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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一笑，此生何求
　　
作者：柒乐
　　
内容简介：
　　一个闺阁千金
　　一个锦绣王爷
　　一个江湖领袖
　　朝廷与江湖，事事非非，波涛暗涌，诡异莫测。
　　阴谋与陷阱，庙堂与江湖。她只问活着的意义……
　　雄心与皇命，朱门与锦衣。她责难杀戮之可笑……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名富贵过眼逝。
　　一度，她迷失于那白衣如风。
　　那一场江南的风雨，谁设了局，谁是谁的猎物。
　　那些都不重要了，苦苦纠缠，她终是看见了他的心意，他也遂了她的心愿。
　　他挂冠弃剑，只为携手红颜踏神州……
　　
青烟
　　元平五年二月九日，吏部尚书董明昭遇刺，一剑致命
　　二月十一日，户部侍郎袁扬死于官邸，毙于剧毒梨花针
　　十四日，殿前都指挥使于光中于长安街遇刺，一剑致命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朝廷重臣，接连殒命……早朝之上，帝大怒！掷冠冕于玉阶之上，言：如此猖狂，何日入禁宫之中，取朕项上之首！众臣惶恐俯首，惧不敢言。颜王入殿，方得息帝王之怒……
　　“少爷，这跟京城的“雾隐楼”一般气派啊。江南确实很繁华呢。”那书童打扮的人四处观望，一脸的惊奇。
　　洛云清正悠闲的摇着折扇，闻言，将折扇一合。
　　“啪”地一声轻响，书童头上已挨了一记。“笨，我出门可是打听的很清楚了。这‘烟雨楼’在江南称第一楼。气派、排场那都是跟雾隐楼一般水准。当然，那消费也是最贵的。”
　　离朱不由暗地里撇了撇嘴……就会花银子！
　　洛云清脚步一顿，回转头笑眯眯地对书僮道：“离朱，快把腰包掏出来，本少爷要找个雅座看风景。听说烟雨楼最贵的就是‘五赏’。”
　　离朱见少爷双眼都亮的发光，也来了兴趣，凑上去问：“少爷，什么是‘五赏’？”洛云清又摇起折扇，“所谓‘五赏’即赏酒赏菜赏柳赏湖赏风月。”
　　离朱点点头，似有所悟，半响又挠了挠头。
　　洛云清忙拍了拍他的手，“别抓，头发都抓烂了。”
　　“少爷，这酒菜是烟雨楼的，这柳是白堤的柳，这湖是楼外的西子湖……”离朱一脸的迷糊。
　　这便是烟雨江南，文人墨客诸多称颂的江南。白堤上的柳正绿，远远望去，万千碧绿丝绦在风中飞舞，仿若情人柔顺的青丝。又若一帘垂幕，遮住了无限的娇羞。倒映在西子湖里绰约的身姿，那碧色直漾到心上去。
　　这便是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么……
　　冷不防被离朱一句：“这风月是啥？”洛云清的遐想便给打断了。她咳嗽了两声，眉头微皱，“这个得你自己去体会，别人说了，你也是云里雾里，不抵事。好了，不跟你扯了，咱们快去找雅间，迟了就没位了。”说完便有些急冲冲的大踏步向前行去。离朱忙追上去。
　　“少爷……”
　　洛云清上得二楼，一眼看过去，中间稀稀疏疏的坐着些豪客。这些豪客大多是慕烟雨楼的酒菜，宴客请友，并无附庸风雅之意，是以占了中间的位置。洛云清目光向凭窗处飘过去……
　　西面……满了。
　　南面……满了。
　　东面……满了。
　　北面……还是满了。西面是他最中意的位置，今晨起的晚了，看不了日出……就想着找西面看日落时的景，也被人捷足先登了。洛云清心下不由一阵郁闷。
　　“少爷，那、那、那……”离朱追上来，语无伦次的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洛云清心里本就郁郁不已，瞪了他一眼，低斥道：“那什么那，没位置了，我们走。”
　　“那、那……”离朱仍旧死盯着洛云清身后，面上带着惊恐，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物事。
　　洛云清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是西面那一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个漂亮的女人，一身褐红，说不出的妖娆，正笑靥如花的绕过那一桌，往自己这边走来。
　　洛云清却像见到鬼似的，看着西面那正喝酒的男子，顿时大惊失色。
　　“他、他、他……”洛云清有些结巴的看着离朱，离朱死命的点头。
　　洛云清正要说什么，却听西面凭窗处一声暴喝：“毒娘子，拿解药来！”只见那喝酒的男子已伏倒在桌上，另一名男子已起身扑了过来。
　　洛云清有些发怔，似对眼前发生的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褐红的影子已到眼前，耳边听得一声调笑“姐姐我好看么？”已被那毒娘子拎住衣衫，扔了过去……
　　“少爷！”
　　离朱一声惊呼已远了。眼看就要撞上那追过来的男子，洛云清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经这一阻，毒娘子已下的楼去。
　　君勿言回望西面凭窗处，只余祈承远伏倒在桌上，西泠已追了出去，才稍稍定神，放开了怀中少年。“没事了。”
　　洛云清慢慢睁开眼，舒了口气，对君勿言一拱手，道了声谢。
　　离朱已赶了过来，“少爷没伤着吧？”洛云清摇摇头，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君勿言回到桌子边，皱着眉看着那中毒的男子。“承远兄……”
　　祈承远面上笼了一层青烟，君勿言的眉不由又皱了紧了些，望向窗外，只盼西泠能追到解药。
　　回转头，却见洛云清正歪着头仔细打量祈承远，不由有些惊异，只见他自袖中抽出一枚银针，心头微微一凛。
　　银针闪着锋锐的寒光，轻轻向祈承远的面部刺去……
　　洛云清抬起头来，有些不耐的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含笑的男子。
　　一只手横在面前，洁白的衣袖，袖口绣着繁复的花纹，精细华丽。手白皙而修长，不可否认是很好看的手，但却拦在了他面前，阻住了他下针，这让洛云清很不满。
　　“你干什么？”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带着戒备的质问。
　　洛云清抬首看着他，即便是在质问，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自然是看病啊，他中毒了。”
　　才说完，她又“啊”了声，想起什么，忙补充道：“我是大夫。”洛云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兄台可知这是什么毒，除了毒娘子，目前江湖中还无人能解。”君勿言有些担忧的望了祈承远一眼，他的脸色已然成了薄青色，窗外人影杳杳，西泠怎地还不回来？
　　“我的确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可这一针下去，我就知道她用的什么毒了。”洛云清也有些急了起来。
　　“我家少爷真是大夫，你再不让他看，这公子就、就真没命了。”离朱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紧张的说。
　　君勿言有些迟疑的看着薄青脸色的祈承远，又望了望窗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想他君勿言何曾如此失措过，奈何此次干系实在太大，这个时候，祈承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死的。
　　但是眼前此人，真能解青烟之毒？
　　“哎呀，你这人怎地如此麻烦，再耽搁下去，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洛云清着恼的去推他的手。
　　窗外依旧不见乔西泠的身影，毒性却在蔓延。薄青色渐渐艳了起来，幻化为如柳叶般新绿颜色。
　　君勿言索性放了手，“好，公子若治好承远兄，栖门君勿言就欠你个人情。”
　　旁的人早就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毒娘子的毒毕竟让他们有些顾忌。此时一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原来是栖门君公子，今日得见，实乃我辈之幸，君公子有礼。”
　　君勿言只是微点点头，绪过礼便不再理会。只盯着洛云清，目光锐利如针芒。
　　“我也不要你欠我人情，我治的是祈承远，自然找的也是他。”洛云清全不在意众人见之甚幸的栖门君公子是什么样的人，边说着边稍托起祈承远的下颌，对着他的眉心迅速下针。
　　银针刺破肌肤，沁出一滴血来。离朱似已见惯，早取了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洛云清接过迅速抹了那滴血，褐色泛着些青。
　　洛云清凑到鼻尖嗅了嗅，转首对离朱道：“剧毒唉，烧了先。”离朱小心翼翼的接过，吩咐小二取火烛来。
　　突见绿影一闪，乔西泠已自窗外掠了进来，“毒娘子跑了，我没追到她。”
　　君勿言嗯了一声。突然说道：“她跑不了，景悦也要头疼了。祁家最宝贝这个少爷，她跑不了。”
　　“这毒并不难解。”洛云清淡淡说着。扫了眼君勿言，心里暗道：他说那番话很明显不是相信自己的医术能救了祈承远。解药没拿回，他却像忘了祈承远中毒的事。这人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心下便有些不喜。
　　“阁下何人？”乔西泠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不及弱冠，除去那微黄的皮肤和眼角那颗大痣，称的上清俊。整个一看，却觉得很是怪异。“毒娘子所下‘青烟’，至今无人能解。除非得她解药，否则必死无疑。阁下却说并不难解？”
　　“是不难解，只是有点麻烦……。”洛云清轻皱了眉。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
　　果然听得乔西泠一声冷笑，洛云清并不理会乔西泠眼中的讥诮，歪着头想着祛毒的方子。
　　“我相信以祁家之力，不难拿到解药。不过我却不信阁下真能解了‘青烟’。”乔西泠怀疑的看着他。
　　洛云清点了点头，“嗯，我若救不活他，倒真显得我没本事了。”
　　“小兄弟若真能解青烟，还请全力施为。”君勿言一拱手，人已飘到洛云清身后，堵了他的后路。不论如何，今日祁承远不能死。
　　“说来惭愧，这毒娘子是惊堂中人。她下手对象原是我，承远兄只是受了牵累。”君勿言面色似乎真有几分自责。
　　大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这惊堂只怕行事也太过嚣张了，竟连祁家二公子也敢下手，谁不知道这二公子是祁家最受宠的。祁家在江南的势力，就是官府也得给几分面子。”二楼顿时热闹起来。一时议论纷纷……
　　乔西泠看了看昏迷的祈承远，不管眼前这个少年能不能解毒，祈承远中毒的事，很快就会传入祁家当家的耳朵里，惊堂少不得一场麻烦。
　　君勿言淡淡的自责的，担忧的看着祈承远。
　　“这算什么，我听说近日里京里好几位重臣都是死在惊堂手里。皇帝发了好大脾气，让颜王来负责此事。”
　　“离朱，给我匣子。”洛云清淡淡扫了一眼堂中众人，似乎都被勾起了兴趣，全向中间那桌靠了过去。
　　叫了半天没个反应，洛云清有些头疼的看向书僮。
　　离朱正听的出神，冷不防头上又挨了一记。
　　“少爷……”离朱委屈的摸摸头，“下手真狠。”
　　洛云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想死人是不，快把匣子给我。”
　　“哦。”离朱应道，忙自布包中摸出个极小巧的匣子，约巴掌大小。
　　洛云清接过，打开左边第二层。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丸药，细细碾成粉末，一部分就着茶水送入祁承远口中。一部分洒在眉心刺破的地方。
　　“嗯，这位君公子，麻烦你用内力护住他心脉，并催发药力。”他头也不抬的说着，将匣子丢给离朱，又抽出两根银针，一针刺向下颌，一针刺破祁承远右手小指尖。
　　离朱早收好匣子，在地上铺好了帕子。
　　只见指尖滴落的血渐渐转为鲜红，洛云清才拈起帕子，就着烛火烧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取了纸笔，写了张方子，放在桌上，“再过一会儿，他就该醒了。”又看了看乔西泠，有些傲气的说道：“我说的麻烦就是，每日照着方子药浴三次。浴大约五日，余毒才能拔尽。”说完便向窗外探去，入眼处，绿帘绵柔，正是苏堤的绿柳。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离朱，我们走吧。”离朱闻言便收拾起包袱来。
　　洛云清转身便见到君勿言仍矗在那里，带着探究怀疑的目光，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洛云清便有些不悦的道，“你不要拦我们，他一会就醒。我们要走了，这里实在是太吵。”
　　大堂之中，话题早已转到了如今风头正盛的颜王身上去了。
　　“人还没醒呢。”乔西泠正说着。忽听得一声微弱呻吟入耳。
　　洛云清撇撇嘴，“叫的真难听。”随即皱眉看着眼前仍不肯让道的君勿言。
　　君勿言不由失笑，瞥了眼祁承远，将身子一侧，“岂敢，兄台请。”
　　“少爷，栖门是什么？”临下楼梯时，离朱偏着头问道。
　　“不知道唉。”
　　“那惊堂又是什么？”离朱又问。
　　“不知道，一样没听过。”说完便丢下离朱，径自下楼去了。
　　“原来少爷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离朱似乎颇为得意。突然发现身边没了人，再仔细一看看，少爷已经走的好远了。
　　“不知道？”君勿言是笑非笑的看着乔西泠，叹道：“原来咱们都不怎么知名啊。我还以为栖门君公子和凌波美人名满天下呢。”
　　乔西泠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去瞧祁承远。他脸上的薄青色已渐渐退了，却还未真正清醒过来。
　　“西泠怎么看刚刚那个大夫？”君勿言收起了笑容。
　　“不是江湖人，不会武功。但他似乎真的解了毒娘子的青烟……。”乔西泠说道。
　　君勿言看了看窗外，那个少年正穿梭于那柔绿的柳枝之间。
　　虽然身上穿的衣服颇为朴实，然而那包着匣子的布，质地却是上乘。尤其那个匣子，不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是极讲究的……
　　这个少年，绝不简单。
　　“能解青烟，就很好。”君勿言蓦地勾起一抹笑。
悠蓝
　　“少爷，好险啊。表少爷他居然中了那么厉害的毒，要不是少爷在，表少爷可就真没命了。”离朱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
　　洛云清轻轻嗯了声，“幸好随身带了莲心丹。不然表哥只怕真的没命了。那个毒娘子也真是太毒了。一出手就置人于死地。”
　　“少爷不是还带了九瓣莲么？没莲心丹一样也可以救表少爷啊。”离朱揽了揽有些下滑的包袱。
　　“那么多人，怎么能拿九瓣莲出来，没来由的惹麻烦。若被恶人觊觎，引起争夺，哪里还能给表哥解毒。幸好，表哥没事。”洛云清不由低斥。
　　“只盼二哥哥他识得轻重，依着方子排除毒素。”洛云清悠悠一叹。表哥也算个佳公子，除了小气一点外。偏生还有个怪癖，天生的不爱沐浴。连他自己也不知原因。
　　随手勾起一缕碧绿，在指间绕了绕。“还有，你下次别给我那么紧张，又没人要吃了你。怕成那样，还好没引起表哥注意。要是被他知道，我们肯定被捉回京城。”洛云清想起刚刚离朱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害得他也跟着一阵紧张，忍不住又想用扇子敲他的头。
　　离朱低着头小声嘀咕：“我怕老爷吃了我。”洛云清不由轻叹，收了扇子。不再言语。
　　“少爷，放心啦，我们这样没人认出来的。”离朱心知说到少爷心中郁结，不由懊恼。
　　果然洛云清只是淡淡的嗯了声。
　　离朱忙咧着嘴凑到洛云清面前，“少爷，还没吃东西呢，饿了吧。”
　　洛云清不由失笑，点了他额头一下，“没事，走，吃东西去，还真饿了。”
　　“承远兄，你感觉如何？”祁承远已然醒转，笑道：“并无不妥，西泠姑娘没事吧？”
　　君勿言轻笑，打趣道：“承远兄才刚醒就先问西泠，倒教我心中好生不平啊。”
　　祁承远也笑：“谁不知你栖门君公子，有谁能伤到你。我才不担心你呢。”
　　乔西泠见他眉宇间殷殷关切，不由将头侧过一边，对君勿言道：“没想那少年，未及弱冠，竟然真能解了青烟之毒。”
　　君勿言点了点头，“此少年只怕大有来头。若一心救人那倒是好事。”
　　祁承远听二人说话，这才插口：“替我解毒的是何人？我还以为是君兄你替我解的呢。”
　　君勿言笑道：“我可没那本事解毒娘子的毒。喏，这是他留下的药方，一日三次药浴，浴足五日。他人早走了。只怕这会也找不到了。”
　　祁承远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伸手接过，略看了看，便塞进袖里。
　　“他面色暗黄，倒像一脸病容。眼角又有一颗极显眼的大痣，整张脸看起来清俊中透着怪异。”乔西泠仔细回想了下那少年面容，说道，“八成没以真面目示人。”
　　祁承远站起身：“我去吩咐药浴事宜，先告辞了。”
　　“原来这书中的江南，便是这样，真的这么如诗如画，难怪惹那么多人思忆了。”
　　离朱走过来，将洛云清手里的书一掩，“好了，少爷，你这人不就在江南么，还不够你看的，还要掉书袋子。”
　　洛云清一把挥开离朱，“越来越没规矩，你给我抓药去，我晚上要配药。”哼了两声，又道：“那个毒娘子这么欺负表哥，下次我定要叫她好看。”
　　“少爷，你先告诉我这方子的玄机，你配那药是怎么想的，说的我明白了，再去配好不好？”离朱讨好的看着洛云清。
　　洛云清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放下书，站起身来。竟是向床榻走去。
　　“少爷，大中午的你不用睡觉吧，不想说就不说嘛。”离朱微嘟着嘴，稍有些不满。
　　洛云清正准备躺下，听他这般说，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就你会贫嘴，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总是害人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别知道了。”
　　离朱听了他这话，益发不肯依，“少爷果然是嫌弃我了，定是在想当初怎么没带语莫出来。”
　　“她可比你听话多了，好了，越说你还越贫了。我还真有些累了，烟雨楼上还有些惊吓呢。”便和衣躺下了。
　　离朱走上前替他盖好被子，“少爷别着了凉。”
