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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波横
　　作者：困倚危楼

　　第 1 章

　　第一章
　　夜凉如水。
　　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坐在墙头，长长的散发遮住半边脸颊，五官精致俊美，眉眼间却带了几分妖气，瞧起来又邪又媚，甚是惑人。
　　四周安静得出奇。
　　一群黑衣侍卫围在墙边，个个手执兵刃，表情严肃的盯住他看，气氛剑拔弩张。
　　霍念怀却丝毫也不在意，反而薄唇微抿，两条腿晃啊晃的，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半眯着眼睛，目光穿过那重重包围，遥遥望住立在长廊下的华服青年。
　　因为光线太暗的关系，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一双眸子却是明明亮亮的，气度雍容华贵、不怒自威，显然并非寻常人物。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那人恰好姓赵，恰好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幼弟而已。
　　霍念怀在心底叹一口气，手指缓缓抚上被黑发遮住的半边脸颊，感觉那个地方不断传来细微的刺痛。
　　明明伤口早已痊愈，可只要一想起那些姓赵的，当初的种种痛楚便又会重复一遍。
　　啧！
　　为了让他自己痛快点，只好下手无情了。
　　想着，霍念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唇边逐渐浮现笑意，袖子微微一震，便有颗小小的药丸滑落下来，“砰”的跌在地上。
　　霎时间烟尘弥漫。
　　此时天色本就已经暗了下去，再加上浓烟一起，除了茫茫的白雾之外，什么也瞧不清楚了。
　　“是迷药！”
　　“保护王爷！”
　　黑衣侍卫顿时乱成一团，吵嚷声此起彼伏。
　　霍念偏头浅笑，轻轻巧巧的跃下墙头，一步步朝长廊走去。他的功夫极好，几乎不受这烟雾的影响，没过多久，便行到了那华服青年的身旁，笑说：“王爷，麻烦你跟霍某走一趟吧。”
　　赵冰大吃一惊，忙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什么，”霍念怀吃吃的笑，声音低柔动听，眼底却有杀意凝聚，“只不过王爷难得微服出行，霍某想请王爷过府小住几日罢了。”
　　至于请过去后是杀是剐，自然就随他高兴了。
　　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抓赵冰的衣领。
　　哪知斜刺里突然冒出个侍卫来，恰恰挡下了他的手。
　　“不自量力。”
　　霍念怀仍是笑，继续慢条斯理的出招。他自认武功高强，又早已经将宅子里的情况调查清楚，要抓这么一个出门在外的闲散王爷，实在不成问题。
　　怎知人还未抓到，耳边却先响起了一阵轻笑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一会儿似乎遥不可及，一会儿又仿佛近在耳旁。而且虽然在笑，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寒意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随着那笑声越来越响，四周弥漫的浓雾也逐渐褪散了开去，清清冷冷的月光照亮整个院子。放眼望去，只见一人正踏月而来，轻飘飘的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人穿一袭黑色长袍，袖口和衣摆处绣了银色的祥云，面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寒冰似的眼睛以及形状优美的薄唇。
　　“无影？”赵冰一面往后退去，一面低呼出声，“你总算来了。”
　　“王爷，好久不见。”名唤无影的男子颔了颔首，生疏有礼。然后双手负至身后，淡淡扫了霍念怀一眼，嘴角勾起冷笑，声音更是冷得吓人：“霍公子这样好的身手，应该不介意指点在下两招吧？”
　　“哈哈，”霍念怀心中一动，眼眸转了转，笑容愈发艳丽无双，“连影门的首领都现身了，霍某的面子可真大得很。”
　　“在下可不是为了霍公子而来的。”无影冷冷哼一声，语气冷若冰霜，态度更是傲慢至极。
　　霍念怀微微一笑，道：“也对，阁下千里迢迢的跑来此处，想必是因为这最受皇上宠爱的王爷吧？”
　　顿了顿，妖冶的眸子里漾起一抹异色，压低声音道：“若王爷不小心死在了这里，不知皇上会不会龙颜大怒？”
　　“有本事的话，你尽管试试看。”无影嘴角一弯，嗤的笑出声来，眼神却又冷又硬的，凛冽如冰。
　　下一瞬，只见他袍袖微扬、出手如电，毫无预兆的挥出了掌去。
　　霍念怀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抽出腰间长剑，很快就与他缠斗了起来。
　　他们两人一个剑术绝伦，另一个掌法精妙，顷刻间剑影千重、衣袂翩翩，打得难解难分。两、三百招下来，竟是完全无法分出胜负。
　　而那王爷赵冰，自然早已在众侍卫的保护下躲进了房里。
　　霍念怀眼见今日诸事不顺，倒也并不气恼，反而朝无影笑了笑，软声道：“阁下的本领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只好先走一步了。”
　　说话间，又一颗药丸滑落在地，再次腾起浓浓烟雾。
　　霍念怀趁机抽剑回身，从墙头跃了出去，走上大街之后，并不见那冷冰冰的黑衣男子追上来。他于是挑眉微笑，在附近随便转了几圈，最后拐入一条花街柳巷，走进其中一家名唤百花楼的妓馆。
　　他嘴里说着有要事在身，实际上却只在那妓馆里寻欢作乐，连饮了好几杯酒，才慢吞吞的走上楼去，抬手推开某间厢房的房门。
　　那房里漆黑一片，原本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但霍念怀放眼望去，却见窗边坐了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月光下，那银色面具倒映着清冷的光芒，与那人的冰冷眼神如出一辙——正是半个时辰前才与霍念怀打过一架的无影。
　　霍念怀见着他后，却丝毫也不惊讶，好像此人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一般，笑盈盈的望过去，道：“阁下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落花阁也敢擅闯。”

　　第 2 章

　　第二章
　　“落花阁算是什么地方？我不能来么？”无影双手抱臂，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语调冰冰冷冷的，实在傲气十足。
　　他话说得这样不客气，霍念怀却并不气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走到桌旁坐定了，一边斟酒一边应道：“落花阁出的尽是杀手，只要付得起银子，便是皇亲国戚也照杀不误。”
　　闻言，无影竟也跟着笑了笑，只是声音仍是冷的：“如此说来，霍阁主是要取我性命了？”
　　霍念怀拿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抬眸望向无影，俊美的面孔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异常妖娆，悠悠吐字：“我怎么舍得。”
　　这一声叹息似有若无，却偏偏含了无尽情意。
　　无影冰冷的目光终于闪了一下，慢慢从窗口走过来，随意在霍念怀身边坐下了，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霍念怀便递了杯酒过去，笑问：“你怎么跑到梁州来了？”
　　“奉命行事。”
　　“喔？那狗皇帝又派了什么任务给你？”
　　无影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却并不喝酒，只一字一顿的说：“毁了落花阁。”
　　“咦？”霍念怀挑了挑眉毛，仍是那从从容容的模样，问，“这一回竟是冲着我来的？”
　　无影望他一眼，薄唇略微勾起，语气嘲讽：“落花阁行事如此嚣张，连七皇子也敢刺杀，皇上岂能坐视不管？”
　　霍念怀转了转眼睛，表情无辜至极，道：“那可怎么办？连影门的首领都出动了，朝廷派出的人马想必不会太少吧？”
　　无影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就算要动手也不急于一时，在那之前，我自会替你想好脱身之计。”
　　“哈！”霍念怀虽然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这样假公济私，就不怕那狗皇帝砍你的脑袋？”
　　说话间，执杯的右手慢慢凑到无影跟前去，绕着他的颈子比划了一下。
　　无影眸子沉了沉，忽然一把抓住了霍念怀的手腕，然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霍念怀怔了怔，眼波流转间，眉间妖冶之色更甚，嘻嘻笑道：“看来你是不怕了。”
　　无影不说话，只顺势一扯，动作粗鲁的将霍念怀按倒在桌子上，紧接着又狠狠压了上去。
　　一阵晕眩。
　　霍念怀却仍是笑，伸手去摸无影的面具，但是尚未碰着，就听他冰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唯有我将来的娘子，才能看见我的脸。”
　　“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我是认真的。”
　　“呀，”霍念怀的手在虚空中握了握，最终软软垂下去，搭在无影的肩膀上，道，“那我这货真价实的男子，可是万万看不得了。”
　　无影冷哼一声，随手拨开霍念怀颊边的黑发，露出他剩下的半张面孔——那脸上的皮肉古怪的扭曲着，有些地方肿胀起来，有些地方凹陷下去，说不出的诡异恶心。而那一只黑眸更是大得吓人，眼底布满暗红的血丝，眼角周围皮肉外翻，实在万分恐怖。
　　半张脸清秀俊美，半张脸恍若鬼魅。
　　若是寻常人见了，定会立刻扭开头去，但无影却毫不在意，仅是直勾勾的望住他看。
　　霍念怀心头一跳，忽的眯起眼来，薄唇含笑，嗓音低哑：“无……”
　　话才刚出口，无影已俯下身吻住了他的眼睛，冷声道：“说过多少回了，别对我使摄魂大法。”
　　“哎呀，怎么次次都被你识破了？”霍念怀一边说，一边勾住无影的颈子，主动与他亲吻起来。
　　旁人若是见了那半张脸孔，定会吓得要死要活，怎么这家伙竟从来也不害怕？啊，兴许他的脸比自己更丑上千倍万倍。
　　霍念怀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但刚得意了一阵，就觉下身的要害被那冰凉的手掌握住了。
　　“啊……”他仰了仰头，口中逸出甜腻的呻吟，熟悉□的身体很快就沉溺下去，头脑却是万分清醒的。
　　此时此刻，至少有上百种方法杀死面前的男子。
　　可霍念怀偏偏低笑一声，主动展开身体，继续与他缠绵。
　　火热的硬物很快就侵入了内部，毫不留情的抽动起来，一下又一下的猛烈撞击。
　　霍念怀随着那速度摆动腰肢，叫声又甜又软，动人至极。意乱情迷间，他有些吃力的望向那冰冷的银色面具，不知多少次的犹豫起来：杀？还是不杀？
　　这人毕竟很有利用价值，还是留着吧。
　　主意一定，却又觉得可笑。
　　他每每转出这些心思来的时候，焉不知对方也是一样的念头？
　　只因为可以互相利用，所以才在这里逢场作戏。
　　想着，胸口竟是一抽，身体也跟着一阵收缩。
　　伏在他身上动作的男子轻轻喘了喘气，张口咬住他的颈子，重重□几下之后，尽数在他体内宣泄了出来。
　　霍念怀闭了闭眼睛，神智逐渐恢复清明，不耐的皱眉道：“你怎么又弄在里面了？”
　　“不好意思，”便是在这种时候，无影的语气也是冷若冰霜的，黑眸沉沉暗暗，瞧不出感情，“我忘了。”
　　他说话的语气无比高傲，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霍念怀终于有些恼了，道：“门主大人真是好记性，竟然一次也没记住过。”
　　“那就再来一回吧，我绝对记得。”说着，将霍念怀翻了个身，重新压了上去，再次进入他的身体。
　　“呀……”霍念怀略略挣扎一下，体内的欲火很快又被挑弄起来，只好由得他去了。
　　因为是从背后进入的关系，那被硬物侵犯的感觉尤其强烈，每次都撞击上最脆弱敏感的那个点，激得他浑身发颤、眼神迷乱。
　　迷迷蒙蒙间，身体似乎又攀上了极乐的高峰，但是在体内肆虐的硬物却忽然抽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霍念怀蹙了蹙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觉有人扯住了他的黑发，强迫他抬起头来，紧接着便有黏腻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脑中一片空白。
　　隔了许久，霍念怀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无影踹倒在地上，抓过桌边的佩剑指住他的胸口。
　　“你、找、死！”
　　“我说了，这一次肯定记得住。”
　　无影的上衣穿得好好的，即使在欢爱的时候，也只是撩起了衣服的下摆而已。他这会儿衣衫整齐的坐在地上，丝毫不见狼狈之色，乌黑的眸子静静盯住霍念怀看。
　　既冰冷，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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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断默念，渣攻渣受渣攻渣受渣攻渣受……呜呜，真是好难啊

　　第 3 章

　　第三章
　　霍念怀心头一凛，手中的剑竟刺不下去了。
　　此处是他的地盘，要解决掉无影并非难事，只是这人还有许多利用价值，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
　　……还是留他性命吧。
　　霍念怀胡乱抹了抹脸，暗恼自己如此清醒，手里的剑却还是扔到了地上，转身，一步步走到床边去，掀开被子来翻身上床。他才刚刚睡下，无影便也悄无声息的跟了过来，慢吞吞的在旁边躺下了，一言不发。
　　屋里漆黑一片。
　　刚刚欢爱过的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心底却可能正算计着如何杀死对方。
　　霍念怀觉得实在可笑，却偏偏笑不出声来，反而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他并非无爱不欢，只是不喜欢独自入眠，恐怕在梦境中回忆起那些过去。
　　总是微笑的父亲忽然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接着便是满门抄斩、千里逃亡，他虽在侍卫的护送下逃过一劫，却清楚记得剧毒发作时的痛苦，以及一点点把毒逼到脸颊上时的疼痛。
　　连兄弟手足也能自相残杀，这天下之大，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
　　惟有自己。
　　夜色又深又沉，而他已独自一人在这黑暗中，走了许久许久。
　　半梦半醒间，霍念怀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警觉性极好，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抬眸望去时，只见无影已经穿好了衣裳，似乎正准备下床。
　　“怎么？”霍念怀一手支头，懒洋洋的问，“要回去了？”
　　“天快亮了。”
　　“你回去之后，是要跟王爷商讨如何杀我么？”
　　闻言，无影回头望霍念怀一眼，目光始终冰冷无情，平平静静的说：“我会护你周全的。”
　　只是暂时而已。
　　霍念怀在心底加一句，面上却露出笑容来，手一点点伸过去，轻轻扯住了无影的衣袖，软声问：“堂堂的影门首领，为何要跟我这朝廷钦犯混在一起？”
　　他身上未着寸缕，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肤，眸中光芒流转，眉眼妖娆若画，实在惑人至极。
　　无影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语调波澜不兴：“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
　　霍念怀听得怔了一下，立刻低笑出声。
　　“偶尔对我说句实话，有这么为难吗？”他早已问过无影许多回了，但每次都被轻描淡写的敷衍过去，着实令人气恼。
　　黑暗中，无影幽深的眸子闪了闪，陡然泛起一片寒芒，但随即又平复下去，慢条斯理的挪开霍念怀的手，道：“影门的势力再大，也永远只能在暗中行事，当这门主有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霍念怀点点头，恍然大悟的应，“门主大人的野心倒是不小。只是不晓得你这样帮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无影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忽的转开头去，凉凉的说：“日后自然会见分晓。”
　　话落，起身就走。
　　霍念怀从他嘴里套出了几句话来，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也跟着穿衣下床。
　　无影原本已走到窗边了，这时又回头望他一眼，道：“时候还早，你不多睡一会儿？”
　　“走了困，睡不着。”霍念怀随口应了声，走到桌旁坐下了，取过梳子来梳理那一头黑发。他不爱给人瞧见自己那半张面孔，所以虽然有许多侍女伺候着，这种事却都是亲自打理的。
　　哪知梳了半天的头，偶然间抬眼一瞥，却发现无影仍旧动也不动的立在窗边。他不觉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么还不走？”
　　无影不说话，只大步折了回来，极自然的夺过霍念怀手中的梳子，帮他将那一头长发束了起来，用一支碧玉簪固定住，额前则故意留出长长的散发，恰巧遮住那半张面孔。
　　明明是那么冷漠又高傲的人，做起这种事情来却相当熟练，丝毫也没有违和感。而霍念怀亦是毫不惊讶，笑盈盈的任他服侍。
　　末了，无影把梳子塞回霍念怀手中，再顺势扣住他的手腕，道：“落花阁的事情我另有打算，你这几天别去找王爷的麻烦。”
　　“为什么？”霍念怀眼眸一转，笑道，“他也是你的老相好？”
　　无影眯了眯眼睛，手上力道加重一些，狠狠瞪住他看。
　　霍念怀便嗤的笑出声来，薄唇一勾，道：“说笑的，我听你的就是了。”
　　心中却是极不屑的，黑眸转了又转，暗暗谋划着将那王爷抓回来好好折磨一番。
　　无影自然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却也并不多言，仅是慢慢松开了手，道：“我先走了。”
　　霍念怀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却又回过身，一把抱住了无影的腰，连声说：“等一下。”
　　“怎么？”无影果然停住脚步，低头与他对望。
　　霍念怀冲着他微微笑，嗓音低沉沙哑，简直温柔到了极致，轻轻的问：“我生得好不好看？”
　　他五官精致俊美，眉目间又含了些许媚色，一颦一笑，婉转多情，若不去想那黑发下的半边脸孔的话，实在称得上俊美无俦。
　　但无影偏偏拨开他颊边的黑发，牢牢望住那恐怖如鬼的半张脸，然后一点点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这一吻轻轻软软的，稍纵即逝，与前半夜的激烈缠绵相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霍念怀却觉心头一跳，几乎犯起晕来，怔怔的回不过神。等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了那黑衣男子的身影。

　　第 4 章

　　第四章
　　霍念怀嘴上说着不去找赵冰的麻烦，实际却早已迫不及待的要将人抓回来折磨了，因而时刻命人注意那边的动静。
　　等了半个多月后，果然给他寻到了机会。原来无影不知为什么跟赵冰大吵了一架，独自跑出去逍遥了，而赵冰则随便带了几个侍卫就上街乱逛。
　　霍念怀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时机，连忙命手下将人掳了回来，但是却并不急着动手，只是把他关在百花楼里，耐心等待。
　　结果到了第二天傍晚，一个黑衣青年闯进来救走了赵冰。
　　霍念怀知道以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唇浅笑起来，仿佛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原来他虽是落花阁的阁主，却从来不喜欢动手杀人，只爱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他这半个月里反复思量着如何对付姓赵的，最后终于记起自己曾派了一个杀手到赵冰身边卧底。那杀手中了他的摄魂大法，对主子忠心耿耿，几年下来，倒是深得赵冰的信任。
　　而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解开杀手身上的摄魂大法，命他一刀一刀的将赵冰肉割下来……到时那血肉模糊的情景，想必好玩得很。
　　霍念怀越想越觉得开心，忍不住低笑出声，连眼神也比平常明亮几分。他一面命手下围堵那两人，一面慢条斯理的换了身衣裳，从密道绕了过去。
　　等到追上那两人时，黑衣青年正被一群杀手围攻，赵冰则皱了眉立在旁边，满脸焦急之色。
　　霍念怀瞧得有趣，故意在暗处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上前去，笑道：“王爷，咱们又见面了。”
　　“霍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赵冰瞪了瞪眼睛，道，“你究竟想怎样？”
　　“没什么，只不过我一见到姓赵的人就觉得不痛快，非要好好折磨他们一番才能出气。”霍念怀的声音温柔无比，眼中却有寒芒闪烁。
　　赵冰心中一动，知道他已经动了杀意，第一个反应却是望向那打斗中的黑衣青年，脱口道：“别忘了，你自己也姓赵……”
　　话还没说完，霍念怀已是脸色丕变，周身杀气大盛。但随即又收敛回去，笑盈盈的说：“我如今姓霍，跟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赵家人，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着，轻轻击了击手掌。
　　刀剑声立刻停住了，那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同时退了下去。
　　原本被围攻的黑衣青年愣了愣，连忙冲到赵冰身边，问：“王爷，有没有受伤？”
　　赵冰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说话，霍念怀就先偏头浅笑，轻轻念出一个字来：“夜。”
　　那嗓音低柔沙哑，带了浓浓的诱惑意味。
　　夜是黑衣青年当杀手时的名字，他听见之后，身体马上就僵住了，很慢很慢的转回头去。结果刚对上霍念怀的目光，整个人就顿住不动了，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逐渐扭曲起来，黑眸沉沉暗暗的，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霍念怀见他这样，不禁得意洋洋的笑了笑，道：“夜，还记不记得我交待你的任务？”
　　夜咬了咬下唇，拳头握紧又松开，声音低沉：“杀！”
　　“好得很。”霍念怀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间风情万种，实在动人，“你便替我将这姓赵的给杀了吧。记得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千万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是。”
　　夜轻轻应一声，握紧手中的剑，转了身面向赵冰。他此刻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了，黑眸死气沉沉的，脸上一片空白，瞧来万分诡异。
　　唯独握剑的手却是极稳的，一点点朝赵冰挥过去。
　　赵冰显然料不到会发生这种剧变，面上表情灰白一片，竟连身体也动弹不得了。
　　霍念怀极满意这样的效果，一手支了下颔，笑吟吟的在旁看着。
　　眼看夜举起剑来，眼看那一剑刺向赵冰的肩膀，眼看……夜猛然抬起左手，毫不留情的挥向自己的右臂，硬生生把剑打飞了出去。
　　“砰！”
　　长剑重重落地，声音清脆刺耳，激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霍念怀再次变了脸色，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咬牙道：“不可能！我的摄魂大法怎么会失效？”
　　摄魂大法是落花阁的传世绝学，唯有每一任的当家才有资格修习。被摄魂大法控制住的人，就好像失去了心神一般，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会动手砍杀。
　　霍念怀素来自负武功，练得最炉火纯青的，便是这一门功夫，岂知今日竟丝毫不起作用，焉能不惊？
　　难道是他刚才太过心急，尚未解开从前下的暗示？
　　霍念怀想得出了神，连那主仆二人从他面前逃走也没发觉，等清醒过来时，那两人早已冲进了密道中。
　　他心中气恼，面上却偏偏露出了笑容，眸底杀意流转，暗想定要取了他们的性命才好。
　　哪知这日真是事事不顺，跑去密道的出口处等了半天，最后却只有夜一个人走出来。想来他是为了保护赵冰，自己先出来送死的。
　　霍念怀想到他们两人之间的牵绊，实在厌恶得很，连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拔了剑直取那黑衣青年的要害。他的功夫比对方高出许多，原本应该很快就能解决的，可是那黑衣青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即使被打倒在地，也还是不要命似的重新扑上来，一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简直自不量力！
　　而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那个赵冰。
　　霍念怀眯了眯眼睛，手中长剑越挥越快，打得正起劲的时候，耳边突然轰的响了一声，脚下地面剧烈得抖动起来，一时间地动山摇。
　　他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偌大一座百花楼摇摇欲坠，四周烟尘弥漫，鼻间隐隐能嗅到火药的味道。
　　有人炸了百花楼。
　　他中计了！
　　########
　　今天这章完全没内容，不过为了情节发展，只好写一写了

