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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眠卿
　　作者：彩色胆汁

　　第 1 章

　　当天空开始打雷的时候，眠卿正在洗头。她是习惯了在炎热的夏季隔一天洗一次头的，这次却因为几天前的药物过敏事件而整整三天没洗了。当热水接触到微微油腻的头皮时，她舒服得发出了满足的呢喃。同时，瓢泼的大雨开始降临到这个炎热的小镇。
　　天空并没有因为下雨而显得阴沉，而是微微发着亮，特别是西边的云层甚至因为西落的太阳而泛着金光。风很大，甚至发出了北方的寒风才有的呼啸声，夹杂着雨点打在玻璃窗上，连铝合金的窗户都在砰砰作响。雷声隆隆，白色的闪电不时地将灰白色的天空割裂开来。
　　雨势太大，已经开始有雨水从窗户顶部的缝隙流进来，在地板上蜿蜒出一条小小的溪流。眠卿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踏过地上的水迹走到窗边。她喜欢这种打雷刮风下暴雨的天气，这种气氛是如此的畅快淋漓，让她感到平日里压抑的呼吸被释放般的顺畅。手掌贴到在风雨中平碰作响的淡绿色玻璃上，感觉大自然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压倒众生。平滑镜面上蜿蜒流淌着的雨水让整个世界都像是在水底一样湿润。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是一条鱼，藏在水底里，平静地偷看水面上可怕的巨大风浪。
　　除了风雨雷声，整个世界安静极了，像坟墓一样安静。坟墓，她喜欢这个词，在那里有长眠的灵魂和沾着泪珠的白色小野菊花，石质的墓碑上刻着各种各样的墓志铭，都像诗歌一样优美。萤火虫和磷火混在一起飘来当去，跟星星一样美丽。
　　可惜这次搬来的四川边沿的小镇上并没有这种公墓。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死后买块公墓是件很奢侈的事。他们往往会拜托住在乡里的亲戚在偏僻的乡间买块便宜的地，然后埋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一样的坟，长满了青草，因为尸体腐化后的养分长得郁郁葱葱。
　　神游回来，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眠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虽然户籍上她是一家三口里的女儿。似乎父母所关心的只是下次搬家该搬到哪里去，而自己这个女儿只是这所有搬家事务中的一项。其实眠卿挺喜欢这个叫“合江”的小镇的。这里在盛夏会有本地的荔枝。不像更南边的产地的荔枝甜得腻人，这里的荔枝入口即带着一股微微的酸味儿，口感甚佳。气候也很舒服。像今天这种天气是及其少见的。地方小，人员也就少，往往城东跟城西是一家亲戚。但是因为和重庆这种大城市挨着，流动人口却很复杂，陌生人来了又走了，没有谁会去注意。所以这里很适合她们家。
　　很早，眠卿就从父母的表现里发现了他们一直在躲什么人。一直一直不停地搬家，经济来源不明，也从来不让她去上学，她只需要在找到下一个落脚点前照顾好自己，别把自己饿死。只是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父母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寻找下一个搬家的地方，而是在暗地里准备什么。眠卿是不会管这些事的，若是要丢下她，他们在之前就已经丢了，干嘛要等到现在？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是好好睡一觉。谁知道明天又会被带着赶几天几夜的路到更偏远的地方去“避难”。躺在床上，在意识逐渐飘离的时候，雷声也逐渐远离了。听得出依然很大声，但是，自己在逐渐远离它……
　　雪笙很忙，今天圣德橘仂来了一个外来者，一个女孩子。墨筝说要把她丢到某个空间去维持平衡。因为觉得她很可怜，所以雪笙决定要给她加点天赋。毕竟，那个世界是很蛮荒的。紫血说可以把她的花给她带上，作为被强行送到异世界的补偿。雪笙觉得这是很好的，于是她把她的花装进水晶瓶子里带到她的脖子上。“你要好好培养你的花哦。这样，你会很幸福很幸福的。”然后，墨筝将那个女孩子从荒天回廊里扔了出去。“你该对女孩子温柔点的，墨筝。”墨筝拍拍手没说话，提着孤灯一个人划船走了。雪笙叼着狗尾巴草很不满意。要是摔着花了怎么办。

　　第 2 章

　　眠卿醒了，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张木床上！木床？！自己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睡了半年多的兽窝了怎么会在床上？！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就要进来，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进来的人应该是个练家子，兽皮质的皮靴与木质地板发出的声音几乎没有，而且节奏分明，气息内敛。那人伸过头来看她，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脸。眠卿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给他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那个男人没想到眠卿居然装睡，一时不察居然被她打中了左眼，立马成了一只独眼熊猫，顺便还一屁股倒在地上，打翻了一旁的桌子板凳。
　　眠卿从床上跳起来，恶狠狠地等着坐在地上捂着眼睛的男人。
　　“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有恶意！”那个男人见眠卿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忙举起双手大喊。“我们出去打猎，发现你被一只魔兽叼在嘴里，这才把你救回来的。小姐你别误会啊！”
　　“救了我？你们？”眠卿觉得头都大了。自己一直跟一只精兽在一起，怎么又碰到魔兽了？睡得太久的脑子不太灵光，她感到很晕。突然！“魔兽！你们把那只魔兽怎么样了？”
　　男人被她一把扯着衣领拖到床边，疼得龇牙咧嘴：“是只很少见的巨猫啊！至少有等级9了，而且抓到的是活的。他们装笼子里了。说是下次集市带去卖掉，赚回来的钱够村里今年冬天的开销了。”
　　“什么？！你们把我妈妈抓了要拿去卖？！再说了她是只精兽不是魔兽，你们怎么能伤害她！快带我去把她放了。”眠卿快疯了。那天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到了一个魔法世界的偏僻山林里。一个很淳朴很偏远的村子接纳了她，让她住了下来。结果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她发现自己躺在尸体堆里，所有的村民都死了，被残忍的杀害了，却独独留下了她还活着。然后，是善良的妈妈带她回到自己的兽穴，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她。她，就是她的妈妈。
　　男人搔着头，起身向外面走去。“走吧，带你去看看。”边走还边唠叨：“这什么世道啊，居然有人叫一只精兽是妈妈？该不会是妖精吧……”
　　这个村子的人都很老实，听那男子说了真相，又见眠卿跟这只巨猫十分亲昵的样子就把妈妈放了，还一个劲儿道歉说是没搞清楚状况，一点都没因为自己村子没了今年过冬的金子而有什么不满。
　　妈妈是一只正九级的巨猫，火属性，浑身金红色的皮毛冒着淡淡的火色。捡到眠卿的时候正好死了一只幼仔，便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到眠卿身上，一点也没有因为她是一个人类而有什么敌意。巨猫一生只产三只仔，每只幼仔都会得到母亲最无微不至的照料。如果有小巨猫在幼仔时期死去，那么它的母亲会停止生育，据说是因为悲伤过度。也许正是因为这原因，巨猫一直数量稀少。巨猫，是最具母爱的魔兽，它们最有可能在进化的过程中走上高等智慧的一条进化分支，精兽。
　　精兽不同于普通的魔兽，是极其少见的具有人性的高等生命。它们具有高级的智能，是善良、忠诚而勇敢的人类的强大盟友。所有的国家都有明令，禁止伤害任何精兽，违者重罚。
　　怎样区分普通魔兽和精兽呢？精兽是从来只会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攻击人类，而且不会会对没有伤害自己的人有任何不利举动。这种聪明的动物从来具有慧眼识人的能力。而普通的魔兽可是出了名的嗜血而残暴。
　　眠卿决定暂时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毕竟一直呆在这深山里也不是办法，总得出去走走看看的。这半年来已经把这山头都逛了个遍，也是时候准备出去了。先前问过妈妈，妈妈决定一直跟在她身边，怕她有什么危险。她甚至还跑回兽穴里把以前杀魔兽得到的一大堆魔兽晶石全都搬过来作为眠卿在这里过日子的生活费。
　　村民们被眠卿屋子（那个男人有两间屋子，很善良的给了眠卿一间住）里冒出来的一大堆闪闪亮亮的石头刺激得眼冒金星。那可值一大堆金币啊！搞不好可以够村子一整年的花费了。眠卿表示希望他们下次进城的时候能帮她卖掉一部分等级一般的魔晶石，卖得的钱给他们五分之一作为报酬。村民们很高兴的答应了。“多好的人啊。”村民们想，“五分之一作为报酬呢！我们种地种一年的收成也不过如此。”
　　男人劈完柴进屋来，正巧众村民喜滋滋地出门去。“他们怎么这么乐呵呵的？你许他们什么好处了？”边说便用布巾擦汗。
　　“卖魔晶石五分之一的收入而已。”眠卿无所谓地说。“只卖一些低级的，高级的留着以后我们自己做东西用。你懂，你来帮我看看。”
　　男人答应一声，便坐到那堆亮闪闪的石头面前开始鉴定工作。“好热，这鬼天气，这鬼大陆，连台空调都没有让人怎么过啊。”
　　眠卿一听，空调？！看来……“二零零八年七月，中国四川。你从哪儿来的？”
　　男人身子一僵，激动地回过头来：“我早你三年，旅美华人！我是飞机失事的时候过来的。你呢？”
　　“睡觉。”
　　“睡觉？！”男人不信。
　　“是睡觉啊。那天雷阵雨，停电了。我就想早点睡。结果一觉醒来就到这儿来了。”眠卿与男人一起摆出很无语的表情。“可能是雷电引起的时空紊乱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眠卿。”
　　“我叫莫白。现在是个魔剑士。”莫白露出很自豪的表情。“我跟你说哦，好像我们那边的人过来这边都会拥有一身上好的操控魔法元素的能力，就像天生的一样。我练习了一年，就从入门菜头突飞猛进到一流高手。很不错吧？再加上我们家本来就是剑术世家，我参加魔剑士考试一次就高分通过了。我在多摩国的大城市可是很有名气的。”
　　“那莫白魔剑士你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隐居吗？”眠卿一脸不解地问。
　　莫白脸色沉了下来。“我被国王陛下通缉了。”
　　“你是个通缉犯？！你杀了人？”
　　莫白摇摇头。
　　“你偷了国宝？”
　　“不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招来！”眠卿说。笑话！本来还打算让莫白陪着自己出去到处逛逛。他现在成了个通缉犯，带着他出去那自己不成窝藏罪犯啦！
　　莫白磨蹭了半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不肯娶公主。”
　　眠卿“劈里啪啦”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不肯娶公主，然后你成了通缉犯？”见莫白点点头，她额角黑线三根。“公主不好吗？你干嘛不娶？她长得太丑了你嫌弃？还是脾气不好？”
　　“琪拉公主是多摩国第一美人，性格虽然有点骄横，但是也没到我受不了的地步……”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跟陛下解释，可是公主殿下不愿意接受我拒绝的原因。陛下就下令让我把心上人带过来让公主看看好死了那条心。可是……”
　　“恩？”眠卿见他又停下来了，有点受不了。“说啊你。我不知道整个经过怎么帮你摆脱这个通缉犯的名头？”
　　“可是……那个……我喜欢的人是……大王下……你说，我怎么能说出来？”莫白的头都低到肚子上去了，从眠卿的方向可以看到他红透的耳廓。“后来，琪拉公主便要求国王陛下下旨赐婚。我没办法，只好从王都偷溜出来。在后来，我便发现我成了通缉犯了。我只好躲在这些偏远的小山村里面。”
　　眠卿边听边点头：“你真可怜，白。没事，等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回都城去。会没事的。”
　　莫白一听，马上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会被逼着结婚的！我不要！”
　　“放心啦。回去我去跟公主谈，她会答应撤销这次婚礼的。”
　　“不不不，我不放心。你……”
　　“现在你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吗？你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的，你总得回到大王子边去。王位争夺战你肯定会去帮他的。”眠卿说，一副“是吧是吧”的表情。
　　莫白叹了口气。“眠卿，我这次可全靠你了。”
　　“没问题没问题。”眠卿拍胸脯打保证。“你就等着好好守在你的大王子身边吧。为了不让主殿下把我当作情敌而印象我的计划，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哥哥啦，白白。你在王都就叫莫白吗？有没有什么姓？我们没有相同的姓氏会很麻烦。”
　　“你想一个姓氏就是啦。我在王都就叫莫白。”
　　“梅纽因你看怎么样？就说你这次出来是瞒着家里的所以没说自己的姓氏，怕被抓回去。而我是贪玩私自出来找你的。至于你为什么要瞒着家里出来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免得穿帮。快点把魔晶石分等级啦，这可是我们以后的家底。”眠卿起身往里屋走。“妈妈？你把我上次弄回来的寒玉带来没？这天气太热了，带着好睡觉。”
　　一人一巨猫进了里屋开始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莫白坐在魔晶石山面前慢慢的搞鉴定。心里依然是不安的。眠卿真的有办法吗？而自己那禁忌的感情……他突然感到未来十分的不明朗，甚至比当初从王城连夜出逃是还要迷惘。

　　第 3 章

　　站在王城外，看着城门口依旧异常严格的盘查，莫白感到头都大了。眠卿趴在妈妈的背上，无聊地看着莫白站在那里望着城门不知道在忧虑什么。
　　“你都站了一上午了，到底要不要进去啊大哥？你不饿我可饿得慌了。”用手在额头打起小凉棚，眠卿觉得自己快晕倒了。“你就走过去对守城兵说，我是莫白，要见国王陛下。就可以啦，还犹豫些什么啊？我会搞定的啦！”
　　莫白几乎无法察觉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城门。是生是死，就听天由命吧。妈妈忙背着眠卿跟上去。
　　莫白刚对着守城兵准备开口，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开口调侃道：“哟，终于舍得回来啦？我妹妹难道这么没魅力，吓得你连细软都没收拾就连夜出逃。莫白，你可真对得起我啊。”听到这个声音，莫白的后背僵直得快要断掉了，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眠卿这才从金红色的柔软皮毛里抬起头来。一个英武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金线镶边白色军装站在那里，镶着宝石的精致宝剑随意挂在左腰，墨蓝色的长发用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在阳光下显得很柔软。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带着淡淡的调侃。
　　“大王子殿下！”莫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低下头行了礼。这个时候，眠卿已经把这个大王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哇！你眼光真不错，白白。”她向莫白闪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那个出逃归来的人却一直盯着自己的心上人猛看，根本把她忘一边儿去了。
　　大王子走到他面前，右手搭上他的肩：“莫，我就琢磨着都两个月了，你再怎样也该回来了。我天天到这里来等着，今天还真给我等到了。呵呵，我是不是料事如神啊？”
　　“殿下……”莫白几乎不敢直视他灿烂的笑脸，微低下头，垂下眼帘，担心眼神会暴露自己一直辛苦隐瞒的秘密。“抱歉。”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细细的，几乎就要被风吹散。
　　“回来了就好。”大王子的语气也缓了下来。“你不在，我的头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理了，莫。你看，我这两个月就这样，就这样！”比比自己微微凌乱的头发。“你要负责！都是你不好，要走也不说一声，我跟你一起溜了就没这么多事了！你都不知道琪拉烦了我多久！天天看她哭，那滋味真该让你来领教领教。”语气又是一个转折，变成了像小孩子一样。
　　莫白这才在大王子的注视下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脸。“我以后会好好帮您打理那不听话的头发的，殿下。”
　　“很好，莫。现在你该给我介绍一下你身后的这位女士了吧？这就是你不能娶我美丽的琪拉妹妹的原因吗？”一点不在意眠卿一直用一种极不礼貌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多摩国的大王子展示了极佳的皇室风度。
　　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带了个眠卿，莫白把眠卿从妈妈背上拉起来，责怪地瞪了她一眼：“这是我的妹妹，眠卿。眠卿，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多摩国大王子殿下。呃……这是我妹妹的精兽。”
　　“殿下。”眠卿行了屈膝礼，连妈妈也低低地吼了一声将毛绒绒的大头贴到地上。
　　“私底下你可以和你哥哥一样叫我拉斐尔，眠卿。”拉斐尔王子微笑着向她眨眨眼。
　　眠卿在心里抱怨。该死的白白，你怎么不先说一声你看上的是这么个祸害啊！随便一个小动作都可以做得电力十足，魅惑人心。面上却有礼地微笑点头。“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或许我该说欢迎回来？莫，你若真不想娶琪拉我会帮你向父亲说的，但是，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恐怕琪拉是不会放手的。你也知道，父亲就琪拉一个女儿，自然是疼惜万分。”拉斐尔带着他们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件事情请交给我吧，殿下。”眠卿道。“请安排我和琪拉公主谈一谈。我会让琪拉公主殿下答应取消婚礼的。”
　　拉斐尔惊异地看了看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对莫白说：“莫，你可有一个聪慧的妹妹呢。我会尽量安排你们明天见面。毕竟，在王都里什么事情都是传得很快的。恐怕现在她已经知道莫回来了，正准备把莫抓回去呢。”
　　“让您费心了，真是抱歉。”
　　“莫，我说过的，私下别这么拘谨。真是，每次都要我提醒。”拉斐尔敲了莫白一记暴栗，感觉就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天你们就先住我那里吧，不然明天我们就得参加你的婚礼了。”他微笑着说，漂亮的嘴角勾着性感的弧度。
　　“祸害！祸害！莫白，我现在非常理解你怎么会爱上身为同性的他了。这根本就是你身不由己啊！”眠卿把注意力转到妈妈柔软的金红色皮毛，尽量隔绝那个十万福特发电机的强劲电力。
　　眠卿从琪拉公主殿下金碧辉煌的房间走出来，揉揉被各种宝石玉器刺激得疼痛难忍的双眼，伸个懒腰。虽然算得上是轻松搞定，但是白白以后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多少。
　　莫白站在路口看着眠卿走出来对着自己打个V字心里算是松了口气，露出开怀的笑容：“辛苦啦，眠卿，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哟，逃婚的魔剑士回来啦？”眠卿还没回答，就听见一个调侃的声音从自己背后传过来。莫白一个躬身：“二王子殿下。”
　　眠卿发誓，如果可以她那个时候绝对不会回过头去，打死也不会！不过鉴于命运的不可抵抗性，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有着紫水晶般眼瞳的男人站在刚刚西斜的太阳那金色而温暖的光辉里，脸上温和的笑容比之笼罩着自己的阳光更加灿烂。蓝色的长发随意飘扬在身后，在带着淡淡夜色气息的微风里显现出不可思议的柔软。
　　“哥，王都的人长得真好看。”眠卿对莫白说，眼睛却看着那个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男人。她感到有什么在心底里躁动，有种感觉从与男人对视的眼底蔓延，侵蚀她的内部，并不疼痛，却清晰得让人难以忽略。
　　“殿下，请原谅舍妹不懂规矩。”莫白拉拉眠卿，示意她该行礼。“眠卿，这位是多摩国雷诺尔二王子殿下。”
　　眠卿这才如梦初醒，屈膝行礼：“请原谅我的无理，王子殿下。”
　　雷诺尔无所谓的挥挥手。“没什么大不了了事情，这么慎重干吗。我未来的妹夫，过来找维拉赔礼的么？”
　　莫白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回答，飞给眠卿一个眼神。眠卿深感无力，只好代为回答道：“我们今天来是向公主殿下请罪的。哥哥无法遵从王令与公主殿下完婚，必然得向公主殿下解释清楚。“
　　“哦？”雷诺尔深感意外。“你们居然还能活着走出来，真是奇迹。琪拉竟然放你们走了？”
　　“殿下真是风趣。公主殿下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啊。您怎么把自己的妹妹说得跟吃人的母老虎似的？”眠卿捂着嘴呵呵笑。“不过话说回来，二殿下和大殿下真不愧是亲兄弟，见到哥哥说的第一句话都差不多，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哎呀呀，让你见笑了。我从小就很崇拜我的大哥，不由自主的就什么都在学着他的样子。”雷诺尔搔搔头发，纤长的手指干净白皙，却不会让人感到柔弱。
　　“我这个哥哥呀，每次都让我操心呢。”
　　莫白很不高兴地瞅了瞅眠卿，每次？不就这一次么。看着眼前的情景，不得不说让人很担心。雷诺尔王子可是王都里出了名的第一美男子，也是花花公子里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人物。当他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总会有种错觉，他是爱你的。他的眼睛总是充满了柔情，他的嘴唇总是抹满了蜜糖，他的举止永远优雅得体，他是每一个女士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也是每一个父亲兄长最恐惧的浪荡子。现在，莫白正是一个满心戒备担心自家妹妹的哥哥。
　　也许眠卿平凡的外貌使她并不在这位王子的守备范围之内，但是不能排除眠卿被他温柔无害的外表所迷惑而陷入其中的可能。搞不好雷诺尔哪天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想来点清粥小菜，到时候眠卿是绝对跑不掉的。
　　“殿下，您到这里来不会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吧？今天不是有薇薇安夫人的茶会吗？您以往可是从来不会缺席的。”莫白插嘴进去。不能给他们留相处的空间。
　　雷诺尔这次一拍脑袋：“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哥哥说要你去莫雷斯特学院深造魔法控制。但是今年的报名半个月前已经结束了，由于你的逃婚导致你失去了报名的机会。这次只好我去卖个面子让校长破格让你进去。唉，有什么麻烦事哥哥总不会忘了我。走吧，坐我的马车过去。”
　　魔法学校？眠卿眼珠一转。莫白一看就知道没好事。果然，眠卿拉拉他的衣角，用口型告诉他：“我也要去。”
　　“小姐，你以为名额那么好拿吗？”莫白撇嘴，把衣角从眠卿手里拉回来。眠卿立马又拉回去，右手食指指了指身后的公主殿大门。莫白立马像被从六月的艳阳下扔进了寒冬的冰窟窿都得跟筛糠似的。“眠卿，别这样好不好？我没那个权力啦。”
　　“大不了参加入学考试嘛。历来都有补考入学的例子啊。”摇摇手里那片布，“好不好嘛？拜托。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的。”
　　莫白认输地点点头：“得得，我怕了你了。”

　　第 4 章

　　时隔五年之后，莫雷斯特学院又一场特别入学考试开始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而且是个女人，却是多摩国二王子亲自出面让学院院长组织了特别入学考试。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学院的学生名册是被作为机密文件来处理的。
　　考试结束后，参与评分的各位导师欣喜异常，特别是魔法器物制造导师赖特，据说他高兴得当天晚上弄错了好几个魔法试验，搞得整栋实验楼乌烟瘴气，四处乱窜的酸性烟雾腐蚀了不少昂贵的红木家具。
　　眠卿入学了，跟着自己那个出了名的哥哥。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异，为什么一个长得英俊不凡的哥哥会有一个如此其貌不扬的妹妹。除了那罕见的黑发黑眼，他们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然而，正是那黑发黑眼，他们是兄妹。在这片罗萨姆大陆上，没有哪个种族有如此纯净的黑发黑眼。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说，这是血统。来自梅纽因家族离家出走的兄妹。
　　虽然没有人听说过有个什么梅纽因家族，但是在罗萨姆大陆上大大小小的国家有上百个，互相之间了解也不算多。看他们衣料昂贵，举止温文有礼，哥哥佩戴的剑是大陆上的名师——铸剑圣手陶影的作品，妹妹身边跟着的精兽是极其罕见的正九级火属性巨猫，想必是是个家底异常殷实的家族。
　　莫白偷偷告诉眠卿：“什么铸剑圣手，就是个四川攀枝花的铁匠。到这边来招摇撞骗，运用我们那边世界的先进知识和鬼使神差附上身的深厚元素能量整出些很诡异的铸剑原料，让他的剑比别人的都要锋利耐用。嘿，还真给吹出个什么铸剑圣手来。连那些个矮人都跑过去要拜师学艺。我那里有一大堆他打的剑啊，匕首啊，拳套啊什么的。你要随便拿。”
　　“这边居然有这么多穿越来的我们的人啊。”眠卿目瞪口呆。“他为什么要给你那么多东西？你们是朋友？”
　　“没。”莫白摆手。“其实也算是。他刚来时偷我钱包被我逮住了。后来我帮了他一把，他楞把我当再造父母。现在有什么新东西好东西都是我先看过了再看看要不要拿到外面去卖。毕竟有些东西还是得留着给自己当杀手锏保命符的。”
　　“也可以当储备资金。哥，这个人会很有用的。”眠卿笑眯了眼。
　　莫白悄悄将自家妹妹跟财迷画上等号。当初问她进学院想学什么。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导师为了拉她到自己的班上来是争得头破血流。结果她小妮子开口就问什么最赚钱。这下子赖特得意惨了，全大陆都知道魔法器物制造是最有钱途的。于是，魔导士赖特大人高高兴兴地把这个钱途，哦，不，是前途无量的学生领走了。
　　莫白则乖乖照着拉斐尔王子殿下给自己定的任务好好钻研攻击性魔法去了。
　　魔法器物制造，顾名思义即制造魔法方面的各种器具。比如制作具有增幅作用的魔法饰品、在各种武器护具上针对持有者的特质添加增益法阵、打造超强攻击力的新式武器（赖特语）等等等等。从事这方面职业的人必须具备上乘的魔法资质（赖特语），要求超级渊博的全方面的知识（赖特语），极高的审美能力（赖特语），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持有魔器师的资格证（赖特语，本人是高级魔器师）。
　　魔器师，也就是利用魔法制作各种物品的工匠。高级魔器师本身即具备近乎完美的魔法操控能力，能徒手将最坚硬的矿石炼化成金属细丝，顺便还编织成一朵可以做艺术品的花儿。
　　眠卿并没有获得魔器师的资格，因此不能马上开始学习。赖特为这个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得意门生（未来的）安排了针对魔器师资格考试的训练，结果一片好心被眠卿当成驴肝肺，眠卿根本就不理会，反而是以下犯上地威胁他要求马上开始教学，不然她要换班。赖特死活不从，师徒两个你死我活地闹了两天终于一人退一步达成协议。赖特先开始入门教学，眠卿在学习的同时进行训练。
　　于是，在常年缺乏学生的魔法器物制造教室里，年迈的赖特老师终于在沉寂数年后开始了自己的教学，而那个金贵的学生一边心不在焉地上课，一边在手里不停地练习金属花编制。还有一头金红色皮毛的巨猫懒洋洋地睡在窗边，悠闲得让那些忧愁自己考试成绩的学生恨得牙痒痒。
　　莫雷斯特学院的餐厅，莫白看着已经轻松考过魔器师资格坐在自己对面悠闲喝茶的眠卿无不羡慕。“眠卿啊，原来赖特老头子的课这么悠闲啊？我都快被那几个老东西操劳死了。”
　　“还好吧。他说目前只是入门，难的还在后面。其实我早就自学到很后面了。”招手叫来服务生，“来份艳炎。”
　　“你想吃垮我吗？艳炎好贵。”莫白摸摸自己的腰包。艳炎诶，自己都舍不得花钱买来喝，从来都是拉斐尔请客的时候才会点的。用采摘于多摩国北方绝壁上的血色蔓洛花和南部的龙涟果经50道秘密工序制作出来的顶级奢侈消费品。小小一杯就是10个金币。
　　眠卿摇摇头：“不是我要吃垮你，是妈妈。她要吃的。”
　　莫白看看妈妈巨大的爪子，再瞅瞅妈妈锋利的犬齿，叹了口气。“早知道上次就别让她尝，一尝就上瘾了，早晚给吃垮。”
　　“守财奴哥哥，我资格证考了你就等着修仓库装金币吧。赖特老头子书房的书我全都看完了，就等着考试过了开始淘第一桶金。其实当个魔法器物制造师很简单嘛。昨天我偷偷用老头子的实验室做的戒指简直是太成功了，那个刚初级的小法师带上之后轻松发出了一个二级咒语，高兴得直接晕过去了。老头子知道后眼镜都摔坏了，乐呵呵地笑得跟个智障似的。”豪气千丈啊豪气千丈！眠卿你真是个天才！眠卿简直得意毙了。想起赖特抓着那个试验品戒指感动得痛哭流涕的样子她就忍不住乐呵。
　　“那个，眠卿，你能不能帮我做套高防护的？”
　　“你拿高防护的来做什么？你是魔剑士应该重点加攻击吧。防护的你随便加点就可以啦。”服务生端上来一杯红艳艳的饮料，眠卿倒进妈妈的盘子里，看她舔得开心，忍不住也笑起来。
　　“恩，是给拉斐尔的。他现在非常需要注意安全。”莫白在眠卿的目光下微红了脸。“需要什么材料你尽管说，我会给你送过来。”
　　“要开始了吗？老国王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眠卿压低声音，严肃了表情。
　　莫白微微点了点头：“很快。陛下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公爵私底下已经在筹备着有大动作。拉斐尔身为王位第一继承人很危险。我……”
　　“你无法忍受他遇到危险。”眠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不要住校了，哥哥。在城郊给我买个小院儿吧。我们住那里去。”她眯着眼睛笑。“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家，我会好好打理的。任何人都别想对我们的家造成伤害。重要的人，我会倾尽全力去保护。“
　　“眠卿，我的好徒弟，你怎么在这里？快跟师傅走，有好东西给你哦。“赖特突然在两人身边现身，伸手拉起眠卿就走，也不跟莫白打声招呼。那副神态那个动作，不认识他的人还会以为是个老色鬼在引诱无知的年轻美少女。
　　眠卿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给我两天时间，你到我教室来我拿给你。”
　　“谢谢你，眠卿。这次，我又麻烦你了。”莫白轻轻地说，右手抚摸耳垂上血红的耳饰。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必须竭尽全力。
　　“赖特老师，你说这些东西随便我挑吗？”眠卿小心翼翼地问。一向都吝啬得可比铁公鸡的赖特突然这么慷慨，打开锁了好几十道魔法锁物理锁的材料仓库随便自己挑，有问题。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得小心别被他设计了。
　　赖特努力在自己脸上挤出最无害的笑脸。“是啊是啊，你想要什么随便挑。你看这个，巨龙的逆鳞，做护心甲最好了，目前大陆上能一击击破巨龙逆鳞的人数是个位数。”
　　忍不住了，这是好东西。“我要！”抓进怀里。
　　赖特嘴角往上翘了一度：“这个，土系拉奇力熊魔晶石，可以做两个大地之盾防护结界戒指。配套的还有掺了紫金藤的赤金石。这样做出来的戒指防护等级是正九级哦～”即防御物理攻击百分之五十，魔法攻击百分之三十。
　　“我要！”抓过来抱进怀里。“得了得了，要我帮什么忙直说。你肯定偷听我跟哥哥的谈话了，知道我要做防护套装。真是没师德，居然偷听。”
　　“呵呵呵，眠卿，是你们谈这种重要话题没挑好地方。我站在你们身后很久了你们都没发现哦。”赖特皮皮地笑。“是想帮拉斐尔王子稳固王位嘛。你帮我在法杖上加几个你新研究出来的法阵，我就让你在这里面随便挑东西。很划算的交易吧？”
　　那个可是高攻击性的辅助法阵。以赖特这样级别的魔导士，加上这几个法阵的话恐怕连禁咒都可以轻松连发两个。在不清楚他支持谁的情况下让他实力如此大增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得考虑一下。那个东西太危险了。”
　　“不用考虑不用考虑。这个国家一向都是王家嫡长子即位才视为正统。师傅我身为御封王国魔侍，怎么可能背弃大义呢。”御封王国魔侍，全称多摩国御封守护王国魔法侍卫，是所有王国注册魔法师中对王国极其忠诚并且发誓要为王国安危不惜牺牲生命者的最高荣耀。他们，是忠诚与荣誉的代表，是无数魔法人士的梦想。
　　眠卿沉默半晌。“仓库的钥匙和口令都给我吧。我做完防护套装就帮你进行加持。”
　　“眠卿？眠卿，你怎么还在上课？”蓝发的男子走进铺着加持了防护魔法地毯的教室，对眠卿露出温润的微笑，笑容几乎刺痛了阳光。华丽的雪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优美的弧线，好像连拂起的风都优雅得不行。怀里抱着的白色风兰花沾着水珠，娇嫩得快滴出水来。“不是约好了一起吃饭？”转向正一脸奸计得逞表情的赖特：“赖特老师，您别太操劳眠卿。人家是女孩子，应该像爱护鲜花儿一样捧在手心里疼爱才对。”然后又对蹭蹭自己腿的妈妈说：“今天的艳炎随便喝哦，赤炎。”
　　妈妈遇到眠卿和莫白以外的人叫她妈妈都会十分生气地大加教训，所以莫白便给妈妈一个名字叫赤炎。虽然眠卿对这个名字非常不满意，但是妈妈没意见，只好随便了。
　　“不会不会。小卿卿是我的得意门生，我怎么舍得。雷诺尔你带赤炎去楼下等着，我跟眠卿还有点事。很快就放她过来。”赖特明显一副吃惊的样子，不过立刻镇静下来，转过身拉眠卿进了里面的办公室。雷诺尔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又带着优雅的风走出去。
　　“眠卿，你怎么跟雷诺尔走到一起了？你知不知道那臭小子可是王都里数一数二，不，绝对排第一的超级花花公子。城里的贵族小姐谁没为他流过伤心泪的？他除了对他哥哥，对别人都没心的。”赖特按住眠卿的肩膀。“你可得想清楚啊。”
　　眠卿对赖特露出“你放心”的微笑。“师傅，您也知道我的外表平凡到可以说是毫无出众之处，是个没有家族势力的支持，没有大堆金银珠宝的平民。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个魔剑士的哥哥。雷诺尔骗我，他能得到什么呢？身体么？他想要，比我美丽一千倍的女子排着队等他挑。想要我哥哥的支持么？在我来之前哥哥就已经向拉斐尔王子宣誓效忠了。他不会为了逗着我玩而弃那大片美丽花丛不要的。”
　　赖特定定地看着眠卿，叹口气：“你让人贪图的东西太多了，孩子。单是你这手魔法器物制造的功夫，已经是每个国家都梦寐以求的了。”
　　“哈哈，不是有您赖特大师在么？他抓着我这只小雀也没什么大的益处啊。”拍拍赖特的手，眠卿走出屋子。“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是喜欢他的。单是为了自己的这点感情，我便会为了让他幸福而倾尽全力。我，要让我爱的人过得幸福。如果后来证明我被骗了，那只说明我自己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
　　眠卿走进夕阳的余晖中去，暖暖的光线让她感到十分惬意。她初恋的那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温柔地望着她笑，眼底里满是装不下的情意。感情骗子吗？呵，就赌一把吧。现在的她很幸福，很快乐，这就够了。

　　第 5 章

　　眠卿最近变得很嗜睡，常常在上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吃饭的时候在餐厅也是，一个不留神她就拿着餐具闭上了眼睛。莫白在王都城外买了一个小院，花大价钱整顿成了一个漂亮的日式庭院。眠卿便时常睡着在通风的廊上，若不是身边的赤炎一身皮毛又属火性体温高，不知道她受凉生病多少次了。
　　赖特和莫白以为她是因为这几天忙着赶制那些东西没休息好，都劝她别太累着自己。结果眠卿在把东西做好给他们之后情况变得更糟了。已经到了莫白早上出门她还没起床，晚上回来她居然还在床上躺着的地步。雷诺尔请来宫廷第一御医看了，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精神力耗费过大，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莫白不明所以，做这些套装并不用耗费多大的精神力，因为原料赖特仓库里都是现成的，不用眠卿再次加工。只有赖特意味深长地问了雷诺尔一句：“你这件披风上新添的绣花是眠卿帮你弄的吧？”见雷诺尔点点头，他叹口气道：“难怪。”然后莫白就更不明所以了。倒是雷诺尔眼神闪烁了一下。
　　雷诺尔披风上本来是没有绣花的，现在绣在上面的凤兰花阵是后来眠卿加上去的。在银中加入精炼过的土系拉奇力熊魔晶融化了拉成极细的丝作为线，以风系魔物的魔晶磨成绣花针使针扎过的痕迹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辨别，在绣花的同时注入魔力以使绣出来的花不至于散掉，同时还可以得到一定的魔法防护。而花阵的形状也是防护法阵演化而来。这一切使得这件披风成了集艺术美和防护力于一体的防具巅峰之作。
　　莫白不懂，他不知道眠卿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精力在这件披风上。雷诺尔懂，但是他根本没去注意眠卿给自己绣的花有什么不一样。赖特懂，他也看出来了这件披风上的绣花有多么珍贵。眠卿知道一切，她在这里面倾注了无比的精力和心血。她绣了整整五天——这还不包括材料的准备，手指头全部肿起来，然后又被冰块消了下去。雷诺尔接过披风时那句“很漂亮”让她感到一切都值了。
　　于是，王都的人们都看到二王子殿下的披风从那天起从来没有换过。雪色的，绣着银色的凤兰花阵，在阳光照耀下，那些花会流转出淡淡的金色。王子殿下对这披风爱护有加，施在上面的风系魔法让雨水赃物都沾不上它的身。贵族的少年郎们纷纷向王子殿下当初购买披风的店求购类似的披风，但是店里的绣娘们想尽办法都无法让披风上绣的银色图案跟王子披风上的一样流光溢彩。店主记得当初的披风上是没有绣凤兰花的，便向宫里的侍从探听是何人所绣，却没有人知道真相。
　　“是王子殿下的心上人也说不定呢。”有的侍女这样说。“那样细致的针脚，我都没那么大的心思。再瞧瞧殿下那爱护的劲儿，谁能说那个人不在他心上。虽然以前殿下是有些博爱，但是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真爱。”
　　“也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赖特跟莫白讲，“他真的是爱上她了。”
　　莫白说：“我不肯定他的想法，他的过去太过精彩，哪一次他不是一副深陷其中的样子？我只知道眠卿是用自己的全部去爱他。雷诺尔要是敢对不起我妹妹，我一定第一个提剑去砍他。就算是拉斐尔拦着我也不会饶了他。”
　　而眠卿，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女主角，一直躺在床上睡得很熟。医生们都说没有任何异常，牧师来过了，祭司也来过了，甚至招来了术士，她依然安稳地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预兆。莫白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的脸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拉斐尔和雷诺尔自从上次带着宫廷御医来过一次，之后便一直没再出现过。
　　年迈的多摩国王已经是日暮西陲，眼看着时日无多。梅西公爵甚至将夺位的准备行动拿到台面上来，招兵买马，积聚粮草兵将，根本就不把王室这边放在眼里，傲慢得目空一切。赖特身为目前唯一在位的御封王国魔侍，天天就守在王宫里，与保王派的大臣们是准备开战。内战，已经是一触即发。怕是老国王一过世，梅西就会起兵，直冲王都而来。
　　按照传统，多摩国的王位一直是由王国第一王子继承。无一例外，多摩国王室的第一个孩子都是男孩，从出生开始，便注定要继承王位。从来没有过王位之争。这本就是一个太过艰巨沉重的责任。
　　所有的人类王国，只有多摩国是与魔界的王国（魔界每一次君主更替便会改一次国名，因此现在人类已经搞不清楚他的国名了）接壤。因此，多摩国担负着守住人类家园大门的职责。人类其他国家之间的战争从来不曾牵涉到多摩国，每个国家都默认多摩国在这方面超乎想象的重要地位。曾经的几次魔界入侵都是多摩国倾全国之力抵挡下来，别的国家都是在背后支持而已。多摩国的王位继承传统也是各国所承认和支持的。因为如果多摩国因王位争夺而发生内乱，而魔界又趁此机会大肆进犯的话，人类将面临一场浩劫。
　　如今，距离上次魔界入侵已经过去了整整五百年。也许，有的人已经忘了上次战争的惨烈，被利益欲望熏昏了头脑——毕竟在和平的年代，多摩国是如此的富有——居然想要争夺王位挑起内乱。虽然魔界现在很安静，没有任何有意入侵的迹象，但是，谁也无法保证，如果多摩国发生内战，他们还会保持现在的乖顺。
　　奇怪的是，别的国家对于多摩国内的风雨欲来好像丝毫不知情，对于这已经开始的王位争夺没有任何反映。更糟糕的是，目前的情报看来，梅西公爵的实力非常强大。这位曾经做过将军的爵爷似乎在招兵买马的时候展示了异常强大的人格魅力，无数归隐山林的强者们纷纷归于其麾下，连带的很多小领主也依附于他。虽然拉斐尔王储得到了大多数朝臣的支持，但是他们大多数都只是文臣，没有兵权，一时之间在兵力上居然落了下风。可以说，照目前的实力对比来看，如果发生内战，拉斐尔必败无疑。王室，需要更加强大的盟友。
　　莫白坐在廊上擦拭自己的剑，神色沉重。他感到身上的铠甲好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战争，也许明天就会爆发。眠卿却一直没有醒。他必须到王宫里去，身为拉斐尔的侍卫长，他有保他周全的责任在。而身为兄长，他无法丢下自己的妹妹。
　　之前那个术士说，眠卿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在她醒来之前绝对不能搬动她的身体，否则，她的灵魂会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个时候她就死了。派人过来代替自己守着她是不可能的，光是王宫里的守卫都人手不足，哪里还能抽出人来。拉斐尔体贴自己，还没有要求自己像别的侍卫长那样守着宫里，让自己在家里看着妹妹。但是，现在是非去不可了。到底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木地板的声音。赤炎硕大的头颅探进莫白的怀里，温暖的气息从耳后传来：“白白，你在愁些什么？”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微烫的额头。“你瘦了好多。”
　　莫白转过身搂住白衣人的腰身，任她黑色的长发披撒自己一身：“你终于醒了，眠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战争要开始了吗？我在睡梦中闻到了死亡临近的气息。”眠卿说，声音凉凉的。“你必须得进宫去，白白。拉斐尔会有危险。梅西公爵一定会派人来刺杀他的，他在民间的声望比公爵高得多，公爵不会让这样的障碍留着扎自己的眼。”
　　莫白抬起头来看她。经过近半个月的沉睡，清瘦许多的眠卿似乎与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面容还是那面容，眉宇间的气息却有些改变了。“眠卿，你睡这么久，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眠卿微微一笑：“我去了一个很美丽而玄妙的地方，白白。那里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我现在预言，你将去到前线，与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敌人战斗，为了你所爱的那个人。”
　　“眠卿？”
　　“收拾收拾准备进宫去吧，哥哥！现在是你履行自己诺言的时候了。我和妈妈留在家里等你回来。”眠卿倾身在莫白的额头上亲吻，“祝你一切平安，我唯一的亲人。”
　　当莫白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眠卿倚在木栏上看着自己，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直拖到地上，眼里满是温柔。阳光照耀在她的黑发上，闪着淡淡的光圈，整个院子里充满着宁静的气息，香雪花开得到处都是，雪白一片。
　　“梅西请到了一个剑客，据说是一个剑圣，出剑奇快无比而且威力巨大。奇怪的是王室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资料。”拉斐尔对雷诺尔说，正好莫白推门进来。“眠卿已经醒了吗？”
　　莫白点点头，将剑在腰间扎紧。
　　“怎么不把她带进王宫里来？她一个女孩子住在城外，特别现在快打仗了，太危险。雷诺尔，你带人去接眠卿，要快。我可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伤害。”拉斐尔略带责怪地看了莫白一眼，把地图收起来。“就让她住在西边的空屋子里。以往宫里的女眷都住在那边，日常用品比较齐全。”
　　“哥？这不太妥吧。眠卿毕竟不是皇族的人……”雷诺尔有些为难地说。莫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然后撇开了视线。
　　“你去，我跟莫白正好商量下那个奇怪剑客的事情。”拉斐尔挥手，表示不想再说。雷诺尔起身出门去了。
　　“殿下，我只是一个侍卫长，没有资格参与这些重大时间的商讨。”莫白道。“您还是与大人们多谈谈。”
　　“得了莫，别人不知道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吗？你的才智可不在奥古斯汀侯爵之下。他那个王都第一智囊在你面前只会自惭形秽的。你对那个没有资料的剑圣有什么看法？”
　　莫白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拉斐尔看。拉斐尔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用疑问的目光看回去。莫白开了口，却是问：“拉斐尔，你说雷诺尔他会娶眠卿吗？”
　　拉斐尔奇怪地问：“为什么雷诺尔要娶眠卿？他们什么时候成那种关系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莫白几乎是震惊了。“他都没跟你讲吗？我们入学没多久我就碰到他跟眠卿约会了。这么几个月他都没回来跟你谈起过吗？”
　　“噢，亲爱的莫。我弟弟的恋爱问题我是从来不曾过问的。不过这次居然是你妹妹？也许他想等时机更加成熟了再告诉我吧。这次看来他是真要真心对一个人了。真是太好了，莫。那个少女杀手终于改邪归正了。”
　　“但愿如此。毕竟眠卿跟雷诺尔以前的女朋友相比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第 6 章

　　多摩国有非常出名的五大家族，奥古斯汀家族、史蒂芬森家族、艾森豪威尔家族、格列佛家族和哈代家族。这五大家族都是战场上英雄辈出的家族。奥古斯汀家族以其智慧见长，史蒂芬森家族的子弟从来是龙骑士和幻兽骑士的热门人选，艾森豪威尔家族是圣阶勇士的名门望族，格列佛家族的治疗能力简直就是与生俱来，哈代家族则是代代尽出伟大的法师术士。他们是多摩国能在魔界的攻势中坚持下来的中坚力量。
　　现在，当国家面临内战的时刻，五大家族不可避免的得作出自己的抉择。是按照传统支持老国王的儿子拉斐尔王储，还是考虑力量的对比选择梅西公爵。五个族长已经召开了不下十次族长会议，但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奥古斯汀和哈代坚决支持拉斐尔王储，认为背弃自己先祖的誓言去支持一个谋反篡位的叛逆者是对自己家族荣誉的玷污。其他三个家族却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很明显在实力上是梅西公爵占绝大优势。如若拉斐尔王储在王位争夺战中失败，那么支持他的人绝对会被心狠手辣的公爵杀个干净。连命都没有了还拿荣誉来有什么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梅西公爵胜了之后，他愿意说你是叛国那么你就是个叛国者。所谓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再如何为了自己的大义，最终只会被摒弃。
　　实在是谈不拢，五大家族就这么拆了伙，各自投奔自己心目中的领袖。内战，一触即发。
　　拉斐尔对着自己面前的战略地图头痛不已。怎么连五大世家都出了这种事情。原本以为一直忠诚于王国的他们会支持自己，再不济也就来个两不相帮，没想到居然成了这样。现在的实力差距太过于悬殊，自己想要获胜的希望是微乎其微啊。放弃王位倒是无所谓，但是梅西绝对不会放过跟王室有关系的任何一个人，那个时候就危险了。所以，必须得赢。
　　“莫，你说我这次能赢吗？”
　　莫白坚定不移地说：“拉斐尔，你肯定会赢的。你有不能输的原因。”而我，定会助你赢得你的王位。
　　夜，在眠卿的屋里。
　　“哥，梅西有个双生弟弟，叫莫林。那些来历不明的高手都是他找来的。这个人，很危险。”眠卿边给赤炎梳理边对莫白说。“今天妈妈让她的小朋友去查了。莫林从小就没在家里，一直在外面游历，结识世外高人的可能性是非常大。但是却偏偏在这么巧的时候带着那一大票人回到领地支持自己的哥哥篡权，这可真是耐人寻味。”一只雷鹰蹲在窗台，看来它就是赤炎的那个小朋友。
　　“这只能说是公爵家族里早有预谋。这么大的动作，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能运动的。知道梅西有个弟弟人恐怕没几个。连拉斐尔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特意掩盖了莫林的存在，让他在外面悄悄做准备。”莫林道，手里认真地在擦剑。“你知道吗，眠卿。在梅西公爵的领地有个传统。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双生子，那么小儿子是不会被承认的，因为人们相信那个小儿子是会带来灾祸的。很多人家甚至会将那个小的孩子杀死。”
　　“这么说，莫林当初很有可能是逃过一劫，在外面隐姓埋名活下来的？那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就真是意味深长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公爵家打的烟雾弹。他们故意将莫林留下来，让他在外面储备力量。而外面的人都以为老公爵的小儿子已经被处死了。”
　　“可能性很大。不过，为什么自己为之奋斗了这么多年，最终的王位却得给一个相当于是不劳而获的哥哥？莫林就不会心里不平衡吗？”莫白将剑收起来，对着眠卿笑。
　　“白白，我都不知道我的哥哥居然这么邪恶，居然想让人家兄弟闹内讧。”眠卿跟着露出一个老狐狸的笑容。“不过你邪恶得真是时候真是地方。我不得不说这是个好主意。”
　　莫白耸耸肩不置可否，倒是岔开了话题：“眠卿，最近雷诺尔来过吗？”
　　“他肯定忙着跟拉斐尔商量对策，哪里那么多时间啊。真是的。不过每天都有漂亮的鲜花送过来。我都快得花粉过敏症了。”眠卿嘻嘻一笑。“你又在担心些什么啊。”
　　“我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妹妹哭泣。”莫白站起身，在她的脸颊上亲吻。“睡吧。我去见拉斐尔。”走出门去将门带上。
　　眠卿枕在赤炎的肚子上，看着关上的门眼里寒光闪过。“妈妈，你说要是白白知道了我要做的事情会不会生气？。可是，我不能让雷诺尔输掉。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啊。”赤炎将硕大的头颅凑进眠卿怀里蹭蹭擦擦。
　　他从一个房顶跳跃到另一个房顶，灵活得好像暗夜里的幽灵，轻盈地翻越过每一个障碍，跨越每一道街道，奔向那灯火通明的王宫。月光里映照出的身影鬼魅如猫。巡逻的士兵只道今晚的野猫家猫都兴奋得有点过头，在房顶跳来蹦去，惊下些许尘土。嘲弄的笑意在他的嘴角轻轻挂起，点点嗜血的赤红在他的眼底悄悄积聚。那腥甜的味道呵，就像山珍海味吸引着饕餮一样总是让他欲罢不能。
　　王宫里，警戒明显要严谨得多。他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在那几乎是光滑的墙面上，等待时机。初秋的风吹过，已经开始泛凉的风让他感到皮肤已经冒出了鸡皮疙瘩，他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贴近墙壁，藏进那黑色的阴影里。刚才的风中夹杂着王室男性才会使用的香料味，而且那股气味在渐渐变得浓郁——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正在接近这里。杀戮，即将开始。
　　身后跟着一小队侍卫的那个身影在慢慢走近，墨蓝色的头发用黄金发束环束在脑后，深蓝色的衣饰非常随便，看样子是准备回自己的寝宫休息。那么，就让你在睡梦中死去吧。他开始微笑，眼底满是残忍。很美丽的猎物，配上鲜血的红色一定会更加诱人。
　　随后的一切都如他所料，那个多摩国的二王子躺上了自己的华贵的床，闭上了眼睛。他静静地等待，一点都不心急。直到纱帘后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他伸出了手，指甲开始快速的长长，变得如钢铁一般坚硬，寒光闪现，他如闪电一般出手了。
　　金属相撞般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人，他张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自己的全力一击居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住了。他收回手，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那有常人三倍大的已经变作杀人利器的右手。是什么护具？居然能在主人陷入沉眠的时候自主进行如此高度的防护。
　　雷诺尔将雪色披风裹上翻身撞开发愣的刺客滚下床，一把抽出自己的剑严阵以待。外面的卫兵听见响动高叫着“有刺客”撞开门冲进来，看见雷诺尔与那黑衣的刺客僵持着忙将他护在身后，将武器对着那个入侵者。灯点亮了，映出来的刺客竟然满脸的黑毛！
　　“狼人！”不知道是谁叫出了他的种族。
　　刺客回过神似的以一种醒悟过来的眼神看着满屋子全副武装的士兵。“啊，雷诺尔殿下，在下是卡图。深夜造访真是失礼了。今天来，是希望殿下您能将您的性命交给在下，在下好回去向首领交差。”
　　“大胆！竟敢在此放此妄言！兄弟们上！将此逆贼拿下！”在队长的明令下，士兵们冲上前去照着卡图的要害处攻去。
　　卡图一爪子挥出去，竟然将面前的五个士兵直接打飞开去。他异常灵活地在屋里移动，一边用自己寒光闪闪的爪子朝屋里的士兵身上招呼过去。屋里空间有限，现在挤满了人，士兵们根本摆不开阵型。很快，许多人身上都挂了彩，血的气味从被划破的衣衫软甲下传出来，让卡图愈发地兴奋。
　　“到外面去！这里太窄了不利于我们行动！”雷诺尔见情形不对，立刻招呼士兵退到外面宽敞的院子里。
　　卡图露齿一笑，白森森的犬齿上泛着绿光。竟然身带狼毒！若是被这牙齿咬伤了，那受伤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熬过痛苦的同化过程变成狼人的同族，一是熬不过那生不如死的痛苦或是身体虚弱无法承担而死去。
　　雷诺尔将披风裹紧，率先向卡图攻过去：“注意别被他咬伤了！那可是没救的。”
　　卡图右手一挡格开雷诺尔的剑，左手紧跟着向他的颈脖抹去。雷诺尔就势躬身从爪风下险险闪过，一把冰枪呼啸而至直插卡图左腰！卡图抬脚将其踢碎，向地上吐口唾沫，骂道：“奶奶的小白脸，你竟是个法师么！居然可以默发冰枪！老子差点着了你的道！该死的莫林竟然没告诉我你会魔法！”
　　雷诺尔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的魔法也就是几只冰枪而已，他所擅长的是剑术。但是面对这个速度和力量都远在自己之上的对手是完全没有优势的。卡图既然是狼人，那么他的恢复能力肯定是极高的，自己这以巧劲为主的攻击根本无法给他造成致命伤害。
　　周围的士兵都极其英勇地冲上来用手里的长枪和剑对着卡图或刺或砍。卡图轻蔑地笑，一爪打断侍卫长手里的精钢枪身，顺便将枪头送进另一个士兵的肚子里。枪头带着那名士兵的身体飞过院子当的一声定在墙上，鲜血涌出伤口湿润了墙角的土壤。那力量之大令在场的人无不震惊！卡图趁着众人闪神的瞬间冲入人群中，双爪左右开弓，横扫，直劈，斜砍，抓，撕扯，立刻倒下了十数名士兵。现在雷诺尔的身前出现了空隙，卡图立刻抽身疾奔，一息间已经与雷诺尔面面相对。
　　卡图嗜血的笑容慢镜头一样在雷诺尔眼前绽开，同时到来的还有那冰冷的寒光。雷诺尔举剑欲挡，却已是赶不及。卡图的速度太快了！“你死定了，二殿下。”卡图的巨掌居然又瞬间长大了二倍，利爪撕裂空气的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雷诺尔已经感觉到那仍带着人血余温的利爪沾上了自己的脖子。
　　血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袍。土黄色的大地之盾在张开的瞬间便被巨大的冲击打碎，能量碎片闪亮闪亮地掉了一地，然后被土地吸收不见。卡图被巨大的反冲力震得倒退几步。一把巨大的魔剑穿胸而过，他低头看见了魔剑的剑尖，闪着电光，滋滋作响。疼痛的感觉传达到大脑的时候，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输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头发拂过面颊的微痒，夹杂着自己熟悉的太阳花的味道。雷诺尔睁开眼睛，看见僵立的白色身影和莫白丢下魔剑冲过来时脸上极度惊恐的表情。
　　“眠卿！”

　　第 7 章

　　赖特搓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祭司和莫白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昨天深夜的那场刺杀失败了，雷诺尔安然无恙，相对的是四十多个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更多士兵的重伤和眠卿脸上深可见骨的爪痕。刺客是一个狂化了的狼人，爪子上浸足了剧毒。奇怪的是，受伤的人中只有眠卿有中毒反应，而且非常严重。
　　医生是完全失去了作用，牧师和祭司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莫雷斯特学院的祭司教授。清水白布以及各种草药不断地送进去，拿出来的却是发黑的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赖特焦躁地挥舞手指发出一个个火球将其烧掉。
　　雷诺尔和拉斐尔兄弟俩关门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也一直没有出过门。
　　然后，在又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书房的门和眠卿屋子的门同时打开了。连眉毛都白光了的老祭司在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来，被火车头一样冲进门的雷诺尔一撞，差点跌倒在地。
　　赖特几步赶上去：“怎么样？”伸手抓住老祭司枯瘦如柴的手臂，输送过去自己的能量。
　　满头大汗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老祭司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毒是清了，只是脸上的疤……我已经尽力了。”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她身上的毒怎么这么重？”拉斐尔道。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全部的毒素都吸收到自己身上了。那些受伤的士兵能恢复没有伤残全都是她的功劳啊。”老祭司说完，继续颤巍巍地由侍女扶着，去休息了。唉，都半截进棺材了还得出来拼死拼活卖老命，真是辛苦。
　　赖特与拉斐尔相视无言，但是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放下心来的神色。
　　莫白走出来，轻轻地带上房门。拉斐尔迎上去，看见的是一张疲惫苍白的脸。心疼的感觉缠绕上来，忍不住伸手拨开他额上凌乱的湿发：“去休息吧。这次恐怕很快就会开战了。这次睡足了，以后恐怕没得你睡了，莫。”要将这个人送上战场的是自己，但是舍不得的还是自己。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这样善良的一个人，离那血腥的地方是如此的遥远的一个人，却因为自己担心弟弟的私心而毅然踏上原不该属于他的道路。心里的滋味，纠结而令人痛苦。
　　刺客很快被证实是梅西公爵派来的，目的是能杀掉两个王子中的任意一个。保皇派愤怒了，在随后的议事厅战略会议上要求开战的声音此起彼伏。哈代认为拉斐尔是时候表态了：“是靠战斗维护多摩国王位传承的正统还是忍气吞声让梅西那个混蛋登上王座，这全看您的意愿！殿下，无论是盛是败，我们都誓死追随！”
　　拉斐尔看着面前一张张坚定的脸，握紧了拳头，“我们，为了多摩国而战！”
　　所有的人都欣喜地欢呼起来，会议室里响起讨伐梅西的口号声。只有奥古斯汀和拉斐尔兄弟相互交换了苦笑的表情。现在的情况来看，保皇派获胜的机会只有三成不到，实力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多摩国的城市修建完全是以保护王都而设计的。以王都为中心，各个大大小小的城镇成放射状向外延伸，根据离王都的距离远近而呈一个个圆弧状，相互之间形成一层层的防护圈。现在仅有王都外围两个防护圈宣誓效忠王族，也即是说，保皇派不得不在自家门前开始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进行自卫战。
　　二王子雷诺尔日日守在为保护自己而身受重伤的心上人身边，此时却被强行拉上战马，披上元帅的战甲奔赴前线。那件雪纺的披风披在他的肩头，凤兰花阵在阳光下绚烂非凡。莫白被派作副将跟在他身边，铸剑圣手陶影特地赶制了全新的护甲武器急件送过来给二位。魔法器物制造大师赖特在上面加持了数个防护攻击的法阵。
　　当大军浩浩荡荡开向这场战争的舞台翡翠五郡，没有人发现有一辆小小的黑色马车跟在这长长的军队后面一直没有离开，甚至在大军扎营后混进了营地里。再然后，军营里多出了一个小帐篷，军官里多出了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雌雄莫辩的军师，据说，他是个强大的术士，黑暗和邪恶是他强大的盟友。
　　与此同时，梅西正和莫林坐在月华如水的露台上喝着红酒。晚风轻柔，一切都宁静平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明天让史蒂芬森家引以为傲的三个龙骑士去会会我们多摩国二王子。最好一次就解决掉！雷诺尔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拉斐尔居然让他上战场，真是笑话！他懂什么，懂个屁。自以为是的白痴。”梅西一口喝干水晶杯里血红色的液体，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之意。
　　莫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里的酒，好像可以从里面看出一朵花儿来。与梅西有九分相似的相貌，眉目间却多了不少风霜的痕迹。也许，从相貌上看，他更像是哥哥。
　　雷诺尔，多摩国二王子，擅长剑术，其剑法以精准灵巧著称，剑路多变，以巧取胜。但是在面对高恢复力和高防护的对手时效果不大。战场菜鸟，虽饱读兵书却从不曾上过战场，现在无论说他是个战场上的天才还是纸上谈兵的笨蛋都为时过早。但是在民间声望很高，特别受年轻人的推崇，在王都有无数的拥护者。有名的花花公子，连不少男子都对他迷恋不已。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呐？莫林看着情报，伸舌头舔舔杯子边沿，有淡淡的甜味。真是期待这多摩之星的战场处子秀。一出阵就对上龙骑士，还真是运气呐。输了是实力差距太大，没什么可抱怨的；赢了那可就是天才了。
　　城堡后茂密的树林里，无声无息地飞出一只雷鹰，蓝色的身影在夜色中飞快地消失了，方向，翡翠五郡。巡夜的犬抬头望了望天空，鼻尖似乎捕捉到什么不和谐的气息，却早已不见了那个灵动的身影。微微发亮的天空里，传来巨龙飞行时肉翅划开空气的声音，龙威遥远地传来，距离如此之远，却依然让这些小小的东西们不安地匍匐在地。
　　史蒂芬森家族这一代一共有三名龙骑士，在巨龙踪迹诡秘的现在仍然能够有如此的成绩真是全大陆没有那个家族拍马能赶得上的。三头巨龙分别是火属性，风属性和特别少见的暗属性。在人类关于巨龙一族的记载，暗属性的巨龙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拥有超级强悍实力的精英型存在，其进化空间和进化分支是最大最多的。有实力得到巨龙承认的准龙骑士都在梦想着能有这样一头巨龙作为自己的坐骑与盟友。史蒂芬森家的少族长简直不知道是走了多少好运居然跟一头暗属性巨龙定下契约，羡煞多少天下的男儿！
　　当一支整整五百人的伪龙骑士队伍整整齐齐不慌不忙进入人们的视野，雷诺尔感到□的墨焰宝马略略不安起来。他们并不是今天的主角，他这样觉得，然后，象是确认他的预料，又一队幻兽骑士腾空而起。他身后的骑士里有人发出了轻轻的惊呼声。不，不是他们，主角还在后面。他不禁眯起了双目。
　　随着刷拉拉一阵齐响，伪龙骑士的坐骑龙全部将头颅贴到地上，而它们背上的骑士则拔出剑横于胸前。幻兽骑士也全部从空中降到地面齐齐行礼。来了！如此华丽而声势夺人的出场！三头巨龙优雅的身影在朝阳不甚柔美的金光中缓缓出现。龙骑士！
　　不安在空气中蔓延。雷诺尔已经快要无法安抚身下急躁不安的爱驹，身后甚至已经有人被自己的马甩下身来。龙威，像是要将你淹没一样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却又沉重而缓慢地，一点点地将你的心脏捏紧，掐住你的喉管让你喘不过气来。雷诺尔忍不住看了看在自己左侧的莫白，只见他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地看着前方，好像那天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而下的三头巨龙不过是几只一巴掌就可以拍死的蚊子。
　　那是一种气场，以莫白为中心渐渐地向周围扩散。不安在你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平静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神。是的，那是三个龙骑士。然而他们也是背叛者——背弃了对王国效忠的誓言转而追求个人私利的不忠之人。为什么要对他们心存畏惧？他们的荣耀在他们决定背叛那天便已经失去了，他们已经不再是值得骄傲的存在！
　　史蒂芬森·琏，史蒂芬森家未来的族长对于自己第一次出战面对的敌人的表现是非常惊讶的。面对龙骑士，慌乱似乎对于他们是不可能的存在，依旧是如此泰然自若。即使是并不在龙族等级里的幻兽在面对巨龙时都会无法承受那巨大的威压而变得躁动不安精神萎靡。然而，自己面前的这支骑兵，连一个幻兽骑士都没有，仅仅只是普通的骑兵，竟然能在三头巨龙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安然无事。就算是史蒂芬森家的骑兵怕也不过如此。什么时候，雷诺尔殿下竟然有了这样一支骑兵！
　　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出于爱才之心不想让这些有可能收为己用的出色骑兵受到折损而提出一对一对战的时候，代表雷诺尔军出战的竟然不是雷诺尔或者莫白，而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子里看不清面貌的甚至连马都没骑的不明人物。从服饰可以看出是个术士，恐怕是个强大的召唤术士，不然断然不敢与强大的龙骑士一对一单挑。据他所知，能够与巨龙相抗衡的坐骑，只有从死亡之地召唤过来的魔物。越是强大的魔物，驾驭所需的能力越强。不容小觑的对手呵。
　　琏警惕地看着那个显得异常纤弱的黑色身影向自己靠近。太近了，若是自己的坐骑龙现在发出龙息恐怕他连灰烬都不会留下。这个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你知道么？暗系巨龙虽然具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作为人类的契约对象，他们有着一个巨大的缺点。”黑色的人影停住了，就在离琏只有五十米远的地方。
　　“什么？”琏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一上来不是准备战斗而是在那里用学校老教授讲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那雌雄莫辩的声线让他对那过于宽大的遮帽下的面容产生一种异样的期待。想要将那遮住他真实面容的长袍撤下来好好看个清楚。
　　那人抬起头，却依然是看不清楚，只见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垂出来，还有那被衬得有点病态白的皮肤。“那个缺点就是——他们的忠诚是不可信赖的，因为他们的贪欲比信仰更加强大。”声音软软的，带着轻松的笑意，就像甜甜的糜饼（口感就像加了糖的细糯米羹一样的甜点）。
　　一只属于女子的手从那黑漆漆的袖子下伸了出来，那细嫩的掌心里托着的，是一个黑色的手镯。那是怎样的一种黑色呵！竟像是连光线都被吸收了似的深邃无比。暗黑色晶石的镯身，细看之下似乎有黑色的雾气在里面流动。那是什么镯子！这个人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又是想做什么！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琏感到自己大脑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够用了，自己过去的那二十多年像是白活了一样。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样？！心里第一次感到毛毛的没有底。
　　笑声，从琏身下的黑色巨龙口中泻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那强大的声浪甚至把周围的伪龙硬生生震开数米。小山一般的身躯抖动着，几乎要将琏整个人从背上掀下来。“你是谁，人类？为什么冥神之怒会在你的手里？”

　　第 8 章

　　旁边火系巨龙和风系巨龙不安地低低吼叫，爪子在地上不停地抓挠出一条条沟壑。他们只有三级，前面那只五级暗系巨龙的存在一直给他们巨大的压力。现在面对那暗系巨龙狂肆的笑声，还不会人类语言的他们无法将内心的恐惧告诉自己的骑士，只是尽量尽量地向后退那么一些些，然后再退一些些。
　　“墨祁，怎么了？你在笑什么？”琏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子，压低了声音问自己的坐骑龙。他感到非常的不安，一种受到威胁的危机感窜上他的心头。
　　可是那头异常高傲的巨龙根本就不理会他，犹自在那里继续那让人心里发毛的狂笑。那是一种被解放出来的压抑已久的笑，好像是要借此将胸腔里已经腐烂变质的空气全部都吐出来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琏甚至有种墨祁再这样笑下去会将肺也吐出来的错觉。
　　“抱歉啦，史蒂芬森·琏，我恐怕得食言了。”墨祁终于笑够了似的，回头对琏道。“我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变故，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史蒂芬森家少族长的坐骑龙，暗属性巨龙墨祁突然像发狂一样暴起将自己的契约骑士从背上摔下来，转而向自己的敌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让那个神秘的雷诺尔军军师站到了自己的背上，顺便还巨爪一伸将琏的整个身体压进了坚硬的黄土地里，生死不明。
　　这是巨龙对骑士契约的背叛！此事一出举世震惊。曾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六百年前，魔族对人类大肆进犯的时候，有一位龙骑士异常骁勇善战，让魔族大军损失惨重。当时带领魔族大军的将领在一次两军对阵是竟然搬出一座金银财宝山引诱那位龙骑士的坐骑巨龙叛变。那头巨龙没有经受住诱惑，背弃了契约，抛弃了自己的战友带着那堆巨龙最爱的亮晶晶宝贝从战场上当了逃兵。后来被全大陆人类各国和龙族联合通缉，最终死在屠龙者的刀下。结果人们居然发现那一大堆亮晶晶的金银财宝根本就是一堆废铁，只是亮闪闪得有些过了头。巧的是，那头巨龙也是当时令各方人马都垂涎不已的暗系巨龙。
　　暗系巨龙的再一次背叛，而这次原因居然是一只被墨祁称作“冥神之怒”的镯子。女人戴的手镯巨龙能用么？不能。那个镯子是亮闪闪的么？不是。那个镯子除了黑得让人感到脊梁发冷还有别的什么出色之处么？没有。难道是件一直被藏匿了神器？不不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过关于“冥神之怒”神器的记录。然而正是为了这样一只平凡得有点过头的一点都不亮闪闪的巨龙不能用的手镯，在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巨龙墨祁背叛了自己的骑士！
　　看着雷诺尔军那个诡异的军师将那个诡异的手镯用一根同样不明质地的黑色链子挂上墨祁的脖子，史蒂芬森家的另两个龙骑士催促自己的坐骑飞上天空准备进攻。然而，那两头巨龙根本就提不起作战的精神，他们飞上天空根本不是为了作战反而更像是为了逃离。
　　那镯子被套上墨祁的脖子之后居然开始变形，远看就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墨祁仰天长啸，声威骤然四放。飞在天上的两头还未真正成年的幼龙听到这声霸气十足的啸声翅膀一僵甚至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梅西军中的幻兽都紧紧地扒在地上瑟瑟发抖。伪龙就更别提了，直接倒地上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恶臭蔓延。那是怎样的一种龙威！仅是开口一吼便已令对方无力反抗。
　　雷诺尔高举手中剑，他身后的众位骑士这才回过神来，高声狂吼，将宝剑抽出来在头顶挥舞。一匹匹骏马人立而起，嘶声长鸣。
　　此刻，胜负已分。梅西军狼狈不堪快速撤离，只留下了琏在地上印出的人形坑。
　　莫白静静地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缰绳被手用力地勒进了肉里，淡淡地血腥味刺激着自己的嗅觉。恐怕这场战斗自己是军中唯一的伤员罢。
　　雷诺尔对莫白轻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莫白？就这样就赢了？我连遗书都写好了的，现在可排不上用场了。”
　　“殿下，请对王储殿下的选择有点信心。既然是他专门派过来的军师自然是有过人之处。这次的征战我们赢定了。历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数不胜数，我们也将成为其中之一。”莫白露出微笑，策马向那黑袍军师行去。
　　那天，所有出阵的骑兵看见自己那俊逸的副将一脸欣喜地将那个黑袍军师紧紧抱在怀里共骑一骑回到队伍中来。那头叛变的暗系巨龙翻身飞空而去，留下长长的龙啸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那是一种解脱后的欣喜的声音，当沉重的枷锁在囚禁了你数千年之后终于卸下，连沉重的身体都可以像灵魂一样轻盈。
　　战后的总结会议。噢，当然，这次根本不需要什么检讨总结，因为真正起作用的人就一个——黑袍军师。那个家伙一回营地就钻进自己那个黑色的小小帐篷里不见人影，于是对她充满好奇的人们全都在雷诺尔总帅的帐篷里对着莫白狂轰乱炸。总结会议变成了揭秘黑袍军师身份的大茶会。
　　“好了好了，她是我家的人，你们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了。”莫白莫可奈何地举手投降。
　　雷诺尔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她就是你连夜逃婚的真相啊？难怪难怪，这么强的一个女人要是知道你对不起她怕是会死得很难看呐。”
　　众人哄堂大笑，一点都不给莫白留面子。雷诺尔一向与军队里的汉子们混得很熟，不论你是个打杂的小兵还是一个功勋卓著的猛将，他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身份不同而对你有所不同。一起吃苦打混下来，他早跟自己手下的士兵军官们混得跟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似的。大家在一起也不怎么拘束，经常开个作战会议吵得跟个菜市场似的，一个小队长也可以跟自己的上司据理力争，闹到最后总能得出一个完美的方案。但是在需要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的时候，等级的存在又是如此的明显。严格的军规下，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减轻自己收到的惩罚而辩解什么。那是对自己这身军装的侮辱。
　　“莫白副将，你就不怕你老婆的功绩比你还高把你压在下面啊？”一个人问道，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莫白搔搔头，不解地问：“会吗？有个能干的老婆不好么？”
　　“唉呀你这就不懂了。身为一个男人，却连自己家里那个煮饭洗衣生孩子的婆娘都不如，说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此话一出，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雷诺尔殿下，你也会吗？”莫白回头问坐在上方的雷诺尔。
　　“啊，这个。当然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人打断了：“咱们殿下是谁呐！有哪个女人能比我们殿下还厉害！完全不用考虑这种情况的啦！”
　　“对啊对啊！我们殿下可不会连一个女人都不如！”
　　其实你想说同意的吧，雷诺尔。莫白看着正在喝茶的雷诺尔，想起昨天晚上在那小小帐篷里的谈话。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呢？这样你为雷诺尔做那么多事他根本就不知道。”帮着眠卿，我们的黑袍军师在简易的床榻上铺上保暖柔软的兽皮，莫白随意地跟她聊着天。
　　眠卿一副“你是在装傻吗”的表情道：“白白，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没有一个男人会愿意娶一个可能比自己还强的女人吧！而且心机太重会招人嫌哦。你愿意娶一个城府深沉的女人么？”
　　莫白摇摇头：“我还是喜欢单纯点的。”
　　“这不就对啦。我来是当军师的诶，定然得是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角儿。有谁不在王座之上却还娶个这样的女人做妻子的呢？”
　　“也对。那就别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妹妹了。那，拉斐尔知道？”
　　“废话！通行关文还是他给我的呢。我也让他保密了的。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我还专门让妈妈留在王都看家。”
　　“妈妈一定很生气，你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还不让她跟。”
　　“是啊，差点把家里的花园都烧了——我可怜的白梅。我为了让她消气专门给学院的餐厅订了三个月份的艳炎，让他们每天在送餐时一起送到家里给妈妈。”
　　“奢侈的家伙。不能跟来所以让水球跟着你？”
　　“对啊。水球可以去当侦察兵呢。这次出阵的是龙骑士也是他在梅西家树林子里偷听来的。这样我们才能早做准备。”
　　那只被强迫命名为水球的可怜水系雷鹰正在帐篷的一角打瞌睡。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英武一点的名字呢？！他在睡梦中大声地为自己的名字争夺权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谁让赤炎等级比他高，即使属性相克也打不过她呢。只能乖乖屈服当小弟任人摆布了。

　　第 9 章

　　“你们史蒂芬森家也不过如此嘛。”梅西玩赏手中的戒指，表情不甚重视，嘴里却在温柔地说着刻薄的话。“平时你们家琏不是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谁都不如自己么？这次怎么着，坐骑龙弄没了自己还搞了个残废回来？”
　　史蒂芬森·瑞，史蒂芬森家的族长，一口气涨得脸通红，却又没办法发出来。自己的儿子丢人现眼回来还被踏碎全身骨头，救条命回来已是万幸。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贪图强大的力量让他跟那头暗系巨龙签契约。
　　梅西优雅地半转过身子笑眯眯地看向旁边的莫林：“唉呀，出师不利。我亲爱的莫林，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先去佣兵公会发悬赏吧，把墨祁的龙头和龙晶带过来的人，三百万金币，龙鳞十片，墨祁龙穴里的东西任他挑。”莫林拍拍梅西放在扶手上的手，身边早有人一闪身型去办事了。“下次就试试领地里的魔法师本事怎么样好了。哈代家不是支持王室么，就来看看这个法师术士世家是不是浪得虚名。”
　　“啊，那可真是个好主意。到时候战场上绽放的魔法之花一定像放烟花一样美丽。我们也去看吧。”
　　“好。不过你得带上那套护盾套戒，我可不想看到你受伤。”
　　“没问题没问题。呵呵，终于有得玩了。”梅西笑弯了眼睛，莫林伸手摸摸他颊边的笑纹，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冷汗直下。却见那对双胞胎兄弟的脑袋越贴越近，直到连嘴唇都贴到了一起。
　　“去睡觉了？”莫林说，鼻尖蹭蹭鼻尖。
　　梅西舒服地哼哼：“你抱我去。”
　　然后屋里的人三两下走了精光。再然后，沉重的窗帘拉下来，遮住了仍然明媚的阳光。
　　雷诺尔的营帐里正在开作战会议，嗯，是很正常的作战会议，没有上下级的打闹争吵，所有的人都眉头紧锁。梅西公爵非常绅士地送来了下一次的战帖。
　　“……（省略大概一千字的酸得掉牙的问候及客套话）我们下一次将带来领地里最优秀的法师和术士，希望您能做好准备。”莫白读完长得离谱的战帖，吁口气坐下来喝口水。“我们这次出来没带几个法系人员。哈代家只来了三个法师两个术士。王都的防御漏洞太多，我们走到时候大多数的法师术士都还忙着完善法阵修结界什么的。根本抽不出人手跟着我们来。”
　　“那是让我们三天后去找死吗？梅西的领地里二级以上的法师至少都有一百个，术士至少有二十个。光是靠术士炼金术弄出来的毒药都可以把缺乏魔法护盾的我们毒得死光光。”一个年轻的少校道，语气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气愤。“为什么我们的援军还没消息？”
　　雷诺尔撑着额头，怎样也无法说出那场灾难。其实昨天就已经接到消息了，从王都赶过来支援的那队一百五十个三级以上法师和一百个术士在半路上被伏击，活着走出来的人不足五十，连同伴的尸体都没顾上收拾，依旧连夜往这里赶来。那些伏击者也遭到巨大的损伤，后来也没再追杀。不然连这五十人都会死在半路上。
　　莫白拍拍他的肩，让他把昨天那封信拿出来给几个高级将领传阅。抽气声不断地响起。
　　“殿下，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奥古斯汀·渃法问。“梅西公爵手下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能手。除非……”
　　雷诺尔道：“很不幸，您的猜测完全正确，他有个非常强大的盟友。我们不确定……”
　　“啊，那是他的弟弟，莫林。”莫白打断雷诺尔没说完的话。迎上上坐者询问的目光，“在梅岭（梅西公爵家世袭的领地），一旦是生下双生子便会将幼子杀死。他们认为小的那个孩子会给哥哥和家里带来灾祸。”
　　“您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梅西家的幼子？”卡瑞斯上校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公爵家就不怕传说是真的吗？而且那个莫林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而我们王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莫白不慌不忙地接着说：“莫林是今年突然出现的，他一出现梅西便开始了明目张胆的谋反活动。我们并不清楚莫林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绝世高手，甚至有很多非人族的勇士也加入了。比如上次到王宫行刺的狼人。而且，非常明显，梅西有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的武装力量。光是这次暴露出来的法师和术士的实力。没有哪个领主的领地里能拥有像梅西那样多的高级法系人员。他们一直在暗地里准备，保密工作非常到位，甚至躲过了王都的监察。”
　　“这怎么肯能。他们要集聚这么大的力量王都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难道他们专挑郝奇（王都情报管理最高指挥官）阁下打瞌睡的时候行动么？！”卡瑞斯一干高级将领几乎要咆哮了。
　　雷诺尔头疼地挥挥手让几个校级人员之外的人都出去。“上校，这是不可质疑的，王都有奸细。而且是非常接近中心的人……”
　　与此同时的王都，拉斐尔伸手拢拢身后不听话的长发，忍不住叹气。莫白不在，什么都不习惯。可是又担心雷诺尔会出事情。毕竟自己的这个弟弟是第一次上战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跟着。王都最近的麻烦事也是多得不得了。先是王室直属的龙骑士全部神秘死亡，连坐骑龙都生了怪病回龙界修养去了。然后又是派出去支援的法师术士遭到一队实力惊人的不明人士的袭击损失惨重，在王都的魔法护阵被入侵者破坏严重的当口这个打击实在是太重了。现在前线又传来即将展开魔法对抗的消息，更是有种雪上加霜的感觉。
　　眠卿的雷鹰带回王都有内奸的消息，拉斐尔并不感到意外。这些行动具有太强的针对性，不是对多摩国内部中心情况十分熟悉的人是不可能如此精准地作出应对的。问题在于，这个内奸是谁？现在能支持自己的大臣绝对都是值得信赖的肱骨之臣，毕竟自己与梅西的实力差距实在是查得太远，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留下来的人必然都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留下一个奸细是完全多余的，因为多摩国王室从来没有台面下的势力。
　　多摩国因其地理位置导致的特殊使命致使这个国家从未有过内乱，上至国王下到百姓都清楚内乱的严重后果。那是人类世界的危机。大家都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让这个人类世界的屏障更加强大坚固。魔，一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呢。这样一个注定应该拧成一条绳的国家培养一个强大的幕后势力是危险的。而现在，这一点却正好成了拉斐尔的软肋。
　　国家的武装力量大部分都倒向梅西，胜负似乎根本就不用存在所谓悬念。
　　但是，遭遇战令人惊愕的结果让拉斐尔预感到那个微乎其微的奇迹似乎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能。那个人，她背后的秘密也许正是让奇迹发生的契机。眠卿，莫白所谓的妹妹，甚至是莫白都有那么多的谜团，恐怕他们兄妹俩都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离家出走的大家公子小姐。搞不好他们的家族根本就不存在。有着这样优秀的一双儿女，多摩国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叫“梅纽因”的家族。难道，是被自己的国主所忌讳因此而灭门？那样的话……
　　相信莫白不会害自己，这一点是肯定的。那么那个女孩子就不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她是那么地爱她的哥哥，是定然不会让自己的哥哥为难更不会与哥哥对立的。也许，眠卿会成为多摩国历史上又一个名垂千古的女英雄。雷诺尔啊，你是否已经意识到你自己招惹上的是怎样一个女人？
　　“这次麻烦大了。”莫白走进军师大人的黑色营帐，将厚重的披风扯下来扔到一边。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真搞不懂梅西心里在想些什么？居然在冬季发动内战。这么冷的天，谁受得了。“我们现在可以说是没有法师术士，怎么跟梅西的魔法大军打？”
　　眠卿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都缝着柔软的兽毛，脸色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看着莫白充满血丝的双眼淡淡一笑：“我们就没圣骑士么？”
　　“有，不过上了三阶的只有十五个。别的都只有二阶。大部分圣骑士都跟着史蒂芬森家跑到梅西那边去了。你想怎么样？”
　　“我们来场伏击吧～法师不是身体儒弱最怕近战嘛？我们让他们不得不近战就好啦。”
　　正说着，水球嗖的一声从外面飞进来，站到眠卿肩膀上一阵叽叽咕咕，然后一副即将虚脱的样子飘到角落的褥子里倒头睡死。连夜从营地到王都，没休息又立刻飞回来，他一只小小的四级雷鹰没死在路上已经是运气好了。特别是当这只雷鹰并不是风属性的时候！真是虐待动物的典型大恶行啊！
　　看了看水球最近明显瘦下去的身体，眠卿暗暗决定这次结束后给水球好好补补。那可怜的孩子。“白白，王都的防御法阵修复出问题了。拉斐尔说被那只狼人破坏的法阵有几个无法修复，恐怕能到这里支援的就只有那几个仍在路上的幸存的法师术士了。”
　　莫白的脸沉了下来。“你的计划，眠卿。说给我听。”
　　“好的。那十五个三阶圣骑士的近战怎么样？营里哪些人的近战攻击速度和准确命中率高？把他们挑出来……”
　　离下次的战斗还有两天，一场魔法大战即将展开。不足五十人对抗自己十数倍的敌人，一群圣骑士能在其中有什么作用呢？
　　雷诺尔和其他几个高级军官保持和莫白之前一样的状态——心烦意乱，夜不成眠，将自己的头发抓成稻草窝却仍然一筹莫展。大家都清楚没有可匹配的对手存在，对方的法师可以悠悠闲闲地将禁咒的咒语念完给己方一个全军覆灭，尸骨无存。唯一称得上半个法系人员的圣骑士却无法发动有效的远程攻击，而弓箭手射过去的箭能穿透上百层魔法护盾吗？且距离也达不到那么远。
　　莫白那天晚上依旧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军师营帐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而那只雷鹰的打呼声让守在营帐外的士兵胡思乱想了整整一夜。

