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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死》作者：多乐

　　文案： 

　　易儒是个过分乐观的小天兵，冲锋陷阵、站上第一线的工作没人敢派他去，惹人疼爱、娱乐大家的功能倒是不错。没想到他不过是出门买个宵夜，竟然巧遇从优秀警察沦落成杀人凶手的大条通缉犯，而且不但收留人家、供吃供住还火速坠入爱河。可是这些警察同袍真的很过分耶，亲亲爱人都去自首了，竟还派他去卧底将功赎罪，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两个人一起展开新生活啦……

　　第一章

　　「北岛监狱暴动已经镇压下来，目前得知死亡人数九人、受伤三十七人，有八名罪犯趁乱逃逸，擒回四名，一名坠桥失踪，尸体已经寻获，还有三名行踪不明。这是分发到各市的逃犯名单和照片。」
　　会议室内，警方针对日前发生的监狱暴动事件作简报，投影机投射出逃狱罪犯的照片个资。
　　「李成海，四十五岁，罪码A8853，以多起谋杀罪名入狱，判刑二十五年，服刑已经超过十年，从未假释出狱，听说在北岛监狱里面依然行为乖张，是警方的头痛人物。目前掌握其行踪应该藏匿于D区。」
　　「黄翔，三十九岁，罪码E6721，前议员侄子，以行贿洗钱罪名入狱，判刑十二年，多次争取上诉，让警方烦不胜烦！黄翔很可能是有计划逃狱，并第一时间偷渡出国，警方严密监查相关管道。」
　　通常这种会议，全员必定都聚精会神，因为好不容易逮进牢里的犯人一旦被脱逃，要重新抓到他们可不容易。老队长陈大东一双灰眉皱得死紧，可见上头丢下来的压力绝非一般。
　　现场唯一置身事外的男人就是坐在角落狂打瞌睡的韩绍恩，一个不像警察倒像流氓的火爆分子。而坐在他身边的菜鸟学弟易儒则是埋头用功敲着笔记型电脑。
　　投影机换上第三张照片，偌大的会议室同时发出惊叹的气声，韩绍恩整颗脑袋刚好往后一倒，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他撇撇嘴，继续处变不惊地给他睡下去。
　　「范嘉桐，二十七岁，罪码D1141，以杀人罪名入狱，判刑四年八个月，服刑两年……」
　　众人会发出惊愕的叹息，因为现在出现在画面上的范嘉桐，那比任何影视偶像都还要俊挺的脸孔、冷淡的眼神中流露的忧郁气质，没想到居然可以在罪犯型录照里面展露得这样让人惊艳。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居然是个杀人犯？」有人开口了，口气大有惋惜之态。
　　「对啊，而且听说他以前也是个警察。」
　　「警察？那判得应该更重啊！」
　　「听说啦……他是自卫杀人，照理说可以判更轻的，但是他杀的那个人是他长官，所以躲不了牢狱之灾。」
　　「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听说』，那你应该听说他为什么杀了他的长官吧？」
　　「咳，这是警界丑闻，被压下来很久了，我真的只是听说。」
　　「快说啦，卖什么关子！」
　　「就是……他长官企图非礼他，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得逞，但他杀了人是事实。」
　　「我能说……是他长得一副『来上我吧』的脸吗？」
　　「该说他可怜还是倒霉……」
　　「所以长得像路人甲其实是一种幸福。」
　　「对啊，像易儒那款的就要特别小心……」
　　一张投影照片、一份逃犯报告，扯出一场七嘴八舌的闲话，不知是办案压力太大、还是冗长的会议太紧绷，激发出同仁们压抑的菜市场八卦阿桑的潜能。
　　「统统给我闭嘴！」额上青筋已经快爆开的老队长一声怒吼，吓得众人赶紧噤声。
　　同时，被吼声惊醒的韩绍恩跳了起来，没头没脑地跟着一喊：「他妈的站住！」
　　「我打完你的报告了，学长！」易儒跟着举起双手高兴地喊。
　　现场顿时无声，众人屏息……
　　「呃，目前……有线民指出疑似范嘉桐的人出现在T市……」负责报告的警官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整个人退到投影屏幕后面去。果然下一秒——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队长一声雷吼，夹带文件夹疾飞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向韩绍恩的脑袋……

　　「我愿意！」易儒兴奋地高喊，马上招来白眼伺候。老队长毫不客气地泼他一盆冷水。
　　「你以为是在教堂宣示你要嫁人了吗？我愿意个屁啊！」
　　易儒噘起嘴，忍不住皱眉咕哝：「队长你吃到学长的口水啦？讲话那么难听……」
　　「那小子吞我口水还差不多！」陈大东扶着脑袋，头疼得很。
　　范嘉桐的案子来得突然又棘手，韩绍恩下周就要告假两个礼拜出国带他的小情人言祐商蜜月去，现在又遇逢扫黄总动员时期，局里唯一称得上闲人的家伙就是这只超级菜鸟易儒，看他兴致勃勃地猛点头说他要接这案子，老队长就开始头疼。
　　不是不信任易儒……是不信任啦！这小子踏出警校没多久，正处于热血奔腾斗志旺盛的新鲜人时期，他有这份心队长自然是赞赏的。
　　问题是这家伙天兵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而且他还只是实习警察，这么重要的案子交到他手中，虽然成功了他的未来将是无限顺遂光明，但若失败了怕他一蹶不振从此对自己失去信心，老队长实在是有够矛盾的。
　　「我跟在学长身边实习都快半年了，御天盟我都不怕了，区区一个逃犯根本没什么。」易儒很认真地说。
　　担心他一蹶不振……陈大东这家伙真是想太多了吧！他怎么能从警校中顺利毕业出来都已经成为局里的不解之谜，就跟韩绍恩这个流氓他怎么就可以当上警察一样令人百思不解。
　　「易儒，不是我不交给你，但以你的资历，还不足以承办这么重要的案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资格？」易儒可不轻易被打倒。
　　「至少等你实习结束，通过考核成为正式警员。而且范嘉桐有杀人前科，逮捕他归案并不容易，线索虽然指出他曾经在T市出现，并不代表他真的就藏匿在我们这座城。」
　　「我知道啊。」易儒还是信心满满，「可是跟另外两名逃犯比较起来，我觉得他好办多了。」
　　这样讲也是没错……去！童言无忌，怎么可以认同。陈大东甩甩头，拧着粗眉瞪他。
　　「没有谁比谁好处理的，只要是罪犯，都一样危险。好了，不用讨论了，韩绍恩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跟着小李负责跑西区。」
　　「西区……」易儒愣了愣。
　　「不好吗？西区最轻松了，都是年轻人会去的酒吧，不像其他区那么复杂，而且不死鸟俱乐部就在那一带，你比较熟。」
　　什么叫我比较熟？易儒偏了偏头，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绍恩学长才熟吧？他的情人还在不死鸟当过线民哩。
　　「扫黄也包括扫同志酒店吗？」
　　「有进行非法勾当就扫！」这不是问废话吗！陈大东差点翻白眼，见他傻呼呼地喔了声，忍不住摇头，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队长突然想到……
　　让易儒去扫西区的同志情色场所……根本就是羊入虎口，推他入火坑啊！

　　关上门，易儒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摊着每个同仁都有一份的逃犯资料，不知怎地，范嘉桐那双阴郁的眼睛深刻地印在他脑海，他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过不良纪录的警察，为什么会犯下杀人重罪？
　　正当他陷入思考的时候，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突然从后圈住他的脖子，吓得他放声大叫。
　　「李、李学长？」易儒抬起头，发现是接下来的临时搭档李霆。
　　李霆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长得高大强壮，活像个健美先生。他也算是性格小生一枚，只是天生一张凶狠脸，加上浑身硬梆梆跟铜铁打的一样粗壮，一站出去，气势万千，吓唬人的效果百分百，但其实根本是个面恶心善的老实人。
　　「小学弟，跟着我绝对比跟着绍恩那流氓轻松，学长保证两个礼拜内把你养得白泡泡幼绵绵大伙争着宠。」
　　「你当易儒是流浪猫喔。」
　　有人从他后脑勺呼了一个巴掌。用膝盖想也知道，来者绝对是那个老是被陈队长说败坏警界门面的韩绍恩。
　　「你不是请假去了？」李霆捂着脑袋瞪大眼看他。明明两个人块头差不多，而且他比韩绍恩还宽一倍，长得比他狠两倍，可就是没他那副浑然天成的流氓样。
　　「下礼拜才走人，你猴急什么？到时易儒这傻小子要是缺角，老子唯你是问！」
　　不对吧？论辈分韩绍恩也应该尊称他一声学长才对，为什么韩绍恩指着他鼻子吼的时候，李霆还是习惯性地敬礼喊是？
　　「喂！你不会连易儒也想染指吧？你家小商会扒你的皮！」李霆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染你个头！想染他的是你这只大猩猩吧？我对我家小商的真心天地可鉴，你少挑拨离间！」
　　「韩绍恩，你是要打架是吧？」
　　「怕你不成？」
　　两头牛似的额头顶在一起，互瞪了半天，突然发现根本没有人理他们，尤其是当事人。
　　两人同时把眼角往下移，看见易儒这小子好端端地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电脑萤幕出神，根本不知道头顶上两个学长正为自己争风吃醋……
　　去他的争风吃醋！这小子根本没神经！韩绍恩推了李霆一把，下巴努了努，指着专注盯着萤幕看的易儒。
　　「这傻小子比喜憨儿还难带，除了那张脸很下饭之外，他根本就是个扫把星。」
　　这样说学弟对吗？李霆皱起眉，双手环胸看着易儒，回道：「说的也是，我记得你带他第一个月就进医院躺了两个礼拜。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看你吊过点滴咧。」
　　「对啊，别以为幼齿的顾眼睛，顾到你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也是……去你的！你诅咒我啊！」
　　「是好兄弟才以过来人的经验提醒你，蠢小子多注意点，脑袋不灵光就算了，偏偏又好管闲事，鸡婆得要死。」韩绍恩直接弯下身，双手扣在易儒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转了半圈过来面对自己。
　　「咦？学长你还在啊？」易儒睁着无辜又无邪的黑亮大眼睛，吐出让韩绍恩差点挥拳头的话。
　　「还没死咧！」韩绍恩推了他的蠢脑袋一把，伸手敲了敲他的电脑萤幕，凑近他呆滞的脸低吼：「这个人，不是你的等级可以处理的！查他资料可以，不准你擅自行动，听到没？」
　　萤幕上的资料，正是桌面上散布的逃狱犯罪报告里的范嘉桐。
　　「喔，反正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行动起啊。」易儒一脸懵懂。
　　有自知之明是最好的了。
　　「不过学长好奇怪喔……」不到半秒，他眼睛又亮了。
　　啊我是哪里奇怪？韩绍恩马上瞪眼。
　　「他以前不是警察吗？我却查不到过去他在警界的纪录，甚至警校的成绩都明显被删除了，只有最简单的入学和毕业日……」说着却瞬间噤口，易儒连人带椅缓缓往后退，找出适当的逃生路线就定位。「呃，我只是找资料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下而已……学长，你的青筋跳出来了，要不要喝杯凉茶？」趁韩绍恩还没喷火之前，易儒立刻从椅子上溜走。
　　「哼！」韩绍恩瞪眼，随即将目光投向电脑萤幕上闪烁的人影——范嘉桐。
　　他忍不住皱起眉，却听见身旁的大猩猩梦呓似地喃喃自语着。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易儒真的好可爱喔……」
　　啪！猩猩脸上多了五指印。

　　日子依然每天都在嘻笑怒骂中度过，对于易儒这种天生少根筋的人来说，紧张刺激的警察生活一点都不影响他对美好人生的热血期待。
　　当初他说要去读警校，他老爸下巴差点掉下来，老妈眼泪差点喷出来，老哥差点摔下楼，老姊差点小产……这太夸张，但是他作了这决定确实吓坏了家中老小包括从小陪他长大的老狗。
　　易儒是家里捧在手心上的小少爷，虽然他从小就是热心助人路不拾遗的乖宝宝，可那不代表他可以拿枪跟歹徒玩命——别说拿枪，他这辈子连锅铲都没拿过。
　　或许就是从小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所以他一直很向往可以成为除暴安良的人民保母。天真或许是好事，但一个热血警察过分天真就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韩绍恩老是推着他的脑袋吼：「干警察是要用命来玩的，不是给你扮家家酒的，脑筋给我转清楚！」
　　其实易儒有点不服气，他自认他脑筋很清楚啊！这几个月来协助绍恩学长，他也帮了不少忙呢！
　　热血青年易儒不畏艰难地给自己打气：趁绍恩学长不在这期间，他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停好车，易儒先到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份宵夜，跟商店的大夜班工读生聊了几句，走出便利商店之后，手上还多了一瓶饮料。真是太感人了，他只不过偶尔来买东西，那个大男生每次都会请他喝饮料，这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的啊。
　　易儒心情愉快地走回住所。自从他确定到T市的警局实习之后，易爸就在附近买了间一房一厅的豪华套房给他。本来易儒说他租个房间可以睡觉就好了，可他这么一说马上就被老妈高分贝给驳回，抗拒不了的结果就是，不但入住了新房子，还奉送代步小跑车一辆。
　　哎哟！说过多少次了，他是警察，不再是易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啦！但没有人理他的独立宣言。易家是商界贵族，易爸的财富权位连政界人士都要敬他几分。小少爷出门工作已经是两老最大的让步了，怎么还能让他在生活上吃苦呢！
　　不过易儒分派到局里相当低调，没让人知道他的背景靠山其实很硬。如果爸妈知道平时在局里他被绍恩学长吼好玩的，大概会马上拎他回家然后把学长告到死吧！
　　光是想象他就笑了起来，那画面一定很精彩……嗯？停下脚步，易儒的目光探进了平时不会去注意的巷缝，昏黄的路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在墙上，白烟飘渺，薰得四周一片迷濛。
　　易儒偏着头定晴往前看，丝毫无畏地注视那道陌生的人影。身为未来的执法人员，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专业训练的敏感度，通常会在半夜躲在暗巷里抽烟的家伙，肯定不是什么正常小老百姓。
　　那人戴着棒球帽，掩去了大半五官，易儒只看见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噙着烟的薄唇、还有线条格外优美的下巴弧度。
　　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易儒结构简单的脑袋比猫大不了多少！
　　男人仰头的瞬间，有一道水光沿着脸颊滑下，顺着好看的下巴弧线，晶莹坠落。
　　那画面像个勾引，居然瞬间撩拨易儒的心湖。刹那间，易儒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举步向他靠近。
　　男人发现易儒的脚步声，立刻警戒地压下帽沿，扔下烟蒂转身就往里走。
　　「这是死巷！」易儒赶紧叫道。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看看这男人的脸，连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易儒都能强烈感受到他落拓的孤独。
　　男人停下脚步，沉默地低着头。
　　「你没事吧？」易儒慢慢地走近他。他很想问他为什么哭？为什么一个人躲在巷子里默默地哭？是什么天大的委屈会让一个大男人躲起来哭？他好奇死了。
　　「先生？你还好吧……呃！」倒抽了一口气，易儒整个人已经贴到墙上，愣愣地望着突如其来转过身扣住他手腕的男人。
　　「关你什么事？」男人咬牙切齿地低吼，将他压制在墙上，喷哮的怒火却是冷冰冰的气息。
　　易儒甚至还可以嗅到眼泪的咸味，但此刻心脏狂震的速度超乎想象。一个专业的警察不该如此轻易被压制，而且还像个无助少女似地睁着一双惶然无措的眼。
　　易儒会这么震惊，完全是因为看见他的脸，那张似曾相识的、他过目不忘的脸。
　　眼力超群大概是易儒唯一的长处，通常让他看过照片的人，即使对方整容他都能看出来，绝少失误！
　　男人很快地放开他的手，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他低着头就要绕过易儒离开窄巷，没想到却在与易儒擦肩而过时，听见这看似天真无害的男孩低声叫住他。
　　「范嘉桐……」
　　脚步凝滞的，是范嘉桐；心跳急促的，是易儒……
　　两人肩靠着肩，易儒却感觉像贴着冰块，冷得让他打颤。
　　范嘉桐竟没有立刻逃脱，反而回头，迎上易儒震愕的脸，四目交接，仔仔细细地打了照面。
　　范嘉桐眼前的男孩有一张非常稚气的脸，让他看起来年纪很轻，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灿亮大眼，散发着纯真甚至无邪的气质，可爱得像头不经世事的纯洁小鹿。
　　但，他却可以叫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范嘉桐的嗓音跟他的人一样冷，低沉，微微带点沙哑。
　　「易儒。」他的心跳得很快，可是他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
　　易儒此刻根本不知道紧张是什么，他甚至有点兴奋，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巧遇范嘉桐！这个让所有同仁差点把T市掀了也不知所踪的逃犯，居然被他遇上了！他他他……他好得意啊啊啊！
　　「我不是问你名字……」范嘉桐压在帽沿底下的黑眸凛着光。
　　易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为什么他觉得这家伙的眼睛开始有了笑意？
　　「哦？那……你要问什么？」
　　我应该怎么做？对！深呼吸，冷静下来，松懈他的防备，不要吓跑他……呼呼，怎么回事？我的心跳得好快……
　　「范嘉桐，这名字……你从哪知道的？」男人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的身份，他怀疑这小家伙是警察，可是……有这么蠢的警察？
　　糟！该怎么回答他？他一定是怀疑我的身份了！照辈分来说他也算是我学长……我在想什么啊！
　　易儒晃晃脑袋，不经脑就举高手上的提袋，答非所问地反问他一句，「要不要吃宵夜？」
　　这下范嘉桐真的皱眉了。
　　「还有饮料喔！」
　　「你想怎么样？」范嘉桐瞪眼，开始觉得自己根本就是遇到神经病。
　　「我？我只是想知道……」易儒很认真很诚恳的看着他。范嘉桐的浓眉越皱越紧，听见他接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世界砰然一震，然后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声音太陌生了，范嘉桐以为自己早心死了，多久了？他都忘了自己的心脏还能这么强烈地跳动着。他熬过了最艰涩的痛苦，封闭了死寂的心灵。这种关心的问候他几乎遗忘了，为什么这个男孩清澈的眼神竟然会让他觉得温暖？他太震惊了。
　　「我说了，关你什么事？」
　　如果易儒知道他的名字，就一定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杀人犯，一个越狱逃犯。如果这男孩准备以他的纯真来破解他的心防，范嘉桐会说他成功了一半，可惜，他怎能让他如愿？
　　「范嘉桐……」
　　「住口！」范嘉桐喝止他，深邃的黑眸寒芒锐利。「你是警察！」
　　易儒看着他，难得一脸严肃，甚至还有点不情愿地微噘起嘴，「我还在实习。」
　　「把我抓回去，你马上可以通过考核。」
　　「我不想抓你。」
　　「你以为这么说我会信你？」
　　「你真要跑，我也抓不到你。」
　　范嘉桐居然沉默……他说的对！为什么不跑？真要跑，易儒绝对跑不过他，为什么不跑？他竟然说不出理由。或许，从一开始被易儒叫住，交会了这双明亮的双眸，他就没想过要逃跑……

　　第二章

　　易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给架进电梯，然后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给拖进屋内，脚一伸关上门，却在同时失衡，整个人往前一倾，「砰」一声，他就这么就着范嘉桐的胸膛跌进沙发里，形成他在上范嘉桐在下的诡异画面。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巷子里大眼瞪小眼，范嘉桐冷冷地对他说：「错过这个机会，你要抓我难了。」
　　易儒不知道哪根神经接错——反正他常常线路没接好，他也不在乎了——居然不经大脑地朝他一喊：「我不想抓你！」这句话，他讲了两次。
　　范嘉桐看他，只认为他在开玩笑。
　　「我倒想看你的能耐。」
　　范嘉桐漠然转身就要离去，易儒一慌，立刻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没有想要抓他的念头，他只是不想让他离开，莫名地想留下他而已。
　　「范……」易儒才要伸手抓住他的肩，范嘉桐突然扶着墙整个人跪了下去。易儒一吓，赶紧跟着蹲下身拽住他的肩。「范嘉桐，你……」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范嘉桐就靠在他身上昏了过去。
　　这下，就算他想逃也逃不了了……
　　易儒就这么费尽力气地把他拖回家，偏偏自己小了他一号，好不容易进门却跌在他身上。趁他还没醒快爬起来吧，好丢脸！
　　易儒撑在他胸前，透过掌心传递的触感发现，没想到范嘉桐看似高瘦单薄，却能清楚感觉到底下明显的硬朗肌肉，绝对不像他外表给人瘦弱的假象。
　　易儒突然失了神，定睛看着这张憔悴的脸。摘下棒球帽完全展露出来的五官，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俊挺。
　　如果那深邃的眼窝底下没有那么明显的黑眼圈、好看的下巴弧线少了那些颓废的胡渣的话，这会是一张多么吸引人的脸……
　　「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半掀开来的浓长眼睫，冷漠的注视直接射入易儒明亮的眼中，吓得他立刻从他身上弹了起来。
　　「那个……我、我是……我不是……故意的……」结结巴巴，易儒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看着他话就说不好——虽然他常常说不好话，可也没这么严重啊。
　　范嘉桐依然仰躺在沙发上，神情依然冷漠地望着易儒，可内心却在笑——他很想笑，可是他已经忘记该怎么牵动唇角——看着这个愚蠢的小警察丰富的表情变化，竟是不可思议的可爱到惹他想笑。
　　易儒绕过沙发到他身旁蹲坐了下来，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昏倒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范嘉桐侧过脸，对上他那双真挚诚恳的眼眸，差一点他就成功地笑出来了，可惜他的嘴似乎已经失去微笑的作用，只能漠然地望着这双像天空一样干净的眼睛，说出武装过的刻薄言语。
　　「我跟你很熟吗？」
　　易儒愣了一下，老实地摇头。「不太熟……」
　　是很不熟！范嘉桐忍不住拧眉。
　　「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到警局，而不是……」范嘉桐眼睛环视了一圈，随即听到易儒傻呼呼地笑道：
　　「这是我住的地方啦！不好意思有点小，因为我一个人住，所以只有一个房间，客厅也不大，不过有厨房还满方便的，虽然我不会下厨……呃？」易儒脸红了，看见范嘉桐锐利的深眸直盯着自己，害他莫名脸热。
　　范嘉桐只确定一件事：这家伙不是神经大条，是根本没神经！他忍不住要对低落的警界素质嗤之以鼻。
　　再次合上眼，排山倒海的疲惫席卷全身。范嘉桐已经忘了自己几天没吃没睡，一直紧绷得快要爆裂的神经，竟然在这双纯真的眸子下松懈。
　　可易儒再怎么可爱，都是一个身份与他相违的警察，范嘉桐无法不怀疑易儒的动机，无法信任他的真诚。背负着杀人凶手的罪名，已经让他彻底对人心绝望。
　　所以他不能放松、不能放心，可是眼皮却不听使唤，连起身的力气都失去。再一次的昏眩袭击，范嘉桐只能放弃抗拒。
　　如果当他醒来时已经被困在失去自由的牢笼里，那么只能说，这世界确实已经不再有美好的存在，因为他差一点就要以为……那双眼睛是这世上仅存的美好了。
　　易儒傻傻地望着他又睡着了。他可以确定，范嘉桐不是受伤昏倒，而是累到筋疲力尽。
　　好可怜喔……喂！他是逃犯！
　　易儒眨了眨眼，脑子突地一团乱。他蹙着眉坐在地上看着昏睡的他，自己就这么把这个通缉犯给拎回家，他还算是个警察吗？
　　可是，他就是无法扔下他不管！对啊，他跟他又不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奇？从第一眼看见他的犯罪型录，范嘉桐的形貌好像就刻进他脑子里，没想到会这么巧地让他遇上他，这根本就是……天意！
　　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注定他们要认识的，范嘉桐身上有太多让人好奇的谜。
　　对了，自己就是觉得他好神秘，就是想了解一个从警察变成罪犯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所以才会对他印象深刻。
　　是天意要让他解开这个谜的啊！
　　易儒觉得自己能想通，真的是好感人好天才！忧郁从不超过三分钟的他马上舒展开眉头，悄悄起身溜进房里，随即抱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地盖在范嘉桐身上之后再静静离开。
　　溜进浴室梳洗的时候，易儒心情莫名其妙好得不得了，好像有一种……还好留住他了的窃喜。

