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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不知为了什么，这句话让他有股想哭的冲动。春季轻轻地阖上双眼，和秀司约定详细的时间和地点。 
秀司迥响在黑暗中的声音非常温柔。 
温馨的家庭气氛、怀念的朋友，以及没有结果的初恋。 
一边追忆这紧锣密鼓的一天所发生的一切，春季一边缓缓睁开眼帘。 
他庆幸自己邂逅了秀司。和他成为情侣的自己是何等幸福啊！过去浩之带给他的心酸，如果是为他现在能与秀司厮守所设下的考验，倒也是满值回票价的。 
如同浩之选择芹香作为他一生的伴侣，如果秀司也能永远对他深情不移--。 
春季怀着满腔的爱意，轻声对着行动电话另一端的情人诉说我爱你。 


同居关系[BY:ぅぇた真由]



第 一 章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这句话野中英子不知问过多少遍了。原口秀司默默举杯，没有回应。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发干的喉咙。虽然想把领结扯松一些，但他也知道这种时髦的宽领带一旦邋里邋遢地挂在脖子上，只会显得不论不类。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为什么不想继续在公司待下去？”英子泫然欲泣地追问，秀司深深再叹了一口气。

“……你要我说几次啊？……我想要自己接CASE来做，并不是讨厌公司。”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呢？”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指的是，为什么不在辞职之前告诉我！”

望着哭喊中的英子，秀司皱起了眉头。真拿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没辄。翻来覆去始终脱离不了这个话题。同样的质问一再重覆，相同的答案也不知给了几回。早已不耐烦的他将视线从英子身上移开，无意中瞥见在一旁装作充耳不闻的酒保背影。

“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结果就是这个……？” 英子带着哭音嗫嚅着。

前一刻还感情用事地大呼小叫，下一刻便换成了泪眼婆娑。进入这家店以来，类似的情节已经上演三回了。懒得理她的秀司默默点了一根烟。




今天大学时代的朋友举办了结婚典礼。两人各自以新郎跟新娘朋友的身分出席婚礼。他们和今晚的主角是大学时代参加社团认识的老朋友，因此被奉为主宾之一。但是这两对情侣决定性的差异，则是跟前后加起来交往了九年的新郎新娘比起来，秀司和英子之间曾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白，以及秀司至今仍没有结婚的打算……打从去年秀司迈入二十八岁大关，“结婚”这两个字一有机会便有意无意地挂在同龄的英子嘴边。今晚也是，跟朋友到啤酒屋续摊后，英子又开口邀他再去喝几杯。看见新婚夫妻幸福恩爱的模样，英子想趁今晚这个大好良机催促秀司做决定的企图昭然若揭。受邀来到酒吧的秀司对英子说：“刚好我也有话要告诉你。”这句若有所指的话似乎让英子会错意了，她以为秀司慎重其事想告诉自己的话，就是跟她求婚。

然而，实际从秀司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我已经跟公司递出辞呈”这件事，跟英子的猜测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期待越大，相对的失落感也越重。一反在续摊时兴奋得像只花蝴蝶的模样，现在的英子整个人失去了方寸。

秀司深深吸了一口烟，握住酒保滑过来的新酒杯义正辞严地说：“……两年前应该也说过了，短期间内我不打算结婚，现在的我只想全心投入工作。”

“……你是说过，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有辞去这家大公司的念头。”

“早在那时候我就有离职的打算。而不想结婚这件事，我也没有改变心意。”

“……你说要自己接CASE，这样生活不会亮起红灯吗？”

“只要有工作就可以活下去，再说我也存了一笔积蓄。”

听他提到“积蓄”，英子的脸上霎时一片惨白。在他最初坦言辞职一事的时候，她的脸上便失去了血色，现在更是白得跟纸一样。

“你……你该不会打算当个坐吃山空的SOHO族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

“……我一直以为你存那笔钱是要拿来当结婚资金的……我以为虽然你嘴上说不想结婚，内心深处还是想跟我长相厮守……”

“我不是说过短期间内不想结婚吗？两年前决定复合的时候，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秀司坚决的语气让英子哑口无言。她茫然注视着说完后无言地举起酒杯的秀司。十年前在大学社团的迎新会上见到他，英子便对她一见钟情。而等她费尽千辛万苦击败众多情敌，荣登女朋友宝座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学生时代真的很快乐。光是想到集众人爱慕的男人专属于自己她就志得意满，而秀司虽然备受女生青睐却相当洁身自爱，擅于社交的他从未让英子感到厌倦。可是，当悠闲的学生时代划下句点，英子和秀司都进入社会后，两人的关系却逐渐产生了变化。

念大学的时候，秀司从不曾为了约会或贪玩而荒废课业。这个曾让英子最引以为傲的优点在就职后，却反过来成了一大负荷。加班、假日出勤以及不规则的休假。秀司不会到处拈花惹草，但他不爱受拘束的个性却导致两人聚少离多，有时甚至一整个月也见不到一面。就这样日复一日，二十三岁那年秋天，英子终于向秀司提出分手。

当时的英子还年轻，刚进公司的她不乏男同事追求。对自己耐不住寂寞的考验而跟秀司分手这件事，英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惋惜的。等到她试着跟几个男人交往，才惊觉自己动不动就拿他们跟秀司做比较，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在一年一度的社团同学会上看到秀司，就会发现他的男性魅力不断提升。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加上从事自己喜欢的行业，令他浑身上下充斥着自信与踏实。

英子怔怔看着面无表情的秀司端着酒杯的手指。过去曾为了没有未来而一度跟他分手，到头来自己还是忘不了他。即使他没有结婚的意愿、即使他眼里只有工作，仍有一堆女孩子不肯放过他，她爱他的这一切，也忘不了他的这一切……当初是既非傻瓜又敢作敢当的她舍弃自尊哭着恳求他复合的，所以秀司今晚所说的话令自己无从辩驳。冷酷的气质、精悍的面貌，以及整天关在办公室却拥有一身结实肌肉的体格、理智清晰的头脑，在在令她骄傲，爱得无法自拔。说什么“要选就该选温柔体贴的男人”，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好听话。女人如果从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臂膀中，体验过霸道和自由奔放的感觉，她就再也无法满足于半冷不热的温柔了。

可是，对交往的对象要求安定毕竟是女人的天性。尽管心底明白自己不可能将一个自由自在的男人拴住，却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望着不看自己的秀司端整的侧脸，英子的眼眶逐渐涌出泪水。时时刻刻提防情敌出现的她，一直竭尽心力保住第一名的位子。结果，长年努力所换来的，却只是体会到敌既非其他女人也不是他的魅力，而是身为一个女人的年龄和来自社会的眼光这个事实。

从眼角泛滥而出的泪水让英子上美容院化的妆掉了一大半，她沙哑地说：“我……今年已经二十九了。”

在诉说的同时，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被逼上绝路，而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加上今晚的香苗，大学社团的朋友们个个都已经结婚了。我们公司也很少有女孩子超过三十岁还没嫁的……我不反对你自己接CASE，只要有工作就行了……就算靠我的积蓄过日子也无所谓，只要……”

“我不会结婚的。”秀司拦住英子的话头将手里的烟捻熄。袅袅白烟刹那间消逝无踪，仿佛在暗示两人的未来。“我喜欢工作，今后两年是我一决胜负的关键。如果你想继续交往下去，我希望维持目前的关系，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结婚的话，那就请你找别的男人吧！”

“这一点早在两年前我就跟你说得很明白了，不是吗？”秀司用锐利的眼神向她如此确认，英子咬了咬下唇。

他是这么说过。可是，秀司也到了适婚年龄，更何况每次已婚的朋友身边带着小孩，他都会眯起眼睛舍不得移开视线，因此英子一直偷偷抱着“尽管他现在不愿意，但总有一天会娶我”这样的念头。直到今晚，她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望着沉默不语的英子，秀司撇了撇嘴。他并不讨厌英子。只不过，他认为两个人也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和英子分手后的四年间，秀司和许多女孩子交往过，可是每一次都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工作越是得心应手，他对结婚越是敬谢不敏。学历高、身材也高，热爱工作又懂得享受人生，再加上是在一流公司上班的次男。这样的他在女人的眼里充满无限魅力。

秀司自己也很自负，他善用自己得天独厚的本钱和女人交往。可是，每当对方露骨地向他求婚时，火热的恋情便在转瞬间冷却了。开始交往的时候，秀司都会事先挑明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对方通常一笑置之，自以为有办法让他改变心意。尽管她们称赞他是个热心工作的男人，但是当他为了工作而无暇搭理她们的时候，又开始闹情绪。男人的长相、学历、积蓄、工作、是长男或次男、有没有前途等等，女人的眼里只在乎这些东西，她们的脑袋里充斥的，只有如何找个比其他朋友条件更好的男人结婚，或是什么时候可以辞掉工作。

老实说，隔了四年再见到英子的时候，正好是秀司对女人相当感冒的时期。由于学生时代交往过的关系，他和英子相处起来格外轻松，对彼此的熟悉让他少了一层拘束，再加上她那句“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使得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警觉心。他并不打算当一辈子光棍，只是还不到结婚的时候。他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太自私，可是当前他实在没办法下定决心让婚姻束缚一生。一心想在三十岁之前，为一辈子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扎根的秀司；以及在重逢那一夜嘴上说着“我知道你不想结婚”，实际上却梦想三十岁之前要辞掉工作嫁为人妇的英子。不用说，结果就跟以前如出一辙……。

交谈中断，身边只传来英子抽噎的呜咽声。或许是怕丢人吧？她拿起小巧的皮包冲向洗间。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的酒保走了过来，像是在突显自己的存在似的，将酒杯递给一个人喝闷酒的秀司。心烦意乱、紧蹙眉心的秀司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

“……”

——那是一个漂亮得教人无法逼视的男人。

柔软的发丝、滑润的双颊，以及只戴一边耳环的耳垂，全都美得令人不敢相信他是同性。酒保那湿润的褐色眼眸，微微扬起锐利眼角，将嘴唇凑近秀司耳边，以恶作剧般的口吻说：“……那种女人，还是趁早甩了吧！”




“甩掉那个既没脑袋又罗哩八嗦的女人吧！”

“……”

——这就是兼职SE原口秀司和打工族东野春季邂逅的情景。






第二天，秀司又来到昨晚那家店。

他的酒量不差，但连着几天这么喝下来还是让他的胃有些吃不消。尽管如此，喝完第一摊之后，他的双脚却没有带着他离开这条专门买醉的街道，反而引领他情不自禁推开酒吧时髦的门扉。

——那种女人，还是趁早甩了吧！

这句话不停盘旋在他的脑海里。那个漂亮的男人对他说那些话究竟有什么含意？

昨晚是他和英子第一次光顾这家酒吧。两人原本想去老地方喝酒，碰巧店里已经客满，才临时找了这家开在对面的店。秀司搜寻着那个对头一次见面的客人大胆进言的酒保，很快地，便发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

“欢迎光临。”对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全黑的紧身长裤和同色系的背心，配上纯白色的立领衬衫，形成美丽的对比，将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无懈可击。偏褐色的柔软长发和相同颜色的瞳眸、细长的眼角，和那张像个爱恶作剧的孩子般微翘的薄唇，全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秀司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跟昨晚相同的波旁威士忌。眼尖的酒保看到他正打算放在旁边圆凳上的花束。

“我先帮你收着吧？”

“啊？……也好。”

秀司依言将花束交给他。看见酒保凝望手中花束的模样，秀司心想拿在他手上要比我适合多了。

望了望包裹在透明玻璃纸里的花朵，他眯起眼睛看着秀司说：“真漂亮。”

“是吗？那就送你吧！”

“送我？”他的眼里流露一抹笑意。

胸口没来由地心慌了起来，秀司开口为自己辩解。“今天是最后的欢送会。我一个人住，对花也没有兴趣。”

“欢送会啊……原来，你真的把工作辞了。”他会意似地点点头，似乎还记得昨天秀司跟英子的对话。只听见他一边用纤细的指尖拨弄玻璃纸外面的黄色花朵，一边用揶揄的语气继续说：“真的要送给我？”

“嗯。”

“这样啊……。不过，这肯定是人家特地订购的哦！挑的全是一些比较偏中性的花朵；还有，颜色不是普遍的白而是黄色的，似乎是有意搭配你今天的领带。”

“你挺内行的嘛……”

“还好啦！”他说着耸耸肩将花束放下，先从凿冰块着手。

第一根烟化成灰烬时，花束已被他整整齐齐地插在花瓶里。

“真是个爱情骗子。”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秀司右手举着酒杯抬起视线。他一脸调侃地将上半身凑了过来，保持适当的距离凝视着他的脸孔。

“就算是应酬一下也罢，人家送花给你，好歹也看一看啊……拿去吧！”递到眼前的是一个很普遍的白色信封，收信人的地方写着“原口秀司先生”。

“……”秀司从没有黏住封口的信封中取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娟秀的文字，主要内容是在阐述自己对秀司爱慕已久，希望他成立个人工作室后也要好好加油之类的。从熟悉的字迹中，他认出那是同部门一位比他年轻的女孩子。匆匆浏览一遍后，秀司将信纸收回原来的信封里，接着若无其事地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

将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的酒保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信上写些什么？是不是我一直很喜欢你之类的啊？原口先生。”

秀司无言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对方随即调了杯新的给他，然后把手撑在吧台上托着腮帮子。他那不可思议的眸光流转，脸上的神情妩媚动人。

“在公司是女同事争相追求的对象，在外面则有个主动催婚的情人，原口先生你真受女性同胞的青眯呢！可以请教你从事哪一行吗？”

“……” 秀司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踏入这家店了。他搞不懂自己干嘛自讨没趣地跑来见这个行为放荡的男人。然而，他的双唇却与感情背道而驰，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是个系统工程师。”

“就是所谓的SE罗？”

“没错。我的工作主要是设计系统程式和制作扫毒软体。”

“哦？你的脑袋真不错。”嘴上虽然夸他聪明，潜藏在他眼里的却不只是单纯的赞赏，清澈的双眸隐含着一抹笑意。


喝完第二杯酒后，秀司叼着第二根烟挑起一边的眉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别人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却不知道对方的，会让我感觉不舒服。”秀司边问边瞄了烟盒一眼，确认里头已经是空的以后，便用手掌把它揉成一团。

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秘密似地悄悄告诉他：“我叫春季，东野春季。”

“春季……吗……”

“原口先生，你现在是自由的吧？我指的不是工作，而是身体。”

“要不要跟我交往？”

春季唐突的话语，让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秀司瞪大了眼睛。春季对惊愕不已的秀司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拿了一个朴素的玻璃烟缸放在香烟下面，长长的烟灰微微晃动着。

抖落烟灰抽了一口后……秀司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交往？你不是个男人吗？” 就算他有一张罕见的美貌，也不可能是女扮男装吧？秀司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他，春季投给他一抹灿烂的笑。

“你排斥男人？”

“……”

“说不定我比女人还要好哦？”

露骨的台词让秀司皱起了眉头。他沿着平坦的胸膛缓缓将视线往上挪，最后来到春季的脸上。只见艳红的舌尖在两片湿润的薄唇之间忽隐忽现，极尽煽情地挑逗他。

“……”秀司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嘴唇出神，薄薄的双唇微微扬起嘴角后张了开来。

“期待落空的女同事和无心娶进门的女朋友，谁也不敢保证你什么时候才会遇到自己理想中的伴侣，不是吗？……既然如此，何不在你找到下一个对象之前，先跟我凑合凑合？”

“……”秀司就像看到外星生物一样，直直地望着春季好一会儿。的确，他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不时朝他飘送着荷尔蒙。擦拭玻璃杯的修长手指、藏匿在薄唇间的濡湿舌尖，以及苗条的腰肢，无不散发着奇妙的魅力，令人难以想像他是同性。

……还是算了吧！说他没有做过悖离伦常之事那是骗人的，可是，和同性一再重复性行为毕竟不太妥当吧？他脑中的警铃大作。

或许是察觉了秀司微妙的踌躇吧！春季再度舔了舔双唇，流露出至高无上的媚惑神韵。

“……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呢？”

“……”

“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下班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在对面的咖啡店等我。”话一说完，春季便转身去招呼刚走近吧台的其他客人。

“……”

想抽根烟镇定一下情绪，刚刚却已抽完最后一根了。摸摸外套的内袋，发现自己没多带备份香烟的秀司懊恼地咋了一下舌。干脆麻烦一下春季吧！这里勉强算是经营特种行业的店，这种名牌香烟店里应该有摆才对。可是，春季自顾自地说完话后就再也不曾靠近秀司的周围半步。

偷眼瞟去，春季正调制着坐在吧台前一对情侣点的鸡尾酒，他熟稔地摇晃着调酒器，将白色液体注入高脚杯中。视线不自觉地移向那纤细的身躯。和男人上床是怎样的感觉呢？尽管他不停劝自己不该有这样的邪念，却说服不了旺盛的好奇心。

“……买单。”秀司站起身来取出皮夹。春季以外的酒保走过来替他结帐。突然间，他感觉到背后有股视线。他搬出所有的自尊抵御，忍住不回过头去。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考虑。

“谢谢光临。”

在送客声中，秀司将手掌抵在门板上。费一番力气才将门推开，略感沉重的门扉像是在暗示他的未来。





指定的咖啡店从深夜才开始营业，给人龙蛇杂处的感觉。从半睡半醒、看上去可能是上班族的男人，到判断不出是学生或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女，都已经凌晨一点了，上门的客人却络绎不绝。在靠近里面的双人席入座后，秀司漫不经心地观察店里的情形。

坐在这里就表示他在等春季，至于为什么等他，则是为了要跟他上床。可是，他现在完全没想到待会儿的事，只是愣愣地望着来来往往、将头发染成褐色的年轻女服务生。除了工作之外，他一向懒得去思考难题。麻烦的事就先搁下，反正搁着搁着，总有一天时间会解决一切。他尤其不喜欢思考恋爱方面的事情。重要的是当时的气氛和感觉，一旦掺进了道理两字，恋爱就变质了。明天要搬进去的公寓还没有瓦斯，我提打电话跟瓦斯行说一声，第一件CASE要什么时候开始进行等等，秀司边想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边打发时间。

当第二杯难喝的咖啡送来的时候，店门打开了。

是春季。

换上便服的他感觉格外年轻。原本以为他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实际上似乎还要年轻一点。穿着黑色紧身衬衫和象牙色紧身长裤的春季，一转眼就发现了秀司，看向他的湿润双眸带着几分倔强和羞怯。

（你果然来了。）

总觉得他的眼神若有所指，有些尴尬的秀司点了一根离开酒吧后买来的香烟。

“让你久等了。”刻意斯文地寒喧了一句，春季坐在秀司对面的位子。跟女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的他露出艳丽的笑容。“你下定决定了吗？”

“……”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趁我喝完咖啡之前重新考虑一下。如果你改变了心意，大可以拍拍屁股回家。”垂下长长的睫毛，春季淡淡地说。

紧迫盯人般地诱惑了他，如今却又大方地为他的心情设想。秀司不禁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事。”

“怪人。”

望着噘起嘴用两手捧着杯子的春季，秀司的胸口微微一动。不会逼他结婚、个性干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床伴……没来由地，他总觉得春季正好符合了这些条件。虽然除了不会结婚这一点可以确定之外，他的个性干不干脆、以及同性是否能满足他的性欲都还是个未知数。

缓缓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春季闪烁着那双大眼睛准备开口。

……原口先生，你的决定呢？

不愿听见这句话的秀司拿起帐单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春季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倨傲不羁的眼神表示同意，那眼神像是在挑衅他说“你有种”。






原以为会被带到旅馆去，没想到却是春季的公寓。三层钢筋水泥建筑，规格上虽然算透天屋，但给人的感觉却比较偏向公寓。

“愿意让两个男人进去开房间的宾馆，要到前面一点的地方才有。”看见秀司一脸讶异，春季于是这么告诉他。驾轻就熟的态度对秀司来说反而很奇怪。

走上楼梯进入二楼转角的房间。把大门关上轻轻搂住他时，手中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坚硬的骨感和宽阔的肩幅清楚地说明了春季的性别。但不可思议的是，那结实的窄臂和紧贴在身上的腰骨，却脆弱得令人无法想像他跟自己同样是个男人。秀司瞥了他的脸一眼，只见春季那双狡黠的眼眸，在窗外射入的光线反射下闪烁着晶亮的神采。

“……原口先生，可以吻我吗？”

“……”秀司没有回答，直接落下了自己的唇。当然，他没跟同性接吻的经验，但实际接触后，他发现和以往吻女孩子一样，没什么差别。才刚侧头覆上，对方便将自己的薄唇贴了上来，灵巧地撬开自己的上下唇。感觉到舌尖的入侵，秀司不由自主地箍紧了抱住春季的手臂。


好不容易分开之后，春季的表情让秀司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迷蒙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勾魂摄魄的魔力。或许是察觉到秀司的犹豫，春季主动退开一步，蠕动湿润的双唇问道：“要不要先洗个澡？”

“……也好。”

“那，你跟我来吧！”

可能是习惯了吧！春季没有丝毫羞赧，不动声色地走在前面为秀司带路。他住的是狭小的单人房，附设的超迷你厨房和个人浴室是小小的奢侈。春季简单地教了一遍浴室的使用方法便让秀司先洗。浴室整理得纤尘染，对一个单身住在外面的男人来说相当难得，可能是他性好干净使然吧！望着洗脸台上擦得亮晶晶的水龙头，秀司如此推断。他一个人住八成有一段时间了，该有的东西全收在该放的地方。井然有序的房间和浴室找不到任何杂物，可是却不会给人杀风景的感觉，而且处处洋溢着生活感。秀司也独居超过十年了，过了这么久的单身生活，早已不觉得有任何不便。反正他一个人就能包办生活上的琐事，根本没必要娶个女人来帮他整理家务。披上春季为他准备、穿起来却有点短的浴袍回到房间后，春季慢了他一步跨进浴室。

总觉得有些脱离现实。

秀司躺在床上吸烟等他，过了一会儿，春季披着方格纹布的浴衣出来了。他在睡眼惺松的秀司旁边坐下，居高临下把头凑近他的脸说：“我已经心有所属。”

“……”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交往不要涉及感情的成分在内。”还没说完，春季便印上了他的唇。

心存顾虑的秀司旋即撤回自己的双唇，春季却眯起晶亮的双眸取笑道：“我们待会儿就要上床了耶？什么可以献身却不能接吻之类的，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啦！不吻的话，岂不是少了一半的乐趣？”

“……说的也是。”秀司总觉得自己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伸手抓他纤瘦却强健的手臂一把拉近，再抱住春季趴在胸前的脑袋，粗暴地封住他的唇。以不稳定的姿势跌卧在他胸口的春季先是绷紧了身体，但很快地便热情地回应。

不愧是把接吻当成乐趣的人，春季的吻技确实高明。他不只是单纯地用舌尖与他相触，或是在他的口腔中来回进出，而是逐步挑逗他的情欲。春季跨坐在秀司的身上。秀司边解开他的浴袍的腰带边哑着嗓音问道：“你的心上人是个男的？”

春季明媚的眼睛闪烁着笑意。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从他的笑容中秀司不需猜测就可以肯定，他单恋的对象是个男人。把浴衣全部脱下后，春季的脚缠了上来。秀司用手掌温柔地在他的肌肤上滑动，感受着和女人不同的弹性以及不同于自己的柔软。他撑起上半身靠在置于床头的枕头上，与春季对望。

将嘴唇凑近耳畔的时候，春季颤抖着双唇说：“……我一直很喜欢他，可是没有用。”

“因为他是男的？”

“嗯。”春季点头。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可爱的表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一年级，算一算也有……八年了。”

“这么说，你今年二十三岁罗？”

“嗯。”

春季的身体虽瘦，但还不至于可以用眼睛确认肋骨的形状。用手掌抚摸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骨头坚硬的触感，白皙滑润的肌肤看起来却像瓷器一般。春季伸出一小截舌尖舔舐秀司胸前的突起。看见秀司的身体向后一缩，一抹动人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

“你要……这样才对。”他抓起秀司的用舌尖舔舐他的指尖，接着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秀司的手贴着胸口的突起，春季微微扭动纤细的身体，吐出灼热的气息。