　　第 5 章

　　第五章
　　霍念怀心念电转，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敌暗我明，根本不知对方还有什么埋伏，只得袖子一甩，转身施展轻功，飞快地逃了出去。
　　他这一路上恍恍惚惚的，比起被毁的百花楼来，更在意摄魂大法失效的事情。明明许多人都被这门功夫迷惑过，为何到了那黑衣青年身上却不管用了？
　　是因为赵冰的关系，还是因为……名为情爱的那玩意？
　　霍念怀胸口一抽，刚刚转出这个念头，就马上大骂自己愚蠢。那种东西分明就是骗人的，他怎么可以相信？
　　没错，无论哪一种感情，都远远及不过权势地位。
　　霍念怀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出了梁州城，一头冲进郊外的一片树林中。
　　此时天色已暗，唯有淡淡的月光照下来，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人行走。但霍念怀疑心极重，饶是到了此处也不敢放松下来，牢牢握紧手中长剑，凝了神往前走去。
　　行到一半的时候，耳旁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隐约带几分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霍念怀却无端松了口气，转身一望，果然瞧见无影斜倚在不远处的某棵树旁，银色面具倒映着冰冷月光。
　　“原来是你。”他一见着此人，就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步走上前去，道，“是你命人炸了百花楼？”
　　无影点了点头，淡淡应道：“要瞒过王爷的耳目，不动点手脚可不行。”
　　“什么意思？”
　　“你把王爷掳去了百花楼，他自然就以为那地方便是落花阁的总坛了。哪里料得到……”顿了顿，唇边扯出一抹嘲讽的微笑，“那儿只是霍阁主寻欢作乐的地方。”
　　霍念怀窒了窒，顿时又清醒了几分，哈哈笑道：“若没有你在旁帮衬，又哪里骗得倒他？你定是说了一番鬼话来糊弄他，对不对？”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假装跟他吵了一架，然后再提议他自己做饵诱你去抓，好借此机会探清落花阁的底细。”
　　闻言，霍念怀的面色逐渐沉了下去，咬牙道：“你早料到我会去抓赵冰？”
　　无影不说话，只是冷冷微笑。
　　这混蛋！
　　霍念怀心中有气，面上却反而微笑起来，声音又轻又柔：“如此说来，我跟赵冰岂不是都中了你的计？门主大人真是好本事，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呢。”
　　他语气虽然轻柔，却明显话中带刺。
　　而无影则只是冷哼一声作答，态度傲慢至极，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霍念怀暗暗瞪他几眼，眸光一转，笑容愈发甜美起来，手慢慢搭上无影的肩膀，道：“无论如何，落花阁总算逃过一劫，我该好好谢你才是。”
　　说话间，一点点往无影身边靠过去，目光盈盈若水。
　　无影却无动于衷，只伸手挡了一挡，道：“别对我用摄魂大法。”
　　霍念怀被他说中心病，顿时没了兴致，将牙一咬，喃喃道：“我这门功夫原该是天下无敌的，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被一个小小侍卫给破了。”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了，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好随便说给人听？
　　但无影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只轻描淡写的应：“摄魂大法本就是旁门左道的东西，怎么控制得住人心？”
　　“心？”霍念怀怔了怔，不由得嗤笑出声，“那是什么玩意？”
　　无影的目光一沉，静静盯住他看，轻声道：“你若是没有心的话，自然永远也不会明白。”
　　霍念怀听得愣了一下，立刻反驳道：“好笑，难道你就有心了？”
　　一阵静默。
　　无影的眼神又暗了几分，仍是这么望着他，迟迟没有回答。隔了许久许久，久到霍念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方才凉凉的说一句：“影门里出来的，全是无心无情的怪物，我这个门主……当然也一样。”
　　霍念怀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了。
　　但当真听无影一字一顿的说出来时，还是觉得耳边嗡嗡响了响，似乎那火药的效力仍在，炸得他有些晕眩了，不觉把搭在无影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
　　月光如水。
　　静静照在无影冰冷的银色面具上。
　　他与他，皆是无情之人。
　　霍念怀这样想着，却不受控制的记起了那个黑衣青年。
　　记起他一掌拍向自己的右臂，记起他奋不顾身的保护赵冰，记起他一次次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坚定执著。
　　摄魂大法怎么就失了效？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霍念怀扯动嘴角，习惯性的微笑，额头却再次抽痛起来，隐约听见无影说了“解药”两个字。
　　“什么解药？”
　　“七皇子身上中的毒，应该是你下得吧？”
　　“七皇子？喔，你是说那个贪生怕死的臭小子？”霍念怀转了转眼睛，吃吃的笑，“那家伙死了就死了，我干嘛救他？”
　　无影又不说话了，只眯了眼睛盯住他看，眸中寒意隐隐。
　　霍念怀心中一动，忽然拔出剑来，朝无影胸口一指，道：“要解药也容易得很，先赢了我再说。”
　　眉目若画，笑颜动人。
　　无影的眼神闪了闪，轻轻骂一句“胡闹”，果然挥掌迎了上去。
　　他们两人相识至今，大大小小的架打过不下百回，但是从来不曾分出胜负，这日自然也是难解难分、僵持不下。
　　只是打得正激烈的时候，霍念怀突然冲无影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毫无预兆的撤了剑。
　　无影料不到有此一招，根本来不及收手，那一掌便重重击在了霍念怀的胸口上。
　　霍念怀连退数步，体内气血翻涌，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了嘴。
　　无影大吃一惊，幽暗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异色，但随即恢复成那冷淡无情的模样，双手负至身后，冷冷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确定一下，门主大人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无情。”霍念怀唇边隐隐有些血痕，眉目间的妖娆之色却更胜从前，笑嘻嘻的说，“现在，我算是知道答案了。”

　　第 6 章

　　第六章
　　无影瞪了瞪眼睛，有些惊讶的望住霍念怀，冷冷哼道：“莫名其妙。”
　　他语气淡漠如水，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握成拳头，喀啦响了一声。
　　霍念怀只是冲着他笑，慢慢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丢了过去，丝毫也不会理会自己身上的伤。“这是七皇子的解药，你拿去救他吧。”
　　无影随手接了瓷瓶，却是瞧也不瞧一眼，仅是直勾勾的盯住霍念怀看。
　　霍念怀怔了怔，立刻转开了头去。
　　他挨了那么一掌，伤得并不算轻，面上却偏偏含了笑容，一副极开心的模样，道：“你办成了这桩大事，定然急着回京向狗皇帝复命吧？我不耽搁你啦。”
　　话落，转身就走。
　　无影仍旧立在原地，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朗声道：“虽然暂时瞒过了王爷，迟早还是会被发现的，你这几日稍微收敛些，别再四处惹事了。”
　　闻言，霍应怀并不应声，只是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快步往前，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他刚开始的时候倒还没什么感觉，等走了一阵后，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手撑住道旁的树干，大口喘气。
　　……无影那一掌果然毫不留情。
　　早在相识之初，就已知道那人是什么性情了，后来的种种纠缠，彼此也都很清楚对方的目的，现在又为何硬要挨上这一掌？
　　确实莫名其妙。
　　霍念怀胸口气血翻腾，实在痛得厉害，手却摸索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继续大笑。直笑得气力也快用尽了，才伸手去找怀里的信号弹。他原本是想通知手下过来接应的，但蓦然忆起无影刚才的提醒，那手就僵住了。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听那家伙的话，但他犹豫一阵之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软软的靠着树干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竟然就这么在荒郊野外睡着了。
　　然后，那些噩梦自然又纠缠上来。
　　曾经疼宠过他的爹娘亲朋们，一个个都化成了凶恶的厉鬼，叫嚷着要他报仇。他手握长剑，一路一路的砍下去，漫天血光。
　　几乎分不清楚，究竟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这一夜又是半梦半醒，霍念怀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胸口的疼痛愈发严重了起来。
　　啧，真是自作自受！
　　他低咒一句，心中却并不怎么后悔。
　　霍念怀行事随心所欲，无论干些什么都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必要的时候，随便什么人的性命都能舍弃，包括……他自己。
　　这样想着，面上又浮起浅浅的笑容来，挣扎着爬起身，一步步往前走去。
　　行了片刻之后，竟在这密林深处发现了一条小溪。
　　霍念怀正觉得口渴，连忙走过去汲了些水饮下了，然后拨开自己颊边的黑发，静静凝视水中那张面孔。
　　半边脸清秀绝伦，半边脸恍若鬼魅。
　　这么恐怖的面容，别说旁人见了害怕，就连他自己也不愿多瞧。可是，即使明知道可以医好脸上的毒，他也偏偏要留着这张面孔，甚至日日这么望上一望。
　　每多瞧一遍，就多提醒自己一次，天下间根本没有人可以相信。
　　所以，千万不要动了真情！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那皮肉外翻、布满血丝的眸子便眨了眨，陡然记起印在上面的轻柔一吻。
　　明明胸口的钝痛还在，一时间却因此乱了呼吸。
　　霍念怀有些恼怒的皱了皱眉，一拳打碎水中的影子，起身就走。
　　但刚刚行了两步，耳边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看见几个黑衣男子从树林里转了出来。他们个个手握刀剑，身上的装束一般无二，正是赵冰手底下的黑衣侍卫。
　　“这逆贼果然在此！”
　　“王爷有命，无论死活都要将此人抓回去！”
　　他们一见着霍念怀，便即脱口叫嚷起来。
　　霍念怀听得哈哈大笑，慢条斯理的拔出腰间佩剑，随手在半空中划一个圈，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吗？嗯，来得也太迟了些。”
　　几个侍卫对望一眼，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前来拿人。
　　霍念怀离他们有段距离，若是要逃的话，实在易如反掌，但他自负武功，根本也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竟然挺剑迎了上去，与他们游斗起来。
　　开头几招的时候，霍念怀倒确实占了上风，一边挥剑一边轻笑，好像故意戏耍对方似的，游刃有余。但他以寡敌众，毕竟吃紧。没过多久，便觉胸口的烦闷之感越来越甚，喉间逐渐漫上腥甜的血味。
　　霍念怀若在此时抽身的话，也还来得及，可他非但不逃，反而硬提起一口气来，手中长剑唰唰飞舞。
　　霎时间剑影千重、剑气凛冽。
　　“砰砰”几声巨响过后，几个黑衣人尽数倒在了地上。
　　霍念怀有些吃力的揉了揉额角，整个人摇摇欲坠，心知身上的伤势已经恶化。但他丝毫也不在意，只拿袖子拭去了剑上血迹，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这一回才刚迈出步子，就见人影一闪，黑色的衣角在眼前晃过。
　　他视线有些模糊，一时看不清来人是谁，只道敌人还有埋伏，连忙一剑刺出。哪知这一剑软绵绵的毫不着力，他自己却被对方扯了过去，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熟悉的冷笑声在头顶响起来，接着则是略带几分嘲讽的语气：“受了伤还如此胡来，你当真不要命了？”
　　霍念怀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果然瞧见了那冷冰冰的银色面具。他料不到隔了一夜，还会在此处见到无影，不觉呆了一呆，问：“你不是急着去救七皇子吗？怎么还在这里？”
　　无影不答话。
　　霍念怀转了转眼睛，忽的笑起来，又问：“你早就在树上躲着了？见我遇险也不出手，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么？”
　　无影仍旧不答，只静静望住他看。
　　霍念怀觉得无趣，转身欲走，却被无影牢牢搂住了，动弹不得。
　　无影望了他一阵之后，突然很轻很轻的笑了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来，毫无预兆的吻上了他的唇。
　　舌齿交缠间，霍念怀感觉无影将一粒药丸推进了他嘴里。
　　他吓了一跳，不小心就咽了下去，连声咳嗽起来，问：“什么东西？”
　　“穿肠毒药。”无影始终是那冷若冰霜的语气，目光幽深如水，抬手在霍念怀眉间一点。
　　霍念怀顿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软软的往无影身上倒过去。
　　一片黑暗。

　　第 7 章

　　第七章
　　霍念怀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房间里。首先入眼的是花纹繁复的床顶，紧接着是温软厚实的棉被，再过去则是样式普通的桌椅摆设，最后……方是倚窗而立的黑衣男子。
　　无影双手抱臂，银色面具一如既往的泛着冰冷光芒，与霍念怀视线相遇的时候，眼神微微一荡，但随即恢复如常，冷声道：“醒了？”
　　霍念怀眨了眨眼睛，问：“这是什么地方？”
　　“反正不是你的百花楼。”无影轻轻哼了哼，一步步走到床边来，居高临下的望住霍念怀，态度实在冷漠。
　　霍念怀却不理他，只挣扎着坐起身，运气一周之后，发现体内气血顺畅，胸口的伤势已好转了大半。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帮他治了伤，甚至连那日咽下的药丸是什么玩意也能料着了，反正多半是疗伤的灵药。
　　霍念怀心下明了，不由得扯动嘴角，似笑非笑的说一句：“多管闲事。”
　　他语调轻轻软软的，不知含了多少柔情，配上那黑眸中的盈盈水光，实在动人至极。
　　无影却不为所动，只随意在床边坐下了，淡淡的说：“你若是现在死了，我可麻烦得很。”
　　“也对。”霍念怀点了点头，仍是笑吟吟的，“门主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保我下来，可还不曾好好利用过呢。”
　　顿了顿，眼眸一转，慢慢伸出手去扯住了无影的衣袖，又问：“喂，你将来要我如何助你？杀了那个狗皇帝？”
　　无影懒得答他，随手拿过桌旁的药碗，往霍念怀跟前一递，道：“吃药。”
　　霍念怀却不抬手去接，反而直勾勾的盯住他看，一双黑眸明明亮亮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妖气：“这回怎么不用嘴来喂我了？”
　　他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心情竟是大好，有意要戏弄无影一番。
　　闻言，无影的眸子眯了眯，突然一把捏住霍念怀的下巴，药碗往前一凑，将那药汁硬灌了进去。
　　霍念怀是何等样的人，怎么容得他如此放肆？当下挣扎两下，摸索着去寻佩剑，结果剑还没找到，那药汁倒是喝下了大半，不住的咳嗽起来。
　　无影见状，不动声色的把碗放回桌上，一手仍是压制着霍念怀，俯身吻了过去。
　　苦涩的药味在两个人嘴里弥漫开来。
　　“唔嗯……”
　　霍念怀瞪了瞪眼睛，仍是反抗，双手却慢慢攀上了无影的肩膀。
　　无影的眸色逐渐转深，趁机撬开霍念怀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蹂躏。下一瞬，却猛地直起身来，抬手按住嘴角，轻轻拭去唇边的一抹血痕。
　　霍念怀大口喘气，得意洋洋的笑，道：“下回可不许这么喂我吃药了。”
　　说话之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眉目间的风情不减反增，真不知他是在威胁别人，还是存心引诱？
　　无影给他咬破了嘴唇，却是丝毫也不气恼，只淡淡扫他一眼，将被子细细盖实了，道：“你接着休息。”
　　说罢，起身欲走。
　　奈何霍念怀扯着他的衣袖不放，问：“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京城？”
　　“耽搁几日也无所谓。”
　　“不怕那狗皇帝怪罪？”
　　无影冷漠的目光在霍念怀身上打个转，终于开口说道：“落花阁虽然已被剿灭，阁主却是下落不明，我自然要留下来追捕逆贼。”
　　“呀，”霍念怀故意低呼出声，乌黑的眸子滴溜溜一转，道，“你的死对头已在眼前了，怎么不拿他去见官，反而好好的伺候着？”
　　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到无影跟前去，笑嘻嘻的嚷：“喂，快点缚了我去邀功吧。”
　　无影瞪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果然牢牢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张开嘴来，在霍念怀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咬了一口。
　　他用的力道不轻不重，暗沉的眸子更是盯住霍念怀不放，目光清清冷冷的，如水一般。
　　霍念怀被他这么瞧着，顿觉心头一跳，被咬的指尖竟是麻麻痒痒的，连忙收回了手来。
　　无影这才勾动嘴角，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房去。
　　霍念怀静静躺在床上，自觉伤势已无大碍，但是胸口处仍旧有些怪异，不由自主的垂下眸去，望向自己刚被咬过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一圈牙印，痕迹淡淡的，似有若无。
　　霍念怀却看得出了神，唇边不知不觉的露出些笑容来，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养伤的这几日里，几乎没有再做什么噩梦，因而身体好转得极快，不过几日功夫，便能下床走路。
　　期间，无影总是神出鬼没的，唯有吃药的时候才会现身，硬逼着霍念怀好好吃药。霍念怀若是不依，他便干脆强灌进去，纵使事后被长剑指着，也是无动于衷。
　　霍念怀虽然气恼，那一剑却毕竟刺不下去，只好就此作罢。不过他养了这么多天的伤，闷也闷死了，因此身体一好，便不再理会无影的交待，一个人跑了出去。
　　他们两人此时留在梁州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虽然算不上繁华，街头倒是挺热闹的。霍念怀一离开暂住的客栈，就向人打听清楚了青楼楚馆的方位，一路缓步前行。
　　他那半张脸生得甚是俊美，再加上一派富家公子的气度，走在人群中本是极显眼的。但这日不知为何，总觉得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分外锐利，似乎是……被人暗中盯上了。

　　第 8 章

　　第八章
　　霍念怀本就是做杀人买卖的，对这些事情自然了若指掌，只是想到自己这个杀手头子，如今却四处被人追杀，实在有些好笑。
　　他休养了这么几日，本就觉得手痒了，这会儿便故意在街上绕几个圈，最后转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里，笑盈盈的靠在墙边等着。
　　片刻后，黑暗里果然闪出了数条人影来。
　　来人皆是劲装短打，手中持了各式各样的兵刃，既不是朝廷的捕快，也不是王爷手下的侍卫，倒更像一群江湖人士。为首的粗犷汉子将拳一抱，张口就问：“这位可是落花阁的霍公子？”
　　“正是在下。”霍念怀眯了眯眼睛，手指慢慢抚上腰间佩剑，笑道，“不知几位有何指教？”
　　他刚承认自己的身份，那几人便亮出了兵器，而且目露凶光、群情激奋。
　　“半年之前，落花阁的杀手暗算了我们江海帮的帮主……”
　　“三个月前，你是否……”
　　“你们落花阁……”
　　霍念怀眨了眨眼睛，终于明白这群人是来寻仇的。他虽然不怕别人报仇，但是此刻却起了几分疑心。
　　落花阁行事隐秘，他自己更是行踪飘忽，这回受伤不过几天，这群人是怎样凑到一起，又是怎样寻上门来的？简直就像……有人暗中透露了他的情况一般。
　　思及此，霍念怀心头一凛，陡然忆起无影的银色面具以及面具下的冰冷双眸。那家伙刚刚才救了他的性命，应该不会急着杀他吧？
　　除非，另有目的。
　　胸口的旧伤似乎又开始发作了，霍念怀勾了勾嘴角，忽然长笑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长剑。“你们既然是来寻仇的，那就快些动手吧。”
　　顿了顿，又笑：“不知几位是要单打独斗呢，还是一次解决？”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喊出声来：“对付你这种邪魔歪道，用不着讲什么江湖规矩，当然是……”
　　“当然是单打独斗。”
　　随着温润嗓音的响起，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相貌生得甚是俊美，唇边噙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瞧起来斯斯文文的，完全就像个文弱书生。但是他的话说出口后，其他的江湖人士竟是纷纷附和。
　　“魏少侠说得对。”
　　“有魏少侠来对付那个妖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霍念怀见那白衣公子从容不迫的走到自己跟前来，手中却连兵器也无一件，立刻就知道此人不好对付了，因笑道：“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在下魏明华，久闻霍公子的大名了。”说着，大大方方的拱手一礼，气度极好，礼数十足。
　　霍念怀不由得笑起来，道：“我跟你有什么仇？”
　　“无怨无仇。”魏明华语气轻柔，笑容温和可亲，“只不过在下受武林盟几位长老之托，请霍公子去扬州走一趟。”
　　“要拿我去武林盟公审么？你们这些正派人士，尽爱玩这一套。”霍念怀不屑的挑了挑眉，手中长剑一挥，哈哈大笑，“好呀，只要你赢过了我手里的剑，我就乖乖跟着你走。”
　　说话的时候，媚眼悠悠一转，语气甚是轻薄。
　　闻言，魏明华倒没什么反应，墙头上却突然跃下一个人来，指着霍念怀叫道：“你是什么东西？干嘛勾引我家小魏？”
　　月色下，此人的面容倒算英俊，一头长发却随意散在脑后，身上的衣服更是穿得乱七八糟的，显得不伦不类，万分可笑。
　　魏明华见他出现，面上的神情竟变了一变，微微叹道：“凌前辈，你、你怎么也跟来啦？”
　　“我说了要买包子给你吃的，怎能不来？”那怪人笑嘻嘻的蹭到魏明华身边去，扬了扬手中的纸包，道，“包子可比剑好吃多了，你千万要选我别选他。”
　　“咳咳，我这会儿正要比剑。”
　　“可是包子……”
　　“前辈先回墙头坐着，我一会儿再陪你吃包子，好不好？”魏明华嘴角虽然抽搐，笑容却仍是温和。
　　那怪人闷闷的“喔”了一声，狠狠瞪霍念怀几眼后，果然听话的跳上了墙头。他足下轻轻一点，整个人纵跃上去，在半空中转一个身，最后稳稳的坐在墙头。从头到尾，一点声响也无，轻功实在登峰造极。
　　饶是霍念怀极少过问江湖之事，见识了这一手功夫之后，也立刻猜到了这个怪人的身份。
　　原来此人姓凌，师承于一位避世高人，在江湖中的辈分极高。可惜他早年练功走火入魔，变成了一副疯疯癫癫的性情，久而久之，江湖中人忘了他原本的姓名，便干脆唤他做凌疯子了。
　　霍念怀料不到这么棘手的敌人也会出现，一时倒有些头疼起来，奈何魏明华已经向他挑战了，他不好推脱，只得挥剑应战。
　　叮叮当当。
　　刀剑相击的声音一起，周围便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凝神观战。唯有那姓凌的怪人坐在墙头哼小曲，一面吃包子，一面喃喃自语道：“这包子白白软软的，就好像我家小魏的手一样，真是好吃。”
　　众人听了，不觉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难受。
　　幸而魏明华并未受他影响，继续专心致志的与霍念怀比剑。他的功力本就略输霍念怀一筹，只因霍念怀重伤刚愈，方才勉强打个平手。三、四十招下来，果然逐渐落了下风。
　　霍念怀见状，故意在踏出步子时卖了个破绽，待魏明华一剑刺来时，再抽剑回击，直取他咽喉要害。
　　在这要紧关头，霍念怀忽觉眼前一花，某团白晃晃的东西朝他飞了过来。
　　原来那姓凌的怪人竟将手中的包子当成暗器打了过来，而且力道之强，丝毫不亚于普通的梅花镖，逼得霍念怀不得不回剑去挡。
　　他挥剑斩落这包子后，感觉虎口被震得发麻，还未缓过劲来，就见那怪人已从墙头跃下，一掌朝他挥了过来，嘴里嚷道：“不许欺负我家小魏。”
　　霍念怀避无可避，只得与他对了一掌。
　　然后跌跌撞撞的连退数步，大口喘气，感觉胸口再次气血翻腾。
　　如此一来，场中形势顿变。
　　人群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声：“这妖人已经受伤了，大家并肩子上吧。”
　　众人齐声应和，立刻冲上来将霍念怀团团围住了，其中当属那怪人最为兴奋，早已将袖子也挽了起来，等着与他大打一架。
　　至于主张江湖道义的魏明华……早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霍念怀见了这阵仗，竟是丝毫也不害怕，反而将手中长剑往空中一抛，黑眸盈盈似水，低笑道：“喂，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现身么？”