　　范嘉桐完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忽然惊醒过来的，猛地睁开眼就弹了起来，然后立即被椎入脑袋的晕眩给刺激得又躺回沙发上。等眼前的旋转停顿下来之后，他才缓缓坐起身，愣愣地环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是哪里？
　　记忆逐渐倒带，脑海中有双灿如星子的眼，在他沉落于黑暗深渊时闪着耀眼的光，和煦得像初春的朝阳，温暖得让他颤抖。
　　锵！一声巨响。
　　「啊！」
　　一声惊叫，扯回范嘉桐摸索在梦境和现实间的记忆。
　　范嘉桐蹙起眉，起身走向声音的方向。就在靠近后阳台的小厨房，刚刚发出惨叫的主人正狼狈地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破碎的杯盘。
　　「噢……」易儒的手指头刚遭烫烧，现在又被割伤，血喷出来的同时他的眼泪差点跟着喷出来。「咦！」
　　染红的指头被握了去，易儒随即一愣，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范嘉桐，看见他皱着眉掐紧他的手指止血，四处环看着像是在找东西。
　　「没有卫生纸？」
　　「有这个。」易儒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后捞了一条抹布横在两人眼前。怎么范嘉桐的脸色好像有种想从他脑袋巴下去的感觉？
　　范嘉桐已经放弃跟他多话，直接抓着他的手就往嘴里送，吓得易儒瞠目结舌，瞪大眼睛看着他，唰地满脸通红。
　　「啊啊啊……」舌头又打结了，易儒两眼汪汪，脸热到头昏脑胀，啊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好痛！」
　　「怎么搞的？」范嘉桐松开他，检视他指头上的伤，习惯性地蹙起眉。
　　「我……我想做午餐，现在快变晚餐了……你一定都没吃东西吧？今天刚好假日，我有空可以下厨啊，可是我明明照着食谱做，但是就……」易儒脸红。
　　总之结论就是他根本不会煮。这笨家伙每次都要说一串完全没有重点的话，然后说到最后自己都接不下去，只能红着脸发傻。
　　范嘉桐看见流理台上杯盘狼藉，已经分辨不出原形的不明食材散落满地，肯定是他本来想做午餐却忙到变晚餐，结果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成，还把自己的手指头伤得坑坑疤疤。
　　「聪明人不做不在能力范围内的事。」范嘉桐淡声说，把他拉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回客厅。
　　范嘉桐的意思是他是笨蛋吗？易儒鼓着腮，有点不服气。
　　「我只是不小心。」
　　范嘉桐没理他，又问：「医药箱？」
　　太容易被看透不是件好事，尤其在这晦暗复杂的世道。可这傻小子没神经就算了，最起码也应该要有警察最基本的危安意识，这么轻易地信任他人，太危险。
　　范嘉桐取来医药箱，细心为他上药。易儒两眼闪烁，带着诚恳到不容质疑的真挚眼神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易儒蹦出这么一句话，让范嘉桐为他擦药的动作明显一僵。
　　抬起头，范嘉桐漠然地回他，「这是我要问你的才对。」
　　是吗？易儒并不觉得自己对他好，他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躲在巷子里伤心，不想见他身心俱疲时倒卧街头，不想看他睡着时还紧蹙着眉宇颤抖地低喊出让他脑筋又打结的话。
　　「嘉梧是谁啊？」易儒突然一问，范嘉桐立刻变了脸色。
　　怕他又误会自己对他的底细作了调查，易儒赶紧接口又说：「是你一直睡不好，嘴里念念有词，我才听见你说出这个名字。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啦，我是看你好像睡得不安稳，所以就起来看你是不是踢被子了……」奇怪，他是在脸红个什么劲？易儒越讲越小声，最后都不敢看他的脸了，因为范嘉桐的表情实在有够臭的。
　　范嘉桐不再说话了，默默地处理完他的伤口，收拾起医药箱。
　　「范嘉桐，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去买便当好了，洗完澡吃点东西精神会好些。」
　　范嘉桐冷眼看着他，开口提醒：「收留我，对你没好处。」
　　「我没想过要在你身上捞好处。」一脸无辜。
　　「你是警察，我是逃犯，逮捕我是天经地义的事。」
　　易儒整个人精神一振，眼睛又开始发光，甚至凑近范嘉桐的脸，清亮的眼睛几乎刺痛了他深幽的黑眸，可傻小子还是迳自雀跃地回道：「逮捕你不是我的任务，我确实想要接下这个案子，但队长不肯，可是老天却让我遇见你。我昨晚想了好久，我觉得一定是老天安排要让我认识你！我说不想抓你是真的不想，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的故事，你以前是个警察，为什么要杀人？你一定有不可告人的苦衷，对不对？」
　　他是几岁的小娃娃？天真到范嘉桐很想剖开他这颗蠢脑看看里面是不是哪根筋没接好？
　　「杀人坐牢，理所当然。」范嘉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些。不知怎地，易儒那双太明亮的眼直视着自己，太纯洁的光会显得自己太丑陋，他居然不忍自己的灰暗掩盖了这道无瑕的光。
　　「可是你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范嘉桐一拧眉，看着易儒噘起了嘴续道：「你的眼神很忧郁，而且很正气，不会因为你蹲了两年牢而失去那份正义的气质。就好像我学长，看起来像个火爆粗鲁的流氓，可是他的眼神就是很正气，那是一个警察天生有的气质，抹灭不了的。」
　　「你懂什么？」范嘉桐明显动怒，更明显地压抑着怒气。
　　「我当然懂啊，我也是警察。」
　　「你离警察还远哩。」毫不客气泼他冷水。
　　「总会走近的。」易儒也不在意，反正他被泼惯了。
　　「你的善良会害了你。」
　　「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怕。」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你？」
　　易儒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受伤，仅只是微微地垂下了浓密的眼睫，竟无端地让范嘉桐心头一紧，莫名其妙觉得疼。
　　「我想留住你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哭？」
　　范嘉桐的眉头简直快打结。
　　「你相不相信我无所谓，反正我说不会带你回警局就是不会，我甚至不带枪回家的。想当警察，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长大，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没有能力改变世界，我只能尽量做能做的事，办案让我有成就感，其他的……我当然知道我没本事。」
　　「我没说你没本事……」靠，他现在是在安慰这小鬼吗？范嘉桐把头一扭，莫名脸热。不想跟他继续争论下去，他随即起身，扔了句：「跟你借浴室。」
　　下一瞬范嘉桐就发现，转移话题对傻小子实在太有效了，这家伙情绪来去不用三秒钟，天真得无可救药。
　　「这里这里！」易儒直接把他拉进房里，而且还抱出一叠衣物塞进他手中。「这是之前我大哥留在这里的便服，我大哥比我高比我壮，身材跟你差不多，你将就点穿吧！还有里面有新的毛巾跟牙刷，你都可以用，浴室里的东西都可以用啦，我的东西很简单的……」
　　「易儒……」范嘉桐叫住他，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易儒一傻，愣愣地看着他。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耶……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他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他的脸又开始热了？
　　范嘉桐本来想冷嘲热讽地抛一句：你是打算要跟我同居吗？可是一说出口，却只有别扭的两个字。
　　「谢谢……」
　　那一瞬间易儒短暂的呼吸困难，他甚至头昏了一下。该不会是一整天都还没吃，低血压了吧？
　　「不、不客气……」按着温度直线飙升的脸颊，易儒赶紧退出浴室跑出房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好奇怪，太奇怪了！他该不会是饿昏头所以脑袋才会不清楚？虽然他吃饱时脑袋也没多清楚……易儒甩甩头，镇下鼓噪的心跳，决定马上出门去买食物回来，免得低血压过度会更胡涂。

　　范嘉桐泡在浴缸里，洗了一个堪称是这两年多来最舒服的澡。他的身体精壮劲瘦，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全是过去的辉煌战绩，是过去英勇的得胜标志，是过去……已经永远不会再拥有的过去。
　　这些伤痕，也是在牢狱中两年来，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
的证明。他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再痛再狠的伤都无所谓，监狱里打不死人，他唯有坚持着那份骄傲的尊严，不容他人侵犯，不许他人越池。
　　在北岛监狱两年多来，他像是一头独角兽，从不亲近别人，别人也靠近不了他。狱中的世界没有人权，他被殴打被欺凌，却依然故我，不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不倚靠任何一个角头。
　　久了，大家也习惯了他的孤僻；久了，大家几乎都忘了他的存在；久了，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么一个隐形人。所以当北岛监狱发生暴动时，他有了短暂的挣扎，机会就在眼前，而且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他。
　　逃？不逃？两个选择拉扯着他的欲望，他没想过要逃，可是他逃了。身体根本不受控地，本能地向往着自由的空气，他的脚狂奔了出去，在一片紊乱的枪响烟雾宛如战场的烟硝下，他成功地逃了出去，而且是最后才被发现的逃犯。
　　可是，然后呢？接下来呢？他逃狱了，马上变成通缉犯，哪里都不能去。
　　他潜到火车上，辗转来到T市，这个他想念的地方。或许很快地他就会被抓回牢里，至少在那之前，他想来见「他」一面……
　　如果不是那个他支撑着生存的信念，也许他熬不过狱中的艰苦。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的人生似乎就失控了，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循规蹈矩的警官，他的正直磊落被摧毁得灰飞烟灭。
　　他以为这世界不再温暖了……易儒却拂开了他的阴暗给了他一线曙光。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旁人一眼就可以把他穿透的单纯、一副全世界都是好人，就算有歹徒也是不小心胡涂做错了事而已。
　　他会葬送自己的大好前途！私藏罪犯，连他都会有罪！易儒到底知不知道留下他的严重性？
　　他知道，一定知道！易儒虽然蠢，倒还不至于不经世事，所以易儒坚持把自己留下更让范嘉桐困惑。
　　不可否认，易儒的眸子太过澄澈，很难怀疑他真能有什么心机。他太干净太可爱了，范嘉桐从没见过这么纯真的眼神，就连起了怀疑他的念头，都觉得丑陋的是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想知道他的过去？为什么对他好？他们只是陌生人，甚至是敌对的人，所以他想不透为什么。
　　调整思绪，范嘉桐将自己打理干净，梳洗完毕之后走出浴室。一到客厅，就看到易儒蹲在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前，一脸好生苦恼。
　　「发什么呆？」范嘉桐的声音突如其来，吓得易儒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仰高了脑袋愣愣地看他。
　　刮净胡渣，短发湿润，换上轻松宽大的长T恤和卡其休闲裤，范嘉桐像换了个人似地，整个人几乎可以用阳光帅气来形容——如果他的眼神不要那么阴郁，表情不要那么冷漠的话。
　　「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就买了我喜欢吃的，可是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礼貌……」
　　范嘉桐蹲了下来，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如果他笑得出来，他不介意送给他一抹温柔的微笑，可惜他还是松懈不下紧绷的肌肉——范嘉桐为自己出现这样的想法暗自感到错愕。
　　「你喜欢吃什么？」
　　「其实我不太挑啦！我喜欢喝鲜奶，喜欢吃有点酸的水果，我还很喜欢吃辣喔！而且我可以吃很辣很辣……不对啦，应该是我问你喜欢吃什么才对。」害他这么认真回答。
　　「我也很会吃辣。」没想到范嘉桐回他一句，让易儒傻了傻。「想比吗？」
　　范嘉桐在挑衅他……但易儒觉得更像在挑逗他，不然自己又开始脸红是什么意思？
　　「比……比啊！晚上吃麻辣火锅。」
　　「随你。」范嘉桐牵了牵嘴角。
　　疑似微笑的弧度，让易儒倏地睁大眼，想都没想就抓住他的手臂，凑近他的脸，黑亮的大眼睛瞬间放大在范嘉桐眼前。
　　范嘉桐下意识往后退，他不习惯跟人这么靠近，可是这傻小子却偏偏老是无预警地贴近他的脸，不着痕迹地截断他的呼吸。
　　「你刚刚笑了？」易儒眼睛都亮了，亮如星子的眼里闪烁着笑意，看着范嘉桐微怔的脸猛点头。
　　「你看错了。」
　　「没错没错！你明明就笑了。」易儒更靠近他，笑得像个孩子发现宝一样的得意。
　　这个姿势有点怪。易儒抓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往前倾，俏挺的鼻尖几乎快跟他高挺的鼻梁碰在一起。而范嘉桐也坐在地上，半身微微往后，轻蹙着眉宇看着他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你的举动，会让我误会你想吻我。」
　　一句话，轻松愉快地让易儒跌坐在地，瞠着一双少女星星眼瞪着他，然后脸红得像快爆炸。
　　「或者，你希望我这么做？」这次换成范嘉桐倾向前，高大的身子几乎盖住他，被包裹在他胸前的易儒，活像只待宰羔羊猛发抖。
　　「做……做什么？」他可不可以不要靠他那么近？他现在低血压，会头晕……
　　范嘉桐突地贴近易儒的脸，让他震愕地抽了一口气，却在他张启的红唇前一寸停了下来，回答他的话。
　　「吻你。」
　　「哇啊！」易儒惊叫了声，整个人往后一倒，「叩」地好大一声，他的后脑直接撞上冰箱门，痛得他马上抱住头哎哎叫。
　　范嘉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幼稚到想捉弄他，但如果这样可以让易儒讨厌自己，何尝不可？但他更不知道为什么的是……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差一点就煞车不及吻上他的嘴了。
　　他没想到他张启的丰唇那么朱红粉润，没想到他呼出的气息那么芬芳可人，更没想到他那双纯净可爱的眼睛，漾着慌张的水气时居然可以那么挑逗人……
　　该不会是关太久，也把他的性情给关坏了吧？范嘉桐忍不住想耻笑自己，虽然易儒很可爱，但他到底还是个男人。
　　像是在对自己生闷气似的，范嘉桐伸出手，揉揉易儒的脑袋，然后就起身离开了厨房。
　　易儒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镇定下来，眼睛看着他走到客厅，推开落地窗，闷闷地在阳台抽烟。原本惊愕的情绪平稳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全然陌生的、几近失望的心情。
　　那一瞬间，他居然一点都不排斥，甚至有一点点期待、期待他的唇贴上来！
　　他有病吗？易儒按住自己发烫的脸。不会真的有病吧？范嘉桐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啊！不过，绍恩学长是男的，小商也是男的；御天盟的二少尹仲燚是男的，不死鸟的小王子贺辛亚也是男的啊！
　　所以说……喜欢男人是会传染的吗？
　　易儒愣愣地望着范嘉桐的背影，浓郁的阴霾把他全身裹得密不透气。他很想跟他说，你刚刚笑的样子很好看，虽然那根本称不上一个真正的笑，可是我相信，你笑起来一定非常非常的温柔……

　　第三章

　　易儒不对劲了！
　　就在他一连打翻两次水、把队长要他拷贝的文件放到碎纸机去、接着又把报告送错档案、最后在帮印表机换墨水时差点把墨水当咖啡喝掉、众学长从他手上七手八脚的抢救下墨水匣之后，大家都确定他生病了。
　　「易儒，你是不是又感冒了？你上次感冒还没好吧？绍恩那流氓一定给你太大压力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像那个流氓一样，连报告都要你帮忙打。」李霆拍着胸脯说。
　　易儒很专心地盯着电脑萤幕，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我看你午餐也没什么吃，如果真不舒服，请假回去休息没关系啦。」你看看学长我多疼你，你千万要放在心里才对得起我。李霆趴在他电脑上方的隔板上迳自陶醉。
　　易儒总算有点反应，他微微点着脑袋，喃喃自语：「是这样啊……」
　　「是啊是啊，学长对你多好，不然我带你去看医生也可以啦，有什么事情尽量找我就对了，学长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可是不太对……」他开始咬手指头，一脸困惑。
　　「哪里不对啦！学长照顾学弟是应该的啦，你不要跟我客气。」
　　「看来真的被压下来了……」
　　「压下……什么？你说什么？」李霆终于发现了，从头到尾人家根本都不是在跟他说话。
　　「咦？」易儒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霆哥你在跟我说话吗？」
　　「……」
　　所有人都看见，李霆头上出现的黑色乌鸦拖着一串点点点飞过他的头顶上空。现在他确定了，可爱小学弟不是病了，是又短路去了。
　　「没事，你忙。」李霆只好摸摸鼻子，尴尬走人。
　　易儒还是很好心地跟着起身，伸长了脖子看着他默默走向茶水间。
　　「没事吧？霆哥？」
　　「没事，你忙你的。」
　　闷笑声从四面传来，李霆回头扫了一圈白眼，才不情愿地踏进茶水间。易儒「喔」了声，继续坐回座位看他的资料。
　　易儒一下又陷入很深的苦恼。他看着调出来的案件记录，很想知道当时范嘉桐为什么要杀死他的长官林信杰。整起事件发生得似乎非常突然，范嘉桐也在第一时间认罪，检察官用几乎难以想象的飞快速度将他起诉定案，然后就把他送入监狱坐牢。
　　可是在报告当中，除了确定范嘉桐的罪名，却避重就轻地将事发过程草率带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易儒托着腮，脑神经紊乱打结。绍恩学长常告诉他，有好奇心并不是不好，这对他将来办案或多或少会有点帮助，至少对于办案的热情是一种动力。但是好奇心也要用对地方，不然只会让自己神经衰弱。
　　他不觉得他现在神经衰弱，他只是……只是放不下范嘉桐。对他似乎不只是好奇而已，他总觉得范嘉桐有委屈，因为他气质太忧郁；他觉得范嘉桐不该是个杀人犯，因为他眼中有正气。
　　可是这些因为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就像范嘉桐说的，他们根本就不熟，根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实在是太容易就相信别人了。
　　再一个可是，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信任别人的啊！他只是宁愿用正面的眼光去看待所有的人事物而已，而且截至目前为止，他遇见的都是好人不是吗？
　　所以，范嘉桐……他也认为他是好人，他希望他是好人。
　　不知道他会不会趁他来上班的时候偷溜？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饭？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他作好朋友然后把他的秘密告诉他……他在想什么！
　　易儒想着想着，无端地又红了脸。就连路过他座位的学长们都忍不住问他：「你确定你没发烧？」
　　呃，如果他装病早退会不会被发现？易儒忽然萌生这样的念头。他的脸更热了，赶紧摇头甩掉心虚，更认真地盯着萤幕看，突然脑袋一转……查不出范嘉桐，那查查看他口中的「嘉梧」搞不好有线索。
　　嘉桐，嘉梧，两人肯定有什么关系！
　　易儒整个人精神大振，当他调出嘉梧的个资，赫然发现他也姓范时，他整个人错愕地张大了嘴。
　　范嘉梧，他居然是范嘉桐长官林信杰办事处的助理？所以说范嘉梧也是警官？可警校并没有范嘉梧的资料啊？
　　易儒继续深入警网资讯处深查，甚至调出林信杰的档案。
　　林信杰，E市总局局长，其妻是政府高级长官的独生女，育有一子一女，在警界没什么丰功伟业，但是名声倒是挺响亮，易儒直觉那是因为他有个背景很厉害的老婆的缘故。
　　范嘉梧并不是在E市警局工作，而是他办事处的助手。从资料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易儒不知道在焦虑什么，又开始啃起手指头，一不小心咬到昨天划到的伤口，吃痛地低呼，瞬间又陷入恍神，只因为想起范嘉桐温柔的为他上药的画面。
　　他赫然发现，自己对范嘉桐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啊……

