐垫，道：“要不要我带赵夫子故地重游。”洛东禾用扇子挑开窗帘，赵墨鲤见得，外面正是那大牢，他心头猛地一跳，洛东禾放下帘布，对赵墨鲤说：“不知在下有幸邀夫子到寒舍一游？”
　　“……”赵墨鲤抿紧双唇，紧紧抓住肩上的包裹。
　　洛东禾王府的陈设，与东宫相比，是毫不逊色。赵墨鲤被洛东禾领到了一栋湖边的独栋小楼。
　　“夫子若不嫌弃，先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洛东禾不给赵墨鲤与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赵墨鲤要追，一旁的侍女拦住了他。只听见楼下大门被关上，又闻咔嚓一声，似乎是上了锁。
　　“请让奴家服侍先生。”两位侍女媚眼如丝，藕臂攀上赵墨鲤的肩，将赵墨鲤的衣领子给松掉。
　　“不……不用……”赵墨鲤落荒而逃，紧紧合上了内屋的门。
　　浓烈的香味还是从缝隙里向涌入，赵墨鲤掩住口鼻，几欲呕吐。他打开窗，冷气进来，这才好一些。赵墨鲤看见洛东禾站在楼下湖边，看见了自己，便露出一个笑容。
　　“放我出去！”赵墨鲤向他大喊，也顾不上什么礼仪。
　　洛东禾像是没有听见，转身，一扬袍子，款款离去，任凭赵墨鲤再扯着嗓子喊叫，也不回头。
　　赵墨鲤喊的嗓子嘶哑干疼，他顺着窗户跌坐在地上，抱着身上那小包裹，终于冷静下来。
　　53
　　一定是蓄意的。他想到那辆马车。那是将自己从牢里带出来的马车，私潜重犯，不论王孙，都是要治罪的。当朝的皇著一向是以严明著称，曾将自己犯下贪污之罪的亲弟弟贬为庶人而为人所津津乐道，对待儿女，更是以严格管制为主。洛东蓟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勉强撑得住这个太子之位，如果……如果被发现……
　　赵墨鲤抱住头，不敢再想象。那日在牢中被打，自己一下子醒悟了前世今生，也知道了一件事，若是跳过龙门的鲤鱼，在为人的一世里无法称著，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命运会给予他种种契机去攀上著位，但是如果都错过都失败了，那么会立即死去，等待下一世。
　　赵墨鲤并不知道这一世洛东蓟所持有的契机是什么，所以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是错过……或是做错了什么……
　　虽然洛东蓟并不知道他的前世以及这些事情，但是这些东西已经刻入了他的身体里，万事谨慎小心，他自然而然的便已经学会。
　　几乎不容他犯下一点错误留下任何污点……但是自己，似乎就是他最大的错误和最大的弱点污点的存在。
　　被最大的敌人掌握住了弱点，赵墨鲤无比的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去帮忙，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添乱。
　　拥有如自己这样的包袱，他走的一定也不顺畅吧。
　　一夜未眠，直到清晨霞光射入屋里，赵墨鲤才站起来。他决定了，一定要逃出这里，无论如何也要逃出这里。
　　如果无法离开这里……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己消失，让洛东蓟再也没有任何弱点再也不会有污点，让他完美，强大的存在，直到登上龙椅，完成这世与前世的夙愿。
　　赵墨鲤摊开自己的掌心，又握起。自己跟随他一直追到了这辈子，这样的自己，到底是洛东蓟成功的契机，还是命运所安排的对他的磨砺是他的拦路石，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现在自己只能做小小的，便是最大程度上，不再为他添麻烦了。
　　54
　　于饥饿的感觉，赵墨鲤并不算陌生。腹中似有只手，搅住内脏，硬生生的掏，又是疼痛，又是肿胀，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还是想呕吐。
　　“吱歪”一声，门被打开，赵墨鲤想抬头，却发现自己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被抽去，身体比现在所盖着的蚕丝被还要软，骨头却还是硬的。
　　“这是宫中私酿的禁锡酒，每年只有两罐出窖，是自开国太祖登基之日埋下的，要不要来尝尝？”洛东禾手执玉壶，细细绵绵的酒香弥漫了整个房间。靠在床榻旁边的小桌上还有精致的菜点，筷子就放在手头，手指轻轻一伸便可以碰到。
　　“何必这样固执，你若在我这里弄坏了身子，这让我如何去与太子交代。”洛东禾将酒倒入杯中，举到赵墨鲤的嘴唇边，酒汁使他的嘴唇濡湿，剔透的像是水晶。
　　洛东禾使酒杯微侧，但是赵墨鲤守住了牙关，酒顺着唇流到了下巴，弄湿了衣裳。
　　“好好好，不喝酒，那么，来吃一口菜。”洛东禾将香酥的鸭肉放到小碟子里，撒了芝麻在上面。赵墨鲤转过头，不去看。
　　“你不吃不喝，指望自己能熬多久？”洛东禾像是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碟子筷子，坐到了赵墨鲤的床边。
　　赵墨鲤脸色很难看，青白浮肿，嘴角还有擦伤，头发披散着，手里却还包着那个盒子。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洛东禾，又垂下眼睛，不吭声。
　　洛东禾站起来，推开窗子，让外面的空气流经来，清脆的鸟叫也一并传入赵墨鲤的耳朵。赵墨鲤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一道光。
　　洛东禾不看他，背对赵墨鲤，看着窗外渐渐复苏的春景，说道：“我这里虽不能说是铜墙铁壁，但是也算是固若金汤，这个，想必你也清楚了，得到教训了，若是你还想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顿了下，又道：“何苦自己来折磨自己，受苦的，都是你自己，委屈的也是你自己。我并不想对你做什么，那也是没有价值的。”
　　赵墨鲤低头不语，他闭上眼睛，不知听没听见。
　　“待太子，将我的人归还给我之时，我便让你走。”洛东禾突然冒出一句，他磨蹭着自己的下巴：“只是公平的交易而已。他带走了我的人。”
　　赵墨鲤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熟睡。
　　55
　　洛东禾看了看赵墨鲤沉静的睡脸，自言自语一般：“太子真是品味独特。”
　　他想起那日在太子府所见之景，透过窗子，看见这人，被压在身下，现在看来是苍白发青的皮肤，那时却是刚刚蒸熟一般的粉红透亮，平淡的脸，也一刹那鲜活起来，像是平凡的纸，染上了花汁，渗透了那香，便变成精致的薛涛笺，哪怕是狂草一笔在上，都浓厚起来。
　　一时兴起，洛东禾又上前，伸手挑住了赵墨鲤的下巴，看着那上面突出的青色脉络，抚摸上去，凹凸分明又带了些酒香，混合起来，竟然也让人有些悸动。
　　“我那哥哥，平时能满足你？”洛东禾露出坏笑，问赵墨鲤。
　　“滚。”赵墨鲤样子不似动怒，不去看洛东禾，嘴唇微微颤抖。
　　洛东禾拉下他的衣襟，赵墨鲤里面没有里衣，胸前突出的两点受了冷，很快立了起来。
　　洛东禾指甲划过那乳粒，轻轻一掐，赵墨鲤浑身一颤，终于瞪向洛东禾，眼里冒出了火光。
　　“我那哥哥带走了我的人，却留下了你，你也寂寞我也孤单，不如我们做对，他们走他们的，我们凑我们的，你说，可好？”洛东禾看赵墨鲤的表情，竟然笑容加深，手指捏起赵墨鲤的乳粒，技巧娴熟的开始揉捏。
　　赵墨鲤想推开他，但是无奈胳膊上像是挂上了千斤秤砣，软绵绵的搭在洛东禾房子自己胸前肆虐的手臂上，在外人眼里，倒更像是调情。
　　几番挑逗下来，赵墨鲤胸前的乳粒不仅没有再立起，反而又软下去。洛东禾吃惊，抬头看赵墨鲤：“你的这里，没有感觉吗？”
　　赵墨鲤不理他，只是又闭上自己的眼睛，后背靠在床沿，青白的皮肤，干瘪的小腹，像是死了样。洛东禾赶紧抬手搭上他的脉搏，见还有跳动。
　　“罢了罢了，你这番死鱼样，也可能只有我那奇怪的哥哥才心动。”洛东禾站起来，表情有些扭曲，愤愤出走。
　　赵墨鲤听闻那脚步声一直消失在门外，嘴角才浮出一丝笑容来。奇怪的哥哥？的确是你那奇怪的哥哥，才会奇怪的对我这样的人感兴趣，一直一直感兴趣，你？你这样，如果能让我心动，那我的几十年，倒是也白活了。
　　赵墨鲤转头看见桌上小碟子里的食物，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还带了丝酒味。

　　他忘了琴。
　　赵墨鲤撑住酸痛的腰坐起身，将破衣服下那华丽的琴拿来，抱到自己的腿上，缓缓拂过。
　　琴上装饰用的宝石闪闪发光。
　　赵墨鲤用不疼的那只手，在琴上随意地拨动着，让心底的小调，自然地流泻在琴上。
　　很快便乱了音。
　　赵墨鲤有些烦躁，将琴向床底一塞，不去看它了。
　　身体里那些东西很难受，赵墨鲤最讨厌的，就是事后，要清理那些东西。
　　他弄了热水，擦洗自己，看见胳膊上的青筋突起，皮包着骨头，没了肉。
　　他嗅了嗅，皮肤上已经染上了洛东蓟身上特有的香味，是一种极其名贵的薰香。
　　用热水使劲冲刷也冲不掉。
　　赵墨鲤又想到洛东禾，他身上的味道，及他在窗边，看到自己与洛东蓟的结合。
　　他们的事，其实赵墨鲤是一点也不想去管，一点也不想去问。
　　但是他被逼着被迫着卷起去，却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反正是烂命一条，死了也不足惜，也没有人会怜惜吧。赵墨鲤心底暗暗自嘲。
　　他将桌上已经凉掉的稀饭吃了，咕噜咕噜，世上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36
　　不仅是宫中府里了，现在连街上的平民路人，都知道，也许齐殷与东洺将要联姻。