　　离朱刚推开门。
　　“离朱。”洛云清又唤道，“‘胭脂雪’离这里倒是不远，好像拐两条街就看到了。你抓了药给我带盒胭脂雪回来。”
　　离朱有些狐疑的回转身，“少爷！”离朱叫的语气颇重，还不等洛云清应答，又是一声，“少爷！”
　　“哎呀，我听的见呢，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洛云清头疼地看着离朱，心下懊恼，当初怎么就带了他出来，语莫那丫头可比他安静多了，真是头疼。
　　只见离朱微微挑眉，一脸的狐疑，不敢相信的模样。就知他肯定想歪了，怎么带了这么个麻烦啊……
　　“买盒胭脂而已嘛，有什么好奇怪的？”洛云清兀自说着。
　　离朱的脸突然变的很难看，倒把洛云清弄的云里雾里的。
　　“买盒胭脂嘛，你脸那么青做什么？”
　　“少爷！”离朱一声大叫，吓得洛云清从床上坐了起来，眉头也轻皱起来，“你怎么回事？”
　　离朱犹豫了一会，才说：“少爷，你确定你还是少爷？你买‘胭脂雪’不是要换妆？”
　　“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书僮。换妆？直接被人抓回京城好了。”洛云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闻言，离朱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又跑上前来，“少爷，一盒胭脂雪，价值千金，你还要赏酒赏菜赏花赏湖赏风月。我们没钱了……”
　　洛云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嗯，当惯了米虫，还真不知柴米油盐的艰辛。”
　　离朱看那脸色，有些嗫嚅的开口：“小……少爷，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府了？我们出来也好些日子了，老爷他……”便说不下去，老爷很严厉的。
　　虽然以前，他跟少爷也常常溜出去，不过时间短，也没出过京城。一般都没人发现，就是发现了，老爷大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并未施以惩罚。
　　现在他们出来已有数日，还跑出了京城，来到了江南，又是在这段日子，老爷肯定气的发疯了快……想想身上都冒冷汗，有王爷罩着，小姐诶肯定没事，但是老爷一定会吃了他的。
　　洛云清轻蹙眉头，怔怔的看着帐顶，淡淡蓝色，浮着几朵白云，那精致的刺绣，繁复的云纹，像极了陵哥哥衣摆的纹饰。心事如水一般荡漾开来……
　　半响的沉默，房间的空气也有些凝滞的沉重。
　　离朱心中突然忐忑起来，自打从府里出来，他还没见过少爷这般模样过，静静的不说话，只那样盯着一个点，很茫然很空白的表情……
　　他抿了抿嘴，走至床边跪下，“小姐，离朱说错话了。”
　　“唉。”轻悠悠的一声叹息，如羽毛般轻盈扬起，悠悠飘落，如尘埃落地般几不可闻，柔肠百转，竟是女子的嗓音，轻轻的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不知名的愁绪，像风轻轻漾过水面，只荡出线线的波纹，却撩拨了最深的悸动……
　　洛云清伸出手扶起跪着的离朱，“爹爹……”不自觉又皱紧了眉头，“怕是很生气吧。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玩吧，等我呼吸够了这个天地，我自然还是要回去的。只是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吧。”
　　“少爷，我去配药。”离朱忙说。
　　“嗯，其实胭脂雪也是配药需要的东西，买了吧，明儿个我找表哥要钱去，我可是救了他一命呢。”说着，洛云清不由轻笑。
　　离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一般跑了出去。
　　洛云清抬手，抵了抵眉心，轻揉了揉，这才舒展眉头，沉醉在那片静谧的浅蓝色中……
　　“勿言，门主捎来消息，颜王已秘密到达江南。惊堂也得了消息了。门主希望我们能在惊堂有动作之前与颜王合作。栖门和惊堂的存亡之战，在此一举了。”一身碧绿，浅碧湖水般，散发着清泠的光芒。
　　这个典型的江南美女，精致的面容，美丽的五官，本是极柔情妩媚的一张脸，如苏堤的柳枝摇曳的柔媚。却被注入了一股极清泠的湖水，整个都显得冷起来。
　　就好像最美丽最生动的容颜，却用冰封存了起来，显得有些僵硬。
　　“西泠，你真的是个美人呢。笑笑就更美了。”君勿言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乔西泠。他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却说了这样一句话，赞美他身边那个女子。
　　乔西泠这样的女子，自然从不缺乏男人的赞美，那如清泠湖水一般的眸子里，却闪现了一抹诧异，转瞬即逝。就如蜻蜓偶尔一驻足，漾起一小圈波纹，很快就消失归于静寂。
　　“公子，我并不觉得颜王在江南这个消息，让你想到的就是我是个美人。”她在栖门三年，跟着君勿言一年有余，却想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门中大权，门主全部交予他，没人不服。
　　他不管对谁都挂着笑，你会错觉他离你很近，其实不管你怎么努力，你也触不到他一片衣角。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他其实跟颜王是一样的人，他们的眼里永远充满着算计，没人看的透。
　　“能得君公子赞美，西泠真是要多谢君公子抬举了。这话要是从祁承远口里说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为门主倚重的君公子也这般说，似乎就真又那么点不同了。”乔西泠抬手掠鬓，掩住唇角逸出的那抹冷笑。
　　君勿言轻笑出声，“只是看见日暮夕照，突然感慨身边还有一个美丽的……”
　　“勿言公子莫不是在提醒西泠，容颜易老？西泠可真要多谢公子费心了。”君勿言似已习惯了她的冷漠和讥诮，依然淡淡的笑。
　　“那消息我也亦知道了，其实祁承远未尝不是一条好线。江南富商之家，与官府的牵扯可大了。西泠真是个美人呢，承远兄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君勿言第二次说她是个美人，这次却是看着她说的。
　　“你！”乔西泠有些恼怒，她是个骄傲的女子。她今日在栖门的地位全是依凭她的武功能力，她所得到的从来与容貌无关。
　　她恼怒中更多的却是轻蔑，“深得门主倚重的君公子，武林中威名赫赫的君公子，随便谁提起都仰慕不已的君公子，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么？竟是要西泠诱之以美人计？”乔西泠冷笑着走开……
　　“我的能耐就是看到这条捷径，相信西泠也不喜欢走弯路，弯路走的多了，也怕找不到方向。”君勿言只是微微笑着，负手看那日暮夕照，已渐要没入西山了。
　　离朱回来的时候，洛云清早已从床上下来，手里拿着书卷出神，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回来，便笑：“买些药，你怎么出去了一下午？到这晚才回，我还想着莫不是让人拐跑了。想想我家离朱虽有些呆，还没那么笨啊，我这里可真是望穿秋水。”
　　“少爷也就会戏耍离朱，少爷，我刚去买药，路上听说，颜王也要来江南呢。”离朱突然笑着瞄洛云清的神色。不妨头上又是一记，“哎哟，都是叫小姐给打呆了。”
　　洛云清懒得理会他，接过药来检查了下，“嗯，药没错，晚上再来弄，出去走走吧，顺便吃点东西。”离朱忙帮他收拾。
　　“王爷。”青衣男子躬身唤道。
　　“还是没有丫头的消息么？”庭中男子一身墨色长衫，束发的白玉冠，垂着几根宝蓝色流苏，额前碎发斜斜垂下，盖住了左眼的光芒，右手负于身后，左手拈着一枝素梅。
　　低低的声音，却让身前青衣男子慌了神，脸色蓦地变得苍白，慌忙跪下，：“清苑无能，至今仍没有小姐的消息，您看是不是要动用各州府……”
　　“算了。”容子陵一抬手，“通知各州府，只怕尚书在朝中的政敌逮着机会欺负了丫头。这事不能声张，就让清尚继续秘密找寻。其他人都撤了。如今皇兄吩咐了的事情，也得快点解决才是。”
　　“是，属下明白了。”清苑看向王爷手中的那枝梅花，似乎是刚折下来的。梅花还没谢呢，冬天还没过去吧。虽然江南比京城要暖和多了，到底还是有些清寒。小姐离家是在二月初七吧，清苑进屋去拿了件披风，给王爷披上。
　　“丫头走了有十天了。”容子陵像是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尚书那边怎么样？”
　　“听说尚书大人气狠了，当场就把他那最爱的青花瓷给摔了个粉碎，最后还是大公子劝住了。尚书大人下了狠令，说是要大公子带人去抓回来，只怕小姐回家，少不了一顿责罚。”清苑边说边觑王爷的脸。只见王爷的眉不自觉的在皱紧，不由轻唤：“王爷，要不要属下去知会尚书大人一声……”
　　容子陵低了头细细抚弄那枝素梅。“丫头离家都有十天了，她也没出过门。在外面可别被人欺负了去。你让清尚抓紧一点，一定要在尚书府之前找到丫头，她大哥虽说疼她，到底她爹这次气大了，只怕到时候我的面子也不给。这次丫头胆子也是忒大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跑出去，唉真是头疼啊。”容子陵伸出中指，抵住眉心揉了揉。
　　清苑不由在心里轻叹，连这个小习惯都学来了。王爷啊，自知道小姐离家的事，半夜里匆忙叫了他和清尚清漠来，出动了王府所有明的暗的势力去寻找，担忧的连饭也没好好的吃一顿。哪怕就连斥责也是轻轻的心疼带着包容的宠溺。“小姐定然没事的，王爷还请宽心。”
　　容子陵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等这阵事过了，丫头……容子陵嘴角一扬，眼前已浮现出那明媚的容颜来……
　　“陵哥哥，你看它飞的多高。”记忆里那个女孩笑的那么欢悦。“陵哥哥，等小云变成风筝，陵哥哥就拉着线带着我飞的高高的。好不好？”
　　那时候看着她微扬的笑脸上，充满了希翼。他突然有了种很奇特的感觉，心在那瞬间涨的满满的。
　　“丫头啊，如今你这风筝飞到哪了呢，陵哥哥都找不到你了。”
　　又想起府里奶娘说的话，“王爷心疼她，不妨选个日子，娶了过来，放在身边倒踏实。”不由又是一阵轻叹。“唉，丫头……”
　　转身离去，只余一枝白梅静静躺在地上，开放了无限心事……
乞丐
　　“真奇怪。离朱，这里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许多人？”洛云清指了指西面墙角。
　　那里蹲着一堆衣衫褴褛的人，大约十二、三人，头发凌乱，三三两两挤作一团，身前放着个破饭碗。心想原来是些乞丐。“白天都没见着，怎么晚上冒出来了。”他又忍不住奇怪。
　　旁边有听见的，诧异的打量了他几眼，“这位公子外地来的吧，面生的很。”离朱往前站了站，侧着半个身子，挡住洛云清，“我家少爷是来江南寻亲的。”
　　只听那人笑道：“难怪呢，这西倾墙是有名的乞丐窝。平时啊，他们都在这蹲着，那些个游客赏完景，要去烟雨楼吃饭，必得经过这西倾墙，心情好，就打赏他们些。渐渐，这就成了有名的乞丐窝了。”
　　“哦，江南到底繁华，乞丐也就这十几人，哪像庆丰城啊，乞丐可比这多了去了。”洛云清说的极其认真，来江南的时候，路经那庆丰城，那满大街边都聚集了好多乞丐。
　　哪知旁边有人轻轻嗤笑，洛云清不由疑惑的回头。笑的那人是另一名青布衫男子，头上裹了个书生巾。
　　洛云清不由暗恼这人假斯文，读书人，是决不至做出嗤笑这等举动。“有什么不对吗？”他斜睨了那人一眼，言语间也不甚客气。
　　“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这西倾墙能被称为乞丐窝，没近百个乞丐是不成的，却不知这几日是怎地，这人突然少了，白天也不见出来……”
　　话还没说完，立刻又人接话，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朝廷派了大官来江南巡视，自然是不能看到江南这么多乞丐的，官府赶走了许多。但是完全没有一个乞丐又显得说不过去，便只许这几个晚上才能出来。”
　　洛云清微微一怔，旋即摇头：“这不是粉饰太平么？居然这么多乞丐，爹他们在做什么呢。”
　　洛云清本是小声嘀咕，身侧的离朱一听，立时慌了，“小……少爷，这话可不能说，老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么多的。再说山高皇帝远呢。”离朱说完见洛云清没反应，知他没听进自己的话。
　　只听方才那人又说道：“听说颜王是来查朝廷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三位重臣遇刺案，听说那三位官都是贪官呢，叫我说，惊堂虽是杀手组织，但这事却是做对了。听说去年朝廷治水患拨的银子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那刺客杀了人，还把证据翻了出来……”
　　那人还待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今日是怎么呢，竟说起这些来了，真的是喝多了呢。不说了不说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说着便像真的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的走了。
　　一时人群也都散开了，也还有些依旧在讨论有大官来江南的事。
　　离朱看过去，只见洛云清一直盯着左前方。便好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最左前方那是个年老的乞丐，头发花白，胡子拉渣，整个身子倚着墙。头耷拉的很低，两腿很直的平放在地上。
　　“少爷……”离朱不解的看着洛云清，他实在想不明白少爷为什么那样盯着一个老乞丐。
　　“离朱，药匣。”洛云清头也不回的吩咐着。
　　少爷难道要出诊？可那人不像有病啊。离朱虽然不解，还是依言递过药匣。
　　“老人家，我可以摸摸您的腿吗？”洛云清蹲着老人身前，轻声问道。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双腿的淤青红肿。尤其膝盖处，呈深紫色，脓血淤积严重。
　　离朱吃了一惊，“少、少爷。”这次老爷真的会吃了我了，离朱心想。
　　周围的乞丐都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各种光芒，就连正讨论有大官来江南的人们也停止了讨论，都低低的轻轻的一叹，都看着那老乞丐，神色间充满了悲悯。
　　“又来了……”
　　“又来了……”
　　“老张头又惨了……”
　　“真可怜啊。”
　　低低的声音被风刮的散了，那个皮肤微黄的少年专注的看着面前的老人。
　　那老人微微抬头，洛云清从那凌乱的白发缝隙，依稀可看到那双浑浊无神的双眼，死水一般。
　　洛云清又轻轻补充道：“老人家，我是个大夫，我可以摸摸你的腿么？你那里伤的很严重。”
　　老人那死水的眼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但一瞬就灰暗下去。他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是人见了都会可怜的吧。他们路过的时候，会善心大发给他银子，却从没一人说给他治腿。
　　“老张头，这公子一眼就看出你有伤，你就让他看看吧，没准真能治好了。”老人旁边一个乞丐说着，推了推他。老人却是一阵瑟缩。
　　“我没钱。”老张头哑着嗓子道，声音粗噶艰涩，仿若磨砂一般。
　　“老人家，您的右腿关节处呈深紫，应该是有瘀血，你腿里的血脉断了，骨头我没摸过。想来，也好不到哪去，估计是断了些，你如今行走很是不便，我不知这伤怎么来的，但这腿我能治，我也不要您的钱。您让我治就成。”洛云清耐心的劝解他。
　　“公子发善心呢，怜悯你，给你看腿。老张头你可别不识好歹。”旁的乞丐又推了推他。
　　老张头这才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等会我先施针，暂时封住血脉，把瘀血化开，可能会很痛，您忍着点。”洛云清说着，拈着银针的手不禁有些颤抖，老人不比年轻人，血脉不能封久，不然性命危矣。
　　“离朱，抽块参片，给老人家含住。”老张头闻言头一点，几滴热泪便滚落下来，“多谢公子。”
　　洛云清轻轻摸了摸，“这伤好像没多久，瘀血应该能化开，老人家，我施针了，你忍着点。”说着手迅疾落下，银针布满了那深紫色的周围。
　　洛云清看了看老张头，额上冷汗如豆，嘴也在打着哆嗦，却是忍着没叫出声。洛云清也不由心生敬意，这老人连这般苦痛也能忍着。
　　止了思量，拈起一针，将那深红刺破。有深褐色的脓血流了出来，还带着些刺鼻的腥臭，离朱不由掩了鼻，直唤：“少爷。”
　　洛云清也不理他，只用帕子仔细擦拭，慢慢的那深红色越来越浅，帕子上也沾满了脓血。
　　洛云清抬眼，老张头的脸已开始发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洛云清知是血脉封的久了，忙从匣子右上抽出一层，取了颗红色药丸，碾碎了敷在那瘀血处，又取了干净的纱布裹好，这才将银针拔了。
　　“奇怪，几处脓血颜色深浅不一……”洛云清疑惑的轻皱眉。瞧这情形，倒像是旧伤添着新伤，拖成这样的。
　　“老人家，淤积的脓血化的差不多了，那药丸是活血的。”又从匣子中取出以小瓶药酒，“这个是专治跌打损伤的，您每日擦拭，过些日子这腿就该好了。”
　　“只是这断骨，我不大会接，这是一百两银票，您收下吧。明日找个行家大夫来，给你正骨接续。”洛云清道。
　　老张头只接了药酒，却是不肯要那银票。“多谢公子救治，分文未收。这钱……小老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了。公子还请收回吧。”
　　“这怎么可以，您是老人家，也没什么收入，这钱您拿回家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在出来受苦了，都这么大年纪，还要出来饱受风霜。何况您这腿还要再看看大夫呢。”洛云清将银票硬塞过去，老张头却是不停的摇头摆手，拖着两条腿，身子直往后缩。
　　洛云清见状不由大惊，哪有人不要银子的？
　　“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家少爷好心给你治腿，给你银子，你还这般推托。”离朱心知这老张头不接银票，少爷还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
　　她本就怨怪少爷出诊。堂堂尚书家千金，却屈尊给一个腌臜的老乞丐看腿，真是大失身份，这事要是让老爷或者大公子知道，真的非吃了她不可……