　　易儒一下班马上飞也似的赶回家，冲进家门时还扶在门边大口喘气，环视屋内一圈不见范嘉桐人影，他狂跳的心脏顿时像被掐了一把，疼痛无力。
　　到底还是离开了……易儒靠上墙，失落的心情席卷。他缓慢地关上门，整个人突然很沮丧。
　　倏地，一阵声响从浴室传来，当场让他眼睛一瞠，立即冲进卧室。
　　易儒愣愣地呆望着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手臂、拿着家伙正忙着修理墙壁上方莲蓬头支架的范嘉桐。
　　他没走……易儒居然觉得好感动——不是，是好高兴！怅然若失的心情无端又飞扬起来，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直盯着他开始傻笑。
　　范嘉桐看见易儒呆在浴室门口，脸上还挂着傻呼呼的笑，他脸上没多大表情变化，只淡淡说了声：「昨天就发现有点故障，干脆帮你修。」
　　「谢谢……」易儒呵呵地傻笑，脸蛋红扑扑的。
　　范嘉桐放下手，回过身看着他，平静地说：「不要跟我说谢谢。」
　　「喔……」易儒看见他裸露的上身，只觉得脸越来越烫，眼光不知往哪摆，可当他瞥见他身上的伤痕时，却又傻眼地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裸胸，喃喃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觉得对不起你。」范嘉桐回道，绕过他身子就要走出浴室，可易儒却抓住他的手，眼睛还是盯着他身上的疤痕。
　　「你没有对不起我……」
　　范嘉桐将视线微微往下，看着他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小脸一下红一下白。
　　「一定要卡在这里吗？」范嘉桐开口。
　　易儒这才松开手，呆愣地抬头看着他，「对不起……」
　　「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范嘉桐依然冷淡。
　　「为什么？」易儒依然不解。
　　「不想欠你。」虽然已经欠了……但他不想累积对他的愧疚，这样他懂吗？
　　很显然的，易儒不懂。
　　易儒看着他走回客厅，把沙发上的长袖T恤套回身上，立刻又追了过去，坐在他身边定睛望他。
　　「你、你有没有吃饭？我是说，你肚子饿不饿？我说过这屋子所有东西你都可以用，不用客气的。你有睡饱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睡床，沙发睡久了腰会酸的，你……」张着小嘴，心脏怦怦跳，易儒看着范嘉桐直视着自己的深邃黑瞳，像望不见底的无底深渊，拉着自己直往下坠。
　　「你都是这样对人的吗？」
　　范嘉桐的冷漠其实让易儒有点受伤，但好在易儒神经大条，他可以体谅范嘉桐的防备，毕竟他并不是普通小老百姓，会对人有敌意是很正常的。
　　「你是指？」话说清楚一点会比较好懂吧？易儒一脸问号。
　　「你会带流浪汉回家？会捡流浪猫流浪狗？会对陌生人关心？会在乎一个逃犯有没有吃饱睡好？」
　　范嘉桐的声音虽然冷静，可易儒听了却觉得讽刺，甚至有一点委屈。他可以理解他怀疑自己收留他的动机，可是被他误会还是让他有点受伤。
　　「为什么不会？」易儒像只垂着耳朵的小狗，可怜又可爱的模样，竟让范嘉桐觉得自己真是恶劣到极点，才会对他纯净的人格产生质疑。
　　「我不会带流浪汉回家，可是我会买饭给他们吃。流浪猫狗以前念书的时候真的会捡回家，可是我不会照顾，所以通常最后都会送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关心？你怀疑我是不是要让你对我放下戒备，好让我哪一天可以把你逮回警局？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可如果我要这么做，我大可以报告队长说逃犯就在我家，赶快趁你睡着的时候来把你抓走……」
　　易儒越是诚恳，范嘉桐的眉头也就皱得越紧。他说的是一点都没错，可是范嘉桐却无法安心下来，牢狱两年的特别生活已经把他的心封闭成一只刺猬，任何人想靠近他，他就习惯性地防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我这里。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说？为什么我希望你留下？为什么我……我这么想了解你？」易儒真的想知道为什么——或许他根本就知道答案，可是他却害怕去面对，好像会吓到自己，也会吓到他。
　　他的这么多为什么，范嘉桐也无法回答。甚至跟他一样，他也害怕面对所有为什么的答案。
　　太清晰就会无所遁形，就会放不开，就会被牵绊！而且发生得太快，他们之间立场相违，有些情绪不适合被剖析、被看清，否则就会变得太复杂，变得不知道该怎么自在地面对彼此。
　　于是范嘉桐还是选择了冷漠的回避。他默然地走到阳台去抽烟，入秋的夜冷了，他的眼睛却很炙热，好像是被易儒那双阳光般的明亮双眼照得太直接了，所以才会觉得热。
　　「范嘉桐。」易儒跟着来到他旁边，靠在围栏上，他的侧脸在夜色下依然纯洁可爱。「你为什么要来T市？」
　　范嘉桐默默地抽烟。
　　好像也不指望他会回答自己似的，易儒只是想跟他聊聊天，借着对话，把彼此的距离拉得近一些，看是不是能够多了解他一些。
　　「我哥葬在这里。」范嘉桐却在呼出一口白烟之后，淡声地回他。
　　易儒吓了一跳，别过头去愣愣地望着他。
　　「嘉梧，你听见我在睡梦中叫他的名字……」
　　易儒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范嘉梧，已经死了？
　　「T市郊区有个公墓，他就在那里。」范嘉桐的眼睛被烟雾薰得眯成一条缝，易儒仿佛在那条缝里看见闪烁的微光。
　　「我不知道哪天又会回到牢里，在那之前，我想来看他。」弹掉烟蒂，范嘉桐又架起了自我防护网，冷下声调斜睨了他一眼，「满意了吗？」
　　易儒一愣。他才刚被他感动得乱七八糟，现在又突地被他刺了一下，害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睁着愕然的眼看着他。
　　别老是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他，别老是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范嘉桐回避了他的眼，有点想道歉，可是他说不出口。
　　「我……我不是要探你口风……」易儒可怜兮兮地说。奇怪，绍恩学长平常吼他酸他，他都没啥感觉，为什么范嘉桐一说他，他就会有这么多情绪反应？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纤细了？
　　易儒越是这样，范嘉桐就越讨厌自己。即使他一眼就可以看穿易儒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他却卸不下尖锐、放不了紧绷，非要伤他而又后悔，然后自我唾弃。
　　或许，留在这里才是最大的危机！这危机不是易儒会把他送回监狱，而是易儒这个人……
　　「你想去吗？」易儒突然问他。
　　范嘉桐缓缓转过头，迎视他眼中的灿烂，明亮得让他自惭形秽。
　　易儒果然是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的超级乐天派，他显然是觉得这样做应该可以让范嘉桐开心一点，所以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去看嘉梧，我现在就可以载你去，而且你一整天关在家里一定闷坏了，可以顺便出去走走。」易儒一头热地看着他，一兴奋就会微红的脸，多么可爱。
　　可看着范嘉桐丝毫没有变化的冷淡表情，他的热情又缓缓地降了温。他知道他大概说错话了，范嘉桐被关了两年多，难道牢里会比家里舒服吗？他刚说那是什么蠢话啊！
　　「易儒……」意外地，范嘉桐神情柔缓了些，冷沉的嗓音也不再带刺。
　　易儒从他深黑的瞳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脸红怔愣得像个白痴。
　　「你不怕吗？」
　　这句话，问得易儒一头雾水。
　　「怕什么？」
　　该说他天真还是笨？天真过头谓之蠢，套在易儒身上真是贴切到让人哭笑不得。
　　「怕因为我丢了你的工作，甚至……」
　　「嗯？」
　　「甚至跟我一起坐牢。」
　　易儒眨了眨眼。如果他说他没想过这问题，会不会被他丢下楼？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想到的时候已经太慢了。易儒红着脸说：「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把我送回牢里就是办法。」
　　「你很想回去吗？」易儒皱眉了。
　　这句问话，也让范嘉桐为之一愣。
　　「你希望我送你回牢里去吗？」易儒不但皱眉，还十分委屈。「我说过我并不想这么做，你不信我，又一直试探我，这样很累。为什么你就不试着放轻松点，也许……也许没那么糟，也许有别的办法，也许、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自由……」
　　他的话太可笑了！可是他的神情太真诚了！范嘉桐想嘲笑他都不忍心。为他做到这样，值得吗？他很想问，这样值得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我只是希望……希望你也可以有希望……」要死了，为什么他会想哭？
　　如果说……他是在逼他心软、逼他投降、逼他抛下隐忍的矜持拥抱他，会不会太残忍？
　　天真得无可救药、愚蠢到不可置信、善良得像张白纸，这世界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还是他被锁在黑暗的囚牢太久，所以忘了阳光其实很暖和、人心其实很美丽？
　　还是……还是因为是易儒，所以才温暖，所以才美好？
　　「走吧。」范嘉桐终于妥协了。他无法看见他出现落寞的表情，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丑陋，会让他觉得心头很难受。
　　易儒还是一脸蠢样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水光在晃。
　　「你不是说要载我出去？」
　　易儒回过神，瞬间拨云见日的灿烂又回到他脸上。那才是最适合他的模样！范嘉桐看着他这样想着。
　　过去他以为他能保护安良，可他却连唯一的亲人都保护不了。而现在看着这张无邪的脸庞，看着这双无瑕的眼睛，重新地在他晦涩的生命注入新的希望，让他可以重新呼吸。
　　至少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让这双眼睛黯淡、不让这张脸蒙上阴霾。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一点点奢侈的期盼。

　　夜风很冷，山上的风更冷。易儒一下车就重重打了个喷嚏，身旁的范嘉桐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直接披到他肩上去，当场让他脸又红了。
　　「不、不用了啦。」他身上已经有外套了。
　　「我不怕冷。」范嘉桐迳自往前走。
　　易儒赶紧跟了过去。虽然小径旁都有路灯，但是夜深人静来到墓园还是有点发毛。
　　这个墓园建在山腰上，往下可以瞭望整座城市的夜景，非常漂亮。可现在易儒没有任何闲情逸致看夜景，范嘉桐的脚步很快，他只得快步跟上，加上风冷，他的腿有点快打结的迹象。
　　范嘉桐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回过头看见易儒垂着脑袋，双后紧握在胸口拽紧了外套，很努力地跟在自己后头，专注到完全没发现他已经停下来，然后直接撞进他怀里。
　　「噢！」易儒踉跄往后一退，倏地又被拉了回来。易儒愣愣地仰起头看着范嘉桐，脸上分不清是冻得发红还是羞赧得烫红。「怎、怎么了？」
　　范嘉桐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下一个举动，却让易儒轰地血液全冲上脸颊。范嘉桐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前走。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易儒心跳得很乱。他的手又粗又大又温暖，被他牢牢地握着，从掌心暖进了心房，他在瞬间几乎都热了，那刹那拂来的冷风也不那么冻人了。
　　他很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他就会放开手，而他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动作而像个思春少男一样感动。
　　怎么办？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上扬的唇角，他他他、他好高兴啊！
　　傻笑一直持续到范嘉桐停下脚步，看见他回头，易儒马上紧抿住嘴。范嘉桐缓缓松开他的手，再次反过身去。
　　易儒跟着往前，这才看见了他们面前一冢简单清雅的坟，冷清的墓碑上清楚刻着范嘉梧的名字。
　　「这里的视野最好。」范嘉桐轻声启口。
　　易儒往后一看，山下斑斓炫目的灯火灿动，辉映着山上星光闪烁，美丽得教人叹息。
　　「嘉梧和我是双胞胎。」
　　易儒一愣。
　　「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可是我们完全不像，我们的个性、兴趣、甚至身高体型都不像，唯一像的就是这张脸，让人几乎分辨不出的脸……」
　　范嘉桐看着墓碑淡淡地说着，易儒深深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这么多话，而且他会继续说下去。易儒知道他想说，而他非常愿意倾听他的声音。
　　「你一定有听说……我杀了林信杰的原因。」深夜中，冰凉的空气环绕，范嘉桐的声音落得格外沧桑寂寞。「传言他要侵犯我，而我为了自保，所以杀了他，否则我应该被判得更重……对不对？」
　　易儒点点头，可是范嘉桐没看见，因为他始终看着墓碑说话，可他却知道易儒的反应。
　　「你想知道事实吗？」
　　易儒还是点头，但如果他不想说，他也不会勉强。
　　「那个禽兽，他侵犯的不是我，是嘉梧。」
　　嗄？什么？
　　「嘉梧是被他逼死的，他侵犯了嘉梧，威胁嘉梧，他把嘉梧逼上绝路，却连一炷香都没来上过……」
　　易儒张着嘴怔愕地望着他，那一瞬间，他几乎错觉他在发抖。
　　「他很害怕，害怕这样的丑闻会毁了他的前途，他更害怕让他妻子发现，因为他的官位几乎都是靠他妻子得来的。嘉梧自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在那晚他喝得烂醉的时候，把我当成嘉梧，我才知道嘉梧受到这样的凌辱……」
　　范嘉桐太冷静了，仿佛说着无关自己的话，可却让易儒全身都泛起了疙瘩。
　　「我杀了他，一点都不后悔。他老婆知道一切之后，动用了特殊关系压下这起案件，冷漠地处理他的后事，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送进牢里。我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你知道吗，她甚至用感激的眼神看我。」
　　故事简短地说完了，可易儒可以感受到他平静的语调是花了多少痛苦的折磨才能够冷静。
　　他曾经是个警察，却压抑不了愤怒的冲动。那种痛，不仅是亲生兄弟被害，他长官的兽行也像一种背叛，让他对警界的公义彻底绝望。
　　或许当他决定结束掉林信杰的生命时，他就抛弃了警察这个身份。
　　可他却变成唯一承受这罪孽的受刑者，所有的过错成了他必须肩负的责任，难怪他尖锐，无怪乎他防备，他还能信任谁？他认定这世界的正义已经死亡了。
　　易儒完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说什么也安慰不了他的悲愤，做什么也唤不回逝去的嘉梧。
　　结果易儒只能哭，他看着嘉梧的墓碑伤心地哭，无声地哭，眼泪不受控制一串一串地掉，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会这么难过。
　　两人沉默了很久，易儒的眼泪都快被风干了。他觉得冷透了，心都碎了，可却不想离开。
　　直到范嘉桐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看着他晶莹透彻的泪水，像流星划破天际般地，也在瞬间划破他心湖。
　　「哭什么？」如果说，看见他哭得这么伤心他居然想笑，易儒会不会气得跳脚？可是他居然想笑，看着他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音，整张脸泛着酡红，他就想笑。
　　「不知道……就是想哭。」易儒抬起手，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抹。随即一愣，他的手被抓住，怔愕地抬头看着范嘉桐，泪眼汪汪的，像只小狗。
　　范嘉桐用温厚的指腹为他擦眼泪，才发现他的脸好冰。明明眼泪那么烫、明明脸那么红，可是他的脸却是冰的，冰得让他心很疼。
　　可爱的、善良的、傻呼呼的易儒，有谁可以在你面前伪装呢？有谁舍得让你伤心呢？
　　你打败我了，你赢了，就算你要把我送回牢里，我也认了……
　　范嘉桐轻轻将他拉进怀里，用他宽阔的胸膛包裹他，用他的双臂环绕他，将他暖暖地圈在自己怀里。感受到易儒明显的僵硬，范嘉桐随即轻抚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很轻很柔地，拍抚着、安慰着。
　　愣在他怀里的易儒真的傻了，怎么变成他安慰自己了？应该是他要安慰他才对的吧？可他的拥抱，把他原本就不灵光的脑袋给吓坏了，心脏差一点就要蹦出胸口，却在同时听见他哑着声音在自己耳畔说：「让我抱你……让我抱抱你……」
　　易儒在震愣过后，镇定下紊乱的思绪，缓缓地抬起手，圈住他的腰，往上抚着他的背，紧密的拥抱没有丝毫隙缝，再冷的风都吹不透。
　　如果这是他能给的、是他想要的，那么他愿意让他一直抱着，一直抱着。

　　第四章

　　易儒又不对劲了！
　　就在众人看着他第N次对着电脑萤幕噗哧一笑、把队长要的茶送到组长桌上、喝掉另一个学长刚泡好的咖啡还把杯子放进微波炉、接到报案电话居然恍神傻笑然后反问人家「你刚刚说什么？谁受伤了？」众同仁赶紧从他手上抢过电话免得误了救人时机！
　　大家再次确定他又秀斗了。
　　「易儒，你确定不用去看医生？」李霆突然开始佩服起韩绍恩了。超级没耐心的韩绍恩居然可以忍受易儒的脱线长达半年，他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为什么要看医生？」易儒抬起头，给他一抹纯真无邪的笑脸，差点让他脚软。
　　「没、没事……你心情很好喔？」跟昨天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易儒该不会中邪了吧？
　　「我？有吗？」易儒脸一红，却还是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
　　「没有吗？刚刚处理的那起家暴案件，平常你一定会哭的，可是你刚刚居然在笑。」
　　「嗄？」真的吗？易儒吓一跳。
　　「我觉得你不是该去看医生，而是该去收惊。」李霆很认真地给他建议。
　　「为、为什么？」
　　「我怀疑你卡到阴了。」
　　「学长你不要开玩笑了。」
　　「不然你这两天为什么走神得这么严重？等一下我们要去西区，我怕你发生意外。」
　　「不会啦，我精神好得很……等一下要去西区？」
　　「上午开会的时候不是就说过了。」还说精神好哩。
　　「喔对……那，应该不会加班吧？」
　　「应该不会……你有事？」
　　「没、没事。」
　　「没事的话下班一起去阿贵家，他儿子满月酒，晚上去大吃他一顿。」
　　「啊？可是……」
　　「你有事？」
　　「没、没事，可是……」
　　「分明就有事！」
　　「没、没事……」
　　现在是鬼打墙吗？李霆双手环胸看着他。
　　「阿贵平常也很照顾你，去看他的小朋友也是应该的。」
　　「我、我知道……」刚刚的喜色都不见了，易儒现在的神情就像泄气的皮球，情绪完全遮掩不住。「我去就是了……」范嘉桐，你千万不要偷跑喔。
　　李霆一脸狐疑地走开两步，又回过头对他说：「如果你真有事，可以提前离开。」
　　易儒点点头，又开始看着萤幕出神。也才三天而已，会不会太夸张？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范嘉桐上了。
　　尤其经过了昨晚，在范嘉梧坟前的那个紧密的拥抱……
　　在那个拥抱过后，他明显感觉范嘉桐的态度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虽然范嘉桐的话依然少，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可是他开始跟自己互动了，自己碎碎念的时候，范嘉桐也会回应他了。
　　今天早上的早餐，还是范嘉桐做给他吃的！害他一边吃一边笑，还不小心被鲜奶呛到，被范嘉桐亏了两句。可是他居然感动到不行，因为范嘉桐已经不再对他有敌意，甚至还会开他玩笑了。
　　所以他好高兴，所以他今天心情特别愉快，所以他迫不及待等待下班来临，就可以马上飞奔回去跟他见面……
　　三天的时间就喜欢上一个人会不会太快？易儒脸红心跳地自问。他很清楚自己对范嘉桐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可是他不敢去猜测范嘉桐的心情，即使是他昨夜那样温柔的拥抱，他都不敢有一点点的想望。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该有多好？可惜现实并不允许。
　　难道要藏他一辈子吗？易儒当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在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只能这样保护他。他一点都不害怕后果会如何，甚至说，他一点也不想去面对那个后果，他拒绝去面对这个头痛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呢？越知道他的过去，就越想了解他更多；越发现他不是那么冷漠，就陷得越深。这样下去，他什么事都做不好了。

　　易儒还是乖乖地跟着大家到阿贵学长家祝贺，连队长都到场了，他更没理由不去。
　　阿贵在海产店包了六桌，庆祝他努力了三年终于诞生的长子，大家也都给予真挚的祝福。
　　难得放松的夜晚，几乎全部人都喝翻了，就连酒量差到吃烧酒鸡都会醉的易儒也逃不了被灌酒的命运。
　　易儒死撑着保持意识清醒，不时分心盯着从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的时钟，他终于坐不住了，摇摇晃晃地起身，喃喃地念着：「我、我要回家……」
　　李霆立刻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拍拍他的脸，「你怎么回家啊？」
　　「我有车……不对，我没开车，我车子借他开了……对喔，我车子借他开了，他会不会开走？开走怎么办？我就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报失窃不就好了！我送你回家！」李霆完全当他说醉话，扶着他向所有人道别，还被亏了一顿。
　　「不要直接把小学弟送回你家喔！」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
　　「小心开房间被同事抓到，最近扫黄很辛苦。」
　　众人七嘴八舌，李霆到处送白眼。
　　「去你妈的统统给我闭嘴！我没那么小人！要也会等他酒醒。」
　　「说出真心话了吧！哈哈哈哈！」
　　「老子从没对他假意过！闪开，计程车来了啦！」
　　「送他回去后你还要过来喔！」
　　「对啊，要敢不回来明天就给你死！」
　　这群人，还像是警察吗？根本就是流氓集团！李霆把易儒塞进计程车，跟着坐了进去，黄色车身扬长而去，把所有人的嘻笑远远抛开。
　　易儒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晕着热气，浑身都是诱人的酒香。李霆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他绯红的脸上，端详着他。
　　一个男孩怎么会生得这么纯洁可爱？那根本就是一张美少女似的脸，可是易儒的可爱并不阴柔，而是充满了阳光的朝气，热情青春，活泼又迷人。他根本就是老少咸宜童叟无欺的单细胞生物，没有人不喜欢他。
　　昏睡的他更可爱了，李霆忍不住笑了。他非常愿意以一个学长的身份照顾他，可心里，他更愿意以一个男人的立场疼爱他，他相信总有一天易儒会明白他的心意，而不是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车子在易儒住所楼下停了下来，李霆请司机稍等，随即将易儒摇醒。
　　「易儒，到家了！」
　　把易儒扶下车，李霆在他外套里找钥匙。易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晕目眩让他站不住脚，整个人挂在李霆身上。
　　「我……要……回家……」
　　「你已经到家了啦！你钥匙放哪？」李霆一抬头，看见从阳台照映出来的灯光，他微微一愣，摇了摇易儒，「你家有人喔？灯是亮的。」
　　闻言，易儒酒醒了三分，他立即挺起身子，打了个酒嗝。
　　「我、我忘记关灯了。」
　　这种事发生在易儒身上，没有人会怀疑！
　　「钥匙？」李霆已经扶他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易儒靠上墙好支撑自己不听使唤的蹒跚脚步，轻轻地推开李霆的环制。
　　「我自己上去就好了。」钥匙留给范嘉桐了，他根本没带出门。
　　「我陪你上去啦，你看你连路都不会走了。」电梯门开，李霆直接把他往里送。可易儒又把他给推出来，撑着眼皮努力装清醒。
　　「不、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有差这一点时间吗？我送你啦！」李霆又踏进电梯里。
　　「不、我……」易儒双手撑在他胸前，李霆往前一走，两个人都进了电梯。
　　易儒整个人被包在他胸前，背靠着电梯内的墙，两面镜子反射出他酒醉烧红的脸，还有李霆直盯着他看的凝肃神情。怎么学长跟平常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学长？」他也醉了吗？表情这么奇怪？
　　「易儒，我……」
　　「我钥匙也忘了带，门没锁，你送我到门口就好了。」
　　「好……易儒我……」李霆欲言又止，原来他还是很害羞的。
　　电梯门很快地就开了，易儒摇摇晃晃地扶着他的肩走出电梯，回头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谢谢学长，你快回去吧。」
　　「喔，好……易儒！」李霆忍不住又叫住他。
　　易儒停在电梯外，迷糊地看他。
　　「我帮你开门好了。」李霆想要走出来，易儒却笑着阻挡他。
　　「就在后面而已，不用麻烦学长啦！学长再见。」易儒把他推回去，电梯门直接关上，他笑眯眯地挥着手跟他道别。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李霆马上抱头蹲了下去低吼：
　　「马的，我真是个俗辣！」

　　电梯门完全合上，易儒挥动的手才停了下来，微笑的唇角也掉了下来，整个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真真要吓死他了！
　　他立刻转身开门跑了进去，在客厅不见范嘉桐人影，他立刻慌得跑到厨房，在厨房的后阳台看见他抽烟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松懈地腿软，滑坐到地上喘气。
　　范嘉桐来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每天回来都要这么紧张吗？」
　　易儒抬起头看着他，醉眼濛濛，气息紊乱，竟让他看起来有另一份动人的诱惑。
　　「我怕……怕你离开……」
　　范嘉桐微微皱眉。
　　「喝这么醉……」
　　范嘉桐伸手要扶他起来，易儒却软倒在他身上，双手一伸勾环住他的颈项，含糊不清地喊着：「我快吓死了……阿贵学长请满月酒，又不能不去……去了就要喝，我不会喝酒，可是大家都要喝。李霆学长送我回来，差点要进来，刚刚……他差点要进来，我吓死了，我不能……让他看到你……我……不……」
　　咚！睡着。
　　当下范嘉桐的嘴角有点快抽筋的感觉。这家伙就这么迅雷不及掩耳地昏睡过去，完全没有顾及到现下他是睡在谁身上？
　　丝毫没有防备，全然没有戒心，就像今天早上，范嘉桐不过是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给他，他就感动得差点没泪眼汪汪，然后就把家里钥匙车钥匙连钱包都统统塞给他。
　　范嘉桐觉得他所有正常人的逻辑反应都快被这个小蠢蛋给颠覆了！
　　范嘉桐将他抱了起来，把他送回房间让他平躺在床上，脱掉他的鞋，褪去他的外套，正准备将外套从他手臂抽开时，易儒忽地睁开眼。
　　四目交接，目不转睛。易儒酡红的脸、微张的唇，此时映入范嘉桐眼里，简直就像在勾引。
　　他从没否认过易儒真的很可爱，而此时他却不只是可爱而已，晕着醉意的迷濛双眼，更有一波晃动的流光在牵引，诱惑着他的注视，让他离不开视线。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开口。
　　直到……
　　「呕……」
　　一声干呕，打坏了所有浪漫的氛围。
　　范嘉桐立刻把易儒给捞进浴室，扶着他狂颤的肩让他趴在马桶上吐得肝肠寸断。
　　「呜……呜……」吐完了，易儒居然趴在马桶上哭。
　　范嘉桐失笑地拍着他的背，是不是该庆幸还好下午他把浴室里里外外都刷得干干净净？他是不介意他吐得乱七八糟，毕竟在牢里什么恶心的秽物他没见过？但易儒现在哭得这么狼狈，到底是觉得丢脸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的头……好晕啊……」易儒坐在浴室的地上，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捧着头叫。
　　「你到底喝了多少？」范嘉桐起身扭开浴缸的水龙头，放热水的同时先拧了一条毛巾，像老妈……应该是老爸一样帮他擦脸。
　　突然觉得，这样的同居生活实在太诡异了！好像是易儒在包养他，又好像是范嘉桐在看护他。如果今天易儒是一个人，谁照顾他？范嘉桐微愣，握着毛巾的手停在他脸上，看着他抽抽噎噎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
　　易儒吸着鼻子，茫然地望着他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服，剥光了上身，连裤子都没放过，他这才突然醒了一下，呆愣地看他。
　　「你干嘛脱我衣服？」
　　「不然你想穿着衣服泡澡吗？」
　　皮带被抽开，拉链被拉下，易儒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我我、我自己来。」
　　他踉跄地爬起身，胡乱抓着浴缸边沿，却突地脚一滑，吓得他哇哇大叫同时慌张一抓——
　　哗！一声大响，他居然抓着范嘉桐，两人一起摔进浴缸里。
　　「哇啊！」加上一声惨叫，易儒的头撞到了。本来就在晕了，现在更痛了。
　　范嘉桐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的画面说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他几乎是呆望着易儒抱头痛呼，丝毫没发现两个人都挂在浴缸上，像两只湿透的落汤鸡。
　　范嘉桐受不了了，他终于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拉回易儒的恍惚，让他瞠目结舌地张大嘴看着笑不可抑的范嘉桐，这才想到两人为什么坐在浴缸里？浑身湿答答？
　　「对、对不起……」易儒不知道他的脸这么火烫，到底是因为酒醉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
　　「干嘛道歉？」范嘉桐还在笑。
　　「我、我让你湿了……」轰！他的脸快爆了，这是什么回答啊！
　　范嘉桐除了笑还是只能笑。
　　「你！你不要笑了啦！」他都快爆炸了。
　　「你不是希望我笑？」
　　「我希望你开心地笑，不是笑我！」易儒抢下他手上的毛巾把自己发烧的脸闷住。
　　范嘉桐又拉下毛巾，笑着看着他滚烫的通红脸蛋。
　　「你让我开心地笑了。」
　　易儒傻傻地看着他，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
　　「两年多来，我第一次笑。」
　　易儒怀疑，自己的心脏再这样失控跳下去，他很可能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突发性心肌梗塞患者。
　　范嘉桐先起身，把水龙头的水调到适温，然后微笑着对他说：「我去帮你煮一杯解酒茶。」他走到门边，回头叮咛：「别泡太久。」
　　门关起来了，易儒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刚刚的影像好像是场闹剧，又好像是梦境一样，太不真实了。
　　易儒捧着自己烫红的脸，似乎还不敢相信他真的对自己笑了，而且笑得那样开怀，那么灿烂。
　　是因为自己，所以他笑了！他笑起来比他想象的还好看，即使是疯狂地大笑，笑中依然有他独特的温柔气息，他笑起来……真好看。

