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爱上狐狸精 上》作者：杨璧宁

　　文案： 

　　十颗包子、一只金如意，
　　让李度香与赵立就此结下缘分。

　　受人点滴，必当回报。
　　忠厚老实的赵立将这段恩情收在怀中八年了，
　　原以为此生再无缘见到李度香，
　　可没想到八年後竟能再相遇，
　　只是……当山贼的他抢到自己的恩人，
　　这该怎麽办才好呢……

　　该死的！他又被骗了！
　　他李度香不过就是好玩了些、不爱读书了些，
　　哪知被自己信任的表弟骗了家产，赶出家门就算了。
　　结果现在又被两个孤儿骗，沦为山贼的阶下囚。
　　在他以为要小命休矣时，那个骗他的赵立居然说要报恩！？
　　好啊好啊！既然这样，他一定要「用力」的把恩情讨回来……

狐狸精又怎样？祸水又怎样？
　　反正他李度香就是赖定了赵立。
　　只是当他得知当年被赶出家门的内幕，
　　原来都是父亲与表弟逼不得已所为时，
　　他的心乱了。
　　是该放弃他唯一的亲人，还是……
　　牺牲他所爱的人呢……

　　为了李度香，他是死也甘愿的。
　　但见到李度香为别人忧愁烦恼的时候，
　　心不禁酸苦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叹息，
　　谁教自己早连人带一颗心的，全送给这狐狸精呢？

　　第一章　十个包子

　　大唐自发生「安史之乱」后，皇族势微，大权旁落。地方藩镇割据，各地将领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与梦想，无不拥兵自重，强取豪夺。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烽烟四起，社会动荡。连绵战火摧毁了无数无辜百姓的家园，难民们四处流散，境况凄凉。
　　就在黄巢起义后不久，关中地区发生了罕见的大旱灾，尤其以淮阳一带最为严重。连续数月无雨，百里农田焦土一片，农民们颗粒无收。凶暴的藩镇将军却雪上加霜，下令将境内所有年满十四周岁而未交纳人头税的男丁全部捉拿充军。
　　律令一出，乡野间十室九空，那些失去父亲和丈夫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是留下来活活饿死，就是逃亡别的藩国。地处偏远的信阳，因为尚未受战争波及，成了灾民避难的首选。
　　当年冬季奇寒彻骨，腊月未到已滴水成冰。冰冷的空气吸进肺腔，只觉得像无数刀片从气管刮过，内脏都几乎冻结了。城外积雪三尺，随处可见冻饿而死的难民，他们枯瘦的身子往往蜷缩成一团，眉毛发梢结了厚厚一层冰霜。裸露在外的皮肤乌青发黑，长满了形状狰狞的冻痂，其惨状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路有冻死骨」并未妨碍富人们寻欢作乐。时值正午，信阳繁华的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各大酒楼饭馆陆续飘出菜香酒香，为干燥酷寒的空气注入一丝暖意。
　　城里最有名的食坊「十香斋」生意最为兴隆，无数衣着华丽的商贾名士出入于此，抬眼便见绣带招展，衣袂飘香，他们身上五光十色的绸缎毛皮远比店门上悬挂的金字招牌更为耀眼。这些鲜亮的色彩飘来荡去，令人目不暇接，因此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名已在墙角蜷缩良久的流浪少年。
　　这少年身形瘦小，身上穿了件已看不出样式的破麻布衣，上面重重叠叠缀满大小不一的补丁，早已失去本来的颜色，看上去就是乌黑油腻的一片，十分肮脏滑稽。少年的头和脸包在一块同样质地的头巾里，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乌黑的眼珠嵌在略微浮肿的眼皮下，显示出饥寒交迫之人惯有的没精打采。相比之下，倒是眼睛上面那两道浓黑粗壮的眉毛教人印象深刻。
　　少年又冷又饿，他已在城里游荡了一上午，因为生怯和自尊，连一口剩饭也没讨到。往事不堪回首，不久前他还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和两个哥哥勤劳能干，底下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一家人生活平顺幸福。可是那场可怕的旱灾过后，不幸降临了。
　　父兄们被抓去充军，柔弱的母亲和弟弟在逃难过程中相继染疾去世。只余下孤苦的少年流落这遥远的异乡，唯一相依为命的同伴，是在逃难途中结识的一位年龄相仿又同病相怜的孤儿。他们白天给附近的地主干点儿零活糊口，夜里就和难民们一起睡在城外的破庙里，日复一日，得过且过。可是厄运并未因此放过他们，他的同伴日前染上风寒，重病不起，地主很快辞退了他们。失去唯一的生活来源，少年只好忍辱进城行乞，站在街边一面忍饥挨饿，一面为同伴的病情焦虑着。
　　这时铺子里两个店小二抬出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头满是白胖热呼的大包子，滚滚热气伴随浓郁的菜肉香迎面扑来，令人食指大动。
　　「买包子，又大又香的白菜肉包，一文钱一个哩，大家快来买啊！」
　　店小二架好蒸笼开始卖力吆喝，许多人闻香前来。墙角里的少年死死盯住那些白嫩嫩、热腾腾的包子，原本黯淡的眼瞳闪出一片精光，这诱人的包子香很快就将他的理智冲散了。
　　两天没吃过任何食物，早已饥肠辘辘不说，又想起破庙里盼他带食物回去救命的同伴，少年的脑子一时混乱，不由得萌生铤而走险的念头。
　　只见他将头巾更紧密地缠好，猫着身子一步步爬向蒸笼，趁着人多混乱，伸出又瘦又脏的小手，飞快抓起两个包子就往袖子里塞。行窃得逞，少年紧张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下，匍匐着慢慢爬出人群。但今天他的运气实在不好，随即被店小二抓个正着。
　　「好哇，臭小子！居然敢偷我的包子，讨打是不是！」
　　伴随着怒吼，几只大手伸过来，拽住少年瘦小的胳膊，瞬间就将他摔翻在地，紧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毫不容情地砸在他脸上身上。少年被打的头破血流，那些人仍不住骂着：「这几天经常有人来店里偷东西，八成都是这小子干的！」
　　少年可以忍受无情毒打，却受不了无故诬陷，他扬起头大声喊道：「我没有！我才刚到这里，之前那些事不是我干的！」话未说完就遭当胸一脚，剧痛之下他咬破嘴唇，嘴里顿时一片血腥。
　　「小混蛋还敢嘴硬！不往死里打你不肯招是不是！」
　　更加粗暴的拳打脚踢随即展开，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拼命缩起身，紧紧护住那两个包子，任凭小二们百般毒打也不肯松手。这是用来延续同伴性命的珍贵食物，绝对不可以失去。
　　周遭很快聚满围观的人群，几个身强力壮的成人围打一个瘦弱的小乞丐，多少教人不忍，不少老人妇女已悄悄背过脸去，但更多人却鼓掌叫好，因为挨打的小乞丐是个小偷，这年头是窃钩者诛之，窃国者诸侯。
　　就在少年处境堪虞之际，一众人分开围观人群走过来，位在当中的是一位华服少年，这少年生得眉目如画，唇红肤白，身形修长，举止潇洒，既不失少年的俊朗又略带少女的妩媚，站在人群中更是熠熠生辉，令人一见难忘。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衣着体面的家奴，手里分别捧着狐皮斗篷、暖炉坐垫等物，看排场必定是位世家公子。这小公子喝止小二的暴行，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二一见他，立刻变得无比谦卑，点头哈腰道：「度香少爷，您要回府了吗？」
　　这名叫度香的少年公子并未理会，仍是指着蜷缩地上的少年问：「你们为什么要打这孩子？」
　　「这小子偷了店里的包子，我们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会偷顺手的。」
　　小二回话时，挨打的少年已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地要走。他的头巾早被扯落，破皮的额头鲜血淋漓，寒风一吹，结成暗红的冰渣，一点点往下落。
　　少年这副狼狈丑态反倒引起了度香的兴趣，他一挥手，两个家奴立刻拦住少年去路。少年缓慢地扭头望向度香，隐约有点落网小兽的绝望愤怒。度香见他鼻青脸肿，满脸灰尘血污，不过从脸庞稚嫩的轮廓来看，最多不过十一、二岁。
　　挨了那么重的打却没掉一滴泪，这小子骨头倒挺硬。不过最有趣的还是他那两条粗眉毛，毛毛虫似的，拔下来或许还能当毛笔用。
　　度香忍住笑，晃晃悠悠踱向少年，像看稀罕动物似地看着他，忽然微笑道：「你很想吃包子？」
　　少年警惕地退后一步，拽紧怀里的包子。
　　度香又问：「想吃可以用买的，为什么要偷呢？」
　　少年咬住薄薄的唇，好半天才小声说道：「我没有钱。」
　　「没钱？哦，原来你是个小叫花子，叫花子要吃饭应该伸手讨才对，偷东西不合规矩啊。」
　　「……」
　　「你不说话？是刚做叫花子所以还不会讨饭的技巧吗？其实很简单，我可以教你，你看好啊。」度香不知为何兴高采烈起来，笑嘻嘻地挽起袖子，双手向前，装出一副哭腔：「各位叔叔奶奶大哥大嫂你们行行好，赏小的一口饭吃吧，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昏眼花，快要死啦。」
　　他大概经常模仿街边的乞丐行乞，神情动作都维妙维肖，若不是亲眼所见，没人相信这是一位贵族公子所为。这本是纨绔子弟的特殊喜好，可看在落魄少年眼里却尽是羞辱。他气得握紧拳头，即使隔着一层泥污，仍能看出他脸已涨红，不等度香表演完毕，调头便走。
　　「慢着慢着！要走也等我表演完，人家好难得有机会教人讨饭的。」度香见少年要走，竟然着急起来，顾不得肮脏，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一阵分不清是花还是香料的醉人幽香扑鼻而来，少年几乎忍不住打个喷嚏。定睛一看，度香俊美无暇的笑容已近在咫尺，在右边眼角旁隐没着一颗若有似无的细小黑痣，为他的笑凭添几分韵味，仿佛一道霞光直射过来，刹那间少年有点目眩，紧捏在手中的包子也差点掉落。
　　度香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嚷嚷：「你看你又是这副表情，哪有叫花子的眼神像你这么凶的，你一定要表现得可怜一点，不然不会有人同情你啦。」
　　少年被度香的美貌映照得自惭形秽，他移开视线，停到度香胸前悬挂的一块鸽卵状翡翠挂坠上，低声说：「我不是叫花子。」
　　「哈？不是叫花子那是什么？」
　　度香晶亮的眼睛装满好奇，刺得少年心口发疼，终于忍不住自暴自弃地回答道：「我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这样啊，你不早说，害我空欢喜一场。」度香噘起花瓣般红润的嘴唇，好不失望，接着又不甘心地追问：「那么你有兴趣学讨饭吗？我真的很想教你耶。你不知道我跟城门口的老叫花子苦学了三年，又自行钻研了三年，已将普天之下山南海北所有讨饭的绝技尽收囊中。经我调教，包你不出三月就能成为关中第一神丐。讨金得金，要银得银，一辈子不愁吃喝，怎么样？有兴趣吗？」
　　尽管度香吹嘘得天花乱坠，少年还是摇头，城外还有人盼他归去，他实在没心思跟这不务正业的阔少爷纠缠。
　　见少年又要走，度香慌了，扯住少年袖子，「等等嘛，我又不是白教你的，还可以给你钱做学费，真的！不骗你！」
　　他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金如意，硬塞到少年手中。少年大吃一惊，盯住那块黄澄澄的金子，难以置信。度香见少年愣住，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给的礼物，连忙抓起旁边蒸笼上的包子往他怀里塞，一连塞了十个，直到少年再也抱不住才停手。
　　「呐，这个金如意和这些包子算是订金，你收下了就要拜我为师，不许反悔！」
　　少年抱着满手包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难怪都说有钱人家的小孩都是吃饱了撑着，眼前这相貌堂堂的大少爷，多半就是个被山珍海味撑坏的白痴。
　　就在度香因为找到新的消遣而意兴盎然时，一声轻柔的呼唤令他的笑容僵住了。
　　「度香。」
　　就在他回头时，身后已出现一位华冠丽服的白衣少年，这少年形容俊雅，风度翩翩，其美貌神韵不在度香之下，只是比之度香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望向度香的眼神温和中掺杂着一丝忧虑。
　　「度香，你又逃学，先生发火了。」
　　度香看到白衣少年就一脸头痛，抱怨道：「夏智远，我才出门一会儿你都不肯放过我，就不能让我稍微轻松一下吗？我好歹是你表哥耶。」
　　「稍微？你都连续逃学三个月了！前一阵子说头痛，头痛好了又说腰疼，腰疼好了还闹牙疼。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疼，想尽一切借口逃避念书。你说你这样那点像太守的继承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哼，我只想逍遥自在过日子，才不稀罕当什么太守。智远，你那么中意那位置，那你去好了。」度香不以为然地伸长懒腰，但是看到夏智远俊美的脸孔逐渐笼上愠色，又赶紧收敛起吊儿郎当的姿态。
　　惹毛这小子后果很严重，倒不是担心他会冲着自己发多大脾气，而是因为夏智远的啰嗦叨絮独步天下。他会守在你耳边不停说教，大段大段义正辞严的教诲，还要引经据典、说古论今，好比一群拍不死的苍蝇在耳边盘旋，足以逼人发疯，所以度香只好施展缓兵之计。
　　「好啦，不要骂我了，我跟你回去就是。不过我先说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那些《论语》、《孟子》全部无聊得要命，我一个字都学不进去，只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的，所以跟你回去也是浪费时间。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打过招呼了，到了学堂你别又说我不用心。」
　　夏智远无可奈何，叹口气道：「姨父让我监督你的学业，这三年来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实在无颜面对姨父。再这样下去，我只好永远不登李家的门了。」
　　度香还是满不在乎地笑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只会拿这套堵我的嘴，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亏你还号称才子呢。咱们是亲戚，你又是我唯一的表弟，我爹对我再失望，也不会迁怒你的。」
　　他转过身对一直呆立一旁的少年说：「今天真不凑巧，我必须回家听那老不死的白胡子先生讲知乎者也，不能教你了。不如你明天来我家吧，我住在城南一字大街上，整条街就我家的门是红色的，你到那儿就能看见。对了，你的名字呢？做徒弟的不能连名字都不告诉师父吧。」
　　「赵……立。」度香甜美的微笑仿佛催眠的咒语，让少年不知不觉吐出答案。
　　「这个名字很好听啊。那么，小立，我们明天见了。」
　　说到这儿，度香压低声音，凑近赵立耳畔轻声道：「明天来之前记得把脸洗干净哦，不然我家的狗会追着你咬的，而且我觉得，你脸洗干净以后，说不定会很可爱，好像小动物呢。」
　　意想不到的夸奖让赵立受宠若惊，他抬起头想再看一次度香的脸，可是只看到那枚翠绿的玉坠在眼前一闪而过，不过眨眼功夫，玉坠的主人便分开人群，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去了。
　　傍晚的破庙分外冷清，赵立走近庙门，看见几个难民正抬着一具破草席裹住的尸体走下台阶，这意味着又一条悲惨的生命凋零在这荒凉寒冷的冬夜。赵立心一沉，快步冲进庙门，奔向他日常栖身的破墙。
　　「亮！」
　　赵立焦急地呼喊同伴，生怕奄奄一息的他已被人用破席裹住扔了出去。
　　「亮！你在不在？我回来了！孔亮！」
　　赵立没能在平时歇息的位置找到同伴，顿时惊慌失措，他一只手抱住怀里的包子，一只手拼命往附近的破烂草席棉絮堆里翻看。慌乱中，他的手腕被一只比他还瘦小的手抓住。
　　「阿立，你吵死啦！老子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才刚闭上眼就被你鬼哭神嚎地闹醒！你这样乱叫很容易把狼引来耶！咱俩现在这副干巴样，就算捆成堆还不够狼大爷一顿消夜。」
　　肮脏的棉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又黑又小的脸，虽是一脸病容，但那对灵活转动的眼珠子，还是将孔亮滑头狡黠的个性表露无遗。
　　赵立见同伴安然无恙，大大松了口气，摸摸他额头说：「亮，你烧退啦。我本来还想找到食物后就去山上采草药给你吃，这下可好了。你前天烧得糊里糊涂，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孔亮抓一抓乱蓬蓬的头发笑道：「滚！少说不吉利的话！老子有孔家老祖宗保佑，天塌下来都不怕。不过你这小子真不讲义气，看老子病得快死了，还一个人跑出去。要不是老子命大遇贵人，你这会儿连我尸首都找不到了。」
　　「什么贵人？」
　　「哦，是一个江湖郎中，前天你走之后他到这儿歇脚，见我病得厉害，当场拿了些又苦又臭的药往我嘴里灌，让我吐了一地黄水，结果我的病马上好了，头也不疼胸口也不闷，你说神不神。」
　　赵立听说他病情好转，十分惊喜，忙把从城里带回来的包子递给他。孔亮一见肉包，眼睛发亮，也不管包子早已凉透冻硬，一阵猛啃。狼吞虎咽，转眼就吃下三个，一边打嗝一边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奶奶的，好久没吃肉了，害老子险些连舌头一块儿吞了。阿立，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包子？你在城里找到活儿了？」
　　赵立正搭火堆，顺口说：「我今天好像也遇到贵人了。」
　　他回忆起白天的情景，总觉得不可思议，便将这两天的经历细细叙述了一遍。孔亮听到他偷包子被人殴打，一拳砸中墙壁，残破的土墙轻微摇晃，落下不少尘土石砾。
　　「赵立你真他妈没出息！」孔亮愤怒地大叫，如果不是病后虚弱，他肯定会扑过来揍人。
　　赵立以为他责怪自己偷窃，羞愧地埋下头，哪知孔亮却骂：「你就这样白挨那些王八羔子的打？妈的！怎么说也得还手啊！打不过就踹他命根子！叫那些狗娘养的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可恶，老子明天一定要找他们算帐！不然赵大娘在阴间看到宝贝儿子被欺负，肯定会哭的！」
　　他气得咬牙切齿，稚气的脸庞堆满了江湖习气。和赵立不同，孔亮从小生长在穷苦人家，自幼遭受地主欺压剥削，骨子里存有强烈的反抗精神，这精神一旦发作，简直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尽管外表瘦弱，仍是非常值得人信赖的伙伴。
　　赵立被他气恼的模样逗笑了，继续熟练地往火堆里添上枯枝柴火。看着鲜艳的火苗越来越欢快地跳跃，忽然觉得那个叫度香的少年笑起来好像比这耀眼的火焰更美丽。
　　孔亮正全神贯注地把剩下的包子放到火堆旁烤热，没察觉赵立失神的表情。只是问：「你明天真打算去找那小子？劝你别去，这些有钱人从不把穷人当人看，说不定心血来潮搞些古怪花样整你。我们村里以前有个财主，养了一头金钱豹，专门哄骗那些过路的流浪汉上门，先是好吃好住招待着，没几天全塞进豹子肚里了。照你说的来看，那小子大概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他既然那么傻，咱们倒是可以冒个险，或许能从他身上弄点钱来救急。」
　　孔亮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吹，等他犯困了，赵立已把最后一根枯枝扔进火堆中。
　　「我不会去找他的，与其做奴才被人消遣，还不如自谋生路。亮，咱们不能待这里等死，到别的藩国碰碰运气吧。」
　　这段痛苦的逃难生活使赵立深刻认识到贫贱的可悲，他的人生才刚开始，绝不甘终生受辱，哪怕前途渺茫，放手一搏总好过苟延残喘。
　　孔亮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赵立的肩膀大笑道：「卿所见正合孤意。其实老子早有一个打算，只怕你不肯。去年我在青州帮人家收庄稼，听说青州跟信阳交界地有座鬼风山，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到那里落草，专门杀富济贫，逞奸除恶，我们不如也去投奔，说不定能混出点门路。只可惜山高水远，咱们没有盘缠，这一路上恐怕得吃不少苦头。」
　　他正犯愁，赵立已从衣兜深处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如意，「把这个卖了就足够咱俩的盘缠了。我刚才用牙咬过，是真金的。」
　　孔亮盯住金子眼睛发直，「这也是那傻大少送的？乖乖，他可真大方，这玩意都能买一座房子了。」
　　「房子有什么好？打起仗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亮，咱们还是照你说的，等你病好得差不多，就进城卖了这块如意，一起去鬼风山吧。」
　　数日后雪过天青，孔亮得赵立照料，病已痊愈。两人进城当掉金如意，得银十五两，到酒楼痛快吃喝一顿，混身上下便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背起行囊从大街上奔跑而过。孔亮不住冲着街边豪华的府邸宅院大喊：「三穷三富不到老！等着吧！总有一天老子要你们好看！」
　　穿过一字大街时，赵立果然看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后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官邸，门牌上两个烫金大字写着「李府」。
　　原来他姓李，叫李度香。赵立凝望着那扇异常高大的门，对照门牌上两个字，默默用手指在手掌上一笔一划反复书写，暗自下了决心。
　　有生之年，一定要偿还十个包子的恩情。

　　第二章　败家子

　　人的野心是无限的，炮火硝烟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偏安一隅不代表能永享太平。黄巢起义后的第八个年头，战火还是烧到了信阳，雄心勃勃的鲁州将军高魁准备占领此地，作为本藩日后征战的粮仓。信阳将军白占已八十三岁高龄，长年卧病不起，根本无力与之对抗。
　　几战交锋，节节败退，眼看高魁大军步步逼近，信阳城沉浸在一片恐慌中。为整顿士气、稳定军心，白占下令城中达官贵族不得出入声色场合，也不得饮宴歌舞，各家各户都必须厉行节俭，以备战时之需。
　　禁令是布达了，但总有那么一伙人仗着权势我行我素，照样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而信阳城内，大凡行这等荒淫奢侈之事，总少不了李度香一份。他年纪渐长，已知人事，孩提时的玩乐方式远不能满足他，他需要更刺激、更香艳的消遣。于是歌台舞榭成了他的最爱，时常去那里游乐，流连忘返。
　　时值阳春，城内百花齐放，香风拂面，暖洋洋的阳光照得人无比惬意，正是行乐的好时节。
　　李度香一夜春梦苏醒，早已日上三竿，午后叫春猫儿声声嘶叫，扰得他心痒难忍，不甘闷在家里辜负大好春光，便避开家人偷溜出门，邀了三五狐朋狗友直奔花街。几个人公然无视将军禁令，招揽一群相好舞姬，大摆酒席吆喝开了。
　　「度香少爷，这条鲈鱼是我特地照您吩咐买的，您快尝尝看。」依偎在度香身边的狐媚女人指着一盘装饰豪华的清蒸鱼片讨好他。
　　鲈鱼肉质柔嫩鲜美，是清蒸的极品，可惜产量极少，不易捕捞，价格也极其昂贵，在这个季节更是堪比黄金。
　　李度香随意看一眼水晶盘子里晶萤剔透的鱼片，伸手捏捏女人细嫩的脸庞，「小笨蛋，你没懂我的意思啊。我说想吃鲈鱼，又不是要整条全吃掉。鲈鱼之所以美味，精华全在鱼肚上，除此之外别的地方也稀松平常。」
　　他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小块色如脂玉的鱼片喂到那女人嘴里，女人轻轻一咬，只觉柔嫩滑腻，满口生香，忍不住掩口惊叹：「真好吃，这鲈鱼肉果然名不虚传。」
　　李度香笑道：「这就是鲈鱼的鱼腹啊，可惜现在不是鲈鱼产卵季节，不然充满鱼卵的鱼肚更好吃。」说完端起那盘鱼，随手扔给窗外的猫狗。
　　女人大吃一惊：「度香少爷，那条鱼值十两银子啊，才吃一口就扔，实在太浪费了！」
　　十两银子可供一户中等人家一整年的吃穿用度，但对家财万贯的李度香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语带不屑地说：「精华被吃掉了，这条鱼就没什么可食之处了，留在桌上多煞风景。吃也是门艺术，重在品味，为饱肚而吃东西，那是穷人所为。我的舌头只留给山珍海味，不能被这些平凡之物糟蹋。」
　　身旁另一名歌姬趁机奉承：「就是嘛，度香少爷是太守大人的公子，家里金山银山，还在乎区区一条鱼吗？度香少爷，你看我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这可是洛阳一流织锦作坊产的料子，我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
　　李度香听说便捞起她一只袖子看了看，只见这绸缎织理细密，色彩鲜艳且微含珠光，用手一摸，柔软滑溜似少女的肤触。
　　「不错，的确是好料子，不过……」他微微一笑，忽然拉住袖口一撕到底，刺溜一声，这件美轮美奂的华服便裂成两半。
　　女人尖叫跳起，心疼地捧住破裂的袖子。
　　李度香却潇洒自若地解释：「你身上这块衣料也算好的了，但还称不上极品。真正上好的绸缎不但观之艳丽，触感细腻，最重要的是质地织密柔韧，裂帛之声清脆，裂口整齐。这块料子只做到前两条，这第三条要求却没达到，实在可惜。」
　　「再可惜也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不管！你得赔我。」女人假意嗔怒，她了解李度香的脾气，凡是伺候他的，肯定只赚不亏。
　　果然没等她继续撒娇，李度香便笑道：「我家仓库里丝绸锦缎多得是，用不完白放着也是发霉。我待会叫人找几箱上好的送过来，你们几个分了，一人做十套新衣裳也绰绰有余。」
　　女人们欢欣不已，但还有人贪得无厌，娇滴滴地犯愁道：「衣料是有了，可请裁缝的钱还没着落呢。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度香少爷送我的绸缎只好继续压箱底了。」
　　度香怎会不明了话中含义，他对这些烟花女向来出手阔绰，立刻说：「别担心，做衣裳的钱也由我出，你们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着心里才舒服。」
　　他说完，真拿出一锭沉甸甸的白银，随手抛去。白银落地的声音固然清亮，女人们欢喜的尖叫更是悦耳。酒已微醺，李度香脸上微微泛开红晕，本来就生得一双秋水眼，此刻更添迷离之气。女人们得美酒助兴，亦十分亢奋，争先恐后地向李度香献媚。服侍这丰姿如玉的美少年，在她们看来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很快的，这场艳会就将进入主题。
　　可是今日天公不作美，也许是李度香太过于有恃无恐，来时暴露了形迹，引来负责监管城内治安的刑捕上门。花街一时间鸡飞狗跳，女人们惊慌躲避，男人们抱头鼠窜。
　　违犯将军禁令，必然遭受严惩。做为太守的独生子，李度香虽不用担心牢狱之灾，可被家法伺候也不闹着玩的。无奈外面许多官兵围追堵截，想逃跑谈何容易？
　　「度香少爷可怎么办？你要不要去我屋里躲会儿？」
　　多情的女人并未舍他而去，花容失色地靠在他肩上。李度香看见她那身艳丽的装扮，眼珠转动，瞬间有了主意。
　　少时刑捕带队冲进来时，厉声大喊：「我们接到密报，有贵族子弟在这里聚众喝酒，快把人交出来！如有违令者，统统押入大牢！」
　　堂内鸦雀无声，一个衣不蔽体但以浓黑的长发缠绕身躯的女人，羞答答地向军人们行礼：「大人您来迟了一步，客人们都走光啦。」
　　青衣池畔，碧波荡漾，夕阳斜照，许多从花街逃窜出来的酒客流连此处。一名中年富商提着酒壶在池边游荡，醉意朦胧间犹不忘方才所见歌坊屏风上所画的香艳美人。
　　一阵水声响起，池边起了波澜，片刻后一位妙龄女郎分开青波，踏水而来。这女郎亭亭玉立，风姿摇曳，虽衣衫尽湿，仍难掩其雍容丽质，在潋滟湖光掩映下，真如出水芙蓉一般。
　　富商恍惚间以为画中美人现身，欣喜若狂之下竟不辨真伪，丢开酒壶，恶虎扑羊般扑了上去。
　　「神仙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女郎大惊，抬起右腿顺势一脚踢中富商的肥肚腩，见他倒地昏厥，仍愤然怒骂：「想占本少爷便宜！瞎了你的狗眼！」
　　从那娇艳红唇中吐出的并非莺声燕语，而是清亮的少年之音，一身美艳女装遮不住阔少的飞扬跋扈，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画中仙女，而是为了逃避刑捕捉拿，急中生智巧扮女装的李度香。
　　「好险好险，差点被那帮狗腿给拿住。爹若知道我喝花酒，肯定又要从早到晚念个不停了。」李度香擦去脸上水珠，对自己的随机应变很是自满。可是才得意没多久，那富商的家奴便寻了来，见主人昏倒在地，大为惊恐。
　　「老爷您怎么了！」奴才们扶起富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的，眼看富商即将醒转，李度香深感不妙，他偷偷溜进草丛，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什么人！」一名眼尖的奴才发现李度香藏匿在草丛里的身影，追上来拽住他衣袖。见是个女人，口气缓和了些，但还是狐疑质问：「是你打伤我家主人的吗？」
　　李度香见势不妙，立刻低眉顺眼做娇羞状，他本就生得极美，刻意造作之下，便活脱脱是位俏丽佳人，那奴才顿时犯痴。李度香趁机吊起嗓子模仿女儿娇声，「小哥你说笑了，奴家一介弱质女流，怎能打昏一个大男人？奴家方才路过此地，就见你家老爷昏倒地上，那行凶之人恐怕早逃远了。」
　　李度香声线固然清亮，却不带女音，捏起喉咙说话也不怎么像女人。好在这奴才已被他美色迷惑，心智糊涂下也就被他糊弄过去，反过来向他赔礼道歉。李度香以为这下终于可以溜之大吉。不料那该死的大肚子富商竟在这节骨眼上苏醒过来，指着李度香大骂：「就是这小子踢我肚子，我昏倒前听见他骂人，分明是个男人！你们别被他骗了！」
　　奴才们大为惊讶，再细看李度香，容貌固然娇美，但从胸到腹皆是一马平川，白皙的脖子中央突起一个小小喉结，十分扎眼。
　　果然是个男扮女装的妖人！
　　那被李度香蒙骗的奴才甚为恼怒，伸手便要抓他。李度香见事迹败露，索性原形毕露，微微冷笑，又是一脚踢出，准确无误地正中那人胯间。
　　一声惨叫，那奴才捂住裤裆倒地不起。余人惊怒交加，高声怒骂。李度香却一脸媚笑地冲他们挥挥手，拎起裙子夺路而逃。
　　已经不是第一次惹是生非，李度香的逃跑经验可谓丰富。他任性霸道，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父亲要他学武他不肯，一是懒散吃不了那份苦，二是认为这都是野蛮人干的活。试想打起架来，血汗横飞、鼻青脸肿，多可怕粗鲁啊。他绝对不拿自己的漂亮脸蛋和细嫩双手冒那种风险。
　　可是今天似乎惹了大麻烦，追赶的人渐渐增多，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刺耳。
　　天哪，那头肥猪好像颇有势力，多半还认识我爹，被他抓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度香一想到这里就头皮发麻，跑得更快。不久，前方出现一处断墙，他无路可逃，情急中干脆脱掉碍事的长裙，攀住墙缘滑下去。
　　这面墙比想像中还高，掉下去只怕会缺胳膊断腿的。可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已经松手，砰的一声落地，头有点晕，可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因为他摔在一块软绵绵的人肉垫子上。
　　李度香低头便看见一张标致的俊脸，眉清目秀，就是眼神太严厉了点，原来竟是他的表弟夏智远。他猛地撑起身，瞪大眼睛，好不尴尬地笑了：「智远，是你啊。」
　　夏智远早烧了一肚子火，推开李度香吼道：「你搞什么名堂？穿成这副德行，还从那么高的墙上往下跳，要不是我正好路过，赶来接住你，你这会儿肯定摔断骨头！」狠狠数落一顿后，夏智远又严肃问道：「你是不是又去鬼混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学堂吧。我说过今天要检查你功课的，你马上背一段〈大学〉给我听。」
　　「哎呀！我现在哪儿顾得上什么大学小学！我跟你说，有人在追杀我！」
　　李度香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巷那头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肯定是那帮人绕过断墙追来了。夏智远一见这情形，明白这荒唐表哥又闯了祸，只好照往常惯例替他解决麻烦。
　　李度香见夏智远不慌不忙挽起袖子，问他：「你要跟他们打架？」
　　「不是打架，是打发。本来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帮你收烂摊子了，可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挨打吧。」
　　「但是他们人很多，少说有十来个。」
　　「那也没办法，我只好多花点力气罢了。」夏智远扎好袖口，露出与他斯文容貌搭不上边的粗犷肌肉。他和李度香不同，自幼勤练武功，应付几个喽啰足矣。
　　可是李度香还是拦住他。「不行不行！那帮人可能认识我爹，你跟他们打架，万一被爹知道，我们肯定都要遭殃！」
　　「什么？那如何是好？」夏智远着急起来。他自幼父母双亡，被李太守抚养成人，对这位姨父比亲生父亲还敬重，自然不想令他失望。
　　李度香灵机一动，躲到墙角朝夏智远招手，夏智远跟上去，一走近便被他勾住颈项。李度香缩起身子，整个人挂在夏智远怀里，尽量让他挡住自己。
　　「你干什么！」夏智远大为窘迫，想推开他。谁知更被他按住后脑，硬是逼自己跟他头颈相交。
　　李度香把脸贴在他胸前，闷声闷气地说：「嘘，就这样别动，或许能蒙过去。」
　　转眼那富商的奴才们已追至，看到墙角相拥的两人，还以为是偷情的青年男女，低声骂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也敢耳鬓厮磨，还是读书人呢。我呸！」
　　他们一阵喧哗，继续朝前追赶。李度香悄悄抬起头，越过夏智远的肩膀偷看，见那帮人渐走远，长长松了口气，不禁望着夏智远得意地傻笑起来，却马上被对方凌厉的眼神给镇住。
　　不好，这小子生气了。
　　这念头刚一闪，李度香已被夏智远用力推开，后背被墙壁撞得很疼，可他顾不得，小跑几步追上大步流星的夏智远，急急道歉：「对不起嘛，智远，我不是有意害你挨骂的。你也看到了，我们没别的办法混过去嘛。」
　　夏智远不吭声，步子迈得更大。
　　「智远，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啊！你想嘛，被那些人骂总好过被我爹骂，你不是最怕惹我爹生气？我这样也算帮你啊。」
　　强词夺理和撒娇是李度香的拿手好戏，不管对方多么生气，只要他厚起脸皮粘上去，不消一会儿就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智远你等等我啊，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别不理我。还有，千万别在爹面前告我状啊！」
　　「告状？我真心待你，千方百计让你走正道，你却认为我是在告状。既然这样，从今以后我再不管你，随你怎样无法无天，全都与我无关！」
　　夏智远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今以后」，反正他发誓，这次一定要铁下心放手，伺候这大少爷太累、太烦，他的耐心早被磨光了。
　　走出几步，原本追赶在后的慌张脚步停住了，再走几步，李度香还是没跟上来。夏智远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李度香站在几丈开外，双手环抱肩膀，可怜兮兮地发着抖。
　　「智远，我衣裳都湿透了，好冷啊。」
　　看着那无辜的眼神，夏智远懊恼得想要撞墙，尽管非常痛恨自己的懦弱，他还是很快脱下了长袍。

　　第三章　家变

　　明镜无尘，妆匣生香。李度香看着自己映在镜中如珠如玉的影像，只觉得赏心悦目，自顾生怜。
　　夏智远坐在不远处，手中的《太公兵法》已翻到第九卷，可对面的人还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他再看不下去，烦躁地催促：「你都照多久了？不就是换个衣裳梳个头，用得了那么多时间吗？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么爱照镜子，真不害臊！」
　　李度香回头甩个白眼，嘴唇微微噘起：「我为什么要害臊？又不是丑八怪不敢看自己长什么样？年轻的时候本来就该多照镜子，这样以后才能多一些美好回忆。现在不照，难不成等老了以后才捧着镜子，看自己又老又丑的模样？」
　　他振振有辞，说得夏智远无言以对。反正不管夏智远说什么，李度香总会有一大堆歪理应对，他在大是大非上尚且教化不了表哥，对这些小枝小节更没精力理会。
　　不料李度香突然一声尖叫，害夏智远差点打翻茶盏。
　　「智远、智远！不好了，我的玉坠裂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大少爷突然惊慌起来，捧着胸前的翡翠坠子，瘪着嘴快要哭出来。夏智远赶忙丢了书，自李度香手中拿起那枚卵型的玉坠。只见温润光滑的玉上确实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可能是你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磕坏的，还好不严重，不仔细也看不出来，没关系的。」
　　「才不会没关系！」李度香眉头皱得深，「这是我娘的遗物啊，是保我平安的护身符，现在裂了条缝，多不吉利。智远，你说这该不会是什么凶兆吧？」
　　夏智远没好气地戳戳度香的额头：「没错，因为你经常去找那些烟花女鬼混，姨娘生气了，所以用这个法子警告你，你要再敢去，铁定要倒大霉！」
　　夏智远在李度香护住额头的当口，看到他右边眼角的泪痣，于是更加来气，伸手用力按住那颗小痣，「说来说去就是这颗桃花痣害人，干脆点掉算了，不然你以后还不知遇上多少桃花劫。」
　　李度香飞快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眼角的痣，有些恼火地反驳：「胡说，你不知道这颗痣对我有多重要，我死都不会把它点掉！」
　　「怎么？难道这颗痣还能保佑你学有所成，前途无量？」
　　「嘿嘿，不告诉你。娘以前说过，这是个秘密，告诉别人就不灵了。」
　　见李度香卖关子，夏智远也不问了，他对表哥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在乎的只是如何让李度香循规蹈矩地过正派人的生活，所以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忍不住教训。这时李太守差人来请夏智远去书房说话。李度香忐忑不安地拉住他，「智远，你绝对不能跟我爹说我今天去过什么地方，不然他会骂死我的！」
　　夏智远没好气回头看他，丢下一句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老话：「下不为例。」
　　去到书房，李太守正站在窗前发呆，夏智远见姨父神情焦虑，便询问：「姨父，您有心事？」
　　李太守望着夏智远，浑浊的瞳仁闪出一道光：「智远，姨父平日待你如何？」
　　「姨父待我恩重如山，智远今生今世难以报答。」
　　「既然如此，姨父有一事相求。」
　　夏智远隐隐不安，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姨父请讲。」
　　李太守悲叹一声，拖着沉重的双腿坐下，望向墙头悬挂的、当年朝廷御赐的匾额，沉默许久才说：「智远啊，咱们家大难临头了。」
　　夏智远大惊：「此话怎讲？」
　　「我得到密报，白占怀疑我跟高魁私通，刚才传我去他的官邸，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大概再也不能回来。」
　　夏智远吓出一身冷汗，他早听说白占素性猜忌，尤其在这种大敌压境的紧迫时期，更急于收拢一切权力，极可能把德高望重的信阳太守当作自己谋权路上的绊脚石。
　　「姨父，您既然知道刺史会对您不利，又何必自投罗网？不如立刻收拾行装逃出国境吧。」
　　李太守悲怆摇头：「不行，城门都被白占封锁了，出城谈何容易？事到如今，我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是我不能让度香跟着我送死，他是李家唯一的血脉。智远，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姨父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李太守紧握住夏智远双手恳求，和所有走投无路的老人一样，神情无助而凄凉。夏智远于心何忍，哽咽答道：「姨父，智远明白了。」