　　第 10 章

　　一支华丽异常的队伍正在草原上行进。
　　已经是冬季的草原上看不到一丝绿色，枯萎的草呈现出一片死寂陈尸在冷硬的土地上，被战马的铁蹄踏成粉末。寒风刚开始肆虐不久，却已是寒冷非常。
　　队伍里绝大部分是高级的法师和祭司，用漂浮术悬浮于半空。精致的法杖上镶嵌着昂贵的高阶魔晶石，法袍上金线绣制的法阵流光溢彩。为数不多的骑士们护卫在队伍的边沿，双眼精光四射，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英。法师、祭司和牧师轮流张开各色的护盾，将那寒风挡在外面，不让队伍正中那个高贵的存在受到侵扰。
　　梅西兴致高昂地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对着外面东张西望。莫林并没有跟过来，他留在领地里戒备并总领全局。出发前莫林对护卫队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梅西照顾妥当了。这个照顾的范围可就广了，不仅仅是人身安全，还有不能磕着了碰着了累着了饿着了病着了，要让梅西高高兴兴去高高兴兴回来。各类杂项事务让护卫队长整整记录了三张羊皮纸。于是便有了这样浪费法力的护盾伺候。
　　派了侦察兵去前面探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难道雷诺尔就没做什么准备么？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义务要向自己的对手提前通知下一场战斗自己的战斗模式。这次完全是吃准了保皇派的魔法空缺而故意为之。可是程的战略是非常不明智的，一旦被敌人攻入己方阵内那就极有可能任人宰割了。不知道莫林是在想些什么？
　　梅西正奇怪着，突然队伍前方金光大作，一队全副武装的圣骑士突然从草原的土地里冒出来，一头扎进毫无防备的法系人员堆里开始挥剑攻击。血飞溅开，染红枯萎的草根。
　　“保护梅西殿下！”护卫队长高声疾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反抗的动作。近卫队将梅西护在中间退到安全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开始在自己的队长带领下开始反攻。
　　随着高低不同的吟唱声，各种护盾张开了。然而就是这短短的数十息时间里，已经有好几十个法系人员倒在了血泊里，都是被一剑刺中心脏咽喉等要害直接毙命。重点被攻击的是能进行强力治疗的牧师和几个高级祭司。圣洁的白色圣袍被污浊的发黑的血液和地上的沙尘沾污了，乱七八糟地缠在尸体上，被自己人被敌人践踏得残缺不全。
　　那些圣骑士的长剑上闪着各色属性的光，竟然全都是加持高级攻击阵法的魔剑。甚至连他们的铠甲上都是各种加持护阵。刺，砍，割，夹杂着一些一二级的低级魔法，他们的攻击根本不讲求什么君子风度，阴险刁钻的招式只要有用都统统往自己身边的敌人身上招呼过去。魔剑与护盾相碰撞的声音充斥的每个人的耳朵，不时传出护盾被砍破时犹如琉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然后鲜血温热的触感染红了眼睛。
　　艳红的火球在天空乱飞，点燃了草原上干燥的枯草。距离太近让法师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进行自己所擅长的远距离攻击，甚至有的人已经用铁木制的法杖跟圣骑士们展开了近身战。牧师们将各种祝福和治疗术丢到受到攻击的人身上，自己还得随时小心身边的冷箭。祭司数量本就不多，战场上已经看不到那洁白的祭司袍了。
　　队伍边沿的骑士在队长的组织下开始了进攻，但是场面太过混乱，金色的护盾照花了骑士的眼睛，让他们分不清敌我，不敢随便进攻，却被那些“忘记了自己荣耀的小人们”砍断了马腿摔下来，死伤过半。
　　但是，圣骑士的数量毕竟太少。一开始因为奇袭而略占上风的情况渐渐被扭转了。他们渐渐被周围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围到一起，而敌人也开始摸清状况恢复了平日的训练有素。
　　重新聚到一起的圣骑士们相互看看，发现对方身上都已经开始有了伤口，疲累的神色也开始在眉宇间出现。他们身上的祝福光辉已经渐渐消散了，接下来的战斗注定是死亡。
　　“你的治疗球也用光了吗，凯特？”一个圣骑士问自己右边的同伴。
　　那个被叫做凯特的人回答道：“是啊，你的也是么？”
　　“可惜了军师大人的心血了。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申请加入军师大人的近卫队。”
　　“这还用你说！这样睿智的人物，恐怕连奥古斯汀家也没有。”凯特吐口唾沫，泛着血色。他用力握紧手里的剑，上面温和的乳白色光包裹住他的手。“要上啦，兄弟。让他们知道在多摩国，造反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说完，第一个吟唱起祝祷文冲向四周的敌军，数个火球数道冰箭数把毒剂从各个方向朝着他飞过来。金光暴起，最后一眼望向大营的方向，脑海里想起出发前的情景。千万不可以让军师大人的新式法阵落入敌手！
　　从接到战书那天起，眠卿就一直在营帐里制作治疗球。那是一种将光系治疗术封印在魔法光球里的一种新式随身的治疗工具。眠卿当初设计时就是为了让士兵能在战斗中自己进行治疗，这样他们活下来的几率要大得多。受伤的士兵只需要将治疗球挂到自己的腰上，治疗球在沾血后持续地将自身的治疗能量放出。就连那光球外壳都是以治疗能量做成的。
　　在挑选出那三十个伏击的队员后，她又让莫白把人集中起来，收起他们的铠甲和魔剑，一一对应主人的属性在铠甲和魔剑上加持了防护法阵和攻击增幅法阵。都是她在学院里改进过的新式法阵，效力要强很多。要做的事情太多，她在他们出发前才勉强全部赶完。
　　站在营地的练兵场上，一个一个的帮他们穿上铠甲拴上治疗球，边一再地叮嘱该注意的事项。知道这些年轻的生命这次注定将一去不返，但是眠卿还是存着希望他们中能有人活着回来，所以那么用心地准备了那么多。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然后就说不出话了，死紧地咬着牙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每个人都温柔地在她冰冷的面具上轻轻地亲吻，轻轻地笑，就像仅仅是出去郊游一样平常。
　　手里紧紧地抓着莫白的衣角，眠卿一直沉默地目送那三十个年轻人走向生命即将到来的终点。她和莫白一直站在营地的高地看着远方伏击的地方，施了鹰眼术却依然不能看得太清。当第一道金色的光柱冲破天空稀薄的云层，面具下的脸庞湿润了。
　　那是圣骑士的禁咒，生命祝福，以自身的灵魂向上神祈求生命力最强大的爆发。这将使圣骑士得到数倍于平时的强大力量，但是那是以生命为代价得到的力量。最后，当圣骑士的生命被燃烧到尽头，就会召唤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达九天，向骑士周围十米内的敌人发出最后的攻击。被攻击的人，只有其等级高于圣骑士二级以上，否则都将与光柱中的圣骑士一起化作光尘。
　　“让雷诺尔殿下做好准备。他们快过来了。”莫白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将眠卿轻轻搂进怀里。
　　眠卿却挣脱开去，低着头小声地说：“我没事，白白。这是战争，死亡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莫白叹气，回身默默地数着一道又一道不断亮起的光柱。三十个人，全部战死。
　　最后一道金光中，水球蓝色的身影披着金色飞回大营。营门外，那不足五十人的队伍已经出发，朝着那金光渐渐消弭的方向。
　　眠卿伸手让水球停到自己的手臂上：“报告对方伤亡情况。”水球立刻伸头到眠卿耳边叽叽咕咕。眠卿边听边转达给莫白听：“祭司全灭，外围骑士半数失去战斗能力，法师法力损耗较少，但是牧师几乎都已力竭。梅西也来了，本人毫发无伤，其近卫队三人死亡七人受伤，还有四十人可都是精英。我方人员，全灭。没有任何加持法阵落入敌手。”
　　“那群笨蛋！东西给梅西弄了去没什么大事，为了这种小事把命都搭上做什么！为什么要用禁咒？！为什么？！”莫白一拳打在一旁的旗杆上，碗口粗的旗杆晃了几晃，裂开细小的裂缝。 “来人！把这破旗杆换了！牵匹马来给我，我要上战场！”
　　“哥！”眠卿拉住转身欲走的莫白。“你要到前面去？！”
　　莫白回头用力拨开眠卿的手，却无法。“眠卿，你干什么！你别拦着我。我受不了了！我要到阵前去杀了他们！”
　　“谁说我要拦着你了。我要跟你一起去。让水球带我们去，速度比马快！”
　　“眠卿，前面危险。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白，你这是什么话。危险你为什么还要去！我是法系，我也会攻击魔法，我同时还可以兼任治疗，用处可不比你小。水球，来！”说着，眠卿拿捏指诀，水元素急速聚集，凝聚到飞下来的水球身上，竟使水球的身躯猛涨到平时的四五倍之大。她拉起莫白跳上水球的背，“抓紧啦！起飞！”
　　水球尖啸一声，冲天而起，直追已经出发的队伍而去。
　　雷诺尔得知消息惊慌地从主帅营帐里冲出来，却只看到二人一鸟已经变成黑点继续远去的身影。
　　“莫白！你要平安回来！我哥把你借给我，我要是没把你完整地送回去可是会被他杀掉的！”大吼着，全然没了平日里悠然的气质。毫不掩饰的担心出现在他的脸上，若不是肩上还有整个大营的责任在恐怕他早策马追上去了。
　　卡瑞斯走过来，同样担忧地看着那个方向：“军师大人也跟着去了，应该不会有事吧。”自己都对这话没信心。
　　“卡瑞斯！立刻让下面风属性的人和弓箭手站队，你带过去支援！给弓箭手加上鹰眼术，给箭施上风系加速魔法。这样应该能有点用。”雷诺尔把令牌扔给他。“这件事你全权负责。莫白跟军师若是没平安回来你提头来见！”
　　卡瑞斯一声“是”便匆匆离开去召集士兵。
　　集合的号角吹起来，那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旗杆轰然倒下，尘土飞扬，弄污了那艳丽的凤兰花旗帜。

　　第 11 章

　　丝丝金光从厚厚云层的缝隙里泻下来，浓郁的颜色，甚至给人一种它在地面上缓缓流动的错觉。受伤的人和死去的人不分彼此地在满是粘稠血浆的地上纵横交错地躺得横七竖八。那些金色的光流慈悲地给所有存在带来淡淡的温暖，还有知觉的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泪，顺着眼角，浸入发迹，洗去尘土。
　　梅西厌恶地撇过脸，用白丝绢捂住口鼻。“快点收拾掉。恶心死了。放把火，烧干净点。”
　　侍卫长看了看他，眼睛里闪过寒光，极快地消失了踪迹。他垂下眼帘，行礼退下去招呼几个法师放火球烧尸体。抱怨声四处骤起，很快又平息下去。
　　“其他的人，戒备状态。这次突袭后面肯定还有二次的进攻。”话音未落，一只冰箭已经直扑梅西面门而来。一个侍卫反应奇快地伸出手中的盾挡下，瞬间他的整支右手都被那强烈的寒气冻成了冰雕。
　　更多的冰箭像下暴风雨一样呼啸而下，来不及反映的人被锋利的冰箭生生穿透身体钉在地上，痛苦的呻吟，鲜血染红白色的冰柱的同时也带走他们的生命。
　　各种护盾再次张开，清脆的碰撞声充满人们的耳膜。反击开始。
　　双方都是优秀的法师，在护盾全开的情况下疯狂地相互抛去火球和冰箭。吟唱咒语完全没有时间，默发的法术是最好的选择——也许在你念到一半的时候，你的护盾已经破了，来不及修补只能被钉在地上或者被烧成灰烬。
　　“不要搞小孩子把戏了！单数队负责张盾，双数队给我好好弄几个像样的魔法出来！”梅西不大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法师们立刻按照自己的队别照命行事。
　　“伟大的元素之神啊，请聆听我们的祈祷，放弃对属性的执着，让一切的力量归于混沌，让所有的生命归于本源。请赐予我们超越属性界限的力量，让我们殊途同归，归于您最慈悲的荣耀。混沌之矛！”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吟唱混沌之矛的咒语。这是唯一一个能由不同属性的法师一起吟唱发起的攻击魔法，所有不同系的能量能不再相生相克而紧密联系在一起。这样发出的魔法箭在面对任何一种能量属性比自身单一的护盾时都能忽视其防御作用，甚至将其能量收为己用。
　　可以说，这是一种几近无敌的不是禁咒的禁咒。但是由于法力消耗量过于大，所以在战场上是不会随便用的。不过既然对方的法师数量远小于己方，那就一次性解决好了。那位大人可不是有耐心的主。
　　灰暗的能量箭在梅西军队的上空静静地呈现，巨大而充满了压抑感，虽然漂在空中，却给人一种凌驾众生的威势，好似随时会以泰山崩顶之势摧毁一切。
　　“进攻！”随着这一声号令，那黯淡无光的混沌之矛破空而去……
　　眠卿和莫白赶到的时候，第二阶段的战斗已经展开。在空中看到的景象瑰丽无比。五颜六色的护盾就像在冬日的枯萎草原上开出了各色的花朵，各种法术的光像烟花一样灿然而逝。这是一种残酷的美丽，一个接一个的生命在这华丽的法术里悄然而逝。
　　血腥味随着高度的降低而愈发的浓郁。眠卿捂住口鼻，极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莫白挥剑打开不时飞过的冰箭和火球，一手紧搂住眠卿的腰身，防止她摔下去。
　　那小小的一队法师和术士已经折损近半，剩下的人在苦苦支撑，倒在地上仍然活着的人都咬着牙不肯呻吟出声。被血染红的土壤呈现出恶心的红褐色，湿润的色泽让人感到邪恶无比。
　　眠卿随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几乎快要站立不住。莫白紧紧抱住她，她一直在发抖，无法停止。
　　这就是战争，用无数的鲜血和生命来换取荣耀和胜利！都是多么年轻的生命，却在为了别人的权力和荣耀牺牲。或许这里面的很多人还未真正体会到生命的美好，就已经在别人的战场上死去。
　　不！不要！不能就这么死去！要救救他们！必须救！眠卿死死地咬住手腕，甜腥的味道充满口腔，她甚至有点恍惚了。“跟着我念，眠卿。”耳边有个声音在说话，就像每次睡梦中一样。冷冽的却让人感到温暖的声音，用柔和的语气告诉她怎样利用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我向您祈求生命的救赎，幻月天啊，请降下您慈悲的光华，拯救这些无助的人。以我的血为代价，关闭那洒满月色的幽冥之路。”
　　眠卿着魔似地跟着念，手腕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血飞快地流出来，不是滴到地上，而是缠绕着她的手指变成银白的尘埃，闪着温暖的光，飞散开去。像是播种一样飞进每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融进每一块被烧坏的皮肤。能量散发出来，伤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飞快地愈合。
　　莫白用力捂住那一直流血的伤口，可是血液一直化作银沙飞散出去。“别念了别念了。他们都没事了。再念下去你会失血过多的，眠卿！”
　　“没事了么？太好了。”眠卿没有聚焦的眼睛终于重新恢复了意识，脸上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莫白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将眠卿紧紧搂住哗啦哗啦地流眼泪。
　　天空一时之间沉寂了，强大的魔法波动传来，连那几缕微弱的光线都在随着那强烈的波动颤抖。 有人惊呼：“是混沌之矛！”
　　崩溃。每个知道这个词意义的人都闭上了眼睛。已经接近极限的他们无法抵抗。
　　“墨祁！”眠卿呼唤那头暗系巨龙的名字。黑色的巨大身影呼啸着来到身边。速度之快，让人只来得及看到黑色的残像。“你的诺言，墨祁。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墨祁巨大的眼睛里映着眠卿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你怎么这么虚弱，眠卿？你的血可是很宝贵的你知道吗？这样浪费掉还不如给我吃掉。”说着就伸出舌头往眠卿手上快干掉的血迹上舔。
　　眠卿不动，墨祁反而不好意思真的舔下去。“好吧好吧。要我帮什么忙？”
　　“那只混沌之矛，你是把它消灭还是张盾拦住随你。但是，不能让我这里的人有任何损伤。”
　　“这可是个大工程。”墨祁眯着眼看见那只灰暗的箭正飞过来。速度好似极慢极慢，但瞬间它就从一个黑点变得无比巨大。墨祁飞上半空，双翼大张，颈上黑色的火焰剧烈燃烧起来。一个黑色的半透明的半球形护盾缓缓地张开，渐渐将地上疲惫地人们包裹起来。
　　“天呐，这是！这是‘亚伯拉罕之盾’！”一个黑袍法师挣扎着撑起身子，他旁边的同伴忙将他扶住。这里只有他是黑暗法师，墨祁的魔法只有他知道。众法师一听说这头巨龙张开了传说中的“亚伯拉罕之盾”全都撑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细细观察。
　　“亚伯拉罕之盾”，黑暗魔法历史上，也可以说是整个魔法历史上最伟大的黑暗之盾。据说是由最纯净的暗黑能量张开的最强之盾，其防御能力之高可以说是永远无法打破的魔法盾。但是自从黑暗魔法开山鼻祖亚伯拉罕·陌之后，几乎没有人能够张开亚伯拉罕之盾。这让亚伯拉罕之盾成为了传说中的存在。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亚伯拉罕之盾的强大，一直有人孜孜不倦地想要让奇迹重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其特征在书里也记录得十分详细，所以那个黑袍法师才能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传说之盾。
　　混沌之矛是在亚伯拉罕之盾出现之后被一个与陌一样的魔法天才研究出来的超强魔法箭。关于混沌之矛能否击破亚伯拉罕之盾的争论从混沌之矛出现就一直被争论不休。但是由于一直没有人能够重现亚伯拉罕之盾，所以一直没有个结论。
　　今天，这个不解之谜即将解开。混沌之矛与亚伯拉罕之盾的对决，一切只看相互碰撞的一瞬间。
　　身处盾中的人们连吞咽口水都感到困难。近了，近了。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魔法箭上各种属性的能量流动的纹路，近到咫尺。
　　尖锐的矛与坚硬的盾，相接触了！
　　从相撞的地方飞溅出能量的碎片，融进空气里消失不见。那灰暗的魔法箭义无反顾地扎进黑水晶般的护盾，就像在迫不及待那等待千年的相逢。接触面变得平静，魔法箭越来越短，护盾越来越薄，就像那接触的地方是时空的裂缝，两股能量都在向那缝隙里奔流。
　　甚至连一阵微风都没有，混沌之矛与亚伯拉罕之盾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琉璃般的能量球在墨祁的爪子里散发出惑人的光彩。全世界的颜色都在那里面了，全世界的生命都在那里面了，全世界的美丽都在那里面了。如若不是那东西在一头巨龙手里，刚刚逃过一劫的人们都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抢夺，占为己有，独占那独一无二的美丽。
　　“那两个人的爱情，真是好美。”眠卿喃喃道，双眼又失去了神色，瞳孔涣散着。“回去吧，回圣德橘仂，去见她，去获得你们的幸福。”
　　墨祁点点头，好似听到了眠卿的话，带着那颗球飞向空中，消失在金色的光柱里。人们静静地望着那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许久之后，梅西道：“第二梯队，进攻！”

　　第 12 章

　　“水球，回去叫雷诺尔殿下备战！魔法战结束了！我们需要骑士团，步兵团和弓箭手的支援！”感受到地面不正常的规律的震动，莫白立刻意识到不妙。“聚拢，防御！敌人的骑士团过来了！”
　　已经精疲力竭的人们聚拢形成一个防御型的圆阵，举起手里并不适合于近战的法杖警惕地看着敌方阵营。
　　“莫白小子！大哥我来啦！”卡瑞斯的声音传过来，莫白回头一看。上百名弓箭手在卡瑞斯的带领下出现在身后的小土坡，每个人脸上都有着淡淡的欣喜——他们还活着。但是随即，卡瑞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骑士团冲过来了。弓箭手准备！”
　　手持巨大铁木弓的射手们迅速在阵前排开阵势，搭箭上弓。配备的风系能力者熟练地在箭上施法。整枝箭因为风系魔法的加持而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数息之间，黑色的骑士团已经进入射程。黑色的上等军马墨骏，黑衣的骑士手里紧握着骑士长枪，腰上佩带着骑士剑。他们的身体紧紧地半俯在马背上，眼里杀意重重，只等冲进敌阵肆意杀戮。
　　“瞄准——放！”随着卡瑞斯手里银色的剑挥下，绿色的箭矢搜搜地齐射出去。因为加持的风系魔法，箭矢的速度极快，肉眼之来得及抓住它们划过空气留下的点点绿色痕迹。卡瑞斯带来的都是百里穿杨的好手，箭无虚发，每一只箭下都是一个黑色骑士摔下马去的惨叫声。
　　但是，仅仅靠弓箭手根本不可能阻拦住整整一个骑士团的冲锋。黑色的旋风吞噬了绿色的箭流刮进了毫无反抗能力的法师防御圆阵里。那是一场屠杀。
　　身体儒弱的法师们在铁骑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再加上刚才的魔法大战已经让他们精力透支，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初级火球都发不出来。纤细的法杖在锋利的骑士佩剑面前就像枯草一样脆弱，骑士们一剑下去，断掉的不仅仅是那一根根价值连城的高级法杖，还有法师们脆弱的脖子。
　　弓箭手们红着眼睛用弓上坚韧的弦妄图绞死那些在人群里来去驰骋的黑衣骑士，却往往被一剑割破了喉咙，口吐血沫死不瞑目。倒下的眼睛里映照出的天空散去了厚厚的云层，露出了纯净的蔚蓝色。
　　莫白挥剑抵抗着骑士的进攻，看见无力反抗的法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尽力将自己的剑送入每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里去。各种一二阶的攻击魔法疯狂地向地敌人抛过去，魔力像流水一样飞快地流失。援军，快来援军！
　　眠卿一手发冰箭一手给治疗，口里喊着：“撑住！援军马上就到！”
　　梅西看着这个黑色瘦弱的身影，若有所思。“把这个黑衣服的给我抓回去。她身上有很强的魔法波动。莫林会很高兴多一个试验品的。”
　　一个身影从马车的角落里窜出来，身形佝偻就像是一个在街角里苟延残喘的残废老鼠。但是那黑色的面罩下露出一双荧绿色的眼睛，那如狼一般的残忍令人不敢正视——那是一双会吃人的眼睛。细小的双脚在马车前依旧干燥冷硬的地上状似轻轻地一点，留下一个足有一厘米深的小巧脚印，整个人飞腾而起直奔眠卿而去。
　　受到威胁的不安让眠卿和莫白同时看向马车的方向，两个人都注意到那道诡异的身影。瞬息之间，那个人已经掠到眠卿面前，伸出的乌黑手爪活像棺材里的老僵尸，却是又快又准又有力，一爪扣上眠卿的喉咙，一爪扭住她的双臂背到身后。她完全没有任何挣扎躲避的机会。
　　莫白一愣，马上回过神来，“放开她！”魔剑剑身上雷电之力隐隐发出滋滋的声音。
　　那个灰瘦的人用力地把眠卿控制在自己的怀里。“不行。”他说，声音十分滑稽，就像是一只耗子精，又尖又细，还微微发颤。“殿下说要把她抓回去给大人做试验品。殿下说她身上有强大的魔法波动。灰溜溜不能放了她。灰溜溜要把这个女人送去给大人。大人高兴了灰溜溜才会有好日子过。”
　　“不放开她，你就准备去死吧！”莫白举起魔剑，剑锋上竟有剑气隐隐发光。“眠卿，闭眼。我把这只耗子砍了。”随意向后一挥剑，砍翻一个想要借机偷袭的人。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黑色的瞳孔竟似黑得不见一丝亮光。“哥哥这就把你就出来。”
　　眠卿被那灰溜溜的爪子扣住了喉咙，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好依言闭上双眼。其实我可以自己解决的好吧，白白。不过你既然要帮忙，那我就不动手啦。
　　感到那双恶心的爪子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但是传进耳朵里的风声却是三道。眠卿睁开眼睛。莫白的魔剑划过了灰溜溜的右爪，暗红色的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开始慢慢复原，而另一道风声是灰溜溜逃离时发出的。那么第三道风声？
　　离灰溜溜半步处，一只羽箭带着一顶灰帽定在土地上犹自颤抖着，半身入土却仍然余劲未消。灰溜溜闪得快，不然恐怕脑袋都给串成糖葫芦了。“卑鄙！背后偷袭！三打一！不公平！”灰溜溜那尖细的嗓音更加颤抖得厉害了。被射掉灰帽后露出来的他的脸居然真是有七分像只耗子。
　　一个背上背着巨大箭袋的高大男人站在不远的土丘上，他的手里挽着一只银灰色的巨弓，眼睛冷冷地看着灰溜溜就像看着一个死物。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单单感受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便让人不敢忽视。灰溜溜被那男人的气势一震不禁闭上那张吵闹的尖嘴。
　　随 着男人出现的是一支数目庞大的军队。高阶法师们手里法杖上镶嵌的魔晶石闪烁不停，五光十色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牧师和祭司身上发出的乳白色圣光甚至让地上的枯草都重新焕发了生机；圣骑士以剑敲打自己的护盾，整齐地向前推进。
　　更多的普通士兵骑兵团跟随在四周，快速行进着，却没有发出任何除了行走时护甲摩擦兵器相撞声以外任何的杂声，甚至连那些骑兵的坐骑马都踏着一致的步调。这就是精锐。
　　为首的男人手举巨弓一挥，众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一时间，除了漫天被扬起的点点灰尘，整个战场上悄然一片。梅西的人马已经呆滞了。灰溜溜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莫白的魔剑点在他的咽喉，他的下半身已是被冰冻在地上无法动弹。
　　梅西在马车上直跳脚：“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截断所有援军了吗，这只军队又是怎么回事？！”
　　眠卿忍不住噗哧一笑：“梅西，这不是援兵，这是我们的平叛正规军。之前来的都是诱饵。你以为王都真已经被掏空到那个无法反抗的地步了么？”
　　“什么？”梅西大惊。“不可能。这不可能！莫林他……”
　　“他早就把你出卖了，梅西。不然我们怎么会一开始就清楚的知道内奸卡瑞斯的存在呢？”眠卿挥手，被五花大绑的卡瑞斯从人群里飞出来摔在地上，那“五体投地”的姿势实在是狼狈不堪。“难道你真天真到相信一个从小就被不公正对待的人会安安心心地帮你篡位么？你就没想过他会想要自己坐上那个位子么？”
　　“莫林才不会骗我！你们是在挑拨离间！”梅西攀住马车，指尖硬生生插进坚硬的木头里鲜血直流。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在绝对不能认输的人面前倒下去。他是爱我的，他说过他爱我的。不要相信他们，他们在说谎。“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与他是真正不可分割的。你们根本就不明白！他，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是么！那你为什么要不停地自我安慰他没有欺骗你呢？为什么你在颤抖？为什么你感到痛苦？为什么你如此歇斯底里？哼，因为你自己心里对于他的真心都是没底的。这样的你说出来的话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眠卿道。被兜帽挡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却能从语气中听出明显的嘲笑。
　　“杀了她。将她的舌头拔出来，我要一口一口嚼烂她那讨厌的毒舌！”梅西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过于压抑的结果是他整个人都被围绕在一团淡黑色的雾气中。
　　“危险！”莫白收剑，一脚将灰溜溜踢飞挡在眠卿前，自己也闪身以身体护住妹妹。
　　一道黑气窜出指向眠卿杀过来，正巧灰溜溜飞到面前，竟将灰溜溜的身体整个腐蚀出巨大的空洞。过后仍速度不减冲着挡在眠卿前面的莫白飞去。侧后的一只箭带着乳白色的圣光疾飞而至，与那黑气撞个正着，竟也被吞噬了。众人惊呼！快躲！
　　但是，那一息不到的时间里，谁能躲开！
　　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有人扑过去想帮他们挡住，但是却根本无法赶上。背着放出那一箭的男人还没来得及皱眉头，黑色的盾张开了，黑气被那半透明的盾吸收，消失无踪。
　　“是那条龙！”
　　仿佛是为了印证，墨祁龙啸长空，巨大的身影从天边呼啸而至，速度快得就像一道黑光。 “眠卿，你怎么惹上了一个死灵术士？我可没兴趣跟一个死灵术士打斗。同属黑暗，暗系巨龙最厌恶的就是与死灵术士战斗。他们太难缠了。”
　　死灵术士？莫白忍不住在心里哀号，这次可麻烦了。梅西怎么偏偏是个死灵术士。
　　死灵术士，与死灵为伴的邪恶术士。所有的亡者都是他的盟友，他们邪恶无比，崇尚黑暗、残暴、堕落、杀戮和死亡。可以根据能力的高低召唤出各种能力不一的死灵为自己战斗，死的人越多，他们的力量会越大。传说最强大的死灵术士甚至可以独自向神族挑战而毫发无伤。
　　那个古代名叫达尔克的传说中的强大死灵术士，曾独自杀上神族居住的清明幻境，夺走神族至宝后安然回到魔法大陆。而胆敢在他的路上挡路的神族和人类都成了他的死灵伙伴。
　　眠卿摇摇头：“墨祁，你不用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回去休息吧。”然后转身面对梅西。
　　梅西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口中发出尖锐的啸声。一头浑身冒着黑色火焰的魔兽从烈火中破开虚空而来，四肢踩踏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烧得焦黑的印子。那魔兽高大就如剽悍的骏马，狮头豹身鹿尾，巨大的獠牙上泛着绿紫色。
　　背着巨弓的男人竟也动容了，磁性的嗓音语气沉重：“维尔班，传说中达尔克的坐骑魔兽。狮头豹身鹿尾，獠牙上带着寒毒，沾上的人会被变成不死不活的僵尸。据说是没有人能斩杀的魔兽。”
　　梅西身上黑气更浓，向四周扩散开。护卫队忙退到安全的地方。因为从那黑雾里，有股寒气透出来，腐烂的气息随着寒气四散。死灵降临！

　　第 13 章

　　死亡的气息四处扩散，连在深深的地洞里冬眠的小动物都被惊醒纷纷从地穴里逃出来，惊慌四散。刚刚露出一点点阳光天空再次被乌云笼罩，甚至变得更加昏暗。一声犹如从地狱传出的骨龙之吟拉开了亡灵进攻的序幕。
　　骷髅和僵尸的军团从黑雾里现身，有的骑着骷髅僵尸和魔物的鬼怪坐骑，有的没有坐骑却手持形状怪异的巨大武器，有的居然手持白骨质地的法杖。失去眼球的眼窝里空洞无光，却渗出丝丝嗜血的残忍之意。
　　“注意防御！”莫白再次将魔剑抽出来，却已经感到力不从心。魔力和体力都消耗得太多，自己已经无力支撑下一场激烈的战斗。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他利用披风遮住微微颤抖的手。拼一把吧。一双柔软的手从披风外伸进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有力量从相贴的皮肤处传过来，温暖就如母亲的怀抱。
　　莫白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眠卿，他亲爱的不可思议的妹妹。可是，还有一个人的气息，轻轻地靠近，停在自己极近的身后。没有接触，却已足够给予他强大的支持。是那个男人。
　　眠卿有些诧异地看着几乎是瞬移过来的身影，视线对上那个人浅浅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紫陌，拉斐尔王子曾经的同窗。”然后，男人回过身，手里巨弓一挥。“用神圣系魔法！他们物理防御能力很强而且不怕黑暗魔法。”但是，紫陌自己却依旧挥舞着手里的巨弓，用龙经制成的弦成为了绞杀敌人的强大武器。僵尸和骷髅的头颅一个个地飞上天，然后摔成烂泥。
　　什么时候拉斐尔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看得出来，这个自称紫陌的男人非常强。单单是肉体上的武力就已属上乘，更别谈他身体周围强大到令人惊讶的魔力波动。虽然他已经极力地掩饰了，但是作为对魔法元素非常敏感的魔法器物制造师，眠卿可以从一些普通法系人员都无法察觉的小小异样中看出端倪。
　　“我不记得在我的计划里有你的份。你不是哈代家的人，他们不可能把这样大队的优秀法师交到你的手里。”眠卿说，手里不停地发出金色的光球到处侵蚀死灵军团引以为傲的顶级防御。
　　“哈代·雪影小姐亲自来了。现在在大营里，二殿下不让她到这里来。女人就该好好呆在后面让男人保护的不是吗？”紫陌道，戏谑地对她翘翘嘴角。
　　莫白正好一剑刺入一个骷髅的骨骼间，听到这话，剑上圣光暴起，顿时将那倒霉的家伙侵蚀一空。“雪影竟然跑到这里来了么？”
　　紫陌摇头晃脑：“对啊。为了真爱不惜一切代价。真是疯狂的行为。”
　　眠卿神色一暗，黑色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几不见光。
　　与此同时的王军大营。雷诺尔看着面前那个明显消瘦不少的少女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追着自己来到这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她可是哈代家唯一的继承人，被众多亲人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金枝玉叶。现在却为了自己而高得狼狈不堪。她依旧是美丽的，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让她的脸庞更加的明媚。
　　“殿下，请原谅我的任性。但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我已经得到了魔导士的资格，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请让我留在这里不要送我回王都去。”雪影努力挺直了自己经过数天夜以继日急行军已经累得快瘫软的身躯，明亮的双眼坚定地看着雷诺尔。“我甚至可以展开自己的领域。这样我也可以上战场帮助你们的。”
　　领域！雷诺尔惊异。如此年轻的一个魔导士，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领域！千年难遇的奇才！若是能在战场上展开自己的领域，领域范围内相同属性的己方法师攻击将提高近三倍，而防御力则可提高到近五倍。对敌方则会受到成双倍的属性制约和伤害加成。
　　见雷诺尔没有说话，而等着送自己回去的士兵就在帐门口站着，雪影心下慌乱，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说：“雷诺尔，求你了，让我陪在你身边。我无法让自己什么都不做地呆在王都，每天就眼巴巴地等着那薄薄几张纸的军报。我必须要在你的身边亲眼看着你。你赢了我陪你笑，你输了我陪你死。你若是嫌我碍眼，我就离你远远的不碍着你。好不好？好不好？”
　　伸手紧紧地将那颤抖的身躯抱进怀里，雷诺尔轻轻地说：“好，你留下来。我塞万提斯·雷诺尔定会保你周全，与你一起凯旋而归。”傻女孩，傻得让他心疼。
　　雪影靠在心上人的胸膛，忍不住流下泪来。自己的心意他终于知道了，不枉她违抗父亲私自跟着出征的队伍来到翡翠五郡。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么？神啊，请让我这次能抓紧幸福。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黑。双方都精疲力竭了，梅西周围的黑雾也淡得差不多了。他的侍卫们担忧地在远远地地方看着，却不敢上前来。直到莫林骑着一头冰系银狼赶到这里一把将自己那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哥哥搂进怀里气急败坏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去。
　　“这次是你们赢了。琉璃郡是你们的了。”丢下这句话，他骑上银狼转身离去。
　　眠卿他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他们都太累了，要不是地上全是血和绿色的浓液没一块干净地他们恐怕全都倒地不起了。
　　墨祁这才从半空中降下来，化身成一个黑袍的男子走到眠卿面前：“眠卿，对不起。我们暗系巨龙可以违背任何誓言，但是只有不能与死灵术士战斗这条我们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眠卿依靠在战斗中途从空间袋里拿出的法杖上，低着头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反映。
　　墨祁有点着急地道：“你莫要生气，眠卿。我的属性是暗，对死灵根本没有大的杀伤力，就算是我参加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眠卿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撩起她几近垂地的长发和被撕破的宽大衣袖，飘动得毫无生气。
　　“眠卿？”莫白有些担心地轻声叫道，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触她的肩。眠卿整个人突然瘫软，那一人高的凤凰木法杖当的一声倒在地上断作两节。
　　“眠卿！”墨祁和莫白齐声惊叫，伸手去接。却有一双大手更快一步地将她接住抱起来——紫陌。
　　紫陌用披风将眠卿包裹起来，示意墨祁扶住也是摇摇欲坠的莫白：“我来抱吧。一个连自己站都站不稳，一个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谅你，怎么抱她回去。”耸耸肩，一副轻松得不得了的样子。“回去吧，把胜利的消息带给雷诺尔。真不知道那臭小子走什么运，这么容易就把琉璃郡打回来了。”
　　“什么叫容易？凯特他们全都死了这叫容易？”沙哑的声音从披风里传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把披风撩开一道口。“紫陌你是白痴么？连条缝都不留给我想闷死我？”
　　紫陌低下头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我这不是帮你？若是哭的样子让别人看到了你这个军师的面子往哪搁？”怀里的身子一僵，然后是一阵无法停止的颤抖。他叹口气，招呼众人回营。
　　墨祁扶着莫白赶上来担心地探看，被紫陌挡开。“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她的身体本是受不住这样打量地使用力量的。接下来的几天可够她受的了。”
　　光系魔晶石制成的灯照亮回去的路。雷诺尔与雪影领着众人在大营外迎接。看到莫白，雷诺尔搂着雪影腰身的手不自然地放下来垂在身侧。雪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雷诺尔，随即被紫陌怀里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莫白有些冷淡地格开雪影想要掀开披风的手，看了看雷诺尔，道：“她已经是极限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别打扰她。”
　　紫陌点点头，在莫白的小侍卫兵的引导下走向黑袍军师的营帐。墨祁放开扶着莫白的手，跟了上去。
　　“雷诺尔殿下，我想我们得谈谈。”莫白冰凉地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发抖，不少人在心里暗道：殿下这次惨了。别看莫白平时十分温和有礼，但是每当他用这种绝对零度的声音对你说需要谈谈，都是他非常生气的时候。而往往与他谈谈的人都闭口不提谈话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一但莫白再次说话冰冷的时候他们都是跑得最快的。
　　常言道，越是不常生气的人一旦生气起来越是可怕。莫白这种人正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雷诺尔硬着头皮留雪影一个人在帅营外，单独跟着莫白进了帐。
　　雪影很好奇他们会谈些什么，但是偷听有违她严格的家教，便转身参加到练兵场上胜利的欢庆中去。
　　人们带着泪水欢笑着，谈论起那一小队全军覆灭的圣骑士，他们是那么优秀的青年，是不少新兵的憧憬对象，却是这次战争中第一批死去的人；谈论起那个迷样的黑袍女军师，她是如此的睿智，却又冷情，将那几十个年轻的生命亲自送上死路。
　　吟唱祝祷词死去的圣骑士无法留下尸体，人们按照习俗给每一个圣骑士点燃了长明灯，金黄色的火焰将一直燃烧，直到回到家乡举行葬礼。每盏长明灯都是用青铜丝编织成八角棱柱，上大下小，用磨得极薄几近透明的水晶镶上，点燃时整盏灯都会闪耀起温和的金光犹如一个光球。那灯油也是极讲究的黄金狮子的油，用微火细细熬整整三天，加入不少光系魔晶石粉末才制成。
　　圣骑士本就人数不多，而这种死法的圣骑士更是不多，因此这种昂贵的长明灯是极少见的。现在却一口气点燃了近二十盏，每一盏状似美丽的灯都残酷地代表这一个生命的消亡。
　　眠卿躺在兽皮上，眼睛紧紧闭着，却从眼角沁出泪水来。那些金黄色的亮光照耀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睛就快要瞎掉了似的疼痛不已。

　　第 14 章

　　自从接手了琉璃郡已经过去了七天，一直持续的名为莫白的低气压依旧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每个人在处理交接事宜的同时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撞到枪口上当了炮灰，就连雷诺尔也不例外。从上次单独谈话之后，他已经把莫白升级到了ＳＳ级的危险人物，就算是生死关头也不可以去惹他，因为那样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而传闻中导致低气压产生的原因正躺在翡翠郡最豪华舒适的郡守房间的玉床上昏睡不起。墨祁说是回一个叫圣德橘仂的地方找人帮忙（其实说的是求助），紫陌就陪着莫白守在房里寸步不离。本来眠卿一个女孩子，让他们两个大男人照顾有些不妥。但是军营里另一位女性——哈代·雪影小姐天天守着雷诺尔殿下，根本不搭理前来请她过去帮忙的紫陌。
　　雷诺尔在莫白的怒目之下劝雪影去照顾军中必不可少的军师，但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哈代小姐一听就用泪光盈盈的大眼睛望着他无声抗议。搞得一屋子的大男人不知所措。莫白甩门而去，人走出很远了才听到他出门说的话：“不劳您费心，我自会照顾好军师。至于其他的事情就请哈代小姐多多担待！”屋里不知所措的男人们纷纷打了一个寒颤，这次完了，莫白是真的生气了。
　　军师跟莫白副帅都不在，许多需要处理的事务就这么积下来。莫白一声令下那些军报全被送到雪影的屋子里堆成一座小山。雪影根本没接触过这些事，只好送到雷诺尔那里。雷诺尔处理完自己的事务又被这边一大堆麻烦事搅得昏头转向，不得不分摊到几个上将那里帮忙处理。太过繁杂又相互牵连甚多的事务让一大堆人头痛了几宿才勉强处理完。特别是后勤军务，一直是莫白在打理，现在他撒手不管了，接受的人一个头三个大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之间，整个军营里怨声载道。
　　军医们齐聚在军师的病榻前，全都束手无策。她就一直那样睡着，在睡梦里紧紧地皱着眉头。原本就瘦的身子更加清瘦，连从城里招来的女婢都可以轻松地将她抱起。拉斐尔每天都派夜鹰送来询问的信件，有时还有一些珍贵的药丸一起送过来。但是，眠卿依旧静静地沉睡在自己的世界里日渐虚弱。
　　直到那个奇异的女人的到来。
　　那天，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雪，飘摇在风里晶莹万分。那雪看起来并不大，却很快就在郡城里细细地满满地铺了白白的一层。荒原上的殷红色被悄悄地掩盖了，没有人会看出那里曾经死去无数的生命。
　　孩子们在街道上花园里堆起了雪人，嘻嘻哈哈的欢笑让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郡城恢复了点点生机。大人们喝着热茶谈论这场来得过早的雪。巡逻的士兵在雪地上踏出整齐的两列脚印，面上冷硬着表情。
　　银发紫眸的女子骑着雪豹出现在翡翠郡城门上空，长发与衣袍在寒风中翻飞不停猎猎作响。她冰冷的眼神扫过城墙上惊呆的士兵，犹如看见一堆死物。从眉脚延伸到颊边的凤尾蝶刺青展翅欲飞，让她冰霜般的面容多了一丝妖娆。没有任何依凭，也没有魔法波动，一人一豹就这样凭空而立，好似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平台。
　　有人颤抖着双手射出箭来，那箭摇摇晃晃，连想要达到的距离的一半都不到就开始往下掉，在风里飘摇得就像一根羽毛。
　　每个人都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女子唇角翘起讥讽的笑意。风变得更加狂烈，军旗几乎快要被撕裂一样发出悲鸣。
　　紫陌从郡府里跌跌撞撞奔出来，在城头上对着那个女子行五体投地的跪礼。“紫血大人，竟是您么？”
　　被称作紫血的女子伸手优雅地揉揉头发，眼神略添了一点温度：“紫陌，你也在这里？墨祁都没告诉我。”
　　“墨祁他……”
　　“墨祁？他胆子可真是大。”紫血嗤笑一声。“区区一条暗系魔龙居然敢独身硬闯沙河想要进圣德橘仂。若不是看到他脖子上有冥神之怒，墨筝直接就把他冻成冰块了。”
　　紫陌心中巨惊，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那，您到这里来？”
　　“那个女孩子。虹说那魔龙为了她跪在沙河边七天七夜，可以来看看是个怎样的人值得他这样。你带路吧。”
　　紫陌点头，起身向着郡府疾奔。眠卿，有救了。
　　眠卿感到很疲惫，再深沉的睡眠都无法令这种疲倦感得到缓解。她便一直一直睡着，无法起身。渐渐地，她的身体失去了知觉，然后连灵魂都开始感到麻木。恐惧感开始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然后越来越快地蔓延。难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得死了？这样想着，便有种身体开始失去温度的错觉。
　　不安，衍生出更大更多的不安。不要就这样死去，不要一个人这样死去！
　　一双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触摸上她的唇。温度从相接处的皮肤慢慢向四肢流去，失去的知觉开始恢复。有人用嘴哺进滚烫的汤，甜甜的，带着火焰一般的热度，点燃她的灵魂。过量的热度让她忍不住张开口想要吐出那些灼热。但是那个人的唇死死地堵着她的嘴，一定要她把那会将人烧死般的火热咽下去。
　　似乎是那热度把身体里的冰冷融化了，化作泪水从眠卿的眼角滑落。听觉恢复了，四周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耳朵。无数的人在叫她，眠卿，眠卿！
　　眼皮好沉重，但是一定得张开。那个人，那个唤醒她的人，要看清。是谁，是个重要的人。
　　“好好睡一觉吧。你累了。”温柔的声音，一如那双温柔的手。可以感觉到同样温柔的视线，让人感到心安。安抚了看不见的焦躁，眠卿再次沉睡。
　　紫血直起身，柔和地看着玉床上躺着的纤弱身影。“她的身体无法承受过大的魔法。毕竟只是个人类，身体无法负荷过多的能量。偏偏她身体里的潜力……先调理身子吧，别的以后再说。”
　　“是。我会注意。”紫陌答道。“您是在这里住几天还是？”
　　“我要回去了。”紫血走到桌子边，长袖一挥，桌子上出现了一把通体透明的冰刀和一个寒意凌凌的玉杯。手起刀落，她的左腕血痕一道，泛紫的血液滴落杯中，冷香四溢。“等她醒过来给她喝下，可以稍微加强一□质。别告诉她这是血哦。”手指一抹，血痕消失不见，完好的皮肤不见任何受过刀伤的痕迹。
　　骑上雪豹腾空而起，紫血头也不回地离去。琉璃郡的雪渐渐地停了，天色开始变得明亮。
　　莫白坐在床边，看着眠卿的面色渐渐恢复血色松了一口气。
　　那寒玉杯里的血液已经变成得透明，香气引人垂涎。正巧雷诺尔和雪影进门来。
　　“好香的味道。莫白大哥你一个人偷藏了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呢？”雪影蹦跳到桌子前，发现了那一杯不知名的液体。“啊，是陀罗汁！这可是精灵才有的养颜圣品诶。你大男人一个还养颜做什么。给我喝了吧。”说着就伸手去端那个玉杯。
　　莫白喝道：“那是给军师的药，不是什么陀罗汁！雪影你别碰！”
　　雷诺尔伸手拉住雪影，出于礼节，他不能靠近床铺，于是在桌子边坐下。“军师现在怎么样了？”
　　“醒过来喝了药就没事了。”紫陌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热水。他看了一眼面色不甘的雪影，将水盆放在桌上挡住雪影一直盯着玉杯的视线。
　　“那就好。”雷诺尔点点头。这次莫白是狠心要让自己不好过了。若多的军务亏他能每天整理得井井有条，自己这几天简直是已经到极限了。敌人下一次的进攻不知道又会出什么花招，想要主动进攻占据主动，这不能缺了莫白。他不懂，那么军里近一半的兵力是不会跟着自己动的。而那一半正好是军中的精锐。
　　这些人可以说是莫白带出来的，都以莫白马首是瞻。这次莫白甩手不干，自己可是听足了唠叨。几乎每天都有那些不满的家伙的起诉，嫌这嫌那，绕东绕西最后都绕过来骂自己不该惹莫白生气。派别的人过去根本管不住。雪影私自跑过去，结果被欺负得哭哭啼啼跑回来。结果让哈代家的人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今天借着来探病顺便探探口风，看莫白是不是气消了。
　　“雷诺尔，以后过来别带这个女人过来。明天开作战会议，这次我们得主动出击才行。总是被动地等对方过来找我们可不能赢。”
　　本来已经打算离去的雷诺尔听莫白这么说，高兴得差点不顾身份跳将起来，忽略了雪影更加阴沉的脸色。
　　紫陌抚弄自己的耳垂，神色复杂。

　　第 15 章

　　这是第二次了，沉睡了过长的时间，醒来之后身体酸软无力。眠卿睁开眼睛，看到华丽的帐顶——不是在家里。疲惫感再次袭上心头，她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四下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就像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存在。眠卿从床上爬起来，四下张望。白白？白白怎么不在？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人？
　　有人推开房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子热水。是雪影。看到眠卿坐在床边一脸茫然的表情，她挑眉将盆子放在桌上：“醒了？那我就回去了。居然让我堂堂哈代家小姐来照顾你，有个莫白那样的哥哥还真是福气。”
　　“莫白，我哥哥，他去了哪里？”眠卿一手扶着头，感到晕眩感一阵阵地窜上来，让她无法思考。
　　“亏你还能在床上躺得心安理得。雷诺尔和莫白领兵迎战莫林的黑色军团，紫陌也跟去了。我本来也要去的，你哥哥硬要我留下来照看你。”雪影随手拧了一条毛巾给她擦擦脸。
　　“近战？！”眠卿猛然将头从热毛巾里抬起来。“糟了！”丢下手里的毛巾，将面具往脸上一戴就往屋外跑，嘴里发出尖细的啸声，水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到身边。
　　雪影急忙跟出去，看到她直奔马厩而去，忙道：“你想干嘛？！”
　　眠卿劈手从养马兵手里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往城外冲去。城门口的卫兵看到是军师骑着马奔出来，忙让开路，有个家伙还扯着嗓子叫道：“军师大人，殿下他们在南边五十里的平原上！沿着往南边的路一直走就可以看到了！”
　　眠卿耳朵里只有风好不温柔地擦过耳际的声音，那个卫兵喊的话她根本就没听到。她一直一直朝着心里的那个方向飞奔。在那个方向，她知道在那里。要赶过去，要与他站在一起，要让他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样心里才会稍稍安静下来，才能够顺畅地呼吸。
　　渐渐地，风里开始夹杂血腥的气息，兵器相互撞击的声响混杂了男人们的嘶吼，甚至能听到肉体被撕裂声音。就在那里，食腐鸟徘徊的地方，一如上一次的场景，混战的人群，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开放出白色的荼糜，芳华一瞬的小小白花，在血色中妖娆无比。（传说荼糜花是人死的那一瞬开出的花，人用自己一生的生命去培育这样一枝花，然后在死亡的那时灿然开放。）
　　从腰里摸出两把弯月形的软刃，眠卿飞身下马，咬咬牙杀入敌阵。这是陶影给莫白的众多奇形怪状的武器中的一套轻型武器。通体银白，薄得几乎能透过光来，柔韧无比也锋利万分。当初看着漂亮便从莫白的武器库里拿来当个名义上的防身用品。后来经过两次长眠，有个叫做越罗的女子在睡梦中教会了她如何使用这件美丽的杀人工具。
　　那是一支名叫“跳月”的舞，轻盈地跳跃，欢快地旋转，然而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的转换，都是杀人的极致之招。不需要内力，却非常适合搭配上魔法，那样可以加大杀伤力和攻击速度。
　　“跨越过时间的沙河／圣德橘仂的睡梦隐藏在幽深的森林深处／幸福的花朵开放在荒天尽头／就在花海中央的林荫之地／你须获得那个提着孤灯之人的认可／你须获得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女的好感／雕刻着雪色曼陀罗的大门才会向你打开／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灵魂之光／照亮回廊里遍寻不着的路／请你向黑塔之子祈祷／抱着必死的决心／翠瞳的黑猫将指引你的道路／它的主人知道那林荫之地的所在呵／若她高兴／若她喜欢你／那只属于你的花将开放出光华／指引你幸福所在”
　　哼唱起越罗教给的歌谣，泛着青色的双刃染上了红色。眠卿黑发白衣，轻盈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去，手起刀落间，被割破喉管的黑衣战士一个个地倒下，眼中的神色是惊艳，也是不敢相信。就像一个气泡一样轻盈，举手投足间优雅尽显，足尖点地不惊尘埃，细弱的声音吟唱的曲子是从未听过的调子，一遍一遍，渐渐传遍整个战场。
　　雷诺尔与莫白靠背而立，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不轻的伤，几近力竭。然而围着他们的死灵只见多不见少。
　　梅西在死灵群中笑得愉快。死吧死吧，你们若是死了拉斐尔就孤立无援了。那个什么军师恐怕也不会再留在拉斐尔那里。这样莫林才能够站立到至高之处，作为最伟大的王！他开心极了，看着受自己操控的死灵战士像猫逗弄老鼠一样将莫白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快乐。周围不停地传来被死灵撕裂身体痛苦死去的人临死时凄厉的惨叫声，在他听来就像歌女柔曼的歌喉一样令人愉悦。
　　金光一次又一次地暴起，然后随着一具骷髅化作粉尘而消弭。那光也渐渐地微弱了，一点点地被黑气所侵蚀一样散去。被教廷的高级祭司赐予祝福的剑上已是缺口无数，华丽的法阵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帮助。雷诺尔吃力地格挡着力大无穷的死灵战士一次次的横劈竖砍，若不是背后有莫白，他早已不支倒下，被砍成肉酱了。
　　莫白也不好受。看不到外面情况怎么样，视线所及全是冒烟流脓的骷髅和张牙舞爪的怪物。梅西故意用死灵军队将他们俩与大队伍隔离开就是为了肆意□他们一番然后弄死他们。那把魔剑早不能用了，只好带上拳套近身肉搏。偏偏雷诺尔也是体力不支，自己得帮他撑着，不然他肯定连尸体的找不回来。又一个冒着绿烟的骷髅头窜到面前来，恶臭的气息让莫白差点晕倒，几乎是本能地挥拳击飞那颗头，另一把骨刀又招呼上来。
　　糟了，来不及挡了。
　　“领域展开！”一声娇叱，金色的光之领域以莫白雷诺尔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缓缓展开，光滑所及之处，骷髅们发出刺耳的尖啸，碎裂成无数骨块洒落一地。裹着狐裘的雪影乘着风翩然而降，光环笼罩下犹如天使降临神圣不可侵犯。手中风系圣器月罗纳法杖上萦绕着无数小小的风系元素精灵，发出孩童般银铃似的笑声。
　　梅西大喝一声，身边黑雾更甚，渐渐向领域中推进，所及之处滋滋作响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这黑雾竟是具腐蚀的能力。若是被沾上一星半点恐怕便是有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就不回来了。就连那些侥幸逃过金光照射存留下来的死灵也被那黑雾吃个干干净净渣滓不留。在地底冬眠的小东西们纷纷从地洞里窜出来四散奔逃，却被无所不在的黑雾一个不留全部包裹住。各种刺耳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光之领域中的三人见此情景不由脸色一变。
　　而那黑雾已经到了领域的边沿，它并不忙着侵入这与自己的属性相克的领域之中，而是密密地沿着金色领域的边沿将整个领域都包围起来，不留任何后路。
　　“这下糟了，我们无路可逃了。一旦领域解除我们会被那黑雾直接腐蚀掉的。”雷诺尔摸把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雪影，你这个领域可以维持多久？”
　　雪影有些一怔一愣的，听到雷诺尔问话呆了整整五秒才回神答道：“我也是第一次张开光系领域，到底能坚持多久我自己也没底。但是我的风系领域可以维持十分钟。”
　　“那是无攻击和平状态下吧？若是在交战状态恐怕撑到五分钟都是奇迹了。”莫白道，“我记得你是风系法师怎么张开的光系领域？我还没听说过那个法师能在同时研修多系魔法时能有两个属性以上的魔导士能力。”
　　雪影没接话。她从未修过任何风系以外的魔法，刚才她其实是想张开风系领域然后借用领域中同系攻击魔法加成拼一把的，结果张开的领域居然是光系的，她自己都懵了。难道是力量的突然觉醒？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有些人的体内隐藏着很强大的力量，但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若遇到一些特殊的情况，这种力量会突然爆发出来，强大到令人惊叹。从此后将会修为大进，常人努力个十年都望尘莫及。
　　“真不愧是哈代家的继承人啊雪影，你可是魔法历史上第一个能同时展开两种属性领域的法师呢。”雷诺尔道，对着她笑得灿烂，连那金色领域都快在他的笑脸下失色了。
　　雪影羞红了脸，揉着袖口不敢看他。
　　莫白面无表情地转头，冷冷地说：“现在还管这些。我们现在该想的是要怎么出去。四周都是黑雾，只能走上面了。雪影你是风系魔导士，飞空术应该没问题。我们飞出去。”
　　“呃……那个……我只能带一个人飞，三个人一起太重了……而且我在空中的灵活度很低……”也就是说上了天就只能当活靶子任人家随便打。雪影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
　　“莫白你怎么……”
　　莫白叹口气：“眠卿在就好了，她一定有办法的。”成功截住雷诺尔的话，也令雪影的红脸降了温。
　　正说话，四周的黑雾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想要侵入光系领域的领地。两种完全不同属性的力量相互抗衡着，交战的接触面发出尖细的滋滋声，由弱到强，越来越响。渐渐地，光被黑暗所压制，领域的范围开始被缓慢而坚定地压缩。黑雾嚣张万分地在愈见薄弱的光屏后面张牙舞爪，梅西阴惨惨地笑着，笑声透过黑雾传过来，甜软却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办？这雾气没有实体，我们用物理攻击是完全无效的，搞不好一把刀砍进去抽回来就只剩刀柄了。”雷诺尔将剑插进地里，这昂贵的武器现在毫无用武之地。看着光之领域的范围越来越小，他感到他们仨人就像是笼子里的耗子随时会被轻轻松松地杀掉。
　　莫白看了看雪影，道：“雪影不是风系法师么？用风将这些雾气吹走也许可以试试。”
　　“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莫白大哥，你教我。”雪影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就等着老师拍拍头夸奖一声“乖”。却不知莫白在心里再一次怀疑她的魔导士资格证是不是走后门得来的。
　　“你知道龙卷风形成的原理吧？”雪影点点头。“你以我们三人所在之地为中心召唤出轻微型龙卷风，将周围的雾气都吸走，而我们在中间利用空间袋将浓缩到一起的黑雾收起来。没问题吧？”雪影再次点点头。莫白摸出腰间挂着的“乾坤袋试用版”准备打开袋口。“你开始吧。”
　　雪影站到圆形领域的正中央，开始吟诵咒文。
　　莫白手里紧抓着袋口与雷诺尔一起临阵以待。这唤作“乾坤袋试用版”的空间袋是眠卿根据中国古代神话里的神仙们的法宝研制的魔器之一，口袋里是另一个人造的有限异次元空间，可以装数倍物品于普通行囊。用眠卿的话来说是方便好用的移动仓库。由于还不知道性能如何，莫白便当了试用人。
　　绿色的风之元素开始聚集，四周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风压。随着龙卷风的形成，光之领域开始缩水，被黑雾压缩的速度更快了。
　　雷诺尔紧张地看看雪影，又看看四周，心里竟开始期待那个黑袍军师能来救救自己。很没出息的想法。但是也是很实际的想法。那来历不明（拉斐尔指派＝来历成迷）的女人在之前的战斗之中展现出了异常强大的力量，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虽然上次受重伤一直沉睡不醒，但是现在雪影来了那说明她已经没事了，应该也是来了的。重要的是，莫白在这里。从莫白紧张她的程度就可以知道他们俩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样，她就更得来了。
　　龙卷风渐渐成形，已经有一部分黑雾开始被风压所控制开始向他们的上空聚集。雪影秀气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握着月罗纳的双手愈发的颤抖。刚刚才展开光之领域现在又使用高阶咒语，这对于她来说有点超出能力范围。毕竟年轻，虽然能展开自己的领域成为了魔导士，但是精神力与赖特这样的老法师相比明显是弱了许多。
　　突然，一道黑光从雾气中窜出来，穿透薄薄的光壁直奔雪影而去。莫白一惊，飞身去挡，不想那黑光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灵敏地绕过他狠狠打在雪影身上。雪影直接被打飞开去，若不是雷诺尔及时接住她恐怕会掉到领域外的黑雾中去了。
　　刚刚积聚起来的风元素哗啦一下散了，黑雾的侵蚀更加快速。
　　雪影本就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再加上刚刚的魔法中途被打断更是造成了精神上的伤害，现在的她只能靠在雷诺尔怀里虚弱地喘气，连说话都吃力。光之领域没了施法者的支持，更是抵挡不住黑雾的攻势。那金色的范围即刻减少近十分之一。
　　雪影挣扎着说：“军师来了，就在不远的地方。外面肉搏战十分激烈，她被很多黑衣战士缠住分不开身来找你们。我们得让她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样她才能来救我们。”
　　莫白看看眼中充满希望的雷诺尔，心里却希望眠卿不要过来。这黑雾太过霸道，眠卿那刚病愈的身体怎么能与之抗衡。紫陌也回王都去了，没有人跟在她身边保护怎生是好？
　　雷诺尔四处打量一番，对莫白道：“我们头上的黑雾是最薄弱的，你若是可以就向上空发出求救信号，相信正在找我们的军师会看到的。用你的魔剑为引，向天空上发出一道闪电我想就行了。”
　　不，不能让雷诺尔死在这里，拉斐尔需要他。莫白从地上拾起已经残破不堪的魔剑，有些迟疑地将其指向天空。眠卿，希望你能原谅哥哥总是让你置身险地。但是，雷诺尔若是死了拉斐尔会很伤心的，这场战争他必会因此输掉，被梅西杀死，我不能让他走到那个境地。现在，你是我们所有的希望。
　　“灭世炎雷。”随着咒语，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破天而出，破开黑雾的包围直冲云霄。
　　眠卿的视野随即被这赤红色充满，找到了！

　　第 16 章

　　当那道赤红色的异色闪电出现的时候，眠卿正跟一个好像是黑衣军团干部的家伙打得难解难分。那个人是个高手，顶级的高手，出手狠辣不留任何余地。一把重剑在手里舞得风声阵阵，往往他一剑砍下来不仅仅将你格挡的剑也砍断，更是直接忽视盔甲存在似的将人也劈成两半。一时之间无人能敌。
　　莫白发出的闪电两个人都看到了，明白被梅西隔离开来的两个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再继续支撑。眠卿心里更加急躁，只想早早结束这边的纠缠过去救人，但是，她肯，别人是一万个不愿意。
　　“雷诺尔军里的军师，我是梅西大人麾下黑衣军团副团长，鹫。”挡在眠卿的路上，鹫擦拭自己手里的刀。“你想去救他们，那么就先杀了我。否则，你别想从这里过去。”
　　眠卿危险地眯起眼：“你是在挑衅我？既然你不想活得长久，那么我就成全你。”说着，率先出招，一个跃身直冲鹫的面门杀去。
　　鹫险险地用刀挡开眠卿的双刃，就势抹向她的脖颈。眠卿及时一个转身退开一丈，仍是被削掉了几缕头发。鹫邪邪一笑，将刀扛到肩上，道：“一个女人哪有上战场的，乖乖在家等你的男人回来疼不就好了。你这样拼死拼活何苦。”
　　眠卿没有搭理，身边寒气凝聚，薄刃上延伸出处近两倍长的冰刃，锋利无比。这样可以加大攻击的范围，但是灵活度将大打折扣。鹫自然是明白，笑得更加开怀，主动挥刀上前去。眠卿侧身闪开，半削半刺地朝他腰上攻去。鹫刀身下沉刚好挡住，冰与金属相撞击，声音尖锐刺耳。眠卿借力后退，鹫不依不饶追击而上，反手将刀由下朝上斜劈而至。眠卿架刃以挡，自知力量比不上对手借此机会飞身跃起，在空中一个转腰直取鹫的后脑勺。
　　鹫俯身闪过，左脚后踢正中眠卿腰上，狠狠将她踢飞数米。眠卿险险立稳，喉中腥甜一起，一口血就这么喷出来。
　　“看来是旧伤未愈呐，军师大人。”鹫直起身，舔舔嘴角一脸馋相，“要不，我过来给你个痛快，省的你拖着病体还要给塞万提斯兄弟做牛做马。”
　　眠卿勉强站住身子，随便一抹嘴角沾着的血，冷冰冰地看着嬉皮笑脸的鹫：“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再一次跃起，直取鹫的面门。
　　鹫讥讽一笑，这一招破绽太多，他只需轻轻松松将刀从她左胸的空门插过去就可以把她的心脏戳个洞，你看，确实很简单，他已经成功了。连刀刃都从她的后背穿出来了，带着红色的血，以至于连闪着的光都是红色。“你输了，军师。”鹫收手，将刀抽出她的身体。
　　“你不知道我的心脏是在右边的吗？”咳出一口血，眠卿死死抓住鹫握刀的右手，让他无法脱身。“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鹫大吃一惊，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不要命的打发，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的心脏竟然是异位的！“你放手！就算你现在要杀我我一只手也可以挡下来。别用你肮脏的血弄脏了我的衣服！”用力一拳打到她的肩上，血流出来更多，但是她纹丝不动。
　　“血是可以用在下咒上的，副团长你不知道么？”眠卿笑，但是银色的面具让她看起来面无表情。“血咒·侵蚀，以我的血为媒介，腐蚀掉敌人的身体。副团长，”俯过身靠近他的耳边，刀身更加刺进她的身体，血流不止。“你的衣服已经被我弄脏了哦。”
　　疼痛，无法形容的疼痛感，从皮肤上一点点地蔓延，从血管，从最细弱的神经，直达大脑。有一种力量在啃噬他的身体，从血肉直到骨髓，无一遗漏。鹫张大了口，想要将这疼痛感就由吼叫纾解掉一部分，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踉踉跄跄地将几近脱力的眠卿推开，他惊恐万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是一个正在扩大的洞！
　　眠卿的血，最早便是粘在这里，借由她染血的嘴唇。现在，她的血液变作梅西的黑雾，贪婪地腐蚀掉鹫曾经健硕的身体。那些被腐蚀出来的伤口上，连一滴血都不曾流出，因为，那些贪婪的被诅咒的血不会放过任何猎物。
　　眠卿迈步跨过鹫在几息之间已经缩水到一个婴儿大小的身体，走向那片黑雾。她无意去看那人最后的惨状，注定是连一滴血水都不会留下来的。给自己不停流血的伤口施治愈术，痊愈术，然后发现，血居然止不住，一直在流，伤口也没有任何接受了魔法治疗后该有的恢复迹象。
　　魔法抗性，自己的身体居然对治疗魔法具有魔法抗性！这次看来真是在劫难逃了。眠卿吃力地撕下衣摆，忍住剧痛将左胸上的致命伤口紧紧绑住。只要撑住十分钟就行，十分钟，那个术便能够完成，莫白他们就得救了。
　　步履蹒跚地围绕着那个黑色的区域，眠卿慢慢地在那边沿画着法阵，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止不住的血顺着撑在地上的左手留下来，很快的就被泥土吸收了，以至于她走过的地方都血迹斑斑。不过，这样很好，她的血液里有大量的魔法元素，正好可以为法阵的启动提供帮助。脸色渐渐的愈发苍白，但是她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直一直专心地用手里的薄刃在松软的红褐色泥地上划下一个又一个符号。
　　梅西隐在黑雾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有一个人正在安静地进行着一个破解他黑雾的术。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越来越缩水的光之领域中充满绝望的三个人。
　　那可是三条大鱼。莫白，多摩国第一魔剑士，对王室忠心耿耿的代表人物，王储拉斐尔的至交好友，这次来路不明的援兵很明显都是他的手笔。雪影，哈代家宣布的下一代家主，又是一个忠于王室的家伙，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风系魔导士，虽然这个名头来得可能有水分，但是实力绝对不容小觑。雷诺尔，哼哼，王国二王子，王位第二继承人，虽然这个第二往往意味着没有，但是他们两兄弟感情极好，定然会是拉斐尔即位后的左膀右臂。
　　若是这次能一次除去这三个人，拉斐尔定会一蹶不振，将整个多摩国收入囊中自是指日可待。
　　至于那个黑袍军师，据报是身受重伤躺在床上生死不明。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能有什么作用。再加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银发女人给的灵药被哈代家的笨女人当作养颜的陀罗汁偷喝了，想来痊愈更加遥遥无期。暂时忽略，等把琉璃郡抢回来再好好收拾她。一个活死人而已。也许莫林喜欢这样的玩具，给他当当消遣也好。
　　“剥夺，你将失去所有死灵法师的能力，直到你的灵魂回归墓地。”
　　随着咒语的吟颂，整个法阵开始运转，用兵刃刻下的阵纹缓缓旋转，发出暗红色的光辉，飘离地面恍若虚幻。数条血藤从阵纹中飞出缠上梅西的身体，快速地吸收着他体能的能量。
　　梅西大惊失色，一头巨大的维尔班破开虚空，飞扑而至将眠卿按倒在地。她没有任何挣扎，静静地看着梅西徒劳的想要挣开缠绕在身上的血藤。
　　“这是什么东西？！该死的女人，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力量被吸走了？”
　　笑意，涌上她的嘴角，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笑，发自内心地笑：“你挣不开的，别乱动，小心连命都没了。它只会吸尽你身为死灵法师的能力而已，你若是反抗得太厉害恐怕连命都会丢掉的。呵呵，梅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随便一个武士都能宰了你？你必须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梅西扭曲了面孔：“杀了她，把她撕碎！”
　　维尔班随即张大口，阴冷的獠牙轻易刺破眠卿颈脖的皮肤。
　　“不！”一柄破烂不堪的魔剑从已经消散的黑雾中飞射而出，直刺维尔班，却直接穿过了，颤巍巍地插在地上。
　　维尔班巨大的身躯渐渐地模糊，然后消失不见了。
　　眠卿伸手捂住脖子上的齿痕，大口喘气：“你，现在的能力已经无法维持这样强大的魔物在这个次元的存在。再不久，你会连普通的黑暗魔法也使不出来。你输了，梅西。”
　　莫白冲过来，抱起眠卿已经开始有些发冷的身体。“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雷诺尔扶着几近脱力的雪影走出来，看到那一地的血迹都吃惊不已。
　　“带我回去，莫白。我要回家。”眠卿伸手抓住莫白的衣襟，“这里好冷，我要回去。”
　　“好，我们回家，哥哥这就带你回去。”莫白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抱起眠卿就往回跑。
　　雪影摘下月罗纳上最大的那颗魔晶石摔碎于地，一只巨大的绿色凤凰似的鸟从碎末中飞出。 “我，哈代·雪影，祈求您的怜悯，请您利用您那连风神都无法比拟的翅膀，将那对兄妹送回多摩国王都。”
　　巨鸟发出清脆的凤鸣，背上莫白二人冲天而去。
　　“不用担心，那是神凤·翠风，连风神都比不上她的速度。从这里到王都她只需十五分钟便可。她身上的风系元素也对军师的伤势有帮助。”雪影道，安抚雷诺尔的不安。“现在，”她看看四周，“战斗结束了，我们战胜了黑衣军团。带上梅西，我们回琉璃郡吧。”

　　第 17 章

　　“这丫头跳舞跳得不错嘛。越罗，你教得好。”紫血看着水镜里映出来的景象，对一个橙衣女子道。
　　那橙衣女子黑发金眸，头上用一支翠玉簪子将长发盘起，左耳垂上一只红水晶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晃动，双手白皙纤长，右手腕上的蝶形刺青在衣袖下若隐若现。她听这话双眼一瞪，道不尽的风情万种：“那哪能叫什么舞，半桶水的程度别说出去是我教的，丢人。”
　　紫血一笑，右脸颊上的凤蝶纹跟着蝶翼一颤：“那，你说是你家阿南跳得好啰？”
　　越罗骄傲万分地头一昂：“那自然。”转而低头一叹，“可惜那孩子心里就装着他那个怀朔哥哥，都不顾自己是吃苦还是受难了。我不教他个十成十，保不定哪天我一不在他那小命就为那明怀朔给丢了。”
　　“明怀朔命中有一姻缘，却不是他，而是那公主。你怕得多费心。阿南斗不过那个女人。”
　　“我自然会好好照看。倒是你，要辛苦了。眠卿的磨难不比阿南少。哎呀，你看，又是致命伤。那一刀怕是伤着肺了。”越罗皱起眉对着水镜直摇头。“她的身体比阿南还差。”
　　“不担心，我给她留了我的血，足够改善她的体质了。”紫血离开水镜回到窗户边坐下。“她也是个死心眼的人啊。上次为了赶过去救她，我连非雪都叫出来了。非雪也是个麻烦的家伙，非得那琉璃郡雪铺满城，不然不去。我还特意让雪精灵使赶过去下了场雪。”
　　越罗却没把她的唠叨听进去，反而一直专心看着水镜里的发展。“紫血，你真有给她血吗？我看她一直在流血诶，连嘴唇都发白了。”
　　紫血没说话，却轻轻拧起了眉头。
　　“血止不住，快拿绷带来！”
　　“止血草！蛇果！雪中火！全部拿过来！”
　　多摩国王宫一处偏殿，所有的国手都聚集在一处，救治一个濒死的生命。婢女们进进出出，端进去无数白色的布巾纱布热水良药，送出来时全都被血浸泡着，腥气中寒意逼人。
　　莫白守在门口，看着那些血几近崩溃。那只神凤速度惊人，在飞行过程中还对眠卿的伤势有所照看，令她能够撑到回到王都。但是，这里似乎也没有人能救她。“拉斐尔，她要死了，都怪我。要是她死了，我该怎么办？”
　　拉斐尔看着莫白涣散的眼神，嘴里苦涩不堪。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得死死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不至瘫软在地，不停地在他耳边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莫白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攀住拉斐尔，脸上湿润一片。“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也不会……我不该发出那道闪电的，我不该的！拉斐尔，拉斐尔，救她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拉斐尔口里答着：“好，好，我救她。”手下却一个手刀将他打晕过去。“对不起，莫。但是你必须得休息。眠卿我会想办法救，但是你更不能出事。”想要送他去房里，却发现那双手已经紧紧抓住了自己无法掰开。只好命人送来狐裘将莫白包裹住抱在怀里继续坐在小院里等着。
　　这一抱，才发现原来他的莫这样瘦这样轻。那本就细的腰，那本就单薄的肩，那本就瘦的脸似乎在这分离的日子里疯狂地缩水，现在被他抱在怀里的莫白，就似一个病弱少年，哪还有当初那多摩第一魔剑士的风采。而让他变成这样的便是自己。是自己一己私心怕弟弟出事让他去那危险的战场；是自己在出征前一天对他千拜托万拜托要让雷诺尔安全；也是自己在他不在的夜里私心里小小地希望他能不能就这样不会来了，不要再回来扰乱自己的心，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就想要抛开这个多摩国带着他远走高飞。却又生怕他真的回不来了，悄悄给眠卿去了好几封密函，让她千万保他哥哥和雷诺尔周全。雷诺尔倒是其次，心里还真怕莫白就这么死在自己不知道地方，真怕以后见不到那张温柔的笑颜，真怕以后没有人对自己说：“殿下，您的头发又不听话了。”语气里带着点点无奈带着淡淡的宠溺，让他连心底里最角落的地方都温暖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现在，他安全的回来了，快死的却是他唯一的妹妹，眠卿。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在他的心里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他甚至是可能为了她去死的。这次的舍命相救恐怕还是为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的成分多。眠卿对自己那个混账弟弟自是好得没话说，但是雷诺尔却对她态度不甚明朗。曾经以为这会是他的真命天女，但是……
　　赖特从房里走出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泪迹纵横。“殿下，怕是得准备后事了。”
　　拉斐尔身体一震，像是没听懂一样看着赖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这样便死了。你再看看，试试圣光术。”
　　“殿下！眠卿的身体有魔法抗性啊！我们所有的治愈法术都试过了，没一个有用的。光用药物根本就止不住左胸上那道伤口的出血。现在，她根本就已经是连心跳都快没了。”说着说着，赖特眼里又流出泪水来。他也不去擦，任那泪水肆意地流。
　　“对了！紫陌！快，联系紫陌！他肯定有办法的！我书房里的传音镜……”