　　范嘉桐换上干爽的衣裤，也弄好了解酒茶。半个小时都过了，易儒却还没从浴室出来。
　　他狐疑地推开浴室门，赫然看见……小家伙居然偏着头又睡着了。
　　他开始觉得，易儒可以平安无事长这么大，证明了这世界果然有奇迹。
　　「易儒……」范嘉桐蹲下身轻拍他的脸。小家伙却只是咕哝了声，继续睡得不醒人事。
　　热水泡到都快变冷水，他的身体也从通红变泛白，这样睡下去不感冒才怪！才想要干脆把他抱出来，却在伸出手时停顿……
　　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裸体，在狱中，没有任何隐私权，他们常被逼着一起共浴，共浴时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每个人都手无寸铁，凭的是拳头的力量。常有人在洗澡时被打伤，狱方处理这样的打架事件都很草率，只要不打死人，受伤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见怪不怪。
　　男人的身体不都是那样？可怎么他看见易儒赤裸的身体时，会产生心跳如雷的异样反应？
　　易儒的骨架均匀，以男人的角度稍嫌单薄。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可双腿修长匀称，皮肤更是羡煞所有女性的细致白皙。连他的裸体都让人觉得可爱，纯真得像个孩子。
　　易儒的身体……竟让他心跳失速！
　　再怎么尴尬也不能让他继续泡在水里，范嘉桐放掉浴缸的水，拉了一条大浴巾将易儒包裹住，很快地把他抱进房间放上床，努力转移注意力帮他擦头发。
　　「哈啾！」大大一个喷嚏，易儒被自己吓醒，随即睁着茫然的眼看着停下动作的范嘉桐，白皙的脸庞一下又发红。「呃，我睡着了吗？」
　　「是。」范嘉桐想笑，可现在他完全笑不出来，易儒迷濛的眼神、浑身诱人的香气，都像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易儒「喔」了声，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只包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浴巾，吓得他弹了起来，却让浴巾跟着滑落，春光大泄。
　　「啊！」易儒慌得赶紧抓着被单往上一拉，倏地一愣，他的手腕被范嘉桐牢牢握住，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他压倒在床上，呼吸同时被掠夺。
　　易儒瞠大了眼，脑子瞬间轰成烂泥。范嘉桐薄润的唇片压在自己唇上，蛮横得让他心惊。齿关被撬开，火烫的舌钻了进来，不只唇瓣被夺取，连氧气都钻不进肺部，彻底的头昏目眩。
　　「唔嗯……」
　　易儒无意识地发出嘤咛，仿佛是燃火的引信，引爆一触即发的崩溃。尤其他因为缺氧而瘫软的手臂直接攀住范嘉桐的肩，无助地贴近他的胸膛，让范嘉桐的吻完全失控。
　　仿佛在鼓舞着他的进犯，更像蛊惑着他的自律，易儒不自觉地低喘轻吟，都成了诱引范嘉桐犯罪的春药。
　　火热的深吻已经不够，范嘉桐的大手像沿着火线，在他赤裸的身体烧出野火蔓延。
　　伏在易儒剧烈起伏的胸膛，范嘉桐几近贪婪地啃噬着他美丽的锁骨线条，吮吻着诱人的小巧红莓。易儒的颤抖、易儒的喘息，在在引他坠入堕落的无间。
　　「啊！」胸前的敏感被啮咬，易儒一声低喊，瞬间扯回范嘉桐散落的意识。
　　范嘉桐几乎是跳了起来。他重重地喘息，瞠着眼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易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做什么！
　　易儒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止住，而且用这么惊愕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跟着坐起身，范嘉桐却同时转过身就要逃开。
　　「别走！」易儒手快地抓住他，从手心传来强烈的颤抖，是范嘉桐的自责。「为什么要走？」易儒不懂，为什么他忽然变得这么惊恐，甚至是愤怒？
　　范嘉桐背对着他，一向冷然的情绪完全压制不住，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这样……跟那只禽兽有什么两样！」
　　易儒狠狠一愣，手却将他抓得更紧。他根本不想放，甚至听见范嘉桐这样说，他的心都被刺痛。
　　「不一样！」易儒在他背后叫道：「我是自愿的！」
　　范嘉桐一颤，被他紧握的手明显一僵。
　　「你不是在侵犯我，而且……而且我很高兴你这么对我。我、我想跟你做……虽然我没做过，但是、但是我想跟你做……」
　　范嘉桐愣愣地转过身，看着他羞红满面，紧抓着他的手都泛了白。他的指甲深陷在他肉里，范嘉桐却一点都不感觉到痛，他痛的不是手，是被他狠狠揪疼的心。
　　「我、我觉得很舒服……我、我希望你继续……」啊啊！他到底在说什么？易儒松开范嘉桐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羞愤得想撞枕头自杀去。
　　这次换范嘉桐抓住他了，他两手扣在他手腕上，轻轻扳开，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易儒看见他眼底满满的温柔。
　　范嘉桐将他往前一拉，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拥着他的背，抚着他的发，吻着他的头。
　　好可爱，易儒怎么会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他疯狂！可是他能给他什么？他什么都给不了……
　　「范嘉桐，我喜欢你……」易儒紧偎在他怀里，脸好热，眼眶也好烫，他根本无法思考，一古脑儿想抱着他宣泄压抑的渴望。
　　连表白都被他抢先去，易儒，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我、我喜欢你！我不管你是什么杀人犯，在我心里，你根本没罪！我也不管你是什么逃犯，我保护你！我可以保护你！或许我的力量不够，可是我想保护你！我喜欢你，你让我喜欢你吧！我、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啦！我就是要喜欢你！」像要钻进他身体里去似的，易儒整个人埋进范嘉桐的胸膛，哇哇叫着。
　　就连表达喜欢，他也像个孩子，那么直接，那么坦率！范嘉桐捧起他的脸，烫得几乎要把他的手心融化。
　　「你怎么可以不管我喜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就不会这样对你。」明白吗？小傻蛋。
　　这样对我是怎样对我？傻呼呼的问号挂在易儒脸上，可爱到让人想把他吞下肚。
　　现在什么都先不要管了！他们也无暇去管了！这个时候范嘉桐只想狠狠抱他，狠狠地疼爱他。能给的只有这样了，所以，可不可以先不要管了，让他们抱着吻着，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五章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易儒在他怀里醒来，却发现他深邃的眼睛始终看着自己，眼窝下的黑眼圈，显示他的彻夜未眠。
　　经过一夜激情，醒来面对面，却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易儒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生怕他会消失似的，用痴缠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范嘉桐微微地笑了，轻抚着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易儒脸一热，摇摇头，觉得鼻子痒痒的，接着就咳得像是快断气。
　　「你病了。」范嘉桐将他抱进怀里，拍抚着他的背脊。
　　他真的是病了，从第一眼看见他的犯罪档案，看见他那双迷人的眼睛，他就病了啊！易儒缩在他怀里，却觉得无与伦比的满足。
　　「好饿喔……」易儒的声音明显沙哑，撒起娇来依然诱人。
　　「我去做早餐给你吃。」
　　「等一下。」易儒抱紧了他，「再赖一下……」
　　范嘉桐淡淡一笑，抱着他发烫的身子，额头与他相碰，他微沉下脸。
　　「你发烧了。」
　　「那是因为你抱我……」脸红。
　　「你生病了。」
　　「正好可以请假。」
　　「你……」无言。
　　「你就让我陪你嘛！」易儒仰起头，可怜兮兮。
　　范嘉桐投降了，他从没遇过像易儒这样的人，他以为以前的嘉梧已经是这世界上仅存的善良，可没想到易儒的热情单纯更令他心疼。
　　失去了嘉梧，同时也失去他的自信和奋斗的力量，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保护谁，开始觉得秉持着死心塌地的忠诚根本就是一种愚蠢。
　　易儒把他的心唤醒了，复活了。他想要保护他，想要看见他一直这样可爱地笑着。
　　可是一想到现实，范嘉桐就很痛苦，他无法给易儒任何承诺，他无法给他任何保障，他甚至会害他断送美好的前途。
　　范嘉桐将他抱得死紧，亲吻着他的额头，高温的热度，把他的唇烫得灼热。
　　「我能为你做什么？」即使他什么都不能……
　　「我没要你为我做什么。」易儒红着脸说：「你回应了我的喜欢，我就好满足了，我根本没要你喜欢我……」
　　「为什么你不当我在占你便宜？」
　　易儒仰起头迷糊地看着他，反问：「你占我什么便宜？」
　　范嘉桐深深望着他，好看的唇形勾起一弯性感的弧度，看得易儒脸红心跳。范嘉桐抚着他滚烫的脸，亲密地将嘴唇贴上他红润的唇片，细细舔吻。
　　「像这样……」大手顺着光滑的背脊往下，滑入紧致的臀丘，「还有这样……」借着昨夜留下的润滑，轻易地刺入充满弹性的花蕊。
　　「唔！」
　　手指侵入的刹那，引出了易儒的羞赧轻呼，也勾起范嘉桐的浓烈欲望。
　　他从来就不是个痴情重欲的人，可怎么……一个晚上而已，易儒的随意一个眼神，都能让他失控？
　　一切都措手不及，一切都飞速脱序，好像彼此都明了这样的美好太不确定，也感觉这样的火热激情无法太长久，所以只好趁火烧得正旺盛时，疯狂去体会不顾一切的堕落。
　　「啊……嘉桐……」埋进他胸膛，易儒话不成话，整个人在颤抖。
　　「嗯？」他一边安抚，一边攻掠。谁都不想离开对方的身体，所以就更深入、更紧密，更加欲罢不能。
　　易儒摇头。他只是想叫他的名字，只是想狠狠地感受他在自己身体里的炙热，用每一个细胞去体验、用每一条神经去纠缠，就算他把自己弄坏都没关系，只要他能牢牢地记住自己给他的快乐。
　　双手一勾，易儒主动环绕住他的脖子，在益发快速的律动中喘息、失控、忘情地亲吻，不要停止。
　　一阵翻云覆雨过后，也过了上班时间。
　　易儒打了电话去请假，慌慌张张地挂掉李霆的紧张问候，背靠在范嘉桐胸前，心虚地把手机关掉。
　　「呼，霆哥比绍恩学长还会念。」
　　范嘉桐环着他，轻捻着他鬓边柔软的发丝，用下巴轻轻磨蹭着，细细的胡渣扎得他缩着脖子笑出声。
　　「很痒。」
　　「今天不让你下床了……」范嘉桐啃着他细嫩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灌进他耳里，直搔心扉。
　　易儒羞红了脸咕哝：「可是我肚子饿……」
　　「我喂你吃。」
　　「吃、吃什么？」
　　「吃你想吃的……」
　　「唔……嘉桐……」
　　「嗯？」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傻瓜。」
　　「真的。大概是我被保护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感受这种『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强烈独占欲。」
　　「独占欲……」
　　「对，独占欲！我对你就是有独占欲！我渴望留下你！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因为你而做错事，但我并不觉得我做得有什么错，即便赔掉我的警察身份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我觉得这跟我喜欢你根本是两回事。」
　　范嘉桐抱着他，静静地听他说。易儒反过身正对着他，澄澈的双眼闪烁着坚定的灿光。
　　「林信杰的妻子动用关系让你减轻刑期，我相信一定还有办法让你重获自由。在我还没找出那个办法之前，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范嘉桐不再说话，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看他，抚摸他的头发。他能怎么办呢？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不开易儒了。
　　不是因为依赖他的庇护，而是他、易儒，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人生，不着痕迹地钻入他的血液，赫然惊觉时，他就已经在他心里，怎么也甩不开了。
　　轻轻将易儒抱在怀里，范嘉桐埋在他稍嫌单薄的肩窝里，嗅着他迷人的芳香味道。长得像孩子，个性像孩子，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带着孩子气的牛奶香味。
　　易儒喜欢被他拥抱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的孤独感，可至少绝望中有彼此的体温可以取暖，就足以让他觉得幸福。
　　「嘉桐，我有一个想法，你不要笑我喔。」
　　「我不笑你。」范嘉桐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不动，淡声启口。
　　易儒一笑，神秘兮兮地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你被发现了，我们就私奔好不好？」
　　闻言，范嘉桐立刻抬起头，拧着眉眼看着他，看着居然可以笑得那么纯真无邪天下太平的他。
　　「你说什么？」
　　「你不觉得很刺激吗？」易儒一副就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范嘉桐这下皱眉了。易儒一见他的神情，微微怔着看他。
　　「你……你觉得不好喔？」
　　「当然不好。」真服了他的异想天开。范嘉桐沉下气，轻抚着他的脸回道：「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牺牲，懂吗？」
　　「我不觉得那是牺牲。」
　　「那就是牺牲。」范嘉桐坚定地告诉他。
　　这下换小傻瓜皱眉了，显然他的理解能力有待加强。
　　「你不想跟我私……我是说，在一起吗？」
　　「私奔跟在一起是两回事。」
　　眉头快打结了，易儒觉得头很痛。他这么用心地在帮他想办法，为什么他不高兴呢？这让他觉得有点委屈，脑袋的热度都烧到了眼眶。
　　范嘉桐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易儒，就是这么天真坦率，所以才更让他愧疚。
　　捧起他烫红的脸，范嘉桐不舍地吻了吻他的嘴，哄着道：「不要去想这个，先让我照颐你好吗？」
　　易儒扁着嘴看他，又是那种像小狗一样的表情，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不要离开我……」
　　范嘉桐微微一笑，「要离开，我早走了。」然而他始终不敢给易儒任何承诺，不敢像他一样大胆地说他有多喜欢他，不敢跟他一样勇敢地表达。
　　若是以前的他，绝对会比易儒更大胆、更勇敢，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所以他什么也给不了。
　　可在这当下，范嘉桐给易儒的拥抱和亲吻，都是最真的、最浓烈的。
　　易儒纯真的眼神从来没有过怀疑，他是全然地信任，奉献着、付出着，在最短的时间内豁出一切，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是第一次两人有时间一整天都腻在一起，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拥抱、亲吻、做爱，但是都不够！时间不够、次数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奢侈的幸福了！虽然常觉得人家说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是傻话，可现在他们却真的想要时间停止，就算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都没关系，只要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独处。
　　「我跟你去。」易儒从后抱住范嘉桐，一刻都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范嘉桐一笑，拍拍他的手。
　　「冰箱没有东西了，赶快放手，除非你晚餐想喝开水。而且你一定要吃药，你咳得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我退烧了。」易儒还是挂在他背上耍赖，「我跟你去嘛！」
　　「只是到对面的超市而已，我马上就回来了，你别吹到风了。」
　　「可是……」
　　「我不会被认出来的。」范嘉桐安慰他，淡淡的微笑有点自嘲，看得易儒一阵心酸。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拍拍他的脸，在他脸颊上温柔地印上一吻，范嘉桐起身准备出门。
　　「嘉……」易儒跟着跳下床，却腿软得整个人软倒下去，在落地之前被范嘉桐给捞进怀里，倏地又让他的脸瞬间涨红。
　　「连下床都没力气，还想跟我出门。」范嘉桐笑他。
　　易儒红着脸叫道：「那是因为……」因为他让他下不了床。
　　范嘉桐把他抱上床，抚着他柔软的头发。
　　「乖乖躺着。」
　　易儒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只好听话回道：「赶快回来……」
　　范嘉桐一笑，点点头。
　　易儒在床上滚了一圈，脸上始终保持高温。这样下去会烧坏脑袋吧？可是他怎么也克制不了自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原来自己喜欢一个人会很脆弱，会很慌张，会很撒娇，会这样又那样……所有的反应他都觉得陌生，都觉得害羞，原来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会变得这么没有理智。
　　难怪火爆学长韩绍恩一遇到小商就被吃死，难怪不死鸟的小王子愿意为御天盟的尹仲燚抛开一切，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可以把一个流氓变得温驯，可以把一个绅士变得弱智，好可怕的力量。
　　那范嘉桐呢？范嘉桐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自己又可以为范嘉桐牺牲到什么程度？
　　易儒问自己，他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范嘉桐一个眼神，他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可是，他并不确定范嘉桐能不能。
　　易儒甩甩头，他这样想对范嘉桐一点都不公平。如果今天范嘉桐是普通人，自己思考这样的问题才有一点用处吧？如今范嘉桐身份敏感，他凭什么要他给自己承诺？范嘉桐没有逃开已经是对自己最大的妥协了，他还要求个什么？
　　易儒决定不再想这种会把心情搞差的问题，现在他跟范嘉桐在一起很幸福，不管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多久，他只想好好珍惜这个时候。
　　突来的电铃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易儒立刻从床上起身。他怎么这么快？不会忘了带钥匙吧？
　　匆忙下床随便套了件裤子就冲出去，门一打开的刹那，易儒的笑脸就当场僵住，心跳差点跟着停拍。
　　「霆、霆哥……」不是吧？他怎么会跑来？虽然以前他偶尔也会来啦，但是，他现在来干嘛啦？
　　易儒一心虚，马上慌张地把头探出去张望。李霆立刻抓住他的肩，整个人把他转了一圈。
　　「易儒，你还好吧？昨晚喝那么醉今天就感冒，你有没有去看医生？你身体还热热的，你怎么只穿条裤子啊，万一又着凉……」李霆倏地一愣。
　　「等一下！」易儒赶紧挣开他的箍制，马上转身跑回房间。
　　李霆愣在门边，眨了眨眼。是他眼花了吧？刚刚易儒赤裸的上身，怎么会有那么多吻痕？呃，那是吻痕吗？不是不是，一定是被蚊子咬，就说他一个人住实在太不妥了，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李霆还在说服自己看错的同时，易儒已经红着脸走过来，身上也多加了一件长袖便服。
　　「霆哥……」
　　「你穿太少啦，再去多加件外套。」
　　「我不会冷啦。你怎么跑来了？」呃，还自己走进来坐了，这样不好吧，范嘉桐快回来了……
　　「我担心你啊！」李霆当他问废话似的，「谁叫你手机不开，急死我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昏倒在家。」
　　「手机……手机没电了吧。我都在睡觉，你看，我没事啦！」所以你快走吧！
　　「哪里没事？」李霆跟他正对面，微弯下腰紧盯着他的脸，两道粗眉都快拧在一块。「你脸色超难看，黑眼圈超明显，才一天没看着你，你好像就缩水了。唉，你这样我怎么……怎么跟绍恩交代，他会揍死我的！去穿件外套，我带你去看医生，然后去吃饭。」李霆直接要把他推进房间。
　　「不、不用了啦……」易儒转过身想拨开他的手。
　　「厚，你跟我客气什么！快点啦！」李霆又把他转过去，执意要他进房去。
　　「霆哥我……」易儒又转回来，瞬间一愣。
　　越过李霆肩膀看去，没有关上的大门，范嘉桐就站在那里，很显然他是刚踏出电梯才走到门口，这才看见屋子里有别人。
　　易儒心一慌，想也没想地就把李霆给拉进房，然后碰地将房门关上，随即冲向范嘉桐抓住他。
　　「我们快走。」
　　李霆马上就打开根本无法反锁的房门，看见易儒抓了个人就冲了出去，一头雾水的他还是立刻追了过去。
　　「易儒！易儒你搞什么啊？」
　　冲出门外，门口散落了一地的蔬菜水果，李霆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刚好关上。
　　李霆很快地伸手一挡，依然来不及阻止关上的门扉，可在瞬间，透过门缝，电梯里易儒身边那个人的脸还是没躲过地映入他的视线。
　　范嘉桐！李霆惊愕得差点惊叫出声，重重地一拍电梯门，马上冲下楼梯追下去。
　　易儒你是疯了吗？你居然把范嘉桐留在身边！你知不知道他是逃犯、而且还是个杀人犯啊！你知道，你分明就知道，难怪你这几天心神不宁，你根本心里有鬼，你、你这笨蛋会害了你自己呀！
　　李霆冲出大楼时，只看见易儒的小跑车扬长而去，一下就消失在街口。李霆气喘吁吁，汗水也飙出额际，简直快抓狂地直跳脚。他马上拿出手机，却在拨话的时候一顿，倏地又收起电话急得抓头。
　　「如果马上报告队长，易儒就会被处罚，可是不报告的话，易儒被发现后还是会被处罚！靠！易儒你这白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什么也没想！他唯一想的就是不要跟范嘉桐分开。
　　易儒驾着车，飞快地在街头穿梭，他的脸色苍白，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就连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么紧张过，可是这个时候他的心脏却狂跳得快要不能负荷，就连眼睛都无法控制地一直掉着眼泪。
　　范嘉桐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瞬间就安抚了他的仓皇失措。
　　「你要跟我一起殉情吗？」范嘉桐微微笑道。
　　易儒缓和下紧绷的呼吸，这才慢慢地缓下车速。范嘉桐抹着他泪湿的脸颊，柔声哄着：「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可范嘉桐知道，他太害怕失去自己，太怕他会被抓回牢里，就像小孩子受到惊吓就会哭，像小孩子不知所措就会哭。
　　易儒，你怎么会这么爱我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已经把我的心都揉碎了吗？
　　「你在做傻事。」
　　「反正我本来就傻。」易儒抬起手，胡乱抹着眼泪，然后微愣，他的手被握了去，温热地被包覆。
　　范嘉桐握着他的手，凑到唇边不舍地吻着，随即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肩上。虽然易儒的肩膀不宽也不厚，可让他依靠时，却有强大的温暖柔柔地包裹住他。
　　「嘉桐……」易儒微微将目光往下移，看见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伸出大手将自己抱住。
　　范嘉桐不说话的时候，易儒永远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就像这个时候，他的手明明那么温柔地抱着自己，他甚至可以感受他的气息吹拂在自己脖子上，可是他浑身散发的浓浓忧郁，是易儒怎么也望不进的黑色深渊。
　　「你在想什么？」易儒忍不住问。
　　范嘉桐却摇摇头，只是抱着他。
　　「你、你不要觉得抱歉……」易儒单手驾车，一手往下握住他的肩。
　　范嘉桐还是沉默。对他的抱歉，已经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了。不只是抱歉，还有满满的心疼、眷恋、舍不得。
　　「嘉桐，我今天好开心耶。」
　　你现在白着脸、红着眼眶说这种话，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范嘉桐心想。
　　「我觉得好幸福喔，因为你今天对我好好……」
　　你是指我不让你下床这件事吗？
　　「我们……我们把今天这么幸福的感觉过完好吗？我们可以去看夜景，可以去约会，可以去开房间……」易儒脸又红了，可眼泪又掉了。
　　范嘉桐伸手拭去他滚落的泪珠，修长的手指贴上他的脸，穿过他的发，轻柔地将他的脑袋往下压，四片唇密合得不留缝隙，连同温热的眼泪都一起吻进彼此的唇里。
　　易儒踩下煞车，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可眼泪就是停不了，他吻得越温柔，他就哭得越无助。
　　他其实不是那么爱哭的，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了，就好像一遇上范嘉桐之后，他什么都无法掌握了。
　　「别哭了，我不喜欢你哭。」范嘉桐对他笑。
　　易儒愣愣地看他，抽抽噎噎地好像小朋友。范嘉桐反而笑着，笑着吻着他的眼泪，笑着搓揉他的脸，笑着要他笑。
　　知道吗？让我记住你笑的样子，你笑的样子多可爱，笑起来像世界好明朗，没有黑暗没有丑陋，只要你笑就天下太平，只要你笑就没有伤心。所以让我看你笑，让我牢牢记住你的笑……
　　「今天还没过完呢。」
　　今天都给你，我只能给你今天了，所以不要哭了。
　　易儒吸着鼻子，傻傻地点头。他觉得范嘉桐有点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他都快吓死了，可是范嘉桐好像没什么太大反应，好像跟平常一样冷静，反而是一直安慰他的情绪。
　　「走，我们去找地方过夜。」范嘉桐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他肩上，拍拍他的脸唤他回神。
　　「嘉桐。」易儒抓住他的手，深深地望着他，「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范嘉桐只是看着他。
　　「答应我嘛！」
　　范嘉桐微微一笑，点头道：「我不会离开。」
　　我今天不会离开你，我答应你的，今天都是你的……
　　易儒这才松口气，重新发动车子离开市区。中途经过药房，范嘉桐坚持要他下车去买药，易儒只好乖乖听话在路边停车，匆忙地下车买了感冒药。
　　两人投宿在郊区的一家汽车旅馆。一整天下来，其实易儒已经没有体力和精神，可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范嘉桐，时时刻刻都抱着他不放手。
　　「你睡一下。」范嘉桐还是耐心十足地哄着他。
　　「我不想睡。」刚被他喂了药吃，其实易儒的眼皮已经掉一半了，可还是嘴硬。
　　「可我想睡。」范嘉桐说。
　　「真的吗？」他有点怀疑。
　　「我抱着你睡，不好吗？」
　　「好。」当然好，他希望他一直抱着自己睡，最好都没有人来打扰，让他们抱在一起睡到天荒地老。
　　「眼睛闭上。」范嘉桐拍抚着他的背脊，轻吻他的额头，哄婴儿似的抱着他睡。
　　疲劳加上药效发作，易儒很快地在他怀里入睡，可双手依然牢牢地环抱住他，就像他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放手。
　　孩子气的易儒、傻呼呼的易儒，其实有他固执、绝不妥协的任性，就像他执意留下自己，就像他不顾一切爱上自己一样……他的固执和任性，跟他的纯真善良一样叫他心疼难耐。
　　傻易儒，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我们根本不应该相爱！
　　傻易儒，我只会害了你，受伤的只会是你，你怎么还要这样爱我呢？
　　傻易儒，我不是冷静，而是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你也只是不接受这天来得太快。一切都太突然，就像我们的相爱，太快……
　　傻易儒，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爱你，你怎么就傻傻地爱我呢？
　　傻易儒，你醒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哭，请你记得我对你说的，我不喜欢你哭，我最喜欢你笑得傻呼呼……
　　傻易儒，我的傻易儒，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可以给你承诺的那一天，我能亲口对你说我爱你……