　　第 9 章

　　第九章
　　话音刚落，众人耳边就响起一声冷哼。
　　紧接着则见一道人影飞掠出来，牢牢握住了半空中的那把长剑，飘然落地之后，毫不留情的将剑刃架在了霍念怀的颈子上，冷声道：“你故意试探我？”
　　黑暗中，那一张银色面具显得异常耀眼，冰冷的眼神更是寒气隐隐，骇人至极。
　　在场众人虽不晓得此人是谁，却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静静的不敢出声。
　　唯独霍念怀仍是笑盈盈的立在那里，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偏头笑道：“哈，你也可以继续躲着不出来啊。”
　　无影瞪了瞪眼睛，手中长剑又往前推进一寸。
　　霍念怀却只展颜微笑，陡然间身形一晃、衣袂飞扬，手掌绕着无影的胳膊翻转几圈，轻轻巧巧的夺回了那把剑。
　　无影目光一沉，立刻挥出掌去。
　　霍念怀不躲不避，反而借着他的掌力施展轻功，轻飘飘的跃上墙头，哈哈笑道：“这家伙是我的相好，你们若要抓我的话，就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吧。”
　　话落，袖子一甩，人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闻言，众人不由得把视线转到了无影身上，表情甚是古怪，心道此人明明是个男的，怎么会跟姓霍的纠缠不清？
　　无影毫不理会，只轻轻哼了哼，足下一点，追着霍念怀跑了起来。
　　影门之人极擅长追踪之术，无影那神出鬼没的轻功更是卓绝，没过多久便发现了霍念怀的踪影，一路跟着他跑出城去，攀上了附近的一座山峰。
　　那山上树木葱郁，虽然算不得多么险峻，风光却是大好。
　　无影登上山顶的时候，只见得月明风清，霍念怀独自一人静立在那月光之下，半边脸孔被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另外半边却是眉目如画、俊美无俦。
　　他瞧得心头一跳，顿时竟有些发怔。直到霍念怀朝他招了招手，方才回过神来，大步走上前去，道：“你若要躲开那些江湖人士的话，可不该跑来这种地方。”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若将这小小山头包围起来的话，霍念怀可就插翅难逃了。
　　霍念怀明白无影的意思，却只是微微一笑，软声道：“谁说我要逃的？我是在此专门恭候门主你的大驾。”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立刻激得无影动起怒来。可惜他的脸上覆着面具，什么表情也看不清楚，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凭你的本事，要摆脱那群正道人士，应该不成问题。就算实在不行，也还有摄魂大法好使，为何硬逼着我的现身？”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是为了试探你啊。”霍念怀勾唇浅笑，忽的抬起手来，轻轻按在无影的胸口上，目光无限温柔，哑声道，“你的心思……我已经猜到了。”
　　闻言，无影全身一震，眸底异芒闪烁，却不说话。
　　霍念怀便微微仰了头，直勾勾的盯住他看，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阵静默。
　　无影始终不言不语，呼吸却慢慢急促起来，突然一把握住了霍念怀的那只手。
　　霍念怀心中一动，终于确定自己猜测无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然浅浅微笑。
　　四周静得出奇。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这么默默对视着，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隔了许久，无影方才抓起霍念怀的手来，凑到唇边亲了一亲。
　　霍念怀指尖一抖，却不挣脱，反而顺势倒进无影的怀里，主动攀住他的肩膀，笑嘻嘻的吻了上去。
　　无影怔了怔，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眼中露出些懊恼的神色。他咬了咬牙，想要推开怀中之人，但是伸出去的手却紧紧搂住了霍念怀的腰，不断加深那一个吻。
　　他们两人相识已久，时常会有肌肤之亲，这一次的亲吻却异常动情。
　　一吻过后，非但霍念怀眼含水雾，就连素来冷情的无影亦是气息不稳，乌黑的眸子比平常幽暗许多。
　　恰在此时，山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无影耳力极好，立刻开口说道：“有人来了。”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霍念怀退后一步，不慌不忙的微笑，“又要劳烦门主大人帮我解决了。”
　　你自己明明就能应付，何必要我动手？
　　无影瞪他一眼，心中虽这样想着，却仍是冷冷说道：“你不要四处乱跑。”
　　话落，果然转过身去，弯腰捡起几颗石子来，握在手心里随意把玩。待到有人冲上山顶时，便唰唰唰的将石子打出去，轻而易举的击中了敌人。
　　“哎哟”几声惨叫之后，四周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无影轻轻哼了哼，回头去看霍念怀时，却发现他人已站在了陡峭的山崖边上，月白色长衫随风飞扬，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既妖娆又诡异，甚是奇特。
　　无影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霍念怀笑了笑，反问一句：“你说从这个地方跳下去，会不会死人？”
　　“以你我的武功来说，最多受点小伤。”无影一边答，一边迈步上前，伸手去拉霍念怀的衣袖。
　　霍念怀却冲他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然后脚下踏空一步，纵身跃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无影再次识破了霍念怀的诡计。
　　他又在试探他！
　　他若是足够理智的话，就该动也不动的站在崖边，就该冷笑着看那人摔个断手断脚，然后再狠狠嘲讽一番。
　　但是手脚的动作却比这个念头来得更快，不过转眼功夫，无影已经冲过去扯住了霍念怀的胳膊，跟着他摔下崖去。
　　他要确定他的心思，他便……给他一个答案。
　　无影这样想着，连忙使出定身功夫，减缓两人下坠的速度，同时五指并拢，硬生生的在山壁上凿出个洞来，伸手抓住了凸起的石块。
　　他这一招使得甚是惊险，连自己都暗叫侥幸。
　　霍念怀却在下面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功夫。”
　　无影眸子沉了沉，难得动了真怒，狠狠瞪他。
　　霍念怀无辜的笑笑，一副轻松自若的态度，问：“你猜这个时候，咱们应该说些什么话？”
　　“……”
　　“我为了你的安全，应该劝你放手才是。然后你为了我的性命，又说要死一起死。最后，我一狠心，便拔出匕首来砍了自己的手臂……”
　　“霍、念、怀！”无影咬牙切齿。
　　见状，霍念怀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完之后，神色却忽然正经了几分，眼底雾气蒙蒙的，悠悠的问：“喂，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无影窒了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那冰冷的目光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如水一般的望住霍念怀，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你说怎样就怎样。”

