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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途河
　　作者：任青钺

　　一 我用生命重叠着你的孤寂 第一节 是气味的不同吧

　　我永远都分不清，图画中海平面上的太阳是旭日还是落日。身处其中便不一样了。是气味的不同吧？
　　这一次，我还是没有找到他，找到逃离孤寂的路，只好原路返回。连哭泣的愿望都没有了。
　　“咚咚咚！”急促的但不会让我慌乱的敲门声，他就是这样敲门的。
　　我多么希望是他，
　　“咚咚咚！”一直不断，不是他，永远都不可能了。
　　我醒着，是一夜未睡。但是我安静的躺在床上，像每一个酣睡之中的人那样呼吸着，不理会门外的人。
　　“文老师，起来了吗？有您的急件。”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高频的音质通透了清晨的朦胧。
　　“文老师，有封信已经放在我这里一周了。”
　　打开门，一张单纯的笑脸迎接着我。
　　“昨天晚上看到您在海边，知道您回来了……您在这儿签个名儿……”
　　其实她想要与我说些别的，却又放弃了。我知道我的表情，没心没肺的微笑，敷衍着所有人，主要是我自己。
　　“谢谢，总是这样麻烦你。”
　　“没关系的，您休息吧！”
　　女邮递员匆匆的离开了，她将转往下一站。我们的对话都是这样开始和结束的。是的，因为熟悉到麻木。我想说些别的，但是为什么要说些别的呢？只因为我“熟悉”到知道她的眉心有一颗浅痣吗？这是一种连相互名字都不知道的“熟悉”。
　　麻烦。希望着改变，却又害怕改变后的不适应。
　　麻木的我早已习惯了麻木。麻木的拆阅着邮件。
　　“文宣宇君亲启”
　　是老师寄来的信。老爷子的笔迹透着女子书法的灵透，但却苍瘦骨感。
　　信封内是一件插画作品——院落中的灌木上挂满了小青蛇。这是他早年翻译太宰治的作品《斜阳》中一副插画。
　　等等！
　　我腾的起身，忘记了青色的胡茬，拽下大衣就奔向了车站。
　　不可能冷静了。
　　老爷子说过，自己过世后，就将自己的插画作品作为丧礼的请柬寄送到亲友处。
　　“不是很有纪念的意义嘛！不是伤感的，而是惬意的送我到另一个世界。”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小孩子的俏皮。
　　没有想到又是这样的突然。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得到的是死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被埋在何处。
　　我的心怦怦的跳动。原以为早就麻木了，看来生死的离别是这样强烈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乱跳的心已然要令我窒息。
　　汽车稳稳的行驶在通向山顶的蜿蜒道路上，挑战我忽上忽下的心脏，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我可以愤怒，可以抓狂，甚至失声痛哭。但是我为什么只能紧紧攥着拳头，压抑着颤抖的灵魂，用外表的平静掩盖我的无助？我知道原因，我苍白的生活让我无法做出除麻木之外的其他任何表情了。
　　“老师！”
　　“老！师？”
　　我破门而入，同时也冷却下来了。
　　老师歪在躺椅上，一张巨大的报纸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嗯，回来啦。”
　　他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头，挑着眉毛打量着我。
　　“怎么胡子拉碴的就来了？”
　　我高高举起满是蛇的插画，与这位研究日本文学的大师对视。
　　“哦，啊！”他坐起来，合上报纸，“我也不知道我哪天死呀！闲着无聊就先寄出去了，怕料理这件事情的人遗落了名字。没发现吗，都是重新画的！”
　　他得意的笑着，目光已经钉在了令他得意的画作之上。
　　“上周已经来过好多亲友了嗯！”师母是一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纤细妇人，我一直肯定她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姿绰约。
　　“我早就说了，不能开这种玩笑，这是在戏弄人的感情嘛！”
　　师母招呼我坐下，我只能僵硬的笑了一下：“老师，很可爱呐！”
　　师母与我相视，一齐咯咯的笑了起来。
　　老师倒是不在意：“日出日落可以用数学精确地计算出时间，如果人的生死也能计算出时间，那人生可就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啊！”
　　老师坐到我的身旁，天虽然大亮了，但是这种时节是看不见太阳的。
　　“放弃吧，以为在旅行的途中你会找到些什么，可总是感觉到你在逃避。放弃吧。”老师看着太阳折射出的光芒。
　　我没有回应老师的话，又是没心没肺的笑着。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叼着香烟，并未点燃
　　老师，您知道吗，寻找、逃避都不是。我就是在那样漫无目的的走着。
　　冬の日ゃ馬上に氷る影法師
　　——松尾芭蕉
　　（隆冬淡日，蜷缩在马背上冻结成冰。动都不敢动的我就像一纸剪影呐！）

　　皮质日记

　　想不到，想到了人生就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啊……
　　老师静静的离开，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在梦中就到达了那个地方。
　　不是痛苦的，这是唯一让我安慰的事情。死亡那剧烈的痛苦其实都是给生者的惩罚。持久的、难以磨灭的痛。
　　院子里满满的都是人，但是很安静，可以听到麻雀啄食的忙乱。
　　“呐，还记吗，那次？老师在整理旧报纸，他说啊‘收老头的破烂儿怎么还不来呀！’呵呵……”
　　“还有，是关于宣宇的……‘嗯，喜欢芭蕉呐……他是忍者哟，你每年都消失一个月也是去修炼了吧！’呵呵……”
　　一个女同学回忆着这位不知是幽默还是糊涂的老爷子。但是，哭了呢，都哭了。笑过之后是泪水。这是葬礼，无论怎样释然，谁都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场景。
　　我跪在老师的遗体旁边，低着头。
　　老师安然的躺在那里，似乎在窃笑。笑我们讲述的他的幽默，笑我们的泪水。呐，老师，那边的景色是怎样的呢？我，也想看看……
　　我轻叹着，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老师，如果能够看见他，帮我问问他现在住在那儿了……托个梦给我……您，不会也不愿意来看看我吧……”
　　我相信老师，他是不会不来看我的。如果可以，他一定会捉弄我的！我，不经意间的笑了，泪水呀也随之悄悄的来了。
　　那天将老师埋葬之后，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喝的酩酊大醉。许多人都失态了，我没有。我也想醉，但是我不知道醉了之后我会怎样，谁能够承受我的压力并愿意送我回家。
　　我抱着几本书回到住处，那是老师给我的遗产。别人都是好几箱的书，我却只有这两本。他总是愿意捉弄我呢。
　　酒的香气弥漫着空气，我看着手中的书——《金阁寺》，还有一本皮质的笔记本。
　　我从没有看过《金阁寺》，老师说这本书不适合我，是在知道我的故事之后。我之前看过介绍的，自己也主动放弃了。我怕我看过之后会自杀，那时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他。但是现在呢？我没有翻开《金阁寺》，我想老师就在我的身边监视着我，等我翻开书页的时候教训我一顿！
　　呵呵，我笑了。不经意间翻开了那个皮质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这样的一行字：
　　“三途河：日本传说
　　人死后七日，渡过三途河到达冥界。”
　　像是随意写上去的，斜斜的一行，也很凌乱。但是字迹很娟秀，还没有成体。是位少女吧，我这样想，会不会是老师的初恋留给他的回忆呢？
　　我继续翻着：
　　“恩恩，你就是我的日记了。
　　今天写些什么呢？我想想啊……想不出来……”
　　这就是第一页，第一次的日记。
　　隐隐约约的，我触摸到了那个少女的心。她没有写下去的文字，也许是泪水。那皱起的点点滴滴，就是证明。
　　我草草的翻着，很厚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很多心情。但都是一样，没有写明日期。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棚。
　　也许，我也应该写写日记。但，只怕用泪水代替了文字。都是孤独的人呢，因为没有倾听的人所以会写日记。
　　“三途河，老师，您渡过去了吗？”
　　“那是外国的冥河，我怎么渡！”
　　我模仿着老师的口吻与自己对话。
　　呵呵……
　　“为什么留给我一本这样的日记呀……”
　　没有回答的声音，空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的呼吸声。还有，一个即将被我从沉睡中唤醒的记忆。
　　我不愿意回忆我的过去，也无意间走进了别人的记忆中。那就只能继续了，我也不是你的听众，是和你一样是孤独的人。我希望我的麻木不会伤害你，我用生命重叠着你的孤寂……

　　朝升西落

　　我永远都分不清，图画中海平面上的太阳是旭日还是落日。身处其中便不一样了。是气味的不同吧？
　　日出时的空气是那样稀薄，但却有质感。潮湿的空气只能轻轻的吸吸，感觉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发出金属破碎的声音，断裂了质薄的空气。
　　现在则是另一种气味。浑厚的，压的我喘不过气来。也许，这是失去光明前的恐惧吧。我怀中揣着皮质日记，注目着冬日里海平面上最后一丝暖色的逝去。就是这瞬间，我失去了整个世界，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也许，我从不拥有过什么。我就如此漠然的看着东升西落的太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我应该搬离临海的那栋公寓；也许，明天就会不一样了。金属的碎裂，气压的低沉，没有一样能带给我希冀。这海上的日出日落对于我而言是沉重、敏感到了已经麻木的地步。
　　我嘴里叼着并未点燃的香烟，静静融入夜色中。我已经看到那跃起的月亮，她伴着太阳的离去。不知道啊，对于月亮而言，太阳的消失是伤心的事情还是高兴的事情？不管什么样的心情，月亮的光芒依赖着太阳，她永远走不出太阳的阴影。如我一样，走不出孤寂带给我的光芒与绝望。
　　“宣宇？”
　　身后有人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字，我并不激动，这声音不是他的。他永远没有带着疑问的语气。
　　回头，我是认识他的。
　　“真是你呀……呜呜呜呜……”
　　一个魁梧的男人哽咽着奔向我，我差一点就被他扑倒。大大的拥抱换来的不是笑开颜，而是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老师……老师怎么这就走了啊的……啊……”
　　我拍着他的背，好大的背，颤抖的背。男人的哭泣是令人动容的，也是……令人尴尬的。
　　“维苒……别哭了……我喘不过气了……”
　　田维苒，和我同样被人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也许在老师的心目中，我还小胜他——老师留给我一本书、一本日记，他连一本书都没有得到。
　　我陪着他前往山顶老师的家中。一路上，我们两个人竟然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抽泣，强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那仅仅抓着我衣袖的手，青筋暴起，不住的抖动。我沉默的看着他的手。与他魁梧的身材十分不符的纤细的手，如玉般的剔透。
　　田维苒停在门口，进退不定。
　　我拉着他暖暖的手，走进了丧帘未退的老师的家。从未有过的沉重，就连那天我为老师守灵时都抵不过这样的沉重。我的手中握着的是一个人的信任与悲痛的寄托。我明白了，牵起别人的手，真的不是轻易和简单的事情。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力量，还有……我说不清楚……
　　田维苒跪在老师的灵前，默默的流泪。他的背影在不停的抖动，手捂着嘴不愿意在发出那样的哭声了。
　　师母让我劝劝他，我不想阻止他。如果我有泪水，我也想要这样哭泣。我用沉默哀伤着一个人的离去，田维苒用泪水哀伤着同一个人的离去。逝者已去，留给生者的这能是沉默与泪水。

　　你懂我的心

　　“师母，您去休息。我今晚要陪陪老师。”
　　师母倒是没有说什么，静静的离开了。我倒是被他弄糊涂了。不是那有些强硬的口吻，而是瞬间止住的泪水。
　　“不急着回去，就陪我和老师一会。”
　　他命令着我，起码是这样的口吻。
　　田维苒划起一根火柴举到我面前，我摇了摇头。他随即吹灭了。
　　“总看见你叼着烟。”
　　“恩。”
　　我不太习惯单独和田维苒说话，他是大我两届的学长。这样面对面的对话，还真的是第一次。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仅仅叼着烟而不吸，知道你是有故事的人。你要是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不用说。”
　　田维苒这样的直接，我笑了笑。人人都说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知道我故事的人现在正在渡河吧。
　　就这样一夜，他躺在老师的灵前，不知道有没有睡。我翻着揣在怀中的日记：
　　呐，你知道的。我不是坏女孩！
　　我喜欢他，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她是第三者！我……只是错过了，没有最先表白。
　　我以为他 会知道，他能看出来，我以为他对我的关心就是明白我的心意。看来我错了。
　　如果我说出来就好了，就不会被她得逞！如果我说出来，即使被他拒绝我也没有遗憾。
　　只要他知道我的心意……
　　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拆散他们！只能这样做！
　　我不是报复，你知道的！那个女孩，就是那个晓晓，不是一个好的女孩！
　　是的，我知道她是 我的朋友，所以我才了解她。
　　她只懂得依靠，不知道付出。她真的只会撒娇，什么都不会！
　　她会不经意的让人伤心，她总 是让我伤心、让我生气。
　　她懂得包容，她的那个前男友不就是因为一点点的误会就被她甩了嘛！
　　我不想让晓晓伤害他。
　　他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善良，那么的……
　　为什么男人都那么贱！都那么喜欢会撒娇的女孩子！
　　我只想与他在一起，一起分享之间的快乐与忧愁。我只是不想孤独，这样孤独下去了……
　　我要破坏！我要拆散他们！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生气吗？他亲口对我说过，他知道晓晓喜欢他，
　　“又不是傻子，能感觉得到的。”这是他亲口说的，说完他没敢看我的眼睛。
　　那么我呢？他同样感觉得到……
　　如果我说出来，即使被他拒绝我也没有遗憾。只要他知道我的心意……
　　我这样想过，但是现在没有这样做的意义了。
　　他明白我的心意，只是不忍心拒绝我，却用这样的方法伤害我……
　　我要破坏他们，拆散他们！
　　呐，你知道的，我不是坏女孩！
　　你说话呀，说话呀，我不是坏女孩，真的，我不是坏女孩！
　　“恩，我知道你不是……”我竟然失口说了出来，笑着说了这样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在和我说话吗？”田维苒那严肃的声音回荡在灵堂前。
　　“啊？恩，和它说话呢。”
　　我拿着日记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一本日记。”
　　“呵，第一次见到和日记说话的人，你只是说，不写的吗？”
　　“啊？不是我的日记，是别人的日记。老师留给我的……”我知道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他一件老师的遗物都没有得到。
　　“那个，我也只得到了这本日记，还不知道是谁的。还有一本《金阁寺》，那是我一直想要看的书……”
　　“老头子才不会给我书呢，”他笑了，坐了起来，看着老师的遗像，“老师连一张纸都不会给我。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他突然看向我，像他之前痛哭流涕的时候那样单纯，“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旧书商，他是不会把自己心爱的书给我让我卖的呢。”
　　田维苒，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知道，从你那看向老师的眼神中我知道。你也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这个人，而知道我们故事的人，已经离开。一个故事成为了我们的秘密。
　　天亮了，亮的早了。春天就在远处，即使我不去迎接她，她也要走到我的身边。
　　田维苒为老师上了一炷香，低低的声音念叨着些什么。
　　“师母，我这就回去了。”
　　“这么匆忙，有什么事情在身吧？真是麻烦了你……”
　　师母在门口送着我们，她进来几日愈加显得单薄了。
　　“恩，有事。我要去抢个女人，从别的男人手里抢回来。”
　　我和师母一起看着他，那黑帮一样的台词最终还是逗乐了我和师母。
　　“加油呀！”师母握紧拳头，鼓励着他。
　　一路上，我都在偷笑。
　　魁梧的他，总是穿着冷色系的衣服。那句很经典的台词，还有他冰冷严肃的语气，让他俨然成为黑帮的老大。
　　“想笑就笑出声来，我看着你都累。”
　　田维苒终于受不了我的偷笑了，确是好累呀。我擦擦眼角的泪水，不笑了。
　　“回去吧，继续老师的事业。老师对我说过，你是唯一有才华继承他学术的人。”
　　他拍了我的肩，手好重，有些疼。
　　我没有走，他没有上车，也没有和我说话。但是我很高兴，他一直在看着我，等着我将要说出来的话。
　　“那个……‘如果我说出来，即使被他拒绝我也没有遗憾。只要他知道我的心意。’”
　　“啊？”
　　他没有慌张，听着我这不知所云的话。
　　“是那日记的主人说的……我很赞同……”
　　“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他一本正经的问着我。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那个你要‘抢’的女人？”
　　“不知道吧……我没有对她说过……”
　　“那就去告诉她，让她明白你的心意……”
　　“即使被拒绝，也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他笑着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用语言、用行动让他她知道。”
　　汽笛声响起，广播里传来催促的声音。
　　田维苒再一次狠狠的拍了我的肩膀，转身就要上车。
　　我拉住了他的大衣：“我要说的是，她离开你有她的理由，告诉她你的心意就好，这样自己就不会有遗憾了。她知道的，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谁都不是麻木的人，只是装着罢了。”
　　说完了，我离开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回头。感情是那么复杂的事情，不是一段文字和几句话就可以了然的。

　　初恋

　　“不能忘记……
　　昨天夜里又梦见你了，你可以算作我的初恋吗？
　　那个梦境，我也是怀疑的。仿若不是一个梦，而是记忆的浮现。你蹲在树下，扭着头看着渐去渐远的我。你的面容同样渐渐的消失……我，醒来……没有哭，‘怅然若失’，我终于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了。
　　还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追求我的事情轰动了那个小小的校园。我不知道我是否回绝了你，记的你被老师责罚，还有之后你躲避我的眼神。
　　我只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跟踪”、你的“注目”、你的“微笑”叫□情。
　　也许你也不知道那叫做什么，那种情愫为何物……
　　是因为害怕吧？我想我当时害怕了，连拒绝都没有说就告诉老师了。对不起，我懵懂中的恐惧伤害了你，同样的也伤害了我自己。
　　不止一次的，我梦到过你，梦到过那个校园。小小的，只有两颗柳树的校园。你就那样的伫立在柳树下。现在想来，你在那时、那个年纪显得过于成熟了。你感受倒了孤独，而我在和小朋友们嬉闹。我就这样伤害你，伤害了自己。
　　都是孤独的夜晚，我想起了你。你的模样在我的心中从未模糊过。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缝，露出虎牙。我知道，你的笑容是为我展露的，那个时候就知道。我躲避着，因为害怕，不知应该怎么去面对。现在我知道，那同样是我对你的情愫与萌动。
　　因为无知，我失去了很多；因为知道了太多，我同样失去着……
　　有很多次，我路过我们的校园。其中有一次是故意去的，想要找到你。呵呵，不可能的。就是因为不可能在阔别8年的校园遇到你，我才会去的。
　　我不可能想象到你现在的样子和性情。我比那时更加没有勇气面对着你。8年的时间，磨灭了我们之间的纽带。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生活，如果不是因为我此刻的孤独，我想我早已忘记了你。
　　我走在校园中，那两颗柳树早已不见了踪影，树下的你也只能在我的梦中出现。你知道吗？那天，我希望就在我转身的同时看到陌生的、长大之后的你。我幻想着我们在久别之后的对话……会很浪漫吧？还是，忧伤的呢？
　　我希望着、幻想着，但是我没敢回头。遇到的你也许早就忘记了我；遇到的你也许不是我所希望的你。理智呀，让我不能找到你，让我继续错过着。
　　原来幼稚和成熟都不是好的事情。
　　那个梦，梦中的我穿着短衣短裤，就是小学的那次运动会。我向前跑着，跑着。你就我的身边，可是你却突然停止了奔跑，蹲在柳树下转头看着我。我只是看着你，没有停下，继续的跑着……跑着……
　　在风中，你的眼泪飘落；在风中，我的喘息凝重。对不起，我们就这样说了永别。”
　　我合上皮质日记，抽出一根香烟，静静的闻着。他曾告诉我，孩子的任务就是长大。但是他没有告诉过我长大之后的任务是什么，我们却都学会了长大之后的义务。那就是用理智去思考、去行动。
　　在日记的回忆中，我同样响起了我的初恋。呵呵，可以叫做初恋吗？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虽然是金属冰冷的响动，但是那种合拍的节奏是人心永远都做不到的。
　　能够开启这扇门的人，就是我那所谓的“初恋”。
　　“我回来啦！”
　　很疲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虽然声音还是那样的霸道，但我知道，她又经历了许多。
　　“你在坐禅吗？这里是家！”
　　她丢下行李，开始让清修之地成为“家”。
　　我没有帮忙，因为我不知道在离开他之后，“家”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我看着忙忙碌碌的她。她虽然皱着眉头，但很是自得其乐。怒气是给我的，快乐是因为她在建造着一个家。
　　“恩！对了！”她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又突然看着我：“你还没有说‘你回来了～’。”
　　“你……”
　　“等等！从新来一遍。”她跑出去，重新关上门。
　　“我回来啦！”门被推开，她的笑颜
　　“你……回来了！”我的笑颜
　　她蹩脚的日语，是我教的。只有这两句她说的格外的好。她其实对日本没有什么感觉，就是欣赏这两句话。“有希望回到的地方，有迎接自己的人，有期盼的人。摆脱寂寞其实简单的很，就是两句话，这两句话。”
　　她是纳纳，我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的同桌。从他离开的那天起，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在她重新收拾过的写字台前继续我的工作。宽敞了许多，案边那个空落很久的花瓶被拿走了。没有鲜花陪伴的花瓶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
　　她坐在铺有橙色桌布的茶桌旁，看着窗外夕阳的渐落，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没有表情。
　　“我想换个地方住。”
　　我说完，会转过头，继续翻译。
　　“为什么？”
　　我倒是震惊于她震惊的语气。
　　“每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感觉时间过的好慢。你一定也烦了，你刚才看着落日，没有一点表情。”
　　“在说你自己吧！哼！”她要是去做古惑妹，肯定是大姐级别的人物，“我不搬，听清楚——我，不，搬！你愿意去哪就去哪！”
　　笔纸纠缠的声音哑然息止，这才注意到，这屋子是多么的安静。
　　“恩恩，你也不能搬，就给我住在这里！”
　　纳纳改变了一下语气，在我听来还是强硬的。
　　我继续着书写：“恩。”
　　我恐惧于那句话——你愿意去哪就去哪。
　　纳纳不再开口，而我永远都不会提出一个像样的话题。
　　晚风吹拂着海面迎向陆地，带来的那种寒冷与潮湿是萧杀的气息。可是纳纳微笑着，无所谓环境的糟糕。
　　“呐，”她等待我的回应
　　“……”我转过身，看着难得温柔的纳纳
　　“庆祝一下吧！”她等待我的回应
　　“……”我不解其意
　　“我，要做妈妈了。”
　　“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纳纳语气坚定。
　　而我，咆哮着。

　　母子

　　斜对面的餐桌坐着一家三口。我，一直在观察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
　　他手里握着玩具手枪，在“啪啪啪”的射击。声音很大，是尖细的音质，不是噪音，而是一个孩子应有的无所顾忌的玩耍。
　　孩子的父母没有制止他的这种天性、难得的纯真。餐厅中的其他人都像我一样喜欢这个活怕的孩子，只是没有像我一样一直在注视着。
　　我，即将因为自己童年的不幸要去扼杀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宣宇！”
　　师母在餐厅的门口大叫着我的名字，兴奋得如同孩子一样。
　　“哎呀，真是对不起了！我很久都没有到市中心来了，竟然……”师母坐在我的对面，凑上前来小声的说：“竟然迷路了呢！呵呵……”
　　师母嘲笑着自己，我为她能这样释然的笑而羡慕不已。
　　“嗯……吃点什么呢？”
　　师母翻着菜单，一页一页，一项一项仔细的过目。
　　她昨天在电话中邀请我今天一起吃个饭，陪她逛街。我倒是糊涂了，怎么不找一个女孩子一起呢？师母说：“男人，其实都很会装扮女人的，能够决断，不像女人那样的犹豫不决。”
　　其实我想说，我好像不是那种果断的人……
　　“宣宇，不要看了，一会那个小孩就把枪指着你的鼻子了呢！”
　　师母怒而后一笑，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很喜欢小孩子吧？我也是呢！”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老师他们夫妇没有子女。
　　“嗯，烤羊肩吧？很好吃的！”
　　我想我岔开话题的技术很牵强。
　　“是嘛……”师母看着菜单上烤羊肩的图片，“好像真的不错呢！那就这个吧！”
　　“嗯! 真的很不错呢！”
　　师母唇上的胭脂渐渐淡去，褶皱的嘴角细细的蠕动，品味着美食所带来的快乐。看不出她是一位刚刚丧偶的夫人。那种没有遗憾的表情是一生都很甜蜜的见证，有的人则是解脱了一生的束缚。
　　记得那天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没有看我。那种连表情都没有的漠然是解脱还是永远的恨呢？
　　“有些遗憾呢……”
　　师母放下刀叉，看着那一家人离开饭店。小孩子还是紧握手中的玩具枪——“啪啪啪啪……”
　　“一直都没有我们的孩子……”
　　师母的眼中是说不清的留恋，对于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心中又在计划着怎么扼杀一个生命，一时心慌竟然大喝了一口咖啡！
　　“啊……”
　　我口中含着咖啡，不知如何是好，吐出去又不能……只好……咽了下去！
　　“宣宇，没事吧！”
　　我想我含着咖啡时的表情还有刚才那一声尖叫足以吸引全场的关注。
　　“没……没事……服务员，水……”
　　“过敏吗？不要紧吧？去医院吧！”
　　“啊！不用，不用……我睡眠不好，喝咖啡就根本睡不着了。但是，喜欢咖啡的味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师母竟然笑出了眼泪：“你知道吗？我喝咖啡之后只会呼呼大睡呢！”
　　“啊？”
　　“恩！所以想偷懒、不想做家务的时候就喝上大大的一杯咖啡……恩，睡的好香呢！”
　　我们笑着，又不敢太大声。这样一来就更加好笑了。
　　大街上人潮攒动，一排排的店铺装饰着春天的图案，其实天还是很冷的。
　　“母子之间是怎样逛街的呢？”
　　师母挎着我的手臂放了下来，在认真的观察着街上看似母子的人。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先生年轻的时候。”
　　“恩，学校里其他的教授也这样说。”
　　“他们没有说完呢！”师母眯起眼睛，认认真真：“拘谨、严肃、时不时的走神、傻乎乎的样子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呵呵……”
　　“啊？呵呵……”
　　原来，老师年轻的时候就是我这样“傻乎乎”的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的以为你是他的私生子呢！”
　　“啊！师母……”
　　我想说不是的，但是师母笑了：“我很遗憾没有成为母亲，老天剥夺了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权力。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呐，是你自己的原因，你无法成为母亲，也要剥夺所爱之人成为父亲的权力吗？’我说，我不能这样。”
　　师母朝前缓缓的走着，我慢慢的跟着。我想说，其实有些人并不珍惜他们身为父母的身份。
　　“师母，我真的不是……”
　　“哈哈！你还真是严肃呢，不过是一个玩笑……我知道……”
　　“呵呵，一定很生气吧？看到我的时候、认为老师背叛您的时候……”
　　“恩……不是生气，是遗憾……后来，我就自然而然的把你当做我的孩子了！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低着头，看着脚面。老师还是把我的事情告诉给了第三个人。
　　“受骗了吧！一副委屈的样子……男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老婆的，同样的也愿意分享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师母走进我，低着头看我垂落的眼睛：“不要生气啦！他是怕我真的以为你是他的私生子才告诉我的呢！现在，还是只有两个人知道哦，我和你！”
　　其实，我在偷笑……老师竟然是“气管炎”呐；
　　其实，我在感动，我并没有丢失妈妈的爱……师母每年为我织的毛衣，教训我不好好照顾自己，带给老师的午餐永远都会多出一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妈妈一起逛街呢？”
　　我傻乎乎的笑着
　　小一点的孩子被妈妈拽着逛街，大一点的孩子走在妈妈的前面……什么样的都有。
　　初为人子的我，初为人母的师母观望了好一会呢！
　　“我领着你吧！”
　　“啊？都是成人了还要领着吗？应该是我领着。”
　　“那就手拉手吧！”
　　一对母子，第一次一同逛街。母亲仪态端庄，被染黑的头发依然秀丽，脸上的皱纹因为暖暖的笑容不见了年华；儿子高高的，不得不弓着背，因为要仔细听个子小小的妈妈所说的话。
　　其实，我的手被师母紧紧的攥着。我还是被师母领着，妈妈领着我走在我们熟悉的街上，感受着并不熟悉的温度；妈妈领着我说着我们熟悉的故事，感受着属于母亲与孩子的气氛……
　　没有人、没有什么可以剥夺我们的权力，任何权力！
　　春天，其实已经来了。
　　我和师母，不，是和我的妈妈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梅花开的绚烂，手，紧紧的握着没有感到早春寒风的刺骨。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对师母说了关于纳纳的事情，师母说还是要好好的考虑的，但是我没有那样的权力去干涉纳纳的选择。
　　那天，我太冲动了。忽略了纳纳成为一个母亲的感受。她已经是一位母亲了，在她腹中已然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纳纳睡着，眼角挂着泪水。
　　“你，问过孩子爸爸的建议吗？”
　　纳纳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她身边的我，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呵呵……你可以没有丈夫，但是孩子一定有爸爸。我，去问问他吧。”
　　纳纳哭了，小声的抽泣。那是不想让腹中的小宝宝听见，其实宝宝清清楚楚的感受着一切。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
　　“嗯……那些事，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怎么……怎么突然……”
　　“不能剥夺你成为母亲的权力……你是你，是纳纳。小宝宝也不是我……”
　　纳纳很快就睡着了。我因为一口咖啡，清醒着读完了“你”的又一篇日记——
　　“ 深夜。
　　寂寞的暗蓝色的月光，点缀着都市最后的一幕喧闹。又是那一曲笛乐，在这交替的时刻，在这幽静替代喧闹的时刻清朗地荡漾在空中。明快中却有一丝哀婉。
　　这哀婉的情素不知是笛声所蕴涵的，还是我的思绪在波动？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时常想推门而出，寻访那位吹奏者——是何等高人陶醉于自我的禅机中；是何等浪漫之人放浪形骸于外；又是何等孤独之人在深夜徘徊？亦或是讽刺——哪来的音乐，痴人说梦！
　　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深更半夜，独行，持刀枪劫！或者，在路上摔了一跤，磕掉了门牙——我可没面子去见高人。
　　幻想是美妙的，现实是严肃的。
　　结局怎样，仍然是未知。我听着笛声，思绪翩翩，坐在窗前未挪动半步。
　　梦，有着梦存在的意义。
　　现实，有着我必须去经历的一切。”
　　“呐，小宝宝，你准备好了吗？接受你成长之中的一切鄙夷与指责。不论你经历了什么，都要爱你的妈妈还有自己。”
　　“让你所接受的这现实的一切，不是她的自私而是因为对你的爱。没有了现实，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呐，小宝宝，你听见了吧？那就好好的记住呀。”
　　梅が香にのつと日の出る山路かな
　　——松尾芭蕉
　　（淡淡的梅香飘满山路，太阳忽地升起来。）