他们交换了无数次的热吻，等秀司的不适感稍褪，春季便将唇凑向他的下体。秀司帮他撩起垂落在额前的长，发现他也在同时抬起双眸凝视自己的表情。或许是顾虑到秀司没有跟男人做爱的经验，春季并没有要求他碰自己的性器，只是单方面为秀司服务。心无旁鹜地舔舐秀司的春季显得无比淫荡、可爱。秀司抓住手腕将他拉了起来，春季轻轻舔了一下濡湿的双唇望着秀司。眼角微扬的大眼睛胧上盈盈水光，期待着激情的造访。

“……嗯……”

秀司温柔地覆上他的唇，春季辛苦地喘气，将手伸向秀司的手腕。身体是如此灼热，春季的手指却出乎意外地冰冷。一边重复着亲吻，春季一边不经意地把秀司的手腕拉往自己的背后。春季的用心换来秀司淡淡一笑，他伸出指尖主动擦向即将牵系两人的地方。

“……原口先生……？”

“我以前是没跟男人亲热过，但这里我可不是第一次。”

听秀司这么说，春季露出半是放心、半是遗憾的表情。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是个荤腥不忌的人，想不到……”

“抱歉，让你失望啦！”

秀司来回抚摸他的唇瓣堵住那张傲慢的小嘴，春季垂下眼帘将他的指尖纳入口中，用舌头温柔地缠绕、舔吮，秀司只感到背脊窜过一阵电流。他抬起空下来的左手揉搓胸前的突起，身体一僵的春季不小心咬了秀司的指头。

“别咬啊！”

“……唔……”

从春季口中抽出沾满唾液的手指，秀司封住了他的唇。春季伸出纤瘦的手臂，热情地搂住秀司的肩膀。秀司一边吻着，一边把指尖滑入他的体内，难耐的呻吟迥荡在口腔内，他发觉春季果然如他所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嗯……”

“……这边？”

“……嗯。”

用插入内部的指尖轻轻磨擦，春季顿时难耐地扭动身体。明明是在享受快乐，凝视秀司的双眸却含忧带怨，好似在责备他一般。顽固到令人产生错觉的内壁逐渐接纳了秀司手指的肆虐，以一种滑润的蠢动积极地将指尖带往更深处。体内的手指增加后，春季像是全身失去力气似地，将额头靠在秀司的肩膀上颤抖不已。

“啊……啊！”

“……舒服吗？”

春季频频点头。

翻过身让春季躺下，秀司叠在他那瘦削的身体上。湿润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感觉可爱极了，秀司在他的眼角落下一记轻吻。

“快点……”伸出右手揽近秀司的头，春季艰涩地轻声恳求。秀司缓缓与他合而为一，同时爱抚着他的前方。厌恶感早已荡然无存了。

“啊！……嗯……”

“……痛吗？”

“……不痛……我没事……好舒服。”春季边小声地说，边用自己整齐的前齿细细啮咬秀司的耳垂。

逗弄着春季饱胀的器官，秀司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在身下不住颤栗的春季那张美得不像男子的脸上，混合着痛苦与痴迷。一想到衔着他的欲望、露出这种表情的春季拥有和他一样的性器，他的心情不禁有些微妙。他慢慢挺进深入，给前面施予温柔的爱抚。

再三迟疑后，秀司开口问道：“……你没用过这里吗？”

“嗯……”春季气若游丝般点了点头。

“一次也没有？”

“嗯……啊……！”

秀司烙下一吻，春季环住他的脖子用力抱住他。

“没办法……谁叫我只喜欢男人。”

“……”

“而且，我……我只想被人拥抱。”

略带撒娇的口吻让人觉得可爱极了。虽然态度不可一世，紧搂住他的手臂却强而有力，一点也不肯松开。秀司牢牢地抱着他，闭上眼睛和他一起攀向同样的巅峰--意乱情迷的夜晚。解放的瞬间，身下的春季微微蠕动他那美丽的薄唇。

他呼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然而，秀司却没听清楚那个名字属于谁。

 



—— 未完待续


第 二 章

 

毫不停歇地敲着键盘，检查一遍输入的内容后，秀司把档安存档离开电脑桌前，取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用打火机点燃烟头。电脑最忌讳尘埃之类的微粒，香烟的烟灰自然也不例外。埋首工作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忍受没有香烟陪伴，但今天的他却有些心浮气躁。

他知道原因是什么。

……东野春季。

将椅子从电脑桌旁滑开，眺望搬离公司的单身宿舍转而迁入的公寓窗外，秀司朝着晴朗的秋空吐出一缕白烟。他猜得没错，春季果然是个非常干脆的男人，同时也是个出色的床伴。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夜晚，尽管觉得丢脸，他还是无法满足于仅只一次的性交。更换体位后，他又接二连三地求欢。而春季也没有拒绝。

“……”朝荧幕瞥了一眼，秀司把烟头捺熄在烟灰缸里。成立个人工作室接的第一件案子，是更新在他离职前曾经负责过的某公司所委托的薪资自动汇款系统。这套程式每个月会自动以三万圆为单位将存款汇入定存帐户，储蓄金额还加上银行规定的利息，和公司支付百分之三的利息。这是他进公司第三年完成的作品，如今已经过了四年。

在泡沫经济的反弹下，公司补助的利息逐年递减，为了调降百分比，他已经更新过好几次。这次对方要求的更新内容，是把补助对象的金额限制在两百万圆以下，也就是遇到超过两百万的金额，便自动不予补助。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由于周围的同事都在工作，注意力自然跟着集中。可是，成立个人工作室之后，他才知道靠自己掌控工作进度看似容易，其实却是出乎意料地困难。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要偷懒随时可以，所以必须有相当的约束力才能如期把工作完成。

秀司一边对无心工作的自己感到焦躁，一边瞪着写到一半的荧幕画面。然而，尽管他的视线追逐着数字，脑中充塞的却全是春季的事。

 

那一夜，他在春季的公寓住了下来，和他聊了许多。如果春季所言不虚，那么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高中毕业就来到东京的他并没有就职，而是一直以打工维生。目前打工的地点只有那家酒吧。

“晚上在声色场所打工，薪水比较高。”

……也就是说，他的房租和生活费，全靠酒保这份打工薪水来支付。他初恋的对象是幼稚园同学的“爸爸”。从有了自觉大约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他爱上的清一色都是男人。他说自己既没跟女孩子交往，也没跟异性上过床。

“你常常像这样在打工的店里钓男人吗？”秀司略带坏心眼地问。

春季愣愣地回答：“你是我第一个在店里搭讪的男人。要是在店里惹是生非，或是被他们发现我跟同性交往，搞不好会被炒鱿鱼，到时候我不就头大了吗？”

秀司又问，那你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嘛！”……他如此回答。

春季平常都是在新宿一带的同性恋酒吧，寻找适合的人当他的情人。可是，每次交往都维持不了多久。

“为什么？”秀司问他。

“因为我太漂亮了，对方很容易为我着迷。”他大言不惭地这么说。“我的心里只有高中时代的一个同学。每次交往之前，我都要跟他们约法三章，彼此只保持肉体关系，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一个个想独占我。”

乍听之下虽然狂傲，但不知怎地令人无从反驳。春季的美貌的确不同凡响。他的美甚至让性向正常的自己认为，继续和他保持关系也无所谓。第一次和男人上床却没有任何排斥感。彼此的性格、刚离开职场带来的解脱感，还有酒后乱性等等，他不愁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可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春季实在太漂亮了。老实说，比起那些庸脂俗粉，他要来得有魅力多了。

秀司又问他为什么不为意中人守贞。

“因为，我是男人啊！”他的回答干净俐落。“总不能叫**作梦活下去吧？偶尔我也会有生理需要的。也许女人可以一个人守身如玉好几年，直至找到自己真心相爱的对象，但我毕竟是个男人。”

颇具说服力的理由。

秀司又何尝不是呢？他目前还无意结婚，可是有时候又想跟女朋友亲热。健全的性生活也有助于他在工作上冲刺。只不过他的问题在于，当他把工作和女人摆在天秤上的时候，工作那一端下沉的幅度要比一般男人大了太多。

“怎样？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看着春季仰望他的脸孔，秀司点了点头。

“好吧！”正当他讶异于自己居然毫不迟疑就答应的时候……

“你果然跟我想像中一样，是个大色胚。”春季如此取笑他。

拜托，是你先开口要我跟你交往的耶！


一个非比寻常的情人。就连注重外型的秀司都无可挑剔的美貌、又不必像女人一样费心去讨好，以及单纯的肉体关系。将来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会要他负起责任结婚，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么理想的“情人”了……秀司告诉自己“这样的私生活已经够美满了”，然后再度回到电脑荧幕前。他现在的工作都是承续以前在公司的成绩，内容则是以更新程式为主；可是，他希望过些时候能有机会设计全新的程式。但为了打稳事业根基，有确实去做好目前的每一件工作了。敲打着键盘的秀司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伸向香烟，不由得一阵苦笑。我到底在心烦些什么呢？他苦笑了一下，将香烟扔到伸手拿不到的地方。这次，他终于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

 

 

“东野，有客人找你。”

“来了……！”正忙着赶在开店之前清扫环境的时候，耳边传来店长的呼唤声。春季脱掉穿在白衬衫和牛仔裤上面的围裙，将拖把立在旁边的墙壁上走向入口。制服要等到营业的前一刻才换上。送货员每次一来就直接把装着酒的木箱和纸箱随地一扔，穿着制服扛的话很容易弄脏，有时候衣服还会被木箱勾破，所以开店前大家穿的都是轻便的衬衫和牛仔裤。

站在店门口的是他那位穿着西装、拿着公事包的梦中情人。

“……浩之。”

“春季，好久不见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

回到大厅征求店长同意后，春季披上从置物柜里取出的外套，随手拿起皮夹便直奔门口和山尺浩之会合。

“抱歉，你正在忙吧？”

“不会啦！我只是个打工的，跟你又不一样，你不用放在心上啦！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跑来了？不是还在上班吗？”

“是啊，我外出办事刚好来到附近，突然想看看你，所以就过来了。”浩之腼腆的笑容散发耀眼的光采，令春季眯起了眼睛。


走过平常和秀司见面的时约定的咖啡店，两人进入一家格调不错的咖啡专卖店。面对面坐下后，他们点了同样的热咖啡，手足无措的春季拿起湿纸巾擦拭自己的手。

山尺浩之是他单恋了八年的男人。清新的气质和充满知性的有框眼镜，跟学生时代一点也没改变。他长得不高，顶多跟春季差不多，搞不好还比他矮一点。不抽烟的浩之在咖啡送来之前，只能以看看手机是否有未接来电或喝喝水打发时间。

“工作忙吗？”春季小心翼翼地问道。看到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秀司八成会瞪到眼珠子都掉出来。

浩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和以前完全一样的笑容。他微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感觉格外亲切。学业与体育方面不乏表现比他出色的学生，然而，他广阔的胸襟和近乎一板一眼的诚实，为他赢得许多友谊，在班上也是个处处受欢迎的人物。

春季一口气喝掉半杯的水，好让狂跳不己的心冷静下来。面对面坐下后虽然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同时令他坐立难安。周围明明有那么多人，他却有一种被隔离在另一个空间的感觉。春季稍稍紧张的心脏后，抿了一下嘴唇悄悄窥探对面的男人。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现在也一样喜欢你。你一直没有发觉吗？

“我们三个月没见了，你过得好不好？”喝了一口送来的咖啡，浩之微微一笑。

春季在杯子里加入奶精，尽可能让态度保持自然地回答说：“很好啊，你呢？”

“我也还过得去。跟我比起来，公司就差多了。现在经济不景气，上个月公司终于开始找人办理自愿退休。”

“自愿退休？”

“说穿了就是裁员。举个例子来说吧，在公司服务届满十年以上的人提早办理退休的话，除了该领的退休金外，还加付两年份的薪资。如果是主管级的，说不定可以领得更多……总之，公司就是希望员工走路就对了。”

明明是悲惨的话题，春季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光是见到浩之的面，就足以令他心花怒放。短暂的踌躇后，春季开口问道：“那位……芹香小姐呢？她还好吧？”

他永远也忘不掉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听浩之说有话要告诉他，他于是依约前往餐厅，却想不到浩之竟然把女朋友介绍给他。那时正值浩之在大学念书，而年满二十岁的春季则转到现在这家店打工。随着“她是我正在交往的对象”这句介绍，娇羞地向他点头致意的芹意，是个干净而性格开朗的女孩子，完全符合了浩之选择女友的条件。虽然不是什么天姿国色的大美女，但她那温婉的笑容非常可爱，就连暗恋浩之的春季都对她很有好感。

（话说回来，她跟原口先生的女朋友完全是不同的典型呢……）

想起秀司那个在酒吧哭哭啼啼的女友，春季内心感慨万千。女人选择男人，男人也选择女人，如此促成一对对天作之合的冤家。想到这里，春季将视线垂落在自己手边。

冤家吗……？坐在对面的浩之跟我是一对只有朋友缘份的冤家吗？我们不可能成为一对情侣吗……？

提到芹香的名字，浩之眯起眼睛讪讪地说：“芹香？她很好啊！每次提到你的事，她都说很想跟你见见面呢！”

“我的事？”

“是啊！芹香对你赞不绝口，一个劲地夸你长得漂亮。害我一直很后悔不该让你们见面，不过现在也来不及了。”嘴上虽然这么说，浩之的表情却是满脸幸福状。

像往常一样彼此报告这三个月来的近况，两人便在店里分道扬镖了。来到东京之后，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每一次都是浩之主动来访，春季从未去找过他。他没有勇气在无所事事的情况下去见他。内心那份异样的畸恋导致他更刻意地保持距离。

“ 先走一步罗！”向这么对他说的浩之点点头，决定在店里多留一会儿的春季，举手回应隔着玻璃窗向他挥手的那张笑脸。

明明不希望对方察觉自己的感情，内心深处却又抱着一丝丝期待，渴望他或多或少能够发现。总在分手后担忧自己有没有把喜欢两字写在脸上，潜意识又跟理智背道而驰，埋怨他为什么如此不解风情。他最珍贵的单恋。

这样的关系究竟要持续到哪一天？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是不是要等到这份不可告人的情感泄了底、等到对方讨厌自己了才肯罢休？胸口掠过一阵痛楚，春季赶紧眨了眨眼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幽怨地凝视着对面早已人去楼空的座位。

 

 


秀司熟练地推开酒吧的门扉走进店里。亮晶晶的玻璃砖墙装设着置物架，架上五颜六色的酒瓶，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他一眼就找到那个体态婀娜的瘦削背影。

“……欢迎光临。”

春季报以一笑。秀司微微扬起嘴角，在吧台旁边算过来第二个已经成为指定席的圆凳上坐下。也没有征询他的意见，春季便自顾自地调了一杯波旁威士忌加冰推到秀司面前。

“工作做完了？”

“嗯。”

“辛苦了。”春季从黑背心的口袋取出秀司常抽的名牌香烟。秀司正打算从长裤的口袋掏钱给他的时候，被他婉拒了。“不用了，这不是店里的。”

“……？”

“我猜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所以特地帮我准备的吗？春季的难得之举让秀司眯起了眼睛。就跟原先的约定一样，春季从不曾要求秀司像普通的情人那样对待他。虽说是打工，上班时数和正职人员其实是没有两样的，原以为他对工作多少会有一些不满，他却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任何抱怨。一个人住难免有寂寞的时候，他也不会撒娇要自己过去陪他，或是说想见他之类的。

相反的，他也不允许秀司过度纠缠。问他问题时，他无一不答，也不会隐瞒个人的一些私事。可是，每当他提出跟上床无关的邀约时，他总是明显地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就连找他吃顿便饭，都会被他断然拒绝。

“肉体”交往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依然保持着秀司偶尔心血来潮才跑来酒吧找他的模式，春季一次也没有主动跟他联络过。不过，他在床上的表现实在无可挑剔。春季彻底地取悦他，当他反过来取悦春季的时候，他会抬头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凝望他。无条件的付出令人无法和他平常的傲慢联想在一起，只要提出邀约，他也从不拒绝。不知觉间，秀司发现和春季在一起他的心情就会很平静。春季说他以前想找个喜欢同性、纯粹享受**的情人，对方到后来却往往泥足深陷，他不禁深有同感。

擦着酒杯的春季淡淡地说：“你的女朋友之前有来我们店里哦！不过，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女朋友？”

“就是那个巴不得赶快嫁人的老女人啦！”

老女人这种说法让秀司蹙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春季似乎有对女性作人身攻击的习惯。可是……

“你讨厌女人吗？”

当秀司这么问的时候，他又说不会啊！

“对我来说，女人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她们。谁叫我的朋友跟情人统统都是男人呢！”

这也就是说，她们就跟异类没两样。春季也有一、两个性格爽朗的女性朋友，可是基本上，他跟女性的交往关系还是很薄弱。对不把女性列入情人考量的春季来说，那些被他的美貌吸引的女人只是麻烦的存在罢了。

秀司撕开烟盒外面的塑胶膜随口问道：“你说的是英子吧？她一个人？”

“那倒不是，另外还有一个女人。”

可能是前阵子刚结婚的新娘吧！她是英子在社团最要好的朋友，一有机会碰面，她总会苦口婆心地劝说把婚姻拒于门外的秀司。

“这样……她们聊了些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眼眸含笑的春季对他撒了谎。他的表情明明写着“我知道”，但秀司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的工作好歹算是服务业。站在商业道德的立场上，即使对方是秀司，他也不能泄漏顾客的谈话内容。这一点，春季跟女人就大大不同了。女人一旦陶醉在爱河里，常常理智尽失，变得盲目。她们用“痴情”为自己的言行狡辩，有时甚至会做出骇人听闻的自私行为。可是，春季却不一样。

（这是因为他并不爱我的缘故吗？）

秀司耸耸肩干掉杯里的酒。春季随即递上一杯新的。英子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兴趣。的确，她既聪明又懂分寸。秀司向来把女人当成工作以外的调剂，而她则是这二十九年的人生里，和他交往过最久的女人。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可是我希望你能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我”，她曾这么对他说，然后跟他分手；但几年后她又回头说她还是喜欢自己，希望能重新交往。他之所以点头，也是因为他有几分欣赏英子。可是，自从上次闹僵之后，英子再也没跟他联络过。

现在在他身边的是春季。美丽、坚强、柔韧，既不是女人也不像男人，他喜欢这样的春季。秀司望着擦拭酒杯的纤细指尖上形状优美、泛着粉红色的指甲，春季转动那双蕴含魔力的眼眸问他：“原口先生，你今天要来吗？”

和春季共度的良宵已数不清有多少回了。

“嗯。”

“我一点才下班，就约在那家咖啡店碰面吧！”

约定的地点和春季的笑容都一如往昔。秀司一直喝到十二点半才离席。他伸手推开酒吧那扇熟悉的厚重大门。和春季第一次结合是在初冬的夜晚，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染上几许春意了。

 

 


“嗯……嗯！”

秀司什么也不想地望着跨坐在壮硕胴体上的春季摇晃那头略长的头发。看季贪婪痴迷的模样，他不禁想故意刁难他一下。

“啊、啊……原口先生……”

“春季……”

“原口先……生……！”

一边用灼热的眼神望着他，一边呼唤别人的名字，这样的春季有说不出的可爱。那张薄薄的唇已不再像最初那一夜呼唤别人的名字。他的眼睛彻底认清现在抱着他的是原口秀司，他再三呼唤他，牢牢搂着他。秀司略带粗鲁地挺进，春季埋怨似地瞅了他一眼。

“……你……！你真坏……！”

“腰再抬高一点。”

“我办不……！”

对他越是粗暴，春季呼唤他名字的次数越频繁，抓住他肩膀的指尖也越用力。秀司发现不经意之间，自己总喜欢故意折磨他，期待他这样的反应。

“原口先生，舒服吗……？”春季倔强的眼眸含着盈盈泪水。

“舒服。”

“真的吗……？那就好。”强忍着情欲的眉头稍微获得纾解，春季对秀司轻轻一笑。

这种情况下，真亏他还挺得住。春季似乎对要求不是同性恋者的秀司“抱他”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其实，他根本不必感到歉疚，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和他肌肤相亲的。坚毅而义无返顾的眼神，再度勾起了秀司体内想对他施暴的冲动。

“春季……”

“什么事……？”

“你们明明没有交往，为什么这八年来你始终对他死心塌地呢？”秀司坏坏地问。

春季垂下眼帘藏住晶莹的双眸，对他摇了摇头。

“是不是因为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春季再度摇头，否定他纯粹出于兴趣提出的问题。

“我跟浩之……啊……从没上过床。”

“一次也没有？”

“嗯。”春季像风中的枯叶般点了点头，倾身吻住秀司。秀司执起他扶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轻轻一吻，令春季浑身一颤。

“接吻呢？”

“也没有……”

“既没接过吻也没上过床，这样你还是喜欢他？”

“……嗯。”

清澈的眼眸凝视着秀司。世上竟然有这么一个男人，能够紧紧抓住衔着他的欲望啜泣的春季的心，秀司不由得对这个男人产生极大的兴趣。

“别提这个了……好不好，原口先生……？”春季积极地把腰肤埋得更深，秀司扶着他凸起的腰骨猛力抽插，春季发出了满足的呻吟。“啊……我……不行了……！”

抱着颓倒在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粗壮脖子的春季，秀司也在同性温暖的体内爆发了自己的欲望。秀司深深吐了一口气，温柔地抚摸他的秀发，春季爱怜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这样就够了……”春季的呢喃里隐约夹杂着几许惆怅。

秀司让春季枕在他的臂上，春季撒娇似地将柔顺的褐发钻进他的怀里。这是在外面的时候绝对看不到的举动。空调一直吹到他们不再出汗为止，春季弱不禁风的肩膀早已冷得像冰一样。秀司拉起毛毯为他盖上，他将脸颊依偎在秀司的胸口来回磨蹭。

“……还记得刚刚的话吗？”春季将贴在胸口的脸庞抬起来仰望秀司。“那些全是真的。浩之……是我从高中时代一直暗恋的人，可是……我跟他从没上过床，也从没接过吻。”

“……”真叫人意外。从他大胆地诱惑自己的作风看来，秀司一直认定他在感情上应该是一帆风顺，他甚至还自作聪明地想像，他们可能中间出了什么事而导致分手，可是春季至今依然对他念念不忘。或许是留意到秀司的表情，春季躲在毛毯和临时恋人的怀里窃笑着。

“……没办法啊！谁叫浩之是个喜欢女孩子的正常男人。”

“我也是个正常男人啊？”

“可是，你不是跟我上床了吗？”

“……”

被他这么一堵，他委实无话可说。春季从毛毯里悄悄探出头来，将身子往上挪一挪，正面望着秀司的脸。在嘴上啾的一声印上一吻，他接着说：“浩之不一样……他表里如一、正直、温柔，而且脚踏实地。”

“那我就不是吗？”

“你敢说自己是吗？”

“我当然不是。”

听见秀司笃定的回答，春季开怀一笑。

“我绝不会告诉他。高中三年还有他念大学而我在打工的那四年，每分每秒我都想说出我喜欢他，可是我办不到。”

“也就是与其冒着可能失却一切的危险，还不如跟他当个普通朋友罗……？”

“嗯。”

春季双颊泛红点了点头。唯有在这个时候，他平常那股嚣张的气焰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觉得实在很可爱。他眯着眼睛甜甜一笑问道：“……你相信男人跟女人之间会有纯粹的友情吗？”

“这个嘛……”沉思片刻，秀司摇了摇头。“不可能吧！”

“为什么？”

“如果是社团或班上的同学我还可以接受这种论调，但是一对一，而且是一生的情况下，我就不敢苟同了。两个男人就算结了婚，或者住得天差地远，还是可以随时见面。可是，男人跟女人的话……只要有一方结了婚，不是就得说拜拜了吗？”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春季笑着肯定秀司的回答。“所以，我才选择当浩之的朋友留在他身边。我跟他都是男人，友情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发出嗡嗡马达声的空调终于开始吹送暖风，可是房里的温度还是没有立刻上升。轻抚春季稍稍回温的肩膀，秀司搂紧他接续话题。

“……你不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叫浩之的家伙，所以才转为喜欢男人的吧？”

“嗯，我以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初恋是幼稚园同学的爸爸。”

“你中的毒还真不轻……”

