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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皮-上[戚顾同人]
　　作者：赤蝶

　　第 1 章

　　都城三月
　　柳剪眉，燕低飞。双鸟比翼。
　　息红泪倚在圆月窗栏口，春风拂过她桃花似的脸颊，鬓角发丝吹动。一瓣梨花白风送过她的唇。唇艳点白。
　　她突然惊起，梨花落，红衫转身。
　　她的贴身丫鬟急跑进来道：“不好了，小姐。老爷收下郝连俯的聘礼了。”
　　手中双蝶飞的团扇落地。
　　一骑快马急奔。马蹄疾驰，马驰如风。
　　易水画舫
　　花鼓传花。鼓停花落，花落在青衣女子面前。
　　蔡绦笑着说：“青儿姑娘，该到你了。”
　　女人看着他。唇抿紧。眉倒竖，娇怒地站起身。“士可杀不可辱。婉青青只卖艺不卖身。”
　　蔡绦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青儿姑娘何必扫本公子的兴。”他拍了拍手，“来，把她的衣服给我扒了。”五、六个兵绒软甲的家仆上来，将婉青青按住。她的青衫“扯扯”地碎，带着她的惊叫。圆桌的人敢怒不敢言。
　　“击鼓传花。”他手一扬。鼓声起，带着那可怜女子的挣扎声与求救声。
　　鼓停花落，花落在一个俊秀少年面前。他刚开口要说，听一声落水声，有人叫“婉青青投河了。”圆桌落坐的人纷纷站起，惊恐往水落声看，看不到人，只听人叫“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的慌乱。
　　蔡绦脸一沉。“坐下。今天我是花真金白银买你们来陪酒的客人。你们是都城各家妓院青楼的头牌红角，不会连这点抬举和规矩都不懂，还要我教吗？击鼓传花。”
　　各具千秋芳华的美人重坐下。花还放在那俊秀少年面前。
　　“怎么你还不脱？也要学婉青青？”蔡绦眼冷抬，猴腮脸勾笑，一副猥琐，阴湿的笑。
　　“来人。”他说：“把他扒了。不听话的就让他记住点教训，好好教教他怎么听话。你们谁喜欢上他随你们。千万不要让人觉得做主子说的话可以不当回事。不识抬举的狗东西，我蔡绦乃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相之子。”
　　圆桌前几个已□的女子咬唇低头。其它人皱眉难看。
　　“人命低贱。”蔡绦饮了一口酒。“有权有势者才有天下。蝼蚁只有一辈子被人踩死在脚下。”他忽然对圆桌中一人笑：“顾公子的运气真好，到现在还一次还未轮到你。”
　　在一群佳人粉黛中，一位玉面公子面不改色，不慌不乱坐在原位。湖上清风吹着他发动，发微卷，倦倦地。他笑，也一种倦倦地。
　　“蔡公子说笑了。我脱你脱，脱了不都一样的么？”
　　江风里有男人□□的声音，把一场春宴衬得一切低俗低级。只有这公子的笑，笑出洒脱，笑出出尘。
　　蔡绦一把扇骨挑起他的下巴。“顾公子好像年过二十好几了。本来以你的年纪早不适合当供人狎玩的脔童男倌，而今却依旧霸着都城第一公子的名号，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亲口尝尝你的味道，看顾公子是不是天下第一让人销魂的淫……”
　　玉面公子皱眉，冷冷道：“蔡公子可要小心了。”说完侧身。
　　蔡绦的脑袋被人一脚踩在桌上。圆桌边的人纷纷立起，退到一边。
　　那人一身塞外装扮，与这一船锦绣奢美的人一比，别具一格。他虽不穿金戴银，那一身的粗犷豪情却有着别有一番的气概。他，并不是特别粗犷高大强壮的人。他，站在那，让人无由来地认定他便是救自己的英雄。他，就像一位英雄。
　　“原来走到哪里都有让人恶心的垃圾。“他踏着蔡绦的头，跳下桌，正落在那玉面公子身边。蔡绦从桌子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哪个不长眼，胆大包天的狗东西？饭桶，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把他给我抓起来！我养你们一群白痴吃干饭吗？给我杀了他。“
　　那塞外装束的人只对玉面公子笑笑，笑起来脸角有个浅浅地酒窝，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笑起还带酒窝。他拉住眼前的人的手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看你对他也是不爽很，想不想报仇？我让你免费踢他三脚。我叫一，二，三，你就踢。”说完，他一手拉着这公子的手，一手托住他肩，旋身。“一”
　　顾惜朝一脚直扫，扫过蔡绦脸面颧骨，扫得他满嘴血。
　　“二”
　　他第二圈再踢，踢在他腹部，踢的蔡绦连退。
　　“三”
　　他这一脚踢在他正面，鼻骨折断，哀叫一声倒在地上呼天抢地。顾惜朝大觉心中痛快。一把刀至，拉着他的手的那人急将他拽回，刀贴发侧削落，刀尖割破了他的袍子。他跌进那人怀里。那人飞起一脚，踢掉了一个冲上来杀人的恶仆手里的刀。反手拾起身后桌上一双筷子，射向其它二人，一个眼瞎，一个筷从口入立死。又一柄刀至，欲砍向两人，他退身，刀砍落顾惜朝背后一片衣料。他拉下公子发髻上的红木簪，前刺，血溅。
　　顾惜朝只觉自己在这男人怀里同他旋转两圈，耳边便哀号不断。这人握簪的手已红，血染了他的窄口袖子。
　　他放开他时。地上，再无一个嚣张，不可一世的恶徒站着。
　　他走过去，蔡绦腿软趴在地上，怕地步步向后爬。他一把拎起满面鼻血口血的垃圾，走到画舫边，手一甩，丢一件垃圾般丢直叫“饶命”的人下水。
　　“这易水够清，多脏的垃圾都该冲干净吧？”他看着落水扑水喝水的人，叹了口气。
　　转身，“刚刚不好意思，害公子的袍子成了 破布。”他笑着说。笑起来酒窝浅。
　　玉面公子也对他一笑，自腰间解下一挂玉佩交他。“来凤临阁找我。我请你喝酒。”
　　那人似要说什么，一群官兵赶至，为首的捕爷一见这外乡打扮的人，便说：“是不是你在此闹事？”
　　“我？我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会是闹事？我……”
　　“捉起来！”十几个官兵，十几把亮堂堂的钢刀，齐齐架到了他脖子上。
　　“放肆，我乃边陲大将军戚……”
　　“哼，狎妓嫖娼，□无度，现在还为了吃醋大打出手，扰乱社会治安，统统给我押回去！”那捕爷毫不客气说。一干官差也毫不客气地用刀架住他的脖子将他拿住，往外拽人。那被捕之人不服气叫道：“喂，话不要乱说呀！不要以为官字两个口就可以诽谤人名誉，我也是吃官家饭的，我戚……”
　　“还什么那么多废话！快走！”

　　第 2 章

　　金銮宝殿之上，文武百官三喝“万岁”之声。众臣俯身跪地，首起，首俯，再起身。工整的如一套乐舞。
　　跃过一方渠水，十五步台阶，十五步平台，十五步仲台，十五步伯台。十五步外的蟠龙金椅上的天子，黑衣华袍，王冠之上垂落的透明晶石宝珠颤乱了天子颜面。只看到了高高王座之上的王者。在震耳隆隆的“万岁”声中，足踏江山，万人瞻仰。
　　天子黑袖一起，“听说戚少商回来了，在哪里？”
　　百官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金戈铠甲，更衬起一股英雄气概，一任战神之魄。
　　“臣戚少商，有违吾王之令，私自返都，恳请吾王降罪。”
　　天子嘴角轻勾，“戚卿家的事，孤已经听太傅说过。听说你和息爱卿的千金是青梅之交。戚少商，你果然多情多义呀。”他坐在蟠龙宝座上，手靠在椅柄上，支着侧脸。“英雄冲冠为红颜，你是我国的第一英雄，这么多年你为孤镇守边关，拒一关蛮子于塞外，保我子民安康，和平。孤还未找到机会好好赏赐过你。你这次为了息卿家的女儿回来，朕不罚你。朕还要赏你。好吧，既然你如此重视息家女儿，朕就卖给你个大面子。礼官，替朕为息家姑娘和郝连府公子择一个吉日，朕要为他们两个亲自主婚。戚少商，朕给你的面子有够大吧？”
　　天子语毕，息大夫和郝连老将军已跪身谢主隆恩。
　　戚少商一愣，待要开口，舒无戏爽朗一声笑，按住戚少商的头，拉着他跪地拜谢道：“看吾王把戚小子宠的，恩宠受惊的都说不出话来了。恭喜戚少商，恭喜息大人，恭喜郝连大人。吾王圣明。谢吾王恩典。”
　　戚少商瞪大眼珠子看着舒无戏，咬牙切齿。姓舒的，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你敢这样阴我。
　　舒无戏朝他眨了下眼睛，小声道：“戚小子，你舒大哥现在是帮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舒无戏将戚少商威风凛凛的身体拉起来。太监总管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道：“有事启禀，无事退朝。”
　　朝上文官云云。
　　戚少商一动不能动的站在那里。
　　他的确一动不能动。因为他被舒无戏刚刚偷袭点了三处大穴，有口无法言，有手不能动。舒无戏站在他身边，只面上带着可亲，豪爽的笑容。
　　早朝结束，舒无戏拉着这得尽天子宠幸的“边陲大将军”被一帮人围着送回到戚府。便推脱着“边陲大将军初从塞外回到都成，舟车劳顿，要休息”，打发走了各位攀亲的同僚。
　　戚少商被止住的穴道一解，如虎哮般吼道：“我为息红泪的婚事返都，你什么意思？舒无戏，你为什么不让我对吾王说清楚？当年我北上出征，早和息红泪两个私下定了婚约，她唯我不嫁，我唯她不娶。郝连府半途杀出劫人姻缘。你……你今天这样做还算我的朋友吗？”
　　舒无戏摊了摊手，“息家和郝连家这门婚事是吾王亲开的金口。你要天子口出戏言，收回他自己说过的话吗？戚少商，这世上谁都可以说错一句话，唯有天子的话绝对不会错。就算是错的，它也是对的。你和息红泪，没戏了。”
　　“呸。”戚少商一口唾沫星子呸在舒无戏的脸面上。“为了天子一句无可厚非的话，你们不能硬生生拆散我和红泪两个人的幸福。吾王会明白我们两个情比金坚，他怎么可以乱点鸳鸯谱，忍心拆散我们这对姻缘？就算跪在金銮殿上七天七夜，我也要天子收回成命，成全我和红泪。”
　　“你少天真了。”舒无戏手搭他的肩头。“戚老弟，你看开吧。天子已经下令亲自为他们两个证婚，你和她，今生有缘无份。乖，天下何处无芳草？你有钱，年轻，又当大官，京城里有房有屋有车，哪家姑娘见了你还不挤破头要做你戚少商的夫人？别和老天呕气。人不与天争。好好做你的大英雄，大将军。”
　　戚少商一拳挥了出去。
　　舒无戏吃痛的按住了眼角，痛的忍不住开口要骂，却看到戚少商要走的背影，喊道：“你给我死去哪里？你敢去息府闹事，老子抓你进大牢。你不想你回都城都在牢里过吧？”
　　戚少商喝道：“都城的大牢我又不是没住过？谁怕你！”话完，气头火大的走出戚府。
　　他走在繁华的都城市集，车来人往，茫然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处这片景。他在大漠荒原上呆的太久，现在站在这片奢华的土地，一副歌舞升平，就像一个迷路的凡人，站在仙庭洞府的门口，手足无措的看一副不属于世上的美景。
　　戚少商呀戚少商，你现在就像个蛮荒乡地来的土包子。京城的姑娘又怎么会看的上你？息红泪，难道你真的已经变心？你不记的你跟我的约定，你对我的承诺，我们两个的誓言？我说过我会骑着草原最难驯的骏马来娶你，我带你去关外，我们两个，金戈战马，一起杀敌，一起守在边关，护卫着我们的国土，做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夫妻……这一切你已忘记，还是至始至终都只是我戚少商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息红泪……
　　戚少商无限黯然而感伤的走着。
　　“这位爷，要不要来我们凤临阁喝杯酒？您一看就是心情不好，我们凤临阁的酒最懂您的心意，一杯入口，忧愁消～”一个红衣的妙色女子靠上来，手中香帕朝着他脸上一甩，带过一阵沁心的脂粉香，女人香太过。可她已揽住了戚少商的手，紧紧依偎在他身边，紧的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二，三年的老情人。而不是才刚刚缠在一起的酒客和卖酒女。
　　戚少商看着她的一身红衣，不觉嘴角苦笑。
　　“您那，准是心里头有难受的事。爷，您有没有听过，一醉解千愁。来，我陪您喝开心的酒。”说着，已拉着他的手，向凤临阁大门内走去。
　　戚少商随着她走，到了凤临阁内，才笑着道：“凤临阁的酒的确名不虚传，可惜今天我来喝酒。你家的酒我要找一个约好的朋友喝。”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挂玉佩。“可不可以帮我传个话，易水有缘人求见。”
　　红衣女子的脸一惊，“你？怎么有他的玉佩？”
　　戚少商笑了笑，“他是谁？”
　　“都城第一公子，顾惜朝。”

　　第 3 章

　　“客人，您要见我们凤临阁的顾惜朝？”正说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一身华衣的从朱色楼梯上走下来。
　　凤临阁的顾惜朝？哦？他怎么该知道呢？那公子又没跟他说他住哪，姓谁名谁，只说到凤临阁他会请自己酒喝。有幸踏入凤临阁，又怎么不去见见这位有过一面缘份的朋友？
　　“算是吧。”戚少商想，就算弄错了，大不了也就白请这个凤临阁的顾惜朝喝杯酒，有幸做个朋友吧。
　　“不知客人贵姓？”妇人眼角鱼尾纹一皱，嘴角的笑却带了春风将尽前的残韵。而且她凤眼明亮，狡黠。一种世故，美丽又苍桑，但却不老的女人的风韵。
　　戚少商想，若在风华正茂时，此女子必是一位绝色美人。不过那早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只是那时，戚少商还是个挂鼻涕的毛头小子，识不出女人香。
　　“我姓戚。”
　　“原来是戚爷。”女子笑道：“奴家是这凤临阁的小老板，姓嫣。戚爷可否将您手中的玉佩交与我一观。”
　　女人都怕老，怕皱纹，甚至笑多怕老。但眼前的女子，笑着挑起皱纹细痕，笑中带着一方不可言的自信又自怡，笑的越发有味，好看。她的好看让戚少商甚至不愿拂逆了她的好心情，破坏她的好笑容，抹平了她眼角好看的鱼尾纹。他将玉佩交在了嫣老板的手里。
　　嫣老板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手中剔透温润的白玉。那质地，那刀工，那刻面，它都是块既简朴，又上等的好玉。嫣老板笑着把玉交还给眼前的一身塞外毛裘装束的男人。他脸上有刀痕刻，风沙洗涤后沧桑。沧桑只多了一种都城公子都没有的味道，却不老。他微笑时，甚至嘴角还有浅浅的酒窝，是个也许老却看不出老的气质高贵的男人。
　　他有文者的气韵，但藏在他兴武的裘衣下；他有一种大丈夫，大豪杰的武将之风，武风中又揉进了他的文人气。嫣老板阅人无数，也难看过如他这身侠者气概有余的奇特男子。只可惜……
　　看起来不太像有很多钱的有钱人。也许他也有钱，只是以他行头，有钱也有限。
　　嫣老板笑着说：“这的确是顾惜朝的玉佩。戚爷您真的要找顾公子？”
　　“怎么？顾公子面子这么大，我戚某喝不起他的酒？”
　　眼前的嫣老板只笑道：“凤临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客人有钱给，便是我们最大的主子。戚爷今天赏脸来凤临阁，指名点都城第一公子，戚爷付的起钱来，您今天就是凤临阁最大的主子。”
　　一位小姑娘双手捧着茶托送上一杯青叶带香的雨前龙井。
　　喝酒他就在行，喝茶这种又讲情调又说格调的做作他就真的不怎么在行了。戚少商将一锭五十两的白银放在红檀木八仙桌上。“够不够喝酒？”
　　嫣老板冷冷一哼，连眼也懒的去瞄。戚少商真的一愣。拉他进来的红衣女子轻轻一笑，“戚爷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五十两都不够喝一杯酒吗？戚少商看着凤临阁的老板，拉他进来喝酒的红衣姑娘，送茶上来的小姑娘。女人看着他，看的他大男人丢命可以丢脸绝对不行。
　　“我很久未回都城，不知都城现今的酒价何许？”他陪笑着问。
　　“戚爷真的认识我们凤临阁的顾公子吗？”嫣老板挑了挑眼，看到眼白多过眼珠子。那是一个地道的白眼。戚少商皱了皱眉头。想，不管认不认识，今天的酒非要喝定不可。不然今天戚少商的大名一定要在都城名扬巷脚街尾去。一个进到酒家喝不起女人卖的酒的边陲大将军。
　　嫣老板转正头，看着戚少商。“听好。以现在的价码，要喝我凤临阁顾公子的一杯酒”，她伸出了三根指头。
　　“三百两？”喝什么呀？
　　“三千两。”
　　戚少商喷了一口茶。“大妈，你不如去抢吧？”三千两。三千两而其么？三千两一个小钱，哪比的上他带十万戚家军一年百来万吃住用开销。三千两一杯酒？喝死算了。
　　连三千两都付不起的人还敢来凤临阁叫嚣要喝顾惜朝的酒？简直自不量力。嫣老板冷哼了一声，“你若喝不起这酒，我们凤临阁也有三两一杯的清水。如果连三两一杯的清水都喝不起，那只好请你出去城东酒铺喝三文一碗的水酒。客人你请吧。”嫣老板白了一眼转身。
　　“你家可真是够黑的黑店。”戚少商咬牙切齿的说。
　　“公子，恩公来了。”一个绿衣的女子推开门，欢喜的朝屋里的人说着。屋中的绿衣公子微抬头，挑了挑眉。“恩公？”
　　“公子你忘了？易水之上，替您教训了那个惹人厌烦的蔡没脸的大侠呀。他拿着您送他的玉佩来凤临阁里找您了。”
　　他思索了一番，只记起好似一张笑时嘴角酒窝笑的很可爱的脸。
　　……我看你对他也是不爽很，想不想报仇？我让你免费踢他三脚……
　　“是他。”顾惜朝站起身。笑道：“晚晴，去把后院牡丹花下埋的那坛竹叶青取来。我记得我说过要请他喝酒。”
　　绿衣女子点点头，笑着答“是”，笑着跑出屋去。上次若不是恩公替公子解围，公子又少不了要让那可恨又可恶的蔡死鬼欺负。顾惜朝是她侍奉的主人，帮过他主人的恩人自是她的恩公。她对这个恩公，满是敬佩和感激。
　　戚少商走进凤临阁顾惜朝的小楼。
　　他进到屋里，将手中的一挂玉佩丢在屋中的青玉案上。玉石与玉石的一声脆碰，丢玉的力道却拿捏的得准，玉佩落在玉案上只留声，未损。
　　顾惜朝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只走上前，提起青玉案上的白玉酒壶，斟在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中。仰头一干而尽。放下酒杯看着绿衣的公子。
　　“三千两一杯酒的滋味，不过如此。”说完，转身走出房门，走下楼梯。
　　顾惜朝站在原地。
　　未解。
　　不解。
　　无解。
　　晚晴抱着牡丹香浓的竹叶青跑上楼，笑着对站在屋里发呆的公子说：“公子，恩公呢？恩公在哪里？”
　　“走了。”
　　“咦？走了？酒还没喝，怎么就走？公子你怎么可以让恩公说走就走？晚晴还没当面向恩公道他救公子的谢。恩公为了公子还吃了牢里几天饭呢？”晚晴抱着酒坛嗔怪的说。
　　说么？我还没有说的机会他就走了呀。顾惜朝挑挑眉。“算了，这坛酒还是等下个有缘人再来喝吧。”转身走到窗台旁坐下，拾起刚刚在看的诗卷。
　　简直莫名其妙！