　　赵墨鲤的腰褡里装了几块碎银，他在茶楼坐下，要了壶碧螺春，小二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都让人不好意思将水洒在上面。
　　旁边有人正谈的欢，说道：“那东洺的公主，乃是东洺皇后的独女，那样貌啊，说是天女下凡都不为过，更别提她多才多艺，若是能嫁到我们齐殷了，确是一桩美事。”
　　赵墨鲤听的想笑，他凑过去：“这位大哥，听你这话，似乎你见过这个公主？”
　　说话的那男子见有人拆他的台，不悦：“我在东洺呆过好一段日子，什么不知道？告诉你，我这消息可是大内密闻，我在这里说出来，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他用手刀在脖子下做了个喀嚓的样子，一脸严肃。
　　赵墨鲤笑着喝完茶，又听他们在说当今国家的政事，一个个引古据今，怕是皇著都没他们想的多。
　　准备回去，又想到上次在门边遇见陈澜木，这样，不由又忆起在洛东禾身上所出现的香味，陈澜木的味道。
　　他回到屋里，将所以的银两都取出来，数了数，又将几件还不算太破的衣服都套到了身上，看看了书，页面都泛黄了，于是便不要了，用布将几支毛笔包起来，最后，把床下的那把琴给拿出，卷了卷，绑到了身上。
　　趁天未黑透，大门未关之时，偷偷溜了。
　　走在已经空荡荡的街道上，贴着墙边，抬头看，看见高墙里点起了一盏盏灯，使原本已经暗无光彩的天空，突然又恢复了明亮，能感觉地到那有光亮之处，一定是温暖的，踏在冰凉的青石上，感觉如做梦，身在梦里，一切都不现实一般，脚下竟然是软绵绵的。
　　在那里度过的时光一下子变得很遥远，明明也就是一段脚程的距离，但是在下决心离开后，便如天边的明月，触手不可及。
　　“……”想说些什么，但是话语到了嘴巴，却又被咽下去。
　　寻欢作乐是美事，但是被别人在自己的身体上寻欢作乐，那就是酷刑了。
　　至此，赵墨鲤还是对那样的事情无法来接受。
　　尽管自己也会在情动时射出来——这是偏
　　在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以后都不会再为女子而兴奋了。赵墨鲤一边走一边这样想，他有些恐慌。虽然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不如去死好了。
　　京城大的很，东边是皇孙贵族所居之处，道路干净整洁，房屋也高大华贵，但是西面的平民集居的地方，则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赵墨鲤在被密密麻麻的房子包围住的小道上快速行走，家家户户此时都点着灯，从窗户中传出食物的香气。
　　赵墨鲤闻着那味道，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腹中饥肠辘辘，脚下却不敢停留。
　　后面被背在身上的琴此时仿佛重如千斤，赵墨鲤突然有些后悔，早知就不带这琴出来了，万一自己本来跑出来的事没什么，反而是因为这琴而变得有什么，那才是倒霉。
　　走到偏僻处，赵墨鲤把琴卸下，本想就这么丢弃，但是却看到那琴上的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极其可爱美丽，他摸了摸，又舍不得。
　　想到那日，洛东蓟与他一起坐在床上，手把手来教他弹奏这把琴，两人依偎在一起，皮肤紧贴着，没有一点距离。
　　别了。赵墨鲤叹气，将琴又背上身。
　　他一个走在月色里，身影被拉的长长的，正如当年，他一个人来到这个京城。也是一个包，一个人。
　　漫长的时候辗过他的身体，却什么也没有再留下。
　　赵墨鲤无知无觉地走着，他穿过充斥着食物气味的小道，穿过过已经歇市的西街，穿过充斥着粉脂浓香的南巷，一直走到了城门边。
　　城门被关起来了，赵墨鲤就蹲在墙角下，贴着后面巨大的石头，抱紧了身体。晚上露天还是很冷的，即使他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也没办法抵抗这寒气。
　　彻骨的冷。
　　他不去想，若是今夜，太子到了他那里，看见空无一人的屋子，会怎么样。
　　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37
　　“你是知道的。”洛东蓟冷笑了下，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和他样貌和他相似，那眉那眼，都无比的熟悉。但是此时却仿佛是最陌生的人一般。
　　“我知道什么？”洛东禾也笑，笑的极为温和，那是他常常用在与父皇母后相处时出现的笑容。很讨喜的笑。
　　但是洛东蓟现在却是想掐断他的脖子。
　　“你什么不知道？”洛东蓟将握成拳头的手，藏到了袖子里，袖口在微微颤动，他的愤怒满溢。
　　“皇兄，何必这样说。”洛东禾低头抿了口茶，嘴唇被茶水湿润，显出了桃花花瓣般的红色。
　　洛东蓟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在抑制自己。
　　“你……”洛东蓟顿了下，咬牙：“你是故意的。”
　　“是，不仅是故意，还是有意，是蓄意。”洛东禾放下手中的茶杯，直直迎向洛东蓟的目光，毫不避让。
　　他甚至有些高傲地扬起下巴，露出那洁白的脖子。
　　这是在挑衅。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你的下场……”洛东蓟怒极反笑。
　　“下场……呵，”洛东禾也笑：“会是什么呢？”
　　洛东蓟不再与他说话，站起来，转身便走。他不想再与这个疯子交涉了，他已经控制不住要杀了他的冲动了。
　　陈澜木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坐在床头的洛东蓟。
　　“哥……”他张开嘴，声音小而脆弱，一如他现在的神情。洛东蓟握住他的手，说：“哥哥在这里，不要怕。”
　　陈澜木安心地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目光里带着了些惊慌：“我爹哪……”
　　“放心，我已和舅舅说过，你要在我这里练剑，住上一阵子。”洛东蓟柔声说道，话语里带着让人放心的温柔。
　　“杀了他……”陈澜木反握住洛东蓟的手，哀求道。
　　“会的，我会的。”洛东蓟抚摸着陈澜木的额头，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般，说的很坚决。
　　不会原谅的。
　　陈澜木又睡去，他的脸上还是通红，额头也依旧滚热，稍稍掀开被子，看见那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已经由紫发黑，煞是吓人。再往下，肩胛处，大大小小的牙印，深深地刻在了本是如象牙般美丽的皮肤上。
　　不忍心看下去了，洛东蓟为他盖好被子，将一旁安神用的薰香点燃，又检查了下架子上大大小小瓶子里所装的药，这才离去。
　　陈澜木昏迷了好几日，洛东蓟一直没有睡眠，陪在他的身旁。
　　现在是筋疲力尽，加上白天之时，去见洛东禾，现在已是连走路，都快没有力气。
　　现在即使是静静站在这里，都提着一口真气，才勉强支撑住。
　　想到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一直都是温和善良的表弟，竟然会遭遇这样龌龊的事情，一直心肠软而又天真的他，会哀求自己来杀生。洛东蓟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的忍耐下去了。
　　但是不忍，若是什么都凭那一时的冲动——洛东蓟无法去想象后果是如何。
　　他赌不起的。
　　无能……无奈……他想仰天长啸，但是，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将他的骨骼肌肤通通压碎，头也无法抬起，声音也无法发出。
　　真气一下子散了，冬末深夜的寒意，铺天盖地向他扑来，洛东蓟觉得冷。但是他需要的，不是衣物的厚度，他现在发现自己，急需一个人。
　　即使现在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还是向前走着。前方是一片黑暗，但是在他的心中，冥冥的，似乎是有灯火在等着他。
　　他穿过了花园的小道，穿过小院的大门，水池里的水平静的像是铜磨的镜子，没有点灯，想必那人是睡了吧。
　　熟睡的他，喜欢将自己的身体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脸上的皮肤是温温的，但是身体上的却是滚热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指腹柔软，会靠在自己的身上，会不由自主地钻进自己的怀抱里。
　　洛东蓟想着想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嘴角带着温柔，动作也轻缓，尽量地不发出声音，怕打扰那一室的静谧。
　　他推开门。

　　38
　　是在天还未完全的亮时被发现的。
　　睡眼惺松的时候突然被人粗鲁地揪了起来，接着，膝盖被狠狠地踢了一脚，跪到了地上，手被扭到后面，粗糙的麻绳绑上了手腕、脖子，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在身后的琴被扯下时，赵墨鲤就清醒了，他刚想去夺回那琴，却看见了洛东蓟。
　　洛东蓟骑在马上，隔着士兵，远远地看着他，表情淡漠，一旁的人恭恭敬敬地举手，将琴递给了他，洛东蓟伸手，拿过琴，抱着怀里，接着，转头，策马离去。
　　马蹄扬起灰尘，赵墨鲤看的非常清楚，他被压住了脑袋，脸贴着地面，灰尘泥土一起涌进了他因为痛苦而张开的嘴里。
　　是以窃贼的名义被关进了牢房。