有时秀司会脱口问些自己也知道很唐突的问题，在他还没意识到糟糕两字时，春季已经老实地回答了。春季心里始终抱着一种奇妙的道义，认为自己占据性向正常的秀司的身体，因此不该再对他撒谎。

“打从我念小学的时候，我欣赏的对象就已经全都是男生了。我一边跟他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打棒球，一边心跳加速地偷看一个体格健壮、跑得又快的男孩子。”

“哦？”

“等我发觉的时候，我的眼里只容得下背着黑色书色的同性了，很奇怪吧？”

在他明亮的眼眸注视下，秀司苦笑着覆上春季的唇。结束温柔的亲吻后，春季又木然地补充道：“进高中以后我认识了浩之，这时我才明白淡淡的初恋和小鹿乱撞的第二次单恋，只不过是一种虚拟恋爱。”

“虚拟恋爱……”

“我真的很喜欢他。他温和而富正义大事民，跟我这个身上老是带刺的臭脾气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不想跟他说……也不能跟他说。”他直视远方片刻，给了秀司一个吻。

秀司隔着毛毯抚摸他的肩膀，他轻笑着扭动身子。光裸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小时候有女人对你性骚扰？”

“不是。”

“还是你们家是女性当权，被姐姐虐待过？”

“不是。”他摇摇头，弹了一下秀司高挺的鼻梁。“你们这些异性恋为什么个个都喜欢追究原因呢？真是的。其实根本不是。”

“还是说你父母感情失和，离婚了？”

“没有，我爸妈现在感情还是很好。我们家一共有三个兄弟，我排行老二。我哥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小孩，弟弟是个大学生，目前有女朋友。”

“很普通嘛！”

“本来就很普通啊！”春季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再度将自己柔软的唇瓣贴向秀司的唇。带着几分正经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可爱。“我真的很普通啊！我跟你们之间的不同，也只有你们喜欢异性，而我喜欢同性罢了。我没受过欺负，也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变成这样。”语气中略带自嘲。春季深深埋在秀司搂着他的臂弯里，伸出细长的指尖沿着他上臂的肌肉来回划动。

每当他们俩躺在床上的时候，春季经常会一反常态地跟他撒娇。他越是撒娇，秀司就越觉得他其实是很寂寞的。他温柔地拨开他的秀发，在额头上落下一吻。春季目眩神驰地眯起眼睛。

望着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秀司问道：“……你那两位感情融洽的父母知不知道你的事？”

“不知道。”春季笑着拧了拧秀司的两颊。“我没告诉爸妈，道理就跟没告诉浩之一样。”

“为什么？”

“你叫我怎么跟他们开口呢？”

“可是……没有人了解你的话，不是会很寂寞吗？”

瞒着自己的家人比隐瞒其他人都要来得痛苦啊！听秀司这么说，春季颤抖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开口。

“我不希望浩之知道，同样地，我也不想让爸妈知道。”

“……”

“……你想想，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家庭，不是吗？所以这辈子我的家人就只有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了。我不希望事实公布之后，被他们鄙视、厌恶、甚至跟我断绝来往。我只有这么一个家，我希望能永远跟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或许我这种想法有点自私也不一定。”春季耸了耸肩。

秀司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只好默默地不发一语。春季凝视他的双眼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有话就直问，从不会战战兢兢地把我当成易碎物。”

“……”

“身为异性恋的你跟我上了床，想多了解一点我的事也是正常的。你有权知道前因后果，也有权知道为什么我非要男人不可。”

秀司总觉得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反过来在责怪自己。他缓缓坐起身来。春季抓着毛毯一副准备入睡的姿态。

“想知道什么就尽量问，只要你肯继续跟我交往，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

意兴阑珊地说完后，春季懒懒地打了一大呵欠。他的脸上有着超乎年纪的成熟。初次邂逅的时候，之所以把二十三岁的春季误认为二十五岁左右，绝不只是因为酒保制服的关系。而是因为他思考过许许多多的事，经历了无数的痛苦与悲伤，才使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大。

“……借我冲个澡。”
“嗯。”

秀司一边走向浴室一边沉思着。……我是不是曾像他一样，如此刻骨铭心去爱过一个人呢？




——未完待续


第 三 章



打烊后，正忙着整理店面的春季看见店长向他招手，于是走向里面的员工休息室。时间是半夜两点。虽然歇业时间订在一点，但经营餐饮业无法准时关店也是常有的事。总不能说打烊时间到了就硬把客人赶出去，只能委婉地催促他们，等客人自己主动回家。今天也是因为有一桌客人促膝长谈而耽搁了关店的时间。等店里的客人全都走光的时候，已经是一点二十分了。去接受最后一次追加饮料的春季也暗示了他们好几次，但客人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谈，一点也没有走人的意思。

进入办公室之后，春季走向尽头的店长室。

“打扰了……”

春季从半掩的门缝张望店长室里面的情形，店长笑容可掬地向他招手。

“不好意思，让你留到这么晚。”

“哪里，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事。”他望着店长的脸如此回答。

规定自己不可以在店里抽烟的店长，津津有味地抽了一口手上的香烟，向春季致歉说： “今天只要随便收拾一下就可以了，明天等那几个年轻小伙子来，我再叫他们整理干净。”

“好的。”

尽管春季点头说好，店长脸上依然带着歉意。或许他也知道嘴上这么说的春季，绝不会扔下只做到一半的清洁工作就跑回去吧！今晚春季也是让其他的工读生先走，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默默地勤奋收拾。这也没办法，现在店里的打工人员只有春季一个是无牵无挂的。其他的工读生都是大学生，第二天还得去学校上课，一超过一点半就个个急着赶回家。一个人住公寓的春季就算晚点回家会怎样。更何况，他很满意目前的工作，要他多留一些时间，他也不是很在乎。

梦想要自己开一家店的店长，脱离上班族身分所经营的店面虽然不是很大，感觉却很舒适。采用时髦而洋溢着年轻气息的装潢，或许是由于店长本身的年龄还不到三十五岁的关系吧！开店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上门的顾客还算过得去。除了店长以外全都是一些打工人员，他们和春季年龄相近，感觉就像朋友一样。

自从察觉自己的性癖，春季在学生时代总是不敢跟朋友深交。这种一边工作，一边轻轻松松跟熟悉的工读生聊聊天的气氛，反而让他比较自在。此外，他也很欣赏像大哥哥一样亲切的店长。三年来极少轮休的最大原因，也是为了这位平易近人又古道热肠的店长。年满二十岁的时候，春季辞掉了以前在便利商店的打工，把阵地转移到薪水较高的这间店。同样是深夜时段，在卖酒的店里工作薪水绝对高出一大截。当然，从事这种服务业，抱着混水摸鱼的心态是做不来的，尤其在面对烂醉如泥的客人时，更是一大考验。有时他得照顾那些喝得酩酊大醉而不醒人事的客人，有时也得安抚那些借酒装疯在店里闹事的客人。虽然这样的客人并不常见，但做了三年下来，他还是领教了各种千奇百怪的麻烦。

春季偏着头等待店长说下去，店长一边把香烟捺熄一边开口。

“东野，你愿不愿意当正职人员？”

“正职人员……？”

“嗯。目前每个月排轮值表和应征新人之类的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在处理，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

“……”

“过去多亏有你帮我看着吧台，我才抽得出时间回办公室处理事务，可以的话，我想把店里相关的调度都放手交给你管。”

听店长这么说，春季皱起了眉头。他说的没错，目前行政方面的事务都是店长一个人包办。店能不能经营下去，店长要扛起全部的责任去打点。

“……”春季蹙起细长的双眉陷入沉思。

他实在很想帮他。可是，一旦成为正职人员，他就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享受轻松的打工生活。感觉到店长寄予厚望地盯着自己的视线，春季垂下眼睛看着地板，隐藏自己暖昧的表情。春季不正式就业而选择当一名打工族是有难言之隐的。


浩之是个上班族，聪明优秀的他在一家规模庞大、全国各地都设有分公司的大企业工作。虽然，他现在待在东京的总公司上班，但难保他哪一天不会被调到其他地方去。为了避免到时候和他各奔东西，他宁愿当个自由自在的打工族。

“……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不过……”

看着委婉地回绝他的春季，店长大失所望。春季满怀歉疚地缩起了身子，但店长很快就恢复了开朗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对不起……”

“只要你别忘了我有这个意思就行了。”

“……好的。”

“耽误你的时间，真是抱歉。”

春季对这么说的店长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店长室。






“……！”

等了老半天，执行中的程式还是不跳到下一个画面，秀司懊恼地朝键盘使劲一敲。哔后声，电脑发出刺耳的声音中断了正在执行的命令。

“嗯……”他不耐地搔了搔头，从头检视列印出来的程式码。

这次的工作相当重要，他接受某家药品研发厂商的委托，必须重新设计列印分析报表的程式。这家厂商过去使用的程式，只能从生产工厂品管室里的电脑列印分析报表。每次实际出货的时候，他们必须先在品管室印出报表再拿到生产线去影印，然后把影本一一放进货品里。这次委托的内容，就是更改程式让生产线和各分店的电脑都能列印出分析报表。

秀司离开电脑桌，叼着一根没有点火的香烟瞪视手上的印表纸。为了保护机密，厂商要求设定几个指定的条件。也就是在登入重要画面的时候必须先提示关键资料，以免不相干的人也可以轻易地印出分析报表。整个程式已经具备雏型了，只要在指定的位置输入出货日期、订单编号以及传票号码就可以立刻列印报表，可是实际操作后，成果却不尽理想。秀司咬着嘴里的烟左右晃动，苦苦思索解决方案。

指定的条件越多，处理速度当然越慢。他不反对厂商保护机密，可是指令过多会导致程式变得很难用。既然厂商坚持不肯删减指定的条件，为了提升处理速度，他只好舍去多余的算式，让程式更为精密。他再度走回荧幕前，一边弯腰操纵滑鼠，一边迅速浏览一排排的计算式。

秀司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曾为同一家厂商设计过列印传票的程式，在他自组工作室后，负责人直接找他洽谈，于是他便接下了这份工作。如果一切顺利，只要这家厂商一直使用这套程式，将来需要改良的时候自己会委托秀司。不必透过以前待过的公司可以为他们省下一笔佣金。以前待在公司的时候，不论设计的程式有多难，他能领到的还是固定薪资，现在这种劳资分给制度对他有利得多。

花了好几个小时总算有一点眉目，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三点了。放松肩膀的力气确认程式可否正常运作的秀司，取出一根烟来纾解紧绷的神经。突然，他心中涌起去找春季的念头，但是他又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店里一点打烊之后春季会留下来整理到两点。如果秀司到店里去找他，他就会去约好的咖啡店跟他会合，然后再一起回到春季住的公寓。

三点的话，春季应该已经回到家里睡着了。

“……”

看来只有明天……就日期来说应该是今天……再去店里找他了。虽然这么告诉自己，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之间伸向电话，他不禁咋了一下舌。解决了麻烦的工作，他的心情有说不出的兴奋。在工作期间一直自我约束，如今想起了春季，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抱他的欲望。虽说下班己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回到家顶多才一个小时，应该没这么快就睡了吧！自顾自地下了这样的判断，秀司终于按下春季的电话号码。

原本打算响个五声就挂断，没想到春季在第三声的时候就把电话接起来。

“……”春季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秀司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而长叹一声。

不知春季对电话另一端的反应下了怎样的判断，只听见他镇定地问：“是原口先生吗？”

“……这么晚打来，真是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也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毫不介意的语气让秀司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安心之余，刚刚的歉疚被一股脑地抛到九霄云外，秀司语调生硬地对他说：“现在方便过去你那吗？”

“你要过来？……可以啊！”春季的回答也是淡淡的。从原本就是个夜猫子的他身上感觉不到丝毫困意。“工作做完了？”

“嗯。”

“那就好。我还在想你最近怎么都没有来呢……辛苦了。”

春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秀司有一种疲惫顷刻间化为乌有的错觉。春季没有任何算计。当秀司告诉他接了新的工作，他会说一声“加油”，等工作告一段落，他会说声“辛苦你了”。理所当然的鼓励和慰劳不是只在口头上给他的敷衍，其中也夹杂了感情的成分。每次看到他不带诌媚的笑脸，他的心里就会自动为他的可爱加分。

将荧幕的电源切掉，秀司离开了房间。





原以为自己还算冷静，然而只是跟春季交换一个轻吻，秀司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急速发烫。他按住在热情的拥吻下扭动身躯的春季，迫不及待地蹂躏他的双唇。

“嗯……唔……”

秀司贪婪得仿佛连他无力的喘息都要咽下，却没料到从叠合的唇瓣之间感觉到春季似乎在低低窃笑。

“……有什么好笑的？”

“这次的工作一定很累人吧？”

“……”

春季吃吃地笑个不停，主动在异常尴尬的秀司唇上落下一个吻。一眼就被人看穿，我还真是没用。秀司如此自责着。春季仿佛看穿了秀司的心情，积极地将身体贴近。小小的单人床发出嘎吱声，两人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望着像要解放抑郁的秀司般激情地搂住自己肩膀的春季，秀司心头倏地涌上浓浓的爱意。

在春季的煽动下，蛰伏在体内深处的攻击因子开始蓄势待发。不加阻挠反而放纵情感自由奔流的他，将脸埋向春季的下体。

“嗯……唔！”

秀司第一次将嘴唇凑近春季的欲望，春季大吃一惊地发出呻吟。他仰起头抚摸秀司爱抚自己下体的头发，艰涩地低唤着：“啊！……原口……先生！”

朝春季惊讶的表情瞥了一眼，秀司将他的分身含进嘴里用力吸吮。春季猛地弓起单薄的背，就连秀司也能感受到他承受的刺激有多么强烈。

“啊……啊！唔……”

难耐的呻吟像是在抗议秀司的行动，又像在挑逗他给予更深的爱抚。排山倒海的快感让春季不断渗出白液。秀司一边专注地爱抚他的欲望，一边将指尖插入藏在幽谷中的后庭，沾着白液的指尖在欲拒还迎的抵抗下朝深处缓缓推进。

“不……呜……”

“春季。”

“嗯……！嗯……”

在早已牢记的敏感上轻轻搔弄，春季逸出甜腻的呻吟，抬起手腕遮住自己的脸庞。头一次见到春季这么清纯的反应，感觉真是太新鲜了。秀司更热切地疼爱着春季的前面与后面。

“啊、啊……！呜……！”喘息声逐渐失控，开始溃不成军地急促起来。在持续收缩的内壁里狠狠逗弄，春季发出凄厉的悲鸣。“不要……啊！啊！”

按住他肌肉绷得紧紧、不住抽搐的双腿，秀司不间断地施予绵密的爱抚。春季的反应连带地挑逗着秀司。

“原口先生……原口先……！你、你放开我……！”

“……”

“快放开我……！”

泫然欲泣的声音让秀司抬起头来，只见春季隐藏在交叉的两腕下的双颊涨得通红。看见他那微微颤抖的湿润双唇，秀司体内的情欲一发不可收拾。

春季真是可爱毙了。

他一边用潜入后庭的指尖执拗地爱抚春季最脆弱的地方，一边用力吸吮他的硬挺。每当指尖戳刺着柔软的内壁，口中的春季便无助地痉挛。

“我……我忍不住了……！快放了我！”春季苦苦哀求着，用颤抖的指尖扯住秀司的头发试着将他剥离自己的下体。指尖的力道非同小可。发际的疼痛证明了春季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不愿意将自己的滚烫释放在他的嘴中。

尽管如此 ，秀司仍不罢手持续地攻城掠地。

“……啊……”春季的身体一瞬间弛缓下来，不消片刻，秀司的口中缓缓地溢满了温热的液体。

那种赤裸裸的触感并没有让秀司感到不愉快。他把残滓吐在面纸上，泪眼朦胧的春季状似埋怨地斜睨秀司。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我都跟你说我忍不住了，你还……！”

春季像个恶作剧被人逮到小孩一样，在愤怒和后悔下涨红了双颊把头垂得低低的，秀司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接受嘴巴的服务？”

“当然不是！可是……！”

春季声若蚊鸣地嘟嚷着。秀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春季叹了一口长气。

“……算了……只怪我自己忘了你是这样的人。”春季耸耸肩这么说道。秀司正想开口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春季像是要堵住他的嘴似地封住了他。

他们摸索彼此的身体，交换炽热的爱抚，渐渐地，春季变得越来越大胆。秀司将他的小脑袋搂进怀里，春季也紧紧揪着他广阔的背。两人像要融化所有的一切，忘情地迎向共同的目的。身体连系在一起的瞬间，秀司抱紧了春季。春季一滴不漏承受着自己不受管辖的激昂和热情，让他的心中涨满了对他的爱意。秀司收紧拥抱单薄肩膀的双臂，春季也牢牢地回抱他。来回抚摸春季因为使劲而凸起的肩胛骨，秀司覆上了他的唇。他温柔地在濡湿的表面轻轻磨蹭，没有多久，春季便伸出舌头回应他的吻。秀司吸吮着他的舌尖，感觉一股甜美的醉意在自己的体内扩散。

眩晕与陶醉。

他们不留间隙地紧贴在一起，沉溺在相同的感觉中，一起分享相同的快乐。

“原口先生……”春季甜腻的呼唤久久迥荡在秀司的耳畔。

洗完澡看见占领了整张窄床睡得不醒人事的秀司，春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地板上随手翻阅杂志的他蓦地想起秀司刚才的行为，双颊不禁发烫。过去只跟女孩子上过床的秀司居然不排斥做那样的事，让他感到非常震惊。他知道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却没料到他大胆到这种地步。春季将视线移到俯卧在床上沉睡，连翻个身的力气都可能涓滴不剩的秀司脸上，伸出指尖轻轻拨开覆在他额际的发丝。

冷不防地，一阵甜蜜的痛楚划过他的胸口，春季连忙把手指缩了回来。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对感情不忠的人。他喜欢浩之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如果要他当场在秀司和浩之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浩之。可是，他也不能否定一想起秀司双唇带来的灼热和激情，他的胸口就会鼓躁不已。

下班回家，才刚洗完澡踏出浴室便接到秀司打来的电话，老实说他真的大吃一惊。尽管如此，当他询问方不方便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给了正面的回答。他窃喜着工作才告一段落，秀司立刻想起了自己。当秀司激烈地拥抱自己那一刻，他可以感觉到秀司是多么渴望他，他的身心也跟着燃烧起来。他知道自己追求的只是单纯的快乐，但秀司身体的温暖和强壮是如此真实，与他再怎么喜欢却连触摸也不可能的浩之截然不同。

将视线从秀司身上收回，发现窗外的天色正逐渐泛白，春季眯起了眼睛。缓缓地往窗台下方望去，只见长方形的栽培箱里开着黄色的花。

“……”

他坐在地上把半身往前探，用手指触摸纤弱的花卉。这个栽培箱是母亲几个月前寄来给他的。

“你一个男孩子住在外面，房间一定缺少布置吧！只要每天早上浇浇水就行了。”

脑海里响起好一段日子都没聊过天的母亲透过话筒的声音。这几年来他都没回过老家。并不是他被赶出家门了，只要他想回去随时都可以，然而，自惭形秽的他却无颜面对自己的家人。他温柔地抚摸一朵又一朵的花，最后停在红色的花朵上。明明是同样的品种，不知为何却只有这一朵开成了红色的。形状和香味都跟其他的一样，却因为颜色的不同使它看起来特别醒目。在它含苞待放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等到它真正的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时，春季忍不住笑了出来。母亲送来的种子统统都是一样的，小小的嫩芽和叶子的形状也完全相同。对，在成长过程中全部都相同的。

小小的栽培箱让春季想起高中教室那小小的世界。大家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年龄也一起增长。春季也是其中一分子，与同学们共度三年的时光。从表面上来看，他跟其他男同学没有任何差异。尽管如此，还是抹灭不了自己异于常人的事实。

把玩着红色花朵的春季鼻头一酸。

……上天真是爱捉弄人。既然给了他男性的躯壳，为什么不让他爱上女子？既然让他只爱男人，为什么不干脆给他女性的躯壳？红色的花在春季的触摸下颤栗着。然后，像是负荆请罪般幽幽地垂下了头。





——未完待续 

第 四 章

 

黄金周刚结束，秀司便约了春季一起去兜风。他们的目的地是东京湾。

交往也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了，他们还没有在白天一起外出的经验。明知他一定会拒绝，为什么还是约了他？好几次都告诉自己算了吧，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开口跟他提议了。

“我才不要。这不就跟约会一样吗？”

果不其然，春季不假辞色地向他重申除了上床以外别妄想束缚他。意料中的回答点燃了秀司的怒火。

可是……

“那就算了。”

秀司故意在他面前翻开写着女人电话的通讯录，春季像是自觉说错了话，从背后搂住了他。

“我逗你玩的啦！约会也无所谓，我答应陪你去。”

听见春季这么说，秀司苦笑着回过头。春季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大感意外，美丽的眼眸不安地游移着，令人印象深刻。

他虽然也对春季的首肯吃了一惊，但他更不敢置信的是，自己到头来还是开口约了春季。难得邀他去玩，要是被拒绝了不是很可笑吗？这样的想法，不知在他脑袋里转了多少次。以前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当结束一件工作，秀司就会找个地方去旅行。虽然偶尔是跟朋友一起，但绝大数都是跟交往中的女友同行。可能是因为养成了习惯，才会不知不觉地邀了春季吧！秀司为自己的行动做了如此的注解。

程式设计这一门工作的性质原本就像写论文一样，只要在期限内完成课题就行了。工作塞爆的时候根本顾不得放不放假，只有等到成功过关斩将，才利用非假日把累积下来的休假休完。他现在是自由之身，更是不受时间拘束。

避开交通尖峰时段的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便走到围栏边眺望海景。撇开情不情愿这点不说，春季倒也玩得挺开心的。两人并肩倚着栏杆眺望无边无际的水平线。在车内还没什么感觉的海风呼啸而过，将春季没有扎进去的衬衫下摆吹打得啪哒作响。不经意地往身旁一瞥的秀司发现春季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长长的浏海似乎随时有可能碰到眼睛，令人不得不去在意。

“春季。”

他呼唤他的名字，伸手帮他拨开浏海。春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

望着春季垂下浓密睫毛的表情，秀司的心怦然一动。

最近，春季一些细微的举动常绊住他的视线。跟他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前，早看惯他各种表情了，然而在那双熟悉的眼眸凝视下，秀司的一颗心便开始起伏不定。见到他从未有过的表情时，甚至会痴痴地看得入迷。

不知春季是否也一样，他将视线从温柔地为自己拨开头发的秀司脸上别开，喃喃地说：

“……风好像很大。”
“……是啊……”

两人交换了短暂的对话，拉开原本伸手可及的距离。秀司不再把手伸过来，春季也一如往常把自己裹在看不见的保护膜里，将秀司隔绝在外。换作平常，沉默绝不至于带来苦闷，今天却偏偏在他们这间形成令人不知所措的气氛。春季似乎也有同感，他向秀司绽开靥，打破刚才那股有形无形的气氛。他按住飞扬在海风中的头发怀念地说：

“我想起了自己念高中的时候。”
“高中？”
“嗯……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我跟浩之跑去看海。”
“哦？”

听见从春季的口中说出浩之这个名字，秀司微微蹙起了眉头。原本和谐的气氛由于秀司的态度转趋严肃，而起了些许的变化。留下倚着栏杆探出上半身眺望海面的春季，秀司独自走向摆在一旁的长椅。

黄金周才刚结束，尽管路上交通阻塞，这一带来往的人潮却比想像中少了许多。秀司坐在有三阶的白色长椅上点了一根烟，春季也跟着走了过来。他没在旁边坐下，只是站在他的身旁眺望海面。在车上的时候，春季并没有提起任何有关浩之的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秀司闲聊他的工作，自己也断断续续提了一些打工时的琐事。然而，他一望见眼前辽阔的水平线便反射性地聊起浩之，让秀司不心生不悦。

低头看着脚边的秀司并没有发现谈论浩之的春季脸上带着焦虑。他的眼光避开坐在长椅上吐着烟圈秀司，接着说：

“我的老家在福岛，至于东京则是在我高中毕业以后才来的。那一天放学后我邀了浩之一块回家。”

秀司对着被海风吹湿的香烟皱眉，春季站在他身边兴奋地告白着。

“浩之并不是什么表现特别优异的高材生，不过他很懂得照顾别人。他在学生会当书记，我们放学后总是各走各的，前前后后就只有那么一天我们是一块回家。”
“学生会……”
“跟你、我都无缘，对吧？”