　　第 10 章

　　第十章
　　这回答虽是含糊不清，但能逼着骄傲冷漠的无影说出这句话来，已是大大的不易了。
　　霍念怀听见之后，自是得意的哈哈大笑，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双脚轻轻一荡，借力翻了个身。然后在无影的肩膀上踩了一脚，整个人纵跃上去，又在半空中连翻几圈，最后稳稳的站回了山顶。
　　他这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像个受伤的人，更哪里用得着别人来救？
　　所以当无影爬回山顶的时候，面容虽然遮在面具之下，周身的寒气却更胜从前。
　　奈何霍念怀丝毫也不害怕，反而伸出根手指来摇了摇，近乎挑衅的微笑：“这一回，我总算是胜你一筹了吧？”
　　他从来都是不信情爱的，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上什么人。而如今无影对他动了情，当然是再没有胜算了。
　　闻言，无影并不答话，只狠狠瞪住他看。
　　霍念怀便又是一阵大笑，轻轻巧巧的转个身，大步走下山去。他分明已经行了老远，那笑声却仍旧在山林中回荡，显然是故意用内力震出来的，一声声都传进了无影耳中。
　　无影静立原地，远远望住那遥不可及的背影，方才抓住山壁的左手受了伤，正缓缓淌下血来。他却似浑然不觉，仅是握了握拳头，慢慢冷笑。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抬起手来，一点点舔去上面的殷红血痕，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自言自语的喃道，“谁输谁赢，胜负未分。”
　　话落，袖子一扬，再次施展轻功追上霍念怀的脚步。
　　待无影回到暂住的客栈时，屋里漆黑一片，霍念怀早已在床上躺着了。他微微偏着头，笑吟吟的摆了摆手，道：“你不是每日吃药的时候才会现身么？怎么今天这个时辰就出现了？”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分明就是有心戏弄。
　　可惜无影丝毫也不生气，只慢慢走到床边立定了，直直盯住霍念怀看，冷声道：“你既然赢了我，难道就不想要些彩头么？”
　　霍念怀呆了一呆，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眸中顿时暗芒一闪，伸手扯住无影的衣领，倾身吻了过去。
　　他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使计逼出无影的真心之后，心情竟是异常的畅快，甚至连胸口处的闷痛也消失无踪了。
　　他的摄魂大法独步天下，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惑人心智，无论是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还是年轻有为的江湖侠士，全都竞相臣服在他的脚下。喜欢这两个字，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没什么好稀罕的。
　　但是想到连堂堂的影门首领也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怎能不觉得痛快？若非现在正与无影唇齿缠绵，他简直又想大笑出声了。
　　或许是太过得意忘形了些，霍念怀吻得正动情的时候，无影突然抬手在他肩膀的穴道上戳了一下。他浑身一震，整个人软软的倒回床上，立刻就被无影制住了双手。
　　“喂，”霍念怀吃了一惊，连忙叫出声来，“明明赢的人是我，你怎么……”
　　无影轻轻哼了哼，张嘴在他颈子上咬一口，不说话。
　　霍念怀又是一怔，不由得低笑出声，心知无影恨自己太过嚣张，赌气要扳回一城。他若是想挣扎的话，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这会儿却只闭了闭眼睛，任凭无影在自己身上动作。
　　朦朦胧胧间，眼前突然出现了某个黑衣青年的面孔。
　　那个人为了保护赵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是因为喜欢的关系么？若无影也肯为了他奋不顾身，他该……如何利用他才好？
　　正想着，忽然觉得下身传来一阵钝痛，火热的硬物已经闯入了体内。
　　“嗯……”霍念怀低叫一声，身体虽然不能动弹，□的内壁却死死咬住了那粗硬的物体，随着猛烈的撞击大口喘气。
　　喘息声越来越重，隔了许久才平复下去，屋里始终漆黑一片。
　　霍念怀的穴道早已解开了，人却仍旧被无影搂在怀中，手指摸索着抚上那冰冷的面具，软软的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无影好像极讨厌这个问题，静默了许久，才僵硬的吐出四个字来：“一见钟情。”
　　呀，这句话他曾听过许多遍，可惜从来也不相信。
　　霍念怀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笑起来，轻轻拨开脸上的黑发，露出那半张面孔来，问：“你喜欢我什么地方？这张脸吗？”
　　他黑眸明明灭灭的，恐怖如鬼的面容在暗夜里尤其吓人。
　　但无影偏偏瞬也不瞬的望住他，一点点凑过头去，慢慢亲吻那半张可怕的面孔。他这样冰冷无情的人，唯独这个动作……却是异常温柔。
　　霍念怀心头一跳，明明没有被点住穴道，身体却还是软了半边，连忙伸手推他一把，道：“我还不曾瞧过你的脸呢。”
　　无影静了静，忽然牢牢抓住了霍念怀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无情：“我从前说过的话都是认真的，你若要看我的脸的话，可千万不要后悔。”
　　“看过之后，就一辈子甩不开你了？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霍念怀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猛地收回手来，翻身朝里面睡下了。
　　无影呆了一下，手仍旧僵在半空中，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握成拳头。正欲低叹出声，霍念怀却突然转过了头来，冲着他盈盈浅笑，然后出手如电，毫无预兆的扯落了那银色面具。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哈哈……哈哈哈……”
　　霍念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身，一边穿衣裳一边大笑，漂亮的面孔上神采飞扬，竟比平日更加俊美几分。他的嗓音原本是十分动人的，但因为笑得太久的关系，此刻听来略嫌沙哑，隐隐透出些别样的风情来。
　　可惜躺在旁边的无影丝毫也不欣赏，仅是冷冷哼了一声，道：“你已经笑了一个晚上了，不觉得累吗？”
　　霍念怀“哎哟”、“哎哟”的叫了两声，斜斜望他一眼，边笑边应：“当然累死了，可是我偏偏停不下来，哈哈。”
　　话落，竟连衣裳也不穿了，弯了腰继续大笑。
　　无影瞪了瞪眼睛，轻轻骂一声“无聊”，伸手将被子一掀，打算翻身下床。
　　霍念怀却从身后勾住了他的腰，黑眸眨啊眨的，笑盈盈的去扯他的面具。
　　无影眸色一沉，似乎想要阻止，但最后却还是忍住了，任凭霍念怀取下那银色面具，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笑声越来越响亮。
　　虽然昨夜就已看得清清楚楚了，但此时再见，霍念怀仍是情不自禁的盯住无影的面孔仔细端详——因为常年戴着面具的关系，那肤色白皙如玉、吹弹可破，一双猫儿眼又圆又亮，滴溜溜的泛出水雾来，五官清秀讨喜，左颊边甚至还挂着个浅浅的酒窝，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似温柔含情，实在可爱至极。
　　霍念怀瞧得心头发痒，不由得凑过去在那脸颊上咬了一口，哈哈笑道：“没想到影门的首领竟然生了这么一张脸，难怪你死活不肯让人看见了。”
　　“霍念怀，你别得寸进尺。”无影狠狠瞪他一眼，面上像覆了层寒霜似的，神情凛冽如冰，周身尽是杀气。
　　奈何配上他那副清秀可爱的面容，非但毫无效果，反而逗得霍念怀越笑越开心。
　　“哎呀，门主大人这样撒娇，我可实在吃不消。”说着，故意拿手指戳了戳无影颊边的酒窝，闷笑不已。
　　无影厌恶的皱了皱眉，立刻就挥掌拍开他的手，同时夺回那银色面具，飞快地戴回自己脸上，下床就走。
　　霍念怀仍是笑，懒洋洋的歪了头望住他的背影，眼见他都已走到门口了，却又忽然折回身来，将手一伸，道：“梳子。”
　　霍念怀怔了怔，从那一堆杂乱的衣物中翻出把象牙梳来，笑眯眯的递了过去。
　　无影接下之后，顺势在床边坐定了，小心翼翼的梳理那一头黑发，末了又动作熟练的挽成发髻，拿玉簪牢牢固定。
　　霍念怀眯了眯眼睛，忽然噗嗤一笑，道：“你的脸……”
　　无影料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连忙出声打断，语气僵硬的说：“你既然看了我的脸，就该知道我的规矩才是。”
　　“嗯？”霍念怀无辜的笑笑，故意拖长调子，“什么玩意？”
　　无影低了头与他对视，黑眸里波澜起伏，轻轻吐出几个字来：“唯有与我相伴一生的人，才有资格看我这张脸。”
　　“若我反悔了呢？”
　　闻言，无影的手一松，梳子悄然滑落在地。而他的指尖则一路上移，慢慢扼住了霍念怀的颈子，一字一顿的说：“那我就杀了你。”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杀气腾腾，显然相当认真。
　　霍念怀窒了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无影望他一阵，唇边忽然勾起冷笑，手指一点点松开来，轻轻拨弄霍念怀颊边的散发，让那黑发恰好遮住半张脸孔，然后什么话也不再多说，起身就走。
　　霍念怀脱力的倚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那旧伤口隐隐作痛，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他明明是打算利用无影的，怎么见过那张脸后，竟然犹豫不决了？
　　是因为确定了那个人的真心，所以有罪恶感了？
　　还是……
　　霍念怀的眸子转了又转，许多念头来来去去，最后却只是仰了头，放声大笑。磨蹭许久之后，才终于起身下了床，胡乱吃过些午饭，便即大步走出了客栈。
　　他昨日就想去花街柳巷转一转的，可惜半路遇上了那帮江湖人士，没有成行。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在城内最大的一间妓馆里包了厢房，还找来了一群美貌的花娘陪酒。
　　原来落花阁素来都是将青楼妓馆当成据点的，他此刻便是想联络一下手下，打听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
　　不料他从下午坐到晚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却迟迟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霍念怀眉头微蹙，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百花楼被人给炸了，他这个阁主又消失不见，手下的人因而会在附近找寻才对，怎么现在竟音讯全无？而且连那帮江湖人士都发现了他的行踪，自己手底下的人怎么会找不着他？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想得正出神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些吵嚷的声音，紧接着则是一声巨响，厢房的门被人一脚踢飞，连带着旁边的墙壁也塌了大半，恰好可以瞧见身穿黑衣的男子立在外头，银色面具冷冷泛光。
　　霍念怀面色一变，但随即击掌而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来来来，陪我喝酒。”
　　无影冷冷睨他一眼，果然一步步的走进房内。他双手负在身后，看似漫不经心，却硬是在地上留下一行不深不浅的脚印，足见此刻多少恼怒。
　　在厢房里陪酒的女子们早已吓得一哄而散，唯独霍念怀稳稳的坐在原处，面上笑意流转，不慌不忙的继续喝酒。待无影走近了，才起身扯落他的面具，啧啧赞道：“今夜有美人相伴，想必不会寂寞了。来，给我亲一口。”
　　说着，当真作势吻了过去，态度轻薄至极。
　　无影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冷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寻欢作乐啊。”霍念怀不想给无影知道落花阁的事情，因笑道，“怎么？我看过你的脸，就要为你守身如玉了？”
　　他这一句自然也是调戏的话语，没想到无影竟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道：“没错。”
　　“啊？”
　　“你若是用这双手去碰别人，我就砍了你的手；你若是用这双眼睛去看别人，我就挖了你的眼睛；你心里若是想着别人……我就直接掏出你的心来。”
　　无影的面容仍是可爱的。
　　眉弯弯，眼弯弯，酒窝浅浅，薄唇嫣红。
　　但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番话时，眼角眉梢却净是凌厉的杀气。
　　霍念怀看得呆住了，瞬也不瞬的与他对望，隔了许久才低笑出声，骂道：“你这个疯子！”
　　嘴里虽这样说着，双手却缠上了无影的肩膀，慢慢吻了上去。
　　“你这样生气，是因为我到处胡来，还是因为我没有认出你来？”霍念怀伸手在无影颊边捏了一把，忽的妖娆浅笑，低低念出一个名字，“赵清安？”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这三个字实在是普通得很。
　　不过霍念怀吐出那个赵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显出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来。
　　无影一听之下，身体立刻就僵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又眨，在这暗夜里尤其显得明亮动人。隔了许久，方才轻轻叹道：“你果然还记得。”
　　“那是当然的，你好歹也在我家住过两年。”霍念怀仍是笑，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揉捏他的脸颊，“何况这张面孔，真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昨夜一摘下无影的面具，就已认出此人是谁了，只因为无影的身份委实太过特殊，所以才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无影见霍念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多少也能猜到他的心思，顿时沉了沉眸子，面无表情的说：“我早已不用这个名字了。”
　　“怎么？那狗皇帝不让你认祖归宗？”霍念怀嗤笑一声，目光流转间，眼底尽是妖冶风情，“但我也早已说过了，凡是姓赵的人……全是我的仇敌！”
　　说话间，手腕一翻，掌心里陡然多出一把匕首来，狠狠朝无影刺了过去。
　　无影早有准备，轻轻巧巧的挡住了他的攻势，连拆几招之后，牢牢扣住了霍念怀的手腕，直接比拼起内力来。
　　他们两人相识至今，打斗的次数也不算少，却从来不曾分出过胜负，此刻自然仍是僵持不下。
　　屋内一片安静。
　　无影瞬也不瞬的望着霍念怀，黑眸幽幽暗暗的，忽道：“你当真连我也要杀？”
　　那嗓音低沉沙哑，实在冰冷得骇人，但隐隐又透出些柔情来，稍纵即逝。
　　闻言，霍念怀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起来，仿佛突然忆起了什么往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大笑出声。然后稍稍使劲，将那匕首扔了出去，反手勾住无影的颈子。
　　“不过是闹着玩玩罢了。”他仰了头，慢慢凑过去亲吻无影的薄唇，含含糊糊的喃道，“对我而言，你当然是特别的。”
　　……特别好利用。
　　霍念怀在心底暗暗加一句，笑得愈发放肆起来。
　　无影则无动于衷，仅是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轻轻搂住他的腰，道：“我不姓赵。”
　　“哈哈，但毕竟还是那狗皇帝的儿子。你从前住在我家的时候，不是最恨别人笑你是野种吗？怎么现在竟不肯姓赵了？”
　　无影浑身一震，却不答话，依旧这么静静的望住霍念怀。
　　月光下，他的目光幽深如水，似多情又似无情，实在动人至极。
　　霍念怀瞧得心头一跳，竟有些不自在的转开头去，不敢与他视线相遇，仅是笑道：“你小时候那么可爱，总喜欢缠住我不放，被欺负了就哇哇大哭，怎么现在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无影就凶神恶煞的瞪了瞪眼睛，双手一收，狠狠堵住了霍念怀的唇，辗转亲吻起来。但他纵使面若寒霜，那一对乌黑的眼眸却仍是水雾盈盈的，瞧起来哪里像在生气？根本就是撒娇。
　　霍念怀见了，不觉闷笑出声，抬手一指，道：“你的脸……”
　　“闭嘴！”无影又瞪他一眼，连咬牙的模样亦是可爱的。
　　霍念怀不由得越笑越大声。
　　无影没有办法，干脆让霍念怀转了个身，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墙上，重重压了上去，张嘴啃咬他的颈子。
　　如此一来，霍念怀虽然瞧不见无影的脸了，笑声却仍旧没有停住，断断续续的说：“你以后对上敌人，根本也用不着拼命了，只消把面具一摘，保管笑死一堆人。”
　　他明知会惹无影生气，却故意笑个不停，直到感觉无影扯开了他的衣带，冰冷的手掌探进来，才猛然一惊，叫道：“喂！你好歹换间有门的屋子吧。”
　　“……”无影不理不睬。
　　“唔，混蛋……住手……”
　　霍念怀想到无影那张脸，实在很想挣扎一下，但熟悉□的身体很快就沉溺了下去。即使明知房门已被踢飞，即使被这样粗鲁的抵在墙上，也不由自主的迎合了起来。
　　恍惚间，十多年前的回忆浮现眼前。
　　他回想往事的时候，多半会记起那些血腥痛苦的景象，但这一次想起的，却偏偏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
　　那少年比他小了两岁，虽然是皇帝的亲生骨肉，却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一辈子也不能入那皇宫。
　　霍念怀那时还是人人宠爱的王府世子。
　　而少年则寄人篱下，在他家中住过两年。
　　他们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唯一记得的是，少年似乎很喜欢他，总爱跟在他后头跑，“哥哥”、“哥哥”的叫个不住。欺负起来更是容易得很，只要拿他的身世打趣，少年就会掉下眼泪，哭个没完没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霍念怀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又欺负了他一回，害得少年重重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饶是如此，少年却仍是挣扎着抬起头，黑亮的眸子盈盈含水，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那眼神既似爱恋又似怨恨，瞬也不瞬的，直直撞进他的心口。
　　霍念怀悚然一惊，仿佛突然清醒过来，却又像愈发迷糊几分，逐渐感觉记忆中那少年的眼神与无影重叠了起来。
　　下身传来熟悉的钝痛。
　　霍念怀“啊”的叫出声来，虽看不见无影的表情，却知道他此刻的目光定是缠在自己身上的。
　　明明冷漠无情，偏偏暗藏了无尽温柔。
　　就这么一直一直的望着自己，片刻不离。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不知为何，霍念怀忽然觉得心头一震，胸口陡然泛起刺痛来。
　　但身后之人紧紧压着他不放，火热的硬物更是不断在体内进出，逼得他心神激荡，很快就被强烈的快感吞噬了理智，再无法思考其他。
　　迷迷糊糊间，无影将他从墙边拖到了床上，然后赌气似的压上来，继续蹂躏。
　　霍念怀手脚发软，身体虽然随着那猛烈的□前后摇晃，精神却始终集中不起来，时而想起无影小时候的黏人模样，时而又想起那可怕的灭门之仇，心中气血翻腾，一片茫然。
　　朦胧的月光下，竟连无影那张清秀可爱的面孔也变得狰狞万分了。
　　霍念怀悚然一惊，终于忆起眼前这个人同样姓赵，无论如何，都是他的仇敌之一！他杀意刚起，掌心里就陡然多出一把匕首来，于是抬起胳膊，想也不想的奋力刺了过去。
　　……血肉模糊。
　　但饶是在这一片血海之中，无影却仍旧用那种似无情又多情的眼神望住他，悠悠的问：“你当真连我也要杀？”
　　霍念怀浑身一颤，感觉那目光如利剑一般刺进他的胸口，顿时疼痛入骨。
　　一瞬间，连手脚都冰凉了。
　　“啊——”
　　霍念怀张了张嘴，蓦地喊出声来。
　　惊叫过后，眼前迷蒙的血雾却霎时消失不见了。
　　屋里静悄悄的，霍念怀轻轻喘一口气，发现自己好端端的躺在无影怀里，既没有锋利的匕首，也没有满脸的血痕，一切都只是梦境。原来他先前被折腾得太厉害，竟在欢爱的时候晕了过去，直到刚才方被噩梦惊醒过来。
　　而躺在旁边的无影则一直未睡，手指慢慢缠上他的黑发，问：“怎么？做噩梦了？”
　　“没什么，”霍念怀仍有些怔怔的，却不好给无影知道他的心事，因而眸子一转，微微笑道，“为何不换间有门的屋子？”
　　无影轻轻哼一声，不作理会。
　　霍念怀知他脾气，料想此人又在赌气了，不由得低笑出声。他此时心魂未定，早已没了困意，便干脆凑到无影身边，伸手去摸他白玉似的脸颊。
　　无影皱了皱眉，立刻就拍开了他的手。
　　霍念怀便换了只手，再去捏他的下巴。
　　无影瞪了瞪眼睛，又是一掌拍下。
　　如此来回数次，霍念怀直将无影的嫩豆腐吃得差不多了，方才停下手来，斜着眼睛睨住他，笑嘻嘻的问：“你从前那么可爱，后来怎么变成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言辞之中，大有惋惜的意思。
　　无影并不答话，只弯了弯嘴角，微微冷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颊边的酒窝立时加深了几分，衬上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实在动人至极。
　　霍念怀瞧得呆了呆，忍不住哈哈大笑，趁机拿手指去戳他的脸颊。
　　无影被他闹得心烦，干脆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狠狠瞪他。
　　“呀，门主大人怎么又冲着我撒娇了？”可惜霍念怀非但不怕，反而低头在无影唇边亲了一口，语气轻薄的笑道，“你再这样瞪下去，我可就不客气啦。”
　　说话间，果然极不客气的啃咬了起来。
　　无影被他这样调戏，心中自然动怒，冷声道：“别胡闹。”
　　“哈，”霍念怀仍是笑，手腕虽然被制住了，指尖却在无影的颊边画圈圈，“你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再考虑要不要闹下去。”
　　无影眉头微蹙，回想从小到大，哪一回不是被他吃得死死的？僵持一阵之后，终于败下阵来，叹道：“你们落花阁的杀手，应该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吧？”
　　“当然。”
　　“要培养出这么一个杀手来，想必很不容易？”
　　“那还用说！杀手最要紧就是冷酷无情，所以首先就要让他们绝了七情六欲，除了主子的命令之外，其他一概……”说着说着，霍念怀忽然顿住了，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勾勾的盯住无影看。
　　无影在他这样的注视下，非但不闪不避，反而扯动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来。“影门也是一样。”
　　唯有无心无情的怪物，才能在影门里活下来！
　　霍念怀想到此处，却突然疑惑了起来，道：“你好歹也是那狗帝皇的骨肉，怎么会被送去那种地方？”
　　无影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应：“我当初去见那个人的时候，他给了两条路让我选。一是从此隐姓埋名，他保我一世荣华富贵。”
　　“你自是不屑如此的。”霍念怀嗤的笑了声，道。
　　无影望他一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接着说道：“二就是投身影门，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呀，难怪你会选第二条路了。”霍念怀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的低喃道，“你的野心果然大得很。”
　　当上了影门首领还嫌不够，那么无影真正想要的，必然就是皇位了。
　　霍念怀恨极了赵家的人，最好他们自相残杀，因而想到此处，不由得眉眼含笑，无比开怀。
　　无影则伸手摸了摸霍念怀的头发，轻轻的说：“可惜我想要的那样东西，至今不曾得到。”
　　“放心，”霍念怀自认已经猜透了他的心思，笑吟吟的凑到他耳边去，吐气如兰，“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闻言，无影竟是神情一变，眸色瞬间转暗几分。但随即恢复如常，手指穿过层层黑发，一点点抚上了霍念怀那凹凸不平的脸颊，一字一顿的念：“没错，除了你之外，世上再没有人能够助我了。”
　　霍念怀见他这样相信自己，心中当真是痛快得很了，倦意也逐渐袭了上来，不知不觉的靠在无影身旁睡了过去。
　　他直睡到第二日早上才醒过来，发现房门仍是大开着，无影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霍念怀知道他神出鬼没的本事，倒也并不放在心上，慢吞吞的起身下床，打算唤几个花娘进来伺候。
　　谁知他刚刚走到桌边，就见一道黑影从窗外掠了进来。
　　霍念怀吓了一跳，瞧清那个人的面容后，更是吃惊不小。原来那黑衣人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一个杀手，如今非但大白天的冒然现身，而且手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剑伤。
　　“属下叩见阁主。”
　　“怎么回事?你忘了我的规矩么？为何大白天的到处乱跑？”
　　“属下被人追踪，除了此时之外，实在没有机会来见阁主。”
　　霍念怀眼皮一跳，立刻起了疑心，问道：“其他人呢？”
　　“跟属下一起的几个兄弟，都已中了敌人的陷阱，全军覆没了。”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霍念怀虽然多少有些预感，但听完那黑衣人的话后，仍旧是大吃一惊。毕竟这次跟他出门的手下都是极厉害的杀手，就算以一敌十也未必会落败，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暗算？
　　他握了握拳头，慢慢皱起眉来，问：“追杀你们的是哪一路的人马？朝廷的捕快，还是……？”
　　“是影门的人。”
　　“喔。”霍念怀早已料到了这个答案，所以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些，“影门那群人的本领我是知道的，应该不至于逼得你们这样狼狈。”
　　从影门出来的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可他落花阁的杀手亦非等闲之辈，打个平手也就差不多了，怎么可能全都中了陷阱？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唯唯应几声，抬眼觑了觑霍念怀的脸色，有些迟疑的说：“若是单打独斗的话，属下当然不会轻易落败，不过……”
　　“怎么？”
　　那黑衣人低了低头，又是一阵犹豫，半晌才道：“阁主特制的信号弹，是否曾经送给别人？”
　　霍念怀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心中暗骂荒唐，却仍是伸手往怀里探了探，结果竟摸了个空。
　　……奇怪。
　　他心头一跳，身形微微晃了晃，几乎跌倒在地，幸而身旁就是墙壁，连忙扶着走了几步，慢慢在桌边坐了下来。饶是如此，他的脸色却是青青白白的，神情逐渐狰狞起来，吓得那黑衣人全身发抖，再不敢抬头看他。
　　其实霍念怀养了这么多天的伤，衣服早已换过几套，就算不小心遗失了信号弹也算正常。但如今出了这么一回事，他自然立刻想到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偷取他的信号弹后，趁机将落花阁的杀手一网打尽。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当然只有一人。
　　霍念怀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手脚冰凉冰凉的，心头一片茫然，唯独唇边缓缓扯出笑容来，道：“我在此处养伤的事情，江湖上早已是人尽皆知了吧？”
　　“是。也不知谁把阁主的行踪泄露了出去，现在许多江湖人士都嚷嚷着要取阁主的性命。”
　　“除了百花楼之外，其他几个据点恐怕也被端了？”
　　“属下无能，阁主恕罪。”
　　“呵，你有什么罪？错的人分明是我。”霍念怀眯了眯眼睛，语气轻柔，笑容甜美，“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着，右手轻轻在桌面上一按，也不见怎么用力，便震断了桌子的一角。
　　霍念怀回想起近日来的所作所为，实在觉得可笑至极。
　　摘了无影的面具，试了无影的真心，理所当然的以为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怎料那个人在甜言蜜语的同时，正一步步的奉旨剿灭落花阁。
　　呀，错了。
　　那家伙根本连甜言蜜语也懒得说，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可笑他还一心算计着如何利用无影，却不知自己才真正着了人家的道。
　　其实早有些蛛丝马迹了。
　　早在他被那些正道人士围攻的时候，就已经怀疑到了无影的头上，只是后来一时迷惑，竟没有深思下去。
　　一步错，步步错。
　　霍念怀这样想着，感觉熟悉的痛楚又泛了起来，但是脸颊上的疼痛更胜于此，令他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抬手按住掩在黑发下的半边脸孔。
　　十多年前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