　　选择

　　如我所料。
　　成田君正襟危坐在酒店大厅的正中央。他选择的位置从来都是隐晦、闭塞的。因为是生意人的关系，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嗜好而已。虽然经营着一个庞大的外贸企业，但是他却不愿意过多的牵涉到人际关系如此复杂的事情。小心、谨慎就是他的全部。
　　这一回也是出于他的天性而已。
　　正厅的中央是醒目而且客流量大，如果如他所料的那样，纳纳在中国有一个男朋友的话，那么今天就是“兵刃相见”的时刻！
　　成田君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不敢相信呢？一直等待谈判的对象竟然是引荐他和纳纳认识的我。
　　餐桌透明的玻璃倒映着成天君有些褶皱的面容，但是不能用“苍老”来形容他。笔挺的西服永远是紧紧追随潮流的款式，永不停滞的思考，使得他不曾被岁月遗忘。我认为，这都是纳纳的原因。因为他们相爱着，虽然这段忘年的、被世俗所鄙夷的恋情是不被容纳的，但是这份情感就是这样真实的存在着。
　　“您不必如此惊讶，也不用紧张。我，我的身份没有改变。”
　　虽然我这样说，但是成田君的右手插在西服口袋里还是没有伸出来。一直以来过着警惕生活的我早已意识到那西服兜里应该揣着“凶器”。
　　“正如您所说的，您的身份没有改变，一直都是纳纳真正的恋人……”
　　成田君虽然没有情绪的起伏，但是由心而发的话语还是无法说出来。
　　我笑了：“是我的表述不清楚了……我是你们的媒人，这个身份没有改变过。”
　　成田君转开了视线，目光所及之处连茶色的玻璃也反射不出。我本就是无心要揣测他的心理，只是想要陈述一个事实。
　　“纳纳怀孕了，但是她根本不想告诉您，甚至想要借此机会彻底断绝和你的关系。但是，纳纳不想失去孩子，她想要成为母亲。”
　　成田君的右手终于从兜里掏了出来，但是他的目光还是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停留。
　　“一个月之前，纳纳和我吵架，说结束了。我没有在意，不过又是一次使性子罢了……却，真的一个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五年前，我作为成田君翻译的时候。
　　纳纳想要去日本打工，她一心思就是攒钱、成为富有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纳纳嘴角下的黑痣在嘴唇做出“富有”二字之时的盈动，那是纳纳的理想，一颗黑痣见证着纳纳的理想。
　　就这样，我将纳纳介绍给成田君，希望他可以帮助纳纳在日本找到工作、并且照顾纳纳的生活。后来的事情，就自然的发生了。
　　受到了鄙夷、受到了唾弃、甚至自己都难以启齿。但是我知道，成田君和娜娜情感的真实。真实于时而的争吵，真实于会心的微笑，真实于彼此的猜忌和嫉妒，真实于情人之间也要恪守的忠贞……真实于，他们谁都没有逃避现实，却又奢求着彼此的拥有。
　　“您应该知道，纳纳是真心爱着您，您也是一样的，不然也不会带着妒忌和猜疑的心情来会见纳纳的‘恋人’。如果，您想要夺回纳纳，其实就是接受她和您的孩子。”
　　不仅仅是茶色的玻璃，光洁的大理石砖上也倒影着所有事物。
　　沉思的成田君、麻木的我、白色的茶杯、服务员的刻板、客人的各有所思……
　　当爱情遇到现实，就只有妥协吗？
　　你也是这样的妥协了。不，也许我们遇到的根本就不是爱情所能解释的。
　　“我要见到纳纳。”
　　成田君终于转过目光，正视我的存在。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谢谢您的关心，但是不需要您的意见。”
　　我被成田君感动了。
　　霸道的词句并不生硬，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是他在商业中贯穿始终的，也是他的性格。
　　我抬头向楼上的桓台看去，成田君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带着大黑墨镜的纳纳。
　　楼上，趴在护拦边上探头的纳纳没有躲避。墨镜滑下卡在鼻头，眼睛红肿，泪水已经干却。
　　成田君起身向我施礼，上身虽然平稳，但是脚步匆忙。
　　我想要看着成田君是怎样解决他和纳纳的事情的，但是我没有这样做。
　　我离去的身影映在光洁的大理石砖上，我清楚的看见那地面上的我的倒影在嫉妒着楼上的二人。
　　如果当初我们也能独自解决我们的事情，也许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当他逃避、寻求爷爷帮助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必将迎来今天的形单影只。
　　我不知道成田君是怎样说服纳纳的，在我看来，他们还是向现实妥协了。毕竟55岁的成田君是不会抛弃结发妻子，而纳纳则成为了永远的情人。但是，孩子留了下来。那个孩子因为爱而诞生，同样因为爱而成长着。
　　成田君和纳纳也是幸运的，不必为遗憾而悔恨。
　　我为那个还未出生但已存在的生命祝福、庆幸。从精子在进入卵子的那一刻起就伴随着爱，直至漫长的成长中都包围着爱。
　　而我的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错误。不过是我父母的酒后乱性，不过是因为责任而等待着我的出生。他们甚至不愿意看着我成长就纷纷离开了。
　　也许那个因爱而生的孩子会走上崎岖的道路，也许他以后并不会那样的顺利；也许我这个本是个不应该存在的生命倒是健康、幸运的生活。所以，那句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的话语是多么的正确啊！
　　遵循着自然我存在着，而自然不会理睬我是否有存在的意义。
　　我是痛苦的，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样是痛苦的。
　　思来想去之时，几片梨花瓣亲抚过我的脸颊。春花竟然在一场雨水之后绽放了，而我感到的依旧是残冬的寒冷。无论是否生活在海边，这是北方，这是一个严冬并未消失而春的到来从不迅猛的地方。确切的说，这里没有春天，夏天强烈的存在感剥夺了春的萌动。
　　冬天是可以与夏天相见的，在这里。
　　纳纳取走了自己的行李。没有洋溢笑容的脸上充满着幸福，因为嘴角的那颗黑痣在表达着“富有”的神思。纳纳是富有的，她的孩子和她所依偎之人都到自己的身边，富有得令人嫉妒。
　　“我说，”
　　纳纳即将离开的时候，侧着身子在门口。在那因她的身位所占据着的一方距离之中，我可以看见楼道里的阴暗。
　　“很多时候，是我们想复杂了……其实很简单的事情越想就越复杂……”
　　“知道为什么我是我，而你是你吗？”
　　“啊？”
　　纳纳对于我含糊的话语显然是沉不住气的。
　　“即使和你一样去思考、去行动，得到的结果还是不一样的。”
　　纳纳重重的放下行李，有想要和我好好道理一番。我拿起纳纳的行李，重新交给她：“开始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和我叔叔在一起，即使现在我都无法解释对他的情感和这样的想法基于何种什么。我就这样很简单的失去了我的叔叔。现在，我也想要平静的活下去，想要忘记。但是，我所迎来的明天还是记忆中的一切。”
　　纳纳放弃了，嘴角的黑痣也是默然的。
　　“还要，还要找到他是吧？”
　　我沉默着，用笑容催促着纳纳赶快离开。出于真的关心对于我也是一种负担，你即将迎来崭新的生活，而我还在记忆中徘徊。
　　我在楼上看着纳纳和成田君离开。成田君匆匆的跑过去，接过纳纳的行李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到车子的跟前。两个人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可能都没有目光相处。平淡的像一对老夫老妻，但却真实可以相互信赖。
　　我想起十岁那年唯一的一个场景。就是叔叔他也是这样匆忙的接过我的行李，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父母。
　　他也没有笑容，甚至都没有看我。就是这样真实的带给我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直至今天我都没有忘记。那只被叔叔轻轻握着的手，到今天都残留着他的温度。我的父母从没有牵过我的手……
　　我又想到了过去，明天永远都不会属于我。
　　翻开就在桌案上的那本皮质日记：
　　我也许真的是没心没肺，抑或是我有天赋的表演才能。我没有表现出怅然若失的样子，在内心更无波澜起伏。只是隐痛，断断续续的在非要感受痛苦的时候。
　　呐，我真真正正的失去了他，晓晓赢了，他们……在一起了。我没有争取，也没有使用任何手段，将他拱手让给了晓晓。也许他看着我的时候，那故意留恋的眼神是在希望我的泪水或者是我的愤怒。但是我没有如他所愿。
　　我放弃了在我现有的年龄应该去做的事情，比如去恋爱、去幻想、去傻乎乎的胡思乱想。我没有，虽然我一样的感受了这个年纪所应有的萌动，但是我放弃了。
　　又一次徘徊在选择的面前时，我放弃了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甚至放弃了选择的机会。我平静的接受我即将失去的和迎来的一切。我想要的是理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天，如果我真的能够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也不会感到快乐的。因为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怀抱，而是我可以拥有。
　　但是，“如果”二字，是那样的没有意义。
　　这一篇日记戛然而止，没有说清她的理想，但是她已经决定了要追逐自己的理想而生活。
　　她放弃了，能够得到相应的补偿吗？我有一种预感，即使她的理想可以实现的那一天，她也是不幸的又一人。在这篇日记中充满了忍耐、无助和悲伤，面对选择，我们都是如此。
　　那么我的选择呢？我无权决定，只有等待时间来给我最后一个答案。连满怀着希望等待都是徒劳的，因为我无法从一个死去的人的口中得到任何。是的，我的叔叔已经死去，而我所寻找的只是他的坟墓。
　　漠然吧……
　　行く春ゃ鳥啼き鱼の目ほ涙
　　——松尾芭蕉
　　（匆匆春将贵，鸟啼鱼落泪）

　　经验

　　清明已过，天气迅猛的热了起来。整个冬天都没有开启的风扇自在的旋转着，被撩拨起的书页簌簌地翻踏着。到没有没风扇吹来的风带来些凉意，反倒是翻踏的书页在我的面颊上吹来了一些微风。
　　伸伸懒腰，完成了手头的翻译工作。看着自己完成的作品总有一种罪恶感。因为是在翻译别人的文字，总是会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参杂进去。但是为了保证不会曲解作者的原意，就要像一个偷窥者一样去探秘作者的心理以及猜测写作的动机。
　　我曾经很不喜欢这样，但是老师说不这样就翻译不出好的作品，那样做才是真正的对原作者的侮辱。
　　正因为是这样的吧，我对别人的心理有着很高的敏感度。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培养的？我想，都有的。
　　我要观测着父母的脸色和心情来生活，避免惹怒他们招来憎恨的眼神和冷漠的态度；
　　我要规范自己的行为，减少带给别人的麻烦。
　　总之是，尽一切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但是，我永远做不到，因为我的存在是许多人的痛苦。对于痛苦，任谁都是清晰的铭记着。
　　关掉风扇，躺在地上，不愿意去回响了。总是不经意间的就游走回过去，因为我也是无法忘记痛苦的人。当一段幸福悄然的到来又骤然的离去之后，痛苦感倍增而至。
　　清明那一天，我手足无措。明明有要去祭拜的人，但是却不知道他被埋葬在哪里。
　　我向一个真正的幽魂，徘徊在爷爷家附近，希望跟踪他们去祭拜叔叔。但是，清明的这一天，十年来都一样的安静。爷爷家的花园已经开放了金色的迎春花，院落敞开，并不吝惜路人欣赏园中的春花。
　　隐约的可以看见爷爷和奶奶在屋子里走动，但是并没有要出门的打算。
　　第十个念头，我终于可以确定，那敞开的大门其实是迎接叔叔的魂魄的。为了不让我打搅叔叔，爷爷奶奶已经决定不再去墓地去探望叔叔。
　　我最后的希望，因为这样的决定而破灭。
　　那本黑色的皮质日子同我一起安静的躺在地板上，黄昏的色泽让她的黑显现出一种别样的柔和。
　　我翻开被书签所夹的那一篇日记：
　　和朋友们大醉、大笑了一场，头脑反而都更加清醒了。我们三个人是一群“大龄”女青年，因为我们在不应该是单身的年纪却都是孤身一人。
　　茄子说了，说我们之所以没有交往的对象是因为我们的眼光太高了。虽然叫嚣着自己所向往的平淡的生活，但是“主见”让我们都不回得到那样平静的生活。
　　我认同了。因为我们太有主见，不会盲从。男人其实喜欢聪明的女人，但是不会喜欢智慧的女孩。男人希望自己的实力得到认可。而我想要的爱，不是这样的一味索取，找到你不是要依靠你，而是相互扶持着走完人生。
　　老牛说，顺其自然就好。是啊，老牛与我们不一样，她的恋人真实的存在着，只是距离比较遥远，在美国读书。我和茄子其实都不看好他们，因为分居两地难免不太现实的去维护爱情。但是另一种爱情将我们的理论推翻——五年的等待，两个人平静的一起走过。
　　所以，我一直认为经验不是共享资源。因为我是我，你是你。这个方法适用于你却不会适用于我。
　　虽然我在现实的追逐着我的理想，但是我对爱情的渴望绝不会就此枯竭。不管是荷尔蒙还是什么别的化学物质在支配着爱情，我相信着我的信仰——我，我们值得被爱。
　　对了，你知道吗！
　　茄子一直暗恋的人竟然是同性恋！
　　真的啊，有一句话说的真是越来越对了：好男人要么就结婚了，要么就是同性恋。
　　我们这些有主见的女人就真的那么可怕吗？
　　看过这篇日记，“我，值得被爱。”的这样的话语让我悲伤。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有这样的权力值得别人来爱我。
　　电话铃响起。
　　“翻译完了吧？”
　　无赖一样的大嗓门其实让我很温暖。
　　“就为了等你，才拖到今天。出来吧，花园酒店，我俩的赔礼酒。都来啊，你可别搞特殊化！”
　　不容我说一句话，电话那端已经挂断了。
　　我无奈的笑了，对着日记：“这个好男人虽难不是同性恋，但他的爱人也是一个好男人。”
　　是讽刺吧，我想。但是，能够找到可以相伴走过一生的人其实是很难的。缘分只是一个条件，能否经受得住考验、有勇气牵手才是最重要的。
　　我停止在打开的衣柜前。
　　左侧是叔叔的衣服。几乎都是西服。春天的西服、夏天的西服、秋天的西服还有冬天的西服。
　　薄厚虽然有区别，款式虽然也不一样，但都是蓝色系。
　　他说，蓝色不是忧郁的，而是澄澈的。
　　轻轻的合上衣柜门，生怕打扰了他的沉睡。我又一次的迷茫着——爱，到底什么？
　　在花园酒店“山楂花”的包间，我见到了“锅底”和“年糕”这对冤家。
　　和我上个星期在医院见到他们的时候差不多，“锅底”左手上绑着绷带；“年糕”右手上缠着绷带。不过呢，吊在胸前的两条手臂，一个被蓝布吊着，一个被红布吊着。即在脖子上的蝴蝶结一个是蓝色的晶莹，一个是红色的纯粹。
　　蓝色布带的“锅底”挠挠头：“见笑了啊！哈哈，我们俩和好了！今天给大家赔罪，多日来真是让大家操心了！哈哈……”
　　红色布带的“年糕”瞪了“锅底”一眼，转而红着脸对我们说：“都没有脸面见大家了……”
　　燕姐是个爽快的人：“喂！又不是小夫小妻，有你们隔三岔五的打吗？恩爱也不能整天打架啊！啧啧，看看你们，一个蓝布啷当，一个红布啷当……呵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围在桌前的我们哈哈大笑，这对欢喜冤家啊……
　　“锅底”叫郭狄，“年糕”叫吴卫。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当要好到穿一条裤子都觉得是生分的时候，改要面对的事情就来了。从友情过度到爱情，其实很简单，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是男人。这就是我说的，他们并非是同性恋的原因。不是因为性向的原因，是因为爱上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两个人经历了怎样的艰辛才走到一起，因为我认识的是“锅底”，他是我的编辑。虽然从事的是文职，但是他并不善于表达。
　　只要幸福的在一起就行了，我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们两个却生活的很不“平静”。
　　其实这次的战争已经断断续续半年了。
　　“锅底”发现“年糕”的行为异常，就开始大发醋意。毕竟两个人的性向都是正常，而且都是招女孩子喜欢的“好男人”系列，难免有闲花野草追随。
　　没有想到的是，“锅底”查了“年糕”的电话单，一个陌生的，但是反复出现的手机号码成为了战争的导火索。
　　我记得，上周周一的凌晨。“锅底”打来电话，说是在医院。
　　我感到的时候，两个人虽然包扎完毕，但是身上还残留着血迹。
　　原来，“锅底”懂了刀子，本是想吓唬吓唬“年糕”的，但是不小心剌伤了自己的虎口，“年糕”和他争执的时候也伤到了手。
　　送他们到家，我看到床上淋漓的鲜血还有地上的一把长刀！
　　我想凶案现场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结果呢？那个电话号码到底是谁啊？”
　　燕姐兴趣盎然的追问我，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讲故事的天赋。
　　“电话号码其实不重要，燕姐，”
　　“年糕”结果了话，“您知道吗！这个黑大个可是连枪都买了！”
　　大家都不敢相信，齐齐的睁大眼睛看着黑黑皮肤，个子细高的郭狄。
　　郭狄咧咧嘴，愧疚的看了一眼“年糕”：“哈哈……从黑龙江买的枪，打算……”
　　“哼！打算先杀了我在杀了奸夫，对吧！”
　　郭狄倒是一本正经对着吴卫：“是要杀了奸夫的！然后我们还是好好的过日子。”
　　吴卫虽然没有看郭狄，但是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笑意。两个人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
　　燕姐还是不依不饶：“小宇，接着说啊！奸夫是谁啊？怎么知道啊？”
　　“当然是吴卫说的呀，刀被加载脖子上，能不说嘛。”
　　燕姐：“真有你们两个的，在床上动刀子！”
　　燕姐的老公看着我们，真是有些如坐针毡，脸都被吓白了。心里一定在想，这两口子可真是敢动真格的！
　　燕姐：“那电话号码是谁呀，是咱们认识的吗？”
　　我故意哀叹了一大声，悲怨的摇了摇头：“我，就是祸水啊！”
　　“别别！”
　　“锅底”两忙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一路小跑到我跟前，又是斟酒又是赔不是：“误会！真是误会！吴卫一说是你的号，我才明白过来那是你新换的手机号。”
　　燕姐可是好搅和的人：“那也不行啊！吴卫没事找小宇做什么？啊……”
　　燕姐故意的装出怀疑的样子看着郭狄，郭狄这个难堪：“都是我小心眼，乱猜的。吴卫这不学日语呢，打电话给小宇不就是讨教嘛！哈哈哈……”
　　我也无奈的赔笑着，不经意的看到了吴卫，他充满感激的眼睛里表达着对我的谢意和对郭狄爱的保护。

　　永不分离

　　说是不擅长饮酒，其实是不想醉。
　　我从包间里出来，后面就是酒店的一处池水。
　　我也想要在这群人力大醉一场，哪怕胡言乱语也是会被他们包容的，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想给朋友增添负担。因为我的事情要比郭狄和吴卫的事情复杂，他们是爱情，而我和我的叔叔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看得出，你叼着烟却不点燃是在模仿另一个人的样子。”
　　吴卫要比郭狄细腻得多，即使相处多年的郭狄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个习惯。
　　吴卫坐到我的身边，他身上的酒味不重，但是白净的脸上已经满是红晕。
　　“为什么都叫你‘年糕’？”
　　我一直想问他这个问题，并不是想要岔开话题。
　　“也就是郭狄这么叫我，因为我喜欢吃年糕。小时候他叫我出来玩的时候，我嘴里总是嚼着一块年糕。”
　　吴卫单手向后按在石板上撑起上身，红布吊带在月夜之下很安静，没有躁动。也许他是识趣的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叼着烟却不点燃的原因，也许他已经沉入到回忆他和郭狄的过去吧？是否还在相互叫着“年糕”和“锅底”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他们今日的相守呢？
　　“不对他说好吗？我总是觉得这是在欺骗郭狄。”
　　我还是有些不忍，因为那个电话号码在最初不是我的，吴卫也从没有问过我关于日语的任何问题。
　　“其实他是知道的……”
　　吴卫倒是很轻松：“他又不是傻瓜，不可能全都信任我的说辞。但是，他不会揭穿的。因为我们都有自信，我们是不会离开彼此的。”
　　吴卫笑的奸诈但真的是自信满满。
　　“你是怎么说服那个女孩把电话卡给我的？”
　　我很好奇，因为那天他们两个受伤之后，一个女孩找到我，给了我她的电话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都告诉她了，我和郭狄的事情。结果她竟然感动的哭了，所以就听我的安排了。”
　　吴卫有一丝伤感：“真是有些对不起那个女孩呢，但是我不能伤害郭狄，他才是我唯一要保护的。”
　　谁听了他们的故事都会被感动的。因友谊而发生的爱情，为了走在一起费劲了千辛万苦，为了彼此甘愿被人指责。
　　我虽然不知道吴卫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是郭狄几乎疯了一样，因为不能失去吴卫。
　　郭狄咨询过心理医生、去过G吧，当一切都证明他是一个拥有正常性向的男人的时候，他知道他对吴卫只是单纯的想要拥有，想要不改变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想要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直到永远。
　　当两个人有一样的想法，并且相互表白的时候，我相信他们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哭泣。他们彼此凝望，其实心中早已知道彼此的心意，只是不敢确定。当一份情感由两颗心承受的时候，是那样的轻松同时勇气也会成倍的增长。
　　对啊，我不能奢求同他们一样的心有灵犀。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是朋友。而我和叔叔不过生活了十年……十年，很短暂吗？
　　“不要偷腥了，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帮你的！”
　　我警告者吴卫，倒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想让他们二人平静的幸福生活。波澜，这种东西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具有挑战性，以至于认为可以战胜它。
　　“他不也是一样吗！男人真是一个德行啊！哈哈……”
　　吴卫很惭愧，但是他的眼神很坚定，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应该守护的是什么。
　　我发现内敛的吴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像郭狄了，从语气到神态。其实，“永远”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汇。只是这个词汇认真挑选着值得拥有它的人们，我，被排除在外。
　　“知道山楂花的话语吗？”
　　我其实是想解释给吴卫听，要他和郭狄好好的拥有彼此。我想，我是多余的。
　　“知道，是守护的意思。我和他都知道，所以选择这间包房。”
　　吴卫甜蜜的笑着，从里面传来郭狄爽朗的声音：“年糕！把文轩宇拉进来！一喝酒就躲，躲什么呀！”
　　“爱情是什么？你现在知道了吧？”
　　我问着吴卫。
　　我们两人一起看着高高在上的月亮，有些微热的风吹送着夏的热度。
　　“我们的爱情是彼此守护，别人的爱情就不知道了。”
　　吴卫说出了我想要的答案，也验证了日记里的话——经验不是共享资源。
　　“但是，”
　　吴卫起身，他要回到郭狄的身边了，监督他不要多喝。
　　“但是，荷尔蒙不是爱情唯一的解释。起码我们证实了这个结论。”
　　我们笑着，化学作用终究不是人类复杂又多感的内心和灵魂的最终解释。如果用命运来解释又有些残酷，毕竟用一个“缘”字来了然人生和世界，或多或少会让人悲伤的。因为有的“缘”以悲伤开始，以悲痛结尾。
　　我被“锅底”拽进了名为“山楂花”的包间，他的力气和他的声音一样充满力量和不可抗拒。
　　我的手臂被他拽着有些疼痛，那只大手曾经握紧了拳头在他的父母面前大声说：“我不是同性恋，只不过我爱的人是一个人男人。”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不是一种解释。当时在场的我绷紧了全部神经，昏黄灯光像蚂蚁一样斑驳着我的眼睛。我也曾经对叔叔他大喊着，因为他认为我的心理有缺陷。我对他说，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或是女人我才要这样做，因为是你……
　　当时，我哭了。想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叔叔他跪在地上，天蓝色的西服已经在我撕扯下发出疲惫的声音。叔叔用微弱的声音说：“这根本不是爱情，这怎么可以是爱情……”
　　叔叔用“爱情”两个字否定了我对他的全部情感，因为他是我的叔叔，我没有权力去爱。
　　那天，我知道了叔叔对爱情的定义——永不分离。
　　因为那天我对叔叔说，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和他分开，两个人就这样永远在一起。我将头埋进叔叔的怀中，我听到了他显然不同于往日的心跳声。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口中的火热的辣痛，眼角流出了泪水。
　　当大家都在笑我这般不胜酒力，竟然被辣哭了的时候，我竟然呜呜的哭出了声。
　　燕姐：“小宇……这是……这是怎么了？”
　　刚刚喧闹的酒席竟然比空气还要安静，满桌菜肴的香味都自动的消失了。
　　“突然……突然想起我的老师了……”
　　我趴在桌子上，虽然意识是清晰的，但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的授业恩师，刚刚去世不久。”
　　郭狄摸着我的头，像大哥哥一样安慰着我。
　　也许是乐极生悲吧，大家竟然也想到了一些悲伤的而又不能挽回的事情，情绪都黯然了。
　　郭狄和吴卫围在我身边，他们身上的体温和彼此的心之交互反而令我更加悲伤。
　　不是想要那老师当挡箭牌，而是真的思念老师。和我分享心中秘密的人也已离开，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尤其是在众人陪伴之下、在别人幸福的生活中。
　　郭狄坚持着要把我送回家，要不是吴卫看出我想要独自走走的心意拦下了郭狄，我可能要被郭狄扛回家了。
　　郭狄：“他这个样子会出事情的！”
　　吴卫：“他没醉，是有心事。你也帮不上忙的，倒不如让他自己走走，散散心。”
　　郭狄：“他和孤儿没什么区别，他们的父母在他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谁都没有抚养他。我是想要帮忙，可他什么都告诉我。”
　　吴卫：“也许是不能说的事情……算了，回家吧。”
　　郭狄：“咱们也走走吧，又开不了车。”
　　吴卫和郭狄两个人牵着手，因为手臂的受伤而不能拥抱变成了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我想走走，去老师的墓前和老师说说话，虽然不可能有回答或是安慰的话语，只是想要倾诉一番。其实，当老师生前听我完我的故事的时候也没有说一个字。他是我最好的听众，唯一的听众。
　　我还记得，那天我和老师坐在校园后面足球场边的石墩上。漫天飞舞着的柳絮落满了他本就花白的头发上，而老师一语不发，表情也没有变化的听着我的故事。
　　陵园在月夜之下并不恐怖，反而有着温暖的光泽。漫天飞舞柳絮的日子不远了，也许就是明天。我又在这样的日子来到老师的身边，倾诉我的悲伤。
　　“打扰您睡觉了，要不是您非要听我的故事，我今天也不回来打扰您……”
　　老师的墓碑前，还残留着清明时我们来看望他所留下的鲜花。虽然早已经枯败，但还是鲜花的味道。
　　我蜷曲着腿，坐在老师墓碑的旁边。其实想要说很多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仿佛感觉到老师就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抬着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老师，我想要的不多，就是像和您一样也能和他看着月亮。我不是要去质问他，也不是打扰他的生活，我只是……”
　　突然一道刺眼的强光向我照射，眼睛差一点瞎掉！
　　“大半夜的你跑来这做什么！吓死我了！”
　　强光骤然消失，我知道这霸道、冷漠的声音：“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你也吓死我了，田维苒！”
　　芭蕉葉を柱に懸けん庵の月
　　——松尾芭蕉
　　（摘取一片芭蕉叶，悬挂在新柱之上，草庵之中赏明月）

　　来访者 上

　　“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坐？”
　　田维苒的眉毛可以弯曲成三节！我看的出神，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喂！劳驾您，换个地方坐坐好吗？我要拜的是老师，不是您。”
　　眉毛扭曲成三节的田维苒一脸挫败感的看着我，坐在老师墓碑旁边的我。
　　我不得不动动屁股，向边上靠靠。
　　真的是懒得动了，也是好奇田维苒可以扭成三节的眉毛。
　　田维苒扭着头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双手合十在胸前，恭恭敬敬的跪在老师的墓前。
　　不知道他在心底默祷什么，但是那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应该是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死去的人，承载了生者太多的寄托。这些寄托都被赋予了同一个名字，那就是死亡。所以，我永远都承认灵魂的存在，相信死亡不是毁灭。因为寄托于死者的事情，从没有忘记过，带入坟墓的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死亡而已。我想，田维苒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然也不会在这样一个深夜到老师的墓前倾诉。
　　一种无声的倾诉，我不喜欢。用我的声音所讲诉出的回忆比想起来要轻松的多。通过空气这一种介质，减弱了回忆带给我的压力。
　　“我说完了，该你了。”
　　田维苒轻叹一声，双手支在膝盖上，耸起的肩膀显得他更加的魁梧，不过疲惫。耷拉下的头，还有着欲说还休的太多无法用语言传递的信息。
　　“下山吧。”
　　田维苒并没有追问我有些朦胧的话语，他抬头看了一下突然朦胧的月亮，又望了望老师墓碑上的墓志铭——“我为我的到来说声对不起；请为我的离去干杯。”
　　田维苒走山路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是陵园的那种寂寥的气氛还在他的胸腔里游荡，但是一到山下，我们不时的交谈着。
　　多少次我走在夜色中，还是第一次这样的轻松。
　　“新翻译的书叫什么？听师母说你在闭关潜修那本书，应该是一部值得推荐的作品。”
　　田维苒走路有些抵着头，应该是走夜路时都有的样子吧？
　　“小川洋子的作品……”
　　“那位女士……哼哼……”
　　田维苒的几声笑和一点迟疑也不是对这位日本女性作家的轻蔑，更不是讽刺。倒像是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偶然的回忆起她的种种趣事。而那些趣事，也有自己存在的身影。
　　“笔锋尖锐、刻薄，文风也很消极、阴暗……”
　　“你喜欢她的风格。”
　　田维苒不经意的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奇怪我惊人的洞察力。
　　“不知道能否称为喜欢，倒是她的作品都看过了。你翻译的是什么？是新的作品，还是以前的？”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哦？”
　　田维苒嘟着嘴，在寻找着这部作品在记忆中的痕迹，却是一片空白。
　　“讲述数字的故事，用数字建构起的永恒之物。和小川女士之前的作品相比，像是另一个人在写，写了一个温情的故事。”
　　“用虚无的数字撑起真实世界的永恒吗？也是呀，永恒也是虚无的，并不矛盾……是一个什么故事？”
　　沿海的马路总是有些潮湿的，海风吹来即使是盛夏，也是冷的。但是，我现在要讲述一个温情的故事，那部我花费一个月时间，夜以继日为之付出的故事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述。
　　“一位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他的记忆停留在1975年，以后的记忆这能保持八十分钟。这样的一位数学博士和他的保姆所发生的故事……”
　　“温情吗？我感到悲伤……”
　　田维苒没有等我讲述这个故事，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每一天醒来，都是同一天的记忆。如果前一天是幸福的事情倒是好的，哪怕只是平淡的一天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如果是悲伤的、烦恼的事情呢？时间停止在那一刻，静止的记忆比起不断回想起记忆要麻烦的多。温情吗？我觉得伤感……”
　　田维苒的语气很平淡，加上他霸道的音质让他的话变得有力量。
　　我也是这样想的，无论故事中多么的强调温情、强调永恒之美、强调保姆对博士的珍视……但是，在博士的记忆中从没有留下保姆的身影，而对于保姆来说，八十分钟和永恒真的存在着距离，而这样的距离是无法用任何方程式缩短的。
　　“何必想的那样现实呢？用现实来衡量小说，都是悲剧。”
　　我没有说明我也有相同的感受，我还是按着作者的目的想要表达温情。
　　“现实很残酷吗？都是悲剧吗？哼哼，我活的可是很开心。”
　　田维苒迈着并不轻松的脚步，轻松的呼吸着海边潮湿的空气。
　　“我想，你也是这样感觉的，那部作品并不温情，而是淡淡的忧伤。你会窥测作者的心理，用她惯常的锋利笔锋去揭穿现实的种种无奈。”
　　田维苒突然停下，看着静静的海面：“不用惊异的看着我，我也是老师的学生。他说过，探测作者的心理和偷窥的感觉一样让翻译的人和读者兴奋，同时也是可耻的。但如果不这样做又不能很好的表达作品。所以……”
　　“所以你放弃了，回到老家卖书。”
　　换做田维苒惊异的看着我，我并不想显示自己可以揣测人心的本事，但是很明显，田维苒不喜欢挖掘别人的秘密。
　　“要下雨了，是跑呢还是继续这样走？雨，不会很大。”
　　田维苒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又看了看朦胧的月亮。
　　我用着刚才同样的节奏向前走去。我会注意别人的表情，但从不关心天气。好的天气和坏的天气在这十年来都一样，在以前也没有过变化。
　　“你是怎么做到的？”
　　田维苒追上我：“你是怎样做的，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低着头，胸有成竹一般的像一位学者一样慢慢道来。
　　“情绪，只是一种短暂的状态。情绪是人类与生俱来、永恒存在、以波动方式存在的一种波动。情绪的波动频率高，但是播幅微弱。微笑、皱眉、瞪眼都是情绪的表达，短暂的可以用微表情不为人所知，也可以长时间的给自己和其他人留下印象。但这都不再是情绪所起的作用，而是因情绪而来的表情。微笑的情绪在瞬间消失，但是微笑的表情会留在你的记忆中很久……”
　　“诶诶！”
　　田维苒的大手拍拍我的肩膀：“在做学术报告吗？”
　　我抬头看看他，其实他并没有高出我多少，只是身材比我健壮罢了。
　　“当然，情绪的播幅也会出现巨大的变化，也就是大的情绪变化，大喜大悲。这样的极限是情绪波动的极端，也是人的极端。对身体造成伤害，也就是疯掉了。在情绪的基准线上，出现大的播幅而无法回归正常的波动就疯掉了。”
　　我停下脚步，等着身后的田维苒可以与我并肩。海边很冷。
　　“用科学来解释‘疯掉’真是轻松、简单。”
　　田维苒靠近我，其实我们前后的距离不过半个身位。
　　“不能很好的释放情绪，也是会疯掉的，不是吗？”
　　田维苒有些不太相信我的理论。
　　“不会。”
　　我肯定。
　　“因为情绪是短暂的，让我们疯狂的不是短暂的情绪，而是留在自己心中、他人心中的那一个表情、一段记忆。”
　　“释放情绪会疯掉，压抑情绪会麻木。”
　　“麻木”。从田维苒口中说出的这个词汇，同我时常感到的那个词汇有着不一样的气质。我的麻木是疯狂，他的麻木像死亡。
　　“你从哪得来的这套理论？研修过心理学吗？”
　　田维苒一脸狐疑，又有些学长的质问。
　　“我叔叔告诉我的。”
　　“你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因为我的情绪就是那样短暂、微弱、频繁的波动着。”
　　“啊……下雨了……”
　　田维苒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轻轻的张开，挑起的手指触碰着掉落的纤细雨水。雨滴，像丝线一样细腻、缠绵，不过簌簌的投下，让身体清楚的感知着它们的到来。
　　“我从来都没有亲历过春花是怎样绽放的，今夜我想我可以见证夏柳是怎样抽叶的了！”
　　田维苒兴奋的眼望稠密的雨水：“你也是吧？第一次见证‘绽放’？”
　　我用手指够着雨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置身雨中，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问着。只是感受着四季的变化，却从未想过要迎接什么。
　　“你看你，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已经没有了，和疯掉了有什么区别？”
　　田维苒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会持续着现在情绪……”
　　“持续的不是情绪，而是此时此景……”
　　“我理论不过你，也不想和你将！现在不要说话！”
　　田维苒气急败坏的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和永恒比起来，什么都不能持续，都是短暂的。”
　　田维苒攥紧了拳头，真想揍我。
　　我甩下这句话，是我对自己这短暂的三十年人生的总结。
　　我听见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的声音，我还想告诉田维苒，其实我们永远都不能看到柳树是怎样吐叶的。那种既迅速又缓慢的成长总是悄然的进行。我知道，田维苒理解这样的冲突——我们可以感觉到短暂，却不能理解永恒，因为它的遥不可及。
　　田维苒追了上来，但是没有用大手拍打我的肩膀。
　　他也很好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现实。
　　疯掉其实很容易，不过是向自己投降，顺从了自己的欲望而已。
　　因为不能，我，我们顺利的活着。如果用麻木可以解释这一切，那么我们都是战胜自己而败给现实的失败者。