　　“离朱。”洛云清低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对老人家是这样态度吗？”
　　“老张头，这位公子好心，你就接了吧。”身旁一个乞丐说道，旁的些乞丐也都劝起来，“公子好心怜悯你这大把年纪不容易，你就接了吧。”
　　老张头微微一瑟缩，颤抖着手去接了。
　　突然旁边有乞丐讨好的说道：“这位少爷这么好心，定是菩萨转世，也可怜可怜我们，给点银子买点吃的吧。”
　　其他人也巴巴的望着洛云清，一人开腔，顿时几人都响应起来。“是啊，公子行行好，我们都好几日没进米饭了。”
　　离朱一见，脸上亦有怒气。“你，你们……”竟是找不出话来说。
　　洛云清也是初次见这场面，到底脸皮薄，竟有些脸红。那几个乞丐将手伸到洛云清面前，嘴里不停讨要。四周的人远远的看着，也有摇头叹息的。
　　离朱忙上前去挥开那些手，怒道：“离我家少爷远点。”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少爷，我们走吧，别跟他们费劲。”
　　还没见洛云清说话，一个乞丐“腾”地站了起来，对着离朱先呸了一口，“你个奴才，我们自管问你家少爷讨要，你且走开。”竟将离朱气的满脸涨红，直说不出话来。
　　那乞丐转首又谄笑道：“公子一看就是能做的主的，怎容得奴才放肆到头上。”
　　洛云清见离朱眼眶已然红了，也有些生气了。这哪还是乞丐，简直比强盗还蛮横。心中已有微微怒气，转过身对离朱微微一笑，“让你受委屈了。咱们不与他们计较。”
　　“老人家，我明天再来给您看腿。”说完，便拉了离朱要走。却见人群里闪出一人，在洛云清耳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洛云清便站住了，面上神色倏地一变，竟生出浓浓的怒意来。
　　离朱在旁看着，惊讶不已。少爷自出府以来，还没生过气吧。总是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有人护着，凡事不可率性而为，能忍便忍着些。
　　“你若真的可怜他，便别给他银子，只带他去吃饱饭就不错了。”那人说着，竟是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原来这淤血竟是叫他们给打出来的，我还奇怪只是淤血断没那般严重，原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真是可恶。”洛云清再回转身去，眼里已有寒光点点，“就这么走，咱们岂非太狼狈了些。”
　　“你们要银子是么？”洛云清来来回回将他们打量了个遍。
　　那几个乞丐顿时面露喜色，纷纷挤上前来，一双双手向着洛云清伸过来。
　　洛云清指着其中一个问道：“你们可是三、四十岁？”
　　那乞丐点了点头，虽不明就里，仍老实答道：“我们都还没到四十，只有老张头六十二了。就属他最老。”
　　洛云清又指向其他人，“我看了下，你们个个都很健康，没有疾病缠身……”
　　众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都不再作声。
　　“那么……”洛云清神情蓦然转冷，语气也冰冰的，多了几分嘲讽，“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银子？”
　　他昂着头，带着丝不屑和厌恶，还有明显的怒气。
　　众人哑口无言，想不出话来反驳那句“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银子”。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愿意给的就丢一点，不愿意给的更不会理睬他们。
　　“难道就因为你们是乞丐，你们就认为你们乞了，别人施舍给你们天经地义么？除了这位老人家，你们没一个人有病在身，你们都有完整健全的四肢，你们都正值壮年，四十不到，你们凭什么这么活着？”洛云清说的愤愤然，有些激动起来。
　　“你们的双手就是生来乞讨的么，你们的头颅就是低下来哀求的么，堂堂七尺男儿有手有脚，能背能挑，却只愿蹲在角落里乞讨，你们连烟雨楼前卖烧饼的大婶都不如。”
　　有几个似乎是被洛云清说的不好意思了，埋下了头去。却仍有几个伸着手，其中一个横着眼，“想给就给，给不起就走。我们做什么，跟你没关系。我们怎么活，也不是你这种富家子弟能明白的。”
　　洛云清冷笑两声，“谁还敢伸着手的，小心本少爷善心大发赏他一包毒药。”
　　那几个人才慌忙拢了手，缩到墙角根里去。
　　“既已沦为乞丐，居然还如此欺负一个老人家。我只问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他双眼愤怒的凌厉，瞪着那个横眼的厉声喝道。
　　他右手笼于袖中，左手轻拍老张头的手，温声道：“老人家，银子您只管收着，明日我再来给您看腿，谁胆敢再欺负于您，我管叫他生死不得。”
　　老张头泪流满面，只冲他直拱手。
　　洛云清站起身来，冷眼扫了那些乞丐一眼，突然调皮一笑，道：“你们可要听话啊，不然明日可要难受了哦。”他紧跟着敛了笑，变了颜色，声色俱厉：“谁听话些，就给谁解药。”
　　“少爷，真的是太痛快了，骂的太好了。”离朱扯着他的手，直笑。
　　“出气了？心里可舒坦了。”洛云清笑道，突然一侧头道：“改日叫表哥收了他们去做做苦差事，看他们还跟强盗似的。”
　　“恩，这主意不错，让表少爷吩咐他们做最苦最苦的事。看看那刚什么态度！”离朱气愤的说着。
　　“真是没想到啊，出来随便散个步，居然听到这么一番话，这人倒有些意思。”白衣男子斜倚在墙边，嘴边一成不变的淡淡的笑。
　　他身旁立着的是一个绿衣女子，正极不屑的看了看西墙角，“骂的一点没错，真不是男人。”
　　君勿言闻言唇角又弯了弯，“好像很对西泠的胃口。这个人若能为栖门所用……”
　　乔西泠想着那青色布衫的少年，那么清嫩的一张脸，那么亮的一双眸子，还没经过沧桑吧，真是羡慕啊。
　　“我回了，祈公子还在等着呢。勿言若是有意，便去招揽他便是。君公子的魅力可是很大的。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眸一笑，魅惑却显得很是诡异，“就是我乔西泠冷拒天下男儿，不也在公子身边待了一年？勿言可莫要妄自菲薄哦。”
　　君勿言看着离去的那一角绿裙，不由轻笑……
　　西泠何时竟也会开玩笑了？
　　颜王，已然到了江南了！
　　江南的这场风雨啊……
九瓣莲
　　“王爷，听说惊堂和栖门最近闹的可凶了。”清苑想起近日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两件事。一件是毒娘子毒了祈二公子。另一件是一个弱冠少年竟然解了青烟，武林中对于毒娘子毒不得解药即死的认知，也因此而改变。
　　“他们闹便由他们闹去，左右不过是他们江湖的事。”容子陵淡淡的说着。
　　半响，又摇头叹息道：“皇兄也是太平日子过的忒清闲了，江湖的事也要插手。”容子陵扫了眼一边伺立的青衫男子，“清苑，你说说看，闹成个什么样子了？”
　　“前些天，毒娘子动手了，栖门君勿言倒是没事，误毒了祈承远。”
　　“他？”容子陵疑道，“他如何跟栖门的人在一处？”
　　清苑不由撇嘴，“听说，是看上了君勿言身边的乔西泠。听说，追着人家跑了两年。”
　　“凌波美人么？”容子陵失笑，“等见到了可要问问他是不是真想做个风流鬼。清苑你莫撇嘴，他若对凌波真心，不失为一个良人。”
　　清苑垂首称是，又望了王爷一眼。
　　“栖门门主还是查不出来？”
　　“是。”清苑应道，颇有些沮丧。清漠和清尚平时并不在王府供职，而是常在江湖行走，江湖上的事也没什么他们不知道。
　　这白道实力最厚的便是栖门。但这栖门门主却是最神秘的人。栖门崛起江湖十余载，尤其这四、五年间，发展势头十分迅速。隐隐有与黑道龙头惊堂分庭抗礼之势。
　　但放眼江湖，却无一人知晓现在这位栖门门主为何人，年龄几何，武功深浅，甚至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
　　据说就是栖门各堂首脑人物也从未见过门主真实面貌，而门中大小事务皆由君勿言做主。据说只有君勿言一人见过。
　　这岂非太不可思议，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栖门门主的身份大约是当今江湖最大的迷。无妨，总有面对面那一天的。”容子陵昂首漫然笑道。
　　那也是个人物，虽然在江湖并未闻他有所作为，就单说栖门如今的势力，他绝对是个人物。他还真不愿有这么个对手。“栖门和惊堂近来还有什么动作？”
　　“并无。从毒娘子伤了祈承远，暂时没什么动作，祁家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毒娘子，听说祁老爷子已经派了人在跟惊堂的人在交涉了。”
　　容子陵拨弄着右手食指上的玉指环，“丫头的表哥呢，我听说毒解了？”
　　“是，而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后生。”清苑顿了顿，又道：“毒娘子的毒可还没听说过谁能解，这世上这么多有名的大夫，就没人能解。”
　　的确是很不可置信呢，清苑想。
　　毒娘子以毒纵横江湖数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几可说是闻风色变。毒娘子之狠就如她的毒一般怨毒，从不留情，手下从无活口。
　　“哦？”容子陵疑惑的看着他。“你说是年轻后生？”突然眼睛一亮，语气也显得有些急促，透出他心中那点希翼。
　　“会不会是……”
　　清苑一听便知王爷又想到小姐了。“王爷，小姐虽懂医术，还不至于能接了毒娘子的青烟。”
　　“你忘了，她有九瓣莲。”九瓣莲能解天下之毒……
　　清苑不由叹息，他还记得，九瓣莲是小姐十四岁生辰，王爷费尽心思弄来的。其中一瓣，王爷放在香囊里贴身佩着。
　　“王爷，据当时在场的人传出来的，说是那少年他面色有些发黄，眼角有颗很大的痣，先是拿了一粒药丸，再配合银针刺穴，最后开了药浴的方子，解了祈承远的青烟之毒。小姐并无实际经验……”
　　他略顿了顿，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只恐惊堂不愿意惹了祁家，多生事端，早做了准备，那人与毒娘子一路的也未可知。”
　　容子陵闻言，眼神便慢慢的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我有些累了，你去吧，那两派盯紧了。”
　　拂袖离去，淡蓝的流苏在风中拂动，一柳相思，无处寄予。清尚还无消息，天地如此之大，丫头，我往哪处寻你？
　　洛云清转身正要跨进落脚的客栈，却见左前方转角处一袭墨色消逝。那人的身形，直觉在哪里见过，好生熟悉。
　　突然便怔在了原地，推了推离朱，“我好像、看见陵哥哥了。”
　　离朱四处张望了一下，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取笑道：“少爷，您是太想念，以至于产生错觉了吧。
　　洛云清垂眼低声喃语：“是吧，我真有点想陵哥哥、爹爹还有大哥、二哥，感觉好像出来好久好久了。”
　　离朱想起方才，小姐自小娇生惯养的，哪曾受过那些气，不由一阵心酸。拉了他的手，安慰道：“王爷京中事务繁忙，就是要来这江南也要费些时日。少爷只怕是花了眼了。我们还是先回房去吧。”
　　洛云清点点头，离朱见他情绪低落，突然想起白日里抓的药方子。小姐对医术有很大的兴趣，每次都能沉浸进去，忘了旁的事。忙道：“少爷，药抓了回来，你却还没配呢。”
　　“正是。”洛云清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居然把这事给忘了。”便拿了材料，细想书中所言，捣鼓起来。
　　离朱见他专心去配药，才松了口气，就在一边伺候着。
　　王爷对小姐的宠爱，那是整个尚书府都看在眼里，留在心里的。人人都说小姐好福气。王爷只要在京城，必然会来尚书府陪小姐说说话，或送些稀奇玩意过来。小姐想要什么，王爷都想方设法弄了来。也只有每次王爷来，小姐才异常高兴。
　　小姐总说因着王爷，她才能做想做的事，连尚书大人也不敢勉强了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姐就要做王妃了。可小姐却带着她从尚书府跑了出来。她直到如今也没有想明白，但她却不敢问。
　　记得以前还在府里的时候，她问小姐什么时候嫁给王爷。小姐当时闷了一下午没说话，真把她吓坏了。一直在那忐忑不安的，直恼自己说错了话。却听得小姐对着铜镜幽幽一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声音很低很低。
　　王爷容貌俊逸，才情并茂，乃是京城最出众的男子。身份显贵，又极宠小姐。她在旁看着都觉得王爷是把小姐放在心深处在疼，十几年如故。她不明白小姐还在挑剔什么，她总不懂小姐说的少了的是什么。她想小姐其实心里也是有王爷的，不然刚刚也不会是那样情状了。
　　“少爷，都大中午了，你才醒啊。”八成昨天晚上想事情，睡的晚了。离朱无奈的看着他家少爷。
　　只见洛云清涎笑着脸，从床上下来，推开窗子，便有阳光洒了进来，一丝丝凉风也钻了进来。
　　“啊，天气不错。”洛云清伸了个懒腰，“啊，离朱你去烟雨楼找表哥，啊不，祈公子。我呢，去看看张老伯的腿。”突然又拉住离朱，“一个人在外行走，又没武艺，要不我给你弄点药防身？”笑眯眯的眼，一脸的促狭。
　　离朱边摆手边后退，“别，我怕把自己药倒了。”
　　洛云清不由哈哈大笑。
　　离朱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少爷你别笑，找表少爷要钱这事，我可做不来，要去啊，你自个去。”
　　洛云清扑哧一笑，“你皮这么薄啊，你去找他嘛，找到了就在烟雨楼等我，我看了张老伯就过来。”
　　离朱有些担忧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颇为踟蹰。“万一，表少爷认出我们来……”
　　“认出就认出呗。”洛云清丝毫不以为意，“反正我们拿到钱就跑。”
　　“啊。”离朱不由傻眼，只得认命的去找祈承远。
　　刚出门没走几步，洛云清就意识到了错误。张老伯他晚上才出来，又不知他住所，这大白天要去哪找？转念想起离朱已先去了烟雨楼了。暗叹一声罢，先去寻银子吧。没银子也治不了病。
　　“你，就是解了青烟的人？”
　　突然眼前阴影一闪，便多了个人拦路。
　　洛云清懒懒的抬眼，看到那一身妖娆的褐红衣衫，眉头不由轻皱了皱，“原来是毒娘子。”
　　因看着她用毒伤了人性命，洛云清的心里便存了芥蒂。更曾被她像沙包一般丢出去，心下更是添了一分恼火。
　　毒娘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居然是你解了青烟。”她又像看怪物似的，看的洛云清心里一阵发寒，直起鸡皮疙瘩。
　　洛云清不欲与她多作纠缠，是以在毒娘子提出要与他品茶论毒的时候，他并不想接受。
　　对于他的拒绝，毒娘子并不意外，只是巧笑嫣兮的向他走过来。
　　那笑落在洛云清眼里，只觉比毒蛇的信子更让人凉心。
　　他有些惊惧的后退，右手悄拢袖中，却是动也不敢动。直到背后触到一堵墙，已是退无可退了。
　　洛云清紧贴着墙，看着一步开外的毒娘子，反而定下神来。“这也没什么人，有事你就请直说吧。”
　　“呵呵，你躲着我做什么呢？”那一抹褐红妖娆的刺目。一只手便像洛云清的脸摸了过来。
　　洛云清陡然伸出拢在袖中的右手，抓住毒娘子伸过来的手。
　　毒娘子一愣，继而一笑，“你可是第一个敢抓我的手的人呢。”她翘着的嘴角，无尽的嘲讽，眼里近乎悲哀的光芒，“我的手上有十七种毒药，每种都致命。就你这个举动，已经够你死好几次了。”
　　洛云清只觉心一跳，竟有些涩涩的。那种悲哀的眼神怎么会在她眼里看见，突然觉得那褐红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就脱口道：“你不要再用毒药乱杀人了。”
　　毒娘子看着洛云清一脸认真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吓的洛云清忙放开了手。
　　“如果不开心……”洛云清看着她的眼睛，像一口枯死的井，看不到生气，除了偶尔流露出来的狠厉杀气。“那么…就不要笑。因为真的很难看。”
　　“不笑？”一串笑声从毒娘子口里挤出来，尖利刺耳。
　　“不笑，难道哭么？”毒娘子突然拔高了声音，嘲讽着靠近，似哭又似笑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古怪的紧。
　　“你知道么？我爱的那个人，他从来不敢碰我的手，他怕有毒。哈哈。他怕……”她的目光突然狠厉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却诡异的微笑。
　　“最后，他被我毒死了，还有另一个女人，他死的时候还在笑，笑的真好看，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笑了。我用的笑春风，比青烟更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洛云清身上，如幽灵一般让人遍体生凉，洛云清想逃离，想逃离这个褐红色的女人，她的恨如她身上的衣服一样妖娆一样沉。但是她的脚不听使唤，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不能移动分毫。
　　“等会，你也会和他一样，笑的很好看，真的很好看。”毒娘子也笑，她笑的刻毒而凄凉。
　　洛云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知道毒娘子的毒已经起作用了，她的右手已然乌紫了。
　　“其实我不想杀你的，可谁叫你会解我的毒呢，会解我毒的人都得死。”她突然哀戚的皱眉，“其实，我也不想杀他的，他至死都不肯碰我的手，我怎么会毒他呢，他不信，他至死都不肯碰我的手……”
　　她越说越低，最后竟像是在抽泣一般。
　　“你以后不要再用毒杀人了。”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黑血，便涌了出来。
　　“再用毒、会被、会被毒反……”洛云清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毒娘子已经走远，也听不到她的话了。
　　靠着墙，她费力的抬起左手，刚抬到一半，便无力的垂下，都不听使唤了么，真的会死在这个小巷子吧。
　　陵哥哥，小云会变成风筝的呵……
　　再也见不到陵哥哥了吧。
　　她想抬手，去拿九瓣莲。可是手不听使唤了。
　　有九瓣莲……也救不了命了唉。
　　墙角那一袭萎顿的白衣，青紫的手，苍白的面容。
　　“真是有意思，总能遇见呢。”他笑着，慢慢踱了过去，悠闲的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般。
　　“喂，你醒醒啊。”君勿言以手抵住他后心大穴，将真气输了过去。
　　洛云清有些吃力的睁开眼，“你啊，我还以为是陵……”