　　第六章

　　电话铃响个不停，易儒迷迷糊糊伸出手抓了电话应了声，才知道已经到了中午的退房时间。他挂掉电话继续赖着，觉得全身骨头好像快散了，脑袋也昏沉沉的，突地！
　　「嘉桐！」
　　易儒从床上弹了起来，怔愕地瞠大眼环视四周。身边早就空无一人，连枕头都是冰凉的触感。
　　心脏怦怦跳，呼吸瞬间堵塞，易儒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他只是在洗手间！他可能在上厕所，不然就是在外面抽烟！
　　他立刻下床跑进浴室，没有范嘉桐身影，推开门，阳台也是空的。冲下楼，自己的车还好好停着，可是依然不见范嘉桐人影。
　　易儒拖着无力的腿回到房里，默默地穿好衣服，呆呆地坐在床上，突然整个人都泄了力气，只能呆坐着任脑袋一片空白。
　　范嘉桐不见了，离开了。他答应他不会走的，可是他还是消失了……
　　突然间他全空了，好像什么都散了，他甚至也掉不出眼泪了，只是很茫然地坐着，想着，这几天过的好像是假的。
　　他还能感觉范嘉桐的吻留在他唇上，他还能感觉范嘉桐的手游移在自己腰上，他还能感觉范嘉桐的拥抱停留在自己背上，他一直都还能感受到范嘉桐。
　　他的温柔，他的体温，他的微笑……
　　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他遇见范嘉桐，他爱上范嘉桐，一下子就陷入了，一下子就疯狂了，一下子……就没了。
　　范嘉桐走了，把他的灵魂都掏空了……

　　易儒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停好车，游魂似的走进电梯，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有踩在地面上。
　　打开根本没上锁的门，一进门，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他，李霆学长，还有队长……
　　易儒呆滞地看着他们，一点都不意外的模样，整个人憔悴得可以。
　　李霆在他一进门就马上起身冲过去抓住他，上上下下给他瞧了个仔细，生怕他哪里缺角去了。
　　「易儒，易儒你还好吧？我……」李霆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看见他苍白的脸，他却怎么也说不顺口。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很难看的队长，他压低了声音对易儒说：「易儒，把队长叫来是因为……因为我很担心你。」虽然他知道这样做易儒一定会生气，可是总比他继续傻下去好。
　　李霆忧心地看着易儒，易儒却没有他想象的愤怒，或许，易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生气？他从来没发过脾气，连心情不好都很难得。
　　易儒只是僵硬地环视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屋子，却在瞬间灌进满满的寂寞味道，明明这里站了三个人，他却感觉只有自己孤立在冷清的角落。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孤单，还是因为少了范嘉桐所以才会这么冷清？
　　他不介意学长报告队长他私藏罪犯这件事，这本来就是他该承担的责任，只是现在他们认定的罪犯又被逃脱了，他也无能为力了，他根本不知道范嘉桐会去哪里。
　　「我们搜了你的房子。」队长陈大东开口了，脸色严肃得像尊雕像，一旁的李霆愧疚地低下头。
　　易儒依然一脸恍神。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他根本不在乎队长要怎么处罚他，他满脑子只想着范嘉桐会到哪里去。
　　「让他坐下。」老队长又开始头痛了。
　　李霆赶紧扶着易儒坐到沙发上，紧张地依在他旁边盯着他，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昏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易儒？」其实心很软的老队长忍不住叹息。易儒虽然迷糊，但在局里实习这半年来，他人缘好又乖巧，就算常常闹笑话也让人觉得他可爱；虽然经常捅篓子不过都只是小事，总之就是让人会担心但不至于闯大祸的孩子。可是，队长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犯这样的错！
　　易儒始终沉默着，他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范嘉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队长叹道。
　　李霆忍不住激动地低吼：「我不原谅他！」
　　队长马上抛给他一记「你是在激动个什么劲」的眼神。
　　李霆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叫道：「他没留下任何东西，表示、表示他占易儒的便宜！」而且不只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还、还睡了他！忍无可忍、罪无可赦！
　　易儒总算有点反应，他茫然地望着无端喷火的李霆，队长摇了摇头，认真看着易儒。
　　「易儒，你告诉我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如果顺利找到他，我可以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老队长苦口婆心。他真的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断送了易儒的前途，所以李霆通知他的时候，他就单独过来这里，就让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就好，范嘉桐若能顺利落网，队长甚至愿意把功劳归给易儒——前提是他要赶快回神才行。
　　你们不是搜过这屋子了吗？不是知道他什么都没留下吗？所以他怎么会让我知道他的行踪呢？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把我的心带走了，他不见了，我的心也不见了……
　　「易儒，你说句话嘛！」李霆担心死了。
　　易儒愣愣地望着队长，喃喃地说出一个名字，「嘉梧……」
　　「嘉梧？」两人异口同声跟着复诵。
　　「他会去看嘉梧……」易儒起身，好像这才恢复了意识。他立刻跑出门，李霆马上跟了过去，抓住他的手。
　　「你要去哪里？」
　　「嘉梧，我去找嘉梧……」易儒使劲挣开他的手。
　　「让他去。」队长制止了李霆，随后两人跟着易儒离开。