春季居高临下地向他微笑，秀司心里很不是滋味。谈论着浩之的春季满脸喜色，跟他在打工以及做爱时的表情有明显的不同。和年龄相符--不，或许看起来要更年轻，仿佛在炫耀自己的事情一般，既得意又骄傲。吐出一口白烟，秀司将视线从春季脸上撇开，眺望着水平线。

总觉得很不愉快。他们两个一起出来玩，他干嘛选在这个时候提那个叫“浩之”的男人？难道没有其他的话题了吗？他是带他来兜风的，不是来听其他男人的事情。

“……”

稍纵即逝的感情让秀司蹙起了眉头。春季不是第一次提起浩之这个男人，以前他也听过无数次。迟钝的浩之丝毫没有察觉同学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以及春季谈起这段青涩的初恋时，总是掩不住喜上眉梢的神情，这些秀司都非常清楚。春季两眼发亮地告诉秀司，他有多喜欢、多憧憬这位诚实而从不投机的同学，秀司也只好半带苦笑、半带揶揄地在一旁敷衍几句。这早已成了固定的模式。心烦意乱的秀司粗鲁地捺熄烟头。受了潮吸起来索然无味也是令他恼怒的原因之一。

“我们学校离海边有段距离，不过因为位在高原上，因此从教室还是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景象。第一次跟他结伴回家的那一天，我问他要不要绕远一点去走走。”

春季悠悠地描述着。秀司收回视线，望着春季美丽的侧脸。兴奋而羞涩的笑容绝不仅只于享受海风吹袭的缘故。看在眼里的秀司不觉生起了闷气--紧接着，他心头闪过一股不好的预感。说不定我在不知不觉间动了真情。说不定我对他的感情，已经无法用单纯的肉体关系来划清界线了。可是，秀司又随即甩甩头赶走这个瞬间占据心头的想法。之前，交往过的女人个个为我神魂颠倒，她们的眼里只容得下我，用那种跟春季想像着“浩之”时，流露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眼神凝视着我。所以，我现在只是觉得无趣罢了。因为，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玩，而他的眼里却始终只有别的男人，所以我很不高兴。

一直以来，浩之只是个令秀司好奇的对象，这是第一次对他滋生嫉妒感。漂亮的春季乍看之下很轻浮，实际上是个标准的死心眼。他无法摆脱不可能有结果的初恋所设下的牢笼，身体与他人享受着快乐，内心却绝不允许他人跨越雷池一步。秀司真想会会那个令他如此魂牵梦萦的男人。

“不过，说远嘛其实那么夸张。”

他靠近兀自滔滔不绝地诉说的春季，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要回去了？”
“嗯。”

这样放任他说下去，八成得听他没完没了地说他们俩“散步”的内容。再也不想听下去的秀司，于是趁早打断他的话题。才讲到一半就被迫喊停，春季显得很不高兴。

“时间还早啊！”
“到了傍晚路上会塞车。”

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停车场。从阳光灿烂的户外踏进室内，只觉得停车场笼罩着一股阴凉，昏间得有些可怕。春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背后，噘起的嘴唇和写满抗议的眼神无言地谴责着。明明是你自己邀我来的，哪有人这样说走就走的。望着似乎有满腹牢骚的春季，秀司故意问他说：

“那个叫浩之的家伙现在在做哪一行？”
“……他是个上班族。”
“学生会的干部跟一般学生也没什么两样嘛！到头来还不是跟人家一样当个平凡的上班族。”

听见秀司的讽刺，春季皱起了秀丽的双眉。

秀司对他怪罪般的眼神视若无睹，又尖酸地继续说：“要是哪一天，你也能跟你那位心爱的浩之出游，不知道该有多好哦！”

秀司残酷的冷言冷语让春季瞬间露出受创的表情，但下一秒他便换回平常那张不苟言笑的表情接了口。

“……说的也是。”
“……”
“和你一块来，就跟临时找个替代的没两样。”

春季傲慢的回嘴把秀司气得额头爆出青筋。明知道这样有失成人的风度，他还是挑起一边的眉毛隔着车子向下斜睨着春季说。

“那好吧！你就去搭那个浩之的车回家！反正我只是个临时的替代品！”
“……好啊！我也不想坐你的车回去！”
“是吗？”

秀司无视于赌气把头撇到一旁的春季，将钥匙插进车了里。秀司都上车了，春季仍顽固地站在原地，不肯打开助手席的车门。

或许是拉不下脸吧！春季硬是不肯妥协。秀司不禁苦笑说：“……你不上车吗？”

“不上。”原本想说要是他的态度和缓一点，就考虑原谅他，然而春季就是坚持不看秀司一眼。

要是被留下来，伤脑筋的将是既没车子、又不知道怎么回家的自己，但春季就是气不过秀司把浩之当傻瓜，他板着一张脸一动也不动。结果，反而是秀司被他那副既可爱又孩子气的态度给打败了。

“……刚才是我不对。”
“……”
“我不是有意在侮辱他。我跟你道歉，你就别再跟我呕气了。”
“……”
“好了，快上来吧！”

秀司从驾驶座远远把手伸过来从里面打开助手席的车门，春季终于坐了进来。或许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先行认错的秀司吧，他低着头不发一语，紧抿的双唇透露出他余怒未消。就算秀司有心反省自己不该出言挑衅，春季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又令他打了回票。

他踩下油门，在内心嘀咕着。

（有个这么爱你的人，真是你的福气啊！）

对着脑海中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浩之这么说完，他觉得自己真是发神经。

 

＊＊＊＊＊＊＊＊＊＊＊＊＊＊



一回到房间，春季便仰天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胸口逐渐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连忙打开了电视机。无聊的短剧动不动爆出夸张的笑声令人看不下去，结果春季还是立刻切断了电源。

“唉……”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该跟秀司一起去兜风的。最后，他们俩几乎都没开口，沉默得叫人快窒息了。他也知道自己为了一点小事大发雷霆，像个小孩一样赌气。每天工作到深夜，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事实上他心里一直很期待这次的兜风。

可是…… 他不愿去回想刚刚的争吵和倔强的自己。想起吹着海风和秀司一起眺望海景，春季轻轻地闭上眼睛。每次提到浩之的事，秀司总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说话可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所以他也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就谈起了浩之的事。

为什么今天的他会突然发脾气呢？一点一滴地回溯着今天的对话，春季长叹一声。

（是不是因为我不该没话找话聊……？）

他想了又想，还是只想到这个原因。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地提起浩之的意思。他只轻轻松松地消磨时间，就像在车里聊天的时候一样。

（谁知道……）

春季气呼呼地噘起嘴唇。

说实在的，跟约会没有两样的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和秀司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浩之在他心里的影子就变得越淡，甚至快要烟消云散。和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共度一段几乎可以称之为约会的时光，自己居然心跳加速地乐在其中，他害怕自己轻佻和对感情的不忠……于是情急之下只好搬出浩之的名字好为自己的心上锁。

想起扑鼻的海水味，以及为他拨开被风吹乱的指尖，春季的胸口隐隐作痛。

对浩之心怀爱慕却不敢说出口，令他过了一个苦涩而又快乐的高中生活。浩之直到现在仍经常跑来找他，是他很重要、很亲密的好朋友。高中三年级的初夏，和浩之两人去海的情景浮现在紧闭的眼帘里。当时，是春季约他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晃晃的。他想拉长两人独处的时间，因为从学校到家里的路程太短了，而在学校的时候身边老是有朋友在场，很少有机会两个人单独相处。考试的结果、升学的问题，嘴上不停地找话题，眼睛却不时偷瞄走在旁边的浩之。他想尽办法一点一点地缩短两人的距离，但不论他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和他肩碰肩。两人脱掉碍事的运动鞋并肩坐在堤防上，相同款式的制服衬衫被风吹打得啪哒作响。眺望海景片刻后，他悄悄地窥探隔壁的表情，浩之的侧脸一如往常般诚实。

“怎么了？”

被浩之笑着这么问，春季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不放。既狼狈又心慌的他问了一个老掉牙的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表面上装作一脸平静。

浩之想了一会儿，嘴边勾起狡诈的微笑。

“不告诉你。”

虽然高兴他没有明确地否定，却又为自己内心深处偷偷期望他的答案是“春季”这两个字，而感到怅然若失。其实，他也明白就算地球倒转也绝不可能的。

……干脆告诉他，我喜欢他吧！

之所以好几次都忍不住有这样的想法，全是因为外表诚实的浩之，让人觉得有机可乘的关系。他摸不透对方的心思。有时他好像知道春季喜欢自己；可是，又好像完全不知情。总是云淡风轻、将我当成朋友的浩之，如果察觉了我对他的感情，他会对独自焦虑、苦恼、不知所措的我作何感想呢？

在浩之众多的朋友当中，春季跟他算是很亲昵的一个。他们经常在一起准备考试，休息时间聚在一块闲聊，放假的时候则感情融洽地结伴找乐子。

这就表示他并不讨厌自己吧？说不定他早就察觉了我的心意，只是在等我跟他开口罢了？ 春季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他就是无法死心。从不划清界线的浩之总给人一种不设防的感觉，仿佛在等待别人入侵。就是这种危险的距离给了春季一丝希望，也在同时造成了他的矛盾，让他无法彻底割舍。怀着一颗狂跳的心，望着跟他说“不告诉你”的浩之那张气定神闲的面孔，春季好想冲动地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是这么喜欢他，他却一点也没发觉。我想跟他表白，让他大伤脑筋。我想给不解风情的浩之一点小小惩罚。……结果，害怕失去友谊的春季在这趟“出游”的最后，终究没有告诉浩之“我喜欢你”。

那是他最靠近浩之的一瞬间。他们不再有第二次一起回家的经验，在学校两人也不曾有机会再单独相处。高中毕业后，浩之考进了大学，春季则成为打工族。二十岁那年冬天，浩之把芹香介绍给春季认识。以前，浩之从没有把交往中的女孩介绍给他，被他特地约出来介绍女朋友的那一夜，知道浩之这次是认真交往的春季哭了。他是这么悲伤，浩之却毫不知情，他恨他入骨，也爱他更深。从各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很相配的一对。只是三个人一起吃顿晚饭的短暂时间，春季便深切地体会到，他们俩互相喜欢、也珍惜对方。

轻轻睁开紧闭的眼帘，春季再次眺望着天花板。从回忆跳回现实之后，浮在脑海中的变成了现在“交往中”的对象。

“要是哪天，你也能跟你那位浩之一起出游，那不知该有多好哦！”想起如此奚落他的秀司当时的表情，春季恨恨地咬住了下唇。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只怪我不该愣头愣脑地答应跟他出门。像他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当浩之的替身。他跟浩之完全是不同的类型，春季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跟他维持那么久的关系。他想了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原以为他们之间没任何共通之处，但有一点是颇为相似的。那就是对他们的感情捉摸不定。他们都一样漫不经心，让人猜不透何时才是认真的。

“……”一想起秀司，白天的冲突就连带地浮上心头。胸口一阵烦躁的春季勉强自己闭上双眼。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能跟平常一样吗？我是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道歉，说我不该像个小孩一样赌气呢……？想跟他道歉取得他的原谅，就表示自己不希望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春季还没察觉自己隐藏着这样的感情，便已经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未完待续


第 五 章



到了六月，秀司把住了半年的公寓退租，搬进新买的透天屋。最大的原因是，历经泡沫经济的冲击土地价格骤跌，买透天屋不再吃亏，再加上他已经决定一辈子靠这行吃饭了。暂时不打算结婚的秀司原本抱着一个人住只要随便租间房子就好的想法，可是他又想到与其把积蓄拿来浪费在这间破公寓的租金上，倒不如狠下心买栋透天屋来得划算。更何况他自组工作室之后的收入要比想像中优渥许多。在他准备用来当作办公室的三坪西式房间里，秀司坐在占据房间一隅的大办公桌前启动电脑。微弱的马达声响起后，画面进入自动扫毒。

秀司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藏匿在小箱子里的无限可能性，以及黑白公明的确实性。简洁明快的电子回路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便能提供答案，让他感动得一颗心为之颤栗。自此之后，整整二十年的时间，电脑跟他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毕业于国立大学资管系的他，进入一家以开发软体享誉国内的某大企业就职，如愿以偿地当上了SE，而不是被派到业务或行政部门。

正当他决心把一生贡献在这个工作上时，他迷恋上某一件工作。那就是设计扫毒软体。虽然，主要的工作是和小组共同研发各公司委托的程式，但没过多久，秀司便迷上了利用空档才做的扫毒程式设计。后来，他更沉迷在这个工作当中，再也无法忍受当个受聘的员工，设计一些平凡无奇的程式。于是在三年前，他开始存钱、建立人脉，为自组工作室做准备。等到时机一成熟，他便自立门户了。

检查配线完成后的电脑是否正常运作的秀司，听见客厅传来的抱怨而抬起头。

“……你说行李不多，根本是骗人的。”将一头长发随便扎起来的春季喋喋不休地捧着纸箱。

“我哪有骗你？本来就很少啊！”

春季噘起红润的嘴唇，微微眯起那双大眼睛。

“你的纸箱多得要命，而且每个都很重！”
“因为里面装的是书嘛！”

秀司从春季乍看下弱不禁风，实际上却颇有力气的手中，轻轻松松接过纸箱放在地板上，开始拆掉封箱的胶带。看着他取出堆积如山的书籍，春季一脸真是败给你的表情。绝大部分都是跟电脑相关的书籍。

“你干嘛保存这一大堆书？这些你真的全都有用吗？”
“当然不是一年到头都在用。这方面的书顶多过个一年就差不多得报废了，软体和硬体汰旧换新的速度太快了。”
“那就扔掉啊！”
“怎么可以扔了，这是我吃饭的工具耶！”

秀司苦笑着对翘起嘴巴的春季说：“只有设计程式是做不好工作的。因为只把做好的东西交出去，根本没有人会用。这些书是我为客户做员工训练时，拿来当参考的讲义。”

“哦……”春季一脸兴趣缺缺，啪啦啪啦地翻动手上的书。

与其说它是书，倒不如说是杂志要来得恰当。页数不多和精美的彩色印刷，加上拿起来又很重，跟杂志的特征不谋而合。

一本接一本地把书递给站在书架旁边的秀司，春季开口问道：

“你所谓的研修是教全公司的员工吗？”
“怎么可能！委托我设计程式的公司绝大部分都设有类似资讯课这样的部门，我指导的只有这个部门的员工。至于其他人，则是由这个部门的员工来训练的。”
“这样啊，挺有规划的嘛！”
“还好啦！不过，资讯课的人大部分都只是一般职员，像是一些不小心被编派到资讯课工作的女孩子之类的，并不是每个人都精通电脑，所以也挺伤脑筋的。”

春季呆呆地看着一边淡淡地说，一边马不停蹄地整理书籍的秀司那宽阔的背影。被这样的男人指导，女孩子一定很容易动心吧！

身材高大、男人味十足，再加上耐心地指导自己陌生的电脑知识，有哪个女人不会芳心默许呢？即使男人付出的温柔不过是工作上的需要，她们也会误以为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好。一个工作能力强的男人在别人眼里拥有加倍的魅力，这点春季也很清楚。就好比教他功课时的浩之看起来特别可靠一样。

我不能搞错。浩之是基于责任感和友情才对我好的……尽管心里这么告诫自己，仍压抑不住日益滋长的爱苗。

望着表情复杂地盯着纸箱的春季，一抹微笑爬上秀司的嘴角。上个月兜风时发生的争执秀司一直耿耿于怀。尤其他知道错的人是自己，心情更是浮躁。心想干脆就这样分手吧！结果他还是再一次跑去店里找春季。春季似乎也很后悔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呕气。可是，他们并没有正式讲和。

两个人的脾气一样地倔，彼此都绝口不提吵架的原因、道歉，以及浩之的名字。秀司就像平常一样在深夜营业的咖啡店等春季，接着两人无言地回到春季公寓去。在玄关接吻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将一个礼拜前的小磨擦扔到海里去喂鱼。他们紧拥着对方，将唇贴在对方的耳畔，然后……。

不做无谓的考虑、以当时的情况和感情为优先，就这点来说，秀司跟春季彼此是不遑多让的。这段理也理不清的关系要到何时才会走到尽头，秀司自己也没有头绪。

他催促着停下手边动作的春季。春季叹口气对他说：“买了这么一大堆自闭的书，难得你一点也不自闭。”

“这些书很自闭吗？”瞄了眼书背上的书名，秀司的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春季扑倒在刚搬来的床上，不停挥动纤细的手腕往汗水淋淳的额头扇风。秀司抄起几本书，笑着给躺在床上的春季一记白眼。

“还不到休息的时间，今天至少要把这些书整理好。”
“什么叫至少？除了书以外，你还有别的东西吗？”
“那就全部都整理好再说吧！”

听秀司大喇喇地这么说，春季整张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自从黄金周一起去兜风后，春季便不再拒绝跟他白天一块出门。刚开始秀司总是抱着下次春季一定会拒绝的想法，但没多久他也习惯了。现在除了工作的时间外，一个礼拜当中春季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他渐渐习惯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今天，他提出了犒赏晚餐的条件，特地请春季过来帮忙，谁知道春季懒得做事只会不停发牢骚，虽然没有捞回本的打算，秀司还是眯起眼睛催促。

“好啦，快点起来啦，只剩一点点了。”
“我没力气了。”
“你比我年轻了六岁耶！不嫌太没用了吗？”
“我跟你这种精力充沛的老头子是不一样的……”

虽然秋天一到就满三十岁了，秀司毕竟还算二十几岁。春季边挖苦他边把身子一翻，看着站在旁边的秀司。那双大眼睛既明亮又饱水气，秀司不禁摇头苦笑。才刚在躺成大字型的春季旁边坐下，春季马上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臂搭住他强健的身体。

“要我继续帮你，就得先给我奖品……懂不懂？”他收紧手臂把他拉近自己。

就体格来说，秀司要维持坐在床上的姿势并不困难，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任由春季把他搂近的秀司居高临下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只见春季的嘴唇闪耀着淡淡的水光。

他轻启双唇嘴角含笑，用煽情至极的嗓音说：

“休息。”
“……这样怎么休息？”
“我说休息就是休息！”

春季堵住那张可恶的嘴。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了，那份柔软湿润的触感仍让秀司涌起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

床铺是双人床。搬家的时候他顺便把单人床换了。彼此说好只有单纯的肉体关系，但他内心深处总隐约相信，他跟春季会一直维持下去。扒开秀司衬衫的钮扣，春季把双唇印在他光裸的肌肤上。

“你明明是个自闭儿，为什么还是么帅？”
“我很帅吗？”
“少来了，你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帅吧！”

春季老大不客气地赏给他的心窝一拳，秀司狠狠蹂躏他的唇作为报复。春季挣扎着想把头别开，不肯放过他的秀司硬是把舌尖探进他的口腔，苗条的身躯顿时安静了下来。

“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当个受欢迎的自闭儿？”

他撤回自己的双唇，意犹未尽地舔了一舔，春季完全拿他没辄。

“如何当个受欢迎的自闭儿？”
“没错。首先呢，就是不可以对自闭感到自卑。男人有一两样精通的领域不是很帅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哦……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少在别人面前长篇大论。真要谈论自己的嗜好，就得尽理讲得简单明了，要是像发表论文一样，包准会被三振出局。”

春季忍不住噗哧一笑。他脱掉自己的衬衫将赤裸的肌肤贴了上来。秀司一边吸吮着同性胸前熟悉的突起，一边解开春季牛仔裤的扣子。春季抱着秀司的头，将他按向自己的男性象征。

“男人到底是个性酷一点的好，还是长相比较重要？”
“你说呢？”
“其实我蛮喜欢你的。”

不是情人，而是性伴侣……。

春季的眼里映着秀司的身影。可是，他不像其他女人一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即使他的眼睛看着自己，他还是感觉得到自己背后有他单恋的那个男人的影子存在。秀司下意识地伸出大掌盖住春季的眼睛。当他覆住自己百尝不厌的柔软双唇时，春季整个人安静了下来。他撤离双唇、拿开手掌，春季失去焦点的眼瞳仅仅映照着依然陌生的天花板。






正当秀司卖力地敲着键盘时，春季揉着眼睛从寝室走了过来。看来他似乎才刚睡醒。看看时钟，现在是凌晨三点。正值不上不下的时间带。

自从辞去公司的工作，秀司便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说什么白天光线太强，荧幕会看不清楚，这不过是推托之辞。只能说，晚上精神比较集中，一投入工作就停不了手。而晚上太晚睡，早上自然起不来--于是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

“抱歉，吵醒你了？”

秀司从荧幕移开视线。裸睡的春季身上披着秀司脱在旁边的睡衣，松松垮垮的模样让秀司莞尔一笑。

刚起床脾气特别冲的春季很不高兴地骂道：“卡哒卡哒的，吵死人了……如果声音很规则的话也就算了，偏偏你一会儿敲个老半天，一会儿又静悄悄的……”

“说归说，你还不是睡得很起劲。我已工作了快一个小时了耶？不过，做了那么激烈的运动，也难怪你会累得呼呼大睡……”

才刚说完，春季就投过来杀人的视线。

“真是的……你这个人也太我行我素了吧！先是把人家折磨得骨头都快拆了，睡到半夜又爬起来做你自己的工作……难不成你是喝了蛮牛吗？”

秀司苦笑着睨了挖苦他的春季一眼，春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要不要喝咖啡？”
“也好。”

春季消失在厨房里，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这不是春季第一次在秀司家过夜。但是，今天或许是因为还没习惯房子和床铺的关系，他显得有些不自在。

不久，春季端了两个杯子走来。

“谢了。”

秀司道谢后接过杯子。春季凑过来看着荧幕。

“……”

“你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弄好。”

他一边点烟一边这么说，春季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答。

“不用急了啦，反正我都醒了……再说，你的工作恐怕还有得忙吧？”

他看得懂荧幕上罗列的数字和字母吗？大惑不解的秀司扭头看着春季，春季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啜了一口咖啡。

“我高中时选修过电脑课，基础的资讯处理还懂得一点。”

秀司现在着手的工作早已超越一般设计的范围，不过基本原理是相同的。春季看过画面之后，似乎就知道他进行到哪个阶段了。他把资料暂时存档，尾随在春季后面来到客厅。春季正百无聊赖地换了一个又一个电视频道，最后停在卫星频道，看着一点也不想看的美国职棒现场转播。秀司叼着烟在直接坐在地板的春季后面的沙发上坐下，用双脚闪住他苗条的背部。春季不堪其扰地转过头来和他四目交接。

他伸手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开口说道：

“你只瞄了一眼就能辩别到哪种程度，表示你在学校的电脑成绩应该不错。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考虑找这方面的工作？”
“……我不想就职。”
“为什么？”

秀司不自觉地加重语气，春季瞬间心虚地睁大眼睛，又立刻把视线移回电视。

“春季！”

听见秀司低呼他的名字，春季忿忿地回过头。

“我就不就职应该与你无关吧？”
“可是……”
“……你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干涉我！”

冰冷的语气让秀司心头猛然一震，春季睥睨他的眼神跟平常一样桀骜不训。翘得高高的嘴唇无言地抗议着。瞪视秀司片刻之后，他撇过头去望着电视荧幕。

“我是个只喜欢男人的人，你忘了吗？如果我喜欢女人的话，事情就好办了。要结婚的时候，大部分的女人都会辞掉工作，就算不辞，结了婚以后多少也会以对方为重，对不对？”
“……”
“但是我呢？如果我跟喜欢的男人两情相悦，可是我们俩偏偏都是上班族，一旦有一方被调职了，那该怎么办？我跟他不能结婚，也不能对外公开我们的关系，谁能保证他会愿意为我牺牲？”
“……可是……！”

秀司蹙眉捻熄香烟。他不是不了解春季的意思，但春季不是女人，他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了爱情而舍弃工作。

“……你是个男人啊！难道不想找个能够投入一辈子的工作吗？”
“工作和爱情是无法兼顾的，尤其是对同性情侣来说。”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
“男人就不可以把爱情摆在第一吗？”

春季挑衅似地盯着秀司的眼睛。

“你一定没有认真地去爱过一个人吧？”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让秀司眯起了眼睛。

“……或许是吧！”
“一定是。你不是喜欢工作胜于女人吗？那只是因为你还没遇到一个能让你比工作更醉心的对象。”