　　来访者 中

　　田维苒打了一个哈气，高举右手，左臂抱胸，一副革命烈士舍身炸碉堡的架势。只是这个伸懒腰的造型是不会说出——“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这样的豪言壮语的，如果可以我想他会躺下接着睡的。
　　这位来访者在我的家里倒是自在，看得出田维苒是随遇而安、不挑剔环境的人。
　　我想我不应该让他留宿的，虽然是前辈，虽然和老师的关系很亲近，但是于我何干呢？
　　田维苒手里托着透明的烟缸，萎在餐桌边上看着窗外的细柳清影。
　　“还是错过了，没有看到那些柳叶是怎样舒展筋骨的。”
　　刚要向烟缸中弹烟灰，又停下了。那个烟缸并不是刷洗的干净，而是从来都没有用过。用过的烟缸，无论怎样清洗都会留下烟灰的印记。
　　田维苒走进洗手间，我听见马桶抽水的声音而后是他不见香烟的出来。
　　“我去买早餐，昨晚打扰了。”
　　田维苒利落的穿鞋子，但是在犹豫要不要穿外套。
　　“你知道哪里卖吗？”
　　“小看我！我可是在大学的六年里走遍了这座城市，谁敢说我是外地人！”
　　“沙砾路口的菜市场被取消了。”
　　田维苒突然很低落，也不再犹豫要不要穿外套了。
　　熟悉抵挡不过改变，尤其是这种悄然的变化。
　　“我去，你看小说吧。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到门口去穿鞋，田维苒一动不动。本就狭小的玄关我们塞得满满的。
　　“我也是有一天突然发现那个市场被取消的，太熟悉了反而没有留意渐渐的改变。”
　　我想安慰一下他，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样措辞，也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安慰。这座城市留给他的是一种怎样的记忆呢？
　　“啊！哈哈！”
　　田维苒看着我揶揄的笑着：“你不会是一晚上都没睡，看着柳树抽条吧？”
　　田维苒凑的更近，笑的更加夸张：“啧啧……黑眼圈啊……”
　　田维苒得意的脱下鞋，走到我的写字台前拿起了我翻译的手稿：“没有忌口的，买什么吃什么，好孩子绝不挑食！”
　　我一直扭着脸，真是让人讨厌！重重的摔门而去。
　　是啊，我一夜没睡，想要看着雨中的柳树吐叶。但是，没有看到新叶是怎样成长的就已经满眼的绿意融融，甚至都没有觉察到最后一丝雨在几时落下。
　　可以看见秒针的震动，但是无法看见时针甚至分针的震动。迅猛之势在微弱的时间内完成，让我们措手不及。
　　我有时也在想我是怎样长大的。背着书包，托着一个大大行李箱的我，是怎样变成现在的我的呢？没有看见我的手是怎样一点点长大的，那种感觉不到的生长在悄然的进行。
　　叔叔他……也许会感觉到我手掌的变化。十岁时候的手和二十岁的手，是不一样的。因为这样的变化，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叔叔手心的温暖。
　　天气很热，回程的路上我走的并不急，因为不用担心早餐会凉掉。
　　柳叶是浅绿色，浅的几乎是透明的。昨夜雨水的味道已经被灼热的太阳蒸发干净，海风中是温热的鲜甜。
　　街上的女人穿上薄薄的衣衫，纤细的肢体骄傲的□着。一种轻松的感觉，这样轻松的感觉从昨夜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消失。虽然我和田维苒的话题是那样的沉重。
　　“文轩宇！”
　　从天而来的、不是呼唤而是咆哮、怒吼。
　　“你想饿死我啊！看见漂亮的姑娘就不要前辈了吗？”
　　我知道我不应该抬头看向自家的阳台的。虽然只有几个人，但还真的都是女孩子。抬头看不见天音出处，只好转而笑看着提着豆浆、大馒头、加快脚步的我了。
　　“你看，”
　　田维苒没有迎接我，举着我的手稿食指划着圈圈：“清冷、暗淡、陈旧、紧张、哑然……这些词汇都是悲伤的，不是温情的。”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原作中也是这样的忧伤词汇居多。
　　“所以我说，小川洋子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典范。只是故事的架构方式让人迷恋，信以为是梦想之中的世界。哈！你还是偷窥了作者的心。”
　　田维苒转身整理被他翻乱的书稿。他的背很大，我的写字台被他严严的盖住了。
　　我好不容易脱掉鞋子，害怕洒了手里的豆浆。
　　“你喜欢的女人没抢回来吧？”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虽然我不喜欢斗嘴，但是也讨厌强词夺理的人。
　　田维苒倒是满不在乎，拿起馒头大嚼特嚼起来：“没抢……”
　　“你，没有告诉她吗？”
　　我很怀疑。
　　“没有。”
　　田维苒咕咚咕咚像喝啤酒一样喝着豆浆：“啊……说出来，到让她为难了。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就会努力幸福的过日子，我不能搅局……你怎么不吃呀？”
　　我看着桌子：“为难吗？为难啊……”
　　不自觉的反复着“为难”这两个字。如果那天我没有对叔叔讲明，就不会让他为难了吧？我当时真的没有觉察到，我的行为会令叔叔“为难”。我只是不想有任何改变的生活，我可真是自私……
　　如果我真的爱叔叔的话，珍惜他的话就不会让他为难。我忍受了所有的失去、离开，却没有宽容我所要珍惜的人。
　　“你说了，对吧？”
　　田维苒没有看我，继续消灭着食物：“表白之后被人拒绝是常有的事情，一个男人不用放在心上的！嗯……太多事情了，说出来真的就是错误。没听过那样一首诗吗……”
　　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念诵同一首关于孤独的诗：
　　每当你望着那些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人的背影时，
　　或者踌躇于自己深爱的人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时，
　　你可以试着抛开那种忧郁而想想这句话——
　　所有的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地在心里小声地重复这句话，
　　其实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他的声音是苍凉的，我的声音是低落的，和在一起的声音是无可奈何的悲楚。
　　“我要回去了，送我吗？”
　　田维苒叼着烟，因磨擦而跳跃出的火苗在银色的打火机上盈盈。单肩背包方方正正，饱满着收获。
　　一时间想要流泪的我打起精神，迎接又一次的孤独。
　　“再见。”
　　我看着已经站在火车上的田维苒，这样的距离用不着挥手吧？
　　“说再见早了点。”
　　没有等我做出反应，已经被田维苒拽上了车。“喀嚓”一声，身后的车门在我扑进他怀中的时候关上了，不留任何余地，但我还是转动把手，希望可以打开车门。
　　透过车窗，我与师母的眼神相对。师母匆忙的转身逃走，而我也应该是任命落入圈套的，但眼睛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不应该看见的人。
　　额头抵在车窗上，列车已经驶出了站台。
　　“嗯嗯！”
　　田维苒清清嗓子：“我想这样的邀请方式有些……有些勉强吧……到我的家乡住住，也好让我答谢你昨夜的打扰……看！”
　　田维苒拉开背包：“带了几件你换洗的衣服……钱包……洗漱的东西重新买吧……师兄给你买！”
　　“咣！”
　　拳头砸在车窗上，我知道这样做也是无用，但那个身影和她惊喜却无望的眼神叫我肝肠寸断。
　　“那个……这个……是我和师母穿通好的，只是想让你散散心……”
　　田维苒看着我走进车厢漠然的坐下反而更加不安。
　　“对不起……”
　　田维苒小心的坐在我的对面，身子都不敢正对着我。是害怕我那一拳落在他的脸上吧。
　　我没有生气，不为任何事情生气。只是没有想到会再遇见她，曾经深爱过我的女人。
　　我看向窗外，田野间的麦苗刚刚发芽，我的心在减弱跳动。同一片蓝天之下，一窗之隔分就天堂与地狱。即使我走进田野也不回感受到天堂的温度，即使我的心跳停止也不会终止我的痛苦。
　　当我面无表情的在他的父母的面前陈述我的身世时，我践踏的不只是我还有她的希望。
　　“喂……宣宇？”
　　田维苒试探着和我说话，我更希望他可以大声的召唤回我已经死去的灵魂。
　　“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还在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是映入我眼中的只有过去鬼魅般的回忆。
　　“我……我听师母说过一些……”
　　“一些不是全部。”
　　当我转头看着田维苒的时候，他退缩了一下。我知道，我麻木的神色让他害怕了。
　　我重复着，那一天对她父母说的同样的话：
　　“我的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离婚了。母亲去了英国，父亲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定居。他们都已经再婚。父亲和母亲不是因为相爱而结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不得不选择结婚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之爱，从未感受过，从不奢求过。十岁之后，我和我的叔叔生活在一起，一起生活了十年。我唯一珍惜的人就是我的叔叔，我希望和他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但他死了，死于一场车祸。因为我威胁他要自杀，他本已经离开我，担心我才开快车子来找我……”
　　“宣宇……”
　　田维苒想要打断我，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人，我的存在让太多的人受到伤害。我有病，是神经病。我保证不了有一天我还会选择自杀，我没有勇气承受别人给我的一切，因为我不相信。”
　　“宣宇！”
　　田维苒握紧我的手：“我知道的是全部，不用说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甩开田维苒的手，声音不高，因为我父母的冷漠让我不会发脾气。
　　“我对我叔叔的感情不是亲情，是占有。我想永生永世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我还没有弄清这是否就是爱情的时候，他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我，连他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天啊，我留下了泪水，在这样平淡的语句中我留下了泪水，这能否成为哭泣呢？
　　“一次又一次的旅行，是在寻找他的坟墓？”
　　田维苒低下头，避开我流泪的脸。他已经害怕了一个为寻找坟墓而活的人。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列车停在一个小站。
　　“对不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田维苒把整个包递到我的面前，还是没有看着我。
　　脸上的泪水早已经干却，我拎着包下了火车。
　　灿烂的阳光让我晕眩，清新的空气让我窒息。我又无情的伤害了一个重视我的人吗？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再次接受任何人的关爱了。缺少家的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家人呢？这是我决绝她的原因，因为我害怕我的麻木和冷漠真正伤害到她。
　　我想独自死去，在疯掉之前，在找到他之后。可是，我害怕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来访者 下

　　风送来泥土的芳香，花叶摇摆恣意纵情。
　　我坐在站台等着回程的列车，也不知道还要沉浸在这不属于我的风景中多久。我再一次的伤害了别人，用平静的语气讲述我的故事。我终于知道我从哪里得到的勇气可以直视别人的眼睛告诉他我的故事。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了，我丧失了保护别人的能力，包括我自己。
　　从那一天开始，从我抱着叔叔、吻他的唇的那一刻。我用自私践踏了我的珍视，我用自私葬送了我的守护。
　　刚才的眼泪中，更多的是对田维苒的嫉妒。嫉妒他可以心怀爱恋的守住秘密；嫉妒的是郭狄和吴卫可以并肩而行。
　　与她短暂的重逢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宗教、信仰甚至罪恶都是因恐惧而诞生，那么恐惧呢，恐惧因何而来？
　　列车进站，停在我的面前。我虽然踏上了列车，也知道方向和目的地，但那里就是我的归宿吗？恐惧又向我袭来，像那风一样深切的感知但却无法让它停留。恐惧，是对未来的未知、对过去的悔恨还有对现在的漠然。
　　那么“未知”“悔恨”“漠然”又是什么、是因何而来的？
　　一直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或用一句饱含奥妙之语来释然也不过是空洞的一切——那就是命运。
　　命运，真的是神奇啊……
　　太多的人跪拜在你的面前，这些人却是最为勇敢的人。因为他们接受了您所赐予的一切。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喜怒哀乐的自然是命运的初始，也是命运的统治者。我无法像自然一样释然，尽管我一样的释然了我所经受的一切，但是我毫不安心。因为我的存在造就的一切错误已经无法换回曾经的一切，我为何还要“释然”的活着呢？
　　到站了，但不是归宿。
　　列车呼啸而去，光怪陆离着颤影斑斓。匆匆逝去的是我无法捕捉的影像，当我可以正视前方，退去的颤影斑斓之后是她等候着我的样子。
　　我垂着眼帘，没有想到她还在原地等着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等待，她满怀的信心因为我的到来而得到安慰。她甚至没有在时光的流逝中有过改变。
　　还是披散着刚过肩膀的黑发，还是一身浅色的连衣裙，还是不着胭脂的容貌，还是淡淡的微笑。如果这种不曾改变仅仅是为了让我可以在一瞥中认出她，我情愿相信她也是同我一样对过去不能释怀的人。
　　可是她的沉着和微笑告诉了我，这等候、这不曾改变的一切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重逢。
　　“愧疚，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害怕呢？你刚才的眼神。”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柔和，气息一样的浮动。
　　我没有回答，跟在她的身后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我是故意的。保持以前的样子，要你第一眼看到我就能认出我。呵呵……目的达成了，却让你害怕了……”
　　“过的好吗？”
　　我停下了脚步，对于这种没有目的的行走我真正的害怕了。
　　“嗯。我结婚了，也有了小孩……”
　　“啊……”
　　“是个女孩，已经会说话了……”
　　“啊……”
　　当她转身的时候，我转开了视线。海岸线那一抹金灿的太阳光辉更加刺眼。
　　“你过的好吗？”
　　我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没有像青春那时的害羞，也没有因为曾经的遗憾而躲避现如今的短暂留恋。这样近的的距离相看，我们都变了。眼睛中的暗淡、神色之中的故作平静。也许取而代之的应该是热烈的拥抱，而不是这样有规则的对话。
　　“好，很平静的生活。”
　　她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了，但是一直看着我的眼睛里是无尽的话语。也许还是曾经的质问，质问我为什么要那样面无表情的对他的父母说着自己的身世，为什么放弃了新的生活、放弃了我。
　　如果她今天也问了那些问题，我还是将保持沉默。她可以理解我心理的缺陷可以随时影响到今后的生活，只是不能相信曾经爱过的人会做出怎样伤害别人的事情。为了那样不应有的尝试，我首先放弃了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但你是我所珍视的人。曾经、现在以后，你都是我所珍视的人。”
　　“所以你用放弃我的方式来保护我吗？”
　　我想用一句宽慰来结束我们的谈话，但是她却反问我。
　　从什么时候起，她生动的脸竟也变成了如我一样的麻木呢？
　　不论怎样做，我都没能给我所珍视的人以幸福。
　　“我还是爱着你，发生的事情、经历过的感情是不会被时间消磨殆尽的。我，我想我可以原谅你了，因为我也是一样。”
　　她说着，我听着。交缠在一起的目光却是对各自往事的重现。
　　不知道我为什么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家，也不用知道；
　　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拥吻在一起，也不用知道。
　　她的嘴唇依旧是绵软的，但已经没有少女的气味。我吻着
　　却在想象着叔叔的样子，回忆着叔叔嘴唇的温度和触感。
　　她也是一样的，在回忆着曾经的我。
　　我们用已经枯竭的身体回忆着，回忆着已经鲜活但已然逝去的一切。
　　因为这样的事实，我们都紧紧闭着眼睛不去看对方的身体；因为这样的残酷，我们炽烈的纠缠着却没有在彼此的耳畔说半句话。
　　我们都清楚的知道，肉体的快慰对于我和她其实都是痛苦的。一时的欢愉换来的是诀别。
　　但是我们已经停不下来，用尽全部的力气和意志去拥有、去回忆。用彼此的温度再一次深刻的记住过去，用毁灭的方式沉浸在痛苦之中也不要忘记那个人、那段情感。
　　她身体上的汗水如露珠一样晶莹，我抓紧她身体的手破碎着那些晶莹的汗珠、攥紧着她每一次的呼唤和忍耐。她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一次又一次的渴求。起伏在我身上的身体，在哭泣；颤动在她身下的身体，在哭泣。
　　没有看着她的离开，因为想要保留的刚刚的温暖是另一个人的替代。我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寻觅的不是她的滋味而是叔叔的存在。叔叔的唇没有特别的温度，而我记住的其实是紧贴着他的心口所感触到的，他的悲伤。
　　抚着嘴唇的手指被泪水灼热，不得不放开。赤身跪坐，希望泪水的掉落而不是滑过面容。泪流的时间，是不能独自承受的痛。
　　金黄的空气晕撒着满室的空虚，我没有想到这间屋子还会有新的记忆。田维苒的背影、她的呻吟。
　　现在，这间屋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又一次独留我一人。
　　黑色的皮质日记被打开之后就从未合上，我昨天还在阅读着它的孤独，那是关于思念的。现在身无一物的我更加可以了日记中所谓的“思念”：
　　呐，我的同伴离我而去了。不是死了，而是放弃了我们最初的梦想接受了现实。想来这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已经分别了多年，同伴的所想、所感都已经不是我能理解的了。但是，我接受同伴的选择。不过，思念啊……思念过去……
　　思念真的是苦涩的酒，在目眩神迷之际到来的悲伤是最无奈的痛苦。无法用理智去摆脱的痛苦名为思念。萦绕、弥散着我呼吸的空气。用孤独与悲凉浸透着我的心脾。与思念之灵魂同为姊妹的是广寒宫凄凉的明月。
　　思念，明明知道彼此身在何处，但就是无法相见；
　　思念，明明可以扑入他的怀中，却又有千山万水的阻隔；
　　思念，明明知道离别后的萧瑟，也只能各奔天涯……
　　思念的可以使故乡、故人，也可以使一事一物，不妨一叶一草。只要是在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带有苦涩滋味的影像都是思念着的东西。曾经的幸福变为今日的困难，曾经的苦难成为今日更为不幸的灾难。
　　思念是暗流，总是不择时间与地点的涌发。在平静中归于沉寂，又在沉寂中排山倒海地涌来。只有在紧握他的双手、投入他的怀中之时才能终结这场灾难！然而……
　　我愿静守着这一坛苦酒，品味着酸涩的味道。
　　留守一份思念，让这份思念提醒着我珍惜、珍爱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选择我和同伴的友谊作为被留守的思念，以纪念那永不被忘却的、充满激情与妄想的岁月。
　　展开着日记，我抚顺着它苍凉的厚重书页。
　　“被留守的思念”吗？我留守着叔叔带给我的一切幸福和苦难，守护着我的思念。我曾经想要同叔叔一起长眠在地下，但是我好害怕忘记他的存在。
　　我守护着对于他的思念，即使是影像也是他的存在。
　　更为强烈的是，我要找到他即使拥抱的是他的尸体、是他的灰尘我也要紧紧的拥抱着他……
　　看着金色的大海，温馨着日记中的文字，还有刚才的温度。平静着的平静，我与思念温情相伴。
　　さびしさゃ一尺消ぇてゅくほたる
　　——立花北枝
　　（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常态？变态？

　　“俳句，就是诗。称为‘句’，因为俳句是世界上最短的诗，一句而成。”
　　我在上课，带上眼镜不是因为近视，而是希望自己稍显稚嫩的脸可以成熟一些。也希望阻挡一些旁的系的学生来抢占教室的位置。自己这一张俊俏而又冰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吸引着成群结队的男女学生，以至于专业课的学生没有位置坐。
　　“啊！文文带眼镜的样子好迷人啊！”
　　坐席中有些女孩子在起哄。我听到了，看来“眼镜计划”失败了。
　　“俳句是日本民族传统文学的一种形式，产生于室町时代的中期以后。起发源于连歌，是俳谐连歌的‘发句’，也就是第一句。”
　　我希望用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击退这些外行的学生，但是因为她们的注意力在我而不是我讲述的知识，所以也是白费力气。
　　我很奇怪，我竟然吸引男同学。他们的目不转睛让我无可奈何。说是尊敬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审视我，说是恋慕也不该肆无忌惮的欣赏同性。我有些得意、更加自嘲：独自走过而立之年的我，竟然被众人簇拥。
　　既然如此，我只能接受了现实。摘下眼镜，有失望的叹息，也有热切的首肯。不再照本宣科，我定睛而望向远处：“青蛙跳入古池中……噗通！”
　　“哈哈……”
　　我突然的俏皮惹得同学们的笑声连连。
　　“这就是被日本人民称为‘俳圣’、我最为喜欢的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一句名俳。大家是什么感想呢？一定被‘噗通’吸引了吧？”
　　有很多人点了点头。
　　“但是，日语中可是翻译不出‘噗通’这样两个字的。”
　　我调动起了每一位听课者的好奇心，继续着我的讲解。
　　对，我回复了常态，不想用什么计策击退旁听的同学了。不管他们或是她们抱着什么目的，我都应该按着我自己的讲课方式授课。
　　那么我，还是要按着我的方式生活吗？尽管，已经没有知觉的活着。
　　校园里虽然嘈杂，但是很安静。
　　我想是因为我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冰冷的吧？不然也不会只是我的学生有勇气在课下围绕在我的身边询问问题。
　　“呵呵……也许只是传言……”
　　对于学生们关于松尾芭蕉是否为隐者的这一疑问，我更倾向于否定。传奇，对于当事者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啊！”
　　校园中出现如此惊恐的声音是恐怖的。但是随着一辆红色跑车的出现令人既愤慨又无奈。
　　红色“马露莎”（马路杀手）在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上划裂着“Z”形轨迹朝我冲来！
　　坐在花坛边上的我很冷静：“目标是我，同学们，向两侧撤退！”
　　我想我句子的逻辑加重了事态的严峻性。三名学生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挡在我的身前呈英勇就义状：“老师，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恶……恶势力”？！
　　我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燕姐，用“恶势力”来形容您真是贴切！
　　碾碎神经的刹车声封杀了校园内全部的悸动，万籁俱寂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车门打开，红色漆皮的细高跟鞋铿锵有力的向我迈进。
　　“诶！”
　　围观的师生被“马露莎”惊鸿一瞥的亮相惊呆，窈窕淑女不能形容身材有些魁梧的燕姐，但是妩媚动人就是她的代名词。
　　“小宇，不好啦！”
　　燕姐甩着披肩卷发，凹凸有致的身体扭捏着奔向我：“小宇，年糕把锅底给打漏了！”
　　我想消失，在操场上已经石化的师生齐齐的看向我。
　　我拉着燕姐把她强烈的存在感推进车里。她的声音已经无法掩盖一个事实——燕姐是人妖。
　　当我从病房的玻璃处向里面观望时，我告诉自己：无论将经历怎样温情的明天，都不能让所珍惜之人在今天承受、忍受痛苦。
　　吴卫的右手还缠着绷带，血晕开在白色纱布之上，像一只蝴蝶的形状。也许是飞蛾的样子，执着的扑向火焰。理性的自我毁灭就也是死亡，只是不知道重生会不会一同到来。
　　吴卫的重生是郭狄的醒来，好好的和他继续生活在一起。躺在床上的郭狄依靠着呼吸机维持着呼吸，我在这里就已经看到了他颈上的一圈红得发紫的勒痕还有头上的绷带。
　　吴卫每一次眨动眼睛，两行泪水便自然的滚落。
　　这样的记忆不能停止。痛的记忆需要新的记忆来磨灭。我不得不承认田维苒说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一个伤感的故事。停止的记忆是不可估量的压力。
　　燕姐在车上一直在问我知不知道郭狄要结婚的事情。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回答，因为没有权利评价。
　　当我推开门，走进吴卫的时候，仿佛靠近的是另一个我。又一个想要终止记忆的人。我想要替郭狄解释些什么，但是看着不住流泪的吴卫，我也只能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给予力量吗？不是我所能做到的。
　　“他为什么要结婚呢？他……他就这样放弃了吗？”
　　吴卫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郭狄，声音很平静，泪水自然的滑落。
　　“对不起，我也帮着他对你隐瞒了。但是你应该明白，谁都不可能真正为了自己活着，谁……都有责任。”
　　“你知道，他告诉了你？”
　　“我是他的朋友，他当然要告诉我。”
　　“我也是啊？”吴卫带着哭腔，血红的双眼盯着我看
　　“你不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爱人。即使你们在一起的方式是从朋友开始的，但是那种情谊也是为了现在这份更为浓重的感情做铺垫的。他不希望你知道，是在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
　　“可是我……我……我竟然想要杀了他……这不是爱，是占有……可是我……”
　　我拽着吴卫的衣领，从椅子上把他拎了起来：“这是爱。你要相信自己、相信郭狄，不是吗？相爱而不能在一起，那就没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了。”
　　“他会……他会原谅……”
　　我将吴卫搂在怀中，在他的耳畔一字一句的告诉他：“郭狄一定会为了你醒来，第一声呼唤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我向门口的燕姐使了眼色，燕姐进来搀扶着吴卫出去休息。
　　燕姐夫虽然在第一时间给郭狄选择了单人病房，但是我们四个人的身影还是扎眼。
　　燕姐是将这座海滨城市带向世界时尚前沿的顶级服装设计师；
　　身位国际奢侈品牌模特的燕姐夫，190公分的身高和仪表堂堂的样貌本身就是耀眼的光芒；
　　吴卫和郭狄都是年轻有为的商界奇才、社会精英。
　　就连平凡的我也是这座城市最为年轻的大学教授，还有另外的一个身份那就是神秘的畅销小说家。
　　燕姐夫妇，早已经是公开的身份。舆论可以理解艺术者的一些偏激心态和不同常人的“嗜好”，却不能接受同样为一个人的心理——爱与被爱。
　　我、郭狄和吴卫较之燕姐和燕姐夫都是普通的人，但是我们却承受更为巨大的压力。
　　到底用什么来衡量“变态”、“常态”呢？到底什么才叫做承担责任呢？
　　我看着表情平静、安详熟睡的郭狄。在吴卫几近疯狂的怨骂和抽打之下，郭狄没有反抗。或者他甚至想要死在吴卫的手中，就此停息他们无法停止的爱。
　　“我建议他找一个代孕母亲，这样一来对家庭和吴卫都有一个交代。”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燕姐夫。燕姐夫靠着门，一小块玻璃被他英挺的身姿挡了个严实。
　　“这也不是办法，将来孩子怎么办？没有父母的照顾独自成长吗？解决了对父母的责任，还要亏欠对下一代的责任和义务这样和拆了东墙补西墙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燕姐夫考虑问题可以这样冷静和清晰。
　　“燕姐，我知道。她父母早逝，独身一人。那么你？你是怎样完成自己的责任的呢？”
　　“父母是不一样的。”
　　嗯，不同的父母让我们承受了不同的责任。
　　“你说……”我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我们是变态吗？”
　　燕姐夫突然笑了一下，端正了姿势：“有的人为了结婚而结婚；有的人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用任何手段铲除绊脚石，包括他人的生命；有的人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有的人折磨妻子儿女；有的人不孝顺父母……如果仅仅因为他们是性向正常的人而被称为‘常态’那我们是确确实实的‘变态’。”
　　我很欣慰，但也是苦笑着。
　　“文老师，”
　　我不知道燕姐夫为什么对我总是这样恭敬的称呼。
　　“当我告诉我父亲我爱上燕燕的时候，他竟然去图书馆研究心理学和行为学。呵呵，最后他说他不能用科学来解释为什么我会出现性异常的心理。但是我父亲说，这就是完美的爱情，希望我和燕燕也能有完美的婚姻。”
　　燕姐夫的表情是感激的，还有淡淡的悲伤。
　　燕姐夫看着我：“文老师，您不应该有这样的疑问。”
　　燕姐夫悄悄的离开了，他的一番话倒是像一位真正的师长所道出的治理。
　　“年糕总算是睡着了，郭狄还不打算醒吗？”
　　燕姐风风火火的进来，向我询问者郭狄的状况。
　　“不会有事的，如果真的有不测，老天真的是不公平。”
　　燕姐夫的话还在我耳边徘徊。
　　“没有想到，燕姐夫年纪轻轻，但是……”
　　“很成熟、理性、豁达是吧！嘿嘿，我看中的人当然有过人之处。”
　　燕姐一双凤目，露着自豪感：“不过呢，就是喜欢教育人，有时候说话还长篇大论的。”
　　我赞同：“姐夫他还提到了他的父亲，难得的父亲。”
　　“他父亲是一位中学老师，难得的好老师。去世的时候我们还在国外，赶回来时后事已经被公公的学生们料理妥当。没有听说公公他教导出了什么成功人士，但是他每一次生日都会有成堆的书信从四面八方寄来。他葬礼的那一天，我婆婆说来了好多的他从前的学生……眼泪可以使幸福的回忆……你知道吗？男性，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里上都是较之女性趋近完美的存在。所以从事艺术工作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这种完美的存在吸引。这也就是为什么杰出的艺术家同性恋者多。这还是我公公告诉我的呢！”
　　“哦，这样啊……”
　　我感慨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有了一种压力。燕姐夫对我的尊敬源自他伟大的父亲老师，我应该怎样做我学生的向导呢？应该从自我肯定开始吧？但是，我……做不到。
　　“年糕……对……对不起……”
　　病房里突然出现的微弱声音当然不是我和燕姐的。我们屏住了呼吸，确认着那是郭狄的呼唤。是昨夜，两个人因为不能分开而大打出手时，郭狄对吴卫一直说着的抱歉。
　　“年糕……”
　　呼唤的名字，睁开的眼睛瞬间滚落出泪珠连连。
　　燕姐冲出病房，对着走廊另一端大喊：“年糕！锅底他醒了！”
　　我静静的走了出去，郭狄第一眼想要看见的除了是他呼唤的人没有别人。