　　羽毛枕头和丝绸床单很容易勾起人的睡意，李度香在床上躺没多久便昏昏欲睡。他揉揉犯酸的眼睛，指尖滑过右眼角，摸到光滑肌肤上一处细微的突起，是那颗黑痣。李度香的嘴角不由自主牵起，一个记忆的气泡从时光的湖面轻轻浮出来。
　　「娘，他们说我眼角这颗痣是泪痣，很不吉利，以后命会很苦。」小度香扑在母亲怀里，哭诉被玩伴们取笑的委屈。
　　「娘，有办法把这颗痣弄掉吗？我很讨厌它。」他不停揉拭眼角，想把这预示不幸未来的小痣抹去。
　　母亲轻轻捉住他的手，温柔微笑着：「傻孩子，那不是泪痣，那里面有你一世的姻缘，你绝对不能失去它。」
　　「姻缘？」李度香昂起稚气的脸，迷惑不解。
　　刚问完就被母亲搂进怀里，母亲揉着他的头发爱怜地说：「这颗痣是月老的一把锁，他把你轻轻锁起来，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那么，那把钥匙在哪里呢？我怎样才能找到它？」
　　「呵呵，月老已经把钥匙交给你命中注定的人，不远的将来那个人一定会出现，打开这把锁，到时候你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事隔多年，母亲的微笑和她怀里温暖的馨香都已被时间的雨滴冲刷模糊，唯一深刻的只剩这句奇妙的预言。李度香在被褥上慵懒翻滚，不知他命中注定的人何时才能出现，虽说目前的他也十分幸福，父亲的爱，兄弟的爱，朋友的爱已令他享之不尽，但他总是贪心地希望再多一个人来爱他。
　　可是玉坠上的裂缝总教李度香心神不宁，美玉上出现一个丑陋的黑点，好比眼睛里落进一颗尘埃，刺得他难受。
　　门开了，夏智远步履迟缓地走进来，脸上蒙着一层死灰。
　　「智远，你跟爹说完话了？爹没问你我的事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所有人里面我最信任智远了！」
　　「呐，智远你干嘛老发愣？我肚子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话匣子全开，对面人却仍是一号冷漠表情，李度香以为表弟还在生气，马上故技重施要拉住他的手撒娇。不想刚碰到袖子就被对方打苍蝇似地用力拍开。
　　「滚开！」
　　一声怒骂教李度香有点吃惊，夏智远的表情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再怎么不满，那张脸也不会出现厌恶和憎恨的情绪，还有那总是包容自己的眼神，然而此刻竟恶狠狠地充满杀气。
　　「智远，你……」
　　「住口！李度香，以后不准你再叫我的名字。姨父刚才已经决定让我做继承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了。你马上给我滚出这座宅子，滚出信阳，永远不准回来。」
　　晴天霹雳，李度香难以置信地傻笑着：「智远，你是在吓唬我吧，别这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他试着拍拍夏智远肩膀，立刻被对方无情拍开。
　　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你以为我还有兴致陪你说笑？李度香，你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所有人都对你失望透顶。现在你在我们眼里如同废物一般，没人愿意见到你，你赶快滚吧。」
　　第一次如此毫不留情地辱骂，夏智远却骂得驾轻就熟，好像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久。这股恨意是真的，不是做戏也不是威胁。
　　李度香疑惑、惊慌、恐惧，最后终于在这些错乱情绪的催化下爆发了。
　　「夏智远你这个混蛋！你一定在爹面前说我坏话是不是？你早就在打我爹的主意，想做未来太守，想霸占我家的财产！你真不要脸！」
　　「哼，算你说对了。不过这也是姨父的意思，与其被你这败家子挥霍一空，还不如交给我这外人。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姨父说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你马上给我离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不要！我要见爹！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对我！这都是你的诡计！你这个骗子！」
　　李度香发疯一般不住地咒骂嘶喊，生平第一次被人欺骗，对方竟是他视若手足的夏智远，这比当头一棒还教他痛心。
　　而夏智远满脸憎恶，不愿再看他一眼，背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下人比个手势。那些人很快涌进，一只巨大的口袋迅速蒙上李度香脑袋。他眼前一黑，拼命挣扎，但终究没能逃脱。像垃圾一样被人七手八脚塞进布袋，双脚也跟着离地。
　　「夏智远！我恨你！我一定会回来报仇！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破口大骂，不停扭动身体，最后号啕大哭，然而哭骂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夜风里，传进人耳，不过是流浪猫儿可怜的呜咽罢了。
　　当李度香从布袋里钻出时，已身在信阳城外。天濛濛亮，他哭了整整一夜，双眼红肿，视线也被泪水浸泡模糊。几个下人将他围成一圈，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冷漠鄙夷的神色。
　　一只鼓鼓的皮囊丢在他跟前，落地时响起清脆的叮咚声，不看也知道是满袋金银财宝。
　　「智远少爷说了，念在过去情分给你些盘缠，他叫你滚得越远越好，再敢迈进信阳城半步就杀了你。」
　　声色俱厉的威胁意味着李度香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忍辱捡起那袋财宝，在下人们驱逐的目光下一步步蹒跚离去。
　　一路上伤心悲怨，泪洒路边草，回望满眼恨。
　　李度香不相信父亲会那么绝情，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一直视他如掌上明珠的父亲。毫无疑问，这一定都是夏智远的阴谋。这个卑鄙的家伙欺骗他的感情，背叛他的信任，还把他逼上孤立无缘的绝境。
　　他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这个冷酷阴险的骗子，一定要以牙还牙，以雪今日之恨。
　　所以哭泣不是办法，他必须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发泄一腔怨愤后，李度香乐观的性格便又发挥。擦干眼泪，他决定离开信阳，先找个合适落脚的地方再做打算。
　　
　　几里路开外是一座农场，李度香向农场主买了一匹马当作坐骑。狡猾的农场主见来人是位穿着华丽的无知少爷，便狠狠敲了他一笔。李度香大手大脚惯了，毫不在意，潇洒地掏完腰包，骑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夜宿客栈，遇到一支来自青州的商队，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青州与信阳之间，互销两地特产，此时正采购了大批货物赶往家乡。
　　李度香与领队商人相谈甚欢，商人听说他的遭遇，热情地邀请他去青州做买卖。李度香正愁无处可去，见对方和气爽快，未经考虑便欣然接受。
　　次日清晨，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中午时已快越过信阳地界，商人提醒李度香，说这附近人烟稀少，常有剪径的强盗出没，要他务必当心。
　　李度香果然害怕，他自来胆小，在家时夜里睡觉必定要人在卧室外守护，否则彻夜难眠。眼下得知前方路境凶险，之前一直盘踞脑中的瞌睡虫便吓跑了，勒紧缰绳，紧紧跟住商队。
　　才走不远，忽闻一阵哭声。李度香伸长脖子探看，只见路边坐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两人都个子瘦小，尘土满身。一个黑衣布靴，白布包头，皮肤黝黑，眼角微微下垂，左脸有几颗俏皮的小黑痣；另一个青衣草鞋，头发用粗麻布条捆成一束垂在脑后，眉毛眼睛又细又长，委顿在地，略微有些病态。
　　那黑皮少年后领插着一支稻标，分明是卖身的标签，见商队过来，便扑身尘土拼命磕头，不住号哭道：「各位大哥！求你们发发慈悲带我们走吧，我兄弟病得快死了。我们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实在走投无路！求你们收留我们，我们愿意终生做牛做马报答！」
　　他痛哭流涕，无比悲惨，但商队的人好像都是铁石心肠，视若无睹地骑马赶车便走过去。李度香于心不忍，对商人说：「这两个人很可怜，咱们帮帮他们吧。」
　　商人却说：「公子不知，这附近的土匪有个习惯。凡是打劫必要先派几个手下探路，这两人来路不明，陡然出现在深山里，着实可疑。倘若咱们收留他们，说不定会引狼入室。」
　　李度香听得心惊，不敢强求。走出几步，那黑衣少年的哭声更加凄惨，边哭边喊：「如今的人心都是石头刻的吗？做买卖更该积德啊！见死不救，菩萨怎肯保佑你们！我们兄弟俩在这深山老林里变了鬼，也会咒你们一辈子的！」
　　李度香回头，见那青衣少年爬在地上连头都抬不动，病情似乎非常严重。他坏毛病虽多，心地倒还善良，见到病弱穷困之人都会慷慨解囊，所以到底不忍弃这两个落魄少年而去，不顾商人反对，调转马头回去。
　　黑皮少年见有人回来，立刻扑上去拉住马头，哀求道：「公子您救救我们吧！我兄弟真得快不行了！」
　　李度香点点头，朝那青衣少年张望，问他：「小兄弟，你哪儿不舒服啊？」
　　青衣少年本来歪向一边，听他询问慢慢转过脸来望向马背。他脸型瘦长，嘴唇薄而苍白，长相还算清秀，但奇怪的是一双眼睛本来无神地半闭着，一看到度香立刻瞪大了，两道细长的弯眉也挑起来，好像非常吃惊的样子。
　　李度香又问了一遍：「你生了什么病？不去城里看大夫，到这深山里做什么？」
　　青衣少年还是愣愣的，黑衣少年见同伴愣住，连忙代他答话：「我们是孤儿，在城里找不到活儿可干，索性来山里打猎。前天我兄弟乱吃野果中了毒，上吐下泻，连路都走不动。公子求您救救他吧。」
　　李度香怜悯更甚，他现在处境也形同孤儿，不禁对这兄弟俩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咬一下嘴唇说：「带你们走可以，但我也是跟他们赶路的，你们路上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别给人家添麻烦。」
　　黑皮少年又惊又喜，磕头不止：「公子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俩没齿难忘。小的名叫孔亮，以后就是您的奴才，任凭您差遣。」
　　李度香笑了笑，问青衣少年：「那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少年这才收起惊讶，张开薄薄的嘴唇，轻声说：「我……我叫赵立。」
　　李度香温和微笑：「赵立？这名字很特别啊。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立好了，你现在不能走路吧？我去向商队买匹马给你骑。」
　　
　　第四章　悍匪
　　
　　李度香收留孔亮和赵立的举动遭到青州商人强烈反对，商人指着两人说：
　　「李公子，你没出过远门，不知江湖险恶。这两个人身份未明，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强盗派来的探子，请你三思而行。」
　　李度香笑道：「大叔您多心了，这两个人又瘦又小，哪里像什么强盗？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收留他们，他们的食宿费都由我出，不会麻烦您的。」
　　商人还是不同意，趁赵立不备，抓住他右手手腕，举起他的手心。
　　「公子请看！这人手心有一道沟槽，刚才我趁他吃饭时观察了很久，这八成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大凡强盗手心都有这样的印记。」
　　李度香仔细一看，果见赵立苍白的手心有一道条形茧疤，年月已久，颜色已由最初的血红变成了黄褐色，确实是长期抓握东西造成的，不由得惊疑。
　　赵立被商人抓住手腕时，右臂轻轻抖动一下，似要挣扎，但很快忍住，把脸低到众人看不见的死角，露出不为人知的冷酷表情。
　　孔亮应变奇快，见众人怀疑，忙赔笑道：「老爷们拿我哥俩说笑话呢，就我们俩这半死不活的，哪家强盗敢用我们？我们从小干农活，锄头镰刀握多了，手心自然生出茧子，您去看那些农地里的农夫，十有八九都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度香听他说得有理，又放下心，执意要带两人上路，商人无可奈何，只好由他。
　　于是李度香拿钱买了一匹马给两人代步，三人二马一前一后赶路，孔亮聪明伶俐，极会察言观色，路上奉承拍马，哄得李度香十分开心。而赵立始终沉默寡言，躲在孔亮背后，目光始终围绕着旁边的美少年。
　　李度香察觉到徘徊在身上的视线，奇怪道：「小立，你干嘛老看我？」
　　赵立一怔，迅速转过脸去。孔亮搪塞道：「这小子在乡下长大，从没见过公子您这么有派头的贵人。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不准他再对您无礼。」
　　李度香一笑了之，接下来再发现赵立黏人的视线也不过问了。
　　不久黄昏又至，一行人还没走出山林，便在一所老旧的山神庙歇脚。李度香把孔亮和赵立安顿在偏殿一角，并拿出一瓶药。
　　「小立，刚才我问大叔要了些清热解毒的药丸，不知对你的病有没有效，你先吃吧，等到了青州，我马上给你请大夫。」
　　赵立盯住药瓶不说话，还是孔亮千恩万谢收了去。李度香看着赵立，突然觉得这个黑发黑眼的瘦小少年很像山里的小猴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孔亮和赵立都是一愣：「公子您笑什么？」
　　李度香笑了半天，指着赵立上气不接下气说：「没什么，就觉得小立长得好像猴子，好好玩。」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摸摸赵立的头发：「我呀，最喜欢长得像小动物的人了。小立的长相我很喜欢，你们就放心跟着我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孔亮一旁陪笑，表情极为尴尬，赵立却像是更痴了，手背在身后，不停扭着衣角。
　　好不容易送走李度香，孔亮立刻收起恭顺模样，大脚踹在墙壁上，骂骂咧咧：「这臭屁的傻大少，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待会儿老子非亲手割他舌头不可！」
　　骂声未完，赵立轻轻搭住孔亮肩头，孔亮一回头，发现赵立苍白的脸上突然有几分激动，严肃地说：「亮，当年送我们十个包子的人就是他。」
　　
　　夜晚的山林并不岑寂，野兽和夜鸮凄厉的嘶鸣把李度香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闭眼。他紧紧裹住棉被，在火堆边缩成一团，期盼这阴森可怕的夜晚快些过去。
　　就在月明中天时，突然飘来一抹浓云，遮住了月光。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长空，兽鸣鸟叫也奇异地停止了，李度香心惊肉跳地钻出被窝，立刻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重又钻回去。
　　「强盗！有强盗！」
　　那是垂死之人用尽力气绝望的呼号，李度香一下子弹坐起来，只见窗外闪过无数黑影，紧接着一阵纷乱的呼喊尖叫，室外跟着隐隐燃起火光。
　　真有强盗！李度香最初的反应就是逃跑，可刚一开门便被眼前骇人的景象惊呆了。许多穿着兽皮、提着刀枪的狰狞怪人，呼啸着冲进庙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还一边喊杀一边放火烧屋，转眼周围已燃起熊熊大火。
　　商队成员完全招架不住这群悍匪偷袭，丢下货物四处逃散，跑不及的无一幸免，全成了强盗们的刀下亡魂，才一会儿功夫，庙里已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具尸体，个别受伤未死的人在地上挣扎爬行，嘶喊求救，肚破肠流地淌了一地鲜血。
　　李度香魂飞魄散，更惊见那青州商人抱住一个珠宝箱逃窜而来，还未走近，一道银光自他胸口穿出，商人当场身亡。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从他身后窜出，举起一把月牙弯刀，手起刀落，登时砍下商人头颅，污血横飞，那人竟全然不惧，提起商人滴血的脑袋纵声狂笑。
　　「老不死的，看你还说不说老子坏话！」
　　李度香听那笑声已十分震惊，再借着火光打量，更是吓得踉跄后退。那被烈火映得发红的得意笑脸，下垂的眼角，左脸的黑痣，分明是孔亮。
　　就在李度香惊魂未定时，胳膊被人牢牢抓住，他抬头一看，赵立正背对火光俯视他，手握一柄血迹斑斑的鬼头大刀，素色布衫上沾着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毫无疑问，那是可怜的牺牲者留下的。
　　他们真是强盗！
　　李度香愤怒不已，他又被人骗了，三天之内被连续骗了两次，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一怒之下，他竟忘了害怕，跳起来拽住赵立：「臭小子！你们竟敢耍我！」
　　李度香满腔怒火，想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而赵立没给他机会，迅速将他的嘴捂住。浓烈的血腥味呛得李度香睁不开眼，他感觉赵立正把他拉向墙角，禁不住害怕起来。
　　「你干什么？别杀我——」
　　人非草木，谁不惧死？李度香更是怕死，他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大好人生才刚起步，怎么舍得草草送命？他试着挣扎，谁知赵立看似瘦弱，臂力却惊人地大，一只手竟像把铁钳般牢牢夹住李度香，任他怎么使劲也挣不开。李度香惊恐得几乎哭起来。赵立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或怒骂，把他拽到墙角，拖起一个装货物的大竹篓罩在他头顶上。
　　「想活命就待在这里别出声。」
　　听起来冷静甚至该说是冷血的嘱咐过后，李度香被竹篓盖着，躲在竹篓里浑身止不住发抖，大股大股的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很快湿透了衣衫。
　　四周围的惨叫、狞笑、尖叫，伴随火光和浓烈的血腥气息，就像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李度香紧紧握住胸前的玉坠，脸上满布的泪水被热浪烤干，但很快又湿成一片。
　　等山神庙化成一座冒着黑烟的废墟，杀戮终于停止了，商队只有极少数人活下来，李度香是其中一个。他被人从竹篓里揪出来捆好，和其他幸存者一道塞进牛车，连同货物财宝一起被强盗们运回山寨。
　　押运赃物的强盗们个个丑陋狰狞，打扮怪异，独眼龙、刀疤脸、人皮头套、山鬼面具，看得李度香毛骨悚然。不久他在匪群中发现孔亮的身影，这小子趾高气昂地背着青州商人的珠宝箱，和强盗们高谈阔论，笑得肆无忌惮。
　　这个混蛋！李度香一股怨恨升起，身子扭了扭，牛筋绳索立刻陷进肉里，疼得他要掉眼泪。
　　车身一个颠簸，有人跳了上来。李度香转头看到赵立没有表情的脸。这人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原本一脸疲惫的病容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炯然有神的双眼，看起来非常精悍。
　　他妈的！这猴崽子还真会演戏！李度香恨得牙痒，正要开骂，见赵立一把拔出匕首，旋即又吓白了脸。可赵立并没把匕首往他身上扎，而是用不为人知的微小动作在牛筋绳上轻轻一割。
　　疼痛立即消失了，身上的束缚也减轻不少。李度香不明白其用意，只听赵立悄声耳语：「你最好老实待着别动，逃跑的话马上会被杀死，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李度香瞪大眼睛，不知这装模做样的小子葫芦里装什么药。可赵立很快便跳下车去，不能再问。眼下的情形是羊入虎口，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不能逃，只好听天由命了。李度香怨天尤人一番，开始对着藏进领口的玉坠护身符虔诚祈祷。
　　这帮强盗藏匿在深山顶的洞穴，四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中一个最大的洞穴是他们聚会的大厅。每当打劫归来，强盗们都会齐聚于此，由大头领熊大按功行赏、分配赃物，孔亮和赵立厥功甚伟，一人得了五十两白银。孔亮眉花眼笑，不住将那一大块银子抛来抛去，兴致极高，说笑一会儿后溜出去撒尿了。赵立却正襟危坐，不看眼前的银两，而是一直死盯住洞口，浑身散发出紧迫感。
　　被劫持的幸存者也是强盗的战利品之一，他们中间有的会被杀掉，有的则沦为奴隶。
　　等分配完赃物，带队抢劫的强盗便向熊大报告这次劫持的奴隶数量。熊大对活人向来没多大兴趣，挥挥手：「把他们交给各洞头领处置，不用带进来了。」
　　赵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去，似乎松了口气，可那强盗下面一句话，又令他的心高悬起来。
　　「老大，这次兄弟们运气好，抓到一个美人，细皮嫩肉的，漂亮得不得了，您要不要看看？」
　　这熊大生平三大爱好：好色、杀人、抢劫。好色既然排在第一位，听见美人二字，自然眼放绿光，连声催促将人带进来。
　　赵立悄悄握住腰间的匕首，手心全是汗，当李度香被押进洞中时，他已忍不住要利刃出鞘。
　　李度香惶恐无措，虽被解了绳索，仍像是陷阱里的小鹿瑟瑟发抖，当看到熊大长满黑须的凶恶大脸，差点失声惊叫出来。
　　熊大从看到李度香第一眼就定住了，他玩过的女人不少，但多是庸脂俗粉，几曾见过李度香这等出类拔萃的美貌。而且熊大好色如命，一向荤素通吃，美色当前，即便男人也照上不误，立刻放肆大笑。
　　「好一个大美人，快送我屋里去！老子今天要好好受用一回！」
　　手下随即动手，李度香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几回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溃堤。
　　「你们干什么！住手！放开我！」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拉到地上。李度香睁开眼睛，赵立已挡在他身前。
　　「老大，我不要银子，请你把这个人给我。」
　　少年沉稳镇定，从容不乱，请求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坚决的态度不容丝毫驳斥。
　　强盗们目瞪口呆，一人指着赵立大骂：「赵立你疯了！敢跟老大抢东西！活腻了是吧？快让开！」
　　明为恐吓，其实是袒护，在场的人都知道熊大杀人不眨眼，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但赵立不为所动，双眼全无畏惧地直视熊大：「老大，我没疯，请你把这个人给我。」
　　熊大半眯的眼开始涌动杀气，冷笑道：「小立，看在你这些年立过不少功劳，你现在马上滚，我还可以不跟你计较。」
　　李度香紧紧抓住赵立后背的衣衫，指尖的颤动清晰地传递到少年背上，明显诉说着乞求和依赖。所以赵立更坚定地说：「我可以走，但是要带上这个人。」
　　刷刷几声，已经有几道雪亮的光挣开刀鞘展露出来。熊大一个眼色，他手下最凶残的恶狼便扑了过来，锋利的刀锋直指地上的人。可赵立动作更快，头敏捷地一偏，避过尖刀，顺势用匕首压住那人的喉头。冷酷如冰的目光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这一刻，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匹狼。
　　「谁敢碰这个人，我马上割断他的喉咙，说到做到！」
　　吓退来犯者，赵立在身前的地面划出一道线，用杀气立下一个禁区，清楚地表明：生人勿近。
　　李度香看不见赵立的表情，但刚才少年一连串举动让他在慌乱恐惧中抓到了一丝希望。眼前比自己还要瘦小的背影仿佛变成一块盾牌，阻挡住外面的妖魔鬼怪。于是他更把身子贴近那单薄的脊背，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到赵立的颈窝上。
　　不管怎么说，跟着这小子好像还有点活路。
　　李度香的想法是天真的，赵立再怎么强悍也抵挡不住上百强盗的围攻，熊大此时的沉默，不过是给他选择生死的机会，只要一声令下，无数快刀利剑就能把叛徒斩成肉酱。
　　然而赵立始终紧握匕首，不肯低头，他知道这样做毫无胜算，他不仅会死，而且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心中的信念绝无改变，他许了八年的心愿，十个包子的恩情，定要在今日偿还。
　　熊大的耐性并不好，短暂等待后，他决定放弃这名英勇的干将，杀一儆百。他举起酒杯，喝干里面的残酒，当酒杯重新放下之时，赵立将万劫不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一阵狼嗥般的惨叫，孔亮跌跌撞撞地跑进洞来，双手紧捂着裤裆满地打滚。众人惊讶看去，纷纷倒吸口凉气。只见他的裤裆中央高高耸起一束，形如棒槌，极是可怖。
　　熊大命人按住他询问，孔亮手指李度香哭叫：「老大，您千万别沾这个人！这小子其实是个专跟男人乱搞的狐狸精。昨天他在山神庙勾引我，我一时色迷心窍跟他打了一炮，谁知竟被传上了花柳。您看我一发病，命根儿就肿成这样了，只怕待会儿就要流脓烂光了！」
　　李度香瞠目结舌，见周遭射来无数惊异的目光，脸胀得通红，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孔亮说完，痛得咬牙切齿，打滚不迭。有想解开他裤头查看的，立刻被人阻止：「别碰他，这花柳病毒得很！一沾上即会传染！」
　　周围人闻言惊恐散开，熊大眼见孔亮嘶喊惨叫，疼得满头大汗，哪里还会疑心。鲜花再好看，有毒的就不能摘，忍痛看一眼李度香，怒冲冲败兴离去。赵立眼见危机解除，立刻收起匕首，拉着李度香上前扶起孔亮。孔亮兀自哭丧脸喊：「兄弟，我这条命恐怕保不住了！明年清明你下山，别忘了替我在爹妈坟头烧炷香！顺便给我那青州的相好捎个信，叫她赶快找下家，别等我这死鬼了！」
　　赵立不答话，弯腰背起他，低声吩咐李度香：「跟我来！」
　　三人迅速来到平时居住的小山洞，赵立一进门就拿绳子捆住孔亮手脚。孔亮惊道：「阿立，你干什么呀？」
　　赵立一边咬绳打结一边说：「这病必须断根，不然毒气攻心，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孔亮和李度香不约而同大叫。孔亮吓得变色大骂：「奶奶的！你别乱来啊！老子还没娶媳妇，你这样不是害我们孔家断后吗！」
　　「断后总比没命强！」赵立突然大声怒骂：「谁让你这小子好色！该吃不该吃的都往嘴里塞！我稍不留神就让你干出这种坏事！要让我当场抓到，非把你耳朵割掉不可！」
　　他之前不管面对多大凶险都临危不乱，这时却突然愤怒了，李度香隐约感到这股火是冲自己来的，偷偷转身溜出去，被赵立厉声喝住。
　　「站住！快帮我按住他！祸是你闯的！你想撒手不管吗？」
　　「什么我闯的？我明明———」
　　李度香火冒三丈，回头要骂又被赵立血红的眼睛震住。再一看孔亮的处境，似乎真的很危急，只好忍怒过去帮忙。孔亮吓得大骂：
　　「臭小子！老子警告你！敢动老子命根，老子马上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光有命根没了性命，你拿什么跟我动刀子！先让我给你见点红吧，自己作孽自己受，怨不得别人！」
　　赵立拔出匕首，连烧烤消毒都来不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个火药包，在刀刃上洒些火药，看准目标斩下去。
　　孔亮看那雪白刀刃，高喊一声：「妈呀！」李度香则害怕得闭紧双眼。
　　奇怪的是，匕首好像斩在一件硬邦邦的物件上，只把裤裆割出条口。赵立正惊异，孔亮凄厉的哭喊声已变成得意的大笑。赵立一把扯下他裤头，只见他胯间夹着一只青铜酒壶，壶口正好套住那话儿。孔亮换上一副无赖至极的嘴脸笑道：
　　「臭小子，想救人就得学爷爷我，逞匹夫之勇是没有半点用的。看什么看？老子起兴的时候也跟这壶差不多大小了，没什么好稀奇的。还不赶快松开绳子，老子刚才那泡尿还憋着没撒呢。」
　　
　　第五章　报恩
　　
　　孔亮拎着裤子出门后，刚才被他诡计耍得团团转的两个人，顿时陷入深深的尴尬。李度香横眉竖目地瞪赵立一眼，对着门恨恨骂一声：「不要脸！」
　　这句话明显指桑骂槐，赵立见李度香恼羞成怒，不禁羞愧，把匕首朝床上一扔，犹豫半晌，闷声闷气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李度香转过身挑起眉毛大骂：「你看本少爷像是那种不干不净得脏病的人吗？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羞辱过！还说什么狐狸精！你们见过狐狸精长什么样？下三滥的流氓也比你们强！」
　　他刚才受了好大一番惊吓，一直没缓过劲，正好揪住这机会发泄。眼见骂了几句赵立都一声不吭受了，便放心大胆地开骂。
　　「臭小子！本少爷一片善心收留你们，你们居然起黑心把我绑到这种鬼地方！弄一大帮子牛鬼蛇神糟蹋我不说，还给我编派些肮脏罪名！本少爷从小生长在正派人家，知书达理，我哪知道什么是花柳病？不要脸的臭小子，我的名节都被你们毁尽了！」
　　赵立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名节是指女人吧，男人的话应该说名声。」
　　「呸！那也差不多了，反正都跟『名』沾边，还管接生不接生！啊！不对！你这是在讽刺我，你想说我像女人是不是？可恶！本少爷生平最恨被人说像女人！你这个猴崽子敢占我便宜，你他妈不得好死！」
　　赵立正想解释，孔亮一脚踢门进来，他大摇大摆边走边系裤腰带，中途还打了几个冷颤。
　　「这泡尿撒得真过瘾，难怪人都说憋泡尿当打一炮，果然名不虚传，舒服！舒服！」
　　李度香看到孔亮立刻住了口，这个强盗昨夜残杀青州商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让他一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孔亮瞄一眼李度香，没脱靴子先往床上一靠，拿起床边架子上的茶壶，就壶嘴灌一口，发出很夸张的吞咽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朝杵在对面的李度香问：「怎么不接着骂了？您老嗓子够响啊，老远就听见了。什么你妈我妈的，骂得还挺顺口，看我兄弟厚道怎么的？你们这种狗屁少爷吃柿子都捡软的捏，只会欺负老实人！幸好老子今儿心情好，不然也问候问候你妈，让你尝尝其中滋味。」
　　孔亮的嘴巴刻毒无比，号称骂死活人，骂活死人，李度香哪里受得了，才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就已气煞了。愤愤还一句嘴：「我娘早过世了，你要骂她就去阴间，你有这个胆吗？」
　　孔亮仰头打个哈哈：「好得很，老子的爹妈也住阴间。不过老子的妈一生下老子就死了，这会多半早投胎了。可怜我那死鬼老爹这会儿还在下面当鳏夫，不如把你妈的住址说说，待会儿烧下去给我爹，让他去找你妈，两个人将就着凑一堆岂不美哉？看你长这样，你妈也是个大美人吧？」
　　李度香气得浑身发抖，朝床上啐了一口，踢开门便走。赵立立刻追去，却被孔亮拖住：
　　「不急，那小子马上就会回来。」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李度香气呼呼返回屋里，嚷道：「外面有很多强盗，你们必须护送我下山。」
　　孔亮大笑：「老子刚才救你一命已经够对得起你了，你还真当老子是你的奴才啊？要是没老子出手，你这会儿早屁股开花、血流成河了，知道不？」
　　李度香气恼之极，牙齿咬得咯咯响。孔亮还想奚落，被赵立目光阻拦，他打开柜子找出一件干净衣裳换上，又从另一张床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锭银子，大概有五、六百两，是他全部的积蓄。他把银子全塞李度香手里，说：「别担心，我会送你下山的，你家在信阳吧，你没有马很难赶路，我陪你到山下的人家买匹马。」
　　李度香没想到强盗会反送自己盘缠，很是惊讶：「我……我不能回信阳。」
　　「为什么？」
　　「我被人算计，家产被坏人霸占了，那个人把我赶出信阳，我回去他会杀了我的。」李度香回忆起几天来的遭遇，简直是把出生以来的霉运全部积累到同一时段发作了，在这之前，他真是作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打算去哪里？你还有别的亲戚可以投靠吗？」
　　赵立的语气很是担忧，但就是这种担忧再次激怒了李度香，他无法接受一个强盗的同情，这太伤他自尊了。
　　「我去哪儿关你屁事！你这个小混蛋抢光了我的盘缠，现在又假仁假义充好人！鬼才相信你！大爷我家财万贯，才不稀罕你这几个臭钱！」
　　啪的将银子摔回赵立怀里。
　　赵立不知所措，孔亮却火了：「好一个大言不惭的落魄少爷，家财万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吧，如今身无分文，还装什么阔？你不要就拉倒，赶明儿等你过上讨饭的日子，才知道铜锅不是铁铸的！」
　　李度香面红耳赤，转身又走，却被赵立堵住去路。
　　「等等！你不能就这么走掉！」
　　少年苍白的脸泛起一片红潮，很是激动。李度香以为他反悔要把自己献给强盗头头，不禁胆怯。
　　「干嘛？少爷我没找你算帐已经不错了，你还不准我走人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赵立欲言又止，努力整理好脑中的语句才说：「你在信阳的家产我没办法帮你夺回来，但是这次你被抢走的盘缠，我一定会还给你。请你暂且在这里住些时日，等我凑齐钱再走好吗？」
　　李度香更是傻眼，哪有人愿意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的，何况那些财宝又没落进赵立嘴里，他凭什么替人还债？难道他又在打鬼主意？可是这么诚恳的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啊。
　　「你、你为什么要还我钱？我警告你，别对我起坏心，本少爷聪明绝顶，不管你耍什么花招都骗不了我。」
　　「我没有骗你。」赵立咬住自己薄薄的嘴唇：「是为了报恩。你还记得吗？八年前的冬天，在信阳十香斋，多亏你的十个包子和一个金如意，救了我和亮的性命。」
　　「啊？」李度香不明所以，他早将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穷人心中浩瀚如大海的恩情，在富人看来不过是一滴小水珠，洒出去就蒸发不见了。
　　得知李度香已忘了自己，赵立很是失落，孔亮在旁翘脚冷笑道：「早说你不必记挂这事，这些有钱人做什么不是凭一时兴起？你把他看得跟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似的，人家只当你是大千世界里的一粒灰尘，别说名字，连你长什么样还不记得呢。」
　　赵立被他嘲笑得有点不甘，冲口说：「你真不记得吗？当时我偷包子被人打，你救了我，还说要教我讨饭的技巧呢。」
　　李度香眼珠转了半天，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爱吃包子的小叫花啊！对了对了，那天我把爹送我的如意扇坠随便给人，还挨了好大一顿臭骂呢。不过我记得你的眉毛原来没这么细啊，当时看着又粗又黑，跟两条毛毛虫似的。」
　　赵立大为开心，接着说：「这八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所以刚才才会豁出性命保护你。总之，不完成这个心愿我永远不能安心，请你成全我吧。」
　　他目光灼灼，包含极深的执念，看得出一直期盼着报恩的一刻。李度香骤然哑口，判断不出这是上天伸出的援手还是厄运的圈套，但是此时他确实走投无路，就算收下赵立的银子，也只是杯水车薪，还不够他几天的花销。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比留下更好的退路了。看赵立目光刚强，不似坏人，更于群匪之中奋不顾身保护自己。不如就照他的意思，在这里暂避一时，等赵立还够钱再走。
　　他权衡利弊，决定留下，笑逐颜开道：
　　「呐，我有言在先，这可是你们求我留下的，并非少爷我本意。而且我既然是你们的恩人，你们就该对我客气点。本少爷现在又脏又累，小立，你先去给我烧桶洗澡水吧。」
　　李度香的少爷脾气天下一绝，除非是对他俯首帖耳的奴仆，否则极少有人能忍受。就算身处落魄中，态度已收敛不少，但仍让孔亮恨得牙痒。他站在门外，看赵立又提着一大桶热水推门进去，忍不住骂道：「这都换第几次水了？这小子洗个澡怎么比娘们还麻烦？他当这里是大澡堂啊？就是积了三年的老垢，这大半天的功夫也该洗干净了吧！」
　　赵立抹把额头的汗珠，把濡湿的袖口再往上挽一挽，说：「他说再换最后一次水就够了。他赶了两天路，确实怪累的，咱们就顺着他一点吧，毕竟是我们害他流落到此的。」
　　「你就愿意一直这样伺候他？你他妈这恩报得真够冤的。」
　　「放心，不会太久的，等我把钱凑够还给他就行了，最多不过一年。亮，你是知道的，这是我一块心病，不解决掉我这辈子都不能轻松。」
　　赵立微微一笑，顶着孔亮就快杀人的眼神把水提进门去。立刻就听见那得寸进尺的大少爷欢喜叫喊：「啊，好舒服，我说嘛，泡澡的时候水越多越好。小立，待会儿再帮我加点热水，我腰酸死了，必须多泡一会儿。还有，过来帮我揉揉肩膀。什么？你不会？哎呀，很简单的，来，手先放我这里。就是这样轻轻的、慢慢的——啊，好棒——啊啊别停，继续——小立你好厉害，比推拿师傅捏得还舒服——嗯嗯——」
　　屋内传出李度香夹着浓浓鼻音的呻吟，尽管知道他是在享受按摩，但还是怎么听怎么淫乱。孔亮又恨又气，连骂几声「狐狸精」，解开裤腰带钻一旁撒尿去了。
　　入夜，李度香揉着被热水泡得起皱的手指问赵立：「我今晚睡哪儿？」
　　赵立为自己的床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你睡我的床吧，我可以跟亮挤一挤。」
　　李度香看看那张床，头摆得像波浪鼓：「不要，你这张床方位朝西，是大凶位。算命大师叮嘱过我千万不能睡这个位置，否则会短命的。」
　　「那你想睡什么地方？我把床搬过去。」
　　李度香环视一周，指着孔亮的床说：「那张床的位置好，我要睡那张床。」
　　孔亮在门外冲凉，听李度香一说，光着身子冲进来叉腰大骂：「李度香，你给老子搞清楚状况！没让你睡猪圈就算对得起你了，你还真当这儿是你家，想躺哪儿就躺哪儿？老子这张床连老子相好都没睡过，你想睡等下辈子吧！」
　　他赤身裸体不着寸缕，偏偏那话又出奇的大，稍一烦躁就会激动，冷不防翘起来，吓得李度香倒退几步，恶心得直跺脚：「死黑皮！还不快把你那丑东西收起来！晃来晃去不嫌丢人！」
　　孔亮白眼一翻：「老子才不觉得丢人，骄傲还来不及呢！天下有几个男人像老子这么伟岸的？你要觉得自卑就直说，少在这儿装纯洁。」
　　「我才不自卑呢！男人要比就比个子，谁会看重那玩意！」
　　「哼，就是这玩意才重要。这玩意不坚挺，个子再高也是个孬货！」
　　李度香好不容易在洗澡时找回的好心情又没有了，怒冲冲瞪着孔亮，孔亮见他气得要哭不哭的，很是解恨。可一扭头却见赵立抱着床上的寝具往自己床上换。
　　「你干什么！谁准你碰老子东西的！」
　　赵立忙着铺床单，头都没抬：「从今天起你就睡我的床，这张床让他睡。」
　　「反了你！老子说不干就不干！哪惯得他脾气！」
　　「那好，从今天起你的衣裳床单都自己动手洗，我不会帮你了。」
　　杀手锏一出，泼皮如孔亮也乖乖闭嘴，他恶狠狠瞪了李度香一眼，两三下擦干身子，抱着枕头滚到赵立床上，拿被子照头一蒙说：「老子不想跟男人睡一个被窝，你另找地方挺尸去吧！」
　　赵立了解孔亮脾气，赌气也不过几天的事，只要不把他惹急了，他不会计较太久，收拾好床铺就叫李度香上床歇息。
　　李度香倒有点过意不去了，低声问：「那你睡哪里呢？」
　　「我把那边几张凳子搭起来就能应付了，我睡眠很少，不睡床也可以。」
　　李度香看了看那用几张狭窄的凳子搭起的简易床铺，脸上有些发烫。
　　蜡烛灭了，皎洁的月光将洞室照得一片明净。不久屋内响起孔亮粗鲁的鼾声，李度香睡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用枕头把耳朵堵住，鼾声小了很多，但还是睡不着。
　　他认为是床单枕套的缘故，将鼻子贴在上面仔细闻。粗布的织面大概经过很多次浆洗，已经非常柔软服帖。没有薰香，枕头里也没有塞满花瓣香料，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却带着太阳烘烤过后特有的清新味道，闻着不会不舒服，反而很令人安心。
　　为什么呢？哦，因为今天当自己身处险境时，那个奋不顾身、挺身而出的少年身上也飘散着同样的味道。当时那么绝望恐惧的自己，躲藏在他身后，闻到这种干净气味时，竟莫明有了几分安全感。
　　李度香慢慢翻转身，望着对面的板凳床板，那侧卧在银白月光里的瘦小背影却是安分得一动不动，似乎已睡熟了。
　　真像只小猴子，越看越像！李度香用被子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试着闭上眼睛，谁知这一次竟很快坠入了梦乡。
　　
　　第六章　鬼风山上之一
　　
　　「天哪！你们就拿这种东西给我洗脸吗？」李度香抓着一条麻布方巾，不悦地噘着嘴：「这块布太粗糙了，用来擦地板还嫌硬呢！」
　　孔亮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训斥他：「你挑剔的功夫还真到家，昨天你嫌洗脸帕粗，阿立连夜拆了自己的内衣给你重新做了这条，擦屁股还没这么软细的呢，你就将就用吧。」
　　李度香把布巾朝盆里一摔：「别的可以将就，这洗脸的东西却不行。我在家都是用上好的丝绢擦脸，洗脸水里要搁一勺玫瑰香露，洗完还要用珍珠霜敷面。你们就这样敷衍我，我的皮肤会坏掉的。」
　　孔亮直接就把擦头的布朝他脸上摔，骂道：「受不了你！一个大男人搞得跟娘们似的！还珍珠霜呢！信不信老子马上弄把石灰粉抹你脸上！」
　　赵立倒完洗脸水进屋，两人还在吵架。李度香在山上生活了半个月，和孔亮几乎从早吵到晚，所以他对这样的情景也习以为常。
　　放好脸盆，他对李度香说：「恩公，我跟亮今天要下山办事，吃过早饭就要动身了。」
　　那日之后，赵立一直不直呼李度香姓名，无视孔亮嗤笑，非要尊称他为「恩公」。李度香因为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觉得好玩，便欣然默许了。
　　赵立说话时，李度香赌气地拿布巾在脸上一通乱抹，故意不搭理他。每次和孔亮吵架败阵，他总是拿赵立出气，因为赵立从来都顺从他，自己有时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他即便办不到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可这次赵立不是静静地等他把气出完，而是提前开口说：「我们走以后，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虽然那些人以为你有病，但总还有不怕死的打歪主意。我已经拜托伙房的周武哥照顾你，你今天就去他那儿吧。」
　　李度香听说他们要下山，暂时忍住气问：「你们下山干嘛？又去打劫？」
　　赵立默不作声，孔亮则摆出明知故问的臭脸。李度香咽下一口唾沫，小心地对赵立说：「你们打劫可以，但是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好可怜，他们的妻子儿女知道他们被杀了，一定很伤心的。」
　　他想起一路上照顾他的青州商人，心里很难过。
　　赵立又开始咬嘴唇，每到为难时，他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就会出现。孔亮却哈哈大笑，拿起床头的月牙弯刀系在腰间。
　　「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知道我们做强盗的艰辛？你以为我们杀人都是胡乱杀的吗？我们是有选择的，一般的旅客行人只取财物便罢，但遇上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便既劫财又收命。就拿跟你一路来的那个青州商人来说吧，他可是青州有名的大奸商，平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战争财，害不计其数的百姓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种人死一百次都活该！」
　　李度香不肯信：「胡说！那位大叔人很亲切，还邀请我一起做生意呢。」
　　「嘿嘿，那是因为他看上你那点盘缠了，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肯定连裤子都会被他骗光，下场不知多凄惨呢。」
　　赵立见李度香将信将疑，也不愿辩解，只是又将他们走后的不利情况细说一遍，得到李度香认可，便领他去伙房见周武。
　　这伙房是专门负责为熊大准备饭食的地方，厨头名叫周武，是个白白胖胖，笑容和蔼的大个子，他跟赵立是八拜之交，有求必应，当下拍胸脯说：
　　「你们尽管放心去，交给哥哥的人，哥哥一定照顾得好好的，等你们回来，毛都不会少一根地还给你们。」
　　赵立很信任这位大哥，放心跟孔亮下山了。周武把李度香领到伙房隔壁的小屋安顿好，笑眯眯说：「小兄弟，你就乖乖在这里玩，可不许乱走，不然出了事可不得了。」
　　身处虎狼窝，李度香也没打算冒险乱逛，他老老实实待在小屋里，待中午时分，周武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肉汤。
　　「小兄弟，我特意给你炖了一只鸡，快趁热吃。」
　　李度香正好饿了，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吃起来。只觉得这汤又香又浓，鸡肉也很鲜嫩，竟比过去吃过的鸡汤都美味。
　　「周武哥，这鸡汤是怎么做的啊，真好吃。」
　　「呵呵，这是独门秘方，你爱吃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可是周武这一去许久不还。李度香以为他被伙房的事缠住，索性跑去找他。谁想一推开伙房门，吓得他差点昏过去。
　　只见高大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无数张风干人皮，有的成色新鲜，像刚剥下来，血迹清晰可见；有的已经干枯萎缩，被油烟熏烤成黑褐色。灶头前站着七、八个火头厨工，正抡着菜刀乒乒乓乓剁着什么。其中一人随手将一团湿乎乎的东西朝脑后一抛。那东西骨碌滚到李度香眼前，赫然是团刚剥下来的人头皮，血淋淋的五官清晰可辨，嘴张成一个大大的黑洞，仿佛维持着临死前痛苦的表情。
　　李度香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手脚并用往门外爬。这时他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来自身旁一口砂锅，是刚才那碗鸡汤的味道。一个可怕的预感促使李度香战战兢兢地揭开锅盖，乳白的汤汁里浮着许多肉油，汤已烧得大开，锅底的肉片骨头不断翻滚出来。就在这一瞬间，李度香看见一块条状的骨头浮出汤面，虽然只是短短一眼，他已确定，这是一截人的指骨。
　　再也不能思考，李度香趴在地上搜肠刮肚地呕吐，而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远比不上内心的恐惧。
　　他掉进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魔窟！
　　那些厨工很快就察觉出呕吐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清一色惨白的面容，血红的眼睛，像极地狱里的恶鬼。
　　「救命啊！」李度香连滚带爬逃出伙房，刚跃过门槛就撞在周武胸口。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把捂住李度香的嘴，将他重新拖回隔壁的小屋。
　　「小兄弟，你怎么不听我话呢？你这样的生人冒冒失失闯进伙房是很危险的。幸亏我及时赶回来，不然我那些兄弟说不定会把你当人羊宰了。」
　　李度香手脚发软，带着哭腔说：「你们、你们居然吃人肉！」
　　周武苦笑道：「你误会了，我们只负责做人肉菜肴，自己是不吃的，爱吃人肉的是几位大头领。」
　　李度香听说，立刻想起那个满脸落腮胡子，像山鬼一样强壮的熊大，脊背都凉透了。
　　「他、他们为什么要吃人肉？」
　　「唉，还不是打仗闹的。我们老大当年是名军官，那年被敌军围城，同僚都饿死了，就他靠吃人肉撑到救兵赶到。谁知这一吃居然就上瘾了，到现在还戒不了，三不五时就让我们宰几个俘虏打牙祭，几个头领受他影响也吃上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吃那玩意儿？太恶心了。」李度香想起浮在汤面上的那截指骨，又干呕起来。
　　周武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刚才吃的是货真价实的鸡汤。是这样的，我把鸡汤倒了一半去熬人肉羹，所以两锅汤闻起来味道挺像，但是我保证，绝对没拿人肉给你吃。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不敢吃那玩意，不是恶心，而是那玩意实在好吃，一吃就上瘾，戒都戒不掉。」
　　「哇……」李度香终于连最后一点胃液都呕了出来。周武轻轻拍着他背笑道：「你这孩子胆子忒小，小立说你是他亲戚，我还真不相信。」
　　「亲戚……」
　　「是啊，他说你是他表哥，所以那天才拼了命护着你。说起来，当时情况虽然够玄，但老大多半也舍不得杀小立，小立可是我们鬼风山的宝贝啊。十二岁上山，不出三年杀人越货样样都是一等一。每次干活都冲锋陷阵，立头功。要不是前任老大死得早，他这会儿多半也是个头领了，可惜啊。」
　　李度香虽然亲眼看赵立杀过人，但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这么强悍的人。那个从来都低着头、很少出声，甚至有点木讷的少年，每当他面对自己的要求，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好时，那神情根本还是孩子。
　　想想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斗鸡走狗、打马球、踢蹴鞠，饿了有美味的佳肴可以吃，渴了有纯香的美酒可以喝，玩累了就往羽毛枕头上一躺。每天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可是赵立，那么小就饱经风霜，过着腥风血雨的生活。那小猴子一般的身影，扛着兵器在刀光剑影里穿梭，那情景李度香根本无从体会的。
　　周武倒来一碗清茶给李度香漱口，问他还要不要再吃些东西。李度香被那锅人肉鸡汤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吃这里的东西。
　　整个下午提心吊胆待在小屋，一步也不敢多走，只盼赵立快快接自己离开这个恐怖的人肉屠宰场。可是直到太阳下山也没看见那小猴的影子，周武急着和厨工们喝酒，觉得李度香待这里不安全，便要送他回去。李度香巴不得如此，忙牵着周武衣角，摸黑回到之前的洞屋。
　　洞屋里一片漆黑，夜风一吹更显阴森，李度香怕得坐不住，可怜巴巴地央求周武：「周武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待这儿怪怕的。」
　　周武为难说道：「我那帮兄弟还等着我回去呢。这样吧，我给你找把锁，你从屋里把门反锁上，外人就进不来了。」
　　李度香没奈何，只好如此。周武果然去伙房找了只锁橱柜的大锁，眼瞅李度香把门反锁上，自己再帮他把外面的锁扣好，方才哼着小曲去了。
　　李度香在屋里坐立难安，翻出所有蜡烛……点着，见屋内一片透亮才稍微松了口气。可隔了不久，又担心光太显眼会把坏人引来，忙赶着全部吹灭。他一个人缩在黑暗中，动也不敢动，只在心里暗骂赵立：这死小子竟敢耍我，这么晚了都不回来，存心要吓死我！可恶！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不饶他。
　　骂一阵，不祥的预感接踵而至：他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强盗虽然凶悍，但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万一他今天时运不济，失手被人砍死……
　　李度香抱住头没敢往下想，他突然感到一种比蹲黑屋、吃人肉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赵立死了。自己如今已沦为孤家寡人，要是连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少年都不在了，该怎么办呢？
　　他越想越怕，手伸进领口掏出玉坠握在手里，满手的汗很快把玉坠濡湿。他捏住那枚被他视做心灵寄托的护身符祷告：小立你快回来吧，只要你快点回来，我保证再不骂你了。
　　夜已深，山间响起猫头鹰的鸣叫，听在耳中直如鬼哭。李度香早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个鼻孔出气。可就算这样还是觉得恐惧，身子已闷出汗，惟独背心是冰凉的。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度香刚竖起耳朵就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喀嚓，门外的锁开了。可那人再推门就被门里的锁挡住，接连摇撼几下门板也没能打开。
　　是小立吗？李度香偷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欲待询问，猛然看见窗外出现一个巨大黑影，脑袋有磨盘般大，身子就像座小土堆，绝对不是单薄得小猴儿一般的赵立。
　　鬼啊！李度香飞快钻回被窝抖成一团，这下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断定门外站着的是一只可怕的山鬼，多半还跟熊大一样酷爱吃人，它一定是先吃了赵立和孔亮，拿了他们的钥匙再来吃自己。
　　怪不得他们不回来，原来已经给妖怪果腹了。
　　李度香快哭起来，但没等眼泪滚出来，就几乎被门外剧烈的撞击声吓破胆。那妖怪似乎找不到开锁的方法，迫不及待开始撞门。不甚结实的门板经不起蛮力碰撞，很快摇摇欲坠。在李度香滚下床打算往床下躲藏的同时，门轰然倒塌。
　　「妈呀！」李度香惨叫着滚到床下，灰尘蛛丝扑到脸上也顾不得了，只是连喊救命。
　　「恩公！恩公！我是赵立！你别怕！」
　　床边确实传来赵立的声音，但李度香不肯信，他听说妖怪最会骗人，此时肯定是模仿熟人的声音，把自己哄骗出去生吞活剥。所以他仍是哭喊求救，直到屋里燃起烛光，而床缝外确实出现赵立那张巴掌大小的瘦脸。
　　「恩公，我真是赵立，你别怕。快出来吧！」
　　瘦小的手伸向自己，手心苍白，有一道沟型的茧疤。
　　真是他？李度香确认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握住他的手。触感凉凉的却很柔软，李度香长舒口气——真的是他。
　　他拉住赵立的手爬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抱怨。
　　「臭小子！你不是说傍晚就回来吗？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回来还装妖怪吓唬人！你是不是故意吓我？吓死我就不用还债了！」
　　「不是的。」赵立急忙解释：「我也不想吵你，可是见门反锁住，还以为你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才踢门的。」
　　「骗人，你刚才明明耍花招把影子变得老大，映在窗户上吓唬我。」
　　「我没有，外面月光很亮，我站那个位置影子就会被拉得很长，一般人都不会认为那是妖怪吧。」
　　李度香嘴巴张了张，不知如何还嘴，他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少爷，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只好气鼓鼓往凳子上一坐，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教训赵立，这才发现他额头上布满汗珠，有的还顺着脸庞滑落地上，再一看他前胸后背的衣衫都让汗水浸透了。
　　「你是跑着回来的？」
　　「哦，我本来想早点回来，可这次得手的货太多，一天之内都清运不完。亮还跟大伙在半山运货呢，我是偷偷开小差回来的，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不放心。」
　　李度香闻言嘟囔一声，教训的话便出不了口，委屈地说：「我浑身都弄脏了，想洗澡。」
　　「我马上给你烧水。」赵立二话不说便要出门。
　　「慢着！慢着！你不准再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李度香不敢待在山洞，慌忙穿上鞋去拉赵立衣角，刚才还颐指气使的，此时已换上怯生生的表情。苦着脸凑到赵立跟前东张西望。
　　「小立，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有好多恶心的虫子、飞蛾，还整天听见鬼叫声。还有啊，你都没说过那个熊大会吃人，害我今天差点活活吓死。」
　　他说话时压根就没看赵立，可赵立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他。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虽然已经很少惊叹李度香的美貌，可像现在这样两人面对面挨紧，李度香比女人还精致的面孔近在眼前，又带着小狗一样可怜无助的神情，教人不禁恍惚。明明是个子高高，不算瘦弱的男人，却能轻易激发出人的保护欲，这个叫李度香的家伙实在异于常人。
　　赵立定一定神，安慰他说：「老大不会吃手下人，而且外面的只是鸟鸣，不是鬼叫，听习惯就不怕了。」说到这儿，他满心期望李度香会继续用那既可怜又可爱的表情央求说：「那你一定要保护我哦」、「不准再随便丢下我」，可是对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凶巴巴掐住他那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脸大吼：
　　「我才不要习惯呢！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你要尽快还钱给我听到没！」
　　「听到了。」赵立闷哼一声，莫名的失落感让他后面很长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去柴房找柴枝生火烧水，可通向柴房的那扇门已经锁住，赵立说可以去山泉里洗澡，李度香还以为是温泉，高兴极了，抱怨赵立不早点告诉他。谁想到那里才知道，不过是普通的山泉，水温很低，半夜里更是凉得彻骨。李度香暴跳如雷：「臭小子！你要我洗冰水澡？着凉了你伺候我啊？」
　　赵立已经脱了衣裳跳进水里，连头也浸进去，片刻后才钻出水面，把湿漉漉的头发全拂到脑后。
　　「这泉水能强身健体，我跟亮常到这里洗澡，从来没着过凉，有时受了伤，用这泉水泡一泡伤口也好得更快。」
　　李度香马上骂他吹牛，可没有其他地方能洗澡，又实在不能忍到明天，只得怨天怨地脱掉衣裳。他不敢贸然下水，先伸手捧起一些水将身体淋湿，水面浮动一层白色夜雾，李度香白皙修长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丰润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起玉色光泽，恍若在月夜盛开的洁白莲花。赵立看着这极具梦幻色彩的一幕，身体没来由的有点发热，他一阵心慌意乱，连忙潜进水里。
　　这感觉只在那年孔亮给他看春宫画册时出现过，男女交媾的火辣场面令青涩少年血脉扩张。可是、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个男人啊。不管是当年在家乡时，还是上山落草后，赵立都时常与大群兄弟朋友一道洗澡、泡澡，男人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看在眼里就是会行动的肉块，别说欲望，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是对李度香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从八年前的惊鸿一瞥，到如今朝夕与共，这个人的举手投足都那么迷人，那怕是一个转身或是不经意间撩拨头发的细小动作都透着优雅。若说气质是通过家世环境培养的，而那特有的、勾魂夺魄的媚态，却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直让自幼在粗人堆里打滚的赵立惊为天人。
　　精美的绣花枕头总是比装满财宝的麻布口袋更容易吸引人。男人对色这个字的敏感程度，等同于狗的嗅觉。
　　就在赵立对自己异常的身体反映局促难安时，李度香扶住泉边的石壁跳进水里。
　　「小立来帮我擦背。」他理所当然地招招手，似乎赵立待在那里就是专等着伺候他的。
　　若是往常，赵立一定招之即去，可此时遭遇了非常变故，令这憨厚少年犹豫不决。
　　「你磨蹭什么？快点过来，少爷我可不能在这冷水里泡太久。」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赵立走向李度香，那片光裸的背已经展露眼前，姣好的象牙色泽被泉水浸湿后更镀上一层莹润的光晕，手指轻轻拂上去，那触感不同于平时热水中的吸附感，而是微凉的、光滑的，像触摸一只最精美的古瓷瓶。
　　「哎呀！小立你在搔我痒痒吗？用力点！哪有人像你这样给人擦背的。」李度香丝毫没有发觉身后人的窘迫，痒不过，咯咯地轻笑，害赵立体内那团火越烧越旺。
　　亮说得没错，他可能真是狐狸精变的。
　　赵立开始借助迷信自我安慰，稍微加大力度擦拭那白得晃眼的背，只盼快点结束这难堪的局面。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李度香一个寒颤，凉透骨髓。不管三七二十一扭身紧紧抱住赵立，拼命吸取少年身上的温度。
　　「冷死了！冷死了！死小子，看你找的好地方，这下本少爷非着凉不可了！」
　　无论他再大声抱怨，赵立也不敢出声，非但说不出话，连动都不动了。如果体内那团火是有形的，现在这池泉水只怕已烧开了。
　　而李度香与他肌肤紧贴，很快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异动。有一团火热的硬物戳在自己腿间，不是脚也不是手，而是……
　　「哎呀！」李度香赶紧撒手推开被他当成暖炉的少年，张着嘴惊讶片刻，随即拍手大笑。
　　「小立你好恶心哦！原来你跟孔亮是一路人啊！好讨厌，就算本少爷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明目张胆色成这样啊。呵呵，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常年待在山上，见不着女人，跟少爷我这样的美人一起光着身子洗澡，难免会冲动。哎，你不要做那个表情嘛，我又没生你气。同样身为男人，我能理解的。当初在信阳，每次我去酒楼妓院，都有好多大叔色眯眯地偷看我，我早就习惯了。」
　　自鸣得意一番后，他忽然勾住赵立的脖子，艳丽的红唇直贴在他耳朵上。
　　「不过小立，我真有那么像女人吗？」
　　这句话自喉头发出，绵软无比，勾魂摄魄，就算并非出自本意，也已是十足的挑逗。赵立本已是惊弓之鸟，这下更加手足无措，飞快潜入水中，远远地游开了。
　　泡澡归来，赵立还没摆脱尴尬，他为自己竟对男人的身体产生反应一事深感惶恐。李度香却完全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洞屋大剌剌往床上一躺：「今天真是累死我了，难怪人总说累心比累身难受得多，我这会儿浑身软得一点劲都没了。」
　　赵立侧过脸，尽量不看他露在长衫外的白嫩大腿，开始动手搭他的板凳床铺。
　　「小立，」李度香突如其来一声呼唤，竟令赵立骤然心惊，剧烈跳动的心仿佛一下子窜到喉咙。他迟疑着转过头看，见那人半边脸都埋进枕头，眼缝如丝，撒娇似地说：「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手中的凳子乒乓落地，砸在赵立脚上，他蹦跳几下，没敢喊疼，平日镇定的脸尽是慌张。
　　「讨厌，你一定又想歪了是不是？」李度香抱着枕头笑嘻嘻坐起来，「你想得倒挺美的，少爷我再饥渴也不会找你这种毛头小孩当床伴。我今天看了很多吓人的东西，一个人睡心里毛毛的，你就陪陪我嘛。」
　　他一向自我中心，也不管赵立是否愿意，自行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的位置说：「来啊，快过来。」说完就先躺下，见赵立兀自杵在那里，更朝他伸出一只手：「你快过来嘛，要我请多少遍才动啊，真是的。」
　　朦胧烛光下，李度香笑意融融，眼媚如烟，那故意压低声线发出的轻柔呼唤，如同勾魂的咒语。赵立只觉得四周都罩上一层绵薄的红雾，这红雾柔化了一切，连脚下的地板也浮动起来。这情形使他联想起老人口中传说的妖狐幻术，而他此时正像在山林中的迷路人，被幻术迷惑，不由自主投入妖狐布下的陷阱。
　　被子里全是李度香的温度，昨天新换的床单也染上他特有的甜腻气息，等吹灭蜡烛，屋内已被暧昧的气氛涨满了。赵立起初只敢侧着身子面朝床边，后来半边身体都已麻痹，心脏也被压迫得喘不过气。这才小心翻一个身。李度香似已睡熟，完美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得如诗如画，美得人惊心动魄。
　　赵立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神不宁，这月明鸮啼的深山，空寂的小洞屋，一时间没来由生出一种恐怖之感，好像身边躺着的确实是只妖怪，它幻化人形，变成自己心心所念的恩人，先蒙蔽自己双眼，再伺机吸取自己精血。
　　没错！一定是这样！试想寻常凡人就算再美貌，也绝无可能令本来心无杂念的同性心神混乱。这肯定是妖术，身边这个人是只隐居深山的狐狸精，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它露出毛茸茸的尾巴，生出犀利的爪牙，而自己必须趁它原形未露时逃走。
　　就在赵立准备有所动作时，一声轻嘤传来，李度香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张开了，他慢慢翻身面对赵立，半闭的眼眸溢出秋波。
　　「小立你还没睡着啊？」软绵绵的声音，可谓销魂蚀骨。
　　它要开始念迷魂咒了？赵立颤微微伸手，摸索靠在床边的鬼头人刀。李度香却在这时突然朝他挪近几寸，温热的体香直扑而来，赵立险些滚落床下，慌乱中紧紧握住刀柄。李度香浑然不觉，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后便问他：
　　「小立啊，你们成天跟着熊大那个吃人狂魔，难道都不会害怕吗？」
　　它突然发问，是想混乱自己心志？赵立戒心不减，警慎答道：「刚来的时候有点怕，但那时有前任老大当家，他还不敢胡来。后来他当上老大，我跟亮也长大了，这种事见多也就不奇怪了。」
　　「那他动不动就要杀你，你不会记恨吗？」
　　「我、我习惯了。」
　　李度香噗哧一笑：「你还真是什么都能习惯啊。对哦，我一直很奇怪，你那两道毛毛虫似的粗眉毛怎么变这么细了？难不成你学女人剔眉毛？」
　　「我没有！」赵立一下子着了急，「五年前我在山里被毒蛇咬了一口，事后虽然捡回性命，但是那蛇的毒性太猛，我的眉毛从此就落得只剩这些了。」
　　「你骗人吧，要落毛发怎么会只落眉毛？你看你手脚的毛多茂盛，尤其是那两条腿跟长满根须的大萝卜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没剃眉毛，我不干娘娘腔的事！」
　　赵立终于露出孩子气的不满，跟所有男人一样，他十分讨厌类似的嘲笑。李度香一把捏住他的脸：「臭小子，你也知道被人说娘娘腔不好受啊，那你还说我像女人呢。」
　　「我没说，是亮说的。」
　　「可你心里也这么想吧，心眼坏跟嘴巴坏都是一样的。」李度香嘴上埋怨，却未见怒意，额前的发丝分散开来，露出眼角的黑痣，赵立喉头发紧，那颗痣一如他八年前看到时般妩媚。
　　李度香伸个懒腰，还是睡意全无，继续拉着赵立聊天。
　　「听说你十二岁就上山当强盗了？周武哥说你很厉害，是这里数一数二的能人。我奇怪你的命怎么这么大，听他说得那么惊险，换成别人早死了十七、八遍了。」
　　赵立借由他的问话回想起一幕幕九死一生的往事，喃喃道；「其实很多次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每次都是亮救了我。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给地主家做过工、讨过饭，一起挨头领们打，一起出生入死，多亏有他，我才能走到今天。我经常想，虽然不知明天会怎样，但是有亮这个能够一生信赖的朋友也足够了。」
　　李度香听后很久没做声，直到赵立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看他才摇头叹气。
　　「你说是不是只有经过生死考验的感情才会真诚？否则平常再要好的朋友也可能背叛自己。」
　　「你为什么这么问？」
　　李度香用力摇头，耳边又听见夏智远温柔的呼唤。
　　「度香，你该去上课了。」
　　「度香，糖吃太多牙会坏掉的。」
　　「度香，快回家吧，姨夫要担心了。」
　　夏智远微笑着揉李度香头发、亲热地挽他胳膊、轻轻地戳他额头。就算是生气，眼神里的包容怜惜也丝毫不减。
　　夏智远，我也曾认定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可是最终背叛我的人竟是他。
　　「恩公？」
　　见李度香忽然用被子蒙住头，赵立以为这狐狸精又要搞什么花样，疑惑地想要试探，转眼就见李度香掀开被子瞪他，水亮的眼睛怒火灼灼。
　　「我又不是老头子，不准再这么叫我！从现在起你必须叫我的名字！要叫名字懂吗！」
　　「名……字？」
　　「对！你要叫我『度香』，我的名字很好念，你马上叫一声试试。」
　　李度香捏住赵立的脸，强迫他开口叫自己名字，赵立大吃一惊，以为他要施妖术害自己，急忙拉开他的手。但一眨眼李度香已欺上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快叫一声，我想听。」
　　撒娇的口吻，语尾轻轻上扬，迷魂的咒语又开始了，绝对不能开口，不然铁定被勾去魂魄。赵立闭紧双眼，全力抵抗这害人的妖术。可是徒劳，那催命的魔咒一遍遍回荡，不厌其烦地催促，不久就攻陷赵立一开始就不算坚固的防线。
　　「度香……」几不可闻的低吟，元神仿佛已经出窍。
　　「再叫一声。」
　　「度香。」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一些，他己弃守了。
　　可狐狸精并不满足，继续催促，似乎非把他榨干不可。这妖怪道行不浅，就这样牵着无辜少年的鼻子，引诱他步步走向深渊。
　　最开始的细微沉吟渐渐变成着魔般的呓语，李度香受伤的心被这一声声呼唤安抚，对，就是这样，用这呼唤掩盖那个人的声音，从此忘却关于他的一切，空出的位置就让这少年代替吧。李度香要的是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哪怕不够宽阔厚实也无妨，只要能藏在这双肩膀后面，他就永远不需要长大。
　　赵立此时却五味杂陈，思绪百结。不管怀里的人是精是怪，他已经中了圈套，魂魄被缚，不可自拔。伸出被外的手早已酸麻，终于松开紧握的刀柄，鬼头大刀铿锵坠地。李度香惊惧地坐起：「什么声音！」
　　赵立结巴道：「没、没什么，可能是老鼠。」
　　「老鼠？这屋里有老鼠？」
　　「嗯，山里本来就多老鼠。我前些天才堵的鼠洞大概又被掏开了。」
　　「好恶心！我最讨厌这些脏东西了！不管，这下你更要陪我睡了，如果老鼠爬上床你必须负责把它打下去！」
　　李度香搂住赵立脖子，双双躺倒。原本嫌枕头不够高，这下正好可以用对方的胳膊来垫。他很自然地拉过赵立的手臂横在自己脑后，舒舒服服躺好，闭眼沉入梦乡。
　　这一夜，赵立做了极其淫乱的梦，梦的内容和当年孔亮展示的春宫画册遥相呼应：他被狐狸精拖回巢穴，吸取精气，就在性命攸关时，一个长眉老道从天而降，厉声高叫：「大胆妖孽！哪里跑！吃本道一剑！」
　　灵光一闪，狐妖逃遁，那老道赶走妖怪，抓住赵立用灵符不停抽打他的脸，替他驱除妖气。
　　赵立劫后余生，渐渐苏醒，睁眼一看才知是一夜春梦。不过确实有人在抽自己耳光，不是用灵符，而是擦脸的布巾。
　　只见晨光满室，孔亮横眉怒目，瞪着他吼叫：「臭小子你还真行啊！我一晚上没回来，你就跟人家滚被窝了！妈的！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能干男人啊！你让老子怎么跟赵大娘交代！」
　　赵立低头一看，见自己躺在喷香的被子里，李度香的头窝在他肩膀上，兀自甜睡未醒。
　　他连忙爬坐起来，马上又被下身异样的潮湿感绊住，微微一愣，立刻脸烫颊热，连耳根子都红了。好在孔亮还未发觉，只是气冲冲扯住李度香的头发将他摇醒。
　　「啊……干嘛……人家还没睡够呢！」
　　李度香迷迷糊糊躲避，结果还是被孔亮掀开被子揪出来。
　　「你这个傻大个！老子早看出你是个骚货，日防夜防，结果还是被你钻了空！老子的兄弟还没干过女人就被你勾引坏了！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有的话老子就拳头伺候了！」
　　「哈？孔亮，你不是没睡醒吧。本少爷哪有勾引人，我只是让小立陪我睡、为我打老鼠，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自己心地龌龊就认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吗？」
　　「妈的！你他妈睡觉还找人站岗！你以为你是大少爷啊！」
　　「哼，我本来就是大少爷，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赵立趁他们吵架的空隙，悄悄滑下床，顺带想拉走那条留有丢脸证明的床单。可孔亮被李度香激怒了，跳上床去要打，手刚好碰到那湿滑的一块，立刻像摸到毛虫似的大叫着跳下床。
　　「这是哪儿来的骚水淫水！李度香，老子操你奶奶！你还敢说你们没干过！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
　　李度香一怔，瞪住那块污迹，再抬头看看一旁提着裤子面红耳赤的赵立，忽然捧腹大笑。
　　「狗娘养的！你还敢给老子笑！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家伙！脸皮比屁股墩还厚！老子替你削薄些，教你知道什么叫羞耻！」
　　孔亮破口大骂，李度香却笑得停不下来，赵立又羞愧又愤怒，抓起床单用力扯掉扔在地上，接着扯住孔亮的衣领就往门外拽。
　　「臭小子你干什么？老子帮你教训这狐狸精你还不愿意？」
　　「你少胡说八道，就知道骂别人！不怕别人骂你？」
　　「老子骂错了？他勾引你干那事还不是狐狸精？你鬼迷心窍了，跟个男人胡搞也不怕烂鸡巴！」
　　「呸！东西长我身上我爱跟谁干就跟谁干！你又不是我爹管那么多干嘛？快出去，我要收拾屋子了！」
　　赵立之所以能跟孔亮这样的刻薄之人相处多年，全赖他性格宽忍，事事包容对方。两人不管大事小事，从没起过争执，眼下却为一个李度香吵得不可开交。孔亮更是暴怒，一口咬定李度香是挑拨离间的狐狸精，和赵立拉扯到屋外大打出手，一时鸡飞狗跳，打骂之声不绝于耳。
　　度香笑得累了，兴致勃勃听着窗外的喧哗，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故意嗲着嗓子喊：「小立，我肚子饿了，你打完架赶紧给我做饭啊！」