秀司眯起眼睛看着自信满满的春季，仿佛眼前的他是个外星人。他想说那只是我们的价值观不同，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两人默默看着一点兴趣也没有的职棒转播，过了半晌，春季转头说：

“……刚刚那些话我是说着玩的啦！”
“……”
“我只是不喜欢为工作奔波，当个打工族不是比较轻松吗？”
“春季。”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当个自由自在的SOHO族。要我像个公司的傀儡一样拼命工作把身体搞坏，最后还落到被公司栽员的下场，这种事我才不干。”

春季批判着时下那些男性上班族的窝囊。

秀司突然领悟到一件事。

男人不能拿爱情当饭吃吗？我只爱男人就真的天理不容吗？我的所作所为到底哪里错了？

如此坚持的春季其实对身为同性的男人抱有强烈的自卑感……。

虽然是个男人，却只想为恋爱而活。如果两个男人在一起必须牺牲某一方，那么就让自己成为那个牺牲的人吧！就算没有公司也没有工作都无所谓。他总是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可是，直到今夜秀司才隐约发现，春季的内心一直羡慕、也一直自惭于那些平平凡凡跟女人恋爱的男人。

真叫人不可思议。

正因为春季是个男人，所以才有如此的魅力。交往了几个月，秀司从不曾想过，如果春季是个女孩子该有多好。春季就是春季，那张美丽的脸孔、对人对事的看法以及性别，全是他的魅力所在。这一点春季应该也知道。只不过，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许还是有些抬不起头吧！

正打算从背抱住他的秀司仔细想想又缩回了伸到一半的手。互相舔舐伤口的关系，只会让彼此更难堪。想到这里，他明白了如此主张的春季和不是同性恋的自己上床，就是因为他不需要空虚的抚慰。

“看我这边，春季。”

在他的命令下，拼命逞强的春季像个小子一样怯生生地回过头来。秀司托起他的下颚，叠上他的双唇。将脸移开后，春季的眼中依旧燃烧着怒火。

“把嘴巴打开，伸出舌头。”

春季服从了他的指示。感觉到秀司用舌尖戳刺着自己的舌头，春季垂下浓密的睫毛。秀司从背后一把搂住了他，轻轻啮咬他柔软的耳垂。戴在右耳上的单边耳环被双唇拨弄的感觉让人舒服极了。

“春季……我们上床吧！”

他的邀约让春季瞠目结舌。秀司不等他回答，抓住纤细的手腕一拉让他躺在沙发上。他开始脱掉春季身上染有自己体味的睡衣，春季毫不抵抗地助他一臂之力。微扬的眼眸泛着迷蒙的水雾，他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当真？”
“当真。”

秀司抱住他赤裸的身躯，感觉春季的心脏微微加速了鼓动。他替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既然春季如此希望，我就如他所愿，用身体来给他慰藉。因为期望维持这种关系的正是春季和秀司自己。可是，秀司的内心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过去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关系正逐渐走向崩溃。






自从跟春季针对就职一事发生口角那一天起，秀司便开始跟他拉开距离。回想起来，以前跟其他人交往的时候，他从没关心过对方的工作。对秀司来说，恋人既不是牵肠挂肚的存在，也不是发誓要厮守终生的对象。说得再明白一点，只能算是工作以外的调剂，感觉上就跟寻欢作乐和享受美食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是，现在不一样。即使是在工作中，春季的影子仍片刻不离他的脑海。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或是下次要一起去哪里玩等等。仔细想想，秀司发现自己每次邀春季去吃饭，总是以春季喜欢的食物为前提来挑选店家，他不禁暗骂了几句该死。

我居然在迎和对方！？我居然这么体贴对方！？就是因为讨厌做这样的事，我才兴致勃勃地跟只想发展肉体关系的春季交往的，不料在不知不觉间本末倒置了。

发生口角的情形越来越频繁，也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如果是过去的秀司，一定随便找个适当时机低头；要是想法实在合不来，便当机立断结束交往。对好朋友另当别论，但交往中的女朋友是这样一个换过一个。跟春季吵架就像再一次体会自己对他用情以专，这让他又气又烦。只不过是听见春季喜孜孜地提起浩之的名字，他就怒火中烧。就连就职这件事，都是他为春季的将来着想才出言相劝的。

梦初醒的秀司惨笑了一声。跟以前一样，春季从不主动跟他联系。就算秀司缩减去店里跟打电话的次数，他也全然无动于衷。或许他对无意识之间渐渐干涉起自己的我感到厌烦吧！想起春季曾说由于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对他太过迷恋，因此关系总维持不了多久，秀司就不由得感到头痛。干脆就这样分手吧！尽管心里这么想，却怎么也放不开。焦躁与日俱增，根本无心在工作上。

“你一定没有认真去喜欢过一个人吧”一想起这句话，他的胸口就犹如针扎。






“东野，有客人找你--”

“来了--”

听见店长熟悉的呼唤声，身穿围裙的春季抬起头来回应。在做开店准备时，很少会使用前面的大门。前来送货的业者进出的一律是后门，会在这种时间走大门来找他的人是谁，春季不用猜也知道。虽然不必做厨房的工作，但是从二十岁进这家店以来，这三年里几乎每个月都拿全勤的春季，在酒吧的打工人员当中算是老资格了，清点杜松子酒和伏特加等库存量也交由他来负责。在后门附近清点酒瓶数量的他加快速度完成工作，便脱掉围裙走向大门。

不出所料，站在大门的是穿着西装、出外公干的浩之。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没关系。”

他笑着对有些过意不去的浩之留下一句“你先等我一下”，然后跑去跟店长报备。知道每三个月浩之都会在开店之前来找春季的店长，二话不说就批准了。也只有在浩之来找他的时候，春季才会停下工作。工作态度严谨、时间又比大学工读生充裕的他，深得店长信赖，店长甚至想升他当正职人员，因此稍微告个假春季也不会良心不安。

春季从置物柜取出皮夹走向大门，浩之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半敞的门口等着他。

“抱歉，我们走吧！”
“老是突然跑来，该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望着倒放在桌上的凳子，浩之惶恐地说。春季拍拍他的肩膀，带他朝常去的那家咖啡专卖店走去。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各自点了饮料。所有的步骤都跟以前相同，浩之的心思却似乎悬吊在半空中，春季也不禁跟着惴惴不安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发现我喜欢他了吧？这次来找我，是不是要告诉我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对浩之始终无法放弃的感情，促使他连这个几乎等于是零的可能性都感到恐惧。最近，他的生活圈只有固定在店里跟公寓之间，由于很少外出走动，便他比平常更加寂寞，心情也越来越阴郁。

“……突然跑来找你，真的很对不起……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浩之一脸歉然地嗫嚅着，春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啦！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春季对低头忏悔的浩之报以开朗的一笑。心头一宽，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杞人忧天实在很可笑。他喜欢浩之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穿帮的。

他们现在约三个月才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又只聊个短短几十分钟，跟高中时代一起去“散心”的时候完全不能比。再说，他一直谨言慎行扮演普通好友的角色，只要不告白，浩之不可能察觉他这段不寻常的感情。发觉自己越来越眷恋与他人的接触，春季的脸上笼罩着一股阴霾。

最近他都没跟秀司见面。换作平常，他早就开始寻找下一个“情人”了。不明白自己干嘛只为了没有确定分手这个理由，便老老实实地为对方守身，他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难得想跟一个逐渐疏远的情人继续保持关系。他将原因推托在他们俩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面对面谈过分手。秀司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大到他不得不找借口来说服自己了。

啜饮了一口送来的咖啡，春季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公司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啦……这次来找你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浩之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几秒后，他抬起头来故作开朗地说：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你。”
“……”
“嘿嘿。”

春季的胸口掠过一阵痛楚。浩之随口一句话听在喜欢他的春季耳里，令他一时百感交集。

“……傻瓜。”春季揶揄似地轻啐他一口，浩之羞涩地笑了笑。

他很高兴浩之把他视为亲密的朋友，隔一段时间没见他就会想来看看自己。但在同时，想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如此接近，却无缘分离恋情，又不禁为这个不合理的境遇心生感慨。平常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聊，今天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春季隔着玻璃窗眺望夕阳西下的初夏天空。

“是不是在工作上受了什么气？”
“那倒不是。”
“这样啊……。芹香小姐好吗？”
“很好啊！”

每问一句，浩之便用短得不能再短的回答敷衍。这样根本聊不下去。春季一眼就看穿浩之有心事，他想当他的听众，又怕不小心说错话会泄漏自己的感情，所以也也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局促不安的他一会儿看看店里，一会儿又望望窗外，几分钟后，浩之站了起来。他拿起帐单对春季笑了一笑。

“……抱歉，我只是有点心烦……特地把你找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啦！”
“工作要好好加油哦！”

浩之向他挥个手便离开了。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春季重重地吐出不知不觉间堵塞胸口的郁气，接着也回到了店里。想起一向开朗的浩之那副意志消沉的表情，春季长叹一声。究竟是什么事令他愁眉不展？他的烦恼真的严重到不能跟我说吗……？ 春季的胸口隐隐作痛。连至交好友都不能说的烦恼会是什么呢？换成自己的女朋友芹香，他就肯说了吗？想到这里，春季猛然一惊。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春季总会渴望自己能代替芹香的地位。可是，现在的他虽然仍像过去一样担心浩之，却不会想取代浩之的女友为他分忧解劳。他只是很纯粹地为闷闷不乐的浩之挂心。只顾着想事情一时忘了手头上的工作，想互碰撞的酒瓶发出锵啷一声，唤回了春季的注意力。不管他是否渴望取代他女友的地位，他想帮助浩之解决难题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他。他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啊！眺望着塞在箱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酒瓶，春季突然想起学生时代挤在教室里的时候，个性温和、与他形影不离的浩之。压抑痛苦、强颜欢笑的自己。现在跟那时候完全没变，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自从他受不了这段近乎绝望的感情煎熬，第一次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那天起，他就已经放弃与心爱的人两情相悦的美梦。他只希望能够永远待在他的身边，期待有朝一日两人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如果他们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可以深到就算他告白了，浩之也有可能接受；就算不能接受，也愿意继续跟他当好朋友这样的程度，或许他就可以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了。

“……”

边清点酒瓶的数目边登记在传票里，春季又叹了一口气。嘴上说要放弃与他双宿双飞的美梦，却又依依不舍地寻找告白的时机，他真的很讨厌如此摇摆不定的自己。不论是感情上或想法上都充满矛盾。都过了八年了，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放弃还是继续期盼下去。

浩之究竟有哪点值得他死心塌地的？这个问题不如问过自己多少遍，今天依然是同样的答案。他诚实、开朗，他认真、古道热肠，他的正义感比一般人强……。尽管爱他所有的性格却无法跟他告白的原因也在这里。重视伦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浩之，被一个男人示爱心里会多么不快，这是可想而知的一件事。

如果对方换成秀司的话，或许他就可以轻易地说出口了吧！

想起秀司的脸孔，春季吃吃地笑了起来。如果他暗恋的是一个像秀司一样黑白兼容的人，说不定就能轻松地向他示爱了。就算被甩了，也可以心平气和地继续当朋友。不计较过去是秀司的一大优点。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这种接近粗线条的豪爽性格春季也相当欣赏。

想起那个不苟言笑又独断独行的男人，春季决定今晚打通电话给他。虽然，最近两人都没碰面，但有可能是因为工作太忙的关系。以他那种不懂得怜香惜玉性格来看，春季不认为除了肉体上一拍即合的自己以外，他还有其他的情人。一定是因为上次吵架他还在生气吧！只要跟他道个歉，转眼间就可以和好如初了。

春季精神一振，专心地清点库存。

很清楚懦弱的自己如果不找个人交往活不下去。喜欢同性的秘密既不能告诉父亲、也不能告诉朋友。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的春季，只能待在寂寞的世界里。





——未完待续


第 六 章




打开窗户吸了一口仲夏的空气，秀司瞄向中断的荧幕画面。

时间是下午五点。

望着阳光依然普照的天空，他心想春季现在应该正忙着开店前的准备工作吧！去春季工作的地方会合，一块回家做爱，第二天早上再跟他说再见。心血来潮时，两个人偶尔会结伴出游。之所以恢复跟以往没有两样的关系，始自春季出乎意料打来的一通电话。过去一直坚持不主动联络的他，经过一个多月的空白后，反而积极了起来。

生活步调还是一成不变，只有一点有了转变，那就是春季再也不曾在秀司面前提起浩之。已经习惯热情地谈论心上人的春季，现在专挑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让秀司大感诧异；而另一方面，想到一听见浩之的事就拉长了脸的自己，他就如坐针毡。毕竟当初春季早已跟他约法三章，因为他有喜欢的男人，所以他们的关系仅止于肉体上。

自从和春季开始定期碰面，秀司的工作也跟着一帆风顺。只要交往顺利，工作便轻松愉快。反之，如果两人发生争执，他就无心于工作。第一次体验到与工作密不可分的恋爱法则，让他有些匪夷所思。这个结局难料的关系是他有生以来的头一遭。以前他总在决定交往的那一刻，便开始描绘分的情景，现在却不一样。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段再自然不过的关系会这么持续下去。

春季跟那些交往个一阵子就满脑子只想结婚的女人截然不同。当然，一部分的原因是在于两个男人终究不可能携手走上红毯，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春季根本不在乎秀司各方面优渥的条件。当他有接不完的工作时，他不但不生气，反而为他感到高兴。不仅如此，他也从不冀望在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他把秀司的学历、有没有前途，以及次男的身分等等全都抛到一边，只看原口秀司这个赤裸裸的存在。

对秀司而言，和这样的春季在一起是件很愉快的事。

可是，最近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开始萌生两人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的预感。只要几天没见到春季，他就坐立难安。就算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他的心也总是悬在半空中，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眼光总是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春季。心里想着维持现状就好，却又忍不住想追求改变。他不愿去思考那种暧昧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于是在无意识中拼命地逃避。

 



这条绷到极点的线产生动摇，是在秀司接到英子打来的电话那一夜。距离他与春季初次邂逅已有半年以上了。他们约好英子下班后见面，因此两人在饭店大厅会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考虑到对方指定的地点是饭店，秀司穿上久未亮相的西装。碰了面以后，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英子穿的是时髦套装。要是他随便穿穿，搞不好会被当成千金小姐跟下的佣人。她大刀阔斧地剪去了及肩的长发，换成清爽宜人的短发。很意外地，这种成熟的发型反而让英子看起来年轻不少。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

英子说她已经预约了楼上的餐厅，便勾着秀司的手臂走向电梯。饭店里的餐厅排场果然不同凡响，两人进入一家可以容纳众多人数的意大利餐厅后，英子对秀司嫣然一笑。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不好？”
“还不错，你呢？”
“老样子啦……工作呢？应该满顺利的吧？”
“还过得去。”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不疾不徐地用餐。

岁月真是不容小觑。和一生中交往得最长久的英子分手也有一段日子了，久别重逢，彼此相处起来却没有一丝陌生。看在别人眼中，甚至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好事将近的情侣吧！

突然打电话约他今晚出来见面的英子，只是一味地报告自己的近况。秀司不着痕迹地催促她切入正题，却听她说：“清醒的时候不太方便，待会儿喝了酒再谈吧！”

看着英子嘴上深色的口红，秀司发现自己很久没跟女人出来吃饭了。加上英子，虽然秀司身边的女人从没断过，但他从不曾脚踏两条船。这也难怪，要是他整天只晓得留恋花丛就无法专心工作了。跟女友分手的原因，绝大部分都是他太过冷淡的缘故。由于不愁找不到下一个，所以一觉得这个女人不行，秀司就立刻跟她一拍两散。女人是种麻烦的动物，不只要经常送她礼物，还得打电话嘘寒问暖，见面的时候更得被迫说什么“我爱你”。

他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禁足了好一阵子的他趁着工作告一段落上街购物时，偶然发现一件很适合春季的衬衫，于是买了下来。早已习惯有人送礼的春季对这份意外的礼物一点讶异，但还是高高兴兴地说了一句“谢谢”。只是一个简短的微笑，就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与充实。和女人交往的时候总觉得不胜其烦的事，在遇见春季之后似乎有了改变。

望着眼前吃着饭后甜点的英子，秀司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根烟。唯有在圣诞节或生日之类的特殊节日里，他才会送礼物给英子。而且，每次都是跟她一块去逛街，买下她要求的东西。苦涩的回忆让秀司眯起了眼睛。

过去他一直瞧不起和自己交往的女朋友，认为她们一个个急着结婚，根本不理会男人内在的本质。可是，他自己呢？自己何尝不是讨厌婚姻束缚，只一味地享受男女交往的好处？第二次交往的时候，他跟英子几乎动不动就吵。英子对秀司有一肚子的不满，而秀司也懒得理会她的歇斯底里，每次都是随口敷衍几句。

……其实，我可以对她再好一点的。即使事到如今才懂得反省，英子也只会一笑置之吧！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把奶精倒入副餐咖啡的纤纤玉指。

英子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开了什么，望着秀司的眼光已经洗去献媚的色彩，沉着冷静的双眸让她看起来是个举止得宜的成熟女性。

是我邀你出来的，应该由我来付。尽管英子这么说，秀司还是制止了她，拿起帐单到柜台结帐。向他道谢的英子很明显地跟以前不一样了。过去那个以身为他的女友为傲，眉开眼笑地站在一旁看秀司结两人份帐单的英子，已不复存在。换个角度来说，或许也只有在那种场合下，英子才能肯定自己是他的女友吧！

直至今夜，秀司第一次深深为过去的自己感到羞耻。和春季交往后，他才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么傲慢。

“接下来要上哪去？”
“就我们常去的那家酒吧吧？”
“也好。”

英子的笑容让秀司升起一股淡淡的罪恶感，他温柔地护卫英子先搭上电梯。

 

 

推开酒吧的大门，听见店里的服务生告诉他们已经客满，一股不祥的预感在秀司心底油然而生。这个情形简直是半年前参加朋友婚礼那晚的翻版。果不其然，英子歪着头想了一下，蠕动在饭店休息室重新上妆的艳丽双唇。

“……对面不也有一家酒吧吗？香苗婚礼那天我们俩一块去过……”

或许是想起当时出的丑吧！英子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尽管如此，她仍不打算改变心意。秀司模糊地想起从春季那里听来的话，在内心咋了一下舌，在他们开始交往后不久，英子便成了春季打工店里的常客。

英子喜欢建立个人的活动领域，比起开拓新店，她更偏好去自己熟悉的店。虽然春季没说，但他用猜的也知道，英子在那之后一定又去过好几次春季打工的酒吧。可是，除了婚礼那一夜，他不曾跟英子结伴出现在春季面前。待会儿要去的店里的酒保和秀司正在交往这件事，英子当然不可能知情。

向来速战速决的秀司难得地犹豫了。

要去别家店的话，就得走上一段路。说起当初去春季那家店也是因为经常光顾的酒吧客满，而附近没有其他酒吧。当然，看上它整洁的外观和高雅的装潢，也是推门而入的因素之一。秀司踌躇了几秒，几经考虑后还是点了头。此时此刻说要去别家店，反而是欲盖弥彰的行为。更何况他跟春季又不是真正的情侣，带女人在他面前露脸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更重要的是，他跟英子现在并没有交往，只不过是以前任男友的身分跟她碰面罢了。秀司在心里列举了好几个借口来说服自己。

他下定决心推开了大门。

“欢迎光临……”

一看见秀司，脸上挂起天真笑容的春季发现了紧跟在他背后进来的英子。

“……欢迎光临。”

他陡地换成了像人偶一样的营业用笑容，请他们两人坐在吧台前的座位。

虽然秀司想挑有桌子的座位，只可惜春季店里的客人也不少。他纳闷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发薪后的第一个礼拜五。他让英子坐在吧台靠里面的位子，自己也叹口气坐在她的隔壁。

“请用。”

春季隔着吧台纸巾和MENU递过来。英子随便翻了两下就交给秀司。从她早已决定好要的饮料这件事来看，秀司可以肯定英子确实常来光顾。

“我喝波旁威士忌加冰，你呢？”
“我要gimlet。”
“请稍候。”

春季神态自若地答应后，着手开始准备。他以驾轻就熟的动作取出玻璃杯，那张冷静的侧脸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出秀司是店里的老主顾。秀司想起春季向来有这个坏毛病，待会儿狠狠地奚落一顿。

……只是奚落倒也罢了，怕只怕他会不会生气了？他甩甩头否定了这个瞬间袭上心头的想法。既然春季跟我交往仍可以喜欢浩之，凭什么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跟英子喝喝酒？可是，过去可以轻易反驳的事，现在的秀司却难以推翻它的不自然。

“让您久等了。”

春季毫无抑扬顿挫地招呼一声，将两个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接着转过身背对着秀司调整置物架上的酒瓶，让标签一律朝外。秀司不由自主地看着春季熟悉的背影，听见子呼唤他的声音，才收回了视线。

“……其实，跟你分手以后，我去相过几次亲。”英子终于切入正题了。

店里虽然有好几个服务生，负责吧台的却似乎只有站在他们附近的春季一个人。吧台很小，座位只有八个，如果没有别的客人点东西，春季应该也听得到谈话的内容。

秀司点了烟，用视线催促英子说下去。

“上个月我已经满三十岁了，我爸妈老是唠叨个没完。”
“相亲啊……”
“我跟几个人见过面，也做过短暂的交往。”

冷不防地，波旁威士忌的酒瓶摆在秀司面前，他一惊之下抖落了手上的烟灰。或许是察觉到他不便追加饮料，春季把整瓶酒拿给了他。平常在店里的时候，从没见过春季这种既粗鲁又没礼貌的举动，秀司心里燃了一把怒火。

推开酒吧大门前试着想自圆其说的借口，并不能掩盖他心底的愧疚，秀司怀着对春季的罪恶感踏进了酒吧。若是春季的表情有那么一点点悲伤或不甘心，秀司或许会毫不迟疑地掉头就走吧！他一定会尽快结束跟英子的聚会，再回过头来跟春季解释。然而，春季的态度却大出秀司的意料之外。

正当他唾骂自己的自作多情时，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真的不愿意带着英子出现在他面前，大可以叫部计种车去找别家店。我之所以和英子结伴而来，是不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呢？这么幼稚的行为，以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秀司急忙撇清这个离谱的理由。

……他听到了又怎么样？

看到秀司跟英子一起进来，春季连个担忧的表情都没有。为了给一点也不可爱的春季小小的报复，秀司抬起了头。看到春季的表情，秀司再度吓了一跳。

他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没有看惯的人或许不知道，但这半年来见过春季各种表情的秀司立刻就知道，隐藏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下，熊熊的怒火正燃烧着。

秀司没料到他会愤怒到这种地步。

他斜眼瞥了他一眼，春季回他一个冰冷冷的眼神。这种反抗的态度让秀司的怒气更盛，他严厉地瞪向他，春季却把头一撇来个相应不理。

（你自己还不是老爱把浩之挂在嘴上……）

满肚子牢骚无处可发，秀司绷紧唇线自行把酒倒进空杯里。英子也对酒保突然把整瓶酒放在吧台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立刻又恢复平静侃侃而谈。

“……跟好几个人相过亲之后，我终于领悟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现我还是爱着你的。”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秀司瞠目结舌。他往隔壁一瞥，只见英子一脸认真的神情。

她顿了几秒钟，喝一口鸡尾酒稳定自己的情绪，接着语气坚定地说：“……到了三十岁我才恍然大悟。虽然以前一直急着想在三十岁之前结婚，但现在想想，或许这并不是件值得我那么在乎的事……就算我已经三十岁了，世界也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改变，最重要的，跟你分手之后，我还是一直喜欢着你。”

“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也知道你的心思全放在工作上面。过去我一心想嫁给你，所以不希望你当个SOHO族，我希望你正正当当地在公司上班，领一份稳定的薪水……可是，现在这些我都不在乎了。我不想为了结婚而跟心爱的人分手，我只想嫁给一个自己心爱的人。”
“……英子。”
“我想跟你恢复以前的关系。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什么想辞掉工作、还是不想看到别人都结了婚，只有我一个人落单之类的话……”
“……”
“老实说，我还是很渴望早日嫁为人妻，不过我不会操之过急。我对结婚的企图心就跟你想在工作上兑现是一样的。才刚独立门户就结婚，必须背负双方的责任，这样实在太辛苦了。所以我决定暂时先尊重你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你有心想结婚生子的话，我希望你能娶我当你的新娘。”

