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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古愁
　　作者：∽柳如是∽

　　对饮

　　第一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杜康。没有杜康，但有手中这坛太白酒。晚风萧瑟，心不能萧瑟。大丈夫胸怀天下，岂能为这等儿女私情凄凄艾艾？
　　天下？又是何为天下？天下之大，是否不独少展昭一人？天下之大，展昭一人，能走的了多少？一剑，能帮的了多少？天下之大，会为展昭垂泪的，却只她一人。天下之大，有情人穷尽毕生气力走遍天涯海角，只求相对一照影。而当你我之间相隔只一珠帘，又如何？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颤抖的手猛力拍开酒坛的泥封，太白酒香气四溢。右臂轻轻一抬，酒坛腾空飞起，坛口倾斜，稳稳落在左肘。酒浆和难言的苦闷一齐倾泻而出，落入愁肠。
　　汴梁城郊外溪边的竹林间，是展昭在无公案的日子里觅清闲之所。茅屋三间，竹篱一栏，房前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位白衣青年嘴里吟着一枚竹叶，正斜躺在长凳上小憩。晚风徐徐吹来，混着溪水的凉意和花草芬芳，不远处竹林迎合，沙沙作响。真是一派悠闲的好景致啊！展昭啊展昭，闲来无事的时候你可是比白某还会寻清净啊，白衣青年嘴边微微发笑。
　　正惬意间，远处脚步声传来。白衣青年反应敏锐，微微欠身，左足一登，便飘然纵跃上了屋前的一颗大树。正值九月间，秋意虽浓，树木却还繁盛。他略侧一侧身，就将自己隐在了枝叶间，压低了呼吸，凝神观望来人。
　　怎么？他会喝醉了？
　　看着寥寥一袭人影慢慢走近，白衣青年不禁楞了一下，有些出乎意外。几时见他醉酒过？
　　他却不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缓步走进居所，在桌前坐下。展昭抬头仰望，夜空晴朗，随处可见繁星闪烁。曾几何时，自己与师妹也曾在师父的屋外观星。那时虽无好酒，但有师妹亲手调制的花茶。又是曾几何时，师妹不告而别，多年杳无音讯，自己认为再也无缘相见的时候，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是何等的狂喜？而如今？
　　掂掂酒坛，已去了大半。人若是一心求醉，却是难醉。他猛仰头，辛辣的太白酒涌入喉咙。
　　庞妃就是小蝶，小蝶就是庞妃！这如何能让人相信？小蝶是他的师妹，是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生活之人。是自幼失去父母，被自己与师父所救，视师父如母、视自己为兄的那个单纯少女。而庞妃？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贵妃，是当朝太师的女儿，是庞太师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安插在皇上身边的工具。
　　这是欺骗。为什么要欺骗我？小蝶……
　　胸口如有大石压住般沉闷，醉意在此时慢慢的爬上了心头。他大口呼吸，赶不走胸口的窒闷，真气在丹田中压抑，只想一吐为快。
　　右腿轻轻一勾，右手一翻，三尺青峰带着寒意萧然出鞘。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青峰扫过处，竹叶纷飞。“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酒坛腾空而起，剑意略收，愁中人昂头痛饮。“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心随意转，剑随心动。这套七年前与师妹未练完的剑法，此时舞起竟仍不见生疏。只是双剑合璧，一剑已不在。“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吟到此，不禁仰天长笑，人却疲乏，就势斜卧于长凳之上。手中掂量，原来酒坛已罄。青峰倒转，剑柄在坛底一磕，酒坛飞上半空。仰头饮完最后一注残酒，左掌推出，一股掌风将酒坛震碎，片片飞落在竹篱下。
　　待得最后一个碎片落地，像不惯于醉酒的其他人一样，他被醉意带来的疲乏困住，轻轻合上了眼睛。却开口唤道：“白兄，下来吧。”
　　一直隐匿在树上的白衣青年一时间尴尬，飘飘然跳落。击掌大笑道:“果然好功夫，白玉堂自恃轻功高强，可还是躲不过你御猫一双眼睛。”
　　展昭并不睁眼，微笑道：“白兄何必客气。恕展某无状，请坐。”
　　白玉堂哈哈一笑，在展昭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展兄，何事惹得你如此心烦啊？白某印象中，展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只识世间正义的侠义英雄嘛。”他在说“侠义英雄”这四字时特意加强了语气，想来仍是介怀鼠猫相争一事，“既不食人间烟火，又何来得这人间烦忧，又何故让展大人深夜在此独以这坛太白酒解忧呢？”
　　人间烦忧……人间烦忧，无非是一“情”字当头。适才红蝶香囊的碎片纷纷飘落的一幕，仍在眼前，那是自己的剑所斩断。断情决意的话语仍在耳边，那是由自己口中说出。师妹无声的垂泪他看不到，但是感觉的到，那是拜何人所赐？是自己？还是将女儿一生摆布如此的庞太师？还是将无数人一生摆布如此的老天？何解？无解。一切问题在明日都将做个了结，所以今夜就尽情一醉吧，什么也不想了。
　　白玉堂见他闭目不答，也不以为意，只继续自说自话的笑言道：“展兄，你这坛太白酒是极好的，不过这太白酒，哈哈，可不该是像你这般喝的啊。”说着一撩袍襟，起身进了屋中。
　　不知道这锦毛鼠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了，展昭暗想，微笑摇摇头。却见白玉堂从屋中又抱了一个大酒坛出来，“咚”的一声撩在桌上。“展兄，实不相瞒，白某这次不请自来，在你家中已住了许多时日。只为等展兄归来，同饮这坛珍藏十年的太白酒。不想今日好容易等得展兄来到，你却已经自己独醉了哈哈。白某真是福薄啊！”
　　展昭闻言，微微坐起身来，背脊仍然倚在墙上。看了看这个老大的酒坛，又看了看白玉堂似笑非笑的脸，说道：“白兄莫不是从陷空岛专程抱了这坛酒来，与展某共饮吧？”白玉堂道：“那是自然。”展昭不解道：“何故劳动白兄如此啊？”白玉堂笑道：“御猫啊御猫，你真是在官场呆的太久了，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起来。我白玉堂要找你喝酒，需要什么缘故吗？好酒只愿与知己共饮。这坛太白酒，是白某十年前初游扬州时在醉仙楼蒙一知己所赠，藏于陷空岛至今，今日特拿来和展兄你共谋一醉，如何？”
　　展昭不由的被他的洒脱感染，也笑道：“好！好一个‘只愿与知己共饮’，展某得白兄你视为知己，今生足以！”说着伸手就去端酒坛，白玉堂却用扇子将他手腕一架。
　　“哎？展兄且慢。”说着站起身来，左臂一揽，将酒坛抱在怀中。“展兄，你适才已一人独饮了一坛，舞了一套剑法，吟了一首李太白诗。这坛酒，轮到白某也为你舞一套剑法，同吟一首太白诗。”
　　展昭击掌道：“好！展某就看白兄如何来饮这坛太白酒。请！”
　　只见白玉堂左臂在坛底一拍，坛口泥封被内力震开，酒坛也跟着飞上半空，酒香四溢。右手画影剑出鞘，黑夜里带起一道霞光，灿灿生辉。
　　展昭不禁赞道：“好酒，好剑！”
　　但见白玉堂身形也腾空而起，右手持剑，一剑凌空刺出，却不是寻常使剑的路子。锦毛鼠好轻功天下皆知，见他身影轻灵，右手剑在空中飞快疾刺，发出“哧哧”的破空之声，画影剑剑带霞光，如此使起来华美无比。展昭看懂了，原来白玉堂是在以剑做笔，剑意为墨，书的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正是李太白的《将进酒》。看到此，不禁再次击掌称赞：“好字，好诗！”
　　书完一句，白色的身影飘然落地，酒坛恰巧也落下，白玉堂右手剑花一挽，左手接住酒坛，昂首痛饮。只闻得耳后如一声萧鸣，原来是青峰剑出鞘，蓝色的身形从身边掠过，一道银光闪在眼前，却是展昭用宝剑挑起了酒坛。也是一剑凌空，一道寒意划破夜空，书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写罢剑意回转，左臂在空中兜住酒坛，就势向口中倒去。
　　白玉堂哈哈大笑：“好兄弟，果然是知音。”
　　知音难觅，古来多少英雄豪杰孤独终老。但在这一刻，这锦毛鼠和御猫两人却感从未有过的心意相通，剑意相合。青峰画影，霞光拢着寒意，两把剑似乎自然而然的合二为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太白酒的香气弥散在空中，秋风卷着竹叶围拢在两把剑的剑意上，剑尖抖动不停，书道：“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写到此，两人相对而立，剑尖抵住剑尖，不禁相视而笑。白玉堂也赞道：“好个南侠展昭，豪气干云！这才是侠义英雄本色！”
　　一白一蓝，身形齐动：“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寒影霞光，剑意齐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两把宝剑同时激飞而出，在空中相碰，“铮”的一声磨出一线火花，同时插落在地。两掌同时推出，半空中的酒坛被两股力量挤压，登时炸裂开来，残酒如雨飞散。两人被掌力反震，并不运身形落地，而同时滚落在草地上，并肩而卧。
　　万古愁，与尔同销万古愁。吟到此，真是但觉今生有此时一刻心意相合足以，又何来什么人世烦忧。两人执起手来，一同仰天长笑。
　　“白兄，展某能在今此最后一夜得你为知己，已无遗憾。”展昭慢慢合眼，心中暗道。“忠义，情意，明日展某就要为这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做一个抉择。若得来生仍然为人，定不再问天下事，做一个像白兄你这样仗剑江湖、自由无忧的人。今夜实在已经很累，就让我这样醉吧……”
　　一片竹叶随着晚风徐徐而落，擦过展昭的额头，飘落在他胸前。白玉堂的目光随着竹叶，望向身边的人，见他身后月光如水，倾洒而下，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莹莹生辉，不禁心头为之一动。听闻得展昭呼吸逐渐低沉，竟是已坠入梦乡。一滴夜露不知从何处滴落，落在白玉堂的脸上，打断他的注视，夜已深。
　　白某又何尝没有人世烦忧？只怕我这份烦忧将不容于天地，不容于世间，那么白某就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让天地世间的任何人知道。
　　秋夜的寒风萧瑟，阵阵不停袭来，白玉堂只觉自己握着的手瑟缩了一下。他一定是冷了，白玉堂在他肩膀上轻推：“展兄，展兄？起来回屋睡吧。”却没有动静。“看来真的是醉了。”白玉堂摇摇头，慢慢把展昭从地上扶起，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他的身上，一手揽住肩背，一手托在腿窝，将他从地上轻轻的横抱起来。

　　代罪

　　白玉堂见展昭这一醉很是沉重，怕他夜间唾酒，或要汤要水，是以并未敢放心睡眠，只在榻前桌边凝神定气而坐，打算闭目养神一夜。只是我们这位锦毛鼠白五爷，虽然武艺超群，但自幼便有娇懒之习——睡惯了高广大床，享用惯了锦衣玉食，人虽在江湖，却从未过过什么苦日子。何况已有美酒入腹，像这等打坐守夜的苦差事，他哪里能做的来？支撑不到天亮，白五爷便俯在桌上酣睡入梦，这一梦就一直梦到了红日满山。
　　等到他睁开惺忪睡眼，四下观望：床铺空空，被褥齐整，哪里还有展昭的身影？
　　白玉堂本能的提剑跳了起来——“他去哪了？”。大踏步到门口，才发现原来天色已近正午，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已回开封府当职了吧。
　　“恩……毕竟人家是御猫，没有爷爷我这么自在。”白玉堂喃喃自嘲道。松一口气，睡意便再次袭来。颓然回到屋中，口中念道：“当职当职，当去吧。白爷爷可要在你家大睡一觉。”说着胡乱宽衣，将外衣随意往桌上一撂，便四敞大开的躺倒在床，拉过展昭叠的齐整的被子，蒙头一盖。
　　幽幽而来的，是兰花香？兰花……兰花，君子如兰，清幽香远。往日与展昭斗剑的时候、他当职时自己在街上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昨夜与他对酒当歌的时候，他沉睡中安静的侧脸靠在自己胸前的时候，都曾闻到这淡淡兰花香。这是他的味道。白玉堂贪婪的抱紧被子，将整个脸埋进去，吮吸着淡而难以捉摸的香气。
　　“好吧，爷爷就小睡一会。晚饭的时候一定去开封府堵你，咱们再去醉仙楼尝尝他们的陈年梨花白……”
　　这一夜，包拯和公孙策彻夜未眠。
　　天明后既是皇上给他的三日之期，是他为展护卫争取来的三日之期。
　　“请圣上放心。三日为期，若三日之后臣不能查出大内侍卫被杀的线索，臣愿以头上乌纱向圣上谢罪！”三天前，他这样向皇上承诺。如今包拯所担心的不是展昭是否会如期返回，而是预感到此案跟展昭脱不了干系。
　　眼见，第一缕晨光已然射进了屋中。
　　“公孙先生。”包大人缓缓开口。
　　“学生在。”公孙策也是愁眉深锁。
　　“依先生看，展护卫……能否追查出大内侍卫被害的真相？”
　　“大人，学生……实在不敢妄断。学生只觉得展护卫近来的样子很不寻常。”
　　包拯缓缓起身，走下书案。
　　“大人，展护卫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本府也不知。本府……从未在展护卫脸上看到过那样迷茫的神情。”
　　“大人是指？”公孙策不解。
　　“本府很怕他做出糊涂事来。”包拯长叹一声，“公孙先生，你留在这里等展护卫回来，本府，现在要去进宫面圣。”
　　“大人，万万不可啊大人。”公孙先生急道，“大人不等展护卫回来就去面圣，既是违了三日之约。如若圣上怪罪，那……”
　　“如若圣上怪罪，就由本府来承担。公孙先生……”
　　包拯话未说完，回头却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以立在门旁。
　　“展护卫!?”包拯和公孙先生惊喜之下齐声唤道。可是只一眼间，包拯和公孙先生都呆住了：“展护卫，三日不见，何以……何以变得如此憔悴？”
　　他红色的官服依旧平平整整，腰带也绑的一丝不苟，头发束的齐整，官帽戴的十分端正，但人却已活脱脱变了一个样子。哪里还有往日的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可怕的疲惫从他的眼睛里渗透出来，那不是身体的疲累，而是人的心神被反复折磨后才会有的面容。
　　二人呆立的功夫，展昭已如一个失神的人一般缓缓移步到房中央，双膝一屈，跪倒在包拯面前。
　　包拯慌忙伸手搀扶，不解道：“展护卫你……”
　　展昭一手阻住包拯相扶的手，他想抬头看着包大人，却觉无颜面对他满怀慈爱的双眼。只是颤声叫道：“大人……”
　　包拯看着眼前展昭的样子，便知自己的担心已然应验，一股心酸让这个铁面无私的青天也颤抖了。
　　“展护卫，这三日来你去了哪里？你可曾追查到杀害那大内侍卫的凶手？”
　　一语戳中展昭心头，他无力的垂下眼帘：“回大人，展昭查到了。”
　　包拯闻言喜道：“哦？凶手是谁？你可曾将他抓获？”
　　展昭闭目摇头：“大人，展昭无法将这个凶手缉拿归案……展昭……展昭已将他放走了。”
　　“什么？！”包拯刚刚感到一丝希望的心又沉回了谷底。“你将他放走了？究竟是什么人？你要如此维护于他？”
　　“大人……对不起，展昭不能说。”
　　“你……”包大人怒道。看着他倔强的表情，竟一时难以找到言语来劝服他。
　　展昭缓缓抬手，解下系在脖颈间的带子，将官帽双手摘下，说道：“大人，三日之期已到，请大人带展昭进宫，向圣上复命。”
　　“展护卫，你好糊涂！”包拯垂头嗟叹。“公孙先生，随本府来。”说罢拂袖而去，没有再理会手托官帽跪在当地的展昭。
　　公孙策皱眉摇头道：“展护卫，你这又何苦？那个凶犯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要如此？”
　　展昭只是摇头不语。
　　公孙策一声长叹，只得快步向外追赶包大人而去。
　　御书房中，天子坐在龙椅里抬眼一看，包拯黑着个脸跪在面前。掐指一算，原来是三日之期，不禁心中暗暗好笑：看包黑子这个样子，是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看他这回还怎么跟朕砌词强辩。天子想到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心道：“你个包黑子，成日里家国天下义正严词，不知道多少次给朕憋在台阶上下不来，这回朕非要好好刁难你。”
　　“包卿家，匆匆来见朕，有何事呀？”
　　“启奏圣上，臣……”包拯一句话未说完，只听外面小太监来报：“启禀皇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在外求见。”
　　“哦？”皇上心里纳闷：展护卫此时来做什么，又为何不跟包拯一同晋见？说一声：“宣。”
　　小太监领旨，退至门槛宣道：“宣御前侍卫展昭晋见——”
　　包拯此时一颗心如同沉到海底，只暗暗叫苦道：“这个孩子啊……怎的如此沉不住气？你交由本府处理，此事还有一线生机。如今可怎么是好？”
　　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形飘然而入，展昭稳步走进御书房，走到包拯身旁，左手一撩袍襟，双膝跪倒，叩拜道：“展昭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包拯转头向他看去，更是一阵心酸。展昭脸上已没有了适才的凄然，显得十分泰然自若，没有畏惧，只有坚定。包拯暗暗叹道：“傻孩子啊，原来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唯一所怕的就只是让本府伤心难过吗？”
　　从前，天子每每看到这个自己钦点册封的潇洒青年，心里都感到很欣慰。但自从庞妃一案发后，里里外外疑点重重，皇上已对他产生了疑忌之心。不过心里疑忌，脸上却不能表现，否则让人看穿还以为堂堂一国之君与一个御前侍卫争风吃醋。当下微笑道：“展护卫不必多礼，请起。”
　　展昭并不起身，只又向皇上一叩首，秉道：“罪臣展昭，今日前来，是向圣上请罪来的。”
　　“哦？”天子不解，“展护卫何罪之有啊？”
　　“罪臣昨日已查到了杀害庞妃娘娘身边大内侍卫的凶手。”
　　“哦？当真？”天子放下茶杯，笑道：“是什么人？展护卫已经将他缉拿归案了吗？”
　　“回皇上，罪臣……已将凶犯放走了。是以特来向圣上请罪，请皇上降罪责罚。”
　　“什么？”天子脸色一沉。
　　包拯在一旁心中大急，心道：“展昭啊展昭，你跟本府如此说，怎么到了皇上面前还是如此说？如此无视天威无视律法，这不是一心求死么？”急忙开口道：“启奏皇上，这一案……”
　　天子龙颜不悦，打断包拯的话：“包卿家不要讲话。展昭，朕问你，你可知道你刚才一番话意味着什么？”皇上心中更是疑惑，他素知展昭是守法之人，在包拯手下做事，与包拯一派的铁面无私，公私分明。现在是何原因让他如此大胆的维护凶犯，偏偏又是这一案的凶犯。这个凶犯到底是谁？
　　展昭面不改色，说道：“罪臣包庇杀人凶犯，触犯大宋律法，叩请皇上依国法处置。”
　　“那你可知包庇杀人凶犯，该当何罪？”天子的脸一沉再沉。
　　“罪臣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包庇凶犯，罪加一等？”皇上的怒气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仍是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罪臣知道，身为朝廷命官，包庇杀人凶犯，按律与凶犯同罪。”
　　“砰”的一声，天子震怒，将茶杯重重摔在桌案上，喝道：“大胆展昭！你不要以为有开封府给你撑腰，朕就奈何你不得！你知不知道朕可以不问罪证，现在就将你拉出午门处斩？!”
　　“圣上息怒。此事乃展昭一人所为，包大人与开封府上下均不知情，但请皇上不要迁怒于包大人。展昭罪无可赦，甘愿领死，请圣上明察！”说着又是一叩首。
　　皇上被展昭几句话噎的愤怒难当，暗道：“好你个御猫，跟在包黑子身边别的没学到，就把义正严词的不将朕放在眼里这一套学会了。好……好……朕就偏要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想着，拍案喝道：“殿前武士何在！把展昭给朕拿下！”四个殿前武士冲进御书房，高呼得令。见天子龙颜盛怒，谁也不敢徇私，当下有两人上前不由分说将他双臂反扣，扭在身后，另一人在展昭耳边轻声道：“展大人，得罪了。”说着用膝盖重重抵在他脊背，展昭并不反抗，由他们把他押在门槛边。
　　皇上目光转向地上满头大汗的包拯，一字一句道：“包卿家，明日午时，朕要亲自驾临开封府，看你如何审理此案！殿前武士，把展昭给我押送到开封府大牢，交给包卿家‘严加看管’！”
　　“是！”四个殿前武士将展昭扭送出去。
　　皇上又愤愤的瞪了一眼包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走入内堂。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包拯心中只一团乱麻。自掌管开封府至今，办案无数，唯有今天，包青天束手无策了。天子盛怒，展护卫一心求死，难道要本府亲自下令用虎头铡断送他的性命不成？

　　真相

　　第三章 
　　白玉堂这一觉睡的可称是酣畅淋漓，待得他再次睁眼醒转，已是红日西垂。夕阳透过竹林的缝隙，一片一片的从窗子射进，照在他的身上。舒展了一下筋骨，白玉堂心满意足的坐起来，犹不舍怀中的棉被，再将脸贴在上面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才跳下床来。
　　叠被？好像不太会叠。锦毛鼠对着被自己睡成一片狼藉的被子，试探性的着手整理。左边撩起来，放到右边，右边撩起来，放到左边，上面放下面，下面放上面。哈哈，这不是挺简单的？可是……怎么像个粽子？白玉堂搔搔头皮，看了看这个“大粽子”，丧气道：“算了算了，反正你白五爷以后就打算住这里了，一会还要回来睡觉，不叠也罢！”
　　心情大好，白玉堂穿戴齐整，提起画影宝剑大踏步走出茅屋，来至不远处的溪流边。溪水清澈，潺潺不绝滑过溪中顽石嶙峋，晚霞映照，片片奇光异彩。先捧起水来喝了几口，再洗罢脸，白玉堂只觉神清气爽。回头望望不远处的茅屋，心道：“若能与他一同隐居于此，哪怕一日也好，那定是神仙般的快活逍遥。只是这茅屋实在难看的很，展小猫怎么把窝做成这个样子？真是浪费这一片天上人间的景致。不如让白爷爷我来替他重新盖一间。”想到此不禁兴致盎然，自己坐在溪边嘿嘿傻笑起来，又想道：“不过，估计我盖了他也不肯住，那一套喵喵咪咪拒绝我的词儿肯定又说的冠冕堂皇，想都想的出来……恩，不如我就拆了他这破茅草屋，让他不搬也得搬。不，干脆烧了！让他连修也别想修，哈哈！”想以后展小猫没公职的时候，自己就能堂而皇之的赖在他新家，与他同吃共眠，那可真是春风得意。想到此，白玉堂不禁有些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过，烧了他房子这有点意图太暴露了……不知道展小猫会不会生气。罢了罢了，回头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去开封府堵住他，别让他溜掉了。”哈哈一声笑，白玉堂脚尖轻轻点地，人已在半空中，施展起绝世轻功，向着开封府方向而去。
　　冰冷阴暗的开封府大牢，展昭面对包大人背影远去的方向长跪不起。
　　包大人表面严厉而实则充满慈爱的斥责询问声久久回荡耳边，挥之不去。“展护卫！你究竟是为何要如此？你有没有想过你执意如此，要让本府如何自处？”“展护卫，本府不知你在维护何人，但本府希望你时时不要忘记‘公理’二字。明日午时之前，本府希望你能再好好的想清楚，在公堂之上，给本府一个正确的回答。”
　　“大人……”展昭心中暗道，“展昭糊涂，不知何为‘正确’的回答。只是在我出手帮助师妹疗毒的时候，我的选择已经做出，无法回头。谁知天意弄人，师妹竟然就是庞妃娘娘。然而大丈夫行事岂能出尔反尔，大错已经铸成，唯有由展昭一肩承担，决不能再拖累他人。展昭无颜面对大人一番慈爱，今生大人的知遇之恩，展昭无以为报……”
　　悲从中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游走的真气里似乎渐渐融入了无数利刃，在全身经脉里细细慢慢的剜割。这是师妹身上的毒，又在发作了。
　　当日在冰洞中二次为师妹驱毒之时，展昭本已大耗真元，用真气替师妹将渗透在五脏六腑中的阴毒调匀理顺，只差最后一鼓作气以强力灌注进师妹体内，便可将已提取在一处的毒素一口气逼出。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偏偏那两个大内侍卫由涤尘庵一路沿着血迹寻来，已经到了冰洞入口。庞蝶辨认话音，知是皇上身边日常贴身的两个侍卫。此时她因疗毒所迫，正与展昭裸身相对、双掌相合，若如此被这两个侍卫看见，禀告皇上，不止她与展昭休想活命，连带她庞家上下都难逃罪责。
　　展昭何尝听不到两个侍卫的话音脚步，但是此时他运功已在骑虎难下、生死相隔的一瞬间，最后一股真元之力已在掌端，若此时撤掌，他与师妹都将遭强大内力的反震，轻则重伤，重则毙命，且那已经汇聚一处的毒素会更深的进入师妹的五脏六腑，恐怕神仙也再难救了，为今之计只有拼力一试。虽然已明显的感到师妹分了心神，内息杂乱，但他管不到那许多，仍旧拼尽全力将一股真元强行压入师妹体内。可怎料到就偏偏在此一瞬，小蝶会动手杀人？
　　她与展昭相合的一掌未动，另一掌却鼓起真力，带动冰洞内的一根冰锥向两个侍卫疾刺而去，瞬时将两人毙命当场。与此同时她体内真气大乱，只觉聚积于一处的浓烈毒素被展昭输入体内的强大内力急压而出，却没有直接排出她的体外，而是迅速顺着二人真气相通的手掌全数流入了展昭的体内。瞬间，展昭只觉胸腹之间如欲被一股怪力撕扯开来，残余的内力再不听自己使唤，带着毒素迅速在全身流窜开来，撕心裂肺般疼痛。只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染的小蝶臂上胸前皆是血迹，人再也使不出一分气力，天旋地转，重重跌倒在冰壁上，继而人事不省。
　　当日的毒就这样残留在展昭体内，之后无论他如何运气调息也是无济于事。
　　在他为师妹驱毒之后，涤尘庵冰洞大内侍卫被杀之事案发。庞妃在皇上面前无法自圆其说，只得装作在冰洞受到袭击，受惊过度、神智不清，推说对两个侍卫之事一概不知。皇上宠溺爱妃，不忍逼问，便迁怒于开封府，要包拯三日之内查明案情，缉拿杀人凶手。
　　诺大的开封府重犯牢房寂静无声，似乎就只展昭一人跪在当地。无法克制身体的颤抖，让沉重的重犯镣铐轻轻发出“叮叮”的声响。
　　毒发的疼痛隐隐加强，起初如绵细的小针在挑挖，现在已是如刀刃在一点点剜割全身经脉。展昭再次尝试调适内息，可却似哪里有真气，哪里就有利刃。将真气聚在丹田则丹田如火如荼，散于全身则遍体疼痛难忍。他再也支持不住，身体向前扑倒。用力的抓住牢门冰冷的铁槛，将自己的身体慢慢转过来，背靠在牢门上，此时已经再使不出一点力气，只有委顿在地。
　　“你说什么？展昭被押在大牢？！”兴冲冲进了开封府的白玉堂闻听此言如当头一棒。
　　一把拎起马汉的脖领子，白玉堂怒喝道：“为什么把他押进大牢？谁把他押进大牢的？开封府不是你们的地盘吗？他犯什么罪了？！你快说啊！”
　　王朝也是一脸焦急，拉住白玉堂双手说：“白少侠你别冲动啊，展大人是被皇上的殿前武士直接从皇宫押回来的，殿前武士押着展大人回来，就宣皇上口谕要把他押入死牢。”马汉道：“是啊，我们起初不知是怎么回事，问了公孙先生才知道原来展护卫他冒犯了皇上。展大人今早进宫去请罪，他在圣驾面前承认自己包庇杀人凶犯，只求认罪伏法。”王朝急道：“大人和公孙先生正在房中商议对策，明日午时皇上就要来亲审展大人了！”
　　白玉堂听闻直如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慢慢松开马汉的衣领。怎么回事？何时发生的事情？自己居然毫不知情！怪不得他昨夜那样愁闷，自己今天居然还在安然睡大觉做白日梦。白玉堂提手就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继而急道：“展昭在哪里？我要见他。带我去见他！”王朝道：“展大人现在在重犯牢房里面，我去回过大人就带白少侠去。”白玉堂正要说话，就听见背后包拯低沉的声音传来：“王朝马汉，你们带白少侠前去吧。”
　　白玉堂心急如焚，也不等王朝马汉，转身就走。包大人却道：“白少侠且慢，本府还有一言。”白玉堂虽然平日里放荡不羁，但他一直敬佩包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是以在他面前始终持有七分礼数。闻听包大人如此说，只得反身一揖：“大人请讲。”
　　“白少侠。”包拯愁眉紧锁，面色黑沉，“本府不知，展护卫在维护的是何人。涤尘庵一案，牵连重大，而他如今一心求死，本府劝不动他。希望白少侠能代本府解开展护卫的心结，问出这个凶犯的真相，以保住展护卫的性命。”
　　凶犯？真相？性命？白玉堂心乱如麻。涤尘庵一案，他近日居于京城是以略有耳闻，但又为何展昭会牵扯其中，现在竟要赔上性命？
　　惶惶然再向包拯一揖，急道：“大人不说，白玉堂也会尽力。”
　　随王朝马汉来到开封府专门关押死囚的重犯牢房，白玉堂心中一紧：“他们竟将他关在这种地方。”快走两步，来到关押展昭的牢房前，三人却一齐吃了一惊，惊呼出声。
　　“展昭！”“展大人！”“展大人！”
　　他们看到身着白色囚衣，满身镣铐的展昭，悄无声息的倒在牢门边。
　　白玉堂扑到牢门边，隔着铁槛去扶他的身子，一时却扶不动，显然人已昏迷。“展昭！展昭！你怎么了？猫儿？猫儿？”白玉堂心里一急，口无遮拦，脱口叫出自己心里面戏谑之时对展昭的称呼。但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冲着旁边呆立的王朝马汉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开牢门啊！”
　　两人被白玉堂一喝，这才想到，慌忙翻找钥匙打开牢门。
　　白玉堂夺门而入，将宝剑向地上一撇，双手将展昭上身抱扶起来，王朝马汉也在一旁相帮。白玉堂见他额头上细细密密都是汗珠，向王朝马汉两人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昏倒了？”两人都摇头不知。“我们随包大人离开的时候展大人看上去并没什么不适。”白玉堂暗骂：“两个草包。”伸手搭上他腕脉，只觉脉搏促急，应指跳脱如豆，脉象紊乱。白玉堂医术不精，一时无法判断，但却可以肯定是他体内的真气在作祟。
　　“帮我扶住他。”白玉堂将展昭上身推起，王朝马汉两人各扶住他的双肩。
　　白玉堂伸指疾点，打通了展昭后心周围几处大穴，调息一下自己的内力，将真气聚集在一掌，向他后心缓缓推去。
　　昏沉中，展昭只觉一股暖流从后心传来，四下游移的真气像是有了支柱，令他几欲昏厥的那种疼痛开始渐渐减轻了。有了一点气力，展昭慢慢撑开眼来，正欲开口说话，却忽然感到刚刚在体内逐渐散开的这股真气也起了变化，仿佛化成了更多把新的利刃，又开始在体内再次搅割起来，丹田之内如同万刃齐加，痛楚难当。额头上顿时汗如雨下，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胸口，却因为双手箍在重刑镣铐之中无力抬起，只带的铐下的铁链“哐啷”一声响。
　　“不要……”展昭拼尽力气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
　　白玉堂听闻立即撤掌，略调匀内息，将适才打通的几个心脉大穴重新封住。
　　“展昭！展昭？你怎么样了？”白玉堂从王朝马汉两人手中抱过展昭，让他斜靠在自己胸前，助他呼吸顺畅，却觉他全身上下的囚衣已被虚汗打透，摸上去一片冰凉。“你们两人，快去帮忙倒碗水来，他出了好多汗。”王朝马汉依言一溜小跑而去。
　　“白兄？是你……”展昭抬眼看到白玉堂，“不必费力……”一阵疼痛又让他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用袍袖为他拭着汗水，说道：“不要勉强说话。”声音虽低，但掩不住内心的焦急。
　　“无妨……白兄，我身中之毒……散于周身经脉，不可……以内力催化。”
　　毒素散于周身经脉，是以内力替人运功逼毒，中途走火入魔导致毒素反噬治疗者的结果。白玉堂闻听他如此说，立即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我刚才运力想护你心脉，结果适得其反。我真是糊涂，不搞清楚状况就胡乱动手，反害你受苦。”言语中，显是懊悔难当。
　　展昭见他如此，心中反过意不去，勉励微笑道：“白兄不必自责，展某……展某只怕明日就要人头落地，所以这毒解与不解，都……”刚说到此处，见王朝马汉两人快步走回来，一人手里端着茶水，一人拿来毛巾和铜盆，铜盆中盛着温水。
　　白玉堂心道：“难得这两个呆子能机灵一次。”赶忙接过茶水，先送到展昭唇边。展昭本想抬手自己接起茶碗，但一动之下，发觉整个身体已然脱力，那镣铐仿佛有千斤重，竟是挪动不得，不禁苦笑，便就在白玉堂的手里喝了两口。
　　“展大哥，你觉得怎么样了？”马汉问道，“不如我们去请公孙先生来给你诊脉吧。”
　　白玉堂一拍脑门，急道：“对对！快去请公孙先生来。”
　　展昭此时略觉缓过来了，虽然周身仍然疼痛，但已不似刚才那般肆虐难耐。微微欠起身来说道：“不必了。展昭将死之人，不必再给先生和大人徒添烦恼。况且大人现在需要先生在身边。”
　　“展大哥……”王朝和马汉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得他如此说，两人不禁心酸。“不行，我们还是去叫公孙先生快点来。”说着，两人不由分说转身走出牢门。
　　白玉堂心中此时有数不清的不解，只想一吐为快，向展昭一股脑问个明白。但见他身体如此虚弱，又不好急着逼问于他，只忍着性子，将毛巾在温水中浸湿，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中的汗水。
　　展昭见他把毛巾在水中浸一浸，拧也不拧就向自己额头上擦来，淋淋沥沥，直弄得两人身上都是水迹。不禁心中好笑：想来这位白五爷可真真没做过伺候人的功夫。微笑说道：“白兄，不必劳烦了，展昭已经好多了。”
　　白玉堂两眼直直看着地面，握着毛巾的手在隐隐颤抖，并不理会展昭的阻拦，仍然将毛巾浸了温水，继续向他脖颈上、囚衣敞开的胸口上擦拭。
　　“凶手到底是什么人？”他近乎是颤声问道。
　　展昭听闻白玉堂声音有异，料想：他一派江湖儿女心胸，定是在为自己不平吧。于是抬起锁于铁镣中的手臂挡住白玉堂正给自己擦拭的手，一手撑地微微坐起身来，便想要出言安慰他几句。
　　谁知白玉堂手腕一翻就将展昭的手按回原处，速度之快，用力之猛，让展昭吃了一惊：“白兄，你怎么了？”白玉堂只赌气道：“别挡着！”说着双手用力在他胸前的囚衣只向两边一扯，将展昭整个胸膛□出来，继续浸透毛巾，颤抖着手向胸膛上擦去。“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白兄……”
　　白玉堂打断展昭的话，“豁”的起身转到展昭面前，两只愤怒的手像虎钳一般扳住他无力的两肩，几乎是吼叫道：“凶手到底是什么人！你说！！”
　　“你受着这份罪是在袒护谁？你又是替谁驱毒走火入魔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凶手吗？是同一个人？嗯？！”白玉堂见展昭不答，更加气愤难当，双手几乎嵌进他的筋骨中。
　　“凶手是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白爷爷我去把他抓来，给他身上戳四五百个透明的窟窿，我看他如何来害你！你告诉我！告诉我！”
　　“白兄你……”展昭毒发过后虚弱之下，竟挣不开白玉堂双手的钳制。
　　白玉堂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仍然对着他吼叫道：“你不敢告诉皇上，不敢告诉包大人，为什么你连我也瞒着？你信不过别人莫非你信不过白玉堂？为什么如此多事你一件都不告诉我？昨晚你我二人对酒当歌快意人生，今天你自己跑来这里坐牢，展昭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白玉堂看成是什么了？”
　　“白兄你冷静些！且听展某一言！”
　　“我不听，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那些话你留着跟包老黑和那昏君说去！我只要听你说凶手是谁！”
　　“白兄！展昭并非信不过你，从始至终瞒着你是因为展昭最不想连累的人是你！”
　　白玉堂闻听此言，不禁一怔。
　　“白兄，公门朝堂之事，往往无公理对错可言。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展昭已经不能抽身。而白兄你是一身了然无牵挂之人，展昭之所以瞒你到底，是不想让你卷入这无尽是非中，不想你有一天和展昭一样要背亲人、弃挚友，以全忠义。展昭此言，白兄可否明白？”
　　字字句句打在白玉堂心上，不知个中是什么滋味，白玉堂心中有些迷惘了。“不管怎么说，你是不肯把真相告诉我，是不是？”他慢慢松开展昭。
　　“白兄，但凡此事还有任何更好的解决办法，展昭绝不会这样轻言求死。展昭视白兄你为知己，更是羡慕你一身洒脱，不想临死还将你拖入这坛浑水中。如此决定，希望白兄你谅解。”
　　白玉堂“忽”的站起身来，提起画影宝剑转身就走。
　　“白兄！”展昭又唤一声，双手扶住铁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身上镣铐一阵叮咚作响。
　　白玉堂停住脚步，并不回头。
　　“今日一别，展昭恐怕再无与白兄相见之日。望白兄切莫意气用事，展昭得你一知己，今生已无遗憾。”身后展昭略带促喘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都让白玉堂如剜心割肺。一时间，白玉堂眼前已是一片雾蒙，心道：“没时间跟你在这婆婆妈妈了，白爷爷就是赔上性命，也决不会让你就此枉死，一切明日公堂上见分晓。”正想间，闻听脚步声由远而近，原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已急急赶来，王朝马汉紧随其后。
　　“展护卫，你身体感觉如何了？”包拯见展昭勉力倚扶栏杆而立，不禁急切的问道。
　　不等展昭回答，白玉堂道：“他身中剧毒，毒在全身气脉之中。”看着四人讶异的目光，白玉堂一分耽搁的心情也没有，只是说：“大人和公孙先生来的正好，请代为照顾他，白玉堂这就告辞。”说罢便头也不回离开了牢房。
　　大不了明日我拼着一死，把你从公堂上劫出来。再不然，白爷爷干脆出来认罪，成全你这迂腐不堪的御猫。
　　是谁？值得你这样舍命保护？
　　白玉堂银牙紧咬，已对这个凶手恨入骨髓。

　　<番外篇>一片冰心在玉壶 （上）

　　<番外篇>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追忆昭蝶恋 上部
　　北宋仁宗年间，朝堂之中奸臣当道。多有奸佞之徒纠党营舍、官官相护、晋媚谗言、迷惑君主，以庞家一派势力为首，为祸忠良。幸而朝中仍有天波府杨家、开封府包拯等一脉贤臣，秉承忠君护国之道，抵外寇、保黎民、惩奸臣、清君侧，大宋国力才得以维之繁盛。
　　这日，包拯包青天刚刚以钦差身份出巡扬州归来，开封府一行人马缓缓自东城门而入。一马当先的是一身着绛红官服的青年人，面容英俊、气宇轩昂，右手里持着一把宝剑——这宝剑裹于红黄相间的锦囊中，剑鞘上纹刻着一条欲破壁飞出的天龙，正是皇上御赐于钦差的尚方宝剑——左手挽住缰绳，稳稳端坐于一匹赤兔宝马之上。此人便是当今皇上钦点册封的“御猫”展昭，位居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任职开封府。
　　随其后而行的，自然是开封府著名的四大护法——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分别穿着大红、金黑两色官服，分列两侧，紧随展护卫身后。再向后看去，中间一乘青顶二品官轿，里面坐的自是开封府尹包青天。官轿旁随行一位先生，羽扇纶巾、面目清明，乍看去犹如诸葛孔明再世，正是公孙策。官轿之后，则是开封府各官员差人，高举官衔和“肃静”木牌，列队有序而行。一行队伍虽不算浩浩荡荡，但凛凛一股威风肃穆之意，所经之处，街上行人无不知礼退让。
　　队伍行至城中，却闻不远处赫然响起一阵战鼓之声。展昭耳聪目明，首先听到，不禁诧异：“汴梁城中，何以会传来战鼓声音。”细辩鼓声方向，竟是似由天波府传来。此时便听得身后官轿中包大人的声音传来：“展护卫。”
　　展昭听闻，高举手中尚方宝剑，示意队伍停下。便即调转马头，行至轿边，一揖道：“大人有何吩咐？”
　　此时包拯已从官轿中走出，朗声问道：“展护卫，可曾听闻战鼓之声？”
　　“属下听到，鼓声似是由天波府传来，是杨家军下令集结之声。”展昭答道。
　　包拯问道：“这鼓声可有何特殊之处？”
　　展昭道：“回大人，鼓声威武，却是杀气很重。”
　　包拯点头道：“本府也是如此想。这鼓声为何如此急促绵密，莫非杨家真的出了事情？”略一捻须，下令道：“展护卫，本府令，转道天波府。”
　　“是！”展昭回首，正欲向后面队伍高声传令。
　　“且慢！”包拯又一转念，向展昭说道：“展护卫，这战鼓之声不同寻常，不知杨家军因何事在城中击鼓集结，还是你当先速速前往，一探究竟。若是当真杨家出了事，务必设法先行阻拦，待本府赶到再行商议。”
　　“属下遵命。”展昭得令，不敢耽搁。双腿一夹，喝道：“驾！”□赤兔宝马长声嘶鸣，便即绝尘而去。
　　却说此事前因缘何？正是庞杨两家三代结怨，杨家六郎杨延昭于讨辽一战被庞家大公子庞龙陷害，身陷敌军重重圈套。而庞龙身为三军统帅，却坐视不理，不予出兵救援，指示杨延昭一行孤军奋战力尽而亡。由于杨延昭率领的先行部队吸引了辽军主力，庞龙带领宋国大军获取了这一战最后的全胜。
　　此事前因后果，明眼人都看得出，庞龙是借口军令蓄意将杨延昭置于死地。但他率军获胜，成功围剿辽寇，皇上不明个中缘由，只认为杨六郎如以往各将士战死沙场，并不知是被人加害，仍对庞龙封赏嘉奖，以致杨家上下有苦难言，有冤难申。
　　杨家小儿杨文广，系杨宗保与穆桂英之子，年方十七。小子年轻，沉不住气，只想早一日为爷爷杨延昭血洗冤仇，手刃庞龙。于是在一日庞龙率军于汴梁城中游行庆功之时，对其突袭行刺。不料武功不济，未能伤到庞龙，幸得一神秘年轻人相救，才得脱身重围。可杨文广用于行刺的短剑却遗留在现场，被庞家人认出，将杨文广告发。庞太师得理不饶人，告杨文广目无王法，天子脚下行刺护国大将军，且时候逃匿妄图避罪，罪加一等。频频向圣上进言，要讲杨文广午门处斩，已正天威。皇上听信谗言，不仅将杨文广判处死刑，更将其父杨宗保以“教子不善，窝藏要犯，目无君主”之罪株连斩首。
　　今日天波府杨家击鼓集结杨家军，正是对如此昏庸之皇帝忍无可忍，准备倾力而出，以杨家一己之力抗圣旨、劫法场，保住杨家最后一条血脉。
　　佘太君虽已年近八十，仍然老当益壮，全副战甲披挂上阵。令穆桂英击响战鼓，集结杨家儿郎。
　　“我杨家儿郎，历代忠良，可以战死沙场，可以为大宋黎民抛头颅、洒热血！我们杨家历代尽忠报国，如今男丁单薄，只剩下宗保、文广父子一条血脉，怎可命丧于奸臣之手！”太君龙头拐杖向当地一擎，掷地有声，振奋军心。“桂英接令！这就出兵，赶赴法场，救我宗保文广脱困！”说着一杆令旗再手，向穆桂英所站方向隔空掷去。穆桂英心急如焚，听太君如此说已是迫不及待，高喊道：“桂英得令！”便伸手去接令旗。
　　便是在此一刻，门外展昭已策马赶到。闻听院内太君喝令三军之词，眼见令旗飞出，自己距离佘太君所站位置还相隔甚远，显已不及阻拦，不禁心内大急。军令如山，若穆桂英手一接到令旗，恐怕再如何也是无法拦住她出兵救人了。
　　展昭当下不及思索，只一掌推出，震破窗格飞身而入，顺手抄起一块窗格碎片向穆桂英手腕掷去。这一掷中蕴含了五分内力，碎片破空之声“呲呲”作响。穆桂英武功高强，反应也是极为机敏，手掌一翻，格开了这一击。就借此一瞬间耽搁，展昭身形已到，抢在穆桂英身前，一手便将令旗抄住。穆桂英救子心切，提气纵跃空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破空一掌，直向展昭胸前拍来。展昭一手握着令旗，单手接下了穆桂英这一掌。他虽劫下令旗，只为阻止她们一时冲动出兵酿成大祸，心中对杨家却是十分尊敬的，是以只用左掌单手接招，并不用令旗格挡，以示敬意。
　　说话间，两人已在空中来往了三五招。佘太君在一旁看的明白，虽不知展昭因何来劫令旗，但见此情形桂英在一时三刻内恐难与他斗个分晓。可令旗是杨家军威所在，现在让展昭一招夺在了手中，若再让他们如此缠斗下去，杨家军岂不声威扫地。想到此，老人家大喝一声，拍案而起，龙头拐杖直取展昭。展昭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君会突然出手，而且来势如此虎虎生威。眼看穆桂英一掌又到，龙头拐杖也已砸到了胸前。这电光火石一瞬，展昭心下想的明白：“龙头拐杖是先皇所赐，上至王侯将相均可打得，自己怎能出招格挡于她？况且自己抢夺令旗，理亏在先，若出招格挡，致使老太君身体有所损伤，展昭罪莫大焉。”想到此，并不闪避，只出掌格开穆桂英的攻势，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杖。
　　这龙头拐杖通体均以纯金炼造，沉重无比，若运十分内力使用，一杖即可将人毙命当场。佘太君看得清楚来人是展昭，且她确已年纪老迈，内力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精纯，是以这当胸一杖才没有将展昭砸成重伤。展昭眼看拐杖砸来，已运内力护体，但拐杖来势之沉重还是出乎他意料，一击之下，展昭抵挡不住，由半空跌落下来，心里不禁暗暗赞叹佘老太君神功犹在，想来年轻之时定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勇。
　　佘太君见他不闪不避，硬挨了自己这一杖，也悔出手过重。不过展昭此举显是表示对杨家的敬重，让佘太君心下稍稍宽慰。
　　然而令旗仍在他手中。
　　展昭被这一杖打落在地，略向后跌冲了两步，继而稳住身形。不等太君开口，将令旗双手捧起，向佘太君拜道：“在下展昭，见过太君。展昭斗胆，请太君收回军令。”
　　穆桂英按捺不住，一步抢上前喝道：“展护卫，我丈夫儿子身陷法场，我等出兵营救，你为何拦阻于我？”
　　展昭躬身道：“杨夫人，在下是奉包大人之命，前来奉劝各位切莫贸然出兵。”
　　穆桂英不解道：“为何不能出兵？”
　　展昭道：“杨夫人你若带兵赴法场，定会与御林军在城中起冲突，这会伤及城中无辜百姓。”
　　穆桂英闻言一愣。
　　佘太君道：“奸臣庞熊狼子野心，皇上被他蒙骗，要斩杀我杨家最后一线血脉。此时我们若再不出兵，何人还能救我儿孙？”
　　“本府可以！”包拯洪亮的声音自外传来，原来开封府一行人马快马加鞭，也已赶到。
　　“太君！请你少安毋躁，本府即刻进宫，说服圣上降旨饶恕杨将军和文广的死罪。若包拯此去无法劝服皇上，包拯愿以项上人头向杨家赔罪。”说罢抱拳道，“请太君将案情大概速速说与本府。”
　　穆桂英看看天色，急道：“可是午时三刻将近，今日监斩官正是奸臣庞熊，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包拯显是已有打算，立即下令道：“展护卫！你立即前往午门，劫下法场，无论用什么方法，先保住杨家父子性命，拖延时间，待本府进宫面圣后，一切罪责由本府承担！”
　　“是！”
　　“王朝马汉，随展护卫前去！”
　　“是！”身后王朝马汉高声接令。
　　此时，东华门下处刑台，杨宗保与杨文广父子正并排跪卧，颈背上插着黄色犯由牌。庞太师身着碧绿一品太师服，得意洋洋的坐于监斩官的位置，他的长子庞龙身着护国将军盔甲，立于身侧。
　　抬头望去，午时三刻已到，三声催命鼓响起。
　　杨文广望向父亲，轻声叫道：“爹！”
　　杨宗保看着儿子，故有千般不忍，也是无法，只得安慰道：“文广，不要怕。”
　　杨文广道：“孩儿不怕，孩儿只是不忿，爹你不是说过，我们杨家儿郎即使死也只可以战死沙场吗？”
　　时已不容他们父子再说什么，刽子手饮下烈酒，对着明晃晃钢刀一口喷出，继而伸手取下杨宗保颈上的犯由牌。杨宗保不再多言，闭目受死。刽子手钢刀高高举起，午时三刻的阳光映在刀刃上，光芒刺眼。监斩台上的庞太师父子等这一刻已等得牙痒痒，不由得呼吸加速，瞪起眼睛来凝神观看。
　　就在此生死一线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
　　“刀下留人！”一声高呼远远传来。
　　庞太师和庞龙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红影从东华门下直扑而入，正是那一身血红皮毛的赤兔宝马驮着展昭疾驰而至，一人一马，威风凛凛，映的一团火红耀眼，一时竟无法看的清。刽子手被他气势所压制，持刀的手在空中略一迟疑。
　　不过这“略一迟疑”已然足够了，只这一迟疑间，赤兔马已由东华门下飞驰至行刑台边，王朝马汉两人被远远的甩于后面。这刽子手已被庞家使了好处买通，见展昭来势不善，想是来劫法场的，慌忙运力直向着杨宗保脖颈砍去。
　　眼看刽子手手起刀落，杨宗保立时便要血溅于当场。展昭却不下马，双足运力在马镫上一踏，身形便从马背上飞起。刽子手只觉眼前一红，心叫不好，也顾不得杨宗保了，挥起手中刀欲向展昭砍去，却被展昭一脚踢翻在地，钢刀脱手，滚在一旁。
　　庞龙见事不妙，从监斩台上飞身而下，双臂运力，使出鹰爪功，直取展昭面门而来。庞家素来与杨家和开封府结怨，今日展昭又来劫他的法场，庞龙出手之下自是不留一点情面，上来就是用尽全力的杀招。不过他虽为护国大将军，多半是仗着庞太师和庞妃的权位势力，论起武功又哪里及的上南侠？果然不出三招即落败，被展昭赤手空拳便捏住了脖颈。
　　展昭环顾四周，见护卫的御林军没有上千，亦有数百，此时行刑台已被团团包围，数十杆长枪指向自己。看来庞太师此次得以扳倒杨家，生怕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已布下重围保护。而包大人此刻正在赶赴皇宫，要请到赦免的圣旨恐怕还需得一时三刻。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要对付数百御林军，还要保住杨家父子性命，恐是难上加难。那么手上的庞龙则是最好的人质，只有牢牢拿住他以牵制庞太师，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
　　想到此，手上加力，三根手指死死的扣住庞龙的气门。庞龙被他捏的呼吸一窒，心中害怕，脸上颜色剧变。
　　庞太师见儿子被擒住，高呼：“住手！”慌慌忙忙奔下监斩台，喝道：“展昭！这里是刑部法场，如无皇上圣旨，不得喊停！否则就是欺君枉法！”
　　一旁杨宗保站起身来道：“展护卫，你快走吧！”
　　展昭道：“杨将军，包大人命在下来救你，展某决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于你。”说着手上再加力，扣着庞龙一个转身，将他面容对着台下，以便让庞太师看得到他儿子的神情。
　　庞太师见爱子面如金纸，显然因气窒而惊惶失措，不禁心急，怒道：“展昭！你身为朝廷官员，私劫刑部法场，挟持护国大将军，你可知该当何罪！”
　　展昭亮出尚方宝剑道：“太师，尚方宝剑在此。见尚方宝剑如同皇上亲临，请太师网开一面！”
　　庞太师道：“尚方宝剑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救人的！你速速将大将军放开，否则本太师定要奏命圣上，将你治罪！御林军何在？还不快将展昭拿下！”
　　四下御林军齐声断喝，举枪便向刑台上刺去。展昭喝道：“谁敢乱来！就休怪展某放肆！”说着手上运起内力，一股力道掐的庞龙几欲晕厥、狼狈不堪的向着庞太师喊道：“爹！爹不要！”
　　正在此僵持不下的一刻，东华门下又几匹快马前来，来人是几名开路的大内侍卫，闻听他们高喊让路：“闪开！闪开都闪开！贵妃娘娘驾到！”
　　展昭一愣，但见庞太师、庞龙两人闻听此言都面露喜色，心想来人一定是庞贵妃庞娘娘了，他们一家人必定互相维护，这下事情更加麻烦。
　　为难间，贵妃娘娘的凤辇已悠悠进了东华门，却并不接近刑场，远远停了下来。
　　庞太师忙不迭的奔上前去，行礼道：“参见贵妃娘娘。”
　　“太师免礼。”庞妃缓缓拨开车上幕帐，旁边两个宫女连忙上前相扶，助她走下凤辇。
　　哪知这四字一出，展昭心头却如被大石狠狠撞了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的闪过他心头：“小师妹？！”但这念头太过荒唐，只此一闪便即消失。“小师妹在六年前就已不告而别，生死不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笑自己相思之痴。可为何……为何这庞贵妃娘娘的声音与小师妹这般相像？”
　　展昭心思恍惚间，手上略微松劲，那庞龙缓过一口气来，只高声乱喊：“娘娘！娘娘！展昭欺君犯上，在刑场捣乱，望娘娘定夺！”
　　展昭收起心神，高声道：“启禀娘娘，展昭所为皆非得以，只因庞龙苦苦相逼才会出此下策。”
　　庞妃走下凤辇，并不向前，是以展昭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听得她缓缓向庞太师说道：“太师，本宫今日到兰桂寺烧香，途径此处，闻得有人争执，故冒昧前来一问。”
　　庞太师道：“娘娘，展昭扰乱刑场，目无法纪，理当治罪。请娘娘定夺。”
　　庞龙在一旁听得妹妹话里意味似是不对，赶忙道：“启禀娘娘，今天要斩的人是皇上亲自下旨的，请娘娘还是别管这件事了，免得触怒龙颜！”
　　展昭道：“启禀娘娘，包大人已赶往金銮殿面圣，为杨氏父子保本。杨家历代忠心耿耿，护国安邦，圣上英明，定会收回成命。望娘娘你成全！”他原本认为庞妃此来定是为了回护庞太师父子，但听得她声音委婉，话语中又有和缓之意，权当拖延时间，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庞妃微微迟疑，便向庞太师道：“太师，既然如此，你何妨再等待一时三刻。就当是，给本宫留一个面子。”
　　一语惊人，三人又时同时愣住。展昭万万想不到庞妃竟然这样说，帮了自己一个天大的忙。而庞氏父子则万万想不到庞妃会回护于展昭。庞太师表情僵住，在众人面前碍于君臣之礼，又无法向女儿发作，几次踌躇，终于道：“微臣谨尊娘娘懿旨。”面露不悦之色。
　　庞妃娘娘又道：“展护卫，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可否将庞将军放开？”
　　展昭这才想起自己还捏着庞龙的脖子，急忙松手，就在刑台上单膝跪地，说道：“展昭无礼，请娘娘见谅。多谢娘娘成人之美！”
　　庞妃微微一笑，转身走向凤辇。只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说道：“听闻展护卫是一位行侠仗义的人，今日得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本宫刚刚在兰桂寺求得一件吉物，就赠赐于你，做个留念。”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交于身边的宫女，自己则回身登上凤辇，撂下帘幕。庞太师背对女儿，看了一眼展昭，见他脸色茫然，只是直直看向这边，不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宫女缓步走上前来，展昭仍跪在刑台之上。接过那物件定睛一看，却是一个锦囊。绣工精致，锦囊下方还吊着一只红线编结而成的蝴蝶。“小蝶？……”展昭不禁轻轻自语道。
　　庞妃此举让在场众人都有些纳闷，庞龙也觉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下刑台。展昭兀自跪在原地，手握锦囊，迷茫的望着凤辇远去方向。杨氏父子在旁，也感诧异十分，相视无语。
　　<番外篇上部完>

　　<番外篇>一片冰心在玉壶 （下）

　　<番外篇>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追忆昭蝶恋 下部
　　上回书说到杨家父子一案有惊无险，有赖庞贵妃出手相帮，庞贵妃当众赠赐展昭一个红蝶锦绣香囊，令众人费解。
　　此案了结之后，杨家通过庞太师义子庞烈提供的物证，把庞龙告上公堂，告他陷害忠良，有违国法。开封府接审此案，包拯一心为杨家伸冤，庞太师一家陷入踌躇。
　　那庞妃娘娘护兄心切，于一天深夜潜进开封府，试图将包拯刺杀。谁知公孙先生早已料到庞府会有此一招，事先让包大人和展昭调换了房间。庞妃行刺被展昭逮个正着，自知不是对手，且害怕暴露身份，于是几个回合返身便逃，却被展昭褪下了腕上一只玉镯。包拯认出这只玉镯是西夏贡品，并明确记得皇上曾当着众臣之面将它赏赐给庞贵妃，是以确定今日来行刺的多半是庞妃无疑。便决定由展昭去将玉镯还给庞妃，以探虚实。
　　这日，庞妃正心乱于宫中，听得门外宫女通传：“启禀娘娘，开封府展大人求见。”
　　庞妃心里一虚，问道：“可知何事？”
　　宫女道：“展大人说，后日是娘娘寿辰，奉包大人之命来送礼物给娘娘。”
　　庞妃暗想：“那包拯为官清廉，从不是个会送礼巴结人的人，今日此举是何意？”既然展昭已到宫门口，又不好回绝，只好说道：“那么便请展护卫进来。”
　　展昭移步门前，宫女撂下珠帘幔帐，展昭行礼道：“御前侍卫展昭，参见娘娘。”
　　庞妃道：“展护卫不必多礼。”
　　展昭起身道：“娘娘，包大人让卑职送的贺礼到。”说着，恭身送上一个精致方盒。
　　有宫女掀开珠帘出来接了，递交给庞妃。
　　庞妃缓缓打开方盒，却见盒中物竟是自己失落在开封府的玉镯。心中虽然吃了一惊，但是料想也在情理之中。“原来包拯派展昭来，是想试探于我。”当下不动声色，只是说道：“这只玉镯真的很精致，包拯的一番心意，实叫本宫感激不尽。”
　　展昭搁着珠帘，无法看清庞妃娘娘的面容神情，于是道：“包大人还要卑职转告，物归原主，希望娘娘日后小心保管自己的财物，不要再错落在……别人的手上。”
　　庞妃在珠帘后注视展昭的身影，微笑不语，站起身来，向后踱了两步。
　　展昭见状，知也问不出什么。便施礼道：“卑职告退。”返身便走。
　　庞妃没料到他说走就走，一时心急，又向前追出两步，道：“这就走了？”
　　展昭一怔，回转身来，不解她是什么意思。
　　庞妃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想要说些什么话来弥补，但又想不出来。无法克制的小儿女心态涌上心头，感到一阵悲从中来。半晌，痴痴的吟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遇，一片冰心在玉壶。
　　展昭本不解她为何突然吟出这首诗，但诗中原句应是“洛阳亲友如相问”，庞妃却故意吟做“洛阳亲友如相遇”。“相遇”？她是什么意思？那日刑场上展昭心中曾浮现的疑惑又一次爬上他心头。
　　“不会的。”展昭在心里对自己说，“决不会是她，如果真的是小蝶，她为什么不走出来见我。不会的……”平静了一下心情，又想道：“她不是小蝶，而是庞贵妃。她在此时此刻对自己吟这首诗是何意思？实在有失尊重，落人口实。”想着，一言不发，只是回头速速离开。
　　回到开封府，包拯便询问于他：“当你将那碧玉镯交到庞贵妃手上时，她可说些什么？”
　　展昭道：“她只淡淡的说了句，谢谢包大人的一番美意。只可惜当时有珠帘纱帐阻挡，未能看清娘娘的神情。”
　　正说到此，一个开封府看门的守卫在门口叩门。
　　包拯道：“进来。”
　　那守卫走进屋来，见过包大人后，将一个锦盒双手奉到展昭的面前道：“秉展大人，刚才宫中庞妃娘娘派人送这份礼来给你。”
　　包大人和公孙策闻听都吃了一惊，展昭也是疑惑。秉退守卫，三个人打开锦盒，却见锦盒中盛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酒壶。
　　公孙策道：“这个玉壶，乃是十分贵重之物。庞妃此举，究竟是何原因呢？”
　　此时，包拯和公孙策都认为庞妃送礼来给展昭，是跟行刺与玉镯之事有关，只有展昭一人心中明白，庞妃是别有用心。大人面前，他却不敢说破，只是端详那只玉壶。谁知玉壶略微倾倒，壶内却有什么硬物“叮叮”两声作响。包拯道：“这壶中另有事物，取出来看看。”
　　展昭依言打开壶盖，向掌中一倒，原来壶中之物是一个光洁透明的六角菱形薄片。乍看去似是冰片，想是以水晶等材料制成。
　　如此一来，包拯和公孙二人已是完全摸不到头脑。展昭手托这枚“冰”片，却是心中大震。
　　一片冰心在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庞妃到底是何用意？为什么总会将她与小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小蝶的父母家人早在十二年前就被赶尽杀绝了，若不是自己与师傅偶然途经相救，她也难逃曝尸荒野的命运。庞妃娘娘有庞太师为父，庞龙为兄，又怎么可能会是小蝶呢。如今庞妃娘娘屡次三番的暗示，又做何解？难道真的是我多心，她只是一个不安于己的皇妃么？
　　到此，其实各位看官已经都明白，庞妃的的确确就是展昭昔日的师妹小蝶。而小蝶的身世之谜究竟何解，往下看即可得知。庞妃的真名叫做庞凤，是当朝庞太师的小女儿。当年受庞太师的指示安排，混在一个被庞太师差人灭门的有钱人家中，伪装成身受重伤，与那一家人一同倒在荒野，被途中经过的聂隐娘和展昭发现。聂隐娘与庞凤一见如故，不仅收她为徒，更是视她如同己出。庞凤便化名为龙小蝶，如庞太师的计划一般开始跟聂隐娘修习武功，更与展昭成为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不过庞太师是万万没有料到展昭后来竟然如朝为官，而且身居四品带刀侍卫，可以无顾忌的出入禁宫。否则他绝不会节外生枝让女儿在入宫之前去拜师学艺。
　　后来，聂隐娘终于试穿了庞凤的秘密，将她逐出师门，却没有告诉展昭个中缘由。是以展昭到此也不知道自己的师妹不告而别去了何处，枉他一片相思之苦。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展昭每天都陷在这个谜团中不得求解，每每深夜无法入睡，在房中一人独坐，捧着那六菱形薄片痴痴发呆。
　　眼看开堂审理庞龙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一夜展昭依旧难以入眠，迟迟未更衣，也不掌灯，只是呆立于窗边。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有暗器破空之声疾来，听辩的明白，伸手便将破窗而入的暗器抄住。却觉体积甚小，入手一片冰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枚冰片，滴滴水流已经化于掌心。
　　窗外之人似是欲引展昭出来，展昭见了这冰片，心中再无犹豫，飞身跳出窗格跟了出去。
　　前方人身着夜行衣，蒙着口面，忽远忽近、忽快忽慢的前行，带着展昭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展昭心中迷惑，只有紧随其后，直到开封郊外，才停了下来。那人毫无预警的返身一剑直刺而来，这一剑让展昭心中一凛，更无怀疑——这是他少年时与小师妹共习的“灵犀七绝”中的一招。面前的人，真的就是小师妹？展昭心神大乱，难以自抑。小蝶的武功与展昭比起来相去甚远，只几招内，便被展昭一剑挑开了面纱。
　　面纱飘飘而落，小蝶并不慌张，只是缓缓收剑，望向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师兄，微微一笑。这一笑，笑得粲然？惨然？展昭此时已经无法分辨。
　　“小师妹，真的是你？！”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话音中已然有了颤抖。
　　“师兄，多年不见。”小蝶轻皱蛾眉，婉言相问。
　　如果没有庞凤，只有小蝶，那么这一刻该是多么的美妙。庞凤心中的百般纠结，远超过展昭心中单纯一脉相思之情。大哥明日就要在开封府开审，罪证确凿，难逃一死。父亲整日在朝中繁忙，大哥从小对她百般宠爱，在她心中犹如另一个慈父，如今有难，她又怎能不救？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实为自己多年来一心所系。如果没有庞妃这个身份，与师兄共同习武共同生活的四年该是多么美好？六年不见，自己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但是而今却不能说。自己要继续将他蒙骗下去，说出与父亲早已谋算好了的话语。
　　痛心疾首，却不得不做。
　　“小蝶！小蝶……你果真是小蝶？”展昭哪里知道她心如刀绞，狂喜之下，只按捺不住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反复呼唤。“小蝶，这么多年来，你到底上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辞而别，我找的你好苦。”
　　小蝶泪水盈眶，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师兄的面庞。可是任务……任务……不能忘记此来的任务……她的手又慢慢的收回。只苦笑道：“我以为师兄，已经忘记我这个小师妹了。”
　　“不会，你我一同学艺，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又怎么会忘记你呢。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突然失踪，而师父又不许我当面提起你呢？”
　　面对展昭一连串的关切询问，小蝶只有垂头转身，背对于她，已掩饰自己难以克制的悲伤。擦掉泪水，该说出台词了。她低声道：“都怪我不好，我急于报仇，不听师父劝告私自下山，所以被师父逐出师门。”
　　“不会的，师父她老人家最疼你，一定是当时生气才那样说。我们去……”展昭大喜之下仿佛回到了当年与小蝶和师父一同生活的日子里，竟忘记了聂隐娘早已辞世。
　　触到这个痛处，展昭便再说不下去了。
　　庞凤见此，正好移开话题，回身说道：“师兄，我途径开封，听闻杨家出了事了。包大人也插手其中了是不是？”
　　展昭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起杨家，只茫然点头回答：“是啊。”
　　庞凤道：“师兄，如果你仍然当我是师妹的话，能不能听我几句肺腑之言。”
　　展昭道：“你说。”
　　庞凤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庞太师的势力有多大？”
　　展昭答道：“庞太师身为国丈，位高权重，他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宠妃，深得皇上恩宠。他的长子庞龙身为护国大将军，手中掌有兵权。”
　　庞凤听到“宠妃”二字甚是刺耳，不禁低下头去。说道：“不错，如你所言，庞家的势力这么大，你们是斗不过他们的。不如……”
　　展昭道：“小蝶，包大人断案，不问贫贱富贵，只问是非曲直。”
　　庞凤急道：“但是杀庞龙，不仅对开封府无益，还会为你和包大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有何苦呢？”
　　展昭缓缓转身道：“杀庞龙，虽然对开封府无益，但是可以还杨家一个公道，可以让天下人知道，公理尚存，正义尚存。”
　　庞凤道：“杀了庞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庞龙。你们又能杀多少？”
　　展昭坚定道：“杀一个，少一个。”
　　庞凤低头不言，师兄仍是如当年一般的固执。展昭继续说道：“小蝶，如果这次你约我出来，就是要我对此事撒手不管，那我这个师兄实在太失望了。”
　　庞凤无言以对，只说：“师兄，你不要误会，我这么做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师兄，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同生活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
　　展昭一时无言。庞凤继续说道：“你说过，官场黑暗，宦海无情。我们习武之人，应向闲云野鹤一般，自来自去，仗剑平生，偶一管天下事，这才是快意人生。而你如今却投身官宦之围，自招杀身之祸。你这样做，岂不是违背了当日你所说的话？”
　　展昭道：“小蝶，我不屑为官，并不是害怕宦海无情，招惹杀身之祸。而是因为为官的，大多是贪婪奸佞之徒。我当然不能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如今包大人清风席地、侠骨正义，需要有心之士辅之左右以惩恶除奸，为天下、为黎民，做一番可敬可喜的事业。小蝶，若是你不忘师傅当日教诲，应该以一身武功投身正途，加入我等之列，这样才不枉习武一场。”
　　庞凤道：“小蝶一介女流之辈，只想觅一知己隐于湖海之中，相依相伴，共度余生。小蝶不像师兄你这样胸怀壮志，请师兄见谅。当日师父有心造就我们，是以各赠我们‘紫霞’、‘青峰’双剑。若不是我不告而别，如今我们一定已成为一对侠侣，共同闯荡江湖。想不到今日相见，竟成陌路人……”
　　展昭见她说的悲切，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轻轻扶住她臂膊，说道：“小蝶，师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世事难料，情何以堪？如果你对我仍有这份心意的话，我们一同去拜祭师父，求她体谅你当日之苦心。师父生前爱你如女，她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成全我们。”
　　庞凤摇头道：“正如你所说，世事难料……”说到此，右手两指疾出，以迅雷之势点住了展昭身上两处大穴。展昭心中全无防备，竟是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小蝶你……”展昭气门受阻，说不出话来。
　　“情何以堪……师兄，你不要怪我。”说着将展昭扶到旁边树下，让他背靠树干而坐。“师兄，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但是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你好好休息一下，五个时辰以□道自会解开。”庞凤不忍再看他痛心和不解的表情，起身便走。走出两步，又说道：“你千万不要自运内力强行将穴道冲开，这样对你的身体损伤太大。”说罢再不回头，匆匆离去。
　　第二日，开封府公堂之上，庞龙罪证确凿，难以翻案。包青天请出龙头铡，便要将其就地正法。庞凤昨日封住展昭穴道，即是为了让他今天来不及返回公堂。没有了展昭，她就能轻松的从公堂上劫走庞龙。
　　果然，开铡之时，庞凤素衣蒙面赶到。一举将包拯劫为人质，威逼堂下官差与杨家一行人释放庞龙。杨宗保不忍包大人因此时受到牵连，亲手砍断庞龙的铁镣，纵其逃走。就在两人已走到了公堂门口之时，展昭及时赶回，重新将庞龙擒住。但他仍不忍将师妹送交官府，佯装打斗，把她逼到开封府外。
　　（写到这我实在是要受不了了= =……难道真是爱情使人智商降低么55，展大人不至于笨到这个份上啊= =……我好想快点开始新的一章啊5555我好像在给北京电视报写节目预告一样5555）
　　“师妹，你到底为什么处处帮助庞家？”展昭忿然问道。
　　“因为庞家曾经助我报仇，他们是我的恩人。江湖中人，有仇必报，有恩必报，这个你如何会不明白？是了，我忘记展护卫已经委身官场，不再管我们江湖的规矩了。”
　　“江湖虽有江湖的规矩，但也不能因此坏了国法。庞龙触犯国法谋害忠良，庞家虽然对你有恩，你也不该因此埋没你的良心。你为了一己之私，致使死者含冤，生者受苦，你这样做不是作孽吗？”
　　“是！”庞凤此时只感到心中有如巨石碾压，每多说一句谎言，就更痛一分。“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作孽。如今我落在你的手里，你大可以将我带回去领功了。”
　　“我不会抓你回去，如果要抓你，适才公堂之上我就不会让你脱身至此。”展昭不再看她。
　　而这番话，也是庞凤意料之中，她知道以师兄的武功，要擒住她显然轻而易举。心中掐指而算，距离昨天点住他的穴道，至今只有不到四个时辰。他终究还是强运内力自行解穴，为什么他要这样傻呢？
　　无心再伪装下去，庞凤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收起紫霞剑，她面对展昭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道：“今日一别，恐怕我们就此为敌，真真正正成了陌路人。师兄，多多珍重。”
　　展昭握剑的右手一紧，强迫自己不去回头，不去看她。待到他再转身，小蝶的背影已经远去不可见。“陌路人……陌路人……”反复默念，心如刀绞。
　　到此，我们大家都应已看得明白，小蝶对展昭用情一片至深，只是她一生已被庞太师摆布如此，无法自拔，庞家一家身家性命系在她的身上。她偶尔想要反抗，想要逃离这种生活。之后的涤尘庵一事中，展昭替她在冰洞疗毒之后，她曾出言相邀展昭带他一同闯荡江湖。如果那时展昭答应，她将有勇气放弃现在的一切，跟他远走高飞。展昭虽对小蝶也是用情一片至深，但公理正义在他心中更为重要，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离开包大人。是以昭蝶之恋，至此其实已经是一个句号了。
　　至于后来的涤尘庵冰洞疗毒一事，在此还要简单再叙几句。——庞龙终于死在开封府铡刀之下，还给了杨家一个公道。庞太师深深怀恨在心，指使庞凤去刺杀杨文广。而杨文广与辽国黑水神宫宫主之女卫灵儿相恋（杨文广并不知魏灵儿的真实身份），卫灵儿为保护杨文广，与庞凤交手而不敌，所以使独门剧毒将她逼退，得以救杨文广脱身。而这种剧毒则需要修习完全相同一脉内功的人辅助之，才可以逼出，于是她设法再次找到展昭。展昭见她垂危，不计前嫌，拼尽全力为她驱毒，致使走火入魔，自己身中剧毒。
　　在此之后，涤尘庵命案事发，展昭奉命查案，这才真正揭穿小蝶就是庞妃这一秘密。展昭夜闯庞妃寝宫，亲眼见证师妹十余年来对他所设之骗局，心痛难当。不顾小蝶苦苦垂泪哀求，当场挥剑割碎红蝶锦囊，以示恩断义绝。因此才有了展昭酒醉城郊，与白玉堂对酒当歌，伯牙鼓瑟之后话。
　　<番外篇下部完>

　　公堂

　　第四章 
　　庞府之中，今日正值庞太师的二子庞虎学艺多年归来，一家人正在灵堂拜祭庞龙的牌位。
　　“贵妃娘娘驾到！”只听得门外小太监一声急匆匆的通传。庞太师父子连忙出得门来，却见庞凤不带侍从，眼圈潮红，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就疾奔入府，直奔自己的房间。庞太师忙向庞虎道：“虎儿，去看看她。”
　　庞虎依言走向妹妹的房间，却见她手持紫霞宝剑就冲出来，连忙上前将她拦住。“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放开我！”庞妃两眼仍是直勾勾的，看也不看多年不见的二哥。
　　“你要去救展昭？”庞虎适才已听父亲讲了事情经由大概。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少年时便钟情于展昭，是以一见她这个样子就料到了八分。
　　“放开我！”庞妃只是大声向他吼叫。见庞虎两手死死钳住自己双肩，怒从中来，“刷”的一声拔出紫霞剑。
　　庞虎劈头盖脸就给了妹妹一个重重的耳光，喝道：“你给我冷静点，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毕竟女流之辈，庞妃被这一个耳光打的声泪俱下：“可是我不去救他，他今天无论如何难逃一死……”哭着，持剑的手软下来，整个人绝望的瘫软在庞虎身上。“二哥……”庞虎见妹妹如此，也是不忍，连忙伸手搀扶住她。心中暗暗盘算，忽的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庞虎嘴角不禁微微泛出笑容，向庞妃说道：“妹妹放心，展昭嘛，由二哥来帮你救他。”庞妃闻听此言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的喜道：“当真？”庞虎笑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现在便乖乖的回宫去，以免节外生枝。哥哥去和父亲商议一下，这就赶去开封府。”庞妃依言而去。
　　望着女儿远去，庞太师不解的问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要去救展昭？”
　　庞虎道：“爹，你放心。一个展昭，目前他死与不死，对我们来说没什么重要。而展昭一条命，若能换来孩儿一道仕途，他日同朝为官，一则方便辅佐爹爹你，二则，还怕没有机会扳倒他么？”
　　庞太师点点头：“你说下去。”
　　庞虎道：“孩儿前日到达开封的时候，曾在街上与展昭见过一面，也曾同他交手过招。此人武功的确高深，如他使出全力，孩儿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不过展昭目前还不知道孩儿的真实身份，今日若要救他，看来也非孩儿莫属了。”
　　庞太师听的不解：“虎儿你究竟是如何打算？把为父的听糊涂了。”
　　庞虎道：“总之爹你就放心的助我一臂之力。展昭这个人的弱点，就是感情太丰富，任何一份小小的恩情他都不会置之不顾。所以，孩儿有十足把握，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话说白玉堂昨日忿然离开开封府大牢之后，心中辗转反侧。一夜之间四处探问，了解了涤尘庵一案详细的前因后果之后，冷静下来思量——若是展昭誓死不供出真凶，这件案的确已经打成了死结。若依照白玉堂一贯行事的作风，这件事根本就没什么好想的，当然是不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进公堂杀它个片甲不留，把这御猫救出来便了事。
　　但是这人是展昭，不是别人。白玉堂对展昭的性情了解至深，他深知若是如此行事，定会将展昭陷于不义，令他的余生都沉浸在愧疚之中，再无回转的余地。那么为今之计，只有自己闯入公堂认罪，代他一死。不过这御猫定是不愿连累自己，在公堂之上据理争执，若真是如此，那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到时也管不了他后半辈子如何，先将他救下再另想办法。
　　白玉堂主意已定，心中豁然开朗，一早便来到开封府的房梁上大大咧咧一躺，全然不在乎自己是否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命丧铡刀之下。死又何妨？只要能保护得他性命周全，白玉堂便死一百次也无妨。
　　此时便是只除了白玉堂一人气定神闲。再不论是开封府的众人、庞妃娘娘、还是庞太师父子、抑或是圣上天子的心中，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只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开封府一行人彻夜未眠、无计可施；庞太师父子心怀鬼胎；皇上心中始终疑虑此案的真相是他的爱妃与展昭之间有所苟且，而那两个大内侍卫正是因为得知了真相而被他二人诛杀灭口；而庞妃娘娘，此时正在宫中被皇上明敲暗推，以言语暗示威逼，并被皇上胁迫一同去开封府听审。
　　眼看午时已至。
　　天命不可违，包拯忍痛升堂。自打包青天任开封尹以来，这大概是第一次升堂升的如此悲戚。上到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下到执杖守门的衙役差官，全部无精打采，默默无声的在重复每日升堂的例行规程。
　　午时正，圣上携庞贵妃驾到。开封府中一片肃穆无声，包拯下座见驾。行过君臣之礼，便为圣上和娘娘安坐。包拯仍居于青天之位，圣上之座安在他右侧居高，以示君臣之别，庞娘娘则坐在圣上身侧的一张矮榻。
　　“啪”，惊堂木一声轻响，回荡在悄无声息的公堂之中，回声阵阵。
　　“带展昭。”
　　包拯一言出，圣上侧眼查看自己爱妃的面目神情。庞妃何尝不知皇上带她前来是什么意思？虽然心中焦急，但不敢丝毫流露。何况二哥适才答应自己相救展昭，多少令她心中存了一线希望。皇上从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将目光转向公堂大门。
　　只听得镣铐相撞声由远而近，来人似是行的缓慢。白玉堂此时卧于房梁之上看的清楚，心中不禁酸楚，暗想：“他一定是因昨日毒发的折磨导致体虚气弱，如今拖着一身沉重镣铐竟是步履艰难。”
　　见展昭一步步行至公堂之上，双膝跪倒，缓抬头道：“罪臣展昭，叩见皇上，叩见娘娘，叩见大人。”
　　绕是庞妃娘娘竭力克制自己心神，如今见他重铐缠身，面容苍白，跪于自己面前，心头仍是重重一沉。
　　包拯惊堂木一拍，开始问案：“展昭，本府问你，涤尘庵大内侍卫被杀一案，你可知情？”
　　展昭道：“罪臣知情。”
　　包拯道：“那么你可曾查出凶手是何人？”包拯此时心中仍存有最后一丝希望，盼他已经想的明白，能够将凶手供出。”
　　展昭答道：“罪臣已经得知凶手的真面目。”
　　庞妃闻听此言全身一颤，皇上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包拯继续问道：“那么现今凶手何在？”
　　展昭的目光望向庞贵妃，见她妆容淡雅、雍容华贵，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坐在天子之侧，心中说不上是番什么滋味。只一字一句的回道：“罪臣不愿将凶犯缉拿归案，已经将她放走了。”
　　白玉堂这时身在屋外房梁之上，只看得到展昭的背影，却没能看见展昭与庞妃之间一番目光交战。否则以他的机敏，早已看出事有蹊跷，大约禁不住便要当场将庞妃挟持，逼她说出真相了。
　　包拯黑面已经沉的愈发乌黑，眉头深锁，再一拍惊堂木道：“展昭，本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将那凶犯如实供出，圣上英明，你过往种种，定能既往不咎。”
　　皇上心中暗骂：“包黑子你真会借花献佛啊，朕何时说过要既往不咎了。”
　　白玉堂也是心中暗骂：“是不是人一做了官都这么婆婆妈妈，包老黑这么问法，简直连神仙也要被他急死了。只是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庞妃心中暗暗焦急：“二哥怎的还不前来，莫不是骗我的吧。”
　　只听展昭回禀道：“罪臣主意已定，不能将此凶犯交出，大人便是再问一百次一千次，展昭的回答，也是一样。”
　　包拯道：“展昭，你可知单凭这一句话，就已犯了欺君大罪？”
　　展昭道：“罪臣知道。罪臣欺君枉上，触犯朝纲，甘愿认罪伏法。”
　　“启禀皇上，”庞贵妃此时已按捺不住，欠身向皇上禀道，“可否让臣妾，问展护卫几句话？”
　　皇上怀疑的目光电光火石般逼视在她身上，庞妃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硬着头皮道：“臣妾知道，妇人论政有违礼教，但不管怎样此事终究因臣妾而起，若是中间有何因由，致使展护卫含冤，那臣妾岂不罪过？”
　　皇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道：“如此，爱妃尽管说。”
　　庞贵妃微微一闭目，稳住心神，转过身来面向展昭，问道：“展护卫，本宫问你，涤尘庵侍卫一案的凶手，你真的知道吗？”她在话音中刻意强调“真的”二字。
　　展昭目光与她对视，心中微颤，答道：“是。”
　　“那么你可知道欺瞒圣上，维护凶犯乃是死罪？你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赔上自己的性命，这样做值得吗？”
　　她这两句话问的古怪，不知情的人都认为这庞娘娘一介女流之辈，见识浅薄。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竟问了两句如此不关痛痒的两句话。
　　庞妃此时心中大声呼喊：“不值得，你快说不值得。我如此明显的暗示你，你难道不明白吗？把我供出来，把我供出来你就能脱罪。皇上并不会真的杀了我，如此我也终于能够摆脱这傀儡的生活。为什么你这样固执？为什么不说呢？”
　　展昭看着她，良久，才低下头来，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展昭此举自有其道理。贵妃娘娘，不必为展某惋惜。”
　　这一番话语，展昭说的不卑不亢。皇上见他身着囚衣，手足均缚以死刑犯的大号铁镣，面露疲态，跪在公堂正中，全身上下却仍是说不出的一番英姿。更有这一席话说出，言辞之中凛然一股正气。一刹那间，天子忽觉三分自惭形秽，心中对展昭的莫名敌意愈发隐隐加深。
　　庞妃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绝望，咬唇点了点头。
　　皇上便向她问道：“爱妃问完了？那么依爱妃所见，展昭应该如何处置呢？”
　　庞妃在皇上如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直觉得快要晕倒，咬牙道：“这个人目无法纪，完全不将皇上放在眼里，……应判死罪。”
　　这句话便似尖锥刺于展昭的心上，相比之下，昨天那毒发的剧痛似乎都相形见绌。
　　皇上转向包拯问道：“包卿家，展昭身为朝廷命官，私放杀人凶犯，按律该当何罪？”
　　包拯皱眉回答：“回皇上，应是死罪。”
　　皇上又道：“那么展昭目无君主，在朕面前隐瞒实情，又该当何罪。”
　　包拯迟疑道：“也是死罪。”
　　皇上再道：“展昭宁死不将凶犯供出，朕甚至怀疑，杀人凶犯其实就是他本人。如果涤尘庵两位大内侍卫真是展昭所杀，那又该当何罪？”
　　包拯道：“还是死罪。”
　　皇上猛然在龙椅扶手上一拍，怒道：“展昭身犯三条死罪，且自己供认不讳，为何你推三阻四，迟迟不将他治罪？你再三向朕保证，办案对事不对人，莫非现在你要在朕面前徇私枉法不成？”
　　包拯双目紧闭，长声嗟叹。此时，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以及堂下的衙役，“忽”的一下全部围上前来，齐齐跪倒。
　　皇上威逼道：“包卿家，你难道要朕亲自下旨么？”
　　包拯看着堂下的展昭，只觉一生中从未如此难以开口讲这句话，然而情势所逼，又如何由得他了？五个字掷地有声响彻开封府上下：“虎头铡伺候！”
　　未等堂下各人开口求情，只闻听一人高呼道：“且慢！”
　　呼声未消，人已落地。众人见一青年相貌堂堂、气度凛凛，一袭白衣、一柄折扇，将其映衬的华美非常，飘飘然大踏步走上公堂来。来者何人？正是锦毛鼠白玉堂。
　　展昭大惊，低声道：“白兄？你来干什么？”
　　此时圣上开口问道：“堂下何人？”
　　白玉堂双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道：“草民白玉堂，参见圣驾。”
　　包拯虽不知白玉堂此时为何出现，但只多得一时片刻的余地也是好的，便拍案问道：“白玉堂，此乃开封府公堂，你如何不加通传私自晋见？你可知罪？”
　　白玉堂道：“草民知罪。草民是为了洗刷展护卫不白冤情而来，一时心急，有违礼数。”
　　包拯大喜道：“哦？如此说来，你知晓此案的真凶了？”
　　白玉堂道：“正是！”
　　展昭此时已知白玉堂是来为他顶罪，心中大急，抢上前便要说话。白玉塔哪里容得他开口，昂头朗声说道：“启禀圣上，启禀大人，那杀害大内侍卫的真凶，便是……”而白玉堂这“在下”两字还未及说出口，却突然被公堂之外传来的又一声音打断。”
　　“便是在下！”
　　一语既出，刚吃过一惊的众人又再吃了一惊。闻声望去，只见又一白衣公子翩翩而入，与他并肩而行的，竟是国丈庞熊庞太师。
　　庞妃见状大喜，脱口而出轻声唤道：“二哥！”
　　这庞虎心怀诡计上得公堂来相救展昭，众人皆未知是怎么一回事。但在这整个公堂之上，见到庞虎之后最为心惊的人，却是白玉堂。
　　白玉堂心中直一股熊熊业火燃起，怒目圆睁，拿折扇的右手握紧，竟将扇骨捏的“咯吱”作响。
　　“是你……”白玉堂心中狠狠暗道。
　　<第四章完>

　　比武

　　第五章 
　　上回书说到，锦毛鼠白玉堂抱着必死之心上公堂相救展昭，不料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世间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个“程咬金”，偏偏又正是白玉堂的旧年宿敌——庞虎。
　　只见庞太师和庞虎二人匆匆走上公堂，跪拜道：“微臣携犬子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无奈道：“平身。二位为何匆匆而来？少卿刚才所言，又是什么意思？”
　　庞太师假意看向展昭道：“微臣父子是为洗脱展护卫莫须有的罪名而来。”说着向庞虎喝道：“孽子！还不下跪！”
　　庞虎依言跪倒。
　　几下变故，皇上被搞得晕头转向，笑道：“你们也是为了替展昭‘洗刷冤情’而来？庞少卿又因何下跪啊？这位……白少侠？你们又是何关系？”
　　庞太师并不认得白玉堂，也不知道他来这里所为何事。而庞虎是认得白玉堂的，不仅认得，而且两人少年时候曾有很深的积怨。此时庞虎微微侧头看见白玉堂怒目圆睁瞪视于他，心中冷笑一声：“白玉堂，料不到你也在这里，往后的这出戏嘛，哈哈，就更加有意思了。”当下抱拳向皇上禀道：“启禀圣上，罪臣并不认得这位少侠，也许是展护卫的挚友吧。罪臣此来是要向皇上奏明，在涤尘庵杀害两位侍卫的，不是展昭，而是罪臣！”
　　“哦？”皇上诧异。
　　包拯也奇道：“太师，你说展护卫不计生死，所要保护的幕后之人，就是令公子庞虎？”
　　庞太师忙道：“正是。”又向皇上拜道：“皇上，微臣教子无方，致使孽子做出这等祸事来，请皇上责罚老臣！叩请皇上念在孽子涉世未深，乃是初犯，饶过他的死罪。犬子一定会将整件事的实情相告。”
　　天子不晓得他们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心中糊涂起来。只道：“朕就先赦免他的死罪，到底怎么回事，速速道来。”
　　庞太师道：“臣代孽子叩谢皇上不杀之恩。”便对庞虎道：“还不快把事情详细的讲出来！”
　　庞虎答应道：“是。回皇上，那日我到涤尘庵看我的妹妹，进了厢房却找不到她。我初来不认得路，就在庵里头随意走走，看找不找得到她。转了几条小路，却看到一个奇异的冰洞，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就走近前去观看，见冰洞门口有庵中所立的牌子，写着‘清修之地，万望勿扰’，我便止步在门口。我正在想是不是娘娘在洞中清修，这时背后闻听有人声。我刚一回头，便见有两个人持刀向我扑来，我以为是有歹徒想要闯入娘娘的静修室行刺，便出手与他们搏斗。他们二人攻势紧迫，我为求自保，一时失手将他们二人杀死。”
　　展昭听到此处，早已知道庞虎完全是在说破大天的胡编乱造，但是不知他因何对自己出手援救，也不便当众揭穿与他。
　　白玉堂却按捺不住，低头轻声询问道：“你要袒护的人就是他？”
　　展昭轻声回答：“不。”
　　白玉堂闻听，心头愤怒稍稍平息，也是暗自奇怪：“这个人居然是庞太师的儿子，为什么他会来相救展昭？他两个莫非是挚交？”看看庞虎背影，再看看展昭，又是无名火起。
　　只听庞虎继续讲述道：“等到我细细查看尸首的时候看到令牌，我才知道我杀了御前侍卫。小子一时胆怯糊涂，就逃离了现场，迟迟直拖到今日才将真相道明，带累展护卫蒙受不白之冤，罪臣万死。”
　　皇上听罢问道：“那么展护卫又为何替你掩饰？你们是故交么？”
　　庞虎回头望了一眼展昭，说道：“不，罪臣与展护卫素未谋面。展护卫不肯将罪臣供出，想是他怕说出来会有损我们庞家的声誉。”
　　众人听到此都不觉心中疑惑：庞龙死在开封府的铡刀之下，从此结下不解之仇，展昭又岂会为了什么庞家声誉不顾性命。
　　此时庞贵妃不待皇上说话，抢先接口道：“原来展护卫三缄其口，是为了保全我们庞家的声誉。本宫真是感恩戴德。启禀皇上，臣妾的二哥是因为保护臣妾心切，才会误杀了两名侍卫，就请皇上赦免了他的死罪吧。”这后两句话话音婉转，大有媚惑之声。
　　皇上本来也觉怀疑，但见爱妃在自己面前莺声燕语，苦苦哀求，不禁有几分心驰荡漾。更何况，皇上如此苛刻的追查此事，也并不是真正因为这两个侍卫的死，而是因为怀疑展昭与庞妃有情。如今看来，是一场误会。便笑道：“好，既然爱妃如此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庞少卿既是为了保护爱妃而误杀侍卫，也不必诸多自责了，朕自会对两名侍卫的亲属多加封赏。至于展护卫，你既然是为了顾全朕的爱妃之家声，你之前的欺君枉上朕也不再追究。众卿家都请平身吧。”
　　包拯一行人等闻听大喜，齐声谢过圣上。白玉堂只顾连忙将展昭从地上扶起。
　　当今皇上也是爱才之人，见了庞虎和白玉堂两个年轻少侠，均是英姿飒爽、出语不俗，便有心收为己用。开口说道：“不过朕那两名大内侍卫，都是从众侍卫中挑选出来的高手。庞少卿竟能一举将他两人杀死，定也是身手不凡了？不如少卿就露两手给朕看看，如果朕看的满意，便赐你一份锦绣前程，如何？”
　　此番话正中了庞氏父子下怀，庞虎谦言道：“其实微臣功夫粗陋，不敢在圣驾面前献丑。”
　　庞虎故意谦退，反而更招起了皇上的兴头。皇上笑道：“哎。少卿何须过谦呢？”
　　庞虎道：“既然圣上有此兴致，小子便斗胆献丑。只是，微臣一个人唱独角戏，似乎冷清了点。要是能有展护卫相陪在下过几招，那岂不是更好？”说着，转头看向展昭。
　　皇上拍手道：“好，好！如此最好。”
　　展昭和白玉堂两人都是心中一动，霎时明白了庞虎的意图。白玉堂心道：“庞虎啊庞虎，你好卑鄙。这明明是看准了展昭的弱点，以施恩惠来要挟与他。”展昭也心下明白，只是不言。
　　庞虎见他不答，又笑道：“莫非展护卫是嫌在下武功低微，不肯赐教么？”
　　见展昭仍是不语，皇上笑道：“难得朕今天兴致正浓，展护卫何必推辞？你就陪庞少卿过几招，让朕开开眼界！还有这位白少侠也同去，如何？”
　　白玉堂不置可否，站在当地，心中骂道：“你个昏君，长的是什么脑子……”
　　展昭见皇上金口已开，实在无法回绝，便道：“展昭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庞兄不吝赐教，展某恭敬不如从命。”
　　皇上大笑道：“好，那么来人！马上给朕摆驾虎豹楼！”
　　此时白玉堂恍然想起一件事来，骤然心中一悸，拉住展昭轻声道：“不行，你的伤！”
　　展昭轻道：“无妨。”
　　白玉堂道：“怎么会无妨！剧毒散于你奇经八脉，昨日刚刚发作一次，你现在绝不可以动武牵引内力！”
　　其实展昭如何不知？只是事已至此，如何是好？庞家摆明一心要自己报恩，皇上也兴致正浓，若再搅了他的兴头，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事端来。于自己无关紧要，只怕会牵连包大人被皇上和庞家刁难。当下不顾白玉堂的拦阻，匆匆回房简单更衣。
　　虎豹楼前，正午的艳阳高照。皇帝和庞贵妃设座于观礼台上，庞太师与包拯一行人立于两侧。四周皆有御林军列队把守。
　　宽阔的演武台上，展昭、白玉堂、庞虎三人并排站立。白玉堂和庞虎二人都是一袭白衣，展昭却着了一身黑色便装。皇上由高处望下来，见展昭长身玉立、玉树临风，而白玉堂少年华美、气宇不凡。再望向庞虎，也是一派凛凛生威，只是眉眼间似有一股煞气，相较那另外两人稍稍有所不同。心中正高兴，也不以为意。只是高声笑道：“好！好啊！真是英雄出少年！”
　　白玉堂哪里有心情在这比武，想到展昭适才拖着镣铐行走都是困难，现在如何能与人动手过招？ 于是也顾不得那许多，上前跪拜道：“启禀皇上，实不相瞒，展护卫身上受有内伤，还未痊愈。就让草民与……与庞少侠过上几招如何？”
　　皇上道：“哦？展护卫受伤了？朕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啊？”
　　展昭眼见皇上略有不悦，正怪责白玉堂胡乱说话，提气高声禀道：“启奏圣上，微臣前段时间的确曾经受伤，但现下已经不碍事了。白少侠是在下江湖上的挚友，是担心微臣的身体才如此说，请皇上千万不要见怪。”言下之意，暗示白玉堂是江湖中人以为他的失礼而开脱。
　　皇上笑道：“不碍事就好。朕的御猫，便是朕当年在此钦点册封的。而今庞少侠和白少侠你们两位，就分别与御猫过招，让朕再开一番眼界吧。”
　　白玉堂心中叫苦不迭，想自己请旨不成，反倒要展昭再多战一场。更糟糕的是将展昭有伤之事明言于此，岂不是让庞虎更无忌惮？
　　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先与展昭交手，掩饰一番了。
　　想到此，不等庞虎有所行动，面向展昭一揖道：“展护卫，那白玉堂就不客气，先向你讨教了。”展昭知道白玉堂心意，便道：“如此就讨教了。”
　　庞虎见状，心下道：“也好。这个风头，就让你白玉堂先抢去也无妨。”便稍稍侧身，退在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青峰与画影两柄宝剑同时风鸣出鞘，正午的日光映照之下，光彩非常，博得全场一阵喝彩。
　　话说展昭与白玉堂两人之间的默契非常人可比。想当年鼠猫之争过后，白玉堂与展昭虽然不打不相识，结为挚友。但白玉堂心高气傲，哪里那么容易就服输？恨不得每日都要找展昭比试一场才罢休。天长日久，两人的剑招已经互有相通。但见展昭的剑光大开大合，身形俊逸，说不出的潇洒好看。白玉堂则施展绝世轻功，纵跃闪避，画影映霞光，华美非常。两个人不像是在比武打架，倒像是舞剑表演了。直看得天子不住拍手叫好。
　　两人剑意相合，心意相通，白玉堂此时却有三分忘情。两人以剑说话，你问我答，我言你听，如有灵犀，白玉堂心中只恨不能这一生永远这样舞下去才好。忽抬头见展昭，额角似是已有汗水密密渗出，才知一时心驰。慌忙低声道：“不要再打了，快收剑。”
　　展昭会意，贯注精神，一剑向白玉堂眉心刺去。白玉堂提气纵跃，人飞上半空，画影剑向下疾刺，双剑在空中搅于一处。白玉堂手臂运力兜转，展昭手腕随着他的力道上翻，两人同时飞身腾空转了一周，手中剑也同时指向对方的脖颈。这一场，竟是无分胜败。
　　天子朗声道：“好啊！两位都是神功盖世，当真精彩！当真精彩！”两旁诸臣侍从也无不随声符合，连连称好。只有庞太师心中不太高兴，心想本是他虎儿的风头，哪里来了一个什么白少侠，真是多事。脸上不敢表露，向皇上点头哈腰赞好。
　　白玉堂和展昭两人收起剑来，向皇上行礼。白玉堂低声问：“你身上怎样？要不要紧？”展昭道：“不要紧，白兄放心。”白玉堂听他说话有些气促，嘱咐道：“不管怎样，你身体现下虚弱，不要跟他硬拼。我旧年曾与他交手，此人武功不弱，不知道近年来是否有所进益。”展昭奇道：“白兄你认识他？”
　　白玉堂不及细说，此时庞虎已经走上前来，说道：“这位白少侠身手真是俊逸，竟与名满天下的御猫展昭打了个平手。在下今天没有机会向白少侠讨教，真是憾事。”
　　白玉堂被他激的怒从中来，只欲开口讥刺他几句。看到展昭向他微微摇头，只得咬牙隐忍，退向一旁。
　　庞虎向展昭抱拳道：“展护卫，那么庞某也要向你讨教两招。”
　　展昭微微一笑，还礼道：“请赐教。”
　　展昭心中想还庞虎这个人情，是以并不拔剑，两人静静对峙了一小片刻。庞虎见展昭在等自己先行进招，不禁心中暗笑：“御猫啊御猫，看来我把你料的不错。”高手过招，得先机者得天下，庞虎与展昭曾在开封城郊动过一次手，深知自己实则不是展昭的对手。今日展昭相让之意已经十分明显，让他放心不少。
　　剑光一吐，庞虎出剑就是一招杀招，直取展昭前胸而来。展昭没有料到他出手如此狠辣，与城郊一战时截然不同。想来这一战，他是势在必得。方才庞虎出言暗讽白玉堂，展昭心中已然十分不悦。又见他现下出手阴狠，恨不得立时便将自己毙于剑下，如此锋芒毕露，激的南侠不禁一股好胜之意涌上心头。
　　展昭心中一动，剑光一转，不再只是招架相让。双剑相交，庞虎的三道攻势被展昭一剑化解，两人身形同时飞在半空，只见青峰掠带寒意，扑面而来。庞虎见展昭剑意突然起了变化，剑上内力也忽然变强，自己被逼的由攻转守，先机尽失。当下不再犹豫，拿出毕生本领对付展昭。
　　庞虎自幼跟随天山派修习武功，天山派是武林中一号以阴狠毒辣功夫著称的门派，而“快剑四十九式”，则是天山派的独传看家武学。庞虎知道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此时再不能有所保留。当下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上，剑光吐纳，使出这“快剑四十九式”来。
　　这套剑法展昭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破解过。庞虎自以为剑招凌厉，殊不知早在三年前，他天山派中一人曾以此剑法与展昭过招，被展昭伤于青峰剑下。所以试论来，庞虎的武功修为还是与展昭相去甚远。
　　只听断金碎玉之声“铮铮”连响，两人飞身于空中，两柄剑电光火石一般连续相碰。庞虎进了七七四十九招，展昭守了七七四十九招，竟是滴水不漏。庞虎心中暗叫不好，如此打下去自己定然无法取胜。恍然想起刚才白玉堂提到展昭身有内伤，心道：“这就休怪我趁人之危了。”想着，不再以剑法相拼，运气凝神，剑气忽然一长，与展昭比拼起内力来。
　　其实适才守他那四十九剑，展昭已被他剑上内力激荡的胸中烦恶，内息不畅，那毒发最初的痒麻之感已经爬上了丹田之中。现今庞虎剑招收敛，只以内力相博，每一剑都有如排山倒海之势的剑气袭来。展昭本欲正面与他相抗，但提运内力之下，瞬间那痒麻之势加剧，丹田中便似挨了几刀般瞬间剧痛。只得身形翻转，避开剑气。
　　庞虎见他身形中露了破绽，挺剑疾刺他右肋。本以为一剑得手，但低估了展昭轻功盖世，半空中依旧能够闪身躲避。庞虎一剑刺空，身形跟不上展昭的变化，竟被展昭三尺青峰反攻而来，眼看这一剑就要穿肠而过，难以避开，庞虎面露惊惶。但见青峰剑将挨上自己身体的一刹那间，向左一偏，从他衣襟上轻擦而过。庞虎双足落地，重心不稳，往后便倒。展昭此时与他相距不过一尺，只伸臂在他背后一挡，助他站稳，而庞虎此时面对观礼台，是以皇上与众臣并看不到展昭的动作。不过这一战，无疑是庞虎输了。
　　然而庞虎的确没有将展昭料错，展昭虽是心中不忿他的所作所为太过处心积虑，但有恩必报——这一向是他的处事原则，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展昭赢他是暗示于他做人不要太过嚣张，但他赢的巧妙，若不是白玉堂等精通武学之人是看不出个中奥妙的。
　　此时交手已罢，展昭心道：“你要我还你这个恩情，展昭便还于你。”想着持剑的右手一抖，“呲”的一声，黑色的腰带碎成两段，飘然落在地上。展昭返身，面向观礼台单膝跪倒，说道：“庞少侠武艺精湛，展昭输了。”
　　这一变故让在场之人都出乎意料。方才展昭与白玉堂一场打得漂亮，众人看的酣畅淋漓。而与庞虎这一场多次险象环生，两人实则在以命相博，皇上与包拯等不懂武学之人并看不懂，也不知二人谁输谁赢。只听得展昭如此说，天子击掌称赞道：“好啊！庞少卿果然英雄少年，连朕的御猫也败在你的手上。朕便也封你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赐号‘御豹’！”
　　庞太师和庞虎听闻均是大喜，跪倒谢恩。
　　封罢庞虎，天子的目光转向白玉堂，唤道：“白少侠。”
　　白玉堂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展昭身上一分一毫，紧紧的为他捏着一把汗。尤其看到后来，庞虎以内力相逼，白玉堂几次想要上前阻挡，又恐皇上怪罪于展昭而不敢出手。之后又见展昭不得不牵动内力与庞虎交战，目光更是牢牢盯住他的神情，唯恐他不支。是以皇上呼唤他一声，竟然没有听见。
　　皇上见他不答，未免有些下不来台，又唤一声：“白少侠！”
　　白玉堂恍如梦中惊醒，这才向观礼台拱手道：“草民在。”
　　皇上道：“白少侠气宇不凡，武功高强，朕也欲赐你一份公职，你可愿意？”
　　若这一番话早一天说出，白玉堂必然不屑。他白五爷快意平生，仗剑江湖，平日里没少笑话展昭因身在官场而缚手缚脚，他又怎能看得上什么公职。
　　但皇上赐封庞虎“御豹”，显然是称他在展昭之上。白玉堂与庞虎早年相识，深知此人心机之深，为人歹毒。如今又见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庞家的次子，想来今后在朝中又是一番恶势力。今日他们三人比武，结果很明显。展昭的武功显然高于自己和庞虎，但庞虎欺展昭为人忠义，仗着对展昭曾有救命之恩，只怕今后还有不少事端。如若自己也能在朝为官，站在开封府一方，那庞虎想必会多一分忌惮。
　　白玉堂思量到此，撩动袍襟，单膝跪地，朗声道：“草民谢皇上封赏。”
　　皇上听他如此回答，甚是喜悦，便道：“朕也同封你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你既与展昭相交为挚友，朕就命你二人一同任职开封府，辅佐包爱卿左右。”
　　白玉堂闻听甚是中意，再拜道：“白玉堂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今日得了两位青年才俊，志得意满，意气风发，领着爱妃摆驾回宫而去。
　　众人跪拜，恭送天子离去。
　　白玉堂望向展昭，才意识到他自刚才以剑拄地，向观礼台跪倒认输之后始终一声未吭，纹丝未动，心里大叫不好。抢上前去扶住他臂膀，果然见展昭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正一滴一滴掉落在地。
　　“糟了，果然你身上的毒性又再发作！”白玉堂双手去搀扶他，却感到他肌肉僵硬，显然在暗中较着劲。“皇上已经走了！我扶你起来，你放松点！”白玉堂焦急喊道。此时包拯一行人见状已从观礼台上快步走下，赶上前来探视。
　　展昭此时不是不敢动，实则是不能动。在空中竭力躲避庞虎那一剑的时候，牵动丹田内力，胸腹中已经如万箭攥心，身上剧毒已然发作。再后来的拼力一击、一让、一挡、一拜、一语，均是强撑一口气而行。现下展昭只觉真气如脱缰的野马四下游走，带着利刃在体内横冲直闯，眼前昏晕，目不能视。
　　听到白玉堂的声音响在耳边，似远似近。模糊中感觉到一双手臂用力托住了自己，身体有了支点，展昭只觉自己再也撑不住了。浑身劲力一松，“哇”的一声，将忍耐已久的一大口鲜血尽数呕出。人便直直的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第五章完>

　　奇毒

　　第六章 
　　展昭虎豹楼力战两位高手，牵动真气导致体内剧毒发作，一口鲜血喷在演武台之上。
　　白玉堂见展昭终于不支昏倒，眼疾手快抢上前去，将他身体接住。
　　“公孙先生？……”白玉堂向公孙策急道。
　　公孙策会意，蹲身抬起展昭右臂，搭上的脉搏。包拯皱眉问道：“怎样？”
　　稍微辨别脉象，公孙策抬头说道：“暂无大碍，还是快点先把展护卫带回开封府，再容学生细细为他诊断。”
　　白玉堂闻听，也不用别人帮忙，一把便将展昭身体拦腰抱起，快步向前先行而去。
　　虎豹楼位居皇宫之中，由皇宫出来待到开封府还有一段路程。一行人向御林军中借了两匹马，让白玉堂护着展昭共乘一匹，公孙策不善骑术，便由王朝与他同骑。四人先行出得宫门来，望开封府策马而行。
　　杨家小儿杨文广此时正途径开封府附近的街上，见远处四人两马匆匆而来。杨文广看清来人，招呼道：“公孙先生？展大哥？”定睛一看，却见展昭双目紧闭，侧身斜坐于马上，身体靠着与他同骑的白衣青年，双臂无力的垂于身侧。奇道：“公孙先生，王朝哥哥，展大哥怎么了？”
　　白玉堂并不认得杨文广，就算是认得他此时也无心耽搁，是以并不理会，只顾策马前行。王朝向杨文广匆匆抱拳道：“展护卫身体不适，杨公子，失礼了，改日详谈。”
　　说罢两匹马从身旁擦身而过，杨文广自语道：“展大哥受伤了么？他武功那么高，谁能伤的到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了，一会回家回过太君，去开封府探望他。”
　　回到开封府，白玉堂将展昭抱至房中，先把他外衣解下，再将他小心安置于床上。公孙先生坐在床沿，细细的给展昭诊了一脉。
　　此时包拯一行人也已匆匆赶回，团团围在展昭的床边，关切的望向公孙策。
　　公孙策开口道：“展护卫此次毒发，比昨日势为沉重。两天之中毒性连续发作，对他元气有很大的损耗。这毒素散于他周身经脉之中，只怕每发作一次，就与他气脉相连的更紧密一分。如此下去，会对他五内腑脏逐渐有所损伤。”
　　包拯道：“那展护卫究竟所中何毒？可有解药？”
　　公孙策摇头道：“学生惭愧，展护卫所中之毒，学生毕生从未见过。”
　　白玉堂急道；“公孙先生见多识广，你怎么会没见过呢？先生再细细想想，他中的是什么毒？只要有解毒之法，我立即去想办法！”
　　公孙策道：“白少侠担心展护卫，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我真的没有见过这种毒，从展护卫的脉象、与毒发的体征来看，此毒不像是中原地方所有。”
　　说到这里，闻听床上展昭轻咳了一声，似是有悠悠醒转之势。众人不由得屏息向他观望。
　　展昭眉头轻皱，口中喃喃似在说话。
　　众人听不清楚，唯有白玉堂反映道：“水！他要水！”
　　张龙连忙拿起桌上茶壶，倒了半盏，递在白玉堂手里。白玉堂坐到床边，小心将展昭上半身扶起，接过茶杯，轻轻喂到他唇边。
　　展昭昏沉中似是口渴难耐，低头欲饮。白玉堂连忙就着他嘴边往下灌了两口，将茶盏递还张龙，用自己袍袖帮他擦去淌在嘴角和衣襟上的水迹。展昭喝了两口水，头颈便无力的靠回白玉堂的肩上，喘了两口气，觉得心中渐渐明白起来，便缓缓撑开了眼睛。
　　包拯关切道：“展护卫，你觉得怎样？”
　　展昭只觉眼前昏花，看不清楚。微微闭眼，歇了一口气，再睁开来，才逐渐看清——原来是开封府上下人等都围在自己床边。感到自己背脊倚着一人，看去是雪白锦丝袍袖，心下便知是白玉堂。
　　众人关切之意溢于言表，展昭此刻虽气虚力弱，但还是尽力微笑道：“带累各位担心……展昭没事了。”
　　公孙策道：“展护卫，胸腹间可还疼痛？”
　　展昭道：“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没有气力。”
　　公孙策道：“你两日之内毒发两次，本应该卧床休息。今日虎豹楼又大动真气，现在何尝会有气力？现下胸腹不再疼痛，想是毒性已暂时平息。”
　　包拯问道：“展护卫，你究竟何时何处身中此毒？这样大事，又为何要隐瞒大家呢？数日前你曾说过，以同门内功为你的师妹疗毒，你所中之毒可是那时留下？”
　　“师妹？哪个师妹？”白玉堂奇道，“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展昭本不愿此事让白玉堂得知，见包大人这个时候说了出来，也没有办法，只得答道：“是，属下是在为师妹运功驱毒之时，不慎走火入魔，致使她的毒过到了属下身上。”
　　公孙策闻言喜道：“那就好办了。展护卫你可曾问过师妹，她是如何身中此毒的？”
　　展昭一愣，答道：“当时她性命垂危，不及相问。”
　　白玉堂道：“那么你那师妹现在何处？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我去替你问个清楚，再设法帮你解毒。”
　　公孙策道：“白少侠所言极是。”
　　展昭嗫嚅道：“展某也不知她身在何处，她一向孤身浪迹天涯，只怕……现下已经离开开封。”
　　闻听此言，众人又沉默了。
　　白玉堂道：“你身中剧毒，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走掉了？岂不是等于害你？”
　　展昭道：“师妹她……不知道我中了毒。”
　　白玉堂不依不饶，追问道：“你师妹姓甚名谁？你说出来，白玉堂即日便去四方寻访于她。要解你身上之毒，这是唯一的办法。”
　　展昭无法自圆其说，只低声道：“白兄……”，说着又再闭目。
　　众人均以为他刚刚苏醒，多言劳累。白玉堂却在他言语之间听得明白，感到他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下去，只将自己身体又向床里面移了移，以便让靠在自己胸前的人姿势更加舒服。
　　只听见门框“咚咚”响了两声，一个小衙役进来通传道：“各位大人，杨家小公子前来探望展大人。”
　　包拯道：“哦？快请。”
　　话音未落，杨文广已然摇摇摆摆走进屋来。他年纪尚小，一副少年顽皮的样子，憨憨笑着行礼道：“文广见过包大人，见过公孙先生和各位大人。”
　　包拯慈爱的扶住他臂膀，笑道：“文广何须多礼？快过来吧。”这杨文广自幼便经常在开封府玩耍，公孙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展昭则教他习武，王朝马汉等人闲来时也总领着他游玩，是以关系非常熟稔。今日随杨文广同来的还有天波府一个丫头，看年龄也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样子机灵。她向包拯行过礼之后，便侍立在一旁。
　　杨文广走近几步，向着展昭卧榻行一礼问道：“展大哥，你身体好些了么？”
　　展昭一向把杨文广当成小弟弟，十分疼爱。见他前来，微笑道：“展大哥没有事，让你担心了。”说着抬手拍拍床边：“来这里坐吧。”
　　杨文广也不客气，便走到床边。见展昭仍如适才在街上见到时一样，倚靠在白玉堂的胸前，他以前未见过白玉堂，心中不免有三分奇怪。于是向白玉堂行礼道：“文广见过这位大人。”
　　展昭这才想起杨文广应是初次见到白玉堂，便向他介绍道：“文广，这位是白玉堂白大哥，江湖上人称锦毛鼠，是展昭的挚友。”杨文广喜道：“你就是白玉堂白大侠？文广久仰大名，一直没能见面，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你。文广在此见过白大侠！”说着又深深行了一礼。
　　白玉堂正欲开口说话，包拯笑道：“文广，不是白大侠，应该是白大人才对。白护卫是当今圣上刚刚钦封的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杨文广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文广以后来开封府，也能常见到白大侠了？阿不，白大人！”
　　白玉堂忙摆手道：“哎～不用那么多礼，我白玉堂一向不惯讲这些礼数。”说着指了指展昭，“展大人身体不好，杨公子恕我还礼不周了。”
　　展昭微微笑道：“都是自己人，无需多礼。”
　　杨文广便坐到床沿上，双手拉住展昭右手问道：“展大哥，你身体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刚才我跟太君说起，太君和娘就要我快些来看看你，还要我替她们向你问好。你到底怎么了？”说着说着皱起了眉头。
　　展昭见他喜怒形于色，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不忍相告，只说道：“文广不要担心，我只是前日受了些轻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公孙策在旁却接口说道：“文广不是外人，展护卫又何须隐瞒。你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多一个解决的方法。”包拯点头道：“正是。”
　　“是啊。”杨文广道，“展大哥不要瞒着我。公孙先生，展大哥到底哪里受伤了啊？”
　　公孙策道：“实不相瞒，展护卫并非受伤，而是身中奇毒。”
　　文广惊道：“中毒？”
　　公孙策道：“不错。展护卫所中的毒很奇怪，在下从未见过。现下又无法得知施毒的究竟是什么人，我们正在束手无策。”
　　杨文广突然对随他而来的那个小丫鬟说道：“灵儿！你那么精通解毒之法，快来帮展大哥看一看！”
　　包拯讶异道：“哦？这位姑娘精通解毒之法？”
　　杨文广笑道：“是啊，灵儿从小跟她娘亲学习解毒之法，上一次我误中潜罄花毒，对亏灵儿认得出，才配了解药救了我的。”
　　公孙策道：“潜罄花毒？那是很不寻常的一种毒草，解药配起来相当繁琐。这位姑娘虽然年少，原来却身怀奇才。”
　　白玉堂大喜道：“当真？那快快有请姑娘来替他看一看，若真能解得他身上之毒，白某感恩戴德，日后定当涌泉相报！”他怀抱着展昭，无法起身行礼，只抱拳向她一揖。
　　那名唤灵儿的丫鬟连忙走上前来拦阻他道：“灵儿只是略懂解毒之法，但一定尽力替展大人医治，白大人千万不必要多礼，小女子受不起。”说着便上前先向展昭道了一礼，拿起他手腕，伸出右手以三根手指搭上他腕脉。
　　公孙策见她搭脉的手法奇特，不似是中原医道，心中暗自奇怪。
　　此时房中众人皆不再说话，专心望向她搭脉的手，似乎生怕错过了这一线希望。
　　各位看官，到此要说明的是——其实这个小丫鬟灵儿便正是当日对庞贵妃下毒之人，她与杨文广暗中相恋，所以隐瞒身份来天波府做了使唤丫头。也就是说现下展昭身上所中之毒，正是出于她的手中。
　　灵儿三根手指一搭上展昭的腕脉，立即心中一跳、面色大惊，但她人站在床边，脸向着床帐里头，是以只有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人看到了她的表情。展昭只道是自己身中之毒无法可解，才会令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灵儿此时向展昭问道：“敢问展护卫，是如何中了这毒的？”
　　展昭道：“是在下以内力替师妹逼毒疗伤之时，走火入魔，使得师妹身中之毒过到了在下的身上。”
　　灵儿心中暗暗讶异：“师妹？是了，多半真是自己下手打伤的那个蒙面女人。”
　　公孙策问道：“姑娘，你可认得展护卫所中的是什么毒？”
　　灵儿面露难色，似欲启齿又把话吞了回去，半晌摇头道：“展大人，公孙先生，对不起，小女子才疏学浅，实在分辨不出展大人中的是什么毒。”
　　文广失望道：“啊？灵儿你也看不出啊……那可怎么办是好？”
　　展昭道：“这位姑娘，还有文广，你们不必介怀。展昭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这毒能解与否，都没有关系。”
　　灵儿见他说的轻描淡写，也不似假意作态，不禁心中很是不忍，几乎就要开口说出实情。但心下转念一想，还是改口道：“展大人，小女子虽分辨不出这毒性的根源，但是就你现在的脉象来看，并没有性命之忧。”
　　白玉堂和众人听她如此说，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灵儿又问道：“请问展大人，毒发之时身上感觉如何？”
　　展昭道：“因在下是以内力为疗毒之时走火入魔而中毒，所以毒素散发在体内经脉之中。毒发之时感觉全身内力都化作利刃，真气四下游走，不听使唤。”
　　灵儿点点头，又道：“可曾呕血？”
　　白玉堂道：“方才毒发之时曾吐出一口血，血色鲜红。”
　　灵儿说道：“展大人身中之毒，毒性本来猛烈，可取人性命。但展大人是因救人而中毒，毒性散于真气经脉之中，因他自身内力深厚，可与毒素相抗衡，不致有性命之忧。”
　　白玉堂凝神细听，连连点头，口中念道：“那就好……”
　　灵儿继续说道：“白大人说展大人方才已有呕血，这说明毒素对展大人的内俯已有损伤。展大人一定要静心休息，不要再动武，不要牵动内力，否则每次毒发，这损伤就更加深一分。但血色鲜红，说明毒性还没有侵入到俯脏，如若呕出的血开始呈现黑红之色，那便大事不好。小女子虽不能解展大人之毒，但是有一味小女子家传的丹药，让展大人先服下后，可尽量保护五内不被毒素所侵。”
　　包拯闻言道：“如此，就劳烦姑娘你了。”
　　灵儿道：“大人太客气了。小女子并未将丹药携带在身上，这就回府取来，送予展大人。”
　　白玉堂不等展昭开口，便道：“灵儿姑娘，白某代展昭先行谢过。大恩大德，来日再报。”
　　杨文广道：“灵儿，那我们快点回去拿药。”说着拉起灵儿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道：“展大哥，你一定好好休息，等灵儿拿药回来给你吃。包大人，公孙先生，白大哥，文广先走了。”
　　展昭微笑答道：“知道了。”
　　待杨文广和灵儿出得门去，公孙策皱眉道：“这位姑娘小小年纪便会配置潜罄花毒这种毒素的解药，并非等闲之辈，杨家真是卧虎藏龙，连一个小丫头都有如此绝技。只是连她都解不开展护卫身上的毒……”说着不禁长叹。
　　展昭见公孙策如此说，便出言安慰道：“先生何必如此，适才那位姑娘已说过展某并无性命之忧。”
　　公孙策只是摇头叹气，说道：“大人，我们还是出去吧。展护卫此时需要静养，我们在这里让他太过劳累，于他身体无益。”
　　包拯道：“是的，现在有白少侠在这里照顾展护卫，本府就放心了。”
　　张龙笑道：“不是白少侠，是白护卫啊大人。”
　　包拯闻言失笑道：“啊，是本府失言了。白护卫今日喜得皇上封赏，我们还没有为他庆祝。”
　　展昭微微抬头道：“白兄，你真的接受皇上封赏了？”
　　白玉堂笑道：“是又怎么样？你御猫可以做官，我锦毛鼠不可以吗？现在好了，如今我也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看你这只猫今后还拿什么来压我。”说着在展昭的肩上作势轻拍了一掌，展昭微笑不语。
　　众人听他如此说，都回想起了先前因鼠猫之号纷争的时候，白玉堂和展昭两人之间发生的无数趣事，禁不住脸上都泛起笑容。连日以来诸多事端，大家心情一直都是极为紧张，到此时才稍稍得以纾解。
　　<第六章完>