　　第七章　鬼风山上之二

　　有些事起因于恶作剧，幼稚荒唐的人为一时玩笑埋下不负责任的种子，未曾考虑过这颗危险的胚芽会开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
　　李度香打从山上伊始就对孔亮没好感，加上这黑皮强盗老跟他过不去，动不动就恨得他牙痒。无奈孔亮太凶狠，嘴巴又比刀子还利，李度香根本招惹不起，所以每次遭受讥讽或是谩骂，他都只能咬牙吞泪。
　　可是自从那日被孔亮「捉奸在床」之后，李度香发现了捉弄报复他的好办法，这办法不仅管用，并且轻而易举，每天都能来那么一、两次。
　　「小立你又不吃蘑菇吗？不行，你不能这么挑嘴，连本少爷都能吃下去，你为什么不吃。什么？你待会儿吃？骗人，你明明是想趁我不注意把蘑菇偷偷扔掉。我必须亲自监督你，来，嘴巴张开，我喂你。怎么样，好吃吧。少爷我可从来没喂别人吃过东西，你是第一个哦。」
　　「小立你在刮胡子吗？哎呀，顺便把你的腿毛也刮一刮嘛，晚上睡觉碰到你那毛乎乎的腿很难受耶。啊！你生气了？好嘛，不刮就不刮，反正挨着你的毛腿睡也比挨着老鼠睡强。小立，你今晚也要帮我打老鼠哦。」
　　「小立啊，你多少长点肉嘛，每次洗澡看见你那稻杆似的腰就不舒服。男人的腰要像我这么健壮才象话。什么？我哪有小肚腩？可恶，人家这是腹肌、腹肌啦！结实着呢，不信你摸摸看——啊，你怎么脸红了？讨厌，你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小立，你真是个色小孩！」
　　每当李度香这样变相勾引赵立，孔亮必定脸青面黑、暴跳如雷。原来当年孔亮逃难时受过赵立母亲很多恩惠。赵母临终前拜托孔亮照顾儿子，别看孔亮表面一副吊儿郎当的轻浮德行，其实非常重情重义。拿他自己的话来说，赵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兄弟，他必须亲眼见到赵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算对得起赵母在天之灵。
　　正因如此，眼见赵立被李度香引诱迷惑，他又恨又急，忍不住就冲这「狐狸精」抡拳头。可每到这个时候，李度香便不慌不忙往赵立背后一缩，很委屈地咬着赵立耳朵，
　　「小立，怎么办？孔亮要打我。」
　　只要听到这句话，赵立要嘛把背挺直，挡住身后远比自己高大的身体，要嘛眉头一皱，直接朝孔亮挥手：「不干你事，你一边凉快去！」
　　于是孔亮的矛头迅速转向这执迷不悟的糊涂虫，原本和睦的兄弟磨擦渐增，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洞屋里再无宁日。
　　好在这些争吵并未使两人之间生出裂痕，他们吵完打完还是照样一道下山打劫、上山打猎，照样情同手足、亲密无间。但是日子久了，孔亮发现赵立的笑容越来越少，他过去因为不善言辞，很少说话，但绝不是一个孤僻沉闷的人。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目光呆滞、心事重重的情况，以前根本没有过，连周武这几个跟赵立要好的朋友都察觉到他的异常，闲暇时向孔亮打听：
　　「小亮，小立最近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该不是着魔了吧。」
　　「嘿，他不是着魔，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啊？哎呀！早听说山里有狐妖，我们都没见过。小亮，那狐狸精的巢穴在哪儿？我们带几个兄弟去杀了那妖精，不然小立被它吸干精血就没救了。」
　　孔亮苦笑着往嘴里丢颗花生米，边嚼边说：「能杀的话老子早动手了，可惜那狐狸精是人变的，不是寻常妖怪。宰了他，小立会跟老子玩命的。」
　　周武舌头半天没缩回去，寻思道：「你该不是指小立的表哥度香兄弟吧？哎，听你一说我想起一事儿。前儿我去找你们喝酒，你不在家，度香兄弟正躺床上睡觉，小立就坐床头替他摇扇子。我看小立那眼神痴的，比看见珍珠宝贝还直，把我吓一大跳。现在想来，他是害了相思病啊。唉！若说度香兄弟模样是没话说，可毕竟也是个带把儿的，小立总不能就这么陷下去吧，这成何体统？」
　　孔亮一声长叹，仰望苍天，欲哭无泪：「看来老子最近几年是真不敢死了，不然下到阴间也只能东躲西藏当黑户，没脸也没胆去见小立他娘啊。」
　　赵立的不幸遭遇很快在同伴中传开了，人们纷纷表示惋惜和同情，可笑的是李度香这万恶的始作俑者还浑然不知。他依然故我，把挑逗赵立当成乐事，全然没考虑过后果，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玩火。
　　最痛苦的莫过于赵立，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十二岁之前是懵懂无知的童年，十二岁之后为生存劳碌奔波，大多数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完成任务、如何活命。
　　他不像孔亮那么洒脱，学不会游戏人生、放浪形骸。情爱一事在他看来是陌生而神秘的，然而越是如此青涩，动情时就越容易泥足深陷。更何况初涉人事就遭遇李度香这么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偏偏那风情还是纯天然的，不经意的自一颦一笑间流露出来，教赵立何来招架之力？
　　可恨的是，沦陷只是单方面，那挑起事端之人一直置身事外，不但吃得好、睡得香，每天面对赵立的窘态痴相还能没心没肺地取笑。赵立觉得这间屋子里能容纳自己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他已被逼到墙角，连转身都很困难。到后来他几乎夜不能寐，生怕渐渐脱缰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后会彻底发狂，干出伤风败俗的可怕行径。
　　所以夜里他时常不敢闭眼，更不敢侧身去看李度香的睡容，只好保持仰躺的姿势，死死盯住屋顶，有时孔亮不打呼噜了，周围静的出奇，李度香的呼吸声便清晰可闻，一呼一吸之间就能轻易扰乱赵立心志，令他心跳加剧。面对这种情况，他想到一个可笑的应对之法，那就是在正对床铺的屋顶角落里饲养一只蜘蛛，每晚盯住蜘蛛结网，等它结好之后又把网弄破，让它重结。如此反反覆覆等待天明。这要命的煎熬令本就清瘦的他形销骨立，而那只可怜的蜘蛛也不堪折磨，劳累而亡了。
　　水满则溢，到了夏末，事态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这日午后，李度香让赵立替他舀山泉水做酸梅汤，本来只须片刻工夫的事，赵立却许久未回。李度香耐不住性子出门找他。才转出洞前的小径就远远见到赵立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块石壁下。李度香见状悄悄摸过去，藏在大树后偷望，只见那女子形容俊俏，此时正拉着赵立手说：「小立，上次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好了吧，今天能不能给我答复？我等得很心急。」女人嗓音柔媚甜腻，一听就是风流娇媚的性情。
　　赵立神情尴尬，飞快甩开女人的手：「夫人，请您自重。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那些话我只当夫人酒后失言，请勿要再提。」
　　女人不甘心，更贴身缠住赵立：「小立你好无情，我真心爱慕你，你怎能拒我于千里之外？深山寂寞，你一直独身，难道就耐得住凄凉？莫非你早有心许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老大粗野鄙俗，这些年我实在受够他了，你若听从我，我们一起收拾掉那野人，接管这山寨，从此做对恩爱夫妻，岂不快活？」
　　说完那纤纤素手就爬上赵立胸口放肆地挑逗。赵立急红脸，用力推开她：「夫人您不要这样！老大的为人您比我清楚，我劝您趁早打消这念头，否则对您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度香听到这里已大致明白事情原由，暗笑这小猴儿一样的傻小子原来也有这等艳福。他回到洞屋，心想赵立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便另找了一只葫芦亲自去打山泉。谁知赵立跟着就进了门，面色微红，表情忿忿，重重地放下装满泉水的瓢，正打算去取腌梅子的瓷罐。李度香有意捉弄他，忽然挡住他去路，似笑非笑问：「臭小子，你干什么去了，磨蹭这半天？」
　　赵立头都不抬：「不小心在泉边摔了跤，所以歇了一会儿。」
　　「是吗？摔到哪了？给我看看？」李度香装模做样揭他衣衫，手刚一碰到对方，赵立立刻倒退闪避，脸上的红色更深了。
　　李度香得意笑道：「看吧，撒个小谎都会露馅，这么没用，难怪送到嘴边的美食都不敢吃。」
　　赵立猛一瞪眼看着他，竟有几分惊怒。
　　李度香不以为意，继续说：「你别骗我啦，我都看见了。那女人长得还不错，难为她对你有情，你却拒绝人家。是不是因为那是熊大的女人，所以你不敢要？」
　　「不是。」短促生硬的回答，已明显感觉到怒气。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她。」
　　「又骗人。」李度香笑意更深，走近一步捉住赵立四下躲避的目光，「你都脸红了，心里明明很动心却不敢承认，真是胆小鬼。」
　　「我没有！」赵立大声怒吼，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烫，浑身火热，快受不了。
　　可李度香犹是得寸进尺，呵呵笑道：「你少嘴硬，不是的话你捂住下面干嘛？都有反应了还想抵赖。」他不知死活地伸手去抓赵立的下体，想继续这恶劣的玩笑。赵立挣扎躲避，他却不肯放过。
　　这妖精真是将自己逼往绝路。
　　赵立的脑袋终于爆炸，一束白光冲上脑门，什么也看不见，等他恢复神志，发现自己正把李度香按在床上，将他胸前的衣衫大大撕开。
　　「你干什么！」李度香一声惊叫唤醒他，赵立揪住布衣的碎片愣在那儿。
　　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上面的人喘气如牛，下面的人目瞪口呆，这静止的画面凝固了周围的一切。赵立想要思索什么，可那片袒露在他眼前的白嫩胸脯迅速打断他的思路，那是他渴望已久的禁地，虽然替李度香擦澡时有过短暂接触，却从没敢仔细地体验过那里的肤触和肉感，更别说品味那诱人的活色生香了。
　　李度香狼狈不堪地躺在那里，发现赵立的眼神渐渐失去人的焦距，变成野兽一样的凶狠。他吓得翻身逃避，这下子上身破裂的衣衫更是门户大敞，泄露一片春光。
　　白嫩光滑的肩膀，纤细优美的锁骨，丰腴柔软的腰身，这些平日已经见过的美丽景致，在破衣遮掩下若隐若显，竟比一丝不挂时还惹人喷血。
　　良知消失了，道德消失了，连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面对这香艳场景都把持不住，更别说一直身在草莽，看惯奸淫掳掠的赵立。
　　棉布破裂的声音再次响起，赵立扑到那片绵软白皙的胸脯上，以唇舌代替手指，拼命舔噬啃咬，贪婪地吸吮那细滑肌肤上的甜香，恨不得将身下的人吞吃入腹。
　　李度香被这番情形打击得不轻，虽说床第之欢在他来说并不陌生，可像此刻这般处于被动还是第一次。少年痴迷狂乱的眼神动作令他惊慌，挣扎好一会儿才抬起压得麻痹的手推开他。
　　「你疯了！快放开我！」
　　抵抗激起反作用，赵立更进一步扯掉碍事的破衫，按住李度香肩膀咬住他的脖子。李度香总算认识到境况比他想象得还糟糕，这小子不是发疯，而是想强暴他。
　　「喂！赵立！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好不好！让你摸一下过瘾已经够意思了，你还想怎样？你个乳臭味干的臭小子，女人都该没搞过就想搞男人。没学爬就先学走，小心栽跟斗！」
　　「是你自找的！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赵立骤然一声怒吼，额头暴起道道青筋，指甲深深镶进李度香肩膀里。
　　「我？我害的？」李度香忘记疼痛，只是吃惊地看着赵立。
　　「对！就是你害的！你一直勾引我！每天每夜，一刻不停地勾引我！」赵立狂暴的摇撼李度香的身体，宣泄无可奈何的恨意。这段日子积累的压力与苦恼快把他逼疯了，可就是这种界于疯狂和清醒间的错乱最为痛苦。
　　李度香犹豫很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那是逗你玩的，谁让你当真，我——」
　　「你以为我是木头吗！」赵立的暴怒吓得李度香将下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心惊胆颤地听赵立继续声讨，「你总是故意跟我亲近，让我为你穿衣洗澡，光着身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又不是太监！我是个男人！不是冷血动物！」
　　李度香眼都不敢眨一下，这时才清楚感觉到压在腿上的炽热硬块竟比那夜在泉水中还要滚烫。背脊突然就起了鸡皮疙瘩，心脏仿佛被人拽得老紧，即将被宰的羔羊是否就是这个感受？
　　「知、知道了。你的血是很热，确实是男人，还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可是能不能先放开我，我也是男人，没有大胸脯大屁股，操我真的半点意思都没有。」李度香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想缓解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立，胡乱挣扎激怒这头冲动的野马，后果将更加惨烈。
　　可是事与愿违，赵立拒绝跟李度香讲和，再次粗暴地扯开他的腰带，腰带被从身体下硬抽出来，勒得他很疼。
　　完了，这小子已经听不懂人话了。这也难怪他，这家伙没干过那事，第一次发情是来得比较冲动。也怪自己平时低估了自身的魅力，赵立住在荒山野岭，没见过几个女人，碰上自己这样玉树临风的美少年，忍到今天才饿虎扑羊，已经算对得起他了。可是，现在怎么办？他真要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吗？
　　「小立，你冷静点，咱们再商量一下好吗？我想你还没这方面的经验吧，很不巧我也没有啊。要办事总要先探讨一下步骤，这样胡来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是说，你很难有美好的回忆啊。喂！别脱我裤子！妈的！你还来真的啊！我先警告你，你要把我当女人的话，趁早撒手，我那里很小的，当心折断你的小弟弟！喂！你还真不怕死啊！你这个禽兽！疯子！」
　　劝说无效，怒骂更是火上浇油，李度香一番苦挣，先是试图从床上滚爬逃走，但连续几次都被赵立抓回来按住。
　　他气急败坏，举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挥过去，结果不偏不倚砸在赵立削瘦骨的肩头，疼得他立刻捂住手指哀叫。赵立却气势汹汹，拉住李度香已松动的裤子，一下子扒到他腿弯处，手掌贴着李度香光裸的大腿滑进去，拽住他裤衩狠命一撕到底。李度香眼看自己赤身裸体，再无东西遮掩，终于恼羞成怒。
　　他把心一横，松开赵立手腕，揪住他衣襟吼道：「姓赵的！你真要强暴我是不是！好啊！我今天就让你上，成全你这个可怜的小叫花子！不过我既然已经脱光了，你也得脱！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这柴枝似的小身板要怎么干我！你愣什么！快给我脱！」
　　说完自暴自弃朝枕头上一倒，赌气地闭上眼睛，可嘴上再硬，恐惧却藏也藏不住。双腿不由自主夹紧了，从头顶到脚趾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毛孔收缩产生的细小颗粒也更加明显，伴随紧张的脉搏一起惊恐跳动，而耻辱的感觉更加剧了这些症状，他满是害怕和愤恨，事到临头只能安慰自己：本少爷十五岁就开始眠花卧柳，可这小子再怎么说也是处男，就算被他上了也是我占便宜他吃亏，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可是我还是怕啊，听说会很痛，搞不好还会流血。对了！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上，那个地方还没被人碰过，算起来我也是处男！该死！说来说去，最冤的人还是我啊！
　　胡思乱想半天，做了种种最坏的打算，突然发现旁边的人还没半点动作。
　　脱个衣裳用得着这么久吗？剥我衣裳的时候倒利落，轮到自己脱就忸忸怩怩了？还是他当本少爷的裸体是白看的？这臭小子真可恶！
　　李度香懊恨地睁开双眼，只见赵立将一件干净衣裳扔向自己。他那种要吃人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尽管满脸痛苦的隐忍，却已恢复到理智状态。
　　「以后别再对我做那些事。」赵立转过身，这是他头一回背对着李度香说话，声音也冷到冰点。
　　「我把你当成恩人，所以才处处忍让，你可以使唤我、命令我，但是请不要把我当成傻子。别忘了，我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
　　定力还没恢复，赵立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外，确定已经达到安全距离才撑住门框回过头，眼里的热度一分未减，气息也未平稳，显然正在同欲念苦苦抗挣。李度香忽然觉得不忍，同样身为男人，他了解那种欲火攻心的感受，在紧要关头硬生生打住，那感觉是要人命的。
　　还是建议他快去冲个凉，或者到外面跑跑跳跳也可以，就这么憋着憋出内火也是桩罪过。李度香试着开口，刚叫出一个「小」字，赵立就厉声打断他。
　　「以后叫我赵立！不准再叫我的小名！否则我同样视作勾引！」
　　李度香可说一直把赵立踩得死死的，突然被他如此凶恶训斥，不由得生气：「你的名字有多金贵！还不准人叫？这山上多少人直接叫你名字，大家都在勾引你？我偏要叫！小立小立小立！」
　　咚！赵立一拳击中门框，木屑石渣纷纷落地，他一手抱住头，一手指着已经呆掉的李度香发出最后一声警告：「我只有一句话，请你记住，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你是绝对不会再这么走运的了。」
　　这天以后，赵立果然再不跟李度香说话，日常还是会细心照顾他，但绝不再碰他的身体。每次李度香更衣，他立刻调头回避。这回避很不自然，看得出非常刻意、非常惶恐，不提他本人内心多么痛苦，就是李度香也觉得异常别扭。可是他只敢暗地里抱怨，嘴上还是挺老实，现在不止是孔亮，连赵立他也招惹不起了。
　　什么嘛，还以为这小子是颗软柿子，结果是颗桃，表面皮薄肉软，结果里面包着硬核，不知深浅咬一口，就能把人的牙磕掉！
　　李度香做惯了大少爷，一没人使唤就浑身不对劲，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好像受了极大委屈，这副德性很快激怒了孔亮，这日趁赵立不在，又竖起眉毛冲他开炮。
　　「死黑皮！本少爷现在难受得要命，你别惹我！」
　　「呵，你还难受？你昨天躲在被窝里自摸不是挺快活的吗？这会儿就装起怪来，做给谁看呢！」
　　李度香脸刷地红了：「孔亮你不要脸！居然偷看人家隐私，真恶心！」
　　孔亮冷笑一声，一面把手伸进领口搔背一面翻着白眼：「老子才没闲心偷看，你自己嗯嗯哦哦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脸皮厚得吓死人。」
　　李度香脸更红了，把怀里的枕头朝床上使劲一摔：「那又怎样！男人找不到女人的时候自摸天经地义！你没摸过？明明比谁都好色，连洗澡的时候都不忘来一把！哦，先说少爷我可不是偷看的，是你大咧咧地光着屁股站在那里摆给大家看！明天我就写张告示到处发散，让人都知道，天下第一厚脸皮非你黑皮孔亮莫属！」
　　李度香一口气骂完，孔亮却不还嘴，搔完痒后抖抖衣裳才不急不徐问他：「你现在还会欲求不满吗？不是早跟阿立入港了？」
　　「谁说的！」李度香猛然跳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他那个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哪只耳朵听到的？」
　　「还没有吗？那阿立最近怎么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是你把他压榨得太狠了。」
　　「呸呸呸！」李度香边吐唾沫边跺脚：「你想得倒美，少爷我再饥渴也不会找那只小猴子解决。他多半是为了上次没得逞在失落呢！说起这事我就一肚子气。那小子看着老实，结果也是头披着羊皮的狼，难怪他跟你合得来呢。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孔亮不动声色地听李度香骂完，目光死咬住他瞪了很久，直到李度香别扭得想要闪避，方才收起无赖相，极其严肃地说：「你知道阿立现在为什么那么瘦吗？」
　　李度香不明所以，随口回道：「还能为什么？挑食呗，胃口比猫还小，会长肉才怪。」
　　「哼，你不过看到表面罢了。当年我跟他一起讨饭，他为了节省食物给我吃，就偷偷吃下蟑螂屎做的戒食丸，一连三天吃什么吐什么。从那以后他的胃口就变得很差，不论多么饥饿，都只能吃下很少一点清淡的食物。」
　　李度香无比惊诧，这种为了顾全情谊，牺牲自我的精神，是他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家少爷所无法理解的。
　　但是他的惊讶没持续多久，便被孔亮接下来的动作吓得面如土色。
　　「你、你、你拔刀子干什么？想杀人吗！」
　　来不及呼救，孔亮已扑过来按倒他，高举匕首猛力刺下。李度香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耳边一凉，雪亮的匕首深深扎进他脑后的枕头。他惊恐万状，望着孔亮，嘴巴再也合不上。
　　孔亮眼角微颤，眼睛半睁半闭，冷声道：「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是警告你，阿立是老子最重要的兄弟，老子这条命都是他救回来的，你要敢玩弄他的感情，老子这把刀可没长眼睛！」他拔出匕首，掂在手里，贴着李度香衣衫滑下，在他大腿间顿住。
　　李度香战战兢兢，生怕他干出什么骇人的事。孔亮好像故意吓唬他，匕首一直贴在那里，敏感的部位可以清晰感受到刀刃的冰凉。
　　李度香的脸很快失去血色，孔亮满意地眯起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双眼只要稍微眯起便显得匪气十足，冷冷说道：「既然长了这玩意，就要有男人的自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该有个数儿，别跟个酒囊饭袋似的，辜负老天赐你的好皮囊。」

　　第八章　鬼风山上之三

　　孔亮的警告确实发挥了作用，一连几天，李度香老老实实地没敢使唤赵立。自己梳头、自己打洗脸水、自己叠被子、自己盛饭，有一天还拿起扫帚把洞屋清扫一遍。天晓得他是连扫帚怎么握都不懂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算破天荒了。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天早上，李度香拿着热呼呼的荞麦馒头，再次噘起嘴巴。
　　「这荞麦馒头刚吃的时候还挺爽口，可天天吃就腻了，就这么干巴巴吃真没意思，要是能蘸点蜂蜜就好了。」
　　孔亮将筷子拍在桌上，骂道：「有东西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还敢给老子挑三捡四！不爱吃就放下，反正给你吃也是糟蹋粮食！」
　　「死黑皮，大清早就凶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又没真要吃！」
　　「那也差不多，你小子成天到晚不做事，就会白吃白喝，根本没资格抱怨！」
　　赵立一直不吭声，他悄悄拿过李度香碗里的馒头放到旁边的小火炉上烘烤，不一会儿就烤得酥黄。他把那个香气四溢的馒头递给李度香：「尝尝看吧，烤过的比蒸的好吃。」
　　李度香拿起那个还有点烫手的馒头，试着咬一小口，馒头表皮脆脆的，很有嚼头，馒头心却还是软的，荞麦特有的苦味和烘焙后的焦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吃在嘴里别有一番风味。
　　这本是庄稼人常吃的风味小食，李度香初次尝到，竟是意想不到的可口。他欢欢喜喜地大口咬起来，并且偷偷望着赵立，甜滋滋地笑道：「还是小立对我好，不像孔亮只会欺负我。」
　　孔亮马上大声数落，李度香却故意气他，专心地吃馒头喝玉米粥，任孔亮骂得再狠也不搭理，只是时不时冲着赵立偷笑，赵立心念一颤，连忙收敛心神，埋头喝粥。
　　等两人吃完各自的早餐，孔亮的骂声还在继续，赵立也不理他，只问李度香：「你吃好了吗？」
　　「嗯！」李度香用力点头，微微鞠躬做了个感谢的表情。
　　赵立知道他的意思，动手收拾碗筷，连孔亮的粥碗也一并收了。
　　孔亮嚷道：「你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赵立利落地将粥碗连同孔亮没咬完的馒头一股脑儿收走：「我看你骂人都骂饱了，也不用吃饭了。再说这粥和馒头都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留着等中午热热再吃吧。」
　　他不软不硬损了几句，惹得孔亮拍桌大骂，新的一天便在吵闹中开始了。
　　今天他们的计划是上山打几样野味，冬天快到了，下山的路不久将被大雪铺盖，每年这个时节他们都只能呆在山寨，由于不能下山补充粮食，所以储存食物显得相当重要。
　　李度香见两人收拾好打猎用具整装待发，央告赵立：「小立，你待会儿打只獐子回来好不好？獐子肉又香又嫩，可好吃了，老吃山鸡野兔，我都腻死了。」
　　赵立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八年的山林生活，孔赵两人练就了精熟的狩猎本领，不但箭法绝妙而且对各种动物的习性了若指掌，不出半日就猎到一头野猪、两只野兔，还有李度香点名要吃的香獐。他们将野猪肢解，丢掉内脏和其它不能吃的部位。只把猪的大腿、排骨和里脊用黄藤叶包扎好，连野兔、獐子一起驮在背上，满载而归。
　　走过一条山涧时，赵立偶然发现一棵椿树上悬挂着一只汤锅大小的蜂巢，他立刻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住蜂巢。孔亮也驻足观望，奇怪问：「怎么了？不就是个野蜂窝，有什么好看的？」
　　赵立放下猎物弓箭，环视一下周围地形，走到一个低洼地带，捡起石片开始挖掘。孔亮放下东西跑过去：「阿立，你想生火烤肉？你饿了？」
　　「不，我在挖火沟。」
　　「火沟？」孔亮眼睛瞪得老大：「难不成你想掏那个蜂窝？有没有搞错？这会儿是秋天，蜂子毒性强得很，蛰了能要人命！你掏它干嘛？」
　　赵立不答话，快速挖着，不一会儿就挖出一条环形的浅沟，他搜集附近的湿树枝堆在沟里，摸出口袋里的火摺子点着。沟里不久就升起浓浓的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孔亮突然恍然大悟：「哦！你是想给那小子弄蜂蜜吃！你这个傻瓜二愣子，他说什么你就干什么！一丁点油都没揩到就把命搭进去，我看你真是中邪了！」
　　赵立却说：「只是掏个马蜂窝，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别说那么严重。」他取出捆猎物剩下的绳索扎紧袖口裤脚，又拿擦汗的布巾裹住头，捡了一根长树枝朝椿树下走去。
　　孔亮劝不住他，赶忙拿外衣罩住头跟上去。两人来到树下，蜂窝外巡视的马蜂明显被烟火惊扰，围着蜂巢急速打转，任何动物靠近都难逃痛蛰。赵立仰起头，正准备用树枝拨下蜂巢，孔亮却一把夺过树枝：
　　「别乱来！你没捅过蜂窝不知道，捅蜂窝跟干女人一样，重在眼急手快，一击即中。你这样漫无目的的乱捅，一下不成功，再捅第二下肯定就被马蜂蛰死了。还是让哥哥我来吧，想当年，老子在老家捅过的蜂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手法纯熟得很呢。」
　　他靠近一步，举起树枝，对准蜂巢跟树干连接处，狠命一捅。蜂巢应声落地，片刻间蜂窝内钻出成千上万的马蜂。
　　孔亮丢掉树枝高喊：「快跑！」
　　两人转身朝防蜂沟狂奔，只听见身后巨大的蜂鸣声，愤怒的蜂群已铺天盖地追赶上来，赵立率先跳过火沟，捡起冒烟的树枝拼命挥舞。浓烟滚滚，蜂群不敢靠近，紧接着孔亮也跳进烟阵，操起火把同蜂群搏斗。赵立见他一手拿火把一手却紧紧捂住下体，忍不住喊：「你这个笨蛋，捂下面做什么！快捂脸啊！不然被蛰瞎眼睛就惨了！」
　　孔亮大骂：「你懂个屁！老子还没成亲！要是这玩意让蜂子蛰废，咱们孔家就要断香火了！老子情愿牺牲这双眼睛也要保住这条命根！」
　　赵立拿他没办法，继续驱赶蜂群。人蜂交战接近一个时辰，那些狂蜂死得死，伤得伤，幸存的疲惫不堪，纷纷扔下蜂巢向别处逃散。两人已是汗流浃背，见马蜂散得差不多了才丢下火把去捡蜂巢。赵立返回椿树下，见蜂巢完好无损躺在地上，心里一喜，伸手去拿。不料就是这瞬间的大意，被一只还潜伏在蜂巢上的马蜂偷袭，狠狠一针蛰中他右手背。
　　赵立只觉得一枚滚烫的钉子扎进手背，右臂像遭到雷击一般不能动弹，忍不住大叫一声。孔亮立时知道他被蜂蛰了，赶忙抓住赵立右手，拔出那根黑油油的倒刺，又从蜂巢里抠出一点蜂蜜涂在伤口上。这蜂毒凌厉无比，才一眨眼功夫，赵立的右手已肿得老高。
　　孔亮用细绳将他手腕扎紧，以防毒气上窜，骂声不迭：「早说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下好了吧！让马蜂蛰一下比挨刀子还难受，你以为你是熊啊，被蜂蛰了手，让太阳晒晒就会好吗！」
　　赵立疼得直抽气，但仍逞强道：「不碍事，只是有点麻，不太疼。」
　　孔亮清楚他打肿脸充胖子的德行，见他疼得脸色发白也不忍再说他，帮他处理好伤口后就抱起那个蜂巢回到放猎物的地点。赵立将手浸入冰凉的溪水里止痛，极其疲倦地坐倒在河岸边。孔亮看他那狼狈样，既生气又无奈，见天色已然不早，便赶着收拾那个蜂巢。
　　「他奶奶的，这里边蜜真多，少说也有十来斤。可惜大爷我不爱吃甜食，换成我那相好，看见这么多蜜包准乐得开花。老子是不是该装一瓶给她捎过去，说起来我都多久没去看她了……」
　　他边嘀咕边捆好蜂巢，见赵立还坐在地上喘气，于是将沾在自己手指上的蜂蜜舔干净，坐过去拍着赵立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导：「兄弟，哥哥这段时间老是骂你，那都是为你好。今天咱们不吵架，心平气和聊聊天。我知道你最近遇上不少烦心事，那些事我也经历过，想当初追相好时，我也是茶不思饭不想的。可再怎么神魂颠倒有一点我是坚持的，那就是头可断、血可流，大丈夫的尊严不能丢。我那相好要像李度香那样趾高气扬地使唤我，老子马上走人，头也不回。只知享受不知付出的那不叫爱人，叫狐狸精。你年纪小不懂事，这世上的狐狸精分两种，一种是山里狐狸变的，一种是人变的。山里那种最多施妖术把人哄进巢穴吃掉；人变的狐狸精更狠，谁要被迷住，连魂魄都会被勾去，变成行尸走肉，终生被他奴役，那滋味比死还难受呢。你眼下的情况就跟这差不多，再陷一步就彻底没救了。听哥哥一句话，赶紧回头吧。大不了我凑些钱帮你把债还了，趁早打发他去吧。」
　　赵立愣了半晌，默然摇头：「太迟了，我已经陷下去，没救了。明知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我不管他喜不喜欢我，也不管他是人还是妖，除非他死了，否则我这个心思永远消不下去。不过就算他死了也没用，因为我一定会跟他一起死的。」
　　孔亮大怒：「没出息的东西！你说这话对得起你爹妈吗？他们含辛茹苦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你给狐狸精当下饭菜？何况还是只公狐狸，连个人妖都生不出来！你不过是被他的美色迷昏了头，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吊死在枝头了！」
　　「就是因为一开始着迷的他的外表所以才难过，如果他是个丑八怪，我当然不可能对一个又丑又任性的男人动心。可是那个脾气配上那张脸就……怎么看怎么可爱。亮，你以前说不好色就不是男人，我总算明白了。要是一个人外表不美，我还可以连他的内在美一起忽略。可是他长得实在太漂亮，就算坐在那儿不动，我都会忍不住想偷看他。更何况他人不坏，心地还算善良，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叫我怎么撑得住，明知愧对爹娘，也只好不孝了。」
　　赵立垂头丧气，一副病人膏肓、无药可救的模样，孔亮看着是既痛心又无奈，连教训他的心情都没了。两人再休息一会儿就背起猎物回到山寨，李度香刚好吃完周武送来的小豆糕，正盼着他们带獐子肉回来。
　　赵立问李度香獐子是烧着吃还是烤着吃，李度香马上说：「当然是烤着吃，獐子肉抹上调料，架小火上烤最香了！」他想到美食，脸上就洋溢起幸福的表情，赵立看在眼里，觉得真是美极了，忍不住喂一个东西在他嘴里。
　　李度香含住那颗甜滋滋糖果样的玩意，轻轻一咬就尝到浓郁的奶香。
　　「是什么啊？」
　　「这是蜜蜂的蛹，不但好吃，对身体也有好处。」
　　李度香惊道：「你们找到蜂巢了？这么说今天我们有蜂蜜吃了？」
　　「嗯。」
　　「太棒了！那就用蜂蜜就着獐子一起烤吧，一定更好吃！小立你真好，总是做让我开心的事！」
　　李度香心花怒放要去搂赵立的脖子，但马上想起之前孔亮的警告，硬生生打住，只好傻呼呼笑着，凑到赵立耳边小声说：「谢谢你哦。」
　　赵立顿时如沐春风，古人千金博美人一笑，他只用区区一个蜂巢就做到了，如此想来，今天就是被那群狂蜂蛰成肉包子也值得了。李度香吃完蜂蛹意犹未尽，再问赵立要，赵立取蜂蛹时不小心动了右手，红肿的手掌钻心疼痛，不禁喊出声来。李度香见他捂住右手躲到门外，惊疑地追出去，见赵立疼得蹲在地上，右手肿得比馒头还大。
　　「小立你怎么了？」李度香硬是拉过赵立右手，惊见他手背有一大块紫黑的瘀斑，瘀斑中央有一个黑色小孔，像是针刺的伤口。
　　「你被蜂蛰了是不是？」事实一清二楚摆在眼前，李度香再没常识也能明白，他早听说蜂子蛰人很疼，见赵立伤势严重，急得直跺脚。
　　这时孔亮背柴回来，李度香见他安然无恙，顿时来了气，怒道：「死黑皮！你太自私了！就让小立一个人捅蜂窝也不帮忙！他现在伤成这样，你能安心吗！」
　　孔亮丢下柴火指着李度香：「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都是你今早一句想吃蜂蜜，这小子一听就当圣旨了。我说秋天的马蜂毒性大惹不得，他偏不听，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那只手不养个十天半月，连碗都端不动呢！」
　　李度香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子突然很酸，心慌意乱地害怕，一个劲埋怨赵立：「谁让你找蜂蜜了！谁让你掏蜂窝了！我不过顺口说一说你就当真，你怎么这么傻气！」
　　赵立靠住石壁站起来，肩膀还在抽动，脸上却强颜欢笑：「没事，我刀劈斧砍都不怕，被虫子咬一口算什么。你别听亮瞎说，这点小伤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疼得厉害啊。对了，被蜂子蛰伤涂人奶就会好，孔亮你快去找人奶来啊！」
　　孔亮狠狠吐口唾沫，用脚一踩，骂道：「这山上都是男人，连只母狗都没有，上哪儿找人奶去？你倒是挤两滴给老子看看！」骂过瞪李度香一眼，又去洗锅了。
　　李度香眼泪朦胧，一个劲的埋怨赵立：「你真傻，我又不是非吃蜂蜜不可，你去捅蜂窝，万一被马蜂蛰死怎么得了？」
　　赵立看到李度香歉疚的神情，只觉一股暖流注入胸口，滋润了整个心田，喜欢一个人真的这么神奇，可以无条件为他做任何事，每当获得一滴眼泪的回报，都会是至高无上的满足。他想安慰李度香，但心中感慨万千，无奈口不能言，焦急之下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声闷哼。
　　李度香看到大滴的汗珠自赵立额头滑落，自己好像也疼了起来，很没出息地逃进屋里，用力关上门。
　　「臭小子！你今晚不想办法把伤治好！本少爷就不吃饭了！看见你那油亮亮的伤口我会恶心的！」
　　他跳上床，扯过被子蒙住头，不住骂自己。李度香你混蛋混蛋混蛋！小立明明是为你受伤的，你凭什么骂他！你这个没担当、没良心的小人！罚你这一辈子都不准吃蜂蜜了！
　　赵立进屋的时候，李度香已经睡着了，横躺在床上，棉被枕头落了一地。赵立为他盖上被子，发现他脸上还挂着一行清泪。赵立难以置信地触碰那些泪水，伤口就此不再疼了。