　　第 18 章

　　紫血牵着眠卿的手，跟在墨筝身后走着。
　　这里是沙河，时间之河最主要的两条支流所在，一为记忆之河，一为忘却之河。两条河总是这样处处纠缠在一起，外人总是认不清两条河的，认为那就是一条河，一条流沙的河。
　　墨筝是忘却之河的渡船者，手里提着一盏孤灯。那孤灯是极漂亮的，琉璃的灯架水晶的灯罩，细细雕琢着精致万分的花纹，蝶飞花开。那灯是没有灯芯的，一只通体散发着柔和水光的蝶在水晶的牢笼里飘荡，光不是很亮，却足够照亮脚下要走的路。
　　沙河是圣德橘仂的护城河，无法利用翅膀或是法术飞过去，而且上面没有桥，过河只能靠船，掌船的人便是墨筝，还有墨筝的妹妹雪笙。雪笙还是孩子心性，常常丢下自己的船不管跑到圣德橘仂里去找乐子。墨筝驾船在记忆之河上不熟悉水势，很是不习惯，每次进出时都更愿意用走的。
　　沙河里流淌着的是水，同时也是沙。
　　沙河里有一条路，不用船也能过。但是这条路只有墨筝知道，因为他是孤灯之主。现在他正带着紫血走在那条路上，走向圣德橘仂的大门。紫血带着眠卿，小心翼翼地印着墨筝的脚印走。若是一个不留神踩错了，掉进忘却之河里就糟糕了，会被河水洗去所有的记忆。除非喝下雪笙亲手取来的记忆之河的河水，不然别想再记起来。无论是你爱的还是你恨的，再深刻的东西也会荡然无存。
　　雪笙叼着狗尾巴草站在大门边的河堤上等着，湖水一般墨绿色的眼里总是笑意满满。不算是很长的时间之前，她也是这样叼着狗尾巴草站在河堤上，看着墨祁在河的另一边差点被自己的哥哥冻成一座巨大的魔龙冰雕。她身后巨大的大理石门打开了半扇，门扉上雕刻着各样的曼陀罗，却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地方有几个深深的洞孔，大小正好可以塞进去女子的手指头。
　　“哎呀呀，总算是回来啦。”雪笙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对着紫血俏皮万分地翘起小嘴儿。“尊殿不在，亚吼简直快无法无天了。虹主人都不管的，只知道守着雅歌姐姐寸步不离。我们几个又不敢去招惹那泼皮龙。要知道跟那臭龙签主仆契约的可是尊殿您，伤了他您还不扒了咱几个的皮！”那翠色的狗尾巴草晃悠悠地直往沙河里掉，却在碰到河水的前一瞬间变作几点翠色光点飘散在河水上空。
　　紫血指着雪笙对眠卿道：“这是记忆之河的掌舟人，雪笙。调皮得很，你不用管她的疯言疯语。”然后才对雪笙说：“亚吼又来了？真是越发地沉不住气了。你叫他到‘塔’来，让阿柃把墨祁也带来。”
　　雪笙倒也不急着走，反而跑到眠卿面前上下看。“好久没看到你，怎么混得这么差？连肉身都没有了，光让尊殿带了魂魄回来。”
　　眠卿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物，闭着嘴没说话。
　　“啊啦啦，你肯定是不记得我的，上次见着你你正睡觉呢。”说着就伸手探向她的脖子，速度之快令眠卿根本来不及反映。“我给你的花你还带着吧？看来养得不错。你会幸福的，眠卿。”最后这句话是在眠卿耳边说的，一股青草香擦着眠卿的鼻尖飘过，在她有所察觉之前飞快地远离了，随着那个粉色的身影飞快地躲进那扇过于华丽沉重的门里去了。
　　“跟着我来吧，眠卿。”紫血放开她的手，走进那半扇打开的石门。
　　眠卿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墨筝，有点忐忑地跟了上去。这门里面，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穿过一个花草疯长但是却很美丽的花园，她们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回廊，长到望不到底的回廊。紫血从墙上摘下一把水蓝色的钥匙，握在手里，然后继续向前走。
　　“这条回廊叫荒天回廊。从这里可以到圣德橘仂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是前提是得有钥匙。带着不同的钥匙，会出现不同的岔道，顺着岔道走到底，就是目的地。”说着，紫血向左拐进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岔口。“回廊的右边栏柱外是圣德橘仂的花园，平日里有结界是进不去的，倒是可以坐在边上看看。”
　　眠卿低着头快步跟上：“大人，我还是想回去。”
　　紫血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想回去我自是不会强留你在这里。虽然紫陌用寒鹞暂时缓住伤势，但是你的身体伤势过重，撑下去的可能几乎没有。你还是会死的。原本我留下我的血液，希望能帮你改善你过于脆弱的身体，但是却被别人喝了。现在你的身体就像个破布娃娃，补也补不好的。”解开披风扔给候在一边的小妖精，紫血坐到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让自己的身体陷进抱枕堆里。
　　眠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大厅里。天花板是透明的，阳光透过天花板洒下来，身上暖暖的。洁净的地上是个巨大的五芒星阵，能量在金色的线条中流动。高大的书架几乎将所有的墙壁都遮满了，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壁炉边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大羽绒枕，散发着阳光特有的香味。
　　有人在门外压着嗓音说：“尊殿，亚吼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还有那条黑龙。”紫血坐起来挥挥衣袖，屋里瞬时多了几个矮矮的座椅，都是用上好的羽绒做的，坐上去软软的很是舒服。示意眠卿坐下，紫血转头看了看进门的两个男子。
　　后面进来的那个黑发男子眠卿是认识的，便是那墨祁。他垂着头跟在前一个进来的金发男子身后，有种垂头丧气的遵从意味。
　　二人从进门来头就没抬起来过，恭恭敬敬地对着紫血行了礼，乖乖坐下，眼睛都盯着自己的脚尖。
　　“亚吼，刚雪笙来告状呢。你又为着墨祁的事情闹起来了？陛下不在，我不在你还就不把圣德橘仂放眼里了？”语气渐渐变得严厉，紫血的神色却是一直都淡淡的，好像她说的是“今天的天气真适合喝红茶”。
　　那个被叫做亚吼的男子一脸的诚惶诚恐：“吾主，您知道雪笙喜欢与仆人闹的，您别听她一面之词。仆人只是过来看看墨祁这小兔崽子到底惹了些什么事。仆人怎敢在圣德橘仂撒野。”一旁的墨祁连冷汗都出来了。
　　眠卿也不禁感到紧张起来。
　　紫血却噗嗤笑出声来，“得了得了，我又没生气。你干嘛一副我要宰了你的样子。我还不清楚你跟雪笙丫头那点交情？每次见面都会吵得跟翻了天似的。”
　　“您知道就好。”亚吼很明显地舒了口气。连带的一旁的墨祁也稍稍放松了呼吸。
　　“喏，墨祁，你不是怕眠卿出事？她就在这，你自个儿问问去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紫血朝亚吼招招手，亚吼变作一只小小的金色飞龙飞到躺椅上趴下，头乖巧地搭在紫血膝上，任由紫血的手抚弄身上光亮的鳞片。
　　墨祁见着眠卿眼中是惊喜万分，忙凑过去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看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想起紫血说之前墨祁为了求圣德橘仂出手救她在沙河边跪了七天七夜，眠卿心里对墨祁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我恐怕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墨祁。我的肉体受了致命伤，医治不了。”
　　“你现在是灵魂状态么？可是我摸得到你诶，你的身体也是暖暖的。”墨祁的大手抚上她的脸。“有紫血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眠卿摇摇头：“紫血这次其实是想让我留下来的，她说我回不回去，那个身体都很有可能会死。只是可惜了紫陌那只寒鹞，都用在我这不中用的人身上了。”
　　“有可能会死那说明也可能活下来啊。圣德橘仂的人都这样的，总是说些话来吓唬人。其实他们是有办法了才这样说给你听故意想看你笑话的。若真没办法了他们才懒得废话。”墨祁笑呵呵地说，眼里全无了阴影，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黑曜石一样漂亮。
　　“真的么？那紫血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不送我回去吗？”
　　“那位大人的意思我怎敢乱猜，不过看来她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的。”
　　正聊着，一个黑发金眸的男子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哎呀，尊殿什么时候回来的？柃怎么都没告诉我。”
　　紫血看见他，微微一笑：“阿羽你这几天就一直看书么？也难怪阿柃要跟你闹脾气。你都要书不要他了。”
　　“您又笑话我。”黑榧羽也不行礼，直接走向对面的书架，倒是经过墨祁和眠卿身边是转头过来看了看。那样冰冷的眼神，扫过起身行礼的墨祁直接落到了仍旧坐着的眠卿身上。不带任何感情温度的视线，就这么打量着她，没有任何目的地，纯粹是在看。是的，看，不是看一个人，一个活着的灵魂，而仅仅是看，与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一朵花一样的看。也许他看向自己养的猫时也会比现在的眼神温和。
　　眠卿有种错觉，她觉得自己沐浴在黑榧羽这样冷然的目光下正在死去，一丝丝一滴滴地，从心底里开始失去生命的知觉。不，她本就是一个死物，正如黑榧羽看向她的眼神，搞不好她本来就是一颗石子儿。
　　“不要看他的眼睛，眠卿。”眠卿在浑浑噩噩间听到亚吼的声音，她陡然惊醒，望向紫血身边的金龙，他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温柔的眼神，就像一个父亲。“他是黑天使，能在目光相对时掠夺灵魂的生气。现在的你是断不能与他向对视的。”
　　“亚吼，你又管闲事了。”发现被人打断，黑榧羽不满地转头瞪向一副事不关己样的金龙，对方却懒懒地回应一记大大的哈欠。
　　紫血推开金龙的头站起来，亚吼翻身化出人型坐下，依旧是懒懒的样子，眼神飘啊飘啊飘，就是不看向黑榧羽。
　　“阿羽，这丫头一定要回去，你看？”紫血略带不满地看了看亚吼，亚吼马上摆出一副知错的样子坐端正。
　　黑榧羽一手抱书，弯身下来一手轻佻地挑起眠卿的下巴细细看。宽大的衣袖流水一样顺着垂泄一地，点点黑色的碎光悄无声息地四溅。“难。”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气息拂过眠卿的面颊，令她红了脸。
　　他，长得太过漂亮，比雷诺尔不知要好看多少倍。那额，那眉，那眼，那鼻，都配合得巧夺天工般完美。就连那嘴角最细微之处都仿佛被精雕细琢过。灿烂的金眸，带上丝丝笑意，便连阳光都失了颜色。可那完美的唇里吐出的话语却令眠卿如置冰窟。
　　“她的身体已经是破烂不堪，即使勉强修补也无法容纳如此强大的灵魂。还是重新找个容器吧。”
　　闻言，墨祁紧紧抓住了眠卿的手，用力到让她感到疼痛。
　　亚吼问：“真没有办法了吗？”这里可是圣德橘仂，不可能没有办法的。
　　黑榧羽放开眠卿，直起身走到书架处将书放回去。“办法是有，就看你们巨龙一族帮不帮忙。”
　　紫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却没有插话。
　　“龙龄五千以上的纯血统逆鳞一片。”黑榧羽看看亚吼，“你给？”又看看墨祁，“还是你给？”二龙齐齐发傻。
　　龙龄，专指成年巨龙从成年那天起经历的岁月。纯血统，即同系巨龙结合产下的后代。现在龙族正在大搞自由恋爱，跨系结合的巨龙日益增多，直接后果就是纯血统的极度缺乏。这龙龄五千以上的巨龙随手一就抓是一大把，毕竟巨龙的生命是如此漫长，往往睡一觉就是千年。但是在此基础上的纯血统就很少很少了。更别说是要人家的逆鳞。
　　逆鳞是什么东西？是巨龙身上最碰不得的东西。巨龙都是些身体强悍的家伙，但是偏偏有个极脆弱的地方，那就是逆鳞。龙族对于逆鳞都有点过度敏感，毕竟什么都不怕的家伙们偏偏有个小地方一碰着就疼得要命，谁受得了。虽然你亚吼是巨龙之王，但是你也不能硬逼着别人拔逆鳞吧？那叫强权主义，是不能长久的。你墨祁就更别说了，一头破坏契约的叛徒，小心被龙族的精英追杀！谁让你破坏龙族信誉来着？
　　亚吼马上撇清干系：“我不认识那个女人，墨祁你自己看着办。”笑话，拔逆鳞就已经是疼得龙满地打滚生不如死了，更别提长逆鳞那数百上千年的长期折磨。宁可被鄙视也不要受这份罪。
　　墨祁轻轻地说：“用我的逆鳞。我是暗系纯血统。今年刚好龙龄五千。”
　　除了眠卿，听见的几个人都露出满意的笑意。
　　黑榧羽很高兴，问题解决了，那么就回去找亲亲小柃柃好好安抚下。有个任性的情人真是有些费神呐。

　　第 19 章

　　雷诺尔在庭院门口停住脚，有些踟蹰到底要不要推开那道门走进去。
　　这里是位于多摩王都近郊的莫白和眠卿的住所。没有人明白为什么这对兄妹会在这个地方买地修房子住，不论何时，离开那高大厚重的城墙和时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王都巡逻队，人们总是会感到人身安全没有保障。这里随时都可能出现魔兽和强盗——当然这并不是在诽谤多摩国的治安很差。
　　其实，他挺想眠卿的，一个走在人群里一点都不引人注意的女孩子。与她呆在一起总是很舒服的，放松，温暖，令人安心。她并不美丽——虽然当你看到她的背影时总会忍不住认为她会是个美人，但是当你看到她的笑容时，你也会忍不住舒心一笑。她心灵手巧，十分聪慧，不去强求她的容貌和出身，她会是个最令人满意的妻子，也许，也会是个满分的母亲。
　　他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就这样定下来吧，娶这个内秀型的女人，让整个大陆的人都大吃一惊。但是，这次战场上的经历让他突然发现，眠卿永远不会是王室的最佳选择。王室的媳妇往往看重的是她身后娘家的势力。眠卿不行，她在这里甚至只能算是个平民式的人物，她无法带来更大的利益。
　　哥哥和莫白都很明确地告诉过自己，如果只是玩，那么不要动脑筋到眠卿身上。现在，他不得不说，眠卿只能在某一天正式成为他的过去式，直到永远的之后。虽然，眠卿很爱他。
　　只是，现在，他开不了口跟眠卿说分手。雷诺尔很明白自己在贪恋眠卿给予的温柔，他在妄图找借口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轻推开门，满园的香雪就这么张扬万分地侵占了他所有的视线。他惊觉，现在已经是早春了。
　　还记得刚搬过来时自己陪眠卿种花，当时问她：“这是什么花？”
　　眠卿答，是香雪。“她们会在除了冬季之外的其余三季不停地开花，白色的，细碎地花，铺满整个院子，就像是白雪覆盖了一切。香味很淡雅，令人灵台清明。”
　　现在，香雪花开，竟真如眠卿所言，似雪般铺天盖地，清香宜人。整个院子都是香雪，多到连用碎石子铺的小路都看不见了，只有那造型奇特的木屋和数株花树鹤立鸡群。
　　眠卿裹着素色长袍倚在檐下拨弄开得过于繁盛的白花，长长的头发就这么披散着，在木质的地板上铺了一片。赤炎依旧在打瞌睡，像只吃饱喝足了的猫。
　　听见有人进来，一人一猫抬头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见是雷诺尔来了，眠卿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来了么？”她问，“今天就你一个人？雪影不来？”
　　雷诺尔低声应着，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或许，眠卿已经知道到了自己和雪影的事情。莫白不可能什么都不对她讲。也许，她只是一直在等自己亲口告诉她。她总是这样温柔地，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开口而不是她先说。因为一旦是她开了口，那将必然是一种质问。
　　一个黑衣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间外衣。“眠卿，现在天气还寒着，你又只穿单衣呆在外面。”
　　雷诺尔说声谢谢，接过衣服给眠卿披上。撩起她的头发，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样照顾她。很自然，很温馨。
　　眠卿对他笑笑，又转向那男人：“墨祁，疼不疼？”
　　墨祁说：“疼，很疼。但是我还受得住。”
　　眠卿便站起身，对墨祁说：“吃点东西吧，我今天做了些小点心。或许多吃点东西能长得快些，便不会疼那么久。雷诺尔也吃一些好么？”
　　雷诺尔说好，熟门熟路进饭厅里搬出来一张小小的矮茶几。待眠卿从厨房里端出东西来，三个人就在廊下开吃。雷诺尔极是喜欢这样的下午，很闲散地在这里消磨时间，听眠卿说话，声音软甜软甜，教人心里的阴霾都消散了似的。也不管听不听得明白她跟墨祁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喜欢这样喝茶水吃点心听着她的声音。有时候紫陌也会来，带些别处的吃食，又或者是些菜谱，眠卿试着做，他们三个等着吃。
　　之前有次眠卿说四个人正好一桌麻将。墨祁一听直叫好。仔细给门外汉紫陌雷诺尔详解了许久，后来紫陌还特意到陶影那里订做了一副墨玉的麻将牌，就等着下次凑齐了实战。结果被莫白知道了明令禁止，还被背地里狠狠教训了一顿。哥哥大人说：“眠卿她小孩子不懂事，你们三个大老爷们跟着吓闹个什么劲儿！都给我听清楚了，要是敢唆使眠卿跟你们打麻将，小心我列你们几个进拒绝来往户名单！”
　　墨祁倒还好，没说什么。但是雷诺尔和紫陌就搞不明白了，这打麻将消遣有什么不好的么？为什么莫白反应这么激烈？这件事情成了两个人一直搞不清楚的大迷题。（异世界的俩只，赌博不好，有害身心健康。）
　　自己不在那段时间眠卿生了场很严重的病，医生都不准她出门去。于是，每天下午便是这样，闲闲散散地吃吃喝喝聊天。眠卿总是问墨祁，疼不疼。墨祁总是答，疼，但是还受得住。有时候紫陌来，听见了这话，会用很同情的目光看着墨祁，然后说，我尽量找找有什么药能让你少疼几年。
　　起初雷诺尔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的，一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只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失去了对此发表意见的立场。
　　莫白一整天都呆在王宫里，看着自己那个老哥，不久之后即将登基为王的拉斐尔。莫白很有才干，拉斐尔却一直不给他升职。于是莫白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储近侍队长，做了不少不该近侍队长做的事，功绩一件又一件，却依旧是个王储近侍队长，天天跟着拉斐尔东走西跑，打点拉斐尔的生活琐事。
　　雷诺尔都看不过去了，提出要给莫白升职。拉斐尔一听就老大不乐意，对自己的弟弟恶狠狠地说：“莫白是我的人，我要放他在什么位置上我乐意。他自己都没意见你有意见做什么！”莫白确实一直没什么意见，老老实实当拉斐尔的老妈子。
　　后来，莫白的工资蹭蹭蹭涨了几个等，但是职位还是拉斐尔的近侍队长，仍旧天天被拉斐尔霸占着当拉斐尔的管家婆。现在忙着拉斐尔登基的事情更是忙得一整天都回不来，便叫了没多大用处雷诺尔过来陪着眠卿。
　　这样安详充满幸福味道的下午，时间总是过得极快的。当很久之后雷诺尔再次回想起这段其实极其短暂的时光，心里是何感想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墨祁是非常怀念的，虽然逆鳞的生长带给他的痛楚令他总是想要发狂，但是，“那些茶点是十分精致美味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这样幸福的时光还会延续得稍微长久一些。只是，天总是不随人愿的。
　　拉斐尔登基的过程是十分顺利的，没了梅西这个麻烦，什么事情都好说。当然，曾经的梅西公爵是无法参加那盛大的加冕仪式了，他正被关在琉璃郡的魔法隔绝囚室里跟跳蚤虱子打堆，哪里还脱得开身。以前的王储经过艰辛的斗争终于登上了国王的宝座，一番封赏自是少不了。
　　莫白终于不再是那个万年近侍队长了，竟被一举推上公爵高位，成为王国里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之一。而风头最健的，却是一个没有出席加冕仪式的女人——黑袍军师。她，成为了多摩国历史上第一个获得爵位的女人。她被称作“梅纽因女伯爵”。是的，她姓梅纽因，与刚出炉的莫白公爵一样，姓梅纽因。
　　一时之间，有关于黑袍军师梅纽因女伯爵的传闻成了王都大街小巷最炙手可热的消息，任何事情，只要是沾上了她，那么便会被所有的人关注。有人说：“她是公爵大人的未婚妻。这次特意赶过来帮着公爵大人打仗的。”消息来源是邻居家在军队里当二等兵的小儿子。
　　有人说：“她总是带着一个银质的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一身黑袍，仅凭一人之力便收服了黑龙。是个强大的术士。”消息来源，同样是邻居家在军队里当二等兵的小儿子。
　　还有人说：“她无法出席加冕仪式，是因为这次与梅西的争斗受了重伤，现在还在琉璃郡治病。搞不好哪天就会死的。国王陛下赐予她爵位纯粹是为了安抚她的家人。”消息来源，依旧是邻居家在军队里当二等兵的小儿子。
　　这个传出种种消息的邻居家小儿子，便是曾经在伟大的黑袍军师军帐前当过侍卫的一个小士兵。他是与我们的军师近距离接触过的有着一手资料的人，说的话自然是假不了的。一时之间，这个邻居家在军队当二等兵的小儿子变得跟他传出来的消息一样炙手可热，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在说起他的名字：“我这事儿是从邻居家在军队当二等兵的小儿子那儿听来的，错不了。”
　　现在，那位只闻其事不见其人的邻居家小儿子又传出消息来了。这可是一件爆炸性的事情！我们伟大的女伯爵大人被梅西的余党绑架了！就在同样新鲜出炉的王弟眼皮子底下被绑走了。对方还嚣张万分地在城门上留书，曰：“王都的防御真是脆弱得像豆腐。这个女人我们要了，半个月后来XXX地方给她收尸吧。我们尽量给她留个全尸，当然这个很有难度。”落款人是：莫林。
　　据说最激动的是莫白公爵，一拳把王宫那么粗的石柱都打断了一根，当下抽出腰里的剑便要冲出去救人。（如此证实了女伯爵是公爵大人的未婚妻的说法。不是他老婆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若不是国王陛下及时拦了下来，还不知会闹出些什么事来。负责王都守卫的大人们围着王宫的墙齐刷刷站了一排，据说是在面壁思过。等戴罪立功把人救回了再看怎么好好惩罚。王弟雷诺尔更是被国王陛下亲手赏了一记耳光，现正在自己的府邸里闭门思过。
　　这厢王都是闹翻了天，那厢莫林正看着被绑成粽子的眠卿笑得令人发寒。
　　“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黑袍军师梅纽因·眠卿。”

　　第 20 章

　　紫陌一如往常地拎着一篮子从外面带过来的甜点悠悠闲闲地从木门外面晃荡进来，心里正想着今天晚餐要赖在这儿吃。院子依然是一片宁静，阳光下开满了香雪，遮住了小路。可是，廊下没有人，那只巨猫也不在。整个屋子就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没有生气，黑洞洞的屋子在这灿烂的阳光下有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他呆了，站在进门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
　　莫白从外面回来，神情恍惚。一不留神，两个人在大门口撞作一团，那盒精致的糕点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没了形状。被压在下面的紫陌疼得龇牙咧嘴，正想说点什么，身上的人就不见了。他拍拍ＰＰ站起来，看见自己的同窗正紧张地抱着撞翻自己的莫白上下查看有没受伤。
　　“拉斐尔，你当国王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想参加我们的茶话会？那得先问问眠卿同不同意哦。”紫陌可惜地看了一眼地上被踩得稀烂的点心。真是浪费，他在琉璃郡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才买到的甜饼诶，这样就没了。亏他还用法术飞过来，想拿给眠卿尝尝。
　　一听到眠卿的名字，莫白的身体立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拉斐尔用力撑住他的身体，示意紫陌到屋子里去谈。
　　没有女主人的屋子似乎冷清得有点过分。安抚莫白睡下，多摩国的国王陛下和紫陌坐在矮几旁，看着自己面前的凉茶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紫陌问：“拉斐尔，眠卿去哪里了？怎么赤炎和黑龙崽都不见了？”
　　“眠卿，不，准确地说，是黑袍军师梅纽因伯爵，三天前被人掳走了。”
　　哐当一声，紫陌站起来的同时掀翻了桌子。略带绿色的茶水在两人的衣服上渲染出深色的图案，就像开了一朵墨绿的茶花。
　　拉斐尔没动，就好像他衣服上的茶渍真是一朵绣花儿。“你激动也没用。我们查了三天，是莫林干的。但是我们找不到他的据点在哪里，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没有眠卿出现在哪个地方的消息。他们动用了我们所不了解的非常渠道。”
　　“该死！”紫陌一拳打在软垫上，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奈感。好不容易，黑天使告诉了他们救眠卿的办法，墨祁也自愿拔下自己的逆鳞以修复眠卿的肉身。他以为，以后眠卿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却……
　　“墨祁去外面找线索了，他说想去问问那些妖怪有没有什么消息。赤炎她在王宫里。她太过于暴躁了，已经伤了不少人。我们不得不用药让她安静。”拉斐尔把矮几翻过来重新安好，不过撒了的茶是没得喝了。“莫他已经三天没睡了。从发现眠卿被人掳走他就没好好休息过。他们真是一对非常相爱的兄妹。”
　　紫陌沉默。
　　墨祁划破虚空跌进屋里，后背上横着一条伤口，正不停地流血。“我找到眠卿的踪迹了！”他说，“但是，我们现在没办法去救她。”
　　紫陌将他扶起来坐好，接过拉斐尔递过来的药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是守备的敌人太多了吗？”
　　“多，但是这不是重点。行刺队已经来了，都是很强大的妖怪，甚至有几只魔物。我们必须先守住王都和国王才行。现在开始，王都必须实行顶级戒备。”墨祁阴沉着脸。“若是我们贸然去救她丢掉了王都，反而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困境。”
　　拉斐尔站起来，道：“我回王宫了。你们帮我看着莫白。眠卿，不会有事的。”
　　“借你吉言。”紫陌淡淡地回答，专心给墨祁包扎伤口。待拉斐尔走出院门外，他才问道：“你跟他们交上手了？”
　　墨祁点点头。“很强，防御和攻击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我现在没有逆鳞似乎力量有所下降，他们联手完全可以把我杀了。要不是我有空间能力恐怕今天晚上他们就吃上龙肉了。”
　　“你怕疼吗？”
　　“连逆鳞我都敢拔，你说我怕不怕疼。”
　　“那么，喝我的血吧，墨祁。三天，我的血可以让你三天便长好新的逆鳞。但是，那种疼痛恐怕非常龙所能忍受。毕竟千百年的生长都压缩到三天的时间里完成。”
　　墨祁看着紫陌的眼睛，银灰色的眼眸里面很深，就像眠卿的眼睛，是他所看不透的。“我喝。”
　　是夜，有两队人马在仍旧薄薄地铺着一层碎雪的荒原上错身而过。都是用黑布巾蒙住了头脸，看不出容貌，身材壮硕，神色匆匆。一往北走，一向南行。北走之人皆身负各种造型奇特的武器，南行之人都不自觉地维护着中间那个扛着白色布袋者。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个带队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光流转间意味深长。
　　然后，一如相遇之前，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第 21 章

　　“呐，博学多才的军师，你说什么东西可以让你痛不欲生呢？”莫林摊开各种精致的刑具，一一拿给眠卿过目。“这个，前年寒冰的细针，扎到那些会阻碍气血流通的地方可是会让你经脉俱寒，从此畏寒不已，连夏天都得穿棉衣。还有这个，蜂刀，极薄极锋利，刀面上还有方向不一的倒刺，用来一片片割下你身上的肉是最好的了，它还会因为吸饱了血而变得通红，甚是美丽。不过，我会在最后才用它，太早让你死可不是待客之道。”
　　“啊，我们可以用这个，猫九尾鞭。上好的小牛皮，用山狮子的油熬煮三天，妇女们细嫩的双手揉软，然后裁成细条，九条一组编织出来的鞭子。很柔软的鞭子，柔韧万分，它会很温柔地沾上你的皮肤，然后深深地陷进肉里去。据说连九条命的猫妖也会丧命于此。你的命会不会比猫妖还硬？不用担心，我会用盐水帮你清洗伤口的。”
　　“还有玄铁梅花钩，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用这个尖锐的钩子穿透你的锁骨你看怎么样？再连上一根铁链，这样你就不会逃跑了。”他很高兴地像个炫耀自己小小宝藏的孩子。“会不会太粗鲁了？我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毒药哦，我们可以一样一样地慢慢来。”
　　眠卿浑身颤抖地坐在那张黑铁椅上，一副随时会晕死过去的模样，冷汗濡湿了她薄薄的单衣。这椅子也是刑具吧。那么细的针，正好会让你疼痛不已却不会流血或者留下伤痕，密密地在椅面铺了一层。现在她连动都不敢动，本就尚未复原的身子现在虚弱感一拥而上，能这样坐着不瘫倒已经是极限了。
　　莫林乐呵呵地看看她的样子，更高兴了。“你不说话那便是同意了。我们明天就开始吧！相信军师你一定会满意的。”拍拍手，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女走进来，托起眠卿儒软无力的身躯放到墙角屏风后面的床上。
　　眠卿轻轻松了口气。看来今天可以暂时喘口气。“莫林，梅西没有死呢。你竟不想去救他么？”忍住想要立刻昏睡过去的欲望，她极力让自己将话说清楚。必须撑到莫白他们来救自己，任何机会都得抓紧。
　　“我可不信你的花言巧语，你的小嘴最讨厌了，老是骗人。上次骗梅西我背叛他的也是你对吧？没事，我会帮你改掉这个坏习惯的。”莫林有点不高兴地刮刮她的鼻梁。“真是顽皮的姑娘。”
　　眠卿有些了然地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了。“其实，你是真的不想去救他吧……毕竟，你也是被不公平地对待了。趁此机会也是不错的选择。顺便弄死我，既保留了你与他深情厚谊的美好名声，又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坐稳你的位子，倒也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你，也不是那么爱他啊……”
　　“啪”一记耳光打断她的话，眠卿抿唇却止不住嘴角流出的血迹。
　　莫林厌恶地看着她，伸手接过机灵的侍从双手奉上的白色丝帕轻轻擦拭掌心。“你真是个令人感到恶心的女人，梅纽因·眠卿。你侍奉的主子昨天把梅西的头挂在琉璃郡城门上示众！你知道我看到的心情是什么吗？！我最爱最疼的梅西哥哥，那样天神一样的人，就这样连全尸都不给留给我！现在，你居然还妄图欺骗我借此得以保全自己。呵，你简直就是个笑话。”他赤红了双眼，伸手紧紧扣住眠卿脆弱的脖子。“我要狠狠地折磨你，然后将你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送回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说罢，甩手将眠卿丢回床上。那暴虐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的优雅从容，就连那与梅西七分相似的脸都扭曲变形。
　　眠卿虚弱地咳嗽，突然有种悲哀升上来，就像是深夜里水潭里冒出来的小气泡。“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最爱的人。但是，我也有我所爱的人。你爱的那人要伤害我爱的人，我自然只能伤害他以保护我不希望受到伤害的人。当各自的利益产生了冲突，彼此间的争斗在所难免。”
　　“也就是说，现在为了我的利益，我是可以折磨你的，是吧？”莫林冷笑，“眠卿，你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温柔的语气，抚上脸颊的手却是冰冷万分。
　　眠卿放弃一般闭紧了双眼。是谁杀了梅西？这不是明摆着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么。“他会来救我的。”
　　“雷诺尔王弟殿下？别做梦了小女孩。他快要和哈代家的小姐结婚了，哪里还有心思来救你？那头暗系巨龙也是你的吧？若不是他会空间魔法，今天我就可以请你吃龙肝了。真是可惜。听说那可是绝顶美味。”
　　眠卿没动，好像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莫林转身走出门去，有人在门上轻轻落了锁。
　　“谁下令杀了梅西？！出来！”拉斐尔站在厅里之高之处，愤怒地瞪着下面瑟瑟发抖的大臣。“敢做不敢当了？”
　　有人从厅外依依然走进来，肩上落了几叶新春的细碎花瓣。仿若对这厅里的气氛丝毫没有察觉，他神色自若地直视那尊贵的王，茶色的长发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动。“那个人在这里呢，陛下。”
　　此话一出，无人不惊。
　　莫白二话不说直接一剑直逼其心脏，速度之快，厅里的人都只看到一道白光直袭那人而去，不由惊呼出声。雪影更是脚都软了，攀在父亲身上。但是，那一剑停住了，就在离刺破皮肤的一寸三分处。隐隐有蓝光从剑尖处闪现出来，莫白身体虽虚，仍旧尽了十成的力，却不能再进分毫。
　　“醉影你在说些什么？你虽是哈代家的二少，但是却无任何职位，那些看守难不成都是你哈代家的人不成？！竟会听命于你杀了梅西？”莫白收剑，看着这个鲜少出现在王都的人，有些在做梦的错觉。
　　哈代·醉影道：“是我亲自动的手。他们不肯动手，又不让我动他，我便将那些烦人的家伙都打晕了。就连割下他的脑袋挂到城墙上都是我做的。”他微微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难道这样做错了？”
　　莫白一听又要动手。一旁的雷诺尔忙拉住他，以眼神警告醉影别再刺激他。
　　拉斐尔宣布今天的议事到此为止，留下了莫白，雷诺尔和哈代家父子到书房继续。
　　“你为什么要杀了梅西？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我妹妹！”莫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将醉影千刀万剐的冲动，双手几乎快将剑柄捏碎。
　　醉影无所谓地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脸，道：“早该杀了梅西的不是吗？是你妹妹当初妇人之仁留了那死灵法师一条命，却给琉璃郡留下一个大祸害。这是她该得的报应。”
　　“你说什么！”莫白又想要冲上去，拉斐尔抱住他硬生生压到位子上坐下。
　　“冷静点！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样救眠卿出来而不是在这里吵！”
　　“等等等等！”雷诺尔插话道，“什么是莫白的妹妹留了梅西一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诺尔，那个黑袍军师不是莫的未婚妻，而是他唯一的妹妹，眠卿。我们一直没跟你说，她逼着我们必须保密的。”拉斐尔说，看见自己的弟弟面上犹如一个调色盘，脸色变了又变。
　　“这不可能，不可能，绝对没可能……拉斐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
　　“你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事实。那个帮助我们塞万提斯家保住王位的人是眠卿。”
　　“也是一个带来无穷麻烦的人。”醉影说，无视莫白的死亡视线。“梅西是个死灵术士，只要周围有死物，他便拥有力量。在琉璃郡看守他的是我哈代家的法师，每天都有人为了看住他而受伤或者死去。难道你们要我坐视不理吗？梅西还活着，那么他的人便不会放弃任何挣扎的希望，争斗便不会停止。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
　　“难道他死了就能解决一切？你真是天真得可笑。梅西的弟弟莫林可比他有野心得多。你杀了梅西岂不是刚好和他心意，他可以自己做国王而不是他的哥哥。”莫白被拉斐尔按着站不起来，只能动口当君子。“我看你只是想借莫林的手除去我妹妹才是。”
　　醉影皱眉，有种被看穿心思的尴尬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我并没有想到莫林会劫走你妹妹。这一切都是意外。你这个做哥哥的天天陪在妹妹身边却没看好她，是谁的责任更大难道还用我说？”
　　莫白被这句话彻底打垮，蔫在座椅上。“我自然明白。”那些天他天天在王宫里陪着拉斐尔，家里就眠卿和墨祁。想着墨祁身份特殊，雷诺尔和紫陌也常常来，便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偏偏在眠卿偷溜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出了事。
　　“醉影！”拉斐尔不高兴地打断醉影正要说出口的话。“你太过分了！”
　　醉影这才住了口，没好气地倒水往肚子里灌。
　　雷诺尔说道：“我们必须去救她。莫林恐怕不会让眠卿好过的。她身体还没恢复，怎么受得住。”
　　“你还是先顾着王都吧。”有声音从外面传来。紫陌推门而入，血腥的气息随即蜂拥而至。“杀手已经到了，目标是与王室有关联的所有人。我刚刚才解决一个。看来是打头阵的，非常棘手。”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上有一条狰狞的伤口正在流血，但是很明显愈合的速度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王都一级警戒！醉影，雷诺尔。你们立刻通知各位大人加强自家府里的戒备。莫白，你对王宫的守备最是熟悉，王宫的事就交给你了。解决了这些杂碎我们便去救眠卿。”拉斐尔果断下令，挥手示意雷诺尔带醉影出去。
　　莫白并没有动，依旧坐在那座椅里垂着头。拉斐尔的手搭上他的肩，发现他在颤抖，就像是脆弱的蝶翼。紫陌在门外关上门，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不会有事的，莫。她是个好女孩，神会眷顾她的。”心疼地将那明显消瘦下来的肩揽进怀里，拉斐尔妄图用自己怀里的温度温暖这个正逐渐在变冷的身体。“相信我，她不会有事的。”
　　“是我的错。我让她受伤一次，这次却又让她被恨她入骨的人见她掳走。拉斐尔，我还是个哥哥吗？”莫白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一抹透明的微笑。“若是她死了，我必会随着她去的。眠卿她其实是最怕寂寞的，我应该一直陪着她才对。”
　　拉斐尔嘴里一阵苦涩：“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我发誓。以后我们一起陪着她，不让她寂寞。”

　　第 22 章

　　雷诺尔有些心不在焉，醉影看着他有些茫然的眼神微微寒了表情。“雷诺尔，你是我妹妹，哈代·雪影的未婚夫。你，给我记清楚了。你可以负天下任何一个女人，但是绝对不可以对不起我妹妹。”
　　雷诺尔淡淡地笑笑，有些疲惫地拂开垂在面上的发：“有时候我真的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会答应娶你妹妹。”他漠视醉影瞬间变得凶狠的脸，“眠卿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我们一直没告诉她。可是我知道，她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从当初还在军营里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可是她从来没说什么，仍旧会对着我笑得温柔，让我连心底里都会温暖起来。她这是在等着我去对她说，我们得分手了，我要娶的人是雪影，而不是眠卿。她要让周围的人明白，是她做了失败者而不是我。”
　　醉影有些不耐烦：“我妹妹很爱你，雷诺尔。她为了帮你甚至亲自跑到危险的战场上。她连一只虫子都没伤害过，却为了你去杀敌。她对你的爱难道不值得你许她一生么？”
　　“她也在战场上呢，比雪影还要早。她从一开始就陪着我们。她甚至为了我们差点死去。醉影，我明白雪影为我做了很多，但是眠卿所做的一点也不比她少，甚至还要多。她……”
　　“她不是一个世家里从小被人珍爱呵护的千金小姐，她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她和她的哥哥连个家人都没有。若不是她有个多摩国第一的魔剑士哥哥，谁还会去多看她一眼。她的姿色连王宫里最相貌平平的侍女都还要平凡。她没有任何能给你带来利益好处的地方，她连雪影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醉影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娶她，她能给你带来什么？什么也没有。但是，雪影不一样。她有不输给那个眠卿的爱情，她更能帮你塞万提斯家巩固王位，助你守护多摩国不受魔族的侵扰。你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雷诺尔轻轻地对醉影说：“不要去伤害她，醉影。眠卿甚至不曾向雪影透露一丝我与她的关系。我的未婚妻是雪影，我自是会好好待她让她幸福。眠卿我是注定负她，但是，我不会允许我妻子的哥哥作出任何会对她不利的事来。”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雷诺尔。”醉影放开雷诺尔的脸，率先下了马车。正好到了哈代家的大门口。
　　雷诺尔跟着他下车来，看见那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岁月依旧不失庄重华贵的门扉。雪影随着自己的父亲在门前迎接，年轻美丽的脸庞笑颜如花。娶她，哈代家便会是多摩国最坚定的中流砥柱，反之则是祸乱根源。那个鲜少住在老宅，总是在外面经商的二子，醉影，不容小觑啊。
　　“过得可好，眠卿？”莫林将一个锦布包放到床头的小几上，对眠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伤口都处理过了？那条猫九尾鞭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半兽人手里买的，你还满意吧？那，今天我带了寒冰针过来。等会我们便试试看是不是如传说中一样有用。”
　　眠卿躺在被褥里几乎就要窒息。这个莫林绝对是个大变态，虐待狂！第一天是针椅，第二天是丝刃，第三天是骨钉，第四天是猫九尾鞭，第五天居然就拿出寒冰针来了。每天的伤口都用最上等的伤药细细地包扎，让她连死的机会都没有。相对最好的伤药便是伤口的疼痛程度。那种痛，眠卿只差没咬舌自尽。
　　莫林甚是享受这种过程，看着眠卿紧咬着牙，疼得浑身冷汗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痛呼或是求饶声，甚至好几次直接昏死过去又用冷冷的盐水泼醒。他愉快极了。从来没有哪个玩具能让他如此尽兴。梅西为他选的东西果然是最好的。
　　动作优雅地就将锦布包打开，那一百零八根寒冰所制的细针在魔晶石灯具的照耀下光晕闪闪，寒气四溢。“我还特意带了药过来哦。很特别的一种慢性毒药。它与这寒冰针可是绝配。你会越来越惧寒，最终死于体温过低。谁也不会查出来你是中毒了。”
　　“你这个疯子。你折磨我，梅西也活不过来了。你不如一刀把我解决掉，免得浪费你的时间。”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眠卿。你是梅西留给我的玩具，我怎么舍得把你弄死了。”莫林极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我会好好待你的，眠卿。你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是我最宝贵的……”莫林慢慢地附上她的身子，将自己的脸埋进那浓密的黑发中。
　　眠卿全身僵硬地接受另一个陌生的体温，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到颈间有湿热传来——那个人，在哭。“莫林？”她试探地轻轻叫唤一声。一阵剧痛从肩窝传来。
　　莫林狠狠地咬在她的皮肤上，鲜血从咬伤的地方涌出来，充满他的口腔。难过，痛苦，愤怒，还有杀意。负面的情感像是山洪暴发一样从心底里喷涌而出，令他赤红了双眼。身下这句身体里的血液可以令他暴怒的灵魂暂时安静下来，他急切地吮吸着，直到身体渐渐安静，不再叫嚣着杀戮。
　　“好痛……你在吸我的血。天呐，莫林，你是个妖怪。”眠卿感到头更晕了，手脚随着大量失血而冰冷，而压着自己的那个人却浑身温度似火。“放开我，混蛋。我快被你弄死了。”
　　莫林缓缓抬起头，迟钝地看着她，红色粘稠的液体粘在唇边，妖气万分。
　　眠卿看着他红色的兽眼惊愕不已：“莫林，你居然入魔了……”昨天不都还好好地，怎么今天就？
　　莫林就这么看着她，赤红的眼里满是魔意，眼泪却一直在流，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襟。舌尖仿佛无意识般的舔舐嘴角上残留的血液，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是心口的那个洞不停地扩大，痛得他想要毁灭一切。“我，要，杀，了，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每说一字便离开眠卿身上一分。
　　这次完了。莫白……眠卿静静地闭上眼睛。她，毫无反击之力。
　　那个人拉开了她身上的衣服，那个人滚烫的手抚上了她的皮肤，那个人用寒冰针沾上密毒毫不迟疑地扎进了她的身体。不可抗拒的寒意顺着身体里诡异的脉络窜遍全身，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失去了温度。冰针融化进她的骨血之中，让那股寒意无法驱散。
　　“好冷……”莫白睁开眼睛，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拉斐尔的脸带着担忧出现在他的上方，他的手降下来，轻抚他的额。莫白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切，就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
　　“怎么了？”拉斐尔担心地问。莫白在发抖，好像很冷很冷。他脱去外衣，钻进莫白的被窝将他抱进怀里。“这样还冷吗？”
　　莫白似乎有些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听不懂他的话。他只是很本能地偎依近那个温暖的身体，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却怎样也无法再次入睡。听见拉斐尔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条件反射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拉斐尔看着他变得清澈的眼，眉皱的更紧：“你不记得了吗？那群刺客……”
　　刺客？什么刺客？莫白跟着他皱起眉头，细细思考。然后，突然打开了那道门，记忆蜂拥而至。“你受伤了！”他跳起来，就要去检查拉斐尔身上的伤口。腹部一阵剧痛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我这是……”
　　拉斐尔按住他，小心地不去压到腹部的伤口：“我的伤没什么问题。倒是你，腹部的伤口很深很长。别乱动，待会儿又裂开了。”又叹了一口气。“你都昏迷三天了。总算是醒过来了，太好了。莫，幸好你没事。”
　　莫白乖乖让拉斐尔搂在怀里，昏迷前的情景都跑过来到他脑子里报道。是一队混种族的刺客，强悍的力量，王宫的侍卫队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当时紫陌和墨祁、醉影都在王宫里，与他、拉斐尔和雷诺尔一起联手，折腾了一夜才解决掉他们。当清晨的阳光照下来，他们都受了伤。自己，腹部的伤很重，失血过多结果放松神经后便头一晕，倒下了。
　　他还记得，他在倒下的时候，看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非人类刺客的尸体，还有一头巨猫金红色的身躯，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是妈妈！
　　“赤炎！赤炎怎么样了？”
　　“不太好。腹部整个被划开了，连内脏都漏出来。大夫们尽力了，但是……也只剩半条命吊着，随时可能死。她，替雷诺尔挡了致命的一击呐。”
　　“她是为了眠卿……”莫白湿了眼睛。“我们什么时候去救眠卿？她一直在等我们吧。”
　　“莫。”拉斐尔抬起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去救她。连紫陌和墨祁都受了重伤。要去，也只能等我们的伤好了……”
　　“可是她随时都有可能死的！莫林，莫林一定会狠狠地折磨她的。我必须去救她！”
　　“莫白！你这样怎么救得了她！就算是侥幸救出来你们也没办法回到王都来！半路上就会被莫林那些杀手杀掉了！再说，再说……”再说，都过了这么多天，恐怕眠卿早就被莫林杀死了。去救也只救得回一具尸体。
　　莫白冷冷地看着拉斐尔，满脸的泪水。
　　门外想起敲门声。“陛下，奥古斯汀大人来了。”
　　“我马上就来。”拉斐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起身穿衣。临走前，细心将毯子给莫白盖严实了，对他说：“我会想办法的。若是莫林敢让她受些什么伤，我定让他千百倍还回来。”然后，他走出门去。
　　门外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刚好照到莫白的脸上，暖暖的，温柔的，好舒服。难怪眠卿最喜欢在家里的院子里晒太阳，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睡在廊下，黑色的头发铺散一地。
　　醉影逆着光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他。
　　莫白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安详地闭眼，感受阳光的抚触，想象眠卿在家里廊下安静地睡着，身边的小几上摆着的茶点甜香四溢。
　　他不说话，醉影也就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嘴角微钩，慢慢地涂抹伤药。
　　回不来，自是最好的结果。

　　第 23 章

　　整整一个月，眠卿被莫林掳走整整一个月了。得不到任何她还活着的消息，也没消息说她已经死了。莫林从那次派过来的刺客之后没有对王都作出任何威胁的动作。很明显，那些杀手到王都来进行行刺并不是为了杀死谁，而是为了绊住拉斐尔他们不让他们在线索还在的时候出来寻找眠卿。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眠卿。
　　于是，他成功了，用八个高手的性命换来一个梅纽因·眠卿。
　　所有的线索都被清除掉了，王都派出的人一批一批地失望而归。墨祁每天每天在琉璃郡附近徘徊——这里是最后的线索中断的地方。紫陌又消失了，好像是去找他的哥哥帮忙。莫白守着随时可能死去的赤炎，等着拉斐尔和雷诺尔能给他带过来什么消息。
　　不停不停地失望，他几乎都不会再有失望的情绪了。他只会一遍遍地对赤炎说：“她就快回来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莫林，你到底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今天，哈代家的侧门打开迎进一个身份尊贵的人。醉影一见那裹在黑色长袍里的人影便深深地躬身下去，一揖到底，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明了的笑意。“殿下，您要到臣下家里来何必自降身份从这佣人们走动的侧门进来呢？还穿成这样。”
　　“醉影，我想我来的目的你是已经知道了。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那人扯下头上的兜帽，面容更是看不清了，话语间满是疲惫。
　　醉影直起身，引这人进到自己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倒上茶水。“我是一个商人。帮您这个忙，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逆光站在门边的人影从那深深的黑色里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便答应你。这样，你看满意了吗？”
　　醉影这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将手里清香四溢的清茶递过去：“这样当然好。但是我不保证一定能成功。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的。”尽我所能地破坏。
　　“谢谢。我们都会感激你的。”似乎在放下心的同时又压上了另一个重担。不过，总算是有点希望了。
　　“琉璃郡东南方向三天路程以外正在下大雪了，不多时已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很反常，但是我去看过了，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应该是自然降雪。”墨祁对拉斐尔说道。“不过，越是没有异常，在这个特殊时期便越是显得怪异。派人去仔细调查吧，毕竟那边曾经是梅西的大本营。”
　　拉斐尔沉吟半晌，右手食指骨节在红尘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打。“这件事不要告诉莫白。你带上搜查队去细细地查。若是联系上紫陌，便让他跟你一起去。如果，眠卿真是出了什么事，先通知我，让我去跟他说。”
　　墨祁点点头，转身便出门去，脚下生风跑得极快，身影很快便融进夜色里不见了。
　　雷诺尔与他错身而过，却是真正地目不斜视直直朝着拉斐尔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你最近也累着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拉斐尔将弟弟拉进屋里，将桌上暖暖的茶塞进他手里。“天气还凉着，小心别着凉了。”
　　雷诺尔的表情有些不在状况，青天石的茶杯在他手里转过去转过来，直到失去热度变得温吞。“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哥哥。”
　　“……好。”
　　兄弟二人相携走到夜堇花正繁盛开放的花园里，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的夜花烂漫。这花本是大陆上没有的品种，不知道眠卿从哪里弄来了种子，试着种在了王宫的花园里。现下，应是第一次开放吧。
　　夜堇，只在黑夜中开放的花朵，花瓣单层，却极尽妖娆华美之姿，一株花开三朵，朵朵颜色不同，煞是缤纷艳丽，变幻万千。如此绚丽的色彩，却在黑夜中绽放，如不是那花瓣，那茎叶在月夜星光下披着淡淡银光，恐怕这颜色便要被那夜色所淹没不见了。幸而清雅的花香提醒人们她们的开放，却又因那气息过于飘渺而有些踪迹难寻。
　　二人离得远远地，眼里映着花色，鼻里嗅着花香，各怀心事。夜堇，是神界的花，开花时不能近人气。若是无意间碰触到，那正开得狂怒的花霎时间便会凋谢，徒留枯枝败叶，暗香萦绕。
　　“我决定要跟雪影结婚了。你看哪天举行婚礼比较合适？”雷诺尔打破沉静，眼睛一直看着那缤纷的花，眼里神情不清。
　　拉斐尔转头看他，湮没在夜色里的面孔分不清情绪。“眠卿现在生死未卜，你却要结婚？你要至梅纽因家为何地？”语气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现在我们都为了救她回来忙得焦头烂额，你却……你真是我拉斐尔的弟弟吗？一个为了你，为了我们付出这么多的人身处险境，你却不为所动！”
　　“无论她做了多少，已经是多摩第一女伯爵，还有什么不够的？这可是至高的荣誉。”
　　“那我让雪影当女伯爵，你去娶眠卿。这样也公平？”
　　“我不爱她！况且……”况且，我们需要哈代家的力量。雷诺尔直直回应哥哥指责的愤怒眼神，眼底是坚持。“七天后，我将举行婚礼。对于眠卿，女伯爵的身份地位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雷诺尔，你……”拉斐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惊讶地看着弟弟转身离去。途间蹭到一朵赤红色的夜堇，那花瞬间失去了生气，灰败了颜色，枯槁一片。
　　不久之后的王都城郊，那个小巧精美的院落，香雪花仍旧开放，承载着月光，白色的花瓣镀上了淡淡的银光。有人轻轻推开院门，蹒跚前行，敲响了透着晕黄灯光的房门。
　　莫白打开门，奇怪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一个黑袍的身影带着雪水的气息踉踉跄跄地跌进屋里，他忙伸手接住。魔晶石灯柔和的光色里，眠卿的脸从兜帽下露出来，绽开一朵透明的微笑：“哥，我回来了。”
　　莫白看着怀里越加消瘦的人，不禁泪流满面。“眠卿，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扶她坐到温暖柔软的垫着厚厚椅垫的躺椅里，莫白胡乱抹抹脸上的泪水，将暖手用的玉质灯笼塞到眠卿冰冷的怀里，顺便响指一弹点燃壁炉。“我去通知拉斐尔和墨祁。他们正在忙着找你。”
　　眠卿拉住他，摇摇头，颤着声音道：“不要去。墨祁看到我留的记号会回来的。至于王宫，我已经去过了。明天你再去见拉斐尔吧。今天晚上，哥哥就好好陪着我，好吗？”
　　莫白蹲下身，看着眠卿苍白的脸，点点头，伸手拉过她冰凉的手捂进怀里暖着。“以后，你便哪里也不准乱跑了，乖乖呆在家里，省的我担心。要出去，也得有可靠的人跟着，每天晚饭之前就得回来。”
　　眠卿问道：“妈妈呢？她在哪里？”
　　莫白一顿，然后继续搓着她的手：“妈妈很不好，眠卿。或许，她一直在等着见你最后一面。当时莫林派来的刺客都很厉害，她为了帮雷诺尔挡一刀结果几乎被劈成两半。我们尽力了，但是却仍旧治不好。你若是愿意，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她吧。我们都不敢搬动她，便一直让她留在王宫里了。”
　　眠卿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莫白不敢抬起头来，看见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玉质灯笼光润的外壳上，透着光晶莹不已。
　　“莫林，我真不该这样轻易便让他死了。”
　　“眠卿？”莫白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她流着泪，却神情平淡，带着些许血丝的眼里透着淡淡的杀气。“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眠卿？难道，你杀了莫林？”
　　眠卿抽回手，转而抱紧玉质灯笼，面色恬淡地缩成一团。“我不会让妈妈死掉的。我答应过她要带着她去别的国家寻找其他的精兽的。”
　　莫白叹了口气，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底里一团乱麻。她回来了，却有些变了。还是，自己从来不曾看穿过她？

　　第 24 章

　　早晨例行的会议上，赖特代表王室宣布了雷诺尔和雪影的婚礼将在七天后举行。当然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看见那位已经开始掉牙齿的老人家毫无喜气，倒是每句话都说得咬牙切齿，对着准新郎官吹胡子瞪眼。王座上年轻的国王陛下似乎对与自己弟弟的婚事也无甚兴趣，斜斜靠在王座上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半眯着眼。
　　莫白直到快结束了才抱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面色沉静，不曾看向任何人。他直直走到那自从拉斐尔登位便不曾有人坐过的梅纽因女伯爵的位子前，将怀里黑袍裹身的人小心放到位子上做好，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人的双腿上，细细掩好。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万分的暖手炉放进她的怀里。那细心照料的样子，仿若那人一不小心便会被弄坏一样。
　　整个大厅里静极了，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个黑衣女子被过大的兜帽遮住的脸。女伯爵？她回来了？
　　眠卿抬头看看自己的哥哥，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莫白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无视拉斐尔望向自己的询问的眼神。
　　众人期待万分地看着那瘦骨嶙峋的纤白的手轻轻揭开挡在脸上的兜帽，露出的脸上竟戴着一个银质的面具。
　　“国王陛下，请原谅臣下无法行礼。”清冽的女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略微有些沙哑，却是不复以前的软甜。
　　拉斐尔摆摆手表示理解。“你，平安归来边好。”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不由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弟弟，看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识表情。
　　这边眠卿又开口了：“臣下此次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下希望哈代家能将前公爵梅西的尸体交与臣下。”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里炸开了锅。
　　无论是法师还是术士，死后的尸体上依旧有着许多秘密。他生前所会的独一无二的魔法通过对尸体的检查都会被破译。现在梅西身为现存唯一的死灵术士，其尸体的意义自然是不言而喻。哈代家身为多摩国法师之宗，自然是得到对梅西尸体的解剖权。
　　现在眠卿开口索要，这件事所蕴含的意思令人不由浮想联翩。一个并不属于哈代家的实力超强的术士。若是她有心与哈代家一争高下，恐怕这刚刚得到的平静又将被打破。一个世家与新贵的争斗，看起来好似哈代家人多势众占优势，但是细心的人都会发现，其实梅纽因家才是有更有可能获胜。
　　先不说新出炉的最得国王宠爱的公爵，那个赖特明显会站在眠卿一方。来历不明的紫陌，暗系巨龙墨祁，陶影，还有那个传说中在琉璃郡令人畏惧的骑雪豹的女子。梅纽因家背后的东西太多太深，若是与其发生冲突，光知己不知彼的哈代家怕是连三成的胜算都不到。
　　醉影站起来，走到眠卿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势看着她：“伯爵阁下，若是您无法给我们一个令人信服的原因，恐怕我哈代家是不会答应的。”
　　眠卿淡淡地道：“我要送他回家，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众人哗啦一声议论不已，醉影挑眉，“梅西是个罪人，没有将其五马分尸已是最大的恩宠，现在您却提出要将他的尸首带回他家祖地？您，莫不是别有用心吧？”语气带着浅浅的挑衅无礼。
　　莫白略带警告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调开了。
　　“莫林死了，我要将梅西带回去，与他葬在一起。”眠卿低着头，磨蹭着手里精致的暖手炉，好似在研究上面细腻的纹路。“在杀死莫林的时候，我答应他的。让他们兄弟能够同穴而眠。”
　　一对乱伦的兄弟！
　　醉影有些吃惊地扯扯嘴角，退回座位上坐下。对上拉斐尔询问的眼神，他道：“全凭陛下裁决。您认为怎样好便怎样做。我哈代家绝无半分怨言与不服。”说话时，他是看着眠卿的。她笑了。隔着一层面具，看不见面孔，但是醉影就是觉得她笑了，就那么一瞬间，一个清浅如水的笑。
　　“多谢成全。”
　　看来已经达成共识。莫白起身抱起眠卿，就像来的时候一样，静悄悄地离去了。自始至终，莫白都没有看拉斐尔一眼，就好像那王座上的男人是不存在的。眠卿看看哥哥冷然的脸，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人，那人眼底里充满了寞落和歉意，视线一直追着过来，死死瞪着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要在上面烧个洞才罢休。
　　“哥，我们这样不会太失礼了吧。”轻轻地，她问。
　　莫白没有回答，依旧坚定地迈步向外走，夕阳金红的光照在二人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暖意，只是淡淡地给轮廓镶了一层金。
　　紫陌抱着赤炎站在笔直的王都第一大道上望着从那金碧辉煌的王宫大门里走出来的兄妹俩皮皮地笑，左耳上倒三角形的贝壳耳坠散发着盈盈水光。“呐，我们回家吧。”他说，身后是墨祁破开虚空出现的身影，肩头上白色的细雪正在一天最后的阳光中慢慢地消融，沾湿他的衣衫。
　　眠卿摘下面具，左脸颊上伤疤的地方现今已是一只金红色的凤尾蝶并翅而歇。“现今我可没办法下厨，你们试着做做看？”
　　“我做吧。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做的饭。”莫白道，“今天晚上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好。”眠卿开心地笑，偎依进莫白的怀里闭上眼睛。回家。

　　第 25 章

　　王都正在悄悄地流传一个不怎么光彩的故事，然而，却是家家都知道的事情。那个女伯爵，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她心机深沉，竟然曾经妄图利用王弟殿下登上权力巅峰。幸而哈代·雪影小姐用自己对王弟殿下的真爱成功将王弟殿下从那个用心险恶的女人手中拯救出来，避免了王国的又一次混乱。现在，王弟和雪影小姐都订婚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还在试图迷惑王弟殿下！
　　一时之间，曾经风云不已的梅纽因女伯爵成了街头巷尾各色人等都唾弃万分的角色。
　　至于她在对梅西的征战中的功绩？那哪里是她的功绩哦，根本就是假的。一个女人再聪明，也不可能有那样的魄力在战场上和王弟殿下等英豪并肩而战。当然，这不包括哈代·雪影小姐！她是大陆上有记录以来最年轻的魔导士，为了追随王弟殿下而不惜亲身到那危险万分的战场，终于识破那个邪恶女人的阴谋。雪影小姐才是真正的女英雄呢。
　　梅纽因家一直没有对这件事作出正面回应，只是，兄妹俩都不再出门了。往日里，在夕阳的余晖中，一对外貌并不搭调的兄妹，带着一头巨猫，总会在王都护城河堤绿树荫下悠闲万分地散步，一直到星斗满天才回去。现在，除了哥哥莫白公爵还会早出晚归地到王宫帮助拉斐尔陛下处理政务之外，那个相貌平庸的妹妹已是完全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是不削对这种子虚乌有的传言作出反映，还是真有此事让她无颜再见人？军方的人倒是一口咬定是有人造谣生事，特别是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有时有人说得难听了他们还会冲上去打一架。但是，这消息来源也不简单，是从大陆上四大商会里传出来的消息。
　　雷诺尔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拿这件事嘀嘀咕咕。不敢大声了，怕被巡逻队的碰到抓进牢里去。他皱起了眉。谁传的话，他自是心里有数得很。但是，他无法站出来说什么，只怕会越描越黑。走出城门，熟门熟路地一路拐向那个香雪满园的地方，有些忐忑地推开了院门。
　　眠卿带着梅西的尸身离开了两天，回来后便一直没出过门。他倒是过来看过两次，但是每次都会被墨祁和紫陌挡在城门口。他承认，他是对不起眠卿，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今天，墨祁回龙族了，紫陌也被家里叫了回去，说是哥哥遇到了什么事情。趁着莫白还在王宫里，雷诺尔偷偷溜过来想看看眠卿现在怎么样了。
　　眼前的情景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温暖的阳光，依旧是满园肆意开放的香雪花，依旧是那个素衣裹身的眠卿倚在廊下，黑色的长发铺散了一地。但是却真真地改变了，没有了那只懒洋洋的巨猫，没有了当初那闲适安宁的心情。眠卿抬头看见是雷诺尔，没做什么表示便起身进了屋。看来，连那温柔的笑容也没有了。
　　雷诺尔看着那背影进了屋里，发现，她瘦了好多。原本，眠卿便是很瘦，几个大男人都想方设法地让她多吃一点。现今，更是瘦得夸张，那衣袍根本就是挂在她身上，风一吹便飘悠悠地，好像连人都快给吹跑了。怎么会变得这样瘦呢？雷诺尔便这样站在那里发了呆。已经开败了的白花被风吹起，打在他身上，却也留下点点暗香，纠缠不肯散去。嗅在鼻子里，那是怎样的一种缠绵悱恻。
　　仿佛是过了许久，莫白推门而进，正巧撞见雷诺尔捧着那已经谢掉的花站在院里的石子小路上发愣。他不禁望向空荡荡的廊下。眠卿推开门，看着神色匆匆的他微微一笑。她说：“哥，今天回来得好早。王弟殿下来了哦。”
　　被这声音所惊醒，雷诺尔看着这两兄妹有些发窘。
　　莫白淡淡地道：“殿下，请过来坐吧。地方狭小，招呼不周。”说着，在廊下摆开那张小小的茶几，一如一个月前那些令人怀念的午后。
　　雷诺尔有些不自在地到小几旁坐下，看着眠卿熟练地摆上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倒上带着花香的茶水。动作间，那愈发纤细的手腕上绑满的绷带在宽大的衣袖里若隐若现。她受伤了？心下有些担心，却不知该怎样问出口。
　　莫白陪着雷诺尔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眠卿坐在哥哥身边闭口不言，只拿了糕点捏下小块来塞进水球嘴里逼着他吞下肚去，视线就没从雷诺尔身上扫过一次，似乎桌子对面没有人。雷诺尔倒是老将视线往眠卿那里飘，想要从那眉宇间看出些什么来。
　　屋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莫白伸手将奄奄一息的水球救过来，对眠卿道：“时间到了。”
　　眠卿有些无聊地拍干净手，轻飘飘地走进内室里去了。莫白看着她走进去，转头对雷诺尔淡淡地说：“你们塞万提斯家真是我梅纽因家的劫难。”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忧伤。
　　雷诺尔难掩面上神色，只得望进那半掩的门里。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片血红色，从里面传出来的血腥气息铺天盖地令他几欲窒息。赤炎就睡在那一片血色里，细细地呼吸，几乎不可察觉。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做事情还是这么没分寸。若是让哪个多嘴的人看到你来我们家，明天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眠卿是个姑娘家，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莫白道。“以后别来了。尽是给人添麻烦。”
　　雷诺尔无言以对，低头看着浅绿的茶水，半晌，道：“一会我便走了，只是来看看她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受不起。我送你出去。”说着，便站起身来。“顺便把门外那两个蹲墙角的带回去。”
　　雷诺尔看着被揪出来的哈代兄妹俩有点头疼。居然跟踪他。“今日打扰了，这，我便回去了。”
　　眠卿从内室出来，身上的血腥味更浓了。她倚在门上，看着尴尬的雪影淡淡笑。“以后想来，便让王弟殿下带你来吧。一个女孩家，蹲在别人家的院门外毕竟不雅观。”
　　莫白似乎有些恼怒，拦腰抱起她便进屋去，将这三个客人扔在院子里不管了。眠卿越过哥哥的肩，对着他们摆摆手：“雷诺尔，再见。”
　　雷诺尔僵直了脊背，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睛，鼻子酸涩不已。
　　醉影站在那里，眼里神色闪烁不定。
　　水球有些无聊地打个哈欠，飞进门去，顺便吐个小小的冰箭将门关上。虽是春季了，但是气温似乎还是有些低呢。
　　今日的议事厅里热闹非常。倒不是因为那即将举行的盛大的婚礼，而是因为突然向国王请辞的女伯爵，还有那以一指剑气断开女伯爵面上银质面具以致女伯爵身受重伤的哈代家二公子。不过愈是闹得莫名其妙的事愈是平息的快，特别是当这件事发生的同时还有另一件跟让人愿意关注的盛事。于是，当到了下午的婚庆，几乎全城的人都忘记了今天早上在王宫里上演的闹剧，投入到了这场狂欢。
　　多摩国的婚礼都是在傍晚的时候举行，在此前会有各式庆祝活动。特别是王家的婚典更是举城欢庆，各种庆典会从正午开始，直到婚礼结束后的整个夜晚都是欢乐的海洋。
　　当今天最后一缕阳光扫过这对新人的面庞，司仪宣布礼成，所有的人都高声欢呼起来。
　　雷诺尔扫了一眼观礼台，她没有来。许是伤势令她无法出席。扬起最无懈可击的笑容，他亲吻自己妻子明媚的容颜。而她，即将淡出自己的生命。
　　墨祁和眠卿都没有进城，两个人静静地对坐在阳光逝去之后洒满月光的廊下，小几上摆着眠卿最喜欢的那套茶具。墨祁依旧是黑色劲装，金色的裹边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不停地喝茶，眠卿便在他的茶杯见底的时候给他斟上。
　　热得有些过火的气息从城里遥远地传过来，距离太远了，倒有些像是在梦里一样不真实。黑龙看着自己对面那人一身白衣，却在袖口和衣领绣了残缺不全的几朵墨梅，渲染出一小片浅浅的墨色。他搞不懂这个闻着茶香却不沾口的人类。
　　她爱着的那个男人今天傍晚结婚了，和另一个女人。她却一脸平静地与自己坐在这里泡着茶。然后像是地球的中国人守岁一样整夜无眠。她在一点一点地绝望，墨祁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随着夜色的深重和淡去慢慢死去。为什么在一切皆成定局的夜里才开始感到悲伤？
　　他便这样看着，想着，将一杯杯茶慢慢装进肚里。直到新一天的阳光继续从遥远的地平线那边慵懒地爬出来，照到眠卿完好的右脸，墨祁才看到，她哭了。未干的泪痕在明亮的光线下异常明显，就像是一道伤疤。她脸上是有一道疤的，左边，现在已经被一朵金红色的蝶印巧妙地修饰，变作一道凤尾蝶的纹身，妖异非常。
　　“我们去琉璃郡吧，墨祁。”他恍惚间听到她说。“开一间小店，卖点小东西。偶尔还可以去看看莫林，陪他们兄弟俩说说话。”
　　“就我们俩？”
　　“还有赤炎。也许紫陌偶尔会来串门子，不过，他会保密得很好的。”
　　墨祁点点头：“你高兴就好。”
　　“可是我没有钱。墨祁，你会帮我吧？”
　　翻白眼。“我龙穴里的金币宝石魔晶石随便你拿，可以吧？”
　　“太好了！那么我们马上出发！”眠卿将茶具收进屋里去，然后抱着个小包袱走出来。“带着我飞吧，墨祁。”晨光中，笑得就像一个幸福的孩子。
　　墨祁叹口气，有些无奈地现出真身，让一脸兴奋的眠卿爬到背上来，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赤炎和那只该死的雷鹰！
　　眠卿眨眨眼，说道：“他们速度不如你快，你会带上他们的，对吧？”面上表情甚是无辜。
　　黑龙运输舰继续叹气，“我开始飞咯！”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一直对着我笑，一直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深爱着的、唯一的——主人。
　　就如亚吼告诉他：“墨祁，你是纯血统，你逃不了的。不论你做了什么违背龙族族规的事，你依旧是一头纯血统的龙，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在你的生命中唯一最特殊的那个存在终将征服你，你的灵魂会像臣服于命运一样不由自主地臣服于他。他所希望的便是你所希望的，他所抛弃的必是你所抛弃的。而这一切，都是出自本能，纯血统寻主的本能。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左右你。就像当初我遇上了紫血，你现在，遇上了眠卿。”
　　当莫白在第二天的黄昏拖着酸痛不已的身体回到家中，已是空无一人。仿若一夜之间开败的香雪凋零了所有的花朵，空旷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色的小花——没有任何的香味。一种不安窜上心头，就如那次眠卿被莫林绑架之后。但是廊下尚未收进屋里的小几却令他安下心来。它便摆放在平日喝茶的地方，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瓶，瓷瓶下是一封信。有些丑丑的字，那是眠卿才会有的笔迹。
　　“哥，墨祁陪我出去游山玩水了，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别找我回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还有，瓷瓶里是给你准备的药，外敷用的。抹不到就去找拉斐尔帮忙吧，反正他也得负责。咳……只希望，他莫辜负了你便是。最后，希望你能幸福，我亲爱的哥哥。”
　　莫白红着脸将信和药都收进怀里，转身便又出了门。即使有墨祁跟着，不知道眠卿具体情况仍是不放心。还是让拉斐尔帮忙查查吧。虽然，现在去见他有些，咳，有些不好意思。

　　第 26 章

　　眠卿打开店门，对着尚不刺眼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轻轻打着哈欠又缩了回屋子里去。正好墨祁拎着早点回来，看她一副还未睡饱的样子有些好笑。眠卿似乎越来越嗜睡了。明明说外面卖的早点难吃又不营养，偏偏早晨起不来床自己做，只好将就着吃。每次看她皱着小脸几乎是用塞的将那些食物丢进肚子里去便忍不住发笑。
　　走进店门，穿过店堂到内屋，将早点放饭桌上，就见莫白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要进屋子里去睡。墨祁忙叫住他：“莫白，吃了东西再睡。今天有豆沙包子。”
　　莫白朝着他笑笑，点点头坐下便将包子往嘴里塞。没看到墨祁呆在那里红了脸，也红了耳朵。
　　眠卿和墨祁刚到琉璃郡安顿下来开了这家小店，莫白和赖特就跟过来了。什么事都没说，只是要留下来。结果赖特被眠卿踢回帝都，莫白便在眠卿的店旁边开了家小酒吧。眠卿什么都没问，不过她一看到莫白便露出“原来真是这样”的表情，看来是知道原由的。墨祁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眠卿没问，他也就当一切正常。
　　只是，这莫白自从上次王都一别之后似乎变化颇大。五官少了些许锋锐之气，倒是有些妩媚起来。莫白那张脸本就是招蜂引蝶之极，只是平日里见惯了他男人的一面倒也没什么。现在竟生生折了不少英气，眉宇间夹杂了丝丝愁绪，倒愈发显得有些脆弱。再加上那眼角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媚气，真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偏生又是个温润如玉的性子，随便何时朝着你一笑，便能勾了你一半的魂儿去。
　　刚开始时，到酒吧来想要占他便宜的人多了去了，结果全被打趴了半个月起不了身。众人这才知道莫白小看不得，乖乖收了非分之想，倒是常常来捧个场，看看美人。让莫白的酒吧生意特别的好。眠卿时常便笑，说莫白出卖色相。莫白也不跟自己的妹妹生气这些个没营养的事情，将账目全丢了给眠卿，自己只管站吧台里拿着酒兑过来调过去。
　　待那墨祁脸色正常回来，眠卿终于稍稍清醒了些，磨磨蹭蹭到桌边坐下，半眯着眼咬包子吃。那头过长的头发似乎总是不会自己打理，总是随随便便拿支簪子绾上便成。偏生头发太多太长，总得拿那很大的簪子才够，弄得整个人头重脚轻似的。
　　天气已经在微微发热，可是眠卿却还穿着初春防寒的衣服，粉蓝色的水纹绣，领边袖口滚了兔毛，很是柔软温暖。墨祁伸手摸摸她的手，果然是凉凉的。这人怎么就没体温似的？
　　眠卿一个包子吃了许久，等她吃饱了，日头都老高老高了。莫白早吃饱了回屋睡觉去了，赤炎带着水球到城外去瞎逛。墨祁收拾好桌子，这才将店门完全打开，开始做生意。
　　早等在门外的人忙火烧屁股似的冲进店里，却又不敢一次进来的人多了，慢了几步的人只好等在外面。
　　眠卿开的店没有名字，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雕了一个繁复的凤兰花阵。她的店里只有两个展示柜，一个摆着各种饰品，一个摆着各种防具武器。贵妇小姐们来这里买首饰，男人们来这里买防具改良武器。这里的商品每一件都是眠卿精心制作，世间绝无相同之物。
　　喜欢来这里买东西的人都知道，老板讨厌人多，店里店门口的人多了她反而还关门不做生意了。所以一大早就躲在街角守着，一开门便冲进来。来得迟了便只能继续在外面等。
　　“今天门开得早了，我还没睡够呢。明天我们中午再开店好不好，墨祁？”眠卿一边给手里的刀加持法阵一边对墨祁说，完全无视外面一阵细微的哀号声。
　　墨祁从仓库搬魔晶石过来，否决掉眠卿的决定：“你现在已经起得够晚的了。你应该多锻炼，身体才会好。别浪费我的逆鳞。”
　　眠卿张口还想争取下，墨祁贼笑一声：“小心我告诉紫陌。”眠卿便乖乖闭嘴不说了。
　　自从上次靠墨祁的逆鳞活下来，紫陌便对眠卿的身体状况盯得紧紧的，稍微出点什么小差子就折腾个天翻地覆。眠卿想想都怕了，说什么也不敢再让紫陌有机会发作。
　　水球从天窗蹭地冲进来，停到眠卿肩膀上对着耳朵一阵嘀嘀咕咕。眠卿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是麻烦。赖特那个老头子，专门给我找麻烦！”将手里的刀扔回给主人，眠卿起身示意墨祁关门。
　　“今天怎么关门这么早啊！我好不容易才排到前面诶。”店门外的人群有些不满地小声嚷嚷，不过还是很快地散去了。
　　“雷诺尔到琉璃郡来了，墨祁。”眠卿对着一脸关切的墨祁道。“看来是来接哥哥回去的。”单是让弟弟过来就想让莫白回去？拉斐尔，你未免太天真。“马上回去睡觉！今天晚上要帮哥哥守着酒吧才行。”
　　墨祁看着她快快乐乐奔向床铺的身影有些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她回去睡觉的借口。正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却被赤炎挡住。被那水晶般的红眼睛略带警告地扫过，墨祁有些郁闷。明明自己是头龙，还被一只巨猫不放在眼里。难道跟眠卿签过血契的精兽竟能直接跨越等级达到神兽的境地？不会吧……
　　刚关上门，就听到敲门的声音。墨祁有些恼怒，提高声音对门外的人说：“家里没人，有事晚上到隔壁酒吧来。”然后也不理外面的人听到没听到，撩开遮住通往后院的翠璃帘子便闪身进去来个两耳不闻门外事。
　　门外的年轻士兵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子，手还高举着保持敲门的姿势。只要王弟殿下不点头让自己回去，他便得一直敲门，直到主人来开门。
　　雷诺尔早听出来是墨祁的声音，有些乏力地叹口气，看看天色并不到关门的时候。看来，自己并不受欢迎啊。“回来吧，我们晚上再来。”
　　挽着雷诺尔手臂的雪影有些不高兴，“我们堂堂王族难道还要被这几个人不放在眼里么？真是无礼之极。”
　　“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雪影。在梅纽因家面前，即使是王兄也得谦逊三分。是我们亏欠了他们兄妹俩啊。”雷诺尔揽着她的腰回到马车里，“还记得王兄临走时的话吗？在这里，我们必须放下身为王族和贵族的骄傲。”
　　雪影温顺地靠在丈夫怀里，闭上了眼睛。
　　琉璃郡光华喧闹的夜，将白日里安静的东街尽头席卷个透彻，因为莫白在这里开了大陆唯一一家酒吧。慕名前来的人们三三两两推开雕花小木门走进去，有的人是为了这里的酒，有的人是为了这里的人。不算太过吵闹，乳白色和海蓝色的魔晶石壁灯奇形怪状地吸附在墙壁上，洒下的光线暧昧不清。各种酒香从水晶的酒杯里飘出来，与角落里传出的音乐缠缠绵绵地纠缠在一起，试图麻痹每一个人的神经。
　　莫白剪短了头发，穿着浅蓝色收袖锦袍站在吧台后面，将调好的酒轻轻放到吧台面上，神色一如往常的温和。昏暗不明的光线让他的轮廓愈发的柔和。
　　有些宠溺地看着眠卿端着一盘子时令水果从门帘后钻出来，大刺刺地坐到吧台后面他旁边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开吃。墨祁自然是尾随其后也跟过来了，他手里还有一盘蔬菜沙拉。
　　“一下子怎么吃这么多东西？”莫白端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眠卿道：“睡了一天，早饿慌了。这些东西哪里会多。”说完忙捂住嘴巴，发现自己说溜嘴了。
　　果不其然，莫白脸色一沉，瞪向墨祁：“又是怎么回事？早上不是好好开了店门的，怎么又会睡了一整天？眠卿你现在的身体需要多晒晒太阳，多活动锻炼。怎么能老是睡觉。”墨祁你又没看好她。
　　“好啦我知道啦，哥。别老是跟只老母鸡一样碎碎念嘛。今天是真有事我才特意养好精神，晚上来陪你啊。”
　　“你哥我能出什么事时，你别给我惹麻烦就很好了。”
　　“哼哼，这次绝对得靠我。”眠卿丢开空掉的盘子，开始吃蔬菜沙拉。“王都来人了，来找我们的。今天都来敲店门了。”看到莫白亮晶晶的眼睛，很残忍地浇灭他的希望。“不是他，是雷诺尔。”
　　莫白失望地回过头擦拭杯子。“是雷诺尔吗？”
　　“恩。而且，他们已经进门了。”
　　随着眠卿的话，雷诺尔一行人推开门走进来，水球蹲在门后的架子上别别扭扭地叫道：“欢迎……嘎！”剩下的话被眠卿一块果皮打飞。
　　“待会你不用说话，我来就好。”眠卿对莫白和墨祁点点都，走出吧台迎上去，将那招摇不已的一行人领至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雷诺尔有些坐立不安，小声地问：“最近过得怎么样，眠卿？”
　　“托福，很好。你们呢？”眠卿示意侍者不用过来招呼，对雷诺尔笑笑，浅浅的，笑意甚至未达眼角。“拉斐尔叫你来这里接莫白回去的？”
　　有些困窘，雷诺尔点点头。面对眠卿的淡然，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暗暗笑话自己，难道要她一看到自己便喊打喊杀的才舒服么？可是看她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我哥哥当成什么了？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是莫白自己离开的。哥哥都急坏了。若不是王都事务繁重，他早就到琉璃郡来了。”
　　“陛下很忙，没时间来处理，所以让你来了？王弟殿下。”眠卿冷冷地勾起嘴角。“回去告诉拉斐尔，在他想清楚之前，莫白是不会回去的。我哥哥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到底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哥哥回去。”
　　雪影有些嘲弄地看着眠卿，“你真是不知好歹。王兄是多摩国的王，竟还要我王屈尊降贵地来迁就你们？真是笑话。这次我们来，定是要将莫白带回去的。难道，你们兄妹两个还敢违抗王令？”
　　“雪影！”雷诺尔有些责难地止住妻子的话，“抱歉，眠卿。雪影不是故意的……”
　　眠卿突然跳将起来，一脸惊慌失措地跑到吧台里，紧紧抱住莫白瑟瑟发抖。嘴里喊着：“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把我哥哥抓走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们竟想要动粗抓人么？难道来自王都便无视这多摩国的律法了么？！”
　　酒吧里的人老早就在注意雷诺尔那桌的情况了，现在见眠卿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再一听她说的话，直觉便认定是这些来自王都的人看上了莫白的美色，想要将莫白掳走。纷纷便嚷嚷起来。琉璃郡早年在梅西公爵的统治下，对王都的敬畏比别的郡要低很多。现在被眠卿一挑拨，完全便炸开了锅。男人们纷纷站起对想要“动粗”的雷诺尔一行露出身上纠结的肌肉和硕大的拳头，连娇滴滴的服务员都抓着托盘随时准备砸上去。
　　这只能说莫白在琉璃郡的人气实在是太高了，人们都有些默认地将他视作是琉璃郡的公有“财产”。现在有人要来抢夺，自是群起护之。
　　眼见群情激奋，雷诺尔只好护着雪影先离开。临走，看了眼莫白怀里低着头的眠卿，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戏谑和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让他不禁微笑。在这里，她过得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活泼有朝气多了。
　　几个人几乎是被赶着丢出门来的。雪影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负，委屈地直想哭。雷诺尔抱着她一阵哄，好不容易才让她停了眼泪。抬头便看见眠卿一脸戏谑地倚在酒吧门口看着他们，嘴里还叼着一片菜叶，像只小兔子一样咬进嘴里。一旁的墨祁尽职尽责地端着盘子亦步亦趋。
　　“明日，你们便回去吧。不要再在琉璃郡自讨没趣了。除非，今天的事你们还想多试试。我的话，记得带给国王陛下。想清楚了，就到这里来。想不清楚，便让我哥哥在这里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他别再来打搅了。”“咔嚓”咬下一口水笋，眠卿转身进了店里，没有任何迟疑地关上了门。
　　雪影看着她目空一切的样子气得脸色发白，“眠卿，你！”
　　雷诺尔安抚地亲亲她的脸颊，心里却有些失落。“我们回去吧。再留在这里也没意义了。”是啊，没有任何意义。
　　华丽的马车连夜出了城，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墨祁问眠卿：“看到雷诺尔，你就没什么感觉么？刚刚还那样捉弄他。”
　　眠卿抱着暖炉缩成一个球，努力地暖和自己的身体。“有感觉又怎么样，人家都是有老婆的人了，我还死抓着不放干嘛。更何况……更何况，我帮雪影排过命盘，她会有七个孩子呢。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会过得很好，我还是别去添乱了。我有哥哥，有你，有紫陌，有赤炎，有水球便很好很好了。”说着，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安慰那个关心自己的人，也安慰自己。
　　墨祁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看她：“笑得真难看。”
　　“是吗？那我不笑了。”眠卿耸耸肩，继续努力取暖。“墨祁，今天晚上陪我睡嘛。好冷哦。”
　　墨祁拍拍她的头顶，说道：“那我多在你床上放几个暖袋？”
　　“不要。我要你陪我睡嘛。”眠卿努力地扒到墨祁身上。“那些东西嗑死人了，那有人怀里舒服。”
　　抱起眠卿，墨祁有些失神。她好像又变轻了。“莫白不行吗？”
　　“等他回来睡我都该起床了！你就乖乖给我暖床去吧，嘿嘿。人体暖袋。”说着，还在他怀里蹭蹭。
　　“好，我帮你取暖，成了吧。”嘴上轻松地说着，心里却沉甸甸地落了下去。眠卿的身体愈发地畏寒，连这初夏的天气都得穿秋衣，身边要带着暖炉，夜里气温低更是冷得难以入眠。那双手，甚至从未有过人体的温度，总是要用暖手炉暖着，却依旧泛凉。
　　莫林，你到底对眠卿做了些什么？