　　谁家

　　第七章 
　　包拯等人见展昭疲倦，便不在房中继续逗留，各自散去，剩得白玉堂和展昭两人在房中。
　　二人身形虽然自展昭毒发之后就一直靠在一处，但适才是因为展昭无力自支，且是众目睽睽之下，心中倒也没什么特别。如今人群散尽，突然只剩他们两人独处，白玉堂只觉展昭的鬓发贴在自己颈窝之中，胸前更源源不断传来他身上的温热，却兀自心神驰骋起来，恨不能双臂一合就将面前人紧紧的抱进怀中。只是心中反复暗念：
　　“白玉堂你要冷静，白玉堂……他如今重伤，岂是该到你胡思乱想的时候。”
　　展昭并不知白玉堂此时心中正交战激烈，只觉得自己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便勉力支撑身体坐了起来，说道：“白兄，真是不好意思，近来每次展昭一有事，就要劳烦你如此照料我。”
　　白玉堂本来已经心神恍惚，闻听展昭这样说更是脸上一热，“霍”的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再斟了一杯茶，问道：“你每次毒发都要出一身虚汗，还是再多喝两碗水才好。”说罢自己却端起茶碗来猛灌了两口。喝着喝着，自己也觉自己言行混乱，不禁尴尬的动作僵住，背后涔涔直冒冷汗。心道：“白玉堂啊白玉堂，枉你当年一派风流潇洒，怎的如此没用起来？！”
　　展昭只道他口渴，也不以为意。
　　白玉堂不敢再多想，背对于他在桌前坐下，正色道：“今日虎豹楼与庞虎一战，你明明占尽上风，又为什么要让他？”说道涤尘庵命案之事前因后果，白玉堂心中确有数不清的疑惑，“不过你让他也就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只是那庞虎既不是真凶，为何他要上公堂相救于你？他又是怎么知道你为此命案顶罪，而且迟不来、早不来，来的就能那样凑巧，倒像是事先谋算好了一般。”
　　展昭倚着床栏而坐，说道：“展某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行此一招，只是人心险恶，展昭不想多加猜测。”
　　白玉堂道：“那么这一案的真凶到底是谁？现下你总可以说出来了吧。”
　　展昭迟疑了一下，说道：“案子已结，圣上已下旨不再追究，不论凶手是谁，现在也是无关紧要了。倒是白兄你，竟然接受了皇上的封赏，实在让展昭出乎意料。”
　　白玉堂回头调侃道：“御猫大人是不是对在下很失望啊？”
　　“白兄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展昭微笑道，“只是展某想起了幼年时听到过的一个故事，是说一只色彩绚丽的画眉鸟，性格桀骜好斗，啼声明亮悦耳，为群鸟之中的佼佼者。但此鸟性喜翠玉，一见美玉就嗜之如命。便有猎者，将一块绝世美玉置于鸟笼之中，引它进入。果然画眉鸟自投罗网，自己飞进笼中扑身在那块美玉之上，终于被猎者夺去了翅膀上最艳丽的羽毛。”
　　白玉堂心中一恻，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窗边，“啪”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
　　展昭望向白玉堂，见他华服于身却不显奢靡，面容俊美却不失气概。缓缓继续说道：“白兄你就像那只画眉鸟，桀骜不驯、光彩照人。展昭一向羡慕你能够豪情一身，仗剑于江湖。每每失意之时，都想到来世为人若能像白兄你一样，那么便不枉一生。而白兄你如今自投牢笼之中，像那画眉一般折断双翅，展昭只是在为你惋惜。”
　　白玉堂手中折扇缓缓而摇，并不答言，只呆呆望向窗外。一时间房中静寂无声。
　　只听得有人轻轻叩响房门，却是天波府的灵儿送药到来了。
　　白玉堂高呼请进，只见灵儿手托一丸药走了进来。分别向二人道了礼，灵儿将丸药交到白玉堂手中，说道：“这丸药，虽不能解开展大人身上的毒，但是对他身体大有补益。劳烦白大人你用滚白水将药调匀，让展大人趁热服下。服药之后务必多多静心休养，半月之内，切勿劳心劳力，更是万万不能动武。”
　　展昭在床上微微欠身道：“多谢姑娘赠药。此药既是姑娘家传，想必十分珍贵。”
　　白玉堂收起折扇，向灵儿深深一揖道：“姑娘相帮之谊，白某记下了。来日若有用得着白玉堂的地方，白玉堂必定尽心竭力。”
　　灵儿却不答话，眼睛直直望向展昭，又望向白玉堂，却似若有所思。半晌，才蹲身还礼道：“白大人太客气了，小女告退。”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白玉堂心中，只觉得这个所谓丫头的灵儿并非等闲之人，又见她屡次神情有异，更是心下起了三分怀疑。但是料她既是天波府的人，还不至存有什么歹毒之心。当下自去取水调药，服侍展昭吃了下去。展昭服药以后，便感困倦，白玉堂搀扶他在床上睡下。
　　连日里两次毒性大发，元气大有损耗，加上药力的催化，展昭很快便沉沉入睡。
　　白玉堂呆呆在床边相望，听着他的呼吸渐渐舒缓匀长，这才放下心来。心中默默琢磨那画眉鸟的故事，情不自禁，轻声说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世人只道画眉鸟嗜玉断羽，目光浅薄。殊不知白玉堂为了你，纵有千百条性命也可以不要，又何况区区一双翅膀？”
　　接下来的三日中，白玉堂很少到来，只是每日晚饭时分随包拯等人来看视展昭。展昭此次倒下，恢复的着实缓慢。众人知他往日性情，总怕他不肯老实的在房中静养，不时便派人来查看他。然而每次到来，却发现他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之中，不禁都暗暗嗟叹，想他这遭是真的元气大伤了。其实他们有所不知的，是展昭此次重伤并非伤在身体，而实则伤在心神。
　　展昭也觉自己身体日渐一日，迟迟不见好转，心中不免着急。每次堕入沉睡之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只感觉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知道哪一次睡着就再难清醒过来。
　　这日，展昭正强撑困顿靠在床边，只听窗格一响，抬头看去，却是白玉堂打窗子跳进了房中。
　　几日不见白玉堂，此时见他白衣耀眼站在房中，展昭倒觉眼前一亮，精神了几分。便笑道：“白兄，几日不见你，可是有公干？”
　　白玉堂好像高兴的很，高声说道：“公干？哪里有什么公干。病猫，快点起床穿上衣服！白五爷给你准备了一份大好礼物。”说着也不等展昭有所动作，拿起他平日里穿的蓝衫胡乱向他身上罩去。
　　展昭只觉不知道多少时日没听白玉堂自称过“白五爷”了，不知他何事如此兴高采烈，只得匆匆穿好衣衫，随他走出房来。
　　多日不曾出得房间，扑面而来是一股清新之气。只见大门口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已经等在那里，正是白玉堂的“玉琮”和展昭的“照夜”。白玉堂将展昭搀扶上马，自己也飞身坐上玉琮，正值张龙赵虎两人从府门出来，问道：“展大哥！你身体还没全好，怎么出来了？”不等展昭回答，白玉堂抢先高声笑道：“你们两个，帮我转告大人和先生，白五爷怕这只病猫睡死在房里，带他出门去啦！”说着双腿一夹，玉琮低嘶一声，率先行去。展昭无奈，对张龙赵虎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们转告大人不必挂心。”说罢一松手中缰绳，那照夜早已迫不及待，一溜小跑跟随玉琮而去。
　　“白玉堂！去哪里啊？”展昭向前喊道。
　　“问那么多，跟来不就知道了！”白玉堂高声回答。他虽然心中高兴，但也害怕展昭重伤初愈，禁不起颠簸，勒着玉琮的缰绳，并不让它跑的太快。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行着行着便到了开封城郊竹林。
　　待得玉琮和照夜缓缓淌过了山涧溪流，白玉堂便跳下马来，将展昭也从马上扶下，两人牵马步行走入竹林。这竹林密密实实一片，只有曲径小路能够通行。展昭不知白玉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随他前行。待得九转十八弯，再寻得柳暗花明之时，展昭抬头望去，不禁一怔——面前竟是一座清幽雅致的竹舍。
　　“白兄，这……”展昭不解的回头望向白玉堂，见他喜滋滋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怎么样，白五爷这份礼不算薄吧？比起你那茅屋三间又如何？”白玉堂得意洋洋道。
　　展昭仔细端详这间竹舍，端得是盖的是工工整整，别具匠心。再细看去，竹篱、竹椅、竹塌，无一样不是精致巧妙，不禁赞道：“好清雅一个去处。白兄，这几天不见你，原来是在这里‘筑巢’啊。”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白玉堂道：“没错，我就是在这里‘筑巢’来的。不过筑的可是猫窝。”
　　展昭道：“这间竹舍，是白兄送给展某的？”
　　白玉堂道：“对啊。不过当然也不是就完全送给你，白五爷闷了想喝酒的时候，也是要住在这里的。你不会想要独吞吧。”
　　看到展昭不置可否，白玉堂急道：“哎你不会是不想收下吧，我可是辛辛苦苦盖了许多天。”
　　展昭不理睬白玉堂，只自顾自的观看。走进竹篱院墙，抬头望去，屋舍前正正挂有一块匾额，上面已墨绿颜色题有三个大字——“谁家院”。
　　展昭唇边微微泛起笑容，吟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谁家院……问得好，题的好，白兄的字也好！”他一连赞了三个好，赞的白玉堂飘飘然不知所云。
　　“什么都好，这份礼你究竟收是不收？”
　　展昭笑道：“白兄为了展某花了如此大的心神功夫，展某又岂能拒人于千里？一切就都依白兄。”
　　白玉堂闻听此言，可真是如一生之中从未这样志得意满过。自己这个“诡计”就这样没费吹灰之力的达成了，他岂有不乐之理？
　　拉着展昭行至房中，展昭见正房的屋檐下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了一坛酒，一壶茶。白玉堂指着酒坛道：“这是我的。”又指指茶壶道：“这是你的。”展昭不禁笑道：“这是为何？”白玉堂正色道：“你身有内伤，怎么能喝酒？”展昭恍然一笑，说道：“难为白兄为我想的如此周到。”
　　两人一齐在矮几边坐下，白玉堂道：“今天起，你就在这个地方好好的养伤。半月之期内，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想。等你恢复了元气，我们一起去想办法，解你身上之毒。”
　　展昭听他如此说，禁不住心下感激，脱口而出道：“白兄，你为展某真是……”却见白玉堂已然提起酒坛，昂首而饮，这话竟说不下去。真是如何？展昭并不会说。低头之间，却见矮几下有一根翠玉一般的竹笛，笛尾还系着一枚光润柔和的琉璃石。
　　展昭一时兴起，将竹笛拿到唇边。一时间，笛声在山野之间悠悠响起。
　　白玉堂怀抱着酒坛，背靠墙壁而坐。眼中所见，是静如处子一袭蓝影端坐；耳中所听，是竹叶沙沙应和着笛声旋律沁人心脾。徐徐一阵九月清风吹来，竹叶伴着身边人一头青丝飘舞，淡淡而来的是——兰花香。
　　闭目道：“若我白玉堂有一天死了，定要将我带回此处。白玉堂今生有此时一刻，心满意足。”
　　<第七章完>
　　（注：“谁家院”一句，为明代著名戏曲牡丹亭中的词句。引于此，只为情景贴合，但望勿怪历史年代之误差。）

　　问情

　　第八章 
　　上回书说到展南侠暗喻痴画眉，白玉堂喜建谁家院。
　　之后的半个月中，两人便在此处过了一段身在人间、羡煞神仙的逍遥快活日子。或谈诗品酒论剑，或操琴挥毫丹青，不愧为名满天下的锦毛鼠白玉堂，端得称的上是绝世风流、才华横溢。
　　展昭的身体也日渐一日的复原，半月之期转瞬间匆匆而过。
　　这日，正值白玉堂在在屋前的空地兴起舞剑之时，竹舍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却是开封府的王朝马汉两人急匆匆策马而来。两人奔的满头大汗，一头撞入院门口，一抬头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的呆立住了。
　　——只见院中一人白衣飘舞，画影宝剑如同闪动着彩霞之光。剑气将地上的竹叶片片卷起，随着他身形飞舞。而屋檐之前一素蓝身形端庄而坐，手中拿着一根晶莹如玉的绿竹笛，正闭目悠然吹奏。吹笛人静如处子，舞剑人动如脱兔，笛声与剑意融合，相惜相通。
　　这一幕天上人间，竟让王朝马汉两个粗卤汉子一时间看呆了。
　　却是笛声先停，白玉堂也身形落地，将剑收起。见来人是王朝马汉，白玉堂笑道：“怎么了？什么事你们两人跑的这样着急？”
　　二人闻言才恍然清醒，大急道：“白大哥，展大哥，宫中圣上急召。”
　　白玉堂回头与展昭对视一眼，均不知所为何事。
　　原来是这一日朝中，早朝刚罢，圣上却将包拯留了下来，并传召天波府佘太君、杨宗保一同到御书房议事。
　　君臣礼罢，圣上开口道：“再过一月，就是杨延昭杨将军的周年祭日。”
　　太君和杨宗保听闻，面露悲苦之色。
　　圣上继续道：“杨家历代忠良，为宋室护国安邦。自前朝起，杨老令公膝下七个儿郎，有六个全部战死沙场，只剩下六将军一人。自朕即位以来，辽国频频进犯，亏得有六将军为朕南征北战，才得天下安宁，百姓安康。如今六将军也战死沙场，朕心中十分悲痛。”
　　佘太君与宗保对视，心中悲道：“我夫我儿，均在沙场之上力战而亡，杨家上下并无遗憾。只可惜六郎延昭却是被奸臣陷害，致使命丧敌国，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归。”
　　其实圣上心中清明的很，事中来由，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他宠溺庞贵妃，情令智昏，才纵容庞太师至今依旧横行朝野。今日将包拯和太君等人单独留下议事，也是为了避开太师。见老太君和杨宗保神情悲戚，皇上心中也是不忍。
　　“朕知道，杨将军的遗骨仍然失落辽帮。杨将军生前军威浩荡，辽寇闻他之名如畏天神。可惜现在他的骸骨却被辽寇置于昊天楼之中，使得他们终日以此耀武扬威。但两国交战是劳民伤财的大事，朕不可以因此而出兵辽国。所以朕决定，在杨将军的祭日到来之前，委派大内高手助你们将杨将军的骸骨盗回，重新以大宋皇室之礼仪厚葬。众卿家认为如何？”
　　闻听天子如此诚恳，佘太君等也不能再多怨言。况且盗骸骨一事，杨家已经筹谋以久。但杨家将擅长的是领兵打仗，若想秘密潜入重兵把守的昊天楼实非易事，是以一直没有能够实现。如今听圣上如此提议，焉能不喜？当即齐齐跪倒，叩谢天恩。
　　圣上说道：“朕的心中，始终愧对六将军。今日盗取骸骨一事，朕的宫中高手如云，老太君和杨将军你们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杨宗保上前奏道：“启禀皇上，既是盗骸骨，不宜太多人一同前去。但据臣所知，昊天楼是一高耸入云的孤塔，是以此去需要一个身负绝世轻功的人相助。”
　　包拯闻言心道：“想那锦毛鼠白玉堂当年盗三宝的身手，此去盗骸骨，他应是最佳人选。”想着正欲奏荐，皇上却先开口了。皇上道：“绝佳轻功？那么除了朕的御猫哪里还有第二人选？包卿家，展护卫如今何在？速速传召他进宫。”
　　包拯道：“皇上不必心急，臣启圣上，白护卫未入朝为官之前，曾在江湖之上享有佳誉。他的轻功不在展护卫之下，臣斗胆向皇上荐举此人。”
　　皇上喜道：“对，对，朕却把他忘记了。来人，速传白护卫、展护卫两人一同到御书房来。”
　　包拯原想举荐白玉堂，让展昭不必带伤前往。谁知皇上如此着急，金口一开，又如何再能驳回了？不禁暗暗叫苦。
　　城郊与皇宫相距甚远，展昭与白玉堂两人策马疾驰，待赶到御书房时，皇上已然等的有些心急。
　　两人急急走入御书房，一齐单膝跪地向皇上拜道；“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见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皇上见二人来到，喜道：“两位爱卿让朕等的好苦，快快平身。朕传你们二人前来，有要事委派。”说着，便将杨延昭将军骸骨遗落一事告知于他们。“因此，朕需要两个轻功绝佳之人助杨将军一同赴辽邦，将六将军的骸骨盗回，以正我大宋国威，也还杨家历代忠臣一个完满归宿。”
　　说着，向一旁小太监道：“来人，将朕为展护卫和白护卫准备好的御酒端上来。”
　　小太监领旨，向内堂转去。
　　包拯屡次欲开口向圣上禀奏展昭身中奇毒之事，但都不得时机开口。暗暗奇怪皇上今日为何如此性急，完全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一道道旨意相逼，就像生怕有人打断他的主意一般。
　　思索间，小太监已捧入两盏御酒来，高举托盘双膝跪在展昭和白玉堂两人面前。
　　皇上道：“两位爱卿轻功高强，武功盖世。此次一行能否成功，关乎我宋室声威。朕无他物可赠，特赐薄酒一杯。预祝两位此行赴辽，过关斩将，功成圆满！”
　　不论白玉堂和展昭心中各自是怎样想，此时也是没有退路了。两人对视一眼，从托盘中各执起一杯御酒，向天子恭身行礼，一饮而尽。叩拜道：“微臣定将尽心竭力。”
　　皇上道：“好，很好！朕就等你们凯旋归来。众卿，你们退下吧。”
　　众人跪拜，退出御书房。
　　出得御书房来，杨宗保首先向展昭和白玉堂两人抱拳道：“展护卫，白护卫，此次能得你们两位襄助，宗保先行谢过了。”
　　佘老太君关切道：“前日，记得文广曾经向我提起过，说展护卫生病了？碍不碍事啊？”
　　各位看官，到此我们又要解释一下了：杨宗保和佘太君并不知道展昭中了毒，否则也不会在皇上面前奏请要他相助。天波府那丫环卫灵儿的真实身份，正是辽国振国之教黑水神宫的少宫主。她背着母亲离宫云游四方，在汴京与杨文广相遇，之后相恋，这才混进天波府做丫头。如今，卫灵儿心中最害怕的就是身份会被拆穿，这样她与文广势必将被拆散。所以她为展昭诊脉的当日便告诉杨文广，务必将此事隐瞒，以免会有人起疑。杨文广年幼，不知利害关系，便将此事这样瞒了下来。
　　展昭却答道：“太君放心，展某早已没事了。”
　　佘太君微微点头笑道：“没事就好。盗取六郎骸骨一事本是我杨家自己的事情，如今却要劳烦展护卫、白护卫两位的大驾。若是再带累展护卫身体有所损伤，那我们真是罪过。”
　　白玉堂本来正欲开口说出真相，可是见到老太君因思念爱子而面露悲戚之色，却强作微笑与展昭说话，一时间心中不忍，改口道：“太君不必担心，展护卫真的已经没事了。”
　　佘太君见他也这样说，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白玉堂道：“白某过去虽然身在江湖，但也从小就知道杨家将忠心护国的威名。这次随杨将军前去辽邦，在下与展护卫一定竭尽所能，取得杨老将军的遗骨回来，让太君你安心。”
　　老太君看着白玉堂，见他面容俊美，风度翩翩，不禁想起了自己儿子七郎当年的样子。耳中听得他温言安慰自己，只是心中酸楚，忍不住伸手握住了白玉堂的手臂，颤声答应道：“好……好……”
　　杨宗保说道：“那我们今日各自回府去打点行装，明日一早便上路。”
　　白玉堂与展昭两人抱拳道：“一切听从杨将军安排。”
　　众人各自散去不说。
　　时至晚间，白玉堂来到展昭房中，见他正在收拾些简单衣物放进行囊，便也不去打扰于他，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展昭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明白他是担心自己，于是笑道：“白兄，这么晚了还到展某这里来，不会是因为你房间里没有茶喝了吧？”
　　见白玉堂闷闷不答，展昭又道：“不过白兄今日在宫中竟会出言替展昭隐瞒，展某真是没有想到。”
　　白玉堂苦笑道：“就算拦阻于你又有何用？此去就算不是圣上下旨，我也不会拦你。你身上的毒一日不解，就一日不宜劳累动武。如若这毒一辈子不解，难道南侠展昭就此变成了一个废人不成？那样还不如一剑杀了你来的痛快。”
　　展昭想不到白玉堂一语道破自己心中所想，心头一热，走到白玉堂的对面坐下。说道:“知展昭者，莫过白兄也。”
　　白玉堂叹一口气，缓缓端起茶碗。半晌才说道：“只希望灵儿姑娘那丸药，真能帮你顶过这一时才好。”
　　展昭见他愁眉深锁，郁郁不堪，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想当年陷空岛五鼠初到开封的时候，闹东京、盗三宝，那时的白玉堂是何等的风流倜傥、放荡不羁。再想起那首留于桌案之上让自己啼笑皆非的打油诗：“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想象一下白玉堂提笔写下这首诗时候的神情，必定是喜笑颜开、得意洋洋。而自己与白玉堂第一次正面相交的时候，他手持画影宝剑指着自己，戏谑又不失庄重的点头笑道：“御猫。”那时的白玉堂又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豪气干云……如今眼前，人还是那个人，但那一份自由无忧却已然不在他的眉宇之间，然这全都是因为自己。想到此处，展昭心中难言的不知是感动还是歉疚，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来，想要出言安慰他几句，又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一时情动，只是望着他温言唤道：
　　“玉堂……”
　　白玉堂“蓦”的抬起头来。
　　这一声“玉堂”，白玉堂在心里不知道反反复复想念过多少次，总盼着这个知礼守矩的展大人有一天不再义正严词的唤自己做“白兄”，能够直呼自己为“玉堂”。不过这情景大多都在他每天的白日梦中出现，现下却听见展昭当面唤了出来，心中大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也忘情道：“猫儿……”
　　“猫儿”这一称呼，是当年鼠猫之争的时候白玉堂对展昭的戏谑之言，自从两人休战交好以后，再也没有听过白玉堂宣之于口。而展昭也不记得是从何时起，这个顽劣不堪的锦毛鼠开始一本正经的称自己为“展兄”，并且言语之间仿佛在刻意模仿自己平日讲话时的语气。如今忽然又再听到“猫儿”这个名字，虽然戏谑之意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三分怜爱，却也让展昭释然一笑。
　　此一时刻的两人都未再多言其他，房中一片静默，只有桌上烛影闪闪跳跃，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然而良宵总是苦短，忘情一刻也同样难以久长，“咚咚”两声轻叩又从展昭的房门外传来。
　　白玉堂心中暗暗骂人，不知哪个天打雷劈不开眼的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展昭应道：“进来。”
　　只见一个小衙役推门进来行礼道：“展大人。”转头望见白玉堂也坐在一旁，便道：“啊……白大人。小人方才到你房中寻不见你，正是来展大人这里看看你在不在，你在就太好了。”
　　如果目光也能杀人的话，只怕我们白五爷此时的目光就要将这个小衙役碎尸万段了。小衙役边回禀一边也也感到白玉堂的目光怒视于自己身上，瞪得他浑身一抖，不禁向后缩去。白玉堂不耐烦道：“找我什么事？”
　　小衙役偷偷看了他一眼，嗫嚅道：“杨家的丫鬟灵儿现在府门口，说找白大人你有要事。”
　　白玉堂心中一动，灵儿此刻前来，想必是与展昭有关。连忙正色道：“快请她进来。”
　　小衙役道：“小人请过了。可是灵儿姑娘跪在府门口不肯进来，说是以示诚心，一定要见到白大人你才肯起来。”
　　白玉堂和展昭闻言都吃了一惊，白玉堂向展昭道：“白某先去看看。”
　　展昭点头不语。
　　白玉堂起身匆匆出了房门，来到府门口，果然见灵儿低着头跪在大门外。
　　“灵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说。”白玉堂几步走到她跟前便伸手搀扶。
　　灵儿却挡住了他相扶的手，说道：“白大人，小女子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白玉堂道：“你先起来再说。”
　　灵儿道：“白大人要先答应小女两件事，小女才可以起来。”
　　白玉堂奇道：“什么事？”
　　灵儿道：“此事对小女来讲事关重大，只因小女闻人说白大人你是个江湖豪杰，是个值得信任之人，小女才来将实情相告。但白大人要答应小女，今晚小女对你所说之事，绝不可以再向第二人言，也绝不将小女的身份告之他人，如此我才可以说。”
　　白玉堂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便是。你快起来。”说着将她搀扶起来。
　　灵儿起身，见府门口尚有守卫的衙役，便道：“那就请白大人移步，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细说。”
　　白玉堂见她一个女孩子家也不知道避讳，公然拉着自己要找个“僻静地方”，不觉好笑。但他向来不拘礼法，姑娘家既然都开口了，他也没什么好忌讳，当即跟着她前行。开封府左右附近并无太多人家居住，灵儿领着白玉堂避开衙役的耳目，行到府外高墙之下便止。便开口说道：“白大人，实不相瞒，展大人身上所中的毒，是辽国护国圣教黑水神宫的独门奇毒‘问情’。”
　　“‘问情’？”白玉堂只觉这个名字怪异的很，忽然想到一事，急问：“那姑娘你……？”
　　“白大人猜的没错，小女正是黑水神宫的人。”
　　白玉堂闻听此言，也顾不上追究她是不是什么辽国奸细混入杨家了，只大喜道：“这么说姑娘有办法能解开展昭身上的毒了？”
　　灵儿回过头来望向白玉堂，神色凝重。
　　“办法的确是有，但是白大人不要着急，小女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白玉堂道：“只要姑娘能解得展昭身上之毒，不要说两个问题，就是两百个两千个也可以。姑娘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只要白某知道，一定如实相告。”
　　灵儿点点头，问道：“白大人，如果要你为展大人去死，你可愿意？”
　　白玉堂一怔，不解何意，答道：“如果我白玉堂一死，可以保护他性命周全，那么白玉堂决无怨言，死而无憾。”
　　灵儿仔细注视着白玉堂，目光之中似有赞赏之色。又问道：“那么白大人，小女子斗胆相问。你对展大人，是否怀有爱慕之情？”
　　白玉堂心中重重一撞，骇然向她望去，但见她神情端庄凝重，绝不似有讥讽戏谑之意。只是他心中深藏之情被这小女子清楚明白的问了出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地。灵儿又追问道：“请白大人回答小女。”
　　白玉堂此时心头有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知是因心事被人当面戳穿尴尬难当，还是因长久以来用情至深却不为人知、如今终遇知音坦然相问而释怀。胸中窒闷，豪情上涌，朗声答道：“不错。”
　　灵儿又问道：“那么白大人的心意展大人可知晓？如果展大人因此要为世人所不容，白大人有没有想过如何是好？”
　　白玉堂此时心中再无犹豫，答道：“男子汉大丈夫，要爱便爱，要恨便恨。我白玉堂对展昭用情至深，可以为他隐忍，更可以为他死，但决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如果姑娘要以此要挟于白某，那抱歉，你看错人了！”
　　这一番话说的豪情万丈，灵儿含笑点头，说道：“若是如此，展大人便有救了。”
　　白玉堂本以为她如此逼问定是有所图谋，听得她如此说，不禁大喜过望道：“当真？”
　　只见灵儿从怀中又掏出了一粒丹药，药丸呈鲜红之色，光润欲滴，置于灵儿白皙的手掌之中宛如一滴鲜血。
　　白玉堂道：“这便是解药？”大喜之下也顾不上客气，伸手便去取。
　　灵儿道：“不，这是毒药。”
　　白玉堂已将丹药拿在了手里，闻言一愣：“毒药？”
　　灵儿说道：“正是。对展大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解药。而对白大人你来说，便是毒药。‘问情’事实上是我黑水神宫用于处决违犯宫规的教徒所用的圣药。我黑水神宫历代，上至宫主，下至教徒全部都是女子。按照教规，神宫中的女子在入教之时都立下重誓，不可以于男子相恋，更不可以成婚。如果有违犯教规者，便要服下这‘问情丹’。
　　而这问情丹实际是由一白一红两粒丹药组成，违背宫规的女子被迫服下的是白色丹药，而现在白大人你手中这枚，就是问情丹的红色丹药。这两色丹药不论单独服下哪一枚，都是致命之毒，所以服下白色丹药的女教徒若想要活命，必须由她的情郎自愿服食另一枚，并在新婚之夜与其阴阳相合、相濡以沫，这毒方可解开。但按神宫中的规矩，男子事先不会被告之解毒之法，只会知道这红色的丹药乃是穿肠毒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名男子愿意为心中所爱自愿服毒，同生共死，那么入教时的誓言即可破解，女教徒也可退出圣教，与心上人相守。所以此药才称为‘问情’。但是自古男人多薄情，又有几个会愿意殉情服毒？是以长年累月之后，那白色的问情在教中便基本等同于赐死的毒药，也有宫人将它研磨成粉，置于教众常用的兵器‘九音樊铃’之中，危机之时，可以制敌防身。而展护卫的师妹，如若料的不错，正是当日伤在小女的九音樊铃之下那名刺客。”
　　白玉堂听得百感纠结，难以置信道：“什么……？”
　　灵儿微微皱眉继续说道：“虽然半月前展大人服下了小女的黑水丸，可保毒性暂时不侵入五脏六腑。但是白色问情乃是剧毒，长期存留体内，早晚还是会伤及俯脏危及性命。展大人是个侠义英雄，曾经在法场拼死相救文广，按道理说小女早应该将真相如实相告。如今展大人又为了大宋和杨家要去闯昊天楼，小女就更不能坐视他这样下去不管。展大人是为师妹运功逼毒致使中毒，所以如今要想解展大人身上之毒，唯有你白大人服下这粒红色的问情，然后……然后……”绕是灵儿身为异邦女子，较中原女子之性情豪放许多，但这话也实在不便名言了。
　　白玉堂听到此，看了看手中这粒殷红如血的问情，无奈的仰天苦笑了三声，叹道：“天下间果真有如此离奇之事。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这究竟是在成全我白玉堂？还是在惩罚于我啊？哈哈哈哈……”笑罢，又看向灵儿，说道：“灵儿姑娘，此番你不计后果将实情相告，白某得你如此信任，感激不尽。不论这丸药究竟会是解药还是毒药，白玉堂都会谨记你赠药之恩。如果到头来不能救得展昭性命，那么白玉堂与他同死便是。”说着，便毅然将手中药丸向口里送去。
　　“玉堂！不要！”此时一声惊呼由不远处高墙之上传来，正是展昭。
　　原来展昭闻听灵儿有要事相告白玉堂，心里知道多半是自己解毒之事。跟到府门口，听见灵儿要避人耳目而言之，似有隐情，便跟了出来，隐于高墙之上。白玉堂起先焦急，得知真相后又是满心愤慨，竟没有发觉展昭一直就在附近。展昭亲耳听到白玉堂说出坦荡荡一番真情，自己不知是惊讶、气愤还是感动，直听得心神恍惚，眼前迷茫。一直到白玉堂说道愿与他同死，当即便服食那剧毒药丸，才顾不得那许多，惊呼出声，飞身便从高墙上跳落。
　　白玉堂正伸手将药丸向嘴里放去，忽闻展昭一声惊呼，自己也唬了一跳。想到自己一番表白都让他听去了，心里苦道：“也好……让你听见，也免得我今后枉费心神。是同生还是共死，往后便可有个决断。只盼我白玉堂横尸于你面前之后，你能为我落一滴泪，撒一抔土。那样白玉堂便算是死得其所了。”想着想着，心中苦楚，向展昭微微一笑，咬破了问情丹。
　　展昭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白玉堂将那穿肠毒药嚼烂吞下了腹中，心中剧恸，气血翻涌，向后跌了两步，靠在了墙上。白玉堂以为他身体又不舒服，连忙上前相扶，关切道；“不要紧吧？”
　　只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白玉堂脸上重重挨了展昭一个耳光，力道之大，打得他近乎跌倒。
　　白玉堂嘴角似乎渗出几滴鲜血，他慢慢站直身体，并不抬头，只低垂着眼帘淡淡说道：“白玉堂妄言，惹展大人你生气了。白某只是想为知己者死，至于方才那一番胡言乱语，还请展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展昭不知该痛斥于他，还是应该安慰于他，只心乱如麻。良久，才怔怔问道：“值得吗？值得这样做吗？”
　　白玉堂微微苦笑道：“当日你在虎头铡下为你的师妹保命顶罪之时，又何尝想过值不值得？”
　　萧萧晚风，寒意徒增悲凉。只可叹造物弄人，如有诗云：
　　幽幽是何人？凭栏倚窗格。
　　剑煮酒无味，饮泪为君歌。
　　去也无从去，忘也无从忘。
　　千里黄泉下，问情有几何？
　　<第八章完>

　　赴辽

　　第九章 
　　次日清晨，展昭、白玉堂、杨宗保三人一行便由开封出发，向着宋辽边境行去。此行机密，牵连重大，为避人耳目，三人不走官道，不入驿站，只挑僻静无人的山野小路而行。
　　自打那日白玉堂服下问情丹之后，展昭总不跟他说话。即便是到了每日打间住店之时不得不有些言语，也只是草草应付，这可把白玉堂难受坏了。白玉堂自觉不吃饭可以，不喝酒可以，少活几年也可以，只是被展昭这样冷眼相待实在不可以。
　　杨宗保一路上也觉两人神情较往日有异，只是不知他们闹了什么别扭。五鼠闹东京之后，锦毛鼠与御猫交好，汴梁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如今……途中休息之时，杨宗保斜眼偷偷瞥向两人——只见展昭一个人呆呆坐在河边，让马儿自在一旁吃草。白玉堂从马匹上取下水袋，走到他身边弯下身去。展昭却不等他开口，自己弯身捧起河水来喝了两口。白玉堂无奈，只得转身在他身边坐下，默默将水袋在河中灌满。
　　如若说这两人完全闹翻了，却也不像。晚间在客店吃饭的时候，一向对菜色不曾有任何挑剔的展昭却破例叫小二单独烧一道清蒸鲤鱼。待得鲤鱼端上来后，杨宗保却不见展昭动过筷子，见白玉堂美滋滋吃鱼的样子，想来这菜定是给他点的了。
　　两人的对话经常也是让人匪夷所思。连日间杨宗保经常会听见类似的对话——
　　“白兄，你这两日身体感觉如何？”展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专心的盯着自己的筷子或茶杯。
　　白玉堂便会嘿嘿的笑着回答：“都说过了，没那么快就死。”
　　“那就好。此去任务重大，白兄就是想着和展某同死，也要等我们成功回京复命之后再说。”
　　“你……”白玉堂被他抢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似强忍发作，只把嘴一瘪，不再答话。
　　然后两人就又是半日不言。每每此时杨宗保心中不解，询问他们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两人总是一同拱手回答：“没事！”直让杨宗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数日以来，这两人就这样一路别扭下去，三人已经慢慢接近了宋辽边境。于此同时，京中庞太师一家却又在暗中筹谋。
　　话说这庞虎自从被天子封号“御豹”以后，野心更加猖獗。庞太师其人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并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念过什么书，一向只是仗着身为贵妃的女儿和自己的阿谀谄媚而横行朝野。庞虎却不同，他的野心比他父亲要大的多，绝不满足于只是权倾朝野，更甚有之是要夺天下，将宋室改名换姓。而杨家和开封府便是他这场春秋大梦之中最棘手的障碍。
　　自庞虎回京之后，庞府便在皇上身边和天波府杨家都埋了暗探，唯独忌惮开封府有展昭白玉堂二人，不敢妄动。但圣上与杨家密议赴辽盗取遗骨一事，庞家早已得知。抛开小儿杨文广不提，杨宗保是杨家如今仅剩的男丁，而展、白两人如果不在，开封府单凭包拯与公孙策两个文生也就不足为惧。是以庞虎认为这是扳倒开封府和杨家的一个绝好时机，便撺掇庞太师，暗中委派信使火速赶往辽国密告。
　　这一日，三人已然到达了宋辽边境。由于杨宗保常年率军征战，辽军若一见到他定能认得出来，所以事先进行了仪容改装。展昭与白玉堂均是初次到来辽境，两人便依旧便装前往。
　　这昊天楼原来就位于辽国边境驻军把守的军营之内，每日都有重兵轮班守卫。里面放着历年来擒获或斩杀的宋国将领之遗骨，以示辽军军威。而近一年来宋辽两国修好，允许通商探亲，是以三人在午时左右便随往来的大批商人一起混入了辽境，在军营附近的城中找了一家客店落脚，分头去查探情况。
　　时至晚间，三人回到客栈碰头。
　　白玉堂道：“这昊天楼的确和传言中的一样，高耸入云不说，上下进出唯一的通路只有最底下的一道门。如果一旦我们进入以后这道门被封死，那就只有坐以待毙。”
　　杨宗保说道：“我查得距离辽军营帐西面有一处空场，同样也有重兵把守。但是不断有人用马车运货进出，里面似是他们平日用度的物资和粮草。
　　展昭道：“把守昊天楼的辽军主帅名叫耶律宗源，杨将军对他可有了解？”
　　杨宗保道：“有。此人是辽国第一勇士，力大无穷，武艺超群。近年来屡屡带兵进犯大宋的辽帅就是他。”
　　展昭和白玉堂闻言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辽国如此重视昊天楼的守卫，甚是棘手。
　　白玉堂道：“这么说若是能将此人调开，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就会高很多。”
　　展昭道:“白兄所言不差。如果我们能避开与耶律宗源正面冲突，的确免去了许多的麻烦。”说着心生一计，便向杨宗保道：“杨将军，你说军营西面不远处有辽营粮草，不如我们……”
　　白玉堂接口道：“不如我们放火，烧了他粮草！”
　　杨宗保道：“不错。如果草料场起火，辽军军营里一定混乱，会调派守军灭火。此时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趁机潜入昊天楼盗骨，避免与守卫军正面交锋。”
　　展昭点头道：“正是此意。”
　　杨宗保道：“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准备一切。等到夜间三更十分便行事。”
　　三人商议既定，便各自散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三更行动。火石火绒并油等放火所需要的东西并未携带而来，杨宗保自到街上去想办法。房中又剩下白玉堂和展昭二人独处。
　　展昭坐在窗边，用一块白布仔细的在擦拭宝剑。白玉堂靠坐在客房的床上，呆呆望着他背影不语。沉默半晌，倒是展昭先开了口。
　　“白兄，我们自开封出来已经将近半月，你身体真的没事么？”
　　白玉堂笑道：“讲过多少次了？灵儿姑娘说了，问情丹的毒发作的并不快。你自己也中毒，难道还不知道么？”
　　展昭却笑不出来，只看着窗外道：“难道就真没有别的办法？”这话似是在对白玉堂讲，也似在对自己讲。
　　其实展昭自白玉堂服毒那天起，每日每夜内心的折磨煎熬，白玉堂又怎会不知？展昭是个至善至义之人，平生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人被自己所连累，因自己而受苦。如今自己这样做，的确是逼他太甚。
　　展昭道：“白兄，展某想跟你说一件事。”
　　白玉堂抬头道：“你说。”
　　展昭道：“今日一去，万一我们逼不得已要与辽军交手，到时如果展某不支，请你务必以大事为重。”
　　白玉堂听他如此说，忙问道：“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么？”
　　展昭摇头道：“并没有怎么。只是这一路上我也经常尝试调运内息，虽然有灵儿姑娘的黑水丸护体，但还是无法使内力如常的周转。所以请白兄务必答应我。”
　　白玉堂皱眉不答，两个人再次僵持。良久，白玉堂才说道：“好，我答应你。白某虽然轻狂，但是也不至于没有气节。我们此行的唯一目的是将骸骨带回杨家，何谓公何谓私，我心里自有分寸。”
　　“铮”的一声，展昭将青峰还入鞘中。站起身来走到白玉堂面前，点头说道：“知展昭者，莫过白玉堂也。”短短半月之隔，再次听到这句话，白玉堂却感到胸中只有酸涩。
　　杨宗保此时从夜市上买回了大批的油和火石等屋，以一个大包裹兜了回来。白玉堂也不再说话，转身便快步走出了房间。展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本欲跟随出去安慰，转念一想，却又坐了下来。
　　三更十分，三人按照计划行事。大军草料场熊熊火起，辽营顿时秩序混乱，昊天楼的守卫都被调去灭火，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们却不知耶律宗源早在两个时辰以前收到一封密报，告之他近日会有人赴昊天楼盗取杨延昭之遗骨。耶律宗源领兵征战多年，心思何等机敏？在闻听草料场火气的时候他便已猜到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却将计就计，故意将昊天楼守卫调开，意欲将前来盗骨之人证据确凿的生擒活捉。
　　昊天楼下一时间空无一人，三个身着夜行服的黑影悄无声息的闪到了楼门之下。
　　“你这个天杀的……该死的笨……笨三脚猫！亏你想得出来让你白爷爷干这种差事……!”只见其中一个黑影正在不断从怀中掏出铁丝、铜片、小刀之类的物事，试图撬开楼门上的巨锁。只听见他边撬边低声不断骂道：
　　“你白爷爷又不是生来就是贼！不就是跟你借过一次三宝，干吗就专让我干这……溜门撬锁的下三滥差事啊……！直接砍开不好吗？小气猫……记仇猫！”
　　“嘘！”展昭压低声音急道，“你能不能动静小一点！像你这样撬还真不如直接砍开来的好。”
　　“少废话！……不然你来砍！”说话间，门锁“哐啷”一松，还真的被白玉堂撬了开来。三人喜出望外，飞身闪入楼中，又将楼门轻轻掩好。
　　这昊天楼建筑十分奇特，楼身狭窄，三个人同时置身其中便已没有太多转圜的余地。楼梯则基本呈直上直下的角度，旋转向上延伸，每一层的楼板上挖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缺口，的确是上去容易下来难。三人先后登上楼梯，到了第五层楼，便看到窄小的楼窗边放有一张矮榻，上面摆着一副战甲，一盒骨灰。查看之后，盒上并不是六郎杨延昭的名字。原来自第五层起向上，每层都放有一位宋朝战将的遗骨。
　　登到了十余层，还是不见杨老元帅的名字。展昭不禁忿恨道：“连年来也不知道多少宋室英雄葬身在这里。辽寇如此猖狂，害我大宋英才，还要祭骨于此。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杨元帅遗骨，带回开封。”
　　三人快步上行，一直登到了第十七层。走在最前面的杨宗保停了下来，展、白二人跟了上来，只见这一层的矮榻上横放着一副亮银铠甲，上面血迹斑斑，垂到塌下的一副丝绦上面有隐隐可以分辨出来的“杨”字，正是杨延昭杨元帅当年所穿的战甲。三人慢慢走到矮榻之前，见铠甲旁边果然也放置着一个骨灰坛。与方才各层所见有所不同的是，这个骨灰坛却用一块金色绸缎包裹，想来辽人虽然以骸骨示威，但对这位勇如天神的老元帅也是相当敬佩。
　　杨宗保此时心痛难抑，天狼山一战沾满鲜血的一幕幕不断的在眼前出现，摘下蒙在脸上的面纱，弯膝跪倒在遗骨之前颤颤的说道：“爹！……宗保来接你回家。”说着热泪已簌簌落下。
　　展昭和白玉堂持剑一人守在窗边，一人守在楼梯通道边，均是心中焦急。但见杨宗保心情激动，又想天狼山一战杨元帅死的实在惨烈，一时也不好去催促于他。
　　杨宗保的双手刚刚捧起骨灰坛，只听得窗外唿哨一声，一支哨箭带着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紧接着昊天楼下呼喊声大作，早已埋伏好的三百精兵自四面通道蜂拥而入，顿时将昊天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糟了！中计！”展昭低声道。
　　辽军事前显然已有部署，这三百精兵在霎时间就列出了阵型，四周城墙之上，更是一排排弓箭手拉弓拽箭瞄准了昊天楼。只听“刷”的一声，阵型中间闪开一条道路，一个将军稳稳坐在马上，不紧不慢的行了过来，正是那耶律宗源。
　　眼看昊天楼下唯一的出路已被封死，四下杀声阵起，已有部分辽军冲进了楼中正在向上攀登。
　　三人行踪已露，无路可逃，便也不再躲藏。白玉堂一掌将封锁的玄窗震开，两人向下望去，身处十七层之高的孤塔，纵使轻功高强，若要硬闯出去也甚是凶险。况且杨宗保只擅行军打仗，轻功并不甚佳，要想带着他从这样高的地方一同纵跃跳下更是难上加难。略加踌躇的功夫，耳中听得楼下辽军向上攀爬之声已经越来越近。
　　束手无策间，杨宗保突然跪在了展、白二人面前，说道：“展护卫，白大人，两位轻功盖世，若无宗保拖累，定能冲破重围而出。请你们务必替我将骸骨带回杨家！”说着便将骨灰坛塞到展昭的手中，返身便要下楼。展昭一把拉住他，急道：“杨将军！”杨宗保用力将他甩脱，只喊道：“快走！”说罢便疾步奔下楼梯。只听楼板下兵刃相交之声响起，杨宗保已与攻上楼来的守军交上了手。
　　白玉堂拉起展昭道：“来不及了，快走！”
　　展昭回头向楼下望去，只见下面辽军阵形齐整，手中高举的排排火把拉成几条直直的火线。再看周遭弓箭手剑拔弩张，全部瞄准了二人所在的窗口，只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略一思量，展昭突然挥剑向楼梯的扶手砍去。只听“哗啦”一声，木制的栏杆在青峰下碎成一块块，展昭蹲下身来，将包裹骨灰坛的金色绸缎解开，拣了一块与骨灰坛大小相近的碎木包了进去。
　　白玉堂不解道：“你干什么？”
　　展昭不答，迅速将碎木头包好，提在手里，却将骨灰坛塞在白玉堂手中，说道：“白兄，大宋声威在你的手里，别忘了你答应过展某什么。”说着将他双手紧紧一握。听展昭这样说，白玉堂立即会意：
　　他方才向下观望，也已经想到，只要两人能通过这三百精兵的阵型，纵跃到城墙之外，再行不远就是宋室领地，便可脱险。但危险的是如果两人行至空中，一旦辽将下令弓箭手放箭，他们就难以全身而退。展昭是害怕他自己内力已不精纯，难以一鼓作气逃脱重围。是以将骨灰坛调包，让辽军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那么自己成功突围的可能性便多了许多。
　　展昭见他不答，急道：“玉堂！”
　　白玉堂这半月来每日盼着他重新改口称自己为“玉堂”，想不到竟在这种情况下得以听见，心中不由得大恸。但见他两眼逼视于自己，目光中皆近恳求的神色，白玉堂仰天微一闭目，左臂一紧，将骨灰坛牢牢抱住。心想，便不是一定不能一同全身而退，如今多说也是无益，只向展昭点了点头。
　　书说生涩，想那时一副惊天骇人的场面，也无语言能够形容恰切。
　　只见两个黑色的身影一齐破窗而出，由那高耸入云的孤塔之上飘飘然飞落了下来，便如两只展开羽翼在空中滑翔的大鸟。耶律宗源万万想不到他们真的从那十七层之高的楼上跳落下来，一时竟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辽军众兵一刹那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两道身形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接着便有手举火把的辽兵感到手中微微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火把之上点了一下又纵跃离开。原来是展昭与白玉堂两人以辽军阵中的一排排火把借力，向城墙方向疾奔而去。两人均身负绝世轻功，从根根火把上轻轻踏过，竟没有一支火把熄灭。
　　“好俊身手……”耶律宗源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他毕竟见识广博，初时微微一怔之后立即反应了过来，高声向四周弓箭手下令道：“放箭！”
　　早已开弓待命的弓箭手队伍立即调转箭头，瞄准两人。霎时间，根根火箭直窜如云，闪动的火蛇向二人扑来。两人身在空中，无法挥剑招架，好在辽军队形排列密集，两人或以火把、或干脆以人头借力，纵跃腾挪。辽军都认得杨延昭元帅骸骨是以金色绸缎包裹，情急之下不及细细分辨，是以越来越多的箭支向着展昭射来。
　　但白玉堂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回护展昭，眼见又一浪弓箭向他袭来，运起真力，内息贯注画影宝剑之上，回身一剑。内力到处，剑身与空气摩擦竟发出“嘤嘤”的尖利之声，一股剑气便将一大排火箭震的四下飞散。
　　说时迟，那时快。只两支箭的功夫，两人已经纵跃到了城墙之下，眼看便可突围脱困。那耶律宗源急从马上取下一张雕鹰弓，搭上一支箭，稳稳瞄准了那手提金色包袱黑衣人的后心。他乃是辽国第一勇士，那一张雕鹰弓足足有百余斤的力气，辽国上下除他以外再无人能拉的开。此时耶律宗源眼中看的清楚，屏息运气一箭射出。正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支箭带着唿哨直取展昭的后心。
　　白玉堂闻听那箭破空之声就知道来势不妙，格挡不及，只将身一侧，欲以自己身体替展昭挡下此箭。展昭此时虽然内息不纯，但反应仍然机敏，在白玉堂身上轻轻一推，自己已经闪身到他身前，白玉堂侧身之时已经失了重心，再也来不及反应，眼看那支箭从展昭的右边肩胛直穿而过。
　　展昭右肩中箭的同时，左臂运力抓住白玉堂的手，用尽全身气力将他拼命向空中一送，喊道：“走啊！”
　　那电光火石一瞬，白玉堂心中闪过了千百个念头。如果走，便是将展昭一人抛在重重敌军之中，这一走也许就是死别。如果不走，自己手中还抱着骨灰坛，此行盗骨一事便是前功尽弃，说不好还会引起宋辽两国再度交战。惶惶然间，耳边只是反复回荡一句话：“知展昭者，莫过白玉堂也……知展昭者，莫过白玉堂也……”
　　心中一狠，白玉堂咬牙松手，双足就近在一名辽军的背上一点，借着展昭那拼力一送轻飘飘纵跃上了城墙边一颗老树，再一腾挪，身形飞跃过城墙而去。心中想道：“猫儿，白玉堂反正已经命不久长。倘若此番你遭遇不测，白玉堂将你最后一个尽忠报国之愿了还，便立即追随你而去。”
　　此时展昭肩膀受伤，并为那一送之力所反震，直直从半空掉落下来，落在了乱军之中。重重的摔倒在地之后，立时便有十余柄长矛齐齐向他指来。想是耶律宗源下过留活口的命令，是以这十余跟矛并未刺向他身体，而是七上八下穿过他的臂弯腿弯，将他身体牢牢的固定住。饶是南侠武功盖世，此时也再难动弹，几下挣脱不得，却牵带的肩头剧痛。忽闻不远处传来杨宗保的一声惊呼：
　　“展护卫！”
　　展昭抬头，见杨宗保也已然被辽军擒住，五花大绑押了出来。心中一阵绝望，便不再用力挣扎，只闭目跪伏在地。心中暗暗想道：“玉堂，如今便唯有指望你安全将骸骨送回京师……”
　　手中的包袱早被辽兵夺了去，呈递给耶律宗源。耶律宗源长声大笑，骂道：“宋狗！想从我大辽手中盗骸骨，做梦！”说罢从兵卒手中接过那金色锦缎包袱，入手却觉份量不对。
　　耶律宗源一怔，三下两下扯开包袱，却见包袱皮里赫然躺着一块碎木。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中计，让这三人把真正的骸骨盗了出去。这一怒可怎生了得？耶律宗源低吼一声，从马上飞身而下，如猛虎扑食一般扑到了展昭面前，目呲欲裂，一把便狠狠握住了插在展昭肩背之中的箭杆，咬牙切齿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在本将军面前使这‘障眼法’！你信不信本将军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便将箭杆用力一扭，展昭只觉右半边身体被他这一扭活生生的撕裂开来一般，剧痛难当。咬牙闭目，豆大的汗珠直从额头上渗出。
　　“说！谁指示你们来闯昊天楼的！”耶律宗源继续握着箭杆逼问。
　　展昭只是低头不语。
　　耶律宗源暴怒之下，手臂运力，“擦”的一声便生生将箭从展昭身体里扯了出来，箭头带着一块血肉飞出，鲜血飞溅在耶律宗源脸上。
　　再次突如其来的剧痛直让展昭眼前一黑，几乎晕去。
　　耶律宗源见他竟然还能强忍，实在意料之外，心下油然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意。但他受骗失落了杨延昭遗骨，此忿难平。断喝一声：“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押起来，明日一早送返都中，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第九章完>

　　失陷

　　第十章 
　　辽国陪都南京府的重犯大牢里寂静无声，只听见四个大火盆中火焰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和几个专司审讯重刑犯的狱卒偶然发出的吆喝声音。
　　耶律宗源背着双手，慢步走向刑讯的房间。看门的守卫见他前来，纷纷下跪叩拜道：“叩见南院大王！”耶律宗源也不理睬，只问道：“他招了没有？”一个守卫答道：“回大王，这个人嘴很严，无论怎么用刑他都不肯开口。不只没有招供，至今为止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哦？”耶律宗源冷笑道，“那本将军倒是要亲眼见识一下，这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说着便走进屋来。见一个青年男子被几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按押在地上，双臂被缚，十根纤长的手指鲜血淋漓，正被紧紧钳在附有细小钢刺的铁制夹棍中。
　　“骨头还真是很硬啊？”耶律宗源走到他面前，悠悠说道：“本将军这间刑讯室，迄今为止还没有撬不开的嘴巴。”说着，向两边狱卒道：“把他给我吊起来。”
　　狱卒得令，便松开了展昭手上的夹棍。刑讯间的房顶上有许多高低长短各异的粗铁链垂下，每根铁链下面都有一个圆形铁环。狱卒把展昭押到铁链下，将他双臂高高举起，铐在两个高矮适当的铁环中。另有一个狱卒把一只水桶提将入来，放在当地，桶中盛有凉水，一根小孩手臂粗细的牛皮长鞭浸泡在水中。
　　耶律宗源走到水桶前，伸手将那根黝黑的牛皮鞭提了出来，看了看展昭，嘲讽道：“不过呢，本将军也没有指望你这么快便招供。你能闯入昊天楼，又能相助你的同伙从我三百精兵阵中全身而退，足见你武功不弱。更何况，你居然有这个狗胆在我耶律宗源的眼前偷梁换柱！”说到此，怒火中烧，“唰”的一声将皮鞭用力一拽，“啪”的一声向地上虚甩了一鞭。这牛皮鞭挥舞在空中时竟发出“嗡嗡”之声，显然份量十分沉重。继续道: “若你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招供了，杀了你，岂不是很无趣？”
　　展昭并不答言，只抬眼向他看去。耶律宗源只觉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自己，不知为何心中竟微微一颤。仔细向吊在自己面前的人打量过去——
　　展昭前日盗骨之时所穿的夜行衣已被扒去，身上只剩一件素白里衣。右肩上的箭伤因为反复撕裂，所以迟迟未能结痂，随着不时的牵动还在渗出鲜血，将右胸的衣服殷的斑斑驳驳一片。由于当日在昊天楼运力太过，押解的途中又曾毒发一次，这次虽然有灵儿的黑水丸护身，毒性发作的并不如前两次那样猛烈，但此时也已经全身乏力，面色苍白。
　　耶律宗源见他虽然伤痕累累，双臂被高高吊起，动弹不得，但全身上下却仍然隐隐透出一股不可侵犯之正气。又见他剑眉星目，面容俊美，双唇全无血色，只一双眼眸清澄若水、凛凛生威。竟看的耶律宗源一时浑然忘我，心道：“如此青年才俊，若能收在我的麾下，岂不美事？”
　　想着，便开口说道：“本将军再问你一次，究竟是谁指示你们来闯昊天楼，盗取杨六郎骸骨的？你们和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逃走的那人又是什么人，将骸骨带往何处？你若能如实将这些说出来，我大辽乃广纳百川之国，不似宋主那般昏晕，心胸狭窄。本将军定奏请女主，不仅会赦免你之前的一干罪责，只要你有心归顺于我大辽，像你这等贤才，必能得任军中重职。我希望你好好的考虑清楚。”耶律宗源这一番话，说的倒的确十分诚恳。他身为辽国南院大王，战功累累，地位尊荣，今番可称得上是生平第一次对一个阶下囚如此诚恳的劝降。
　　然而等了半晌，展昭仍然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耶律宗源被他默然而犀利的目光所伤，右臂运力，那沉重的牛皮鞭夹带着劲风直向着展昭胸前抽了过来。
　　“啪”的一声巨响，直让四下几个日常行刑已惯的狱卒都不禁激灵了一下，只见展昭胸前的白衣随着皮鞭落下瞬间被撕破，一道尺余长的血痕赫然出现在淡蜜色的皮肤之上。
　　要知道这鞭刑讲究的是一鞭落痕、两鞭皮开、三鞭肉绽、四鞭见骨，手段高明的行刑官应是每一鞭都能抽在同样的一道伤痕之上，每四鞭为一组，最终使得受刑人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伤及见骨。
　　耶律宗源并不谙行刑之法，只是他力大无穷，手持这条粗黑的皮鞭，竟然一鞭见血。
　　展昭咬着下唇，并不呻吟出声。
　　“啪”，又是一鞭落下。
　　耶律宗源很讨厌展昭以那种目光逼视自己，那目光让他非常的难受，仿佛被他多看一眼，就有一股莫名的热流涌上胸口，似有一种难以自抑的复杂感情爬上心头。他感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愿望，非常想要珍视面前这个人，因为他不像是一个凡尘俗子。但同时也因为如此不俗的一个人，用这种冷冷的、带着鄙视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在重复的告诉他这个人永远不能够为他所用，让他迫切的想要把这个人亲手摧毁掉。
　　耶律宗源狠狠的挥动皮鞭，“啪”，神力到处，又是一条血痕。展昭的身体因为强忍剧烈的疼痛而颤抖，带动吊在他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啪，啪”，紧接着又是两鞭。展昭倔强的性情在此时一览无余的展现在耶律宗源面前。嘴唇已经咬破，慢慢渗出了血珠，但无论耶律宗源怎样发狂的挥舞皮鞭重重抽打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声不吭，只以那种冰冷的目光紧紧逼视于他。而展昭越是如此，耶律宗源越发不能自抑，征服的欲望使他理智尽失，皮鞭越发又快又狠的落在展昭已经虚弱的身体上。
　　残忍的鞭打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耶律宗源感到自己用力过度的右臂开始有了酸痛之感，才渐渐停了下来。此时展昭的身上已经鞭痕密布，白色的里衣早已撕扯的不像样子，鲜血不断从衣衫的破口中滴滴掉落。狱卒接过沾满血痕的皮鞭重新浸在水桶中，殷红的颜色立即在桶中蔓延开来。
　　耶律宗源一步一步走到展昭的面前，猛的一把捏住他的下颚，用力之猛似乎恨不得立时将他的颚骨捏的粉碎。展昭直觉下颚被他捏的疼痛不堪，一股彪悍而粗重的异邦男子气息从面前这个相隔只数寸的男人身上扑面传来。耳中听见他如同暴怒的野兽低吼的声音：“不要再用你那双眼看着我……否则，你信不信我把你两个眼睛挖出来！”说罢，又向两旁的狱卒喝道：“把盐水给我拿来！”
　　刑讯间的狱卒从没见过南院大王发如此大的脾气，都吓的簌簌发抖。闻听他一声喝令，急急忙忙便把准备好的一大盆浓盐水端了上来。
　　耶律宗源一手仍然紧紧捏着展昭的下颚，另一手从盆里捧起一把盐水，便向展昭右肩上那个深深的箭伤按了下去。展昭难以自制的全身剧烈一抖，手上的铁链“哐啷”声大作。耶律宗源沾满盐水的手不停的在那个伤口上狠狠碾揉，再一次问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愿不愿意归降我！”然而回答他的仍是那双令他发狂的眼睛。耶律宗源怒喝一声，从狱卒手中夺过铜盆，将一盆浓浓的盐水劈头盖脸的向展昭泼了过去。
　　每一滴盐水渗入身体上数不清的血痕，都像是一把钝刀重新将伤口慢慢割裂的疼痛。展昭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呻吟出声，只觉周围的声音渐渐离自己远去，意识逐渐的模糊了起来。耶律宗源看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双眼，只感到心头那股无名业火终于稍稍平息了下去。
　　“哐啷啷”又几声铁链的轻响，只见展昭的身体向下一沉，虚弱的身体终于耐不住酷刑的折磨而昏死了过去。
　　耶律宗源不再看他，回过头来向狱卒道：“先把他给我扔进水牢里面，让他好好的清醒清醒。本将军就偏不信，我降服不了他！带下去！”
　　狱卒接令，便将陷入昏迷的展昭从铁链上解了下来。
　　耶律宗源又再下令道：“把另外那个人给我带过来！一个是硬骨头，我倒要看看这些宋狗是不是个个都硬骨头。”
　　耶律宗源为了避免这两人串供，故将展昭和杨宗保囚禁在不同的牢房里面。当杨宗保被从牢中押过来的时候，狱卒已经把展昭拖下去了。杨宗保一进到刑讯室里，就看到遍地飞溅的血滴，刚才吊着展昭的地方，地面上更是血迹斑斑，隐隐一条血线从那里一直延伸到门口。杨宗保一看便知这里刚刚动过大刑，心中一阵急怒，口不择言道：“辽寇！你把展护卫怎么样了！？”
　　耶律宗源回头看着他，问道：“展护卫？”
　　杨宗保话一出口便知失言，懊悔不已。但料想这些辽人还并不一定对宋朝的官爵称谓那样熟悉，只是怒骂道：“你要打要杀，冲着我一个人来，不要难为我的属下！他只是奉我的命令行事，不关他的事！”
　　耶律宗源盯着他，冷冷的问道：“属下？本将军怎么觉得你倒像是他的属下呢？不要以为替你的主子挡罪，他就能逃得过本将军的眼睛。不过难为你一番忠心护主之心，我就先成全你。来人！把他也给我吊起来！”
　　狱卒听令，七手八脚也将杨宗保双手拷入铁镣之中。
　　话说白玉堂自那日脱困之后，带着杨延昭元帅的遗骨星夜兼程，赶往东京。他依旧不走官道，只抄近路，也不投宿客店，实在腹饥困倦难耐的时候，便啃一口干粮面饼，或靠着树干略微休息片刻，一心只发了疯般的赶路。
　　而实际上他此时的身体也已经不支。展昭当日中毒是因为运功走火入魔，那毒在她师妹的体内已停留过一段时间，毒性稍有衰减。但白玉堂所服下的问情丹却是原封不动的丹药。按照当日灵儿所讲，问情丹的毒乃是慢性，不会在短时间内致人死命。而红色问情丹毒发作的期限正是半月左右，依服毒人自身的身体状况会稍有浮动。白玉堂体内的毒第一次发作，其实便是他们在辽境的客栈出发前往昊天楼之前，展昭嘱咐他“如若我有不支，一定以大局为重”的时候。那时候他突然疾步下楼，展昭只以为他是心中难过。实则是白玉堂突感胸腹之内有如刀绞，知道必是毒性发作，但不敢让展昭当面看到，是以强撑下楼。
　　红色问情丹伤损的是气路，白玉堂这几日不眠不休的星夜兼程，体乏气虚，每日疲劳之时便嗽喘不止。
　　这日行至一条河边，白玉堂正欲纵马过河，突然间觉得胸闷气窒，每吸一口气喉管里都有如刀割，又好像空气之中本身就有利刃，吸入胸中便似呛水般难受。欲屏息调适，却立即憋闷难忍，不得不马上张大口呼气。如此恶性循环，双手不自觉的用力抓住胸前衣服，白玉堂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肺里马上像要炸开，身体不由得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白玉堂心中绝望的划过一个念头，眼前却立即浮现出展昭中箭之后身体向重重敌军中坠落下去的那一幕，只咬牙闭眼想道：“不可以死，现在绝对不可以死。我有任务在身，有对猫儿的承诺在身……在把遗骨带回开封，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之前，绝不可以死……”
　　想着，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胸中也似再吸不进半分空气，周遭的景物仿佛在慢慢的从自己眼前飘离开，天不怕地不怕、从不怕死的白玉堂，在此一时刻真的是怕了。
　　“猫儿……我如果真的失约，千万不要怪我……”白玉堂在陷入昏晕的前一刻绝望的想道。
　　“猫儿……”
　　展昭只觉心中剧烈的一颤，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昏迷的时候始终陷在噩梦之中，见到白玉堂满身鲜血的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却是如常般灿烂耀人的笑容，开口唤着自己的名字。禁不住脱口而出喊道：
　　“玉堂！”
　　可四周除了铁链铮铮作响于自己的回声之外，哪还有别的声音？
　　睁开眼睛，却好像看到自己胸前有水波荡漾。用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展昭这才看清楚原来自己置身于水牢之中，双手却被铁链吊在墙上。略微清醒之后，疼痛又慢慢的回到了身上，冰冷的水一直淹没到胸前，浸在水中的各处伤口传来钻心刺骨的痛，让他不禁皱眉低声呻吟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男声毫无预警的响在不远处：
　　“玉堂？是什么人？”
　　展昭吃了一惊，猛然抬头，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坐在水牢上面的一张椅子上幽幽看着自己。正是南院大王耶律宗源。
　　<第十章完>

　　脱困

　　第十一章 
　　“玉堂，是什么人？”水牢的上面，耶律宗源似是这样注视着展昭已久，将他昏迷中的梦呓也听了去。
　　展昭愣了一下，继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耶律宗源却也并不追问，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一个无心之问而已。只是幽幽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展昭仍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耶律宗源这个人。
　　只听耶律宗源缓缓的说道：“你叫展昭。是宋国皇帝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人称南侠的‘御猫’展昭。”
　　这句话说出来，着实让展昭吃了一惊，愕然向耶律宗源望去。心道：“他怎么会知道？”
　　耶律宗源愣愣的看着展昭，又像是看着展昭背后的墙壁，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和你同来的那个人，他叫杨宗保，是杨六郎唯一的儿子。你们这次来闯昊天楼，是来接杨元帅回国……”
　　展昭心道：“难道杨将军把一切都说出来了？不可能，杨将军决不是那样的人……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想着，又听见耶律宗源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呢？我又是什么人……”
　　展昭更是不解，仔细的向他看去——见耶律宗源斜坐在一张椅上，神情恍惚，目光悲戚，眼圈微微红肿，全然没有了南院大王的那股霸气和威风。他得知自己被展昭的偷梁换柱之计骗过的时候，暴怒如猛虎下山之势，而此时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着自己的伤口哀哀自语。
　　耶律宗源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水牢边，一手握着牢门上的槛栏，说道：“我很想放了你……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你。”这话像是在询问展昭，但是问过后却怔怔的转过了头，返身慢慢走了开去。
　　水牢的牢门距离大门口不过几步路，耶律宗源却似走了很久。展昭听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声吩咐狱卒道：“把他带出来，找大夫给他处理伤口。”
　　全身的伤口都被擦了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尤其是右肩的箭伤，被厚厚的敷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药膏，但隐隐有一股清凉之感，将那种本已蔓延到整个右胸的钝痛渐渐驱散。剧痛已经不在，展昭便尝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又慢慢的挪动了几下右臂，虽然牵连到伤口仍然疼痛，但总算是活动自如。展昭心中暗暗自嘲，他本以为这条手臂会就此废掉，再也拿不得剑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连日以来的折磨与疲累却抵不过柔软的床帐、干燥舒适的棉被所带来的困意，展昭只觉自己全身上下就如同长在这张床上了一般。滚滚袭来的困倦不停的扰乱他脑中的疑问和戒备，很快他便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睡梦中，又是白玉堂血迹斑斑的背影在缓缓离自己而去。朦胧中，自己好像在唤他的名字，但白玉堂只是回头微笑，却不说话。自己便去扶他的手臂，却有血源源不断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正在大急之间，旁边却有一身着蓝衣的青年走了过来，向他脸上望去，却明明是另一个自己？那个蓝衣青年一把将白玉堂的手臂从自己手中夺了过去，又对着自己痛斥道：“他肯为了你死，你又为什么不肯救他？想不到你竟然是如此薄情薄义之人！”自己欲待要解释，却见那蓝衣青年抱起白玉堂的身体便快步走远，自己无论怎样奔跑追赶也赶他不上，只得大声呼唤白玉堂的名字。那另一个自己却厉声说道：“你既是如此世俗无情之人，便不配叫他‘玉堂’！”说着身影向前急纵，带着白玉堂一起消失无踪。自己却是赶他们不上，只觉心中悲恸难当，只有反复唤道：“玉堂……玉堂……”
　　这时，耳边却听得有人似在呼喊自己：“展护卫？展护卫？”
　　展昭慢慢睁开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待得他看清来人，浑身一机灵之下就想翻身起来，但无奈创口一阵大痛，身子又跌回了床上，只低声惊呼道：“杨将军？”
　　杨宗保慌忙伸手扶住他，说道：“正是宗保。展护卫你要不要紧？二弟怎么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二弟？”展昭不解问道，一面又要挣扎起身。
　　杨宗保说道：“不错。展护卫不要急，你伤的这么重，快点躺下。宗保再慢慢的说与你。”说着相扶他在枕上躺好。
　　那一日展昭昏迷，被关进水牢之后，耶律宗源又待再度刑讯杨宗保。但当狱卒将杨宗保胸前的衣衫撕开的时候，耶律宗源却在他的左边胸膛之上看到了一只飞鹰刺青。杨宗保告诉他，这是杨家男儿的标记，象征着勇者无惧、仁者无敌。这话听在耶律宗源的耳朵里却似五雷轰顶，再也没有心思讯问，只呆呆而立。半晌，却猛的扯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胸膛。杨宗保大惊，原来耶律宗源的左边心窝处也清清楚楚刺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飞鹰。
　　那时杨宗保便已经知道，宗源就是多年前流落在辽帮的四伯父的儿子。当年杨四郎化名木易，潜入辽帮做驸马，为的是探听出辽国最机密的军情。但长年累月的生活中，他被公主的一片真情所感，不忍弃她而去，终于留在了辽国，并与公主生下一子，取名宗源。后来杨四郎返宋认祖归宗，被杨六郎拒之门外，刀剑相对。四郎心寒若冰，回到辽国之后便一病不起，郁郁而终。临终前，将年幼的儿子唤到床边，一针一针亲手为他刺上了这只飞鹰。
　　耶律宗源闻听后心神大乱，径直去找他的母亲——刚刚即位的大辽贞顺女主询问真相，母子两个在帐中大吵了一架，贞顺女主终于承认并详细的告诉了他关于他父亲的身世。耶律宗源得知真相后悲愤难当，自己连年征战，竟然是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便又重新去找杨宗保。杨宗保再次向他确认了他的身世，并劝他一定要回到宋国，回到杨家去认祖归宗，并告诉了他展昭的身份。宗源心情极度矛盾，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先放了杨宗保，又到水牢去放出展昭。
　　“原来如此……耶律宗源竟然就是是杨家的二少爷。”展昭听杨宗保简单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刚才水牢之中他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原来也是个可怜人……”
　　杨宗保点头道：“如今宗源已经认了我这个大哥，只是他的母亲现在已为辽国的贞顺女主，恐怕宗源想要弃辽返宋认祖归宗，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正说到这里，忽听拍门之声传来，耶律宗源在门外轻声唤道：“大哥？”
　　杨宗保连忙起身开门。耶律宗源匆匆走进房间，正欲开口说话，却看到床上展昭已经醒来。他此时心神已定，不再如刚才那般惶然不知所措。想起昨日对展昭施以毒刑，心中愧赧难当，只走到床前向着展昭深深行了一个辽国的大礼，说道：“展护卫，得罪之处，宗源无以弥补。展护卫相帮大哥来取六叔的遗骨，宗源糊涂，却让展护卫身体受到如此损伤，罪该万死。宗源定会倾尽所能找寻良药，尽快医治好你的伤。”说罢又是一礼。
　　展昭欲要起身拦阻于他，却被杨宗保按住，说道：“展护卫，这一礼你受得。宗保拖累展护卫至此，还未谢罪。”
　　展昭忙欠身道：“杨将军千万不要如此。既是无心之行，展某又岂会计较。如今杨将军兄弟相认，大家已是一家人。况且展某不过些许皮肉之伤，过去种种均是误会，不必再提。”
　　耶律宗源，不，此时应该称作杨宗源。杨宗源见他气度豪迈，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画蛇添足，心想日后必定想方设法报偿于他，胜过自己在这里纸上谈兵。当下也不再多说，只言归正传说道：“既然如此，大哥，展护卫，外面已经备好车马。我们先离开这里，到我军中稍停打点一下，便速速上路离开辽国境地。母后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此地小弟做不了主，只怕再多留下去你们会有危险。”
　　杨宗保道：“如此甚好。”
　　宗源见他们二人答应，便即走到床边为展昭打开束在手腕上的一副银色小铁链。杨宗保这才看见展昭双手扔缚有镣铐，由一根细长的小银链一直系在床头木柱之上。惊道：“二弟，怎么你还锁着展护卫？”宗源愧道：“适才我带展护卫来这里，不及向他讲述事情经过。展护卫以为我是要诱降于他，不肯好好的让大夫治疗……所以小弟才出此下策。又再失礼，展护卫千万勿怪！”
　　杨宗保这才释然，展昭也笑道：“宗源将军不必计较那么多了。”说着便挣扎起身，杨宗保连忙伸手相扶。
　　宗保和宗源两人将展昭扶下床来，替他披上宗源事先准备好的衣物。展昭此时虽然仍是伤痛乏力，但刚才休息了片刻，也已恢复了一些气力。三人一行上车离去不提。
　　展昭自那天得了一梦之后，心绪渐有所开。梦中那酷似另一个自己的蓝衣青年两句斥责，实则便是半个月时光之间，自己的两种心神不断交战之时的心声。白玉堂眼望自己微微一笑，咬破问情丹的那一幕，只怕今生今世难以挥之而去。问世间，除了白玉堂之外，又还有什么人会这样毫不犹豫的愿与自己同生共死？
　　想自己与师妹苦恋多年，最终难敌天命，凄惨收场。只因身在仕途，须时时刻刻自省，必以大局为重。而如此大的牺牲所成全的最终又是什么？无非是让庞太师小人继续横行朝野之间，为祸天下。
　　事有难料之转机，当日实在想不到居然能够全身而退。如今所求，唯有玉堂身体无碍，已经带着骸骨平安返回开封。待得自己此番回去，得以相见，便可将一切疑问解决。如若玉堂已有不测，就如他所说，不得同生，亦得共死，又有何妨？
　　世人的心中但有心结，往往纠结不堪，难理头绪。但那心结的根本，时常便存于最浅显的道理之中。一旦明了，便可雾散云开，须臾之间，已有结论。
　　书说从简，话说杨宗源本待到自己军中为两人打点好行装盘缠，便送他们上路返回开封。但杨宗保执意要宗源一起回去杨家认祖归宗，避免这个两代人的错误继续延续下去。杨宗源碍于自己南院大王的身份陷入两难，一方是自己的血脉根源，另一方是母亲从小到大的养育之恩；一方是自己本应生长于那里的祖国，另一方是自己真正生长于那里的家乡。回与不回，留与不留，最终都难忠孝两全。
　　究竟这杨宗源后来因何毅然决定返宋归家？
　　是那日他忧愁之间经展昭一语点化。
　　杨宗源问：“展护卫你是事外之人，这件事依你来看，宗源应该如何做才能忠孝两全？”
　　展昭答：“大丈夫行事应得立于天地之间，不求世人论断，但求问心无愧。”
　　<第十一章完>

　　解毒

　　第十二章 
　　上回书说到杨宗源返宋归故里，展南侠拨云解心结。
　　而白玉堂那日在途中毒性忽然猛烈的发作，昏晕在山野溪边。他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谁知天明后却得悠悠醒转了过来。待到他神智慢慢清醒，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糟！遗骨！”也顾不上身体如何，一骨碌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一看，那骨灰坛不是好好的放在自己身侧？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定了定神，白玉堂再向怀中一摸，那个装着些金银细软的小包裹却也还在，只是自己所乘的马匹已经跑的不见踪影。想来这条山路实在偏僻，每日往来之人甚少，山贼强盗也懒怠光顾，总算保全了周身之物没有被搜刮一空。
　　白玉堂只觉喉中干渴如火烧，挣扎起身，走到河边捧起水来便喝。喝了十几大口以后，才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毒发之时那种窒闷已经不在，心中也是奇怪。料想这毒既是慢性，这也许只是个开头，凶险的大约还在后面。此处距离开封还有数日路程，而猫儿还身陷敌国生死不知，想到此，更加不敢耽搁，提起骨灰坛拔脚便走。来到附近市镇之上，取出些银两，再买了一匹马并两件替换衣物，又再急急策马上路往南赶去。
　　这红色问情丹的毒性虽然缓慢，但对人身体的损伤还是极大。白玉堂这一路之上，毒虽没有再如那天一般凶猛发作至人昏厥，也是日渐一日在慢慢恶化。饶是他仗着自己素日身强力壮，每天仍然拼命赶路，却也无法再如前几日那样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每晚或投客店、或露宿郊外，夜夜咳喘不止，难以安睡。到了后来，已是每日必会嗽血。
　　就这样，白玉堂全凭自己胸中一股意念支撑，数日时光过后，终于在一天夜已深沉之时赶回了开封。
　　那日夜已入亥时，天波府杨家早已关了大门。白玉堂自从接近开封之后又是一天一夜没有休息，此时已然精疲力竭，几乎是俯在马背之上行到了天波府的大门口。
　　叩响两声门环，一时没有人应门。白玉堂此时只觉站立都已困难，用尽力气狠狠砸了几下门环，便颓然坐倒在大门的台阶边。听得里面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由远而近：“来啦来啦……”声音苍老，多半是老管家杨洪。白玉堂早已力竭，听得人来，心下松了一口气，身体便一下子垂软了下去，意识渐疏。
　　待得老管家杨洪一溜小跑开了大门，却不见人影。低头一看，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倒在门边，倒唬了一跳。待得定下神来细细分辨那人面容，杨洪不禁惊道：“白大人！白大人你怎么了？”说着慌忙伸手去搀扶白玉堂，无奈年老力弱，却是扶不动他，只是一叠声的高呼来人。
　　却是穆桂英最先从后院奔了出来，她听得杨洪高呼来人，声音惊惶，以为门口来了什么人闹事，急急披衣从房中赶了出来。却见杨洪蹲身在门口，扶着一个白衣人影，抢上前去一看不禁大惊失色：“白护卫？！”又见白玉堂胸前白衣上斑斑驳驳染着血渍，一时间也看不出哪里受伤。这时，杨文广、灵儿等人也陆续出得房间，围拢过来。穆桂英伸指疾点了白玉堂胸前几处穴道，只听白玉堂轻咳了两声，睁开眼来。穆桂英急急问道：“白护卫，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宗保和展护卫呢？”
　　白玉堂眼中看清楚来人是穆桂英，微微摇头，只颤抖着手欲从自己身下拿起骨灰坛，竭力道：“杨夫人……杨元帅的遗骨……在此。”说着便喘成一处，再也说不出话来。灵儿在一旁看的明白，见此状就知道他身上的毒仍然未解，但是碍于穆桂英在这里，实在不能言明，只急得双手绞在一处。
　　穆桂英见他不支，情知此时不能再多问。吩咐道：“文广，你把遗骨拿去灵堂。杨洪，快把相公的房间打开，铺好床铺，好让白护卫先躺下。”说着双臂一使力，便将白玉堂抱了起来，向内院走去。自有丫鬟仆人关门张罗不提。
　　白玉堂此次不支昏倒，多因中毒后过分疲累，这一昏睡就是整整一天。再到他睁眼醒转之时，已是次日黄昏。
　　他昏迷期间，灵儿曾瞒着大伙儿偷偷来探望与他，喂他又服食了一粒黑水丸。那黑水丸是黑水神宫的圣药，补气益血，药力很是强劲。是以白玉堂醒来以后，因毒性也已经暂时平息，竟然不觉困乏无力。
　　他心中记挂展昭生死未卜，一时一刻也不敢耽误，爬起身来披衣便要出门。却不知道其实在他昏睡的这一天中，展昭一行人也已经抵达开封。白玉堂刚从昊天楼脱困的头几日星夜兼程，行的极快。但后来毒发不支，加之中间又曾昏迷一日，后面的行程就慢了下来。而展昭一行三人虽隔了几日才从边境动身，但一路上有杨宗源安排的车马，行的却比白玉堂快了。是以两路人马实则只前后相隔一天，便先后到达了开封。
　　白玉堂心急如焚，胡乱穿衣出门，却正撞见包拯一行人来到天波府中看望他，文广和灵儿正带领他们向白玉堂所睡的房间入来。
　　“包大人！”白玉堂见他前来，抢步上前。
　　“白护卫！你这是要去哪里？身体已经不要紧了么？”包拯连忙相扶于他。
　　白玉堂哪里有心情寒暄，只急道：“大人你来的正好。展护卫和杨将军身陷辽国，生死不明，我正要赶回去相救。不过只怕以我一人之力难以救得他们脱身，大人快想办法！”
　　包拯却微微摇头笑道：“白护卫你有所不知，今日午时，展护卫和杨将军已经平安归来，你可以放心了。”
　　白玉堂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抓住包拯两臂问道：“真的？他们已经平安回来了？”
　　公孙策在一旁也点头笑道：“正是。展护卫和杨将军两人已进宫向圣上复了命，圣上知你此行立了大功，又因公负了重伤，特赏赐了许多名贵药材与你补身。你看——”说着指向身后，果见几个仆役端着大大小小的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中仅是上等的人参鹿茸等珍贵滋补药材。
　　白玉堂却没有心情看什么赏赐，只抓着包拯问道：“那展昭现在人在何处？他有没有受伤？”
　　包拯道：“白护卫莫要心急，展护卫一切安好。你昏迷不醒之时，展护卫已来看望过你一次。他知道你若醒来定要寻他，进宫之前特留了一张字条，托本府带给你。”说着，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张字纸，交给白玉堂。
　　“哦？”白玉堂不知何意，接过字条抖开一看，却见字条上两行端端正正、严阵工整的楷书，正是展昭的笔迹。写道：
　　公事在身，先行莫怪。
　　望卿归来，相顾谁家？
　　相顾谁家……相顾谁家……白玉堂不知道此时自己难以克制、发自心底的一股喜悦化成微笑已漾在唇边。相顾谁家？这是只有他二人能看明白的词句。“他真的回来了，他已经没事了……”白玉堂心中狂喜，只是反复默念。
　　包拯等人见他如此开心，也不知道字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白玉堂管不了那许多，匆匆向诸人行礼道：“白玉堂先行一步，大人莫怪！”话未说完，人已经走出了好远。
　　大伙均深谙白玉堂一向风风火火的性情，也不以为意，只是相视微笑。此时杨宗源正在外堂拜见杨家上下人等，细述多年来相隔别离之苦。当下大家便也不再去管他，返身同往正厅去凑热闹是也。
　　白玉堂此时心花怒放，身上也不觉难过了，一路奔回开封府，从马厩里领出玉琮，策马便向着开封城郊疾驰而去。
　　匆匆穿过竹林，还没有看得清谁家院的屋舍，白玉堂却早已远远的看见一匹火红皮毛的赤兔宝马栓在院门口，不是自己赠与他“照夜”又能是哪一个？见到照夜，他便知展昭果然已然在这里相候自己，心中更是欣喜难耐。
　　跳下马来，白玉堂将玉琮和照夜的缰绳栓于一处。这两匹马也有灵性，玉琮一看见照夜，喉中连连低声嘶鸣，便用头去磨蹭它的脸。
　　推开院门，走过屋前那碎竹铺下的蜿蜒小路，白玉堂只觉眼前一热——一月之余的心绪折磨、生离死别，此时看到那一袭素蓝身影，竟然恍如梦境。展昭正坐在屋檐前的门槛之上，背靠着墙壁，静静闭着双目，嘴边似有一抹微笑。一手仍然持着那根碧绿竹笛，在另一手上缓缓轻拍。暖红色的夕阳映照，将他的影子斜斜拖得很长。
　　白玉堂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未待能说的出话来，脸上先把不知是大喜过望还是喜极而泣的神情交替了好几遍，自己心中不禁也笑自己没用，半晌才笑出声道：“猫儿！”
　　展昭早已听到他前来，这时听他呼唤出声，这才睁开眼来，侧身向他释然一笑，说道：“玉堂，你回来了。”说着站起身来。
　　白玉堂身形一飘，已然一步跃到他面前，大喜之下直有些语无伦次，连连问道：“你怎么样？身体没有事吧？你们怎么回来的？那些辽狗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这几日有没有再毒发？对了你的箭伤，好了没有？”
　　展昭见他连珠炮似的询问自己，又不等自己回答，不禁好笑。
　　白玉堂笑道：“老天保佑你总算平安回来，我只道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此喉中竟然似有哽咽。展昭见这个一向把“贼老天”整日挂在嘴边的白五爷，情急之下居然也念起老天保佑来，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说道：“怎么会见不到？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倒是你身体感觉如何？听灵儿姑娘说你昏迷是因为毒性发作，杨夫人也说你回到开封的时候一路咳血……”
　　一说到自己，白玉堂立时便又回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听展昭说完，便摆手道：“我没有事，你看我现在多精神？我就是怕死之前见不到你，现在见到了，便什么也不怕了。”说着一笑，又搔搔头皮道：“只是盼我临死之前，你能一直在这里陪我才好。”
　　这一番话哪里似在说自己的生死？展昭听罢只是心中酸楚，深深看向他双眸，正色道：“玉堂，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玉堂闻听此言，心中猛然一撞，怔怔看向展昭。自己心道：“他是什么意思？莫非……？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一定是为了不要自己死，才违心的这样说……”
　　夕阳渐落，已是十月深秋。
　　两个人自从见面起，喋喋不休的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就好似多年不见久别重逢的故知，彼此心中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和讲不完的话。
　　时至晚间，寒意渐胜。白玉堂忽然又觉胸口窒闷，微微咳嗽起来。展昭将他逼进屋去，自己却坐在院中自向着一个炭火盆，用一个小茶壶替他烧水。白玉堂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拿着一把蒲扇，不住的扇着风炉，却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忍不住笑道：“猫儿！不要烧了，我不想喝茶。你快进来吧！”展昭却不理他，一面咳一面向他挥了一下蒲扇，示意他老实呆着。白玉堂只是笑，高声说道：“我怕你水烧不成，再把院子点着了。白爷爷我可是千辛万苦盖起来的啊！你给我小心点！”
　　说话间，水已经滚了起来。展昭提起茶壶，灭了炭火，走进屋中将茶壶放在桌上，又返身去关门。
　　“喂，你关门就关门，栓死了干什么？”白玉堂见他栓门，微觉诧异。
　　展昭不答，将门栓好之后，缓缓走回屋中坐下。提壶倒了一碗热茶，端在自己唇边轻轻吹着。
　　白玉堂越看越觉得他不对劲，嗫嚅道：“猫儿你做什么？”
　　展昭只是专心吹着那碗茶。
　　此时房中门窗都已关好，静寂一片，只有几支烛光闪闪跳动，给房中添了几分暖意的颜色。白玉堂看着烛光下展昭似是多了几分瘦削的纤长身形，一时竟怔住了。
　　半晌，展昭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挨着白玉堂坐下，把茶碗端给他说道：“喝吧。”白玉堂只觉展昭挨的自己很近，从没有见他会主动挨到自己这样近的地方，心里已有七分明白了展昭的意思。
　　从他手里接过茶碗，白玉堂又放在了一边，看着展昭正色道：“猫儿，你干什么？”
　　展昭被他这样一问，全身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便欲站起身来走开，但是又没有。只低头说道：“玉堂，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玉堂摇摇头，皱眉看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怕死。”
　　展昭转头闭目道：“你不怕死，但是我不想你死，你也应该知道！”
　　白玉堂凝望着他，说道：“当日我就说过，我白玉堂可以为你隐忍，可以为你死，但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绝不会让你为了救我而这样做。你这样做，又把我白玉堂当成什么了？”
　　展昭适才心中很是惶然，不知道怎么样开口，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今听到白玉堂这样说，心中再无犹豫，缓缓站起身来说道：“玉堂，很久以前你曾问我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白玉堂不解道：“什么话？”
　　展昭说道：“你问我‘情’之一字，作何解释。我那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应付你说‘直教人生死相许’，你那时候笑我说这不该是我的回答。如今如若要我再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如何作答。你服了问情丹的那一天说愿与展昭共死，其实又怎么会是共死？灵儿姑娘说过展昭身上毒，发作一次，也不过相当于折寿数月。而你所服下的毒，最多撑不过两个月。你之所以服毒，是因为你如果不服的话就等于放弃了救展昭的最后一线希望，更是因为你在想如果展昭真的不愿意同你解毒、如果你救不了我，就宁愿一死。”
　　白玉堂心事被他说穿，也是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模仿展昭当日的语气苦笑道：“知白玉堂者，莫过展昭也。”
　　展昭继续道：“后来的一月之中，展昭每天都在想，如果中毒的人是你，我会不会也这样做。展昭从前心结未解，如蕉叶蔽目，只知一味逃避。如今展昭心中已有答案，若你我易位而处，展昭同样会像你这么做。绝不会拘于世俗礼法，至你性命于不顾。展昭想‘情’之一字，便可如此做答。”
　　展昭性情一向内敛，从不曾直白的说出这样多话。虽然有些话他仍没有办法宣之于口，但是白玉堂听的却很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在一厢情愿的枉费心机，白玉堂此时心里压抑不住的狂喜，但是又不知因何的一阵悲从中来，几欲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从床边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展昭只看着他说道：“玉堂，过去多年来你待我如何，展昭心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忘记。只是展昭始终待你太过苛刻……”
　　“没有！”白玉堂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从没有觉得你待我苛刻。”
　　“所以玉堂，我绝不会让你死。”展昭再次一字一句的说道。
　　白玉堂此时心中煎熬已如火如荼，只欲伸出双手便将他抱入怀中，咬牙狠命摇头道：“我不可以这样做。我白玉堂一人可以不容于天地、不容于世间，可以遭人唾弃可以死于非命，我这辈子已经做错了，没有办法只能一错再错，但是我不能拖累你！决不可以！”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展昭突然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间的丝带，素蓝色的长袍一松，缓缓散了开来。
　　白玉堂面对着展昭，也面对着自己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喊道：“展昭！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便是万劫不复！”
　　展昭不答，只是慢慢走到他身前。他从未有过任何这样的经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生涩的伸出双手，向白玉堂的腰间环去。在他的鬓发终于轻轻贴上了白玉堂的脖颈的一瞬间，白玉堂的理智便如天崩地裂一般霎时崩溃掉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便紧紧抱住了眼前朝思暮想数年之久的人。
　　两个人的身体一同倒在床上，白玉堂一个翻身，便把展昭死死压在了身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他凶猛的动作碰到了展昭右肩还未痊愈的箭伤，让他不禁眉头微颦，低吟了一声。白玉堂轻轻敞开展昭胸前的衣服，隔着包扎的白布将自己的脸慢慢贴上他伤口。浅蜜的胸膛上，还暗暗狰狞着一道道创伤的印记，白玉堂用自己颤抖的双唇一遍遍不停的亲吻着这些伤痕，仿佛能让它们就此消失。
　　展昭微微睁眼注视白玉堂，发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好好的看过这个人，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他曾经是多么伤心而且无奈的跟在自己身边，不计任何代价、不求任何回报的保护着自己。
　　白玉堂弓起的身形被烛光映照在墙上，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展昭的视线，展昭恍惚之中仿佛感到自己全身都被他散落的长发包住。当那一股无可避免的疼痛深深的刺入身体中时，两个人一同发出了一声难以忍耐的低吟。展昭只觉得有滚烫的水珠滴在自己的脸上，缓缓滑落，睁眼看去，却是白玉堂忍不住落下的热泪。
　　“玉堂，你哭什么……”
　　白玉堂俯身紧紧的抱住他，颤声回答：“我不知道……”
　　次日清晨，白玉堂醒来之时，下意识的伸手向身侧一摸。“空的？”白玉堂一骨碌翻身坐起，果然见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展昭的影子？
　　白玉堂心中一股恐惧袭来：“难道他昨夜是骗我的，难道他走了？从此就再也不见我了？”
　　白玉堂不敢想下去，抄起床边挂着的衣服胡乱一披，便推门走出来——却见展昭的身影静静的坐在正屋的屋檐下，素蓝的长袍并没有系上，只是随意披在肩头。白玉堂长出一口气，差点腿一软就坐倒在地。
　　展昭听见背后有人过来，便回头看向他，果然是白玉堂狼狈不堪的披衣站在自己身后。微微一笑道：“玉堂，你起来了？”
　　白玉堂只被他吓得筋麻腿软，说道：“我以为你走了……”
　　展昭笑道：“我只是起早了，一直听见鸟叫的声音，在想不知道十月间还有什么鸟叫得如此好听，所以过来看看。”
　　白玉堂缓缓走到他身后坐下，只觉他发丝间流露出的兰花香气，混着清晨树林中清新的空气，无比沁人心脾。问道：“为什么你身上总会有兰花的味道？”
　　展昭微微一怔，继而答道：“展昭在家乡的时候，人们素喜在家中种养兰花。后来到了开封，便依照旧习在房中养了几株。”
　　白玉堂笑道：“那明年春天，我便也在这院中种上兰花。”
　　展昭笑而不答。白玉堂见旁边矮几上放有梳子，便道：“我给你梳梳头吧。”
　　展昭早晨起来以后还未梳洗，头发只随意松松的挽了一下。白玉堂解开他的发髻，拿起梳子慢慢的替他梳理起来。展昭自幼孤苦，除了师傅，从没有人像这样为他细细的梳理过头发。梳子从头上滑过，带来一阵微微的麻痒，白玉堂的呼吸声轻轻的落在自己耳畔，展昭唇边只泛起浅浅一笑。身入公门之后多年，这恐怕是他第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笑容。
　　白玉堂低声轻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给我讲那画眉鸟的故事？”
　　展昭点点头道：“记得。”
　　白玉堂放下梳子，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块晶莹光润的美玉，说道：“如果我真的是那只画眉，那么你就是那块美玉。白玉堂为了你折断羽翼，从不曾有半分后悔。”说着，手臂弯到他身前，笼住他的长发，将那块玉小心的戴在他的胸前。
　　那块玉上仍带着白玉堂的体温，一股暖流从玉佩与胸前皮肤接触的地方缓缓渗进身体里来。
　　白玉堂不再说话，默默的从身后将展昭抱住。
　　两个身影安静的坐在屋檐前，此时的朝阳已经露出第一抹颜色，洒在他们身上，如同一副祥和安宁的画卷。
　　林中偶有一只惊鸟“扑啦啦”的飞去，远远的竹林外，一个笑容从竹叶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看来不必再大费周章，展昭的弱点，就是白玉堂。而白玉堂的弱点，也正是展昭……”庞虎手指微一用力，将手中的一片竹叶撕破。
　　<第十二章完>

　　事发

　　第十三章 
　　这日，庞太师早朝刚罢，回到家中，就看见儿子庞虎坐在偏厅等他。庞太师见状心下明白，连忙秉退左右，上前问道：“虎儿，你两日未归，可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庞虎见父亲前来，慢慢起身，回过头来说道：“不错。爹，这次……咱们庞家真是交到好运了。”说罢，冷冷一笑。
　　庞太师道：“虎儿你不要卖关子，究竟查到了什么，快告诉爹。”
　　庞虎道：“孩儿这趟出去，查到了两件事。第一，前日暗线回报，有一个神秘人随杨宗保一起回到了天波府，杨宗保称他是杨四郎的儿子，杨家上下除了柴郡主一人，都欢天喜地的迎接他回来认亲。孩儿疑心，便暗暗前去查看，爹你却道这人是什么人？正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贞顺的亲生儿子，耶律宗源。”
　　庞太师惊道：“耶律宗源？……原来他竟然是杨四郎的儿子。那我们岂不是……”
　　庞虎笑道：“正是，爹，杨家私自将敌国大将带入宋境，窝藏家中。凭这一个罪名……爹你害怕扳不倒杨家么？”
　　庞太师闻言慢慢点头，得意道：“不错，不错……如此真是天助我庞家。我倒要看佘太君这回用什么借口来辩驳。”说着仰天大笑。说道：“虎儿，你干的好！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庞虎道：“这第二件事嘛，虽然暂时不一定会对我们有多大的用处，不过孩儿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便有把握能掌控展昭和白玉堂这两个人。这两人一旦除掉，开封府包黑子便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庞太师闻言大喜，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庞虎道：“前日孩儿在查探耶律宗源真实身份的时候，偶然发现白玉堂重伤昏迷，在天波府修养。据暗报说，白玉堂是一个人带着伤把杨延昭遗骨带回杨家的，展昭和杨宗保却是第二天同耶律宗源一齐回到天波府。孩儿本来是想抓住展昭和杨宗保与辽人勾结的证据，无意之间跟踪展昭与白玉堂两人的行踪，却发现这两个人似乎关系非常。孩儿便潜伏在他们二人城郊住地的附近等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刚才让我亲眼证实了这件事。”
　　庞太师道：“哦？关系非常……难道他两人？”
　　庞虎冷冷笑道：“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孩儿并不感兴趣。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已经互相成为了对方的弱点。做大事的人不能有弱点，否则一旦被人抓住痛角，必会遭人威胁、受人辖制，在这一点上，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经没有资格再跟孩儿一较高下了。”
　　庞太师点头道：“如果真是如此，我们无心插柳，倒真是一举两得啊。”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虎儿，你这两日潜伏在天波府，又跟踪展昭和白玉堂，没有泄露行踪吧？那杨家人大概不会察觉，但你曾说展昭和白玉堂两人都是来自江湖，武功高强，你跟踪他们那么久，有没有被他们发现？”
　　庞虎道：“爹你放心。这两个人的确不好对付，但是孩儿在天山派和辽国北院忍辱负重，十年磨一剑，又岂会在这种小事上失手。现在天波府和开封府均有把柄落在我们的手里，铲除他们两家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阴谋野心之下，父子二人相视大笑。
　　天波府杨家，此时正在欢聚。
　　那一日杨宗源初到天波府的时候，柴郡主说什么也不能接受他是杨家后代的事实。天狼山一战她的夫君杨延昭惨死，而宗源那时候正是那一战的辽军主帅。柴郡主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一个杀夫仇人前来家中认祖归宗，曾拔剑便要杀了宗源，被众人劝住。
　　老太君疼惜孙子心切，劝慰她说；“六郎是你的夫君，更是我的亲生骨肉，他的死我又怎么能忘记？但是宗源的的确确是四郎的儿子，如今六郎已经去了，你杀了宗源又能挽回什么？老天对宗源已经不公平，我相信他的心中比我们都要更痛苦许多。我们杨家如今人丁单薄，宗源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怎么能不认他，让他和当年的四郎一样孤独终老，终生痛苦呢？”
　　柴郡主出身皇族，自幼便和皇子们一同读书受教，本是个极明事理的人，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只是一时难以接纳这个杀夫仇人为自己的亲人，唯有闷闷不乐，一个人独自关在房中垂泪。
　　是以今天除了柴郡主，杨家上下的人关起门来欢聚一堂，更将包拯一行人并展昭与白玉堂一同请到府中参加宗源认祖归宗的仪式。
　　适才，众人已经在灵堂中一同祭拜了杨家历代先祖，看着杨宗源按照仪式规矩，烧香磕头，诵读祭文，正式拜谒祖先，改性归宗。现下仪式已毕，大家一同来到客厅饮茶叙话。
　　待到茶端了上来，佘太君起身向展昭与白玉堂两人道：“展护卫，白护卫，此次赴辽能够成功的接六郎的遗骨回家，全赖二位的舍命相助。何况更把宗源为我们带了回来……我已经听宗源说过了，他之所以能够下决心回来认祖归宗，是蒙展护卫的一语点拨。宗源也跟我坦白，在辽国的时候他曾经伤了你们二人，又对展护卫动过大刑，我们心里真是万分的过意不去……”
　　白玉堂听到这不禁还是怒从中来，狠狠向杨宗源瞪了一眼。虽然他已经听展昭说了事情来龙去脉，知他是无心之过，不过心中却还是暗暗咽不下这口气。
　　佘太君继续道：“听桂英说，白护卫是拼着命带着重伤将六郎遗骨护送回来，而展护卫不仅因宗源而受伤，过去也曾冒犯天威从法场救下我们宗保和文广。两位英雄侠义，多次相助我们杨家，我们真是无以为报。今日特别请展护卫和白护卫你们前来，也是为此。”说着，老太君颤巍巍的走下厅来，展、白二人连忙起身。太君道：“孽子宗源虽是无心，但连累两位身体受到如此损伤，老身无以弥补，唯有替宗源向你们告罪，请两位受老身一礼！”说罢便要行礼。
　　展昭和白玉堂慌忙抢上前来搀住老太君，一齐道：“万万不可！”展昭道：“杨老元帅保家护国多年，为的都是天下黎民百姓。杨元帅最终战死沙场，展某和玉堂得以奉旨前去接他老人家回国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份内之事，太君千万不要这样说。”
　　老太君并不听他劝阻，执意便要行礼，却被白玉堂拦住。白玉堂扶住太君，说道：“太君，上次在宫中白玉堂都说过了，便是轻狂如我，也是从小仰慕杨家护国安邦的威名。展护卫说的对，取回杨元帅的遗骨是我们份内之事，既是没有皇上的圣旨，我们也一样愿意拼了性命去做这件事。太君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们只有马上离开了。”
　　杨宗保上前扶住了佘太君，说道：“太君，大恩不言谢。既然两位如此说，我们也只有把这份情谨记心中。”
　　佘太君点了点头，说道：“好。但是宗源，你一定要向两位大人捧茶谢罪。”
　　杨宗源心中始终愧疚，无以偿还，听太君如此说，连忙提壶倒了两碗茶。
　　展昭道：“太君，宗源将军当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乃是无心之行，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包拯这时候开口，向两人微笑道：“展护卫，白护卫，既然太君都这样说了，你们二人确实功不可没，也无需这样推辞，反倒让老太君心中难过了。”
　　听见包大人这样说，两人无奈，也不好再多做推辞。当下杨宗源将两碗茶倒好，端到两人的面前，双膝跪倒将茶奉上，说道：“宗源当日糊涂妄为，致使两位大人身受重伤，对展大人更是有不敬之处。今日奉茶道歉，望两位大人不计前嫌，原谅宗源。两位大人对杨家的大恩，他日宗源必将涌泉相报！”话语中一番至诚。
　　展昭连忙从茶盘中接过一碗茶，便要相扶他起来。杨宗源见白玉堂不动手，便仍然跪地不起。众人都不知道白玉堂和展昭中毒这一事，杨宗源自然也不知道白玉堂是怎么受伤的。但见他不动手接茶，定是仍然怪罪自己，-便不好起来。
　　展昭知道白玉堂是在为自己受刑一事责怪杨宗源，一手端着茶，另一手便在白玉堂肋下悄悄捏了一把。白玉堂软肋吃痛，不由得一闪身，轻道：“干什么你……使那么大劲掐我……”
　　展昭见他竟然叫出声来，不禁好气又好笑，想他干大事的时候虽然一点不含糊，平时却总像个孩子一样。只佯装愠道：“玉堂。”
　　白玉堂见展昭把脸沉了下来，只道他生气了，连忙改口道：“好吧好吧，这么点小事，谁会放在心上。”虽如此说，一边接过茶来，一边又偷偷瞪了杨宗源一眼，嘴里小声念叨：“迟早打还你!……”
　　开封府众人把这一幕早已看的习惯，都相视莞尔一笑，展昭早已将宗源扶了起来，笑道：“他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宗源将军别见怪。”
　　白玉堂不服气道：“谁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了！要不是因为他对你下那么重的手，谁会……”说着看到展昭神色，又再改口道：“谁会那么鼠肚鸡肠啊……哎算了算了算了。”
　　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佘太君道：“老身一看到白护卫，就总是想起我那亡故的七郎……白护卫你不要见怪，你长的真的和我七郎年轻的时候很像。白护卫性情爽直，老身一看到他就说不出的开心，什么烦恼都忘了。”说着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白玉堂自从第一次见到佘太君的时候，便也觉这个老人有种说不出亲切慈祥。他自幼在陷空岛被兄嫂抚养长大，从没有见过祖母一辈的亲人，每当太君慈爱的注视着他，就忍不住心中微微泛酸。听见太君这么说，便起身行礼道：“那玉堂以后就多来陪太君，只要太君和各位夫人不嫌玉堂叨扰便好。”几个夫人也都笑了起来，老太君更是笑得两眼合成了一条缝，连连说道：“不嫌不嫌，宗保和文广总是在外，老身终日寂寞，只有这几个媳妇陪伴。白护卫若是公务不忙的时候，一定常来府中才好。”众人谈笑不提。
　　喝罢了茶，白玉堂便对一旁的杨文广使了个眼色。方才进府的时候，白玉堂已跟他商量好，要他找个机会约灵儿单独见一面，好让她确认一下展昭和自己身上的毒是否真的已经清除。
　　杨文广会意，便上前道：“太君，文广好久没有见展大哥了，况且今天难得白大哥也在，文广想向他们讨教武艺。文广最近一直勤奋练功，想让展大哥和白大哥为我指点指点。”
　　太君笑道：“好，好，你们就去吧，我们自说话。”
　　杨文广又看向他爹，杨宗保虽然一直教文广休息杨家家传武艺，但他知道展昭与白玉堂两人武功高强，也希望儿子能多得其他高人的指教，便微笑道：“去吧。”
　　杨文广得了他爹允许，便拉起两人向后院走去。
　　三人来到后院，果见四下无人，只有灵儿早已等在那里。白玉堂心急，把展昭拉在石椅上坐下，道：“灵儿姑娘，劳烦你给他把把脉，看他体内的毒是不是已经不要紧了。”
　　灵儿这几日也始终心系此事，也顾不上套些虚礼，便伸指搭上展昭的腕脉。细细辨认之后，灵儿脸上浮起笑容，说道：“已经不碍事了。白大人，小女也替你诊一诊脉。你服的毒比展大人的更加浓烈，拖了这些时日，只望不要紧才好。”展昭道：“正是。”白玉堂伸手道：“哎，我不要紧。”
　　文广在一边插嘴道：“服毒？服什么毒啊？白大哥你也中毒了么？”
　　灵儿以指按嘴，示意他安静。细细的给白玉堂搭了搭脉，灵儿点头道：“还好白大人你素来身体强壮，也是无碍。只是你服毒以后多日疲累奔波，拖得时间太久，现在毒性虽解，却多少已经伤了肺，只怕你今后不免落下嗽疾。”
　　展昭听了，面露忧色，问道：“可有什么办法医治？”灵儿摇头道：“要根治恐怕很难。但是白大人身体底子很好，这病也不至对他造成太大的危害。平日里一定要注意保养，多吃滋养润肺的食品，少食性燥内热之物，切勿受寒，就不会有大碍。”
　　展昭点点头，想着白玉堂到底是因此事落下了毛病，心中深怪自己当日执迷不悟。
　　灵儿也感这嗽疾是个很缠人的病状，心中为白玉堂不忍，不禁脱口而出嗔怪道：“你们怎么拖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说到这自知失言，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忙转过头去，嗫嚅道：“才……解毒呢……”
　　展昭坐在石凳上，听了这话也是尴尬，脸上微微红了起来，低头不语。白玉堂站在展昭背后，手臂搭在他肩膀之上，看了看灵儿，又看了看展昭，“哈哈”一笑道：“没办法，之前有圣旨在身嘛！”
　　灵儿毕竟年纪还小，此时置身在两人面前，越想越是难为情，脸直红到了耳根，起身扭头便往后厨跑去。文广追她前去，兀自喊道：“灵儿，你跑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啊，喂！告诉我啊！”
　　白玉堂笑了笑，拍拍展昭肩膀安慰道：“你放心，灵儿姑娘不是那种人。况且这事关系到她自己，她不会乱说的。”展昭刚才只是微感尴尬，也并不深以为意，点头道：“我知道。”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见文广也不出来，想是跟灵儿一起说话去了，也就不再管他，慢慢行回到客厅中来。
　　太君见两人回来，笑道：“你们两位回来的正好，老身正要叫杨洪去请你们，咱们这就准备吃饭吧。老身已经让他们准备好酒菜，难得这么高兴，咱们大家一齐聚一聚，好好吃个饭，也当是为宗源接风。对了，文广呢？”
　　白玉堂笑道：“文广大概肚子饿，先去后厨房了。”太君摇头笑道：“这个孩子……杨洪，快去把小少爷叫回来。”
　　正在这时，外面慌慌张张跑来两个家丁，通传道：“太君，少爷！门外庞太师带着圣旨前来，不知道什么事，小人们拦他不住，他就闯进来了。”他话音未落，众人已看见庞太师身着绿色朝服，大摇大摆的从前院走了进来，身后却随着两队御林军。
　　站在杨宗源身边的展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杨宗源向里屋推去，轻声说道：“快躲起来！”杨宗源会意，身形一闪便转进了内堂。
　　这个时候，庞太师和随行御林军已然走到了客厅的大门口。佘太君在杨宗保和穆桂英的搀扶之下，走下厅来，说道：“太师匆匆到访，老身未能远迎，失利了。请问太师何事如此要紧，不及通传便带着大批御林军一直进了我天波府啊？”她虽说的是客套话，言语之中却无恭敬之意，显然是怪他莽撞硬闯。
　　庞太师此时心中得意，也不计较这许多，冷笑道：“太君，本太师是为传皇上圣旨而来的。”说着环顾四周，见开封府一行人也在，便道：“原来包大人和展护卫也都在这里，正好，省的老夫多跑一趟。”说罢便将圣旨展开，高声道：“天波府佘太君、杨宗保，开封府包拯、展昭接旨！”
　　一行人等见他宣旨，只得下跪。只听庞太师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波府杨家涉嫌私自窝藏辽国亲贵，特着御林军进府搜查。即日起，天波府一干人等均不得私自出入。另有杨宗保，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涉嫌通敌叛国，即刻收监，押送刑部候审！钦此！”
　　宣读完毕，便有御林军持着镣铐上前，欲将杨宗保和展昭二人扣押。白玉堂一把格开御林军的手，说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他们两人通敌叛国？我们三人拼死从辽国盗得杨元帅骸骨归来，已经亲口向皇上复命，皇上那时只有嘉奖，没有说过什么通敌叛国，为什么现在又要捉拿他们？既然捉拿，为什么只拿他们两人，不连我白玉堂一起抓去？多半是你假传圣旨，迷惑圣上！”
　　庞太师冷笑道：“白护卫，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圣上。老夫手中拿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圣旨，目无君主，污蔑一品大元，你可知是何罪名啊？”
　　展昭拉住白玉堂，低声说道：“别冲动。”
　　白玉堂急道：“你重伤初愈，怎么能坐牢？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进去还能好好的出来么？”
　　佘太君上前说道：“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圣上英明，老身相信圣上不会冤枉无辜之人。宗保自会跟太师前去，只是展护卫奉旨拼死取回我儿六郎骸骨，身受重伤，请太师网开一面。”
　　庞太师道：“怎么，佘太君，你要抗旨不成？”
　　佘太君道：“老身不敢。只请太师手下留情，老身会立即进宫向皇上言明，为展护卫作保。不会祸及太师你的。”说着向庞太师逼视过去。
　　庞太师说道：“不行。圣旨就是圣旨，皇上金口玉言，岂容你我说留情便留情？带走！”
　　“不行！”白玉堂上前拦阻道：“你要抓就抓我，我跟你走。”
　　展昭拉住他，急道：“玉堂！不要胡闹，我没事，你快让开。”
　　庞太师道：“白护卫，请你谨言慎行，看清楚你在跟谁作对。”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圣旨，“老夫只是奉旨行事，如果你再放肆，休怪老夫要告你一个忤逆抗旨的罪名！”
　　展昭抢上前道：“我跟你走！不要为难玉堂。”
　　庞太师向两旁下令道：“把这两人押走。”
　　白玉堂还待阻拦，却被一旁公孙策拉住，公孙策低声道：“白护卫不要逞一时之勇，现在圣旨在先，无论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不要冲动，大人定会另想办法。”
　　此时御林军已经上前，将杨宗保和展昭两人铐了起来。眼见展昭被押走，白玉堂直急的手足无措。佘太君安慰他道：“白护卫不要着急，老身与包大人这就进宫面圣。”白玉堂无法，只得点点头。
　　庞太师道：“圣上有旨，杨家任何人等不得私自进出开封府。”
　　只听“咚”的一声，太君的龙头拐杖直直戳到了庞太师的眼前，佘太君怒道：“先帝御赐龙头拐杖在此，我看哪一个拦得住老身晋见皇上。见了圣上，老身自会担当一切罪责，太师你务须多言！”
　　庞太师被佘太君的气势震慑住，冷汗直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皇上怪罪下来，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说着气急败坏向随行御林军道：“愣着干什么？天波府涉嫌窝藏要犯，还不给我搜！”
　　御林军高喊得令，便冲进了府中。穆桂英向太君示意，低声道：“太君，这里有我，你放心去面见圣上。”
　　佘太君点点头，对包拯道：“包大人，我们一同进宫去，看看圣上究竟是听了什么媚惑谗言，才会扣押展护卫和我儿宗保！”说着向庞太师怒视一眼。
　　包拯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宫。”说罢回头向白玉堂叮嘱道：“白护卫，切莫意气用事。展护卫不在，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办。本府担保，绝不会让展护卫和杨将军有事。”
　　白玉堂此时已稍微冷静，感觉包大人话中似有深意。况且包大人和太君去面见圣上，毕竟比自己冒失拦阻有用的多，当即低下头来，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完>

　　两难

　　第十四章 
　　东窗事发。
　　此时白玉堂就感觉四下里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展昭和杨宗保被押赴刑部大牢，天波府众人被软禁，庞太师奉圣旨查抄天波府，包大人与佘太君匆匆前去晋见皇上，杨宗源随时都有被搜出来的可能，穆桂英带着杨家的女眷正忙于指挥下人们应付抄检。满眼均是人影走来走去，却听不到什么嘈杂之声，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灾祸的降临。
　　这件事究竟是如何这么快就被皇上得知了？白玉堂心中纳闷——
　　自己当日回来的时候已近深夜，除了杨府的人以外没有别人知道。据展昭向他所述说的，他们一行三人回来的时候非常小心，杨宗源不仅去了辽国的衣衫改扮成了宋人，谨慎起见更扮成了随行仆役，且一路上大多数饮食歇宿均在车中，极少投店。不到三日的时间，这件事情如何就传到了宫里？
　　杨宗源虽然曾经连年带兵与宋国交战，但能认得他容貌的无非是杨宗保等几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就算他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街上，只要穿着宋人服饰，也不见得能有人能把他认出来。而今皇上却知道的如此清楚，甚至连自己和他们一行三人不是一齐回来这件事都知道。当日展昭与杨宗保进宫复命，只说白玉堂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所以无法前来见驾，然而今日圣旨之中却明显已经知道了他们并非同一天归来开封。
　　“必定有人暗中捣鬼。”白玉堂心道，“想那庞老贼有多少本事？十有八九是庞虎搞的鬼。自从涤尘庵一案他救下展昭之后，开封府和杨家的日子就没有消停过。”白玉堂想着，眼中不断扫着府中来回忙碌的佣人，心想：“这天波府中八成有庞家的眼线，只不知道是哪一个。杨家上下待人忠厚，恐怕丝毫没有防范，但是现下这个情形却也无从着手查证。”
　　白玉堂斜抱着画影宝剑，倚在门柱边，看着来往的众人。
　　立在一边的庞太师见白玉堂站在当地若有所思，捻了捻他那尺余长的花白胡须，得意洋洋的走上前道：“白护卫。”
　　白玉堂回转身来看了看他，躬身抱拳道：“太师。”
　　庞太师道：“此次辽国盗骨之行，白护卫立下大功。圣上龙颜大悦，老夫还没有赶得及向白护卫你道喜。”
　　白玉堂插手而立，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缓缓移向门外，淡淡说道：“太师言重了。白某奉旨行事，乃是职责所在。”
　　庞太师阴阴一笑，说道：“久闻白护卫从前是江湖上一号英雄人物，老夫本以为白护卫是个不拘礼法、放荡不羁的豪爽少年。没想到今日一见，白护卫不仅是豪气干云英姿飒爽，更是‘识得大体’……‘打得官腔’。白护卫这两句话老夫听起来甚是耳熟，活脱脱又是一个正义凛然的御猫展昭啊？老夫早听人说白护卫和展护卫两人关系密切非常，看来……果然所言非虚。”
　　白玉堂听到最后一句话，猛转头盯向庞太师。
　　庞太师故意如此说，意在激怒白玉堂。如今见他一听到展昭就骤然神色大变，便知道他们二人关系的确如庞虎所说非同寻常。
　　白玉堂心性虽然单纯，但心思机敏实不在展昭之下，心中也立即明白这是庞太师激怒自己的言语。是以怒色只在脸上一闪，便强行克制自己收了回去，说道：
　　“没想到太师贵为一品大元，朝中公务繁忙，却原来对我们江湖上的这一些琐事也了解的这么清楚。在下与展护卫的关系，的确是如太师所说的密切非常，不过白某记得这件事，太师你应该在数年前展护卫刚刚入朝不久之后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今日忽然又提起来，不知道太师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讲？白某愚钝，还请太师明示。”说着一笑。
　　庞太师闻言脸色一窒，知道白玉堂所指的是五鼠闹东京之时，他在自己奏章之中夹了纸条戏弄自己一事。今日只顾着杨家一事，却忘了曾有这么一场闹剧。激他不成，反倒让他找到话把儿反讽了过来，不禁脸上挂不住，胡子一吹，把脸拉了下来。
　　白玉堂继续道：“前日御书房中圣上将我们三人一并嘉奖封赏，而今日展护卫和杨将军已经以‘通敌叛国’之罪名打入大牢，白某却安然站在这里与太师你闲话。事中因由，白某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不知道这天波府中究竟有‘何方高人’，将这些事情的‘内情’这样清楚的禀告了皇上呢。让白某更加不解的是，太师你又是如何得知白某应该接受皇上的封赏，而不是和展护卫一起‘通敌叛国’了呢？”
　　庞太师本就胸无点墨，告发杨家一事全是由庞虎一手策划安排，如今让白玉堂几句犀利的言辞当面质问了出来，竟是无言以对，顿时心中有些慌乱，只得以太师的身份来压制于白玉堂，说道：“白护卫，你这是在质问于老夫么？”
　　白玉堂淡淡一笑道：“卑职不敢。”
　　庞太师冷笑道：“不敢就好。圣上英明，功过分明，封赏也好叛国也好，到时候皇上自有论断。老夫只是奉旨行事，你这番话，留着到大理寺公堂之上去说吧！”说罢拂袖而去，不再与白玉堂说话。
　　白玉堂向庞太师的背影斜了一眼，心中已有七分明了。只是如今展昭身在刑部大牢，除了等待包大人和佘太君面圣的结果以外，实在不敢轻易做出什么举措。
　　此时在府中搜查的两队御林军已经陆续都回到了前厅，向庞太师禀告道：“禀太师，在府中没有搜到可疑人物。”
　　庞太师怒道：“什么？搜不到？怎么可能搜不到？你们到底有没有彻底的搜查？”
　　一统领禀道：“回太师，我们确实将整个天波府上下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搜到相貌年龄与嫌犯相近的人。”
　　“相貌年龄……”白玉堂在一旁心中暗道，“连相貌年龄都已经知道，看来这府中必是有暗探没错。”
　　见庞太师恼羞成怒的样子，白玉堂暗自好笑：“搜不到人就等于没有证据，看你这回怎么回复圣命。”又想，“也不知这杨宗源怎么躲过御林军搜查的，难道他们天波府里还有暗道不成。”
　　看着庞太师领着御林军愤愤离去，此时穆桂英也从内堂跟了出来，白玉堂连忙抢步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杨夫人，宗源将军可是还在府中？”
　　穆桂英点头道：“是我婆婆在房中装病，将他藏在帐中，这才避过了御林军耳目。”
　　“婆婆？”白玉堂一想，穆桂英的婆婆不就是六郎杨延昭的夫人柴郡主么，她恨杨宗源入骨，想不到关键时刻竟然会出手相救，当真可敬可佩。不过此时也顾不上那许多，低声向穆桂英继续说道：“杨夫人，天波府中恐怕有内奸，你们要小心行事。”
　　穆桂英惊道：“内奸？”
　　白玉堂道：“正是，多半是庞家使人混进府中，或是暗中收买了仆役。”
　　穆桂英心下一转，想了一想，点头道：“不错，否则皇上没道理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白玉堂本想说：“所以往后杨宗源的行踪一定要小心隐秘，不能再张之于人，趁着此时没有真凭实据，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速速返回辽国才是。”但是心中再一思量，如果杨宗源真的无声无息回了辽国，庞家不肯善罢甘休，展昭这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只怕就难以洗脱。想到这里私心顿起，这句话竟是说不出来。
　　穆桂英道：“多谢白护卫提醒，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层，险些又再中了庞贼的圈套。”
　　白玉堂道：“杨夫人言重，既然现下暂时没事，白某这就告辞。”说着向穆桂英再一拱手，提剑便匆匆走了出去。
　　出了天波府，白玉堂便直奔刑部大牢，不管明察也好暗访也好，先打探一下展昭和杨宗保被关押之后的情形再做决定。他心中焦急，也不走正路，提气纵跃到房顶之上，只顾抄近路疾奔。
　　跃过了两间庭院，心中暗觉不对——自己似乎被跟踪了。白玉堂脚步不停，右手两根手指却暗暗的按上了宝剑绷簧，不动声色，只是脚下加力疾奔，试图甩掉这个人。白玉堂使出七成功力又奔了一段路，那尾随者起先落后，这时又渐渐的跟了上来。白玉堂心中便有五分明了——这汴梁城中除了猫儿，能跟上自己的还有何人？
　　奔过了两条街，到了一条僻静小巷中，白玉堂突然刹住了脚步。握着画影的右手一紧，朗声说道：“是谁在鬼鬼祟祟，不要再躲了，出来吧！”说着，慢慢回过身来。
　　只见一个身影幽幽从巷口转了出来。
　　“庞虎，果然是你。”白玉堂点点头。
　　庞虎嘴角一勾，笑道：“白玉堂，哦不，白大人，什么事走的这么急啊？”
　　白玉堂看着他，握剑不言。
　　庞虎不急不缓的说道：“白大人，你我虽称不上是故交，但怎么也算是旧相识。如今得以同朝为官，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我们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的叙叙旧。”
　　白玉堂心中实在很讨厌这个人，恨不得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这张嘴脸，亦或是立时便拔剑跟他决个你死我活。但如今庞虎不知道怀的什么心思，处处针对展昭，此时便不是与他计较私仇的时候。是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跟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你用不着拐弯抹角，到底跟着我做什么？”
　　庞虎笑道：“看来白大人还是在为当年之事记恨小弟，这又何必？”
　　白玉堂冷冷道：“一条人命在你的眼中只值得叹一声‘何必’。我不是杀不了你，你应该记得，当年若不是兰儿的遗言在先，林中那一剑我早已取你性命，岂会留你到今日？”
　　庞虎道：“白大人说的是。不过今非昔比，当年那一剑你没有刺下来，今时今日，我想白大人也自知没那个本事再次轻易横剑于我颈上了。”
　　白玉堂道：“我有没有那个本事，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但我警告你，我跟你的恩怨，始终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奉劝你不要扯上其他人。
　　“其他人？白大人莫不是指……展大人吧？”庞虎两手在胸前一叉，言语中有了三分调笑。
　　话音未落，庞虎便觉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剑气直奔咽喉袭来。心中暗叫不好，双足一点，向后疾闪，右手拔出剑来抵挡。双剑相交，“叮当”一声脆响，庞虎手腕运力向右一带，两把剑绞在了一起。
　　这一下拔剑、纵跃、刺击，白玉堂的动作一气呵成，迅捷无比，庞虎的反应如若再慢上半分，如今已被画影穿喉而过，血溅当场。庞虎只吓得暗暗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他的速度又有飞跃。如果真的硬碰硬起来不见得能占到什么便宜。”
　　白玉堂的犀利的目光直落在庞虎的脸上，说道：“庞虎，我不管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但希望你记得我的警告。我白玉堂说话从不会兜圈子，今天明明白白的跟你说清楚，有我白玉堂在一天，你就休想伤害展昭一分一毫。如果你自认为抓住了什么把柄，要以此要挟于我，那抱歉你打错如意算盘了。到那个时候白玉堂定会不惜破誓取了你这条本来就是欠我的性命，九泉之下，我自会向兰儿交代。”
　　庞虎在一瞬间被白玉堂的气势震慑住了，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可怖的杀气，那双眼睛也好像立时就要将自己看穿一般。白玉堂的狠辣庞虎是见识过的，但毕竟他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处心积虑、野心勃勃近十年，到今时才开了一个头，又怎能在这里便败下阵来？当即不动声色，说道：“白大人这么说，也未必太不把小弟看在眼里了。你真的认为如今你还可以轻易的取我性命么？”
　　白玉堂咬牙低声道：“你试试看。”
　　两柄绞在一起的宝剑因内力的互相激荡，发出细微的“叮叮”之声，小巷中顿时一派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景象。
　　而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中也是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
　　佘太君向皇上言明一切，将杨宗源的身世来由以及此次赴辽盗骨事情前后因由全部如实坦白，向皇上请旨洗脱展昭和杨宗保的罪责，并说自己已经做主将杨宗源放回辽境，只愿一肩承担所有罪名。而庞太师便趁此时频频进言，说杨家功高盖主，自恃三朝元老便蔑视朝纲，完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这宋仁宗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一直以来都有此心病，怕杨家既功勋累累又深得民心，让天下人以为自己这个皇帝已经压不住他们。如今庞太师不停的旁敲侧击，皇上心中便是不悦。
　　包拯深知庞太师的阴谋诡计，奋力为杨家保奏。只是此一事实在是棘手，杨宗源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身为辽国大军统帅，对宋国欠下累累血债。这次返宋认祖归宗，实在是情理之中、法理之外。他自己身为开封府府尹，又怎么好知法犯法，为他脱罪？无奈只好以杨家“三代英豪，功大于过”这一说辞来延缓。
　　庞太师狡诈阴毒，见包拯果不出他所料力保杨家，正中了他一石二鸟的计策。便向皇上谏言，要开封府接手审理杨家这一案。皇上料想这一案牵连重大，大理寺人才凋零，还是交给开封府审理更加万全妥当，于是便询问包拯可有把握来公正裁决此案。
　　包拯怎会不知庞太师心里是如何盘算？他是料定这一事必是法理不能容之，却偏偏推到他铁面无私的开封府来审理，以此来堵自己的嘴巴。如果不给杨家定罪，开封府从此就无法保得住，如果给杨家定罪，杨家必要再牺牲一条人命才可以息事。庞太师便是想借如此一件两难之事，铲除开封府或者杨家的其中一个。但此时此刻，如果不承接下这一案，恐怕佘太君、杨宗保和展护卫立时便要有杀身之祸，无奈中的无奈，唯有硬着头皮先接下来再作打算。
　　皇帝见包拯应承下来，心中甚是合意。当即便差文官拟旨，赦免展昭和杨宗保的罪名，命白玉堂、展昭、杨宗保三人在后日升堂审讯之时一并上堂做证。
　　深街小巷中，一场激斗刚刚结束。说是一场激斗，实际上只是电光火石的十余招罢了。
　　现下两人互相背对而立，巷中一片寂静无声。两道四寸余长的伤口分别出现在两人的身上，鲜血正在慢慢渗出，将白衣殷红。白玉堂伤在左侧腰际，中剑不深，未有伤及俯脏。而庞虎则伤在脖颈，由锁骨一剑直挑到右耳后，距离颈中动脉只有分毫之隔，甚是凶险。
　　庞虎心中暗暗后怕，他的确低估了白玉堂的实力。当日虎豹楼与展昭一战，展昭对他是忠厚的打法，并没有使出全力。况且当日展昭身中剧毒，不能牵动内力。而展昭与白玉堂那一场打斗又是逢场作戏，是以庞虎实在无法从中推断出白玉堂近年来功力的消长。
　　他此来跟踪白玉堂，就是为了试探白玉堂的武功究竟精进了多少。而白玉堂刺出第一剑时，已经心存了杀意。庞虎的武功传自天山派，以阴狠毒辣著称，令他不解的是，白玉堂的武功时而可以华美过展昭，又时而可以狠毒过自己。就此一处而论，白玉堂在武学的境界之上已经高过于他。
　　庞虎伸手掩住了颈上伤口，眉头一皱，今日一战令他深感意外，只觉今后的计划中这两人成为他巨大阻碍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心中暗道：“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二人除掉。”
　　想着，转过身来，向白玉堂一抱拳道：“白大人，今日讨教了。”说着仰头看了看天空，又道：“看看时辰，现在宫中应该已有决断。看白大人刚才走的那么急，那小弟也就不再耽误白大人你的时间了。后会有期。”
　　说罢，翻身跃上矮墙，几个纵跃，人已不见踪影。
　　白玉堂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是千载难逢的一个好机会，不管为了展昭还是为了大局，他都应该杀了庞虎。错过了今天，只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他。但是只要一看到庞虎，兰儿的死似乎就重现在自己眼前，自己的耳畔全都是兰儿临死之前紧握他的手要他发誓不杀庞虎的声音，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铮”的一声，白玉堂狠狠将画影还入鞘中，闭目想道：“的确如他所说，宫中此时应该已有决断。现在也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猫儿还在刑部大牢中，只盼他平安无事才好。”
　　想着，也不顾伤口正在不断的渗出血来，纵身便往皇宫方向奔去。
　　<第十四章完>