　　第九章　出逃

　　洞屋前最后一朵菊花凋谢时，鬼风山落下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山上寒气袭人，李度香素性畏寒，床已铺上厚厚的兽皮，盖两床棉被却仍觉得冷。他蜷在被窝里哆嗦：「小立，我好冷。」
　　赵立连忙跳下床，抱起自己的棉被盖在李度香身上。
　　「你把被子给了我，自己盖什么？」
　　「没关系，我还有一床备用的。」
　　「可是那床那么薄，根本不暖和。」
　　「我不怕冷，而且多穿几件衣裳就暖和了，你别管我，快睡吧。」瘦小的身影钻回对面的床上，把刚才脱下的棉袄棉裤重新穿上，接着把一张薄被囊裹着在身上侧身躺下，身体很快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寒夜里无处栖身的小猴。
　　李度香忽然很心酸，莫明烦躁起来。
　　说自己不怕冷都是骗人的，我明明看过你瑟瑟发抖，双手都塞进衣裳里的可怜模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过就给过你十个包子，那些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换成其他人我也会给。可是你却对这点小恩小惠念念不忘，保护我、照顾我，我霸占了你的床，拿走你所有积蓄，把你当奴才使唤，还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你都不会讨厌我吗？你到底是太善良，还是太傻呢？
　　李度香把头缩进温暖的被窝，默念刚才没能说出的话。
　　「小立，我好想和你一起睡。」
　　入冬以后，柴火需求大增，赵立和孔亮分工合作，一个打猎一个砍柴，剩下一个李度香拿不得斧头也扛不动刀，他倒是有心帮忙，可赵立舍不得让他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浸在冰水里洗衣裳、腌小菜，孔亮则怕他越帮越忙，也不同意他做事。所以李度香只好待在屋里扫扫地，擦擦桌椅板凳，更多时候则是守着火炉剥蚕豆、瓜子，无聊时就去伙房找周武聊天解闷。
　　伙房离他们的洞屋不远，但是要经过一条小河沟，这是出入山寨的必经之路，所以李度香时常撞见一些强盗。好在那些人以为他有花柳病，避之惟恐不及，李度香也就放心大胆地走动。
　　可是他终就低估了男人的胆量，数月来一双淫邪的眼睛一直在暗处偷窥，这人名叫胡二，是熊大的小舅子，比熊大更好色下流，打从第一眼看到李度香就垂涎他的美貌，明知他身染不洁之症，也不肯罢休。这半年来，他一直暗中窥视李度香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这俊美少年是天生的尤物，更加痴心妄想起来。无奈每次都不得时机，眼下见赵立、孔亮时常外出，正是天赐良机，便准备下手。
　　这日午后，孔赵一道出门，李度香吃过早饭，歪在床上不愿动弹。忽听得敲门声，他以为是赵立落下东西，不及多想就去开门，刚拔下门闩，外面那人猛然踢门进来，正是酒气冲天的胡二。
　　李度香见这人贼眉鼠眼不怀好意，警惕问道：「你找谁？他们都出去了，你待会儿再来吧。」
　　胡二色眯眯地大笑：「没关系，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那两个小子不在正好，免得碍老子好事！」
　　他步步逼进，还动手解裤腰带，李度香吃惊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我有花柳病，沾上会死人的！」
　　胡二大声淫笑：「小坏蛋你骗谁呢！我早识破你们的花招了，你要有病，小亮那兔崽子不早一命呜呼了，他骗别人可以，却骗不过爷爷我。遇上你这样的大美人，别说没病，就是有病老子也认栽了！」他拔出匕首在李度香眼前晃悠，阴森森笑道：「小乖乖，听你爷爷的话，爷爷我忍了很久，火气很旺。你要是乱动，爷爷就只好先让你吃点苦头。」
　　李度香被逼到墙角，眼见胡二身强力壮，手握凶器，只好强做镇定，想办法脱身。他先看看门外，算好逃跑的时间距离，堆起笑脸对胡二说：「大哥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我少不得求你照应，你想跟我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这人胆子小，你拿着这么个亮晃晃的玩意怪吓人的，能不能先放下，咱们有话好商量。」
　　他这一笑，眼波流转，百媚横生，胡二心痒难忍，欢喜道：「这就对了，爷爷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放心，爷爷会好好疼你，下面有你乐得呢。」一把丢掉匕首就搂住李度香要亲嘴。
　　李度香待胡二靠近，猛然一脚踹上他下体，趁他大叫弯腰，拔腿就跑，可还没跨出门槛就被胡二揪住头发按在地上。胡二杀气腾腾地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敢给老子玩阴的，幸亏老子多长个心眼，裤子穿得厚实，不然还真着了你的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老子不客气！」
　　李度香胡乱挣扎，大声骂道：「下流无耻的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堂堂信阳太守，你敢对我无礼，一定会被碎尸万段！」
　　胡二狞笑道：「管你是谁，上了鬼风山就是老子碗里的菜！你这会儿就是把皇帝老子搬出来也没用。哈哈，你叫起来真好听，尽管大声叫，老子喜欢！」
　　李度香衣裳已被扒下一半，裤带也被松开，见胡二满脸淫欲，吓得魂不附体。
　　「小立！小立！快来救我！可恶！你这个死强盗！小立回来一定会杀了你！」
　　李度香脸烦突然一阵火辣，嘴角已被打出血，他捂住脸，再次听胡二恶狠狠威胁：「赵立回来也不能把老子怎样，你们骗了我姊夫，以为他能饶你们吗？别说赵立，连孔亮也一块儿没命。你嘛，到时就沦为我姊夫的床奴，要敢反抗，嘿嘿，见过伙房里的人皮吧？那些都是不听话的奴隶哦。」
　　李度香想起那些风干的人皮，想起那锅令人作呕的人肉鸡汤，连眼泪都被吓回去。胡二趁机剥光他衣裳，淫荡地揉搓起他的腰身：「好一个大美人，难怪赵立肯为你拼命。你为了报答他，一定早就以身相许了吧。那小子在温柔乡泡了那么久，如今也该换老子享受享受了。」
　　胡二迫不及待扑到李度香身上恣意舔咬，黏答答的舌头蛇一样在自己胸前爬行，李度香几欲作呕，欲哭无泪地想：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无家可归不说，还要被强盗侮辱，早知道会被这变态大叔强暴，当初还不如跟小立做算了，便宜小立总好过便宜这死强盗。小立你也是混蛋，你不是说要好好保护我吗？这会儿却把我扔在这里喂狼。看到我这副模样，你会怎么想呢？不过最混蛋的还是我自己，这么大个人还没出息地指望比自己瘦小的家伙来保护，李度香，你的确一无是处！
　　太多的不甘和屈辱激发出李度香的傲气，他忍住眼泪，恨恨说道：「死强盗，你要干我可以，但是干完以后不准去告小立的状。不然我也要跟你们老大说，你发现我没病以后先赶着自己享用，你们老大知道了，你一定也没好下场！」
　　胡二一愣，骂道：「好小子你真有种，这时候还跟老子讨价还价，你就不怕老子先奸后杀？」
　　李度香冷笑道：「本少爷又没答应免费招待你，当然要跟你谈条件。叫你拿钱买我，怕你出不起那个价。你既然抓住小立的把柄，那少爷我就把身子当成封口费算给你。要先奸后杀或是先杀后奸都悉听尊便，就怕你干过以后上瘾了，往后再找不到少爷我这样的美人。」他故意做出娇媚神态，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说话语气虽冷，声音却是软绵绵的，任是无情也动心。
　　胡二又爱又恨，恨不得生吞了这只狐狸精，更如狼似虎扑了上去。
　　李度香牙关紧咬，含泪望着屋顶。这样也好，小立，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欠我的债是永远还不清了。以后我可以安心接受你的报恩，再也不必内疚了。
　　火热的硬块很快顶在腿间，李度香这才将目光对准身上那张被欲望扭曲的丑陋面孔，不由自主颤栗起来。
　　他想直接进去？天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死强盗，你好歹也身经百战，就不能先做做前戏？本少爷就算再美味，也不用猴急成这样啊！你真想要我命吗？
　　李度香双手紧捏，身体僵硬，连腿也无法弯曲，深切体会到什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到了砧上还能蹦个几下，他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被人侵犯，这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就在胡二粗喘着准备强行进入时，一把尖刀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这个淫贼一声不响栽到一边，抽搐着死掉了。
　　鲜血滴在李度香冰凉的肌肤上感觉格外滚烫，他呆呆躺在那里，赵立背光的脸模糊得像在梦里。
　　「小立？」
　　李度香才刚神志不清地发出一声低吟，已经被赵立紧紧抱在怀里。瘦小的怀抱不足以淹没自己，但强有力的心跳是真的，粗糙的手掌摩挲脊背的感觉也是真的，李度香终于没能忍住哭泣。
　　「小立，你、你杀人了……」
　　赵立抓起散落的衣衫胡乱套在李度香身上，慌张抹去他脸上的泪渍，声音的颤抖不在他之下。
　　「他该死。他有没有对你怎样？有没有——」
　　「有！」李度香拉住赵立的手放在胸前哭着说：「那个死强盗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这里，还有这里，全被他碰过了，好恶心！小立，怎么办？」
　　赵立眼见那片自己无比憧憬的白皙禁地因为粗暴的咬啮留下红色的痕迹，怒火直冲脑门。他扑到胡二身边，拔出他背上的猎刀，朝那已没有知觉的尸体上疯狂戳刺，一时血花飞溅，碎尸满地。
　　惨不忍睹的场面令李度香胆颤心惊，他抓起衣裳躲到床脚，赵立疯狂行凶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丧心病狂的魔鬼，鲜血染透衣袖尤不罢手，直到胡二几乎成为一滩肉酱，他终于失神地丢开刀子。
　　李度香恐惧着，不知将看到赵立怎样凶残的表情，可当他慢慢回头，竟是泪流满面，细长的眼睛哭得红肿，薄薄的嘴唇咬出血丝。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一遍不停道歉，像做错事的孩子。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自己怎么会想要依赖他，还对有他那么多的苛求呢？
　　李度香胸口突然一阵绞痛，忘了恐惧也不顾赵立一身血腥，张开双臂抱住池。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不要害怕。」李度香咬住赵立的肩膀，眼泪滴进他颈窝里，不计较赵立没有安慰自己，因为现在他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赵立则以几乎折断李度香骨头的力道紧拥住他，脸蹭过他光滑的颈项，手指陷进他细腻的肌肤里。小小的颤抖，两个人都身体一起发烫了。他们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四目相望，交换彼此炽热的呼吸，说不上谁先主动靠近，恍惚中两人的唇已贴在一起。先惊醒的是赵立，他仓皇后退，因为之前被拒的失落还记忆犹新。但李度香的唇立刻追上来，像要缠住他似的，指尖揉进他的发丝里。
　　「小立别停，我喜欢这样。」
　　李度香喘息着发出邀请，他感到背上那双迟疑退缩的手突然收紧了，嘴唇已被狠狠堵住，呼吸截断了，思绪也截断了。少年生涩的拥抱亲吻弄疼了自己，可李度香丝毫不想反抗，不知道这算不算欲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挂在胸口的玉坠里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
　　娘，你是想阻止我还是在鼓励我呢？我可以相信这个孩子吗？
　　敞开的房门突然被重重关上了，两人惊慌探看时，只见孔亮抵住门板，柴刀脱手，惊愕的程度远在他们之上。
　　「阿立，你杀人了？那是谁？难道是胡二？」孔亮凑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真希望自己判断失误。
　　赵立这时却异常平静，捡起猎刀擦拭上面的血迹：「没错，他想欺负度香，被我杀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
　　「你说什么混话！」孔亮揪住他衣领狠狠一拳，怒吼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你杀了老大的小舅子，我能看着你被老大扒皮自己袖手旁观？你今天才认识我孔亮大爷吗？」
　　赵立被他打倒在地，愧疚道：「亮，我真不想拖累你，这事是我一人干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呸！你想害我变成不仁不义的小人吗？我答应过你娘好好照顾你！你有本事让赵大娘活过来，亲眼看清这些事！那样我就可以撒手不管！」
　　孔亮顾不得多骂，开始翻箱倒柜。李度香穿好衣裳，战战兢兢地问：「孔亮，我们现在怎么办？」
　　孔亮恨道：「呸！都是你这狐狸精闹的！老子就知道你不把这小子的小命弄掉不肯罢休！你等着！等我们逃出去，老子慢慢跟你算帐！」
　　在他的催促下，赵立换掉血衣，收拾好包袱盘缠，三人仓皇逃离山寨。此时已近黄昏，孔亮回头望见山寨升起的炊烟，急道：「申时老大就要点卯，他发现胡二失踪，一定会四处找人，咱们得赶在他点卯前下山，否则就凶多吉少了！」
　　但是山路崎岖，又多有积雪，怎么赶也走不快。等下到半山腰，天已漆黑。忽听得身后人声大噪，黑暗中燃起数十点灯光。
　　「不好！他们追来了！」
　　三个人更加快步伐，李度香比不得他俩习武之人，被赵立拉住奔跑一阵已气喘吁吁。
　　「小立我跑不动了，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行，我们得再快点，不然被他们捉住就死定了！」
　　「可是我实在没力气了。」
　　赵立把包袱扔给孔亮，转身背起李度香继续赶路：「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李度香见自己成了累赘，心里难受极了，在赵立耳边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了。你刚才要是晚些回来就好了，我情愿被死强盗强暴也不想你为我送命。」
　　「不！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赵立激动地吼叫，顾不得会因此暴露行踪。
　　「为、为什么？」
　　李度香伏在赵立背上，焦躁地等待答复，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过了很久，总算听到赵立几不可闻的回答：「因为我会发疯的。」
　　少年沙哑的声音令李度香感到一片酥麻，他更用力搂住赵立脖子，脸庞紧紧靠在他头上。胸前的玉坠又开始震动，右眼角处也有什么在激荡，他颤抖着手指攀上脸庞，在一片水湿中摸到眼角的黑痣。那把月老扣住的锁，是否即将开启？难道这少年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姻缘？
　　赵立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倒。身后的灯火越来越多，喊声也更近了。赵立拔出鬼头大刀，对孔亮说：「亮，你保护度香先走，我回去跟他们拼了！」
　　李度香急忙拖住他：「不！你不能回去！还是你跟孔亮走吧。我回去求熊大放过你们！」舍己为人的事他想都没想过，可此时他来不及思考了，他不能让赵立送死。
　　赵立怎么可能把他交给那个吃人魔头，更是催促孔亮带人快走。他和李度香是越急越乱，孔亮却还保持镇定，当机立断说：「你们别再婆妈了，快顺小路走，我去引开后面的人。」
　　赵立大惊：「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你替我送死！」
　　孔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死，老子从不干没把握的事，我熟悉山上地形，一个人逃跑还容易些。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追兵过去再逃命，咱们在青州会合！」
　　他把包袱扔给赵立，摸出火摺子，捡一根枯枝点着，挥舞着那支火把朝别处跑去。后面的追兵果然被火把吸引，大多数人都去追赶孔亮，只留少数人继续向前搜索。赵立热泪盈眶，忍住悲痛与担忧，扶起李度香往山间小路钻去。
　　这条路更加难走，两人慌不择路，不知不觉竟走上一处绝壁。待要回头，后面追兵已到，李度香又说：「小立你别管我了，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赵立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我不能扔下你。亮还在山下等我们，我们一定能跟他会合的。」他静下心来思索对策，灵光一闪想起件事。
　　「度香，我们往左边走！我知道一条下山的秘密通道。」
　　他们向左转折，到一块布满枯藤的岩石前停住，赵立拨开地上的枯枝焦急搜寻，李度香担忧不已，回头看时，几个强盗已发现他们，举起大刀杀了过来。
　　「小立！他们过来了！」
　　赵立仍是不停摸索，忽然惊喜叫道：「有了！就是这里！」
　　他摸到的是一只铜环，用力一拉，岩石后出现一个一人高的入口。赵立一跃而起，拉住李度香，提起鬼头大刀跑进入口。入口下面是一条青石板通路，路的两边铺着卵石。
　　赵立叮嘱李度香：「走两边，千万别踩上青石板！」
　　两人往前奔跑，后头强盗们穷追不舍，他们踩着青石板，行动很快，李度香回头一看，几张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孔已近在咫尺。说时迟那时快，青石板忽然翘起来，强盗们站立不稳，滑进石板下的洞穴，统统死在洞穴里尖刀丛中。两人总算化险为夷，不约而同瘫坐下来。
　　李度香左顾右看，只见这条幽深的通道蜿蜒向前，不见尽头，心惊地问：「这就是你说的秘密通道？这条路是谁修的？」
　　赵立喘气道：「不知道，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叛变的蕃王为躲避朝廷追杀修造的。前任老大曾经带我走过，这条路一直通到山脚，我们从这里走就不会被他们发现。年时太久我都忘了，要能早点想到，亮也不用冒险了。」
　　「可是，我们真要走这条又黑又湿的路吗？」
　　「你害怕吗？」
　　「我、我不怕，只要你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就不怕。」
　　这条亡国之君倾注最后国力修筑的隧道，虽然年月古久，却坚固结实。隧道并不密封的，两边的左右都凿有许多通风小孔，不必担心瘴气或窒息。
　　赵立点燃火把，领着李度香赶路。隧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一连走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尽头，外头已是清晨时分，微薄的光从通风孔透进来，火把也差不多燃尽。李度香一步也走不动了，因为逃命之故，他从昨天下午就没吃过东西，又累又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赵立想起包袱里还有一个打猎剩下的馒头，忙掏出来给他。李度香饿坏了，再不挑剔，拿起馒头张嘴就咬，用不了几口就吞落腹中，腹中稍微踏实了些，忽然看到赵立站在旁边用力咽口水，这才想起他也一定饥肠辘辘。
　　李度香顿时臊红了脸，又愧又悔，带着哭腔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赵立微笑着摸他头发：「不要紧，我人瘦，比较耐饿，忍一会儿就过去了。你累坏了，休息一下再走吧。我先找条手帕给你擦汗。」
　　李度香再也耐不住满腔自责，扑过去抱住他，大哭起来：「小立！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我会害怕的！」
　　「为什么？」赵立望着他，一脸不安。
　　李度香用力摇头，抽泣道：「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万一哪天讨厌我、不要我了，我会难过死的。我好怕你会跟智远一样。」
　　「智远？那是谁？」
　　「他是我的表弟，是我过去最喜欢的人。」
　　昏暗的隧道里，李度香终于向赵立袒露了一切，他的家世，父亲母亲，还有跟他情同手足又绝情背叛的夏智远。
　　「小立，智远对我好，是看中了我家的财富地位。你又看中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副身躯和这张脸。你是因为我的容貌才喜欢我的吗？」
　　没来由的不安将李度香攫住，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执着于一个人感受，也从来没像这样自卑过。财富和美貌一向令他引以为傲，可是现在他意识到这些有形的资本太易消失，如果他一无所有，是否就再没资格享受别人的爱了？
　　面对李度香的试探，赵立也是忐忑不已，少年的心是纯粹的，害怕刺伤李度香，但更不愿欺骗他。
　　「我、我一开始确实是喜欢你的脸，可是现在，现在我喜欢你的全部，不管是开心的你还是任性发脾气的你，只要是关于你的，我全都喜欢。可是你的心思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看我？把我当成佣人还是朋友？对我这份心情又是如何看待的，我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有时候我很担心，你该不会嫌我幼稚，讨厌我吧？」
　　李度香破涕为笑，果然人在动情的时候都免不了惶恐呢，他默默解下脖子上的玉坠系到赵立脖子上。
　　「这是什么？」
　　「护身符，我娘的遗物，我一出生就戴着它，现在送给你。」
　　「那怎么行！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轻易送人！」赵立急着解开绳索，手却被按住。李度香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亮，多了认真，少了虚浮，是恳切的凝视。
　　「不是轻易送的，这是报酬。」
　　「什、什么报酬？」
　　「是你答应永远陪着我的报酬，怎么样？愿意收下吗？」
　　轻轻的啄吻算是订金，赵立如坠梦境，幸福来得太突然，教他措手不及。小心捧着李度香的脸，眼睛、嘴唇都是水亮水亮的，好美，真的好美。这么美的人真的从此属于自己吗？
　　「你说永远陪着你，是让我永远做你的仆人吗？」
　　李度香噗哧一笑，搂住赵立脖子：「做仆人不好吗？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奖励的，亲吻也可以，拥抱也可以，还有……还有那种事也可以。」语音渐低，最后全部淹没在赵立唇边，这次的吻很绵长，足以融化赵立所有疑惑。
　　走出隧道时日已中天，由于习惯了阴暗，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界的光线，感到一阵刺痛。
　　「熊大肯定还在找我们，山脚也不安全，咱们还是往青州走，说不定路上能遇到亮。」
　　两人携手继续赶路，又走了一个时辰，这才离开鬼风山地界。他们既疲惫又饥饿，打算先在附近的林子找点食物，李度香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小立，有人在附近烤鱼。」
　　赵立也闻到鱼香，他们顺着香味寻去，果然在不远的树林里发现一个火堆，上面支着三尾焦黄的鲫鱼。李度香对着烤鱼咽口水，树丛里忽然闪出个人来，瘦小身板，面有黑痣，不是孔亮是谁。
　　「亮！你没事！」赵立惊喜地跳上前紧紧抱住孔亮，孔亮得意笑道：「你当爷爷是谁？老子绰号『长命小黑龙』，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奈何得了老子？你们刚才冒冒失失跑过来，老子还以为是歹人，险些把你们喀嚓了。」
　　李度香才没心思跟他们感慨，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伸手就去抓烤鱼，拿了一条最大最肥的张嘴就啃。孔亮劈手夺过来：「谁准你吃的！这是老子的鱼，没老子允许谁都不准碰！」
　　「可是我很饿嘛！肚子已经饿扁了！」
　　「哼，你就是该饿一饿才知道什么叫苦！」
　　李度香美食当前却吃不到，又气又急，不敢硬抢，只好可怜巴巴望着赵立。赵立早忍不住心疼：
　　「亮，别逗他了，我们一天没吃东西，确实很饿了。」
　　孔亮眯起眼瞪了李度香半天，把手里的大鱼递给赵立，自己拿了一条，最后剩一条最小的给李度香。
　　「喏，那就是你的，快吃吧。」
　　李度香眼瞅那鱼小的还不够自己塞牙缝，气得大骂孔亮：「死黑皮！你就用这条干货打发我吗？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鱼是老子烤的，老子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你嫌小就别吃呗，反正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赵立叹口气，将自己的鱼递到李度香手里：「你吃这条吧，那条小的给我吃。」
　　孔亮怒道：「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拿老子的鱼献殷勤！你这没刚性的软骨头，把你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
　　赵立不以为然：「鱼既然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再说我食量小，吃不了这么大条鱼，浪费反而更可惜。」
　　他转头催促还在犹豫的李度香：「快吃吧。」
　　李度香窝心地笑了，拿着鱼狼吞虎咽起来，赵立却不吃鱼，一直温柔的注视着他，心里非常甜蜜。
　　孔亮倒了胃口，赌气背转身边吃边骂，身后两人却充耳不闻，仍然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
　　等鱼吃完了，赵立开始跟孔亮商量去路。
　　「亮，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又要浪迹天涯吗？」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们得罪了熊大，这一带都是他的地盘，肯定不能再待了。」
　　赵立沉思一阵，眼神坚毅起来：「亮，咱们在鬼风山当了八年土匪，除了打劫什么都不会，就这样离开，说实话，我很不甘心。」
　　孔亮点头：「你都不甘心，更何况老子。鬼风山能有今日，你我出力不少，凭什么让熊大白占便宜？他奶奶的，不如我们带些人杀回去，宰了熊老大，另立门户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熊大这些年动作太大，扰得左近不安，不管是青州还是信阳，都有悬赏捉拿他的榜文。我们可以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招揽些人马上山剿匪，趁机夺了山寨。可是，我身边银钱有限，只怕找不到足够的人手。」
　　孔亮大喜，拍手道：「好极了！阿立，你小子看着老实，心思还满通透的！钱不是问题，我还有一笔钱存在青州相好那里，本来是准备给她赎身的，既然咱们要干大事，先挪用挪用，反正将来占山为王，有的是钱给咱们花。」
　　他们计议已定，便起程向青州进发，一路餐风露宿，三天后终于来到青州城。孔亮的相好是青州万花楼的妓女，到了万花楼，那老鸨见是熟客，便赶着替孔亮去楼上叫人。
　　「宝儿！宝儿！你孔大爷来了！快出来打个招呼啊！」
　　二楼的栏杆上很快探出一个唇红肤白的美少女，只见她衣衫不整，云鬓微蓬，一看到孔亮，酡红的脸庞巧笑倩兮，用力地挥手。
　　「小亮！小亮！」
　　孔亮看她那装扮就知她正在接客，有些许不悦，勉强挤出一个烂柿子似的笑容给她。那宝儿天真烂漫，见情郎一笑更是开心，低喊道：「你先去茶房等我，我这边马上就完事了！」
　　她急急忙忙跑回去，走两步又转回身朝孔亮甩个飞吻，笑得比蜜还甜。
　　孔亮时常来这里，已是轻车熟路，不用人领路，自己带赵立和李度香去茶房等人。不一会儿宝儿兴冲冲赶来，她换了一身绣满盛开桃花的粉色衣裙，越发显得俏丽。孔亮早腾出座位等着她，宝儿欢欢喜喜地跳到孔亮怀里，搂住他脖子用力亲一口。李度香这才发现，这个白皙修长的女郎竟比孔亮高出一个头。
　　一朵鲜花插牛粪？
　　可是这朵鲜花好像很爱这坨牛粪，见了孔亮就亲亲热热寸步不离，孔亮介绍李度香时她根本没在意，以至于连续几次都叫错名字。
　　当夜，一行人为节省银两，都在宝儿房里安歇，宝儿在屋中央挂条布帘隔挡，屋子就算一分为二，待孔亮冲完澡坐床上便搂住脖子，小狗似得往怀里蹭。孔亮拍拍她平坦的小腹：「这里还没动静吗？老子上次来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宝儿眉头一皱，歉疚道：「妈妈每天逼我喝红花茶，怎么可能怀孕嘛。」
　　「奶奶的，这婆娘真够歹毒。你不会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不能每次都糟蹋老子心血啊。」
　　「但是，万一怀了其他人的种怎么办？我又不能不接客。」
　　「这倒是，妈的！还是尽快接你出去好，不然我们孔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后。」
　　宝儿喜上眉梢，笑嘻嘻说：「我跟你说，最近有个冤大头看上我了，那老头儿专做茶叶生意，有钱得不得了，偏偏又患阳痿，每次我接他的活儿都轻松得很。他人又大方，这些日子我从他身上捞了不少油水，加上你给我的钱，很快就够我赎身了。」
　　孔亮冷哼一声，已经把那个茶叶商人咒骂了几千遍。想起这次来的用意，便对宝儿说：「你先把手上的钱借我用用，我这几天赌钱输光了，急需钱去翻本。」
　　宝儿吃惊：「你去赌钱了？」
　　「是啊，手气不好被人刮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报仇。」
　　宝儿这下忧愁起来，不怕郎没用，就怕郎赌钱。她生怕孔亮沉迷恶习，耽误他俩的终生大事。孔亮看她愁眉不展，满眼含泪，笑着捏她鼻子：「傻丫头，你大爷我输了钱又没输鸡巴，你愁什么愁！老子刚才逗你玩的，你几时见老子赌钱失过手。其实我是准备跟阿立做笔买卖，本金不够才想找你挪点钱。你放心，这趟生意一本万利，不出半个月双倍还你。」
　　宝儿向来对孔亮深信不疑，马上转忧为喜，轻轻捶着他胸口嗔道：「讨厌！你心眼真坏，就会骗人。」
　　孔亮见她娇羞甜美，早来了兴头，淫笑道：「心眼不坏当不得土匪！老子不骗你，怎么能把你哄到手？」他俩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立刻便被浪翻滚，兴云布雨起来。一个勇于攻，一个善于受，呻吟浪叫，动静奇大，怎是薄薄一层布帘阻隔得了的。
　　躺在对面床上的两个人早已脸红心跳，李度香见惯风月还可以忍耐，只苦了赵立，他翻身坐起往床下跳。李度香拉住他，低声问：「你干嘛？」
　　「我、我想叫他们小声点。」
　　李度香笑道：「人家正干得热火朝天，你这一去不是泼冷水吗？打扰别人亲热很缺德的。」
　　赵立更为窘迫：「那我出去走走，等他们完事再回来。」
　　「不行，外面下雪呢！而且我这被窝里也不够暖和，你就留下来陪我嘛。」
　　撒娇耍赖把赵立拉回床上，这时不再是安分地各自躺好，而是紧紧拥在一起。
李度香搂住赵立颈项，感到他一阵接一阵颤抖。
　　「小立，你很冷吗？」
　　「不……冷……」如果是冷，身体怎么会是滚烫的，傻子也知道那是因为紧张。
　　李度香恶意地轻笑起来，更紧紧将身体贴上去，腿缠住赵立腰身，上下磨蹭，胸口也密合在一起。赵立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团热气在体内各处流窜肆虐，身体快要爆炸了。
　　「度香，先松手好不好，我……」
　　最后的示警被李度香堵住了，两片柔软的花瓣落在唇边，带着湿润的气息。赵立顿时僵住，李度香茶色的瞳温柔地望着他，慢慢阖上，接着便是更深更密的吻，赵立激动而生涩地回应李度香的挑逗，唇舌相交，反转纠缠，像共同品尝着一颗糖果。
　　这绵长的一吻，赵立还从未经历过，它仿佛深入进来，透进他的筋脉和骨髓里，在他身上引起一种神秘莫测的颤栗，不小心咬破了李度香的唇。淡淡的甜腥弥散开，却使得这一吻越发香艳。
　　李度香苦笑说：「小立，你亲吻的技术好烂，好像兔子啃胡萝卜。」他的唇已湿润，罩着一层朦胧的水光，而唇上那一点血迹就像飘在晶莹水面的一片玫瑰花瓣。
　　赵立突然狠狠吻上去，这次是咬噬的、发狂的吻，他早已六神无主，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能本着原始的欲望在李度香身上撒野。李度香张开了双臂，任凭他摆布，少年青涩粗暴的动作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快感，但是他一点都不讨厌，而是理所当然的平静接受，因为他已认定赵立就是握有那把钥匙的人。
　　赵立的唇颤抖着爬上李度香的脸庞，吻住眼角那颗令他倾慕不已的妩媚黑痣，李度香微微一颤，心跳快起来。
　　「小立，你知道这颗痣的来历吗？我娘说那是月老给的一把锁，只有我命中注定的人才能打开，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现在终于发现，那个人就是你。」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锁，因为我没有钥匙。」
　　李度香眼神迷蒙，手指拂弄着赵立薄薄的唇，微笑道：「你有啊，钥匙就在这里，你刚才已经给我了。」
　　两人的嘴唇再度紧密贴合，这次再也没能分开。

　　第十章　占山为王

　　招兵买马的事进行得非常顺利，这年头战火连绵，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很多，不少人不甘困顿而亡，都愿意拼死一搏，所以孔赵两人一发出召雇佣兵的消息，便有大批人前来投奔，短短三天就募集了四百人。他们在城外购置粮食兵器，启程朝鬼风山进发。三日后到达山下，屯驻扎营，伺机攻山。
　　熊大此时正为小舅子被杀一事愤恨，听说赵立、孔亮带兵来犯，更是怒发冲冠，当即倾巢而出，下山迎战。
　　他虽然刚猛强悍，但生性鲁莽，早年带兵打仗就因轻敌而遭遇几次惨败，这时仍不知悔改，以为两个毛头小子成不了多大气候。哪知孔赵两人不但有备而来，而且早在几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陷阱，杀得熊大措手不及。当天一仗就抓获数十俘虏，缴获大批刀枪箭矢。
　　熊大败战而回，紧闭寨门，赵立几次催战他都坚守不出。此时正值隆冬，天气酷寒，赵立一方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对峙，赵立盘算说道：「既然不能强攻，只好智取，明晚你带些人马放火烧山，我率人杀进山寨去。」
　　孔亮却不赞同：「烧山这法子能不用就不用，山火无情，万一偏了风向烧到自家人就糟糕了。不如先派些人上山做内应，我们里应外合，肯定能一举攻破山寨。」
　　两人细细商量一番，先找前日那些俘虏。这些俘虏多与他俩相熟，往日在山寨也以兄弟叔伯相称，是以两人一直加以善待。赵立开门见山道：「各位都是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跟亮这次造反也不是贪图权势富贵，只为熊大贪婪残暴，任意欺压我等，所以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大可自行离去，我和亮绝不阻拦。此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各位看在多年情分上，多担待我们些才好。」
　　那些人先以为必死无疑，见赵立不为难他们，自然感激涕零。几个跟他俩关系亲密的人劝说道：「小立、小亮，你们这步走得可是险棋。熊老大坐拥山寨，易守难攻，手下兵力八百，山上还囤有大批粮草，足可以备战一年。你们这点兵、这点粮，跟他耗不起啊。」
　　孔亮哈哈一笑：「大叔，谢谢你们好意，我跟阿立这次铁了心要捅这个马蜂窝，不砍了熊大狗头绝不罢休。你们想想那狗东西这些年怎么对待咱们的？咱们辛辛苦苦替他卖命，好不容易抢来的财宝都被他一人独吞。熊大坐享其成还对我们随打随骂，他的亲戚也仗着他作威作福，丝毫不把你们这些元老干将放在眼里。更气的是这混蛋好色如命，看见哪家的老婆姊妹长得漂亮，就强行淫辱，这些年多少人家吃过这个亏？
　　那混蛋既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号令？前任老大在世时说过，山寨头领的位置只教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人能居之。他熊大当初拉帮结派，耍赖作弊谋了头领之位，这个老大本来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也是时候轰他下台了！」
　　话音未落就有人回应：「小亮兄弟说得对！熊大强暴过我老婆，老子早想把这狗杂种剜心掏肺，只苦于没有机会。既然两位兄弟起头造反，也算老子一个！老子带兵打头阵，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也算我一个！熊大上次喝酒发酒疯打瞎老子右眼，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
　　「我也是！他纵容小舅子几次抢夺老子钱财，老子早恨得牙痒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也要报仇！」
　　怨声四起，转眼间人群中欲协助孔赵两人复仇者就已过半。那些剩下的人有的为了明哲保身，有的是持观望态度，赵立也不难为他们，只是同决心加入的人歃血为盟，共商攻山计策。他们审时度势，最后决定先派几人上山接应，但单靠寥寥数人也不能成势，还需要更多可靠的帮手。
　　孔亮想了想，便说：「我早想到一人，伙房的厨头周武跟我拜过把子，为人最讲义气。他手下有二十个厨工，还管着十几个负责砍柴、烧水、打扫的奴隶，找他做内应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大喜，即刻依计行事。几个自告奋勇者先行上山，哄骗熊大说是自敌方营寨逃脱而回。熊大见这几人个个带伤，又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便未曾多心，放他们回家休养。那几人溜到伙房，找到周武，将孔亮的话一一带到。
　　周武笑道：「小亮、小立下山时走得急，没叫上我，如今要回来收拾熊老大，我自是大大欢迎。这事我心里已然有数，明夜子时，以火为号，我自有办法大开寨门迎他们上山。」
　　孔赵两人得到密报，大为振奋，当晚命众将士饱餐一顿，整装待发。
　　周武在山上算准时机，派几个心腹的厨工去草料场放火，那草料场也是堆放柴火之处，夜风一吹，火势立刻蔓延。片刻之后，山寨中火光冲天，强盗们纷纷受惊，抢着提水灭火。周武趁寨前守备薄弱，带几个剽悍手下杀了看守寨门的强盗，大开寨门，顺便把几个从山下回来报信的眼线一起杀了。
　　此时赵立已率兵悄悄行进到此，见寨门已开，立刻带领众人杀进去。寨中人没有防备，被杀得屁滚尿流，多数人本就不欲为他们为敌，纷纷弃剑投降，少数愚顽抵抗者，都被逐一剿杀。赵立、孔亮率先杀入熊大的住宅拿人。
　　彼时院门大敞，奴隶女眷都已逃散，两人寻遍内外都没发现熊大踪影，山寨已大致被攻占，孔亮提议先去外面稳定局势，回头再慢慢搜拿熊大不迟。
　　可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李度香忽然跑来，赵立大吃一惊：「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待在山下等消息吗？」
　　李度香笑道：「是周武哥接我上山的，他说你们打了大胜仗，马上要喝庆功酒呢！小立，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在大家面前讲话啊，我听说得胜的将军都要当众宣话的。你准备说什么呢？要不要我替你写演说词啊，我虽然没用心念过书，但怎么也比你和孔亮两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强。」
　　他在院子里东瞧西望，摸摸窗棂，踢踢门柱，自言自语说：「看不出熊大还是个土老财，屋子修得满阔气嘛，和信阳的大财主有得拼了。不过这家伙品位真糟糕，看看这帘子，再看看那屏风，俗气！真俗气！」
　　孔亮可没功夫让李度香展示品味，抓住他胳膊往大门外拉，骂道：「你要嫌东嫌西，等我们收拾完熊大的爪牙再说，现在先给我一边待着去，大爷我马上就要领人抄家了！」
　　他这么说反而引起李度香兴趣：「抄家？怎么抄？我在信阳经常听人说起抄家，至今还没亲眼看过呢。我留下来参观好不好？」
　　「参观可以，但不准偷东西，这里的财产全部要充公的，老子都不敢私吞。」
　　「谁要偷东西！本少爷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穷家小户出身，眼皮子那么浅吗？」
　　他俩像小孩一样拌嘴，既滑稽又幼稚，看得赵立发笑。可是才眨眼工夫，赵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见门后闪出熊大厉鬼一般的身影，举着锋利的钢刀，凶恶地扑向李度香和孔亮。
　　当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刀刃即将砍在他们其中一人头上。李度香整个傻住了，孔亮则凭着一副侠肝义胆，挺身阻挡。
　　赵立离得太远，要赶上去施救是来不及了，但是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造就了他敏捷的身手和过人的机警。就在熊大举刀的同时，他飞速将手中的鬼头大刀掷射出去，刀像一把巨箭，势大力沉，杀伤力惊人。可惜仓促之下失了准头，刀刃贴着熊大右边太阳穴飞过，只割瞎他一只右眼。
　　剧痛之下，熊大动作迟钝了些，孔亮抓住这一线生机，将李度香扑倒在地，总算躲过这致命一击。熊大受伤之后更加暴怒，一击不中，立刻再行追杀。大刀随即劈落，孔亮倒地以后行动不便，慌忙举起弯刀隔挡，匡当一声，兵刃相碰，孔亮虎口瞬间被震裂。
　　赵立奔上前来，来不及捡拾兵刃，只好狠命一头撞上熊大胸口。他人虽瘦小，但拼尽全力之下，力量也不容小觑，这一撞竟将熊大撂翻在地，但他自己也因惯力摔出去，来不及起身就被熊大抓住脚踝，那熊大怪力惊人，此时怒如惊雷，正恨不得将赵立扒皮抽筋，抓住他脚踝用力一摔。赵立整个人离地飞出，撞在墙壁上，脊背剧痛，浑身像散了架，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孔亮已挥舞弯刀杀过来，熊大竟不躲避，空手抓住刀刃，与孔亮抢夺。
　　「奶奶的！你还想给老子空手下白刃！看老子劈死你！」孔亮虽然骂得响亮，但看到熊大血流满面，目射凶光的狰狞面目也觉心惊。眼看刀柄渐渐离手，情急之下用脚踹他下体，未料熊大先行下手，一脚踢在孔亮腰上，孔亮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在一边。
　　熊大接连打倒两人，仰头纵声狂笑，巨大的笑声几乎震破屋顶，听来说不出的恐怖。李度香早吓得双腿发麻，连滚带爬向门外逃跑。熊大却早看见他，狞笑着过来要抓。赵立生怕熊大对李度香不利，忍住浑身疼痛，扑过来拖住他腿，对李度香大叫：「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快逃啊！」
　　李度香见此情景只吓得面如死灰，用力摇头，熊大低头狠命几拳打在赵立背上，打得他直吐血。可赵立非但不撒手，反将他腿抱得更紧，不住催李度香逃命。熊大穷凶极恶，抬起另一只腿要踩赵立脑袋。他身壮如牛，力大无穷，这一脚下去，赵立铁定有死无生。可孔亮已动弹不得，只能爬在地上眼睁睁地干着急。
　　李度香见赵立危在旦夕，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股勇气，飞快捡起赵立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埋头将刀刃猛地刺进熊大小腹。
　　小腹是人体要害之一，任是何等剽悍的壮士，只要被刺中也难逃一死。李度香这拼命一刺，大刀有一半都没入熊大腹中，这魔头长声惨叫，嘴里血如泉涌，倒地抽搐几下，就此断气。
　　李度香双手染得血红，脸上沾了不少污血，他举起双手，看血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抽着凉气坐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话说周武等人占领山寨，随后追至熊大宅子，发现伤重不起的赵立、孔亮，以及惊魂未定的李度香。
　　众人见熊大已死，各个欢喜雀跃，遂将这魔头开膛剖肚，以平众怒。其后几天则抄查熊大及其亲戚、亲信的家产，重新分配山寨的权位。赵立、孔亮虽伤得不轻，但仗着平日体质强壮，休养个把月也就渐渐痊愈了。
　　这日山寨大宴庆功，大家才知道杀死熊大的竟是李度香，也不管事情原委，纷纷对他刮目相看。李度香从一个无用的俘虏，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称赞的英雄，心里自是得意，经不住众人恭维敬酒，便来者不拒，放量大喝起来。偏偏他酒量奇差，几杯下去便醉意朦胧，高兴之下，搂住周武朝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周武摸摸脸，又吃惊又好笑：「度香兄弟，你捉弄哥哥是不？哥哥打一辈子光棍，你这样随便勾引，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李度香嘻嘻笑道：「周武哥，你以前不是说很喜欢我吗？那就拿出点诚意来陪我喝酒啊。我喝醉了就喜欢亲人，你刚好坐我旁边，就将就将就我嘛。」
　　他两颊酡红，眼泛桃花，灯火之下更显柔媚娇憨。强盗们都是好色苍蝇，眼见这颗开缝的鸡蛋哪有不动心的？争先恐后涌向李度香，企图浑水摸鱼。
　　「度香兄弟也亲亲我们吧，我们乐意奉陪，你想亲多少下都行！」叫喊间，一只只咸猪手就趁乱袭来。
　　李度香只管嬉笑，也不躲避。赵立火冒三丈，推开人群拖起李度香回到洞屋。他铁青着脸，将李度香狠狠摔在床上，李度香翻个滚，坐起身骂道：「臭小子！你想摔断我骨头么！你当你在扔沙包啊！」
　　赵立转身背坐在床边不理他，剧烈起伏的肩膀流露出强烈的怒意。李度香吃硬不吃软，见赵立当真生气了，又趋前讨好，从背后抱住他，噘起嘴轻轻吹拂他的耳垂。
　　「小立你真小气，动不动就赌气，跟孩子似的。」
　　赵立飞快推开他，横眉瞪眼怒骂道：「你这个狐狸精！勾引男人很好玩吗？你刚才那些动作是做给谁看的！」
　　李度香不怒反笑，一双秋水眼似睁非睁，挑衅似地望着赵立：「我做给谁看的你能不知道？连亲吻都不会的傻小子还有资格吃醋？」
　　赵立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问：「你说谁是傻小子？」
　　「还有谁，当然是你，傻瓜傻瓜傻瓜！」
　　李度香不知分寸，继续大声吵嚷，还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捏赵立脸，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下场，分明是故意的。
　　李度香回想起在青州妓院，两个欲火焚身的人紧贴在一起，就在关键时刻，赵立突然很没出息地说：「我、我还是向亮请教一下再做吧，我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当时李度香犹如高烧时被人泼了盆冷水，什么兴头都没了，而且光火得要命，马上飞起一脚，将那个紧张得直发抖的臭小子踹下床，棉被一裹，整整一个晚上只给他背影。赵立可怜巴巴地守在床前，不敢上床，又无处可躺，只好穿上衣裳，在椅子上硬挺挺靠了一夜，直到次日早晨才被孔亮发现。为这事，孔亮还跟李度香大吵一通。
　　「我兄弟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你他妈竟然翻脸不认人！真当你是金枝玉叶碰不得、挨不得？要不是阿立，你早被土匪强奸七、八百遍了，明明比谁都风骚，还装什么清高？盐巴受了潮就当白糖买，你唬弄谁呢！」
　　李度香怒气填胸，骂不过孔亮只好暗自诅咒。
　　死黑皮！还有脸骂我，你是小立的好哥们、好兄弟，教他杀人打劫，怎么偏偏不教他那种事？这么大把年纪还跟二愣子似的，我想让他上，也要他敢呀！臭小子有胆子拔刀，没胆子掏枪。说他阳萎嘛，明明又不比别人软；说自己没经验，难道我就跟男人干过？妈的！说了半天还是自己犯贱，敬酒不吃吃罚酒，就那窝窝囊囊的德行，憋死他活该！
　　抱怨归抱怨，但既然已经认定对方，那一步是必须要跨出去的，李度香毕竟是风月老手，就算决定委身相就，也要占据上风，不然靠赵立畏畏缩缩，每次都临阵退缩，只怕等到最后他都老了。所以这次李度香决定主动出击，他坚信凭自己的魅力和手腕，必定马到功成。
　　可是这次他的手腕使过头了，赵立的性格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算计的。这个人很极端，平静的时候温顺如绵羊，一发怒就像破笼而出的狮子，虽然后者性情几年难得发作一次，但很不巧的让李度香遇上了。
　　就在李度香伸长胳膊搂住赵立恣意地挖苦调笑时，赵立已从绵羊转换成狮子了，他鼻子里喷着火热的气息，眼睛因怒气和体热布满血丝，捏紧拳头对李度香说：「我警告过你，不准把我当傻子！」
　　李度香不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以为火烧得不够旺，更往里加一把柴，凑近赵立，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要不傻这世上就没笨人了，热腾腾的新鲜饭摆到跟前都不吃，偏要吃隔夜的回锅饭，这不是傻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说自己是回锅饭？」
　　「呵呵，我明天随便挑个男人玩玩，可不就变回锅饭了？你不是说你没这方面的经验？很不巧我也没有啊，怎么办？干脆先找个男人教我，我再回来教你，回锅饭虽然不新鲜，可是味儿更香，肯定合你胃口。」
　　李度香纤长的手指蜻蜓点水似地抚开赵立薄薄的嘴唇，在那常年苍白失血的唇上点燃火红的颜色。他的指甲圆润光亮，指尖漾出淡粉色的光泽，一刻不得安分地游来移去，干扰赵立的视线。赵立终于忍不住一口咬住那姣好的手指，门齿稍稍用力一阖，只听见李度香低声尖叫。
　　「哎哟！你想咬断我手指吗！快松口！」
　　没等李度香发火，赵立已经将他扑倒在床，嘶咬那两片温润可爱但又不时说出刻薄恶语的嘴唇。酒的甜香很快在彼此口腔中传递，赵立只觉得有一团烈火在他与李度香之间燃烧，纠缠的唇舌间，越来越高的温度，让他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那烈火在酒精作用下，丝毫不间歇地烧灼着、催逼着。
　　朦胧间，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即将化为灰烬，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欲解放被束缚的痛苦和在灼烤下的煎熬。
　　良久后分开，李度香匀称的腿绷得笔直，轻轻蹭动着，眯起迷濛的媚眼望着赵立。
　　「小立，你好歹是属虎的，怎么亲个吻跟耗子啃东西似的？除了本少爷耐心迁就你，换了谁肯奉陪啊，你应该感谢我知道不？」
　　他嘻嘻一笑，一只手爬到赵立胸部，缓缓拂过平坦细瘦的胸口，停留在一粒突起处，使坏地轻轻揉弄。原本淡粉的唇在厮磨吮吸间渐渐充血，染上艳丽的色泽、莹莹的光辉，望去更显魅惑。
　　赵立喘息顿起，不甘示弱地在李度香身上胡乱摸索。迷乱中，只觉得身上的火越烧越旺，随着血管在周身流转，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最后凭借本能一把撕破李度香衣衫。李度香白皙的脸色此刻已涨得通红，嫣红的唇半开，里面柔腻的红舌若隐若现，额边的散发已略微湿润，一缕黏在颊边，衬得眼角的黑痣分外妖娆。
　　「臭小子，这就对了嘛，现在锅盖已经揭开了，你再把锅铲拿出来就能炒饭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再敢像上次那样说自己没经验，本少爷马上熄火闭灶，从此别说吃，连味儿都不给你闻一下！」
　　李度香主动张开双腿缠紧赵立腰身，脸更是埋在他胸前不断地磨蹭，赵立眼睛里终于折射出兽性之光，一把扯掉腰带，这狐狸精自作孽不可活，他既然如此轻薄，自己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黑暗而狭小的洞屋，烛台上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床上互相交叠的两个人影，在昏黄的火光和迷雾的渲染下，透出淫糜的情色。
　　李度香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雪白的身体泛起层层红晕，他现在必须用力抱住赵立的背才能固定住身体，怪异的姿势使他觉得异常辛苦，一波接一波的剧烈震动令他晕眩，可是相较起来，下体的疼痛更是难以忍受。
　　见鬼！怎么这么痛？我原来还想跟男人上床是件力气活，图轻松才同意被压的，早知这么痛，我才不干呢。
　　但是看到眼前少年沉醉兴奋的表情，他又突然涌起成就感。毕竟现在赵立拥有的快感都是他给的，虽然奉献了身体，但他得到的是对方的心和全部感情，所以一点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立，你轻一点好不好？我的腰都快被你折断了。」
　　李度香费力搂住赵立脖子，使坏地用指甲刺破他的肌肤。
　　赵立继续不停在他身上肆虐，苍白的脸色也已潮红，大大小小的汗珠顺着脸庞、胸口滴到李度香身上，体味蒸熏，欲望更加膨胀。他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把李度香的腿抬得更高，以便更深地进入。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勾引我！你这个狐狸精！狐狸精！」
　　李度香经受不住赵立猛兽的掠夺，掐住他的肩膀，拼命忍住尖叫，咬住他耳朵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是我勾引你没错，可是你不该对我这么粗暴，小立，我们慢慢来，我知道你一直是很温柔的。」
　　后半夜，孔亮醉醺醺逛回洞屋，进门时烛已半残，他醉眼昏花看不明白，迷迷糊糊摸到一张床，一头栽上去就呼呼大睡，美美一觉直至天明。
　　他醒来后感到口干舌燥，想下床喝水，翻身坐起，揉揉眼屎往身旁一看，却见赵立和李度香紧搂在一起睡得正熟，枕头滚在地上，被子也大半滑落，两个人赤条条的，屁股都露在外面。孔亮被唬得一跳而起，张大嘴巴瞅了半天，虽然这两个人走到今天这步是在意料之内，但亲眼目睹这荒唐事，他一时间还是缓不过气。
　　如果只是玩玩，孔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以赵立的个性，这船只要一旦靠岸定会马上抛锚，再出不了海，其忠贞比女人是有过之无不及。若找的是一贤妻良母，那自是皆大欢喜，可对方居然是一个又懒又傻、无比任性的男人，这比找母老虎和扫把星还糟糕啊。
　　赵大娘看见，一定会哭的。
　　赵立是被孔亮的哭声吵醒的，当年被镖头砍了十八刀都没流一滴眼泪的孔亮，这会儿在门外扯着喉咙号啕大哭。赵立忙穿上衣裳，套上鞋子跑出去。只见门外烟雾腾腾，孔亮跪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烧纸钱。
　　赵立非常纳闷：「亮兄，咱们不是说好了，专门请和尚上山给死去的弟兄做法事吗？你这会烧纸钱做什么？」
　　孔亮哭道：「谁有心思管那些死鬼，老子是给赵大娘烧的。」
　　「我娘？可是她的忌日还早呀，我们往年都是过了端午节才祭拜的。」
　　孔亮伸手往脸上一抹，随手把眼泪鼻涕甩地上，看也不看赵立，就对着那堆纸灰悲叹：「大娘，您命好苦，嫁到没造化的人家，年纪轻轻就短命去了。留下一个香火苗苗又他妈的没出息，大把大把花俏的姑娘不要，偏要给狐狸精做牛做马，你们赵家就此要绝后啦！您受苦受难一辈子，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太冤太屈了！您干儿子我也没用，没帮您把儿子看好，眼睁睁见他被狐狸精勾了去也无能为力。干儿子没别的法子赎罪，只好多烧点钱给您，您放心，有干儿子在一天就有您一天钱花，就怕百年之后再没人想着给您烧纸钱了。」
　　他本来是作戏规劝赵立，但一想到赵母生前待他的种种好处和临终前的殷殷嘱托，愈是悲从中来，真的涕泪齐下，痛哭不止。
　　赵立想起凄苦离世母亲也愧痛难当，捡起一旁的纸钱，一张张撕开放进火盆，眼眶里很快聚满了泪水。
　　孔亮打算趁机开导，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度香急冲冲喊。
　　「小立、小立，你在外面吗？快进来啊。」
　　赵立以为他不舒服，赶忙放下纸钱跑进屋。谁知度香舒舒服服躺被窝里，懒洋洋的，声音也软得人酥麻。
　　「小立，你跑外面去干嘛？搞完就把我扔一边，你好没良心！」
　　赵立急忙否认：「不是的，我在给我娘烧纸钱，这种事总不能全让亮替我做啊。」
　　他替李度香拉好被子，看见李度香裸露的肩膀，马上联想到昨夜那场疯狂的情事，心里既甜蜜又感慨，情不自禁去抚摩那白嫩的肩，却被李度香一巴掌打开。
　　刚才还一副慵懒媚态的美人，突然就坐起身大发雷霆，指着赵立鼻子大骂：「你烧的是什么狗屁纸钱！当我没听见死黑皮挑拨离间吗？那小子左一句狐狸精、右一句狐狸精，骂得比泼妇还难听，你要心里有我就该骂还给他！装什么闷葫芦！」
　　赵立揉着火辣辣的手背，为难说道：「他骂得确实过分，可是有些话也说得有道理。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是无后，百年后谁来祭祀我的父母兄弟呢？」
　　李度香一听更是冒火：「再过一百年你爹妈兄弟早投胎了，还用得着人祭奠？你说你们家只剩你一个人，那我还是我们家的独生子呢！刚上完床你就跟我抱怨有后没后，这不是存心找碴？昨天你爬在本少爷身上上下其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觉得浪费了种子就收回去啊！我好好的人不做，躺这儿给你当痰盂，我吃饱了撑着！」
　　他暴怒之下扭动身体，腰间下腹便传来一阵酸痛，更有一股湿热的潮气从股间溢出，像极了被强暴的女人。
　　李度香恨恨地瞪着慌张不安的赵立，感到异常委屈羞耻，举起枕头劈头盖脸就砸过去。
　　「臭小子！没良心！吃完饭就掀桌子！你他妈不得好死！」
　　他此时全身酸痛，行动不便，没砸到赵立反把自己摔地上。冰冷坚硬的地板差点撞碎膝盖，疼得他只喊哎哟。赵立心疼不过，便去抱他起来，李度香却继续赌气，用力推开赵立，赵立怕他着凉，只好用被子裹住他。
　　「你不要生气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
　　「呸！我又不是女人，没逼你负责，你上我的时候，我也在玩你，咱们公平交易，两不相欠。不，不公平，你小子技术其烂无比，本少爷一点快感都没有，白让你占便宜了！」
　　赵立刹那间呆滞，环住李度香的手臂开始发抖。对他而言，昨夜的缠绵不止是一场简单的欢爱，还是负载了太多的决心和感情，甚至接下来的全部人生，怎么可以被当做游戏？他突然觉得嘴唇很干，舌头用力舔着，还是疼得像要裂开。他就抖着那干裂的唇，战战兢兢地问李度香：「你、你说只是跟我玩玩？」
　　李度香冷笑：「男女做爱是为了生儿育女，图风流快活而做的就是不务正业。咱俩都是男人，连颗豆芽菜都生不出来，不是玩是什么！」
　　嘴上虽然强硬，藏在被子里的手已握紧。如果抱着游戏的心态，他是不可能躺在男人身下承欢的，他也明白那件事除了作为传宗接代之用，还包含着另一层深刻的含义，此刻之所以说出这种连自己都不能信服的话，一方面是撒气，一方面却是为了试探赵立的心意。
　　他决定了，只要赵立一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他都马上会抢先放手。哭着求着对方不要抛弃自己，这么下贱的事他死也不要做。
　　赵立的脸又发青了，昨天那股因醋意爆发的怒火很快窜出来，他捏住李度香肩膀，确认他再也不能逃跑时才说：「你既然有这个心思，那昨天换成别的男人你也照样跟他上床了？」
　　李度香真想朝赵立脸上吐口唾沫，再大声骂：「我脑子坏了？为什么要让男人操！」
　　越是火大他越要转嫁怒气，于是故技重施，摆出昨夜的浮浪姿态，抬起下巴与赵立对视。
　　「这次算你说对了，少爷我跟谁都可以玩，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就找周武哥了。人家又高又壮，那方面一定也很厉害，比你这蹩脚瘦猴精强多了。」
　　「住口！」
　　赵立狂吼一声，气急败坏掐住李度香：「你敢再说一次，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哼，就凭你还想拴住本少爷，先撒泡尿照照镜子再说吧。」
　　赵立气得直哆嗦，突然一拳砸在板凳上，凳子应声而碎，李度香顿时哑口，这拳头要打在人身上还不折筋断骨？
　　「你，你想打人吗？我告诉你，你敢碰我一下我跟你没完。只有孬种的男人才打老婆呢，虽、虽然我还不能算你老婆，可是身子都被你糟蹋了，你再敢打我真会天打雷劈的。」
　　李度香心虚后退，却被赵立抓起来扔到床上按住：「我不打你，可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往后你敢跟别人乱搞，不管那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他说这话时恶狠狠的，眼神跟山神庙里的塑像差不多，连睫毛都不抖一下。这下李度香在气势上完全输了，抓住床单惊惶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发出几个音节嘴唇已被堵住，还是那么青涩粗鲁的吻，少年盛怒之下更不考虑技巧，只一心在那娇艳的红唇上刻下自己的印章。松开几乎窒息的李度香，赵立愤怒地大喊：「你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碰你！」他把李度香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折断他的骨头，让他一辈子都躺在自己怀里。
　　李度香蜷在他怀里忘了挣扎，偷偷抬起下巴，正对上赵立执拗的眼神。那漆黑的眼珠里只有他，也只容得下他。李度香的脸在极短时间内换了五、六种颜色，像喝了满满一碗桂花蜜做的生姜汤，又甜又辣。那汤顺着胸口流进胃里，整个身体都热了，竟比昨夜更觉滚烫。一阵恍惚，他忘了羞耻，情不自禁回拥这痴情少年。
　　「那你说句实话，你要我还是要孩子？」
　　话音未落李度香便顿生悔意，连最愚蠢的情妇都不会妄图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拴住男人，况且这么一问，不就说明他在乎对方，不就处于劣势了吗？
　　好在赵立在感情一事上阅历甚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也没仔细探究李度香用意，老老实宝答道：「都要。」
　　此话一出，李度香刚刚聚拢的温情立刻一扫而空，恼羞成怒，推开赵立：「搞了半天你还是在耍我！两个都要，你想得倒美！那你准备把我摆在什么位置？姘头？相好！滚你娘的！你敢碰别的女人，我马上跟你一刀两断！想拿干过女人的玩意再来干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这两人的情绪爆发点总是错开的，彼进己退。赵立冒火时，李度香心虚闭嘴；李度香暴躁时，又轮到赵立慌张退让。
　　被李度香揪住耳朵大骂，少年方才倒竖的细眉变换成八字型，额头因焦急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咱俩不能生孩子，往后亮和宝儿姑娘多生几个孩子，咱们可以请他们过继一个给我们。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孩子姓『赵』，咱们家就算有后了。」
　　李度香听得一愣，眨巴眨巴眼说：「你的意思是抱养一个孩子？还要抱孔亮的？」
　　「嗯，亮跟我亲同手足，又是我娘的干儿子，收养他的孩子再合适不过了。」
　　李度香捶床大怒：「赵立，你他妈尽出馊主意！那死黑皮天天欺负我，你还让我帮他养儿子，就孔亮贼头贼脑的模样生的孩子能好看？再说那孩子将来该称呼我什么？叫爹还是叫妈？拉倒吧你！你不要脸我还怕人笑话呢！」
　　赵立正不知如何分辨，孔亮砰地踹门进来，他一直躲在门外瞧动静，先听赵立跟李度香吵架还暗白窃喜，以为赵立受几回冤气就能呆子回头。可听着听着两个人又有和好的苗头，最后更说到认养孩子一事。他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破门而入大骂。
　　「李度香你嘴巴放干净点！给你几顿好脸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奶奶的，骂老子不算，还连老子没出世的儿子都带上了！老子今天先把话撂这儿，将来老子就是生十个儿子，个个都当叫花子讨饭，也不抱一个给你们！」
　　回头揪住赵立又骂：「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色字当前就把忠孝仁义抛脑后，还记不记得你妈临死前说了什么？你小子要还有一点良心，就马上把这狐狸精送走，老子立刻给你物色个对象，正正经经把婚事办了！明年这个时候抱着大胖小子去给你妈上坟！你妈活着的时候你人小没法孝敬她，现在总该敬点孝心了吧！」
　　赵立左右为难，情急之下双膝跪地，愁苦道：「亮，我这会儿就当给我娘下跪了，我对不起娘，也愧对我家列位先祖。可是我没有度香不行，我真心喜欢他，这辈子只想跟他好、跟他过。亮，我娘生前很疼你，你就帮我向她求求情，我娘向来通情达理，我相信她在天有灵会原谅我的。」
　　孔亮气得捶胸顿足，指着李度香高喊：「好哇，老子居然看走了眼，这小子不但是狐狸精，还是只长红毛的狐狸！这道行高的恐怕连金刚寺的主持都镇压不住啊！你既有这天大的本事，想勾引谁还怕不成吗？找上这个一穷二白没前途的小土匪，不划算啊！您老省省力气，山下财主大官多得是，天高海阔任您自由的飞，咱们这穷山沟里养不起你这金凤凰！」
　　李度香冷笑着，任凭孔亮着急上火地乱骂，老半天才漫不经心地边系衣带边说：「孔亮，我又不是要跟你，你这么猴急干嘛？你平时不是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这会儿怎么又抬举起我来了？还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呸！老子就是吃死猫烂耗子也不会看上你这个傻大个儿，你以为你谁啊？勾引住我这愣头兄弟，就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赛西施了？有种把你那些妖术把戏冲本大爷耍耍？老子不把你那裂下巴彻底打烂了就不姓孔！」
　　「哼，那咱们就试试，明明是个大色鬼还充起柳下惠了。不过小立刚才说了，哪个男人敢碰我，不管是谁他都照杀不勿，看在你跟小立兄弟一场，本少爷以后还是离你远点，免得把你小命送掉。」
　　孔亮二话不说，操起门边的扫帚就照李度香脑袋上挥，赵立眼急手快挡住，急道：「亮，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孔亮大口啐道：「你个重色轻友的混帐小子，给老子滚远点！老子苦口婆心、日劝夜劝你都当耳边风，狐狸精三言两语就把你收拾了，你就这么没用！白吃二十年白米干饭了！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死这狐狸精，你要拼命尽管来！」
　　孔亮虽然放出狠话，但李度香仗着赵立撑腰，一点也不怕，斜睨着孔亮说：「孔亮，你一个大男人未免太婆妈了，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干这棒打鸳鸯的勾当也不怕遭报应？」
　　孔亮被赵立拦腰抱住，不能冲上前揍人，激怒下伸长一腿踹床沿。
　　「你个死胖子还好意思说我们文盲！你先搞清楚，那雄的叫鸳，雌的叫鸯，雌雄一块儿才叫鸳鸯。你跟阿立都是男人，顶多就俩冤家！」
　　李度香一本正经反驳：「那有什么？不是有句话叫『鸳鸳（冤冤）相抱（报）何时了』。可见男男也是能相亲相爱的，我跟小立当然也可以在一起了。」他傻里傻气地信口开河，赵立却听得异常甜蜜，含笑望着他，眼神愈发柔和起来。
　　孔亮扫帚一摔，拉住赵立说：「你都听见了？你真想跟这豆渣脑子的废物过一辈子？等你老了、动不了了，能指望他给你煮饭洗衣、把屎把尿？你连骨髓都会被他吸干的！」
　　赵立心中盛满柔情蜜意，一门心思都铺在李度香身上，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只说：「亮，你就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做出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你既然最了解我，就再相信我一次吧。」
　　孔亮好心被当驴肝肺，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大叫一声狂奔而去。赵立叹一口气，扶起扫帚放回原处。李度香故意问：「你不去追他吗？他好像很生气啊。」
　　赵立苦笑：「我去追他，你不是更要生气吗？」
　　李度香暗自欣喜，扬首一笑：「算你聪明。」他将手伸向赵立，等对方握住便马上拉到自己身边。老虎发威的架势早收拾干净，摆出惯常撒娇的小白兔模样，头靠在赵立肩头嗔道：「你刚才说的话可要算数啊，老天作证，你要反悔，就让雷公劈死你！」
　　李度香软语央告，让赵立很是受用，捏住他手心微笑：「我不会反悔的，可是你也要说到做到才行。」
　　「哈啊？我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相亲相爱在一起吗？你都不知道我听了这句话有多高兴，可别告诉我又是说着玩的。」
　　李度香还想嘴硬，但看到赵立的喜悦笑容，嘴唇动了动，又把那句「你少自做多情」咽回去，想了想，才戳戳赵立，和风细雨笑骂一句：「你去死。」
　　这是信阳妓女的口头禅，这三个字妙在够暧昧，能充分挑动人的想象力，可以变化出许多种解释，既不失体面又恰到好处地满足对方的亲近欲，因此极得嫖客们欢心。
　　果不其然，赵立听后乐不可支，裂开的嘴半天没合上，不过，这时最开心的还是李度香吧。