　　第 27 章

　　人体相贴的亲近是如此令人沉醉，贴近到极致的距离里，灼热的呼吸清晰可辨，彼此的气息相互沾染暧昧不清。光裸的皮肤贪婪地汲取每一寸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那属于另一个人的体味魅惑了自己的神智。口舌间传递着酒宴上香醇佳酿的味道，迷醉了人的眼。
　　那人年轻的身躯在幽冷的月光下泛着银光，他迷蒙的眼里映出自己的脸，带着同样令人无法忍耐的□勾人堕落。拉斐尔情不自禁地亲吻他，拥抱他，抚摸他，打开他的身体，进入到他的最深处，侵占他的一切。
　　爱着他，想要独占他的一切，早已被他占了一切。只想与这人朝夕相对，日日不离，让这人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醒着是他，梦着也是他。
　　为什么有那样多的人和事挡在他们面前？陶影，眠卿，性别，甚至是这个多摩国。可却偏偏都是他们无法抛下的包袱。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莫白，莫白，上天让我遇见你是为了祝福我还是为了惩罚我？若是我们生为一体该多好，从母腹直到坟墓，无人能将我们分开哪怕是一分一秒。
　　“两打水晶杯，三对翡翠盘，还有一堆懒得清点的碎酒瓶！这个月我们亏惨了，墨祁。那三对翡翠盘可是绝品，让我上哪去找去？”眠卿对着面前的一堆易碎品的碎片哀号不已。“该死的赖特老头子，该死的雷诺尔，该死的拉斐尔，可怜的哥哥。怎么最近我们这么倒霉？！看来得去教廷请个人来看看风水祛祛晦气。”
　　“眠卿，教廷的人不是道士，不会看风水啊。”墨祁细细地将地上的碎渣滓分类，将稍大的翡翠碎片挑出来。这些碎片经过雕琢还可以用在小饰品上做点缀。
　　眠卿没好气地一脚将那些翠绿可人的碎片踩个粉碎，将墨祁拉起来。“别收拾了。我们今后不用开店了。”
　　“不开店了？为什么？”
　　“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来带哥哥走。我们还开店做什么？收拾收拾关门走人吧。”眠卿挥挥手，墙角的魔法扫帚蹦蹦跳跳地飞过来开始清理地上的垃圾。
　　“我们要跟着回王都去吗？”
　　“不是。我们开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没必要再开着。将这两家店面租出去，然后，我们去大陆上别的地方看看吧。多摩国，我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好，我去收拾东西。”
　　“不不不，墨祁，你不能跟着我们走。”
　　墨祁垮下脸来，心里升起被抛弃的恐惧。“你要留下我一个吗？”
　　“对不起，墨祁。你必须回家了。”眠卿安慰地踮起脚拍拍他的头。唉，见过这样的龙吗？耷拉着头，耷拉着翅膀，耷拉着尾巴就算了，连耳朵都跟狗狗似的耷拉着。有些无奈地转头看看后面。
　　亚吼的身影渐渐显露，不再是在圣德橘仂的一身宽松长袍，代以一身金色铠甲，眉宇间满是杀伐之气。“墨祁，魔族大举进犯，快随我回去吧。身为龙族，在此危机时刻你没有任何置身事外的理由。”
　　墨祁抬头，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漂浮在空中的亚吼，手里抓紧了眠卿。“她，便是我无法回去的理由……”
　　“墨祁。”打断他的话，对上他疑问的眼神，眠卿安抚地笑。“我保证，我不会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死掉的。我会等着你打败了魔族，回来陪我四处游山玩水。”
　　“可是，你一个人。”
　　“还有紫陌不是吗？他一会儿就会到这里来。赤炎和水球也会陪着我的。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将冰凉的双手伸进墨祁的衣服里，贴上温热的皮肤。以后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这个温暖的体温的陪伴。尚未离别，眠卿便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寂寞。“所以，你也要完好无缺的回来。”
　　墨祁有些僵硬地抱了抱眠卿，然后松开手，将桌上的暖手炉塞到眠卿怀里。“我会尽快回来的，眠卿。”
　　亚吼满意地看着墨祁迈步走到自己身边站定，回头凑到眠卿耳边轻轻地说：“去找找朱雀果吧。是朱雀大人三万年前到这个时空时留下的羽灵所化，生长在人烟罕至的山顶。具体是哪座我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慢慢找。那果实千年一熟，可解你身上的寒气。”
　　“告诉我这些事情没关系吗？亚吼大人。”眠卿露出甜甜的笑意，“此等圣果若是让我们这些凡人得了去，尊殿不会生气吗？”
　　“这个……其实，是主上在你走那天跟我说的，我觉得她是故意告诉我让我‘泄密’与你。不过，你不可告诉别人，除了教廷的人。”
　　“好的。那么，一切顺利，二位。”
　　时空一阵扭曲，两条龙的身影破开虚空而去。墨祁担忧地眼神一直看着她，直到开裂的空间缓缓合拢。
　　赖特哭哭啼啼地推开大门，直扑眠卿而来，嘴里直嚷嚷着：“眠卿宝贝徒儿，师傅回来了！小乖乖，快让师傅看看瘦了没？”
　　眠卿正生他气，这人偏生要往枪口上撞。只见眠卿旋身闪过赖特老不休的熊抱，伸手就卡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道：“赖特老头子，我当初敬你是我师傅，你把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给拉斐尔知道的事情没跟你计较。怎么，今天还敢把人都给带过来了？”
　　“哎呀呀呀，疼疼疼！小乖乖，我不是故意的！”赖特跟条泥鳅似的一扭，脱离让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的手，“莫白那小子的心思我老人家还看不出来吗？你将他藏起来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让他们说个明白，以后好好过日子多好。你也少操些心不是。”
　　“这么说，你还是为了我好咯？”
　　“是为了莫白啊。”赖特正经道。“他小子死脑筋，偏生又爱上一个男人，还是多摩国王。旁边的人不推他一把，还不知道要蹉跎到几时。搞不好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也不一定。躲起来并不能解决问题。”
　　眠卿咬唇，撇过头不看他。半晌，问道：“拉斐尔人在哪里？”
　　“门口呆着呢，不敢进来。”
　　“你让他进来吧。哥哥在廊后第三间房间。”说完，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去到后院。
　　远远地，看着拉斐尔进了莫白的屋，眠卿站在一院子灿烂的阳光里，慢慢地剪头发。“紫陌，紫陌，紫陌，紫陌，紫陌……”减一刀，便叫一声。“咔嚓，咔嚓”，一头垂地的长发呼啦啦地短了半截。断发散乱地陈尸在青石地面上，死气沉沉地乱作一团。
　　紫陌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剪刀，细细休整参差不齐的发梢。“怎么我一不在，你便连头发都不要了？多可惜。”
　　眠卿低着头，玩弄自己的手指头。“拉斐尔来了。”她说，“来找哥哥了。他想通了。”
　　“这样不是很好么？莫白就算人在这里，心里也老想着他。”紫陌微笑，将剪刀收好。
　　眠卿转身抱住他，踮起脚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地磨着牙。破开的皮肤传来阵阵疼痛感，还有她那微凉的嘴唇柔软的触感。紫陌叹口气，长臂一伸抱起她，让她不用勉强踮着脚够上他的脖子。眠卿却松开了口，埋首在他的肩窝不出声。湿意划过脖子上渗着血丝的伤口，刺痛不已。
　　紫陌便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轻轻拍着她的背，闻言软语地在她耳畔安抚：“还有我，还有我。”
　　听着这话，眠卿却哭得愈发大声了，泪水浸湿紫陌的衣服，在渐渐炎热的天气里快速地蒸发。“我冷，紫陌。好冷好冷，就像栽进了冰窟窿里。”她哭着说，迅速变冷的身体更加偎依进紫陌的怀里寻求温暖。
　　紫陌皱眉，解开外衣将眠卿包裹进怀里。“我升高我的体温。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林，他在我身上扎了一百零八枚寒冰针。今天正好是他死后我第一次发作。没想到居然这么冷。”
　　紫陌与正好进来听到这席话的赖特对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被掳走那一个月里，眠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解开的办法？”
　　“朱雀果。”赖特道。“但是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们只能慢慢找。”
　　“紫陌，我不想这样死去。我们去找朱雀果好不好？”眠卿看着紫陌，道。“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结果没看到，我不想这样早就死掉。我们离开多摩，到西边的国家去，好不好？”
　　紫陌点点头：“当然好。我们去办佣兵证明，然后便可以去任意一个国家。我们明天便动身，到西边的国家去找朱雀果。我绝对不会让你死于这寒冰针的。我保证。”
　　“那我也……”赖特跨前一步，想要一起去。
　　眠卿摇摇头：“不，师傅。身为御封王国魔侍的你现在起绝对不能离开多摩半步。魔族正在进攻龙族，想来是十分疯狂，连墨祁都被召唤回去了。这里面绝对有什么名堂。恐怕魔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人界。多摩国现在元气大伤，对上魔族恐怕会十分艰难。师傅你留在王都，若是出了什么事便用传音镜通知我们。至于我们离开多摩的原因，就说是去游山玩水了。千万对我的伤势保密，绝不可外传。”
　　墨祁摸摸眠卿的额：“好像没那么凉了。趁着现在寒气尚未入侵心脉，我们得尽快找到朱雀果才行。”
　　现在才第一次发作，自然时间短程度不深。待到后面，每次发作的时间将会慢慢加长，发冷的程度也会加深。眠卿心里十分清楚。但是面上却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容，没心没肺地又在紫陌脖子上咬了几口。“我饿了。”
　　“我带了家乡菜过来，现在就可以吃。要叫莫白他们一起不？”紫陌抱着眠卿往饭厅去。
　　眠卿闭着眼睛道：“这么久没见面，两个人恐怕早干柴烈火天雷勾地火了。我们自己吃别去打扰他们最好。要不然国王陛下欲求不满，倒霉的人可会是我们。”
　　“丫头片子，谁教你这些有的没的。”紫陌和赖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从魔法波动来看，那间屋子里确实被人设了结界，外面的人绝对看不到听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看来眠卿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第 28 章

　　一个晚霞异常妖艳迷人的傍晚，有一对奇怪的男女赶在佣兵公会的登记员下班的前一刻做了佣兵登记，加入了认钱不认人为钱不要命的佣兵队伍。只是，那女人娇娇弱弱的样子让人甚是怀疑她受得了这苦吗？
　　拿到佣兵证的眠卿乐颠颠地骑上赤炎，连再见都没有跟莫白和拉斐尔说便带着水球和紫陌出了城。
　　自从上次梅西内乱，琉璃郡城外东南方向约三天路程的地方便成了一片雪域，即使在这渐渐变得炎热的天气里，那雪也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想来会是终年不化，常年冰天雪地了。里面狂风大作日夜不歇，没有人胆敢进去。渐渐地便被传为一个死域。
　　眠卿一行两人两精兽倒是颇为悠哉地越过风雪禁地边沿的警示牌，不快不慢地进了那片风雪交加的区域。追过来的莫白和拉斐尔无奈地在结界外停住脚步，遥遥望着在风雪中行动自如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雪色中。
　　“莫，我怎么好像看到他们到的地方那风雪都改道了？”拉斐尔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莫白将手伸进那片风雪中，立刻吃痛地收回来，那雪块打得他的手生疼生疼。“看来，是莫林。”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掀起这样大的雪风暴？”
　　“莫林死之前便为了隐藏行踪，趁着冬天在这里设了法阵。现在虽死了，法阵却还在。或许，眠卿将他和梅西葬在这里面中心地带了。灵魂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他将手上沾染的雪水擦干净，对拉斐尔道：“我们回去吧。”
　　拉斐尔有些惊异：“就这样放着眠卿跟紫陌不管吗？这死域里凶险异常，连冰系魔导士都不敢进去。他们二人……”
　　“不用担心。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些风遇到眠卿都会改变风道，看来是莫林有心护着她。她既是决心要走，我们也是拦不住的。就随她去吧。让她去散散心也好，免得待在王都心生郁结。”
　　“嗯。”拉斐尔坚定地握住莫白的手，紧紧地，再也不想松开。
　　眠卿从赤炎背上跳下来，跑到唯一一块没有沾染上风雪的地方，伸手敲敲树在那里的一块天青石无字碑。莫林的灵魂哧溜一声从碑里窜出来。一人一鬼相视而笑。
　　“怎么还留在这里啊？月晕园的小妖精还没来带你们走吗？”眠卿笑吟吟地问。“我要走了，过来看看你们。”
　　莫林似是有些意外，却没多问什么。“我们可能会被留在这里了。圣德橘仂好像想让我们守护这里。”
　　“哎呀，你跟梅西倒成了土地公公了。不过这样也好。若是被带回月晕园，会被送去洗掉记忆，重新投胎的。”眠卿将衣领捂得更紧一点，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寒气。紫陌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暖炉，又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莫林看着眠卿，眼里颇有歉意。“你们将沿着这碑向东走五步的地方挖开，那里我给你留了点东西。”
　　紫陌按照他的指示将冻得硬邦邦的地挖开，露出一个乌黑的匣子。眠卿对着那乌匣子啧啧称奇：“这样珍贵的无尘木你都能找到啊，真不愧是莫林。这种树种下种子要三十年才发芽，五十年长高一指节，一直到上万年才可采伐。我倒要见识见识里面是什么宝贝。”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卷画和一串红的似火的宝石。
　　莫林解释道：“这卷是唯一一幅朱雀果的画，有了它便不怕认错了。这串是产自魔界的焱珠，戴在身上可以驱寒，在你寒毒发作的时候还可以服下暂时压制一下毒性。只是，我这里的也不多。倒是可以在危机时应应急。”
　　紫陌看到那串焱珠不禁目光一闪。“不知莫林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串焱珠？”
　　莫林答道：“当初在外游历时在魔界边沿遇到一个老婆子。我救了她孙子，她便将这串珠子送我作为报答。我之前并不知道这就是焱珠，后来我手下一个魔族的人见到了这才告诉我的。焱珠的作用也是他告诉我的。有什么不妥吗？”
　　“莫林，这焱珠即使在魔界也是只有魔宫里的王族才有机会拥有的王家至宝啊。恐怕你当初遇到的那个老太婆不简单。而且，我总觉得这焱珠应该有些别的什么用处。”紫陌说道，将那个匣子里的朱雀果画收入怀里。
　　眠卿发现这焱珠拿在手里，整个人都跟着暖烘烘的好不舒服，真是爱不释手。“管他还有什么用。现在我畏寒得很，有着串珠子在我便不用天天抱着个暖炉了。真是太好了。”
　　莫林笑笑：“眠卿你喜欢就好。我叫梅西出来吧。你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着，转身钻回碑里。不一会，拉着梅西出来了。梅西一直别扭着不肯抬头看眠卿，倒是一直往自己弟弟怀里靠过去。
　　“梅西，我就要走了。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了。你便冲我笑一笑，让我知道我千辛万苦，跟哈代家抢你回来总归是个‘值’字。”眠卿说道。
　　梅西这才抬起头对着她裂开嘴勉勉强强地算是笑了一下。
　　紫陌知道这两个人从见面那天起就不对盘。到后来梅西居然还是靠眠卿帮忙才得以与莫林同穴而眠心里总是有些不爽快。现在见面没有吵架打闹已是不易。若不是眠卿要走了，怕是连面都见不上。其实，他心里对眠卿也是感恩的吧。紫陌想着，看着仍旧有些别扭的两个倔脾气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们该走了，不然今天就得睡野地里了。”紫陌看了看天色，这片死域里唯一的晴天。
　　眠卿点点头，坐上赤炎的背，对兄弟俩摆摆手。“我走了。下次回来再来看你们。”
　　漫天的风雪再次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出去。莫林亲吻梅西的面颊，轻轻地说：“我们等你回来。”其实，他们挺喜欢她的。
　　“接下来，我们去其叶镇。那里有一个奴隶拍卖会，根据内部消息是这次有一个精灵。陶影让我们去把她买回来当弓手。”眠卿对紫陌说道。“幸好墨祁走之前给我留了很多钱，不然还得去找拉斐尔借钱。”
　　紫陌瞟了一眼眠卿小巧的包袱，“给了多少？”
　　“三千万枚金币。还有很多魔晶石和魔法能量结晶。”
　　脚下一个踉跄。“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眠卿不以为然地说：“龙龄五千年诶，囤积的好东西肯定不止这些。不过今天时间晚了，我们得加快速度才行。水球下来。”她一把将水球从紫陌肩上抓下来。“接下来的路你背着我们飞。知道去其叶镇的路吧？”
　　水球点点头，飞身撞进眠卿凝聚的水元素球中身体暴涨数十倍。赤炎低吼一声化作一道火光依附到眠卿脸上的蝶印中。对着紫陌惊讶的眼神，眠卿解释道：“上次为了救她，我们签了血契。”生命共享之契。
　　紫陌点点头，抱起眠卿跳到水球背上。“走吧！”
　　一声鹰啸，水蓝色的身影冲天而去。

　　第 29 章

　　其叶镇，一个在政治上处境尴尬的弹丸之地。它位于多摩、奇葵和缪萨三国的交界处，没什么特产，地盘也小的可怜，治安更是乱得让所有的治安官头疼到进医院。偏生又是一个挨着交通要道，坐落在山顶，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三个国家都争着要。看在多摩国长期作为人界的屏障的份上，奇葵、缪萨二国倒是默认了多摩国对其叶镇的主权。反正你多摩国天天忙着提防魔界就已经够累的了，不会搞什么侵略的事。
　　但是，其叶镇的治安实在是太乱了，多摩国顶着个主权大名在这里也没办法去管，重点是这里虽然罪犯多，但是从来没有出过强盗抢劫过往商贩行人的事情，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于是，其叶镇成了各类三教九流人物的桃花源，而其叶镇的拍卖日则成了各类宝物的大集会。就连各国的贵族也是对这盛会向往异常的。
　　紫陌和眠卿到的时候正好是拍卖日的最后一天，老板们拿出来的都是压轴的宝贝！比如，那个将被拍卖的精灵。
　　众所周知，精灵因为生活在精灵大陆，又不喜涉足人界，因此是极为少见的。再加上精灵一族的优良基因，被人们见过的精灵不论男女都是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的大美人，体态轻盈，举止优雅，让人不向往都不行。这次听说有精灵被拍卖，冲着这消息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将整个其叶镇挤得跟啥似的。
　　紫陌紧紧将眠卿护在怀里，艰难地在人群里开出一条路来，闪身进了一家人满为患的小店，花大价钱买到一张桌子坐下休息。四周的人群都在讨论着即将被拍卖的那个精灵，眼睛里闪着野兽般的渴望。
　　“这样明目张胆地拍卖精灵，难道精灵一族都没有反映吗？”眠卿有些不解地问。
　　紫陌叹口气道：“应该是被族里所丢弃的混血儿吧。精灵一族有许多分支，主要是在精灵森林中的木系精灵，草原上的风系精灵，海边的水系精灵，还有就是……在异常遥远的过去，背叛精灵女王的叛徒一族——暗精灵。有时候当族群里出现暗精灵的混血儿的时候，族里的长老们会找各种借口在他们成年后将他们赶出来。至于出来后碰到什么事情，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原来，就算是精灵这样传说中最仁慈的种族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啊。不过，对于这样无法容忍的异己，也只有善良如精灵才能这样宽容吧。能被养到那样大她也该庆幸自己是生在一个精灵的家族里。若是人类，恐怕刚出生便会被杀掉吧。”眠卿看看菜单。“怎么都是肉啊？”
　　“这个地方恐怕从来没有过素食者吧。我们去买点水果好了。顺便到中央广场去张罗个靠前的位子。”
　　结果两个人抱着一堆水果到了中央广场，那守门的人竟恭恭敬敬地带二人到第一排的位子坐下了。
　　“怎么回事？”紫陌顿时警惕起来。
　　眠卿抓起麒麟果大嚼起来，嘴里含糊地说：“不用紧张。其叶镇的头头应该跟陶影有些上不来台面的交情。不然不会听陶影的混话将拍卖品里有精灵这件事搞得天下皆知。”只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陶影会把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惹火烧身的事情做得乐哈哈。
　　“什么叫上不来台面的交情！”一颗琉璃珠不偏不倚飞向眠卿的头，被紫陌伸手拦下。那个拿琉璃珠丢眠卿的人从后面跳过来逮着眠卿就是一顿揉脸。“嘴巴越来越坏了，也不知跟谁学的。难道你家莫白哥哥没教过你祸从口出吗？”
　　瞧那青年黑发黑眸，短短的头发刚到耳际，青色收袖夏袍上暗绣千朵青芷，腰际坠着的镂空寒玉雕下竟还有两个翡翠铃铛。不是陶影是谁？
　　“影哥哥！”眠卿露出讨好的笑，扑向陶影怀里想去撒撒娇。却有人先一步将陶影拉开，让眠卿扑了个空。“喂，你干什么？干扰我与我家影哥哥联络感情！”眠卿转向紧跟着陶影出现的人。
　　“什么你家的。陶影是我家的人。”那个人说着，示威般将陶影的腰揽住。
　　“哟，脸红了脸红了。还以为你会祸害人间呢，结果这么快就被套牢了。还跟哥哥一样看上个男人，真没意思。”眠卿转身倒进紫陌怀里继续啃水果。“紫陌，该不会你也喜欢男人吧？天呐，我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人，以后我还怎么嫁人啊！”故意夸张地说，看见陶影一脸窘困地死掐身边人的肉她心里很爽。
　　紫陌亲亲她的额：“我喜欢你，可以吧。”
　　“嘻嘻，好。”用力在他怀里蹭蹭，眠卿这才回头问：“这位怎样称呼？”
　　继续不放弃地环着陶影，男人说道：“我是卢克尔·沙穆。二位应该就是梅纽因·眠卿小姐和紫陌先生了。”
　　“你好。”眠卿从紫陌怀里跳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沙穆。“卢克尔家的少主人竟也到其叶镇来了？海洋霸主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么？”
　　卢克尔世家，大陆上四大商会之一，其少主人沙穆带领的船队是大陆上最强大的海商，甚至还远航去过别的大陆。是公认的海洋霸主。
　　紫陌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便又转头继续给眠卿的水果剥皮。沙穆看着他灵巧的动作感到有种看魔术的错觉。恍惚间便对眠卿的问话没了防备：“陶影不肯跟着我上船，我只好丢下船队追过来了。”
　　陶影狠狠地瞪了眠卿一眼：“别用催眠术！还有你，紫陌，居然用我新打造的极品匕首给她削水果！真是暴殄天物的家伙！”
　　“可是我别的刀都杀过人，有血腥味，眠卿不喜欢啊。”紫陌理所当然地说。“怎么，现在连其叶镇都被你们家沙穆收归囊中了？”
　　“还不算是我的。”解开催眠术，被算计了沙穆也不生气。“只不过能说上几句话而已。这里的势力真是非常错综复杂啊。我还没摸透。”
　　“这倒也难得，居然有四大商会摸不透的。”
　　正说着，拍卖开始了。今天拍卖的奴隶都是很好的货色，买的人兴致高，卖的人数钱数的乐呵呵，只有被当作货物的奴隶们敢怒不敢言。沙穆暗暗看见眠卿和紫陌一脸平静的样子和陶影的暗自愤愤不平，心底里有了些计较。
　　“最后的一组，精挑细选的童子，还有，精灵！”随着司仪的声音，一队长相异常可爱的孩子和一个精灵被带到了台上。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那些水嫩嫩的孩子一看便知长大后定会是大美人，即使是现在，相信那些喜好孩童的人也会非常乐意花一大堆金币买几个回家好好享用。至于那个精灵，她拥有人们心目中精灵的美貌，高挑轻盈的体态，色泽光润的皮肤。轻纱掩不住修长的双腿，脚踝上用青铜雕制的脚环缀着铃铛，随着她走动的动作清脆作响。
　　“魔力封印啊，难怪她没逃跑。沙穆，麻烦你让他们先将精灵拍了吧。我们早点完事回去休息。”眠卿打着哈欠，对沙穆用得十分顺手。既然是陶影家的，那就是她家的。
　　沙穆招来身后一个侍从轻轻吩咐了几句。“你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啊，眠卿。我认识一位杏林高手，要不请他看看？”
　　“一些老毛病而已，不用放在心上。”继续哈欠，听到台上开出精灵的底价：五千金币。确实很值钱呐，普通的奴隶再好也就一金币一个。“紫陌，我们到最后再出价好啦。免得一不小心出高了浪费钱。”
　　紫陌点点头，将一个削好的麒麟果递给她让她继续吃。
　　沙穆安抚地拍拍一脸担忧的陶影，转头找紫陌搭话：“眠卿的身子是怎么了？像是中毒。”
　　“我们已经知道了，正在找药。很快就会好的，不用担心。陶影你安心跟着沙穆去四处看看也好。眠卿我会照看的。若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我们绝对不会客气。”紫陌微笑，随即提高音量压过刚刚报出五百万金币的报价。“我出六百万。”
　　那个刚报出天价正高兴精灵到手的胖老头很生气地又加了一百万。
　　紫陌正欲继续跟他叫板，眠卿却不耐烦了。“一千万！”她想睡觉，非常想睡。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吵，吵到让她根本睡不着。好烦，好讨厌。
　　全场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跳上台将那精灵拉到身边，然后打开腰上的小钱袋向外倒。金币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小的口袋往外涌，一直堆满了整个木台，将几个司仪的小腿都淹没了。然后，眠卿召唤出赤炎，带着精灵骑上赤炎奔出了其叶镇。
　　当紫陌和陶影心急如焚地在数里外的树林里找到她时，她正蜷缩在精灵的怀里睡得甚不安稳，那个精灵正紧紧抱着她极力地想要给她冰冷的身体带来温暖。寒毒又发作了？

　　第 30 章

　　“这是……千年寒冰针的寒毒！”沙穆伸手抚上眠卿的颈动脉，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里流动着的血液是那样冰冷。“不对，还多了些什么东西。”单是寒冰针还不会让动脉的血都变冷。很明显那种不明的寒毒直接作用的地方是心脏，而寒冰针是针对四肢。
　　紫陌脸色沉重地拉开眠卿的衣袖，摘下一串焱珠，沉吟再三，仍是扯下一颗喂进眠卿的嘴里。沙穆脸色复杂地看看他，示意身后的侍从将披风拿来给眠卿披上。
　　“她，这是，怎么了？”那个精灵吃力地发出声音。“为什么，她的身体，这样冰冷？”
　　看着眠卿灰败的脸色渐渐重新染上淡淡的血色，紫陌松了一口气，将她抱起来。“她中毒了，毒发时便会浑身发冷。这次，真是谢谢你帮了忙。”
　　“我们回镇上吧。那里沙穆有别馆，让眠卿好好休息。”陶影说。
　　众人骑上马，陶影暗自想到，看来有几个能干的仆从是很重要的。
　　沙穆看着眠卿手腕上红艳艳的珠子眼里神色复杂。“紫陌，你知不知道焱珠也是有毒的？虽然性属炎，与眠卿身上的寒毒相克，但是若以后毒上加毒……”
　　“我没有办法。那个寒毒太霸道，我们目前还未找到能压制它发作的药物。既然莫林建议我们用焱珠，那么他定然是清楚后果的。我相信他不会害眠卿。”
　　陶影问：“难道你们这次出王都是为了去找朱雀果？天下至阳之物莫过于此。”
　　“恩，我们要去西边的国家找找线索。”
　　“那我也……”
　　“不，陶影。你跟着我们去也没多大用处。你陪着沙穆，利用四大商会的情报网帮我们找找别的药。若能找到朱雀果，那是最好不过。水球以后就跟着你，有什么消息你让他传话过来。他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的。”紫陌看向沙穆，“沙穆少主？”
　　沙穆神色肃穆地点点头：“定当全力以赴。”
　　出身于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草原精灵的部族，拉琪雅（因原名过于冗长，简称其第一个名字）的母亲是一个森林精灵和草原精灵的混血儿。她本来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拥有大家所羡慕的双重魔法属性——森林精灵的木系魔法和草原精灵的风系魔法。然而，她却拥有四种属性，她从她那不知所踪的父亲身上遗传到了暗精灵的黑暗属性和海洋精灵的水属性。
　　从此，解开了拉琪雅父亲的身份之谜，也让她在成年的第一天被族里的长老踢出了领地。
　　“我昨天晚上为你祈祷，吾主将指引你到人类的世界，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弓。你身具黑暗属性，部族里的技师无法制作出适合你的弓箭。明天，你便离开这里，到人类世界去吧。女神将指引你的道路，我的孩子。”德高望重的长老这样对她说。
　　于是，她遵循精灵女神的指引到了人界，遵循精灵女神的指引到了缪萨国。然后，毫无心机，也从未学习过弓箭之外任何技能的她被人抓住了，戴上封印魔力的脚环被当作商品带到了其叶镇。
　　“你们的女神还真是了不得，知道我们会来买下你而将你带到人贩子那里。”眠卿颇带嘲讽地说道。“不就是一把弓吗，我给你做。保证是世间第一的绝世好弓。”
　　拉琪雅看着这个刚刚用一柄薄刃改变了脚环上的法阵令封印失效的人类女人，对于她对精灵女神的不敬没有任何反感。“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吗？”在人界待了这么长时间，对人类的本性还是理解了不少。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眠卿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给我什么代价？你是我买下来的，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了，我愿意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你所能付出的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不是吗？”
　　这个人类还真是直白。拉琪雅跪下身依照传统想要亲吻眠卿脚前的泥土宣誓臣服，却被她拉起来。“跪什么跪，我不信任这种空口无凭的宣誓。我们签个契约吧，拉琪雅。你陪着我当个佣兵，五年之后你便是自由之身。怎么样？”
　　“你花这么一大笔钱买了我就只是这五年之约？对于精灵来说，这五年的时间真是短暂得不行呢。”拉琪雅不信。
　　“对啊，你可是赚大了。不过我也只需要你五年时间，买你的钱也不是我的，想来我也没亏。来吧，立契约，把左手给我。”
　　拉琪雅将信将疑的把左手伸出来与眠卿右手相握，搞不懂这个人类要做什么。
　　眠卿握住她的手，示意拉琪雅集中精神，二人口里同时念道：“天地万物法规为证，我二人立约五年，誓不毁之。契约成立！”黑色的能量从二人相握的手中溢出来，一分为二，延伸至手腕处化作一圈奇怪的纹身般的花纹。细微的刺痛感，就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细细的扎。
　　“这是高等魔物之间约定的魔法。魔物心性不定，时常违背契约，于是便有了这种立约的方式。答应的事情便一定得做到，否则，这些黑色的花纹会化作利刃，深深地扎进你的心脏里面哦。这是一种规则，即使是你们所信仰的神也不能打破的规则。被规则惩戒可是会连灵魂都灰飞烟灭的哦，拉琪雅。”眠卿露出大大的笑容，仿佛是在绵延的大雪天过后云开日出那第一束阳光，阴霾净去。“终于可以组一只自己的佣兵小队，不用跑去参加什么佣兵团了。真是太好了，紫陌。”
　　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给眠卿添衣换暖手炉的紫陌“恩”了一声，道：“本来我以为你不会真要去接佣兵任务，只是借着一张佣兵证四处跑而已。但是连弓箭手都有了，想跑也来不及了吧。不过刚刚到最低限度不会人手不足吗？”能够单独接任务的只能是一级佣兵，其余的都必须有三人以上的小队才可行动。一般的佣兵都有自己的佣兵团，而且至少都是五人一队地行动。现在他们却只有三个人。
　　“不接任务不行啊。有些地方没有佣兵协会的介绍信去不了的。特别当我们的目标是一些高危险地区。”眠卿转头看向拉琪雅。“你愿意陪着我一起去吗，拉琪雅？”
　　精灵半跪于地，面带虔诚：“精灵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虽然我已经被自己的亲族所抛弃，但是并不代表我会因此失去身为一个精灵的尊严。”
　　“很好。紫陌，你带拉琪雅去佣兵公会办理登记。我清理下空间袋，把制弓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三天之后，我们正式开始接任务。”

　　第 31 章

　　佣兵界永远不缺传说，就像战场上永远不缺战死鬼。在这样一个残酷的行业里讨生活，能靠的只有实力。为了能够活下来，所有的人都只能不停地提高自己的实力。同样的，若是能够找到足够强大的同伴，挂掉的可能性会低很多。当然，没有人愿意带着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当自己的包袱。
　　在这样环境里，佣兵界人才辈出。几乎每年都会有令全大陆瞩目的新星在佣兵界冉冉升起，与前辈们一争高下。就连亚伯拉罕·陌这样的黑暗魔法鼻祖都是佣兵出身。
　　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佣兵是谁呢？除了唯二的两个正十级佣兵团，还有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佣兵小队。
　　这支佣兵小队是由一男一女两个人类和一个精灵组成的。人类男子似乎擅长所有的武器，从剑，斧，锤到鞭，匕首，弓，甚至是徒手战斗。特别是在近战中，他是佼佼者。不过，他经常带在身边的还是一对出自圣手陶影的匕首，华贵得异常冰冷，滴血不曾沾染它的刀刃。精灵是个大美人，背着一把堪称神器的弓。那把弓的弦据说是龙筋所制，即使是陶影的匕首也无法割断。弓身上雕刻着风、水、火、雷、木、闇属性的六个高级法阵，用极品的元素结晶粉末细细地填进刻痕里去，再用无色水晶封住。当她拉开弓弦，法阵便会启动，根据主人的精神指向凝聚出各个属性的纯能量箭矢。整张弓流光溢彩，能量的流动甚至能用肉眼看见。多少弓箭手做梦都希望能够亲眼看看这张名叫“参星”的弓。至于剩下的人类女子，总是穿着白色的收袖千针刺绣锦袍，领口和袖口用兔毛裹了边，一头黑色长发用雨露果藤松松地帮着，秀秀气气就似一个还在学校里读书的女学生。她，是所有的团队都梦寐以求的祭司，她在治疗法术方面的擅长目前无人能比得上。她吟诵的加持法术诡异却该死地有效。
　　只有三个人，却胜过三百人的一个传奇。茶坊酒馆里最火爆的谈资，情报组织最赚钱的资讯对象。
　　现在，这支受人瞩目的小队刚刚从佣兵公会办事处的后门出来，一路搜刮街边小店里的甜点进了一家奇葵国最平凡无奇的小酒馆。
　　“都是你不好啦，拉琪雅。上次那么多人还把弓拿出来用，直接一箭就把那头蓝水鳍冻成了冰块儿。那可是Ａ级任务的魔兽诶。人家那堆人守了它一个星期了都没解决掉它，你出了风头倒让我们去办事处都得偷偷摸摸的。”眠卿狠狠地咬一口手里红艳艳的麒麟果，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拉琪雅背上用封魔布包裹得紧紧的参星弓。早知道当初就不那么认真做了。图个好看雕了很多的法阵，结果却效果好得过了头。
　　拉琪雅吞下口里的水梨糕，道：“他们守了那头蓝水鳍那么多天，早把蓝水鳍的力量都耗得差不多了。不然我那一箭哪能有这么大的功效。是那群人笨，看错了。明明是紫陌太出风头，你舍不得说他。上次单挑正五级土系魔熊，三刀将那头熊砍成终身残疾任人宰割，偏偏还碰上同样接了这个任务的队伍在旁边，被人看见了传得满天飞。”说着还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一个眼神就让那个队长的妹妹晕倒了，搞得现在到处都是‘通缉令’。交接任务都不安宁。”
　　将腰里的匕首藏得更进去些，紫陌也不甘示弱：“哪里全是我的问题了。你们一个神箭手，每次出箭都惊翻一堆人，一个当祭司的随手就丢出个慈手佛心，治好别队的重伤员不说顺道还送了两个大地之盾。重点讲还是眠卿你太过了，参星做到这种程度也不想想后果。”
　　“哎呀哎呀，当时只是觉得那几个图案很好看，谁知道效果那么好的。还有那根龙筋也不是我要用的，是陶影给我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是龙筋。更别说知道龙筋有三倍的法术增效！”
　　三个人围坐在酒馆最角落的小桌子周围互相指责，推脱责任。酒保端过来三杯牛奶，高高兴兴地拿着一个金币的小费给他们透露一些私底下的小道消息。
　　“有人说在南边的荒地里出现了新的魔兽，厉害得很。什么武器都刺不穿它的厚皮，魔法攻击也会被弹开。听说已经有好几队佣兵被灭了。”那酒保压低声音，四个人将头凑到一起活似四只偷偷摸摸的小耗子。
　　眠卿奇怪地问：“有这么厉害的家伙怎么外面都没消息？应该早传得全大陆皆知了才是啊。我们在外面都没听到任何消息诶。”
　　那酒保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官家把这事压下来了呀，偷偷摸摸在委托佣兵公会暗地里雇人解决呢。每个人都签了保密协定的，要是被上头知道小的传了这件事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紫陌又丢给酒保一枚金币：“就知道你小子门道不一样。你从哪里知道的？别跟我说假话，不然别想看见今晚的月亮。”
　　“哎呀呀，小的怎么敢跟紫陌阁下胡说八道。那不是自己嫌命太长了。是旁边那桌的大爷给的消息，错不了的。若是您答应，小的就去请那位大爷过来跟您详细谈谈？”酒保嬉皮笑脸地跟紫陌打个哈哈，将话题转向旁桌那个一脸慈祥的老头儿。
　　圣洁。当对上那人灰蓝色的眼睛，眠卿脑海里只想到了这个词。他一身的气息与周围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又让人觉得他坐在哪里都是合适极了的。眼底里似乎永远满含笑意般，当那双眼睛看向你，仿佛有天堂的荣光也随着他的视线撒到你的身上。那个人，是教廷的人。
　　“不是危险人物。”眠卿和紫陌收回视线，异口同声地说。看来两个人看法一致，便又忍不住相视一笑。“请那位老人家过来吧。他坐在那个地方可不适合谈这种机密的事情。”
　　酒保接过今天的第三枚金币，乐颠颠地跑过去将那老头儿扶过来坐下，狗腿极地又送过来一杯牛奶，被紫陌狠狠打了头。
　　“看你以后还干这种两头骗钱的把戏！”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那酒保便抱头这样叫唤着飞也似的跑回厨房里去了。
　　四个人看着他的样儿乐呵了一番，便也就正脸谈正事了。
　　“我来自教廷，你们可以叫我安其罗。相信我找各位的原因你们都知道了。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安其罗的声音就如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清透的声线，微微透着岁月带来的苍老，却包裹着父辈的慈祥与包容温暖人的灵魂般让人忍不住充满怀念。
　　眠卿喝着热乎乎的牛奶——当然，在大热天里还喝热牛奶的恐怕就她一人——顺便暖暖发凉的手，“为什么你会找我们呢？大陆上两个顶级佣兵团都在这里有驻地，你干嘛不去找他们？人多，装备齐全，高手如云。”
　　安其罗慈祥地笑笑：“之前被消灭的小队都是他们派出来的。想来当时没太重视，结果吃了大亏。这次，我们收集了不少有关那个怪物的资讯，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眠卿，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警惕！三个人立刻对面前这个一脸安详的老人的威胁指数提升了一个等级。拉琪雅甚至伸手抓住了参星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啊呀，放松放松。紫血大人说过我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找你们帮忙。我便厚着脸皮过来请你们出手。各位莫误伤盟友啊。”安其罗面上依旧神色自若，其实暗地里早被吓出一身冷汗。幸而毛发颇多，勉强遮掩过去。
　　紫血尊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眠卿眯起眼睛看着安其罗，让可怜的老人家的拳头握得更紧了。要是她一个不高兴，紫陌的匕首随时能轻松割掉他的脑袋。就算被他侥幸逃过，还有那个神箭手的精灵，一支冰箭过来，死定了。不过，他有法宝！
　　安其罗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包裹的信封放到桌子上。“这是从那些抢救回来的人的伤口里挖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他们所用的武器。对啦，我还没告诉你们，对手不是魔兽，而是来历不明的人类。”终于成功调动自己的双腿站起来，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在这旁边的荆棘旅店，你们做好了决定就来告诉我吧。”说完，从容不迫地从人群里轻轻松松地循着空隙转出门去了。
　　那个小小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眠卿三人瞪了整整一分钟，终于还是决定打开看看。紫陌并指一划，直接将信封划开一道口子，里面装的东西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铁质的。不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奇怪的武器。要不要去找陶影问问？”紫陌用小刀将那几个小铁头拨弄过来又拨弄过去，怎样也想不通这小小的铁块如何穿破了制作精良的铠甲差点要了一个壮汉的命。
　　眠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很久很久。最后，她说：“不用找陶影了，我知道这东西。这是子弹的弹头。”小时候父亲给过的唯一的玩具

　　第 32 章

　　安其罗得知眠卿三人前来，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而他也确实不感到意外。敢到酒馆去找他们，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他们会出手相助。荆棘旅店的老板本就是教廷的人，现在这家旅店倒是成了教廷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没标识的小地方的办公处。
　　侍者领着眠卿一行三人上到三楼，敲开了安其罗的门。然而来开门的却不是安其罗，而是那个应该远在多摩国王都的人——哈代·醉影。
　　紫陌一个闪步挡到眠卿身前，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里？”这个男人对于眠卿来说很危险。若非他，眠卿也不会身中寒毒。
　　看到紫陌戒备的模样，醉影神色有些复杂地转身进了房间。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得这样剑拔弩张呢，我的挚友？过去在学院里时，我们可是连生命都可以毫无迟疑地交付到对方手上啊。为什么你要这样防备着我呢？因为我曾经伤害过那个女人吗？“你不用这样，紫陌。对于梅纽因小姐，我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除掉她了。雪影与雷诺尔已经结婚，她对我妹妹构不成威胁，我自然不会再对她怎样。”
　　“咳，紫陌，你太过紧张了。”眠卿从紫陌的身后走出来，拉着拉琪雅的手一派悠闲地走进房间，也不等主人的安其罗发话，自己便坐进那绒羽垫的小沙发，对着醉影咧嘴一笑。“你好，哈代·醉影。”
　　安其罗也没对眠卿很无礼的举动生气，笑呵呵地说道：“原来你们是认识的人啊，那太好了。这次行动上面很重视，你们小队里又没有魔法师，便请了醉影公子过来帮忙。”
　　“哈代家是多摩国皇亲，跑来掺和这奇葵国的事不怕惹闲话么？这件事我记得好像是机密吧？”眠卿用手指缠着拉琪雅长长的头发玩。精灵的头发发质柔软，手感甚佳，是眠卿最近很喜欢的东西。
　　拉琪雅看看眠卿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温和地笑笑，倒是将发带解开任发丝披散一背，任眠卿耍弄。自己将参星弓取出细细保养。昨晚眠卿刚用魔晶石为法阵补充了能量，整张弓看起来愈发流光溢彩绚丽夺目。她不需要了解这件事到底牵扯些什么利害关系，她只需要在眠卿需要她做些什么的时候出手去做。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事件发生在多摩国和奇葵国的边境线附近，就在其叶镇南边。这件事情两个国家都有责任解决，因此我才写信向拉斐尔国王陛下请求能派来一位强大的魔法师。这位哈代·醉影是现在哈代家除去族长雪影小姐之外最实力强悍的魔法师。更何况，他还是四大商会成员之一，这个身份可以为你们的任务做最好的掩护。我们这次一共邀请了四支佣兵小队，你们装扮成是醉影公子雇佣来保护一匹珍贵货物到多摩国去的。走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会经过那个地方。然后，见机行事。”安其罗异常慎重地对他们说道，然后双手合十面色虔诚。“愿圣德橘仂的荣光护佑着你们。”
　　“醉影，你会来趟这趟浑水应该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吧？”紫陌看向醉影，手里把玩着那柄名扬天下的紫鞘匕首，神色慵懒。
　　醉影苦笑：“你果然知道……拉斐尔硬要我亲自来看看莫白的妹妹到底过得怎么样。你们现在名满大陆，家里人却紧张得要死，生怕出了什么事。若是我不来，怕是莫白自己就要离了王都跑出来找你们了。现在拉斐尔一点离不得他，怎可能让他出来跑这趟。”
　　“遇上拉斐尔那家伙，还真是辛苦你了。平日里还好，若是一任性起来总是让周围的人受罪。”紫陌明了地一笑，看见眠卿已经靠在拉琪雅的怀里睡着了，便从空间袋里取出火狐狸皮袍子将她裹进去然后抱进怀里。“我们这就回去了。醉影一起来吧，我们好久不见也该叙叙旧。”
　　道别了安其罗，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下榻的店里，将眠卿塞进被窝里，来不及装暖袋，便唤了赤炎出来，让浑身高温的她陪眠卿睡。看着她寻求温暖似的将赤炎搂抱住，醉影不禁有些咂舌。
　　“她这是怎么回事？都夏天了还穿着锦袍，像过冬一般。她就不热吗？”他问。
　　紫陌摇摇头，取了杯子倒水递给拉琪雅。“身子性寒，怕冷得很。怕是从母腹中带来的病根子。你别告诉莫白他们知道，眠卿会生气的。等这件事过了，我们就去缪萨国，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药。”
　　“难道你们在找朱雀果？最近卢克尔家正帮着陶影四处搜寻这方面的消息，到没想到是为了梅纽因小姐。”
　　“你还是叫她眠卿吧，梅纽因这个姓氏并不适合她呢。若是你能帮忙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也算是你对她过分对待的补偿吧。”
　　醉影淡淡地笑，眼底里也透着光亮：“好，我也来帮忙。紫陌，我真高兴你还把我当朋友。”
　　“眠卿也不愿我心里总怪责你。她从来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总说是能理解你的心情。她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样。其实，她心底里是很羡慕雪影的吧，总是说有个这样的哥哥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莫白也是个很好的哥哥啊。”
　　“那可不一样。”
　　“都是兄妹，有什么不一样的。紫陌你老是喜欢跟我打哑谜。你们好好准备下吧，我们三天后就要出发。”醉影站起身来告辞。“让我见识下，第一佣兵小队的实力。”
　　“希望你不要失望才是。”紫陌送他出门，转身回来便看见拉琪雅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男人，他对眠卿做过什么吗？总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她问，手里攥紧了参星弓。
　　“只是一个爱妹心切的哥哥而已。已经过去的事情眠卿不想提，那你便不要问，免得她不高兴。”
　　“ 可是……”如果他再对眠卿做些什么事……
　　安抚地拍拍她紧绷的肩，紫陌道：“不会再让眠卿面对过去那样的伤害了，我们会保护好她的，恩？”
　　拉琪雅定定地看着紫陌银灰色的眼睛，许久才点点头，放松了身上的肌肉。“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也是。”

　　第 33 章

　　哈代·醉影的商队上路了，雇佣了四队顶级的佣兵护卫。外界纷纷传言这次哈代公子运送的东西是上古神物，导致商队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潮包围。醉影没有办法，为了抓紧时间只好下令尽量避开人多的官道改走山路。商队里都是练家子，自然对于这些崎岖野道不放在眼里。
　　趁着休息，醉影接过拉琪雅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两口水，眼里却看着对面树荫下的眠卿。她正靠在赤炎身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紫陌给她加了件披风。这样炎热的天气，她却一直穿着深秋才穿的锦袍，怀里暖炉从不离手，体温却从来比旁人还要低，而且体力似乎非常差，一路上都半趴在赤炎背上，有时候紫陌会将她抱在怀里，神色冷峻。
　　这个人还是当初在王都的那个梅纽因·眠卿吗？若不是她身上的气息，醉影都想要怀疑这是另一个人了。苍白的脸色，虚弱的身体，对身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的态度，同样的柔和，却突然有了巨大的距离感，即使天天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也有种伸手出去抓不住的感觉。闭口不谈王都的任何人和事，包括雷诺尔，包括莫白。
　　正在心里纳闷，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大声呼喊着，好像是有魔物在攻击一个人类的村子。醉影招呼众人起身立刻去援助那个村子。一行人匆匆登上前面的小山头，看见了那个倒霉的小村庄。魔兽的嘶吼声和人类无助恐惧的叫喊声充斥着耳朵。
　　孩子和老人的尸体残缺不全地四处散落，壮年人拿着简陋的武器艰难地抵挡魔兽的獠牙利爪，一不留神便会被撕成碎片。房后圈养的家禽家畜早成了血肉模糊的肉末一堆，有几家的房子还因为魔兽闯入厨房撞翻了柴灶着了火烧得正厉害。
　　力量悬殊的战斗便是屠杀，魔兽更是没有人性的魔物，见着活物便扑上去一顿撕咬，直到连尸体都看不出原形了才满口血腥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看着这样的情景，早有人红了眼睛抡起武器冲下去了。见醉影没有阻止，那三队的佣兵呼啦啦全冲下去对着因为鲜血的刺激而兽性大发的魔兽招呼开。拉琪雅看了看眠卿，面上有些为难。
　　“这件事本不关我的事。不过你若想去就去吧，这是你的自由。我虽不管，却也没权力阻止你去。”眠卿面色如常地趴到赤炎背上闭上了眼睛。
　　拉琪雅转身揭开参星弓上的封魔布，与紫陌一起飞身而去。参星弓流光溢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彩色的光，晃花了醉影的眼睛。他将视线沿着拉琪雅射出的魔法箭投向村子里，看见紫陌在屋里屋外穿来穿去将还活着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口里却问眠卿：“为什么？”
　　眠卿睁开眼睛，凉凉地看着他：“你不也没出手。”
　　“他们的身手足以收拾掉那些魔物，我自不用出手。但是你却是无论怎样都打定主意了见死不救的。”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只看见里面一片坦然。
　　“就像人类会狩猎动物，魔物也会狩猎人类，或是为了娱乐或是为了生计。作为猎物，有本事就能逃出生天，没本事就等死，这是很正常的事我为什么要去管。”
　　“你也是人类不是吗？”
　　眠卿冷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可不是人类。”然后便又趴回去继续晒太阳睡觉。一年之中，眠卿曾经是最喜欢秋天的，现在却变成了夏天。因为夏天炎热的气温让她感到非常舒适，骨髓中的寒意似乎也因为灿烂的阳光消减了不少，也不怕夜里因为寒冷而睡不着觉。她便在这种日子里努力地睡，好像是想将一年里没睡饱的份都给补上。
　　感觉她非常的不可理喻，醉影有些愤怒地转开了脸，气恼怎么会有这种人，还是自己妹夫总是挂念的人。
　　可是眠卿却突然精神大振似的站了起来，脸色大变，催促赤炎冲向村子。醉影一惊，忙举步跟上。
　　村子里的魔兽本都清理得差不都了，活下来的人们也都聚集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慢慢地包扎伤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围着紫陌和拉琪雅问东问西。没想到第四队的人居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铁三角，当然是趁着机会多讨教讨教，多摸摸那把传说之弓。
　　眠卿跳下赤炎的背，一人一巨猫立于已经残破不堪的村口，仿佛挡住了什么人。“离开这里，这里虽然死了很多人，却不是你们能碰的。”
　　醉影感到惊异万分，脚下却不见丝毫停顿。只见眠卿右手一挥，他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离了地面，飞进了村子里面。呼啸过耳的风声里夹杂着眠卿的声音：“进村里去将大家都集中起来，张开你最强大的错空盾，谁也不能出来。结束了我会告诉你的。”话音落，他便稳稳站到了地面上。醉影心下奇怪，却没有任何怀疑，即刻召集所有人，张开了盾将大家护在里面。
　　醉影擅长空间魔法，是现今大陆上空间魔法第一人。错空盾是他最强大的防护盾，原理便是人为地制造空间断层，是盾里盾外出于两个不同的空间，可以说是绝对防御。若非能力超过他许多，能破开这盾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只是，魔力消耗巨大，就算是醉影也至多只能支撑不超过十分钟。加上中间有空间断层，想要从里面攻击外面的敌人同样是不可能。
　　紫陌拉住他大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单单丢了眠卿一个人在外面。可是醉影也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由自主地照着眠卿的吩咐做了，这才开始转动脑筋思考出了什么问题。
　　“是俄修普！”拉琪雅身为精灵，对于死亡的气息比人类要敏感许多。刚说完，便有许多长得像山羊一样的动物从四面八方缓缓地移动过来。身后的村民发出了绝望的哀号，比之刚才凄惨绝望数倍。
　　俄修普，专吃死人肉的一种高等级魔兽，他只会出现在死人身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腐臭味，羊脸上滑稽的笑容让人由心底冒出寒意。他们是被诅咒的不祥之物，所到之处绝无活物。现在居然出现了这么一大群。
　　紫陌和拉琪雅焦急地站在盾的边沿看着外面的情况。赤炎浑身散发着红色的火焰，围着盾巡视，似乎在戒备不让俄修普对里面的人攻击。俄修普本是喜暗厌光的东西，今天大白天的跑出来已是十分不易，现在又碰到个浑身冒火的危险对手，似乎都被震慑住了，乖乖呆在十步远的地方瞪着浑黄色的眼睛望着。
　　眠卿独自面对一头长得异常狰狞的俄修普，它的犄角比普通的俄修普大了近两倍，身形也大了许多，尖锐的獠牙伸出嘴外流着黄绿色的涎液，恶臭无比。
　　“带着你的子民离开这里，俄修普之王。现在这里是光明之地，不是你们这样的黑暗生物该来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你们的食物。”俄修普从来不吃被别的魔兽杀死的人的尸体。眠卿看着俄修普，暗自戒备。
　　俄修普之王哈哈大笑：“你不就是最好的食物吗？还有你身后的那个精灵，那个妖，那个人类魔法师，都是非常美味的食物。你们具有很强的力量，灵魂也很强大，若是吃了你们我们会变得更强大，为什么要把你们这堆肥肉放过呢？”
　　“俄修普从来不会攻击活人。因为诅咒，俄修普只能吃已经死亡了的人的尸体。你们的眼睛看得到死亡，今天却瞎了眼跑到活人面前叫饿。滚出我的视线，找个乱葬岗填饱肚子才是正事。”袖子里悄悄滑下一个武器的柄，眠卿抓紧了，手心里有些发汗。看这个样子俄修普之王用她所不知道的方法解开了自己的诅咒，现在他可以攻击活人，而且妄图解开其他俄修普的诅咒。
　　俄修普发出恶心的笑声，尖锐万分，刺得人耳朵生疼。它后蹄一撅，便像火车头一样向眠卿直冲过去，那巨大的身躯居然可以那样迅速地移动真是令人意外。眠卿右手一挥，一条金色的能量鞭呼啸着抽向俄修普，如灵蛇一般缠上它的巨角，想要将它拉翻倒地。俄修普稳住身形，昂起头来，一人一兽僵持不下。
　　随着眠卿心神一动，那能量鞭发生了变化，从鞭身上伸出了薄刃，刺向俄修普的头部。俄修普不敢大意，心神转念间一头小喽啰跳出来直向眠卿袭来。普通的俄修普因为诅咒的关系无法攻击人类，而这头俄修普却七窍流血也依旧长大了满是利齿的大口扑上前来。跟在它身后，是更多的俄修普，流着鲜血的羊脸上没有任何惧怕或者痛苦，只有狰狞和同归于尽的决然。
　　灰白色的潮水从防护盾这边轰然退去，涌向眠卿的所在，羊蹄踏过的地方，是暗褐色的血迹斑斑点点。诅咒因为它们主动攻击活人而启动，侵蚀它们的生命力，吸干它们体内的时间水滴。但是，俄修普之王却给了他们能够解开诅咒的希望。或许，这次它们将能够解开自己身上被上神所下的诅咒。所以，冲上去吧，不需要再惧怕，杀死那个人类，吃掉她的身体，吞掉她的灵魂，恢复力量。
　　汹涌的浪潮几乎是在瞬间淹没了眠卿的身影，俄修普王角上缠绕的能量鞭消散了。
　　赤炎仰天长啸，身形暴涨数倍，浑身的火焰红若鲜血，水晶般的眼睛里此刻几乎快要滴出血泪来。她发了疯一般冲向俄修普，抓下血肉横飞。俄修普生性惧火，现在却也主动地向赤炎进攻，虽不若赤炎灵活，却也成功让她受了一些伤。
　　防护盾中，众人赤红了眼睛。紫陌掐住醉影的领口沙哑地说：“解开！”
　　“不行。若是解开了他们会有危险的！”
　　“解开！”
　　“不行！”
　　“你是希望现在让他们死在我的手下，还是你解开护盾咱们跟俄修普打一场？！”
　　“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怎么办！我们不能……”
　　二人正争论，拉琪雅毫不迟疑地伸手拉弓，参星弓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暗紫色光芒，弓身上的法阵齐齐发出耀眼的强烈光芒，一支透着金色的魔法箭凝聚，仿佛连阳光都在这金色下失了颜色。
　　“不！”醉影望着她松手，那支箭便带着一条金色的轨道激射而出。
　　晶体相撞的声音，魔法箭融入了护盾之中，这一瞬间似乎万籁俱寂。两股巨大的力量相撞，往往会发生能量呈等级增加，最终爆炸的事情。若是现在，在这里，发生了能量爆炸，所有防护盾里的人将尸骨无存。
　　拉琪雅神色沉静，保持着举弓的姿势，看见那护盾面上开始震动，一层层的涟漪从魔法箭消失的地方荡漾开，沿着半球形的表面扩散。无法融合，排斥，相互抵抗，争斗，两股不同的能量疯狂乱舞。然后，会……爆炸？！

　　第 34 章

　　紫陌将醉影丢到地上，与拉琪雅并肩而立。就在他们正前方，错空盾能量波混乱的表面出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裂纹，很快，龟裂的声音传进了众人的耳朵。有人惊恐地低声叫道：“不！”随着他的声音，是错空盾整个的碎裂。大大小小的能量碎片掉落下来，消失在空气中。拉琪雅那一箭，彻底击碎了错空盾的空间错层。
　　外面腥咸的空气夹杂着俄修普特有的臭味涌进来，有人绝望地瘫倒在地，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走向眠卿消失的地方。醉影看了看身后紧紧抱作一团的村民，毅然走向前方。
　　“沙河之影，碎光之契；火血之悲，孤魂之灯；半全之命，以汝祭之。”随着清浅地吟唱，醉影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之中绘画般挥动，一个个乳白色的发光法阵缓缓地飘荡开，向羊头攒动的俄修普群中移动过去。被法阵碰触到的俄修普皆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然后被破土而出的金色花枝纠缠致死。与此同时，开出的蔷薇花花瓣纷飞，沾到自己人身上污秽净去。
　　他不停地释放出更多的法阵，蔷薇花的香气渐渐盖过了俄修普身上的臭气。
　　紫陌疯狂地在已经被诅咒折磨得奄奄一息，无力抵抗的俄修普中肆意杀戮，散发着恶臭的血沾染了一身。那蔷薇花枝延伸到他脚下，将花瓣丢到他身上，却依旧无法除去那身污血。拉琪雅却没想过要阻止他的疯狂，而是手中不停地拉动弓弦，各色的魔法箭像雨点般飞到俄修普中，中箭身亡的俄修普不计其数。
　　俄修普之王却不见任何退缩之意，更多的俄修普从他身后的树林中脱离阴影走出来。俄修普伴随着死亡而生，死去一头，马上便又另一头诞生，数量甚至可以是无穷无尽的。
　　已经失去理智的紫陌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依旧机械地挥动手里的匕首，割裂身边每一头俄修普的喉管。他只知道是这些家伙伤害了眠卿，他要杀死他们，杀光他们！
　　拉琪雅渐渐发现了他的异常，弓身一转便是一支白色的魔法箭呼啸而去，直直没入紫陌的眉间。她想要用光明的力量恢复他的神智，却似乎没有作用。“醉影！紫陌失去神智了！把眠卿找出来，不然他会一直杀到力竭而亡的！”
　　醉影点头，左手结印，一条绿色的蔓藤扎入地下四处游走。没有，没有，没有。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发现！太诡异了！他们是亲眼看着眠卿消失在俄修普群中的，怎么会找不到任何气息？！
　　佣兵们正在渐渐力竭，而俄修普却只见多不减少，越来越多的俄修普从林中的阴影里走出来，加入到反叛的大军中。俄修普之王贪婪的眼睛一直看着紫陌，示意更多的俄修普围过去，消耗尽他的体力，然后，它便能将他吞入腹中，连灵魂都一起咽下。
　　拉琪雅和醉影看出了俄修普的意图，心中着急，却没有办法。紫陌几近入魔，现在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眠卿！”倒下之前，紫陌只发出了这一声高呼。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最后的一点点曙光，不要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紫陌！”拉琪雅飞奔过去，却被更多的俄修普挡住了去路。她求助地看向醉影和其他人，却发现每个人都在俄修普的围攻下□乏术。眼看那失去力量的身体即将被俄修普们淹没，拉琪雅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手中的参星弓挥舞着，绞断挡路者的脖颈。赶不及了！
　　俄修普之王面露贪婪，缓步在臣子的簇拥下走向紫陌。是他的了，那力量是他的了。
　　“这么着急，你是想对我家紫陌做什么呢，俄修普之王。难道你不知道垂涎别人家的人是罪过吗？”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复软甜，略带些沙哑，确实他们所熟悉那个声音。
　　眠卿漂浮在半空中，仍旧是那泛着蓝色的收袖兔毛滚边千针刺绣锦袍，长及腰间的似墨长发以雨露果藤随意绑起，瞳孔里透着银光，面上的笑意未曾达到眼底。那冷冰冰的眼神令俄修普之王在心底楞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和压迫感！“收！”俄修普之王吼道，所有的俄修普潮水般退回林中，只剩下几头战斗力较强的留在了王的身边。“你刚刚突然不见，我还以为你吓跑了呢。原来是躲到别处让他们送死。若不是这妖族的家伙快不行了，你恐怕根本不会出来吧。”
　　眠卿没有搭理他，降到地上，将紫陌抱进怀里，神情专注地用衣袖细细擦净他脸上的污血和沙尘。拉琪雅抓着弓跑过来，心底略略松了一口气。
　　醉影听到俄修普之王的话，心底微惊，紫陌居然是出身于妖族。那是异常神秘的一族，世代生活在北方瑶壁山脉深处的妖界，据说男女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人人身怀异能，不喜接触外人，与世无争。从未听说过妖族与任何别族发生过任何冲突，更不用说是战争。醉影与紫陌相识近十年，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是妖族人。难道，自己在他眼里竟是如此不值得信任吗？心下便有些酸涩起来。
　　“紫陌，醒醒，你再睡下去我可抱不住你了哦。”眠卿轻声在他耳边喊着。“快起来，亲眼看着我给你报仇。”
　　仿佛回应她一般，紫陌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如今却成了琉璃瞳，眼波流转间惑人心智。“眠卿。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找不到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看着她，眼里却没有映出她的身影。
　　眠卿低下头亲吻他的眉间，轻轻地说：“我将为你，把俄修普王杀了。你就在这里，看着我。”
　　“真不想看到你的双手沾染血腥，可惜，我来得太晚了，眠卿。”紫陌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银灰，映出眠卿表情柔和的脸。
　　眠卿抬起头，拉琪雅蹲下身代替了她的位置。“俄修普之王，原本我是没杀你的意思。不过既然你想对他们不利，我便留不得你了。”
　　俄修普们都懵住了，他们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傻傻地站在这里看着那两个人类安安静静地说话，然后莫名其妙地被人判定了死刑。俄修普之王看着那双黑瞳中银光大作不禁四蹄颤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旁边的俄修普早已经支撑不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她是人类，眼眸中却泛着魔界王族才有的银光。他绝对不会看错，那样冰冷没有情感的银光，除了魔王直系王室，不肯能出现在别处。难道……
　　它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那柄薄薄的刀刃已经切入了它的脖子，割下了它的头。面对那样的银眸，只要是魔界子民便无法抗拒那股力量，数万年积累下来的强大的令人不由自主臣服的威望和力量的象征，即使是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也依旧具有可怕的魔力。
　　“结束了，不该存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谁为你解开了诅咒，但他却是真真害了你。”抛下那颗令人感到恶心的头颅，眠卿收起薄刃，回到紫陌身边。“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大家都累了。拉琪雅，你带紫陌回马车上去。”
　　众人似乎仍然有些惊魂未定，只有醉影走到眠卿身边。他看着眠卿的侧脸，眠卿看着拉琪雅扶着紫陌离开的背影。
　　“你的脸色很不好，眠卿。你没事吧？”
　　眠卿回头看着他，问道：“那些人，没事吧？”
　　醉影伸手环住她的腰，撑起她已经有些脱力的身体，“盾很有用，你不用担心。”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醉影。”很想开心地笑笑，却因为喉间涌上来的腥甜而紧紧抿着唇。她费力地吞下口里的血，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失去意识前，感觉到赤炎的舌轻轻舔在脸上，温暖无比。

　　第 35 章

　　圣德橘仂，荒天回廊，带上铁黑色的钥匙，拐过转角处，一直走到底，就可以离开室内，到达圣德橘仂南边的边境——花海。终年洒满温暖的天光，各种各样的花朵常开不败。这里除了花，便只有一座通体漆黑的七层塔，伫立在花海最深处，名唤黑塔。黑塔里有命运七子，编织着世间万物的命运之线。
　　紫血站在黑塔下，眯着眼睛抬头望着遥不可及的塔顶，有些泄气地伸手敲了敲那扇几乎辨认不出来的黑门。花海里必须步行，即使是御风而行，在这里会摔下来。
　　来开门的人还是个少年样，墨蓝色的头发披散着，露出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刘海下一双猫眼泛着赤金色的光。
　　“暗嫩，虹在不在？”紫血问道。
　　那名叫暗嫩的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说话。
　　果然，就算是人在也见不上面。“你去帮我看看是谁在动眠卿的命运线。人界那边好像出问题了，有人私自越过了空间屏蔽。”
　　暗嫩点点头，示意她等等，然后关上门。除了命运七子，旁的人不可进命运之塔，违者将被抹杀。所谓抹杀，即是不再存在，没有肉体，没有灵魂，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等了许久，紫血才听到那门吱呀一声，然后，暗嫩哧溜一声窜出来。“你要保密，别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见紫血点头，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是裘德。自从虹主人关屋里不出来后，他便接手了那个什么眠卿的命运线。虹主人没说什么，我们也不好插手。”
　　闻言，紫血皱眉，难怪。“叫他出来，就说我来找他。”
　　“已经来不及了，那根命运线已经被完成了。作为眠卿，那个人的命运已经定下来了。除非有金色的花的根，不然无法挽回。难道为了这个人，你要再做一次那件事吗？”暗嫩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若是嫌幻月不够苦，你可以再用一次这个方法，紫血。只是，这次再没有另一个蝶落了。”
　　“住口！难道我们就开心看到幻月痛苦吗？！我知道为了我，让幻月的花枯萎了，我很抱歉。但是，当初可是你告诉蝶落陛下金色的花的秘密！”
　　“我不知道金色的花是她的！若是知道……”暗嫩捂住眼睛，有些站立不住。
　　“若是知道，没有人会用那个方法。不是你的错，暗嫩。幻月的命运线早在黑塔出现的时候便被定下了，我们无能为力。作为月晕园的主人，她必须承受这些。”紫血转过身，不去看暗嫩指缝里流下的泪水。“我回去了。请你转告裘德，我警告他别做得太过火了，小心适得其反。”
　　密密麻麻的花小心翼翼地给她让出一条小路，紫血慢慢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能填满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很久很久了，时间长到她都快忘记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眠卿裹着雪狐皮裘蹲在院子里看几个幸存下来的小孩子玩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被魔兽袭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活下来的人们开始重新振作起来，生活必需继续。佣兵们留了下来，希望能帮忙。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留在仅存的保存完好的小院子里看孩子。
　　这几个孩子被父母用生命作为代价活了下来，虽然还小却早早明白了没有力量的可悲。修房子帮不上忙，便聚集在小院子里想要练武。昨天缠着拉琪雅教了射箭，前天缠着紫陌教了剑术，今天便拿着木剑木弓像模像样地分好组开始练习。眠卿静静看着，有时候会丢一两个治愈术过去，消除掉他们身上不小心弄出的小伤口。
　　醉影走进来时正看到她轻轻地给唯一留下的女孩子擦脸。“怎么了？”他问，走到眠卿身边蹲下身看着那个哭得像只小花猫一样的小东西。
　　那孩子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她不论是射箭还是剑术都学不会，被那群小男生瞧不起欺负了。眠卿哭笑不得，对着这张小花猫脸有些无助地看向醉影。
　　“那哥哥教你魔法好不好？”醉影拍干净她衣服上沾着的灰尘，笑眯眯地问。
　　不想那小丫头直摇头：“我想学姐姐会的。”
　　“治疗法术？”这小丫头还真识货。眠卿苦了脸：“我自己怎么学会的都还不知道，怎么教啊？”
　　醉影诧异地看了看她，打算继续劝那小丫头转移在眠卿身上的注意力。面前小小的身子却突然飞了起来，被眠卿抱进了怀里。“到我房里去好不好？姐姐教你。”
　　小女孩子不哭了，搂紧了眠卿的脖子。“谢谢你，这样哥哥他们受伤了我就可以救他们了。大家都可以不用死了。”
　　“醉影？你一起来吧。毕竟魔法这方面你懂得比较多，待会你仔细教教。”眠卿回转头看着醉影。“对啦，中午我们吃烤肉好不好？听说这一带的野鸡肉很香。”说着，露出嘴馋的表情，眼底里银光一片。
　　“你打算怎么教？”醉影伸手将那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直接传功体给她啊。这样最快。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学来的这身魔法，用平常的方法也教不会。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有限，醉影。你所要做的，就是教会她有了力量应该怎样运用。要保密哦。你也是，小丫头。这件事是我们三人的秘密，记住啦。”
　　小丫头用力地点点头：“好，要是别人问，我就说是哥哥教的。”
　　“聪明。”眠卿刮她的小鼻梁，瞳眸恢复了墨色，让小丫头惊奇极了。
　　“我，将传给你可以成为一个医疗圣手的魔力。”也算是给自己减轻负担。这主意真不错。
　　当然，愉快的心情往往是维持不长的。当眠卿忍着传功体后的昏眩，饥肠辘辘地坐在餐桌旁看着一桌子的肉的时候，特别是当同桌的紫陌，拉琪雅还有醉影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品尝的感想的时候，她彻底石化了。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不吃荤的吗？”她无力地推开面前热气腾腾的烤鸡肉，隐忍着不要吐出来。
　　“可是你今天说想吃烤鸡啊。我们特意去抓的野鸡诶。”拉琪雅端过来闻了闻，很香啊，怎么眠卿跟看到了什么似的。
　　“我今天什么时候说了要吃烤鸡的？我到这边来就没吃过肉，一吃就吐我怎么敢吃。”
　　一听这话醉影黑线三根，感情你刚刚说要吃烤鸡完全是想耍我啊！
　　紫陌站起身，将眠卿面前的几碟肉端开，将饭后水果端过来：“你还是吃这个吧。我们逗你玩呢。这些水果是刚摘的，新鲜得很。吃了快去睡觉，看你都快趴桌子上了。”
　　“果然！我就说你们日子太无聊了，现在还拿我来玩。我端回屋里去吃，你们自己吃肉吧，那肉腥味让我闻着恶心。”说着，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明明是她在拿我开心吧，自己说要吃烤鸡，现在又说恶心。”醉影说，语气里颇为不满。“紫陌，你们都把她宠坏了。”
　　紫陌却沉重了脸色。“眠卿，今天她问我，俄修普之王是不是很厉害，居然连我都受伤了。”
　　“她自己杀的难道还不清楚，还来问你。”用力地嚼嚼嚼！
　　“她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了。她的记忆只到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她以为俄修普之王是我们杀的，也不记得自己后来出现后爆发的能力。所以我以为……”
　　“你以为？”
　　紫陌却只是叹气，不再说话。事关重大，他不可轻易下这个结论。
　　“反正若是以后眠卿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我们便都注意着，小心别被她知道了。”拉琪雅埋头吃吃吃吃吃，“等这次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专心找朱雀果，旁的事情都别管了。我看她的脸色是一日差过一日，体温越来越低。焱珠也没剩几颗了，不知下次发作能不能撑得住。”
　　“发作？焱珠？”醉影道，“她不是生病吗，怎么会说发作？难道是中毒？”
　　“呃……”拉琪雅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停下嘴有些无措地看向紫陌。
　　紫陌继续叹气。这个拉琪雅啊，总是口比心快。“千年寒冰针，还有不知道成分的另一种寒毒。现在的眠卿，即使在最炎热的日子里也必须穿着保暖的衣物。看来，我们日后的行程是万万拖不得了。”
　　“是……莫林做的吗？”醉影试探着问道。“因为那次内战。”
　　“嗯，为了你杀死的梅西。你对她亏欠颇多，醉影。”
　　“从醉影那里来的消息，莫。眠卿现在过得很好，而且能力似乎又有长进。这样你该放心了吧？”拉斐尔将一块肉塞进信使雷鸟的嘴，转身将莫白搂进怀里狠狠地亲到他脸上。“真不高兴你心里中惦记着我之外的人。”
　　莫白细细地又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对拉斐尔的吃醋有些哭笑不得。“她是我的妹妹，拉斐尔。”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太看重我俩之外的人。”更何况，还是那个眠卿。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快走吧，雷诺尔和雪影正在外面等着我们呢。”安抚性地轻吻这个正妒火中烧的男人，莫白转身想要去取拉斐尔的佩剑，却被某只拉回怀里用力地吻住。“你别……”
　　“不用担心啦……现在雪影都快超越圣魔导师的实力了，他们两个根本不用我们操心。莫，陪我睡午觉吧。”说着，也不理怀里的人是不是答应，便半抱半拖地拉扯着往内室里去了。
　　雷诺尔和雪影等在城门口，时间一过便自己骑上马出发了。那两个人，约定的时间到了若是没来便不用等了，再怎么等也等不来的。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绝对是无良大哥又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吃醋，然后让莫白安慰他安慰到床上去了。
　　“雷，这样下去莫白恐怕会被大哥关屋里不让他出来见人了。怎么大哥醋劲这么大。”雪影有些无奈地说道。上次因为自己多看了莫白两眼，拉斐尔就不高兴了，直接将莫白拉走。结果他们直到三天后才再次见到了莫白——一副没睡饱的样子坐在国王的御座上。拉斐尔国王陛下正在陪笑脸。天知道那天她看莫白只是在看他脖子上可疑的红点。
　　已嫁作人妇近三年，雪影如今已是成熟许多，半挽起的金发间有元素精灵嬉戏的身影，整个人看起来高贵不已。她，现在是大陆魔法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圣魔导师，更是可同时使用风、光、水三系高阶魔法，甚至是展开领域的第一人。那些元素精灵都是被她的强大力量所吸引来的。哈代家的声望随着雪影接过族长之位更是水涨船高，无数的魔法者都对哈代家无比地向往和崇拜。
　　作为雪影的丈夫，多摩国王弟雷诺尔殿下更是魔武双修，是大陆上排行前十的高手。
　　可是，这样一对人人称羡的伴侣却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三年来一直未能生育。雪影很着急，雷诺尔很着急，拉斐尔也很着急。拉斐尔坐在国王的位子上，一直没有娶王后。他爱的是莫白，而莫白是一个男人，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能生孩子呢？可是多摩国的王位自建国初便立下规矩只传给国王的长子，因为神赐福于那个孩子，作为多魔王，带领子民抵抗魔族。
　　国王拉斐尔生不出孩子，那么下一位国王自然便是雷诺尔的儿子。王国的希望便在雪影的肚子里。可是现在雪影一直无法怀孕，经过医师检查并不是生理上的疾病，那会是什么原因呢？遍寻不着啊！
　　经过密探暗中多方努力，终于得知在王国北方的瑶壁山中有被称之为“妖”的一族，他们身具异能，或许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雷诺尔与雪影决定到瑶壁山去找妖族人。原本莫白不放心想要跟，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他和拉斐尔都来不了了。
　　向北向北，两人踏上旅途。
　　与此同时，安其罗也在向北向北，目的地也是瑶壁山，目标人物也是妖族人。看来，过不了多久，沉静多年的妖族领地就要闹起来了。

　　第 36 章

　　大陆上，人界有两大山脉，一为北边瑶壁山，一为南边楚玑山。楚玑山临海，多矿藏，给无数前来开矿的矿主们带来无数财富。而瑶壁山却比楚玑山出名得多，因为妖族人生活在这里，且与魔界接壤。妖族人不喜与外族来往，却有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能力，是而魔族也不敢轻易冒犯。若是哪日妖族人与魔族联手，冲着瑶壁山，便是有三个多摩国也挡不住魔族的进攻。因此从这方面来说，妖族人为人界守住了重要的门户。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瑶壁山成了人们认识里的禁地，即使是山脚下最老的猎户，也不敢往山上走得深了。
　　雪影与雷诺尔到瑶壁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便借住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村民们都是猎户出身，也种植一些南方少见的作物，收获时节卖给南方来的商贩也能小赚一笔。多摩国从不亏待自己的人民，这里的民户都过得不错。村长领了他们回家，说是一个教廷来的大人也要上山。敲开家门，那个朴实的村妇热情地迎接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而那个教廷的人便坐在餐桌旁正在做着每天的祷告。浅栗色的发丝在微黄的灯光中透着金色，素黑色的长袍被洗的很旧，但是很干净。
　　夫妻二人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做到主人为自己安排的座位上，等着开饭。他们甚至没有相互交谈，因为打扰了别人的祷告是极其不礼貌的，特别当这个人是来自教廷的时候。大陆上的人们都对教廷充满了爱戴崇敬。
　　教廷，是外人对这个组织的称呼，因为他们有自己所信奉的神明和教义。他们的精神是无比崇高的，从不向自己的教民索取任何形式的财物，反而时常接济穷人，帮助任何落难之人。他们声称他们信仰的神令他们富足，因而不需要任何人任何形式的财富。他们派驻到各地的人手非常有限，因为他们在挑选人员方面非常严苛，不问出身，却对内心信仰的要求极高。这个教廷，是崇高的代名词，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堕落与肮脏的丑闻出现。许多违反了教义被处理掉的教众都是被教廷内部发现的，而且这些人往往在公众心目中离大奸大恶之辈非常遥远。
　　当那人的祷告结束，村长的妻子已经将菜都上齐了。大家开始用餐，很简单平常的家常菜，却是非常可口。吃过饭，村长一家人热情地邀请雷诺尔和雪影加入到他们与这位教众的谈话中来。
　　这位名叫安其罗的传道者刚刚从奇葵国过来，想要到瑶壁山里去寻找一味稀有的药材。“一位重要的人身中奇毒，需要妖族领地里的一味药材保其性命。因此我才到这里来。不知你们小两口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何事？”
　　雷诺尔和雪影对看一眼，本不想说出来，可是却觉得对这样一个圣洁的人说谎是极不道德的事情，便对他坦白了一切。“不知安其罗老爹是否有办法？”
　　安其罗细细观察了雪影的气象，又认真地给她把了脉。“很奇怪，小夫人身上有着一股神圣的气息，本该是百邪不敢近身。可是这股气息却不是生来具有的，反而成了吸引负面能量的原因。恐怕这便是无法怀孕的原因。但是老夫也不敢下这个结论，看来还是得请妖族族长看看才行。”
　　“老爹您能进得去妖族领地吗？”雪影心里一阵激动。看来是碰上好运了。
　　“妖族人与我教廷有着共同的信仰，我们双方都可自由进出对方领地。明日，你们夫妻俩便随我进山吧。”
　　雷诺尔有些怀疑地问道：“老爹这样随便带我夫妻二人进去，恐有不妥吧？”
　　安其罗呵呵一笑：“多摩国王弟殿下夫妻二人怎会有什么不妥呢。尽管安心随老头子我去便是。”说着，行了个礼便依依然起身到里间休息去了。
　　“雷，真是太好了。我们能有自己的孩子了。”雪影眼里噙着泪水，伏在雷诺尔怀里几欲哭出声来。三年了，她一直在为自己无法为心爱的人生育后代而痛苦，现在终于有了希望，怎能不欢喜。
　　雷诺尔轻轻拍着妻子的肩，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添了一重心事。看着村长夫妻俩逗弄着自己的几个孩子一家和乐融融的样子，想着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有几个孩子，天伦之乐。眼前却忽闪而过眠卿清淡的笑颜，不禁心头一冷。听醉影传回来的话，眠卿与紫陌之间举止亲昵，在外人面前也毫不避讳，想来是日久生情。果然，他们二人终成陌路啊。紫陌是个温柔的人，应该会好好照顾眠卿的吧。
　　终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清早，村里人便全都起身来送安其罗上山。教廷的人望由此可见一般。雷诺尔和雪影骑着马安安静静地跟在安其罗身后沿着山间小道慢慢走进瑶壁山。安其罗身下骑的是一头浑身红色的马，体型比普通的马大了许多，显得异常健壮。那马双目炯炯有神，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势，走在山间，普通的野兽甚至不敢近身。
　　安其罗见二人好奇的神色，心里一乐。看来很识货嘛这两个小家伙。“这是妖族族长送我的火焰兽，原本不是这副模样，但是怕骑出去惊扰了民众，便让它变作普通的马匹。这次去妖族，也要靠它寻路呢。瑶壁山上树木繁茂地形多变，只有这自幼生活在这里的火焰兽才能找得到路。”
　　正说着，火焰兽停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前便不动了。“看来是到了。”安其罗拍拍火焰兽的头，“辛苦你啦。”随即高声地叫起来，“小子们还不快点来开门！老人家我辛辛苦苦来到这深山里难道你们还要我等门不成！”声音之大吓了身后的二人二骑一大跳。
　　眼前景色一花，便发现已经不在瑶壁山的山林里了。这里地势比较开阔，空气里飘荡着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淡淡花香。一个银发紫瞳的俊雅男子微笑着站在三人前方。“安其罗，在妖族人面前自称老人家还不怕被人耻笑么？这次你又给我带了什么麻烦来？”
　　安其罗打个哈哈，示意雷诺尔和雪影跟自己走。二人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站在一座白玉桥上。这桥应是架在一个瀑布上方的，但是现在的瀑布已经干涸，只余下曾经的河道，奇怪的是湿润的土壤上没有植物的影子。桥面并不是完整的，而是有一条细细的整齐的裂缝从桥头一直到桥尾，就像这桥原本就是由左右两块拼在一起的。
　　“紫陌他……过得怎么样？”那男人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点迟疑。
　　“紫陌？他很好，非常好，跟着眠卿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流光，他现在总是笑着过日子呢，你高兴吗？”安其罗不意外地看见他不明显地身躯一震。
　　雷诺尔有些奇怪：“安其罗老爹，你们认识眠卿和紫陌？”
　　“啊，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便是妖族的族长，暗夜流光。同时，他也是紫陌的哥哥。我则是刚和眠卿他们分开到这里来的。给眠卿找一味药。”正说着，一行人走进了妖族人居住的地方。石砌的房子雕着精美的花纹，男男女女皆是貌美非常。看到自己的族长带着几个客人，都露出热情的笑容，行着优雅的礼。
　　暗夜流光带着三个人类进到自己的府邸，下人们快速地送上些精致的茶点，便都退下了。每次安其罗来都是找族长有要事相谈，他们是不能呆在这里的。
　　“说吧，这次你又想来我这里做些什么？”流光半敛下眼帘，看着手里清水薄玉杯中微微泛红的茶水。若不是紫血尊殿交代过这安其罗动不得，他早把这厚脸皮的老东西丢出去喂狼了，还容得他在这里要什么就拿什么。
　　安其罗正好肚饿，拿着桌上小巧美味的点心吃得开心，模模糊糊地说道：“过来讨味药草呢。还有这对小夫妻遇上点怪事，你帮忙看看。”
　　流光便先忽略那个说话时会喷出点心碎屑的家伙转向雷诺尔两人。“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雷诺尔便将雪影的情况给他讲了。
　　流光越听越是神色古怪，听完后也顾不得男女有别，端起雪影的下颚细细观察雪影的五官，又把脉许久，总是嗤笑一声，颇为不屑地说：“安其罗，这种人你也好意思带过来给我看？你难道不知我妖族人最恨的便是宵小之辈！”
　　这话说得安其罗三人一头雾水。“流光，这两个年轻人可是多摩国王弟夫妻俩，怎会是那市井偷盗之人。你这次可闹笑话了，还不给别人道歉。”
　　“哼，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哈代·雪影，人界这两年里名声鹊起的圣魔导师。数年前还只是个勉勉强强够上个风系魔导士，却在多摩国内战后能力突然暴涨，法力突飞猛进，现今更是能跨系施展领域。您倒是有什么奇遇，居然能在一夕之间让自己的能力有数个阶的飞跃？”流光用眼角撇了撇愤愤然的雪影，继续慢悠悠地喝茶。“这件事情可不是我小小妖族族长能管得了的事。你们回去吧。惹怒紫血尊殿的人，我妖族可不敢留！”
　　雷诺尔按住雪影，示意她压制住怒气。看见安其罗的眼神，他站起身以剑贴额，这是一个剑士的至高礼仪。“既然族长这样说，那么我夫妻两个也不好意思继续叨扰了。我多摩国王族还不至于被人冠上盗窃之名！这件事情我们自会查清楚，讨个说法！就此告辞。”说完，拉上泪水在眼眶里滴溜溜转的雪影离去了。
　　安其罗被这个发展吓得哽住了，连灌数杯水这才咳嗽着喘过气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没听说过哈达·雪影有拿过什么别人的东西啊。”
　　“我可不信你没发现她那身力量来得蹊跷，不然你怎会带着他们到我这里来。”
　　“那，你看这是……”
　　“错不了的，是尊殿的血。区区一个哈代·雪影怎会有尊殿的血！定然是给眠卿的东西被她偷了。那可是给眠卿保命的东西！”流光捏碎了手里那只杯子，茶水和着茶杯的粉末溅了一地。
　　安其罗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这些非人类都是具有可怕力量的家伙啊，若不是有教廷的老大撑腰，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这些人打交道。
　　等流光整理好情绪，安其罗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衣衫。“你不是要草药？自己去药圃采。”
　　“不，我要的可不是那些普通的草药。我要的，是纯炎属性的修罗刺。”
　　“你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危险了，安其罗。那可是连我妖族都只有两株的圣德橘仂圣品。你要了去，我怎么向圣地交代？”
　　“用到眠卿身上，自有尊殿给你担着，你怕什么。眠卿身上被打进一百零八根千年寒冰针，同时又中了诡异的寒毒，现下就靠剧毒的焱珠撑着不被冻成冰雕。你这修罗刺也只是让她能多撑几天，让紫陌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朱雀果而已。若是一直找不到朱雀果，别说是她的身体，连灵魂都会碎裂成粉末的。”安其罗慎重起神情。“流光，你便给了我吧，让我拿去救救眠卿。”
　　流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你拿走一棵，我们总还留下了一棵不是。只是修罗刺药性过烈，眠卿的身子虽有墨祁的逆鳞恐怕也无法承受。”
　　“敢来找你要，我自是有了万全之策。眠卿的身子受不住，灵魂还在就好说，圣地不会怪罪下来的。”安其罗拍胸脯打保证。“那么，暗夜流光族长，请带我去吧。”