　　原因就在那把琴上，直到现在，赵墨鲤才知道，那把琴是已逝的皇后所留下来的遗物。蹲在牢房的角落里，赵墨鲤抱着膝盖，看着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自己的脚边呲溜一下跑过去。
　　赵墨鲤想到刚刚洛东蓟看他的最后一眼，那鄙视及憎恶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无法释怀。他是误会了什么，赵墨鲤心想，但是此时，却无法与他说明。但，即使是说明，又能说什么呢。
　　那满是宝石的琴，被自己绑在身上偷偷带走，已经对世人说明了一切。
　　赵墨鲤叹气，既然那是你那么重要的东西，那为什么拿到我这里来，而不是好好藏在一个保密的地方自己来珍藏。
　　他在牢房里被关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有的吃，狭小暗黑的地方只是他一个人，地上有些稻草，带着奇怪难闻的臭味，赵墨鲤木然地坐在地上，抱紧自己身体。
　　“咯吱……”生满锈的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声音大的出奇，刺耳。“犯人赵墨鲤，出来。”
　　赵墨鲤出来，还没适应光线，就被打倒在地方，后面的官差用的力非常的大，被打的很狼狈，半边脸似乎都破了。手被绑住，然后被拖在地上，前面的人拉着，身体磨在地面上，不像是人，像是牲畜。
　　就这样一路被拖着，背部的衣服都磨烂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布料，都是穿了多年的旧衣，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拖到一个大厅里，那里灯火通明，赵墨鲤又被拽起来，他一阵目眩眼花，慢慢事物清楚了，就先是看见了洛东蓟的脸。
　　洛东蓟坐在他前面，左右都站在身着官服的人，对洛东蓟毕恭毕敬，一个面上满是落腮胡的官差叫道：“犯人赵墨鲤，可知罪。”
　　赵墨鲤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洛东蓟却没有看他，赵墨鲤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不知是谁拿了张纸来，放到赵墨鲤面前，让他画押，赵墨鲤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上面写的什么，就被人按住拇指，指骨喀嚓清楚一响，软了，画上了押。
　　十指连心，冷汗大粒大粒从他头上冒出，一旁的官差又叫：“贼人赵墨鲤，窃东宫宝物，连夜潜逃，已认罪。本应就地处死，但念其初犯，重打八十大板。”
　　从宫中盗窃，在本国的律法中，的确是该被处死的，但是现在竟然只是被打板子。已经做好了必有一死的心理的赵墨鲤，都不由愣住。
　　不待他细想，人已被架到了一旁的刑椅上，袍子下摆被撕开，裤子被扒下，臀部的肉刚触到空气，就被冷的缩起来。
　　赵墨鲤本是文人，身上的皮都雪白雪白的，加上前一阵子稍微养的胖了些，白花花的屁股在点满灯烛的屋里，煞是显眼。
　　屈辱的感觉总算涌上了赵墨鲤的心里，但是手脚都被绑着，只能任由人看他的后面。
　　打板子，说到这打板子，其实，是一门很值得来研究的学问。
　　经验丰富的师傅，打出的板子，每一下，都不会与他心底所期望的样子有丝毫的差别。那黄木做的板子，看上去皮厚重实，被猪脂涂的油光发亮，煞是吓人，但是却因为所在人的手不同，一样的东西，效果却是大不相同。有的打下来，噼里啪啦，皮肤看上去却没什么伤痕，但是里面却都被敲烂了。有的，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直喷，煞是吓人，但是却只是皮外伤，疼阵子就好。
　　赵墨鲤突然在今夜走运，竟然遇见了第二种。
　　39
　　那板子啪地一声，落在皮肉上，赵墨鲤咬紧了牙关，让自己不要叫出来。一旁有人数着，“一、二、三……”每一声都伴随着赵墨鲤身体上的一阵令他要崩溃的疼痛。
　　“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但是那声音却不大，疼痛原来也是要耗力气的，一下子把赵墨鲤身体的力气都用光了。
　　牙齿都软了，但是还是把嘴唇咬破了，满嘴都是腥味，还带着苦涩。
　　一旁的人恐怕是怕他把舌头咬断，不知从哪里拿了根带子来，绑住他的头，带子绕在他的嘴里，压着舌头，使嘴闭不拢，连声音也发不出。
　　身体所承受的苦楚，无处再发泄，四肢也被牢牢地绑住，只能睁大眼，但是泪水模糊视线，前面的，又什么都看不清。
　　又是一下，打到已经血肉模糊的臀上，刚刚还雪白光滑的肌肤，早就不见。
　　赵墨鲤猛地一震，他感到了自己，跃到空中。站的高高地，看着下面，下面是自己，正在受刑。
　　赵墨鲤左右动动，身体灵活，他又发现，自己变成了鱼，鲤鱼，游在空中。
　　他绕着屋子转了圈，看见洛东蓟在喝茶，听着板子一下一下地声音，他的手，似乎有些微微地颤动，茶杯里清碧的茶水，出现了一波波浅浅地水痕，但是很快就被他喝进了腹中。
　　赵墨鲤无法再忍受这个屋里污浊、带着浓浓血腥气的空气，他穿过墙，游到了外面去。
　　天空还是黑的，似乎，这天空永远不会再出现白昼一般，连星星都不见了。他看见两只鱼，曾经在他眼前出现的两只鱼，一只大，一只小，在他的前面嬉戏着。
　　赵墨鲤跟了上去，但是那两只鱼却没有看见他一般。自顾自地游着笑着。
　　“锦哥哥，你会不会去跃龙门？”小的鲤鱼将脸帖在大的鱼的尾巴上，声音小而脆。
　　“你说呢？你希望我去吗？”大的那只声音很温柔，他用尾巴轻轻蹭过小鲤鱼的脸，笑着反问道。
　　“当然啊！锦哥哥你是我们族里最厉害的鲤鱼了，你一定能跃过去，化成龙的！”小鲤鱼声音里带着崇拜及爱慕，大声地说。
　　“是吗？”大鲤鱼笑了下，道：“你见过龙吗，化成龙，有什么好？”
　　“我……我是没有见过啦，但是……但是族里的人不是说吗，龙是最厉害的圣物，世上没有它不会的事情呢！”小鲤鱼有些激动。
　　“这样啊。”大鲤鱼依旧很温和地回答，但是却似乎对所谓的化龙，没有什么兴趣。
　　“下个月初五，就是跃鲤的日子，锦哥哥你会参加吗？”小鲤鱼锲而不舍，继续问道。
　　“比起化龙，我更喜欢和小鳍在一起。”大鲤鱼向前游去，小鲤鱼紧跟着，慢慢远去。
　　赵墨鲤愣愣地怔在原地，一下子，他全记起了。
　　40
　　跃龙门的日子，是在下月初五，凡是化为精了鲤鱼，几乎都蠢蠢欲动。
　　跃过那高高的山峡，也就是所谓的龙门，便能幻化为龙，这是自古以来便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虽然这个化龙的传说，自远古时便有了，但是，谁也不知道是真的能，还是假的。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一只鲤鱼，能跃过去。
　　虽然只是个传说，但是，每年依旧有数以千计的鲤鱼来试试运气，虽说“鱼”数众多，但是能真正到达那山崖顶的，却是寥寥无几。
　　要到那高高的山崖，是必须逆流而上，那水流湍急，水路曲折，能上去，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锦墨是族里法力最强的鲤鱼精，但是他对化龙一事，却毫无任何兴趣，对他来说，守护一族的安危，就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但是鳍玉却不这样认为。
　　鳍玉是族里最小的孩子，他的父母遇难早逝，他便一直跟在锦墨身边长大，锦墨待他犹如亲弟弟，锦墨怜惜鳍玉自幼便失去双亲，所以一直对鳍玉百依百顺，鳍玉想要什么，锦墨就一定帮他来做到。
　　好在，鳍玉并不是骄奢的孩子，他性格平和温柔，除了在自己面前活泼些，其余时刻，都少言寡语。
　　但是自从鳍玉听说那化龙一事后，就像是丢了魂一般着迷起来。他日夜黏在锦墨身边，恳求锦墨去参加今年的跃龙门。锦墨本意是不想的，但是见鳍玉这样痴迷于此，甚至因为自己的拒绝而不思茶饭，消瘦下来。锦墨决定干脆就带鳍玉去参加一次吧，让他见识一下世面也是好的。
　　因为本体为鱼，锦墨决定从水路走。
　　距离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到龙门，有大半个月的行程。
　　那一个月，在锦墨的生涯中，是最为幸福的一个月。他并不着急赶路，反而以游山玩水为重，一路走走停停，煞是惬意。
　　更主要的是，在那一个月里，锦墨与鳍玉两情相悦了。
　　身边跟着情人，游在水里，只觉得那水都是甜美的。
　　恰好是过了一个月，他们到达了龙门峡。
　　先是化为人，上山，接着，用法力，穿过凡人无法通过的结界，到达那鲤鱼心目中的圣地，龙门。
　　高高在上的龙门耸入云霄，仿佛通向了天界，一道笔直的瀑布从天而降，但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瀑布的下游，竟然到处都漂浮着鲤鱼的尸体。
　　那些都是从瀑布上摔下来的，还未跳那龙门，便死了。
　　看着那翻白肚皮朝天的尸体，鳍玉紧张地拉住了锦墨的袖子，锦墨笑道：“怕了吗？”
　　他低头看着鳍玉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鳍玉额头上冒出了大滴的冷汗，不由抱紧了鳍玉：“若是怕，那我们便走吧。”
　　“不……”鳍玉他紧紧闭上眼，使劲摇头：“我……我不走……我……我不怕！”
　　锦墨爱怜地将鳍玉圈在自己的怀里，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们又化回了鱼，进入了那水里。
　　因为有太多的死鱼，那下游的水极其的混浊，甚至令人作恶。
　　锦墨在他们身上施了法，缓缓向上面游去。