　　第十一章　真相

　　数日后诸事停当，群匪们齐聚一堂，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山不能一日无主」，既然恶贯满盈的熊大已死，余党也被剿减，大家就该推举个德才兼备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众人评选半日，一致认为这次造反既然是赵立、孔亮领头，大魔头熊大也是他俩合力击杀，山寨的第一把交椅自然应当归他两人。计议既定，众人便杀猪宰羊，祭拜天地，共推孔赵做了山寨头领。
　　孔亮自觉出人头地，得意非凡，当即下山到青州替宝儿赎身，迎接上山，做了压寨夫人。当日鬼风山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众匪齐来贺喜，大醉至深夜，惟独赵立中途披李度香硬拉退席。
　　孔亮为赵立不听劝生了不知几场气，对此早已撒手不管，周武却颇郁闷，叹道：「小亮，哥哥是看着你和小立上山的，如今你是成家了，可小立还没着落。唉，你说这漂亮的度香兄弟如果是个姑娘，这会儿不也当了压寨夫人？可偏生多出个把儿，不是造化弄人吗？」
　　孔亮被他说中烦恼，兴致大减，闷不作声灌着酒。宝儿天真单纯，一面忙着给席上人斟酒一面笑：「这也没什么，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在一起也未尝不可。度香少爷虽是男儿身，长得却比女人还漂亮，小叔子英勇重义，对他又痴心一片，他俩也算登对的。现在就只有香火一事可操心了，不过这也没什麽难的，我跟小亮说好要生八个孩子，到时候抱一个给他们养就行了。」
　　孔亮一口酒喷地上，训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屁！生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随随便便就送给人家？你当你是老鼠啊，一年能生十窝！」
　　宝儿被他莫名其妙一顿吼给唬住，握着酒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泪汪汪嚷道：「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自己兄弟的事你不操心，我替你想法子，你还骂我，你这人真不识好歹！」
　　孔亮顺手把酒杯摔地，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宝儿唬得怔住，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周武熟知孔亮脾气，生怕他当众毛躁起来，大家都没脸，忙笑劝道：「罢了罢了，不过几句玩笑，何苦当真。小亮，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弟兄们难得聚一块儿热闹，正该和和气气的，快坐下坐下。」又对宝儿说：「弟媳妇，你第一天过门可不许哭红鼻子，不然老公会短命的。快把眼泪擦擦，给你相公换个杯子斟酒。你也别往心里去，小俩口吵架拌嘴是家常便饭，往后这样的事多着呢，你要每次都哭，那还不把眼睛哭瞎了。」
　　周武在山上辈分高、资历深，平素人缘极佳，无人不买他的账，因此赔笑两相劝说一通，风波便平息下去。
　　那孔亮与宝儿极为恩爱，床头吵架床尾便和，洞房次日早和好如初。只是强盗们因李度香勾搭赵立，又连累孔亮夫妇吵架，对他十分不满，虽不好摆在台面上说，私底下却颇有微词。而李度香浑然不知，照旧我行我素，更随心所欲将赵立呼来唤去。
　　众人多有替赵立抱不平，但他本人反而乐在其中。他也存着一番道理，想人越是生疏越是客套礼貌，反倒是亲密无间时才笑骂自如，眼下李度香随时随地凶他吼他，说明他拿自己当自家人，心里有自己，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么一想，便再无二心，任劳任怨地伺候起来。
　　光阴似箭，几个月转瞬即逝，此时冰雪消融已尽，鬼风山上姹紫嫣红，春意盎然。山上的强盗也如蛰伏的虫兽蠢蠢而动，开始下山重操旧业。
　　这日孔亮率领一路强盗下山干了一票买卖，转来时却两手空空，只领回十来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做布衣打扮，背着包袱行李，似是逃难的百姓。
　　赵立便问：「亮，我们不是说好从今往后只劫财不抢人吗？你掳这些人回来做什么？」
　　孔亮笑道：「你看这几个人甩手甩脚，像被掳回来的吗？分明是他们自己走来的嘛。我先是看他们背着大包小包以为能捞些油水，谁知不过装着些衣服和散钱。我见没搞头，就打发他们过去，谁知这些人说他们无家可归也无路可去，求我开恩收留他们。我一想咱们也缺些做细活儿的人，就做主答应他们了。先让他们在各家凑合住几天，我带几个兄弟赶着搭几间房给他们，往后女的帮着打扫浆洗，男的跟着剪径，每个月银米也算他们一份，全当给咱们山寨增些人气。」
　　赵立觉得有理，当下给这些人分配住处，正忙乱着，李度香哈欠连天地走来，他午睡刚起，胡乱系着衣带，头发也乱蓬蓬的。见面头一句就是：「小立，晚上吃什么啊？我想喝豆腐鲤鱼汤。」
　　孔亮劈头啐他：「你省省吧。整天肥鸡肥鹅将就着混嘴就算了，别一天兴一个花样，这鱼得山脚下才有，难不成你想让阿立跑几十里山路去给你捉鱼？再说你又没怀孕，喝什么鱼汤？看着腰圆屁股大的，生不出孩子也下个鸟蛋！」
　　李度香脸一沉、头一扬就要拉开阵势，赵立早抢上一步把他远远拉开，李度香抱怨道：「你都看见了，我听你的话半点没招惹那死黑皮，可他一见我就尖酸刻薄，我都被他这么糟蹋了你还要我忍气吞声吗？」
　　赵立笑道：「那是他的习惯，你别计较。你不是要吃鱼吗？正巧周武哥前儿下山捉了几条草鱼，眼下还养在伙房里，我去问他要一条给你熬汤喝。」
　　「草鱼刺多，炖了不好吃啊。」
　　「那咱们今天先吃烤鱼，赶明儿我再下山捉鲤鱼给你。今天新来了一批人，我得给人家安排住的地儿。」
　　李度香噘着嘴想了半天，闷闷地说：「也只好这样了，可是别人做的烤鱼都不香，我不爱吃，只有孔亮烤的还凑合，你让他烤给我吃。」
　　赵立为难地说：「亮对你有成见，我怕他不肯啊。」
　　「不管！我已经够通情达理了，你总不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吧。你就跟他说你想吃，保管他会做，还有，他烤鱼的时候你要在一旁看着，我怕那小子知道是我要吃的，使坏在里面下砒霜。」
　　两人正在计较晚上的吃食，一位老者忽然抢上来，拉住李度香的手双膝一跪，哭喊道：「少爷，奴才总算又见着您了。」
　　李度香吓一大跳，定睛一看，认出这老者竟是李家的总管，也吃惊道：「老伯，你怎么在这儿？」
　　管家抱住李度香腿大哭，老泪纵横道：「一言难尽啊。少爷，您那日离家不久，府上就出了大变故。白占派人抄了咱们家，宅子田产全收缴了。」
　　「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那我爹呢？他怎么样了？」
　　管家闻言又放声号啕：「白占听信谗言，诬陷老爷私通敌国，以谋逆罪将他……杀害了。」
　　李度香惊闻噩耗，怔得三魂七魄都没了踪影，一屁股坐在地上，赵立在他背上拍了好一会儿，他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问那管家：「我爹的灵柩在哪儿？下葬了吗？」
　　管家哽咽道：「白占本来要将老爷的遗骨抛弃荒野，全赖智远少爷冒死写了一封千字血书恳求，白占念他一片仁孝，才准许我们收埋了老爷的遗体。小的们已将他安葬在出云城南的十里坡上，可智远少爷现在还被囚禁在狱中呢。」
　　一年之前的重大变故，在管家的涕泪细说下拨云散雾，原来当初智远对他冷酷无情的迫害，背后隐藏着太多无奈和心痛。
　　李度香无法想像，疼惜怜爱他的父亲是何如狠下心来对他隐瞒一切，而与他情同手足的夏智远，又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对他说出恩断义绝的话语。他只明白了一件事，当他的至亲骨肉遭遇残害时，他却安然无恙地置身事外，甚至于时刻怨恨舍命保护自己的父亲兄弟。
　　「智远他为什麽会被监禁？」李度香紧紧抓住管家，指关节泛出青白颜色，脸上因血气翻涌呈现不正常的潮红。赵立轻声安慰，反被他极为不耐地一掌推开。
　　「智远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言行举止都端端正正，白占凭什么抓他！」
　　管家悲叹道：「少爷，您还不明白吗？白占只想斩草除根，哪管你有罪没罪。我们这些下人算跑得快的，要晚一步，只怕也关进大牢了。小的们在信阳一带东躲西藏，好不容易今年白占跟高魁开战，西边的岗哨松懈了，这才携家带眷地逃出来。可怜智远少爷在牢里一关就是一年，如今信阳局势危殆，白占急于铲除异己，恐怕不多久将不利于他啊。」
　　李度香当头一记轰雷，双腿发软，六神无主，忽然转身就朝外跑。赵立急忙拉住他：「你到哪儿去？」
　　李度香使劲扳开他手指，怒吼道：「你放手！我要回信阳找智远！」
　　赵立更着急：「你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而且太阳都快下山了！」
　　「不！我就要现在回去！我要见智远！你别拦我！」李度香心急如焚，满心里只有一个夏智远，容不下一刻耽搁，见赵立抓住自己不放，越发挣得厉害。赵立劝不住他，只得让步：「你要去也行，但一个人太危险，还是我陪你去吧。」
　　他三步并两步跑回屋里收拾盘缠，前脚才进门，孔亮后脚就跟进来，问他：「你真要跟李度香去信阳？傻了吧！那个什么夏智远多半是他旧日相好，你正该盼着情敌早些翘辫子，怎么反给那骚货当炮灰使唤？」
　　「没有的事，度香早跟我说了，那智远少爷是他表弟，跟他青梅竹马，一直很照顾他。毕竟亲戚一场，如今他落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何况度香现在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呸！你看人家是亲戚，人家只拿你当外人呢！你又不是没看见李度香的反应，一听那人的名字什么都顾不得了。你几会见他为你这么着急过？你不听我忠告就去吧，保证他一见到姓夏的，马上就把你一脚踹开！」
　　赵立捆包袱的手抖了一下，一锭银子便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拾，动作却慢得像打太极。孔亮不看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他的心坎。
　　孔亮双手抱在胸前，只等赵立打消下山的念头，而赵立确实非常犹豫，一个包袱扎好又解开，解开又扎上，看似在整理包袱形状，其实正在去留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
　　「亮。」他轻轻呼唤一声，孔亮喜上眉梢，以为他回心转意。可是赵立回头展现一个清朗的微笑：「我可能半个月都不回来，这里就辛苦你照看了。」说罢，背起包袱出门。
　　孔亮不死心地拦住：「你真要去？你就这么相信李度香？」
　　赵立望着天边的云彩若有所思，摇头微笑道：「不，我是相信我自己。」
　　两匹快马在驿道上狂奔，所过之处沙尘飞散，老远望去，像两道黄色旋风疾驰而来。李度香的骑术并不精湛，这样纵马飞奔其实相当危险，可是此刻他心急如焚，早把危险抛在脑后，即便如此尤嫌太慢，不停挥鞭抽打坐骑，恨不得生出双翅，眨眼间就飞到信阳。
　　赵立怕他有闪失，赶上前拉住马头：「度香你慢点，这样很危险。」
　　李度香这会儿正如砂锅里的火药，一点火星子就能引发一场暴动。见赵立拉住自己的坐骑，立刻咆哮起来。
　　「赵立，你存心捣乱是不是！一会儿说要休息，一会儿又嫌我跑得太快！你到底要怎样！」
　　赵立耐心解释：「我是为你好，你要是受伤了或者太过疲劳，到了信阳哪里还有力气找智远少爷。」
　　李度香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心乱如麻，毛躁已极，便不分好歹迁怒赵立：「你少假惺惺！我知道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你就是不想我去救智远！你就是希望他早点死！」
　　赵立万不料他会有这念头，变色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希望他死？」话虽说得慢条斯理，却早已五内如焚。
　　李度香自知失言，便不做声，只硬赶着马要走。未曾想赵立脾气也甚为倔强，可以吃亏不能受冤，况且李度香这话太过歹毒伤人，他更是死死拉住马头，定要对方给个说法。
　　李度香本无耐心磨蹭，被赵立再三阻拦，躁怒不胜，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憋气憋出的胡话抖个彻底。
　　「你这傻装得到家！赵立，你以为你心里那点鬼能瞒过我的眼睛？从昨天下山起你就不对劲，一直拐弯抹角打听智远的事。你就是疑心我跟智远，担心我见到智远就会离开你，所以巴不得他早死！我这会儿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就是喜欢智远！过去喜欢、现在喜欢、永远都喜欢！他要能活命还罢了，他要死了我就跟着他去，到时候你是好是歹都跟我没关系！」
　　这些话只有三分是真，其余全是泄愤的气话，换成脑子活络点或是见识洒脱的人，断不会当真。偏偏赵立天性有些痴，向来行事一根筋，被李度香夹枪带棒赏了一顿排头，不禁钻起牛角尖。只觉得心里有一把锉刀来回顿挫，痛到深处，悄无声息。只把李度香呆呆望住，心头却寒到骨子里。
　　李度香见赵立没发火，便抛下不顾，挥起鞭子扬长而去。
　　一年未回出云，人烟稀少了很多，因为大战迫在眉睫，许多百姓都弃家逃难。李家的府邸果真已被查封，富丽的大门朱漆班驳，贴着两道字迹模糊的封条，府内景象虽不得见，但听那声声残鸦悲鸣，看台阶上杂草丛生，其凋落破败可想而知。
　　李度香悲愤顿生，其内心的凄凉酸楚犹比当日被迫离家时更甚。他牵着马朝监狱方向走去，沿途见到不少榜文告示。有号召城中百姓积极备战的，有严禁趁乱偷盗抢劫的，还有一种带奖励性质的榜文，大意是说有罪之人可以通过告发他人罪状、协同官府捉拿罪犯来减免自身的罪行。
　　李度香心系别处，并未留心，他之所以看这些告示，只因信阳过往惯例凡是获罪者官府必张贴告示广而周告，他试图在那些榜文中获悉智远的境况，果不其然，在一张宣判罪状的通告里找到他的名字。
　　「夏智远，年二十一，伙同乱党图谋不轨，经查罪名属实，定于明春处绞刑。」
　　寥寥二、三十字，在整张告示里不过短短一行，却是对一条生命的最后的批语。告示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秋天，此时立春已然过去，行刑期限近在眼前。
　　李度香一跤跌人万丈深渊，一直坠落，一直坠落，足不着地。
　　信阳监狱坐落在城西，与著名的菩提寺只一墙只隔。说来讽刺，墙这边的人慈悲为怀，怜贫借老，而住在那一边的却都是些穷凶极恶，为非作歹之徒，囚犯如此，狱役也如此，区别二者身分的不过是一道道坚实的铁栏。
　　当初城主把监狱修建于此，大概是想借寺院的佛性涤荡犯人的罪恶，而那些冤屈入狱的无辜者则哀求祷告，祈望慈悲的佛祖显灵，早日解救自己挣脱苦海。
　　夏智远入狱已满一年，和所有罪犯一样，他也是早闻晨钟，夕听暮鼓。可是，他既没有祈祷也没有忏悔，只借由钟声鼓声判断晨昏，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
　　因为是贵族出生，他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狭小的囚室潮湿阴冷，天花板上蛛丝百结，虫蚁在草席间出没，入夜便听见老鼠啃咬木床的窸窣声。
　　他所有的财产不过一身破衣、一床破被，以及许多拇指宽的竹条。破衣用来蔽体，破被可以御寒，而那些竹条则是他用来替亡故的姨父作传的。没有纸笔，他就用锋利点的石块在竹片上一点一点刻上字迹，因为工具简陋，又缺少照明的光线，一天只能刻十来个字，这项艰巨的工作持续了一年，在夏智远手上留下大大小小无数伤痕茧疤。
　　如今刻成的竹片已经堆积如山，他担心竹书被老鼠咬坏，便把它们编码整齐地放床上，夜里枕着这些竹片，摸索上面的字迹悼念逝世的亲人。
　　负责看押夏智远的狱卒为人倒颇厚道，见他是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长相又极干净清秀，便额外多看顾他。每当守夜的狱卒们喝酒吃肉，他总要偷拿一点送给夏智远，夏智远一概不受，只求狱卒帮他找些竹片和刻子用的石头来。
　　狱卒好生纳闷：「小兄弟，你姨父已经死了，你写这些玩意还有什么用？不如爱惜自己，有好吃的就吃一口，有好喝的就喝一口，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天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剩多少？你眼下自身难保，就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劳神了。」
　　夏智远正色道：「老伯您有所不知，我姨父一生正直贤良，此番不幸遭人陷害，含恨蒙冤而死。白占对外却宣称他老人家通敌叛国，倘若世人信以为真，致使他留骂名于身后，我们这些做子孙的如何对得住？所以我必定要作一传，详述姨父生平于其中，使人知道他的冤屈，倘若将来有正义之士睹此传记，使其沉冤昭雪，姨父也能含笑九泉了。」
　　狱卒见他是如此节烈的孝子，深受感动，果真不时偷拿些竹片、石刀进来给他。这日又送了些进来，还包了些果子点心给他，夏智远称谢道：「老伯，您帮我这些忙我已感激不尽了，真不必送我这些吃食，留着给您小孙子吃吧。」末了叹一声：「我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没必要糟蹋了这些食物。」
　　狱卒听闻，忍不住滚下泪来：「小兄弟，你既然知道我也就不避讳了，再过几天你的日子就到了，趁现在多吃点好吃的，到时候才有精神上路啊。还有，你那些字都刻完了没？要还有差的，说给我，我出去找人帮你写去。」
　　夏智远感激地微笑道：「只差最后一点了，明天准能完工。老伯，我来这里一年，受了您许多关照，报答我是不敢说了，只求您最后一件事。等我走后，劳烦您把这些竹片带出去。我姨父现在是有罪之人，这传记不能公开。您先找了稳妥的地方收藏着，等将来局势稍微平稳，再想办法使人知晓。」
　　狱卒说道：「你就放心，这些事我一定做到，只是我也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不知这些字以后该交给谁好？」
　　夏智远沉思片刻：「我还有个兄弟流落在外，本来关于他的事我是决计不能透露半点的。但是您心地仁厚，我就将后事托付于您了。我那表哥名叫李度香，是我姨父的独生子，当日事发之时被我们设法送走了。现下不知身在何处，我想他迟早总会回来，日后您若见着他，把竹书交给他就是了。」
　　「那这位公子相貌如何？有何特征？我并未见过他，只怕将来对面走过也未必认得。」
　　夏智远欲要详说，忽而转念打住，摇头叹道，「算了，我表哥生性怠惰，不是能担事的人，还是由他去吧。」
　　话说李度香在监狱外徘徊了一上午，满心急着要进去，只苦于没有借口。若说夏智远是他表弟，必然败露自己身份，到时候不是有去无回？他心急火燎，可恨赵立这会儿不见踪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臭小子，平时像跟屁虫一样黏人，关键时却不知缩哪儿去了，可见也是个只会说漂亮话、实际上也靠不住的混蛋。还是说，他真不希望我和智远见面？真的吃醋了？可恶，他也不仔细想想，智远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能为了他高兴就不管智远死活？
　　暗骂一会儿，又开始后悔来时路上不该那样责骂赵立，同是男人，李度香不是不懂男人是要用哄的，不多说几句甜言蜜语，他怎么肯为自己卖命。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自己实在没有打情骂俏的心情，以前吵架撕破脸的情况不是没有，赵立性子倔强，面皮又薄，每次非得李度香先低头说好话才能和好，但这次仓促之间，李度香根本未分半点心思在赵立身上，如果孔亮在，还可以转移焦点，偏偏他两人独处，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待李度香独自面对孤单无助的窘境时，方才想起赵立的好处，此刻就算想道歉或吵架却连对手都找不到，只能望着监狱的高墙兴叹，别提多苦闷。
　　正不得进退之际，赵立却牵着马慢悠悠走来了，李度香急吼吼冲过去，欲要发火，但是怕惹毛了赵立他又要赌气抛下自己，便跺脚埋怨他：「你去哪儿了！人家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到处瞎晃。」
　　赵立不冷不热说道：「下山的时候，亮让我给嫂子带两瓶擦脸的贝壳油，我路不熟，刚找到一家铺子才买到。你不是要见你表弟吗？还站这儿磨蹭？」
　　李度香听得眉毛又竖起来，心想他倒是把孔亮的吩咐记得仔细，我说的话就当耳边风。我们智远的命难道不如黑皮老婆的脸重要吗？
　　只是纵有再多不满，也不适合现在拿出来抱怨。李度香只能沉着脸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要能想到办法进去，还会等你？你小子就会看我笑话，一点良心都没有！」
　　赵立看他一眼，迳自朝监狱大门而去，李度香紧跟着他：「你干嘛？就这样大摇大摆直接进去吗？哎呀，不行啦，我们会被抓起来的！」
　　赵立不理他，直到被守门的狱役拦住。
　　「监狱重地，闲人勿进。」
　　李度香紧张得连脚尖都绷紧了，把头用力扭向一边，生怕被人认出来。赵立却十分镇定，和气地说：「这位大哥，我们想见一个叫夏智远的犯人，麻烦您通融一下。」
　　狱役狐疑打量他两人一番，质问道：「你们是他什么人？见他做什么？」
　　赵立忙说：「我们与他非亲非故，只因他在外面时欠了我们一千两银子未还。这笔钱是我爹攒的棺材本，先前交我保管。我一时财迷心窍拿了借他想收利，谁想夏智远借去不到一个月就犯事关进来了。这债拖了一年有余，如今我爹问起银子的事，我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来找他，就是他现在还不出钱来，好歹立个字据让我回去给我爹一个交代。不然我爹无故不见了银子，一定会以为是我偷去胡乱挥霍了，还不恨死我？求大哥做做好事，放我们进去，我保证不会耽搁太久的。」
　　说着摸出一块银子偷偷塞到狱役手里，笑道：「小小意思，大哥拿去打点酒喝。」
　　那狱役十分欢喜，只嘱咐他两人速去速回，不许多做停留。
　　李度香顺利进入监狱，对赵立好生佩服，小声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嘛！行贿就罢了，难为你编得出那番话。若不是我亲耳听见，断不会相信是你说。」
　　赵立淡淡回答：「我哪儿想得到，都是亮教的。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钱送到了，谁管你找什么借口。」
　　李度香嘴角挂了一丝嘲弄，「孔亮还真是你的狗头军师，你对他言听计从，对我就小肚鸡肠。」
　　赵立知道李度香存心找碴，再不理会。李度香跟着狱卒走到夏智远的囚室前，里面光线昏暗，几乎目不能视。那狱卒好心找来一盏油灯，朝铁栏里喊：「夏兄弟，有人来看你了。」
　　复智远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听人呼唤才睁开眼睛，一眼便看见呆立栏外的李度香。惊讶间狠狠地将眼皮揉一揉，再一睁眼，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度香见表弟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一年未刮胡子，嘴边和下巴已长得如杂草丛一般，比分别时憔悴沧桑了许多。他既心酸又心痛，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等狱卒去后，立刻失声痛哭，抓住铁栏大放悲声，说道：「智远你好狠心，为什么要瞒着我？要不是我碰巧见到管家老伯，还不加道糊涂到什么时候呢。」
　　夏智远却背过身去，似是不愿被他瞧见自己落魄模样，只平淡地说：「这是姨父的意思，他盼望你能逃过一劫，为李家留后，我也是替他完成心愿而已。」
　　李度香哭得哽咽难平，反驳道：「你以为把自己搞得这么惨，我爹就不伤心了吗？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一块儿逃走？为什么留下来等死？」
　　「我不能走的，姨父没有别的子女，我们两个总有一个要留下来给他老人家送终。你别伤心，我一点都不后悔，真的，我一直希望做姨父的儿子。有生之日能再见你一面，我已无憾了。」夏智远回头微笑，眼里是流连不尽的眷恋。他还是老样子，稳重温厚的神态一点没变，可眼眶下面那因过度虚弱而凹陷的黑眼圈，叫李度香看了心疼。
　　「快走吧度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占还在追杀你，万不能在信阳久留。」
　　「我走了你怎么办？要走一起走，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别傻了，你拿什么救我？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应该顺从天意。」
　　「可是老师以前教我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是好人，我不信老天会这样对你！」
　　他们都试图说服对方，可谁也没有成功，油灯已快油尽灯枯，狱役前来催促。
　　「什么卖儿卖女的话讲不清，人家都快做鬼了，你还逼人家还债？留着下辈子算不行吗？」
　　李度香含泪央求道：「你再让我跟他说几句话，他是我的……」
　　夏智远恐他露出马脚，高声说道：「官差大哥！我并不认识这个人，麻烦你快领了他去，我实在被他吵得头疼。」
　　李度香一惊，智远已换了一副神态，那冷酷的表情就和当初设计逼自己离家时一样。
　　「智远你……」
　　一直坐在床上的夏智远已快步走上来，隔着铁栏抓住李度香。
　　「你快滚吧，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没几天好活了，你就不能给我点清静？」训斥完毕，又是极小声的催促：「你还不快走！想害得李家断子绝孙吗？我跟姨父的心血都白费了！」
　　李度香心如刀绞，这次是真正的生离死别。狱役看得疑心，质问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夏智远捏了一把冷汗，李度香喉头抽动一下，脸上又滑下一行泪。悲声说：「我欠了他很大一笔钱，永远也还不清。」
　　「哦，那门外那小子呢？他不是说这人欠他钱吗？」
　　「那个人，他欠我的钱。」
　　狱役哈哈大笑：「原来你们这是连环债，那也没法了，这人过几天就要上路了，你们这笔债只好等日后在阴间聚首时再慢慢清算了。」

　　第十二章　背叛

　　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身畔，仿佛中断，却又迤逦，末了想盖过月色，不过徒劳，月光还是直勾勾投射出来，冷漠地窥照李度香，它一定正在心底嘲弄这个有点风吹草动就心惊胆跳的胆小鬼。
　　晚风轻悠，吹得发丝飘渺，赵立出来替李度香披件衣裳。
　　「快睡吧，天都要亮了。」
　　可是教他怎么睡得着？思前想后，心比絮乱。李度香突然回身把赵立紧紧搂住。
　　搂得那么紧，几乎喘不过气来。赵立的回报也是一样。
　　「小立，你救救智远吧！」他半逼半哄，「你救救他，别让他死！」
　　原来他要讲的是这句话。
　　「我怎么救他？」赵立目光停驻在李度香眼睛上，「我单枪匹马一个人，难道还能去劫狱？我只是个草莽强盗，不是飞檐走壁的大侠。」
　　「可是你就忍心看他去死？」
　　「我跟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要为他拼命，你倒是解释一下这个道理。」
　　赵立步步进逼，一寸一寸的，叫李度香心念急速乱转。两人互相猜忌，最后都没能看透对方的心思。银光泻在他们身上，黑发闪着森森冷光，小巷里夜静更深，彼此都努力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其实那只是一种姿态，因为再也找不到话题了。
　　一天转瞬即逝，智远的刑期又近了一日。
　　李度香内心急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不停的钻来窜去。客栈里待不住，便跑去监狱。进去是不能了，原以为离夏智远近一点能稍微安心，但一见到被押解行刑的罪犯，他的心口更像被戳了一刀。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转身疾走。
　　城里的市集早开了，人声鼎沸，热闹无比。说书的、变戏法的、摔角的、耍杂技的、卖膏药的、还有摆小吃摊的。
　　不是要打仗了吗，何来这兴旺景象？原是人心早被乱世麻痹，今朝有酒今朝醉。再过不久，这烟花世界就将被战火无情摧毁，不得安生的始终是活着的人。
　　李度香在市集中漫无目的地穿梭，和所有不得着落的人一样东张西望，这种境况的人，最盼望的就是从天而降的馅饼，对未来软弱盲目，对现实束手无策，除了哀求老天开眼还能怎样？
　　最后飞入眼帘的还是那些告示，它们铺天盖地贴满整面墙壁，由不得人忽略。一张张都残破缺损，那朱砂字迹像搁久了的血，都成褐色了。
　　灵光闪现，李度香想起昨日看过戴罪立功的榜文，无疑有了一线曙光，他扑上前，几乎是贴在墙上搜寻早前那一晃而过的信息。
　　「凡有罪者，如能告发同党或揭示他人罪行，即可照刑法从轻发落。」
　　这一行字，像有毒的种子在李度香心里生了根，往深处一想，立刻感到森然透骨，当下匆匆回到客栈，倒在床上蒙头不起，企图把那骇人的念头从脑子里揪出来。
　　谁知它就像人间的是非，入了脏腑，有力难拔，一发不可收拾。李度香挣扎良久，牙齿在下唇留下一排青白的牙印，一身冷汗涔涔。
　　他重新权衡智远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朝夕共处二十载，血脉相连，手足情深；那么，鬼风山上那些人呢？既不是骨肉亲友，也并无瓜葛故旧，只有一个赵立，难以取舍。
　　是了，小立他现在不在山上，他同我来到信阳，只要出了鬼风山，没人认得他是强盗，他会同我一直在一起的。
　　城外十里荒坡，是难民的埋骨之地。李度香照着管家指点的方向来到这里，在墓丛里找到了父亲的坟茔。
　　记忆中高大英挺的父亲，变成一个小小的、馒头似的黄土包，墓碑上只刻着名字，生平事迹生卒年月未着一笔，并非下人们疏忽偷懒，而是因为父亲背的是叛逆重罪，死后未遭挫骨扬灰已是恩典，留下墓志铭是绝不可能了。李度香悲怆凄凉，爬在坟头哭得肝肠寸断。
　　「爹，我不能让智远死，我一定要救他！可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您告诉我该怎么办？」
　　李度香摸出一枚铜钱，左右他决定的将是铜钱的正反两面。
　　他虔诚祷告后将它轻轻抛起。铜钱在半空中飞快翻转，他的心也跟着翻转不停，当钱币下坠的时间，他浑身发软，眼看连跪都跪不住。
　　细微的声响，铜钱落地，竟不偏不斜，端端正正立插在土里。这万中无一的巧合让李度香看得双眼发直，他愣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猛地抓起铜钱再次抛起。这次他太慌张、太用力，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草丛里再也搜寻不到。
　　「爹！」李度香抱住墓碑哭喊，心中惴惴不安。他不愿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但是已经走投无路了，连父亲都不肯给他任何指示，他必须自己做主。
　　李度香反复摩挲墓碑上的文字，手指颤抖得难以自持。
　　「爹，您也希望救智远对不对？可是您知道鬼风山的人对我有恩，您做了一世好人，不能为这事污了您的清名。那这个坏人就让我来做吧，您最疼智远了，我一定会替您保护他的。」
　　李度香狠狠咬下嘴唇，用力地吮吸唇上的血腥，同时伸出舌头搅弄伤口，以此确认自己是在清醒状态下才做出这个判断。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从拿定主意那一刻起，就觉得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就像贼一样心虚。
　　信阳将军府里，白占和这座府邸同样老朽的身躯再也不能从床榻中爬起，他现在是用最后一口气在守护这座供其子孙安身立命的城，保卫信阳是这个垂死老人最后的执念，所以李度香带来的消息立刻引起他浓厚的兴趣。
　　「李公子，你说你能帮我们取得鬼风山？这该不是你为了救你兄弟而撒的谎吧。」
　　李度香就坐在离他三丈开外的地方，为防止行刺，他的外衣都被剥下，十个强悍的武士团团围住他，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丝异样的眼神都难逃他们密集的视线。置身杀父仇人的官邸，李度香悲愤满怀，但在权力面前他只是个弱者，与其做玉碎一搏替父亲报仇，不如为生者筹划打算。当日他救不了父亲，现在至少要保住夏智远。
　　「将军大人，您可以怀疑我，但是我想您更愿意选择相信我，否则也不会冒着被行刺的危险，接见我这个被你判了死刑的『叛徒』的儿子。家父的死，我不愿多说，是非自有公论。我现在只要您一句话，您颁立戴罪立功的榜文到底算不算数？」
　　白占大笑两声，然而突然从胸腔里爆发的剧烈咳嗽阻断了他要说的话。守护一旁的参将赶忙代他开口：「你这贼子说话好生狂妄，我家主公向来金口玉言，岂容你质疑？」
　　李度香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我常听人说，鬼风山地处信阳和青州交界处，山势起伏是一道天然屏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将军即将与高魁开战，那高魁近年来威名远震，兵力也远比信阳雄厚，敌众我寡，若让对方抢先攻占了鬼风山，信阳局势不是更危急了吗？」
　　如此浅显的道理在场诸人都很明白，白占这时已缓过一口气，问李度香：「你说得不错，我们是很想占领鬼风山。可是那山头常年被一伙贼寇把持，不光我们，周边各镇也多次派人前去剿匪。无奈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每次都无功而返。你这次来，不知有什么攻山的妙计？」
　　李度香的脸一下子泛起可恨的青色，他控制不了这种凝重纠结不肯散去的颜色，一颗心突突乱跳，突然想起孔亮的烤鱼、周武的鸡汤，想起赵立和强盗们把酒言欢的欢腾场面。
　　有一天，那个青涩内向的少年醉了，一改腼腆抓住他的手豪情万丈地起誓：「度香，有这些兄弟做证，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所有人都嘲笑他、奚落他，可是谁都没说不替他做证，如果这些证人都不在了，他还会遵守这誓言吗？
　　在李度香的脑海里，过去光景犹如不断直前的激流，突然被一个大坑陷住，原地焦急地打着旋，李度香则是顺水漂流的一片树叶，困在漩涡里乱转。
　　白占见李度香犹豫不决，以为他在考虑交换条件，便主动承诺：「李公子，老夫明白你此行的目的，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协助我方拿下鬼风山，老夫即刻赦免你表弟的死刑，放他回家与你团聚。你现在可以把攻山的方法讲出来了吧？」
　　巨大的石块落下来，填平了那座大坑，那些流水朝着它们原本要去的地方涌去，水面的小树叶扑腾几下便被卷入水底，悄无声息。
　　「我、我知道上山的秘密通道。」
　　李度香吐出这句话，浑身力气早已尽数散去。他终于明白死囚的判决词为什么那样短，原来生死就是这样简单，无须过多修饰。
　　离开将军府后，李度香在城里游荡一下午，终于鼓起勇气回去客栈，日已迟暮。李度香浑浑噩噩，不知此身是主是客。赵立已寻找他多时，见李度香安全无恙，脸上放心的笑容犹胜春风。
　　李度香不知赵立一整天去了哪里，只觉得一切皆因他不在身旁，才致使自己着了心魔。
　　赵立对李度香这一日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对方神色显露出的慌张心虚全被他当作心折神伤的反应，反过来安慰：「度香你别担心，我今天已去监狱附近查看了地形，已画好一张地图在这里。」
　　李度香惊恐回望：「你画地图干什么？」
　　「我想好了，立刻回山去带一队兄弟过来，赶在智远少爷行刑前救他出狱。」
　　李度香听了只觉得天地变色，金星乱冒，迸出急泪。
　　「不，你不能去！」
　　「为什么？你不是要我救智远少爷？我不出手，他只有死路一条，你愿意看他死吗？」
　　李度香瑟瑟抖动，他当然不愿意，所以他已抢先一步救了夏智远——以背叛赵立作为交换。
　　「小立，我、我不想让你冒险。」
　　话虽是真的，伹这时的用意却深为卑鄙。
　　赵立饶有深意地浅笑，他得了这句话，仿佛吁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抚上李度香酡红的脸颊。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今晚天色变成了紫红，就像一张繁华绮丽的巨网当空撒下，整个世界顿时变得雍容华贵。有一种魑魅般的诡异光亮，随着未成形的黑暗渐渐淹过来，直把人的思想一口一口吞噬。从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一发生了。一夜之间，李度香再不会笑了。
　　踏上相同的路程，来时只嫌漫长，巴不得缩尺为寸，回时却希望这路漫长无尽，最好有个大力金刚将前方那座山搬到天涯尽头，再到不了。
　　赵立对李度香说：「度香，你要觉得累就回信阳等我，我一个人走得还快些。」
　　「不不！我要跟你一块儿回去！」
　　「你是怕我路上耽搁吗？你放一百个心，我从不撒谎，何况是对你。」
　　连两人的态度都跟来时互为颠倒，李度香怀揣不可告人的秘密，好似藏匿数块破碎的玻璃，小心捂住，即使被割到鲜血淋漓也不敢露出痕迹。
　　回到山脚时夜已深沉，今晚天气好，抬头便见漫天的繁星。它们发着清冷的光，让人心的阴暗显形。
　　「那是什么？」赵立突然惊叫，他指着旁边一片山林，那里灯火辉煌，军旗飘荡，分明有军队在这里扎营。
　　「那不是高魁的军队，这些人是从信阳方向来的！」赵立的脸由青白转为绯红，惊骇道：「他们一定是要来攻山了。」
　　他转头对李度香说：「你留在这里，我上山去通知大家。」
　　李度香头皮发麻，嘴唇紧闭，想不起别的句子了，还是重复那句颠倒无数次的话：「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赵立会错意，只当他要同自己共患难，竟十分欣慰，携了李度香的手弃马上山。夜晚的山林如海，一望无际，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藏在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李度香却不害怕了，因为这座山已大难临头。他亲手种下的祸患，马上就会毁了这里。
　　山顶一声炮响，升起一道红光，天空的光影变得极不寻常，奇幻昏黄。那片光亮迅速扩散，惊动了山里的生灵，整座山顿时骚动起来。
　　赵立着了慌，一定是官兵趁夜偷袭，奇怪的是他们早已在山中设下许多哨卡，且山路纵横崎岖，敌人怎能轻易上山？
　　顾不得想这些了，当务之急是赶紧上山与弟兄们协力作战。
　　李度香发现他们偏了路径，竟不是走上山的老路。
　　「小立，你走这条路，想从秘密通道过去吗？」
　　「没错，我们没时间了，走那条路可以缩短一半的行程，而且可以避过敌人耳目。」
　　「不要！」李度香脸色刷的煞白，一连白到头发根，毫无血色。「小立，求求你不要去，我们回信阳吧，别管这里的事。」
　　赵立眼神一变：「度香，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山寨里都是与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怎能弃他们于危难中不顾？」
　　李度香嘴唇抖个不停，无计可施了，他耍起无赖：「那么你是要弃我于不顾吗？」
　　英雄难过美人关，对赵立而言，李度香无助地质问远比架刀威胁管用。
　　赵立当真被难住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二者只可取其一。但摆在眼前的是爱人和兄弟，教他忍心割舍哪一方？
　　「度香，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两难之际，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不做选择，无招胜有招，李度香机关已破，慌乱道：「你不能去！去了也没用！你们是不可能获胜的！这是天意！」
　　赵立被勾引起怒气：「什么天意？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害怕就留在这里，不必跟来！」
　　他一头钻进树丛里，朝着他的义气勇往直前，李度香失了主意，只能苦追在后。
　　「小立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去！不要去！」
　　李度香欲哭无泪，拼命哀求，却连赵立的影子都抓不住。
　　在往密径的路上，沿路渐渐出现许多不该有的痕迹——被利器砍伐过的树枝，遍布于地的脚印，构成一条通往前方的道路。赵立疑虑陡增，等到了密径入口附近，景象更是骇人，入口已被完全挖开，附近有未燃尽的篝火，还有十余个士兵守候。
　　赵立脸色倏地死白，在荒黯的夜晚，赵立犹如僵死的蚕，再多的内足也动不了。
　　李度香勉强跟上，见此景况，惊恐莫名，他看见赵立暴露在火光下，已有人朝他拉开弓箭。
　　「小立！危险！」
　　一阵风呼啸而过，所幸放箭的是名新兵，准头欠佳，箭擦着赵立头顶过去了。只见赵立茫然失神的脸上先是静止，仿似无恙，隔了一阵，才自额上淌下一股殷红的鲜血。
　　竭力强撑的李度香，陡地跪倒地上。就在这时，数支火把一起点着，四面八方的火光射来竟如乱箭穿心。李度香被光晕晃迷了眼，只看见几个或十几个人影子冲过来挥剑厮杀，人体和凶器交织成沉闷黯哑的回响，闻之教人肝胆俱裂。喧哗过去，地上的鲜血已流成一条条蜿蜒的小红河。
　　赵立站在血泊中，不动如山。他满身血迹，还有大量的鲜血从手中的刀口落下，不是成滴的，而是浓稠如隔夜的糊粥，一块一块地坠落。但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并未被血和火浸染。
　　忽然，他迈开步子，向李度香逼近。
　　李度香张惶无措，好像赵立每走一步，都踩在他身上、心上。
　　「是你告的密！这条通路只有我一人知道，而我只告诉了你——」
　　赵立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只张牙舞爪的大红蜘蛛关在里面乱挣。李度香惊魂未定，眼泪立刻止住，一时间心神恍惚，连哭也不能。
　　「我、我只想救智远。」
　　赵立如遭雷击，原来是为他！竟是为了他！
　　赵立心中的恨比眼前的火更炽烈。他的瘦脸变得青黑，眼睛窜着仇恨的血。就像身陷绝境的困兽，再也没有指望，牙齿磨得嘎吱作响，他被彻底地愚弄和背叛了！
　　颈间一凉，那把鬼头大刀已架在项上，寒森森的刀刃传来刺鼻血腥，教李度香毛骨悚然：「小立，你、你要杀我？」
　　事情变化得太快，李度香竟无法做任何反应，他也不明白做什么反应才适当。他虽料到结局是输，但再没想到会输得如此彻底，他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赵立。烈火和血光中，他看到赵立的脸已然换上他看不明白的复杂表情。此刻赵立近在眼前，但彼此的心却遥遥相对。
　　一念之差，全部感情付之一炬。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赵立沉下声，眼眶更红了，他拼命地阻止那不争气的泪水涌出，两相斗争，几乎要把那方寸目眦挤得爆裂。
　　李度香愧疚地无地自容，过去的深情欢爱从此化做过往云烟。
　　「我说了，是为了救智远。白占答应我，只要我助他拿下这座山，他就免智远死罪。」
　　「为了救他，你就出卖我所有同伴？我说过会帮你，你就不能多等片刻！」
　　「谁知道你的计策能不能成功？我不能拿智远的命做赌注！」
　　「那你就忍心为他一个人，把那么多人置于绝境？」
　　「因为对我来说智远比他们都重要！」
　　李度香拔高了嗓音，不怕喉咙的震动会碰到颈上的快刀。既然死到临头，他也要表明心迹。
　　赵立持刀的手颤抖起来，原本胸臆间火一般的热逐渐化作冰一般的冷。脸色终于见红，心已烧成死灰。他狠狠把眼泪直往咽喉压下去，硬生生止住，把刀别向一边，「你走吧，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李度香呆立原地，眼泪汩汩流淌。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害怕，这一阵眼泪，未经同意，不问情由，私自滚落。
　　「你什么意思？」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赵立还刀入鞘，转身要上山。
　　他打算去送死？李度香如梦初醒，冲上前拦腰抱住赵立：「不！你不能去！那不是独木桥，是死路啊！小立，听我话跟我回去吧，我心里是有你的，我不想失去你。」
　　不想不代表不能，赵立万念俱灰，再看心爱之人一眼，那美丽的外表果真是毒药。他解下脖子上的护身符，这是李度香为拴住他打出的结，他把它扔在地上，掷地无声，恨有万石。
　　「我们俩清了。」
　　此言一出，犹如一把利剪，从咽喉直剪到肚子去，喀嚓喀嚓地剪，撕心裂肺，穿肠破肚，两个人都痛苦难当。
　　这次先逃走的是赵立，他受不了锥心的痛楚，借离弃之名，正大光明地逃遁而去。他一步一个踉跄，但绝不回头，惟恐前功尽弃。留下李度香罪有应得，他颤巍巍地捡起护身符，眼泪到底还是落下来了。像一滴雨落在地上，死得无声无息。
　　李度香独自循路下山而去，天空已翻起灰白，心中有无限凄怆正在辗转，他不敢回头看山顶的烽烟，生怕赵立已化做其中一缕。
　　原来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少年的，虽然还不能算爱，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他也害怕爱了，再多的山盟海誓也抵挡不住是非恩怨，背叛爱人的他，还有什么资格言爱。
　　才入出云城门不久，一声霹雳，大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现出一道裂缝，水哗啦哗啦往下灌。本不该来的暴雨来了，就像老天也犯了不该有的过错。
　　李度香疲惫不堪，走回被查封的家门口，衣裳已经湿得紧贴肌肤。屋檐残破，不能避雨，他蹲在墙根下，凄苦万状。流云散了，大家都走了，谁也不要他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真希望那瘦小的身影能突然出现，不能挡风遮雨也没关系，只要能温暖自己就行。李度香的心颤抖着，才分开一天便已经开始思念了，原来不知不觉他已深陷赵立情意之中，那样的柔情即便再坚硬的心都会融化。当初无家可归的自己找到那少年代替智远，如今少年离去，谁又能代替他的位置呢？
　　头顶密集的雨阵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空隙，李度香失神仰望，夏智远疲倦地微笑着，身上还是监狱里那身破衣，他撑着一把纸伞浮在雨幕中，犹如海市蜃楼般，虚实难辨。
　　「度香，我被释放了，他们免了我的罪，我回来了。」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耳膜的震颤不是幻觉。
　　「智远……」李度香呆立不动，在大雨冲刷下，眼眶的泪怎么都蓄不满。毫无预兆的，他抱住夏智远嚎啕大哭起来。夏智远虽然消瘦，但身型远比赵立高大，李度香必须垫起脚尖才能把头整个埋进夏智远的颈窝里。
　　夏智远被李度香抱得撑不住伞，虚弱的身体也经不住他整个人挂在身上。便用空出的一只手轻拍李度香的背：「度香，你别这样。我身上又脏又臭，还有很多虱子跳蚤，先放开我好不好？」
　　可是李度香的胳膊在他脖子上生了根，说什么都不放。
　　因为，那个会紧紧回拥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十三章　和谈失败