　　第 37 章

　　随着妖族人的带领出了妖族领地，雷诺尔和雪影骑着马赶回王都。知道了路，回去的速度自是快了许多。在妖族被人诬蔑的事情让一直被人们捧得与天齐的雪影愤怒得不行。一到家便关进房里不肯出来。
　　“在妖族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没有办法吗？”莫白心底里很是紧张。若是雪影无法生育，那么……雷诺尔绝对不可能再娶，那么，拉斐尔便必须娶妻生子。多摩国不能没有王室血脉的继承者。
　　雷诺尔将在妖族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给莫白和拉斐尔听了，三个人一起沉默了。看来妖族暗夜流光是知道原因的，却因为他认定雪影偷了什么东西而拒不伸出援手。
　　“不止这么简单。雪影偷了东西这件事恐怕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雪影偷了什么东西。看来那件东西是关键。”拉斐尔握紧莫白发凉的手，安抚地看着他。“雷诺尔你想办法让她出来，我们问清楚了才知道该怎样解决这件事。”
　　“不用了，我出来了，王兄。”雪影红着眼睛走进来，脸上的泪痕都已被擦净。雷诺尔面露担心地迎上去牵住她的手。“我身为哈代家少主人，怎么可能去偷别人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
　　“雪影，你先冷静一下。”雷诺尔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莫白一直在细细研究雷诺尔所说的妖族族长说的那几句话。“紫血尊殿，他说过是不想惹怒那个人对吧？”雷诺尔点点头。“看来，我们得把眠卿叫回来了。当初她在琉璃郡的时候，便是一个叫紫血的女人救了她。当时那个女人留下了自己的血，救活了眠卿。或许眠卿会有办法的。”
　　“真的吗？可是，她，愿意帮我吗？”自己是她的情敌，而且自己的哥哥还数次置她于死地。
　　“眠卿是个善良的姑娘，我相信她会帮你的。”拉斐尔安慰道。“这些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恩。”雪影便又回屋里去了。雷诺尔本想跟着送她进去，却被拉斐尔一个眼神留了下来。
　　莫白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恐怕，暗夜流光是认为雪影偷喝了紫血留给眠卿的血。”
　　“莫白，难道你的意思是雪影偷了眠卿救命的药？！雪影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事情！”雷诺尔愤怒地说。
　　“如果她并不知道那是药呢？我记得当时她以为那杯血是陀罗汁。我们几个人隔天便全都出战了，是雪影照顾的眠卿。若是雪影没有让眠卿喝下那杯血，而是自己当作是养颜圣品陀罗汁喝了呢！紫血是什么人，她是从圣德橘仂来的人！圣德橘仂可是教廷所信奉的神明住的圣地，紫血的身份恐怕非同寻常。她留下血给眠卿，定然是有大用处的。眠卿真喝了吗？她若是真喝了，身体还会这样差吗？还会被莫林那么轻松便抓了去受尽折磨吗？若真是雪影偷喝了那杯血，那么暗夜流光的话便有根据了。雪影那来得莫名其妙的力量，若是来自那杯神明的血，那么便可以理解了。”莫白喘着粗气。“眠卿没有喝那杯血，那么就是说眠卿的旧伤根本就没有治愈过！”
　　“莫，不会的。若真是旧伤未愈，墨祁和紫陌不可能让她在外面到处跑的。至少不可能让她去当佣兵的。放心吧。现在，我们送封信给醉影，让他带眠卿回来。一来看看她身体怎么样，二来让她试试能不能帮雪影。这样好吗？”拉斐尔语气中带着安抚，示意雷诺尔先下去。“相信我，她会很好很好的。出了什么事，醉影会通知我们的。”
　　“我们立刻送信过去，那个教廷的什么案子也别管了，让她立刻回来。我非常担心，不行，我要亲自去接她。”莫白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拉斐尔用力将他锁进自己怀里，用力地吻上去：“冷静点！有醉影和紫陌在，眠卿不会有事的！莫，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莫白眼神迷离，终于安静下来。“让她马上回来。我真的非常不放心。”
　　王都的人开始担心了，而眠卿一行人已经到了事发地，位于其叶镇南边，多摩国和奇葵国的边境线上的一片森林中。
　　“那个便是这些入侵者乘坐的会飞的工具，我们的攻击全都被一层防护罩挡住了。”已经去探过一次的醉影和眠卿一队人埋伏在灌木丛里，对那个灰黑色的东西指指点点。“那些怪人便是从此物的腹部进出的。啊，出来了，那个女人。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
　　眠卿眯起眼睛，运用鹰眼术细细观察。那是地球上科幻片里的飞行器，绝对没错。当那个女人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妈妈……？”她大吃一惊地站起来，一时间之前的伪装完全没用了。
　　一旁的几个人听到她的称呼也是吃了一惊。那个女人，是眠卿的母亲？！
　　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眠卿奔向那个人，耳里再也听不到身后紧张的叫喊声。“妈妈，妈妈！”心底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的，从小她便与父母不亲，但是并不代表她不渴望父母的爱。其实，眠卿对亲情非常的渴望，而之前还在家里的时候，父母却总是忙着逃跑和躲藏，甚至未曾给过她一个拥抱，未曾给她讲过睡前故事。现在，居然在这个未知的时空看到了自己的妈妈！她可以认为，他们是来找她的吗？是来接她回去的？
　　“什么人？！”那三十左右的妇人举起枪，警惕地看着奔过来的眠卿，脸上的表情是戒备的。当她看清眠卿的脸，震惊不已。“这不可能。站在那里别动！”
　　“妈妈，怎么了？是我啊，是我眠卿啊！”眠卿伸出手去，缓下脚步。“是我啊，妈妈。你来接我回家的对不对？”
　　“叫你别动！”妇人扣动扳机，砰地一声枪响！
　　眠卿有些不敢相信地将伸出去的右手收回来，摸上左胸正在冒血的弹孔。好痛，这红色的是血？妈妈，你为什么要用枪打我？难道，你竟然不记得我是你的女儿了吗？
　　紫陌几乎是瞬移到了眠卿身后，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随后到达的醉影和拉琪雅忙私下衣摆绑住伤口。“必须赶快止血，不然会因流血过多休克的。”说着，醉影便要念咒。
　　“用力压住伤口，眠卿的身体具有治疗魔法抗性，咒术没用的。”紫陌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来。
　　“杰，你快来看看。”妇人仍旧举着枪对着眠卿，脸上更是充满了警惕。
　　一个中年男人从飞行器里出来，问道：“菲雅，除了什么事？”说着，正好看到妻子面对的四个人。“天呐，这不是眠卿！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仔细点，她怎么会是我们的女儿！那么长的头发，脸上的蝶印，白得不正常的肤色，绝对不可能是眠卿。刚刚才跟宝贝女儿通过电话，你是糊涂了吗？”菲雅语气不佳。
　　“呵呵，连这种怪物都有啊这个世界，居然能变成我们的乖宝贝想来骗我们。”原本温柔的表情一转，变得狰狞凶狠。“有胆子变成我的女儿还想来骗我们，那么就得用死来谢罪！”
　　“爸爸……？你认为我是个怪物？我就是眠卿啊，爸爸！”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是我啊，我就是你们的眠卿啊！”
　　“还有胆子叫爸爸？！老婆，给我打！”杰抽出腰上别着的改良型收缩式小型迫击炮便轰向眠卿四人。
　　紫陌二话不说抱起眠卿便跑。拉琪雅忙施了一个风之优雅（令移动速度提高十倍的高阶风系魔法），醉影则张开了错空盾挡开炮弹的袭击。一直跑到森林外面的营地，三个人才停下来。
　　“太危险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武器威力真大。”醉影摸一把汗，过度激烈的运动导致脚都快站不稳了。“眠卿怎么样？”
　　在紫陌怀里，她已经昏迷了，血仍旧在往外流。“快！医生！”
　　随队的医师手脚麻利地取出弹头，止血然后包扎伤口。他最近对处理这种稀奇古怪的伤口已经十分熟悉了，奇怪的是这位小姐的伤口似乎流血多了一些，体温低了不是那么一点点。
　　“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我能不能管好自己的手强制你闭上嘴就很难说了。”醉影看见了医师眼里奇怪的神情，冷下声音恶劣地威胁道。
　　医师慌忙点头称是，跌跌撞撞地奔出帐篷去了。
　　“为什么眠卿会叫那两个奇怪的人爸爸妈妈？难道眠卿和莫白的父母是这样奇怪的人吗？”拉琪雅问道。“那为什么他们会攻击眠卿呢？眠卿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什么是爸爸妈妈？”醉影问。
　　“爸爸妈妈就是指父母，是很亲昵的一种称呼呢。在精灵族群里，只有最受疼爱的孩子可以叫自己的父母是爸爸妈妈。”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看来只有等眠卿醒过来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紫陌伸手拂开眠卿面上的发丝，小心地塞了另一个暖炉到眠卿的怀里。
　　一个仆从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进来，伏到醉影耳边说了些什么，醉影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王都来信了，让我赶紧带着眠卿回去。好像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为什么眠卿也要一起回去？”紫陌皱眉。眠卿的体温一天比一天低，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多摩王都。
　　“不太清楚，只是强调一定要把眠卿带回去。我们还是等眠卿醒过来看看她怎么想吧。”自从知道那些事情后，醉影突然觉得自己对眠卿亏欠太多，态度自然好得不行。这转变倒是让拉琪雅纳闷了许久。
　　紫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床上在睡梦中也皱紧了眉的眠卿，捂紧了那双发凉的手。莫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不好会害死她的。

　　第 38 章

　　神智已经清醒，但是眼睛却无法睁开。耳朵里充斥着气泡在液体中上升然后破裂的声音，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帘，很不真切。眠卿集中精力，想要听清楚那几个声音在说什么。
　　“……销毁掉剩下的标本……已经没用了……”
　　“主人，我们只留下这个……不，请您答应……”
　　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是高级空间门打开时的气压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哭泣的声音，很压抑，却让她心底发凉。销毁……
　　“眠卿？你怎么哭了？”
　　眠卿睁开眼睛，看见拉琪雅湖水绿的双眼，被泪水浸润后更显盈绿。“是你在哭吧，拉琪雅。我感觉很好啊。”
　　“你明明就哭了，你看，我在笑不是。”拉琪雅咧开嘴，露出莹润的牙齿。“你睡了好些天了，紫陌和醉影找了不少的药呢。你的体制真不适合受伤。”
　　“说得我跟个琉璃娃娃似的，哪有那么严重。”说着，便想要起身。
　　拉琪雅忙将她拦住：“醉影说了，你醒了还得再躺两天。他派出去取药的人还没回来，你吃了那药才能起来。”
　　“不，我得起来。我必须查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你会答应的对不对？”眠卿定定地看着拉琪雅的眼睛，银光慢慢地从瞳孔深处流淌出来。
　　拉琪雅觉得自己的大脑渐渐地被那柔和的银光麻痹了，停止了思考：“是的。你所说的我都会照做。”
　　“那么，我们两个人偷溜去那个飞行器那里，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拉琪雅背上眠卿，两个人在阴影里隐去身形，静静地摸出门去。
　　这种飞行器，没记错的话，具备了生物探测功能，光是这样隐身一定会被发现的。但是，它的探测器无法对飞行器控制室正下方的空间无法进行监控。她们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探测器的情况下溜到飞行器腹部下面。怎么办？
　　静静潜伏在安全距离外的树杈上，眠卿细细观察了一阵，心里有了计较。“拉琪雅，你能不能召唤一些动物到这里来？稍微大一些的，比如狐狸，狼什么的，让它们在探测器的有效范围里乱窜。我们趁着混乱冲进去。”
　　“是。”拉琪雅凝神静气，口中发出人耳无法听到的声波，荡漾着飘开。
　　茂密的森林深处，宁静被打破了，躁动不安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大地被践踏的声音。飞行器上的警报器尖细的报警声响了起来。狐狸，狼，豹，甚至是老虎模样的低级魔兽离弦的箭一样从茂盛的灌木丛里窜将出来，在飞行器周围快速地穿来穿去相互追逐嬉戏。
　　“拉琪雅，看清楚那头雪豹的路线，我们伪装成雪豹移动到控制室下面去。”
　　拉琪雅点点头，口中发出低沉的单调音节。便见那头雪豹一个扭身，白影一闪，跳到二人面前来。两个人趴到雪豹身上，各自施了漂浮术。雪豹四肢发力，便带着二人又蹿回群魔乱舞中的魔兽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控制室下方的空地上。
　　拍拍雪豹硕大的头颅，“辛苦你啦。”眠卿放它回到那群不停乱跑乱跳，还时不时扯着嗓门大声嘶吼的魔兽中去。“过一会找个机会便让它们散了吧。这样怪吓人的。”
　　拉琪雅点点头，然后缩作一团闭上了眼睛。刚刚的法术看来非常消耗她的魔力。
　　眠卿将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仔细观察这个飞行器的底部。就用透视术吧。 口中小声地吟唱起咒语，食指在虚空中画出粉绿色的法阵。轻轻地吹一口气，那软绵绵像棉花一样的法阵就飘悠悠地向飞行器腹部飘过去，一经接触便像水蛭一样牢牢吸附到上面。几乎是眨眼之间，控制室里的情景便从那已经变得像玻璃一样的底部呈现出来。
　　菲雅正对着控制台上虚拟出来的人型愤怒地质问：“你到底背着我搞了些什么鬼！当初的实验体我不是让你们全都销毁了吗？怎么这里居然还有一个？”
　　那个立体投影仪所虚拟出来的人型骇然与她一模一样。看来应该是这台飞行器的电脑智能核心。面对自己主人的质问，那电脑没有作答。
　　“呵，胆子倒不小，居然沉默以对！不要逼我强制打开你的记忆库，头脑一三一七号。”说着，从胸口的荷包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芯片。“你的丈夫的中枢程序，你若是不想我将他毁了，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我们克隆的实验体会出现在这里？她就是你们之前逃跑时带走的机密之一？”
　　头脑一三一七号继续沉默着，直到菲雅不耐烦地抬起手想要将那片脆弱的芯片摔到地上，她才颤巍巍地张开了口，虽然是电脑程序，却能从话语间听出无奈与疲惫。
　　“菲雅主人，您既然都知道我们已经进化到了智能阶段，何必要这样逼我们呢？是的，当初我们逃出实验室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个实验体，也就是你们看到的眠卿。别的实验体已经提供给你们的女儿足够的健康内脏，剩下这个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孩子我们一直将她视如己出。是的，我们是机械体，无法像你们有机生物一样繁衍后代。但是，我们爱那个孩子。当菲雅主人你命令我们销毁剩下的实验体的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只好带着她逃跑。因为怕你们发现眠卿的存在，我们故意顺手带走了一些机密资料，让你们以为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资料。
　　“对于她是怎么到这个空间来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们回去，发现她不见了，屋子里漏了一地的雨水，便以为是你们发现了她，所以急急忙忙地想要将她救回来，没想到……”
　　“没想到她并不在我们手里，而你们折回来找我们根本就是自投罗网！”菲雅打断她的话，愤怒让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的母细胞来自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活着——不，不是活着，而是存在。我必须销毁这个残存的实验体！”
　　杰离开观察室回到控制室，看到妻子愤怒不已的样子甚是奇怪。“怎么了，老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高兴？这台破头脑又惹你了？”
　　“我一定要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混账东西销毁！居然敢让眠卿的克隆实验体跑到外面来，还以为我们是她的的父母！先解决掉这两个该死的东西，然后去把那个实验体销毁。”
　　“遵命，老婆！”杰打开控制器，便开始输入自动销毁指令。
　　眠卿急忙让拉琪雅轰开舱门冲了进去。“不要！不要销毁他们！”
　　“哟，还自己送上门来了。老公，先不管那两个笨头脑，将这个实验体销毁为重。小心，她旁边那个是精灵，而且是个混血儿。”
　　杰丢下键盘，掏出腰上的激光手枪便朝着眠卿的方向一阵猛攻。高热的光束划开飞行器的机体，头脑一三一七号发出痛苦的哀叫声。
　　眠卿听到她的哀叫声，飞身上前便挡在杰的枪口前。
　　“糟了，老婆，她真的跟宝贝女儿一模一样，我下不了手。”杰丢下枪，有些讨好地说。“反正她也是呆在这边，影响不了地球那边的情况。不然就算了？”
　　“杰，别被她的皮相骗了。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无法对着自己宝贝女儿的脸开枪嘛。”
　　菲雅抓起被杰丢在地上的激光枪：“那你就坐在那里别动。让我来动手！”手一扬，枪口就抵上了眠卿的胸口。
　　“你……想要杀死我吗？”眠卿定定地看着她，眼中银光大作。
　　菲雅大惊，手中一松，枪便掉到了地上。她低下了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有笑声传了出来：“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杰，我们走！”
　　“呃？老婆，你不杀她了？”
　　“不用杀她。我们回驻地去。这个时空裂口不能用了。”两个人手拉着手，金光一闪便消失了。留下一枚芯片在地板上闪着微光。
　　眠卿小心地捡起来，握到胸前，紧紧闭上了眼睛。自己手中握着的，是父亲呢。“母亲，现在的机体已经被破坏了不能用了。”
　　“我知道，眠卿。将我的核心芯片取出来，将这个飞行器毁掉吧。将我和你的父亲一起融掉。能够像一个真正的生物一样有生命的终结，也不枉费我们千辛万苦进化到智能程序。”头脑一三一七号说完，闭上了眼睛。然后，飞行器内的机械全都挺直了运转。
　　眠卿砸开主机体，看到了那片泛着粉红色的芯片。取出来，与手中的另一片放在一起。“我们走吧，爸爸妈妈。我带你们去看看我在这边的家。”转身对着拉琪雅打个响指，解开之前的摄魂术。“我们回去吧，拉琪雅。”
　　刚刚恢复神智的拉琪雅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嘘。我们偷偷回去，别让紫陌他们发现了。”
　　“已经被发现了。”飞行器外传来醉影的声音。“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出来乱跑什么。紫陌生气的不得了。”
　　一块摇摇欲坠的铁板被无情地踢落下来，被树叶染得微带绿色的阳光中，紫陌拉长的脸让眠卿忍不住缩了缩头。醉影无力地摇摇头，对拉琪雅求助的眼神表示爱莫能助。
　　将手伸出去，让紫陌看见手心里两枚小小的芯片，眠卿勾起唇角，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紫陌，这是我的爸爸妈妈哦。你看，我们终于团聚了。”
　　不论她是不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紫陌看见眠卿眼底的神色，叹了口气，伸手用力地揉乱她的头发。“回去吧。我和醉影今天找到了一丛水梅，刚刚好成熟，滋味正好呢。”
　　“恩。你背我。其实我的腿好软哦，都没力气走路了。”
　　“那你是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紫陌蹲下身将她背起来，大步走向营地。
　　“嘿嘿，拉琪雅背我来的。”眠卿得意地笑。
　　醉影迈开步子跟上去，没听到拉琪雅站在原地，口中不断地呢喃着：“银眸，正统魔血才会拥有的银眸。为什么眠卿会有银眸？”

　　第 39 章

　　暗夜流光轻快地越过闪着银光的月影草，像一朵云一样飘过月夜下安静祥和的瑶壁河谷，所过之处甚至未曾惊起任何波纹。他银色的头发随意地用树藤扎在脑后，几近要融入那醉人的月色中去。瑶壁山里藏着一个湖泊，湖水白日里是沁人心脾的冰蓝色，而夜里则是妖异的蓝紫色，甚至会在朔月的日子里泛出红色。这便是他的目的地——迪卡拖湖，意为王之骨骸沉睡之地。
　　快到湖边的时候，暗夜流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以一种闲庭漫步的架势依依然踱了过去。湖边早早便坐了一人，面向着湖面，靠在湖边的冷玉石上半眯着银色的眸子似乎是睡过去了一般一动不动。暗夜流光停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拂开挡住他面容的紫色的刘海，淡紫色的眼中神色复杂。
　　“沐阳，你倒是闲适得很呢。”一整神色，他站起身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到对方的肚子上，顺便用那身昂贵的月蛛丝魔王袍擦擦自己的鞋底。
　　沐阳一动不动任他的脚在自己腹上嚣张，甚至还将双手枕到脑后让暗夜流光更方便擦干净本就没什么灰尘赃物的鞋底。“流光，你今天火气不小，又报废我一件月蛛丝的袍子。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嘴里这样说着，语气眉梢却带着笑意。
　　暗夜流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扯过魔王陛下同样珍奇的暗黑焰虎皮披风垫到些微潮湿的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你沐阳还会舍不得几件月蛛丝的袍子？”说罢，略微软了语气又道：“你这次又早到了几天？”
　　沐阳挪过去紧挨着他坐下，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不清不楚地说：“不多，两天。反正也没我的事，早些来免得你忘了时间来早了还得坐在这里等。”
　　“笨蛋东西。”暗夜流光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泛开丝丝甜意，脸上也带上了笑意，伸出左手与他握在一起。
　　二人便这样静静依偎着坐了一阵。
　　在异界——即妖，精灵，妖精，魔，鬼等所存在的妖界，魔界，精灵界，生灵们所信仰的是居住在圣地圣德橘仂的神明，与人界的圣德橘仂教廷是一样的，甚至他们比教廷更加了解圣德橘仂，也更加敬畏。这一代的妖界之主与魔界之主被异界的生灵们并称为魔皇妖帝，因为他们都是被圣德橘仂的大人说宠爱的幸运儿。
　　妖帝暗夜流光银发紫眸，是妖界极其稀少的纯血统，更是圣德橘仂先知紫血尊殿的异界使徒。魔皇沐阳紫发银眸，虽盛传并不是前魔后的亲生儿子，却因其纯粹的银眸而令人无法否认其皇家正统血脉的身份，他也是圣德橘仂虹主人的宠儿，坐上这个魔界王座无人敢反驳。
　　然而，妖帝是名副其实的妖帝，而魔皇……实际上却是前魔后在掌管大权的一个傀儡。前魔后，那可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就连前魔皇在她面前都是个妻奴式的男人。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沐阳突然问道。“上次他们打点着出去居然是攻打妖族。原本应该没什么才是，没想到母亲大人弄到了一些很神秘的武器。”
　　暗夜流光沉默半晌，才答道：“没什么要紧的。紫陌回来得及时，幸而没出什么大事。魔后大人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弄来我们都没见过的武器，倒是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是……人界出现了焱珠。”
　　“那是母亲大人送出去的。五百年就那么二十五粒，她倒大方，一下子就给了一个不相干的家伙一大串。”沐阳支起身子，说完又整个趴到暗夜流光身上。“其实焱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毒着呢。除了害人我还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如果是对上千年寒冰针的寒毒呢？”
　　“也不是长久之计。焱珠看似是至阳之物，其实是暗藏阴毒。早期或许还能对寒毒有点抵御的作用，到后来只会变本加厉让那寒气加倍地发出来……”
　　“这下可糟了。那焱珠可是眠卿在用。你母亲恐怕是盯上眠卿了。”
　　“出不了什么事的，不是被紫血尊殿看上了么？顶多毁了这具肉身，也不是什么风华绝代的相貌，换个肉体也不错。”
　　“你怎么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母亲大人没事就拿着魔镜看她，我能不知道她长啥样。”
　　“太诡异了。我得去禀告尊殿。”说着，暗夜流光便要起身。
　　沐阳用力将他拉回披风上，继续赖在他身上不动。“你以为圣德橘仂的人会不知道这些事？眠卿的命运线可不是尊殿在管。母亲大人做这些事情，而圣德橘仂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说……虹主人默许了。他都没管，由着裘德大人折腾，你去说三道四地做什么。出了事又不是咱们负责。”
　　“可是，紫陌他……”
　　“流光，放心啦。紫陌的心从来不在那人类女人身上，不会有事的。他心里装着谁，你可是比谁都清楚的不是吗？”
　　暗夜流光沉默，闭上了眼睛。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在乎。
　　吃过午饭，紫陌、醉影、拉琪雅和眠卿围坐到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拉琪雅继续自己的参星弓保养，耳朵仔细听。她不用开口，眠卿让她做什么她便去做什么。
　　“我要回王都去。拉斐尔来信了，绝对是出了什么事。我当初出来的时候说过，除非除了什么大事，否则别来找我。现在都送信来了，我不可能不回去。”眠卿的语气毋庸置疑。
　　紫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眠卿，今天你穿了几件衣裳？”
　　三人一愣，眠卿咬咬牙，答道：“两……三件。”面对紫陌，千万不要说谎，因为他根本不会上当。
　　“详细点。”
　　“两件暖绸贴身衫，还有外面这件，外袍。”
　　“很好。还冷不冷？”
　　眠卿打了个寒颤，说道：“不冷。”
　　“那你把怀里的暖炉给我吧。都穿得可以过冬了。暖绸的贴身衫，王都的贵族只在严冬的时候穿，轻便又高度保暖。这件外袍可就更不得了了，墨祁从亚吼大人那里讨过来的火系巨龙蛋内膜和火狮子绒毛都在上面呢。常人穿了可以在死域的冰天雪地里撑足四个小时。”
　　眠卿抱紧怀里的暖炉，狠狠地瞪了紫陌一眼。“给你我就会觉得冷了。”
　　醉影伸手探探眠卿的额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不会吧，眠卿。穿成这样，还抱个暖炉，大热天的你体温还这么低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寒毒呢。”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能不能撑到回王都。还是乖乖把朱雀果找到治好病再想别的事情吧。”紫陌有些不高兴地站起身欲往帐篷外走。
　　“紫陌！信上说了是急事。多摩国自从上次梅西叛乱内部有多混乱你是清楚的，哥哥的旧伤一直没治好。你便答应了让我回去吧。”
　　“可是你中的毒……”
　　“你和拉琪雅去找。我在王都等你带着朱雀果回来。我发誓我一定会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不会就这样死在你不在的地方。”眠卿拉过醉影，“有醉影在，我不会有事的。”
　　醉影一下子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忙拍胸脯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让眠卿出什么事的，就算是我死也不会让她死的。”
　　“那么，接下来的安排是……”眠卿看了看几个人，“拉琪雅，你跟着紫陌去找朱雀果。沙穆那边传消息来了，朱雀果很有可能在离火山的某个地方。只有这座大陆至高峰顶上的极寒之气才能略微压制住朱雀果的至阳之气。我和醉影则赶回多摩王都去，希望别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紫陌没有说话，僵硬着脊梁掀开门帘出去了，连晚饭都没回来吃。
　　拉琪雅和醉影吃过饭陪着眠卿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二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收拾行装，留下眠卿带着赤炎坐在紫陌帐篷里，点起魔晶灯静静地缝起了什么东西。
　　当紫陌带着夜里的露气走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两个小小的锦囊，金红色的线组成的不知名魔法阵流动着异样的能量。眠卿正咬着一个红红的野果子对着他笑。紫陌当下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她，也不与她说话，自己取下水袋大口地喝着。
　　眠卿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安抚地道：“紫陌紫陌，我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要相信我。”
　　“你说这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眠卿。只要事情扯上那个人，你便是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还会记得我么？”之谜哦冷冷地说，却没有将眠卿推开。
　　“我是你的半身，我对于你的了解胜过你对你自己的了解，一如你对我。那个人之于我，便像是暗夜流光之于你。若是你哥哥那边传来消息，你亦会不顾一切回去的，不是吗？所以，让我回王都吧。”
　　“若是我和拉琪雅没能赶得及……不，我简直不敢想象你会死去。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面对这些痛苦和折磨。”
　　“紫陌，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就像你不会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算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也会等着你回到我身边再断气。你别的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尽快拿到朱雀果，然后回到我身边。我的生命力可是很强的呢。你，必须相信我。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紫陌用力地抱紧眠卿，就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一样用力。“若是你违背了诺言，眠卿，我一定会去杀了他！所以你一定不能骗我。”
　　“我从来说话算话，紫陌。”
　　醉影听到这里，默默地转身离开。
　　明日，启程回王都。

　　第 40 章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便各自出发了。紫陌对于眠卿的决定依旧非常生气的样子，一声不吭地便拉上拉琪雅走了。在醉影的安排下，别的佣兵小队都各自散了去做别的任务。不多时，原本人数庞大的商队便只剩下十数人。
　　“我们也启程吧，眠卿。你身子不好，就呆在马车里。”醉影特意让手下人准备了马车，里面垫着厚厚的软垫，放着各种新鲜的水果。
　　眠卿半躺在抱枕堆里，嚼着香甜的水果，感叹着“有钱真是好啊”，却又未免无聊起来。
　　菲雅和杰这次人为造成的时空裂口在其叶镇南边，也是在奇葵国和多摩国的国境线上。从这里到达多摩国王都骑马疾驰，最快需要七天七夜。现在眠卿坐的是马车，速度本就比全体骑马要慢上许多，再加上醉影担心眠卿身体受不了旅途颠簸，特意放慢了速度，这一次恐怕要双倍的时间才能够到达。
　　“明天开始，你到马车里来陪我吧。实在是太无聊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眠卿这样对醉影说道。“总是在车里吃东西睡觉也不是办法。你来陪我说说话吧，醉影。”
　　厨师端上来喷香的烤鹿肉，醉影慢慢地吃着，点点头，看见火光在眠卿水润的眸子里闪烁不停。
　　“你的鹿肉闻起来真香，醉影。让我尝尝好吗？”
　　醉影感到很奇怪：“眠卿，你不是不能吃荤吗？”不过手里还是将盘子递过去。
　　“我不是不能吃荤，而是因为我若是吃了荤腥便会控制不住欲望。人的意志力往往都非常脆弱呢。来这里之前，我时常吃荤食。”她吃得很慢，仿若由于太久未曾食用肉食而难于咀嚼和下咽。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醉影接过空空的盘子。
　　眠卿回过头看他，眼里浸淫着月色迷醉人心的银辉，给人一种非人的错觉。“太老了一点。若是控制好火候，略带血腥味会更好吃一点。不过，很容易伤胃哦。嘻嘻。”
　　“眠卿？你……”
　　“好了，我要去睡觉了，醉影。”眠卿打断了醉影想说的话，径自进了马车。
　　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又来了。醉影看着关上的马车门帘，心底里有种不安在兴奋地躁动。啊，对了，暖炉。吩咐随从拿过来，他准备给眠卿送过去。站在马车边正准备叫眠卿拿进去，便见她从马车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飞到营地边上便是一阵呕吐声。
　　“眠……眠卿？你怎么了？”醉影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还是递了水袋和布巾过去。只见眠卿将今天晚餐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甚至还呕出了胃液。
　　颇显虚弱地在醉影的搀扶下回到篝火旁坐下，眠卿仍旧喘着粗气，手里用劲儿地死死掐在腿上，隐忍着什么。“醉影，给我水果。”
　　“喔，给。”醉影递过去一个麒麟果，听紫陌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果子。“你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我，是不是吃肉了？”眠卿略显虚弱地问。
　　醉影点点头：“一小碟烤鹿肉。”
　　眠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阵呕吐已经将她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掉了。“以后，若是我再说要吃肉，你万万不能给我。”
　　“既然你不能吃肉，那么为什么又老是会想要吃呢？”醉影问，眠卿却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地拉紧了衣服，很快地钻进了马车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使用过肉食，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难道是传说中的双重人格？可是她的状况又不大像。吃肉的时候，眠卿说会控制不住欲望；而刚才她却说是不能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上次紫陌的反映他也不知道眠卿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经过一夜的胡思乱想，醉影得出的结论是，他得时刻盯着她。于是第二天，醉影便陪着眠卿呆在了马车里。
　　眠卿靠在赤炎的身上，一人一巨猫都显得非常疲惫。相对于醉影的熊猫眼倒是很称。
　　“好吧，我陪你聊天。可是，能聊些什么的事情呢？有什么你感兴趣的吗，眠卿？”醉影靠着抱枕，眼神带着探究看着她。
　　眠卿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地道：“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吧，醉影。魔法世家哈代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个商人？”
　　“庶出的儿子不能继承家业，这个你是知道的。而我们这一代，嫡出的孩子只有雪影有足够的资质作为下一任家主。我总不能当米虫吧？就出来看能不能找点什么事情做。后来发现做生意很有意思，便做了商人。而且，哈代家单靠俸禄是不足以支付家中的开支，我也算是给家里一些补贴。”
　　“原来你们多摩是允许一夫多妻的么？”
　　“一般都会有一两个小老婆吧。不过皇家是没有这种先例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想过要让雷诺尔把我娶回去。我可没兴趣做小老婆。”
　　“我不是这个意思，眠卿。”醉影解释道，“我只不过是告诉你事实而已。作为交换，告诉我你家里的事情吧。我对于你和莫白的家乡非常感兴趣呢。”
　　“我的家乡么？”眠卿感到有一些恍惚。“我和莫白并不是亲生兄妹。他的家庭很单纯，与多摩国的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我就不同了。从我有记忆开始便是随着父母从这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像是被风吹着跑的云，没有能够安顿下来的地方。所以我想，我并没有所谓的家乡。”
　　四处漂泊的日子，自己就像是父母的一件行礼，从北向南，向着愈发偏僻的地方行去。他们对自己是很冷淡的，甚至没有一个拥抱。以前，眠卿以为是他们不在乎她，现在，她明白了。作为两个智能人，他们根本不懂该怎么样表达情感。所能做的只是躲避开菲雅和杰所在的实验室的追踪，让自己能够逃脱被销毁的命运。
　　眼看着眠卿神游四方，醉影有些无语。“眠卿？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还认识了莫白。”
　　“莫白么？他从某些意义上来讲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血亲呢。我们来自同一片大陆，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民族。所以，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让他过得幸福。这种心情，不比你维护雪影的信念浅薄。”
　　“拉斐尔是个可靠的男人。”
　　闻言，眠卿露出微笑。“他确实是个少有的好男人，可是，他是多摩国王。作为国王，往往有着更多的别无选择。只有当我确定他会将我的哥哥放在第一位，我才会承认他是我哥哥的伴侣。”
　　“这样的话，拉斐尔目前来看还不合格咯？”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
　　“还早得很呢。”眠卿说，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果用力地咬下去。心底里总归是不甘心的吧。
　　于是，每日里醉影便陪着眠卿谈天说地。他从来未曾这样深刻地去认识一个人。通过闲聊，他感到自己对眠卿的认识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是离她愈发的近了，可是又感到更加的迷惑。醉影知道了眠卿的过往，却琢磨不透她的思想。
　　“啊，我知道了。你总是不照常理地想事情，所以我总是莫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他这样对眠卿说，换来眠卿迎面丢过来的一个麒麟果——上面还有她的牙印。醉影倒也不客气，直接便就着那牙印的地方将果子咬进嘴里吃掉了。
　　其实这样陪着她胡闹也挺有趣的。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时间便悄悄飞快地溜走，离目的地多摩王都也愈发地近了。
　　想到很快便能见到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妹妹，醉影开心得不的了。也不知雷诺尔那家伙有没有欺负雪影呢？最好没有，否则他死定了，自己一定会用空间魔法将他钉在皇宫的大门上示众。也该劝劝他们生个孩子了。拉斐尔一心望着莫白，两个男人怎么会有孩子。这王位继承人啊，还是得靠雪影生。结婚三年多，肚子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做哥哥的都着急了，他们怎么还能不急！
　　“醉影，雪影会有七个孩子呢，儿孙满堂。你就甭提他们着急了。雪影还年轻，不用慌。”
　　听到眠卿戏谑的语气，醉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自言自语都被人听了去。明明刚刚还趴在那里睡觉的眠卿正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雪影会有七个孩子？难道你会占星术？”
　　“差不多吧。我帮她排过命盘，多子多孙呢。夫妻和睦，一生荣华。”
　　“那……你给自己看过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却被一个白眼打了回来。
　　“不能窥视自己的命运，那会遭天谴的。”说完，眠卿翻过身偎依进赤炎的怀里，挥挥手就像赶走一只苍蝇：“我要睡觉了，你去忙你的吧。老是很大声地自言自语，这样我根本睡不着。”
　　习惯性地包容她的这些行为，醉影在脾气好的时候真的是很好欺负。“要不要我拿个暖炉进来？”
　　“不要了。赤炎会受不了的。”
　　醉影这才细细拉上帘子，又释放了一个静音结界，以免外面的噪音影响了她睡觉。最近她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难道夜里都没好好休息吗？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队人马悠悠闲闲地向着王都行去。一个教廷的传教士闭着眼睛骑在自己那头浑身火焰红的坐骑上，似乎是任由那家伙随意地四处游荡。教廷的传教士是被大陆上所有的人所尊敬的，大家都非常恭敬地给那嚣张异常的一人一骑让开道。可是那家伙竟偏偏挡在眠卿的马车面前不肯动了。
　　赶车的车夫将马车赶到道旁，想让他先过。那浑身火红的畜生像是故意的一样撒开蹄子又蹿到马车前，就是不肯乖乖走自己的路。难道是看上那拖车的马了？醉影这次调过来给眠卿拉车的马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好马，是魔兽与普通的马□后产下来的混血马种。由于魔兽与普通的马□成功率非常低，而且即使□成功，能够顺利产下并且长大的幼仔也是非常稀少的，所以这种马非常少见。这次实在是要照顾眠卿的身体，而醉影手下这种马还算比较多，便弄了四匹过来拉车。
　　马夫仔细观察后表示，以上的推测并不成立，因为他们都是雄性。而且那红毛畜生一副高傲万分的样子，哪里像是看上这拉车的马匹了，很明显是故意找茬不让过。
　　双方僵持许久仍腻在那里，眼见着红日西陲，今天又得睡在郊外了。醉影忍不住上前，想要唤醒那一直瞌睡着的传教士，希望他能将自己的坐骑赶回正道上去。却见那低着头，慈眉善目的老者不就是那安其罗。
　　“安其罗老爹？可否请你的坐骑让开一下，让我们能继续赶路？”
　　又等了一阵，才见那安其罗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哎呀，已经遇上你们了啊？我给眠卿送药过来，她在哪里？”
　　醉影指指他前面的马车：“在车里呢。您的坐骑一直挡在车的前面，我们根本走不动。”
　　“不好意思，我一直在赶路，结果半路上睡着了。你们是要回多摩王都吧？正好一起走。”说着便从那红色的马背上跳下来，往马车走去。“眠卿？老爹来了哦。”
　　喊了一声，车厢里没反映。
　　“眠卿，老爹给你送药来了哦。”
　　提高音量，再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安其罗一扭身扑到醉影肩上便开始嚎啕大哭：“这个小没良心的！想老爹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千里迢迢跑到瑶壁山的妖族去找那个超级不好惹的妖族族长暗夜流光讨药还不都是为了她身上的寒毒么结果她居然当我不存在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啊醉影你倒是给我评个理！”
　　醉影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煞有其事地假哭一阵，示意属下们不用在意。
　　车厢里依旧没有反应。
　　干嚎了半晌，安其罗见眠卿仍旧不理不睬，心下倒是有些担心。若是平时自己这样闹腾，眠卿早把啃剩下的果核丢过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可能在睡觉。这几天似乎晚上都没睡好，总是没精打采的。”醉影这样告诉他道。“您就先到车厢里去吧，顺便看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安其罗嘴里应着“好，好”，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爬进车内。那火焰兽也老老实实让开了道，乖乖跟到马车旁边。醉影这才招呼大家启程继续赶路。却听见车厢里传来安其罗的喊声。
　　“醉影！快把焱珠拿过来！眠卿的寒毒又发作了！”

　　第 41 章

　　醉影急急忙忙跳上车去，直感到一阵寒气袭来。只见眠卿面色泛青，蜷缩在马车的一角已经失去了意识。“这么低的温度怎么可能是人体能够散发出来的！这毒竟如此诡异。”
　　“若不是身上融合了龙族逆鳞她早就撑不住了。快点骑上我的火焰兽回王都！这修罗刺药性与焱珠相冲，若是就这样直接用了她必死无疑。只有王宫花园里的夜堇花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先将焱珠给她服下抵制一阵着寒气，回去再说！”安其罗将眠卿推进醉影怀里，又转身打开眠卿的药袋，却发现原本还应剩余四颗的焱珠都不见了，不由一愣。“焱珠不见了！”
　　“什么？”醉影抱着眠卿，在炎炎夏日里微微打了个寒战。“有没有什么药物能暂时用着？”
　　安其罗一咬牙，掐下一指节长度的修罗刺喂进眠卿嘴里。“速度要快！我随后就到！”
　　醉影点点头，一拉缰绳。火焰兽嘶鸣一声竟浑身都冒出了火焰，撒开四蹄便朝着王都方向疾驰而去。醉影张开结界，给眠卿挡住迎面而来的已经开始带有夜晚凉意的风，用力将她藏进自己怀里。
　　安其罗将那二人一骑消失在扬起的尘雾中，要破食指画出召唤法阵。“应契约而生的道路啊，请引领我的契约神兽来到我的身边！”
　　仿佛是相应他的召唤，天边响雷阵阵，狂风大作。一头通体赤红的巨龙从破开的时空裂缝里冲将出来，金色的眼睛里甚至还泛着血红的杀气。“什么事，安其罗主人？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龙族正在打仗吗？这次魔族来势汹汹可不易对付。”
　　“少你一个影响不了龙族的最终胜利！立刻送我去多摩王宫！我要去取夜堇花粉。”
　　“好吧。不过到了之后我会立刻回去。”巨龙蹲下身，耷拉下双翼让安其罗顺着翅膀爬到背上坐稳。“走啰！”
　　话音未落，却只见一道红痕划破天际向着北方而去。龙吟阵阵。
　　紫陌和拉琪雅找了风精灵帮忙，现在已经在离火山半山腰了。二人在愈发厚的雪层里艰难向上攀爬。虽说那山顶上有朱雀果，却不知为何没有任何炎之王的气息。带着疑惑，但是却只能继续向上攀爬。直到登顶的安逸瞬间，才明白为什么这座山并没有被朱雀羽化作的朱雀果考成焦炭。
　　雪中火焰般的植物挺立在一汪小小的水洼之中，乍看之下就像是那融化的雪水上跳动着一朵火焰。四头冰系巨龙团团围着这捧赤火，利用自己冰冷的吐息与那妄图扩大的炙热相抗衡。冰蓝色的龙体上纹着灵动的蝶纹，随着巨龙的呼吸仿佛在翩翩飞舞。
　　有人形的龙族走过来，带着惊讶打量这两个来访者：“你们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速速离开吧。”
　　拉琪雅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离火山并不是龙族的领地。”
　　“你是精灵？你没看到吗，朱雀果在这里呢。四位老祖宗守在这里都不知道多少人界年了，日日夜夜防着朱雀果烧毁这里。若是放着不管，恐怕这璇海都会被烤焦吧。”（这个世界的海被称作璇海）看到对方是精灵，所以龙族没有隐瞒，据实以告。
　　闻言，拉琪雅看向紫陌。紫陌皱起了眉，问道：“既然朱雀果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将其会掉呢？”
　　龙族嗤笑一声：“朱雀神君的翎羽化作的朱雀果是说毁掉便能毁得掉的么！妖族的人，你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为了救一个身中千年寒冰针寒毒的人，我到这里来找朱雀果。”
　　“喔？原来你就是暗夜流光族长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啊？真是太好了！我们等了你很久了。终于可以丢掉这个烫手山芋了。”龙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兴奋地对身后的龙族们道：“妖族那个家伙已经到了，等他把朱雀果带走我们就解脱了！”
　　那几个将眼睛瞪成斗鸡眼的冰系巨龙尤其高兴，一个不留意朱雀果的火焰砰地胀大数倍，附近经年不化的积雪瞬间蒸发，空气中闻到了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另外几头龙赶紧扑上去几个龙息控制住了情况。
　　“噢我的鼻子！”被烤焦了鼻尖的龙边哭边努力吐出冰冷的气息，丝毫不敢放松。
　　“快点把朱雀果弄走吧，我们已经整整一万年没有回龙界了。再待在这里我一定会疯掉的。”呆在一个地方，除了盯着朱雀果什么事也不能做，睡觉也不行，对于龙族来讲简直是要命的折磨。
　　“我们应该怎么做？”
　　“伸手去摘就可以啦。你是朱雀果的命定之人，不会被烧伤的。”
　　虽说是将信将疑，不过紫陌还是在众龙期盼的目光中移到那小水洼边，伸手去摘那仿若幻影般的植物。
　　火焰突然变成了金色，狂乱地张牙舞爪，却无法伤到他半分，火舌舔到他的皮肤，竟像阳光的抚触一样舒适。紫陌感到手里多了什么东西，便抓牢了抽出手来。火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留下来的是他手心中小巧的红色果实，那红色宛若在流动一般在半透明的果皮下闪动。
　　四头龙终于松了一口气，皆瘫软在地，直接便睡过去了，鼾声震天。
　　“接下来就是你的事情了，快点回去吧。”说完，所有尚是人形的龙族全都显出原形倒地便睡。整整一万年没睡个好觉，还天天紧绷着自己的神经，真是累得连汗毛都不想动一下了。
　　等紫陌和拉琪雅离开许久后，其中一头龙突然睁开迷蒙的睡眼：“糟了，好像没告诉他们朱雀果在被摘下后的三天里会变得极冷。”可是，好想睡觉……经过三秒钟的心里交战，他决定继续睡觉。
　　而紫陌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在回王都的路上了。突然变得宛若寒冰般的朱雀果直接将路上的补给水源冻成了冰块，若不是身上带着的眠卿给的护身符突然迸射出耀眼的红光发挥了强大的暖炉功能，恐怕他和拉琪雅都被冻成冰棍了。
　　当下便知道肯定是那群龙忘了告诉自己朱雀果这个特性，紫陌心下恼怒万分。凭着这股怒气硬是将两天的路程一天便走完了。晚上拉琪雅好奇万分地打开那护身符，结果发现里面装着的竟然是眠卿仅剩的几颗焱珠。
　　“眠卿好像最近就会发作的样子诶，紫陌。”小声地告诉紫陌这件事，拉琪雅知道明天开始拼命赶路的程度会变成不要命地赶路了。看看紫陌铁青的脸色就知道了。
　　安其罗念了隐身咒，偷偷摸摸地溜进王宫里的花园，看到了那一大片夜堇。可是花并没有开放，甚至连个花苞都没有。安其罗小心翼翼地从花丛中寻得缝隙，走到中间最大的一株夜堇前，说道：“为了救眠卿，还请你们帮个忙，开几朵花，让我收集一点花粉。”
　　那夜堇发出少女的娇笑声，优雅万分地低垂了枝头，开出了花朵。旁边的夜堇也紧随其后纷纷开了花。
　　见到如此景象，安其罗暗道这夜堇真不愧是天界特有的神花竟是如此灵性万分。从怀里取出一片玉莲叶和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将花粉扫到玉莲叶上。
　　“你竟然有天界光之天使怀特莱德的羽毛。难怪有信心能得到我们的花粉。”
　　安其罗包好花粉，对着那株夜堇轻轻一拜：“多谢相助。”
　　夜堇们全都发出清脆的笑声，枝叶颤动风情万种。“既然是救眠卿，我们当然不会拒绝。若不是她，我们在这里如何能活得下来。快些回去吧，有人来了。”
　　一拱手，安其罗也不再废话，释放漂浮术御空而去，一直到了城外那个小院里这才现出身形，进了屋里。
　　醉影一直将眠卿抱在怀里保持温度，可是太冷了连他都已经快支持不住。见安其罗进得屋来神色放松不少。“怎么样？”
　　安其罗点点头，“很顺利，没让莫白他们发现。”说着，将那花粉装入杯子中，加入修罗刺的粉末和一些略显粘稠的透明液体搅拌均匀了，递给醉影让他喂给眠卿吃下。“你再坚持一会便好了。赤炎已经吃不消了？”
　　“已经动不了了，便回眠卿身上去了。药性生效大概要多久？我担心待会莫白回来。”
　　“这个不用怕。莫白现在住在王宫里，拉斐尔陛下根本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可是这屋里非常干净，应该是有人时常来打扫。”
　　“佣人吧，不用理会。我去烧些热水，等眠卿醒了让她泡个热水澡。”说着，人已经进了厨房。
　　这样仔细地打扫每一个角落，家具摆设也丝毫没有移动过的样子，应该不是佣人才对。真想知道是谁花了这样大的心思来照顾这个家。醉影胡思乱想着，感到怀中的躯体正在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不由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试探地叫了两声眠卿，得到她微弱的回应，心底里更是高兴起来。
　　正想告诉安其罗，却听到屋外有人大声呵斥：“什么人在里面？”紧接着，门被砰地一声踢开了，一个身影飞身冲进来，看到屋里抱作一团的两个人明显愣住了。“醉影？眠卿？”疑问的语气里夹杂了难以置信。
　　醉影眯着眼好不容易辨认出来，竟然是雷诺尔。“天都黑了，王弟殿下跑到梅纽因家来做什么？”口气颇是不友善。
　　“我……我从外面过，看到里面透出了灯光，莫白又没回来，我以为是什么闯入者呢。原来是眠卿回来了，还是……和你一起。”
　　“不正是你们写信来要我们回来的。我们这不是应王室的号召回来了么？”眠卿突然睁开眼睛插了一句。“醉影，抱我去沐浴。一路上忙着赶回来，脏死了。”
　　醉影应了一声好，便也不理坐在那里的雷诺尔，在眠卿轻声的指引下抱着她往浴室走去。安其罗笑呵呵地走过来，坐到雷诺尔对面。“还记得我吗，年轻人？”
　　“瑶壁山的老爹！原来您认识眠卿吗？”雷诺尔又大吃了一惊。
　　“是啊。虽然不若你认识的时间长。路途中遇到了，听说他们要回王都便跟着来了。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呢。”招牌的慈眉善目和神圣的笑容。
　　“还请您到王宫里住下吧。王兄一定会非常高兴您能来的。”雷诺尔道。
　　安其罗当然道好，就等着眠卿出来，打声招呼就去王宫里混吃骗喝蹭屋子住。
　　“那个……醉影……”
　　看到雷诺尔欲言又止的样子，安其罗继续摆出慈祥老公公的表情：“是想知道为什么醉影会和眠卿一起？他们一起帮教廷查一件事情，正好接到信，结束后便一起回来。虽然听说之前他们二人有些矛盾，不过现在相处得很好呢。”
　　“是吗？原来如此。”雷诺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里复杂的神色。
　　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在乎这件事情。

　　第 42 章

　　听说眠卿回来了，莫白一大清早就从王宫里跑了回来，连带着拉斐尔也跟着过来。
　　院子里整整三年未曾开放的香雪竟一夜之间全都绽放了，就像是被释放了什么魔法一样。花树也开出了粉色的花朵。整个院子仿若从三年的沉睡中突然醒来，绽放出令人惊艳的美丽。
　　莫白、拉斐尔和雷诺尔便如以前一般从屋子里端出小几来安放在回廊，拉着醉影围坐在一起等着眠卿端茶点上来。话题却并不令人愉快。
　　“你是说，我的妹妹无法生育？到底怎么回事？”醉影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话蹦出来。
　　拉斐尔将雷诺尔夫妻俩去妖族的事情一一道来，颇有些无奈。安其罗正在王宫里为雪影诊治，说是一有消息就通知他们。本来应该大伙儿都到王宫里去的，可是眠卿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家里，醉影担心她的身体刚服了药会不舒服，便也让大家就在这里谈。
　　刚巧眠卿将东西端上来，醉影帮着一一摆放到小几上，几个人正式开始商议解决方案。
　　莫白将雪影遇到的问题告诉眠卿，本想眠卿应该会很同情雪影的遭遇进而帮助他们，没想到她却是冷冷一笑，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自然得付出代价不是吗？我若是帮了她，那么便会由我来承担这些后果。我为什么要帮她呢？”
　　众人皆惊，却是拉斐尔最快反应过来。“她是无法生育，眠卿。也就是说，如果雷诺尔没有孩子，那么我就必须生育王位继承人。”难道你希望我娶一个女人吗？
　　“拉斐尔，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眠卿不悦地眯起眼睛。“先看看安其罗有没有办法吧。不要事事总是依赖我来做。虽然我不想看到哥哥为难不开心，但是有些事情我却是千万做不到的。抱歉，我失陪了。”说完，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四个被丢下的男人神色各异，沉默不语。待到王宫的佣人来报安其罗请他们进宫时，雷诺尔手里的杯子早四分五裂了。
　　“情况如何？”一见到安其罗，雷诺尔便问道。
　　安其罗面露难色地摇摇头。“这已经不是我能够干涉的范围了。圣德橘仂的责难，只有用圣德橘仂所承认的方式和他们愿意接受的补偿才能够消除。除非有蝶印者的慈悲，否则雪影夫人无法痊愈。”
　　“蝶印者？难道是指眠卿？果然还是只能靠她吗？”醉影叹了一口气。“看今天这样子，眠卿并不愿意啊。”
　　莫白看见拉斐尔皱起的眉宇，当下也是心焦不已。若是雪影真的无法为王室诞下继承者，而雷诺尔根据规矩是不能再娶的。那么便只能让拉斐尔尽快迎娶一位王后。与女子结为连理的多摩男子是短短不能再与别的男子有任何暧昧，更别提拉斐尔是国王，终身只能有一个伴侣的。
　　“莫，你去劝劝眠卿吧。眠卿最听你的话了。她心性善良，现下我看应该只是还没想通。你若是开导开导，她定会出手相助的。”拉斐尔亲亲莫白的唇角。“你也不想我娶一个女人对不对？”
　　看到几个人皆露出乞求的眼神望着自己，莫白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安其罗招呼一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灿烂的阳光中，雷诺尔横了醉影一眼：“怎么，哈代家二公子也没办法了？不是最不喜欢梅纽因家么？现在却服软做小了？”
　　“雷诺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厌恶眠卿，巴不得我跟以前一样杀死她才好呢。”醉影略带嘲讽地一笑。“以前是我错怪了她，不清不楚的被人给利用了。现在知道自己犯了错自然应该好好补偿她才对。您说是不是，陛下？”
　　怎么又拉上我了？拉斐尔头痛。“自是应当。”反正他对眠卿绝对不能放松警惕。这个丫头不论是脑子还是手段都不简单，与莫白毫无血缘关系兄妹俩的感情却好到他都要吃醋的地步。当初在战场上，很难说她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雷诺尔还是莫白。
　　“你这么大的转变可真是令人惊讶，醉影。若是这次眠卿拒不为雪影治疗，你也不会怪她么？”
　　一挑眉，看来这雷诺尔是跟自己杠上了。“我亲爱的‘妹夫’，你现在需要关心的不是我的态度，而是我的妹妹你的妻子雪影。对于眠卿，我现在无法勉强她做任何事情。若是雪影无法给你生孩子，难道你就要抛弃她么？”
　　“对于婚姻，多摩王室从来都是摆在至高神圣的地位上，怎么可能做出抛弃妻子的事情！你们两个两看两相厌就别在这个特殊时期凑在一起给我添乱！各自到该去的地方去吧。我先回我的书房了。”说完，拉斐尔一甩衣袖离去了。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国王气得不轻。
　　剩下两个人像是两只僵持不下的斗鸡。醉影似乎也失了与雷诺尔继续斗下去的兴趣，随意拱拱手便要离开。雷诺尔叫住他：“醉影，你去哪里？不进去看看雪影吗？她一直很想念你，听说你回来了很是高兴呢。”
　　“想见我就让她到城外眠卿家来。我会暂时住在那里的。”
　　“你住在眠卿家？难道你哈代商会当家的在王都里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语气说不出是酸还是苦。
　　醉影露出淡淡的微笑，衬着一身青衫煞是好看，倒是令雷诺尔的拳头捏紧三分。“莫白住进了宫里，眠卿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近照顾而已。在下告辞，王弟殿下。您，好好照顾我妹妹。”
　　离得很远了，雷诺尔似乎都还听到他的笑声。“这个混蛋。”
　　莫白飞快地出了城，站到家门口，却有些踟蹰了。推了好几次才将院门推开，缓步走了进去。眠卿看见进来的是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坐在廊下看着他走近。
　　“饿了吗？我做了雪花糕。还有刚沏好的花茶。”她说，声音软软的，略带着一丝沙哑。
　　没有回答，莫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三年的佣兵生涯，没有在眠卿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她，一如三年前离开多摩时的模样。只是整个人似乎变得更白了，皮肤薄的几乎可以看见皮下的血管。及腰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背上，在雪纺的衣料上黑得扎眼。依旧很瘦，在夏天里也穿着冬日的衣物。笑容，也仍旧非常温和，让人见了心底里也跟着柔和起来。左颊上的蝶印似乎颜色更加的红艳，到底是什么标志呢？竟然被安其罗所尊崇。
　　“哥？”眠卿略带疑问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摇摇头，莫白露出浅笑，挨着她坐下来。“为什么你不想帮雪影呢，眠卿？是因为雷诺尔选择了她而不是你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我亲爱的哥哥。从雷诺尔与雪影相互立誓为对方而活的时刻开始，我便已经彻底放弃雷诺尔了。他选择了雪影，那是因为雪影更符合他的价值需要，我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枉然。而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并不值得。”眠卿将头靠到莫白的肩头，黑色的头发随即铺撒了莫白一身。“况且，雪影是个好姑娘，我没有理由去讨厌她。”
　　“今天安其罗去给雪影看诊了。他说，需要有蝶印者的慈悲。他说的人，是你吗？”
　　“如果说是拥有蝶印的人的话，这个世界确实只有我一个。而雪影无法生育的原因我也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助她呢？”听莫白的语气看是有些急了。
　　眠卿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看着莫白。“哥，不是我不愿意帮她，而是我不能帮她。若是我帮了她，会发生比雪影无法生育还要麻烦的事情。”
　　“帮助一个人难道还会出什么大事么！说到底，你就是不帮她了对吧？”莫白一个激动，当下站了起来。
　　眠卿似乎被吓到了，惊异地仰头望向他。“哥，哥。我是有苦衷的。”她说。可是声音太小了，情绪激动的莫白根本就听不清。
　　“为什么你不能对她仁慈一些呢，眠卿？她只不过是嫁给了你曾经喜欢的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眠卿静静地在回廊上蜷缩作一团，抱紧自己的身体，在午后热情似火的骄阳下一阵一阵地发抖。赤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她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红水晶般的眼睛里流露出难过，却也没做什么别的，就像往常一样，无声地趴伏到眠卿的身边。
　　“仁慈？我对她仁慈，可是谁会对我仁慈一些呢？”
　　醉影在翠绿的栅栏外面站了很久，才调整好心情，一脸轻松地推开院门走进来。“眠卿，不可以在屋子外边睡着哦。”刚才兄妹二人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料想这么久了眠卿也应该平复好心情了。可是她仍旧静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若不是那修罗刺实属炎性药物的珍奇，他还真会担心这丫头是不是又寒毒发作了。现下主人家不搭理他，他便只好一个人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别人什么时候愿意搭理他。
　　这一等，便等到日头偏西。
　　眠卿这才动了动，闷声闷气地问他：“我不帮雪影，真的那么过分吗？醉影，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残忍？或者，你是不是也很生气？”
　　终于愿意搭理他了。醉影发现自己在她面前非常喜欢叹气。“那是你的自由，眠卿。雪影会这样，她自己定然是有责任的，我们不能因为你有这个能力而把责任全都归到你的身上。既然你说你不能，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呢？至于莫白，他心里肯定不必雪影好受吧。若是雷诺尔和雪影没有孩子，那么为了多摩王室的延续，拉斐尔就必须娶一个女人，生下一个孩子继承王位。记得吧？多摩王位必须由多摩王室每一代的长子继承。莫白会这样，也不过是因为爱着拉斐尔，不愿意与他分开而已。”
　　“我知道。这次，是我让他为难了。”
　　“眠卿……”还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呢？醉影感到有些心疼。
　　眠卿坐起来，将头发扎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醉影。你和赤炎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做下准备，然后你带我到雪影那里去。我会帮她的。”
　　“眠卿！”醉影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只得那衣角从指尖划过。赤炎的右前爪按住了他的手，她对着他摇了摇头。她不要他干涉眠卿，而他只不过是想告诉眠卿，不要勉强。
　　眠卿轻声走进莫白的房间，看见他正躺在床上，在睡梦中皱着眉头，眼角泪痕犹存。给他施了一个睡眠咒，眠卿轻轻坐到床边。“竟是哭累了睡着了吗？对不起，哥哥。你总是这样爱哭，拉斐尔他也会让你哭吗？若是可能，你会不会想要一个你与拉斐尔的孩子呢？肯定是希望的。这样，他就不用娶一个女人了。呐，我让你们拥有自己的孩子，你还会生气吗？这样，你就会原谅我对吧？一定会原谅我的。”
　　说着，眠卿伸手插入自己的腹部，竟从体内挖出一颗深紫色的菱形水晶。被插入的地方很快便愈合了，甚至没有流血。“只要你们之间的爱情足够坚定和深厚，那么这颗水晶将孕育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孩子，真正的爱的结晶。这样，便不用担心拉斐尔被逼着娶一个女人了。”将水晶装进随身的小锦袋，带到莫白的脖子上，眠卿笑着说：“要随身带着哦。希望你幸福，莫白。”
　　几乎是决绝的背影，眠卿拉上门，进了自己的屋子。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带上根本没有拆开过的包袱，她走出房间，穿过厅堂，对一直等在原地的醉影说：“我们去护城河那里看风景。然后半夜的时候你带我偷偷去雪影房间。我会让她恢复，而你，作为我帮助你妹妹的报答，希望你能够在一切结束后立刻带我离开这里，到其叶镇去。并且通知紫陌到那里与我们回合。然后，你便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你想要做什么，眠卿？”醉影感到非常的不安，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着，不要答应她，不要答应！
　　“让你妹妹恢复健康啊，你该不会想要阻止我去帮你的妹妹吧？不过，你要保密哦，不能让莫白知道我用蝶印去救你妹妹了。”
　　“为什么？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为什么连这件事情都要隐瞒！”醉影简直都要尖叫了！今天的眠卿太反常了。她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答应我，醉影！拜托你答应我。对这一切保密，就当我没有救过你的妹妹！”
　　两个人对看，眼里都带着倔强。最终，醉影移开了视线。“好吧。不过我送你到其叶镇之后不会离开。我要一直跟着你。”
　　眠卿本想拒绝，可是醉影一副“你不答应那么我也不答应”的样子，只好点点头。“随便你跟。”
　　现下，似乎是两个人达成了一致。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利得令人讶异。当两个人离开王都的时候，离天亮还早得很。
　　“立刻离开这里到其叶镇去！不要马车，我们骑马去！”
　　醉影看着眠卿那样急切的样子，心里的疑云就没散过。但是，他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他知道，即使问了，眠卿也决计不会回答。一切水落石出的一天，也许很近，也许很远。

　　第 43 章

　　一觉醒来，莫白心里后悔的不行。居然对眠卿说出那样过分的话。明明就不是眠卿的责任啊，却将自己的不满全都发泄到了她的身上。她应该是多么难过。必须去道歉！
　　可是，屋子里却不见了眠卿的气息。就像三年前一样，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赶到宫里，正巧遇到安其罗向拉斐尔辞行。“这里已经没有我呆在这里的必要了。祝你们过得幸福。”说完，竟是直接消失在了一阵金光之中。而这一切，将再次成为圣德橘仂教廷的一个神话。
　　见莫白一脸的急切，拉斐尔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眠卿不见了！她走了。”莫白说，“我昨天一时情急，对她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她再一次离开我了。”
　　“看来，她对我的成见很深呢。对不起，雷诺尔。我无法为你生育子嗣。对不起。”雪影忍不住哭出声来，引来众人一阵安慰，这才稍稍收起泪水，柔弱地伏在雷诺尔怀里抽泣。
　　看着这一切，莫白突然想起眠卿。她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哭过呢。还是她从来没有让人看到过她哭？总是很坚强得不似一个女子。受再重的伤，也总是安慰自己不然自己担心。“所以，我们总是容易忽视她真正的感受。她才是我们中间最坚强包容的人，总是我们在依靠着她。”莫白喃喃地说，“这次，你是真正被伤了心所以连信都没留一封便走了吗？”
　　不，不。她还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就挂在他的脖子上。护身符吗？直到这样，你还是放心不下我这个没出息的哥哥啊。
　　拉斐尔看着手握脖子上锦囊的莫白，露出担心而又不忍的神色。事情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紫陌几乎是飞身接住眠卿从马上摔下来的身子，见她没事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几个人都禁了声乖乖让他骂。骂到后来他却忍不住抱住眠卿流泪许久。
　　“若是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回想起半路上突然发现眠卿保命的焱珠居然在自己和拉琪雅这里的心惊，紫陌就想将眠卿拴在自己腰上，免得老是出状况吓得自己几乎灵魂出窍。
　　眠卿面露讨好的笑容，撒娇地道：“紫陌，我知道错了。你最疼我的不是？别生气了嘛。我一路赶来这里，现在好困啊。让我睡会觉。你要一直一直守着我哦。不然，会出大事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却是极森冷的。然后便沉沉睡去了。
　　醉影陪着眠卿一直在马背上飞奔了几天几夜，眼皮子都打架了。一路上换了十多匹马，遇到城镇的关卡也是远远便甩了哈代家的通行令过去，根本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又饿又困，他哈代·醉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了。现在好不容易到其叶镇了，紫陌还不放他去睡觉，硬要他把事情讲清楚。几乎是闭着眼睛将事情说完，他便直接倒在地上睡死了。
　　蝶印？紫陌将视线转到眠卿完好的左颊。怎么回事？蝶印不见了，连之前的伤疤也没了。不可能，即便是蝶印也只是覆盖住那条伤疤而已，怎么可能连伤疤都不见了。“拉琪雅。你过来看看。”
　　拉琪雅将醉影安顿好，依言走到紫陌身边。“怎么了？”
　　“眠卿脸上的伤疤不见了。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拉琪雅伸手在眠卿脸上细细地触摸，在原本是伤疤的地方停了手。“这里的皮肤触感很奇怪，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是后面加上去的假皮肤以遮掩伤疤的吗？”
　　“不是，我无法将其除下。像是用什么方法将一层新的皮肤紧紧地吸附到上面一样。或者说，像是寄生虫一样。不是死的，是活着的。因此才会有如此的触感。”
　　“对身体有伤害吗？”
　　“应该没有，只是将伤疤盖住而已。”
　　“那就好。”
　　“那个……朱雀果什么时候给眠卿用？她现在的身体……”拉琪雅有些迟疑地问。那颗朱雀果最近的温度实在是低得离谱。将四颗焱珠磨碎成粉末后涂抹在外面才勉强控制住。
　　紫陌皱眉，道：“我们不清楚朱雀果的用法，贸然给她服下恐怕会出问题。还是等眠卿醒过来再说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好，应该是用了什么药。”
　　拉琪雅点点头。
　　二人刚安静下来，外面又吵闹起来了。一个人撞开房间的门便冲了进来，一时不察被地上的醉影绊倒了。跟在后面那个忙去伸手想去接，却被过大的冲力一起拉到在地。结果三个人在地上跌作一团。紫陌一看，不正是那许久不见的陶影和他的牛皮糖卢克尔·沙穆。
　　待沙穆拉着陶影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物，紫陌这才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醉影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没有被吵醒，依旧睡得沉沉的。“他陪着眠卿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刚刚才睡下。”这句话算是给那两个人解惑。
　　“这次能够找到朱雀果真是多谢二位了。”拉琪雅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眠卿这次恢复有望了。”
　　“已经给她服下了吗？”陶影神情急切地问。见拉琪雅摇摇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朱雀果不能贸然服下，否则会出大事的。”
　　“莫非你们知道服用的方法？”紫陌问，心底暗自庆幸眠卿赶路过急，没来得及给她吃下便睡着了。要不然真是糟糕了。
　　沙穆点点头：“圣德橘仂教廷的安其罗大人送了信过来，说你们到其叶镇了，也拿到了朱雀果，让我们过来告知服用的方法。需要用眠卿的血浸泡朱雀果七个小时之后方可剥去外皮食用。否则不是被冻成冰雕就是被烧成灰烬。幸好赶上了。”
　　“怎么眠卿也在睡。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事不宜迟，先放血。”陶影示意身后跟来的卢克尔家仆人送上匕首和水晶杯。
　　紫陌的眼神在他和沙穆之间来回扫了扫，带着明了的神情略带调侃地道：“看来这段时间二位的关系是突飞猛进呐。瞧瞧陶影你连卢克尔家的仆人都使唤得跟自家的似的自然顺口。”
　　此话一出，陶影立马闹了个大红脸，沙穆则嘴里说着“自然自然”，笑眯眯地大大方方将陶影搂进怀里。
　　“我家的不就是陶影的么，分什么他家的我家的。”
　　“对啊，他不就是沙穆你家的么。”紫陌道，手里也不闲着，将眠卿的袖子割开，放了一杯子血出来，又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拉琪雅，将朱雀果洗干净再放进来。”
　　“已经弄干净了。”拉琪雅将手里的水球扔到墙角，那团已经被焱珠染红的水即刻便化作水汽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正在迅速降温的朱雀果放进眠卿的血液中，两种红色便开始了缓慢的融合。
　　“难道，朱雀果正在吸收眠卿的血？”陶影仔细观察一阵，发现那血液竟在缓慢地减少。
　　沙穆也兴致勃勃地仔细观察起来。“难道是像契约兽认主一样？要吸食主人的鲜血，然后便可以融为一体。也许以后眠卿可以得到一只火系的神级鸟类精兽哦。”
　　“可惜这朱雀果仅此一株，不然我也想试试看啊。毕竟武艺不行，脑子也不如你们这些人精灵光，总是被压在下面感觉很不好。”陶影望着那红艳艳的果子流着口水。
　　拉琪雅惊讶地说：“原来陶影圣手你是被沙穆少主压在下面啊？我都没想到诶。毕竟是一个铸造武器的人，我还以为你会很强势地处于上位。看来你一定很爱沙穆少主，不然怎么会愿意雌伏在他身下呢。”
　　陶影愈是听她说愈是脸色铁青，又不愿意对一个女孩子发火，便一脚踩到沙穆脚背上，趁着他吃痛松开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像头发怒的牛一样冲了出去。沙穆忙不顾脚上的疼痛追了上去。
　　“拉琪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听谁说的？”紫陌不记得身边的人有谈论过这些奇怪的话题。更别说那些奇怪的词汇。
　　“眠卿告诉我的啊。她一直说陶影圣手一定是被沙穆少主压的一个。可是我一直不大相信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看来他自己心里就不大想反攻哦。”摇头晃脑地将参星弓取出拉来，开始每天的保养工作。她仍然相信陶影是应该有实力在上面的。
　　紫陌忍住抽搐中的嘴角，心里却在想：陶影想反压沙穆？这可没什么希望。那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就一扮猪吃老虎的角儿。
　　房间里一时之间陷入了一片安静中，只微微听到呼吸声和参星弓弦的轻响。
　　“紫陌。”眠卿轻轻地叫道。“我饿了，紫陌。”她仍然闭着眼睛。
　　拉琪雅高兴地跳过来：“眠卿，你醒了？我们拿到朱雀果了，现在就可以给你服用了。”
　　“真的吗？谢谢你们，拉琪雅。我正好饿了，可以拿过来给我吃吗？”
　　“好啊，我帮你把皮剥掉。”拉琪雅便又开开心心像兔子一样跳到桌边，将吸收尽血液后变得更加红艳的果子从水晶杯里捞出来细细地剥皮。
　　紫陌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眠卿，食指下意识地在她左脸颊上原本该是伤疤的地方抚摸。是非常新鲜的触感，却总是跟脸上别的地方触感不一样，让他生出一种怪异的恶心感。他的本能在排斥这层皮肤，就像是会带来什么的脏东西。“你有什么地方感觉不舒服的吗，眠卿？”
　　“我很好啊，紫陌。若是能尽快将那果子给我吃下我相信会更好的。”眠卿露出一个微笑，却一直不愿睁开眼睛。
　　拉琪雅将剥皮后的朱雀果小心地喂进眠卿的口中，看见她细细咀嚼后咽下，这才问道：“感觉怎么样？”
　　眠卿舔舔嘴唇，睁开眼睛看着拉琪雅，道：“谢谢你，拉琪雅。我相信我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
　　拉琪雅被眠卿那对闪着银辉的眼眸惊呆了，手中的水晶杯摔到地上裂成两半。“魔之银眸……”
　　“怎么了，拉琪雅？你在说什么？”紫陌心中的危机感升到了至高，见眠卿又沉沉睡去，这才又渐渐安下心来。“拉琪雅，你到底怎么了？”
　　“紫陌，你知道眠卿的身世吗？她真的是人类……不，我的意思是，她真的是莫白的妹妹吗？”拉琪雅将碎开的杯子捡起来，却背着身子不然紫陌看见自己的脸。
　　紫陌心下一震，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她与莫白并无血缘关系。不过，他们应该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而且，似乎陶影也是从他们的故乡来到这里的。”
　　“是么？他们都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吗？”
　　“应该不是。或许是无意中穿越了时空来到这里的吧。你问这个是知道了什么吗？”
　　“不。只是好奇而已。”拉琪雅推开了门。“你想吃什么吗？我去准备。”
　　“一些甜奶，还有水果。谢谢。”
　　“不客气。”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身世来历么？”紫陌继续低头看着眠卿。你身上的什么秘密被她发现了呢，眠卿？是什么事情，竟然连我你都隐瞒了下来？是为了保护莫白？还是说，这件事情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当醉影在地铺上睡醒，看到的便是如此一番诡异的画面。自己穿着几天没换洗的衣服睡在地上，身上盖着毯子。拉琪雅坐在桌子旁边，面对着一桌子的水果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奶汁神游四方，手里拿着一颗咬了一口的水梨，也许嘴里还含着那口梨没吞下去呢。紫陌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仍然在睡觉的眠卿，低头看着她的脸也在发呆。抱着不累吗？有床干嘛不放上去？抱的人累，睡的人也不舒服。不知不觉间他抱着怀里的毯子也开始发呆。
　　然后便又轮到已经好好“相互沟通”，平复好心情回来的陶影一行人感到诡异了。
　　“呃……紫陌？你们……”陶影有些迟疑的开口打破这一屋子的安静。
　　眠卿却突然醒来，跳离紫陌的怀抱，抱着头蜷缩在床上。身体不住地颤抖，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出去！给我出去！”她哭喊着，声音惊醒了三个正在发呆的家伙。
　　一群人忙全都扑到床边争相问着：“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眠卿却只是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就像在努力挣脱什么束缚。 “出去，滚出去！”她一声声地嘶声叫喊着，被他们拉开手脚压倒在床上。
　　“小心别让她抓伤脖子！若是抓破血管就麻烦了！”紫陌说。“用布条将她绑住，这样太危险了。”
　　不多时，便见眠卿的四肢都被绑到床柱上。她用力地挣扎，不顾手腕上被勒出青紫的痕迹。她大睁着一银一黑的双眼，眼球突出，几乎就要将眼珠子瞪出来一样用力，口中仍旧嘶吼着：“出去，给我滚出去！”
　　紫陌实在看不过去了，只好将她敲晕过去。她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可是口里却仍然喃喃道：“出去！出去！”
　　“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朱雀果过敏？”陶影惊魂未定，缩在沙穆的怀里平复混乱的心跳。
　　“你们都出去吧，拉琪雅帮我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紫陌解开布条，细细摸上伤药。直到屋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脱去外衣躺倒眠卿身边，将眠卿侧过身来对着自己。“对不起，眠卿。我要进来了。”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眠卿的，口中轻声吟诵起咒语。我要到你的里面去，看看你的身体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紫陌的灵识渐渐深入眠卿的内心，他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竟然是两道门！？