　　第 4 章

　　而今大都城内最有名的人是谁？边陲大将军，戚少商。
　　戚少商是大都城里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和偶像。虽然这些安居于都城里的百姓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将军的样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如传闻中所说的生了三个俊美非凡的脑袋，六条粗壮有力如牛腿的胳膊。或者是身高如一棵挺拔的大树，人们看他都要仰长脖子，他一脚踩在地上，地都要被他震一震。如果戚少商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何以关外的敌邦一听到戚将军的名字就自己撤兵八百里，再不愿多进一步送死。如果戚少商只是普通人，为什么那些挥着马刀，骑着铁戈战马，饮血吃人的蛮子谁都不怕却只怕戚少商和他带的戚家军？
　　一旦边关发生战事，都城的子民想起的便是这位神话般的战神。在每则他的神话里，除了这位唯一的英雄外，那些什么不败将军，常胜将军，无敌将军都是炮灰，被蛮子的铁蹄踏的哭绕救命，只有边陲大将军，驾着赤兔宝马，扬着戚字军旗，总如无敌的英雄般，在临危一刻及时赶至，长剑一挥，将敌人杀的溃败逃命。
　　戚少商长年都驻守在边关，他神勇，忠诚。热爱大都，忠于大都。他的神勇为他保卫的百姓，以及他敌国的百姓乐道。而他对大都皇帝的绝对忠诚，只让他的敌人钦佩。曾经有八个属国的国君用他们国家的一大半财富共同堆积成一座城池的金银珠宝来劝降戚少商，求他一人的归降。在这个无敌战神的眼里，除了他的国家，他的国君，世上一切的珠宝，一切的金银都不过他战马倾踏下黄土无异。
　　虽然很多人都提起他，都佩服他，都尊敬他。甚至也都爱神一样爱他。可是都城的百姓谁也不认识他。是的，也许真正的戚少商从大街上走过，从你面前走过，你都不可能认的出他来。他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关于戚少商的神话都很精彩，都很美丽，甚至都神乎其神，可戚少商绝对只是个凡人。一个和普通人一样，只有一颗脑袋，一双手，一个躯干，两条腿的普通人。甚至他比起一些伟岸豪爽的汉子来，还要稍微的矮上那么一点点。
　　可是戚少商绝对是个凡人。
　　就算他被人传成神话，依旧是个会在有名的艺妓馆喝酒被精明的老板娘海宰一顿的冤大头的普通男人。
　　上次他在凤临阁喝了一杯酒，被凤临阁的老板娘一刀宰了三千两白银。纵使他是个名声显赫的将军，他也喝不起三千两一小杯的水酒。从来他都是大碗喝酒。喝的高兴可以和人醉到三天三夜才尽兴。如果他在凤临阁痛痛快快的喝三天三夜，他相信就算他是大都的皇帝，也绝对喝不起这家艺妓馆的酒。
　　一家艺妓馆已是如此，喝过一杯挨宰的酒，他可真不敢再在这都城里乱喝酒。
　　无情一早来找这位戚将军去登山踏青的时候，戚少商就像只栓在门口等主人来领回家的短毛小狗，闪着动人的眼睛看着这位天生残疾，却绝不怨天由人的年轻公子。天晓得他在这座将军府里有多无聊。
　　都城里有四位最厉害的剑客，他们分别是善使暗器的无情，铁拳无敌的铁手，无敌快腿的追命，冷剑无情的冷血。他们都受命于天子，是当朝太傅最得意的门生。
　　此刻无情来找戚少商，他的三位和他一样厉害非常速度师弟们就守在息府的门外，息府的院落内，息红泪的闺房门口。以及京城守卫的五百精兵。戚少商别说见息红泪一面，单就靠近息府三条街之外，必定横出三排人的卫士来拒绝他的靠近。他试过和最快最冷的剑决战三次，可惜他都未闯过第二层的息府大院。
　　他天天像个傻瓜一样，只能不情不愿的窝在将军府里，等着他最心爱的女人变成其它男人的妻子的日子到来。他简直在这宅子里关的要发疯了。可以想见无情来找他，提议和他一起去登山抒发心情时，戚少商心里的感动。
　　戚少商虽然是个武将，却也文武双全。天下百姓只说他的英勇无敌，很少提及他的智慧和文采。可是无情曾听朝中几位与戚少商熟识的大人提过戚少商的文章，他们都说：你该会会这个人的文采，不要被他那副痞里痞气的外貌骗了，这小子的好货色都沉在肚子里。会文的人不结交他，那是错过一个知音。
　　舒无戏也曾对无情说过：别看戚小子一副粗鲁，他的文气傲慢的很，天下那几个读书人还未必让他看在眼里。只是他装起蒜来，那层厚皮也的确坳的很。要与他比文弄墨，就看你能不能先撕下他那桀骜的外皮。
　　无情本无意赛赛戚少商的文采，只是听人说的多了，喜文弄武的傲气自然要有一股分个高下的不服输的心。戚少商的武已经被公认的天下无敌，如果连文都高傲无双，那天下，岂不是真正只有一个戚少商绝世无双了？
　　无情喜文，也习武。无情也很骄傲。读书的人都骄傲。骄傲是文人的骨气。都说文者有傲骨。傲骨，傲骨，没有傲哪来这把文人的骨头。
　　他今天不仅要请戚少商同游登山，也准备好了要考戚少商的文采。
　　长风山的半山腰亭堠上，早已坐着赛文比墨的各位公子，彼此卖弄着文采。
　　无情带着戚少商路过亭堠，就像两个游山的人无意间巧遇了山中一群公子的文墨宴会。他笑看着戚少商，问：“我们为什么不也过去凑个热闹？”说着，已推动木椅的轮子，向着亭堠走去。
　　戚少商却真没有无情这么高的雅兴。在他眼中，百无一用者是书生，要保家卫国，可惜拿不住戈矛杀敌。会歌会诗，读懂几篇风花雪月的文章，却懂不进战场上该有的谋略。对着花落要哀怨生命爱情，可惜这些将爱情和生命讴歌成诗的人却未必真的懂爱的伟大和生命的可贵。对着这么群强赋说愁的傻瓜，不如听听山风，饮饮清泉的味道，闻闻山花香。
　　可戚少商终归走到了亭堠里。走近亭堠便看到了所谓都城最有名的几个才子中，有一条他熟悉的身影。那个骗了他三千两一杯水酒的顾惜朝。
　　他“哼”的冷笑了声。
　　顾惜朝在人群中忽然看到戚少商的脸，怔了一下。这是他第三次见他。虽然已经见过他一次，两次，第三次。这个全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却让他觉得他还会无数次的再见到他。他很喜欢他笑起时，嘴角边勾出的酒窝。
　　顾惜朝朝着那算不上朋友，却也非陌生人的男人浅浅一笑。
　　无情笑着对这些公子说道：“各位，他是我的朋友戚少商。”
　　这是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身塞外蛮夫的打扮。这几位都城有名的才子只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依旧围在顾惜朝身边。顾惜朝是都城第一公子。有大都城里第一的文采。第一就是最好的，最好的大家都喜欢。没人会不喜欢第一而去喜欢第三，第四，第五和其它。
　　但顾惜朝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惊愕。只是他的吃惊藏的很好，人们都只看到他倦柔带秀，绝逸独傲的风采，他的愕和惊藏在他的眼睛里，望着戚少商时已经变成一种发光的崇拜。
　　戚少商。大都城里只有一个英雄才配的上这个名字。
　　我乃边陲大将军戚少商。他想起第一次易水画舫上他未说完的那句话。
　　戚少商是大都城里所有人的英雄和偶像。无敌的战神。
　　可是他眼中的那股崇拜掠过戚少商眼中一道轻蔑的冷。那种冷和轻看就像一把刀子忽然插中了顾惜朝的心窝。这把无形的刀刺进羞辱。文人带傲。他是都城第一公子，他的傲更凌于天下任何一个骄傲的人。戚少商的冷漠的眼神带给了他深深的羞辱。他的眼，冷冷的带着高傲也轻蔑的投向这个塞外裘装的男人。
　　山风吹过，带动眼前这位俊傲的公子春风里倦倦吹拂的长发，他的眼高傲的睨视着一切万物。

　　第 5 章

　　晚晴远远站在人群后面向着离的人群最远位置坐着的戚少商微笑。戚少商觉得她笑起来就如山头一朵殷红的山茶花开，赏心悦目之极。至少是比眼前这群男人看的要顺眼多很多。
　　他也朝着那女子笑了笑，嘴角带着浅浅的酒窝。
　　晚晴眯着笑，偷偷的从人群那悄悄的走到戚少商身边，递给了他一个果子。戚少商接过，在自己的毛皮袄子上擦了擦，一口就咬在嘴巴里。晚晴偷偷看了眼在那摇头摇屁股的臭书生们，凑近戚少商的耳边，轻轻说：“你瞧他们嘴里读屈大夫的《九歌》，当真还觉得那是自己做的文章了，好不要脸。”
　　“姑娘也读过《九歌》吗？”
　　晚晴把手指抵在唇边，“我是我家公子的丫头。肚子里墨水自然不能比那些草包要少，不然要丢我家公子的脸的。”
　　她的神情，天真烂漫。笑容，纯洁动人。仿佛笑中让他见到了他心里思慕的那个女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晚晴眨了眨眼看着他在笑着为她吟《关雎》，轻拍手道：“你的声音真好听。我第一次听见这么难得的《关雎》。”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关雎》之吟，盖过了此刻正在陶醉吟诗的人，顾惜朝在人群中回首自然的望向吟歌的人。无情也看到亭堠那角，一位风霜和沧桑的塞外男子像依靠在一位美丽少女身边正深情唱起热烈的情歌，或者一位美丽的少女正依偎在情人身边听他正在深情唱的情歌。那歌声和画面美好就像一幅传神的画。
　　忽然听一声恶声道：“哼，好不知耻的狗男女。”
　　晚晴从戚少商身边站起来，狠狠瞪向口出恶言的人，却见那一伙的公子才子们都带着冷蔑的眼神看着她。另一人已接到：“一个酒家卖酒女，一个蛮荒野地跑来的野蛮子，当真是绝配。可惜污了我等倒霉的眼睛。”四周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晚晴的脸一阵惨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断不敢对着这群贵家子弟出口反驳。她满眼委屈的听着他们的讥笑，连眼也不敢再望向她家公子。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诽谤侮缪她？甚至她想到自己给自己公子丢了脸，她更恨起自己来。她的眼泪已快要从眼眶里落下。无情看了甚是觉得这些人对一个女子欺负的过份了。
　　却听一个声音道：“哦，狗男女？男人在这里，女人在这里，狗在哪里？难道你们一群都是狗了？”戚少商站起身，拉过晚晴的身体，用袖子替她擦掉挂在眼角的眼泪。
　　一群书生跳起来，“你骂谁是狗？你不过一个外邦蛮子，也敢和我们如此说话。”
　　“各位。”无情道：“请看在在下的面子……”
　　“我们给你面子才会让这个无礼的蛮夫站到我们身边。无情，你又以为你算的上什么身份？也不过就是皇帝封的御前四大名捕之一而已。你给我们让开。”
　　晚晴一惊，看到这群平日里素不善的贵家子弟要上冲过来。戚少商依旧看都懒的看一眼。
　　无情道：“放肆。若各位看山看风看够了，不凡都去都城大牢看看牢房的风景可好。”他的重话一出口，果然已有些人不敢太过嚣张。有些依旧不服气。有些气焰的更是不想再客气。
　　又一人道：“顾公子为何不出声？难道不该管管你自家的丫头？”
　　人们看着这凤临阁的顾公子。晚晴也看着自己的主人。他们拿她撒气也就算了，为何还要为难她的主人。她恨自己害了主人，也恨这些家伙欺人太甚。
　　顾惜朝冷笑道：“我只不过是一个酒家卖酒女的主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你们这些高贵的人同声讲话？此地既然不是我们这种人配呆的，晚晴，我们该回家了。”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晚晴看了戚少商一眼，便向着自家公子跑去。不想走到亭堠，刚才在呛声的华衣公子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种人配跟我这么说话吗？”
　　晚晴畏惧的看着他。他冷笑道：“我现在要你向我道歉。你该跪下来给我们这里每个人磕三个响头。怎么，你连道歉也不会吗？”
　　晚晴咬着唇。
　　“喂，女人。还不跪下磕头道歉吗？”另几个人围了上来。
　　顾惜朝已经停下了步。
　　戚少商摇了摇头。他走过无情身边，“一想到我将士洒的血保护的是这样的人，都城的未来就靠的这群人，我还真不如为了一群狗。”他已经走上前，一手拉过晚晴的手，一手推开挡路的人。带着酒靥的笑脸说：“你们谁动她一下，我就把那个人直接丢到山下去。”然后他对那含着泪眼的姑娘说，“走吧。”
　　拉着她的手，走过那绿衣公子，向山下走去。
　　晚晴偷偷回过头看公子，顾惜朝的脸上似乎带着不高兴。她又看了看拉着自己手的恩公，问：“你是不是在生我家公子的气？”
　　戚少商笑道：“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也不理他，甚至走的那么急像是不想去看他？”
　　“你这么替他想，可你公子却一点也不替你出头，任由你被人欺负，这样的男人我平生却最是看不起的。”
　　晚晴停下步，双手拉住戚少商的手，急道：“你不可以这么看待我家公子。他是一心为我好的。你若将他看成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人，就算你方才救过我，我也不要再和你说话了。我不准你看轻我家公子！”
　　戚少商楞了下，道：“姑娘，我可有说错什么话，或做了什么轻薄的举动，得罪了你？”
　　晚晴摇了摇头，“但你却诬蔑和轻视了我家公子。恩公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正派的出身便看不起我们？如果你也是这样的人，那日易水画舫上，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救我家公子？如果恩公你并非这样的人，你为什么又要处处语带不屑的轻视我家公子？晚晴以为你是和他们不一样的。”说着，竟像见了仇人似的瞪着戚少商。
　　戚少商看了眼身旁的顾惜朝，不屑道：“我好心在易水湖上救过你，你不当回事也就罢了，为何却借还恩之说骗我去凤临阁喝那惨了水半文不值的酒？我才真了瞎了眼了去惹上你们这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小人。”
　　“酒？”晚晴忙道：“可那日我家公子特地为你准备了上好的酒，你却人刚来便匆匆的走了？这怎么怪起我家公子来了？”
　　提到酒，戚少商更火。生平他喝过难喝的酒不算少。凤临阁一杯水酒的难堪，当真可算这生的大辱。凤临阁的嫣老板硬是派了下人到了戚府讨了三千两白银才悠悠然放人请客人上楼喝酒。最可恶的是，那钱还是赖在他家的舒无戏帮他付的。为了息红泪，他和舒无戏差不多闹成深仇大恨的敌人了。不提还好，一提，他真想此刻就上次揪着这玉面公子狠狠揍一顿。
　　“顾公子的酒，我喝不起。”
　　“顾某那卑微的酒又怎么请的起堂堂戚将军。”顾惜朝恨恨摔过袖子，向前走。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晚晴回头，看着戚少商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他？”
　　“我有说什么？我的确喝不起你家公子的酒而已？”
　　“我不准你侮辱我家公子。”她一臂狠狠拍在戚少商身上。“你堂堂将军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这些有些权有些势的人就只知道欺负穷人。若不是靠着压榨我们当猪狗使唤，你以为你能过的了多舒适的日子？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你也是这种人。你也是这种人。”晚晴转身要走，戚少商拉住她。
　　“你家公子走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独自下山？我送你回去。”
　　“不必。”晚晴恨恨的看着他，“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不敢劳烦你这尊贵的大人。”
　　戚少商叹了口气。“我错了，我给你道歉，这总可以了么？姑娘，戚少商真是该死，你就原谅这不识抬举的蠢蛋一次，好么？”
　　晚晴“扑哧”一笑，再想收起笑容对这面前的男子发狠，却再也发不起火来了。她还是笑的如山头的红山茶花般清香。“我叫晚晴，有名有姓，可不叫姑娘。”
　　戚少商也笑道：“晚晴，那就让我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做一趟保镖，送你回家好吗？”
　　晚晴点了点。两人走在山间野道上。
　　晚晴说：“你是有点忘恩负义了。你那日出手救了他，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他对你，却是真心感激。你不知道你在他的心里，他其实已把你看成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么，我家公子，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为什么？”戚少商问。
　　晚晴淡淡的一丝苦笑，“如若你也出身红尘，你就会明白有些人活着看似光鲜，其实一辈子要受人气的。我家公子纵有都城第一公子美誉，就因为出身，依旧要一辈子受人气。”
　　“以你家公子的本事，将来必会有一番成就的。总有一日他会出人头地。”
　　晚晴摇摇头，幽幽的说：“只要他呆在凤临阁一日，他永远不会有出头的一天。”
　　“那他为什么不离开凤临阁？”
　　晚晴摇摇头，“凤临阁就像座牢房，要关他一辈子。他说他一辈子也离不开这座牢囚。”忽然，她拉住戚少商的手，“看，青龙塔。我家公子一定在塔上看风景。快走。”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
　　“今天我们本来就是来看青龙塔的。你以为我家公子真的无聊来和那群草包吟诗吗？”