　　他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那些血海深仇？
　　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那些所谓的情爱，更是一场笑话。
　　幸好，他早已是个无心之人。
　　幸好，他从来不曾喜欢过无影。
　　哈哈，可惜那个人白费了这许多功夫，终究还是骗不倒他。
　　霍念怀一边想，一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直教人毛骨悚然。但是他笑完之后，却突然放柔了声音，望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道：“你一直低着头做什么？不敢看我么？”
　　那黑衣人没有应声。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霍念怀便笑了笑，嗓音又低哑几分，软软的说，“你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黑衣人吓得不轻，却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只得抬了头朝霍念怀望过去。
　　不料霍念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却慢慢拨开颊边黑发，露出了那半张凹凸不平、骇人至极的面孔来。
　　眼瞳充血，皮肉外翻。
　　半张脸清秀俊美，半张脸恐怖如鬼，任谁见了都要害怕。
　　那黑衣人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却也惊得呆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霍念怀知他已经中了摄魂大法，不觉得意的笑笑，声音轻轻柔柔的，满是诱惑的意味：“你过来，亲我一下。”
　　黑衣人脸上的惊恐之色愈发明显了，身体却不听使唤的站了起来，一点点朝霍念怀凑过去。
　　快要触到那焦黑的皮肉之时，霍念怀突然冷笑一声，猛地曲起膝盖，一脚将人踢翻在地。然后迅速用黑发盖住了那半张脸孔，再次大笑起来。
　　如此可怕的面容，普通人看一眼就觉得恶心了，何况当真亲吻下去？难为无影受了这么多委屈，竟然演得完这场戏。
　　哈，单凭这一点，损失几座青楼跟几个杀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霍念怀笑够之后，才站起来踢了那黑衣人一脚，道：“忘记今日发生的事，你可以滚了。”
　　黑衣人本就已经中了摄魂大法，得到命令之后，表情更是变得一片麻木，爬起身来应了声“是”，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
　　霍念怀待他离开之后，自己也迈出房间，一步步朝暂住的客栈走去。
　　他黑发下的半边脸颊痛得厉害，心中百转千回，唇边却始终挂着抹浅笑，瞧起来眉目若画、温和无害。
　　无影既然能一边说着喜欢，一边暗中对付自己，他当然也能做到。
　　而且，绝对比那个人更狠更绝！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霍念怀勾了勾唇，心底转过许多狠毒的念头，每一样都足以将无影折磨得生不如死。但他面上却始终挂着那甜美笑容，慢条斯理的在街上逛了几圈，还顺手买了几样小玩意，直到傍晚时分才走回客栈。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霍念怀独自一人静立窗边，眼望住那茫茫的夜色，感觉心头也正逐渐冰冷下去。
　　恐怕他这一辈子，也只能活在这黑暗之中吧？
　　可在短短的数个时辰前，他竟还贪恋着某人的虚假温柔，错以为至少有一个人可以陪他在黑暗中走下去。
　　都是假的！
　　霍念怀闭了闭眼睛，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
　　紧接着就听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一双手臂环上他的腰，熟悉的冰冷嗓音近在耳旁：“叹什么气？”
　　霍念怀早已习惯了无影神出鬼没的功夫，因而毫不惊讶，双眼仍旧望向窗外，微微笑道：“天色这么暗，看来快要下雨了。”
　　无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头应道：“风大，别在这儿立着。”
　　话落，随手关上窗子，牵了霍念怀的手走回桌边坐下了。
　　霍念怀始终是那眉眼含笑的模样，取出火折子来点燃了蜡烛，又动手斟了两杯酒，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一句：“我养了这么久的伤，都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一堆人等着取我性命？”
　　无影望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毫无起伏：“我只奉命剿灭落花阁的余孽，其他一概不曾理会。”
　　“喔？那你这桩事情办得顺不顺？要不要我帮忙？”
　　闻言，无影猛地瞪住他看，眸色转深几分，道：“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有什么顺不顺的？”
　　“哈哈！也对，你早说了会护我周全的。”霍念怀展颜微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但你总这么阳奉阴违，迟早会被那狗皇帝怀疑的。”
　　“无所谓。”无影冷冷哼一声，眼神冰冰凉凉的，实在高傲至极。
　　霍念怀便又大笑起来，偏了头盯住他看，略略显出几分醉态来，忽然一把夺下了无影脸上的面具。
　　先前还冷若冰霜的黑衣男子，立刻气势全无。
　　任凭他眼神再凛冽、杀气再明显，配上那一张无辜可爱的娃娃脸后，哪里还吓得着人？笑死人倒差不多。
　　事实上，霍念怀果然越笑越大声，非但盯着无影的脸看了一阵，还故意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脸颊，笑嘻嘻的凑过去亲一口。
　　无影皱了皱眉，立刻拍开他的手。
　　霍念怀却不依不饶的缠上去，一时间笑容可掬，悠悠的问：“江山美人，你选哪一样？”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摆明了要无影在他跟皇位之间做个决断。
　　无影心头一跳，突然伸手将霍念怀抱住了，近乎粗鲁的吻上他的唇，一字一顿的喃：“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霍念怀。”
　　一面说，一面在他唇上咬了咬，语气认真至极。
　　霍念怀听得呆了一呆，眼神霎时变得柔软起来，略微仰了头，目光盈盈的与无影对望。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将眼前人跟从前追着自己跑的少年重叠起来。
　　可惜，他与他，再不是当初的模样。
　　霍念怀又笑笑，干脆往无影怀里靠过去，道：“你再亲我一下。”
　　无影眸色一沉，依言吻住霍念怀的唇，隔一会儿，又拨开他颊边的黑发，慢慢往另外半张脸亲过去。
　　轻柔的吻落下去的时候，霍念怀的身体竟是僵了僵，指尖微微发抖。唯独视线依然与无影交缠，眼眸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
　　无影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退开一些，抬手覆住霍念怀的眼睛，冷冷吐出几个字来：“摄魂大法？”
　　“呀，又被你识破了。”霍念怀低低的笑，神情自若，“你就不能让我一回吗？”
　　“旁门左道的东西，对我没有效果。”
　　“那还真是可惜。”霍念怀垂了垂眸子，果然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来，随手取过桌上的酒杯，道，“你还不曾喝过酒呢。”
　　无影眼眸一眯，虽接过杯子来凑到了唇边，却仍是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霍念怀心头跳了跳，不由自主的转开头去，片刻后又调转回来，道：“你刚才那句甜言蜜语，当真是动听得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落花阁，还是我的项上人头？”
　　话落，无影自是大吃一惊，拿杯子的右手抖了抖，酒杯跌落下去，“啪”的摔个粉碎。但他却似浑然不觉，只牢牢瞪住霍念怀看，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霍念怀悠然浅笑，眉眼间渐渐染上妖娆艳色，柔声道，“只不过先问个清楚，日后才好双手奉上啊。”
　　他语气虽然如此轻柔，却已经掩不住那满身的杀气了。
　　无影这样身经百战的人，如何察觉不出来？当下掌风一扬，五指并拢，直直朝霍念怀抓了过去。
　　霍念怀微微一笑，不急不缓抬手一挡，轻轻巧巧的化解了他的攻势。
　　他们两人坐得极近，顷刻间便已过了数招，原本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但是无影却手臂酸软，逐渐感觉力不从心了起来。
　　饶是如此，他面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冷冷问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哈哈。”霍念怀仍是笑，容颜如画、眉目盈盈，当真令人如沐春风，软声道，“摄魂大法对付不了你，穿肠毒药却总可以吧？”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无影脸色一变，低头望了望地上的酒杯碎片，道：“酒里有毒？”
　　霍念怀慢慢从他怀里退开去，伸出根手指来摇了摇，得意洋洋的笑：“错了，毒是下在蜡烛里的，而这酒……”
　　他眨了眨眼睛，顺手将酒壶也扫落在地上，道：“是解药。”
　　无影一下握住了拳头。
　　霍念怀则仍是微笑。“你想必已经怀疑我要害你了，所以根本没喝酒，对不对？可惜，你若非做贼心虚，又怎么会不敢喝这酒？”
　　原来，连毒酒也是试探。
　　无影感觉头晕目眩，体力正在飞快地流失，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冷声道：“普通的毒可要不了我的性命。”
　　“我知道门主大人功力深厚，但你若要运功逼毒的话，就没办法跟我动手了。”霍念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动作轻佻的捏住无影的下巴，道，“你该知道的，我从来不爱亲手杀人，只喜欢……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话落，嫣然一笑，转身走过去推开了窗子，从怀里摸出一支蛇焰箭来。
　　片刻后，暗红色的火光窜上天际。
　　霍念怀懒洋洋的倚在窗边，回了头望向无影，笑道：“你不是最爱玩借刀杀人的把戏吗？这回也该换我过过瘾了。一会儿那些自命侠义的正道人士来了，不知会不会取你性命？”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被泄露了之后，竟干脆将计就计，要拿无影当他的替死鬼。虽然那帮人是认得他的长相的，但抓了无影这个“同伙”后，未必就会轻饶。
　　无影知他甚深，自然立刻就料到了霍念怀的心思，面上却毫无表情，只轻轻的说：“我以为……你不该这么早就下手。”
　　闻言，霍念怀的面色沉了沉，笑容有些僵硬，但随即恢复如常，道：“不错，你对我而言还有许多用处，现在杀了实在可惜。”
　　顿了顿，面容陡然变得狰狞起来，提高声音道：“但我如果再不动手，最后死得恐怕是自己呢。”
　　无影原本默运玄功，正一点点的把毒素逼出体外，听到这句话后，却是全身一震，刚凝聚起来的一些真气又散了开去，喉间漫上浓浓的血腥味。
　　“你疑心我要害你？”他面色苍白，眉心隐隐一缕黑气，显然中毒已深，唯独声音仍是冰凉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霍念怀便冷笑一声，反问道：“仅仅是疑心而已么？”
　　“是了，你是已定了我的罪的。你三番两次的试探我，想必从来也没有信过我的话。”
　　“我素来只相信两种人，一是中了摄魂大法的，另一种则是已经死了的。”霍念怀偏头浅笑一下，眼波流转间，柔情万千，“我给过你机会的。”
　　“那可真是多谢你。”无影扯动嘴角，也跟着微笑起来。
　　他平时冷漠得很，总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纵使偶尔笑一笑，多半也只是冷笑。但此刻的笑容却大不相同——猫儿眼又圆又亮，隐约含了水雾，眉弯弯，唇弯弯，颊边的酒窝尤其动人。
　　霍念怀瞧得呆了呆，心头一跳，脱口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无影将这句话重复一遍，笑容愈加灿烂起来，哑声道，“反正不是笑你。”
　　停了一下，深深吸气：“嗯，我是在笑我自己。”
　　说着，忽然神色一凛，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前几步，拔剑朝霍念怀直刺过去。
　　霍念怀料不到无影这时候还有气力动武，一时呆在了原地。以他的功夫来说，要躲开自然容易得很，但却偏偏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不，或许他心底里，根本就在等着无影刺来这一剑！
　　电光火石间，锋利的剑刃已经抵上霍念怀的胸口，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寸，即使杀不了他，也能斗个两败俱伤。
　　但无影却硬生生的停了下来，暗沉的眸子盯住他看，面上的笑容早已收敛了，无悲又无喜，很轻很轻的问一句：“我这一条命，果然换不来你的心吗？”
　　他表情这样冰冷，目光里却透出些柔情来，令人心跳不已。
　　霍念怀胸口闷得厉害，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无影似乎也不指望听他回答，仅是慢慢垂下眸去，手上稍微用力。
　　只听得“砰”、“砰”两声，他手中的长剑竟从中折断，四分五裂的跌在了地上。
　　霍念怀一脸错愕。
　　无影冲那空荡荡的剑柄笑了笑，随手一掷，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霍念怀怔怔的站在原处，好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抬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无影，道：“你纵使来这一招，我也不会给你解药的。”
　　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要命，与平日大不相同。
　　但无影已经懒得理会他了，只是冷哼。
　　霍念怀于是俯下身去，在无影颊边亲了一口，似笑非笑的说：“其实你今日也不一定会死，嗯，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之后，就起身向门口走去。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伸手取过桌上的银色面具，方才继续往前。
　　他走得这么匆忙，完全不像先前的镇定从容，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赶一般，竟连房门也忘了关。
　　无影便透过大开的房门望住他的背影。
　　剧毒已经发作。
　　眼角、嘴角，正缓缓淌下血来。
　　但无影仍旧大睁着双眸，直勾勾的望过去。
　　他追逐那个人的背影，实在太久太久。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每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每次……
　　霍念怀很快就走得不见踪影，门外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无影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全身动弹不得，目光似爱恋似怨恨，依旧这么望向那无边的黑暗。
　　一直望。
　　一直望……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天色早已暗了下去。
　　霍念怀出了客栈之后，独自一人站在那沉沉的夜色中，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走才好。他刚刚才害了一个赵家的人，明明应该痛快得很的，心底却偏是一片茫然。
　　无影的功夫再好，中了那样的剧毒之后，恐怕也活不成了吧？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这个人。
　　再没有人同他勾心斗角、互相试探。
　　再没有人会动作轻柔的替他束发。
　　再没有人……会面无表情的亲吻他的脸颊……
　　哈！
　　霍念怀这样想着，脚步竟踉跄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银色面具。
　　心头隐隐作痛，好似被人拿利刃一下下割着，疼得并不厉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那痛楚却是异常清晰。
　　现在回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吧？
　　但是救了那人又怎样？
　　难道继续虚情假意下去？
　　难道，任由那家伙扰乱自己的心？
　　遮在黑发下的半边脸颊也开始泛起痛来，曾经被亲吻过的地方又烫又热，隐约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霍念怀心头狠狠抽了一下，慌忙抬手掩住半边脸颊，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
　　不要回头！
　　耳边有个声音这样响着，逼得他迈开步子，不断不断的往前走。直到出了城门，在荒郊野外行了好长一段路，才陡然想起自己手中还攥着那银色面具。
　　月色下，那面具倒映着冰冷的光芒，似极了无影冷若冰霜的眼神。
　　霍念怀心慌意乱，不明白自己怎么将这样东西带在了身边，又为何总是想起那个人来。他环顾四周，发现附近就有座不大不小的湖泊，于是快步走过去，用重手法将面具掷进了湖里。
　　因为加了内劲的关系，那面具立刻就没入了水中，连响也不响一声。
　　霍念怀呆呆在湖边立着，耳旁却似响起了无影的声音。
　　“我对你一见钟情。”
　　“唯有跟我相伴一生的人，才能看见我的脸。”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霍念怀。”
　　都是假的！
　　霍念怀的手微微发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隔一会儿，又张口往手指上咬下去。他喉间格格作响，嘴里很快就漫上了血腥味，却死活不敢松口。
　　深怕一不留神，就会叫出某个名字来。
　　无影无影无影无影……
　　霍念怀在湖边立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彻底回过了神来。
　　手指早已被咬得鲜血淋漓，他低头看一看，面上竟露出些笑容，慢慢将手上的血迹擦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霍念怀却似浑然不觉，反而大笑出声。
　　他刚杀掉一个姓赵的人，离报仇又近一步，怎能不笑？直笑到声音嘶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方才颓然的倒在地上，剧烈咳嗽。
　　瞧见没有？
　　他才是真正绝情的那个人。
　　唯有够毒够狠，方能赢这一局。
　　霍念怀睁大双眼，在这空茫茫的荒野里躺了许久，才慢吞吞的站起了身来。他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得很，月白色长衫上沾满了泥污，乌黑长发凌乱的披散着，脸颊上甚至还有几道血痕。
　　但他面上却是挂着微笑的。
　　薄唇微微勾起，眼眸风流含情，眉眼间带一种妖娆异色，若不去看黑发下的半边脸颊的话，实在算得上清秀绝伦、俊美无双。
　　那种奇异的痛楚终于淡了下去。
　　心口处空空荡荡的，好像不经意间失掉了什么东西，闷得发慌。
　　但霍念怀不管不顾，假装已将无影抛在脑后，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继续往前走去。他在附近的城镇换了身衣裳，恢复成翩翩公子的模样，夜里则去青楼寻欢作乐，专挑美貌的花娘暖床。
　　如此醉生梦死了好几日，方才去街上转几圈，准备打探些消息。
　　哪知他刚在街边的茶铺坐一坐，对面客栈里就“乒乒乓乓”的打起架来，几个江湖人士拿了刀子互砍，一时间刀光剑影，茶杯、筷子四处乱飞。
　　“杀人啦！救命啊！几位大哥，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千万不要杀我！”在那嘈杂的打斗声中，夹杂了一道响亮的叫嚷声，异常刺耳。
　　霍念怀心中一动，顿觉这嗓音熟悉得很，忍不住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混战之中，一身华服的年轻公子抱了头躲在桌子底下，手脚抖啊抖的，脸上尽是恐慌的表情。他相貌生得极好，与那王爷赵冰有几分肖似。
　　霍念怀这才想起此人名唤赵永安，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皇子，真要论起来，倒算是无影同父异母的弟弟。
　　呀，料不到他这样好运气，立刻又有姓赵的送上门来了。
　　霍念怀暗暗冷笑，面上的表情却是温和无害的，旁若无人的走上前去，一把扯住赵永安的袖子，将人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
　　旁边打架的人见他这么个文弱书生闯入战局，自是呆了一呆，随手一挥，却被霍念怀的护体真气震得反弹开去，“砰”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周围的人大吃一惊，只道来了强敌，连架也不打了，纷纷拿刀剑指着他，却是不敢动手。
　　霍念怀冷笑几声，丝毫不放在眼里，只拖着赵永安走回茶铺，倒了杯茶递过去。
　　赵永安惊魂未定，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却是欢喜无限，亲亲热热的叫道：“小念，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谢我？”霍念怀睨他一眼，懒洋洋的说，“你不怕我取你性命？”
　　赵永安干笑几声，又开始发抖了：“你若是要杀我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上次救你，为的是将你骗出京城。如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何必再留着你？”
　　闻言，赵永安脸色大变，身体立刻就软了下去，也不管自己身份如何高贵，竟当街抱着霍念怀的腿哭叫起来：“小念小念，你的事情我都已听皇叔说过了。就算你跟赵家有仇，也该去杀我父皇才对啊，跟我可没有丝毫关系。看在咱们千里同行的份上，求求你饶我一命！”
　　霍念怀被他嚷得头疼起来，实在不明白赵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窝囊废，更后悔当初千辛万苦的将人骗来梁州。于是单手轻轻一托，毫不费力的把他按回了桌边，叹气道：“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
　　赵永安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仍是苍白的，自说自话的握紧了霍念怀的手，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其实分别的这段时间，我也是极挂念你的，深怕你被人给害了。嗯，幸好你平安无事。”
　　霍念怀怔了怔，觉得这番话有些古怪，奇道：“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的本事，什么人能够害我？”
　　“皇叔恨你伤了他家小墨，一心要取你性命，你不知道么？”赵永安也显得有些惊讶，道，“他非但命令朝廷的人马四处搜捕，还将你的行踪透露给江湖人士，煽动你那些仇家找你报仇。你别看皇叔那个样子，动起怒来可吓人得很，听说影门之中也有他的势力……”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话音未落，就听见“啪”的一声，霍念怀突然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咬牙道：“你说什么？”
　　热茶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淌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
　　赵永安瞧得眼睛发直，道：“小念，你的手……”
　　霍念怀毫不理会，只那么望住他，眉间隐约透出些煞气，恶狠狠的说：“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赵永安吓得不轻，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你本领高强，但皇叔找了这三路人马来对付你，实在凶险得很。我天天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现在见你平安无事，总算是放心了。”
　　他语气夸张得很，一边说一边眨眼睛，竭力挤出无比真诚的表情来。
　　可惜霍念怀却似听而不闻，只半垂着眸子，茫茫然然的看向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
　　赵永安口中的皇叔，自然就是那名唤赵冰的王爷了。
　　霍念怀虽然将赵冰抓来折磨过，却只当那人是个闲散王爷，丝毫也不曾放在心上，料不到如今竟着了道儿。
　　既然赵冰恨他入骨，一心要置他于死地，那么对付落花阁的人大抵也是他吧？
　　根本，与无影毫无关系。
　　只是那个时候，无影为何竟不解释？
　　是了，他连自己怀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又如何解释得清楚？而且，自己难道就会相信？
　　霍念怀静静的坐在那里，感觉胸口一阵一阵的抽搐着，并不如何疼痛，只是空荡荡的，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一般，烦闷至极。
　　赵永安见他面色不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连忙继续套近乎：“小念，你还好吧？”
　　霍念怀瞥他一眼，逐渐回过了神来，忽然弯了弯嘴角，低笑出声：“当然，实在再好也没有了。”
　　顿了顿，面容奇异的扭曲一下，神色狰狞万分：“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从来也不后悔。”
　　赵永安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光听见那个“杀”字，就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忙道：“小念，我知道你不喜欢赵家的人，你若是不想看见我的话，我马上就从你面前消失！千万不要杀我啊！”
　　说话间，人已悄悄站了起来，随时准备落跑。
　　霍念怀却眯了眯眼睛，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逃什么？我瞧起来很可怕吗？”
　　“没、没有。”赵永安硬着头皮应一声，全身都在发抖。
　　霍念怀见他这样，反而笑得愈发动人起来，轻轻的说：“你又不曾见过我的脸，有什么好怕的？呵，这世间见过我这张脸的，倒是没有一个不怕的。”
　　或许，曾经有过吧？
　　真心真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至少那个人曾经无比温柔的亲吻过他的脸颊。
　　可惜，就连这唯一的一个也被他亲手害死了。
　　霍念怀这样想着，整个人竟有些恍惚起来，直勾勾的盯住赵永安看，忽道：“他跟你一般年纪，一样流着赵家的血，怎么偏偏差了这么多？你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却……”
　　赵永安听得怔了怔，问：“小念，你在说谁？”
　　霍念怀的手抖了抖，好像突然明白到自己在说什么一样，“啊”的叫出了声。
　　下一瞬，面容竟变得一片惨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他只是惊讶，怎么心中竟会挂念着那个人？
　　怎么……直到现在才想着那个人？
　　胸口气血翻腾。
　　霍念怀先前一直谈笑自若，这会儿却是面容灰败，一副支持不住的模样。他环顾四周，觉得所有的景物都模糊得很，心头一片茫然，几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心底的某道身影却逐渐清晰起来。
　　许多年前，那小小少年缠住他不放，“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许多年后，那娃娃脸的青年面覆冰霜，带几分傲气又带几分冷漠，轻轻的说：“我会护你周全。”
　　那些柔情蜜意，纵然是假的，也叫人甘心沉溺。
　　霍念怀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赵永安的手，转身就走。
　　赵永安被他这么一惊一吓的，真正满头雾水，忍不住张口大喊道：“小念，你去哪里？喂喂，你茶钱还没给呢。”
　　他去哪里？
　　霍念怀扯动嘴角，嘲讽的笑了笑，自己也不知该往哪儿去。
　　回先前落脚的那家客栈？
　　但早已过了这么多天，就算回去，估计也只能瞧见满地血痕吧？不，或许连血迹也不剩下，早已打扫干净，另外住人了。
　　霍念怀心下明了，脚步却不听使唤，不停不停的往回赶。
　　他那日逼着自己离开的时候，不知多少痛苦，但今日赶回去的时候，竟是丝毫痛楚也不觉得，只是既茫然又麻木。
　　只是……想着那个人。
　　霍念怀轻功卓绝、脚程极快，原本天黑之前就能赶回先前那个城镇，但他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竟然在树林里遇见了一个熟人。那人白衣胜雪、腰悬宝剑，唇边噙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瞧起来斯斯文文的——正是那日与他打过一架的魏明华。