　　白占信守承诺，放夏智远与李度香团聚，甚至归还了部分财产。他们在城南买了一所小宅院，添置些许生活用品。夏智远休养了几天，便托过去交好的士大夫替自己物色一份书院教习的差事，重振家门暂时是不能了，能不用为生计发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度香每天都在打听鬼风山剿匪的消息，据说白占的军队最终占领了山寨，但强盗们凶猛顽强，双方死伤都非常惨重。
　　战事持续了整整七天，官兵才将游窜于山中的八百强盗尽数掳获，全部押解回城，听候发落。白占为此伤了一番脑筋，不知如何处置这些强盗才妥当。要杀，两国交兵之前就在自家本土大开杀戒，似乎很不吉利；不杀，关押这许多囚犯势必浪费许多人力物力，目前形势也不允许。
　　后来还是一位谋士献策，说如今战事一触即发，信阳各处的守城工事还未完备，不如将这些强盗发配工地，修筑城墙地堡，一来这么多的壮丁可以大大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二来每月只须按量配给一定数目的粮食，可节省大量雇工的银钱，三来免了这些强盗死罪，既顺应上天好生之德，又能彰显主公仁和慈爱之心，更可使民心归顺，稳定局势。
　　此计甚合白占心意，立刻应允。也多亏了这以囚代役的计策，赵立等人才得以保全性命。告示发出那天，李度香挤在人群中喜极而泣，连续数日紧张焦躁，疲惫过度的身体适才如坍了架子般倒下，回家后便大病一场。
　　夏智远以为李度香近日劳心太重，神元亏损才着了风寒，他博学多识，粗通医术，自己开方子抓了几副药给他吃下去。谁知半夜里烧是退了，却着起魔来，李度香蹬被子、扯头发，脸色尸白，痛苦万般。
　　夏智远急忙按住他：「度香！你快醒醒！快醒醒！」
　　李度香在迷乱中依稀看见赵立的影子，忽地死命抓住夏智远，凄楚呼喊：「小立！原谅我！原谅我！」
　　夏智远用力拍拍李度香的脸，把他打醒。
　　一阵痉挛发作后，人是醒了，魂儿还不全。
　　夏智远不禁疑心：「度香，你为什么一直魂不守舍？我经常听你作梦喊一个人的名字，『小立』是谁？」
　　李度香愣了半晌才道：「他是鬼风山的小土匪。」
　　「是吗？我听说多亏你献计，助白占平定鬼风山的匪乱，我才得以恢复自由。你说你这一年都被土匪掳去做奴隶，详细情况究竟怎样？」
　　李度香摇摇头，怔怔地瞪着天花板只是流泪。夏智远更加疑惑，怎奈李度香绝口不提，他也不好强逼。
　　李度香本是心病，内热引发外感，吃了几剂疏散的药便痊愈了。他仍然记挂着赵立，想去工地探望，只是心中抱愧，无颜面对。
　　犹犹豫豫直拖了半个多月，这日听夏智远说城内近日流行春瘟，要他多服些板蓝根、金银花之类的药草预防。李度香想到工地环境恶劣，那些囚役们吃食又极粗糙简单，只怕抵挡不住，尤其担忧瘦小的赵立。
　　这么一想，李度香再坐不住，一早就出门去街上药铺买了几大包治春瘟的药草，直奔城边的工地。多方打听下，得知鬼风山的强盗们被发配到三里外的石料场打石，他辗转奔过去，然而到了石料场门口却磨磨蹭蹭不敢进去，只能抱住包袱发愁。
　　正没个主张，忽见一个年轻小媳妇从外面山路上走来，细挑身段鹅长脸，竟是宝儿！那宝儿背着一只大水桶，弯着腰从李度香跟前走过，并没注意到他。李度香张了好几次嘴才喊出声音。
　　「宝儿姑娘，你等等！」
　　宝儿回头一看，立刻惊叫起来：「哎呀！度香少爷！怎么是你！」
　　李度香脸上火辣辣的，小声问：「宝儿姑娘，你们近来还好吗？」
　　他暗通官府、出卖朋友的事早已传遍鬼风山，强盗们自是群情激愤，人人将其恨之入骨。
　　宝儿虽是强盗老婆，但天性温婉良善。纵是对李度香心存怨气也不忍苛责他，只说：「度香少爷，你先前干的糊涂事，把我们一干人弄到这般田地。你自去升官发财也罢了，何苦来看我们笑话。实话告诉你吧，我相公恨得牙痒痒，说要撕你肉吃呢，你还是快走吧，被其他人看见，你性命难保。」
　　李度香心生羞愧，头埋得更低：「宝儿姑娘，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今天带了些治春瘟的药草给你们，你先分给大家吃，我过几天再送些来。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没脸见你们，只求你帮我带句话给小立，让他千万别记恨我，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说着便滴下泪来，呜咽啜泣不绝。
　　宝儿见他如此伤心，心早软了，接过包袱说：「难为你想到，我们这里这些天正有人生病呢。」
　　李度香一边抹泪一边说：「我这就回去了，你多保重。」
　　宝儿看他边走边哭，好不凄凉可怜，咬着嘴唇把心一横，大声唤住他：「度香少爷你慢些走，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她让李度香稍等片刻，自己背着水桶快步走进石料场。李度香正纳闷不知她要给自己什么东西，只一顿茶工夫就见宝儿拉了个人出来。那人穿着件粗白布坎肩，扎着裤腿，眉眼细长，身型精瘦，正是李度香牵肠挂肚的赵立。
　　两人照面，两相呆愣，宝儿推着赵立说：「小叔子，我说的人就是他。你们说说话，我替你们看着去。」撒腿跑开了。剩下两人不知怎么开口，都成哑巴了。短短两个月好像已经过了一千年，隔了阴阳界，李度香五内交战。
　　赵立恨得手瑟瑟发抖，嘴唇咬出血印，青白间带点紫红，冷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度香只觉浑身乏力，好不容易挤出四个字：「我来看你。」
　　赵立冷笑道：「看我死了没有？你这人可真是面白心黑，我已落得这副光景，再不能妨碍你跟那智远少爷长相厮守了，你还不肯饶我？」
　　李度香喉头干哑，苍白的脸异样地红——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宠爱、纵容自己的小立了。
　　「小立，不是你想得那样，我跟智远不是那种关系。」
　　赵立眼望向别处：「那也差不多了，反正在你心里，我们几百号人的命不及他一人金贵。」
　　「真的不是这样，小立，我是喜欢你的，我只跟你做过那种事，我跟智远是清白的。」
　　对方的手抖得更厉害，似被过去的风花雪月侵扰，但心肠始终没有软下。李度香把他伤入脏腑，满腔的血泪是再澄清不了了。
　　赵立没再看李度香一眼，目光涣散至远方，只对半空说：「你是没跟他做过，但是你并不会背叛他。」
　　李度香愕然望向赵立，最终别过脸去，一身哆嗦。
　　再说不出一句话，两个人都是。一切都完了。
　　「度香少爷！度香少爷！」宝儿突然仓皇奔出，头发散了，鞋子丢了，像被恶狼追逐的小鹿：「度香少爷你快逃吧！我相公带人来杀你了！」
　　她身后烟尘滚滚，喊声大作，真有许多人杀气腾腾追出来。这些人李度香全认得，都是鬼风山山寨的大小头领，孔亮冲锋在前，他更黑、更瘦了，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就像一头吃人的山猫。如今他们都沦为阶下囚，手里的刀枪换成了锄头铁锹，杀人不眨眼的本性却一丝未改。
　　李度香一个不稳，唬得坐倒在地，孔亮高举锄头，没头没脑打过来，眼看血光之灾不可避免，李度香抱头等死，赵立却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孔亮的锄头便挥不下去。
　　「滚开！」
　　「你先把锄头放下。」
　　「我叫你滚开！」
　　「你放下锄头我就走。」
　　孔亮气炸心肺，手指赵立直打颤：「都这般田地了你还护着他！这狐狸精毁了我们山寨，害死那么多兄弟，你还不许我报仇！你良心都喂狗了！」
　　赵立还是不退，石头一样杵在原地。他闹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保护这毁掉他们的罪魁祸首，大概保护这个人已成为深入骨血的本能，再改不了。
　　李度香是他一世的冤孽，一定是。
　　李度香抬头望着挡住他的背影，发现赵立瘦小的肩膀原来可以这样宽阔，那个为了他而奋不顾身的英勇少年并未消失，他偷偷泛起一丝奇异的笑，生怕被发觉，急急地止住了。
　　但是强盗们恨透了李度香，谁也不肯善罢甘休，无数双厉鬼般凶残的目光切割着李度香，如果这是有形的刀锋，他早已粉身碎骨。
　　「各位叔伯兄弟，求求你们放过这个人吧。」赵立突然朝强盗们跪下来，众人惊愕。这个孤傲的少年除了天地父母，从来不肯向任何人屈膝，此刻居然为一个负心人下跪哀求。
　　「你们杀了他，遇难的兄弟也回不来了，杀了他也脏了你们手，就任他自生自灭吧。」
　　李度香牙齿打颤，冷汗汇流成河。孔亮瞪住他，眼睛里迸出一团火，恨不得把他烧成灰再一脚踩没了。
　　「不杀他可以，但是这小子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老子非捅他一刀不可！」
　　此话一出，相合者众。赵立眼风向众人横扫一眼，用力挺了挺身子，然后将左手放到旁边的石块上，五指分开，用力扣住石块。右手自腰间摸出一把锉刀。众人正不知他要干什么，就见他右手猛地一挥，那锉刀瞬间已扎进他左手背，把他整个手掌钉在石头上。
　　血污狼籍，李度香一声悚然的尖叫，赵立却拔出锉刀指向他，禁止他靠近。
　　「大家都看见了，今天我就代替这个人站这里让你们捅，要撒气解恨的尽可以过来，我一不躲藏，二不怨恨，如果我这条命抵销得了这人的罪过，你们就拿去吧。」
　　大伙惊恐地望着赵立，孔亮大骂道：「你这个糊涂蛋！你没脑子！孬种！」
　　赵立不说话，又是一刀，两个血窟窿并列泣血。大伙无奈，有的握拳呆立，有的懊恨跪倒，有的俯首闭目，都不言语。一个人先退场，紧接着又是一个，之后三五成群不断散去，最后仍只剩下赵立和李度香。
　　李度香已怕得说不出话，即便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滚烫痛楚。赵立忍住钻心剧痛，捂住伤口，他十分疲累，拼尽仅存的力气开口：
　　「你别看着我，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样忘恩负义而已。」
　　
　　黄昏已近，天地苍茫。明明是和暖的天气，向晚却仍有寒意。李度香穿得单薄，抱着膀子回家，脸上泪痕未干。屋里的灯亮着，夏智远今日回来得特别早。
　　「智远，你上完课了？吃过饭没？」
　　夏智远坐在桌前，凝视着豆大烛光，一脸森然。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同一天，同样的指责，一个是悲叹，一个是鄙夷。李度香战战兢兢，瞅着墙壁上的黑影，恨不能躲进去。
　　「智远，你都知道了？」
　　夏智远咬牙切齿：「我今天遇到以前的管家老伯，他们一家被派到衙门口扫地。李度香，你好狠的心，鬼风山的强盗们有恩于你，你不思回报还出卖他们，你就一点情义都不懂？」
　　「不是的，智远，我是为了救你。」
　　「住口！」夏智远急怒交加，「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做人应以忠义为重，你为了一己私利而背信弃义，陷众人于水深火热，害我也背上不仁不义的罪名。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度香目瞪口呆，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从心底喷发，他歇斯底里地大骂：「夏智远！你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你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那点虚名！你摸着良心说，你几时真心待过我？你虚情假意就想做狗屁正人君子，只要损了你名声你就六亲不认！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发狂了，溃决了，想到什么骂什么。
　　「你们都是小人！全都假仁假义！只有小立，只有小立对我是真心的，我竟然为了救你这个小人牺牲了小立，我真是有眼无珠！
　　夏智远你说实话，如果我背叛了你，害你众叛亲离，你还会舍去性命来保护我吗？你不会！你一定会和其他人一起唾弃我、跟我划清界限！什么叫忠义？只有冷血的人才会一直守着那玩意！夏智远，你比我会做人，因为我没你那么狼心狗肺，我要有你一半，今天也不会跟你面对面站这里讲话！
　　你说得对，我是不知好歹，连谁对我好都弄不明白，白白把自己的幸福葬送了。事到如今，你也没资格教训我，是我让你活下来的，不管怎样都是你欠我，你要真有骨气，大可马上回监狱去，去跟白占说你不要这条命，那样我就心服口服！」
　　李度香目光如蛇蝎，慌乱如丧家之犬，越说越斗志昂扬，忘记了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因由。总之，他要让人知道他的冤屈，再坏的人都可以喊冤，他为什么不可以！
　　夏智远的目光一下子僵冷，直直地瞪着李度香，两人顿时形同陌路，从前的亲密无间都是假象，原来他们从没彼此了解过。
　　之后几日，屋子里再无人声。两个人小心翼翼回避着对方，隔在中间的那条楚河汉界，除非改朝换代，否则是消失不了了。
　　初夏，高魁向信阳发动了第一波攻势。出人意料地，白占设在鬼风山的坚固防御没起到一点作用。高魁的军队绕过整条山脉，借道备中直扑而来。这样鬼风山的屏障便形同虚设，白占步步为营，还是被敌人出其不意地轻易破解。
　　首战，两军交于五野平原，高家火攻，风向西北，白家大败，折兵一千余人，溃退三十里，守于信阳之南。
　　就是这一战要了白占老命，老家伙气急攻心，吐血身亡，余下的懦弱子孙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信阳城乌云密布，笼罩着死亡的恐怖气息。
　　夏智远的书馆早已关闭，和张皇失措的人们不同，他是极其镇定的，心里已做好一番打算。这天早上他沐浴更衣后，向许久未曾交谈的李度香告别。
　　「度香，我要去说服高魁退兵，你多保重。」
　　李度香失了魂：「你疯了？他们一定会杀了你的！那么多官员将军都无所作为，你一个布衣白丁，何苦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敌人铁蹄即将践踏我家园，多少生灵涂炭。我虽一介书生，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才能无愧于道义良心。」
　　「又是道义！又是道义！你就图流芳百世，有没有为我想过！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李度香暴跳如雷，他受不了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抛弃。夏智远的目光一直很柔和，他拍了拍李度香的肩：「度香，你该学着长大了。」
　　李度香僵住，心头震颤。
　　「度香，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是个男人，别总盼着别人给你爱，你要学会付出、学会忍耐。」
　　夏智远到底还是走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坚持做个君子，所以任凭李度香苦苦哀求他，也义无反顾地前往龙潭虎穴。
　　肩膀上一拍的余力仿佛还在，永远都在。李度香承受不了，不寒而栗。
　　螳臂挡车的结果可想而知，高魁出兵的初衷已改，天嫉英才，这位枭雄得了绝症，他怨恨愤怒，因此要许多人来为他陪葬。夏智远纵然辩才无碍，面对一个绝望的疯子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没能走出高魁的营帐，被囚禁起来，来日攻城便要拿他的血祭阵。
　　文死谏，武死战，夏智远自认死得其所，留李度香在城中五内摧伤。他去白家哭求，希望对方看在夏智远舍身取义的份上能搭救他。白家怎肯为一介平民自损羽翼，推说夏智远去高魁和谈，纯属个人行为，不与本家相关。不过念在他正直贤德，本家也不忍见他白白送死，可以破例开恩，借些刀枪箭矢给李度香，让他自想办法救人。
　　李度香彷徨无助，这时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只剩那个人。
　　
　　第十四章　交易
　　
　　赵立从没想象过，有一天心高气傲的李度香会跪在地上朝他苦苦哀求。
　　「小立，你救救智远吧！我已经跟白家说好了，他们同意你们去的，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求你行行好吧！」
　　李度香鼻涕眼泪糊了半边脸，那么爱漂亮的人，此刻毫不顾及形象了。赵立怅然落空，心思如同落在冰窟里。
　　你真是为了那个人什么都肯放弃。
　　孔亮不耐烦地一脚踢过去：「李度香，你少得寸进尺，饶你狗命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让阿立替你救那野情夫，你少大白天说梦话了，快滚吧！」
　　李度香不喊疼也不怒骂，只说：「孔亮你踢吧，只要你们肯帮我救人，杀了我都行。」
　　他不住磕头，一点尊严都不要了。
　　赵立蹲下去，抬起李度香下巴，又爱又恨，如果这些言行是为自己而做的，那么就算为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你真的很看重他。」
　　「不，我只是不想忘恩负义。」
　　「你只对他讲义，对我呢？」
　　李度香无言以对，他和赵立之间只有单纯的情，却比义气还伤人。
　　赵立叹口气，这个人到死也不肯放过他。但即使曾被伤得那么深，他还是心甘情愿为李度香作任何事，这份纠缠，怎么也解不开了。
　　「我答应帮你去救人，可是我不会白白替你卖命，你必须拿一样东西来交换。」
　　李度香睁大眼睛，他已经一无所有，拿不出报酬。赵立平静注视着，等他的答复。
　　「我、我拿自己交换。」李度香不假思索地说：「你救了智远，我终生做牛做马服侍你。」
　　赵立听了却未见欢喜，反倒更觉凄凉。
　　为了他，你竟连身体都愿意出卖。
　　孔亮又是一脚踢倒李度香，若不是顾及赵立感受，他早把这狐狸精脖子踩断。
　　「李度香，你真以为你值千值万？下三滥的骚货婊子都比你强！你聪明就快滚，不然老子马上把你捅成马蜂窝，」
　　赵立制止孔亮，闭目沉思片刻，对李度香说：「我答应你去救人，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动手？」
　　李度香欣喜万分：「越快越好！」
　　「那就赶在今夜吧。」
　　孔亮怒不可遏：「臭小子！你真是失心疯啦！这只狐狸精明摆着是要你命！你还去？你真糊涂到底了！」
　　赵立不为所动，糊涂也是最后一次，他不想半途而废，不管是做人还是感情。
　　孔亮气得怒发冲冠，跳到李度香面前乱吼乱叫，骂尽种种恶毒的语言，但也只是浪费口水，谁的心意都没能动摇。
　　这时周武过来分发午饭，宝儿在一旁帮忙，笑嘻嘻朝孔亮跑过来，把手里的馒头往他嘴里塞：「小亮你快尝尝，今天中午的玉米馒头可好吃了。」
　　孔亮一把拍开，怒道：「去去去！老子现在只想吃人肉！谁吃你的馒头！」
　　「不吃就不吃，你凶什么！人家滚烫的心肠都让你寒成冰了，真没良心！」
　　孔亮瞪妻子一眼，心里不顺就开始挑刺：「饭里加这么多黑豆干吗？咱们粮食配给本来就少你还不留着细水长流慢慢吃，存心害我们喝西北风吗？」
　　宝儿大口咬着馒头边说：「饭是贺裕哥煮的，我只打打下手。」周武忙笑着打圆场：「粮食还有剩，吃完黑豆还有几百斤红薯，断不了粮的。」
　　孔亮黑着脸揭开汤锅，立刻又喊：「你这婆娘！怎么又在汤里放醋！酸不拉叽的让人怎么吃！」
　　宝儿还是津津有味吃着馒头：「不会啊，搁点醋香得多，而且还开胃。」
　　「开你妈个头！只顾自己口味都不管别人怎样！还有！大伙都没开饭你先就偷嘴！还讲不讲规矩！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婆娘！」
　　宝儿哪知道孔亮指桑骂槐，还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当场委屈得哭起来。周武劝道：「小亮，你忒不懂事了，弟媳妇成天帮我们洗衣、烧水、做饭多辛苦，你不感谢人家反混骂人。弟媳说一早上直咽酸水，我这才拿个馒头给她混嘴，要说没规矩也是我没，你要骂就骂我吧，反正我这张老脸也不值钱。」
　　宝儿也哭道：「死没良心的，成亲前倒天天哄我，弄到手就把我摔地上当老妈使唤。早知这样我才不跟你呢，我好歹也算青州名妓，多少财主老爷盼着娶我？我好好的福不享，跟你个破土匪受苦受难，我真傻！」
　　孔亮更暴躁，脱下草鞋就要上来抽人，口中只骂：「这操蛋娘们！还敢给老子还嘴！老子要你尝尝鞋底板的滋味，你才知什么是妇道！」
　　周武并几个强盗一起扑上来按住，连叫「使不得！」
　　宝儿则哭骂道：「亏你还是个爷们，为点馒头菜汤就打老婆，人家小叔子吃了那么大亏还没记仇呢，人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哪像你！稍微气不顺就挑我毛病，你要打只别打脸，让你打多少都行，反正打死我自然有好的来伺候你！」转身哭哭啼啼跑了。
　　周武追在后面喊：「弟媳妇你别生气，我让小亮给你陪不是，你慢些跑当心摔着！」
　　李度香见闹得如此尴尬，早羞得面红耳赤。赵立轻轻推他：「你先回去，我们酉时在城外会合。」
　　当天下午看守石料场的官兵果真撤退，强盗们恢复自由。赵立对众匪说：「我私下跟人的约定与大家不相干，各位请趁机自行逃难吧。」
　　孔亮吼道：「你真要为那小子去送死？你想清楚，你们家只有你一条血脉了！你死了，赵家就绝后了！」
　　赵立面无表情，他倔脾气一上来就是这么个模样。
　　「要绝也是绝我的后，与你无关。」
　　「我答应过你妈照顾你！」
　　「我娘早死了！你做什么她都不知道，不会怪你的。」
　　孔亮几乎怒极吐血，把赵立恶狠狠瞪了一阵，就好像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好，你很好，好得很！」孔亮冷笑几声，跪下朝日落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赵大娘，我对不住您了，您泉下有知千万不要怪罪我。」
　　他站起来，向赵立忿忿道：「鬼迷心窍的混帐小子，老子现在就跟你恩断义绝，你就是被人砍成碎片，被马踩成肉酱我也不管！」又大声喊道：「要活命的跟我走！谁的命不金贵！犯不着陪傻子送死！」。
　　一声吆喝，大半人跟着散去，赵立如释重负，他很高兴，终于不必连累无辜的人。
　　剩下周武等数十个老前辈还守在原地。赵立便说：「周武哥你们也走吧，迟些就来不及了。」
　　周武笑道：「小立，你哥哥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早熬成老油条了。出来混总归是个死，要死的窝囊还不如替兄弟两肋插刀痛快，你要去拼命算哥哥一个。哥哥这辈子除了老天爷怕过谁，任他哪路神仙妖怪，老子照样几菜刀喀嚓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啊，我们也都是活腻了的人，况且好久没杀人，手心早痒得慌了。你就带上我们，别小看我们几把老骨头，我们当年跟着老大们开山立业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况且我们也不像他们拖家带眷，都是打不死的老光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赵立热泪盈眶，他不善言辞，当下朝周武等深深拜了几拜。
　　众人搭起炉灶，就着剩余的粮食饱餐一顿，酉时出城，李度香已拉着一车兵器等候多时。
　　赵立将兵器分配给众人，自己拿了一把单刀、一把铁剑，另外选了一把好弓，再背上满满一篓箭。
　　「今晚有大雾，我们可以趁夜偷袭。」
　　一队人悄然出发，赶了三个时辰山路，在离高魁军营地三里处隐蔽起来。李度香一路上没敢跟赵立说话，好不容易等到两个人独处的机会，压低嗓子喊：「小立。」
　　赵立的眼睛被雾气遮住，看不出喜怒哀乐。
　　「你害怕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救了人会去找你。」
　　「不！我不害怕！我要跟你一起去！」李度香急忙否认，他绝对不可以让赵立只身犯险。然而有些话是非说不可了，乐观不代表不用以防万一。
　　「小立，我之前说喜欢你都是真的。」
　　赵立眉毛抽动一下，没有反应，他上过一回大当，不敢单纯了。李度香的心情却很迫切，他急急地推心置腹：「真的，我没有骗你！我可以对月亮发誓！」
　　今夜雾浓，但是十五日，月亮很圆。
　　赵立笑笑：「度香，不要对月亮发誓，它善变，一天一个样。」
　　李度香心慌不已，愧疚悔恨淹没了他，他突然紧紧抓住赵立的手：「那我就对你发誓，我知道你是永远不会变的！」
　　赵立惊讶，原来这人就是凭这自信才吃定自己。
　　李度香解下颈上的护身符，系在赵立脖子上。这次他打了个很紧的结，除非剪断绳索，否则永远解不开。
　　「你怕我反悔吗？还想用这东西拴住我？」
　　唇上一暖，已经被花瓣似的温润给堵住。和往日亲吻时不同，李度香没有闭上双眼，茶色的眼瞳出奇通透，呈现前所未有的真诚专一。
　　他轻轻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十五章　夜袭
　　
　　子时，月黑风高。强盗们算着营地的敌军都已熟睡，便依计潜入。可是强盗毕竟是强盗，缺乏行军打仗的常识。两军交兵，必要攻防兼备，纵是夜晚也必时时提防。此时高魁在营地故意留一空隙让偷袭者进入，赵立等人不知有诈，深入敌军营房。等人尽数到了，周围忽然灯火通明，无数兵士从营帐里杀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既已中计，只能孤注一掷。赵立带头进攻，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虽是敌众我寡，好在这些强盗个个身经百战，武艺不俗，此时以一敌十，竟不示弱。
　　赵立刀剑齐出，顷刻便砍翻数人，他自觉无碍，只恐李度香受伤。回头一看，周武早带几个人护住他，叫苦道：「度香兄弟早叫你别来了，看看，这不是添乱吗？」
　　李度香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对赵立喊：「小立别管我！快去救智远！」
　　赵立见李度香暂时没有危险，心一横，领着二、三十人杀向主营。敌军们到确实没想到这伙匪徒如此棘手，先还只是数百人出来围剿，见镇不住他们，又增派了五百兵力。
　　赵立见此时风力不弱，忽然灵机一动，把一根树枝在篝火里点着，丢到一旁的营帐上。夏季营帐是麻布缝制，一点就燃，整个帐篷刹时燃成一只巨大的火炬。火借风助，周围的帐篷也被一一引燃，营地不久便变成一片火海。
　　敌军大乱，赵立趁机向主帅帐篷逼近。也是那高魁轻敌，以为区区几个蟊贼不足为患，因此竟并未移帐，此时要移，火苗却已扑了过来。赵立等正被重重围困，忽然见帅旗东移，周武见过世面，大喊道：「小立，那旗帜下面就是主帅！擒贼先擒王，先拿住老贼再说！」
　　赵立听说，真的领人杀开条血路冲过去，此时敌人已如潮水般涌过来，身边同伴也有多死伤。赵立看这阵势，要逃出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倘若不能劫持敌帅。自己一方必定百死无生。
　　那高魁果然在帅旗之下，而夏智远正被关押在一旁的帐篷里，此时被挟持着一并撤退。赵立发现敌首，眼前一亮，只恨中间隔着一条高高的栅栏，一时过不去。再厮杀几回合，敌军已将强盗们赶入一个小方块，成千士兵扑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立此时一步也不能多走，兵刃已被鲜血糊住失了锋芒，正处命悬一线之际，只听得摇天撼地一声巨响，军营北面窜起一条火龙，十几个士兵被炸得腾空而起，巨大的热浪袭来，几乎教人睁不开眼睛。爆炸过后，另一路人马冲杀进来，与赵立等人里应外和，砍杀高魁的军队。
　　过不多久，那路人已渐渐挨拢，赵立依稀听得人声嘈杂中有人高声叫唤：「赵立！赵立！你死了没有！」
　　赵立听得是孔亮声音，立时喜出望外，回应道：「亮！我在这里！」
　　孔亮砍倒几个挡路敌人后瞧见赵立，恶狠狠骂道：「奶奶的！你这混小子怎么还不死！你死了老子就可以回去抱老婆了！」
　　孔亮白天已与赵立翻脸，但这人虽狠得到家，却极重江湖道义，赌气出走不久便开始后侮。
　　想赵立此去自投罗网，小命必然不保，思量一回，还是撇下妻子，带上两百个自愿拼命出力的弟兄赶来相助。只是这些人并没有兵器，还是使采石用的砍刀、大锥，所幸手边还有几大捆炸石用的火药，这才得以在高军的封锁圈上炸开一条口杀进来。
　　赵立指着不远处的帅旗喊：「亮！敌人的主帅就在那里，快帮我捉住他！」
　　孔亮听说，便率领手下的强盗向旗帜下冲锋，掩护赵立前进，他自己率先杀到栅栏下，粗略目测高度，杀退几个夹击的敌人，摆开马步、扣拢双手朝赵立喊：「臭小子！快过来！」
　　赵立会意，飞奔过来，借着冲刺踩上孔亮手心，孔亮顺势往上一托，他便翻几个跟头，燕子跃梁似的越过栅栏，另有几个身手利落的强盗也效仿这个法子跳进栏去。赵立回头见李度香等人还被敌军围困，忙叫道，「亮，你帮我保护度香，我这里不需要帮手！」
　　孔亮心不甘情不愿应了，带人去帮周武等人解围。众人见到孔亮，也是又惊又喜。
　　「小亮你来了！」
　　孔亮一面杀敌一面说：「没办法，不来不成，不然老子一辈子都别想睡成安稳觉！」
　　李度香再不想他如此仗义，心下极为感动。
　　「孔亮你是个好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孔亮却骂道：「呸！你以为老子是为你这骚狐狸来的！老子只想救我兄弟！」
　　这边赵立等人尽管已经深入敌军深处，但是高魁的卫队强悍无比，他手边只有二、三十人，根本不是对手。转眼间又被围困，幸而栅栏已被大火烧出一个口子，后面援手逐一跟进。孔亮见敌众我寡，再耽搁下去恐凶多吉少，便冲赵立喊：「阿立！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快宰了那贼头，也不枉我们走这一遭！」
　　赵立手中刀剑已是不中用，听孔亮一喊，解下大弓，摸出羽箭，张弓搭箭射向高魁。他箭法虽准，无奈对方有许多人守护，连发三箭都未能得手。
　　就在此时，一直被押解在高魁左近的夏智远趁其不备，挣开禁锢，一拳打翻身旁的卫兵，揪住高魁。高魁惊骇不已，他原只知道夏智远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再不想他武功如此了得。
　　夏智远制住高魁，知机不可失，忙将人质拖前几步，厉声对不远处的赵立喊：「放箭！放箭！」
　　赵立大喜，忙将准心移过去，这一箭志在必得，只是射杀敌首后，这条好汉也必会丧命敌人乱刀之下，玉石俱焚实在可惜。
　　「小立住手！那人是智远啊！」身后突然响起李度香凄厉的呼喊，赵立为之一震，急忙定晴仔细打量夏智远。见他果然是个俊秀清朗的美少年，虽身陷绝境仍是神色凛然、临危不惧，确是人中龙凤。
　　这就是他的情敌，让他又嫉妒又羡慕的夏智远！？
　　赵立心念急转，扣住弓弦的手指僵硬了。
　　「放箭！快放箭！」夏智远见赵立迟疑，急出一身冷汗，不顾利剑已抵住自己背心，依然连连高声催促。
　　同时间李度香也在苦苦哀求：「不！小立！智远会死的！我求你快住手！」
　　眨眼时间赵立内心已天翻地覆，此刻他搭住弓弦的手捏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只要一松手，就能杀了高魁，自己一干人便有希望趁乱全身而退，更可保全信阳数万百姓平安，但倘若如此，夏智远必死无疑。
　　赵立两相交战，难以决断。短短片刻已错失良机。一支冷箭于乱军巾飞出，赵立清楚地听到金属撕裂肌肉的闷响，那支箭已插在他胸口之上，巨大的冲击几乎压破胸腔，他根本喘不过气来。像堤坝开了口，力气也像决堤的洪水从箭矢射入的洞口迅速流走，他很快倒了下去。
　　李度香看到这恐怖的一幕，立刻脸青唇白，心颤肉跳，忘了周围是刀丛剑林只顾朝赵立奔来。只跑出两步被孔亮扑倒，几支竹箭扑扑插在他们眼前，身旁的敌人急速散开，短兵相接不成，他们要乱箭出击了。
　　强盗们见势不妙，纷纷大叫：「不成了！快撤吧！不然真把命丢这儿了！」
　　李度香伸手向前忍不住哭起来：「小立！小立！快过来！」
　　赵立中箭倒地，只能侧卧爬行，只挣得几下便寸步难移。他料定自己生还无望，用尽全力大喊：「亮！快带度香走！别管我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孔亮还试图过来援救，赵立眼看无数弓箭手从四面八方钻出，心急如焚，「快走！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孔亮见情势凶险，将心一狠，抓起李度香就往回跑，李度香只挣扎一下就被他一记老拳击中小腹然后扛了起来。他疼得眼前两眼昏花，直冒金星，眼前只见火光又或是血光，不管是夏智远还是赵立，他都抓不住了。
　　孔亮逃出几丈外，周武冲上来接过李度香：「小亮，脚底跑快点，不然真要万箭穿心啦！」
　　孔亮回头看一眼被火光包围的赵立，禁不住泪如雨下，含恨忍痛和强盗们冲杀出去。身后很快响起阵阵轰鸣，如同无数大鸟震翅而飞。
　　强盗们听这声响，个个变色，那箭已雨点似的铺天盖地落下，逃得稍微慢点的无不被射成蜂窝状。
　　孔亮等人亡命飞逃，好在众人在山中居住多年，脚步迅捷，埋头狂奔一阵，渐渐脱离弓箭射程。又与最后一队敌人搏杀一番，终于突出重围，从高魁家的营地里逃了出来。此时同来的五百余人已折去大半，孔亮想起遇难的兄弟，心如刀割，含泪朝回方拜了三拜，领着幸存者和躲藏的附近山中的同伴们会合去了。
　　
　　第十六章　最后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赵立被一阵痛楚唤醒。他惊讶自己竟然还活着，可是身上伤口无数，刀割的、剑刺的、枪挑的，受伤时只顾拼命杀敌，竟不觉疼痛，隔了许久，这些原本应该开始愈合的伤口却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伴着阵阵烧灼，连抬一下手指也是一场折磨。最痛的还是胸口的箭伤，呼吸时牵动伤口，扯心扯肺，赵立努力抬起手捂住那里，确认自己的伤情。
　　胸口的箭早已被人拔出，意外的，伤口没有想象中严重，箭头可能只刺入了几分，并未伤及内脏。
　　赵立松了口气，手指移动一分，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吃力地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细看，原来是李度香给的护身符。
　　这块坚硬的玉石替他挡下那致命一箭，玉坠上那条细小的黑缝已扩展成指缝缝宽的裂痕，只怕稍微大力碰触就会整个碎掉。赵立轻握护身符，把它贴到心脏的位置，艰难地喘息。
　　度香，是不是已经安全逃出了？
　　又昏睡了很久，再次苏醒时他已被丢到牢房一样的地方，地上铺着枯草，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霉臭，老鼠四处乱窜。
　　赵立撑起身子，他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伤口虽然还很疼，但是勉强能够动弹了，他忽然发现身旁坐着一人。
　　「你终于醒了。」夏智远神态安详，笑颜从容。
　　赵立一时搞不清状况，虽不做声，但满脸惊疑还是让人一眼看破。
　　「你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难怪，一般人怎么会来过这里。我却是旧地重游了，这里是信阳监狱。朋友，你昏迷的三天中，高魁已经占领信阳了。
　　「怎么会！」赵立大声惊呼，胸腔又是一阵疼痛，忍不住喘气咳嗽。他不能相信，就算高魁用兵如神，也不可能三天时间就攻陷这偌大一座城池，当初他们在城墙周围修筑坚固的工事，难道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吗？
　　夏智远叹息：「你一定很惊讶吧，白家根本没有同高军交战，他们早已被恐惧击溃了，前天一早就下了降书，大开城门把信阳城拱手让了出去。高魁未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这座城，前后所行损失加起来，还比不上你们那场夜袭所造成的严重。」
　　赵立沉默了，过程出人意表，结局却是相同，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就是鬼风山的强盗赵立吧，我知道你是度香的朋友。」夏智远一句话，令赵立低垂的眼睁大了。
　　「度香跟你提过我？」
　　「那倒不是，但是我知道一点你的事。」夏智远微笑了，其实岂止一点，之前他就凭李度香反常的言行和管家的陈述中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夜袭过后更加确定无疑了。
　　「是度香求你来救我的吧。」
　　赵立犹豫着点点头，他不会撒谎，而且像夏智远这样的聪明人，也不会相信一群山野盗匪会有揭竿抗敌的觉悟。
　　夏智远又是一声长叹，冷笑道：「他真是个傻瓜。」
　　赵立回首一瞥，不明其意。
　　「他在关键时刻毁掉杀死高魁的唯一机会。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意，最后还连累了你，真教人失望。」
　　啪！夏智远白皙的脸上掌印毕显。本就脸色苍白、失血后更无人色的赵立，此刻因愤怒涨红了双颊。
　　「请不要侮辱一个为了救你甘愿放弃尊严、性命的人，这样太卑鄙了。」
　　夏智远惊愕地望住赵立，表情复杂难言，良久才哑然失笑，无限感叹。
　　「度香很幸运，认识你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福气，恐怕已是最后的了。赵立明白末日离自己不远了。不久之后，高魁驾临监狱，他纡尊降贵亲至大牢，就是要来见杀他的刺客。
　　「小子，你为什么要杀本将军？本将军听说你是名强盗，难道强盗也懂为国捐躯？」
　　即使身染重病，但仍保持军人威武气度的大将军，此时坐在铁栏外质问满身血污的少年，神情间既有憎恨也有惺惺相惜的赏识。
　　赵立摇头：「天下大乱，哪里还有什么家国。我只为了信守对一个人的承诺，才冒险搭救智远少爷。」
　　高魁忽然大笑，笑声不久转为剧烈的喘咳，那声音听来很恐怖，像有厚厚的砂纸在他肺里摩擦着，他很快吐出几块带血的痰块，精神迅速委顿。
　　「你们已经听说本将军身患绝症的消息了吧，知道本将军为什么还要攻打信阳吗？」
　　夏智远嘲讽道：「知道。你自恨时日无多，觉得上天对你不公，所以要许多人和你一同受苦，分担你的绝望。」
　　「嘿，正是如此。本将军叱吒风云，威震四方，本可以扫平诸侯，一统天下，永留英名于世。可是老天却不给我机会！它瞎了眼！竟让我早死！我不甘心，为什么碌碌平庸的凡俗小人都可以长命百岁，我却霸业未成便要英年早逝！」
　　高魁两眼充血，额头因激动和虚弱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仰天长叹：「我广邀天下名医来医治我的恶疾，可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他指着赵立：「小子，你为了誓言可以牺牲身家性命，而我，可以为了保住这条命放弃一切。只要你们有办法延续我的生命，我可以放过你们、放过信阳，你们能吗？能吗？」
　　赵立不愿和高魁绝望又凄厉的目光相对，将头别向一旁，高魁放声狂笑：「我知道你们不能！所以你们只有死！这座城所有人都必须死！」
　　他又指向夏智远，笑容阴冷：「夏公子，你本是平民布衣，为了拯救满城百姓，自告奋勇前来劝我罢战。现在白家放弃抵抗，主动降城，你做何感想？」
　　夏智远直视压迫，不卑不亢答道：「白家贪生怕死，为求自保置万千黎民于不顾，是懦夫所为，人人可以唾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将军也是一代枭雄，为何不能大敞胸襟，顺应天意，何必为泄私愤荼毒无辜之人？」
　　「到现在你还妄想劝服我，你真不怕我马上杀了你？」
　　「人谁无一死？但死也有泰山鸿毛之分，我今日虽死，公道自有后人评说，总好过你冥顽不灵遗臭万年。」
　　高魁不怒反笑，阴霾更甚。
　　「说得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你们两人都是信阳最出色的勇士。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留到现在？嘿嘿，杀人也有先后次序，我要当着全城的人处死你们，先杀光有傲骨不怕死的人，再慢慢摆布剩下的人。看他们痛不欲生，才能减轻我的病痛。而你们就先为你们的理想信念殉葬吧。」
　　
　　荒山之中，强盗们哭声震天，他们痛失手足，骨肉离散。李度香被孔亮关在山洞里，他只要一露面马上会被悲愤的人群撕成碎片。
　　黑暗中，他抱头痛哭，身上缠满纱布，那一晚受的伤愈合得奇慢，血仍然一点点渗出来。但他不觉得疼，因为他的心已被撕碎了，需要更大的痛来镇压。
　　「小立……小立……小立……」
　　一连几天不分昼夜，李度香都念着这个名字，不眠不休，形销骨立。宝儿端来的食物清水，他一点没动，上次的没有，上上次也没有。喉咙胸口如刀割火烧一般，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昏沉了数日，孔亮横冲直撞进来，一脚踢翻李度香跟前的杯碗，他眼中带泪，恼怒悲恨。
　　「阿立还活着。」
　　李度香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涟漪，但这涟漪很快变成一场风暴。
　　「再过七天他就会被处决，尸首还要在出云城头示众三天三夜！」孔亮厉声哭骂，在李度香耳边吼：「这下你甘心满意了！他才二十岁！还没成亲！」
　　「你这个狐狸精！天杀的！我就知道你不逼死他不罢休，阿立欠了你什么？十个包子！你用十个包子就买了他一条命，我真后悔当初没在山神庙一刀杀了你！」
　　李度香抖嗦着，血气上涌，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牢牢抓住一句话。
　　「小立还活着！小立还活着！」
　　他一跳而起，冲出山洞，刚才还虚弱得不能动弹，转眼健步轻捷。他跑出山洞，跳上孔亮的马，冲散愤怒的人群一溜烟奔下山去。
　　马鞍没放平，缰绳也未上紧，随时可能摔下来，李度香紧紧抓住马儿棕毛，尽量贴紧马背。就算摔到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他也要去，在山洞中的几日他什么都明白了，不再问别人「我该怎么办？」，他已经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
　　情之于人就是债，欠了偿，偿了又欠，来来回回，轮回不断。之前他欠了赵立那么多，终于到了一并偿还的时候了。
　　信阳城比沦陷前还要戒备森严，城门上已经挂起高家的旗帜，李度香一心要与赵立共生死，不顾危险直奔城门。他此时一身血衣非常显眼，要被守城军士抓获，多半会直接斩首。
　　也是他命不该绝，坐下那匹老马奔走一日困乏已极，在李度香狠狠举鞭驱赶下，口喷白沫、屈膝跪倒，李度香摔进路边草丛，在荆棘杂草间打了许多滚才停住。他浑身都像散了架，可还是凭借着从未有的决心，咬牙爬回路边。
　　这时孔亮追赶而至，发现李度香爬在路边，赶紧下马拉他躲回草丛隐蔽。到达安全地界后，孔亮左右开弓，狠狠甩了李度香几巴掌，这顿打在孔亮心头寄存多时，今日当真下了手，那怒气也像爆发的岩浆滚滚而出。
　　他掐住李度香脖子大骂：「你这个疯子！你想糟蹋小立的心血吗？你们一个个都是混蛋！」
　　李度香拽住孔亮衣袖哭求：「孔亮你再帮帮我吧，我们一起去救小立，不能看着他送死啊！」
　　孔亮比他还要心切，无奈前日劫营已连累许多兄弟丧命，孔亮愧惭难当，再无颜面求助于人。他紧咬银牙，愤然含泪道：「那个高魁手握重兵，周围全有铁甲卫队守护，我们势孤力弱，哪有能耐救人？阿立若早听我劝告怎有此难？你把他害到那种掉脑袋的去处又要去救他，李度香，世上居然有你这样的祸害！」
　　李度香见孔亮都指望不上了，大哭一场，又抓住草根攀上草坡要去信阳城，孔亮拖他回来：「阿立和兄弟们拼了性命救你，你这一去他们不是白死了！」
　　李度香哭得涕泪交流：「小立为我舍生忘死，我没办法报答他，索性陪他一起死，反正没了小立，我也绝不独活！」
　　孔亮百般劝他不住，李度香立意之坚决也前所未见，僵持一阵后，孔亮态度松动，他极重江湖道义，和赵立共同患难多年，眼看他危在旦夕，比断手断足还要痛苦。就是救不了他，也想在诀别之前再见一面。他们摸索来到附近的人家，准备各买身衣裳乔装混进城中。
　　附近的百姓为逃避战乱纷纷弃家而逃，村落间空荡荡的，寥无人烟，景象十分凄凉。两人寻找多时才敲开一户人家。当家的老汉热情地收留了他们，白送几件衣裳给他们更换。孔亮向老汉打听：
　　「老伯，你可知这守城的士兵什么时候换班？我们想趁机进城。」
　　老汉马上劝阻：「敌军掠城，城里人都急着往外逃，城门又把守严密，小哥还是打消念头，切莫去那是非之地！」
　　孔亮说：「我们有要紧的事非进城不可，老伯若有门路，请千万帮帮我们！」
　　老汉奇道：「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
　　孔亮不便透露，尽拿些不相干的事搪塞，李度香听得性急，坦白道：「我的亲戚兄弟被关在信阳大牢，老伯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老汉很是吃惊：「这可巧了，老汉就在信阳狱中当差，你们的亲戚姓什么？」
　　这巧合让李度香顿生希望，他这时无计可施，不肯放过一丝生机，跪在老汉膝下，扯住衣衫流泪哀求：「我原是太守李公之子，因父亲被诬告，连夜逃往他处躲避，白占抄查我家，将我表弟投入大牢拘禁整整一年后方得赦免。日前高军大军压近，我表弟前去议和，又被高魁扣押，我友人率众去救也被擒获。现在听说两人被囚禁信阳大牢，生死未卜，老伯既是狱中公差，念在我父生前仁德爱民，千万救救他们！」说罢磕头不止。
　　老汉惊问：「原来是李太守的公子，敢问令表弟可是夏智远夏少爷？」
　　李度香哭泣点头，老汉跺脚长叹，急忙扶他起身。从卧房内取一个纸包，取出几支刻满文字的竹片交给李度香。李度香仔细观看，上面竟著述有其父的生平事迹。
　　老汉解说道：「夏少爷在牢里时都是老汉早晚看守，这是他为李太守写的传记，后来出狱时落下几支。没等我送还他又身陷囹圄，当真好人没好报。」神情间也万分伤感。
　　李度香再次哀求：「老伯既与智远旧识，万望搭救！」
　　老汉拭泪哀叹：「高军进城接管了城内一切事务，老汉区区一介小卒，有心救人却无力为之。夏少爷忠厚仁孝，之所以有此难，都是为民请命之故，我虽不能救他脱难，但还有办法助你们兄弟见上一面，权且尽份绵薄之力吧。」
　　李度香还要相求，孔亮却说：「老伯肯帮这个忙已经是万幸了，这也是玩命的勾当，我们不要强人所难，先进城见过阿立再说！」
　　当下老汉命家人做饭，大家饱餐一顿，急急上路。到了城门口，果然见卫兵盘查森严，因老汉是狱吏，每日都来往此间，卫兵们都认得他，彼此笑着打个招呼便放他们进得城去。李度香见昔日熙来攘往的街市凋敝空寂，百姓大都闭门不出，整个信阳被一层肃杀之气笼罩，仿佛一艘即将倾覆的船只。
　　进城之后，老汉对他和孔亮说：「狱中危险，老汉只能带一人进去，你们还是留一个在外面，出了事也好照应。」
　　李度香决意前往，老汉让他装扮成打扫清洁的杂工领他混入大牢，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赵立。赵立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度香，咬了一口的窝头滚到地上。李度香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如泉源地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度香！」赵立百感交集，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度香，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李度香欢欣鼓舞，只感受到相聚的喜悦，原来和心爱的人并肩，死亡也变得微不足道。
　　语无伦次地交谈过后，两人渐渐平静下来。夏智远在一旁叹息：「度香，你好不容易逃脱，何必再深入虎穴？」
　　李度香猛摇头，握住赵立双手再不分开：「我不来才要后悔，我要和小立在一起。小立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怎么能让他独自送死。」
　　赵立大惊：「不行！度香，我是心甘情愿帮你搭救智远少爷的，你并没亏欠我什么，快走吧，只要你以后能幸福生活，我死也无怨！」他目光灼灼，拒绝得相当坚定。这傻气的少年，至死也解不开这份痴情。
　　李度香牵动柔肠，含泪对赵立微笑：「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幸福？小立，你不用劝我，我来之前就已下定决心，不能同生但求共死。我只是遗憾当初没有好好对你，让你为我操了那么多心，生了那么多气，这些过错今生无法弥补，来世我一定加倍还你。」
　　赵立目瞪口呆，但很快便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他抱住李度香，笑得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好像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一段快乐的旅程。
　　这笑容同时安抚了李度香，他突然觉得很温馨胸口暖暖的，尽管这里不久就会冷下变成僵硬的尸块，但至少在它能动、能笑的时候是温暖快乐的。
　　生不能偕老，至少死后同穴。
　　用情者迷，李度香救人不成决定殉情，赵立得此回报也无怨无悔。可夏智远比他们清醒得多，见识也高明得多，认为此时坐以待毙对时事起不了作用，还不如找机会拼死一搏。
　　这两天他弹精竭虑设计了一套杀敌方案，都因为无可靠人可驱使不能实施，此时李度香深入监牢，此计或许能够得以实现。
　　他拜托老狱卒看风，近前对李度香说：「度香，不要悲观，我们不是没有生还的可能，我有一计也许能保众人性命。」
　　李度香惊诧：「什么计策？智远你快说！」
　　夏智远说：「高魁占领信阳要全城百姓为他殉葬，他兵强马壮，不可强图。信阳原是白家领地，白占死后，他的儿子白兴统军掌事，他虽投降高魁，手上却仍有余力。为今之计只有说服白兴，要他见机行刺高魁，如若事成，不但我们得以脱生，信阳数万苍生也能幸免。」
　　这计策听来成功机会渺茫，李度香胸无点墨，哪有能力前去游说。
　　夏智远请老狱吏取来笔墨，撕下贴身小衣，以布帛为纸修书两封，叮嘱李度香：「事不宜迟，你速速带这两封信去见白兴，倘若他看完第一封信答应行刺，具体计策我已在第二封信中设计周全，他手下谋事可以此为参考，便宜行事！」
　　李度香捧着两封信，浑身发抖，一半害怕一半欣喜，赵立十分担忧，就算李度香此时不惧危险，他的能力也实在教人怀疑。
　　「度香，你还是别冒险了，快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吧。」
　　不等赵立说完，李度香回头，在他唇上烙下重重一吻：「小立，你等我回来！我一定救你们出去！」
　　称不上温柔的吻，几乎磕破赵立的嘴唇，然而却代表了李度香最真切的心意，况且还是在夏智远的跟前。赵立激动、狂喜，心下再无半点迟疑。李度香依依别了两人，出狱会同孔亮，细说了夏智远的计策。
　　白兴投降称臣后，已离开信阳迁至三十里外的里县安顿，李度香在老狱卒的掩护下，出城直奔里县求见白兴，希望他能带兵进攻。白兴好歹是将门之后，当日投降也是因大军压境不得以而为之，投降后郁闷终日，手下也有谋士进言要他率军抵抗，只是他自认兵微将少斗不过高魁，内心矛盾重重，对李度香说：
　　「我继位以后对信阳百姓没有半点恩惠，如今高魁势大，手下军士个个如狼似虎，我若拼死一战，信阳百姓必定陷入刀山火海，教我怎么忍心？我父亲当日误信谗言错杀了你的父亲，这过失我无法弥补，只能送你些金珠财宝，你趁早远走高飞，到太平地界过安生日子去吧。」
　　李度香忙呈上书信：「表弟夏智远在狱中写下书信，请少主看后再下定夺。」
　　夏智远才名远播，白兴也多有耳闻，接过书信，看上面写的是：
　　「信阳布衣夏智远，致书于少将军白兴大人麾下：公之先祖授命镇守信阳，至今已历三世，成此基业甚为不易，公安忍拱手献敌乎？今敌将高魁，凶蛮暴戾，嗜血成性，此次以膏肓之躯率众来犯，实欲以信阳三郡之民为其殉葬。旦得城池，必洗荡州县，屠戮百姓，届时公之家庙祖陵亦将不保，此丧家亡身之祸也。望公趁彼贼尚未下手，速做决断，勿酿千古之恨！」
　　信中言辞恳切，所述情况也非常危急，白兴很是动容，将信递给身旁亲信参将，众军士早为投降之事愤愤不平，当下就有人进言：「属下听说高魁身染重疾，近来纵兵劫掠，干了许多倒行逆施的勾当。主公如不早图之，恐怕不久必遭毒手！」
　　白兴已有七分动容，只是尚无制敌良计，所以仍举棋不定，作难道：「高魁拥兵十万，如今身处高墙之中，我目前手下统共只有一万人马可以调令，倾尽全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有办法！有办法！」李度香听出白兴口风松动，急急呈上第二封书信：「我表弟已替将军设一计策，将军看可不可行！」
　　白兴忙接过看视，立刻面露喜色，将信递给属下观看，众人看后无不大喜，赞道：「真是条妙计，若依此行事，定能除掉恶贼！」
　　李度香很好奇，踮起脚尖看信上字迹，一位谋士为他解说道：「李公子，你表弟说高魁素来傲慢自负，此番不战而胜更加不可一世。我主可以趁机假借朝贺，派强悍军士乔装成伶优，在乐器道具里暗藏兵器，再选美女若干进城。等高魁观看演出时杀他个出其不意。」
　　李度香问：「这计策能成功吗？」众人答道：「高魁大军现驻扎在城外，又因天气炎热，军队多临江扎寨，高魁只带几千人马进城，我等可行此计，领一路人从城内起事，再另派大队人马在城外接应，前后掩杀。敌军后路被江水阻断，若腹背受敌，必定大败！」
　　李度香十分欢喜，只见白兴咬牙切齿，拔剑道：「高魁夺我家园、杀我百姓，我必不与之同日月！就依此计，立即动手！」
　　众人秘密计较周详，只用了小半天便万事具备，只差一名美貌女子主舞，急切也没处寻去。
　　李度香见人人摩拳擦掌准备杀贼，想到身陷信阳监狱的赵立与智远，心里犹如热锅翻炒，一刻不能平静。
　　他一直在身边人庇护下长大，朋友历险、父亲遇难时都没能有丝毫作为。如今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再不能置身事外，一定要尽其可能出一份力，解救赵立与智远！
　　他鼓足勇气走到白兴跟前毛遂自荐：「将军，我虽不才，但还算熟悉音律歌舞，我愿意化妆成舞女行刺高魁。」
　　白兴吃了一惊：「李公子这件事非同小可，稍有失误便会丧命，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度香用力点头，目光灼灼，完全脱去纨裤子弟的习气，充满舍身赴难的坚定志气。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求将军了，请相信我一次，为了我的朋友，我也绝不能失手！不过我表弟和一位朋友被囚禁在信阳大牢，和我同来的孔亮武功高强，将军进城后请借一路人马给他，潜去营救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帮助将军御敌。」
　　白兴以前只听说李度香是不学无术之徒，万不料他有这番胆色，不禁暗暗赞叹。李度香借来女装，妆容易服，一年之前他还是信阳有名的花花公子，为取乐干过许多荒唐事，也曾几次扮成女装戏耍。
　　可这次不同，他要以装扮救人，所以映在镜子里的表情极为严肃，那真是一张美丽姣好的面容，过去李度香总认为上天赐他如此美貌是为了供他游戏人间，而今日，这张脸才真正体现出存在的价值。
　　
　　第十七章　行刺
　　
　　在白兴「诚恳」表白下，高魁同意接受他的朝贺，但只许他领少许随从进城。白兴在军士中挑选两百名英勇巧捷的手下装扮成伶人乐师，再选歌舞姬若干，将利器隐藏在乐器道具中，另带十名侍从。
　　当晚一行人鱼贯入城，到达高魁下榻的官邸，高魁招城外大小将领一同进城，设宴款待，白兴就令所带戏班在席上奏乐演出。一时间鼓乐欢腾，各路杂耍把戏一起献上，翻筋斗、跳火圈、舞盘子、踩跳板，不一而足，看得人眼花缭乱，在座的高军将领个个面露喜色，只有高魁神色凝重，时不时剧烈咳喘破坏气氛。他病入膏肓，一直郁郁寡欢，对一切娱乐都没多大兴致。
　　白兴装出诚惶诚恐地模样问他：「一直不见将军露出笑容，可是不满意这些表演？」
　　高魁挥挥手：「我病势沉重，以后大概看不到像今天这样热闹的宴会了。」
　　白兴忙说：「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多虑？在下还为将军精心准备了歌舞，以供将军今日尽欢。」
　　他一声招呼，一队舞姬款款走上大厅，当中簇拥一个绝色美人，穿百蝶绣衣、纱罗湘裙，打扮得雍容雅艳，眼横秋水、肤若凝脂。看得高军将领个个心荡神驰，魂魄都飞了一半，再想不到这美人是男人装扮的。
　　李度香深入敌营，心里惶惶不安，远远看见高魁高坐堂上，虽是面容枯槁但威仪不减，再加上左右武士带剑侍立，要刺杀他必得冒生命危险。李度香心口咚咚直跳，与鼓声相合，更像是要从胸口蹦出一样，他不禁心虚地看向白兴，见他神情有些紧张，显然也捏了把汗。李度香急忙深呼吸，走到这一步便如箭在弦上，他手上悬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赵立、夏智远的安危。
　　小立为了我可以不要性命，我再贪生怕死还有什么资格和他在一起？
　　李度香深吸口气，安定心神，开始按先前计划的在高魁座前献舞，伴舞的歌曲是〈秋风吟〉，这是首李度香熟悉的乐曲，描述的是一个忠贞女子对恋人的思慕和誓死相随的决心。
　　过去李度香常常在饮宴玩耍时和歌而唱，却不能体味其中意境。在经过了那么多变故波折后，他终于觉悟了：
　　「肠断时，秋声分外使人悲。天若不尽人意，我愿生死相随。」
　　有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决心，才配得到真正的爱情，李度香决定在今晚抛弃懦弱自私的自我，将以往那些由他造成的创伤亲手缝合，为赵立打造一个全新的开端。想到这些他不再害怕，从容地挥动舞袖起舞。
　　李度香别无才干，只因喜爱歌舞，信阳有名的舞姬大多和他相好，所以他在这方面颇有专长。这时和着节拍跳舞，学不来舞姬妖娆曼妙的身姿，但却另有一股飒爽的气质，看起来十分飘逸潇洒，更兼美貌出众，顿时惊艳四座，连不苟言笑的高魁也不觉注目。
　　李度香一曲舞罢，观赏者拍手叫好，白兴趁势对高魁说：「这是在下府中舞姬，如将军不弃，愿意献给将军解闷消遣。」
　　高魁微微一笑，命李度香上前斟酒，这显然是天赐良机，李度香缓步上前，他注意到白兴和伶人们热切的视线，仿佛他每向前一步都会激起天摇地动的动乱。李度香为了不让旁人生疑，目不斜视，走到桌案前拿起酒壶斟上满满一杯酒，含笑奉给高魁。他尽力使笑容甜美妩媚，生怕露出任何破绽，他从没觉得原来笑会这么累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直到高魁接过酒杯，仰起脖子饮酒，李度香灿烂到极点的笑容凝固了，如同一朵盛极绚烂的花朵，瞬间凋零。他迅速抽出藏在腰带的匕首，一刀抹向高魁咽喉。在鬼风山时，常听强盗们谈论杀人越货的事迹，像这样的大将，日常生活也时时提防，往往在衣衫下藏有护身宝甲，所以不能刺他胸膛，选脆弱裸露的咽喉下手是最稳当的。
　　和当初刺杀熊大一样，李度香这次拼尽全力刺下，那把匕首是白兴赠送的宝物，其锋利程度可吹毛断发、削斩金石。高魁大叫一声未绝，咽喉已被切断，一条血链从伤口喷出，一半洒在案上，一半浇到李度香身上，血染绣衣，他顿时成了血人。
　　这电光火石的变故令在场人都没回过神，可白兴和他的手下们苦苦盼望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即刻翻脸，露出藏匿的兵刃砍杀敌人。李度香没像上次那样发呆，他明白自己的危险才起了头，在抹断高魁脖子后，他飞快跳回舞阵，接过伶人递送的宝剑对付敌人。
　　这是他第二次杀人，很快又杀了第三个、第四个，都是趁乱下手，乱砍乱刺，现在没人能保护他，要想活着和赵立见面，必须把恐惧抛到脑后。高魁的官邸并没储备多少军士，在座的都是他麾下将领，在人数上并不太占优势，也许自己这一边可以成功杀出去。
　　可是李度香想得太天真了，别人或许可以在混乱中逃生，唯独他不行，他行刺主帅，已成为众矢之的，敌人们无不对准他下手，有几剑已挑破他的衣裳，割断他的头发。李度香披头散发在人群中东躲西藏，这个时候他脑子像一张空白的纸，上面只写了斗大三个字「活下去」！
　　要活着见到赵立，他对赵立说过一定会回去见他，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失信！
　　不知是执念产生了作用还是他命不该绝，这一路逃跑竟没被敌人的刀剑刺中，李度香侥幸逃到厅外，不料失足跌下台阶。他一边打滚一边听到近在身侧的喊杀声，一时间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看样子这里注定是他的葬身之处。李度香闭目等待丧命的一击，但愿不要太痛，但愿赵立能知道，自己总算没有辜负他。
　　本以为会听到肌肉撕裂、血液迸射的声响，却听叮当一下，那几把砍向李度香的利刃被人格挡开来。李度香来不及睁开眼睛，已被赵立拥入怀中。
　　「度香！我来了！」
　　「小立？」李度香揉揉眼睛，生怕看不真切，却见孔亮也在身侧，帮他们御敌。
　　李度香惊喜万分：「小立！你们逃出来了！」
　　赵立护住他往官邸外逃跑，一边杀敌一边说：「亮带人到大牢救我们，守狱的老伯和狱卒听说我们要杀高魁，把犯人们都释放了，现在智远少爷正联络城中百姓，大家一起抗击高军！」
　　白兴此时已杀出官邸，急命人放火箭让城外人马前来接应，可是不等援军赶到，驻守信阳的高军就对他们进行捕杀。城内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白兴带来的人已经死伤过半。
　　孔亮见敌军穷追，又像上次出逃时那样让赵立带着李度香逃跑，自己留下断后。赵立见此次情形比上次凶险十倍，说什么都不答应。孔亮急道：「老子福大命大，那帮兔崽子奈何不了我！你快带这累赘逃命，别让他在我眼前碍眼！」
　　李度香忍不住泪涌：「孔亮你别逞强了，要逃我们一起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小立不会原谅我的！」
　　孔亮骂道：「呸！要短也是你先短！你这死狐狸精少咒好人！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在鬼风山逍遥自在，你把我们害到这步田地还要咒老子短命！老子有言在先，就是死了变鬼也不放过你！」
　　「我不会让你死的！」赵立硬拉住他一起逃跑，大声说：「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嫂子已经怀孕了！周武哥说她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告诉你！」
　　「什么！」孔亮怔怔失色，脸上的流氓习气登时消失无踪。
　　赵立哽咽道：「你不想侄子生下来就没爹吧？嫂子跟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不能让她当寡妇！」
　　孔亮不再说话，默默跟随赵立和李度香往小街深巷里逃窜，他们躲在一户酒家，酒家主人已在城陷前逃跑，留下一屋子新酿的好酒。赵立让他们躲好，自己守在店门前，听外面敌人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得汗湿衣衫。孔亮却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房梁灰尘，好像故意给追兵们递信。
　　李度香惊呼：「孔亮！你不要命了？想害死大家吗！」
　　孔亮笑道：「要死你去死！老子还等着做爹呢！哎呀呀，我出门时还在后悔没拉住我老婆打一炮，好歹给我们孔家留条根儿，没想到我老婆已经怀上了！我们孔家的老祖宗终于显灵啦！」
　　李度香哭笑不得：「你这样大笑把敌人引来，我们再多几个脑袋也不够砍，你别指望活着见你儿子了！」
　　「哼，谁说我会死？我长命小黑龙可不是浪得虚名！」
　　孔亮边说边让两人动手把店里的酒缸堆放到推车上，点火焚烧酒店，接着点燃车上酒缸，然后一起推着车从后门逃走，沿路用燃烧的酒瓶投掷敌人。
　　有火车开路，果然逃跑顺利。跑出几条街，正遇夏智远率领一路义勇军杀过来，两相会合一起杀奔城门。此时早惊动满城百姓，白兴命余部在城内散布口号，说高魁明早要屠城，号召百姓一起反抗敌军。百姓们为了活命，情急之下拿起镰刀扁担出门应和，和留守信阳的敌军搏斗。高军能征惯战，但毕竟只有五千人，很快淹没在信阳三十万人的洪流之中。
　　白兴的援军也趁夜突袭高军在城外的营地，高军慌忙迎战，闻听城内报信说主帅已亡，其余将领大多遇害。军心大乱，被众志成城的白军杀得溃散不敌，跟随各部头领逃回高家的领地。信阳劫后余生，重归白家治下。
　　大难过后，人们重振家园，白兴把李家的房产全部归还给李度香，还说要大大表彰他一番。这时的李度香才不稀罕什么奖励，他迫不及待把赵立带回家，让他参观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
　　九年前，赵立曾来过太守府，但那时只能在门外驻足，此刻身临其境，真的恍如隔世，经过那么多考验，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就此和李度香长相厮守了？
　　时值初夏，花香浮动、鸟鸣啁啾，正是一番良辰美景。李度香抱着肩膀坐在缘廊下，仰望窗外的明月，今晚月光皎洁，水银泻地，令他想起初到鬼风山的那个夜晚。
　　「度香，你在看什么？」赵立靠近他，感受到温暖的气息，李度香懒洋洋依在他身上，幸福地眯起眼睛：「我在看月亮。小立，你说月亮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问题问也白问，在赵立心目中谁还能比李度香更美丽。可这念头也让赵立自卑，长久以来他都不敢和李度香谈论这个话题，眼下却非坦白不可了。
　　「度香，你是否曾想过我配不上你？我一穷二白，还是个为非作歹的土匪。你出身高贵，长得又漂亮，以前你无家可归我才能把你留在山上，如今你杀高魁、立大功，重享富贵荣华，你会不会离开我呢？」
　　赵立心虚地咽口唾沫，脸颊一痛，已被李度香用力捏住。
　　「你在说什么啊！」李度香非常生气，「还是你开始嫌弃我了吗？你没有哪点配不上我，我家里是有钱，可是那都不是我赚来的，而且我长得其实没那么好看，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漂亮，长得胖不说，还站没站姿、坐没坐相，走路内八而且邋遢，爱装小聪明其实很笨、很缺心眼的。」
　　「那也比我好很多，我脸长脖子粗，断鼻梁招风耳，皮肤粗得像麻布。」
　　「哈？哪有？我倒觉得小立的眼睛很大很水灵，看着很可爱呢！我早说过，我就喜欢小动物的长相啊。」
　　他两个痴痴傻傻说着情话，就这样直到深夜。弯弯的月亮也忍俊不禁，笑呵呵地望着这两个相互依偎的傻瓜。
　　「小立，我想握你的手。」李度香悄悄将手伸向旁边的人，下一刻便被一只温暖潮湿的手紧紧握住，他屈起手指来回摸索赵立手心里那条细长的茧，莫名的兴奋激动。过了不久，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被塞进手里，取出一看，原来是他系在赵立脖子上的护身符，绳索已断了，玉石也濒临碎裂。
　　赵立内疚道歉：「对不起，弄坏了你母亲的遗物。这真是件宝物，多亏它，我才没被那一箭射死。」
　　「一定是我娘暗中保佑，她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所以在天上保护着你。」李度香欣喜地抓住赵立：「小立，我要带你去拜祭我爹娘，他们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嗯，我也要带你去给我父母上坟。」
　　「哈？你爹妈会喜欢我吗？我这么懒、这么笨，还是个男人。」
　　「不会的，我父母都是厚道人，只要我喜欢，他们会接受的。」
　　两人第一次称得上谈情说爱的对话也改不了滑稽的风格，他们不停倾诉衷肠，欲在短短一夜将往日积攒的心声倾吐完毕，谁都舍不得阖眼浪费一寸时光，只盼能有一只箭射向天空钉住月亮，教它永不下沉。
　　白兴重新掌管信阳，为防止高家再度来犯，他开始勤练军队，并提拔夏智远担任太守，治理州郡内政。对李度香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有额外的赏赐。
　　「小立，白兴要见我，你等着我，等我回来就跟你回山上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赵立欣慰感慨，自觉苦尽甘来，可是在城门外翘首期盼，等来的却是白兴要纳李度香为婿的消息。
　　「小立，你别急。我是为了稳住那家伙才暂时同意娶他女儿，不然他肯定又要为难智远，等过几天，我一定找机会跟你逃走，真的，我不骗你。」
　　当李度香红着脸，结结巴巴来回解释着，赵立呆呆地看着他闪烁逃避的目光，鼻子里窜出一股辛辣味，呛得他直翻白眼，恨得牙根直发麻，手指骨节痒，只想揍人。
　　他又被欺骗了！
　　「李度香，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赵立感觉眼睛在往外喷火，要不是他紧抓住衣衫下摆，一定会狠狠扇眼前的人一巴掌。
　　李度香惶恐不安地看着他，嘴里就像含了一串冰糖葫芦，呜呜啊啊半天才吞吐着说。
　　「我、我当然是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人。」
　　「住口！你以为你做出这种决定，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一直在利用我！把我当傻子冤大头！用完就扔到一边！你这个卑鄙的无赖，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乡间的路上，李度香拼命追赶着怒气冲冲奔跑在前的赵立，一面气喘吁吁地跑，一面急急呼喊：「小立你先等一下，听我给你解释啊！」
　　「不听！你滚回城里找你的夏智远吧！我永远不会听你任何一句话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来嘛，我不能没有你！」
　　「你是不能没有我这个奴才吧！我已经对你绝望了！别再缠着我！」
　　赵立怒气填胸，在路上窜来窜去，一会儿跳上大路一会儿钻进田坎。李度香累得满身是汗，但仍紧追在后，不住口地向赵立求饶解释。可是赵立已经伤透了心，坚决不回头，见李度香死缠烂打，干脆跳上一头麦田边的小毛驴，拍着毛驴腿就跑。李度香追赶不上，急得双脚乱跳，正好一个农夫牵着一匹老马走过，赶紧拔下白兴送他的扳指，半买半抢夺了那匹马去追。
　　「小立你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赵立狠狠抽了毛驴几下，跑得更快：「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消受不起你这大少爷，你另外找人吧！」
　　「不要！人家就认准你了，前面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只剩最后一点小困难，你干嘛打退堂鼓啊！」
　　「不是我后退，是你善变！亮说得对，咱俩从来不是一路人，你这种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算把你看透了！咱们一刀两断吧！」
　　「你说断就断！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给我站住！想甩掉本少爷，你连门都没有！」
　　他们边骂边赶，跑出十几里路，小毛驴和老马不堪劳累，在路上赖住不走。赵立跳下驴背继续跑，李度香比不上他是习武之人，才追了几步体力已然不支。赵立跑到河边，正遇一辆渡船招客，想也没想就跳上去，李度香追到岸边，船已荡出很远。他双臂齐舞高声呼唤，赵立只是回头咬牙切齿瞪他，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爱是恨。
　　不一会儿，李度香的声音已听不清了，赵立发现他停止挥臂，做了一连串奇怪的动作。他先做了个开门的姿势，指指自己右眼角，用举起手向自己做了个投掷的动作。赵立心怀怨愤，无心探究其中含义，怕自己再看下去又要心软，索性扭头闭眼，躲进渡河的人群里。
　　第二天，隐蔽在山里的强盗们准备离开信阳，迁徙到偏远安全的地区，孔亮口中叼着麻绳捆扎行李。
　　「小子，能保住命就该谢天谢地了，你能清醒过来很好，就当倒了回大霉。等咱们找到落脚地，我踏踏实实给你找个媳妇，你负责打劫，你老婆就负责生娃，保证你脱胎换骨，小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
　　赵立听得心不在焉，一直蹲地上发闷，他还控制不住思念李度香，每想一次就抽自己一耳光，然后告诉人们他在打蚊子。
　　宝儿推着一只半人高的箱子进来：「小亮，来帮我开箱子，我找东西呢！」
　　孔亮一跃而上接下箱子，一迭声埋怨：「我的好姑奶奶，谁让你搬这么沉的东西，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得了。」
　　宝儿绯红脸啐道：「才不到两个月就看得出胎气了？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心疼人家了？没良心的就想着你们孔家的香火，假惺惺！快把钥匙给我拿出来，我还有要紧东西装这里边呢。」
　　孔亮搔搔脑袋：「钥匙不在我这儿啊，你不是给别人了吧？」顺口问正在出神的赵立：「阿立，你看见你嫂子的箱子钥匙没？阿立、阿立！」
　　赵立一怔，喃喃重复：「钥匙、钥匙———」
　　突然他双目圆睁，一伸腿站起来，大梦初醒地叫道：「钥匙！钥匙！」
　　李度香河边那个动作不正是在提醒他，那把能打开月老情锁的钥匙就在他手中。
　　孔亮还没摸清状况，赵立已飞也似地冲出去。
　　「妈的！狐狸精的迷魂咒还没解啊？这短命小鬼干脆早点死在外面算了！」
　　赵立兴冲冲跑回信阳城，人说好事多磨，良缘难求，他现在就是这般感受。几天来的大喜大悲令他心情极度亢奋，他已经决定了，一见到那欠揍的大少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塞进布袋里抢走，不管他怎么骂、怎么喊都要紧紧抱住他，永远不放手。
　　可是，火焰般的热情被出信阳门前密密麻麻的通缉令浇灭了。通缉令上画的全是赵立的头像
　　「赵立，年二十，系收押在案之鬼风山江洋大盗，昨日畏罪潜逃，如有将其归案者，赏银一万两。」
　　江洋大盗！？白纸黑字由不得赵立不信，他天旋地转，脑中一片空白。又是一场骗局，骗子每次都轻易得手，学不乖的人活该倒霉。
　　他是被孔亮及时揪出人群，塞进货车里推走的。
　　「看吧看吧！早告诉你狐狸精的话信不得，吃了这么多亏还不醒，有你这种兄弟也算老子前世冤孽。」
　　赵立蜷缩身子任孔亮喋喋不休地数落，内心的冲击令他筋疲力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立，你知道这颗痣的来历吗？我娘说那是月老给的一把锁，只有我命中注定的人才能打开，我一直等那个人出现，现在终于发现，那个人就是你。
　　那人的娇笑还在耳畔回荡，赵立终于撑不住，捂住嘴唇痛快淋漓地哭出声来。
　　
　　第十八章　三年之后
　　
　　世事瞬息万变，昨天还山盟海誓的情侣，一夜之间就能分道扬镳。李度香自从与赵立分别，一直伤心惆怅，可是经过几场风波，他也渐渐摆脱幼稚，学着成熟自立，不再如过去的懵懂任性。
　　正好十香斋垮掉了，他向夏智远借钱盘过这家酒楼，自己学着经营。和原来不同，这家新店专做各类包子，因为皮薄馅大，滋味鲜美，口碑非常好。李度香不管刮风下雪都会坐在店门口，盼着那个偷包子的小乞丐有一天再回到这里。
　　可是小乞丐一直没来，城门上的通缉令被雨水反复冲刷，早就破裂脱落，信阳的桃花也已谢了三次。
　　李度香悲哀地想，小立是不是已经跟别的女人成亲了。
　　他不知道，在千里外的深山里，有人怀着同样的心事。三年苦心经营，赵立和孔亮在这里重新建立一片世外桃源。他们放弃了土匪的营生，在山坳里垦地种粮，饲养牲畜，生活得无忧无虑。孔亮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爹，而赵立却依然孤身独处。为了避免他打一辈子光棍，这一年孔亮下了最后通牒，年底之前一定给他说门亲事，如果赵立不答应，就跟他断绝兄弟情谊。
　　赵立不好意思再拒绝孔亮好意，勉强应承下来。但他决定再回一次信阳，了却心事。不是去见李度香，只要双脚沾一沾那里的泥土，确定自己的心不再悸动，他就立刻回来娶妻成婚。
　　赵立到达信阳那天，正是中元节，城内掌灯结彩，一派欣欣向荣，足见夏智远治理有方。赵立故地重游，封锁的记忆大开，一件件往事鲜活如昨，丝毫没有褪色。
　　走过一条街，抬头看见十香斋的烫金匾额，赵立心颤神摇，门口叫卖包子的吆喝声更将他一颗心揪紧了。他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子，轻轻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干涩已久的眼眶慢慢潮湿了。
　　赵立不知道一双眼睛已死死地咬住他，那是躲在门柱后的李度香，他紧捂住嘴，浑身乱颤。
　　他日思夜想的少年回来了，这三年来，李度香几乎每天都在想象与他重逢的场面，盼望着、害怕着，担心他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赵立。可是真的再次见到，赵立一点没变，面容神态、举止背影，全部和当初遇见时一样，让李度香满心喜悦，相信这被岁月忽略了的少年，胸膛里那颗热诚的心也依旧为自己跳动着。
　　可是该如何与他会面呢？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吧。
　　李度香偷偷爬进店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赵立吃完包子要走，他再按耐不住，想出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
　　「救命啊！不要打我！」
　　就在赵立走下十香斋的台阶时，被熟悉的尖叫声绑住了双脚，他猛然回头，那张在梦里百转千回的脸跃然眼前，清秀动人的容貌依旧，却骇然换了一副疯傻装扮，连神态表情都一般的疯疯癫癫。
　　「不要！不要杀我！我只想拿点包子给小立吃！我没偷东西！」
　　李度香跑出店门倒在地上打滚，头发铺散一地，吓得周围人慌张退散。几个下人冲出来按住他，他更是胡乱挣扎，翻来滚去。
　　赵立大惊失色，拉住一人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
　　那人哭丧着叫：「我们少爷是因为跟一个叫赵立的朋友绝交，受了大刺激，神智便昏溃了。时常这样发狂胡闹，请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已是废人一个了。」
　　赵立僵住，从头到脚的毛孔紧缩，再看李度香还在乱踢乱挣，哭得一塌糊涂。
　　「小立！我错了！你别扔下我！你回来啊！」
　　一声声凄厉嘶嚎，几乎摧断赵立肝肠，泪珠滚瓜似得掉出来。李度香偷偷眯眼查看赵立反应，见他满脸悲痛，显然已大不忍心。心下窃喜，便照暗号踢了一个下人一脚。
　　那人会意，故意大喊：「这闹得太不像话了，还是照旧拿绳子来捆上送回家去吧！」
　　余人真去取绳子来，赵立见那绳索粗如鸡卵，根本是捆牲口用的，汗毛都竖起来。李度香这时更卖力哭喊：「别捆我！那绳了捆人好疼好疼啊！我不要我不要！小立快救救我！」
　　这一喊果然立竿见影，赵立踢开下人：「你们都不准碰他！」
　　他从下人手里抢过李度香，珍宝似得搂在怀里，心疼地大哭起来：「度香，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扔下你的，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别怕。」
　　赵立急切地抚摩李度香的头发、背心，顾不得周遭惊讶的眼神，反复亲吻他的额头脸庞，每吻一次就有一滴温热的泪水落下，软化了李度香整个身心。他也紧紧抱住那单薄的肩膀，用力把头埋进赵立颈窝，感到无比畅快满足。
　　可是当赵立抬起李度香下巴，想在那红润的唇上也印下一吻时，李度香却不小心露出狐狸似的狡黠笑容。
　　见赵立愣住，他干脆自己戳穿骗局：「小立，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
　　李度香喜孜孜地勾住赵立脖子，噘起嘴主动索吻。哪知道被赵立狠命推开，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这个大骗子！」
　　赵立怒火中烧，他痛恨这个总是将自己玩弄于股掌间的狐媚骗子，更痛恨愚昧蠢笨的自己。
　　「小立！你等等！别再跑啦！」
　　三年前你追我跑的场面又在郊外重现，赵立跑得飞快，边跑边悔恨；李度香穷追不舍，他步履轻快，竟比以前矫健了许多。
　　「小立你站住！你已赌气一下午了，准备一辈子跟我怄气吗？」
　　「你这个骗子！坏心肠的狐狸精！我不想再看到你！」
　　「少来了！你三年前就说了同样的话，还不是回来了，你就认命吧！你是离不开我的！」
　　「我情愿去死都不会跟你在一起！」
　　「好啊！你死我也死！我就追到你家去，你不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把你家闹个天翻地覆！」
　　赵立辩不过，脚步走得更快，要在从前他早已甩掉李度香了，可是今日跑了半天也不见李度香力怯，反而听他在身后得意洋洋地大笑：「小立你死心吧！这三年我为了抓你一直拼命修练轻功，如今已经得了个草上飞的外号，你今日插翅也难飞了！」
　　两个人又是一路跑一路吵，直到黄昏时都累得腿软筋乏，才一前一后停住。
　　赵立喘着粗气警告李度香：「你，不准再追我！」
　　李度香气哼哼吼道：「你不跑我就不追！」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我已经讨厌你了！你给我回去！」
　　「不要！我喜欢你！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而且你刚才说谎，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李度香怒冲冲吼起来，飞快走近几步：「这三年我找遍信阳全境，只要一有你的消息，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会立刻赶过去。因为我不愿放过任何能与你重聚的机会，只要能找到你，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可是你！你明知我在信阳，也不来找我，你真狠心！」
　　赵立瞪他一阵，开始问罪：「那都是你逼的，你要跟白兴的女儿成亲，还要我这个小土匪干嘛！」
　　「我哪有成亲，都说了那是权宜之计。而且那娘们水性杨花，聘书还没下她就跟他爹的参将私奔了。为个没见面的女人就酸成这样，你是醋缸里泡大的？」
　　「可那些通缉令是怎么回事！那天分手，我第二天就回去找你，可是城门上全是抓我的布告！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你回来找过我？」李度香张大嘴巴，惊讶极了。
　　「对！我白痴、我糊涂，以为你对我还有点真心。谁知道你竟然让官府把我当罪犯缉拿，你教我怎么相信你！」
　　赵立滔滔不绝地声讨，他从没说过这么多话，并且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当着李度香的面发泄压抑多年的积怨。
　　「你不就给过我十个包子，可是我把命都给你了！你玩弄我的感情，我原谅你；你把我当猴耍，我原谅你；你背叛我，我也原谅你！可是你却没有一丁点感动，你就是个狐狸精，没人性，铁石心肠！」
　　「小立——」
　　「不准打断我！我还要骂！」赵立怒吼着，接下来却呜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知道现在哭很窝囊，但是他忍不住，自尊早被对面的人剥夺尽了，他一无所有，就是一个失败的可怜虫。
　　李度香见赵立伤心落泪，自己也忍不住心酸：「小立，你别哭了，我当时发通缉令只是为了找你。」
　　「啊？」
　　「是啊，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天下之大我又不知道你躲什么地方，也没那么多人手去找。只好拜托智远发通缉令，发动所有人帮我找你啊。可是没想到你会误会……」
　　不误会才怪！
　　赵立哭笑不得，转身又走。李度香忙跟上去，焦急地叨念：「小立，你还不肯原谅我吗？一定要走？你心里真这么打算的？为了所谓的尊严就要放弃终生的幸福吗？」
　　赵立耳朵涨红，直冲冲地走。
　　「小立，以前我很傻，不懂珍惜不懂付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改过了。知道吗？那家十香斋是我开的，我知道你爱吃包子，每天都在研究，为的就是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急驰的步伐缓了下来，但还是没有停住。
　　「小立，你不想跟我回信阳？那也没关系，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你要当农民种地或是当强盗抢劫，我都陪着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看不到你的日子实在太难熬，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赵立终于停下，回过头，脸色照样阴沉：「你想跟我在一起，是打算让我继续做你的奴隶？」
　　「不是！」李度香脸红心跳，大声说：「我不会再使唤你了！我喜欢你喜欢你！要我做你老婆也可以，除了生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知道这么说很丢脸，可是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很深很深、永远都停不下来的喜欢你啊！」
　　他朝赵立伸出双手，期盼能得到回应。赵立庆幸山风猛烈，吹散了脸上的热气，掩盖了剧烈的心跳。他看着那双手，犹豫挣扎，这漂亮的人用那么漂亮的嘴唇说出那么多美丽动听的句子，天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动人的圈套，说不定下一刻自己就会受骗上当，打回原形。
　　可是，可是，狐狸精的妖术太强，当日种下的心魔早已赖下不走。怎么办？怎么办？
　　不管了！哪怕是悬崖也再跳一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赵立面对李度香伸出一只手，露出无奈苦笑，李度香欣喜若狂迎了上去。可是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握在一起时，背后黑压压一群人追来。
　　「就是那小子拐走我们少爷！快抓住他！」
　　赵立见这些人来势汹汹，拉住李度香调头就跑。
　　「这是些什么人！你的仇家？」
　　李度香坏笑着说：「是啊！他们追杀我很久了，你不带我逃走，我就没命了。」
　　赵立暗暗叫苦，这么快就惹火烧身，看来自己下半生，注定要在温柔地狱里万劫不复了。就这样两个人被追赶着穿过原野逃进树林，李度香紧抓着赵立的手，一路不停地笑，笑声随风飘荡，直到很远。