　　第 6 章

　　天上的云一层叠着一层。戚少商刚嘀咕了一句：“看来要下雨了。”才走几步，细细的雨点落下来。晚晴刚抬起头，细丝化作豆点。戚少商拉住晚晴的手，雨已经倾盆的倒下。
　　所以他们到达青龙塔的时候，全身上下淋成湿透的落汤鸡。顾惜朝站在他们面前，无语看着两人。
　　在塔里生了一堆火，顾惜朝把自己的一件外衣丢给了晚晴，本着声音故意有点冷的说：“把身体擦干，不要着凉。”
　　虽然他们还不熟，但真的看到顾惜朝跟晚晴说完话只顾自己继续看塔外的风景，戚少商苦笑的皱了皱眉头。也跟着踏出内室，穿着淋湿的衣服，吹着冷风，跟着看塔外的风景。终于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戚少商，你进来先换衣服吧？”室内的晚晴说。
　　戚少商应了一声，久久的还是站在塔上，没有进去。身体冻的索索的抖。看起来就像一只刚洗完澡湿漉漉毛皮的狗，以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来说，就算是比喻成一条狗，也绝对不会是讨厌到哪里去的名贵狗。
　　顾惜朝看的不禁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戚少商本着脸，小声的说：“男女独处一世对姑娘家名声不好。”于是戚少商就看到面前的玉面公子拿他当珍禽异兽看的稀奇表情。看的他没由来的想找条缝钻钻。
　　什么意思？难道他戚少商就真当该是见了漂亮女人就伸出舌头，滴着口水要犯贱的狼？
　　顾惜朝摇了摇头，转身往室内走，戚少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你去哪里？”
　　“你看的我冷，我要进去烤烤火。不妨碍兄台赏雨。”未了，他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和她会被人说闲话，她本来就是我的丫头，我就算和她同处一室了也是理所当然。”忍不住的，顾惜朝脸上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小孩的坏笑。
　　戚少商可怜兮兮的裹着淋湿的裘毛，哆嗦着身子站在门口。门里头很快传来这个男人的捧腹的笑声。戚少商可恶的想：真是个爱欺负人的家伙。
　　晚晴又从门里叫道：“戚少商，你进来烤烤火吧？”
　　“我，我想再看看风景。这里风景挺好。”接着就是一个大大的喷嚏。
　　晚晴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山上的时候，他毫无顾忌的就贴着耳鬓和一个姑娘家说悄悄话，甚至毫无忌惮的对一个女子唱《关雎》，现在却又迂腐的变成老夫子，不敢走进门和一个女子共处一室。
　　门微微打开一条细缝，一只纤纤玉手把一件绿袍子递了出来。
　　“你不肯进来，好歹把身上湿的那身换下了吧？难道你就准备这样穿着等它凉干么？你要是因为害了肺炎死了，那我和我家公子可都成了杀人凶手了。”
　　戚少商换下了身上的衣服。裸身贴着的袍子上有淡淡的香气。那应该就是刚才站在他身边，顾惜朝的味道。
　　晚晴接过他湿答答的衣服，笑了句：“你真是个君子。”
　　君子？戚少商裹着绿袍。我若真是君子，我就不会怕的不敢和一个姑娘家共处一室，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一只狼。他不禁开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天阴暗了下来，不知道下雨的关系，或者因为天黑的关系。
　　晚晴用树枝捅了捅火堆。“戚少商，你真的不进来，要一晚上呆外头吗？外头夜里会冷的。你进来烤烤火吧？”
　　顾惜朝本着脸，他的袍子一件分给了面前的晚晴，一件又分给了外面的那个男人。他可不想穿着一件单衣失态的和人共处一室。
　　“不用了，我想看会星星。下雨天看星星挺好的。”门外的声音说。
　　顾惜朝不禁生气的想，那就让你整晚看星星冻死算了。
　　“晚晴，睡觉的时候记得锁门。小心半夜不规不矩的人进来胡来。”
　　“公子。”晚晴忍耐着苦笑不得。“若戚少商半夜冻的不行，你就真的让他冻到天亮吗？”
　　顾惜朝冷笑道：“戚少商是大侠，身子骨强壮的很，哪怕这点点冻？”
　　晚晴无可奈何，又朝门外问了句：“戚少商，你真的不进来吗？”
　　“行了，你们在里面睡吧。我替你们守门。”
　　顾惜朝将箫递在唇边。
　　你还有心情吹箫？晚晴气气的想。戚少商你真是个笨的可爱的傻瓜。她在火堆旁躺下。
　　戚少商靠在门扉上，屋子里传来低鸣如凤吟般的清乐。息红泪曾经对他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已失传的古曲，百兽齐至，百鸟朝鸣，鲜花乐舞。是为了贺王母生辰而由主管乐器之神做的曲子。
　　戚少商静静的沉溺在冷雨和弦的余韵里。
　　“喂，可以再吹一次吗？”
　　屋里的人顿了顿，在冷冷的雨声里，一阵如烟似梦的清乐吹入耳畔。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道观，清修的师傅们在山野竹林间偶尔弹奏的曲子。
　　无为之为的自己，既然成了保家卫国的将军，这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就连自己和红泪之间的感情到现在也成了一件奇妙的事。或者更奇妙的事，他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在一座陌生的塔上听一个男人吹曲听的陶醉。或者是太寂寞的自己，真的太需要和什么人说说话。就算一朵孤零零开剩的野花也好，他想把自己满肚子的倾诉都倾吐出来。太多东西闷在他心里太沉太久太重。
　　雨细细的下着，最后天地间，戚少商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倾诉的声音还是雨在下的声音。而那个人，是否依旧还在听一个陌生男子的感伤。
　　晚晴推开门，金色的阳光从塔外射进来。她抬手伸了一个懒腰。昨晚一觉到了天亮，现在的精神格外的爽朗。
　　看到靠在门上闭着眼还没醒的男人，晚晴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君子呀君子。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凤临阁的姐妹都说这世界上的真君子都死光了，可是还剩着一个戚少商。戚少商是真正的君子。
　　戚少商微微睁开眼。晚晴对他灿烂的一笑。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昨晚睡的好吗？”
　　晚晴点了点头，“你呢？”
　　戚少商手扶着脖子，笑了笑：“看起来不大好。脖子有点扭到的样子。你家公子呢？”
　　晚晴嘘了声，“还在睡。”
　　戚少商瞄了屋里一眼，顾惜朝还倦倦的睡在那。虽然只是一眼，但比起眼前这个少女来，总觉得里面躺着的公子更像一个娇贵美丽的大小姐。
　　戚少商揉了揉额头。看来脑子是还没睡醒呢。

　　第 7 章

　　马车在凤临阁前停下，戚少商从马车中跳下来。晚晴也从车门里探出头。戚少商笑着对她伸出双手，晚晴调皮的笑了笑。戚少商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顾惜朝皱了皱眉头，“谢谢，我自己会走，不用劳驾。”
　　被拒绝的戚少商耸耸了肩。
　　便看到晚晴嘟起嘴，拧了眉。“那讨厌鬼蔡没脸又来。”
　　“难道大都城里的公子哥们都喜欢带着私人兵队出来喝酒？”戚少商看着立在凤临阁外一身光鲜制服，配有钢刀的侍卫们。改明儿该找天子好好坐下来聊聊这都城里各位大臣拥兵自重的现象。
　　晚晴看了看公子，顾惜朝毫无顾忌的向大门走去。晚晴又满眼眨巴的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只好苦笑的问：“晚晴不介意请我喝杯茶再回去吧？”
　　“好呀。”晚晴拍手笑到。
　　顾惜朝冷冷道：“戚爷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屑喝凤临阁的酒了吗？”
　　戚少商尴尬的看看顾惜朝的背影，又看看晚晴。
　　“戚少商喝茶又不喝酒。不喝凤临阁的酒一样可以喝凤临阁的茶。凤临阁里又不只卖酒不喝茶。公子小气不请人家喝酒，那丫头就请恩公喝茶。”
　　顾惜朝已经走进凤临阁。
　　戚少商拉住晚晴的手，小声问：“你家公子还记着我昨天在山里对他说的话不肯原谅我吗？”
　　“所以以后你可不能见着什么人就乱说话。”晚晴踮起脚尖，“他这是不好意思呢。你真是个木头。”
　　看到顾惜朝进来，坐在大厅里的蔡绦站起身，甛笑着脸迎了上去，“美人儿回来了。”
　　顾惜朝抖了抖手上的鸡皮。“不好意思。一路风尘仆仆而归，让蔡公子见笑了。”说着抖了抖刚才特地沾在袖子上的灰尘，蔡绦立刻被灰蒙的不停眨那双鼠目小眼。
　　“蔡公子若不介意，顾某先告辞。”
　　蔡绦眯是眯着眼，伸手抓住顾惜朝的袖子不放。“不打紧，反正顾公子穿什么都一样让人赏心悦目。再说反正都要脱的，穿什么还不都是一样。”
　　顾惜朝抖了抖袖子，蔡绦一边被呛咳嗽，一边恼怒道：“顾惜朝你不要给我耍花招。今天我蔡佻就是要开你的包……”
　　“抱歉，手滑了。”戚少商摊着手走进来，一个花瓶飞过蔡绦的脑袋砸在不远的地上。刚刚要不是他头缩的快，这刻一定早被这碎了一地的花瓶砸的头破血流。他恨恨的转身，看到门口那笑着带了酒窝的男人，火气立刻烧了上来。原来就是易水画舫上让他吃了苦头的混蛋。
　　“你还敢再在我面前出现？”蔡绦恶毒的小眼睛瞪着戚少商。
　　戚少商走过来，拉开蔡绦拉着顾惜朝袖子不放的手。微微笑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又没有脑瘫，弱智，动不动就要拉着大人的袖子才会走路，我是你老子我都觉得丢人。”
　　“你。你他妈的敢骂我？你知道我是谁？我爹……”蔡绦伸着手指直戳面前男人的脑门。戚少商一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斯文人吗，何必说粗话，搞得自己和猪狗一个档次，不是作贱了狗跟猪吗？猪呀狗的，难道和你有仇吗？”
　　围在边上看热闹的姑娘们手掩帕轻笑。
　　蔡绦的手指被掰在戚少商的手里脸涨的一会红一会白，骂道：“蔡爷爷我今天非扒了你的气。”又哭着求道：“断了断了。快放手。好汉快放手，是蔡某该死。您老大人有大量，不要拿我一般见识。”
　　“我还不算老，可生不出你这样的孙子。”戚少商放开手，蔡绦带的手下立刻围住了他。手按刀柄，弩张剑拔，一触即发。
　　看热闹的人还来不及笑，都难看了脸色。这事要在凤临阁里闹起来，摔凳子椅子的，蔡公子是都城里出了名的吝啬鬼，一切损失费用可都要自己赔死进去。
　　“有事好商量。好话好好说。您两位，可都是都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今日在我这小地方一闹呀，可不是害的两位日后难相处了吗？”嫣老板巧笑的走上来。
　　“大人物？我倒要听听这位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呀？”蔡绦在一群侍卫护持下，不屑的问。
　　嫣老板的眼波掠过一丝轻蔑，盈盈一笑，扯动眼角皱纹，道：“蔡公子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我不问你我去问谁？蔡绦恶狠狠的看着面前的老徐娘。
　　嫣老板香帕掩嘴，“难道这位戚爷不是蔡丞相府上的贵宾？”
　　蔡绦冷哼了声。戚少商站在他们面前就像在看一场好戏。
　　“丞相府里会养乱咬主人的狗吗？”说着扬起一只手要一巴掌打在嫣老板脸上，嫣老板立刻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靠，老子还没打下去呢。
　　嫣老板抬起脸笑道：“白花花的银子可做不了假的。”她冷笑的看着面前的蔡大公子。“蔡丞相特地在凤临阁为这位戚爷包下我们顾公子三个月，白纸黑字的契书，三大箱的银子。怎么会假的了呢？蔡公子才说笑话了吧？”
　　“我爹竟然会……”，蔡绦看着面前的男子，可恶至极。“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可不好说了。”戚少商笑道：“你老子竟然肯为我花这么大把银子，指不准就是对我有意思。将来我要是跟了你爹我们就是一家人，你搞不好就成了我儿子。”
　　“谁是你儿子？”蔡绦跳起来直跺脚。“打。给我打了再说。打死这条死狗少爷这有赏。”
　　嫣老板吓的白了脸色，颤声道：“他可是你爹的客人，你敢……”
　　蔡绦一巴掌就扇了过来，“长舌妇，再在本少爷面前无事生非，造谣生事，看我拔了你舌头。兄弟们给我上。”
　　一棍子“碰”的把门砸了个稀巴烂。一个声音威猛的喝道：“谁给老子动一下，全他妈乱刀砍死拿去喂狼了。”
　　一条人影从门口走进来。身后，站齐了一整队士兵。一群全身上下都发着杀气的兵。
　　戚少商的脸色一凝。
　　蔡绦和他的侍卫们都被唬的缩成一个圈。凤临阁的老板和姑娘们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军队和军人。虽然门口那群凶神恶煞的门神谁也没自报姓名，可是那种饮血杀戮的形象就是深深的窜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妈拉个羔子。换了个地头就不把爷放眼里了，敢他妈的动我家的老大，找你娘的死。”那提枪的汉子走进来，走到戚少商面前。
　　戚少商极是痛苦的扯开嘴角，“老八，你来了。”
　　穆鸠平嘿嘿一笑，拍了拍戚少商的肩头。“溜吧。溜吧。看我老八，还不是照样逮的到你。你说你吧，哪里溜的出咱八个人的手心。是吧，当家的。”
　　穆鸠平，马贼出身。论抓狗逮狐狸的本事，戚家军里谁赢的过他的能耐。
　　“我可是留书才出的门。算不上溜这么见外吧？”戚少商笑的脸皮发抽。
　　“行了，你的事，三姐都跟我们说了。不就是抢媳妇那点破事吗？老大的说一声，兄弟们连那娘门的家都给你搬回去。”
　　“可别。”戚少商一脸哭丧，“你老子我现在情场失意，耽美在酒肉歌舞。安个好心吧，兄弟。你就让哥哥我自甘堕落下去吧。啊？”转身抓过顾惜朝的手。小声道：“你那黄金屋呢？让我躲躲吧？什么都成，这次你可得救救我。”

　　第 8 章

　　这几天戚少商就窝在顾惜朝的小楼里喝酒。都城里有闲没闲的都在议论第一公子这位好运的入幕之宾。舒无戏变的省心多了。本愁的白头发都多了的息大夫精神头也好多了。郝连老将军不再去蔡丞相诉苦，蔡京的心终于和他的耳朵同样清净了。
　　眼看着嫂子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穆鸠平实在急的坐不住了。老大的说他那喝酒的地方，是很有钱很有钱的人才去的起的地方，一般穷人是不给进的。穆鸠平想过了，他进不去那屋里，他就把金屋的墙给拆了，那样他不用进屋去也可以见到老大。这次，红袍姐要知道自己脑子变好使了，也会夸他聪明的。
　　嫣老板哭祖宗喊娘亲的。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山贼土匪呀？素来她就是这种欺善怕恶的人，穆鸠平比她见过的所有是人不是人的都要恶，她实在惹不起这山大王。只好求着拜着他，带他去见他那山贼老大和宝贝儿子。
　　房间里，戚少商和顾惜朝正在看曲谱。穆鸠平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戚少商一把扑倒了顾惜朝，正在摆弄瓶中鲜花的晚晴吓的大叫起来。
　　“你（做什么）……”
　　戚少商吻住了顾惜朝，一手拉下他肩头衣服，半个雪白的肩就露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男人的身体，也可以漂亮的让人心头冲火？
　　他皱着眉头，恶狠狠骂道：“老八，你干什么呢？给我滚出去！”
　　穆鸠平一脚踏进门就被屋里的一切吓呆了。老大……老大他……老大……
　　晚晴又没命的大叫起来。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压在他家主人身上的男人。
　　（你，你，你……你这条大色狼！）
　　这场骚乱仅维持了一口茶的时间。屋外的人被赶出去的时候，戚少商抱歉的伸手拉起地上的顾惜朝，顾惜朝坐起身，扬手多扇了一个巴掌，“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脸。”
　　戚少商摸了摸被打的脸。刚刚屋里就剩你和晚晴，谁让晚晴站在桌子边，你坐在我身边。这不是事发突然吗？顾惜朝起身，戚少商拉住了他的手。“别不吭一声的就和我生闷气，我可不是女人，猜不透你心底的心思。你要生气，我脱光了让你看个回本，咱俩算扯平。”说着，拉开自己衣服，当场脱个精光。
　　晚晴又没命的大叫一声，夺门逃了出去。
　　顾惜朝看着这个男人。
　　“你脑子有病呀？”
　　“行了。总看的高兴了吧？惜朝。”戚少商笑着露出嘴角酒窝。
　　“你真是个疯子。”说完，他的嘴角露了笑容。
　　“你窝在我这喝酒，下棋，听琴，真的全不顾你的息姑娘了？”他忍不住伸手抚摸他身上留的一道道伤疤。戚少商退了一步，脸微红。
　　“你别乱摸。我怎么觉得我被你吃了豆腐。”他依旧记得刚刚抱在怀里的那种柔，那种香。该死，戚少商你真是个色到骨子里的大色鬼。
　　“看够了吗？看够了我可要穿上衣服了。”他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顾惜朝抬起他的下巴，“再没有下次。下次你再敢随便动我，我跺了你的狗爪。”
　　戚少商举起自己的两只不乖的手。
　　“你还要在这里喝酒下去吗？”顾惜朝问。
　　“我在你这里，我们可以不要再谈别人的事吗？”戚少商重新坐回到地上。顾惜朝跟着坐下来，凑近他面前，低笑着说：“不如我帮你找凤临阁里最好的姑娘帮你解闷？”
　　那低眉的眼神，那似笑若笑的眼，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戚少商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顾惜朝楞了一楞。
　　“你不是说要帮我找好姑娘吗？那就叫几个漂亮的来跳跳舞。”戚少商笑着说。
　　顾惜朝站起身，“我当戚少商对息红泪的爱有多真。原来也不过如此。”
　　“的确不过如此。你又不是我戚少商。”戚少商冷冷回了一句。
　　他又不是戚少商。他管别人家情情爱爱那么多事干嘛？顾惜朝生气的想，走出屋外。
　　五彩轻纱的舞姬舞动着腰肢。妙曼的舞姿伴着靡靡之音。香炉里的五色烟袅袅。晚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这带尽低俗□的酒宴看在了自家公子楼里。
　　公子和戚少商正坐在轻纱帘后，帘外的妖艳女子舞动。她走上前，轻轻的替公子和客人斟上酒。
　　拧了戚少商胳膊一下，她压低声音恶声道：“姓戚的，你又惹我家公子生气了？”
　　“好像是。”戚少商揉了揉被拧疼的胳膊。
　　“晚晴。好晚晴。你帮我问问你家公子为什么又生气了好么？”戚少商拉着晚晴的手说。晚晴拧了拧眉头，公子气的连正脸都不屑瞧你了，你还好意思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她用手指戳了下他脑门。悄悄跑到顾惜朝身边。
　　“公子，你喝酒还是喝茶？”看顾惜朝不理她，她又道：“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去沏壶好茶吧？公子，你在看什么呢？答应晚晴一句么？嗯？”
　　顾惜朝转过头，对戚少商笑道：“最近的舞姬跳的舞越来越偷懒了，简直难入人眼。反而令客人看笑话了。戚爷今天有这么好的雅兴，不介意在下为戚爷舞一曲吧。”
　　戚少商正在喝的酒喷了出来。“你要跳这种舞吗？不，我是说，你要跳舞呀。”晚晴在顾惜朝身边狠狠瞪着他。
　　“戚爷不是想看跳舞吗？你喜欢的凤临阁里怎么能让你失望。”他站起身，“晚晴，过来。帮我更衣。”
　　“好，好的。”晚晴忙立直身。“戚少商”，她咬牙压低声道：“你到底怎么惹到我家公子了？”
　　我哪敢惹他呀？戚少商忙低下头去躲晚晴的眼睛。
　　不就看个舞吗？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曲乐换了一首，依旧是靡靡之律。五色纱衣的舞姬立在两边，正中的紫衣华服一如牡丹开在场中。随着靡靡乐色，花似风中轻摆。一截玉臂展露在紫色华衣外，一条白皙修长的腿踢出裙摆外。戚少商“喔～”了一声，拍掌大喝“好！”
　　晚晴站在一边，瞪着这个该死的男人。戚少商，等一下，你就死定了！
　　艳舞越舞越加销魂，绮丽。戚少商站起身，丢下外衣，掀帘走入场中，伸手舞摆起腰，和场中的绝艳贴身而舞起来。
　　站在旁边的少女们看着场中的人舞的高兴，也踏起舞步，舞摆起腰肢，胴体。
　　晚晴皱着眉，嘟着嘴。好像真的不知道该对这个男人再去说什么了。也踏出舞步，和所有人尽兴的舞了起来。
　　戚少商尽兴而高兴的和场中每位美女起舞。美女们的笑声淹过了乐声。
　　小楼外的人莫名的抬头望向笑声四溢的楼。