　　越是往上，水便越清澈，越干净，但是，那水流急湍，向下冲刷，所需要花费的力气，便也越大。
　　到大半时，锦墨也有些精疲力竭了，但是他不敢回头，他知道，现在若是下去，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紧紧缠着一起，一起努力向上游。眼看那龙门，就要到了，涂着浓厚朱漆的大门，庄严威武，真的有云朵在它周围环绕，仿佛是真的到了仙界。
　　就近在眼前了。
　　即使已经耗尽了所以的力气，但是那胜利的喜悦，使他们多了一种超越肉体的力量，仿佛疲惫一下子都没有了一般，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相视一笑，对方眼里的自己，都是那样的欢乐，最困难的事情，眼看，就要渡过了。
　　突然，狂风大作，本来还是明亮的天空，一下子便的漆黑，闪电在头顶轰鸣，那瀑布，似乎被怪风给吹起来了，竟然悬到了空中。
　　眼见着两人就要被刮掉下来了，“鳍玉不能死！”锦墨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他施法，将自己五百年的法力全部耗尽，混合着一部分自己的精魂，撕裂出自己的体内，把身旁不停向下坠的鳍玉，往空中抛去。
　　往那似乎就是近在眼前的龙门抛去。
　　电闪雷鸣中，锦墨落入了那深渊。
　　41

　　猛地醒过来，恍若一梦。
　　竟然那八十大板，还未完结。
　　板子落在已经看不出原状的皮肉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都已经因为疼的过头，反而没了知觉。眼睛都睁不开，终于听见一旁的官差大声道“八十，杖毕。
　　有人来探他的鼻息，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身体被翻过来，手腕也被把住，明明知道周围的人在对自己做什么，但是就是无法动弹。
　　奄奄一息的赵墨鲤被抬到了刚刚的那间牢房。
　　喀嚓，门又被锁了起来。
　　赵墨鲤终于将眼睛给撑开来，逐渐适应了牢房里的黑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手，有着五个手指的手，不是鱼鳍。
　　是啊，他已经转世了，这一世，是做人的。
　　化龙，鲤鱼的化龙，并不是去成为真正的龙，而是去成为人世间的龙，天子。
　　无论如何都要成为所谓的“龙”。如果洛东蓟没有登上皇位的话，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赵墨鲤的脑海里浮现出洛东蓟喝茶时颤抖的双手，浮现出洛东蓟抱住他时，脸上出现的满足而又温和的神情。
　　突然赵墨鲤开始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感觉。这个用自己上一世生命所换来的化龙。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一时心软而去的话，那么，现在也许还是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有着法力，有着地位，无忧无虑，至少衣食不愁。
　　而不是在阴暗的牢房里拖着一副几乎废了的身体。
　　既然两人已经在上一世分离了，那为什么这一世还要相遇，还有这样的纠缠折磨。
　　难道还有什么没有尽了吗？
　　已经为他付出了一条命了，还有什么是还不清的？
　　42
　　在半夜的时候，赵墨鲤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哼，接着，自己所在的那间牢房的门被人打开，进来的是三个黑衣蒙面人。
　　其中的一个，手中还抱住一个大麻袋，隐隐闻到有股臭味。
　　黑衣人一句话没有说，将赵墨鲤脚上的锁给打开，接着，又将那个麻袋给松开，里面赫然是一具穿着囚衣身形与赵墨鲤相仿的尸体，他们把锁又拴在了那个尸体的脚上。
　　黑衣人轻巧地将赵墨鲤抗到了肩膀人，出来的时候赵墨鲤看见牢房的守卫倒在地上。
　　事情发生的如此惊人，赵墨鲤也不敢贸然向黑衣人提问。
　　外面偏门有辆不起眼的马车，赵墨鲤被抱了上去，马车里点着小小的蜡烛，坐在里面的人竟然是洛东蓟。
　　洛东蓟向那三个黑衣人点了下头，然后将马车前的布帘遮的严严实实。
　　他将赵墨鲤翻过身，手摸到了赵墨鲤腿间的伤处。
　　赵墨鲤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那治伤的良药。淡淡的清香让赵墨鲤本来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他扭头看洛东蓟，洛东蓟正在小心地将他伤处干涸的血迹清理掉，他手法非常的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马车有小小的颠簸，洛东蓟抱紧了赵墨鲤，不让他从自己的膝盖上滚下去。
　　将干净的白布条缠在了赵墨鲤的伤处，洛东蓟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目光对视，洛东蓟微微皱起眉头，表情并不友善。
　　赵墨鲤本想对他笑，这又笑不出来，僵在了脸上，很是难堪。
　　“为什么逃。”洛东蓟突然开口，吓了赵墨鲤一跳。
　　“我……”赵墨鲤回答不出，半响才编了个理由：“我思念故乡，想回去。”
　　“谎话。”洛东蓟毫不留情的揭穿。
　　赵墨鲤垂下头，他无法将那句因为你要成亲的话说出口，即使是说出来，洛东蓟一定也会认为是谎言吧。
　　“从今晚起，叫赵墨鲤的人已经死了，你给我记住。”洛东蓟冷冷道。
　　43
　　赵墨鲤明知他其实是救了自己，但是却想不通他这是为什么。
　　“你哪里都不准去。”洛东蓟又说，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狠意，赵墨鲤不禁浑身冰凉，他望向洛东蓟，只见洛东蓟的眼眸里，也是满满的坚决及冷酷。
　　马车得个得个，停下来的地方竟然还是太子府。到处都点着灯，洛东蓟抱起赵墨鲤，走了条赵墨鲤都不知道的小道，到了他一直住的那个偏院。
　　并没有离开多久，但是却已感觉隔世。
　　那把琴居然放在案上，月光下，宝石亮的有些诡异。
　　洛东蓟将赵墨鲤扔到了床上，也不管赵墨鲤的伤，赵墨鲤疼的呲牙，只觉得下半身似乎都断了。
　　“你喜欢这个是吗？”洛东蓟走到琴边，轻轻抚摸。
　　赵墨鲤不吭声。洛东蓟道：“全是宝石，很值钱啊，你喜欢，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他又走到赵墨鲤身边，挑起赵墨鲤下巴：“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这里，我可以给你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个。”赵墨鲤说。
　　洛东蓟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谎言。”
　　赵墨鲤真正的沉默了，他明白，现在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是谎言。
　　“老实些。”洛东蓟抛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伤好的很快，只是皮肉有破而已。
　　但是很快赵墨鲤就知道了，洛东蓟所谓的，哪里都不许去是什么意思。
　　赵墨鲤所居住的，还是太子府的那一个小小的偏院，但是处境和以前，已是大不相同，他现在连踏出偏院大门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在养伤的日子里，待遇与上次被婢女刺伤相比，要低的多的多了。
　　每日依旧有人送食物来，但是一天只送一次，食物放在门口，要自己去拿。赵墨鲤开始不能下床行走，只得靠手爬下来，像是动物一般在地上爬行。
　　洛东蓟一次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但是他没有帮忙，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赵墨鲤爬到外面去。
　　赵墨鲤本来还有些羞耻的感觉，但是腹中的饥饿比什么都要折磨人，即使每日所送的，只是最粗糙的食物，难吃的汤水。
　　洛东蓟也不管他伤好没好，就粗暴地把赵墨鲤的裤子给撕了，看见赵墨鲤臀部黑色的痂，他愣了下，但是却没有丝毫的留情。
　　他还会在凶猛地贯穿赵墨鲤时，掐着赵墨鲤的脖子，一边喘息一边发狠道：“我要把你的腿打断，这样，你就哪里都逃不了。”
　　他倒是没有动手，动的是嘴。在那事完结后，伏在赵墨鲤的腿上，使劲地咬，将赵墨鲤的大腿咬的血淋淋。
　　“让你逃，我把你的腿吃掉，看你跑到哪里去！”洛东蓟满嘴的血，但是脸上还带着笑，对赵墨鲤说。赵墨鲤浑身发抖，他不怀疑洛东蓟的话，说不定就有那天自己的腿被锯下来煮熟。
　　他还会将赵墨鲤的手绑在床柱上，走的时候又忘了，或是故意没有解。因为这个偏院，没有洛东蓟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赵墨鲤无法向任何人求助。三天的时间，滴水未进，整个房间里都是令人呕吐的味道。
　　每一次洛东蓟的到来，都是最可怕的折磨。
　　他从前的温情，从前的柔和，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洛东蓟每次在赵墨鲤身上做过那样的事后，都会留些宝石玉器之类的东西。
　　就放在赵墨鲤的枕头旁边，惟恐赵墨鲤看不见。
　　赵墨鲤拿着那些冰凉凉的宝石，哭笑不得。摸了摸，各式发亮的石头，各种的颜色，想必身后，都是有一番惊人的价格。