　　尾声

　　金秋时节，风和日丽。
　　孔亮割完麦子，坐在打麦场旁的树下生起火堆烤鱼。他烧烤手法娴熟，不久那几尾鱼就香气四溢。
　　宝儿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苹果过来，她已经怀胎六月，正是大腹便便，背上还背着二儿子，行走十分笨拙。
　　「孩子他爹啊，你活儿干完没？咱们回家吧。周武哥抱老大去串门了，今天就咱们三口人吃晚饭。」
　　孔亮接住爱妻扶她坐下，抱过儿子逗弄，笑得合不拢嘴，忙把刚烤好的肥鱼塞到宝儿嘴里。
　　「哎呀，总这么吃，我这身材可全毁了。」宝儿乐滋滋吃着鱼，摸着自己粗壮的腰身，向丈夫撒娇抱怨。
　　孔亮笑得开心，搂住老婆肩膀哄：「不怕，女人就该长胖点。当初看你瘦得竹竿似的，我还怕你肚子不中用，谁知你这么能干，咱们家就属你功劳最大了！」
　　宝儿被他逗乐了，吃完鱼从篮子里取出为尚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的小衣服给丈夫看看。
　　「怎么做女孩衣裳？」
　　「隔壁大娘说我这次肚子尖，可能是个女孩，你不喜欢吗？都生两个儿子了，也该要个丫头才好。」
　　「我不是不喜欢女儿。」孔亮解释道：「咱们是有儿子了，可阿立他们不是不能生吗？你得再生个儿子抱给他们，他们老了才有依靠啊。」
　　宝儿白他一眼：「当初我说过继孩子给他们时你还生气，这会儿不是想通了。我这次若生女儿，下次再生儿子给他们不也一样，总不急在一时嘛。」
　　「你还要生？吃得消吗？」
　　宝儿娇笑道：「这有什么难，我怀胎十月都不怕，你还嫌麻烦，不就是哆嗦一下的事吗。」
　　孔亮哈哈大笑，捏住老婆鼻子调侃：「孩子的妈，你这张嘴是越来越贫了，真是我们孔家的媳妇啊。」
　　「哼，还不是你教坏的，死相！」
　　打麦场另一端的草丛里，两个人影纠缠搂抱，周围的杂草被剧烈摇撼，发出暧昧的沙沙声。
　　李度香汗流浃背，咬住身上如痴如狂的赵立耳朵：「小立，孔亮又在烤鱼了。」
　　「你饿了？」
　　「废话，被你搞了这么大半天，我都饿得想把你身上肉咬下来吃了。」
　　「那咱们做完这次就去找亮要鱼吃，我刚才跟他说过给咱们留两条的。」
　　「可是我怕他把大鱼都吃光了，只留小的敷衍我。」
　　赵立微微一笑：「不会的，从很早以前，亮总是把最大的鱼留到最后。」
　　果然，孔亮喂老婆孩子吃完鱼以后，在剩下的三条鱼间犹豫了半天，皱皱眉头，还是把手朝最瘦、最小那条伸了过去。