　　疗伤

　　第十五章 
　　刑部大牢中，展昭与杨宗保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中。
　　自失陷辽国到今日已有二十余日，展昭身上的刑伤已经恢复了大半。唯有右肩的箭伤动了筋骨，到现在整个右臂仍然不能活动自如，经常隐隐作痛。不过好在他周身经脉之中剧毒已除，就不再妨碍他调运内息。虽然时逾十月，牢中阴寒之气甚重，但他已经可以打坐运气，抵御寒意，是以也并不怎么难过。
　　宫中那一番唇枪舌战持续了甚久，待得白玉堂与陈公公一行来到大牢中时，天色已经渐晚。
　　展昭闻听一阵喧闹之声从大牢守卫方向传来。先有狱卒高声拦阻来人的声音，而后便听到慌乱下跪赔罪之声。紧接着，展昭就看见一队人匆匆走了进来，定睛看去，不禁失笑——只见白玉堂几乎是将那前来宣旨的陈公公提在手中快步走入来，张龙赵虎两人紧随其后。那陈公公年事已高，腿脚不利落，让白玉堂半推半拎的一路赶了来，口中不断念叨：“白大人……白大人……慢些，老奴禁不起你这般折腾啊，白大人，啊哟哟……”
　　两旁早有狱卒拿了钥匙来，将牢门和两人身上的镣铐打开。陈公公站在当地，稳了稳神，这才高声宣展昭和杨宗保二人接旨。
　　白玉堂在一旁上前也不是，不上前又心焦，可谓耐足了性子，才等到陈公公慢吞吞的宣完了赦免二人罪名的圣旨。
　　展昭和杨宗保两人便就地上行了叩拜之礼，领旨谢恩。
　　待到这一套君臣大礼行完，白玉堂抢步上前便将展昭扶起，连连问道：“身上感觉怎样？有没有人为难你们？这牢房这样阴冷，你箭伤未愈怎么禁得起……”
　　展昭正欲说话，抬头却见白玉堂腰间衣服一片血渍殷湿，惊道：“玉堂，你怎么会受伤了？”
　　白玉堂见展昭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又感觉他双手冰冷，便只顾脱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的披在他的身上，一面揶揄道：“没有事，皮肉伤。”一面伸出双手搓着展昭的双臂，轻声问着：“好点没有？冻坏了吧？”
　　展昭见他在众人面前毫无避讳，禁不住脸上有些难堪。但是眼见他腰间的伤口似乎还在不停的渗着鲜血，白衣上殷红一片，也不知他何时受伤，伤在何处，伤的多深。看的展昭心中焦急，想这个人怎么受伤以后都不知道处理？传圣旨这等事情自有宫中侍卫太监们负责，怎么这样不管不顾就跑了来呢？当下也顾不上什么众目睽睽了，左手用力，“哧”的一声从自己里衣干净的前襟上撕下一片，对折一下，上前按压住了白玉堂的伤口。
　　白玉堂受伤以后根本没心思理会那伤口，一心害怕庞太师会趁包大人和自己在朝中这一会功夫着人加害展昭。方才见展昭一切安好，心中才松了这一口气。冷不防被展昭这一按下来，创口疼痛，不由得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弯腰向后闪了一分，低声“哎哟”了一声。
　　展昭另一只手却已扶住了他肩背，轻声道：“忍一忍。”按着他伤口的手又再一用力，止住鲜血渗流。
　　两人相距甚近，展昭只顾低着头看着白玉堂的伤处，鼻息便微微落在白玉堂的领口边。
　　白玉堂不知怎的，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下子挺直身子，说道：“好了，我自己来。”接过那快衣襟自己捂住了伤口。
　　以往数年，白玉堂都在展昭身边，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白玉堂一直视这些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情，也从未计较过展昭始终对他若即若离，只以兄弟之谊回报于他，这么多年来早已经习惯。如今展昭突然当众待他如此，他反而害起臊来，一颗心如小鹿乱撞。便像是初尝情爱的少年，心中不论多么渴望爱人的关怀，可是一旦爱人真的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却又不由自主的面红心跳。
　　展昭见他突然面色微红，自己也觉得有些举止不当，脸上也是一红，双手跟着缩了回来。
　　张龙赵虎两人平日里把这样的场面已经看的习惯，杨宗保也因曾与他二人同行半月有余，是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周遭那些狱卒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早已看的瞠目结舌。加之两人均是身长玉立、英俊华美，光是站在一起已经赏心悦目，更何况是有此惺惺相惜一幕了。
　　白玉堂只觉四下里都是目光不断的集中到自己和展昭的身上，本来已经微红的面庞现在更是急速加温，心中只不断暗骂自己没用，一面回头高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展护卫和杨将军的随身衣物取来？”
　　狱卒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着出去。
　　时至晚间，开封府与杨家一行人各自回府不提。各人心中都有各人忧虑，不止开封府、天波府、皇宫，庞府也不例外。
　　庞虎带伤回到家中，心中郁忿。他撺掇庞太师向皇上密告之时本来是如此打算——其一，自然是为了借窝藏辽国主帅之罪名铲除杨家；其二，便是将展昭和白玉堂两人拆散，借大理寺乘之手就在大牢里暗中把展昭处死，之后自可找一个理由搪塞过皇上。另一则，趁着白玉堂落了单，自己可以跟踪挑衅，以试探他武功虚实。如果自己可以凌驾于他之上，那便立即除之而后快，如果不能，留下白玉堂一人终究也已经好办的多。
　　谁知回到府中听了庞太师述说今日朝中的结论，不由得跌脚叫苦。
　　庞太师不解，只顾连声唤大夫来给儿子看伤口。庞虎却大发脾气，将那大夫一掌打翻，更连着药瓶绷带全都扔到了地上。
　　失策，大大的失策。
　　庞虎心中后悔不及，行事之间出了太多的意外。第一个意外就是杨宗源逃过了御林军的搜查，这让此案变成了一桩没有证据、只剩下臆断猜测的无头公案；第二个意外，是佘太君竟然如此坦白的向皇上言明了杨宗源的身世，这样一来，不仅展昭和杨宗保通敌叛国的罪名不再成立，连杨家私通辽国、窝藏亲贵的罪名也变成了佘太君一人纵容子嗣、目无国法的罪名；而第三个意外，就是白玉堂竟然如此不好对付，剑刃上讨不到便宜不说，他如此开诚布公的说明了‘有他在的一天，自己就休想伤害展昭’，竟像是已然看透了自己的打算一般。如此一来，今后反而不好轻易施计于他。况且事已至此，冒险将白玉堂留下这招棋就变成了一招废棋，画蛇添足，弄巧成拙。白玉堂心思机敏，很容易就被他抓住把柄，揭穿天波府中藏有暗探这一事。如果此事大肆追查起来，早晚会把庞家牵连进去。
　　庞虎心中想着，杀心顿起。看看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他倒是稍稍冷静了下来，阴沉沉的说道：“爹，你不要慌，我们也不算全盘皆输。毕竟今日金銮殿上你已经奏请了皇上，让开封府来审理这一案，这样一来开封府和杨家还是有其一早晚要栽在我们手上。只是这件事现在有太多的漏洞，为今之计，只有一一将这些漏洞补好，我们才可以把事情做的干净漂亮，免除后患。”
　　庞太师道：“虎儿，你的意思是……?”他用手轻轻比划了一个“杀”的姿势。
　　庞虎冷笑道：“不错。爹，这几日我要在府中养伤，不便抛头露面。你今夜便发出消息，召集咱们派出的所有暗探回府，消息中只写要他们回府记录近日的情报即可，到时我会亲自动手杀掉他们。死无对证，到时即便是真的查到我们的头上，有爹你和妹妹在，皇帝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至于开封府……”说到这里，庞虎不由得咬起牙来，“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一日不除，孩儿一日不可以放心行事，我们的计划就一日不可以顺利进行。只是目前还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对付他们两个，唯有等待时机了。”
　　庞太师点了点头，说道：“也只有如此。那么虎儿你就好好养伤，为父这就先去差人召那些暗探回府。”
　　庞虎道：“那就劳烦爹了。”
　　庞太师颠颠的走出了房间。庞虎此时心情也平静了些，便在房中对镜自己裹起伤口来。
　　看着这伤口，庞虎刚刚降下来的火气不禁又起，心道：“划在这种位置，险些让他破了相，看这伤口的深度，往后难免会留下疤痕。岂不是人前人后都要带着它行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心中虽然恼恨不止，但也免不了后怕。回想巷中一战实在是凶险之极，若不是白玉堂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忽然手软，只怕自己这条命已经交待在了那小巷中。庞虎闭目回忆，那一剑仿佛就在眼前：就在白玉堂的剑尖马上要将自己穿胸而过的时候，他持剑的右臂突然凝滞。就在这一犹豫间，被自己使出了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抱着同死之心一剑向他肋下破绽刺去。两人剑光同时一侧，就有了这同样两道四寸余长的伤口。
　　庞虎细细回忆，自己与白玉堂的武功不致相差那样多。为何今日被他完全占尽了上风？白玉堂的武功素来以速度见长，加之他的气势太过凶猛，竟在十招中将自己压制的全无还手之力。七年之前，自己所认识的白玉堂，没有这样的一股霸气。是什么让白玉堂有了这样变化？
　　是展昭没有错。庞虎心中想着——展昭对白玉堂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么？可以令一个男人愤怒至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本认为展昭会是白玉堂的弱点，但事实上展昭却变成了白玉堂挥剑的动力，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感情……感情……展昭……白玉堂……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突然溜进了庞虎的脑中，一个阴沉的笑容也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我怎么忘了我的宝贝妹妹呢……”庞虎笑着自言自语道。
　　此时的开封府中，包拯正在愁眉不展，心中百般为难、烦乱不堪。因知道展昭身体尚未恢复完全，白玉堂又再受伤，便将他二人遣回房中休息，只与公孙策两人在书房中不停的翻阅过往的案情记录，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些提示。
　　府中后院白玉堂的房里，展昭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桌子上一支烛影跃动，白玉堂坐在桌边，上身衣服已经敞开。展昭坐在他的身边，从一盆温水中捞起已经被水匀的温软的纱布，略拧一拧干，弯下身来先细细替他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
　　仔细查看白玉堂的伤处，虽然的确不曾伤及内里，但伤口也着实有半寸左右深浅，且拖的很长，从肋下一直划到了胯骨之上。加之受伤以后没有及时处理，此时已经略有些红肿，展昭不禁皱了皱眉。
　　白玉堂低着头，眼中正好看到展昭低垂的眼帘。又感到本有些灼热的伤口周围被他用湿软的纱布轻轻擦拭，温热的水迹印在肌肤之上，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恨不得盼时间停下来，让他一辈子这样拭抹下去才好。又见他看着自己伤口兀自眉头微颦，禁不住心中升起万般怜爱与不忍，微微笑道：“猫儿，若是一直有你在身边，我真想天天都像这样受伤。”
　　他话音未落，只觉腰间一阵抽紧的疼痛传来，身子跟着一抖。原来是展昭用干净的纱布按在了他伤口之上。白玉堂知道他在怪自己胡言乱语，忙道：“好好，以后再不说这等话便是。”
　　展昭点头道：“这就好。就算你一天不说几句胡话心里便难受，也别总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说着又提起一快润湿的纱布，伸手扶在他腰间，说道：“忍着点，清洗一下才好敷药。”
　　白玉堂笑道：“好。”
　　纱布摩擦在伤口上的疼痛确实很鲜明，白玉堂不禁咬了咬下唇，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以免让展昭觉得弄疼了自己。但是埋头在身前的人似乎还是觉察到了，温柔的减轻了手里的力道，一面低下身来，将脸更凑近他的腰际，轻轻的吹拂上他的伤处。
　　温热的水迹在他的吹拂中轻轻的离开肌肤，带走了灼烧的疼痛，留下一阵阵酥痒。
　　白玉堂不知道为何喉中突然又有了哽咽。
　　不断的在心中自责，几时开始如此没出息了起来？动不动就要落泪。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说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就会笑，而在最幸福的时候就会流泪。现在定是因为自己太幸福，幸福就在眼前这样近的地方。可是为什么总是会觉得这幸福这样的难以抓住，这样的不真实，仿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这一切就会灰飞湮灭，不复存在。
　　几次暗暗用力，把那股莫名涌上喉头的酸涩吞回了腹中。白玉堂只是贪婪的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要把他装进自己的眼睛里一样。曾几何时，第一次与他同饮同醉、互称知己的时候，第一次把他带到谁家院的时候，他第一次坐在自己身边吹笛的时候，第一次与他生死交托的时候，第一次抱紧他的时候，第一次静静为他梳理头发的时候，有那么多的时候自己都曾在心中说过：“今生有此一刻已然别无他求。”为什么却仍旧在不停的渴求更多的幸福？那么既然幸福接二连三的来了，又不可阻挡的预感这一切最终都将化为泡影……
　　这就是逆天之爱么？
　　白玉堂心中想道，一定是因为我太爱他，才会有这样的幻觉。他明明就在眼前，怎么会不见？就算漫天神佛都要他不见，有白玉堂在的一天，就绝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白玉堂痴痴发怔的功夫里，展昭已经将他创口清洗干净，仔细敷上了金疮药。温言说道：“好了玉堂，手抬起来，我帮你包扎。”
　　而回答他这句话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展昭两手上还沾着血迹和药膏，便被白玉堂扑过来紧紧的抱在怀里，忙道：“怎么了？小心你的伤口。你怎么了？”
　　白玉堂只是将他抱的更紧，把自己的脸用力埋在他的肩上以掩饰声音的颤抖，说道：“猫儿，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不能比我先死……我也绝不会让你比我先死。”
　　展昭不解笑道：“玉堂，好好的干嘛说起死不死来？”
　　白玉堂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皱眉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怕看不见你，每次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就害怕再也找不到你。”
　　展昭无奈的笑笑，为什么他总像个孩子一样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便伸手想要推开他的怀抱。
　　白玉堂好像知道他要推开自己一样，任性的用力环住他的肩膀，说道：“猫儿，我一定会保护你，不管遇到什么状况，绝不会再让你出事，绝不会……”
　　展昭感到心中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感到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或是被白玉堂的孩子气传染了。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忘记了，本想推开他身体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迟疑了半晌，却轻轻放到了他的背上拍了两下。
　　两人就这样默默拥抱了很久。直到白玉堂的双肩不再传来微微的颤抖，展昭才慢慢松开了他，继续拿起干燥的纱布将他腰间伤口轻轻的包扎起来。
　　白玉堂也感觉自己有些莫名的失态，不好意思的抹了抹眼角，乖乖的抬起双手让展昭给他包扎。
　　包好了伤口，帮白玉堂系好衣服，展昭这才正色道：“玉堂，你还没有跟我说明白，你和庞虎为什么会动起手来？你们之间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低下头来，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我和他之间是有些仇怨，不过是六年前的事了。”
　　展昭本想追问究竟是何事，但见他神色低沉，似有隐衷，是以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但白玉堂也没有等他追问，自己讲了下去：
　　“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天卢大哥带了一个小女孩回到岛上。这小女孩名唤兰儿，身世孤苦可怜。听大哥说她全家让人灭门，她因为在地窖中玩耍的困倦，睡着了，才躲过这一劫难。哥哥们便将她留在了岛上抚养，又因为只有我跟兰儿年龄相近，她自然就跟我最亲近，我便认她做了义妹。后来十八岁的时候，我初出江湖，就将兰儿带在了身边，是因为兰儿年龄也大了，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岛上，便想为她觅个好婆家。我带着兰儿无目的的东游西荡了半年有余，倒也逍遥快活。
　　直到那一年四月，我们在应天遇到了庞虎。那时候我涉世未深，不谙世道险恶。只知道他是一个风流潇洒，颇有英雄气概的富家公子。却不知道其实兰儿的全家就是被天山派灭门，而庞虎此来便是奉师命来除掉兰儿这最后一个活口。庞虎忌惮有我在兰儿身旁不好动手，便佯装对兰儿有意。一来二去，兰儿却真的喜欢上他，跟我说要嫁给他，我鬼迷心窍的竟然同意了。
　　我给兰儿操办了一个十分似模似样的婚礼。说来也好笑，记得我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兰儿穿戴着凤冠霞帔向我磕头的时候，心里还真的像父亲嫁女儿一般的酸了一下，谁知道那就是我见兰儿的最后一面。
　　庞虎那个畜生在洞房花烛夜把兰儿侮辱了之后，就对她下了毒手。我听到兰儿的惨叫声就赶向她的新房，就看到庞虎从窗口跳了出去，手中提着剑。我顾不了那么多破门而入，就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兰儿躺在床上，身上只裹了一条薄被。我去抓她的手，拼命摇晃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都散了，只是用力抓着我的手说，叫我答应她，绝对不杀庞虎。
　　我那时心中实在受不了，不忍心看她临死前那般苦苦哀求，也不忍心让她不能放心的走，就答应了她。”
　　听到这里，展昭点了点头，轻声道：“怪不得……”
　　白玉堂摇头道：“其实我今天本可以杀掉他，只是落剑的一瞬间却又像六年前一样的犹豫了。”
　　展昭见他说得悲戚，心中也后悔勾起了他伤心的往事，便想说几句话安慰他。谁知未待他开口，白玉堂就先笑着对他说道：“过去六年的事情了，我早就没放在心上，总是伤心也无济于事。我只是觉得没杀了那个畜生，倒让他伤了我，累的你为我担心了。”
　　展昭微笑不语，心道：这人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嘴上都不会认输。
　　白玉堂接着说道：“庞虎这个人，野心太大。我不知道他如今在盘算些什么，但是自从他上次公堂上救了你，要你还他这个人情开始，我就可以肯定他必然不怀好意。这个人心计之深、手段阴毒，绝不可小觑，不止你我二人，只怕整个开封府和天波府杨家都为他所窥觎。今次杨宗源这件事情，十有八九就是他在背后捣的鬼，我们须得处处多加堤防才是。”
　　展昭点头道：“不错，我也曾怀疑这件事是庞家暗中使坏。只是我初见庞虎的时候，他曾在市集上仗义出手救人，我一直当他是个侠义之辈，却不料他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白玉堂道：“此人心机狠毒实在令人发指，他当初若要完成任务，大可以有很多其他的方法。但是他定要将兰儿身心伤透再将她杀死……那么市集上所救几个人，又岂知不是为了故意做给你南侠看的一场戏呢？”
　　展昭不答，只是抬起头来看着白玉堂，好一会才开口说道：“玉堂，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你答应了兰儿不杀庞虎，但也没有答应她替她保着庞虎的性命。如果今后能够见证庞虎的确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存有谋害忠良之意，那展昭一定替你将他杀了，代你为兰儿报仇。”
　　白玉堂有些诧异的看着展昭，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兰儿的事情在他心中确是个解不开的心结，作为兄长不能保护自己的妹妹，让她惨遭不幸，几次与仇人擦肩而过，却不能为她报仇。作为男人，这个心结恐怕会使他终其一生不能原谅自己。
　　白玉堂知道展昭秉性善良，从不会轻言杀人。现在他却因为自己的往事而许下了如此诺言，心中不知是一酸还是一暖，无言以对，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伸出双臂再次将他身体慢慢揽入怀中。
　　“猫儿，谢谢你。”白玉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便觉如同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一般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不止是为了兰儿，究竟还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第十五章完>

　　断案

　　第十六章 
　　（*注：由于原剧中包公审杨宗源这一段还是十分精彩的，所以本章中会挪用原剧中的小部分台词。）
　　谁也料不到，杨宗源竟然回来了。
　　这日，开封府公堂之上，包拯正端坐于青天之位。皇上早先有言，派庞太师前来听审，是以堂下左首为他安了一席。而堂下正中，佘太君由府中一个丫鬟搀扶着，跪在一个软蒲团之上受审。
　　包拯几度为难，碍于朝纲律法，只得硬着头皮按照规程讯问。
　　惊堂木一拍，包拯问道：“佘太君，你杨家涉嫌通敌卖国，容留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宗源在府中，有刺探我大宋军情之嫌，对此你可有辩解？”
　　佘太君一拱手道：“包大人，老身当日在御书房中已经说的清清楚楚。宗源是我的孙子，他此次回来是来探亲，为了认祖归宗，并无刺探军情之意，我们杨家更没有通敌叛国。”
　　包拯道：“既然如此，你就该让那耶律宗源投案自首，接受我大宋律例的裁决。为何纵容他私自逃返辽国？”
　　佘太君语窒。她与包拯都心知肚明，若不放杨宗源逃走，他岂能有命留到今日？但包拯奉旨按律审案，这一句话又不得不问。前日由皇宫返回天波府后，佘太君已连夜打点杨宗源启程上路，此乃实情。而之前御书房中她也已经向皇上坦白自己已然将耶律宗源放返，所以这一事实在无从辩解。
　　正在这个佘踌躇无语的时候，只听得公堂大门之外有一朗朗男声说道：“我没有逃跑！”
　　众人的目光霎时都像公堂门口集中而去，却见杨宗源穿着普通宋人服饰，提着一个简单行囊，大步走上公堂来。他双膝跪倒，向包拯行礼道：“包大人，宗源回来投案自首。此事前因后果，均因小人一人而起，就请包大人先放了太君。”
　　佘太君见他回来，心中大急，低声责怪道：“宗源，你怎么回来了呢？你这一回来，必是难逃一死，谁还能保得住你？”
　　杨宗源侧身扶住太君，说道：“太君，宗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怎能因为我一人连累了杨家上下？”
　　包拯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太君请起。”
　　一旁庞太师说道：“包大人，虽然耶律宗源现在回来自首，佘太君仍有窝藏辽国亲贵之罪，怎可以随随便便就置身事外？”
　　包拯道：“不论窝藏之罪还是潜逃之罪，如今被告已经自动出现在公堂之上，按大宋例律，罪责已经不能成立。本府办案自有分寸，太师不必多言。来人，为太君堂下安坐！”
　　一旁王朝马汉高声答应，从内堂再搬出一把缎椅，摆在了庞太师的左边，以示太君的身份尊于他庞熊。
　　佘太君和杨宗源见包拯一番言辞，显然对杨家存着十分回护之意，均是心中感激，一同行礼道：“谢包大人。”
　　包拯再一拍惊堂木，正色问道：“耶律宗源……”
　　杨宗源向包拯一抱拳，打断他的话，说道：“包大人，小人本家姓杨，先父乃是杨家四郎延辉。现在小人正名叫做杨宗源，请大人明鉴。”
　　包拯略点一点头，改口道：“杨宗源，本府问你，你身为辽国南院大王，来我大宋可是为了刺探军情？”
　　杨宗源道：“并非如此。小人此次回到宋国，只是为了归宗认祖。只因为血浓于水，归心似箭，所以小人身在辽国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可以视为粪土，不值一提。”
　　包拯道：“如何能够证明你是杨家子孙？”
　　杨宗源道：“小人有纹饰为证。”说着，将胸前衣襟拉开，露出左边胸膛上一只威风凛凛的飞鹰刺青。“包大人，此乃杨家的飞鹰，历代杨家男儿的胸前都有此纹印。这只飞鹰乃是先父临终之前亲手刺于小人的胸前，并无虚假。当日小人也是因为在大哥杨宗保的胸前看到一模一样的纹饰，这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最终决定返回宋国认祖归宗。”
　　此时，庞太师在一旁插嘴道：“一派胡言。你说认祖归宗便是认祖归宗？我们岂知你不是以此为借口，混入宋国，刺探军情要务？”
　　杨宗源正欲反驳，包拯开口道：“太师不必心急，本府认为此事有人可以为杨宗源作证。”说着，重重一拍惊堂木，道：“传展昭、白玉堂、杨宗保三人上堂！”庞太师被他这一拍吓的有些哆嗦，向包拯瞪了一眼。
　　展昭、白玉堂和杨宗保三人走上堂来，一齐在杨宗源身后向包拯行礼。
　　包拯道：“展护卫、白护卫、杨将军。一月之前，圣上曾着你们三人前往辽国昊天楼盗取杨元帅的遗骨。杨宗源此次返宋究竟是刺探军情还是认祖归宗，与此事关联重大，现在就请你们三位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讲述出来。”
　　三人齐声应道：“是。”
　　杨宗保首先开口道：“当日圣上着末将前往辽国盗回亡父遗骨，以正大宋声威。由于考虑到昊天楼的地形复杂、守卫森严，特派展护卫与白护卫与在下同行。当时二弟领兵围住昊天楼，正值我们三人刚刚拿到遗骨的时候。因为当时的情况危急，在下轻功不及展护卫和白护卫，便决定让他们带着骸骨先行脱身。”
　　白玉堂拱手续道：“正是。那时杨将军将遗骨托付给我和展护卫，便独自一人去抵挡敌军。我和展护卫两人便从昊天楼跳下，试图从敌阵之上纵跃逃脱。但当时宗源将军……因职责所在，下令放箭。由于遗骨在在下的手里，展护卫为了掩护在下，中箭受伤，跌落在乱军之中。是以只有在下一人从昊天楼全身而退。”
　　白玉堂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看看展昭。自那日以来他经常睡不安寝，午夜从梦中惊醒，眼前总是展昭带着箭伤的身体坠落到乱军之中的一副画面。那一幕不管回忆多少次，白玉堂仍然感到心有余悸。
　　展昭知道白玉堂一提这件事就心里不舒服，忙替他接道：“当时白护卫带着遗骨成功脱身，杨将军和属下被俘。宗源将军曾分别向我们询问事情真相，属下只有守口如瓶。但之后宗源将军审问过了杨将军之后，便将属下从牢中放了出来，并为属下疗伤。直到属下见到了杨将军，杨将军才向我言明了他与宗源将军相认的事情。”
　　佘太君和杨宗保见他避而不提刑讯之事，只是捡有利于宗源的部分讲述，都向他投去感激一瞥。
　　杨宗保继续说道：“后来只因二弟宗源无意之间发现了在下胸口纹刺的飞鹰标记，与他身上的纹饰一模一样，这才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在下当即便向他言明了事实真相，但二弟那时并不相信，去向他的母亲贞顺女主询问证实以后才如梦初醒。便立即瞒着女主释放了展护卫与在下，并保护我们脱离险境，决定随我们一同返宋，认祖归宗。整件事就是这样，请包大人明鉴。”
　　庞太师在一旁冷笑两声，说道：“你们三人，一口一个‘宗源将军’，一口一个‘二弟’，分明存着包庇之心，这又称得上是什么证词了？明明就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包拯稳稳坐在堂上，向庞太师斜了一眼，说道：“太师，本府刚才已然说过，本府断案自有分寸。孰是孰非，自有公论。如果他们三人的证词可称是一面之词，那么太师你口口声声武断臆测杨宗源返宋的动机，岂不也同样是一面之词？”
　　“这……”庞太师被包拯一句话噎回，一时想不到什么说辞来辩驳。
　　杨宗源此时侧身向后面三人抱拳道：“多谢三位仗义为宗源作证。”又转过身来，向包拯禀道：“包大人，小人此来宋国，的确是思乡心切，并无刺探军情之意。就算太师不相信小人的话和三位大人的证词，但小人此次进入宋境，未带一兵一卒。而且就算是真的要刺探军情，辽国也不至动用我南院大王只身犯险，此乃常理之中的事。”
　　包拯点头道：“本府亦相信你来到宋国并无心怀恶意。但你身居南院大王之职的时候，对我大宋子民犯下滔天大罪，本府不得不加追究。”
　　杨宗源目光一黯，似乎无言以对。
　　包拯继续严声道：“宋辽两国交兵，历年来宋国命丧于辽军之手的军民数以千万，你身为辽国重将，将如何偿还这笔血债？”
　　杨宗源此时却猛然抬头道：“大人，那么你可知连年交战，丧生于战火之中的辽人又有多少？”
　　包拯闻言一愣。堂下佘太君等人也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杨宗源此时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见他深深向堂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大人，宗源今天上得公堂来，已经考虑的十分明白。多年以来，我双手沾满了自己同胞的鲜血，罪无可恕，决不敢请求宽恕。太君爱子心切，前日一再哄我离开，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走，我一走就会陷整个杨家上下于不义，也愧对这么多年来死在我手下同胞的亡魂。怪只怪天意弄人，但既然宗源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就必须面对以往我对同胞们欠下的累累血债。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宗源绝不会为求脱罪连累他人，只请大人明鉴，治宗源一个人的罪，宗源便死而无憾！但是宗源今日在此有一句冒犯之言一定要说——这么多年来，辽人南下牧马，强夺财帛，只为求生。但国君一声令下，多少无辜百姓就要挥戈上阵，浴血沙场，随时人头落地。其实在辽国也有成千上万的冤魂，都不知道向谁申诉。”
　　包拯厉声道：“但是责在辽国！”
　　杨宗源驳道：“不，责在战争。”
　　包拯道：“责在率先开战之人！”
　　杨宗源摇头道：“责在穷兵黩武之念。”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自北宋开国以来，宋辽战争从未间断。宋人自小受到教导，都言辽人凶暴残狞，欺压良善，不断挑起战乱，侵犯宋国疆土。杨宗源一言在当时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实在惊世骇俗。虽然一时令人难以接受，但却实实发人深省。
　　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对视了一眼，白玉堂向展昭轻轻点了点头。白玉堂之前始终对杨宗源有所记恨，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感到此人的确怀有一颗仁爱之心，不愧为杨家忠良一脉。当他作为一个辽人，尤其是作为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家乡、同胞的辽人统帅的时候，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又何罪之有呢？只怪上天对他太不公平，让他在守护自己的同胞之时，不得不对另一些同样身为自己同胞的人们残忍相待。那么究竟是应该称颂他的功绩，还是追究他的罪行，恐怕已经没有哪一种例律可以断的清、道的明了。
　　包拯兀自坐在堂上，良久，摇了摇头，叹道：“两国征战，苦了无辜的平民百姓。”
　　杨宗源缓缓点点头，又向包拯一拜，说道：“大人，宗源要说的话已经说完。请大人秉公论断，将宗源治罪，宗源绝无半句怨言。”
　　包拯的眉头锁成了深深一个疙瘩，半晌才说道：“此案兹事体大，本府不能轻易决断。来人！”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同上前应道：“在！”
　　包拯道：“先将杨宗源押回牢中，待本府觐见过圣上，向圣上禀明案情原委之后，择日再审！”
　　四人齐声应道：“是！”
　　佘太君在旁本已听得老泪纵横，难以自抑，以为今日就要眼看自己孙儿断头于铡刀之下，白头人送黑发人。听闻包拯此言，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但总算有了一线生机。
　　包拯转向坐在一旁的庞太师道：“如此，太师没有什么异议吧？”
　　庞太师几欲说话，但杨宗源一番话语义正言辞，竟让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包拯如此询问自己，反驳固然也是没什么作用。心道：“你要面圣，老夫便让你面圣。只怕你今天在此若要维护于他，他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到了圣上面前，老夫倒要看看这一番荒唐不堪的说辞还有没有用，到时候定要参你包黑子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包拯见庞太师不语，也就不再跟他多费唇舌。惊堂木一拍，喝道：“退堂！”
　　两旁衙役长声呼喝“威武”，包拯心中烦乱，只向庞太师拱手道：“太师请便。”说罢袍袖一甩，便走入了内堂。
　　庞太师自觉今日平白讨了许多个没趣，也不多留，讪讪走出了大堂。堂上只剩下太君和杨宗源相拥而泣，展昭和白玉堂等人立在一旁，都觉此时劝慰已是无用，心中都暗暗为他们一家悲切。
　　之后的一日一夜间，整个开封府上下似乎都寂静无声。
　　昨日退堂以后，包拯一刻也不耽搁的进宫面见了皇上，却正碰见兵部尚书带来急报——边关突然出现了紧急军情。细问之后，原来正是那贞顺女主见儿子一声不响的出走，多日不归，已料到他在宋国出了事。贞顺虽为一国之君，但毕竟也同为人母，护子心切，顾不得那许多，已经调令了辽国二十万精锐大军，扬言如不将他的儿子平安送回辽国，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举兵攻打。
　　那庞太师便是摸透了皇上的心理，不停的在一边旁敲侧击，蛊惑皇上说这是贞顺不知天高地厚之言。又说堂堂大宋朝岂能为她一个女人所恐吓威胁？如果就这样把耶律宗源放回辽国，岂不是显得皇上怕了他们，向他们妥协？所以耶律宗源不但不能放，反而应该立即斩首示众。
　　包拯和八贤王在一边听的暗暗捶胸顿足，怒不可遏，想皇上怎么容留如此一个小人在朝野之中处处妖言惑众。
　　两国交兵是何等大事？并不是恐吓与妥协那样简单。一场战事过后，所经城池建筑损毁，人丁稀薄，化为一片废墟，对一个国家国力的损耗重大不说，更使无数生灵涂炭，不知道要经过多久的休养生息才能够复原。
　　偏偏这宋仁宗本是个明君，本性中就只有那么一个自卑的弱点，就被庞氏一家小人牢牢的抓住不放，屡屡以此蛊惑皇上做出昏庸之决策。
　　从宫中回来之后，包拯、公孙策、展昭、白玉堂四个人就一头扎进书房之中没有再露面。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一行人都知道他们在做最后的努力，希望能够为杨宗源挽回一线生机，便都安安静静的打理府中一切杂务，尽量不去打扰到他们。
　　四人分别埋首于数卷厚厚的大宋律例之间，连白玉堂最做不得这等磨性子功夫的人，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管抱着书卷在灯下一页页一行行细细查看。一夜之间，展昭每每头胀眼酸，抬起头来稍歇，都见白玉堂皱着一双眉头在灯下，一副极尽认真的样子。以展昭对白玉堂性格的了解，不由得不为他叹一句：“真是难为他了。”
　　一阵晚风从窗缝间偷偷钻进，将桌上灯火吹的颤颤摇摆。书案边白色的身影端坐，案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手册。
　　展昭忙里偷闲，偷偷的向他望去，此时白玉堂低垂的侧脸似乎被烛光笼上了一层淡淡的书卷气。平日里看惯了他的或风流倜傥或嬉皮笑脸的样子，现在乍一看去真的是不习惯。看着他始终紧缩的眉头，一股正气不自觉流露在眉宇间，更让人觉得可敬可爱。展昭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桌案之前，揭起灯罩，拿起剪子默默替他修剪了两下烛花。
　　白玉堂抬头看了看他，并不言语，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时至第二日朝阳满天，众人才都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包拯坐在房间正中的桌案边，低声问道：“各位，如何？有没有查到哪一条大宋例律之中，有对杨宗源一案有利的条款？”
　　三人均是面露忧色，慢慢摇了摇头。
　　包拯眉头紧锁，重重叹了一口气。
　　公孙策道：“大人，不要太过忧心了，你已经两夜未眠，身体要紧……”
　　包拯摇头道：“本府如何能睡得安寝？那杨宗源故是英雄豪迈，杨家如今又人丁单薄、晚景凄惨。但是如今此一事，已经不是杨家的家事这么简单。如若处理不当，也不是杨家一家要蒙冤受苦这么简单。”
　　公孙策说道：“是啊。如今贞顺女主已然下了战书，皇上又听信谗言，定要两日之后御驾亲审这一案。一旦将杨宗源处死，恐怕两国立时便要交兵开战，势不可阻。”
　　包拯点点头，说道：“不管那贞顺女主是爱子心切，丧失理智，还是她野心勃勃，以此为借口兴兵进犯，这一战对大宋来讲都是有害无益。前年西夏进犯，我朝虽然最终将其降服压制，但是元气大伤，没有三五年之期难以回复鼎盛之象，所以现在绝不是再与辽国大动干戈的好时机。”
　　展昭听到这里，开口说道：“大人，据属下看来，这贞顺女主现在行的是两全之策。她爱子之心必定是有，如果广下战书可以保得住爱子的性命固然最好。但最怕的是如大人所说，她已经看透了我朝近年来元气亏损，蠢蠢欲动。一旦我们斩杀了杨宗源，这便成了她举兵进犯的最佳借口。”
　　包拯道：“展护卫所言极是，这也正是本府最担心的地方。现如今如果顺着皇上的意思来的话，我们等于自行掉进了辽国的圈套之中。”
　　白玉堂道：“可是那庞太师一家不断蛊惑皇上，虽然有八王爷和大人你的力劝，只怕皇上如今一心不想示弱于贞顺，难以听得进去。”
　　包拯答道：“正是如此。”说着抬头虚抱一抱拳，道：“看来事到如今，竟是不得不违抗天命了。”
　　说罢，却放下了手中书籍，缓缓起身，走下了桌案。他两日两夜未眠，猛然一站起来，竟是有些脚步不稳，展昭和白玉堂均扔下手中的书本，起身换道：“大人？”公孙策距离包拯甚近，连忙抢步上前将他扶住。包拯向公孙策略一摇头，说道：“公孙先生不必担心。”说着推开了他相扶的手，慢慢向展昭和白玉堂两人的桌案走来，神情却与往日有异。
　　两人不知包拯为什么突然神情凝重，只是慌忙走上前去相帮搀扶。
　　包拯默默不言，一手握住展昭的手腕，另一手握住白玉堂的手腕，又思索了好一会，终于张口说道：“展护卫，白护卫……”
　　展昭道：“大人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属下二人一定尽力而为。”
　　包拯看着二人，点点头道：“好。本府已经决定，要你们二人护送那杨宗源返回辽国。”
　　包括公孙策在内，三人听到包拯这一言都是大惊失色，展昭急道：“可是大人……”
　　包拯打断他的问话，说道：“你们不必多言，其实昨日本府在公堂之上说出暂缓审理这一言的时候，就已经有此打算。更何况，此案至今已经基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唯今之计，这是唯一可以两全齐美的方法。”
　　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一时难以接受这个说法，都是愣在当地。
　　包拯继续说道：“本府本想让你们今日便将杨宗源从大牢中带走，以免夜长梦多，等到开审之日，你们已经离开开封，就算派人去追也为时晚矣。但是再一思量，只要有最后一线希望我们还是要等，或许皇上当日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
　　白玉堂惊道：“大人，你要我们劫公堂？”
　　包拯点点头道：“不错，一旦皇上下令诛杀，你们可有把握带着他全身而退？”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迅速的将当日有可能的发生情况在脑中过了一遍，一齐点了点头。
　　展昭皱眉道：“只要我们事先有所部署，那么会拦截我们的只有皇上御驾随行的一队御林军，我和玉堂两人已经完全可以应付，况且杨宗源的武功也极为高强，全身而退不是问题。只是……大人，如果我们这么做的话，圣上最终会怪罪下来的人是大人你。”
　　包拯叹了一口气，说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一案想要了解，总是要交出一个人来才可以。不杀杨宗源，就要牺牲佘太君和杨家上下。而现在杨宗源的性命牵涉着我大宋千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我们唯有不得已而为之了。到了当日，展护卫，你和白护卫两人蒙起面孔，掩藏身份，我们佯作一场戏，将杨宗源从公堂上劫走。脱身之后，你们火速带他离开开封，避开官道，辗转离开宋境，护送他回到辽国，这件事自然便可平息，本府也不致真的会有杀身之祸。”
　　白玉堂听着包拯话头不对，不禁问道：“大人，你不会是要我们……”
　　包拯转头看了看他，说道：“是的。事成之后，你们就不要再回来了，也无法再回来了。”
　　展昭听到此猛的抬头，轻声叫道；“大人……”
　　包拯回过头来看着展昭，道：“展护卫，你追随本府多年，我们情同父子，你心中想什么，本府都知道。本府亦很后悔当初将你带入这个混沌不堪的官场中来，这些年来，本府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开心。不管你怎么掩饰也好，你的本性都不是一个能够自甘居于牢笼之中的人。官场黑暗，正因为你有一腔正气，只怕最终都会束手束脚，如本府一样落得一个两难的下场，上次涤尘庵一案，已是警示。
　　所以今时今日，你不要再与本府多做任何争执，本府只交托于你这最后一个任务。你与白护卫一起将这个任务完成，便是为我们大宋造福，拯救了千万无辜生灵，你心中应该也可以安宁。从此以后，便回去你应该生活的地方，做回你本来的自己吧。你们二人都是身怀绝技，只要不回到开封，相信不会有人能够阻碍到你们。”
　　包拯语重心长的说完这一番话，展昭心中已是转了千百个滋味。不论多么不舍也好，他亦明白不论于公于私，这的确是如今能解决问题唯一的方法。只是突然间要他就此离开开封府，离开自己一直以来视作父亲的大人，今后永不得相见，心中一股酸涩难言。
　　包拯又向白玉堂缓缓说道：“白护卫，本府知道展护卫性情执拗，要他弃本府而去，只怕他会不肯，这便是本府要你与他同行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本府知道你在大事面前一向有决断、有担当，能顾大局，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本府，事成之后，带着展护卫远远的离开开封，不要让他回来枉送性命。”
　　展昭低着头，双目有些失神。
　　白玉堂闻言也禁不住心中一紧，点了点头，道：“大人放心，白玉堂一定会做到。”
　　包拯道：“如此甚好。有你在展护卫身边，本府便可以放心。事发之后，你们必然会被各处通缉，只有委屈你们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等到几年以后，风头已过，圣上也不再追究此事，你们就可自由自在过你们的生活。本府相信以你们的本事，这些都不成其问题。”
　　说罢，包拯再次将目光转向展昭，说道：“展护卫，本府在等着你的答复。”
　　展昭抬起头来。
　　包拯皱眉道：“展护卫，你从不是个糊涂人，本府刚才说得话，你已经听明白了。不管你有多担心本府也好，现在你们的手中系的是万千生灵。如何抉择，本府相信你知道。”
　　心中百味纠结，展昭咬牙点了点头，一撩袍襟，单膝跪倒在包拯面前，坚定的说道：“大人请放心，属下定会……好好的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
　　<第十六章完>

　　红尘

　　第十七章 
　　“启禀娘娘，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庞大人在外求见。”庞妃此时正在晨妆，忽听得门外宫女如此通传。
　　听见“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这几个字的时候，庞妃心中禁不住一颤，又听得是“庞大人”，竟掩盖不住的一阵失望。只低声说道：“传。”
　　庞虎闻得通传，便走进寝宫之中，下跪行礼道：“微臣参见贵妃娘娘千岁。”
　　庞妃见是二哥前来，站起身来说道：“不必多礼，请起。”说着向左右宫女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若无本宫诏唤，不必进来。”两旁宫女应了，纷纷退下。
　　待得四下已无第三人在场，庞妃才说道：“二哥一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事？坐下说吧。”
　　庞虎一脸笑容，依言在桌边坐下，说道：“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来看看你。妹妹你多日没有回家看过爹了，爹和我都有些担心。我今日没有公职，就进宫来探望你了。”
　　虽然心知这是一句谎话，但是庞妃还是低下头来，微微一笑。每当二哥这样笑着对她说些这样的谎话的时候，她心中还是很高兴，似乎能感到一丝温暖。她心里明白二哥从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自从他学艺归来以后，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深宫寂寞，恐怕父亲和哥哥永远不会明白她有多么希望就如他刚才说那样，他们真的会因为挂念自己而清早便进宫来探望。
　　再抬眼向二哥望去，庞妃想趁着他没有开口说出其他事情的时候多享受一刻这样虚无的亲情，却发现二哥的一侧脖颈之上裹着纱布。
　　“二哥，你受伤了？”庞妃关切问道。
　　庞虎摸了摸颈上的伤口，说道：“恩，不过不要紧，没伤着要害。”
　　庞妃皱眉道：“你跟什么人动手了？怎么竟然会受伤？”
　　庞虎道：“是白玉堂。”
　　庞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白玉堂是什么人，脑中转了一转，才问道：“白玉堂？是……上次虎豹楼与你一起封官的那个白护卫？你们两个怎么会动起手来了？他又为什么要伤你？”
　　庞虎笑而不答，细细的看了看自己妹妹，说道：“妹妹，刚才听到宫女通传，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前来求见娘娘，你是不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了？”
　　庞妃的脸颊“忽”的绯红起来，轻声道：“想起什么另外一个人了……”
　　庞虎笑道：“展昭啊。”
　　庞妃心事被他拆穿，怒也不是，羞也不是，只嗔怪道：“二哥你一早前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等荒诞言语？”
　　庞虎见她扭捏难堪，一副小儿女形态毕露，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妹妹，你在我面前又何必如此？你自幼与展昭拜在同一师门下，同食同住，早已情投意合，哥哥怎么会不知道。”
　　庞妃见他挑明了说出来，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涌起，说道：“妹妹如今已经身为贵妃，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庞虎听她如此说，正中下怀，点头说道：“你这样想就好。”
　　庞妃闻言不解：“二哥这么说什么意思？……是不是，是不是师兄他又出了什么事？杨宗源一案，我也听皇上提起过了。是不是师兄也牵连在其中了？”
　　庞虎摇摇头，说道：“没有。案发之时展昭的确曾因盗骨之事牵涉入狱，不过现在已经真相大白，皇上已经赦免他了。”
　　“哦。”庞妃暗暗松一口气，轻轻应了一声。
　　庞虎道：“爹只怕你放不下旧日情分，与展昭藕断丝连。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你们两人若再有任何瓜葛，只会害人害己，于你于他都没有好处。”
　　庞妃目光一黯，说道：“这我知道。”
　　庞虎又道：“哥哥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让你知道事实的真相，这样你自然会明白你再对他用情下去，也只是枉相思。那么也就不会做出傻事，让爹和我担心了。”
　　庞虎这话明明是欲擒故纵，庞妃心里暗道：“你明知道我会问，何必要这样兜圈子呢？”叹一口气，说道：“虽然我与展昭已经恩断义绝，但二哥此言说了出来，看来更能让我对他彻彻底底的死心，免除了爹的担忧。所以二哥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出来吧。”
　　庞虎看了看她，微笑道：“妹妹，不是二哥无情，二哥只是觉得你这样苦苦相思下去不值得。你与他的过去种种，我并不很清楚。但如今我可以肯定的是，展昭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你，有的只是……白玉堂。”
　　此言一出，对庞妃来讲无异于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白玉堂？”她只觉二哥此话太过荒唐，不禁失笑道：“白玉堂不是一个……？”
　　庞虎点了点头，道：“正是，他二人情投意合已非十天半月的事情。两人之间的情意深厚，也非你我常人可以估量，甚至应该……远超过他与你相守师门之时。”
　　庞妃怔怔的看着庞虎，脑中再难做出什么反映来回答二哥的话。
　　庞虎在一旁冷静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的反映全部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让他很是满意。
　　女人的爱与恨都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尤其是一个秉性纯良的女人，她们的爱更是纯粹。如果可以把这样的爱变为恨，这股仇恨的力量经常会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庞虎心中暗道：“宫中什么都有，不过有的最多的就是时间，妹妹你就在这些时间里好好的记恨吧。等到生死悬殊一刻，只怕还要仗着你这份记恨，来替我除掉这两颗眼中钉。”
　　十月深秋，开封府的庭院中落满了枯枝残叶。
　　展昭一个人站在庭院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慢慢的扫着地上的落叶。其实时逾今时，仍能挂在树梢上的叶子已经不多。扫完一圈，一阵秋风吹来，残叶漫天飞扬之后，院中又是一片狼藉。展昭似乎也不着急，只是默默走回来，重头再扫起。
　　“展大哥。”王朝马汉两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出来劝他，“清扫庭院这等事情过一会自有衙役来做，你身体都没全好，不要再站在这里吹风了。”
　　展昭微微笑道：“没关系，我反正没有事做。你们不要管我，去做事吧。大人这几日劳累心烦，府中事务要更加仔细的打点，不要再出纰漏。”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此时已经知道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经不能再久居于开封，是以也知道展昭心中不好受，又不好怎样劝他，可是不劝他又不行，只说道：“事情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做，可是展大哥你……”
　　这时，一个声音却从背后传来：“让他扫吧，不妨事。”回头看去，却是白玉堂站在院门边。展昭道：“玉堂，你回来了。”
　　白玉堂默默点点头，挥手示意王朝马汉不必多言，两人会意，便转身离开了庭院。白玉堂却也从墙角拿起了一把扫帚，慢慢走进庭院里，自顾自的也扫起落叶来。
　　展昭却看着他没有动，问道：“都办妥了？”他知道今日一早事有决断之后，白玉堂等到街上各大钱庄店铺一开门，就上了街去打点一应钱银杂务。
　　白玉堂点头道：“办妥了。你这几年积攒的俸禄，我已经替你都兑成银票存放好。我自己随身带来的财物，除了现成的银票以外，其余的都在一家金铺里换成了便于携带的各式金银细软，以供咱们路上花用。总之钱不会是问题，你放心好了。”
　　展昭叹气道：“并不是不放心。只是想到就要离开了，临走前我还想留些散碎银子给兄弟们。他们手中都不宽裕，今后不能再照顾他们，聊表心意也好。”
　　白玉堂笑道：“这你就更不用操心了，我都替你想着了。从王朝马汉他们四个弟兄，到上下各班衙役，再到厨房的张嫂，打杂的小刘哥，管园子的吴伯，每个人都有份，我已经都包好了。”
　　展昭有些讶异的看向他，想不到一向花钱如流水的白玉堂也会如此细心。禁不住责怪起自己这般没用起来，只顾在此失魂落魄，却要他去张罗这一干凌乱事宜。更想着他居然替自己想的如此周到，人前人后都用不到自己再多操半分心，不由得一阵感动之情涌上心头。
　　白玉堂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肩膀轻拍了拍，笑道：“知道你不好受。左右无事，今天五爷就陪你扫这个院子，扫到你高兴为止，好不好？”
　　展昭看着他的笑颜，低下头来也微笑起来。
　　有他在身边真的是很好，仿佛不论何时何地，身后都多了一个坚实的臂膀。
　　展昭性情执拗内敛，多年以来，微笑对他来说变成了掩饰内心一切最好的工具，早已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不过好像从此就可以不必再留恋这张快要成为习惯的面具，今后在这个人面前，应该多一些发自内心的笑容吧。
　　不过，最后的努力却不能不做。只要还有最后一线希望，违背誓言也没关系，至少也要试一试，只当报答包大人多年的知遇之恩，也要为他再多做一分争取。
　　水自流，人依旧。发削去，春常在。
　　玉壶冰烧，旧梦难再。
　　改，改，改。
　　深宫中一盏孤灯之下，庞妃手持这张字纸坐在桌前，恍恍惚惚。
　　当日师兄曾在这张桌边，剑斩红蝶锦囊，亲口说出恩断义绝这四个字。恩断义绝，那么又为何要牺牲性命保住自己？她不能明白，也已经不想去明白。师兄的心太过宽大，里面有太多她不能够理解的胸怀和情感。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你要我改，那我就为了你改。二哥说你深爱白玉堂，乍一听来骇人听闻，但其实细想起来又有什么不对？你要爱谁都没有问题，就像我偏偏要爱你。
　　心心念念，望着灯烛，泪水簌簌从眼中垂落下来。
　　可是你知不知道，二哥就要拿我来对付你了。善良如你，能够躲得过他的计谋么？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再因为我而受苦。你对我已无情谊那样也好，那我就更能够好好的做一个听话的棋子，而你，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的事情。
　　正自默默垂泪间，窗格轻轻一响，一个身影跳了进来。
　　庞妃此时正心痛欲碎，神情麻木，只觉如果来人是个刺客，一剑将自己刺死那样更好。是以根本不回头，只怔怔的坐在原地，轻声道：“什么人？”
　　谁知来人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庞妃心中“忽”的一动，猛然回转身来，果然见一个人影身着素蓝长袍，静静立在窗边。
　　“师兄……？”庞妃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移步，离开窗边那片阴霾，走到了闪着灯光的桌边。
　　“师兄，真的是你。”庞妃梨花带雨的面容上禁不住绽开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师兄，你来找我……”
　　“娘娘。”展昭打断她的话，说道：“今日展某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娘娘。”
　　娘娘……
　　虽然知道师兄来找自己决不会是因为什么儿女私情，不过一阵难言的失望还是狠狠抽痛她的心。
　　展昭仿佛知道自己的这一句话语有多么伤她的心，目光不敢望向她的脸，只是盯着桌上的灯火。
　　“你说吧，什么事？”
　　庞妃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悲。
　　展昭踌躇了半晌，终于下决心开口问道：“敢问娘娘对杨宗源一案可知情？”
　　庞妃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答道：“已经从皇上和父亲那里听说了大概。”
　　展昭实在不忍看到她这个样子，似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折磨，只求快点说完快点逃开，皱眉道：“展某想请求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庞妃看着他道：“你与那杨宗源，可有深交？”
　　展昭摇摇头，说道：“展某与他只是泛泛之交。”
　　庞妃的目光失神的从他身上挪开，喃喃道：“泛泛之交……”说着慢慢举起那张字条，说道：“难道你已经忘了么？‘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这八个字，是师兄你当日在这里亲口说出，你说过，今生今世，你我缘分已尽，再无相见之日。如今你竟然为了一个与你只有泛泛之交的人违背诺言来找我，师兄，我在你的心中……真的只有这样的分量么？”
　　展昭低下头来，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说道：“如今这个人的生死已经不止关乎杨家上下，而是牵连到了整个宋室社稷的安危。如果不救这个人，不但展某心中难安，包大人也会因此而有性命之忧。皇上现在极恨此人，无法说之以理，只希望贵妃娘娘能够动之以情，为他保住一条性命。展昭今日背誓前来相求，只因此事实在事关重大，只要有一线希望展昭都不可以放过，所以……所以希望你不要怪我。”
　　庞妃心中一阵苦涩，缓缓点了点头道：“怪你？我怎么会怪你？你的心中没有儿女私情，有的全都是忠肝义胆、家国天下，我又岂敢为了一己之私来怪罪于你？”
　　展昭无言以对，心中苦楚，愣在当地。
　　庞妃却不再与他计较誓言一事，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可以帮你去向皇上讲情，但是皇上听与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展昭喜道：“真的？”
　　庞妃道：“是。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如果皇上真的听了我的话，放过了杨宗源，那么我要你为我去杀另一个人，作为交换，如何？”
　　展昭一皱眉。他不知道师妹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在他的记忆中，师妹是一个心地善良、连鸟雀都不愿意随意伤害的女子。心中思量，也许她要自己去杀一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那么为了保得杨宗源的性命，也并非不可为之，便问道：“请贵妃娘娘先言明，要展昭去杀什么人？”
　　庞妃昂起下颚，看着展昭的眼睛清清楚楚的吐出三个字：“白玉堂。”
　　展昭大惊失色，不可思议的望向师妹，不解她为何会如此说。
　　庞妃继续说道：“白玉堂曾经辱及我二哥，险些伤了他性命。如果我答应你去救杨宗源，你就要为我杀了这个人。你可愿意？”
　　展昭惊怒交集之下，竟站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看着师妹熟悉的脸庞，他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当年与他一同生活四年之久的师妹。
　　缓慢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展昭说道：“我不可以答应你。贵妃娘娘，如果你只是为了你二哥这件事而不能够原谅玉堂，那么请你先行高抬贵手，相救杨宗源。事情结束之后，展昭自会将自己这条性命双手奉上。”说到这里，展昭的声音有了些许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他展昭从没有怕过死，而是因为太过失望，失望到了心生愤慨。于是带着七分自嘲继续说道：“到时候要展昭自行了结，还是要庞大人亲自动手，展昭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只希望能够平息娘娘你心中的怒火。”
　　庞妃的声音也有了五分颤抖，她竭力克制自己，厉声道：“你以为你的性命很值钱么？为了谁都可以轻言交换？如果我现在就明白的告诉你，你的性命换不来杨宗源的性命，我只要白玉堂死，你又待如何？”
　　展昭眉头紧缩，幽幽注视了她良久，开口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展昭也没有办法，唯有请贵妃娘娘忘记我今天说过的话。至于杨宗源，展昭只有另想办法相救。”
　　庞贵妃听到这里，已经慢慢的背过了身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无可抑制而留下的泪水。要他杀白玉堂这一句话，庞妃只不过是为了试探这个白玉堂在师兄的心中，究竟是不是如二哥所说的那般重要。
　　他说出愿意替白玉堂死，这并不稀奇。就如同当日他对自己已无爱意，仍然愿意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庞妃知道在师兄的心目中，他自己的生死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家国天下、浩然正气才是他一向的原则，但是现在他竟然不惜放弃原则来维护白玉堂……看来二哥说的的确不错。
　　庞妃此时只感到自己的心已经逐渐麻木，失去了感觉。狠狠咬着下唇，心道：“师兄，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抉择，那么也是我做出抉择的时候了。的确如你所说，今生今世，你我缘尽于此……我也是时候彻底的离开你……”想着，强撑悲痛，开口道：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为本宫杀人，那本宫也不需要多费唇舌替你救人。展护卫，你可以走了。”
　　展昭此时只感痛心失望，脱口而出道：“小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庞妃咬牙道：“展护卫，你曾经口口声声要本宫庄重，要我保名节。如今你深更半夜从窗子跳入我寝宫，对本宫又哪里有半分尊重？现在又向本宫胡言乱语。‘小蝶’？这就是你展护卫所谓的君臣之礼么？”
　　展昭的目光从她的背上再次移回了桌上的灯烛之上，低声说道：“展昭失言，请娘娘恕罪。但是娘娘，展昭始终记得你曾经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难道功名利禄、明哲保身就真的那么重要？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你始终就是这样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枉自论断？就算你恨我，你我情意已经不在，但你难道真的忍心看着一条无辜的性命就此牺牲，再看着无数条无辜的性命丧生于战乱之中？”
　　庞妃强忍喉头哽咽，说道：“我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不像你南侠展昭深明大义，也不懂得你所说的那些话。我只知道五伦有道，夫妻尊卑。我作为一个皇上的妃子，应该顺着皇上的意思。皇上想要杀的人，我非但不应该保，而更应该要皇上快点杀掉他才对。”
　　展昭仰天闭目，微微点了点头，叹道：“好……既然如此，展昭就不再打扰娘娘。叨扰之罪，万望勿怪，展昭就此告退。”
　　庞妃只觉自己眼前昏花，好似马上就要晕倒一般，但是嘴巴却不听自己的使唤。闻听得他要走，再一次脱口而出道：“你这样就要走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句话听在展昭的耳朵里，自然已经分辨不出它本来的意思。
　　展昭这时候心中也是悲痛，也有几分后悔自己刚才的言辞过于苛刻。想她的确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沦为父兄野心的工具，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一生寂寞。她相帮与否，均是人之常情。自己又为何要在这种时候与她计较这许多？只是她要自己去杀掉玉堂，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至于她为何会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知不知道理由也没有什么分别。今日一别，只怕的的确确永世再难相见。
　　想到此，展昭望着她柔弱的背影，心中唯有暗暗自语：“师妹，珍重。只望你终有一天可以摆脱这谭泥泞，真正过上你所希望的生活。师兄今生已经不能再照顾你，恩怨相欠，来世再报。”
　　展昭右手狠狠的撩起自己袍襟，缓缓跪倒在她背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拜别娘娘。”
　　庞妃右手撑伏在桌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终于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只淡淡说道：“你走吧。”
　　直到窗格再发出一声轻响，屋中再没有了熟悉的气息，庞妃颓然跌坐在椅上，泪如雨下。
　　望着那半开半掩、空空如也的窗子，心中默念：“师兄，你走吧。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情”之一字，应作何解？红尘纷乱，只怕无人能够说得清楚、道的明白。
　　从前的展昭，心中只有天下，而白玉堂的心中就只有展昭。如果他展昭活着只为了守护天下，那么他白玉堂活着便只为了守护展昭。
　　而庞妃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现在的展昭心中已经不止有天下，也有了白玉堂。白玉堂的心中也不再只有展昭，也有了展昭心中所记挂的天下。
　　庞妃一心只要暗暗守护展昭，放展昭去守护他心中所想，却难敌天命，无能为力。
　　杨宗源一案，后来庞妃曾经不惜冒大不敬之罪相劝仁宗，对他说：“以一己之私欲左右天下，非明君之所为。”仁宗听了颇有深思，也当面答应了庞妃放过杨宗源。
　　但只可惜终究是那一己私欲作了祟，仁宗始终认为庞妃与展昭之间藏有私情，而庞妃竟一反父兄之言站在了开封府一边，不是为了展昭又是什么？
　　可怜那庞妃为情做出如此牺牲，最终到底还是因为这份‘逆天之情’而一无所获。人纵有万般能耐，终也敌不过天命，唯有为她叹一声无奈。
　　晚风悲凉，展昭只觉得胸中窒闷，有如当日得知真相的那一天，自己从皇宫中恍惚而出的时候同样的心情。
　　纵跃在象征着富贵天命的黄色瓦檐之间，重重叠叠的宫墙在深夜中显得无比阴沉，好似层层网绳，牢牢捆住人的身心。展昭心情混乱之间，竟然对这宫墙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由得加紧脚步，向宫外奔去，仿佛害怕再多留一刻，这些没有生命宫墙就会一齐涌上来将自己困住，永世不得脱身。
　　西华门外，一道深蓝色的身形像雨燕一般，由高高的围墙上直飞而出，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地上，脚步却不合时宜的有些踉跄。
　　而就在此时，一袭白色的身影却出现在了宫墙之外街边的树下。展昭呆呆的看去，不是白玉堂又是谁？
　　“玉堂？”展昭轻声呼唤出声。早已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这一声呼唤却显得格外清晰。
　　斜抱着画影靠在树上的白玉堂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展昭莫名其妙的有一些心虚，问道：“玉堂，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宫里？”
　　白玉堂笑道：“你还能跑得出我的手心？你鬼鬼祟祟的出了开封府，不是存心要我担心么，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跑掉。”说着却将手中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披风抖开，双手环住展昭略显瘦削的身体，将披风替他穿好，才说道：“已经十月了，半夜出来，为什么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
　　那披风白玉堂一直抱在怀里，如今披在身上，竟还带着一阵熟悉的暖意。展昭心中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嗫嚅道：“玉堂，你不问我这时候来宫里做什么么？”
　　白玉堂道：“我问来干什么？”
　　展昭心中一热，想白玉堂如此掏小跷的相待自己，自己却有事情瞒着他，实在不应该，当下便开口道：“玉堂，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其实……”
　　白玉堂却笑着打断他说：“什么事情定要这么着急的说？天气太冷，你身体不好，还是早点回去。你就是一边走一边慢慢说也好。”说着一手揽住他肩背，将披风在他身上拉拉紧，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深夜的开封城中，一白一蓝两个并肩而行，偶有一盏孤灯挂在路边的树梢之上，将两人的身影斜斜拖得很长。
　　展昭一字一语，慢慢的向白玉堂讲述了自己与师妹的过往种种，包括庞妃的身世来由，还有他今日进宫的目的，全部一字不落的坦诚说了出来。白玉堂时至今日这才恍然大悟，当日展昭身中剧毒、涤尘庵一案的重重内情、虎豹楼展昭之所以要受庞虎威胁的真相，这才一一串联了起来。
　　白玉堂长出一口气，问道：“猫儿，这些事你怎么不早点对我讲呢？”
　　展昭嗫嚅道：“其实也不是刻意向你隐瞒，只是也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还有就是……”
　　白玉堂笑道：“还有就是什么？莫非你以为我白玉堂真是那等鼠肚鸡肠之辈？还是你信不过白玉堂，怕我会泄露了她的真实身份不成？”
　　“不是。”展昭慌忙道，“我从没有信不过你。只是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生气，加之你与庞虎又有夙愿，我怕你会感情用事……”
　　白玉堂抬头望了望夜空，说道：“如果放在以前，你的担心是对的。庞虎杀我义妹，庞妃险些置你于死地，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说着，白玉堂转头看了看展昭，又道：“不过现在不会了。你说过，知展昭者，莫过白玉堂也。我既然知你如此，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只是你既然知道庞虎是你师妹的哥哥，为何还答应我替我杀他？”
　　展昭道：“这两件事不能够混为一谈。杀人偿命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何况庞虎胡乱残杀无辜。如果他真如你所说还存有谋害忠良之意，那更是法理不能容之，展昭决不会因为他是师妹的哥哥就手下留情。”
　　白玉堂忍不住一笑，说道：“好一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我的猫儿。”
　　展昭笑而不语。
　　脸上虽然笑着，白玉堂心中却是一阵忧虑，暗暗想道：“这样的猫儿，凭我真的能把他带回江湖么？他身在官场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本该属于江湖。但是他身在江湖的时候，却又觉得他不只属于江湖。他的心到底在哪里？”
　　两人默默无言，又走了一段路，白玉堂突然开口说道：“猫儿，其实我觉得你刚才错怪你的师妹了。”
　　展昭转头道：“哦？为什么？”
　　白玉堂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她说要你杀我，不会是出自她的本意。”
　　展昭不解道：“你与她素未谋面，对她亦无了解，为何会这样认为？”
　　白玉堂看着展昭，露出一丝坏笑，声音却极尽认真的说道：“大概有些人在同是用情至深的时候，会有心灵相通的一面吧。”
　　<第十七章完>

　　江湖

　　第十八章 
　　诚如上回书所说，仁宗终究还是没有饶过杨宗源。
　　他不饶杨宗源，其实另有一个原因——在多年以前，杨宗源还身为耶律宗源的时候，曾经箭伤过先帝。由于先帝生性桀骜非常，是以这件事情除了当时与先帝一同御驾亲征的随军们知道之外，先帝回朝之后并无告知他人，并明令禁止史官将此事记录。就连皇室之中知道此事的皇亲国戚，也都被暗暗警示不得将此事宣扬。而耶律宗源当时还很年轻，并无身居要职，是以这一箭的真相实在没有太多人知道。先帝受伤之后回朝身体一直都不好，挨过了几年光景之后终于驾崩，和这箭伤多多少少有脱不开的干系。
　　但是这件事情发生在前朝。如今，本朝之中知道这件事情的一小部分重臣老死的老死、离宫的离宫，是以连包拯和庞太师也都不知道皇室之中还藏有这样一宗事情。仁宗当年作为皇储，他当然清楚知道这事的根源来由，只是先帝生前把这件事情视为一个奇耻大辱，不管前朝还是本朝都是一个难言的禁忌。
　　是以说来也是可悲可叹，又是一桩两难之事——作为一个人子，杀父之仇不报是为不孝；但作为一个国君，便如庞妃所言，以一己之私欲左右天下，乃是昏君之举。
　　开封府公堂之上，仁宗皇帝的一句——“杀”，掷地有声。
　　雪亮的铡刀扳开刀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总是刺骨冰冷。但是过往多少年，这铡刀之下所斩杀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凶犯，便是奸佞妄为的朝中小人。只怕今日若不是开封府上下早已有所部署，这铡刀之下便真的要枉送第一个冤魂了。
　　但佘太君等一行人并不知道开封府的部署。看见雪亮锋利的铡刀之下孙儿伸入的脖颈，老太君几乎目不能视，悲痛的就快晕去。
　　而早已潜伏在公堂门口匾额之后的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也并不知道杨宗源箭伤先帝一事，如果他们知道，展昭在出手的时候亦无需再有那样多的顾忌。因为仁宗心里的矛盾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人，他眼看仇人就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再由自己的口中赦免于他，仁宗自认无法面对列祖列宗。是以包拯安排展昭与白玉堂两人劫下公堂，实际是误打误撞给了仁宗一个绝好不过的台阶。既可以让他免为昏君，又让他不必自责于亲手放过杀父仇人这一心结。所以事实上此事之后，仁宗是并不会迁怒责怪于包拯的。
　　可惜事无十全十美，先帝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心执拗，多年以后竟酿成了一个如此复杂的局面。
　　公堂大门匾额后面，白玉堂却按住了展昭的右手，把那支袖箭拿在了自己手中。
　　此时公堂之上，王朝正双手高高扶握着铡刀，张龙赵虎两人一左一右，将杨宗源按在铡刀之下。
　　暗器破空之声甚是凌厉。“当”的一声巨响，那支袖箭正正的打在了铡刀坚硬的把手之上，距离王朝的左手只有两寸之余。虽然这是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的计划，王朝还是觉得双手虎口被震的阵阵酸麻，不禁心道：“展大哥……你做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白玉堂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后悔太大力，暗暗在面罩之后吐了个舌头，便跟着展昭从横梁上跃下。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袖箭打中铡刀的同时，两个蒙着面孔的黑衣人就出现在了公堂的门口。王朝立即高声呼喊：“什么人！”
　　而堂下的众衙役已经与这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其实众衙役并未被告知来劫公堂的是何人，只在方才升堂之前，公孙策才对他们吩咐：“如若案子审到一半有人前来劫公堂，不必全力阻拦。”而他们事先都已经收到了展昭向他们辞别的银两，虽然展昭并未讲明为什么要给他们银两，不过今日升堂之时，展昭和白玉堂居然都不在堂上，衙役中聪明的已经明白八分，稍微愚钝的，也只明白来人是友非敌便是了。
　　是以这一场打斗，也不过是做给根本不懂武功的仁宗看罢了。两人手中虽然都提着明晃晃的宝剑，但众衙役们身上所挨的不过都是并未运上内力的拳脚。众多衙役都是只挨了一下，便佯装倒地呻吟翻滚，顷刻间便躺到了一片。
　　王朝马汉提刀挡在了皇上和包拯身前，挡住了仁宗一大部分视线。张龙赵虎口中只顾大声喊着：“护驾！护驾！”一面把杨宗源从铡刀底下拽出来。展昭手提青峰跃上前去，与两人刀剑相交。虚过了几招，飞起一腿将两人一齐踢倒在地，拉过杨宗源，一剑斩断了他的手铐脚镣。喝道：“快走！”
　　此时守在公堂外的御林军已经冲了进来。
　　各位看官，在此要说的是——要知道杨宗源也是个血性汉子，他是不会轻易同意弃开封府于不顾，只身逃命的。但是这两日时间，包拯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才总算将他说服。杨宗源心中总是记得包拯最后对他所说的两句话：“杨将军，本府做此安排，并不是为了要你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保住宋辽两国千千万万无辜生灵的性命。当日公堂之上，将军一句‘责在穷兵黩武之念’，让本府钦佩不已。如果将军此次回到辽国，能规劝那贞顺女主收兵，为宋辽两国今后的和睦做出一番贡献，那么本府所作出的一切牺牲都不足为遗憾。”
　　是以，这三人此时心中既没有犹豫，又均是武功盖世，区区两队御林军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片刻间便被打的落花流水，但却也是只有伤没有亡。
　　两人拉着杨宗源跨出公堂大门的时候，展昭回头向着纹丝不动站在一片混乱背后的包拯投去了最后一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包大人对他最后的嘱咐也响在耳边。
　　“展护卫，你要记得，如果本府这次会死，你回来只有陪本府一起死，却救不了本府。但如果这次皇上不做追究，你回来便是白白的枉送性命。个中利害关系，你要想得明白。此时已不是讲究义气的时候，义气如今只会害人害己。本府希望你已大局为重，不要做出糊涂事。”
　　包拯透过公堂之上的一片狼藉望向展昭，见他此时的目光已经没有留恋和犹豫，只有一份坚定的承诺。不禁心中一松，心道：“你总算是没有辜负本府一番苦心。”
　　看着他和白玉堂两人的身影护着杨宗源远去的一幕，包拯感到自己心中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事，暗暗念道：
　　“展护卫，你一番忠肝义胆、侠骨柔肠，世所罕有，只是有一事你始终未曾参透。那就是正义不分世内与世外，牢笼也不分官场或是江湖。身在天涯，一样可以胸怀天下。心若是牢笼，那便如同永远在佛祖的手心中打转。这一些道理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是白护卫却明白，所以本府将你托付于他，日后他定会为你解惑。如今只望你们平安无事，走的越远越好。本府与你们的缘分，到此足矣。”
　　出得开封府大门之后，两人只顾拉着杨宗源疾奔。今时跟昊天楼之时又不同，一无险恶地形，二无追兵围剿，两人轻功奇佳，带着杨宗源一同纵跃飞奔并不吃力。
　　三人一行飞快，轻松的甩开了带伤前来追赶的御林军，转过一条街，在一个较为僻静之处，早已备好三匹快马。三人跃到马上，纵马向城西疾驰。
　　若问为什么他们三人不取北门而奔西门而去？其一，是因为城北的官道是通往辽国的最佳捷径，如果会有追兵，那么这条路上的追兵必然最多。其二，城西一向少有人同行，守备较北城也略微松懈。
　　三人一阵纵马疾奔，不一会的功夫，开封西侧的巨大城门已远远呈现在眼前。
　　就在此时，背后皇宫的方向却传来了三声巨大的炮响，似是礼花之声，又更加沉重。杨宗源不解其意，向两人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展昭道：“是白虎节堂有紧急军情之时鸣响的警炮，鸣三声的意思是召集各城门守军紧急戒备，关起城门。”
　　杨宗源惊道：“那岂不是……？”
　　白玉堂道：“不错，预料之中！不过咱们再不快一点，恐怕就要被关在城内了！”
　　杨宗源向前看去，果然城西的守卫军听到炮响，正在迅速的集结成队，而沉重的城门已经开始发出“吱嘎”之响，正在慢慢合上。
　　三人快马加鞭，直取城门而去。三匹快马势如破竹，直扎进守军阵中。守城的军士中并无太多人有高强的身手，是以根本拦不住这三人三马。就在这时，一阵呐喊声又起，只见两队马军却从城门两侧的街中冲了出来。
　　白玉堂向着杨宗源喊道：“你先走！”说着和展昭两人一齐跃下马来，同时在马后臀上用力一拍，那两匹马便如脱了缰，随着杨宗源□的马飞也似的从城门仅剩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城门守军见三人中的一人逃脱，一时搞不清是应该关门还是应该开门。就在此犹豫的一瞬间里，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经打倒了大部分步军守卫。
　　那赶来增援的骑兵统帅见出得城门的一人已经几乎看不见身形，便高呼下令：“快关城门！”说话间，展昭和白玉堂两人身形同时回转，手中两柄宝剑剑气一吐，如横扫千军之势，那骑兵部队的当先一排战骑马腿纷纷折断，士兵便落下马来。后面的部队去路便被自己人挡住，一时无法前行。
　　就在这一剑的功夫，背后的城门“咣当”一声被重重的关上。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并不慌张。趁着人仰马翻这一派混乱，两步奔到了城墙墙根之下。两个身形同时跃起，直窜而上。那统领一愣，心道：“这城墙如此高耸，难道真有轻功可以直纵而上？”
　　其实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向上纵跃了有城墙一半的高度，力道基本已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白玉堂在空中竟然双手托住了展昭右足，将他运力再向上一送，展昭借着这第二股上升之力，轻而易举的便飞上了城墙顶端。白玉堂一送的力道之下，身形向下急坠，空中舞动宝剑，将守在下面的几个守军砍落马下。与此同时，一根精细的铁链“嘡啷”一声从城墙上垂下，正是展昭站在墙头之上扔下来的。白玉堂左手一把抓住铁链，双足在地上一点，飞身二度跃起。展昭就着他的力度将铁链向旁侧一甩，白玉堂便借着这股回旋之力，如履平地，在垂直的城墙上几个借力，身形在城墙上划了个半圆，便被展昭拉上了顶端——原来两人为此一幕早有万全准备。
　　城下守军多已看的呆楞在当地。等到再度推开沉重的城门之时，两人早已从城墙上飞身落下，奔的不见踪影了。
　　杨宗源适才奔出一段距离，见四下并无追兵，便慢下了脚步，拉着马等待他二人。果然不出多时，便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追了上来。不禁心中暗叹：果真轻功盖世。当日能从三百精锐阵中全身而退，今日摆脱这区区城门守军更是不成问题。便高声向两人唤道：“快上马！”
　　展昭和白玉堂两人身轻如燕，两个纵跃便奔到了马前，翻身上马。三人撒开了缰绳，让马儿敞开四蹄尽力奔跑。
　　扯开那碍事的面纱，杨宗源才发现这两人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白玉堂的笑颜，周遭之人已都司空见惯。但是展昭脸上会有如此笑容，杨宗源却是第一次看见，就连白玉堂也看的一怔——那便如同是囚居已久的人突然得到了自由，那种就连自己恐怕也未察觉发自内心的笑容。
　　刚才那一番痛快淋漓的并肩作战，唤起了展昭年轻的心中那江湖男儿骄傲自信、挥洒自如，又不失三分天真顽皮的本性。这短短的一刻他忘记了朝廷，忘记了官场，忘记了那些纠结争斗。这一笑笑的如沐春风，笑的白玉堂终于见到了一个原原本本、真真正正，不搀一丝杂质的南侠展昭。
　　面对这样的笑容，白玉堂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一番意气昂扬，双腿运力在马上一夹，纵马窜出了丈许，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挑，回过头来向展昭高声喊道：“猫儿！敢不敢和你五爷比比骑术？”
　　这个互相追逐的游戏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只不过通常都是在开封城内的楼宇间比拼轻功，赛马的话还真是头一遭。展昭只是笑道：“怕你不成！”说着双腿也是一运力，□的快马嘶鸣一声，便向着白玉堂的背影直追而去。展昭回头对杨宗源唤道：“杨将军，一起来！”
　　杨宗源被两人莫名的欢乐气氛所感染，自己也跟着高兴了起来，纵马也向前追去。三个年轻人在这一刻都忘记了他们正在逃亡，便像是背过大人的眼睛初次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玩耍的孩子一般，你追我赶，肆意狂奔，三匹马驮着三个人绝尘而去。片片尘埃从深秋枯黄的土地之上翻卷起来，旋又落了下去，当中似乎还笼着阵阵欢声笑语。
　　成功离开了开封城，三人一行片刻都不敢耽搁，星夜兼程，饥餐渴饮，沿西侧一路偏僻山道向辽国边境赶路。一路之上，不入城，不打尖，不投店，只求万全。而这一路行的倒也出乎意料的顺利，并无有追兵尾追的迹象。
　　他们只道消息传递的不会太快，其实不知道是仁宗压根就未想要追究此事，只有一小部分人做做样子追了几日，无功而返，仁宗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再派兵追击。
　　而当日升堂审案，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不再堂上，事发之后又不见踪影，任哪个明眼人一看也知道那两个黑衣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们两人。庞太师一家连连不断的奏请皇上追究此事，仁宗面子上过不去，便当众将包拯怒斥了一顿。庞妃又在一边明里暗里的为包拯说了些好话，最终包拯只背了一个“管教不善，涉嫌致使属下犯上作乱”的罪名，又因没有真凭实据，只被休官停职一个月，罚扣一年俸禄。
　　是以三人一路渐行渐顺，不逾半月，便安全抵达了辽国边境。
　　临别之时，杨宗源对二人深深行下一礼，言道：“两位不计前嫌，对宗源一番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无以为报。大恩不言谢，宗源唯有回到辽国之后，竭尽全力完成包大人嘱托的使命，为宋辽两国和睦而奔走，以此报答众位的相救之恩，偿还我过去犯下的罪孽。”
　　展昭扶起他道：“杨将军不必如此。如果你此次回到辽国，真的能使宋辽两国从此交好，那便是万世功德。相信你过去的种种无心之过，足以以此偿还。”
　　杨宗源点点头，说道：“只是事发之时太过突然，都没有来得及向太君和大哥道别。”
　　白玉堂笑道：“这个无妨，我们走了之后包大人一定已经向太君说明一切。只要你平安无事，太君就一定会高兴了。”
　　提到包大人，展昭的目光不禁一黯。
　　只恐夜长梦多，三人不再多说，宋辽两境已在眼前。展昭和白玉堂不便再远送，只远远的站在街边，看着杨宗源安全通过了宋境的盘查，背影渐渐远去。这才算功德圆满，大功告成，两人相视长出了一口气。
　　送走了杨宗源，白玉堂似乎很是高兴，拉着展昭道：“猫儿，我看这边疆小城之中既没什么通缉令，也没有官府之人巡查。不过就算有，反正杨将军已经平安走了，又怕他们什么？咱们这就去买些衣服，再找间客店先好好的吃顿饭，然后……”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展昭手臂，展昭却不跟他走，只是站在当地，似乎有些迷茫。
　　白玉堂看着他的眼神，口中的话便说不下去。只好停下来，柔声问道：“猫儿你怎么了？”
　　展昭低声问道：“玉堂，我真的可以么？”
　　展昭这句话问的模棱两可，但白玉堂却听得懂。自从逃离开封城之后，始终有包大人最后的托付在身，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完成任务。但是刚才杨宗源已经安全离开，包大人交给他的任务便已经完成。而任务的完成，便代表着他从此时一刻，与开封府、与包大人、与朝廷再无瓜葛联系，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然而在此一刻他心中突然有些疑惑了，所以他是在问——他到底可不可以就此这样摆脱“御猫”这个身份，就此不再顾念开封府，不再顾念包大人，这样简简单单的重新回到他的江湖？
　　白玉堂看着他有些呆呆的神情，笑了一笑，忽然挥起一拳向他面门打去。展昭下意识的举左手挡住了他的拳，不解道：“玉堂你干什么？”
　　白玉堂道：“猫儿，我打你一拳，你为什么要挡住？”
　　展昭不解，只是看着他。
　　白玉堂笑道：“傻猫！你是不是在官场呆得太久了？把脑袋呆成了一个榆木疙瘩。官场和江湖到底有多么大的区别？我也曾经和你一起同朝为官，但是我不觉得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差别。不论身在哪一方，别人打我一拳，我也一样要伸手去挡，那么为何你这一步就要跨的这么艰难？”
　　展昭低头微笑，说道：“并不是问这个。”
　　白玉堂道：“嘴硬？好，就算不是问这个。你为了包大人担心，我明白，我也同样担心大人。但是事情也已经很清楚，局势不会因为你的担心或者因为担心而做出的任何举动而改变了。那么你为自己套着这幅枷锁到底是干什么呢？你曾对我说过，说你总在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仗剑江湖、随心而行，可是你一面如此说又一面把这种生活当成一种奢望。好像别人过这种生活是洒脱，而你自己过这种生活便是错误。身在公门之中，的确是有更多的机会为造福天下，但是同时亦有更多的身不由己。而身在江湖，并不等于不可以锄强扶弱、惩恶除奸。你给一个穷苦的人一文钱，或是给他一锭银子，这个同样都叫做‘周济穷人’，这两者是没有区别的，这道理你比我要明白。猫儿，你活的太累了，是因为你这些年来从没有去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捆住你的人是你自己。”
　　展昭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大道理一向都是他对别人讲的，突然之间像个小孩子一样被白玉堂教训起来，心里十分不自在。欲想找两句言语来辩驳他，以示自己并没有他说得那么优柔寡断，而一时又想不出他哪里说得不对。转念再一想，自己刚才的话的确也是问的奇怪。
　　身入官场之前，自己也在江湖上孤身漂泊了许久。当自己置身于官场的无尽争斗之中的时候、多次夹在公理正义与世法情理之间两难的时候，不是总在想着有朝一日能过回那自由自在，随心而行的日子？而自己不也正是被白玉堂那一份了无牵挂的洒脱所吸引，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才得以相知相惜。如今，江湖已经又在自己面前的一步之遥，怎么这个时候却退缩了呢？亦或是自己最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世间可能根本就没有‘江湖’这么一个所谓的地方，江湖是在向往它的人们心中。
　　展昭心中不再迷茫，转身拔脚便走。白玉堂见他说走就走，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追上去拉住他，却在他唇边看到了一丝不易发觉的笑容，看的白玉堂又是一愣。
　　展昭借他一愣之机，挣脱他的手，飞身跃上了身旁的矮墙，回头向白玉堂一笑。紧接着又是几个纵身，身形已在数丈之外。白玉堂“哈”一声笑，自言自语道：“跑？哪一次你跑出白五爷的手心了？”
　　说罢提气急纵，赶了上去。一路高声喊道：“猫儿！你给我站住！……好！你不站住，要是让我抓到，你就等着吧！”
　　<第十八章完>

　　相守

　　第十九章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义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选自王维：《少年行》）
　　送走了杨宗源之后，展昭和白玉堂两人着实过了一段真真正正少年游侠自在畅快的日子。不见了红衣如火、唇齿若冰的御猫，回来了蓝衣似水、温润如玉的南侠。亦不见了那个机警睿智、洞察秋毫的白护卫，回来的是那笑傲群雄、风流天下，却偶尔任性妄为的锦毛鼠。
　　从太原府到大名府，再由大名府往淮扬方向南下，一白一蓝两个风度翩翩的身形，如两股令人不宜察觉、却又无意之中总能感到相互缠绵的清风一般悠悠飘过大江南北。不需要一个目的地，心之所向，便是身之所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路行侠仗义，逍遥快活。
　　由于感到风声并不怎么紧，至今为止并未听见追捕二人的消息。途径各大城池，也未见搬有通缉令，这让展昭对开封府的担忧多少减轻了许多——想来皇上也许并未太过动怒彻查此事。白玉堂知道他心中始终惦念包大人的安危，是以才会冒险进了北京大名府。大名府也是人群繁华之处，想必各方消息应该很通畅。两人明察暗访，试图探听关于开封府的情况。而两人得到的大多数消息似乎都讲开封府一切如常，好像根本不知道曾有什么大事发生。两人因为仍不知道事情真相，是以只有暗暗纳闷。不过既然一切如常，那么不管朝中怎样争斗，想包大人总算是避过了性命之忧。
　　得知包大人无事，展昭便不再日夜揪心，终于可以完全松了一口气，也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份与那公门的牵绊。
　　这一日，两人已经行至了淮安地界，由于天色渐晚，赶不及进城，便在楚州城外一家小客店落了脚。
　　这小客店虽然偏僻，但修葺的却也有三分清雅，两人便要了一间清净上房住了下来，打算明日一早再进城。
　　算来已是时值十一月，但淮安地面比之开封已经又渐南方，是以天气虽然有五分寒意，却也不至于彻骨冰冷。烛光送暖，这郊外小店的客房中却更是一片春意融融——
　　只见白玉堂撇着嘴坐在床边，半求半赖的说着：“猫儿，今天不喝了行不行？”
　　“不行。”展昭的声音从屋子的另一角传来。
　　那里笼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盆，火盆上放着一只小砂锅，一丝丝香甜的清气正从砂锅里慢慢的弥散出来，飘在房间里。是展昭在给白玉堂煮银耳雪梨汤，不过这不是什么甜品，而是给白玉堂止咳润肺的药。
　　白玉堂自从服了问情丹伤了肺之后，终于还是落下了这个无法治愈的嗽疾。前些天的连日奔波，疲劳过度，加之疆北天寒地冻、风干物燥，白玉堂到了太原府的时候就突然病倒了。展昭急的四处求医问药，为他细细调养了数日才得好转。也是为此，两人才决定速速离开疆北，待白玉堂病愈之后，便向南方温暖之地行来。
　　白玉堂苦着脸说道：“也不知道那个混蛋庸医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这汤就真有那么管用么？”
　　展昭头也不抬的说：“那当然。大夫说了，银耳润肺生津，雪梨清噪止咳，你这病若要好，平日里就须得加倍注意将养才是。”
　　白玉堂闻着那个味道就有点想哭，说道：“可是我从太原府喝到了大名府，现在从大名又喝到了淮扬了，喝的我每天吃饭时候嘴里都是这个味道！酒也不让我喝……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咳嗽过了，早该好了。你莫不是要我一辈子这样喝下去把……那我还是咳死好了！”
　　展昭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笑了一笑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就好了？你就当药吃了它，总是比药好吃的。”
　　说话间，锅里的汤已经煮好。展昭拿起旁边一只瓷碗，小心的把汤盛进去，端起碗走到白玉堂身边坐下。用一把调羹慢慢搅着汤，把碗端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一股清香甘甜的味道从碗里溢出。
　　白玉堂无比委屈无比仇视的看着那碗甜汤。虽然这甜汤真的清甜润滑，十分好吃，加上又是猫儿精心亲手煮的，初时喝的时候总觉得意犹未尽。不过每日不停的吃了这么久，再好吃的东西也免不了吃的腻口了。而且这只猫就跟魔怔了一样，满脑子好像就剩下银耳和雪梨这两个东西，不管走到哪里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买这两样东西。搞的白玉堂一听见街上吆喝卖雪梨的，就真如同老鼠遇见猫一样心里直抖。
　　展昭想着白玉堂背对千军万马的追兵谈笑风生的样子，再看看他如今盯着那碗汤哭丧的脸，禁不住心中好笑。柔声说道：“看来你是好的差不多了。不过今天还是得喝，喝完了夜里也不再咳嗽的话，明天开始就不喝了，行不行？”
　　白玉堂半信半疑的看看他，可怜巴巴问道：“真的啊？”
　　展昭笑道：“恩。”
　　白玉堂皱皱眉头，从他手中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轻轻咂了咂嘴，向展昭道：“怎么这么难喝啊？一点味儿也没有。”
　　展昭眨眨眼道：“哦？和每天一样煮的啊，怎么会没味？”
　　白玉堂道：“真的一点味儿也没有，不信你尝尝！你下午买的那个冰糖是不是劣质品啊，我就觉得你肯定让那个小老板骗了，那么便宜卖给你这许多。”说着舀了一勺汤，递到展昭嘴边，“你尝尝看。”
　　展昭便就在他手边张口吃了，品了品味道，和往日哪有什么不同？分明是这白老鼠要骗自己替他吃一口。正欲开口说话，却突然感到唇上一热，两片温润的东西附了上来，是白玉堂温柔的一个吻。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偷吻了，但每次他温柔又霸道的吻总是让展昭措手不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那片说不出的柔软和缠绵吸了过去。
　　白玉堂一脸坏笑，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说道：“这样就有点味儿了。”说着将手中的瓷碗顺手放在一旁的桌上，笑道：“不过还不够甜。”说罢，趁着面前的猫有些失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庞更凑近自己，再次深深的吻了下去。
　　唇齿交错，相濡以沫。展昭的眼前不禁有些迷离，只觉得唇边相合的那一片温润变得越来越大，仿佛自己的整个身体都陷入了那片奇异的柔软之中，不能自拔。
　　右手捉住了展昭的左手，白玉堂放开了他的唇，沿着脸颊从脖颈轻轻慢慢的吻下，最后停在了那戴着一块美玉的胸膛。白玉堂轻轻的把玉拨到一旁，却反复的吻着玉下的那一片肌肤，仿佛透过那块肌肤可以吻到他的心一般。
　　展昭感到白玉堂的吻滚烫而炽烈，让他胸前的肌肤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一直很迷恋白玉堂的长发，被他的长发包围住的时候，那是一个让他迷失的世界，一个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也不需要担忧的世界。白玉堂流连在他的胸前，那一遍又一遍的亲吻和磋磨慢慢的点燃了展昭内心的火焰。
　　“玉堂……”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低垂着眼帘的侧脸，展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愿望。他想要爱这个人，想要将他包容在自己的身体里，抚平他心中炽热的不安，想要守护他，想要补偿他，想要抱紧他。
　　腰间的丝带被松开了，上身的衣服被敞开了。发与发在厮磨，肌肤与肌肤在□着相互碰到的一瞬间如同迸发出激烈的火花，再也无法停止。
　　因为相知而相惜，因为相惜而动情，因有深情而相守。忘记一切莫须有的烦恼，尽情欢爱，这是人世间相爱的幸福。
　　良宵一刻值千金。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年轻的身体终于疲倦的停了下来。
　　看着身下俯卧着的人仍有些急促的喘息和微微的颤抖，白玉堂心中升起几分不忍。轻轻的拨开沾在他侧脸上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温柔的吻了吻他闭着的眼角，先拉过床角的棉被给他盖在身上。白玉堂便从床上起身，简单披了衣服，出门去呼唤店家打温水。
　　当白玉堂把温水和毛巾端进房间的时候，见展昭仍然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心中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大概太冲动了，不过这只猫刚才的反映之猛烈好像一点也不亚于自己……白玉堂想着，将浸在温水中的毛巾拧拧干，走到床边轻轻揭起他身上棉被，开始仔细的给他擦拭身体。温湿的毛巾划过淡蜜色光滑的肌肤，留下一串串细密的水珠，白玉堂借机再次细细的观察起他的身体。肩膀是宽阔的，显得有些瘦削，但是却有一种优美的形状，腰是纤细的，但是结实而有力。这么一个完美的身体，虽然白玉堂已经看过了很多次，但是每次他这样冷静的观察之后的结果都是让他再次不冷静起来。
　　但是白玉堂有些心疼展昭，他可能累坏了吧。想着，在他□的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躺平。“猫儿……醒醒，擦一擦再睡。”白玉堂柔声说着，却看到展昭其实睁着眼睛，见自己把他翻过来，却又慌忙闭上了。白玉堂笑道：“好啊，你装睡！”
　　展昭的脸有些微红，死死闭着眼睛不睁开。白玉堂知道他在不好意思，强忍着笑道：“你爱装就装，我不管你。”说着用毛巾拭上他的胸膛。谁知展昭却突然伸起手来，向白玉堂两边肋下抓去。白玉堂被他猛地一呵的痒的难受，笑道：“看来你还挺精神啊？”说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扑到床上便也伸手去抓他的肋下。展昭怕痒，被白玉堂这一挠有点受不住，便使起坏来，伸指便去点他腋下穴道，被白玉堂将手一把抓住，坏笑道：“臭猫，你是不是不想睡觉了啊？”两人顷刻间又在床上打成一团，笑声不断。
　　待到打的累了，展昭那阵莫名其妙的害羞也已经不见。两个人互相慢慢擦拭了身体，白玉堂倒是觉得真有几分不想动，便也不再折腾，老老实实的闭眼躺在床上。却感到一旁展昭披衣下了床，紧接着就传来了瓷碗和调羹轻轻碰撞的两声。
　　白玉堂心中大叫不好，死死抓住被子就闭眼装睡。展昭的声音就已经传来了耳畔：“玉堂，汤都凉了，你是凉着吃，还是我给你热一热？”
　　白玉堂想哭的心都有，心道这只猫绝对是魔怔了，怎么居然还能记得那个汤！
　　展昭见他不答，含笑道：“玉堂，睡着了么？”
　　白玉堂脱口而出：“睡着了！”
　　接着是短短的一刻沉默。大概是被想象中猫此刻的表情吓到了，白玉堂终于还是乖乖睁开了眼睛，掀起被子爬出来，乖乖的接过碗吃了起来。展昭强忍着的笑这才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来。
　　一仰脖把这碗甜丝丝的东西喝掉，放好碗，白玉堂便把展昭拉回了床上，笑道：“不闹了，睡觉了，明天起来好进城去。”
　　“恩。”展昭微笑着上床躺好，白玉堂斜支着身体，宠溺的帮他把外面的被子仔细揶好。手掌一侧，向着桌上的灯烛轻轻虚劈了一掌，灯火被掌风熄灭，房间里顿时一黯。
　　黑暗中，白玉堂侧着身体，一只手臂环在展昭的身上，问道：“猫儿，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展昭已经困得有点迷糊，随口道：“什么日子？”
　　白玉堂笑道：“是你的生日啊，忘记了？”
　　展昭被他一说，才想起来的确不错。十一月初八，明天正是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
　　白玉堂微笑道：“这么多年都没正经过过生日吧？快睡吧，明天好好的给你补一个。”
　　展昭也不睁眼，只是微微笑了起来。却向着白玉堂翻了个身，把自己的手臂也搭在了他的身上。
　　淮扬菜名满天下，有“东南第一佳味”的美称，与川、鲁、粤菜并称为四大名菜系。北宋年间，淮安以楚州最为繁荣，而楚州饮食文化则以文楼最为出名。
　　古镇河边，一座清雅楼阁。虽然已是十一月间，但二楼的床边雅座还是敞开了窗子，天气晴朗，月色皎洁，明晃晃的撒入窗阁之中，映照在桌上的精细菜肴之上。白玉堂和展昭两人相对而坐。
　　平桥豆腐，文楼汤包，清炖狮子头，梁溪脆鳝，水晶肴肉。楚州的确是一个颇有风味的小城，就如现在摆在他们面前这几样楚州最有名的小菜一样，风雅而不显做作，精致而不失天然，火候精准，滋味醇和。
　　桌案上一壶梨花酒，两只青瓷杯，两人只是浅尝酌饮。
　　窗外隔水相望便是萧湖之中的曲香楼。幽幽乐声断断续续的从湖面上传来，伴着波光粼粼，令人顿感幽雅神怡。白玉堂兴致顿起，应和着乐声的节奏，以指节轻扣桌沿，低声吟道：
　　“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果然好一个江南。”
　　展昭微笑看着白玉堂，他经常觉得白玉堂有很多种样子。猫鼠之争的时候，他桀骜不驯，不拘小节，诡计多端但不韪公理，行为顽劣但不失大体，是个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客。昊天楼上，乱军阵中，做出生死抉择的时候，他是个敢作敢为、能进能退，有担当、懂取舍的英雄豪杰。为了救自己而服下问情丹，被自己情急之下打了一巴掌的时候，他的神情何其悲苦却又执拗不堪，是个心怀着无比深情的人。为他裹伤的时候、他向自己述说兰儿身世的时候、想各种办法逃避吃药的时候，他又像个寂寞的大孩子，为了一点点温柔就会害怕，而又任性的不愿意将这份寂寞显露在人前。而如今在这江南月色之下，饮酒品茗，赏乐吟诗，他又俨然是一个意蕴幽深的雅士，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的人，又怎能让人不怜不叹，不敬不爱？
　　想着，笑道：“不错。好一个江南，好一派景致悠然。好一个风流天下的锦毛鼠，好一个英雄侠义的白玉堂。”说着向白玉堂举起杯来。
　　白玉堂见展昭突然赞起自己来，有点不习惯，便回敬他道：“还有，好一壶梨花，好一个生辰。好一只谦谦君子的猫儿……好一个豪气干云的南侠！”说罢，也举起杯来。
　　两人相视而笑，轻轻碰杯，饮干杯中酒。
　　展昭自嘲道：“若有后人得知，御猫和锦毛鼠两人逃亡在江湖，在这楚州文楼之上大言不惭的互相吹捧，不知会作何解？”
　　白玉堂笑道：“后人怎么说你，我可不管。过生日的人最大，连寿星都这样称赞我了，那五爷只好说自己当之无愧了。”
　　展昭摇摇头，边笑边提壶将两个人的酒满上。
　　正谈笑间，却闻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嘈杂，好似有人在喝骂，接着又传来碗碟打碎的声音和女子的哭泣声。
　　白玉堂脸色便有些不悦。展昭知道白玉堂生平最讨厌别人打断他的雅兴，便开口唤道：“店家！”他内力纯厚，中气十足，是以这一声唤虽然音调平常，但却盖过了一片嘈杂声，外间的人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本来正在外面拉架，听得展昭这一声呼唤，连忙跑了过来向两人打了一恭，问道：“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展昭目光望向外间，问道：“什么人在外面吵闹？”
　　店小二道：“啊……没什么要紧事，两位客官是打外边来的吧，所以有所不知。那是本地的一个有名的泼皮，名叫胡三，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一个混不讲理的无赖。偏他又很会赌钱，所以手里总有几个钱，到我们酒楼来吃饭喝酒，我们又不能不招待。他喝醉了就发酒疯，这不刚才跟我们新请来唱曲的姑娘闹上了……打扰两位客官的雅兴了，真是抱歉，真是抱歉……”
　　白玉堂见小二说话很诚恳，倒也就不以为意，只笑道：“泼皮？五爷倒要见识见识。你与我把帘子拉开。”
　　小二依言，将雅间厚厚的竹帘卷起，搭在梁上，好让两人能够看见外面。
　　远远看去，只见楼梯边有一个衣衫邋遢，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在摔盘砸碗，对着一个老汉大声叫骂。旁边有一女子怀抱乐器，似在低声哭泣。那泼皮一时便像橡皮糖一样往那女子身上贴去，被老汉拉开，他便对那老汉连推带搡，大声喝骂。那女子起身要下楼去，却被那泼皮一把拽住，“好姐姐，好妹妹”的乱叫。
　　白玉堂看的失笑，对展昭道：“大好风景，让这么一个东西污了眼。”说罢摇了摇头便要起身。
　　展昭笑着按住他去拿画影的右手，说道：“哎，何必如此？让我来。”
　　白玉堂一笑，又坐了下来，说道：“也好。”只端起酒杯来。
　　展昭却从一旁的筷桶抽了一支竹筷，手腕运力微微一抖，那竹筷便“嗖”的一声如一支箭般飞了出去。只听得外间一声惨叫，原来竹筷正射中那泼皮的左边臀部。展昭手里只使了两分力道，筷子本身也无甚分量，所以只钉进了皮肉，并不伤筋骨。
　　而这里白玉堂却险些把刚饮进口中的酒喷了出来，呛的连连咳嗽，边咳边笑道：“你你……你这是跟谁学的……咳咳，跟谁学的歪点子啊？”
　　展昭笑道：“还能跟谁？”
　　只见那胡三左手捂着臀部，兀自在大吼大叫，反映不过来这筷子来自何方。臀上疼痛，一时又不敢将筷子拔出。只迁怒于那卖唱父女二人，挥拳就向老汉打去。
　　白玉堂一皱眉，眼疾手快，也抽了一支竹筷，手腕轻抖，隔空掷了过去。可怜那泼皮一拳还未打出，右边臀部上又多了一根筷子，不偏不斜，和左边那支正好对称，直气的哇哇大叫。白玉堂又从下酒的小菜碟中拿起一粒花生米，手指运力，看准胡三的脑门，一指弹了过去。
　　胡三双手捂着臀部，脑门上正正挨了白玉堂一记花生米。白玉堂使得力道不轻，弹的他头破血流，身体不听使唤，往后便坐倒下去。不料臀部上却还插着两根筷子，这一坐坐得胡三狼嚎鬼叫，皮球一般又从地上弹了起来。高声呼喊：“有鬼！有鬼！”便连滚带爬的跑下楼去。
　　展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向白玉堂道：“展昭果然还是木讷的很，学不来玉堂你三分手段。”
　　白玉堂摇头笑道：“哎，一双筷子一粒花生米，换来寿星一笑。这顿吵闹捱的也值了。”
　　外间一片混乱间，似乎众人都不知道刚才是谁人仗义出手。但是根据适才胡三背对的方向，也就是筷子飞来的方向，坐在这边的似乎只有展昭和白玉堂两人，是以越来越多的目光已经开始向他们投来。
　　展昭笑道：“玉堂，咱们走吧。”
　　白玉堂微笑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个五两一锭的小银锞子，往桌边一放。两人拿起靠在窗边的青峰与画影，身形一闪，就从窗口消失不见。
　　萧湖水畔，枯枝残叶，秋风瑟瑟。此时若有一位诗人在此，定要叹一句：“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只是在此时的二人眼中，却看不到这一番萧瑟。只觉任诗中描写的千万轮中秋明月，也不及眼前这被残枝剪碎的片片月影，这般灵动美妙。世人都说“触景生情”，殊不知情到深处，亦能移景。
　　展昭双手撑在地上，坐在湖边望着波光粼粼，一腿盘膝，另一腿随意蜷在身前。白玉堂站在他的身后，让他的脊背靠着自己，
　　白玉堂低声问道：“猫儿，我们就这样漂泊下去么？你会不会觉得……”
　　展昭微微笑道：“不会。”
　　白玉堂道：“真的不会？你不要骗我。”
　　展昭道：“既然江湖本是在人的心中，那么漂泊与否也是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又何必去计较住在什么地方？”
　　白玉堂听到此话，心中说不出的喜悦。慢慢的坐下身来，双臂环到展昭的身前，轻轻将他抱住。
　　展昭道：“只是可惜了玉堂你辛苦盖起的竹舍。”
　　白玉堂笑道：“那有什么关系，想住的时候我们再盖便是。赏心乐事谁家院？它之所以叫做谁家院，意思本就是如此。如你所说，只要我们在一起那便是赏心乐事，又何必计较在谁家庭院？”说到此，白玉堂忽然想起一事，又说道：“对了，还没有把礼物拿给你。”
　　展昭微微回头笑道：“什么礼物？”
　　白玉堂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细长的物件交到展昭手里。展昭见那东西入手沉重，外面还有一块杭绸包裹，看起来定是一个贵重物件，不禁责怪道：“何必这样浪费钱？”
　　白玉堂道：“你看看是什么再说。”
　　展昭将杭绸上面的丝带解开，绸缎便在手中滑了开来，露出当中的物件——却是一根真正晶莹光润的玉笛。
　　“玉笛？”展昭有点吃惊，将那支玉笛拿在手里仔细观看。虽说古往今来，诗文中常有相关玉笛的描写，但是真的用玉雕琢一根笛子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不禁花费巨大，手工也要十分精致才可以。而手中这根玉笛通体由翠玉制成，光洁圆润，淡淡的绿色花纹流淌在白色中。拿起来细细摩挲各个音孔，说不出的舒服趁手。
　　白玉堂问道：“怎么样？”
　　展昭不语，微笑着轻点了点头，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白玉堂将自己的下颚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第一次在家里听过你吹笛子之后，我就想一定要送你一支玉笛。这根笛子在我手里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拿给你。”
　　展昭知道他的性情，便也不再多问，只将笛孔慢慢送到嘴边。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再次响起，展昭吹的正是他与白玉堂初次“相顾谁家”的时候那首曲子。不知道是笛子的缘故，还是心境的缘故，笛声中少了一分百转千回的委婉，却多了昭昭然一分清亮通透的气象。
　　白玉堂口中轻轻随着笛声哼唱着旋律，双手一面将他抱得更紧。
　　待到一曲已毕，白玉堂才问道：“猫儿，这是什么曲子？”
　　展昭道：“我也不知道。”他慢慢放下玉笛，“是我小的时候听见一个人吹过的。那时候我每日都在山脚下玩耍，而每日山里很远的地方都会传出来笛子的声音，吹的就是这首曲子。日复一日的听着，自然就记了下来。”
　　白玉堂笑道：“很好听。猫儿，你也教我吹笛子吧，我也想吹这首曲子。”
　　展昭道：“好啊。等回去我就把曲谱写下来，左右无事，慢慢的教你吹。”
　　“好。”白玉堂轻声应着，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在展昭的侧脸。
　　两人便不再说话，就这样默默的坐了很久。
　　秋水寒潭，碧波荡漾。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神鬼佛魔固是可以命延千万年之久，但这千万年的生命却不会有一刻宝贵过这人间的相守，这也就注定了人世间的相守永不可能亘古。同这相爱如斯的两人一样，深深沉浸在幸福中的人们，往往听不到分离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的走近。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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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阴谋
　　相依相守，人间画卷。月残秋深，萧湖水畔却是一派暖融融的温馨迤逦之象。
　　但是就在此时，没有人知道展昭和白玉堂所处的偏僻湖畔背后的一片密林中，正有另一位英雄侠士立时便要魂断在一番不得见天日的阴谋之中。刀光突现，杀气弥漫在深夜的密林，鲜血飞溅，惊得林中戾鸟高声怪叫，“扑啦啦”四散飞逃。
　　白玉堂和展昭的手同时下意识飞快的按上了画影与青峰。
　　“玉堂，你听到什么没有？”展昭微微回头，低声问道。
　　白玉堂轻轻点头，答道：“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方才一瞬间确听到有利刃破空之声。”
　　展昭道：“听声音相距甚远，声音虽低但是异常清晰，出手之人想是内力修为十分了得。”
　　白玉堂拿起画影，站起了身来想了一想，心中觉得奇怪，说道：“这楚州地处淮南，整个淮南地界一无江湖名门大派，二无我朝重要屯兵重地，我只道这里不会有太多的仇杀纷争，看来不然……”
　　展昭手执青峰也站了起来，望向适才林中惊鸟飞散的方向，说道：“玉堂，我们去看看吧。”
　　白玉堂微一迟疑，点头答应。
　　衣衫轻响，两个身影轻盈，一前一后湮没在残月笼罩之下的密林中。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黑夜的深林静寂无声，诡异难言。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压低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的向深处前行。
　　挂着些许残叶的树枝微微颤动了一下，一蓝一白两个身形轻轻的落在了上面。白玉堂见展昭踩上的那根树枝较为纤细，便轻声道：“来我这边。”说着抓住他手臂，护着他跳到自己身旁。
　　其实细论起来，展昭的轻功绝不逊于白玉堂，两人可说是各有千秋。如若两人都使出全力的话，展昭的速度不一定及得上白玉堂，但是他的内力修为实在白玉堂之上。是以“水上飘”这门最考究轻功的功夫，白玉堂练的却不如展昭。两人昔日曾在镜湖之上比拼过这门功夫——同已一岸为起点，另一岸为终点，直线穿越过湖面，谁踏下的步数少谁就算取胜。那一战曾经吸引了不知多少人的围观，两人的绝世轻功自那时起便在江湖上传为了佳话。不过那一战结算下来，白玉堂一共在湖面上踏了二十一步，而展昭只踏出了一十七步，却与他同时到达了对岸。而且落地之后，白玉堂的鞋尖上、袍襟上均被湖水浸湿，显现出水渍。而展昭却只有双足鞋底的前端各有一小块湿渍，是以无疑是展昭胜出了一筹。
　　既然镜湖的水面都托得住展昭，更不要说眼下这实实在在的一根树枝了。但是此刻白玉堂心中对展昭的宠溺已到极致，到了容不下他有一分一毫闪失的地步。展昭心中何尝不知？是以并不多言，便随着他的搀扶跃到了他身边。
　　站定脚步，两人稳下身形，这里大约已是他们方才看到惊鸟破空的位置。但是屏息向四下查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林中阴暗，地上暗影重重叠叠，一时难以用肉眼分辨树影或者人影。
　　白玉堂低声道：“似乎没有人。”
　　展昭屏息闭目，摇头轻道：“我好像能感到有人低微呼吸之声，但是非常微弱，断断续续。”
　　白玉堂听他如此说，也静下心来细细分辨，点头道：“的确。只是气息如此薄弱，恐怕此人已经是濒死之际。”
　　除了这一股微弱的气息之外，林中再难听到任何声音，两人便从树上跃了下来，徒步在林中慢慢寻找起来。
　　这时，忽听得“啊”的一声怪叫从背后传来，倒将两人唬了一跳。两人疾转过身来，却原来是一只乌鸦扑楞楞的从地上飞起，扑到了树丛之中。白玉堂道：“好端端的这乌鸦干什么跑到地上来？”两人心中起疑，便回头向刚才乌鸦所呆的地方慢慢行去。
　　行了几步，展昭忽然低声道：“前面有人。”
　　白玉堂亦点头道：“不知道是否我们所说的那个人。”
　　荆草丛生，两人以剑柄拨开已经枯萎的杂草，费力的向不断传来低微呼吸的一个草垛走过去，终于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俯卧在草垛边。
　　细看下去，这人显然已经垂死，周遭的杂草已然都被血染成了黑红一片。展昭和白玉堂合力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却见他的前胸和下腹各有一个伤口贯穿，伤口非常粗大，像是被体积很大的刀类利器所伤，仍在汩汩不断的流出血来。
　　白玉堂伸两指去探了探这人的鼻息，又按了按他手上腕脉，向展昭摇了摇头，道：“难救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有人到来，重伤之人似乎竭尽全力的挣扎了一下，只因受伤过重，所以展昭和白玉堂看到的只是一个轻微的颤抖。
　　展昭伸指急点了受伤之人伤口周遭的穴道，止住鲜血迸流。又点了他左胸两处大穴，以左掌附上，暗暗送了一股劲力入他身体，暂且护住他的心脉。没一会，受伤之人突然大咳了一声，喷出了一口窒在喉头的鲜血，缓过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来，向展昭看去。
　　“你是……？”
　　展昭忙道：“不要说话。”
　　那人听了这句话，却好似突然激动了起来，便挣扎欲起身说话，但哪里还有力气？只是大喘大咳了一阵，却抬起一只手死死的攥住了展昭的手，勉励说道：“你是……展护卫？”
　　展昭和白玉堂闻言都吃了一惊。
　　“阁下是？”
　　“展护卫……展护卫，是我，崔远……”
　　展昭一惊，慌忙伸手拨开重伤之人脸上沾血的乱发，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展昭脱口而出叫道：“崔大哥！”
　　白玉堂道：“猫儿，你认识他？”
　　展昭急急答道：“不错。我刚入朝的时候崔大哥是禁宫御林军统领，但我到开封府没有多久他就被贬到了淮南，不想居然在这里见到。”说罢，便低头向崔远说道：“崔大哥，你不要急，展某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崔远却用力攥着展昭的手不放开，摇了摇头，说道：“你在这太好了，我有重要事……告诉你，你听好……”
　　展昭急道：“你现在不能再说话了！”
　　崔远只是摇头，从牙缝中艰难的挤出话语来：“听好！……反……湘亲王……谋反！三年勾……勾……”说到这里，展昭只觉他攥着自己的手已经无力，知道他立时便要不支。但是他吐出的这几个字太过惊人，一时间展昭竟不敢打断于他。
　　崔远强撑最后一口气继续断断续续的说道：“勾结……巫神教和……和……”说到这里，嘴唇仍然不断颤动，却难以再发出声音。
　　湘亲王勾结邪教谋反，这是何等大事？此事到底还牵涉何人，更是关乎宋室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展昭心中焦急，但是眼见崔远已经面色青紫，目光涣散，头上的青筋根根都爆了出来，此刻如果再追问于他实在是不近人情。唯有不断的将内力输送进他的体内，帮他维持着胸中最后一口气。
　　崔远几次努力，但是无奈已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只是颤抖着伸手入怀，似是尽力抓住一物，但是却已没有力气掏出来了。崔远失神的双目大大的睁着，竭尽毕生最后一口气力，清清楚楚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证……证据！”说着身体一沉，便在展昭的怀中断了气。
　　“崔大哥！”展昭惊呼一声。
　　白玉堂的右手一直捏在崔远的腕脉之上，深知他重伤至此仍能够说出这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已非常人所能。低声道：“猫儿……他已经死了。”
　　展昭与崔远之间并非有深交，只是初时入宫为官，与崔远同朝。崔远很赏识他，对他曾有许多帮扶。但相识不久，崔远便降职远调，各种因由展昭并不甚清楚。如果不是今日得见，展昭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谁知故人相见，不及详述其他，却听到了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阴谋，展昭此时的心惊却是远大于悲痛之情。
　　两人拉出崔远伸入怀中的手臂，费力的从他攥紧的手里扒出了一物——竟是一把石制钥匙。
　　捧着钥匙，展昭和白玉堂忧心忡忡的对视了一眼。
　　证据？崔远的意思应该是说这把钥匙就是证物。但这是哪里的钥匙？又是什么证据？崔远此时已然气绝。天下之大，何从查证？
　　展昭皱眉向白玉堂问道：“崔大哥刚才说巫神教……？玉堂你可有了解？”
　　白玉堂道：“略有所闻。据江湖上相传是我朝开国战乱之时，盘踞于江南一方的一个邪教，为首的是一个年老妇人。这老妇人似有巫术，活了近二百年，带领门下一干儿孙创建了巫神教。后来太祖皇帝平定天下，那老妇人死于战乱之中。他的孙子带领教众声称归降于大宋，从此便在江湖销声匿迹，鲜有所闻。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听大哥讲过一次，一直以为只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传说罢了，没有想到竟然真有此事。”
　　展昭轻轻点头，说道：“如若真是这样，湘亲王连邪教的力量都要利用，只怕确有谋逆之心。崔大哥所提到湘亲王勾结的另一个势力，如今还不得而知。只不知道崔大哥怎么会深夜在这种地方出现，又为什么会惨遭毒手？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须得速速设法告知朝廷才是。可是今时今日你我又怎么能……”
　　白玉堂见他心急，忙安慰道：“你不要急，事情要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只是现下只有他的一面之词，犯上作乱这等大事，岂可轻率决断？如果他的言辞有不实之处，你我急于回去传讯，便是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不禁你我性命不保，更有可能挑起无端争执和恐慌。”
　　展昭遇事一向沉稳冷静，只是眼见故人惨遭不测，心情有些混乱。听闻白玉堂这样说，也略微冷静了下来，说道：“你说的不错。虽然崔大哥的为人我了解，他定不会对我说谎。但是崔大哥秉性忠厚，是否会遭人利用，我们的确不得不防。眼下我们还是……先将崔大哥好好安葬才是。”
　　白玉堂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合上了崔远仍然直直瞪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双眼。却突然发现他的腰间挎有佩刀，刀却没有拔出，仍然好好的放在刀鞘内，不禁心中升起一阵警惕。问道：“猫儿，你说会是什么人干的？”
　　展昭此时想起崔远过去对自己的种种照顾，心下不禁又难过起来，说道：“崔大哥知道这么多事情，极有可能是被人灭口。湘亲王的权利范围本应在湘鄂一带，但如果这件事属实的话，也就是说湘亲王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淮安地面。”
　　白玉堂拔出崔远腰间的刀，皱眉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说他曾经任御林军统帅，此人武功定然不弱，而他竟然连刀都没有来得及拔出便受此重伤，看来这个杀手绝非一般人，居然让他完全没有还手抵抗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是被人灭口，只怕我们现在也已经落入了湘亲王的势力当中。此地已经不能久留，况且现在证据在你我手中。事不宜迟，快点将他安葬之后，我们今天便不能再回去投店，连夜离开楚州再说。”
　　白玉堂话音刚落，展昭还未及答言，两人的背后忽然发出了几声怪异十分的响声。似是有人拨动荆棘，却又有轻微的隆隆之声。展昭和白玉堂几乎是同时猛回过身来，也是同时大吃了一惊——竟有四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
　　这一惊非同小可。适才崔远在密林中遇害，当时所处的位置与他们相距甚远，他们尚能够觉察。如今竟有四个人可以无声无息的到了他们背后如此近的地方，却不令他们发觉，可见来人的武功高深莫测。而且这四人身着衣饰十分诡异，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头脸，难以辨别相貌。斗篷上均画有奇异的花纹，黑暗中难以详细辨别，只觉像是些符咒之类。而让两人都特别注意的是，他们手中所提的兵刃，形状与朴刀相似，但是宽大厚重，通体呈黑色。心中粗略比较，正与崔远身上的伤口大致吻合。“巫神教？”两人心中同时想到了这三个字。
　　听得“铮、铮”两声脆响，青峰与画影同时出鞘，在暗夜中划出两道灿灿光芒。两柄宝剑，四把黑刀，在深夜的丛林中无声的对峙起来。
　　没有人先动手。
　　似乎在估量对方的实力，四个黑衣人向两人看了很久。虽然看不到他们的面孔，白玉堂和展昭却感觉的到他们审视的目光。终于，中间的一个黑衣人开口说道：“把钥匙交出来。”声音说不出的干瘪难听。
　　展昭捏着钥匙的手不自觉的一紧。
　　白玉堂扫视了一下四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并不回答，再次说道：“把钥匙交出来。”声音中有了三分杀意。
　　展昭的左手将那把钥匙握的更紧，看着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问道：“崔远是不是你们杀的？”
　　话音未落，展昭和白玉堂只觉眼前一花，那四人本来并肩而立，此时却突然身形闪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一圈，将两人包围在里面。两人心中均又是吃了一惊，这些黑衣人的身法太过奇异，完全捕捉不到他们行动的痕迹。只感到他们似乎没有挪动一手一脚，而在凭空以极度迅捷的速度移动。展昭和白玉堂背对而立，宝剑平端在身前，屏息凝神，使出十分的专注全力对付。
　　白玉堂心中暗暗心惊，江湖上他一直以身法敏捷著称，至今为止包括展昭在内，还没有一个人的速度超出过他白玉堂的控制范围。然而今天这四个人的动作，他竟然看不清楚。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有一次张口重复道：“把钥匙交出来。”
　　白玉堂心中一凛，飞快的从展昭手中把石钥匙夺了过来。
　　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那黑衣人口中吐出一个字：“杀！”
　　又是身形疾闪，四把黑色的巨刃齐出，却绕过了展昭，一齐向着白玉堂砍了过来。白玉堂内力贯注右臂，挥画影挡住了两刀。展昭反映也是奇快，只是转身不及，耳中分辨方向，反手挥剑，替白玉堂格开了另外两刀。
　　果然不出所料，只要预先知道攻击的意图便可以捕捉到动作。这让白玉堂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来人的确武功高深。那黑色的巨刃体积极大，砸在剑上力道沉重异常。所谓“剑走轻灵，刀行厚重”，但是这四人挥起这样沉重的大刀来，却丝毫不逊于他二人挥剑的速度。况且两人已拿出十分认真来对敌，挥剑格挡的时候剑上均已运上了内劲，接下这四刀之后却均感虎口微微发麻。
　　再不敢有半分懈怠，展昭知道他们必然会集中先对付拿着钥匙的人，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替玉堂挡开其中两人。当下青峰一侧，剑做刀式，向着距离自己较近的两个黑衣人由上至下直直砍落。这一剑招式平平，剑上却使上了十成功力，霸气十足，剑气将两个黑衣人逼退了一步。展昭紧跟一步上前，虚刺一剑，待他伸刀格挡，这一剑却不再刺下去，身形一晃，长剑反挑，斜斜向上撩起一剑。这一招叫做“倒劈泰山”，招式沉稳，力道非凡，眼看当先的那个黑衣人已经无从躲闪，立时便要被这一剑开膛破腹劈成两半。展昭以一敌二，本以为另外一人定会出招相救，是以这一剑后面仍然留了后招。岂料后面的那名黑衣人似乎并不在意同伴的生死，视而不见，只是自顾飞身跃起，向展昭肋下破绽平平劈出一刀。这一刀破空之势甚是凌厉，展昭此时如果继续挥剑上挑，那么就无法躲开这一刀，是以竟是以同伴一命换敌人一命的阴毒打法。展昭看透了他的意图，这一剑仍是斜挑了上去，同时左腿飞起，在他平砍而来的刀刃上一个借力，身体便翻转了过来。剑上吃劲，那当先的一名黑衣人鲜血飞溅，毙命当场。展昭身体翻转在空中，左腿就势在他刀上借力，右腿跟着飞出，一脚踢在他额头。那人手中刀被展昭踩住，右臂带的身体下沉，额头便实实在在的挨了展昭这一腿，被踢翻在地。展昭这一腿使得力道不小，姿势在空中失了重心，疾伸手中剑在地上一撑，身形又从空中倒翻回去，稳稳落地。
　　背后的白玉堂眼睛余光看见展昭三招之下一人死一人伤，心中便没什么担忧，手中画影疾抖，已经向着另外两名黑衣人一人各刺出三剑，那两人同时挥刀挡驾，白玉堂剑速之快也远超出他们所想，那“当当”六声刀剑相交的碰撞声几乎是同时响起，难辨先后。那两人只觉得面前有两个白玉堂和两把画影，不知哪个为虚哪个为实，以二敌一，竟然完全占不到便宜。而实际上白玉堂就算出剑再快，也毕竟只是一个人，毕竟要有先后之分，是以这六剑也只不过是虚招。趁这两人难辨虚实真伪之时，白玉堂两剑化为一剑，以简驭繁，真气贯注剑端，白影“忽”的一声势如破竹，一剑向适才那为首问话的黑衣人刺去。
　　就在画影眼看就要刺进那人的胸膛的一瞬，白玉堂忽觉眼前一空，那人身影向下急速滑动，消失无踪。白玉堂不禁一愣：“消失了？”他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妖法，那么人怎么会凭空消失？旁边的另一人趁此时机挥刀向白玉堂急攻过来，白玉堂无法，只有回剑招架。
　　那边展昭杀死一人，踢翻一人，落地之后立时又抢上一步，一剑向那倒地之人刺去。那人失了刀，无从挡驾这一剑，在地上就势一滚，避开剑锋。展昭一剑刺空，长剑再次反撩起来，砍向他背心。谁知只看到地上沙土一沉，一瞬间的功夫，那人消失不见。更加诡异的是，那土地便似人的嘴巴一样，一张一合，飞速的将那人吞了进去，立时又回复了原样。
　　“遁地！？”展昭一语喊出，提醒了白玉堂。
　　其实这三五招一过的功夫，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然心中有数——这群黑衣人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武功。只是他们内力不弱，腾挪之法颇有独到之处，唬人耳目。而最关键的是，“遁地”这一个法门适才蒙骗了他们。现在看来，这四人方才一定是在对崔远下手之后，感觉到有人找了过来，便使出这法门躲在了地下，是以才会令两人毫无防备。只是这法门太过怪异，也不知这巫神教有什么独特的修炼之法，寻常的遁地之法绝做不到如此干净利索。
　　看明白了这一点，展昭和白玉堂都是精神一振。
　　地上怪声又起，便如他们四人突然出现的时候声音一样。展昭忽觉脚下泥土一沉，心中喊一声不好，想要跳开闪避，却无从借力，身体一个趔斜便向后滑倒。与此同时，一柄长刀从地底夹带劲风破土而出，展昭此时身体已经斜在半空，无法闪避这一刀，只有挥青峰硬碰硬的相格。刀剑相交，是为首的那名黑衣人从地底钻了出来。展昭失了先机，被那人飞起一脚踢中肩胛，一个翻身，重重摔落在地。那人一招得手，手中刀跟着劈了下来。
　　白玉堂见状一个剑花虚挽，闪开正攻向自己的人，画影疾出，替展昭挡开了这一刀。一手托在展昭肘下，带着他一同纵跃到旁边一颗巨树之上。
　　“要不要紧？”白玉堂急急问道。展昭皱眉摇头道：“没事。”其实这一脚本身踢的并不重，只是展昭右肩曾有旧伤，挨了这一记之后却感十分疼痛。但他为怕白玉堂担心，只得强忍。两人一问一答间，那第三个黑衣人也从土里钻了出来。地面一开一合，两人居高临下看下去，更觉怪异的令人作呕。
　　“这些人也不知怎样修炼得这种武功。”展昭道。
　　白玉堂道：“不过看来他们只会遁地，不善轻功。”白玉堂向下望去，见三人显然无力纵跃上树，只将两人所立足的大树团团围住，举刀便向树干横砍。
　　白玉堂向展昭笑道：“只要咱们不落地，他们便是废物一群。”说着纵身跳下，右足在树干上一点，身形便向下急冲，空中画影划过一道华丽的霞光，将三人的上盘尽数笼罩在剑气之内。转瞬之间，一人后颈已经中剑，鲜血狂喷。
　　画影剑意未尽，青峰紧随其后，叮当一声架开了劈向白玉堂的一刀，展昭宝剑圈转回来，利落的一剑，又砍倒一人。双足一落地，两人一刻也不在地面上停留，再次飞身纵起，落在另一棵树上。
　　顷刻之间，四名黑衣人只剩下那为首的一人。那人显然有些慌乱，无心恋战，拔脚便走。白玉堂惊道：“不能让他逃走！”崔远临终的遗言已经被他们听见，加之现在石钥匙在自己的猫儿的手中，白玉堂深知不能放这个人生还。如果再此将他们赶尽杀绝，这件事便不会在短时间被人得知，自己和猫儿还有逃离的时间。如若放他回去报信，只怕到时候巫神教会派更多的杀手来杀人灭口，抢夺证物。想着，纵身便从树上飞身而下，画影霞光一吐，直取他背心。
　　地面上怪声骤作，那黑衣人再次遁地而入，画影刺了一个空。白玉堂心中焦急，真气贯注于剑刃之上，一剑有如开山裂地之势劈在那人遁入的地面，剑气霎时将土地震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缝。但显然那人已经逃脱，翻开的地面中除了草根泥土，更无他物。
　　这时展昭也已经从树上跳落，白玉堂手中宝剑一侧，皱眉道：“让他跑了。”
　　展昭正要说话，目光无意识的扫向崔远尸身所躺的方向，顿时话音一窒——崔远的尸体也不见了。
　　展昭心中讶异，轻唤道：“玉堂……”
　　白玉堂回头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说道：“中计，让他耍了！”原来适才白玉堂以为他遁地而逃必然仍会顺着同样的方向，岂料他沉到地下之后却是行向反方，不仅自己一剑劈他不到，更让他劫走了崔远的尸体。只是他在地下行走的速度也实在太过惊人，似乎比他们在地面上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玉堂拉起展昭，急道：“这次麻烦大了……别管那么多，我们快离开这林子再做打算。”
　　展昭点点头，两人不敢大意，仍是飞身上树。这片林子树木甚是繁茂，两人在树梢之上不断借力，身轻如燕，如两只飞鸟一般迅速的在密林中穿了过去。
　　崔远的突然出现和他的死，湘亲王勾结邪教谋反的阴谋，所谓证物的石制钥匙，行踪诡秘、武功怪异的神秘黑衣杀手。这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细细推敲，更是疑点重重。
　　现在崔远留下遗言和证据身亡，不仅一切线索就此切断，无从查证，而所有的危险也就都转移到了展昭和白玉堂两个人身上。那个神秘黑衣人成功逃脱性命，如果他真的是巫神教的部下，他们两人立即便会遭到巫神教下一步更加严密的追杀。
　　湘亲王在湘鄂一带掌有南方一脉的部分兵权，如果他真如崔远所说有谋逆之心，处心积虑屯兵部署，甚至不惜勾结江湖上邪教的势力，只怕对宋室社稷确是有着极大的威胁。既然已经得知了此事，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经不可以置身事外。
　　只是如今事情尚未查清，除了崔远的遗言和这把不知是哪里的钥匙之外，没有任何的证据，就连崔远的尸体如今也失落在敌人的手中。此时如果回京报信，那几乎是等同于凭空污蔑皇亲国戚，视国家大事于儿戏一般。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南下奔赴湘鄂一带，凭两人一身绝世本领，查探出湘亲王谋反的真凭实据。
　　于是，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一刻也不敢停留，连夜赶路出了楚州城门。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今这两人虽然互相已将对方的性命看的重于自己百倍，但是家国有难，匹夫有责，堂堂七尺男儿又怎可以贪生怕死，置社稷兴亡于不顾？两人这夜离开楚州地面，第二日天明在附近驿站重新置备两匹快马，策马扬鞭，一路向南绝尘而去。
　　由于知道巫神教必会再派大批人马追杀，白玉堂和展昭两人这夜离开楚州之后，不敢歇宿，星夜兼程，直奔了一日一夜，见到□坐骑实在已经支撑不住，两人无法，这才停了下来休息。
　　白玉堂一拍马头，抱怨道：“找不到好马，真是急也急不得。要是有咱们的玉琮和照夜在这里，现在我们早已上了淮南东路了，怎么会在这里磨工夫。”
　　展昭道：“没有办法，当初是你自己也舍不得带它们走。我们出来亡命天涯，的确没来由拉上它们一起。”
　　将马儿随意栓在一棵树上，白玉堂和展昭也背靠树干坐了下来。心急赶路的时候并不感觉疲劳，如今一歇下来却当真是人困马乏，两人不约而同的将身体向对方倚靠过去，并不说话，静静的闭目养神。
　　躺了一小会，白玉堂感觉有了几分精神，睁眼轻声说道：“猫儿，让我再看看你伤口。”
　　展昭睁开眼睛，向他微笑道：“说了没有事了，总看它做什么。”
　　白玉堂皱眉道：“昨天晚上事态紧急，天又黑，哪里看的清楚？”说着不由分说便去解他上衣。展昭无法，只好随他。
　　白玉堂将展昭右肩上衣褪下，仔细看去，却是心惊肉跳。只见那本来还留有淤肿的伤口四周，如今呈现出碗大一片深深的青紫之色，不禁责怪道：“这叫没有事？你跟我藏着它又是做什么？难道你是四大金刚神仙转世，受了伤不用医治，随便过几天就能好是怎么？”说着伸手入怀，一阵乱摸，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来。那瓷瓶做工精致，里面装的是活血化瘀的上等伤药。
　　展昭不禁笑道：“玉堂，你怀里真的有百宝囊不成？怎么什么都掏的出来。昨日我们走的那么急，你何时准备了这些东西？”
　　白玉堂气的白了展昭一眼，说道：“百宝囊？还不认识你这病猫的时候，五爷出门除了银子身上什么也带过！”说着打开瓶盖，倒了一些糊状的药膏在掌心，小心翼翼的按上了展昭肩头。
　　见展昭眉头微皱，轻咬下唇，白玉堂柔声问道：“疼吧？”
　　展昭却一反往日那死不认输的倔强，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嗯。”
　　白玉堂微感诧异，向他看了一眼，却看到他细长的睫毛低垂，掩住的是一丝不易发觉的笑意。这只猫不再在自己面前逞强了，这让白玉堂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嘴上只说：“疼也忍着。”手里却放轻了力道。活血化瘀的药若要疗效显著，定须每次敷药之时反复按摩，让药膏渗入肌肤，方才见效。白玉堂伸出另一手臂环住他背脊，手掌按压在他肩上，慢慢将伤药在伤口附近揉捻起来。
　　涂好了药，白玉堂撩起自己衣襟，从里面贴身的干净地方“哧”的扯了一块白绸下来，细心的用它覆住敷过药的地方，这才将展昭的衣服系好。
　　此地距淮南东路不过只还有二十余里路程，两人心中盘算，想那巫神教毕竟只是一江湖门派罢了，不至真有那般盘踞一方的势力。只要早日离开淮安地界，相信危险就少了许多。
　　虽然一日一夜下来，人和马均感劳顿，但是两人此时实在不敢大意。只又再休息了片刻，便立即起身上路。
　　谁知走了没有多远，大路上远远看到浩浩荡荡一骑人马与他们迎面行了过来。展昭和白玉堂将缰绳稍紧，放慢了速度。
　　“什么人？”白玉堂以手遮阳，眯眼望去。
　　展昭定睛向前看去，见那马队列阵十分齐整，大约有百余人一同小跑行进，队伍却不见丝毫散乱，似是训练有素。
　　那一行人马行得很快，只说话的功夫，已经能够看的清楚。——开路的是两队年轻军官，后面簇拥的是一辆马车，看不到车内所坐的是何人。马车之后，便有兵卒高举旗帜，棋上写得是“镇南”二字。车后随行，有百余兵将。
　　“难道是镇南大将军？”展昭皱眉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玉堂没有见过什么镇南将军，问道：“我们用不用回避？”
　　展昭犹豫道：“我们已经被看到，现在调头回去，恐怕不好……”
　　两人一言一语之间，却见军马中领头的两队军官突然快马加鞭，向他两人的方向奔来。展昭和白玉堂不知他们何意，但是两人现在身处险境之中，实在不得不防，于是拉转马头，便欲向道路旁侧树林中回避。却听见为首的一名军官高喊道：“二位请留步！”
　　展昭和白玉堂闻言一惊，白玉堂低声道：“冲着咱们来的。”展昭低声道：“别停，先走。”于是两人充耳不闻，低头策马只顾向林中走去。万万想不到的是，展昭只听到后面弓弦一响，一支利箭居然就射了过来，“扑”的一声钉在了他所骑的马匹之前。那马儿受到惊吓，“忽”的立起身来，高声嘶鸣。展昭右手用力勒紧缰绳，稳住马匹，怒目回头望去。
　　射箭的正是为首的那名年轻军官，那人右手持着弓，向展昭一抱拳道：“多有得罪！只因我家将军吩咐，请两位英雄留步，将军有话要说。”展昭见他言辞有礼，也不好辩驳于他，只回头与白玉堂对视了一眼。白玉堂道：“你家将军是什么人？”
　　那军官仍行一礼道：“是镇南大将军狄应。”
　　白玉堂看看展昭，心道：“让你说对了。”展昭此时环顾四周，那两队军官已经将自己和玉堂团团围住，此时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只不知道这镇南将军是什么意思，看他差人相请，似乎有礼，不像是通缉追捕。但这相请请的也太过勉强，实在有强人所难之意。
　　展昭无法，只好道：“那么劳烦你引见。”
　　那人将手一伸，说道：“请！”便调转马头向马车走去。展昭和白玉堂策马跟上，身后的几名官兵寸步不离，围在展昭和白玉堂两人马侧，似乎生怕他们跑掉。
　　行到了马车跟前，那军官恭恭敬敬向车内禀道：“将军，人已带到。”说着伸手将车帘掀开。
　　白玉堂对这一派达官贵人作风十分不屑，撇了撇嘴。
　　只见一个中年将军从车内钻了出来，却是一脸笑容，果然是镇南大将军狄应没错。展昭身在官场之时，与狄应不过有一面之缘，且相互未曾有过言语。狄应笑着看了看两人，向展昭一拱手，十分客气的说道：“展护卫，多有得罪，请勿要见怪。”
　　展昭见他居然认得自己，心中更是奇怪。不过适才他手下一番霸道无礼的行为让展昭很是不悦，加之他现在不再为官，也就不必拘泥礼节，是以只在马上淡淡向他一抱拳道：“将军言重了，展某不敢。”顿了一下，又道：“将军一向为圣上镇守江南，而展某常年在开封府当差，将军何以方才相距甚远就认得出是展某？”
　　狄应仍是满脸堆笑，说道：“数年之前，展护卫你曾随圣驾南巡，而那时负责迎接圣驾的正是末将。末将自那时起便一直对展护卫的英姿印象深刻，是以方才远远看去便知是展护卫，这才命部下去迎接。”
　　虽然这一番官话说得未免也太过言不由衷，不过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展昭只好道：“将军太客气了，展某受宠若惊。适才展某见将军一行匆匆，不知是否有重要军务，所以不敢打扰，这才绕道回避。”
　　狄应道：“前日是有些事务，不过已经了结。当年圣上南巡，展护卫公务在身，需要紧随圣驾左右。所以虽然末将一直希望能得与展护卫你结交，却始终没有机会。今日机缘巧合，途中相遇，末将正要前往淮安驻军大营处理些事务，不知展护卫可愿意赏脸同行？也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展护卫。”
　　展昭微微皱眉。镇南大将军手中掌有江南一带的兵权，身份何其尊贵？只怕连朝中一品大元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相待。如今对自己区区一个御前侍卫如此低声下气，句句奉迎，只觉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虚假，分明是别有用意。想着，抱拳道：“将军相邀，展某本不该拒绝。但实因有急事在身，恐怕要辜负将军的一番盛意。他日展某必定登门拜访，向将军赔罪。”说罢，抬起眼来观察狄应的神色。
　　狄应似乎并不以为意，摆手道：“哎，说什么赔罪不赔罪。方才见展护卫形色匆匆，末将也猜到你必是有要务在身。既然当真如此，末将也不好强留于你。只是难得与展护卫相见，前面大路不远处便有一个小酒店，不如我们便一同前去，饮一杯水酒稍解旅途劳顿也好。这个……展护卫不会再拒绝了吧？”
　　“这……”展昭一时的确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推辞。
　　狄应哈哈大笑道：“展护卫赏脸就好。来呀，将本将军的马牵来。”后面军士高声应了，果牵了一匹马上前来。狄应从马车上下来，翻身上马，右手向展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展昭余光向四下一扫，脑中转了几个弯，实在也觉无法脱身，无奈只好向狄应拱手道：“将军请。”
　　于是三人并肩骑乘而行，适才那两队先行军官仍旧向左右护法一般，紧紧将展昭和白玉堂的坐骑挤在人群中。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自然明白，这分明不是什么善意之举。但毕竟狄应到现在为之并未露出什么敌意，也不好就此翻脸。如今唯有加起小心，随机应变。展昭右手牵着缰绳，侧过头来暗暗和白玉堂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十章完>