　　“你别说话啊，我只能护着你心脉，毒还得你自己来解。”君勿言道。
　　“全身乏力了，这毒还挺厉害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咳咳，麻烦你划开我的右边袖子。内侧……有只小香袋，花取一瓣，当能解毒，多谢了。”洛云清的气息渐弱了下去。
　　能解青烟的人呢，君勿言看着一渐入昏迷的洛云清，就这么死了可不成。
　　君勿言忙并指成剑，轻轻划破他右手袖子，内侧果然悬着一只小香袋。
　　君勿言打开来，有淡淡芳香，让人心神为之一清，里面一朵莲花，仍很新鲜的盛放着，一丝枯萎的迹象也没有，花被折下了两瓣，还余七瓣。玉色的花瓣，金黄的嫩蕊……
　　“九瓣莲！”君勿言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花，“这就是传说中能解百毒的圣品‘九瓣莲’么？”
　　传闻花开九瓣，玉色流转，蕊呈金黄，是为九瓣莲。花九九年才开一次，采摘后仍如盛放之姿，千年如故。偏这花生长之地又是极偏僻，世所罕见。
　　“他，怎么会有这东西？”君勿言看向洛云清，不由骇了一跳，洛云清的脸也已变成了青紫色，混合着原先那病态的黄色，诡异的说着，死亡已经来了。
　　嘴唇却在慢慢的向上弯，那是一个微笑……
　　笑春风！如沐春风，笑中死亡。
　　不再犹疑，君勿言忙扯下一瓣花，塞进洛云清的嘴里。
　　很奇异的，在莲花进入他嘴中的那刻，脸上的青紫色便退了开去。
　　君勿言淡淡笑着将花放回香袋。
　　香袋的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君勿言将那物抖了出来，一块羊脂白玉，君勿言的笑便僵在了脸色。
　　他皱紧了眉，思索着，眼神复杂难解的盯着仍在昏迷中的洛云清。
　　这个一直悠闲温文的男子，他的身上突然有浓烈的杀气迸发出来。
　　“居然……”
　　那玉正中书着一个“颜”字，而玉周身的纹饰正是颜王府的表记。
　　“居然是颜王的人么？难怪会有九瓣莲了。”君勿言手收拢，攥紧了那块玉。半响，才冷笑着将玉放了回去。
　　毒娘子一手捂住心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还没走多远，便心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该死的，定是刚才下毒的时候，那臭小子也动了手脚了。”她咒骂着，匆忙去看手，只见肤色并无异常。又运了下气，除了心口微疼，并无其他症状，不是中毒之像。
　　毒娘子心下仍然疑虑，越想越不对劲，遂决定折返回去。那墙角却是空无一人，只余一滩黑紫血迹。
罩婵娟
　　“嘿，你醒了啊。”洛云清刚睁开眼，便看见头顶君勿言含笑的眼睛，没来由的一慌，这才意识到是君勿言抱着自己。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个、那个谢谢君公子救命之恩，请君公子放洛云下来。”洛云清急道。
　　君勿言嘴角笑意更深，“你我同是男子，君某倒不知洛大夫顾忌些什么。”语罢眉峰一挑，瞥向洛云清，说不出的狂狷。“何况，这世上能得我君勿言一抱的人，实在太少。”
　　“没、没。”洛云清慌忙侧过头去，却见君勿言抱着他行走于一条小道上，只有道旁树木林立，并无旁人行走。“这是……”
　　“你刚解了毒，我怕你气虚，体力不继。这是出城的路，我也不知你住……”话还没说完，便被洛云清打断。
　　“出城？”
　　君勿言正待说是，耳边又听得一声惊呼，“糟糕！”
　　他眼一眯，调侃他道：“难不成你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洛云清一愣，突然笑了起来，却是反问道：“难道你竟不怕我的手上有毒？”边说边拿手在君勿言眼前晃了晃。
　　君勿言瞳孔猛地一缩，左手却在那一瞬间，悄悄按上了洛云清腰间要穴。那枚羊脂白玉上，深深的“颜”字，刺痛了他的眼。
　　他，果然是怕的。
　　洛云清的眼前突然就浮起了毒娘子那似哭又似笑的古怪表情，那褐红色妖娆的恨……
　　洛云清不由惊怔，怎么胡乱瞎想了在。
　　他歪着脑袋觑着君勿言，“你要出城，那绿衣姑娘定要出城的……”他也不等君勿言说话，自顾自的说着：“那祈承远也是要去的吧？”
　　君勿言点了点头，“嗯，他们应该已经在城外等我了。”
　　……
　　“唉，你怎么呢？别乱动啊。”
　　他挣扎着，似乎是要下来。君勿言怕他一松手，洛云清便要摔在地上了，只紧紧拽着。
　　“我的小厮，我让他去烟雨楼找祈承远了……他这会还在烟雨楼等我。”洛云清轻皱了眉。
　　“这个么，你现在刚解了毒，气息尚弱，难道要我抱着你往那繁华处去？”君勿言看着他呆呆的张大了嘴，不由轻笑，“不必担心，我派人去寻了他来就是。”
　　他突然抬眼看向密林深处，“叫离朱是吧。”
　　“是。”洛云清应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里似乎有什么，很快的闪动了一下。
　　君勿言抱着他走动起来，他也便很自然的去看四周的景物，不亦乐乎。
　　君勿言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心中有无数疑问。
　　他，是颜王府派来与祈承远接头的么？
　　他的眼中，充满了新奇，热情，倒像初涉世事，精明如颜王，怎么会派了这么个人来？
　　他身上却有象征颜王身份的玉……
　　还有传说中的九瓣莲……
　　“咦？你看那……”洛云清扯了扯他的袖子。
　　君勿言停下脚步，“你说那个鸟窝？”一个鸟窝值得如此雀跃？他看着他那样高兴的仰望着，眼睛晶亮晶亮的。
　　“想看？”还未待洛云清回答，君勿言收紧腰间的手，一顿足。
　　等洛云清回过神来，已然置身于那大树之上了。
　　那个鸟巢置于树杈间，三根枝杈稳稳的托着。洛云清探头过去，隐约可见里面几只雏鸟，毛茸茸的一小团，不是很清晰的五官。
　　“不要！”看着君勿言伸出的手，洛云清急忙出声阻止，手也慌忙扯住他的袖子。
　　君勿言的眉在一瞬轻皱。似乎是不能习惯这样的举动。
　　栖门的君公子，还没几个人能跟他说“不”吧。
　　“你不是要看它们？”他说。言语间却有了一丝不悦。
　　“不要碰它们，它们的母亲回来，闻到陌生的气味，会吃了它们的。”洛云清认真的看着君勿言，“真的，不要碰它们！它们会死掉的。”
　　君勿言带着复杂而混乱的疑惑的看着他，“你第一次看到这个？”
　　洛云清的眼垂了下来，掩住了复杂的情绪。“是书上说的，以前也有看过，不过只是一个空空的鸟巢。”
　　那时，在一本书上看见，兴冲冲的告诉了陵哥哥，第二日，陵哥哥便弄了个鸟巢让她研究。只是少了那几只生气活泼的小鸟儿。
　　他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种很寂寞，很凄清的东西萦绕于他眉间。
　　寂寞如雪，凄清似梅。
　　他忍不住脱口道：“喜欢就多看会吧。”话一出口，却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居然忘了还有要紧事在等着他。
　　似乎……
　　似乎所有的事都不及他看这个鸟窝来的重要。
　　这是怎么回事？
　　洛云清摇了摇头，嘴角却有满足的笑。“不看了，我们走吧，谢谢你，君大哥。”
　　不过是个鸟窝，为何他却看的如此兴味，像是被他的笑意感染了，君勿言觉得心里也轻松起来。所有的烦恼，在这一瞬，都消弭无形了。
　　到那里的时候，只有乔西泠有些吃惊，祈承远的注意力整个都在乔西泠身上，周围是个什么景象，完全没个感觉。
　　离朱也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见君勿言抱了他进来，不由大吃一惊，旋即蹙紧了眉头。“少爷，你怎么、跟君公子在一起？”
　　君勿言扶了他坐下，离朱忙过来在一边护着。
　　“可有不适？”君勿言问道。
　　“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洛云清忙摆手。
　　“不适？少爷，你怎么呢？”离朱突然一声惊呼：“少爷，你衣服上怎么会有血？”又紧张的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几遍。
　　弄的洛云清哭笑不得，直道没事。
　　离朱还是紧巴巴的看着她。
　　“这就是救我的大夫？怎地弄的自己这般狼狈，还是那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君兄说的如何如何神奇，如今我倒有些不信了。”祈承远淡淡扫了眼洛云清，洛云清忙敛了敛衣襟。
　　君勿言微微一笑：“洛大夫是中了毒娘子的笑春风。如今可也是自己解了毒了。”
　　“又是她？真是烦人的女人，看那一身褐红的衣服都讨厌了。”祈承远说道，面上掩不住的厌恶。
　　“在祁兄眼中也就只有西泠入的眼。”君勿言含笑瞄了眼乔西泠。
　　祈承远大笑一声，“正是。也只有西泠姑娘这样才能称佳人。”
　　那一身绿衣清清冷冷的，那清泠湖水一般的眸子，正落在洛云清身上。
　　洛云清正痛苦的看着不停盘问的离朱，只觉得头都大了。突然目光一转，兜到祈承远身上。
　　居然质疑她这个救命恩人的本事…
　　“离朱，你收到诊金没有？”
　　“啊？”似乎没料到少爷突然转话题，一瞬的呆怔，“没，我忘了、我忘了找他要了。”
　　看着少爷那两条柳眉有轻皱的迹象，离朱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祈承远身前，手一伸，“表……祈、祈少爷，诊金。”
　　祈承远斜睨了他一眼，慢腾腾地掏出一张银票，放到离朱手上。“恩，你家少爷解了毒娘子的毒，还算不错。”
　　“什么？才五百两？祈二少，你的命才值这么点钱，你别笑死我了。”洛云清不满的看着他。
　　“为医者，难道不该诊济天下，救人是功德，却如何拿功德盈利么？”祈承远反问，他出身商家，在这得失之间，是决计不愿自己吃了亏去的。
　　“诊济天下也是要有资本的，救了人，我却没了钱吃饭，岂不可笑？还谈什么诊济天下？”洛云清撇着嘴反驳他，眼光却瞄向那袭绿衣。
　　君勿言好笑的在一边看着。他从没见过有人能从祈承远手里讹到银子，祈承远在商场上，不吃亏那是出了名的。还知道去看西泠。嗯，这大夫不仅能解毒，脑袋也还算聪明。
　　祈承远咬咬牙，又丢给离朱一张银票。那轻蔑且厌恶的眼神飘过洛云清。“我又没叫你救。”
　　“你、你……”洛云清气的手直抖。居然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是真的心里气翻了。
　　“承远兄，再怎么说，洛大夫救了你这是事实。”君勿言忙出来打圆场，又侧头对洛云清说：“洛大夫要多少诊金，君某给了。承远兄性子直，洛大夫莫见怪。”
　　“君兄，我已付了诊金，某些人也该知足了。西泠姑娘，今日去我家那间绸缎庄做几件衣裳吧。”祈承远已转首对着乔西泠，脸上尽是温柔笑意。
　　“衣裳！……离朱。”洛云清突然大声唤道，“走，跟我进去换件衣裳，这上面有血迹，难受死了。”
　　洛云清对君勿言作了个揖，“君大哥，失礼。”又转首恨恨的指着祈承远，“小气鬼，你等着。”哼了一声，跺脚进了里间。
　　祈承远不知怎地在心里打了个突，那大夫刚才那神情怎么那么熟悉？
　　见乔西泠和君勿言都探究的看着他，“我等着便是。难道他换身衣裳能换出金子来？”他不以为然的嗤笑。
　　“君兄，你唤那大夫什么？”过了会，他突然问道。
　　“洛大夫啊，他好像说叫什么洛云。”君勿言微笑应道，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异芒。
　　洛云？离朱？祈承远突然后悔了，这一生也没这么后悔过，早知道把银子全拿出来就是。跑不掉了！
　　突然有个灰衣男子进来，见了君勿言便拜倒，“公子，客人说今日有事来不了，说明日烟雨楼辰时，准时赴约。”
　　君勿言冷凝着一张脸，“知道了。”挥了挥手，那人便退下了。
　　“少爷，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怎么中了毒娘子的毒了？”离朱拿着洛云清刚脱下的袍子，问道。心下直后悔没陪在少爷身边。少爷要是出个什么事，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想想他脸都黑了……
　　“好了，不要喊少爷了，我要换回女装。”洛云清就着清水清洗着脸上的药泥，再抬首已是一张素净白皙的脸，还凝着些水珠，那宛如病容的黄色，还有眼角那颗痣，都已被洗掉了。
　　“啊？”离朱似乎还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眼前表少爷还在，小姐不怕暴露身份？难道，小姐是想回京了？想起这几日心惊胆颤的，离朱不由心中一喜，直道：“好诶好诶。装男人憋气死了。”
　　“哼，小气的小二，这么多年了，就这个小气毛病没改。看你等会不给我钱。心里眼里就想着那西泠姑娘。”洛云清坐在铜镜前，低声骂着。
　　给她梳妆的离朱听见，直晕的想倒地，原来小姐是叫表少爷给气着呢。
　　镜中的少女，秀发如云堆叠，细眉柳叶弯弯，朱唇不点而丹，有些尖削的下巴，微挺的鼻梁。精致中带着秀气，那双秋水深瞳隐隐透着些英气。
　　君勿言看着眼前的人，竟有一瞬的失神，她不似西泠那般让人乍一看就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她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忍不住再看第二眼，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觉得每一眼看到的都不同。
　　“果然没以真面目示人。”乔西泠冷冷的说道，便将视线转到一边。
　　“你、你、你、你，三、三、三、……”祈承远像见了鬼似的，双眼瞪的老大，说话也结巴起来。
　　君勿言唇边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果然是认识的！
　　乔西泠疑惑的看着祈承远，他一向自命风流，何曾有过这样神情举止。又细看了看洛云清，不由神色也是一变，忙转首望向别处。
　　洛云清冷冷瞟了他一眼：“祈二公子，我太好看了么，让你这么惊慌失措？”接着，又猛然惊呼一声：“哎呀呀，你这样，西泠姑娘看见会不高兴。”
　　“哎呀，三妹妹，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祈承远总算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君勿言却神色一变，错了。
　　三妹妹？洛云？祈承远的母亲，似乎是姓洛吧。洛尚书的亲妹子呢。原来如此。心中有了计较，他便只在一边淡淡看着。
　　“现在套近乎也没用了，离朱，收账。”洛云清嚣张的一甩头，理也不理他。
　　祈承远只得将身上的银票都掏了出来，交给离朱。“三妹妹，就这些了，全给你了。哎呀，你早不搞那副怪样子，我早全掏给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爹……”
　　祈承远蓦地住口不言，他那宝贝三妹妹正拿眼横他呢。那尚书府除了舅舅，他就只怕这个三妹妹了，没的办法啊，人家有王爷撑腰，连舅舅都不敢惹的。
　　“原来洛大夫和承远兄是旧识。”君勿言走过来，对洛云清一笑，“想不到洛大夫那病容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颜色。倒叫我们都看走了眼。”
　　“君大哥，洛云清并非有意欺瞒。”说着向他裣衽深深一礼，“得蒙君大哥相救，云清感激不尽。还有一事相求，这几日云清还想留在江南，可能烦扰君大哥，你不会嫌云清累赘吧？”
　　“哪里，云清客气了。云清既唤得这声‘君大哥’，我自然不敢懈怠。”君勿言笑道。
　　祈承远眉头却是不经意的微微一皱。
　　得了君勿言的允诺，洛云清眯起眼看向祈承远，祈承远忍不住一抖，“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不出卖你，你爹要是怪下来，你也莫拖我下水。”
　　洛云清扬起嘴角，喜笑颜开，“知道二哥哥疼我。”
　　祈承远一阵摇头晃脑，“我可从来没见过三妹妹啊。”
　　“果然是千金小姐的脾气。”乔西泠丢下一句，便径自走了。
　　“二哥哥，你的美人生气了……”
　　“她性子挺好的，只是对不熟悉的人有些冷漠。习惯就好。”祈承远唯恐洛云清闹起来，他是深知这个表妹的。刁蛮谈不上，但你要是惹了她，你也别想好过。
　　“二哥哥也是不熟悉的人？她对你也挺冷漠的。”洛云清说。
　　“那是因为我在纠缠她。若只是朋友她说她会对我很好。不过我不满足。”祈承远嘿嘿一笑，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
　　洛云清看了看二表哥，又看看那消失的一角绿裙，二哥哥真的喜欢上这个冷美人了啊。
遇见
　　“三……云清，你怎么还穿着女装，你唯恐你爹找不到你是不？”祈承远看着她，只觉得头大如斗，她有事都有张王牌保着，倒是自己，舅舅若是知晓了，非把他扒去一层皮。怎么就叫他遇上这回事了。
　　误上贼船，误上贼船啊。本来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身边又有乔西泠这大美人，江南烟雨佳人，多么惬意。却偏叫他遇上这个三妹妹。他斜眼瞅过去……
　　那窗边，一只手搁在桌子上，一脚踏在椅子上。哪像是在深闺养了十几年的闺阁千金。
　　离朱在一旁，几度想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面上抽的厉害。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姐这样，倒像一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
　　今日烟雨楼被君勿言包了场子，她是想在哪个雅座看风景都行。洛云清悠哉悠哉的想，今天定要四面都看过，看看在楼上远远的看风景，与置身其中有什么不同。
　　“着女装也就算了，你这般模样叫人看见，真是……”祈承远眉头紧皱，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离朱不由感激的望了祈承远一眼。表少爷真的是说出了她的心声啊！
　　洛云清正一手往嘴里丢花生米，闻言，一眼瞪过去，“君大哥说着女装好，还原来那样，被毒娘子追杀，我又不是嫌命长了。”
　　君勿言干咳了几声，“确实是栖门连累云清了。”
　　洛云清把花生米丢了回去，直摆手，“君大哥别这么说……”话还没说完，洛云清低低的一声惊呼，直扯着离朱往桌子底下钻。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听楼梯口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君勿言、乔西泠看过去，从座位上起身，相迎。
　　祈承远抬首一看，心中不由窃喜，总算可以下贼船了他，能管着她的那人来了，终于可以甩掉三妹妹这个麻烦精了。
　　他笑着站起身来。偷偷斜眼瞄了瞄桌子底下，微微摇头，这怎么藏得住。听那口气，人家明明就发现她了。真是个笨蛋。他不由莞尔。