　　《全书完》

　　番外

　　唐干符二年，盐商黄巢在长垣起义，无数饱受朝廷压迫穷苦的农民加入起义大军，给奄奄一息的唐王朝致命一击。次年信阳被义军围攻，太守夏智远奋勇抵抗，顶住了农民军的强大攻势，可就在这时，他最亲信的部下突然叛变，趁夜烧毁了守军的粮草库，大开城门接应敌军进城。
　　暴风雨来临，天地正颤抖。浓厚的乌云和霹雳已在天空里盘旋，隐隐的雷声一阵紧一阵松地滚着，雪亮的电闪扫着，万物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今天是信阳沦丧的日子，血腥的号角将黎明吹成子夜。
　　繁华街市化为残垣，豪华官邸浓烟四起，琉璃墙塌了，夜光杯碎了，珍珠盏灭了，满城哀号，血光冲天。夏智远立在太守府大堂前的飞檐下，无法接受眼前的惨景，他用毕生心血经营这座城池，让富庶盛景持续了十八年，十八年努力，弹指间灰飞烟灭。
　　「爹！」一声呼喊，夏智远回头看见他的女儿夏莺，她被太守府最精悍的十名侍卫簇拥，准备突破敌军封锁，护送逃出信阳。
　　「爹！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夏莺两腮带泪，挣脱侍卫扑到夏智远膝下，抓紧他的腰间的刀鞘。她的手洁白纤细，却因自幼习武而有些粗糙的茧子，所谓虎父无犬女，在这危极时刻，她决心和父亲并肩作战。
　　「莺儿，贼寇快打进来了，我让这些弟兄火速送你出城，之后你务必要到晋边山区投奔你伯父，他会照顾你的。」
　　夏智远一边交代遗言，一边掏出袖子里的小金刀挂在夏莺胸前。
　　「十六年前，爹和你伯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这是他送给你的聘礼，你可以以此为证和你伯父相认。莺儿，你快走吧！要记住，私通贼寇、杀害爹的仇人就是参将曹杰，你伯父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夏莺目瞪口呆，曹杰是夏智远一手栽培的年轻军官，为人忠厚老实，夏莺一直将他视作兄长敬重，想不出其背叛的理由。
　　「爹，怎么会这样？曹大哥他——」
　　个中情由不是一句两句能够道明的，起义军的旗帜已向这边飘来，夏智远挥挥手，让侍卫带夏莺突围，随后拔出腰刀，率领不多的部卒给予府外如狼似虎扑来的敌人迎头痛击。
　　「爹！」
　　马儿的嘶鸣掩盖了夏莺的哭喊，她在急驰而去的狂风中拼命回头，她赖以成长的家园，熟悉的街道，还有父亲英挺的身影，已全部没入熊熊火光中了。
　　晋西南有一座大势峥嵘的高山。山中日映青林，风生阴壑，荆棘密森，芝兰清淡，崖前草秀，岭上梅香，涧水有情，峰峦不断，真可谓仙山福地。
　　二十年前，鬼风山的强盗们在此隐居，村落取名鬼风村，弃刀从农开垦荒地，不遇酷吏，不虑旱涝，多年来过得逍遥自在。
　　当年的强盗头子赵立、孔亮乃八拜之交的过命兄弟，改邪归正后，兄弟俩在南山麓比邻而居，赵立幼时邂逅了前任信阳太守的公子李度香，多年后重逢，阴错阳差成就了一段姻缘，李度香甘愿抛下荣华，随赵立到鬼风村隐居，两人虽然同为男人，但因共过患难，彼此珍惜，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唯一的遗憾就是李度香不能生育。好在孔亮的老婆宝儿肚子争气，连着三、五年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孔亮不忍见兄弟家绝后，主动把小儿子过继给赵立。
　　赵立和李度香异常欢喜，想了又想，给孩子取名文渊，希望他以后识字读书，做个有学问的人，不要学他的老粗父辈。
　　于是赵文渊就这样开始接受他两个父亲笨手笨脚地抚养。赵立每天到田里干活，李度香就负责带孩子，他从小养尊处优，也就这几年才开始学着自理，每天光煮三顿饭都够他头疼，带孩子简直是要他的命。刚开始还能凭新鲜劲忍住，过不了一个月就叫苦连天。
　　「小立，渊儿一天要吃十几顿米糊，我隔半个时辰就得喂一次，还得给他洗澡、换尿布，连喘气的空档都没有，长此以往，我会短命的。」
　　赵立也伤脑筋，儿子半夜里哭个没完，他白天干活儿、夜里哄小孩，也累得够呛。李度香就跟他商量：「要不，咱们把渊儿暂时放他亲妈那儿寄养，他才半岁，还是要吃母乳才长得结实，在我们这儿老吃米汤米糊，长大后跟你一样又干又矮，连媳妇都不好讨呢。」
　　赵立心想没错，第二天抱着赵文渊去拍孔亮家的门，过了半天孔亮才提着裤子来开门，见赵立抱着儿子站门外，马上腿一伸横在门中央。
　　「怎么着？想把儿子放我们这儿养？老子当初怎么跟你说的，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自己嫌累不想养，就想让我和我老婆给你们当奶爹奶妈，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精了。」
　　赵立心头抱愧，解释道：「亮你误会了，我和度香不是不想养，实在是平时太忙照顾不过来。而且渊儿还是吃奶的年纪，太早断奶以后长不了个儿，娶媳妇的时候恐怕被人嫌弃。」
　　孔亮不听则已，一听照脑门就一口唾沫：「呸！我老婆一个人带仨孩子，洗衣煮饭织布缝纫，床上床下哪一样耽搁了？你们家里就两个人，外面的活儿你全包了，他李度香无非就在屋里养养花、逗逗鸟，烧好洗澡水夜里等你来操，他有什么好忙的！老子的亲生儿子老子不疼白白送你们，还想要老子怎么着？不念在你是我兄弟，老子管你断子断孙！你回去告诉李度香，要嘛把儿子还我，要嘛自个儿好生养着，吃不了奶又怎样？个子矮又怎样？老子这点个不是照样把青州第一名妓拐到手了。他李度香要是嫌弃你矮，怎么还厚着脸皮死活跟到这山坳子来。妈的自己生不了还嫌东嫌西，就凭他那德行，渊儿以后想娶媳妇都难！」
　　赵立被数落得脸阵青阵红，忽见李度香踹开自家院门叉腰怒吼：「赵立，你给我把渊儿抱回来！我们自己的儿子自己养，别求那石头心肠的死黑皮！姓孔的我告诉你，渊儿跟着我，将来不但有出息，还会讨到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做老婆！比你那几个野崽子成器一百倍！」
　　李度香还真是言出必行，跟孔亮赌上气后，他一个人咬牙努力抚养赵文渊，有时赵立要帮忙他都不让。赵文渊两岁那年，李度香带他回信阳探亲，这时夏智远也已成亲，夫人在当年产下一个女婴，取名莺儿。李度香为了实现在孔亮眼前许下的豪言壮语，当下和夏智远结亲，带着夏家给的信物，得意洋洋回家炫耀。
　　「孔亮，看到没？这可是信阳太守给的信物哦，我表弟智远说啦，从今往后他就是渊儿的岳父，等渊儿长大还可以保举他做大官。麻烦你往后别在渊儿跟前说你是他亲爹，免得给他丢脸。」
　　孔亮冷笑：「我说不说还不是那么回事，别忘了你们家阿立还在呢！渊儿这辈子就注定有个当强盗头子的爹！」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赵立、孔亮都已金盘洗手，赵文渊做不了强盗崽子，却天生具备了打家劫舍的强健体魄和舞刀弄棍的良好天赋。被李度香用米糊一勺勺喂大，吃的奶比他哥哥妹妹都少，身板却结实得像山顶的雪松，大冬天光着膀子也不怕着凉。
　　不到七岁，三十六件兵器样样会耍，成日上树下河，满山瞎跑，和猴子比敏捷，和野猪比力气，活脱脱一个绿林好汉的好苗子。长相呢，模子还是他亲老子孔亮的，但裱糊得像他那个花魁老妈，唇红肤白，俊秀漂亮，只要不淘气还能哄哄人，可是裂嘴一笑就露馅儿了，老大粗的孩子就成不了斯文人哪。
　　李度香为此头疼不已，但更让他头疼的还不是这个，谁都想不到，这么健康活泼的孩子却天生残疾，赵文渊从小就不会说话。刚开始还以为男孩子学话比较晚，没放在心上，后来还是宝儿觉得不对劲，说他们家老大、老二到两三岁时都能念绕口令了，怎么赵文渊五岁了还开不了口呢？
　　于是赵立和李度香回家试着教赵文渊说话，这才发现事态严重，赵文渊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也能学他们的样对口形，可就是光张嘴出不了声。见儿子张大嘴巴，小脸憋得通红也憋不出一点声音，赵立和李度香一起傻眼了，他们的宝贝儿子是哑巴！
　　「作孽呀！作孽呀！老子的儿子生下来好手好脚，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变哑巴了！」孔亮气急败坏地跑来问罪，认定是李度香这狐狸精带累了赵文渊。
　　李度香哭得捶胸顿足，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当场和孔亮掐个天昏地暗，这几年他们吵架，赵立没一次劝得住。这时心力交瘁没工夫劝，抱着赵文渊躲到后院看星星。
　　「渊儿，不要害怕，这世上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比如你妈妈长得漂亮吧，这脑袋瓜子就不怎么好使；再比如你孔伯伯，聪明是聪明，可他性子急，老爱坏事。老天给人一样优点，就必然再给一样缺点。就像天上的星星，亮一下就会暗一下。咱不会说话不要紧，只要心眼实在，品德端正，将来照样会有好报的。」
　　赵文渊听得懵懵懂懂，不过他觉得赵立说得不对，谁说世无完人，爹爹不就是天下无双的好男人吗？在家任劳任怨，在外忠勇仁厚，远近山民无不敬重，连妈妈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性格都说：「要再找一个你爹这样的男人还真挺难的。」
　　所以赵文渊暗自在小小的心灵里决定了，要以赵立为成长目标，长大以后做他那样腿短个矮，但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后来赵文渊真的实现愿望，他成了鬼风村人人夸赞的好少年，个子呢？由于孔亮家的世代遗传，是不怎么理想，但到底得到他亲妈宝儿的血统改良，还是比孔亮和赵立高出那么一丁点，而只这一丁点还是让李度香犯愁，闲暇时常在赵立耳边念：「小立啊，智远个子那么高，我弟媳妇也不矮，他闺女自然也是高挑型的了。咱们家渊儿这个子，你说他媳妇以后会不会嫌弃？」
　　赵立盯着墙上的粟米棒，半晌才吭声：「咱俩认识时你还比我高半个头，难不成你也嫌弃我？亮还刚构到嫂子下巴呢，两口子不照样甜蜜得很，可见这高矮不是问题。」
　　李度香白他一眼：「黑皮老婆就是个只盯着男人裤裆看的傻娘们，至于我，我是男人，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慧眼识金的女人？女人的目光都短浅得狠呢。」
　　赵立顺口说：「那让渊儿也找个跟你一样的，只要漂亮贤惠，男女都一样。」
　　「他敢！」李度香暴跳如雷，「他要敢给我找个男媳妇，看我不打断他的腿！我先警告你，别跟渊儿灌输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只认智远的女儿做媳妇，换任何人都不行！」
　　赵文渊不知道这番争吵，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别人家都是男耕女织，他们家却是男男搭配干活不累，爹是男人，妈也是男人。
　　小时候无所谓，长大后再认李度香做妈妈，总觉得有点别扭。好在这个妈只有火爆的性子和大大咧咧的脾气像男人，长得倒是比山里任何女人都漂亮，据说他亲娘当年也美得不得了，可后来生孩子做家务，熬成黄脸婆了，只有现在这个妈妈活得滋润，三十多了还白白嫩嫩不显老。
　　赵立常常在赵文渊跟前幸福感叹：「你不知道，你妈妈年轻时更漂亮呢，笑起来像三月的桃花一样，别提有多甜。」
　　孔亮有时也警告他：「你那个妈，就是只狐狸精，年轻时把你爹的魂儿勾走了，这到老了还是妖里妖气，看好了，以后别找那样的，保证跟你爹一个下场！」
　　赵文渊想象不出李度香年轻时的模样，现在就已经很美了，再美会是什么样呢？他也不觉得赵立现在的下场有什么不好，漂亮的老婆、可爱的儿子、美满的家庭，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吗？尽管这老婆是男人，儿子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幸福是没有差别的。
　　这年春天赵文渊满十六了，没以前那么淘气，天天跟着赵立上山打猎，下地耕田，衣裤鞋袜穿不了几天就破洞，他也不着急，回家脱下往李度香跟前一扔，指了指那件破褂子，以口型无声说道：「妈，褂子破了帮我补一补。」
　　李度香这些年学会不少劳作，可这针线活仍是门外汉，过去全家人的穿戴都拜托宝儿代劳，最近宝儿身体欠安，没精神做针线，李度香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借来针线盒，自己举着缝补。他天生不是个精细人，缝出来的线头歪歪扭扭，赵文渊嫌难看，死活不愿穿，李度香气得操起剪刀把裤子剪成碎布不算，夜里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向赵立诉苦。
　　「小立，渊儿这孩子太让人伤心了，我辛辛苦苦替他缝裤子，他居然嫌难看不愿意穿。我以前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啊，你看，这十根指头全是针眼，疼都疼死了。要不是看他是我儿子，我哪儿肯遭这罪。」
　　赵立说：「你干嘛不请嫂子帮忙，嫂子做缝纫手最巧，渊儿打小穿惯她做的衣裳，当然看不上你这新手的手艺。」
　　「你以为我不想找她呀，黑皮老婆这两天风湿犯了，瘫在床上不能动。」
　　「嫂子病了？难怪这两天没见着他们家大兰，八成在家伺候她娘呢。明天你过去看看，问问有没有需要咱们帮忙的。」
　　李度香哀声叹气：「黑皮老婆那是年轻时坐月子不小心落下的病根，她这身子骨以后只会越来越差，只怕连他们家那几口还照应不过来。往后咱们家的事还是少麻烦她，不然黑皮准得发火。」
　　赵立连连称是：「那倒是。那往后咱们自扫门前雪，别给嫂子添麻烦了。」
　　这话李度香又不爱听了，冷笑：「你说得倒轻巧，别的还好办，缝纫的活儿该谁干？我先说我可不会干，要干你干。」
　　赵六好笑：「我哪儿是干这个的料，你要我拿刀拿枪可以，绣花针是万万捏不稳的。」
　　李度香料到他会这么说，笑着在他胳膊上狠捏一把：「咱们一家三口都是男人，谁都做不了针线，不赶快想办法，以后都只好光屁股过日子了。」
　　「哈哈，我倒是不介意光屁股，可是你的屁股不能给其他人看到。这样吧，咱们找个女的回来，让她帮咱们干。」
　　「什么！」李度香闻言大怒，一把揪住赵立耳朵大骂：「好你个赵立！过了十八年你到底露出本性了，想娶小妾不是？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任何女人都休想进这个门！」
　　赵立哈哈大笑：「任何女人？你包括你儿媳妇？」
　　「儿媳妇？」
　　「是呀，你当年不是和你表弟夏智远结了亲家？他家的小姐比咱们家渊儿还大半岁，今年也该有十六了，我们不如今年就替他们把喜事办了，早点接夏小姐来家，她是大家闺秀，肯定刺绣缝纫样样精通，有她在咱们家，还愁没人做衣服？」
　　李度香茅塞顿开，脸色立即晴朗，松开赵立耳朵，改搂他的脖子：「小立你真聪明，你不提醒我都忘了。不过莺儿在太守府长大，从小娇生惯养，过得惯咱山里人的生活吗？」
　　赵立捏捏他脸颊调笑道：「她家那么有钱，过门时肯定会带几个丫鬟使唤，咱们多添几口人吃饭没问题，就不知道你肯不肯让人家进门？」
　　第二天李度香就把赵文渊唤到跟前，笑眯眯说：「渊儿，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莺儿表妹吗？我以前跟她爹结了亲家，莺儿是你未婚妻，我跟她爹说好，等她满十六就接她过门，算算看今年是时候了。我和你爹商量，过几天就去信阳接莺儿来，你今天先跟我去大同，咱们得置办好些成亲用的东西。」
　　赵文渊从小就常听李度香唠叨这事，知道他的表叔夏智远是信阳太守，还有一位叫莺儿的未婚妻。赵文渊在山里长大，朝夕相处的女人就那么两、三个，常常想他这未婚妻长什么样儿，是像他姐姐大兰，还是像他亲娘宝儿，想来想去觉得最好都不像，要像就像李度香，那样自己该多开心、多幸福呀。
　　有一次赵立偶然说起：「莺儿是你妈妈的侄女，说不定和你妈妈很像。」
　　赵文渊很想问李度香这事儿，可他是哑巴，在几个文盲培养下，柿子大的字还认不了一箩筐，日常沟通还行，问这么复杂的问题就难了，再说他也不好意思问，在男欢女爱这档事上，他一点都没继承孔亮的花花脾气，老实憨厚倒和赵立如出一辙。
　　反正成亲那天总会看到的，如今看来这一天不远了。
　　就这样，赵文渊和李度香收拾包袱动身，走出大山骑了两天马，来到三百里外热闹的大同城。
　　赵文渊一年只能出一趟远门，每次都是跟大人到大同城采购，对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他能记住城里每一条街道，而陌生感则是这里的居民给他的，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百姓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几乎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再不就是恍惚麻木，好像生活过一天算一天，无法像鬼风村的乡亲那样开怀大笑。
　　赵文渊不知道，这是因为黄巢的大军已经迫近大同，这座城市就像即将沉没的大船，乘客绝望颓废，焦躁易怒，很容易发生争斗或是摩擦，几乎每天都进行着各种犯罪活动。
　　李度香来时在赵文渊荷包里装了十两碎银子，让他随意买些点心糖果或者好玩好看的玩意。赵文渊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在铁器铺买匕首时，一下子把所有银两都倒了出来，就这样被一双饥渴的眼睛盯上了。
　　他被人撞了一下，撞得满重的，赵文渊回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步姿和身段看来很是年轻。
　　真是个冒失鬼，走路不用眼睛吗？
　　赵文渊拍拍沾到油污的衣服，突然发现自己腰带被扯歪了，又突然发现捆在腰带上的荷包不见了。
　　小偷！
　　赵文渊反应不慢，调头追赶小乞丐，小乞丐回头见失主追来了，也拔腿快跑，可不知是天生动作慢还是肚子太饿抬不起腿，那速度也就比老年人快一点，哪里赛得过赵文渊这山里长大的野孩子，不出一条街已被抓住。
　　赵文渊把小乞丐按到墙壁上，捏住手腕用力一扭，小乞丐便丢下荷包大声呼痛。
　　「哎哟哎哟！你轻点儿，想拧断我胳膊啊！」
　　赵文渊听他叫得凄惨，马上松手，小乞丐狡猾无比，转身踢他下盘。谁知赵文渊武功了得，在他面前耍这花招，无疑是自找苦吃，只见赵文渊准确逮住小乞丐踢出的脚踝，轻轻一拉，小乞丐就仰面摔倒。
　　「哎哟！我操你大爷的！有两把刷子啊，小爷我今天认栽了，东西还你，快放我走！」
　　赵文渊本来就不准备为难他，埋头捡起自己的荷包，忽然看到荷包旁躺着一把金质小刀，纯金刀鞘、象牙刀柄，刀身上还镶了七颗红宝石，金碧辉煌，煞是好看。
　　这小金刀价值不菲，一个乞丐怎会有这种宝物，不用问一定又是偷来的。赵文渊心地正直，看见赃物就想交还给失主，小乞丐见他捡起刀子，马上说：「别动！那是老子的东西！你想黑吃黑呀！快给老子放下！」
　　他咿呀哇啦叫着扑过来抢，仗着比赵文渊高两三寸，一把握住了刀鞘。赵文渊当然不肯把金刀交给他，屈起手肘抢刀子，又腾出另一只手掰小乞丐手指。小乞丐急了，这可是他煞费脑筋得来的宝贝，还指着它换一笔钱好好吃喝玩乐一两年呢，怎么能被这二愣子顺手打劫。
　　「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叫你放手你没长耳朵啊！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
　　小乞丐一边含糊不清的骂着，一边咬住赵文渊手背。他长着两颗兔子一样的大门牙，这一下子啃在赵文渊手背上，直把赵文渊骂得火起，咬得性子也上来了。不知轻重一掌挥出，小乞丐给打得倒退五、六步，两眼翻白昏倒过去。
　　赵文渊见人晕倒，后悔出手太重，跑过去摸摸了小乞丐气息，还算平稳，再摸摸脉搏，也还正常，他松了口气，捆好荷包，把小金刀揣在怀里。
　　要是他就这么走掉也就没了后面的故事，偏生赵文渊跟赵立一样有一副古道热肠，回头看看昏倒的小乞丐，再看看头顶渐变的天气，不忍心把人就这么扔在潮地里。
　　看他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估计是走投无路才当小偷的。爹爹常说念佛千日不如行善一时，我做做好事，带他回客栈，请他吃一顿饱饭，再请妈妈好好教育他一番，他受到感化，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了。
　　李度香这一天在城里买香料、买布匹、买糖果，还买胭脂水粉、油盐酱醋，他来时理了一大张采购清单，要全部买完起码得花两三天。从香料铺出来，他脑子已经被那个快嘴的掌柜折腾晕了，打算回客栈歇歇脚，明天一早再继续，就这么跟赵文渊碰头了。
　　「渊儿，这人是谁啊？你怎么把他领咱们住的地儿来了。」
　　李度香回客房时，刚好看见赵文渊把小乞丐放床上，他很生气，责备儿子把个脏兮兮的叫花子领回来。赵文渊两手比划着说明事情经过，还取出小金刀交给李度香。
　　看到小金刀，李度香两眼立刻直了，拔出刀鞘，上面果然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赵立」。
　　李度香惊叫一声，指着那两个字说：「渊儿你快看，这是你爹的名字，这下错不了，这把刀是你爹当年在鬼风山当山大王时手下孝敬他的，后来我把它送给你表叔，当做你跟莺儿的定亲信物，这刀应该在信阳的，怎么跑到大同来了！」
　　赵文渊识字不多，自己父亲的名字还是认得的，听李度香一说也跟着纳闷，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小乞丐。
　　李度香凑到床前盯着小乞丐猛看几眼，昏睡中的小乞丐满脸污垢看不清本来面目，不过看那长长的睫毛、尖尖的下巴，洗洗干净估计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赵文渊见他一脸的泥，心想他这样肯定不怎么舒服，掏出手帕想替他擦脸。
　　「别动！」李度香按住儿子，「先别碰他，等人醒了再说！」
　　赵文渊听他的口吻很是慎重，虽然不甚明白，倒也听话耐心等待。小乞丐没受伤，睡了半个时辰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很是惊奇，再发现床前坐着两个人，更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干什么！」
　　李度香笑容和蔼说道：「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这把刀是在你身上找到的，这是你的吗？」说着把小金刀放到枕边。
　　小乞丐二丈金刚抓不着头绪，可既然对方这么问了，那肯定咬死要说是自己的。
　　「是，这当然是我的东西了，是我爹给我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度香顿生喜色，忙问：「那么你是信阳人？你爹姓什么？」
　　「姓、姓、啥——」小乞丐本是心急不知道该胡诹个什么姓氏，谁知李度香把「啥」听成「夏」，冲口叫道：「姓夏！叫夏智远吗！」
　　小乞丐愣了，呆呆点一点头，李度香扑过来拉住他的手猛摇：「真是智远的孩了！今年几岁了！」
　　几个问题下来小乞丐已经很慌，心想前面都是假的，这会再不说实话就危险了，于是照实说：「十六了。」
　　「生日呢？」
　　「九月初八。」
　　有句话叫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运气好到极点才能碰上这码事，小乞丐今日正是撞大运，次次碰巧合上李度香提问。
　　李度香听他说完，手已经抖得停不住，激动得嗓子发颤，又惊又喜道：「这么说你是莺儿了？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这副打扮，堂堂信阳太守千金怎么变成小乞丐？你爹又到哪儿去了？」
　　莺儿？这不是女人的名字吗？
　　小乞丐眼珠乱转，换成其他人肯定抓不着东西南北，可他自幼混迹市井，聪明机灵，反应一等一的快。转眼间已经基本摸清头绪，第一，这人认错了人把自己当成某个姑娘了；第二，这姑娘家住信阳，还是信阳太守家的千金。
　　现在摆在小乞丐眼前有两种选择，一是诚实告诉李度香认错了人，被他打一顿赶出去；二是顺水推舟装下去，兴许还能捞到点好处。
　　不用说，小乞丐选第二种，他盯住李度香的眼睛，小心翼翼问：「你怎么认识我？」
　　他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了，李度香和夏智远阔别十余年，和他的女儿在异地突然相遇，自是说不出的欢喜，拍拍小乞丐的手，急急忙忙解释：「莺儿，我是你伯父呀，你爹爹是我表弟，我们从小玩到大，比亲兄弟还亲呢。他一定跟你说过我的事，我叫李度香，你有没有印象？」
　　小乞丐装模做样点头：「哦，原来你就是大伯父呀，我常听爹爹说起你的。」
　　李度香更是开心，连忙询问夏智远的下落：「是吗！你爹现在在哪里？也在大同吗？」
　　信阳陷落，太守战死的消息这几月已经在山西一带传开，小乞丐每日四处流浪也有耳闻，于是说：「五个月前，信阳被农民军占领，我爹他、守城战死了。」
　　李度香轰地站起来，直勾勾瞪着小乞丐，可怕的眼神好像随时会扑过来撕人嘴巴、拔人舌头。小乞丐畏惧得朝后挪了挪，眨眼间，李度香扑通倒在地板上。
　　之后的事不必细说，李度香认定小乞丐是阔别多年的侄女夏莺，将他带回鬼风村。见到赵立等人时，小乞丐早已换了装扮，别说，洗浴干净、穿戴一新后，还真是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姑娘，加上年纪小，身量没长足，喉结也不明显，真的瞒过了所有人。
　　李度香泣不成声道出夏智远守城阵亡的噩耗，对赵立说：「小立呀，智远和我是兄弟，莺儿又是咱们没过门的媳妇，她现在孤苦伶仃，只剩咱们这几个亲人，咱们今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疼她。」
　　李度香的意思从来是这个家的圣旨，从此小乞丐便以夏莺的身份住下来。家里来了个「大姑娘」，还是自己未婚妻，赵文渊觉得新奇更有点惊喜，因为这未婚妻跟他原来幻想的一样，白皙漂亮，笑起来真的和李度香有几分神似。
　　这点连孔亮都发现了，某日和赵立闲聊时说：「你这儿媳妇，跟李度香还真挺像的，那眼角飞的跟狐狸眼睛似的，没准也是个小狐狸精。」
　　赵立笑道：「外甥像娘舅，内侄像父叔嘛。莺儿是度香的侄女，长得像伯父有啥稀奇。」
　　「哼，是不稀奇，我就怕这丫头连脾气也像李度香，那我们渊儿今后就受罪了。」
　　孔亮向来先知先觉，这个「夏莺」除了有一张漂亮脸蛋、一副苗条身段外，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态度。好吃懒做，举止粗鲁，穿裙子走路却像男人，还动不动就扯着嗓门大喊大叫。李度香当然有很多不满，他理想的媳妇应该端庄文雅，温柔斯文，笑起来像含羞的紫薇，不是张扬的玫瑰呀。
　　「小立，你说莺儿怎么一点不像她爹？智远是多么高雅有风度的人，怎么生的女儿这般粗俗。」
　　「粗俗不至于吧，我倒觉得女孩子活泼点没什么不好，看莺儿和渊儿相处得融洽，不如早点替他们完婚吧。」
　　「不行，智远刚刚过世，再怎么说也让她守三年孝，反正孩子们年纪还小，等两三年没关系。智远生前大概公务缠身，没顾上教导女儿，我得趁这三年好好调教一下莺儿，不能由着她性子发展，那样我们渊儿将来多受罪。」
　　这是做公公婆婆的心思，和赵文渊没半点关系，在他看来，夏莺可爱极了，活泼、聪明、伶俐、妩媚，每当她拉着自己的手笑眯眯求他陪她玩时，赵文渊总会产生甜蜜蜜的幸福感，庆幸当初夺回钱包后没把夏莺丢在大同。
　　他哪儿知道自己其实是中了别人圈套。小乞丐从小四处流浪，江湖骗子见多了，耍几招美人计易如反掌。
　　原先跟李度香回来不过图混几天饱饭，到这里后发现这帮山农丰衣足食，每家每户还摆着不少金银古董，又渐渐听说这伙人原来是一帮引退的土匪，赵文渊的父亲正是土匪头子。于是精明的小乞丐打起如意算盘，如今在他混饭已是次要的，将错就错，赖在赵文渊家浑水摸鱼偷几件宝物，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扮女人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扮千金小姐，这样有充足的理由懒在家里不干活，小姐嘛，自然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好睡好是理所当然的。至于糊弄赵家的哑巴儿子，那就更是小菜一碟了，这小子八成没见过女人，说什么他信什么，随便抛一个媚眼、假笑两声，就乐得他屁颠屁颠的，让下河就下河，让上树就上树，真的没有比他更好骗的人了。
　　这天日出三竿，小乞丐睡饱吃足后，把赵文渊从农地里招回来。
　　「文渊，我想去山外边走走，你陪我去好吗？」
　　这次小乞丐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昨天夜里，他悄悄将近段时间顺手牵羊弄来的宝贝打包，做好了开溜的准备。要从这深山密林里出去，非得有人带路不可，难道还有比赵文渊更可靠保险的向导吗？
　　「文渊，我在山里住了几个月，闷都快闷死了，我只想出去逛逛，哪怕看两眼山外边的村庄也好，你就答应我嘛。」
　　小乞丐牵起赵文渊的衣袖，低着头闷闷不乐的表情很让人心疼，赵文渊立刻丢下锄头，回家洗澡换衣准备出门，可一见小乞丐欢天喜地背起包袱，不禁有点纳闷。
　　「哦，我刚才准备了几样点心，路上饿了可以吃。」
　　赵文渊豁然闻朗，马上把包袱从小乞丐那里拎过来放自己肩上，说是点心也太沉了点吧，还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怕他打开包袱查看，小乞丐连忙解释：「我怕点心渣滓掉出来弄脏包袱，所以拿铁盒子装上了。而且，而且我偷拿了赵叔叔酿的山梨酒，装在伯父的翡翠壶里。」说着凑近赵文渊咬耳朵，「伯父知道一定会生气的，所以你要替我保密哦。」
　　温柔的气息带着桂花油的清香，喷在赵文渊颈窝里，很神奇地让他胀红了脸，他经常看到李度香对赵立来这套，每次都惹得赵立嘿嘿傻笑，原来夏莺也会这招，难道是家传的秘技？
　　十一月，山里已经很冷，天阴雾浓，好像快下雪了，用碎石拼凑的简陋的山路湿滑难行，前面一段最险要的路程吓得小乞丐不敢抬腿，拉着赵文渊袖子老半天不能动。
　　「文渊，怎么办？这路这么陡、这么滑，人怎么上得去呀？」
　　他发愁的样子就是对赵文渊的召唤，赵文渊马上挽起袖子蹲下身，背起他，然后敏捷地踏上陡峭的石阶。
　　「喂喂！你慢点！会摔下去的！」
　　随着赵文渊在刀背一样狭窄的石梁上行走，小乞丐体会到随时粉身碎骨的惊险，吓得勒紧赵文渊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不敢看身下茫茫的云海。赵文渊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每一步都走得快而稳当，过了不久，小乞丐心里也有了底，逐渐解除恐惧，反而觉得这般腾云驾雾还满好玩的，再后来开始逗赵文渊解闷。
　　「文渊，听伯父说你小时候到信阳见过我，我那时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赵文渊摇摇头，他当时才刚断奶，根本没有记忆。
　　「我们那时还是小婴儿，想当然是记不住，我也是见到你才知道你长什么样，老实说，你比赵叔叔好看多了，我想你娘一定很漂亮。」
　　赵文渊摇头又点头，这问题很难回答，他的亲娘宝儿是很漂亮，可说起来李度香才是他妈妈。
　　「欸，你这算什么回答？我一直想问你妈妈到哪儿去了，死了？还是跑了？」
　　小乞丐既然追问，赵文渊只好放下他，用夸张的口型说了好几遍。
　　「你伯父就是我妈。」
　　「什么！」小乞丐惊叫着跳起来，险些栽下路旁的悬崖，赵文渊眼急手快将他捞回来，紧紧搂在怀里，他脸色有些发白，看样子吓得不轻。
　　小乞丐却顾不上害怕，揪住他衣领发问：「你说伯父是你妈妈！可他是男人呀！男人怎么能生孩子！难不成伯父是妖怪？」
　　赵文渊抓抓脑门，比手势做口型，花了半天时间总算向小乞丐说明了一切。
　　「原来赵叔和伯父是夫妻呀，你是孔大叔的亲儿子，是他们的养子。」
　　小乞丐摸着发热的额头，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是不知道世上有龙阳断袖这档事，当初也有不少好色老男人想占他便宜，可是两个男人结为夫妻、收养孩子的奇闻，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赵文渊看小乞丐脸色变得难看，心里有点紧张，比手势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的情况很奇怪？」
　　小乞丐连忙否认：「没、没有啊，伯父和赵叔叔只要是真心相爱，这样不是很好吗。」
　　见赵文渊放松心情，欢笑着用力点头的傻模样，小乞丐突然想调戏他一把，假惺惺问：「文渊，你喜欢我吗？」
　　赵文渊更用力点头，他生在山里不太懂世俗的规矩，喜欢就是喜欢，也不会难为情。
　　直率态度倒令调戏他的人微微红脸，小乞丐暗暗骂一句脏话，继续假笑：「那如果我是男人，你也会像赵叔叔喜欢伯父那样喜欢我？」
　　他想：「这下你总不会点头了吧，不然你就是傻子了。」
　　没想到赵文渊仍然不假思索点头，他在男爸男妈的抚养下长大，一向不太在乎未来配偶的性别。
　　小乞丐很想狠狠抽他，因为这傻子害他脸烫得发疼，他本来自认是天下少有的厚睑皮，和赵文渊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怎么教训一下这不要脸的白痴呢？总不能白给他占便宜。
　　小乞丐心里骂娘，脸上甜笑，眼珠一转，指指头顶峭壁上的火龙草：「文渊，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你看上面那束花红艳艳的多好看，你替我摘下来吧。」
　　那峭壁笔直光滑，除了顶部有一片植被，其余地方寸草不生，相信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小乞丐存心出难题让赵文渊难堪，等他拒绝时好冷嘲热讽，挖苦挖苦一番。不想赵文渊比他预料的还傻，竟不知什么是知难而退，真的徒手攀岩而上，等小乞丐回过神，他已经悬在头顶数丈开外，摇摇欲坠的惊险姿势看得人心惊胆战。
　　「喂！你不是疯了吧！我跟你闹着玩的，快下来呀！」
　　小乞丐急急忙忙大喊阻止，这时赵文渊一只脚踩空，几块碎石劈啪落下，掉进幽深的山谷里不声不响，吓得小乞丐捂紧眼睛直哆嗦。
　　没脑子的傻哑巴，人家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直接让你去死你干不干呀！不过，你这样也和找死差不多了，记得摔死后别阴魂不散缠着我。
　　小乞丐咒骂不安，生怕睁开眼睛正好目睹赵文渊葬身深谷的惨状，直到内衣被冷汗浸润，赵文渊已经带着鲜艳的火龙草平安归来。
　　「给你。」赵文渊努力做好这两个字的口型，把火龙草塞到小乞丐手中。
　　小乞丐尴尬至极，他要这玩意干嘛呀，戏弄赵文渊不成，反被吓个够呛，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不过，这哑巴傻归傻，人还真实在，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女人嫁给他，会是谁呢？反正不是自己就对了。
　　「算了，文渊我们快赶路吧，再不走太阳都快下山了。」
　　小乞丐抛开杂念，一心离开这鬼地方，出去创造属于自己的花花世界。赵文渊蒙在鼓里，按他的指使带他出山，走到半路，小乞丐看准逃跑的机会，找个借口将他支开。
　　「文渊我口好渴，你知道这附近哪有泉水？去找点来给我解渴吧。」
　　就这样，赵文渊把小乞丐留在比较安全的开阔地带，独自去找山泉。他用匕首凿开结冻的泉眼，把清洌的泉水装进葫芦，再把葫芦放在怀里捂暖，为的只是让未婚妻喝到温热的水。
　　可是小乞丐压根不懂赵文渊的良苦用心，等他一走，马上转身朝山下逃窜，他背着满袋珠宝首饰，跑得兴高采烈，花蝴蝶一样在树丛里飞舞，仿佛看到美好的明天在朝他招手。殊不知祸从中来、乐极生悲，一个不留神就在复杂的丛林里迷失了方向。
　　当初土匪们之所以选择这片山林做为栖息地，正因当地山高水险，出入艰难，若非长期居住熟悉路况，外人贸然行动非迷路不可。小乞丐自以为数月来已掌握了出山的路线，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完全不起作用。
　　他站在山道上，放眼望去，参天大树密密麻麻，脚下是云蒸雾绕的深渊，头顶是望不到头的险峰，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时天已昏黑，各处野兽开始出没，附近时不时传出的狼嚎，令人毛发森然。小乞丐抱着包袱，后悔极了，早知道就缠着赵文渊再送自己一程，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坳里，不饿死也会给狼叼了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先打道回府吧，让那家人再伺候小爷两天，等哪天天晴了再走不迟。」
　　然而小乞丐决定放弃出逃后又发现，他找不到回山村的路了。盲目逃跑使他忘记沿路留下标记，各处大同小异的风景让他无从分辨正确的方向，他像没头苍蝇转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全黑了，冷风呼啸，聚集了一天的雪终于纷纷洒洒飘落林间，不一会儿铺下满地白色，彻底掩盖了路线。
　　小乞丐毛骨悚然，心想：完了，这下全完了，这大风大雪的，在饿死之前小爷就给冻死了。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又累又饿，筋疲力竭停坐在一处山洞前，打开包袱，里面金子银子、翡翠玛瑙、珍珠琥珀什么宝贝都有，可就是没吃的，小乞丐盯着那堆实物欲哭无泪，这个时候他多希望包袱里真装着点心，李度香烹饪手艺一般，做的点心还是不错的，还有赵立酿的山梨酒，又香又醇，真该装它满满一壶……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这是自食其果吧，放着舒服日子不过，继续做贼，其实待在赵家不是挺好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家都把他当公主娘娘伺候，唯一的难题就是必须和赵文渊成亲，嫁个男人确实令人头疼，可嫁给赵文渊恐怕也不会吃亏。那小子虽然是哑巴，可老实能干，任自己呼来唤去也不会发火。
　　小乞丐拿胡思乱想分散饥饿，慢慢的困意伴随寒气包围了他，他眼皮沉重，思睡昏晕，明知这一觉下去再醒不来，但就是抵御不住黑暗侵袭。
　　就在他坚信自己在劫难逃时，忽然依稀听见远处有人呼喊：「莺儿——莺儿——」
　　含糊嘶哑的叫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乍听很像是野兽咆哮，仔细倾听发现，这确实是人发出的叫声。
　　莺儿？那不是叫自己吗？可是这声音听来很陌生，不像鬼风村里的任何人。
　　管他是谁呢，反正有人来自己就有救了！
　　小乞丐抓一把雪压脑门上清醒头脑，决心牢牢抓住这一线生机，他踉踉跄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一边走一边回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雪地里钻出来，飞也似跑过来将他抱紧，小乞丐闻到火笼草的清香，惊讶地捧起来人的脸。
　　「文渊？」
　　赵文渊额头全是汗水，头顶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鹅毛大的雪片也停留不住。他紧紧捏住小乞丐双肩，欢喜到极点，眼眶里出现水光。张开嘴，费力地挤出一个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莺儿，终于找到你了。」
　　奇迹就在这年冬天第一个下雪天出现，天生失语的赵文渊竟然突然能够发声说话了，当他背着小乞丐回家，亲口用吃力的话语叙述这一天的经历，李度香激动得把全村人招来观看。以贺裕、孔亮等人为首的长辈团团包围赵文渊，七手八脚摸他额头，掐他脉搏，掰开他的嘴巴查看舌头和喉咙，都不明白这孩子突然说话的原因。
　　最后李度香得出结论：「这都是莺儿的功劳，她是我们家渊儿的福星，她一来，渊儿就会说话了。」
　　这理由得到鬼风村村民广泛认可，只有赵立看出其中端倪，他悄悄问儿子：「渊儿，你很喜欢莺儿吧，发现她走丢了，着急得能够说话了。」
　　赵文渊以敬佩的目光注视父亲：「我也觉得是这样，爹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爹是过来人，所以了解你的心思。你跟莺儿本就有婚约，爹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尽早给你们办婚事吧。」
　　先前李度香的意思是等夏智远丧期满后再为儿子侄女举行婚礼，赵立借这场风波劝说：「莺儿人都住到咱们家来了，长期没名没份容易让人说闲话，我看不如赶早替他们把婚事办了，好让她名正言顺给咱们家做媳妇。」
　　李度香正为赵文渊脱离哑巴之事欢喜，这次很痛快地赞成这个提议，第二天便整理出已经装箱的成亲用品，风风火火为儿子筹备喜事。
　　如此一来众人欣喜，只吓坏了小乞丐，他来鬼风村是为了骗吃骗喝，顺便弄点银子花，不是为了做谁的老婆儿媳啊！再说他是男的，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逃跑，是小乞丐的第一想法，他偷偷准备水和干粮，同上次盗窃的珠宝一起打包，决心这一次要成功出逃。可是老天存心跟他做对似的，连续几天风雪不歇，厚厚的积雪快和门槛一样高了，这鬼天气里跑路八成真会被鬼招去。那么放弃逃跑，留下来会怎样呢？和赵文渊成亲，拜天地，入洞房，然后——
　　妈呀，这想都不用想肯定行不通嘛！
　　小乞丐叫苦连天，后悔贪图安逸掉进这要命的陷阱，别的先不说，入洞房这事首先就不行，他是男人呀，男人和男人怎么行周公之礼？难道要他像狗一样爬在枕头上等赵文渊戳自己屁眼？
　　小乞丐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认为：不行，非走不可，哪怕冻死、饿死，也好过屁股开花。
　　当天半夜，他背上包袱偷偷跳窗逃跑，雪大天冷，窗框上早结了厚厚的冰，小乞丐背着笨重的包袱行动不便，手一滑摔出窗户。
　　从楼上掉下去时他咬牙想：「摔就摔吧，摔断胳膊也得走。」可是如此坚定的决心也没打动上苍，赵文渊不知为什么站在他窗户正下方，稳稳当当把人接住了。
　　「莺儿，你干嘛爬窗户？我要不在这儿接住你就摔死了。」
　　经过十几天练习，赵文渊发音已接近正常人，不过此刻脸色像天气一样恶劣，小乞丐头一次看到他生气，还以为自己逃跑的计划败露了，赶紧以反问拖延时间。
　　「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跑我窗户下边干什么？」
　　「你先说你为什么爬窗户。」
　　「我、我梦游。」
　　「什么叫梦游？」
　　「我梦见自己骑马，不小心摔下去了，醒来就看到你。」
　　「可是你为什么穿着外出的衣服。」
　　「也是我作梦的时候穿上的。」
　　「原来如此。」
　　赵文渊绷紧的脸舒缓下来，他确实好骗，况且行骗方是他可爱的未婚妻，再拙劣的谎话都能完美成功。
　　小乞丐蒙混过关，立刻反客为主：「你别光问我，你呢，你干嘛在这儿溜跶，睡不着吗？」
　　「是睡不着。」赵文渊的脸彻底放晴了，明亮的眼睛比夏夜的星星还璀璨。
　　「莺儿，再过五天就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了。」
　　「嗯。」小乞丐一颗心提起来，不自主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为这个太高兴，所以心慌得睡不着。」
　　「心慌？」
　　「是呀，五天实在太长了，我巴不得明天就娶你。」
　　「哦。」小乞丐的心重重坠下去，又不自主咽了口唾沫。
　　赵文渊那里能看穿他的小心肠，看着漂亮俊俏的未婚妻，心里还美美的。
　　「莺儿，你在这儿住了几个月，看得出我父母很恩爱吧。我爹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非常疼我妈妈，我从小就希望长大后能像爹那样。所以请你放心，咱们成亲后，我一定好好疼你、照顾你，不让你吃一丁点苦，受一丁点委屈。」
　　几句话听得小乞丐头皮发麻，他绝对相信赵文渊的诚意，可是这傻小子表错情了，他是男人、男人呀！这番山盟海誓应该对大姑娘说去不是吗？还有赵文渊的态度也令小乞丐无法忍受，他对他太好了，好到无微不至，无以复加，这让习惯流浪、习惯冷漠的小乞丐很不习惯，有种奇怪的感觉，好比亿万财宝从天而降又随时会消失一样。
　　「文渊，你别对我太好，也别说这种话，我讨厌啰嗦的男人。」
　　「好，我不说了，以后你不爱听的话我都不说，可是我现在有样东西必须给你。」
　　「咦，是什么？」
　　小乞丐眼见赵文渊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鸽卵形状的翡翠吊坠，坠子的质地光润圆滑，美中不足的是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是件应该废弃的首饰。
　　「这是我外婆当年传给我妈妈的，我妈妈又给了我。别看它破破烂烂的，却是件宝物，当年救过我爹的命，还是我父母相爱的见证呢。」
　　赵文渊摊开小乞丐手掌，把吊坠放上去，握紧。
　　「这坠子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把它送给你，因为今后你是我妻子，这儿是你的家，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任何事了。」
　　五天转眼过去，小乞丐到底没能逃跑，从那夜以后他放弃了努力，条件限制是一大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突然不想跑了，想留下来，看看赵文渊会如何兑现承诺。
　　骗一天骗一年都是骗，与其出去受苦，不如趁机找个长期靠山，反正姓赵的傻小子自动送上门且死缠烂打，不骗简直对不起赐他好运的神仙菩萨。

　　婚礼在腊月十二黄道吉日举行，李度香讲排场也爱热闹，赵立又处处顺他意，这山里的婚礼却也办得有声有色，鬼风村的男女老幼全都喜气洋洋赶来贺喜，少年人们自组了锣鼓队，小孩子负责点鞭炮，七十二桌酒席动用了全村人家的饭桌，传菜的碗碟堆得小山似高。
　　宴席时就数李度香和孔亮最开心，两个老冤家头一次相互举杯子庆贺，李度香说：「孔亮，这下你该谢谢我了吧，看我给渊儿讨的好媳妇，比你大儿媳、二儿媳都漂亮。」
　　孔亮大笑道：「是呀，认识你二十年，总算看你做成一桩好事，我们渊儿在你家没吃亏，我和孩子的妈都很满意。回头记得催催小俩口，我们都等着抱孙子呢。」
　　李度香笑得红霞满面，拉低嗓门嘀咕：「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了上好的合欢酒，今天晚上包准他俩花好月圆。」
　　李度香所说的合欢酒是用山里特制的烧刀子酒做的，用新鲜合欢花浸泡四十九天，劲头十足，小乞丐只喝了半杯便醉倒在洞房内。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解开他的衣服，抱着他钻进暖厚的锦被，接下来，他仿佛魂魄脱壳，飞上屋顶，朝下俯瞰时看到一派火辣辣的春色，像白鹤交颈又鸳鸯戏水，床铺上被浪翻滚，娇声连绵，两具白皙的肉体难分难解，互抱互缠，迸发出红色的烟火，映红了锦衾丝帘。
　　这是梦吧，梦见老早以前见过的春宫图，不过画上的人物真俊俏，尤其是上面那男的，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真想再看清楚一点。
　　小乞丐如此思量着，等一觉醒来，梦里的男人竟睡在枕边，面目轮廓看得再清楚不过。
　　「赵文渊！」
　　小乞丐惊坐而起，突然发觉自己头疼、腰疼、胳膊疼、腿疼，最不可思议的是屁股也隐隐做痛，还是中央深处的那一点。
　　他顿时傻了眼——自己被干了！
　　事后小乞丐才从赵文渊口中得知新婚之夜的详情，赵文渊说小乞丐醉得不醒人事，他也有点醉，然后觉得小乞丐醉酒的样子很美，怕他着凉，所以脱光衣服抱他上床，不知不觉就把生米做成熟饭。
　　羞死人了，小乞丐一连几天没出门，躺在床上大被蒙头，懊恼不已。从羞涩中回过神后，他更疑窦丛生，赵文渊都和他睡过了，难道没发现自己是男人？
　　他旁敲侧击打听，才发现由于父母疏于教育和环境闭塞，赵文渊根本不知道男女的差别在哪里，就算小乞丐的身体构造和自己完全相同，只要别人说他是女人，他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小乞丐气得七窍生烟，早知道赵文渊这么笨，他用得着担惊受怕那么久吗。
　　「莺儿，你生气了，为什么？」
　　「别问我！老子不想睬你这个大傻瓜，你给我滚隔壁屋去睡。」
　　「欸，前几天不是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撵我走？是不是我做得不好，你不满意？」
　　「给我闭嘴，再说我把你鼻子咬下来。」
　　「一定是这样，我也知道自己没经验，不过孔伯伯说那种事也讲究熟能生巧，咱们多试几次，自然会好的。」
　　「谁、谁要跟你试，你给我放手，不要碰我！」
　　比力气小乞丐可不是赵文渊对手，总是挣扎不了几下就被摆平拎上床，由叫骂慢慢转为嗯哼。
　　那香艳的声音时常钻出窗户飘得老远，听得长辈们偷偷乐，孔亮隔着一箭远的距离朝赵家张望，抖抖烟斗打趣宝儿：「孩子的妈，渊儿果然是老子的种，你听听这声音，像不像我当年的气势？」
　　宝儿啐了他一口：「呸，老狼的崽子是小狼，莺儿那孩子生得娇柔，渊儿天天这样胡搞瞎搞，把人家姑娘折腾坏了怎么得了。」
　　「哈哈，这你一点别担心，我看那丫头跟李度香一个模子脱出来的，想必本事大着呢。咱们儿子不被她吸光榨干就算万幸了。」
　　这夫妻俩各说对了一半，小乞丐和赵文渊在行房上的能力半斤八两，而且有种天生的默契，就像小乞丐当初想的，骗一天和骗一年都是骗，那么做一次和做十次百次都差不多。
　　赵文渊乐此不疲，他也干脆放松心情享受。以前只听人说这种事滋味如何如何美，亲身实践过才知此言不虚，在数次交合后，他们共同摸索出经验，一次比一次顺利，小乞丐从初尝甜头到通体舒畅，最后上升到「朝闻道，夕可死」的至高境界。于是出走的念头日渐淡了，对赵文渊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柔软，有这么舒服的生活，这么爱自己的男人，再想着离开这里去受风吹雨打，那真成傻子了。
　　就这么继续瞒下去吧，等哪天瞒不住了再做打算，就算把戏拆穿，谅这家人也不会伤害自己，尤其是赵文渊，对他迷恋到千依百顺的地步，知道自己是男人也不会太在意吧。那自己对他是什么心情呢？嗨，懒得思考，和傻子相处就不要计较太多了。
　　小乞丐舒舒服服过着小日子，开始习惯以赵家的媳妇自居。一年时光转眼逝去，就在他慢慢淡忘自己原本的身份时，麻烦来了。
　　立冬这天，鬼风村来了位不素之客，是位英姿飒飒的少年，身披白狐裘袍，腰悬七宝金刀，身材清瘦却英气逼人。李度香在村口迎面望见，吃惊得中断了和赵立的谈话。
　　「小立，你看那孩子，长得多像智远，那眼睛、鼻子，活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立也发现了：「嗯，不仅容貌像，连神气风度也和智远少爷年轻时一模一样，应该是位世家子弟，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村民们迅速包围了这位少年，问他的姓名来历。
　　「晚生姓郭名鹰，老鹰的鹰。冒昧到此，只为一事。」
　　这件事说出来吓死人，原来他是来鬼风村抢亲的，而且抢的正是赵家媳妇夏莺。
　　李度香听郭鹰说明来意，气得一蹦三尺：「臭小子，你胡说什么！莺儿和我儿子从小定下娃娃亲。你居然说她是你未婚妻！」
　　郭鹰面带微笑：「李老爷您消消火，这事不是我说的，实情本就如此。」
　　赵立马上质问：「郭公子既然说莺儿的父亲曾亲口将莺儿许配给你，请问有什么证据？空天白地几句话，教人如何肯信？」
　　「晚生绝不是信口开河，夏太守许亲时曾亲笔立下字据，字据上写明了要将夏小姐许配于我，还发誓一言既出，永不反悔。」
　　当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郭鹰不慌不忙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印的信札，李度香接过，上面果然是夏智远的笔迹，内容和郭鹰所说一般无二。
　　「这是怎么回事！智远竟然悔婚，他怎么可以对我食言！」
　　李度香惊怒不已，冲动地撕毁字据，咬定夏莺是自己的儿媳，已经跟儿子成亲，绝不可能跟郭鹰走。
　　郭鹰笑道：「您毁了字据也没用，夏小姐是我未婚妻，郭某堂堂七尺儿郎，怎甘受夺妻之恨？夏太守当初碍于亲戚情面，勉强和令郎定亲，可终究不愿将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哑巴，是以替夏小姐另觅亲事。」
　　「我儿子已经不是哑巴了！他会说话！聪明伶俐长相英俊，比你这个小白脸强一百倍！」
　　郭鹰淡淡一笑，轻轻一跺脚，脚下的青石板立刻开裂，鬼风村村民大多是练家子，看他露这手功夫，已知这少年身怀绝技。
　　赵立连忙挡在李度香身前，正色警告：「年轻人有理说理，动手乱来大家都没好处。」
　　「是的，赵老爷您放心，晚生此番绝不是来寻衅的。您把夏小姐交出来，我立刻带她走，保证不损此处一草一木。」
　　「这不可能，莺儿已经是我家媳妇，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把她交给外人。」
　　「那就恕晚生无礼。」
　　「哼，只凭你一人恐怕还无法在此兴风作浪。」
　　「那是当然，早就听说鬼风村高手如云，晚生以一敌百自然绝无胜算。可是在场诸位当年都是江湖好汉，即便引退，也不至于忘记道义二字吧，以众敌寡、以强凌弱，传出去不怕被世人耻笑？」
　　郭鹰不仅武功了得，而且伶牙俐齿，真个把全村人难住了。赵文渊闻讯前来，见到郭鹰，他本能地对这风度翩翩的美公子产生敌意，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语调发出声明：「郭少爷，就算你和莺儿订过亲，但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们发誓白头偕老，任何人都不能拆散我们，所以，请你回去吧。」
　　郭鹰打量赵文渊一番，微笑转为冷笑：「赵公子，我是男人，就像你不能允许别人抢走你的妻子一样，我也不能容忍有人夺走我的未婚妻。我这次来，下了十成决心，绝不能无功而返。」
　　赵文渊看看郭鹰脚下的碎石，严厉问道：「那你想要怎样？」
　　「带夏小姐回家，无论用任何手段。」
　　「好吧，你硬要苦苦相逼，我情愿奉陪。」
　　「那好，明日未时咱们在这里一对一比武，获胜一方就是夏小姐的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郭鹰来抢亲的消息像晴天霹雳把小乞丐炸懵了，他对赵文渊说他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叫他别答应跟郭鹰比武。
　　「文渊，你不如求赵叔叔多带几个人把那小子赶走，不要一个人和他斗。」
　　赵文渊一边擦拭宝剑一边拒绝：「不行，这是男子汉间的较量，我要堂堂正正打败他才有资格做你的丈夫。」
　　「可是那小子武功那么高，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办？」
　　小乞丐问得自己都有点吃惊，照早先算计的，赵文渊不在了他就离开去过逍遥日子，可此时得知赵文渊将有危险，他说什么都无法安心。
　　赵文渊捏住她微凉发抖的手，温柔地印下一吻：「放心吧，莺儿，我会没事的，我发过誓会一生守护你，这点我说到做到。」
　　可是做事光凭决心是不够的，次日比武，赵文渊一败涂地，郭鹰的功力比他昨天展示的还高，几个回合就将赵文渊击倒。胜负应该是分了，失败者却不接受，即使没了武器，即使一次又一次狼狈倒下，赵文渊还是倔强地站起来继续战斗。他说不会把夏莺交给别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放手。
　　郭鹰也没跟他客气，出招越来越狠，终于将刀刃架在赵文渊颈项上，躲在远处观战的小乞丐魂不附体，不顾一切跑来抓住刀身。
　　「住手！别伤害他！」
　　他贸然出现使得现场乱了套，赵文渊无视森森利刃，硬是把小乞丐从郭鹰跟前拉到自己怀里。
　　「莺儿你快回去，这里有我，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赵文渊身上有好多伤口，搂住小乞丐时，鲜血沾湿了他的睫毛。视线被染成红色，小乞丐到底忍不住哭了，摸着赵文渊脸庞叹息：「你真是个傻子，这么拼命值得吗？我对你有这么重要，让你连命都不要？」
　　「那当然，你是我妻子，为了你别说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愿。」
　　「要是我不是你妻子呢？实话说了吧，我不是夏莺，也不是女人，根本不该嫁给你……」
　　此话一出，赵文渊愣得不知作何反应，小乞丐趁他发呆之际，挣脱怀抱，毅然面向众人脱去衣衫，上身光裸后他平坦的胸脯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人们鸦雀无声，齐齐愣了半响，李度香好一会儿才失声叫道：「你真是男孩子！那我们送给莺儿的定亲金刀怎么会在你手里？真的莺儿又到哪儿去了？」
　　「她在这里。」郭鹰收刀入鞘，同时摘下貂皮帽，让人们看她耳垂上的针眼，汉人当中只有女子才会穿耳，这丰神如玉的美少年，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妙龄女郎。
　　她盈盈走到李度香身前，不再刻意压低声线，清清朗朗行礼道：「伯父，我才是真正的夏莺。您的表弟正是我的父亲。」
　　原来当日夏莺在乱军中逃离信阳，旅途中被小乞丐盗走金刀，她报仇心切，没顾上追查，一年之后寻到鬼风村，才发现小乞丐已经冒她名义和赵文渊成亲了。
　　「开始我认为这小子在这里骗吃骗喝，玩弄文渊的感情，所以扮成男人编出那段故事试探，那字据也是我模仿父亲笔迹写下的，如今看来，这小偷虽然行迹可恨，倒真对文渊有几分情谊，文渊更是倾心于他，我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伯父，害死父亲的是他的参将曹杰，侄女已于三个月前在信阳手刃了那忘恩负义的狗贼，也寻回父亲遗骨，葬在城外十里坡，离姨公的墓地很近，将来您还乡祭祖，别忘了去看看他。」
　　酷似夏智远的侄女立在眼前，李度香早忍不住泪流满面，握住夏莺的手问：「莺儿，你留下来吧，你和渊儿从小定了亲，你们才是夫妻。」
　　夏莺嫣然一笑：「对不起，伯父，就算没有外人插足，我也不能嫁给文渊了。我逃离信阳时被大将军郭威所救，为报救命大恩，已经以身相许，郭鹰这名字是借了夫家的姓。我要协助丈夫扫除叛乱，还百姓一个安宁的天下，这也是父亲毕生的愿望。」
　　说完她转身问小乞丐：「你冒充我那么久，你真正的名字呢？」
　　小乞丐茫然惶恐：「我生下来就没父母，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到了这儿才有了名姓。」
　　「很好，那么以后你继续叫夏莺，这个名字我不需要了，送给你，算是给文渊的新婚贺礼吧。」
　　真正的夏莺走后，赵家好长时间不得太平，李度香天天吵着、闹着要赶小乞丐出门，说什么也不接受男人做自家媳妇，无奈从小听话的赵文渊起了反骨，宁可断绝关系也要留住小乞丐。孔亮也隔三差五地火上浇油，赌咒抱怨不该把儿子过继给赵家，成天嚷嚷赵立祖上不积德，只要是男人进了他们家门注定断子绝孙。
　　这些令人头疼的麻烦却没怎么伤害到赵文渊和小乞丐，一是有赵立全力庇护，二则是因为他们彼此明了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小乞丐，每天早起他都会拎着赵文渊送他的吊坠叮咛一遍：「文渊，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这话我记得很清楚，你也不许忘了。」
　　赵文渊捏捏他的鼻尖，故意逗他：「我最近记性不大好，要是不小心忘了怎么办？」
　　小乞丐噗哧笑了，张嘴在他肩膀咬一口：「你要是敢忘，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念到你八十岁，直到咱俩都病老归西为止。」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