　　失散

　　第二十一章 
　　上回书说到湘亲王涉嫌阴谋兴兵作乱，镇南将军虚情假意困鼠猫。淮南路旁一间小小的郊外酒店，重兵包围，危机四伏。
　　一张小方桌旁，狄应正对门口坐在主位，展昭不慌不忙，先让了狄应的副官坐在左边位子，又让白玉堂在右侧宾席，把对席留给自己，与狄应相对而坐。白玉堂不认识狄应，一时闹不清什么情况，只好把一切交给展昭安排。是以也并不推让，只管面对狄应的副官坐下来。
　　待四人坐定，店家便端了四碗茶和四碟茶果上来，依次摆在各人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各位军爷……各位客官……可要点些什么？”说话间声音不断微微颤抖，显是十分害怕。不过也怪不得他害怕，自从狄应一行人进了酒店之后，他带来的百余军士便把这小酒馆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另外那二十先行官均站在这个小小的店堂内，将各处门窗都严密的把守住。这二十余人均是神情紧张，盯着方桌边的四人，似乎只等狄应一声令下，立时就要兵刃齐出。
　　白玉堂见势头不对，向展昭投去疑惑的一瞥。展昭目光很快的向四下扫了一圈，并不看白玉堂，只将左手食指伸出，轻轻摇晃了两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白玉堂看的明白，心中会意，便不再多做举动。心道：“看来这个人把我们逼进来，就没有打算让我们再出去……如果只有周围这些小的，凭我和猫儿两人之力，要杀出去也不成问题。只不知道这个狄应武功如何……”
　　只听狄应向店家说道：“上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店家连连答应，退了出去。
　　待到店家战战兢兢的把酒端来的时候，展昭微微一笑，向店家说道：“你下去吧。将军恐怕要和我们谈些事情，你听不到召唤就不必再进来。”那店家巴不得早一刻逃出去，听到展昭如此说赶忙答应，将四个酒杯摆好，退了几步，便头也不回的向后厨跑去。
　　狄应的副官提壶，依次将四个酒杯斟满。狄应看了看展昭，笑道：“展护卫真是快人快语。我狄应生平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来，”狄应说着举起酒杯，“我们先干一杯再说。”
　　展昭和白玉堂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实在不敢肯定这里面有没有动过手脚，是以并不举杯。
　　他两人没有动作，狄应和他的副官两人就僵在了那里，十分尴尬。狄应一笑，说道：“怎么？展护卫不赏脸？”
　　看他这些属下的阵势，不管理由是什么，狄应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展昭亦不想再跟他继续兜圈子，玩这些无意义的文字游戏，于是开诚布公的说道：“狄将军，展某今日的的确确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所以如果狄将军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狄应见他摆明了驳自己的面子，倒也并不动怒，说道：“也好。末将本想为展护卫接风洗尘，不过既然展护卫你这么急，末将也就不好再耽误你的时间，那我们便来说说正事。”说着将举杯的手收了回来，继续道：“末将听闻，展护卫和你的这位朋友得到了一把石钥匙，希望展护卫能将这把钥匙交还给末将。”
　　此言一出，展昭和白玉堂心中都是大吃一惊。
　　莫非狄应也是湘亲王一伙？连镇南大将军都归拢于他，这场阴谋如果确是实情，那么实在是非同小可。抑或是这石钥匙的真相另有别情，而狄应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看他如此蛮横霸道的行事，又不像是善意之所为。
　　展昭心中急转过了许多个念头，却是面不改色，问道：“敢问狄将军，是从何处听闻此事？”
　　狄应道：“展护卫不必问这么多。既然你也赶时间，我也赶时间，那么展护卫把钥匙交给末将，这样你就尽可以去忙你的公事，末将也可以有所交代。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
　　展昭环顾了一下四周，言语略带嘲讽，问道：“将军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将我们二人带到此处，真的只是为了拿回钥匙这么简单？”
　　狄应微微一笑，说道：“那是自然。”
　　展昭冷冷说道：“只怕未必。”
　　狄应说道：“这把钥匙牵连重大，末将势必要寻回。交，还是不交，末将等展护卫一句话。”
　　展昭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钥匙是展某一位朋友的遗物，不能交给将军你，请狄将军见谅。”
　　针锋相对，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屋中气氛骤然严峻了起来。
　　狄应点点头，举起酒杯端到唇边，慢慢仰脖，将杯中酒饮尽。又将空杯缓缓端到身侧，一松手，“啪”的一声，酒杯落地，应声而碎。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屋中的二十余人纷纷拔出兵器，将展昭和白玉堂二人团团围住，十数把利刃指向两人的背心，小小的店堂中顿时一片寒光映射。
　　白玉堂的手早在两人对话之时便搭在画影之上，此时见对方原形毕露，白玉堂右手拇指在绷簧上一拨，便要拔剑出鞘，却被展昭一手按了回来。
　　背对身后的十余把利刃，他似乎反而冷静了下来，不紧不慢的说道：“玉堂不要急。狄将军很明白，凭他的这些手下拦不住你我，这才把我们带到这小酒馆里来。”
　　狄应仔细看了看他，说道：“展护卫既然如此坦白，那么看来狄某如果再不实话实说，就是太小看南侠展昭了。不错，狄某的确对你有所忌惮，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在刚才那宽阔空地上可以留得住你，唯有出此下策。但是狄某不明白，既然展护卫你已经来了，为什么还可以如此镇定？难道你真的以为狄某在这里仍然留不住你？”狄应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俯身到桌前，盯着展昭道：“那样的话，你未免也将我狄应看的太轻了。”
　　展昭仍然冷冷的看着他，仿佛存心要将他激怒，缓缓摇头说道：“留得住，在哪里也留得住。留不住，你在哪里也留不住。”
　　果然，那句“留不住”的话音未落，附身于桌面的狄应双臂突然一震，双掌推出，内力疾吐，那张方桌便向展昭急速滑了过来。展昭只感一股浑厚的内劲迎面袭来，眼疾手快，抬起左掌在桌沿上一挡，拦住了这一击。
　　白玉堂因是打横坐在侧面位置，是以这一突变他来不及反映。一惊之下，本想出手相助，但见展昭单掌挡住桌子，狄应这一推竟然停滞不前，便知道他们两人已经借这张桌子暗自比拼上了内力。白玉堂自知内力修为不如展昭，此时贸然出手相帮只会坏事，心中焦急，却不敢妄动。
　　狄应双掌齐出，全力一击，这一撞如果展昭没有挡住，只怕登时便要被他撞断数根肋骨。但是现下展昭单掌挡住了这一击，实出他意料之外。狄应只觉一股内息沿着桌面传来，虽没有自己的排山倒海之势，但是源源不绝，如汩汩流动的山泉一般永无止尽，似乎完全不需要喘息。这桌子本来已经挨近展昭的身前，现在却被展昭慢慢的推回了原处。
　　狄应暗暗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展昭只是轻功卓绝，剑术超凡，所以才会一上来就以内力相拼，意欲一举打伤展昭，再对付另一人便可有十分把握。但没有想到展昭的内力修为竟然也如此了得，绝不在自己之下。狄应的内家功夫刚猛强劲，大刀阔斧的横冲直闯，而展昭则与他相反，却是如绵如水，因柔韧而无从斩断，因无形而无处不在。两人以这张方桌为介质，内息相交，一股暗劲在桌面上回荡。起初狄应的刚猛占了上风，而现在已经渐渐被展昭压了回来。
　　白玉堂的目光不断轮流看向两人，见狄应双臂微抖，双目圆睁，脸上汗如雨下。而展昭虽然面色从容，但额头上也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桌上的四只酒杯开始发出轻轻的“叮叮”之声，显然两人都在不断的加力。
　　狄应的副官看到狄应已显露出落败之势，便欲拔刀相助。白玉堂大惊，一把抄起画影，以剑鞘疾打他手腕上太渊穴。那人拔刀不出，伸手来抓白玉堂的剑鞘，谁知一抓之下，只觉剑鞘上一股怪力直向自己掌心传来，大惊之下只得运内力相抗。此时白玉堂已知展昭心意，他知道自己现在如若拔剑出鞘，的确可以将这人立时毙于剑下，但是周遭对着他们二人那十余把利刃也会立时砍下来。是以并不拔剑，只同样以内力将那副官牵制住。
　　这一事态突变狄应事先未曾料到，是以没有对手下做过吩咐。而四下里剑拔弩张的二十人此时看不出情况如何，生怕会打乱狄应的计划，便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场持久战打的静默无声，但无声之下双方互相较量之激烈，完全不亚于明刀明枪之对阵。
　　那张方桌慢慢的离开了原点，开始像狄应所坐的位置一寸寸移了过去。狄应初时出手用力过猛，此时已感到丹田渐渐空虚，再无力道可以调运。而偏偏对方的内力便如滔滔江水，泉涌不绝，似乎无穷无尽。他已经意识到时间拖得越长，对自己越不利，再这样下去，只怕非在这里拼到力绝身亡不可。
　　想到此，狄应振作精神，断喝一声，拼尽一股气力，丹田中内息爆涨，双掌齐推，一股风驰电掣般的内劲扑了出来。只听“嘎啦啦”一声巨响，那只木桌终于经不住两人强烈的内息激荡，应声粉碎，一块块碎片飞散在地面上。与此同时，白玉堂酝酿在剑鞘上一直蓄势待发的一股内力也倾泻而出，那副官的内功修为哪里及得上他们三人？身体被这一股强劲的内力震的直直向后飞出，砸碎了身后另一张桌子，“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狄应目呲欲裂，怒视展昭，慢慢将双掌放下，置于膝上。
　　展昭从始至终面不改色，气定神闲。收回手掌，拿起靠在椅上的青峰，缓缓站起身来，向身旁的白玉堂很低声的说道：“我们走。”
　　屋中的手持利刃挡在门口的二十名官兵同时望向了狄应，但狄应并不说话，只是两眼死死盯住展昭的背影。展昭也不回头，迈步便向门口走去，仿佛看不到屋中纵横交错的利刃一般。那些官兵得不到狄应的指示，被展昭镇定的气势所震慑，竟不敢拦阻于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白玉堂一手扶住展昭的手臂，一手握紧画影，两人并肩缓步走出了酒店，狄应始终未出一声。屋外的守军见他两人安然无恙的走了出来，而屋内的人全都目瞪口呆，目送他两人离去。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妄动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从屋前解下马匹，不慌不忙的慢慢走远。
　　展昭走的实在是很慢，出了酒店门口，再走得没有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个踉跄，一口鲜血便从嘴里涌了出来。
　　白玉堂这才知道他终究是被狄应最后那一股内劲震伤了，慌忙伸手扶住他，急道：“猫儿，怎么样？”
　　展昭实际上并未受到严重的内伤，只是内息方才被那股强力将逼回了体内，霎时郁结在胸腹之间，一时间舒散不开，胸口气血翻腾，便欲呕血。但他知道必须在气势上压制住狄应，才可以和白玉堂安全离开那间屋子，是以强压着喉头那股血腥气，不动声色。如今这口血吐了出来，胸口顿觉畅快了许多，向白玉堂摇头道：“不碍事，不必担心。”又喘了两口气，调匀呼吸，低声道：“扶我上马。狄应伤的比我重，他一时动弹不了，我们快走。”
　　白玉堂知道展昭体内现在定是真气郁结，行动不便，不放心让他单独骑乘。于是便将他扶上马背，接着自己也跃了上去，松开了另一匹马。一手护住展昭身体，另一手拉紧缰绳，双腿一夹，策马向前跑去。
　　屋中狄应眼看着两人上了马，只急的眼前阵阵发黑黑，险些晕去。急欲张口说话，无奈展昭最后那一股锋利的内息死死纠缠在自己丹田之中，只要稍一移动身体，便像是万箭攒心一般疼痛难忍。如果不静下心来打坐运气，只怕内腑难免都要受伤。
　　但是眼见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马上就快要消失不见，狄应也顾不得这么多，拼着五脏六腑严重受创的可能，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快追！”话音刚落，口中鲜血便喷了出来，死死拉住副官的手臂，下令道：“格杀……勿论！”说罢眼前一阵昏花，便即倒地晕了过去。
　　马背上，白玉堂用力抱紧展昭，尽量让他少受到一些颠簸，双腿连连加力，纵马疾奔。
　　展昭道：“想不到这狄应也是湘亲王一伙，只是我们昨夜才拿到钥匙，他今日便知道了消息并且能够有所部署。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别情的话，说明湘亲王的势力已远超过你我的料想。”
　　白玉堂道：“不过现在钥匙的事情已经泄露，只怕钥匙本身已经不再是重点，要除掉你我两个知道内情的人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你不要再说话，抓紧时间调匀气息，他们没那么容易放过咱们。”
　　展昭依言不再讲话，放松身体，闭目调息。
　　然而此时，背后喊杀声已响了起来。狄应的一干属下得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已经追了上来。白玉堂暗暗咒骂了一声，说道：“来的真快。”话音未落，便觉背后有弓弦声响，心中一惊的功夫，果不其然，利箭破空之声真奔后心而来。白玉堂眼疾手快，一把将展昭按倒在马背上，自己也跟着弯下身去，一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根飞了过去。
　　白玉堂调转马头，只顾向路旁树林中扎了进去。这匹马本不如那些军马，加之背上负了两个人，速度更是慢了许多。
　　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是一波弓箭射了过来。白玉堂耳中听得准确，单手持剑，返身拨开飞箭。饶是他一向聪明机警，虽然明知道这样跑下去迟早要被追上，此时除了硬着头皮促马前行之外，实在别无它法。好在这一带的树林中，树木生长的大多杂乱无章，地上又多荆棘杂草。这种地形之下，白玉堂与展昭这一单骑却比背后的大批军马灵便了许多。狄应的部队一时也赶他们不上，只得在后面不断放箭。
　　又奔了一段路，白玉堂眼前一亮——一条山路正逐渐呈现在他们面前。
　　展昭此时也说道：“玉堂，我们上山，把他们引上来。”
　　白玉堂一笑，低声道：“知道。”说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策马向山脚下疾奔。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觉得□的马“忽”的一下猛然向下沉去，又是那鬼魅般的怪声响起，地面爆裂，两把乌黑的刀劈了出来，将那匹马的两条前腿齐齐砍断。
　　“不好！”白玉堂惊呼一声，抱紧展昭，双足在马背上用力一点。马失前蹄，长声嘶鸣，立时鲜血飞溅，沉沉倒了下去。两人腾空而起，飞身上树。
　　“又是他们！”展昭只觉不可思议。从昨夜到现在，自己和玉堂的行踪仿佛就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随时都会遇到奇袭。狄应和谁人勾结姑且不论，现在巫神教的人又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现身，双方一唱一和，如同事先商量好了一般。
　　白玉堂和展昭两人本来心中打的是同样的主意——背后追来的兵马只仗着人多势众，且弓箭利害。只要将他们引上狭窄的山路，他们就不再占优势，凭自己两人必有办法对付他们。但是现下又多了这些行踪诡秘的邪教杀手，实在是棘手了许多。
　　“猫儿，现在身上怎么样？”白玉堂急急问道。
　　展昭道：“甩开他们还不成问题。”
　　白玉堂点点头。两人脚下同时发力，身形急纵，树梢间“嗖”、“嗖”之声，如有两只飞鸟箭一般的穿过，一蓝一白两个身影向着山上纵跃而去。
　　地面下的来人似乎不少。展昭和白玉堂两人此时已经踏上了山路，那些邪教杀手在山路之中无法再行遁地之术，纷纷从地下钻了出来。大致估量，也有二十余人。这二十余人显然比昨夜的四人身手更为高强，展昭自觉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自己的伤势。适才与狄应一场比拼，他真气已有许多损耗，此时全力疾奔，竟然难以缩短与他们的距离。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本想叫他不要顾忌自己，先行离去。毕竟凭白玉堂的速度，身后这班追兵没有一个可以及得上。但是转念一想，心里也明白白玉堂决计不会弃自己而去，这句话也就没有说出口。
　　白玉堂明显感到展昭有三分力不从心，说道：“猫儿不要急。大不了就跟他们硬拼，难道怕了他们不成？”
　　展昭点点头，抛去心头杂念，一面奔跑一面专注调适自己的内息。
　　此时山路渐行渐窄，已是马不能行。展昭和白玉堂在山石间提气纵跃，飞快的向山上跑去。那二十余杀手追的很紧，不容许他们犹豫的时间，唯有一鼓作气向上攀爬，寻找有利的地形以供反攻。身后的一百余官兵纷纷弃马上山，穷追不舍，无奈速度难以跟上他二人，便又胡乱放起箭来。
　　“一群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白玉堂骂着，和展昭两人同时拔剑，回身挡驾这一阵乱箭，而脚步却不由的慢了下来。紧追不舍的那些黑衣杀手见眼前大好机会，纷纷持刀攻了上来。迅捷无比的刀剑相交，山谷间顿时一片“叮当”之声响起。杀机就在面前，展昭和白玉堂出招再不容有任何留情，两人都拿出十分的本事来认真对敌。
　　冲在前面的几名黑衣人已被两人砍倒，而后面的人便毫不犹豫的踩着他们的尸体不断攻上来。他们不会有丝毫在意同伴的生死，这一点昨夜展昭和白玉堂已经领教过了。
　　山路狭窄，两人始终将背后的追兵基本控制在单打独斗的范围内。若道路稍有宽敞，容纳他们并排攻过来，两人便转身疾走，略微拉开一段距离，再回头迎战。就这样且战且退，二十余人中已有近十人横尸于山野间，被同伴弃尸身后。这一班人每一个武功都不弱，和昨夜的四名杀手不可同日而语。展昭和白玉堂全力应战，却无暇注意到周遭地形在渐行渐高之中的变化。
　　转了不知多少个弯，展昭和白玉堂一路退上，此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狭窄曲折的山路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呈现在两人面前的竟是一个平坦宽阔的山谷。面前是一扇高耸入云的绝壁，几乎直上直下，山壁上生满了怪石青苔，陡峭非常，显然无从攀爬。回头看去，背后不远处则是一个悬崖，地势险恶，断崖边缘处便如被巨刀劈裂开一般，尖锐突兀。悬崖下不知是什么构造，但可以看见悬崖上白雾缭绕，想来下面定然深不可测。
　　再回过头来，仍有十余名巫神教的杀手已经在两人面前站成了一排，山下仍有喊杀声在慢慢接近，显然是狄应的那些兵将逐渐追了上来。
　　难不成真的是天绝你我？白玉堂和展昭对视了一眼。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唯有背水一战。
　　青峰和画影同时一侧，寒光霞影，蓝衣白袍，风驰电掣一般向着十名杀手攻了过去。山谷深涧之中，悬崖峭壁之上，刀剑纵横，人影晃动，一场血战就此展开。
　　待到那些弃马上山的官兵手持弓箭纷纷爬到山头这一片旷野的时候，巫神教的杀手已经十余三四，白玉堂和展昭的长袍之上也早已被飞溅的鲜血染的斑斑驳驳。剩下的四名杀手已落败象，但仍然拼死相抗。
　　自古以来，每朝每代皆会有盘踞一方势力的邪教组织，他们之所以经常能够以一些近乎荒唐的信条笼络成千上万的信徒，并让这些信徒毫不犹豫的为他们卖命，这其中是有他们的道理。展昭和白玉堂只觉自己现在面对的的确是不折不扣的邪教徒，他们的杀气之中没有丝毫温度、故而也没有丝毫犹豫。“杀”仿佛就是他们头脑中唯一的信念，可以不顾同伴的生死，甚至不顾自己的生死，只要可以将敌人置于死地，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而为之。
　　白玉堂在一剑刺穿一名杀手的下腹之后，这人非但不加反抗，居然誓死向白玉堂扑了过来。白玉堂的剑还插在他身上，一时不及反映，被他扑倒在地。这人抓住白玉堂双臂，拉住他便向悬崖边滚去，竟是要与他同归于尽。白玉堂被他突然扑向悬崖边，这片空地在向着悬崖的方向又是一个斜斜的下坡，白玉堂心惊之下，一时竟然摆脱不了这人双手拼死的桎梏，慌乱中将剑从他身体里拔出，运力在地面上一插，画影没入泥土中，白玉堂抓住剑柄，这才停住了身体的不断下滑。运劲飞起一腿，将那垂死之人一脚踢向悬崖下面。那人临死之前长声怪嚎，嚎叫声坠入深谷，经久不息，直到渐渐不闻。
　　白玉堂兀自心惊肉跳，但不容他丝毫的喘息，旁侧一股杀气袭来，又一柄乌黑的大刀向着他面门砍落，白玉堂侧身闪过，拔出插在地面的画影，挥剑招架。
　　展昭此时正被两名黑衣人两面夹攻，不及腾出手来相助白玉堂，只不断以余光扫去，留意他的情况。
　　此时那百余官兵已经在四周摆好了阵势，一把把强弓对准了展昭和白玉堂，只等他们一露出破绽便立即放箭。
　　这边展昭已陷入苦战，那两名杀手似乎受到了刚才的启发，一齐变换了打法，招招都恨不得与展昭同归于尽。江湖上比武对决无非是你死我活，但如今面对两个只求同死的对手，展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应对。他只要攻出一剑，对方就把自己身体送到剑尖上来，只求被他手中长剑穿胸而过，好让同伴捉到破绽。展昭适才与狄应一场比拼，消耗了许多功力，此时酣斗已久，体力已有不支。加之剑招被两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搅乱，渐落下风，迫于不停的挥剑招架。
　　一步渐退一步，展昭一步步被逼退到了悬崖边。悬崖边是个倒向倾斜的下坡，就算没有打斗，光是站在这里也已经很危险。白玉堂见展昭落了下风，心中焦急，手中剑招愈发又快又狠，只欲一剑取了眼前这人性命，好去相助展昭。
　　就在这危急之时，一旁那冷眼观战的官军头领起了坏心。他见二十余名巫神教杀手现在已经仅剩三名，心中盘算，如果等到这最后三名杀手也被这两人干掉了，到时候凭自己的队伍不一定有把握能杀掉这两人。完不成任务不说，恐怕这一行人全数都要将性命送在这里。想着，他决定不再顾忌这几名杀手的性命了，反正他们巫神教的死士视死如归，与其牺牲自己一干弟兄的性命，不如牺牲这些杀手的性命。
　　一个放箭的手势暗暗落下，在悬崖边拼杀的几人都没有注意到。转瞬间箭如雨下，这次放箭之前，一排排弓箭手已有充分的时间列好队伍，做好准备，是以这一波弓箭袭来，远不是方才追逐间胡乱所放之箭那么好对付了。
　　这一番乱箭袭来，对苦战中的展昭和白玉堂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那三名黑衣杀手立时便有两名中箭。白玉堂面前的杀手背心被利箭一穿而过，身体登时垂软下来。白玉堂一看，正中下怀，左手便在他胸前一提，把这人提在手中当作盾牌，挡住不断射来的箭矢，挺剑刺向一名正在苦苦相逼展昭的黑衣人。
　　展昭面前的两人已有一人中箭倒地，另一人正不得不回剑招架从旁侧攻来的白玉堂，此时展昭的身前便无一物可以替他遮挡弓箭。官兵的弓箭手分列三排，按照次序不断的放箭，展昭此时不得不舞动长剑抵挡。
　　然而那倒地的一人并未气绝身亡，只是俯卧在展昭的脚旁，展昭和白玉堂都料不到他未死，都对他没有防备。岂料那人竟会突然发难，两手伸出，如铁钳一般掣住了展昭双腿，拼尽最后一口气全力将他向后一拖。展昭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向着悬崖边便倒了下去。
　　眼看展昭便要坠入万丈深渊，白玉堂惊呼出声，不及思索，顾不上身后正向着自己砍来的一刀，身形急纵，伸出左臂便去拉他的身体。
　　展昭刚才脚下失控的一刹那间，心中便有一个念头划过：“看来今日果然要命丧于此，只盼玉堂能够全身而退……”如今见白玉堂不顾生死，飞身便来相救自己，不禁大惊道：“玉堂不要！”但是此时白玉堂人已在半空中，另外那黑衣人的一刀在他背心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袍上登时绽开血花。白玉堂不顾背上受伤吃痛，仍然向前急纵，左臂拉住了展昭右手，在崖边石头上一个借力，将展昭身体向崖上甩去。自己却站立不稳，脚下一滑，摔落了下去。情急之中伸手急抓，攀住了悬崖边一块凸起的小小顽石，身体吊在了空中。
　　展昭双足一落地，便立即回身去拉白玉堂的手。谁知身旁那杀手看的清楚，一刀运起内劲劈去，将白玉堂手中唯一所攀的那小块岩石连带着周围一大块石板劈的粉碎。展昭阻拦不及，白玉堂手中突然一松，再也无可借力，身体便向着那万丈深渊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上面的官兵和杀手见白玉堂坠崖，立时将所有的目标转向了展昭，均想只要再将他杀掉那便万事俱全。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展昭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向着悬崖下一个纵身便跳落了下去。
　　包括那杀手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愣在当地，那杀手距离悬崖最近，抢步上前察看。
　　——苍茫云雾之间，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袍袖四散，向下坠落，如同一只断翼的白鹭，身上带着些许模糊的血迹。而一个蓝影却像一只雨燕一般从悬崖边直扎了下去，身形优美，毫不犹豫的向着那一团已经看不清楚的白影飞了下去。
　　两人一番不顾性命的互相回护，最终难逃厄运，同时坠下了绝壁。
　　展昭是自己纵下悬崖，自然比白玉堂下坠的速度要快。但是两人一同向下坠落了数十丈，展昭纵跃的力道已尽，他知道此时如果再不抓住白玉堂的话，只怕到两个人一齐坠到崖底粉身碎骨之时也是抓不到他了。可是此时他相距白玉堂的身体实在还有一小段距离，虽然白玉堂在空中尽力伸出手来，但自己几次伸手都够不到。向旁侧扫了一眼，展昭一咬牙，右手青峰向着山壁挥出。青峰带着一股劲风扑向石壁，展昭借着这一送之力又向下窜出了一丈，左臂用力向下一抄，将白玉堂右手抓在了自己手里。
　　手中一沉，成败在此一举。展昭咬着牙，将自己丹田中所有仅剩的内力贯注于持剑的右臂，反手握剑，眼中看的清楚，将青峰向身旁逐渐开始凸出的一块石壁拼劲全力刺去。
　　开山裂地一般的巨响，由于剧烈而快速的摩擦，青峰插入岩石之后，随着下落之势在坚实的石壁上闪出无数火花。
　　下坠之势与青峰传来的阻力，两股力道互相抗衡，展昭只觉自己的身体险些被撕裂开来。也因为这两股力量的碰撞实在太过猛烈，白玉堂的右腕骤然不可阻挡的从自己左手里滑脱，展昭大惊，真气贯注手腕，用力抓去，却终于没有能拉住白玉堂的手。幸而白玉堂右手里仍然握着画影，展昭这一抓竟然抓在了画影的剑锋之上。与此同时，右肩的旧伤传来撕扯的剧痛，展昭只当那只手臂不是自己的，只管死死的抓住青峰的剑柄不放手。
　　待到这两股力量逐渐互相抵消，两个人的身体终于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青峰剑横插在山壁的岩石之中，展昭的右手吊在青峰的剑柄上，左手捏着的是画影的剑刃，白玉堂右手握着画影，身形悬在半空。
　　鲜血开始顺着画影慢慢流了下来，虽然稳下身形之后，展昭尽力平伸四指，和拇指一齐用力捏住画影，避免宝剑割伤手指，但是适才紧急之间根本顾不了那么许多，手指受伤早已十分严重。
　　血顺着剑刃流过剑柄，又从剑柄滴到了白玉堂的脸上。眼看着展昭吊在青峰和自己之间，全身劲力似乎都绷在那鲜血淋漓的几根手指上。而血液的润滑之下，画影仍然正在一寸寸不停滑落，仿佛可以看到那锐利的剑刃一寸寸的割着他的血肉。白玉堂实在看不下去了，颤声说道：“猫儿……放手吧……”声音中已是恳求。
　　展昭额头上青筋都已经绷的清晰可见，颤抖着双手，摇头道：“我不会放手，你也不准放手！”
　　白玉堂非常明白现在的情况下，自己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也知道展昭如此拉着自己同样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放开自己，他尚有生还的机会。于是说道：“昊天楼之上你做了那个抉择，我成全了你。现在轮到我来做一个抉择，猫儿，你也应该成全我。”说到这里白玉堂顿了一顿，万般不舍的再向展昭看了一眼，最后说道：“猫儿……上面还有家国天下在等着你。”说罢，向展昭微微一笑，闭上双眼，缓缓松开了抓着画影的右手。
　　展昭见他真的放手，大惊失色。在那一刻他脑中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社稷？天下？阴谋？证据？都没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抹飘然坠下的白影，他的心中此时唯一所想，也只是保护这抹白影。展昭右手在青峰的剑柄上急推了一掌，同时松开了剑柄，又一次纵身向他下落的身影追去，左手松开画影，向下用力抄住，这次将白玉堂的右手腕牢牢的抓在了手中。
　　适才两人吊在半空的时候，展昭就看到不远处的下方山壁上有一枝伸出的枯树，心里正在盘算是否可以借那枯枝脱险，谁知白玉堂却放了手。如今再次抓住白玉堂的手臂，两人的下落之势已不如方才那样猛烈，展昭右手看准最粗的一根枯枝，运力抓了上去，两个身形再一次悬在了半空。
　　看到展昭不顾性命的第二次相救，白玉堂向他吼道：“你疯了啊！？给我放手！”
　　第二次的撕裂之力直让展昭全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鲜血和汗珠不断的滴了下来。不过幸好这次抓住了他的手，他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展昭心里想着，竟然笑了出来，颤抖着说道：“我若是连你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家国天下……？”
　　此时，那株树枝由于已经枯死多年，根茎早已不能牢牢的抓住岩壁的土壤，已经开始禁不住两个人的体重，慢慢的脱落了起来。
　　展昭看了一眼那不断滑脱的树根，却回过头来向白玉堂笑道：“玉堂……”
　　白玉堂听了刚才展昭的那一句话，多年以来的心愿这才算是彻底了却。他终于可以肯定这个人原来心底里也是真正的爱着他的，如同自己一样。两个人在空中默默对视了良久，白玉堂终于也向展昭点了点头，笑道：“好，我们就死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那棵枯树枝也忽然向下一沉，从那山壁上彻底脱落了出来。
　　展昭松开了握着枯枝的手，白玉堂右手把展昭身体向下一拉，将他抱在了怀中。不知道这深渊还有多远才看的到底，也不知道他们方才是已经坠过了大半亦或是刚刚开始。不知道身下会是无底深潭还是嶙峋怪石，亦不知道下一刻是会葬身湖底还是粉身碎骨。不过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一切浮世云烟，就让它们像这样擦身而过吧。此时这两个身影在空中相拥，再无任何牵绊，直直的向崖底坠落了下去。
　　事实上这万丈深渊之下，是一条湍急的深涧。适才展昭与白玉堂在崖顶上打斗之时也曾看到一层更高的山壁，这座山正是淮安一带以地势险恶著称的三涧山。所谓三涧，是指这山上有三重绝壁，每重绝壁都有一条瀑布相连，连成一条上下相差万丈的湍急流水。而展昭和白玉堂两人正是从中间一座绝壁的旁侧跌落，最终坠入了三涧山中部的激流之中。幸好这中部的激流两侧山畔层层叠叠生有许多树木，是以两人在跌落在急流中以前被这些树木的枝桠略微阻挡了下坠之势。
　　坠入水流的一刹那间，白玉堂感到全身一阵彻骨冰凉。两人因为下坠之势过猛，掉进水中之后仍然迅速下沉了数丈。白玉堂在水中睁眼看去，只是一片漆黑，试着动了动手臂，感到展昭的身体仍在自己的臂弯之内，便振作精神，搂紧他身子，只待下落之势稍微暂缓，便带着他竭力向水面上浮去。
　　展昭不识水性，落水之时便已被水呛在了喉中，险些背过气去。白玉堂实际上也是水性平平，勉强算是可以在水里保住自己性命，然而如今带了已经重伤的展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本事，竟然成功的浮出了水面。
　　两个人的头钻出水面的一刹那，白玉堂感觉耳边风声大作，这才明白这是一条山间激流。听见展昭在耳边咳了出来，白玉堂稍微放心，知道他并未被水呛的闭住了气。他只觉满眼都是水，难以看清处境，一手抱在展昭腰间，另一手便抬起来去拭抹脸上的水。而就在他目不能视的功夫里，白玉堂突然感到剧烈的一震，好似在什么东西上重重磕了一下，同时展昭轻轻的“啊”了一声，继而两人又是不由自主的顺着水流急速向前飘去。
　　“怎么了猫儿？”白玉堂甩开脸上的水珠，急急问道。却讶然发现原来这湍急的水流之中，竟然随处可见形状怪异的礁石。想刚才那一震，定是撞在了礁石之上，自己和猫儿面对着漂在水中，刚才那一下竟是实实在在撞在了他的背心上。
　　不等白玉堂再说出第二句话，紧接着就又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出现在他的面前。激流之中白玉堂只感完全使不出力量，唯有咬牙抱着展昭用力一转，让自己的身体垫在他的身前。他背上本就有一条极长的伤口，如今这一撞之下，一阵筋断骨碎般的疼痛传来，白玉堂只觉眼前金星乱冒，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咬牙心道：“不能晕……晕了猫儿就死定了。”想着，强打精神回头望去，尽量寻找可以落手的岩石。
　　展昭此时已有七分神志不清，只感觉自己在水中身不由主，目不能视。唯有白玉堂的声音偶尔从耳边传来：“猫儿，坚持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有死，怎么能死在这里？”抑或是，“你给我精神点！敢睡我就把你扔在水里！”等等话语不断的激励着自己。
　　感到身上的温度在一分一分不断离开，展昭强撑脑中的意识，伏在白玉堂的肩上。然而他看不到此时的白玉堂已经遍体鳞伤，汩汩的鲜血从头上、背上的伤口中不断流出，将身后的水染成一缕淡红之色。
　　白玉堂心中撑着最后一股信念，眼睛里看准了一块接连到岸边的巨礁，伸出一只手狠狠的抓住了那礁石上的一块凸起，终于将两人的身体在激流中停了下来。白玉堂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手攀着岩石，另一手用尽身上最后的气力将展昭的身体向岸上推去。
　　浸透了涧水的身体似乎有千斤重，展昭感到自己趴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又咳出两口带血的水，身后传来白玉堂的呼唤声：“猫儿……”展昭心中猛的一激灵，清醒了几分，强撑身体回过头来，想要拉白玉堂上岸。
　　但是一回首间，展昭眼中所看到的却只有滔滔流水，两侧的山壁如同巨大的怪物，向他的胸口压来。低头看去，白玉堂适才攀过的那块岩石的凸起周围还留有淡淡的血痕，但是人呢？人已经不见了。
　　展昭只觉的心中一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脑中一时反应不过来，迷茫的开口唤道：“玉堂？”
　　玉堂……玉堂……堂……
　　除了自己虚无缥缈的回声与激流拍岸的生硬之外，哪里又有第三个声音回答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骤然缠住了他的心，展昭顾不上自己此时能不能站的起来，这股巨大的恐惧令他一刻也不敢停留，起身便向水流的方向走去。然而刚刚站起身来，背后断裂的肋骨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但是他仍然不敢停下来，爬起身来忍着浑身剧痛，踉踉跄跄沿着岸边便走。
　　当他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在地的时候，混沌不堪的脑中仿佛终于明白一件事情：白玉堂不见了。
　　不见了？之后呢？展昭不敢想。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呛在腹中的水和着鲜血咳了出来以后，展昭心中似乎清明了几分。望着奔流而去的山涧，白玉堂最后那一声轻唤还在耳边。坠崖？血战？阴谋？全部都恍如隔世。他只记得就在昨日他们两人还坐在萧湖水畔，谈笑着一生的相守。
　　展昭只觉一阵急痛攻心，再也支撑不住，昏晕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完>

　　抉择

　　第二十二章 
　　“你当真亲眼看见他们两人都从三涧山悬崖上掉了下去？”
　　天色已晚，小酒馆狭窄的客房中，一盏孤灯的微光映照之下，狄应重伤之后的面容显得分外憔悴。跪在他床前回禀的，正是白天奉令带兵追捕展昭于白玉堂两人的那名军官。
　　“回将军，属下的确亲眼所见。”
　　“那钥匙呢？”
　　“这……属下不知。属下带兵一路追杀二人，中途曾有神教派出的杀手接应。那二人力战不敌，最终一齐坠下悬崖。想来钥匙应该已经随他们掉下去了……”
　　狄应回过头来，合上了双眼，慢慢点了点头。
　　狄应的副官见他疲惫，便向那军官摇了摇手，示意他可以退下。那军官迟疑了一下，抬眼望向狄应，见他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也不便再多言，只得在床边行礼道：“属下告退。”说罢退了出去。
　　待到那军官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始终守在床边的副官才又低声开口问道：
　　“将军，我们要不要继续派兵搜捕？”
　　“搜捕？”狄应缓缓问道，“三涧山的任何一道绝壁，人掉下去恐怕都难逃尸骨无存的下场，你打算去搜捕什么？”
　　“可是……”那军官犹豫道，“神教行事一向……一向……现下钥匙已经遗失，如果再没有尸身为证，属下只怕他们不会轻信我们的话。”
　　沉默半晌，狄应叹了口气，说道：“我自有分寸。”
　　“将军！……”那副官心中显然十分焦急，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狄应仍然不睁眼，只说道：“廖副官，你跟随我多年，你的忠心本将军最明白，此事你不必再多言。尽人事，听天命，如今我们人事已尽。”说到这里，狄应停顿了一下，似在思量什么。良久，才开口续道：“天是要绝他二人还是要绝我狄应，就随它去吧。”
　　昏沉与疼痛，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之间，展昭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样东西。
　　有时候他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能感到重伤的左手和断骨的背后传来阵阵剧痛。而有的时候他稍微清醒过来，似乎能记起些什么，记起了“玉堂”这个始终充斥在他头脑中的名字，于是山涧岸边那一回首间——他所看到那个空荡荡的世界，便迅速的回到了他紧闭的双目之中。那一幕是那样清晰、那样牢固的狠狠笼罩在他眼前。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伸手挥去这一副残忍的景象，但是没有一点力气，那副画面恶毒的肆虐在他的心上，盖过了一切肉体的疼痛。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没有力气回忆起更多。无边的恐惧烧灼着他的心，害怕清醒，害怕询问，害怕真相，害怕那个空空如也的世界。于是昏沉中的人选择了逃避，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陷入更深的昏睡之中，以此去逃避那副画面，也逃避那副画面之所以会出现的原因。
　　两天以前，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曾经从展昭身处的屋外经过。这串脚步声从进了大门开始，经过了甬道，经过偏厅，穿过一个即没有人也没有任何陈设的宽阔空地，进了一处深幽而绮丽的花园，又经过展昭昏迷中所处的房间，经过一间神秘的紧闭着房门的禁地，停在了一个雅致的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的雅致与从门口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不甚相称，房中偶尔传出一二“叮咚”之声，似是主人因等待而略显的不耐烦，在百无聊赖之间在随手拨动琴弦。
　　“左翼下十一旗元烈，求见少教主。”来人恭敬的屈身跪在了房间门口。
　　却是一个女子声音从房中传出，不急不缓，三分妩媚，七分冷冽，柔声道：“元旗主免礼，请进。”
　　散发着血腥余味的黑袍与房间的中的幽香混合，混合出一阵诡异的气味。
　　元烈走进房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黑色珠帘之后的精致床帐之中躺着一个人，是一个男人，而且身上穿的是和这个房间，不，应该说和这地下的整个世界都永远不会融合的白袍，白的清晰，白的刺眼。用不着看清楚这个人的眉眼，元烈心中立即什么都明白了。
　　身着华服的女子站起身来，缓缓问道：“元旗主，我爹交待给你的事情，你办的如何了？”
　　元烈再次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说道：“回禀少教主，属下无能，十一旗折损二十名部属，未能完成任务，有辱神教声威。待属下见过少教主之后，便要去向教主大人请死。”
　　那个被称为少教主的女子似乎并不动怒，也不惊讶，只继续问道：“未能完成任务，是什么意思？元旗主还是详细说来的好。”
　　元烈自知必死，此时也不畏惧，如实将自己如何奉令追杀展昭和白玉堂，白玉堂是如何为了掩护展昭而坠崖，展昭又是如何自己跳入万丈深渊等等一行事，一一说了出来。
　　“当时情况危急，属下已无可能夺回钥匙，谨记教主大人的命令，灭口为先，是以将白玉堂逼下绝壁，但是料不到展昭竟会也跳落下去。属下深知神教教规，左右翼杀手完成任务均需以尸身或头颅为证。如今活未见人，死未见尸，加之没有夺回钥匙，属下不敢请求教主和少教主的宽恕，请少教主按教规惩治。”
　　那女子始终一手轻捻着垂在胸前的乌丝，听着元烈这一番话。
　　元烈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似在思量什么。良久，却问道：“元旗主执行任务归来，有没有去见过教主？”
　　元烈答道：“没有，闻听少教主急召，属下回宫以后便直接来觐见少教主，还未及拜见教主。”
　　那女子微微点头，嘴边弯起一抹笑，说道：“那么，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我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是不是？”
　　元烈一愣，重复道：“真相？”
　　那女子笑道：“不错，真相。”说着转过身来，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黑色珠帘，露出床帐之中躺着的那个着白衣的身体。那个身体此时显然已无任何生气可言，但仍然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元烈心中不禁一窒，虽然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料到七分，但现下亲眼见到白玉堂，仍然是吃了一惊。
　　从三涧山的绝壁上坠下，竟然没有死？何况他坠崖之前已经受了重伤。
　　不过不管如何，既然白玉堂已经躺在了这里，元烈已知再多说任何话也没有用处。白玉堂在这个房间的出现代表着少教主和教主之间也终于出现了分歧，作为一个终身信奉神教的教徒来讲，他深知此刻除了以死成全之外，别无选择。
　　于是元烈俯身垂首，咬了咬牙，答道：“正是。”
　　那女子点了点头，右手挥出，袍袖骤然鼓胀，一阵凌厉的掌风从袖口中逸散而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元烈天灵碎裂，七窍中鲜血狂涌，立时毙命于这无比霸道的一掌之下。那女子黑色的袍袖一甩，元烈的尸体颓然倒地。
　　“来人。”虽然是低声呼唤，但声音自房中直至外间庭院之中都清晰可闻。
　　两个教中侍卫立即快步走进屋来，行礼道：“少教主有何吩咐？”
　　此时那女子已经坐回桌旁，一手重新轻轻抚上一张瑶琴的琴弦，悠悠说道：“左翼十一旗旗主元烈，两次接红绫死令而未完成，已按教规处死。另，展昭、白玉堂两人为元烈任务中所杀，尸首已经鉴定，淮安楚州南库石钥匙遗失，立即记录在案。”
　　“谨尊少教主吩咐！”那两名侍卫躬身答应，便一左一右从地上拖起元烈的尸体。
　　“等等。”那女子再开口道，“再替我传巫医明轩前来，我这里有人需要他救治。”
　　“是！”
　　见两个侍卫拖着元烈的尸身退下，那女子起身回头，掀开珠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看也不看向门口一眼。仿佛那两个侍卫拖出去的只是一只寻常的死猫死狗，而不是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数年，最终已死成全自己私心的忠实部下。
　　过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一个温文的男子之声。
　　“祭司下巫医顾明轩，求见少教主。”
　　女子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免礼，请进。”
　　房门轻响，走进房中的是一个温文儒雅、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虽然同样身着黑袍，但是却掩盖不住眉宇之间一股无尘无浊的清气。
　　那女子看到顾明轩进来，似乎十分高兴，脸容上有了几分娇态，与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少教主立时判若两人，微微撅着双唇笑道：“明轩哥，这里没有外人，不是和你讲过进我的房间不需要这么多礼？”
　　顾明轩笑了一笑，说道：“那怎么行，少教主就是少教主，明轩不敢失礼。”
　　那女子却娇嗔道：“我说过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少教主。”说到这里，声音却稍稍黯淡，“如今大哥二哥三哥都死了，除了爹之外，整个教中就只剩下你，是唯一可以不叫我做少教主的亲人。”
　　听到“亲人”二字，顾明轩的神情也是一黯，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事情。但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柔声向那女子唤道；“星霜。”
　　那女子笑而不答，拉住顾明轩的手，将他拉到床前，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说道：“明轩，帮我治好他，你可做得到？”
　　顾明轩走到床前，微微撩开床帐，向床上看去。这一看之下，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问道：“白玉堂？”
　　顾星霜此时脸上的笑颜已经不见，极尽认真的点了点头。
　　顾明轩眼中飞快的划过一丝悲切，低头道：“恭喜你，你终于找到他了。”
　　顾星霜道：“但是他快要死了。他从三涧山的绝壁上掉进了激流之中，撞断了三根肋骨，背上和头上都有严重外上，在寒潭之中浸了太久，失血过多……”
　　不等她叙述完白玉堂的伤势，顾明轩的手便突然覆上了她的右手，让她言语一窒。
　　顾明轩握着她的手，眼睛却注视着白玉堂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说道：“你放心，我会治好他。”
　　顾星霜看着他道：“我不仅要你治好他，我还要你再为我……调配一副‘囚魂’。”
　　顾明轩的目光终于从白玉堂的脸上移开，诧异的落回到了顾星霜的脸上，含着三分怒气与不解的脱口而出道：“妹妹！……”
　　顾星霜不看他，望向白玉堂，像是回答顾明轩的质问，亦像是自言自语道：“我虽然找到他，但是我得不到他的心。所以我要把他留在身边，唯有借助‘囚魂’的力量。”
　　顾明轩急道：“你明知道那样做，你一样什么都得不到。服了‘囚魂’以后，白玉堂就不再是白玉堂，一个空有白玉堂肉身的人，你留下他又能怎么样？”
　　顾星霜的嘴边浮现出一丝不易发觉的笑意，但这笑意让顾明轩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战，她笑道：“没有灵魂不要紧，我会给他一个新的灵魂。只要把他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把他留在我身边，绝不会再放走他！”说到这里，顾明轩甚至觉得她的笑间有了狰狞，她咬着牙说道：“既然这个世上白玉堂永远不会爱我，那么我就毁掉他，好过看见他的灵魂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嘴边异样的笑容让顾明轩不寒而栗，他知道顾星霜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那是她在享受摧毁的乐趣时难以克制而发出的微笑。这是魔性么？顾明轩不懂。难道这就是教主——也就是他的叔父——之所以宁愿牺牲掉三个亲生儿子而保护身为女儿身的星霜，最终准备扶植她继承神教的原因么？顾明轩只记得她年幼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他们兄妹五人一同在外长大，顾星霜小的时候何其单纯善良？所有的人都说她不像是有着神教血脉的子孙。就是因为回到神教的那一天，那一场杀戮，彻底的改变了这个善良的小女孩，把她变成了一个嗜血的魔，一个在神教中被万人推崇的魔女。
　　但是不管怎么样，从小到大，顾星霜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一个不去照做。
　　顾明轩点了点头，说道：“我会为你救活他，也会给你再调配一副囚魂。只要你记得上一次的那盏囚魂最终给了你什么。”
　　顾星霜道：“我当然记得。”
　　顾明轩道：“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但是你舍得这样做么？你爱白玉堂爱了十几年，不惜为了他折磨死另一个无辜的人，令你愧疚终生。现在他已经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顾星霜回过头来，看着顾明轩，仍然带着笑意的双眼却忽然有两行泪蓦然垂下，她依然笑问顾明轩：“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要我看着他咒骂我、痛恨我、对我刀剑相向，把我当作敌人，和那个人一起离开？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笑颜在她脸上愈展愈开，而泪水却愈来愈快的从她瘦小的脸上滑落。顾明轩知道她的心魔又在发作，心中一急，顾不上其他，连忙拉住她的双手，柔声安慰道：“好……哥哥知道，哥哥都知道。不要怕，哥哥帮你治好他，帮你留下他……你不要怕……”
　　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妹妹，顾明轩唯有在心中暗暗咽下悲伤。冤孽……冤孽……他心中反复回荡的是三哥临死之前，口中不停念叨的这句话。冤孽？“情”之一字，为何就能伤人如此至深？他再次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白玉堂——那是一张在垂死之际仍然华美的面容。
　　顾明轩心中暗道：“对不起，怪只怪这天作下的冤孽。我心爱的妹妹所想要的傀儡，只有由我亲手来做……”
　　当白玉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
　　睁开眼的时候白玉堂什么也没有想，因为他失去意识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可以有命在。他只记得当日自己把猫儿推上岸边之后，全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
　　虽然自己当时也很想爬上去，很想陪他一起活下去，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气力的时候，心中感到很难过。因为他知道如果猫儿醒过来看不到自己，一定会很害怕。所以他想最后再对猫儿说一句话，但是他再一次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于是，攀着岩石的手终于在水流的冲击下滑开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离开了岸边，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仿佛在一瞬间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那时候白玉堂闭起眼睛，心中最后所想到的是“还好”，这两个字。还好气力没有再早一刻用尽，终于能够保得猫儿平安。
　　自己呢？白玉堂那时候感到十分的满足了，不可以再向上天要求的太多。而其他的事情，他那时候已经来不及再去想了。
　　如今，白玉堂再次睁开眼睛，愣愣的向四周望了很久，那因昏迷太久而有些木讷的头脑才逐渐清楚了起来。“猫儿！……”白玉堂下意识的反映便想要起身，一个动作的拉扯之下，背后的伤口和前胸断裂的肋骨同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不过这阵剧痛却明白的告诉了白玉堂，他的确还活着。
　　白玉堂只觉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还活着？但是他马上意识到——如果猫儿知道自己没有死，不知道会有多开心？这个念头让白玉堂一下子忘记了周身所有的伤痛，高兴的笑了出来。然而紧接着又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中——猫儿现在一定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他一定急死了。以他那个别扭的性格，不敢想他都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这个念头让白玉堂刚刚狂喜的心中骤然变得心急如焚。
　　“不行，得快点找到猫儿……”白玉堂此时顾不得身上有多痛，翻身便要起床。然而身子还没有离开床沿，白玉堂便感到眼前一花，却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飘舞到了自己面前，紧接着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便同时一麻，身体立即垂软了下去，不得不瘫倒回了床上。白玉堂心中暗暗吃惊，他此时虽然重伤，但习武之人起码的反映仍然还在。这个人是怎么走到他床边的？白玉堂完全没有看明白。更甚者，白玉堂感觉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她出手，整个人便倒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白玉堂脱口而出，却发现昏晕了三天，自己的声音竟然嘶哑的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出手点了他穴道的人，正是顾星霜。
　　顾星霜没有理会他，只是俯下身来，将白玉堂刚刚掀开的被子重新为他盖好。白玉堂此时才看清来人是一个女子。没有闲情去看她的面容如何，白玉堂眼中所注意到的，是顾星霜所穿的衣饰——黑色的长袍，上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血红颜色的奇怪花纹，那黑与红的颜色把她的眼眉衬托的格外妖异美艳。
　　巫神教？白玉堂脑中闪过了追杀他和猫儿的二十余名杀手所穿的服装，和眼前顾星霜身上的衣服异曲同工。
　　“你到底是什么人？”白玉堂周身已不能再动弹，只以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她。
　　顾星霜缓缓道：“我是救你的人。”
　　白玉堂审视的目光扫上她的脸容，让她心中一阵不舒服。
　　“回答我的话，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点我的穴道？”
　　白玉堂的声音在顾星霜的耳中听起来冰冷无比，有些刺痛了她的心。她不明白，方才他昏迷之中不停呼唤着“猫儿”的声音是何等的温柔？热切中带着三分悲凉，任谁也听得出他的心中对唤做“猫儿”的这个人万般的疼惜与怜爱。一声声反复的呼唤，叫的顾星霜心也跟着痛起来。然而为什么他睁开眼睛对着自己，那温柔和怜惜就一丝也没有剩下的离开了？他如此冰冷的对自己说话，仿佛认定自己是他的仇人一般。
　　顾星霜仍然不理会他的问话，嫉妒在她的心里慢慢燃烧了起来。她略微垂下了那个一向做贯了高傲之态的下颚，对上了白玉堂充满敌意的目光，戏谑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她婉言柔声说道：“小女，是巫神教少教主顾星霜。”
　　白玉堂闻言冷笑了一声。他已料到眼前这个女子必是巫神教的人，至于什么“少教主”，白玉堂不知道这个称谓代表点什么，他也不想去知道。他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既然巫神教派人追杀，现在又要救起他。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葫芦里卖什么药，总归没有安好心。白玉堂心中暗暗担忧：“猫儿千万不要也被他们捉住了才好。当时他已经重伤，如果巫神教的人发现他，他必然无力再做抵抗。”
　　顾星霜仿佛看透他的心，微笑道：“你放心，我不只救了你，你的‘同伴’我也一并替你救了。”
　　白玉堂心里正兀自盘算，听闻此一言惊的险些跳了起来。只是他周身大穴被封，这一动作展现在顾星霜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挣扎罢了。
　　顾星霜笑道：“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你从刚才就一直潜运内力，想要冲开穴道，我并未拦阻于你。现在你也应该已经知道，凭你现在的功力是根本不可能解开我点的穴道的，任何的挣扎都是无谓，我劝你省省力气。毕竟你身上的伤势不轻，如果换作其他什么人，就算救起了你，恐怕你此刻也早就没有命在了。”
　　白玉堂目光一黯，心知她说得没有错。顾星霜的功力十分阴狠霸道，从她点自己穴道的那几指，白玉堂心中已经有数。即使自己没有受伤的状态，也没有把握能不能跟她拼个伯仲之间。刚才一挣之下，断骨处的疼痛仍在阵阵传来。这个女人绝非一般人，看来自己和猫儿的底细早已被她查的一清二楚，但就现在的情形看来，她似乎并不打算取自己的性命。白玉堂脸上不动声色，心中暗自在盘算如何先将她稳住，探听出猫儿现在境况再做打算。
　　此时顾星霜却开口问道：“猫儿……是你对展昭的称呼么？”
　　白玉堂一皱眉，心想也不知自己昏迷之中说了什么梦话被她听去了。
　　顾星霜早已看穿了白玉堂心中的盘算，但她并不回避，反而直言道：“你大可以放心。我的确救了展昭，也替他处理了伤势。他伤的并没有你重，一天以前已经清醒了过来。现在他就在离我们不远处的一个房间内养伤，如果你想见他，我便带你去见他。”
　　顾星霜一番直言不讳的言语，让白玉堂心中迅速的转过惊喜和担忧。她会有这样好心？白玉堂不相信。沉默了良久，白玉堂低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要以为你救回我的性命，就可以要我为你做什么事情。如果你想要拿我来威胁他，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白玉堂犀利的目光注视之下，顾星霜的只觉自己的耐性有三分躁动。微颦娥眉，说道：“白玉堂，你实在应该对我客气一点。否则，我可不敢肯定你的猫儿会变成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白玉堂直感如五雷轰顶，脱口而出怒道：“你把猫儿怎么样了！？”
　　顾星霜只觉被白玉堂这一声质问深深刺伤了自尊。从这个人醒过来，便沉着的在与自己周旋，但是只要一提到展昭，他就理智尽失。此时，顾星霜已没有心情再和他兜圈子下去了。白玉堂只觉又是眼前一花，黑红颜色的身影便迫到了他的面前，一股强烈的杀气直逼白玉堂的胸臆，右手腕一紧，似乎已被这女人狠狠抓在了手中。
　　顾星霜咬牙说道：“我从没有打算要为难他，也没有想过要救他。他是生是死，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我之所以把他救回来，是因为我要拿他跟你交换一样东西。”
　　白玉堂心中一动，问道：“什么东西？”心中暗想：“我身上会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那石钥匙。只要能换回猫儿性命，自然换给她无妨。猫儿平安出去以后，定会再设法揭穿他们的阴谋……”
　　而接下来顾星霜的回答，白玉堂却万万料想不到。
　　“你的记忆。”顾星霜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用展昭的性命，换取你的记忆，你可愿意？”
　　“我的记忆？”白玉堂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取走人记忆的方法，他只道顾星霜要用他的性命换展昭的命，如果是这样他自然没有半分犹豫，自己的命本就早已为了保护猫儿而丢掉了。只是既然这样，她处心积虑将自己两人都救回来又是为何？白玉堂不解，只说道：“你要杀我就尽管动手，只要你放过展昭，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顾星霜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杀你，我只要你的记忆。”
　　白玉堂疑惑的望向她，问道：“为什么？”
　　顾星霜此时的目光中没有了任何的戏谑与威慑，甚至可以说闪过了一丝温柔和悲切，坚定的说道：“因为我爱你。”
　　只可惜顾星霜一生之中恐怕只有唯一的这一次真情流露，在白玉堂此刻的耳中听来简直如同痴人说梦一般荒诞可笑。如果不是穴道被点，全身无法动弹，白玉堂下意识的动作便是去摸一摸自己额头上被岩石撞裂的伤口，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坏了脑子。
　　你爱我？天大的笑话。白玉堂心道，我根本连见也没有见过你。
　　但是用不到白玉堂开口，顾星霜比他更明白他心中的不解，便说道：“你的确不认识我，但是没有关系，我认识你就可以了。你不需要知道任何原因，你所需要知道唯一一件事，就是你喝下它……”顾星霜说着，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个瓷瓶，“我便饶了展昭的性命，并保证他安全的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会遭到神教的追杀。”
　　白玉堂望向那个瓷瓶，道：“这是什么？”
　　顾星霜答道：“这便是可以取走你记忆的药，叫做‘囚魂’。”
　　“囚魂……？”白玉堂重复道。
　　“不错。”顾星霜道，“喝下它，你以往的一切记忆便不复存在。你会忘记你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身世，忘记所有的亲朋好友，忘记心中所有的恩怨。你的灵魂不再是你的，它会被囚禁在你身体的角落里，永世不得脱身。你甚至会忘记你喜爱的颜色，喜欢穿的衣服，喜欢吃的东西，完完全全的换上一副空白的灵魂，重新开始另一个人生。”
　　白玉堂听着她的一番解释，眼中注视着这个盛有神奇药液的瓷瓶，过了半晌，才把目光移回到顾星霜的身上，缓缓开口问道：“你是说，因为你……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要我喝下这个？”他心中实在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她对所谓“爱”的如此解释。
　　顾星霜心中悲凉，点了点头说道：“对。因为我知道得不到你的心，所以我只好把你的心关起来。哪怕从此以后我所见到的再也不是你，只是一个操控着你身体的陌生人，我也还是要这样做。要我杀了你我做不到，要我看着你离开我，我也做不到。你要救你的爱人，就把记忆交给我，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杀掉他。而你，就准备着一生被囚禁在这地宫之中，不要妄想可以自行了断，也不要妄想再踏出这里一步了。”
　　白玉堂冷笑一声，说道：“姑娘，白某不是三岁的小孩，也没有撞傻了脑子。你凭什么认为你这番话能够让我相信？你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白某并不喜欢玩这种游戏。”
　　顾星霜却并不动怒，只说道：“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因为你相信与否，对这个交易来讲都不重要。至于展昭，我会带你去见他，让你亲眼看到他现在正好好的活着。”
　　白玉堂道：“就算他现在活着，如果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之后，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对他再下毒手？”
　　顾星霜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以神教和少教主的名义保证。”
　　白玉堂只想仰天大笑，无奈道：“少教主？我不知道什么是少教主，我若是喝了你这瓶药，当真忘记了一切，你的所谓保证让我如何能够相信？就算你在我眼前把他放出去，天知道你们会不会立即便派人害他？”
　　顾星霜摇了摇头，说道：“白玉堂，你好像没有搞清楚你的处境。我只给你了你两条路选择，没有给你相信或不相信的余地。就当你说的很对，展昭一出这个门我就会杀死他，那么你大可以选择不跟我交换，那么只不过让他早一刻死，死在你的眼前便是了。”
　　白玉堂的目光中掩饰不住惊诧和愤怒。疯子！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荒诞的事情？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白玉堂万分不解的问道，“你如果真的把展昭放出去，他不会放过你们。我和他已经知道你们与湘亲王勾结谋逆的阴谋，你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他一旦出去你们的阴谋就会败露，否则你们又怎么会派人苦苦追杀我们两人？我实在没有办法相信你……”白玉堂咬牙摇摇头，“你还是把我们两人一齐杀死吧，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和猫儿早已抱定同死的决心，没有想过能活到今天。所以你不用再妄想利用我们做什么，我从不怕死，猫儿更加不怕。至于你这种荒唐的交易，我不会答应。”
　　顾星霜轻轻笑出声来，笑声中却满是悲哀，说道：“同生共死……不要跟我玩这一套。我不会那么简单趁了你的意，你也不必这么快就做出选择。展昭的生与死在你的手中，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好好的让你考虑清楚。”
　　说罢，顾星霜袍袖一挥，唤道：“来人。”便有两名黑衣侍女出现在了门口。顾星霜随手将一把钥匙向侍女所站的方向抛去，吩咐道：“给我把门打开。”说着，弯下神来，伸出双臂猛然将白玉堂从床上抱了起来。白玉堂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突然被一个女人轻易的横抱在怀中，不由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无奈四肢垂软，全身无力，却是挣脱不得，只怒道：“放开我！你干什么？”
　　顾星霜看也不看他，冷冷答道：“带你去见展昭。”
　　听到这句话，白玉堂心中一凛，乖乖的放弃了那几分无力的挣扎。
　　钥匙缓缓旋转，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白玉堂急切的望去，却看到空空如也的一间石室，不要说猫儿的影子，连一干陈设也全无，徒四壁干干净净的一个房间，只有右手边的墙壁零星贴着几张符咒，更显的房中怪异十分。
　　“你又玩什么把戏？”白玉堂望向顾星霜，“展昭呢？”
　　顾星霜不理会他。这时两个侍女抬来了一张宽阔的锦缎软椅，摆在了屋子中央。顾星霜没好气的抱着白玉堂走了过去，将他放在软椅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似乎生怕碰痛他周身的伤口。白玉堂只觉身上瘫软无力，被封的穴道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只有任人摆布，斜靠在软垫上。
　　放下了白玉堂，顾星霜回转身来，对着那面贴了符咒的墙壁说道：“展昭就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你所看到的这面墙，实际上并不是墙便是了。”
　　白玉堂继续疑惑不解的当头，顾星霜左手一伸，却不知从哪里夹出了两张暗黄色的灵符。白玉堂本来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巫术，但是他此时却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两张灵符在顾星霜的手中暗暗的闪烁出了一层金色光芒，而后随着顾星霜手腕一抖，向对面的墙上疾飞了过去，准确而对称的贴在了墙壁的两侧。然而接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已经让他顾不上什么相信与否了。
　　那扇墙壁逐渐的消失不见，透出了另一边的半间屋子。那间屋与白玉堂现在所处的这一间一模一样，四壁空空，了无一物。只有屋中靠墙的地方，摆设了一张矮榻，矮榻上面正睡着一个人。那人的双手双脚都被锁在长长的铁链之中，铁链连着屋角的几根牢牢钉入地面的铁桩。
　　大概是由于背后的伤口，他不得不侧身俯卧在榻上，微闭着双目的脸正朝着自己能够看见一边，凌乱的长发倾洒在洁白的被褥上。被子似乎被扔在了地上，身上盖的是那件熟悉的蓝袍。粗长的铁链将他的身体映衬的越发单薄瘦弱，薄薄的布料之下，可以看到他微微蜷曲着的身形，像一个寂寞而又心中充满恐惧的孩子，整个身体可怜的缩在矮榻的一角。
　　“猫儿……”白玉堂怔怔的低唤出声。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被“蓦”的狠狠抽紧了。他从没有看到过如此柔弱的猫儿，猫儿在他的心中一直是坚强与沉着的，仿佛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扰乱他的心神，他从不知道猫儿原来也会这样寂寞和脆弱。“是因为我么……是不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白玉堂心中划过了一缕疑惑。
　　他的眼睛没有办法从那个孤独的身影上移开，一时间脑中忘记了所有顾星霜刚刚说过的话，只是呆呆的望去。这时，他看到对面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两个黑衣的侍卫走了进去，将一碗饭菜放在了塌边，又将床上的人不由分说的拉了起来，动作极为粗暴。面对着来人，展昭的眼中立即回复了冰冷的气息。一名侍卫把饭菜端到了他的面前，但是他并不伸手去接，似乎没有看见一般，只是默默的垂着眼帘。另一名侍卫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对他说着什么。白玉堂看到展昭眼中射出极为凌厉的一道目光，但是随着那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的言语，那道目光慢慢的黯了下来。那个侍卫放开他以后，僵持了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来慢慢的接过了碗筷，夹起了碗里的菜肴，送进嘴里。但是任谁人也看的出他跟本不是在吃饭，分明是味同嚼蜡。失神的目光看也不看向碗里，只是机械的不断夹起饭菜放入口中。那两名侍卫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前，盯着他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这才收拾起碗筷，向门外走去。
　　白玉堂的心随着展昭的动作不断的抽痛，目光一寸寸由面前的墙壁转向立在一旁的顾星霜，绝望的问道：“你对猫儿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不反抗？为什么那样任人摆布？”
　　顾星霜冷笑道：“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你的猫儿在昨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实在太不听话，打伤了我手下好几名侍卫，又拒绝明轩的治疗，拒绝进食和服药。为了让他老实些，我只好告诉他如果想知道你的下落，就最好不要违抗我要他做的事情。”
　　自己的下落？白玉堂心中又是一痛，猫儿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下落才露出那样孤独的面容么？因为想要知道自己的下落，而甘愿受人摆布？如果猫儿得知自己的死讯会怎么样？白玉堂不敢想下去，胸口不知是因为断骨的压迫还是什么，阵阵郁结的钝痛不断袭来。
　　白玉堂点点头，只觉自己的理智在被墙的那一边那袭悲凉的身影一点点的瓦解。咬牙向顾星霜问道：“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真的会放过他？”
　　顾星霜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肯定的答道：“是。”
　　白玉堂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了得到我而放走他，会让你们的……”说到这里白玉堂冷笑了一声，“会让你们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顾星霜回敬给他一个冷笑，说道：“千秋大业？不过是罪孽。即使我们得到中原，即使再将大辽、西夏的江山全部都揽入囊中，也没有什么会因此而改变。孤独依旧是孤独，无力的依旧是无力。这些罪孽，我从不感兴趣。但爹已被心魔捆住了理智，没有人能劝的住他……”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望向白玉堂，“我也一样。”
　　白玉堂的双眼对上了顾星霜的目光，此时他突然明白，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此时他莫名其妙的不再怀疑顾星霜，他突然相信了现在这个女人做的出任何事情，包括她的保证，也包括下一刻她很有可能就在自己面前下手杀掉猫儿。
　　对面的屋中已经没有别人，那袭披着蓝袍的身影又缓缓的靠回了墙边，蜷曲着双膝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只手在蓝袍下摸索，却拿出了一根玉笛，那人双臂微屈，将那根玉笛小心的抱在了怀中，便再也不动弹了。
　　忘记原来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情，白玉堂此时才突然明白了顾星霜为何要这样做。她要折磨自己，要看着自己痛苦，这是她所谓的因为自己不会“爱她”所要付出的代价。为了展昭，白玉堂纵有千百条性命也可以不要。但是要他忘记展昭，彻底忘记他，忘记曾经是如何炽烈的爱过他，把他的身影永远的从心中拔除出去……只消这样一想，白玉堂的心中已如千百把利刃绞割。
　　“猫儿，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他反复的在心中问着，对忘却的恐惧完全笼罩住了他的心神。然而看着墙对面那个同样被恐惧笼罩的身影，神智中似乎又有另一个自己，不由自主的向顾星霜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你放过他。”
　　<第二十二章完>

　　分别

　　第二十三章 
　　“我说过，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好好的想想清楚。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仍然能听到你同样的答复。”
　　顾星霜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把所有的人都带走，将白玉堂一个人反锁在了房中。
　　地宫之中，分不出白天还是夜晚。空无一人，白玉堂静静的坐在房间正中，静静的注视着对面那个寂寞的身影。
　　那个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注视着他，他在一个人面对着失去至爱的恐惧。白玉堂无比想要打碎这房间中这层可恶的墙壁，想要冲过去把那个身影紧紧的抱在怀里，大声的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所以不要再害怕。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要放弃，要坚持住，我总有一天会回来你的身边。”
　　然而不可以，刚才他已经亲眼见证过了。这面墙他推不倒，无论怎样用力也推不倒，无论怎样喊叫，猫儿也听不见他的声音。除了坐在这里安静的最后一次注视他，最后一次回忆与他所有的过往之外，白玉堂现在什么做不了。
　　如果在从前，白玉堂做出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费半分力气，因为那个时候他心中就只有一个意念，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得猫儿平安喜乐，只要是为了这个意念，他什么都可以去做。然而如今，猫儿却爱上了他。
　　猫儿爱他。这个事实在几日以前曾经让白玉堂狂喜不已，他在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真真正正认为自己可以死而无憾了，但是如今他却在因这个事实而痛悔不已。
　　我真的可以忘记你吗？如果我忘记了你，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太痛苦？
　　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你死……
　　猫儿，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你发现我忘记了你，你会比死还难受。如果让你独自一人去承受那种痛苦，倒不如由我亲手送你去死，然后由我来活在世上，来承担这一切。可是为什么……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我仍然是这么自私，仍然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白玉堂面对着那扇透明的阻隔不停的喃喃自语，有时候他忘记了展昭听不到他的声音。
　　展昭的寞然的身形一动不动的靠在墙边，像雕像一般静谧。地宫的房间中没有窗子，也没有阳光，只有四周墙上插着的的火把。狰狞的铁链锁着他的四肢，跃动的火光交错着映照在他的身上，从白玉堂已经模糊的视野之中望去，他就像是画卷中那只挣扎在烈火之上的蝴蝶。
　　往昔的一幕一幕，此时不断的从白玉堂的脑海中滑过。展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每一件衣衫……都深深的铭刻在白玉堂的脑中，难道这些都会消失不见？白玉堂仍然有些不相信。
　　白玉堂就这样坐了很久，不知道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天，两天。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掩饰不住的微笑会出现在他的嘴边，紧接着意识到这些画面将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的心又不停的在抽痛，直到痛的渐渐麻木了起来。
　　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白玉堂突然爽朗的笑了出来，向着那透明的墙壁说道：“五爷说话做事从来不喜欢婆婆妈妈，所以猫儿，你活下去吧。我不敢保证我能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但是只要你不放弃……我……”
　　白玉堂说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
　　我真的还能回来么？
　　算了，不要再捆住他了，放他走吧。白玉堂心中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猫儿，从前的展昭从不会露出这样一副没用的样子。是我害了你……你忘记我吧，振作起来，做回从前的你，做回白玉堂没有出现时候的展昭。”
　　那日激流边，有一句话没有来得及对你讲：猫儿，白玉堂今生得你待我如此，心已足矣。
　　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一定还要爱你。望着展昭的身影，白玉堂在心中默默的说道。猫儿，你看看我啊……？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你能看我一眼该有多好？让我把你装进眼睛里，装进身体里，好让我生生世世都能记起你，生生世世都可以重新爱你。我从不后悔爱你，我只是后悔要你爱我，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你和我，都各有一个承诺还未实现。猫儿，我答应你明年春天为你在家中种上兰花，你答应我教我吹笛子。既然都没有来得及实现，那么就算你我今生两不相欠，这样很好。
　　耳畔传来了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拖开的“吱嘎”之声，白玉堂知道是顾星霜回来了。
　　“猫儿，对不起，不要怪我残忍。我会为你承担起这一切，所以你不要太脆弱，好好的活下去把。”白玉堂微微一笑，心中已不觉痛楚，将目光从那抹身影上截断，望向了顾星霜。
　　慢慢的走到白玉堂的身边，顾星霜抬起手中拿着的一把宝剑，向白玉堂问道：“这是你的，还是他的？”
　　白玉堂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把剑，是画影。
　　“是我的。”白玉堂答道。
　　顾星霜点点头，把画影交在白玉堂的手里。“那就还给你，我救你的时候，在涧水边找到它。可惜剑鞘已经不见了，我为你换了新的。”
　　白玉堂默默握住画影，没有说话。青峰不见了，要画影还有什么用？
　　“怎么样？你想好了么？”顾星霜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如果你还需要时间，我还可以等。”
　　白玉堂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把药拿给我吧。”
　　顾星霜挥了挥手，一个侍女便端来了一个黑色的托盘，里面盛着那个瓷瓶和一个茶盏。顾星霜拿过瓷瓶，拔开了塞子，将里面的血红色液体缓缓倒入了那只茶盏中。把空瓶子仍然放回盘中，顾星霜端起茶盏，向白玉堂递去。
　　白玉堂面无表情，伸手接过茶盏，但是顾星霜却没有放手，两个人的手一起覆在了茶盏上。
　　“你干什么？”白玉堂道。
　　可能在这一刻，顾星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松手的原因，是因为不舍。但是她却冷冷的说道：“你想就这样喝下去？没有这么便宜。”
　　白玉堂冷笑一声：“那你还想要干什么？”
　　顾星霜道：“我要你对着他说，‘我白玉堂愿意忘记展昭，自此以后，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她的话音未落，就感到眼前白影一闪，白玉堂居然向她扑了过来。“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解开的穴道？”顾星霜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但是白玉堂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做出什么其他的动作了，他自从坐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一时一刻也没有放松冲破穴道的努力。然而顾星霜的点穴手法实在太过阴毒，加之她本身的内力又十分了得，竭尽了全力，也只能冲开到这样的地步。只从椅上踏出了一步，用不着顾星霜出手，白玉堂的身体就再次倒了下去。此时，顾星霜却伸手接住了他。
　　身子垂软在顾星霜的怀里，白玉堂只觉提着画影已经十分吃力，不要说将他拔出来，只有咬牙狠狠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顾星霜笑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
　　白玉堂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顾星霜，我希望你真能有这个本事，把我白玉堂一辈子关在这个身体里。否则如果有我回来的一天，我不会让你有一天好日子过。”
　　虽然此时的白玉堂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有一股凌厉的气魄让她的心暗暗颤抖了一下。
　　顾星霜冷冷问道：“你说还是不说？”
　　白玉堂吼道：“你现在心里很舒服么？你敢告诉我你心里感觉很舒服么？”
　　顾星霜脸色一黯，没有回答。一手提着白玉堂的身体，另一手向门口挥了一下，那两名站在门口的侍卫便走了进来：“少教主有何吩咐？”
　　顾星霜问道：“展昭背后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名侍卫回道：“回少教主，明轩先生已经为他接好断骨，相信再有一段时日就可以回复原状。”
　　顾星霜点点头，冷笑道：“很好。那么你们现在就过去，把他那根肋骨再给我打断。”
　　“不要！”
　　不等那两名侍卫回话，白玉堂就脱口而出，喊了出来。“你不要折磨猫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我说什么，我说就是了……”白玉堂屈辱的闭上眼睛，将咒骂的言语狠狠的吞回了腹中。
　　顾星霜看了看他闭着双目的脸庞，在他的屈辱和无力之下，仍然看到了那一丝不息的决心和爱意。她突然颤声说道：“为什么你会是这样？……为什么天要把你生成这样？却把我生成了这样？”她将白玉堂的身体扔回软垫椅上，眼泪却夺眶而出，喃喃道：“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又要让我遇到你？恩？”
　　白玉堂不再理会她的疯狂，尽力的将自己的身体从椅子上直起来。
　　顾星霜向他喝道：“快说！”
　　望着那面透明的墙壁，他只觉有些眼前发黑，仿佛使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白玉堂终于拨动自己的双唇，说道：“我白玉堂……愿意……忘记……忘记展昭。自此以后，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明明是一句敷衍之言，为何说起来也会这样的艰难？白玉堂只觉的无力的连一呼一吸都已经疲累无比。没有关系，随世人怎样去诅咒吧，白玉堂的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把药拿给我吧。”白玉堂再一次说道。
　　“你恨我么？”顾星霜的嘴边弯起一抹惨然的微笑，将囚魂递到了白玉堂的手中。
　　“不。”白玉堂摇摇头，抬起头来仔细注视她的双眼，低声说道，“我只觉得你很可怜。”
　　顾星霜知道，这是白玉堂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这样认真的看着自己。她只觉白玉堂那时最后抬起的面容有如天人，一个断了羽翼，再也不能回到天上去的天人，他异常平静的看着顾星霜说道：“你会有报应的。”
　　顾星霜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目光。泪没有再次流出眼眶，而是落在了心里，如同融化的岩浆一般将她的心烫烙的瞬间便伤痕累累，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白玉堂最后的目光，答道：
　　“是……我会有报应的。”
　　白玉堂接过囚魂，慢慢送到了唇边，慢慢的昂起头。血的颜色从画卷上滑落……
　　猫儿……白玉堂轻轻的唤道。
　　囚魂的药力很快的开始发作，白玉堂的头剧烈的疼痛起来，仿佛有一把刀子在硬生生的剜割着他的头脑，把那些本来存在的东西一样样的挖去。
　　白玉堂来不及反映，他觉得有很多的东西在飞速不停的离他远去，每一样他似乎都觉得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剧烈的头痛让他什么也难以思考，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边的恐惧此刻还是将他牢牢的笼罩住了。
　　拼命的向对面那一抹逐渐远去的身影看去，心中终究还是不舍。
　　那个人是谁？白玉堂心中此时已有几分模糊，但他仍然记得那是一个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人。不要让他记得我，不能再让他抱有任何希望，那时候在药力的作用下濒临毁灭的白玉堂却突然确定了这样一件事——这辈子，恐怕自己的确是回不来了。
　　顾星霜看到白玉堂迅速失去光泽的双眼，仍旧死死的盯住墙壁后展昭的身影。白玉堂拼尽全力抓住她的手，颤抖着双手把画影塞在了她的手里，说道：“把画影留给他……告诉他我死了。”
　　顾星霜全身一抖，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旁边的一名侍卫过来。那名侍卫接过接过画影，退了出去，转身走进了隔壁展昭所处的房间。
　　剧痛已经让白玉堂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和物，他意识最后的清醒时刻眼中所留下的模糊画面，是是那侍卫把画影交到展昭手里，对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展昭蓦然抬起的双眸。那时的白玉堂已经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他只觉的心中有一个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就是漫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妹妹！”匆匆赶来的顾明轩此时停在了门口，顾不得四下还有很多的侍卫和侍女在场，脱口而出呼唤道。
　　当他看清楚已经倒在顾星霜怀中的白玉堂，又望向被下了符咒的墙壁对面的情形，便知自己来晚了。不过他过来这里是想要阻止什么？他也不清楚，他非常明白自己阻止不了顾星霜。
　　“喝下去了？”顾明轩低声问道。
　　顾星霜默默的点了点头。
　　顾明轩背过了双手，闭目不言。
　　顾星霜坐在软椅之上，抱着白玉堂的身躯，泪如雨下，嘴角却有微笑。微微摇着白玉堂的身体，兀自轻轻的念道：“睡吧，忘了吧……从此以后，没有白玉堂，只有天琊。你的名字从此以后就叫做天琊，把一切都忘了吧，你是我一个人的……”
　　长叹一口气，顾明轩睁开双眼，向墙壁的另一方望去。
　　“天做孽？人作孽？”顾明轩自嘲的暗暗想道，“罢了，有什么报应，都冲我一个人来吧……”
　　枉相思？空余恨。万千无奈，一情错系。
　　<第二十三章完>

　　寻觅

　　第二十四章 
　　十一月间，萧湖水畔，每日总有一个身影静默的坐在一棵枯树下。那个人目光如水，似是望向远方，又似是望向自己的心中——他在等待。没有悲戚，只有寂寥。
　　玉堂，你去了哪里？我知道你没有死。
　　……
　　画影斜靠在肩头，便如往昔那人每每酒醉之后，总会像个孩子一般靠在他的肩头静静睡去。
　　他们告诉我你死了，但是当画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没有。
　　心中想着，展昭的一只手轻轻抚上了画影的剑身，仿佛依旧能够感觉到那日上面所散发出的余温，那是熟悉的温度，那时展昭心中便坚信不疑这把剑直到上一刻仍然握在白玉堂的手中。
　　……
　　玉堂，当我被锁在那间石室中的时候，我总感觉你其实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感觉你在看着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抑或是有什么苦衷？但是你把画影留给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原谅我暂时救不了你，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之前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那片密林之中。我把这片树林走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寻。
　　……
　　玉堂，那年我受伤被困，下落不明，你曾经在我们失散之处苦苦等待了十三个日夜。那时候我何尝懂得你等的有多么辛苦？就如同你为我解开问情之毒的那一晚，我也不懂得你为何会落泪。对不起，玉堂，是我太懦弱，不敢面对，我应该早一点醒悟，待你好一些。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你过往待我的一切，而你却已经不知身在何方……这萧湖水畔，是你我约定相守一生的地方，如今我便也在此守候你十三个日夜。
　　这十三个日夜过后，如果你还不出现，那么我就要先行离开，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大事等着我们去做。你不能回来，我会替你做完它。不过你放心，待我把事情了结之后，便会彻底的离开朝堂，退隐江湖，终我一生去寻找你的下落。如果我找到你，那么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如果你真的已经遭遇不幸，那么我就随你而去。
　　想到这里，他的唇边涌上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心如此，你心如此，虽苍茫于万世之间，亦无可畏惧。
　　十三个日夜转瞬即逝，白玉堂却没有来。
　　期满的那一天，淮安早早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初雪。展昭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犹豫，背后的薄雪之中，只留下了细而长的一行脚印。
　　“不要走！……”
　　华丽的锦帐之中，躺着一个消瘦的身体。那人本已经昏迷多日，始终一动都未动的躺在床上，连眉眼也不曾有过半分微颦或者颤抖，就如死了一般无异。
　　顾星霜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也未曾离开过。三日过去……五日过去……没有任何起色。她无比耐心的一次次用调羹向他没有血色的双唇中喂进清水，却是徒劳无功。一勺勺的清水灌下去，便从唇边滑落出来，流过他一日渐瘦一日的脸颊，滴落在枕边，打湿枕头上的锦缎。
　　顾明轩每日都来探望他，为他带来续命的灵药。那人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唯有靠每日这一丸药维持性命。
　　顾星霜也每日都要重复的问顾明轩：“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顾明轩也只有每日重复着答案：“不知道。他喝下囚魂的时候身体太虚弱，心力交瘁，抵御不住药性的凶猛。何时能醒来，谁也不知道。”
　　顾星霜道：“你的药连半个死人也能救活，为什么他却总是这个样子？”
　　“一个人要是自己不想活，那就谁也救不了他。”顾明轩摇摇头。
　　顾星霜的泪直直便垂了下来，泣道：“他为什么不想活？他已经什么都忘了，忘记了为什么要活着的人，怎么会想要死呢？”
　　不错，一个人把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记了，他自然也忘记了自己失去过什么，的确不会想要寻死。顾明轩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黯然道：“妹妹……你问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知道答案。你又何必再问我？”
　　顾星霜把身体轻轻俯在床上那人的胸口，去听他沉寂的心跳声。微笑道：“明轩哥，我听到了……”
　　顾明轩问道：“听到什么？”
　　“我听到他很寂寞。”顾星霜笑着。
　　她的笑容狠狠划伤了顾明轩的心，不忍再看，顾明轩默默转身，离开房间。
　　于是又是三日……又是五日……
　　直到那一日淮扬下起了当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雪花从飘落下山谷，飘进了顾星霜的院子里。顾星霜的目光被那雪花的淡淡白色吸引住，不由得向窗外望去。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人突然急促的喘了两声，一只手“蓦”的抬起，似乎急于抓住什么东西一般向空中握去，口中轻呼了出来：“……不要走!……”身子向前一欠，跟着睁开了双眼。
　　顾星霜向床上望去，不由得惊喜交加，低声喜道：“天琊……天琊，你终于醒过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连忙握住他那只伸出的手，安抚他放松身体，慢慢躺回床上。连日以来，顾星霜几乎每天都在床边不停的和他说话，只是他昏迷之中却什么也听不到。现在见他醒了过来，顾星霜一时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猛然睁开眼睛，那人被屋中传来的强光刺痛了双眼，不由得皱着眉头抬起另一只手去遮挡。过了半晌，才慢慢将手移开，勉强撑开了眼睛，迷茫的向四周看去。
　　“天……琊……？”他疑惑的目光落在了顾星霜的脸上。
　　顾星霜喜极而泣的泪水已经不由自主的再次滑落，握着他的手点点头，笑道：“恩，天琊。”
　　“天琊是……谁？这是哪里？你又是谁？”那人皱起眉头，突然有些着急了起来，“为什么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说着就要欠身坐起。
　　“你不要急。”顾星霜似乎回复了平素的冷静，也不阻止于他，伸手托住他的身子，扶他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之上。缓缓说道：“天琊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那人由于躺的时间太长，猛然间坐了起来，只觉头上嗡嗡的疼痛起来，不由得伸手捂住了额头。他用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脑中空荡荡的空白让他觉得害怕。
　　顾星霜拉起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你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整整十三天，哥哥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会慢慢的告诉你。只要你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那人只觉眼前空荡，慢慢的侧过头来，望向了窗外的落雪。
　　顾星霜问道：“天琊，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为什么说‘不要走’，你看到谁走了？”
　　那人愣愣不答，微微眯起双眼，注视着窗外。半晌，才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梦到什么。”说着，这才终于把目光移向顾星霜，问道：“我说了‘不要走’？”
　　顾星霜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微笑道：“没什么，一句梦话而已。”
　　那人似乎竭力在回忆什么，皱起眉头将双眼闭了闭，又开口问道：“你是谁？”
　　顾星霜向他一笑，说道：“你忘了么？我是星霜，是你未来的妻子。”
　　那人的目光凝视在顾星霜的脸上，十分空灵，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任何痕迹。顾星霜却全身一颤，感觉那目光仿佛可以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在背后的墙壁上。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却是顾明轩推门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斜靠在床上的那个身影，顾明轩惊道：“你醒过来了？白……”只说了一个字，他便感到顾星霜凌厉的一道目光剑一般的指向了自己，忙改口道，“天琊……”
　　床上那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并不答应，也并不转过头来看他。
　　顾星霜这才说道：“他刚刚醒过来，我还没来的及让人去叫你，你就来了。”说着转向床上那人，道：“天琊，这是明轩哥。你本来重伤不支，多亏有他在才救了你。”
　　那人这才将目光慢慢转了过去，向顾明轩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淡淡道：“谢谢。”
　　这个笑容让顾明轩和顾星霜心中都是一凛。顾明轩勉强笑道：“一家人，不必言谢。”
　　那人也不再多言，似是疲累，又闭上了双眼。
　　顾明轩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妹妹，天琊刚醒，不要让他太劳累。你扶他躺下，让他再休息一下。”
　　顾星霜依言，伸手去扶他的身子，柔声道：“躺下吧。”
　　那人仍不说话，也不反抗，由她把自己重新扶在枕上躺下。顾星霜替他掖好被子，站起身来，回头向顾明轩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便转身走出房间。
　　轻轻掩上房门，顾明轩看到顾星霜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一旦那个人离开了她的视线，冰冷和无情就立即回到她的脸上。顾星霜背过双手，眼帘低垂，移步向院中踱去，顾明轩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走到了花园中，顾星霜停下了脚步。
　　“明轩哥，你有话要跟我说？”
　　顾明轩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改口道：“没什么。”自从他答应顾星霜为她调配“囚魂”的那天起，心中就没有一时一刻不煎熬在矛盾之中。本来他暗示顾星霜和他出来，的确是有话要对她说，但是现在面对这样的顾星霜，他又觉得那些话不必再说了。
　　然而这时顾星霜却突然回过了头，颤声向他说道：“哥……我很怕。”
　　顾明轩看着她回过头来的目光，禁不住心中一软，声音也轻柔了下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顾星霜道：“我怕这辈子他仍然不会爱我。”
　　顾明轩低下头来，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命。生生世世，缘是天定的。有缘之人，相隔天涯也不过如咫尺，无缘之人，近在咫尺也仍是天涯。你为他取名‘天琊’，我以为你看的透。”
　　顾星霜摇头道：“不会……我不会让他去爱别人。”
　　顾明轩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囚魂洗去的只是人的记忆，夺不走人的灵魂。你可以为他重新谱写记忆，但是你憾不动他的灵魂。”
　　“不会的！”顾星霜厉声喝道，“我会夺走他的灵魂，也会给他一个新的灵魂！我会让他爱上我！”
　　顾明轩心中失笑，他忘记了展昭就可以爱你？那么你忘记了他是不是也会爱我？真有这样简单的话，世间何来这几多恩怨情愁……看向她倔强的面容，苦笑道：“星霜……如果这世上真有一种药有此回天之力，我宁愿把它拿给你喝，而不是拿给白玉堂。”
　　顾星霜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顾明轩心中一阵凄苦，说道：“星霜，我发现你还并不懂爱。你的心太空虚，空虚到让你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理由。所以白玉堂也并不是你的爱人，他只是用于维持你这个空虚的生命的一个借口罢了。你只是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曾在那一时刻出现在你的眼前，至于他究竟是不是白玉堂都不重要。所以……为你调配这副囚魂，我很后悔。”
　　景佑三年，也就是展昭与白玉堂失散第年的春夏之交，黄淮一带气候反常，连月雨水不断，导致黄河与淮水先后泛滥，黄淮流域春季作物全部面临受灾的危险。时值五月，雨季还未真正到来便已有此涝灾，让整个黄淮地区人心惶惶，甚至已有一部分人有了背井离乡的念头。
　　仁宗皇帝在朝中听说此事，立即加紧调派当地官员投入治水。但无奈此次涝灾并非洪涝，而根源于降水，河道可以疏通，大坝可以加固，可是人力却阻止不了天降雨水。于是，仁宗决定御驾南巡，亲自赴淮南江宁，带领群臣和民众一同举行祭天仪式，以安定民心。还决定只带贴身护卫微服出巡，为了能够真正切实的体察民情，直至抵达江宁府，再令事先准备好的当地官员迎驾，正式举行祭天。
　　将此决定公诸于朝堂的时候，朝中各种意见不一。有人认为皇上爱民如子，不惜御驾亲巡，定可以感动上苍、安抚臣民，乃是明智之举。也有人上书承奏，言耶律宗源一事刚刚平息不久，只怕辽人表面上安分守己，内里仍然有所图谋，皇上若在此时离京，则会留给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无奈仁宗心意已决，并不理会。
　　殊不知此时他赵桢的天下表面清平，暗中已是危机四伏。这次黄淮天灾，让他做出如此决定，不知道有多么中湘亲王的下怀，直让这一行谋逆之臣不知天高地厚，叹起了“天命如此”来。
　　庞太师父子在朝中听闻此事，自然也是野心勃勃，日夜谋划起来。庞虎只恨自己□乏术，既想要能够跟随仁宗身边出巡，那样在皇上微服南下途中他便可肆机动手，以逸待劳。但是又唯恐自己在外，无人襄助父亲安排京中大事。自古以来，谋权篡位，最重要也是最难做的事情并不是逼迫当朝天子“退位让贤”，而是如何抓住“天下无君”的那短短一刻，将大权真正的握在自己的手中。否则，很容易功亏一篑，另冷眼旁观的渔翁得利。如今窥视王位的并不只他庞家一家，一个不慎，只怕就会酿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下场。
　　然而仁宗皇帝并没有想要带庞虎随同他出巡，他真正想要带同的，却是庞贵妃。
　　庞妃闻知此事的时候很是吃惊，曾向皇上谏言，要她二哥随行护驾，已保万全。
　　但是仁宗对此充耳不闻。只对她说道：“爱妃如此替朕担忧，朕真是欣慰。只不过我大内高手如云，能保护的朕的又岂止庞护卫一人？朕安排何人随行前往，自有朕的道理。只不过……”仁宗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是情不自禁的道出了一句心里话，“只不过，此时朕最希望带在身边的，除了爱妃你，就是朕的御猫。只是……”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向庞妃看了一眼，继续道：“展护卫和白护卫此时都不知身在何方，当真可惜。否则他们一人可以随朕出行，另一人可以留在朝中，辅佐包卿为朕免除后顾之忧，岂不两全齐美？”
　　仁宗口中仍然称展、白二人为“护卫”，显然心里依旧把他们照旧日一般的看待，并未打算因杨宗源一事责怪于他们。仁宗皇帝虽然性情有些乖僻多疑，但实是一位头脑极为明白的君主。有一些事情他嘴上不说，心中却十分清明。他宠溺庞贵妃，那是情之所动，无法自抑，纵容庞熊，也只不过为了讨取庞妃的欢心。庞太师小人得志，借助女儿横行朝野，仁宗岂有不明之理？但是他一直在期待庞妃能够回心转意，能够以真情相待自己，而不是作为父亲利用的一个工具。
　　谁知半路却又多出了一个展昭。
　　为了一个女人而亲小人，远贤臣，这是仁宗所不齿的行径。但是皇上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况且赵桢此时年方二十七岁，可说仍未到能够完全以理智驾驭情感的年龄。所以不管他心中有多么的欣赏展昭，仍然不免因为这儿女私情而对他多了一份疑忌。
　　文有开封府包拯，武有天波府杨家，加之有八贤王赵德芳朝中坐镇，这是让仁宗放心的执意出巡最主要的原因。他虽料不到庞家存有谋逆之心，但他也并不信任庞家。当日仁宗虎豹楼册封庞虎，并不代表他有多么欣赏庞虎。广纳贤才，恩威并施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封他为“御豹”的另一个原因，也无非是这年轻皇帝为了在爱妃的面前压住展昭的风头，赌气的一件行事罢了。所以他不会蠢到要一个并不信任的人跟随他微服出巡，安睡于他的卧榻之旁。
　　而此时真正用人之际，仁宗也不免真心怀念起有展昭在宫中的时光来。虽然如他所说，皇宫大内高手如云，但细细思量，他最信任的始终还是他的御猫。就如同说谁人谋反仁宗都会相信，但若说包拯谋反，他是不会信的。同样，此次微服出巡不同以往，即使留谁人在身边仁宗也不会放心，但他相信唯有御猫是绝不会害他的。如果连他也保不住自己，恐怕这天下间也再无第二人能保得住了。
　　庞妃不知道皇帝心中在如何打算，只是他突然提及展昭，使她反而不敢过分进言。
　　仁宗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身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身处万人之上的男人，只能得到自己所爱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她的心，这无疑是他永远的心结。但作为一个天子，一个识英雄、赏英雄的一国之君，杨宗源一案，他也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失去了展昭和白玉堂，不仅是他心中的莫大遗憾，更让他每每遇到危急之情的时候左支右拙，如同失了左右手。再想到展昭，当年虎豹楼钦点册封“御猫”之时，他只有十八岁，那种涉世未深、尚带有三分稚气的脸上显露出来坚定的一股浩然正气，到今日仍然历历在目。仁宗不禁心中叹了一口气，暗道：“展护卫，你和白护卫究竟去了哪里？你可知朕有多么需要你们？你离开以后，朕曾经向包拯询问多次你的下落，终究也是一无所获。难道你们真的就此退隐江湖？……神功绝世，心怀天下。你让朕哪里再去寻找第二个御猫？凭心而论，朕也许曾经亏待于你。但朕身为一国之君，行事已然不可随心，只望你有一天能够体谅朕的苦衷，和白护卫一同回到朕的左右。”
　　嗟叹之余，横生无奈。而仁宗并不知道他的御猫其实从没有一天放下过这个家国天下， 这近五个月的时间里，他正只身潜伏在湘鄂一带，也就是湘亲王的职权范围内，暗中查探，搜集湘亲王谋反的真凭实据。
　　五个月来，展昭辗转了淮南、湘南的很多地方，想尽各种方法打探消息，收集证据，但是收效甚微。其一，他并不知道杨宗源一案已销，接触各地官府中人的时候不得不小心谨慎，掩藏身份。其二，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在巫神教的追杀名单中已经被顾星霜划除了，为了处处提防他们，更要注意身份不能被揭穿。就算未曾看到与此案有关的通缉令或者其他，毕竟他曾经在朝为官，几次随皇上南巡，是以许多地方官员都认得他，无法明察，只有暗访。
　　这般查案，展昭只觉事倍功半，不由得叹为官也有为官的好处。如果不必顾忌这样多，明亦可暗亦可，只怕这五个月的时间已足够他扳倒湘亲王。
　　湘亲王自有谋逆之心开始至今，已经部署了三年之久。他在湘鄂岳州、淮安楚州两个地方分别暗中屯兵，湘鄂是他的直属地面，而楚州则借助镇南将军狄应手中的兵权。展昭已经知道，他们遗失的那把石钥匙原来就是楚州一处密库的钥匙，那里面囤积了大量的兵器火药，并且藏有记载着三年以来所有非正规兵营的粮草用度、军饷支出的账册，以及上下各层负责人的名单。一旦能够拿到这些账册和名单，那就等于拿到了确凿的谋逆证据，将楚州这一私下屯兵营连根拔除也等于易如反掌。看来，崔远当时便是因为查出了这一消息，并得到了石钥匙，才会惨遭灭口。
　　在湘亲王府的数月暗访之中，展昭发现王府中并无太多高手能人。虽然曾几何时身在开封，皇宫大内他御猫也可以来去自如，但是毕竟湘亲王招兵买马三年之久，意图谋反，然而这王府中的戒备却实在跟这个翻天彻底的阴谋不甚相称。所以展昭多次以为这是湘亲王使的障眼法，表面看似防备松懈，内里却暗含杀机。但是又经他多次亲身见证，似乎确是他自己多虑了。
　　各位看官——这湘亲王到底是何许人也？正是真宗皇帝的第九子赵宏。他的生母是前朝后宫中小小一名充仪于氏，身份低微。这个于充仪凭着才貌出众，曾博得真宗一番宠爱。但真宗皇帝不喜空有美貌、胸无点墨的女子，于充仪为真宗诞下一子之后，便逐渐失宠。真宗虽然日渐嫌恶于氏的矫揉造作，但对九皇子赵宏却是宠爱非常。这九皇子从小生的十分乖巧伶俐，人见人爱，但在其母长年累月无形的身教之下，性情里却有了几分乖张。那时候真宗年事已渐高，虽知赵宏并非一个可造之材，但却仍不免溺爱。是以真宗驾崩以后，仁宗皇帝赵桢知道父亲遗愿，便在继位的第八年，也就是赵宏冠礼之年，封他为湘亲王，赐田数千亩，并亲自做主挑选了一位德才容工兼备的相门之女与他为妻，令他赴湘鄂为王。仁宗此举，本意实为疼爱皇弟，希望他能够远离皇室是非，封王赐田，让他可以一生身份尊荣、衣食无忧，享尽荣华。但此举在天下人和赵宏的眼里看来并不如此，赵宏在于氏的影响之下，性情多疑，心胸狭窄，始终认为皇兄赵桢是为了提防他故而将他远遣。他母亲生前失宠之后，在后宫之中受尽众多妃嫔的欺辱，他只道如今母亲死了，皇兄就要将他逐出皇宫。于是赵宏负气离开汴京，终日嗟叹人情淡薄，怨天尤人。偏生他身边又有一个颇具几分才学的谋臣，看透了赵宏的心胸，也看透了赵桢对赵宏的疼爱，便想借他之力意图谋反。这赵宏文才武略实在都是不济，既无雄才，亦无胸怀，被这谋臣日日撺掇，终于对赵桢横生了反意。
　　但赵宏的手下人才凋零，除了这一个谋臣之外，实没有什么其他的良将。除去镇南将军狄应不谈，他旗下的两派势力，其一是江湖邪教巫神教，其二，实际上就是朝中的庞太师一家。那赵宏除了身份尊荣，实则没有几分斤两，而庞家在朝中就不同了。庞贵妃一颦一笑左右龙颜，庞太师权倾朝野，加上庞虎心机缜密、野心勃勃，又是武艺高强。湘亲王所谓的谋反，在他们眼中看来不过是赵家皇室的一场闹剧。所以，与其说是湘亲王勾结庞家谋反，倒不如说湘亲王已经沦为了庞家野心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另有当日崔远一事真相究竟如何？这里也可以解惑。那崔远本来官居禁宫御林军统帅，实是一位文武双全的英雄人物，却遭到庞家的排挤陷害，被仁宗贬至淮安楚州为一地方官员。这崔远也颇有几分谋略，湘亲王指使狄应在楚州暗中屯兵，起初崔远因为官爵低于狄应，所以无力质疑。一年之后，崔远明察暗访，竟被他查到了楚州密库的位置，并辗转得到了石钥匙。那一日崔远被灭口在林中，正是由于他过分心急，孤注一掷去盗取账本和名册，被巫神教左翼的杀手逮了正着。不料弥留之际竟然遇到展、白二人。
　　天意难测，说来也是如此。
　　如若当日二人没有遇到崔远，只怕这唯一的一线生机便要随着崔远的死被扼杀。到时一旦湘亲王起兵，巫神教以鬼神之术辅之，庞家则朝中内应。辽国与西夏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只怕会趁内乱之虚长驱直入，到时不管何人最终能够主掌江山天下，这一番战乱难免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但是，自从那石钥匙从崔远的手中转到展、白二人手中，却让那天降无妄之灾也转到了二人的身上，接二连三的生离死别，致使二人最终被人逼迫陷害到了今日如斯地步。难道真如白玉堂当日所说，这便是“逆天之情”的下场？
　　是也，非也，上所谓天机难测，下所谓造化弄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展昭与白玉堂二人均是忠肝义胆、侠骨柔肠，一方是家国社稷、天下万民，另一方是乱世奇缘、人间真情。究竟上天的这一番捉弄，对哪一方是福，又对哪一方是祸？现在已经无人知晓，唯有看他二人到底情系几深，如何去拨乱反正，开云见日了。
　　展昭在王府长达数月的潜伏并不是无功而返，虽然之前始终没有得到确凿的物证，但是庞太师一家与湘亲王密谋勾结这一事，展昭已然知道。
　　此次仁宗皇帝决定微服南巡，这个消息一经庞家由朝中暗暗传送至湘亲王府，湘亲王与他那谋臣就迫不及待大赞天赐良机，开始谋划如何沿途使人暗杀仁宗。湘亲王府中的地形早已被展昭摸的透彻，湘亲王一干人等在密室商议，展昭伏在暗处听的一清二楚。出乎他意外的是，仁宗南巡之事早已诏告天下，但他后来决定微服出巡，此事是要保密的。而现如今湘亲王收到的消息中，不仅明确告之了仁宗的启程时间以及随行车马、所有暗中保卫、沿途各地接应的官员名单，甚至连他南下的路线都有详细标明。能够得到如此详细的消息，可见庞家在朝中各部埋藏暗线早已非十天半月，阴谋之深，令人发指。
　　密谋之后，湘亲王便回书庞家，在书中告知他们遣派前往巫神教杀手等等细节。
　　湘亲王远在湘鄂，而庞府位于京中，两府通信一向借助信鸽传讯。那鸽子名为“天竺火鸽”，是一种专为送信而豢养的信鸽，擅长识记道路，翅长善飞，迢迢千里之遥也可来去自如。他们自认为信件不经人手，以此火鸽传递消息，既可省去路途遥远耽搁时间，又可避免寻常信使在途中遭人盘查或者被高人劫取密函，可保万无一失。
　　然而，只有可叹他们目光短浅，不知这世上真有可堪比飞鸟的绝世轻功。那王府信使深夜把火鸽带入密林之中放飞，鸽子展翅飞入树丛之中，早已从王府一路尾随他出来的展昭立即提气疾步追上去，一人一鸟，穿梭于林间，一瞬间竟是速度不相上下。
　　五月之间，树木枝桠已渐繁盛，鸟儿飞的并不太快，待到奔出了那信使的视线，展昭几个纵跃，出手就把那鸽子轻而易举的擒住，将这封宝贵的密函夺在了手中，竟是人不知，鬼不觉。
　　抖开信件，一行行看去，展昭嘴边不禁浮出这五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手中有了铁证如山，接下来便是火速向汴京折回，赶在叛军之前截住皇上，保住皇上性命安全。再将一干事宜全数禀明，皇上自会亲自彻查，铲除这一干叛党。
　　皇上的随行名单之中，有庞贵妃三个字。展昭不禁心中疑惑——皇上把小蝶带在身边却是为何？想必只是宠溺爱妃心切，想要带她沿途一同相伴吧。展昭此时无暇多想，更让他留意的是，名单之中没有庞虎，这件事展昭不知该是喜是忧。
　　但是不管怎样，前路要做的事情已经明朗。数月以来，展昭心念白玉堂的安危下落却又不得脱身，心头每每煎熬，唯有坚信白玉堂心思机敏、武艺高强，必可遇事逢凶化吉。如今，五个月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早一日为社稷拔除这一派逆臣，也就是等于早一日他可以放开世事去寻找玉堂的下落。
　　展昭想到此，右手握紧画影，心道：“玉堂，等着我，待我将此事了结之后便去寻你。你此时若与我心有灵犀，便借画影助我一同过关斩将，佑得圣上平安。等待天下太平，是生是死，我总归与你在一处。”
　　<第二十四章完>