　　突然

　　吴卫紧紧抱着郭狄在怀中，仿若生死的离别。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说着同样的话，都是不能失去对方。
　　我没有想到心思细腻、体贴入微的吴卫会做出想要杀死郭狄来捍卫爱情的事情，但是我理解每一个有过这样冲动的人。
　　当有人讽刺占有是爱情的低级形式时，我都无法保持冷静。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能拥有彼此！用苦难震撼人心吗？
　　“文老师，您应该和郭狄的父母谈一谈。”
　　当燕姐夫说出这样的话时，吴卫和郭狄都看着我。
　　我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是一个正常的人。可是我，也有着秘密。而这个秘密我不知道我能否面对郭狄固执的父母。
　　还没有等我决定是否去见郭狄的父母时，他的父亲已经出现在病房的门口。
　　郭理捷，地产巨头之一。和他的身份与地位同样飞扬跋扈的气质与形象，看起来竟要比燕姐夫还要英挺过人。
　　郭理捷的到来并不带着善意，更不是关心儿子的伤势。一种毅然决然的态度和厌恶的目光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看着燕姐和燕姐夫示意他们两个人暂且先离开，我自信还是可以再郭老爷子的面前抵挡一阵子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你认为你还可以坦荡的留在这里吗？”
　　郭理捷向我怒目而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得发抖。
　　“你的事情我已经做过详细的调查，从你出生到现在。所以，请你也离开这里。”
　　我像没有穿衣服一样，□裸的站在郭理捷的面前。他用他冷酷和嘲讽的声音提醒着我自己，我罪恶的存在！
　　无法呼吸，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找寻着逃路。我的腿在发抖，越是想要加快步伐却是更加难以起步。病房里因为他的声音而寒冷、沉寂，我没有勇气看向曾经的朋友，因为他们怀疑的眼神和消失的声音。我所铭记的、但是又在世人面前所要逃避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
　　我不能坦然面对自己，因为我的存在伤害了许多人。
　　我是怎样从那件密闭的病房、从众人的视线中、从郭理捷憎恨与厌恶的目光中逃离的呢？
　　“小宇！”
　　燕姐拉住我，可是我已经没有转身的力量。过去那一幕幕重新出现在眼前，可是除了空白……我什么都看不见……
　　“小宇，听燕姐说。燕姐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不论那是什么都不重要！该死的老东西就是故意贬低咱们，不能中了全套……”
　　“燕姐……放开我……求你……”
　　我哀求着，因为头脑中的影像都是和叔叔在一起的片段。可是清醒的我知道，那些影像都已经化作尘土弥乱在我的记忆中。还有我每时每刻的想象着的叔叔出事时的场景，空白着的恐怖像一只捂着我的口鼻的手，让我想要放弃呼吸却不得不挣扎想要记住他、记住我苍白的过去！
　　被燕姐松开的手臂悬空着，突然间泪水从眼睛里涌现。我抽噎着，极力要忍住泪水。双手不停的擦拭那些微烫的眼泪，可是泪水顺着指缝流淌，擦干旧的泪痕又会涌现新的。我已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瘫倒在地上捂着脸，不想让泪水灼烫胸怀。在那里的心，不知道还能否承受因为记忆的空白而呐喊着的悲鸣。
　　燕姐夫悄然的跪坐在我的身边：“有一些事、有一些人是我们在人生道路上不想、不愿意再次发生相遇的。但是不管这些事实令我们厌恶的、悲伤的，还是快乐中夹杂着愁苦、团员中蕴藏着离别都是值得珍惜的。人也是如此……”
　　“我……我……一无所有……”
　　我松开了捂住面容的双手，痛哭流涕。
　　我不能忘记的三个人……一个是让我刻苦铭心，执着着一声的爱的追求；两位两个是让我痛恨终身的人。可是我，我无法拥有恨意和爱意，是不能面对的悲痛。已经没有人可以接受我的怨恨、更没有人期待着对我的原谅。我，一无所有。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在家中。天棚上那盏白色的灯还没有被打开。
　　“总算是醒了！”
　　师母的声音，探着身子看着我总算安心着松了一口气。
　　“师母？”
　　“不是答应叫我妈妈了吗？”
　　师母笑着，握着我的手：“我在医院看着你哭晕了过去……你的那两个朋友说是你应该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一时激动。我想你也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你自己的事儿，就要他们把你送回家，也支开了他们。我做的对吧？”
　　我点点头，没有想到自己会哭晕过去：“您回去吧，我好多了。”
　　我想要起身，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对我说说吧？”
　　师母没有看我，握着的我的手也没有松开：“我当你的老师，听你说说心事，好吗？”
　　老师和师母虽然知道我的事情，好好的为我保护着这个秘密。我每一次旅行回来都要找老师听我回忆过去。因为每一次的旅行都没有让我找到叔叔的坟墓，我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变为最后的遗忘所以重复着叔叔的记忆。
　　“他，他总是在思考。”
　　我将头撇向另一侧开始我的讲述。我感觉到师母在看着我，听着我的记忆。
　　“即使他看着我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思考，因为他的眼睛总是不经意的失神、游移在我的视线之外。有的时候他又会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观察着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可以持续一整天的观察，不只针对我。呵呵……他学的是心理学，观察是他的工作和爱好，但是他却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松散的人……”
　　我回忆着，回忆着他带我离开后的第一天生活竟然是上错了闹钟害得我迟到；回忆着他握着我的手总是温暖和坚定的；回忆着时而的沉默、时而的滔滔不绝……
　　“这样的一个人呀！我也会爱上他的。”
　　师母意犹未尽，试图构用我的叙述构建着叔叔的样貌。
　　“他其实很瘦，但是高大。头发短短的，很精神的立在头顶上。眉毛虽然是剑眉，但是很浅。方方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我想说是很柔软的唇，当我亲吻上去时的感觉是柔软的嘴唇。
　　“嗯……可以想象出是什么样子了，好帅呀！”
　　师母竟有些脸红：“有照片就更好了！”
　　当我被师母握在手心的手悸动了一下的时候，师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刺激到了我敏感的神经。
　　“叔叔出事以后，爷爷把他的东西都从这里拿走了……照片也是。”
　　“还是你放弃了，并不能怪你的爷爷太绝情。”
　　师母起身打开了灯，虽然太阳还未完全消失在海平面。
　　“为什么你总是认为你叔叔的死是因为你呢？”
　　师母把我扶起来，让我靠着枕头正视着她的问题。
　　我回答不出，因为没有其他的原因。
　　“我相信我流落的泪水和你的一样多，心中的伤痛和你也是等同的。你老师离开的前夜，我们还在做着填字游戏。他又赖皮，不肯认输。可是，当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拥抱着我的身体已经冷却……我们一样，都经历了爱人不可预知的突然离去……”
　　我躲进师母的怀中，两个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彼此告慰。
　　“孩子，你要这样想。你的亲生父母没有因为自己的错误而销毁你的存在，这是值得你感激的；他们现在也有好好的生活。你还要记住的是你叔叔他存在的一切，不是他是怎样离开的。那些伤痛，都是因为爱的存在。没有人故意去伤害别人的，也没有人愿意伤害自己。”
　　我不住的点头，微笑着看着师母：“我知道了。”
　　原来那些无法磨灭的记忆，是因为自己恨，而不是罪恶感。
　　“师母，我想过几天再去找找我叔叔，也想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下。”
　　师母有些担心，又怕这样的怀疑反而让我更加要逃避。
　　“也好吧……”
　　“您放心，我不想再令您也对我伤心了……”
　　我将这句话当作责任，对师母的承诺、对我要求。无论过去怎样，现在紧握着我的手的人不希望看到悲伤的我。
　　师母执意今晚要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可能是一天的担心和操持累坏了她，师母沉沉的睡着了。我将被子盖在师母的身上，自己做到写字台前。
　　打开台灯，皮质日记安静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也没有睡觉，摊开的那一页字迹召唤着我的品读。我不知道我能否迎来崭新的生活，但是我希望和我一样独孤的它有着幸福的未来。我希望在我阅读过的那些岁月中，她的孤独与思念都是将来被尘封的记忆：
　　多想为一个生命付出毕生的精力，多想成为这个生命的附庸。但是那个生命有视于我的存在吗？看的出来、感觉得到——我不是那个生命所想拥有的唯一。
　　情不自禁的张望他所处的方向，像芳草渴盼清风的抚顺；像干土期待雨露的润育；像团团火焰狂烈的燃烧；又像无尽的泉水潺潺又潺潺……那另我沉迷的生命，他感触到这一切了吗？
　　不会的，永不会了。他的身边已经拥有了他的爱人，而我只是一个杰出的表演者，怎么能让观众察觉得到呢？
　　我甘愿做一名表演者。
　　我自然的走进他、靠近他；我大方、谨慎的与他交流；我倾注着我的一切羡慕着他和他妻子这一段令我悲哀的因缘。我想我必须成为一颗星了，照亮你们，而自己独守着一方海阔天空。这个世界上，我和他并不远隔万里，但在我和他的心中却是几亿光年的呼唤，呼唤着他的心的恋顾。
　　我不知道我是否拥有这样的勇气可以守护着这个秘密、可以守着百年的孤独与他共度此生。因为时间的错过，我和他不在拥有交集。我不想这样，但事实已经是这样了。我爱上了有妇之夫……
　　你爱上的是他，不用加任何前缀来修饰你所爱之人。
　　我在心中为她默默的祈祷，希望这她可以得到爱的回应。因为我只能猜想着，那天叔叔开车回来后的情景。也许是要告诉我他也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也许他只是来制止我的任性……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的时候，我给予着希望，希望日记中的你不要做着这样的猜想。
　　古井戸ゃ蚊に飛ぶ鱼の音くらし
　　——与谢芜村
　　（古井飞进蚊子去，鱼儿跃起声阴沉。）

　　番外一 那些岁月

　　当郭理捷接过私家侦探递送上来的调查报告时，他伸出去的手向后缩了一下。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对于已经采取的行动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既然已经选择了不留余地的破坏，那么就没有任何借口宽恕自己的任何不忍。
　　萧夫燕和唯，郭理捷怎么会不认识同为老乡的这两位风云人物。任何关于他们二人的信息都不回令郭理捷震惊的，自己的儿子与他们的相识也是商业所需要的。但是郭理捷怎么也不回想到，看似平凡的文宣宇才是一粒慢性毒药。
　　等同于孤儿的身世，又加上乱伦……
　　郭理捷握紧了拳头，刻意的保持着冷静。他踱着步子像分析商业形式一样分析着如何拆散郭狄和吴卫、如何将自己的儿子拉回正常的轨道。
　　表现出通情达理的一面，只会让他们两人抱定说服自己的信心；
　　用断绝父子关系的方式威胁郭狄，也许就会逼着两个人私奔；
　　冷酷的一面一旦暴露，结果也许会令自己满意，但是后果不堪设想……
　　郭理捷想的头痛，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复杂。
　　但是现在看来，用传宗接代的责任感压迫郭狄还是有作用的，起码郭狄不得不正视这样的一个问题。
　　郭理捷想要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式，因为他也是喜欢吴卫的。看着吴卫长大、看着他们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过而立之年，身为父母也许这就是希望中的子女的幸福生活。但是，一个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是，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现实、面对社会。
　　在郭理捷强硬姿态之下所隐藏的是一颗不能破坏友情的心。很脆弱的一根神经，为命运的重现而绷紧。
　　当郭理捷想要放手的时候，郭狄昏迷在医院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当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要为一场疯狂的爱情付出生命的时候，冷静的是一位成功的商人，疯狂了的是一位父亲。
　　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出于本能的要为自己的骨肉结束这痛苦的一切。
　　但是郭理捷看到文宣宇崩溃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罪恶。
　　很不愿意拨通的一个号码，却从未忘记过那有些复杂的8位数字：
　　“方军吗？”
　　“嗯，”
　　“我，我是郭理捷。”
　　“我知道。”
　　双方都保持着沉默，用这一尴尬的方式证明着彼此在双方心中奇妙的地位。
　　“文宣宇是你的学生吧？”
　　“算是半个学生，怎么？”
　　“我……我把那个孩子伤着了……”
　　“哦，伤到哪了？在哪家医院？”
　　“方军！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郭理捷本性暴露，他其实是一个很没有耐性的人只是擅于伪装。
　　“那样的话，我们又只能说上几句话了。如果那时我可以像现在这样装糊涂，也许……”
　　“‘如果’是最没有意义的两个字。”
　　沉默。两个人用沉默埋葬了那些岁月。
　　“那个孩子你最好注意一下，不是你很中意的人才吗？我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是为了你儿子才这样做的吧？你……可不可以不要像思考商业问题一样去处理你儿子的问题，而是像一位父亲去处理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
　　“我……”
　　“不要用我们去衡量孩子们的经历。”
　　“我没有！”
　　“你有。不然你不会记着我的电话号码，矛盾着我的存在。”
　　沉默。一个人执意的要记住，一个人刻意的不去改变。对过去释怀的人能有几个？
　　“希望你能够帮我宽慰那个孩子。”
　　“嗯。”
　　“再……挂吧。”
　　“嗯。”
　　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挂断电话。
　　郭理捷知道又陷入这样的一个怪圈，但是他希望这个习惯也不要改变。
　　“我习惯等对方先挂断电话。”
　　“可是，是你先打给我的。按照礼仪，你应该先挂断电话。”
　　反复的争抢了好几轮，也许他们都应该选择新的拖延挂断电话的方式。
　　“1，2，3！”
　　“1，2，3！”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用三十多年前的方式结束了通话。
　　两个人都没有松开话筒，抚摸着的话筒就好像是对方的存在。
　　当友谊变质成为爱情，当事者应该怎样去面对？

　　谁的灵魂

　　当我出现在田维苒的面前时，他那种黑社会老大的气势更加嚣张。但是，我能体会到他转身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复杂的表情：期待、慌张、恼怒还有宽慰。虽然这种复杂的表情又在他转回头凝视地面的时候瞬间消失，我已经无法忘记那短短一瞬间的他对我的等待。
　　田维苒在他的书店门口。
　　那是一间二层店面、货藏丰厚的旧书店。门口外面的橱窗下都是用手推车陈列的书籍，甚至是二楼的露天阳台上都排列着书架。
　　“进来。”
　　田维苒的声音不大，但是我听得真切。仿佛“进来”这两个字只为让我听见、只是单纯的讲与我听。
　　我并不是第一次进入旧书店，但是这里只有沧桑没有陈旧的感觉。每一本书都干净的摆放在书架上，时间所堆积起来的厚重味道犹如香茗萦绕在空气中散发着恬淡的幽香。书的味道总是那样令人着迷，经历了更多故事的旧书有着别样的魅力。
　　“听电话。”
　　田维苒把话筒递给我，我很奇怪：“喂？”
　　“宣宇！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你怎么把工作辞了呢？”
　　师母温婉的声线被激动的情绪曲解着，我也明晓了田维苒看见我时的愤怒因何而起了。
　　“对不起师母，我不是……我不是要失踪的，真的！我不是告诉您我要去旅行了吗。工作……我不能胜任了，目前是这样的……”
　　“宣宇，我不知道你辞去工作这件事能不能用‘正确’来评判。只要你做出的决定不是被迫的就好，你明白师母的意思吗？”
　　师母其实可以教训我的，将这两天来对失踪的我的担心发泄出来。但是师母没有这样做，与其说她不想触动我敏感的神经，我只相信师母是能够理解我心意的人。
　　“我喜欢我的工作，辞去它只是因为现在的我不能胜任。我要努力的去做一些事情，这样的我才有资格引导我的学生，妈妈。”
　　电话的另一端好久都没有回应，只有颤抖的呼吸声带给我温馨。师母一时无法应对我突然叫出的‘妈妈’。这个称呼对师母而言是渴盼但却陌生的名词。
　　“嗯……嗯！妈……妈妈……等你回家……”
　　多么不自信的言语，却让我的心被鼓舞。
　　师母让田维苒听电话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其实他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我。那种注目不是观察就是那样专注的看着我。我确信田维苒不可能是在偷听我和师母的电话，他也不可能无意的听见什么。如此专注于看着我，他的五感已经全部集中在我眼睛里。
　　“嗯，师母……我知道……您放心……嗯，嗯……您放心。”
　　田维苒轻轻的挂断电话，像是在调整情绪一样停顿了片刻。虽然他的气质与书香相距甚远，但是在这停顿的片刻里每一本书都和田维苒一起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之中。这个空间早已脱离了时间的束缚。
　　“我现在失业了，老板能赏一口饭吃吗？”
　　我还不想被时间淘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先开了口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烂台词。
　　“你要是再敢这样无声无息的玩失踪……”
　　田维苒突然间不知从哪里操起一根大木棒：“我打断你的腿，把你捆起来吊在书架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小马哥”发狠也敌不过腹黑旧书商田维苒！
　　正当我准备随时撤离以避免他的当头一棒，田维苒手中的木棒原来是一个托书箱的器具。当他勾着一个书箱向里屋走去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尚未被启封的书箱已经堆满了他的书店。
　　我失踪的三天里，他一定是在寻找我才耽误了工作。
　　我也找了那样的一根木棒托着书箱跟着他：“老板！您要是不拒绝，我就当您收下我了？”
　　“管吃管住，没有工资。”
　　“谢谢老板！”
　　第一次在私人企业做工，才知道资本家有多么的万恶！
　　三十二个大书箱，即使是托着也需要三个壮汉才能胜任。田万恶竟然只使用自己和我，给的吃食也就是大米饭和咸菜疙瘩！
　　“这是惩罚我吗？还是你都是这样对待你的员工的呢？”
　　虽然店铺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大，但是顾上两名店员也不为过。
　　“方校长就这样放你走了吗？”
　　田维苒往嘴里扒拉着白饭，也不见他吃咸菜。
　　“方校长说，算我休假但是不给工资。”
　　原来哪里都有万恶的资本家。其实方校长的原话是：你去伊贺修行吗？好，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我当时以为一向严肃认真的方校长被老师灵魂附体了，但是身为同窗间好友兼朋党的他们在某些方面是有着共性的。比如拿别人的嗜好开玩笑。
　　“我困了。”
　　田维苒就以这样一句话和瘫在身后沙发上的疲惫身体结束了对我的欢迎仪式，我碗里的饭才刚刚吃了一半。
　　我还没等完全起身，田维苒噌地坐起来：“你敢跑！”
　　“我洗碗……”
　　我被他吓的差一点掉落手中的碗筷。
　　田维苒重新躺下，还未等我做详细的解释，他的鼾声渐起。
　　三天都没有睡过了吧？对不起……
　　我不敢看他熟睡的样子，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背负如此之多的等待。
　　打给纳纳，问问她的身体，告诉我这几天不在家；
　　我打电话给燕姐，同样告诉她我在做什么。
　　燕姐故意不让我找机会询问郭狄和吴卫的情况。虽然燕姐她现在还不可能知道我的事情，但是那天困晕过去的我一定把她吓坏了。又一个人在保护着我……我，有些承受不起。
　　当我准备新的旅行时，我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要去田维苒这里，也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要去辞职。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静悄悄的以失踪的方式开始我的旅程。也许，因为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失去了为寻找而快乐的兴致。但是，我无法放弃。不是疯魔了，也不是心存希望。作为对所有关心着我的人的一种回报，我需要活着。而能够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踏上寻找叔叔坟墓的漠然旅程。而让反复的旅程添上一抹新的色彩的是那一本黑色的皮质日记。
　　长至天棚的鸡毛掸子握在我的手中。不愿意在想，只是专心掸去书架上的灰土。
　　“啊！”
　　第一版《十万个为什么》，红黑相间的黄色纸质；
　　“啊！”
　　第一版《三国演义》连环画，深蓝色的小开本；
　　“啊！”
　　简井康隆的《文学部唯野教授》台湾首版……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不由得发出的惊叫声吵醒了田维苒。
　　“都是二手书，很多都已经被上一个主人做过边注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价值连城。”
　　“不！”
　　我拥抱着书架，希望身体可以融进其中：“拥有记忆的书籍有着新书不可取代的价值，甚至是书籍真正的价值！带着阅读者手的温度和目光的热切……文字和阅读者的灵魂得到统一，这就是二手书的价值……书籍的价值……”
　　田维苒将我从书架上揭下来，我相信我的粘度很强，但是田万恶绝不会让我“糟蹋”他的资本的。他顺利的把我揭下、拖出了书店。
　　“先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田维苒把我推上他的货车，我想我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那个地方的存在就是我来田维苒这里的原因。
　　“那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我纠正着田维苒的用词。
　　“你把一些记忆当作责任去铭记，真的是心甘情愿的‘想’吗？”
　　田维苒发动了车子，我的声音消失在发动机的轰鸣中。
　　我不想辩解，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要迎接什么。这就是我现在不能胜任教师这一职务的原因——一个不知所求、不能面对自己的老师该如何去引导他的学生呢？
　　轰鸣的发动机停止了絮絮叨叨，一座陵园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田维苒所在的城市和我的城市级别一样，只是这样近的距离和相似让我没有寻找这里。
　　“那次坐车，看见你对这座陵园复杂的表情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
　　田维苒点燃一颗烟：“等我抽完烟再进去好吧？”
　　我没有点头，站在他身后的举动应该可以让他明白我是可以等待一支烟的时间的。
　　“知道我为什么看见这座陵园时的表情是复杂的吗？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座陵园的存在……”
　　“你既希望他在这里，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就受这样一个事实；你又祈祷着他不在这里，却没有勇气开始新的寻找。”
　　原来被人道破心机会让当事者如此的不堪和脆弱。我想杀了明了我如此矛盾心理的田维苒！
　　“走吧。”
　　田维苒猛吸了两口就把还剩大半支的烟踩灭了。
　　他在前面走，我跟他身后。低着头，我不敢看向墓碑上的名字。墓地的气息我早已熟悉，却在这样熟悉的环境中寻不见我要找的墓碑，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相同的名字有两个，在那边。”田维苒指着南面的方向，“但是入葬的时间不符，不知道会不会是你的家人故意这样做的。还有十个相同的死亡时间，名字虽然不符但是也有可能是用乳名或是别的称呼来替代的……”
　　“我怎么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
　　我以前都没有这样考虑过爷爷会用这样的方法来隐瞒叔叔的坟墓。
　　“想想他以前用过什么名字，有没有乳名；或者真的只能依靠感觉了。”
　　田维苒停下脚步，一座和叔叔同样名字的墓碑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摇了摇头。
　　又一座同名同姓的墓碑，我又摇了摇头；
　　我努力的想着叔叔曾经用过的笔名、外号，但是我只能摇头。真的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一度我曾怀疑过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灵魂的永恒？在梦中，永远都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远去的背影。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被田维苒带回书店的，我只是重复着摇头的动作。夏天的暑气已经来了，蒸发掉我的泪水换做我的抗拒。同样的，伤痛与抗拒都是无力的……

　　田万恶

　　“真的！我真的不走！”
　　当我再一次被田万恶设定的每一小时就响动的闹钟惊醒时，杀他的动机重新萌动。
　　田维苒把店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我，自己窝在沙发上。为了怕我趁着夜色逃跑吧？闹钟每隔一小时就会想一次，同时他站在门口睁着血红的眼睛确认我还在。
　　怎么都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走也行，告诉我要去哪里就放你走。”
　　田维苒蹲在地上，点燃烟缸里的一根烟头。
　　我怎么感觉都自己都像是被拐卖到偏远山区的妇女，被乡下的老公看守得死死的、半步不离。
　　我起床，走近田维苒。他嘴上叼着的烟头被我夺了下来碾灭了：“烟头里的尼古丁含量是最多的。”
　　我和田万恶一起在墙根下蹲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还以为在这里找不到你就会离开。”
　　“老板给吃给喝，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你说话很奇怪，有时候很正经，有时候又打哈哈……”
　　“人格分裂的前兆。”
　　我只是无意间说的话，却让田维苒气势汹汹的把我拽起来冲着我教训起来：“人要对别人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你以为疯掉就是解脱、就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吗！”
　　我以为他和师母都会担心我去自杀，但是看来田维苒更担心我会疯掉。确切的说，精神失常是田维苒不能接受的一个词汇。
　　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是这间用他人灵魂构建起的书屋就是为了填补一种空白，一种孤单的空气。
　　田维苒渐渐的松开了我，一种歉意在他的左脸上显现出来。叔叔告诉过我，人的左边脸容易流露真情实感。我以前一直用这个规律对付我的敌人，渐渐的我习惯了走在别人的左边。不是为了观察别人，而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情感起伏，以至于现在连容易泄露秘密的左侧面部都失去了传达情感的功能。
　　“我……其实……我十岁之前几乎……几乎没有讲过话……”
　　我接受不了田维苒的歉意，因为是我的原因触动了田维苒心底的伤痛。
　　“你说话和老师一样，又酸又硬……”
　　田维苒坐在地上：“我希望知道你的事情，但若不是你自己告诉我，我是不会强求的。我知道那种滋味……”
　　“那种不想被人窥探、不想被人同情或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两个有故事的人无声于月夜之中。水泥地并不凉，我朦朦胧胧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敲打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这样的力度，应该只有黑帮老大的做派可以发出的声音。“敲打”，这一词汇的修饰真是恰当！
　　“起来就赶快干活！”
　　资本家家的耳朵真是灵敏，我只不过起身而已他田万恶就听见了。
　　“把n-013书箱分类，再把二楼的L-03书架重新整理……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看你！”
　　天啊！我不敢相信带上无框眼镜的田万恶变身为真正的田万恶！真的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魁梧的身材一下子变得修长、两道剑眉也显得浅淡了许多，整体感觉就是一位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但是呢，命令我的话就是典型的精打细算、老谋深算的资本家。
　　“我是怪物吗？”
　　田维苒摘下眼镜看着我，立刻又回到了老大的姿态。
　　我很遗憾的摇了摇头，叹息着一个人的蜕变。
　　“那就不要站在那里，快去干活，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给饭吃！”
　　我腾腾的上楼，又突然转身对着他大叫：“田维苒，变身！”
　　田万恶带着眼镜抬头看着我。书香的飘渺拂过我的面容，此种味道的深刻烙印在我的心中。着回眸凝望的瞬间，我深知我使命的神圣——不做完就不给饭吃！
　　可惜是田万恶而不是田善人，万人中的惊鸿一瞥也不能改变他是万恶的资本家这一事实。
　　“我坚定着阶级斗争的意识，绝对不会拜倒在你田万恶铜臭之味的石榴裤下！我虽然是贫苦的人民教师，但是我为我从高的职业感到自豪！被你压迫但拒不投降！”
　　宣誓完毕，我已经躲进了二楼勤勤恳恳的工作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毛爷爷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为了继续斗争，我，忍了……
　　不知不觉的，又一次的伤感了起来。看着书页泛黄的旧书，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遭到抛弃的命运。也许会打着“捐赠”的旗号，但事实就是被抛弃了。也许有的书籍是因为主人的逝去才会流落至此的。人的死亡，带给物件的伤痛也是这样的沉重……突然间，我被我这样的想法震惊！那么，叔叔的遗物呢？
　　他最喜欢的那一件青色牡丹的画框，现在被摆放在哪里的书桌上呢？他反复阅读的《月光之东》，现在又静静的摆放在哪一个人、哪一处的书架上呢？青色的牡丹开得虽然娇艳，但是那浅浅的绿色有着道不尽的哀伤；《月光之东》，本身的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就是伤感的。我不明白叔叔他为什么喜欢这两件东西。我猜测着隐藏在这两件事物之中的故事，但是叔叔告诉我的原因却是因为简单的“喜欢”二字。
　　我抚摸着书脊，逐字读者每一本书的名字。也许这里就会有《月光之东》的存在。
　　一本接着一本，书脊的硬度不似书页那般的柔软，但都是亲切的。
　　当浮出我的之间之上、墨色的字迹一次呈现出“月”、“光”、“之”、“东”四个字的时候，第一次的泪眼朦胧。
　　含着泪水的感觉比起落泪是更加令人无法承受的。
　　眨眨眼睛，让泪水干却，却不能停止颤抖的手指。
　　不敢翻开书页，害怕上面的字迹并不属于他；甚至不敢看封面，害怕上面的蓝色月亮上已经有他在居住。
　　怀抱着这本书，让它贴着我的心口，却为什么还是那样的冰冷？在不能确认的情况下，任凭我的幻想也掩盖不了它属于别人的事实。就像那本皮质的日记一样，我不会真正懂得它主人的孤寂的。
　　和我一样的“不能之爱”，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身影……
　　“喂……你，没事吧？”
　　田维苒看着跪在地上怀抱书本的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如果他看见我的泪眼朦胧也只能站在门口了。
　　“饿了，快晕过去了。”
　　我放下了《月光之东》，封皮上的图画是白色的月牙，并不是叔叔那本蓝色圆月。
　　田维苒没有接过我的话，我以为他会教训我偷懒。
　　“这本书卖给我吧？”
　　虽然熟悉这个有些凄凉之美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度过这本书。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叔叔，一直被他放在包里随时翻阅。
　　“不卖。”
　　不强硬但是坚决。
　　“算我今天的饭钱不行吗？”
　　“不行。”
　　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我抗议！我要绝食！我要……”
　　“哭吧。这里隔音好。”
　　田维苒关上了二楼的门，我没有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隔音，真的很好啊……
　　我没有哭，不是因为看到的《月光之东》不是叔叔的遗物。是因为田维苒看出了我真正的心情。多年的麻木竟然被人戳穿。对，我不能忘记过去，我每时每刻都在为记忆而伤心。记忆中的你明明那样的清晰，却为什么不能让我拥有你呢！
　　我将《月光之东》重新摆放在书架上，墨色的字迹在书脊上流转。留恋吗？留恋的是一个人逝去之时我的无法挽留。我甚至怀疑过，叔叔没有死去，而是像我的父母那样离开我躲了起来。可是，我对自己宽容了，我没有这样肯定，开业没有再怀疑过。因为我对叔叔的信任——他，不会抛弃我。
　　“你上楼是有事情吧？”
　　我站在田万恶的跟前，他还在关注着电脑屏幕。
　　“那本书是他曾经看过的吗？”
　　“是。”
　　“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那本书吗？”
　　“……”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陵园找他吗？”
　　“……”
　　田万恶摘下了眼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被这样突然的两个问题弄的很被动、很尴尬。
　　这时候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他对这里并不存在陌生感，应该是熟客。那个青年看见我们的对立，又向后退了一步。也许他也被店主鹰派的作风吓到了吧？最后， 被吓到的是我。
　　“我不希望你对着他曾经的一切发呆，但是我会和你一起找到他了却你的一桩心事，也希望你就此结束过去的一切，和我从新开始。”
　　“……”
　　我真的是听得糊涂；青年已经退到了门口。
　　“我喜欢你……不，我爱上了你，决定和你一起生活、新的生活。”
　　田维苒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心跳是正常的。而我，仿佛停止了呼吸。
　　“你看着店，我这两天有事就不过来了。”
　　“啊？恩……恩！知道了老板！”
　　“走。”
　　田维苒拿起我的包，见我没有反映拉着我就出去了。
　　小店员红着脸不敢看我，我想告诉师母我来错了地方。
　　“我不是同性恋。”
　　我对着田维苒宽大的后背对他说。
　　“我也不是。”
　　田维苒拽着我的手，在车门前松开了。他为我打开了车门：“同性恋也不是看见男的就喜欢。”
　　“那……那总要些理由的……”
　　我又关上了车门，没有恼怒。只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上车。”
　　田维苒再次打开车门让我上车。
　　“干什么去？这总要告诉我的。”
　　“忘记过去，才能重新开始。”
　　我被推进了车里，不知所措的时候车子已经开离了书店。
　　“忘记过去吗？你我都做不到……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流着眼泪看着前方碾在车下的路途。没有知觉的、自然而然的流着的泪水也很快的自然风干。其实我不知道我能否有勇气接受田维苒的故事。