　　这又什么好呢？又不能吃，又不能暖。

　　我不喜欢这个啊。赵墨鲤心底想着，叹气。但是对于自己喜欢什么，他又说不出。
　　44
　　洛东蓟还算好心，还给了赵墨鲤笔砚纸。
　　赵墨鲤在天气放晴的时候站在窗边提笔，却又什么都写不下去。
　　他开始画鲤鱼。
　　不用去费心思索，脑子里就自然地浮现出来，鲤鱼在水里嬉戏的画面。
　　一条大的，一条小的。绕着水草转，或是浮到水面上吐着泡泡。一幕幕，都是往事。
　　赵墨鲤都没有发现自己一边画，脸上一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已是不可能在回转的时光又重头再来了一次。
　　洛东蓟突然不想进门。他就站在院子的外面。他看见里面的人，穿着破旧的袍子，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那样温柔的笑，在写写画画什么东西。
　　洛东蓟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热流，一下子冲出来，竟然使他差点站不住。
　　他无法再去隐瞒自己了，他喜欢这样的笑容，赵墨鲤的笑。
　　洛东蓟在心底狠狠地唾弃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欺骗了自己，又贪财无义，但是，一到闲暇的时刻，脚底就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一路就顺到了这个院子。
　　看到他在这个院子里，心就安定下来。
　　那晚，已经变成了洛东蓟不愿去触碰的梦魇，空荡荡的屋子黑乎乎的窗，似乎是活生生在他心头剁下一块肉。
　　他暴怒，冒着被父王知道的危险，一时间，竟然就抛弃了自己做了多年平庸太子的形象，也不管是不是危机的时刻，便出动的京城所有势力，去寻找一个落跑的小小画师。
　　杀了他。
　　当时不是没有出现过这个可怕的想法，甚至自己还真的期待看见他死，死在自己的面前，这个便永远不会再逃离。
　　还好，是忍了下来。
　　45
　　被人抓住把柄是现在绝对不可以的事情，舅父陈危已经对自己说过多次提醒过多次了。不能有一点弱点，不能有一点错误。每日的生活像是踏在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悬崖，牵扯无数无辜者陪葬。
　　已经都快忘了好好笑一笑是什么感觉。
　　洛东蓟背靠着院子的窄门，缓缓坐下，他没有惊动赵墨鲤，他很累了，累的都不想再动一下。春日的风也变成的暖的，吹在脸上，不复冬季时的刺骨，反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洛东蓟合上眼睛，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赵墨鲤带着笑将画好的图展开提起，对着阳光看，他也看的很清楚，鲤鱼嬉戏图。很普通的构图，却让他有一种安心及怀念的感觉，那是很陌生的感觉。
　　却很舒服。
　　赵墨鲤将自己的袍子给洛东蓟披上。
　　刚刚步入青年的男子，脸上却有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细微的皱纹。眼底是黑青色的疲惫的痕迹。下巴已经显露出了刚毅，将少年时候的柔和渐渐洗尽。
　　竟然没有惊动他，一向是浅眠的洛东蓟竟完全没有知觉到身边来了人。
　　赵墨鲤壮了胆子，又伸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张睡脸赵墨鲤本是很熟悉，但是在白天时看，却又多了些不同。
　　手指路过他长长的睫毛，指尖有些痒痒的，洛东蓟小小地哼了一声，将脸转过去，有些孩子气的侧过头。赵墨鲤盘腿坐在洛东蓟的身边，寻找他上世的影子。但是却一无所获。
　　转了一世，什么都变了。样貌，包括心灵。但是灵魂的内里，依旧还是那个脆弱的小小鲤鱼。
　　想起这个，赵墨鲤有些着魔般的俯身上前，在洛东蓟的唇上吻了下。
　　已经沉入梦乡的洛东蓟，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笑意。他的身体向下倒去，恰好枕在了赵墨鲤的膝上。
　　难得的温馨让赵墨鲤有说不出的感动。
　　鼻头竟然涌起一股酸意，眼泪滴到了洛东蓟的脸上。他慌忙去擦，却惊醒了洛东蓟。
　　“下雨了？”洛东蓟半眯着眼，口中喃喃。
　　“没有没有，你继续睡。”赵墨鲤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
　　洛东蓟恩了一声，反手抱住赵墨鲤的腰，继续沉睡。
　　他幽幽做了个梦，梦里他来到一个偌大的鲤鱼池。水波粼粼，清澈见底。水里的鲤鱼仿佛与他熟悉的很，争相游到了洛东蓟的身旁。洛东蓟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有着胖乎乎的小手和胖乎乎的小脚丫，膝盖上还散发着粉色的光泽。
　　他欢呼一声，跳到水里，尽情地游玩。那是在洛东蓟真正小的时候也没有的快活。
　　突然余光瞥见岸边又一个人，定睛一看，呵，是熟人。
　　奇怪的是，在梦里看见赵墨鲤，竟然一点都没有平素的那般恨，也没有违和感，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和谐，似乎他就是应该在那里的。
　　赵墨鲤穿着白色的袍子，整齐而又干净，望着自己笑，温柔的笑。
　　洛东蓟向游上岸去和他在一起，但是脚底的水突然激起了漩涡，怎么也游不过去，精疲力竭也无法触碰到岸边。
　　一下子醒过来，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赵墨鲤的笑脸，与梦中吻合。洛东蓟赶紧伸手，能碰到，是真的。
　　脚底也不是深深的漩涡，而是平坦的草地。
　　他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汗淋淋，仿佛真的是在水里挣扎过。疲惫的感觉都是那样的真实。
　　赵墨鲤见他醒了，有些尴尬，还有些畏惧。洛东蓟静静看他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身上披着的袍子落地，他一脚踏了上去，然后离开这里。赵墨鲤拾起袍子，苦笑了下，看着上面的脚印，手拍拍，将灰掸去。
　　他站起转头，却发现自己放在小水塘岸边石头上晒着的画，上面的鲤鱼竟然已经消失了。一旁的水底冒出几个小小的泡泡，咕嘟咕嘟，鱼鳞闪闪，继而又潜下去。
　　洛东蓟回到自己的殿里，腹中饥饿，吩咐下人：“去，红烧条鲤鱼。”
　　正在等待食物，突然父皇宫中的贴身大太监到来，还带着圣旨，宣自己入宫。


　　56
　　微微叹气，到底现在还是人身肉体，几日来，自己想进方法出逃，却是连离这小楼不到几步的地方便又被扭送回来。身上也零零碎碎有了几道伤痕，于是自己换了方式，不吃他给的东西。
　　但是不吃，不吃的话，现在的自己，却是连反抗他挑拨的力气都失去了。如果洛东禾刚刚真的是要做什么，也许现在已经得逞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要做的什么事情，赵墨鲤的身体已经比谁都明白。但是想到和不是洛东蓟的人来，又从心底开始排斥。甚至反胃，即使那张脸是如此的相像。
　　这样，如何能性起呢？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忠贞不二吧，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给自己也立个牌坊，上面书什么好呢……呃……烈夫赵墨鲤？
　　赵墨鲤想着，差点把嘴里喝的酒从鼻孔里笑出来。他大口大口吃光桌上的东西，然后又缩回被子中，捂好身体，继续思考如何逃出去。
　　夜晚、第二天、第三天……一连好几日，洛东禾都没有再来。这里除了藏在暗中守护的侍卫，便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赵墨鲤一心想逃，被困在这里，度日如年，每日送来的食物他都吃的光光，他想，万一哪次潜逃成功，不要才出门就倒地上……饿晕了。
　　他甚至开始策划自己逃出去后该走的路线。
　　从京城到现在正作为战地的瀑城，若是想近想快，那么顺官道，向北向东行，但是这条道太醒目，万一又被捉住，那么，想再逃便没有机会。
　　若是绕道，从南从西去，过水路，本来就不算是短的路程，又拉长了好几倍，。
　　赵墨鲤爱惜地抱紧了那小盒子。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陆路也好，水路也好，现在的自己，只想立即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战场残酷，那样的危险，不知他现在可好？
　　洛东蓟武艺高强，但毕竟是战地的生手，那种地方，一个不注意，丢掉的，便是性命。
　　赵墨鲤心中一疼，他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洛东蓟好歹是太子，前方再怎么危急，想必也不会让他冲去前线送死。
　　他现在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57
　　洛东蓟下了马，风沙铺天盖地向他吹来，前来迎接的谢统领是舅父陈危将军的老下属，看见陈澜木和他，亲热的很。
　　军营里大大小小的军官，在所驻守城镇上最大的那家酒馆里给洛东蓟办了接风的宴席。
　　看着桌子上一盘盘烹调粗糙并不精美的食物，洛东蓟却几乎要落泪，这些都是从前在京城时自己绝对不屑一顾的东西，如今看在眼里，比御膳房的佳肴还要诱人。