　　“离朱，我耳坠掉了。”洛云清小声说。
　　离朱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家小姐，好心提醒道：“小姐，你今天没戴耳坠子。”
　　洛云清忙轻轻捂住她的嘴，“嘘！”仍旧埋头在地上寻找。
　　离朱无奈的翻翻白眼，也不晓得她家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只得陪她一起做这奇怪的事情。
　　容子陵对君勿言微笑一拱手，算是叙礼。便绕过众人，径自踱到窗边来，看着那桌下的人，突然长舒了口气。
　　君勿言坐下来擎了杯酒，若有所思的看着颜王。嗯，是个俊逸的人物。当今圣上最为宠信的臣子。
　　巍峨白玉冠，淡蓝的流苏闲散的飘着，仿若那窗外细嫩柔顺的柳枝，勾出一抹妩媚柔情。配上那清雅的面容，让人有一瞬的错觉，仿佛这是个秀气书生，倒不像权倾朝野的王爷。
　　乔西泠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柳条，层层叠叠，如帘幕低垂，风轻扬起，窥视着女儿家娇羞的心事，惊了心深处。
　　那清泠湖水般的眸子里，突然像是注入了一股温泉，泛起波光点点……
　　洛云清看着眼前那一袭墨色的衣衫，下摆用金线绣着堆叠的祥云，突然就停止了找寻，愣在了那里，心里五味繁杂，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丫头，干嘛呢？丢了什么东西，要陵哥哥帮忙么？”柔柔的话语饱含着笑意。
　　容子陵缓缓蹲下身来，眼里有喜悦的光芒，“丫头，陵哥哥算是找到你了。”
　　洛云清蓦地抬头，望进一双迷离的眼睛，带着雪亮的惊喜，脉脉的心疼。
　　心猛地一跳，好久没见陵哥哥了。她觉得高兴，却又想哭，这几日离家的漂泊，突然让她酸涩起来。
　　“陵哥哥。”她轻轻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手有些不安的绞动着衣裳。
　　“丫头，可有受苦？”容子陵轻轻拉过她的手，“好了，丫头，陵哥哥总算是找到你了，起来让陵哥哥好好瞧瞧，都快半个月没见到你了呢。”
　　“嗯？奇怪了。你穿的是女装啊，怎么他们竟找不到你。”容子陵轻轻皱眉。
　　“易过容了，是刚换过的女装……陵哥哥，你的人都找不到我，那我是不是很厉害？”洛云清冲他调皮一笑。
　　容子陵刮了刮她的鼻子，笑了笑，“是呢，丫头变的好厉害了。以后要去哪，记得要先跟陵哥哥说。”
　　“才不要呢。”洛云清看了眼窗外，抱怨道：“告诉了陵哥哥，就等于也是告诉了爹爹。我就去不成了。”而且，陵哥哥是那么忙……
　　“你还记着那次你爹没让你出去看庙会啊。可是你也知道，陵哥哥极力争取了。”容子陵很无辜的眨了眨眼，“就算我比你爹官大，也不能干涉他管教你唉。”
　　洛云清被他逗得一笑，“陵哥哥。”她突然唤道。
　　他微笑俯首，她扬眉侧脸，两份相似的柔情如光影交叠。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声音涩涩的。
　　在毒娘子笑春风侵蚀她生命那一刻，即便是有九瓣莲也拿不了的时候，她的绝望她的害怕，随着那死灰颜色蔓延遍了全身。
　　她好怕以后见不到陵哥哥了，好怕以后陵哥哥见不到她了。
　　祈承远自顾自的喝酒，还不忘给乔西泠夹点菜，离朱早已识趣的闪到一边去了，对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君勿言眼里多了些趣味，初时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颜王。
　　这样的颜王，倒更像戏文里的才子了。眼神在一刹那变的雪亮，清咳了几声，“王爷，菜凉了，酒就不好喝了。”
　　清苑不由轻叹，王爷一遇上小姐，就忘了旁人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决伐果断的领袖样子。
　　容子陵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歉意的拱手，“抱歉。”他揽衫拉着洛云清坐了下来，微低了头，“丫头，我们的事等会再说。”
　　洛云清轻轻颔首。陵哥哥就是君大哥要等的人吧。想起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朝廷高官下访江南的事，好像是为着惊堂刺杀朝廷命官一事。惊堂……
　　惊堂，毒娘子？
　　容子陵这才转首对君勿言拱手，微笑道：“栖门君公子，子陵幸甚。”
　　“不敢，颜王风采，君某久仰。”君勿言淡眼看过去，她坐在颜王旁边，以手支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君某提过的那件事，不知王爷作何想？”君勿言淡淡笑着。
　　容子陵正待开口，忽听得洛云清低低的唤他。
　　他微笑低首：“嗯？丫头。”
　　“你那瓣花还在么？”洛云清小声问道。
　　容子陵点了点头，“嗯。一直都贴身戴着呢。”
　　洛云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君勿言淡淡笑着看着，并不因谈话被干扰而恼怒。温和的弧度，闲散的姿态，仿佛今日的事与他并无甚干系。
　　“君公子所谋之事，本王须得见过贵门主。”容子陵眼里有冷锐的光稍纵即逝。连栖门门主都还未查出来，他怎么敢放心与君勿言合作，纵然他在栖门有一切事务决断之权。
　　君勿言脸色陡然一静，昂起的头，有些傲气，“栖门，君某自信可以定夺一切。”
　　这几年来，在所有人眼里，君勿言已然等同于栖门门主了。所有的事务是他在管理，所有的决断是他在做主，所有的命令是从他嘴里发出去的。
　　甚至不少人在揣测，栖门门主是不是早已不在。什么时候君勿言会自己走上那个高位。
　　更甚者，江湖中许多人只知栖门有君公子，而不知栖门还有门主。
　　这些颜王又岂能不知。君勿言心头冷笑。
　　“君公子只是君公子，而非栖门门主。纵然你能决断一切，你仍不是栖门门主。”容子陵把玩着桌上的酒杯，微笑着摇头，“与人合作，却不知合作者是谁，岂非太过悲哀了。”
　　“这样的买卖，祈二少你肯做么？”他突然转过头去，笑问祈承远。
　　“嘿嘿，你们所谋者大，我区区一商人，这买卖我插不起，你们聊你们的。我嘛……”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只喝酒。”说罢，看了乔西泠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美人虽美，但若危及家族亲人，固美也要弃之。
　　“那么……”容子陵长身而起，“君公子，子陵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多承诸位对丫头的关照，这厢谢过了。”便是躬身一礼。
　　堂堂王爷之尊，却为她而行如此大礼，她，就那般重要么？
　　世间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乔西泠紧抿的唇，说不出是落寞、自怜、嫉妒还是什么。
　　“丫头，我们走吧。”依旧是记忆里温和的声音。
　　容子陵牵着她的手，她微笑着点头。“君大哥，告辞。二哥哥，我会来找你的。”
　　祈承远放下酒杯，突然脸色一肃：“三妹妹，外面世界终究很乱，二哥哥倒希望你早些回家去。”
　　容子陵携着洛云清正要下楼，离朱随着清苑在后边跟着。
　　却听得乔西泠突然说道：“洛姑娘，可要注意身子，毒娘子的笑春风可不是开玩笑的。”
　　祈承远看向乔西泠的眼里多了一抹无奈的怒气，转首看向楼梯处……
　　洛云清带着急切的惊慌看向身侧的人，容子陵身子一僵，脚步一滞，放在楼梯扶手上的手，不由捏紧，“啪”的一声脆响，那里便裂了开来。
　　“陵哥哥。”洛云清忙拉过他的手细看。
　　“没事。”容子陵微笑着宽慰她。在洛云清低头那一刹，容子陵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杀机。
　　君勿言颇有些赞许的看了眼乔西泠。虽然结盟不成，但西泠那句话，无疑让颜王对惊堂起了杀心。
　　君勿言负手而立，目送着颜王一行离去。
　　她于他，竟重要到如斯地步？一定要见到门主么？
　　君勿言勾唇浅笑。
　　乔西泠有些怔怔地看着那截断木，那里因着她一句话，而被震断。
　　雷霆之怒，起是因她，熄也是因她，他的眼中便只见她一人。
　　突然一声震动打断她的思绪，祈承远拍案而起，眉宇间已有隐隐怒气。“我与你们也算相交一场，你们想怎么样利用我都没关系。”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但我这个三妹妹，从小长在深闺，所知一切皆是书上所得，涉世未深，你们莫要打她主意。”言语之间，颇为恳切。
　　君勿言眼前浮现起那个女子的脸来，是在他们面前的端庄，在表哥面前遮不住的任性顽劣，在容子陵面前的娇嗔柔弱，是发现鸟窝时的雀跃，斥责乞丐时的义正言辞，他伸手时她的惊慌，救人时的善良……
　　像凉水漫过四肢，全身忍不住的一阵轻颤，他突然觉得心惊不已。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清晰？
　　乔西泠看着眼前这个发怒的男人，突然也疑惑起来。
　　这个男人，她其实是瞧不起的，仗着钱财，自命风流，以为可以博她一笑。
　　对她献殷勤的人实在太多。然而他，是不同的。
　　他或许真如世间对他的评论：自命风流，游戏人间。
　　他或许最初真的如那些人一样，后来他的悉心关怀，温柔相伴。让她对他生出了不忍之心。
　　他说，你们怎么利用我都没关系。
　　他说，你们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他一直什么都顺着她，而今日，他为了他妹妹发怒了。
　　乔西泠突然觉得有什么变了。那种莫名的情绪，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它已然消逝了。
　　他所谓的要求，没人能答应。今日的情景，瞎子都能看出来了，洛云清就是颜王的弱点。
　　乔西泠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君勿言却是依旧微笑着，“承远兄言重了。”
　　祈承远蓦然苦笑，“瞧我又说了什么傻话，我也该回家了，勿言、西泠保重。”
　　走了几步便顿住了身形，他又折返回乔西泠面前。“西泠，你是个好姑娘，你若不是江湖女子，我必求你为妻，奈何，你珍重。”说罢长叹一声，扬长而去。
　　“其实，承远待你倒是真心。”君勿言突然叹道，“他虽一直游戏人间，玩世不恭。对你确是不同。我与他相交两载，从未见他对谁像对你这般上心。”
　　乔西泠冷冷的看着他，漠然一笑，像冬日里的冰花一般厉寒刺骨，“君公子，你还是多想想结盟的事吧。门主从不见客。”
　　他说，她是个好姑娘。她若不是江湖女子，必求她为妻。乔西泠突然茫然起来，大脑里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进去了。心里烦闷的慌。
　　为什么，这句话会是他说出来呢？
　　为何不是他？
　　为何不是他！
　　她低头紧紧攥住酒杯，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却是满口苦涩。
风筝
　　闲草堂原本不叫闲草堂，是容子陵在江南的一处别院。在洛云清学习医术，辨别草药的时候，曾用来替她采收一些京城缺少的药草。后来洛云清索性给他这别院改了名字。
　　“惊堂，毒娘子。”容子陵漠然吐出这几个字，眉间线条冷硬，一片杀意弥漫。
　　“陵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么。”洛云清轻轻扯他的袖子，笑着眨了眨眼，“我已经惩罚过她啦。”
　　想起那一身妖娆的褐红，悲凄的笑，尖利的恨。她顿了一顿又道：“嗯，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容子陵抚了抚额，眼底的严霜早已消融，“丫头，你有没有受什么别的委屈，告诉陵哥哥，看谁人那么大胆，胆敢欺负丫头。”说罢又看了看门外，低喝道：“大夫怎么还没来？清漠怎么办事的。”
　　“哎呀。”洛云清一跺脚，不满的叫道：“陵哥哥，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更何况还有你送我的九瓣莲，我一直随身带着。”
　　容子陵失笑，“对，我都忘了，丫头你的毒可是除尽了？”
　　微风柔柔拂过她耳旁的发丝。
　　找回来的依旧是会对他撒娇，哭笑的小丫头。这几日的磨练，记忆的小丫头长大不少，似乎瘦了些……
　　“遇到丫头的事，我总乱了方寸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容子陵笑的眼睛弯弯，深邃迷离。
　　洛云清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墨色的长衫，金线绣织的祥云轻轻飘摇。华贵的玉冠，淡蓝的流苏颜色已有些陈旧了。那是她编就的，他戴了十年了吧，一直不肯换过。
　　额前几丝碎发，时蹙时舒的剑眉下，一双水色深瞳，流转了多少温柔光芒，从来那里神色变幻只为了她啊。
　　就像他所说的总乱了方寸呢。
　　而她也只在他面前，展现她的喜怒哀乐。在他面前，她才刁蛮的近乎无理，任性的几乎妄为。
　　唇边深深的笑意，缱绻的温情，“丫头？陵哥哥很好看？”那笑意更深。
　　每次他见她，她便会盯着他看好久。然后做个鬼脸，调皮的笑说他不好看。
　　“嗯。”看着有些惊讶的他，她又重重点了下头。“陵哥哥很好看。”
　　似乎是怕他不相信似的，她有说了一遍，“陵哥哥真的很好看。”
　　因为好久没见到陵哥哥了……
　　因为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陵哥哥了……
　　容子陵蓦地大笑出声。
　　“呵呵……”他温柔的摸她的长发，“哪及丫头好看呢。”看着害羞低头的洛云清，他的手指在那如墨青丝上轻轻绕了绕。“丫头啊，你以前总说我不好看的。今日却……莫不是出来了一趟，转了性子？”
　　“因为想陵哥哥了……”洛云清仰起头，红着脸说道。
　　“总算你还记挂着我，不枉我牵肠挂肚的。”容子陵突然轻轻叹息一声，显得有些突兀。“丫头啊，你想陵哥哥了，想你爹爹么？还有你两个哥哥。”
　　洛云清突然垂首不语。
　　第一次离家，外面的世界纵然是新奇的，也是陌生的。哪里及得上家。
　　“说不想是骗人的。”她说。
　　“你这次可是闹大了。为什么会想离家出走呢？”他轻声叹息。尚书府中，谁人不知他疼她，就是他爹也碍着他的面子不敢恼了她，断然不会有人敢欺负了她去。她却出走了。
　　他的风筝要飞了么？
　　洛云清突然身子一僵，容子陵慌忙放开绕指的青丝，唯恐是他弄疼了她。
　　她的面容突然忧伤，像飘来了一片云，挡住了那明媚的阳光，投下一片阴翳。那秋水明眸深处，却透着一缕深灰色的……悲哀！
　　“丫头，在府里不高兴么？”容子陵只记得每次去看她，她都会扯着他的袖子笑。他不在的时候，她会埋首书间。
　　洛云清抬起头，并不回答容子陵的问题。而是倔强的看着他，“陵哥哥，我不回去。”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不是不要，是不！是不回去！低低的声音不是央求，不是商量，是很坚决的不回家。
　　丫头真的长大了了啊。容子陵不由感慨，从前她对着他说“不”的时候，都会撒娇的扯他的手，赖着要他答应。
　　丫头终于长大了，她会直接说出的她的想法，然后很倔强的坚持她的主意。他觉得欣喜。
　　可那句不回去，却在心间绕出一片阴影来。而今，江南的局势……
　　他从不在自己面前皱眉，他总是很温柔对着她笑，宠着她，哄着她。洛云清不由有些忐忑，心下思绪万千。
　　他皱眉是不是说，他这次不宠着她，纵着她了。他皱眉是不是表示，他会把她送回京城？
　　如果他要送她回京城，她怎么办呢？
　　洛云清一时乱了心绪，只焦急的看着容子陵。
　　容子陵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现在江南局势诡异，风波乍起，留她在这里，他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清苑，你进来。”他对着门口守候的青衣男子道。
　　洛云清脸色一变，手不由捏紧了袖口。陵哥哥，真的要送自己回京。那么，她该怎么办？手已经捏的有些泛白了，疼的有些麻木了。
　　她不想对陵哥哥下手。
　　那袖口藏着她配的迷药“烟霰”。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闪烁的眼，手拢在袖子微微颤抖。他不觉有些心疼，她是真的不要回去。叹息一声，轻抚她的脸，她在微微瑟缩着。“丫头，放心吧。陵哥哥不送你回去。”
　　“陵哥哥。”泪突然迷蒙了她的双眼，她误解了他。她突然掩面，不敢看他，“陵哥哥，对不起。”
　　那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陵哥哥啊，如母亲一般宠溺她，如兄长一般爱护她，如师长一般教导她。父亲有责罚，他飞似的从王府赶过来替她挡着，有想要的，他千方百计的给她弄来。正是他的宠溺，她不用习女红，厨艺。她可以徜徉于书海之中，辨识各种药草。除了父亲严令的不得出府抛头露面，无论哪一方面，她都是自由的。
　　而这些都是他的包容。
　　而她对他的信任竟是这般薄么。
　　“陵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她掩面不停的道歉。
　　容子陵把她温柔的圈进怀中，“丫头，不要哭，不要哭啊。”他也似慌了手脚。他与她一起时，他从没见她哭过。只得轻抚她的头，“丫头不哭啊。我这就让清苑去跟你爹说好不好，你不回去了。就待在我身边，他不会责罚你的。不要哭好不好。”他轻声劝哄着。
　　清苑领命走出门外，正碰上清漠带了大夫过来。对他们微微摇头，“在外边候着吧，等王爷出来了再说。”清漠点了点头，拉了大夫在门外候着。
　　容子陵低低的劝哄似乎起了作用，洛云清渐渐的止了哭泣。摊开的双手，满是濡湿的泪水。
　　容子陵卷了袖子，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丫头，不回去可以。但是有些事要说与你知道。如今朝廷、栖门与惊堂之间颇为微妙，形势诡异莫测，说波涛暗涌也不为过。我放你在身边，也担心你的安危。你定要护得自己周全。惊堂既然敢惹你，便要付出代价，栖门……”
　　“陵哥哥，君大哥救了我。中毒娘子的笑春风是君大哥救了我。”洛云清忙说。
　　容子陵一怔，丫头这般维护君勿言。君大哥？丫头对他倒是有些不同。
　　这个君勿言，栖门权力漩涡的核心人物，代替门主出面主理一切事务，可不能小瞧了去。
　　“丫头，陵哥哥不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栖门君勿言也在江南这场风雨里，丫头你莫扯进去了。乖乖的待在别院，清漠会保护你。”