　　霍念怀跟此人没什么仇怨，但想到他也是侠义道上的人物，应该知道无影的下落，便立刻出手朝他袭去。
　　魏明华功夫不弱，虽是半路遇袭，却是立刻拔出剑来，从容不迫的挥剑反击。但他瞧清霍念怀的面容之后，却是大吃一惊，几乎连剑也拿不稳了，脱口道：“霍公子，你、你竟还活着？”
　　他脸色青青白白的，那一副惊讶的神气，简直像白日里撞了鬼一般。
　　霍念怀心头一凛，沉声问：“怎么？我不该活着么？”
　　魏明华的脸色变了又变，神色古怪的盯住他看，道：“那天在客栈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霍念怀身形晃了晃，差点跌倒在地。
　　他虽然早料到无影凶多吉少，但心中多少存了些侥幸的念头，直到听见魏明华这番话后，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人……果然已经死了？
　　明明是他亲手下的毒，又是他故意弃之不顾的，怎么这会儿却后悔了？
　　是相信了无影的真心么？
　　还是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想着他的？
　　霍念怀喘了喘气，一忽儿清醒一忽儿迷茫，隔了许久才镇定心神，发现了魏明华话中的破绽，嘶声道：“客栈中那人的相貌与我并不相似，怎么你竟认不出来？”
　　“咦？原来那人不是霍公子你？”魏明华这才晓得眼前之人并非恶鬼，不觉松了口气，道，“我那日去得迟了些，来不及阻止他们动手，所以不曾看清那个人的脸。”
　　“你去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么……”霍念怀断断续续的说出这句话来，面容狰狞至极，简直与鬼怪无异。
　　饶是魏明华这样的少年侠士，也禁不住后退一步，点头应道：“是。”
　　“那么，他的脸……”霍念怀的手抖了抖，感觉手中长剑重逾千斤，几乎有些握不住了。
　　魏明华神色怪异的望他一眼，声调不太平稳：“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瞧不清本来面目了。”
　　话音刚落，霍念怀就举剑架在了他的颈子上，双眼血红血红的，厉声道：“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伪君子，竟也这样折磨人吗？”
　　“我原本就不赞成这样报仇，如今弄错了人，更是大不应该。”魏明华虽然命悬一线，态度却从容得很，道，“不过那个人脸上的伤，恐怕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闻言，霍念怀浑身一震，手中长剑陡然滑落下去，“砰”一声跌在了地上。他自己更是连退数步，软软的倚在了树干上，双目茫然的瞪视前方，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是了，他从前说过，他那张脸……只给我一人看见。”
　　无影从来说到做到。
　　他说喜欢就是喜欢。
　　他说要护他周全，自然就护得他滴水不漏，纵使赵冰出动三路人马，也不能伤他分毫。
　　而他，怎么竟从来也不相信？
　　霍念怀慢慢握起拳来，指甲深陷进掌心里，疼得厉害。但如何及得上心头的痛楚？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抬眼望向魏明华，问：“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他说不出尸首这两个字来，光是想一想，便已觉得全身发冷了。
　　不料魏明华也是面色一沉，低低的应：“烧了。”
　　“什么？”霍念怀立刻叫出声来，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烧了他？”
　　魏明华咳了咳，略微扭开头去，叹道：“不烧能行吗？那个样子……根本没法看。”
　　霍念怀胸口一窒，身体逐渐发起抖来，面容惨白一片，喉间涌上腥甜的血味。他原本想问问无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实在问不出口。想来除了脸上的伤之外，还受过其他折磨，甚至连身体也未必是完整的。
　　那人如今定然比自己更丑了吧？可惜他却看不见。
　　天下之大，今后再无此人。
　　霍念怀体内真气混乱，已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了，却突然大喝一声，挥掌朝魏明华击了过去。
　　魏明华料不到他会突然发难，连忙转身闪避，险险的避过这一招。
　　两个人很快就缠斗了起来。
　　霍念怀的功夫比魏明华强了许多，虽然魂不守舍，却还是很快就占了上风。对拆数十招后，忽然化掌为指，毫不费力的掐住了魏明华的颈子。
　　只需稍微用力，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但霍念怀却硬生生的顿住了，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茫然，喃喃道：“害死他的人是我，我杀你做什么？”
　　说着，手一松，转而在魏明华胸口重重击了一掌，掉头就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霍念怀一直一直的往前走，没过多久，便到了前日经过的那座湖边。
　　他想起自己曾在这个地方立了一夜，若当时回过头去救了无影，又会怎样？恐怕仍是不相信那个人的真心吧。
　　但勾心斗角也好，互相利用也罢，总好过如今这样——生、死、相、隔！
　　霍念怀想着想着，面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一步一步的走进湖里去，慢慢沉入了水中。
　　这湖不大不小，要找起东西来，却也并不容易。
　　幸而霍念怀武功高强，沉沉浮浮许多回之后，竟然寻到了当日扔下去的银色面具。
　　面具依旧倒映着冰冷月光。
　　霍念怀半个身子浸在湖里，长发湿漉漉的淌着水，动作轻柔的将那面具按在了胸口。
　　一阵刺痛。
　　他原本是麻木得很的，直到此刻方觉到了痛楚，好似终于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那样东西，疼痛一下蔓延开来，钻心刺骨、肝肠寸断。
　　原来他将心落在了这里。
　　原来他也是喜欢无影的。
　　只是发现得太迟太迟，亲手害死了心爱的那个人。
　　霍念怀扯动嘴角，又笑，慢慢低下头去，神色迷离的亲吻那冰凉的面具。
　　就好像亲吻占据他心头的那个人一般。
　　那一夜他咬住手指，才能阻止自己叫出声来，如今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仰了头，无声大笑。
　　淡淡的月光洒下来，恰好照亮了他的面孔。
　　半边脸俊美无双，半边脸恍若鬼魅。
　　此时此刻，那微微含笑的脸颊上……尽是水痕。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山峦起伏，烟雨蒙蒙。
　　一身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独自在山道上走着，既不打伞也不避雨，就这么缓步前行，任凭雨水沾湿了衣裳。直走到半山腰处，方才停下来歇了歇，抬眼望向那层峦叠嶂的山峰，乌黑的眸子中泛起朦胧的雾气，神色一片茫然。
　　他已在这深山里转悠了好几日，并未寻到要找的那个人。
　　这一次的消息……恐怕又是假的。
　　霍念怀微微叹了叹气，虽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失落，心头却仍不免一阵抽痛。
　　半年前的那个夜里，他立在冰凉的湖水中，一度以为无影已经死了。但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很不对劲。
　　凭无影的本事，就算是身中剧毒，也不可能轻易被人害死。何况客栈里的那个人面目全非，会不会是他使得金蝉脱壳之计？
　　霍念怀明知自己是痴心妄想，但这个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抑制不住，立刻派了落花阁的手下去打探消息。然而影门的秘密守得极严，即使费尽了心思，也只打听出一些只言片语，说是门主在哪里哪里养伤，具体的地点却并不真切。
　　饶是如此，霍念怀还是每回都信以为真，因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四处奔波。这半年间，他一面躲避朝廷的追捕，一面找寻无影的下落，足迹遍及大江南北。
　　可惜，依然是形单影只。
　　雨越落越大。
　　霍念怀没有办法，只得匆匆跑到一棵大树下立定了，提起袖子来抹了抹额上的水渍。他此时全身都已湿透，衣服黏黏的挂在身上，极不舒服。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色面具来，小心翼翼的拭去了上头的水气。
　　那面具仍跟从前一样，触手冰冰凉凉的，白日里也泛着冷光。
　　霍念怀望着这样东西，就好似瞧见了心上那人一般，情不自禁的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但神情很快又黯淡下去，连面容也苍白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轻叹出声。
　　其实，他根本就只是在自欺欺人吧？
　　无影的性情那样骄傲，若当真还活着的话，绝对会来找自己报仇的，怎么可能一直下落不明？毕竟是凶多吉少了。
　　霍念怀这样想着，握住面具的双手便发起抖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东西收回怀里。然后抬头望了望天色，继续往山上走去。
　　雨继续下着，忽大忽小，恰如他此时的心境：一会儿觉得充满希望，只要接着找下去，终有一日能得偿所愿；一会儿又觉得万分绝望，纵使上天入地，也再寻不着那个人了。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连路也看不清楚，却仍旧坚持着爬上了山顶，确定此处并无人烟之后，才转身从另一条路下了山。
　　这时雨终于停了，天边乱云翻卷，隐约透出一丝霞光来，将这碧雨洗过的翠峰照得愈发澄澈动人。
　　霍念怀的心情也跟着好转几分，刚走了一段路，耳边就传来“砰”、“砰”的怪响声。霍念怀心中一动，连忙循声找了过去，穿过大片层层叠叠的树林，方才瞧见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小竹屋。屋外的院子里坐了个人，正背对着他劈柴，刚才的怪声就是由此而来的。
　　霍念怀料不到此处会有人家，心中一喜，便要上前去打听。但走了几步后，却又硬生生的停下了，眼直直的望住那劈柴的人看。
　　那背影实在眼熟得很，有那么一瞬，他简直以为此人就是无影了。
　　但立刻又明白不是。
　　原来那人一直是用左手劈柴的，右手则软软的垂在身侧，无论干些什么事情，那只手始终动也不动，似乎是已经废了。
　　无影最擅长的就是掌法，怎么可能用不了右手？何况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情，更不可能像个山野村夫一般在此劈柴了。
　　霍念怀因了这个念头暗自发笑，一时竟立在原地不动了。等到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劈完了柴，随手将竹篓一拎，转身朝屋里走去。
　　霍念怀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人连右脚也是跛的，走路一拐一拐的，身形甚是怪异，倒是与无影丝毫也不相像了。他于是大步走上前去，开口唤道：“这位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身体微微一震，立刻就顿住了脚步。却并不回过头来，只那么定定站着，不声不响。
　　霍念怀觉得奇怪，忍不住又唤一遍，越看那背影越是眼熟。他心头怦怦直跳，恍惚间带了几分痛楚，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思下去。
　　隔了许久许久，那人才慢慢转过头来，现出了一张完好无损的面孔——猫儿眼又圆又亮，颊边酒窝浅浅，神情冷若冰霜。
　　除了无影，还能是哪个？
　　霍念怀心神一震，当场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如遭雷击。
　　他的视线从无影的面孔移到了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脱口问道：“你的手……？”
　　无影毫不理会。他分明看见了霍念怀，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见，表情又冷又硬，淡淡应道：“这里没有霍公子要找的人，你还是请回吧。”
　　霍念怀仍是怔怔的，根本没听明白这句话。
　　他只是想着，无影的右手废了、右脚也跛了，他这样高傲的人，怎么忍受得了？
　　他这半年里走南闯北，一心一意的寻觅无影的踪迹，无数次期望这个人还活在世间。但此刻当真见了面，他却觉全身发冷，胸口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一抽一抽的泛着疼，模模糊糊的想：他倒情愿……无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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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不错，他情愿失去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他的人，永远陷入无边的绝望之中，也不愿瞧见无影如今这副样子。
　　因为他清楚知道，对骄傲自负的无影来说，武功全废远比杀了他更加痛苦。
　　霍念怀耳边嗡嗡响着，视线逐渐模糊起来，除了面前这人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无影却不看他。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好像完成了任务一般，重新转开头去，右手软软垂着，左手拎了竹篓，一瘸一拐的走进屋里。
　　房门“砰”一声关上了。
　　霍念怀心头跟着震了震，一时只觉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仿佛身在梦中。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了上去。
　　那房门简陋得很，轻轻一推就开了。
　　霍念怀放眼望去，只见里头地方狭窄，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一张木床，屋里的光线更是暗得很，黑糊糊的极吓人。
　　无影就坐在这重重的阴影中，偏着头望住他看，既不动气也不动怒，冷冷问道；“霍公子进来做什么？不怕又被我害了吗？”
　　霍念怀噎了一下，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就是怀疑无影要害自己，所以才干脆先下毒手的，后来虽知道是一场误会，却也已经迟了。如今被无影这么一问，不由得又是阵阵胸闷，慢吞吞的挪到桌边去，垂了眸道：“我心里想着你，自然就来了。”
　　那语调绵绵软软的，实在轻柔至极。
　　霍念怀常嫌无影太过骄傲，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恐怕一辈子，也不曾说出过这样的话来。
　　但无影听了之后，只是勾了勾唇，微微冷笑。
　　“能被霍公子这么记着，我可真是荣幸。”顿了顿，斜斜望霍念怀一眼，唇边笑意加深，“不过……你当真有心么？”
　　霍念怀窒了窒，又答不上话了。
　　银色面具就放在他的胸口处。
　　此时此刻，那地方酸酸涩涩的，隐约作痛。
　　他若是个无心之人，怎么会疼得这样厉害？只可惜事到如今，再多的辩解也是枉然。
　　无影见霍念怀不应声，便皱了皱眉，现出些不耐烦的神情来，却并不赶他出门，只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一阵，起身往屋外走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霍念怀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那屋子本就小得很，如今两人这么一搂一抱，更是连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霍念怀于是将无影圈在那逼仄的走道里，手指慢慢抚上他清秀可爱的面孔，凑过去亲了一下又一下，颤声道：“赵清安，我喜欢你。”
　　他从前认定自己绝不会相信情爱的，料不到如今竟轻而易举的说出了口来，而且，还是对着最最不能信的那个人。
　　奈何无影始终无动于衷。
　　隔了半晌，方才闭一闭眼睛，好像倦到了极点似的，轻轻的说：“霍公子，你挡着我的路了。”
　　霍念怀双手一僵，却仍是抱住他不放。
　　无影倒也并不挣扎，只那么定定立着，黑眸如冰似雪，明明映出了霍念怀的倒影，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瞧见。
　　霍念怀心里哆嗦了一下，不知为何，竟是怕极了他这眼神，慌忙低下头去，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手掌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也无，果然是完全废了。
　　霍念怀胸口发闷，周身立刻腾起了杀气，咬牙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哪个混蛋干的？”
　　无影挑了挑眉毛，淡淡扫他一眼，不说话。
　　霍念怀便将他的手握紧了些，接着说道：“你那日既从客栈里脱了身，自然没有撞上那些正道人士。啊，难道是那个狗皇帝？他知道你暗中护我，所以要废你武功？”
　　无影的面容微微一变，但随即笑起来，冷哼道：“与你无关。”
　　霍念怀听他这样回答，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底疼痛更胜从前，竭力放柔声音道：“我听说扬州那边有个神医，本事大得很。不如咱们去找找看，兴许能治好你的伤。”
　　“真有如此厉害的神医，怎么不先治一下你的脸？”无影嘴角一弯，仍是冷笑。
　　霍念怀那半张脸是他的忌讳，如今被无影这般嘲讽，竟然也不动怒，只强笑道：“我不过听过一些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先去看看再说。”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仔细收藏的面具。
　　无影瞧得怔了怔，脱口道：“我以为你早就扔了。”
　　霍念怀面上一红，不好说自己的确扔过一回，仅是苦笑着递了过去。
　　无影用左手接过了，握在掌心里把玩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随手掷了出去——那面具轻飘飘的跌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角落中。
　　霍念怀有些发怔，呆呆的问：“怎么扔了？”
　　“我以后用不着这面具了，留它何用？”无影的眸子沉沉暗暗的，面上带一点冰冷的笑意，语气僵硬至极。
　　霍念怀仍是呆的，隔了半天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叫道：“你从前说过，唯有相伴一生的人，方能看见你的脸！”
　　“我说过的话，未必句句算数。”
　　“你敢！”霍念怀咬了咬牙，一时竟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命将无影搂进怀里，眉眼间显出些狠厉之色，一字一顿的说，“你有本事就这么走出去，无论哪个人瞧见你的脸，我都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认真，表情更是狰狞万分，说完之后，才醒悟到自己太过激动了些，连忙放软调子，柔声哄劝道：“你好好戴上面具，跟我一起去找那神医，好不好？”
　　“凭什么？”虽然残了手脚，虽然站在这破烂不堪的屋子里，无影却始终是那高傲又冷漠的神情，反问道，“就凭你说了一句喜欢？霍念怀，你根本什么也不明白。”
　　霍念怀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无影便又笑笑，一点一点的靠过去，将唇抵在了他的耳边。
　　“你若是个无心之人，那也没有关系，我将自己的心给你就是了。”他眼底光芒流转，嗓音又低又哑的，无限温柔，“可是……你肯要么？”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不要。
　　他从前非但不肯要，而且还随手扔到一边，狠狠一脚踩了过去。
　　霍念怀心头发颤，双手却仍旧抱着无影不放，哑声道：“我现在后悔了。”
　　“太迟了。”无影冷笑一下，始终是那淡漠如水的表情，“我既然将心给了你，就再没有收回来过。如今那玩意去了哪里……我已经管不着了。”
　　闻言，霍念怀面容一僵，全身发抖。
　　无影则低了头，用那完好的左手一点点扳开了霍念怀的手臂，不冷不热的问一句：“霍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快点滚吧。”
　　话落，毫不犹豫的转个身，一瘸一拐的走出门去。
　　霍念怀怔怔立在原地，背后逐渐泛起寒意，一时竟不知该继续追着无影不放，还是留在屋里等他？隔了许久，方才略微回神，跌跌撞撞的走到门边的角落里，摸索着寻回了那张银色面具。
　　面具触手冰凉，一如既往的倒映着淡淡光芒。
　　霍念怀凝了神，抬手轻轻抚摸一遍，然后将那面具按在胸口的地方，整个人颓然的滑下去，慢慢软倒在了地上。
　　分离的这半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寻到无影后的情景。他料想无影这样的性情，定然不会轻易原谅自己，要么就是跟他大打一架，要么就是下毒害他一回，反正怎么凶狠怎么来。但是到了最后，毕竟还是会瞪一瞪眼睛，带点挫败带点气恼，恶狠狠的扑上来吻他。
　　因为过去这么多次的交手，无影从来都是让着他的。
　　他却从来不曾想过，无影也许会不再喜欢他。
　　或者，是他根本不敢去想吧？
　　霍念怀静静坐在黑暗中，双眼茫然的瞪视前方，心头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行事从来随心所欲，清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干，反正无影武功已废，只要将人掳了回去，随他爱怎样就怎样。
　　可他竟然觉得害怕了。
　　他怕极了无影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从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如今却像陌生人一般的望着他，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一旦错过就回不了头。
　　他亲手扼杀这世上唯一的温柔，所以活该如此痛苦。
　　霍念怀恍恍惚惚的想着，等了许久许久，那房门才重新被人推开了。
　　无影一拐一拐的走进来，右手仍是垂着，左手则拿了几个野果，虽然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霍念怀，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自顾自的走回桌边坐下了，低头吃果子。
　　他表情冷淡得很，完全当霍念怀不存在，吃完东西之后，天色也差不多全暗了。于是随便掸了掸衣裳，翻身上床睡觉。
　　霍念怀仍旧呆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
　　无影在床上来回翻了几遍，终于冷冷的望霍念怀一眼，有些不耐烦的问：“霍公子怎么还不走？你究竟想怎么样？”
　　霍念怀神色一凛，猛地站起身来，往前冲了两步之后，又软倒下去，就这么跪坐在床边，直勾勾的盯住无影看，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的心。”
　　无影的眸子沉了沉，好似有些惊讶，但随即又冷笑起来，轻轻哼道：“要我挖出来给你吗？可惜我如今废了武功，恐怕做不到了，你若是喜欢的话，就自己动手吧。”
　　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霍念怀仍是那么望着他，心底又泛起痛来，连呼吸也变得艰难万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江湖飘零，他依然是那受尽宠爱的王府世子，每日里读书赏花，无忧无虑。
　　相貌清秀的少年总是缠着他不放，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地上，摔得哇哇大哭。他便转头做个鬼脸，笑嘻嘻的走回去，朝那少年伸出手……
　　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
　　定是错愕一阵，然后开开心心的露出笑容吧？
　　他是极熟悉那笑容的，猫儿眼又弯又圆，颊边酒窝浅浅，实在万分动人。
　　可惜，他竟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可惜，他如今纵然握住了无影的手，也只觉冰冰凉凉的，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霍念怀冷得浑身发抖，明知道再也无法挽回那个人的心，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手，反而勾了勾嘴角，慢慢现出些笑意来。他牢牢的望住无影，黑眸里波澜起伏，神色逐渐变得莫测起来，调子轻轻软软的，嗓音中满是诱惑的意味：“赵清安。”
　　他低低唤一声，眉目妖娆、神情诡异，很轻很轻的说：“你是喜欢我的。”
　　无影呆了呆，面容扭曲一下，表情僵硬得厉害。挣扎片刻后，好像突然失去了心魂似的，木木的重复道：“不错，我喜欢你。”
　　霍念怀闭了闭眼睛，低笑出声。
　　瞧见了吧？
　　他的摄魂大法独步天下，便是无影这样的人，也终究抵挡不住。
　　他霍念怀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得不到的，就算无影不肯喜欢他，他也多得是办法叫他死心塌地。
　　哈，哈哈。
　　霍念怀一边想一边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放肆的大笑声在这静夜里格外刺耳。直笑到力气都用尽了，方才握紧无影的手，低头吻上他的唇，眼角一片湿润。
　　乌压压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漫上来。
　　记忆中的清秀少年越行越远。
　　想要的都得到了手，但唯一真心待他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霍念怀攥紧拳头，慢慢亲吻无影冰凉的薄唇，喉咙里酸酸涩涩的，满是浓重的血味。亲了好一会儿，方才喘了喘气，翻身躺到床上，伸手搂住了无影的腰，轻轻的问：“你喜不喜欢我？”
　　无影的黑眸幽深似水，神色木然的点了点头。
　　霍念怀便扯动嘴角，表情难看得很，也不知是哭是笑，又道：“那你亲我一下吧。”
　　无影静了一阵，果然倾身向前，凑过头来亲吻霍念怀清秀俊美的半边脸颊，轻柔的吻从眼角滑落，一路延展到唇边，却是碰也不碰他遮在黑发下的另外半张脸。
　　霍念怀胸口发闷，握成拳头的手指微微泛白，死命咬住了牙关。
　　他既然使出了摄魂大法，就该料到这个结局的。
　　得到了人却得不到心，从今往后，无影跟千千万万的其他人……再没有什么两样了。
　　而他却清楚记得，这个人从前是如何的喜欢他，如何温柔的亲吻他的脸颊，如何将自己的心交到了他的手上。
　　仅仅是一个迟疑，便错失所有。
　　恍惚间，霍念怀的身体又发起抖来，分明将心爱之人搂在怀中，却偏偏冷到了极点。他勾了勾唇，竭力想做出个笑容，眼角却先潮湿了一片。
　　下一瞬，温暖的手掌突然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霍念怀呆了呆，紧接着就听某道冰冷又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说过多少遍了？摄魂大法是旁门左道的功夫，对付不了我的。”
　　霍念怀心头一跳，连忙扯下那只手来，有些错愕的瞪向无影，道：“你没有被控制住？”
　　无影半眯着眸子，面上始终是那冷冷淡淡的表情，不声不响。
　　霍念怀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又道：“那你刚才……为何说喜欢我？”
　　“霍公子不是很想听么？”无影眉眼一弯，慢慢微笑起来，颊边的酒窝加深几分，真正温柔可爱，“你为了这两个字，不惜连摄魂大法都使了出来，我自然要说给你听。”
　　说着，左手往上挪了几寸，轻轻拨开霍念怀颊边的黑发，手指触上那狰狞恐怖的面孔。
　　“我喜欢你。”无影一边柔声低喃，一边亲了亲霍念怀那皮肉外翻的眼睛，似有若无的叹道，“从小到大，我一心一意注视着的人只有你，若是为了你的话，无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我舍弃赵清安这个名字投身影门，为的是能够再见你一面。我拼命练好武功，为的是将来能够保护你。我亲手废了这一只手和一只脚，为的是不肯奉旨对付你……”
　　霍念怀的额上渗出冷汗来，无影每多说一句，他的身体便要跟着抖一下。他与无影相识多年，深知这个人有多么骄傲，若非伤心到了极致，怎么会将这些深藏的秘密说出口来？
　　而无影所做的这一切，他根本从来也不珍惜。
　　霍念怀咬了咬牙，面上青青白白的，表情扭曲得厉害。
　　无影则始终是那微微冷笑的模样，轻描淡写的问道：“霍公子不就爱听我说这些话吗？现在你都听见了，喜不喜欢？若是已经满意了，那就快些滚吧。”
　　无影从前爱着他时，便是撕裂了嘴也不肯坦白心意。而如今既说出了口来，自然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霍念怀心中明白，却只呆着不动。
　　无影于是冷哼一声，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摸索着从枕头边找出一把旧梳子，竟在这一片昏暗中帮霍念怀梳起了头来。
　　屋里安静得出奇。
　　无影的动作很慢很慢，眸子幽幽暗暗的，目光一直锁在霍念怀的脸上，简直温柔到了极点。
　　老旧的木梳顺着黑发滑下去，一梳到底。