　　杀令

　　第二十五章 
　　东至淮安楚州，南及淮南东路，西出三涧山溪，北达淮河泅水，淮扬的一派大好江南风水之下，深埋着一个罕为人知的巨大地宫。这座地宫建造的严阵工整，形如一头沉睡中的巨兽，安静而狰狞的盘踞在淮南的精致山水下面，长达一百二十余年之久，正是江湖上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百年神秘教派“巫神教”的坐落之处——玄觋宫。
　　也难怪展昭花了五个月的时间，几乎将湘亲王所有的秘密探查的一清二楚，但唯独查不到相关于巫神教的蛛丝马迹。虽然江湖上许多门派高人都曾想要揭露玄觋宫的真相，而这一百二十余年之间，若非教内信徒之外，几乎可称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触及它的一毛一发。只除了一个人，那便是后周时期江湖上的传奇人物郭子馨。
　　这郭子馨也称得上是后周的乱世天下中一代巾帼英雄，江湖上有传言她是周太祖郭威与民间一不知名女子的私生女，周太祖在最后将他的一方江山传给了养子柴荣，而始终不承认郭子馨与他的关系，使得郭子馨万分失望，于是凭一身绝世武功独步江湖，并创立了天山派。至于她为何能够得知玄觋宫的秘密，却是源于她与当年的巫神教三代教主有过一段难言的情愫。
　　三代教主那时虽为神教之首，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不顾八方劝阻，倾尽毕生心血相待郭子馨。但最终郭子馨仍然难以放开自己的身世之苦，不容许自己身系皇族血脉却与邪教中人相恋。在利用三代教主带她的一番真情，以获知了巫神教所有的秘密之后，率领天山派门人杀入玄觋宫，与巫神教展开了一场血战，最终两败俱伤。自此巫神教与天山派誓不两立，结下了几世宿怨。而三代教主在那一战中为了力保手下数千教众的安危，最终痛下杀手，亲手取了郭子馨的性命。那一战之后，三代教主因为伤重与悲痛过度而病倒，数月之后郁郁而终，巫神教元气大伤，直到四代教主继位后近十年，宋太祖入主中原，乱世平息，教中才逐渐得以休养生息，慢慢恢复了兴荣。
　　巫神教兴于乱世，最初聚集的教众多是在乱世中家破人亡、无以谋生的可怜人，而这些人当中也不乏颇具文才武略的有志之士，是以这座玄觋宫建造的古朴沉稳，简朴中不失滂沱的气势。
　　巫神教的总坛设于整个玄觋宫中部，名唤“暝长殿”，是一个百余丈见方的宽阔大殿。四壁并非石材搭建，而全部以厚重的玄铁板铸就，板壁如刀削斧劈，光滑平整，如当日展昭和白玉堂被囚的石室一样，四下空荡，全无陈设。
　　平日无事之时，这暝长殿中空无一人，四下连火把也没有一支，便如一个冰冷黝黑的巨大铁笼一般无二。不过此时此刻殿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影鸦鸦，有近千人聚集于殿中，默然无声。五月十五，今日正是巫神教创教始祖的祭日，六任教主顾长天此时正在率领教众行参拜巫神像之仪式。
　　题着“暝长殿”三个大字的匾额之下的铁壁上，附着一张张暗黄色的灵符，这些灵符每一张上都画有繁复的图案，这些图案均由极细的毛笔沾以人血绘成，细看去，竟是每张都各不相同。在这些奇异的灵符作用之下，本来空无一物的铁制墙壁上清晰的浮现出了一副画像，画像中立着一人，描绘的生活灵动。那画中男子肤白如雪、身长如玉，一件黑袍蔽体，掩不住七分仙风道骨。男子手中持着一根纤细的黑色手杖，面容冷漠，看不出喜忧，却另有凛然一番孤高冷傲，令观画之人均自心生不敢亵近之意——画的正是巫神教创教教祖顾玄觋。
　　在顾长天的带领下，身后的近千教众已向画像行过叩拜之礼。两旁便有黑衣侍卫将早已准备好的八名“祭品”带了上来。所谓祭品，却是八个活生生的人。巫神教祭祖素来有规矩，每年须以八名活人的鲜血祭祀教祖之画像，则可保得巫神庇佑之力不散。暝长殿中虽然齐聚千人，但却是鸦雀无声，连一声咳嗽喷嚏，抑或是牵动衣衫“簌簌”之声也不曾听闻，着实静的是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够听见。这些“祭品”们显然十分害怕，牙齿不停打颤，发出“格格”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十分突兀。黑衣侍卫们面无表情的提着他们的后颈，如同手提一只待宰的鸡鸭一样轻巧，将他们直提到了殿前早已准备好的八只木桶前面。
　　顾长天一声“杀”，轻而沉闷。八名黑衣侍卫面不改色，毫无犹豫的手起刀落。转瞬间，八个作为祭品的壮年男子脖颈之间一齐裂开深深的口子，鲜血便从那裂口之中喷涌而出。黑衣侍卫们手提着祭品的头发，巧妙的将他们按在桶口，让喷溅的鲜血一滴不漏的洒入桶中。动作之熟稔，如同民间厨房里杀鸡宰鹅之时，要先扭住鸡鸭的脖子割开放血，以碗盆盛之一样。由于这些黑衣侍卫所持的刀刃锋利十分，加之他们动作奇快，这些被放血的祭品初始大多都未感觉到疼痛，此时眼见自己的鲜血不停的由脖颈之中喷出，迅速在木桶中聚积，这才纷纷发出断续的“嚯嚯”之惨呼声音，喊声却已经无力，被绳索捆缚的身体偶尔可见垂死的抽搐，接下来很快便没有声息。
　　待到鲜血放尽，自有人将八具垂软的尸体搬离祭坛，另有人抬出一只巨大的黑铁瓮来，摆在台上。八名黑衣侍卫便继续例行仪式，将八只小木桶提起，把里面的鲜血全数倾进铁瓮之中。顾长天口中念念有词，闭目施法，咬破手指，在一张细长的黄纸之上题写下咒文，随即将那张咒符慢慢浸入血瓮中。奇异的是，那张黄纸碰遇到热血之后并不如常的变软变薄，却是发出了骇人的“呲呲”之声，随着顾长天手上的动作，一节一节融化在了鲜血中，血水的表面登时飘起了丝丝不知为何的白气。
　　等到整张黄纸都消失在了铁瓮里，顾长天松了手，睁开双眼退了下来。仍由两名行事的黑衣侍卫上前，将沉重的大瓮合力抬起，将整瓮热血对准顾玄觋的画像用力泼了过去。只听得“扑喇”一声巨响，正面铁壁上血浆飞溅，片片符咒被血浸湿，滴滴答答的垂下殷红的液滴。强烈的血腥气味顿时在暝长殿中四散开来，令人闻之欲呕，而唯有顾玄觋的画像上却滴血未染，竟似是将那全数对准他泼洒过去的鲜血吞入了画像之中。
　　巫神教中的人从不会将他人的生死半点放在心上，他们坚信世道万恶，人性也是万恶，除了教中信徒互相帮持、同生共死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外人”的性命值得侧目。这些“外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实在是无异于鸡鸭牛羊。
　　以八名活人生祭画像，这一整个过程每年的五月十五都要在暝长殿中上演一次，俯身于殿下的近千人全部看在眼里，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悯同情，有的只是对教祖神像的膜拜之情，或另有三分，便是那刺鼻的血腥气味所引发出嗜血之人心底的狂喜。
　　唯独只有一人，在浓郁的血腥气味中轻轻皱起了眉头，不知是不愿还是不齿再看下去，低头闭上了双目。
　　血祭已毕，顾长天回过身来，在高台上向下俯视。台下人影黯黯，不论尊卑，全部身着黑色服饰，略有不同的则是衣衫上所暗印的血色花纹，标示着教众之间不同身份的区别。
　　黑压压的人群却整齐的分割成三列，正是顾长天手下巫神教现在所存的三大派势力。西侧左首一列，称为“祭司”，为首跪着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是祭司统领颜白长老。颜白长老身后的人数与其他两大派势比起来委实不多，但却仍然分列成三支队伍，其中一支是教中不可或缺的巫术师，神教一切法咒巫术均由他们主掌，这些巫术师们全部带着严密的黑布头套，只留出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乍一看去十分怪异。另一支队伍便是教中巫医，专责医治在任务中受伤的教徒，并为神教不停的研制各种奇药。巫医阵列中，为首的一人眉清目秀，气宇不凡，正是顾明轩。第三支队伍，则是专司在江湖上隐匿身份、传教训道的侣人，侣人的数量虽然不占太多，但他们肩负为神教不停的充裕新鲜血液之重任，是以自创教以来始终在教中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
　　而正中一列和东侧右首一列，这两列队伍一眼看去，不管是阵列人数还是人群中的气势，较颜白长老的祭司阵列均不可同日而语——正是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神秘杀手“左翼”与“右翼”。巫神教自从创教以来已有百余年，但江湖上有关巫神教的传闻却是少之又少，原因并不是神教的教徒极少在江湖上出没，而是他们会出现在江湖上的目的只有两个——传教与杀人。是以江湖上大多数对巫神教有所了解的人士，不是投入了教中成为信徒，便是在须臾之间已经惨遭毒手，自然也不会再去对什么人讲出相关巫神教的人与事。
　　左右翼各有一统领，两翼势力之下还分别掌管一十六旗人马共数千人，今日能够进得暝长殿祭祖参拜的几百人，不过是两翼统领率领下的旗主与各旗拣选出来的精兵强将。自巫神教创教以来，左右翼为教派立下累累战功，一十六旗之下全部是视死如归的死士，红绫令下，百余年来几乎无人能从巫神教的暗杀名单中逃得性命。
　　单膝跪在上首正中的左翼统领是一名女子，那女子皮肤皓白，一件丝质黑袍衬出一分难言的妩媚，柳叶弯儿眉，一对凤眼，眼眉中却是三分阴狠、七分煞气，正是教主顾长天的亲生女儿，巫神教的少教主顾星霜——巫神教百余年六任教主统率之下唯一一个晋身旗主以上身份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同时兼任少教主与左翼统领两大神教尊贵职位的人。
　　东侧右首，处身与顾星霜和颜白长老平起平坐的右翼统领之位置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这男子也是一身黑袍，眼帘低垂，微微闭目，神情似乎与他所处的教中尊位不甚相符。
　　虽然暝长殿中光线黯淡，但顾长天这一眼扫视下来，却将台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中。他的目光由西侧祭司阵列，转向女儿顾星霜与她背后浩浩荡荡的左翼人马，扫过数百右翼精锐，最终停在了年轻的右翼统领身上。
　　静寂无声，顾长天向他微闭双目的脸容凝视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唤道：“天琊。”
　　那男子闻听教主突然呼唤，微感诧异，睁开了眼睛，却不抬头，仍然垂着眼帘，抱拳应道：“属下在。”
　　顾长天似乎意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反映，并不转头，只向一旁伸出右手，一旁便有黑衣侍卫将一个暗金色卷轴双手递了上来。顾长天接过卷轴，继续向那男子说道：“我有些累了。今日的祭文，你来替我宣读。”
　　此言一出，包括那年轻男子自己在内，台下多名具有一定身份的旗主和将领心中都感觉讶异。宣读祭文是每年祭祖仪式的最后一项内容，多年以来都是由历任教主亲自诵读，何以今次教主会突然要右翼统领代而为之？
　　顾星霜忍不住抬起头来向父亲投去了疑问的一瞥，心中不解父亲此举何意。天琊来到巫神教还不到六个月，已经坐上了右翼统领的位子。虽然他武功卓绝，执行任务的能力在教内实属首屈一指，曾在一个月内干净利落的连续执行六枚红绫令，无一失手。但是右翼统领一向是由教内功高资深的老将领担任，顾长天不顾教内诸多元老的反对，打破陈规提拔天琊，自是看在女儿的情分上。是以这一个位子，天琊可以说已经如坐针毡。如今他又在祭祖大典上突然行此一招，固然是能够表明他有多么重视这个人，在众人面前再次巩固天琊在教中的地位，但以现在天琊在教中褒贬不一的处境，此举对他的今后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
　　顾长天似乎并看不见四下投来的疑惑目光，将那金色卷轴交到左手，向着东侧台下一伸，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唰”的集中在了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上。
　　那男子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垂首应声道：“是。”说罢站起身来，移步向祭台走去。
　　总坛的祭台建造的甚高，专为教主举办各种仪式大典之用，距底下地面约两丈有余，两侧均设有台梯。那男子却并不走台阶，而是径直走到了祭台底下，略一提气，着地的单足微微用力，身子便从平地里飞起，轻飘飘稳稳落在了高台之上，袍袖飘洒，身形俊逸。两丈有余的高台，凭台下诸多教内高手的武功，要纵跃而上也并非不能，但是要做到像此人一样轻移步稳落足，如履平地，只怕此间除了教主顾长天之外却没有一人。他在此万众瞩目之刻当众露了这一手轻功，虽不免有炫技之嫌，但实实让台下的众人不得不在心中暗赞一声佩服。
　　顾长天拖着卷轴，眼睛却一时刻也没有离开他的全身上下。此时见他施展轻功跃上祭台，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他这个行动颇为赞赏。
　　那年轻男子上了祭台，走到顾长天的面前，并不下跪，只是弯身伸出双手。顾长天并没有立即将卷轴交给他，而是继续向他脸上注视了一刻，才把卷轴慢慢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人躬身双手接过卷轴，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向台下。那卷轴本是由上好锦缎制成，入手十分沉重，那男子两手轻轻一抖，“呼喇”一声，卷轴应声展了开来。他微微抬起眼来，不紧不慢的向台下扫视了一圈，这才启齿诵读祭文：
　　“维龙德三年五月乙卯，嗟天下之乱世，吾祖玄觋……”
　　他缓缓将祭文一字一句读出，音调平常，但百丈见方的暝长殿中，前至顾星霜和颜白长老，后至把守殿门的侍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足见此人中气裕充，内力浑厚，让殿中众人不禁再次吃了一惊。在座的教中元老对右翼统领有所异议的，大多数均是认为此人一无功绩、二无实力，身为男子却空凭相貌华美吸引住少教主顾星霜，靠着裙带关系踞居高位。教主顾长天虽然为人阴毒狠辣，但偏偏对女儿万般宠溺、百依百顺，自然会答应她的一切无礼要求。而今天大典之上此人接连露了两手功夫，他虽年纪轻轻，轻功之高，内力之强，都远远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不由得让这些元老对他的藐视和敌意颇减了几分。
　　暝长殿中回荡的男声十分富有磁性，随着他唇齿一张一合，字字恳戚，句句哀伤，一派肃穆神圣之意在各人心中油然而生。祭台的铁壁上仍然浮现着顾玄觋的遗像，众人逐渐被这年轻男子的诵读所感染，都慢慢的抬起了头，向祭台上望去。
　　顾星霜的双眼也有些迷离，她不知道自己在望着天琊，还是望着他背后顾玄觋的画像。而此时纷纷抬起头来的教众们也逐渐在发现，这两个男人的脸容竟有着惊人的相似。画像中的顾玄觋殁于不惑之年，容颜却一直未改，站在画像前的天琊正值双十年华，此时同样穿着黑色长袍，远远看去，活脱脱便如顾玄觋从画里走了出来一般。所不同的是，画中人仙风道骨，眉目清冷，意境深幽，不若池中之物。而画外的人却无那份不食人间烟火之态，眉头微颦，之间透着一分凛然正气，目光忧郁，浅藏不住的是桀骜。那华美静寂的外表之下掩盖了不为人知的涌动，全身上下所流露出来的东西，用一个词来概括，应是“霸气”。这份霸气不是属于策马江山的王者，而是属于一个生命的强者灵魂的喧嚣。
　　黑袍席地，身形如画如塑。 语音庄严，却把悸动传播到每一个人的心中。静与动的矛盾在这个人身上表现的太明显，但是并非他“静”的扮演的不够高明，而是他心中连自己也不为所知的涌动实在太过强烈。
　　这个时候，已经无人再认为教主让这个人宣读祭文有什么不妥了，仿佛感到这祭文原本就应该由这样一个人来诵读才是。
　　顾星霜微微侧头，察觉到身后众人投向祭台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了赞赏和惊叹，少了先前的疑忌之感，不由得从心底里涌上一股女人独有的骄傲与窃喜。她身居高位，养尊处优，手下握有千百精兵良锐，可不论她再有多么强，终究是一个女子。天下女子一旦倾情于一人，那小儿女之心态均是一般无二的，不同的只是每一人的表达方式。她此时见自己倾心之人在如此重要的大典仪式上大出风头，被手下众人暗暗赞誉，岂有不喜之理？不禁心中暗赞父亲识人之准，竟比自己还肯定天琊能够驾驭得此时机。
　　那附了魔力一般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牵系着众人的心。顾星霜眼前不禁微微模糊，如此的注视，让她回想起了初见天琊的那一天，不，应该是初见白玉堂的那一天。那时在顾星霜仍然幼小的心目中看来，这个人的确似有一种魔力，他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够牢牢的吸引住周围所有人的注意。或爱或恨，那种注意能够激起人心底里潜藏着的极端的情感。顾星霜那时对白玉堂一见倾心，再难忘怀，十年思念，终于结成了她心中难解的心结。
　　如今白玉堂已经不在，在他身体里的，是一副被洗去了那些耀眼光华的崭新灵魂。然而这幅灵魂所铸就的这个名叫“天琊”的人，怎么却依旧这样光彩夺目？顾星霜有些不懂了。
　　折去一只鸟儿的双翼，它无法再长出第二双。但是她折去一个人灵魂的双翼，如今却感到那副羽翼正在人们的不知觉间重新萌发。仿佛看到那羽翼未来将要灿烂夺目的些微光芒，但是已经无力掩盖。这个发现让顾星霜心惊胆战，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在顾星霜的恍惚中，祭文已经渐进尾声，那人的声音也低沉缓慢了下来。
　　台下数百个或惊或异、或敬或痴的目光之中，除了顾星霜之外，还有一个人的眼中禁不住流露出了深深的忧色，那就是顾明轩。他在为他深爱的妹妹而担忧，也在为另一份由他亲手毁掉的真爱而痛悔。五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滴，他感到自己所预言的悲剧正在慢慢上演。虽然他早已断言囚魂禁锢不了白玉堂灵魂的全部，但事实上这个人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那个人正在慢慢诵读出卷轴上所书写最后的词句：
　　“……终以灭噩灵，平俗世，安心神，佑众生。文成武德，永系后世万千子孙，颂之不息，奠之以千秋。哀哉，尚飨。”
　　随着声音的熄灭，台下的近千人用不到任何提醒和号令，一齐弯身叩首行礼，高声念出称颂教祖英明贤德的教训，完成大典的最后礼仪。在众人的叩拜和高呼之间，那个人抬起头来，缓缓合上手中的卷轴，在转身把卷轴交还到顾长天手中之前，向台下投去了蓦然的一瞥。虽然这个目光的本意所包含的，是他对此仪式和这种莫名气氛的不解，但在众人的眼中所看到的，却是一份非凡的雍容气度。
　　顾明轩很害怕，短短一篇祭祖咒文，在这个人的面容、气概、身形、声音之中变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被奇怪的力量左右了心神，他甚至感到这个人的灵魂就像一部千古传世的戏文，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由什么人来演出，都将是在一遍又一遍重复那炫目的光华。
　　此时此刻，巫神教玄觋宫众人的头顶之上，也就是淮南东路宽阔的大道之中，一匹快马载着一个身着蓝衣的身形绝尘飞扬而过。
　　展昭现在的心中懊恼十分——居然跟丢了。
　　为了跟踪湘亲王派出暗杀仁宗皇帝的杀手，他几乎不眠不休由江陵府一直跟到了江宁府。一路上，敌人投店打尖，他就在附近的闹市中隐匿，胡乱吃一口东西充饥。敌人夜间投宿，他便在店外必经之路的树上或谁家房梁之上闭目小憩，稍有动静便即醒来查看。日夜如此谨慎小心，为的就是保住这无比重要的一脉线索。
　　皇上隐瞒众人微服出巡，虽然他手中握有详细的路线安排，但皇上既然不设御驾，沿途驿站就不会有相应的消息通报。茫茫人海，叫他如何去找？是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寻找皇上的行踪，而是由江陵一路跟踪湘亲王派出的杀手队伍，他们自会带路助他找到皇上，到时敌动我动，手到擒来。
　　然而这一行杀手从江陵出发，并不走京西路，却绕远道上了淮南路，这让展昭当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只有硬跟。却果然不出他之所料，这群人兜了如此大一个圈子，并没有直接去刺杀圣驾，却是奔淮安寻找帮手来了。
　　没有等到踏上楚州的地界，他们就在莅临淮南东路的一片树林中突然消失了踪迹。由于这一行人武功均不弱，谨慎起见，展昭一路上并不敢跟的太近，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凭着他多年积累下的追踪经验前行。而这一行人消失的时候他恰巧落的并不远，人群的背影还隐约在他的视野之中，数十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凭空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展昭头脑中浮现的便是那行动诡异，无所不能遁地的巫神教黑衣杀手。这世上并无鬼神，自己的眼睛也不由得他不信，那么除了他们谁还能把这数十人瞬间就藏的无影无踪？他几乎顾不上身份暴露与否，几个急纵就跟上前去，四下却已是踪影全无，连一个脚印，一根头发的线索也没给他留下。
　　此时，性格一向温润内敛的展昭有生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胸中一口闷气全部贯注在右臂上，仿佛想把这个令人烦闷的秘密从地下挖出来一般。随着一声怒喝，土崩石裂的巨响撼动深林，画影连剑带鞘的没入了地面，内劲到处，地上被震出了一个丈许宽窄的深坑。
　　巫神教，又是巫神教。
　　展昭心底里痛恨这三个字。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邪门歪道？行踪竟能诡秘至此。有言道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四次与他们有所接触，自己竟然依旧拿他们没有办法。
　　第一次，他们杀掉了崔远，除了开封府众人之外，自己在官场中的第一个好兄弟。第二次，他们逼散了自己和玉堂，若不是老天帮忙，他二人险些就要葬身于三涧山崖底。第三次，自己被他们囚居，以玉堂的安危下落威胁，最终听到的却是难辨真伪的死讯。最可恶的是，自己居然曾经身处其中数日却仍然查不到他们老巢的下落。
　　展昭从不曾像今次这样感到如此强烈的挫败，事情关系到白玉堂，让他一时间无法冷静的思考。深深的愧疚伴随着无力感紧缠住他的心绪，展昭手臂运力，将画影从地面里提了出来，剑柄上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手和心都颤抖不停。
　　镇定，强迫自己镇定，不去理会那纷乱的情绪。展昭站在当地，闭上双目。
　　巫神教的人神出鬼没，行踪异常，与他们拼比速度，展昭没有必胜的把握。唯今之计，就只有比拼一下运气了。
　　天上淅淅沥沥的雨水又落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了一片。果然灾年，祸事不断。这场天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危急时刻来，将皇上送往叛军的刀刃之上。这是在考验宋室的江山？还是在考验人世间这份苦苦挣扎的感情？
　　展昭扬起脸颊，对着天空睁开了眼睛，心里暗道：“老天爷，你若当真有知，我相信你不会助纣为虐。如今便只有祈求你庇佑圣上，让展昭早先一步找到他。”
　　否则，玉堂为保护我而弃之不顾的性命，和一场分明可以避免的天下纷乱……展昭只有一双手和一条命，你让我去偿还哪一个？
　　然而这句话，他不敢对老天说，甚至不敢对自己说。
　　暝长殿中，祭祖大典已毕，台下的三大派精锐正由各自的统领指挥散去。
　　“天琊，你先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顾长天出言拦住正要跃下祭台的人，台下的顾星霜闻听此言回过了头。看到女儿询问的目光，顾长天低下声来温言道：“星霜，你先回去吧。我跟天琊谈些事情。”
　　顾星霜不解道：“爹……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我说？”
　　顾长天面色一沉，说道：“跟你没有关系，叫你回去你就先回去。”
　　顾星霜眉头一皱，父亲很少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于她，这让她脸上很有几分难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想不管什么事情，总之过后找天琊询问总会知道。所以她也不再强留，转身便大步走出了暝长殿，左翼的十六个旗主赶忙跟上去。
　　台上那年轻男子心中也是疑惑，便向守候在台下的右翼十六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先行离去。
　　待到人群散尽，空旷的暝长殿里又回复了往昔的静寂无声，沉重的铁门被门外的侍卫缓缓拉上，偌大的大殿甚至一眼看不到边。相较之下，高台上仅剩的两个黑色身影在巨大的黑暗中被挤压的十分渺小。
　　适才浮现着教祖顾玄觋遗像的地方如今也恢复成了普通的墙壁，顾长天的眼睛却仍然若有所思的望向那个地方。他不开口，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图，只有静静立在一边。
　　良久，顾长天背对着那人，终于说道：“我们巫神教，兴于乱世，历经一百二十七年……风风雨雨。”他说的很慢，似有什么难以启齿之言。像是对背后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亦像是在对已经不在的玄觋教祖说。“前五任教主呕心沥血，将神教发扬至今天的境界，到了我的手里……”说到这里，顾长天有些说不下去，喃喃重复道：“到了我的手里……”反复几次，却仍然停住不言。
　　背后站着的人禁不住低声道：“教主有何指教，不妨直言，天琊听着呢。”
　　听到这句毫无心机的爽朗之言，顾长天微微一笑，回转过身来，向背后的年轻人仔细看去。半晌，顾长天终于展颜笑道：“天琊，你可愿意娶我的女儿为妻？”
　　那人本以为顾长天有什么重要事要谈，哪知他突然问出这句话来，不由得猛的抬起头来，嗫嚅道：“教主……”
　　顾长天继续道：“你们的事情，实在已经拖了太久，我不想再拖下去了。眼下不久，教中可能就要有翻天覆地的大事，所以我想先把你们的事情办了。”
　　“可是教主，我已经……”
　　神教上下，除了顾星霜之外，恐怕也只有他一人有这个胆量打断顾长天的话。但是他虽然打断，自己的这句话却也说不下去。”
　　顾长天也不以为意，替他续道：“可是你已经把你的过去忘了，我知道……”说着却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你不太公平。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过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在这种时候要求你成亲，的确对你太苛刻。但是天琊，这近六个月来，相信你已经看得到星霜她对你的一番真情。不管你心中有多么为难也好，即使你不相信我待你的真意，但是星霜对你的感情，你不必质疑。”
　　那人似乎不知如何答言，怔怔向顾长天望去，却看到这个一向在万人之上叱诧风云、屡屡在江湖上不声不响掀起腥风血雨的人，此时的眼底竟露出了一丝惧意——做为一个王者，他的一声令下，万千无辜的性命可以从这世上被一笔抹去。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双手能否掌握自己女儿的幸福，他此刻不能够确定。
　　这一丝惧意看在了面前人的眼里，为顾长天脸庞坚毅的轮廓添了一分柔和，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于面前的年轻人讲话。
　　那男子似乎被顾长天这一分从未表现在人前脆弱所打动，一时忘记了身份，脱口而出的问道：“教主，我的过去……真的是星霜所说的那样么？天琊真的是我的名字么？……如果我真的一直生活在这里，那为什么除了您和星霜，还有明轩哥以外，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知道‘天琊’这个人？”
　　顾长天目光一黯，顿了一下，答道：“过去既然已是过去，就应该让它过去。一件寻回来也无用的东西，就不要去徒花心思去寻。不管你的过去究竟是如何，星霜待你的情意，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那人道：“我并没有怀疑星霜待我的情意。只是……教主，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的人娶了星霜，岂不是对她不负责任？”说到这里，语气已有三分强硬。
　　顾长天被他的言语刺伤痛处，厉声道：“星霜是我的女儿，难道你认为我会拿自己女儿的一生来儿戏？”
　　那人意识到自己的失仪，默默垂下头来，躬身低声道：“天琊不敢。”
　　顾长天摇头叹道：“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天琊，你我今天站在这里对话，‘天琊’已是你口中自称的名字，你又何必去苦苦追究它的真假？就像你要称我做‘教主’，而星霜则要称我做‘爹’，既然名字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代号，那么已经对你将来无用的所谓过去，你为何不能放开？”
　　听到这句话，那男子眉头微颦，并不抬头。这一番话已经给了他答案。顾星霜为他编造的那些过去，的确并非实言。他们到底要隐瞒住什么？顾长天看似语重心长的言语，却让他心中的忐忑和疑问更加难以平息。虽然自己因何会受伤失忆仍不明了，可是毕竟星霜和明轩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此看来，自己过去果然并非神教中人。但教主非但没有排斥于自己，反而屡屡委以重任。知遇之恩不能不报，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人如此怜悯？如果就此不明不白的答应与顾星霜成婚，那么自己便真成了众人眼中那靠着裙带关系求生存的无耻之人。虽不知自己过去究竟如何，但这等事，是他必然不屑以为之。
　　暗暗咬了咬牙，他猛地撩起袍襟，单膝跪倒在顾长天面前，说道：“教主，请恕天琊暂时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他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凌厉浑厚的掌风直奔自己头顶压了下来。那人并没有躲闪，在他的心目中，顾长天的恩情在先，就算他要将自己力毙于掌下，于情于理，他也不能够躲闪。
　　但是这一掌最终还是没有劈下来，掌力凝聚在半空。顾长天除了对女儿意外，恐怕一辈子之中也没有耐着性子对别人说过这么多低声下气的话，而换来的却是屡次三番的拒绝。顾长天真不知道是谁给了这个人这么大的胆子，让他敢于如此的违抗自己，愠怒道：“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
　　那人抬起头来，眼中却毫无畏惧，直视着顾长天的怒颜，说道：“就算教主和星霜都不介意天琊的过去，但是天琊目前在教中功微力薄，难以服众。如果此时与星霜成亲，我认为那只会折辱于她。恳请教主收回成命，再容天琊一些时候。等到天琊自认为有资格配的上星霜，那时如仍蒙不弃，自当厚颜向教主求亲。”
　　这一番话说的情理俱全，坚定非常。
　　桀骜不驯……桀骜不驯……顾长天心中反复闪过这样一个词语。暗叹一口气，心道：“星霜，这样一个人，你实在不值得犯险如此。这世上有些人可以关的住，有些人却无论怎样也关不住。为父的实在无能为力。”
　　“呼”的一甩袍袖，撤下压在他天灵的掌力，顾长天不禁感叹，这年轻人的性情与自己倒颇有几分相似。若不是爱女与他纠缠至此，如此才俊能够收于麾下，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长叹一口气，顾长天伸出右臂，托在他肘下，将他扶了起来。
　　那人见他如此，倒为自己方才顶撞之言微感歉疚，不再说话，垂首站立一旁。
　　又是半晌沉默，顾长天忽然道：“你要立功，我就给你立功的机会。这件事，本来我也打算交待给你做，今日把你留下来的另一个目的正是为此。”
　　闻听顾长天不再谈及成亲之时，那人连忙道：“有什么事，请教主尽管吩咐，天琊一定尽力完成。”此时在他心中这是一等一的为难之事，只要不以此事相逼，他宁愿出外去执行任务。
　　顾长天并不说话，而是从袍袖中掏出一枚红绫令来，举到他的面前。
　　红绫令乃是巫神教下达给高层杀手的死令，凡接下红绫令而不能完成任务的杀手，便要以自己性命来谢罪。
　　向那令牌看了一眼，那人并无惧色，五个月以来，他所接下的红绫令比任何一位在任旗主两年之中接下的还要多，但从没有一次失手。是以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杀不掉的人，也没有什么完不成的任务。
　　在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了就在不久的刚才祭祖大典之上，以八名活人之血祭祀顾玄觋遗像的时候自己所皱起的眉头。自己的双手早已染满鲜血，死在自己剑下的人远远不止八个，这些人是不是无辜，是不是一定要死，他并不知道。那么在那一刻他何以会皱眉？他也不知道。或者说在那一刻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皱起了眉头。
　　没有人天生就爱杀人，也没有人天生就会杀人。每个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一定有他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但“杀人”，却不会因为有了“理由”就不是杀人。如果杀人是罪孽，理由并无力为它洗脱，更痛苦的是身处在如今这个位置，就算知道了所谓理由，他还是不得不继续杀人。所以这个理由，他现在自知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想。
　　“请教主吩咐。”面对着红绫令牌，他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有的时候他觉得如果能够一辈子这样做人，一定会让自己更舒服些。
　　然而顾长天接下来一字一句从口中吐露的任务内容，却让一向冷静果断的他颤抖的将接令的双手停在了半空。
　　“七十日之内，大宋仁宗皇帝赵桢，杀。”
　　<第二十五章完>

　　暗寂

　　第二十六章 
　　阴雨连绵，却有一轮明月湛开云雾，挂在正中天。时逢十五月圆，月色似水，光润如玉，将那雨衬的冰洁清亮。恍惚望去，素月宛如一块美玉置于清泉之中，仿佛能够看到那玉盘边缘挂着欲滴的水露，不似甘霖，却似谁人泪。
　　幽幽深谷之间，一座小院落从山壁之中探了出来，一垄奇花异草，几间薄瓦砖房。一个黑色身影在屋檐之上坐的安静，黑发黑袍，右手中一柄长剑拄地，剑鞘也是乌黑。迎着月色看去，这黑色只是静谧，如果不是有两点如玉光华正深深的映在凝望着素月的双眸之中，那一抹单薄身形似乎便要溶进这山谷之中的漫漫长夜。
　　细雨声中，几声袍袖摩擦的轻响，紧接着背后传来脚步着地的“嗒嗒”两声。屋檐上那男子握剑的手一紧，按动绷簧，低微的“嚓”一声，长剑从鞘中弹出了一寸。那人并不回头，低声质问道：“谁？”
　　半晌，身后并未传来回应之声，来人似乎凝步不前。那男子忽然如梦初醒，连忙回过头来，果然见顾星霜默默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出鞘的寸许剑刃将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悲意——
　　快六个月了，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他终究在处处警戒提防，对教中所有的人一样，对自己亦是一样。
　　顾星霜微微低头，苦笑道：“你在我房间的屋顶上坐了一个时辰，却不知道从屋中出来的会是何人。”
　　“星霜。”那男子将长剑收回，回过头来，有些尴尬的笑道：“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
　　顾星霜暗叹一口气，缓步走到他的身旁，问道：“还有两个时辰就出发，你不去打点，坐在这里做什么？……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
　　那人淡淡道：“寻常任务，没什么可打点。”
　　顾星霜故作不知，反问道：“寻常任务？爹神神秘秘的把你单独留下，怎么只交待给你一个寻常任务么？”
　　那人微微一笑，道：“确是寻常任务。”说着仰起头来，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
　　顾星霜心中一窒。这个人就是这样，任何时候跟他讲话，他都给你似是而非的回答，让人无法继续将话题深谈下去。
　　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顾星霜背过手去，问道：“爹这次又要你去刺杀什么人？”
　　“徐州知府魏珙。”那人随口答道。
　　“魏珙？”顾星霜禁不住冷笑了一声，“这个名字上个月初七在红绫名册上登记，至于人，十日之后在徐州出殡。因为事关狄应的家人，所以还是我亲手做的。”说着，心中也禁不住好笑，想这人也真是胸无城府，说个谎都不曾打起草稿。
　　那人见顾星霜当面戳穿他，想到自己这个谎撒的实在离谱，也不由得失笑。
　　顾星霜收起笑意，正色道：“爹要你去刺杀宋朝皇帝，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人微微垂了一下眼帘，没有答话。
　　顾星霜道：“直接下达给你右翼统领的红绫密杀令，按规矩，我的确不会被告知。……但我不能让你自己去执行一个我不知道目标的任务。”她话音坚定，言语之中担忧之意显露无疑。
　　那人仍不回头，顾星霜的忧虑在他耳中听得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顾星霜见他不言，禁不住心急，终于忍耐不住，抢两步上前便跪卧到那人身边，扳住他肩膊急道：“天琊，这次你不要去！我马上就去跟爹说，不要你去，换我替你去！”
　　那人见她如此，却有几分不解，笑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替我去？”
　　顾星霜道：“那宋朝皇帝是什么人？他虽然微服出巡，但身边一定带有大内高手。密令要你沿汴河北上阻截，他们的底细我们不清楚，我怎能让你去犯险？”
　　那人此时回过头来望向顾星霜，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么？”话音中有三分调侃，仿佛欲安慰她言语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担忧。
　　“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总之你要知道，这次任务决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以往每一次我们手里都掌握有目标的所有情报，但这次任务来源于湘亲王的委托，事出突然，而且时间紧迫，我们连调查真伪的时间都没有。那皇帝身边究竟有……究竟有什么人在保护他，我不知道！”说到这里，顾星霜紧皱双眉，心乱如麻。她有些不敢直视那人投来的疑问目光，因为她心中真正想要说的话应该是——“究竟展昭此时有没有赶回到皇帝的身边，我不知道。”
　　难以自抑的恐惧之中，顾星霜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一分一毫也不能在这个人跟前表露，唯有改口寻找别的理由，说道：“你在教中的时间远远没有我长，你翼下有许多旗主对你怀有异心难道你不清楚？此次任务远离总坛，时限又是七十日这样前所未有的长，如果中间出了什么茬子，只要你手下有任何一个人有所异动，你将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红绫令失败就要死，你说我怎么可以放心让你去？”
　　那人听她说完了这一番话，向她凝视了许久。顾星霜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昂起头来，嘴角弯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只听他轻声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他看着顾星霜的眼睛，说道：“你放心，在我怀里揣着红绫令牌的时候，我眼里的人就没有皇帝与平民的分别，只有红绫名册之上……和之外的分别。”
　　他眼中凌厉的目光让顾星霜一寒，身子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分。紧接着她又抓住了他的手臂，张口欲言，却说不出来了。虽然她觉得这回答实在文不对题，但是却让她一时间再无话可说。
　　今日之前，顾星霜从没有发觉自己当日为了要白玉堂自愿服下囚魂而放走展昭是多么的不智。更何况在白玉堂昏迷之后，自己竟然兑现诺言真的放走了展昭，这从不是她顾星霜行事的作风。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己知的目的是为了讨白玉堂的欢心，但是荒唐在于白玉堂醒来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白玉堂对展昭何等深情，命可以不要，连记忆也可以不要，如此危险的一个人，自己怎么竟能一时妇人之仁，容他活在这个世上？
　　痛悔之余，再次横生枝节。她再怎么精明也计算不到，短短半年之后这个刺杀皇帝的密杀令竟会落在白玉堂的头上。那展昭岂是等闲之辈？五个多月之间，恐怕早已有所行动，那么白玉堂就太有可能再这次的任务中再次遇到展昭，到时会发生什么事，顾星霜不敢想。
　　自从“天琊”醒过来之后，所有事情的发展便脱开了她的掌控，一步一步的偏离她的本意。这个人很可怕，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父亲惟命是从，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坚信这些都遮蔽不了他一分一毫。他笑起来的时候亦正亦邪，行事为人同样时正时邪，他杀人的时候甚至让顾星霜害怕，但是不论他杀的再怎么干净利落，却始终和她自己杀人的时候不同。有什么不同，顾星霜不会讲，但是确确实实的不同。
　　她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过天真——她根本驾驭不了这个人。
　　“星霜。”那人突然开口唤道，把顾星霜吓了一跳。只听他低沉的声音问道：“你说，‘我在教中的时间远远没有你长，而且我翼下的旗主大都对我怀有异心’？”
　　此言一出，顾星霜心里“咯噔”一声，不禁暗中大叫不好。自己曾为他编造过去莫须有的一番身世，苦苦哄骗于他，方才一时心急，竟然忘了回避就胡言乱语，这可怎么是好？眼见他如此直白问出这句话，任谁也想得到后面他要说些什么，直让她暗暗急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顾星霜眼中一副窘态，那人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继续质问于她，只是微微笑道：“我知道，我的身世是你替我编造的。我虽然想不起过去，但也没有变成一个不明世事的傻瓜。如今你既然明白的说出来了，我也总算可以告诉你，我没有怪你。所以你实在无须这样辛苦的在我面前遮掩……”说到这里，声音中竟有了几分温柔，“你和明轩哥救了我，不管你为了什么原因在向我隐瞒，必有你们的道理……想必对我来说这样才比较好。”说罢，他向顾星霜一笑。
　　比起适才那冰冷的一抹笑容，这一笑却笑的十分真诚，里面是恳切的感激之情。
　　顾星霜本以为他要发怒，却料不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是一个表达信任的笑容，在顾星霜的世界里，这样珍贵的笑容从不多见，但她的心却被这一笑狠狠的撕了开来。
　　面对着囚魂的威逼，从白玉堂曾经对她的嘲笑、怒吼，宁死不屈，直到最终的妥协，顾星霜从未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今此时一刻，不正是她一直以来费劲苦心所企盼的？然而这个时候她却不能享受这盼望已久的一刻。相反，唯一所感到的，只有心如刀绞。
　　“天琊……我……”顾星霜的泪从眼眶中直坠下来，她感到心里面正有一个不知为何的物事在不断松脱。
　　当日白玉堂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此刻突然回到了她的头脑之中。
　　“你会有报应的。”那时他那样自信的说，仿佛能够清楚的预见此刻这一幕，抑或是今后将要发生的另外一幕？
　　“不错，这就是报应的开始么……”顾星霜心中凄苦，暗暗自嘲。
　　长长的夜雨把山谷的风洗的清冽，静静袭来，直吹透人的心脾。屋檐上的两个人在雨中久坐，衣衫已经湿透，顾星霜的伞握在手中，始终未撑开。
　　夜渐深，阴霾的云雾慢慢遮蔽了那轮明月。顾星霜身边听得袍袖轻响，那男子默默站起了身来。
　　“等等，天琊！”顾星霜出言阻拦。
　　那人回过头来。
　　“我……”知道他在等自己说出挽留他的理由，但此时顾星霜无话可说。
　　那人凝视她的脸，自然不明白她心中的煎熬，只是浅笑，抬起头来，微微握紧手中剑。渐渐淡漠的月光之下，他的目光也随之黯淡，却似故意自嘲般笑道：“我又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为你爹和你去打宋室的天下。为何要拦我？”说罢，回转身便要走。
　　顾星霜无言的用力拉住了他左手的衣袖，由于双手用力过猛，坐卧的身子失了重心，险些歪倒在屋檐之上。那人连忙左手向她肘上拖去，让她稳住身形。
　　似乎对她这个没道理的举动十分无奈，那人再次回过头来，正欲开口说话，却看见顾星霜低着头无声的咬着嘴唇，哭的像个孩子，那两只青葱般纤长的手颤抖的死死抓住自己袖口，已是泣不成声。
　　见了她这一副样子，那人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只改口柔声道：“你看你的样子，哪里像神教堂堂的少教主？让人看了笑话。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个物件儿，难道还要你整日这样守着不成？”
　　顾星霜开口要说话，便被自己抑制不住的哽咽憋了回来，险些背过气去，几番抽噎，终于断续说道：“我不要什么天下！……我只要你平安……”
　　“我知道。”那人微笑打断她的话，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看着他的笑颜，顾星霜怔了一下。
　　但就是这短短一怔之间，她只觉手中一空。再看去，眼前的笑脸已不在，那人的背影已然落下屋檐，飘落在院落之间，渐渐隐到了黑暗中。四下里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只剩下雨声细细。
　　穿过花园，一条幽深的曲径通向那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中，屋檐之前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身形走到那个人影身旁，停了下来。
　　“明轩哥，你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顾明轩深颦的眉头在夜色之中更显出七分忧色，不过在那人看来，自也是不会明白他此时心中的万般矛盾，只觉得这兄妹二人时常一般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沉吟半晌，顾明轩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道：“万事小心。”
　　闻听此言，那人回过头来一怔，但顾明轩却不抬眼来看他。那人向他看去，似在琢磨这四个字的意思，终于挑眉一笑，便回身快步走远。
　　顾明轩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忧心忡忡。
　　那身形甚是轻捷，似乎转瞬之间，背影已远去不见。
　　暝长殿里，早有两列人马候在那里。两个侍卫合力将沉重的铁门拉开，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不紧不慢的跨进了大殿之中。
　　守候在那里的两列黑衣人立即齐刷刷的向殿门口跪倒，齐声叩拜道：“属下恭迎右翼统领！”
　　来人却并不答言，默默走到了大殿正中，低声道：“准备好了？”
　　队列中为首的两人高声禀道：“十二旗旗主余慕秋、十六旗旗主吴剑，各率旗下四十人，随时听候统领调令！”
　　那人轻轻扬手示意，跪伏在地的人群便站起身来。他背过双手，向余暮秋和吴剑两人笑道：“余旗主，吴旗主，我们这次任务的目标是什么人？”
　　两人齐声躬身答道：“宋帝赵桢。”
　　那人又不急不缓的问道：“如果杀了他，会怎么样？”
　　殿中的四十二人齐声答道：“神教独霸中原武林！”
　　那人点了点头，又道：“那么，如果我们杀不了他，又会怎么样？”
　　红绫令已下，完不成任务就只有死，这是教中十几岁的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这句话问出来，却让大伙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人昂首一笑，朗声道：“答不出来就很好，因为这个答案我们不需要知道。此次任务非同寻常，既然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是谁，那么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如今置于你们剑下的，不是谁人的生死，而是神教的天下！”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包括那始终面露不愉之色的吴剑，此时也不由自主跟着众人一同高声应和道：“是！”
　　那人不再多言，微微抬起双臂，两旁便立即有两名黑衣侍卫上前，将一件黑色的斗篷为他披在身上。那斗篷是巫神教的杀手出外执行任务之时所穿的衣饰，宽大的帽子将前额微微遮住，便于掩盖容貌。与殿下四十二人有所不同的是那斗篷所绣的暗红色花纹，代表着右翼统领的尊贵身份。
　　两名侍卫服侍那人系好斗篷，绣着血红色图案的帽檐遮盖住额头，盖住了桀骜飞扬，留下凌厉的杀气。
　　两臂一收，那人回转身来，低沉而干净利索的下令：
　　“走。”
　　“老板。”
　　人群熙攘之中，一个沉静的男声响起。
　　这家绸缎庄在应天颇享盛誉，每日里来客众多，将偌大的店面衬的有些拥挤。展昭因见店中大多都是女客，自己有些不便挤入进去，只侧身站在店门口呼唤店家。
　　“来了客官！”绸缎庄的小老板闻声答应，从柜台后转了出来，“客官您要点什么？请进来看看，上好的苏杭锦缎我们小店尽有。”
　　这老板甚是会察言观色，看出展昭的不便，亲身走到店门口，将他迎了进来。招呼道：“客官是要做衣服，还是要买些绸缎？小店各色衣裳绸缎甚多，是自己穿用还是赠人，您只说了出来，小人为您拣选。”
　　展昭向店内环顾了一圈，说道：“有劳掌柜的，在下要买件衣裳。”
　　那老板答应着，便高声向柜后呼唤裁缝。
　　展昭连忙抬手拦阻他道：“不必麻烦，在下时间紧迫，来不及订做，只要现成衣裳就好。”
　　那老板道：“那也好说，只是敢问客官可记得尺码？如若不记得，我现在叫裁缝替您量。”
　　展昭丝毫没犹豫的从口中吐出了一串衣衫尺码。那掌柜的一一记下，不由得再抬眼向展昭打量过去，只觉他身量消瘦，那尺码似是比他身材要宽阔一二分。心中粗略估量尺长寸短，应是个宽肩窄腰，身量较眼前这人稍高的男子。记罢，再问道：“衣衫面料，款式样子，客官可另有什么吩咐？”
　　展昭一向在衣食住行上都不曾讲究，也不知道太多门道，一时想不出什么，便道：“只要白色的上好杭绸。”
　　那小老板一听，生意来也，连忙一叠声的向店内高喊下人取衣服过来。
　　不多时，伙计便将店内上好的华贵衣饰，但凡白色的，各样都取了一件来摆在展昭面前。
　　展昭也不懂孰好孰坏，将几件衣服随手翻了翻，目光停在了一套样式颇为简洁的白衣上。这件衣服乍一看通体素白，细细看去，大氅和袍袖上却均有宝蓝色的丝线滚边，图案十分精巧细致。简朴中不失华贵，精致又不显矫揉。
　　微微点了点头，展昭抬头说道：“就要这一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与那老板。
　　当日他与白玉堂跌入崖底深涧之中，随身携带金银细软的包裹却未遗失，只是所有的银票都被水浸透，无法再使用。好在白玉堂早先料的明白，除了银票之外，还将了银两使金铺打成许多金链子、金叶子等小物件给展昭带在身上，才使得他今日不致身无长物。后来的一路之上，展昭始终依着素来的习惯省吃俭用，今日买这件衣服，实是他的第一笔大花销。
　　掌柜的接过银子，将一个小秤称了一称，五两三钱，实有多。忙叫账房收了银子，拣几块碎银贴还，令伙计细细包了那件衣服，交与展昭。
　　拿了衣服走出绸缎庄的店门，面对应天府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展昭仍是愁眉不解。
　　他一路急赶，没有用多少时日，已沿汴河北上直到了应天，却仍没有见皇上的踪迹，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走的快了。手中虽有皇上离京之前拟定的路线，但沿路多有变化，焉知圣上不会改变主意？
　　在应天已经等了第三日，展昭想着皇上虽然微服出巡，终究也不可能去走山野小路。不管水陆旱路，应天府都是南下必经之处，繁华热闹，以皇上的性子，想必定会在此驻足。只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展昭便有些寝食难安，唯恐与皇上的行程相错，心中交战不断，不知究竟是该调头再沿途追回去，还是该继续留在这里等。找不知要从何找起，等也不知何处去等。
　　迷茫之间，展昭只有漫无目的的在应天喧哗的大街上反复徘徊。
　　几个思量之间，天色渐晚，回头望去，已是红日满山。街边人家处处炊烟升起，卖小食的商贩也纷纷扇火揭笼，张罗起来，饭菜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条大道。小贩变着花样的吆喝与各种诱人香气的诱惑之下，展昭也不禁感到腹中有些饥饿，看看天色，城门马上便要关闭，看来今日又是无功而返。
　　叹一口气，见路旁不知哪个酒楼揽客的伙计已经将白手巾挥舞在了自己面前，一叠声的招呼着：“客官请留步～请留步！小店酿得好酒，烧得好菜，收拾得上好房间。您看这天色不早，不如就在小店用点什么，也好歇宿？”展昭抬头看去，却是好大一家店子，匾额上悬三个大字“香满楼”。建筑的十分张扬华丽，店内早早亮出了灯火，喧闹人声不绝。
　　如果此时玉堂在这里，他定是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
　　想着，展昭信步跟随店小二踏入了店中。又心道：“依皇上的性子，如果当真今日到了应天，想必也会挑类似这家店的地方落脚吧……？”
　　难怪应天府的商旅发达远近驰名，这里的商家好似都一般的善张罗，展昭刚刚走进店门，立即又有店内的伙计迎了上来，呼长问短。
　　“客官您里边请！您可是一个人？”
　　展昭答道：“不，两个人。”
　　今日这餐饭，却不可独自一个人吃。
　　小二只当他还有朋友未到，只管唱个喏道：“楼上有清净雅座，楼下有热闹围桌，您要哪边坐？就听您一句话！”
　　见店小二招呼十分周到，展昭也禁不住微笑道：“劳烦店家，为我引个清净去处便好。”
　　“好咧！”店小二将手巾往肩上一搭，手里抄起菜板，便引着展昭向楼上走去。此时楼座的客人还并不多，展昭觅了偏僻角落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这位置虽然冷僻，却是有它的好处，左手边临窗向下能够看到街上，右手边隔着栏杆望下去，便能看到一楼的店堂。
　　店小二见他坐定，便将两幅杯筷摆下，将展昭对面的座椅也拖出来放好，斟起两盏清茶来，一杯放在展昭面前，另一杯放在桌子另一边。问道：“客官喝什么酒？”
　　展昭想了想，答道：“女儿红。”
　　店小二笑道：“客官您真是会挑选，赶巧我们店里今天刚挖出十数坛陈年上好的女儿红，少待我舀了来让您尝尝，包管您满意。”说着双手把菜板递在展昭面前，再递过一支水笔。
　　展昭抬眼向菜板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菜名。他一向饮食随便，没有这许多讲究，以往但凡到这种繁华酒楼来，大都是被白玉堂拉了来。那人的脑子里似乎装着天下各色美酒美食的名字做法来头，随他吃个半年三月恐怕也仍有花样可以换。待到如今这些菜名摆在了自己面前，展昭实在是不知从何选起。随意翻两翻，便放了下来，向店小二道：“相烦店家，烧一道清蒸鲤鱼，但要新鲜活鱼，其余就请店家随意置办三两样清淡小菜便好。”
　　店小二答应着，回一声：“客官稍待。”便下楼去张罗。
　　过不多时，只见小二捧了一镟酒来，身后另随着一个店伴，手里提一只小木桶，桶中一条活鲜鲤鱼兀自在扑腾，那店伴将鲤鱼提到展昭身旁，让他过目。看罢了活鱼，小二这才说道：“刚刚开封的女儿红，客官尝看看。”说着，将一只空盏，倒了半盏酒。展昭看过去，酽酽的挂碗，只这一倾间酒香扑鼻，果然是上好女儿红。
　　展昭端起酒盏，浅尝了一口，向小二点了点头。
　　小二笑道：“那小的这就去烫来。敢问……客官的友人几时到来？是否等您招呼，再吩咐厨房做菜？”
　　展昭摇头微笑道：“不必等了，你自去做来便是。”
　　“啊……好的，那小的这就去。”店家不明所以，只按吩咐去了。
　　少顷，先烫热了酒，倾在注子里端上楼来，并几碟下酒小菜，先摆在桌子上。正要斟酒间，展昭却抬手示意小二不必再张罗，小二会意，便自下楼去。展昭只自己拿起注子，向对面的酒杯中细细斟满一盏酒，又将自己的杯子也斟满。
　　默默举起杯来，展昭慢仰头将一盏酒饮尽。热酒缓缓的滑落腹中，化作一股暖意，流向全身各处，只除了左边胸口。
　　今日，是白玉堂的生辰。
　　虽然他今年只得二十五岁之年，尚不宜做寿庆生，但依照往年的习惯，两人每逢谁人生辰，总要一同觅一处地方饮酒吃饭。这个习惯是白玉堂做下的，相识数年以来，每年时逢展昭的寿辰，哪怕他公事缠身不得脱身，白玉堂也会变着法的为他弄一顿好菜饭，忙里偷闲为他贺寿。二十三岁生辰那一年，展昭正奉皇名隐匿身份暗中在外缉捕要犯，白玉堂竟也没有忘记这个日子，大老远从陷空岛寻了展昭去，结果那一晚，两人便在野外林中露宿，白玉堂打了一只野兔、一只黄獐、一只大雁、一只野鸭、并一条大鱼，架个火堆一烤，再搭配上他自扛来的一大坛竹叶青，取名叫“五福寿宴”，声称为御猫“开开荤”，直搞的展昭哭笑不得。不过他心中明白，白玉堂知道自己自幼孤苦，所以不管是生辰还是逢年过节，都如此费尽心思张罗，只是为了怕自己看到家家团聚、户户生平，会触景伤情。
　　展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再清楚不过白玉堂这一番心思。是以不管他怎样去胡闹也好，展昭总也拿他没有办法。无奈之余，心中也不免感激，所以每逢轮到白玉堂的生辰，他也总会一改自己简朴的习惯，寻个热闹地方为白玉堂还上一席。
　　所以即便今日白玉堂不能来，展昭仍然不能让自己忘记这个日子。买一件他喜欢的衣服，点一壶他爱喝的女儿红，摆下几道他爱吃的菜肴，不管他现在身在何方，想必会感到有一个人在记挂着他。
　　望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展昭微颦双眉，垂下眼帘笑了笑。
　　不可空做悲戚，玉堂不会有事。他向自己说着，提壶再斟满酒。
　　展昭自斟自饮，待到店小二将蒸好的鲤鱼端上来的时候，他已饮完那一注子酒，便唤小二再添酒来。小二将菜摆在桌子上，答应着下去。
　　下楼之际，小二不由得心中好奇，偷偷向展昭望去。见他脸上看不出悲喜之色，只隐约看到他将鱼划开，夹在对面那空位子所摆的碟子里。酒楼之中类似的事情倒也常有，但多为来客亲朋好友过世，心中过度悲伤，神情大多也不正常。但看今次这杯中酒也未洒在地上，所等之人不似是死了，这客人呢，气度凛凛，讲话又十分文雅客气，实在也不像是疯癫。店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搔搔脑袋下楼去。
　　就在这当，店门口又走进了一行人。店小二见客人来到，连忙上前招呼。
　　“客官！客官里面请，请问打尖儿还是住店？”
　　只听一个浑厚男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上房？”
　　小二应道：“有！尽有！小店后院两层均是上好客房。”
　　那人便说道：“如此甚好。你给拣后院清雅干净的去处，开五间上房。另外不管那一层有多少房间，好坏不分，我全都包下来。若是已有客人住了，我们付你双倍银钱，你与我安排他们另换房住。”
　　店小二一听，来了精神，连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客官里面请。客官可用过酒饭了？不如先在这里稍坐，容小人去后面打点。”
　　展昭此时已略有了一两分酒意，身子微微斜倚在栏边，持杯独自慢酌。虽然暗暗有些出神，但心中的机警丝毫未有褪去。那一行人走进店门的时候，他余光已经看到，只是并未有所动作，凝神细听那人与小二的来往言语。现下听那人一番话说出，声音浑厚低沉，听得出来人内力不弱，有着相当的修为，便将目光向楼下柜台边移了过去。
　　一看之下，展昭皱了皱眉，感到那说话之人十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再细看去的时候，小二已经往后院去张罗，只见那人却不往店里坐，却向大门口走去，亲自挑起门帘，恭恭敬敬的迎了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一男一女，均是衣饰华贵，男的温文儒雅，气度不凡，女的雍容华贵，百般娇柔。
　　这一眼望过去不打紧，展昭险些将唇边的酒浆呛在喉咙里——那不是当今天子和自己的师妹庞贵妃又是何人？
　　认出了皇帝，适才说话那人展昭自然也想得起来，怪不得如此眼熟，正是大内御林军统领秦愈没错。
　　这两人踏进店中，身后随行仍有十数人，先后都跟了进来。秦愈打躬称一声：“家爷，夫人，请里面少坐，店家已经去打点房间。”
　　这仁宗皇帝虽然微服出巡，一派天子气概仍旧不改，未曾开口，已先吸引了店内众人的目光，全部齐刷刷的向着他们望去。赵桢对这种注目显然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微笑持起爱妃的玉手，走进店内，在当中一张桌边坐了下来。秦愈紧紧的随侍在旁侧，向店内四下环顾。
　　展昭见他目光向楼上扫来，忙将楼栏边的竹帘微微拉落，挡住自己头脸。回过头来，只将余光从竹帘的缝隙里向下观望，再举起杯来，掩饰心中一阵欣喜若狂。果然上天有眼，竟将皇上也带来此处，展昭大松了一口气，心道：“如此一来，一切便好办了。”
　　不过好景不长，还容不及他思量如何找个机会向皇上禀明一切，楼下店堂内的气氛已经生了变化。展昭身入朝堂之前，曾闯荡江湖多年，他的江湖经验远比下面这十数名大内高手要丰富的多。
　　一楼店堂之中共有二十余张大小桌子，粗略估量，坐有百余名客人。展昭心下暗自吃惊，不由得埋怨自己太过粗心大意，进得店内这样久，居然不曾留意周遭情形。现下一眼扫落去，这百余人的举动神情，都看在展昭的眼里，竟是有一多半人绝非普通客商。多是些江湖人装扮成各样往来商人，早已在店中作势饮酒，实则在等候大鱼入网。只不知来人都是些什么人，又是如何得知天子今日会落脚在这家店？
　　展昭心中各种念头飞快的闪过，搭在桌边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画影。楼下虽然仍旧歌舞升平，随着貌似头领的几人纷纷转过了身来，向着皇上和庞妃坐的方向看去，暗里的气氛已经迅速剑拔弩张。
　　<第二十六章完>

　　救驾

　　第二十七章 
　　上回书说到应天府展昭独自为白五爷庆生辰，香满楼仁宗皇帝招摇遇埋伏。一楼店堂之间，卖唱俏女缓调弦音，轻启朱唇，放开喉咙“咿咿呀呀”唱了起来。皇帝兀自浑然不知，饶有兴致的向那民间管弦打量过去。数十个乔装打扮的江湖人手里已经暗暗按上了藏于衣衫袍袖之中的兵器，情势可谓一触即发。
　　伺立在皇帝身边的秦愈也非寻常人，此时也逐渐发觉四下里的气氛异常，连忙俯身在皇上耳边轻声禀道：“万岁爷，臣感觉这里不太对劲。”
　　皇帝面色一沉，轻言问道：“有何不对？”
　　秦愈的目光迅速的扫过店堂里的人，说道：“周遭客人中有不少人是乔装改扮的江湖人。万全起见，请万岁速速移驾。”
　　仁宗皇帝虽不曾习武，也未见识过江湖险恶，但他身为一朝天子，惯于位居高处将膝下臣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份动察一切的本事却不输于任何人。这时候闻听秦愈此言，仁宗不动声色，再向店内环视，也察觉到气氛确实有异。谁人武功高强，谁人是普通客商，他并看不出来，但是四下虎视眈眈，自己一行人明显已经落入重围之中，只怕此时任何一个意欲离开的动作便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立时便会遭人群起而攻之。
　　正在皇帝犹豫之间，身边的庞贵妃突然说道：“相公，这里好生吵闹，我不舒服……”
　　她话音虽然娇柔，似是在撒娇撒痴，但声音却使店堂内大多数人都清晰可闻。话说这庞贵妃也可算是身怀绝技，她的武功虽与其师兄展昭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寻常江湖之中也算是佼佼者。进得店堂内坐下之时，她对周围情形也早已有所警戒，但碍于身份却不便明言，此时见情况已渐危急，说不得也难顾上那许多，出言相帮。
　　仁宗见爱妃忽出此言，正合心意，忙道：“凤儿怎么了？嫌这里太热闹了？”
　　庞妃娇声道：“是啊……吵的我头也痛起来。相公，你陪我进去好不好？有秦管家在这里安排就可以了。”说着，向秦愈看去。
　　秦愈心中一动，便即会意，抱拳道：“夫人说的是。夫人身体不适，便与老爷先进内院去歇息。这里一切小人自会打点，待小二收拾好房间，小人再服侍老爷夫人就寝。”
　　仁宗点头道：“好，那就辛苦你了。”说着起身扶起庞妃，笑道：“凤儿就是不喜欢喧哗热闹，是我考虑不周了。”说罢，两人便向店堂内门移步欲行。
　　情况这一变化，四下埋伏的众人不由得均是“唰”的一齐将目光投向北面大桌上首的一人，等待他指示便立即动手。这一瞬间的目光齐聚出卖了这一人“头领”的身份，展昭、秦愈、庞妃三人都看的明白。
　　秦愈向手下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人，去服侍老爷夫人，有什么情况立即回报。其余的人跟我留在这里。”
　　那两名大内侍卫拱手听令，便随侍在皇帝和庞妃身后。仁宗拉起庞妃，快步便向内堂走去。秦愈背对皇帝，在内堂门前背手一站，立即又有四名侍卫在他身前横立成一排。秦愈目光紧紧盯向北首桌边那一人，心中盘算：今次随行的大内侍卫每一个均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只待皇上一出店堂门，这些人再动手也来不及，到时将他们全数剿灭，便可护圣驾全身而退。
　　展昭坐在二楼上首，居高临下看的清楚，心中暗责一声：“糊涂！这路人马将皇上行踪彻查的如此清楚，早早潜伏在此，此时岂知后院就没有埋伏？怎能让皇上落单前往……”
　　果然，还不及他动手阻拦，内堂大门便跌跌冲冲撞出了一个人来，也是过往商旅打扮，怀中抱一个包袱，另一手举一壶酒。这人好像醉的十分厉害，东倒西歪，眼目趔斜，出得门来便与仁宗皇帝实实的撞了一个满怀，手中一壶酒全数合在了皇帝胸前的衣衫上。
　　旁边的侍卫喝道：“大胆……！”上前便要叉开这醉汉。不过他这个“胆”字未及喊出声来，那醉汉突然一叠声的乱喊道：“冲撞了冲撞了！失礼！……失礼！”说着便将手中那包袱像贴近皇帝的那名侍卫怀里一塞，那侍卫本来伸出两臂要提他脖领衣衫，却被这一塞给格了开来，不由自主将包袱抱在怀里。那人兀自嘴里念道：“拿一下拿一下，我给这位爷擦擦衣裳。”说着便抬袖向仁宗胸前胡乱抹去。他衣衫褴褛，一件破旧大氅已经看不出颜色，袖口上又是泥又是油，皇帝一见忍不住恶心，下意识的闪身躲去。那人一拍脑袋，道：“对对，我衣服太脏。爷等等，我这包袱里有干净抹布，待我拿出来。”
　　仁宗皱眉道：“不必。”说着拉起庞妃就要走。那人却横身一拦，皇帝险些又撞在他身上，不禁气恼道：“你这……？”
　　那两名侍卫大怒，将破包袱随手一扔，伸手便向他脸上掴来。那人似醉非醉，趔斜着身子一歪，便闪开了两掌，左手一伸，便将扔出的包袱抄住。嘴里仍然絮絮叨叨，右手往包袱皮上便解去。
　　此时，各位看官应该已经看出，这醉汉绝非等闲人。轻松一送一闪之间，两名大内侍卫竟然奈何他不得，此人武功身法确有相当的修为。至于那包袱，明眼人一看，已知那里面装的定然不是什么吉祥物件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人右手已经扯开包袱皮上的一层扣结，店堂之中一个蓝影恍惚飘然而落。几乎是与此同时，只听得“嗡”的一声闷响，画影宝剑连刃带鞘破空飞出，直取内堂门口，不偏不斜，从那醉汉手中的包袱皮另一层扣结上只穿而过。这一掷中展昭运上了七成内力，那醉汉手中拿捏不住，包袱被画影一拖而过，向后院空旷地中飞去。
　　“砰啪”一声巨响，响彻整个香满楼上下酒桌内外院房——原来包袱中装的竟是一小捆炸药。
　　虽然早已料到包袱里不会有什么好东西，这小捆火药爆炸的力度还是让展昭吃了一惊。不禁望向皇上和庞妃所站的位置，适才如果自己晚半步出手，让那醉汉解开了包袱，恐怕并上那两名侍卫，四人均要受重伤。
　　仁宗和庞妃都被惊吓，呆楞在当地。
　　随这一声巨响，阴谋败露，店堂内数十人齐声大喝，亮出兵刃。
　　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落在店中的蓝影只一晃，飞身便欺到了佯醉那汉子的面前，那人反映也极快，出手便是一掌向他面门拍来。哪知展昭身形只是虚晃，身一侧，早闪开这一掌，却是向着画影的方向疾趋。
　　只听“呛啷”一声清脆响亮，霞光耀眼，画影出鞘。不待那人另有所反映，仿佛只眨眼须臾，剑光已在眼前，那人大惊，不及闪避，眼见就要被利箭穿胸透腹而过。然而展昭这一剑仍是虚招，见他避之不及，剑锋便回转，却以剑柄向他前胸大穴撞去。只一磕之下，那人周身软麻，往下便倒，展昭身形飞起，右腿飞出，一脚踢在他肩背上，将他踢倒在地。旁侧两名侍卫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扳住那人双臂，把他牢牢按压在地上。
　　几乎都是在同时，“嘡啷啷”连声脆响，秦愈带领的十数御林军高手纷纷拔刀，店内一片刀光剑影。来路不明的这一路人马人多势众，大内御林军高手气势惊人，两方谁也不曾先动手，刀剑相抵，僵持起来，都在等待各自首领的命令。
　　这时，北侧桌旁为首那一人一掌拍落在桌上，长剑出鞘，剑随身动，飞身一剑便向仁宗皇帝背心刺来。这一剑却不寻常，力道沉稳，招式凌厉，虽是直直一剑刺来，却暗藏多手后招。秦愈大惊，返身便要回护，无奈那人动作太快，他失了先机，已赶不及挡架。
　　展昭身在南侧店门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这人的一举一动，从他起身拔剑到飞身出剑，展昭都看的一清二楚。适才那一踢之下微一借力，身形便跃过了皇帝和庞妃，向着那人来势方向也是一剑刺出。半空之中“叮当”一声清响，双剑相交。就这一瞬间展昭手腕就势一扭，画影绞住对方的长剑横了过来，他气贯剑端，身随剑动，猛力向上一撩。那人手上吃力，只觉握持不住，如不收手，手中剑必然要被他撩出去，只得顺力道回转身形，空中倒翻一个筋斗，落在店堂正中一张桌子上。
　　这一剑竟被人如此轻松的化解，那人实感不可思议。定睛向面前人望去，待他看得清楚这蓝衣人的面容相貌，不由得一怔。
　　现身，出剑，爆炸，擒人，救驾，不过电光火石转瞬之间，店内大多数人到此时还未能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展昭长剑圈转，身形稳稳落地，右手挽一个剑花，收回剑意，“唰”一声轻响，画影斜指向地面。
　　这个时候，原本在店中饮酒吃饭的普通客人大多已经蜂拥而逃，店中几个伙计见此势头不一般，早也往后院避祸去也。店堂内短短一阵哄闹之后，便即安静了下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御猫展昭。”那人冷笑一声。
　　店中众人闻听这四个字，均吃了一惊，秦愈等人此时也才看清来人竟是展昭。
　　“师……”
　　“展护卫？”
　　若不是仁宗皇帝与她同时开口，庞妃险些脱口而出“师兄”二字，连忙生生咽了回去。
　　“展护卫！”秦愈喜道。
　　因事前杨宗源一案未有明确的决断，谁也不知道皇上心中是怎样想的，是以他此时不便多言，只是面露欣喜之色。
　　展昭顿了一顿，这个时候他不好说什么。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目的他还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皇上的真实身份，现在也还是未知之数。在这个当口，多言其他便是藐视龙颜之罪，若回身行礼又等于将皇上的身份暴露给敌人。是以他干脆不理会背后的呼唤，朗声向对面桌上立着那人问道：
　　“阁下是天山派的什么人？”
　　那人“哈哈”两声笑，说道：“南侠不愧是南侠，果然名不虚传，只那一剑就看穿了在下的身家来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山派傅云鹏是也！”说着，“唰”一声，长剑递出，指向展昭面门。
　　展昭微点了点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影。
　　想着，他再问道：“你天山派坐落颖昌，现在来到这应天酒楼之中暗设埋伏，意欲何为？”
　　傅云鹏又是仰天一个笑，说道：“展大人，前不久听说你私放朝廷钦犯，畏罪潜逃在江湖，真想不到今日在这里得见。不过你虽然人在江湖，这做派到是不改，你还当这里是你那开封府，把在下当作犯人审问么？”傅云鹏两道剑眉生的十分狰狞，偏生这人又十分爱笑，笑起来又横眉立目，看上去很是怪异。展昭目光渐冷，并不答言。便听他继续道：“意欲何为？我便告诉你，今日我就是来要这皇帝老儿的性命的！”
　　展昭剑锋一侧，向傅云鹏怒目而视。
　　“大胆！”秦愈怒喝道，“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可知该当何罪？”
　　傅云鹏仰天长笑，却视秦愈的问话如无物。
　　展昭暗想道：“杨宗源一案因涉及到先皇声威与宋辽战事，案发之后并未大肆宣扬，知道内情的人也并不会太多。一个江湖门派把这件事探听的这么清楚，若非朝中有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湘亲王，庞太师，庞虎，天山派，果然不错。看来湘亲王派去与巫神教会合的杀手还未到，庞家却先按捺不住，要借皇上微服出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暗下毒手了。湘亲王与庞家的联络信尚在自己的怀中揣着，庞太师此时应该还不知道湘亲王的计划。看来他不仅仅是与湘亲王相勾结这么简单，只怕是早已心存反意，有所预谋。”
　　不过傅云鹏居然开诚布公的说了出来，到是让展昭实有几分意料之外。刺杀皇上是何等的大罪？凭他刚才那一句话，他整个天山派上下都难逃其咎。这人武功确实不弱，但并不在自己之上，他仗着什么如此胆大妄言？展昭心里纳闷，不知道这人是天性如此口没遮拦，或是另有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店堂之中，展昭持剑与傅云鹏相对，秦愈带领手下御林军与傅云鹏手下相对，仁宗皇帝与庞贵妃站在展昭背后。傅云鹏对展昭十分忌惮，展昭因身后护着皇上和庞妃，也未有十足把握，是以此时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先有所动作。
　　展昭看穿这个傅云鹏性情浮躁，更加刻意不动声色，稳稳握着画影，以静制动，等待对方耐不住性子的一刻。
　　皇上一向在宫中养尊处优，未曾见过这般阵势，适才本来十分惊慌。此时见展昭忽然现身，实让他大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他虽不懂武功，也看不出展昭和傅云鹏到底谁技高一筹，但看到展昭持剑拦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没由来便放下了心。
　　傅云鹏看看皇帝，又看看展昭，开口笑道：“我说皇帝老子，你这只御猫对你可真是忠心啊，被你这般遗弃也不忘救你。久闻江湖人说，哪个弟兄犯了事要是让御猫缠上了，这辈子可就算是交上了华盖运，再也别想逃掉了，在下今天可真领教……”
　　展昭不理会他的挑衅，微微侧头向一旁的秦愈看过去。秦愈此时正侧对展昭，将他神情看的很清楚。
　　傅云鹏仍在那里喋喋不休，调侃道：“今日一见，展大人你真不愧是朝廷首屈一指的走狗，啊不……应该是走‘猫’才对。”
　　展昭与秦愈四目对视，展昭将目光向背后略侧了一下，对秦愈暗暗使了一个眼色。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默契，同在一朝为官之人也有他们的不谋而合之处。展昭这个眼色秦愈看的明白，但是心中有些担忧，微皱了一下眉头，暗喻：“是否可行？”展昭向他轻点了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傅云鹏见他二人交换了两个眼色，情知再不动手恐怕就要生变，向四下里手下断喝一声：“给我上！”数十天山派门人闻令，齐声高呼，挥刀剑冲了上来。秦愈见对方动了手，立即向手下御林军下令道：“不要恋战，保护皇上走！”这些大内高手全部训练有素，闻听主将下令，纷纷挡开攻来的兵刃，迅速集中向内堂门口皇帝的身边。
　　“想走？”傅云鹏从鼻子里哼一声，从桌子上跃下，飞起一脚便将一张板凳踢了过来，直向着仁宗砸去。展昭提气跃起，身形一侧，右腿划一个半圆，狠狠向那板凳踩落去。“砰”的一声，那木板凳子哪里禁得起展昭神力，登时碎裂，还未等落地便粉身碎骨，木屑碎片四散飞溅。展昭身在空中，看得清楚已经逼到了跟前的几个天山派门人，画影就势横扫而出。剑落出，血花散开，“噗噗”几声闷响，面前一排人应声倒地。
　　这一来一去两招的功夫里，秦愈已经带人簇拥着皇帝出了内堂大门，奔后院离去。
　　后院中间，画影的剑鞘仍自斜插在地面中。这剑鞘还是当日顾星霜为白玉堂所配，也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倒是坚实异常，那捆火药也没有能伤它分毫。展昭内力精湛，后院地面由石砖砌成，那剑鞘竟然穿石入土，结结实实嵌入地面三分。皇上走到这剑鞘旁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向店内唤道：“展护卫！”
　　展昭回转身来，向后院望去。
　　仁宗此时心神已定，不再慌张，回复了他金銮殿御书房中一般的气定神闲，微笑道：“朕会速派人来接应于你。”
　　傅云鹏见皇上走脱，展昭又拦在门口使他们难以攻过，正心急无法，趁皇帝说话的当口，一剑向展昭背心刺来。展昭却并不回身，耳中听见剑气破空之声，分辨来势，侧身背手将他攻势一剑格开，“唰唰”又是干净利索两剑，将傅云鹏逼退一步。展昭右手收回画影，向皇上一拱手，皇帝点头，转身随秦愈快步离去。背后天山派仗着人多势众，攻势渐急，展昭身处店门口窄道之间，面不改色，几乎一剑一个，霎时间已有十数人中剑倒地，回过来手臂平伸，“唰”的一剑递出。
　　剑光一闪，再冲上来的十人，被他这一剑的气势所震，动作凝滞，脚下慌乱，不时踩到地上受伤不起的同伴，手中高举着刀剑，却不敢砍落去。
　　傅云鹏怒道：“展昭！今天我就先杀了你，再去赶那狗皇帝！”
　　展昭还他一个冷笑，凝神定气，说道：“你认为你有那个本事么？”
　　皇上已然脱身离去，展昭便放心松了一口气，再无什么后顾之忧。单凭眼下这些人，尚不足与他一拼生死。
　　各位看官，话说这傅云鹏不知天高地厚，真把堂堂南侠当成了一只温顺猫儿。展昭为官多年，行事也不免为官场规矩缚手缚脚，多时不曾有机会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痛痛快快的打它一场架。今日偏有这么一人带一批江湖宵小送上门来，且看南侠如何教训这些逆党叛贼？书说繁复，务须多提。
　　展昭剑锋一转，真气贯注整条右臂，画影如有灵性，与他内息相合相通，微微发出“嘤嘤”共鸣之声。他淡淡向面前一干人等扫视一圈，一字一句说道：“哪一个要去追赶圣驾？先来过了展昭手中剑！” 说罢，左手挥出，袍袖带出一阵疾风，“砰”的一声，两扇店门重重的关上。
　　三声更鼓响起，戌时已至。一匹快马急匆匆由应天大街上扬尘而过，在府衙门前停住，马背上一名官员跳下来，马也不栓，望里便闯。两旁衙役上前拦住，那人从手一抬，亮出一块令牌，门口一干衙役愣了一下，慌忙收起兵刃跪拜行礼。那官员也顾不上多说，疾步向府衙里走去，后面忙有衙役跟上引路。过不多时，应天府衙之中灯火齐明，上下官员，一干侍卫，里里外外忙乱起来。
　　过不多时，便有近百名武装穿戴的侍卫持着长枪长矛，列队从府衙门口小跑出来，迅速将府衙左右百米开外大街上的商贩民众统统遣散。另有差役捧出几捆大红地毯来，从府衙大堂穿过内院，直铺到大门口，左右大道边也各放下一捆，着力推动，骨碌碌的展将开去。两旁侍卫便沿着地毯分列，一丈一人，夹道侍立。
　　皇帝出宫微服出巡，早有机密文件通传沿途各府衙，预备皇上一时兴起若想要多作停留，或是以备各种意外情况。所以应天府多日以前早已有所准备，今日情况虽然突然，打点张罗的也是极快。府中刚刚收拾得停当，远远便看的见一辆马车驶来，当先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开路，车旁有许多随从紧紧随侍，神情凝重。应天府尹早已穿戴整齐，带着府中一干人等守侯在大门口，见马车前来，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迎接。
　　马车在大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长街之上众人纷纷跪倒，齐声高呼：“臣等恭迎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愈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揭开车帘，相扶仁宗皇帝与庞妃先后下车来。赵祯下得马车来，淡淡说一句：“众卿平身。”应天府尹站起身来，见赵祯和庞贵妃均是微服打扮，忙亲自上前将一件锦绣黄龙披肩递上去，说道：“夜来风凉，万岁当心龙体。”
　　他这个马屁拍的不着调，近六月间，风和气暖，哪里来什么夜来风凉？不过赵祯此时无暇理会这些，随便由他为自己披了，劈头便问道：“府中现下有多少可供调派的兵马？”
　　应天府尹忙回道：“启禀万岁，现有护军一百四十余名，侍卫二十名，衙役五十名。适才下官已令人快马通传京东将军，他已奉旨在南城侯驾多日，接到通传立时会带兵前来护驾，请皇上放心！”
　　仁宗点头道：“很好。你现在立即与朕调令护军六十，侍卫高手十人，火速赶往香满楼，捉拿叛贼，接应展护卫。”
　　“是！”应天府尹答应着，一时反映不过来，又问道：“展护卫……？”
　　秦愈在旁急道：“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大人！”
　　“啊……啊！”应天府尹脑子里转一转，恍然大悟。他虽不曾在汴京做官，但皇上往年曾经多次南巡，都是展昭随侍身旁，是以秦愈一说，他便回想的起来。
　　赵祯皱眉道：“不错。展护卫为了掩护朕脱身，此刻正陷身于香满楼重围之中。你令人火速赶往接应，如果到得迟了，展护卫有什么闪失，朕唯你是问！”说罢，一拢披肩，大步向府衙内走去。
　　应天府尹被皇上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其他，一叠声的呼唤府中侍卫统领，急急调令起人马，往香满楼方向疾赶去。
　　同在戌时，京中太师府里也是灯火通明，庞太师父子正在客厅中饮茶密议。皇上不在京中，这一段时日庞家在朝中下足了功夫，想尽办法排挤开封府、压制杨家，捏造莫须有之罪名，阴谋部署，准备在皇上回京之前一举将这两府铲除。待得湘亲王南方起兵作乱，国中无君，朝中无将，大宋天下便由他们庞家垂手得来。
　　这日正谈在兴头之上，忽有家丁前来通报庞虎，说天山派有人传来消息。庞虎“哦”一声，忙说快快带人进来，又向他爹笑道：“爹，定是我师父派人带来了好消息。”庞太师点点头，捻起一把花白胡子“呵呵”一笑。
　　说着，便有一个天山派的小徒走了进来，跪下来禀道：“小人见过太师，见过三师兄！”
　　庞虎笑道：“不必多礼。你且快说带了什么消息来？”
　　那人抱拳道：“半月前师父已经按三师兄说的路线和时间安排了师兄弟们，前往应天办事。师父派小人前来，先行向太师和三师哥你通报一声，他老人家此时应该已经由颖昌启程，不日便会到达开封。”
　　庞虎望向他父亲，两人对视一笑。庞虎道：“很好！爹，等到师父他老人家一到，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咱们的大计了。”庞太师大笑点头。
　　庞虎又向那小师弟问道：“师父可是依我所说派了大师兄前去应天？”
　　那小徒摇摇头道：“不是。一月之前大师兄出事了，受了重伤，到现在也没好。师父无法，就派二师兄去了。”
　　“什么？！”庞虎闻听此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怎么能派他去！师父……师父也真是的，怎么不与我联络就……”
　　庞太师不解，问道：“虎儿，怎么了？可是你那二师兄武功不如大师兄高强？”
　　庞虎方才还是一脸喜色，现在却被这一句话生生都憋了回去，烦乱道：“爹你不知道……那个人……”说着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心中烦闷，在屋中来回踱步，说道：“武功倒不是问题，没有展昭和白玉堂在，我天山派任何一个师兄弟前去，拿住秦愈那个蹩脚龟都不成问题。关键是我那二师兄……那个人憨的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性情乖张，口没遮拦……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派他前去？”他一时气恼，也顾不上小师弟在旁侧，忍不住便抱怨起来。
　　庞太师一听也有些慌乱，急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庞虎怒道：“哪里有什么办法？！算算时日，现在只怕皇上已到了应天，我们就是有神仙相助也赶不及了……迟早让他坏了我的大事！”
　　那天山派的小徒也不十分明白他在气恼些什么，嗫嚅道：“三师兄……？”
　　庞虎正在心烦，转身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一脸戾色却收了回去，拍拍他肩膀，低下声来说道：“没你的事……你一路前来辛苦了，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客房，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另有要事劳烦你替我办。”
　　那小师弟听了甚是高兴，喜道：“谢谢三师兄。”
　　庞虎便向外屋呼唤：“刘管家！带我师弟前去休息，叫厨房做些好饭菜送去。”
　　庞府的老管家闻声转进屋中，答应了，便引着那小徒向后院走去。
　　临出房门之前，他走在小徒的身后，向庞虎偷眼望去，果见庞虎递向他一个眼色，右手扬起，向下一劈，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刘管家会意，不动声色，掩门离去。
　　庞太师捻着他那花白胡须，问道：“虎儿，下一步我们怎办才好？”
　　庞虎皱眉道：“哪知道会生出这样的变化？如今孩儿也是无法。如果二师兄能杀了皇帝再好不过，如果杀不掉，他那个性情，只怕是连我的身份也保不住，都要被他那张乌鸦嘴说了出来！只盼我师父早日前来，我们先下手为强。到时不管皇上知道了多少事情，他远在应天，还有湘亲王、镇南将军狄应，并上那个巫神教这三路人马在等着他，谅他插翅也难脱身。”
　　说着，还是忍不住怒从中来，想自己精心部署，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要被一个混人简简单单破了局，多少心血付诸东流？
　　不过他自认为已然借杨宗源除掉了展昭和白玉堂，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此时展昭已经掌握了他们与湘亲王勾结的罪证，只在下一刻，一切就要真相大白。
　　话说这庞虎，武功高强，计谋也深，朝中有父亲和妹妹，江湖中有天山派撑腰，唯独忌惮的就是展、白二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要除去这两人。可偏生他每每阴谋败露，总是栽在这两人手中，这一次也不意外。另有他大师兄早不伤晚不伤，就这个节骨眼上重伤不起。这一切均是天意使然，都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是人作孽自遭天谴，因果报应，事必归正。
　　<第二十七章完>

　　相见

　　第二十八章 
　　应天府衙书房之中，仁宗皇帝坐于正位，手里端一盏茶，默默不语。他不说话，四下里谁也不敢吭声，唯有垂首侍立。庞贵妃坐在右侧下首一张软椅中，低着头轻轻搓弄双手，暗暗担心展昭的安危。
　　府衙之外，大批军马已到，得知皇上适才刚刚遇刺，更不敢有丝毫马虎，团团将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上心中烦闷，一杯茶饮尽，兀自端着空盏出神。
　　这时，有衙役一溜小跑前来跪地通报：“启禀皇上，展大人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皇帝和庞妃听闻，均是大喜过望。把空盏往桌上一撩，赵祯站起身来微笑道：“快传！”
　　随着衙役通传，展昭并应天府适才派出的侍卫首领一同进得房中，向皇上叩拜行礼。皇帝走下座来，亲手搀扶道：“爱卿快快平身。”展昭依言站起身来。
　　皇帝向他望去，见他气定神闲，身不染尘，不仅丝毫未受损伤，更是面不红气不促，全然不像是刚从一场血战中脱身而出。不由得问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展昭未及答言，那侍卫头领却抢言回禀道：“回皇上，卑职带人前去之时，那些乱臣贼子已统统被展护卫打倒在地。如今卑职已将他们全数押入应天府大牢，待侯圣上发落！”原来这头领虽不知展昭为何许人也，但见皇上紧张此人，迁怒于府尹大人，便知他身份地位非常，拍个马屁总是无错。且皇上适才下了死命令要他们接应，此时若不说几句话表白，皇上怪罪下来，自己恐怕是吃不了还兜不走。
　　皇帝听他如此回禀，不禁向展昭笑道：“一个人也没跑掉？”
　　展昭抱拳道：“是。连带首领傅云鹏，上下总共五十七人，全部是活口，已经押在大牢。”
　　皇帝心中哈一声笑，却不好表露在脸上，只是微微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想他这御猫果然是有通天的本事，为他担心却是多余了。只说道：“很好。”
　　展昭此时却又撩袍襟跪倒在地，说道：“展昭带罪之身，并方才酒楼之中多有不敬，在此向皇上请罪。只是展昭有另有一要事十万火急，需向皇上您禀明。”
　　赵祯见他二度下跪，二次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说道：“展护卫何罪之有？快请平身。”说着叹一口气，道：“此次微服出巡，朕没有想到竟然真的会遭遇此事。若不是展护卫你及时出手相救，朕现在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只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展护卫你去了何处？为何会突然现身在此？你所言又是何事十万火急？”
　　展昭躬身道：“此事说来话长，但有一物先请皇上过目。”说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小锦盒，呈递给皇上。
　　皇上见他神色凝重，不知是何事，接过锦盒，便向左右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不召唤，不必进来。”
　　左右侍从闻听，齐声应道：“是。”便纷纷退出房去。庞贵妃见展昭无碍，心中松了口气，便站起身来也要随众人退去，皇上却拦住她道：“爱妃留步，你不必出去，少待朕还有话问你。”此言一出，展昭这才抬眼向师妹望过去，正撞上庞妃凑巧向他投来了一瞥。二人宫中一别，如今再得见，四目相对，均如被什么烫了一下一般，尴尬垂目。所谓情分仍在，但这情分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昔。
　　皇帝打开锦盒，见盒中工工整整折着一张小纸条，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小字，是封信件。便踱步回到上首坐定，就在灯下细细阅读。
　　那封信正是当日展昭从天竺火鸽之中所截下的密信，上面记载着湘亲王与庞家勾结谋反的累累罪证。展昭立在下首，向皇上望去，只见他每读一行，面色就沉重一分。一行行读下去，读到末尾，已是惊怒交集。
　　终于“砰”的一声响，赵祯把那信件重重拍在了桌案之上。展昭见他如此，均以为下一句定是震怒之言，言语之中免不了提到庞家叛变。而此时庞妃就在一边，不知皇上会不会迁怒于她，不禁面露为难之色。
　　师妹是庞家的女儿，告发庞家就等于将小蝶推于水火之中，这一点展昭何尝没有想到？只是事关重大，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助纣为虐。这五个月查案之间，他每每想到此事就头痛，只有一味逃避，所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与皇上和师妹在此情形下相遇。真真瞒也不是，报也不是。
　　不过他们两人均没有料到的是，赵祯看过这铁证如山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语带悲音。
　　“宏儿……宏儿竟然要背叛朕？”赵祯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展昭，眼中满是悲切与不解。
　　展昭略微一怔，才想明白皇上口中的“宏儿”指的是湘亲王赵宏。他没有想到皇上对赵宏竟有如此兄弟深情，一时之间竟回不出话来。
　　赵祯双手有些颤抖，仿佛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桌上再拿起那封信来，又从头看去。若是这证物落在他人手中，可能会质疑信件的真假，但是偏生他连这份质疑的机会都没有。赵宏自幼在宫中随仁宗皇帝一同读书习字，他的字迹文章，都是由赵祯一手教导得来。是以天下间对他行文落字最熟悉的莫过于赵祯，这封信无论再看多少遍，也是出自他所宠爱的皇弟亲笔无疑。
　　自古以来，帝王家的无奈始终离不开争权夺势，皇位纷争。赵祯是个十分感情用事之人，也是个十分重情之人，虽然读尽历代皇家天下与亲情之间的纷乱决断，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事竟也落在了自己头上。
　　二次放下书信，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几分，只是目光还有几分失神，望着展昭缓缓开口道：“展护卫，此事来龙去脉究竟如何？详细与朕道来。”
　　看着皇上眼中一闪而过却又拼命克制压抑的悲戚，展昭心中涌起一股不忍。犹疑了一下，才拱手答应，字斟句酌，从楚州湖畔密林之中巧遇崔远开始，将五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干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如实向皇上讲述。
　　书房之中除了展昭的话音，再无其他动静。皇上坐在书案边，两手支着前额，低头看着地面，听着展昭的叙述。桌上灯火颤动，烛泪滴滴，淡淡的红烛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待到展昭将所有事情前因后果全数讲完，皇上合上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展昭和庞妃都不敢出言打扰他的思绪，唯有静静等候。良久，赵祯终于睁开双眼，低声道：“朕知道了。”
　　展昭忍不住躬身道：“皇上，恕属下无状……请皇上不要太过烦恼，保重龙体要紧。”
　　赵祯苦笑了一声，却说道：“展护卫，朕也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展昭愣了一下，说道：“属下不敢，请皇上吩咐。”
　　赵祯问道：“你可知刚才那一拨人马，是谁人派来刺杀朕？”
　　展昭言语一窒，余光里滑过师妹的身影，低下头来，嗫嚅道：“傅云鹏是天山派二座弟子，应是……天山派派来的。”
　　赵祯摇头道：“展护卫，你不必顾忌，朕已经知道了。派人来刺杀朕的却不是什么天山派，而是……”说着，他将目光移到庞贵妃的身上，道：“而是，朕最宠爱的爱妃的二哥，庞虎。”
　　此言一出，展昭和庞妃两人均是大惊。庞妃本来垂着眼帘低头不语，此时“蓦”的抬起头来看向皇上。赵祯与她四目相对，庞妃目光中满是惊异——她虽然知道父兄利用自己的身份巴结皇帝，横行朝野。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竟然真的胆敢刺杀圣驾，谋逆犯上。皇帝皱着眉头，仿佛细细体味她的目光，用以分辨其中几分真假。展昭不禁问道：“皇上是怎么知道……？”
　　赵祯却不回答，坐起身来将背脊靠向座椅的软垫，似乎十分疲惫，提高声音唤道：“来人！”
　　书房外便有衙役侍卫进来听令。
　　赵祯道：“把玉吟仇带上来。”
　　玉吟仇？什么人？展昭一时不解，回头向房门口望去。却见一人身负镣铐，被两名侍卫扭送进屋来——却是恰才欲以火药炸伤皇帝的那个醉汉。
　　“皇上，这……？”展昭回过头来，疑问的目光投向赵祯。
　　皇帝叹一口气说：“是他告诉朕的。
　　那人跪在地上，一改方才香满楼中那一副趔斜猥琐之态，双目炯炯有神，向皇上一叩首，又转身向展昭也是一叩首，说道：“不错。小人不耻庞太师一家阴谋诡计，暗算于人，只因家人为庞虎所胁迫，小人无法，这才为虎作伥，险些做了糊涂事。展大人那一剑既救了圣上，也救了小人。生死转瞬之间，小人已大彻大悟。小人本是该死之人，如今既然留下了一条命，便不可以一错再错。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所有事都禀告了圣上，希望能够将功赎罪。圣上仁慈，已经容小人见展大人您一面，向您当面道谢。小人心愿已了，要杀要剐，再无半分怨言！”说罢，又是深深一叩首下去。
　　展昭微微点头，心道：“怪不得刚才皇上见到书信之后未曾惊讶庞家谋反，原来他早已经知道。”再看向地上这人，年纪轻轻，话语中到是凛然一番正气，敢作敢当，不失为一条好汉。又听得他说家人为庞虎所胁迫才做出此事，更见得此人并非浑噩糊涂之徒，如果皇上此时下旨杀他，倒真有三分不忍。想着，展昭不由得向皇上望去。
　　不等他开口，皇帝却似看穿了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展护卫放心，朕既然留他到现在，就没有想要杀他。”说着挥了挥手，“先把他带下去吧，往后朕还有事要问他。”
　　皇上这一举动，却出乎展昭意料之外。依仁宗皇帝从前的性格，他所疑忌之人都不会留下性命，更何况是罪证确凿的一名刺客。
　　展昭是个率性之人，不甚理解生于帝王之家人们的苦恼，一个人如果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也就代表着此人身边再难有几分真情实意。朝野臣子之中，当面是清廉公正，背后有可能就是结党营私，当面是阿谀谄媚，背后可能就是另有企图。亲人爱人之间，当面是伦常有爱，实则可能只是逢场作戏，当面对你关怀备至，内力可能就是暗藏杀机。何况赵祯天性不是一个坦率之人，在如此氛围之下，不免形成多疑猜忌的习惯。但如今，短短半个时辰之间，突如其来的遇刺，展昭的突然现身与舍命相护，庞家父子的阴谋揭露，亲手足证据确凿的背叛，已让赵祯的对人对事的看法有了很大的不同。赵宏、庞家、狄应，还有什么巫神教？每日金銮殿之上，群臣奏本，只看到一片天下清平。如今竟然有这样多的人在暗中谋逆……这让赵祯禁不住心凉。但是展昭的侠义执着，玉吟仇的豪爽快意，却让他多少被这江湖中人的随心而行所感染，人情冷暖，颇有几分感悟。
　　衙役将玉吟仇带了下去。此时，庞妃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中央，双膝向皇上跪倒，垂泪道：“臣妾万死，自知罪无可恕……请皇上发落。”
　　皇帝只觉头又痛起来，皱起眉头，低声道：“罪无可恕……罪无可恕……如今朕只问你，你父兄所行之事，你可知情？”
　　庞妃抬头，苦笑道：“事已至此，如果臣妾说不知道，皇上会相信么？”
　　皇帝心中烦乱，厉声道：“朕怎么问你你就怎么回答！再问你一次，你父兄所行之事，你可之情？”
　　展昭立在一旁，看着她背影，一阵悲从中来，垂眼低下了头。
　　庞妃泪流满面，答道：“不知道。”
　　皇上凝望着面前爱妃的泪容，许久，才点了点头，略挥一挥手道：“你也下去吧，回房去吧。朕跟展护卫商议些事情……”
　　“皇上……”庞妃见皇上并不降罪，实感意外。
　　赵祯打断她的话，说道：“朕心很乱，你不要说了。”说着仍是轻轻挥手，沙哑着声音道：“去吧去吧……”
　　庞妃便不再多言，在地上向皇上深深磕了一个头，便站起身来，与展昭擦肩而过，缓步走出了书房，房间中只剩下皇帝和展昭两个人。
　　眼望着庞妃的背影离去，赵祯兀自向着空空的门口出了一会神。
　　半晌，皇上怔怔向着展昭问道：“展护卫，你刚才说你与白护卫在悬崖底失散。白护卫……他现在在何处？可安好？”
　　展昭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心中涌起一阵隐痛，低头含糊答道：“属下不知他身在何方……不过相信一切安好。”
　　皇上点点头，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并不追问，好像方才那句问话只不过是没话找话的一句说辞罢了。只管口中自言自语道：“宏儿……太师……镇南将军……爱妃……”念到这里，把目光转向展昭，苦笑道：“展护卫，此时此刻朕能够相信的……看来只有你一人了。”
　　展昭心中一恻，说道：“皇上千万不要这样说。属下知道皇上心里不好受……但是皇上身边还有秦大人，有众位忠心耿耿的侍卫弟兄。如今虽然情势混乱，但朝中有八贤王坐阵，还有包大人和杨家，更有王丞相、李将军等等一脉贤臣。就连玉吟仇这样的江湖人，尚能晓得事理，不惜放下家人的安危，也不愿再助纣为虐。足可见……”
　　说到这里，皇上突然打断了他，唤道：“展护卫。”
　　展昭收住话音，情知自己有些放肆妄言，忙低下头躬身行礼道：“展昭失言了……”
　　皇上摇摇头，站起身来，缓缓从书案边踱进房中央。展昭知他心中烦闷，不敢去打扰于他，微微低头站在一旁。
　　皇上背着手，直在房中踱了十来圈，终于走到展昭身旁，抬头微笑说道：“你说的对。”短短思量间，话音之中，悲凉已去，回复了他帝王的自信与坚定。
　　“此时不是朕在这里凄凄艾艾的时候，朕还有皇叔，有包拯，有杨家，有你，有我大宋千万子民。区区几个乱臣叛党，想要取我赵家天下，乱我清平盛世？朕迟早要让他们知道，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这一番话，赵祯说的豪情万丈。患难之中，激起他血脉里独属于帝王的气概。展昭见他须臾之间，便即重整心情重新振作，心中油然而生钦佩之意。要知道这一番话并不仅仅是纸上谈兵的宣称之言，此言一出，就代表着他心中已有取舍的觉悟。皇室的手足也是手足，为全忠义而大义灭亲，为保天下而自断手足，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如此魄力。展昭向赵祯点一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赵祯快步走回书案边转身坐下，示意展昭过来他的身边。
　　“展护卫，下一步我们应该如何做，你可有建议？”皇上此时心中已无那些纷乱思绪，头脑也飞快的转了起来，专心思考应对之策。
　　展昭见他目光沉稳，话音坚定，便知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抱拳道：“属下愚见，湘亲王与镇南将军的两方屯兵分别位于湘鄂与淮南，距应天还有一段距离，尚不足为惧。却是庞太师身居朝中，他若是早有部署，心存反意，那么最早起兵作乱的有可能便是庞家。他们既然按捺不住，派人行刺圣驾，说明皇上离京之后，他们已经有所动作。是以皇上应该放弃南下祭天的行动，调令中原大军，亲自坐阵，及时阻止庞家由朝廷内部发动叛乱。”
　　赵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展昭道：“这封联络信，是属下拿到的唯一物证。此一刻，湘亲王应该还没有和庞家取得联系，是以三方目前均不知道皇上已经洞悉了一切。眼下的情况，我们却不可以大张旗鼓的调兵引将，否则湘亲王与狄应一旦获知他们的阴谋败露，定会誓死一搏，揭竿而起，到时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赵祯皱眉道：“展护卫所说，也正是朕所担忧。如今朕已经公开身份，又不得不暗中折返汴京，却如何是好？”
　　展昭也是微微颦眉，说道：“另有一事，最令属下担忧的，就是半月之前湘亲王曾派杀手背上阻截皇上的行踪，属下一路跟踪他们，途径淮南，这一行人行踪却消失不见。虽没有确凿证据，但据属下估计，他们定是与巫神教的人勾结。如今算算时日，只怕不日巫神教的杀手便会前来。那些人行踪诡秘，武功怪异，虽然现在有京东军的重重守卫，属下仍不敢说可保万全。”
　　皇上奇道：“果真如此？难道连展护卫你也没有把握能护得朕安全？”
　　展昭道：“属下惭愧，属下曾经三次失手于此邪教门人手下。只因……只因机缘巧合，才保得这条性命。”
　　闻听此言，皇帝不禁讶异：“巫神教？是些什么样的人？怎的当真如此厉害么？”
　　展昭答道：“他们的武功不见得有十分过人之处，但似乎长于奇门之术，门人皆善遁地，且出手极为阴狠毒辣，于中原武林所不常见。属下至今摸不透这些人的底细，也把握不到他们的行踪。如果他们真的派遣精英杀手前来，凭属下之力……恐怕的确保护不了圣上安然无恙。”
　　皇上默默点头，低头沉思。
　　“既要南下……又要北上……要不露行踪……要避人耳目。”赵祯以指节轻叩桌面，轻声自言自语。
　　这四句话却让展昭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心生一计。展昭犹豫了一下，禀道：“皇上，请恕属下妄言，属下有一法，只不知是否可行。”
　　皇上道：“但说无妨。”
　　展昭向门口望了一眼，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向赵祯道：“如皇上所言，要不露行踪，既要南下又要北上。皇上如今已经昭露了真实身份，不如我们就势下去，由属下……替圣上南下，引巫神教杀手现形，扰乱他们的行踪。而皇上您便继续微服北上，暗中派重兵随行守卫，速速返回汴京周边。到那时皇上再重新亮名身份，率领中原大军进京。如此一来湘亲王与狄应就算中途察觉，也已经赶不及。只要皇上重返京中，再行调兵遣将，一切便在执掌之中。”
　　赵祯听着，唇边一分一分展露起了笑意。
　　“果然好计。展护卫，你是说，由你来假扮朕？”
　　展昭一撩袍襟，单膝跪倒，说道：“属下忤逆大胆，只因情势所逼，出此下策。”
　　皇帝连忙伸手相扶，摇头道：“哎……展护卫你何须如此小心，朕怎么会有怪你之意？”说着一手托向展昭手肘，扶他站起身来，又道：“朕只是觉得这样做太过冒险。展护卫你适才已经说了，那巫神教神出鬼没，连你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对付他们。朕如果要你行此计，固然可以保住朕的万全，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舍命为朕犯险，朕心中过意不去……”
　　展昭道：“皇上太言重了，属下当不起。为圣上出生入死，乃是我们为臣子的本分。况且属下带罪之身，皇上不加怪罪，属下已经万分感激。”
　　“带罪之身？”赵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中转了几转，这才明白他是指当日公堂上劫走杨宗源一事，不禁失笑道：“如果是为了当日公堂一事，爱卿大可不必如此，朕从未怪罪于你们。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展昭至今不明那件公案之中的奥妙，见皇上如此大度，一时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只有行礼谢恩。
　　皇上继续道：“展护卫，你没有明白朕的意思。此次不管来人是何人，目标都只有朕一人。朕适才还在高唱豪言壮语，如今兵临城下之际，却要你去为朕出生入死，而朕自己不声不响的暗中离去，把本来无辜的人推入险境之中。这样做，朕枉为一国之君，岂不成处处只会纸上谈兵的无用之人？朕与你同为堂堂七尺男儿，如此临危避难，岂是光明磊落的所为？”
　　展昭摇头道：“圣上此言差异。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圣上只有保住自己的万全，才可以保住大宋天下的完全。为了保护他人而奋不顾身，这并不难做到，但凡心怀侠义之人都可以舍命保护自己心中所向。但是在获悉事端利弊之后，能够狠下心来有担当、行取舍、做决断、顾大局，这才是真正困难的事情，并非每一个世俗凡人能够做到。不仅在属下这一事上，皇上回京之后，还有更重大的裁决取舍等着皇上去做。属下能够尽的微薄之力，就只有这么多。如蒙皇上不弃不疑，便无需再为属下担忧。”
　　皇帝向展昭凝视，似乎在琢磨他这一番话的含义所在。良久，皇上突然伸出手臂，向展昭肩背上一拍，紧紧握住他手腕，点头道：“有展护卫今日这一席话，朕已经心满意足了。朕素来羡慕古来帝王身边有忠臣谋士相伴，如今朕终于也能够体会这各种滋味。不言其他，有你知朕如此，朕过去往往糊涂行事，想来实在惭愧。”
　　天子一番真情流露，展昭微笑不言。
　　皇上道：“行取舍，有担当……朕要不负爱卿这句话，说来容易，做来却难。一切事情就依你所言，今日起朕便令应天府尹四处张贴告示，广为宣扬朕的行踪，将势造足。一面打点仪仗车马。事不宜迟，明日午后我们便出发，你代朕摆驾南下，朕自北上返京。”
　　展昭抱拳道：“圣上英明。”
　　赵祯向展昭望去，低声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情。如你所说，朕既然要为了天下保住自己的万全，而你，要为了朕的良心，给朕保住你自己的万全。朕的行程没有你快，汴梁城外，朕等你赶来会合。”说到此，抬手在展昭的手腕上又拍了一拍，道：“朕金口玉言，你做不到就是逆旨，到时候朕可不会再饶你第二次。”
　　展昭闻听赵祯此一派肺腑之言，不禁感动，再次跪地叩拜道：“属下定不负皇上所托。”
　　赵祯点头道：“如此便好。”说罢伸出手臂，第三次将展昭从地上搀扶起来，君臣二人无言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却不仅是皇帝与臣子之间的嘱咐，更是两个顶天立地男儿之间相互信任的交托。
　　赵祯道：“明日，朕会命秦愈带大内侍卫随仪仗前行，朕自有京东将军派兵马随护。”
　　展昭摇头道：“不，秦大人和他手下十数人均是精挑细选的大内高手，比起京东将军，他们更懂得如何保护皇上。况且皇上仍是微服出行，大队军马无法跟的太近，是以秦大人务必还是要随皇上返京。至于属下一行，皇上不必担心，只要从当地驻兵之中为属下调令足够数目的人马即可。至于随行，属下只向皇上要求一人，万望皇上能够成全。”
　　赵祯道：“你尽管说，要什么人？”
　　展昭拱手道：“玉吟仇。”
　　次日午间，应天府衙跟前三声礼炮响过，黄色的锦绣龙旗高高竖起，迎风飘荡，浩浩荡荡一行仪仗从府衙门口出发行进，缓缓经过喧闹的应天府大街。
　　长长的随行护军队伍分成两列，将士全部身着盔甲，手中持着长枪长矛，高头大马，整整齐齐迈步前行。队伍之中，一匹白马上面乘坐一个年轻军官，相貌俊雅，气质脱俗，十分耀眼。那军官背后所护的便是御驾，两匹骏马拉着一辆精致马车，马车上高高罩有金黄色一层薄沙，隐隐透明，可以看到车内端坐一人，衣饰华贵，气度雍容。一身黄缎龙袍，一头乌丝束在珠玉金冠之中，长长托下几缕，散落在肩背脖颈之间，衬得锦缎如水、肌肤如玉。那人眼帘低垂，虽看不清容貌眉目，却凛然一股不可近欺的气势直透锦帐而出，好一个青年皇帝。
　　应天府大街上人群涌动，仪仗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倒叩拜，山呼万岁。
　　展昭身披龙袍，端坐车中，不动声色看着周遭人群的跪拜，心中暗暗想道：“一个帝王，究竟要肩负起多少重责大任，才能够受得起天下万千百姓的如此敬仰膜拜？”禁不住又为此刻趁乱微服起行的仁宗皇帝担忧起来，心道：“但愿此行一切顺利，这一番心思功夫不要白作，成功引来南面赶来的各路杀手的注意，保得皇上平安返回汴京。到时也好让展昭对的起今日这些不明真相，平白对我所行的大礼。”
　　“御驾”在应天缓缓行进，刻意张扬炫耀了好一番，这才由南门慢慢出了城。出城之后，一切依照展昭的吩咐，仍沿大道行进。
　　大道上来往客商虽不少，但见了如此派头的仪仗，大多早已避而远之。是以一行人渐渐远离应天之后，愈行愈是偏僻，四下里已经看不见多少过路人。
　　骑着白马扮作将军的玉吟仇此时慢下了脚步，略勒一下马，停了几步，错后到展昭所乘的马车旁边来，与他并肩而行。这玉吟仇年纪尚轻，颇有几分少年心性，忽然之间从囚犯变成了“将军”，自己也有些飘飘然按捺不住的兴奋。侧头低声向车内唤道：“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见他一副顽皮像，也禁不住好笑，微笑道：“怎么？”
　　玉吟仇轻道：“展大人，你扮皇帝扮的可真好！你没看到那些老百姓嘛？对你叩拜的时候全都一脸崇敬，我保证没人看得出来你是假皇帝！”
　　展昭轻咳了一声，低声正色道：“好好走你的路，不要胡说八道。别忘了我们有要事在身，可不是出来游山玩水。”
　　玉吟仇扁了扁嘴，见他神情严肃，便不敢多言。自也清清嗓子，再拿起架势来，挺直脊背促马前行。
　　展昭闭目默默端坐，右手将宽大的衣襟略扯一扯，盖住了画影剑微微露出的一角。雪白的剑柄，乌黑的剑鞘，在车中一片华丽金黄颜色之中显的格外突兀。这剑鞘还是昨日玉吟仇替自己寻回来的。展昭回想昨日，他下牢中提出玉吟仇，告知他事情的安排之时，他双眼所流露出的那一派单纯的欣喜与正气。
　　展昭告知他此行危险异常，问他可愿随行的时候，他不假思索的说：“玉吟仇这条命是展大人给的，展大人有所调令，自然万死不辞。”
　　香满楼中，展昭其实并未存救他之心，只是为了保护圣驾，才顺带也救了他。而今他如此反复强调他这条命是展昭“给”的，总让展昭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便问他道：“那么如果要你随行圣驾，沿途保护，你可愿意？”他的回答却出乎展昭意料之外，说道：“当然愿意！我以前没有见过皇帝，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庞虎拿我家人要挟于我，我没有办法就答应为他杀人。但是我看得出展大人和秦大人都是好人，皇上能得到两位大人如此舍命保护，说明他定是一位贤明君主，玉吟仇自然也愿意为他舍命。”
　　如此直白的回答，令展昭心中一阵翻腾，不禁想起了曾几何时，白玉堂那飞扬的笑容之中所令他难忘的一句话：“猫儿，我虽不知道这个皇帝值不值得我白玉堂为他卖命，但是既然你如此死心塌地守着他，想来也不会是个昏君庸主。白玉堂拼了这条命，替你保住他就是了。”那是自己情急无奈之中对白玉堂的第一个请求，那时的玉堂，还在时时刻刻与自己争吵别扭，却出人意料痛快的说出了这一番话，让展昭到如今仍然记忆犹新。
　　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展昭逼迫自己集中心神，不再分神，静坐车中养神。
　　这一日平安无事，行到红日西沉，车马劳顿。展昭令玉吟仇沿路觅了一处最大的驿站歇宿，包下一层的房间，一切按照皇家气派行事，一路之上，无人怀疑他的身份真假。
　　待到第二日天色明亮，一行人再上路启程，仍是那一番极尽张扬的气度做派，话休絮烦。
　　行到了这一日的午后，车马到了一处林子跟前。玉吟仇向展昭问道：“我们进不进去？”展昭微微揭开车帘观看，只见前方一座密林，看来甚是险恶。但如若绕路而行，却已无适合车马仪仗的官道。展昭心中回想过往与巫神教的两次交手，均是在深山密林之中，想来也许他们有此习惯，专选密林之中动手杀人？若当真如此，这林子却不能不进。
　　展昭盘算了盘算，向玉吟仇点头道：“不管山还是林，我们只顺官道前行便是。”
　　玉吟仇听了吩咐，向前传令过去，一行人缓缓行入了树林。
　　走了半个时辰的路程，林中一路静寂无声，倒也无事。玉吟仇向车内轻道：“展大人，你说那些杀手什么时候会来？咱们都走了一天多了，你不是说他们应该跟的很近么？怎么还没有遇到？会不会是错过了……”
　　展昭心中也担忧这一点，如若真是错过了，那么危险的便是皇上。不过论理来说，他们应不会洞悉这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一行如此张扬，这条路往来的岔路并不多，应该足可以吸引住这些人的注意。
　　这世上的事情均禁不起念想，展昭心中正在思量着，玉吟仇也仍在车畔念念叨叨不休。此时，两人便听得前方“哗啦啦”几声巨响，急望过去，竟是两棵参天巨树如同被人事先砍断又拉倒一般，直直的向着仪仗队伍的队首几人交叉砸落了下去。那几名军官眼疾手快勒住了马，马匹受惊，直立起身子来长声嘶鸣。展昭右手一把抄住画影，透过车帘缝隙看去，那两棵巨树均是连根倒下，庞大狰狞的树根全部从地底绽了出来，两棵树木交错倒在路中间，死死的堵住了去路。展昭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如此行事除了巫神教那些善于遁地的诡秘杀手之外，还有谁能做的出来？
　　想着，急向身旁玉吟仇吩咐道：“来了！叫大家小心应战。”
　　玉吟仇点一点头，叹一声：“总算是来了。”双腿一夹，促马便向队首奔去。高声道：“圣上有令，小心警戒！”出发之前，所有随行官兵展昭都有交待，现下听见玉吟仇喊出这一句话，大家立即知道所等之人已然出现。
　　不过就算事先再有所戒备也好，巫神教那遁地的法门破不了，他们同样措手不及。果然，未等玉吟仇话音落尽，队首便传来几声惊呼。林中地面上连声怪响，瞬间已有数匹马四蹄陷落，被拽入了泥土中。马上乘坐的人猝不及防，纷纷跌落下来，“噗、噗”几声闷响之后，便没了声息——地面下竟有粗长的利剑刺出，登时便有数名官兵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送了性命。
　　展昭握着画影的手颤抖了一下，却仍然稳坐车中不动。冲着“皇帝”来的主将未出现，他就不能动，否则这一行便前功尽弃。由于事前展昭已见识过巫神教遁地的本事，事先交待给了玉吟仇。此时玉吟仇知道展昭心急却不便行动，拔剑飞身从马上跃起，心中回想着展昭所讲述，大喝一声，真气贯注剑端，直向着剑尖冒出的地面后一米远出，一剑劈落了下去。他武功不弱，内力也十分精纯，这一劈有如开山裂地之势，将地面震开了即深且长的一道大裂口。
　　果然不出所料，地面陷下之后，“矗矗”连声怪响，平地里升起数十黑衣怪人，四面喊杀声起，玉吟仇带官兵与这些黑衣杀手斗在了一处。
　　纷乱之中，展昭只觉前方一个黑影从高处飘然而落，不禁一怔——巫神教的杀手均以遁地身法为长，何时也有了轻功如此高明的人？他定睛望去，却因为午后阳光耀眼，正由那人身形飘落的方向直射而来，明晃晃的却看不清楚。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衣身影已经飘落在地，只虚晃一剑就闪过了玉吟仇的攻势。剑舞灵动，身形如鬼魅一般飘忽，利刃所到之处，鲜血飞溅，两三步之间，已杀倒了十数名官兵。展昭眼中看得清楚，这人手中所持却不是巫神教杀手们拿的那中厚重黑剑，而是一把寻常江湖中人所惯用的长剑。只是这人的身法剑术，怎么会如此相似于……
　　时不容展昭多想究竟相似于谁，那黑袍身影已经近在马车之前，背后玉吟仇挥剑追了上来，那黑影似乎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看也不看，侧身跃起，双足在他攻来的剑刃上一点，飞身一剑直取马车锦帐之中。展昭只觉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再不犹豫，紧握画影的右手蓦然抬起。
　　让那黑衣人料想不到的是，只听“嘤”的一声，眼前如有一片彩霞闪过，车中端坐的“皇帝”却突然由身下抽出一把长剑来。“叮当”一声，双剑相交，这一剑竟是平手，攻的人攻不进来，守的人也进不去招，两个人均是暗吃了一惊。
　　来人的剑术似乎也超凡寻常，两把剑剑刃不离剑身，“呛啷”一声脆响，第二剑又向车内刺来。展昭侧身闪避，借力用力，手腕一转，内力贯注剑锋，将那人的剑向下压落去。谁知那人的变化却不寻常，剑刃巧妙一转竟荡开了展昭这股沉重的压力，仍是双剑相绞之中，竟第三剑向展昭刺来。
　　这一剑刺出，却让展昭心中大恸，一时间竟忘了重任在身，脱口而出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却不答言，展昭仍是侧身让开攻势，这一剑便刺的空了，只扎在展昭身后马车板壁之上。这人内功修为着实不弱，板壁在他这一剑的力道之下应声碎裂。那人剑锋回转，一剑平平向展昭脖颈削去。马车中空间狭窄，眼看展昭已经避无可避，他眼疾手快，身子向前一闪，抢进了那人胸前半分，左掌看准他持剑的右腕，一掌拍落下去。那人长剑一沉，展昭却借这一拍之力，身形倒翻起来。马车的四壁禁不起两人这股强烈的内力来回激荡，四散炸裂开来，一黑一黄两个身影真纵向半空之中。
　　只听得“叮叮当当”连声作响，半空之中双剑如电光火石一般急剧相交，两个轻功卓绝之人在空中短短这一跃的当口，已经几来几回攻守了数十招，却是难分高下。
　　“嚓琅琅”一声巨响，两柄运足的十分真气的长剑剧烈的碰撞，竟在空中摩擦出了一朵清晰的火花。黑袍与黄袍的身影同时借力向后翻出，稳稳落下地面。几乎是落地的同时，两人均是脚下发力，身形倾斜如燕子般直向对方蹿出，手中剑分别指向对方的要害，竟不约而同是只攻不守、同归于尽的打法。如此一来，拼的便不是剑术，不是内力，而是速度。
　　黑衣人手中剑指的是展昭的左肋，展昭手中剑指的是黑衣人右胸，眼看两个身影瞬间趋近，双剑就要互相透胸而过的节骨眼上，这两人却似心有灵犀一般，一人身形压低，一人纵身跃起，一剑撩上，一剑劈下，双剑又是一打交，两人身影回转，相对而立，“唰”、“唰”两剑递出，仍是同时指向对方脖颈。
　　两柄长剑互相抵住对方的喉咙，距离脖颈上肌肤均不到寸许。但观看周遭地形，展昭背心后面已抵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干，如果两人此时双剑同时刺出，那黑衣人可以侧身后退闪避，但是展昭已然不能，就此而言，这是展昭输了。但扭转情势的是“啪啦”一声轻响，那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却由中间断裂开来，剑头碎裂，碎片四散落在地上。原来那画影乃是上古宝剑，摧金断玉，无所不能，而这黑衣人手中所持只是寻常一柄长剑，适才两人全力一击，不分胜负，这剑却受不住画影的攻势，断成了两截。现如今展昭手中的画影仍然顶在那人咽喉，那人手中的剑却只剩了半截，胜败已然明了。
　　展昭此时心中已经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唤道：“玉堂！”
　　那黑衣人闻言一怔，手中仍然持着半截断剑指着展昭，似乎犹疑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那人所披的黑色斗篷帽檐宽阔，遮住眉眼，展昭只看到他的半张脸容，但听到这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展昭心中再无怀疑。急声问道：“玉堂，是你么？”
　　他与白玉堂相知何等之深？其实根本用不到辨认音容，每一招每一剑，他两人早已相通相合。从眼见这人刺出的第一剑开始，展昭便认出了白玉堂。但如果这人是白玉堂，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披着巫神教杀手的衣饰？又怎么会刺杀圣驾？自己未曾遮掩面容，第一剑之后两人便已面目相对，玉堂又怎么会接连对自己下了数十招的杀招？更有甚者，他怎么会问出“你叫我什么”这样一句话来？
　　展昭心乱如麻，画影剑锋斜斜撩上，一剑挑开了对面那人遮着头脸的斗篷。“嘶啦”一声脆响，黑色的布料碎成几条，散落开来，露出了那人的脸容。展昭心中如被一块巨石重重撞了一下，由不得他不相信，那是如假包换的白玉堂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整整半年的时间，自己没有一夜不曾辗转反侧，难以如眠，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总是这幅面容。
　　玉堂……玉堂……
　　可是为什么？
　　展昭此时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厮打之声，心中完全被惊喜所充斥。喜的是玉堂的确还活着，平安无事的活着站在自己眼前。惊的是如今他似乎已经不记得他是谁，自己奉旨捉拿逆党叛贼，如今捉到的却是他。如果展昭不曾压抑自己去理智的思考，此时他一定会发现自己心中的狂喜，仍是远远盖过了震惊。
　　难以接受眼前这个事实，展昭右手一收，画影垂向地面，向对面人迷茫的目光再次唤道：“玉堂！是我啊！”
　　白玉堂的全身明显的一颤，双目微闭了一下，似是有什么突入起来的疼痛扎入他的脑海。
　　然而仍是冷冷的一个声音传进展昭的耳中：“是你？”
　　那个“你”字话音未落，白玉堂身形突然向前欺来，手中的断剑递出，向着展昭右边胸口直刺过来。展昭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的有所反映，向侧面闪避了一分，然而两人相距实在太近，已然躲闪不及。一声撕裂血肉的闷响，那半截短剑从展昭身上直传而过，竟将他钉在了背后的树干上。
　　“展大人！”一旁的玉吟仇惊呼出声。他虽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但始终以余光留意展昭与白玉堂二人相斗的状况。适才见两人打成平手，而白玉堂的长剑断裂，心中正自松一口气。一口气还不曾松到头，便看见了这事态如此突变一幕。手中虚晃两剑，便飞身欲前来相救，无奈背后两个黑衣人追的紧，他只跃出两步，随即又再陷入缠斗之中。
　　白玉堂微微皱眉，这一剑并未刺到他的要害。断剑挨上展昭胸前衣衫的一刻，白玉堂只觉他胸前衣服里似乎有一个什么硬物，将他剑锋咯了一下，偏了准头，这一剑便没有刺进展昭的胸膛，而是从他右肩锁骨之下穿透而入。
　　“玉堂？！”展昭顾不上胸前剧痛，左手便向白玉堂持剑的右腕抓去。白玉堂不知为何，却向后一闪，右手松开了剑柄。展昭重伤之际，神情有些恍惚，这一抓没有抓到，他眼前骤然浮现出当日悬崖深谷之中自己纵身欲抓住白玉堂的手腕却也不曾抓到，那一抹白影就在他的面前飘然坠落的那一幕。白玉堂身影向后这一退，展昭心中一阵大急，管不了自己胸前仍插着的那柄断剑，身子向前一挣，左手运力，将他手腕抓在了手中。这一挣之间，剑锋在伤口中更深的划过，展昭张口还欲说话，却一声剧烈的咳嗽，一大口鲜血从嘴里涌出。那剑虽不曾刺中致命要害，却仍然已经伤了他心肺气脉。
　　白玉堂只觉眼前这人定是个疯子，右手腕被牢牢抓住，眼看着鲜血从展昭嘴里和伤口里不断涌出，他一时间竟是失了神，不敢用力挣脱。
　　“他不是皇帝。”这是白玉堂作为“天琊”的身份而言，脑中所反映出来的第一个结论。仁宗皇帝不会武功，这是确凿情报。这个人不是皇帝，从看见他拔剑那一瞬间自己就应该知道。为什么又跟他连过了这数十招？
　　“那是因为必须活捉他回去总坛，才能知道真正的皇帝去了哪里。”他这样对自己解释。
　　面前这人眼看已无战力，白玉堂逼迫自己集中精神，狠下心来，一把甩脱那人已经无力的左手。现在要做的是将这一干人等全部制服，统统带回总坛，逼问出皇帝的行踪下落。
　　哪知，就在他对着展昭发愣的短短一时间，他竟然不曾发觉头顶上树梢间已有四人跃上，持着一面巨大的金丝网直直向他罩落下来——那是玉吟仇手下的四个江湖兄弟，闻听他跟随展昭办这桩事，自告奋勇跟了来相助的。这一招很是突如其来，那四人从树上向地面急纵，拉落金丝网。白玉堂失了先机，此时已经纵跃不及。定睛看去，那金丝网上每一个网结处，竟然都系有短小的利刃，这一罩罩来，只怕难免要受重伤。此时白玉堂手中又无剑，连运内力削断网绳也是无法。
　　眼见那金丝网距离白玉堂头顶已经不过尺许，白玉堂左手护住头脸躺倒，就地一滚，手中已抓住一块碎石，手腕运力，便向持网的其中一人掷去，那人腿上吃痛，就地歪倒，这四人所持的一张网便失了一角。虽然如此，那闪着利刃的网绳还是以急速下坠之势向他笼落来。
　　就在这一当口，白玉堂忽然觉得眼前黄影一闪，竟有一人扑在了自己的身上，以身体挡住了那些四散纷落的利刃。那持网的四人都吃了一惊，几乎同时惊呼道：“展大人！”呼罢连忙疾抬手臂，将金丝网拉起。然而展昭这一扑实在太过突然，谁也想不到他上一刻仍然被断剑钉在树上，这一刻竟然能够飞身抢在网下。四人收势不及，那些刀刃仍然在他全身上下各处纷纷拖出了血花。白玉堂的整个身体被他扑在身下，只觉脸上一阵热流滑过，睁眼看去，却是展昭胸前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白玉堂惊异的目光望向旁侧地上那把染血的断剑，心中讶异道：“他竟然……自己拔出了那把剑？他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四下里的刀剑相交之声已经减弱，随行的官兵死伤已众，仍然抵死相斗的人没有几个。巫神教的众杀手见统领遇险，已经纷纷赶过来相助，于适才持金丝网的那四人斗在了一起。白玉堂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一时间仰卧在地没能做出什么反映。身上压着他的那人似乎已经渐欲昏厥，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响在他的耳畔，滚烫的鲜血仍然不断涌流，滴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不能让这个人死。”他心中一个念头闪电般的划过。
　　不管因为什么，现在不能让这个人死。
　　“忽”的一下翻身跃起，白玉堂两手横抱起展昭已经无力的身躯。向四周众手下高声下令道：“不要恋战，先走！”喊罢，一个飞身抱着展昭腾空而起，稳稳落在玉吟仇方才所乘的那批白马上，双腿疾运力夹落，那白马肚腹吃痛，嘶鸣一声，撒腿便跑。玉吟仇大喝一声：“哪里走！把展大人放下！”然而喊归喊，却仍然脱不开身侧三个黑衣人的三面夹攻。
　　那白马也是匹良驹，驮着两人，转瞬之间竟便跑的不见踪影。余下的黑衣人见统领已将展昭生擒，便也依令不再恋战，身形移转，纷纷向地面下沉去。玉吟仇只一阵手忙脚乱，不知该去追哪一边才好。一个犹豫之间，周围的黑衣人早已经逃遁的不知踪影，他口中咒骂一声，抢过身旁一匹马，翻身跃上，策马便向白玉堂带展昭离去的方向追去。
　　白玉堂此时心乱如麻。
　　“玉堂？玉堂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听见这个人对着自己喊这个名字，自己的心智似乎就失了平常？
　　马背颠簸之上，白玉堂尽量将展昭的身形扶正，伸指疾点了前胸与背心几处大穴，却仍然止不住鲜血涌流。展昭几欲张口说话，但只要一张嘴，血便从他口中源源不绝的流出来，接下来就是一阵大喘大咳。白玉堂低头看到他满身的鲜血，便说不清是怒从中来还是心急如焚，狠狠道：“你给我老实呆着，不然信不信我把你扔下马去！”
　　展昭此时只觉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都在随着血液的流失一点点的远离，白玉堂的话他已然听不清楚。多年以来闯荡江湖，大伤小伤受过无数，但是他似乎从没有感到自己如此的贴近死亡。死亡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真实的，颠簸的视野之中，白玉堂的身影似乎同从前一般无二，连他眼中那紧张的神情都如过去一模一样。
　　展昭唇边弯起无力的一个微笑，他只感到自己就要死了。耳边回响起临别前赵祯的一番叮嘱，展昭心道：“皇上……对不起，展昭怕是要失信了。”
　　玉堂，你真的已经忘记我了么？不过，不管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临死之前让我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玉堂……”展昭喘咳之中，模糊的吐出沙哑的声音，“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说完，仿佛最后的一丝力气已经用尽，展昭身体向后一倒，昏晕在白玉堂怀里。
　　<第二十八章完>