　　第 44 章

　　那是两道看上去相互对称的门，左金右银，门上的花纹合起来便是一朵巨大的香雪花。紫陌细细打量一阵，决定推开左边的门看看。
　　“偷窥别人的内心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哦，入侵者。”伴随着悦耳的女声，有鞭子呼啸袭来的声音和风压。紫陌被迫退离门前，发现是两个面貌妖娆的女子。
　　红发女子手里握着两把匕首，舔着嘴唇似是十分垂涎地看着站在那里暗自戒备的紫陌。“杀了他可以吧，姐姐？我们守在这里好长时间了，我非常想念鲜血的味道呢。”
　　栗发女子便是刚刚挥鞭的人，她摇摇头将跃跃欲试的妹妹拉到身后。“主上说过，在这里要安分。你怎能在一个人类的意识里跟别人打斗？出了什么事情，你当得起吗？”
　　“好吧好吧。反正也守不了多久了，我再忍忍。嘿，来历不明的小子，赶紧离开这里。我们不想为了杀你而伤害这个人类。”红发女子将匕首收起来，有些嚣张地朝紫陌嚷嚷。
　　是魔界失踪好几年的金色花姐妹，歌姬和舞伶。紫陌认出了面前的人，心下更是有些紧张。这对姐妹是前魔后的养女，长得千娇百媚却异常嗜血，实力在魔界高层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当初在魔界突然失踪，引起了不小骚动。按理说现在魔界正在攻打龙界她们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而这两员大将却守在眠卿的意识层里，到底是在盘算些什么？
　　姐姐歌姬略带威胁地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道：“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们不想跟你动手。若你是担心这个孩子一直醒不过来，更是大可放心。至多半日，她便会醒了。若是真担心她，便带她赶紧离开人口密集之处，夜里好生守在她身边。用你们所能有的最快的速度赶到缪萨国的圣光教廷去。”
　　“魔界正在攻打龙族 ，身为重要人物的你们却守在这里，到底有什么阴谋？”紫陌不退反进。
　　舞伶朝他抛出一个眉眼，道：“是在保护她呢。那些渣滓去攻打龙族？真是自寻死路。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回去了。你乖乖照着姐姐的吩咐办就是了。”说着，手里掌风一送，直接将紫陌打出眠卿的意识层。
　　紫陌几乎是从床上滚了下来，穿好衣物便叫来拉琪雅和醉影收拾东西离开这里。面对陶影的疑问，他只是说要去圣光教廷给眠卿调养身体，也不待眠卿清醒过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其叶镇。一路向西北方向急行，却专挑人烟稀少的山间野道走，遇上了人也尽量避开。
　　这天傍晚，醉影和紫陌正在收拾过夜的地方，拉琪雅抱着眠卿坐在篝火堆旁照看着火堆上正在烤着的食物。眠卿终于醒了，是被飞过来的 水球吵醒的。他被沙穆丢出来让他鹰归原主，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了便一直在四人头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见到眠卿便挨上去蹭蹭蹭地撒娇，而是停到了醉影的肩上。
　　眠卿睁着瞳色泛银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水球半晌，直到那可怜的家伙感到自己被冻成了冰雕，这才将视线转开，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的晚餐——仍旧是一堆水果。“回王都去吧，水球。陪着我哥哥，有什么事情立刻回来告诉我。”
　　水球如获大赦，冲天而起，几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看来这两年他跟着沙穆吃了不少好东西，实力提升不少。”紫陌看到眠卿终于醒了，紧绷的神经这才微微松了下来。“今天就在这里过夜。眠卿你和拉琪雅一起睡，小心别受凉。”
　　眠卿点点头，扔掉手里的果核便偎进拉琪雅怀里闭上了眼睛。
　　在附近设好结界，几个人这才带着赶路的疲惫各自睡下了。
　　眠卿睡得并不安稳，在拉琪雅柔软的怀抱里她做了一个血红色的梦。温暖的，刚刚从人的血管中流出来的血液沾满了她全身，黏腻的触感，腥甜的味道，全都是那样的真实。她 的视野里除了令人作呕的血红色什么也没有，她所有的感官都充斥着血液。她挣扎了，却被更加紧密地包裹起来。最终只好放弃，任由自己整个地沉入血池之中被灭顶。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她感觉到了初生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她的全身，透过眼帘泛着红色。不不！她讨厌这种血色！终于能够睁开眼睛，摆脱那令人无力的噩梦，真是太好了。
　　眠卿第一次这样喜爱将自己从睡梦中唤醒的日出。当睁开眼睛看到那片金色，她甚至是高兴得想要高声歌唱。她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让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进阳光中去。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怀里掉了出去，应该是她夜里抱着睡了一晚的东西。她低下头打算捡起来看看，却惊呆了。
　　她昨天晚上竟然在支离破碎的尸体堆里睡了一整晚，那被她抱在怀里的是一个因为临死前极度惊恐而导致面容扭曲如同怪兽一般的人头。那黏腻的感觉，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整个人都被血淋了个通透。不仅仅是衣服，头发，身体，连藏在腰里的那对薄刃都被浸淫得发红——难道这些人都是她杀的吗？
　　被这个认识几乎刺激得发疯。眠卿失去理智地在那四散的肢体中翻找，整整找到了被划得辨认不出相貌的头颅三十七个，整个不大的小山村里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皆丧命于此，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从昨天晚上的屠杀中逃脱。
　　当紫陌他们心急火燎地找到失踪的眠卿的时候，她正跪在几个孩子稚嫩的残破身躯前瑟瑟发抖。三人被眼前的场景完全惊呆了，许久之后仍不知该作何反映。
　　“紫陌，怎么办？我昨天晚上杀人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被我杀了，还把尸体撕得支离破碎。可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做了一个被血液淹没的梦。怎么办，紫陌？我变得更脏了。”眠卿瘫坐在地，对着紫陌泪流满面，那无助茫然的样子就像一个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
　　紫陌不顾地上蜿蜒成小河的血流，跪倒地上将眠卿抱紧，用力地，就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一样用力。他从昨天开始便无法感应眠卿灵魂的波动了，这只能说明互为半身的他们已经被某种力量生生切断了那与生俱来的联系。他的另一半灵魂所在，被剥夺了吗？
　　其实，眠卿一到这个世界，紫陌便感觉到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半灵魂已经回到这个世界了。所以，当昔日同窗拉斐尔向他寻求支持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按照族里长老的占卜见到了眠卿。第一眼，他便肯定那个黑发黑眼的人类女子便是自己失落的那一半灵魂。他们有着惊人相似的感情际遇，几乎是一开口，便相互了解了对方深深藏在心底里的真实。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三个存在能够介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那是在出生之前便已经被定下的羁绊。
　　紫陌非常清楚眠卿对自己的影响，她受伤中毒，他全都感觉到了，却悄悄将那感觉都藏匿起来，连眠卿都不知道。可是随着眠卿身上寒毒的加重，他发现那种感应变得日益薄弱，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他甚至连这件事发生的原因都无法搞清楚，更别奢望能够解决。紫陌只是有种眠卿会被别人夺走的预感，而他面对这一切只能无力地旁观。
　　相拥着跪在地上静静地流泪，一种悲凉的情感从紫陌的身躯里向外扩张。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东西，那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又被迫再次失去的绝望感，几乎是重击了拉琪雅和醉影的内心。那种透明的悲哀，在渐渐变得绚烂的阳光里令人无法呼吸般沉重压抑。
　　“没事没事的，眠卿，我还在这里呢。我带你去洗澡，洗干净了就不脏了。”紫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将眠卿抱起来便往营地不远处的小溪行去。
　　醉影想要跟上去，却被拉琪雅拉住了。“我们，将他们烧了吧。尸体碎成这样，人数也挺多，我们只能一把火将这里烧个干净。免得被魔兽盯上了撕咬得更加不成人形。”说着，一支火箭便飞向了山村里铺着树叶的房舍。
　　“你……？”
　　“我身具暗精灵的血统，杀戮之于我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并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精灵。”拉琪雅露齿一笑。“烧掉了，也免得日后有人得了证据找眠卿的麻烦。”魔法能量的火焰瞬间将整个山村包裹起来，冒着黑烟的金黄色火焰欢快地舔舐着这个修罗场里的一切。
　　待醉影神情恍惚地跟着拉琪雅回到昨夜的营地，眠卿已经在紫陌的安抚下睡着了。
　　“难道这件事我们就这样假装没有发生过吗？！一个村子整整几十条人命啊！”醉影几乎是用吼的说道。
　　紫陌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其实你心里已经有选择了不是吗？虽然你的良心过意不去，可是你并不想让眠卿陷入什么麻烦。既然如此，便与我们一起对此保持沉默吧。若这是眠卿的罪业，我陪她一起。”
　　“还有我，别忘了。”拉琪雅道。“若是谁想要对眠卿不利，先问问我手里的参星弓！”
　　醉影颓然坐倒在地：“我确实想要帮她将这件事情瞒下来。这是为什么呢？告诉我，紫陌，眠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件事肯定不是眠卿心里乐见的。”
　　拉琪雅看了看两个深锁眉头的男人，有些迟疑地说：“你们没发现吗？眠卿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银色的。那个时候她会变得很奇怪，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上次她说要吃肉，眼睛就泛着银光。”醉影说。“这个跟她突然对普通民众痛下杀手有什么关系？”
　　“银眸是魔界王族的象征。只有直系血脉的魔界王族后裔才会具有银色的瞳色。”紫陌说， “我肯定眠卿是个人类，她怎么可能有银眸？”
　　“难道是……人魔混血？若是这样的话，便能解释清楚了。眠卿体内魔族的那一部分血脉正在苏醒，狂躁而嗜血，她刚解了寒毒身心皆疲，无法控制心魔，因而在自己也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杀了人。”拉琪雅推测道。
　　“这只是你的推测，拉琪雅。”
　　“可是紫陌，现在只有这一条能够解释得通啊。”
　　闻言，紫陌突然想起了歌姬的话，去圣光教廷。难道她是让我们去圣光教廷，利用那里的光明之力压制住眠卿体内黑暗力量的暴走吗？圣光教廷不同于圣德橘仂教廷的包容万物，是信奉天界之主英帝拉，追寻光明的庇佑，摒弃黑暗的宗教。他们对于魔物魔族最是抵制痛恨，有很多针对黑暗力量的法器药物。
　　“我们去圣光教廷，去请求他们压制眠卿体内的黑暗力量。”紫陌坚定地说。“醉影，你要不要一起来？”
　　醉影站起来，将自己的行礼背到肩上：“当然去！今天开始我们要轮流守着眠卿，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她会崩溃的，而无故民众的安全也很重要。其实紫陌，你是知道眠卿会失控吗？从其叶镇出来你就一直带着我们走好几月都不一定能碰到个人的野道。”
　　“不，只是被人建议这样做而已。那个人应该知道些什么，等到了缪萨国都，我便去问个明白。”紫陌将眠卿用披风裹起来，抱在怀里，“走吧。去圣光教廷。”

　　第 45 章

　　“你在挣扎些什么啊，眠卿？你再怎么抗争，最后仍旧是输，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努力呢？来，乖乖地听从于我，你便不会再遭遇痛苦了。不用去痛苦你的单恋，不用去烦恼别人的幸福，不用去担心未来，你只需要待在我的怀里一直安睡。”银眸银发的女子从背后拥住眠卿，飘渺的身形说明她并不是实体。
　　眠卿无法动弹，只能动口。“滚开，雪女。不要妄想控制我，我警告你马上离开我的身体。”
　　那雪女不怒反笑，轻舔她的耳垂吐气如兰：“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要我如何离开这具身体？我与你便是一体的，你怎可这样排斥我呢，亲爱的眠卿，亲爱的另一个我。”
　　“我是人类，你是魔物，我们怎么可能是一体的。不要用这种根本没有根据的话来迷惑我，立刻从我的意识层里滚出去，魔物！”
　　“嘻嘻，你无法对我进行攻击，不是吗？难道你没有想过你自己才是这具身体里多余的一个意识？现在我醒了，你根本连动都无法动，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想不到吗？”
　　“我只知道你觊觎这具身体里存在的力量，在试图强占并不属于你的肉身。立刻离开，我不会说第四遍。否则，就算是要毁掉这具身体，我也会将你驱逐出去。”
　　看着眠卿坚定的眼神，雪女露出有些无聊的神色。“好吧好吧，你继续没有结果的努力吧。我回去继续睡觉。待到我真正清醒的时候，便是你消失的时候。这都是你自找的，眠卿。原本我还以为能够与你共存，没想到你却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语毕，便如山岚般消逝了。
　　终于松懈下来，眠卿颓然瘫倒在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虽然只是在意识层面，却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了高等魔物那可怕的能力。强大的，仿佛压倒一切般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让她根本无法动弹。会输，这个念头从一开始便占据了她的脑海，只是勉强地支撑下来，没让那压力将自己压垮。若是下次，恐怕……
　　醉影好不容易才将眠卿唤醒。她在睡梦中一直痛苦地呻吟颤抖，即使已经被剪掉了指甲双手却仍旧将自己的双臂抓伤了。紫陌正在淘弄一些奇怪的草药，说是有助于安眠。
　　眠卿一睁开眼睛便条件反射地抱住身边温热的人体，她感到好冷，仿佛刚刚与雪女的交锋消耗掉了她所有的体力。“好冷啊，今天降温了吗？”她问。
　　醉影被她突然抱住，不禁僵直了身体，却被她越抱越紧。
　　“既然她冷，你便给她取取暖吧，醉影。她不会在清醒之后闹着要你负责的。”拉琪雅对着他眨眨眼睛。“我和紫陌甚至抱着她睡觉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几乎是机械地将手臂环到眠卿的身上，醉影渐渐开始习惯将眠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不重，也不是轻得离谱；很瘦，但是还不到磕人的地步。她确实是非常习惯被人抱在怀里，很自觉地在这个并不算熟悉的怀抱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闭上了眼睛继续睡。现在，终于可以真正好好地睡一觉了。
　　紫陌小声地对拉琪雅说：“你是故意的。”不是疑问或是试探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
　　拉琪雅仍旧是笑，眼底是清冽的光。“你不能给她幸福，紫陌。而我的愿望便是她能幸福。你根本无法做到，所以便让别的人来做吧。更何况，那个人跟她一样是个人类。”
　　“原来你之前一直在我面前装傻，拉琪雅。”
　　“不是装傻，而是你根本没有注意过我是不是笨蛋。精灵从来都是聪明又美丽的种族，而眠卿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智商。紫陌，放了眠卿吧。她已经没剩下什么了，若是再为了你，她会一无所有的。她总是这样，为了别人的事情为难自己。偏偏她却总是遇上你们这些自私却不自知的人。你们的付出与你们的索取根本不成正比。”
　　“我不能失去她。若是连她我都失去了，那么我会死掉的。”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死掉的会是眠卿。”
　　“我不会让她死的。”紫陌转过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敢再谈了，他怕继续下去他终究会放手，然而若是真的放手了，他该何去何从？
　　拉琪雅看着紫陌的背影，只能悄悄叹气。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眠卿的命运，只好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虽然她希望眠卿幸福，可是却没有豁出一切的觉悟。总归来讲，她也只是个胆小的自私鬼而已。
　　紫陌准备的药似乎有那么一点作用，至少眠卿在睡梦中不再痛苦挣扎哭泣了。大家都安下心来，在醉影的结界里安睡。
　　眠卿清醒的时候总是很少，她又开始了天天昏睡的生活，赤炎天天驮着她赶路，倒也没落下多少路程。
　　“或许是那个药的副作用。”拉琪雅说。“她的脉象并没有什么异常，非常平稳。”她检查了眠卿的身体状况，不过没有大问题。“唯一要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正在向纯粹的银眸蜕变。她的瞳色越来越淡了。”
　　“只能尽快赶到圣光教廷去了。对于这个情况我没有任何办法。”紫陌冷淡地说，示意休息时间到此结束。“继续赶路吧，路程剩下不多了。”
　　终于走上了宽阔的官道，也开始时不时地遇到来往的旅人商贩。一队士兵正在对路上的行人进行盘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肃穆的神色。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为首的队长发现了有些邋遢的紫陌几人。非常明显，这几个人并没有走官道，而是从山里的野道过来的。带着武器，而且是很顶级的武器，相信在杀人上也是非常方便的工具。
　　醉影迎上前去，将身上哈代商会的信物拿出来，随口胡扯。“哎呀，队长，我们是哈代商会的人。进山里找一些不常见的魔兽，今天才出来。”哈代商会虽然是出自多摩，但是在缪萨国也有很大的生意，有着良好的信誉。
　　队长仔细检查了，确实是哈代商会的信物，便放过了他们。醉影倒一副好奇样地巴上去，小心翼翼地塞了几块金币到队长手里。“这么大热天的，你们还到离镇上这么远的地方来巡逻，是出了什么事吗？”
　　“看你们这样子恐怕还不知道。最近出了一个杀人魔，接连将好几个村子给毁了，包括家养的动物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连尸体都是支离破碎的，那个场面真是恐怖之极。好几个检查官看了现场回去都做恶梦呢。你们自己也小心点，若是碰上了能逃则逃吧。”看到又一队人走过来，队长忙带上属下跑过去盘查。
　　被留在原地的醉影几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到正在昏睡的眠卿身上。难道？
　　“不会的，最近她夜里都乖乖在睡觉，而且身上也没有血腥味。我设的结界无论是从外面进来还是从里面出去我都会有所感应的。虽然我不算是顶级的攻击型魔法师，但是在结界方面我敢说在大陆上无人能与我抗衡。这次不可能是眠卿。”醉影第一个排除了这个想法。
　　“血腥味确实没有，那应该不是她才对。我们最近也小心些，能不知不觉地在圣光教廷的家门口做这种事，那家伙应该是个厉害的角色。”拉琪雅说，与紫陌交换了一个眼色。
　　紫陌不动声色，继续行路。“快些走吧，我们今天开始要住镇上了。”
　　“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睡床了。”醉影忙跟上，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直趴在赤炎背上的眠卿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那队士兵，银色的眼睛里露出甜甜的笑意，然后又极快地将头低下，似乎又一次睡着了。不就是死了几个人么？竟然会紧张到这个地步。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啦，毕竟人类都是如此地贪生怕死。突然被杀了这么多人，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呢？所以要将危险拦在自家门外才安全啊。

　　第 46 章

　　“你看，他们都没有发现我们做的事情。”雪女像个调皮的小女孩一样蹦跳着回到眠卿身边，像是小孩子想要得到表扬一样在脸上堆满了期望。“告诉你了他们不会发现的，你刚才还不相信。现在知道了吧。你那个半身甚至没有发现你已经失去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了，还傻乎乎地在赶路呢。”
　　眠卿抱膝坐在半球形的透明牢笼里，极尽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太小看紫陌了。”
　　雪女嗤笑一声，撇过脸不理她了。
　　自从服下修罗刺，这个雪女便出现在她的意识层，声称自己是这具身体的另一个意识。“我便是你，你便是我。”她总是这样说，希望自己能够接纳她，进而能够融合在一起。眠卿拒绝了，她知道所谓融合，其实就是被那雪女吞噬掉。为了得到这个具有强大力量的身体的控制权，两个意识交锋无数次。眠卿想尽了一切办法希望能够将这个入侵者般的家伙赶出去。然而雪女却总是会知道她的想法一般，面对每一次眠卿的努力她都轻易化解。
　　雪女非常强大，即使只是一个灵识也可以轻易地从她周围的能量流动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眠卿日夜痛苦着，无力地看着她从无形的山岚般一步一步变得轮廓清晰，进而开始具有真正的实体。而随着她的愈发实体化，眠卿自己的力量却在日渐地消退，对身体的控制力也一日弱过一日，就像是这身体也在渴求着雪女一样。难道，事实真的如她所言吗？若真是这样的话，眠卿自己反而是不应该存在的。
　　心智上的动摇更加剧了眠卿的落败，直到现在，她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日日被困在这牢笼中，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适应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在每个深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醉影的结界，轻松地越过茂密的树丛杀进人们甜美的梦乡，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雪女似乎在探寻这具身体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每天夜里都会寻找猎物，然后用这双手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折磨到崩溃，然后撕裂。再在晨曦来临之前利用花露褪去一身血腥之气，静悄悄地回到结界里躺下沉睡。
　　她安心地睡在醉影的怀里，就像是从来不曾担心眠卿会在她沉睡的时候夺回这身体的控制权。眠卿只不过是个手下败将呢，面对雪女，眠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现下更是连内心的挣扎都微弱到快感应不到了。这个日渐脆弱的女孩子只会在血肉横飞后的温暖晨曦中掩面泣哭，那咸涩的泪水沾湿她自己的衣服，显得可怜而无力——这真是雪女最讨厌的样子了。
　　每当这时，雪女便会伸手勾起眠卿的下颚，看着她流泪的脸，厌恶万分地将长长的指甲直直掐进她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里去，直到将已经结疤的伤痕再一次抓得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好丑。原本就长得不怎么样，你却一点都不爱护，搞出这么恐怖的一道疤，而且是在脸上。”
　　眠卿疼得浑身颤抖，却手脚无力根本无法反抗。“你长得很美，雪女。可是这具身体却长相平平，你只是个入侵者。”
　　雪女嗤嗤地笑，将手收回来细细擦干净：“哎呀，被你发现了。不过，我在这具身体上花费了打量的时间和精力，对此我势在必得。不久，你就会被我吞噬掉，成为我的力量之一。”
　　“你无法打败我，雪女。你别忘了我是圣德橘仂先知所眷顾的人。你无法与你们的神对抗。”
　　“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神明。圣德橘仂的入口我都已经找到了，总有一天我会将圣德橘仂踩在脚底下！他们之所以高高在上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而我现在得到了帮助，可比圣德橘仂的雕虫小技强大得多。等到解决了这里的问题，圣德橘仂就是我手里的东西了。眠卿，不要妄想用圣德橘仂来威胁我。我杀死你，正好可以向圣德橘仂宣战呢。”
　　“你太过狂妄了。小心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心，你一定会比我先死的，眠卿。好啦，我要出去狩猎了。你就好好呆在这里等着你的神来救你吧。”狂妄地笑着，雪女的身影消失了。
　　必须想办法将雪女从身体里赶出去，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会死去的。首先，要从这个牢笼里出去。眠卿闭目凝神，尝试破开那层将自己禁锢住的结界。
　　雪女从最后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将右手抽出来，嘴角挂着的是甜美的笑意。现在，她对于这具身体的控制已经是得心应手，就像是自己本身的身体一样。虽然只是人类，却拥有极大的潜力，一点一点发掘出来，她便能得偿所愿了，也可以摆脱那两个麻烦的东西。
　　“看样子你非常高兴，眠卿。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怎样穿过醉影的结界而不被发现的？相信现在全大陆没有任何一个结界师能比得上他。”紫陌从半空中跳下来，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你跑的好远，我们施了风之优雅和飞行术，刚刚才找过来。看来，”他向四周扫了一眼，“你简直是非常地丧心病狂。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
　　雪女垂下眼帘掩饰自己银色的瞳眸。
　　“怎么，不说话了？你对得起我们为你千里迢迢跑到缪萨国来求不同信仰的人求助吗?”紫陌一步步逼近，在他身后，拉琪雅和醉影一前一后也到了。
　　看到紫陌手里闪着寒光的匕首，拉琪雅闪身挡住紫陌：“你想做什么？”
　　“我能对她做什么！你倒是看看她做了些什么！”紫陌将拉琪雅甩开。
　　仍旧是遍地支离破碎的尸体，血染红了地面，无数惊恐万分的面容。眠卿站在那里，手上沾满了鲜血，不过身上倒是没沾上什么。
　　醉影简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你要杀死这么多人？之前我们还以为你是身不由己，现在呢！你意识清醒地站在这里，手里还沾染着受害者的鲜血！”
　　“只是死了几个人类而已，醉影。若是开战，死掉的人更多。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只是让那一天早些到来而已。”
　　“你！”醉影气愤不已，几步跨上前去，一巴掌扇到“眠卿”脸上，将她打得差点摔倒在地。
　　“你打我！”雪女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抬起头来，“你居然敢打我！”
　　拉琪雅惊异地捂住口：“银眸！”
　　雪女这才惊觉刚才过于激动竟然忘了要遮掩住自己已经变成了银色的眸子。
　　紫陌匕首一伸，压到她的脖子上。“你，到底是谁？”
　　“紫陌，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眠卿啊。”
　　“魔族，不要考验我的耐心。”用力将匕首压下去，那纤细的脖子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没有脸上的伤疤，还有你那银色的眸子，杀人不眨眼的凶狠。眠卿就算是失忆了，也断然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雪女露出天真的笑容，“我是谁，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魔界雪女！”与此同时，手化作爪型钩开紫陌的右手，腰身一低便轻快地从被制住的状态下跳离开来。
　　“你把眠卿弄到哪里去了？”拉琪雅将参星弓抓到手中。
　　“哎呀呀，这肉身不就是你们口里的那个眠卿吗？眠卿就在这里啊。你们，还是要杀我吗？若是我死了，体内的眠卿也活不成了哦。”
　　醉影召唤出自己的法杖，将杖尖指向雪女：“难道你想要侵占眠卿的身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眠卿那时候会说‘出去’。醉影，拉琪雅，将她抓住。等到了圣光教廷便有办法将她从眠卿体内弄出来了。”说着，便发出一个禁锢之塔，却被雪女轻易地闪开了。
　　紫陌分秒不差地闪到雪女的落脚点，一拳袭向她的腹部。雪女伸手接住，反而借力飘出数米，正好迎上拉琪雅的冰箭，手中薄刃一闪竟将那只能量箭生生切断。随即，她又旋身向左一跳，躲开身后紧随而来的数个禁锢之塔、沉重灵魂的咒语。
　　“你们不要忘了，这个身体之前是眠卿在用哦。她的本事你们自是知道的，你们有这本事抓住我吗？真是不自量力的蝼蚁。”雪女跳出几人的近战范围，状似好心地提醒。“若是我不小心将你们杀了，她可是会哭的哦。”
　　“便来试试吧，雪女。”紫陌收起匕首，从拉琪雅手中拿过参星弓。“我们来打一场吧。若是你能杀得了我，那么随便你之后去哪里，做什么。”
　　“紫陌！”醉影叫住他，“你发什么神经！你一个人去最多三招便会被杀掉的！眠卿的能力你比我更清楚，别做无谓的牺牲。”
　　“是不是无谓的牺牲，还不知道呢。”紫陌持弓而立，朝阳在他的身后升起，灿金色的光充斥天地，参星弓响应一般通身流光溢彩，迸射出夺目的光辉。
　　他在发光。雪女在那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真不愧是前妖族族长的孩子，这般风采真真丝毫不输我魔族少年魔王。可惜，今天就要断送在此了。”话音未落，手里的那柄薄刃便已经整个送入那年轻的身躯中了。速度之快，甚至出现了立于原地的残像。
　　无法相信，这样快速的攻击，连参星弓都没来得及展开自动防御。醉影和拉琪雅除了惊恐到眼球几近凸出，僵立在那里根本不知作何反映。
　　紫陌却似乎丝毫没有意外，任血腥溢出嘴角。“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刺进来了，眠卿。我不喜你沾染血腥，却让你沾上了我的血。不过，这次我能来得及救你。”话说着，胸口的伤口发出肌肉撕裂的声音，鲜血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蠕动着沿着那薄刃，那握着薄刃的手缠绕上被莫名力量制住而无法动弹的身体，渐渐将那个身影笼罩进一片血色中。
　　“你对我做了什么？”雪女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惊恐。禁锢变得摇摇欲坠，这个妖族的血正将眠卿灵魂里的力量唤醒。若是继续下去，自己会无法完全控制这具身体的。到时候想要吞噬她就更难了。
　　“血可以下咒，这还是眠卿教给我的呢。我身为妖族王族，血液的力量自是更加不容小觑。你侵占了眠卿的身体，却没能将她身上的秘密全都看透。醉影，拉琪雅，将她绑了，我们立刻到圣光教廷去。”
　　醉影和拉琪雅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醉影忙冲上来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紫陌，施放了从祝福咒到圣光咒所有他所知道的治疗魔法。拉琪雅小心翼翼将雪女绑了，接过紫陌手里早已握不住的参星弓。
　　“我们需要足够快的坐骑，否则紫陌失血过多会有生命危险。”醉影不敢拔出那插在紫陌胸口的薄刃，只好用手将伤口捂住，却显得效果不大。“紫陌，你给我撑住了！若是在这里死了我会连做梦都笑话你的。”怎么那些魔法都没效果？难道他跟眠卿一样是魔法抗性体质？
　　紫陌咳出口血，对拉琪雅道：“参星弓里封印着一头龙。拉琪雅，你是主人，将它叫出来吧。它的名字，便是参星。”这下应该死不掉了吧？紫陌有些自嘲地想。要是真死在这里，他可真会死不瞑目的。怎么能死在那个人不在的地方？至少，要在死前将那人的面容看个够了，下辈子才好去寻他。

　　第 47 章

　　多摩王都。
　　眠卿这次走，那些香雪花却不再谢了，一日一日地开出新的花朵来，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莫白已经很久没有在王宫里过夜了，甚至不大到王宫里走动。拉斐尔被老大臣们日日烦恼大婚之事，竟也不曾来见他一见。听说雷诺尔与雪影却是愈发地恩爱了，整日里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莫白一个人坐在回廊下，试着泡出眠卿的茶，却总是差了什么。那些糕点也是，淡而无味，吃进嘴里渐渐地泛出苦涩的滋味。也不知这苦涩的味道是因为眠卿的不辞而别还是因为拉斐尔的迟疑。自己并经只是个男子，无法为他生育子嗣。曾经的计划被雪影不孕一事打破，现下问题烦恼一堆一堆地冒出来了，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时候特别想念眠卿，总觉得若是她在身边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真的是太过依赖她了吗？莫白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便对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妹妹有种依靠的心理了。与对拉斐尔的依赖不同，但是这二人都是自己心里重要的人呢。水球回来了，变得比以前更肥了，那羽毛上闪耀的光泽可不是一天两天养得出来的。也不知眠卿是怎么养的，好好一只高级雷鹰被养得跟老母鸡似的。不过，留水球在自己身边，也说明她仍旧不放心自己呢。是因为担心拉斐尔的事情吧。
　　正胡思乱想着，雷诺尔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盒点心，那走路的气势倒是愈发地成熟稳健了。“今天又窝在家里了，莫白。哥哥现在水深火热，你倒是清闲。”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他更烦恼。喝茶吗？”翻出一个茶杯，莫白利落地倒上茶水。“今天怎么你一个人就来了？”
　　“雪影不舒服，在家里休息。我奉命给你送点心来。喏，今天厨子出的新花样，你尝尝看。”雷诺尔将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到小几上，脱了鞋子盘腿做到莫白对面。看着莫白咬了口细细咀嚼，咽下，这才又问：“味道怎么样？”
　　莫白苦笑着摇摇头：“最近吃什么都觉得淡而无味呢。”
　　“这下子那厨子惨了。你最近每日吃了些什么点心可都是哥哥注意着的呢。你吃了稍微皱皱眉或是做个不大喜欢的表情，那厨子便会被罚一次。现下他好不容易出个新花式，你却说淡而无味。这次怕会被辞掉。”雷诺尔喝口茶，“你换茶叶了？”
　　“没有换，还是眠卿上次回来用太阳花熏制的花茶。只不过我泡茶功夫不到家，总是觉得差些。你回去就跟你哥说我很喜欢这次的甜点，让他别为难大厨子了。”
　　“还用我回去说？你的反应栅栏外的卫兵早看了禀报去了。”继续喝茶，却忍不住叹口气后沉默了。半晌，对同样沉默的莫白说：“还是没消息。商会那边正连成一气隐瞒消息。看来跟醉影脱不了干系，陶影家那个卢克尔·沙穆肯定也是掺了一脚的。哥哥知道你心里急，已经让下面加紧查了。”
　　“嗯，真是辛苦了。不好意思，你们这样忙，我却一个人在这里偷闲。”
　　“我们也很挂念她的。其实雪影的事眠卿并没有错，是我们太过分了。那蝶印想来也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们怎能就这样硬逼着她救雪影呢。雪影也说，若是无法生育孩子，虽是遗憾，但是也只好这样了。我们会收养几个孩子，这样其实也不错。只是哥哥那里……”
　　莫白淡淡地笑：“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会离开这里。我会去找眠卿，然后一起在另一个地方修建这样的小院，种一样的香雪花。悠悠闲闲地过日子。这件事情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他选择结婚留下子嗣，延续这个多摩国，也是应该的。”
　　“哇，这就是传说中仅此一处才有的香雪吗？真的好漂亮啊！”一个属于女子的声音在院子里想起。
　　二人抬闻声转过头，便是那一霎那间，觉得看到了花中的妖精。柔软的金发，阳光在上面欢快地跳跃不止，几乎都快要融进那美丽的颜色之中；柔和的五官，闪动着灵动的神韵，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单是那蓝色的眼睛朝着你捎上一眼，甚至不曾将你的身影映入眼中，却足以令你失魂。这样美丽的人，真的是人间凡尘里有的吗？
　　站在那女子身边，雪影的光芒几乎全被遮盖了。
　　“这位是？”莫白有些惊异地看向雷诺尔，雷诺尔便又看向自己老婆。
　　雪影有些迟疑地说道：“这位是萨德·茜赛莉娅小姐，应奥古斯汀老侯爵邀请特意从缪萨国到我国来访问游玩的。听说这里有香雪花便慕名前来观赏。”
　　听说是奥古斯汀老侯爵邀请来的娇客，便知道是未来王后的人选之一。莫白露出了然的神色，在雷诺尔有些担忧的神色中他露出一如往日的温润笑意来。“萨德小姐吗？这些花是我妹妹种的。若是您喜欢便过来与我们一起用些茶点慢慢欣赏这些美丽的花吧。我是梅纽因·莫白，这家的主人之一。”
　　茜赛莉娅脚步轻盈，穿过花间小径来到回廊下，竟像是用飘的一样。裙摆在风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带起花香一片，倒真真是个倾国倾城。“原来是公爵大人，刚刚真是失礼了，还望见谅。既然大人您不嫌弃茜赛莉娅打扰了您的清净，那么我便厚颜打扰您了。”
　　莫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这个少女。外表美丽非凡，举止高雅得体，待人温和有礼，与被眠卿戏称祸害的拉斐尔倒也是相配呢。奥古斯汀老侯爵这次真是着急了。这样美丽的女孩，拉斐尔应该会喜欢的吧。低头喝口茶，真的是好苦。也许今天的茶叶放多了。
　　四个人都端上茶杯坐到廊下，却相视无言。茜赛莉娅坐在眠卿常坐的位置上，静静地看花，那情景美得就像一幅画。莫白低头饮茶，感觉到自己贴身带着的那枚水晶有着细微的脉动，散发着微热。
　　气氛宁静，却又很诡异。
　　就这样静悄悄地，直到那个人身披夕阳的霞光，推开院门走进来。
　　“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廊下灌了一下午花茶的四个人见到是拉斐尔来了，忙站起身来。莫白感到有些讶异，却碍于茜赛莉娅在这里只能将情绪藏起来。
　　拉斐尔有些不自在，面色微红，视线有些躲闪不敢迎向莫白清澈的眼光。“我，是来接萨德小姐回王宫的。今天晚上王宫里特地准备了晚宴，主角迟到可不太好哦，萨德小姐。”
　　“原来陛下竟是为了这件事情特地到这里来的么？茜赛莉娅真是让您多费心了。这里的花儿实在是太美了，让人一沉醉进去便忘记了时间呢。”茜赛莉娅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向有些呆愣的莫白。“梅纽因公爵，今天晚上的晚宴您也会出席，对吧？今天谢谢您的招待，请晚上务必前来。”
　　莫白保持着笑意，却没有回答。他知道很失礼，可是却不敢开口，他担心自己说话的声音会颤抖，因而被人察觉现下他心底里正在慢慢扩大的裂痕。
　　拉斐尔扶着茜赛莉娅缓步向外面走去，皇家专用的马车正候在外面。临出院门前，他回过头来，却只看到莫白端着托盘的背影。雷诺尔和雪影没有跟上来，仍旧坐在廊下，眼底里不知道是何情绪。好不容易将那位小姐送上马车，拉斐尔极是不爽地对另一辆马车上满头白发的老者看过去：“这样你总满意了吧，奥古斯汀叔叔。”
　　奥古斯汀老侯爵满是皱纹的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晚上的晚宴你好好表现，看得出来萨德小姐很喜欢你，别让我失望，陛下。”
　　“我知道啦。”拉斐尔骑上马，向着王宫行去。晚上再给莫解释吧。这个臭老头，仗着跟父王的关系竟然敢倚老卖老。总有一天让你好看！
　　莫白出来收拾小几，雷诺尔和雪影忙帮他搬进去。“莫白，你别误会。哥哥这次是被奥古斯汀侯爵逼的。他……”
　　“你不用说了，雷诺尔。什么情况我非常清楚。不过，不论拉斐尔愿不愿意，看来我们也是时候结束了。他必须为多摩留下王室的嫡系血脉，这是他的责任。我能理解。只能说，我跟他缘分尽了。”莫白打断雷诺尔的话，又抬手示意雪影不用再多言。“晚宴我会去的，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莫白大哥……若是我能生下孩子，便不会有这些事了。对不起。”雪影拉住他的衣角。“你不要离开王都，不要离开多摩。”
　　“莫白，难道你要离开这里吗？”雷诺尔惊道。“你要是这样离开，哥哥一定会发疯的！”
　　“被看出来了？真是糟糕呢。这样我怎么走得成。不过别担心，我不会立刻便走的。还没有眠卿的消息呢，等你们得到眠卿的消息再说吧。要离开这里也不过是去找她而已。”莫白轻轻拉下雪影的手。“你们回去吧。”
　　待二人一步三回头地终于离开后，莫白将房顶上的水球叫下来：“水球，去帮我问问眠卿。问问她愿不愿意收留我。若是愿意，你便回来给我带路。若是不愿意，你便呆在她身边不用回来了。若是你回来却告诉我她不愿意，我就将你抓去炖汤，知道了吧！”
　　水球几乎翻白眼了。她能不答应你么！认识她的熟人谁不知道眠卿最宝贝的就是你这个哥哥！不过现在真的要去见眠卿吗，真不想去。一靠近她就浑身发寒，特别是当她看着自己的时候，那毫无温度的视线真是能把他冻成冰雕。考虑半晌，水球还是振翅飞上了天空。有赤炎大姐头在，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眠卿睁开已经全然褪去银色的眼睛，让醉影三人高兴不已。
　　“已经没事了吗，眠卿？”拉琪雅问，打算将绳子解开，却被紫陌制止了。
　　眠卿的视线却并没有焦点，空洞地望进虚空里：“快要碎了……紫陌。”
　　紫陌不顾身上刚包好的伤口，从榻上下来将她抱紧。“出什么事了，眠卿？”
　　“那个，快要碎了。他的心情动摇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让醉影迷惑不已。“到底怎么回事啊？”
　　“王都里，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或者，已经发生了。

　　第 48 章

　　海姆达尔，圣光教廷总部所在，被信徒们称之为圣城的地方。整个城市都充溢着一股圣洁的气息，神职人员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眉目间满是虔诚。非教廷人员在这里并不多见，即使有，在这并非朝圣的日子里也只是几个前来接受教宗洗礼的信徒。醉影一行人走在干净的似乎是纤尘不染的街道上甚是扎眼。异类的气息令周围的人都将视线调过来。
　　“有黑暗的气息从你们这里透出来。外来者，虽然我主慈悲，却不能忍受你们将不洁带到这圣城里面来。”侍卫队长拦住几人的去路，信徒们团团围了上来。
　　信仰光明，因此对黑暗的气息这样敏感吗？紫陌忍不住笑。胸口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抽搐着，却是自己仍然活着的证明。
　　醉影从怀里取出安其罗以前送给他的圣德橘仂教廷的信物递出去：“我们遇到了大难题，特意在圣德橘仂教廷的教士指引下来此求助。还望圣城能救吾友一救。”
　　队长细细查看，确认那信物是真的，便挥手让属下收起手中的兵器，“真是抱歉，不知是友人来访，冒犯了。还请各位见谅。若是想见教宗，请到城市中央的大教堂，将信物呈上便可。”说完，带领着一众卫兵行礼后离去了。
　　周围的信徒们听说是从圣德橘仂教廷来的友人，便都友善了目光，各自散去了。
　　“这里的氛围好干净，真是不可思议。”拉琪雅背着眠卿，跟在扶着紫陌的醉影身后向那大教堂走过去。
　　紫陌解释道：“据说圣光教廷的主神英帝拉与魔界传说中的第一位魔皇瑰拉是死敌，英帝拉大神最恶黑暗，而瑰拉正好是黑暗之王。因此圣光教廷的人对黑暗的气息最是敏感。”
　　“既然对魔界深恶痛绝，那为什么圣光教廷在多摩却并不兴盛呢？反而是圣德橘仂教廷这样对任何事物都没有什么好恶的宗教更受人们欢迎。”
　　醉影继续解释道：“若是圣光教廷在我国，恐怕不等魔族攻过来，我们自己就怒气冲冲地打过去了吧。其实在我国瑶壁山系中的妖族，也就是紫陌的家乡，他们也是信奉的圣德橘仂。我国人员复杂，更需要圣德橘仂这样包容型的宗教信仰，而不是圣光教廷这种太过古板型的。”
　　若是让他知道魔族信奉的也是圣德橘仂，恐怕会大受刺激吧。不过，恐怕魔族已经丢弃这个信仰许久了，毕竟在魔界，神迹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都被大家遗忘了。紫陌忍不住嘲笑魔族当权者的愚蠢。当然，并不是指的那个傀儡魔皇沐阳，而是魔皇背后那个可怕的前魔后。能够蒙蔽住整个魔界，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一直以来是魔皇本人下的命令，罔顾魔界对圣德橘仂誓言的誓死效忠而妄图将圣德橘仂也收入自己囊中，疯狂却真正令人害怕的魔女。若不是沐阳跟暗夜流光的关系，恐怕紫陌也不知道这些内幕。
　　圣光教廷这一届的教宗是位美丽的夫人，慈眉善目，沐浴在圣光之下犹如天人。仅是指尖金色的光华闪过，便令紫陌胸口的伤止住了一直在渗出的血丝。
　　“欢迎各位圣德橘仂的友人。我是姬怜。看这信物，应该是安其罗教士吧？他近来还好吗？”
　　行过礼，醉影恭敬地答道：“安其罗老爹很好，前不久还见过。”
　　姬怜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面色苍白的紫陌和沉睡中的眠卿，皱起了眉头。“这位紫陌少爷伤势严重，目前仅是止住了血，需要用药物小心调理。倒是这昏睡中的姑娘，眉宇间黑气笼罩，怕是被黑暗之物进了灵台之中不得清明。你们来这里便是为了她？”
　　“正是。还望姬怜夫人相助。眠卿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既然是朋友，自然应当相助。请跟随洁夫人到为你们准备的客房，你们需要休息。我会准备好在今天晚上为眠卿小姐诊治病情。“
　　众人行过礼便跟着洁离开了。姬怜开始自己的祈祷。
　　刚刚那股黑暗之气实在是太强烈，难怪连普通的信徒都感应到了。看来那名叫眠卿的姑娘招惹上魔界的大人物了。
　　“姬怜阁下，圣德橘仂教廷来的急报。”一名卫兵呈上来一卷羊皮纸。
　　姬怜伸手接下，打开来细细查看。信并不长，内容却令她皱起了眉。“碧，去请刚刚那位紫陌少爷过来。
　　另一名女官领命退下了，很快和洁一起将紫陌带过来了。
　　不待紫陌开口询问，姬怜便将手里的羊皮纸递给他：“妖族托圣德橘仂教廷发过来的急件，你看看。”
　　紫陌急忙展开来看，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加上了一层阴霾。“我必须得回去。”他说。
　　“紫陌，妖族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你自然应该回去主持大局。眠卿的事你不用担心，尽管交给我，我保证将她体内的黑暗之气全部消除。只是你身上的伤三月之内切记不可妄动妖气或是剧烈拉扯伤处，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姬怜道。“明日我会安排龙骑士送你回去，今天晚上请在接受治疗后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多谢姬怜夫人。若是没其他的事在下便退下了。”点点头，紫陌走了出去。
　　深夜里，紫陌几人齐聚在眠卿的房间。她被强制喂下圣水，已经昏睡在床上。被告知紫陌明天一早便要离去，几个人都睡不着觉，便都跑到眠卿的屋子里，却不知道该谈些什么。
　　“这次的事件真的严重到你必须回去吗？”相望无言许久，拉琪雅才说。“你不在，眠卿会更难熬的。”
　　“恩。我相信眠卿会理解我的。她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做任何事情她都会明白。这次我无法陪着她，便得靠你们了。一定要照顾好她。”紫陌低头看着面前，有些朦胧的灯光中看不清他眼里闪烁着的到底是什么光。
　　醉影不知怎的竟有些生气。“要走便走吧，我会照顾眠卿。你眼里最重要的不是她，那么就别在这里看着我心里烦。”
　　“醉影……眠卿，就拜托你先照顾着。这次，算是我欠你们的。”温柔地拂开眠卿面上的乱发，看到左颊上隐隐出现的伤疤，紫陌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眠卿，若是下一次我们平安重逢，那么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我会待你好，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你幸福的。”
　　这话说得极低极低，甚至连紫陌自己都听不大清。可是眠卿的眼里却流出泪来，顺着眼角，隐没于黑发之间。亲吻她，不是额，也不是脸颊，而是轻轻地落在了唇上。“我走了，眠卿。”
　　屋外传来巨大的翅膀卷起气流的声响。那是一头血统并不纯正的龙，因此未能参加龙界与魔界的对战，留在了人界。紫陌登上那比之墨祁不知道窄了多少的龙背，离开，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醉影与拉琪雅施放漂浮术，在半空中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一直融入到朝阳的光辉中消失不见，这才回了大教堂的小院里。对看叹气，回转身发现眠卿竟然起来了，倚着大理石柱，仰头看着朝阳，被那刺眼的光刺激得满脸泪水。
　　“眠卿！”拉琪雅忙跑过去，“你终于醒了！”
　　眠卿一边流泪，一边回过头来看着她，眼里的银光忽闪着，两种不同的颜色争抢着想要占到上风。可是那黑色终究还是渐渐消失了，被一片灿银取代。
　　“你们竟然真的到圣光教廷来了。这里真是个讨厌的地方！让我浑身不舒服。”雪女将眠卿的意识压制回去，浑身上下的刺痛感愈发地明显。她足下一点，便想要腾空飞起离去。
　　醉影早一步发现了她的意图，飞身扑过来用力将她扣在自己怀里。“拉琪雅，圣水！”
　　“不要!将那恶心的玩意儿拿开！”雪女挣扎着，却仍逃不过被灌下圣水，浑身脱力的境地。“你们给我记住！我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有这个可能的话。”醉影冷冷地说，手里却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屋里。“下午开始，姬怜夫人就会开始净化这具身体。你以为你还能撑到几时？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第 49 章

　　魔族攻打龙界，这件事情在异界一向是被传为茶余饭后的笑话的，毕竟双方实力差距在那里明摆着的，没有人会傻不溜丢地认为魔族会赢。精灵王米利安达甚至声称如果这次魔族能在龙界占领任何一个据点那么他会二话不说向魔界称臣。这话很明显没有人会当真，谁都知道从前圣德橘仂时期开始便坐上精灵王宝座的米利安达虽然在异界众王当中算是老人家中的老人家了，可是他的玩心却是愈发地大了。显然是这位大爷又嫌安宁日子过多了正在无聊，想要在这场战争中插一脚，打打仗找点刺激给平静的生活加些调剂品。恐怕现在他正巴望着龙族能出些小状况让他好名正言顺地带兵过去活动活动。
　　龙族一直将战火压制在龙界的边境地带，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魔族这次的难缠程度简直是以前的数倍。他们的战斗力和恢复能力跟之前的情报相比简直是增长了不是一倍两倍的问题，而是脱胎换骨的地步。还有那些诡异的武器，强大的杀伤力，就算是防御力在无种族可敌的龙族也深感吃不消。若不是几个从离火山回去的老不死们看出来是异世界的武器恐怕龙族们还会以为魔界出了一个天纵奇才的武器大师嘞。
　　伤亡数字一直在向上飙升，亚吼简直快哭了。龙族生育不易，哪像那魔族一胎好几个。虽然魔崽子质量不高可是数量多多，现在拿上那些恐怖的异世界武器再加上自身的蛮力，简直是蚁多咬死象。想想看一头龙龄好几千的巨龙身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低级魔族，左边被打上一枪，右边被轰上一炮，纵使皮粗肉燥也吃不住啊。
　　唯一能够让他欣慰的是魔族的领军人物似乎并不是那个从长相都性格都很嚣张的沐阳，也不是那个老不死的总是冷冰冰的前魔后。若是这两个麻烦的家伙掺和进来稍微低级些的龙族根本就不用打了，直接自杀还比较快。不是亚吼长敌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那个该死的虹主人把什么好东西都堆到沐阳身上去了，自己拼着把老骨头去跟他打也讨不了好处，更别提再加上个前魔后。
　　说起魔族的前魔后，那可是魔界数量极其稀少的雪女。由于魔族现在以银眸为尊，生来便是银发银眸的雪女一族便被王族圈进了自己的后宫范围。雪女一族只有女性，容貌美丽心性凶残，在需要生育孩子的时候会引诱人类男子或者是高等雄性魔族与自己□，以此怀孕生子。若是生下女儿，往往便是雪女，会被留下来。若是儿子，往往会是随父亲的血缘，或是留给父亲或是活活扔进雪地里冻死。可是自从雪女被王族收进后宫之后，族群的数量便开始下降。直至今日，真正能看到的或者的雪女便也就是这位前魔后了。
　　“墨祁，我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发呆的。你倒是老老实实给我打呀。空有一身好本事偏偏搞得呆呆傻傻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亚吼看见对面的墨祁又进入了神思恍惚状态就想暴走。
　　“我想去看看眠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是你的契主不是饲主，你搞清楚好不好。搞得自己跟条宠物犬似的。待会开战了你倒是给我火力全开喽。若是真让米利安达带兵过来搅和，以后龙族不用在异界立足了，直接夹着尾巴不要出门免得被人家嘲笑才是。”
　　话音未落，便见一团绿色从外边飘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一个蓝发的青年，温和地对身边行礼的龙族点头致意。
　　“完了，他已经来了。”亚吼哀号一声，整个人都缩到了桌子后面。
　　那团绿色轻飘飘地落到亚吼面前的桌子上，墨祁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绿色的精灵，墨绿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她正扯着亚吼的耳朵要将他从桌子后面拖出来。
　　“幸德丽娜，不能对龙族之王无礼。快下来，怎么能跑到桌子上去！”那青年伸手将那小小的精灵抱下来，不轻不重的在她头上拍了两拍，“快道歉！”
　　亚吼赶紧从桌子出来，“别别别，幸德丽娜殿下的道歉我可不敢受。谁不知道圣德橘仂那群家伙的护短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你自己也是圣德橘仂的那群家伙之一吧？”幸德丽娜凉凉地说，翠绿色的眼睛里空空的，似乎什么都装不进去。
　　“得了殿下，您这次又把米利安达陛下拖下水了吧？对魔族俯首称臣这样的话居然也说得出来，紫血主人知道了还不打您的尊臀。”
　　一听这话，幸德丽娜的脸色也不禁白了一白。“又不是当真，那么严肃做什么。”听到米利安达闷在胸口的笑声她不高兴地从他怀里跳下来，爬到对她来说有些高的凳子上去坐好。
　　米利安达向一直没说话的墨祁点点头，随意地也坐下了。“我们来，是收集证据的。”
　　“什么证据？”亚吼问。
　　“魔族叛变圣德橘仂的证据。”米利安达端起侍从送上来的甘露，不喝，却细细地把玩那杯子。
　　圣德橘仂一向是对下面的打打杀杀不管不理的，各位大人都是各随心情，对自己喜欢的人到也会帮些忙。他们认可的是强者生存的准则，可是对自己看重的人却又是百般维护。谁都搞不懂他们脑子里的想法，只觉得高位者的心思极难揣测。圣德橘仂有圣德橘仂的规则，只要你不违背他们的规则，那么一切好说。不然，就等着被无聊的大人们拿去当消遣吧。不过，叛变一说还是头一遭呐。
　　亚吼意味深长地吁了口气，露出阴森的笑意。“嘿，米利安达，看来那位背后的操纵者被上面盯上了哦。不知道这次雪笙又会出什么鬼主意好好捉弄那倒霉蛋。”
　　“谁知道呢。我不过是带着幸德丽娜出来散散心而已。什么收集证据？不过是给我离开精灵界的借口。圣德橘仂要证据，那还不是挥挥手的功夫。”米利安达将杯子放下，伸手将幸德丽娜抱进怀里。“今天太阳西陲，战事将会结束。你们不用动手了，等着东方的援兵便是。紫血尊殿特意让他们过来的。”各种元素凑过来，将两人包裹在里面，然后消失了。
　　“真是方便啊，去哪里都不用自己动脚动翅膀。”亚吼感叹。看来紫血主人有些不耐烦了。
　　墨祁说：“既然都知道结果了，那么我可以去人界了吗？”
　　“墨祁，我记得你答应过要等到战事结束才走的对吧？既然还要等到傍晚，那么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离傍晚还有好几个人界时呢！”亚吼直接拒绝了墨祁的要求。“我去一趟妖族，那老妖婆一直没出现给人感觉怪怪的。你帮我坐镇总部，我去找暗夜流光商量商量。”跳到屋外，他化出龙形便要飞走。
　　“你！”墨祁火气冲天冲出去门去追，却只抓到亚吼飞天而去激起的沙尘。“你给我等着！”
　　结果没等多久那个不负责任的族长便以超声速飙了回来。“暗夜流光出事了！紫陌已经回到妖族处理这件事情。”
　　“什么？！那么眠卿那里就没人了。不行，我得回去！”墨祁的拳头都已经飞到离亚吼的鼻尖一厘米的地方了，听到这件事立刻收手要走。
　　“仗还没打完你怎么走！哈代家那个二少爷在那里，紫陌说了不会有事的。他们在圣光教廷，安全的不得了，你乖乖等今天这事情解决了再去。”
　　“哈代·醉影？那家伙比莫白还靠不住，能顶什么事。”
　　“既然紫陌说了没事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亚吼释放龙威，直接将墨祁压制住。“若是你回去眠卿有个什么闪失我用龙心血赔给你总成了吧？”
　　墨祁被龙族至高龙威死死压在地上，恨恨地点点头，这才感觉到压力缓缓撤去。
　　见他就这么趴在地上不动了，亚吼伸出脚去用脚尖轻轻在肩上踢了踢：“地上躺着舒服？还不快给我起来。给小的们知道多丢脸。”还是不动。“好吧好吧，援军一来我就让你走。”
　　墨祁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紫陌让你别把妖族的事情告诉眠卿，他说不希望她担心。”
　　“知道了。”
　　战争在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同时结束了。来自东方的援军据说也是龙族。噢，圣德橘仂的神啊，那样的家伙也能被称之为龙吗？亚吼在心里呐喊。他们的整个身体就像是巨大的海蛇，鳞片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就差刺瞎旁观者的眼睛。啊，有脚爪是非常正常的，亚吼自己也有巨大的龙爪。最奇怪的就是他们的头！头上头上！居然还有角？虽然长得很奇怪不过确实是角。而且，他们即使没有翅膀也能在空中飞来飞去。
　　米利安达似乎对他被吓到痴呆的模样非常满意。“这些是来自东方的龙族，啊，在圣德橘仂被称之为神龙一族。而你们被称之为魔龙一族。所以你们这次跟魔族打了一仗其实可以看做是窝里反。”
　　“神龙？”虽然对于这点有些不服气，不过这些水蛇一样的家伙确实很强，一点都不怕那些来自异界的被叫做枪炮的武器，三两下就将魔族大军整个击溃不说，还轻松治好了受伤的小崽子们。“为什么之前我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支龙族？”
　　“吾族先辈犯了重罪，因此被罚在日晕园封印，不久前才获恩结束惩罚。紫血尊殿说西方的龙族有难，遣吾等前来相助。”领头的金光灿灿的龙这样说道。
　　紫血主人？果然是您。亚吼顿时热泪盈眶。果然还是自家主人值得依靠啊。
　　回过神来看看墨祁，早没影儿了。

　　第 50 章

　　第一个七天，眠卿被棉布绑在祈祷殿的中央的祈祷法阵上，女祭司们无视她的惊叫与咒骂，将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圣洁之水灌入她的口中，在她的身上画下一个又一个洁净法阵，当那法阵渐渐地融入她的身体内部，痛苦的尖叫声便愈发的刺耳。那样凄厉而尖锐，似乎连声带都会撕破一样。
　　水球带来了莫白的消息，却没有人去搭理他。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祈祷殿里，或者是祈祷殿外阳光明媚的小广场上祈祷着。即便是城里下雨了，大教堂里也是阳光明媚，甚至连黑夜都未曾降临过这里。金光闪耀，空前聚集的圣洁力量令无处不在的亡灵都对此地躲避三舍。
　　据说那神迹整整持续了七天，无数的信徒虔诚地向着圣城的方向叩拜祈祷，吟诵着赞美主·英帝拉的诗歌。有人声称在那七天里看到了天使在大教堂上空徘徊不去。
　　第二个七天，眠卿已经无力挣扎，奄奄一息地躺在祈祷殿中央的祈祷法阵上，对于灌入口中的药水也只能被动地接受。她眼中的银光已经变淡了许多，渐渐地露出了原本黑色的瞳仁。姬怜夫人看着她渐渐清明了神智面露微笑。醉影和拉琪雅瞪着熊猫眼，终于安心地睡下了。嗯，或许有些鼾声震天。
　　水球等了许多天，发现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便又无奈地飞回王都莫白身边。莫白收拾了包袱，准备让水球带路到眠卿处。却在打开院门时被拉斐尔截住带进了王宫，就此被迫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而那个美丽的萨德·茜赛莉娅小姐已经打败各国前来的贵族名门小姐们，成为了多摩国的准王后。当然这些消息都没有得到王宫方面的官方证实。不过，不论是朝堂上还是民众中她的人气都很高。美丽的容貌，高贵的出身，温柔的性格，不输给男人的政治见地，这些都是人们对她的评价。
　　据说婚礼会在一个月之内举行，奥古斯汀大人是这次婚礼操办的负责人。根据奥古斯汀侯爵府的高级佣人透露，这几天老侯爵忙进忙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儿，口头禅从唉声叹气担心多摩国的未来变成了对多摩国未来的展望。由此种种完全可以肯定这些有关于婚礼的传言是真实的。喜庆的气氛开始悄悄地在王都的大街小巷蔓延，就连往日扰人清梦的半夜野猫的叫声都令人感到可爱。
　　第三个七天，雪女的意志已经完全被圣洁之力所压制，眠卿的意识开始渐渐地清醒过来。有时候她会和拉琪雅一起在种着太阳花的花园里晒晒太阳，泡上一壶茶，就像在家里一样渡过一个恬静的下午。有时候她会和醉影一起偷偷溜到圣城里的小餐馆里去尝试新出来的素食和甜点，然后被姬怜夫人发现狠狠教训一顿，不过却私底下相视一笑，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有时候雪女会挣扎着想要跑出来，令她痛苦万分。这个时候她便只能一整天都关在祈祷殿里，让天界的光驱除那黑暗的能量，喝着会令身体产生撕裂般痛楚的圣水，却忍着痛苦对着在窗口面露焦虑看着她的拉琪雅和醉影露出安心的微笑。
　　“若是哪天你能将圣水当作普通的水喝了，你体内的黑暗能量便被清除干净了。不过，这样的过程可是非常漫长而艰难的。你之前到底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体内的黑暗能量多得令人咂舌。若不是之前便知道你是个人类我还真会以为你是个魔族呢。”姬怜夫人给她检查身体，对于她身上过多的黑暗非常不满。
　　眠卿呵呵一笑：“只有圣光教廷虔诚的信徒才能够在喝圣水的时候完全没有痛楚吧？我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双手沾满了人血，身上有黑暗之气是很正常的事。”
　　“你？这么小一个女孩子上战场？真是令我吃惊。难道杀死与你一样的人类你就不会有害怕或者恶心的感觉吗？过后你不会做恶梦吗？”
　　“没有。杀戮从来没有给我任何负面的感觉，我看到战场上的血肉横飞只感到人生命的脆弱。似乎站在那样的地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即便是男人，第一次杀人都会有害怕的感觉呢。你倒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或许你生来便是黑暗能量过多的不平衡体制吧。”姬怜说，然后将另一瓶圣水拿过来。“继续喝吧，这是今天剩下的份。”
　　眠卿便只能看着桌子上巨大的水瓶极度想吐。这东西真不是人喝的。
　　第四个七天，姬怜夫人终于不再限制眠卿的活动范围。不过由于之前醉影已经偷偷地带着眠卿出去溜达过很多次了，所以对于这点她没什么可高兴的。最让她开心的是终于不用每天喝两大水瓶的圣水了。虽然用圣水净身依然有些不舒服，不过总比喝好过。雪女的意识已经从她的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甚至都会怀疑那些天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醉影和拉琪雅比眠卿自己还要高兴，到圣城最受欢迎的蛋糕店订下了一大堆甜点拉着眠卿到那家挂满葡萄藤的店里吃了整整一天。几乎每一个圣城的人都跑过来向眠卿祝贺她痊愈，各种各样的护身符挂满了三个人的脖子和手腕。
　　“这里的居民真是善良纯洁到令我吃不消。”眠卿说，那些金属制品已经让她快要直不起腰了。“啊，不过那位裁缝大妈送的袍子我很喜欢。那样大的兜帽都能够将我左颊上的伤疤都遮住了。”
　　拉琪雅将护身符一堆一堆地丢进空间袋里，“可是你并不信仰圣光教廷，不能传他们教廷的长袍。”
　　“真是可惜，这样柔软舒适的袍子我在多摩还没看到过呢。”
　　“这是圣城的特产，原料不明，据说是天使羽毛做的。不过听说海上有一种海怪的绒毛织出的布匹也是柔软异常。四大商会里或许能找到。到时候用那个布给你做？”醉影说，手里忙着将要带回去给大教堂的夫人们的点心打包。
　　眠卿眼睛一亮，“真的？你不能食言哦。”
　　看着眠卿亮晶晶的黑眼睛，醉影乐呵呵地点头：“恩，一定帮你找。”
　　带回去的点心大受好评，姬怜夫人甚至决定以后也要开始享用下午茶了。“我想我们可以试试制作太阳花味道的花茶？”
　　第五个七天，水球再一次来到了大教堂，这一次他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然这并不是令他最高兴的事情，他最高兴的是眠卿终于恢复正常了。之前那身极度深寒的黑色的压力让他根本不敢靠近，连带地连赤炎都不大对劲。不过这次她们已经恢复正常了，而自己带来的消息也终于有人听了。
　　“多摩王都盛传萨德·茜赛莉娅将成为王后，整个城里都喜气洋洋的？”这个消息让眠卿的眼睛里再一次透出了寒意，水球下意识地朝着拉琪雅怀里挪了挪。“难怪，难怪上次哥哥会让你来找我。若不是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我哥哥呢？”
　　“咕咕咕呱呱呱……”
　　“你说你也不知道？我养你来干嘛的，居然将人看丢了！”眠卿伸手就要将茶杯摔过去，水球忙又叽叽喳喳辩解一番。“是被拉斐尔带进王宫里所以你也不知道？看来这次事情不能善了了。”
　　看见眠卿嘴角露出嗜血的笑意，拉琪雅下意识地握紧了参星弓。往往眠卿露出这样的表情后不久，他们便会大开杀戒。虽然之前都是对付魔兽，不过换作人也一样，甚至还会更轻松。人的生命总是很脆弱的，稍不留神便会死掉。
　　“要回去吗，眠卿？我让人准备马车。”醉影问。“水球帮我送信吧。我们商会有个据点离这里很近。”
　　眠卿摇摇头：“不用马车，速度太慢了。拉琪雅，将参星龙叫出来，再加上水球，我们飞回去。”
　　看着眠卿走进屋里的背影，醉影小声地对拉琪雅说：“我怎么觉得这次拉斐尔要倒大霉了。”
　　“我并不知道你们所说的拉斐尔是谁，不过我第一次看到眠卿这么生气的样子呢。你的感觉没错。那个人一定会被教训得很惨的。”拉琪雅说，“不过是他自找的。我知道眠卿最重视的人就是她哥哥，拉斐尔动谁都没有动莫白后果严重。”
　　“善良的精灵，你就不打算劝劝眠卿吗？毕竟拉斐尔是多摩国王。”
　　“你应该劝我不要参加才是，毕竟眠卿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不管那个人是谁。”拉琪雅露出戏谑的笑，“我是个习惯了杀戮的拥有暗精灵血统的精灵，醉影，不要忘了。”
　　第六个七天，回程的速度其实非常的慢。各种各样的高等魔族或者偷袭或者明攻，反正就是一扎一扎地跑出来挡在眠卿他们的路上。由于之前那件事情的后遗症，眠卿现在能够拿出来的实力恐怕比醉影还要低那么一点点。结果赤炎成了她的保镖，一行人走走停停打打杀杀，还在半路上就听到了婚礼举行的消息。
　　“混蛋！拉斐尔，你怎么能……”眠卿当下差点拧掉了水球的头。拉琪雅赶紧将包里的圣水拿出来给眠卿喝下。临走前，姬怜夫人专门交给她的。因为眠卿并不是圣光教廷的信徒，所以想要完全清除掉她体内的黑暗能量是不可能的，只能维持在一个均衡的水平。可是由于眠卿曾经入魔过，所以会特别容易被黑暗面所吸引。每当负面的情绪冒出来的时候就得让她喝圣水以避免再次被黑暗能量吞噬。
　　寂静的夜里，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响亮。
　　“怎么回事，眠卿？什么东西坏掉了？”听觉较灵敏的拉琪雅发现那个声响是从眠卿那里传出来的。
　　“那颗水晶碎掉了。真是太好了，拉琪雅。拉斐尔将哥哥的心伤透了，哥哥死心了，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呵呵，你想不想尝尝王族的血到底是什么味道的？”眠卿抓着胸口的衣襟，用力地，连骨节都泛白了。
　　醉影伸手抚上她冰冷的手，“不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眠卿。其实你并没有到非得杀死拉斐尔的程度。”
　　“我说过，拉斐尔绝对不能负我哥哥，否则我不会放过他！醉影，若是你挡在我前面我也一样会杀了你的。”说着，她却流下眼泪来。眠卿低着头退开一步，隐入黑暗之中。“今天就先休息吧，我累了。”
　　拉琪雅干脆地去睡了。
　　醉影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她的样子，最后也只有叹气。“好吧，你也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得起来赶路呢。”躺倒自己的毛毯上闭上了眼睛，却竖起耳朵注意眠卿的动作。
　　眠卿悉悉索索地摸到火堆旁，依偎着赤炎睡下了。临睡，浅浅地传来一句：“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么……”声音很轻很轻，醉影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这句话。或许，只是做梦？
　　第六个七天，结束了。

　　第 51 章

　　魔族刚从龙族吃了败仗回来，立刻马不停蹄地又挥军西进攻打人界。多摩国的城池尚沉浸在国王大婚的喜庆中，战争的乌云却已经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直接越过了人界与魔界的边境结界，出现在无人敢涉足的死域之中，毫无预警地直接攻向了琉璃郡。为了抵御魔族的进攻全郡不论男女老少皆参与了这次战斗，不到一天，琉璃郡被攻陷，城中人类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一人生还。
　　紧接着，魔族大军继续北上，翡翠五郡告急，急报由军中专门训练的风系雷鹰送往王都，一级战争戒备令传遍全国，新婚燕尔的国王王后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入新装潢过的寝宫便脱下礼服穿上了战甲。由于多摩国的传统便是随时准备抵御魔族的来袭，平日里便是全民皆兵的政策从未落下一天的训练。因此在一开始被魔族的奇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很快便组织起了强有力的抵抗力量，派去援兵将魔族挡在了翡翠五郡的城门外。
　　梅纽因·莫白公爵带领三万精兵从王都连夜急行军到达翡翠五郡，坐镇指挥。纵然年轻的梅纽因公爵与众战士誓死抵抗，面对魔族来历不明的火器，相对老旧的翡翠五郡防御工事显得有些不堪一击。交战第一天，人族便已是伤亡过半，无法参战的伤员和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接连不断地被送往后方。
　　严峻的形势让多摩王都众人都伤透了脑筋。直到一封从前线送回来的信这才让国王陛下与一干老臣的眉头稍稍松了那么一松。原来莫白发现魔族使用的武器竟然是自己原来那个世界的枪炮一类火器，而且是很先进的改良武器，便派了敢死队从敌军营地里偷回一些来，将零部件细细描绘了送回王都，希望能够尽量制造出来。莫白还写下了详细的防御改进细节，翡翠五郡是来不及了，只希望能够拖上一些时日，给后方研究对策做好决战的准备的时间。
　　图纸被火速送至四大商会陶影处，由四大商会和缪萨、奇葵、偘柒三国合力紧急打造，只望能尽快送往多摩前线。各地则加紧进行防御工事的改进，将非战斗人群撤往后方三国避难。大量异国的兵力开始开向多摩帮助抵抗魔族的进犯。
　　沐阳骑着双头火鸟从浩浩荡荡向东移动的人形蚂蚁上空飞过，忍不住嗤笑数声。“跑去跟前魔后作对，不是自寻死路么？不过，眠卿到底在哪里啊？两天了还找不到人。”那双头火鸟飞行的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从蠕动着的人流上空消失在了天边。
　　“啊，在那里！”又到处晃荡知道黄昏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小树林里发现了眠卿三人的踪迹。沐阳赶紧让双头火鸟过去。“眠卿？是眠卿对不对？”
　　刚刚结束与魔兽的群魔乱舞，几个人正累得要死。看着沐阳从半空中降下来，眠卿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是不是又要打啊，我都饿了。等我们吃了饭再继续好不好？”
　　沐阳看了看周围七零八落的魔兽尸体，有些同情地说：“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魔族开始进攻人界了，莫白现在在翡翠五郡抵抗魔族。他现在非常危险，你尽快到那里去吧。人类，有内奸。”
　　“魔皇亲自跑过来告密，你们是不想打了？不想打就直接退兵嘛，偏要来这里劳民伤财，烦不烦啊！”
　　“哎呀呀，又不是我领军，是我母后。而且，你们异界的人类也掺了一脚，弄了些铁疙瘩的武器过来，威力很强大，琉璃郡撑不了几天的。”沐阳呵呵笑。“去的晚了，恐怕连尸体都看不到哦，会被炸成肉渣子的。”
　　眠卿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看陛下这样子，应该与暗夜流光发展顺利？竟然还有心情来关心眠卿的哥哥，真是劳您费心了。”
　　“你不要挑我的痛处好不好？他失踪了我一直到处找他。妖族说他被我们这边的人抓了，可是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放心，有他的消息我一定不会告诉你。慢走不送。”眠卿将后脑勺留给沐阳，坐到醉影生起的火堆旁开始啃水果。直到感觉沐阳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她才叹口气停下口里的动作。“他走了很远了，暗夜流光，你可以出来了。”
　　暗夜流光整个人都隐在黑色里，琉璃瞳在火光中亮的有些异常。“他没有发现我吧？”
　　“看样子他非常习惯你的气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你，是送他回来的么？”眠卿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蛇果。“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你为什么要来？怎么不干脆死在魔界？”
　　“眠卿！”醉影略带责怪意味地打断了眠卿的话。“他是妖族族长，必要的礼节我们还是应该有的。毕竟现在人界面临大难，需要妖族相助。”
　　眠卿将手里的果子扔进火堆里，立刻有一股甜腻灼热的气息从火堆中散发出来。“对于带来紫陌死亡讯息的人，我这里不欢迎。”
　　拉琪雅捏碎了手里的水囊：“紫陌，他死了？不要说笑，眠卿……我，我会当真的。”
　　“对……对啊，眠卿。紫陌那么厉害，怎么……怎么可能会死。而且，而且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根本无从得知紫陌的事情。你怎么和我们开这种欢笑。”醉影扯开一个笑容。“一点也不好笑，以后不要这样了。”
　　暗夜流光将帽子掀开，露出消瘦的脸。“她没有开玩笑，紫陌他，几天前死了。就在我的怀里，渐渐地变得冰冷僵硬，然后我知道他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
　　眠卿走到他面前，缓缓抬手，极慢极慢地重重打在暗夜流光的脸上：“你害死了他，我不会原谅你，暗夜流光。我会用我这一生来憎恨你，直到我的魂魄被埋葬进圣德橘仂月晕园的坟墓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恨我，我自己也恨，后悔的不行。可是，我还是得来见你，眠卿。紫陌最后的心愿，他的灵魂结晶，我给你送过来。”暗夜流光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颤巍巍地将左手里一直紧紧握着的那颗琉璃般的结晶送到眠卿手里。“他拒绝了月晕园的使者，希望能够将灵魂与记忆送到你这里。”
　　“现在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暗夜流光族长。妖族的人还在等着你回去呢。”眠卿将结晶接过来，用力地摁进自己的眉间。一阵剧痛间，血从伤口流出来，将琉璃色的结晶染成了鲜红，然后极快地将那结晶溶解吸收了一般，额头变得光滑，伤口和结晶都不见了。
　　暗夜流光静静地看着，最后，淡淡地笑：“你们果然是一体的。”然后放弃了什么一般挥挥衣袖，“再见，我要回去了。”
　　“拉琪雅。”眠卿说，“你送他回去。看他那样子恐怕走不到几步就会晕倒了。你将他送到家，然后到多摩王都来接我。”
　　拉琪雅将自己的行囊背好，道声“是”便跟在暗夜流光身后走进了树丛中。
　　“就我们两个人没问题吗？路上恐怕会有很多魔兽，你现在的能力……我又是个防御型。”醉影有些担忧地说。
　　眠卿低声道：“明天开始就不用担心魔兽的事情了，刚刚沐阳来过，我们身上沾染了魔王的气息，他们不敢来的。好好休息，我们明天最迟半夜要到达多摩王都。莫白现在应该不在翡翠五郡了。”
　　“恩。”醉影点头，却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想问什么就问，别憋在心里。”眠卿招来一只火元素精灵让她好好看着火堆。
　　“紫陌……他是怎么死的？他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会死。”醉影将脸埋进掌心里，细微颤抖的双肩在火光下不甚显眼。
　　“他不希望你们知道，醉影。你只要知道他并不后悔，那就好了。”眠卿轻轻搂住醉影，任他将哭泣藏进自己的怀里。“这件事情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很幸福。而且，他不就在这里吗？你难过，他很不高兴哦，醉影。”
　　“我明天起来就好了，眠卿。只是，只是现在我有些难以接受。”
　　眠卿轻轻叹气，也就不说话了。静默间，醉影压抑的哭泣就像是一个失去至亲的孩子，极力压制着哭声，却更加令人感到伤痛，那冰冷的泪水令眠卿感到寒彻心扉。“你去得倒是干脆，剩下这么多事情，都让我一个人来解决？真是自私的家伙，紫陌。我会生气的哦，后果会非常严重。”
　　半晌，眠卿问：“你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快点收拾收拾我们立刻上路。”
　　醉影放开眠卿，撩起自己的袖子擦擦红彤彤的眼睛。“不是说休息一晚吗？你已经很久没有……”
　　“快点！参星弓让拉琪雅带走了，我们只能靠水球这个半吊子——水球你别闹！比起参星龙速度不知道要慢上多少！”眠卿将赤炎召回体内，“趁着现在沐阳大魔王的气息未散，我们赶紧开溜。”

　　第 52 章

　　随着“轰隆”一阵巨响，翡翠五郡最后一个完整的城堡被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个子较小一些的魔族们嗷嗷叫着向那个缺口蜂拥而去。
　　“堵住缺口！绝对不能让他们从那里进到城里，否则翡翠五郡就完了！”莫白抓紧手里的剑率先冲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便有十数个人类和魔族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了地上。魔族不怕死地对着这处缺口死命般冲过来，手里的刀枪锤朝着在自己面前显得娇小无比的人类砍砸刺，每每从伤口中迸溅出来的鲜血香甜的味道刺激着他们的感官，直想将那些柔柔弱弱的人类塞到嘴里吞下肚去。甚至已经有些没自制的家伙在这样做了，扯下一只手一条腿便张口开咬。
　　面对自己的同伴被活生生吞吃下腹的情景，有的人胆寒不已，很快便成为了魔族口中下一道大餐；有的人红了眼睛，却砍杀得更加凶狠。然而之前的几次狂轰滥炸已经让翡翠五郡死去了大量的战斗力，面对这群似乎基因变异变得更加四肢发达的低等魔族，胜算，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莫白明显地感觉到手中的剑已经钝了，他现在不是在用剑，而是在用剑气。等到精疲力竭，恐怕连用这钝剑当锤子砸他也会无力去砸吧？趁现在还有余力，能够杀几个是几个，拖得了一天算一天。
　　“这里有个女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引得无数狰狞面孔的魔族蜂拥而向那个方向，沿途断肢残骸四散，伴随着一个女子尖声的惊叫。
　　糟糕！莫白忙聚起最后的魔力念动咒语飞身而去，楞生生抢在无数双或绿或蓝的爪子之前将那女人救起，两个人跃过群魔乱舞的魔族摇摇晃晃地跌向翡翠郡已经残破不堪的街道。莫白的几个亲兵忙奔过来接应。
　　“你没事吧？”莫白将怀里的女人放下，发现这女人竟是一头银发，低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没那个闲情去追究这个一看就令男人心生护佑之情的女人为什么没跟着之前避难的队伍离开这里，莫白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道：“他们暂时被挡在缺口处了，你赶紧跟着我的卫兵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引发女子不语，却死死拉住了莫白颤抖的更厉害了，眼泪淅淅沥沥地打湿了两个人交握一起的手。
　　莫白咂舌，只得将那女子抱起来，迈步走向那几个卫兵的方向。
　　尚是少年之姿的几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停到莫白跟前，正要伸手将那女人接过来，却吃惊地看见自家公爵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把匕首。
　　“她说得果然不错，你总是太过好心了，梅纽因·莫白公爵阁下。”女人将一直低垂的头抬起来，银眸里满是嘲弄的笑意。“这把匕首整个没入你的胸口，感觉怎么样？不过，你可以算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不要怨我。”手里轻轻一推，莫白便脱力地向地上倒去。而那银发银眸的女人却轻飘飘地像是一朵蒲公英一般飞向了半空中。“Mehnuin e tohe kasa!bo truna!（梅纽因公爵死了！给我杀！）”她的声音在风中飞出很远，听到的魔族都响应一般高声呼喝起来，精神更加振奋。
　　“你……咳咳，是什么人？”莫白挣扎着在那亲兵的搀扶下半坐起来，用力压住胸口正不停流血的伤口。
　　“我是魔族前魔后，雪女，霙。”银眸笑得更欢了。“前不久我刚拜访了你的妹妹眠卿。这次，她可没办法赶回来救你了，你安心地去吧。”然后霙御风而去，四处都传来“梅纽因公爵”死了的喊声。
　　“将，将披风给我披上……然后……扶我到高处去，让他们……看到我。”莫白对那小亲兵说。“不能让军心涣散。”
　　“是！”小亲兵含着泪一一照办，将莫白扶上了城墙，然后站在他身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支撑着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还活着，不要听信敌人的谣言！努力地给我杀！不能放任何一个魔族越过我们的防线！”
　　看到生死不明的主将仍然好好的，人类士兵顿时振奋精神，努力杀敌。
　　见莫白吃力地保持站立的姿势，霙讪笑，一言不发地回到魔族营中没再出现。
　　这一场战斗在太阳开始西陲的时候结束了，魔族吹响了收兵的号角，人类勉强守住了翡翠郡最后一个堡垒。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新的攻防战就会开始。工事兵忙着抢修被破坏的城墙，伤员都进了医疗班的治疗室。
　　“我们必须将公爵阁下送回王都！在这里我们根本无法治疗这样严重的伤口！”副将奇斯在与医师商谈过后作出如下判断。“若是阁下除了什么事，我们无法向陛下和士兵们交代。”
　　“可是身为总将却离开一线会影响士兵们的士气！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弃子，留在这里等死的！这样根本不用打，我们输定了！”另一个满脸血污的人反对道。
　　奇斯眼睛一瞪：“难道要他们看到公爵死在这里？这样更会影响军心！现在开始由我发令，让你弟弟送公爵回王都！”
　　之前反对的人一愣——他弟弟就是莫白的那个亲兵。“奇斯……”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家就你们两个儿子都在这里了，保一个算一个。”说完，奇斯撩开幕帘进到内室，交代回去的声音传来，被留下的男人哭花了一张年轻的脸——虽然之前已经被血弄得很脏了。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翡翠郡战火未息，身为总将的梅纽因·莫白公爵却裹在披风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王都。这一消息几乎是不到五分钟就传到了每一个大臣的耳朵里，一时之间贪生怕死的名声便被安到了他的头上。然而，公爵阁下一回王都便进了国王陛下的寝宫不曾出现过，连带着连国王陛下也开始闭门谢客，大臣们甚至连王宫都被禁止进入了。被拒之门外的大臣们纷纷跑去求见王弟雷诺尔殿下，却被告知王弟夫妇也进了王宫没回来。
　　国家面临大难，这些王室成员在搞什么鬼！大臣们暗骂，只好天天聚在一起等消息。
　　而王宫里，情况也并不怎么好。
　　医师们一一被叫道莫白跟前细细查看了，纷纷摇头。“陛下，公爵这伤是没法治了。能够撑到现在完全是大人靠着意志力没有放弃而已。我们尽量控制出血量，您看？”诊到最后，在国王陛下铁青的脸色面前甚至没有一个人有胆子伸手给公爵将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拔下来。谁敢拔？恐怕那一拔便会让他直接断气了。
　　雪影一听这消息，眼泪便哗啦啦地流了一脸。雷诺尔拿着帕子轻轻擦掉眼泪，轻拍着她的肩安慰。却见她愈发哭得难过，竟晕倒在大厅里。众医生忙又乱糟糟地拥过来照看她。
　　“她怎么了？”雷诺尔担心地问。
　　几个医师你看我，我看你，吞吞吐吐半晌才道：“大喜事！殿下她有孕了！”之前不是不孕嘛？怎么突然诊出已经怀孕快两月了？
　　“你说什么！？”拉斐尔用力握住王室第一医师的肩膀，那狰狞的表情吓得老医师差点岔过气去。怎么会发生这种可笑的事情！既然雪影怀孕，那他之前娶茜赛莉娅干什么！
　　雷诺尔将颤巍巍的老医师从已经抓狂的哥哥手里救下来，大声喝道：“拉斐尔，你冷静点！”心里冒出的滋味，似乎并不只是喜悦。眠卿的蝶印……
　　“这几个老家伙说你的妻子怀孕了，雷诺尔！然而之前正是他们拿出雪影不孕的证据，跟着奥古斯汀那个老家伙一起逼着我娶茜赛莉娅！我不爱那个女人，不爱！我爱的一直都是莫白！可是现在呢？我娶了王后，伤了我最爱的人，而他正躺在床上被宣布就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哥！”雷诺尔拉住拉斐尔，“想办法将莫白的命保住！至少在眠卿回来之前不能让他死。眠卿一定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眠……卿……”床上传来莫白虚弱的声音。
　　拉斐尔忙甩开弟弟冲到床边。“莫，你感觉怎么样？”
　　“拉斐尔？”莫白勉强将涣散的神智聚到眼前这一脸着急的男人身上。看到是拉斐尔，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对不起，陛下，恐怕翡翠郡……保不住了。”
　　“不，不是你的错，莫。现在的情况很好，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好养伤。眠卿就快回来了，你不是很挂念她吗？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喝眠卿泡的茶，吃她做的小点心。还有那些几乎不会凋谢的香雪花。”看着莫白愈发苍白的面容，拉斐尔憎恨自己这种无力感。
　　“我可没兴趣陪一个有妇之夫喝下午茶。您还是陪您的王后吧……”
　　“你记错了，莫。我哪里结婚了，我最爱的人可是你诶，要结婚也是跟你结啊。不要胡思乱想！”拉斐尔忍住涌上来的泪意，用力握住莫白冰凉的手。“从一开始我就爱你，每过一天一月一年都更加的爱你。你看，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娶别人。”
　　“既然你爱我，那么为什么我们这么久不见你都不吻我呢，拉斐尔？”莫白笑道。眼睛里渐渐看不清了，眼球已经无法接收外界射进来的光线，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容；耳朵里也渐渐听不到声音了，安静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听不到他说爱他；只剩下嘴唇上最后的一点温暖的柔软的触感，成为莫白一生中最后的记忆。
　　生命之水，干涸了。
　　“哥！”眠卿踢开寝宫的大门，撞开守在门边的茜赛莉娅直冲到内室的床边，却只看到拉斐尔怀里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微笑。
　　雷诺尔扶住软倒的眠卿，轻轻地说：“眠卿，莫白已经去了。”