英子淡淡地说完后转头和秀司四目相对。眼前的她变得落落大方。

自从迈入二十八岁，英子便积极地向秀司催婚，直到秀司忍无可忍地警告她“我不想结婚！这件事你别再提了！”。自此以后，她绝口不提结婚两字，取而代之的是，她会邀他去新婚的朋友家玩，或是跟他谈论两人在大时代认识的朋友所生的小孩。总之，她的身上露骨地激射出“我想嫁人”的火花。但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她说自己只是纯粹喜欢秀司所以想跟他交往，还清楚地表明自己真正的想法，希望秀司有一天能够娶她为妻。

沉默了片刻之后，英子静静地说：

“如果你已经有了其他交往的对象，或是你讨厌我的话，那我也不勉强你。”
“……”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分手也有半年以上的时间了，更何况你一直很受女性青睐。不过，我还是想。”

面对语出真诚的英子，秀司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他不知道的不只是回答，就连自己的心意他都捉摸不定。

秀司默不作声地喝干杯里的酒。英子没有催促他回答。无法想像以前的她就机关枪一样，一开口就气急败坏地逼问他“到底怎样？你快说啊！快点想清楚啦！”。

一边像灌水一样喝着怎么喝也不会醉的威士忌，秀司一边沉思着。再跟英子重新交往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在半年不见的日子里，变得成熟稳重的英子充满了魅力。可是，一旦恢复跟英子的交往，他就得跟春季说再见。他一向不喜欢三心两意的交往模式。

秀司抬起头来隔着吧台凝视春季的背影。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欢迎……”

回头望向秀司背后的春季一脸诧异的表情。

“……？”紧盯着春季的秀司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错愕，他满腹疑窦地回望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看到了走进店里的男人。从春季表情的变化，他直觉地领悟到这个新来的客人就是浩之。

 




春季掩不住慕名的焦躁一直背对着秀司。接过其他工读生拿来的单子，他一边调制某桌客人点的鸡尾酒，一边紧咬下唇暗自咒骂着，死也不肯回头。

秀司是不是打算跟那个女人恢复交往？

第一眼看到他们并肩走进店里的时候，春季的指尖气得直发抖。他心想秀司明明有了我，居然还跟女人纠缠不清。他不想去听他们两人谈的是什么，却又不受控制地竖起了耳朵，知道今晚是他们分开半年后第一次见面，他的情绪总算是平静多了，可是堆在胸口的不快依旧无法消除。坐在秀司身旁的女人完全变了一个样，跟半年前在店里丑态毕露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她谈吐冷静，全身更散发着沉稳的气质。望着坐在吧台角落静静交谈的两人，春季蓦地悲从中来。秀司跟那个女人形同一对璧人，相较之下，留连在他身上的灼热爱抚仿佛化成了虚的幻影。

女人说来说去不脱难舍旧情，但是她句句条理分明，令人不得不赞同。尽管他没有去看秀司的表情，从气氛中他仍然可以痛切地察觉到秀司的心正在动摇。

这种臭男人，哪个女人要就送给她好了！他自私自利、心眼又坏，连体贴两个字都写不出来。找遍全身上下也挑不出几个优点。顶多就是长的还算体面、不懂得拐弯抹角、头脑聪明、做爱技巧高明罢了。正因如此，我才会为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和孩子气而心跳加剧吗……？

正当他下定决心再也不理秀司的时候，店里走进一个新的客人。

看见第一次在营业时间登门拜访的浩之，春季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一贯的西装与温和的表情。跟平常明明没有不同的地方，在店里昏暗的照明下，浩之看起来却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没有说一声就跑来找你，不会介意吧？”

浩之在吧台的圆凳上坐下，对春季笑了一笑。

“当、当然不会罗！来者是客嘛！”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工作时候的样子，这套制服跟你挺合呢！”

“是吗……”

春季慌慌张张地递出湿纸巾，换上朋友的面具。

浩之翻阅MENU，随口点了一杯饮料。春季一边调制他点的酒精饮料，一边压低音量说：

“吓了我一跳。这是你第一次在营业的时间来吧？”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

春季把酒滑到他面前，开口询问。

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浩之每次来找他都是挑在开店前的黄昏时刻，而且距离上次的来访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己。平常他都是每隔三个月左右才来一次的啊！春季忐忑不安地对浩之说：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前阵子你就已经怪怪的了。”
“我怪吗？”
“很怪。”

听春季如此断言，浩之笑眯了眼睛。正当春季痴痴地盯着那张跟学生时代一模一样的笑容时，浩之宣布道：

“……我跟公司递出辞呈了。”
“咦……！？”
“我做到这个月的二十号。虽然我在公司只待了一年多，公司还是照提前自愿退休来办理，所以我可以领到一点退休金。”

春季怔怔地望着浩之的脸孔。他作梦也想不到认真踏实的浩之才进公司两年就辞职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他只是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逐渐恢复说话的机能。他对着将酒杯凑近嘴边的浩之问道：“……为什么？是不是有不愉快的事？还是工作太辛苦了？难不成是有前辈欺负你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浩之苦笑着挥了挥手，把手上的空杯递给了春季。“你也知道我是家里的长男，当初我答应过家里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去继承衣钵，所以爸妈才准许我来东京念大学、在东京找工作。本来……我是可以等到三十岁以后再回去的……”

“那不是还有好几年吗？”

“我爸爸……罹患癌症。”

春季一听失手把冰块掉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冰块丢在水槽，钳子却拼命抖个不停。浩之点的是加冰块的酒，调制起来不需要花上太多功夫。他好不容易才把追加的饮料递给了浩之，心想着幸好他点的不是复杂的鸡尾酒。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没办法摇动调酒器。

接过第二杯酒的浩之将视线锁在春季胸口一带继续说：

“我打算回家继承印刷厂，明天就搭电车回福岛去。单身宿舍我也退租了，今晚我会住在饭店。”

他垂下视线平平淡淡地说着。

春季愕然凝望着坐在对面的浩之，脑中不停地反刍他刚刚所说的话。第一眼看到推门而入的浩之时，他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浩之的手上是空的。平常随身携带的公事包不见了，他不得不相信浩之不是在欺骗他，这是不争的事实。双脚不住打颤的春季茫然地凝视浩之。他一直深爱他沉稳的说话方式和冷静的声音，可是却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话。

春季舔了舔颤抖的双唇问道：

“哪……芹香小姐呢？”
“我打算跟她结婚。”
“结婚……？”
“嗯。或许稍嫌早了一点，不过我早就决定要跟芹香共度一生了……再说，我想趁我爸爸还能出席之前尽快举办婚礼……她跟我是同乡，我们当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始交往的。虽然不是住在同一区，但我们聊起故乡的事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
“……我会带芹香回福岛，婚礼也在福岛举行。”

浩之淡淡地说着。春季只觉得一字一句都令他心如刀割。心跳全面失控，眼前染上一片血红。他也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是在同时他也相信自己跟浩之的关系和距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胸口像炸开般疼痛、难受。春季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过去任何一个回忆。他的视线不安地游移，像求救般望向秀司，但这次尝到了撕心裂肺的感受。

秀司当然是跟英子在一起的。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英子所说的字字句句。

就算用言语表达、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心意，爱情还是会说崩溃就崩溃。尽管如此，连传达的努力和勇气都没有的自己，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什么也没做就目送浩之远去。

“今晚是最后一夜留在东京吗……我……可以去饭店找你吗？”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我去见他又能说些什么？要他别留下我回去，要他别结婚吗？这么任性的话，我根本没资格、也没有权利说。浩之跟我都是男人，我喜欢他是不是错了？对一个渴望能成为情人的朋友，在离别的前夕该说些什么才好？最讽刺的是，为了不让他察觉自己的感情而想尽办法戴上“朋友”的面具，竟收到如此辉煌的成果。浩之笑着回答内心澎湃汹涌、表情却平静无波的春季。

“当然可以啊！饭店的地址在这里……至于房间嘛……”他从西装里面的口袋取出原子笔，在翻转过来的杯垫上留下饭店的名字和房间号码。
“我下班的时候会比较……”
“几点过来都无所谓……那，我先走了。”

浩之站起来背对春季。春季茫然地望着他在柜台结帐的背影，秀司和英子也在同时紧跟着浩之之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给了秀司整瓶的酒，却完全忽略去招呼英子。看见瓶子里的酒少了一大半，春季大惊失色，而英子前面的吧台上除了她刚开始点的gimlet，还有一杯剩下一半的饮料。可能是其他的工读生不想打扰正在谈话的春季而帮她调制的吧！春季伸手收拾杯子，却不小心勾到英子高脚的杯缘把杯子撞倒了。锵！随着玻璃杯破碎的声音，耀眼的湛蓝色液体往四周飞溅开来。春季向回头张望的客人们鞠躬致歉，正手忙脚乱地想捡起玻璃碎片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是手指割破了。

他的心在动摇。为什么？是为了浩之辞掉工作回家的事？还是他要结婚的事？

（结婚……）

秀司也会跟英子结婚吗？为什么他要跟她结伴出现呢？为什么要带着她跑到我工作的地方炫耀呢？倾巢而出的思绪让他的脑中更加混乱。有个看不过去的工读生走过来帮他收拾善后，春季依旧止不住自己指尖、双腿……以及胸口的颤抖。






回到公寓的秀司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洋酒，将矿石蓝的液体倒在杯子里，一口气喝干。

总觉得全身疲惫。心中想说该上床睡觉了，清醒的脑袋却一点倦意也没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改变心意在家独酌几杯的秀司，把酒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感到呼吸有些苦闷，秀司把手指插入领结往下扯。自从二十二岁就职以来，天天都打得整整齐齐的领带，经过了半年来的束之高阁，变成了既烦闷双折磨人的累赘。秀司一边从衣领缓缓抽出领带，一边模糊地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

英子的一番话让他大吃一惊。而春季朝思暮想的浩之更是令他诧异。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个男人的确是浩之。春季隔着吧台全心全意地与他聊天，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从没见过他的表情如此专注。

美丽、任性、可爱的春季。他的表情丰富，时而像个天真的孩童，时而像个成熟的大人。他洋溢着无穷的魅力，散发着个性的光彩。这样的他从高中一年级开始暗恋了八年的男人，居然是个平凡无奇、毫不起眼的人物，几乎跌破了他的眼镜。

跟那种男人比起来，我要好上几百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之间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秀司一阵错愕。春季是不是因为我在事出突然的情况下带着英子到酒吧去，因而厌烦了我的不忠，打算和浩之交往呢？跟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优点，脑筋又呆板的男人。

“……”

尽管他嘴上把头一次见到浩之贬得一文不值，内心深处却也清楚得很。他一方面感到不敢置信，一方面却又觉得合情合理。正因为浩之长相平庸，更可以想像他的个性有多好。春季被他的性格吸引了整整八年，我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胜算……？）

无意间冒出来的词汇，让秀司茫然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为了稳定情绪，他又点了一根烟。吸进一半的香烟带着苦涩的滋味，他忍不住吐了出来，眼睛被烟雾薰得差点睁不开。他不耐地咬住滤嘴，耳边传来了门铃的声音，看看时钟，现在是凌晨一点。

是哪个没常识的家伙在这种时候跑来？秀司火冒三丈地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玄关。

……门一打开，眼前的人居然是春季。

过度吃惊的秀司喉咙发干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打工呢？不是到两点才结束吗？”

“我今天早退。”春季简短地回答后将秀司推到一边，迅速地脱掉鞋子走到客厅。

秀司穿上拖鞋子锁上大门扣好门链，大步走回客厅。

“你要来至少也先打个电话，一声不响地跑来害我吓一跳。”

想起春季刚才在店里朝浩之绽放的笑容，秀司满脸不悦地说。

然而，春季只是背对着他，失魂落魄地在客厅的地板上直接坐下。

“……春季？”

见他没有半点反应，秀司纳闷地喊了他一声。春季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看见他凝望自己的眼眸不安地游移着，秀司连忙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浩之他……”
“咦？”
“浩之他……要结婚了。”

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无助的眼神。空洞的瞳眸飘忽不定。春季走投无路的表情让徘徊在秀司胸口的烦躁瞬间消失无踪。

“他说他辞掉了工作……打算回福岛。”
“……”
“……我该怎么办……原口先生……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春季抓住秀司的双肩使劲摇晃。用无助的眼神由下往上凝望秀司，六神无主地追问。看见平常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春季惊慌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秀司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结婚？他跟你的年纪应该一样大吧？这么年轻就结婚啊……”
“他说要回老家去，所以要跟女朋友结婚，带她一块回福岛……”
“回老家？”
“听说他的爸爸罹患癌症……他决定把工作辞掉，回去继承家业。过了今晚，他就要离开东京了。”

春季颤抖着声音娓娓道来，抓住秀司肩头的指尖一紧，激动地前后摇晃。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们说不定再也见到面了！我待会儿要去找他，可是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在方寸大乱、将内心的迷惘发泄似地向他倾吐的春季脸上轻轻一瞥……秀司用力闭上双眼。

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春季有多么喜欢浩之。不知从何时起，浩之的名字不再出现在春季的嘴上。可是，刚开始交往的时候，秀司早已听过无数次他们之间怀念的回忆，以及难以割舍的痛苦。他有多爱那个平凡无奇的男人，秀司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焦躁。

（春季……）

自己肯定是爱上春季了。

他为害怕再也见不到单恋对象而惊慌失措的春季感到怜悯，更憎恨那个令春季如此深爱却浑然不觉的男人。他的憎恨甚至朝嫉妒发展。他恨得咬切齿，懊恼那直霸占春季的感情、让他深藏在心底的人为何不是自己。

秀司终于恍然大悟了。他伸出大掌复在春季的脸颊上，和他四目交接。他用两手轻轻捧住春季小小的脸蛋，春季怯生生地凝望着秀司。两人都没有说话。春季只是用无计可施的眼神望着秀司的脸孔，秀司也定定地凝视春季困惑的脸庞。彼此的脑海中、心坎里正刮起感情的风暴，偌大的客厅却不可思议地笼罩着一片寂静。

不知这样的静默维持了多久。

秀司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揿开眼帘直视着春季。

“……你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告诉他你一直爱着他啊！”
“……可是，浩之就快结婚了呀……？”
“那，你就跟他说回福岛以后自己要好好保重罗！”
“……回……福岛……”

春季小声地复诵着。秀司抓住他纤瘦的肩膀继续说：

“你仔细想一想，他已经要离开东京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要是他回福岛定居的话，你们就很难再见得面了。如果你希望跟今后难得见上一面的他继续当朋友，那就笑着送他离开，要他多多保重。”
“如果……我不想当他的朋友呢？”
“那就对他说我喜欢你。”

春季的大眼睛睁得更圆更大。

他停下动作，双唇不停打颤。秀司咬着牙训示他：

“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他、想当他的情人吗？那就告诉他你爱他啊！就算真的被他甩了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渺茫了。这对你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
“搞不好，他会接受你多年来对他的感情哦！仔细斟酌一下，说了对你是有益无害的。”
“他会接受吗……？”
“当然。说不定他会放弃什么狗屁结婚，跟你交往。”

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澎湃汹涌。这不是不可能。如果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夜，而浩之还特地跑到店里找春季，就表示春季是他在离开东京之前最后一个想见的人。

听完秀司列举的最后一个可能性，春季动了动哆嗦的双唇。

“如……如果他真的愿意跟我交往，那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跟着他一起去福岛。”
“咦……”
“你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一坚持当个逍遥自在的打工族啦？不就是为了在万一的情况下可以跟着浩之走吗？那个所谓的万一不是现在，还有什么时候！”

春季像个灵魂出窍的空壳般瘫在地上，秀司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拉起来。他把步履蹒跚的春季强拉到玄关，再次盯着他的脸。

“你爱他吧？”
“……”
“那就去跟他说个明白！”

秀司使劲拍击他的背，春季瘦削的肩膀惊跳了一下。他动作缓慢地穿上鞋子，回头望了秀司一眼。秀司站在玄关的台阶上伸手抚摸他柔顺的秀发，春季终于点了头。

“……我走了。”
“嗯。”
“……跟浩之说完后，我可以再来你这里吗？”
“……嗯。”

秀司一边解下门链一边笑着对他说：“要是你被甩了，我会替你开个慰劳会。”

春季展颜一笑，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目送人漫步在走廊下的苗条背影，秀司叹口气回到玄关把门关上。冷不防一股强烈的后悔向他袭来，他猛力朝门板上挥出一拳。

明明不希望他去，却在背后推他一把。他喜欢可爱的春季，所以希望顺着他的心意。第一次体会到牺牲自我这句陈腔滥调的涵义，秀司咬紧了自己的牙根。真心喜爱一个人的时候，能陪伴在对方身旁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可是，世上的爱情并不见得每一段都是双向道。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认为用强硬的手段去扭转方向就好了。可是，现实生活是不同的。他了解对方的坚持是多么根深蒂固，怎能蛮横地将它扳动。

（……不是的。）

这不过是狡辩罢了。其实，我只是害怕跟春季说出“我喜欢你”，而春季却斩钉截铁地跟我说他要选择浩之。

过去，他总对春季的陈年往事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如今回想起来他不禁为自己感到不齿。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春季为了不可能有回报的爱情有多伤心。那些话有一半是真心的。他希望春季能告捷归来，但也希望浩之能拒绝他，让他从此彻底死心。他讨厌自己这么自私的想法，却又忍不住希翼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经意想起英子的秀司将手摆在门链上，把额头靠向铁制的门板。英子的爱是笔直地朝他延伸的单向道，然而他的单向道却通往春季……。

铁制的门非常冰冷。秀司将额头靠在门板上一动也不动，借着它的低温冷却自己炙热的脸庞。






浩之画给他的地图非常简单明了。在跟JR浜松町车站有段距离的商务旅馆下了计程车，春季缓缓地通过了自动门。

大厅没有半个人影。走过一旁灯光昏暗、门可罗雀的开放式咖啡座，春季朝着尽头狭窄的电梯间迈步前进。只有在搭上电梯选择楼层的时候他才有一瞬间的犹豫。等电梯的门缓缓关上，带着他开始往上攀升，他的踌躇已随之一扫而空。他踩着稳健的步伐通过走廊，在浩之所在房间前面止步按下门铃。

隔了半晌，门被打开了浩之的脸上挂着笑容。

“……抱歉，我来晚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睡不着。快进来吧！”可能是刚洗完澡吧，浩之身上穿的是饭店准备的睡衣，完全构不上帅气两个字。

春季依言走进狭小的单人房。背后传来浩之关门的声音，单独两人被关闭在狭隘空间引发的期待和恐惧感涌向他的心头。

“要不要喝点什么？你在店里要是喝了不少酒，就换点别的好了。”

“打工的时候不准喝酒，所以我没喝……看看有没有啤酒之类的吧……”春季机械化地回答。

浩之蹲在房间里的小冰箱前物色了一下，取出两罐啤酒。房间很小，里头只摆了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和兼具置物柜功能的梳妆台。把两罐啤酒摆在床头柜上的浩之在床边坐了下来。春季拉开梳妆台的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两人扯掉拉环轻轻交碰了一下罐底，接着各自喝了一口。一言不发的浩之从小小的窗口眺望漆黑的外面。宁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低低回荡着。

想到自己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春季紧张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他想起了三年前初体验的那一夜。

当时他也是跟现在一样，把眼前那个态度沉着、待会儿就要跟自己发生关系的男人带给他的不安强压在心里，只是一昧地低着头。那是在他来到东京的第二年春天。没去大学上课而终日打工的春季，因为想家再加上一个人住很寂寞，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有好几次他都想回福岛去，可是一想到自己是追着考上大学的浩之而来到东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对这个不去考大学、坚持要以高中毕业的学历当个打工族的次男，家人虽然大感头疼，到后来还是被他说服了。若是回去的话，他深怕总有一天自己的性癖会被温和而平凡的双亲发现。

偶尔，他会跟成为大学生的浩之碰面。每次见面都像被迫再一次认清自己无法告白的处境，更加深了他孤独一人的寂寞。之所以上杂志介绍的男同性恋酒吧，也是想排遣一下自己的痛苦和孤寂。那是距浩之把芹香介绍给他的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漂亮的春季在酒吧里也是人人注目的焦点。没过多久他就接受其中一个男人的邀约，两人去喝过几次酒之后，春季便跟他上了床。那个男人长得既不是特别英俊，身高也只是勉强过得去，但他那温和的眼角令他想起了浩之，所以春季才答应跟他发生关系。

打从高中一年级他就一直喜欢浩之。跟浩之以外的男人做爱，是他经过再三的思量才下的决心。既然无法告白，又何苦守着这段单恋，干脆去寻找下一段新的恋情。东京如此辽阔，我想改变自己，去认识一个比浩之更令我心动的人。芹香的存在也占了极大的因素。身边有个那么相配的女朋友，浩之绝不会回过头来看我。一个异性恋的男人又怎么会放弃女人，选择男人当作交往的对象呢？

更何况……。

浩之是个很有正义感、又有洁癖的人。就算他哪天吃错药肯跟我交往，也一定不知道男同志做爱的方式。为了有备无患，身为追求者的我还是先学一点的好。就像男人为了跟心爱的女友有个完美的结合，而把自己的童贞用在一个随便搭讪来的女孩子身上，春季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别的男人。

在事前已经再三确认过自己的心情，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是第二天回到公寓之后，他哭了整整一天。说不定浩之会讨厌身体被玷污过的自己，说不定浩之会比较喜欢自己是个清白之身。矛盾的心情折磨着他，他又提不起勇气告白，他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软弱的他更可悲了。

偷眼瞥向浩之拿着啤酒静静啜饮的手腕，春季垂下眼帘。我一定要告诉他。告诉他我爱他爱了好久好久，告诉他我有多么憧憬他。我想成为他的情人却难以如愿，我是多么痛苦啊！那些已经分手的男人。除了最初的那个男人，其他的他几乎都不记得了。尽管他曾沉溺在他们带来的快乐与温柔，尽管他也曾有些喜欢对方，回忆却随着时间缓缓地流失了。如果不说出他对浩之的感情，浩之永远也不会知道。将来两人天各一方，这段令他夜夜辗转难眠的恋情，或许有一天也会逐渐淡忘。

春季下定决心抬起视线。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当他跟凝视自己的浩之视线相对，春季总是没来由地把到了喉间的话又吞回去。

像是要延续青黄不接的对话一样，浩之吵哑地开口。

“……我很高兴你能来。”
“……浩之……”
“打从高中时代起，你一直对我很重要……你的美丽使得人人侧目，再加上你有一股神秘的气质，大家都很憧憬你。来到东京念大学、甚至就职以后，只要偶尔跟你见个面，我的精神就能为之一振。”

浩之这番近似告白的话，让春季几乎握不住手上的啤酒罐。几乎令人产生错觉的甜蜜对白加深了他的迷惘。

怎么办？我该怎么说才好？告诉他我喜欢他就可以了吗？还是……。他说我对他很重要。这是指朋友关系吗？说不定，他对我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朋友的范畴了？

（“远从高中时代起，我就一直喜欢你。”、“回福岛以后自己要好好保重。我会回去看你的。”）

我到底该选择哪一句？告诉我啊……原口先生……

脑中突然浮现秀司的身影，春季瞪大了眼睛。

“如果想继续跟他当朋友就什么也别说。”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想孤注一掷，将多年来的思慕全盘托出，那就告诉他吧！”

以后……我以后到底想跟浩之维持怎样的关系？我一直喜欢他、一直为他受苦，可是现在……如果浩之接受了我的感情，我就再也不能跟秀司见面了。到时候，说不定我会比现在更痛苦。第一次浮上台面的感情让春季狼狈不堪。他想自己跟秀司搭讪的那一晚，一切恍如昨日。