　　因为是你

　　“除了《月光之东》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特殊的随葬品，陵园的管理人员应该有印象。但，十年……”
　　田维苒讲话的方式是有些自言自语的。这和他独身生活有着一定的关系，想要倾诉却没有人去倾听，所以只能讲给自己听。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在与老师的默默叙述，也许重复的就是那些不能忘却的岁月。
　　“还以为你近视呢？那么小的字都看的清楚。”
　　“有谁规定戴眼镜的就是近视。”
　　我心想：穷装！
　　“我不是装。2.0的眼镜要好好的保护，镜片是防电脑辐射专用的。”
　　田维苒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别打岔！说，还有什么重要的遗物。”
　　“青色牡丹，一副青色牡丹的画框。”
　　车子突然停下，田维苒下了车。我看着他走近又一家旧书店，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去办的，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一个人中年的瘦小老头送着田维苒出来。
　　田维苒向我招手，叫我出来。
　　“这是张伯伯，咱们家的老朋友。”
　　“咱们家”！
　　我看着田维苒，张伯伯看着我；
　　“张伯，这是我爱人文宣宇。等我们回来再好好的介绍给您认识。”
　　“爱人”！
　　我和张老伯相互看着。我被田维苒拖上车，张伯在空气中石化。
　　路上的行程令我尴尬、恼怒！
　　田万恶倒是自在的很，车子开的不急不慢，沿路的美丽风景尽收眼底。
　　“你，你，你……”
　　“我，我，我。”
　　我斜着眼镜瞪着他，几次想要破口大骂但是我又不会骂人。
　　“你有病吧！”
　　这是我骂人的极限了。
　　“有，神经系统不太正常，有家族遗传史，我不知道在我身上的潜伏期是多长时间。”
　　他田万恶倒是很平淡的反映。
　　“我也不是正常人！”
　　“心理疾病与神经系统的病是两种不同的病症。你属于心理疾病，治愈率高。”
　　我突然想起那一晚，从老师墓地回来的那一晚。我们讨论了很长时间的“情绪波动”。原来引起他兴趣的不是想要与我争辩，而是在治疗我心中的疾病。所以，他叫我不要控制，所以他让我放声大哭……
　　“潜伏期终于爆发了，你这个疯子！谁告诉你我答应和你恋爱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激动起来竟也是这样的不给别人留有余地。
　　“爱人，在这个地区是对自己妻子或是丈夫的专称。如果你想谈一场恋爱，现在是进行时。”
　　田维苒拿出电话，根本不想听我继续和他理论。
　　“喂，我是田维苒。新的线索，随葬的物品有一本书，叫《月光之东》，还有一件小的画框，上面画着一朵青色的牡丹。都是很小的东西，要么是随着骨灰一起、要么就是放在骨灰盒的外面。您在帮着想想……那就摆脱您了！好好，再见！”
　　田维苒挂断了电话：“帮我把烟逃出来。”
　　我没有动，头转过另一边看着窗外。没有感激他，也没有觉得他多管闲事。如果他认为这样做可以帮我忘记过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车子停在了路边，趁着田维苒抽烟的功夫我坐到了后座上。他没有理会我，又发动了车子驶向一个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还想听我的故事吗？”
　　田维苒从倒车镜中看着没有表情的我，却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想要听、想要知道，田维苒知道这一切吗？为什么他对于我心中的感受知道的一清二楚呢？我害怕他也有着和我一样的过去，只有相同的经历才会有着如此的敏感。
　　但是我，想错了。
　　“因为一本旧书，让我的父亲认识了我的母亲。但是我爷爷家里是反对他们相爱的，因为母亲家里有着遗传的精神病史。但是，谁都没能阻挡他们在一起的决心。搬离了曾经生活的城市来到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我们一家三口幸福、平淡的生活着，却在我十七岁将要上大学的时候发生了变化。病症的潜伏期已过，母亲开始发病。时而疯癫，时而又正常。无论我和父亲怎样掩饰她发病时的痕迹，母亲还是意识道了。为了不给我和父亲到来心理上的上海，母亲她自杀了。”
　　田维苒不再讲话了，他一定在回忆着他母亲的笑容，甚至是发疯时候的样子。他所不能承受的是一种巨大的、既然相反的变化。与我常年被父母冷落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突然间的失去母亲的爱，真的难以想象他是怎样接受这样的事实的。
　　我想握住他的肩膀，但是我不想过分的对他施与同，只是又向他的身后靠近了一些。
　　“母亲离开后的一天，父亲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一个人的时候要怎么办？我当时什么也答不出来。就在当晚父亲打开了煤气，想我和他一起去陪着母亲。我活了下来，一直都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做。当我过着每一天一个人的生活时，我才明白父亲是害怕我的孤独；我才明白不能之爱的痛。”
　　“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你呢？”
　　我被田维苒反问了。
　　“不知道，却也过去了十年。”
　　“我想过。我要好好的生活，不去留下遗憾。明天太遥远，过去已经没有办法改变……我，只拥有今天。”
　　我的今天也是过去的影子。明天，也许真的很遥远。“月光之东”，就是一个无法到达的地方。叔叔他就是用这样的四个凄美之字延续着我不能结束的痛苦吗？他怎么可以这样的残忍？
　　“你，读过《月光之东》吗？能告诉我那是一个什么故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的疲惫，额头顶着田维苒身后的靠背，也不知道我的问话他有没有听见。
　　“想要去读的，但是开篇是一个人的自杀我就放弃了。”
　　“他说过，作者宫本辉的文笔是古典的美，古典总是要有悲伤和阴暗的。在那些深渊之内的阴暗之中，作者总要留下一点点的希望。他说，他反复读着《月光之东》是想要知道人选择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是什么？”
　　田维苒停下了车子，转身看着我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
　　我和他的距离只有半拳之隔。真是不能理解他！无时无刻的对着我表白，却不曾有过半点的羞涩。他正直直的看着我，期待的眼神里是对一种未知的解答。
　　我很无奈的向后靠着椅背，平缓着被他近距离注视的心跳：“死，等于再生，是一种契机去改变未来。”
　　“这样的吗？我的未来确实被母亲的死改变了……”
　　“我不认同。我没有看到他的重生……”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我想要表白的女人吗？”
　　“……”
　　“她长得很想我的母亲，性格是一样的温柔。”
　　田维苒重新发动了车子，我们继续赶路。那一个“月光之东”的地方，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道。
　　“爱，不是唯一的吗？就这样轻易的忘记那个女人然后爱上我吗？”
　　从他对我表白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一天了，我还是第一次正面问他因由。
　　“爱是唯一的，我对那个女人的不是爱，是对我母亲的四年。爱上你，因为是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的厉害：“因为是我吗？这样一个残缺的灵魂不值得你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我……”
　　“你爱他，但是那不是爱情。你可以直视他的眼镜、你可以让他解答所有的疑问，但是你不敢看着我的眼镜说话、你不愿意因为询问而伤害到我；你不敢在他的面前便显出伤心，但是你在我面前把自己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你已经爱上了我，承认吧。人的左侧面部是最容易表露真情实感的，我看的清清楚楚。”
　　田维苒从倒车镜中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任何怀疑和不安。反而是我还乱的眼神正中他的言辞。这就是爱情吗？我，真的不知道。
　　直到目的地的出现，我的尴尬才有所缓解。他对我的胸有成竹不是他自身坦荡、自信的性格所致，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并确认我早已爱上了他。
　　又是一座陵园，我曾经来过的。
　　“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没有死。”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对一个的坟墓穷追不舍，而他却问了这个让我恐惧的问题。
　　“想过，但是我更相信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那就好。”
　　“好？！”
　　田维苒已经大步奔向陵园的办事处。
　　“说的清楚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恨比爱更加难以消除。新的生活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他停住的脚步是对我的等待；他扬起的清潜笑容是对我的希望。
　　那么我呢？我能给他些什么呢？我不知道。低着头走到他的身边，我应给给他安慰，抚平他心中的创伤。但是我连怎么拯救自己都不知道。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依靠着相互搀扶就可以走进新的生活吗？我深深的怀疑着。只为了不留下遗憾就不计后果的相爱吗？十年前我错，现在我更加没有勇气在一次重复错误。
　　田维苒突然挽过我的胳膊，交叉着与我双手紧握。他举起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对我说：“手心相对着十指紧扣代表信任。”
　　我挣脱不了，也不想挣脱。如果短暂的相互依偎可以给予双方心灵上的宽恕，那么我愿意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但是信任，我无法做到。因为我没有勇气面对自己。他的手不是叔叔的，我清楚的知道。可是我竟然自私的认为那就是叔叔的手，而我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沉默的孩子。时间停止如果也是一种惩罚，那么我愿意接受这样的惩罚也不是失去。
　　“啊！”
　　田维苒突然狠命的攥紧了我的手。
　　“告诉你，我可不是谁的替代品！”
　　他知道我心理的所有想法，我真的情愿将自己的情感都暴露在他的面前吗？这样的改变真的可以将我带出十年来因为一个坟墓所带给我的孤寂吗？
　　“呵呵……”我突然笑了，田维苒看着我，我已经躲避不了他的眼镜了：“在陵园说迎接新的生活，总觉得怪异。”
　　我松开了他的手，却搂着他的腰。田维苒虽然身材魁梧，但是身段好。腰肢纤长，典型的倒三角身材。
　　“手拉手走进陵园我觉得不吉利，还是这样的好。”
　　我故意坏笑着看着田维苒。
　　他却接受了，不怎么舒服的半靠在我的怀里：“走哇？”
　　走？我们一起忘记过去吗？
　　我在一次不能面对他的眼睛。

　　先婚后礼

　　田维苒在陵园办公室，还在与管理者一起查找资料。我不知道他是借助了什么关系可以越过保密系统肆无忌惮的惊扰着沉睡之人的安静，但是我需要这样做。
　　我站在陵园之内，黑色、白色的墓碑镌刻着生者无法忘记之人的名字。不知道是因为总是到陵园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从来都不觉得这里恐怖、死寂，这里是逝者沉睡的地方，是生者得以告慰的地方。一方之寸的狭小空间可以盛放着一个人的尸骨，但却装载不下他的灵魂。一束白菊花所承载的也不尽是思念。
　　我对于叔叔的那种不能释怀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一句对不起吗？难道我对他的爱是错误吗？在世俗的眼里就是，但是对于我们呢？已经没有了追问的权利，我也不是想要去质问一个死去的人。那么，我到底要做什么呢？十年之中穿梭于一个又一个陵园，逝去的到底是叔叔还是我？
　　田维苒走近我，虽然我没有回头，但是我早已经熟悉了他的存在。不同于我的那种非常强烈的存在感让我不能忽略他的存在，更何况他是我的“爱人”。
　　“走吧，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这样做值得吗？即使找到了他的坟墓我……”
　　“我愿意为你这样做。”
　　田维苒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每到傍晚和清晨，他的手都很凉。这是虚寒体质的人一种生理反映。
　　“找到叔叔的墓地之后，就结束了一件事情，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搂过他的腰身给予他些许温暖。找到叔叔之后的事情我不能确定，现在我想我可以陪在这个孤独之人的身边。
　　“你发疯那天我怎么办？”
　　我还坐在车后座上，从倒车镜中看着田维苒的眼睛问着他。
　　“我会先杀了你再自杀。”
　　田维苒已经认定了要这样做，他说出如此恐怖的话竟然没有半点情绪上的变化。
　　“你是不是已经疯了，找个垫背的省着自己在阴间孤单啊？”
　　“……呵呵……”
　　田维苒忍不住笑了，从倒车镜中时不时的看着我却被我的目不转睛看得他自己害羞了起来。我很得意，终于也让他知道被人盯着看是什么滋味了！
　　荷尔蒙起了作用，我的心跳的厉害，他身上的那种淡淡的苦味刺激着我的嗅觉。不是讨厌而是吸引着我的身体。我，就这样爱上了他吗？
　　我看见过他在社团独挡一面的风采，同样的也陪伴在他身边听着他哭泣的声音……而我，将自己封闭了十年的情感又重新暴露在他的面前。但是我不想伤害他，用我的过去给他带来任何压力。
　　田维苒说的对，可以把握的只有现在。
　　“停车，我坐到前边去。”
　　田维苒将信将疑的把车停在了路边，看到我坐到了身边也就安心掏出了烟。当他看到我将手放在变速杆上的时候，他认认真真的将烟颠倒着放进了嘴里。随着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然后就是他呲牙咧嘴的表情。我扭过头笑了好一会，直到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之时，我们一起向前推动变速杆，车子缓缓的前进。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一直到路边的一位老太太拦下我们的车。
　　田维苒很是不情愿的让老太太上车捎她一段路程，我被闲置的手也是空虚的很。
　　“大娘，您要去哪？”
　　田维苒当然不能像怨妇一样，还是很客气的。
　　“你就往前开吧，孩子。”
　　老太太拖拉着声音，百般的无奈和幽怨。
　　“往前”！
　　我和田维苒相互看看，大半夜的独身老人让我们往前开！我们当然知道前方不远的地方、也就是我的目的地是一个陵园！
　　田维苒仗着胆儿从倒车镜里看看老太太。这一看不要紧，那位老人家眯缝着血红的眼睛，张开干瘪的没有了牙齿的嘴！
　　“我啊，就是心里憋屈……又没有说话的人，找我家老头说说话……”
　　这一句话，我和田维苒都吓的不敢喘气了。不敢回头也不敢停车，全速前进只希望老太太说的地方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撞见陌生的鬼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事情已然如此我们也别无选择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当老太太让我们把车停下的时候，真的是一座陵园。
　　老太太阴森森的说了一句“谢谢了”就无声的下了车，等我和田维苒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去吧……”
　　田维苒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半搂着他，自己也害怕了：“嗯！”
　　“怎么才到呀？”
　　“啊！”
　　“啊！”
　　一个很大的脑袋突然出现在车窗上，我和田维苒的大叫也吓的那个大脑壳坐到了地上。
　　“啊，是我同学，别怕别怕！”
　　田维苒推开车门，又撞的大脑壳同学惨叫了一声。
　　“你们……你们撞见鬼了呀！”
　　大脑壳同学揉着屁股，表情惨痛的看着我和田维苒的惊慌失措。
　　“是撞着鬼了，一个……一个老太太！”
　　田维苒搀着大脑壳同学
　　“诶啊！你转了几圈墓地怎么连人和鬼都不分了呀！”
　　我和田维苒相互看看，傻了眼。
　　“那是邻镇的魏老太太，老伴去世以后和儿子过，谁知道她那儿子一点都不孝顺。隔三岔五的老太太就来这在她老伴的墓前诉苦。你们呀！啧啧……”
　　大脑壳同学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把我们领进办公室。开始和田维苒一起翻查目录。
　　田维苒虽然说大脑壳和自己是同学，但也是大他好几届的前辈。大脑壳前辈是个钱串子，一心就想着怎样发财。这不是看重了丧葬行业了吗？在我们这边已经垄断了火葬场和大部分墓地。
　　我说田维苒怎么会轻易就可以调查陵园的资料，原来有这样一位“大人物”。
　　田维苒合上了最后一本资料夹，看着我的眼睛里竟然是愧疚。我不要他的愧疚，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背。
　　“这位就是了吧？”
　　大脑壳礼貌的向我点头，询问着田维苒。
　　“啊，还没给学长介绍呢！文宣宇，我爱人；张可，94届商学部的学长。”
　　大脑壳前辈伸出手的时候，我知道又落入了田维苒的全套。只要和他的前辈握手了，不就是证明了我是他爱人的身份了吗！但是，不能拒绝了前辈的热情呀。
　　“不用不好意思，都什么年代了呀！能长久的在一起、相亲相爱就是难得。你不用有什么担心，老田为人仗义，朋友们是绝不会在背后对你们指指点点的。虽然老田称个千八百万的，但他为人低调，也不会有什么社会舆论的。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名门大家，引不得别人说三道四的！好好过，好好对待老田。老田啊，不容易，这么好的人被你碰到了是福气呀！办喜酒的时候一定请我！”
　　我一脸微笑的点头，手还被大脑壳前辈紧紧的握着。托孤也没有这样的呀，还是嫁姑娘呢？看着田维苒脸春风得意的猥琐样子，我更是火大！
　　“称个千八百万？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但是，大脑壳前辈说的对，能长久的在一起相亲相爱是难得的缘分和福气。不能对大脑壳前辈保证什么，就只能还之以热烈的握手。
　　“看，手到现在都青着呢！”
　　我把被大脑壳学长热烈紧握的右手伸给田维苒看。
　　在附近的镇子里找了一家旅店，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很疲惫了。田维苒站在床变轻轻的揉着我的手：“又不是故意的。”
　　“赔偿我吧……”
　　我托着田维苒的脸颊，第一次细细品味着眼前的美人。他的眼镜明亮，嘴唇莹润丰泽。我虽然比不过他的美丽，但是我专注眼神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心理和生理的充分反映，只稍稍一用力就把他推倒在床上了。
　　“你……你要做什么！”
　　“哈哈，又没把你扒光拿个床单挡什么呀！”
　　田维苒扯过床单捂在胸前，红成熟石榴一样的脸分明是对我爱的抚慰的渴求。
　　“遵照前辈的指示，不过是先圆房再办喜酒。”
　　“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一口一个‘爱人’叫的不是很熟练嘛！等你准备好了，就不知道谁在上边了。”
　　“不行！不是这样的！”
　　田维苒还在我身下挣扎，他扭来扭去反而让我们两个人更加意乱情迷。
　　“别动……我还没有好好的看过你……”
　　我碰过男人，在陷入对叔叔混乱情愫的时候碰过男人。虽然有经验，但是我都是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们。对，我将那些漂亮的男孩当成叔叔的身体，但是现在我不要也不能够了。因为我现在想要拥抱的是田维苒，一个不能被取代的人。
　　我吻着他的唇，他试着张开了嘴却等待我的主动。
　　“连初吻都留给了我吗？”
　　田维苒红着的脸还有一些气恼，青涩的他真的还保留着他的全部。他对我的执着不仅仅是动了真情，更要将我们的身体和灵魂牵绊在一起。
　　“值得吗？那一天你真的疯掉的话，我就会杀了你的……”
　　“要我在清醒的时候放弃你，我宁愿……”
　　吻着他的唇，舌尖舔入他的口腔。不能再听到他的誓言了，既让我充满着希望却又都是绝望的封锁了未来的通道。
　　用枕头垫起他的腰身，这样不会让他感觉太痛苦。当田维苒□的装入我的眼睛里的时候，完美一词就是用来修饰他的。比起我木杆一样的身材，他的身形不知道会迷倒多少男人和女人们。
　　我吻着他，当我进入他身体的时候。因为不适和疼痛而紧张的他紧紧的抱着我，玉色的肌肤已经将我团团的覆盖了起来。
　　“放松……好吗……你这样，我，我更控制不了了……”
　　我搬开他夹紧我腰上的大腿，稍稍的退出了一些。但是，但是从这样的角度看着躺在我身下的他：玉色的身体已经粉嫩，迷乱的眼镜还在忍耐着他对我的渴求。高昂着的□吐着一丝晶莹。
　　其实我想要让田维苒占有我，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如果结局都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那样我不想带给他失去我的伤痛，确切的说，即使是这样都是我不想发生的事情。
　　“你还在分心！”
　　田维苒皱着剑眉，眼睛里闪烁的是泪水吗？
　　吻着他的眼睛，舔去含在里面的泪珠。能够把握的就是现在，我又一次的放任了自己抛去理智用爱去思考、去占有……

　　接受

　　田维苒在我的身边睡的很沉。开了一天的车，又被我那样折腾了半宿。我同样很累，但是我怎样也睡不着。这一夜竟然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却因为对未来的思忖而不安。
　　忘记了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当幸福来临的时候，人们往往难以把握，甚至恐惧。较之苦难，人们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受幸福。
　　我就在这样的恐惧中难以入睡。
　　思忖之中也是空白的。我能够带给身边之人什么样的未来呢？我不能接受的事实就是潜伏在田维苒身体中的疯狂。我没有任何力量再次接受失去了，即使是用十年、二十年的幸福来补偿我我都不敢要。“曾经拥有”不是那样轻松的就可以说出口的。
　　没有解答我恐惧、疑问的人，只有一本同样孤独诉说、恐惧改变的皮质日记。
　　我继续读着“她”为之迷茫的“不能之爱”，也许我不应该读这一日的日记，但这一日的日记为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也许是真的没心没肺，亦或是我有天赋的表演才能。我没有表现出怅然若失的样子，在内心中更无波澜起伏。只是，隐痛、断断续续的在非要感受痛苦的时候。
　　当他的妻子出现在我面前时，那种沉着、冷静还有深入骨髓的坚强让我羞愧、无地自容。面对失去挚爱的危机感，她觉察到了我的存在。我想要告诉她，我已经被她的丈夫毅然决然的拒绝了。但是我没有，我要捍卫的还有我自己的尊严，爱一个人的尊严。
　　她既没谆谆教导我，更没有指责我作为第三者这样遭人唾弃的身份，甚至没有奚落我的存在。她只讲了自己的立场和永不放弃的对爱的原则——唯一。
　　“我无法承认我是偏激的，如果与自己相爱的人可以不需要因由的去爱上另一个人，这样的爱情不值得相信。但是我不会放弃我的爱，即使他真的爱上了你，我也不会放弃，因为我还爱着他。我会尽一切方法、手段捍卫我的爱情，这与尊严无关。”
　　每一个字，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目不转睛的眼神、她因为勇气而颤抖的双唇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是我，我竟然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我也有自己要捍卫的东西，这件东西不是爱情。
　　她离开的时候不敢看着我，反而是我自在的看着她略显愧疚的神色离开。那种愧疚是对我，一个没有爱情之人的可怜吧？
　　又重新徘徊在选择的面前，而这一切我已无权决定，只有等待时间来为我做出最后的决定。我还能满怀着希望去等待吗？麻木吧。我用我亲口说出来的话，葬送了本可以改变的生活。
　　心中的涟漪涤荡着酸涩的波纹，孤独的心在波纹上飘零，窒息的空气中飘散着燥热的尘埃，这是一个并不平静安详的月夜，皓月当空，洞察着时间所有的悲哀。那湖面上的心是否会随着波澜不惊的河水漫游致大海？只怕被那更无限的孤独吞噬……停留吧！
　　亦或是消失，隐埋在土地的胸怀之中。也只有泥土愿意包容这世间全部罪恶的、丑陋的、病态的一切，并将这一切的糟粕转为肥料滋养自己，使这一切获得重生。
　　请将我埋葬吧……但是我想要为失败而战，我无法捍卫我的爱，可是我希望我可以守护着他……新生的我如果忘记了他的名字该怎么办？我不要……
　　泥土的力量吗？
　　我像丢失了魂魄一样，赤着脚跑出了旅店只是想要紧握一把泥土！
　　叔叔，你会不会是选择了死亡呢？
　　不敢这样想，但是去除罪恶的方式还有什么呢？叔叔当年研究心理学的时候接触过死亡，而他正是把死亡当作重生的契机。
　　“所有的错都是因为我而起的，不应该由你来承担的。”
　　我罪恶的、丑陋的、病态的一切，在夏季的清晨用泥土将我埋葬吧，我能否成为土地的一部分、释放自己的能量？凝重的美丽、庄严的灵魂、平静的人生能否为我破土而出？
　　我捧起一撮泥土，洒在自己的脸上。呛鼻的气味是一种复杂的充盈，混着我的眼泪流逝。难以拥有这样完美的机会获得重生，我也不想就这样宽恕我自己。
　　穿戴整齐，拿起背包。在关上门的时候，我故意躲避的田维苒还在床上沉沉的睡着。留恋着也要割舍，我无法承受田维苒的离开，我更没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
　　我看着熟睡中的田维苒，对他悄悄的说：
　　“即使那不是爱，我也无法忘记他……无法忘记他牵着我的手、无法忘记他陪伴着我的十年……对不起。”
　　门，静静的合上，田维苒在慢慢的缩小直至消失。
　　不用我自己想，我都知道自己会回到哪里。海边的那一处公寓就是我的坟墓，是我和叔叔共同的坟墓。一层尘土在我的脚下扬起的时候，也许是对我的欢迎。突然觉得这里并不冷清、也不会让我窒息了。曾经的家，现在的坟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我试过了新的生活，我愿意接受苦难也不要幸福的挑战了。
　　“妈妈。请您先听我说完，不要插话好吗？”
　　我知道师母一定会是一头雾水，当我突然出现在她的庭院中。但是她默默的接受了，放缓的呼吸声就是为了听清我所要说的每一个字。
　　“妈妈，今天是我叔叔的忌日……十年前的今天，我就在那间公寓里等着叔叔回来可是我没有等到。不管您怎样说，别人怎样想都是因为我才害死了叔叔。那天晚上我威胁叔叔要自杀，他本已经搬回了爷爷家，却为了……为了我……叔叔他从来都不开快车……我不能原谅自己，这不是谁能解开的心结了。我向您保证，我会好好的活着，我放弃寻找叔叔的坟墓了，维持现状对我来说就是好好的活着。您一定知道田维苒对我的情谊，我不能接受，请您帮我回绝他，我想安静的一个人生活。对过去的一切我都不会再计较了。真的，就是想和回忆一起生活来减轻我的罪责。我说完了……”
　　师母眨着眼睛，跪坐在檐下偏头想着什么。
　　“吃饭了吗？”
　　师母边搔搔鬓角的头发边问我。
　　“没呢……”
　　我知道师母在穷极思考着怎样回避我的摊牌，我有些自责不应该让师母承受我如此的决定。
　　“宣宇想吃什么？”
　　“吃……吃什么都行！”
　　“呵呵……”
　　师母尴尬的笑着，我们对“母子”的这样一层的关系都还很生疏。
　　“妈妈不会……不会也打扰了你的生活吧？”
　　“不会！不会的妈妈！”
　　我握着师母的手，真心的不想失去母亲：“我想吃，吃……嘿嘿！妈妈，我是不挑食的好孩子，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师母摸着我的头，我已经可以确定师母接受了我的选择。一种无奈，一种无能的被迫。我是一个不挑食的孩子，因为不能任性的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只这一次的选择，师母同意了我的任性。
　　师母怕我饿着了，简单的做了一锅龙须面。碗里细细的面条蜿蜒着，卷曲的热气飘飘悠悠的。半月状的荷包蛋和天边的新月遥相辉映，青葱和生姜散发阵阵清香。我想我喜欢上了这样一碗龙须面，终于有了食物上的喜好。
　　当师母在我身旁的位置也像她身旁的位子一样摆放了一副空碗筷的时候，我的眼眶湿润了。师母和我一样，在记忆一个人而生活。也许老师和我叔叔已经碰面，两个人也许会很谈得来，都已经忘记生者的思念了。
　　我不去看身旁的那一副空碗筷，稀里糊涂的吃着碗里的面。
　　“好吃！这碗龙须面以后就是对我的奖赏了！”
　　师母端着碗，看着我吃的一塌糊涂微笑着。她看了看身旁的空位，又看了看我身旁的空位。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心里话。那一眼所望的无尽期许是不能表达的；眼角处皱纹的舒展是踏实的感觉。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十年后的这个晚上，我接受了没有了他的生活。同一个月亮，映照的却不是同一个时间。没有真正的圆，就没有属于纪念日的意义。不过是又一个十年，我终于踏实的接受了我木然对待一切的生活。不是一无所获的，我有了朋友、有了母亲。还要奢求什么呢？我这样一个罪人，感谢着神明。
　　十年之后的我结束了寻找，十年之后的我还在回忆着叔叔。我现在怀抱着皮质日记，祈祷着它的主人不能放弃、要继续的憧憬。我将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解脱给了一本日记，希望着它应有的结局。
　　“喂？”
　　深夜打来电话，我不觉得惊讶，反倒是能恰当的在我在家时打进来就是高明的人。
　　“小宇，你明天在家吗？”
　　是燕姐。
　　“燕姐啊，明天正要去你那问问锅底的状况呢……”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儿啊？我真是佩服得你心服口服、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俯首帖耳、死心塌地……”
　　听着燕姐说的奉承话越来越不着谱，就是在损我。
　　“燕姐，你这是……”
　　“文老师，”
　　燕姐夫接过了电话：“明天我们去你那，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好，几点来呢？”
　　“9点，不早吧？”
　　“……不会。”
　　我知道，田维苒找到了燕姐。虽然电话里听不见田维苒的动静，但是我怎么会感觉不到即将来的大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
　　逃，不会。
　　我会用麻木对待他，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将我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他，他一定会理解我的。爱人不能做成，朋友也不能了。但是平安的活着我觉得比什么都重要。脱离了爱的低级形式——占有，也未必能够进化到何种高等层面。
　　不要田维苒对我的恨，他说过恨比爱更让人铭记于心。慢慢的忘记就好，淡淡的退出彼此的生活吧……
　　月さすゃ谷をさまょぷ螢ざち
　　——原石鼎
　　（山谷明月光，流螢皆彷徨。）