　　忆情

　　第二十九章 
　　颠簸的马背之上，展昭的身体微微向下一沉。
　　“喂……”白玉堂心里一急，不由自主的低声惊呼。
　　□的白马被他几度用力夹的暴躁不堪，白玉堂正欲低头查看展昭伤势的当口，前方的大路上出现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小沟，那马儿奔的兴起，两条后腿绷足力气一瞪就跃了过去。展昭斜坐在马背上倚着白玉堂，昏迷中的身子全然不知借力，这一跃的力道之下，望马鞍下面就是一滑。白玉堂本来揽着他肩背的左手臂慌忙运力，及时抄住他身体，这才使他不至跌下马背去。
　　只是此时，每每多做出一个回护展昭的动作，白玉堂心里就多添一分烦闷。
　　展昭重伤昏迷，手中依然紧紧的握着画影未松开。白玉堂几个用力，才从他手中把剑柄抠了出来。
　　“这个人一定知道我的过去。”白玉堂在心里向自己说着，抬起持剑的右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沾在脸颊上的血迹，仿佛要挥去心中的那分莫名烦躁。“也许他不仅是知道，从前我跟他……还曾有过什么很深的渊源？否则他又怎么会口口声声喊着‘玉堂’，不顾性命来救我？……玉堂？是我从前的名字么……还是他认错了人？……”
　　白玉堂心烦意乱，两只手臂无意识的抱紧怀中之人，展昭垂软的身子在他的力道下向后微微一仰，头便靠在了白玉堂的脖颈之间，白玉堂的心里被这个接触烙的“咯噔”一声。低头看去，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帘。已经失去的意识的面容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白玉堂却在他紧闭的一双眼角边模糊的看到了一丝喜悦之色。鲜血从他额头、胸口和全身上下的伤口中或快或慢的渗流，滑过已经惨白如纸的脸庞，淌过垂在胸前乌黑的碎发，一片片晕红了华贵的龙袍，一滴一滴从垂在身侧的纤长手指上滴落，染红马蹄下翻扬的泥土。
　　血与死亡，这半年以来白玉堂见的太多。恐惧的尖叫、绝望的目光、恶毒的诅咒，不断的从他剑下流过，飞溅的鲜血沾染在他的剑上身上，那种气味深深的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每每一想起来就让他胸中烦恶欲呕。在他的印象中，血与罪恶、与仇恨、与不知因由的杀戮都有着永远脱不开的关系。
　　而今天，这个人却为了保护自己而流了这样多的血。
　　一个人的血真的可以为了“守护”而流么？心中的疑惑让白玉堂再次低头向怀中满身鲜血的人看去——血的颜色没有如常的狰狞，丝毫没有打破那人的安详。
　　“‘玉堂’还活着，你就这么高兴么？”白玉堂心中恼怒道，“高兴的让你可以笑着流血……笑着去死？”
　　这个人的血不会让他感觉到那些杀戮的阴暗，只是随着那些红色液体的缓缓流出，他的心中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惧慢慢的侵入。
　　“想死？……不会让你这么简单就死。”白玉堂咬牙低声说着，“呲”的一声，从破损的斗篷上扯下一块布料，欲替他捂住胸前那个洞穿的伤口。却又顿了一下，想了一想，扔掉了手中这块布，掀开自己胸前的衣物，白玉堂一手把自己贴身内衣的衣领揪起来，低头就在口边用牙齿撕破了一个小口，“哧拉”一声，扯下一块干净白布，这才伸手重重按压上他的伤口。
　　虽然早已点了伤口四周的穴道，汩汩的血流还是很快便浸透了单薄的白布，很快的便汪在白玉堂按在伤口边的手窝里。白玉堂只感到靠在自己胸前人身上的温度明显的随着鲜血涌流而迅速的降低，扫在自己脖颈之间的气息也在慢慢的低弱。
　　“被你坏了我的大事……你就这样死了的话，我右翼上下几十人都要给你赔命！”白玉堂心急火燎，用足了力气狠狠的按住展昭胸前的伤口，似乎想要把那些血流统统按回到他的身体里，在展昭的耳边大声喊出来：“你给我挺着点！”
　　那马儿驼着二人，扬开四蹄尽力奔跑。适才似乎有一个人追了上来，白玉堂不停的回头分辨，感到已经甩脱了那人。只是现下却该往何处去是好？他心里也糊涂起来。
　　如此重要的任务出师不捷，已经让白玉堂烦乱不堪，加之遇上了这样一个“假皇帝”，和自己的过去似乎有颇深的关系。如今可怎生是好？按照教规，此事他右翼统领做不了主，生擒了敌方首领，第一时间应该返回总坛，交给教主处置。只是总坛地处淮南，路途遥远，并非一两日就能够回得去。况且既然宋主使出了这偷梁换柱之计，显然早已洞悉他们一行的刺杀计划。如此机密的事情是从谁人那里泄露出去？虽然白玉堂一向只管执行任务，从不关心顾长天这些“大计”，此时也不免心中纳闷。
　　总坛既然回不去，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徐州城西的分坛，距离这里尚有一天的路程。前来应天之前，他们一行人曾在那里停留。然而展昭此刻如此伤重，白玉堂情知他已经禁不起一路颠簸，不要说一天，如不立即找个地方为他疗伤，只怕再半个时辰就真的会送了他的性命。看来现下说不得要先找个地方为他包扎伤口，让他缓过了这一刻才行。
　　想着，白玉堂紧一紧手中缰绳，让马匹稍微慢下了脚步，开始四下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
　　山野之间，丛林密布，一无河流，二无田地，附近也无市镇，白玉堂促马在山坳中徘徊良久，莫说人家，却是连间破庙也找不到。偏偏此时连天公也不作美，褪去了六月骄阳，乌云团聚，没多久便淋淋漓漓的下起了雨。
　　这雨下的并不凶猛，既无凛冽风意，亦无倾盆雨势，只落的密密实实，便如此时白玉堂纷乱的心中一样，一根根水线直直坠落，霎时将天地间涨的满满当当，再无半点空隙。
　　雨滴落在展昭沾血的脸庞上，将已经微干的血迹匀了开来，化作一条条细细的浅红色水流，从脸侧淌过。如此严重的外伤加之失血过多，如果再淋了雨，恐怕当真神仙也难救了。白玉堂顾不得那许多，弯下身子，拉紧自己的斗篷，将他身子护在自己的身下，尽量避免雨水淋湿他的伤口。可是展昭全身上下为金丝网割伤，又哪里护的住？遮住了这里，那里的衣衫便立即被打湿，一面又不得不策马寻找避雨之处，直让白玉堂一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慌乱之间，又转过了几条小路，终于前方远远一道竹篱出现在了白玉堂的视野中。白玉堂心中大喜，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促马，望着那篱墙小院疾奔过去。
　　那小院落是山林之中一寻常猎户人家，院中养几只鸡鸭，屋檐下摆着几套民间猎户常用的弓箭、猎叉之类，窗边撑着一张短桌，上面铺有油纸，摆着一些风干的兽骨兽肉。此时时辰尚早，家中男人打猎未归，只有一个大嫂撑着伞，正自在院中赶鸡鸭进棚。
　　白玉堂急急纵马赶到院前，收住缰绳。马匹的嘶鸣声将那大嫂唬了一跳，抬头望来。白玉堂双手抱起展昭翻身下马，不由分说望院中便走。
　　“哎你什么人？”那大嫂见白玉堂话也不说一句就乱闯，连忙上前，叉手便要关上篱笆门。
　　白玉堂皱眉道：“大嫂少待，得罪。”说着身一侧，肩膀轻轻一撞，分开篱门，大踏步走进院中。那大嫂如何禁得起白玉堂神力？这一撞险些将她摔倒，不由得恼怒，追上前来伸手便去抓白玉堂背后衣衫。白玉堂双足微一使力，向前纵跃了一丈，躲开她五指，直接走到了房檐下面。
　　将展昭放在了屋檐之下，让他身体斜靠在门槛边院墙上，确认了雨水再淋不到他身上之后，白玉堂这才转过身来，向那大嫂抱拳道：
　　“大嫂，在下一时心急，多有得罪，请你不要见怪。实在因为我这位朋友身受重伤，禁不起风雨，这里四下又无可以避雨之处，这才冲撞了大嫂。”
　　那个大嫂见一个陌生男子贸然闯入家中，还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本来就有三分惊怒，七分惧怕，这时见他躬身赔礼，言语也甚是和气，便壮着胆子支吾抱怨道：“要避雨的话，好好的进来便是。做甚么这样急火，就差得这一刻么？”
　　白玉堂再向那大嫂深深一揖下去，说道：“在下无礼，大嫂见谅。”说罢，从怀中掏摸了一锭大银出来，继续道：“大嫂，这锭银子，权当向你陪个不是。在下的朋友伤重，急需一个安静房间疗伤。请大嫂你行个方便，借一间房给在下。”
　　那个大嫂向银子看了一眼，也不由得心动——那是十足五十两一锭纹银，足够寻常百姓人家半年丰足的过活。但是眼前这两人来路不明，一个提着剑，一个受了伤，行踪慌张，一看便知又是那些江湖人的恩怨仇杀。这样人怎么敢收留？到时有人追了来，岂非平白无故引狼入室、引火烧身？不过她心中为难，嘴上却不敢说。白玉堂手中画影名晃晃的耀眼，那大嫂只怕惹急了他，当真一剑砍过来，到时候才真是人财两空。
　　白玉堂见那大嫂面露难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分，急道：“大嫂，在下知道今日十分唐突，但实在人命关天，请大嫂你勉为其难。在下担保，定不会给大嫂你带来麻烦。只要缓过这一刻，雨一停我们便会立即离开。”
　　那大嫂低头向展昭看去，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全无生气，纷乱的头发被雨水浸湿，丝丝贴在带血的面容之上，全身衣服和着血水早已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用不着探息把脉也看得出此人实实已经气息微弱，命在顷刻。再回头望向白玉堂，见他眉目俊雅，一番焦急担忧之意也不似伪装，况且方才言辞十分有礼，一时之间，不由得心软下来，低声道：“既然救人要紧，那就进来吧。”说罢，接过白玉堂手中的银子，收在怀里，转身往后院走去。
　　白玉堂道：“多谢。”俯身横抱起展昭，随她走入去。
　　那大嫂引白玉堂走到后院一间偏房，说道：“只有这么一间空房，将就着避避吧。”白玉堂两手里抱着展昭，便只向她一点头，也不多言，径直走进了屋中，将展昭平放在了床上。
　　那个大嫂再向屋里床上看了一眼，犹疑了一下，问道：“可还需要些汤水伤药之类？”她家里在山林狩猎为生，平日里难免有些跌打损伤，是以却常备有这些东西。
　　白玉堂一听，正合心意，忙道：“劳烦烧一盆热水来，并些干净白布最好。”
　　那大嫂点了点头，转身欲走，白玉堂开口拦道：“大嫂！等会水烧好之后就请放在门外，在下自会出来取，多谢了。”那大嫂闻听此言，也合心意，再点一点头，便掩上房门，自去收拾准备。
　　白玉堂此时回转头来，看看躺在床上的展昭，用手去搭他腕脉，只觉脉息紊乱、时促时缓，微弱几不可感。眉头皱了一皱，白玉堂解下斗篷扔在一旁，伸手慢慢将他从床上扶起，助他盘膝坐好，自己则掀起衣襟盘膝稳坐于他背后。
　　展昭外伤虽重，却不致命，只是流血太多，此时体内真元大损，需得先以上乘内功为他疏通经络，护住心脉，方能保得住性命。闭上双眼，白玉堂凝神定气，摒除心中杂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提双掌，缓缓调运起内力，先在自己的全身经脉运转了几周，这才伸左掌疾拍了展昭背心间几处大穴，右手内息一荡，慢慢向他后心压落去。
　　白玉堂的真气至纯至阳，炽热淳厚，有融冰暖玉之势。而展昭的内力则温润沉静，绵长如水，柔而坚韧。白玉堂的手掌与他背脊贴紧的一霎那，两股内息互相激荡，让两人的身子都不禁轻轻一震。白玉堂一手扶住他身体，一手抵着他背心，专心用内息帮他调理体内因伤重而紊乱不振的真气。
　　陷入昏迷已经多时的展昭此时只感到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内力淳淳不断的从自己背心流入了体内。以往多少次自己重伤昏晕之时，便是这股暖流一次次的将自己从黑暗中唤醒，他知道那是玉堂的真气。每次自己垂危之时，这股内息都像是一根稳如泰山的支柱，坚定的支撑在自己的体内，一次次的助自己渡过难关。感到了这股暖流，仿佛能够感到白玉堂坚实的臂膀，如往日一般的默默无声、不计任何代价的守护在自己身后。
　　几滴不知道是汗、是水还是血的液体沿着贴在脸上的碎发滴落，展昭竟然微微撑开了眼睛，竭尽力气侧转过头，却无力再将眼帘多抬起一分。他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也是无力说出，只看得到他双唇略颤抖了一下，便又昏昏沉沉闭上了双眼。
　　天道轮转，福祸相生，皆有定数。俗语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纵有千般本事去谋算，终是难以逆天意行事。
　　各位看官均知，自古以来福祸相隔均不过一线之间。展昭为了保护圣驾，不顾性命自愿充当诱饵，如今为白玉堂所伤，伤重垂危，此是祸。但若他未行此计，便也不会在此遇到白玉堂，不会喜而得知白玉堂安然无恙，了却心愿，此又是福。在此多言一句，此情此景之下两人相见，已经是各为其主，立场相悖。如此重逢，究竟又是福是祸？现时实在无人能够断言。
　　只是展昭为了皇帝这般兵行险着，仍然还是避不过皇帝注定要遇的这一劫。就在深山茅屋之中展昭命悬一线的这时刻，微服北上的仁宗皇帝一行还是出了事情。
　　天色渐晚，雨势却未有渐小，那户人家的男人已经归来，听老婆说家中来了外人，便急忙随她来到后院查看。
　　后院偏房门外，夫妻两个人站在棚下大眼望小眼，眼睁睁的望着房门，却听不到房中有什么动静。
　　那男的说：“便去敲门又打什么紧？住在别人家里，难道还不许主人过问么？”
　　那女的急忙捂住他嘴，“嘘”了一声，说：“你不知道……这人厉害霸道的很，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宝剑。你小心惹怒了他，可不是好玩……再说人家给了这许多银子，说了不叫我进去，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那男人听到老婆提起银子，想想方才那五十两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嘴里便也软了下来，嘿嘿一笑，说道：“好好，不进便不进罢了。”
　　女人又说道：“适才我把烧好的水和裹伤的白布放在门外，现在不见了，想是已经拿进去了，大概一会便会出来了吧？我们多等一刻也无妨。”
　　两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只听得门闩“咯噔”一声轻响，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形从房中跨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里面半盆残水已经染成血红之色。那人抬眼望见两人站在屋外，便停了脚步。那夫妻二人见他终于出来，连忙撑起伞，从棚中望偏房屋檐下走过来。
　　“想必这位便是当家的吧？”白玉堂向那男人略一点头，低声道，“多有叨扰，抱歉。”
　　“啊……好说，好说。”那男人本有许多怨言，此时面对白玉堂却说不来。
　　说着，白玉堂弯身欲把铜盆放在地上，自己却未料想到脚下虚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子一歪，手中的铜盆“嘡啷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盆里血水四溅泼洒了一地，将那男人的裤管上也溅的湿了。白玉堂忙伸手紧紧抓住房门，几个摇晃，这才站稳身形，不致跌坐在地。“哎小兄弟，你不要紧吧？”夫妻二人见他说着话间突然不支，不知因由，只慌忙上前帮忙相扶。
　　白玉堂闭眼皱眉，勉强摇头答道：“不要紧……”说着只觉左胸口里“砰砰”狂跳，浑身酸软，那一阵眩晕仍未过去。
　　这时那女人却才看见白玉堂的左手鲜血淋漓，腕脉之上狰狞并列着四五道深深的伤口，有的已经凝结，有的兀自在淌着鲜血。惊呼道：“你莫不是……？”那男的此时也看到，连忙扶住他紧抓着门板的手臂，双手用力托在他肘下。那女人惊道：“你带来那人好像流了很多血……你莫不是为了救他，割出了自己的血让他喝了吧？那……那能有效用么？”
　　“能有效用么？……”白玉堂心道，他自己也不清楚。
　　白玉堂整个人都让虚汗打透，便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适才他以内力为展昭疗伤，已经损了许多的功力，但展昭仍然愈渐不支，到后来已是气若游丝。白玉堂心急如焚，无计可施，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要救眼前这人，但每每危急之时，脑中却唯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先保得他不死。情急之下，心生一法，便割破自己手上腕脉，以鲜血喂在他口中，盼能为他稍缓失血过多之危。大量损耗真气在先，又在大量失血，纵使白玉堂功力深厚，一时之间身体竟然也承受不住。强自支撑着为展昭脱了外衣，包扎了全身伤口，敷了金疮药，服侍他躺下，白玉堂便已觉头晕耳鸣，还待要逞强，此时却终于支持不住。
　　那夫妻二人连忙一左一右搀扶，将他扶进了屋中坐下。
　　白玉堂向那妇人说道：“大嫂，方才出来正想要寻你，可否麻烦你再烧壶茶水来……在下的朋友失血太多，不多喝些水恐怕不行。”
　　“好，正有现成的热水，我这就去倒来。”那女人连忙答应着，快步出了房门。
　　那男的见屋中榻上另躺卧着一人昏迷不醒，看来这人果真是为了相救朋友而至此，不由得心中油然而生几分敬佩。说道：“你伤口还在流血，得快点止血才行。金疮药在哪里？”见桌边放着用剩的一些白布条，便拿起来，拉过白玉堂左手。
　　白玉堂喘了几口气，觉得好些，便道：“多谢大哥，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说着从他手中接过白布。金疮药他随身带的不多，展昭全身伤口太多，一次已经用掉了很多，明日换药已不知还够不够，是以自己手腕上他并不舍得敷药，只用白布将伤处胡乱裹起。便挣扎起身，走到床边再去搭展昭的腕脉。适才包扎好伤口之后他脉息已经些微有了几分气力，这时再摸上去，似乎又比刚才好了许多。白玉堂松了一口气，颓然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雨声依然不断，白玉堂抬起头来望向那男人，正欲开口说话。那男的不等他说出口，便道：“看来你这位朋友伤势很是严重，我家这间房原本是拙荆的弟弟居住，现在他已经搬走，平日里空着也无用，你不必着急，便等你朋友身体稍微康复再说罢。”
　　这时那妇人已提了一壶茶水进房来，放在桌上，倒了两碗，先端一碗给白玉堂，说道：“看你也流了不少血，嘴唇都流的没颜色儿了，快点先喝一碗。你若是也倒下来，怎么还能照顾他？”白玉堂闻言点了点头，确也感觉喉中干渴难耐，便接了过来一口气喝干。放下茶碗，白玉堂抬头向这夫妻两人看去，见两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想他们与自己萍水相逢，能够对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出于一片善意如此相待，不由得心中感激，诚恳说道：“谢谢大哥大嫂。”
　　那男的又是嘿嘿一笑，扬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你们江湖人说得这些我也懂，何况我们还受了你那许多银钱。我拖家带口，本来是担心惹来事端，如今我看小兄弟你不像是坏人。你们若是无处可去，就安心在这里休息几日无妨。”
　　白玉堂听他如此说，点头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抬起双手向他再抱了一拳。
　　那夫妇二人便不再多留，掩门退了出去。
　　白玉堂扶了一下床栏，勉力站了起来，从桌上取过倒好的另一碗茶水，自己尝了一口试了试冷热，便端到展昭嘴边，试着喂了一口。展昭昏迷中仰卧在床，加之白玉堂的手有几分颤抖，茶碗碗口宽阔，这一口竟是喂不进去，白玉堂手一抖，碗边茶水漾出来，全都洒在了展昭的前襟上。
　　白玉堂心里气急，口中低声骂了一句，把茶碗放在床沿上，自己换了一个方向坐下，再伸手慢慢将他上身扶起，仍是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左手环过他肩膊，轻轻捏开他口唇，右手这才端起茶碗，就在他口边喂下去。
　　“本应该一剑杀了你。”白玉堂边喂边狠狠的自言自语道，“现在就快连自己的命也搭上了……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虽然展昭上身斜倚在白玉堂身上，但昏迷之中要喂他喝水仍不那么容易，每一口总有一半从嘴边流了出来。白玉堂耐着性子，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把温热的茶水向他口中喂去。“你最好识相点快些醒过来……拼了命救你可不是为了要你给我陪葬。”说到这里，心里一紧，展昭毫不犹豫的扑过来为自己挡住四面八方罩落下来的利刃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自己一定是脑子糊涂了，白玉堂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待到展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缓缓撑开双眼，展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试着稍微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伤口立即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但疼痛虽然剧烈，他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内息已经在正常的运转，不再令他气窒憋闷，显然已经有人用深厚内力为自己悉心调理过。
　　房中不曾点灯，一片昏暗，窗外的雨仍然安静的下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展昭就着莹莹的月光向房中四下看去，却看到床尾有一人背靠着床边坐在地上，迎着月光看不清他眉眼，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但是不用再看，他也知道那是白玉堂。想到这一点时，展昭心中一股欣喜与酸涩同时涌上，并不说话，又再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所想到的是逃避。
　　玉堂守正在他的身边，他未经理智思考的心意中，希望能把这一刻再延续的长一点。
　　然而该面对的始终是要面对，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从床尾传来，揭穿了他这个蹩脚的逃避方式。
　　“你醒了？”白玉堂闭着双眼皱眉道，“醒了就不要再装睡了。”
　　说罢，白玉堂两手在背后一撑，站了起来。适才静静运功调息了一刻，便已恢复了些底气。默默走到桌边，白玉堂燃了一根火捻子，把桌上的蜡烛点了起来。
　　展昭在床上侧过头，向他背影注视。烛光的跃动之下，白玉堂的身影较从前却有了几分单薄。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展昭心里想着，“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会……”
　　白玉堂甩熄了火捻，并不回头，站在桌边，背对着床榻冷冷问道：“说吧，你们把皇上弄去什么地方了？”
　　展昭心里一恸，无言可答，目光低垂了下来。
　　白玉堂见他不答，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救了你就不会杀你。”
　　展昭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唤道：“玉堂……”他重伤之后刚刚醒转，开口所说的这第一句话竟是连他自己也认不出的沙哑声音。
　　不知道是被展昭的声音刺痛，还是再次被‘玉堂’这个名字刺痛，白玉堂只觉心中重重的颤抖一下。他仍然不回头，只顾说道：“你是要在这里老实的把一切坦白告诉我，还是要我带你回去总坛交给教主处置，我劝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
　　展昭像是听不见他的问话，问道：“玉堂，你为什么会成了巫神教的人？”
　　白玉堂同样也装作听不到他的问话，继续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假扮皇帝？现在赵祯在什么地方？”
　　展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么？”
　　白玉堂道： “不管怎样，你曾经救我一命。如果你现在把实情说出来，只要让我顺利的找到赵祯，证明你的话是真的……那么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展昭道：“玉堂……你是否为了救我而消耗了许多功力？”他听到白玉堂这几句话中气不足，便已知自己体内的真气是他以内力为自己疏通。
　　白玉堂抬高声音说道：“还是说，你想要回总坛去试试神教逼供的手段？”
　　展昭道：“白玉堂你醒醒！你知不知道……”他话音有些激动，牵动伤口，一口气提不上来，伏在床边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上了这口气来，颤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玉堂烦躁的声音逼问道：“赵祯到底在什么地方，快说！”
　　展昭急道：“玉堂，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谁在逼你？……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个忠肝义胆、笑傲天下的侠者，为什么现在会甘心替邪教做事？”
　　“忠肝义胆……笑傲天下？”白玉堂心中暗暗重复这八个字。自己的过去会是这样的么？自己不是自幼生长在巫神教的忠贞教徒，视人生命如无物的刽子手么？
　　展昭道：“你不记得我……难道你也不记得陷空岛了么？你娘，你五个生死之交的兄弟，你的大嫂……你也不记得了么？”
　　白玉堂背对展昭，皱紧眉头。展昭所说的这些他的确不记得，任何的记印都没有，但却莫名其妙持续的拨乱着他的心。
　　展昭此时心中纷乱，颤抖着声音道：“既然你不记得我，为何还要救我……？”
　　白玉堂冷言道：“我救你并不是因为记得你有什么特别，在那种情形下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一样会救。”
　　听到这句话，展昭心里却微微感到一阵释然，说道：“玉堂，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本性未泯……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玉堂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不是什么‘玉堂’，别再叫我‘玉堂’！”
　　展昭道：“玉堂！……我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了这样，你永远是白玉堂不会改变，对我而言是这样，对你自己而言更是这样。”
　　白玉堂厉声喝道：“你闭嘴！”说罢转过身来一步抢到床前，黑色的身影顿时遮蔽了展昭视线中那些少可怜的烛光。他一把抓起展昭胸前的衣襟，展昭无力的身体被他拉住微微欠起，绷紧的衣衫勒动伤口，又一阵剧痛传来，让他不禁低吟出声。白玉堂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不去看他痛苦的神情，狠狠说道：“你不要再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的话，老实的给我回答！”
　　强烈的疼痛让展昭的眼前一时迷糊起来，他只看到昏暗之中，白玉堂瘦削下来的肩膀依然那样宽阔，他的长发垂下来，依然能够包裹住自己的整个视野。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一年前谁家院的那一夜，那个时候自己也曾这样仰望着他的身形。那一刻，白玉堂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展昭的脸上，那是展昭第一次见到白玉堂落泪，当时他也不明白白玉堂为什么会落泪。如今他明白了，伤重的朦胧甚至让他想道：“玉堂……那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我之间会有今日的一幕？”
　　玉堂……从前你总是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做出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举动，我总在责怪你孩子气。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的害怕么？我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么可怕的恐惧之中……对不起。
　　展昭只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化为一股湿热的液体涌上了眼帘，但他没有让那些液体流出来。
　　玉堂此时的心中一定很乱，不能够再扰乱他的心神。
　　“好，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过去’，那我就先跟你说过去！”白玉堂究竟不忍他重伤之处吃痛，放开了他衣襟，让他躺回到床上。话虽然说的狠，动作却并不粗暴。
　　事实上，如若只为逼供，白玉堂不必带走展昭。当时他随便抓其他任何一个人，要问出皇帝行踪的真相，恐怕都比从展昭的嘴里问出来要容易的多。白玉堂之所以将展昭带回来最大的原因也是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有几个人会真正不在乎自己的过往？不管他心中向自己承认与否，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定然和自己的过去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前你认识我？是不是？”白玉堂在床边坐下，看着展昭问道。
　　虽然已知道了白玉堂失去记忆的事实，但白玉堂当面问出这句话，还是让展昭心里一痛。点了点头，展昭低声道：“是，我认识你。”
　　“那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白玉堂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但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你过去……”展昭凝望着白玉堂，缓缓说道：“你过去，是一个仗剑天下的侠客。你能够不拘世事，不碍江湖与庙堂之差，随心而行，是个让我羡慕钦佩的人。”
　　白玉堂微微颦眉，仔细向展昭看去。
　　“你是陷空岛五义之中排行第五，江湖上人称‘锦毛鼠’的白玉堂……”展昭的目光有些黯淡，但仍然坚持注视着白玉堂。因为伤重的缘故他气息时有不接，说不得几句话，便连连嗽喘，只强撑着精神慢慢的说下去。从白玉堂的身世家境，亲人兄弟，说到他在江湖上的行迹作为，再说到他如何来到开封，如何斗智斗勇，将皇宫朝堂搬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又如何得皇上赏识，钦点册封为御前侍卫。白玉堂见他每说一句话都是艰难，心中虽有不忍，但无奈克制不住自己内心想要得知真相强烈的欲望。
　　顾星霜也曾经这般为他讲述他的“过去”，但是他始终不相信。但是不知为何，白玉堂却觉面前这个人所说的话，句句都让他深信不疑。
　　沉默半晌，白玉堂从枕后拿起了一根玉笛。这玉笛是他为展昭包扎伤口的时候从他胸前衣衫里取出来的，那时候他才知道是这根玉笛在千钧一发之刻救了展昭的一条命。如果没有这笛子将他的剑锋咯偏，只怕展昭此时早已经没有命在。
　　“这笛子……你总是带在身上？”白玉堂看着展昭问道。这根玉笛长且沉重，并非一般民间竹笛那样便于携带。他冒充皇帝，在车中暗藏兵器，显然是早已准备好应付一场厮杀，却仍然将这个笛子带在怀中，实有几分情理不合。想来这笛子一定是个对他十分重要的物件？
　　展昭抬起眼帘看了看玉笛，缓缓点头道：“不错。这笛子是你赠与我，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我送给你的……？”白玉堂重复着，细细端详那根玉笛。
　　看看笛子，又看了看展昭，白玉堂再伸手从枕边拿起了一块破损的白布。那一小块白布是和玉笛一起放在展昭的怀中，白布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和一些说不出颜色的污渍，从气味分辨，是些早已干结的药膏之类。
　　“那这又是什么？”白玉堂抖开那块白布，向展昭问道。只觉这人怀里净是带一些奇怪的物事。
　　那块白布便是当日展昭和白玉堂在密林中初次与巫神教的人动手之后，展昭旧伤发作，白玉堂在野外为他疗伤之时，从自己的衣襟上扯下来的那一块。那时的白玉堂对展昭何等的关怀宠溺？那次他的伤并不严重，但白玉堂连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也不会落下，依然这样的细心体贴。此情此景之下，再看到这块碎布，却已经物是人非。展昭双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又闭上了嘴。
　　白玉堂冷笑道：“这不会是从前我为你裹伤时候所用过的吧？”
　　展昭闻听此言，微觉诧异，心道：“难道玉堂还些许记得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白玉堂看到他讶异的目光，便知自己猜对了。不过他之所以这样讲，倒并不是因为他记起了什么，而是因为方才危急之时，自己也曾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这个肯定的目光让白玉堂的心里烦乱到了极点，他不再看展昭，“霍”的一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讥讽的说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姑娘家一样做这等事情？真是可笑之至……你讲了许多我过去的事情，却始终对你自己避而不谈。看来在下不禁要多问一句，我过去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问话，言语之中满是嘲讽，刺的展昭心里一颤。他却不知道，白玉堂这句话所讥讽的并不是他。
　　展昭苦笑道：“过去你我二人，是相知甚深的……”‘相知甚深’的什么？停在这里，展昭却说不下去，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于是只改口续道：“知己。”
　　这两个字说了出来，让展昭心里难以抑制的再涌起一股苦涩。但是“相知甚深”这四个字，却让他的心里霎时明朗起来。
　　“知展昭者，莫过白玉堂也。”“知白玉堂者，莫过展昭也。”
　　这是昔日两人数次生死交托之时，心意相合之感叹。也正因为有彼此这两句话，两人可以自豪的真正互称对方为“知己”。为了这两句话，他二人超越了生死羁绊，只为做到这分“相知”。
　　用力的咽下那股苦涩，他望着白玉堂的背影，心中暗暗想道：玉堂，长久以来，我已经负了你太多。当我认清自己的心意，你却又把我忘记了。如果是从前，也许我会放开你，不再将你拖回这坛泥泞之中。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正如你所说，你我二人早已经万劫不复，今生都无法再脱开这些牵绊。如果我放开你，你若有朝一日想起了我，一定会怨我一世，所以我决不会放弃你。你曾经那么孤单的一个人苦苦支撑，守着我们的情意，那么这一次就轮到我报偿你。
　　不管你怎样说我也好，这次我不会再逃避，而要正视自己的心意，如你往日对我那般，不会一错再错。
　　展昭暗暗下定决心，缓缓开口，第一次对着白玉堂决无犹疑的坦率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玉堂，你我失散在三涧山崖底深潭，你为了救我，被急流冲走。现在让我再见到了你，知道你平安无事，我已经心满意足。如果你仍然一心一意要刺杀皇上，他的行踪我决不会告诉你，至于我，你要杀要剐，我都没有半句怨言。”说到这里，他气息急促，又咳嗽了几声，颤声道：“这六个月以来日日夜夜，我始终都很挂念你。”
　　房中寂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白玉堂背对着展昭，头脑中混乱一片，难以理清头绪。
　　这时，窗外院墙边，传来了一声“扑啦啦”的衣衫响动之声，声音甚是微弱。展昭虽然重伤，耳力却未受到影响，他此时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地，但本能的机警让他心存戒备。正欲开口说话，白玉堂也早已听到了声响，几乎就在那声响发出的同时，他一口吹灭了屋中灯烛。向展昭低声道：“躺着别动。”
　　说罢，身形一闪便快步出了房间，“咯当”两声轻响，展昭听到他轻轻掩上了房门。
　　<第二十九章完>

　　纷乱

　　第三十章 
　　深夜的院落中，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院墙上面跳下，落在了墙角边。
　　“咯噔”一声房门轻响，另一个同样身着黑袍的身形从房中闪了出来，回身轻轻掩上了房门。墙边的人一见这人出来，上前便欲开口说话。那人连忙做一个手势阻拦，脚尖轻点，两步便抢到了来人的身边，一手抓住他右边手臂，提气跃起，两个身影在院墙上一掠而过，飞身出了小院。
　　轻轻的落在院墙外，那黑袍人又拉着来人向院外密林中行了一小段路，这才松开拉着他肩膊的手。
　　来人显然有些疑惑，不知他在躲避什么人。见他停下了脚步，便即单膝跪倒在地，行礼道：“属下余暮秋见过统领！”
　　白玉堂急忙伸手搀扶道：“哎，余大哥快请起。”
　　余暮秋躬身站起，道：“谢统领。”
　　白玉堂无奈道：“余大哥，此处没有外人，你行此大礼，岂不是让小弟难堪？”
　　余暮秋言语一窒，抬起头来没有说话。
　　白玉堂看了看余暮秋，迟疑了一下，问道：“余大哥你……在为今日之事怪罪小弟？”
　　余暮秋慌忙道：“不敢！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到这里住了口，但是白玉堂心中却明白。“余大哥，”他在自己未发觉中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想问屋里面躺的是什么人？”
　　余暮秋的眼中露出几分忧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玉堂摇了摇头，说道：“那人的确不是皇帝，我也不知他是什么人，但现在他是我们唯一的转机。今日一战之后我始终没有露面，实因为那人伤重我脱不开身，我知道你今夜必会来寻我。不过今次这件事和以往不同，虽然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但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这是必然。所以今夜你就带兄弟们启程前往徐州总坛，不要耽搁。过几天等到他伤势略有所缓，我会带他到那里与你们回合。”
　　余暮秋仔细留心听他说话，却不回答，只说道：“天琊，恕为兄失礼。”说着，突然劈手将白玉堂的手腕夺在了手里。
　　适才白玉堂拉着他跃过院墙的时候，虽然身法仍然轻盈，但落地之时下盘虚浮，脚步不稳，同为习武之人明显便可以看出他必是刚刚耗损了相当多的内力。余暮秋抓过他的手腕，本是想搭他腕脉以确认他到底损伤了多少功力，谁知一抓之下，却见他手腕腕脉处包有白布。余暮秋抬起他左手将袍袖撸起，月光之下，可以清楚的看到白布上面有斑斑驳驳的血迹殷透出来。伤口包扎的潦草，从白布的边缘仍隐约能看到伤处的痕迹。
　　白玉堂心里一虚，闪躲开余暮秋的目光，飞快的抽回手臂，拉下衣袖遮住手腕。
　　余暮秋不解道：“天琊，假扮赵祯那个人你认识？是你的故交？”
　　白玉堂摇了摇头。
　　余暮秋急道：“既然不认识，你怎么可以为了救这样一个人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你运功过度大损真元在先，现在又大量失血，就算这人是眼下我们任务唯一的转机，你这样做是不是……？”
　　“余大哥。”白玉堂打断他的话，说道：“现在如果不保得这个人的性命，我们将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继续追踪赵祯的行踪。你不要忘了，如果七十日后带不回赵祯的人头，我们谁都难逃一死。我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救我们自己。”
　　白玉堂说这句话的时候，言辞之中难免少了几分底气。不过并不是因为他现下身体虚弱，而是因为他在为了相救展昭而割破自己腕脉的时候，脑中实在既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任何一个他的“兄弟”们。
　　余暮秋无言以对，向一侧低下头来。不知为何，他感到眼前的天琊与往日想比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却又说不上来。
　　深夜的黑暗之中，白玉堂的双眉微微一皱，缓缓开口道：“余大哥，这次我们出来，你带三十人，吴旗主带二十七人，这五十七人都是自从我坐上了右翼统领这个位子以来，我们右翼下最得力的兄弟们。你放心，我决不会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
　　这句话白玉堂却说得十分诚恳。不管他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去相救展昭也好，但只要刻在骨子里的重情重义之性情一天不改，他就一天不会弃自己的兄弟不顾。虽然只得短短六个月的时间，但现在对他而言，右翼上下每一个曾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都是他的兄弟。红绫令完不成就要死，这是他出发之前所说。余暮秋的担忧，不用说出口白玉堂也非常明白，因为那也正是他自己所担忧。
　　余暮秋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说道：“天琊，有你这句话，相信兄弟们就是死也没有怨言了。”
　　白玉堂抬手拍了拍余暮秋的肩膀，说道：“余大哥，你若是真当小弟是兄弟的话，这几天就和吴大哥一起替我照料好两旗兄弟们的周全……顶过了这几天，只要情况稍有缓和，问也好查也好，我定会尽力找出皇帝行踪的线索。
　　余暮秋道：“我当然把你当兄弟。天琊，说句僭越的话，做哥哥的只是担心你。今日假扮皇帝的这人并非寻常人，他若不是受了伤，武功绝不在你之下，你需得事事处处多加留神才是。另外还有一事……”说到这里，余暮秋神情突然凝重了起来，虽然四下无人，他似乎仍然下意识的向白玉堂贴近了一步，向他耳边低声道：“现在我们执行任务在外，不比往日，你一定要……特别小心吴剑这个人。”
　　“吴旗主？”白玉堂不解，反问道。
　　“不错。”余暮秋道，“天琊，你应该还没有忘记你这个右翼统领的位子是怎么来的吧？”
　　白玉堂顿了一顿，略低下头，背过双手说道：“是从吴大哥手里夺过来的。”
　　余暮秋点头道：“你记得就好。当日教主要提拔你，右翼下所有旗主全都不服，教主便令你与吴剑比武定胜负，谁人能技高一筹，谁就坐这个位子。吴剑其人心高气傲，是整个教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你最终一剑将他逼的掉落下台去，让他当众出丑，试问这口气他怎么可能会咽的下去？到如今，这个位子你只坐了六个月有余，而吴剑他在教中已有数十年，手下定有许多党羽追随。我只怕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对付你，若真是如此，今次一行距离总坛路途遥远，时间又极长，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听到这里，白玉堂微笑道：“不会的。虽然我知道吴大哥一直很不喜欢我，但是他对神教和教主忠心耿耿，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况且吴大哥平日里待人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即使不相信他的忠心，也相信他的为人。余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多虑了。”
　　余暮秋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只是今日……”他说到此停了下来，今日只是怎样？却似有什么隐衷，并没有说出口。犹疑了一下，只说道：“总之如今我们执行任务在外，你又一个人落单在这里，万事不可不防。你拖着一个伤重之人，连自己现在也功力大损，一旦有什么事情，你只怕是难以应付的来。”
　　见他言语中一片急切关怀之情，白玉堂不由得心生感激。自从他身入巫神教，做了右翼统领以来，除了顾星霜一家人之外，神教上下的老旗主们几乎人人都对他心有疑忌，唯有余暮秋不计较这些，始终对他提携倍至。是以两人在教中的时候关系甚好，私下里便以兄弟相称。如今吴剑是否真的存了反心，白玉堂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余暮秋这份警示他却不可以不领情。
　　白玉堂笑道：“我知道，谢谢余大哥为小弟想的这样周全，我自会万事多加小心。”
　　余暮秋再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向白玉堂拱手行了一礼。
　　白玉堂伸手扶住他，正色道：“如今大家驻足何处？”
　　余暮秋回道：“在离此不远的一间山中破庙，未得统领指示，我们不敢擅作主张离开。今日一战，我旗折损六人，十六旗折损五人，另有八人受伤，其中一名重伤，七名轻伤。”
　　白玉堂不由得眉头一皱——他今日太专注于与那“假皇帝”的一场激斗，竟未发觉原来己方有这样大的损伤。此行带出的五十七人每个均是右翼下的精锐，看来果真是太小看对方了么？
　　白玉堂脑中转了几个弯，思量了一下，转头向余暮秋下令道：“余大哥，事不宜迟，你现在立即回去和吴旗主一起带领大家起身，连夜赶往徐州分坛，以求万全。受伤的兄弟们，你尽快想办法为他们疗伤，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的伤亡。到达分坛以后，任务到此暂时搁置，我一旦有了消息便会立即与你们联络，在此之前便叫大家安心休养，切勿轻举妄动。”
　　余暮秋应道：“是！”
　　白玉堂道：“那么一切交托给你了，余大哥。”
　　余暮秋躬身抱拳道：“属下定会尽心竭力。请统领务必凡事小心，属下告退！”
　　白玉堂点了点头。余暮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行去，很快便消失在深夜的林中。
　　目送着余暮秋远去，留下白玉堂一个人站在当地，久久没有动。适才那份混乱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雨还在细细密密的下，冰凉的雨水钻进手腕的伤口，带来一阵尖刻的锐痛。白玉堂回头向雨中那朦胧的小小院落看了一眼，一种莫名的逃避心态恍过他迷茫的心中。一时之间，他有些害怕要回去那间小屋中，害怕看见那个人的面容。
　　把他带回总坛，治好他的伤，再由左翼的人去对他严刑逼供？白玉堂做不到。
　　用不到余暮秋的提醒，从那人以自己的身体为自己挡住那致命一击的一刻，白玉堂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态度出现了问题。自己对他是个什么态度？白玉堂不愿意想。不管什么关系也好，那是与过去的“白玉堂”，而不是现在的天琊。现在的他手中握着数十个忠心耿耿的手下的性命，如果因为个人的私情而连累到他们，那么他一定会终生抱憾。
　　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不能看到那个人，一看到他的血、他衰弱苍白的面容、痛苦的神情，白玉堂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缓缓踱回到了院落的门口，白玉堂心中暗暗交战不断。
　　回去屋里面，巴掌大的一点地方，免不了还要跟那人讲话。与他讲起话来又无非是两个话题，一是继续逼问他皇帝的下落，二是继续听他回忆自己的过去。而现在这两个话题白玉堂哪个也不想听到，他下意识中只希望这人一直昏睡着别醒过来才好。
　　然而想到他的伤势，白玉堂终究放心不下，在院外踌躇了几番，终于飞身跳进了院落中，磨蹭到门外，蹑手蹑脚轻轻推开了房门，闪身进屋。
　　就着月光向床上望去，白玉堂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概是由于伤重而疲惫的缘故，展昭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轻轻的关上房门，白玉堂放轻脚步走到屋中，支起耳朵细听床上之人的呼吸声音。此时展昭的呼吸沉静均匀，似是已经沉沉入睡，想来伤势已经稳定，暂时不至有什么变化。
　　七十日，今日是第九日，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让他再多休息一些时候吧。
　　白玉堂望着床上的展昭，心软的想道。
　　转过目光不再去看向那个使自己心绪纷乱的源头，白玉堂背过身来，默默在桌边坐下。一日的奔波劳累伴随着大量失血之后身体的虚弱，此时一股脑的涌了起来，倦意纠缠住他的全身上下，让他不想再花力气去思考什么。“一切就明日再说罢……”这样想着，白玉堂皱了皱眉，也合上了双眼。
　　寂静的屋中，除了两个人沉慢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的声响。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停了下来。雨后的月光如水，泼洒进窄小的屋中，映照在白玉堂的身上。
　　他背后的床上，始终压低呼吸佯装沉睡的展昭缓缓睁开了双眼，向白玉堂的背影望去，望了许久许久，不愿将目光移开。一丝笑意暗暗爬上了他的唇边，在一瞬间却又似乎被什么压下，连带着目光也忽然黯淡。
　　然而又是久久的默视之后，终于还是浅笑了出来。
　　次日清晨，房门口“咯楞楞”的一声响动将白玉堂从迷蒙中惊醒。昨夜他本来只在屋中静坐闭目养神，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捱不过疲惫，拄着额头便在桌上睡着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白玉堂的手机警的一把扣在了桌边画影的剑柄之上，但是还未及他开口询问，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了头来，是个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白玉堂一愣的功夫，那小男孩便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屋里来，把一根手指含在嘴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看了看白玉堂，又转向床边看了看还未醒来的展昭，问道：“大哥哥，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这个……”白玉堂不知道是仍未睡醒，还是这连日以来始终高度集中精神警戒、心绪不定的缘故，一向左右逢源的他面对这个孩童天真的目光，一时间竟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那孩子见他傻睁着眼睛不答，便“哒哒”的跑向床边，又问道：“这个大哥哥怎么了？爹爹妈妈都起来了，连小元也起来了，已经早晨了，他怎么还在睡觉？……我来叫他起床。”说着便举手到床边去拉展昭的衣角。
　　“哎！”白玉堂低声拦阻道，眼见那孩子一双小手抓向展昭右边的衣袖，生怕孩子手底下没轻没重，会牵动他胸前的伤口，连忙抢步上前，一把将那小孩从床边抱了起来。那小男孩没抓到展昭的衣服，突然便两脚离地，被白玉堂高高抱了起来，口里轻轻“咿呀～”的一声，便生气的回身胡乱向他头上脸上抓去。白玉堂被他两手一阵乱拍乱打，口中含混说道：“嘘……那个哥哥生病了，不要吵醒他。”
　　“坏蛋！”那小孩嘟起两腮，两眼瞪着白玉堂说道。
　　“啊？”白玉堂心里道一声冤枉。可是眼中看着那孩子溜圆的两眼，一张小脸粉粉嫩嫩，鼓着两腮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说不出的好玩可爱。心中没由来的童趣顿生，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两手作势将他往怀里轻轻一夹，故作发怒低声道：“你说谁坏蛋啊？”
　　“说你！”那小男孩冲着白玉堂鼻子稚声喊道，便又扭动着身子伸手去拽他头发。
　　“嘘……”白玉堂被他一阵乱拧，一时间却腾不出手来制住那两只在他面前挥来扫去的小胳膊。
　　这一大一小打闹之间，到底还是把展昭从睡梦中吵醒，展昭昏沉之中眉头微颦，口中轻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这一睁眼间，不禁呆楞住了。只见白玉堂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自己床前，那男孩两只胖胖的小手举着，一只手正抓在白玉堂的脸上，另一只手则揪着他的头发。
　　展昭对这幅突然出现的画面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怔了一下，眨了眨眼，试探的轻声唤道：“玉堂……？”
　　白玉堂和那小男孩冷不丁听到他呼唤出声，均停止了动作，转头向他看去。六目相对，一时间三人都怔住了……白玉堂被那孩子揪住了头发，真真放下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一时间只觉尴尬不堪，心中连声叫苦。想这人早不醒晚不醒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还好，正在白玉堂手足无措间，那大嫂呼唤孩子的声音及时在门外响起。
　　“小元？小元？你在屋里嘛？”呼唤声渐进，显是一溜小跑向房中过来。房门是敞着的，那大嫂还是小心的轻叩了两下，才跨了一步进来，正欲说话，便看到白玉堂抱着小元狼狈不堪的站在屋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吃惊，忙道：“小元！谁让你乱跑到客人的房里来？……快点下来！”
　　那小男孩见到母亲，便松开了死抓着白玉堂的小手，白玉堂连忙弯腰欲把他放下，孩子又是一阵乱扭，从他怀中挣脱，自己跳下地来，向母亲奔了过去。
　　那大嫂连忙向白玉堂赔笑道：“小兄弟，对不起啊！这孩子皮的很，我准备早饭的功夫，一溜眼没看着他，他就跑来了这里……给你添麻烦了。”说着将目光转向展昭，见他已经醒来，又道：“是不是把这位小兄弟给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展昭想着白玉堂平日里那孤傲的性子，再相较适才那一副狼狈相实在有几分滑稽，正兀自在失笑中。听到那大嫂赔礼，便想要欠起身来说话，哪知却是起不来，只好微笑道：“大嫂言重了，我早就也该醒了……”只说了这两句话间，仍是连连咳嗽。昨日重伤之后一夜昏沉，清早起来展昭只觉全身上下如同生了锈的旧铁一般，处处梏住了不得动弹。克制不住的咳嗽又震动胸前刚刚结痂的伤口，好似撕开了一般疼痛，禁不住抬起左手来捂住了胸口。
　　白玉堂听他说话的声音，便知这一夜之间，他伤势仍然未有任何好转，不由得忧心起来，皱了皱眉，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拿起他右手腕脉来。
　　那大嫂此时已经把放在门口的饭菜端了进来，摆在屋中小桌上，说道：“小兄弟，昨晚你们都没好好吃东西，肚子都饿了吧？今早我做了很多，你们快吃一点吧。”
　　白玉堂转过头笑道：“多谢大嫂了。”
　　那大嫂摇头道：“哎，不要跟我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中午的时候我也会把午饭放在门外，小兄弟你自己记得出来拿。”说着便拉小元，说道：“走了……”
　　小元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娘，问道：“娘，这两个哥哥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住在咱们家？”
　　那大嫂嗔道：“什么哥哥？没大没小的！……是叔叔。”说着作势在他背上轻轻打了两下，“两个叔叔是客人，你一早就来吵醒他们，人家不打你就是好事儿！还不快给叔叔赔礼道歉？”
　　小元便又向两人分别看了看，向展昭说道：“生病的这个叔叔是好人，小元吵醒你了，对不起啊叔叔。”展昭此时伤口正作痛，只向他微微一笑。
　　“至于这个黑衣服的叔叔嘛……”小元一本正经的叉着手向白玉堂看去，说道：“他凶的很，我才不跟他道歉，他是坏蛋！”说罢向白玉堂用力做了个鬼脸，撒腿便往屋外跑了出去。
　　“你……”白玉堂脸上表情直抽搐了一下，向着屋外道：“你才是坏蛋呢！小坏蛋……”
　　那大嫂想笑不敢笑，一面又捂嘴向白玉堂连连赔笑，便向屋外追了出去，将房门略掩带上。
　　躺在床上的展昭伤重中也禁不住再次失笑，含糊笑道：“你跟个孩子较真做什么……”白玉堂撇了撇嘴道：“这么小就会冤枉好人，长大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罢，正色道：“你身上觉得怎样？”
　　“也没怎样……还好。”展昭勉强向他笑道。
　　一时间，屋中只剩他们两人，白玉堂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他此时的姿势似乎过于亲密，连忙抽回了扶在他肩上的手，从床边站了起来。
　　不要忘了他是敌人——白玉堂在心中对自己说。
　　“玉堂。”展昭轻声问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昨晚……屋外来的是什么人？”
　　白玉堂冷冷答道：“该问你的话还没有问完，你倒问起我来了。我告诉你，不想死的话就快点老实把昨晚我问你的事情统统告诉我，我绝不再为难你，立即便离开。不然的话，你就等着把伤养好之后，跟我回总坛去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展昭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皇上的行踪我定然不会告诉你，你愿意拿我怎样就怎样吧。”
　　此时此刻展昭并不知道，他不交出赵祯的行踪，就等于要至白玉堂于一个两难境地。一方是手下兄弟的性命，一方是他已经不知不觉中在乎的展昭的安危。
　　白玉堂听了这话，一个气苦，脱口而出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展昭摇头道：“皇上好与不好，轮不到我们做臣子的品头论足。展昭只知道如果皇上遭遇不测，天下便会大乱。到时候战火纷争，受苦受难的是天下万千百姓。是以但凡能出一分力保得皇上万全，我一人死不足惜。”
　　白玉堂冷笑一声，讥讽道：“好一番义正言辞的豪言壮语，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国忠臣。口口声声家国天下，自古以来君王易主朝代更替便如潮水洪流，谋臣将相也不过就是随这洪流大势之中的一叶扁舟，家国天下又岂是你我绵薄之力可以左右的？”
　　展昭道：“不错，我们是左右不了天下大势。但至少我已尽我一己之力所能，问心无愧，便无遗憾。”
　　白玉堂急道：“比起你空谈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赔上性命去做些无谓的牺牲，我宁可尽我一己之力去守着眼前人还比较实际！如果要为了那些我根本看不到结果的所谓天下大事而牺牲这些人的话，那我才真的会问心有愧！”
　　展昭心中微感奇怪，只觉不甚明了白玉堂这番话的意思。只是那一句“眼前人”，让他心中不禁一恸，顿了一顿，说道：“并不是虚无缥缈。如果有一天真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被逼上战场，家中的老弱妇孺随时都有可能惨死战乱之下……也包括你适才刚刚抱过的那个小孩子。”这句话在白玉堂的心中重重的点了一下，他胸前的衣襟还留有刚才小元踢打扭动的褶皱痕迹。孩子那天真的笑容和话语、母亲充满怜爱的轻责嗔怪，浮现在他的眼前。这六个月以来他的生活中唯一所看到的，只有血腥与杀戮。兄弟情义、世间正气、亦或是那一点点亲情的温暖，他试图在他的手下、神教的教义或是顾星霜和顾明轩的身上寻找，所以他敞开胸怀竭力温柔的对待他们。虽然他知道那都不是真正他所想要找的，但是在如今他如此这般的周遭，除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外，又能如何呢？
　　展昭抬起头来望向他的侧脸，似乎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况且……我又何尝不想要守着‘眼前人’?”
　　此言一出，白玉堂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抹什么。虽然他不知道展昭口中的“眼前人”指的是谁，但是仍然莫名的心中一热。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白玉堂在屋中慢慢踱了两步，一时语窒，只觉一肚子的话都被展昭这一句话给堵了回来。半晌，看见桌上摆的饭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饿不饿？吃的下东西么？”
　　展昭身上伤重，加之心中烦乱难过，哪里有胃口吃东西？只慢慢摇了摇头。
　　白玉堂看见他惨白瘦削的面容，不由得再次心软了下来，温言道：“还是试着吃点吧，不然伤怎么能好？吃过饭我再帮你伤口换药。”说罢，向桌上饭菜看去，无非是一些鸡蛋油饼，咸菜白饭等农家吃食。倒是旁边摆了一大碗白粥，想是那大嫂记挂着展昭伤病在身，特地单做出来的。忙端了过来，从小碟里夹了些梅干菜放在粥面上，端到展昭床边。
　　展昭心里悻然道：“养好了伤，你不是还要带我回什么总坛严刑逼供么……我快点养好它又做什么？”只是如今，这闹情绪的言语却不好说出口了。
　　他全身上下都是被那金丝网上刀刃割破的伤口，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白玉堂费力的扶起他，让他上半身倚着床栏。展昭坐在床边，只觉头晕眼花，下半身直咯的疼，说不得咬牙强撑着。白玉堂自己也在床边坐下，端起碗来，准备喂他吃。展昭此时便有些发起倔来，也不看白玉堂，只低声道：“我自己来。”
　　白玉堂瞅瞅他，放下碗，只把一个调羹递到展昭面前，说道：“给，你拿着给我看看。”
　　展昭赌气抬起手来勉力接过，那只是一个寻常白瓷调羹，如今他拿在手里却只是打颤，哪里拿得住？反而牵动的胸前伤口又一阵剧痛，禁不住低吟了一声，调羹便从手里掉落了下去。白玉堂早知他拿不住，伸手接了过来。展昭只觉心里一下凉了半截，有些不敢相信的呆呆看着自己的右手。
　　白玉堂知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只故作不在乎的说道：“放心。虽然你这个右肩里里外外不知道叠了多少层新旧伤，不过暂时还废不了。”说着，再端起了粥碗，撇着边舀了一勺，在嘴边吹了一吹，试了下冷热，递到了展昭的嘴边，又道：“不过你要是再不好好多吃点东西，快点回复气力，这伤再拖下去我可就保证不了了。”
　　展昭心里犯拧，只咬着下唇不张嘴。白玉堂倒也不着急，只把调羹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说道：“你要是想以后一辈子让人喂你吃饭，你就别张嘴。”展昭仍是不答，侧着头盯着地面，由白玉堂举着勺子僵在那里。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好一会。依着白玉堂从前的脾气，要他如此这般伺候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早就要气急败坏的骂‘不识好歹’了。此时却居然不急不恼，仍旧举着调羹静静看着他，仿佛他打算拧多长时间，他就要举多长时间一般。展昭心里犯嘀咕，不由得抬起眼睛来向白玉堂瞄去，却看见了他举着调羹的左手腕上那些以白布潦草裹住的伤口。
　　“玉堂，你……”展昭抬起左手，轻轻向那白布下面殷红之处探去。那几道伤口划的十分深，加上至今未曾敷药处理，展昭轻握之下，白玉堂也不由得吃痛轻抖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收回举在他唇边的调羹。
　　一看到这些伤口，展昭顿时明白了自己这条性命是如何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原来昨日白玉堂中气不足，脚步虚浮，都不是自己看错。
　　玉堂……如今我已是一个与你素昧平生的人，或者说是你的敌人，为什么你还要如此待我？展昭直直的望着白玉堂，心里一阵翻涌，难以自抑。
　　白玉堂见他傻傻的发愣，不由得有几分好笑，与此同时，心中几分酸楚涌了上来。他的心中又何尝好受？
　　他的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感到他的身体里有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对眼前这个人似乎有着一种十分炽烈的感情，那股炽烈的火焰愈燃愈旺，已经缓缓的蔓过了隔开这两个自己之间的壁垒。那另一个自己一定就是从前的自己，他现在十分坚信。他曾在展昭的讲述中尝试努力，那道壁垒似乎强韧无比，他看不到对面的任何蛛丝马迹。但如今，那道壁垒拦住了记忆的洪流，却拦不住那如火焰般炽热的情感正在呼啸而出。作为“天琊”，他寻找不到白玉堂的记忆，但面对昔日用生命去守护的人，那狂热的感情却不受任何阻碍的，一分一毫，缓慢而坚定的回到了他的心中。
　　然而此时此刻身着黑衣的他，却不得不以一句顽笑之言来掩盖内心的涌动。
　　“你倒是吃不吃啊？”白玉堂笑着，又把调羹往展昭口边递了一递。展昭这次却不再倔强，垂下眼帘，老老实实的张嘴把那一勺粥吃了下去。
　　六月的午后，日头十分足。展昭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屋中，微微睁着双眼看着窗外。
　　吃过午饭之后白玉堂便要他睡觉，休养精神。他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感疲乏不堪，让他害怕自己一旦就此睡着就再难醒过来。前日在白玉堂的马背之上，他曾经感到自己从未那样紧的贴近过死亡，实际上那种感觉从他醒来以后，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人往往都是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脚步的，尤其是当生命越来越趋近于尽头的时候。虽然白玉堂再一次豁出了性命相救，但是展昭心里开始明白自己也许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伤势没有好转，只有难以逆转的不断恶化。所以他不敢再花时间来睡觉，他想要再多看一看白玉堂的身影。
　　山野人家的小院之中，一股皂角粉的清香气味弥漫开来。院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把一件洗好的黑袍搭上晾衣服用的细竹竿。那个白影白的剔透，在六月的阳光中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白玉堂微微仰着的面容不时的从挂起的黑袍背后露出来，在一袭白衣的映衬下，显露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华美脱俗。如果他不说话，展昭感到自己就如同看到了旧日的白玉堂，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只是比起过去的自由无忧，随心随性，现在的他神情中似乎多了一分沉稳和忧虑。展昭看得出来，他的肩上背负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虽然他还有很多的话没有来得及问玉堂，甚至还没有搞清楚他默默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他已经确定自己没有这个时间了。那么不如就这样静静的再看看他吧，展昭有几分自私的想着。他不想再与他争执，与他纠结那些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只想这样再多看看他。如此也好，玉堂也不必再为此事多费心神去选择。
　　展昭感觉的到白玉堂似乎面对着什么两难选择，而且这个选择跟他自己有脱不开的干系。玉堂现在是巫神教的人，这件事在这两日以来都让展昭难以释怀，但是现在他也不再担忧了。玉堂还是原来的玉堂，没有改变，那么他的未来就用不到自己来操心。总有一天他自己会能够拨乱反正，只要他还是白玉堂，这天下间就没有谁能够阻碍到他过他自己想要过的生活。身边有没有展昭，都是一样。只是……不知道玉堂会不会有一天能够记起来自己？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很难过，所以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如果我死了，就不要再去追寻我们的过去了。玉堂，今生我们便走到这里吧。
　　展昭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晾起了衣服，白玉堂回过头来，用手遮着前额看了看天色。此时，一个童稚的声音又在他的背后响起。
　　“坏蛋叔叔！”
　　白玉堂一回头，见小元又站在了他背后冲他做着鬼脸。在小元家住了已有两日，小元虽然口口声声称白玉堂为“大坏蛋叔叔”，但又总是跑来后院寻他玩耍。
　　“怎么了？坏蛋小元。”白玉堂虽然十分喜欢这个孩子，但他此刻心中愁闷，实没有心情跟他玩闹，只是随口微笑应付着。
　　“坏蛋叔叔，你换衣服了？”小元蹦蹦跳跳的过来，拉了拉白玉堂衣角垂下的一根丝绦。
　　“是啊。”白玉堂道，“你的‘好人叔叔’嫌我那件衣服太脏了，要我洗掉，我就只好先穿他的衣服了。”
　　“你穿上这件衣服，也有点像好人了。”小元手里玩着丝绦上蓝色丝线的滚边，嘻嘻笑着说道。
　　白玉堂让他气的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一手作势向他脸上捏去，咬牙道：“是！穿上你好人叔叔的衣服，坏蛋叔叔也变好人了！真是……”
　　“那，好人叔叔的病好一点了没有？”小元仰起脸来问道。
　　白玉堂心里一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沉吟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向小元说道：“他好多了，过几天就能起床来了。你乖一点，回屋去睡午觉吧。”
　　“哦……”小元这孩子虽然童稚未脱，但却十分懂事。似乎看得出白玉堂心事重重，便也不再多纠缠于他，自顾自的跑走别处去玩了。
　　此时，屋里又再传来展昭的咳嗽声。白玉堂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屋去照看。进得屋中，便看到展昭正伏在床边，咳的起不了身。“怎样了？”白玉堂急问一声，抢上前去搀扶他。
　　却不料展昭突然呛咳出一大口鲜血来，喷在地面上。随着这口鲜血喷出，展昭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用尽，身子跌回了枕上。
　　白玉堂见他又再咳血，不禁心中大急，这几日本来平静，伤势虽无好转，但看似也没有恶化至此。他不知展昭为怕他担心，始终在强自支撑，现下却是实在撑不住了。白玉堂伸手去扶他，想帮他擦干口边的血迹，却发现触手处肌肤滚烫。心下一惊，连忙伸手去探他额头，果觉他额头上热的炙手，已经发起了高烧。
　　严重的外伤之后高烧，这便是要人命的当口。白玉堂虽然不精医理，但这点常识也还有，不由得一下子慌了心神。“这可如何是好？”白玉堂只觉心慌意乱，没了主意。慌乱中脑子里第一反映过来的，是去找顾明轩。在他的印象里顾明轩是个神医，半个死人也能被他救回一口气来。但是顾明轩此时远在总坛，如果展昭的情况能够赶路的话，他们也不会在这里耽搁这些时日。可是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这里等死？如今只好去镇上去请个大夫了。只是最近的市镇离这里也有来回一日的路程，就算自己施展轻功把大夫拽回来，最快也要半天来回。
　　此时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白玉堂向展昭急道：“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请大夫来。”
　　他刚要转身，却觉自己手臂被展昭一把牢牢抓住。“玉堂……”展昭喘了几口气，颤声说道：“别去……”白玉堂心里着急，却又不敢打断他好不容易说出来的一句话。
　　展昭再缓了一口气，这才续道：“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不必去了，在这里……再陪我呆一会。”
　　白玉堂听他如此说，心里狠狠的一酸，前日那种恐惧再次翻涌上他的心头。他俯身握住展昭右手，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展昭略闭了一闭眼睛，只觉得眼前的黑暗越来越大的笼罩住全身，他知道那是昏迷的前兆。这次再昏过去，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醒来。此一刻他脑中却出奇的清醒，人已将死，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言语。他还有许多话要对白玉堂说，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气力说完，只在脑中飞快的归结一下，撑住一口气，缓缓张口说道：
　　“玉堂……这件衣服，是你的。”展昭断断续续的说着，“还有画影，也是你的……你都拿去。不要……再给巫神教做事了，回陷空岛去……以后，不要再对别人提起我……”
　　“别说这些丧气话！你不会死的……”白玉堂再也忍耐不住，脱口而出道。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一阵马蹄之声传来，由远而近，非常迅速的逼近。白玉堂一听到这片马蹄声，便又一个念头闪电般的划过脑中。“大事不好……”白玉堂心中暗骂一声，“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他想着，手中却无论如何难以放开展昭无力的右手，他害怕自己一旦放开，就此便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啊！——”此时，一个尖叫又仿佛直直的穿破了白玉堂的耳膜。“小元！？”白玉堂心中一惊。就在这个当口，已经无力再说话的展昭不知哪来的气力一把甩脱了白玉堂的手，白玉堂再吃了一惊，向他看去，瞬时间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等着！”白玉堂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把抄起桌边的画影，说道：“打发了这帮来人，我就带你去找明轩哥。”说罢，白玉堂提着画影飞身便出了房门。
　　院落中，为首一个黑袍黑斗篷之人持剑站立，背后六七个黑衣人一字排开。小小的院子里顿时被这些黑色的身影蒙上了一股阴冷诡秘的气氛。小元正站在院子中间，吓的有些发楞，显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的。
　　此时，那个大嫂听见了儿子的惊叫声，也从前院赶了过来。看见了来人这一派架势，也惊得险些腿软坐倒在地。
　　白玉堂从屋中飞身而出，一把将小元拉在背后，向那大嫂说道：“大嫂，不要怕。你带小元回屋去，我们这就离开。说过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说的出就一定做到。”说着，看也不看来人，回身将小元抱起，缓步走到那大嫂身边。那大嫂惊惧之中，白玉堂坚定的目光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惊慌中胡乱点了点头，从白玉堂手中接过孩子，快步向前院走出去。
　　待到母子二人走远，白玉堂才回过身来，暗暗握紧手中的画影，看着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低沉的说道：“吴剑，果然是你。”
　　“余大哥说的果然不错。”白玉堂心中暗想道，“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地方？此事应该只有余大哥一个人知道才对。”再转念一想，“是了，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家，既然余大哥能找的到，他也一样能够找得到。只不过……”白玉堂想到这里，嘴角弯起一抹冷笑，“只带这几个人来杀我，吴剑，你未免也将我看的太低了。”
　　然而，那为首一人却将剑一收，带领着背后众人向白玉堂跪了下来，齐声道：“属下参见右翼统领！奉少教主之命，恭迎统领回徐州分坛！”
　　这一跪却将白玉堂跪懵了。“星霜？”白玉堂惊道，“她什么时候来了徐州？”
　　吴剑跪禀道：“少教主一行人昨日到达徐州分坛。”
　　白玉堂微一皱眉，一时间判断不清吴剑此时的来意是真是假，便问道：“余旗主如今何在？”
　　吴剑一愣，显然没能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到余暮秋，便答道：“余旗主前日夜间传统领之命要我们全部回徐州待命之后，就一直在徐州分坛。”
　　白玉堂仔细辨认他神色，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再待思量间，却忽然想到了一事，让他欣喜若狂，脱口而出问道：“星霜到了徐州，那明轩哥呢？”
　　吴剑答道：“顾先生也随少教主来了徐州。”
　　白玉堂闻听此言，眼前一亮，再也想不到什么其他。至于吴剑究竟叛变与否，亦或是顾星霜为什么会到了徐州，他此刻无暇顾及。心中只反复念道：“好了，这回有救了。”想着，却不动声色，淡淡对吴剑一行人说道：“你们起来。”
　　几个人站起身来。白玉堂向着吴剑说道：“吴旗主，我这里还有一些事务要办，你先行回去禀报少教主，说我三日以后到达徐州与她回合。”
　　“这……”吴剑有些为难，说道：“统领，少教主吩咐过了，要属下等人随侍您一同返回分坛。”
　　白玉堂摇手道：“这你不必管，我回去以后自会向她解释。”
　　吴剑低头想了想，这少教主和右翼统领关系非常……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少插手多管闲事的好。于是便躬身禀道：“属下遵命。”又道：“统领，属下另有一事禀报。来时路上，我们抓到了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的便是当日假扮皇帝一行人中，骑白马的那名年轻将军，要请示统领如何处置。”
　　“哦？”白玉堂心中一动，说道：“现在人在何处？”
　　吴剑道：“就押在院外马车中。”
　　白玉堂道：“先带进来。”
　　吴剑听令，回头向手下人做了个手势。便有四名黑衣人出得院去，不一刻，押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却是一男一女两个俊俏青年。男的那个，白玉堂认得正是玉吟仇没有错，女的那个却未见过。哪知这两人抬头一看见白玉堂，同时惊呼出声。
　　玉吟仇见了白玉堂，劈头便骂：“狗贼！你把展大人怎么样了？”
　　而另外那个女的不是旁人，却正是展昭的师妹庞妃娘娘。她看见白玉堂，一时间怔住了反应不过来，只道：“白护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师兄呢？”
　　白玉堂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转头向两个人看了看，心里飞快的有了盘算。那女人出口便叫他“白护卫”，看来过去与她也曾相识，只不知她口中的师兄是何人，莫非是展昭？不过白玉堂现下没时间照管这些。转头向吴剑道：“我知道了。你把这两个人连带马车都留下，我自有用处。你速速带你的人回徐州分坛，把我的话传给少教主，让她不必心急。三日以后，我定会回到分坛，一切到时再议。”
　　吴剑不明所以，不敢违抗，只答应道：“是！”说罢，便带领一行人出了院门，解下了马车，只与其余几人轻骑上路，不再耽搁，当即便绝尘而去。
　　白玉堂一手一个抓住玉吟仇和庞妃身上的绳索，将他两人不由分说推进房中去。
　　房中榻上，展昭此时已然昏迷不醒。白玉堂把两人往墙边一推，便先行去搭展昭的腕脉。
　　庞妃和玉吟仇两人看到了展昭，均又大吃了一惊。
　　“白玉堂！我师兄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庞妃向白玉堂急问道。
　　白玉堂不答，皱眉细辨展昭微弱的脉搏，只觉一时间应还不至有事。于是从床边展昭贴身的包裹里拿起那件蓝袍，揭开盖在展昭身上的被子，用那蓝袍将他身子裹住。想了一想，又拿起了枕边那根玉笛揣在自己怀中，右手倒提着画影，对一旁玉吟仇和庞妃一叠声的质问充耳不闻，双臂用力将展昭小心的从床上横抱起来，往门口便走。
　　玉吟仇急道：“放开我们！你要把展大人带到哪里去？”
　　庞妃大声道：“白玉堂！你把我放开！我有要紧事跟师兄说！”
　　白玉堂皱眉回过身来，对着二人说道：“你们要是不想他死，就在这里乖乖等着。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过几日等他好了，自会回来听你们慢慢说。”
　　“你！……”庞妃和玉吟仇被他一句话噎回来，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道：“那个小子，这几日你给我老实点，好好的照看这一家人的平安。我或者展昭回来这里之前，不准离开。”说着，从袍袖里摸出一把匕首来，仍在地上。他两手抱着展昭，行动不便，只抬脚把匕首踢到了玉吟仇和庞妃的面前。说道，“自己慢慢儿的解绳子吧。”
　　玉吟仇张口要骂，却又没有骂出来。虽然他自觉没道理听他的吩咐，但是只感这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难言的霸气，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所说的话，按照他的话去做。
　　白玉堂不再多言，抱着展昭走出了房门，直奔院外的马车走去。
　　庞妃此时好不容易见到师兄，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而师兄又不知为何昏迷垂危，直让她一时难以自抑，垂下泪来。玉吟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侧头向庞妃道：“算了，我们现在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看他也许真的有办法救展大人。”庞妃是知道白玉堂与展昭的深情的，听玉吟仇如此一说，转念一想，也点了点头。
　　玉吟仇便挪了挪身体，捡起地上那把匕首，背对着庞妃，为她割起绑在身上的绳索来。
　　你不会死的，我也决不会让你死。
　　马车之中，白玉堂拉着缰绳，忧然望向不醒人事的展昭。
　　他已想到了一个解决这场纷乱最好的办法。
　　<第三十章完>

　　问心

　　第三十一章 
　　一盏青灯，一声长叹。
　　房间中几张高矮不一的桌案，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卷。昏黄的烛光映照下，顾明轩埋在书堆中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手中又是一本书已经翻到了尾页。顾明轩合上书，身子缓缓的向后面的椅背靠过去，目光呆呆的望向房门口，右手里兀自捏着一支笔，若有所思。
　　每多读完一本，心中就多一分希望，同时也就加深了一分矛盾。
　　“顾先生。”两名黑衣侍卫合力提着一个巨大的笸箩出现在门口，笸箩里面满满放的是几大摞书籍并各式大小不一的卷宗。“这是最后的一批。”
　　顾明轩从桌边抬起头来，用手中的笔杆向房角指了指，示意他们将书籍放去那里。
　　两个侍卫便进得房间来，将那个大笸箩抬到了房角，挨着那里一排排的书卷放下来。
　　“最后一批？只有这些？”顾明轩问道。
　　一个侍卫行礼答道：“是。按您的吩咐，不论内容类别，分坛库中所有的藏书和记载已经都送来您这里了。”
　　顾明轩低头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们下去吧。”
　　两个黑衣侍卫依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囚魂……囚魂……顾明轩站起身来，缓步踱到屋子中间。
　　难道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解么？
　　之所以会随顾星霜来到分坛，顾明轩就是想要借此查看分坛这里关于巫医的记载。“囚魂”这副药的方子凝结了巫神教四代巫医的心血，一直传到顾明轩的手中，才真正始得调配成功。第一个着手此药的巫医曾是分坛的坛主，是以关于囚魂最初始研制的动机、配方、试验成败的案例等等资料，大多留在分坛的藏书之中。
　　顾明轩不是不知道囚魂的解法，只不过那实在是个不成其为方法的方法。
　　但是，如果真的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解开白玉堂身上的囚魂，他可以这样做么？
　　不可以。答案是明确的，顾明轩非常明白。巫医要对所有经过自己手中使用的药物负责，不管是救人也好，杀人也好。
　　那么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白费心神？
　　愁闷难当。
　　顾明轩负着双手，在房中缓慢的来回踱步，一盏孤灯将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斜斜拖的长且模糊。
　　杀人，救人。他顾明轩从十五岁成医开始，十余年来都在重复着这两件事情。虽然他从不知道自己所杀的人或者救的人里面，到底谁人是该死的，谁人又是枉死的，但是他从不曾认为自己因此而犯下了什么罪孽。当一个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就会有另一个生命诞生。当一个生命从灾祸中获得救赎的时候，也就会有另一个或者许多个无辜的生命正在消失。一个人该怎样活，到头来又会怎样死，这不是由什么人来左右的，那是天道的轮回。生命本该如此，他一向这样认为，所以他不曾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如果杀掉一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便能够守护眼前对自己来说更加重要的人们，他认为那不是什么罪孽。
　　然而这一次，顾明轩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了。
　　当日总坛之中，顾星霜以展昭的性命逼迫白玉堂服毒，那一整日顾明轩在自己房中坐卧难安，心中百般矛盾。但是在他到底按捺不住赶了过来的时候，终究是晚了一步。见到白玉堂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顾星霜的怀里，顾明轩唯一看到的，是对面房中的展昭接过白玉堂的“遗物”画影之时眼中的神情，那神情让顾明轩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那一刻，顾明轩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罪孽”。那个目光深深的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从那一日起，他再没有一夜能够安稳的入睡。那副画面就像一个梦魇，只要他一闭上双眼，就不可阻止的出现在眼前，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日，白玉堂最后对顾星霜说：“你会有报应的。”顾明轩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但是他在那一刻想说也是同一句话，只不过那时他看着顾星霜的泪颜，却实在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星霜，我们是会有报应的……只是……”房中，顾明轩喃喃的自言自语，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屋中墙壁上的巫神像跪了下来，黯然拜了下去，续道：“配出药来的是我，把药拿给星霜的是我，作孽的是我，就让这报应降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吧……星霜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愿望，我倾尽全力，仍然无法帮她实现。巫神庇佑，就让天琊早日平安归来……他是不是白玉堂都没关系，只要他能陪伴妹妹，开开心心过完一生……任何灾祸报应，弟子愿意一人承担。”
　　顾明轩抬起头来向画像望去，眼前却浮现出年幼时自己初见顾星霜的时候，她那张童稚无忧的笑脸。那张笑脸再也不会出现了。
　　一股凌厉的暗器破空之声在顾明轩的耳侧响起，一道血红的光从窗外直飞进房中，划破了顾明轩的眼前的回忆。
　　“哧”的一声轻响，那支暗器钉在了房门口的一根门柱上。顾明轩下意识的回头一望，首先看见的，是那暗器上所挂的一枚红绫结。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暗器，只是一支寻常旅店人家所用的竹筷罢了。竹筷乃是竹制，竹子性脆，筷子纤细，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也能轻易将其折断。但是这跟竹筷却能钉入实心红木的门柱两寸有余而不裂不断，这需要出手之人兼备高深的内力和巧妙的手法。红绫结是巫神教内部用于辨识身份的物件，如今整个教中能有如此功力的，除了教主和星霜之外，恐怕就只有一个人了。想到这里，顾明轩心中一动，立即起身抢步到窗前，将另外半扇窗格也推开，向外观望，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本能的感到事有蹊跷，顾明轩连忙将两扇窗轻轻的掩上，回头来取竹筷上的红绫结。红绫结下面压有一张薄薄的小纸条，顾明轩解下纸条，急急抖开来，就在灯烛下面仔细看去——
　　一行细密的小字：“十万火急，速来城东马家客栈一见。”再看去，纸条下面果然缀了一个“琊”字。字迹虽然细小，但仍旧潇洒飞扬，正是白玉堂的笔迹没错。
　　顾明轩心中一动，猛抬头暗道：“天琊到了徐州？……一定是出了事，否则他不会如此传言给我。可会是什么事，要他需得瞒着星霜找我？”不过不管是什么事，现在看来必定也要先走一趟了。顾明轩想着，就手将纸条合着红绫结，一齐向烛火上撂去。回身到门边披上外袍，顾明轩镇定了一下心神，推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徐州城中，除了偶尔响起的更鼓之声，再无别的动静。
　　顾明轩出了分坛，只影一人疾步向城东走去。巫神教的徐州分坛座落在城内的中心位置，所谓“分坛”，实际便是徐州城远近闻名的“顾氏钱庄”。巫神教各地所有的分坛都以钱庄、镖局、酒楼等各种生意家展现于人前，其一在总坛的人执行任务之际便于掩饰，其二这些分坛担负着供给总坛所有的支出用度的任务，其三便是为了方便于打探各路消息而用。巫神教看似深隐于江湖，但每次任务都可以事先获取来详尽的信息，便是这些分坛所立的功劳。
　　钱庄距离城东并无太远路程，顾明轩心中担忧，脚步也走的急。他一面行着一面抬眼留意路旁各个店面人家的招牌幌子，“马家客栈”四个大字很快的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顾明轩收住脚步，抬头再看了一看客栈的牌匾，便向客栈外一旁的院墙边再行了几步路，这才停了下来。
　　四下无人，连犬吠也闻不见一声，顾明轩站了一刻，却不见有人出现。他知道这个天琊在教中行事一向谨慎小心，他相约自己出来，定然早已等待在此。迟迟不现身，十有八九是在查看有无人尾随他一同前来。不过此时白玉堂沉得住气，顾明轩却不禁心急，压低嗓音道：“既然叫我出来，就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他的话音虽低，寂静的夜中却仍然听得清晰。顾明轩听得背后轻轻一声衣衫飘动的声音，一人的脚步轻轻落地。回过头来，却是一袭亮白的影子映入眼帘，将他双眼一晃。
　　“天……天琊？”
　　顾明轩转过身来定睛看去，来人正是天琊没有错，或者在他此时看来应该说——正是白玉堂没有错。让他有这种错觉的并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短短数日的分别之后，此时白玉堂的神情目光之中，的的确确已经有了与过去根本的不同。
　　“明轩哥……”白玉堂始终双眉紧锁。顾明轩向他看过去，见他面色苍白，双眼微微泛红，衣衫发髻虽然整齐，难言的一股疲惫神色却溢于言表。
　　“天琊，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出了什么事？”看到白玉堂这个样子，顾明轩便先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和担忧，上前问道。
　　顾明轩的声音像是给白玉堂吃了一粒定心丸。这两日两夜之中，白玉堂带着昏迷的展昭星夜兼程赶来徐州，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受着两股极端矛盾互相交割的煎熬。展昭的伤重让他时刻深陷在看不见边际的恐惧之中，如今终于让他见到了顾明轩。
　　“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帮我救一个人。”白玉堂低头说着，不由分说上前拉住顾明轩的肩膊，提一口气跃起，便带着他跳入了客栈的院墙。
　　院中黑暗，白玉堂走的很急，顾明轩被他拉住手臂，挣脱不得，只好跟着他前行。
　　“天琊！什么人啊？”他不由得问道。
　　白玉堂不说话，只顾拉着顾明轩疾走。穿过马家客栈前院，来到后院的客房，白玉堂也不走楼梯，拉着顾明轩一个纵跃就飞身上了二楼，径直走到了东侧右首把角的一间客房门口。门闩从里面上了锁，白玉堂从袖中拿出了一柄短刀，就着门缝从下往上使力一划，“嚓”的一声，门闩应声断裂，他拉着顾明轩推门闪进了屋中。
　　房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但月光映照之下，隐约可见床铺上躺卧着一个人影。
　　顾明轩心里先是不解，继而恍然大悟——这门是白玉堂自己从里面栓上的，为的是怕这人独自昏睡在床，有人会肆机加害。他轻功高强，出门寻自己的时候大可以走窗子。
　　到底是什么人？让一向不肯轻易亲近于人的天琊如此上心……顾明轩不禁心中疑惑。
　　关上了房门，白玉堂仍然不发一言，默默在桌前燃了一根火捻子，点起了灯烛，转身向床榻上看了看，又转向顾明轩。
　　顾明轩走上前去，挑开一侧垂下的半扇床帘，借着烛火光亮向床上望去。
　　这一望……顾明轩只觉心中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不由得又抢上前一步，在床前俯下身去仔细辨认那人的面容。“……展昭？”等到顾明轩看的清楚了，或者说由不得他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
　　床上那人双目紧闭，眉如刀切、眼若黛皴，双唇早已没了血色，面容消瘦，却仍隐然透出一股英气。不是展昭又是哪一个？
　　“明轩哥你认识他？”白玉堂皱眉道。
　　何止认识？顾明轩蓦然抬头望向白玉堂。“你要我救的就是他？”
　　顾明轩的惊怒交集，隐隐又是一阵悲意涌上心头。白玉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急道：“正是。”
　　“你……”顾明轩只说了这一个字，这句话再也说不下去。——怪不得从不失手的你这次居然输的一败涂地，原来果真你还是遇到了展昭。顾明轩想起了不久的刚才自己在房中面对巫神所许的心愿，只觉得可笑。报应就是这么来的，迅速而准确，怪不得天道。
　　不知道是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还是什么，虽然大惊之下心情激荡，顾明轩还是俯身上前拿起了展昭的腕脉。不管是要救他还是杀他，至少要先了解目前他身体的状况。顾明轩这样对自己说。
　　这一个脉，顾明轩诊了很久。
　　白玉堂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脸，希望能从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上看到端倪。顾明轩不动，他也不敢动，深夜的房中，空气似乎都在随着时间的缓缓流过而逐渐凝结。顾明轩不动手也说话，只以两指搭在展昭的腕脉之上。
　　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心急，问道：“明轩哥，怎么样？”
　　顾明轩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白玉堂心里骤然一紧，轻声道：“怎么会……？这世上怎会有你救不活的人？你再仔细的看看，明轩哥，他伤不致命，只是拖的时间太久，你一定有办法救他……”
　　“天琊。”顾明轩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白玉堂一怔，他此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只摇了摇头，转念一想感觉不对，又点了点头，答道：“我知道。”
　　顾明轩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这人没有救，而是这个人……我不能救。”
　　白玉堂听了前半句话，顿时欣喜若狂，也顾不上询问后半句话的缘故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虽然他此时并不知道曾有“囚魂”这一事，但似乎一眼就看得出顾明轩的避忌，脑子一转，说道：“明轩哥，现在这个人是唯一知道赵祯下落的人。这个任务关系重大，如果你不救他，到时不仅我和右翼的兄弟们要陪上性命，我们的整个计划都要因此有所变动。”
　　“既然如此，”顾明轩面无表情，淡淡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把我带到这里来，瞒着星霜说你明日才会到徐州？”
　　白玉堂语塞。
　　顾明轩再次摇头道：“天琊……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冷静和理智。难道你还不知道么？赵祯早在数日之前，已经落在了我们的手中。否则你以为教主为什么会带着星霜和左右翼二十八旗班师出动来到徐州？……现在已经不再是我们筹划准备的时候了。
　　“什么……”白玉堂脸色一变，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只是短短几日的时间，情况有了这样大的剧变。为什么没有人禀报给他知道？
　　不过就算如此，此时他仍然是没有心情想这些事情。白玉堂摇头道：“不管怎么样明轩哥，你先救他……”
　　顾明轩不再说话，站起身来便走。
　　白玉堂抢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顾明轩丝毫没有犹豫，用力甩脱，一言不发，只往门口就走。
　　“明轩哥！你不救他他就死定了。不管他是什么人，你忍心看着一个你诊过脉的人就这么死在你眼前么？”白玉堂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顾明轩脚步一颤，停了下来。他顿了一顿，却不回头，只低声说道：“天琊，收起你这些无谓的同情心吧，你救的了他，救不了世上万千受苦的人。教主和星霜都在等着你，换好衣服，跟我回去。”说罢，伸手便去开门。
　　“顾明轩！”白玉堂一个箭步冲到了门边，拨开他的手，挡在了房门前。
　　“如果我命令你给我救活他呢？”白玉堂冷冷的声音传进顾明轩的耳朵，他抬眼一看，面前是白玉堂举起的一块黑木锦牌，那是右翼统领专属的令牌。按照教规，顾明轩只是祭祀下的一名巫医，而右翼统领则是可以与他的祭司统领颜白长老平起平坐的尊位。他们之间虽无直属关系，但以他的身份，如他适才那般对右翼统领讲话，便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顾明轩冷笑道：“你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了，你用这块牌子来命令我救他？”
　　白玉堂道：“不错，等七十日之期一到，我的确是自身难保。但是只要这牌子在我手中一天，我就仍然是神教的右翼统领。”
　　这是白玉堂第一次以右翼统领这个身份来压人，也是第一次以如此态度面对他一向当作大哥一样尊敬的顾明轩。
　　顾明轩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愤然道：“你知不知道从你走了以后，星霜担心你的安危，白天一个人独当一面处理所有左右翼的大小事务，到了晚上却是夜夜把自己关在房里偷偷的哭！你现在却为了这个人拿右翼统领的位子来压我？天琊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在这里杀了我，我也不会帮你救他！”
　　白玉堂被他一席话说的怔住，无言以对。就在他如此一怔的功夫，顾明轩再次将他身形拨开，打开房门便跨了出去。此时他的心情并不比白玉堂要冷静，与其说那些话他是在对着白玉堂喊，倒不如说他是在对着自己的良心喊。
　　“明轩哥。”
　　顾明轩心中剧烈的争斗之际，白玉堂不算大但十分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就是“扑”的轻轻一响。
　　顾明轩猛回头，却愕然见白玉堂双膝及地，跪在了他的背后。
　　“我求你，你救救他。”白玉堂黯然启齿道。
　　一道门槛将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分隔开来，黑衣的人站在门槛外，白衣的人跪在门槛内，同样承受着自己内心狂涌的喧嚣。一时刻中，时间仿佛凝滞。
　　顾明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白玉堂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了起来。再过了半晌，终于低声问道：“是谁把他伤成那个样子的？”
　　白玉堂低头答道：“是我。”
　　顾明轩微闭了一下双目，再看向垂首跪在地上的白玉堂。他是一个多么高傲的人顾明轩太清楚不过，哪怕十几把刀夹在脖子上，想要让他对人屈膝恳求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而如今？……囚魂的药力，顾明轩从不怀疑，所以这让他觉得十分悲哀。
　　面对这毫不犹豫的一跪，面对着自己的良心，顾明轩的心软了下来。
　　“天琊，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但是要救他，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白玉堂不看他，只垂眼看着地面，双肩似乎有些微的颤抖，但再次坚定的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已有了决断。”
　　“你怎么会死？你根本就是九命怪猫！”
　　正午的徐州城热闹了起来，大摊小贩、往来客商，算不上熙熙攘攘，却另有一番古镇小城简朴宁馨的风味。
　　与徐州府衙相隔只一条街的一座大宅子，座北朝南，外间是店面，明晃晃挂着“顾氏钱庄”四个大金字的招牌。店门口装潢的气派，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穿过钱庄的店面和库房，再经过一条小径，便看得到顾府的红漆柚木大门。
　　“站住！什么人？”顾府门口，两个家丁一齐上前拦住了一个年轻男子。这两人均是动作机敏，步伐稳健，虽然手中都不持兵刃，但这伸臂一拦之间已经看得出他们绝非寻常生意人家所养的家丁。
　　那男子背着双手，眉头微颦，似乎听不见来人的阻拦，对那两个家丁看也没有看一眼，径自抬腿便跨进了大门。那两人合力拦他不住，这男子看似只以寻常的步伐行走，却将正伸着手臂拦阻的两人带的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那两个家丁见来者不善，对视一眼，“刷刷”两声轻响，各自从袖口中抖出了一把短剑来，剑光一闪，便指向了来人的胸前。
　　这两剑虽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也算的上干净利索，动作全无拖滞，出自两个大门的守卫之手，已属不易。
　　这时，另一个沉静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住手。”话音即落，顾明轩的身影从门边转了出来。
　　那两名家丁一见是他，忙垂首恭敬道：“顾先生！”
　　顾明轩看了看前面的白玉堂，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想这个人行事始终改不了这副脾气，但这分坛的教众做事的确忒也粗心大意。皱眉向两个家丁道：“你们两个不认得他，难道连这玄觋印也不认得了？”
　　他此言一出，两名家丁这才注意到白玉堂身着的黑色长袍上面的暗血红色印花，定睛分辨花纹——果然是玄觋印没有错。数日前，白玉堂曾经带领余暮秋和吴剑等人来到分坛暂留，但当日因任务机密，时间紧迫，未曾来得及接见分坛的坛主，是以大多数的分坛教众也不认识他。但整个神教之中，有资格穿玄觋印的人就只有三人，他们自然已经知道眼前站的这人是何等身份。
　　大惊之下，两人慌忙收起兵刃，俯身跪倒，齐声行礼道：“属下参见右翼统领！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请统领恕罪！”
　　白玉堂此时心事重重，只淡淡一笑，说道：“徐州分坛虽处闹市之中，但守卫森严，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两名教中侍卫也不知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不敢再造次，便低下头去不言。白玉堂也不看他们，向着宅内走去。顾明轩心中只是犯愁，在后面快步跟上。
　　二人走到了内宅一处大房子门口停住了脚步，白玉堂向门口家仆打扮的几个侍卫低声说道：“劳烦通报。”那几名侍卫都是教主顾长天身边的亲信，自然是认得他的，便转进内堂里面报道：“教主，右翼统领求见。”
　　顾长天正在屋中独自对着桌案上一张地图思量，闻听通报，便道：“让他进来。”说罢，嘴角展开了一线笑意，同时也皱起了眉头。
　　白玉堂踏进内堂，撩起袍襟向顾长天跪拜行了一礼。
　　顾长天走下桌案，缓步踱到屋中，向他看了一看，这才开口问道：“回来了？任务进行的如何？”
　　这一明知故问，却让白玉堂心中再升起了三分警惕。昨夜顾明轩说过，赵祯已经落在了狄应的手中，所以顾长天才会带人马北上。白玉堂想到此，恭身道：“天琊办事不利，中计被赵祯逃脱。请教主责罚！”顾长天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先起来吧。”白玉堂不解其意，便只好依言站起身来。顾长天缓言道：“总之平安回来就好，星霜很担心你，你还是先见见她。其他的事情稍后我们再谈。”说罢，向门口道：“来人，去请少教主过来，告诉她天琊回来了。”便有侍卫依言前去。
　　白玉堂的目光随着前去的那名侍卫向屋外看去，看见顾明轩的背影转过了廊子，向后院隐隐远去了，便松了一口气。他料定顾长天必不会先行降罪于自己，如今将这父女两人一同拖住，顾明轩便有机会回分坛的库中取药相救展昭。昨夜两人都是彻夜未眠，顾明轩在展昭的房中施针用药，白玉堂便在旁守了一夜。如今人命总算是保住，只是要想好的起来，还欠许多味教中巫医独用的灵药。今日又是白玉堂承诺顾星霜一定返回分坛的日期，是以二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来。一想到展昭此时还在客房中昏迷不醒，白玉堂心中担忧，便是一阵阵的发慌。
　　那人去了不多时，白玉堂就听到顾星霜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天琊！”
　　白玉堂闻声回头望去，果然看到顾星霜的身影出现在院内天井之中。
　　连日以来，白玉堂的心神始终为展昭的伤病与自己的过去所扰，从不曾有闲暇惦念教中事物，自然也从来未有惦记起她。如今这一回眸间，却让白玉堂的心里紧了一紧——她的脚步不见了往日的沉稳，黛眉之下那一对总是流露着阴冷与狠辣的双眼，如今却也有了七分他所未见过的柔情。那个目光，让白玉堂想到了“挂念”这两个字，很像是当日展昭重伤之际，说出“这六个月来，我始终很挂念你”这句话之时，眼中所流露出的神情。白玉堂这才发觉，自己从前未曾好好的看过顾星霜的眼睛，即使看过，也不懂得她眼中的那一分“奇怪的神情”，原来这就是牵挂。
　　日夜牵挂的身影终于平安无事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顾星霜看到那人对自己微微一笑。那一笑，让她的心隐约中有了多年以来的第一份温情和幸福的感觉。一时之间，她心中仿佛再无其他的所求，只想到如果能够始终守护这一瞬，让眼前的人能永远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的话，任何代价她也愿意付出，她并不知道这便是爱。过往，与其说她深爱了白玉堂近十年，不如说她被白玉堂深深吸引了近十年。与白玉堂真正相处在一起的这半年来，逐渐在剥落她因为孤独而为自己竖起的壁垒，渐渐唤醒了她深埋心中的那份纯粹的爱意。
　　只可惜谁也不知道这个近乎就此救赎了顾星霜灵魂的微笑，事实上却并不是为了她而展开，包括白玉堂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他之所以微笑，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两人的背后，顾长天看见女儿的目光，回过身来无声的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年的坏天气仿佛从黄淮一带一直淌遍了大江南北，不管应天还是徐州，还未至雨水季节，也是经常连日落雨不断。这日的雨从午后便细细的下到了傍晚方才渐停，雨后的湿气未及褪去，夕阳的晕红已从云雾后面吐了出来，将徐州城中的每一扇窗子里都染满了淡淡的一片红。
　　展昭醒来的时候，空旷的客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微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到很舒服。那种逼人的灼烧已经没有了，那些日夜折磨他的钝痛也没有了，胸腔里令他喘不过气的窒闷、经脉间走了岔路不断翻涌的真气、喉咙口每次一欲说话便涌上来的血腥气味，都没有了。所以他就那么躺着，没有急于起身，也没有急于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知道一定又是玉堂救了他，所以他并不担心什么。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让他贪恋这一时刻的宁静，他想要在这种心情之中再多留一会。
　　试着在床铺上慢慢的翻了个身，右胸的伤口虽然仍旧疼痛，但已不是日前那种让整个半边身体都火烧火燎的剧痛，一阵令人舒适的疲乏反而流过他的全身上下。
　　白玉堂临走前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来看他，便将那根玉笛放在了他的枕边，此时展昭侧转过头来便看到，玉笛下面还压着小小的一张字条。展昭心里微微一恸，伸手去取那张薄纸，动作有些急，却将玉笛碰的滚落在了地上。玉笛沉重，落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当啷啷”的声音。展昭在伸手去捡，仍是牵动了伤处疼痛，不禁“啊”的一声，回手来捂住胸口。
　　这时，房门“哐啷”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闻声急匆匆的冲了进来。一见展昭已经醒来，喜道：“哎呀……您可醒过来了！太好了。”说着见连忙上前相帮拾起地上的玉笛，交在展昭手里，扶他在枕上躺好。连声问道：“不要紧吧？”
　　“你是……？”展昭不解的问道。
　　那小厮像是顾不上回答，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小物事，疾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外却有一只鸽笼，里面有两只信鸽。那小厮从笼中取出一只，将那小物件绑在了鸽子腿上，两手一松，把鸽子向空中放飞去。
　　展昭眉头皱了一下，警惕回到了他的头脑中。
　　那人仿佛看穿他的心事，忙解释道：“您不要多虑。我家主人是怕您醒了以后没有人照应，特意要小人来服侍您的。他不让我在房里面吵您，我就在屋外面等，结果不小心……不小心就睡着了……”说到这里，面露惭色，又道：“主人说您醒了以后务必尽快通知他，所以小人这才放信鸽给他。喏……这鸽子也是主人留下的。”
　　“你家主人？是什么人？”展昭疑惑道。
　　“我家主人就是……”那人险些说溜了嘴，连忙自己在嘴上握了一把，陪笑道：“您身上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展昭向他看了几眼，直觉上感到此人不像是有什么不轨意图。于是管不了那许多，自己在枕边斜撑起身子，先抖开了手中那张字条来。只见上面洋洋洒洒提了简短的八个字——“勿牵勿念，就此别过”。落款却清清楚楚坠了两个小字——“玉堂”。
　　看到那八个字，展昭心中先是蓦然抽紧，再看见落款那“玉堂”二字的时候，又禁不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来，一时间百味纠结，说不清是喜是悲。猛抬头向那小厮脱口而出问道：“你家主人到哪里去了？”
　　那人见他突然神情激动，不明缘故，嗫嚅道：“他……回府去料理些事务。因为说不一定能抽空回来，所以叫我留下来照顾您。”说到这里，见展昭目光忽然一黯，人之常情，也不由得心中不忍，忙续道：“不过您不要急，他说会尽量赶回来的！”
　　展昭略低下头来，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扶我坐起来。”
　　那小厮是白玉堂在教中的一个心腹，年纪尚轻，心思一脉单纯。整个巫神教中，白玉堂谁也不敢说完全信得过，但是他十分信任此人，是以才派他来服侍展昭。在展昭傍晚醒来之前，顾明轩已经来过这里查看，为他留下了各种内服外用的药品，交代那小厮伺候他吃。
　　初时展昭不肯吃，后来转念一想，如果他们真存了害人之心，大可以放着自己不管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数年以来，他在江湖与庙堂辗转，不知道受过多少伤，但从没有一次像今次这样焦急的期盼自己快点好起来。他坚信玉堂不会就这样离开。
　　——既然留人来照顾，便不会就此丢下不管。展昭太了解白玉堂，白玉堂的每一个言辞举动他都能够看得懂。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次仍能活下来，但既然活了下来，便不是再逃避的时候了。玉堂一定有麻烦，如今只有快点养好身体，才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亦或是说，至少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只是他在那字条上留名“玉堂”，是何用意？展昭不明白。
　　他不是痛恨这个名字么？
　　待到白玉堂再次撞进这间客房的门口时，已是两天之后的事情。
　　那时候，展昭已经可以自己坐在床沿边，他的右手也已经可以自己端得起茶杯药碗。他并不知道白玉堂费了多大的心神气力，才得以从顾星霜父女的眼下脱身前来看他。
　　白玉堂猛推开门之后所见到的，他看到展昭披着一件长袍静静坐在床边，本来眼望着窗外，现在回头转向了自己。他仿佛知道自己一定会来，没有惊异，唇边却弯起了一个微笑，轻唤道：“玉堂。”那永远淡定的笑容让白玉堂的内心一次次的掀起莫名的汹涌。
　　信鸽落在顾府院墙之上的时候，白玉堂正在强打精神陪着顾长天和左右翼的各个旗主商议进军北上的战略。
　　他是醒来了？还是死了？鸽子只会带来这两个消息的其中之一。然而那时的情形，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信鸽因为久久等不到主人而再次展翅飞走。
　　现在，他的面色不再那样惨白了，他的目光也不再那样散乱失神的看着自己了，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了床边，他甚至自己端着一碗药。——这一切让白玉堂两日两夜以来受尽煎熬的精神终于释放了出来。
　　他到底是活过来了。
　　白玉堂几乎掩盖不住自己心中的狂喜，便想要冲上前去，至少走到离他稍微近一点的地方去，确认他真的已经平安无事。
　　但他很快的冷静了下来，在那短短一瞬的真情流露之后，不待展昭再将任何什么问题询问出口，他的脸上迅速回复了冰冷，背过身来，淡淡的说道：
　　“醒了就好。”
　　说罢，似乎畏惧什么一般，突然快步走出房间，狠狠的将房门摔了回来。
　　不去想房中的人现在的脸上会是什么神情，也不想再去追寻什么前尘旧事了……只要他好好的活着就行了。房门外，白玉堂无声的笑着想道。
　　到楼下去打点晚饭的小厮此时提着一摞食盒回来，刚转过二楼的楼梯，便见到了他的“主人”。客房门外的墙角边，白玉堂失控的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中，身子靠着墙壁缓缓滑了下来，从楼道的尽头远远望去，只看得到他双肩微微的颤抖和耸动。
　　在他的心目中，身居尊位的天琊是何等的机敏睿智、威风霸气？而如今蜷缩在墙边的身形，在一盏微弱的孤灯之下，竟显的那么的孤独与落寂。
　　他甚至以为他在哭，事实上他仍然是在笑。
　　“明轩哥，你说的没有错。”白玉堂心中暗暗自嘲道，“我的心已经失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这世间到底是什么会让人去一次又一次的做出明知错误的选择……万劫不复？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第三十一章完>