　　两辆车一前一后来到T市公墓，易儒循着记忆跑上小径，找到范嘉梧的墓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要被山上的冷风冻得缩成一团。
　　在坟前蹲下身，双手紧紧环抱颤抖的身躯，易儒愕然望着墓碑前新鲜的花束，眼眶终于泛红。
　　他怎么会这么蠢？他应该先来这里，而不是回家！他明知道嘉桐逃到T市来就是要见嘉梧，他居然还傻傻地回家，然后把队长跟学长带到这里来……
　　肩上一阵温暖罩住易儒。李霆用外套将他包好，然后心疼地把他拥入怀中。
　　易儒在他怀里发抖，他眼眶发烫，却掉不出眼泪。
　　范嘉桐给了他一整天满满的幸福，即使现在他已经消失，易儒却恨不了他，他根本无法对他生气，他气的是自己，怎么会笨到睡得不醒人事让他离开。
　　李霆的叹息传入他耳里，轻轻地，却重重地打进他心里。
　　「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易儒凝聚在眼眶里的泪水溃堤。
　　他无声地哭泣，脆弱得让人心疼又心碎。李霆抱起他，锁着眉对队长说：「我送他去医院。」
　　「李霆。」队长叫住他，「看完医生之后就送他回家吧，让他……好好静养一阵子。」
　　李霆点点头，领受了队长的命令。易儒现在太脆弱，承受不了任何的刺激，李霆已经知道队长的意思，让他放假修养是个好借口，接下来由他们接手，易儒本来就不需要淌这浑水。
　　这丑陋的世界并不适合良善的天使生存，易儒该是个被捧在手心呵护、养尊处优的少爷，他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当警察。
　　队长紧蹙眉宇看着冷硬的墓碑，轻叹，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易儒被强制留院观察一天。他沉沉地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你醒了？」李霆的声音立即窜入他耳里。
　　易儒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霆哥……」
　　好感动，易儒还认得他，表示他脑子还没烧坏。李霆坐上床沿握住他的手，一脸的坚定诚恳。
　　「易儒，你别怕，霆哥会保护你。」
　　易儒更茫然了，他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保护我？」
　　「咳，我的意思是照顾你。」李霆脸有点红，「你什么都别担心，只要好好睡觉，你的感冒很严重，而且医生说你血糖过低，这几天你到底有没有吃饭？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会好好照顾你，一直到你好起来。」
　　易儒还是很迷惑，他不觉得自己有病到需要住院的地步。
　　「霆哥，队长呢？」
　　「他刚回去。」
　　「霆哥……」
　　「我在！」
　　「你别告诉我家人我生病了，尤其是我爸爸……」
　　「我知道。」
　　「霆哥……」
　　「又！」
　　「我……」
　　「怎么了？」
　　「队长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他不生气。你呢？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我告诉队长……」
　　易儒停顿了一下，害李霆紧张地看着他，易儒却淡淡地笑了一下，苍白的唇勾起一道优美的线条，虚弱得让人心疼。
　　「我只气我自己……」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李霆皱眉。
　　「因为我答应要保护他，可是却没有做到……」
　　李霆瞪大了眼。你！你这个白痴……他很想狠狠骂他一声，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易儒此时的表情太美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完全舍不得伤害他。
　　「霆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易儒突然这样问，害李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脑袋好像被敲了一记，头昏脑胀。
　　易儒，你这样问实在太伤我的心了，这要我怎么回答？
　　「有、有啊……」李霆脸红了。
　　「是吗？那你应该就可以体会我的感觉吧……」
　　什么？什么感觉？我只体会到我对你这么好可是你眼中从来没有我的存在，我心痛！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他呢？我自己也觉得好奇怪喔……」
　　呜呼，易儒，你一定是被他洗脑了啦。
　　「我现在才知道绍恩学长对小商的心情，之前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学长对小商真好，原来这样的好，是好到连心都会很痛的。」
　　是的，我心很痛！如果你现在终于懂什么叫作喜欢，就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好是不一样的！
　　「怎么办呢？霆哥，我一想到他不知道在哪里，我就……」水气又聚集到眼眶里，易儒的嘴唇无助地跟着起颤。
　　易儒快哭出来的样子让李霆瞬间手足无措。似乎全天下的男人都怕美人哭，管那个美人是男的还女的，只要是美人，哭起来的杀伤力就无人能抗拒。
　　「你、你别哭啊！」
　　「我……我好担心，呜呜……好怕他……呜……他发生、发生什么事……我、我会觉得……都是……都是我不好……呜啊！」易儒嚎啕大哭。
　　「易易易、易儒！」李霆手忙脚乱地抓了床头上的面纸帮他擦眼泪。怎么他哭起来也像个小朋友一样可爱啦——现在不是赞叹他太可爱的时候，李霆最不会应付大哭的小朋友了。「易儒你别哭了，范嘉桐没事啦！」李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哭声马上停止，易儒抽抽噎噎地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他自首了。」该死，不是说不要告诉他的吗……
　　什么？易儒瞠大眼。
　　「刚刚队长收到消息，范嘉桐自首了，回到北岛监狱报到。」
　　为什么？易儒整个人傻了，眼泪凝滞在眼眶里，震愕得连嘴巴都忘了关上。
　　「易儒，他做是对的，毕竟他还剩下两年半的牢要待，如果逃狱失败会让他罪加一等。但是现在他主动归案，自首无罪嘛，也许还有机会减少刑期，如果他表现好，甚至还可以有假释出狱的机会，你应该替他高兴啊。对吧？」呜啊，他到底在说什么？那家伙是他的情敌耶！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可现在他又主动回去了……易儒傻了，他真的不知道范嘉桐到底在想什么。
　　不行！他受不了，他非见他一面不可！
　　「霆哥！」易儒突然抓住李霆的手，激动地叫道：「拜托你，你带我去北岛监狱好不好？」
　　「什么？你……」李霆简直不敢相信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霆哥，我求求你。」泪眼攻势开启，果然杀伤力级数暴增。
　　「你，至少等你身体……」李霆话还没说完，易儒就截断他。
　　「算了，我自己去！」
　　易儒的顽固，算是第一次让李霆见识到了。
　　「不行。」李霆抓住他。「你现在开车很危险。」
　　「如果你怕我有事，就载我去。」
　　李霆简直开了眼界，那个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的纯良小学弟怎么变了个人？他现在这副为爱不顾一切的模样是故意刺激他来的吗？
　　易儒眼眉一垂，又是那副无助可怜的样子，楚楚动人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霆哥，我拜托你……」
　　易儒一定是他的罩门、他的死穴，所以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可是你要保证之后要乖乖吃药。」
　　「好！」铿锵有力、破涕为笑，易儒马上恢复精神大喊。
　　李霆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真能那么理性就不叫喜欢了。罢了，就像韩绍恩那流氓常讲的，人生不就是疯狂来玩的，像个娘们顾虑那么多干嘛！
　　
　　他们到北岛监狱已经半夜，北岛监狱并无开放会客，不过他们是以范嘉桐逃匿T市为由跟狱方沟通协商，狱方总算答应让他们问话。
　　一直到范嘉桐出现之前，易儒都不敢相信范嘉桐真的会在这里。
　　范嘉桐被带进侦讯室，两人眼神交会，易儒几乎要克制不住冲动地扑进他怀里，可他还是压抑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又看不见他。
　　李霆刻意把狱官带开，把空间留给他们独处，尽管内心有一千万个不情愿，可是当他亲眼看见易儒看到范嘉桐出现时的眼神，他已经明白不管自己如何努力，易儒都看不见他。
　　自己真的是个滥好人吗？李霆冷笑地嘲讽自己。他没那么宽宏大量，但他也没那么小鼻子小眼睛，男人之间的感情不只是你情我愿而已，还要谈义气、谈立场！这个时候他是易儒的学长、是伙伴！而范嘉桐？什么都不是！
　　
　　易儒坐在他旁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他上着手铐的大手。这双手其实他握没几天，可是却这么熟悉这么暖和，轻轻一碰，就轻易地把他的心碰碎了。
　　两两注视，却不知如何开口。范嘉桐的眼中有浓浓的歉意，此时易儒完全接收到了。
　　他不再看不懂范嘉桐眼底的情绪，他不再懵懂范嘉桐阴郁的压抑，他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打破沉默。
　　「我等你！」
　　我等你！坚定无比的三个字，胜过缠绵悱恻的我爱你。
　　范嘉桐定睛望着他，温柔而深情地看着他，似乎他从没有用这样浓烈的眼神看过他，他总是用忧郁的、抱歉的眼神看他，却不曾像此时，让易儒真的感受到他是爱着自己的。
　　「你明白我的用意了。」范嘉桐回道，眼神有温柔的笑意。
　　「刚刚看到你，我才恍然大悟的。」易儒老实说。
　　「我这么做不是要你等我，可我只能这么做，至少有机会可以早日跟你在一起。」
　　「我会等你，你知道我一定会等你的。」这种对话好像苦情连续剧的女主角才会说的，可是易儒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激动，他甚至又想哭了。
　　「两年半，太长了。」
　　「一点都不长，队长说以我的成绩，搞不好要实习三年。」
　　「我记得，我实习三个月就考到正式警员了。」
　　「现在不是取笑我的时候吧？」易儒可怜兮兮地撅高了嘴，下一秒，他的唇就被吻了去。
　　易儒微怔，随即放软了紧绷的神经，伸手环绕他的颈项，主动地伸舌勾引，痴缠地忘情回应，即使是吻过无数次都不厌，即使未来很遥远，他们都愿意一起挑战。
　　「对不起。」范嘉桐不舍地抚着他的脸。
　　「干嘛说对不起？」
　　「我是个自私的人……」
　　「是我心甘情愿的，嘉桐，我会证明给你看，两年半一点都不久，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个经得起考验的人。」
　　「易儒……」
　　「你愿意答应我……」
　　「我答应你。」
　　易儒脸一红，「我还没说呢！」
　　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统统答应你。
　　「我要请最好的律师帮你上诉，我会用任何方法让你提早出狱，你什么都不要管，你只要搭配我，只要表现良好，或许我们可以提前在一起。」
　　范嘉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听到你说要跟我在一起，我好高兴……」易儒的眼睛又红了。
　　「不要哭。」他舍不得。
　　易儒点点头，这一点，把强忍的眼泪给点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拭去眼泪。范嘉桐不喜欢看他哭，他一直牢牢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范嘉桐给他一抹温柔的笑，「易儒，所有的承诺我只能两年后才能给你，现在给，只是约束你的自私借口，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做任何事。」
　　「可是我……」
　　「让我补偿你，这样我会比较好过，你懂吗？否则我会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易儒愣愣地望着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范嘉桐深情地看着他，易儒看见他眼中有晃动的水波，晃得自己的泪水跟着串落。
　　「我不想重复嘉梧的错……我保护不了嘉梧，也保护不了我的工作。可现在我不想颓废，不想堕落。我想保护你，我想给你所有你要的，所以我只好自私地要你等我……」
　　「我想要的……就是跟你在一起而已。」
　　易儒从没想过要对范嘉桐有任何要求，他甚至没想过要他的爱，所以他已经觉得这样够幸福，所以他可以很坚决地承诺这两年半的等待。
　　「傻易儒，我是认真地要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认真的啊！」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了之后呢？我们有两年多的时间可以仔细思考，我要的不只是在一起而已，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人生规划未来蓝图这类的事吗？易儒锁着眉看他。
　　「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范嘉桐。」范嘉桐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脸。
　　范嘉桐充满期待的明亮眼神，从他总是阴霾的神情里透了出来，那是易儒之前未曾见过的。或许过去的范嘉桐本是个光明灿烂的人，是现实把他逼迫得阴沉冷漠。
　　易儒突然很感动能让他重新有了动力的人是自己，明明相识的时间那么短，可怎么会爱得这么浓？他甚至毫不怀疑这两年半的时间会不会减少对彼此的眷恋！甚至压根都不会想到这两年半的时间谁会变了心！
　　哪来的信心让他们这样坚定？若不是认定了对方就是命运的伴侣，谁都不会这样自信！就像韩绍恩的情人言佑商整整三年的执着不曾变，这短短两年半的等待又算什么？
　　或许你笑我傻，可就是这份傻劲，让我奋不顾身地爱上你，两年半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漫长，它甚至比失去你的那一夜还要短暂，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等待，我怕的只有你的不告而别，怕的只有你不在我身边。
　　所以嘉桐，你坐牢我陪你一起坐牢，你被关在牢里，而我被囚在你心里，所以谁都不会孤单，我一点都不孤单，因为你在我心里，我也陪着你……
　　
　　第七章
　　
　　可爱小学弟被某个不明神秘人士把走了！
　　这件事马上成为警局里最热门的八卦，除了李霆，没有人知道那位神秘先生是谁，大伙儿每每看见易儒面带傻笑又开始出现短路行为时，就知道他一定是收到对方的情书了。
　　有时候学长们会故意走到他旁边亏他，「什么年代了还写信啊？」
　　「对啊，小易儒电脑这么强，居然还会用手写信？」
　　「哎哟，不会是神秘先生不会用电脑吧？」
　　「咦？李霆也不会用电脑。」
　　「最好神秘先生是李霆，这样我们就不用成天看他的媳妇脸。」
　　通常亏到最后就会把目标转到李霆那边去，然后李霆就会像恐龙冲出来怒吼，吼到另一个流氓韩绍恩嫌耳根受扰跟着跳出来咆哮，接着就会有文件夹从队长办公室扔出来夹带一声怒谯！
　　办公室顿时会无声个二十秒，直到有个白目小鬼对着自己的信纸噗哧一笑，然后办公室就会再度呈现菜市场的聒噪。
　　这样的景象，平均一个礼拜会上演一次。
　　韩绍恩简直不敢相信，他不过请了两个礼拜的假，一回来什么都不对劲了！易儒这小蠢蛋居然有神秘情人？不会是卡到阴吧？
　　「干嘛这样说。」易儒神秘兮兮地不让他看见内容，慌忙地把信纸折好放信封里，连信封上的地址都不给看。
　　「你居然对学长有秘密，我心痛，亏我平常那么照顾你！」韩绍恩夸张地捂着胸口。
　　「那是两回事呀，你跟小商谈恋爱也用不着昭告天下吧？」
　　「谁说用不着？我一点都不介意把我跟他的事公诸于世，最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我的人。」
　　易儒好崇拜地看着他，韩绍恩笑得十分挑衅。
　　「易儒，你那位神秘先生这么低调，该不会只是玩玩而已？你最好小心点，不要被骗还帮人家数钱。」
　　「我没那么笨！」
　　韩绍恩很不给他面子地露出「最好是！」的表情。看见易儒满脸幸福的傻笑，他决定放弃继续拷问他那位神秘先生的事，至于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时间能证明一切，他就不信傻小子可以撑多久！如果真的没这号人物，韩绍恩绝对会马上拎他去看心理医生！
　　时间真的可以证明很多东西！就像很多以为很痛苦的事，时间久了就淡了；很多以为很伤心的事，时间过了也不那么苦了！
　　时间一如平常地过着，易儒也始终维持着写信的神秘。警局繁杂的事务还是那么多，他的迷糊还是一天到晚闹笑话，可是大家都发现易儒不太一样了。
　　他还是少根筋，可他总是充满希望地笑着；他还是忘东忘西，可他还是很勤劳地持续他的写信大业。
　　一年过去了，如大家预期的，他的考绩没过，实习生涯持续进行中。可他一点也不以为意，还是笑嘻嘻地说可以跟大家一起共事多好，万一考核过了还不知道会被分发到哪里咧。
　　他这么一说，马上被韩绍恩刮了一顿，从没脑袋骂到没出息，结果李霆挺身而出护学弟，两人差点又打起来，最后还是易儒钻进两人之间劝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流露出「你们对我真好，我真是感动得痛哭流涕」的神情，韩绍恩又差点没抱着李霆作呕。
　　「我彻底对易儒放弃了！」韩绍恩喷出一口白烟，只差没翻白眼。
　　「我还是不放弃。」李霆坐在他旁边，跟他一样叼着烟，两人简直就像街头的混混一样。要是被队长看见他们这副没水准没气质的模样，肯定又被叫进去挨一顿骂。
　　韩绍恩噗一声，差点被烟呛到，斜睨着他启口：「真的有那个神秘先生？」
　　「那不重要啦！」李霆板着脸，「反正我喜欢易儒是我的事，他要喜欢谁是他的事！」
　　「唷……」韩绍恩拉出一道讨人厌的长音，搭上李霆的肩膀讪笑：「看不出你还是个痴情汉！」
　　「哼！」拨开他的手，李霆懒得理他。他心里是这样打算的，他知道易儒痴痴地等着那个人，他也看见了易儒的死心塌地是多么的意志坚决，所以他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易儒身边陪着他，陪伴他度过这段时日。最好是范嘉桐出狱后会履行他的承诺，否则，他绝对不会原谅范嘉桐！
　　唉，他真的觉得自己好伟大喔！
　　「学长！」易儒匆匆跑了过来，一见李霆，马上漾开了笑，「霆哥你也在啊？」
　　「我在帮你家霆哥做心理治疗。」韩绍恩坏坏地勾住李霆的肩，立刻被李霆嫌弃地挣开。「失火啦？发生什么事？」韩绍恩直接抢过他手中的文件。
　　易儒蹲了下来，神情跟着认真起来。
　　「小张被杀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线民被杀害，而且已经确定凶手就是李成海。」
　　「李成海？」韩绍恩皱眉了。
　　「一年前北岛监狱脱逃的那名杀人犯，也是唯一还没落网的逃狱犯。最近有消息指出他现身在T市，这人生性多疑狡猾，我们怀疑他不只杀害这三个线民，这一年来发生的凶杀案恐怕都跟他有关。」易儒眼睛闪着不明亮光，跟他报告着。
　　「那家伙本来就是个杀人魔，在狱中就是个恐怖分子。当初让他给逃了，北岛监狱典狱长还因此引咎辞职，没想到还是没逮到他。」李霆也跟着皱眉。
　　「学长……」易儒眼睛在闪烁，马上被韩绍恩白眼驳回。
　　「给我停止你的异想天开！」韩绍恩还真是有够了解他这个学弟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当初不死鸟俱乐部有小商当眼线，易儒就对不死鸟兴致勃勃；后来不死鸟的当家台柱小王子跟黑道龙头御天盟少主在一起，易儒又对御天盟出现无限想象！然后是北岛监狱的暴动，他又是兴致高昂，完全无视自己根本没分量足以抗衡黑道。
　　套句队长的刻薄评语：凭你这样子想通过考核？三年后再说！
　　李霆则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易儒，你要不要考虑去考行政人员就好？
　　韩绍恩更直接：就跟你说你不适合干警察啦！
　　易儒觉得有一点不服气。虽然他没有学长他们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和敏锐机智的观察力，可是他很努力啊，重点是他对这份工作很有热情啊，可以成为一个为民除害的人民保母，他是多么骄傲和认真啊！
　　「对了，刚刚队长说十分钟后要开会。」
　　「靠，现在才说！」
　　「哇咧！」
　　三人火速冲回办公室。
　　
　　警方开始追捕李成海的行动同时，易儒也失去了范嘉桐的消息。这一年来他们一直维持通信，北岛监狱并不开放会客，加上他们彼此身份敏感，所以这一年他们只有在特殊时候见过两次面，用来储存熬过不见彼此的思念。
　　易儒失去他的消息也不过一个礼拜，因为狱方的信件一周流通一次，所以他上礼拜寄信给他，理当这个礼拜会收到他的回信，可是他多等了三天，每次赶忙冲回家打开信箱依然是空的。
　　发生什么事了呢？上一次的通信一切都还很正常啊？易儒又开始心不在焉。
　　「发什么呆！枪带着！」韩绍恩推了他脑袋一把，催促着。
　　「去哪？」易儒赶紧回神跟上。
　　「逮人！」
　　入夜的初冬，气温很低，每个人的情绪却很激昂。大批警力包围码头一间旧仓库，消息传来，李成海此时正藏匿于此。
　　这样大阵仗的追缉行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只有韩绍恩显得格外兴奋。看来他是太久没练拳头，想扁人很久了。
　　「跟紧我。」韩绍恩低声提醒。
　　易儒才点头，身后又出现一个人，李霆。
　　「易儒你要躲好。」
　　「喂！叫他躲好像话吗？」韩绍恩马上回头吐槽他。
　　「里面是杀人魔，不是开玩笑的。」
　　「学长，霆哥，我会小心的啦，快走！」易儒干脆绕过他们直接往前跑过去。
　　「易儒，易儒小心啊！」李霆紧张地追了过去。
　　「啧！现在是在抓犯人还是捉迷藏啊？」韩绍恩忍不住白眼，随即跟了上去。
　　天空像被泼了墨似地浓稠漆黑。码头的风很强，冬天的风很冻，前锋部队已经潜入仓库周围，气氛分外凝肃紧张。
　　攻坚命令一下，荷枪实弹的突击部队立刻踹开仓库大门，鱼贯而入。
　　韩绍恩第一个冲进去，瞬间灯火大亮，映照出堆满货物的偌大空间……
　　空无一人！
　　「妈的，被耍了！」韩绍恩怒斥一声。
　　忽然从外传来枪响，大伙立刻又赶了出去。
　　漆黑的港口，水花飞溅挡退了成排狙击的警员，一艘游艇飞速地在水面上划了一圈，借着水幕的屏障疾驶而去。
　　枪声不绝于耳，在海面上跳跃着惊人的水舞。
　　那摆明是对警方的挑衅，甚至是耍帅地蓄意扬起水浪，让所有警员措手不及。
　　紊乱当中有警员中弹，情势危急。韩绍恩冲出仓库之后飞快地跑往码头另一边，易儒随即跟上前跳过重重障碍，两人沿着河岸追赶游艇。
　　「学长，游艇上有三个人！」眼力特强的易儒边跑边吼。
　　「很好！李成海，我跟你玩定了！」韩绍恩跃上停泊在岸边的船只，冲上甲板举枪射击。
　　游艇上的人似乎发现了这边的攻势，子弹跟着扫了过来。
　　「易儒不要上来！」韩绍恩朝他大吼。
　　赶上来的李霆跟着大喊：「趴下！」
　　易儒在冲上甲板前被李霆从后抱住，两人滚到船身的另一侧，还可以清晰感觉到从头顶上空飞越的弹雨。
　　「趴好别动！」李霆低吼，自己却马上起身冲到韩绍恩那边去支援。
　　肾上腺素正在飙升，即使是这么冰冷的夜，豆大的汗水依然坠落他的额头。易儒攀着船板探出头，看见游艇似乎是刻意地往这边冲过来，他的眼睛跟着越睁越大。
　　韩绍恩和李霆也看见了，火速从甲板跳下来跑向易儒这边。可游艇的速度太快，就像是故意要朝着他撞上来。
　　易儒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举起枪正面迎向疾冲而来的游艇。
　　「易儒！」李霆嘶吼。
　　「你这白痴给我趴下！」韩绍恩也大吼。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刹那，易儒整个人像被电击似地猛然一愣，倏地僵硬无法动弹。
　　握枪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像被了弹贯穿，就在他赫然惊见游艇冲过来同时，那抹熟悉的身影跟着映入他错愕的眼。
　　驾驶游艇的人，那脸孔那身型，他死都不会认错！
　　而站在游艇最前方持枪扫射警方的狂人，绝对就是李成海。
　　像在玩游戏，更像是挑衅警方的无力反击，游艇在冲过来一瞬又像刚刚在码头的特技一样，用惊人的速度侧转一个大弯，刮起的风浪剧烈撞击着他们所在的船只，三人同时被震倒，李霆更是第一时间扑向前抱住突然发愣的易儒。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的瞬间而已，当他们爬起身的时候，仿佛可以听见在呼啸的海风中传递而来的哮狂笑声。
　　「可恶！」韩绍恩气得怒吼。
　　「易儒、易儒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李霆紧张得直拍着他苍白的脸。
　　「我、我没事……」只是刚刚那一刻，他真的心脏有短暂停止的现象，让他现在呼吸有点费力。
　　「你疯啦？居然站起来跟那个杀人魔正面对干，你活腻啦？」韩绍恩还是气呼呼地喷火。
　　易儒根本听不见他的咆哮，他狂颤地拽住了李霆的手臂，震愕地紧揪住他低喊：「你看到他了吗？你有没有看到他？」
　　李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蹙紧了两道浓眉。
　　「谁啊？」
　　他没看见？没有人看见？难道……他是故意冲过来让自己看见的？
　　他不可能看错！除非是坟墓里的范嘉梧复活，否则这世上不可能还有一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嘉桐！嘉桐？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上上个礼拜你还回信给我说你很认真地在读法律，你打算为受冤屈的受刑人喉舌；我还回信告诉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请我爸爸帮助你，因为其实我爸从事的商务机构，跟政治法律也是息息相关的。
　　你还笑我，该不会是靠爸爸的关系当上警察？我还因为你这句玩笑话生了半小时的气……
　　不对不对！你明明在北岛监狱，而且表现优异，很可能在半年就可以假释出狱，剩下的一年半刑期也许可以很快地缩减。
　　你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那艘游艇上？为李成海那个杀人魔公然与警方作对？你这一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你是为我而努力的啊！
　　「易儒？」李霆握住他颤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下，唤回他的严重失神。他的脸色把他吓坏了，比刚刚的枪战更让他紧张。
　　「队长……我、我要找队长！」易儒慌忙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冲了出去。
　　「易儒！」李霆放心不下，立刻跟上。
　　「现在是什么情形？」韩绍恩更是一头雾水，只得快步尾随而去。
　　
　　海面上飙速的游艇嚣张地奔驰着，船头上壮硕的中年男子猖狂地仰头大笑，笑得歇斯底里只差没飙泪。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之后，李成海缓缓回头看着缓下速度漠然望着远方的男人。他冷笑了声，往前走去的同时还推开另一名跟班的脑袋，顺便抢走他手上的烟。
　　走到驾驶舱前，李成海将烟送到男人嘴里，为他点上。
　　「范嘉桐，你果然是块料。」禁不住喜色，李成海又开始笑。
　　范嘉桐冷漠地抽烟，目光抛在遥不可及的海面上，冷缓的语调跟他的眼神一样无情。
　　「警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是最了解的，不是吗？
　　「哈哈哈，爽！太爽了！那群笨蛋简直就是看傻眼了！」李成海捧着肚子笑。
　　「老大，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吃一顿好料的？」小跟班立刻谄媚地说。
　　「当然要吃！老子要请范小子大吃一顿！怎么样？」肥壮的手臂撞了他一下。
　　范嘉桐没同应，只是深邃的眼睛更深了，望不见底，像没有界线的海天一线。
　　
　　「砰」一大响，震得办公桌前的陈大东手上的笔都抛了出去。
　　「队长，为什么是他？你一定知道对不对？我看见他了，消息是他给的，对不对？」易儒一冲进来就扯开嗓门哇哇叫，陈大东几乎是跳起来大吼了声：
　　「停！」
　　易儒愣愣地望着他，圆滚滚的眼睛是震惊之后的惶然无助。他看着老队长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坐回座位，目光却回避了易儒。
　　「队长……」
　　「李霆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什么？」易儒傻了一下。
　　「你跟……他的事。」
　　易儒一愣，看见队长皱眉。
　　「为什么非要他呢？」
　　易儒颤着唇看着他。为什么非要他呢？真是个好问题！可他说不出个答案，因为他的回答只会有一个，那就是非要他不可。
　　「李霆不好吗？」
　　易儒又是一愣，「什、什么？」
　　本来躲在门外的李霆马上冲进来，慌忙地回道：「报告队长，码头攻坚失败，李成海那老狐狸跑了。」
　　「那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队长瞪眼。
　　易儒越想越混乱，他看着队长，又看向李霆，甚至回过身看见靠在门边像流氓一样叼着烟的韩绍恩。他想知道的事，为什么队长刻意转移话题？急得他头都昏？」。
　　「队长，我刚刚问你的事……」
　　「易儒，不确定的事我不想回答。李成海的行踪很难掌握，今晚的行动显然他根本就是在戏弄警方。刚刚上头已经下达格杀令，我们没必要因为一个逃狱杀人魔牺牲任何人，既然命令下来可先斩后奏，我们也不用继续跟他周旋。」一口气讲完，队长就准备赶人。
　　「队长！」易儒直接绕过办公桌跑到他面前，「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个，我看到……」
　　「你们出去吧！」队长挥着手。
　　「队长！」易儒急喊。
　　「易儒，我们走吧。」李霆接收到队长的眼色，使力将易儒拉了出去。
　　两人连拖带拉地出去后，陈大东摇了摇头，一抬头，被眼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去你的，你还不滚？」队长吹胡子瞪眼，他迟早被韩绍恩吓到高血压。
　　「哎哟，队长，你们是不是有事不让我知道啊？」
　　「还能有什么事？李成海搞得警察人仰马翻，谁找得到他就直接枪毙他，省时省事！」
　　「他如果这么好找，警察就不会被他耍！喂！刚刚易儒说看到谁？」
　　「我哪知道他看到谁？连名字都没说就大吼大叫，该不会线路又没接好了。」
　　「这倒是有可能！」
　　「不要在这里啰唆！马上去把今晚的行动给我打一份报告过来。」
　　「队……」
　　「不准请别人打！你可以滚了！」
　　不准请别人打？那他干嘛带着易儒行动啊？
　　
　　李霆直接拉着易儒离开警局，将他送进车内执意送他回家。
　　拗不过易儒的哀求，他先是载着他到T市公墓一趟，确定范嘉梧的墓根本没人来过之后，易儒才甘愿地让他送回家。
　　回到市区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我看你受到惊吓了，赶快泡个澡睡个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易儒低着头，脑子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怎么也理不透。
　　李霆看了他一眼，于心不忍地启口：「易儒，你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话一出口，易儒马上别过头瞪大眼看他。
　　「你知道我看到了谁？我一直都忍着不敢说出他的名字，可是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哇咧，他不是短路了吗？怎么还那么清醒？
　　「会、会让你心神不宁的还会有谁！」他只好这样说。
　　「我不可能认错的。」易儒紧握着拳，「我觉得队长有事瞒我，对了，我可以去北岛监狱查……」
　　「易儒，你这么做队长才会生气。」
　　「队长知道我跟他的事，他不会牛气……嗯？队长为什么知道？」
　　「我……我告诉他的……」有时候太尽忠职守不知道是好是坏？
　　「队长为什么问我你不好吗这种话？」易儒好生困惑。
　　李霆有一种脑筋绷然断裂的晕眩感。他终于确定易儒确实还在短路状态，就像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他，他这个当事人却可以迟钝到就算李霆跟他告白他还是只当他在说笑话。
　　不过李霆大约也算了解他，所以还不至于太受伤。这一年多来他光是收集易儒发给他的好人卡，就已经把他的心脏训练得很强壮了！他知道易儒眼中只有那个人，心里只放着那个人，所以不论是谁，根本都进不了他的视线。
　　车子在易儒家楼下停了下来，李霆转过头，难得正色地看着他。
　　「易儒，就算今晚你看到他，在还没确定那个人就是他之前，你不要冲动做傻事。」
　　「你是指？」
　　「你仔细想想，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李成海身边，如果他真的爱你，就应该安分地服刑，然后回来找你。你不是说，他一直很努力这么做？」
　　易儒点点头，学长说的没错，他心情似乎也比较平静了。
　　「我也看见你的努力了……」李霆轻叹。
　　易儒微怔地望着他，红润的嘴唇微启，像在诱惑人似地透着晶莹。
　　「虽然我实在说不出祝福你们的话，可这一年，我真的看见你是这样痴情地等着他。」
　　霆哥……怎么以前，他都没发现李霆对他有这样的观察和体贴呢？
　　「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所以我一直忍着不敢对你说、说真正想对你说的……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因为除却那样的身份，至少我还可以以学长和同仁的立场照顾你！」
　　呃？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如果让我发现他对你不忠，我绝对不会原谅他，而且，我一定会把你抢过来。」
　　易儒睁大眼。
　　「今晚我看你一个人面对游艇时我吓死了，我一定是被吓到所以才会控制不住想讲这些……」
　　李霆有一种豁出去的壮士断腕神态，倏地伸手向前握住他的肩，在易儒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把他往前拉。
　　易儒惊愕地瞠大了眼，蓦然回神，才发现李霆正吻住自己的唇！
　　
　　第八章
　　
　　「现在你知道了吧！」李霆涨红了脸低吼。
　　被他突然重重亲了一下的易儒显然还处于当机状态，瞠着一双怔愕的眼呆望着他。
　　「总、总之，反正，就是……这样啦！」自暴自弃地一吼，李霆慌张地跟他道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马上驾车而去。
　　呆站在楼下的易儒，一直到李霆的车消失在他视线才回过神。
　　他刚刚说的「这样」……是怎样？
　　易儒僵硬地抬手碰了一下嘴唇。李霆撞得太用力了，到现在还有麻麻的感觉。
　　李霆学长他……喜欢我吗？
　　易儒一吓，错愕地眨着眼。真的是自己不够细心吗？还是自己想太多了？易儒困惑地转身走进电梯，还是不太敢相信李霆会对自己有异样的情愫。
　　今晚受到太多刺激了，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来舒缓紧绷的神经。慢吞吞地打开门，脚才踏入一半，突如其来从后一道无声的人影猛然将他抱住。
　　「啊？」易儒一惊，措手不及的同时，他整个人被转了半圈，碰地一声大门被关上，对方已经抱着他跌入客厅里。
　　背脊撞击的疼痛瞬间蔓延，对方明显地护住他的后脑免于撞击，同时在易儒惊愕瞠眼的瞬间吻住他张启的朱唇。
　　范嘉桐！范嘉桐！是范嘉桐！
　　易儒的大眼几乎瞠破眼皮似地看着他，就连被压在地板上完全翻不了身的窘境都无暇去理会，直到感觉他火烫的舌头钻进自己的嘴里，唇齿被撬开、呼吸被掠夺，脑子才跟着轰然炸响。
　　「呜……呜嗯……」从来没有这么凶猛地被亲吻，易儒完全无法呼吸。范嘉桐的侵略像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恨不得熊熊怒焰将彼此焚尽。
　　易儒的脑子被炸成一片糊，一千万个为什么在盘旋，却被他近乎粗暴的强吻撕扯得无法思考。范嘉桐的身体密实地压在自己身上，他可以清楚而直接地接收到他怒涨的火热讯息。
　　为什么他会出现？为什么他要生气？为什么又为什么？
　　可是他问不出话来，他的嘴连喘口气都难，何况在他好不容易放过他红肿的嘴唇时，又马上被扯破了衣服。
　　「我看见了……你跟他接吻。」这就是他愤怒的原因，是他失控吻得他红嫩的唇都磨破渗血的原因。
　　什……什么？易儒头昏脑胀气喘吁吁，一听见范嘉桐这样说，盈盈的水眸泛着懵懂。
　　范嘉桐总算不再蹂躏他受伤的唇片，抬起头来交会了他的眼，总算是仔仔细细地把对方看个清楚。
　　他都没变，还是那么可爱、那么清纯、那么干净又那么诱人。
　　可他却变了。说好不要颓废，可他又蓄起了细短的胡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失光彩，那么重那么浓的情感堆积在里面，汹涌地朝着易儒清澈的眼里倾倒。
　　范嘉桐依然有着一张漂亮脸孔，易儒常觉得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幅画，很美，却很不真实。
　　距离上一次见面好久了，距离上一次的激情更久了，所以一碰触就引爆，一亲吻就崩溃。
　　范嘉桐的手抚上他细致的胸膛，手掌下的心跳强烈地穿透了他的骨肉，连血液都跟着沸腾。
　　「我竟然……看见你跟别人接吻，身体好像快炸开了一样，好痛苦……」范嘉桐向来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可是这一刻却不能忍、丝毫都无法忍受这样的视觉刺痛！明明知道该信任易儒，明明看出他的惊骇错愕，明明都明白他是被迫的那一个，可就是不能控制，就是会抓狂！「除了我，谁都不许这样碰你。」范嘉桐单手捧住他的脸，再次覆上他颤抖的唇片，舐去甜涩的血水，吮着他的战栗不安。
　　「唔……」终于回神有反应的易儒，忽地紧揪住他的衣领，唇上的刺痛让他低吟出声，却痛不过眼眶瞬间的烧热。「好痛……」眼泪滑了下来，易儒伸出手环绕他的颈项，身体开始强烈地颤抖。
　　好像这时才确定了他是真的，这时才感受到吻痛自己的人真的是他，这时才敢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别哭，不要哭……」范嘉桐的动作随着逐渐冷静的情绪而变得温柔，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吻了又吻，大手顺着光滑的背脊游移，磨蹭间已经抽去他的皮带，揭开了激情的序章。
　　「嘉桐！嘉桐！」易儒泣声喊着他的名字，紧绕住他的脖子，满腹委屈、满溢的想念，统统化成激昂的曲调，在彼此身体弹奏起澎湃的旋律。
　　范嘉桐撞进他身体深处的时候也把他的眼泪击溃，那么深那么痛，易儒甚至得咬住他的肩膀才能阻止自己尖叫。
　　停不了！身体被撕裂，交合的地方在燃烧，好像已经受伤，好像已经崩坏，可是还是停不了。
　　范嘉桐的理智告诉自己要温柔，行动却管不了冲破栅栏的想望，尤其是这副他日思夜想的纯洁躯体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怎还拉得住早已溃决的理性！
　　易儒记忆中没有这样粗蛮的被对待过，可他竟然爱上这样被撕裂的痛！或许是距离上一次的相爱太长久，所以更渴望更强烈地、更野蛮地、更羞耻地侵略。
　　在地板上做一点都不舒服，可是他们根本无暇去理会冰冷的瓷砖是不是太冷硬。结合的身体已经在烧火，连地板都可以感受到焚烧的热度。
　　还要更激烈！还要更刺激！即使痛得尖叫、哭泣，都是淋漓尽致的欢愉。
　　好像要把累积的思念一次倾倒，好像意识已经不是自己的，好像身体跟理智都被切割了。
　　在极痛中享受极乐的晕眩，在黑夜里焚烧白昼的狂焰。直到毁灭，撕裂，崩溃，再也没了力气。
　　易儒伏在他身上重重喘息，片刻过后才能缓缓地蠕动发软的身体。他一动，马上又被范嘉桐搂得死紧．
　　「好冷。」而且好痛，地板好硬，他怀疑他的腰快断了……
　　范嘉桐抓起散落的衣物将易儒包了起来，扶着他坐上沙发。易儒整个人蜷曲在他腿上，深深地汲取他的味道，然后干脆用力抱住他的腿，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腿间低喊：「不要走！」
　　「你这种举动，会让我以为我刚刚不够卖力。」
　　易儒脸一红，心脏怦怦跳。随即他一咬唇，直接攀着他的胸膛坐起身，而且是跨坐到他腿上，双手一勾环住他的肩，红着脸与他直视。
　　「我、我可以跟你做到天亮。」
　　才说完，他的嘴马上又被他紧紧吸吮住，勾缠着舌头，呼吸中止。每次被他吻住，易儒就觉得自己的肺活量差到愧对警察这个身份！
　　还有就是被他抱住的时候，他利落无声的动作也让他觉得自己受到的专业训练根本就是儿戏，只能说过去的范嘉桐绝对是一个非常厉害优秀的警察！
　　易儒喘着气红着脸看着他，范嘉桐捧着他滚烫的脸，双眉轻锁，眼神深沉而坚定。
　　「易儒，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你。」易儒不加思索就点头。
　　范嘉桐反而愣了半秒，随即浅浅地勾出一抹笑。他什么都还没说呢，怎么他就这么信任自己？从来不怀疑自己，从来不埋怨自己呢？
　　「不要问我今天晚上的事……」范嘉桐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易儒看着他的眼神，认真又纯真。
　　「你相信我，就不要问我。」
　　「我相信你。」易儒又点头。
　　「那就够了，易儒，你只要知道这一年多来的努力我没有放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易儒开口，却说不出话。他要他什么都别问，他就不会问。
　　「我唯一可以跟你保证的是，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易儒根本不担心时间的问题，不管多久，他一定会等下去的。
　　「我似乎从来没对你说过……」
　　说什么？
　　范嘉桐的眼神有很多欲言又止的情绪，易儒开始不安，即使他是这样信任他，可他还是感到慌张，因为此时范嘉桐的眼神太悲壮了，好像要交代什么以后或许没机会说的事，易儒看着他的眼睛跟着焦虑起来。
　　范嘉桐却突然对他笑了，忧伤而又深情的微笑，柔柔地注入他眼里，轻易地就把他脆弱的泪腺给激发了。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你一定要相信……对，其实你始终相信着我，是我不够信任你，是我对自己没信心。
　　可是易儒，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我一定要亲自让你知道，我一直以为我的爱已经死了，随着嘉梧被埋葬了，跟着我的身体被囚禁了，直到遇见你，直到爱上你，我才知道我还能爱人，我还可以拥有爱。
　　我爱你！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而我只想对你说这三个字，如同当初你对我说的「我等你」！那三个字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爱你！不管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机会跟你相爱，至少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