　　逼婚

　　三点钟的时候，天，其实就亮了。看了一晚的星星，直到最后一颗星也在幽兰色的天空中消失，我也没能睡着。
　　失眠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失眠只为漫天的星河灿若。这样的风景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这样专心的去欣赏还是第一次。已经无法分清各个星座，即使是北斗星都已经看不见了。每一颗都那样明亮、每一颗都在闪烁着生命的气息，如此遥远的距离却又在如此清晰的召唤着我。
　　不知为何，我，感到孤独。与繁星相比孤身一人的我不是显得渺小而是孤独。我知道，每一颗星在看似相伴的距离之下其实相互遥望的空间是几亿光年。孤独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回忆着而生活的还有宇宙中无尽的星与尘。
　　“其实，每个人都是独孤的……”
　　我的声音刮破了黎明前的寂静，在一抹太阳的光浮出海平面的时候我却吟咏着这样一句伤感的、冷漠的诗句。
　　突然间想起了田维苒和我一起吟诵这首诗的时候，诗句不灭而人不在。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首诗的现实性，却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感伤着别离的伤痛。
　　起身，开始打扫我的家。“家”？
　　在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我反复着“家”这样一个字，不是温暖的感觉，出现在脸上的浅淡一笑不可能是嘲讽。因为陌生吧，我总是拒绝着将这间屋子称为“家”。现在不了。
　　找出纳纳曾经装点过这里的饰品。
　　黑色玫瑰花纹的白色骨瓷茶具摆放在茶几之上，并配上玫瑰红色的桌布；换下白色的肃穆窗帘，换上淡黄色的落地纱帘；一幅幅画框又重新的挂在墙壁上，虽然都是纳纳，但是那天真的美丽笑容温馨着一切。
　　打开衣柜门，蓝色的西服散发出的还是叔叔身上的味道。抚摸着一件又一件蓝色的衣服，他的温柔、他的微笑；他不时的发呆、他总是凝眸的注视着我。我主观的将那凝眸的相视当□情，不过是叔叔又一次的陷入思考罢了。
　　撑开晾衣架，让阳光照射着蓝色系的这些衣服。我第一次在叔叔离去后的日子里拿出他的衣服呈现在阳光之下。也许在遥远的、在永久的不可预知的将来这些蓝色会放出闪耀的光芒，从那光芒之中，我看到叔叔向我走来。
　　整理过房间，又在整理自己。
　　我想选择一身休闲服在家里等着田维苒的拜访，又想穿得正式一些。毕竟9点钟开始的是一场难免严肃的尴尬的会谈。
　　一套黑色的正装、黄黑条状相间的领带、银灰色的腕表、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有些，想吐！
　　明明是严肃的会谈，怎么感觉像是在相亲？！
　　脱了个精光，换上白色的棉质体恤、宽松的短裤、皮质表带的腕表。又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有些，想笑！（还应该配上一顶遮阳帽。）
　　明明是严肃的会谈，怎么感觉像是要去钓鱼？！
　　脱了个精光，瞪着衣柜的时候无意的看到了镜子中裸体的自己。
　　就是这样的状态来到世界的，为了生活却又用各式各样、不同档次的衣服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我并不觉得害羞，虽然是第一次这样清晰的审视着自己的身体。但是怎样观察，我都只是一个发育正常的男子，不过偏瘦而已。连我自己都无法从镜子中发现什么异常，谁又能真正理解深藏在我体内的全部情感呢？
　　无人知晓，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文老师，有您的包裹……”
　　是那个眉心有一颗痣、活泼又很害羞的邮递女孩。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先是震惊又是高兴。我知道我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微笑，而是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在说“谢谢”。
　　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覆盖着的日文让我知道是纳纳邮送来的礼物。
　　“你一个人搬上来的？”
　　“嗯！”
　　“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我敞开门，她看到了里面红色桌布上的白色茶具。
　　“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您……我走了！”
　　女孩掉头就跑，我知道一定是我突然的转变吓到了她。但是她高兴于我的这种改变，我可以感觉得到，从她的笑容里。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诶？”
　　女孩差一点被楼梯绊倒，好好的想了一会我的提问。
　　“喜欢？不讨厌。”
　　“不讨厌的理由呢？”
　　“诶？”
　　女孩终于傻傻的看了看我，又抿着嘴有些害羞的笑着：
　　“我看过有人接到我送来的邮件时微笑，还有即刻就掉下眼泪的……我想我是因为喜欢别人接到邮件时的心情才不讨厌我的工作吧……”
　　“我很高兴，这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谢谢你按时送到。”
　　总有些理由的存在，因为这些理由的存在发生着每一个人的故事。
　　“生日快乐，文老师！”
　　女孩想要重新走上来，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出这句祝福。但是又退缩了，直到祝福之后飞快的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我的听力之内。
　　就那样敞开大门，为了通风也好，为了那一声在楼道中的对我的祝福永不消失也好。
　　昨天师母已经给我煮过了面，但是今天才是我的生日。叔叔以前都是给我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的。没有蛋糕，也不用礼物。叔叔用不会忘记代替了这一切物质上的虚无。
　　我很庆幸，我的生日从来都不是冷清的。爷爷奶奶用丰富的礼物堆砌着我的生日；叔叔用真情实意表达着对我成长的祝福；纳纳嘛，呵呵……总是一些奇怪的生日礼物，当然了还会所要回礼的。
　　没有收拾碗筷，急忙在客厅打开了纳纳送来的“大型”礼物——鱼缸！
　　暗红色的陶制圆肚小口鱼缸。
　　陶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图文，浑然天成自一体。
　　“铃铃铃……”
　　“喂？”
　　“收到了吗，生日礼物？”
　　是纳纳。
　　“送个鱼缸做什么？”
　　“不好看吗？”
　　“好看，但也要有用处呀！”
　　“废话！鱼缸用来养鱼，还能怎么用啊！”
　　纳纳发飙，我听见傍边成田在用日语唠叨：小心身体，不能发火！
　　“呵呵，好！我一会就去买几条鱼。挂吧，我有事。”
　　“嗯，挂吧。对了！买白底红纹的金鱼，黑色也行，配着红色鱼缸好看！”
　　“诶？不能买章鱼仔养着吗？养肥了还能吃活的呢！”
　　“文……”
　　啪的挂断了电话，我可不像听见纳纳尖叫着说出我的名字。成田君会恨死我吧？哈哈……
　　已经9点了，就知道燕姐一定会迟到。正好用这样的空闲看看报纸。
　　过堂风不时的吹过，从窗户到门口。报纸翕动的声音很爽落，我从没有感觉过夏天也可以有这样清凉的时候。
　　“呦……真是清闲的很呢！”
　　燕姐的声调还真有一些王熙凤的做派，但是我抬眼看去的时候注定要大失所望。一位人妖店的妈妈桑，身边还有一位日本牛郎店的红牌。在他们身后若隐若现的黑乎乎的就是田维苒了。
　　我真想暗示一下燕姐，她身后的人可是一个炸药包。我的固执较之田维苒的霸道可是微不足道的！
　　燕姐的凤目滴溜溜一转就把我家看了个底朝天。
　　“真是想自己过日子了呢！瞧瞧，啧啧……窗帘也换了，饭也做了，用那么漂亮的茶杯喝茶，得小心点……”
　　燕姐夫拉拉燕姐的一角：“文老师，我们来晚了……”
　　“你掐我做什么！”
　　燕姐冲着姐夫瞪了一眼，看来她是不会停止对我的数落了。
　　燕姐大大方方的坐在旁边，我恭恭敬敬的为她倒上茶。
　　当田维苒做到我的对面时，虽然我的影子无法覆盖着他魁梧的身体，但是他暗淡的表情和捶着的头证明了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作战成功：我还是白色的衬衫加上蓝色的牛仔裤坐在主人的位置上，今早显得有些凌乱的屋子反而像家。
　　我身后晾晒的衣物是田维苒躲避的，但是燕姐不以为然。我感谢田维苒没有将我的一切告诉给燕姐。
　　“红色的桌布，真是扎眼！我看你真是受刺激了，一个桌布也要这样刺眼！”
　　燕姐对色彩的敏感让她不能自制的对红色的桌布神经质。
　　“鱼缸，好看。”
　　燕姐夫浅酌了清茶一口，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的，向下投放着视线。
　　我以为是在为我解围，省着燕姐唠叨。原来是转移了燕姐的视线让他老婆的神经放松好和我进入正题。真是一家人呀！蛇鼠一窝！
　　“小宇，你不是一个行为放浪的孩子。”
　　“诶？”
　　我不解。
　　“小宇，你更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孩子。”
　　“诶？”
　　我困惑。
　　“那天你和小苒都没有喝酒、都是清醒的状态。”
　　“‘小苒’！‘那天’？”
　　我迷茫。
　　“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小苒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觉得他比你更有责任感，更能面对现实，有勇气选择生活！他把第一次真情实意的奉献给了你，你怎么能就能、就敢不告而别呢！”
　　燕姐夫都红了脸，更深深的垂着眼帘，更何况是我呢？
　　好个田维苒，真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我说我走以后他怎么连个电话不打，泰然处之呢，原来是握住了我的把柄！你怎么不说你把初吻都给了我呢！
　　“小宇，人家小苒可是连初吻都给了你的呀！你怎么能这样不珍惜呢！”
　　有些晕！燕姐口中的“初吻”让我晕眩。
　　田维苒，我记住你了！
　　我看着田维苒，真想知道他在燕姐面前是怎样讲诉他在我身下承欢时的感受的！田万恶呀，田万恶！
　　“燕姐，正像您说的，我和他都是成年人，在自愿的情况下我们要承担的责任是什么呢！”
　　我的态度很坚决的。
　　“那也是你引诱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燕姐！”
　　我的态度必须坚决。
　　“啪！”的一声，茶具都晃动了。我以为是燕姐已经掀了桌子，却是燕姐夫单手用力大拍桌子：
　　“一个巴掌，也能拍响。”
　　掷地有声，字字珠玑。我还能意志坚决吗？
　　燕姐夫：“文老师，现如今的社会是有些混乱，但是我们是接受过系统教育、在传统家庭中成长起来的人。责任一词，您应该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看得出，文老师您也是一个传统的人……”
　　“姐夫……不知道我是否曲解了您的意思，您不是要我……”
　　“没错。”
　　燕姐夫肯定着，又浅酌了清茶一口。我屏住呼吸接受宣判，田万恶低着头胜券在握。
　　“对田维苒负责。他要对你从一而终，而你要肩负起他的寄托。”
　　燕姐夫对待传统与责任真的是严格执法：“文老师，我不是封建，更不保守。但我是传统的人。从你那一晚亲口对田维苒所讲的‘先圆房再办喜酒’来判定，你要对田维苒负责。我们，是来逼婚的。”
　　“啾啾……”
　　是窗外的鸟在叫，还是我脑子里的一圈小鸟在叫？
　　“逼婚？”
　　我腾的坐起来，看着燕姐夫又看着燕姐。
　　燕姐夫处惊不乱，继续浅酌清茶；燕姐已经不理会我，神情膜拜着他那位传统的中国男子、对她自己从一而终的丈夫。
　　突然田万恶霸道的视线闯入我的眼睛里。
　　那道剑眉更加锋利，嘴角翘起的角度刚好是得逞情绪的表现。
　　突然间，我被“责任”这一词的反复出现惊醒。
　　“燕姐、姐夫，我的父母就是因为要履行对我的责任、因为结婚才结婚的，结局却造成了我不知道什么是亲情，我被我的亲生父母抛弃……这样的履行责任，我不要再发生了。”
　　燕姐傻了眼，从燕姐夫镇静的表情中我知道他已经对我做过了调查。
　　“我爱你，我是因为爱你要和你在一起的。”
　　田维苒终于说话了，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真的爱我，就应该接受我做出的选择。占有，不是爱。”
　　我不忍心伤害田维苒的一片真心，想要让他理解我。
　　“我是人，你也是人！连相互依靠都不被允许的爱情是他妈的的狗屁！那天，你抱我的时候不是占有吗！”
　　田维苒没有掀桌子，隐忍着坐在我的对面说着那些话。
　　燕姐流泪了，燕姐夫的眼神可以杀死我。
　　同情弱者吗？我想也不全是。
　　“文老师，我还是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燕姐夫丢下这样一句话，拉着燕姐就走了。
　　“贞洁烈女”田万恶苦守我十八年真的会做到，杀了我然后自杀也可以做到。
　　“我爱你。”
　　“说过了……”
　　我背对着他，看向窗外。今天的生日真是别有滋味……

　　田贞烈

　　迎面洒向我的阳光已经灼热了我的皮肤，身后的阴影比这阳光还要让我难熬。
　　小宇宙吗？呵呵，已经燃烧了起来。我等着他田万恶掀桌子好借机会把他赶出门。其实可以有很多方法把他赶出去，但是我不想和他说话，主动和他说话。
　　歉意吗？是的。
　　田维苒一动不动，呼吸的声音都是那样的平静。感觉不到他在盯着我看，又在低着头吗？幸好不会像泼妇一样到处去叫嚷、哭天抹泪，但是这样幽怨的气氛还是要不得的。我最怕的就是死气白赖的作战方法了！
　　会不会是我过分的举动让他潜藏在心中的不稳定因素爆发了呢？不会吧！
　　我想要回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要是再把他“□”了的话，我就真的没有狡辩的理由了。这只是他的计谋！老谋深算的资本家田万恶，他的计策就是用沉默和温柔打败我。我识破了，所以我不会中计的。
　　冷战继续，吹海风的时间从来都没有这么长过。海风带来的腥咸的气味让我的嗅觉都有些麻木了。海滨广场上整点的钟声敲过11点、12点、13点、14点！
　　田万恶依旧不动，依旧不出一点声音。这不是黑帮老大的做派是资本家的阴谋，我看穿了但是我已经无法忍耐了。掀桌子的不是燕姐、不是燕姐夫、更不是田维苒，是我，没错。是传承儒雅之风、温婉含蓄的高等学府文学部教授文宣宇。
　　“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真的好悔恨！
　　我的骨瓷茶杯、我的赣南香茗、我的桌布、我的桌子……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田万恶身手矫捷，茶水一滴都没有溅到。
　　“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请你放过我好吗？”
　　“你爱我吗？只要你真心的一句回答——你，爱我吗？”
　　田维苒看着我，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的看我。眼睛中有着泪水吗？为什么是湿润的呢？
　　“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好吗？”
　　“一起生活……”
　　“你愿意三个人一起生活吗？”
　　田维苒不说话了，悲伤的看着我。他固执的想要改变我的想法却因为我无法忘记一个人而破灭了。谁都不能讲明“爱”是什么，但是都将“爱”视为唯一。爱的唯一性让我和他都不能接受三个人的生活。
　　“你太任性了……”
　　田维苒垂下伤心的眼睛，低落的肩膀是不属于他骄傲、霸道的气质的。我再一次伤害了一个人，明明不想这样的。
　　“求你，求你……离开我吧……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除了伤害……走啊！”
　　哀求着他，冲他嘶喊心中的不忍。不忍伤害他，因为我是爱他的。
　　田维苒的衣服从我的手中划走，我没有勇气攥着他的衣服、他的手臂。跪在他的面前，哀求着：“求你，离开我……”
　　田维苒静悄悄的走了，没有任何拖沓，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当房门被关上的时候，好寒冷。门合上的声音和十年前是一样的，干脆的很，没有留恋。
　　又一个人离我而去，拒绝着我的是一道门。那扇生死之门就那样阻挡着我吗？
　　这一次没有流泪，不会是没有了眼泪吧？
　　揉揉眼睛，拍拍脸。清醒的我也是没有眼泪的，因为田维苒接受了我的请求，他离开了。
　　一片一片拾起地上碎落的瓷杯，破裂的茶杯无法愈合，何况人的心呢？但是我想拼接起来，因为心裂的痛、因为破裂的伤痕。让人不舒服，也让自己哀伤。一层皮囊可以包裹住碎裂的心，用什么何以掩盖瓷杯的伤痕呢？
　　我用力的挤压，但是那道黑色的伤痕怎样也无法消失。又是我的错，一道伤疤永远都不会在杯壁上消失了。成为了一堆碎瓷，要怎样才能复原回当初的那个杯子呢？覆水难收，原来有着悲伤的含义……
　　“啊……”
　　其实很舒畅，碎裂的东西就扔掉吧！统统的收进垃圾袋，统统的丢掉！
　　“买新的，对！买新的……”
　　突然间，一个红色的礼盒在白色碎片之中闪耀着光泽。好奇着拆开，其实不忍心破坏掉那一层红色的包装纸。
　　小心奕奕拨开，猜测着里面会有什么。
　　“诶！”
　　里面是一层橙色的包装纸！
　　我忍耐，小心奕奕的拨开，猜测着里面会有什么。
　　“诶！”
　　还是包装纸，黄色的！
　　我冷静，难道要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色系吗？
　　不能这样想！
　　小心奕奕的拨开黄色的包装纸，我，汗颜——绿色……
　　我已经知道这是谁留下的礼物了，除了田万恶那个疯子有谁还会这般狂热于折磨我！
　　心中怒吼，一顿乱扯，终于除去七层包装纸露出了金黄色的盒子。我远远的端着那小巧的金黄色礼盒，胆怯的看着它：应该不会再来个十八层吧！
　　看着那小小的盒子，其实也不允许我那样猜测的。但是田万恶要送给我的是什么呢？如果是今天之后，是定时炸弹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万一……是他自己制作的结婚证书呢！
　　噌的看门，也许他就在门口埋伏，等着我打开盒子冲进来，咬破我的手指就在婚书上摁下去！
　　小心的走到门口，透过门镜仔细的检查清楚。又悄悄的锁上了门。打开盒子，远距离观望……
　　“啊！还真是婚书！”
　　我连忙捂住了嘴，盒子也掉落在地上。一张便条，还有一朵向日葵花的领带夹掉落出来。
　　出乎我所料。
　　便条上，真的是田万恶的字迹——生日快乐。向日葵花的话语是：沉默的爱。
　　“沉默的爱”
　　和向日葵花的形象真的不符。那朵迎着光明而存在的花朵执着得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为着光明而生。却是沉默的爱吗？
　　送给我这样一朵花，代表的是我还是他呢？
　　田万恶吗？才不会，他那样咄咄逼人的爱怎么是沉默的爱呢？我吗？我没有珍惜这样的机会，结果伤害了所有我爱的人。我追逐着爱，却又放弃了伸出双臂拥抱着爱。果真的是沉默的爱吗？
　　田万恶是在惩罚我，惩罚我将爱放在嘴边却不能守护。沉默之爱送给我，是要我学会沉默的去爱吧？
　　我记住了，再一声的对不起说给空气听，希望可以传达给叔叔和田维苒。
　　“沉默之爱”被应验了。不是我，是“贞洁烈女”田万恶！不对，应该给他改名了——田贞烈！
　　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重振信心、雄纠纠气昂昂的返回教育第一线，却在灿烂的晨光中、奔赴校园的路上被田贞烈尾随。
　　我行，他亦行；我停，他亦停；我回头逼退，他低头缓冲。真是佩服他的车技，一台破车跟他连了体，张弛有度、见机行事。
　　随之认之吧，还能怎样？
　　百人阶梯教室还是像往常一样人满为患，同学们簇拥着我时的表情可以用悲喜交集来形容了。突然的消失，突然的出现，我的神秘感大大增强。很好，很好……我很满意……
　　“对于，日本文化之所以崇尚白居易的诗文……”
　　“哇……”
　　本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身上的同学们，突然集体向左侧扭头移送视线。那个方向是教室门口。
　　我端着书本，掐在两指间的粉笔断落！
　　门口矗立着一位风流不羁的熟男，只见他乌黑的短发爽落力挺，墨绿色的太阳镜隐约吐露着锐利的目光，两道略浅的剑眉柔和着他的精明和城府。纯白之色的短袖衬衫领扣微开，笔直的锁骨突起在白玉之色的肌肤之上。黑色的休闲西裤笔挺挺的修饰着他的严肃。魁梧的身材让他过于白嫩的肤质没有显得奶气，反而凸显他与众不同的美丽。美丽，完全可以用来修饰他——田贞烈！
　　田贞烈总算是注意到自己引起的轰动，但是已经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好硬着头皮往里冲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
　　百余人的教室第一次发出如此整齐的声音——唰！
　　齐齐的回头，继续品味着一个男人的美丽。
　　我听见有的女孩子在议论着他身上穿的牌子——
　　“怎么看不到牌子？不会是字法国皇后区成衣铺定制的吧！”
　　“好有型呢……没见过呀？是谁的亲戚朋友呀！”
　　“哈，皇后区！”我心中不屑：“他可是万恶的资本家，会花自己的钱买那么贵的东西嘛！就是没牌子的批发货！”
　　但是我要承认，多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田贞烈的身上还真是不同凡响。
　　其实我喜欢男同学对他的评价之词——
　　“靠！拽什么拽！”
　　但是，请你们也转过头来好吗？就让他拽去好了，请你们转过头听课！
　　我，隐忍着，虽然举在手中的书本已经扭曲了。他在看我，在看我，再看我就把你……
　　吃掉是不能了……
　　虽然田贞烈的眼睛被太阳镜阻隔着，但是我已经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心中悲叹一声，走下讲台。书本没有放下，捧在胸前捍卫着身为人民教师的尊严……我庄重的一步一步攀岩着台阶，走到同学们视线所集中的教室后方。
　　“同学们，既然这边风景独好，我们今天就倒着上课！”
　　我磁性的质感声音还是可以唤醒被迷惑的青年的！
　　齐刷刷的回头，又齐刷刷的拿着笔记转回了身。
　　田贞烈也转了过来，他可没有勇气接受200多只眼睛的侵略。
　　费力的仰着下巴继续看着我，但是我的视线中可没有他田贞烈的存在。

　　方校长慧眼识英雄

　　总算是挨到了下课的铃声。学生们还算是理智的，不会因为一位美丽熟男就不去赶往下一节教室了。我看着那些拿着手机想要和田贞烈交换号码的勇敢女孩，他却心无外物的还是看着我。幸好别人不会看见他看着我的哀怨眼神，不然明天这个时侯我会被奇异的目光淹死。
　　“如果你把太阳镜摘下来，也许群众的反应就不会这样强烈了。”
　　意识到他会在学校尾随我一天，我不得不为自己的清誉着想只好先开口说了话。
　　“这样，会暴露你。”
　　“什么？”
　　田维苒没有摘下眼镜，语气还是霸道的：
　　“你以为那些毛头小子真的是因为喜欢文学或者是喜欢您的讲授才挤在闷热的教室里吗？”
　　田贞烈站了起来，他的眼神还是哀怨的。
　　“我们相看的眼神早就变了，你是知道的。如果被人发现你也会对男人感兴趣，我的对手就多了。70%的男性都是双性恋，只是有些人被一些原因束缚着没有表现出来。而省下的30%男性，是同性恋。”
　　“哈！”
　　我第一次摔了手中的书本在桌子上：“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激发那70%男双性恋者的催化剂呗！”
　　“我就是其中一例成功催化的，而且是质变——我是爱上你的同性恋。”
　　幸好他的声音不大，教室也走空了人。我相信我的头顶已经冒烟了：
　　“你可是吸引了200多只眼睛的大人物呀！你才是催化剂呢！”
　　“知道你固执，没想到你还强词夺理。‘催化剂’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扎眼而已，你要是吃醋我也没办法……”
　　头被他气得快要裂开了，抄起书本掉头就走：
　　“我看你的眼神从来都没变！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走到教室后面上课！”
　　一瞬间的息止，在秒针跳动的空间里我们都应该听到尘埃呼吸空气的声音。
　　我想象着田贞烈因为我离开的脚步声而低落的表情，我想要停留也想结束。
　　田贞烈还在后面尾随着我，他为了减少自己的竞争对手刻意的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但是高大的形象一下子就变得猥琐了起来，在阴影处偷偷摸摸的。
　　我一直在想着他的话。我承认自己是那70%男性的一份子，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男性潜意识开发的“催化剂”。怎么想我都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五官只能用端正来形容、身材虽然高挑但是瘦的连我自己都心疼，情趣也是少的可怜。
　　但是我承认，我吸引男性的目光。可是……独独的没能留住叔叔，哪怕是他的谎言。
　　田维苒还在祈求着我的爱，就在我身后的角落里看着我，而我还在想着叔叔。我越发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那就是拒绝田维苒。
　　“喂……文宣宇君！修行结束了吗？伊贺的训练严酷吧？”
　　远处传来一位老者呼唤的声音，身材瘦小的白发童颜老者张开双臂向我奔来。
　　我低头无语，总不能也奔跑着和方校长在校园里热烈拥抱吧！
　　其他的师生自顾自的逃离案发现场。被这位热情的校长逮到，还不如被已经先去的我的老师撞见的好。虽然他们二位嘲讽、戏弄人的实力不相上下，但是方校长喜欢微笑着热情的说着反话，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谁听不出是在损自己呀，谁能受得了呀！
　　“是不是已经升级成为了上忍了呀！”
　　“啊？”
　　方校长长着一张娃娃脸，到了这个岁数也还是像少年一样清澈的眼眸。只是，这个“上忍”……
　　“咦？现实里和动画片演的不一样吗？”
　　“动画……片！”
　　“对呀，《火影忍者》，我和我孙子都看到300集了呢！讲的都是你们忍者的故事呢！”
　　方校长握着我的手，看样子打算好好的奚落一番我。也是，一个月无缘无故不上班还闹辞职。我任他发泄好了，反正路过的师生都是同情、理解我的眼神。但是，不会有人解救我的。
　　“上忍宣宇，那是谁！”
　　方校长突然移形换位站到了我的身后，仔细看着大树后躲着的向我们这里窥探的人。
　　“呀，钻石君田维苒！”
　　方校长这一嗓子，可是连教学楼里上课的老师都喊了出来。窗明几净的层层窗户都多出了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
　　大树后的人端端正正的走了出来，光明磊落的摘下了太阳镜：
　　“方校长，您好！”
　　田贞烈恭恭敬敬的向方校长90°鞠躬，又抬起头，看着从窗户里探出的一个个小脑袋：
　　“老师们好，学生田维苒回来了。”
　　我怎么听他的话都像一句经典台词——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但是有些年纪大的老师已经留下了激动的泪水，年轻的老师已经有所行动前来欢迎田贞烈了。不，是他们心爱的学生、富甲一方的青年才俊、每年都为母校捐献巨资、曾经的八大社团总长、如今为祖国现代化建设做出卓越贡献的好儿郎田维苒！
　　这是方校长每一年新生入学都要有的演说词、目的就是颂扬我校教育出的杰出人才，而后是鼓励同学们向榜样看齐。
　　所以，有的同学也目瞪口呆的看向我们这边热烈欢迎的场景。这个传说中的我校好儿郎终于露面了呀……
　　方校长一声令下驱散了围观的老师和学生，分派他们布置欢迎会。 “田总裁，请稍等一下再前往会场，老朽首先为您介绍一下校园近几年的建设情况吧！”
　　田总裁继续90°鞠躬，就差行大礼了。我看着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真是痛快！
　　我热切等待着领导的指示，好走开找个地方大笑几声——
　　“文老师？”
　　“是，校长您吩咐！”
　　“陪同吧。”
　　差点忘了，我也是“惩罚”对象。
　　“带着墨镜都能被他认出来……”
　　“活该！”
　　方校长前面带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我和田贞烈，不不，是田总裁。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称呼呢？！
　　“我真是低估了你的影响力，太阳镜再深点好了。没暴露我反而让你自己漏了线。”
　　我总要嘲讽个对象发泄一下吧！身边只有田总裁。
　　“带太阳镜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轰动。”
　　“切！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呀！你不用防着校长了，看那边舞蹈系的女孩子……看着你口水都留出来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钻石王老五！”
　　田总裁故意向我显摆着，扬起的眉毛很是自负啊。
　　“我不稀罕傍大款！”
　　我对田维苒真的是不了解，即使是学生时代我也是独来独往，或者就是和老师在一起。对不熟悉的人我居然……居然还抱了他……
　　吴卫说荷尔蒙不是爱情的主要原因……是错误的……
　　“爱情”！
　　这样的两个字我怎么可以随便的想呢！
　　“你说，他得怎么治我呀？”
　　田总裁害怕了，我们的事情他先放到了一边。
　　“身为社会知名青年企业家却毕业12年一次都没有返回母校；每一年的巨额捐款都是用捐赠的图书转算的；还挖学校的墙角供自己的出版社使用。这三项罪名我是校长都想把你刮了！”
　　“不许带有个人感□彩！总……总是有原因的……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是老师的爱徒，也是方校长得意的教职人员。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做人要低调，年年都回来会招人烦的；捐书多有意义呀！咱们学校图书馆的馆藏量，我敢保证在世界排名都是前列的！不是挖墙脚，而是为我校的毕业生提供平台！”
　　田总裁辩解的功底真是不简单。也对，他是文学系毕业的，又在商场历练多年。从他那个破旧的二手书总店就知道他有精明、城府有多深！
　　“有在听我说话吗？”
　　鹤发童颜的校长停住脚步，亲切的问着我们。
　　“在听在听！”
　　“很认真的！”
　　“哼！不要把我当成你们那个耳聋眼花的老师。现在谁也不准讲话，都给我快点走！”
　　娃娃脸上的大眼睛放出刻薄的幽暗光芒，我和田总裁一起绝望了。
　　方校长确实和老师同窗多年、共事多年、私交多年；
　　方校长确实和老师志同道合、臭味相投。
　　但是，我们的老师是人民的教师，而他成为了领导必然就有更为杰出的能力。狠毒，也是领导必备的能力之一。
　　田维苒坦然了，因为有了“必死”的觉悟。
　　有些时候提前知道结局反而更好，这样就不用忐忑的猜测未来了。
　　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方校长不经意的抽抽鼻子，这个动作置于老师来讲是心藏秘密又要淘气一下的表现。那么，我的领导呢，他知道些什么有想要搞什么小动作呢？

　　主婚

　　只是学校食堂的三层会客厅。吃食虽然荤素齐全但毕竟是大学食堂，味道是不能奢求星级的。
　　十人大圆桌，主任就占了三位。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也是当年田维苒的老师，还有两名学生代表。行政处主任想的也是周全，正在沾沾自喜。后勤部主任也对自己安排的这一桌酒席也很是满意，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很符合儒雅之风嘛。
　　但是，我们的老头子可不是这么想的，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这活跃在此次宴请第一线的两位主任。
　　“行政主任做的很好嘛，请来同学现场观摩呀！向榜样学习、继承校风传统很不错哟！就是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理解的呢？民主自由的年代，思想活跃的时期这个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是不同的呀。我可是向来不喜欢学生参与对我个人歌功颂德的行列的呀……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不是吗？”
　　两名学生代表低着头，交流了一下眼神：
　　“方校长，我们就是来代表学校的同学们感谢田学长的。学长谢谢您多年来对学校建设的贡献，学长您好好在学校参观，我们回去学习了。”
　　两名学生代表先后向校长和田总裁行礼就匆匆逃离了。
　　行政处的主任一紧张就会打嗝，也不好再在校长的身边坐下了。慢慢绕到傍边的座位上，心想老头子不是很希望学生向田维苒学习的嘛，怎么突然刁难了起来？
　　方校长水灵灵的大眼睛又转向了在自己身旁另一侧的后勤处主任。
　　“真是费劲了心思的一番准备呀，辛苦你了！田总裁出巨资支援母校，我们回报丰厚的一桌酒席是理所当然的。八冷八热八甜品，满汉全席也不过如此呀！真没有想到我校的食堂水准这样高呀！田总裁，这都多亏了你补贴学校呀，以后可不能断，不然我们的后勤主任以后要从哪里筹钱招待客人呀！”
　　田总裁认得这位老主任的，心想方老头这是怎么了，明明很简单的饭菜怎么变着法的说人家浪费呢？
　　后勤主任干笑着，也自动自觉的向外圈退去。学校可是从来都没有过规定过要“四菜一汤”的工作餐呀！
　　方校长两个来回，击退四人。满意的招呼田维苒坐在自己的左侧。
　　“不不，校长，学生受不得这样的大礼，还是让两位教授坐在您的身边吧！”
　　田总裁连汗都留出来了，就怕刚坐稳方校长就变着法的损自己。
　　两位教授哪敢去碰钉子，连连推辞。
　　“虚左以待，这是对田总裁应尽的礼仪。既然是这样嘛……两位教授就做到我的右边吧。”
　　老头子面色平静，田维苒和两位教授就不能推辞了。
　　我在圆桌的最外围，心想圆桌会议的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复杂。我得意的以为远离战场，就等待落座开始大嚼特嚼。大半天和田总裁还有方老头子耗精力，我早就饿了。
　　“诶呀！你看看我，真是糊涂啊！”
　　方老头子连连摇头，我们几个吓得哆里哆嗦的。
　　方校长其实不是坏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这一点其实更让人难以接受。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他长个随和的面容个性却是此等的恶劣、刁钻。
　　“文宣宇君，你是不是生校长的气了呀？怎么离我这么远呀？说起来，我也做过你半个老师呀，你看老师我对田总裁热情生分了你吧？老师我呀，真是没有多想呀。你和田总裁一样都是为着学校做出卓越贡献的人，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文宣宇君啊，你可不能多想呀！”
　　好嘛，原来这一番折腾座位就是因为我一个人的故意疏远。
　　其他人已经恶狠狠的看着我，行政主任又推了推位置，把田总裁身边的座位让出来。其实想走啊！这叫什么事，两位爱徒坐一侧，两位学校骨干教授坐一侧。剩下两个行政人员被数落，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带着歉意经过行政主任的身边，心想谁说学校的油水大，看看吧，碰上我们这样的校长，校官有多难当！
　　方老头子眨眨大眼睛环视周围，很满意的坐下了。总算是暴风雨过去了。
　　教导主任一直不声不响，他跟了老头子多年，真是深知领导的脾性。
　　我和田维苒本是等着老头子教训，没有想到开席之后，老头子竟然和他的长相一样和善了起来，竟然唠起了家常。看着我和田维苒仔细的端详，时不时的溜号，时不时的自鸣得意、怯怯的微笑。这样谨慎暴露出来的心怀叵测，倒不如说是淘气的小孩子阴谋得逞又在酝酿着新的恶作剧。
　　虽然饿，但是我也不能不犯嘀咕。这是在做什么？相亲也没有这样的，又不是没见过。
　　田维苒虽然冷静沉着，但是干干的嘴唇比我还要紧张，跟个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似的。
　　我知道我的比喻很怪异，但就局面来讲就是这样的。越想我就越觉得奇怪，难不成田万恶又犯了毛病已经和方校长打过招呼说我是他的爱人！
　　不不！我已经拒绝了田万恶。难道是田贞烈邀请方校长一起对付我？既然他敢和陌生的我的朋友大讲细节，那么方校长他怎么就不会求援呢？
　　越想越觉得饿，抄起筷子我就开始风卷云残一般对着24碟佳肴展开攻势。我的态度是明确的，随你田总裁怎样都好，都不干我的事！
　　“宣宇，你总是这个吃法怎么还这么瘦呢？”
　　方校长不经意间又抽了抽鼻子。
　　“嗯……能吃的人好像都瘦……”
　　“田总裁，他这个吃法可是伤胃呢。”
　　“嗯……也是，吃相也不好看……”
　　我心想，从小没人疼，没人管教的我能这样有礼貌已经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宣宇今年有三十了？”
　　“三十……三十一了……”
　　真是不想说话了，嘴里塞满了东西。
　　“田总裁三十三……不错不错……”
　　方校长现在连家常都懒的唠，开始自言自语了。
　　我可是酒足饭饱，体力、精力都得到了充分的恢复。
　　“校长，我去下洗手间。”
　　“好……”
　　这意犹未尽的一个字，到令我毛骨悚然了，不过也确凿了我的猜测。
　　“妈妈……”
　　“宣宇呀，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呀，没上课吗？”
　　我在外面给师母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您是不是把我和田维苒的事情告诉给方校长了？”
　　电话另一端哑然，我可以想象到师母紧张、愧疚的神色。
　　“妈妈，我晚些时候去你那里，我先挂了。”
　　我猜对了。
　　方校长两声“宣宇”的呼唤我就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了。
　　老师和方校长从来都是直呼我的大名，还要加上敬语。我的朋友最多只会叫我“小宇”像燕姐那样。亲切的唤着我名字的人只有师母。
　　方校长一定是被师母长时间的谈起我才会有了“宣宇”的概念。我甚至认定了老师一定把我的秘密也告诉给了方校长。妻子、挚友是分享一个人心中秘密的两个人。我不怪老师的，为我守护着这样一个秘密当然会辛苦。逝者已去，我不能也不想评价。
　　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我不能再被动了，主动出击吧。方老师虽然厉害，但是田万恶和他暂时还不是一伙的。我一个变态有什么好怕的！即使方老头子和田万恶联合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半疯加上一个全疯，我可是有攻略的……
　　我走进会客厅的时候，方校长突然一拍桌子：
　　“就这么定了！”
　　我虽然不知道刚才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是当我出现的时候成为了注目的焦点。
　　两位教授还有课，所以只喝了些茶水，但是端着茶杯的手已经抖个不停；
　　行政处主任在我走到桌子前的短短时间里已经连干了两杯啤酒；
　　教务主任是我的直接领导，对我第一次细致的品味了起来；
　　后勤处主任：“我……我……我拿些白酒吧！”
　　“想到的周到，是需要白酒了！宣宇呀，快来快来……”
　　方校长满面红光，笑的艳丽。
　　田维苒早已经满头大汗看都不敢看我了。我想我这次是完败，计划的再怎么周全都敌不过出其不意。
　　“宣宇呀，你师母都告诉我了。我看你和维苒很般配嘛！你从小孤苦无依，维苒也是早逝了父母的人，你们两个人都能体会彼此的感受也能相互理解啊。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以后的路是再好不过的啦！你们师出同门，更是亲上加亲。我和你们师母都是十二万分的赞同啊！”
　　显然了，方校长对着我重复了一遍刚才对田维苒说的同样的话，他也是被害者之一。虽然总是扬言我和他的关系，但是到大学里来大张旗鼓可是做不到的。
　　“宣宇呀，你还固执什么呢？老师们可是都赞成的呀，又不是旧社会、又不是宗教国度，这里的人可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思想卓越开放的人。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这样在意呢？是不是啊，两位教授，三位主任？”
　　“是！”
　　没有想到认同声整整齐齐，真是训练有素。
　　“但是呢，按照传统来讲这婚姻大事还是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怎么都要有这个形式。你们父母都不在，老师也去世了，我就做主了！虽然只是教过你们几节课，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上酒！”
　　我第一次发现，方校长还喜欢保媒拉线。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容，也没长什么媒婆痣呀！
　　后勤主任已经端上了酒，方校长为自己还有我和田维苒倒上酒：
　　“我做主，教务主任做媒人，两位教授是主婚人……”
　　“校长。”
　　我有必要打断方校长的话了：
　　“我爱的人不是田维苒，是我的……”
　　“你真能分得清爱情与其他情感吗？”
　　方校长制止了我又一次的想要戳穿自己的伤疤而却会伤害别人的事，我被问得目瞪口呆。
　　“校长，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您……就别担心了……”
　　田维苒站起来，推开了酒杯。