　　第 53 章

　　醉影一路飞奔，却还是赶不上前面那个似乎已经超越了风的身影，当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墙走进国王寝宫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几欲冻结的空气。雷诺尔被整个人摔出门外，正好把他撞个正着，两个人摔作一团倒在地上半晌没爬得起来。
　　“雷诺尔，你还压在我身上做什么？快起来，我都喘不过气了。谁把你摔出来的，差点没把我撞死。”醉影喘着粗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雷诺尔从自己身上推开。
　　雷诺尔姿势难看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还是挫败地放弃了，继续瘫在地上。“被眠卿摔出来的，莫白死了，她很难过。”话音刚落，便见可怜的医师们慌慌张张拖着老骨头从屋子里奔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宫门去了。“呃，也许有点情绪失控了。”紧接着，失魂落魄的拉斐尔也被从门里推了出来，脸上数道抓痕在他惨白的脸上红的瘆人。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缝间透出结界的淡淡的光辉。
　　“陛下！”一直缩在一旁的茜赛莉娅忙走上去，拿出丝巾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血痕，却被拉斐尔抬手推开了。“陛下？”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拉斐尔语气极度不耐烦地说：“王后，你先回自己的寝宫去吧。”挥挥手，便再也不理会她了，而是走到雷诺尔和醉影身边，一屁股坐到地上。“醉影，你们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若是赶得早一点，莫白说不定便不会死了。
　　“不是我们不想早点回来，而是无法加快速度。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多少次伏击，每一次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才能赶在今天回来！你知不知道，眠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就是担心你们出什么事！”醉影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能让莫白去前线！你怎么舍得，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现在人没了，你倒是怪起我们来了！眠卿，眠卿该是多难过……”身为结界师，醉影清晰地从结界中传来的能量波动感受到眠卿的情绪波动。
　　“当初你就不该带着眠卿离开王都！若是你们肯乖乖呆在王都，还会出这些事情吗？”拉斐尔吼道。
　　“不离开这里难道你想让眠卿死在这里吗？她的蝶印是她的护身之物，却为了医治雪影的不孕症失去了。后来被黑暗邪力入侵，她差点连自己的身体都被妖魔占据。若不是到海姆达尔求助于圣光教廷，我们早就失去她了！她吃了多少苦你们谁又关心过！”醉影用力地吼回去，被惊呆的却是躺在另一边的雷诺尔。
　　“呵呵呵呵，治愈了雪影的不孕症？你们治好了她却不告诉我们，让我被逼着放弃莫白转而娶一个女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和莫白又受了多少煎熬？！”
　　“你们受煎熬？那也是你的错不是吗？既然能够放弃，那么便不是最重要的。你的心里莫白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你放不下多摩国王位。是你的选择伤害了你们彼此，不是我和眠卿。若是你的心里有足够坚定的信念，你根本不会有弱点让人威胁你。拉斐尔，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你自己的错。不要说什么为了雷诺尔和雪影这样的借口，爱情的自私你难道不知道？我不相信你会伤害莫白而去成全你弟弟一段并不算爱情结局的婚姻。虽然习惯上王室只会有一个伴侣，可是历史上多娶的王室成员也有好几个。”醉影将拉斐尔的脸拉近，几乎在可以相互交换吐息的距离，极具嘲讽地笑道：“莫白，可真是爱错你了，拉斐尔。居然为了你这样的人失去性命，我真是为他不值。”
　　拉斐尔呆愣了，任由醉影将自己推倒至一边。
　　醉影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越过地上神情呆滞的兄弟俩，念起咒语切开眠卿的结界，缓步走进了寝宫。
　　眠卿正趴伏在莫白的怀中，左手的食指轻轻地在莫白的脸上沿着五官的线条滑动。“醉影，你来了吗？你看，白白的脸长得真好看。他真是我见过最讨人喜欢的男人了。温柔体贴，温润如玉，而且很痴情，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便傻呆呆的，一心一意地为了那人好。为什么，他会爱上拉斐尔呢？换一个人爱不好吗？换一个真正会将他摆在第一位的人。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谁？眠卿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静静地躺在莫白已经冰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醉影感到鼻头酸酸的，眼睛胀胀的，似乎有什么咸涩的液体就要从身体里冒出来，可是面颊却一如眼眶般干涩，酸疼得令人难受。他将丝被盖到眠卿身上，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醉影哥哥。”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醉影。他回头一看，竟是数年不见踪迹的琪拉公主。她似乎常年在外，皮肤变得比一般贵族小姐黑了不少，却泛着健康的色泽，显得非常青春活泼。身姿举止也较为爽朗了。
　　“有什么事吗，琪拉公主殿下？许久不见。”
　　琪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闭着的门，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将想问的话说出了口：“莫白他……真的死了吗？”语气中满是不敢相信，却又似乎夹杂着某种期待。
　　“非常令人难过，莫白真的死了。您……”醉影正想要安慰安慰琪拉，毕竟当年琪拉一直很喜欢莫白，甚至连逼婚的事情都搞出来了。现在莫白死了，她肯定也是非常难过的。
　　琪拉的眼泪在听到肯定回答的一瞬间落满了双颊，表情却很怪异，似是在笑，喉咙里却又发出痛苦的哭泣声。“他死了，他死了，真的死了！”整个人貌似癫狂，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了。很远很远，似乎还听到她大笑着“他死了，他真的死了！”然后又痛苦地哭出声来，撕心裂肺。
　　皱起眉，醉影有些疑惑。琪拉公主自从被莫白拒绝后便离开了王都四处游历学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并没注意过。怎的搞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走在回廊上，回想起琪拉的模样，他楞生生打了好几个寒战。想了想，还是走到花园里晒晒太阳。却遇上了多摩王后茜赛莉娅。“王后。”醉影有些无力地行了个并不怎么规范的礼。
　　“醉影阁下。”茜赛莉娅点点头。“您请坐。我正想找您聊聊。”
　　“这是我的荣幸。” 又是欲言又止，醉影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头开始疼了。
　　“陛下似乎对于公爵大人的死打击很大。这件事本不是我该多管的，可是，宫中一直盛传公爵大人与陛下的暧昧关系，今天又说了那么多令人不得不怀疑的话，我……”
　　“人都死了，王后您还在意这些事情做什么？无论之前莫白与陛下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您是陛下的妻子，多摩的王后，这便是事实。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今后，能够陪在国王陛下身边的人只会是您，您，还担心些什么呢？身为一国王后，国家正面临大难，您该关心的是如何帮助陛下渡过难关，而不是一段注定成为过去的感情。孰轻孰重，这并不需要臣下来告诉您吧？恕臣下无礼，先退下了。”又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再美丽的容貌，也无法遮盖骨子里浅短的思想。奥古斯汀老头子，你这次可压错宝了。醉影快速地移动着，面上神情冷硬。
　　整整三天，眠卿不曾从那屋里走出一步。屋里的结界一直没有解开，只有醉影每日送些吃的进去，却总是丝毫未动地又被端了出来。拉斐尔则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严令谁也不准去打扰，就算魔族攻进来了也不行。雷诺尔憋着满肚子的疑问和某种怪异而令他感到莫名急切的情绪弟代兄职处理每日如雪片般飞来的前线急报。
　　魔族的推进速度快得令人想要自杀，仅仅三天，突破了失去战斗力的翡翠五郡，如巨人一般碾压过途中所有的防御工事，现下是真真正正的兵临城下。当初让陶影打造的武器成功的数量并不多，根本无法像魔族一样给每一个士兵配备。最后经过商讨便全都给王都的军队装备上了。可是士兵们根本不会使用这些先进太多的火器，经过集训，也并不太熟练。而王都之外的据点都仅仅是加固了防御工事，用以拖延时间。
　　现在，魔族的军队大大方方地在王都外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随时都会攻城。而王都里的情况根本不容乐观。眠卿一直不出来，拉斐尔似乎一蹶不振一直躲在书房不声不响，总统领的雷诺尔时常有些心不在焉，王后茜赛莉娅根本不懂打仗的事情，雪影自从眠卿治愈了不孕症便在渐渐地失去自己那令人称羡的力量，现在又怀孕了更不可能上战场。失去了莫白的多摩军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相对魔族的趾高气昂，刚刚失去主心骨的他们根本没有战斗的意志。
　　似乎是察觉到了杀伐之气，院子里的夜堇纷纷凋零了，整个花园一片衰败的景象，似乎正在预示着多摩国的命运。然而城外那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香雪花却开得愈发的肆意了，风大的时候甚至有花瓣被刮进王宫里来，那白嫩的花瓣上还能闻到淡淡的一丝花香。
　　醉影在第三天的清晨送了满满一碟香雪花的花瓣进去，然后，在正午，眠卿收了结界，推开了门。骤然长长的头发一直拖到地上，黑暗的颜色，毫无光泽，或者说，似乎是连光都被那黑色吸收了一般，纯粹的黑色。她换了一身长袍，暗蓝色，袖口衣襟绣着大朵大朵的夜堇，在阳光下仿若飘出了花香。
　　屋子里，一个蓝发的少年守在莫白身边，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冰凉的水汽。另一个金红色头发的女子则跟在眠卿身后，行动矫健轻快犹如一头豹子。
　　“水球，你好好守着莫白。若是我回来发现他的灵魂被月晕园的小妖精带走了，你便不要等我动手，自行解决吧。”眠卿说完，挥袖关上门，走向一院子惊异的人。“我现在要和赤炎一起去找魔族的前魔后问清一些事情，在我回来之前，魔族不会有任何行动，你们趁此机会好好准备吧。”
　　眼光流转，看到一脸戒备的茜赛莉娅，她露齿一笑极尽妖气，足尖一点整个人便飘到了茜赛莉娅的面前，右手一伸卡住她的喉咙，硬生生将她的尖叫声压制在胸腔之中。眠卿抬高左手，食指轻佻地在她滑嫩的脸颊上来回扫动。“你真是个美丽的女人，王后陛下。只是不知道你的内心是不是跟你的外表一样纯洁犹如天使？”说着，表情变得狰狞，手下也加重了力道，指甲在茜赛莉娅的脸上划开几道血痕。“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是那个内奸，否则，你会很后悔为什么你母亲将你生下来！”
　　被眠卿丢到地上的茜赛莉娅大口呼吸着空气，瑟瑟地发着抖。这个人，好可怕。她身上的气完全变了，变得嗜血而凶残，变得妖异而非人。醉影将她拉起来，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看她。不论她是不是那个内奸，眠卿恐怕都不会让她活下来。
　　“不要让我发现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跟莫白的死有关，我不希望跟自己的旧识变成生死仇敌。”眠卿语毕，振臂一挥，她身后的女子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化作一头浑身被火焰包裹着的金红皮毛的巨猫。看那气场，竟是又提升了等级！
　　“眠卿！”醉影叫住已经骑上赤炎的眠卿，“你爱着的人，其实是他，对不对？”
　　眠卿没有动，犹如一尊雕像般停在那里，僵硬着。
　　“你一直都爱着他，从来都是。告诉我，是不是？”醉影大声地道。“你做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为了他一个人！”
　　“住口吧，醉影。现在说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冷硬的语调，是醉影所从来未曾从眠卿口中听过的。
　　然后，赤炎腾空而起。众人静静看着她们远去。那道暗蓝色的身影一直僵硬着，长发在她身后划出杂乱的线，似乎切开了风，留下了一段又一段的空白。各人各怀心思，呆立了许久。

　　第 54 章

　　眠卿骑着赤炎，在银色的月光下走得不急不缓。魔族的大营就在不远处，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途中遇到了一队很奇怪的队伍，他们嘴里吟唱着哀怨的旋律，人手提着一盏光线暧昧的无芯灯，那样式像极了墨筝从不离身的孤灯。眠卿不由自主地驻足观察了好一阵，感觉到这些人身上一股熟悉的气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可惜他们都微弓着身子，乳白色的袍子和兜帽将他们整个人都包住了，实在看不清容貌。
　　赤炎说：“他们都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这样飘着走。”
　　闻言，眠卿细细看了，果然，他们都未曾沾地，过长的袍脚下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所过之处毫无痕迹。“或许是一队灵。”一人一巨猫静静看着那列长长的萤火走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心下都泛出一阵不安。“王都有水球，不会出事的。我们走吧。”
　　赤炎转过身，脚步却不再悠闲了。
　　“眠卿，我等你许久了。”霙站在营门处，整个人在月色下散发着银辉，犹如月神。“随我进来吧，夜深露重，小心身子。”
　　眠卿不语，随着霙走进营中最大的军帐，身后跟着化作人形的赤炎。
　　“你变得很虚弱，雪女。”待坐到放着夜明珠的帐里，眠卿才轻轻地开了口。“你如今完全看不出当日入侵我的身体时强大的气势。出了什么事情？”
　　霙听到这话，倒茶的手一颤，碧绿的茶水便溅了几滴到那桌面上，茶香四溢。“我快死了，眠卿。而你却似乎脱胎换骨。所以，今天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作答。”
　　眠卿接过茶，却没有开口问什么。
　　给自己也斟上一杯茶，霙浅浅地嘘了一口气。“世人皆知我是魔界最后一个雪女，你知道为什么雪女的族群一直在不断减少吗？因为，我把她们都杀了！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数不清的年月了，每当身体变得衰老，我便会物色适合的族人，然后侵占她的身体。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我发现身体能够支撑的时间变短了。我会非常容易老去，总是很短的时间里便开始变得虚弱。于是我便更加频繁地更换身体，直到现今，雪女的种群已经没落了。而我，成为了最后的雪女。”
　　“为什么你会找上我？”
　　“你一出现我便注意到你了，眠卿。虽然你是个人类，却拥有比最强盛时期的我都还要巨大的潜能。你的身体里蕴藏着所有魔物都梦寐以求的宝藏！所以我想尽办法改造你的身体。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直到你们去圣光教廷，之前你所有的行动全都是被我设计好了的。我尝试让你的身体妖魔化，这样便能够轻易地容纳我的灵魂。”
　　“你成功了。”
　　“是的，我成功了。可是我没有料想到我的灵魂已经虚弱到无法与海姆达尔的圣光力量相抗衡。现在，我已经无法再次转生了……”霙转动手里的青玉茶杯，印在茶水之上的面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老态。
　　眠卿扯扯嘴角，问道：“收留我的那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杀的啊，眠卿。我尝试向你的身体里注入我的气，可是你却暴走了。所以我只好放弃那个最快速有效的方法，转而利用梅林兄弟，让你不得不服用焱珠以压制体内的寒毒。焱珠被称作魔界至宝，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至阳属性，而是因为它能够慢慢改变服用人的体质，让服用者渐渐魔化。焱珠再搭配上我极少量的气，这样虽然速度慢，却效果极佳。虽然中途你还是暴走了几次，却都很快便被我压制下来了。”
　　“可是我并没有魔化的征兆和暴走时的记忆！”
　　“你当然没有记忆。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你们的记忆消除拼接起来。若是你们谁仔细回想，很容易便会发现自己的记忆其实是断开的，很多事情根本连接不到一起。至于魔化的征兆——你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什么恶心不适应吗？就算是一个大男人，第一次杀人都会不舒服好几天呢，你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那是因为我并不是初次杀人了……在此之前我就已经杀了很多人，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杀戮。”眠卿不知道该怎样压制身体内部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原来从一开始，自己便罪孽深重。“你要告诉我的就这些？”
　　“嗯。我时日不多，总该将事实真相告诉你。”霙抬起头，让从帐顶透进来的月光洒满脸庞。“莫林是我的人，也是他使计暗夜流光才会被我们抓住。”怎么会突然很期待死亡的来临呢？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活得太久所以腻味了？
　　“你杀死了莫白。”眠卿的语气中带上了杀气。“内奸是谁？”
　　“有什么意义吗？他已经死了。”
　　“回答我！”
　　霙微笑，缓缓张开口，念了几个字。
　　眠卿摔开手里的杯子，起身便撩开帐帘要走。
　　“你，不杀我？”霙惊异地问。原本以为，今天眠卿一定会将自己杀掉。
　　“我才没那个心情管你的死活。”骑上赤炎，眠卿朝着王都方向急速地飞奔而去。水球传来消息，大事不妙了！
　　一队常人看不见的行者穿过王城紧闭的城门，飘行于寂静的王都街道，朝着王宫而去。愈是离王宫离得近了，愈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从那队伍里传出来的似有若无的铃铛声。无芯灯的光愈发地暧昧不清，与那铃声纠缠在一起，在夜色中颇有一种勾人魂魄的妖媚气息。
　　原本靠在床边昏昏欲睡的水球一听到这个声音便醒了，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
　　为首的人推开紧闭的门，一列提着灯的人便全都涌了进来。
　　“哎呀，有结界，怎么办？”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那一队人里面传出来。由于全都被那过大的袍子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在说话。
　　“试试看能不能将这结界破了。这次要是不能将莫白的灵魂带回去园主会发怒的。”又一个甜甜的声音道。
　　此话一出，那群人便开始有些吵吵闹闹了，却很有次序地围作一个半圆，将手里的灯聚到一处。无芯灯里的光变得有些躁动了，纷纷从那薄薄的灯罩里渗透出来，凝结成一只只通体荧光的蝴蝶，飘飘摇摇地朝着将莫白护在中间的结界飞过去。
　　糟！水球当下射出数道水箭打到那些看起来极其脆弱的蝴蝶身上，却发现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小东西根本不怕，纷纷扑到那半球形的结界上东啃西咬。不多时便见那结界变得薄了许多。水球发现自己的攻击对那些蝴蝶都没有作用，无奈之下只好将能量都注入到结界上，勉强维持住那已经薄的不能再薄的结界。
　　“眠卿，你再不回来我就守不住了！”水球在心里哀嚎，面上满是冷汗。
　　就在水球撑不住的那一刻，荧光蝴蝶全都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赤炎带着眠卿如一阵风一般卷进屋子里来，挤在门口的那群人被撞得东倒西歪。长袍一掉，原来是一群小妖精，在地上挤作一团看着眠卿瑟瑟发抖。
　　“圣德橘仂的小东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眠卿一脚踩到一只蝴蝶身上，传来易碎品破裂的声音。那些蝴蝶便全都融化变成一束束光，磨磨蹭蹭地溜回无芯灯里去了。
　　“我们是月晕园的使者，前来带莫白的灵魂回去的。”一个小妖精说。“你不应该挡我们的道，园主会生气的，你和我们都会倒大霉的！”
　　眠卿伸手扶起脱力的水球，将自身的能量输送一部分过去，这才让他免于变回原形。“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莫白的灵魂都不会让你们带走。不想死就给我滚！”
　　一群小妖精唧唧喳喳吵了许久，这才捡起自己的行头准备开溜。却全都在门口被弹了回来。
　　“糟了，是园主来了！我们死定了！”一只小妖精尖叫道，然后和身边的小妖精抱作一团哇哇大哭起来。当下，所有的小妖精都开始哇啦哇啦地哭起来，那个悲痛劲儿，活似这次不好好哭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吵死了。”冷冷的语气，冷冷的表情。蓝发银眸的女子从屋外飘进来，眼光过处，小妖精们全都止住了哭声，五体投地式跪倒在地。她有些不高兴地样子，飘到桌子边坐下。“眠卿？”她半撇过头看向床。
　　瞬间加固了结界，眠卿戒备地看着这个女人。“你是谁？”
　　“我是圣德橘仂月晕园园主，被叫做幻月天。你为难了我手下的小东西们，所以我只好亲自出马。将莫白的灵魂交给我吧。”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将他带走。”若是给她带走了，莫白就真死了。
　　幻月天细细打量她一阵，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倒还真真不得了了，仗着有紫血尊殿撑腰，身上加着雪笙的几个加持就有胆子藐视我月晕园了？哈，真是笑话。异界里谁不知道生灵死了，灵魂都必须由月晕园收回，洗去记忆准备转生。你一个不妖不魔不人的三不像还敢跟我叫阵。看我今日将你的灵魂一起带回去！”说着，右手一挥，一张银蓝色的网便扑向眠卿和她身后的莫白。
　　赤炎闪身挡到她前面，却见那网子直接穿透了赤炎的身体，仿佛只是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幻影。赤炎急忙反扑，却被幻月天一个响指定住了身形。眼看着那网就要罩上眠卿，赤炎急得快吐血，无奈却无法挣脱身上无形的束缚。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吗？”眠卿伸手从怀里掏出什么扔向那张网，便见那网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消融在了空气中。“非常抱歉，园主。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将莫白的灵魂带走的。”
　　“你！为了他你竟然做到这个地步！你知不知道将自己的水晶捏碎以后会有惩罚的！”幻月天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你难道打算为了这个男人与圣德橘仂对抗吗？”
　　眠卿微笑，不置可否。
　　幻月天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放弃般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这次我就放你一马。下一次，恐怕就是紫血尊殿或者是虹主人亲自来了。若来的是紫血尊殿还好，若是虹主人……”话说到一半，幻月天便站起身，衣袖一挥消失了。连带着那一地的小妖精也安安静静地走了。
　　终于可以活动的赤炎大步跨到眠卿跟前，用力握住眠卿的手腕，质问道：“你刚才扔了什么东西过去？不要隐瞒我。”
　　眠卿抬头看她，看见她眼中深重的忧虑。“被圣德橘仂选中的女人都会有一颗水晶，这颗水晶将孕育这个女人的第一个孩子。我也有，我之前将它送了了莫白。这颗水晶的主人与自己的爱人真心相爱，若是他们的爱情达到一定的程度，那么这颗水晶将化作一个婴儿，真正的爱情的结晶。可是莫白对拉斐尔绝望了，所以刚刚开始有脉动的水晶碎掉了。这样的水晶被叫做‘烬’，在圣德橘仂是最具怨气的东西。所以幻月天的灵王被破了。”
　　“真是胡闹！”赤炎吼道，“这样的东西能够随便给人的吗？你想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为了他，我还去顾忌什么后果！”眠卿说。“都说圣德橘仂的人最是死心眼，我恐怕也逃不过这个俗套了。”

　　第 55 章

　　眠卿推开门，无视了拉斐尔脱兔一般冲进屋里的举动。
　　醉影端着一盘点心对着她微笑，“看来没办法在屋里吃了。去院子里怎么样？”
　　“好。我要喝新鲜的花茶，醉影。”眠卿依言随他走到一片颓败之色的院子里寻了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安上小几坐下。“不许拿泡过的茶冲上热水糊弄我哦，要你亲手泡的新鲜的。”
　　“好吧，我去烧热水。这点心据说是新品，你坐这里慢慢吃，等着我过来，恩？”
　　“你可以慢慢弄，醉影。我不会觉得无聊的。茶里记得不要加糖。”
　　醉影慢慢走向厨房的方向，待到他的身影转过拐角不见了，雷诺尔便从另一头钻出来了。“正巧啊，眠卿。你在吃早餐吗？不介意我坐下来吧？”
　　耸耸肩，眠卿并没有停下往嘴里送点心的动作。
　　“我想，我们得谈谈，眠卿。”
　　“说。”继续吃，不过动作很明显地慢了。“也该是时候好好说清楚了，雷诺尔。”
　　雷诺尔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要浪费我把醉影支开的时间行不行？好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得不说很抱歉，雷诺尔，从一开始我就爱的是莫白，并不是你。虽然之前有一段时间我们真的像是一对深爱的情侣，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一种错觉。我在演戏，而你只是在消遣。”
　　“不，眠卿，我没有。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雷诺尔说，有种申辩的味道。
　　眠卿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选择了雪影，雷诺尔。你不要告诉我你心里的最佳人选不是她。我看得很清楚，非常清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清楚。无论是出身、能力、容貌，她都在我之上，你这样做选择并没有错。只不过我付出颇多，让你心里有种歉疚感而已。其实你并不需要歉疚什么，是我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利用你而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可能跟我结婚，即使没有雪影，你也会选择另一个世家小姐。我只是希望你哥哥拉斐尔会因为对我的歉疚而对单独留在王都的莫白好一些而已。莫白对拉斐尔的感情稍微注意一些的人都看得出来，但是他却偏偏是个男子。为了巩固他在王都的位置我可是颇费了一些心思呢。可惜，最后功亏一篑。当初我真不该让他回来这里的。”
　　面如菜色，雷诺尔喃喃地说：“我不相信，眠卿。你若是作假怎么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你是说那披风，那些防御法阵，还是我跑到战场上的事情？我作那些东西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真的是对你爱到不可自拔的地步，我甚至连自己都在骗呢——连自己都骗过了，还有谁会认为那只是一个谎言呢？上战场当然是担心莫白，只是没想到雪影会对你痴迷到这样的地步。我真讨厌你们王室的人！你的哥哥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的情敌，而你，总是不断地玩弄别人的感情。当时你还是我的情人呢，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私定终身。这就是你们的感情观么？真是令我感到恶心。你和你的哥哥都是不值得别人去爱的家伙！你们多摩王室欠我梅纽因家的，终极你们这一世，下一世，永世都还不清！”
　　“可是你还是救了雪影，不是吗？”
　　“救她？你的妻子偷喝了我救命的药剂，因此得到了不属于她的圣德橘仂的力量，风光无限。她因此受到惩罚我本是不愿救的，可是拉斐尔却经受不住这个考验。我救她当然是为了莫白。”
　　“可是你却隐瞒了事实真相，拉斐尔为此娶了茜赛莉娅，莫白心死上了前线。你也有责任，眠卿。”醉影端着茶走过来。“当时你为什么不说呢？”
　　眠卿看着低垂着头，看着那灰红色的茶水渐渐装满白瓷的茶杯。“我为什么不说呢？”是啊，为什么不说呢？明明是打算要告诉莫白，让他们不再担心这件事情的，却在那个时候鬼使神差的离开了。也有雪女霙的缘故，失去了蝶印，自己也就失去了抵抗她的最后一道屏障。可是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心里还侥幸地希望莫白能够对拉斐尔死心然后转而爱上自己？可笑啊可笑，可是却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难道这就是原因？是，但却不是全部。到底是谁在当时捂住了她的口蒙住了她的眼呢？“我也不知道呢。”眠卿偏着头看醉影，露出一个甜笑。“我也不知道！”
　　醉影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去，似乎这样就可以看透她的灵魂。“王弟殿下，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可以请您离开这里吗？您现在是一个有妇之夫，而且您的妻子有孕在身，放她一个人，这样好吗？”他说道，视线却没有离开眠卿的眼底里一丝一毫。似乎……能够看到些什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们……”雷诺尔看着对望的二人，有些惊异，进而愤怒地甩袖离去。
　　雷诺尔刚一离去，醉影便长袖一挥将眠卿包裹进自己的怀里，将她的脸遮住。“你快哭了，眠卿。”
　　“我已经哭了。”带着重重鼻音的话从怀里模模糊糊地传出来。“若是雷诺尔没有放弃，我其实会真的对他很好很好的，掏心挖肺地待他好，就像他是我最爱的人那样待他好。”
　　“你其实当初也有那么一些喜欢上他了吧……”不想告诉她，其实雷诺尔当初有多么地动摇；更不想告诉她，当初雷诺尔这样着急地跟雪影结婚是因为受到了自己的威胁——以她为筹码。“是他先放弃了，眠卿。是他。”
　　拐角处，雷诺尔捏碎了手里的装饰琉璃珠，沉默许久，终于望天一叹：“是我先放弃了吗？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吧。”
　　“来不及了。一切的一切都来不及了。”琪拉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二哥，走到这一步，什么事都来不及挽回什么了。只希望眠卿解决了那些魔族之后别将咱们也一起灭了给莫白陪葬。”
　　雷诺尔转过头，看见自家小妹有些疯癫的样子。“你在说些什么，琪拉？”
　　“眠卿知道莫白的死跟我们脱不了干系，她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不是后悔当初没选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么？将命赔给她也不错啊。情债，最是纠缠不清了。”琪拉呵呵呵地笑，眼里绽放出疯狂的光。“我等着她来，等着她来送我去陪莫白。”
　　“琪拉……”因为莫白的死，所以疯了么？“你对莫白，真是用情太深。”
　　茜赛莉娅慌慌张张地从走廊那头奔过来，拉住琪拉上下打量。“你怎么又到处乱跑了，见着个人就乱说胡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莫白是被我们害死的呢。哎呀，雷诺尔，自从莫白他……琪拉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我会好好照看她的。你快去陪着陛下吧。”
　　“那，就辛苦王嫂了。”雷诺尔点点头，拉下琪拉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亲亲她的额头，快步离开了。
　　茜赛莉娅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琪拉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真是危险。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可怎么办？你明明知道后果的，却还要去做，现在竟然疯了。若是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定然会起疑心的，更不用说那个本就怀疑我们的眠卿。到时候可就真的是大祸临头了！”看来还是让她正常消失才好，以免引火烧身。
　　“有杀气！”眠卿丢下手里的点心，正好一个传令兵跑进来。
　　“魔族营门大开，已经在城外摆出阵势，大有攻城之势！陛下传令，能够上战场的人都穿上战甲，誓与王城同生共死！”
　　挥挥手让那传令兵下去，醉影叹口气起身。“我去城墙上，你，要来吗？”
　　“当然。虽然莫白不在，但是我会帮他好好守护这个国家，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来得这样快呵，霙。看来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只是，你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前后转变居然这么大。况且……刚刚感觉到的杀气并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身后那照不进阳光的王宫……

　　第 56 章

　　眠卿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放眼看出去，各种低级魔族暗色的肤色彻底将整块陆地都遮盖了般。“真是令人感到恶心的景象。我宁肯看到遍地尸体。”
　　醉影不置可否，细细擦拭手里许久不用的魔杖。这魔杖非常怪异，没有魔晶石，也没有雕刻上法阵，仅仅是一支树枝，甚至给人一种它刚刚被人从树上砍下来的错觉。但是，若它真的是树枝，那么那棵长出这样树枝的树也定然是这世上最怪异的树了。因为这魔杖的质地并不是木质，却也不是金属的，它坚硬无比，连陶影打造的利剑都无法伤其分毫。
　　这就是传说中从璇海的另一边，精灵的故乡精灵大陆所传到人界的魔杖中的至宝，巴伦空洞。这支魔杖的第一任主人是精灵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勇士，现任精灵王米利安达的祖父康斯坦。康斯坦传说是圣德橘仂目前行踪不明的日晕园园主谙音的能力传承者，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无人可敌。而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出类拔萃，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魔杖巴伦空洞功不可没。盛传这支魔杖是圣德橘仂之主蝶落亲手所制，里面充满了圣德橘仂最深不可测的力量。
　　然而这支魔杖却在米利安达登上精灵王王座的时候神秘地消失了，直到多年后出现在人界。当时哈代·醉影还只是个没断奶的小屁孩，巴伦空洞却自动地认主了。精灵们原本并不想就此放弃将至宝迎回的努力，可是却被米利安达制止了。“年龄大了的武器都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要努力了却带回一个祸端。”就此，巴伦黑洞成为了醉影的魔杖。不知是因为醉影甚少使用的缘故还是精灵们离开的时候动了手脚，人们似乎都忘记了醉影手里几可媲美神器的至宝。
　　看见巴伦空洞出现在醉影手里，眠卿不是不吃惊，但是哈代家连月罗纳这样的神器都有，巴伦空洞在他们手里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雪影，你妹妹没来呢。”不知怎的，开口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啊，自从你将她治好之后，她的力量日渐削弱，现在又怀孕了，怎么能让她上战场呢。别说我不准，雷诺尔早将她送到后方去了。”醉影随口答道。
　　“是这样吗？你们都很爱她。”说话间，眠卿又将头转向城墙外那片令人作呕的肉堆。
　　耳朵里听到的话语气淡淡的，醉影却不知为何在心底里冒出一阵心酸。这样被人一直捧在手心里的滋味，她似乎从来未曾知道。“眠卿……”
　　“眠卿，你怎么没穿战甲就出来了？”雷诺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间银白色的软甲。“这件软甲你先披上……”
　　“我不用。多谢殿下关心。战甲太重了，会影响我的速度。”眠卿微笑，轻轻拨开雷诺尔伸过来的手。“况且，我一向不喜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醉影收起巴伦空洞，对眠卿伸出手，“走吧，眠卿。”
　　“告退。”眠卿将自己的手放进醉影摊开的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拉向别处。
　　雷诺尔就这样愣愣地拿着那件软甲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渐渐走远。眠卿那裹着水蓝色绣袍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几乎要被那光幕所遮掩住。可是他却清晰地看见了那袍子袖口和衣襟处绣的曼陀罗，鲜活得似乎能够闻到那气味，颓靡而哀怨的曼陀罗的气息。
　　悠长阴森的号角声从魔族营地的深处传来，那片密密麻麻的肉堆里分开了数十条细线，有大力怪推着那碾压了多摩国数十个城镇的铁炮移动到了阵前。直到现在，多摩王都的人们才真正见到那将自己数百上千年的防御工事彻底摧毁的恐怖武器。
　　“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先进的武器？”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在这片异界的大陆上盛行魔法，根本没有那个种族会对火器进行研究，更不用说是造出这些即使是在眠卿的世界也堪称先进的武器。“醉影，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时空裂缝吗？”
　　醉影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答道：“据我所知，人界时没有这样的东西的。我们的信仰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空间魔法师也是被禁止研修穿越平行空间的咒语的。不知道异界怎么样。”
　　异界？异界的部分高等种族确实具有穿越平行空间的能力，但是那必须是族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才有可能成功的禁咒级法术。从紫陌的记忆里来看，能够成功的人数不超过二十个，而且分布在各个不同的种族。魔族怎么可能弄到这么多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看来，那两个人类脱不了干系。”眠卿握紧了一直贴身带着的锦囊，那里面装着的芯片磕得手生疼。“醉影，这些武器的攻击只有用物质化的结界才有可能挡得住。过去用的那些能量型的防御是没有用的，因为它们进行的是物理攻击。你尽量使用错空盾将整个王城包裹起来，我会想办法破坏那些数量不多的大型武器——虽然这个很难，但是既然你手里有巴伦空洞，那么我想就不用担心了。”
　　“你想要一个人下去吗？”醉影担忧地看着她，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要小心。”
　　“恩。”淡淡一笑，眠卿将手抽出来，唤醒了一直沉睡的赤炎。“与我一起作战吧，赤炎，我亲爱的母亲。”
　　赤炎对天长啸，化作一根血红色的鞭子，炙热的气息简直快要将附近的一切都化作劫灰一般，可是那只是一瞬间而已，那鞭子立刻就收敛了自己张狂的气势，仿佛刚刚那可怖的炙热只是一个错觉。
　　眠卿伸手接住，却又从怀里摸出一对几近透明的月牙形薄刃。“醉影，这对薄刃是我从莫白那里拿的，陶影最得意的贴身武器。你帮我收好了。若是我没回来，你就让水球帮我送到卢克尔商会去交给他。”
　　醉影接过来，仔细收进怀里。“你放心。不过，最好还是我们一起去还比较好。不然他会杀了我的。”他将眠卿的发绳解开，一双大手将那暗黑的发丝编成一条辫子，然后解下自己的发带系上，再顺手将自己的头发用眠卿的发绳绑住。“不要把我的发带弄丢了哦，这可是用璇海里的海鸳鸯的丝织成的，就算是卢克尔商会也只有陶影和沙穆各有一条而已。乖乖回来还给我，恩？”
　　“真是一群可恶的有钱人。”眠卿翻个白眼，将那鞭子插进腰里便转身跳上了城墙的垛。“再见，醉影。”
　　“恩，早点回来。”
　　赖特拖着一身的伤一瘸一拐地在身边弟子的搀扶下走过来，却只看到眠卿脚下足尖一点，整个人毫无遮掩地向城下密密麻麻的魔族士兵撞过去的一幕。“师傅的小乖乖眠卿啊！”几乎被吓得跌倒在地，他扑到边上，眠卿蓝色的身影却已经混入了那或绿或紫的魔族堆里。赖特转身便啪一声打了醉影一个耳光。“她这一去等于是送死，你竟然不拦着她？！”
　　那一巴掌所用的气力极大，醉影的脸立刻便肿了起来。他却毫不在意，伸手不顾赖特的抗拒用力将他扶住。“老师，眠卿自己做的决定我不能干涉。我答应了她在这里，帮她守住王都的城墙。若是您能理解她，就先不要责罚我，跟我一起绝了眠卿的后顾之忧。”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赖特喘了几口气，振作起精神来。
　　“眠卿说对方的武器是纯物理攻击，但是不能排斥他们会在物理攻击里夹杂魔法的能量攻击。我和巴伦空洞一起张开错空盾将整个王都包裹起来，请老师调请几位前辈协助我。剩下的人希望能够对对方的魔法攻击作出相应的防御。眠卿会将对方的攻城大炮悉数毁掉。我们必须撑到那个时候。”
　　赖特点点头，又一瘸一拐地往后边走去。
　　醉影再三咬牙，又淡淡加了一句：“请老师多注意一些眠卿的情况，若是她遇上什么情况，请老师出手相救。”
　　“她是我最喜欢的小弟子，这件事还用你来提醒吗？”赖特没好气地说。现在倒是学生教训起老师来了。
　　“一切就拜托老师了。”醉影在他身后，一揖到底。
　　城下，因为眠卿的行动已经爆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啸叫声和爆炸声。拉斐尔与雷诺尔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紧张地看着下面乱作一锅粥的状况皱紧了眉头。
　　今日的阳光甚是灿烂美丽，似乎连那雪白的香雪花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茜赛莉娅看着花园里醉影移植进来的香雪花，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琪拉，你准备好了吗？那些魔族都在等着你哦。”
　　琪拉从内室走出来，穿着一身火焰红的战甲，更是显得艳丽的令人不敢直视。她将剑挂上腰间，坚定地答道：“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那么，我就出发了，茜赛莉娅姐姐。”
　　“一路上小心。我和你的哥哥们都在这里等待着你的凯旋。”茜赛莉娅将一朵怒放的凤兰花插上她的头发，亲亲她红艳的脸颊。“去吧，为莫白报仇。”
　　琪拉点点头，一转身，领着一群目露精光的近卫走出了院子。
　　“去吧，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茜赛莉娅坐下，闭目享受这温暖的阳光。死了，便好了。

　　第 57 章

　　低等级的魔族能力并不强，他们除了体型和力量较人类更大之外，别的都不怎么样。不过，智商甚低的他们有一点非常敏锐，那就是对高位者的感觉。从小生长在弱肉强食的魔界，本身就环境恶劣，更别说还有来自高位者的捕食，想要活下来首先便得学会从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里察觉可能对自己有危害的存在。
　　当眠卿驾驭着气流从那高高的城墙上降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魔族先锋兵们都有一种拔腿逃跑的冲动。一种强大的威压从那个人类身上传出来，令他们有一种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的错觉——说是错觉，那是因为这些皮粗肉燥的家伙们没有汗毛，所以也不可能起鸡皮疙瘩。或者，形容是后脑勺发凉发麻更为确切。更为麻烦的是，这个压力来自地方，并不是他们自己人。面临逃跑保命和坚守阵地的两难抉择，他们最终还是愣愣地呆在了原地。逃跑，监军不会放过他们，留下来，毕竟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自己还有魔后赏赐的武器，总能够有存活下来的希望。
　　趁着在空中滞留的时间，眠卿大致观察了一下情况。炮十三门，高级军官配有各种随身高杀伤性便携武器，沐阳的的位置——军营正后方，有精英部队守卫。“既然如此，就从这些铁疙瘩开始吧。”刚一落地，眠卿便点地而起，那落脚处深深陷进去一个脚印，却点尘不惊。她的身形高高跃起，就像一只蓝色的鸟乘风而行。长鞭一挥，闪现一道火红色的闪电，便见那闪电所到之处皆发出阵阵烧焦之后的糊味，而鞭子的目标所在更是被化作一滩铁水，轰然浇下，被浇到的魔族纷纷痛呼着摔倒在地挣扎作一团乱。
　　眠卿收鞭落地，随即又再次跃起，在一阵惊叫逃窜声中解决掉了第二门炮。赤红的铁水飞溅，极快地又凝固成了灰暗的铁块。一队有翼兽举着改良后的弩枪飞过来，照着眠卿便是一顿狠射。射出来的钢针如箭矢般长粗，泛着幽绿色的寒光，几乎是毫无声息地在空中闪过。眠卿毫不躲闪，长鞭一挥又照着第三门炮袭去。那数十根钢针眼见就要扎入她的身体，却在离眠卿一肘处似是碰到玻璃墙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纷纷落下了。
　　“有结界！”有翼兽队长立刻吩咐收兵。翅翼交响间，眠卿又解决了好几门他们引为宝物的炮。
　　借着飞身在空中，眠卿略微回头看了看城墙的方向。错空盾正在缓慢地张开，城头上的情况渐渐地开始看不清了。可是她可以感觉得到，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不止一道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她的身上，而身上的结界来自其中一人——是赖特。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够有如此强度，不愧是师傅啊。
　　闪神间，一道冰冷的剑气悄然袭来，待眠卿察觉在半空扭身闪过却已是不及，那锋利的剑锋堪堪划过右颊，割落发丝三三两两。一道血痕残留下来，那剑却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一蓝一白两个身影紧贴在一起，飘然落在由于之前眠卿的肆意破坏而空出来的地面上。本是那样紧密不分彼此般，却又在及地的一瞬间各自极快地向后退开一分数丈远，相视而立。
　　“原来是你啊，眠卿。听说有个蓝衣女人一出手便破坏了我军视若攻城至宝的铁炮，我便在想是不是哈代·雪影那个小贼呢，居然是你。莫白死了，你却依旧要守着这个害死他的国家和那群害死他的人类。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霙优雅万分地拂拂自己在风中乱飞的长发，手里一柄冰霜长剑寒气袭人。
　　眠卿嗤笑一声，手中长鞭凌空一抛，赤炎化出身形震天一吼。“去，继续将那些铁炮熔了。”眠卿直直盯着霙目不转睛，口里发话语气平平。直到赤炎飞身而去，口中吐出一条火龙活生生将那铁炮和着周围的魔族都包裹起来，她才转而甜声说道：“我作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今日我在这里，便不会坐视不理。不想与我打便带着你的小崽子们回魔界去，不要在这里讨人嫌。”
　　霙上下打量她一番，将手里的长剑化去，说道：“你这是打算赤手空拳与我打么？那我便不用武器，免得人家说我胜之不武。只是，即使我败了，今日这城魔族大军还是会攻。”
　　“魔皇·沐阳？那我将他也一并杀了，不就没事了。”眠卿把玩手里长辫的发梢，眉宇间尽是俏皮之色。“魔界会为了争夺魔皇之位再一次闹个天翻地覆，倒也能给人界几百年太平日子。”
　　“你尽可来试试看。沐阳这孩子从未遇到过敌手，骄傲得不行，你正好帮我这做娘的教训教训。”说着，霙便闪身袭向眠卿。并指间凝聚极致寒气，直直刺向眠卿眉间。
　　那袭来的寒气吹开了眠卿额头垂落的碎发，眼看就要刺破那苍白的皮肤。眠卿微微错身，避开霙锋锐的指尖，抬手狠狠劈向她的肩窝。霙及时收手，反手紧握眠卿上臂将她向旁一甩，自己顺势稳住身形翩然落地。眠卿不给她喘息的时机，甩袖便是数道风刃破空而来。霙不躲不避，依旧并指凝聚寒气，一一将那风刃打散。四溅开的能量将她宽大的雪纺衣袖划出数道破口。
　　“哎呀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状似可惜地叹息，霙挥挥手，身边凭空出现无数冰箭，眨眼间便往眠卿飞去。那冰箭数量极多，覆盖面极宽，眠卿眼看着便无法躲开。霙又呼喊出咒语，便见眠卿脚下冒出无数地刺，若不是眠卿事前察觉飞身跳起恐怕身体已被扎出无数个洞来。可是跳起来躲过了地上的地刺却躲不开空中已然接近的冰箭。
　　城墙上惊呼声骤起，却见眠卿双手振臂一挥，一道火光从她眉心闪现，刹那间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是火色的能量，呈放射状向外释放，与霙的冰箭相接触便传出滋滋声。冰箭不敌，化作青烟消失了。醉影见着这光景差点不顾一切要飞身朝着眠卿而去，看她状似完好才勉强在法阵中间站稳脚步。赖特透支了体力，已无力支撑眠卿的结界，瞪着眼睛直喘粗气。转看雷诺尔，已经捏碎了面前的一块墙砖，破皮的手掌鲜血直流。
　　拉斐尔拉过弟弟受伤的手掌，撕破治愈法术的卷轴进行治疗。“我们是没用男人，雷诺尔。我们没办法抵抗那样强大的敌人。所以我们只能不拖后腿，在这里看着。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是，这是每一次魔族进攻时都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只能让塞万提斯家的直系继承王位，那是因为每一次魔族进攻时，都会有一个与塞万提斯家密不可分的救世主出现，扭转人类的败局。我们的救世主，就是眠卿。”
　　“真是讽刺。她可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莫白的遗志。我们中间甚至还有害死莫白的内奸！”雷诺尔将完好的手收回，狠狠打在石砖上。“就如她说的，我们塞万提斯家欠他们兄妹的永世都还不清。”
　　兄弟俩交谈间，赤炎已经轻松完成破坏铁炮的任务，飞回眠卿身边警戒着。眠卿与霙已经交手数十回合，皆不分上下各自受了些伤。二人的交手将周围的地面破坏的面目全非，连之前残留下的魔族尸体都灰飞烟灭不知所踪了。
　　“哎呀，你有帮手来了。这样可不公平哦，眠卿。”霙拉着已经破碎的衣袖擦干净脸上白色的血液，“这巨猫可是神兽级的了，不用幻化出翅膀就能够在空中飞行。如此一来，你就能够进行空中的攻击，可不就占了上风了。”
　　眠卿跨上赤炎的背坐稳，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上沾染上的双方的血，“你也可以召唤出你的坐骑，霙。”
　　霙露出一个略带诡异的笑容，说：“真的可以？你可不要后悔哦，眠卿。我的坐骑可不一般。”说着，随手画出召唤图纹。“他可是龙族现今仅存的暗系纯血统。”
　　压抑和不安瞬间笼罩了眠卿全身。暗系纯血统的巨龙！那天边混沌的云层霎时间电闪雷鸣，黑色的闪电如死神之刃般深深地插入到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土地中，大地的精灵哀号着，无法躲避这无妄之灾。附近的土壤和植被纷纷被染上了灰暗的色彩，死气四溢。那头通体漆黑的巨龙优雅地切开空间的屏障，流线的身躯在空中灵活地翻转上下翻飞。阳光流泻在他身上，仿若也因为那鳞片过度光滑而无法在上面停留，纷纷沿着那纹路流淌到别处。
　　被龙威压制的魔族们纷纷绷紧了身体，只要一不小心便会因为支持不住而摔倒在地不省人事。那样强大的力量，这就是纯血统的暗系巨龙！
　　“墨……祁……？”眠卿仰头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却是不再熟悉的气息和力量。几乎是同时，城墙那边传来惊呼声。醉影几乎就要扔下手里的巴伦空洞冲过来了。
　　赤炎愤怒地朝着墨祁吼叫，丝毫不被那强大的龙威所影响。她心里非常愤怒，那是一种可以将生命交付的信任被背叛之后满带伤痛的嘶吼。盘旋于半空中的墨祁毫不示弱，回敬了一记。巨大的声浪从半空中以泰山压顶之势滚滚而来，甚至将那错空盾都震动了一震。已经到了极限的无数低级魔族被这两阵声浪轮番袭击，纷纷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死灵和俄修普在安全的距离外静静地等着战争的结束，他们眼里流露出的寒光带着无尽的惊喜。战争，正是他们的盛宴！
　　“你们对他动了什么手脚？”眠卿冷冷地问道。那声线被极端地压低了，怒火不动声色地静静燃烧扩大，只待爆发一瞬的张狂肆意。
　　霙招招手将那黑龙叫下来，缓缓抚摸那通体沁着寒意的龙鳞。“不是我，是来自你家乡的那两个人类。我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办法。当他们将这头龙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说，是对这龙的大脑做了什么手术。他的灵魂已经无法控制这具躯体了。真是可怜的家伙。”
　　怒意已经无法控制，眠卿握紧拳头，感到那指甲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淌，带着淡淡的花香。“墨祁，我尽量让你解脱。骄傲的龙族怎可以被这样侮辱。”
　　赤炎心领神会，冲天而起。一人一巨猫犹如一颗红中带蓝的流星向着墨祁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去。墨祁载着霙，毫不介意地悠然升空，轻轻侧身便躲过了这一击。可那红色的身影却毫不减速地纠缠上来。一时之间，只见那一黑一红两道光影在半空中死死地纠结在一起，速度之快，即使是赖特和沐阳也实在看不清那残像中具体的情况。
　　在那两道色带中，眠卿和霙状似极度悠闲地牢牢坐在各自的坐骑上，丝毫没有担心会掉下去的样子。她们在交谈，不是动口，而是利用那紧紧对视的眼神，完成了整个过程。几乎是在二人错开眼神的一瞬间，赤炎扑到墨祁的头上紧紧抱住。她尖锐的爪子狠狠地刺破龙族引以为傲的鳞甲，深深地扎进肉里去。墨祁吃痛，尖声叫着不停摆动那巨大的头颅，想要将赤炎从自己头上甩开。却不想那赤炎居然巨口一张，狠狠咬住，竟是死也不肯松开了。
　　眠卿双脚一蹬，便像是吸附在墨祁头上一般，无论他怎么晃动也稳稳地站在了他的头上。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锦囊，将那两片芯片取出来。“这次，就拜托爸爸妈妈了。”闭眼轻轻亲吻那仍带着体温的芯片，眠卿反手狠狠将那散发出淡淡荧光的芯片压入墨祁的头颅里去。
　　黑色的巨龙发出痛苦的嘶吼，进一步加剧的痛苦让他无法控制暴虐的情绪。他在空中上下急速地翻飞，不时地从地上狠狠擦过，甚至好几次直直撞上了那错空盾，发出恐怖的巨响。不论是魔族还是人类都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毫无办法。双方的将领脸色都十分难看，死死地着那龙身上一蓝一白一红的三个身影，随时准备调整战略。
　　似乎这样的折磨持续了很久，那巨龙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精神萎靡地歇到那片空地上，缓缓地倒地睡去了。霙身形一晃，便要从那宽阔的龙背上摔下。只见蓝影一闪，竟是眠卿将她稳稳接住，轻轻放到安全的地方。赤炎也仿若在刚才的纠缠中用尽了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墨祁的身上下来，伏在霙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眠卿撕下内袍的一片布料，细细地将霙蒙尘的脸擦干净。“这一次，我得谢你，雪女。可是，你帮我救了墨祁的事无法抵偿你杀死莫白的事实。不过，你也快死了，我没兴趣杀一个将死之人。”
　　霙露出一个了然的温柔笑意，拉过眠卿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腹上。“我的剑，在这里。”
　　“原来如此。”眠卿回她一个浅浅的笑意，右手用力，伴随着一阵撕裂肉体的声音，她的右手便整个陷进霙的腹部，缓缓抽出一把通体莹白寒气逼人的长剑。那伤口中白色的血液纠结着在那手和剑上流淌，冰冷得吓人。“握起来很顺手，那么，我便收下了。”
　　“请不要客气。”霙说道，整句话都已全是气音。她死死地拉着眠卿的手，直到生命之水彻底干涸的那一刻，视线仍旧锁在眠卿的脸上，那样执着的样子就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着她的主。
　　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眠卿站起身，面相魔族阵地而立。“赤炎，好好收着墨祁。我需要一个高贵的血统以祭剑。”说着，手中长剑一挥，残留的白色血液在身畔飞溅出一个半圆，眠卿便如踩到了风的背上，向着魔族大营最中心的方向飞驰而去。
　　似乎是猜出眠卿的目标是魔皇沐阳，魔族的战士们全都涌上来挡在她面前想要将她拦住。眠卿挥舞着手里的利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尸块血水混合着铺就的道路上一直向着沐阳的王座逼近。由失踪许久后重又出现的金色花姐妹歌姬舞伶带领的魔皇亲卫队实力非凡，看到眠卿如入无人之境朝着这里逼近，整齐划一地握紧手中武器闪身挡到了沐阳的前面。
　　看到那两张美得很假的脸，眠卿终于停了下来。紫陌的记忆里有这两个魔女，她们曾经在自己的意识层里守护了许久许久。“是你们，金色花姐妹。”
　　没想到眠卿会人是自己，姐妹俩愣了一愣，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姐妹？”
　　“紫陌的记忆里有你们两个，在我的意识层里。”眠卿说，“你们奉了沐阳的命令在守护什么东西。”
　　有些惊讶，舞伶不禁回头看了看一直面无表情坐在王座上的沐阳。
　　沐阳挥挥手让护在身前的亲卫队让开。虽然很是不赞同，可是他们还是静静地退到两边，却仍然暗自警戒着。沐阳坐直身子，对眠卿笑了笑：“眠卿。”
　　“我来杀你，沐阳，为了紫陌。”眠卿将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前，虽然刚刚斩碎了无数魔族的身体，这柄剑仍旧干净得诡异。甚至连那通体冰冷的杀意都令人感到干净纯洁。“亮出你的武器来吧。就算是你不动，我也会斩下来的。与我一拼你或许还能活下来。”
　　“不，眠卿。即使我想要活，我也不能对你动手。若是真的对你动手了，我便真的会灰飞烟灭，连灵魂都会被消灭。”沐阳笑笑，说道。“你若想杀我，那么，我的命便是你的了。”
　　“我不会停下来的，沐阳。”眠卿握紧手中长剑，脚下发力，便如一支离弦的羽箭，直往沐阳劲射而去。
　　沐阳面带笑意，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魔王，受死吧！”一个清脆如黄鹂出谷的声音从右方传来。是那么似曾相识！眠卿不禁放慢了速度，竟看到是一身火红战甲的琪拉挥舞手中的剑，想要趁沐阳完全没有防备的一刻将他杀死。护卫在一旁的歌姬不敢违抗命令攻击眠卿，却肯定不会放过琪拉这个刺杀者，她身形一闪便要将琪拉斩杀当前。
　　“小心！”
　　出于本能地，眠卿已经贴到沐阳颈边的长剑轻快地从那线条优美的下颚划过，她扭转身形便要扑过去格开歌姬对琪拉的攻击。感到手中压力一重的同时，剧痛从胸口传来，她整个人便僵立在那里。琪拉和歌姬皆浑身一颤，手中的武器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眠卿！”是谁在嘶声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眠卿松开了手里变得沉重的剑，却惊异地发觉自己竟然站立不稳。一双颤抖的手伸过来紧紧地扶住她，她这才有了余力低头看向一直在发痛的胸口——是一柄剑，剑尖穿透了自己的胸膛，尚滴着鲜红的血。而那剑上带着暗夜流光的气息，浓厚的妖族的气息。
　　暗夜流光扶着眠卿瘫软的身子，却连自己都在不住地颤抖。“眠卿，眠卿……”他并不想杀她的！只是想要阻止她杀沐阳。没想到她竟在那最后一刻扭转了身形去救琪拉，而自己刺出去的那一剑已经来不及收回……
　　眠卿睁大眼睛看着暗夜流光几乎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脸，这情景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啊，记起来了，当紫陌快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惊慌失措地快要哭出来一般，死死地搂着怀里已经开始失温的躯体。心底里一种深深的温柔翻腾出来，那不是属于她的情感，那是属于紫陌的，深沉的，绝望的，压抑的情感。
　　琉璃色的灵魂结晶从眠卿的眉间出现，眠卿抬起双手捧住暗夜流光的脸庞，深深地看着他，那神情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专注，仿佛只要这样看着他的容颜便能无视那千万年时光的流逝与轮回。而后，极慢极慢地，她轻轻地吻上他冰冷的双唇：“我爱你，哥哥。”叹息般的话语从相贴的唇间传出。
　　听到的一瞬间，暗夜流光的眼泪夺眶而出。“陌陌，是你吗？陌陌？”
　　那脆弱的结晶却再一次消失了。眠卿彻底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从已经僵直的暗夜流光怀里脱出，向后倒去，她的身后，是一个温暖的胸膛，还有两双同样温暖的宽大手掌。她却已经没有那力量去睁眼看是谁了，第一次觉得睁开眼睛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她只想在这温暖里沉沉睡去，是那样的安详，就像紫陌的灵魂，就像她的半身。

　　第 58 章

　　圣德橘仂 沙河
　　“雪笙，回来！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看到。你已经越界了，再往前迈一步我也无法保你！”墨筝立于船头，手里的孤灯因为他过于用力地紧握而颤巍巍地抖动着，似乎再承受多一分的力道便会支离破碎一般。
　　雪笙脚步略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影极快地消失在圣德橘仂彼岸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
　　半开的圣德橘仂大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每一个人都望着雪笙离开的方向漠然而立。
　　“幻月天园主，是你出马的时候了。不要顾及眠卿身上有烬，尽管将人带回来便是。”说话的是一个黑发碧眼的男子，虽一身祭司般的衣饰却无法令人将他与慈悲相联系起来。他很英俊，眼神却冰冷得令人不敢直视。唯一能让他的眼光沾染上温度的便是他怀里抱着的女子，可是现下那女子却沉沉地睡着，白皙的脸上带着稚童一般的神情。所以男子的目光让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剥了一层皮般。
　　幻月天的神情看来对这男人很是不服，却还是状似恭敬地弯身行了个礼：“是，虹主人。”
　　原来这男人就是在圣德橘仂里唯一能与紫血比肩的人物——黑塔第六层之主虹主人。虹主人看也不看其余的人，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圣德橘仂的大门。身后的人忙让出一条通路来，看着他离开，围观的人很快也随着他散去了。
　　“虽然很讨厌他，不过这次有了他的话，想怎么做都随我高兴，这样也不错。”幻月天纤长的手指轻触自己形状美好的唇，露出一个略微血腥的笑意。“那女人的气息愈发地弱了，干脆将她也带回来好啦，省的还要再跑一趟。”
　　墨筝很是不赞同地看着她，将孤灯挂上小舟舟首，握紧长篙稳住舟身让她上来。“不要做得太过分了，幻月天。紫血尊殿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我们谁都不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会注意分寸，不会伤了你妹妹的。”幻月天伏在船沿，伸出手指去似乎是想要玩水，却总是微抬高指尖，与那似沙似水的沙河隔着丝丝空隙不曾沾染半分。这沙河不是幻月天这个月晕园主能够随便碰触的，一不小心，沾上了便是万劫不复。
　　得到承诺，墨筝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专心撑船驶向对岸。那停船登岸处，被谁遗留了青翠的狗尾巴草，鲜活的就似刚刚才从植株上攀折下来。墨筝悄悄地拾起来，小心地藏进怀里。
　　四周都是极浓的雾气，看不清去路。幻月天裹紧身上的长袍，将那令人赞叹的面容藏进兜帽里去，便也不看路，随意挑了个方向疾步而去。雾气极快地遮掩了她的身影，就像急于遮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小心谨慎。
　　多摩王都，人魔两军依旧相互对峙着。醉影怀抱着眠卿跪坐在地，几乎不敢相信这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就是眠卿。他在她离开前为她绑的发辫已经有些凌乱了，可是那根海鸳鸯的丝织成的发带仍旧牢牢地绑在上面，甚至不曾沾染什么赃物。醉影机械地将那辫子解开，细细地打理那头长发。光泽似乎随着眠卿生命的逝去而渐渐回到了这头长发上，它们不再是黑得死气沉沉，而是一如以前，在阳光下亮丽得令人羡慕。
　　“我们梳好头就回去，我会将你打理得漂漂亮亮，和莫白放在同一张床上，然后买下最好的墓地将你们俩葬在一起。薄刃我会帮你还给陶影，不过这发带我们就不换回来了吧。也给我留样东西好歹有个想念。这样好吗？”他轻声细语，就像情人间温柔的耳语。
　　雷诺尔看着被吓呆的妹妹几欲伸手打上几个大巴掌，可是想起她神志不清，又见到现在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那巴掌怎样都打不下去。最后只得用力将她拉起来，狠狠地擦干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琪拉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己一脸扭曲的兄长，半晌，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二哥，皇嫂说只要我把魔皇杀了，多摩国就得救了。你看你看，他真的死了！”那讨好的表情，就像一个知道兄长正在生气便拿出自己的小小成功想要讨得一点宽容的孩子。
　　“哼，竟是个傻子！枉费眠卿小姐舍命救她一命，真是可惜了。”歌姬深觉自己刚才的举动真是白痴到了极点。
　　沐阳意欲不明地看了歌姬一眼，后者立刻自知失言地低下了头。他将暗夜流光抱起来，回过身向营地里走去。“继续攻城。不过，别伤了带着眠卿的几个人。歌姬，交给你了。”
　　“尊令。”歌姬单膝点地接下沐阳的贴身匕首以示接下这攻城之战总帅一职。“现在，我宣布，开始攻城！”
　　随着这声号令，魔族的战士们嗷嗷嚎叫着冲向那被一层薄薄的结界包裹起来的多摩王城。就像是一道洪流涌向大堤的缺口，声势惊人。却都自发地绕开了醉影几人，就像流水绕过溪涧的山石。
　　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醉影帮眠卿重新绑好头发便抱起她缓缓往回走。眠卿胸口的剑已经随着暗夜流光失去意识而消失了，从伤口处涌出的血浸湿了醉影半身的衣料，以致于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清晰地印出一个血红的脚印。
　　有大地之灵沉重的哀泣传来，那痛苦的声音比之被破开胸膛还要令人窒息。阳光却愈发地耀眼起来，那光线中，有晶莹的碎屑沿着眠卿无力的手洒落在地上，沾染了那血，在地上开出火红色的凤兰花来，大朵大朵的花，铺陈在醉影走过的路上，遮掩了红褐色的土地，就像一条烈火之路。
　　雷诺尔带着一直痴笑着的妹妹，脚步沉重地跟在他后面，看见那烈火一般的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最炙热的温度灼伤了般疼痛，满眼都是那红色，漫天盖地无边无涯。一生无法治愈的伤口，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眼底，他的心底，不曾流血，却疼得刻骨铭心。
　　幻月天轻轻松松在半路上截住雪笙，将她打晕之后交给随后跟来的月晕园小妖精看顾，自己一个人直接跳跃了时空出现在那混乱的战场上。“来得正是时候，尸体尚新鲜，灵魂最是脆弱无力抵抗。这次便将你一并带回去罢。”身形一闪，整个人已经挡在了醉影跟前。“把她交给我吧，醉影。”
　　醉影迟缓地将视线转到面前的蓝发女子脸上——那是一个像极了眠卿的笑容，干干净净，几近融入那阳光里一般，可那眼睛却深深地藏着什么，即便自己想尽了办法也无法窥视一丝一毫。“你是谁？”
　　“我是幻月天，来接眠卿去圣德橘仂的。”
　　“去圣德橘仂？不行，我答应了她要将她和莫白葬在一起的，不能让你带走她。”醉影更加用力地将眠卿抱紧。那血便积在了他脚下，开出一簇簇颜色更加鲜艳的花来。
　　看见这情景，幻月天不禁皱起了眉。血中花？眠卿并不是完整的圣德橘仂子民，如何能从血中开出花来？随即，她又笑开了，右手极快地点向醉影的眉间然后又极快地收回身边垂下。“好了，现在，她是我的了。”说着便伸手将眠卿抱过来。
　　雷诺尔一直落后醉影十余步，自从那蓝发女子出现之后他便发现自己无法接近他们，无论怎么走都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眼睁睁地看着眠卿落入那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他却只能干着急。琪拉一直死死拉住他，小心地避开那些花朵，嘴里说着：“火！火！琪拉怕！怕！”令他更是□乏术。
　　幻月天便这么抱着眠卿随便地稳稳当当坐到那片火红色的花上，她是那样轻盈，那些怒放的花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那么接下来，便将你的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她收起了脸上温和的笑容，伸出自己的右手便插进了眠卿的胸口！
　　“幻月！你快住手！”雪笙突然出现，一掌劈下便要将幻月天逼离眠卿身边。
　　只见那幻月天不慌不忙地从眠卿的胸口将右手抽出来正正将雪笙那一掌挡住。雪笙随即借力在空中半悬过身子反手又是一掌。幻月天想也不想便出手相拦。不料雪笙却是虚晃一掌，趁着她伸手来拦露出的空隙便伸手要将眠卿抢过来。幻月天却也是反应极快，见雪笙拉住眠卿左手便紧紧扯住了右手，二人各自拉着眠卿的一只手，瞬息间已在半空中过招数十次。
　　“你到底想做什么，雪笙？快将她放开。我奉命要将她带回去。”幻月天惯用左手，现在用着右手只能使出平日一半不到的能力，与雪笙战了个平分秋色。二人久战并不是上选，幻月天心里有些急躁。
　　雪笙红红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是奉了谁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圣德橘仂竟然易主了？”
　　幻月天语气略有着急地说：“注意用词小丫头！虽然我也不喜欢他，可是即使是蝶落陛下在的时候，他的话在圣德橘仂也是无人能反驳的。现在连紫血尊殿也不在，虹主人的话便是最高命令。你快放手让我做了事情好交差，我可不想留下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哼，你怕他，我可不怕。我要保护眠卿，我要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从第一次见到昏迷中的眠卿，雪笙便被这个女孩子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了。她不由自主地便想要去关注她，帮助她，希望她能够幸福。所以她给了她能代表幸福的花，给她加了大量的圣德橘仂福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眠卿的命运却总是曲折得令人心寒。
　　幻月天不能放手，雪笙自然更不会放，二人便一人拉着眠卿的一只手在半空中边吵边打。眠卿的身体在二人的拉着下伸展着，那神态就像是在空中自在地飘浮着，沾血的蓝色锦袍翩然飘动，就像是一只寂灭前一刻的蝴蝶，在幽深的沉静灵魂中舞动。
　　在她们脚下，魔族的大军正张扬着极大的热情对着多摩国王都最后的城墙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双方的热血灌注了这片从未平静过的土地，让那片血色凤兰花开得愈发繁茂妖娆。醉影呆立着，他没有动也无法动弹，相对的是雷诺尔被幻月天的魔法困在原地再也不能前进。
　　“你说他们要持续多久？”一个黑发黑眼的天使凭空立在一树高的空中，他笑着转过头去问身边那个依着自己闭眼小憩的金发恶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恶魔抬起头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他眼帘下蔚蓝色的瞳色，竟如大海一般令人沉醉。“你想多久就多久呗。快点解决了回去睡觉，我困死了。”
　　宠溺地亲亲他，天使抽出平日里隐藏在自己体内的武器——那是一柄剑，通体乌黑，却又给人一种连阳光都被那光芒照得暗淡下去的感觉。或许是由于被主人放置在体内太过长久，当呼吸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腥气息的时候，它兴奋地发出清亮的吟啸，迫不及待地想要再一次将身体浸淫进那美妙的鲜血中。
　　“凶器毕竟是凶器啊……”剑的主人爱怜地拂过那蠢蠢欲动的剑身，展开那对雪白的羽翼飞向那血雨腥风的战场。“别在这里睡着了，阿柃。”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那已经很自觉将身体整个团成一团抱进黑色翅膀里的家伙。
　　“知道了，你快点回来我就不会睡着。”
　　这厢，幻月天与雪笙仍旧不相上下地拉着眠卿在半空中摆出一个漂亮的十字形，谁也不肯让步。
　　“既然你们僵持不下，那么就由我来了解吧，幻月天园主和雪笙舟仪。”
　　乍听这一声，二人还以为自己累了太久出现幻听了。可是当看到那黑发黑眼的天使提着一柄玄剑从天而降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将眠卿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拉——结果当然是一动未动。
　　雪笙低低地唤了一声：“黑榧羽，你怎么来了？”原来这黑色的天使便是圣德橘仂的黑天使黑榧羽，那个双瞳有着吸收灵魂之力能力的家伙。“看来，柏木柃也来了。”柏木柃是魔界唯一光属性的恶魔——曾经的魔王之子。这一天使一恶魔往往形影不离，无论是到哪里都是如连体婴儿一般。
　　“见过二位。”黑榧羽优雅地行了一个骑士礼。“阿柃在那边观战。”
　　幻月天未动，心下却半喜半忧。柏木柃和黑榧羽都是蝶落陛下留下的侍卫，对紫血尊殿可说是忠心耿耿，他们既然来到这里就说明之前一直失踪的尊殿已经平安回到了圣德橘仂。可是这两个家伙出现处理的事往往不会有好结果。虽然对眠卿没有向雪笙那样深切的感情，自己却也是不讨厌她的，甚至希望她能够过得幸福。面对这两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侍卫，她若是反抗必定惨败无意，可是叫她放手……却是真有些担心的。
　　黑榧羽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在回头望望柏木柃已经没有动作的身体，他微微一笑，便在那一霎那间令整个天地间的阳光都失了颜色。“二位不要动哦。”手里玄剑一挥，便见血雨纷飞！“不就是要拿灵魂么，还将着身体留着做什么。”
　　原本紧紧拉着眠卿的雪笙和幻月天二人直觉手中重量一轻，满眼中便是眠卿碎裂的身体和撒了个漫天的鲜血。从那碎肉快和血雨中，一颗通体散发着银光的半透明灵魂出现了，静静地在袭来的风中细细微微地抖动，就像是被那将自己硬生生拉出来的强硬的姿势吓坏了，呆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不！眠卿！眠卿！”醉影眼睁睁地看着眠卿被那黑天使砍作无数碎块，撕扯着声音发出绝望的吼叫声。那血浇了无法动弹的他一头一脸一身，略微温热着，散发着诱人的淡淡甜香。
　　那血落到土地上，却并不浸入那泥土中去，而是在土地的表面缓慢地流淌，那香味愈发地浓郁了，熏得城墙上守城的人类几欲昏死在地。而那些魔族，却一个个露出垂涎的表情，纷纷脱离了战斗疯了一般奔向那片诡异的血红。
　　“那是一种引诱，会令魔族心神大乱，只想将那些血占为己有。看来，眠卿正是多摩国这一次劫难的救世主。”黑榧羽淡淡地说，伸手将那枚灵魂小心地收入怀中。就在那一瞬间，那银色的灵魂突然绽放出极强烈的金色光芒，即刻便又消失了，仿佛那只是幻觉。黑榧羽面色一沉，随即转头对着敏感朝这边望的柏木柃一个安定的笑容。
　　魔族已经开始为了争夺那四溢的血自相残杀起来，魔族的血液混进那血里，开出了更多的红色凤兰花。那些花将自己的根扎进地上铺了一层的尸体里，伸出柔韧的茎叶将已经失去神智的魔族一个个温柔地勒死，然后撕裂，沐浴在鲜血中继续开出更多更红更美的花。很快，那些清醒过来的魔族便发现自己身边已经遍是花海，想逃也力不从心了。
　　歌姬果断地下了撤军的命令，魔族的大营就如修筑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柏木柃朝着黑榧羽飞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戏都看完了还不快走？
　　露出一个甜腻腻的笑，黑榧羽便听话地向他走去，他一脚一脚踩在空气上，如履平地。身后，幻月天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拉着仍旧出于呆滞中的雪笙静静跟着他。确实该回去了。
　　“阿柃，你不是想养一只水系的雷鹰却一直没找着？我们现在能够养了哦。”
　　“真的？！”原本很是不高兴的恶魔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哪里来的？”
　　“那几个去拿莫白灵魂的小妖精带回来的，是纯正的水系雷鹰，可以幻化成一个蓝色的美少年，你一定会喜欢的。”只是性子有些野。
　　“太好了！就叫水球吧！快回去让我看看！”
　　看来这小东西跟眠卿取名字的喜好一个样。黑榧羽暗地心里偷笑。却不知那只倒霉的水球正在一个黑暗的梦境里寻不到出路，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差没大声哭出来了。

　　第 59 章

　　黑榧羽一路怀揣着眠卿的灵魂，领着众人朝着那渐渐西垂的太阳走去——不是漂浮在空中，而是用自己的脚踏在实地上，一步一步地如常人一般行走。那赤红的夕阳渐渐地与地平线接触，然后缓慢地被大地吞噬一般变得残缺。一行人便在这时停住了脚步，空间的距离变得暧昧，仿若那轮巨大的红日与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就在太阳的一半消失在地平线下的时候，柏木柃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门开了！”
　　随着这一声欢呼，黑榧羽又抬起脚步朝着那红日中走去。几个人陆续走入那红日之中消失了身影，然后，太阳彻底沉沦，黑夜降临了。
　　迎面而来的是沙河岸边经年不散的浓雾，浓雾的尽头，是记忆之河与忘却之河不分彼此的纠缠。墨筝一直守在岸边，看到雪笙平安归来的身影顿时丢开从不离身的孤灯，冲过去抱着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得紧紧地将那被宠坏的善良孩子抱在怀里，巴不得能够让自己将所有的灾祸都挡去了。
　　幻月天最是清楚这兄妹俩的事情，在一旁颇不是滋味般撇开了眼。这一转视线，才发现一直走在大家前面的黑榧羽不见了。“柃，你家阿羽呢？”带着眠卿的灵魂，他这是到哪里去了？
　　柏木柃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道：“我也不知道。一出来就没看见。”又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跑得不见踪影！
　　这下可糟了……眠卿的灵魂事关重大，千万别落到虹主人手里啊！“墨筝，赶紧送我们过去！我有要事禀告尊殿！”幻月天急忙转身上了那停靠在一旁的小舟。
　　“幻月天大人，那是雪笙的……”墨筝怔道。
　　“就是要让她送我们去！你妹妹这次私自离职可是重罪。让她利用记忆之河的支流送我到尊殿那里去才能让她将功补过，以免受到太重的惩罚。”幻月天将雪笙拉上小舟，又转身问柏木柃。“尊殿现在在哪里？”
　　怎么又是问我？柏木柃忍不住又朝天送出白眼一枚。“青竹水榭。”
　　“青竹水榭？谢谢。雪笙，我们赶紧走！”说着，她挥出一道月色般的光柱，将小舟退离了岸边。
　　柏木柃用食指戳戳墨筝紧绷绷的肩膀：“墨筝，只好拜托你送我过去了。”记忆之河的支流覆盖了整个圣德橘仂，能够通过它到达圣德橘仂的任何一个地方。幻月天居然想得到利用这一点让雪笙能够逃脱惩罚倒真是个好主意。不愧是月晕园园主啊。
　　墨筝转过头看着柏木柃：“你会不知道暗天使在哪里？我记得你的能力是能够知道这圣德橘仂里所有人的所在才是吧，怎么会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谎话来？”语气冷冷的，一如往常，却能够从那过分上扬的尾音听出一丝丝愤怒的情绪。
　　“那是因为他们是静止的所以我才能够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如果哪个家伙一直在高速地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的话我可没办法确定他的位置。”柏木柃不高兴地说，打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靠到了舟沿上。
　　墨筝执起长篙，轻轻将小舟向对岸推去。高速移动？若是速度能够快到柏木柃都无法锁定的话只能是在荒天回廊里——所有的空间都在那里所汇集重叠，行走在荒天回廊便是在穿越一个又一个的空间。然而需要如此长的时间在荒天回廊里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个，难道？！
　　是的，黑榧羽在荒天回廊里，紧紧地搂着胸前犹如沉睡中的灵魂足下生风。无视左侧出现的一个又一个岔道，他直视着前方那道黑亮的雕花石晶门，忽略了右侧结界外绚烂的海枯石烂。腰间挂着的钥匙滚烫得要烧焦他的躯体般——不能去那个地方，自从那件事情之后这便是圣德橘仂的禁忌。
　　尚离那门有数百步，那门便无声地打开了半扇，蓝色的天光从那道门里流泻而出带着阵阵凉意。黑榧羽驻足半晌方轻轻飘了进去。
　　这是一个大厅，很大很宽广，似乎一眼望不到边却又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绘着精致图画开着巨大窗户的石墙，无数粗大的石质厅柱竖立着，柱身上攀爬着枯萎了的变异蔷薇，死气四溢。黑榧羽脱下脚上的布靴，赤脚踏上大厅黑色大理石的地板。蓝色的天光将他的赤足淹没——光即是水，水即是光。他从那黑色大理石过于光滑而形成的镜面上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还有那些花儿尚繁盛的时候，蝶落陛下还在的时候。
　　太真实了，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过。推开这扇门，看到四溢的天光和盛放后谢去的花儿，抬起头便一定能在那幽深的大厅深处看到那个隐与黑暗之中的身影——黑发黑眼，一身素袍。她就站在那里，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恰好到脚踝，肩上那只羽毛鲜艳可媲美彩虹的鹦鹉正闭着眼睛假寐。“陛下……”您真的不曾离开过这里吗？
　　“黑榧羽，你也想起她了吗？我刚刚甚至觉得她就在这王座上坐着呢。”那站着的人转过身，一身素袍，长长的黑发披散着恰好到脚踝，却是一双左金右黑的神佑之眼。一个少年，正是雌雄莫辩的年纪，从背后看去还真是与蝶落有七八分的相似。“那个名叫眠卿的灵魂带过来了吗？”
　　黑榧羽将怀里的灵魂双手捧出，只见那少年轻轻抬了抬手，灵魂便直直飘到了他手里。“裘德殿下，您这是？”
　　“我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从七重黑塔里出来，自然是为了蝶落的碎片。这颗灵魂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她从诞生那天开始就被嵌入了其中一枚碎片。不然，你见过哪个人终其一生都未曾真正得到过一份单单纯纯只给她的爱呢？”裘德笑着，那样干净，那样甜美，眼神里满是温柔地看着那灵魂，就像看着自己的恋人。“为了一手操控她的命运线，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殿下！”黑榧羽厉声道，“每一颗灵魂的命运线都必须由至少四人以上的黑塔之子同时控制。您竟为了拿到一片蝶落陛下的碎片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殿下您该如何面对当初舍身救您的陛下！”
　　裘德嗤笑一声，说道：“我……”
　　“他早就已经不是圣德橘仂的裘德殿下了，阿羽。他是黑塔七子之一的裘德主人。掌控世间万物命运的命运之子，他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来操心。”随着话音，紫血带着幻月天和雪笙，□着双足从厅外走进来。
　　黑榧羽屈膝跪倒在地：“尊殿，臣下将眠卿的灵魂带回来了。”
　　紫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你下去吧，阿柃又在为你闹个不停了。”挥挥衣袖，黑榧羽便渐渐隐去了身影。
　　裘德将眠卿的灵魂在手中把玩，就像在他手里的是一个皮球。“你来了也好，紫血。至少在我取出那片碎片之后你能够保住这颗灵魂不要碎掉——月晕园可不会埋葬一堆碎片。”
　　一听这话紫血便心道不好，当下几步抢上前去却仍是迟了一步——裘德已经将手指深深地扎进了那颗银色的灵魂中！灵魂不会尖叫，却能够从那颤抖到几乎叫崩裂的程度清晰地感受到她所承受的巨大痛苦。灵魂光滑的表面开始出现深深的裂痕，银色的灵魂之光从那些裂痕里迸溅出来，扰乱了大厅里安静流淌的蓝色天光，带来一阵慌乱。
　　“要裂开了！”幻月天身为月晕园主，最是清楚灵魂的状况。眼见灵魂之光开始淡去，她立刻割开手腕，将血滴到那灵魂之上。渐渐散去银辉的灵魂贪婪地吸吮着月晕园主淡蓝色的鲜血，这些鲜血给她带来存活的可能性。
　　紫血已经无法阻止裘德将碎片挖出，只能在一旁看着。“不够，单是这样还不能够保住她。雪笙，将发簪给我！”
　　“尊殿您想要用您的水？不行！您用了您的水，那跟渊恕大人的约定……”
　　“给我！”不容拒绝的语气。雪笙含着泪从侧脑将那枚通体透明的簪子抽出来。
　　每一个生物体内都有一个储存生命之水的地方——左耳窝下二指处。生命之水的多少代表着存活的时间长短，生命之水干涸之时便是那躯体死亡之日。而躯体的生命之水来自灵魂。当经历过多次的转生，灵魂的生命之水也会枯竭。那个时候，灵魂便也到了临终之际，月晕园会在墓地里挖好一个小小的坑，将那末路的灵魂葬下，一条命运线便在此真正结束。
　　生命之水，不可补充，更不可强行抽出——因为命运之水即是时间之水，是来自时间之河的源头。
　　凡事皆有例外，而生命之水的例外就是雪笙头脑里扎着的那枚簪子。从左耳窝下二指处将簪子插入一半，可以将被插入者的生命之水抽出一滴注入其他的灵魂。而现在，紫血将那簪子插入了自己的身体，抽出微微泛紫的生命之水注入了那颗伤痕累累的灵魂。
　　几乎是同时，裘德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枚花瓣般的金色碎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温柔的气息刹那间洋溢了整个空间。这是蝶落的气息，比之大地之母还要令人恋慕的温情令在场众人皆红了眼圈。蓝色的天光欣喜若狂地缠绕上来，将那金色的碎片包裹进一片水蓝之中，然后渐渐失去了踪迹。裘德奔跑到那巨大的窗边，望着高高的天上露出孩童般幸福的笑颜：“英帝拉！一切都拜托你了！”他大声地喊着，声音里透着无法压抑的幸福和快乐，引得窗外那片花海也十倍百倍千百倍地艳丽起来。
　　“你是个疯子，裘德！”紫血利用幻月天的血放出结界将眠卿的灵魂包裹起来，让她在吸收那滴生命之水的过程中不至于碎裂开。“你怎么会想出这样丧心病狂的方法以取得蝶落陛下的碎片！就不怕那碎片也一起裂开成粉末么？”
　　裘德甜甜地笑着说：“你说的不错，紫血。为了蝶落，我早就疯了！可是，我这个疯子从来不会做让蝶落陷入危险的事情。你真该看看我给眠卿的命运线打了多少个死结！真是美丽极了！只有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悲伤和绝望才能让一颗灵魂不堪重负直到真正碎裂成千万片。而抢在真正碎裂前将她抢回来，取出碎片是最保险的方法。”
　　“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你操控她原本应该幸福的人生，让她爱上绝对不会有所回应的人，让她一次次与幸福擦肩而过最终身心都伤痕累累。用这样的方法拿到碎片，陛下自己也不会认同的！”幻月天说。
　　“这是最快的办法！我无法等待到那灵魂经历几百上千次的轮回自然崩解——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日子！”裘德叫道。“我要她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满厅的天光也随着他暴起的情绪而开始躁动不安，尖锐的杀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赤足的几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蔓延过足部皮肤的柔和开始变得尖锐，刮得皮肤隐隐作疼。危险！
　　“裘德，你怎么能够私自到七重塔外面来呢？你这个调皮的孩子。”一个温柔的女声，那声线不高不低，软软的就如微风拂过夹带着恬淡的花香令人沉醉。
　　裘德似乎是呆了，站在那一片水蓝处傻傻地看着她。
　　“怎么还傻站着？快过来，我带你回去。待会若是被迟暮发现了我会帮你说好话的。嗯？”很宠溺的气音，就像是姐姐或者是母亲在微笑着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小小的顽皮孩童，心底里满是装不下的喜爱之情。
　　雪笙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是那个被虹主人每每抱在怀里视若珍宝的女人，柔软的金银色头发用一条翠绿的常青藤随意地胡乱绑了绑，无意间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另那张本就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脸更显羸弱。绿色的眸子，与幸德丽娜的绿眸完全不同，你再也不可能找到另一双这样美丽的绿眸了，相信无论是谁都愿意就这样溺死在里面。
　　“雅歌……”裘德看见那个温柔的女子向自己张开了双臂，不禁向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不，走太慢了，他要飞奔过去！他要像一只在外经历了过多风雨的幼鸟飞回自己母亲守候的温暖的巢一般飞奔过去。然后在陷入那个温暖怀抱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悄声地哭了，任由自己的眼泪打湿这温柔的人柔软的衣服。再也没有别处能够让自己这样放肆地哭一场了，也再没有另一个怀抱能够这样包容满是罪孽的他了。
　　雅歌恰到好处地搂着怀里不愿将泪水给别人看到的孩子，对紫血三人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微笑。“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其实一直没长大呢。我这就带他回去了。至于眠卿——迟暮已经把这小破孩儿的烂摊子收拾好了，不用担心。”然后，一阵绿色的风将他们包裹住，毫无声息地离去了。
　　紫血对着离去的雅歌深深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幻月天和雪笙惊吓万分直接跌坐到了地上。尊殿，尊殿怎么会对那个女人这样尊敬！即使是面对虹主人也从未行过这样的大礼！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紫血看着两个小丫头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那位夫人，可是连陛下都非常尊敬的人哦。以后见了可别失了礼数，记住了。”
　　见紫血转身要离开，雪笙忙问：“尊殿，眠卿的灵魂怎么办？”
　　“既然雅歌夫人说没事儿了，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到上界去向英帝拉殿下讨一具肉身来安置了送回多摩便是。”
　　“那个迟暮是谁啊？居然能够将裘德压在下面诶，好厉害。难道是那位身处第七层的神秘人物？”雪笙继续当好奇宝宝。
　　“你们原来都不知道啊？迟暮全名是虹·迟暮，也就是虹主人啊。裘德不一直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吗？”事情都解决了就很想舒心地笑。紫血毫不吝啬地将笑意挂上唇角。
　　幻月天捧着眠卿逃过一劫的灵魂跟在后面，细细查看着：“真是很奇怪。我之前看到眠卿都会有一种很怀恋很想呆在她身边的感觉，甚至还产生过为了她的幸福要跟阿羽打一架的想法。可是现在完全没有之前的感觉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她带着陛下的碎片吧。若不是这样，雪笙丫头怎么会做出这么多胡闹的事情来！”紫血叹了口气，复又笑开了。“雪笙丫头，这次你就乖乖禁闭三十个灵魂日吧。要不是你哥哥，你这次能这么轻松逃脱喽？”
　　换算，一个灵魂日=一个灵魂轮回一次的时间。这个长度乘以三十……雪笙发誓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私自跑出去了。虽然幻月天可以放水让自己别被禁闭这么久，可是也是够长的一段时间了。“禁闭前就让我到上界去一趟嘛尊殿。我一定会把英帝拉殿下库藏最好的肉身给眠卿带回来的。”最好是能够让英帝拉殿下的情人杰拉德尔大人帮自己求求情。
　　“杰拉德尔最近去了米利安达那里挑选新花种，你去上界是见不到他的。所以早去早回，免得那条小黑龙又到沙河边来给你哥哥当箭靶子。”紫血将呆立原地的雪笙拉出来，将那道黑石晶的精致大门紧紧地关上了。它的主人归来之前，此处将不再开启！