　　短短片刻功夫，却好像一辈子那样漫长。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无影又理了理霍念怀颊边的黑发，小心翼翼的遮盖住那半张脸孔。
　　只是，无法替他束发。
　　“瞧见没有？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无影望一眼自己软绵绵的右手，毫无感情的笑了笑，道，“你走吧。”
　　话落，手一松，那梳子便顺势滑下去，“啪”一声跌在地上。
　　霍念怀浑身一震，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摔在了地上，一下子四分五裂。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眼看着无影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沉沉入睡，眼看着天色由暗转明，窗口逐渐透出一丝光亮。
　　他突然想到，那一个风雨欲来的晚上，无影身中剧毒，独自一人躺在客栈里时，是否也像他现在这般……痛苦又绝望？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晨光熹微。
　　无影从睡梦中醒过来，眼望住那空了一半的床铺，略微有些恍惚。隔了许久才记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慢吞吞的起身穿衣。
　　下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往地上一瞥，却寻不见昨日跌落的旧木梳。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刚刚走到桌边，就听见门外传来“砰”、“砰”的怪声，似是有人在院子里头练剑。
　　难道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无影心中发怔，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开了门，放眼一望，只见霍念怀长身玉立，果然正站在院子中央舞剑。
　　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昨日淋过雨，已经有些污脏了，那半张面孔却仍旧是清秀绝伦、俊美无双，手中长剑唰唰急挥，一时间光影翻腾、剑气千重。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堆在地上的木块树枝斩得四分五裂。
　　无影单手抱臂，凉凉的在旁看着，开口问道：“你在干什么？”
　　闻言，霍念怀身形一晃，却并不收剑，只回过头来冲无影笑了笑，一本正经的吐出两个字：“劈柴。”
　　说话间，剑尖轻轻一挑，也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四散的木块堆叠了起来。
　　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用这样眼花缭乱的剑法劈柴，当真是见所未见。
　　饶是无影心中气他，也不觉露出些笑容来，道：“你怎么还不走？”
　　霍念怀劈完了柴，动作潇洒的收剑回身，眨一眨眼睛，笑说：“这地方又不是你买下的，我不能呆么？”
　　无影眯了眸子盯住他看，眼神有丝儿波动，但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颔首道：“随你高兴。”
　　然后便转过身，拖着已经跛了的右脚，一拐一拐的走向别处。
　　霍念怀连忙跟了上去，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无影不理他，自顾自的去角落里寻了一个木桶出来。
　　霍念怀立刻会意，道：“挑水么？我去。”
　　话音刚落，已经动手夺过了那木桶，但他这回不敢在无影面前卖弄功夫，只老老实实的到附近寻了一处山泉，又老老实实的打了水回来。
　　无影见他如此，倒也并不阻拦，只冷眼在旁看着，用他打回来的水洗漱过后，又去生火做饭。
　　霍念怀自然又抢着帮忙，只是这件事却半点取巧不得了，任凭他武功再高内力再强，也只能按部就班的来，结果火是生起来了，自己也被烟熏得狼狈不堪，半张脸都花了。
　　无影看得微微冷笑，煮饭的时候却并不算进霍念怀的份，自己一个人端了碗回房去吃。霍念怀没有办法，只得去采了几枚野果回来，笑嘻嘻的蹭到无影身旁坐下了，边吃边望着无影看。
　　无影因为右手不能动的关系，只能用左手拿了筷子吃东西，动作僵硬得很。
　　霍念怀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恨不得连这件事也替了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了，低下头死命啃果子。他胸口痛得厉害，却只能含含糊糊的抱怨几声，说这果子真是酸呀，酸得他牙都疼了。
　　……几欲落泪。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霍念怀那一套“劈柴剑法”越练越熟，生起火来也像模像样了，只是依然日日啃酸果子。到了晚上就硬挤进竹屋里，无影睡床，他睡地。
　　无影始终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样，睬也不睬他。
　　霍念怀倒不在意，临睡前便取出那旧木梳来，一下一下的梳头，边梳边瞅住无影看。
　　眼里水光盈盈的，甚是动人。
　　无影被他瞧得心浮气躁，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去找那神医治伤，我自然也就跟着去了，或者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也是不错。”霍念怀梳完了头，小心翼翼的将那梳子收进怀里，理所当然的应。
　　无影便静了一下，悠悠的盯住他看，眼底似有涟漪荡漾开来，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霍念怀笑了笑，慢慢凑到床边去，作势要握住无影的手，迟疑一下后，终究还是停住了，哑着嗓子道：“你说的对，我从前真是什么也不明白，现在却全都懂了。你那天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来，心中定是难过得很的，对不对？无论如何，你始终是喜欢着我的。”
　　他从前伤心痛苦，是因为错失了世上唯一爱他的人。
　　如今强颜欢笑，却是因为了解了无影的感受，明白他比自己痛苦千倍万倍。
　　所以……
　　“你就算永远不原谅我也无所谓，但若是要我改变心意，却是万万不能够的。”
　　霍念怀说话之时，一直是低着头的，说完之后，才抬起眸子来与无影对视，眼神明明亮亮的，眉眼间虽然仍带妖气，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无影怔怔望定他，一时竟忘了应声。
　　霍念怀于是大着胆子抓紧了他的手，抿嘴笑笑，又道：“其实你的心去了哪儿，我也已经知道了。”
　　顿了顿，另一只按住自己的胸口，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就在这个地方。”
　　那语气轻轻软软的，却是确信无疑。
　　无影全身一震，眼眸倏然转暗几分。
　　霍念怀则偏了头，一点点靠过去吻他。
　　快要触到那一刻，无影突然抬手将霍念怀一推，低声冷笑起来。
　　“没错，我直到今时今日，也还是喜欢你的。不过，那又如何？”无影唇边含笑，目光却是毫无感情的，在这漆黑的夜里，实在冰冷异常，“这屋后就是山崖，你若是有本事的话，大可以去跳一跳，看我还会不会再救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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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这样就虐完了，会不会太快了点？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霍念怀原本是微笑着，听到这句话后，表情立刻就僵住了。不用说也知道，他自然是记起了自己当初故意跳崖，硬是逼着无影表白心意的事情。
　　是了，无影那时明知他跳下去也不会有危险，却还是气急败坏的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如此，还不能证明那个人的情意吗？
　　怎么后来竟又怀疑了？
　　或者真如无影所言，他根本是个无心之人。
　　纵使现在后悔，也已经迟了。
　　胸口处泛起酸涩的痛楚。
　　真是奇怪，他又没有啃那酸果子，怎么却还是觉得疼？
　　霍念怀一边模模糊糊的想着，一边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出去。他头垂得极低，半边脸颊遮在黑发之下，另外半张脸俊美如初，神情却是一片茫然，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实在扭曲得厉害。
　　无影仍是那么望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最终却只握紧了拳头，一声不吭。直到霍念怀走出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他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在漆黑的屋子里转一圈，最后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门板上。
　　四周安静至极。
　　无影就这么面无表情的在黑暗中呆坐着，一动不动，丝毫也不知疲倦。
　　……霍念怀始终没有回来。
　　直等到天色大亮，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时，无影才抬手按了按额角，长长的叹一口气。然后起身下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拖着那条残腿劈柴挑水，一个人静静吃饭。
　　这一日过得出奇的慢。
　　无影在屋里发了好久的呆，那天色才逐渐暗下去，黄昏的云彩染红了半边天际。他像昨天夜里那样，情不自禁的将目光落在房门上，隔了许久，才咬一咬牙，强迫自己转开头去。
　　然而刚刚调转视线，就听见房门被人撞开了，一道人影跌跌撞撞的冲进来，靠着桌子倒了下去，有气无力的软倒在地上。
　　无影吃了一惊，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来，轻轻的唤：“霍念怀？”
　　霍念怀眼神涣散，竭力睁大双眸，方才看清无影的样子，于是勾动嘴角，勉强笑了一笑。
　　无影心中奇怪，眼眸一扫，方才发现霍念怀手里握着长剑，身上的衣裳也划破了多处，隐约可见血痕。
　　他顿时面色一凛，沉声问：“你遇上仇家了？”
　　霍念怀喘了喘气，笑说：“是影门的人。”
　　“几个？”
　　“两个。”
　　“只是两个人，就将你伤成这样？”无影疑惑更深，左手往下探去，转而按住了霍念怀的脉门，一试之下，才发现他体内气血混乱，似乎受了很大的震荡，内伤极重。
　　影门的人都是无影的手下，本领如何他自然清楚得很，断不可能将霍念怀伤成这样，除非……
　　无影念头一转，很快就猜到这伤是从何而来的了，但他心内却震惊得很，连素来冷漠的面孔上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你当真跑去跳崖了？”
　　霍念怀懒懒的抬了抬眼皮，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摆手道：“我就是喜欢跳着玩儿，不行吗？”
　　顿了顿，嗓音低哑几分，软软的念：“而且我若不去跳上一跳，怎知你究竟多少狠心？”
　　无影心头一窒，想说自己实在料不到他会蠢到这个地步，但到底还闭了嘴，只伸手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半拖半抱的扶至床边。
　　霍念怀一头倒在床上，“哎哟”、“哎哟”的叫起痛来。
　　无影明知他大半是装的，心头却还是刺痛一下，骂道：“怎么不摔死算了？”
　　“我若是死了，还怎么回来见你？”霍念怀面容苍白、气息紊乱，却偏偏笑个不停，“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说着，故意瞪无影一眼，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无影心中忽的乱了起来，想到他独自一人跑去崖边、毅然决然纵身跃下的情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霍念怀伤势不轻，连喘口气都觉得浑身剧痛，但对上无影的视线时，却硬是笑得眉眼弯弯，道：“可惜我这个样子，明日不能去挑水劈柴了。”
　　“你还想着明日？”无影轻轻哼了哼，冷笑道，“先过了今夜再说吧。”
　　说话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双眸直直望向窗外。
　　霍念怀心中一动，挣扎着坐起身，问：“怎么？有人来了？”
　　无影不答话，只反问道：“你是在何处遇上那两个影门的人的？”
　　“山脚下。”
　　无影眯了眯眼睛，又是一声冷哼。
　　霍念怀顿时醒悟过来，咬牙道：“原来那两个只是来探路的。”
　　话落，手中长剑一抖，当即就要下床。
　　无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问：“你干什么？”
　　“仇家都找上门来了，当然要去应战啊。”眼眸一转，又道，“他们是来杀我的，应该不会牵扯到你这个门主吧？”
　　无影怔了怔，微微冷笑：“你当我还有从前的权势么？皇上本就不再信任我了，如今跟你这逆贼呆在一处，更是想躲都躲不掉了。”
　　闻言，霍念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来，你岂不是只能靠我了？”
　　他笑过之后，心情大好，抓着剑就朝门口冲去。
　　无影拦他不住，脸上难得现出些怒意，道：“你真的不要性命了？”
　　“怕什么？”霍念怀手中长剑在半空划一个圈，剑尖银芒闪烁，面上悠然含笑、神采飞扬，朗声道，“有我在此，纵使千军万马，又何足惧？”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闻言，无影几乎以为霍念怀是跳崖摔坏了脑袋，但见到他那一副表情后，却是怎样也移不开眼去了——那眉眼间依然带了几分妖娆之色，一双眼眸却是明明亮亮的，带些许温柔笑意，直叫人心跳不已。
　　隔了许久，无影才无可奈何的皱了皱眉，道：“随便你。”
　　霍念怀于是又上前两步，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沉吟道：“屋外大约有八、九个人，两个坐在树上，两个躲在石头后面，剩下的几个把守着下山的路。他们一直这么按兵不动，是想等我们先动手吗？”
　　说话间，握剑的右手轻轻转了一转。
　　无影心中一动，忙道：“你功力还在的时候，对付这几个人也并无把握，如今伤成这样，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霍念怀听见这话，果然不再迈步往前，只偏了头，笑微微的盯住无影看。
　　无影瞪他一眼，问：“看什么？”
　　“你毕竟还是舍不得我。”霍念怀嘴角一弯，低笑出声，“早知道跳个崖就能令你回心转意，再跳上千次万次，我也是心甘情愿。”
　　“胡说八道。”无影握了握拳，继续瞪他。
　　但衬上那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实在半点气势也无，反而勾得霍念怀心头发痒，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颊边的酒窝。
　　无影立刻拍开了霍念怀的手。
　　霍念怀仍是笑笑，抬眼朝窗外一瞥，道：“我身上有伤，确实对付不了这么多人，但若只是杀出重围的话，倒也容易得很。”
　　无影点了点头，凉凉的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的确不难。”
　　霍念怀呆了呆，嗤的笑一声，目光突然变得飘忽起来，若有所思的低喃道：“我当初抓了赵冰回去折磨，他那个呆侍卫跑来救人，混战中逃进了密道之中，我便干脆等在出口处守株待兔，结果你猜怎么样？”
　　无影蹙着眉头，不答话。
　　霍念怀便接着说道：“我等了许久，才见那侍卫一个人跑了出来。他的武功明明敌不过我，却还是冲上来跟我拼命，受了重伤也硬是挣扎着爬起来，为的只是拖延时辰，好让他家王爷有机会逃命。”
　　话音未落，无影已是一把扯住了霍念怀的手。
　　他原本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直到此时此刻，暗沉的眸子里才终于有了些起伏，哑声道：“你别干傻事。”
　　那语调虽然平静，嗓音却有一丝颤抖，实在是情之所至，再难遮掩。
　　霍念怀瞧得真切，不由得抬手攀上了无影的颈子，笑嘻嘻的问：“怎么？你以为我会学他那样，自己一个人跑去送死？”
　　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在无影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直到腥甜的血味在两个人嘴里蔓延开来，才略微后退一些，神色妖冶至极，一字一顿的说：“咱们今日若逃不过这一劫，那我临死之前，定会先亲手杀了你。”
　　他语气轻轻软软的，似乎在说这世上最动听的甜言蜜语。
　　无影的呼吸一下就乱了。他拳头握了又松，眼底光芒流转，最后终于低下头去，慢慢吻住了霍念怀的唇。
　　缱绻缠绵。
　　霍念怀昨夜跑去跳崖的时候，心头一片冰凉，不知多少绝望。岂料短短一日功夫，竟已是天翻地覆。他心中得意洋洋，一面与无影亲吻，一面动手去扯身上的衣服。
　　无影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他的举动，冷声问：“你做什么？”
　　霍念怀浅浅一笑，理所当然的答：“现在天色已黑，外头那些人又不敢进来，当然是做该做的事啊。”
　　无影立刻变了脸色，声音又冷几分：“你身上有伤。”
　　“嗯，你亲亲我就不疼了。”说着，双手愈发放肆起来。
　　无影被他这样撩拨着，很快就动起情来，心中哭笑不得。霍念怀素来随心所欲，无论干什么都由着性子来，但这一回未免太不知分寸了。
　　无影知道此刻应该将人推开的，但左手却忍不住把他搂得更紧。待到衣衫褪尽，瞧见霍念怀身上那些细微的伤痕时，更是觉得□大炽，俯身亲吻了下去。
　　霍念怀面容苍白，低低喘起气来，却仍是笑个不住：“这桌子实在硬得很。”
　　“……”无影面色一沉，直接将人搂到了床上。
　　“这床也太小了，下次换张大点的。”
　　“……”无影沉默不语，只翻了个身，让霍念怀坐在自己身上。
　　“呀，这还差不多。”霍念怀低低的笑，长发披散开来，容颜俊美，眉目如画，“树上的那两个好像跳下来了。”
　　“管他们去死！”无影眼眸暗了暗，冷冷哼一声，直接堵住他的唇。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霍念怀出不了声，便只微微一笑，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双手更是顺着无影的胸膛一路滑了下去。
　　两个人的身体很快热了起来，喘息声越来越重。
　　无影的左手牢牢扣住霍念怀的头，略嫌粗鲁的亲吻他那半边脸颊，唯独右手仍旧软软的垂在身侧，动也不能动。
　　霍念怀的目光黯了黯，但随即又恢复过来，原本在无影身上游走的双手忽然换了方向，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则塞进自己嘴里，细细舔湿每一根手指。
　　他动作很慢很慢，既不管屋外虎视眈眈的敌人，也不管身下欲火焚身的情人，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舔过去，眉眼间透出些妖冶风情来。直到将那白皙如玉的手指弄得湿透，才顺势往下探去，摸索着寻到了身后的□，猛然刺入。
　　“嗯……”嘶哑的低叫声立刻在屋内响起。
　　无影听得面容一变，黑眸又暗了几分。
　　“今日算是便宜你啦。”霍念怀直勾勾的盯住他看，在那可爱的娃娃脸上咬了一口，笑道，“待你治好了手脚上的伤后，我定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说话间，手指依旧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并且逐渐增加到了两根、三跟……直将那□的甬道弄得柔软湿润了，方才一口气撤出手指，转而扶住无影早已硬挺的□，抬高腰身，一点点坐了下去。
　　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疏于□的身体却还是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霍念怀咬了咬嘴唇，不觉“啊”的叫出声来，原本苍白的面孔染上些许红晕。
　　无影见他如此，身下的硬块愈发肿胀起来，挺腰，狠狠戳上他最脆弱的那一点。
　　霍念怀闷闷的哼了几声，眼神顿时一片迷离，握成拳头的指节有些泛白，身体却开始慢慢摇晃起来，不断吞吐那灼热的硬物。
　　无影闭了闭眼睛，左手搂紧霍念怀的腰，在他体内□的速度越来越快，横冲直撞，死命撞击。
　　一时间意乱情迷。
　　隔了好一会儿，那令人耳热心跳的淫靡声响才终于平复下去。
　　霍念怀软软的趴在无影身上，面容虽然苍白得很，眼眸却是亮晶晶的，笑道：“可惜还要留着力气对付敌人，不然倒还能再来一次。”
　　说着，伸手捏了捏无影的脸颊。
　　无影瞪大眼睛，立刻拍开他的手，沉声道：“外头的人也听得差不多了。”
　　“也对。”霍念怀转了转眸子，仍是那不正经的表情，“害他们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是该做个了断了。”
　　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眉间忽然现出煞气，周身尽是冰冷的杀意。
　　无影冷冷一笑，眼神亦变得凛冽起来，慢吞吞的起身下床，捡起了先前扔在地上的衣裳。
　　屋里静得出奇。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专心致志的低头穿衣，等到穿戴整齐、抬眸对望的时候，却同时笑了笑，默契十足。
　　霍念怀上前两步，掏出那仔细收藏的银色面具，小心翼翼的覆在了无影脸上，笑吟吟的说：“除我之外，再不许给别人瞧见你的脸。”
　　他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极认真。
　　无影眯了眯眸子，并不答话，只抓过霍念怀的手来，凑到唇边亲了一亲。然后转开头去，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口。他右手垂在身侧，右脚仍是瘸的，但只那一道背影，就已是冷傲至极，无人能敌。
　　霍念怀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一把抓过长剑，快步追上去，轻轻扶住无影的胳膊，跟他一起推开了那扇房门。
　　夜凉如水。
　　屋外果然站了几个手持刀剑的男子，一色的黑衣打扮，面上毫无表情，浑身杀气凛凛。
　　霍念怀目光一扫，虽然身体虚弱，笑容却极放肆，朗声道：“能让影门出动这么多人手来杀我，霍某真是好大的面子。”
　　话落，袍袖轻扬，一枚小小的药丸顺势跌落下来，霎时间浓雾大起。
　　霍念怀低笑出声，长剑一挥，抓着无影的手冲杀上去。
　　影门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等闲的毒药奈何不了他们，所以霍念怀一面使毒，一面凝神屏息，将内力贯注到了剑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将一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他这样孤注一掷的拼杀起来，身上很快就中了几剑，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被包围起来，却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掐住了他的颈子。
　　霍念怀吃了一惊，不知什么人有本事悄无声息的欺到他身边来，正欲转头，耳旁却突然响起一声冷哼。
　　那声音冰冰凉凉的，令人毛骨悚然。
　　但霍念怀偏偏熟悉万分。
　　他心头一跳，顿觉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随着那一声冷哼，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他终于瞧清了那一只手的主人——黑衣黑发，银色面具倒映着冰冷月光。
　　无影的左手一直被他抓在手里，而现在掐住他颈子的，是那个人的右手。
　　霍念怀怔怔立着，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几乎站立不住。但他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的，茫然又麻木的笑起来，道：“原来你的手脚好好的，根本没有被废。”
　　无影勾了勾嘴角，微微冷笑。
　　霍念怀全身发冷，心中恍恍惚惚的，又问一句：“为什么骗我？”
　　“你知我从来有仇必报。”
　　霍念怀喘了喘气，胸口闷闷的，竟不觉得疼。
　　呀，他定是尚在梦中，闭一闭眼睛就能醒来。
　　但他只是睁大了眸子，拼命拼命的盯住无影看，那银色面具僵硬冰冷，再不见先前缠绵时的温柔情意。
　　“你前几天多的是机会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怎么？你道我舍不得杀你吗？”无影唇边含笑，慢慢甩开了霍念怀的手，目光比这月色更加冰凉，冷声道，“我唯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才好重新得回皇上的信任。”
　　话落，骈指如剑，毫不犹豫的点向霍念怀胸前的死穴。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雾气茫茫。
　　霍念怀独自立在那一片迷雾之中，抬眼四顾，却不知该去向何方。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不经意间错失了什么东西，但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哥哥！”
　　正呆愣间，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唤。
　　那声音细细小小的，明显是竭力压抑过，却又忍不住脱口叫出来的。
　　霍念怀吃了一惊，回头，一眼就望见跌倒在地上的清秀少年——白净的面孔上沾染了泥污，水汪汪的猫儿眼睁得极大，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瞧。
　　那目光似爱恋似怨恨，叫人禁不住怦然心动。
　　……这场景熟悉万分。
　　似乎已经在睡梦中重复过千百次，只不过每次每次，他都是一甩袖子，决然离去。
　　霍念怀心头发颤，不明白胸口的闷痛从何而来，双脚却不受控制的迈开步子，一点点朝那少年走去，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少年怔了怔，眼底逐渐闪现动人光芒，蓦地扯出一抹笑容来，颊边酒窝浅浅，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
　　“呀——”
　　霍念怀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眸子，终于从幻梦中清醒了过来。他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浮在半空中一般，四周的景物晃个不停，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视线一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果然与别人握在一处。
　　顺势望上去，入眼的是一件毫无特色的黑色长衫，再往上移，则是一张冷冷硬硬的银色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薄唇，以及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
　　只一眼，霍念怀就觉得心头狂跳起来，几乎分不清是真是幻。
　　那人便也不说话，只那么直勾勾的望住他看，周身尽是冰冷的气息，唯独眼眸幽深如水，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霍念怀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已经清醒，紧接着又回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当时明明在山中恶斗，一不留神遭了无影的暗算，怎么此刻竟还活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开口说话，除了声音有些嘶哑之外，并无大碍。
　　“湖中央的画舫里。”
　　难怪晃得这么厉害！
　　但霍念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无影不答话，只沉了沉眸子，冰冷面具掩住表情，凉凉的问一句：“逆贼霍念怀已经伏诛，你要瞧瞧他的首级吗？”
　　霍念怀大吃一惊，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重重跌回去，大声咳嗽。
　　无影望他一眼，仍是那不动如山的样子，冷声道：“不想看就算了。”
　　霍念怀是何等样的人？心念电转间，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咬牙道：“又是金蝉脱壳之计！你这一招使得倒顺。”
　　顿了顿，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去，道：“而且每次都是为了我。”
　　无影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到了此时此刻，霍念怀当然明白无影是一心护着自己的，但想起那天夜里经历的一切，仍是觉得心头发冷，似笑非笑的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我，皇帝想来不会起疑。而你取了我的‘首级’回去见他，自然又能重得他的信任了。哼，果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霍念怀低低笑了一阵，咳得愈发厉害起来，道：“为何你每次都一个人做下所有决定，从来也不知会我一声？”