　　突如其来

　　“你听我解释！”
　　田维苒拉住我，他的手心湿漉漉的。蜿蜒曲折的楼梯深邃着无尽之路，漩涡一般我想要被吸进去。
　　虽然不是饭口，但是没有课业的学生还在食堂里穿梭。一张皮面也隐去了他们心中所有的秘密，如此虚伪的活着有什么不好？
　　“我真的没有对方校长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为这样，我……”
　　“我没有责怪你，没有责怪任何人。放手……”
　　我真的没有生任何人的气，仅仅是对自己的失望吧？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别人的尊重，从来都没有过。我的意见从来都是不被重视的，我的想法能都理解之人真的只有叔叔一个人，却也在最后的一次对话中彻底粉碎我所为之付出并支撑的一切尊严。
　　“是我不明朗的态度造成的吧？我不能接受你，现在看来我们连朋友都是做不成的了。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的存在……放开我的手。”
　　我没有去看田维苒的表情，被他紧握着的手在慢慢失去温度与汗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置可否。我握紧了拳头攥干残留在手心上的他的汗水、他的温度、他的味道，没有留恋的离开了。
　　经过学生身边的时候，那一句“老师好”那像我的点头微笑就是对我的尊重吗？如果他们也能接受我的故事、接受我所作出的一切选择我想我的尊严得到了维护。但是，他们也许会想方校长一样同田维苒站到一边。
　　为什么要忘记过去？即使是痛苦的过去也证明着我的存在。
　　电话突然响起来：
　　“喂？”
　　“文老师吗，我是出版社的曾岚，是郭总的助理我们见过面的。”
　　“……您好您好，我记得您。”
　　“文老师，是这样的。我们郭总突然有私人事情，他今天告诉我您的新书还有翻译出版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我想和您见面详细的商谈一下具体事宜，也想代表我们出版社对您表达歉意，因为一些缘故竟然托了您这么长时间。”
　　“不要紧的……郭总还没有上班吗？”
　　“是的，好像是家里出了大事，我也说不好。”
　　“这样吧，我下午还有一节课，3点在海滨广场的“拉拉沙龙”见面可以吗？”
　　“好的，好的！”
　　自打那日郭狄受伤，也只是在医院见他醒过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却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放弃寻找叔叔的坟墓是正确的、决绝田维苒也是正确的。我有我的生活，充实、忙乱得已经一塌糊涂了。
　　“喂，妈妈，我晚上就不过去了，要和出版社的编辑见面……”
　　“宣宇，你生妈妈的气了吧？方校长说你一言不发的就从酒桌上走掉了。”
　　“妈妈，也许我生气了吧。我感觉没有人尊重过我，我的存在还有我自己的选择。还是我的决心不坚定造成的，不怪您和方校长。妈妈，我还有课，一会还要见编辑……”
　　“那你去忙吧……”
　　电话另一端始终没有挂断，我听见师母在叹气。
　　“妈妈，你看我的生活不是很充实吗？我不是只有回忆的人，现在和未来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还有很多路要去走。我的人天生就是要一个人生活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嗯……周末过来吧，周末在妈妈家休息……好吗？”
　　“嗯！妈妈再见。”
　　我的生活很充实，是这样的。
　　我心中默默的念诵着这句话：我的生活很充实，我的生活不是只有回忆的……
　　这节课是大四学生，过了这个夏天他们就要各奔前程去了。今天下午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我想是因为我久不出现的关系。
　　“好久不见了！但是，怎么有几位同学我是第一次见面呢？”
　　学生笑嘻嘻的，也不大算做什么听课的准备了。听听的我声音，再熟记一下我的样子。我也将成为他们记忆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在前行的道路上会偶尔的想起我，也许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我将留在这里，等待着你们记忆苏醒的那一刻。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我应该怎样引导我的学生，那就是尊重他们的选择，适当就好。
　　“学习日语的就业方向主要就是翻译，而翻译又包括许多类别。商业的、旅游的、文学的。商业用语会轻松的多，因为多数的情况下也是用五十音将英语转换成日语，嘿嘿，虽然不好听……”
　　“哈哈哈……”
　　调皮的同学开始用标准的日语片假名将英语，十分怪异。
　　“旅游呢，需要的历史、地理知识又要丰富。需要读的书是很多的，一辈子其实都在学习中。”
　　“田前辈捐的书可以外接吗？”
　　又有人起哄。有些人已经议论起今天见到的田总裁了。
　　“呐呐，很帅气呢！”
　　“不对，不能用帅气，是霸气！”
　　“你们所用的修饰词语都不对，怎么念的书呀！老师又是怎么教的！文老师，您可是文学部的教授呢。”
　　方校长出现在教师的门口，学生们都静了下来。
　　“要用‘美丽’来修饰你们的田前辈。”
　　方校长一语惊人，但是没一人都认同了。
　　“从事文学翻译那就更加复杂了。”
　　我没有理会方校长的存在，学生们可是吓的够呛。这样公开的无视校长会有什么下场呢？大家既害怕也在兴奋的等着看热闹。
　　“文老师，请您出来一下，我有事和您谈。”
　　“我在上课学长，您可以占用课后的时间，甚至是下班时间。但是您没有权利占用学生学习知识的时间。”
　　“哇啊！酷！”
　　博得一片赞叹声的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我当时其实并不是因为生气离开，而是没了对策。现在可是有些气恼的，怎么都是田贞烈一样的死气白赖呢！
　　“日语的复音节与汉语的单音节是所有翻译的最大难题。这种差异的存在使得译文与原文不但难以保持形式上的一致，甚至增减字词不当也必定要破坏原文的含义、意在言外的韵味……”
　　方校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我也以为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呢，但是出乎我们所料，刻薄的方老头子退让了。
　　第一次不想听到下课铃声的我已经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不出我所料，方老头子一直在走廊里等我。
　　学生们还在聚堆等着看好戏，但是方老头子一双阴毒的桃花大眼睛早就杀退了全部“敌军”
　　大学走廊里安静的向停尸房！
　　“过去不代表一切。”
　　“忘记过去，等于背叛自己。”
　　方校长微微一笑，他当然还会有一大堆的言辞等着我。这一回我可不要被动挨打了。
　　“校长，我还有其他的事情，改日在谈吧。”
　　“你不是说我可以占用你的下班时间嘛。”
　　“如果是公事，当然可以。但是是关于我的私事，您应该尊重我的隐私。”
　　方老头子有些沉不住气了：“个人的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工作的！”
　　“您不觉得我回来之后工作态度和方法都比原来好吗？我真的该走了，校长再见。”
　　话虽然说的有底气，我的腿可是抖个不停了。还是第一次敢这样和方老头子这样对话呢，后来几乎是用跑的！
　　说那些话的时候早就想清楚后果了，方老头不开除我也无非就是把我弄到别的部门。我适应环境的能力还是很好的……有些害怕呀！
　　想不了那么多，还是快快出版多赚些稿费养老吧。万一他真的把我给开除了也有生活保障。
　　“拉拉沙龙”其实是一间日吧，不过不同于一般的酒店，这里是一间专业性很强的学术沙龙。老板是以为日本华侨，从事的就是中日文化研究。我喜欢这里，不是因为一股浓重的学术氛围，而是……人少！
　　这个时间更是没有人了。曾岚坐在最里端，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因为店里根本没有别的的客人。
　　但是，我还迟疑了一下。那个热情诚恳、虚心上进的小伙子今天怎么是一副少言寡语、沉默冷静、面目可憎又有点臭屁的样子呢？
　　难道以前都是装给锅底看的吗？毕竟今天没有曾岚的直接领导在，他可能是原形毕露了。
　　“方老师，您的新书已经在昨天排版了。我约您出来其实是有别的事情想要问您。”
　　曾岚礼貌的站起来，但是神情严肃。
　　今天怎么这么人喜欢向我发问？
　　“不用这样客气，如果我能帮上忙您尽管问好了。”
　　沉默了好一会，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这比和田维苒单独在一起还要令我感到难耐。
　　“你和郭狄究竟是什么关系。仅仅是朋友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郭狄虽然戴着眼睛，但是也无法隐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坚定、犀利的目光一层又一层刮着我的皮囊，直逼我的心脏。
　　“您和郭狄是恋人的关系吗？郭狄被囚禁在家里是因为你，对吗？”
　　年糕啊，年糕！我即当了你的情人现在又要做锅底的恋人。我是不是和你们两口子相克呀！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问着曾岚，但是他真的一副无辜的样子，而且已经气急败坏了。郭狄和吴卫的事情业界大半已经有所耳闻了，怎么郭狄身边的助理倒是一无所知呢？
　　“你喜欢郭狄？”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曾岚直逼我的视线没有逃避，反而更加坚定：
　　“我爱他。”
　　没想到，我和郭狄这对难兄难弟都是催化剂呀！

　　酒后乱性

　　“小伙子，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无论从礼仪还是经验上讲我都是你的前辈，你要如实回答哟！”
　　可能是我的用词不当，或者是语气的问题吧。曾岚眼中冒出的寒气已经在镜片上反霜，我确定那不是泪水。但是也不排除“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的臆断。关键是，我不能在不知道任何情况之下就暴露吴卫，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情人”。
　　曾岚虽然生气，但是也不能拒绝。愤怒只是他一相情愿的以为见到了情敌，但还是要理智的将问题看得透彻。这就是从事文职工作所具备的气质之一，其实也是败笔啊！
　　“一，郭狄已经多久没有上班了？二，是什么理由翘班的？三，他一直都没有同你联系还是单位的所有人都没有联系？”
　　我好像在写框题，要讲课一般。
　　“已经一个月了，无声无息的消失，断绝了与所有人的联系……什么理由都没有，但是我知道他在他父亲那里……我去……”
　　“侦查。”
　　曾岚不动声色，我又用了一些词：调查、寻访、潜伏、跟踪。
　　我的用词用得越来越准确却也是越来越不着调。冰山脸的曾岚没有反驳，想必是暗恋着郭狄许久了但是没有把握住机会就失去了。
　　“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我重新让曾岚集中注意力，他没有表情的臭屁样子倒是让我想要欺负欺负他：
　　“你和郭狄认识几年了？”
　　我等着他的回答。
　　“3年。”
　　虽然不屑于回答我的提问，但是老实交代了。
　　“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和郭狄……”
　　“你不是认定了我和他的关系了吗？那就应该让我也认清你的存在。回答，是你对他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我也不是软柿子随他曾岚捏来捏去！
　　“我……我……”
　　曾岚没有像他的名字一样屹立一方，但却经历着山风的呼啸与凛冽。
　　单音只字的“我”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含糊不清、而吞吞吐吐、而心力交瘁。
　　已经没有打趣的心理了，我和曾岚一样因为一个人而忘记了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郭老下了禁令，这两本书出版之后就与你解除一切合作关系。即使损失出版社的利益也要执行他的决定。”
　　我，明白了。
　　郭理捷的异常举动让曾岚对我起了疑心。
　　“方老师，您放弃好吗？”
　　曾岚又回到了那个善良青年，恳求着我：
　　“如果您真的，真的爱郭狄，您就不应该伤害他……”
　　原来，曾岚将自己的这一份深情当作了伤害。
　　“他不知道，对吧？你的存在，你对他的情谊。”
　　曾岚垂着眼睑的神情却撞击着我的心；
　　“只是默默的爱着吗？”
　　曾岚平直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却让我的双肩开始颤抖；
　　“故意疏远着，却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秒？”
　　曾岚抿着嘴，嘴角上翘的弧度是幸福的流露……我明白了为什么曾岚不知道吴卫的存在了。他没有跟踪过郭狄，没有调查郭狄。只是单纯的爱着，为了不带给郭狄伤害。是什么勇气让他可以如此矛盾的心理呢？占有，真的是爱的最初级。
　　“郭狄他不是同性恋，但是……他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是我。”
　　曾岚看着我，没有了情敌眼中分外眼红，却是无尽的怅然若失。
　　“你们的郭老不想与我继续合作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这些原因与郭狄或多或少的有些联系吧。郭狄和他爱人的事情，业界都已经知道。郭狄这次被囚禁在家就是在做着努力，让他的父亲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很相爱？”
　　我点头，我想曾岚需要安静的神伤。他迟到了，确切的说是没有过机会。
　　“对您，我是先说抱歉还是谢谢呢？”
　　曾岚起身，投以我的是羞赧的微笑。
　　“我很惭愧，对自己深爱的人竟是……这样的不了解……谢谢您告诉我。”
　　“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为什么？”
　　“你让我知道了对自己所爱之人也要尊重。”
　　曾岚没有垂下眼睛，坦然的面对与我：“请不要告诉他……”
　　“你还要继续隐藏下去吗！”
　　我很激动，不是不能理解曾岚的心意，而是不能接受没有结局的爱恋，哪怕是遭受拒绝。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以前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您，一定要替我保密。”
　　还能说什么呢？我点头应允。
　　曾岚离开的时候，在拉拉酒吧的门口迟疑了一下。我顺着他目光眺望的方向，是绚烂得惨烈的夕阳西下。
　　海水被燃烧着，但却平静不做任何反抗。因为海爱太阳，虽然只是它光辉的抚顺与激烈也是爱的回应。海，这样认为着。
　　我向后退了一步，曾岚的影子完整的印在我的面前，那样残酷的清晰。形单影只，指的就是如此吧？
　　曾岚还在看着红成一线的夕阳余晖，他身后的巨大影子是他的两倍。有一类人，是天生的孤单。我与曾岚有着同样的气质，孤独的气质。
　　“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曾岚回头，我的实现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去：
　　“想起了一个孩子，也是托着一个长长的影子默默的站立在一边，安静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否真实的存在着。”
　　曾岚不解我的话，但是他也注意到了自己身后长长的影子：
　　“在指您自己对吗？”
　　曾岚笑着，笑容也是安静的。他看着我的身后，同样的我的影子已经蜿蜒而至吧台。
　　“我们属于黑夜。”
　　“没有月光的黑夜。”
　　不由自主的，我们又走进了啦啦酒吧。夜幕降临，人虽然多了，但是都在各有心事的喝着酒。这里，不是欢饮的地方，而是畅饮着孤独。
　　看着曾岚因为酒醉而红晕的脸，我想着田维苒。他不也是又一个曾岚吗？如果他选择了曾岚一样的方式默默的爱着我，那么我就可以接受了吗？
　　你，在哪里买醉呢？
　　曾岚：“你……想什么呢？”
　　“想起了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
　　“哈哈，怎么你认识的人都像我？”
　　曾岚醉了，痛苦已经显现了出来。酒，刺激着味蕾却不能麻痹神经。想要忘记的，反而记得更加真切。
　　第一次，我想喝醉。
　　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神志不清。我却哭了。一杯接着一杯的烧酒暖着我的胸膛也怎样都流不尽我的心。
　　“呐，你也爱上了不能爱的人吗？”
　　曾岚抚顺着我的背，他的手掌冰凉。酒的热度同样不能温暖他的身体。
　　我还是哭，泪水已经止不住了，甚至忘记了呜咽。
　　“喂！不要哭了！”
　　曾岚其实也哭了，转而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对不起……”
　　我抱着曾岚，把他当成了田维苒：“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我们拥吻在了一起。
　　倏地放开彼此，彼此都是不置可否的样子。踉踉跄跄的走出拉拉酒吧，我们又开始在门口伫立。天上一牙新月象牙一般的白净。
　　我们相互看着，并肩走进了夜色。
　　迈进曾岚公寓的时候，曾岚想要打开灯，我的手覆盖在他碰触开关的手上，顺势用身体将他按在了墙上：
　　“就这样吧……”
　　我看不到曾岚的表情，但是他的手已经反过来紧紧的攥住了我的手。
　　我搂着他，本想尽快完成这种清醒状态下的酒后乱性。但是他的胸膛是那样的冰冷，和满身的酒气毫不相称。我捂着他的胸膛好一会儿，然后是小腹而后解开了他的腰带。
　　曾岚很紧张，一直在颤抖。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又需要这样的温度。
　　和我那时也是一样的，怀里抱着男妓，想象的却是在和叔叔相拥。
　　此刻怀中的曾岚即使田维苒又是我，我可以救赎自己还有田维苒吗？
　　握着他的□，温柔的□着。曾岚激动着扬起头忍耐着□的欢愉之声，他紧闭的双眼是不想看到我的存在而在一厢情愿的把我当作郭狄。
　　怀中冰冷的身体是多么渴求着那个人，眼角的泪水滑落之时我清楚的看到那一瞬间坠落的晶莹。
　　曾岚释放了出来，我也停下不准备继续了，但是曾岚没有松开我的手，另一手退下了自己的裤子。
　　看着他白色的皮肤，我一阵的晕眩，仿佛又是田维苒的身体，白净如玉的身体。
　　当我挺入曾岚身体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我有些后悔，但是曾岚还在忍耐。他贴在墙上，还是紧紧的攥着我的手不大算松开。
　　我抽动着，搂着他、手捂着他的胸膛。
　　我们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很小心，因为都在把对方当作另外一个人，都在可以的不让这个梦境破碎，哪怕是不相识的呼吸声。
　　已经没有对与错的观念了，我和曾岚都需要的那个人都已经不能从生命中抹去了。我竟然懊恼着，因为我现在想的人不是叔叔，而是田维苒。是因为曾岚与他的想象我才会这样的。
　　最后用力挺身，我们一起到达□。
　　曾岚顺着墙滑落，跪坐在墙角。当他的手松开我的时候，当我的身体离开他的时候，我们的梦都醒了。
　　田维苒不会松开我的手，而曾岚需要的郭狄也不回离开他。
　　关上门的时候，我想要对曾岚说去公诉郭狄，但是我已经没有了权力再说这样的话了。
　　走在夜色之中，我的身后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跟着我。挥之不去的其实是心中不能割舍的留恋。我，好像爱上的是“孤独”这两个字。

　　捉奸要捉双 上

　　夜路不好走，遇见劫财的倒好说，遇到劫色的……
　　路口拐角处，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向我虎视眈眈。大手一张，掐住的不是我的脖子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这个力量，这种温度正视我刚才所奢求的、渴望的、以及背叛的。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做？你说啊！”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只发疯的野猫一样耸立着毛发。我任由他攥着我的手腕，也不反抗。
　　“不想让你怎样，就是离开这样简单。”
　　“那个男人是谁？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手腕，好疼。
　　“你跟踪我吗？捉奸要捉双这你总要知道吧？”
　　“你去招妓了是吧，不知……”
　　“不知廉耻对吧。”
　　我了然的一笑，田维苒对我的事情做过完整的调查。十年前的事情也从地底下挖出来。
　　“你不需要做出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做我的床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抬起食指划着他的手臂，专注的看着他因为失望而悲伤的眼睛。我蛮不在乎的微笑招致的是他最后的放手。
　　我以为田维苒不会再跟着我了，但是我错了。他还在我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我听清着他的脚步声却感觉不到他的温暖。
　　那一句“招妓”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我认识的郭狄。在一间G吧，我看到一个皮肤很深，容貌却清朗的男人。他那是总是独来独往在吧台喝闷酒，不时的失神让我想起了叔叔。
　　我想找到接近他的方法，因为他总是拒绝者各色人物的邀请。但，我又习惯了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失神的样子。以前也是这样的，看着叔叔静静的思考，难得还有这样的机会我很珍惜。
　　有一天，他却主动找上了我：
　　“你，不喝酒？”
　　“喝的，但是不怎么喜欢。”
　　我当时顽劣成性，每一天寻找着不同的人用□刺激着我几近麻痹的神经。我想我已经吸引了他。
　　他做到我身边之后一直独酌，像在做什么生死决定一样沉重而矛盾。我好笑着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灌酒，知道他迷迷糊糊的倒在我的怀里含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当时也在犹豫这是不是在趁人之危，毕竟他喝得酩酊大醉又在唤着别人的名字。但是他对明目张胆的勾引和笑容让我失去了理性。
　　我还没有吻他，躺在床上的他已经涓涓不断的流着眼泪。我也没了兴致，他口中呼唤的名字我听清了“年糕”，他同样的也无法对一个人释怀。
　　“对不……对不起……我想我可以把你当成他，但是我，我做不到。”
　　“你爱他，他不爱你吗？”
　　“不知道……”
　　他坐了起来，我们一起在床边看着月亮，一直到天亮。
　　“我想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已，除了他没人可以取代。”
　　这是我在出版社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向我坦然的。他叫郭狄，一个已经找到解决相思之苦的人，那就是和爱着的人走完这一生，珍惜这份缘。
　　“没人可以取代”因为你就是你。从那以后，我远离了曾经放浪的世界，过着守护回忆的生活。
　　“要进来吗？”
　　我没有转身，当然在问着已经跟着我到家门口的田维苒。
　　他没回答我，我没有关门。
　　我在客厅的地板上为他铺好了被褥，算是对他“不忠”的道歉，但，仅此一晚的留宿什么都不代表。
　　当他健硕的身体钻进我被窝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全身□着拥搂我的全身：
　　“你把我当作什么都行，但只是我一个人好吗？床伴也好、陌生人也好，只我一个人可以吗？”
　　田维苒跨在我的身上，白玉之肤萦绕着一层水雾。刚刚沐浴之后的他，身上是冰冰凉凉的。
　　他以为我的起身是要抱他，我却轻轻的用薄被围在了他的身上一言不发的走到客厅躺下。我不会忘记在白色薄被包裹之下的田维苒，美丽一词只属于他了，我怎么会再一次的辱没这一神圣的词汇。
　　田维苒离开的时候，地平线已经初露曙光。我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虽然是我的背影他也要记住。那么，就给做个留念吧。
　　枕边放着的还是那本皮质的黑色日记本。我没有接住阅读，因为选择的不同成就了别样的人生。它的孤独与我的孤独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自己可以像救世主那样去帮助别人而忘却自己的欲望。也许，我洞彻了吧……
　　“我先进去，你先在这里等。”
　　“哈——！你怎么说呀，伯父他早就把你列在黑名单了！”
　　吴卫一直以为我是来陪他间郭理捷的，没有想到我会充当救世主的角色。
　　“其实，我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来的。我想用我的现身说法应该可以打动他的吧？再说……”
　　我看着吴卫。他今天一身白色笔挺的西装，甚至还打了领结。就连平时长至肩膀的头发也重新修剪得短短的。这副样子虽然是想要讨好郭理捷，但是难有“迎亲”的嫌疑。想必郭理捷看了不回高兴的。
　　“再说什么呀！”
　　“哼哼，算了，不说也罢。你就听我的在这里等。”
　　不等吴卫答复，我已经走进了郭府。
　　封建王朝残存的余党一般，深府大院、迂回曲折；摆设精致、别有讲究。就差三五个穿着长衫的仆从穿梭其间了，这等森严的等级和讲究怪不得郭理捷容不下这等事情。
　　但是，我也奇怪。求见并不费周折，郭理捷上个月还与我针锋相对，今天却要亲自接待我。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遭受什么待遇救世主的角色我当定了！
　　“郭老，谢谢您应允我的拜访。”
　　我刚刚坐定，郭理捷倒真是一身灰色的长衫，拄着一根木质的手杖。他不慌不忙的来到主位，掏出手帕擦了擦老花镜又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的光让我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他盛气凌人的态度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老子英雄儿败类”这句话当然不适合郭氏父子，但是锅底天生的粗神经、豁达的性格和这位思维缜密、行事谨慎的老子真是不一样。锅底长的也是黑黑瘦瘦细高细高，郭老却是白白净净、敦厚踏实。（其实，就是矮壮矮壮的……）
　　“坐。”
　　很有磁性的男中音。
　　待郭老坐下之后我才敢落座。但是谁都不讲话是打不开尴尬的局面的。
　　“郭老，我今天来是……”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
　　本想先声夺人，但是磁性的男中音打断我开始占据有力地形。
　　“我想先对你说声抱歉，文老师。那日，老朽的所言所行真是惭愧。但出于爱子之心，还望文老师不要介怀。”
　　“不，不。您的道歉学生受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些感动了。这就是父爱啊！
　　“他和吴卫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我们和吴家已经是三代世交了。本就想缔结儿女姻缘，亲上加亲但是三代都是独子。当初我就知道他们两个人已经不是纯粹的友谊了，睁一眼闭一只一位年轻人不成熟好感情用事会有一天成熟起来的。谁能想到差一点就出了人命！我还听说他们两个人动手打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知道您能否体会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回让我的儿子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不能理解，您是知道原因的。”
　　郭老苦口婆心一番爱子心切的言辞，被我破了冷水。我不是故意的，事实就是我体会不到父子之情。
　　“我没有得到过父母之爱，说得好听一点是这一种放任自流的教育方式，事实上我的存在让我的父母厌烦才会对我置之不理。我的性格有缺陷，我知道，与这些都是有很大关系的。但是您这样的干涉子女的事情就是好的吗？没有肉体的伤害，却带来心灵的伤痛这和我父母的做法没有实际上的区别。”
　　我的言辞虽然恳切，但是郭理捷已经显露出怒色。
　　“学生不是在评判您的教育方式，自从我成为一名教师之后，我深切的理解到育人最为重要的其实是尊重。”
　　“尊重？”
　　郭理捷本想饮一口茶与我继续争辩，当听到这两字的时候他又放下了茶杯。
　　“对，尊重每一个个体的存在，尊重他们的选择。我的老师就是这样育人的。他是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没有责怪、没有评价甚至连回应都没有。老师他默默的为我守护着秘密，对我做出了最大的尊重。”
　　“曲泽老师吗？他本就是与众不同的人。”
　　我奇怪，难道郭理捷已经连这些都做过了调查了吗？
　　“什么才是属于一个人的幸福，其实是不一样的。您知道我是在哪里认识的郭狄的吗？是在同性恋酒吧。”
　　郭理捷不动声色，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他不会知道那是郭狄痛苦的心情。
　　“他当时以为自己的是同性恋才会对吴卫有超出友谊的情分，所以要到同性恋酒吧去验证。当然不是的。他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已，所爱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的性别或是别的什么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吴卫。我也是一样，尽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对我叔叔的感情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没有人能够取代我叔叔的位置。如果您和夫人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您是可以体会这种偏执的感情的。”
　　“你是说，我的孩子……”
　　“您为什么不这样想呢？您的孩子只是和正常人一样恋爱了，爱上的人也是您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简单。太多的事情，是认为的将其想得复杂了。好不容易他们两个人是两情相悦的，这样的缘分多难得。不想我那样，只是任性妄为还要一意强求，结果您是知道的。”
　　郭理捷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对于我的遭遇竟也是同情的。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
　　“您的意思是让我……”
　　“不是让您做什么。顺其自然，适当就好。”
　　“子嗣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动摇的。”
　　“您还希望有第二个我这样的人出现吗？”
　　我没有故意做出什么变态的表情或是举动，只是冷漠的看着郭理捷的眼睛。让一个孩子孤独的成长是最大的罪恶。
　　“不论怎样，我们的出现都是异类，对现有的社会规则都是挑战。其中的幸福，自己偷偷的开心就好因为对别人来讲不是什么好事。您若是真的只是处于父爱，哪里还有多余的份奢给您的孙子和社会的舆论呢？”
　　“您是说，我很虚伪。”
　　“有一点，谁都逃不过。”
　　“您很坦然，文老师。我，还要考虑。”
　　“这是应该的，我们同样的尊重您。但是，我希望您可以不要关郭狄紧闭了。在这样下去，吴卫会疯掉，郭吴两家也会大动干戈。《罗密欧与朱丽叶》仅仅是戏剧就好，现实还是很美好的。嘿嘿……”
　　郭理捷也不禁一乐，我想我取得了胜利。
　　可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差一点就坏了大事。
　　“郭伯伯，我求您了！”
　　噗通一声，白色西装的吴卫真的像一块巨大的年糕一样糊在了地上，谁来拽都不好使了。
　　他跪在郭理捷的身前，哭丧一样：“郭伯伯，求您了，您就行行好放了郭狄吧，郭狄是我的命！求您成全我们吧！我发誓，我绝不会在动郭狄一根汗毛了，我不能没有他……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糟糕，听着台词越来越像《白毛女》：
　　少东家，求您了，您就行行好吧，喜儿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郭理捷阴沉着脸，这吴卫平时稳重洒脱，看来真的快要疯了。
　　二话没说，迈着四方步就离开了的郭老连逐客令都没下。
　　“你啊你！不是叫你先别进来了吗？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梁祝》。”
　　吴卫擦擦鼻涕眼泪，希望可以感动郭理捷。
　　“这和《白毛女》没什么区别，郭老都是典型的反面人物。我看你要没救了。”
　　“什么呀！是不是你说错话了呀！”
　　吴卫站起来，泪水全无要对我大打出手。
　　我可要明哲保身，真是的，好不容易感动了郭理捷却惹上了吴卫这个小鬼！
　　正当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是郭狄。被囚禁一个月的郭狄变得更瘦了，好像变的白了一些。
　　吴卫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还被人搀扶的郭狄在和郭理捷说话也不能冲过去，只能是干流着眼泪。
　　郭狄一边对着他父亲点头，一边转向这边看着吴卫。脸上不自觉的也挂满了泪水。
　　不能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郭狄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走进吴卫，吴卫沉着的捣着快步。什么都没有说，相互搀扶着离开了郭府大院。
　　郭理捷留恋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却在光影流转间想着他自己的事情。也许是过去的那些岁月。
　　当他会转过头时，我恭恭敬敬的想他鞠躬施礼。郭理捷点点头，慢慢的消失在我的实现之中。
　　突然之间对郭理捷的曾经的全部厌恶自感一扫而空，这才是一位真正的父亲。
　　我在想，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呢？