　　“乖乖待在别院？”洛云清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其他事等陵哥哥处理好江南的事再说。”他话音一转，“不过你这只风筝算是飞出来了。我找到你，也该收线了。”他目光灼灼，有种坚定誓约般的光芒。
　　收线，将她握于掌心……
　　“陵哥哥，等云儿变成风筝，陵哥哥就拉着线，带着云儿飞到九天云月之上，好不好……”
　　像翻开经年未看的书，书中的字句依然熟悉。书间夹着的花瓣已然泛黄枯萎，却仍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遥远的记忆乘着杨柳风，涌上心头，一切仿若昨日。
　　儿时的话语，方才的誓言……
　　在原本不平静的心湖掀起了轩然大波。
　　洛云清呆呆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件事一直萦绕于心头，缠了他，纠了她。流转千百回，却遇见无数个转角，竟不知何方是出路。
　　每次她一想起便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再也不敢往下想。
　　茫然，继而茫然……
　　几乎身边所有人都羡慕她，她将是荣耀尊贵的颜王妃，将有个疼惜她的好丈夫。
　　这些年来，陵哥哥虽然没有明说，她知道他的心意。他一直在等着她长大……在众人看来，她嫁他，他娶她，这一切似乎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在今日，陵哥哥亲口说出来了，他说他要握住她这只风筝。她却突然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不知所措，她甚至有些惊慌。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忍去看他那双热切的双眼，她现在就像个迷途的孩子，万千心绪，纷杂繁复。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陵哥哥……”
　　他应了声，等了半响，却没见她再说下去。
　　吓着她了么。她既然选择了逃家，又怎么会跳进另一个闺阁，束缚了自己的心。他果然是莽撞了些，容子陵微微苦笑摇头。心下暗自自责，不该这么急切的，等这边事了了，再与她细说吧。
　　一时有些沉默。
　　容子陵抬眼去看她，却见她将视线投到了门外，突然转头对着他明媚一笑，“陵哥哥，我饿了。”
　　容子陵不由莞尔，“这就叫他们布置，让离朱先给你梳洗一下，看你的脸，都哭花了。”
　　洛云清撇了撇嘴，冲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洛尚书的千金？未来的颜王妃？呵，好大的来头。”白衣在黑夜，更显鲜明。君勿言轻声笑着。
　　竟然是官家千金，未来的颜王妃么。那个眉间一派天真，对什么都惊奇的丫头。尤其在烟雨楼那一幕，真不像官家千金做的出来的。给老乞丐看病，痛骂那群食嗟来之食的乞丐，谁能想到做这事的会是未来的颜王妃？
　　“惊堂近来，太安静了吧。这不像景悦的作风啊。”君勿言看着头上那钩弧月，怎么突然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笑靥呢。君勿言负手冷笑。
　　月练华如水，淡淡的光芒自缝隙间透下。
　　暗里，有人回应着他的话，浓浓的墨色无声的汹涌……
　　“颜王都来了，当然要收敛收敛。颜王只是暂时没有证据而已。”
　　“证据？”君勿言一声嗤笑，不以为然的道：“颜王会需要那种东西？他不过在等。他可不想便宜了我栖门。”
　　“是，他一旦狠心下来……惊堂就没了。”暗里那人带着某种惊惧，说道。
　　“收敛也没用，伤了未来的颜王妃……”想起烟雨楼一幕，他不由冷笑，“你可没看见，那位尊贵的王爷，有多宠他未来的妻子。真要说捧到天上去了也不为过。”
　　君勿言说着，目光一转，投到那暗影簌簌的树丛中。唇边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邪魅。“若说这位颜王还有一个弱点，那绝对是洛云清啊。”
　　“君公子好算计啊。”暗地里那人冷冷一笑。
　　“我只是陈诉一个事实唉。”君勿言笑道：“我只是很难想象，堂堂颜王会这么在乎一个女子。”
　　“君公子又如何呢？乔姑娘可是天下少有的佳人。”
　　“你偏题了。”君勿言嘿嘿一笑，“伤了颜王妃，他就是想躲，颜王也能把他逮出来，更何况景悦是个会躲的人么？”
　　惊堂能与栖门分庭抗礼，那么景悦必然是个值得他钦佩的领导者，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暗地那人也低低笑了几声，在夜里更显的诡异非常。
　　乔西泠敲了敲门，半响无人应。她便侧耳在门边听了听，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乔西泠心下疑惑不已，便推了门。居然没落栓，一推就开。
　　君勿言正立在床边，笑着看着她，“这么晚了，西泠有事？莫不是没看上承远兄，看上君某了？”
　　乔西泠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仿若未听见他的话。只问：“敲门怎么不应？”
　　“想事情，没听见。有事么？”脸上淡淡的疏懒的笑。
　　“颜王那边的回应还是说要见过门主，才算诚意。”乔西泠扫了他一眼。
　　“诚意？”君勿言笑的说不出的讥讽。“诚意？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乔西泠不由皱了皱眉，“勿言，我在跟你说正事。”
　　君勿言敛了笑，“他要见门主让他见便是。”
　　乔西泠回到自己房间，想着方才君勿言头发上的寒气凝的水雾。自己敲门的声音，就算想事情，以他的警醒会听不到？分明是自己推门的刹那，他回到的房间里的。
　　那么他不在房里，他又去了哪里？
　　乔西泠蓦地一声冷笑。他果然是不相信她，纵然她跟在他身边有一年有余。
泛舟
　　“王爷，栖门君勿言来访。”清苑道。
　　“哦？”容子陵正拈着一枝梅枝，嗅着花的芬芳。
　　君勿言，那个温文淡笑，懒散优雅的白衣男子，狭长的眼里总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来告诉我栖门门主的事么？”那个传说中无人得见一面的最神秘的人，栖门门主。关于他，栖门内可决定一切的二当家又知道多少呢？容子陵不由浮起一抹笑。“请。”
　　“想见王爷一面可不容易啊。”君勿言慢条斯理的走进来。
　　“君公子若是要进来，也没人拦得住。”容子陵一挑眉。“倒是君公子这样的人物，逍遥来去，神龙见首不见尾，才是想见一面都难。”话语里竟带了微弱的笑意。
　　君勿言疑惑的看着他，却见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并没有看自己。仿佛是越过了自己，看见了别的什么。那目光辽远空阔。
　　容子陵伸出食指，抵了抵眉心，有些自嘲的笑笑。居然会羡慕眼前这个人。这么些年来，他是不是累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君公子来此……？”他正了正色，问道。
　　“想跟王爷谈事情就更难了，君某自然是为了惊堂而来。”君勿言一拱手，淡漠的笑着，明知故问呢这是。
　　容子陵撩开花枝，淡淡扫了他一眼，“贵门主呢？我似乎并未看见他。”
　　君勿言仍是淡淡的笑，“我想王爷要见门主，只是好奇江湖无人得见门主而已，这事情原也并非一定要见门主能决定的。王爷，君某没说错吧。”
　　容子陵静静的看了他一会，笑了笑，“君公子是聪明人。”
　　君勿言点了点头，“王爷只是想见而已。那么君某满足王爷……”
　　说罢，他突然收了笑，从容的一字一句道：“他，来了。”
　　容子陵仍看着他，自他收了笑，从容肃然的说他，来了。他便明白了。
　　不错，他的确是来了。
　　收了那淡淡的笑容，他便不再是人们口中那个淡定谈笑潇洒自若的栖门君公子。敛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的沉静，那是领袖的风采。
　　他们是同类人，都是那种位于高处不胜寒，杀伐决断只在挥袖之间。只一个凌厉的眼神便能让人噤若寒蝉。
　　不过这江南还是适合那个逍遥到懒散的君公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沉静肃然的君门主。
　　两人相视片刻，突然同时笑起来。
　　“是，他确实是来了。”一个说，
　　“不错，我便是栖门门主君勿言。”一个说。笃定且从容，更有股飞扬的自信神采。
　　容子陵突然抚掌，“好，好，君公子就是门主，门主就是君公子。人人俱言不识君，岂料君名早已满天下。”眼底却掠过一线冷芒。
　　“君勿言便是栖门门主，唉，只怕麻烦事也要来了，想再逍遥些已是不能。”君勿言不由叹息，眼中满是惋惜。“王爷，结盟之事？”
　　容子陵不答，突然道：“惊堂最近好安静。”
　　太安静了可不是好兆头，越是安静，爆发的时候就越猛烈。
　　“只是表面吧，我可听说，景悦已集合了在江南所有力量，意欲……”君勿言斜倚着一树梅花，看着容子陵，笑的堪比枝头俏放的红梅，“与王爷一搏。”。
　　“不止呢。本王收到线报，景悦调动了其他分堂，正夜以继日的往总坛赶过来。”容子陵淡笑的看着君勿言。“惊堂与栖门斗了七八年，焉知他不是冲着君门主而来的呢？”
　　惊堂与栖门在江湖上分庭抗礼，谁胜出，谁就是江湖霸主。实力均不容小觑。这两人可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容子陵微微侧身，面色在一瞬冷凝起来，如无波的寒潭，沉寂肃冷。
　　“所以，我和王爷有着共同的敌人。”君勿言依旧闲散的倚着那梅树，懒懒地笑道：“惊堂的杀手已连续暗杀了好几名朝廷高官，天子震怒。街头巷尾早已传了开来。而我栖门与惊堂争斗了这么多年，其间的恩怨情仇说也说不清。君某也想有个了结了。”
　　容子陵静静的纠过一根流苏，眉间微蹙，思索良久。
　　“不错，朝廷向来不插手江湖事务，这次死了三名重臣，皇兄震怒，责令我一举歼灭惊堂的势力。”容子陵想起那日殿堂之上，皇兄连头上的帝冠都摔了，心下不由叹息。“只是目前，我手里并没有证据，确定是惊堂下的手。”
　　已是三月暮，这院子里的梅花依然怒放，一点凋谢的痕迹也不露。
　　“王爷，必须在景悦的援兵到来之前，将景悦拿下。除掉了景悦，剩下的便不足为患了。”君勿言眼神一厉，似乎为凌厉的杀气所惊，凋落下一朵梅来，正落在在君勿言的肩头。
　　狠厉的神色可真不适合出现在这个人身上。还是喜欢那闲散淡然的贵公子模样，容子陵在心里轻叹。人都有野心么，在这些面前，便露了本来面目吧。
　　容子陵正自出神，突然有急急的脚步声响起，是谁？如此凌乱的脚步，透着急切慌忙。
　　“王爷。”竟然是清漠。
　　“难道是丫头……”容子陵神色微变。
　　清漠见君勿言也在一旁，迟疑了一下，仍是硬着头皮开口，“小姐出府了，离朱仍在西苑。”
　　容子陵神色瞬息万变。那一根淡蓝流苏被狠抛到脑后。左手紧紧的攥着一枝梅，不知揉碎了多少。紧闭的双目，嘴唇止不住的微颤。
　　清苑一见，知王爷要发怒前，都是这模样。忙拉了清漠，小声的埋怨：“你怎么弄的，小姐出去，你怎么不跟着？”
　　“小姐是易容出去的。”清漠低声补充。让小姐在他眼皮底下出去，他难辞其咎。
　　君勿言闻言不由轻笑，想起初见时的那副怪异的容貌，她总是喜欢上演逃离的戏码。她根本不知道，外边有多少人在等着她，伸长了脖子望着，只等她一出府，便擒了去。
　　“君门主，我就不留你了。”容子陵已按捺不住，睁开的双眼里满是焦急之色。
　　结盟之事仍旧未成，但是此时确实……
　　君勿言看了看容子陵乌云似的脸，只得点头。
　　“清苑，去把离朱带过来。清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容子陵大声喝道。手用力的揉了揉眉心。
　　君勿言回转头，那墨色的衣摆上，金丝绣云急剧涌动。
　　“罢了，清漠。”清漠顿住了身形，不解的望着他家王爷。
　　“随她去吧，玩够了她自己会回来的。”低哑的语调透着一丝疲倦，沉重的如一座大山压下。容子陵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清漠愕然的留在原地，王爷说不找了……
　　君勿言出了闲草堂的大门，兀自想着方才容子陵的反应，唇角渐渐勾起一抹浅笑。
　　“君大哥。”一声低柔的呼唤传来。
　　是谁？
　　君勿言猛然抬头，凝眸，脚下便再无法移动一步。
　　墙头露出一张笑脸，面容是陌生的，但那秋水双瞳里，闪现的是清亮的光。
　　“云清，原来你还会翻墙。”君勿言轻笑。
　　洛云清不由有些脸红。“可以拉我下来么？”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看着他。
　　“这我可不敢，助你逃跑，颜王知道，还能饶了我？”君勿言好笑的看着她轻皱了皱眉，在那嘟囔：“这里的墙比家里的要高了些。”
　　君勿言只觉心里一阵轻松，完全没了方才与容子陵相对的凝重。一顿足，飞身而上，眨眼间，已然携了她下得墙头。
　　“你怎么又这般模样跑出来？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翻墙。”君勿言忍不住揶揄。
　　她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衫，“陵哥哥肯定不让我出来。我只有翻墙啦。”说着，忙拉了君勿言，“先离了这里再说，不然一会他该出来抓我了。”
　　君勿言微摇了摇头，“你真是叫颜王给宠坏了。”
　　她一味的往前跑。他也由着她拉着自己跑。
　　他突然想起颜王那句“算了，随她去吧”。
　　“云清……”他微一使劲，扯住了洛云清。洛云清疑惑的侧头看着他。
　　他自肩头取下那朵梅花，递了过去，“你不用跑的这么急，颜王说……不会找你。说你玩够了自然会回去的。”
　　“嗯？”洛云清顿住脚步，猛然一回头，离闲草堂已经很远了。
　　不会找她？她看着那朵梅花，上面还挂着露水，但那颜色已经有枯败的迹象了。才刚离了树枝不久呢，竟是不能鲜艳下去了。
　　君勿言若有所思的转动着那朵梅花，叹息道：“真不该带你出来。一出闲草堂，就开始衰败了。”
　　“哦，原来你从那里出来的。”她左顾右盼了半响，迟疑了会，最后道：“那、那陵哥哥他生气不？”
　　君勿言突然冷笑的看着她，“你自己知道的，还用问我？”见她低首不语，唇边冷笑更深。
　　“我是想出来玩玩，但是怕他不许。他说，外面太危险。”她看着别处，“他是不会让我出来的。所以，我只得自己想法子了。”
　　他突然发现她看上去比自己手中那朵梅花还显单薄。她的清水双瞳里积聚起无限悲哀。
　　“罢了，不说那些。”君勿言又恢复淡淡的笑，“你出来是想玩什么的。君大哥陪着你，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我一人陵哥哥会担心。但是跟君大哥你一起，陵哥哥晓得了，也不会说我什么了。”她顿时喜笑颜开的看着君勿言。
　　君勿言在心里暗笑，要是容子陵知道了，只怕更担心了。“嗯？你是想去玩什么的？”
　　“我想去划船的。玩一会，然后去看看张老伯的腿。也不知二哥哥有没有请人治好他。”她歪着头从他手里，拈过那朵花来，轻轻的对着花瓣吹着气。
　　“你二哥哥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走吧，去西湖泛舟。”
　　她登时眼睛一亮，“谢谢君大哥。”
　　碧绿清波上，一叶扁舟悠然曳于其上。洛云清一时拉拉舟边垂柳，长长的柳条，直垂到水中，在水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水更绿到了极致。一时又拨拨清凉的湖水。笑声一串串银铃般飘出很远。
　　孤山东边的白堤和西南的苏堤，就像两条绿色绸带，轻柔地飘浮在碧水之上。延展了几许温柔。湖心的三个小岛——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掩映在绿树丛中。明净的湖水晃动着绿岛和白云的倒影，仿佛仙境一般。
　　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多么惬意的日子，拨着这碧玉般的清波，连心里都一阵沁凉。洛云清不由眯起了眼。
　　“笑看梁园月，醉卧章台柳。
　　回首前尘，飘落桃花一片，浮现她的容颜。
　　繁华过眼，尽成云烟。”
　　“你念的是什么？”君勿言躺在船尾，双手枕于脑后。她，连划个水都能这么高兴。
　　“哦，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嘿嘿，老早就想划船了，一直没机会。”她笑的明媚。
　　“你二哥哥说，你、你所知一切都是书上得来的？”他微微侧目，那样明媚的笑容。他以前也有过吧。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突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有很久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突然敛去了笑容。“像我们，是不能出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书里知道的。”
　　“容子陵不陪你出去？”他有些惊异的问，又轻咳一声，“咳，我是说颜王爷。”
　　“陵哥哥……”洛云清轻轻叹了口气，“他太忙了，每次来看我也是匆匆忙忙的。皇上交代他做好多事。”
　　“难怪你划个水也能兴奋成这样，陪你看个鸟窝就感激的跟什么似的。真是个好骗的小姑娘。”君勿言笑着坐起身来。
　　洛云清略微不满的瞥了他一眼。
　　“颜王真没说错，外面真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比如说，现在就有人想凿破我们这小破船。”君勿言眼里一抹冷厉的杀气掠过，一把将她拉近身前。
　　洛云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小船已经开始在漏水了。“君大哥，怎么办？”
　　“抱紧我，先上岸再说。”说话间，眼底闪过一丝冷芒。真是不会挑时间。兴致正高却被人打断，君勿言现在心情可说糟糕透了。
　　好几个黑衣人自湖底冒出来，君勿言冲天而起，一声清吟，长剑已出鞘。
　　“云清，闭上眼。”
　　俯冲而下，剑影缭乱，挟着杀气，沁着刺目的寒光。眨眼间，那几个黑衣人纷纷又落回水中。
　　一丝丝殷红，自湖水下泛了上来。
　　碧绿交织着殷红，殷红纠缠着碧绿，渐渐狰狞。洛云清闻得血腥味，不由打了个寒颤。全身直起鸡皮疙瘩，额间已微见冷汗。
　　水咕噜噜的上冒，小舟就要沉了。君勿言看了看怀里的洛云清，紧闭着眼，面色有些惨白。
　　涉世尚浅的尚书千金，只怕从未遇见这等血腥之事吧。
　　君勿言眉尖一蹙，一脚点在船舷上，提了口气向斜前方掠去，那里垂着长长的柳条。手一抄，便握住了一根，灌注了内力，便成了牢固的绳索，荡过了岸上去。