他对秀司撒了谎。秀司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异性恋情人。

说什么每次分手都是肇因于对方迷恋自己，那全是骗人的。相反的，泥足深陷的往往都是自己。他想跟浩之成双成对，也一样渴望摆脱浩之的影子。每次跟新的情人交往，他都是认真的。可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说不定可以忘记浩之的时候，那些只喜欢玩玩的男人却拍拍屁股走人。遇到真挚的对象，又变成互相舔舐因为不见容于社会而受的创伤，他觉得这样反而更可悲，只好自己提出分手。重复几次恋爱得到的都是悲哀的结论。同性恋人对感情从不付出真心--也无法付出真心。他只是想跟普通的男女一样谈个平平凡凡的恋情，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只能跟对方进行各取所需的交往。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时冲动下开口跟带着女伴的秀司搭讪。听见秀司被身旁的女人逼婚，又羡又妒的他决定要把他抢过来。

和秀司认识后的种种往事，在春季的脑海中历历浮现。虽然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秀司给春季带来的影响和回忆，全部浓缩成充实的点点滴滴。秀司从不避讳他对只喜欢男人的自己所抱持的好奇心。可是，听完自己给他的回答后，秀司的态度也没有因此有所改变。他将一切视为春季独特的个性，以宽容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他把自己当成很普通的情人，担心他的将来、邀他一起去玩……。

这种接近粗线条的大而化之个性，将春季心中的自卑和惭愧扫荡得一干二净。他心想就算我付出真心，总有一天还是得面临分手的局面，于是一直拒绝跟秀司白天出去约会。和秀司之间的交往正是春季憧憬已久的普通情侣关系。一直折磨着他、无法当面告诉浩之的感情，也在他跟秀司倾吐后得以释怀。正因为他认为彼此的关系没有爱情的成分在内，所以他才能对秀司畅所欲言。而秀司也总是默默地倾听，取笑自己的懦弱，最后还温柔地鼓励他……。

我希望今后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浩之？……还是秀司？

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浩之笑着对沉默不语的春季说：“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记得跟我保持联络哦！”

浩之的脸上荡开笑容，温和的眼角闪烁着泪光。和浩之一同编织的快乐时光，以及秀司激情的拥抱，在他浑沌的脑海中翻腾泛滥。春季再度舔了一下双唇，抬起低垂的脸庞……轻轻地张启颤抖不已的唇瓣。

 

 

——未完待续



第 七 章

 


听见手表传来的电子音，秀司皱起了眉头。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春季还没有来。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让他走。一想到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情投意合地在饭店的房间拥抱着，他的胃就绞成一团。以春季的描述来判断，浩之对他似乎也不是全无情意。他三天两头跑去见春季，跟他闲话家常，说不定就是因为喜欢同性的春季。否则，谁会有事没事跑去找一个高中时代的同学呢？一个人枯坐在静谧的房间里，盘踞脑海净是一些讨厌的事情。

正当他不耐地把手伸向烟盒，门铃声终于响起。

为什么这么慢才回来？从这里到饭店搭计程车顶多十分钟就到了。这整整三个钟头的时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一想到这段时间正足够让他们在告白后上床缠绵一回，秀司的心情跌落了谷底。可是，有人会在跟暗恋了八年的男人结合后，立刻跑回以往只有肉体关系的男人家吗？他得偿宿愿了吗？还是……

“我马上开门。”秀司安抚一下猛烈的心跳，将门链卸下，直接伸手握住门把。

正要转动门把的时候，门一鼓作气地被撞开了。还来不及确认对方是谁，走廊下的春季便飞奔而入，扑进他的怀里。

“你、你怎么了……！？”

春季紧紧搂住他，把秀司扑倒在玄关的地板上。脑袋被狠狠撞了一下的秀司，咬紧牙根才没发出呻吟。回家之后一直没换衣服的他身上穿的仍然是拿掉领带的衬衫。春季抓住他手臂一带的布帛揪出皱纹，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发生什么事了？春季。”
“……！……”
“你说话啊……”

春季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在他的怀里拼命摇头。他握紧了指尖，秀司感觉整个人快被他连着布帛扯了过去。

他叹口气仰天倒在地板上，将指尖插入春季柔软的发丝间，揪着他的头发问道：

“你倒是说说究竟是怎样啊……是不是没希望了？”

春季埋在胸膛的脑袋左右摇晃。

秀司胸口一阵刺痛。他忍住椎心刺骨般的痛楚，放开春季的发丝柔声再问一次。

“……那就是很顺利罗？这不是可喜可贺吗？”

然而，春季还是跟刚才一样摇晃着埋在胸口的脑袋。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春季摇着头，用力抱紧秀司的身体。矛盾的回答搞得秀司满头雾水。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起上半身，把紧抱着他的春季拉开。两人的身体之间是空出间隙了，但春季却猛低着头，完全无法他的表情。向下俯视一头褐色头发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春季，秀司轻轻抓住他瘦削的肩膀。

“……春季？”

右手按住肩膀，左手勾起他的脸……只见春季脸上泪水纵横地仰望着他。

“喂……”

第一次见到他哭泣的表情，秀司不禁手足无措。春季颤抖着双唇半带哽咽地说：

“……没有……！”
“咦？”
“我什么也没……”

他扑向秀司的胸膛，放声大哭了起来。

秀司像哄小孩般顺着他的背，脑中一团混乱。春季放开揪着秀司胸口的指尖，环向他壮硕的背。他紧紧地抱住他，将额头靠在他肩膀上磨蹭。感觉带着温度的泪水吸入衬衫里，秀司困惑至极地用手梳着春季凌乱的发丝。

“你没说？”
“……！喜欢……跟多保重……我统统没有说……！”
“……为什么？你不是老说你爱他吗？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了又想，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春季不住呜咽。正当秀司对他的话惊讶万分时，春季再度压倒了他。全身的骨骼跟木质地板猛然碰撞，还来不及感到疼痛，春季便堵住了他的嘴唇。略带咸味的唇瓣疯狂地索求着。春季的头发纷纷散落在他的两颊，泪水也紧随其后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个齿列几乎要碰在一起的长吻。一边和秀司双唇交叠，春季一边解开自己衬衫的钮扣。光滑的上半身裸露后，他接着把指尖伸向秀司的衬衫，性急地一把扯开。

对他猝不及防的举动大惑不解的秀司，抓住春季的手腕阻止了他。被扯掉的钮扣弹到地板发出硬梆梆的声响。行动遭到制止的春季反抗得更为激烈，他不顾被秀司箍住的双手手腕，粗暴地把头压了过来。才刚感觉到嘴唇再次被他堵住，春季已刻不容缓地狠狠吸吮了起来。边哭边吻似乎让他感到难受，春季在狂吻中断断续续地迸了呜咽。

秀司奋力推开春季失控的身躯，从他的身下爬了出来。他抓住伏在地上痛哭的春季手臂拉他站起来。才把他拉到客厅，春季立刻从背后抱住了他。

“喂，你是不是醉了？冷静一点好吗？”
“我不要！”

听春季如此呐喊，秀司的眉头逐渐向中央靠拢。春季纤瘦的双臂环上他的颈项，害秀司差点喘不过气。春季放松手臂的力道，从背后不由分说地勾着他拖向卧室。秀司被仰天扔到了床上，原本在他背后的春季自然被他压在身下。垫在底下的春季猛咳了起来。秀司急忙爬起来扳开他伸过来拉扯的手臂，反而被春季一把拉过来倒在床上。春季翻过来骑在秀司身上，恢复成刚才在玄关的体位。他左右扯开秀司缺了好几颗钮扣的衬衫，将指尖探向他的腰带。

“春季！”
“原口先生……！”

“原口先生……你……喜欢我吗？”

春季泣不成声地问着。秀司一听这下瞪大了眼睛。春季俯视着他的眼眸盈满泪，扑簌扑簌地直落下来。

“……”

秀司沉默不语，春季紧紧抱住了他。感觉他把嘴唇凑近自己的颈窝又亲又咬，秀司心头一片茫然。

我该拉开他？还是抱紧他呢……就在秀司犹豫不定的时候，春季哭喊着说：“你说！说你喜欢我啊！”

“……春季……”
“快说你喜欢我……！”

沉痛的口吻。声音虽然夹杂着哽咽，春季的眼神却可怕得吓人。被那炯炯的目光震慑的秀司，再次被他封缄了双唇。

……事到如今，再也煞不住车了。

他不想趁着春季失恋的时候把他占为已有，他也很想知道他们今晚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不要当个临时来安慰的对象，看春季透过他的拥抱感受自己背后浩之的影子，只会令自己难受罢了。

可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如果春季现在真的很痛苦，真的希望我抱他的话。如果他现在需要的人是原口秀司的话。秀司与春季调换位置，把他压在身下。春季伸出颤抖的双手搂住了他。秀司在他的嘴唇烙下今晚第一个由他主动献上的吻，春季随即给了回应。他卷住他的舌深深吸吮。秀司剥掉他身上残余的衣物，春季也伸手脱掉秀司的衣服。两人赤裸后，春季把脚交缠在他的腰上。自暴自弃的春季不想要温柔的爱抚，他积极地把贴了上来，催促他快一点。秀司在他的引导下与他合而为一，春季哭着抱住了他。

“原口先生……！”
“春季。”
“原口先生，你喜欢我对不对？你喜欢我对不对？虽然我是个男人，但你还是喜欢我对不对？”

春季如泣如诉的眼眸决了堤，泪水从他的眼眶滚滚滑落。秀司如他所愿深深挺进，重复粗暴的抽插，春季如痴如狂地紧拥着他。秀司用力回抱他，心头罩上一股寂寥的空虚。

春季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人是他吗？他这句喜欢真正想问的对象其实是浩之吧？从没像此刻一样后悔自己过去对爱情的轻率。如今到了紧要关头，他连自己最在乎对象的真正心意无法掌握。

你喜欢我吧？将自己的嘴唇凑近反复如此呢喃的双唇，秀司用充满磁性的嗓音低语：

“……我喜欢你。”
“你真的喜欢我？”
“……嗯。”

他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春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撒谎！”
“为什么说我撒谎？我……”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你不是要娶那个愚蠢的老女人吗？”

正想否定的时候，春季像是在责备他一样，举起环在他背后的手拼命猛捶，捶得他好痛。

秀司皱眉挣开环住他的手臂，把春季紧紧压在床垫上，春季激动地摇着头说：

“我最讨厌女人了！凭什么她们就可以仗着自己的性别，理所当然地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春季！”
“……我是这么喜欢……！我明明比她们爱得更深！”
“春季……”

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的春季可爱到了极点，也悲哀到了极点，秀司用力地抱住了他。

春季立刻回抱住他。他把嘴唇凑到秀司的耳畔，艰涩地重复着：

“原口先生，我喜欢你。”
“……嗯。”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才刚说完，春季便复上了他的唇。一波接一波的快乐向他席卷而来。

春季真的喜欢我吗？秀司并不清楚。就连今夜春季需索他的原因是为了失恋、还是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懦弱、又或者是为了安慰这两者之中某一方的心情，他都无法判断。但是无所谓了，反正他喜欢春季的心意是不变的。不管他是不是什么也没说，这不重要了。

“原口先生……原口先……！”

高潮接近了。春季眉头深锁，指尖深深掐入秀司的背脊。他们激情地拥抱在一起，解放激昂的欲望和思慕。秀司不急着抽出，他温柔地亲吻春季，春季也虚弱地予以回应。一直到最后，他的吻都夹着泪水。边哭边做似乎把春季累坏了，在秀司走房间取水的短短几秒钟里，他已沉沉地入睡了。秀司拨开他两颊上的头发，轻轻印上一名气。一颗晶莹的泪珠沿着春季紧闭的眼帘悄然滑落。






听见卡哒声响的秀司回过头来，春季正倚在卧室的门口，目光呆滞地望着客厅。

哭肿的眼睛和睡乱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的睡衣，是昨晚行为结束后秀司帮他穿上的。手上端着西式炒蛋的秀司向春季微微一笑。

“你起来了？”
“……”
“你吃早餐吧？”

秀司温柔至极地问他，在客厅的桌上摆放两只盘子。

“看起来是有点丑，不过应该还可以吃吧！有没有宿醉？”

秀司用一贯的口吻若无其事地问。他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过来。春季于是懒懒地走进客厅。

他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盘里惨不忍睹的炒蛋。

把咖啡倒进杯里，秀司笑着说：

“你先去洗把脸吧！”
“……”
“快啊！”

他从洗完后塞在客厅一角的衣物中取出一条毛巾，扔给了春季。

确认春季已经乖乖地走向浴室，秀司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我才不是想安慰昨天失声痛哭的春季。难得下厨的他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做着早饭，等待春季回来。

不久，春季步履蹒跚地走进客厅，在桌前坐下。

“你昨天喝了不少吧？这个给你。”
“……我才喝了一罐啤酒而己。”

尽管嘴上没好气，春季仍接过秀司端给他的杯子咕噜咕噜地喝起牛奶。

“……呼--”
“有没有舒服多了？”
“……嗯。”

春季像个小孩一样坦率地点头。

“吃吧！”
“嗯。”

双手合十，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的春季整个眉头向中央聚拢，再度拿起牛奶拼命猛灌。好心做给他吃，他表现出这么失礼态度。秀司很不服气地问道：

“你就不会吃得开心一点吗？”
“没办法啊，真的很难吃嘛……”

自己也尝了一口的秀司不得不默认。不知道是不是火候没控制好，东一块、西一块的炒蛋令人有些食不下咽。两人默默地各自进餐，春季冷不防地开口。

“原口先生……”
“……什么事？”
“我昨天……什么都没有跟浩之说。”
“……是吗……”
“你好心鼓励我老半天，还告诉我该说些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

望着剩下一半的炒，春季喃喃低语。秀司凝视春季的脸庞，静静地一旁聆听。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春季抬起头来。他直视秀司的脸庞，眼神和昨晚一样飘忽不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浩之已经有了芹香小姐，就算跟他说我喜欢他又能怎样呢……再怎么做都只是无谓的挣扎。就拿你来说吧，你不是也要结婚了吗？我真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

我不打算跟英子结婚。秀司还没说出口，春季就自顾自地下了结论，阻断他的话。

“算了……你们这些异性恋想结婚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叫你们一直当光棍，更何况你们也想要个小孩吧……这些我都明白。”
“春季。”
“为什么我要去爱上一个正常的男人呢？”

春季红肿的眼眶滑下了泪水。

“我爱得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深……可是芹香小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一定也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爱浩之的人。你的女朋友也不例外。要不然半年前她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浠沥哗啦的。”

“她变漂亮了。要不是因为深爱着你，她也不会低声下声去求一个狠狠甩掉自己的男人，要求再一次交往。”春季挂着两行清泪，继续小声地说：“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一直排斥着。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被正常的男人吸引呢……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论是浩之也好、你也罢，到头来你们选择的还是女人。”

“春季，我……”
“我吃饱了。”

春季扔下叉子消失在卧室那端。秀司急忙追了过去，只见春季正换上昨天扔在床下的衣服。秀司从背后抱住低头扣上衬衫钮扣的春季，春季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秀司缩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春季无力地摇着头。

“放开我。”
“春季……我……并不打算娶英子。”
“……”
“我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你爱的人是浩之，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告白。然而，春季却摇头抗拒他深思熟虑后所下的决心。

“我喜欢你。”

不论秀司说得再温柔，春季还是一味地摇头不语。澄澈的泪珠落在卧室的地板上。

他低头不看秀司的脸庞，发出沉痛的嘶喊：

“就算你现在这么想，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想找个人结婚。这点我清楚得很。”
“……春季。”
“这是悖离常理的。你跟我不一样，你可以很自然地跟女人交往。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觉得还是女人比较好。”
“……”
“到时候你就会一脚把我踢开，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他的双唇不住地哆嗦。秀司松开了双臂，春季默默地穿上衣服。

秀司无法再一次将他抱紧。从某个角度来说，春季所说的话切中靶心。他的心现在被春季占据，而他目前也不打算结婚。但是，将来可就难料了。如果是因为讨厌才分手也就罢了，这样春季也不至于留下遗憾。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将来分手的理由，不是因为自己想结婚生子，却又碍于春季是个男人。他能理解春季不希望被抛弃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那种心情。

春季着装完毕后回头望着秀司，垂下浓密的睫毛。

“你的女朋友其实挺不赖的。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脑袋空空的女人，不过昨天看到的时候她变了很多，害我吓了一跳。”
“……”
“或许她是为了想跟你重头来过，所以才改变了那么多吧！”

春季走向玄关穿上了鞋子。发现掉在地上的贝壳钮扣，他伸手捡起来放在鞋柜上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秀司悄然跟在背后，在玄关和春季相对无言。

春季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仰望着秀司说：“我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你。比浩之更喜欢你。”

“春季……”
“所以昨天我才一句话也没告诉浩之。我想过，如果想跟他继续维持朋友关系，就很普通地跟他寒喧一下就好……也想过要不要把过去对他的爱慕说个清清楚楚，为自己的感情做个彻底的了断。”
“……”
“我越想心里越没头绪。再三思量后，我突然发现反正你们俩到头来都是女人的东西，我就算想破了头也是白搭。”

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笑容逐渐变成泫然欲泣的表情，最后春季抱住了秀司。由于玄关高了一阶，春季的头埋在秀司的小腹一带。他把嘴唇埋在秀司的衬衫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一定会再坠入情网吧！”
“……”
“但愿下一次不会再挑上正常的男人了。”

秀司忍不住抱住春季的头。臂弯里传来呜咽的声音。环住腰部的手臂缩得好紧，秀司的胸口纠结成了一团。

他喜欢春季。即使分手在即，他对他的爱意依然没变。他惭愧自己无法斩钉截铁向春季宣示自己不在乎什么男女性别，可是他也绝不能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来搪塞为爱奉献一切的春季。是不是我以前老将恋爱当成游戏，从没付出真正的感情，所以上天才给了我这样的报应？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究竟想怎么做？秀司无法立刻做出决断。尽管他昨天才刚发现自己是真心喜欢春季的。

过了良久，春季挣开秀司的双臂，静静地掉头离去。他自己打开大门，不再看秀司的脸孔一眼，也没说一句再见就消失在视线之内。 





——未完待续


第 八 章




“东野，你调的是什么？”
“rainbow。”
“哦……”

坐在吧台客席上撑着下巴的女工读生村山佐和子盯着他的双手不放。春季细心地把鲜艳的液体注入细长的鸡尾酒杯。

“好漂亮……”
“是吗？”
“不过喝掉实在很可惜。说真的，这个只是虚有其表，味道就有点令人不敢恭维了。”

在开店前的酒吧里，练习调制新式鸡尾酒的春季，听了佐和子直言不讳的评论微微一笑。春季调的是一种名叫“rainbow”的鸡尾酒，这种鸡尾酒必须把七种酒精仿效彩虹的配色注入杯子里，倒入时万一有个闪失颜色就会整个混在一起，因此难度很高。广为人知的鸡尾酒也不乏颜色层次分明的类型，不过大部分都是双色，最多不超过三色，颜色调得越多失败的比率越大。七色的鸡尾酒非常麻烦，调制来很耗费心力，可是顺利完成的话，却也美得令人屏息。最后滴上鲜艳的石榴汁，春季的“rainbow”便大功告成了。

“哇……好漂亮！这个是不是很难？”
“一杯卖两千五百圆都嫌亏本呢！”
“嗯--技术费还真不便宜……”

佐和子欣赏着拥有七层美丽色阶的玻璃杯。

“……村山，我记得你酒量好像不错是吗？”
“嗯。我可是酒国英雄哦！”

佐和子拍着胸脯自我推荐。春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抱歉……既然你的酒量不错，应该醉不倒你才对。这杯就给你吧！”
“咦？真的要给我？”
“嗯。反正是练习用的，到头来还是得倒掉……别告诉店长就行了。”
“好耶！赚到了--”

佐和子兴高采烈地高呼万岁，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对味道下的评语。看着她笑逐颜开的模样，春季苦笑了一下。

就在他忙着收拾调酒器的时候，佐和子开口问他说：

“东野，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有吗？”
“当然有。是不是失恋了？”
“嘿嘿。”
“我猜对啦？”

佐和子终究还是舍不得把漂漂亮亮的颜色搅和在一起，她一边拿起玻璃杯轻轻摇晃，浏览它赏心悦目的外型，一边心直口快地开解春季。

“这是常有的事啦！失恋的时候最好是赶快谈一场新的恋爱。”
“是吗？”
“嗯。这样比较容易忘掉上一任的情人。”
“……说的也是。”

春季笑着附和。现在就算想起浩之的事，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心痛了。在最后那一夜浩之说要回福岛带给他的冲击，以及花了一个多小时哭着从饭店回到秀司住处的悲痛，虽然不至于完全销声匿迹，却已经化成了遥远而轻柔的感伤。

唯有在想起秀司的时候，才会勾起他的心痛……。

这一个月不，他对自己跟秀司提出分手这件事虽感到难过，却一点也不后悔。虽然当初只是出于一时感情用事而上前搭讪，秀司却出乎意外地是个很好的情人。说不定这一生，他再也遇不到比他更了解自己、更包容自己的男人了。

“……”

春季甩头否定这个一闪即逝的想法。他想起自己过去深爱浩之，除了浩之以外谁也不要，却在认识秀司之后彻底地推翻了。八年来为单恋所受的创伤，已经被那个粗线条又自以为是的男人治疗得完美无暇。

在失恋的夜晚，总以为自己再会真心去爱一个人了，但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再谈一场新的恋爱吧……就像过去一样。只要找到新的情人，秀司就会渐渐地成为他回忆中的一部分。心碎的夜晚和红肿着眼睛落下的泪，都会成为遥远的过去，到最后说不定连记也记不起来。让昔日的恋情就这么随着时光淡薄下去，真教人有点感伤。

“新的恋情吗……”
“没错！打起精神来吧！”

佐和子活力充沛地给他打气，春季暧昧地笑了一笑。他提不起心思去找下一个情人来忘记秀司。有好一阵子他都不打算再谈恋爱了。他想暂时将思绪沉浸在逝去的恋情里，直到哪一天自然而然地出现另一个男人，取代秀司俘虏他的心。

（……）

春季苦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比过去要稍微坚强了一点。跟三年前为了浩之把芹香介绍给他而自暴自弃，于是来者不拒地糟蹋身体的自己比起来，现在的他确实坚强多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店了，佐和子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吸管插入鸡尾酒杯里。春季在一旁细心地把擦拭过调酒器的抹布洗干净。

“东野，你来一下。”
“好的。”

听见店长的传唤，春季留下吧台的佐和子走向休息室。既狭窄又有些破旧的办公室跟店里时髦的装潢大相迳庭，一走进去，店长便示意他坐在折叠椅上。

“上次你拒绝过一次，不过我这个人也挺固执的……关于升正职人员的事，你有认真考虑过吗？”
“嗯……”
“继续当个工读生对你来说太可惜了，你的技术不错，又懂得招呼客人，一个月上二十五天的班跟我几乎大同小异，却享受不到半点劳工福利。”
“嗯……”
“我一年发两次奖金给你，怎样？”

在店长殷殷劝诱下，春季开始斟酌了。的确，目前的工作他很满意，跟自己的个性也很合得来。可是，一旦成为正职人员，烦心的事绝对跑不掉。秀司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想起他曾说过身为男人应该投入自己喜欢的工作，春季不禁苦笑。当时他俩大吵了一架，秀司表情严肃地发了一顿脾气，无法坦率的自己也反唇相讥。

（事到如今才接受他的劝说，其实也没有意义了，不过……）

他稍一犹豫，终于点头。

“那好吧！以后请多多指教罗！”
“太好了！你终于有这个心了！”

喜出望外的店长拍拍他的肩膀。把正职人员的一些资料收下，听完简单的说明，春季便回到店里头。在他们谈话当中酒吧似乎开始营业了，一对比较性急的情侣挑了张桌子坐下来翻阅MENU。店里是以卖酒为主，能勉强用来填肚子的顶多只有一些小菜，因此开店时间虽然是七点，通常却要等到八点半左右，店里的人潮才会开始热络志来，而其中又以续滩的顾客居多。

正当春季打开脚边的冷藏箱确认里头的冰块时，大门被推开了。紧接着，耳边传来工读生说“欢迎光临”的声音。

“欢迎光……”阖上盖子站起身来的春季瞥见进门的客人，顿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进门的人是秀司。

他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只穿着帅气的衬衫和麻布长裤。一个月没见，他的脸庞依旧散发着自信的光采，举止也仍是那么洒脱自然，惊觉自己对他尚未忘情，春季的胸口骤然一痛。