　　谢统领看出了洛东蓟和陈澜木眼里的食欲渴望，哈哈大笑，道：“太子一路辛苦了，来来来，不要客气，这里没有什么珍馐琼露，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野食劣酒，本来拿这些来招待太子，简直是要砍头的罪行，但是和一路上驿站里那些猪食相比，又好的多的多了。”他本是军队出身，说话粗俗，但是豪迈，此刻，也颇中洛东蓟下怀。
　　洛东蓟倒了满满一杯当地特酿的烧刀子，起身对众将领说道：“我既然来到这里，那么大家就不要把我当作什么太子来看，今日起，我是与大家并肩征战的同袍战友，但是对于行军打仗来说，我是生手，虽在京城时，也习过各种兵法兵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望各位多多提携，不吝赐教，我洛东蓟在此，先敬各位一杯。”说罢，仰头将酒喝下。
　　烧刀子果然是烧刀子，一路从嘴里烧到喉咙，烧的肚子都火辣起来。
　　众将领见这年轻人不仅没有摆那臭架子，还颇为豪爽，不由对洛东蓟心生好感，他们多是跟在陈危将军身后多年的，见到陈危将军的儿子陈澜木，虽是瘦弱，但是眉目间也是有其父遗风，英气勃勃，也是喜欢的紧。
　　众人都端起了酒杯，纷纷上前敬酒，洛东蓟全部都喝了，毫不拖泥带水，众将领不由对他，又多了一份欣赏。
　　休息了一宿，便由谢统领领着，前去大军驻扎处。
　　用了一日巡视，一夜与几位将领详谈，战事并不乐观。西酬与那十几年前被赶出齐殷的胡人残军相结合，战斗力大为提升，胡军善骑射而西酬善策略，互补长短，眼下那是势如破竹，对齐殷边境十几座城是势在必得。
　　“若是能与东洺国合作，携手破敌，那么，战事会有很大的转机。”谢统领道。
　　洛东蓟微微颔首，面上却不见表情。
　　就寝之时，已是下半夜。
　　更深露珠，远远听得马嘶，似在天边。北地依旧是乍暖还寒，一入夜，狂风便卷着沙粒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门窗，轰轰作响。
　　洛东蓟轻轻拭剑，尽管已是多年未用，但是剑刃依旧锋利，今日的自己，便也要化身为剑，血肉为刃，厮杀拼搏于战场。
　　洛东蓟舔了一口剑身，舌尖冰冷的像是要冻黏在上面。无滋无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血腥。洛东蓟轻笑：“难道，也许会陪我一起死的，是你吗？”
　　他对剑说，但是回他的是一室寂静。
　　58
　　陈澜木跨坐在马上，大刀别在身侧，他眯起看见遥望远方，渐渐皱起眉头。
　　洛东蓟来到他的身边，笑问：“如何？”
　　“难说。”陈澜木眉头皱的更紧，前方茫茫无际，明明也曾是齐殷江山，现在二人却只能勒马在这小小的山头上，一步也不能再前进。
　　二人目中映出了远方闪烁的异光，那是驻城西酬兵士手中的武器。
　　“此仗，着实是难打。”陈澜木咬紧牙关，那铁器的冷光，像是要将他的眼睛给切开割碎。
　　“不，不难。”洛东蓟笑着眯起了眼，陈澜木惊讶转身：“怎讲？”
　　“我齐殷铁骑，曾所向披靡，大败胡骑夺回平原，难道现在只能靠联姻，才能击敌？”洛东蓟扬起头，狠狠吐出两个字：“荒谬！”
　　“家国天下，民生民计，社稷江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来保护，若是此战真的是与东洺联手来打，那即使是赢了，以后也不会太平！”
　　“胡骑正是畏我齐殷武士，才与西酬联手，他吃尽了我们苦头，所以在明白我们的厉害，敌人一开始便是怕我们的，如此来说，怎么能再让敌人看轻了？”
　　“虽说是败了几场仗，失了几座城，但，对于那两家的套路战术，我们也知道的差不离了，虽然胡人彪悍西酬狡诈，但是却并不算配合，两家兵马彼此间互相猜忌，看似合作无间，其实说到底，只是稍微厉害了些的乌合之众，何况，他们虽然说是人数众多，在一开始的战争中，占据了主导的优势，掠城夺池，但，随着战线的拉长，他们的供给，也会慢慢出现问题的。”洛东蓟顿了一下，陈澜木面上立即出现了了然的神色。
　　“西酬虽是处于水土肥沃之地，但据今年密探所得的情报，夏季的那场水灾使得收成极差，老百姓自己都快要没有办法填饱肚子，虽说他们库里的粮食丰厚，但是也禁不起两个国家的军队这样的消耗，他们所占领我方的城，也是土地贫瘠，并不多产的地方，以战养战，那是决计不可能。”
　　“此战，我们必不会败，胜利不是靠一时的心急，现在养精蓄锐是主，比起他们，我们占据的不仅仅是后方供给的优势。”洛东蓟轻轻扬起下巴，骄傲的望着远方，“我是不会打败仗回去的。”。
　　如果失败，那么，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他留在了心里，伴随着一阵浅浅的叹息。
　　他放开了那个人，就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的选择是来到战场，就是做好了胜利的准备——以及死亡的准备。
　　无所畏惧，只能勇往直前。
　　战事如火如荼，一直燃烧至天边。将士们的血，将大漠尽头的云彩，都染成了红色。血红烧进了每一个人的眼里，厮杀，挥动手中的刀剑，看入敌人的身体，撕裂，破碎，头颅的滚动，一具具身体再不复柔软，再不复生气，无止境的呐喊，军前，马后，有鼓在敲动，那是用敌方俘虏的身体皮肤做成的鼓，每一声都带着血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人间的修罗场，死亡不是漂浮在上空，而是站在每一个人的身后，跟随，紧贴，不离。哀嚎，哭泣，那是弱者的行为，当鲜血喷在脸上那刻起，神台便再不复清明。一切都被蒙蔽。
　　这是战争。
　　这便是当朝的太子，所选择的。
　　59
　　雪片般的军书，快马加鞭。连夜送入了著王的御书房。
　　赵墨鲤刚刚起床，正准备开始享用他的早膳兼午膳，很丰富的菜肴，烹饪精致的三道小菜，炖的雪白却不油腻的排骨汤，香软可口粒粒如玉的米饭，盛在色彩素雅的餐盘中，令人食指大动。
　　才喝完餐前的汤，门便被粗鲁地推开，洛东禾气势汹汹的冲进来，赵墨鲤来不及惊诧，桌上的餐盘便被掀翻在地，汤汤水水混在了一起，细薄的瓷器碎的很彻底。
　　一向是冷静自制的洛东禾，此刻眼睛瞪得通红，像是嗜血的狮子，他扯住赵墨鲤的头发怒斥：“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洛东禾反手一记手刀，重重打在了赵墨鲤的身上，赵墨鲤倒在地上，洛东禾反而呆住了，他立在那里，像是突然成了蜡人，嘴唇微微动动，一张一阖，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啊！”洛东禾长啸一声，飞身从窗子跳下，赵墨鲤急忙爬起来，冲到窗前，见窗下已无一人，只有那湖水，荡漾着涟漪。
　　“快救皇子！快救皇子！”四处有宫人，侍卫奔波而至，已有人也跟在跳下去救人，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水花四溅，湖边满是人，至于赵墨鲤这里，已经无人注意。
　　赵墨鲤将小盒子抱紧捂到胸口，见那门外无人，就这么正大光明的闯出去。青天白日之下，湖里有人浮上来，鬼哭狼嚎：“没有没有，没有找着皇子的人。”
　　陆陆续续，浮上来的人都大口大口喘气，岸边又有人跳下去。
　　只是刚刚涟漪之处，却慢慢归于平静。
　　赵墨鲤藏身树后，见那湖边已有人湿漉漉的爬上来，却都不是那张与洛东蓟相像的脸。
　　他本可以现在就走，他本是恨那人无理的囚禁。但是那张脸，真是如此的相像。
　　赵墨鲤将外衣褪下，包好了盒子，放到树杈隐蔽处，他挤过人群，也跳下去，水花小小的，像是一只鱼滑了进去。
　　水淹过赵墨鲤的头顶，赵墨鲤在水里睁开了眼睛，他的耳边传来了仿佛是钟鸣的声音，沉沉浮浮，他摸到了湖底柔软的淤泥，阳光无法照射到这里，这湖竟使如此的深。
　　赵墨鲤将嘴里的气吐出，冒了几个泡泡，继续向前寻找。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是巨大的鱼鳍，被水花托住，手脚都已经和水融为一体，身体却是那样的自在。
　　只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难道会被埋到淤泥里？不然怎么会就不见了人？
　　“你在找我？”突然有人拉赵墨鲤的袖子，赵墨鲤转头，却看见洛东禾在水中，和自己一样，头发披散，脸色苍白，甚至是快和那湖水一样，变得仿佛要透明。
　　水中他的声音这样的清楚，赵墨鲤心中一下子明了，看着洛东禾，洛东禾张嘴，吐出的是泡泡，但是那平静的男声，还是传入了赵墨鲤的耳中。
　　“不用找了，那只是皮囊，已经没用了。”洛东禾神色安详，一改他往日的阴沉暴戾，他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微微上挑。赵墨鲤想按住他的肩膀，却扑了一个空。
　　手从他的身体，就这么穿过去了。
　　“你……”赵墨鲤惊诧，不能言语。
　　“我曾经也跃过那龙门了。”洛东禾突然说道，他看着赵墨鲤，但是眼神却飘向远方，也许是虚无缥缈的远方，赵墨鲤闻言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洛东禾。洛东禾微微笑，道：“我拼了命，终于是跃过去了。”
　　“那你……”赵墨鲤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洛东禾垂下了眼帘，在水中，他的神情也如波纹一般，瞬息而逝，快的看不清。洛东禾又抬头，看着赵墨鲤，一字一顿：“但是，我不是鲤鱼。”
　　“都说那龙门，跃过去，便化龙，我不是鲤鱼，但是我却做到了。”洛东禾脸色露出笑容，渐渐又消失：“即使我跳过去了，也终究无法化龙。”
　　他叹了口气：“生生世世，不知已经多少个轮回转下来，总是功亏一篑，我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即使在投胎时，喝了那孟婆的汤，这怨念，也附在了我的灵魂上，无法磨去。”