　　君勿言冷冷的盯着碧波里几缕殷红。原以为至少上岸之际还会有一场截杀，却出乎意料的很顺利的上了岸，无任何动静。
　　君勿言低低一声冷哼。就这么点小动作，是什么意思呢？又会是谁？
　　“云清，没事了。”他轻拍洛云清的肩，安抚着她。
　　洛云清睁开眼来，发现人已在岸上。不由看向湖面，小舟已经沉了。还有几缕狰狞的殷红，洛云清蹙紧了眉，掩饰不住的厌恶。
　　这么好的颜色，为什么要有血呢？
　　向往已久的泛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收尾呢？
　　书上说，当落日的余晖洒下点点金光，在湖面闪烁，比夜晚的星空还要漂亮。洛云清突然颓倦，全身都找不出力气来。
　　“云清，现在你相信，颜王其实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确实很不安全。”君勿言笑着拍拍她的肩。她的脸直到现在还是没有血色。“走吧，我送你回去。”
　　洛云清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个被颜王宠坏的孩子，不知道江湖险恶。”他看了看她，有些呆呆的，估计有些吓住了。突然心下生出一股不忍来。
　　又想起颜王那句“罢了，随她去吧”。忍不住开口道：“其实男人耐心很有限的。很容易产生厌倦的感觉的。回去跟颜王好好认个错吧。”
　　“哦。”她有些木然的点头。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
心伤
　　到闲草堂的时候，天居然下起了蒙蒙小雨，这大约是三月的第一场杏花雨吧。
　　很细的雨丝，划落在眼前，天也慢慢的黯了下来。天地间，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之中。眼看过去，便都有了些朦胧的感觉。
　　君勿言把那一瞬的错觉，归咎于这雾蒙蒙的天气。真是好笑，在清风携着细细雨丝在眼前飘摇时，她进门那一刹，回首对他嫣然一笑，挥手作别。
　　隔了重重的雾气，他有了一瞬的恍惚。
　　像枝头初俏的第一朵粉桃花……
　　像春风剪开的第一条青柳枝……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为什么会有那种熟悉到心疼的感觉。君勿言狠狠挥掌，仿佛眼前有什么破不开的迷障。然而只有纷纷扬扬飘落的雨丝……
　　他倚在墙角，以手加额，渐渐身子低了下去。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迷茫、痛楚、急切、心疼、悔恨、还夹杂着一丝眷恋，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挟着遥远的记忆，席卷而来。几欲将他湮没开去。
　　是了，是他刻意遗忘了很久的事情，被弃沉在心的最深处的记忆。被那桃花般的嫣然一笑给唤醒了，它复苏了，这这三月的第一场杏花雨的洗涤下，它，清晰如初。
　　他记得，曾经也有那样一个女子，对他笑的灿若桃花。那天也下着雨吧，他还记得，她说：“不要故意淋雨生病不去桂楼啊。”
　　时间真的过的很快啊，在眨眼的瞬间，飞快的溜走。自十七岁接掌栖门，到如今，已有七年了。
　　竟然已经过了七年了啊。
　　七年以前，他也曾年少轻狂，他也曾顽劣随意。她总对着他说你真顽皮。
　　是的，他会如鬼魅般取走小孩的糖葫芦，然后躲在角落里，看着失去了宝贝的小孩哇哇大哭，再看着她把糖葫芦还给小孩，擦干小孩的鼻涕，直把他们哄得笑了，才对他无奈摇头。他也会在街头恶霸欺压百姓之时，忍不住出手割断他的裤带，让他丑态百出，仓皇而逃。
　　还记得每次说与她听的时候，她会先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了笑，便嗔怪的看着他，“你真顽皮…”
　　他也会在下雨天故意淋雨，然后装病不去桂楼处理事务，等大夫一走，便拖了她往街上晃悠，再被护法长老逮回来。她总会咯咯笑他，“你真顽皮…”
　　在正式接受栖门后，案头的文牍堆叠如小山，繁杂的事务，忙的他焦头烂额，压的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坐在桂楼的最高处，脚底下众人的膜拜，那种疏离的淡漠，他如同置身冰窟，又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他浑身的不自在。
　　他一度反感于“门主”这个称呼，而且连她也那般叫，让他极度的不自在。
　　他就这么孤寂而又恍惚的看着沙漏慢慢空了，倒转过来，然后又流尽了。
　　直到…直到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吧。
　　君勿言突然泛起一丝苦笑。七年了，本以为压在心底那些记忆遥远的都该模糊了。可今日被唤醒来，他知道，它们一直清晰的存在着，他甚至记得她嗔怪他调皮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来不曾忘啊，他只是刻意的不去想。
　　那双眼睛，稍嫌怯弱，却仍然那么明亮的留在心底，在那寒冷如置身冰窟，煎熬又如熔岩的时候，他惟一感到慰藉的，仅仅只那一双眼睛，稍嫌怯弱，却有着温暖的光芒。
　　灵韵，她再也不会有温暖的眼睛了，他把她放在栖门最好的房子里，一切的华丽精致，也不过是为了掩盖那是牢笼的事实。
　　她，疯了。所以被禁锢在那间最华丽的房子里。
　　在她疯了的一年后，栖门护法长老一家便消失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也没见过。栖门所有势力被清洗，同时，门主声言闭关，一切事务交由栖门君公子全权处理。
　　在她疯了的那一刻，他抑不住的愤怒。护法长老的侄子，他还动不起。他看着她，握紧了拳，蛰伏出一抹淡淡的笑……
　　那场悲剧，他可以阻止的。如果他在的话，可是他偷溜出去“透气”去了。
　　七年来，他没一刻不在悔恨，如果，那一次他没有偷溜出去，如果那一次他在门里……
　　后来，他听见门里的人悄悄议论，那天，她叫的哑了嗓子，一直叫着他的名字。
　　然而，他不在。
　　他伸出的手，急剧的颤抖着。她再也不认识他了，她尖叫着避开，疯狂的逃着。她再也不会笑了……
　　他的手，握着栖门最大的权柄，然而他却觉得那是一片虚无。
　　握着栖门最大的权柄又如何？他甚至不敢推开那扇门……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那种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苍白无力。
　　墙角一树桃花开的正好，轻柔的雨丝，仿若情人温柔的抚摸，花放的更艳了。
　　君勿言静静的看着那扇门，一袭白衣，已然湿透了。脸上雨水纵横，他也不擦一下，只静静的看着那扇门，却没勇气再迈进一步。
　　她就在里面。七年了，她变成什么样了呢？
　　他那么清晰的记得她那张笑靥，那双温暖明亮的眼睛。那么清晰在脑海里闪现。
　　七年了，曾经的一切已经过去了七年。他成了栖门大权在握的君公子。
　　她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呢？灵韵……
　　即便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没有勇气推开那一扇门。
　　君勿言伫足良久，最终转身怅然离去。
　　他走的那样急，仿佛逃一般，溅起雨泥点点，在白衣上斑驳。
　　洛云清走进院子，远远的就看见清漠一直跪在那里，身上早已湿透了。
　　“清漠，你怎么跪在这里，陵哥哥呢？”说着便要伸手去拉清漠起来。清漠却是纹丝不动，不言不语的跪着。
　　廊上站着的离朱捅了捅旁边的清苑，“快去告诉王爷，就说小姐回来了。”
　　“小姐，你可回来了，先进屋换身衣衫吧。待会都该着凉了。”见清苑去了，离朱扬声叫道。
　　“离朱，你过来。”洛云清对她招了招手，“这怎么回事，清漠跪在这做什么？”
　　离朱转动着眼珠，心里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事叫她一个小丫头怎么说。王爷怎么还不过来？
　　“清漠做错了事，自该受罚。”清漠垂首说道。
　　“你做错什么事了，是不是因为我偷跑出去，所以陵哥哥罚你。”洛云清皱眉。
　　“丫头。”低沉的声音像灰沉的云，带着莫名的迫力。
　　洛云清看过去，回廊上，天灰灰的一片黯然，隔了朦胧的水雾，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知那一袭墨色伫立在那里……
　　他在惩罚清漠没有看好她，他在怪她跑出去了……
　　容子陵清楚的看到她瞪着的眼，他脸上的笑容便一滞，僵在了唇边，他迈出的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陵哥哥，你为什么让清漠跪在这啊，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回廊的光线很暗，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墨色的人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直站立在那里。
　　换作以前，他一定先笑着拉了自己进屋，然后宠溺的给她揉干头发。
　　她突然心虚起来，想起君勿言的话语，“颜王今日不会寻你，你不用跑的那么急”。
　　她心中没来由一阵急跳，看向那墨色的人影。他为什么不出来寻她了呢。
　　在泛舟的时候，她希望醉情于山水间的那个人，是他啊。
　　在小舟沉没的那一刻，她心底渴望对她伸出手的那个人，也是他啊。
　　可是他为什么不寻她了。洛云清想着，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涌了上来……
　　他为什么不寻她了！她倔强的望着那个墨色的影子，只觉有什么憋在心间，吐不出，像有火在烧一般，烦躁的难受。
　　容子陵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有些怔怔地。敞开的领口，沁入微微的凉意，才让他意识到外面正飘着雨丝。
　　她的头发上沾满了小雨珠。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却泛着丝病态的嫣红。
　　他突然心一阵惊痛，想上前去拉过她来。他突然不想问她去了哪里，不想问她为什么又要跑出去。
　　不想问，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好好的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不高兴，只管冲我发脾气就是，你罚清漠跪着算什么。”洛云清一口气便冲了出来。
　　她还是倔强的瞪着他。他为什么一直不动，他真的生气了？
　　“小姐，是清漠自己惩罚自己，与王爷无关。”离朱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今日是怎么了，脾气怎么这么大。
　　都已是三月末了，风还这么凉。似乎觉得有些冷寒，容子陵紧了紧领口。淡淡的吩咐：“你们都下去罢。离朱去拿件衣裳来。”
　　他跨出回廊，牵过她的手，那么冰。不由有些心疼，“别淋坏了。”
　　他的手好凉，她偷眼看他，面上淡淡的没有怒气，没有笑容，看不出什么来。
　　容子陵牵着她掠过弯弯曲折的回廊，关紧了门窗，不让一丝寒风透进来。
　　他倒了杯热茶，轻轻塞入她手中。坐在她对面，静静的看着她。
　　真的是把她宠出脾气了，他千叮呤万嘱咐，现在局势动荡不安，她还是偷偷跑了出去。万一出个什么事……他不由皱眉。
　　洛云清捧着热茶，热气袅袅，他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在皱眉，她惴惴不安的低下头。
　　“去哪玩去了？还弄湿了一身。”他低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气氛。眉依旧是紧皱的。
　　“没去哪。”她蓦地抬起头，赌气似的看着他，看着他明显一一阵错愕。
　　她旋即低下头，有些心虚，“就是去、西湖泛舟。”又想起那碧绿湖水里渗着的狰狞的殷红，脸上不禁又白了几分。
　　“丫头。”他颇为无奈的看着她，重重的叹了口气。“跟你说过了，现在形势不好。不要出别院。怎地就不听话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有君大哥陪着我。哪里会不安全。”她也不知是怎么地，几乎是立刻反驳着他。
　　容子陵脸色一变，从椅上站起身来，很是惶急的。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再度镇静下来。以手加额，轻柔眉心，微闭的双目，看不出任何情绪。
　　“丫头，你在外面，陵哥哥会担心。你听话些。不然在江南的事情没解决之前，我会先送你回尚书府。”他轻轻的说着，“那里比这里要安全。”
　　洛云清手一抖，热茶差点溅了出来。她把茶重重地放在一边的几上，“咚”的一声，直砸在容子陵的心上。
　　容子陵挪开了手，奇怪的看着她。
　　洛云清站起身来，负气而任性的别过头，道，“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跑的远远的，让你们再也找不到。”
　　容子陵神色倏然变的苍白，水色双瞳里，是无比的惊惧。她为什么总要逃离呢，他也留不住她了么？
　　心瑟瑟的发抖，他想说什么，却突然说不出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他系之于心底的人。
　　怎地出了尚书府，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说些狠话儿。
　　是心野了？
　　还是心变了？
　　她定定的看着他，“陵哥哥，我感激你。从小你就护着我，什么委屈也不让我受。如母亲一般宠溺我，如兄长一般爱护我，如师长一般教导我。父亲有责罚，总是你在前面拦着。我想看鸟巢，你派人去寻了送过来。我想看船儿，也是你找人做了只小舟。我想习医，是你说服父亲，还收集很多药材，甚至去寻来了那传说中的九瓣莲。”
　　她走上前去，轻轻拥住容子陵，手温柔的环住了他的腰。容子陵伸出手来，似要将她揉进怀中。然而他的手还没落下，她已经放开了他。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百花间的露水，转瞬已然逝去；俏立的蜻蜓，一点水已振翅开去。
　　他几乎以为这只是个梦。
　　她任性的亲近他，又任性的离开他。只在那短短的一瞬，容子陵却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温柔轻忽的梦。
　　然而梦醒的时候，却是那么冷。
　　他有些无措的看着她。
　　他的心疼了，是像山猛然压下来，沉重的喘不过气。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仍然摆脱不了的沉重。
　　他已然失了所有的力气和坚持。
　　她笑了起来，“陵哥哥你真的对我很好。可是我心里想什么，陵哥哥你不知道。你每次来都匆匆忙忙，你每次来都只问我需要什么。”
　　那笑容慢慢的下垂，“可是陵哥哥，你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容子陵想，她笑的那么苦涩。为什么他觉得她好像又要哭了呢。以前每次见她，她都是喜笑颜开的。
　　她说的没错，皇兄有好多事要他忙，他每次见她都匆匆忙忙。隔几日他便抽出一些空来去看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会，她总是言笑晏晏。
　　这一趟出来，丫头变了这么多。她第一次哭。她第一次那么倔强的对他说不。她第一次那么狠的说再也不让他找到。她第一次跟他说她感激他。
　　他想说是丫头长大了，可是她又不听话偷偷的跑出去。外面那么危险，他整整担心了一下午，却又不敢去找她。大张旗鼓的去找她，只怕让她成了最明确的目标。
　　他在书房矛盾了一下午，折磨了一下午。离了家，好不容易他找着了她，她为什么又要逃离呢？
　　他又想，她是叫他宠坏了，出去吃点亏也就好了。就会学着乖一点听话一点了。
　　可是这会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怨怪。
　　她在怨怪他。她一直都在怨怪他，感激着他的同时，也怨怪着他。
　　往日的一幕幕浮了上来，却在她的怨怪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她怨怪自己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那张自她十一岁后一直空白着的纸，缺失的那些东西……就是自己从不问的，她想要却没有说出来的。
　　“丫头啊，我只是想……只是想……”
　　容子陵闭上了双目，困难的吞咽下后面的话。紧握成拳的手，努力的克制着内心的激动。
　　“我要的不是那空空如也的鸟窝，也不是木匠做出来的精致的模型。陵哥哥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她神情激动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容子陵眼里的痛苦挣扎。
　　为什么他不懂呢？
　　她惨白的脸连一丝血色也无。眼里莹然泪光，折射出无数的凄然。
　　她固执的说：“陵哥哥，你真的不懂。”
　　容子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睑，“丫头，你先去休息吧。你脸色不好。”顿了顿，舒了口气，又补充道：“以后要出去，走大门，没人拦着你。”
　　他看着她面色苍白近乎踉跄的走出门外，颓然的趴在案头上。
　　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十二年，他认识她十二年。
　　陪伴了她十二年。
　　也等了她十二年。
　　他知道她要的不是空空如也的鸟窝，她想看的其实是窝里的小鸟。
　　他知道她要的不是木匠做出了精致的模型，她要的长风破浪的云帆……
　　……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的。
　　那张自她十一岁后一直空白着的纸，缺失的那些东西……
　　她想要的，却不再告诉他的。那些，他都知道啊。
　　她的心思，他明白的。
　　可是……
　　可是她那时候还那么小！
　　皇兄的根基未稳，他要做的事那么多，那么忙。他没有时间带她去看，她的父亲也不会允许。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危险。
　　他只是想等她再长大一些，再懂事一些。
　　他只是想等做完皇兄吩咐的事情。