　　第 9 章

　　戚少商一把躺在床上，嘘气叹道：“人说纵情声色的要短命，今天这一运动，果然酒池肉林也要一把强健的好身体。”
　　“你喝醉了？”顾惜朝冷哼，疯言疯语。
　　戚少商伸手拉住站在面前的人的手，把他拽进怀里。一个翻身，他已经把顾惜朝压在身下，用手指挑开顾惜朝脸上沾的碎发。
　　“你喝醉了。”顾惜朝紧了紧眉头。
　　“你真好看。如果你是女人，我就娶你做我老婆。”
　　嘴角一勾，眼波带媚的轻笑道：“男人也一样可以娶回家做老婆，除了不能生孩子，该做的事也一样可以做。”
　　戚少商一怔，嘴角酒窝浮起，“好，那我就娶你做我的女人。”说着，他的吻凑向身下的人的脸，下巴，脖子。
　　顾惜朝轻推了推他，低声笑道：“你要娶我就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无名无份行苟且之事我是不从的。”
　　戚少商从床上坐起来。“好，好。一言为定。”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把将军令牌交给顾惜朝，“这押你这先当定金，等我帮你赎了身你就要嫁给我。不许食言。”
　　“好呀。”顾惜朝笑着接过。
　　戚少商大笑的一把抱住他，重重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
　　晚晴把屋里的狼藉收拾干净走进内室，看到坐在床上忽然大笑的戚少商，不解的皱了皱眉头。顾惜朝看到他，食指放在唇前，手对她挥了挥，要她轻点出去。
　　这大色狼又什么时候拐的他家公子这么高兴了？晚晴苦笑的叹了口气，轻轻退了出去。
　　戚少商的头枕在他的膝上，他的手轻抚男人的额头。“可惜我不是息红泪。我是顾惜朝。我永远不会做别人的替身。”
　　桌上的红烛泪灭，黑夜浸没满室沙罗珠碧。
　　戚少商手按着太阳穴，晚晴把醒酒汤端给他。一清早就在宿醉中迎来一天的开始，头痛的让戚少商没有力气。
　　“不好意思，昨夜占了你的床。”他对身边的顾惜朝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这醉鬼踢下床去，想不到你还是好人嘛？”笑的比哭的还难看。顾惜朝走到他跟前，抬起袖子，帮他按摩头部。
　　“想不到几杯酒……”
　　“几杯酒？你好像把我埋在后花院的酒喝了一大半了吧？”听到主人要算旧账，晚晴这个帮凶站直了身。顾惜朝冷笑道：“你倒是把我的丫环哄的乖乖的嘛？”
　　“你吃醋了么？”戚少商笑道。
　　“我吃什么醋？”顾惜朝站起身。
　　啊？戚少商看着忽然激动的他，晚晴也不明白的看着他。顾惜朝皱了皱眉头。这玩笑有什么好当真的？顾惜朝你做什么呢？他把将军令牌递给戚少商。“你的。”
　　“它怎么会在你那？”戚少商吃惊的看着自己的令牌。
　　“昨天你把它押给我了。”顾惜朝冷冷的说。
　　戚少商皱着眉头。无缘无故他怎么会把自己吃饭的家伙押给别人。“我拿它押你那抵了什么？”
　　“酒钱。”他转过身，自顾离开。
　　酒钱？白喝了这么多天酒他怎么从没良心发现要付酒钱？蔡大头不是已经包了他的三个月开销，他干嘛还自己掏腰包给酒钱，还用自己的将军令牌抵押？
　　戚少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昨夜……好像什么很重要的事没想起来。
　　御花园
　　“……戚少商，戚少商。”
　　“啊，啊？”戚少商终于从神游中回过神，看向年轻的皇帝。“吾王刚刚叫我？”
　　“不是刚刚，是一直。”白帝看着他，“难道和孤一起游湖就当真如此无聊？”
　　“两个大男人看风景的确没什么看头。”戚少商叹了口气。
　　“孤就知道你想看的是孤后宫那些嫔妃们。”
　　戚少商笑道：“天下的美女尽纳在吾王皇宫之内，绝色佳人，天下男儿岂有不倾慕之。”
　　“那孤就把公主许给你吧？”
　　戚少商皱了皱眉头，“我又不会奶孩子，怎么养呀？”
　　“女孩子嘛，过个几年就长的如花似玉了。养在深闺中慢慢调教成淑女，此中乐趣……”
　　戚少商直接求饶道：“那等过了几年如花似玉的姑娘长大了我直接去深闺中偷好了。养淑女这么高雅的事还是交给风雅人士去做吧。”
　　“你呀，边疆那种荒凉蛮地能出的了什么天下绝色？难道你要一辈子不娶妻吗？”
　　戚少商酒窝带笑：“要娶，也要远远的娶个大美人回来。不然入了吾王的眼，哪里还有剩我戚少商的份？”
　　白帝拍拍戚少商的肩头，“前几年听说远处的楼兰国要为他们的公主招你做她驸马。”
　　戚少商点了点头，“只可惜她已经嫁人。若她肯等我几年，我搞不好就答应她的诱惑娶了她这位美人。”
　　“可他们嫁了大公主，二公主，还有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过几年六公主也会长成标志的美人。”白帝看着他。戚少商忍不住大笑了出声，“吾王难道也在为我吃醋？”
　　“孤吃什么醋？”白帝拂了拂袖子。“难道最近很多人为卿家吃醋吗？”
　　“不多。除了女人就剩男人。男人的醋劲可一点也不比女人淡。”戚少商为难的耸耸肩。
　　“你这样为祸男人和女人，真该早日成个家。”白帝笑道：“你看中哪家姑娘就告诉孤，孤替你赐婚。”
　　啊？难道是逼婚吗？戚少商看着皇帝。

　　第 10 章

　　天下能逼的戚少商乖乖就范的事和人还真是不多，而且还是极其的少。肯定少的没有几个。一、二个都嫌多了。
　　戚少商从他家那条被踩烂了的门槛前迅速而隐秘的闪了出去。
　　大厅里，穆鸠平让手下把媒婆送上的画像收到一边，捏着杆笔，手里拿了本册子，支着条腿，问道：“多少家当？”
　　“家当？”
　　“将军娶将军夫人，古礼说的就是门当户对。不把家当亮出来，怎么知道你家小姐对不对的上我们家的门和窗？”穆鸠平拍了下桌子，媒婆缩了缩脖子，查俸禄那不是户部的事吗？她来做媒的，哪管的着人家小金柜里头藏了多少钱的？
　　“这个……”
　　“下一个。”
　　另个媒婆摇着媒婆扇，摇着屁股走上来，“我们李大人家呀……”
　　俗。他妈的就一个俗字。忒俗了。媒婆呸了一口痰狠踩着门槛走出将军府大门。
　　“美人呀……”蔡绦舔着脸蹭了过去，顾惜朝皱皱眉头。在座可以称为美人的美女，美男子们都皱了皱眉头。
　　戚少商推门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叹气：“我说儿子，你老子什么时候来气你就专门到老子面前解气的吗？”他已经踩着地上的席子走进来。
　　蔡绦揽着怀里的美少年，皱皱眉，不快的看着戚少商。“我今天可没动你的人。”
　　“所以我也没机会把你从窗子里丢出去，啧，啧。”他可惜非常的摇头。拉起了顾惜朝的手，“以后你喝你的酒，少碰你老子的人。”
　　“你吃火药了？”顾惜朝问。
　　“还欠一点。”显然是欠一点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去惹他，好让他痛快的揍一顿。
　　他蹲在花园里，用木棍撬着地上的土。“喂，你不是把酒都收起来了吧？”
　　“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改行做卖酒生意了？”顾惜朝走过去，一脚把他踢开，手指着花园里头的花数，“那边，左边第五棵红花下面，我记得应该还有坛女儿红，如果没被你偷喝了的话。”
　　“你真不够温柔。”他笑着说。弹弹手上的土，站起身。“我说，我回边关，你要不要跟我走。现在，你也算我半个相好，也算是我的人，我不能不罩着你。好歹我也算个将军，多养你一个总也养的起吧？”
　　“就你。”顾惜朝冷哼了一声。戚少商很不喜欢被他瞧低。虽然狗眼看人总是看不出什么好货色的，可被这个家伙看低了，他总觉得心里不痛快的。他一把拉住了面前的男子。“和我回关外做个什么副官，小将难道还比不上你在这里卖酒卖笑？”
　　顾惜朝冷冷一笑，俯下头，凑近男人耳边。“我怕你养不起。”
　　戚少商一把握住他的腰，咯吱的他差点挂到这个男人身上。戚少商就搂着他怀里的人。勾着笑，挑着桃花眼道：“谁说我养不起你？”
　　“叛臣余孽你这个护国大将军敢养吗？”顾惜朝的声音咬在他耳边。“被你的皇帝知道，可是杀头诛九族的死罪。”
　　顾惜朝推开他的身体。眼神不屑的瞟过，转身。
　　“你该听过白帝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他谋同他的三皇兄铲除谋杀了其余手足，逼的先皇不得不传位给这两个儿子。而他比他那个哥哥更高明，他把手足相残的罪名都推给了他的三哥，以弑父夺位的罪名凌迟了他的同谋者。”风吹过他的衣服，他的身体轻抖。
　　那是宫廷里面的战争，与他毫无关系。从踏上关外大漠的第一天起，他就发誓他效忠的至会是他的国家。皇帝们要怎么统治他们的领土是他们一家的事，而他绝对不允许有外族的铁骑侵犯踏足这块皇土。
　　武将的职责是打仗，文臣治国。他弃文从武，选择的便是以武保卫他的国家。军人只用听从命令。他唯一的使命只有保卫他忠心效忠的国家。
　　戚少商上前抱住了顾惜朝发抖的身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可能我疯了。”
　　“不对。你是在向我撒娇吧。”
　　顾惜朝轻抬手轻扇了他一巴掌。
　　戚少商摸了摸脸，笑道：“我说带你去边关跟我一辈子，你还没答应我呢？”
　　“你的头被驴踢了吗？”
　　“你干嘛这么不干脆？我可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说这么扭捏的话。跟不跟？”他更紧的搂着他。
　　“你跟我在一起被白帝知道他不会放过你。”
　　“你这条落网之鱼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这事只有你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你也不会说，白帝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啊？”
　　“戚少商。”顾惜朝压低的声音带着火气，厚颜无耻的他也算没少见的，真正轮起厚脸皮的，比之蔡绦过之有剩。
　　“你当我在和你说笑吗？”
　　“我现在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他说。顾惜朝推开了他。他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
　　“我不跟你说话。”顾惜朝头也不回的往廊上走。“你也不准给我跟来。”
　　“你怎么了吗？”
　　“不舒服。不准问。不准跟。每个月都会碰上的事，今天不见客了。”走廊上远远听到顾惜朝的声音。这家伙一定是被气疯了，连这种疯话都说的出口了。戚少商想。
　　晚晴被迎面撞进来的公子震退了几步。抬头便看到她家公子，满脸通红。就算喝醉酒她也没见他这么脸红过。况且他身上还没有烂醉的酒臭味。
　　“晚晴”，“啊？”晚晴看着公子。
　　“你出去。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我，我不舒服。”说着，他的手捂住自己火热的脸。晚晴惊呆的看着公子的背影。
　　他在脸红？百炼成精的公子居然还能脸红？天要下红雨了吗？

　　第 11 章

　　叛臣余孽吗？戚少商叹了口气。
　　舒无戏走进了客厅，看到了他的客人，立刻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想到来看我？”
　　戚少商耸耸肩，“都城里头我能有几个论至交的朋友我还能掰掰指头的。”
　　舒无戏挑了挑眉，开怀笑道：“结果那里头我就排在你心里第一个？”
　　“大叔，一把年纪的，你说这话恶不恶心？”戚少商抖抖了鸡皮。拉过舒无戏的手，“你寝房在哪？我们房间里说话。”
　　舒无戏嘴角抽抽，“想不到你这个禽兽，连我这中年发福的大叔都不肯放过。”
　　舒无戏关上门，走到靠在房内软榻上的男人问：“说吧，这次你又想跟我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话了？”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
　　“白帝……”
　　什么呀？舒无戏等了会，朋友还是未支声。他只好无聊的剥桔子。
　　戚少商忽然站起来，抱怨道：“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管人家家里头那些说三道四的事。白帝想对那个人怎么处置？”
　　舒无戏看着桔子，看看面前的男人。“你这样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把我搞糊涂了。”
　　“你心明如镜的很。”戚少商叹了口气，“那个，应该算十多年前的事吧。三公子弑父夺位，被前来保驾的白帝当场格杀，公子府被抄家灭门。他，还有没有后人留下？”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舒无戏放下剥了一半的桔子看着他。
　　这是皇家的丑闻。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它却一直被压在黑暗里。大都城的世袭国主中……历代的大王都没有什么建树或做为，但相对的，也没有出过残虐的暴君或者昏庸无能的昏君。前王也是这样一个继承了平庸的男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儿子们，却难以理解的优秀。前王一共有十八个儿子，并且一个比一个优秀。也许是王族的血统在平庸中压抑的太久，十八位公子谁也不愿意臣服在别人的能力之下。所以，很快的大都城引来了争夺王位继承权的暗流。
　　在其中一个儿子公然在大街上杀死了某位哥哥，做父亲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父亲决定必须对同根相煎的兄弟进行一番教育时，又发生了或弟杀兄，或兄杀弟，甚至行凶的范围单从个人，发展到包括兄弟的妻子，儿女，仆人，朋友，甚至相关的亲戚间。父亲已经深刻明白到儿子与儿子们之间的战斗的可怕，但他却无能为力。整个都城都处于随时都可能跟着灭亡的内乱中。
　　走投无路的父亲将大都分为若干属地分给每个儿子，恳求他们停止相残。但这个决定没能拯救在内乱中受苦的百姓，各位公子打上了统一大都的名号，名正言顺的对自己的国家进行战争。王的话已经失去约束的权力，王只是一个废物。王拯救不了人民……百姓在战乱中痛苦的活着。
　　在这场仿佛要让大都毁灭的内战中，破坏来的如此彻底。甚至一度连所有称之为大都子民的百姓，连统治他们的王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只到那个人出现，登基，称帝，大都才好像活过来了一点。但是在内乱结束紧接着而至的是邻国贪婪的侵略。又是战争。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仍可以活下来，没有被灭亡掉，只能说这是神赐予大都的一个奇迹。
　　关于那段战争的记忆，谁也不想再去提及，再去回忆。
　　戚少商是在之后的战争中，加入大都的军队，成为大都战神，成为大都百姓的保护神。白帝一直很器重戚少商，因为在他眼里，这个被某种信念蛊惑的男人一直都是他很好的兵刃工具。不需要吩咐，他就会忠诚的完成格杀入侵到这个国家的所有外来者。除此外，这个男人，绝不插足他使命感外其它的事。
　　就算是这个男人的朋友，偶尔也会觉得他这种事事视而不见的态度也实在是活的太麻木不仁了点。
　　戚少商曾经提过，他从小在兰若寺学道，师傅告诉他的教义是人该无为而治。抱持反抗天命的心去做一件事时，他已经远离他受教育的道。但这也许就是他一生一次的执迷，就算死，他也是甘愿的。
　　现在，他却提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件事。一件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的事。
　　“他的后人还是活了下来，对吧？白帝应该也知道他的存在。因为某种原因他默许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他并不打算让这个孩子恢复王族的血统。他知道他还活着，并且还知道他是谁。”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舒无戏一脸慎重的看着友人。
　　“老舒。”戚少商又想挥拳给这个男人一顿，“你就不能告诉我是我想多了吗？”
　　“戚少商，你想多了。”舒无戏说。
　　“现在迟了。”戚少商拽住他的衣领。“我刚才猜测的都是真的，对吗？”
　　“你到关外被骡子踢傻了吗？忽然来问我这件事。”
　　戚少商狠狠道：“关外没有骡子。去问太傅或者蔡相姑且不论他们是否会告诉我实话，白帝一定会马上知道我在查这件事。除了问你，我还能去找谁？”
　　“我有时候真恨你这聪明绝顶的脑瓜子。你为什么就想到了我？我欠你什么了？”舒无戏推开他，拉了拉衣领。抬起头看着他，“像你猜的。你都猜对了。但我不是白帝，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天下有什么事想逃过他的眼睛是不可能的。他应该是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但是就算是你问我那个后人是谁，我也只能说抱歉，无可奉告，我根本就不知道关于他的事？白帝的事，他身边的人知道的未必比你这个长年呆在边关的人多。”
　　戚少商气馁的垂下头。
　　这个家伙。“人家叔侄间的恩也好怨也好，关你什么事？”
　　戚少商一只手按住了脸面，“我才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嘛呢？无缘无故抢了我老婆，害我不得不赶回大都，结果又把这么大的麻烦推给我。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呆在边关放我的羊牧我的马？关我什么事呀？”
　　啊？
　　戚少商已经站了起来。放下手，拍了拍舒无戏的肩头，“老朋友，谢谢你的床，刚刚说的都是一些梦话。你听过就算了吧。”
　　说着，他走向门口，不知所谓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死小子。你又惹了什么好事？舒无戏心里狠狠的骂。
　　戚少商站在舒府外。一条是回将军府的路，他不想回去对着他那些不解风趣的兄弟们；一条是去凤临阁的路，他可不可以暂时不去那喝酒。
　　还有一条是去息红泪家的路。明天，她就会身披凤冠霞衣，在大都城最热闹的街上，吹罗打鼓的去做将军夫人。
　　那一定会是场非常热闹的婚礼。天子的亲自主婚，全城百姓的祝贺。而且明天还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没酒了吗？”他抬起头问。
　　道童捧着酒走过来，男人什么也没说的拍开坛口的酒泥，为自己倒了酒，也为身边的同伴倒了酒。
　　“是好酒。”他灌了一口，才朝同伴举了举酒碗。
　　铁手端起酒。
　　“婚礼上有更好的酒。”
　　戚少商的脸上浮起酒窝，“拜托，我都见不得人的窝在这破道观里喝酒了，你铁二捕头都来特意照看着我。我戚少商要跑去喝喜酒，喝个七醉八混的，你们四大名捕还要不要喘口气了？”他一口干掉了碗里的酒，又伸手提坛倒酒。
　　“我们是师命难为。如果不是世叔的吩咐，我们绝没有那么硬的心肠拆散一对好姻缘。”铁手抱歉的说。
　　“的确是好姻缘。她是个好女人。”戚少商也只是喝酒。
　　“也许息姑娘在最后一刻都在等着你去接她，你真的就在这里喝酒……”
　　“等我又如何？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新娘。别人的妻子。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他只是喝酒。很好的女儿红，他还记得那年临去边关，息红泪和他一起在小河边柳树下埋了几坛女儿红。那条小河现在挖成了大渠，物换人也非。
　　“这是你带来的酒吗？”戚少商问。
　　铁手摇了摇头。
　　戚少商朝那小道童笑道：“小子，哪里买的酒？”
　　童子摇摇头，“昨天有一位女施主送来了几坛酒，她说大爷你今天会心情不好会想喝酒。”
　　苦笑。
　　什么嘛？自以为洒脱，原来也只是故作潇洒，自欺欺人罢了。
　　“你难道已经知道这赠酒之人？”酒在口里，好像有种很特别的花香。铁手好奇的问。
　　戚少商点了点头，“是贴心的酒。”
　　“是你的红颜知己？”
　　“难道我看起来那么风流？”戚少商苦笑。
　　“你家的门槛不是已经被大都城所有单身女人踩烂？”铁手向对方碰了下酒碗。
　　“那都是看不上眼的，不算我勾引人家，是人家想嫖我。”说完他大声笑了起来。
　　古怪的男人。还在为一个女人伤心喝酒，一边又在毫不相干的谈着别的女人。