　　“今世，我算过，本是最有希望，天也助我，投在了著王家，我满心以为，也许就是今世，能一了夙愿，但没想到，顶头上的兄长，却是鲤鱼化成的。”
　　“我做了很多事，希望来绊住他。我污了他的兄弟，我杀了他身边信任的人，他上了战场，也被手下出卖，使敌军的箭，瞄准了他的脑袋。”
　　“你说什么？”赵墨鲤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目眦欲裂，心底被狠狠撞击，腹中一热，面前的水变成了红色，一口血就这么喷出来。
　　红色的水将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远，看不起对方的脸。
　　洛东禾却继续在说下去：“那箭也是最预谋之中，箭上涂着毒，那毒无药可治，那毒是我给的。”
　　“一切都在预谋之中，一切似乎都是顺着我的想法在来，我处心积虑，上天似乎也怜惜我可怜我。”
　　赵墨鲤捂住胸口，空空荡荡，他才想起，那木盒，被他留在了岸上。
　　“箭瞄准的是他的脑袋，但是射中的人，却不是他。”
　　赵墨鲤瞪大眼睛，看着洛东禾，洛东禾将血雾拨开，直视赵墨鲤，道：“射中的人却是陈澜木，陈澜木冲上来，挡住了那箭，那箭捅到的，是他的心窝。”洛东禾露出笑容，像是笑容，但是赵墨鲤看见，他其实是在哭，没有眼泪，鱼是没有眼泪的。
　　“我一直这样想，那碍事的鲤鱼，死在那里最好，然后陈澜木回来，也许他会恨我，但是我当上皇著后，还是要封他为大将军，将我的所有，只要他想要，都给他，我的现在，无法拥有他，但是以后，我却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即使他不愿，我也可以将他留在身边的。只有我当上皇著，那什么都可以的。”
　　“还有一只箭，射偏了，只射入洛东蓟的膀臂，不会一下子毙命，我只给了他们两只箭，本想是一只未中，另一只备用，没想到，两只都中了。”
　　“我也倦了，这样的生生世世，我以前从未想要除了皇位以外的东西，只有这世，出了个陈澜木，但没有料到，失去的却是他。”
　　“如果这一切都是仅仅因为我不是鲤鱼，那么，我也认了。”洛东禾疲惫的闭上眼睛。
　　“陈……陈澜木……他……”赵墨鲤想起那小小少年，阳光下带着笑的眼，心底一阵刺痛。
　　“他没死。”洛东禾突然笑，笑的很开怀：“你知道吗，即使我投了人胎，但是我还是鱼，我的真身还是条鱼，和你一样。我可以去救他。”
　　“怎么救？”赵墨鲤急忙问道。
　　“杀了自己的真身。”洛东禾说的很平淡，但是听在赵墨鲤的耳里，却如晴天霹雳。
　　“杀了真身？”
　　“取出元丹，给陈澜木吃下，将自己未来的寿命，渡给他。”洛东禾轻声解释。
　　“那……那你以后……”赵墨鲤看着洛东禾，声音颤抖。
　　“是，以后，不，就是现在，魂飞魄散。”洛东禾眯起眼笑，他的身影，在水里更淡，透过他的身体，甚至能看见水草在摆舞摇曳，昏昏暗暗的水底，洛东禾似乎也快变成水滴。
　　“洛东蓟他也要不行了，只剩一口气存在，但是还未死，你要是想救他，也只能像我这样……杀了真身……取出……快……”
　　洛东禾消失在了水里。
　　60
　　赵墨鲤立在水中，他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向前捞去，水中指尖滑过，从指缝中溜走，水色是透明而又幽暗，只有他一人。
　　“现在，现在去……”赵墨鲤皱眉，他喃喃自语：“要快，要，现在，去，救，救……”他浑身都在颤抖，无法来控制，他捂住脸，他无法将字给吐清楚，他扬起脸，他跪倒在水里，颤抖的不能自己。
　　水底的泥将他的膝盖给吞没，身体在慢慢向下陷去，他无法动弹，他离开不了，他没有办法。
　　“不！”赵墨鲤撕心裂肺的大叫，但是，那呐喊，也只不过是小小的几个泡泡，浮上去，便破碎。
　　什么是内丹，如何去救人，他一窍不通，他什么也不知，赵墨鲤被绝望给折磨的快要死去，水越来越凉，像是要把他冻结成冰。
　　朦胧中，他看见一条鲤鱼，金色的鳞片，在水中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它慢慢靠近，很大的鲤鱼，尾巴在水中摇摆，绕着赵墨鲤缓缓游动。
　　赵墨鲤伸手，这次，他确确实实的，是触碰到了那条鲤鱼。
　　金色的鲤鱼，赵墨鲤知道，这条鲤鱼的名字，叫锦墨。
　　速度是极快的，快的看不清两旁的事物，一闪而过，像是一道光。长长短短的水域，有极宽，有及窄，有极深，有极潜。
　　赵墨鲤伏在鲤鱼的背上，双手抓牢，他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安心过，当他触碰到这只鲤鱼时，他就了解，他们是一体的，是从未分割过的一体。
　　当鲤鱼浮出水面时，赵墨鲤看见的，夕阳下，军营的炊烟。
　　在风中飘扬的旗帜，是熟悉的那面。
　　赵墨鲤湿漉漉的爬上岸，转头，见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更不要提鲤鱼了。
　　他一步一步像兵营的方向走去，有一队一队的兵士，举着武器，来回巡逻走动，赵墨鲤缓缓经过，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他。赵墨鲤穿过兵士，穿过他们手里的铁器，他的身体是一片虚无，是一片空白，一步一步，前方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走的并不急。
　　主将营地那里，是重兵把守着的，赵墨鲤站在前方，顿了下。没有人看见他。赵墨鲤微微笑了起来，他攥紧了手，手里所拿的，是一枚带着微弱光芒的椭圆形小石头，淡淡的灰色中又闪烁着小小的金光。
　　在他的手心里，炽热，像是心脏一样，轻轻脉动着，赵墨鲤用指腹抚摸，光滑，这便就是那只鲤鱼的内丹。在水里，鲤鱼停了下来，赵墨鲤捡起水底的一把匕首，也许是哪个兵士不慎遗留的，也许是从战亡的将士手中滑落。
　　匕首依旧锋利，刺破了鲤鱼柔软的腹部，伤口处涌出了红色的液体，一度将赵墨鲤的视线遮盖。血水很快散开，赵墨鲤手伸入鱼腹中，小小的内丹便滑入他的手里。
　　鲤鱼的眼睛望着赵墨鲤，温柔的眼神，赵墨鲤脸上是笑容，但是在水里，即使有泪水，也无法滑落。
　　赵墨鲤的眼里只看见洛东蓟一个人。洛东蓟躺在毡子上，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赵墨鲤走上前，细细端详，却发现有些陌生了。
　　憔悴了。
　　洛东蓟眼睛是禁闭着，赵墨鲤能感觉的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流失出体外。
　　那毒的确是狠辣，一旁有换下了的棉布，上面的血都成了黑色，而在洛东蓟的身上，那黑色，依旧汩汩的流出。
　　“洛东蓟。”赵墨鲤小声的叫唤。他俯下身，想亲吻洛东蓟的额头，但是，扑了个空。
　　洛东蓟神色依旧是平静，他听不见。
　　生之浊重，死之涅道，往生交替，如是渐增。
　　洛东蓟在一团迷雾中看见了赵墨鲤，他欣喜，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战地！很危险，你快回去，不要再停留这里！快回去。”他板起脸来训斥，他竭力装作很严肃很凶恶的样子。
　　“我很快就走。”赵墨鲤轻轻点头，他走到洛东蓟身前，突然抱住洛东蓟的头，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贴到了洛东蓟的嘴唇上，洛东蓟吃惊，张开嘴，不知是什么，被赵墨鲤的舌头渡了过来，一闪神，就咽下去了。
　　“你……”洛东蓟看着赵墨鲤，赵墨鲤面上的笑容没有变，轻轻说：“那么，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转瞬间消失。
　　61
　　齐殷国楚阕五年十月。太子洛东蓟率兵大败西酬。同年十一月，西酬请降。
　　今年的寒冬，来的特别早。
　　“雪下的真大啊。”仰城官道上，一辆小小的马车，不急不缓地向南驶去，车辙马蹄深深浅浅，很快便被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给覆盖住。
　　车帘被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带着些病态的面容。头发是漆黑，五官清雅，但是面色难看，眉眼间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带了丝沧桑，嘴唇一张一合，冷风一吹，就冻的哆嗦。是一个中年的男子。
　　驾车的人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斗篷，只有帽檐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鹰一般的锐利。只有在转身向后望的时候，带了一抹温情在其中。
　　“冷吗？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处驿站，我们到那里去停歇一个晚上，用热水洗洗身子，好吗？”
　　轻言慢语，言语中也是无限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沉溺。
　　“恩，不急。”中年男子冲着他笑了一下，那人呆了呆，也相视笑了起来。
　　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前面的人先跳下来，中年男子也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手攀在他的身上，缓缓下车。
　　两人要了间房，要了一大桶热水，又点了些食物，便关上了房门。