　　他语气中怒意隐隐，无影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的说：“若我一早说了，你会答应么？”
　　“当然不会！”霍念怀脸容一变，厉声道，“我与姓赵的不共戴天，绝没有诈死脱身的胆小行径！”
　　“那不就成了。”无影轻轻握一握霍念怀的手，真个是平静无波、神色自若，“你要报仇，而我要护你，自然只好各行其是了。”
　　霍念怀噎了一下，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一把甩开他的手，道：“你的手脚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骗我？”
　　无影听他问起，竟轻轻笑了笑，右手执著的与他交握，道：“你当真以为我是存心骗你的？我又不晓得你那时会寻到山里来，你若一世不来，我难道还断手断脚的等上一辈子不成？”
　　“啊，”霍念怀呆了呆，脱口道，“你是为了骗那狗皇帝？”
　　无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悠悠的盯住他看，那目光似爱恋似怨恨，一如梦中所见。
　　饶是霍念怀这样久经情场的，也觉胸口一窒，呼吸有些紊乱起来，却仍是那恶狠狠的态度，道：“即使刚开始不是存心骗我，后来也多得是机会告诉我真相，你怎么半个字也不曾提起过？”
　　哄得他又是劈柴又是跳崖的，很好玩儿吗？
　　闻言，无影眯了眯眼睛，突然俯下身去，冰凉的面具几乎抵上霍念怀的脸孔，嗓音里微带笑意，一字一顿的说：“霍公子自己送上门来，我难道竟不要吗？”
　　话落，已是重重吻住了霍念怀的唇。
　　船舱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暧昧缠绵起来。
　　霍念怀给无影这样亲着，晕晕乎乎的使不上力，脑海里的念头却转得飞快：“你费了这么多心思骗那狗皇帝，如今又取了我的‘首级’讨他欢心，毕竟还是为了保住在影门的地位吧？你的野心果然不小呢。”
　　他言语中暗含了嘲讽之意，无影却毫不理会，黑眸仍是深不见底的，手指轻轻拨弄霍念怀额前的散发，漫不经心的说：“你方才说过，你跟赵家的人不共戴天，无论如何都是要报仇的，对不对？”
　　“当然。”
　　无影便微微冷笑起来，声音始终淡漠如水，视线却片刻不离的缠在霍念怀身上。“只要你一日不放弃报仇，我就仍会继续当这影门的首领。”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
　　霍念怀纵使再笨，此刻也猜得着答案了。
　　除了为他，还能是什么？
　　以无影的身份立场来说，自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当反贼的，所以只好继续当他的敌人。继续假公济私，暗中保护。
　　霍念怀心中明白，胸口却堵得厉害，忍不住问道：“你每次都这样阴奉阳违，倒不怕那狗皇帝取你性命？”
　　“怕什么？我自有办法应付过去。”无影轻轻哼了哼，理所当然的应。
　　霍念怀心头一跳，突然觉得无影这哼来哼去的模样竟是十分可爱，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对，这世间的事，哪一样不在门主大人的掌握之中？我可是回回都被你算计了。唔，不过你为何从来也不阻止我报仇？”
　　他若是存心如此的话，也不是办不到。
　　无影望霍念怀一眼，始终是那冷冰冰的样子，只眸色转深几分，轻描淡写的应：“不论你选哪一条路，我都跟着你走下去。”
　　他语气淡漠得很，简直像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松。
　　霍念怀却是全身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仅是定定的望住无影看。
　　视线交缠。
　　千言万语，未曾出口便已心意相通。
　　片刻后，无影伸了手，慢慢覆上霍念怀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身体还没好，接着睡吧。”
　　说话之时，另一只手仍旧跟霍念怀握在一起，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是打算在旁边守着了。
　　霍念怀难得听一回话，乖乖闭上了眼睛，嘴里却问道：“当初在山上的时候，你说已经对我心灰意冷了，究竟是真是假？”
　　闻言，无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并没有从霍念怀脸上移开，嗓音也依然冷冷硬硬的，不带任何感情：“我那天夜里躺在客栈里，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你永远不可能回头看我，那我只好自己爬起来，接着追上去了。”
　　咦？
　　霍念怀怔了怔，虽然听得一清二楚，却仍旧什么也不明白。
　　是真？是假？
　　唔，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影从来不打算放开他的手。
　　所以，他究竟是发的什么疯？跳的什么崖？
　　霍念怀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又被算计了一次，但实在困倦得很了，还没来得及找某人算账，就已沉沉睡了过去。
　　他那日受的伤本就不重，后来一直细心调养，不过几日功夫，就已经痊愈了。不过他跟无影毕竟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伤势一好，便再也呆不下去，立马提出要离开此地。
　　无影倒也并不阻拦，依言将船停到了岸边，任他来去。
　　霍念怀大步上了岸，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的回头朝船舱里望了一望——无影静静坐在那里，银色面具冰冷依旧，唯独一双黑眸直勾勾的瞧着霍念怀，幽深如水，波澜不兴。
　　他从来都在等他回头。
　　霍念怀心里清楚，若自己此刻决定归隐山林，无影定会毫不犹豫的抛下一切，陪着他浪迹天涯。两个人从来携手相伴，再不必总是夜半私会。
　　真是奇怪。
　　他这样性情的人，竟会觉得那种深山隐居的日子也十分有趣。当然，砍柴挑水的活儿必须由无影一手包办才成。
　　呵，或许……当真会有这么一天吧？
　　霍念怀这样想着，唇边不觉露出些笑意来，冲无影眨了眨眼睛，转身就走。
　　无论他选的是哪一条路，那个人总会陪着他走下去。
　　一直一直。
　　########
　　霍念怀那日上了岸之后，才发现自己身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里。他一时倒有些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去京城走一趟，顺便惹出几件麻烦来，好让那狗皇帝烦恼烦恼。
　　结果想得正出神的时候，道上突然驰来一匹骏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嘴里大嚷着让道让道，横冲直撞，甚是嚣张。
　　霍念怀远远的瞧不清那人的相貌，却觉那声音耳熟得很，便干脆往旁边一站，待马冲到了跟前，方才弹出捏在手中的小小石子。
　　只听得一声惨叫，马上那人立刻摔落下来，双手抱头，狼狈不堪的滚了两滚，嘴里仍是嚷嚷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模样实在可笑。
　　霍念怀不觉噗嗤一声笑起来，上前几步，抬脚踢他一下，问：“你不认得我了？”
　　“咦？大侠……”那人慌慌张张的抬了头，瞧清霍念怀的长相后，俊秀的面孔上立刻现出惊喜之色，想也不想的抱住了霍念怀的腿，亲热万分的唤道，“小念，原来是你！”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前一刻还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下一瞬却马上眉开眼笑、套起了近乎，有这般变脸本领的，自然是那一个贪生怕死的七皇子赵永安。
　　“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念，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赵永安一边说，一边往霍念怀身上蹭蹭蹭。
　　霍念怀被他吵得头疼，终于伸手一托，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道：“你这么急着赶路，是要回京城去吗？”
　　“嗯，没错。”
　　赵永安答得爽快，霍念怀倒是愣了一愣，又道：“你不是恐怕你三哥会害你，所以才离家出走的吗？这会儿怎么又自投罗网了？”
　　“呃，哈哈。”赵永安干笑几声，吞吞吐吐的答，“我有些急事，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喔？如今倒不怕死了？”
　　赵永安笑容一僵，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无比，肩膀抖啊抖的，一副当场就要昏倒的表现。但最终还是勉强立定了，神色古怪的望霍念怀一眼，道：“小念，你的功夫可真好得很。”
　　“当然。”
　　“要练出这一身本领来，恐怕不容易吧？”
　　“废话。”
　　“那……如果有一个天下无敌的武林高手为了你功力全失，你……怎么办？”
　　闻言，霍念怀以为他跟无影的事情被人知晓了，登时表情大变，一把扯住了赵永安的衣领，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我我我……”赵永安吓得连连摇头，几乎又要跪倒在地，慌忙道，“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霍念怀见他这样，方知道是自己误会了，眯了眯眼睛，冷笑道：“若是遇上了这种事情，最好先弄清楚是真是假。”
　　“他那日为了救我，将一身功力都化去了，怎么可能有假？”赵永安苦笑一下，自言自语道，“嗯，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霍念怀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些端倪，懒洋洋的望住赵永安看，慢条斯理的说：“首先，天下无敌这四个字用得太夸张了些。其次，那人应该是自愿救人的，可怪不到你身上来。最后，你不是只喜欢缠住武功高强的人吗？那人既然没了功夫，自然也就入不了七皇子殿下的眼了，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赵永安的脸红了红，喃喃道：“……不错。”
　　“哎呀，”霍念怀突然展颜一笑，眼眸里多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拖长调子说，“该不会那人反过来缠上了你，所以你只好躲回皇宫里去了吧？”
　　赵永安似被他说中了心事，面孔红得更加厉害，连忙挣脱了霍念怀的控制，一边走一边说：“我当真有急事，先、先走一步了。”
　　话落，动作迅速的翻身上马，面上的表情怪异至极，简直就像后头有恶鬼在追赶一般。
　　霍念怀瞧得有趣，陡然想起，自己当初对无影下了剧毒，头也不回的离开客栈的时候，恐怕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吧？
　　而当时的无影，又是用怎样一种眼神，定定望住他的背影的？
　　光是想一想，霍念怀就已觉得胸口泛痛，忽然足下轻点，猛然间拔地而起，飞身跃到了赵永安的那匹马上。
　　“咦？小念，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霍念怀微微一笑，神情自若，“我最近闲得很，正好陪你去皇宫大内逛一圈。”
　　“啊？皇宫？”赵永安顿时冷汗淋漓，简直恨不得跪地求饶，“别忘了，你可是……”
　　“是什么？逆贼吗？你可能不知道，逆贼霍念怀早已经死在影门门主的手里了。”说着，夺过赵永安手中的鞭子一挥，那骏马立刻飞奔起来。
　　赵永安吓得六神无主，只能瞪大了眼睛，放声大叫：“救命啊——”
　　尘土飞扬。
　　马儿跑得极快，没过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待那两人离去之后，旁边的树林里却传来沙沙的轻响声。
　　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隐约可见某棵大树的树干上立着一个黑衣人——他双手负在身后，面上戴了张银色面具，优美的薄唇微微勾起，眼神却是彻骨冰凉。
　　只是那么静静立着，周身就盈满了凛冽的杀气，直叫人毛骨悚然。
　　但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却只望定了那逐渐远去的骏马，眼眸沉沉暗暗的，深不见底。隔了许久，方才悠悠叹一口气，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
　　“有刺客！”
　　“来人啊！快救驾！”
　　夜深人静。
　　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突然响起几道尖锐的惊叫声。
　　紧接着便是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在各处的侍卫急忙赶来救驾，然而竟无一人挡得住那胆大包天的刺客。
　　不过片刻功夫，一身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就从宫殿中闯了出来，哈哈大笑着施展轻功，毫不费力的掠过了墙头。
　　几个大内高手提气欲追，但才刚刚上前几步，就觉膝盖一软，似是中了暗算。
　　“刺客还有同伙！”
　　“快搜！”
　　原本就已慌乱的众人更是乱成一团。
　　唯有一个黑衣男子安安静静的隐在暗处，双手抱臂，冷眼旁观。直到某个锦衣青年连滚带爬的从殿内冲出来，嘴里“救命”、“救命”的大嚷，他才抬了抬眼皮，趁乱将人扯进了一旁的树丛中。
　　“救……唔唔……小影？原来是你！”赵永安瞧清了那黑衣人的面容之后，简直就像遇见了救星一般，死死抱住了他不放。
　　无影厌恶的冷哼一声，一把拎住他的领子，问：“皇上怎么样了？”
　　“父皇没有受伤，但是逃命的时候，被小念削去了半边头发……”赵永安边说边发抖，光是想起那一幕来，就觉得胆战心惊，“怎么办？小念不但行刺父皇，还硬说自己是我的手下。完了，我这回绝对死定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跟我家娘子卿卿我我……”
　　赵永安越说越害怕，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了。
　　无影只好狠狠踢他一脚，冷笑道：“皇上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相信那家伙的鬼话？他将来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根本不认识霍念怀这个人，只是在进宫之前见着了三皇子。”
　　“哎？你的意思是，要我嫁祸给三哥？”赵永安眨了眨眼睛，倒也不算太笨，“我进宫之前确实见过三哥，但小念是跟着我跑进来的，跟三哥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话音刚落，无影就伸手掐住了赵永安的颈子。
　　“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根本不认识那个姓霍的，懂不懂？”他声音低沉嘶哑，仿佛是从地底里漫上来的一般，表情虽然掩在面具之下，那眼神却狰狞恐怖，骇人至极。
　　赵永安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懂懂懂！
　　他现在都被人掐住了脖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可怜他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一天到晚被人威胁？呜呜，若是他家武功高强的娘子陪在身边就好了。
　　无影素来知道赵永安的性情，因而只这么说了一句，便收回了手来，道：“好了，你回去吧。”
　　“咳咳咳。”赵永安虽然逃过一劫，心中却是万分不解，“小影，你跟小念不是死对头吗？这回为什么要帮他？”
　　无影瞪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霜，身上的肃杀之气，便是透过面具也能表现出来。但他唇边却扯出了一抹微笑，白皙的五指慢慢握成拳头，一字一顿的说：“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手。”
　　好吧，小影同学虽然是圣母攻，但至少对别人很渣很渣。也算是符合文案了，擦汗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话落，一脚将赵永安踢了回去，然后袍袖一扬，转眼便离开了皇宫。
　　半个时辰后，无影顺利的在城内的某家客栈里寻到了霍念怀。
　　彼时天色仍是暗的，房里点了小半截蜡烛，霍念怀便在那微弱的烛光下自斟自饮，面上一派悠然自在的表情，纵使瞧见无影从窗口跳了进来，也只浅浅一笑。
　　“来了？”
　　无影双手抱臂，冷冷的望住他看，道：“你今天闹出来的事儿可真不小。”
　　“哈，不过在皇宫里逛了一圈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放心，我行刺皇帝的时候特意蒙了脸，没人知道霍念怀已经死而复生了。至于七皇子嘛……想必也不会承认跟我这逆贼有交情。”
　　“胡闹！”无影握了握拳头，一步步的走到桌边去，眼底隐隐有怒意翻腾。
　　霍念怀却毫不怕他，反而伸手一扯，将无影拉在身旁坐下了，笑吟吟的说：“来，陪我喝酒。”
　　他平日虽然也是玩世不恭的态度，却绝对不会笑得这样开心，显然去皇宫里闹过一场之后，绝对心情大好。
　　无影凝眸注视着他，沉声问：“你为什么不杀皇上？”
　　“我确实一剑刺了过去，可惜被他给躲开了。”
　　“假的。”无影声音平静，语气却是万分笃定。
　　“哈哈。”霍念怀便又笑起来，眼眸一转，道，“不错，我若是想取那狗皇帝的性命，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我偏偏要让他活着，要他时时刻刻担惊受怕，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在龙椅上。”
　　“你也是故意嫁祸给七皇子的？”
　　“嗯，人人皆知七皇子贪生怕死，可我就是要将他拉进这皇位之争里。我要那狗皇帝眼看着亲生儿子自相残杀、兄弟反目，哈哈。”霍念怀说话的时候，面上挂着淡淡微笑，眼底却尽是狠厉之色，瞧来扭曲至极。
　　若非仇恨入骨，怎会现出这样的表情？
　　无影低叹一声，垂眸，慢慢握住了霍念怀的手。
　　霍念怀心头跳了跳，那眸中的戾气竟然化去不少，冲着无影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说……我这么报仇好不好？”
　　“你喜欢就成。”
　　“那在我想出新的法子来折腾赵家人之前，就先空出些时间来陪你好了。”
　　闻言，无影一下就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怎么？”霍念怀勾了勾唇，笑容妖冶，“你不稀罕？”
　　无影不说话，只是手一伸，牢牢将人抱进了怀里，下巴抵在霍念怀的肩上，态度冷漠如常，呼吸却略微有些乱了。
　　霍念怀低低笑起来，顺势扯落无影脸上的银色面具，戳着他颊边的酒窝玩儿。
　　无影眉头一皱，立刻就拍了他的手。
　　霍念怀倒也不恼，回身取过喝了一半的酒来一饮而尽，然后仰起头，贴着无影的唇喂了过去。
　　无影眉头蹙得更紧，手却扣住了霍念怀的腰，不断加深这个吻。
　　一吻过后，霍念怀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微微喘气道：“喂，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山上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
　　“哪一句？”
　　“我说……”霍念怀凑过头去，在无影耳边不轻不重的咬一口，哑声道，“待你的手脚好了之后，我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讨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因为他已经开始动手撕扯无影的衣裳了。
　　无影闭了闭眼睛，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平平静静的说：“酒里有毒。”
　　“只是普通的迷药而已。”霍念怀得意洋洋的微笑，继续埋头苦干，“你骗了我这么多回，我总该报复一下吧？”
　　说话间，已将碍事的衣裳扯落在地，手顺着无影的胸膛滑了下去。
　　无影清秀可爱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声音却比平常冷硬许多：“你以为同一招能对付得了我两次？”
　　“咦？”霍念怀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无影翻身压在了桌子上。
　　“我既然中过一次毒，自然不会再上第二次当。”无影语调冰冷，动作却极轻柔，慢慢拨开霍念怀颊边的黑发，一点点吻上那半张骇人的面孔。
　　霍念怀给他这么一亲，顿觉心头乱跳起来，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不见，虽被这么粗鲁的压着，却推不动身上之人半分，只得抬脚踢了踢，咬牙道：“卑鄙……”
　　专门攻击他的弱点！
　　无影听而不闻，接着亲吻下去，甚至故意在霍念怀眼角边咬了一咬。
　　霍念怀浑身发颤，连脚尖都绷直了，“啊”的叫出声来，眼底雾气蒙蒙的，不甘不愿的说：“难道又是桌子？好歹换到床上吧？”
　　“好。”无影勾动嘴角，竟然展颜笑了一笑，颊边酒窝加深几分，模样十分动人。
　　霍念怀瞧得几乎呆住。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摔在了床上，而某人滚烫的身躯亦跟着覆上来，牢牢制住他的双手，一路吻了过去。
　　等一下！要讨债的人明明是他，怎么又变回老样子了？
　　霍念怀低咒一声，努力挣扎。
　　无影却用唇堵住了他的嘴，含含糊糊的喃：“霍公子既连衣裳都帮我脱了，我定会如你所愿的。”
　　“……”混蛋！
　　“以后你也不必再下什么毒了，直接叫我死在你身上就成了。”
　　“……”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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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写不出H来，只好意思意思了
　　还剩最后一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床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霍念怀原是想抬脚踢人的，但不过片刻功夫，那白皙修长的双腿便缠上了无影的腰，咒骂着迎合起他的动作来。
　　隔了许久，那暧昧的喘息声才逐渐平复下去。
　　窗外天色渐亮，霍念怀躺在无影身侧，习惯性的伸手去戳他的酒窝，有些气呼呼的问：“为什么我的迷药对付不了你？”
　　无影毫不留情的拍开他的手，凉凉的应：“我喝酒之前，就已在运功抗毒了。”
　　“原来如此。”霍念怀点点头，手指再接再厉的蹂躏某人的脸颊，又问，“那为何摄魂大法也总是失效？”
　　“你对我使摄魂大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霍念怀怔了怔，脱口道：“当然是让你喜欢我。”
　　“那不就得了？”无影半阖着眸子，漫不经心的说一句，“我本来就是喜欢你的，哪里还会再受摄魂大法的控制？”
　　“……”
　　一阵静默。
　　紧接着就听霍念怀“啊”的叫出声来，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煞是好看。
　　无影斜着眼睛望住他看，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霍念怀于是撤回手指，俯身在他颈子上重重啃咬起来，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知多少骇人。
　　无影却只翻了翻白眼，任他胡闹。
　　折腾了好一会儿，霍念怀才停下来喘了喘气，又将头凑到无影耳边去，恶狠狠的说：“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哪句？”
　　“你喜欢我的那句话。”
　　无影轻轻哼一声，不理他。
　　“赵清安！”
　　听而不闻
　　“无影！”
　　不理不睬。
　　“混蛋！”
　　无动于衷。
　　霍念怀咬了咬牙，虽然还有一大堆骂人的话，却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胡乱套了几件衣裳，大步走出门去。片刻后又折回来，将某样东西往无影身上一仍，不声不响的转了出去。
　　无影抬了抬眼皮，伸手把那样东西取过来一看，倒是微微发怔。
　　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衫，与他平日所穿的样式并无两样，但领口和袖口处却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瞧来十分别致。
　　那家伙刚才骂他什么来着？
　　混蛋？
　　真正口是心非。
　　无影望一眼昨夜被霍念怀撕坏的衣裳，慢条斯理的将这袭黑衣换上了，素来冷漠的面孔上渐渐露出一抹笑容来——猫儿眼黑白分明，颊边酒窝浅浅，实在动人。
　　但是当他打理好一切，慢吞吞的走下床时，忽觉得双脚一软，“砰”的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哈哈！”
　　房门外立刻响起一阵击掌声。
　　下一瞬，霍念怀笑眯眯的推门而入，绕着倒在地上的无影转一圈，道：“迷药的滋味不错吧？我这一回吸取教训，换个法子对付你了。”
　　“毒下在衣服上？”
　　“没错。”
　　“无聊。”无影闭了闭眼睛，又是冷哼。
　　霍念怀则动手将人从地上拖回到了床上，得意洋洋的压上去，语气轻佻的说：“你不爱说那句话也没关系，我反正多得是手段让你说。”
　　一面说，一面低头与无影前额相抵，眼里水波盈盈的，目光慢慢变得奇特起来。他声音更是低沉沙哑，带了无尽的诱惑意味：“赵清安，你乖乖听我的话，好不好？”
　　……又是摄魂大法。
　　无影呼吸一窒，面容变了又变，霎时有些僵硬。但随即恢复过来，定定的望住霍念怀看，脸上带几分迷茫之色，甜甜笑道：“好。”
　　“咦？”这下轮到霍念怀呆了呆，暗想，无影的声音有这么……温柔动听么？
　　还未回过神来，无影已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猫儿眼，委委屈屈的念：“哥哥，我手脚动不了。”
　　哎？哥哥？
　　这是多少年前的称呼啦？
　　霍念怀呆得更加厉害，但在无影那柔软目光的注视下，连忙取出解药来喂他吃下了。
　　无影的双手刚能动弹，便牢牢搂住了霍念怀的肩膀，凑到他唇边重重亲一口，软声道：“哥哥，我喜欢你。”
　　眼角湿漉漉的，笑容甜美可爱，分明就十多年前那清秀少年的性子。
　　原来，无影中了摄魂大法后竟是这般模样。
　　霍念怀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暗自后悔没有早些发现这个秘密。否则的话，他才不管摄魂大法会不会失效，肯定是一使再使、使了还使……
　　想着，情不自禁的吻住无影的唇，一面回想从前那个追着他跑的少年，一面低声呢喃道：“赵清安，我也喜欢你。”
　　“骗人。”无影面上仍是那天真无邪的表情，手指却出其不意的点住了霍念怀的穴道，笑吟吟的说，“哥哥你每次都这么骗我。只要一不留神，肯定又跑得无影无踪了。”
　　霍念怀冷不防被点了穴，自是吃惊不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无影翻了个身。风水轮流转，换成他被迫趴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哥哥，我怎么做才能将你留在身边？”无影灼热的呼吸近在耳边，双手更是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一点点抚上了他的腿，轻笑道，“干脆将这双腿打折了，让你再也走不了？”
　　霍念怀身体一颤。
　　无影便低低笑起来，手指继续在他身上流连，最后摸索着寻到了那隐秘的入口，狠狠刺了进去。
　　“唔……”霍念怀闷哼出声，头发被无影扯着，后颈又被时轻时重的啃咬着，叫他全身发软，不受控制的沉溺了下去。
　　无影虽然勾起了霍念怀的□，却不像平日那般立刻满足他，反而好整以暇的用手指挑弄着，声音轻轻软软：“哥哥，你听不听我的话？”
　　听话？该听话的人是他才对！
　　“一直留在我身边……”
　　做梦！
　　“不高兴？那只好先弄断你的腿了。”
　　啧！
　　这是摄魂大法的效果？
　　或者……根本就是某人的本性！
　　恍惚间，在霍念怀体内肆虐的那根手指终于退了出去，转而换上了某样火热的硬物，狠狠顶上最敏感的那一点。
　　“啊……”
　　霍念怀失声叫出来，感觉那硬物来回□着，无影更是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一遍遍的唤：“哥哥，哥哥，你回头望我一眼啊……”
　　那嗓音又低又哑，带了竭力压抑过的柔情。
　　许多年前，那清秀少年摔倒在地上，用似爱似恨的目光望住他时，想说的就是这一句话吧？
　　霍念怀心头微震，眼底泛起蒙蒙的雾气，炽热的甬道紧紧咬住那□的硬物，很快就意乱情迷了起来。
　　该死！
　　怎么每次都被某人吃得死死的？
　　他学了摄魂大法……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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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一个月就写完了，好快
　　可惜挑战渣攻渣受失败了，只能下次继续努力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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