　　第 12 章

　　“公子，你看什么？”晚晴从身后凑过身，也把头探向窗外夜空。
　　长街的红灯笼像一条夜龙匍匐到长街尽头。尽头是大都城地位显赫的郝连将军府。今天正是郝连老将军的独子娶亲的大喜日子。
　　虽然喜宴早已该结束，但这份喜庆却眷恋的不肯离开。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喜烛。大大的喜字。红盖头的新娘。
　　“木头是不是躲起来哭呀？”晚晴朝冷色的夜里呵了一口气。
　　顾惜朝笑道：“他还没落拓到做那种事。”
　　晚晴拉了拉主人的手。“他虽然是将军，却也只能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投进别人的怀抱。做人是不是就要这么被欺负？有钱的人被更有钱的人踩在脚下，有势的人被更有有势的人压着，人为什么总要人吃人？”
　　顾惜朝只是淡淡一笑，“如果你见过那些真的被人放在砧板上烹熟的人肉，我们就该觉得我们还算有点幸运的。”
　　晚晴皱起了眉头。
　　穷人把他们的孩子当牲口一样贩卖换钱，晚晴只是觉得这些买人的也好，卖人的也好，冷漠无视买卖的人也好，大家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为什么要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畜生来贩卖？偶然从那些跪在地上被卖者面前走过，他们呆滞的眼神看向自己时，让幼年的晚晴觉得可怕。一定是因为自己对统治这座城的神灵提出了疑问触犯了神威，所以才会被降下惩罚。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入狱，被从自己住的家里赶出来。母亲最后听说凄惨的死在那条又臭又脏的街上，自己被卖进了舞坊。失散的哥哥不是饿死也像牲口一样被人贩卖了吧。因为拼命的向神忏悔自己的错误，所以神稍微原谅了她，所以才让她碰上了公子。
　　公子是她的恩人。不然的话，她一定会碰上更凄惨可怕的惩罚。公子救了自己，所以是恩人，要用自己的生命一辈子报答他。
　　“木头是好人呀，公子。”她紧紧握住顾惜朝的手。
　　“虽然是做官的人，但他是好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是个好人。”
　　晚晴想，如果是这个男人，一定会好好保护公子。不会欺负公子的吧？戚少商来了，一定要问问他。绝对不会欺负公子的吧？绝对。
　　“戚少商真是傻瓜。为了一个抛弃他的女人伤心，不值得。公子你要比那个女人好的多。等他明天酒醒了，他就会知道他有多错。”
　　顾惜朝笑道：“傻瓜。”转身离开了窗前。
　　“你不会懂的。”
　　“什么？”晚晴转身问，“公子你刚才和我说什么了吗？”
　　“我累了，你下去休息吧？”纱帘后的男子依躺着说。房间里的人踩着步子退下去，门咯吱一声闭上。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烛在朦胧色的轻纱帘外摇曳。
　　很久了，他一直没再去想以前的事。
　　忽然燃烧的熊熊大火，呼叫的人声，哭泣和惊乱的声音。
　　奶娘来到寝房，掀开他的被子，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胡乱的套上衣服。
　　外面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吵？好像自己当时是如此问的。她说了什么呢？走吧。必须离开这里呀，小主人……
　　好像还有很多的话和问题，都匆匆掩埋进喧乱吵杂中。
　　我们要去哪里？
　　他在奶娘的背上，一直转头看着身后被熊熊燃烧的宫殿。
　　母亲呢？
　　父亲呢？
　　家里怎么了？
　　……
　　他被带到了凤临阁。穿着女孩穿的衣服。
　　以后不可以再告诉别人你的名字。父亲是谁。母亲是谁。所有的一切都要统统忘记。好吗，少爷？答应我。
　　应该是这样被命令的吧。
　　穿着女孩的衣服，学习女人的舞蹈。学习每一种乐器。学习插花。学习泡茶。学习着不知道为什么硬被塞过来的东西。
　　很辛苦呀，学不会，练不好的时候，师傅就会毫不客气的用手里的戒尺抽打，耻骂。
　　奶娘只是含着泪，默默的看着留在年幼身体上的伤。刚开始还会觉得哭闹的话会让这个女人更伤心吧。慢慢的也只是觉得被打的再痛，痛的也只是自己，和那个人根本没有关系。她根本不会懂板子落在身上的滋味。
　　不喜欢哭，是因为很快他就发现，只要做好一件事的话，就可以得到奖赏，不必要挨打受惩罚。哭泣只是最糟糕的方法吧。所以哭的话，还是更努力的完成师傅要求达到的程度。
　　后来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用那个名字叫他呀。名字本来就是为了被使用而存在。不用的话也就根本不存在使用的价值。
　　后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呢？
　　顾惜朝忽然抱住了身体。低下头，咬紧唇，肩头还是不能自己的颤抖。
　　“知道吗？你的父亲杀了王。是最大的罪哦。必须用他，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仆人，奴隶来陪葬的死罪哦。你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那些呆在你家的人都已经为他的犯错死了哦。”白衣的男人有一天忽然找到了他。
　　他不喜欢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的就像黑夜里的星星，却让人从心底里害怕。
　　女人就跪在他的脚步，一直可怜的发着抖。男人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似乎连抬眼看地上的女人一眼也是一种亵渎的施舍。
　　“不过在我们家族里，我也只有你唯一一个亲人了。怎么办呢？”他摸了摸面前小孩的头。“虽然现在可以什么也不知道，但是长大了，还是会想要杀了我吧？因为也算是我杀了你的父亲。要杀我吗？”他微笑着问。
　　孩子只是看着他。
　　“想杀我的话我只有砍了你的脑袋。”男人微笑的把手伸到孩子细细的脖子上。“让你活着吧。只要是乖乖的活着，可以放过你哦。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侄子嘛。但是如果变的会威胁到我，我马上就杀了你。把你的身体绑在强健的马上，让五匹马撕裂你的身体怎么样？可以吗？如果安静，不碍眼的活着，我就让你继续活着，违反约定的话就凌迟处死。”他的手从脖子上放开，像一个孩子一样伸出了手，翘起了约定的小指。
　　“因为我们已经是最后的亲人了。”
　　微颤颤的伸出了手指。打了勾。
　　“所以你呢？该知道怎么做了吗？”男人撇了眼跪在地上像一条狗的女人。女人碰碰的磕着头。
　　最后，女人就在房间里，男人和小孩的面前上吊。
　　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舌头吐出，目迸裂的可怖尸体。男人笑着说：“听说你学会跳很多的舞，可以跳给我看看吗？”
　　在挂着死人的房间里跳着舞。喝着酒。
　　顾惜朝忽然从噩梦里惊醒。根本记不住梦的内容，却害怕的一身冷汗。面前的男人看着他，他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怎么了？乖。只是噩梦。没事了。没事了。”
　　顾惜朝更紧的抓着这个包容他的怀抱。
　　很可怕。非常可怕。可怕的想要哭泣。虽然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梦。但是可怕。
　　男人只是抱着他，轻轻的拍他的背。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已经温柔的令他想哭泣。
　　“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我在。我在。我在……”
　　戚少商抱着他，轻轻低下头吻着他的头发。
　　为什么每一次在我决定悬崖勒马的最后一刻，你都要迷惑我重新爱上你？戚少商抱着怀里这个男人。
　　一定会被笑的满地打滚吧，因为被人抢走了自己的女人转头去爱上一个男人？
　　他好像已经听到大军帐里，轮流笑的人仰马翻的弟兄们。
　　“跟我走。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天地为鉴，绝不反悔。”
　　顾惜朝忽然用力的推开他的身体。
　　“我。绝对不会做一个女人的替身。”他的手指指着要男人从他面前出去的房间的门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带着泪痕的晶莹。
　　糟糕，好像又一次爱上了面前的男人。被他惊吓的兔子一样的胆小，发抖打动。
　　戚少商伸出手，捧住了顾惜朝的脸，霸道的吻了下去。

　　第 13 章

　　从热吻中抬起头，戚少商意犹未尽的舔了下自己的唇，手指拂过顾惜朝的乱发。
　　“做我戚少商的老婆吧？好不好？嗯？”他俯下头，贴着他的额头，像在哄孩子，又或者他自己才是正在撒娇讨糖吃的孩子。
　　顾惜朝别过头。
　　戚少商就用脸蹭了蹭顾惜朝的侧脸，“那让戚少商做你顾惜朝的老婆？好不好？”
　　“你的羞耻心都烂到大便里去了吗？”顾惜朝转回头瞪向他。
　　“那种东西拉出来谁管它掉在哪里？话说，这种粗话一点也不适合你呀。”男人笑着，把手肘支在顾惜朝的脖颈边，用手指把玩着对方的头发。“丈夫，妻子不过是一个称呼？反正我跟了你还是你跟了我，我也不可能给你生的出孩子，是吧？根本就和羞耻心，大便扯不上关系？吾亲。”
　　顾惜朝干脆闭上眼睛不想去看这张轻浮的脸。
　　“我是很认真的呀。”男人不罢休的又把脸蹭过来。“看吧，直接用腕力硬上的话，你肯定被我吃干抹尽。那就变成我单方面发泄性欲了，是禽兽。所以现在才在这里和你认真商量我们两个人的事，耐心征求你的同意。你也有诚意一点嘛？啊？”
　　“这算哪门子狗屁商量？啊？”顾惜朝气的又睁开眼睛，推着他想要坐起身，却始终被男人压的死死，不能起来。“商量什么呀？两个男人有什么好商量的？想要女人就去找真的女人……”
　　戚少商又强硬的吻住他。把他吻的晕头转向。
　　混蛋……
　　挑了挑眉，戚少商看着怀里的男人缺氧喘息的脸，“就算娶的是个男人，也是我的终身大事，人生一次，总要办好吧？我说呀，娶男人这种事，我是除了你根本不想要第二个了。”
　　“你要成亲关我什么事？”顾惜朝狠狠道。
　　这还不关你事吗？戚少商伤脑筋的苦笑。
　　顾惜朝挑高半边嘴角，“回去拿你的头浸浸凉水冷清冷清吧？别以为自己的女人嫁了别的男人就可以乱发疯的找人成亲。”
　　戚少商的眼冷了冷，“大聪明人，你的逻辑很搞笑也。难道她先成了亲我就该一辈子为这个有夫之妇做鳏夫？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若无心我便休。她若为我守身，我为她终情，那也不失为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现在她抱着她的男人，另个男人却要像个贞洁寡妇一样为她浪费青春？第一公子呀，这时候这个漂亮的寡妇最该做的事不正是改嫁去享受她第二春吗？人活着，却要为逝去的东西浪费生命和自己吗？天下没有这样的傻瓜吧？”
　　顾惜朝被驳的目瞪口呆。
　　“息红泪……你现在在说的是息红泪吗？”他问。
　　戚少商叹了口气。“听着，你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所以她对于你根本没有什么好谈的。而对于我，她已经是过去，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她对我和你来说有什么必须要谈论的吗？现在，该谈谈的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事。”
　　“说，说什么蠢话！”顾惜朝发怒道：“那么那天你在青龙塔上和我说了那么堆你有多爱那个女人的话都是废话了？妈的，只有我把你那改嫁寡妇的贞操当圣女了？”
　　“喂。那时候我可是很认真在对你说自己对那个女人的感情的呀。不要把我埋了十几年的感情当成咸鱼好吗？我也是因为那夜说光了我心里所有话，重新分析了一遍现状，觉得木已成舟，再耗下去也是毫无意义了，所以才放手的呀。”戚少商坐起身，双手抱胸。“没意义的事不管怎么去做还是没有意思。人生不是应该做有意义的事吗？继续对她的爱下去是无意义的，但那不代表我曾经十几年对她的爱是无意义的，好吧？”
　　“什么有意义，无意义？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构造的？”顾惜朝已经受不了了。“你是人吧，人不可能单凭一句有意义或者无意义就直接了断掉自己的感情吧？你真的有那么爱那个女人吗？十几年感情你说一句无意义就彻底了断了？对不起，对于你这个人的诚信度，我深表怀疑。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小楼。”
　　“所以说才叫你冷静点。”戚少商把他抓在怀里。这次又想用接吻中指谈话吗？顾惜朝扭开了头。你这个禽兽。披着人皮的禽兽。
　　“听着，因为你做了莫名其妙的噩梦使你的脑子处于不清醒状态，所以偏离了你平常思考的敏锐，好好休息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的你才会正确判断我们谈话的重点不在于那个女人而是我和你。”戚少商把他按回到床上。
　　顾惜朝挣扎起来，“你才该去醒醒你的酒。我要是贪图你的富贵当然会毫不犹豫的说好，现在我和你说的不是你的钱，是感情。谁要和感情连咸鱼都不如的混蛋成亲？”
　　戚少商抱住这个别扭的男人。所以都说你也想对我真心了，干嘛不痛快的承认对我的感情呢？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按摩穴位，又或者……
　　顾惜朝忽然从紧张和亢奋中软倒在男人怀里。
　　戚少商拍着他的背。
　　门，被纷涌而至的人影撞开。
　　隔着轻纱帘外，戚少商看到两个男人在门外卫队里走进来。
　　“什么事吗？”戚少商掀开一角纱幔走了出来。
　　任劳任怨吃了一惊。
　　“戚少商？”
　　“是。”戚少商笑道：“我在这里很奇怪吗？”
　　“的确有点意外，我以为你现在还在近郊三里外的那间道观里烂醉如泥。”老很多的男人说。那个在他身边看起很年轻的男子看着戚少商，和他身后的纱帘。
　　“你们对我很了解的很嘛。”戚少商笑了笑。“找我？”
　　“是要找你。也想请……”年轻人开口。
　　但戚少商立刻就拒绝了。“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在这里。”他双手抱胸，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问：“为什么你在这里我就不可以请你身后的人跟我回去？”
　　戚少商又笑了笑，笑的很风流。“因为他躺在床上，我刚从他躺的床上出来见你们。我想我已经把理由说的很明白清楚了吧。”
　　“但是我们并不明白。”像仆人还是长辈或者什么的站在年轻人身旁的那个男人说。
　　戚少商走上前，在这个老男人面前，搭住了年轻人的肩，看着年轻人的眼睛。
　　“你该知道男人除了在床上睡觉还会在床上□。刚才我在床上把我的‘女人’操的连腰都挺不起来，现在你说要请他下床跟你们走？你觉得我应该同意吗？”
　　任怨尴尬的退了几步，不是他想不到男人会说这些话，只是没想到他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哦，是晚晴吗？”男人忽然朝门外的人喊道。晚晴从高大的卫士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踉跄的走进屋里。
　　“戚，戚爷。”她不安的走到戚少商身边，拉住了他袖子，站到他身后。戚少商微皱眉看了眼晚晴嘴角的淤青，也冷眼看了看任怨和任劳。
　　“晚晴，你去照看一下你家公子。”
　　晚晴点点头，但还是不安的看着面前两个刑部来的男人。
　　“放心。没人敢动我戚少商的人。”他忽然把怀里一块玉递给小俾女，“穆八爷来了，你就把这块玉给他看，跟他说戚少商不准有人打扰到顾惜朝的休息。他敢让我的人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就一刀削了他脑袋。”
　　他看着刑部的人马，“你说要找我。是要请我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吗？”
　　这种傲慢的气势看的任劳很不爽。虽然极其不爽，却被震慑的无法反抗。这就是一国战神的魄力吗？
　　一个在风化场所嫖妓的一国战神？
　　有够愚蠢的魄力。
　　晚晴已经走到纱帘后，看着她家公子躺在床上，全无打扰的睡着觉。
　　没有关系吧？因为有那个男人在。
　　戚少商在的话，一定会保护公子的。
　　她坐在床沿边看着熟睡中的公子。
　　放心吧，公子，戚少商会保护我们的。
　　太傅诸葛先生和蔡相跪在白帝的面前。
　　走进来的时候，戚少商的心里想：啊，又挨骂了。
　　跪在了两人身边，向大都皇帝请安。
　　白帝转身，看着男人，手指挑了挑。戚少商站了起来。不等白帝开口，戚少商低头，作辑，恭敬的说：“臣请吾王赐婚。”
　　白帝似乎没有听见男人洪亮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孤高和骄傲，问：“孤近日听到一个好笑的玩笑，卿家们要听吗？”
　　诸葛正我和蔡京依旧俯着头，跪在白帝面前。听起来，王要问的正是对他所提的。戚少商当然不敢造次的反驳，他们该按顺序先来谈谈他的婚事。
　　“最近民间都在纷纷传言，我大都第一护国战将整日沉迷在风化烟花之地，和一个卖笑的男宠搅和在一起。”
　　戚少商站在一边，正在思考着该对皇帝说：不错，这真是个好笑极了笑话；或者答：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好笑在哪里？
　　伤脑筋呀。
　　“卿家们觉得孤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白帝问，并没有特别看向谁。
　　蔡京俯在地上的头说：“此等让大都国蒙羞的所为，该以死谢罪。”
　　白帝点了点头，“请问太傅大人呢？”
　　“此事事关国体，当彻查清楚，予当事人一个解释的机会，再做定夺。”
　　白帝笑着问戚少商，“戚卿家认为呢？”
　　戚少商苦笑。
　　“无妨，你有话旦凡只说。孤听过就算了，绝不会与你计较。你说吧。”白帝坐在雕龙玉座上，手支在椅座，倚靠着斜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戚少商道：“就我看来，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和他嫖不嫖妓没有关系。有能者，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变成低能者，低能者就算再怎么嫖也一样不可能成为有能者。如果真的是那么厉害的人物，既然嫖妓不会影响他的能力，那何必妨碍人家的兴趣。如果只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管他嫖不嫖，直接砍掉脑袋就是了。而且这只不过是吾王说的一个笑话，没必要把笑话当真吧。”所以说，还是完全不知道这笑话好笑在哪里呀？戚少商叹气。
　　“卿家说的倒好像和你全无干系嘛？”白帝问。
　　“啊？这个笑话和我有关系吗？”戚少商吃惊的看向白帝。
　　“大都国有几个护国战将？能称的上大都第一战将的男人还有谁？”
　　戚少商为难至极的看着白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傅和蔡相。“说实在话，我真不知道吾王说的是我。那个，我什么时候成了嫖男宠的嫖客了？”他极其无辜的问。
　　白帝笑问：“你觉得你没有做过这件事？”
　　“是。臣进京以来忙着为旧爱失恋，又忙着讨新欢欢心，实在不觉得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成为街头巷尾人人都知道的嫖男宠的嫖客。”