　　中年男子坐在床上，神情显得疲惫，他像是被衣服勒的喘不过气来，便将身上的袄衣的带子松了松，露出微微粉红的脖子。
　　另一个解开身上的斗篷，露出了面孔，是位年轻强壮的男人。俊美而不失阳刚之气的面容，在这一间小小的陋室里都像是可以发光一般。
　　但他却盯着中年男子的脖颈，咽了一口口水。缓缓向中年男子走去，中年男子正在揉眉心，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还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么？”年轻男子双手圈住中年男子的身体，将他压在了床上，笑着说。
　　“才……才没有……”中年男子的脸也变得红了，一扫刚刚病态的苍白，甚至显得有些媚态。
　　“是吗？”年轻男子笑容更大，显然是不相信。
　　偌大的水桶里盛着满满的热水，哗啦哗啦，被溅到了地上，小小的水花、大大的水花，也比不上眼前人眸子里荡漾的波纹。
　　“啊……恩……啊啊……”水桶里，中年的男子被抱起，双腿架在了桶的边沿上，浑身颤抖着，脚趾蜷了起来。年轻的男人托住中年男子的臀部，二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的缝隙。
　　水底那不易被人察觉的水花在二人之间小小的波动着，先是缓缓的，轻轻的，接着，是粗暴的，用力的。细纹变成狂天大浪，欲海无涯，吞噬了一切的理智一切的思维。
　　胸前的那两粒被捏的通红肿胀，从平板身体上突兀的立起，像是成熟的果实，用尽一切办法来吸引别人，等着被摘取。
　　被食用。
　　被大力的吮吸，中年男子已经带了哭腔，喉咙深处发出了有些嘶哑的，却是甜腻的喊叫。
　　木桶也被震晃荡起来，扑通咣当，桶里的水几乎空掉，二人陷在了里面，紧紧靠在一起，从皮肤，到呼吸，到眼神，到发丝。
　　都成为一体，纠缠在了一起。
　　甚至是生命。
　　“……”气喘吁吁，中年男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仰起头，紧闭上眼睛，白色的浊液沾上了二人的胸膛。
　　“再要一桶水吧。”年轻男子有些留恋似的，用手指轻轻挑起那粘液，放到自己的嘴边，伸出舌头来舔。
　　“……”中年男子点头的力气也失去，柔顺的被抱起，放在了床上。
　　“还有两个月的路程就到了，你的家乡。”年轻的男子低声地说：“可我们，所剩余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睁开眼，看着年轻的男子，笑了一下，将男子垂在自己脸旁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两人的头发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再也。
　　“我真怕你，怕你离开我。”年轻男子握住缠绕自己发丝的那只手，举到了自己的胸前，贴着自己的心口，能感觉的到，从那里面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中年的男子，眷念似的抚摸那里，感受着皮肤下那生命的脉动。
　　“可我们，在一起了，不是？”中年男子开口，年轻的男人笑着抱起他，靠在一起：“是啊，在一起了，同生同死，这比什么都好。”
　　又要了一桶水，这才算是洗干净身体。
　　夜深人静，二人相拥在一个被窝中。外面风雪愈来愈大，来势猛烈，床边暖盆里的小小火花，也如胆怯似的，颤动着。
　　“现在这个时令，你的家乡那里冷不冷？”年轻的男人一边轻吻对方的脸，一边问。
　　“不，不算冷，我们那里，很少见雪，更不要提这样大的雪了。记得当初我刚来京城的时候，第一次过冬，见到了雪，我痴痴呆呆的看了一天都不觉够。”中年男子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起来：“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时光真是不饶人，转眼我——”
　　“转眼你拐了个太子呢，不知父皇现在，被气成什么样了。”年轻的男人用脸颊蹭他的脖子，笑着呵气，说：“到了你的家乡，我们一起找了屋子，不要太大，但是要养一池的鱼，我们自己种一块地，想吃什么种什么，不要有一点的烦恼。”
　　中年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目黯淡下去：“不知现在家乡已经是什么样子了。被淹没的地方，水有没有退掉。”
　　年轻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温柔地抱着他。
　　年轻的男子到底是赶了一天的车，很快便熟睡，平稳的呼吸微微张开的嘴，中年男子盯着他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着魔般的凝视。
　　伸手，在于面孔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住了手，像是害怕什么，终于颤抖地抚摸上去。温热的，柔软的，真实而可触摸到的，他的脸，他的面容。中年的男子终于忍不住，眼角滑下来泪。他在黑夜里一个人无声地哭泣。
　　他畏惧，如果伸手，却碰不到他的脸，那怎么办？那张苍白的带着死气的脸，是他最大的梦魇，如影相随，即使两人现在这样靠在一起，也无法让他摆脱出来。
　　中年男子将棉被贴在脸上，眼泪很快被吸去，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夜是这样的漫长，让他慢慢回味，过去的事。
　　那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抱着用自己的命，来拯救来换取他的命。
　　杀了自己的真身，取出自己的内丹，给他服下。在他服下内丹的那一刹那，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所有的力气全部消失，空气都成了利刃，将身体发肤一寸一寸地割开。以为自己就会这样的消失。
　　醒来时，睁眼见到的，是头顶上一片碧蓝的天空，竟然还是活着。洛东禾府中的水是活水，一直将他冲到了郊外。身上的衣服都已破烂不堪，满身伤痕，皮开肉绽，爬起来，才发现竟然位置是在曾经自己暂居的那小庙的后面。
　　小庙显得更加的破旧，里面传来木鱼诵经声，恍若隔世。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想小庙走去，想不到，庙里的老住持竟然早早便在等他。前世前世，今生今生，错综复杂，万般的无奈，也只是佛祖座前的一粒尘埃。
　　老住持说，他此生，本该是有佛缘，但现在，他舍弃了前世，也就是作为今生存在的缘由，按理说，是会立即灰飞烟灭。但就是那一刹那，佛祖慈悲，动了恻隐之心，留住了他，同时还有洛东禾，原来大家都好好的，都还活着。
　　他要救的人也就回来了，他自己的，也可以留住，不过，代价也是有的。此生本该有的寿命，被分为了两半，一半给了他要救的人，一般是留在他自己身上。
　　“此生我本该活多久？”当时他问。
　　老住持却笑而不言。
　　所要做的事情便是等待。他又住在了那座庙里，每日早起，作画，读经，生活平淡如水。
　　小庙屋前只种了些青菜萝卜之类的，绿油油一片，也煞是可爱。
　　他开始想曾经窗前的芭蕉。
　　时光荏苒，转眼不复返，已是冬季，听说，前线那里，是战胜了。
　　那个人来了。骑着马，停在了小庙的前。遇上了正在铲雪的他。
　　他穿了有着补丁的小袄，厚厚底子的布鞋，头发凌乱地盘着，呆呆地仰头，看着马背上上俊美如天神般的年轻男人。
　　伸手，却不敢接过，他就是这样别扭，这样的懦弱，需要被粗暴的对待，但更需要温暖的呵护。
　　被拽到了马上。被问到：“你想回家乡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你的家乡，我们就在那里渡过余下的时光。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死而复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现在的生命就是你的，我现在的人也是你的。”
　　“和我在一起吧。”
　　齐殷国楚阕五年年十二月。太子洛东蓟因战时余毒未清，猝死京城。楚阕六年年一月，立其弟洛东禾为太子。大将军陈危之子陈澜木，战时军功显赫，赐皇姓，封平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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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江南真是好地方啊，冬天都那么舒服！嘿嘿嘿嘿，我们继续继续……”
　　“……”
　　十年后。
　　“说不定我们哪天就没了，现在的时间真是一点都不能浪费啊，快到来，啊呀，现在害还什么羞，你身上哪里是我未舔过的……唔……”
　　“……”
　　三十年后。
　　“话说，你这辈子本来的命可真长啊！还好我现在还年富力强，金枪不倒！”
　　“……”
　　六十年后。
　　“果然是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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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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