　　夙怨

　　第三十二章 
　　……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
　　——节自李太白《月下独酌》
　　两只古瓷杯轻轻一碰，放出“叮”的一声脆响，酒落愁肠，化作千般无奈，万般嗟叹。
　　几时起，这酒成了苦的？六月间暑气渐盛，月色却仍旧清冷。举杯的两人，似乎谁的心里也不好受。
　　放下酒杯，顾星霜长出了一口气，白玉堂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星霜看着白玉堂，白玉堂微微抬头望着挂在天边的那半轮残月。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喜欢看月亮，那里面似乎映着一个什么人的身影，但他看不清楚。便正如映在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影一般，他似乎知道那是谁，或者说他几乎相信那是谁，但他依旧想不起来。
　　不过其实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关系……白玉堂自嘲的想道：一个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想不起来的人，就算看清了那个人影又能如何？
　　每当这种时候，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就会充斥进他的头脑。就像现在他已然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但仍然不得不与她坐下来饮酒。并非不可以拒绝，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拒绝。连自己都不知道理由的事情又让人如何去做？
　　可是他就是不想做，他恨不能立时站起身来离开。白玉堂的头又疼了起来，不禁皱眉抬起手来抵了抵额头。
　　“你怎么了？”顾星霜的声音里听的出关切。白玉堂摇头不语，提壶自斟。顾星霜按住他的手道：“头痛就别喝了。”白玉堂抬头看了看她，淡然道：“你叫我陪你喝酒，我怎能不喝？”说罢再举起杯来，昂头一饮而尽。顾星霜语塞，回头把目光转向一边，半晌，说道：“你这哪里是在陪我喝酒……”无心之言，在白玉堂此刻的耳中听来，却是格外的刺耳。
　　心中一阵气苦，让白玉堂脱口而出冷言道：“不是陪你又是陪哪一个？”说着，又斟满一杯，仍是一饮而尽。
　　“天琊……”顾星霜皱眉道，“你别这样。”
　　白玉堂仍是不言，他实在不知道此时还能说些什么，只径自默默再将酒盏倒满，拿起来向着顾星霜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一碰，便向唇边送去。顾星霜再次按住了他的手，说道：“你想喝酒我不拦着你，但是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口东西……还是先吃点什么吧。”说罢提起箸来，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肴，又放了下来。拿起调羹，从桌子中间的汤盆中舀了半碗热汤，递在白玉堂的面前。
　　白玉堂垂首半晌，接了过来，却不动筷子，只将碗放在桌边，却开口问道：“星霜，你曾给我讲过我们初次相遇的情形，现在我想再听你讲一次。”说着他抬眼仔细的看向顾星霜，“可以么？”
　　这个目光让顾星霜不寒而栗，她不由得想起了白玉堂服下囚魂之后初次醒来的那一天，也曾以这样的目光注视自己。那目光并不犀利，只是很空荡，却好似能够无声无息的穿透自己的身体。“天琊，”顾星霜有些心慌，她倔强的竭力压制着自己眼中的闪躲，只答道：“我们怎样遇见也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真的关心你就够了。”
　　真的关心我？白玉堂禁不住无奈苦笑，说道：“你把我右翼下五十几个弟兄押进死牢，却让我坐在这里陪你喝酒。”
　　“天琊……”顾星霜的话说不下去。白玉堂今天的神情让她感到很奇怪，她的印象里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过去相处的六个月时间以来，顾星霜对他若即若离、似亲实疏的态度其实早已习惯。他一向宁可去和余暮秋喝酒，去找顾明轩听他讲那些枯燥无味的医书，抑或是干脆去和他右翼旗下的教众呆在一起，教导他们武功，自掏腰包请他们喝酒吃饭，也不会如今天这般痛快的答应与自己坐在这里花前月下的对饮。
　　顾星霜是一个冰雪聪明的人，她不是不明白白玉堂始终不相信她。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面对着自己深爱之人的女人的时候，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被一些虚无飘渺的假象蒙蔽住双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欣慰或说是，幸福。但是今次不同……
　　白玉堂虽然失去记忆，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自己。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顾星霜甚至觉得他在自暴自弃，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否知道了什么？
　　顾星霜正欲开口说话，此时却听得院门口“哐啷啷”几声大响动。两人一齐转头望去，见是一队伺候服侍的小厮和侍女从小径经过走向后厨，当中一个小厮绊倒在地，食盒散落了一地。白玉堂知道顾长天和分坛主以及各旗主都在偏厅用晚饭，此时时辰不早，仆役们已在收拾残局、清洁打扫，是以并不以为意。只回过头去，呆呆望向顾星霜背后的花坛。
　　待到仆役们收拾停当散尽，两人相觑而坐，一时之间，后园中静的尴尬。
　　“……我回房去换件衣服。”顾星霜似是不愉，站起身来拂袖而去。白玉堂无心无力去管她，由她自去，自己仍是提壶斟酒。
　　顾星霜的身影在小径尽头隐去，并没有回房，却转了个弯，来到厨后的矮墙边。适才打翻食盒的那名小厮此时正等候在那里，见顾星霜走了过来，迅速的行了一礼。顾星霜向他一摆手，急问道：“什么事？”那人凑前一步，压低声音向她秉道：“少教主，顾先生刚才出去了。”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否则也不会派人盯住他。但是闻听此言，顾星霜仍是柳眉一颦——
　　这是近几日来的第五次了。哥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少教主……按您的吩咐，已经有人跟了顾先生去，沿路会留下记号，您看……？”那小厮邀功心切，见她迟迟不语，不禁自有些沉不住气。
　　沉吟了一刻，顾星霜脸上的温度骤然下降。她点了点头，动作虽然不大，但是十分沉重，仿佛需要做出一个郑重的抉择。不过此时除了顾明轩之外，自然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所抉择的究竟是什么。
　　“去告诉余暮秋，让他暗中打点起他们十二旗的好手。不管顾明轩去见什么人，一并给我带回来。一个也不许死，但是一个也不许放走！”顾星霜冷冷的下令道。
　　……
　　人到底是在什么境况之下会变的如此怯懦？灯下，阑珊一抹独影，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字纸。展昭只觉自己此生从不曾这般无力过，他甚至觉的这已经不是他自己。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为了等那个人，不是宁愿放下一切疑惑，乖乖听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吩咐住在这里养伤？然而那人来了又走了，自己却为何连追出去问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勿牵勿念，就此别过……玉堂.
　　玉堂怕的是什么？躲的是什么？展昭想不明白。
　　但让他更加不明白的是：他自己又在期待什么？相信什么？逃避什么？
　　当日白玉堂为展昭包下的是这马家客栈二楼的整整一层上好房间，现下夜已渐深，他派来伺候展昭的小厮此时想来已在隔壁房里歇下了。
　　客房里摆着一面一人高的大铜镜，铜镜里隐约映出一个白色的身影。镜中人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似是在看着自己，似又不是，有几分迷离，但没有犹疑。良久，镜外之人禁不住抬起一只手来缓缓向镜子中伸去，却在触碰到那冰冷的镜面之前的一瞬间停了下来，回手到自己的胸前缓缓的理了理白色华服的衣领。
　　穿起来，略有一点宽大。
　　展昭转过身来，将自己的目光从镜面上挪开，心道：“不必再等下去了，玉堂不会再回来这里，他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烛光跃动，烛影凌乱，展昭右手轻轻一送，将那张薄纸递在火苗之上。那字条在他手上轻轻一跳，便在火光之中舒展开来，化作了一线轻烟。
　　与玉堂失散在三涧山那日起，昏迷中被俘、得知玉堂的“死讯”、追截巫神教的杀手失败、假扮皇上与玉堂再相见、为他所伤又为他所救，直到这里。从始至终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没有掌握到半分的主动。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隐情。玉堂的记忆定是当日为救自己，在激流中重伤才失去的。玉堂秉性太重情义，想来必是失去记忆之后受邪教之人的迷惑，才会有今天的局面。不管其中前事因由如何，却不可坐视他一人孤军奋战。自己的身体未曾痊愈，这一点他心里清楚，他也不会再拿玉堂拼了命为他保住的这条性命去儿戏。但至少现在他必须离开这里，才有可能脱离开这被动的局面。
　　左手提起一个简单的包裹，右手却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长年与剑相伴的习惯，此时让展昭感到手中空的慌。青峰不在了，如今画影也不在了。
　　青峰是师傅的遗赠，与师妹的紫霞剑乃是一对。师傅终究是想要成全他们二人，只可惜青峰遗落在三涧山悬崖的山壁上，而紫霞想必好好的置于京中庞太师府里，如他两人一般，身在同朝，心已天各一方。
　　想起师妹，展昭不由得又再担心起圣上来。只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平安，是否当真避过了这一劫？
　　至于画影……应是玉堂带走了吧？那样最好。只是这半年来展昭隐姓埋名、孤身一人走南访北查探案情，唯有画影与他朝夕相伴。此时忽然不见，倒叫他心里空荡荡的很是不好受。
　　想到这里，展昭还是忍不住自嘲的淡淡一笑，转念一想，从怀中抽出那根玉笛拿在了右手中——剑也好，笛也好，大到国仇家恨也好，小到衣食住行也好，自己的每一个角落早已留满了那人的痕迹。
　　既然逃避不掉，不如坦然面对。
　　阴湿的地牢中，满眼望去只有黝黑的玄铁。四壁、牢房、刑具、槛栏，一干用度物品，全部是黑铁制成，摸上去冰冷湿腻。偶有几堆冒着黑烟的柴堆燃着，烘不掉地牢中逼人的湿气。
　　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走的不快。大牢门口的两个当差狱卒见了来人，相视犹豫了一下，俯身行礼。那人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了狱中。徐州分坛的死牢并不大，只有十数间牢房，长年未曾关押过什么人，地上所铺的稻草已经腐烂，阵阵发出潮湿的腐臭气味。白玉堂沉着脸，一路向牢底走去。
　　大狱的最深处有两间很大的牢房用来关押教中的重犯死囚，如今这两间牢房中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白玉堂远远看的清楚，加紧脚步走上前去。一股扑鼻而来混着血腥的怪异气味让他心里一沉，紧皱起眉头。
　　“统领？”
　　一个靠着牢房门边蹲坐的教众先发现了白玉堂，不禁惊喜，脱口而出呼唤道。两边牢中数十人本来均已或躺或卧，昏昏欲睡，听得这一声呼唤纷纷睁开眼睛望过来，见果然是白玉堂无错，不由得散开一阵低低的人群骚动，都向牢门边聚了过来。
　　“你们……”白玉堂只说了两字，便说不下去。
　　牢中的人群让开一条道路，白玉堂抬眼看去，见是吴剑在一个年轻教徒的搀扶之下走到了牢房的槛栏边。白玉堂吃了一惊——吴剑全身上下血迹斑斑，显是刑伤所致。白玉堂来到巫神教之前他曾身居右翼统领，功力在所有旗主之中首屈一指，如今从墙边到铁槛边这短短几步路，竟是步履艰难。“吴旗主，你怎么……”
　　“天琊！你怎么能来这里？”不等白玉堂说完，吴剑打断他的话，并匆忙向他身后望去，见并无其他人跟来，略松了一口气。自白玉堂坐上了右翼统领的位子以来，吴剑始终事事踞礼例行，从不曾直呼他的名字，此时却顾不上这许多，又向他急道：“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阻么？”
　　“没有。”白玉堂被他一句话问懵，不解其意，只道：“吴旗主，究竟怎么回事？”前日顾长天说过如今教中有大事，右翼此次任务失败之事搁置一旁，相关人等暂时收押，一切等大事了结之后再议。如今怎么又对吴剑动了这样大刑？
　　吴剑见他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立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自古诸事一旦挨上了一个“情”字，就再也难说的清楚道的明白。顾星霜、天琊、顾长天、顾明轩、余暮秋、还有另一个始终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这六个人之间的互相猜忌、互相牵制、互相隐瞒的整个事情到此时为止，吴剑是第一个把这一切完全看明白了的人。只是今时今日他的身份地位，加之这六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话他实在不便明言，或者说他也不应当明言。
　　他心里上下转念的当口，白玉堂环顾两个牢房中，却没有发现余暮秋的身影。
　　“吴旗主，余大哥呢？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白玉堂问道，一股莫名的不详预感在他心里升起。
　　不等吴剑回答，一旁搀扶着吴剑站立的那个年轻教徒此时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想的起问他怎么没有和我们关在一起，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你自己为什么不和我们关在一起？”
　　白玉堂心头一窒。为什么？整个教中有谁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白玉堂一向傲骨，一直以来只此事是他最大的心病，他也无一天不在尽力摆脱顾星霜硬搬在他头上的裙带关系。可此情此境之下这人一句实话，他无言以对。
　　“放肆！”吴剑转头向那人怒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和统领说话？”
　　“吴大哥！”那人不忿道，“到现在你还护着他？任务成功，功勋都是他的，现在失败了，我们要坐牢要赔命，他一个人安然无恙的继续做他的统领！”说着，向白玉堂怒目望去，咬牙道：“横竖都是难逃一死，如今我没什么不敢说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本事了？不过是少教主的一个……”
　　“啪”的一声，吴剑抡起左臂，重重一个耳光甩在那人的脸上，将那人打的一个趔斜。那人捂着脸颊，仍道：“吴大哥，你打我没关系。但我还是得把话说完！”说着他向两边牢里的人群扫视一圈，说道：“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是我王烈从来没有服过他是我们的右翼统领，在我心里只有吴大哥才配做我们的统领，不是这种靠女人才能过活的小白脸！”
　　吴剑厉声喝道：“住口！”
　　白玉堂站在老门外听着这一番话，心中一阵的气苦，只是此时他实在无法解释。牢中有一多半是吴剑现在十六旗的手下，加之之前吴剑曾统领整个右翼七年之久，起初右翼众人本来不服他天琊的就数不胜数，又何况是在如今这个情势之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时牢中众人却无人应和王烈的话，一时间却静寂了下来。各人似是均有想法，也均有难言之隐。
　　吴剑回头看了看众人，点头向王烈道：“天琊的武功在我之上，他做右翼统领是按照神教的教规比武得来，由教主亲封，没有半点掺杂。你们就算不敬他，难道也不敬教主？不敬教规？不敬我们的祖宗家法了么？”
　　王烈闻听此言，也没了言语，只是显然心中不平，也顾不上管吴剑身体如何，愤愤回头自到墙角里面赌气坐下。
　　吴剑看了他一眼，向众人道：“你们也不要挤在这里，都回去坐下。”
　　众人神情不一，各有心事，也都不言语。听吴剑这样说，知道他和白玉堂自有话说，便各归各位，纷纷回到墙边草铺上颓然坐卧下去。
　　“吴大哥……”白玉堂一直认为吴剑对自己成见甚大，却想不到今时此刻他会在部众面前如此维护自己，心中颇感不是滋味。又见他满身刑伤，禁不住皱眉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吴剑道：“少教主想知道你这些天来到底跟什么人在一起。”
　　闻听此言，白玉堂无奈点点头。顾星霜……顾星霜，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他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一股无明业火升起，叹道：“王烈说的不错，现下你我的确本该异地而处。”
　　吴剑两手握着栅栏，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玉堂知他有话要说，便凑近两步。
　　吴剑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问道：“天琊，你是否背着少教主在暗中保护什么人？”
　　白玉堂面色一变，不知吴剑何出此言，一时无法判断他究竟知道多少，用意如何，闭口不答。
　　吴剑道：“你有顾忌不肯说没关系，但此事并非只我一人得知，教中上下有分量的人都知道，看来少教主只是瞒着你一人。我虽不知你护的是什么人，但我信你的为人，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也好，我一定要奉劝你一句：别跟少教主做对。说句大不敬的话，她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情我十分明白。”
　　什么叫做“教中上下有分量的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白玉堂直听的心里一阵堵，皱眉问道：“吴大哥，你是说她在教中上下行事部署，就只瞒着我一人？”
　　吴剑其人为人十分耿直，他知道顾星霜和白玉堂之间有男女情愫之事，因此才不便明说一些言语。但是白玉堂此时明白的问了出来，他虽为难，也是无法，便点了点头。
　　白玉堂心里禁不住冷笑了一声，暗叹自己果然料的不错。顾星霜怎么会真的相信自己？就如自己无法真正的去相信她。只是他不明白，顾星霜是顾长天的亲女儿，又是神教的少教主，她有什么需要防范忌惮于自己的？
　　吴剑又再低声道：“还有一事……天琊，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和余慕秋兄弟相称，但是如今我不得不提醒你，余慕秋入教至今七年，始终都是少教主的心腹。”
　　适才吴剑说道顾星霜对他表里不一，白玉堂并不引以为意。但这句话说出来，却让白玉堂心里重重的一沉。
　　“入教七年，始终都是少教主的心腹”，白玉堂何尝不明白吴剑此言的意思？他是说余慕秋很有可能是顾星霜安插在他身边的人，而当日余慕秋也曾对白玉堂掏心挖肺的说要他小心吴剑其人。他们二人究竟孰是孰非，白玉堂一时间不好分辨，但是吴剑的话却更加加深了他适才发现余慕秋不在关押的人群之中时，下意识所升起的不好的预感。
　　余慕秋是白玉堂始终以心相待的大哥，但吴剑正直的为人他也十分钦佩。要他去选择相信这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他宁愿冒着他们都会对自己不利的风险去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
　　但是那个人的安危，却不可以拿来做这样的赌注。
　　白玉堂愈想下去，心里就愈凉了半截。余慕秋从最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保下了展昭，如果真的事如吴剑所说，那么……只怕顾星霜早在来到徐州之前就已得知了此事。顾星霜对待任务失败的下属一向冷酷无情，这一点白玉堂是见识过的。何况是对待一个被俘的敌人？
　　事情涉及到展昭，白玉堂的心中便再次失了冷静的判断。他管不了其他的许多，当务之急，是设法联络派去服侍展昭的小厮，转告他尽速离开徐州。
　　一时间心急如焚，白玉堂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了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白玉堂一时心乱，迷茫的将这句本不合他身份的言语问出了口。
　　吴剑道：“你现在是右翼的统领，我是右翼的旗主，我当然要竭尽所能相助于你。”
　　白玉堂问道：“哪怕要与教主和少教主为敌？”他知道吴剑自幼被顾长天所救，一手带入神教抚养长大，一直是顾长天最得力的左右手之一。吴剑是个重情义的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事而背叛顾长天这份恩情。所以对今日其一番所言，他十分不解。
　　吴剑朗然答道：“做人要讲信义，但做事要凭良心。此两者之间我自有取舍。”
　　白玉堂点点头，自从进得牢门以后始终深锁的愁眉此时终于得以稍微纾解。“吴大哥。”他向吴剑抱拳一揖，“多谢你。”话说的不多，但意寓诚恳，吴剑听得出来，向他也是同样一抱拳。君子之交，有时实在务须多言。
　　想到顾星霜有可能对那个人不利，让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搁下去。白玉堂转身跨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向两侧牢房内再环顾了一周，白玉堂回头向着吴剑说道：“吴大哥，你放心。只要还有我天琊在的一天，就绝不会再让你们无辜受牵连。”
　　吴剑微笑应道：“好。”说到这里又似想起了什么，再向白玉堂叮嘱道：“我总觉得余慕秋这个人不简单。当日最早去联络你的人就是他，如果他真的只是少教主安排来监视你的人，那么少教主自然早已知道你与何人在一起，便没有必要再逼问我们……总之你要特别小心。”
　　白玉堂拱手答应，转身离去。吴剑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中的忧虑又再加深了三分，走出数步，忍不住脚下发力，提一口气纵身向外奔去。
　　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房间，回身轻轻掩上了房门。
　　展昭向走道的围栏下看了看，是寻常二楼的高度，以他的功力而言实在是不算什么。但思忖了一下现下自己身体的状况，他决定还是老实的去走楼梯比较好。展昭自己想着，自己也不由得浅笑了出来。多年以来那人在身边的关怀宠溺，何时已经给自己养成了如此娇纵的习惯？也许这正是他所希望，只是物是人非……这一辈子，只怕再也不会有人如此相待自己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依你昔日所言，好好的照顾自己。
　　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展昭弯下身来，伸手向房门外旁边的墙壁上轻轻的触去，墙壁似乎仍留着那人的余温。从胸前垂下的玉坠轻轻的撞上了手中的玉笛，发出了“叮叮”两声轻响。
　　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人？展昭微笑着默默想道——不论出现在什么样的地方，触碰过什么样的物事，都会留下让人无法忘记的痕迹。
　　他抬起左手握住玉坠，慢慢将它塞回领口里面。玉触到肌肤并不感冰冷，却传来丝丝暖意，不由得让他记起当日，白玉堂从胸前解下这块美玉为他戴上的时候曾说了一句话。他记得来自他身上那温热的气息，也记得环在他背后那个宽阔坚实的臂膀，甚至能够想象的出他在说出那句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一阵酸楚的痛从心底里涌起，一直涌上了额头。
　　展昭直起身子，不再去看那面墙壁，微闭了闭眼，转身举步。然而只踏出了两步他就停了下来——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袍的身影。
　　一黑一白两个身形，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对视了良久。
　　来人是顾明轩，今日是十五，他按期来为展昭伤口换药。然而对面白衣的展昭让他愣了心神，那件衣服正是当日他见白玉堂所穿着的同一件。同样的白衣胜雪，只不过白玉堂将它穿的华美，不知为何此时穿在展昭的身上却是这般清冷。
　　看着昔日自己亲手毁掉的两个人先后披上同一件衣服，顾明轩此刻心里的滋味倒真是很“好受”。
　　展昭自然并没有把顾明轩错认成什么人，但既然顾明轩没有动，他便也没有动，他很希望是自己错认了。
　　再沉吟了片刻，顾明轩叹了口气，缓移步走了过去，向展昭问道：“你身子还没有好，要去哪里？”
　　展昭道：“有劳挂心，在下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自然应该离开了。”
　　顾明轩本欲出言挽留，转念一想，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应该，便又闭上了嘴，身形却仍然挡在走道中间。展昭见他愣愣的不让开，也不好直言，拱手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这几日来十分失礼，救命之恩，在下来日定当设法报答。”顾明轩不言，摇了摇头。展昭不知他心事，直被他搞的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是不想透露姓名，还是说不必计较恩情。
　　就在两人一个耽搁这个当口，一阵散乱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院中传来。展昭耳力机敏，立即反应过来，冷冷向顾明轩道：“你带了人来？”
　　来人似乎是直奔二楼走道而来，展昭一句问话的功夫，人群已由远而近。顾明轩并不懂武功，但此时也听的到喧闹嘈杂之声。“不。”顾明轩皱眉答道，一面探头望去。很快的，木制的楼梯已经响起沉重凌乱的脚步声，顾明轩一眼看过去，“本教中人？”他暗暗心惊，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手胡乱将展昭向身后房门里推去。
　　这个出于下意识的动作让展昭相信了他的话。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余慕秋带领的十二旗精锐。巫神教杀手一向已迅捷无比的身法见长，转瞬之间的功夫，一人半宽的二楼走道已经被黑袍持剑的身影布满。
　　“余旗主！且慢！”顾明轩认出了余慕秋，一手护住身后的展昭，开口阻拦道。
　　“顾先生。”余慕秋面无表情，说道，“今天这事，我看你还是不要管了。少教主吩咐我来‘请’你和‘贵客’一同回去，我可不想对你动粗。”
　　顾明轩脑子里的念头飞快的转着，问道：“‘贵客’？哪位贵客？”
　　余慕秋冷言道：“顾先生身后护着哪位，哪位就是我们的贵客。”
　　顾明轩侧头向展昭看了一眼，顿了一顿，说道：“他是右翼的犯人，少教主什么时候也管起右翼的事情来了？”
　　余慕秋看了看顾明轩，道：“顾先生，你这是要让我难做。”
　　顾明轩摇头道：“这个人是右翼统领亲自交代我照看，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带走他。就算你有星……有少教主的口谕，按规矩，恐怕也管不了这件事……”
　　他话音未落，余慕秋右手一挥，打断了他。两道黑影直扑向了他身前——两名黑衣侍卫挺剑已然欺了过来。由于有顾星霜“全部要活口”的命令，这两剑却并不刺致命之处，只奔着他双肩肩窝里直钉了过来。顾明轩不会武功，眼看这两剑就要穿胸而过，血溅当场。这一当口之上，他身后的白影只一纵便抢到了他的身前，只听得“啪啪”两声轻响，那两名黑衣侍卫的剑尖刚刚贴着顾明轩的衣襟，直在半空中凝滞了。展昭重伤初愈之际，出手仍然迅捷无比，右手中玉笛递将出去，已然点中了先头两人的穴道。展昭一把拽回顾明轩，不等他再说话，便将他扔向身后的房间中。
　　来人显然不是来讲道理的，让顾明轩再说下去，恐怕真的连命也要送了。
　　只是展昭胸前的伤口实在伤的险恶，岂是数日之间便能恢复？这一点一拽之间，已觉创口拉扯的剧痛。但不能将带伤之处暴露给敌人，这是江湖上最基本的常识，展昭此时不便伸手去按压伤口，唯有咬牙捱着疼痛，只盼伤处不要再破裂流血。
　　然而余慕秋也是巫神教中一等一的高手，岂会看不出展昭身上有伤？此时便冷笑一声，击掌道：“好俊身手。”说着退后一步，看也不看那两名软倒在墙边的侍卫，向两侧手下说道：“来呀，还不去领教领教贵客这手绝妙的点穴功夫？”
　　他一语即出，立时便又有两名杀手举剑冲上前来。展昭手中无剑，唯有以那根玉笛挡驾。只听得“呛啷”两声，玉剑相交。玉质虽然坚硬，但展昭始终不愿以其与刀剑硬碰硬的相较，他剑法卓绝，以笛做剑，只以巧力卸掉这重剑劈砍下来的力道，手腕圈转，玉笛跟着闪动，疾点向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手腕穴道被封，黑剑“扑啷”一声落地。展昭右臂借势横打过去，另一人脖颈吃痛，失了重心，身子向一侧歪倒，展昭手一翻，玉笛的一端砸向他后颈穴道，那人只觉整个上身一麻，登时便瘫软了下去。
　　余慕秋在一旁看的清楚，脸色不由得一变，心道：“此人是什么来头？若不是重伤，武功实不在天琊之下。”
　　各位看官：这余慕秋其实是认得展昭的，只由于顾星霜当日为逼迫白玉堂服下囚魂，将展昭的名字从红绫名册上面勾了下去，是以神教中人都以为“展昭”这个人已经死了，余慕秋也不例外。但他虽不知道展昭的真实身份，却认得他就是那日假扮赵祯的那个“假皇帝”。
　　“若非重伤，武功绝不在你之下”这句话，余慕秋早也对白玉堂讲过。但他当日对白玉堂讲那一席话，可称是“有所图谋”，展昭的武功究竟如何他也没有看的太明白。今番这次正面交手，见他周身带伤仍可一出手便轻松点倒自己四名精锐部下，这才真正领教到了南侠的厉害。
　　展昭再点倒了这二人，只觉伤处一阵牵拉剧痛，再也支持不住，向后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身子靠在了门框上。那个剑伤穿透他肩背，由于适才他连续向前使力，此时背后伤口中一股热流涌出，白衣上很快便淡淡晕出了一小片鲜红痕迹。
　　顾明轩万万没有料到展昭在这个境况之下，竟仍会出手袒护自己。他站在展昭背后看得明白，心中为他捏一把汗，连忙伸手从后面扶住了他。低声道：“你不要管我，他们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快找机会走……”
　　余慕秋见展昭已然不支，何尝会再给他缓歇的余地？早已一声令下，不等顾明轩这句话说完，早有数人挺剑攻了过来。走道狭窄，本只有一人半宽，此时三柄剑肩搭着肩、手绕着手一齐向展昭招呼了过来。展昭眼睛里看的明白，这三剑平平无奇，本并无什么威胁可言，只需一招便可化解。无奈伤处大痛，持着玉笛的右手臂竟然就此抬不起来，一迟疑的功夫，利刃已到了身前，他眼疾手快，身子就势一闪，抬起左手看准了中间那柄剑的侧峰便弹过去，欲借力打力，一并荡开那两人的攻势。这一招实在也是兵行险著，要化解面前这两剑，就只好拼着背后挨上一剑的危险。
　　谁知就在这一刻，隔壁的房门里一声巨响，便是一把椅子飞了出来，直向着那三柄剑砸了过去。展昭吃了一惊，连忙收手，那三人长剑同时上撩，将那把椅子在半空剁了个粉碎。两扇房门均被这椅子砸倒，门里飞身而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来，挡在展昭身前，便与那三人斗在了一处。展昭定睛一看：正是这些天来伺候他饮食起居的那个小厮。原来他白天劳累，本已在房中睡着，被骚乱声吵醒之后便一直躲在房中，此时见展昭遇险，说不得便冲了出来。
　　巫神教的仆役本都不修习武功，这小厮略懂一二招，都是平日里白玉堂闲暇时教给他的。但想白玉堂进到巫神教至今不过六个月，就算六个月来每日都专心教他武功，又能学得了多少？面对着右翼的精锐杀手，他这一招半式实在就有如三岁孩童在班门弄斧。
　　右翼的人对顾明轩和展昭并不下杀手，是因为顾星霜“不杀”的命令在先。此时对这个小厮便再无半分留情。展昭在看清了来人是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好，这分明就是送死的行径，不禁脱口而出惊呼道：“快闪开！”
　　然而巫神教的杀手出手实在太迅捷，杀人从没有半分犹豫。不及展昭抢上前来相护，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向后一挺，三柄长剑的剑锋染着鲜血便从他背后穿透而出。一剑穿喉，一剑穿胸，一剑穿腹，每一剑都是致命。展昭大惊失色，仍欲上前阻拦，只是眼前鲜血飞溅，那三人已将粗剑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血肉模糊的身体就像一个没有装满的麻袋，“扑”的倒了下来。展昭上前一步，接住了他身子。
　　“你做什么跑出来送死！？”展昭一时心恸难耐，脱口而出。 这几日来，展昭虽然从未与这孩子多说过一句话，但是心里看的清楚他是多么尽心的在服侍自己，生怕有半点差错。他只是不想再多连累一个无辜之人，岂料却仍是如此。
　　那孩子圆睁着一双大眼竭力望向展昭，半张的口里鲜血狂涌，已经口不能言。
　　那日同在这一面墙壁旁，他看到白玉堂蜷缩的身形坐在这里，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颓丧和伤痛。不论他怎样叫他推他、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愣愣出神坐在那里不动。他不知发生何时，便提着食盒走进屋中，却看到展昭也坐在屋中的墙角边。他跨在门槛间看着两人，若非中间隔着一堵墙壁，两人就似是背靠着背而坐。白玉堂两肘撑着双膝垂着头，展昭却仰着头低垂眼帘倚靠着墙壁，两人的目光一般的黯淡。
　　他虽年幼，尚不能懂得世人之间的许多无奈牵绊，但那一刻他明白一件事情——这个人对主人来说实在太重要，如果有必要，主人是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他。所以他也要豁出性命来，保护这个对主人如此重要之人。
　　那一日，他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展昭的怀里一沉，可怜这个只得十五岁的孩子，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转瞬时便送了性命。
　　只是这一耽搁之间，余慕秋的手下已经将展昭和顾明轩团团围住，十数把利刃映着月光指向了二人的周身上下。余慕秋负手立在一旁，仿佛根本看不到地上的尸体，依旧冷冷向二人道：“请吧？二位。”说着，向一侧做了个手势。
　　顾明轩正待开口说话，却冷不防被展昭打断。“顾先生，”展昭怀抱着那孩子的尸身，口中对顾明轩讲话，却抬头看向余慕秋，余慕秋被他的目光慑的心中一悸。“你不必再为我开脱，”展昭心中一股怒火中烧，继续道，“我也正想随这位旗主去见识见识，巫神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自伯之东，焉得谖草？首如飞蓬，言树之背……
　　岂无膏沐，愿言思伯。谁适为容？使我心悔。
　　深夜的院落中，一张瑶琴，一个同样落寞的身影。琴弦辗转低咽，吐出百结愁肠，一首《伯兮》。
　　这世间有许多种人，但活的最痛苦的却一定是聪明人。在人力无法改变的一些事情面前，看的太明白，其实不如看不明白。因为一旦聪明人做出了傻事，那么不是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
　　今夜的这场等待，会是顾星霜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次。
　　“启禀少教主，顾先生来了。”
　　随着一声通禀，几名黑衣侍卫押着顾明轩出现在院门口。顾星霜的琴声戛然而止，一时间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院中一片静默。沉吟半晌，顾星霜轻挥了挥袍袖，低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卫们听令，便退了下去。院中只留下顾星霜和顾明轩，两人默默相视。
　　顾明轩首先打破了这个难耐的沉默，问道：“余旗主已经见过你了吧。”
　　顾星霜点了点头。
　　那么就是说她已经见过展昭了，只是此时她的平静让顾明轩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她这一点头，截断了顾明轩心里所有想说的话。
　　“哥哥。”顾星霜抬起头来望向顾明轩，轻声唤道。这一唤几乎卸掉了顾明轩心中所有的壁垒。“不可以……”顾明轩心中暗暗自省，从小到大十余年来，总是为了这一声轻唤，他可以放弃权位、放弃前程、可以去杀人、可以去不问良心做事。以至终于到了今天这个境地，绝不可以一错再错下去，这样帮不了她，只会毁了她。
　　“真的是你救了他？”顾星霜艰难的启齿，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顾明轩点了点头。
　　“好……”顾星霜低下头来，两滴泪水落在了瑶琴的琴弦之上。“没事儿了哥哥，”她抬头来再看向顾明轩，微笑道，“我就是想问你这个。”
　　说罢顾星霜不再多言，站起身来，径直向院门口走去。顾明轩心中百味纠结，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欲伸手拦住她，却也不知道因何要拦住她。只一出神的功夫，顾星霜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月光如水，兄妹二人擦肩而过。
　　顾星霜要去做什么，没有人比顾明轩再清楚了。
　　“站住！”回过身来面对着顾星霜的背影，顾明轩有生以来第一次以长辈而不是下属的口气对着她喝道。顾星霜浑身一颤，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停下脚步，但还是停了下来。
　　顾明轩道：“你既然已经见到了他，相信你什么也都明白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如何处置展昭我无权再过问。但是天琊呢？”
　　——不能再把妹妹一次又一次的推给别人，白玉堂不能让她幸福，这一点在当日白玉堂毫不犹豫的那一跪时，顾明轩已经彻底明白了。如此下去，没有一个人会有好下场。不管现在回头还来不来得及，都要尽力一试。想着，顾明轩终于把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言语再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妹妹……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自己？你为了不让天琊见到展昭，不让他想起展昭，而陷他于不仁不义，要他做一个靠着女人飞黄腾达、为了女人弃兄弟于不顾，贪生怕死、在裙带下苟且偷生的小人，让他背着这样的骂名做我们顾家的上门女婿？这难道就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么？你把他至于如此境地，若你对他真心相待，你心里又何尝会好受？”
　　顾星霜的背影立在月光中，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放了他吧星霜……我说过，所有你心中的疑问，你自己都知道答案。”顾明轩的声音有了颤抖，但依然说了下去，“我会用我后半生所有的时间，倾尽全力弥补你。”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顾星霜的身影终于是微微的晃了一下，那是一个常人不易察觉的、也是习武之人不该有的踉跄，但依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明其意的点了点头，径直向院门外走了去。
　　从地牢中出来，白玉堂心事重重。
　　院落中四处都有守卫，并着左右翼带来的侍卫巡守。此时情势之下，白玉堂却不敢同往日一般如入无人之境。他强迫自己平静下心情，略放慢脚步，尽量不要使自己显得急躁。
　　巫神教由于将部众划出了祭司、左翼、右翼三个大派别，是以多年以来势力纷争一向纠结复杂。白玉堂本是一个侠义豪迈之人，于这种勾心斗角之事最是嗤之以鼻，岂料如今自己竟然身处事中。吴剑对余慕秋身份的揭露让他心里十分混乱，突然醒悟自己的身边原来始终危机四伏，也许从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相待，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去相信。
　　穿过东侧的小径，白玉堂快步向自己所居的内院走去。方才顾星霜说去教主的房里，想必他们有事商议，此刻应该还没有回来。
　　转过偏厅，顾星霜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了内院的门口。白玉堂转弯转的很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天琊。”顾星霜向他微笑道，“走的这么急，去哪里啊？”
　　白玉堂心里从未有像今天这样不想见到顾星霜，可就是天不遂人愿。“回房。”他低着头，简单应道，绕开她拔脚便走。
　　顾星霜道：“你刚刚去过了地牢吧？”
　　白玉堂“蓦”的收住脚步。顾星霜言语中一派无所不知的意味让他很不舒服，仿佛自己已经软弱到了逃不出一个女子掌控的地步。加之适才见了牢中那一副场景，本已让他心头窝了一团火，于是冷笑道：“是又怎么样？这教中你能去的地方，没有我不能去的。”
　　顾星霜缓步绕到他面前，扬起柳眉端详了一下他，微笑道：“天琊，你真的很不会演戏。你从来就是这样，喜怒形于色，让人一看过去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说到这里，似乎若有所思，再笑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只可惜……你从来不懂得骗一骗我。”
　　白玉堂无心跟她纠缠这些意寓不清的言语，抬腿便欲跨进院落。
　　顾星霜伸手拦道：“急什么。我也正要到你房间找你，谁知道你不在。现在你既然回来了，不请我也进去么？”
　　白玉堂烦乱道：“你要进来，进来便是了，何苦多此一问。”
　　顾星霜也不计较他言语无礼，嘴角一弯，跟着他向内院走了进去。内院有两间房，如同在总坛一般无二，顾星霜和白玉堂一向是住在同一个院落中不同的房间。白玉堂本想趁她未归，放信鸽通知小厮叫展昭赶快走。如今看来若不找个话头她打发走，今夜便是没有机会了。
　　不过事实上白玉堂这个担忧却是多此一举了，推开房门的一霎那间，白玉堂便知——他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房里面没有点灯烛，却有许多的人影，就着月光看去仍能分辨的出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叉手坐在桌边，正是余慕秋没有错。他背后的墙边倒着一个人，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捆缚。两侧立着数名教中侍卫，纷纷手持利刃指着地上那人。那人一袭白衣耀眼，白色丝缎衬着乌发倾泻在地上，在黑暗的房中与月光相映，莹莹生出一层朦胧的辉光。虽然那人的半边脸都被散乱的头发遮盖，但白玉堂第一眼看去就认得出来——那是展昭。
　　展昭此时垂着眼帘静静躺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白玉堂一看便知他被点了穴道。见到白玉堂进来，展昭微微抬起眼来向他望去。
　　面对着他的目光，白玉堂初时的震惊不知为何瞬时平静了下来。扫了一圈屋中的情势，白玉堂却稍稍放下了心来。
　　余慕秋，果然是你。白玉堂心里暗道，一股悲意涌了上来。
　　余慕秋见顾星霜和白玉堂前来，起身行礼道：“属下参见少教主，参见右翼统领。”顾星霜道：“余旗主免礼。”
　　白玉堂却不答，径自走到屋子中央，看了看余慕秋，又看了看以剑指着展昭的那六名侍卫。那六个人被他犀利的目光逼视的几乎要撒剑下跪，余慕秋在一旁言道：“你们任务在身，就不必行礼了，相信统领不会怪罪于你们。”
　　白玉堂冷笑了两声，踱到桌边，不慌不忙的拿起了桌上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灯烛，一股金黄色的暖意在屋中弥散开来。此时才看了看地上的展昭，白玉堂向余慕秋笑道：“余大哥，这人是有三头六臂啊，还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把堂堂十二旗的余旗主、我右翼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给吓成了这幅样子？”说着，指了指那六个纹丝不动以剑指着展昭的侍卫。“捆了双手、点了全身穴道，仍要戒备至此？”
　　余慕秋让他嘲讽的语塞。他一心要向顾星霜邀功，的确又忌惮展昭厉害，为保万无一失，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你们下去吧。”白玉堂见他不答，淡然向他看了一眼。
　　余慕秋闻言，向顾星霜望去。顾星霜点头道：“你们就下去吧。”说着，也走进了房中，在桌边缓缓坐下来。
　　“是……”余慕秋答应道，向那六人一挥手，那六人便纷纷收剑入鞘，躬身向顾星霜和白玉堂分别行了礼，垂首退出了房间，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顾星霜向窗外望了望月色，笑道：“正好，今日是十五。该来的人既然都来了，也是时候咱们三个……好好的说说话。”
　　<第三十二章完>

　　背离

　　第三十三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玉堂冷冷向顾星霜问道，眼睛却不离墙边的展昭。
　　展昭身上的白袍血迹斑斑，但看去却不像是伤口破裂所致。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由白玉堂亲手处理过，白玉堂一看染血的位置便知。适才乍看去他还以为展昭又再受伤，现下借着灯火细细分辨，似是被他人鲜血所染，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是该你问我合适，还是我问你合适？”顾星霜道。
　　白玉堂此时自己并不知曾有“囚魂”这一交易，是以自然不知道顾星霜心中窝了多么大的一团火。然换言之，要是白玉堂知道自己的记忆是怎么失去的，也断然不会再对顾星霜这么客气了。
　　如果依着顾星霜往日的性情，恐怕早已不惜一切代价将展昭杀了，绝不会再让白玉堂见到他，但是她没有。并不是她不想杀，适才余慕秋把展昭捆缚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失去理智当即就要动手。然而她长剑剑锋距离展昭脖颈处只不到一寸的时候，突然停了手，为了生生卸掉那一股用老了的力道，不得不将剑重重摔在了地上。而展昭老实的让余慕秋把他绑来巫神教是为了见白玉堂的，自然不会闭目等死，本已做好了反击的的准备，哪知却见这一巨变，他和余慕秋两人都十分出乎意料。
　　她终究是个女人，再怎生狠辣，心已有所托，还是过不了这一关。
　　白玉堂慢慢的回过头来，看了看顾星霜，开口道：“他是我的犯人。你现在不问我的意思，就把他绑来这里，难道我不该过问么？”
　　“犯人？”顾星霜从桌上拿起一只茶盏，却不斟茶，只一手捏着空盏，“徐州城最好的客栈包下一整层上房，天琊，你可真会找地方关押犯人。”她向白玉堂一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白玉堂别过脸去，说道：“我在何处‘关押’犯人，自有我的道理。”
　　顾星霜再笑道：“哦？什么道理，也说来让我听听。”
　　白玉堂最不喜的就是顾星霜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便冷冷道：“与你有干系么？即便是出了什么差错，教主面前，我自有担当。”
　　“天琊，”顾星霜的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一句话勾起白玉堂多日以来的心病郁结，苦笑道：“不错，我从前的确——不是‘这样’的。”他猛然回头盯住顾星霜的眼睛，话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打在顾星霜的心上。想白玉堂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既然他已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近日来他与展昭之间发生的事情，顾星霜便已明白了十之八九。
　　“你不是要‘好好的说说话’么？”白玉堂见顾星霜不言，便继续道，“说吧。”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六个月以来，白玉堂的确从不曾这样对顾星霜讲话。顾星霜心里一股火涌上来，欲言又止，用力咬了咬下唇。
　　白玉堂见她不言语，也不再多言，绕过顾星霜，径自走向墙边，弯身便去解展昭身上捆缚的绳索。
　　只听背后“当”的一声，顾星霜将手中的空盏望桌上一撂，回手向着白玉堂便是一掌拍过来。白玉堂仿佛早知她有此一着，头也不回，抬右手从顾星霜手腕下面轻轻一格，便以巧劲卸掉了她掌力。顾星霜也并非当真要伤白玉堂，这一掌拍空，并不似如常对敌一般的再进杀招，只屈起两根指头、并拇指一齐扣向白玉堂的手腕。白玉堂右手一翻，也弯过三根手指，向着顾星霜手腕穴道上拿去，两个人同使的是小擒拿手的手法。只不过白玉堂的指力远大过顾星霜，且认穴十分精准，顾星霜虽然先出手，却落了下风，被白玉堂三根手指牢牢扣住了腕脉穴道，一时间手臂酸麻，动弹不得。
　　“天琊，你……”顾星霜一阵急怒攻心，手腕吃痛，竟说不出话来，两眼直瞪向白玉堂。虽然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但是仍然想不到白玉堂竟然如此毫不容情的出手。
　　白玉堂一招得手，立即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他日常闲来常与顾星霜过招切磋，现下顾星霜并未将他当作敌人看待，而自己却一出手便下了如此重手。看着顾星霜不解的目光，他想说一句什么安慰的话，但实在想不出来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腕。
　　我这是怎么了……白玉堂心里暗暗懊恼。一看见这个人，自己的行为就变得反常。
　　顾星霜柳眉微颦，竭力压制自己的心神，一言不发的望着白玉堂。她并非不想说话，而是不敢说话。她害怕自己此时一旦开口，一切就此无法继续下去，虽然她不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会有什么不同。但是今日的她已不是过去的她，后院中顾明轩那一席话看似没有得到她任何的回应，但事实上却令她真正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此一时刻，她踏进这个房间，不管是顾明轩还是白玉堂，抑或是余慕秋，谁也不知道她已经为这件事做出了决定。
　　白玉堂不看她的目光，却也没有再去解展昭身上的绳索，只茫然的望向展昭。迷茫来自于他对自己的不解，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作出这样的举动。
　　展昭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侧身伏在地面上，看不清白玉堂的神情，事实上他此时也没有去注意白玉堂的神情，他把惊异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一边的顾星霜。再蠢的人，也看得出白玉堂和顾星霜之间绝非寻常的关系，何况是对白玉堂每一个眼神每一寸心地都了如指掌的展昭。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不语，对视了良久。
　　桌上的烛火无声的流淌着，让黑夜中的整个房间跳动在一片淡淡的橘色中，但是这橘色却没有为房中的空气带来丝毫的暖意。
　　没有人率先打破沉默的僵持。
　　然而随着桌上的蜡烛一截一截慢慢变矮，白玉堂忽然发觉——展昭的姿势似乎有一些奇怪。在这一个念头的引导下，白玉堂再认真的向他打量了过去，他茫然的目光在瞬间急速的聚焦。
　　“他并没有被点中穴道……”白玉堂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用余光扫视了一下顾星霜，顾星霜正在看着他，那目光白玉堂虽然不懂，但也感受到了一种难耐的压抑。
　　如果说白玉堂此时此刻仍有着失忆六个月以来境况下那种冷静的观察力，他一定不会看不懂顾星霜的失常。他不知道顾星霜在这一瞬间的失常，其实是他们不需要任何牺牲的唯一一条出路。然而他现在，只在这一刻，偏偏无暇顾忌。他向顾星霜投去的那唯一一眼，只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没有在看展昭，是以她应该还没有发觉展昭身上穴道的异样。
　　余慕秋的武功虽然当不上多少层次，但决不至连一个捆缚住的人的穴道也点不中——是他事前自行逆运经脉，将自己的穴道移了位。白玉堂的目光快速的扫过展昭周身大穴本应所在的位置，一抹赞赏的光彩划过他的眼中。
　　“好你个展昭……”白玉堂不由得在心里偷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位‘得力’的干将，是从头到位让你耍了个团团转……”
　　“天琊。”顾星霜开口唤道。
　　白玉堂此时的脑中正有千百个念头飞速的转过，盘算着如何将展昭从徐州分坛这看似寻常人家、实际上守卫森严不亚于总坛的地方安全的带出去，并且是在不让他再多得知巫神教任何一件内部事务的前提下——不管是为了展昭也好，还是为了他自己的‘良心’也好。
　　这一刻，白玉堂没有能听到顾星霜的呼唤，这一声呼唤，顾星霜只觉耗尽了自己二十余年以来全部的精力。
　　顾星霜没有发作，望着白玉堂又再轻唤了一声：“天琊。”
　　白玉堂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她。
　　顾星霜仍旧望着他，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
　　放他们走吧……那转瞬间的一刻，顾星霜疲惫的想道。她从不曾想到，自己会有如此无力的一天。她已经分辨不清楚这无力感的来由，是从哪一时开始，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是从刚才，见到白玉堂注视着展昭的那一个目光的时候起么？还是……从自己在后院中再次见到如假包换的展昭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抑或是，白玉堂不在教中的那备受煎熬的数日时光里……终于再见到他身影笑颜的那一刻？……还是白玉堂在接到对赵祯的密杀令的那个同样月圆的夜晚……祭祀大典的时候，他代替爹爹宣读祭文的时候，那与教祖顾玄觋酷似的面容所散发出的光辉……他第一次唤自己为‘星霜’，虽然他注视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迷茫……十三个日夜，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那寂寞的心跳声……得知‘白玉堂已经死了’的时候，接过画影，展昭眼中的神情……饮下囚魂的时候，白玉堂最后真正的作为‘白玉堂’，向自己望来的最后一眼……的时候么？
　　不知道。
　　“天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的回答我……”顾星霜失神的望着白玉堂，失神的说道。
　　白玉堂不答，转回了头。
　　顾星霜也不管他如何，只问道：“你认识这个人？”说着，伸手向展昭指了指。
　　展昭继续佯装全身穴道被点，虽然他很想转头去看白玉堂的神情，但碍于此时的姿势，将目光从顾星霜脸上移开，他微微闭上了双眼。
　　白玉堂随着顾星霜的手看向俯在地上的人影，那双闭上了的眼眸在月光和烛火的映照下，就像描画在锦绢上的两道深深墨迹。白玉堂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顾星霜顿了一顿，收回了手，又问道：“是在……认识我之前，认识他？还是在之后？”
　　闻听这句问话，展昭心里一阵悸动，闭着的双眸漠然挣了开来，逼视向顾星霜。
　　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白玉堂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之前。”
　　顾星霜缓缓点了点头，喃喃道：“好。”说罢，又再沉吟了半晌。突然猛抬头道：“十年前……”然而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戛然而止。她想问的是——你可记得，十年前楚州文楼，你见过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她忽然想起来，白玉堂不可能记得。他的记忆，是她亲手夺去的。她骤然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件事：囚魂不只把展昭从白玉堂的记忆中抹去了，原来也把她自己从他的记忆中，永远的抹去了。
　　这一发现让顾星霜心痛欲碎。顾明轩所说过的一句话，她现在终于懂了。
　　“十年前？……怎么了？”白玉堂不解问道。
　　顾星霜很快的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在凳子上向下微微一沉，笑道：“没事。”
　　……
　　抬起头来，顾星霜惊诧的目光对上了她从未见过的、白玉堂认真专注的眼神，竟然在注视着她，注视的她那一瞬间竟然无法呼吸。忽然间，白玉堂毫无预兆的一步抢了过来。
　　顾星霜只觉一股她所不熟悉的男性的气息排山倒海的扑面而来，她的身体被什么坚实压倒了，她的视野被什么温柔遮蔽了，她的双唇被一种炽热猛然间牢牢的封住，之后，她只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气力都被这炽热迅速的灼烧，消散不见。这一切的不熟悉让她惊恐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一样任人摆布了。
　　白玉堂就这么凶猛的吻住了顾星霜，他过大的用力使得两人之间的桌椅板凳“乒乒砰砰”的倒下，使得顾星霜从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不知怎么样就站了起来，仿佛不需要挪动脚步就糊里糊涂的退到了墙边。白玉堂将顾星霜狠狠的推到墙壁上，结结实实、严严密密的吻着她。
　　这一幕让俯卧在地面上的展昭同样在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无法呼吸了。他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竟然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从地面上霍然坐了起来。不过顾星霜此时不会看到了。
　　天琊……
　　在初时的惊讶稍稍缓和之后，在终于明白了白玉堂正在做什么之后，她的泪水仿佛断线的珠子，从两个人的脸颊中间直直滴落了下来。“天琊……”顾星霜在心里黯然向白玉堂说道，“也好，这样很好。
　　等到你放开我的时候，我就放开你……到这里就够了，我真的做错了，你们走吧。”
　　顾星霜一辈子，只有这一次冲破了自己心中的魔障。而白玉堂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次为了达到目的，蒙蔽了自己的良心做出了一个错误的抉择。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唇舌忽然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骤然分开，白玉堂向后退了一步，唇边缓缓的流下了一缕血迹。
　　顾星霜愕然怒视着他，身体却不听使唤的顺着墙壁一寸一寸滑了下去，“你……”顾星霜难以置信的看着白玉堂，“你竟然这样……对我下药……”“对不起……”白玉堂的呼吸有些急促。在彻底委顿在地的前一刻，顾星霜在身体屋里的下滑中透过白玉堂袍袖与腰间的缝隙，看到对面墙边的展昭正茫然的坐在当地，她瞬时间明白了一切。
　　绝望的颜色出现在顾星霜的眼眸中，化作了怒火。
　　“想不到你会……做如此卑鄙的事……”顾星霜从齿缝里愤恨的说道。
　　白玉堂没有辩驳，颓然转身，向展昭走去。
　　从地上扶起展昭，白玉堂抽出画影走到他背后，去割捆缚在他双臂上的粗麻绳。展昭却像被什么惊吓到了一般，猛然躲闪了开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展昭不解的向白玉堂问道。
　　白玉堂很快的闭眼向一旁叹了一口气，仿佛没听到展昭的问话，低声道：“我知道你挣的开这绳索，但是你知不知道同时你也会挣开你的伤口？”
　　“玉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展昭重复道。
　　白玉堂突然间失控的大声向展昭吼道：“我怎么知道！？”
　　那双如水澄澈的眼眸中谴责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刺痛白玉堂的心，逃避的欲望驱使他加大手里的力道，一把抓过捆住展昭手臂的绳索，干净利落的“唰”一声，手指粗的麻绳断裂开来，四散纷落在两人的脚边。
　　似乎感到自己的态度在此时也许过分逼人，展昭看着白玉堂眼中露出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的神情，禁不住不忍，放低声音无奈道：“玉堂……”
　　不过展昭的话没有说出来，白玉堂再次突如其来的伸出二指干净利索的连点了展昭胸前的五个大穴。“你……”展昭愕然望着白玉堂，这一次他的身子是真正再也使不出一点气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白玉堂面无表情，伸手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小心的放下来，让他的背倚靠在墙壁上。确认了展昭已经陷入昏迷的身体不会摔倒之后，白玉堂大踏步走到顾星霜面前弯下身来。
　　“你干什么！？”顾星霜怒道。
　　白玉堂不答，一手揪住她衣领，另一手像提猫狗那样抓住她的脖颈，几把便将她身上所披的那件同样印有象征着权位的玄觋印的外袍扯脱了下来。不去理会顾星霜的愤怒，径自走回到展昭的身边，用那件黑色长袍尽量包裹住他的身体，拉过宽大的袍袖遮掩住他的脸容，顺势将他拦腰横抱起来，跨步望门外便走。
　　“站住！”墙边的顾星霜中了自己大哥研制的麻药，全身瘫软无力，却仍然能够说话。
　　白玉堂看也不看她，抱着展昭头也不回的继续向门口走去。
　　“天琊你……！你今天走出了这个门，就世世代代永远是神教的罪人，你知不知道！”
　　白玉堂停住了脚步，并不回头，淡淡应道：“我知道。”
　　顾星霜咬牙道：“如果你自认为你能躲的了一生一世的话，尽管走！不要回来！只要你……”
　　白玉堂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她把话说完。顾星霜喘了两口气，缓上一些气力，盯着白玉堂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道：“只要你没有忘了你今天的地位，是从哪一个人手里得来的，而那一个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闻听此言，白玉堂没有吃惊，倒是哑然失笑，轻轻苦笑了一声道：“星霜，明轩哥说的真是没有错。你的每一个疑问，你自己都知道答案。”
　　用吴剑和右翼中五十六个弟兄的性命来威胁我么？你明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只要待我把这个人送离徐州，永远的送离这片纷乱之后，你愿意拿我怎样就怎样吧。既然我不能相信你，又不可以否认这份恩情。
　　白玉堂自嘲的冷笑了一声，抱着展昭跨出了房门，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顾星霜的视野中逐渐远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你走吧，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白玉堂在心里默默的说。
　　马车里，清醒过来的展昭一言不发，背靠着车壁安静的坐着。白玉堂坐在轿帘边，侧身倚在车门框上看着他。
　　你想要说的话，你的顾虑，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的确已经都明白了。如果我还能想得起过去，此时应该会对你说：原谅我做这样的决定。不过不必说了，因为我想不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直到白玉堂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的尴尬，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约莫再有三里地，就回到去谢家那条路上。”
　　展昭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的朋友在那里等你。”
　　展昭抬起眼来看着白玉堂，问道：“你呢？”
　　“你不用管这么多。”白玉堂道。
　　“玉堂，”展昭道，“跟我一起回去吧。”
　　“你不用管这么多。”白玉堂垂下眼帘，重复道。
　　展昭皱眉追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白玉堂笑道：“去哪里？佛我已经送到西天了，当然是回去。”
　　“回去？”展昭急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巫神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杀手，做邪教的帮凶，继续不问理由的去无止尽的杀人？……”
　　“你管的太多了。”白玉堂冷冷打断他的问话。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玉堂，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甘于这样的生活。如果你有朝一日重拾过去的记忆……”
　　“我想不起来！”白玉堂再次打断展昭的话，大声向他喝道。
　　展昭顾不得那么许多，也向白玉堂大声喊道：“还有很多亲人在等着你回去！”
　　白玉堂心中涌起一阵悲意。“亲人……我真的有亲人么？”他心中暗暗想道。就算有，如今也没有什么分别了。他相信展昭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如果他现在不赶回巫神教，就会有五十七个人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们的亲人，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是为他卖过命的人。
　　“够了玉堂，你已经杀了很多人，那些都是无辜的人！”展昭怒道。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也已经杀了我很多兄弟，他们也是无辜的人。”
　　展昭语塞。
　　一时间周遭仿佛寂静无声，只听到马蹄与车辙发出规则的声音。这单调的声音继续了没有多久，天地之间，又再响起一片细密的雨声。灾年的坏天气中，已经连续两日晴天，的确是时候该落雨了。
　　一路之上，两人再没有话。
　　“你走吧，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当看清了路边一个简陋的标牌上涂写的几个字，白玉堂这样说道。
　　忽然间，拉车的马匹发出连声嘶鸣，车子停了下来。白玉堂机警的握紧了画影，不等展昭向外观看，便一把扯下车帘挡住了门口。
　　两匹坐骑迎着马车疾驰而来，待到白玉堂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不禁再一次失声笑了出来。
　　老天还真是有眼，这最后几步路你也替我省下了。白玉堂戏谑的昂头看了看天空，在心中笑骂道。骂罢，又将车帘重新掀起，向车内道：“去吧，你的朋友来寻你了。”
　　展昭探身向外望去，看见了自己的师妹小蝶和脸上尚有几分稚气未脱的玉吟仇。两人均骑着马，衣衫虽是粗布，但颜色依旧光鲜，让多日以来已看惯了黑与白的展昭感到恍如隔世。这两个人的出现像是从梦魇中猛然敲醒了他昏聩的头脑。
　　“来的正好。”白玉堂向两人笑道。“我遵守约定，把他给你们带回来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说罢，他回身向展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不等他下车，自己先跳了下来。
　　展昭怔怔的看着白玉堂没有动，那梦境虽然是个噩梦，却不知为何不忍离开。
　　“师兄！……”小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显然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难以再忍耐，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展昭跳下马车，向两人走过去。小蝶顾虑的向白玉堂投去了警惕的一瞥，白玉堂不易察觉的微微耸了耸肩，后退了几步以“回避”。
　　展昭的心中此时虽然仍有七分恍惚，但见到两人如此神情，已经猜到了事情不好，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小蝶和玉吟仇两人立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人抓住展昭的一个胳膊，一刻也不停歇的急速诉说起来。
　　话语听得进耳朵里，却听不明白它的意思。展昭忍不住回头再向马车望去，却发现白玉堂并没有上马车，而是已然转身步行渐渐走的远了。
　　“小蝶，”展昭打断了她心急火燎的叙述，这恐怕也是他的心中，这辈子第一次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天下事。原谅我，就这一刻，就只这一刻……展昭向两人匆匆说道，“我还有事没有了结，你们等我一下。”
　　说着，他转身向那正在不断远去的黑色身影追出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细雨中小蝶和玉吟仇茫然的脸，恍然看到不远处一片小小的凉亭，便道：“对不起小蝶，你们先到那里避一下，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再不及解释什么，转身快步奔去。
　　白玉堂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展昭再奔了几步，急道：“白玉堂！你要去哪里？”说着提一口气，便纵跃追向白玉堂的背影。
　　白玉堂的步伐始终如一，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展昭两个纵身，已然追到了他的身后。
　　只听“呛啷”一声，眼前一片寒光闪耀，白玉堂毫无预兆的拔出了画影，回身向展昭劈来。展昭一惊，身子下意识的向后闪去。待到他反应过来了面前是白玉堂在对他拔剑相向，一阵气苦涌上，心道：“也好，如此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到不如让你一剑刺死我来的干净利落。”想着，足尖又再使力，飞身向前，这次竟是奔着白玉堂的剑尖上扑了过去。
　　白玉堂见他如此，也吃了一惊，剑意回拢，向后疾退三步。“唰”的一声，将画影平指向前方，但却不再挪动脚步。
　　他何尝能再度下得了手伤害这个人？
　　第一股纵跃的力道已尽，展昭没有再继续发力，向前踉跄了两步，慢慢停住了身形。面对着这样的白玉堂和画影，他只觉自己没有气力了。
　　在展昭的记忆中，画影的光芒从不曾这样刺眼。那寒光在雨中好似一道利刃，劈开了漫天遍野的水滴横在两个人的中间，将两个人远远的隔开。曾几何时，画影每每出鞘总是会带出一片灿烂的霞光，那光芒让夕阳也相形失色。展昭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见过那一片霞光。
　　画影真的是一把好剑，它能猜得到主人的心思。
　　“玉堂，你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但我最后请求你一次……不要再回巫神教了。”展昭的声音有了些许的颤抖，“跟我回去吧。”
　　白玉堂的心又再重重的颤了一下，一股沉重的钝痛压的他胸口一阵憋闷。
　　“跟你回去，我何尝不想？……”
　　只可惜，这句话展昭听不到。巫神教的死牢里，还有五十七条性命系在白玉堂的肩上，不论他有多想将这句话说出口，也唯有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为一个目光，深深的看了展昭一眼。
　　“教主和星霜与我有恩，我不能知恩不报。”
　　这句话在数日前对于不知道真相的白玉堂来说，的确是一句心里话。而如今为了敷衍展昭，他不得不再把这句话搬出来。
　　既然你和我一定要死一个，那么……
　　白玉堂看着站在对面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突然有一种愿望，他想要把这个身影装进眼睛里，刻印进心里。虽然与这个人相识不久，或者该说是‘今生’，与这个人相识尚不久……
　　画影刃上映出的寒光渐渐淡漠了下去，白玉堂的右手臂缓缓垂下，剑锋划过雨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一道黑白混杂的黑影从空中划过，他将还入鞘中的画影向展昭抛了过去。展昭伸左臂起手抄住。
　　白玉堂知道展昭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便点头道：“我知道这是我的。”
　　展昭欲言又止，怔怔看着白玉堂。
　　“你不是总说它有灵性么。”白玉堂苦笑道，“它真有灵性的话……还是跟着你比较好。”
　　说罢，仿佛害怕听到什么言语会动摇他好容易狠下的心，白玉堂不再抬头，转身向林中走去。
　　黑影与白衣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的远去。
　　“等等！”展昭突然出言阻拦道。
　　此时如果再不尽全力留下他，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玉堂，我们始终没来得及好好的谈一谈，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展昭道。
　　白玉堂收住脚步，回过身来望向展昭，半晌，开口低声道：“还有……什么话？”
　　展昭言语一窒。还有什么话？的确有很多话，这些话都在自己的脑中，日日夜夜盘踞不去，但是此时此刻，似乎哪一句都已是多余。
　　“玉堂，我不会骗你。”展昭艰难的启齿道，“巫神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玉堂跟不跟自己走倒是其次，但是绝不能再让他回去那个地方。
　　“我没什么不能。”白玉堂打断他的话，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但是我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白玉堂。”
　　展昭心中一恸，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面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过去的白玉堂？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中问过自己千百次，每一次他都坚定的认为一定是。
　　或者说，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
　　然而，没想到这句话由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这样的让人心痛。
　　“我尽力了，但是我找不到他。”白玉堂说道。
　　一阵风吹来，将白玉堂身上黑袍宽大的衣袖吹起，飘扬在雨中。
　　展昭抢上前一步，急道：“我们可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我……”白玉堂只说了一个字便被展昭打断。展昭此时的心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他不知道白玉堂何时就要转身离开，这一次离开，恐怕就真的不会再能够回的来。
　　“我们可以回陷空岛，大嫂医术精湛，说不定有办法帮你找回记忆。”展昭不想让白玉堂说话，所以他拼命的找话来说。“或者……我们可以去各地寻访名医，天下之大，一定会有高人能够治好你。……师傅对我说过，她说西域藏龙卧虎、高人辈出，我们可以去试试看……”
　　展昭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从白玉堂的脸上移开，短暂的逃避之后，又慢慢的移了回来。那目光已经近乎于乞求。
　　白玉堂心里一阵绞痛，他看出了眼前人的慌乱，而那慌乱来自于对自己即将离去的恐惧。他艰难的转动自己的脖颈，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没有骗你，我真的找不到他。”
　　出乎白玉堂意料的是，展昭此时却平静了下来。
　　“玉堂，你找不到谁？”展昭问道。
　　白玉堂叹了一口气，道：“我找不到白玉堂。”
　　展昭仔细的看了看他，再问道：“那你又是谁？”
　　白玉堂低下头来不看他。
　　良久，展昭见他不答，却替他说道：“你想说你是天琊？”
　　白玉堂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捂住胸口的动作，答道：“不错。你说过，白玉堂是一个侠者，我呢？”他抬起头来再看向展昭，苦笑道：“我是一个双手染满鲜血、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再一笑，说道：“所以，不配跟你回去。你等的是白玉堂，不是天琊。”
　　展昭望着白玉堂，缓缓摇了摇头，问道：“玉堂，你在怕什么？”
　　白玉堂闻言一怔，不解的看着他。
　　“你不敢面对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么？”展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确已经不是从前的白玉堂。”
　　白玉堂目光微微一黯。
　　展昭又道：“但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
　　一丝疑惑从白玉堂的眼中闪过，他在心中默默的体味展昭这句话的意思。
　　“我从来没认为白玉堂和你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天琊，你就是你。”展昭认真的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玉堂，你为什么要自寻烦恼？不管你忘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雨落的很静谧，淅淅沥沥，缠绕在林中的每一片枝叶间。这声音让展昭想起了谁家院，院外的竹林每逢细雨，也会发出这样安静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够了，有你这句话，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看就已经足够了。
　　白玉堂心里想着，一线微笑浮现在了他的唇边。
　　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么？总是让人莫名的感到幸福。白玉堂望着这个‘让他幸福’的人，忽然开口问道：“过去白玉堂……”说到这里他毫无预兆的改口，问道：“过去‘我’习惯叫你什么？”
　　展昭一怔，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件事。迟疑了一下，侧过头来，嗫嚅道：“你每次不服气要找我打架的时候……叫我‘猫儿’。”
　　白玉堂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猫儿就猫儿，还什么打架的时候……”笑着，却觉眼中一阵潮湿涌上。
　　“猫儿。”白玉堂抬头唤道。
　　展昭“蓦”的抬眼望向白玉堂，却看到白玉堂向他璨然一笑，那笑容华美非常，与从前一般无二。
　　这一声呼唤，展昭本以为今生再也听不到了。那一刻，他甚至以为从前的白玉堂真的回来了，一如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猫儿，对不起。”白玉堂微笑道。
　　展昭的双唇颤抖了一下。雨逐渐的大了起来，一阵浪潮般袭来的雨声淹没了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同时轻声说出的一句话。
　　猫儿，对不起。今生今世，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两人的衣衫都已湿透，乌黑的发丝被水迹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白玉堂的笑容渐渐凝滞，他再向展昭看了一眼，转过了身去。只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他背对着展昭没有回头，但似乎却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神情。
　　“泉涸，鱼相处于陆……”白玉堂开口缓缓的念道。他念得确是很慢，似乎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听到这七个字，展昭心里一阵急痛。后面还有十四个字，如果问展昭这辈子最不想要从白玉堂的嘴里听见什么，那一定是这十四个字。
　　不要再说了……别再说了。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白玉堂续道。
　　并非听不到展昭心里的痛苦，如果说白玉堂今生最不想要亲口说出的话，那么也一定是这十四个字，不管是他的‘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只是，如果他此刻不说，也许背后这个人将要痛苦一辈子。
　　猫儿？为什么是猫儿呢？白玉堂心里戏谑的想着。难道因为他被封了什么“御猫”？不过看他的样子，有时候真的像只猫儿。猫儿猫儿……真是有意思。此时，白玉堂的心中不断闪过那日展昭讲给他听的，他自己的过去。那些事情像是故事，发生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身上，可是这痛苦却如此真实的盘踞在自己的心中。
　　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
　　不错，你我确像是干涸的泉水中那最后的两条鱼。现在放开彼此，好过互相对视着痛苦到死。猫儿，我们已经是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两个人，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河流’中去吧。
　　想着，白玉堂闭起双眼，微微抬起头，让雨水淋在自己的脸上，咬紧牙关，清晰的吐出了这最后六个字。
　　“不如，相忘江湖。”
　　痛苦的感觉，往往只在等待令人痛苦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才能感受的到。而当事情真的发生了，人们通常会觉得其实不过如是。至于缘由，一部分是因为发现真相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可怕，而另一部分，大约是因为人的心有时会麻木。
　　雨中，白玉堂黑色的身形渐渐的远去。他走的很慢，但是很坚决，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展昭白色的身影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出言挽留。
　　面前那正在离去的身影越来越小，雨幕在树林的地上溅起了迷雾，过早的让那个背影逐渐变得看不清楚。
　　展昭仍没有动，握着画影的左手垂在身侧。唯有眼中不易察觉的一丝光辉，随着那背影的离去逐渐黯淡，静静的熄灭。
　　背后不远处的亭中，小蝶和玉吟仇见展昭久久未归，终于按捺不住出来查探情况。却见展昭独自一人站在雨里，像塑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两眼直直的望着远方。
　　小蝶见状连忙快步奔了过来，玉吟仇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只得拉着马匹随在她身后跟了过来。
　　“师兄，你怎么了？”小蝶一面问着，看到他全身都已经湿透，唯恐他伤口被雨水浸泡过又再反复，忙将自己的伞遮在他头顶上。那时的雨已经下的很大，玉吟仇见她只顾着为展昭撑伞，自己背后的衣裙立时已被雨水打湿，连忙双手扯起自己的袍袖，举在了她的头上。
　　“白玉堂呢？”小蝶见展昭不说话，便又问道。
　　展昭仍然不言。
　　“到底怎么了，师兄你说话啊？”小蝶见他始终不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禁担忧起来，拉住他衣袖轻轻摇了两下。
　　多年以来，展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白玉堂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玉堂的话太过决绝，展昭一路走来从不曾畏惧什么，而今次他终于失去了再一次追上去的勇气。
　　展昭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他侧过头看了看师妹焦急的神情，微微摇了摇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斯欲爱而卿不待。
　　一言之间，万古之愁。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愈发落的紧密。
　　“小蝶，你说皇上被狄应抓走了？”展昭面无表情的问道。
　　小蝶被他这一问，这才又想起这十万火急的事情来，急道：“不错。他们现在在距离应天不远的军营驻扎。可是从我逃脱出来已经有十天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离开军营转向别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难皇上……师兄……”
　　“别怕，皇上不会有事。”展昭打断她忙乱的叙述，低下头来向她微微一笑，道，“我现在就去救他。”
　　小蝶一愣，在她印象里师兄是个讲话极斟酌的人。在朝中也好，在江湖也好，从未听他以这种口气说过赵祯，抑或是其他的事情。
　　展昭却不多言，似乎也未看到小蝶为他撑在头上的伞。径自转过身来，从玉吟仇的手中牵过一匹马，飞身一步跨了上去。身法轻盈利索，并不似重伤初愈。
　　“展大人，你……”玉吟仇也看出展昭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
　　展昭再次打断他问话，将画影向前一指，说道：“上马，头前带路。”
　　“师兄你的伤……”小蝶担心道。
　　“不碍，早已经好了。”展昭低头道。
　　玉吟仇和小蝶两人对视了一眼，均想再多问只怕也是徒劳。此时皇上的安危不知，大敌当前，多说无益。想着，相视点了点头，两人便也跨上马匹。
　　三人都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往适才那一抹黑影离去相反的方向，在大雨中疾驰而去。
　　漫天烟雨，落的是谁人泪……
　　<第三十三章完>

　　涅槃

　　第三十四章 
　　“将军……”
　　“恩？”狄应在雨幕中远远望着阁楼中那扇紧紧钉死的窗，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窗格中的身影始终安静的坐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急躁。
　　“巫神教的飞鸽传书。”
　　狄应闻言回过了身来，接过了副官手中的书信。还未抖开，就透过薄薄的纸张看到了血红的玄觋印，不禁心中一紧。——是什么事？惊动了少教主或者右翼统领亲自传书？
　　急急展开书信，薄纸上寥寥数字。狄应脸上的神情为之一窒，捏着信件的手凝滞在半空。
　　良久，狄应眉头深锁，将纸条缓缓递还给副官。
　　副官心中担忧，试探的问道：“将军……是否出了什么事？”
　　狄应摇了摇头，仿佛完全没有听懂副官的问话，答非所问的随口应道：“知道了。”
　　又是几日过去？这雨竟是不打算停了么？
　　顾家的宅院已是百年的老宅，院墙却不见斑驳，笔直开阖，虽坐落徐州城内，仍掩不住几分滂沱气概。烟雨中，红墙外，白玉堂停住脚步微微昂首望去，望不见三涧山的巍峨，只有寂静无人的街在连日细雨的洗刷中，褪去了夏暑灼热，在湿气中流淌出轻密无声的微凉。
　　天蒙蒙的亮着，一抹黑色的身形只影漠立在高大空阔的大门前，这一抹黑影曾在这里叱诧风云。雨中，一阵不合时宜的疾风打破静谧，吹散了漫天云雾，天际边一线朝阳穿过雨幕，映照在槛外人的身上。
　　如今已只有落寞。
　　白玉堂呆呆出神，向着紧闭的大门望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伸手入怀，从贴身的里衣中摸索出了一小块破碎的布料。布料上被干涸的血迹和污渍覆盖，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不时袭来的阵阵晨风将他的衣袖袍襟吹起，白玉堂低下头来，手中微微一松，那一小块碎布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儿，一耸身体，便从他的手里飞出。白玉堂没有再去回头望向它一眼，它便随着不知方向的风飘扬而去。
　　一丝浅笑浮现在白玉堂的唇边。画影已去，白衣已去，那人已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白玉堂右臂一挥，黑色的袍袖骤然飞扬，一股凌厉的掌力夹着劲风扑向沉重的大门。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箍铜的楠木门大敞开来，漠然抬眼望去——院内整齐的阵列着数十黑衣人，均披着斗篷，罩着严密的面纱。白玉堂的身形出现在门外的与此同时，数十把宽阔的重剑同时指向了他，剑身厚重，舞动之时发出“嗡嗡”的连声闷响。清幽精致的顾宅花园中一瞬之间顿时杀气腾腾，与这静静落雨的安宁清晨如此不搭。
　　意料之中。白玉堂又再冷笑了一声，眼中却全无笑意，冷冽的目光漠然向院中众人扫视了一圈。左翼四旗，左翼七旗——神教的专属护教精锐，对付入侵外敌时才会动用的人马。白玉堂点了点头。
　　并不开口，也并不再出手，白玉堂负手举步迎着那数十把利刃向院内走去。那数十人也没有作出任何阻拦的动作，反而为他让开一条路，那条狭窄的路在他走过的地方迅速闭合。
　　“师兄……”
　　清晨的雨幕中，小蝶的一声轻唤打破了休憩的静默。
　　展昭无言的靠坐在简陋的凉棚边，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染血的白袍。从四更十分三人决定要在这里稍事休息开始，他始终这样靠坐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分毫。
　　“师兄，你一直没有睡？”小蝶走到展昭身边蹲下身来，看到他双眼中满是密布的血丝。
　　展昭微微摇了摇头。
　　小蝶欲言又止，胸中一阵骤然涌上的疑惑与不平堵住了她的话语。她想问白玉堂究竟说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白玉堂又是为何突然出现、继而一言不发的离去。但是抬眼看到展昭的神情，让她唯有把一切的疑问吞回腹中。他的眼眸依旧清亮，但是无喜无悲，看不到一丝生气。
　　她的直觉中隐隐能够猜到事情的一二，她也曾看到白玉堂与捉拿他们的巫神教教众出现在一起，并看到他们对他叩拜行礼。白玉堂与此次的祸乱必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忍不住再次将担忧的目光投向展昭。
　　这个时候她忽然间发觉她的师兄似乎瘦了，瘦的很可怕，瘦到了从那宽大的白袍中几乎看不见他的身体在什么地方。她不是没有见过人瘦，但却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人在短短一日一夜之间这样迅速的消瘦下来。这个发现让她什么都不想再问了，两行热泪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
　　展昭的目光从不知何处的远方转向了无声啜泣的师妹，没有说话，只慢慢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在她的头上拍了两下。
　　这个举动让小蝶的眼泪愈发无可抑制的滴落。多少年了？从那一年自己匆匆不辞而别，回到宫中做了贵妃，后来的日日夜夜，无论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曾再有人在自己落泪之时说一句安慰的言语。往昔在山上与师傅和师兄同住的日子里，每每想家哭泣，师兄总是微笑不言的拍着她的头，而如今她竟不知自己的眼泪究竟为了什么在流落。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展昭身侧斜抱的画影映入她的眼帘，雪白的剑柄和乌黑的剑鞘靠着展昭被血迹斑驳的白衣，十分突兀。
　　“师兄，”小蝶勉力压下抽泣，迷茫的问道，“你的青峰呢？”
　　展昭微微一怔。他的眼前似乎飞快的闪过了什么，那个影子刺痛了他的双眼，于是他垂下了眼帘，却看到了小蝶右手中的紫霞剑，一阵歉疚之意涌上了心头。“青峰……遗落在三涧山的绝壁上了。”
　　小蝶闻言也是一怔，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对不起。”展昭低声道。
　　他的道歉让小蝶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泪水再次倾泻而出。她无力的跌坐在自己的腿上，任泪水不停的划过散乱的妆容，口中迷茫不清的呢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并不在乎青峰到底遗落在什么地方，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就在不久之前师兄曾经夜闯她的寝宫为杨宗源一案求情，那一夜的言语耗尽了他们十数年的缘分。她本以为从那以后再也见不到师兄，如今师兄就在她的面前。她看不见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口，更看不到他的心中。那句“御前带刀侍卫展昭，拜别娘娘”还回荡在她的耳边，师兄的眼中已没有旧日的神采，那晚令她伤痛欲绝却挥之不去的记忆恍如隔世，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一连问了三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展昭又再摇了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了。他的目光回到了远方。
　　“我们还有多少路程？”
　　小蝶抬起手腕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最多一日。”说到这里，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多日以来煎熬的痛苦又回到了心中，让她的心重新变得焦躁不安。圣上——也就是她的夫君，如今仍然生死未明。她禁不住再次问道：“师兄，我们怎么办……”
　　虽然她知道师兄武功盖世，但是眼下展昭重伤初愈，她实在不敢想若他只身前赴整个镇南军中，从重围里救得圣上脱困的胜算究竟有几成。师兄从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这一点小蝶深知，但是他也决计不会拿皇上的性命做赌注，想到这里她才能稍稍感到心安。
　　展昭背靠在墙上，微微闭了闭眼，顿了一下，答道：“到了应天以后，我自有安排。”
　　小蝶抬起疲惫红肿的双眼再向他望去，展昭略侧过头看了看悄无声息躺在墙边的玉吟仇。
　　“一日……”展昭心中盘算，轻声道，“这几日来他也太辛苦，让他再多休息些时候。”
　　小蝶回过头去，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再无甚其他言语，凉棚中再回复到先前的一片静谧，只听到天地间轻响的雨声。
　　静静又坐了片刻，展昭缓缓站起身来走出草棚，走向系在树旁的马匹。小蝶没有说话，她知道师兄一向爱马，不管是自己的马还是别人的马，只要是他的坐骑，他都会细心伺弄。他常说人可以不眠不休，马却不可以。这让她想起了师兄的照夜——白玉堂从西域带回来送给展昭的那匹火红的汗血宝马。当年赵祯曾经戏言问展昭索要这匹马，展昭巧妙的拒绝让天子足足的碰了一鼻子灰，此事后来成为了朝中群臣们心照不宣的一则趣事。那个时候，展昭还不知道当朝的庞贵妃就是他的师妹小蝶，小蝶则与群臣一样的不知道这匹马究竟是何人赠予展昭，竟让他不惜触怒龙颜。
　　一缕似喜似悲的微笑浮现在小蝶的脸上，这笑容让她自己也觉得苦涩，苦到她禁不住皱起眉头，擦了擦眼睛。展昭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微有踉跄，她没有看到。她抬起眼睛来的时候，只看到展昭站在树旁的背影。白袍下那个单薄的身形在一阵阵袭来的清冽晨风中稳稳的伫立，异常瘦削，但仍可以为她纷乱的心中撑起一根支柱，却是那么的落寂。
　　师兄……小蝶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凄然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从前师傅讲给我们画眉鸟的故事？在我心里，你就像那只昳丽的画眉。我并不在意到底谁是你的美玉，但是——
　　你的翅膀呢？
　　墙边，始终睁着眼睛面对着墙壁的玉吟仇此时爬了起来，默默掸了掸粘在衣衫上的草屑，便跨步向棚外走去。在走出凉棚之前他很想看一看小蝶，但终于忍住了没有回头。
　　“我去帮展大人。”他在雨中低声道。
　　徐州顾宅的内院不大，远没有玄觋宫阴沉而雄伟的气概。
　　白玉堂被左翼两旗精锐押进内院的时候，顾星霜正默默站在院门口等他，白玉堂走到距离她身前丈许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七旗的众人名为押送，实则不过纷纷持剑跟随白玉堂一路走了进来，无人胆敢造次上前去碰到他衣衫的分毫。此时见到顾星霜只身站在内院门口，两个旗主犹豫了一下，摸不清她的意思，便也只有示意众人停下了脚步。
　　顾星霜看着白玉堂，白玉堂默不作声的站在当地。
　　“为什么回来？”半晌，顾星霜才开口问道。
　　白玉堂是了解顾星霜的，他再明白不过这句问话的意思。
　　“我要见吴旗主。”白玉堂看着她身后的院墙说道。
　　顾星霜的声音有了三分怒气：“我问你为了什么回来。”她没有发作，白玉堂看到她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知道顾星霜竭力在忍耐。
　　她在等什么？白玉堂回想起了那一日自己归来时顾星霜在这里露出的笑颜。她等的东西，自己今生给不了。白玉堂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见吴旗主。”
　　话音未落便觉眼前一花，顾星霜的身影一个箭步抢到了他的身前，右手一扬，向着白玉堂一掌便攻了过来。白玉堂抬手一格，准确的抓住了她的右腕，两人双臂相交，僵持在了空中。这是白玉堂第二次以同样的招数挡住了顾星霜的攻势，在抓住了她手腕的一刹那，白玉堂忽然意识到——这一招与几日前她为阻止自己相救展昭、狂怒难遏之时所拍出的那一掌一模一样。而当时自己也正是这样毫不犹豫的挡开了她。
　　顾星霜这一怒了得，手腕被白玉堂牢牢抓住，这一掌打落不去，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心头有如一团烈火涌上喉咙。她一把大力甩脱手腕的桎梏，一个耳光向着白玉堂脸上扇了过来。天下间的武功断是无此一招，这已不是习武之人间动手过招，顾星霜怒极之下，竟然顾不了这许多。若此时她的对面站的不是白玉堂，而是其他一个敌对之人，只怕她此刻已经彻底受制于人。
　　然而白玉堂此时左手的劲力一松，放脱了顾星霜的右臂，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再行挡格。这一巴掌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脸颊上，直打的白玉堂身子一侧。
　　顾星霜这一掌的劲力运的着实不小，若是换了一个寻常人，只怕半边颚骨也要给她拍碎。她本以为白玉堂定会抬手招架，而他不闪不避挨下了这一掌，让她愣在了当地。
　　白玉堂仍然没有做声，一缕浓郁的鲜红从他的嘴角无声的滑落，他抬起头来默默伸手抹去。
　　一时间气氛压抑异常。
　　四旗和七旗的两个旗主相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做了一个手势。
　　“不许退！”顾星霜厉声喝道，打断了两旗人方欲退后回避的动作。“此人现在是神教红绫名册上的第一号追杀令，不是你们的右翼统领。”
　　白玉堂缓缓抬眼望向顾星霜。
　　顾星霜开始平静下来，冷漠的杀意逐渐爬回她的眼角。
　　“教主在内堂等着你，你不是要见吴旗主吗？”顾星霜昂起下颚道。“去吧，我不会再拦着你，尽管去为你那些愚蠢的自作聪明领罪吧。”说罢，侧身让开了往内堂的路。
　　白玉堂于是低下头来向内院走去，四七两旗持剑的教众在旗主的示意下紧随其后。与顾星霜擦肩而过的时候，白玉堂明显的感到她的身子很重的颤了一下。心中一酸，终于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站住！”顾星霜见他真的头也不回向内堂走去，终究禁不住出言阻拦。
　　短暂的犹豫之后，白玉堂站住了脚步。
　　顾星霜似乎咬了咬牙，向四旗和七旗的旗主下令道：“你们下去吧。”
　　两名旗主一愣。顾星霜又开口道：“少待教主有要事在内堂，你们去守在院外，未经内堂传唤，任何人不得放进来。”
　　“是。”
　　待得两旗的精锐都退出了内院，白玉堂无奈的笑了出来，叹了一口气，回过了头。
　　“星霜。”他这样唤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余慕秋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爹了。”顾星霜道。“密杀令失败，你私藏重犯，二次将犯人放走，这已经不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情。”
　　白玉堂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此一番话只证明了吴剑当初的告诫果然不错，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的意义。余慕秋是顾长天的人，顾长天就是再疼爱女儿，也不至糊涂到任她将他筹谋半生的大业视作儿戏。从始至终，他们的辗转其实都未脱开顾长天的一手掌握，这一点白玉堂一直比顾星霜要清楚。
　　而至于他天琊，白玉堂在心里暗自嘲笑道——不管是因为哪一条罪名也好，都是死路一条。至于到底死在谁人的手里，于今日的他而言已无分别。
　　“你就真的这么不怕死么？为什么要回来？”顾星霜压低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不解。“这次爹真的动怒了，他不会再放过你了！”
　　“你爹从来也没有打算放过我。”白玉堂微笑道，“他只是不想你难过。”
　　顾星霜语塞。
　　白玉堂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顾星霜一把紧紧抓住他袍袖中的手臂。
　　“不要去……”顾星霜颤抖着声音说道，她看到白玉堂在等待她说出挽留的理由，这让她回想起了白玉堂接到刺杀赵祯的密杀令的那一日，她也曾这样千方百计的想要抓住他。那日无论她如何哀求哭泣，最终没有能留得住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她用乞求的声音低声说道。
　　白玉堂是被她亲手推上死路的，被蒙在鼓里的始终只有她自己。如果她没有错信余慕秋，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被嫉妒蒙蔽了心智，以吴剑等人的性命要挟于他，也许他就不必回来送死。当时的情势尚在她的掌控之中，然而现下他们二人都已经无力。
　　白玉堂不看顾星霜，挣开了她紧握的双手。
　　只听得背后“呛啷”一声，顾星霜抽出短剑。白玉堂没有躲闪，寒意森森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喉间。
　　“你这么想死的话，不如我干脆在这里杀了你。”顾星霜含泪道。
　　——顾星霜，我希望你有这个本事一辈子把我白玉堂关在这个身体里。否则如果有我回来的一天，我不会让你再有一天的好日子过。
　　当日的这一言，如今白玉堂无从记得，顾星霜却记得。接下来白玉堂所说的一句话让她再次在报应的轮回中痛苦难当。
　　“别再问我为什么了，星霜。”白玉堂黯然道，“我不知道我这辈子是否亏欠于你许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只能跟你说声抱歉。”自从遇到那人以后，白玉堂感到自己在走一条全无理智可言的不归路。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个女人，她的情意白玉堂很明白，与她之间的帐已是没有机会算清楚，所以唯有对她说了这样含混不清的一句话，这就是此世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背对着顾星霜说完了这句话，白玉堂举步向内堂走去。他没有回避顾星霜的剑锋，锐利的剑刃随着他的动作割破了他颈间的肌肤。等到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内院狭长的甬道尽头的时候，顾星霜仍呆呆望着剑锋上殷红的血滴。
　　内堂里，顾长天一个人独自默视着壁上悬挂的玄觋像。
　　背后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之后，又轻轻的掩上。
　　“你终于回来了。”背对着白玉堂，顾长天面无表情的说道。
　　吴大哥，你放心。只要还有我天琊在的一天，就绝不会再让你们无辜受到牵连。
　　——吴剑清楚的记得白玉堂离开地牢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这让他在接下来的几日间十分担心。天琊的性子跟当年的顾长天一模一样，况且而今他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叛教首领这么简单，在顾长天眼里看来，天琊背叛的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巫神教的教主代代都是英雄豪杰，只可惜，代代都是痴情之人，最终都难逃为情所困的下场。顾星霜的母亲过世后，这个独生女儿变成了顾长天的心中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依托。天琊其人的桀骜，教中的众人有目共睹，但过去不管他如果倨傲，都从不曾对顾长天有过半点违拗。然而此次为了袒护这个所谓的犯人，竟然不惜以身试法，公然违抗红绫令。依着这两个人的性子，吴剑实在不敢想事情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从顾长天的亲信亲自来到地牢，押送吴剑等人出去开始，他感到自己的担忧被证实了。
　　吴剑从后院向内堂瞥进第一眼的时候，看到白玉堂跪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不禁心中无奈，这人果然还是回来了。
　　只向前再迈了几步路的功夫中，他看到白玉堂摇了摇头，不知道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便是顾长天狂怒的一掌直直向他的头顶按落下来。白玉堂起手招架，他似乎并不是存心想要招架，而是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反映。吴剑只能这样解释，因为这一招挡驾的实在不够高明，避开了头顶的致命一击，却将自己的胸前破绽整个袒露在对手面前，以白玉堂的武功而言，这是不可能出现的差池。
　　下一刻，他便看到白玉堂的身子直直的向后飞了出去。顾长天内力沉厚的一掌端正的拍在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子重重撞在了屋中的梁柱上，将那根两个人才抱得过来的实心木柱撞出了一个微微塌陷的坑，随即跌落在了地上。
　　吴剑本能的向前抢了几步，欲上前搀扶白玉堂，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是顾长天的大不敬，悚然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五十六人早已呆愣在当地。
　　自从顾星霜做了少教主之后，吴剑已经有多年不曾看到过顾长天亲自动手了，教中的众人也是同样。吴剑做了十余年的右翼统领，为神教在中原武林中打拼了十余年，他的武功在整个神教中仅次于教主顾长天，而这个叫“天琊”的人当日与吴剑过了不过二十招，一剑将他逼下了演武台，夺过了右翼统领这个尊位。坐上了右翼统领位子的天琊，在之后的数月时间中以前人无法匹敌的速度继续为顾长天的“大业”披荆斩棘。任务也好、比武也好、甚至平日间教中一些顽笑的偷袭打闹都好，他从来没有落败过。用顾明轩曾经的戏谑之言来说，他就像巫神传说里面那个不败的修罗。
　　然而现下，这个修罗的“不败神话”在众人面前被顾长天的一掌击的粉身碎骨。在许多教众的眼中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教主动手。
　　吴剑站在内堂的侧面，清楚的看到俯在地上的白玉堂紧闭着双唇，竭力吞下了什么。
　　为何要逞强至此？
　　那一刻吴剑几乎再次按捺不住要抢上前去。打断他的是顾长天的怒喝。
　　“站住！”顾长天戾然转头向旁侧的众人喝道，“都给我在那里看着，谁敢过来帮他，作叛教论！”
　　若非白玉堂在顾长天的手掌挨上自己胸口的前一瞬间将全身真气聚集护住了心脉，这一掌早已震的他心肺俱碎，立毙当场。此时，白玉堂正把全身的重量撑在两臂上，艰难的想要爬起身来。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胸口郁结的真气便凶猛的传来一阵断筋碎骨般的剧痛，直让他眼前一黑，来不及吞下的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再次跌回了地上。
　　顾长天是在折辱于他，跪在一旁的吴剑看懂了顾长天的意图。数十双眼睛注视在白玉堂的身上，跪满了人群的内堂中鸦雀无声，只听到白玉堂隐隐的喘息。
　　“你不是一心求死么？”顾长天看着白玉堂，冷冷的说道，“为何要躲开？”
　　“……没有亲眼见到他们，我还不能死。”白玉堂忍着胸口剧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
　　顾长天闻言冷笑了一声。“现在你见到了？”说着指向旁侧跪着的吴剑和五十六个右翼十二旗与十六旗的残余部下，道：“我履行了我的诺言，你呢？”
　　诺言？吴剑和众人都禁不住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愕然望向顾长天。从未听说过谁人敢在顾长天谈条件讲交易，更不要提要顾长天许下什么诺言。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顾长天一字一句的说道，“重新回答一次我刚才的问题。”
　　是要活下来，娶顾星霜为妻？还是要死，去给右翼的五十六个兄弟偿命。吴剑等人被带到内堂之前，顾长天这样问白玉堂。
　　在顾长天的逼视与众人惊异之中，白玉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双眼。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人去打断他的安静。没有人见过神教中的任何人胆敢以这种态度应对顾长天的问题，那一时刻白玉堂闭着双眼倒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甚至有教众在猜想他是不是死了。
　　白玉堂默默在地上俯了一刻，只是很短的一刻，静静调匀了气息，睁开眼，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虽然动作很慢，但是站的很稳，没有丝毫些微的踉跄。包括顾长天在内的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惊，那是足以致命的一掌，他生生用肉身接了下来。此刻即便是抵住不曾五内俱伤，只怕内伤也已经很严重，竟能够只用如此短暂的调息便步履如常。在此一刻，顾长天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个人。
　　站直了身形之后，白玉堂仍没有答言，而是抬手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印着玄觋印的大氅。
　　糊涂！……吴剑看着白玉堂的动作，心中暗暗骂道。就此时的境况下而言，玄觋印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怎可以这样随便的脱了下来？玄觋印不是什么普通的衣饰，那是巫神教百年以来权位的象征。叛教也好、不再是右翼统领也好，只要他身上一刻还穿着玄觋印，除了教主顾长天以外，就没有别人可以对他动手。这是教祖顾玄觋亲手写下的百条教规中为首的一条。巫神教是尚武之教，如果没有本事扒下对方身上的玄觋袍，那就为自己当初错信错用此人付出代价。而这人却蠢的自己把它脱了下来。
　　白玉堂脱掉玄觋印，只留下身上一件束腰黑袍，然后从腰间解下右翼统领的黑木锦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红绫令。令牌上欲滴的血红让在场的五十余人骤然心悸，那是他们未完的一令，是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理由，可以立时取走他们所有人性命的物事。顾长天冷冷的看着他的动作。白玉堂有条不紊的把玄觋袍折起，将一黑一红两块锦牌放在了上面，那是两个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手中的东西。
　　白玉堂重新双膝在顾长天面前跪下，双手举起了手中的荣辱，用沉静回答顾长天的盛怒。
　　顾长天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白玉堂也点了点头，应道：“不错。此次任务失败是因我个人的疏忽，私藏罪犯，擅用巫医秘药要挟少教主，均是我一人所为，天琊在此向教主领罪。但请教主依教规，放过吴旗主和旗下五十六人。”
　　这熟悉的一幕让顾长天失态的仰天大笑了一声，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他自己也曾经跪在四代教主的面前，说着同样的一番话。那一年四代教主原谅了他，但是今日他不可以原谅这个人。顾长天的眼中划过了数日之前，女儿在这里见到归来的天琊时所露出的笑容。那样的笑容顾长天已经多年不曾见过，自从妻子亡故，自己的女儿再也没有那样微笑过。她再次的微笑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心系的男人，但换来的是什么？这让顾长天的笑声中全然没有笑意。
　　顾长天示意立在一旁的亲随，便有人上前来接过了白玉堂手里举着的三样物事。
　　这个人不可以留，不可以再留下来不断的伤女儿的心。但是也不可以放，他知道太多神教的秘密。顾长天之所以会不避讳的给他机会掌握神教的秘密，那是因为他至今依然相信自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杀掉这个人。
　　“来人。”顾长天下令道，几个侍卫应声而入，顾长天冷冷看着白玉堂，道：“把他押出去，锁上刑架。”
　　几名侍卫听令取来了铁链和镣铐，在他们把他的双臂反绑在背后的时候，白玉堂没有反抗，任他们将他双手锁进冰冷厚重的铁镣中。但是在两名侍卫继而打算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拖出房门的时候，却突然向抓住了滚烫的铁毡一般同时抽回了手，站立不稳，向后疾退了两步。
　　顾长天不动声色，看着白玉堂站起身来，自行转身向门外走去，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仍有余力用内力震开侍卫？顾长天发现了自己的一个严重的疏忽，从始至终，他不曾有一次真正认真的跟天琊动手过招。换言之，从始至终，自己从没有见过天琊真正使出全力。
　　远处已经隐约看得到应天府高大的城门。
　　展昭突然勒住了□的马匹。
　　“展大人，怎么了？”一直跟在后面的玉吟仇见状也提起了缰绳。
　　展昭抬头向应天城门望去，心下暗暗思量，回头向玉吟仇和庞妃说道：“我不进城了。”说着，调转回马头，心中盘算着日子和路程，低声道：“圣上遇难，此事关联太大，少一个人知道，皇上就少一分危险。应天的上下官员和陈将军都认得我，我不能进城。”展昭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现在便赶往狄应的兵营，小蝶你们进城去，不要张扬，不要惊动应天府尹，暗中联络陈将军，让他……”
　　“可是师兄，”小蝶听懂了展昭的意思，他是要她和玉吟仇留下等待援兵，自己孤身去犯险。一时间不禁心急，打断了他的话，“京东将军也认得我，上次我……”
　　“就是要他认得你。”展昭道，“否则我们拿什么来让他相信我们的话？”
　　小蝶语塞。
　　见她不再言语，展昭续道：“吟仇是生面孔，小蝶你进城之后，立即想办法乔装改伴，尽量不要引人注目。陈将军住在城西的镇东将军府，若他不在府中，便在西郊不远处的军营。不管你们如何找到他，记住一定要暗中行事。找到他以后就不要再隐瞒你的身份，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他，要他火速出兵营救皇上。”
　　小蝶耳中听到展昭说得句句在理，心里不知为何的心急如焚，“师兄……可是……可是你不知道狄应把皇上关在什么地方。”说完以后，自己也觉无理，因为她也不知道皇上被关在什么地方，她是在那日随赵祯微服北上往陈留的路上与他失散的。那时候狄应同样微服带人拦劫了他们，杀光了随行保护他们的京东军，使得时至今日仍无人知道赵祯已经遭难。
　　“我知道。”展昭低声道。
　　玉吟仇和小蝶同时不解的抬起头来。
　　展昭道：“狄应在往颖昌方向的京西北路上有个住处，名为未园。那是他暗中替湘王屯兵的地方。若我估计的没错，他定是把皇上带往那里。”
　　“师兄你是怎么知道……？”小蝶楞了一下，轻声问道。
　　展昭略低了低头，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说道：“狄应如果真的是为湘王而劫走皇上，那么皇上暂时就不至有性命之忧。我先行一步赶去查探情形，你们找到陈将军之后，只需将所有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告知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说罢，展昭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折叠齐整的白绸，递到了小蝶手里。“见到陈将军后，把这封书交给他。切记，不要惊动应天府尹。”
　　小蝶接过那块白绸，看到白绸下隐隐透出血渍。她的右手一紧，那是一封血书。
　　玉吟仇此时开口问道：“展大人，为何再三要我们避开应天府尹？”展昭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不可以买任何一个万一。”说罢，又补充了一句，“陈将军做京东将军之前，我们在朝中曾有交情，我信得过他。”
　　“那展大人可信得过在下？”玉吟仇再问道。展昭信不过一个身居要职的朝廷命官，却对他一个曾经刺杀过皇上的江湖浪子毫无避讳，一时间，他不知何以应对。
　　展昭向玉吟仇注视了半晌，微笑道：“我当然信得过你。”玉吟仇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展昭轻夹了夹马腹，走到他的马前向他臂膀上轻拍了两下，道：“你要好好照顾……贵妃娘娘。”
　　“师兄！”小蝶再也忍耐不住含泪唤道。她想要留下他，让他不要只身前去冒险，但说不出口。他要去救的人既是大宋的君主，又是她的夫君，她该以何因由叫他不要去？
　　“贵妃娘娘放心。”仿佛是适才与玉吟仇的对话才让展昭重新意识到了师妹的身份，他再次称她为‘贵妃娘娘’。“展某不会轻举妄动。展某先行前去，只为能在暗中保护圣上周全。如果情势所允，让我能救得出圣上，便会尽快带圣上赶回应天。所以定要转告陈将军，派亲信之人留守应天接应。”
　　说到这里，展昭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没有说完的话，思量之下，又吞回了肚里。
　　他抬起双手，十分郑重的向玉吟仇一揖，没有再向他身旁的庞贵妃多望去一眼，便调转了马头。
　　“等等！……”小蝶轻声唤出一句，便欲纵马向前追去，却被一旁的玉吟仇拉住了缰绳。
　　顾宅的后院里有一个被十来人高的院墙围住的宽阔露天库房，徐州城中人尽皆知，但很少人知道那里面都堆放了些什么。有人说那里放的都是顾家的金银财宝，也有人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放。那院墙建造的十分奇异，像个铁桶般四面空空，一扇铜锈铁门常年牢牢的锁着，谁也不知道顾家到底把那里用来作甚么。
　　“少教主，你不能进去！”
　　“滚开！”
　　铁门外，一个黑衣女子一把拨开守卫的阻拦，抬手便要推门。
　　耳边“嗡”的两声闷响，两把黑剑拦在她的身前。负责看管的侍卫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教主吩咐过处刑期间任何人都不许进去，尤其……尤其不许少教主您进去！”
　　“我让你们滚开！”黑衣女子手中的短剑出鞘，“叮当”两声架开了那两把挡住她的重剑。
　　“少教主……”
　　不等那两名持剑的侍卫再做出什么拦阻的行动，那女子手起剑落，鲜血飞溅在紧闭的铁门上，也飞溅在她的脸颊和衣衫上，那两人于是闷声不响的倒了下去。其余的侍卫被她的杀气所震慑，一时之间全部愣在当地。
　　“哐啷”一声巨响，顾星霜一脚踹开了紧闭的铁门。
　　院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迎面扑鼻而来，刺得顾星霜心中绞痛。院中此时有许多人，似乎也有他的父亲，但此时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有急切的抬头向广阔的刑场尽头望去。那里有一个四五人高的廿型刑架，一个同样全身黑衣的人双手并拢铐在铁镣中，正被高高吊在乌黑冰冷的铁架上。
　　“顾长天你……”狂怒似乎让被吊起的人一时间痛苦不堪，大口的喘息和呛咳之后，他才缓上来这一口气，“你这个卑鄙小人！”
　　顾星霜闯进禁闭的刑场时，所听到就是这样一句近乎嘶哑的咒骂。
　　“星霜，谁让你进来的？”顾长天不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注视。“我给你的任务呢？时辰早已经到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顾星霜不答，高处的刑架上传来铁链相互撞击的“叮叮”之声，那声音来自于被吊之人因愤怒而难以抑制的颤抖。顾星霜从来没有见过白玉堂这个样子，是什么事把他激怒至此？她转头向刑场的另一面望去，立即便在那里找到了答案。
　　她看到了血泊中躺倒的一具具尸体。如果她没有估算错的话，那正好应该是五十六具尸体，是白玉堂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所想要保护的——用他的话来说——他的兄弟们的尸体。
　　“爹……”一向嗜血的顾星霜，此时不知为何在眼中掠过了一线短暂的恐惧。“爹，为什么……？”
　　顾长天被女儿的询问刺痛。在顾星霜的眼里看来，父亲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问话。
　　“你答应过我要放过他们。”白玉堂脸上满是愤然的不解。不管他多么厌倦杀戮也好，他始终认为顾长天是个英雄，他做梦也想不到顾长天竟然做出这样出尔反尔的事情。
　　“我是答应过你，我的确也已经放过他们了。”顾长天看着白玉堂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跟你的一个承诺，这些人早在你们任务失败回来的那一天就该死了。就只为了你，我才违背教规把他们的命留到了今天。”
　　“教规有云若因旗主以上首领的个人疏忽导致任务失败，则不追究属下人的责任！”白玉堂怒道。
　　“你以为做为一个首领所需要的只是随时拿自己的性命来为失败开脱么？”顾长天冷冷的说道，“天琊，你太天真了。你要背负的不是你一个人负的起的责任，是所有——”顾长天指向那五十六具尸体，就在上一刻他们还站在白玉堂的面前，“是所有这些人的性命。”
　　“你要惩罚我的疏忽，你尽管来杀了我！但这些都是为你流过血卖过命的人！你怎么能不问因由就这样杀掉他们？”白玉堂向顾长天吼道。
　　你带走了八十人，带回来五十六个人，已经有二十四个人死在了敌人手里，同样因为你的疏忽。”顾长天道，“同样是因为你的疏忽，死在敌人的手里和死在谁人的手里，没有分别。你应该向我解释的是你究竟为了什么而疏忽，而不是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要我原谅你的过失！”
　　我的过失……白玉堂只想仰天大笑，被你亲手杀掉的人，却是因为我的过失。因为我莫名其妙的想要保护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最终来承担这一切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八十个弟兄的性命。白玉堂闭上双眼，只感到一阵悲从中来。八十个……果然是我太天真了么，红绫令完不成就只有死，这是教中人尽皆知的事。我凭什么会天真的认为以我自己的一条命能救得了他们？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时为何不阻止他们回到这里，至少还能够保住他们的性命。
　　“怎么？不敢看了么？”顾长天的嘲笑的声音仿佛直刺进白玉堂的胸膛，“睁开眼好好看着，看着你作为一个首领所犯下的过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顾长天。”白玉堂睁开了眼来，没有望向那五十六具尸体，而是逼视在了顾长天的脸上。他没有再对他吼叫，声音由愤怒的质问变为了失落的绝望。“我的确是疏忽了，疏忽在错认你是个英雄豪杰！”白玉堂咬牙道，“现在你可以动手了。如你所言，我已经为我的天真得到惩罚了。如果你现在不动手杀了我，总有一天你也要为你自己的天真得到惩罚。”
　　“好。”顾长天点点头，“你还说得出这一番话，证明我到底是没有看错你，天琊。”
　　顾长天站起身来，提起了身旁的暝长剑。
　　“爹！”顾星霜很大声的向顾长天喊道，“等等！”
　　“你给我站住！”顾长天向着快步走过来的女儿怒喝道。顾星霜再次愣在了当地，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这样严厉的喝斥过她。“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顾长天狠狠的向女儿说道。他告诉自己不能放过这个人，今日杀了他，女儿也许只会痛苦几日，或是几个月，再或是几年，她终会忘记这种痛苦。但如果不杀他，只怕女儿将要痛苦一辈子。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么？”顾长天转向白玉堂。
　　白玉堂默视着他，良久，开口问道：“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得到天下。”
　　顾长天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他这句依旧天真的言语是出于什么因由。
　　“我对你讲过。”顾长天道，“巫神教兴于乱世，经过了百余年的涅槃才有今天的成就。神教中的人，都是先将性命交托给巫神，才将自己投身于此。所以我们神教中，没有人怕死。”他特意强调“我们”二字。“你终究是个外人，不会理解我告诉过你的这些话。”
　　白玉堂的眼中流露出明显轻蔑的笑意。“是，我是个外人。但如果你一直认为凡是不怕死的人，你就可以随意摆布他们的性命，那么即使你得到整个天下，你也依然会一无所有。”白玉堂冷笑道，“那一日便会是你走到尽头的一日。”
　　看到顾长天的眼中腾起的火焰，一如他曾在顾星霜的眼中所见。这是魔障，他忽然懂了。
　　“动手吧。”白玉堂闭上了双眼。
　　天下。何为天下？
　　自从被囚禁在这间小屋的那一天开始，赵祯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从哪一天开始，大宋江山的天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自己为了这片天下，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又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在觊觎着这天下？抑或是说，在自己未曾得到它的时候，是否也如宏儿、如庞熊、如狄应这些人一样，如此丑陋的在觊觎着？
　　当赵祯这样思考着的时候，数日的时光从他身边不知觉的流过。他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在他被囚禁的这些日子里，湘亲王调兵遣将，从湘鄂一路赶往徐州。不知道巫神教早已经倾巢而出，由楚州玄觋宫来到了徐州分坛，等候着湘鄂军前来会合，准备一同北上杀入东京。他也不知道他的爱妃在当日逃走之后去了什么地方，是死是活。同样不知道他最信赖的展护卫已经以一封血书为他调动了京东军，正在舍命前来营救他。他更加不会知道作为代价，当日风度翩翩的与他的御猫一同站在虎豹楼下的那个白护卫，此时正被吊在巫神教不见天日的处刑架上闭目等死。
　　他就这样一直思考着，从被俘的那一天清晨一直思考到了这一天的夜晚，房门外传来了接连传来了数声类似于麻袋倒落在地面上的闷响。这些闷响打破了他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虽然知道这扇门除了每日的两顿饭食时间之外，不会有人来为他打开，他还是抱着只是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的想法走了过去。
　　谁知门被打开了，赵祯抬起头来，最先看到的是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继而看到的是一个白衣的身影。
　　“展护卫？”待到赵祯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他脱口而出。
　　暝长剑出鞘的那一瞬间，白玉堂虽然闭着双眼，但也感受到了一缕刺眼的光芒。
　　天琊，你应该感到荣幸。顾长天这样说。在你之前，上一个死在暝长剑和这一台处刑架上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白玉堂不想要睁眼。眼前的一切让他无力再看。顾长天被魔障笼罩的双眼，吴剑的沉默，那五十六具血淋淋的尸体，漠然站在刑场中的教众，漠然的面对着同伴死亡的人们。
　　临死之前，他想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想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有什么照亮了他黑暗的视野。白玉堂静下心来闭目望去——是那个人白色的身影。
　　他总是说，那件白衣是自己的。为何那个身影那么干净而且明亮？干净的让他不敢伸手去触摸，明亮的逐渐盖过了他紧闭双眼中所发生过的一切。白玉堂静静的望着，那个身影就在他的面前静静的站着。
　　玉堂，不论你忘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猫儿？……
　　一时间，白玉堂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只为了自己不再漆黑的视野中那个身影，试探的轻声呼唤道。
　　我真蠢。白玉堂暗暗自嘲道。有一些事忽然在他混沌的心中澄澈的明朗起来了。
　　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一切可安好？白玉堂想着。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一定不会再对你说那些蠢话。
　　刑场中，数以百计的目光集中在那把乌黑的暝长剑上。顾长天久久没有动手，众人便久久的注视着。
　　这时候顾长天的亲随忽然匆匆的从适才被顾星霜踢破的大门中快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顾长天的身边，附耳向他说了几句话。
　　顾长天锁起了眉头。湘王终于来了，来的实在也太慢。
　　一声长且犀利的利器摩擦声，顾长天收起了暝长剑。
　　“吴剑。”顾长天向始终默然侍立一旁的吴剑下令道，“看好他，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更不得把他放下来。”说到这里，他瞪了自己的女儿一眼，补充道：“如果我一直没有回来的话，就让他在上面一直吊到死吧。”
　　吴剑面无表情的应道：“是。”
　　“至于你，”顾长天转向自己的女儿说，“这次交给你的任务非同小可，我回来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你站在这里。记住你手里拿着的什么，如果你再一次拿我的命令当作儿戏的话，就等着你的父亲和全教上下一起给你陪葬吧。”
　　顾星霜低声应道：“是。”
　　说完这些话以后，顾长天便随着那人走出了刑场。
　　在赵祯几乎是被展昭夹在腋下一样搂抱着急速纵跃奔跑之时，他还没有能够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记得展昭在他耳边说：“请圣上抓紧我，无论如何也千万不要松手。”
　　赵祯看不清展昭挥动画影的动作，只知道每当画影闪过一道寒光，他们的背后就有一个人倒了下来。他感到一阵阵的劲风刮的脸颊生疼，不知道那是因为过快的奔跑而拖出的疾风，还是身旁的展昭全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在他的记忆中展昭是个宁可天下人负我、也绝不肯负天下人一分的人，这样的人原来也是会这样杀人的么？他知道展昭是在为了保护自己才如此不问因由，挥动着手中的剑。身旁的每一个人倒下之后都迅速的从他视野中远去，赵祯在这些人中也看到了这几日来每日为他送来两餐饭食的哑巴侍从。
　　也许自己过往每日坐在龙椅上俯瞰的这一片天下，就是这样一刀一剑，踏着一个个陌生的尸体打下来的。
　　凡世事，最终都逃不开因果二字。
　　然佛曰：不增既不减，不垢亦不净，不生则不灭。
　　“请少教主启程。”吴剑向顾星霜行了一礼，便向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恭请少教主启程！”左翼十一旗旗主率领他旗下四十余人，对着迟迟不肯离开刑场的顾星霜跪倒，齐声秉道。
　　顾星霜再次抬头望向刑架上那个被吊着的黑影，他似乎不打算再睁开眼睛了。面对着身前黑压压一片跪倒的属下，顾星霜一阵心急火燎。
　　“魏旗主。”忽然之间，顾星霜很大声的向跪在地上的十一旗旗主开口问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何在？”
　　被称作“魏旗主”的那人一愣，嗫嚅道：“增援……增援镇南将军，防止……”
　　“大声点！”顾星霜冷不防喝道，将那人唬了一跳。
　　“是！我们此行的任务是增援镇南将军，防止因前日消息走漏，会有人肆机营救宋帝！”
　　顾星霜似乎能感到一束逼人的目光从刑架的方向传来，骤然间射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很好。”她点了点头，又转向吴剑，继续朗声道：“吴旗主，我听说当日你在从徐州前往应天的途中抓到了一男一女，而其中的这个女人，正是宋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可有此事？”
　　吴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意欲何为，不知何以作答。
　　顾星霜瞟了一言处刑台，续道：“当真果有此事？那么，不知这个女人现今身在何处？她若真的是当朝妃子，又怎会出现在荒郊野外？难不成是在狄大将军劫持宋帝的时候趁乱逃脱出来？如果这样的话，她岂不是已经知道了宋帝所在之处，必会想方设法，寻找高人前去营救宋帝。”她这一番话说的十分慢，十分大声，分明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吴剑此时已经有几分明白了她的意图，正欲打断她的话，顾星霜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只怕是——双拳难敌四手。那女人就算再找来什么武功盖世之人，也难从乱军之中保得宋帝全身而退！”
　　说完了这句话，顾星霜突然间非常低声又急速的向着吴剑说道：“你真的要看着他死么？他是为了救你才回来的。”
　　吴剑心中一悸。
　　顾星霜转过头去看着兀自愕然的白玉堂，心道：“现在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愚蠢的事了么？如果知道了就不要再摆出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快点醒过来吧。”
　　展昭疾奔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的右臂举着画影平指向前，左臂却将赵祯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展护卫，好久不见。”狄应站在未园的门口，身边没有带侍从。他似乎十分疲累，一个人以刀拄地，幽幽说道。
　　“手下败将。”画影映出的寒光中，展昭冷笑道，“想不到你竟会逆君叛国。”
　　狄应既不抬眼去看展昭，也不去看展昭背后的皇帝。
　　“呛啷”一声刺耳的巨响，狄应迎面一刀劈来，展昭以画影平平架住，却出其意料向斜次里一扭一带，刀剑绞在了一起，一时间僵持不下。
　　此时的展昭身上已溅满了不知何人的鲜血，然而画影的剑刃上却始终银亮雪白，看不到一丝猩红。赵祯不知道他已是在强撑胸中一口气，一路拼杀到了这里。但他看到展昭白袍的胸背间的一片殷湿，正在愈来愈大的扩散出与溅在身上他人的血迹透出不一样的红色。
　　“放肆，还不住手！”赵祯突然间从展昭的背后站了出来，怒视着狄应喝道。展昭愕然看着全然不会武功的赵祯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狄应与自己相持的右手。
　　狄应被天子这一推一喝震摄在了当场，竟呆愣住了。
　　待得展昭反应过来的时候，赵祯却不给他机会再上前去，反而如他刚才所作的一般，将展昭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狄应，”天子镇静的声音压制着他身前和背后的两名武将，“朕将江南兵权交由你执掌，已有多少年了？”在这生死一线的当口上，赵祯这样问道。
　　“朕负了你什么，大宋负了你什么，你如此的背叛朕对你的信任？”
　　“皇上！……”展昭抓住赵祯的右臂，急欲阻止他继续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却被赵祯再次推回了身后。
　　“今日朕就在这里，你想要朕的江山，先把你的理由说给朕听听。”赵祯继续冷冷看着一言不发的狄应，说道，“如果你自以为撑的起我大宋的江山，那么你就举刀杀了朕，取朕而代之。成王败寇，朕绝无一句怨言。但若是你没有一个能够令朕信服的理由的话，就把你的刀收起来，不要一错再错。”
　　说罢，赵祯没有再多看狄应一眼，一手拉起完全愣住的御猫，头也不回的向着未园的门外走去。与狄应擦肩而过的时候，展昭在狄应的眼里清楚的读出了苦衷。虽然不知道那苦衷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天子的这一番话并不是一时意气的侥幸，应该是说他早自己一步看到了狄应此时只身守在这里的真正意图。
　　刑架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向地面坠落之前，众人听到了一声断金碎玉般的巨响。
　　顾星霜知道白玉堂用来砍断镣铐的，是她赠予他的那一柄匕首。那是顾家的传家宝，当年顾长天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杨氏临终之前将它留给了自己的女儿，顾星霜又将它送给了白玉堂。她知道白玉堂一直把它放在左臂的袖筒里。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由高台上直坠下来，在落地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拉了一把，轻飘飘的腾空而起，重新翻上了处刑台，在五人高的铁架上再一借力，便如鸟儿一般直纵向了对面的院墙。在即将踏上墙头的前一瞬间，他的纵跃之势似有所减。同样与顾星霜一般不动声色注视着他的吴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但见他单足在院墙上斜踏了一步，再一个翻身，便稳稳的落在了院墙顶端。
　　不过转瞬。
　　顾星霜微微昂头看着白玉堂，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华之中，让她看不清楚白玉堂的神情。白玉堂跃下那十余人高的院墙之前，向顾星霜投去了意欲不明的最后一瞥。
　　“白玉堂。”顾星霜在心中清清楚楚的再次唤出了这个名字。“那日是我亲手把你从三涧山的急流中带来了这里，如今也由我亲手把你送走。你走吧，既然不论多少次，你都要不顾一切的赶去救他……那你就去吧。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再让我看见你，我绝对会亲手杀了你。”心痛欲绝中，顾星霜紧紧握着手中剑这样想道。
　　<第三十四章完>

　　重逢

　　第三十五章 
　　……
　　“为什么你身上总是有兰花的味道？”
　　“展某在家乡的时候，人们素喜在家中种养兰花。后来到了开封，便依照旧习在房中养了几株。”
　　“那明年春天，我便也在这院中种上兰花。”
　　……
　　抬头望去，隐隐逼近的是巫神教前所未见的庞大队伍，背后不远，是应天府高大的城门，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不断发出吱嘎之声，这声音为握剑的人带来一阵安心。
　　一马当先的这个黑衣男人就是巫神教的教主——展昭在看第一眼的时候便心中清楚。
　　乌黑的剑鞘在一股沉劲的力道下激飞而出，劈开地面。雪白的剑刃再次绽放出霞光，撕裂地面下已经无处遁形的杀戮者。殷红的血从衣袖里流到握剑的手上，继而顺着剑柄流淌而下，涓涓艾艾，为这把从不会为敌人的血所染的上古宝剑描绘着轮廓。
　　初次真正的将画影作为佩剑握在手中，是上一个初雪的冬天，伴随而来的是无从辨别真假的——白玉堂的死讯。在玉堂生死未卜的一年中，展昭隐姓埋名，奔波在湘南，始终陪伴左右唯有画影。画影的剑柄握起来较青峰稍宽，仿佛能够充满整个掌心，让人握的踏踏实实。画影上一次物归原主的时候，是他重伤濒死之际，那个时侯看着玉堂迷茫的目光，很想把这份踏实一起交还，可惜那个时侯已经没有力气，连一个字也没有能够再多说。如今，画影已经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来去之间，已经更换了三副剑鞘。
　　展昭微微侧目，看了看在沉猛的内劲之下已经粉身碎骨的这第三副剑鞘。不过转瞬间，顾长天的队伍已经到了眼前，也是不过转瞬间，顾长天的左翼先遣十二旗已经全军覆没在了展昭的剑下。那剑鞘碎的彻底，乌黑的碎片散落在血泊之中。展昭在心中轻笑了一声，继而再次将目光投向顾长天。——碎了也无妨，因为这一次，将是画影最后一次出鞘。
　　展昭横举画影，默然的注视着顾长天。顾长天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展昭。一时之间无人打破这仿佛山雨欲来般难耐的死寂。顾长天的背后是巫神教左右翼共二十个旗的精兵，展昭的背后，是空广高耸的应天府城墙。
　　狂野的杀意平息了，沸扬的血气散却了，整个应天随着两个人的默视安静了下来，严阵工整，一如两军对阵。虽然一方是数百精英，一方是只影一人。但是顾长天在展昭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看到这个人面对着整个中原武林闻之忌惮的巫神教，将这柄剑丝毫没有退缩的横举了起来。将剑横举，意味着保护。顾长天透过剑刃上那片霞光远望去，看了看这柄剑正在保护的东西。
　　“你是究竟为什么要得到天下？”
　　顾长天的脑中忽然闪过了这句话，那是不久之前被绑在刑架上的天琊对他的质问，也是多年以前身处同一位置的父亲，对当年谋逆的右翼统领的质问。只可惜，他在那个时候，无力像今天这个年轻人一样站在自己所想要保护的人面前，毫不犹豫的横举起手中的剑。
　　于是此刻他停了下来。
　　“请圣上以大局为重！”
　　应天城门下，一行跪倒的众人呈一字排开，严密的挡住了此时站在门里盯着战场、目呲欲裂的大宋天子。
　　“请圣上以大局为重！”高声的重复。
　　大局？此时天子的心中前所未有的躁动着。什么是大局？那个人三日以来拖着重伤不眠不休，将他从数千敌兵的追杀之下安全带回自己的城池，又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妄图以血肉之躯去为他抵挡兵临城下的叛军。去牺牲这个人，看着他即将只身冲入敌阵，看着他死，以成就君王的使命，这就是所谓大局？
　　“你！”年轻的天子暴怒的指向跪在面前的大内侍卫统领秦愈，“还有你！你！”
　　京东将军副官越侭南、京东军先锋官冯愫。
　　“你们这是在陷朕于不义！”
　　“请圣上速速进城，以策万全！”
　　赵祯此时看不到跪于他面前部下们的神情，他的视野被前方不远处那个背向自己、横举着鲜血淋漓的宝剑的身影完全充斥了。
　　“如果现下你们任何一个人与他易地而处，哪一个还能轻松的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刻赵祯失控了，他彻底忘记了作为一个帝王应背负的责任，只记得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朕再重复一次，立即去接应展护卫！”他几乎吼叫出来。
　　只有数丈之遥，为什么……你跋涉了千里来救我，为什么这些人宁可跪在这里，都不肯跨过这数丈去救你。难道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君与臣的区别？难道真的如你所言，要担负起帝王的重责，就要学会如此无情的舍弃？无法认同。
　　你把我当做君主，我把你当做棋子。如果所谓天下，是要这样才能够得来。
　　无法认同。
　　此时，在赵祯心内矛盾相交已近巅峰的混乱之中，一个柔婉的女声敲响在了他耳边。
　　“皇上。”从一开始便没有将目光从展昭身上移开半分的庞贵妃，此时转过了身来，跪在了赵祯面前。“请皇上……以大局为重。”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正在滴落，于是坚决的说。
　　“你的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
　　在顾长天那短短一刻不为人知的飘忽中，展昭的脑中也闪过了这样一句话，那是当年他出师的时候拜别师傅，师傅所问他的最后一句话。
　　一把剑应该如何挥动，千百年来习武之人代代相传。但是一个侠客手中的剑应该为何而挥动，只有由握剑的人凭心决定。
　　展昭背向应天，看着顾长天。他的背后所保护的，是这个天下的君主，那个君主的麾下所保护的，是这片江山中云云苍生的平安喜乐。而他的心底——没有人能真正看得到的心底，也同样有一个希望保护的身影，那个身影已不知身在何方。
　　数日之前，那个身影背对自己，决然离去。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在眼前彻底消失的一瞬，展昭心如死灰。不是为了他的离去，而是为了他——因做了那样的决定而不得不离去。过去身在开封府的时候，先生和大人都曾笑言自己有一道禅机未破。每逢如此，展昭都是一笑而过。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所未参破的，便是自己的心。
　　随心而行，很多时候在世人眼中是玩世不恭，但是在如他这般经过了太多难全之事的人眼中，那更是一种勇气。展昭所了解的白玉堂，便是一个有着这种勇气的随心之人。
　　但如今，这样的一个人失去了前尘，不知被什么蒙住了双眼，迷茫了自己的心。对于白玉堂自己来说，他也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唯有掩盖着无助，凭着自己的意志做着一个又一个不知对错的选择。像一个失明的人，在曾经的光明遗留的幻影中摸索着前行。但是这对展昭——对这个比他自己的还了解他的人而言，是一种殇痛。因为惋惜，却无力。
　　生离也好，死别也好，一直以来，展昭从来无所畏惧。他的无畏来自于坚信。彻底击溃他的不是白玉堂的决绝，而是他对自己这份坚信的动摇。
　　眼前这个人，展昭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白的恨一个人，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素未谋面之人。玉堂是为了救自己而失去了记忆，而这个人挽救了白玉堂的性命，继而毁了他的第二个人生。——虽然不知道白玉堂与巫神教之间的羁绊究竟因何，虽然展昭也曾亲眼见到白玉堂和顾星霜之间搀杂不清的情意，但是他深知白玉堂从不会因“情”而做出那样的决定。自责与痛惜，让展昭的恨意从眼中明明白白的流泻了出来。
　　于家于国，于公于私，与天下，抑或于恩怨，都不可以放过这个人。
　　自己早已是个死过了多少次的人，这条命被一次又一次拣了回来。已经没什么需要继续守护，继而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继续牵挂。只要自己这条命，能换的来圣上安全的多一份保证，能换的来玉堂早一天醒过来，那么，死不足惜。
　　展昭心中默默想道。
　　所以今天，便纵容自己，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凭心挥动手中的剑，了结自己的爱恨。今天，便是时候拼上性命，与这个人做个了断。
　　……
　　“那明年春天，我便也在这院中种上兰花。”
　　……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已然死心了么？不是已经看透上苍这些捉弄了么？不是已经承认所有的报应了么？
　　为什么这一刻，耳边响起了这样的话语？
　　仍然思念，仍然思念。
　　一声蜂鸣破天。
　　一袭寒光裂地。
　　寒光是有摄人心魂的凛冽。
　　蜂鸣是如泣血讴歌的悲啼。
　　斑驳着殷红的白影像一道闪电一样划过了两阵之间的空隙，向着敌阵的首领凶猛的扑了过去。气势之凛人，竟让紧随在顾长天身边久经沙场的两名旗主忘记了他们的职责，本能的向两旁闪避开来。
　　没有狠辣，是浩浩然一股坦荡的杀气。这样的杀气对于巫神教所有的杀手来讲是陌生的。他们其中的一些人终其一生都在执行杀戮的任务，但终其一生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杀气，因为他们的心中没有可以容许他们坦荡的——去挥剑的理由。
　　“嗡”的一声闷响，一股黑气弥散。继而“叮当”一声，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剧烈的双剑相交之声，乌黑的暝长剑和雪白的画影抵在了一起。
　　只一招逼的顾长天拔剑抵挡，是顾长天自成为了巫神教教主以来数年中的第一次。
　　双剑相交的一刻，顾长天甚至有一点小小的错愕。
　　“现在京东军驻应天共多少军马？”
　　“……回……回皇上，”越侭南被赵祯突如其来平静的话问的一时间头脑转不过来。“有……千余……”
　　“什么是千余？朕问你有多少军马，回答朕。”赵祯喝道。
　　“是！回圣上，先遣五百精英已在应天待命。另有一千人马驻扎应天城西军营，随时等待调令。”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赵祯此时的口气让所有的人暗自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他为君数载，整个大宋天下谁也没有听过的口气。他们都以为赵祯已经失了冷静，事实上他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秦愈，带你的人马，随朕进城。越侭南，立刻调令你的五百驻军，着两百人沿此条线把守于城下。”赵祯指了指面前众人背后的地面上，由利刃深深划出的那一条线。
　　那是适才展昭看清了来者是巫神教的时候所作出的第一反应——所有的人在此条线内，拼死保证圣上的安全，谁也不要跨出一步——展昭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土地便轰鸣着陷落了下去，一阵弥漫的烟雾尘土之后，众人所看到的是诡异龟裂的地面，和数具身着黑衣手持重剑的尸体。待众人再抬头，展昭的身形已在现下所处的数丈之外。
　　那条线划的十分准确，分界的依据是应天城下地面的材质。线以内的地界不再是松软的土壤，而是建造城门通道所用的深埋底下的巨石。换言之，巫神教遁地的杀手最多能侵袭到的便是到这一条线的距离。之后，只要他们胆敢从地下出来，展昭充分的相信以越侭南和秦愈两人之力，即可保得赵祯万全。
　　“令三百人，立即前去襄助展护卫，不得有误！”
　　决然下令之后，赵祯再也不向前方的白影投去一眼，毅然转身踏进宽阔的城门。秦愈无声的做了一个手势，带领手下残余仅剩的大内侍卫紧随其后前去。
　　行了数步，赵祯站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又道：“若是哪一个胆敢关上城门，便是欺君罔上！”说罢，带着秦愈与数十人径直进城，向城墙边的阶梯转去。
　　随着赵祯最后的一个命令落地，还呆呆跪在当地的庞贵妃身边，又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动，与她擦身而过，箭一般的向着她背后的战场直扎了过去。
　　她回头看去，是从刚才起便一直未做声的玉吟仇。
　　顾长天的旁侧，两柄黑剑向着身在半空的展昭直劈了过去。
　　展昭没有闪身躲避，此时他的眼中已看不到顾长天以外的任何人与事。他深知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气力，这最后的一口气即使拼也要拼在刀刃之上。于是他像是看不到那两柄砍向自己的重剑，画影圈转，右腿腿弯扣住了顾长天坐骑的马头，左膝顶住马颈，一个反扣便将那匹健壮的棕马重重的扳倒在地，同时一剑向顾长天下坠的身形横劈过来。
　　于此同时，左翼两旗主砍向展昭的剑刃已经及身，一剑砍在展昭的左臂，另一剑砍在右肋。以这两名旗主的武功修为，这两剑实实砍中，本可以将展昭立时分尸当场，但此时展昭周身剧烈鼓胀的真气竟让他们的剑锋在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停滞了，这两件仿佛劈在了坚硬的石壁上，又仿佛劈在了无形的水流中，分明无处借力，却有一股强烈的力反弹回来，将二人握剑的手震的虎口开裂，鲜血长流，那两剑在展昭的身上拖出了两道浅浅的伤口之后叮当坠地。
　　顾长天□坐骑翻倒，人也不可逆转的跟着坠了下去。画影的剑光笼罩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要害，这一剑仍然保持着同第一剑一样凌厉的杀意，势要将顾长天从中间一劈为二。这三招之间，展昭占了先机，顾长天的身下此时无从借力，是以无从闪避。
　　在两人这看似生死一瞬之间，顾长天对展昭的攻势似乎并不十分在意。那一丝错愕还留在他的眼中，他便带着那错愕继续仔细的注视展昭，同时左掌推出，一股沉厚的掌风袭向展昭持剑的右手手腕。
　　如果阻挡不了利剑，那么可以阻挡持剑的手。若持剑的手也无可阻挡，那么便直接攻击手的主人。拿捏精准的攻击是更高明的防备，这是上乘武学的精髓。
　　顾长天这一掌推出的同时，展昭便心知肚明——毋庸置疑，这个人的功力在自己之上。若是自己没有受伤，拼出全力与他相搏，只怕能与他同归于尽的胜算也不过三成。
　　既然如此……
　　“住手！——”
　　赵祯在刚刚登上城楼的那一瞬所听到的，便是自己爱妃的如是一声惨呼。他抢了一步上前，向着展昭与顾长天对峙的战场俯瞰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发生了什么？
　　展昭手中的画影被顾长天的掌力荡开，身形就势圈转，一腿横扫向顾长天头顶，顾长天半空中微微低身闪过，不料画影已经第三次递到了自己的身下。
　　此时，周遭的另两柄黑剑也已经再次向着展昭前胸后背的要害猛力劈刺而来，却有“叮当”连声巨响，人未到，剑先到，前来帮忙的玉吟仇长剑闪动，将这两击激荡开来。“展大人，你真的不要命了么？”玉吟仇瞥向一旁的展昭心里暗暗恼火道，“皇帝已经安全，现在分明可以收手撤退，你又何必用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
　　眼中的沉静被狂暴冲散，剑意的汹涌却仍然沉稳滂沱，画影没有静待敌人在无可闪避中自动落在剑刃之上，而是伴随着萧然一声鸣啼向上直撩而起。
　　“倒劈泰山”，这一招顾长天认得。七年之前展昭初出江湖的时候，天山派首席大弟子便是重伤在这一招下。从那以后，南侠此一剑的沉厚雍容名满江湖。“不过展昭，”顾长天嘴边浮现了一丝轻蔑的笑，“你用一个七年前的招式来对付我，是否也将我看的太轻了？”
　　虽然这样说着，但在这一招实实在在的在他眼前使了出来的时候，顾长天还是难免赞叹了一下。七年前那备受瞩目的一战之后，这一招在江湖之中广为流传，会使的人着实不少。但今次看到此一剑由展昭亲手使出来，气势凛然，端庄华美，果觉名不虚传。
　　顾长天仗着内力深厚，一掌推向地面，借着反弹之力身形侧转，避开了画影犀利的剑锋，同时右手剑递出，向着展昭胸前大露的破绽疾刺过去。谁知展昭这一剑却不曾使到头便圈转了回来。“虚招？”
　　用自己名满天下的一招做幌子，顾长天确是没有算到展昭有此一手。接下来，顾长天感到情势脱离了自己掌控的范围。他在霎时间明白了展昭的意图，但是自己的一掌已然向着正上方拍出，无法收回。
　　展昭与顾长天双掌相对，没有运内力与他抗衡，却巧妙的卸转了他掌力的方向，借着这一股力道轻飘飘的腾空而起。在旁人看来，便如顾长天有意使力将展昭送到半空一般。高手过招，虚实兼并本是常事，在双方的功力均已登峰造极之后，比拼的往往正是策略与反映。但顾长天近乎数十年未曾现身江湖却仍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此一招在一向自视甚高的他眼中看来无异于羞辱。这种羞辱感激怒了顾长天，他不打算继续静观下去了。
　　“住手！”
　　让小蝶凄厉的喊出这两个字的因由，是展昭借力腾空之后，向着正下方的顾长天所摆出的一个剑式。
　　她不知道这一式的名字，但是她知道那是师傅毕生绝学精辟所在的一式。她曾经多次请求，但这一式师傅始终不肯传与她。她也知道在她未拜师之前，展昭还有一个大师兄，是个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却生性怪癖，最后终于走上了邪路。那个师兄便是死在师傅的手里，临死之前，他曾用这一招与师傅对决。师傅说过，出了这一剑，必会死一个人，至于死的是哪个人，那是命数。
　　命数？说得好听。小蝶第一次在心中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对师傅不敬之言：那明明就是以死相搏，誓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一剑。以命赌命，这样的招数当然是有威力，那么既然这招如此决绝，你为何将它传与了师兄？
　　“住手！”她再次惨呼出声。她慌乱的寻找玉吟仇的身影，他已在尽力替展昭缠住顾长天身侧的两个旗主。于是她慌乱的寻找越侭南，越侭南的三百精锐已经与巫神教的教众交上了手。谁去救救他？谁去救救师兄……她看见顾长天冷冷的看着正上方，右手的暝长剑也摆出了一个她所不认识的剑式。住手……住手……她心中的声音狂躁的响着，脚下却移动不了分毫。这两柄剑的再度相交，必会有一个人，甚至是两个人，血溅当场。
　　“这么想取我的性命么……什么理由让你宁肯拿自己的命来赌？”顾长天迎着耀眼的日光，皱眉注视着展昭，心中冷笑道，“是为了白玉堂么？若是如此说来，你与我女儿之间的帐，我还没有跟你清算。”
　　想到顾星霜，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立即取代了顾长天作为一教之主的冷静。多年以来，女儿是他在教中的左膀右臂，她将教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却极少像一个女儿一样对父亲多讲两句亲近的言语。在爱妻过世之后，甚至连笑容也再难在女儿脸上见到，但她却在白玉堂的面前展露了笑颜。即便是这样，顾长天在一旁看着女儿的时候，也依然感到了欣慰。就为了这一丝欣慰，他纵容着白玉堂，纵容着自己，险些纵容到了他的天下大计都要毁在这个人的手里。但这个人再次亲手将笑颜从顾星霜脸上夺走。
　　作为巫神教的教主，他要惩罚顾星霜的自作妄为，要惩罚白玉堂的嚣张叛逆。但是为人父的私心让他更想要亲手惩罚的——是眼前这个带走了女儿挚爱的人。
　　逆着阳光，展昭居高临下看着顾长天。
　　这个招式自从师傅传给他之后，从未使用过，事实上在他学习这一式的时候，他也不曾使用过，只是在旁边看。他亲眼看着师傅用这一剑杀了大师兄，在师傅的剑刺入大师兄的脖颈之前，大师兄也同样用这一剑对着师傅。
　　如今由他自己第一次亲手摆出这一式，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得心应手。
　　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招式，只是以命相搏的理由和决心。
　　玉堂，希望我的这一剑，能换来你……
　　“师兄！……”那一刻，小蝶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狠狠的戳在了赵祯的心上。
　　你的什么？即便只是在心里，展昭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黑色向着白色呼啸而起，白色向着黑色绝然而落。
　　没有听到双剑相交所发出的巨响，没有预想中可怖的鲜血四溅。画影与暝长剑即将交汇的那一刹那，“哗铃铃”一声清脆之声破空袭来，一线光华如灵蛇一般划破黑与白的腾腾杀气，狠狠的击在了暝长剑的剑身之上。
　　这硬碰硬的一击，偏离了暝长剑刺出的方向，震的顾长天手腕传来一阵疼痛的微微麻木。
　　——是一根通体金色的锁链。待到顾长天定睛看清了这跟锁链，不用再抬头，他已知道了来者何人。
　　一指粗细的精致金色锁链撞在暝长剑上之后改变了方向，带着一股劲力向展昭身上缠绕过去。展昭人在空中无从闪躲，被锁链牢牢缠住腰际，继而被一个坚韧的力道拉起，身子停止了下坠，却是向后直飞而去。在来不及细细思考的转瞬间，展昭下意识感觉这一股力道用的巧妙，先为他缓冲了下坠之势，才顺势将他身体拖向了后方。
　　而后，他感觉自己的背撞上了什么，在一时难以回望的姿势下用余光看去——是一双臂膀。
　　看到这双臂膀的时候，展昭停止了挣脱锁链的束缚，打消了急欲回头看去的念头。熟悉的温度从背后源源不断的传来，展昭只觉自己的心似是被什么狠狠的捏了一下，在一瞬间，几乎崩塌。
　　背后的来人似乎不介意他一时间动作的凝滞，带着他稳稳落地的同时，一只手覆上了展昭握剑的右手。那只手拉着那根金色的锁链，虎口却狰狞着一个震裂的伤口，汩汩鲜血正在顺着手指流淌在锁链的环扣之间。
　　带着三分戏谑，却极尽温柔的沉厚男声从耳后传来。
　　“你拿着我的剑要去做什么？……”
　　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此时的神情，也想象的到那人嘴角飞扬的笑意。那人戏谑的问过了这句话之后，轻声唤道：
　　“……猫儿。”
　　没有等到展昭回过神来，他只觉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背后的坚实消失不见，手中的画影不见了踪影。他的身体有了一种像是忽然放大了一般的错觉，奇怪的并无空虚，只有通体舒泰的一阵释然。
　　那个人没有再向他多看一样，也没有再对他多说上一句话，仿佛这里根本没有展昭这么一个人一样，径直提着画影向前走了开去。
　　纷乱的争斗之中，顾长天的声音似是在低语，却掩盖住了所有兵刃交撞与呐喊之声。
　　“果然是你，天琊。不……”顾长天点了点头，沉沉道：“白玉堂。”
　　“那是什么人？”赵祯站在高耸的城楼上俯瞰白玉堂黑衣的背影，急问道。
　　“……微臣也不知。”秦愈略微犹疑了一下，低声答道。
　　很像白护卫。
　　君臣两人都这么想。
　　没有听到停止的命令，战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有闲暇顾及到两方停了下来的主将。
　　顾长天的愠怒在无声中压抑着，白玉堂直视他逼人的目光，眼角的坚决之下掩盖不住的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意。
　　站在顾长天背后不动声色的左翼三旗主此时手臂一挥，很简短的做了一个动作。除了如白玉堂一样熟知巫神教看家法门的人之外，谁也没看到他手中断裂的一张短小符咒。
　　但是白玉堂没有做出任何反映。
　　静待了一刻之后，白玉堂的目光从顾长天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三旗主脸上。看着三旗主注视着展昭呆站的方向不断加剧着脸上的怪异神色，白玉堂开口道：“你在等什么？”
　　“天琊，你……”三旗主只说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
　　白玉堂冷冷的看着他，抬起左手，四指一颤，做了一个同他适才一样的动作。
　　裂地的轰鸣之声接连响起，一排排黑色的身影从白玉堂和展昭之间的地下迅速骇人的浮现出来。三旗主的脸色随着这一剧变霎时变得铁青，用不着清点，只需要一眼望过去，光从人数来看也知道这些不是他左翼的部下。换句话言，此刻他自然也已经明白他自己的部下去了什么地方。
　　情势骤变。
　　仍在缠斗之中的玉吟仇虚晃两剑，双足一尖，身子向后飘飞。左翼两名旗主也早已看清了来人，一时间情况不明，见玉吟仇罢手，便不再追身上前，也向后退去。冲杀在敌阵之中的越侭南既不认识玉吟仇，也不认识白玉堂，此刻唯有向展昭回望去。展昭仍然呆呆站在原地，却将情势看的清楚明白。越侭南的回头之时，他已知道他在询问什么，便向他点了点头。很快的，四下兵刃之声渐消，已落败势的京东军在越侭南的带领下向白玉堂所站的方向迅速归拢。
　　“天琊，你居然真的……叛教！”惊异与愤怒让已经年过花甲的人连话音也颤抖了。他万万也想不到三十余年后，自己会亲眼看着四代教主的悲剧重演。
　　“三旗主，”顾长天此时的声音反而显得平静许多。“你难道没有看到么？他左手里拿的是什么……叛教的不只是他一个人。”顾长天冷笑道，“看起来果然我们神教的右翼统领，每一个都不安分。”
　　“赤金锁？！”三旗主定睛望去，看清了缠绕在白玉堂左手腕上的细长金色锁链，惊呼出声，“这是吴兄弟的……”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说不下去了。远处传来了滚滚马蹄之声。
　　只消短短一刻，又是数队黑衣人马从应天西侧的城墙背后涌现出来，没有人发号施令，这些队伍整齐有序的自动阵列在白玉堂的背后。
　　顾长天的脸色悚然一沉。
　　“你到底从教中带出了多少人？”三旗主禁不住喝问道，“教主平日是如何待你的？你这个无耻叛徒！”
　　烟尘稍稍落定，右翼的一名旗主催动自己□坐骑，手中另牵着一匹骏马缓缓走出阵列，走到白玉堂的身边，轻轻跃下马来，将手中缰绳递在白玉堂的手里，低声行礼道：“恭请统领上马。”
　　白玉堂也不答言，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突然间毫无预兆的左手挥出，赤金锁向后疾飞，从背后人群的缝隙中准确的穿过，向着展昭所站的方向疾飞而去。一声炸裂伴随着惨嚎在展昭身前丈许之处响起，三个黑衣杀手从地面下翻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要以为你把手背在后面，我就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白玉堂凌厉的目光蓦然射向三旗主。
　　“猫儿，你进城去。”白玉堂此时方才微微侧转身来，向着背后的展昭说了第二句话。虽然以他近来短短一些时日中对展昭的了解，他也知道以这人的性格，此时要他老实的进城去实在难上加难。
　　但是再麻烦也要说……白玉堂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果三旗那个老家伙再次如此偷袭展昭的话，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仍然能够赶得及保护他。虽然他知道这个人所需的不是他的保护。
　　白玉堂左臂向袍袖中略微缩了一缩，掩住了鲜血淋漓的左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展昭什么也没有说，并且默默的转过了身去，背向着他缓步向半敞的城门走去。
　　大敌当前，任何一个江湖人在此情此景之下都不会如此背向敌人，毫无防备的离去，即使有再可信赖的人拦在自己与敌人之间也好。白玉堂诧异的用余光瞟了一眼展昭的背影，感到那个背影走的很艰难，摇摇欲坠。
　　碎发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乱的铺在展昭的脸上，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
　　“臭猫！你什么意思啊？信不过白爷爷？”
　　“白兄，不是……”
　　“还敢说不是？你白爷爷已经站在这了，你居然还退着走？你把白爷爷当成什么了？”仿佛看不到面前的敌人，白玉堂跋扈的拄着画影，大咧咧的向着背后的展昭嚷嚷着。
　　“白玉堂，你……”
　　“你什么你？你给爷转过身去！”
　　“白玉堂你不要无理取闹！”实在对他的专横没有一点办法，展昭低声怒道。
　　“不许跑，你给我一步一步走回去！”天不怕地不怕的锦毛鼠继续着他任性无理的要求。
　　“呛啷”一声，青峰忍无可忍的出鞘，红色的身影纵跃过白玉堂的头顶，向着对面的敌人攻了过去。
　　展某是在办案，不是在消遣！没时间和你理论！
　　——
　　那是哪一年了？展昭的记忆已有些模糊。那时候的自己居然蠢到如斯地步，会不明白那人一切别扭的起因都是心底里那份深深的不安。
　　他害怕自己不信任他。
　　哪怕用如此孩子气的方法也好，也想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
　　他要的如此简单，自己却始终不明白。
　　真的是他回来了么？展昭只觉双眼也开始模糊了起来。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重复不断，让他疲累的无力判断。
　　玉堂要做什么事情，一向有他自己的理由。展昭想着。前一刻他还为了守护欲与顾长天生死相拼，这一刻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根本毫无意义。
　　背后的敌人是巫神教，前来阻挡的人也是巫神教。也许这只是他们自己的纷争，等到处理完了这些纷争，那个人便要再次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没有关系。
　　三涧山激流边的那一回首间空荡的整个世界，曾如梦魇一般日夜折磨着他。如今只要玉堂好好的活着，不必再强求更多。
　　秦愈已经带人护在了皇上身边，陈将军的兵马只消再拖片刻便会到达。
　　自己的职责到此，应该尽了。
　　虽然现在的白玉堂不会明白这一个背影的意味，但是仍然想要弥补。
　　白玉堂收回了瞥向那个背影的目光，缓缓回过身来，脸上浮出一线笑意。
　　展昭走过了城门口自己所划下的那一条线的时候，踉跄的停下了脚步。画影与暝长剑再度相交，发出摄人心魂的声响。伴随着那一声响，展昭的身形向后微仰了一下，便直直的向前栽倒下去。
　　他的背后，一场真正的对阵拼杀，在应天城下重新展开。
　　吴大哥，你为何会在此地？
　　顾长天，你太大意了。你留在教中的，全部都是右翼的旧部。
　　天琊，赤金锁为何在你的手中，你把吴兄弟怎么样了？
　　如果迟早要死，与其为杀人而死，不如为救人而死。属下右翼四旗、六旗、九旗、十一旗、十四旗、十五旗，共二百九十人等，誓死追随统领。
　　白玉堂，我希望你记得，从此一刻开始，只要巫神教不灭，你的世世代代都将是神教的敌人。
　　……
　　玉堂，真的是你么？
　　展昭仍然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在心底里笑了出来。自己终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只要感觉到那人在身边不远的地方，身心便这样懈怠下来。
　　朦胧的视野在旋转，仿佛有很多人向着自己的方向奔跑过来，也仿佛有很多声音在耳边呼唤，但是听不懂。
　　展昭只觉一生之中，仿佛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的释然。
　　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也什么都不必再担忧。
　　无边的疲累呼啸着向他袭来，带来一阵莫名的安宁。双眼在不由自主的缓缓合上，周遭的一切都在远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中仍然只有记忆传来清晰的声音。
　　——
　　白兄，你究竟为何如此？
　　我白五爷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要过理由？
　　<第三十五章完>