　　格杀令！他一接收到这个讯息，就再也没有顾忌。
　　两周前，他才刚拿到狱方转交给他的信，连回信都还没来得及书写，又马上被带出牢房。
　　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可是他说出一个名字，让他毅然决然答应了交换条件！
　　他说警方已经掌握到李成海的行踪，被他逃脱这一年来，他杀人无数为非作歹，成了最恐怖的头号罪犯。
　　逃窜到T市之后，他连续杀害了三名线民。或许他根本不确定那三个人是警方的眼线，可他只要有所怀疑，或是感觉对方对他不利，他就杀人。
　　那个人认为，范嘉桐跟李成海在同一座监狱待了两年，加上范嘉桐曾在同时间逃狱，而入狱之前的范嘉桐，是非常优秀的一名警员——
　　诸多条件构成他找上范嘉桐谈判的因素。他将以特殊案例让他出狱，安排到李成海身边，博取他的信任，让警方顺利将他逮捕落网。
　　这当然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但范嘉桐不怕危险。在狱中他跟李成海并无交集，狱中每个人都惧怕李成海，只有他依然我行我素地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那个人提出了一个太诱人的条件：只要事成，他将允诺全免范嘉桐剩下来的刑期，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早日跟易儒在一起！
　　他还有一年半的徒刑，如果完成这个任务，易儒就不用再等他一年半！所以他几乎是没有考虑就答应了，即使他外表还是那样不近人情的冷漠，直到那个人跟他说完正事，突然给他一抹微笑对他说：「你如果负了易儒，我们局里所有人都会扁你。」
　　范嘉桐几乎在瞬间被他击溃了心防。这个人在警界数十年，他自然尊敬他是长官，这句话让他更感受到他带人带心的豪气，如果他还是个警察，他非常愿意为这样的上司卖命。
　　那晚的码头事件，确实是他放出了消息给那个人，而后却被狡狯的李成海识破。
　　范嘉桐马上灵机一转，对李成海刺激道：「既然警方查出你躲在这里，不如跟警察正面玩一回。」
　　李成海对他是有戒心的。在北岛监狱两年来，李成海也曾试图拉拢范嘉桐，原因很简单，范嘉桐曾经是个警察，不管是敏锐的观察力还是矫健的身手，这种人来当自己的手下才能衬托他老大的气势和势力。
　　两周前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李成海非常诧异。结果范嘉桐只是冷冷的告诉他：
　　「你以为我这么努力当乖宝宝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当时跟在李成海身边的小啰喽没脑地反问，当场被呼了一个眼冒金星的巴掌。
　　「假释。」范嘉桐的冷漠，成了他最厉害的假面。
　　「你好不容易假释出狱，还想跟警察作对？」很显然，李成海并不上当。
　　范嘉桐不以为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抽烟。
　　「警察？那本来是我的身份。」
　　「你想报复？」
　　「如果是你呢？」范嘉桐反问。
　　「我要烧光全国的警局。」
　　「警察只是一群笨蛋聚集的组织。」
　　「范嘉桐，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会是如何！」
　　「背叛？」范嘉桐给他一个冷笑，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你以为你是谁？」
　　「你！」李成海瞪眼。
　　「我不是找你合作，只是不巧我们都想玩弄警方，而我曾经是警察，或许你才应该巴结我。」
　　就是这付冷调与不屑，李成海对他刮目相看。
　　码头案被识破之后，反而成了他们真的戏弄警方的举动，看警察被挑衅而又无能为力，李成海大快人心，对范嘉桐的警戒也松懈许多。
　　可那晚也让多名警员受到伤害，警署高层决定祭出最后通牒，不需要再为李成海这个杀人狂魔牺牲任何警力！
　　格杀令一下，只要有机会，范嘉桐随时可以取他性命，先斩后奏。
　　杀了李成海，他就完全自由，而他为了这个自由，愿意成为警方的棋子，再次血染双手。
　　杀李成海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因为今晚他要偷渡到海外。放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干掉他了。于是李成海选择了同一个码头，他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一定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肯定不会料到他竟然还会回到这里藏匿。
　　范嘉桐不想跟他耗时间，他更不想跟着他逃亡到海外去。只有速战速决，只有毫不犹豫地结束掉他的性命，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回到易儒身边。
　　所以易儒，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已经让你为我做了太多，现在换我回馈你的爱了，所以再等等，只要再等一会，我马上就会回到你身边！

　　一样的码头，近外海的港口，一如往常停泊着等待凌晨出海的渔船。寂静的深夜刮着冻彻的寒风，冬天的夜很冷，夜里的海边更冷。
　　砰然枪响划破寂静的夜，船棱上的海鸟惊吓得振翅而飞，白色飞羽漫扬在漆黑的半空，翩然落在海面上。
　　浪花摇摆，一切又归于平静。
　　半个小时之后，警笛声大响，仿佛是前日场景再现，只是这时来的警车只有两辆，包围港口的只有不到十人的警力。
　　陈大东队长亲自领着一辆车到达现场，冲进案发的渔船时，已经有两名警察压制住一个瘦弱的男子，对方还挣扎咆哮个不停，跟在队长旁边的李霆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踹了一脚下去让他当场昏迷。
　　「吵死了！」李霆马上跟着队长走进船舱，眼前的景象就连看过不少血腥画面的他都瞬间傻眼。
　　暗红的血河在摇晃的昏黄油灯下更显得恐怖。脑袋破了个大洞倒卧在血泊中早已气绝的男子，是死不瞑目的李成海，而靠坐在李成海对面的男人，就是范嘉桐。
　　范嘉桐的脸色比海上银月还要苍白，布满血丝的眼瞳瞪视着李成海的尸体，好像非要狠狠地瞪着确定他不会活过来：而他胸前触目惊心的血洞还在喷血，连队长都忍不住倒吸口气。
　　「范嘉桐！」李霆惊叫出声。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队长马上蹲下身掏出手帕压在他胸口，范嘉桐眼也没眨，豆大的汗珠倏地滴落，鲜血汹涌地从嘴角冒出来。
　　「马上联络救护车！」
　　「是！」李霆赶紧回神打电话。
　　「撑着，范嘉桐，你做得很好，他已经死了！」陈大东怕他失去意识，大声地对他吼着。
　　范嘉桐听见他这么说，似乎才肯稍稍动了一下眼皮，可口中却不断地溢血。
　　「该死，他是背部中枪，贯穿到前胸。」队长发现事态不妙。
　　「是刚刚被逮的那个混蛋！」李霆联络好救护车，跟着蹲下身来探视范嘉桐的伤势。
　　队长在他手臂翻出他当初到北岛监狱给他的迷你隐藏通讯器，灰眉紧蹙。
　　「他杀死李成海的时候还没事，一定是刚才那个走狗发现李成海被杀，所以偷袭范嘉桐。」
　　「队长，你刚刚就是收到他给的讯息所以不让易儒跟来吗？」还叫韩绍恩把他带出去临检，骗得了易儒骗不过他们。
　　队长忧心地点头。晚上收到韩绍恩的消息，就知道今晚他要行动了。因为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发生的时候会是几点，所以难得队长亲自留下值班，毕竟范嘉桐会冒这个险，是当初他亲自去面谈的，他对范嘉桐有很深的责任！
　　「他的伤很严重！」队长忧心道。
　　什么严重，根本就很难活了——李霆突然一愣，这才想到事情不对，范嘉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杀掉李成海？
　　「队长，他？」
　　「他是我安排的人！」
　　简短一句话，李霆就明白了。
　　「为了……易儒？」他瞪大眼。
　　「为了易儒，他什么条件都答应！妈的，救护车是去接生了是不是？再打电话去催！」队长急吼。
　　李霆还是很震惊，说穿了，其实他一直对范嘉桐不能谅解，他一直认为范嘉桐并不值得易儒死心塌地，他根本不认为范嘉桐有多喜欢易儒！
　　为了重获自由，为了想快一点跟易儒见面，他宁愿当警方的棋，这棋走下去，会不会活都不知道！
　　范嘉桐曾经被他的长官背叛，他对警方根本就应该绝望，可他依然选择妥协，只因为有机会、有希望可以重新获得自由。
　　他错看他了！李霆动容地看着他，突地伸手一抓，拽住了他被血湿透的衣领。队长被他一吓，气吼：「你疯啦！快放开他！」
　　「你他妈的不准死听到没有？你如果又让易儒伤心，我、我就直接要你死，救护车也不用来了！」李霆红了眼眶怒吼。
　　「放手！不死也给你搞死！」队长气急败坏地扯开他粗鲁的手，忽地听见一声微弱的低吟，两人立刻紧张地看着总算有点反应的范嘉桐。
　　「易……儒……」短短两个字，像耗尽他的体力，他只能虚弱地摇头，血流不止说不出话。
　　「你要我不要告诉易儒？」队长只能用猜的。
　　范嘉桐艰涩地微点了头，李霆马上又吼了起来。
　　「你先给我留命再说！」
　　「你再吵我就先把你扔到海里去喂鲨鱼！」队长青筋一爆，只差没挥拳头。
　　李霆想跟队长说港口不会有鲨鱼，不过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他担心地直盯范嘉桐，范嘉桐的状况已经不是一个糟字可以形容，他居然会为他担心得不得了，这家伙……这家伙是他的情敌耶！
　　「范嘉桐，你尽管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易儒那方面你不用担心！」队长坚毅地看着他，允诺道：「我不会再让你对警方失望。」
　　范嘉桐说不出任何话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可听见队长这么说，他缓缓地将沉重的眼皮合上，他这模样又惊吓到慌张不安的李霆。
　　「你千万要撑住，为了易儒！」队长也只能这样说。
　　李霆愣愣地望着他。他输了！他服了！他认了！
　　让我们见证你的爱不死，只有挺下去，你跟易儒才有未来！所以你一定要撑着，为易儒撑下去！

　　第九章

　　李成海死亡的消息马上就成了最火热的新闻，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当然是被警方封锁住原因。
　　可封得住媒体的口，却封不住易儒的执拗。
　　办公室里，易儒瞪着眼睛生气，这大概是大伙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原来易儒也是会生气的啊！本来大家还有些调侃意味地想捉弄他，可是当大家亲眼看到韩绍恩那流氓走到易儒身后一如平常想推他脑袋时，易儒居然猛地站起身，还把椅子撞倒在地，然后瞪着喷火的眼睛重重「哼」了他一声，随即掉头就走时，他们都肯定小学弟这次是真的动气了。
　　「他哼你耶！」有人撞了一下还没转回神的韩绍恩。
　　「不只哼你，还瞪你喔！」
　　「积怨太久了啦！谁叫你老是欺负他。」
　　「小学弟硬起来了，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小绵羊了。」
　　「易儒还是要傻呼呼的才可爱啊。」
　　「哎哟，一定是跟绍恩跟太久，被带坏了。」
　　「这怎么可以，易儒可是提振我们办案士气的精神粮食耶。」
　　「对啊，比泳装美少女还有用，我都想把桌布换成他的脸了。」
　　一旦有人开起舌头机枪匣，就会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这好像已经是办公室里的习惯了，而通常制止大家的废话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飙脏话。
　　「妈的你这小子活腻了！」韩绍恩怒冲冲地跟着易儒离开的方向摩拳擦掌地走去。
　　「喂喂！不会真的去扁人了吧？」
　　「听他在吠！面对易儒那张脸谁扁得下去。」
　　「男性的尊严啦！你没看到他刚刚被瞪的时候都傻了。」
　　「管他的……李霆你家死人喔？装那什么脸？」
　　「靠么！你不懂啦！」
　　「小易儒现在在生气最需要人安慰，你还在这里耍什么个性？」
　　「不要管我啦！」
　　「不要理他啦，他大概是大姨妈来了。」
　　「喂！」
　　是谁说菜市场的三姑六婆很聒噪？有时候，一群雄性生物聚集的办公室，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吵，尤其是压力越大就会越严重。

　　他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他只需要一个解释！可是队长却明显刻意地在回避他，若不是心虚，队长干嘛老躲着他？
　　易儒在阳台那里吹冷风生闷气，一双漂亮的眉毛都打成结。
　　「小子很大胆嘛！把气出我身上？」韩绍恩酸溜溜地从他背后出现。
　　易儒还真的不理他，迳自瞪着前方。
　　「哇靠！这么跩？你吃错药啦？」
　　易儒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如果你也跟着队长一起瞒着我，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
　　「瞒你什么？」韩绍恩挑眉。
　　「瞒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
　　「多的是好吗？」
　　易儒噘起嘴来，扭过头去又不理人。韩绍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他也有少爷脾气啊？总算像个正常人了。韩绍恩拍拍他的肩，笑得有点低级。
　　「易儒，我们来交换秘密。」
　　易儒斜睨着他。
　　「呐！你老实告诉我你那位神秘先生是谁？我就告诉你队长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事。」
　　我们？所以说是大家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啰？易儒更生气了。
　　「我、我要跟队长绝交！」无奈易儒实在是说不出任何恶毒的字眼。
　　绝交？噗！他是国小一年级生吗？要不要直接去队长面前伸出两根食指相碰喊一声切八断啊？
　　「易儒，你应该晓得在局里大家有多疼你。」
　　蹙眉噘嘴，易儒闷着不说话。
　　「所以你也该知道队长如果有事瞒你，一定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生气嘛！
　　「那你还摆什么脸？」重点是还对他韩绍恩摆咧！欠揍！
　　易儒皱着眉看着他。
　　「学长，当初你怎么能够忍受让小商在不死鸟工作呢？你明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不死鸟是同志酒店，如果知道，我不会让他去。」
　　「可是你还是让他去了啊，而且一去三年……」
　　不然你现在是在指责我吗？韩绍恩瞪眼。
　　「所以我用我后半辈子补偿他，够了吧！」
　　易儒微微叹了声气，「小商一定很爱你……」
　　「那是当然……喂！为什么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到自己都想不透的地步呢？」
　　「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韩绍恩勾住他的脖子威胁。
　　「你、你先放开我啦！」易儒抓下他强劲的手，涨红了脸叫道。
　　「那你就说啊！」
　　易儒愣了愣。喜欢一个人到底可以喜欢到什么地步？就连要开口说出他的名字，都会心疼到眼眶发热。是自己以前从没体会过爱的感受吗？所以一旦陷下去之后，根本就措手不及、根本就无能抗拒。
　　「他……就是范嘉桐。」
　　「原来是范嘉……」韩绍恩猛然瞪大眼，「范嘉桐？」
　　叫那么大声要死了？易儒觉得耳朵差点被他震聋。
　　「你是说一年前那个逃狱犯？」
　　易儒红着脸点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自首的那个？」
　　又点头。
　　「他是为了我自首的……」
　　哇靠！可以再连续剧一点啦！韩绍恩简直快昏倒。
　　易儒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是在激动个什么意思，倏地一吓，韩绍恩抓住他的手，直接拉着他往队长办公室走去。
　　「原来是他，那就更不该把你蒙在鼓里！」
　　什么？什么意思？易儒睁大眼，心跳跟着加快。他跟着韩绍恩进入队长办公室，韩绍恩劈头就吼：「告诉他范嘉桐现在在哪！」
　　陈大东慢慢地抬起头来，射出一道死光眼给韩绍恩，然后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跟他互瞪，咬牙切齿低吼：「你他妈的嘴巴太闲没话好说了是吧？」
　　「队长你才年纪大了头壳坏去！原来你早知道易儒跟范嘉桐是什么关系，你还刻意不让易儒知道他的下落，分明就是故意让易儒担心。」
　　「这是他的意思！让易儒知道他才会更担心！」
　　易儒瞪大了眼，心脏怦怦跳。
　　「队长，你看我跟小商谈恋爱这么久了，你还不懂男人之间的爱吗？」
　　韩绍恩双手合十双眉下垂双眼汪汪，只差头顶没出现少女漫画的闪亮星星，看得队长差点控制不住拳头直想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范嘉桐现在的状况最需要的就是易儒的陪伴啊，你以为奇迹是怎么发生的？就是爱，爱啊！」韩绍恩一手捂胸一手高举向天花板，只差没跟着弓箭步佐以感动的泪水两滴来歌颂爱的伟大。
　　「队长！」易儒忍不住了，冲到队长面前急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范嘉桐在哪里？他跟李成海的死有关对不对？」
　　陈大东用怨恨的眼神狠狠瞪了韩绍恩一眼，随即沉重地望着易儒。
　　「对。」
　　「然后呢？」
　　「你要跟我保证你不会冲动我才要告诉你。」
　　「我还能冲动什么呢？」易儒一阵无力。
　　「我哪知你这傻小子还会为他做出什么蠢事来？」
　　「队长……」易儒忍不住哀号。
　　「他在T大医院啦！」撇过头避开他可怜兮兮的哀求眼光，陈大东不情愿地喊道。
　　心脏好像瞬间跟着被掐了一下，差点让他顺不过气来。易儒才要准备离开，马上被韩绍恩从后衣领拽住。
　　「不是说不会冲动？」
　　「可是……」他们都告诉他范嘉桐的下落了，还不让他见他吗？易儒急得脸都白了。
　　韩绍恩却使坏地凑近他的脸笑道：「傻学弟，他现在人还在加护病房跟死神搏斗，你知道加护病房的规矩的，一天只开放会客两次，很不巧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学长有个好提议你要不要听听？」
　　「要！」「不要！」
　　易儒跟队长同时喊。
　　韩绍恩笑得很欠扁，队长干脆直接叫他们走人，免得他又要高血压。
　　两人一离开办公室，队长忍不住又扶着额头叹气：我是不是太宠这些家伙了？
　　韩绍恩慢条斯理地坐上坐椅，长腿直接摆在桌上悠哉点烟。
　　「学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开枪打伤你家神秘先生的小杂碎现在还在我们的拘留室里面。本来喔，范嘉桐是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啦，但是后来子弹都穿过整个胸腔了，哎哟，恐怖得要死，医生说要活的机率实在很渺茫……喂！我还没说完……」
　　看见易儒怒冲冲地转身跑了出去，韩绍恩忍不住大笑，身后李霆皱着眉走来。
　　「你一定要把你拷问那套拿来教坏易儒吗？」
　　「让他发泄一下有什么不好？队长都默许了。」
　　「我也需要发泄，怎不见你找个人让我揍？」
　　「那还不简单？下次问供的时候让给你。」
　　「哼！你为什么要让易儒知道？」
　　「如果我早知道躺在医院那家伙就是神秘先生的话，我根本不会跟着队长瞒着易儒。」
　　「为什么？」
　　「因为我欣赏那家伙。」
　　「就这样？」
　　「要泡我家易儒可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还有我……等等，易儒什么时候是你家的？」
　　「难道你觉得他不够资格？」
　　「……」
　　「哎哟，李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只草啦？易儒虽然很可爱，但是你的好人卡也收得够多了，再收下去卡神就换你做了，你这么想谈恋爱，兄弟我帮你物色啦！」
　　「不……不用你多事！」
　　「跟我客气什么？」
　　「不要你管啦！」
　　「改天带你去不死鸟见识一下。」
　　「走开啦！」
　　「不然去小商现在工作的海沙屋坐坐，小王子很多朋友都是美少年喔。」
　　「你很吵耶！」