　　捉奸要捉双 下

　　“我看，你还是告诉他吧。”
　　曾岚没有反应，看着面前蓝色的咖啡杯镜片中的波纹随着咖啡盈动。
　　“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曾岚还是没有讲话，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出国了，我怎么问他都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我想，你不会生气的。我告诉郭狄了。”
　　“他……他怎么说！”
　　曾岚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见恼怒反而急切的想要知道郭狄的想法。
　　有些人泄露自己的秘密，其实就是想让另一个人知道。看来我做的很正确。
　　“他……”
　　“‘捉奸要捉双’，这可是你说的吧！文宣宇！”
　　最近程咬金就是多，怎么人人都想见义勇为呢？
　　燕姐杀气腾腾的出现在拉拉酒吧，身后当然是田贞烈怨妇一样的看着我还有曾岚。
　　曾岚见形式不对，刚要开口做出解释，却发现杀气腾腾、气势汹汹的妩媚人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凤眼流转间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又一圈，衣服都要被看烂了。
　　燕姐这是又被什么颜色刺激到了吗？我看看曾岚，恐怕是他冰冷的气质触动了燕姐的灵感吧？毕竟曾岚这种冰山脸又气质出众的人不多见。
　　形势大大有利与我：
　　“燕姐，这是曾岚，我的新编辑。”
　　“……”
　　燕姐已经完全抽离了现实的世界，进入自己的艺术领域了。左手托着下巴，修长的五指蒙住了大半章面容，犀利的目光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变得锐利而且意味深长。无名指上的纯金婚戒闪耀着和他白皙肤色不一样的光芒。
　　曾岚虽然知道自己招风但这样被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审视还是头一遭。眉宇间已经开始渐起颦蹙，燕姐反而更加乐在其中了。
　　“燕姐，姐夫呢？”
　　“啊！”
　　还是这招管用，否则就要成为“捉奸成三”了！
　　燕姐转回思路，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衣襟竟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曾岚是吧！你好你好你好……这是我的名片，”
　　燕姐硬是把名片塞进了曾岚的手里，曾岚看着名片大吃一惊。虽然不熟悉时尚界，但是燕姐的名字在这座城市可是家喻户晓。
　　“我想为你设计一套衣服，你的尺码是多少？”
　　燕姐一语惊人，我们三个人一时不知所以。哼，我偷偷看着田贞烈，他肯定已经崩溃了。
　　“你不知道吗？艺术家的神经系统都超乎常人。找人教训我看来失策了吧？”
　　燕姐把曾岚拉到一边，像个皮条客一样盛情似火、阿谀奉迎。我对着田贞烈气得变形的脸真想好好逞一时嘴快！
　　“真是你的新编辑？”
　　“相处不了多时了。”
　　郭狄如约而至，当然还有吴卫在身边。现在两个人都不在对彼此隐瞒任何事，曾岚这件事我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告诉郭狄的。
　　拉拉酒吧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这么热闹。不过，来着绝非善类罢了。
　　“欸！？”
　　燕姐见到郭狄并不吃惊，见到郭狄和吴卫在大白天、在公共场所并肩而来携手相随也不奇怪。让我们都接受不了的是：郭狄和吴卫两个人的手上带满了金戒指、吴卫的脖子上挂了足足六条金项链！
　　替金店做宣传也没有这样的呀！
　　我把燕姐拉开，把曾岚推了出去。
　　“你不要见个身材好样貌出众的人就给人家做衣服好不好！也不怕吓到人！”
　　“这是哪一出啊？郭狄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是来捉奸的呀，这怎么……”
　　燕姐刚刚回国，当然满腹的疑问。
　　“今天不唱戏，哪一出都不是。”
　　我听着“捉奸”真是头痛，田贞烈倒是很镇定，倒不如是合了他的心意。
　　听着我大义凛然深入郭府救人的故事，燕姐激动得荡气回肠、义愤填膺：
　　“怎么不叫上我呢！小宇，你总是一个人逞英雄但，还真是这块料！”
　　“小苒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不相信小宇呢？”
　　田贞烈倒是不在乎，他已经进化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层次了。那晚我说出那样过分的话他还是要将死缠烂打进行到底了。
　　“不过小苒，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我就不相信小宇是随便的人，要不是被你威逼利用我才不会来捉什么奸的！”
　　“哦？他答应燕姐什么了？”
　　我看着田维苒立刻通红的脸就知道其中有着玄妙的故事。
　　“做我的模特呀？你还不知道他的身材有多好吗？”
　　燕姐笑的神秘莫测，凤目又在田贞烈的身上转了两圈。
　　“小宇，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呀！”
　　“不会，不会。又不关我的事。”
　　燕姐都沉不住气要对我破口大骂了，田贞烈还是一脸坦然的接受我的无视。
　　“累死我了！”
　　吴卫边摘着颈上的项链边向我们走来，瘫倒在沙发上。看来郭狄在和曾岚单独说话。
　　“这……这……这都是哪来的？”
　　燕姐看着那些足金足量但设计庸俗的饰品又开始神经质的盯着不放，咧着嘴要吃人一样。
　　“不会是彩礼吧？”
　　“你知道郭家奶奶为郭狄攒了多少取媳妇的财宝吗？”
　　吴卫握着满手的链子，看着我的眼睛已经放光了：
　　“我可是赚着了！”
　　“怎么敢和他奶奶讲！”
　　“谁敢啊！被她老人家撞个正着，说正和她心意，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做大房，在娶个女的做二房就万事大吉喽！”
　　“哈——？哈哈哈哈哈……”
　　我和燕姐笑的前仰后合，天公作美啊！
　　“你妈妈……哈哈哈，你妈妈是怎么说的？我看郭狄也带了一身彩礼呀？”
　　“我妈妈可是含着眼泪握着郭狄的手说：‘好不容易变白了，就别再晒得黑乎乎的了。我们家的媳妇可都是美人呐……’”
　　“哈哈哈哈……”
　　我和燕姐彻底无语。
　　吴卫无所谓了，只要他和郭狄能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随他们老人怎么折腾都好。
　　“这位是……”
　　见到一脸阴沉的田维苒，吴卫还真是没敢招惹。也算是个笑话的定亲怎么这位气宇轩昂的大美人连反应都没有呢？
　　“哦！年糕还不认识吧？这是小宇的爱人，田维苒。”
　　“哪个田维苒？那个田维苒吗？”
　　“什么‘哪’、‘那’的！”
　　燕姐今天就是要糊涂下去了。
　　“您就是维天集团的田维苒田总裁吗？”
　　“不敢当……维天还构不成集团……”
　　未等田总裁谦虚够，吴卫已经双手握住了田总裁的手，热烈欢迎。
　　我知道田贞烈问什么呲牙咧嘴，吴卫满手的金戒指当然咯的他手疼。
　　“活该！”
　　“燕姐！这位可是我省十大杰出青年、图书业的骄子、五大书行的总裁田维苒！”
　　嚯！这一番介绍还要加上神龙见首不见尾吧？我撇撇嘴，我可不是傍大款的料，这次才算清楚的知道他田贞烈的家底。
　　不一会，郭狄也上来了，向我点了点头看来曾岚的事情是妥善的解决了。
　　吴卫可是比郭狄精明，好不容易撞到田总裁说什么都要一起吃个饭。田总裁虽然低调但也不至于什么宴会都推掉，更何况这两位可是出版界巨鳄的公子，但是看得出他在向我求救。
　　“吴卫，今天就算了吧。我们还有事没讲完。”
　　燕姐也向吴卫使了个眼色，我和田维苒总算是在热情的欢送下离开了。
　　吴卫：“传闻就说他田总裁性格孤僻，没想到真是这样。怎么说和小宇的关系都是一辈的朋友了，他还能不和我们见面吗？”
　　燕姐：“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吴卫：“怎么！他还看不上我们文老师吗？我还觉得他高攀了我们文老师呢！”
　　燕姐：“是咱们小宇没看上人家。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小宇可是把他折腾苦了！”
　　吴卫：“顺其自然吧！喂，你不会感到对不起那个曾岚吧！你要是敢，我就……”
　　郭狄：“瞎叫唤什么？回家！”
　　吴卫：“哦……”
　　郭狄：“燕姐，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多几天等姐夫回来小宇和田总的事也有个着落的时候我们再办喜酒。今天就先回去了。”
　　燕姐：“啧啧，好好！媳妇可要管住了，等你姐夫回来让他再好好的教你几招……”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田维苒抓住我的手不放，广场上已经有人注意我们两个大男人在拉拉扯扯。
　　“你的手，流血了！”
　　我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血迹。
　　看着他的手掌，一个不大但是很深的口子。一定是刚才和吴卫握手的时候被他满手的宝石戒指划伤的。
　　“去医院。”
　　“没事的……”
　　“会死人的。”
　　我没管那么多，捧着他的受伤的手道嘴边，吸允着伤口做着简单的消毒。血的味道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腥咸，因为是田维苒的血液吧，我感到温暖，很想咽下去他的血温暖我的心。
　　“你是，你是在乎我的……”
　　田维苒竟然留下了眼泪。这是他第几次在我的面前的流泪了？我们的眼泪好像就是为了对方而准备的。
　　我拉着他的手，他低着头用另一手挡住抑制不住流泪的眼睛：
　　“即使，即使你在说谎，也不能告诉我你对谁都是这样温柔、这样在意……”
　　我，一个从未得到温柔与在意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情感吗？那么这些就是从我叔叔那儿得来的。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我不能同时爱着两个人……

　　我接受，我们的新生活

　　伤口呢，可缝可不缝。也不过是两针而已。
　　田维苒好像很喜欢自己完美的身体有些伤痕似的，竟然是兴奋的要接受缝合。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他虽然招风，但是一张严肃的脸也没人敢对他说些什么。见过他身体的人也就是我而已，燕姐说什么了吗？燕姐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最多摸摸他的手而已、在他的胸口划几个圈圈而已。
　　我倒是担心缝了两针之后，留下针印在他的手心，断然阻止了破坏完美的一切罪行。
　　“先静脉注射消毒，我们去整形医院处理伤口。”
　　我没有表情，声调也冷淡。
　　小护士可能第一次见到偏执狂吧，害怕得叫了护士长来注射。
　　“有没有更细的针头？”
　　我把五号针头放在眼前观察，怎么看都会在田维苒的手上扎出个大针眼。
　　“三天过后，我保证绝不会有针眼的痕迹留在这位先生手背上的！我以南丁格尔护士的名誉发誓！”
　　“我相信您，不用听他的。快打针吧！”
　　田维苒央求着护士长，把我踹到了一边。
　　“我可以偷偷的接受缝合，明天我自己来还可以缝合吗？”
　　我真是想不明白他，我费劲心思要保护他他反而喜欢看见伤疤。
　　护士长忍耐着，遵循南丁格尔女士的教导，任由我们两个神经病无理取闹。
　　“我不会再去找我叔叔的坟墓了，我打算安静的生活……”
　　“师母告诉了我你的打算。”
　　“但是呢，你不相信，对吧？”
　　我和田维苒在医院的注射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我们的声音小到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相信。和我一起生活难道就不平静吗？”
　　“我去郭府的时候，郭老虽然表情平静，但是眼睛不知道垂落了多少次、隐忍着多少的悲痛。如果你以为郭狄和吴卫的事情算是大团圆就错了。如果你看见郭老的眼神，你就会理解一个父亲所承受的压力和无奈。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自己父母的痛苦之上，我们，不能这样自私。”
　　“我没有父母，你的父母也不再身边。我们没有这样的压力。”
　　“我还有爷爷和奶奶，这是一样的。虽然他们不认我，但是别人都知道我是书香门第文家的唯一孙子，别人的眼中我们家从未出现过任何变动。”
　　“你总是一厢情愿的去认为、去肯定，你问过你的爷爷还记得有你这个孙子吗？”
　　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我知道，你不想逃避，过着躲避世界的生活。只要你不那样去想，路其实并不窄。”
　　“知道吗？我甚至想过和一个女孩结婚生子，平平安安的度过余生。”
　　“你在意的还是人伦吗？那我去做变性手术……”
　　“别！我害怕，小心我躲起来你一辈子都找不到。”
　　“呵呵……”
　　“呵呵……”
　　我们笑着，身体靠的更近了。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只是确认的晚了一些。”
　　“……”
　　田维苒第一次向我表露对我的感情史，没有想到要追溯回十一前的秋天。我记得他狠狠的撞了我一下，没说对不起而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那时候，老师已经不教大三的课程了，但还是时常把他带在身边。
　　“那次你撞我，就是故意搭讪吧？哈哈，太生硬了我没发现。”
　　“不是在学校，是在海边。那天傍晚海滩上就剩下你一个人，你慢慢的走着，像是希望沙子可以记住你的脚印一样。你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突然你又停下了脚步，直立的站着，双脚已经埋进了沙子里。我越看越有意思：那个人要把自己像树一样种在海滩上吗？我当时那样想，直到你开始流泪我知道那泪水中是一个故事。我离开了，你是有故事的人，我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再接受别人的故事了。”
　　“所以，我们一直都是不远不近的关系。”
　　“也不是。”
　　田维苒故意又调慢了点滴的速度。
　　“你有严重的恋父情结，你注意到了吗？”
　　“欸？”
　　我连我父亲的样子都记不清了，还会有这种情结吗？
　　“你总是围着老师和方校长身边转，你的笑容竟也是为着老师绽露不给我任何表现的机会的。”
　　“老师他……他很幽默的，这你也知道……而且，而且你像个黑社会似的严肃，我怎么敢……”
　　“老师离开的时候，你是真正的伤心，不亚于师母一样的伤心。还有你对那个郭老的态度。我知道他曾经侮辱过你，可是你还是在意他的感受。我不怕你生气，对你的叔叔，其实都是含有恋父的情节……”
　　“我不生气，也许我应该好好的了解一下我自己。”
　　“用不着，我很了解了。”
　　霸道的田万恶又回来了，我也很了解你的！
　　“所以你才打定主意死气白赖的对我纠缠到底，认为我终有一天会被你感动而接受你吗？”
　　“没错，你也很了解我。”
　　“穷凶极恶、胡搅蛮缠、目中无人、独断专行……”
　　“我要不是摆出点严父的姿态，你以为你会多看我一眼吗？承认吧，你有恋父癖好，你不用恶毒的斜着眼睛看我。”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咬着牙狠狠的重新审视了一番田万恶：那道浅浅的剑眉就是他外表忠毅、内心奸诈，看上去虔诚实则虚伪的阴谋家！
　　“我更喜欢你床上的姿态，被我压在身下的姿态……”
　　田维苒立刻紧张了起来，脸颊上的红晕和白净的面容显现出强烈的反差。
　　“三个人也没关系，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吧，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咳……人生啊，何其苦短……”
　　我想我可以同时爱着两个人吧？
　　夜色之中的新月总是有着一辉抹不去的光晕。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月色的影响，田维苒的眼中也是有一抹晶莹的光泽。
　　吻着他的眼睛，纤细浓密的睫毛划着我的嘴唇丝丝清晰的证明着他的存在。
　　他坐在我的怀里，说要贴近我的心，这一段的疏离都已经忘记了我这颗心脏是怎样跳动的了。
　　胸口相对，他的身上还是那样的炽热，嘴唇还是那样的柔软。他主动吻着我，被他舔得痒痒的。
　　“真是对我忠贞呀，接吻还是这样生疏。”
　　田维苒扭捏着，要发脾气了。堵住他的嘴，舌头纠缠在一起弄得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在我身上扭来扭曲反而是在挑战我的极限。他这种不自主的勾引人的做法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改掉啊！放他一个人出去真是不放心。
　　“衣服……衣服……衣服烧掉好吗？”
　　“衣服？”
　　为了不弄疼他，好不容易才插进他的□。“衣服”是什么？
　　“叔叔的……衣服，烧掉……”
　　“你说什么！”
　　推开他紧搂着我的双臂，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你不是说你从来都没有梦见过叔叔吗？你连衣服都不给他烧去，他怎么来见你？”
　　“你！”
　　我真的是生气了，既然可以忍受我心里面还有他的存在，几件衣服挨着你什么事了！重重的把他推到在床上：
　　“你是不是找打！几件衣服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说错了吗？你这样沉重的思念叔叔他都能升天成佛……啊！”
　　狠狠的撞了他，疼得他的大腿已经开始抽搐了，内壁反而夹得我更紧了。
　　我也不忍心这样伤他，但真是气死我了！
　　拿着领带缠住他的手腕死死的绑在床头。
　　“你，你放开我，你……你要做什么！”
　　“实行家规，要你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脚腕也被我用腰带捆了个严实，我拿着皮带在手里，突然一阵血涌，下身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了。他也是一样，挣扎着也渐渐在忍耐了。下身直挺挺的突兀在我面前。
　　差一点忘记了，我们都是有些心理扭曲的人，难道□也不正常吗？
　　那次我对他掀桌子后，心中不知道有多畅快。我想我是压抑了许久了，不是，不是性扭曲者……吧？
　　“我，我想继……继续……”
　　握着皮带的手已经在颤抖，他的身体已经是绯红的颜色了，□之上吐着液滴。
　　“嗯……”
　　“啊……啊嗯……”
　　虽然没有用力，但还是抽出了一道红色的印记。忘记了他身上已经满是汗水了，刚才肯定疼死了吧？
　　“铃……！”
　　电话突然想起，我总算是冷静了下来。但是……这种时候被打搅真是找死！
　　“喂！”
　　“……你怎么了文宣宇，我是郭狄……”
　　“没工夫理你！”
　　“你，你做什么呢！”
　　“疼媳妇呢，识趣的话以后就别再晚上打电话！”
　　我摔掉电话，电话线也连根拔起。
　　“你，你和谁说话呢，怎么什么都说啊！”
　　“疼了吧？对不起……”
　　我吻着那一道红色的印记，正好在左侧的胸口延至腰间。
　　“像花纹一样……”
　　“别碰了……疼啊……”
　　“你不是喜欢在身上留下伤痕吗？我亲自画上去的不好吗？”
　　松开了他脚腕上的腰带，还是喜欢他的菊花□，看了好一会呢。
　　“你，你别看了……”
　　“你好像不喜欢被别人看……对啊，美男子潘安就是被别人看来看去才英年早逝的……嘿嘿，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多看你一眼的……”
　　“嗯啊……啊……啊嗯……轻点……”
　　□在他体内，身体真正的合二为一，纠缠着他的唇丝毫不让他喘息。算是小小的报复吧，这几个月来你也在折磨我知道吗？现在都在折磨我……
　　云雨绞琢，一直撕磨到拂晓田维苒才渐渐睡去。是怕我再一次的走掉吧，硬撑着迎合我的□，已经是昏睡过去了。
　　“文！宣！宇！”
　　真是雄狮一声震天吼啊，威力堪当7级地震！
　　“吼什么，给你做早饭呢！”
　　我只好边搅拌鸡蛋边露出个头让他看见我，也只能这样才能让他安心。
　　□着上身坐在床上的田维苒看到我才反应过来身上和屁股的疼痛。
　　“一会儿，再涂一点药吧。”
　　我躲进厨房，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我留下的痕迹。和他玉色的肌肤相称真是破坏了完美。“唯一的一次”我对自己发誓，不允许自己破坏他的身体了！
　　我叫他吃饭的时候，床上的人不见了。
　　他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的镜子里照来照去，还真是自恋。
　　“你是不是有受虐的倾向？”
　　我倚在门口，看着镜子中一身樱桃斑点的田大美人。
　　他红着脸穿上浴袍：“我像个女人吧？在脸上添一道伤疤就不会被说成……”
　　“也不用非要那样。板着脸的时候像个黑社会老大，没人敢招惹你的……嗯，穿衣服的时候不露出锁骨也没什么问题……嗯，还是蒙着脸出来吧，不然是没办法不让别人看你的。”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喂，”
　　“嗯？”
　　“就这样，开始新生活吗？”
　　“还要一个仪式吗？”
　　“呵呵，那道是用不着……”
　　我决定，要去爷爷家一趟。新的生活已经开始，那么过去的一切就要做一个了结了，正式的了结。

　　受宠若惊

　　“妈妈，就是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田维苒跪在师母的面前，但是毕竟我们闹来闹区还是走在了一起。
　　“师母，让您费心了，是我们的不对。”
　　“好好，在一起就好。咦？维苒是不是也应该叫我妈妈呢？”
　　“啊……妈妈！”
　　师母的眼眶已经开始湿润了。
　　“妈妈，先不要和方校长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有些大嘴巴！你们要低调的过日子是吧？我理解……”
　　“就是，我可不想被人说成‘傍大款’”
　　“是我高攀您了，文教授！”
　　田大美人不高兴了，他家也是根红苗正的，不过是他自己把旧书店运作成了大企业。
　　拜别了师母，田维苒带我去了他父母的坟前拜祭。
　　那里干干净净的，看来田维苒常来打扫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在坟前拜了三拜。心里却在对着田维苒的父母默默的请求，希望他们保佑着田维苒体内的病不要发作，甚至希望没有遗传到他的身上。
　　再一次的迎接孤独的话，我一定没有了勇气去面对。
　　“我要去B城一趟，明后天才能回来。”
　　“嗯，去吧。”
　　田维苒倒是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小别胜新婚，快去吧。我像是抛妻弃子的人吗？”
　　顺势摸了他的小腹：“你说用意念可不可以怀孕呢？”
　　田维苒一把打开我的手：“你自己去爷爷家没事吗？”
　　“也不说别的，就是看望一下。”
　　“再问问你叔叔的坟墓吧。”
　　“嗯？”
　　“把叔叔的衣服在他的坟前烧掉应该就能收到了。”
　　天啊，他还在计较着那几件衣服。
　　我气势汹汹的赶他去坐火车。
　　远离的火车带着田维苒去解决他要了结的事情，我也要对过去说声永别了。其实也可以不这样做，但是爷爷他突然改变对我的态度也是因为叔叔的死。我没有理由怨恨爷爷的。
　　“奶奶……”
　　“哦，是你呀……进来吧……”
　　近距离看着奶奶，她老了太多了。但是那份顺从还是没有改变。
　　我跟着奶奶进入久别的祖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甚至是恐惧。
　　“总看见你在大门外徘徊，看你犹豫的样子奶奶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让你进来。”
　　“您和爷爷都还好吧？”
　　“好，身体都很好。过一阵子要去你爸爸……”
　　奶奶立刻不说话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知道爸爸在哪里，十年前他去了哪里我不在乎，今天他在哪里我也不在乎。
　　“要去爸爸那里也好，有人照应我也放心。我今天来只是想……”
　　“你怎么在这里！”
　　出门回来的爷爷站在屋檐下，不是厌烦而是真正的憎恶。我不奇怪，还在感激着爷爷记得我的样子。
　　奶奶手足无措，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奶奶是贤良的家庭主妇，从来都是顺从爷爷的。要不是因为爷爷不在家，奶奶也是不会让我进屋的。
　　“爷爷，我……”
　　“来的正好。”
　　爷爷匆匆进屋，出出进进好几回。
　　“给你。”
　　一本《月光之东》还有那个青色牡丹花屏丢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被随葬，而是被爷爷保存了起来。
　　“这些您还是留着吧。我今天不是来问叔叔他葬在哪里了，虽然也希望您能告诉我。但是我主要是来看您和奶奶的。奶奶说你们就要去我父亲生活……”
　　“我不要，你拿走。话说的清楚一些，以后我们文家和你还有文杰没有任何关系。”
　　爷爷走到屋子里，拿出来的竟然是叔叔的骨灰盒。原来爷爷过于思念叔叔才没有下葬而是放在家里寄托思念，但是怎么有突然要和一个死去的爱子断绝关系呢?
　　“都拿走，走！”
　　爷爷气的发抖，我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气倒了爷爷，捧着叔叔的骨灰和遗物匆匆的离开。
　　这些日夜期盼之物，突如其来的降至，我有些受宠若惊却又来不及感恩就被逐出家门。
　　“小宇，等等奶奶……”
　　身后事奶奶在叫我。
　　“小宇，这是文杰留下来的。前一阵子才在那本书里发现的。不要怪你爷爷，他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才……你自己留着看吧……小宇，我们对不起你，以后不见也是好事，要好好的对待自己啊……”
　　奶奶流着眼泪离开了，给我是一张被撕碎但是已经拼接完整的信。
　　爷爷看过信之后撕掉的吧？看过之后改变了对叔叔的父子之情吧？看过了之后才要去爸爸那里，永远的避开我的存在吗？夹在《月光之东》里的信，应该也是叔叔留下的遗物。
　　我小心的捧着怀里的东西：“我们回家吧，叔叔……”
　　我坐在装有叔叔骨灰的盒子对面，在各自的酒杯中斟满了酒。
　　“叔叔，好久不见了……”
　　堆积在心中的话竟然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想象着今日的场景没有想到竟然连眼泪都没有了。
　　《月光之东》重新摆在书架上，我抚摸着青色牡丹想要摆放它在原来的位置却不小心滑落在地板上。裂开的画框中竟然暗藏着一张照片——我的，照片！
　　那是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叔叔在海边亲自为我照的，我都忘记了这次的拍照。照片里的我绽露着已经消失了多年的会心笑容，虽然看不出我在笑，但是我知道和叔叔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开心的。
　　“你为什么偷偷的留着这张照片呢？”
　　那封信！
　　我越来越不敢看那封被撕碎的信了，今夜才是最大的噩梦！
　　是叔叔的字迹，温柔的写着每一个字，和他的性格一样善待一切：
　　宣宇：
　　这是叔叔第一次写信给你，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你能有那样的想法是我的错，我给了你不应有的、多余的感情。真是惭愧，我是学心理学的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我们的心理。小宇，叔叔也一样，是爱你的……我也想要和你永远的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但我的想法是一种自私的爱，我忍耐着。可是你戳破了这样一层安静的水面，都是我的错……
　　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困扰在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的情感中。
　　我本是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但是我害怕你感到更加的孤单。你不是怪人、也不是不好的存在，我和你一样，我深深的爱着你。
　　但是，我要离开。我们之间的情感是血缘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不是真正的爱情。
　　我离开之后，你要好好的生活，遇到那个真正属于你爱的人。爱情，是不依靠任何原因而牵绊起来的情感。我们的情感，不是爱情。
　　我们就在各自的世界好好的生活，好吗？如果，如果真的存在来生，我们就以重新的身份相逢吧……
　　页脚的日期就是叔叔出事的那天、就是我威胁叔叔要自杀的那天……
　　“来生，以重新的身份相逢……”
　　遗落了诀别的书信，瘫倒在地上。脸上好热，好热……是泪水吗？我应该哭出声来的呀，为什么胸口闷得快要爆炸可就是喊不出来呢！
　　“你，是爱我的……”
　　闭上眼睛，我看到了叔叔……他牵着我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他亲口对我说，要我们永远的在一起，永不分离……
　　急刹车的声音冲破了我的梦境，我尖叫着醒来害怕梦到叔叔鲜血淋淋的样子。
　　天，已经大亮。看来我昨天是晕过去了。青色的牡丹还散落在地上，信纸褶皱着，斑斑点点都是我的泪水。
　　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我大口大口的吞吐着空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我要冷静，我要冷静，哭出声音就好了……让我哭出声音！
　　抓着喉咙，哀求着自己可以发出声音来可是怎样都做不到！
　　“啊……！”
　　撕裂着喉咙，吐出一口鲜血之后终于喊了出来……那鲜红的血映着我的面容，痛哭流涕的我的面容。十七的少年永不在了，连最美好的记忆带给叔叔的都是负担。我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可以像叔叔一样忍耐呢？也许，也许我们就能永远的在一起了……
　　“啊，啊……”
　　电话铃响了很久，我蜷缩在墙角动弹不得。
　　“您好，我是文宣宇，我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您留言。”
　　“喂，我还要在这边停留几天，什么时候回去也不一定了。你怎么不开手机呢？到底在做什么？我晚上在打电话，你要是还不接也不开手机我就打飞机回去，看我找到你怎么收拾你！……我，挂了……”
　　田维苒其实停留了好长时间才挂断电话。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爬不到电话的跟前了，本想打给他，但又怕自己再次发不出声音反而让他担心着急回来。
　　趴在地上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文，文宣宇……”
　　轻轻的叫着自己的名字，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全身有些发热，应该是发烧了。
　　爬起来，打开冰箱竟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一头栽进去感觉凉快了许多。
　　我应该转换一下思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遗忘

　　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这个单调的动作。我想打给田维苒，但是我又怕自己的声音和情绪让他担心。我不能再次接受爱我的人因为我而死去了。
　　只能等待着，等待着他回来。
　　蜷缩着的身边是叔叔的骨灰，我伸手揽在怀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能抱着黑黑的盒子感受着叔叔存在的感觉。
　　叔叔是爱我的……
　　他用他的理智决绝了我们之间可能发生的故事，我活得了新生，那么叔叔你呢？你难道是故意选择的死亡只为了让我忘记你吗？
　　什么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
　　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接受了我之后的生活但都是一片的空白。因为“如果”这两个字根本就没有意义。
　　“呐，叔叔，现在你还爱着吗？当你结束呼吸的最后一刻，在你的眼前是否出现的是我的身影？”
　　想要哭，却已经没有了眼泪。心，再一次的疼痛。为什么不对我说呢？为什么轻易的就认定我不会幸福？
　　门突然被打开，我知道是田维苒回来了但是我已经没有了力气叫着他的名字。
　　我被他抱在怀里：
　　“就知道会出事情！你……去医院！”
　　我摇摇头，心里的病怎么治？
　　“叔叔说……说他是爱我的……”
　　我哭喊着在田维苒的怀里，他宽广的胸膛可否给我一个解决的办法。
　　直到嗓子再次哭哑我也没有流出一滴眼泪。我没有感到害怕而是一种宽慰，叔叔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我去流泪。
　　田维苒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抱我在怀中。
　　昏昏沉沉的我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哪天的清晨。
　　“把叔叔安葬吧，入土为安。”
　　田维苒满脸胡茬，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我这样说。
　　我抚摸着他的脸颊，短短的胡茬扎着我的手心很真实。
　　……
　　当我和田维苒还在争吵着要不要烧掉叔叔那几件衣服的时候，燕姐开创的服饰品牌在这座海滨城市正是运营。一副巨大的平面广告展现在海滨广场上的会展大楼——男模特眼睛以上被阴影覆盖，圆润盈泽的双唇微微的张启，下巴略微向上扬起，一滴汗珠凝结在光洁的下巴上仿佛就要垂落；笔直的锁骨被突出，□的上身是一种如玉的剔透之白。黑色西装的上衣搭在身后，西装裤子微微开着裤链。
　　在这幅巨大平面广告的下面，是以成群结队前来瞻仰这位性感男神的善男信女们。
　　我也很喜欢这幅广告，虽然暴露了太多。但是一想到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位模特并未被暴露的私密之处的时候，我都是很得意。田维苒经过海滨广场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他的再三请求也不过是让燕姐没有露出的眼睛而已。
　　新学期开始，我迎来了新的学生，同样的一周过后我的教室人满为患；
　　锅底和年糕穿梭于各个城市之间继续扩大产业；
　　燕姐和燕姐夫还在满世界的飞来飞去；
　　师母在屋檐之下静静的和着茶……
　　那天突然看见方校长和郭理捷在学校的咖啡屋相对而坐，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冷静的选择避开他们……
　　时不时的我就要去叔叔的目前拜祭，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看他。直到有一天，我放弃了经常去看望他，因为那一天我在海边看到了和叔叔长得很像的少年。经过轮回的洗礼，他已经不可能认出我是谁了，而我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时，我在想，三途河应该是一条遗忘的河流，对于死者才是真正的解脱。生者，要让死者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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