　　第 14 章

　　所以话题很快的就进入到娶男子为妻的婚事上。虽然间接不断的被提及自己玩男人的事，但戚少商觉得就算自己要娶一个男人为妻，但不代表了他就是玩男人的男人。这跟男人在外面可以跟任何女人上床，但可以跟任何男人上床的女人却不会讨来做妻子的道理一样。所谓妻子，必须对丈夫而言是忠诚的女人。在妻子方看来，所谓丈夫，也必须是对妻子忠诚的男人。他自认为在对妻子忠诚度上他是个合格的男人。所以他要娶一个男人，而不是去玩一个男人。
　　所以说这家伙的脑子从一开始就和常人的构造是不同的。蔡京想。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真的在关外被骡子踢到脑袋了？诸葛正我想。
　　总之从皇帝带着怒意的玩笑被硬被扯到了关于男人要娶男人的事。
　　白帝按着头痛的太阳穴，问：“戚少商，你对于孤把你的女人嫁给了别的男人的事就这么不爽吗？”
　　啊？戚少商停下他对白帝满怀感情的倾诉他对另个男人的爱，看着雕龙御座上的皇帝。
　　“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女人，就以娶男人这种幼稚的举动来抵抗孤吗？”白帝问。
　　“难道我刚刚向您表达的意思您还听不懂吗？吾王……”
　　白帝伸出了手，阻止他再把这些愚蠢的玩笑说下去。他站起身，“蔡卿家，他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微臣实在该死。不该仅听郝连老将军片面交情，擅自上息府替这对新人做媒，误了戚少商的姻缘。但微臣起初确不知戚将军对息千金的感情，而今了悟其中缘由，实觉于心有愧。可是事已至此，息红泪已嫁为人妇，请戚将军还是宽宏大度，至此罢休吧。”蔡京说的很动情也很愧疚万分。
　　“看在蔡卿家如此诚恳的道歉，秦卿家可否原谅他的一时失差。同为朝中重臣，不应为此事生隙。”
　　现在，说的是哪国语言呀？戚少商看着蔡京和白帝。
　　“我对蔡大人是万分感激之情。若不是蔡大人替我与那人撮合姻缘，戚少商只怕一生都难觅我的真心人。”
　　蔡京立刻又把头俯了下去，诚惶诚恐。
　　“当然，诸葛先生和他的四个徒弟也算的上我的红娘。若非他们硬斩断我与郝连夫人的孽缘，我还沉沦苦海不能自拔。”
　　诸葛正我推辞着“罪过，罪过”也把头俯了下去。
　　所以才一早就跪在白帝面前讨骂吗？戚少商挑了挑眉。
　　“娶亲是一件喜事，我觉得这不是一件该请罪来请罪去的事。”戚少商诚恳的说。
　　“说到底你就是要娶那个男人做你的妻子了。”白帝笑着问。
　　“是。”戚少商肯定的回答道。
　　“明白了。”白帝抬手，殿外侍卫走进来，“是孤的责任，为了弥补孤犯下的错误。请戚卿家暂时在孤的后宫好好住一住，住到你想通为止。”
　　戚少商忙低头，“戚少商怕唐突后宫嫔妃，戚少商不敢随便小住。”
　　白帝微笑着道：“我相信戚卿家对孤的忠诚。戚卿家绝对不会做出令孤难堪的事。只是戚卿家在边关和牛羊呆的久了，忘了女人香是什么样的，所以脑子卡壳了。和美女们亲近亲近自然就会想起娶男人是多么愚蠢的事。来人，带下去。”
　　戚少商就算有天大的胆子，脑子再少根筋，也绝对不敢动皇帝的女人。所以温柔万丈的美人香前，他宁可去住大都的刑部大牢。白帝的女人虽然个个比老鼠、蟑螂好看，但也比老鼠、蟑螂要命的多。虽然他认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是件风流的事，但是比起死在别人家老婆裙子底下，他比较希望死在自己爱人怀里。
　　放在情人眼底的必然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所以总以为自己是头色狼的男人现在就做了柳下絮。
　　女人们起初只是对这个被特例入住到皇帝后宫的男人充满单纯的好奇，后来好奇变成了三魔女对圣贤者的诱惑。【取自佛经故事：魔王波旬为了阻止释迦牟尼悟佛，派自己三个女儿特利悉那（爱欲）、一名罗蒂（乐欲）、一名罗伽（贪欲）去色诱苦修中的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对她们淫荡的挑逗毫无所动，并斥责其心灵污秽，三女妙曼的身姿立刻变得衰老，丑陋，三魔女落荒而逃。】而魔王白帝也相当坏心眼的纵容他的魔女们的试炼游戏。
　　只是三天，对戚少商来说已在奈何川里泡成烂泥，要看见自己的白骨了。而白帝终于还是来见他了。让快成尸骨的他做回活人。可喜可贺。
　　白帝依旧只问他一个问题：“对于那个人，你是不是已经放弃？”
　　戚少商的答案是：“我一定要娶这个男人为妻。”
　　白帝叹了口气。“以你对大都的功绩，本来你要什么，孤都该赏赐给你。但是只有这个人，不是你应该招惹的。”
　　戚少商苦笑道：“您已经折磨够他了。放过他吧。”
　　白帝的笑容很淡。“我杀了他的父母。我让他成为最低贱的人活了十几年。现在我放过他，那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那你何不干脆痛快杀了他，赐他一死。”
　　“他是我的亲侄子。唯一的血亲。也是最后的家人。”白帝浅浅一笑，“你要我断绝王室家族血脉吗？”
　　戚少商跪了下去，“请赦免这个男人的罪责。所有的一切都是过去的恩怨，早就了断了。他不会向您或者您的国家复仇的。我发誓。我会带他离开都城，只做一个普通的大都百姓。”
　　“如果有一天，他要你为了他杀孤呢？”
　　戚少商看着皇帝。“任何企图毁灭大都的人都是我戚少商的敌人。我会毫不留情的杀死我的敌人。”
　　“我喜欢你这种狂热的忠诚。”白帝拍了拍跪在面前的男人的肩膀。“你是个让我无法猜透的男人。戚少商，你为什么要不惜一切的保护大都？息红泪已经嫁人，你已经没有再守护这片土地的理由。”
　　当年，他爱息红泪，所以誓死为她守护和保卫这片国土。就像严重的本末倒置了般，他本来是为了女人才去守护的国土的使命感，却凌驾了男人自身对情人的爱。
　　“你也非大都真正的子民。”白帝说：“甚至根本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家族，你的起源。”
　　“是的。”戚少商看着年轻的皇帝。“我没有过去，因为我的母亲是夜行游女。”
　　“游走在荒野之间，盗走襁褓中的婴孩，被人追赶驱逐。简直成了真正的天地难容的妖怪。后来，奔逃的疲惫不堪的母亲晕倒在一座深山道观前，师傅收留了母亲和我。我的童年就在兰若寺里长大。渐渐懂事，也从母亲口中听说了自己的，不，应该还是母亲的身世吧，既没有对亲生父母的特别想念，也没有对盗走我的母亲的怨恨，毕竟是她抚养我长大，而且为了我一直在山野间被人追打，驱赶，虽说那都是她自找苦吃。却无论如何母亲都是养育我的人。
　　明明对亲情已是如此单薄的小孩子，结果我的师傅们居然还是信奉无为之说的冷血者。人受苦是理所当然，就像人会痛苦也会快乐，如果认为上天给予你痛苦是错误的，那么给予你快乐的上天也是错的。结果母亲好像心悦诚服的成了他们的信徒，害我一懂事起就听师傅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如果人活在世如邹狗，那硬要通过修道成仙脱离人的宿命不是跟着违规吗？根本是按着自己的喜好说一套做一套的道士们。
　　但是他们一生修行都是为了追求仙道，远离人世，禁锢在山间古寺中，创造只属于他们追求的道有关的理论和思想，与此违背的就否定和摒弃。想起来就是一群疯子。原本一起探求的道路忽然某一天发生大分歧。肯定是走火入魔过头冒犯了他们的神，于是彼此的语言和对方无法沟通，原本一起发疯的一家人，现在变成了自己顾自己疯的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单个体。刚从母体独立的幼崽为了丰满自己的羽翼，更加疯狂的创造自己所秉持的理论。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疯人院。不过我只是负责扫院子的道童，看到越来越奇怪的家人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戚少商为难的叹了口气。
　　“后来有个家伙要炼还魂术，把死者从死国召唤回人世。总之都是疯话，但小孩子的我也没有那么高的口才可以反驳他。所以只好跟他着去捡做为试验用的死人的骨头。想不通呀，那种东西是那么随便说捡就捡的到的吗？结果一走出深山，原来世界上到处是这种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那座城。好像是和师伯走散了，在山坡上看到了山下被屠杀的人和屠杀人的军队。那是我第一看到杀人的场面，吓的呆掉了。
　　杀人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战胜者进入战败者的城池，因为吓呆了，结果还是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能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城里又出了很多的人，忽然的杀戮开始。战马践踏活生生的人，他们尖叫，惊恐，绝望。我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那个死在屠杀中的人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为什么你在那里？你也应该和我们死在一起。后来才知道那是屠城。打败仗的国家最后的结局。
　　虽然我没有自己的国家，连唯一有的家也是群疯子组成的疯人院。但是，我也不知道，遇到息红泪，听说了她的国家因为战争而遭受灾难的事，我想保护她的国家。想拯救被屠杀的国家。我想因为我爱她吧，所以她的国家就是我的国家。我唯一要保护的国家。”
　　他把头伏在男人脚下。

　　第 15 章

　　连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国家的爱国热情。这个男人会明白吗？戚少商在心底想。
　　虽然无法解释，但是事实的结果就是他愿意为了这个国家去死。所以义无反顾的也可以为了所爱的国家去杀人，为了守卫它的和平，成为屠杀入侵者的恶鬼。当然，杀死侵略者的行为被歌颂为保卫国土的正义战争。
　　他很想对所有人表达他对大都国强烈，忠贞的爱，却找不到适合的语言和文字。就像在顾惜朝面前，他想告诉他比起息红泪来他现在更爱他，可是顾惜朝似乎还没听懂他的意思。
　　理由对一件事的存在如此重要吗？重要的不是结果吗。结果就是他爱大都，他爱顾惜朝，他不会让任何人损害，毁灭他爱的国家。
　　他对大都的爱忠诚没有虚假，甚至狂热的炽烈。这并不矛盾他爱顾惜朝的心。他爱上顾惜朝也同样不会转移，改变他对所爱的国家的忠心。为什么一定要把不相干的事胡乱扯到一起呢？
　　白帝忽然在沉默里叹息说：“是叫夜行游女吗？这么说的话，孤曾经也被夜行游女所掳。”
　　戚少商抬起了头。
　　白帝不为意的说：“因为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夭折了，生产后的丈夫还被别的女人抢走，所以把自己的不幸全部推到孤母亲的身上，趁着宫人不备，偷走了襁褓中的孤，逃出了王宫。到后来孤的兄长找到这个女人，将她绞死，孤一直以为她就是孤的母亲。虽然回到了皇宫，对亲生母亲感到生疏，对先王也是。不过孤的家里本来就不是那么和和睦睦的温馨家庭，所以也不太在意。是天生对自己的手足冷淡无情或者因为从小就离开父母身边而变的没有感情孤也不太清楚。”
　　“明明已经毫无感觉的杀了那么多亲人，应该说早就麻木不仁了，但是为什么孤却留下了那个孩子？”白帝笑着问男人，摇摇头，“因为那个孩子也是被夜行游女所掳的孩子。看起来是忠心的下人冒死带着小主人逃亡。其实只是想要偷走孩子而已。趁着别人家被抄家的混乱偷走了主人家的孩子，逃走，躲了起来。简直是个不知羞耻的小偷。”
　　白帝的手重重压在戚少商的肩膀上。“不是因为他是孤最后的血亲才良心发现，是因为同样被夜行游女掳走的孩子，才在见面的那一刻意识到他是我的亲人。然后崩溃了般，明知道不可以留下他的性命，却不能阻止自己对血缘的忏悔。怎么也无法杀了这个孩子。”
　　他弯下上半身靠近戚少商的耳畔，“你，要偷走孤的东西吗？”
　　白帝直起身，一脚踹向男人，把戚少商的身体踩在脚下。
　　“就算是你，也不能从孤的手里抢走他。就是死，也不会把它给你。”
　　疯狂了。戚少商躺在地上看着重重踩着自己胸口的男人的笑容。就像兰若寺里走火入魔的道士们。世界发疯了。人应该沉默的活着，却违背神的教诲，自主的行动起来。人的傲慢惹怒了神，降下惩罚。因为违背了教义，违背天规，擅自闯入到叫大都的命运转轮中，这一切都是你的自做自受。
　　雷鸣撼动小楼外的黑暗。在炙亮的蜃楼海市中转眼小消逝，黑暗填充了整个世界。
　　屋里的灯火在浮动的纱幔下摇曳。
　　为什么不答应他？跟他回边关，做他的妻子。为什么要坚持一个可笑的女人的曾经存在。
　　“跟我走。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天地为鉴，绝不反悔。”
　　戚少商，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你……
　　有人从身后忽然抱住了他的身体，带着发情母鹿的麝香味。
　　雷落下，照亮黑暗中的脸，简直令人作呕的脸。
　　“你干什么？”顾惜朝挣扎道。
　　“你的大将军已经走了。人家不要你了。你还要为他守身如玉吗？顾公子。”蔡绦猥琐的笑。“嫣老板已经答应把你卖给我。她收了我的银子，你就是我的人。”
　　顾惜朝冷笑。忍耐着男人贴着他身旁的恶心。“我不是她的所有物。她没有权利买卖我。”
　　“谁管你那么多。嫣老板是凤临阁的老板，你不过是凤临阁的货物。花钱买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边说着他边把脸凑近顾惜朝。推搡的两个人在落雷的白光中倒在地上。
　　蔡绦压在顾惜朝的身上。“装什么雏？你要念念不忘这凤临阁的好，大不了爷玩腻了你再把你卖回到这里得了。来，让爷好好亲亲你。”
　　摇曳的烛灯下映着昏暗中男人倦倦玉面容颜。玉面公子忽然妩媚一笑。
　　“你真的想上我？”
　　蔡绦咽了下口水，“要。就是要我的命我今晚也要上你。”
　　“你说的。”顾惜朝笑着说，手指握着短剑推到他的身体里。
　　啊？
　　闪电落下，照着那柄插透身体的冷剑。看起来如此突兀。黑暗又吞噬了光，昏暗的烛光隐住了插透身体的异物。
　　“啊！”
　　顾惜朝起身一把捂着了蔡绦的嘴，压坐在他身上。
　　“不要叫嘛。会被人听见的。你想害我背上杀人的罪名吗？要被杀头的呀。”摇曳的烛光中，玉面犹如夜魅。
　　“放心啦，我会把你的尸体处理干净的。不然杀人罪被揭发，我会很麻烦的。”他手里的刀已经抽出来，刀尖移向蔡绦的眼球。
　　“担心我的刀法不够好吗？别看我本时都不用这么危险的东西，你想想，如果被人逼急了抽出了刀剑却不能杀人，不是很没面子？我可是很早就想试试宰了你是什么滋味。”
　　身下的地板被尿骚味弄湿。顾惜朝起身不客气的赏了他一脚。
　　蔡绦吓的哆哆嗦嗦的喊“救命”，捂着伤口。“你是鬼。是鬼……”
　　顾惜朝冷笑。
　　远雷轰鸣，顾惜朝走在红色灯笼摇曳的黑色走廊上。雷声是来自远方的召唤。明明就要想起梦里的一切，却总在醒来的一刻遗忘梦中的一切。
　　到底是什么呢？一种烦躁的愤怒感。
　　总是在梦里既恐惧，又悲伤，甚至绝望。但只要睁开眼睛离开梦，就算是再深刻的悲伤，再绝望的恐惧也全部忘光，好像一开始那些东西就不曾存在。
　　门被推开，嫣老板被惊吓的从坐着的椅子上跳起来。看到男人如夜魅般的玉面自黑暗中走进来。看到他手里握的长剑，看到他衣服上沾的血。
　　“啊！”她惨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干什么？你杀人了？”
　　顾惜朝看着女人。实在搞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在她眼里，自己不是一直只能卑微，懦弱的活着，就算把刀，剑丢在他的面前，也绝对没有去拾起的胆量。这样的胆小鬼有什么可以值得害怕的？
　　“听说你把我卖了？你敢卖我？”顾惜朝笑着走过来。走到女人面前。伸手去拉地上的女人。
　　“我把蔡绦杀了。怎么办呢？他可是丞相的儿子。就算凶手是我，当今臣相也不会放过你的吧？要怎么办呢，嫣老板？”
　　“疯子。你疯了吗？”女人全身都不停的颤抖起来。
　　“说什么疯子，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不是你自己招惹的吗？喂，晚晴呢？你又把她关到哪里？你这个人呀，真的很贪婪呀。这次你又想把她卖多少银子？”
　　“你不止想害死我一个人，你还要害死凤临阁所有人吗？包括你自己，包括晚晴。”嫣老板的双手狂乱的抓向顾惜朝的衣服。
　　关我什么事？顾惜朝推开面前癫痫的女人，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
　　“你很烦，快点把晚晴还给我。”他的剑递了出去，剑尖指着女人。看着女人在死亡的恐惧中越显丑陋的脸，简直让人想大笑。
　　父亲犯下了必须死来谢罪的大罪，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完全没有印象的父亲被杀死了，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说什么因为是最后的家人，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受够了，随便的就把别人的人生搞的一团糟。
　　连那个男人也是同样，随便给以希望，又随随便便粉碎了自己对那个憧憬的追求。全去死好了，混蛋们！
　　火光从远处映红了门外的风景。
　　啊，又是杀人放火的风景。
　　一次次重复同样的景色，到底有什么意思呀？他的手按着剑柄，刺向女人的身体。晚晴的手从身后拦住了男人。他略偏眼就看到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公子，快逃吧。离开大都。离开这里。”女子留着淤青的脸，笑着对他说。
　　“要去哪里呢？”顾惜朝问。天下还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吗？除了这该死的地方，天下还有他容身的地方吗？
　　“去关外吧。戚少商一定会在那里等你的。”
　　“他已经离开这里自己回去了。”
　　“那是边关告急，他是边陲大将军，所以他不得不回去的。他没有忘记你。他记得公子你。他为你赎身。他把他在大都所有的财产都赎给了嫣老板。他已经替公子你赎身。你是自由的了。去边关吧，公子。去找戚少商。”晚晴看着她的主人。
　　“可是我杀了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看房子已经烧起来，很快他们就会抓我回去，车裂凌迟，五马分尸。”顾惜朝摸了摸晚晴的脸。
　　晚晴的手覆盖在主人停在她脸上的手，“所以你一定要去见他。这一次，戚少商保护不了你，所以要公子自己保护自己才行了。去边关吧，跟戚少商说，晚晴拜托他好好照顾公子。”说着，她拉起顾惜朝的手和他手里的剑，撞向了自己。
　　顾惜朝浑然无措的扶住晚晴的身体。
　　“快走呀，公子。一个人的话，一定可以逃的掉的。不要忘了我对戚少商的话，要带到呀。”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湿了麻木的皮肤。
　　“公子是我最喜欢的人，所以一定要幸福呀。要幸福……”
　　“晚晴。晚晴……”
　　……
　　黑夜，熊熊燃烧的凤临阁，烧红都城的夜空。