　　范嘉桐被秘密安排在医院的独立隔离加护病房，至今尚未脱离险境，陈大东已经命令医护人员妥善照顾，并且报告上级以特例专案来办理范嘉桐的案件。
　　陈大东不只一次对昏迷中的他说，他已经恢复自由身了，只要他醒过来，就可以马上回到易儒身边。可是范嘉桐还是没有反应，呼吸器维持着他微弱的气息，他的伤势严重到连医院院长亲自动手术都没有完全的把握，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事实上他还可以撑到现在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易儒跟着他们来到医院。他很冷静，没有他们担心得伤心掉泪，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除了脸色稍微难看了些，一切都还算正常。
　　会客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易儒戴上口罩穿上无菌衣单独进入病房，其他人刻意在外等候。
　　原来恍如隔世不是形容词……这是易儒看见他第一眼的感受。
　　他在病床边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范嘉桐失血苍白的脸。
　　除了苍白，除了削瘦，他还是一样好看。眉毛好密，鼻子好挺，嘴唇好迷人，尽管氧气罩盖住他大半脸孔，还是遮不住他漂亮的五官。
　　易儒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冷静，既不会想哭，也不想说话。一切都好安静，心里也好平静。
　　当他知道范嘉桐用这样的方式换取自由时，他确实很生气，但当他知道范嘉桐成功地完成任务时，他又是那么的骄傲。
　　他始终对范嘉桐没有任何怀疑，他始终对范嘉桐有着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信心！可能是他认定了范嘉桐过去是个厉害的员警，所以他要做的话，绝对没有失败的道理！
　　他会生气，只是气这个任务这么危险，而他不想让他涉足这样的危险。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终于自由了，但代价是重伤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易儒突然皱起眉来。他不懂！那么危险的任务他都完成了，这个伤怎么可能打倒他呢？是不是？
　　「嘉桐……」他终于开口唤他，结果一开口，眼泪就毫无预警地掉下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想要哭的，他一点想哭的冲动都没有，易儒现在只是有点困惑，他需要范嘉桐一个理由。
　　眨去眼泪，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说不哭就不哭的，而且他不喜欢自己哭，不哭才能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自由了，可是……你现在又去哪里了呢？」
　　他真的很迷惑。
　　「你老是让我找不到你，老是神秘兮兮的，你知道吗？他们都叫你神秘先生……你真的很神秘，因为连我都常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易儒像在自言自语，可是可以看着范嘉桐说话，又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对了，嘉梧的墓长出了花喔，我常常去看他，前几天我发现他墓碑旁边长出了花，白色的，小小的，好可爱，我有用相机拍下来，你想看吗？」
　　明知道范嘉桐不会有回应，他还是笑了。
　　「那下次我来看你，把笔电带过来，我存在电脑里了。我除了每个礼拜给你写信，其实我每天都有写日记给你喔。电脑里面有一个专门要给你看的档案，我本来就打算等你出来的时候给你看，现在你出来啦，你一定要看，我每天都会写耶，有时候好想睡觉，但还是会写一点。」
　　易儒深情地看着他，突然安静下来之后，整个房间只听到心电表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时间快到了，易儒却开始发呆。
　　范嘉桐的昏迷不醒让他突然感到沮丧，就连自己也唤不醒他吗？怎么他还是没有反应，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电视上不是这样演的啊。
　　易儒心疼地看着他，挥去自己可笑的想法。范嘉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跟死神拔河，而自己就是他身后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已经熬过一年，熬过那么多艰苦，这点伤算什么？这点伤怎么打败得了他们。
　　易儒漾开了笑，是范嘉桐最喜欢的表情。他轻轻执起范嘉桐的手，凑进唇边羞涩地亲吻，贴进他耳畔，柔声地对他允诺那句誓言。
　　「我等你……」
　　我等你，胜过我爱你的缠绵，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就像不论多久，我都会爱着你一样……

　　易儒走出病房，李霆第一个把他抓过来。
　　「你没事吧？」
　　易儒摇摇头，一脸「为什么我要有事」的莫名其妙。
　　「那家伙醒了？」李霆皱眉。
　　易儒还是摇头，漾开了笑容。「我觉得他气色还不错。」
　　他不会受到太大刺激又秀斗了吧？李霆担心地看着他。倒是韩绍恩挑着眉大表赞赏的模样拍了拍易儒的肩。
　　「小学弟转大人了，有骨气。」他屈起手肘撞了李霆一下，低声道：「可以放了啦，不觉得他长大了吗？」
　　不觉得！李霆直接给他这个脸，不情愿地扭头就走。
　　「啧！鸡肠鸟肚。」韩绍恩啐了声，又勾住易儒的肩笑道：「想哭就不要憋着，学长又不会笑你。」
　　「我不想哭啊。」
　　「你不难过吗？」
　　「唔，满难过的，可是想到他已经自由了，就忍不住高兴啊。」
　　该怎么说呢？神经大条的人真的比较幸福吧！
　　「他怎么可能被这个伤击倒呢？」易儒的表情真的是让人不忍苛责的天真无邪。
　　不过韩绍恩真的觉得他长大了，坚强了。他揉揉他的头发，跟着笑了。
　　就保持你这样的信念坚持下去吧！没有人舍得看见你伤心难受，尤且是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所以易儒，你一定要永远这么可爱，这么纯真又这么的善良，才能让我们看见这世界上不但有奇迹，还有纯洁的天使真的存在。

　　第十章

　　易儒每天都会算好会客时间来医院看他，陪他说话，帮他擦澡，好让他保持干净舒服。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细心照顾别人的人，大家都把他保护得太好，大家都认为他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当看护的能力，所以他做得相当开心，也做得很有成就感。因为让他甘心这么做的人是范嘉桐，他知道范嘉桐就算没有醒，但是绝对感受得到他的用心。
　　后来范嘉桐选择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清醒过来，医生宣布他脱离险境。这个好消息一传来，总算让大家松口气。
　　没在第一时间让他看见，易儒竟然一点也不在意，还笑笑对韩绍恩说：「他大概是觉得他现在实在不够帅，不想让我看到。」
　　「拜托，他还有什么样子是你没看过的？」韩绍恩忍不住翻白眼。
　　易儒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其实还满多的……」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范嘉桐很多样貌他都没见过，很难想象这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了，他却依然像第一眼看到范嘉桐一样，如此深刻地被他吸引着。
　　「小易儒，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韩绍恩笑道。
　　易儒却摇摇头，「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所以才让他受苦。」
　　真是快听不下去！韩绍恩只觉得被鸡皮疙瘩瞬间攻击。
　　「你们这种人喔，真是注定要把我们吃死！」韩绍恩说得心有戚戚焉。
　　「什么意思？」易儒偏着脑袋看他。
　　「看起来无害，事实上固执、坚持、专情到根本就是活化石。」韩绍恩笑着推了他脑袋一下。
　　「哼哼！因为小商也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才说被你们吃死……喂！你现在会顶嘴了喔！」
　　「我哪有？」
　　「哪没有？要去医院赶快去！我不陪你了，今天答应要带小鬼去吃好料的。」
　　「学长你对小商好好喔。」
　　「羡慕吗？哈哈哈，来不及了，我的心里只有小商。」
　　「我又没说要怎样。」
　　「就说你翅膀硬了！越来越会顶嘴了！要去医院就快滚。」
　　其实幸福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这一年来，易儒常常看着学长跟小商之间吵吵闹闹，那是他们的相处模式，不清楚的人总觉得他们像仇人似的，可知道内情的人就会明白他们之间就像一体两面，根本分不开。
　　就是这么简单的幸福而已啊！易儒总想着，那他跟范嘉桐呢？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什么？
　　过去他们的相处太短暂了，相处的时候都战战兢兢、都害怕过了今日就没有明日，那么现在呢？现在他可以有期盼了吗？可以想象了吗？
　　易儒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似乎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计划所谓的将来，可是跟范嘉桐，他深深想要有个将来。
　　到医院的时候范嘉桐正在诊治，易儒默默地坐在走廊等待，心情莫名有点紧张。明明每天都来看他，怎么突然觉得有点无措起来了？
　　半小时过后，医护人员总算出来了，示意他可以进去看他，但要保持安静不宜给病人刺激……医生所谓的刺激是什么？易儒点点头，见他们都走远了，才赶快走进病房把门关上。
　　当他终于可以看见不再是昏迷不醒的他时，内心忍不住还是激动起来，心跳得很快，甚至有点慌。他呆立在门边望着他，感觉好不真实，因为范嘉桐就看着自己，仿佛穿越了迷雾的时空，终于回到地球表面，踏实地呼吸同一份空气。
　　范嘉桐浅浅地笑了，是易儒熟悉的温柔微笑，一注入他的眼，就澎湃了心湖。
　　「不过来吗？」
　　易儒猛地回神，立刻冲了过去，却在他床前紧急煞车，双手紧握，浑身都在发抖。
　　范嘉桐柔声笑道：「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痛。」
　　易儒马上抛开顾忌，伸出手抱住了他。这个拥抱，他等得好久好久……
　　范嘉桐单手拥住他单薄的身躯，轻抚着他颤抖的背脊，埋首在他纤细的颈肩，用力地汲取他温暖的味道。
　　那是他在黑暗的梦境中不断找寻的味道，不断地循着这股芬芳，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摸索出口。他知道这味道始终在他身边不曾散去，所以他才回得到现实，不再迷失在黑暗里。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不再让你等了……」范嘉桐柔声说。
　　易儒点着头，紧抱着他不放。
　　「我哪里都不去了，除了有你的地方，哪里都不去了。」
　　易儒还是点头，整颗脑袋几乎要钻进他肩臂里。
　　「不要哭……」范嘉桐心疼地吻他的头发。
　　易儒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是他却咬着唇笑着。
　　「我没哭，我高兴都来不及。」
　　「对不起。」
　　「干嘛说对不起？」
　　「不说憋着难受。」
　　「那我也要说。」
　　「你没对不起我。」
　　「你也没有。」
　　谁说没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让你哭、让你担心、让你害怕、让你等这么久……
　　「我好想你。」易儒细声说，脸红了，结果还是哭了。
　　我的易儒，你怎么这么可爱、这么撒娇、这么让人心疼呢？
　　范嘉桐再次将他揽进怀里，终于确定自己完全活了过来，终于可以确切地感觉到现在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身体是真实的。
　　以后都不会再让你伤心了！以后都是你的了，以后，我会用永远的以后补偿你、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六个月后——
　　「啊啊！我……我好高兴！」易儒捧着刚出炉的验证状，兴奋得话都说不好。
　　「恭喜啊，终于结束两年的实习生涯，创了咱们局里的纪录。」韩绍恩拍拍他的肩，不知是褒是贬地笑他。
　　「为了庆祝你成为正式警察，中餐绍恩请！」李霆提议。
　　「好、好啊。」易儒笑得又傻又满足。
　　「为什么是我请不是你请？」韩绍恩瞪他。
　　「你不是叫我放了吗？现在易儒已经不需要学长带着了，这么值得庆祝的事，你还在乎这一顿吗？」
　　说得真没人性！韩绍恩看着易儒的傻笑，忍不住还是拧起了眉对李霆说：「你确定他不需要学长带？」
　　「呃，反正有搭档嘛……」
　　易儒等不及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范嘉桐了，这半年来范嘉桐帮他恶补果然有用，不但屡次帮助他破案，也常点破他很多想不透的疑点，他真的觉得范嘉桐不继续当警察好可惜喔。
　　这个想法，同样也出现在队长陈大东心里。
　　这天队长约谈了范嘉桐，趁易儒不在办公室，范嘉桐来到警局跟队长见面。
　　「我以为你会跟着易儒来上班。」队长请他就座。
　　「我想跟您谈的事，暂时不想让易儒知道。」范嘉桐回道。
　　队长倒是讶异，「是我找你谈还是你要找我谈？」这家伙姿态可以再高一点没关系，就算用敬语还是让队长有点不爽。
　　范嘉桐用半年的时间让自己恢复健康，复原的速度连医生们都觉得神奇。痊愈之后的范嘉桐，花了一段时间健身恢复气色，他向来都是严苛律己的人，易儒每天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晨跑回来还帮他准备好早餐了。
　　「范嘉桐，你考不考虑复职？」队长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问。
　　范嘉桐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复职这件事易儒已经不知道跟他提过几次。
　　「我以为像我这种有重大前科的人不会被接受。」
　　「浪子回头没听过啊？何况你又不是蓄意犯罪。我只问你，你自己的意愿？」
　　「在问我这个意愿之前，我想请队长帮我引见一个人。」
　　「嗯？」
　　「我知道那个人跟队长有很好的交情，所以他的宝贝小儿子才能顺利在这里工作，对不对？」
　　队长啧啧两声，却笑了出来。「我开始觉得你应该去情报局上班。」
　　「您不是希望我回来当警察？」
　　「大材小用啦！你想见那个人干嘛？」
　　「请他放心把易儒交给我。」
　　「噗……我觉得你会被揍。当父亲的心情你没体验过，你当他在嫁女儿喔？你怎没替易儒想想，要是让他老子知道他宝贝小儿子喜欢男人的下场？」
　　「所以才需要您的引见。」范嘉桐真是冷静到让队长觉得讨厌。
　　「我不想跟你一起被揍。你既然知道易儒老子是谁，就应该知道易董的势力有多大，政府大官都要卖他三分面的。」
　　「我想易儒一定也知道自己能顺利在警校毕业，然后更顺利地到您的警局来实习，绝对跟他父亲有关。所以他才会那么努力，就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这层关系。」
　　陈大东冷笑了声，「如果他真要靠关系，不用花这么多年才拿到正式警员的资格。」
　　「这证明了队长您的公正无私以及您与易董的深交绝非一般。」
　　「哈哈哈，老朋友而已啦，易儒刚出生时，我还喝过他的满月酒咧……喂！少给我灌迷汤。」
　　可是您喝得还满爽的喔……范嘉桐淡淡一笑，诚恳地看着他说：「队长，我跟易儒……是非常认真地要一直走下去。过去我一直都让他担心，现在我想给他真正的安定，如果无法得到你们的认同，我和他就无法真正地幸福。」
　　队长皱起眉，「你们只是在做你们想做的事，根本没考虑到我们的感受。」
　　「请您原谅我们的任性，可就是因为我们很任性，所以我们很忠心。」
　　事实上，队长是感动的，他早就接纳他们、认同他们了，训点话已经是他的习惯，好用来证明自己还是个德高望重的大队长，免得这些兔崽子都爬到他头上去。
　　如果说还需要用什么来证明他的忠心，他胸前永不磨灭的伤痕就足够了。那个丑陋的痕迹将永远烙印在他身上，像刺青一样，宣示着他的不变忠贞。
　　易儒对范嘉桐的坚持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而范嘉桐呢？他只有一句话：要他离开易儒？除非再把他的胸口打穿！

　　易儒回到家，马上就被扑鼻的香味吸引。
　　「好香……」
　　他关上门冲到餐桌前，满桌香味四溢的菜色当场让他肚子咕噜咕噜狂叫。
　　「原来你今天说来不及来接我，是因为你在做晚餐？」易儒一看见他把一盘热腾腾的炒青菜端上桌，立刻扑进他怀里抱住。「好香好香，你身上好香。」
　　嘴巴这么甜，难怪大家疼。范嘉桐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去洗手吃饭。」
　　「是！」
　　这就是他们得来不易的相处模式了，很平凡，但是很甜。
　　易儒总会以夸张的表情赞美他的手艺，可又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真诚，因为范嘉桐的厨艺真的不是盖的说！自从他们住在一起之后，易儒每天都享受这样的宠溺。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像美国影集里面那种肚子跟孕妇一样大的警察。」易儒吃得津津有味。
　　「你喔？有点难。」
　　「我真的胖了，你不觉得我的脸圆了？」
　　「你的脸本来就圆。」
　　易儒睁大了眼，「我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有婴儿肥？」
　　范嘉桐笑了出来，把剥好的虾肉放到他碗里，笑道：「长点肉好，你太瘦了，养起来没有成就感。」
　　易儒微微蹙眉。为什么这句话他听起来觉得怪怪的？
　　「今天，我去跟你父亲见面。」范嘉桐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易儒一口来不及咽下去的饭全都喷了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范嘉桐抽了张面纸帮他擦脸，依然是那样地处变不惊冷静自若。
　　「你说什么？你、你跟我爸？」
　　「嗯！」范嘉桐居然还可以悠哉地喝汤。
　　易儒已经失去胃口，慌张地看着他叫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就是见个面，聊聊天，喔，明天我还要过去一趟。」
　　「我跟你去！」易儒想也没想就喊。
　　「你明天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等一下，是我爸爸要你明天再过去一趟？」
　　「嗯。」
　　「他没威胁你？」
　　「没有。」
　　「不可能！」
　　「好吧，本来有，但后来没有了。」
　　「咦？」易儒一脸迷糊。
　　范嘉桐笑了，托着腮看着他可爱的表情，真是至极的享受。
　　「易儒，你不打算让你爸爸知道我们的事吗？」
　　易儒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没有啊！我还在想、想怎么跟他说……」怎么说老爸才不会抓狂。这一句易儒只敢默默接在心里。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说了。」
　　「嗄！」易儒立刻紧张地扑到他身前抓着他，「你没事吧？」
　　范嘉桐顺势将他抱在腿上，大手摩挲他的脸。
　　「为什么会有事？」
　　「因为……我爸爸脾气不太好……」
　　「我觉得很好呢。」
　　「嘉桐，你别卖我关子了，快告诉我你去见我爸到底是为什么？」他都快急死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对他毛手毛脚？
　　「你父亲是明理的人，这些年他也看见你的努力，就算让他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他还是以你为傲。」
　　易儒愣愣地望着他。
　　「他确实是有点不解为什么你非得花两年时间来考取正式警员的资格，他认为他可以帮助你。」
　　「我才不要他的帮助！」易儒立刻噘高了嘴说。
　　「他了解你这个想法，所以他很骄傲。不过，他还是非常不放心你，毕竟警察是很危险的工作。」
　　「所以？」
　　「所以与其要我复职，他认为有一个工作我更能胜任。」
　　易儒呆呆地看着他。
　　「我让他知道我的过去，我的一切历练，加上队长早就跟他提过我们的事。」
　　「队长！」易儒几乎是尖叫出声。
　　「你不会不知道队长跟你父亲是旧识吧？」
　　「我知道啊，可是……」队长跟爸爸说这种事干嘛啦！还老是骂学长们很八卦，其实最爱嚼舌根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你父亲希望我为他工作。」
　　「你？」易儒睁大眼看着他。
　　「嗯，他说只有这样，他才放心让你去做警察这么危险的工作；就算我不接受，他也会请别人去做。」
　　「到、到底做什么？」易儒怎么觉得有点毛毛的。
　　范嘉桐看着他，柔声笑道：「做你的贴身保镖。」
　　啥？啥啥？
　　「贴身保镖？」
　　「从小到大，你身边一直有这样的随扈跟着不是吗？」
　　「所以我才想去念警校啊，学校都是警察我总不会有危险吧！我好不容易才让爸爸不派人盯着我……嗄！所以你答应了？」
　　「他说明天给他确定答复。」
　　「可是、可是你根本不需要听我爸的……」
　　「不，我要听。」
　　易儒愣了愣，看见他始终温柔地笑着。
　　「我要接受这个工作，我也需要这个工作！我不在乎你父亲给我多少钱，我并不缺那些钱，但是我需要这个身份，我想要这个头衔！」
　　捧起易儒发热的脸，指腹轻抚着他柔软的唇片，范嘉桐温柔的微笑里倾满深情地注视。
　　「因为那是可以让我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保护你、无时不刻地跟随你、如影随形地照顾你最好的理由。我感谢你父亲信任我，更感激他将你交给我，这样你明白吗？你父亲是个有名望的人，而我是你随扈，这样就不会有人误解，也不会有不好听的声音传到你父亲耳里。」
　　易儒花了好些时间消化完他说的话。他能理解父亲的作法，他只是不太敢相信爸爸居然可以接受他们这样的关系。
　　「你、你怎么说服我爸爸的？」
　　「我只是告诉他一句话。」范嘉桐笑道。
　　易儒怎么觉得那句话有点恐怖？只见范嘉桐微微敞开衬衫领口，易儒瞠愣的目光看见他露出胸膛上狰狞的伤口。
　　「要我离开易儒？除非再把我的胸口打穿！」
　　易儒瞠大了眼。这是恐吓吧？敢这样对我爸爸说话的，你绝对是第一个！
　　可不知怎地，他却觉得好激动，甚至有一点兴奋。
　　「你居然威胁我爸，你真大胆。」
　　「其实我根本想不到办法，只有把我的心剖给他看了。」范嘉桐抱住了他，贴着他耳畔柔声道：「易儒，我想把我跟嘉梧在E市的房子卖掉。」
　　突然转移话题，易儒的脑筋还有点转不过来，傻了半秒才回道：「卖掉？那里地段很好耶，放着增值吧！」
　　「已经增值了，所以我想卖掉。」
　　「还说你不缺钱……」
　　「我是不缺，李成海的事，政府给了我一笔可观的封口费。」
　　易儒皱起眉，「怎么听起来有点刺？」
　　「拿政府的脏钱何必客气！」
　　「难怪你不想回来帮政府工作。」易儒微叹。
　　「那要看上司是什么样的人。队长就是个值得效命的长官，易儒，以后有我在你身边，我会辅佐你，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
　　「我是警察耶，居然还要随扈保护，真丢脸。」
　　「不丢脸，因为你很重要，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易儒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卖掉E市的房子之后，我打算把隔壁买下来。」范嘉桐把话题绕回来。
　　「隔壁？你说这里隔壁？」
　　「然后整个楼层打通，两间变成一间。」
　　「两个人住，也太大了吧？」
　　「但现在两个人住，也小了点。」
　　「也是啦……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唉，嘉桐……」
　　「干嘛叹气？」
　　「我觉得我好像笨蛋喔……」
　　「干嘛这么说。」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无法掌握，什么都需要别人来帮忙我……」
　　「谁说的？你掌握了我，我的生命是你救的，如果你觉得你是被帮助的，那么你的警察资格是怎么来的？」
　　「我说不赢你。」易儒红着脸，钻进他怀里牢牢抱着。
　　「笨蛋有什么不好。」范嘉桐宠溺地吻着他的头发，「一辈子都当我的小笨蛋，好不好？」
　　「好啊。」
　　「让我一辈子都照顾你。」
　　「好。」
　　「一辈子都爱你。」
　　「好……」

　　《本书完》

　　★想知道言祐商与韩绍恩的炽爱故事，请见迷恋系列B073《爱疯》
　　★想知道冷如冰山的尹仲燚如何陷入爱火，请见迷恋系列B083《假戏真爱》

　　后记　多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死鸟二被小王子整得很惨，所以不死鸟三写得简直可以用飞快来形容（拜托每一本都给我这种速度吧！）。虽然它依旧是脱离我本来的原意，而且前后也是用了三个版本才搞定（这种习惯太可怕了，要改！）。
　　不死鸟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个系列，因为截至目前已经第三本了，没有一本是符合我原先的构想（泪），大家都抢戏抢得很凶是吧！怎都没人问问我这个阿母的意见啊啊！（抱头）
　　事实证明，主宰着这些故事灵魂的真的是这些主人翁们，而我只是敲键盘的老台佣，写得不顺时还会被他们在梦里鞭打。
　　回归正题。（有这玩意？）
　　当初写不死鸟一的时候，就很喜欢易儒这个小家伙，那时就决定要让他有自己的故事。「爱不死」完成之后多乐也算卸下心中一块大石，既然书都出了，多乐就透露给大家知道真正大内幕。
　　版本一：
　　一开始的构想是要把易儒许配给不死鸟大老板的，结果易儒虽然神经大条，但还是有着纤细敏感的心思，人家他不想要跟花心滥情的大老板有一腿啦！（欧阳大老板：真是不识货！）
　　版本二：
　　不死鸟二中提到的御天盟大少主尹仲漓，原本也是要许配给大老板欧阳于飞，因为一起国际案件所以扯出两人之间的秘密……关易儒啥事？我第三本设定就是要写易儒小可爱的啊！
　　版本三：
　　易儒在处理范嘉桐案件发现范原来是欧阳于飞前男友，于是为了调查案情就跟欧阳有了接触，然后欧阳觉得小家伙很可爱就把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欧阳：喂！）
　　结果写下去之后，范嘉桐坚持翻船，撇开了跟欧阳于飞的关系成了本文男主角（欧阳：这真的是你们的损失啊！），然后用他忧郁深情的眼神轻松愉快地就将我们单纯可爱的小易儒把走了。（范：是这样说的吗？）
　　经过三个全然不同版本大公开之后，大家就可以非常清楚而明白的了解一件事——不死鸟大老板果然是一手打造男欢天堂的花心鬼，跟谁都可以有一腿。（欧阳：够了！）
　　虽然这又是跟一开始构想完全不同的故事，但写完之后多乐非常满意（范老大你果然是当攻的料，是我错了）。多乐希望不死鸟每一个故事都可以带给大家不同的感受，也希望大家会喜欢。
　　为了安抚不死鸟大老板连续被我装笑唯，多乐一定会许给他老人家一个美少年……我是说，一个好交代的。也谢谢大家的支持，多乐会继续加油，希望下一本书宝宝可以很快跟大家再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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