　　同心

　　第三十六章 
　　“哥哥。”“哎，哥哥在这。”
　　“有没有爹的消息？”“……没有。”
　　“那……”“……‘他’的消息么？也没有。”
　　是梦境么？又见那个蓝衫的青年，走近看去，依稀便是自己。模糊的白影从身边一掠而过，近在咫尺，待伸出手去，已是天涯。蓝衫的青年回头怒斥：懦夫。想要辩解，尚未开口，似乎被他看穿所有言语。
　　你是个懦夫，一路而来，依赖着他人的勇气过活。一旦那个勇气不在了，你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弱者。
　　长梦恍惚。展昭这一梦便似是做了数日之久一般，待到再次懵然睁开双眼，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所处何地。
　　四周静寂，旁侧似燃着烛火，斑斑点点光影跃动在墙上。展昭闭上眼睛，静静调息了一刻，又再睁开来，视线已不似方才模糊不清，心中也清明了几分。额头上似乎感到蒙着一片湿腻，抬手摸去，触到温温热热一件事物，提来看时，是一块干净手巾。床榻后面房门并未关严，晚风清凉，透入屋中，展昭只觉额头上冷不丁一凉，人却一下清醒了过来。陷入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此时一件件飞快的回到了脑中，未园、皇上、镇南军、三日的奔波、应天、巫神教……玉堂。
　　玉堂？
　　当这两个字清晰的从眼前划过之时，展昭一个激灵便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岂料周身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禁不住低吟出声，加之起的太猛，身体支撑不稳，跌撞在了床栏上。
　　“展大人！”
　　门口一声急唤，展昭抬头看去，原来是恰逢玉吟仇端了半盆温水推门进来。玉吟仇见得如此，忙将铜盆望桌上一撂，抢步到床边扶住展昭。
　　“展大人，你可算醒过来了。身上怎样了？别急着起来，还是躺下……”玉吟仇嘴里念着，手上相扶展昭往枕上躺去。
　　“不要紧。”展昭一手阻住玉吟仇，一手勉力撑起身子，急问道：“玉堂怎么样了？你可知道？”
　　一言既出，自己也觉不妥。如今正是大敌当前，岂是一心顾念私情的时候？转念一想，玉吟仇既然安然无恙的在此，想必圣上与众人也都平安。
　　“玉堂？”玉吟仇不解问道。
　　“啊……”展昭这才想起玉吟仇并不知‘玉堂’是哪一个，忙改口道：“白大人。”这三个字一出口也是别扭非常，展昭心里慌乱间闪过一丝羞脑，继而又被一阵火烧火燎的心急取代。
　　“哦！是白大人，知道了！”玉吟仇恍然大悟，方欲开口，又似想起了什么，不知如何说，吞吐道：“他……”
　　这一个‘他’字却吞吐的展昭心中一阵大急直涌而上，眼前只一阵黑，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了？”问罢不等玉吟仇回话，“呼”的一声掀开被子翻身便要下床。玉吟仇慌忙拦住他道：“哎！白大人他没事，展大人你别急！大夫说让你好好休息，你可千万别胡来。”说着忙手忙脚将展昭按回床上。
　　“没事？”展昭让他唬的兀自还有几分迷瞪，愣愣道，“没事你吞吞吐吐做什么？”
　　玉吟仇陪笑道：“没事没事，只是说来有点话长。不过真的没事，却才我刚从白大人房里过来，白大人虽是受了伤，但没大碍，皇上已经叫大夫仔细诊治过了，大夫说白大人身体壮健，只需好好将养几日就会恢复了。”展昭听着，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答言，似在仔细琢磨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呆愣了一刻，又将信将疑的像玉吟仇瞥过去。玉吟仇忙摇手道：“我没骗你啊展大人……我真的没骗你。”
　　展昭叹了一口气，适才几下大动牵扯了伤处，现下又是隐隐钝痛传来，便伸手按向胸前伤口。
　　“伤口还在痛么？”玉吟仇关切道，“我这就叫大夫来。”
　　“不必，别麻烦……”
　　不等展昭说完，玉吟仇已经走向门口。大约是门外有守候的侍从，听得小伙子高声道：“劳烦到厢房把王大夫请来！展大人醒了，叫他来看看！”门外自有人应声而去。展昭摇了摇头，就势向床栏上轻轻倚去，低声问道：“我睡了几天了？这是什么地方？那日战事最终如何？圣上……可安好？”玉吟仇笑道：“展大人你放心，大家都好。这是应天府衙门，现在皇上和众人都在这里暂歇。展昭无声点头应着，眼中看见玉吟仇一袭白衣被灯烛所映，在晚间的房间中格外亮眼。那白色不知怎么就像一股劲儿，不松不紧的揪着他的心不放。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听着玉吟仇讲话。
　　“展大人你睡了两日了。大夫说你大病初愈后过度疲劳，那日才会严重的脱力。”
　　“两日……两日了。”展昭心中暗暗想着，“听他刚才所言，似乎玉堂现下也仍在府衙中居住，莫非他伤的很重？……否则怎会留宿到现在。”
　　“展大人你那日在城门脱力晕倒以后，幸亏了白大人和他的一干兄弟挡着巫神教的军马，否则以我们当时的人马实在不足以抵挡。当时白大人与另一人一同斗巫神教的教主，他们斗了很长时间，后来白大人开始渐落下风。前日大夫诊治时才说白大人身体数日前就有很重的内伤，那时我们还都不知道。”
　　展昭心里一紧，本因疲倦而撂在床铺的上的手无意识的抓紧了被褥。
　　“再后来湘王带的数千亲兵突然卷土而来，之前徐将军等人在应天其实已经筹备了数日，但居然没有收到到任何湘王举兵的线报，那数千军忽然就兵临城下，那时候我们都想着‘这遭彻底完了’。以我们当时的兵力，光是抵挡巫神教一方已经十分勉强，根本无力再战这千余兵马。”
　　展昭听到这里不由得睁开眼来。玉吟仇接着说下去：
　　“就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另一队军马。当时我还没有闹明白状况，后来听得徐将军讲述才知道那是狄将军带领的镇南军。那镇南军就如同早早一旁埋伏好了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四下里冒了出来，把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又再扭转了局势。”说到此，玉吟仇突然顿了一顿，向展昭问道：“展大人，那狄将军到底是……？和你之前所言的狄应，可是同一人？若确是同一人，他既然谋反作乱，为何又出兵前来营救？况且徐将军还敬称他为‘狄将军’，皇上在人前对此事又是十分含混。”
　　展昭心中此时也有七分奇怪，便问道：“那么狄将军现下人在何处？”
　　玉吟仇道：“镇南军和湘鄂叛军几乎拼成了两败俱伤，狄将军带伤与白大人同战巫神教主，被那教主重创……战死当场。”
　　展昭闻言一楞，狄应此事，却是着实出于意料之外，一时间说不上心惊还是惋叹。玉吟仇当日目睹当场，心中自也颇有几分悲凉，也低了头不语。两人默默无言，对坐沉寂了一刻。
　　“咚咚”两声叩门轻响，二人抬头看去，房门半敞，是个侍从领着大夫来了。玉吟仇便起身相让，打一恭道：“王大夫。”老大夫点头应了，便放下药箱，走到展昭床边弯身坐下来，关照道：“展大人，精神感觉怎样？待贫医来替你搭搭脉可好？”
　　展昭就着床边欠一欠身道：“有劳。”
　　老大夫呵呵一笑，也欠身道：“展大人莫要如此客气，折杀我老头子。”说着接过展昭手臂，将两指轻掸他腕脉处，静静诊了一回，兀自“咿”了一声，面露奇色，点头道：“却是果真没有大碍。”又道，“贫医冒昧，大人可否解开衣衫，教贫医再查看一下伤口？”展昭应了一声，便将上身衣衫敞开。玉吟仇立在一旁看着，见他右边胸背之间裹了厚厚一层白布。
　　那伤口正是白玉堂当日一剑所刺，至今已经逾月，反反复复，几次险些要了他性命，始终仍是未得痊愈。那老大夫弯身仔细辨认，伸手在伤口四周位置轮换着轻轻按压，不时转头询问展昭。诊罢，帮展昭系好了衣服，坐回床沿上，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笑了两声，又开口问道：“展大人，你这伤究竟始于何时？期间又是否得高人曾为你诊治？”
　　高人？展昭让他问的一愣，脑子转了一转，继而恍然大悟，心道：“想必指的是顾先生。”展昭细心，这时候顾虑到顾明轩与白玉堂的关系，这件事自然是不好明说，于是揶揄道：“怎么讲？”
　　老医微笑道：“展大人你这伤本来极重，伤处与心肺气脉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偏差，伤口透胸而过，其间经脉尽断。若换了常人，就算侥幸逃得性命不死，这条右臂十有八九也是要废的。若是伤后再不得及时诊治将养，更是会落下终身病疾，武功尽失自不用说，恐怕这一辈子都再也使不得力，离不得榻，要人服侍过活了……可展大人你……这伤口开来少算也有月余光景，况且展大人你不知爱惜自己，未得痊愈就几次挣命般劳苦。说来奇怪，当真奇怪，不知是展大人你得天独厚、吉人天相，还是当中另有名医高人相助，大人前日脱力昏晕之后，气血大损，身体亏虚，唯有这伤竟毫无恶化之势。虽然伤口震裂，但看来不过是皮外之伤，休养得数日，便可复原。真叫老头子百思不得其解……奇怪……奇怪……”
　　老头子兀自言语，展昭抬手按了按伤口，一阵深埋的隐痛传来，却止不住眼前的什么东西一桩桩一件件的穿梭而过。心上那股劲儿自从玉吟仇方才的讲述开始就愈加肆虐的作怪，一下紧似一下的落力揪着他。
　　“有劳大夫了。”展昭从床上撑起身来，又再欠身道，“这几日想必劳烦了许多，多谢。”
　　魂不附体一般，自己也不甚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坐直了身体，又轻唤道：“吟仇……”身子好像不似想象的那般无力，虽然有几分虚软，行动竟是自如，于是续道：“我的外衣呢？替我拿来。”
　　玉吟仇答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去取，又反映过来，忙道：“不行不行。展大人你要去哪？你现在怎么能下床走动，你要什么？还是有什么事，交代给我，我替你去。”
　　展昭此时心中翻搅，那若隐若现、已有几分模糊不清的身影折磨的他几乎要发狂，不由得有了七分焦躁，不理会玉吟仇的阻拦，径自扶了床栏起身，心中恼恨自己。
　　为何不能明明白白的把话问出口？问清楚玉堂现在身在何处，到底伤势如何，情形如何？怕的是什么？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挂心玉堂？还是根本就在怕再见到他？不用相聚，就不用再分离，因为害怕分离，所以逃避相聚。展昭恨透了这份可耻的懦弱。你的坚定呢？哪里去了？扪心自问，曾几何时，坚定不移的以“相知”二字诠释一切，如今这又算是什么？
　　先生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自己的心，始终不能坦荡面对。每每遇到挫折拦阻，总是逃避退缩，以为那样对所有人都好，岂知不过是蕉叶蔽目、掩耳盗铃。“一个偶尔才能拿出勇气的懦弱者，依赖着他人的勇敢。”梦境中的另一个自己所言，丝毫不差。
　　玉堂如今生死不明，玉吟仇那几句模棱两可的回话搅的他心里七上八下。
　　必须亲眼去看看他，不管他是生是死，是要走亦或是要留，都必须亲眼去看看他。
　　展昭再次挣脱玉吟仇的搀扶，索性衣服也不要，望门外便走。玉吟仇没想到他有这么大气力，情知拦阻不成，忙高声道：“展大人，展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啊？你披上外衣，入夜了……”说着为难的望向一旁的老大夫，老大夫一笑，道：“让他去吧。他身上病症本无碍，只需将养。若是有事郁结在心中，逼他静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老头子两句话的功夫，展昭已然跨出了房门。玉吟仇点一点头，便慌忙扯过橱边两件衣衫，抢步追了出去。
　　展昭走的不快，脚步虚浮，中气不足，甚至夹杂着些许被努力遮掩的踉跄，习武之人都能看的出来，但玉吟仇似乎觉得自己跑追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赶上了他，为他系好外衣，披上一件大氅。
　　晚风果真清凉，袭来时将展昭鬓边碎发向后卷起。玉吟仇看到他的眼眸清亮，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坦然。
　　“带我去见白玉堂。”展昭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的说道。
　　应天府衙厢房后一处僻静小院，景致想来很是精细，黑夜中看不到一干布置，但几处花香徐徐，温温润润弥散开来，倒确是个适合伤者将息静养的好地方。美中不足的是，展昭随着玉吟仇还没跨进院门，就看到一队守卫分立在门两侧。不同于一路而来所见各个厢房门口端茶送水的侍从，这些守卫手中所持不是茶盘水盆，而是刀剑。
　　用不着过多思量，展昭很明白赵祯如此安排的理由。白玉堂如今身份可疑，除了他之外恐怕现时还没有人明白这里面的真相，就算他立了天大的功劳也好，这个事实无从改变。既便如此，那月光下映照出的明晃晃刀刃枪身，还是深深刺痛展昭的双眼。
　　守军中，有人认得出展昭，倒不拦阻，躬身行礼道：“展大人！”也有众人跟随拜道：“见过展大人！”
　　“不必多礼。”展昭淡然应道，便起步跨进院落，望房门口走去。
　　玉吟仇此时忽然捉住展昭手臂，道：“展大人，我看还是……还是让我先去看看？”
　　展昭不解道：“怎么？”
　　玉吟仇嗫嚅道：“那个……白大人之前吩咐我说过……说这一刻暂时不让别人进他房间……”
　　玉吟仇又一推三阻四，展昭心中便又是一阵大急，不禁脱口而出道：“玉堂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到底怎么了？”
　　玉吟仇忙道：“没有没有，没有事展大人。”
　　展昭急道：“你不要再骗我了，让我进去。”说罢甩脱玉吟仇的手，望里便走。
　　玉吟仇百口莫辩，愁道：“真的不是啊展大人……”
　　此时内院房门口立着的一个侍从见展昭大踏步便走了过来，来势不善，慌忙也上前拉住展昭道：“大人，大人！你现在不能进去啊。”
　　展昭心中本来就有三分赌气，七分担忧。想着不知这白耗子又在里面作什么妖，一句“旁人”便想打发了他？难道如今他展昭进屋看看白玉堂，都落得要别人通传才行了？又不知这人是不是真的伤重不起，逞强恐人担忧才如此。想顾长天的武功何其了得……玉堂先前身有内伤，还与他以死相搏……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现下这侍从一句话便似当头又一棍棒下来。胸中焦躁难耐，一阵气血翻涌，心中“腾”的一股不祥之兆升起。
　　展昭倔劲上来，二人谁也拦他不住，只觉被他一股大力甩脱，那一蓝衣身影已经“哐当”一声推开了房门，径直走了入去。
　　“哎……”玉吟仇和那侍从阻拦不及，望门兴叹。
　　然而却不出两人愣神儿的功夫，就见那个蓝衣身影“呼”的一声又从房里钻了出来，又是“哐当”一声，两手重重反带了房门。
　　二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夜色浓重，想必两人都没有看清。展昭重重关上房门之后，两团红晕“唰”的挂上了面颊。
　　“白耗子！”展昭气急败坏的回头向屋内低吼道，“你洗澡用不用洗的这么四敞大开啊？洗澡便洗澡，你不会叫人明白回话么！做甚么神神秘秘的唬人！你知不知道……”骂到这里，后半句话倒是生生吞了回去。转过头来，怒视玉吟仇二人。
　　玉吟仇和那侍从不禁同时在心里叫起屈来。侍从想着：“冤枉啊，白大人只说洗浴时谁也不准进房，又没交代我别的……”玉吟仇也想：“冤枉啊……白大人你又没说你要沐浴，只说哄着展大人好生休息，不准他过来……”
　　展昭一时气恼，骂了这两句，看着玉吟仇和那侍从两人一副忍笑神情，自觉失态。心中又是一股别扭劲起来，心道凭什么这人沐浴自己就要回避了，适才耗子美滋滋坐在浴桶中那一脸坏笑让他一想就来气。想水遁？门儿也没有。想着，回身又是“哐啷”一声，没好气的推门进了屋。
　　屋中闷热，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鼻，定睛看去，浴桶中水色浑浊，不是寻常清水，却是熬好的药汤，一个在旁服侍的大夫正在向浴桶中细酌添减着草药。展昭细看下便省得，白玉堂身有内伤，想来这是医治他内伤的药浴。倒是那大夫在展昭昏迷的两日间也曾为他诊治，是以认得他，礼道：“贫医见过展大人。”
　　“你醒了？”白玉堂眯眼看着面前神色有点木讷的御猫，依旧七分不正经的嘿嘿笑着，话却不多。
　　展昭见他靠在浴桶中，浴桶宽大，并不太高，看来很是舒适，他却仍然一手抓着桶沿，抓的很紧。目光不禁又瞥向他身侧周围的药汤，似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向着浴桶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白玉堂皱眉道，似要欠身阻止展昭过来，却禁不住嘴一咧，低叹了一声。
　　展昭径直走到白玉堂背后，轻轻扶着他肩膀将他身子向前倾了一倾，果然看到白玉堂肩背上赫然一条粗长的伤口，尚未结痂，在热汤的刺激下鲜红刺目。
　　“先生……?”展昭不解的转向立在旁侧那位大夫打扮的中年先生。未愈的外伤如此浸泡，岂不是……
　　那先生晓得展昭的疑惑，便道：“白大人的内伤在任脉，已经拖了一些时日。受伤之后全仗大人自行以内力调息护体，又在奔波劳顿，不得休养，如今已是气血郁结于经脉，若再不疏散得开，只怕将有后患。是以虽然大人外伤也甚严重，但贫医已在药汤中加了数味止血消炎的草药，只要不浸的太久，便是无碍。只是要辛苦白大人忍着疼痛……”
　　“哎。”白玉堂开口打断他，不耐烦的摇手道，“有什么打紧，讲得这么严重。泡一泡舒服的很，哪来什么疼痛不疼痛。”
　　展昭看着白玉堂紧抓着桶沿的那一只手，心里一阵搅，皱眉向大夫问道：“定要药浴？没有其他办法？”
　　大夫摇一摇头道：“非也。要疏散经脉间郁结的气血，最上乘的方法自然是以内功调息化解。只是此时实在寻不到内力高明之人可为白大人疗伤，贫医无法，这才出此下策，以药浴蒸腾为大人调治。”
　　展昭想了一想，又道：“那么敢问大夫，若在这汤药浴中以内力为他调息，可有疗效？”
　　大夫忙点头道：“那自然最好，可言事半功倍。”说着喜道，“莫非大人您……”
　　“好什么！”白玉堂忍痛道，“你胡乱与他啰嗦些什么？我早已经好了，用不着再……”说到这里蓦然没了声息，却是展昭不由分说干净利落的点了他背心几处穴道。
　　那中年先生见状不由得向后缩了一缩，心道：“不会是连哑穴也一同点了吧……想这白大人呢，人是极好的，就是脾气十分大。俗语说天下一物降一物，真真不差。”
　　展昭不急不火，向先生又问道：“那么再请教先生，调理之时是否有什么需要小心在意？”
　　“啊……”那大夫回了回神，道，“无甚特别事，大人只需以寻常手法为白大人运功，疏通周身气脉便可。”说罢，便简单敛了药箱背起，向展昭道：“那就劳烦展大人，贫医便在隔壁厢房候着，有甚事展大人请传唤。”展昭点头，向他浅浅一揖。
　　白玉堂被展昭几指封了穴道，动也动不得，骂也骂不得，急也道不得，一双眼此时也笑不出来了，只怒视着展昭。
　　展昭轻轻扶他肩膊，助他靠回浴桶边。手指触到他□的肌肤，似乎真实的摸到了那宽阔肩膀的瘦削。展昭逼自己不去看白玉堂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去感觉他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的偶尔的颤抖，一阵心酸涌上，只将他散乱半湿的长发细心搂转去胸前，让他背脊严实的贴在桶壁上。右掌抬起，潜运内劲，让真气在自己丹田之中先游走了一周，自觉虽然确有几分亏虚，但若只是为玉堂疏通经脉尚有余。
　　“很快就好。”
　　展昭在隔着浴桶将掌心推向白玉堂背心之前，弯身在白玉堂耳边轻声这样说道。短短四字，是满满的温柔。是白玉堂自从在巫神教再次醒来以后至今在任何人那里也从未听到过的，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如此坦然的温柔，温柔到让白玉堂忘记了原本为了自行封住经脉而潜运起的内力。
　　“卑职叩见贵……”
　　“嘘！”庞贵妃抢上两步，拦住了房门外一众侍从的叩拜。玉吟仇见庞妃来到，沉吟了一刻，低声行礼道：“草民给娘娘请安。”庞贵妃不言，抬眼向他看去。玉吟仇深知她担忧为何，看了看房内，秉道：“展大人正在房中为白大人运功疗伤。”庞妃欲言又止，低下了头来。玉吟仇心中也是挂怀，说道：“展大人昏迷了整整两日，刚醒来便为人运功，这……”玉吟仇一向心直口快，从不介怀什么忌讳，直言道：“想来展大人是不会听我们的，待一会不如娘娘劝劝他。”庞妃低着头愣了半晌，才叹气摇头道：“拦不住，劝不住。”说罢，自向院门口缓缓踱去，玉吟仇跟了上去。
　　“娘娘，展大人和白大人……可是故交？我总觉的他们的交情好像非比寻常。”
　　庞妃略点一点头，道：“可说是故交吧。”又想了一想，续道：“这两人从前曾是死对头，后来成了兄弟，又成了知己。同朝为官，一同供职开封府。”
　　“哦？那么白大人也是……？”
　　“是的。”庞妃道，“他与师兄……与展护卫一样，同是钦封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原来如此。”玉吟仇笑道，“锦毛鼠白玉堂的大名，从前在江湖上已是久仰。当年锦毛鼠东京盗三宝，我们虽为江湖宵小，也都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原来锦毛鼠当真和御猫结为了生死兄弟，真是佳话。可是白大人……他又为何会出现在巫神教……”玉吟仇想起自己与庞妃一同被俘之时，所见吴剑等人对白玉堂叩拜行礼，口口声声称“右翼统领”，百思不得其解。
　　庞妃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听展护卫所言，当日白护卫是为了保护他，重伤之下在山野间被激流冲走。待到再得相见，已经失去了记忆。其间经过如何，展护卫自己也不得而知。”
　　玉吟仇望着庞妃侧脸，月光如水似纱，为她柔和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不知如何忽然间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庞妃这几句话看似淡淡，玉吟仇却不甚明了要她亲口转述白玉堂与展昭两人之“故交”，对她而言实非淡淡数词。
　　不知觉间，今夜又是月圆时。
　　“哥哥……”“恩，哥哥在。”
　　“有爹的消息了么？”“还没有……”
　　“你不要骗我了。”“……”
　　“爹爹兵败了，我已经知道了。哥哥，你放我出去吧。”“……”
　　“放我出去吧，你跟我一起去。我要去找爹，如果我不去找他，往后再也难见到他了。”“去哪？”
　　“汴京。”“你怎么知道教主会去汴京？……我没办法放你出去，教主没有留下钥匙。”
　　“是啊，爹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回不来。哥哥，去爹的房间吧，去把我的佩剑取来。”
　　“星霜……”
　　“去吧哥哥，去吧。”
　　那一股暖意在周身四肢延绵不绝的游走，温润如水、绵长如丝。心脉间日日折磨他的那一个固结在一点点不断的发散开来，通体一阵说不出的舒坦，整个人好像要融化在温热的药汤中。
　　如果记忆的那一个挣结也可以随着这股暖流如此发散开来……蒸腾的层层白雾间，白玉堂缓缓睁开双眼。
　　二人内息的相通，让他想起了展昭为自己所刺伤后生命垂危之时，自己想尽各种办法拼命要救他的那种焦急。那时无论他怎样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展昭体内，也唤不起一分一毫的回应。那时候总有一个声音隐隐在耳边说着：“他要死了，他就快要死了。”继而便有另一个声音更加坚决的说着：“不可以让他死，绝不可以。”而无论这两个声音最后谁占了上风，自己也同样无论如何没办法停止，只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救他。
　　不论多少次，都要救他。不仅要救他，还想要能一直保护他周全。不仅要他性命周全，还想要保得他平安喜乐。
　　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在意他所说的一切，在那段不能相信任何人的时间里，甚至不能够相信自己，却唯独相信他一个人。究竟为何？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一句“挂念”……
　　也许是自己根本不曾忘记这个人。白玉堂想着，本来无力微皱着眉的脸容上忽然有了笑意。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不会被忘记，只是有的时候人们想不起来。是的，心底里似乎有这个人刻下的烙印，看不清楚，却打磨不去。
　　那不是忘记。
　　感到背心上的强压缓缓撤了开去，那股温热却留在体内，继而周身几处大穴一松，不曾防备间，白玉堂浸在水里的身子向前一倾。身后一只手臂默默的托在了他的肩背，助他从浴桶中站起来。
　　谨防他热身子着了夜风又再受凉，展昭从旁侧衣架上拽过一件长袍，先为他披在身上，这才扶他慢慢走出浴桶。白玉堂一起身间，胸口里只觉有什么东西不听使唤，一阵翻腾涌了上来，身子一歪，向着旁侧地上呕出了一大口血。展昭慌忙两手扶住他双肩，助他站稳身形，抬眼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无力，额头脖颈间密密一层湿润，不知是水汽还是虚汗。又向地上那口血看去，血色绛红，确似是积郁下来的症结，不由得喜道：“好了。”白玉堂低着头喘息了几口，方欲说话，忽然又咳了一声，又再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这才缓上了一口气来，急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展昭正抬手欲以衣袖替他抹去唇边血迹，听得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不禁笑道：“我有什么要紧？”
　　不想白玉堂劈头便骂道：“怎么不要紧？你……你……”一时气急，“你”了数声，中间的话却说不上来了。又是一阵气紧，于是掐头去尾，只剩了一句，“你还敢点我穴你……”说罢又是连声咳嗽。
　　展昭看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取笑的话本都到了口边，却让他这几声咳嗽生生噎了回去。一听到白玉堂咳嗽，他心里便像数不清的针扎一般难受。此时此刻，白玉堂已然不记得当日“问情”的折磨，自然也不会知道展昭心里的痛处。一声一声，全都咳在他的心坎里。
　　相扶白玉堂在就近桌边坐了，展昭这才觉得自己脚下当真虚软了，两条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便也就势在另一张凳上坐了，笑叹道：“我好像也确是没气力了。”
　　白玉堂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觉得平缓了下来。便强撑着提起桌上茶壶，打着颤儿倒了一碗，推在展昭面前，向他望了半晌，笑道：“没力气了？好啊。那咱们这回又扯平了。”
　　两个同是重伤初愈的人歪在桌旁无力对坐，相视无言，释然一笑。
　　“哥哥。”
　　“嗯？”
　　“你可记得‘天琊’是谁的名字？”
　　“……是你为白玉堂取的名字。”
　　“不……‘天琊’是一块玉的名字，你忘记了么？”“什么？玉……”
　　“不错。十年前，楚州文楼，天山派林家灭门案，可想的起来？”
　　“难道……便是传说中林家的那块传家宝玉？”
　　“正是。当年神教和天山派都曾觊觎这块宝玉，武林中曾有传言，讲它有通灵之性，可增修为。现在看来，其实不过是无稽之谈。也可笑林家上下百余口，竟真的为这荒诞一言赔了性命。更可笑的是天山派，倾巢出动，空手而回。不想这玉最后竟落在了别人的手上。”
　　“别人？什么人？难道是……”
　　“……想来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白玉堂……如今，天琊也已不在白玉堂的身上。”
　　“后来再不曾问他？”
　　“……他如何还会记得？”
　　夏夜的花香每每被晚风盘卷之后，蒸腾的更加浓郁。屋内烛影晃动，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烛光下，白玉堂□着上身背对展昭而坐。旁侧一张凳上放着水盆纱布，并些药瓶药棉。展昭兀自颦着一双眉，用沾了药液的白布仔仔细细替白玉堂洗着背上伤口。
　　这一道剑伤由肩及腰，极是凶险。然而烛火映照之下，清晰可见的另一条已然痊愈的伤疤，与这一道鲜红狰狞的伤口相错不过毫厘，几乎重叠在一起。武林中人，背后受伤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况且是如此重伤。那第一道伤，是当日三涧山边展昭坠下悬崖，白玉堂拼死冲上前去相救之时被巫神教杀手从背后所砍。眼前这一道，是应天府城门前，顾长天亲手所伤。想到这里，展昭不禁咬了咬牙。两次重伤，全部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自己却没有一次亲眼看到。
　　再想起应天府城门一战，展昭又想到了一人。沉吟了半晌，低声道：“狄将军战死了。”
　　白玉堂点了点头，沉沉道：“是。”顿了一顿，又道，“吴大哥也死了。”
　　“吴大哥？”展昭一时不解。
　　白玉堂微仰起头，叹道：“我的一个兄弟。”
　　说到此，白玉堂闭了闭双目，又睁眼向另一边桌上放着的赤金锁呆呆望去。口中问道：“你是怎么把皇帝救出来的？”
　　展昭淡然道：“在未园找到了圣上，不敢耽搁，便日夜兼程带皇上赶回应天。”
　　白玉堂无奈笑了一笑，这个人从来就是如此。未园是叛乱的镇南军大营，单枪匹马从中救出那个不会武功的皇帝再平安把他送回足有数日路程的应天府，他倒是说得很轻巧。
　　“你不是已经决意要回去？又是为何回来……”展昭反问道。
　　白玉堂学着展昭轻描淡写的口气，笑道：“临死之前想起你，觉得不甘心，还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就回来了。”说罢半晌，听着身后的人没有了丁点动静，连给自己洗着伤口的动作也停下了，便收敛起了笑容，微微回头低声温言道：
　　“真的。”
　　地上“咕噜噜”一声轻响，似是什么小物件被碰滚在了地上。展昭默默弯身拾起。
　　“狄将军是……怎么死的？”似是为了掩饰什么，展昭重新开口问道。
　　白玉堂正过身子，想了一想，答道：“力竭而死。”
　　展昭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蹊跷？狄将军此事，从方才听吟仇讲过之后一直想不明白。”
　　白玉堂道：“我也不甚清楚。联络军情不归属右翼的管辖，是以我在教中的时候也对此人也无了解，只知有镇南将军其人，前日战场上，倒是初次见面。”
　　展昭道：“并非初次见面。你我曾经一同与他会过面，就在我们二人一同坠崖的那一日。”
　　“啊。”白玉堂恍然道，“怪不得……阵前从始至终，我记得他只对我说过一句话，‘怎么是你？’”
　　“嗯。”展昭沉声应道，“他是认得你的。”
　　白玉堂道：“至于他为何会临阵倒戈，我也不明原因。自我上次回到教中，顾长天不再信任我，那以后的军情我便一无所知。”
　　展昭轻叹了一口气，将沾满了血迹的白布撂在水盆中，取过盛金疮药的瓷瓶，开了盖子，挖起一块药膏，轻轻往白玉堂伤口上涂去。又道：“那‘吴大哥’呢？”
　　白玉堂皱了皱眉，不知是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的刺痛还是什么，低声道：“吴大哥是自杀的。”
　　“自杀？”展昭不解，“却是为何？”
　　“那时教中情形混乱。顾长天与湘王带兵离开分坛，留下了半数军马作为后备。我逃离刑场之后本打算独自一人来寻你。行了一小段路程，吴大哥却带着大半留下的右翼兄弟赶了上来，说他们愿意追随我前去救人，还告知我前方的军情。启程之时他忽然说不与我们同去，要回教中守候。岂料他一早已经服了剧毒，未等我们行远，便毒发身亡。”
　　说到这里，白玉堂又望向了旁侧桌上的赤金锁，道：“吴大哥从前常对我说：‘做人要讲信义，但做事要凭良心’，他说这两者之间他自有决断。当年吴大哥一家人的命都是顾长天救的，我是怎样也想不到，他所谓的决断，竟是这么回事。”
　　展昭听到此，也觉悲凉。他深知白玉堂秉性重情义，但此刻也无甚安慰的言语可讲，唯有轻轻拍了拍白玉堂肩膀。
　　“猫儿。”
　　毫无预兆的，白玉堂忽然又将这两字唤出了口，唤的展昭一愣。
　　“猫儿。”白玉堂唇边不察觉间挂上了一层笑意，似是自语道，“那天我问你，‘从前白玉堂习惯叫你什么’，你回答我说，‘赌气打架的时候，喜欢叫我猫儿’。”
　　展昭的手不自觉的微抖了一下，听到白玉堂重复那一日雨幕中的对话，一阵莫名的心如刀绞。
　　白玉堂续道：“其实那日我还有后半句话想问你，只没来的及。”
　　“什么？”展昭勉强笑了笑，随口问道。
　　“……从前，猫儿喜欢叫我做什么？”白玉堂回头微笑道。
　　展昭再一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看着白玉堂缠满了药布的背脊，往事如波涛汹涌，直向眼前席卷而来。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开封府，在西院房中同样为他裹伤的那一刻。那时白玉堂像个孩子一样扑过来将他抱住，别扭的说着一些孩子气的言语，像孩子一样全无理由的落下泪来。当日玉堂所有那些孩子气的行为，竟都好似因为预见了今时一般。
　　如今，是不是无论如今再如何的后悔，再如何的愧疚，也已经无法弥补当时的愚蠢？
　　展昭素来沉静的心中此时却无论如何再不能静的下来，他冲动想要立刻回答白玉堂当日的问话，想要告诉他：“不会离开，绝对不会。”冲动的想要从背后狠狠的抱紧他，把脸颊贴在他的伤口上，一如他从前一直希望的那样抱住他，密密实实的填补上这数月生死离别之间所有的距离。冲动的想要不择手段的将他抓住，不再放他远离自己去任何地方。冲动的想要落泪。
　　然而展昭既没有落泪，也没有抓紧面前这个微笑的人，没有把他的任何冲动付诸行动。那些波涛最终融汇成了两个字。仔细的看着白玉堂的笑颜，似是想把它装进眼睛中一般，展昭不自觉的浅浅笑起来，轻声唤道：
　　“玉堂。”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然此一刻，既无心忧，亦无求。
　　若得你心如此，我心如此，虽苍茫于乱世之间，再无所畏惧。
　　只是良辰果真从不久长，不待二人再多说上一句话，便有一个侍从前来叩门禀告道：“皇上与众臣均在府衙书房议事，遣人来问展大人身体好了没？如果好了，便请到书房，共商大计。”
　　展昭闻听，忙起身开了门，回道：“有劳。展某这就前去，请先行代禀圣上。”
　　侍从应了前去。
　　白玉堂十二分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嘟囔道：“还问‘好了没’？明知道这人就是没好也会装成好了硬撑去……何必多此一问，真是……”
　　展昭“啧”了一声，拿眼去横了他一回，道：“真正没好的是你。”说着不由分说便要搀扶他起身，欲将他扶上床榻去歇息。
　　“哎哎，别扶我。”白玉堂抬手拦阻道，“我好得很，用不着去卧床。就算要去也不用一只‘病猫’扶着去。”
　　展昭知他脾性，便笑了一笑，道：“好，那么白大侠您请自便。”说罢便转身欲走，却又被白玉堂拦住。
　　“等等。”白玉堂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提起画影，向展昭掷了过去，笑道：“这把剑说了送你便送你，之前借用一下，现在还给你吧。”
　　说到画影，这本又是展昭心中又一个痛处，只是此时已不比往昔，心中也并无太多着恼，却故意装着冷淡淡说道：“不必了。白大侠若真的有心赠剑，就请哪日又要回去巫神教的时候，先以此剑结果了展昭性命，再去不迟。到时你我各得其所，落得两不耽误。”说罢，将画影掷回，抬眼偷瞄白玉堂神情，却见这几句赌气话说了出来，白玉堂竟似呆愣住了，单手接住了画影，眼中神色一黯。
　　展昭心中一软，立即悔自己说重了，一时间有几分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放低声音又唤道：“玉堂……”
　　可怜御猫，看来这辈子是注定斗不过这锦毛老鼠，心里永远比这狡猾的耗子少了那么一道弯儿，却让这老鼠吃的死死。
　　果不其然，不出多一两句话的功夫，就看御猫面红耳赤的再次从房中冲了出来，气急败坏指着房内骂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房中则传来老鼠得意又得意的坏笑声，笑的无比畅情肆意。天知道白老鼠用了什么手段，让这猫儿“讨便宜不成，反蚀一把‘米’”，被那红透面皮的猫恶狠狠的摔上了房门。
　　“师兄……”
　　一声轻唤截断了展昭的恼火，猛抬头看去，是庞贵妃，只影立在月色中。小蝶在院中久候了许多时候，本是有话欲与展昭说，然而千言万语，在他一抬头间化为了乌有。
　　小蝶看到的是笑容，未及收回的笑容，与他们幼时同在师门之时师兄经常会露出的那种、尚未被世事所牵绊的人才会有的笑容。在这样的笑容面前，她什么也不需要再说了。
　　“小……”展昭只唤了一个字，意识到了自己失礼，正色行礼道：“属下叩见娘娘。”
　　小蝶唯恐他伤情有变，只一把牢牢拽住了他，不让他行礼。口中欲言，又几次吞了回去，终于道：“展护卫，不必多礼。”
　　展昭感觉尴尬，躬身问道：“娘娘可有吩咐？”
　　小蝶看着他，摇了摇头，道：“没事了。皇上传你去书房议事，你去吧。”
　　展昭也看了看她，略迟疑了一下，揖道：“那么……属下拜别娘娘。请娘娘……保重凤体。”
　　小蝶并不答话，直直看着他，终于也是一笑。
　　<第三十六章完>

　　破敌

　　第三十七章 
　　没有雄浑沉厚的宫墙，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陈设平平的应天府衙后院书房中一盏暖黄灯火，稳稳的亮着。四下巡逻的侍卫数量不多，但队列齐整，有条不紊的巡视在各自的路线上，脚步迅捷而安静，只听到些微铠甲与布料相摩擦发出的“嚓嚓”声。
　　展昭到得书房的时候，房中一应参务大臣已然都在那里，想是还在他昏睡不醒的时候，皇上已经召集了众人在商议返京大计。展昭心中略感愧疚，待侍卫通传之后，连忙垂首快步走入屋中，在下首单膝跪倒，秉道：“御前侍卫展昭叩见皇上，微臣见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赵祯微笑道：“展护卫不必多礼，请起。身子可无大碍了？朕很是担忧。”说罢，又不等展昭答言，又笑道，“你先来见过一个人。”
　　展昭闻听此言微感奇怪，抬头望去。本来站在他面前的群臣此时都向两侧让开，站在上首的一人正回过头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神情关切已致。
　　这一望去，展昭整个人呆愣住了，呆呆发怔了好一会，才吐出三个略带颤抖的字：
　　“包大人……”
　　上首那人着一身皂青衣衫，铁面髯须，正是包拯。展昭狂喜之中，一时头脑反映不过来。他一直视包拯为父，自离开开封起这一番生死辗转，如今忽然在此见到包拯，饶是他平日里再多么的隐忍坚强，此时悲喜交集，却另有三分委屈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来，直忘了身份情形，抢上前一把握住包拯手臂，颤声道：“大人……展昭本以为此生没有命能够再见到大人了……”
　　赵祯在上座听得这句话，不由得一阵辛酸涌上。但见他二人相逢，终是欣喜，还是微微笑了出来。
　　包拯紧紧握着展昭双手，几欲落泪。自当日杨宗源展昭与白玉堂被迫离开开封府，亡命天涯，包拯没有一日不忧心挂念。此刻见到他平安无事就在自己面前，然细看去便见他形容单薄，比之当日在开封府时已，又是心酸。一时百味交结，竟然激动的不知所言。忍泪数次，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展护卫，一切可安好？”数字之言，语重心长，可见关切之至。
　　展昭笑着点了点头，同问道：“大人一切可好？”
　　包拯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展昭于是松开了包拯双手，重新向赵祯拜倒，行礼道：“微臣失态，打断了皇上与大人们议事……”
　　赵祯知道让他说下去的话，后面肯定又是“罪该万死”，于是赶忙出言打断他，笑道：“不妨事，朕一定要唤你前来便是为此。方才闻得包卿来到应天，朕也实实吃了一惊。”
　　说到此，包拯刚才只陈述了一半的言语又回到耳边，赵祯一下子再也笑不出来，叹了口气道：“包卿，你继续说下去。”
　　展昭见赵祯此状，便知京中定然情形并不乐观，于是轻轻退至下首静听。
　　包拯双眉深缩，收了心神，重新说起京中军情。
　　——庞太师在京中发动政变，伪造玉玺，调令兵部软禁天波府杨家。又不知从何处寻来易容奇人，假扮赵祯，扰乱朝野。更是囚禁了赵祯圣母李太后，及一干皇亲国戚、后宫妃嫔，以为人质要挟八贤王与杨家。
　　寥寥数言，已让展昭暗暗心惊。他料到庞虎其人阴毒无常，但却想不到他竟卑鄙至此地步。
　　包拯继续道——
　　庞家深知杨家始终在大宋起着定军心、安民意的重要作用。真也好、假也罢，若不能得杨家相助，篡权政变总有隐患在其中。是以并不敢对其妄动，只一味以太后安危相逼，欲迫使杨家屈从。
　　但湘亲王兵败，京中此时已经获知，庞家清楚赵祯马上便会举兵返京，便欲立即假拟诏书，由假皇帝传位于庞熊。杨家与开封府为阻止其阴谋，拼死由宫中盗出庞家所伪造的玉玺，舍命掩护包拯一行人离开汴京，南下寻找赵祯行踪。然而开封自被庞家封锁以来，各地消息均不流通，无人知道皇帝此时流离何处，安危情形，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然天理昭彰，却使他君臣得在应天顺利汇合。
　　庞熊篡位心急，失了玉玺，仍仗着手中押有太后八王等人，已于数日前由假皇帝无诏传位，登了龙椅。朝中一片混乱，有趋炎附势之人，有宁死不屈之人，亦有心存不忿却无力抵抗之人。
　　庞家已于杨家下了最后通牒，如若不从，便诛其九族。宁取下下之策，平定眼下危机。
　　赵祯愁眉紧锁，沉沉问道：“那么依你估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包拯默算了一下，回道：“启禀万岁，据杨将军所说，庞家伪造这假玉玺曾花了数月功夫。”说着，抬头望了望置于皇帝书案上的黑色包裹，里面便是那枚以假乱真的玉玺。“这次他们重新觅工匠打造，最快恐怕也需要半月。一旦玉玺制成，庞家便有方法以假乱真。届时恐怕不只会下手屠杀杨家，连太后与八贤王等人也是……岌岌可危。”
　　赵祯合上了双眼，左手扶着额头，用力按了一按，又问道：“包卿你一路赶来，已花了多少时日？”
　　包拯道：“回皇上，臣为躲避耳目追踪，沿途辗转，到今日已有十日。”
　　时不我待。
　　书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祯端正坐在当中，右手执一支朱笔，桌案上摆的是由应天至汴梁的一张地形图，图纸上密布着各样标记。
　　前日应天府一战，湘鄂叛军几乎倾巢而出，却遭镇南军临阵倒戈，与京东军联手剿杀。除湘王赵宏带领小撮兵马逃遁之外，全军三成兵马阵亡，余下官兵尽数弃械投降。顾长天在与白玉堂和狄应的联手一战中亦遭重创，带领巫神教部众撤兵，不知潜伏何方。虽仍为隐患，但已不足忌惮。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京中庞家，本不足为惧。可恨的是庞虎阴毒，手中握着太后一干人等的性命，叫赵祯如何举兵攻打？
　　而赵祯所担忧的并不仅于此。就算是抛开皇室安危，此情形下若是贸然起兵，必会引起京中骚乱。到时候民心惶惶，军心动荡，此刻又正是大宋与辽僵持不下的关键时期，任何的骚乱都有引起内忧外患的风险。
　　当务之急，是速速返京。但如若不起兵，庞家当真已经有所部署，此举便无异于羊入虎口。
　　赵祯如雕像般默然端坐在书案边，只有手中朱笔被微微捻动，屋中鸦雀无声，堂下群臣均肃然而立，无人打断他的沉思。
　　良久，案上“咯”的一声轻响，赵祯终于将朱笔放了下来。
　　屋中群臣闻这一声轻响，均抬头望向赵祯，知其已然有了决断。
　　赵祯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内侍卫统领秦愈、京东军先锋官冯愫听令。”
　　秦愈、冯愫两人抖擞精神，上前跪倒，一齐高声道：“微臣听令！”
　　“明晨，你二人各自带领大内侍卫、京东先行军先行十里，三日内行返汴京。沿途刺探军情，抵京后，速将京中消息派信使回传于朕。”
　　赵祯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句句抑扬顿挫。
　　“遵旨！”秦、冯二人领旨叩拜。
　　“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听令！”赵祯再道。
　　始终站在堂下未发一言的展昭此时闻唤，走上前来，撩起袍襟，单膝跪倒。
　　“展护卫。”赵祯就着灯烛仔细看了看展昭，见他面色苍白，双唇全无血色，心知他重伤初愈，情理中实不堪再与重负。却万般无奈，不得不狠下心肠来，令道：“明晨启程，朕命你带京东军精英八百，随驾护卫。全部大内侍卫及先行军，护驾精锐，由你指挥调配。”
　　展昭不卑不亢，垂首肃然道：“微臣遵旨！”声音虽然中气不足，却有足以令赵祯安心的坚定在其中。
　　赵祯轻叹了一口气，再喝令道：“京东军统帅陈成、副统帅越侭南！”
　　京东军两名大将披挂帐中，早已跃跃欲试，闻听传唤，振奋精神上前。
　　“朕命你们统领京东军……”说到这里，赵祯微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才道：“大军压后三十里，随銮驾返京。”
　　赵祯此言一出，群臣皆尽吃了一惊，纷纷抬起头来。陈将军与越侭南二人也愣在当地，一时间忘了叩头领旨。
　　大军压后三十里，意味着什么？
　　一切意外都在瞬息万变，根本来不及应对。
　　在座众臣，谁也不能明白赵祯为何做了如此一个决定，只除了一个人。
　　展昭站在堂下摸摸注视赵祯，依旧一言未发。——赵祯的决定确在他的意料之内。
　　展昭本是个江湖人，若论运筹帷幄，领兵征战，他的谋略也许远不及在座的陈成等人。而今只有他一人看透了赵祯的部署，只因在座诸臣，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赵祯心中的“仁”念。
　　仁者，大爱也。自古以来，这一个“仁”字，成就了多少帝王，又毁灭了多少帝王。
　　军国大事，天下大业，从不是他展昭所愿置身其中的事。而如今，他愿意舍弃性命，甚至舍弃了一身傲骨，追随包拯，追随赵祯，只因他坚信包拯的为官之道、赵祯的为君之道，都是这个“仁”字。而这个字，也正是他执著秉信的为人之道。
　　在群臣的惊愕之中，展昭率先向前一步，向赵祯再次叩拜下去。
　　“谨遵皇上意旨。”
　　这个沉静的声音仿佛让周围的众人从错愕中清醒了过来，短暂的沉默之后，余下的群臣纷纷上前跪倒，齐声肃然道：“臣等谨遵皇上意旨。”
　　赵祯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即如常的教众人平身说话。看了看跪于堂下的众人，赵祯从桌案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屋中众人的面前，微昂首闭了闭眼，沉吟了半晌，终于说道：“古人都道青史无情……帝王无情。”说着走到了下首，伸出双手去拖展昭双肘，欲搀扶他起身，展昭慌忙随他手势起身，轻道：“皇上……”赵祯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便又伸双手继续去搀扶跪在他身旁的秦愈。
　　亲手一个一个扶起自己的臣子，赵祯沉沉道：“应天城门一战，朕险些要弃展护卫安危性命于不顾。”
　　展昭听到此，蓦然抬头望向赵祯。不知道他此时为何忽发此言。
　　赵祯叹道：“朕并非不知道在大局之前作为一个皇帝，应该如何应对。但就算历朝历代的江山天下都是如此……”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赵祯想自己也许是在落难在江湖民间的时候太长了，竟然忘记了最起码的礼法规矩，险些就在此当众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来。
　　他本想说的是：就算历朝历代的江山天下，都是如此靠着牺牲忠心耿耿的臣子而得来。转念一想到的是：历朝历代，难道就不包括他赵家王朝？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眼前的大内侍卫统领秦愈之祖先定国将军，曾是太祖皇帝的肱骨之臣，曾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然而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却猜忌其拥兵自重、功高盖主，不断对其施压，将其削爵免官，远派边关。秦愈之祖最终晚景凄惨，郁郁而终。
　　想到此，赵祯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做皇帝又如何？到头来，连一句心里话都必须要转弯抹角才能够宣之于口，可笑可叹。
　　心内几个辗转，赵祯终于是吞下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只是深深望了面前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们一眼，说道：
　　“朕只是希望今后我们大宋的天下里，永远都有今日在座诸位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在屋中流淌，似乎温热了每一个人的胸口。
　　赵祯负着双手走回书案边，抬头道：“明日辰时，全军拔营返京。”
　　群臣精神振奋，决然齐声道：“臣等誓死追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乱世时有动荡，动荡由人心起，自然终要由人来扫平。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而人世与棋局所不同的是，当兵对着兵、马对着马、城池遥望着城池之时，究竟孰成孰败、孰王孰寇，能够决胜千里的筹码，往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念之仁。
　　书房中，众臣各自退下。距离辰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要准备举兵北上的事务已十分紧迫。展昭依旧站在下首，静待众臣纷纷离去，才最后一个垂首退下。
　　然就在那一垂首间，展昭大概连自己也未察觉的迟疑了一下，赵祯却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于是开口唤道：“展护卫。”
　　展昭闻唤抬起头来。
　　赵祯道：“你再多留一刻，朕还有话要对你说。”
　　展昭揖道：“请皇上吩咐。”
　　赵祯见此刻众人已然退的远去，四下并无他人，便微微释然笑道：“不是什么吩咐，或者说，应该是你还有话想要对朕说才是。”
　　展昭被他说中了心事，不禁语塞，抬头看着赵祯。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了一刻，气氛渐趋尴尬。赵祯见他的样子，知他心里十分作难，只好叹了口气，先开口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朕知道。”
　　展昭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赵祯续道：“朕知道你想问白护卫的事情。”
　　展昭心里一颤，白玉堂所居的后院外那些武装警戒着的侍卫十分扎眼的在他眼前浮现，禁不住脱口而出道：“皇上，玉堂他……”却只说得这五个字，又将话生生吞了回去。白玉堂与巫神教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展昭不知道皇帝到底晓得多少，也不知道他们能瞒得住多少。此刻多言，只会害了他。
　　赵祯仔细端详他的神情，问道：“朕觉得白护卫此次回来，似乎有些古怪。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展昭心内几经纠结不下，欲言又止，而止则不甘，终于答道：“臣与玉堂不久前才得重逢。当日玉堂为救微臣在三涧山坠崖，幸得生存。但与微臣再相见时，已经……失去了记忆。”
　　赵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皇上……”展昭此时也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心中慌乱了起来。
　　赵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了。白护卫的事，朕稍后自有决断。但现在不是时候，你不必再多言。”
　　展昭闻言，心中不知是沉是浮，低下头来站在原地。
　　赵祯看了看他，苦笑道：“这个世上朕能够凭心相信的人不多。但于你，你只要记住的是，朕一天不下诏罢黜他，他便一天是我大宋的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和你一样。”
　　看着展昭脸上神情的变化，赵祯续道：“是以这不是现下你该烦恼的事，你该想的是如何在这几日途中想办法将养好身子。朕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只是……”说到此，赵祯实实在在的笑了一笑，“朕的身边真的需要你们。”
　　是。朕真的很需要你们，即便朕不是皇帝也是一样。
　　展昭并听不到赵祯此时的心声，听不到一个生长在可悲可叹的帝王之家的男人，对这世间凭心率性的向往。
　　如果朕来世不做皇帝，仍能与你们相遇，只希望能够凭着“心”，叫你们一声兄弟。
　　展昭走出府衙书房的时候，看见不远处包拯正立在那里相侯，身后还站着几人。那熟悉的身影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心中几分中阴霾，脚下不由得加快步伐，迎了上去。
　　“大人，公孙先生……张龙赵虎……”展昭微笑唤道，一下子却也说不出什么言语来。
　　几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执手站在院中，当真是意切之处、言语无味。几经唏嘘，倒是楞爷赵虎先带着哭腔开了口：“展大哥！你到底上哪去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其实皇上没怪大人，也没怪你。后来我们到处找你也找不到……前日庞虎那个奸贼对杨将军说你和白大哥都已经死了，我们都当真了，让兄弟们一阵好哭。”
　　展昭见他说的憨实，不禁失笑。
　　公孙策在一旁也笑了，说道：“开封一别之后，实在太多辗转。我们还是回房去听展护卫细细说来。”
　　包拯不言，微笑点头。
　　展昭心中欣喜，又想到白玉堂，本欲立即带包拯等人同去见他，想着张龙赵虎两人平日与白玉堂最好，若知他也平安无事在此，定又要高兴的什么似的了。转念又想白玉堂现下身子实在不好，这个时候恐已经睡下了，倒不好去折腾他，于是作罢。便道：“先生说的是。大人长途跋涉前来，必是劳累。我们先回房去慢说不迟。”说着回身来，忽又想到一事，笑问道：“王朝马汉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同前来？他两人可好？”
　　谁知一语道出，身后的五个人却都僵了面容。
　　展昭一怔，再看众人的神情，不由得心里“呼”的一沉，急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展昭疑问的目光投向张龙赵虎两人，见两人垂首不言，霎时已经红了眼圈。他再望向公孙策，公孙策默默别了头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展昭有些不敢想象，最后将目光停在了包拯脸上，包拯心中一酸，极力掩着声音轻颤，说道：
　　“王朝马汉两人为了甩脱追兵，掩护我们出京，已经……身丧乱军之中。”
　　“什么人？”赵祯猛然警觉抬头，不远处的门口一个柔弱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凤儿……？”赵祯失声唤道。
　　庞贵妃满面泪光，堪堪站立在书房门口。自从包拯开始讲述京中的情形开始，她便一直站在门外。
　　一瞬间的忘情中，赵祯几乎失控的欲站起身来。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赵祯强压下心头一股悲意，淡淡道。
　　庞妃没有答话，实际上赵祯也没有指望她能答出什么话。亲耳听到了自己父兄所为，此情此境之下，又叫她能以何作答呢？
　　她像是就要晕倒在地一般跪倒在了门口。
　　良久无言。
　　许久，赵祯终于沙哑着嗓音开口说道：“下去吧。”
　　“皇上……”
　　“下去吧，去歇着吧。”
　　“皇上……”
　　“下去吧……下去吧……朕很忙。”
　　“皇上……”
　　“去吧……”
　　庞妃没有再唤第四遍“皇上”，她向着赵祯默默的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走出去时的背影，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但是赵祯没有抬头去看，他把双眼埋在了自己的手掌中，为的是不让那克制不住滚落的湿润弄脏了桌案上记载着军情计划的地图。
　　自古以来，帝王寂寞，有几人知？
　　——京中，三日后。
　　紧挨皇宫正南门的虎豹楼，本是宫中惯常用来观看练兵演武之地。今日却成了用来屠杀忠良的刑场。
　　杨家满门，上至佘老太君、杨宗保穆桂英夫妇，下至丫鬟灵儿、老仆杨洪，均被捆缚着跪于演武台上。
　　开封城南宽阔无人的大路上，远远扬起一股滚滚烟尘。
　　半个时辰前，赵祯在銮驾中接到探子回报。
　　展昭与白玉堂两人接令后火速点起精锐兵马，向着开封疾行赶来。
　　虎豹楼上，太师庞熊穿戴着锦冠龙袍，得意洋洋的坐在当中王位之上。庞虎拄着长剑立在一旁，下首的宽椅中坐着一个黑衣黑袍的男人，面容与赵祯一模一样，从始至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庞熊仰天大笑，高声道：“前日那赵家小皇帝在此演武练兵，今日我庞某人就在此杀他的朝臣，绝他的天道！”
　　一边的庞虎却面有忧色，听得父亲如此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庞熊转头问道：“虎儿，你怎么了？为何闷闷不乐？”
　　庞虎道：“孩儿也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夜不安寝，总觉得心中十分烦躁。爹……夜长梦多，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动手。”
　　庞熊笑道：“你这个孩子，就是沉不住气。午时三刻未到，此刻动手只怕不吉利。我们这么久也等了，再多等这一刻又何妨？”
　　庞虎无奈一个闭眼，摇了摇头，只觉与他说不清楚。
　　京东先行军八百精锐，每一个都是良将骏马，展昭和白玉堂两人纵马率先，跑在队伍的先头。先锋官冯愫是个十分急性的人，既接了令，岂有不争先之理？只招呼起手下弟兄，放开缰绳，打马尽兴狂奔疾驰。冯愫是个实心眼子，奔了一会心中觉得奇怪，整个京东军中属他冯愫的战马最佳，不知为何今天却跑不过这两个新来的，直在后面一面暗自纳闷，一面加力驰骋。
　　马背上，展昭抬眼望了望日头，面露忧色。
　　白玉堂看着他脸色，知他所忧为何，低声道：“不要心急，赶得上。”
　　展昭转过头来，见白玉堂一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马背上颠簸的视野让展昭的思绪一瞬间回到了与白玉堂带着杨宗源逃离开封的那一日。
　　在这个世界上，不用他开口说话便将他心中所想看的一清二楚的，除了白玉堂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为何迟迟不曾察觉？
　　又何必固执的纠结他是否记得过往……其实玉堂早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爹。”庞虎皱眉道，“我心乱得很。不能再等了，我们动手。”
　　庞虎向前一步，向着楼下的处刑台喊道：“擂鼓！”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向楼上一拜，走到一面巨鼓边，拎起鼓槌，抡开两膀子，敲响追魂鼓。
　　庞熊高声笑道：“敲得好！多敲几声！对了虎儿，你说说看，一会是先从老的杀起，还是先从小的杀起？”说着，从楼上观望下去，看了看佘太君，又看了看杨宗保、杨文广。自语道：“先从小的杀！让这个老的眼看着自己的儿孙一个一个人头落地！”说罢仰天大笑。
　　庞虎此时心烦意乱，无心理会他爹的这番言语。
　　“不好……追魂鼓！”展昭急道。眼看城门已然近在眼前，然而城门紧闭，若要靠人力冲开城门，只怕救人已来不及。
　　白玉堂疾回过身来高声喊道：“拿弓来！”
　　当下便有弓箭队中远远掷了两把覆皮长弓并长羽弓箭前来，白玉堂伸手抄住，顺手扔给展昭一副。展昭接过弓箭，心中已明白玉堂的意思。双腿加劲一夹马腹，调转缰绳，向着城门旁侧的城墙边疾驰去。
　　白玉堂略拉一拉缰绳，从队伍中抄手夺过一面京东军长杆旗帜。抬头见展昭的马已奔到了城墙下，只高喊一声：“走！”
　　喊罢，右臂灌注真气，举起旗杆，看准了方向狠狠向着城墙上掷了过去。
　　于此同时，展昭双足在马鞍上一使力，身形直直向上急纵。纵到大半之时，纵跃之时渐消，耳边闻“嗖”的一声干净利落，那细长旗杆被白玉堂运力掷来，不偏不倚，稳稳的插在了展昭脚下不远处。旗杆透砖而入，几乎穿透城墙。
　　展昭吃了一惊。以他过往对白玉堂内力修为的了解，远不足以做到如此境地。却不知玉堂在何时有所奇遇，竟是功力大增。危机中也不及再想更多，就势在旗杆上单足一点，一个倒翻便纵上了城墙顶端。直把冯愫看得呆了。
　　白玉堂低声笑道：“好猫儿。”
　　转头向呆呆抬头望天儿的冯愫高声道：“别发呆了！给你一碗酒的功夫，把那城门给我撞开！”
　　说罢，双腿一夹马，弓交左手，人由马背上跟着纵跃而起，一个斜刺里腾空飞起，同在那根旗杆上微一借力，便也上了城墙。冯愫的头低下来又仰上去，又在看呆了一回。脑中兀自在想：“一碗酒的功夫？通常不是都说一碗茶的功夫。但想茶是用来品的，酒是用干来的，一碗酒大概要比一碗茶快的许多。”于是刚忙回头高喊道：“兄弟们！快！拿绳子！拿木桩！”
　　庞虎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刽子手的动作，忽然间只觉余光里有什么蓝色的东西远远的一掠而过，愕然抬头，一眼瞥见城墙上一个人影身轻如燕，落在城头上稳稳站定，手里一把弓仿佛瞬间便拉的满满，已瞄向了处刑台。
　　众人岂料不及中，一支朱签由监斩台上重重执落。掷签之人想是用上了十分的力气，那朱签落地发出清脆响亮的“喀喇”一声，断为了数截。
　　“虎儿，时辰未到……”庞太师疑惑不解的问话没有说完，便在他抬头看到了庞虎的神情时硬生生收了住。
　　“杀！给我杀！快！”庞虎急向前一步，向着刽子手高声吼道。
　　庞熊顺着庞虎的目光向虎豹楼对面的城墙上望去，远远的似乎看到一抹蓝影，然暇接而来的变故却让他来不及定睛看的清楚。
　　跪于空场之中的杨家众人此时都转头向城楼上看过去。
　　“杀！”大惊之下，庞虎的声音竟有了三分嘶哑。他已然看清了城墙上的来人。
　　此时刽子手钢刀已然高高举起，正午阳光下反射出一束犀利的强光，眼看刀下杨宗保立时便要身首异处。
　　只听得利刃破空之声夹带着劲风呼啸而过，众人便觉眼前一花，“铛”的一声巨响，刽子手宽刃鬼头刀脱手飞出，合着人一起向后跌冲出去，重重摔倒。钢刀落在远处地面上，一支羽箭闷声“扑”的一响，插落在一旁。
　　与此同时，虎豹楼中间正位上，庞太师却未能细睹这一变故。同样一支羽箭，同样的骇人破空之势，堪堪擦过他的脖颈，狠狠的钉在了背后的帘幕上，直惊的庞熊父子二人面无失血色。
　　“太君，”突闻变故才睁眼向城楼上望去的杨宗保第一个反映了过来，向佘太君道，“是展护卫！”
　　众人一惊，定睛再望去——十余人高的城墙上，映着一蓝一白两个纤长身影。逆着正午浓烈的阳光一时看不清样貌，只见蓝衣人迎风而立，体态翩然；白衣人蹲踞于旁，蓄势待发。高处的劲风撩动二人袍袖衣袂，威风凛凛。
　　庞虎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衣身影的一刹那间，便知自己这几日来辗转难眠的不祥预感成了真。此时暗骂一声，迅捷无比的翻身跃下城楼。
　　哪知还未及他站稳脚跟，便见城墙上蓝衣人居高临下，手中长弓高高朝天举起，落手一挥。庞虎心中大叫不好，然而已不及他下令调配，随着那一弓令下，虎豹楼下南门一声巨响，两扇城门不堪重击轰然崩倒，八百精锐势如破竹，呐喊蜂拥而入。
　　庞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适才仅剩残留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御林军！拿下这些反贼！”庞虎高声喝道。
　　围在虎豹楼四周的御林军，全部都是庞虎的亲信率领。饶是如此，方才那气势凛然的两箭与精英军破门而入、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仍是令众人一时间不知所以，愣在当地。闻听的这一声断喝，才纷纷清醒过来，举兵刃冲上前去，与京东先行军厮杀在了一处。
　　不待庞虎再多做应变，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已由高耸的城墙上纵身跃下，一蓝一白两个身影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处刑的人群中。下一刻，便是绳索断裂的“啪啪”声连响，杨家一众人身上的绑缚纷纷崩落。
　　当日昊天楼上，杨宗保也曾见识过展白二人的绝世轻功。今日再次得见，仍感宛如天人。
　　庞虎背后的城楼上，一个黑影如鹫一般凶猛的飞身落下，直奔刑场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庞虎闪身向后退去。
　　白玉堂见状，嘴边邪邪坏笑了一声，歪头向展昭道：“猫儿，可有人冲我们俩过来了。”
　　展昭应了一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面容酷似赵祯的黑影，低声道：“此人功力不弱。”
　　白玉堂“哈”一声笑，说道：“那自然，不然怎么做螃蟹窝的老大呢。”说罢瞟了一眼楼座上庞太师捂着龙冠慌不择路的样子，笑道，“有螃蟹要揭锅了，你快去看看火吧。至于这条假龙，就让我来会会他。”
　　一句话直说的展昭哭笑不得，想这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从没有半句正经。
　　然白玉堂的不正经似乎又从不是没来由的胡闹，展昭看了看庞太师的背影，庞虎也不见了踪影，又见四下里一片混战，如若现在不将其擒住，依庞虎狡诈，恐怕又要生变。
　　说话间，两人均感一股疾风扑面，那“假皇帝”已欺到了身前，一掌向着白玉堂拍来。白玉堂不紧不慢，看准来人，画影运了十成内力连鞘向上一挑，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双臂相交，相持在一处。
　　这时候背后南门又传来如潮如水的一波喊杀声，展昭知道是随驾的另两千军马到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于是向白玉堂道：“你自己小心。”
　　白玉堂处变不惊，仍是面带笑意，而看着展昭的目光却没了半分嬉戏，沉声道：“你也小心。”说罢，“嘤”的一声犀利蜂鸣，画影出鞘。与此同时，展昭已然施展轻功，一个纵跃奔出数丈。
　　今次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背后的画影闪烁的是一如既往的霞光，为他拦住了一切有可能的追击。
　　庞熊惊惧交加，惶惶然择路而逃。连滚带爬下得楼来，一头与个人撞了满怀，抬头看时却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慌道：“虎儿！怎么是好？”
　　庞虎皱眉道：“我小看了赵祯了。我们已经被大军包围，虎豹楼四下都是他的兵马，宫中是回不去的了。”
　　庞熊急道：“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庞虎烦道：“爹你别急，我带你先离开这，再做打算。”说罢，想着虎豹楼西门后有一条专供杂役工人等运送货物的小径，直通开封城西。便拉了他爹急急奔去。
　　纷乱无措的人群阻挡了追踪，展昭尽力避免着与身旁慌乱穿梭的民众造成冲撞，一面紧盯着前方的身影，距离终于还是一点点落了开去。
　　庞太师的身上还穿着龙袍，庞虎心急如焚，拉着他不断向荒僻市巷中奔去。东辗西转，却是不论怎么转也甩不脱身后那个忽远忽近的红色身影，不由得一股股烦躁直冲上脑门。再转了几条小街，忽然瞥到路旁有间破旧的茅厕，那茅厕想是许久也没有人用过，顶棚上茅草都落了厚厚的蛛网尘土。庞虎灵机一动，不由分说便将他爹向茅厕中推去，一面说着：“爹，你先躲一躲，待孩儿想个法子把展昭支走。”
　　庞熊此时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唯有对儿子言听计从。一手抱了龙冠，也顾不得腌臜，便向茅厕中挤了进去，匆匆掩了门。
　　庞虎转过身来时已是杀气满满。想展昭和白玉堂这两人一而再、再而三，不知道多少次坏了他的好事。本以为这二人早已命丧楚州，不料两人非但没有死，居然又回到了赵祯的身边。功败垂成，就在今日这胜负一刻，再一次将他全盘计划打乱。
　　赵祯啊赵祯，难道当真是天助于你？若是我庞虎身边得有如此忠臣干将，何愁大事不成，天下不得？
　　展昭……
　　庞虎咬牙心道：看来今日便是天要你我决一生死的时候。
　　想着，忽觉背后转角处一股凌厉的杀气毫无预警的袭来，庞虎疾奔的脚步收拢不住，利刃已在眼前。庞虎惊惶间猛然向后闪躲，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那突袭而来的利刃却未再行追击，庞虎就地一滚爬起身来，不由得一阵惊怒交集，抬头看过去，却愕然呆愣住了。
　　前方立着一个黑影，黑衣黑袍，暗红绣纹，定睛看去是个女子，柳眉凤眼，一头长发如水拖迤。手中反持着一把短剑，却无半点寻常女子的柔弱迤逦，全身上下一股凛凛杀气，竟有不怒而威之感。
　　庞虎初时讶异，脑中转了几个来回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干笑了两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巫神教堂堂的少教主——顾小姐。”
　　顾星霜冷冷看着庞虎。
　　庞虎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但顾星霜的功力旧年他曾经领教过，此时却是不敢丝毫掉以轻心。右手覆上了腰间剑柄，将顾星霜上下打量了一番，疑道：“开封今日吹得是什么风？把顾大小姐吹了来。莫不是专程来寻小弟的吧……?”
　　庞虎深知他天山派与顾家巫神教是几世宿敌，结的是解不开的梁子。他当日还在天山派学艺的时候，几次与巫神教起了冲突，巫神教人行事心狠手辣，他的几位师叔均折损在神教的手中。是以此次湘王同时与他庞家与巫神教联手反宋，其间诸多不便，庞虎始终不好名言，只盼不必真的与巫神教人打上照面。谁知当真冤家路窄，不见则已，偏偏现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了顾星霜。
　　顾星霜右手剑锋微转，冷言道：“庞二公子多虑了，凭你庞家也好、天山派也好，都还不足要我亲自动手。”说到此，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既然途中遇到了你，我也不得不按教规行事。”
　　“什么教规？”庞虎心中担忧展昭就在附近，不知何时便会发现他藏身于此，心中烦乱，随口问道。
　　顾星霜亦如随口般答道：“凡遇天山派门人，格杀勿论。”
　　庞虎心中叫一声苦，一个展昭已经足够他头痛，如今又来一个顾星霜。如若一会被展昭寻到此处，被他二人来个同仇敌忾，岂非吾命休矣？
　　“既然如此……那唯有失礼了。”庞虎左手剑柄一抖，“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心道现今唯有冒死一搏，速战速决，绝不能等展昭追到此处。
　　顾星霜并不再多言，右手剑寒光一闪，杀气迸发，身形如魅，直取庞虎咽喉致命处攻来。
　　顾星霜此次来到开封本是来寻找顾长天的。在这里遇到庞虎，也确如她所言，真的只是个冤家路窄的巧合。
　　然而——白玉堂重新归向赵家天下一方，这是已成事实的事。顾星霜明白，他不可能再回头。那么面前这个人如果继续活下去，将是对白玉堂最大的威胁。
　　举剑的那一刻，其实顾星霜只想到了这一点。
　　“少教主呢！？”
　　巫神教的上下众人从未见过顾明轩如此激怒。“少教主人呢？”顾明轩盛怒之下，一把揪住顾星霜的一名亲随，几乎声嘶力竭的吼道。
　　顾星霜执意赶来开封接应顾长天，顾明轩本不同意，但无奈自己即无力又无理阻挠于她，唯有听从她的安排，二人各携一队巫神教残存仅剩的部众，分两路北上赶到开封，相约于城西会和。
　　然而顾明轩等到的却只是其余下属的部众，顾星霜本人不见了踪影。对于妹妹，天底下没有人比顾明轩更明白她的脾性。
　　“难道你们不知道少教主如今已经只剩下五成不到的功力吗？！”顾明轩闭目顿首道。城中此刻的战乱，不用近观也想得到情形。 “你们怎能让她一个人进城去……”
　　“少教主说城中战况不明，让我们留在此地接应……”顾星霜的亲随不解顾明轩何意，怔怔说道。
　　顾明轩颓然松开他的衣领。
　　“全部人马上进城，分四路寻找少教主行踪。我就留在这里等，一旦找到，立即带她回来。”
　　从庞虎遇到顾星霜，到展昭再次找到庞虎，其实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展昭找到庞虎的时候，他的第一眼望过去并没有看到顾星霜，只看到庞虎正从地上爬起来，他用力爬起来的时候身形还略略摇晃了一下，直起身来时，可以看到胸前赫然有一道血红，衣衫上飞溅着斑斑点点的痕迹。
　　展昭停下脚步望去，见庞虎快步走向前方一堆散落的巨大石板。展昭赶上前两步，这才看到石板的背面靠坐着一个女人。如果她的胸前没有插着那把明晃晃的长剑的话，那个姿势确可以称为“靠坐”。那把长剑将女人牢牢的钉在了那块石板上，不及展昭上前阻止，庞虎的手已经上前再次握住了剑柄，大力的将剑拽扯了出来。
　　似乎能够听到分离血肉的闷响，汹涌的鲜艳从女人的胸前和嘴里喷溅出来。
　　“住手！”展昭来迟一步的阻止还是脱口而出，这个时候他看清了女人的脸容——正是那日巫神教中被众人称作“少教主”，被玉堂称为“星霜”的那个人。
　　展昭下意识的欲上前扶起她，却被一柄长剑阻住了去路。
　　“展大人……”庞虎喘息了几口，狠狠将剑锋一转，咬牙道：“恐怕此时不是你怜香惜玉的时候吧？”
　　展昭转头看着他，默默直起身来。
　　谋害忠良，要挟皇室，假冒皇帝，夺权篡位，庞虎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此时已经十分了然，不需再多求证。只是独有一笔旧年血债，展昭要亲口向他讨个明白。
　　“庞虎。”展昭冷冷开口道。
　　庞虎冷笑道：“怎么了展大人？这么杀气腾腾的看着我，这不像平日那个展昭啊……哼，莫非要为这个‘无辜’的女子报仇了？”他用目光指了指一旁的顾星霜。
　　展昭没有再回答他不知所谓的言语，也没有再与他多说什么无意义的话，一手横举起长剑，一手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当两人的剑尖相对，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一个光点开始，空气似乎开始凝结般沉重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害兰儿？”展昭问道。
　　忽然听到“兰儿”这个名字，庞虎着实楞了一下，随即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笑道：“我早该想到，你是来讨这一笔债的。”
　　展昭摇头道：“展某并非来向你讨哪一笔债，而是替皇上来将你诛杀正法。”
　　庞虎仰天一笑，笑的整个脸走了形状，似乎听到了世间无比荒诞的事情，嘶哑道：“正法……哈……那么又关兰儿什么事了？”
　　展昭面不改色，直视他已有三分狂乱的目光，答道：“杀你的理由实在太多，但是唯有这一个理由，我要你明白。”
　　两人剑锋相对，谁也不再多说话，谁也没有率先刺出一剑，空气再次凝结了下来。
　　久久相持之后，庞虎终于按捺不住，断喝一声，抢上一步，长剑直向着展昭咽喉递了过去。展昭身形微侧，回剑挡驾。只听得疾风骤雨般一阵兵刃碰撞的疾响，瞬间两人已拆过了十数招，又以旁人根本无从看清的速度迅捷的划出两个半圆弧，向各自的反方向纵跃开去，依旧回复了剑尖相对的僵持。
　　“展昭，”庞虎讥嘲的笑道，“每次我与你比武，你都有伤在身。”
　　展昭淡然一笑，回敬道：“展某倒很庆幸今日有伤在身。这样跟你相对，才称得上公平。”说到这里，微微的闭了一下双眼，道，“庞虎，一直以来我太高估你了。今日展某就用你天山派的剑法，来替你入门的妻子讨回公道。”
　　话音即落，庞虎立时便觉眼前一花，蓝影和剑光已然同时到了面前。
　　快剑四十九式，这是天山派的看家本领。当日虎豹楼一战，展昭滴水不漏的守了庞虎四十九剑，庞虎是万万想不到有一日自己竟要面对这四十九剑电光火石般的致命杀招。
　　同样的招数，有的人先学会守，又学会了攻。有的人学会了攻，却没有学得会、也没有想过去学怎样守。刀光剑影之间，这便是胜负所在。
　　虎豹楼下刑场上，杨宗保从地上搀扶起白玉堂。白玉堂捂着胸口，稳了稳身形，这才抬手抹去了嘴边的鲜血。
　　一旁佘太君关切到：“白护卫，伤势要不要紧？”
　　白玉堂回过头来勉力笑道：“不要紧。”
　　杨宗保皱眉看着一旁假皇帝兀自圆睁双目的尸首，后怕道：“想不到老贼如此阴毒。若不是白护卫你为太君挡下这一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白玉堂上前两步，从尸身上拔起画影，看着剑锋上的血迹皱了皱眉，骂道：“为杀这么个下三滥，倒污了这把剑。”
　　庞虎周身大穴被制，手无缚鸡之力却胸前门户大开的面对着高举于面前的利刃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些明白了“任人宰割”的滋味。在这个世上，一直以来让他执著秉信的是强者与弱者的天道轮回。要么杀死别人，要么就被别人杀死。是以他在落手杀人的时候从不曾有半分犹豫。而今在他也要被别人毫不犹豫的杀死之前的一瞬，他几乎动摇了。虽然这一幕场景，他早就曾经为自己预想到过。
　　面对着死亡，他还是恐惧了。
　　“展昭！……”庞虎颤声道，“为何你一定要杀我？为何你一定要臣服于赵祯？”
　　展昭一手卡着庞虎脖颈气门，另一手反手高举着一柄长剑，剑尖几乎精准的正对着他的印堂。
　　“不要杀我！文才武略，我哪一点不如赵祯？啊？”庞虎嘶声吼道，“你来辅佐我，我保证……我保证！打下来江山天下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
　　展昭缓缓的摇了摇头，这一刻他对眼前这个人大失所望。
　　并非因为这番荒诞的言语，而是为他在死亡面前因恐惧而露出的丑态。
　　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可成大事的豪杰之才，甚至不是什么能够叱诧一方风云的枭雄，他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小人。从头到尾，展昭高估了他。
　　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人，葬送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展昭闭目昂首，心中一股难言忿然，咽不下，抒不尽。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的看着。”展昭用异常冰冷的语调说道，持剑的右手慢慢拉远了与庞虎身体的距离，剑锋一转，犀利的光芒直指向他的左胸口。
　　这一剑，是为了被你亲手杀害的妻子兰儿所刺，也是为了玉堂作为一个兄长、一个男人的尊严所刺。还有被你所害死的兄弟王朝马汉，被你的阴谋无故惨死的玉吟仇的双亲，被你的一己私欲而战死沙场的无以数计的兵将们……
　　最终，竟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杀了如此多无辜的人，到头来他也不过是被当胸刺下这一剑。这一剑需要刺的多深，才足够弥补的了这累累血债？
　　什么都弥补不到。展昭心中非常明白，不论他刺的多深。
　　这就是世事。
　　手起剑落，鲜血飞溅。
　　顾星霜的整个上身以一种很不正常的姿态倚靠着背后的石壁，尽力的仰着头，仰的很高，看上去像是极力要保持住某一个姿势，似乎一旦松懈就有什么会崩塌。
　　展昭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右手时，手臂略有一些轻轻的颤抖。整柄长剑几乎全部穿透了庞虎的胸膛，没入了他身后的石柱中。展昭松了手，回转身来，看见了依然靠坐在破碎的石板上，已经奄奄一息的顾星霜。
　　他不知道顾星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为何会与庞虎交手。
　　不管躺在这里的人是谁，他不能放着她不管。所以他慢慢的向顾星霜走了过去。
　　她感觉到身边有人走了过来，便微微转过头去看。这一转头似乎耗尽她毕生所有的气力。
　　“你是……展昭。”顾星霜的声音空荡的几乎分辨不出它是从何处传来。
　　展昭不自觉的皱起了眉，慢慢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答道：“是。”
　　顾星霜点了点头，微合上双眼，艰难的笑了一笑。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顾星霜合着眼说道，似乎不用听也不用看，便知道身边的人会如何作答，她继续说下去，“我背后这块……石头，很凉，咯的我……很难受。我不想这样死。”
　　展昭默默的看着她，默默的放下了手中染满鲜血的剑，轻轻扶起顾星霜的肩头，另一手揽在她的腿弯，将她整个身体在尽量不受到任何些微震动的情形下十分缓慢的由那块石板上移开。抱扶着顾星霜正在一分一分失去热度的身子，展昭依旧默然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一片狼藉。于是他在原地半坐了下来，将她的身体慢慢倚靠在了自己的胸前。
　　顾星霜从刚才起一直病态的僵持着的表情终于舒展开了，整个身体亦如稚子在惊恐中终于找到了安全的依靠般，缓缓的舒展了开来。
　　“你是一个好人。”她睁开眼睛，空空荡荡的看着前方，很长很舒服的出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和我不一样。”
　　展昭仍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能够如何作答。
　　这一刻，天地似乎很空茫。战乱的纷争那样近，就在耳畔，但抬眼远望去，宽阔的开封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也许他们彼此都是在这世上最不愿与对方直面的人。展昭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要与顾星霜如是相对，正如顾星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终竟会死在展昭的怀中。
　　顾星霜的目光由这片空茫的天地转向了背后抱着自己的人，她终此一生的挚爱，是被这个人带走了，她想要再仔细的看一看他的容颜。她艰难的挪移着目光，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了展昭胸前的时候，展昭觉得怀中本已无力的人猛地震颤了一下，让他不由得随着她惊愕的目光低头望去——是那块玉，让画眉甘愿折去羽翼的那一块美玉。由于适才剧烈的打斗扯破了衣衫，此时一览无余的挂在了胸前。
　　一瞬间，展昭觉得顾星霜的眼中闪过了无数他不明白的过往。
　　顾星霜颤抖着轻声问道：“你知道……‘天琊’是谁的……名字么？”
　　展昭沉吟了一刻，答道：“是你为玉堂取的名字。”
　　顾星霜苦笑着摇了摇头，头颈向后轻轻一仰，目光重新望向了远方，眼中的那些过往也重新消散为了空荡。
　　“天琊……本是这块玉的名字。”顾星霜道，“这块玉……曾经让多少人……舍弃性命抢夺，曾经毁了多少人……”说到这里，她堪堪冷笑了一声，缓了一口气，续道：“也包括……我自己。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最后竟是在你的身上。”
　　展昭不解的又再低头望向那块呈兽齿状，光泽奇异的玉。“天琊”是这块玉的名字？这是玉堂曾经从不离身半步的贴身物件，后来由他亲手系在了自己的胸前。为什么顾星霜要为失忆后的白玉堂取名“天琊”？“毁了许多人”又是什么意思？展昭疑惑的目光投在顾星霜的面容上。
　　但在看清了顾星霜神情的一刻，他心中颤动了一下，涌到口边所有的疑问都停了下来。他在顾星霜的眼中看到了悲哀，是他至今在这个世上从未见到过的，一种别样却真切的悲哀。
　　顾星霜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的从他的怀中滑落。
　　笑容仍在她的脸上。
　　展昭看到她眼中唯一仅剩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随着那微弱光芒的消失，顾星霜眼前的整个世界黑暗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本能的恐惧，她的手本能的向前摸索出去，希望能摸索到可以替她赶走这片黑暗的另一双手。
　　展昭抬起空出的一只手，握住了这只慌乱苍白的手。
　　那一刻，他明白顾星霜将他当成了白玉堂。这个女人是多么深的爱着玉堂，那一刻，他全都清清楚楚的感受的到。
　　那只苍白的手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紧紧的抓住他的手，将他手指握的生疼。但在下一刻，顾星霜蓦然松开了手。
　　她脸上满溢的失望让展昭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顾星霜最后很慢很慢的摇了摇头，释然一笑，呢喃道：
　　“一场闹剧……一场闹剧。”
　　<第三十七章完>

　　天涯 （上部大结局）

　　第三十八章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银墙，雨歇微凉。
　　十一年前梦一场。
　　——节改自清·纳兰性德《采桑子》
　　展昭只觉手中一沉，低头向怀中看去，顾星霜的神情凝滞了，目光渐渐散去。最后的释然一笑仍留在嘴角边，她的确是看清了这一世，却仍然无力面对这一世，到死也不能承受由自己亲手离弃的悲哀，留在她的眉间。
　　展昭轻轻抬手，覆到了她的脸上，缓缓为她合上了双眼。
　　喊杀声近。
　　虎豹楼南门下，混战还未停歇。更随庞家叛乱的御林军为数不算多，此时军心涣散，不知所向，三两成群散落在各个角落，盲目抵抗。
　　京东军将领冯愫此时已经落马走到正中高台之上，与杨家众将领相见，简述前后变故。正说间，冯愫远远看见赵祯的御驾车马仪仗高挑，已近城门下。冯愫赶前两步下了高台，站在空阔地正中向天高举起帅旗，朝着敞开的城门长声喊道：“恭迎皇上圣驾！”
　　他内力浑厚，一语既出，混战之中诸军将领亦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愫这一喊不是没有道理，在此情形之下胜势已定。庞家篡权夺位不过数日，可以说尚没有任何根基。是以这些仍在抵抗的士兵们是敌也好我也好，需要的是一句话一个称谓，指明军心所向。
　　赵祯穿着锦红簇金腾龙袍，跨下御辇，不紧不慢整了整冠宇，在群臣众将簇拥之下稳跨步向城中走去的时候，满耳听到的是回荡在楼宇之间浪潮一般的叩拜之声。
　　恭-迎-圣-驾——恭-迎-圣-驾——
　　赵祯心中知道，这场仗他打赢了。
　　白玉堂方才为佘太君挡了假皇帝那全力一掌，牵动了内伤，此时只有勉力随着众人屈膝俯身在阶边。杨宗保知他性情倔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唯有站在旁侧伸手拖住他肘后，暗暗使力助他支撑。正午的日头如狼似虎，白玉堂胸口气血翻腾、抑闷难当，强光恍惚之下只觉一阵阵头昏耳鸣。
　　迎着一片耀眼光芒望去，争斗的乱军中，俯首的群臣中，白玉堂看到赵祯穿过大内侍卫们高举武器拉成的人墙，缓步走向虎豹喽正中央的高台，仿佛台下不是相斗的两军，而是闲时顽笑斗技的宋军兵士们。
　　赵祯径直走到最高处回转身来，想着台下的混乱抬起了双手，做了一个微微压下的动作。
　　“众卿——……”
　　这之后的话他没有再听清，赵祯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回荡成“嗡嗡”一片，他也未去再花气力分辨。高台上，强烈犀利的日光把赵祯四周的群臣楼宇映的若有若无，只有他一袭绛红龙袍抵得住天光灿烂，便如戏台上的皇帝站在一片金晃晃之中，似幻似真。一瞬间，白玉堂迷茫的脑中闪过了暝长殿中顾玄觋的画像。
　　曾为顾长天打拼天下的时候，他时常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暝长殿，立在广阔无人的黑暗中久久凝望那幅画像。
　　那时候曾经想过，如果百年前宋太祖未能赢得逐鹿中原的那一场征战，这片江山如今就真的已姓了“顾”也未可知。天下黎民，谁又会知道这王者征战中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赵家天下也好，谁家天下也好，战争同样都要实实在在的从他们头顶上踏过。
　　恍惚中赵祯说：放下兵刃。
　　秦愈宣旨说，所有校尉以上的统领即刻押赴大理寺候审，其余随庞熊谋逆的兵士，只要放下兵刃，即刻大赦无罪。
　　武器凌乱落地之声，山呼万岁之声。
　　天下是谁的天下，帝王又是谁的帝王？
　　天琊是为何在替顾家征讨江山？白玉堂又是为了什么回来守护赵家王朝？
　　人群中，军校头目一个个逐渐站了出来，垂首立在自己的队伍边，被捆缚成行，顺次由大内侍卫押送远离。如果白玉堂后来不曾得知这些人在当夜就被赵祯下旨全数斩杀，他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展昭带着刚刚汇合的大内侍卫一行从正南门匆匆入城的时候，白玉堂在一片纷乱呼喊之声中倒了下去。
　　景佑三年秋，湘亲王赵宏全面兵败。湘鄂叛军没有能够踏足中原，在淮南一带被拦腰斩断逐个击破，赵宏在被俘之后随重军押返京城。其朝中同党太师庞熊在开封府秘审之后处死，四品侍卫庞虎因拒捕被正法。邪教首领顾长天带领残余部队数百奇袭汴梁未果，只身逃离开封，匿迹于江湖，则是后话。
　　仁宗在罢黜了赵宏王位之后将其秘密软禁，直到嘉佑七年宋仁宗在开封病逝，赵家王室才重新找到了赵宏。
　　这一场叛乱最终在赵祯模棱两可的态度之下草草结束，并未载入史册。
　　月余后，开封府。
　　中秋满月之下，杯盘觥筹之声，后园花栏边摆起一桌酒宴，却无寻常人家团圆喜乐那般的欢欣。
　　包拯坐在上首，左边坐着公孙策，依次张龙、赵虎，另有管家、几个衙役兄弟等人。展昭着了一身皂色便服，坐在包拯的右侧，身旁却是两个空位，亦端正摆着杯盘碗筷。
　　包拯沉吟不语，众人皆垂首无声。许久，包拯默然缓缓举起面前的酒盏，众人也纷纷举起杯来，青瓷杯在湛清的月光下磕碰出“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碰杯之后却无人饮酒，静静持杯望向展昭。展昭默默放下自己的杯盏，站起身来，双手执起身旁空位上斟满的酒杯，转身将酒浆慢慢倾洒在地上。这才坐下来，再端起自己的酒杯。众人各自将杯中酒饮尽，面色皆有故作轻松之色，却掩不住悲意。
　　“展大哥！”到底是愣爷赵虎绷不住，先发了悲声。唤了这一声“展大哥”之后，却是鼻涕眼泪一齐掉下来，说不出别的话来。
　　“展大哥，你真的非要走么？”一旁始终未说话的张龙开了口，话音也有些微颤抖，“王朝马汉都走了。你好容易才回来，现在又要走。往后开封府……”
　　“别胡说，”展昭轻声打断了他，“开封府还有这么多的好兄弟。”
　　愣爷赵虎忍泪忍得鼻子也通红通红，把嘴一撇，呛声道：“展大哥！皇上封你做御前三品带刀侍卫，你倒非要辞官。天下哪有你这么傻的人？有官都不做！非要离开我们这班弟兄……哎呀，我不会说！”说着重重一拍大腿，向着公孙策道：“先生！你倒帮我们说说展大哥啊！”
　　公孙策在旁轻轻一笑，道：“展护卫做什么事情，一向有他的道理。他心中有未完的宿愿，我等不应拘缚于他。”
　　赵虎一听公孙策也不向着他讲话便急了，高声道：“唉我知道，甚麽宿愿！展大哥要和那白老鼠去江南……”
　　“咳嗯……”张龙见赵虎开了话匣子骂起“白老鼠”来，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连忙咳嗽了一声。
　　赵虎歪了张龙一眼，大声道：“你咳什么咳？我知道！不能说白老鼠，要说白大人！展大哥要和白大人一起去江南寻访名医。可是咱京城有的是好大夫，做甚麽一定要辞官去江南？”
　　包拯此时终于开口道：“赵虎，不可胡言乱语。”
　　赵虎见大人脸上微有愠怒之色，唬的收敛了三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包拯看了看展昭，缓缓道：“官场险恶。当年杨家一事之后白护卫与展护卫离开开封府，虽是不得已，但也非但不是一件好事。展护卫忠肝义胆、侠骨柔肠，是心向天下之人。朝堂也好，江湖也好，于他而言，没有甚麽分别。”说着，却是叹了口气，“既然展护卫去意已决，我等不需强作挽留。”
　　“大人……”展昭眼睛微微一热，方欲开口，包拯却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
　　“展护卫，你的心事本府知道，你无需多言。吃完了今日这杯团圆酒，你与白护卫便早日启程上路。盼你二人能寻得名医奇人，医好白护卫的病症，早日得返开封来，到时再相见。”
　　千言万语，都在其中。展昭咽下了已到口边的言语，点了点头，只应道：“是。”
　　包拯看着展昭笑了笑。
　　公孙策也叹了口气，强作笑颜举杯道：“今日中秋佳节，大人摆下这桌宴席，也是为了替白护卫和展护卫践行。我们大家要高高兴兴的吃，让展护卫他们可以无牵无挂的上路，早日功成，早日回来团聚。”
　　包拯点了点头，举起杯来。
　　张龙道：“先生说的是。”说罢，跟着举起酒杯。
　　赵虎心里虽然一百个不痛快，说不得也跟着举起杯来，哭丧着脸道：“是……我祝展大哥早点帮白老鼠……不是，是早点帮白大人找到好大夫，医好他的病。”说罢，心中到底觉得亏，忍不住把头歪向一边低声自语道：“早点想起他以前是个怎样的混蛋白耗子……”
　　展昭与众人均知道赵虎与白玉堂往日便是成天吵吵嚷嚷的不合。赵虎武功远不及白玉堂，每每争闹起来，结果总是赵虎要挨上一顿臭揍，接连几天便在府中骂骂咧咧。今日早时又不知赵虎向白玉堂扯了些什么言语，让白玉堂把他好一顿打，是以愣爷这会儿还余怒不散。众人闻之都哈哈一笑。
　　展昭站起身来双手举起酒杯，微笑道：“上一次不辞而别，离京之后，展昭心中始终挂怀大人、先生和兄弟们，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向大人和众兄弟陪个不是。这杯酒，是展昭向众位赔礼。”说罢，执杯仰头一饮而尽。
　　饮尽了杯中酒，展昭却不坐下，只提起酒壶来又再满满斟了一杯酒，二次双手举了起来，再道：“庞家勾结邪教叛乱，大人与八贤王和杨家誓死保国。开封府最需要展昭的时候，展昭却未能在大人身边效力。王朝马汉两个兄弟为掩护大人而死在叛军手中，展昭心中歉疚，难以释怀。这杯酒虽淡，换不回两位兄弟的性命，只当是展昭向他们和大家赔罪。”说罢，仍是一饮而尽。
　　饮罢第二杯酒，展昭心下思念已殁的王朝马汉，难言苦楚。沉吟了一刻，提壶又斟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酒，是展昭向大人、众兄弟道别。”展昭说着，眼中愁闷之色微淡，亮起了浅浅一丝光亮，接着续道，“自展昭来到开封府，数年来得大人、先生和众位兄弟的照顾，展昭心下感激不尽，本应与兄弟们齐心辅佐大人直到力尽之日。但玉堂是为了救我才跌落悬崖失了记忆，展昭曾经发誓，只要我二人得以活到叛乱平息之日，定要为他走访天下名医。是以这一杯酒，展昭感谢大家多年来的照顾。待得展昭心愿得成，必定回来与大人和兄弟们团聚。”
　　“好。”包拯微笑答道。
　　……
　　“展大哥，祝你一路顺风。”
　　“展大人，一路平安，愿白大人早日康复。”
　　“展大人……”
　　……
　　祝愿声中，众人微笑相视，纷纷起身，觥筹交错。
　　中秋满月，似玉盘悬在一片璨烂之中。天牢监房中一扇小小的铁栅窗，此时正把这玉盘框在正中。
　　小蝶双臂环膝，靠坐在潮湿冷清的墙边，怔怔端详着这一轮圆月。
　　一阵铁链搅动的声音，铁门下每日送饮食用的一个小小窗口“吱呀”两声打开了，一叠食盒缓缓递了进来。小蝶并不关心，只微微别过头来看了一眼，见上层的碟子上摆着一碟小食，旁边却是一碟月饼。于是浅浅一笑，自语道：“原来今日是中秋了，怪道月亮这般圆。”说罢又将目光望向铁窗之外。
　　小窗迟迟不闻关锁声，小蝶恍然不觉，直到一个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是啊，今日是中秋了。”
　　小蝶闻声心下一惊，蓦然回过头来，才见一遭侍卫狱卒都已没了踪影，牢门外却是赵祯只影立在那里。
　　“皇……皇上！”
　　小蝶慌乱间不知应该说什么，只有翻身跪了下来。
　　“爱妃不必多礼，起来罢。”赵祯摆弄着从狱卒手里拿过来的一大串钥匙，后悔该叫牢头开了门再退下去。言语间口气如常，只是双眉紧颦，一副化不开的愁闷。
　　“皇上……还当臣妾是您的爱妃吗……”小蝶本是自觉对赵祯已无多少情愫，如今听到这句“爱妃”，不知为何却心中一阵委屈，反倒掉下泪来。
　　赵祯不言，专心的寻找钥匙。夫妻二人隔着牢门，一个立着，一个跪着，相对无言。
　　半晌，赵祯终于捡出一把钥匙来，慢吞吞的开了铁门，将钥匙向稻草堆里随手一撇，负手走了进来，低头看了看小蝶。小蝶只顾无声落泪，直直跪着一动不动。赵祯叹了一口气，自己踱到方才小蝶坐卧的墙边，缓缓坐了下来。
　　小蝶见他坐下，慌道：“皇上！您不能……”
　　赵祯摆手，笑道：“这间牢房，关过朕的姨娘，朕的叔父，关过你的父亲，现在关着朕的爱妃。朕有时候也好奇这坐牢是个什么滋味？今日便来坐上一坐也无妨。”
　　说罢，只看着小蝶笑，招手道：“来，陪朕坐。”
　　小蝶无语，只好挪到赵祯的身旁坐下来。
　　赵祯似乎兴致盎然了，亲手端过食盒在二人身前摆开，道：“凤儿你看，朕让人做了你爱吃的东西来了。”
　　小蝶看过去，原来月饼的下面是满满一碟姜丝儿梅。
　　赵祯接着道：“以前你住在宫里的时候，每每心烦没有胃口，总是闹着要吃这种姜丝儿梅。今天过节，朕特意叫他们精心做了。”
　　小蝶咬着下唇一笑，点了点头。
　　赵祯摆开了点心，这才抬起头来定睛上下端详小蝶，目光停在了她脖颈间缠着的厚厚一层白布上。
　　“你也太傻。”赵祯一笑，道，“你明知道你师兄那个脾气，就算要救你爹，又怎么能选他临刑的前夜。那夜他必定会亲自在天牢镇守。那是谁啊……？那是个敢给朕钉子碰的倔牛脾气，跟包黑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你不被他捉住才奇怪……”
　　小蝶惊异的看着赵祯坐在柴草堆上，像个平民百姓茶余饭后聊天拉扯一样滔滔不绝的念叨起来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赵祯这是怎么了，赵祯的话说的又多又快，没有她插嘴的余地，唯有愣愣听着。
　　“你撞见他也就算了，为什么又一定要跟他理论？朕知道你会武功，你当时如果回头就走，他绝不会追上去。你干吗又傻得要跟他斗？你打得过他么？朕知道你不用说，”赵祯抬手一掩她的嘴，不让她讲话，继续道：“朕知道，他让你杀了他，然后再救你的父亲，朕不怪他。当然也不怪你……你杀不了他，朕也明白。那你又为什么要傻的自寻短见？”
　　“皇上……”小蝶摇头插嘴。
　　赵祯蓦的转过身来扳住她的双肩，直视着她道：“若是那柄剑再割的深入半寸，你叫朕要怎么办……”小蝶被他唬了一跳，怔怔看着赵祯，却惊见皇帝的眼中竟透出了湿润的光亮。
　　心中百味，瞬间难以拨转。
　　“皇上！……”小蝶咽下了泪水，仍是坚定道，“皇上，您不能这么说。臣妾的父亲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臣妾私闯天牢，也是死罪。您是金口玉言，九五之尊，不可以这么说。”
　　赵祯久久凝望她，终于长处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的双肩，转过身来。
　　“朕知道。”赵祯淡淡道，“只是……你我共眠七年，朕始终是庞贵妃娘娘的皇帝，却从未能做一天凤儿的丈夫。”说罢一笑，又道，“凤儿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同微服出宫之时，曾与一对民间夫妇同桌共食。那个时候朕心里暗暗想过，如果能与凤儿过一日，半日，哪怕只一刻这样的日子，朕就心满意足了。如今你就要走了，至少今夜中秋月圆这一刻，朕不想做皇帝，只想做你的丈夫。”
　　小蝶抬起一双泪眼望着赵祯。
　　赵祯道：“凤儿，你对我说实话。夫妻七年，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真情？”
　　小蝶双唇颤抖，几欲开口又再咽下，终于未能说出那一个“有”字。于是再次转过身来向着赵祯跪下来。
　　赵祯目光一黯，却笑出来，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没有骗朕。”
　　衣衫绸缎窸窣之声，赵祯从草堆边站了起来，踱到了铁窗边。沉默许久，才又开口道：“可你知不知道朕对你却是真情？朕不是不知道你那个爹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但是朕让他权倾朝野！为何？”赵祯回头看着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小蝶，“朕为了博你一笑，为了能让你做一个忠孝两全、又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幸福女人。”说到这里赵祯心中苦楚，颦眉闭起双目，长叹一声，“但是……但是……到了最后，你的心中就只有展昭。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为了一个女人，朕险些赔掉了祖宗江山。所以凤儿，朕无法再把你留在身边了，原谅朕。”
　　小蝶无声抽泣，缓缓点头，向着赵祯叩首下去。
　　赵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朕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你这就去罢。”
　　小蝶愣了一刻，茫然的抬起头来，问道：“皇上？你不是要处死臣妾么？”
　　“不要问那么多！”赵祯厉声打断她，“如何处置你，朕自有分寸。你需要做的就是闭上你的嘴巴，忘记你在宫里的一切。从今往后，没有庞凤，只有龙小蝶。明不明白？”
　　小蝶惶然无措，无意识的点了点头。
　　“去罢，现在就去。”赵祯道。“从这里走出去，绕过菱芷宫，走御花园后面的小径，直接出西宫门，那里已有人准备好车马等你。”
　　小蝶此时才醒悟过来，用力的摇头，跪行向前两步到赵祯的脚边，抓住赵祯的衣袖道：“皇上，不要这样……皇上……臣妾身犯滔天大罪，请皇上下旨处死臣妾罢。臣妾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无牵无挂，宁愿一死以为皇上守节。请皇上不要这样对待臣妾……”说着已是声泪俱下。
　　赵祯咬牙不去理会她的哀求，只道：“朕已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改变。你领命去就是了。”
　　“皇上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到那种地方，看在我们夫妻的情分上……臣妾不要像苑妃一样臣妾宁愿一死……皇上……你真的不要凤儿了么……”
　　赵祯别过头去不看她，冷冷道：“你们庞家犯上作乱，本应株连九族，时代为奴为娼。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大哥仍有一遗腹子在沧州隐姓埋名。如果你不想朕绝了你们庞家最后一线血脉，就不应该在此对朕无理取闹。”
　　小蝶心中一凛。庞龙确有一个私生子，庞龙死后由庞太师差人送往沧州暗中抚养。此事其中的关节连她也不甚明了，却未想到原来赵祯从始至终了若指掌。
　　一时间寂静无声。
　　终于，小蝶松开了赵祯的衣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退到了牢门口。抬起衣袖仔细的抹干脸上的泪痕，再望了望赵祯，柔声道：“夫君……凤儿拜别了。”
　　说罢，弯身屈膝，最后向赵祯行了一礼。
　　赵祯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道：“去罢。”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竹屋三间，翠篱一栏。檐下一张矮塌，三两张蒲团软垫。
　　一个白衣青年口中噙着一片竹叶，倚靠在塌边，怀中环着一个大酒坛，正以指节轻叩桌面，口中断断续续哼唱。月色如水倾泻而下，一阵夜风吹来掀起黄叶万千，翠竹清气间却卷起一股淳淳酒香。好一派悠闲景致。
　　展昭啊展昭，看不出闲来无事，你倒很会寻清静去处。
　　白衣青年嘴边微微发笑。
　　饮酒吟歌间，远处竹林一片窸嗦作响。白衣青年反应机敏，立即噤声细听，便闻远远传来骏马鸣啼之声，不似单人一匹，却似一人牵了两匹马前来。
　　“想的倒周全。”青年撇嘴轻轻一笑，刚欠起的身子又懒懒躺回了塌边。
　　稍倾，马蹄声歇。一个黑衣纤长的身影缓步走近，白衣青年已有了三分酒意，歪在榻上勾起唇角笑的放肆，望着来人拍了拍怀中的酒坛。
　　着黑衣的青年不言不语，不急不缓，只是浅笑，慢慢在白衣青年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来。
　　白衣青年从桌上再翻开一只竹碗，一手把了大酒坛，稳稳斟了一碗酒，向对面坐着的人推去。
　　“展大人，”白衣青年笑吟吟道，“这开封城郊，竟让你寻得这么一块清静地界儿。确实难得。”
　　展昭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故作严肃，抬手指了指屋舍问道：“怎么样白兄，展某这间竹舍，建的如何？”
　　白玉堂本来方欲夸赞，听展昭如此问，便又撇了嘴来答道：“去处儿是清净，只可惜你这屋子盖的简陋了点。你看这儿……你看……”说着翻身用手敲着竹帘下，“这都歪了，里面又是满屋子灰。你开封府里那么多杂役，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叫个人三不五时来打扫打扫……还有屋顶上那块匾额啊，那三个怪字是谁题的啊？什么‘谁家院’，谁家的院子起这么个鬼名字……”
　　展昭听他念叨不休，听着听着实在绷不住笑了，轻声道：“这个鬼名字，可是名满天下的锦毛鼠白玉堂亲笔题就，赠予在下的。”
　　白玉堂闻言险些一口气憋死自己。
　　“啊——啊……白玉堂啊……我说呢……”白玉堂干笑两声，轻声问道：“猫儿，这房子不会也是我盖的吧……？”
　　展昭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哈……哈……”白玉堂又干笑了两声，“哈……咳嗯……虽然简单，不过十分清雅哈。依我看呢只是有些枯燥单调，少些花卉。不如明年春天我们回到这里来在这园里种上兰花，定会增色不少。”
　　“兰花？”展昭闻言，心中始终还是“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一笑问道，“为何要种兰花？”
　　“不知为何，你身上总有兰花的香气。”白玉堂不再调笑，静静望着展昭说道。沉静的声音在展昭静谧的双眼中挑起了一丝波澜。
　　展昭的唇边十分慢的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转过头去望着那满满一轮圆月轻声答道：“展昭在家乡的时候，人们素喜在家中种养兰花。后来到了开封，便依照旧习在房中养了几株。”
　　白玉堂也转过头去，随着他的目光望向月色之中，笑道：“那么说定了。明年春天，我便为你在这院中种上兰花。”
　　两人不再说话。夜风吹拂，带了些许清寒之意。
　　又是一年秋。
　　御花园的小径上，瑟瑟晚风，几行白菊摇曳。
　　小蝶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的走在这条曾走过无数遍的砖石小路上，抬头看去，宫门已近在眼前。
　　一路走来，没有侍卫，没有宫女，安静的让人错觉整个皇宫都是空荡无人。
　　皇上，既然你决定如此处置我，又何必费心为我如此安排？
　　小蝶苦笑。
　　宫门是开着的，门口只有两个守卫。想来是赵祯早已有过旨意，二人一看到她行过来，便四下张望一圈，远远向她挥手示意。
　　小蝶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见宫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观望周围，却不见她预想的押送随行之人。
　　一个侍卫迎上前来向小蝶行礼道：“娘娘，马车准备好了。”另一人却凑到马车近前低声道：“玉大人……玉大人？娘娘来了。”
　　玉大人？小蝶一怔。却见马车帘子一动，一个青衣男子轻轻跃下车来，不是玉吟仇又是何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蝶诧异的问道。
　　玉吟仇上前一步，扶过小蝶，皱眉轻声道：“我也不甚清楚缘由。今日晚间皇上突然宣我秘谈，上来就问我‘如果朕要你照料贵妃娘娘，你能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平安喜乐、衣食无忧’？我说能。他便忽然下旨封我做了一个什么监察官，我到现在也还没看明白，总之叫我立即赴余杭上任。又要我一个时辰内准备好车马行礼在此等待，等娘娘您一出来，连夜带您出城。”
　　小蝶愕然回头望向皇城方向。
　　深夜的金銮殿中寂静无人，烛台上的蜡烛已熄，只有月色将赵祯站在大殿当中的影子斜斜拖得很长。
　　赵祯身着朝服，头戴朝冠，一动不动的凝望着自己的王座。
　　“娘娘……先别说那么多，快上车罢！皇上再三叮嘱，切不可张扬，不可流连。”
　　小蝶收回目光，默默点了点头。玉吟仇掀起车帘，看着小蝶弯身坐了进去，自己做到了驾车的位子上，向着两个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便轻催马匹向前行去。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关闭。
　　赵祯一步一步向着龙椅踏了过去。每一步都踏的沉重，但每一步都踏的坚定。
　　背后的宫门外，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男人正带着他挚爱的女人远离。
　　去罢。
　　赵祯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是人就会有情，有情就会被牵绊。但帝王不是凡人，从来不可以是凡人。
　　去罢。朕只有真正的成为一个孤家寡人，才配得上坐这张龙椅，才掌的起这座江山。
　　赵祯登到最高的一个台阶之上，回转身来俯视空荡的大殿，在宽阔的王座上稳稳坐了下来。
　　“跟开封府的兄弟都道过别了？”
　　“恩。”
　　“事情也跟他们讲了？”白玉堂抬眼看展昭。
　　展昭摇了摇头，道：“没讲。”
　　“怎么？”白玉堂闻言微微欠起身来，“出宫时你不是说至少跟大人讲？”
　　展昭叹了口气道：“后来又思量了下，还是不要讲。这件事已经是皇上的秘密，皇上不愿意声张。皇上既然没有告诉大人，大人知道的越多，对他没有好处。”
　　白玉堂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也知道了？”
　　展昭点了点头，道：“参与谋逆的官员军人早已全部被秘密处死，无一漏网。其余所有涉事官员，除了大人和天波府杨家之外，外放的外放，告老的告老，到今日已无一人留在朝中。连陈将军也被调拨西北，名为镇守边疆，实际手中已没了兵权。我没想到皇上真的会这么做……”
　　说到这里，展昭皱眉沉吟了一刻，低声道：“虽然这么做是对的。”说罢摇头笑了笑，又道：“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相信我。整件事情来龙去脉之中，我是知道最多底细的人之一。还有……”展昭望向白玉堂，“他为什么凭一局棋相信你……我不懂。”
　　相信？白玉堂脑子里闪过今日午间赵祯宣他入宫的情形。
　　整整两个时辰，白玉堂和赵祯二人在一间四下无人密不透风的屋内，下了他这辈子最凶险的一局棋。饶是白玉堂一向胆大心细、处变不惊，这局棋也下的多少有些心惊肉跳。
　　待得二人从棋室出来，赵祯问道：“白护卫，你可知朕为何愿意相信你？”
　　白玉堂老实回答：“不知。”
　　赵祯道：“当日流落在外之时，朕曾问过展护卫，为何他愿意相信玉吟仇。展护卫那时回答朕说，江湖中有的时候人需要凭心去相信另一个人才能解决一些问题。朕那时候不信，但是展护卫后来带着这个曾经刺杀过朕的刺客假扮朕的銮驾，在最紧要的关头救了朕的性命。所以……”说到这里赵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白玉堂的眼睛。
　　“所以，朕跟你置棋一局。朕一直认为，棋路便是一个人的心路。朕现在实在无从判断该不该信任你，那么朕就像你们江湖人一样，凭心相信一回。”
　　白玉堂叼着竹叶仰躺着看天，愣了一会儿，戏谑道：“你想的太多。当皇帝的谁也不信，谁替他打天下？”
　　展昭忽然问道：“那你又为什么愿意为大宋打天下？”
　　白玉堂一怔，随即笑道：“我白玉堂才不会为了谁打什么天下。当日在顾长天的手下是情势所迫，为全忠义。今日在他赵家手下讨伐顾长天，只不过是碰巧我也想找顾老头儿把帐算清罢了。”
　　展昭闻言，却把适才的担忧疑虑一扫而空，禁不住笑了。
　　暗潮汹涌之中，他的身边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沉寂了。他自己的心中有些事明朗了也结束了，有些事曾经相信现在却质疑了。唯一没有变的人，却是白玉堂。
　　竹林中，一男一女静静的立在已经残败得竹枝间，静静凝望着远处竹舍的屋顶上一白一黑两个身影。
　　“娘娘，这应该就是张龙说的那个地方了，他说展大人今晚酒宴之后大概回来了这处。”玉吟仇探头眯眼用力望着，“那是展大人和白大人么？看不大清楚。”
　　“是的。”小蝶点头道。
　　“那我们……？”玉吟仇低头望向小蝶，不知她的意思。
　　“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小蝶垂首转身。
　　“娘娘……”玉吟仇却不动身，轻声唤道。小蝶不理会他，径直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小蝶！”玉吟仇忽然抬头道。小蝶蓦然回首望向他。
　　“你愿意跟我走么？”玉吟仇问道，“如果你不愿意，展大人就在那里。他绝不会放下你不管，我也不会让皇上知道。”
　　小蝶再次回头，无言登上马车。
　　“小蝶，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我是不会带你走的。”玉吟仇再次正色道。
　　小蝶背着我他答道：“我爹已经死了，我的两个哥哥，我的师傅，都死了。师兄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只是想最后来看看他，看他好不好。”说着又看了看屋顶上那两个身影，续道，“看到他很好，我便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我不是问你为何来此，我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玉吟仇站在原地仍然没有动，第三次重复道。
　　小蝶回过头来向他粲然一笑，柔声道：“我当然愿意。”说罢，回头钻进了马车。
　　玉吟仇脸上漾出了一股难以掩盖的欢喜，欢喜到他坐上车执起马鞭的动作都有些颤抖。
　　竹林里晚风轻啼，马车调转方向渐渐远去。背后的竹舍房顶之上，白玉堂在枕着双手大大咧咧仰躺在屋脊，嘴边还挂着笑意。展昭在他身侧的斜梁上侧卧，以肘撑地，一手支着额头。两人均已发出均匀沉静的呼吸声，只有两柄剑放在二人身侧，剑鞘抵着剑鞘，剑穗缠着剑穗，相依相偎，一同映得月光如水。
　　四个时辰之前，赵祯秘密宣展昭和白玉堂二人进宫议事，写下旨意，令二人假借辞官返乡之名秘密征讨顾长天余党。赵祯于应天至整个淮南地区已暗中安排下人手，只待二人赴应天接掌统领，“江湖事江湖了”，趁热打铁，将巫神教一概残存力量彻底拔除。
　　展昭与白玉堂在御书房内堂领旨之时，不约而同忧心忡忡的对视了一眼。
　　江湖的血雨腥风原来仍未殆尽。
　　“这墓碑为何是空白的？”
　　“我不知要如何写，便空着等你来写。”
　　白玉堂点了点头跳下马，将祭祀的果品放在石碑旁。展昭亦放下剑来，从背囊中拿出一柱好香。
　　白玉堂在墓碑前缓缓蹲下身来，从袖筒中抽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出鞘如一泓秋水，流光四溢，细窄的刀刃上刻着一个精致的小字——“顾”。白玉堂右手持着匕首运起内劲，以刀尖轻划石制的碑面，所到之处发出“嘶嘶”之声，石材的沫屑流淌而下。
　　展昭细看之下，联想起当日破城之时白玉堂以内力将旗杆插入城墙砖石之中的情形，不禁赞道：“玉堂，这一番辗转之后，你的功力较往昔着实精进了许多。”
　　白玉堂略一皱眉，仍是笑了一笑道：“这不是我的功力。”
　　展昭奇道：“哦？”
　　白玉堂续道：“我在巫神教获救醒来之后，几度垂危。星霜为了救我，连续半月每日为我传功续命。如今她的七成功力都在我的身上，事后她修养了很久，也只恢复到了五成有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死在庞虎这个杂碎手里。”
　　展昭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白玉堂内力到处，墓碑上一个个刚劲的字迹接连出现。展昭站在旁侧默默注视，心中逐字默读。
　　顾氏……星霜……之墓。未亡人……天……琊……泣立。
　　刻到“立”字最后那一横时，白玉堂手里的匕首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声。薄薄的刀刃禁不起白玉堂浑厚的内劲，通体应声碎裂。
　　展昭看不到白玉堂此时的神情，只缓步走到他背后，轻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她将死之时，天琊没能在她的身边。如今亲手为她刻上名字，相信她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恩。”白玉堂轻轻应了一声。
　　展昭叹了口气，弯下身来，点燃了三支香。
　　顾星霜这个女人，展昭始终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于她。他不知道她与白玉堂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恩怨纠葛，也不知道白玉堂的记忆是有顾星霜亲手夺去。顾星霜险些彻底毁了白玉堂，但她毕竟救回了白玉堂的性命。
　　若不能活下来，一切又有什么用？
　　展昭回想起他被囚禁在巫神教牢房中的日子，那时他等待着白玉堂的生死音讯，无时无刻不是煎熬难耐。心中唯有一个声音，便是希望玉堂能够平安无事的活下来。只要他活着，任何代价他也愿意付出。
　　如今一切都好了。
　　展昭将手中的香仔细的插在香炉之中。
　　白玉堂从墓前站起身来，回转身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点什么。只是若不来为她上一柱香，心里总好似咯着一块什么东西。”
　　展昭微笑点头。
　　朝阳的晨光带着金黄颜色，撩起一片清脆鸟鸣之声，穿过已有些枯萎的枝桠细细密密照射进林中，映在二人的脸上。
　　白玉堂朗声道：“白爷我最讨厌被事情拖拖拉拉，现在好了，终于无牵无挂。猫儿！我们上路罢！”
　　“好，好。”展昭永远不温不火的声音静静传来。
　　白玉堂拍了拍照夜的背脊，拉过玉琮一跃而上，持剑的右手顺势挽住缰绳，回过头来向展昭笑道：“怎么样，敢不敢和你五爷比比骑术？”
　　展昭正欲开口奚落他，抬头却见白玉堂脸上满溢着笑容。在展昭的记忆中白玉堂是个时常都在笑的人，但他却从未见过白玉堂的笑容如今日这般，没有迷茫，没有矛盾，没有犹豫，没有负担。
　　在这样的笑容之下，展昭再次被他永远改不掉的孩子气感染了，又再一次的随着这个桀骜飞扬的人一同意气昂然了。
　　“怕你不成？”展昭笑道，随即一个翻身跃到照夜的背上。不等他催马向前，白玉堂却突然回头一本正经的唤道：
　　“猫儿！”
　　展昭一愣，“蓦”的拉住缰绳。
　　白玉堂定定的看了展昭一会儿，微笑道：
　　“不必一天到晚惦记着帮我找回上辈子。白玉堂这一辈子，仍然愿意跟展昭一起笑看天下，生死与共。”
　　谁家堂前，何人轻唤？
　　笑回眸间，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
　　清晨的林间大路上，两骑骏马驮着两人英姿如画，踏着片片金光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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