　　第 16 章

　　日头的太阳炙烤着干旱的沙地，和沙地上疲惫的旅人。
　　无法想象没有春色的春天。
　　而眼前就是这样一副荒凉的风景。
　　即使没有过乡愁，却忍不住，想起大都城的春色。
　　年轻人望着茫茫荒凉，是感慨第一次看到与芳华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者由衷的感叹在这片荒地上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男人。
　　纷乱的马蹄声和列队的脚步声过后，帐帘被掀起，男人一边摘下头盔，一边走进营帐里。抬眼就看到了帐中的客人。
　　“是你。”戚少商的脸上露出了像孩子一样可爱的酒窝，走了上去。“叫什么名字来着？”
　　“冷血。”穿着洗白的破披风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答到。
　　“哦。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嘛。这样可是讨不到媳妇的。”戚少商拍了拍冷血的肩头。
　　“你记得我？”
　　“别忘了，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我们至少打过三次架，一负一平一胜。”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冷血叹了口气。
　　“想不到白帝御前的四大名捕之一会跑到我们这边不毛之地。”
　　“奉命缉拿逃犯。”
　　戚少商已一把把这个一板一眼的年轻人按到旁边的座位上。“来干一杯。今天要不是我好运，恐怕你现在只能看到我的尸体。”说着，他抓起倒的满满的酒碗。
　　“有你镇守在此，还有人胆敢挑衅戚家军吗？”冷血也抓起面前倒满的酒碗。
　　“一直都有一个吧？”男人带着酒窝挪揄道：“如果他不是真的让都城里的老爷们不得安宁了，蔡相怎么会好心向白帝举荐我重新回来做大将军。要不是蔡京的门生真的笨的会吃草，哪又轮的到我出来再招摇撞骗。”
　　“的确。这次我要去的也是楼兰国。”年轻人将碗里酒全部灌进喉咙里，虽然他自以为豪爽，却还是被边关的烈酒呛住。
　　“楼兰国吗？小心混呀，现在他们那里可不吃素了。”戚少商拍拍冷血的背。
　　不得不说狼狈。
　　冷血说：“我来见你是为舒大人带信的。”
　　戚少商耸耸肩，“那家伙怎么了？听说当年他不知死活的替我向白帝求情，被白帝又是鞭杖，又是降职的。”
　　“他很好，那件事过去三年，他就又升回了原职。只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当年把白帝惹毛的是我自己，他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戚少商好笑的又倒了一碗酒，“五年了吗？时间过的真快呀。”
　　“你还在等那个人？”
　　他很快的干尽了一碗酒。
　　“五年了，也许他的儿子都会走路了。”
　　“不，他死了。”
　　戚少商皱着眉头看着冷血。
　　“舒大人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他瞒了你五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但是如果你一直这么误人误己下去，他觉得身为你的朋友他有责任把这件事实告诉你。”
　　戚少商一把拉住了冷血的衣襟。“你说什么？”
　　“你等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五年前，你离开都城不久，他杀死了蔡京的儿子逃亡大都，最后半途死在了蔡京派出的追捕者手里。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再怎么等他，他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死心吧，戚少商。”
　　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这是什么意思？五年后你告诉我他死了五年？为什么是五年后告诉我？”
　　“五年前不行。那时候你的挫折太多。舒无戏不能告诉你这件事，他怕你自暴自弃，更甚者会想不开去殉情。”冷血冷冷的说。
　　“那现在呢？现在他要你告诉我这件事，就可以不用怕我想不开寻短见了吗？你们的脑子怎么想的？”他抓住冷血的衣襟咆哮。“都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你们瞒着我五年才告诉我这件事？你们怎么不等到我进棺材那天再对我的牌位说。”
　　戚少商推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和刚刚走进大帐里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似乎一阵风吹过，都可以把他击倒打败的男人。
　　“喂，你还好吧？戚少商？”冷血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男人。
　　帐帘又一次被掀起，一位红袍的女子走了进来，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老大，又看了看把老大抱在怀里的年轻人。
　　“当家的，楼兰国送来拜帖。约你三日后正午，大都边关三百里外，距离楼兰国边境三百里外，旗亭酒肆见。”阮红袍把手里的信递给了戚少商，戚少商一副浑浑噩噩的打开信。
　　信里邀约的是三日后正午，双方单独在旗亭酒肆相见，共商两国继续开战或者停战的条件。
　　邀约的人，就在几个时辰前，还在处心积虑的要他的命。甚至令他的军队面临全军覆没的威胁。更是让安坐在大都朝堂上的大臣们都忧心忧肺的狠角色。
　　他没有名字。他只有一面面具。
　　传说这个带着山鬼面具的男人出现在战场上时，死亡就是他送给对手的唯一礼物。
　　戚少商只在这片土地上遇到过他两次，所以他的运气总算是比其它倒霉的家伙要好。虽然那两次他都尝到了苦头，但是礼尚往来的他也让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吃到硬拗烫手山芋的苦头。
　　“当家的，你要赴约吗？”阮红袍问，她的脸上还留着划了口子没愈合的一条刀伤。
　　戚少商点了点头。失魂落魄的样子。
　　冷血道：“你不能去。”
　　他一把拽住戚少商的手，“和你约见的人让我们大都国所有人都伤透了脑筋。你一个人前去赴约，也许他在半路上早就设下埋伏。”
　　戚少商凄然一笑，“比起他杀我，在我听到你带给我的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你们杀死。”
　　阮红袍和冷血都莫名其妙的看向男人。
　　糟糕呀，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事隔五年，难道你还是要为那个男人再去殉情？”冷血火大的问。当年他奉命守在息府门口，保护郝连府新娘的安全，曾经不能说没有被戚少商和息红泪的爱情感动过。但是现在，男人再次的深情给了他太大的落差。冷血非常的矛盾，如果爱情故事的主角是当年的息红泪，冷血相信戚少商就算五年十年，都可以为了她去自杀。但同时的，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换成了别人，只会让冷血要大声抗议：你的爱是烤地瓜吗？有没有太不值钱了？
　　五年前，戚少商为了一个男人惹怒白帝，白帝盛怒，朝中各相关人员都受到了不同等级的处罚。应该说白帝本来就是个让常人无法捉摸的皇帝，也许王只是借戚少商的事来清理下他看不顺眼的手下们。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大家只知道很多人因为戚少商惹怒了白帝遭到白帝的迁怒，而惹怒白帝的是戚少商坚持要娶一个男人的事。但是再怎么想，就算荒唐，也没必要波及到那么多人。
　　所以冷血一直在猜测这件事另有隐情。不过被赋闲在家的诸葛先生禁止四大名捕去插手这件事。
　　“五年前不可以，现在已经无所谓，那你们何必再管我的感受？”戚少商甩开冷血的手，跌跌撞撞的走到桌子前，举起酒坛直接灌到口里。
　　阮红袍看着自己的老大。
　　五年前，男人千里奔波，十万火急的赶去都城，阻止他心爱的女人嫁人。也是几个月后，他单身而归，本来打打仗还可以排挤排挤他伤感的时间，但是都城的皇帝很快就下了降职处分，戚家军被踢出了边关统领者地位，戚少商每天闲的放羊喝酒看日落日出数星星。不过顶替他们家位置的都城来的草包都姓大的，替这些废物擦屁股，善后也总算不是无聊到要让人去种树，等着上吊自杀。
　　实在要感恩隔壁的楼兰国，忽然间彪悍起来。终于连大草包们都应付不来了。好歹他们的老大当年在这块地盘上被人尊称过战神，可惜呀，楼兰国的军队神出鬼没，看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日出日落咱也只碰上了两次，差点回老家的两次。这样想想，其实自己的运气比起其他那些直接回老家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不过怪谁？谁叫那群草包不在人家的摇篮期就扼杀这支异国军队，非要人家自由奔放的长大，现在幼虎长出了獠牙和利爪，会吃人了，才知道怕了。
　　“这样吧。”阮红袍走上前，拍拍戚少商的背，“楼兰国你要有看的上眼的，你就抢回来做老婆吧。又可以和亲，你也不用去自杀，两全其美。”她笑了起来，就像沙地上开出的一株沙漠玫瑰。
　　冷血看着面前的女人。
　　阮红袍如烈日阳光的笑容，用手指了指脑袋，“刚才亢奋过头，现在脑子秀逗了。这家伙，本来就有根筋是长的和常人不一样的。安啦，就算要自杀，他也会先替自己挖好坑的。只要把挖好的坑重新埋掉，这家伙也没办法。”
　　是这样的吗？冷血看着女人。
　　阮红袍一掌拍在冷血胸口，“我说，少年仔，大姐给你说笑话，你好歹也赏个脸吧。”
　　冷血的脸像在抽搐般，比快死的人的脸还难看。
　　“知道了。是我太强人所难了。”阮红袍叹气的拍拍冷血的肩。“你不笑的脸绝对比笑的时候好看半座江山那么多。”
　　无视两个家伙无喜感的冷笑话，戚少商依旧在大口的灌酒。

　　第 17 章

　　男人走进酒肆，将手里的剑放在草庐正中摆好的旧木桌上，拉开了挡风沙的头巾，他风流潇洒的脸就露在破长巾外。
　　昨天夜里下过雨，漏雨的屋檐上现在还滴着水。破木板搭成的屋子四处都漏着风。风吹动着屋里长年晒白褪色的帘布，浮动着一层叠过一层的深影。水滴落在积雨的木盆中的声音和着木窗前挂的驼铃声，还有门板前老招牌在风里一声声击打门板的声音。
　　戚少商坐在四方桌的一面位置，用那条破长巾擦了一遍喝酒的杯子，筷子，碟。桌上摆放着八个同花纹同款式的黄金器皿，一一打开是八道菜。有：卤牛肉，奶酪酥，去了皮的鲜果，晒成鱼干的鱼片，蜜饯黑熊掌，铺在热石头上还冒热气的烤山羊肉，甚至是拌了佐料分不清是水豆腐还是动物脑的，也有闻起来很香的甜品。
　　最让戚少商感兴趣的是放在旁边盛酒的青铜缶。冰镇着最好的吐蕃葡萄酒。
　　请客的人无疑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除了迟到的主人，只缺助酒兴的舞姬和歌姬。
　　旗亭酒肆外，另一个用长巾蒙面的男人走了进来。那是戚少商在喝第三杯酒的时候。他真有点喜欢这酒的味道，细腻，香甜，品起了令他想起藏在记忆深处的情人。
　　当男人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疑惑面前的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带着山鬼面具的男人。
　　露在长巾外的眼睛是一双锐利同时又非常精致的丹凤眼。他轻轻一低首抬眼间，令戚少商忽然间生起对方是不是正在挑逗他的念头。
　　面纱揭开。戚少商站了起来。
　　酒杯掉在了脚下，紫红色的葡萄酒溅湿了他的靴子。
　　戚少商看着面前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从容的坐在他面前，捡起面前的筷子。“准备的酒菜你还满意吗？”
　　“你有没有兄弟？”戚少商的手撑着桌沿向男人探前身。
　　“家父只有我一个独子。”男人回答。
　　“那你确定你是楼兰国人？”他问的更急。
　　“不。我是大都人。”男人嘴角微微一笑，“一般情况下，你不是该直接问我：你是不是顾惜朝？”
　　戚少商惆怅一笑：“我怕你说你不是。”
　　“可我本来就是顾惜朝。”顾惜朝笑道。
　　五年。如果五年前他是纤纤公子，身上带着一种书生的文弱；五年后的他就是一把剑刃锋利的冷剑。
　　“你变了好多。”
　　“我现在的确忘记了当年那些日子。你不是劝过我应该改变它吗？现在，我做到了。”顾惜朝把酒尊从青铜缶中拿出来，戚少商弯腰捡起了脚边的酒杯。
　　“你知道吗？三天前，有个人特地从都城跑来边关告诉我说你死了，害我白白伤心了三天。早知道被人耍，我应该三天前就灭了你的军队，擒住你这个贼王。”他把酒杯递了出去。
　　顾惜朝为他斟酒，笑道：“他没有耍你。如果那个男人知道我没死，我一定活不到现在。”
　　“所以这几年，你不停的攻打周边邻国，强大楼兰国的势力，为的是足够能力消灭大都？”
　　“你错了。”顾惜朝和他碰了碰酒杯。“我只是以我自己的能力寻求我自己的活路。你告诉过我的，我不能在凤临阁一辈子都那么活着。脱下阴阳怪气的女装，穿我本该穿的服饰，做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是我要的。但是也是那个男人所不允许的。为了生存，我不得已发动战争。”
　　“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戚少商把酒杯按在桌上，看着顾惜朝。
　　“过去的事，你何必再提。”他的嘴角轻轻一挑。
　　“不值一提是吗？”戚少商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粗鲁的几乎要打翻桌上的佳肴。“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要我来见你？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拉过他的半身，吻住了他的唇。
　　一道血腥味刺痛过戚少商的吻。顾惜朝用手背擦了擦沾了对方的血泽。挑着唇道：“我已经不是凤临阁里，只要客人掏钱我就要卖笑的男宠了。”
　　咬破的伤口还在流血，戚少商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一个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男人。
　　等了五年。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的确他已经不是五年前凤临阁里的顾惜朝。但是五年前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呢？五年前他爱的就是这个男人，五年后，他告诉他他是男人，所以他们的爱呢？就没有了吗？
　　顾惜朝皱了皱眉头，苦笑。“你呀，真是个混蛋。”
　　戚少商看着面前的男人。
　　“杀人一点也不好玩呀。你知道的吧，把成百上千人的生命当成游戏。简直让我恶心的要吐了。可你当年居然还骗我跟你来这里一起当杀人魔。你真是罪孽滔天呀。死后一定会化成恶鬼的吧。”
　　“那么你也要陪我不得好死吗？”戚少商看着他笑道，嘴角的酒窝依旧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
　　顾惜朝不屑的冷笑，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不要刚见面就要死不活的嘛？”
　　“告诉我，我对于你而言，是什么？”戚少商看着他问。
　　那个眼神，那副表情。真受不了，简直就像喂他块骨头就会对你摇着尾巴的狗。
　　顾惜朝向他伸出了手，问：“你呀，害我双手沾满鲜血。你要怎么补偿我？”
　　戚少商走了过去。
　　走过去，弯下身，紧紧抱住顾惜朝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晚晴死了。就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他把头俯在顾惜朝的肩头。“对不起，当年我应该带你一起走的。一起……”
　　“你呀，永远都这么天真的吗？”顾惜朝摸了摸他的头。
　　“当年你就应该察觉到了吧。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暴虐无道的王，流着王家血统的另一个后继者。演员站到了舞台上，但是逼宫禅位的戏码却没有上演。当年你为息红泪返都难道是巧合吗？不是吧，在忽然的一刻，所有的巧合凑到了一起。我们只不过是棋盘上的子。白帝雷霆大怒，人人自危，谋反被扼杀在行动前。你少天真了，你以为他没想过要除掉你吗？只是当时杀你还不是时候。但不表示他以后就不会杀你了。我和你都是白痴，浑然无觉的走进人家布好的陷阱里。你有你的本钱，可以在阴谋中安然脱身，而我差点赔上我的命。但晚晴却为我死了。那个傻姑娘为了不拖累我，所以死了，到死她都相信你是能拯救天下一切，无所不能的神。她是你害死的。”
　　他抱住戚少商的身体，“你该把晚晴的命陪给我。当年蔡京的杀手没有杀死我，我命不该绝活到现在，现在是讨债的时候了。”
　　“这和你为楼兰国做事有什么关系？”戚少商痛苦的问。
　　“当时潜伏在大都的楼兰国臣相傅宗书救了我的命。知恩图报，我不能不回报他的恩吧？我有今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全仗义父的知遇之恩。”
　　“你要报楼兰国的恩到什么时候？你是大都人，不是楼兰国民。”
　　顾惜朝冷冷一哼，“你真是会推卸责任呀。当年我记得你说过你爱过我，可是在我被人追杀要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为什么当年你不出现救我？所以说，你的爱呀，根本就是不值一文的垃圾。”说完他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酒肆。
　　他推开他，站了起来，骄傲的睨视着男人。
　　戚少商叫道：“不可以。顾惜朝，你不能以它国的铁骑践踏侵略你自己的祖国。大都是你生长的地方。”
　　顾惜朝笑了，“所以我才要保护我的家，保护我的子民。从那个暴君手里，解救大都国所有的百姓，不然那个疯子会毁了我的国家我的人民的。你要看着所有人被那个疯子屠杀光吗？或者你帮他杀？”
　　“不。”戚少商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戚少商。”顾惜朝叫着他的名字，对他残忍的微笑。“证明给我看吧。证明给我看你所谓的忠诚和爱。”
　　戚少商看着他，跪了下去。拉住顾惜朝的脚，把脸贴在了他的腿上。“收手吧。我求你。你不能兵刃大都的子民，血刃自己的国土。”
　　顾惜朝看着前方，“唯有此，才是我活命之路。”
　　“你会让大都王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和我约定吧？
　　和我约定。
　　……
　　“所以我才要为了大都杀了白帝。”
　　……
　　我们约定。
　　和我约定。
　　——如果有一天你胆敢背叛我，我就屠尽大都国所有百姓。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毁灭你的大都。我死，大都国要跟着我陪葬。谁想从我的手里抢走我的国家，只有玉石俱焚。我们约定。
　　和我约定。
　　……
　　“停手，顾惜朝。”他向男人哀求道。
　　顾惜朝皱起了眉头。“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狠狠向脚边的男人踹去。“滚！从我面前滚！你这个窝囊废！你是一个懦夫！滚！”
　　“戚少商，跟孤约定吧？”白帝伸出手，翘起小指。“我可以放过你爱的男人的性命，但是做为条件，不管将来谁要谋夺孤的王位，你必须把他们当成你的敌人，亲手杀死你的敌人们。不管你战死了或者还活着，谁逼孤死，孤都会带着孤的大都一起殉葬。这是孤和你的约定。永远不要忘记。”男人的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
　　伸出了手，立下了誓约。绝不违背。
　　那是五年前，大都王宫里，他和白帝歃血定约。发誓永不违背的誓言。
　　“谁夺孤的王位，他就是你的敌人。不管是谁，你都必须亲手杀死你的敌人……”
　　不管是谁。
　　不管是谁。
　　戚少商绝望的看着顾惜朝。
　　不管是谁。
　　永不违背。
　　……永不违背。
　　……不管是谁。

　　第 18 章

　　马蹄声已经远去听不见。
　　风摇着驼铃声，老招牌叩着门板，灌满陋室的风浮动洗白的布帘。
　　顾惜朝看着自己的手。
　　轻轻笑道：“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做的到。”
　　手伸进了怀里，取出了狰狞的山鬼面具，扣在俊美脸上，面具两边的绳子绕过了耳朵，把结打在了脑后。
　　“不为我所用者，即我之敌。”
　　语落，破旧漏风的酒肆崩塌。在原不该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这间密约之地忽然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数条黑衣蒙面的人影站在了崩塌的酒肆残骸上，风吹拂着屋梁支架上悬挂的洗白旧布帘。
　　锐利的刀光剑影织布着，罩向鬼面人。
　　面具上看不出顾惜朝脸上的表情。要说的话只有一句：太大意了。
　　戚少商颓废的坐在马背上，风沙吹着他的脸和头发。四野荒凉苍茫。
　　忽然马蹄走过的沙地，沙土下陷，白沙的地上飞身而起十数条灰沙一样灰衣蒙面的人。刀光晃在烈日头，一片刀光剑影织布在他头上。
　　马嘶鸣。马身下陷。头上是一片自上而下刀光，地上亦钻出十数把钢刀铁剑。
　　马上的人立刻向外滚，就在布杀者自已遗落的空隙中，他已长身立在天罗地网之外。如果前一刻还颓废坐在马上的男人是看起来活不长命的短命相，现在这个只手持剑立在骄阳烈日下男人就是一颗落地的太阳，闪耀炽烈热情的金乌神。
　　可是他手里的铁剑却非常的冷，冷的充满死亡的杀气。
　　所以他不是受人顶礼膜拜的天神，而是一个会杀人的死神。
　　在他面前动剑的人从没有活路。他是个绝对不会予敌人活路的男人，因为一个死人是无法遵守誓约的，为了他和白帝曾经定下的约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积极活着。至少处在任何动摇的环境里，他都需要自己活下去。
　　三百里外的楼兰国边境。男人看着日落天际的火烧云。红色的云烧红了晚霞里每个人的身影。
　　身边的少年走上前，“王子陛下，现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国师还未回来，会不会发生变故。”
　　同样戴着狰狞面具的楼兰国王子抬起了手。
　　少年还未领悟主人的意思，身后同行的二十几名侍卫忽然遭到六名黑衣劲装的同伴偷袭。少年抽刀挡在主人身前，如临大敌般的瞪视着反叛的族人。
　　楼兰王子用刚刚抬手的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这是清扫叛徒的行为。”
　　杀死自己人的叛徒变成了正义者，被无辜杀死的人却变成了楼兰国的叛徒？少年困惑至极。
　　楼兰王子笑道：“国师是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交易可以得到最好的利益。相信他是我，也一定会做同样的选择。”
　　嗯？
　　“楼兰国从没有什么带面具的国师。楼兰国立唯一带着面具的男人只有一个楼兰国的王子，那就是我。你呀，是不是又做白日梦，睡糊涂了。”楼兰王子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去备马吧，天黑还在外面晃荡可是要被皇祖母教训的。”
　　冷血来告辞的时候，戚少商正在大帐里和他的兄弟们商量十万火急的军情，今晨日出时东边出现了一支突袭大都的军队，而南面的守军昨夜也受到来路不明的军队的夜袭。如此迅速和出其不备的快速行动，不好的猜测是，邻近大都的各邻国或者游牧部落已经结成了联盟，因为这次的滋事挑衅不管在部署上，在兵力力，都更加带有技巧性和联系性，超过以往种种。如果是那个男人策划主导了这次行动……
　　戚少商立刻分派出了阮红袍、勾青峰、孟有威去援助劳穴光和管仲一，考虑到了也有可能敌人出声东击西的偷袭，主营留下了游天龙和穆鸠平两支兵力，也可在危机之刻做援兵之助。
　　把手下的探子散去，送走三路兵马后。戚少商依旧觉得心悸胸闷，仿佛预感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找来了穆鸠平。
　　说不上不安的预感是什么？有时候经历生死多了的人，对危机的感知不是靠察觉而是直觉。在一点上，戚少商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太过杞人忧天的。
　　“冷血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多。现在，我要你追上去。去确定他押解的犯人是谁？”
　　穆鸠平困惑不解的看向老大。冷血缉捕的犯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至关紧要不是外头的敌人吗？
　　“你应该还记得他的长相。我要你去确定是不是他。如果他们带走的就是那个人，”戚少商脸色一沉，“不管任何代价，你必须把他带回来见我？”
　　有点意思。穆鸠平笑着问：“无论如何吗？就算杀人劫囚也要带他回来？老大，他是谁？”
　　“对。如果是他，你就要豁出性命也要把他带回来。如果办不到，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我。”戚少商命令道。
　　穆鸠平本起身子，“老大，你是认真的。”
　　戚少商点点头。“军令如山。穆鸠平，接令。”
　　穆鸠平单膝跪下。“是。穆鸠平万死不辞，拼劲最后一滴血誓完成主帅命令。”
　　“五年前，大都都城和我喝酒的那个男人。”戚少商扶起他。“如果真是他，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活口。明白吗？”他的声音很低，但是穆鸠平已经足够听清。
　　他不去问顾惜朝不是已经死了吗？既然是戚少商下的命令，任何古怪或者荒诞的命令他都会去完成。
　　“这件事要迅速，而且绝对不要让其它人知道，就算我们自己人也不要去惊动。最好你一个知道。”
　　“老八，一定不会让大哥失望的。”穆鸠平笑着抹了下鼻子，提枪走了出去。
　　游天龙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戚少商背向着他抬头看着帐顶大梁。“大哥，八弟带着人去哪？”
　　戚少商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一指，游天龙不知道他指的是帐顶的大梁或者是遥遥在上的天。
　　“腥风血雨要来了。”
　　是说这次战争吗？游天龙笑道：“咱守在这边关十几年了，死是死里去，活是活力来。谁怕谁？”
　　天命说，人不可逆天而行。戚少商，你听见了吗？
　　戚少商转身，也笑道：“不错。人本来就是难免一死的。”
　　逆天而行是死，顺天而生是死。终归是死而已。就像凡人活的痛苦与天没有意义，人类活的快乐同样和天无关。
　　天下万物如刍狗。