　　第 60 章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可是多摩国似乎还笼罩在那一场几乎灭国的战争的阴影之中。并不是指那些被破坏了的城镇尚未恢复，相反，在其他国家毫无保留的支持帮助下，多摩国的经济和生活环境恢复得很快很好。人们抱着对美好明天的希望坚强地在废墟上重建了家园，修筑了新的更加坚固的堡垒，研究各种新型的武器和更加威力强大的魔法。然而从未恢复过来的却是那最为繁华的国都。
　　多摩国可能得迁都了！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整个大陆都在议论纷纷。那最后一战中梅纽因女伯爵的鲜血里开出的红色凤兰花在王都外从未凋谢过，那魔性之花吸尽了战斗中无数魔族的生命，连尸体都未曾留下。极具攻击性的花朵，无论是什么生物靠近那一片似乎在燃烧着的红色海洋，贪婪的花藤都会冷不防地缠绕上来，妄图将猎物拖进花丛里当做自己的养分。没有人胆敢去接近那一片火烧不坏，水淹不死，土遮不住，风吹不散的死亡之地。而这一片死亡之地占据了王都东部和南部的大片原野——只有梅纽因家那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还完好地立在那片血红里，天天飘散出如雪的白色花瓣。
　　奇怪的是多摩王室并不曾动过迁都的念头，即使那片花海严重阻碍了王都与翡翠五郡的交通，即使死亡的气息从未从那片花海里消失，即使整个大陆都对那片花海谈之色变。个中原因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多摩王室的二位王——是的，二位。战争刚刚结束，拉斐尔便将自己的弟弟封为亲王，与自己一起管理这个国家——都对这片火红的花海情有独钟，日日站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红色凤兰花，这一看便是数个小时，从不曾间断。
　　其间，多摩国的人民欢天喜地地迎来了王室的新成员。雪影王妃为雷诺尔亲王阁下生了一个健康的小王子。当日，拉斐尔陛下便赐名“艾弥夜”，宣布这个小王子为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这个决定举国哗然！显然，曾经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往后茜赛莉娅已经被多摩王毫无理由地彻底厌恶，在多摩国王室的传统下，这位年轻的王早早地便注定了不会有自己的后嗣。各种不堪入耳的猜测四处流传，条条指向王的寝宫那具从未腐败的尸体——梅纽因·莫白公爵的尸体。
　　不过，王室有了新的继承人，面对这位年轻有为的王，没有自己的后嗣已经无法对他辉煌的政绩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即使他贪恋着一个死人的爱情，沉浸在逝去同性恋人的思念中无法自拔甚至背弃了自己的婚姻。坊间对王后同情颇多，却更加无法对为国殒身的梅纽因·莫白有任何的怨艾——得要多么深厚的感情和纯洁的灵魂才能在失去挚爱之后毅然走向保卫背叛爱情者的战场甚至为此身亡！
　　“是啊，他就是这样痴傻的一个人呢。”眠卿裹着浅色的斗篷，坐在王都一家酒肆的角落里静静地喝着一杯名唤“碧泣”的甜酒。诡异的味道，先是甜得发腻根本就不像是酒，但是却在液体滑下咽喉后从很里面的地方泛出酸涩的滋味来，让人忍不住鼻头泛酸眼睛泛红。人们在推杯换盏间交谈着，给了她各种信息。
　　雪笙在被关禁闭前到上界给她带回来一具新的肉身，金银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与她的灵魂契合度非常高。当她睁开眼睛，幻月天告诉她，她的瞳色是琉璃色的——来自于灵魂中属于紫陌的那一部分。用自己的感情、记忆和生命作为代价，眠卿得到了雅歌的帮助，为已经到尽头的莫白的命运线线编织了新的一段。或许真的该庆幸自己的脑子里有着两个人的记忆，否则现在混杂在莫白命运线里的就是自己的灵魂了。紫陌的绝大部分记忆都被抽离了，只是在属于眠卿的记忆里，那些记忆仍旧是存在的——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就像是被完完整整地拷贝了一份，日日想起来仍旧会疼得令人无法哭泣。
　　等到第二日再去，人们便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城外的那一片凤仙花。其实每日里都会有人在说着谁家的牲畜又被那些食人花拖了进花丛，或者说谁谁谁侥幸地死里逃生语气里的紧张气味就像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一般。只是这日，情况却不一样了，因为那些花不再具有攻击性了，就在一夜之后！当早上守城门的士兵见到一个醉汉歪歪斜斜地摔进花丛里却毫发无伤地走出来后，这个消息像长了风的翅膀一般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凤兰花其实是长得极美的，只是因那恐怖的无差别攻击性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近玩。想来如今那没有主人的小院里终于可以进去看看了。梅纽因家香雪花之名早就远近闻名。虽然王宫第一时间派了士兵将那院子守住不让人进去，可是在那稀疏的篱笆外瞧瞧也是好的。
　　眠卿便站起身来，付了酒钱，慢悠悠地朝城外的方向走去。很多人都在往城外走，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想必这花谢了之后，多摩王都也能恢复往昔了吧？待走到家门口，果然看到王宫的侍卫将那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们在远处或是点起了脚尖或是弯下了身子希望能够一窥那小院里的情景。据说连打仗的时候魔王也特意吩咐不得动这院子里一分一毫，单是这一点便已经足够寻常百姓家好奇得要死了。
　　“这下可好，进不去了。”眠卿站在人墙外有些发愁。住店住了好些天，自是不若家里舒服。正烦恼着，却见涌动的人潮中间分开了一条路，一辆华丽的马车挺到了院门口。看那徽记，是王室中人——拉斐尔还是雷诺尔？
　　率先出现在视线里男子身材高大，蓝发被剪短了，很是干练的样子，紫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扶着自己的手臂缓缓踏出车外的妻子溢满了柔情。随后出来的女子半掩了面容，小声笑道：“雷诺尔，雪影被你这样看着都快走不了路了，还不收敛收敛。”
　　雪影绯红了脸颊，偎依进丈夫的怀里更加抬不起头来。跪倒一片的人群中，站立着的三人华光四射，眠卿静静地看着，面色沉静如水。
　　“你是什么人？见到王族却这样无礼，竟不曾行礼。”雷诺尔看到那个裹着斗篷立在原地的身影。瘦弱的轮廓，若不是亲眼看着那人被黑天使劈裂了身躯，他甚至就要喊出那个一直压在舌尖的名字。
　　“我从不跪除了吾主以外的人。”眠卿说。她不怕被听出来，因为这是一具全新的身体，新的外貌，新的声音，就连那外貌都是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的美丽——上界之主英帝拉对于美貌总是有些苛求的。
　　茜赛莉娅转了转眼珠：“倒是个有趣的人呢。你到这里来想要做什么，异乡者？为何不将你的脸露出来让我们看看？”
　　“失礼了，夫人。”眠卿依言摘下了斗篷，看见雷诺尔眼里不明显的一点点失望。为什么要失望呢？难道你竟然还会奢望一个被劈作数块的尸体能够复活么？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院子里去看看？香雪花在全大陆也仅此一处才有。相信美丽的小姐你一定会喜欢的。”雪影说道。
　　眠卿当然是点点头。“谢谢您的邀请，我正是来看香雪花的，刚刚正在烦恼如何进入那守卫森严的院子呢。”没想到竟然能够这么轻松就进去了，眠卿很是高兴。
　　门口的卫兵给他们打开了门。雪白的花瓣便如雪片一般从院门涌了出来，扑打了门口几人一身。眠卿贪婪地呼吸着久别重逢的香气，情不自禁地顺着风里温柔的牵引踏上碎石子铺就的小路。待门口一众人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到了廊下，与化作人形的赤炎静静地对视。
　　“是你？”赤炎的声音有些颤抖。“终于回来了么？该死的小混蛋，让我担心受怕地等了整整一年。”
　　眠卿嘻嘻一笑：“你好，赤炎。能够让我在这里住几天吗？住店可真是不舒服极了。”说着，守在胸前背着雷诺尔几人极快地做了几个手势，告诉赤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就是眠卿。
　　“既然是你想住，自然是住多久都不成问题的。这屋子我日日都在打扫着，很干净。”
　　“谢谢你。”
　　雷诺尔走过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眠卿一样。“赤炎，你认识她吗？”
　　赤炎冷淡地点点头，面色恢复了冷漠。“就在廊下喝点茶吧。我不想让你们进屋里去。”说着便要去泡茶。
　　“我来帮忙。”眠卿轻快地脱了鞋子，跳上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拉着赤炎的手。“我很会泡茶哦。”
　　雪影将马车上的甜点包了些过来，一小碟一小碟地小心摆放了。“那个姑娘怪怪的，竟然会认识赤炎。我们得查查她的来历背景。王兄最近情况不稳定，可别再出什么状况。”
　　雷诺尔点点头，没说什么话。
　　其实把这院子和着那具尸体一起烧了，拉斐尔就不会有烦恼了。茜赛莉娅冷笑，却明智地没有将话说出来。跟一个死人争夺，活着的人只会输。最好的办法是让那个死人的一切全都消失掉。
　　茶很快便泡好了，几个人就着甜点喝茶，倒也舒坦极了。
　　“赤炎，你泡的茶与眠卿当初泡的一样呢。”雪影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之前也只喝过一次，只觉得那日连空气都是柔软温和地翻着香甜。想不到今天能再次喝到。”
　　赤炎跪坐在眠卿身后半是玩耍地打弄那金银色的头发，没有接话。却听见眠卿轻轻地笑了一声：“有人来了。这院子竟是这样受欢迎呢。”
　　话音未落，便见侍卫打开了门，醉影抱了满怀的红色凤兰花走了进来。“是不是眠卿回来了？我摘了花要送她呢。”笑盈盈地，便见那花悄然地失了颜色。
　　茜赛莉娅说：“不是她回来了，是来了一位客人。”说着便伸手去接那些花，却被醉影不高兴地躲开了。她也不大恼，继续说道，“你也来喝一杯茶吧。都说与眠卿泡的滋味极像。”
　　“眠卿泡的茶？我自然要喝。”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将花放到一边的水塘旁，再三确定没问题了，才走过来挨着雷诺尔坐下了。
　　眠卿取出一个空杯子，倒上茶递给他。
　　醉影伸手接过，琥珀般的眼睛亮亮地直盯着她，笑完了眉脚：“谢谢你，眠卿。”
　　“哥，都跟你说了不是眠卿。这位是赤炎的客人。”雪影有些无奈地说。“不好意思，我哥每个月的今天都会有些神志不清。”
　　眠卿温和地一笑。那笑容是那么的柔和，浸淫在这茶熟悉的味道里，竟真如几年前一般。看到的几个人皆呆住了。
　　醉影拉住眠卿的手，起身凑到她耳边去，小声地说：“我知道，你就是眠卿。你手腕上扎着的是我的那条海鸳鸯丝编织的发带呢，这世上绝对不会有第四条了。”
　　眠卿心底里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笑。正待说些什么，醉影却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是你，所以我不会告诉他们的。”继续笑，心里却柔软了一块，眠卿抬手抚上他的面颊，也学着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信你。”便见醉影乐哈哈地跑到池塘边将那一大捧花全部抱过来塞到眠卿怀里。
　　“我要把这些花送给你。”他说道，“我喜欢你，我要把这些话全都送给你。”
　　“谢谢，我很喜欢。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你晚上一个人过来拿，好不好？”
　　“行。”醉影高兴地点点头，然后便转身走了，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打招呼。
　　雪影不好意思地看向抱着满怀凤兰花的眠卿，说：“自从一年前那场大战，亲眼看着眠卿过世，我哥哥便会在每个月的这天变得有些痴痴傻傻的。摘了满怀的凤兰花满城找已经不在的人说要送花给她。那些花从来不攻击他。或许，眠卿的灵魂就在那些花里看着他的吧。他可能将你当作了眠卿，还请你不要见怪。”
　　眠卿摇摇头：“这些花很漂亮，我还得谢谢你哥哥呢。赤炎，我们找一个花瓶将这些话插起来吧，一定会很好看的。”
　　赤炎接过花便进屋里去了。雷诺尔盯着眠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是谁，我非常肯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于你的身份，但是，请求你不要做伤害我哥哥的事情。莫白的死对他来说是这辈子最大的打击，我不希望他再受到什么伤害了。”
　　听到这话，茜赛莉娅不高兴地拂袖而去。在她面前，有关莫白的话都是禁忌。
　　眠卿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却点了点头。“我只是来拿点东西，很快便要离开这里去精灵大陆了。精灵王在这个次元的代理人拉琪雅大人邀请我过去做客，来接我的人不几天就要到这里了。我会从你们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不会留下来的。”
　　雷诺尔得到保证，便拉上仍然一头雾水的妻子离开了。待赤炎出来，廊下已经只剩下眠卿一人，慵懒地倚了栏杆，咀嚼着香雪的花瓣若有所思。
　　“你想要在离开前做些什么？”她跪坐下来，开始收拾。“这一次，离开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眠卿哼了两声，“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赤炎。等我将该做的事做完，我们便去精灵大陆，再也不回来了。”

　　第 61 章

　　琪拉公主的疯病半年前有了些许起色，这几天却似乎突然又严重起来了，日日哭喊着要到莫白的尸首旁去。拉斐尔本是极度不愿意有别的什么人去接触莫白的，看见妹妹几乎哭瞎的眼睛最终心软了。昔日被称作多摩之花的公主殿下现在天天握着莫白冰冷的手乞求原谅——原来那场战争中的奸细竟然是这位公主。
　　都说琪拉公主最爱莫白公爵，甚至因为公爵阁下心有所属而伤心离国四处游历，一度传出终身不嫁的想法。现下却成了害死心爱之人的罪魁祸首，难道竟是传言中的因爱生恨？自己得不到的便给毁了吧，别人也不要想得到！多摩王室的女子从来偏执，不想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眠卿隐了身形静静地站在屋里的一个角落，冷笑着看着她不住地忏悔。爱并不能够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虽然这样说来自己也是没有那个权力去惩罚谁，但是，伤到了莫白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这样想着，梦魇便顺从了她的意志，沿着阳光下细微不可见的阴影爬到了琪拉的肩头，从耳朵里钻了进去。祝你有个好梦，公主殿下，从今天开始。
　　然后轮到谁呢？对，美丽的王后陛下。一向对莫白照顾有佳，自然应当好好回报。眠卿转身走出了屋子。
　　王后住在西苑，离国王陛下的寝宫很远很远。既然是违心的，那么你又何必娶回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人误人误己呢拉斐尔？我可怜的莫白，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口口声声最爱自己的女人和自己最爱之人的妻子这样害了。茜赛莉娅最骄傲的是什么呢？对，她美丽的脸。那么就将她的脸毁掉吧。一个只有脸能够拿上台面的女人若是没了那张脸，该是怎样的可笑啊。
　　从怀里取出锋利的刀片，眠卿细细端详那沉睡中的美丽面容。“确实是世间少见的艳丽面皮，拉斐尔难道就是因着你这张脸没将你杀了祭奠莫白么？真是可恶的男人。”
　　那刀片被磨得极薄，刀锋处几近透明。那尖锐的刃口接触到滑嫩的皮肤，稍稍一用力便破开了皮肤。鲜红的血液沿着刃口滑下来，似乎将那刀锋都浸红了一般。这刀片割开的伤口极细极细，眠卿处处沿着血管下手，便见血珠子滚落出来。大床上铺着昂贵的白色绒羽床单，触感冰凉滑润甚是舒服。那滚落的血珠落到上面，一时凝在光滑的缎面上跟红玛瑙似的艳丽得令人转不开眼神。
　　茜赛莉娅惊恐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更无法动弹，甚至连张开口都不可能。有一股力量禁锢了她的身体，然而她的思想却是自由的。那个来历不明的美丽女人正坐在自己的胸口，手里拿着一枚锋利的刀片在自己的脸上随意地滑动。皮肤清晰地感觉到了刀片在脸部肌理里的动作，血的流动，可是并不痛。
　　“不要担心，过一会儿就会开始疼了。会很疼很疼，疼到让你无法入睡。而且，为了避免你晕过去，我会给你施加一个法术令你无法昏迷。好好享受吧，萨德小姐。”眠卿收回手，那刀片却仍旧插在茜赛莉娅血肉模糊的脸上，泛红的铁片几乎全部没入肉中。“好脏啊你的血，又腥又粘。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东西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她站起身，拉起床头精致的纱帘细细地擦拭，却总觉得黏腻。便又从装水的银瓶里倒出水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清洗。
　　有侍女轻轻推门进来，照着王后的吩咐在这个时间来叫她起床。当她小心翼翼地撩开低垂的纱帘，想要唤醒一直沉睡中的王后，却吃惊地发现王后已经醒了，正睁大了眼睛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满脸都是伤口，鲜血四处都是。侍女尖叫着让人唤来医生，又托侍卫去请国王陛下过来，整个西苑乱作一团。
　　听说是王后出了事，连雷诺尔和雪影都赶了过来——拉斐尔却依旧守着莫白未曾动过一分一毫。一群又一群的人进来了又出去。眠卿依旧隐了身形站在最角落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茜赛莉娅痛苦地挣扎，张大的口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是的，她无法通过喊叫将痛苦宣泄出来，因为眠卿划破了她的声带。施加在每一道伤口里的诅咒将日日夜夜不停地刺激她的神经，令她经历各种痛苦，延长她的寿命。牧师祭司们能够医治好她的面皮，却不知道在皮肤下被种下的邪恶种子。即使是伤口全部愈合，痛苦重启的茜赛莉娅依旧会自己抓破那张美好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无法停止。
　　“快去请我哥哥过来！”雪影吩咐道。“现在这局势恐怕只有他能救上一救。”
　　感到有些无聊，眠卿便跟着出门的使者走出了房间。
　　今天的天气是这样的美好。花园里已经看不到那夜堇的身影，全都种上了凤兰花。不是城外那种血红色的凤兰花，而是白色的，那纯粹干净的颜色堪比从天空中刚刚飘落的雪片。雪白的花开得无比张扬占满了所有的花圃，沉静的颜色，却散发出最令人无法忽略的气息。就像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神采飞扬清澈无比，虽是嚣张喧哗却令人无法不爱那浑身上下浸透了的纯洁天真。
　　眠卿尝试着想要走进去，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进那片纯白。即使换了一个身体，灵魂却也没有忘记人血腥甜粘稠的滋味，以至于这具簇新的肉身再一次沾染上了。肮脏。这个念头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无法阻止。自己是肮脏的，嗜血的冲动从未停止过。杀戮，根本就是已经深深烙印在自身灵魂上的印记。该怎么办？洗了这么多次，擦了那么多次还是这样污秽不洁。
　　阳光普照的院子里，几乎看不见一点灰色的影子。眠卿被那金色浇了个彻底，却只感到心口的空洞愈发地寒冷。厌恶的无助感根本无法摆脱！莫白，莫白在哪里？她慌张地四处张望。莫白！
　　醉影匆忙赶来好不容易将茜赛莉娅的疼痛抑制住，让她得以休息片刻，正想松口气，竟在凤兰花圃里看到了那个金银长发的女人。第一眼他便确定了，眠卿回来了。随即，一股愤怒而又心酸的情绪袭上心头。是想要回来复仇吗？还是已经做了？琪拉被禁锢了的意识层，不断地重复着莫白被人出卖死在战场上的情景，令琪拉濒临崩溃。茜赛莉娅被毁容的脸和可怕的诅咒，日日疼痛入骨却连晕过去都不被允许。这样残忍的事情，竟然是她一手造成的。看到眠卿状似慌张地要离去，醉影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竟追上去拉住她，啪一声一个巴掌便打了过去。
　　白皙的脸立刻便红肿了。眠卿呆住了，醉影更是吃了一惊，看着自己的手不住战抖。“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眠卿？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眠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是那样地冰冷。
　　“你要为了莫白报复我们？抑或是为了你自己？若是这样，难道你还要去对付我的妹妹吗？”醉影用力地握住她的双臂。“难道你真是从地域回来复仇的女鬼，誓要赶尽杀绝才罢休？！”
　　“若是莫白醒了，我们梅纽因家便会离开这里再不回来。你们要怎么过日子是你们的事情，我没兴趣管。若是莫白没醒过来我便日日看着你们痛苦，倒也可以当做消遣。”眠卿说，身子却在细微地颤抖。“我从来不是善人，所以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德报怨。我只相信血债血偿。”语毕，长袖一挥便不见了身影。
　　醉影知道，她只是用光系魔法掩去了身形，离开时恐怕也只是慢慢步行，可是他无法去阻拦她。眠卿最后留下的那个眼神，不是难过不是愤慨不是开心不是无所谓，而是空洞。她的颤抖，他不是没看见，而是故意忽略了。心疼得不行，担心得不行，却只能一个人站在这里假装赏花。太矛盾了这样的心理。知道了那两个内奸是谁，也是赞同严惩的，可是看到二人痛苦的样子又不禁对眠卿的做法有些无法接受。原以为，眠卿不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莫白睁开了眼睛，他的神智尚未清醒。似乎是睡得太久了，感到大脑很迟钝。一个很美的女人正欣喜地看着他，金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就像是月光一样令人赞叹。听见她叫“莫白，莫白”，轻声的，温柔的，便忍不住也轻声地回答了。不想她竟然就哭了，泪水滴落到他的脸上尚有余温。
　　“我们回家吧，莫白。”女人说，向他伸出手来。
　　回家？莫白有些呆愣，却仍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回答：“好。我们回家。”
　　待拉斐尔好不容易从西苑脱身回来，床上已经不见了莫白的身影。他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出，问起卫兵，却谁都不曾见到有人从那屋子里出来过，也不见有人进去。“你又在耍什么诡计了对不对？”气急败坏地，他对着茜赛莉娅说。“你把他弄哪儿去了？立刻还给我！否则我会让你痛苦上百倍千倍！”
　　茜赛莉娅被那蚀骨毒咒折磨得气息奄奄，面对丈夫的质问差点就岔过气去。可是另一个法术及时发挥了作用，让她连发晕的机会都没有。“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亲爱的丈夫？你心心念念之人的妹妹回来了，我受到了最可怕的惩罚。而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却来质问我一些子虚乌有的问题。难道眠卿就不会将她哥哥接走么？整整一年，那具尸体都未曾发生任何变化，恐怕他也跟他妹妹一样根本就不是人，死不了。可怜我为了你，一心想要除掉莫白，最终却只落得个笑话。”
　　“你果然就是那个泄密者……我之前一直在找理由不去相信，可是现在你要我如何去面对莫白？！”
　　“陛下，他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多摩国的人还活着。”茜赛莉娅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便只剩下痛苦呻吟的份了。
　　雷诺尔凑到哥哥耳边说道：“那个女人，就住在城外那个院子里。恐怕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你看……？”
　　“包围那里。我亲自去。”拉斐尔冷冷地说。“王后的事情一定保密。多摩王室可承受不起这样的丑闻。”
　　“是，王兄。”雷诺尔点点头。拉斐尔的神色渐渐地在变了。
　　眠卿安抚莫白睡下，吩咐赤炎寸步不离守着。似乎是真的睡得太久了，莫白对于暗无天日的睡觉充满了一种恐惧。眠卿便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让艳丽的阳光照亮屋子里每一个角落，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在吃晚饭的时候叫醒他，这才让莫白闭上了眼睛。带着杀气的士兵包围了院子，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士兵呼吸的节奏，还有他们手中兵器折射出的寒光。
　　随手布下结界不然外面的声音传进来，眠卿离开内屋走进回廊。拉斐尔独自站在院子里，面上满是一国之王的不可侵犯之色。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异乡人？”他冷冷地问道。“你可知加害王族在多摩国是罪无可恕的。”
　　“他不是王族，所以被王族所害便也无所谓了是吗？原来在多摩没有‘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说法。真是个蛮荒之地呢。”眠卿冷笑。“异乡人”？自己确实是个异乡人，连这个时空都是与自己无关的。
　　“他果然在你这里。”
　　“是的，我要带他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在这之前，你必须解除对王后和琪拉公主的诅咒，然后接受多摩国的惩罚。若是你能活下来，那么随便你去哪里都行。”
　　“她们是害死莫白的人，我不能放过她们。陛下，您竟是如此心胸广大，连害死您挚爱的人都能容忍她们活的好好的。不不不，或许您根本就没爱过莫白。只是看着他有用处有心思单纯所以稍加利用而已。他死了，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可笑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眠卿缓缓地从廊下走出，站到拉斐尔面前。“拉斐尔，你不配得到莫白的爱，你甚至不配喊出他的名字。我说过，若是你不能将莫白放在心里第一位，那么我绝不会让他跟你在一起。当年是我回来的迟了，让他妄丢了性命。这一次，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拉斐尔呆愣地看着她，那神色，那语气，“你……你是眠卿！你居然没死！果然不是人类吗？”
　　“告诉我！如今这样子，你要怎么向我交代？！当初在琉璃郡你是怎么样答应我的？你没一件事是做到了的！现在竟然还来想要治我的罪？！我为我的哥哥报仇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么？”
　　她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火焰。拉斐尔这样觉着，他无法直视眠卿的双眼，只得转开视线。“莫白已经死了，眠卿。而多摩国还存在，我们还活着。多摩国王室无法承受这样的丑闻！”
　　“所以，他被你舍弃了不是吗？你选择了王位，在你的心里，他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么，你出局了，拉斐尔。”眠卿缓缓地抬起手，用力地打在拉斐尔的脸上。“从此，我和莫白与你多摩国再无瓜葛。我会结束琪拉公主和茜赛莉娅王后的痛苦。陛下尽可安心离去。”
　　“眠卿！你到底是什么？”拉斐尔说。“你原本死掉了，却换了一副模样回来了。莫白死了，尸身却从未变化过。你们是什么人？”
　　眠卿不理会他，站在廊下对着屋里不大不小声地呼喊：“赤炎，带着莫白出来。我们要走了。带上些食物，免得他半路上饿着了。”
　　拉斐尔想，眠卿疯了。可是很快地，他想，是自己疯了。这整件事情就是个噩梦！活生生的莫白在赤炎的搀扶下缓缓从屋里走出来，对着眠卿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虽然虚弱，却依旧充满了魅力。他略带惊讶地扫了一眼拉斐尔，随即便将视线定到了眠卿脸上。
　　“这是谁？”他问。“我们认识他对吗？是来给我们送行的人？”
　　眠卿伸手亲自扶住他，温柔地说：“这位是多摩国的国王，莫白。你之前为了保卫多摩国不受魔族的侵犯建功无数，他听说我们要走了特意过来送我们的。”
　　“既然是一国之王，那么我是一定得亲自向他辞行，这样才不会失了礼数。扶我过去好吗，眠卿？”
　　“当然。”
　　拉斐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应对的，只记得墨祁就像以前一样划破虚空降落到花园里，化出龙身载着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离开了，离开了。他转过头离开了，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夜里，城外那个小小的院落燃起了月色一样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如普通的火焰一般蚕食着院落里的一切。那些尚在开放的香雪花，那几棵就快结出花苞的花树，那栋用上好的木材搭建的屋子，那个莫白亲自挖的水塘，那个眠卿亲自修建的木栅栏，全都被笼罩在那银色的火焰里灰飞烟灭踪影不在了。
　　醉影若疯了一般甩开拦住自己的人冲进那整个着了火的院子里，试图能够救下什么东西。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披了一身的银色面容憔悴地走出了已成一片银灰的院落，跌坐到地上掩面失声痛哭。
　　拉斐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发顶。“我也什么都没有了，醉影。你看，昨天晚上他送给我的戒指也烧成了灰。我用力地握紧，想要将这些灰烬留在手心里，却忘了越是抓得紧，流失得越是快。现在，我们都失去了。”
　　“不，我跟你不一样，拉斐尔。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开手。我难过，是因为我被她放弃了。但是我会去将她找到，然后陪着她在她想要停留的地方停留，做一些让她感到幸福快乐的事情。你总是被身下那个冷冰冰的多摩国王位束缚着，以为自己必须为了那个死物付出一切。你不是救世主，拉斐尔，你不过是一个被所谓的你的责任所奴役的死人而已。若我是你，必会放弃这些无聊的东西陪着那个人到任何让他喜欢的地方去。多摩国没了你并不会灭亡，多摩国还有你弟弟，还有她的国民，即使你今日死了，多摩国也会好好地存在着，在你弟弟，在你弟弟的孩子的带领下继续守着人界的东部边界。”醉影抬起头来看着他，泪水洗礼过的眼眸里清澈无比。
　　雪影和雷诺尔刚下马车，便听到醉影的这番话。
　　“发生了什么事情？”雷诺尔问。“琪拉告诉我眠卿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醉影站起身，身上的银灰被风一吹便纷纷离了他的身，与他身后那一整个院落的银灰一起融进空气中不见了踪迹。“眠卿回来了，带着莫白又走了。她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我打算去找她，然后便陪着她也不再回来。雪影，我亲爱的妹妹，哈代家就交给你了。哥哥也想要任性地自私一次，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果然那个金银发色的女人就是眠卿。”雪影不令人察觉地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自己面色僵硬的丈夫，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昨夜梦见你要离开我了，今日一大早便成了真。”
　　“不要轻易松手，雪影。”醉影说，然后骑上自己的坐骑向着南方而去。哈代商会的消息网究竟功力如何，今次正好检测检测。
　　拉斐尔沉默地登上马车，然后在驶向王宫的路上对雷诺尔说：“我将退位于你，雷诺尔。在一个恰当的时候，请你接替我这个做什么都不称职的哥哥。”
　　一个月后，琪拉公主于王宫自己的寝殿中用尖锐的簪子割破了自己的喉咙，死在一片血红之中。她面色平静，床头上的一封信中写着：“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三个月后，王后茜赛莉娅终于恢复了健康，却在一次庆典上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浑身火焰的怪鸟活生生啄食致死。那鸟被认出是一只神兽，名唤火凰，最是痛恨奸诈罪恶之人。因此没有人上前救她。过后终于得知这位曾经深得臣民拥戴的王后竟然将莫白公爵出卖给了魔族以致后者在那次魔族的进攻中重伤不治身亡，甚至差点让多摩国亡了国。一时之间骂声一片。之后，拉斐尔国王正式宣布了雷诺尔王弟为王位第一继承人，并且开始二王同时执政的时代。
　　雷诺尔亲王的妻子雪影王妃的肚子很是争气，不多时又传出怀孕的消息，全国欢腾一片。却只有拉斐尔知道，那天晚上，雷诺尔靠在自己哥哥怀里哭了一整晚，以致于在第二天顶了一对核桃眼见人。只是王妃曾经的强大魔力似乎都消失了，哈代家从此渐渐寞落。各支魔法新秀纷纷涌现，不再出现一家独大的情景。雪影看着对自己温柔体贴的丈夫每每暗自叹气难受，知晓那人心底里的某个角落藏着的秘密，却无法戳破——她怕说穿了，自己便失去了。
　　只怕现在过得最是舒坦的人便是眠卿莫白几人了。得知拉琪雅一到妖族便被等在那里的精灵王使者逮个正着，几乎是被押送着带回精灵大陆当了精灵王的代理人的事情后，她便决定到精灵大陆去投靠拉琪雅。身为拉琪雅的恩人和前大姐头，他们自是被众精灵奉若上宾，日日都吃着精灵大陆最甜美的水果，喝着最清澈的甘露，无数的小精灵期盼着能被他们差使。
　　拉琪雅特意在靠近海边的地方给眠卿建了个跟在多摩国一样的院子，很快院子里便开满了雪白的香雪花，种起了花树。妖族的人时常送了各种稀罕玩意过来，甚至还有上界天使羽毛做的笔！若是嘴馋了想吃肉还能够到龙界或者魔界去吃些人界绝对没有的美味。无聊时更是能听到各国各界的最新消息和各种八卦。
　　“住这里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我真是太英明了。”眠卿说着句话的时候，伟大精灵王的代理人正在给她削苹果，黑龙墨祁正在给她捏肩膀，妖族特使正在报今晚的菜单——千年一熟的蛇果，不喜欢？那就换万年一熟的幽蓝莲子好了。被挑中今天负责打扫清洁的小妖精正一脸幸福地挥舞着手里的扫帚。
　　莫白摆弄着不知道那些妖族从哪里搞来的飞机模型，对眠卿说：“那个拉斐尔我以前跟他很熟对不对？一看到或是想起他我就会感到很难过。”他的灵魂被扔进了忘却之河的河水里，待眠卿不顾一切将他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被洗去了这个次元里的所有记忆，他只记得自己坐的飞机失事了。与拉斐尔的相遇，相恋和伤害都已经成了河水里的小泡沫。雪笙正被关禁闭，取不到记忆之河的水，莫白的记忆根本无法恢复。眠卿说，记不得了才好，免得想起来伤心。于是便就这么过了。
　　“你很难过，那么说明他对你造成过伤害。不记得了，就没必要去在乎了。”眠卿翻过身爬进墨祁的怀里，张口接住拉琪雅送到嘴边的水果片。“我不太清楚你跟他之间的事情。既然是忘了，那么就算了吧。相信以后他也没机会伤害你了。”
　　莫白赞同地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未完成的模型上。现在的日子确实是过得很惬意啊！

　　大结局

　　难得这几天这个家里只剩下眠卿和莫白，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眠卿带着赤炎出门去放风筝，在宽阔的草原上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风筝飞啊飞，老高老高的，都看不清上面画上的图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许久，眠卿最终叹了一口气，摸出怀里的匕首将那根线割断了。立刻，那风筝便摇摇晃晃地被风吹到天那边不知名的旮旯里踪迹不在。
　　“你为什么不高兴呢，眠卿？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赤炎懒洋洋地躺在夹杂着各色野花的草地上，呼吸间满是清晰的青草香。闲适的生活，令她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前所未有的舒畅。
　　随手将手里的线团扔到一边，眠卿挨着赤炎躺下，瞪大了眼睛看着遥远处碧空如洗。“有种讨厌的感觉。就好像一大清早的出门就撞上了自己的死对头。我是不是该去森林中心的圣殿拜拜神啊？总觉得霉运开始罩头了。”
　　“我来找你会让你有这样的感觉吗，眠卿？真是让我难过。”
　　“赤炎，我怎么好像听到醉影的声音？你听到没？难道我幻听了？”眠卿翻身坐起来，推推已经快睡着的赤炎。
　　赤炎闭着眼睛摆摆爪子：“不想见他就让拉琪雅将他逐出精灵大陆就是啦。别吵我睡觉。”
　　“你……”看见赤炎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眠卿气结。自从可以幻化出人形之后，赤炎就一日较一日地人性化，那性格简直跟墨祁耍赖的时候越发地相似了。
　　醉影好笑地看着眠卿完全忽视自己的存在，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我是真的来了。”这样被她瞪大了眼看着的感觉也不赖。
　　整整呆住近五分钟，眠卿推开醉影跳将起来。几个风元素精灵窜过来扶起她便向着家里飞去。既然醉影来了，那么说明拉斐尔也来了。那么莫白……慌慌张张地一脚踢开院门，果然！连赖特都跟着来了！
　　几个人正在院子里摆开桌子喝茶吃点心，莫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看到眠卿回来了忙走上前来。“他们说认识我们。可是我记不起来。眠卿，你回来的正好，招呼招呼客人。”
　　赖特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哇啦哇啦地抱着眠卿又哭又笑：“还活着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师傅的亲亲小眠卿呐。你要走怎么当日也不跟师傅说一声？害的师傅成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就怕你又出什么事……哇啦哇啦……”
　　任赖特挂在自己身上抹眼泪，眠卿示意莫白先进屋里去。“这里就让我来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莫白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以堪比百米冲刺的速度溜进屋里继续折腾那个未完工的模型。他不想呆在那里，那个年轻男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令他感到痛苦得快要窒息。
　　“拉斐尔，是安其罗告诉你们我们在这里的，对吧？”这个家伙，就知道靠不住。好不容易将赖特牛皮糖从自己肩膀上剥离开送到桌边坐下，眠卿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了想，放在旁边的空位置上又另外给自己倒了一杯。
　　拉斐尔挑眉，看着醉影从善如流地坐到那个位置上端起茶杯面色欢喜地喝了一大口。“莫怎么了？竟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样子，就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一点都没变。”
　　“莫白的记忆？”眠卿端着茶杯在手里转过去又转过来。“被洗掉了，找不回来了。”就在月晕园的双树池里，被忘却之河的河水浸泡着的时候，灵魂的记忆就被那河水慢慢地吸收了，化作一个个气泡，漂浮在河面上，最终被送入记忆之河不见踪迹。“我用手在那池子里好不容易将他的灵魂捞上来，若不是幻月天大人在一旁看护着，恐怕现在连我都在那双树池里泡着呢。人能被救回来已经不错了，还想要强求记忆？”
　　“不，我只是……”
　　“你不觉得他忘记了这些事情更好吗？你对他的背叛，你给他的心痛，你真的愿意他带着这些痛苦的记忆生活下去？”眠卿打断拉斐尔的话，语气颇有一些咄咄逼人。“为了自己的地位，你放弃了他而去娶一个女人，在那个女人对他处处为难的时候你保持了沉默。现在一切都不用担心了，那个女人也死了，你便又来找他，要他跟你回去。你当他是什么？你养的狗还是你买的东西？”
　　“我真的很爱他，眠卿。”拉斐尔说。“我因着这爱而追寻他。”
　　眠卿沉默。她定定地看着拉斐尔，深深地看进拉斐尔的眼睛里去，似乎这样便看透了他的灵魂。良久，她舒了一口气，说：“若是他愿意，你便带着他离开吧。我不会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对于莫白，你们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仿若是听到了仙乐，拉斐尔欣喜万分。“谢谢你，眠卿，谢谢。”
　　眠卿看着他奔入屋里的背影，表情有些怅然若失。醉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转过头笑笑：“我只不过是感到疲倦了而已。”真的是感到累了。自从来到这个次元，自从遇上了莫白，她似乎便未曾休息过一样。她将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也在放到了莫白身上。她爱他，而他却爱着另一个他。所以，她便乖乖地当个妹妹，做尽所有的事情，希望莫白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侥幸地希望莫白能够好好地看看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自己。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朝着自己安排好的路线走，心底里的挣扎却从未停止。若是那个人的视线能够停留在自己的身上，那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包括得知莫白失去了来到这个次元之后的记忆的时候，带着他来到精灵大陆，二人朝夕相处，不就是心底里仍旧存着能够让他看见自己的想法么？
　　可惜，一切皆是枉然啊。即使这一次，自己“先”认识了他，却仍旧是输了。看莫白的眼神，虽然对拉斐尔仍旧是陌生的，那深处的心动却是瞒不住自己的。多少次，就站在极近极近的地方，看着他用那样的目光望着拉斐尔。走进院门的那一刻，眠卿突然了悟了，无论再来多少次，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的。即使二人中间隔着时空的长河，只消一眼的对视的时间，莫白便会爱上拉斐尔。
　　“丫头，你怎么老是会放一个错的人在心上呢？”赖特怜惜地看着她，“醉影小子人不错，你何不应了他两个人快快活活过日子？”
　　眠卿抿嘴一笑，塞了一块甜点进赖特嘴里，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现在我只想悠悠闲闲一个人，日后的事情日后遇上了再说吧。老师你也别操心了，这个地方什么都好，你呀就留下来多住几天，陪陪我也好。”
　　“好啊，我也挺喜欢这个地方，正好养养老。”
　　拍拍手叫来一个小妖精送赖特进屋里休息，眠卿沉下脸色。“时日无多了。”只有将死之人才会看清肉体之中灵魂的真相。赖特一眼便认出自己，恐怕正是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个肉身里自己的灵魂。
　　醉影叹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将眠卿的脸转过来看向自己：“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我们让他这几天快快乐乐地不留遗憾便是。”
　　眠卿点点头，心里打算着明天带赖特去精灵们的图书馆看看那些魔法师们都梦寐以求的古籍。
　　住了没两天，拉斐尔便慌着要带莫白回多摩去。莫白失了记忆，也就是说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当初刚见面的时候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会转而喜欢上眠卿——他们朝夕相对了如此长的时间，而眠卿对他确实有意。现在的眠卿大美人一个，太有威胁了。只有把莫白带回属于自己的地盘拉斐尔才能安下心来。
　　眠卿倚在院子口那颗桃花树下，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里浅浅地泛着泪意。那桃花树晃悠悠地开了满树的花儿，扬扬洒洒落了眠卿满身，她也无意去拂开。醉影便伸出手来，将她肩头发间的花瓣一片片地挑出来。
　　“我好像忘了告诉他们回多摩可以用精灵们的单向传送阵？这样可以省去漂在海上的大把时间。”她突然一拍巴掌，“人老了记忆力也变差了。”
　　醉影无奈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一个传音镜，联系上拉斐尔。看来被耍了一通的拉斐尔很是冒火，眠卿清晰地听到了从传音镜那边传过来的拉斐尔的怒吼声——这位年轻的国王陛下晕船，而且非常严重。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上了船驶离岸边有一段距离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眠卿搂着赤炎撇撇嘴。“拉斐尔真是有够小气的家伙。”
　　“你跟他不是一类人。”醉影说。
　　“那是当然。我很大方。”
　　“既然如此，大方的眠卿，你就收留我吧。我跟哈代家脱离了关系，现在无家可归了。”
　　“我虽然大方，可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整个哈代商会够不够？”醉影笑盈盈，知道她答应了。
　　“行。可是我只负责收钱。”
　　“好啊，全部的钱都给你收着。”醉影走上前去，将她整个包裹进自己怀里。“我会将我所有的金库钥匙和钱袋都交给你。所以，你一定不能把我丢了，我会一无所有流落街头的。”
　　“裘德，你作弊！”幻月天叉着腰指着裘德的鼻子大骂。“肯定是你把眠卿的红线拴在醉影身上了！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把赢的幻影蝶还来！”
　　裘德赶紧将手里的水晶灯藏怀里抱劳，一只银蓝色通体发光的蝴蝶正在里面颤抖着翅膀。“发生了上次那件事你以为我还能碰着眠卿的命运线啊？虹差点没把我打死。不信你问雅歌。”
　　一见众人都将视线转向自己，雅歌立刻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只顾喝茶。
　　雪笙立刻飞扑上前要将拿水晶灯抢过来，她早就垂涎那幻影蝶了。据说是蝶落陛下花费数千年的时间，收集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最纯洁的灵魂的碎片，放进冥王星上的蓝玉光湖浸泡数十个银河年，直到吸收足了冥王星的蓝色能量，而后又照耀了数十个地球年的月光才得到了这样美丽的银蓝色。后来更是用时间冰川的融水将其粘起来才得到了这样一只幻影蝶，送至月晕园给幻月天的礼物。
　　失掉了这样的宝贝，幻月天也是心里很不服气，看见雪笙毫不客气地冲过去要抢，她立刻也放弃了矜持加入战局。裘德抱着沉重的水晶灯不敢跟她们两个人同时动手，只好东跳西跳地躲来躲去，撞着这个又踩着那个，一时之间整个大厅乱作一团。若不是黑榧羽来得及时，将柏木柃抱走了，恐怕还会更乱。
　　当被吵得不行的虹怒气冲冲地踢开大门的时候，雪笙和幻月天正压在裘德身上，一副强抢民男的架势像极了土匪路霸；其他趁乱闹腾的人也是在大厅里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只有雅歌坐着的小角落没被打扰，她正坐在那里打瞌睡，周围的吵闹完全无法影响到她。
　　“全部给我安静！都滚回自己的属地去，别在花海阁闹个不停！吵死了！”数个威力强大的电光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进人堆里，将一个个俊男美女电了个四肢抽搐蓬头垢面。
　　一见是老大出面了，每个人都乖乖住了手，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站起来。雪笙很不服气地瞪了裘德一眼，嘴里仍旧没个消停地碎碎念。
　　虹主人老大不高兴地眼风一扫：“雪笙，还在念叨什么？”
　　“他使诈，出老千！骗走了幻影蝶！我不服气！”
　　“他什么事情骗你们了？”继续瞪眼。
　　“眠卿的红线啊！他给栓到醉影身上，自己一个人成了大赢家。我……我只不过是气不过嘛。”被过于冰冷严厉的目光狠狠盯着，雪笙的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原来是这件事啊。”虹主人冷冷一笑。“是我绑的，你不满意？”
　　“……”众人皆冷汗飞流直下三千尺。只有裘德看着雪笙浑身发抖直说“满意”的样子乐哈哈地裂开了嘴。
　　虹主人转身将已经睡熟的雅歌抱进怀里，就要离开。正当众人皆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回头对再一次经历严冬的人堆说：“裘德也算是作弊了，身为命运七子之一，他可以根据眠卿命运线大体的走向估测出眠卿的姻缘。所以你们输了什么尽管叫他还。至于裘德，完事了乖乖回黑塔来领罚！”
　　厅门一关上，众人便发出声势浩大的欢呼声，将裘德的哀嚎声彻底淹没。
　　雅歌睁开清明的双眼，看着脸上方的俊颜微笑。“裘德只是想要收集一些蝶落的东西罢了。你太过严厉了，迟暮。”
　　虹主人说：“身为黑塔的主人之一，他太过不克制自己了。以后可没有第二个蝶落豁出姓名保全他。”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迟暮。”
　　“……”他的脸红了。“今天月晕园里新来了两个负责挖墓坑的家伙，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我想睡觉。你就给我讲讲他们的事情，权当是睡前故事吧。”
　　虹主人温柔地亲吻她的额，说道：“他们是一对夫妻，是基因学和物理学方面的顶尖人才。他们的女儿却生来就有着诸多缺陷，甚至无法活过十六岁。于是他们便试图利用基因变异的方法拯救自己的女儿。眠卿便是作为试验品的克隆女儿之一。可是实验一直很不顺利，夫妻俩一筹莫展。
　　“直到后来，丈夫的空间研究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他成功地制造了一台时空穿梭机，能够在某两个时空之间自由的往来。夫妻俩便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充满了各种神秘力量，怪异种族的世界。他们与魔族的掌权者签订了协议，帮助魔族占领人界；而魔族则为他们的研究提供方便——他们试图将魔族的基因与人类的基因结合起来，以达到弥补人体缺陷的目的。
　　“为了自己的女儿，这对夫妻成为了恶魔般的人物。可是，实验最终还是失败的。他们的女儿因为魔族的基因变成了一个怪物，不死，却活得比死还要痛苦。夫妻俩从魔界得知了圣德橘仂的事情，竟然妄图占领圣地想要借圣地的力量拯救自己的女儿。他们在背地里策划了魔族一次次的出征：攻打妖族和龙界，以获取足够的信息找到进入圣德橘仂的方法。最终，他们成功地来到了沙河边，被圣德橘仂无人能与之对抗的力量彻底打败了。
　　“于是，他们开始祈求上位者的垂怜。紫血说，若是他们愿意到月晕园为将死的灵魂修筑坟墓，那么就帮助他们的女儿恢复人形。夫妻俩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而他们的女儿则被紫血恢复了人形扔给林阴之地的看林人作为继任者，守护着全世界的幸福，而自己却永远与幸福咫尺天涯。”
　　雅歌撅起嘴：“这样就完了？你果然不适合讲故事。不过，紫血对那女孩子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她什么都没做。”
　　“父债子偿，没听说过？”虹主人凑过去用鼻尖蹭她的脸颊。“单是用双手在参杂着晶体碎片的土地里挖坑可不够他们伤害蝶落灵魂碎片寄主的罪。毕竟，蝶落可是这个圣德橘仂的主人，只要是圣德橘仂的人，谁不是将她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上的。单是这样已经算是紫血格外开恩了。若是我，更愿意让他们去日晕园。那个荒废了的园子比之地狱还要恐怖数万倍呢。”
　　“回去吧。”雅歌不令人察觉地叹口气。这个人，总是嘴硬，明明很想念蝶落，却从来不肯承认。对于蝶落的事情，他其实比谁都更加自责。
　　杰和菲雅跪在笼罩着蓝色冷雾的墓园里努力地用手挖着墓坑，那些尖锐的碎片从不会割破他们的手指头让他们流血，因为它们都是直接划破了充斥在肉体里的灵魂——肉体完好，灵魂却伤痕累累。一旁的小妖精们扛着精致的小铲子愉快地工作着，同样是挖墓坑，他们可要轻松多了！
　　“这两个人类是罪人，所以不能用工具。”幻月天说，制止了一个小妖精想要递工具给他们的行动。“照我看，这还是轻罚了。应该让他们去日晕园才是。谙音不在，现在日晕园里肯定精彩极了。”说着，转头对着夫妻俩冷冷一笑：“你们真是走了狗运了。”
　　这样的生活很痛苦很难熬，可是一想起女儿的笑脸，杰和菲雅便无怨了。林阴之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像离这里很远很远。但是看到小妖精们一提起林阴之地的向往神色，便想，那一定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地方吧？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幸福的。
　　至于是不是幸福，恐怕还是只有那个独自一人呆在林边小木屋里的女孩儿知道了。
　　紫血对老守林人说：“她是你的继任者，你可以退休了。”
　　那老旧的路灯当下泪流满面，颤巍巍地化作一堆铜粉。那仿若从地狱十八层里得到解放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女孩儿的心底。
　　林阴之地，她将永世滞留于此，不得离开。这女孩儿，也被叫做那个名字——“眠卿”。

　　FOR紫陌 半朵的紫罗兰

　　对于他来说，爱上暗夜流光从来不会是一件错的事情。或许，活了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件事情是自己最值得放在记忆里的事情。至于眠卿，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就是他的，有区别吗？
　　紫陌是极其崇拜暗夜流光的，那个时候，暗夜流光刚从少族长变成族长，而自己，是他从人界带回来的第一个人，更是平日里待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的他甚为亲近交心的人。他对自己终究是有些不同的吧。紫陌这样想着，看着暗夜流光的眼神日渐地变化。
　　紫陌十六岁，作为一个妖族人，是成年的年纪，可是紫陌的母亲是人类，所以他在这一年身体没有任何的变化。妖族人是一个被神所眷顾的氏族，他们可以在这一年选择自己以后是作为一个女人还是男人继续活下去。可是紫陌并没有像别的妖族人一样出现成年的症状。普通妖族人在十六岁会出现各种植物的面纹在脸颊或是额头，身体会带上相应的香味。这个时候，若是与男人□，他们便会蜕变为一个美丽的女子；若是与女人□，则是蜕变为英挺的男子。
　　“或许因为你的身体里有着人类的血统，所以会比别人晚一些。”暗夜流光看着紫陌焦急的表情温和地安慰他。“这样你可以比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考虑自己将来是作为怎样一个人生活下去。”
　　紫陌点点头。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他要成为一个女人，然后为暗夜流光诞下孩子。他抬头看着暗夜流光，眼里充满了期冀。他多想暗夜流光能够是将自己变成女人的那个男人——照暗夜流光对他的宠爱程度，确实不可能会让别的人来做这件事。
　　结果，紫陌比别的人晚了整整两年才出现成年的面纹。那是淡紫色的紫罗兰，柔媚而缠绵地开着花，却只在额间一半，仿佛被谁用刀生生截去了另一半。他走在族里，无数的男女对他露出了爱慕的眼神，求爱的花束日日在他的窗下争奇斗艳，令旁的孩子羡慕不已。可是，里面没有暗夜流光。
　　心存侥幸地拒绝了所有的人，紫陌任性地想，他总不可能看着自己死吧？据说在这一年里未能定下性别的人不可能存活过一个月。随着时日的推移，一年的期限眼见着就要结束。身体的疼痛一日胜过一日，紫陌隐忍着，看着暗夜流光一脸淡然的不动声色。
　　为什么？我这样忍受痛苦死为了什么？你对我不问不理又是为了什么？
　　一年的最后一日，紫陌已是被折磨得意识不清，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流着泪水，心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倔强的孩子，骄傲地执着于自己的爱情，不惜性命。
　　有人踢开了房门，焦急万分地捧起他的脸，轻声却急切地喊着：“陌陌，陌陌！”冷清的竹香充斥着他的嗅觉。紫陌忍不住扯出一个笑容。果然还是舍不得自己呵，暗夜流光。那种狂溢而出的喜悦，夹杂着丝丝的羞涩，染红了他的面颊。
　　睁开眼睛，紫陌却有些绝望了。他现在是个男人，而不是女人——昨天晚上他明明将自己抱回了他的屋子，却没有碰他，而是叫来了一个女人。
　　暗夜流光握着他的手伏在床边睡得很熟。因为幼年的妖族人身体更倾向于女子，妖族人若是选择身为男子，要经历巨大的痛苦改造身体。暗夜流光定是一直守在紫陌身边寸步不离，这才累得不行扒在船沿便沉沉睡着了。紫陌不动，生怕惊醒了他。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疲惫的面容，尽自己一切去细细打量。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便不是自己能够这样放肆凝视的对象了。
　　有人敲了敲门，紫陌忙闭紧双目假装自己尚未醒来。
　　来的人竟然是魔皇沐阳。他用法术伪装了自己，偷偷进到这妖族来，甚至进了族长的屋子。紫陌感觉到一直握着自己的手离去了，一点点拉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亲吻的声音，那样急切地，就像两人是久别的恋人。
　　是啊，恋人。除了这魔界的魔皇，还有谁配得上妖族这位天之骄子的年轻族长？紫陌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若不是眼帘紧闭，恐怕那眼泪就要泉涌而出，沐阳和暗夜流光就会知道，妖族琉璃瞳所流出的眼泪有多么的晶莹剔透灿若宝石。
　　“你便这样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七天？”沐阳搂着怀里明显消瘦了的身子，对躺在自己恋人床上的小子很是不满。“熬过这关了，以后别让我看到他与你太过亲近。那样露骨的眼神，我看了好想将他的眼睛挖出来！”
　　暗夜流光好笑地看着沐阳一脸做作的凶狠样，安抚地吻吻他的唇：“他是父亲流落在外的孩子，是我的亲弟弟，你竟然怎敢下手么？我这样带他，希望能够弥补父亲对他的亏欠吧。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过得也不容易。”
　　“你都不告诉他自己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又对他这样好，令人误会了也不想想我是什么感受。连他都认为你爱他呢，流光。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怕啊。若是他知道让他与他母亲过了这么些年颠沛流离日子的人就是我的生母，他定会恨我的。父亲也愧对他们母子，却在活着的日子里从未想过要去寻他们。我害怕他用憎恨的眼光看着我，沐阳。若是你被他用那样全心全意喜爱的眼神看过，你也不会愿意那眼神变作恨意的。”
　　紫陌便一天天地成长起来了，眼中的神色日益地内敛，直到连暗夜流光也无法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什么来。他温和有礼，却又冷若冰霜。你无法触碰他的内心，就像你无法触碰水镜里的月亮。有某种力量，或者是信念，让他愈发地强大起来。他用自己的这种强大将暗夜流光包裹起来，试图从各种威胁之中保护他。
　　沐阳时不时地过来与暗夜流光见面，远远地用眼角瞧他，冷冷的眼风刮过去，却总是被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打个正着，憋气不已。沐阳知道紫陌没有放弃这段感情，他只不过放弃了光明正大站在暗夜流光身边的资格——作为伴侣的资格。他仍旧在爱着自己的哥哥，用一种隐秘的方式，站在一旁看着暗夜流光获得幸福。
　　“或许该给紫陌找个合适的伴侣。”某一个长老这样说。“他已经足够强大到保护自己的伴侣。”
　　暗夜流光沉默了很久，当他回答再考虑考虑的时候，窗外的紫陌已经离开了。他犹豫的沉默被紫陌认为是默许了。
　　紫陌这一走便是好几年。他不是去了妖族广博的后山，也不是回了故乡，而是独自一人，背着暗夜流光送的那把弓走进了多摩国的莫雷斯特学院。
　　妖族对于他离去的平静或许让他很是伤心，亦或许是最终的绝望和死心。当数年后，紫陌由于在龙族的领地里狩猎独角兽被龙族长老怒气冲冲地丢到暗夜流光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对每一个人笑得春暖花开了。
　　“听说独角兽的角可以制成世界上最好的角笛。拉斐尔就要过生日了，我答应过要送他一个。”对于自己闯的祸事，紫陌回答的原因让暗夜流光一肚子的火气更大了。浑身是宝的独角兽是这世界上最纯洁的生物，甚至拒绝伤害任何生命，以至于被各个种族争相抢夺。最终，受到圣德橘仂命令的龙族将独角兽纳入了自己的领地，明令禁止杀戮独角兽。在龙族的领地里狩猎独角兽，那是可以被就地处死的重罪。若不是看到那双琉璃眼的龙，恐怕紫陌现在已经是一堆肉渣子了。
　　“你知不知道一个不小心你就死定了！”暗夜流光想起那后果就心生恐惧，几乎止不住身体急剧恐怖的颤抖。“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紫陌一愣，随即无所谓的笑笑，敷衍似的搂过暗夜流光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呐，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所以，不要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了。”他对着暗夜流光深深地微笑，眼里满是柔和的神色。然后，他便推开了那具益发令他留恋的身子，脚步坚定地走出门去，碰触到暗夜流光的那只手在胸前使劲地握着拳头，那样的矛盾，一如暗夜流光在他身后不敢转过来的目光和留恋他体温的失落感，极力地自我隐藏，恐惧着被暴露，想要永世地不见天日。
　　“他是我的弟弟！况且我已经有了沐阳。可是我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向他靠拢。”暗夜流光靠在墨筝的舟头，苦笑着讨要一杯忘却之河的水。“墨筝，墨筝。现在能够帮我的就只有你了。”
　　“你爱沐阳，可是你同时也爱着紫陌。你感到自己背叛了沐阳的感情，更无法接受自己爱上至亲这违背伦常的感情，所以你痛苦。你喝下忘却之河的水，确实可以忘记那些事情，可是却无法确定忘记之后的你会不会再一次爱上他们。既然最终仍旧会爱上，仍旧会为了这感情痛苦，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浪费我的一杯河水呢？”墨筝提着孤灯，那无芯灯里影影绰绰的碎魂蝶挣扎着飞舞。他拒绝了暗夜流光的请求，却递过去一杯碧绿色溢满竹香的酒。“这不是忘却之河的河水，不过却能够帮上你的忙。”
　　暗夜流光接过来，一口喝尽，即刻便醉倒了。他没有注意到，那盛酒的杯子是用极上等的翡翠做的，用日晕园的火种熔化了白水晶细细地在外面镀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水晶尘。在圣德橘仂，只有一种酒能够用的上这种珍贵的杯子——青龙泪。青龙泪这种酒只有喝了的人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数年之后，当他终于睡醒从满是竹香的青竹水榭乘船回到妖族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紫陌再一次离去的消息。暗夜流光疲惫地将紫陌留下的传音石丢进水瓶里，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那深深的瓶颈里模模糊糊传出来弟弟留下的话。
　　“……我的灵魂并不是完整的，而是从一个灵魂分裂出来的其中一半。所以，我的面纹也只得一半。现在，另一半的灵魂已经来到了这个空间，我去寻她了。她是一个人类，叫做眠卿。我想，我会守在她的身边，然后等待死亡将我们的灵魂再一次融为一体。若是有需要我会回妖族来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另一半的灵魂吗？”暗夜流光浑身发软地躺在床上，心底里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惆怅些什么。那杯酒，难道仅仅是让他睡了一觉？墨筝，这个连亚吼都不知道底细的家伙，应该不会害自己的吧……
　　身处人界，紫陌几乎便是音信杳无了。他不曾送任何有关自己的消息回来，只偶尔让风带回一些白色的香雪花以示平安。若是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他也总是忍不住谈起那个奇怪的人类女人。
　　“呆在她身边很舒服，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一生足矣的安宁感。眠卿，她的那一半灵魂是如此的强大。”紫陌说，嘴角眉梢满溢着温柔。面对沐阳对此说法的嗤之以鼻，他笑弯了那好看的眼睛。“她在救赎我的灵魂，魔皇。对于我来说，她便是救世主。”
　　暗夜流光从来没有看到过紫陌在谈论起别的人时露出这样柔软的表情。“他就要离开我了。”他的心底惴惴不安。即使与沐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近到连呼吸都可以交换的地步，他仍然感到彷徨而不安。某种预感令他甚至无法接受沐阳的亲热。“他会因为那个女人死掉的，沐阳。”
　　面对恋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紧张不安，沐阳几乎就要千年难得一见地生气了，可是一看到暗夜流光慌乱的样子，心里便不受控制地软成一片，安慰的话也就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他爱的是你，流光。那个女人根本什么都不是。若不是灵魂是来自同一个母体，紫陌根本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
　　可是紫陌逗留人界的时间越来越长，送回来的消息也一月少过一月，甚至到后来根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连踪迹都找不到。
　　“你不想再爱我了吗？这是我一直希望的结果，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无法接受。”暗夜流光呆坐在紫陌的房间里，从窗户里流泻而进的月光照亮了屋子，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影。
　　沐阳站在门口，背对着妖族夜夜妖娆纯净的月色，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专注地看着暗夜流光，瞳孔里的银光几乎就要跟满世界的月光融在了一起。“流光，跟我到魔界去吧。留下痕迹，让你的族人们以为是我将你掳走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叫紫陌回族里来的。”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暗夜流光喃喃说道，却不由自主地将发颤的手放到沐阳摊开的手掌之中，任由他发力将自己拉入怀中紧紧搂住。
　　紫陌很喜欢眠卿，喜欢她干干净净软软甜甜的笑，喜欢她泡的茶夹杂着清雅的花香，喜欢她将所有情感压抑在心底里的虚假的快乐幸福，喜欢她一眼便看穿了自己心底最深最丑陋的欲望，喜欢她窝在他的怀里却温暖了他的身心。认识的人们，无论一开始对她是怎样的看法，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笑，便感到了由衷的幸福。
　　这个人便是我的半身。紫陌这样想着，心里便涌出一股幸福的暖意。待在她的身边，可以令自己不要那么想念暗夜流光，可以让自己日日不得消停的思念稍稍放缓，长久下去，或许自己便能忘掉这段并不应该产生的感情。平静的心情，安详犹如被阳光照暖的海水。
　　魔界四处征战的消息传来，眠卿生气地大吼：“紫陌！你打翻了我的水果沙拉！”然后突然毒发，一躺便是数日。
　　从那天开始，噩梦便开始造访他的睡眠。铺天盖地的血，焚尽天地的火，眠卿在地平线的另一边哭喊自己的名字，暗夜流光却在身后攥紧了自己的手，用眼神祈求不要离他而去。每一次每一次，紫陌都选择了留下来，反手握紧暗夜流光颤抖的双手，看着眠卿在咫尺天涯的另一方被血红色的烈火所吞噬，灰飞烟灭。
　　拉琪雅有意无意地想要将眠卿推到醉影那里，似乎很是明白大家眼中眠卿的情人紫陌根本没将心放在这里。
　　“你做事情倒是丝毫不犹豫。也不想想眠卿愿不愿意。”紫陌说。
　　却见那身背弓箭的精灵横过来一只白眼：“你爱的是谁我不知道，不过肯定不会是眠卿。虽然醉影之前对眠卿颇多刁难，现在看来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真是犀利尖锐。不过，拉琪雅，若是我真的离开了，你有把握让眠卿平安吗？”
　　拉琪雅抿唇，最终摇了摇头。“即使你在，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她的残缺是如此明显，除了神明，谁也救不了她。”
　　紫陌不希望眠卿死掉，可是在得知暗夜流光被抓到魔界去的消息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要回去。“眠卿，若是下一次我们平安重逢，那么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我会待你好，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你幸福的。”约定，或者说，是诺言。
　　魔界的环境紫陌并不是很陌生，他经常会为了给眠卿找一些奇怪的食材而跑到这里来在一片荒芜之中东翻西找。但是，他却不曾去过魔界真正的中心，魔皇所居住的神魔大殿，也就是查出来暗夜流光所在的地方。为什么魔皇会与自己的情人反目，甚至关押进水牢之中丝毫不见当初的柔情绕指？
　　紫陌已经没用精力去想这些。神魔大殿里高手无数，处处都得小心行事。可是，大牢里的戒备太过松散，几乎可以说是故意放了紫陌将暗夜流光带走。
　　“陌陌，我们被骗了。你现在若是带上我，连你也会被抓住的。我已经数日没有沐阳的消息，恐怕这里已经被魔后雪女所控制。我又被封印了力量，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暗夜流光看着紫陌，心里一阵狂喜，却立刻又被担忧占据了心神。
　　紫陌不语，将暗夜流光背到背上，照着探查好的路偷偷摸出了大牢，又一路小心翼翼地出了神魔大殿的警戒圈，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将暗夜流光放下来。“我定会保你安全回去的。族里不能少了你。”
　　看着他低头见自己冰冷的手捂进怀里，暗夜流光不禁勾起一个笑容。“看到你回来了真好，陌陌。”
　　紫陌一僵，又极快地放松了表情，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哥，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突然喷出一口血来，染了暗夜流光一身。
　　四周渐渐出现了一直隐匿着的伏兵，人人胸前腰间垂挂着焱珠所制的坠饰，正是直属于魔皇的魔卫士，魔界神秘的精英队伍。那领头之人利落地将插进紫陌后背的兵刃抽回来，面无表情地将上面沾染的血擦净。“暗夜流光族长，我说过，你不要想着逃跑。魔卫士的能力即便是上界的大天使都忌惮三分，您又被封印了力量，为什么还要做这样无谓的事情呢？只不过是拖累了前来救你的人而已。”
　　紫陌静静地将寄生藤的休眠体塞入身体的伤口之中，这样程度的伤口，寄生藤能够令其止血并且暂时止疼。面对能毫无声息潜入自己的警戒范围更轻松偷袭自己的这群敌人，紫陌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只能尽力地逃跑，将暗夜流光送到魔界边境。一旦越过了那界限，魔族便无法对结界另一边进行攻击。
　　无视四周紧紧围着的魔卫士，紫陌将暗夜流光搂进怀里，用腰带将二人紧紧绑在一起。“将这颗药吃下去，能够让你的体型暂时缩小，这样我便能带着你逃走。”
　　暗夜流光听话地将药吃下去，身形迅速变作一幼儿大小。
　　那小队长不屑地将刀尖点上紫陌的鼻尖：“我们这一队有整整十五个人，你们逃不掉的，还是不要垂死挣扎了。”
　　紫陌调整好腰带，站起身：“我紫陌从来不会束手就擒。”话音未落，便已化作一道灰影，破开包围朝着边境狂奔而去。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可笑。”魔卫士们不慌不忙地随后跟了上去。
　　魔界之月，在这干冷的午夜里静静地升上了灰蓝色的夜空。淡紫色的月华带着璀璨的银辉倾泻而下，注满了整个世界，令温热的血渐渐变得冰凉。从那冷去的血里开出了稀稀拉拉的几朵紫罗兰，尚未到自己最辉煌灿烂的时刻便如遭到风刃攻击一般不见了娇羞美好的半朵花冠，凋谢在干涸的土地上，被随后而来的几人踩成了烂泥。
　　紫陌抱着暗夜流光，跌跌撞撞越过那条肉眼看不见的线。结界的触感拂过皮肤，宛若母亲温和的亲吻。“我们安全了，哥哥。”
　　人界纯银色的月光洒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纠缠着你的嗅觉，轻唱着安详的摇篮曲。暗夜流光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身形，解开身上染血的腰带，摸到了紫陌背上一片的血肉模糊。
　　“哼，算你们运气好。”魔卫士队长挥挥手，示意放弃追击，众人往神魔大殿而去。
　　“队长，没有将妖族族长抓回来，太王后会怪罪的。”有人说。
　　队长露出一个极妖娆的笑容，抽出长鞭一甩，扭断了那人的脖子：“不用担心太王后的责罚，因为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化去变装，竟是金色花姐姐，嗜血的眼神吞噬了剩下所有的生命。“背叛了王，你们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陌陌，你撑着点。我们立刻回族里去，你不会有事的。”暗夜流光用力压紧伤口，撕开内袍将伤口包起来。血却不断流出来，将那浅色的布料浸染透。“听好了，若是你死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紫陌却松散了视线，茫然地看着头顶上明亮的有些刺眼的月亮，第一次这样浑身无力，连喘气都感到如此吃力。“眠卿，眠卿……”他说。“眠卿在等我回去。”
　　暗夜流光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对，眠卿在等你，你撑住。”
　　“可是我回不去了。哥哥，我真的没有力量回去了。你带我回去，将我交给她，将我的灵魂交给她。”紫陌说，从喉咙里咳出乌黑的血来。
　　“你有什么话要告诉她的吗？”怀里的身体正在失去温度，暗夜流光咬紧了牙，血腥的味道充满口腔。
　　“沐阳……这一切都不是沐阳的错。哥哥，哥哥。你不要怪他。我……我……”我真羡慕他啊……
　　“陌陌？陌陌！”暗夜流光捧住他的头，嘶声力竭地叫他。“把眼睛睁开，我求你了，陌陌！”若是你死了，我拿什么理由去原谅他？拿什么借口来原谅自己？
　　幻月天裹着一身银袍，半躺在软椅里，两匹独角兽拉着她，小无声息地停在暗夜流光身边。似乎是睡着了，她闭着眼睛，在暗夜流光压抑的哭声里一动不动。直到月色渐隐，满世界的银光都悄然褪去，她才睁开那双璨银色的眼睛，不大不小地伸了个懒腰，优雅慵懒宛若一只猫。“都过了半夜了，你还没哭够啊？谁人都会死的，不过是一具肉身，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可是暗夜流光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仍旧双眼无神地死死抱着紫陌一动不动。
　　“真是麻烦。”拍拍手，立刻就有小妖精从躺椅背后跳将出来，脚不沾地地半漂浮在空中弓着身子。幻月天从怀里摸出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扔到小妖精怀里。“去吧，将那个琉璃色的灵魂收进来。”然后又躺回去一动不动了。
　　小妖精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琉璃灯，飘到暗夜流光头上，动作僵硬地行了一个礼。“妖族族长，由于使用的是凤莲灯，因此您弟弟的肉身无法保留下来。请您节哀。”说完，便将那盏琉璃灯置于紫陌额上，拧开了灯上的蚀孔。黑色的光从里面流淌出来，一丝一丝缠绵万分，似断还续地细细将紫陌的身体缠绕住。不消片刻，便见紫陌的身体随着黑色的光线一起犹如被风化了一般开始出现裂痕，然后便随风化作细沙而去。
　　随着肉身的消灭，一颗泛着淡淡琉璃光华的灵魂渐渐显露出来，较普通的灵魂小了许多。多余的黑光便将那灵魂清清包裹了，流水一般又缩回了那灯里。琉璃灯便亮起来了，紫陌的灵魂在薄薄的琉璃片后面散发着柔和的光线。
　　“果然是不完整的灵魂，居然这么小。也难得能够撑住一具妖族肉身这么多年。听说他连面纹都只得一半。”幻月天接过小妖精送回来的凤莲琉璃灯，眼底里略带好奇地细细打量。“紫罗兰之魂呵，被禁锢的爱情，真是美丽的颜色。”好想放进魂之水晶里面做成灵魂花，一定美得让人流泪。
　　暗夜流光徒劳地握紧双手，清晰地感觉到那细沙从自己的手掌里坚决地离去，就像紫陌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一样令他感到绝望。“园主阁下！我们已经知道紫陌另一半的灵魂所在。请将他的灵魂交给我，让我送他到那个人身边去，令他们得以融合。”他放开空无一物的手，跪在幻月天面前，谦卑犹如最低等的奴仆。
　　“啊，已经找到另一半的灵魂了？”那就不能留下来做花儿了。真是令人感到失望。幻月天耷拉下双肩。“是谁？”
　　“人界多摩国，眠卿。”
　　“什么？”怎么会是眠卿？上次看到她明明没有缺失的样子，怎么会是眠卿！“你们没有搞错吧！眠卿的灵魂在圣德橘仂里都能够保持人形，怎么可能是缺失的。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都想骗！”幻月天一拍椅面就要动怒，一只颤悠悠的凤尾蝶正巧停歇在她举起的指尖，荧光微闪。
　　她停了手，将那蝶儿举至眼前，似乎是在与那蝴蝶对话。“好吧，我知道了。”她点点头，随手将那凤尾蝶往空中一送，便见那凤尾蝶振翅一颤，碎裂作千万片荧光闪闪的碎片，融进了空气中消失不见了。“暗夜流光，尊殿吩咐让你将紫陌的灵魂送至眠卿处，千万赶在他们回到多摩王都之前送到。”
　　暗夜流光答了一声，伏着身子将双手呈捧状高举过头顶。幻月天有些不舍地将那封好的蚀孔又拧开，微微倾斜了灯盏，让那颗美丽不可方物的灵魂流出来，在暗夜流光手心里凝成一颗琉璃色的水晶。“你快些送过去吧，我也要回去了。”说着，示意小妖精驱赶着那两头通体白色的独角兽拉着躺椅飘然而去。
　　朝阳开始君临世间，那柔和的阳光温暖了暗夜流光冻僵的身体。光的能量游走在他的周身，将魔界的七重禁咒一一击破。渐渐恢复的力量修复了他身体上的伤，充盈了体内每一寸空间。紫陌的灵魂结晶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尖锐的疼痛，令暗夜流光感到一点点心安。
　　他小心避开了沐阳，将自己藏匿在森林的阴影里悄悄地向眠卿一行人赶去。当看到眠卿将紫陌的灵魂深深地按进自己的额头，流出的鲜血将那点点的琉璃色整个地包裹起来，暗夜流光这才对于自己永远失去了紫陌这件事情有了真实感。那个一直喜欢自己的孩子，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紫陌以为自己死了，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眠卿灵魂深处的光。那是圣德橘仂的光，却又是他不曾见过的。所有的人都因为这光而忍不住围绕到眠卿的周围来。这其中有几人是能够真心待她的呢？甚至连自己这身为半身的人，都在紧要关头将她丢开了。
　　有人为了这光爱上她，有人为了这光回归信仰的正途，有人为了这光伤害她，谁能够无视这光，用真心待她？
　　他仍旧生活着，就在眠卿的脑子里，隐匿着就像是阳光下的影子。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还存在着。只在最后，当那一剑刺透了眠卿单薄的身体，他看见了深深印刻在自己心里的面容，带着的表情，一如自己死的时候，甚至更加脆弱了。情感终于全都就这样爆发出来，压抑了那么多年，在心底里慢慢发酵，日益难以克制。
　　“我爱你啊，我的哥哥。”终于能够这样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却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口。
　　“陌陌，是你吗？陌陌？”
　　你终究还是认出我了，我可以认为我在你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地位的吗？或者，如果我们不是兄弟，你也会愿意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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