“……波旁威士忌，加冰。”在老位置上就座的秀司向春季点了要喝的饮料，魂不守舍的春季这才慌慌张张地拿起玻璃杯，在里面放入现成的冰块，倒入香醇的美酒。

偷眼望去，正用大掌挡住被冷气吹得摇摇晃晃的火苗往嘴上叼着的烟点火 。

“……”

他无言地递出酒杯的同时，秀司刚好把头别过一旁吐出白烟。维持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滤嘴的姿势，秀司灵巧地用其余的手指拿起酒杯凑近嘴边。春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秀司突然把眼光转向了他。

“……原口先生……”

他喃喃地呼唤他的名字，秀司听了露出淡淡一笑。熟悉的笑容勾起他满腔愁绪。

秀司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认真地对春季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下了班之后，我在以前那家咖啡店等你。”
“……”

自顾自地对心头一片茫然的春季扔下这句话后，旋即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的秀司站了起来。春季瞪大眼睛目送他在柜台买单的宽厚背影，连收拾酒杯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跟秀司早已无话可说了。

刚刚光是看到他的脸，一颗心就差点跳了出来，在自己还没摆脱痛苦之前，又怎么能坐下来跟他促膝长谈？尽管心里这么想，春季也明白为了去见迟迟不肯送进回忆的秀司，自己还是会去赴约的。

 


靠着后门旁边的墙壁，秀司点起今天不知是第几根的烟。在他意志坚定、清晰冷静的脑海里，浮现最后一次拥抱春季那天的情景。一察觉自己爱上春季，秀司便毫不迟疑地告诉了他。可是，春季却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不是为了浩之，而是他从没考虑过的性别。望着消失在夜空中的烟雾，秀司胡乱地拨着自己的头发。

他想了很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已届三十岁的年龄和英子，接着又一再地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春季？如果真的喜欢他，是不是愿意负起责任照顾他一生？他反覆思量着两个男人是否会有未来等等。正因为自己是真心喜欢春季，所以他不能像过去一样逃避，必须认真地想个清楚。

而他最后厘清的结论是……。

 

大约两点多钟的时候，店里的后门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原口先生。”
“辛苦了。”
“……嗯……你改在这里等我？”
“嗯。”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目的地不是春季的公寓，也不是秀司的住处，他们净挑一些人迹稀少的小巷缓步前进。

“今天怎么这么晚？”
“……嗯，抱歉……我答应店长当正职人员了，刚刚他拉着我做一些详细的说明……”
“正职人员？”

秀司挑起一边的眉毛重问一遍，春季脸泛红潮地说：

“嗯……我是想说这样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
“……这样啊……加油哦！”
“……嗯。”

春季喜不自胜地接受他温柔的鼓励。

夏天就快接近尾声了。迎面吹来的和风带着闷热的暖意，夺走他们互相依偎的借口。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并肩走在一起，秀司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口先生？”

比他先走一步的春季回过头来，不安地抬眼凝视着他。

四周悄无人迹。在远离尘嚣，只有静谧月光洒满一地的小巷里，两人默默地互相凝视。

秀司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春季，这一个月来我认真想过了……我还是喜欢你。所以我希望跟你恢复交往。”

“……”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说不定我们最后还是会分手，但是，我绝不希望分手的理由，只是因为你是个男人。”

“……”

“我跟英子谈过了。我很明白地告诉她，我第一次找到一个跟工作同样重要的对象。过去不论对谁，我都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但现在不一样，我希望能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交往。”

秀司用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句一句说得明白仔细。

他目不转睛地凝望春季微扬的眼眸，看得出他的眼神产生了动摇。

大大的眼睛、柔顺飘逸的褐发以及尖尖的下颚，无一不吸引着他，不过他最喜欢的，莫过于他那坦率、热情却又脆弱的性格。

秀司咽了一口唾液，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我喜欢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就算你是男人……就因为你是个男人，我才会在一开始就被你吸引。”

“原口先生……”

春季的双唇拼命打着哆嗦。看在眼里的秀司向他靠近一步，缩短两人的距离--下一瞬间，春季被他温柔地搂进了怀里。

“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罢……这些都不是我选择交往对象的理由。我想跟你当一对更普通的情侣，就像以前跟英子以及其他女孩子一样，一起去散步、将你拥入怀中……”

“……嗯……嗯，我也是。”

“可是，我对你的爱比以前交往过的任何人都要深。”

语声方歇，春季的唇便被秀司封住了。他收紧环住背部的双臂，春季也用力地回抱着他。

两人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秀司把嘴唇凑近春季形状姣好的耳垂温柔地低语：

“我不想结婚的心意依然没变。不过，若是哪一天我想结婚，而那个时候我还喜欢你的话……我会跟你共度此生。”

“……原口先生……”

“我爱你的心胜过浩之千百倍。”

这是秀司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挚告白。

秀司强而有力地搂住他，春季也掐起指尖，在秀司的耳边沉痛地倾诉：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全部。所以……所以我可以认真跟你交往吧？”

“嗯。”

“白天结伴出去，晚上两个人也相守在一起。就算我投入真情，你也会接受我的全部吗？”

“……嗯。”

听见他肯定的答覆，春季搂得更紧。

抱着单薄的身躯，秀司闭上了眼睛。

认真的感情向来只会令他觉得厌烦，春季却不一样。他希望春季能付出一切来爱自己。

而自己也会真心地珍惜--他相信自己一定会。

温柔的感动在胸口扩散。

真心去爱一个人，从心上人口中听到喜欢两个字。他感受着以前从不知道、也从不在乎的深情和羁绊。

用两掌轻轻捧起春季的双颊，和他四目相对。望着自己倒映在他眼中的表情，秀司再次叠上了他的唇瓣。

站在客观角度审视的自己是如此诚实。

诚实地谈着恋情。

和眼前这个倔强、任性、孩子气，却又比任何人都要纤细而容易受伤的春季。






“嗯……”

听见一连串懊恼的呻吟，坐在电脑前面的秀司把头转过去望着春季。

春季把脚跟立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的白色信封。

他拨了一下往后扎成一束却还有几根散落在额头上的发丝，如临大敌般盯着信封。

将写到一半的资料暂时存档，秀司反转椅子回过身来。

“干嘛啦？不要制造嗓音好吗！”

“……抱歉。”

“你不是该去上班了吗？还不赶快去准备。”

难得有心从下午就开始工作，却被人中途打断做事的兴致，秀司说话的口气显得很冲。

告白之后过了两个月。尽管秀司说自己暂时不想结婚，春季也说维持普通的交往就好，这段刚出炉的感情依旧威力惊人。他们贪恋着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遇到两人一起外出的日子更是难舍难分。

没过多久，春季便夜不归营地留在秀司的住处，若有似无地开始了同居生活。

由于同样都是一副牛脾气，吵架成了家常便饭。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吵完架和好如初的第二天早上，彼此的感情变得更如胶似漆了。

两个男人相爱什么也不对。因为看不到未来，所以大家玩玩也就算了。喜欢归喜欢，可是要住在一起或被对方束缚，那可就敬谢不敏了。

春季曾对秀司申告一般男同志的见解，但这个理论却不适用在他们两人身上。

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世上的爱情形形色，也不见得每一对同性恋情侣都是千篇一律。话虽如此，对眼前沉醉在爱河里的状态最为诧异的，搞不好就是身为当事人的自己。

工作被迫中断虽然触动他的火气，春季现在可爱的表情却轻易浇熄了自己的怒火，秀司不由得在内心苦笑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讨厌受到束缚，却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介意跟春季一天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要是他不在身边，反而会疑神疑鬼他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出轨了。

春季或许也一样吧！他就像个贞洁的情人守在秀司身边。一下了班就跑回来，两人独处的时候又拼命跟秀司撒娇。现在的他一妇放荡的形象，摇身变成一个可爱的情人，谁也不敢相信当初还是他主动勾引秀司上床的。

目前的问题只剩下两个。

其一是他们俩都是夜猫子，生活模式跟社会完全脱节。每天都睡到中午过后才起床，秀司傍晚开始工作的时候，春季则出门上班。总觉得他们活动的时间跟小偷没什么两样。

另一个就是春季把栽培箱搬进了秀司家，客厅因此被勒令成了禁烟区。他对花没有兴趣，更讨厌那些花会引来恶心的小虫子，而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被禁烟的理由只是怕伤害到那些花而已。不用说，秀司当然是叫春季赶快扔了，可是春季却坚持不肯让步。

由于冬天就快来临了，引发争议的栽培箱目前呈现歇业状态。秀司基于道义问春季打算种什么花，春季只是贼贼地一笑并没有告诉他。

认真交往后，彼此的本质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变化。既不会有事没事就黏着对方，也不会为了博取对方的好感而刻意装模作样。反正他们一开始是在那种情况下交往的，再加上经厅了半年以上各取所需的关系，如今就算亡羊补牢也无济无事。即使撇开这个不谈，他们在下意识里也早已体认到，唯有彼此坦然相对才是最好的关系。他们之间唯一的改变只有一点。那就是遇到感情上不认同的事，彼此都不再躲避。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光是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坚持自我，一旦遇碰到感情方面的问题却又逃得远远的。

望着春季皱起以男人来说偏细的双眉发出苦恼的低吟，秀司决定放弃继续工作下去。看来，也只有等春季上班之后才有办法回头工作了。

“你在烦恼什么？”

“嗯--”

听见秀司的发问，春季走过来面对面跨坐在他膝盖上。

“你很重耶！走开啦！”

“有什么关系嘛！小气！反正平常都做得不要做了。”

“这个不能相提并论。”

秀司冷冷地要他下去，春季却似乎没有走开的打算。

他叹口气往春季手上的信封一看，微微地扬起了眉毛。

正式同居之后，寄给春季的信件全都转送到秀司的住处。看见纯白的信封隐隐透出一个“寿”字，秀司顿时明白了春季苦恼的原因。

“……打开来看看吧？”

他从桌子的抽屉取出美工刀递给春季。

紧接着在小小的齿轮声之后，信封被打开了。

“……”

从里面抽出的是婚礼的邀请函。除了卡片之外，还附上一张回信用的明信片。

“……上面说什么？”

“他要我去参加婚礼。”

春季托着邀请函在秀司面前晃啊晃地。秀司板着脸凝视着。

水色的小卡片上印着几行文字，旁边另外多了几个方方正正的手写字，字迹风格非常吻合那个中规中矩的男人。铅字的内容是站在双方家长的立场，所拟定的问候语和结婚典礼的通知，只有手写字自成一格。

“时间有些仓促，请你务必要来。”

简单而沉重的一行简文。

秀司眯起眼睛看着那几个黑色的文字。

浩之至今仍是他的心头大患。他是春季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也是至今仍在他心头占有重要地位的男人。就算春季现在最爱的人换成了秀司，浩之在他心中享有的特殊地位这件事依旧不变。秀司一直没告诉春季，其实他确信浩之是喜欢春季的。听完春季描述他跟浩之惜别那一夜的对话，更加深了其中的可疑性。

如果事实真如他所猜测的，那么命运就太捉弄人了。他们深爱对方整整八年，尽管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仍相互保持联系，这中间明明有漫长的时间和数不清的机会，而他们却白白地错过了。瞥见秀司眉间的两道皱纹，春季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对他妩媚一笑。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嗯……”

像是在试探秀司的回答一般，春季嘴角含笑掂着卡片的一角在额头上来回轻敲。望着他这副让人又恨又爱的表情，秀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想去就去啊！反正那家伙也眼巴巴地在等着你。”

“说的也有道理……”

春季假惺惺地想了一下，跟着笑眯眯地直盯着秀司的脸。

“我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

嘴上虽然同意了，秀司的心里却窝囊极了。

总不能叫我说不准去吧！

春季现在最爱的人是我。秀司不是没有自信，只是面对春季单恋了好几年的情敌，心情难免五味杂陈。察觉春季一直盯着自己的表情，秀司赏了他一记白眼。

逗了他一阵子之后，春季把卡片放在桌上抱住了秀司。

“干嘛？”
“……我要去。”
“……”
“我要去告诉浩之，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他也能得到幸福。”

秀司任由他搂住自己的脖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春季笑着凑近自己的嘴唇。

“现在我终于说得出口了。”
“……”
“因为有你在身边陪着我。”

不带半点迷惑的一句话和温润的双唇。春季的话正象征着秀司现在的心情。在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注视下，秀司也抱住了春季。抵在双颊的柔软发丝有着甜蜜的、从未体验过的恋爱香味。






熟悉的景色逐渐接近，原本背靠着椅垫的春季挺直了脊梁。

有别于东京住宅区的气氛，一户户恬静的房屋比起东京栉比鳞次的住家要来的宽敞，而且附设了庭院。这其中又以木造房屋居多，时髦的钢筋水泥建筑则屈指可数。

发现高中时代常跟朋友一块去的零食店，春季忘情地把身体探到驾驶座和助手席之间。

“停在这附近就行了。”

“好的。”

司机笑容可掬地回答后，按下了计程表将车子停靠路旁。春季取出两千圆递给这位亲切地停止计费的司机。

“不用找了。谢谢你。”

“谢谢。”

司机笑着跟他道谢。春季报以一笑，开门下了计程车。

礼拜六下午四点。一月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在空地上嬉戏的小孩个个都戴着手套。再过不久太阳就要下山了，骑马打仗的游戏却进行得如火如荼。

穿上计程车里脱掉的外套，春季也不看那群小孩一眼，迳自迈开步伐缓步前进。暴露在寒气中的手背被冻得憔悴不堪，但右手提着手提包、左手拿着大纸袋的他，也没办法把手放进口袋取暖。

熟悉的房子和曾经光顾过的小商店。尽管五年来一次也没回来过，故乡依旧敞开怀抱迎接无情的春季。一切都没有改变，离家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却情不自禁地下了车沿街漫步而行。

春季抱着怀旧的心情走在没有中央分隔线的柏油路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反而是注意幼童的警示牌和凸面镜处处林立。

边走边左顾右盼的春季左脚踢到了大纸袋，他于是停下脚步。底部呈正方形的饭店用大纸袋里，装满了浩之和芹香婚礼送的礼品。三点喜宴结束后，春季跟几个高中时代的同学约好五点在小酒馆续摊。由于彼此住得很近，所以大家决定先回家换件衣服再集合。

正当春季低头整理里面乱成一团的纸盒时，背后突然响起呼唤的声音。

“那不是春季吗？”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哥哥的老婆律子正拎着超市的塑胶袋站在那里。

“大嫂……”

“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吗？”

“嗯。”

“你五年没有回来了，所以我去买几瓶酒回家庆祝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看见大嫂亲切的笑脸，春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律子是在春季念高三那一年嫁给大他五岁的哥哥，婚后他们搬到老家附近的公寓过了两年甜蜜的新婚生活，春季到东京找工作之后，他们便搬回老家同住。几年不见，个子娇小、身材苗条的律子小腹似乎有些微凸。

垂下视线的春季很快就意会了过来。

“……第二胎吗？”

“嗯。讨厌啦，这么快就穿帮啦？现在才五个月呢！”

律子笑着和春季并肩走向回家的路上。

“我啊，一个不小心就会发胖……你倒是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瘦。”

“……你一眼就认出我了？”

“我是很想说‘那当然啦！’，只可惜我没什么把握。不过，看到你穿着体面、气质又好，手上还拿着装了结婚礼品的纸袋，才想说搞不好真的是你。”

春季体贴地想帮律子拿塑胶袋，律子却笑着说这点东西自己提就行了。

俩人走了一段路之后，春季嗫嚅道：“……大家过得还好吧？”

“很好啊！你这几年都不回来，连康太的脸你都没见过呢！”

律子搬出侄子的名字，春季苦笑着拨了拨头发。

他不是不想回来。事实上，他时时刻刻都想回家。刚到东京没多久的他一想起自己的家人就倍感孤寂。

刚刚听见律子爽朗的呼唤声，让春季的嘴角泛起一抹温暖和煦的微笑。或许我根本不必自卑到连家都不敢回的。

虽然长期逗留太过强人所难……。

“是不是因为我嫁过来的关系，才害你不方便回来啊？真是对不起。”

春季笑着否定了律子的致歉，顺便接过她手中的塑胶袋。律子一直坚持自己拿就可以了，春季于是把手上较轻的纸袋递给她。五年不见，律子却没有忘记自己这个小叔，这件事让春季既松了一口气，又满怀感激，同时又有一股淡淡的罪恶感。

一踏进家门，母亲便使尽浑身解数想把春季留在家里，心想反正今晚会在家里过夜的他好不容易才摆脱纠缠，换好衣服再度出了门。千盼万盼才等到次男回家的母亲准备了满屋子的酒，春季不禁要怀疑谁有本事把它们喝完。

走进高中举办园游会庆功宴时，曾偷偷来过一次的小酒馆，朋友几乎全都到齐了。没去吃喜酒的同学也来了好几个，浩之跟芹香则并肩坐在长方形大桌的中央位置。

“东野，怎么这么慢才来！”在班上老爱带头起哄的佐竹大声数落了他一顿，春季陪笑着找个位子坐下来。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为山尺浩之和芹香小姐这对天作之合干杯！”

装满啤酒的杯子争先恐后地碰撞在一起。把酒杯凑近嘴里的那一刻，店内获得了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拍手和起哄的声音又把气氛炒得沸腾起来。

他们包下了这家小酒馆。浩之一向交游广阔，来参加续摊的成员不在少数。光是中央的大桌根本塞不下，挤不下的人便三五成群地分开来围坐在别的桌子上。刚开始大家忙着拿新郎新娘做文章，搞得店里热闹滚滚，渐渐地气氛安静了下来，几个朋友各自凑成一桌聊起从前的往事。

虽然也有几个朋友留在家乡，但大部分都在考上大学后就离开了福岛。春季愉悦地瞅着大家互换名片的情景，坐在旁边的朋友突然问他说：

“东野，你现在在做哪一行啊？”

“我在东京的酒吧工作。”

“酒吧！？”

朋友失声惊叫了出来。春季苦笑着噘起嘴巴。

“干嘛大惊小怪的？”

“没有啦……其实……也满适合你的……”

望着他兀自点头的模样，春季想起浩之要离开东京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你有一股神秘感……”

学生时代的春季总是在自己跟朋友之间划了一条线。因为他怕稍不注意会泄漏自己的性癖。尽管他当时真心爱着浩之，却从不曾告诉过他。那段寂寞、苦涩、悲惨的回忆确实淡薄了。就算像这样跟睽违已久的朋友见面，他也不再感到焦虑或自卑。园游会和运动会，以及更多更多放学后的历历往事和愉快的回忆，像浮光掠影般在他的脑海一闪而过。

律子的笑容或许也是一大主因，但改变自己最大的功臣，应该是跟秀司之间的关系吧！

“东野，你有名片吗？”

春季略带困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抱歉，我没把店里的名片带来……”他瞄了一眼朋友给他的名片，发现下面印着电子邮件信箱。“我会寄mail给你们。”

“你有电脑吗？”

“嗯。我有个对电脑很熟的朋友……我可以跟他借。”

“朋友的电脑不方便收发mail吧？”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住在一起……”因为电子邮件地址分了心的春季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全场登时鸦雀无声。下一瞬间，整张桌子几乎被闹得掀了起来。

“住在一起？你该不是跟人家同居了吧？”
“只……只是住在一起啦！”
“你那位‘同居人’会做饭给你吃吧？好好哦！我每天去都去单身宿舍的员工餐厅吃哪！”
“好好哦！在东京的酒吧工作啊……一定有很多女孩子投怀送抱吧！”

朋友们争相冷热讽，春季红着脸急忙撇清。

“你们不要乱讲啦！东京……东京的房租很贵，所以我才找人分租！再说那家伙根本不会做菜！就算下了厨，做出来的东西连狗也不敢吃！我……”

“你？你怎么样？难道是你做给她吃吗？”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春季心急之下把啤酒一口气灌进肚子里。难得回乡一趟的紧张感，以及和朋友的久别重逢，害他的情绪比想像中来得亢奋。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是跟女人同居，反正大家又不知道我是跟男人住在一起。前一刻才刚否定，实在无法马上出尔反尔。春季用双手捧住自己滚烫的双颊。

就在此时，浩之拿着酒瓶和芹香一起走了过来。总算得救了。春季暗自松了一口气，对浩之展露微笑。

“谢谢大家今天赶来捧场。”浩之道完谢，在周围的起哄中红着脸跟大家敬酒。

“东野，好久不见了。”

春季腼腆地向呼唤他的芹香笑了一笑。

一瞥眼，芹香戴着婚戒的无名指闯进他垂下的视野里。

简单大方的戒指跟浩之无名指上的一模一样。瞥见成双成对的婚戒那一瞬间，春季的胸口划过一股酸涩的痛楚。小小的戒指昭示着浩之再也不会属于他，同时也让他体会到自己的心情有了转变，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笑着祝福自己深爱过的浩之，跟别人共结连理。

一个个敬完酒之后，浩之趁着新娘被损友们调侃的空档向春季笑道：“我很高兴你能来，谢谢。”

在离开东京的前夕他也说过一样的话，浩之羞窘地低下了头。

细长的眼眸和诚实的嘴角。曾经爱过他的那份感情没有一丝虚假，可是此刻听到浩之温和的声音，春季第一次感到或许这样也好。或许我没有告白，让这份感情永远是场单恋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如果我们有缘交往……曾经如此渴望的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恭喜你。”今天春季也能笑着这么说了。

听了这句发自肺腑的祝福，他深爱已久的男人展露羞涩而甜蜜的笑容。





结果，连第三摊也奉陪到底的春季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双亲、大哥、大嫂以及弟弟，一直没睡，准备了丰盛的酒宴等待他的归巢。

温柔中不失严厉的父亲，以及遗传了父亲最浓的血统、跟父亲同样以木工为业的大哥，唠叨地训斥着平常疏于联络又多年不肯回家的春季。

母亲忙着安抚耿直的父亲、律子拉着大哥要他冷静，身为老么的弟弟则眼睛发亮地羡慕在东京酒吧工作的春季。尽管全家人都责备这个像断线风筝一样的不肖次男，他们脸上还是挂着欣慰的微笑。就算把我是同性恋这件事告诉他们，如此体贴、爱惜我的家人也一定会包容我的。春季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来了。

春季抱持的强烈自卑感，阻止他基于一时的感伤说出真相。

可是……

家人不知道也无所谓。浩之不知道也无所谓。只要秀司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宣布明天要回东京的春季在母亲的胁迫下，答应清明节会回家省亲。

 




春季钻进客房的被窝里，瞄了一眼放在枕头旁边的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和朋友久别重逢的小小兴奋、看到家人依然关心自己所感到的欣慰、以及今天结了婚的浩之带给自己的一丝感伤，百感交集的春季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仗着自己已经酩酊大醉这个借口，取出行动电话笨拙地拨出号码。

八成正在工作中吧！不出春季所料，对方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原口先生？……是我。”

在酒精的作怪下，春季的舌头变得有些结巴。行动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干嘛啦！”

听见他一副没好气的口吻，春季憋着声音窃笑不已。对春季回家参加浩之婚礼一事，秀司的心情似乎十分复杂。

春季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眯起自己的猫眼对着行动电话提出了邀约。

“原口先生，你明天想不想去兜风？”

“兜风？去哪里兜风？”

秀司反问的语气中充满戒备。春季笑着在被窝里打了个滚。

他眺望着在灯泡微弱的照明下依稀可见的天花板木梁，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福岛啊！……原口先生，你来接我吧！”

“……”

“跟浩之和芹香小姐见过面之后，我突然很想见你……你来接我好不好……”

春季第一次提出任性的要求。

短暂的沉默后，秀司无奈地嘟囔道：

“……几点？”

不知为了什么，这句话让他有股想哭的冲动。春季轻轻地阖上双眼，和秀司约定详细的时间和地点。

秀司迥响在黑暗中的声音非常温柔。

温馨的家庭气氛、怀念的朋友，以及没有结果的初恋。

一边追忆这紧锣密鼓的一天所发生的一切，春季一边缓缓睁开眼帘。

他庆幸自己邂逅了秀司。和他成为情侣的自己是何等幸福啊！过去浩之带给他的心酸，如果是为他现在能与秀司厮守所设下的考验，倒也是满值回票价的。

如同浩之选择芹香作为他一生的伴侣，如果秀司也能永远对他深情不移--。

春季怀着满腔的爱意，轻声对着行动电话另一端的情人诉说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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