　　第 19 章

　　暴雨如瀑，所有人都狼狈至极的被淋的湿透。当四个人犹如落水狗般踏进道观躲雨的时候，心中是不是也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落水狗一般，彷徨，恐惧，绝望。
　　一个人在昏暗的偏殿生了一堆火，其其余两人各自为同伴敷药，包扎伤口。
　　“喂，小孩，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在昏暗角落里的道童抬起头，就看到面前站了一位手上镣铐，脚上镣铐的男人。
　　“牛皮纸，猪皮纸，羊皮纸，树皮纸，竹皮纸，草皮纸。”
　　“是什么东西？”男人带着倦倦的语气问。
　　“能剥下皮的就都能制的成纸。知道纸是什么吗？就是比竹简，龟壳，石壁更好用更方便记录工具。你见过吗？”孩童带着冷嘲笑着问。
　　“你落后了，这些东西，各国集市都有卖。没什么了不起的。”男人答道。
　　孩童一样的道士生气的把怀里的纸皮抛在脚下。“我还有用活人皮，死人皮做的人皮纸，难道你也见过了？”
　　男人并不为意，倦倦的答：“人和猪，牛，羊，牲口都是一样的，死人的皮和活人的皮又和牲口畜生的皮有什么区别？”嘴角挑着一丝冷睨。
　　道士气的吼道：“怎么一样？死人的皮，死灰僵硬，发黄还会褶皱。活人扒的皮做的纸，质感如活生生的人皮。人的皮和猪狗的皮是一个德性的吗？天下除了我，难道还有谁可以让活人身上扒下的皮永远像活着的一样。”
　　在烤火的人听到这小小孩童正高谈阔论扒人的皮制纸，都一副吃惊不已。
　　冷血走了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无聊逗逗小孩子而已。”顾惜朝倦倦的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在放置着用各种野兽之皮制造的纸卷的柜子前席地而坐。
　　“你小小年纪，怎么可以胡言扒人皮之荒诞之事？”冷血冷眼看着面前的道童。
　　“小小年纪？你小还是我小？”道士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我已经过了你爷爷的年纪，如果我有子孙，我的曾孙就是你这个年纪了。”
　　听到孩子的荒诞吹擂，围坐在火堆旁的人终于自压抑中笑出声。
　　孩子笑的却比这些人更不屑。
　　“这几卷就是你刚刚说的人皮？”顾惜朝忽然把几卷纸展开铺到自己面前的地上，问道士。
　　道士很得意的说：“那些分别是从死人，活着的老人，快病死的病人，年轻的女人，年幼的孩子，成年的男子……身上扒下制成的。”他看到面前的冷面冷眼的年轻人在看着他，他傲慢的抬起头，“人死了空留一具皮囊也是浪费，被豺狼所食或者为我剥皮，死人也不会抗议。别凶神恶煞的瞪我，这些活人皮我可是花银子买来的奴隶，钱货交易，谁也没犯谁的法律。”
　　这个自称老人的孩子简直叫人心理厌恶。
　　顾惜朝的手抚过一纸画皮，画上是女娲神像。“这一定是十八妙龄女子身上活剥的皮。皮肤算的上细嫩。”
　　“你呀，不要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
　　道士上前不客气的瞪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画皮。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戚少商的那些疯子师叔们之一。”顾惜朝挑着眉，冷笑道。
　　道士竖起眉，“我们兰若寺才没有那种叛门的疯子。”
　　听到戚少商的名字时，其它三个人都不自觉提高了警惕。他们的人被穆鸠平一路追杀。殊死搏斗，而今只剩下了彼此三人。想不到被追赶至此地，仍旧还是和戚少商扯上关系。
　　冷血并不清楚戚少商的过去。只听说他幼年隐居深山学习修仙之道。国内战乱连生，戚少商便毅然弃道入世，出山助当今圣上平定与周边邻国间的战乱，此后一直镇守边关。可以说是个充满传奇性和神秘感的人物。
　　“你呀，要不要摸摸我？”顾惜朝忽然说。
　　戚少商的师叔听完男人的话简直就像活生生刚吞下了只活跳跳的青蛙到肚子里。“我无缘无故的摸你干嘛？”
　　“看我的皮比不比你手里那卷画皮更柔滑些。”他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师叔的脑袋。
　　道士扫开那只无理的放在他头上的手，“活剥皮就是趁人还没断气的时候，活活自他身上把皮剥下来。你想尝尝被人剥皮的滋味吗？”
　　“伤脑筋呀。”顾惜朝笑着看向冷血。“你们要想带活的我回到都城复旨恐怕很难。反正白帝要的只是我的人头。你们斩下我的人头，藏好带回去面圣既可以交差，又可以逃过穆鸠平的追杀。所以说我的身体也是多余的吧。不如留给师叔做成人皮吧。不过师叔一定觉得活人皮比死人皮有意思。”
　　他向冷血伸出带着镣铐的双手。“考虑一下吧。不过穆鸠平不等你的。带我的人头回去，还是把我交给戚少商，哪个对你更有利呢？”
　　冷血看着男人充满戏谑的眼，“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是说我让你们杀了我吗？不是为你们舍生取义吗？喂，稍微也知恩图报，装装感激我的样子吧。”顾惜朝晃了晃手上的镣铐。
　　“你一心求死。”
　　对着冷血一脸严肃，顾惜朝大笑。笑弯了腰。
　　末了，他止住笑，抬眼看着冷血。“听说你的剑很快。快的杀人可以不用流血。等一下割开我的脖子，一定要在我断气时剥下我的皮，让他制成人皮。去交给戚少商。”顾惜朝毫无感情的道：“这是交换条件。很简单的活命条件吧？不要考虑的太久。杀你的人比你更等不及。”
　　他伸手脱下身上的袍子，那赛雪的肌肤完美无暇的展现在这破旧昏暗的偏殿里。
　　他转头向身边的兰若寺道士，高傲的说：“我允许你可以摸我，但你摸过我的感觉一定要和你做出来的我的人皮的感觉一模一样。你要是浪费了我这身皮囊，小心我从黄泉死国回来拉你下地狱。”
　　然后他在冷血面前席地跪坐，冷冷的，高贵的，冷傲的抬头看着面前的侩子手。
　　“……为什么？”冷血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哪里。
　　“因为我要他一辈子记住我。当他在我的人皮上画下他最心爱的女人的肖像时，他抚摸着的却是我的人皮，记住的只会是我的身体。对于这身皮囊，我可是万分自信。”男人微笑着，在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祥和美丽。
　　而这种祥和美丽却让冷血的心胆颤。

　　第 20 章

　　“前方战况还是很糟吗？”铁手担忧的看着坐在面前喝酒的男人。他是一个半月前来到这里，不过听说错过了他的小师弟。冷血在两个月前也到过这里办事。
　　男人摇了摇头，手指间捏着一只酒杯。
　　“最近我又做了我少年时做过的梦。你信不信前世今生？”他忽然问。
　　铁手看着男人，摇了摇头。
　　“梦里的我是我，却又不是现在的我。我想他就是前世的我。你要不要听听前世的我的故事。”
　　铁手担心的说：“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去睡一觉？”
　　“没用的。我杀人太多睡觉也睡不安稳了。”男人摇了摇头，喝着酒杯里的酒。又像在自言自语着开始说：“在前世我是一个铸剑师，有一个即将成婚的妻子。男人为了女人，铸造了一把剑。那把剑很像我手里的这把剑，所以，我猜它也可能是剑的记忆。你知道，当剑拥有灵性的时候，它就可以和主人心意相通了。毕竟我用它杀过那么多人。”
　　男人不停的斟酒，喝酒。
　　铁手无言反驳，虽然男人杀人的罪名无法追究，但的确比起他曾经抓拿过的任何一个杀人犯的杀人罪行更累累。谋杀是罪，比起一般犯罪来说，君王和将军就是天下最大的杀人魔头。其罪行已经超过了刑法可以给以的惩处。
　　“就在男人和女人成亲的当天，他们的城遭到了别人的侵略，城里所有人都逃光了，剩下的只有因为太年迈和太年幼逃不动的老人小孩。这些人也都被闯入城中的侵略者杀死了。”
　　铁手从饮酒的杯里抬起头，“所以今世你才执着一个国家，是吗？”
　　“因为那个城本来就没有君主的存在，所有人都是自主平等的活着。将其大言不逊的称为自己的城，是因为铸剑师在城里当任了祭司的地位，勉强可以算是城最高的领袖吧。不过我想和我执着大都国是不同的。”男人抬起了头，“也许我执着于它，仅是因为它会是我所爱的人今生出世的地方。如果人有前世，那么为了爱自己心爱的人而去执着于保护情人出生之地也就理所当然。”
　　男人说过他遇上了一个女人，爱上了女人，所以想要守护女人被战火涂炭的家园。
　　“侵略者之中的一个男人杀死了铸剑师的女人，并夺走女人和铸剑师相爱的姻缘。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杀了女人而爱上铸剑师，而不是杀了男人爱上铸剑师的妻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夺走了那个叫姻缘的东西，铸剑师就必须爱上那个男人。总之，看着被杀的妻子，铸剑师非常怨恨，指天发下毒咒。诅咒他和男人的爱情，生生世世相爱却不得结合。如果纠缠不休的真爱经历七世依旧无法完结，就让七世的怨恨毁灭天地。真是，搞不懂这个家伙在想什么？再怎么怨恨那也是自己要经历的来世吧。乱发这么乱七八糟的毒咒，让我这个来世到底该去找谁抱怨我的不幸啊？”戚少商苦笑的抬起头。
　　“你到现在还是放不下息红泪嫁人的事吗？”铁手问。
　　戚少商无可奈何的看着朋友。
　　“不对啦，我和息红泪的缘份已经在五年前那个时候就结束了。我和她始终是有缘无份，或者说我和她的姻缘只能浅薄到那种程度为止。你呀，都说她去做郝连府的将军夫人和你们四个人没有关系，拜托你快点放下你的心里包袱吧。”戚少商苦笑的又喝了一杯酒。
　　“我很后悔。”他说：“明明五年前已经经历了那样的教训，为什么却没有学乖？如果这次可以平定边关战祸，我想离开大都。想一想，我已经等到了我要等的人，从前世就被推入这场姻缘里的我而言，大都只不过是为了使他出生而必须的道具，不可能对着道具久了反而把重要的主角摆其次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和他，然后和一样没有国家的流民，一起去找一块新的土地，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国土。”
　　铁手不可思议的看着男人。“你的思想，相当天真嘛。”
　　戚少商皱皱眉头，“天真。是太蠢了的意思吗？”
　　铁手摆摆手，“不，你看的比我们所有人都更透彻的多。比起那些用正义之名不惜人命跟白帝赌的野心家还是救世主来说，你的方法可行性更高呀。比起期盼无期的战争得来的和平，你的法子更简单更实际呀，为什么从没有人想到过吗？”
　　“因为舍弃的是自己的国家。老婆跑了可以再娶，孩子丢了可以再生，落叶归根的地方只有一个。你看，我也是被迷茫了很久才清醒过来的。”戚少商指了指自己。
　　帐外忽然一阵骚动。少时，一个满身脏污，邋遢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八。”戚少商站起来，“铁手，对不起必须要先请你出去了。军情机密，酒，下次我再请你喝吧。”
　　铁手理解的点点头，“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捕快，但我们也属同朝为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愿意为你效犬马之劳。”
　　“你呀，真把自己当神了吗？我要的是后援兵队，就算你是御前名捕，一个人对千军万马也无能为力。”戚少商把穆鸠平拉到了身边，铁手苦叹的走了出去。
　　穆鸠平热泪盈眶，“老八该死，我并不知我在深山中花费了如此多时日，听说兄弟们个个身陷敌营包围中，生死未卜。我真混，我该宰了那兔崽子，早点赶回来解大哥之困的。”穆鸠平跪了下去，“老大，请准穆鸠平单身策马前去讨救兵。”
　　“没有用的。”戚少商扶起了他。
　　“就算千军万马，我也一定能冲出重围，把救兵要过来的。”
　　“就算你冲去敌军包围，他们也绝对不会把军队借给你的。蔡京一系一直视我为眼中钉，一直寻找机会将我除之而后快。这次是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好机会。”
　　“难道狗贼不知道唇寒齿亡的结果吗？”
　　“半个月前黄金鳞就杀了前去求援的管仲一。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回来，实话跟你说吧，你回来也只是送死。”戚少商拍了拍穆鸠平的肩头，穆鸠平从没看见眼前的男人像现在这刻这样悲观过。以往重重凶险的战争，在如何艰苦的处境里，他总是保持着乐观和积极去影响和打动身边的人群一起对生的渴望和胜利的期待。
　　“我没能完成老大的交代。我该死。”穆鸠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长锦盒，交给戚少商。“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请你将此生最爱之人的画像留于这卷纸上。他和你此生终遗遗憾，如果有来世，他会一心一意做你的妻子的。他说他余生都会在深山修仙修道，不会再见任何人。”
　　戚少商打开锦盒。
　　“这是什么？”
　　“纸吧。”穆鸠平答。
　　轻如纸，薄如纱，而光滑处竟如女子的香肌玉肤。一定是太久没抱女人才脑袋发昏了。
　　“来世吗？”戚少商轻抚着这卷白纸，终究还是只能期翼来世吗？还是逃不过那恶毒的诅咒。七生七世，那只是个玩笑吧？
　　“有空收集这些古怪的玩意，应该活的要比我惬意和潇洒吧。”
　　月夜，他在一挑油灯下，在画皮上描下了一个人的身影。
　　第二天他找到了铁手，“昨天我睡的很好。”
　　“看的出来，你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铁手笑道。
　　“是呀，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陪在我身边的那种感觉。”他把一只黑色长方形漆木盒子交给铁手，上面还用红泥烙着他的虎符印。
　　“我说过我是个道士，从小就在那间寺长大。帮我把这个送回我的家乡吧，交给我的师傅。人赤身裸体的来，本也该□裸的去，把它祭在我的招魂灯前，死后我的灵魂归于此处。虽然不知道人死后还会不会记得身前记忆，请他老人家帮我超度我造的杀戮罪孽吧。”他拍了拍铁手的的肩，笑道：“将来有人供奉我的庙宇，祭我做神。你就请他老人家把这盒子也一并放在我的神像前。”
　　“你的意思？”
　　戚少商摊开手，“反正你在我这也没什么帮助，不如帮我走这一趟吧。祭拜一下我家的神灵，搞不好神灵庇佑，给我一线生机。总好过你耽在着等死。”
　　“我不能在你有危难的时刻抛下你不顾。”
　　戚少商伤脑筋的看着他，“可是你总这样跟着我也救不了我。不如帮我完成我这个心愿吧。”他拍了拍朋友的背，“虽然你我相交甚短，但请你一定要帮我完成这件事。戚少商终生感激。现在就走吧。”
　　铁手点了点头，“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戚少商背对着他。
　　“如果在活命和叛国中做选择，这一次你会……”
　　“如果我丢弃了大都会伤你的心吧。”他摇摇头，“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了。当你成为某种信仰而活着的时候，你已不是单纯的你自己。我舍弃不了的。就像你对我的友情，我和你之间并没有可以做为构架彼此友谊的实质东西，但是你不是为了我可以赴死吗？爱有时候就像魔语诅咒，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执着了半生的东西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我不是神，只是凡人。”
　　阮红袍的剑指着面前的敌人。红袍飞舞，艳似一朵旷野鲜花。
　　“戚少商已经绝无活路。你何必为他回去送死。你是我见过最勇敢和勇猛的女战士，考虑下为我效命吧。”男人骑在马上，拉着缰绳，俯视着女人。“为我效命，助我建一番大业。”
　　阮红袍站在手持长矛盾牌的士兵围成包围圈中，轻轻挑了挑眉。“不好意思呀，大叔。我对尽忠报国那么高尚的情操还真是一点也不懂。我，阮红袍，这一生不信神，不信天子，只臣服一个叫戚少商的男人。就算这天下有一天总归要被一个顶天逆地的男人所统治，如果这男人不是戚少商，他对我阮红袍来说就连个屁也不是。”
　　“也就是说除了戚少商，你绝对不会效忠任何人。戚少商有那么大的魅力吗？”男人问。
　　阮红袍笑道：“他的魅力至少是你这种秃顶的大叔望尘莫及可的。”
　　战旗飞扬，杀声震天。
　　现在站在尸骸堆成的小山上的男人，握着被血染红的剑看着包围着他的千军万马，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各自为首的大将们在马上喝道：“戚少商，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归属我们盟国，舍弃你的大都国？”
　　男人解下了被自己的汗和别人的血浸湿的头盔，丢在脚下。带着酒窝的脸笑道：“答案永远都只会是一个。”
　　“你已经无兵可战。”
　　旗杆上插着目眦欲的人头，死不瞑目的俯视着这场战争的结局。
　　男人微微发出干涩的笑声，“所以说，要么快点杀了我，要么退兵，你们到底在啰嗦个什么呀？”
　　他挑着眉看着重重包围着他的敌人们。一人一刀都可以把他千刀万剐，但是处于劣势中他却完全没有像任何一个临死的战败者该有的恐惧和慌乱。甚至比战胜方的胜利者更骄傲，得意。
　　“即使是将你出卖给我们做为交易品的皇帝，你也要对他保持你的愚忠到死吗？”
　　马上一个戴着鬼面的男人说。
　　真希望是他。可惜不是，声音完全不一样。如果知道那间小酒肆里的相见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应该再多听听他的声音，再闻闻他身上带着的熏香，抱抱他的温暖。说到底还是五年前太君子了，在该出手的时候就应该不客气的对他出手，把他压倒，浪费了那么好的床，那么醇的酒。
　　戚少商笑道：“喂，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国家就像一个令你一见就钟情的美女一样美丽？”他指着自己的心，“我呀，被迷的神魂颠倒的不行，就算它说要我去死，我也一定会为她去死。 我效忠的是大都这个国家，不是统治大都的皇帝。难道你可以随便对一个美女发情就不许美女早有婚约，丈夫。难道你这个视如女神的美女因为在你之前有过别的男人你就觉得她是娼妇贱货？呐，你们那对□一样的爱国心我理解不能呀。就算她不是我的女人，我还是爱她爱的要死，可以为她去死。所以说，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成为同一种人的。”
　　所以还是不可能吧。因为是你出生和生活的国家，我还是不能对它存亡置之不理。如果有下一世，那就让我做一个更懂得放纵自己的男人吧，不要让国家的重担压负着我们两个，做逍遥自在的我和你。
　　男人举起铁剑，烈日照耀着浴血的身姿。
　　“要进犯我的国土，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男人叫道，挥剑冲向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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