　　终于等到她大了，她却自己走了。带了离朱，就从尚书府里偷偷跑了出来。
　　她没有打算告诉他。瞒着所有人，逃离了。
　　他甚至怀疑，她是真的兴趣在医术？还是那时候就已经谋划着要跑出来了呢？
　　而今，更是连他也留不住她了。她真的变成了风筝，那线却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她怨怪他了。她在怨怪他不懂……
　　不懂怎么能一次次纵着她的任性，明明知道是无理取闹，依然依了她的性子。
　　不懂怎么能让洛尚书装作不知，由着她偷溜出去？
　　不懂怎么能让她继续留在江南危险地？如果狠一狠心，他也不用这样提心吊胆的。
　　……
　　以前不能满足她带她出来，纵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在伤心在难过。
　　而这一切，不过是对那的补偿，对于伤了她的心的补偿。他是看不到她一点的难受。
　　她却在怨怪他，她甚至威胁他不再让他找到。
　　不懂呵不懂……
　　容子陵疲累的连抬首都觉得无力。
　　又过了许久，容子陵撑起身子，自堆叠如山的案头抽出文牍来，慢慢看着。
　　桌几上的那一杯热茶，一丝热气也腾不起来，已经冷透了。
桃花落
　　容子陵出神的看着手里的折子，突然有了淡淡的笑意。只待江南事了了。
　　太过于专注，竟是连清苑进来也未发觉。
　　“王爷。”清苑有些担忧，王爷有些清减了。
　　容子陵收了折子，“什么事？”
　　“昨天小姐出去，与君门主在西湖遇袭……”昨天那么多人，江湖现下早已传开了。清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便立刻来报与王爷知道。
　　“遇袭？”容子陵皱紧了眉，顿了顿，声音蓦地转为冷厉，“你继续说。”
　　“先是凿破了小舟，君勿言一招之间，四名刺客同时毙命。上了岸却也没遇上截杀。另外那四人已证实是惊堂‘浪里四杀’。”清苑迟疑了下，继续说道，“昨日小姐受了惊吓，说话脾气冲了点。王爷……”
　　容子陵淡淡扫了他一眼，清苑便不敢再说下去。只听他“嗯”了一声，“一招就解决了浪里四杀？嗯，这个君勿言确实不错。”
　　“惊堂，已经迫不及待了？”
　　“倒不像真的要刺杀君勿言。”清苑突然道。若是对君勿言对手，怎么可能是派浪里四杀？惊堂杀手威慑江湖，景悦从不做无功之事。
　　“对丫头动手。”容子陵冷哼一声，对清苑道：“你去找君勿言来，另让清漠带我的令去找于总督。”
　　“是。”清苑又道，“清漠走了，那小姐那？”
　　“随着她去吧。清漠在，也不见得看得住。现在江南的形势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了。先解决了江南的事。”容子陵脸一沉，继而无奈的摇头。
　　遇袭？受了惊吓，难怪昨日里脸色那般苍白，手冰成那样。容子陵揉了揉眉心，她今日连早饭都是要离朱带进房里吃的。
　　是在跟自己赌气吧。他想，还是这么个坏脾气。只是以前是对她哥哥们，而今却是用在他身上了。
　　想来，经了昨日的刺杀，争吵，她该会安静一会了。只盼真能让她得点教训去。
　　江南的事，再也等不得了，得快点解决了才是。
　　也不知她怎么样了，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脸色苍白成那个样子，也不知是不是病了？心里想着，脚下已忍不住抬起，便往西苑走去。
　　“离朱，丫头呢？”容子陵四周看了一遍，怎地没见人影。
　　“王爷，小姐跟君公子出去了。”离朱想着昨日里，她拿了干爽衣裳，在半路上碰见小姐，小姐也不理她，失魂落魄的回了房。懒懒的也不言语，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脸上还有泪痕。
　　她心里揣摩着是不是王爷骂了她。今日连饭也是要她弄进房里，这情形，一看也知道是跟王爷吵了架了。
　　她一个小丫头也不敢问什么，在一旁小心的伺候着，唯恐惹恼了王爷。
　　“君勿言？”容子陵又皱紧了眉。
　　离朱小心翼翼的道：“恩，刚走。”不由低咒起君勿言来，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今日来。一边又担心王爷会怪罪自己。恭谨的立在一旁，动也不敢动下。
　　“哦。”只听得颜王淡淡应了声，便走了出去。离朱正舒了口气，听见远远的一声轻哼，“他还真当本王这别院是客栈了，随他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不由又吓了身冷汗。担忧的想，这说的是不是小姐啊？又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王爷对小姐这么好，离朱你这晦气嘴。”
　　教训？容子陵不由苦笑，丫头，你什么时候才能乖一点？
　　“君大哥，你这么急拉我出来，什么事啊？”洛云清不解的看着他，“我要跟陵哥哥说声的。”
　　“他昨日说了你了？”君勿言见她一脸忧色。
　　“未曾。”洛云清摇了摇头，脸上顿时有些不大自在，静默了半响才道：“倒是我说了他一顿。”
　　君勿言闻言扑哧一笑，“再没比你更有趣的人了，你呀真的是被他宠坏了，娇纵任性，不是喊你给他认个错？他那么宠你，你服个软他就一点气也没了。”
　　“我只是想出来，只是想出来。”洛云清不满的看着他，“再者，我可有对你任性娇纵？”
　　君勿言这才想起，她的娇纵任性只对着颜王、祈承远。不由失笑：“不敢，只怕也就颜王能受到了你的娇纵任性。”
　　他突然轻轻抚掌，“颜王真聪明，他将你宠坏了，没人受得了你那脾气，你便只能嫁他做颜王妃了。果然不错。”说完也不顾洛云清面子挂不挂的住，大笑起来。
　　她突然在他的话里沉默下来，只看着远方遥遥出神。片刻之后，也是扑哧一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白衣闲散，温文尔雅。“原来君大哥还会说笑话。”
　　君勿言却止了笑，眼神有片刻的恍惚。“所幸，云清你是个善良的人。”
　　说完，君勿言突然神色一肃，一揖到底。
　　洛云清吓了一大跳，“君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云清，我只认识你一个女大夫，请你帮我救一个人，她在七年前……”他停顿了良久，语气很是苦涩，“她精神失常了。请你，救救她。一定救救她。”君勿言眉间说不出的悲伤沉重。
　　苦涩的话语，一字字携着沉重而恳切的祈求，从齿间吐出来。
　　似凭空出现了一座大山，挡住了自由的风的去路。
　　似逍遥的翅膀上，突然现出一根锁链紧紧缚住。
　　落在他肩头的那朵白梅，正迅速凋零苍老。
　　这不是她认识的君勿言，那个闲散的逍遥公子不是他。至少眼前这个君勿言不是。
　　她看错了。
　　心里刚刚萌发的嫩芽，就被掐断了，弃去了。有什么希翼还没扎稳脚跟就在那一瞬破裂了。
　　洛云清很清楚的知道这种感觉，她看错了。
　　她深吸了口气，让心境平和下来。
　　“七年了？救不救得了我不敢保证，但是我会尽力的。”她看着他，突然有了叹气的冲动。
　　她认识的那个君勿言，在这一刻，有着像老松一样的沧桑。
　　君勿言带着她来到那屋子前，她看见墙角有一树桃花，微雨过后，更显精神，恣意的怒放着。
　　君勿言在庭前远远的站定，再不肯前行一步，“她不愿我靠近。”他望着那一树桃花，脸上说不出的复杂表情。“云清，她若是，若是对你不好，还请你多担待。一切就拜托你了。”
　　洛云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紫木雕花大门。那里面住着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呢？
　　竟然让君勿言神伤至此。
　　在洛云清踏上台阶那一刹，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神色急切，似乎还有什么叮嘱，焦急了好久，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洛云清对他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放心。”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侧首遥遥的看见了他眼里的希翼和忐忑。
　　她不由在心里轻叹，原来她看错了，原来无论是谁，不管多么骄傲，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那么她呢？
　　随着她长大，她心里那个梦逐渐成型，到如今也算可以飞翔了。
　　而她心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贵的颜王，权倾天下的颜王，他这样的人是给不了的。陵哥哥身负的是天下万民，是朝廷社稷。
　　她若要飞翔，陵哥哥绝不会是助兴的风。纵然不会拦了她。却也不会遂了她那个梦。
　　自她十一岁那年，那张空白的纸，无力承载她的心。
　　满腔怨尤幽思，欲诉无言。
　　她从小自书中长大，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她深知自己的心，也知陵哥哥的心。
　　颜王妃？华丽的束缚……锁进了那闺阁，她便不是她了。
　　她不愿就在侯门深院里青丝渐老。她还有那么多东西没看过，她不甘心的。
　　不甘心，心里就会衍生出怨尤恼恨……
　　而她的陵哥哥……
　　她更不愿和陵哥哥之间的美好在日后分歧争吵中消磨殆尽。在怨尤恼恨中，昔日柔情烟消云散……
　　如果陵哥哥只是个普通王爷多好……就像永王爷那般每日里只管诗鸟鱼花，既不听朝，也不理政。
　　可是，可是陵哥哥权倾朝野，责负天下。
　　在看过那一巢鸟儿，她一度以为君勿言可以是那阵风。她一度强迫自己只当陵哥哥是哥哥。
　　却原来太难。一个在心深处住了十几年的人，要她怎么抹的去？
　　却原来他心里也已经住了一个女子。他负着一段往事。他也不自由。
　　那个女子，立在桌子边，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失神的双眼深深的窝了进去，面色苍白的透明，连那一根根细微的青色血管也看的清。那是常年没有看见阳光。
　　洛云清盯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她实在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这里活过了七年。她不像个人，也不像疯了，她更像一个寂寞的幽魂。
　　她在房里盯着门外，他在门里盯着房内。洛云清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他们谁也放不过谁，他们隔了一扇门，却是七年的时光。
　　她叹息着揭开包袱，匣子里的没有药是治疗精神失常的。只有用银针刺穴了。
　　她想起门外，他一揖到底，他无声的恳求，心不由的颤抖。她从来没有碰见这类病人，只是书上稍有提过。
　　可她，病了七年之久。她又想起了那双充满了希翼期盼的眼。
　　那个高傲的栖门领袖，却以最卑微的姿态恳求自己治好她。
　　她拈起银针，苦苦思索着。她心底并无多大把握。
　　“外面的桃花开了吧。”一个嘶哑枯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洛云清一抬头，望进了那深陷的干枯无神的双眼中，她惊的弄掉了手上的银针，“啪”的一声轻响，在这个空寂的大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重的砸到心里去。
　　她，真的疯了七年？那张淡漠的枯容上，没有一丝生气。
　　“嗯。桃花开了，下了点小雨，却开的更加艳丽了。”她笑了笑，捡起地上掉落的银针。
　　“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已经很多年没笑过，也没见人笑过了。”她突然站了起来，那身形单薄的一阵风都能吹倒。“没有人在见了我之后还笑的出来。”
　　“我是个大夫，他说你有点不舒服，叫我来给你看看。”洛云清扬了扬手上的银针。
　　“不舒服？他说的是我疯了吧，疯了七年。”她讥讽道。
　　洛云清诧异的看着她，“是，他叫我来给你治病。虽然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你，但我会尽全力。”
　　“治病？”灵韵幽幽的咧开嘴，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的。”洛云清将银针插回袖口，她并不像疯了的样子。她又加重了语气，“是的，君勿言求我治好你。”
　　“是的，君勿言求我治好你。”她大声重复，仿佛生怕她听不清似的。
　　灵韵突然捂住了耳朵，“不，我不要听。”
　　她在这一瞬疯狂起来，她开始掀桌子，扔被子，砸枕头。这房子里能丢的东西全被她丢在了地上。
　　洛云清静静的看着她丢。房子很大，显得有些空寂。除了床，就只一张桌子。东西很少，没有花瓶瓷器，大约是以前，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君勿言怕伤了人，撤了。
　　但是每一件东西都是用最好的材质，最好的技艺制造的。她看见那紫木雕花大门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却只住了一个人，还是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甚至她可能疯了七年。洛云清想，君勿言真不该做这个大个房子。太寂寞太冷清了。
　　“云清，她、她怎么样？”屋外的君勿言听到声响，忍不住出声问。
　　“没事，你别担心。”她看向已经停止发泄的灵韵，房间里东西实在是少，只一会她就丢完了。
　　洛云清实在想不明白，这么瘦弱的躯体，明明风一吹就会倒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爆发力。
　　灵韵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转过头紧盯着那扇紫木雕花大门。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根本就没疯，对吧。”洛云清紧盯着她，“你看，他还是关心你的。他心里一直有你。”
　　她的脸早已回复了那种死寂的淡漠，眼睛也离开了那扇紫木雕花大门，没有一丝表情，除了漠然。
　　“你看，他抛弃了一个男人的自尊，求我医好你。”洛云清絮絮的叨念着，“他心里一直有你，这七年来，他从未有片刻忘了你。”
　　“我一直以为，他那样的人，活得多么逍遥自在，原来，我看错了，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把锁。锁住了他的身，锁住了他的心。而你，一直不肯给他钥匙。”洛云清说着，突然自嘲的一笑。
　　“真的，多么可笑，我一直羡慕他的闲散自在，一直希望陵哥哥也如他一般。今日才明白，他从来都是被束缚住的，他的心里，一直牵挂着一个人。”
　　“你看，你其实并没有疯，你为什么要骗他呢。”
　　“这七年来，你不好过，难道他就好过了？”
　　“你不肯放过你自己，你也不肯放过他。他心里一直有你。”
　　他心里一直有你！
　　他心里一直有你……
　　仿佛魔咒一般，灵韵的脸像坚冰被打破，有了一丝缝隙。跟着“喀啦啦”一大片碎裂开来……
　　“你胡说，我疯了，我疯了七年。”
　　“怎么会有人硬要说自己疯了呢，你怕他忘记你么？你要这么惩罚他，让他永远也丢不开你。”洛云清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开。
　　洛云清突然一笑，笑的那么冷静。她说的话也如那笑一般理性的冷静。她说，“他永远记得一个叫灵韵的疯女人。”
　　疯女人三个字尤其咬得重，吐的清。
　　灵韵颤着身子，双眼带着发狠的光，剜着洛云清。直如刀子一般。
　　“这七年来，我每一日都在恨他，那天，我叫破了喉咙，我一直叫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来。他没有出现。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不在！我恨他、我很他、我恨他……”她不停地说着她的怨恨，声音越来越低。
　　洛云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的话何其熟悉，她的怨恨何其相似。
　　她也怨怪他为什么不寻她，她也怨怪他为什么不明白她。
　　她扶着灵韵，在床上坐下，灵韵依然不停的说着她的怨恨，“我恨他，我恨他……”像蜿蜒的蔓藤，缠的人直喘不过气来。
　　洛云清心中却是一惊，扶她过去床边的时候，她偷偷探了灵韵的脉搏。
　　这个让君勿言牵挂了七年的女人，并没有疯。然而七年的枯槁，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脉搏微弱的几近于无。
　　这么空寂的一个大房子，七年不见阳光，她已经孱弱成这样了。
　　“你…要见见他吗？”洛云清犹疑的开口，“他就在门外……”
　　“不！”她眼里闪过惊惧慌乱的光芒。
　　“不，不能让他进来。”她双手掩面，“不，不可以让他进来。我不要见到他。我恨他，我不见他！”
　　“是不要？还是不愿？”洛云清叹息道。
　　“他，其实一直都在门外。七年了，他一直都在门外。他从不进来，因为你说你不见他。”洛云清怜惜的看着她，七年前那最灿烂的桃花，到而今，已凋落至如斯境地了。
　　她轻叹了口气，“我坦白告诉你，你没多少日子了。难道你至死，也不想再见他一面么？你想一直锁着他吗？”洛云清痛心的看着紧闭的紫木雕花大门。
　　那门外，立着一袭白衣。
　　“不，我不可以被他看见，不能……”她突然掩面低泣起来，“灵韵已经疯了，早就不再了。”声音幽咽苦涩，“君勿言心里的灵韵，七年前就疯了。”
　　洛云清掰开她的手，“你信我，我让你恢复到七年前的模样，你见他一面好不好？”她指了指那扇门，“他的心里，也不好过，他的心里一直有你。”
　　灵韵神色复杂的顺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扇门，薄薄一扇门，隔去了七年的时光。
　　“想一想，你们之间那些美好的记忆。”洛云清安抚着她。
　　有薄薄的笑浮上了灵韵的脸，洛云清右手衣袖轻轻一挥，灵韵便慢慢阖上了眼睛，像进入了沉睡一般。
　　“烟霰”的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她的动作一定要快了。她也不知灵韵七年前是什么样子，只想尽量让她的血肉丰盈起来，让整张脸生气起来。大约就是这样吧，她想。
　　心念电转，手下运针如飞。半个时辰后，洛云清拔除了银针，才惊觉额上、手心全是密密麻麻的汗。
　　灵韵醒来的时候便见洛云清盯着她笑，“他说你美的像一枝怒放的桃花，果然不假。”
　　洛云清取出帕子细细的擦拭手中的汗，“你自己摸摸看。”
　　她小心翼翼的抚上面颊，皮肤细滑柔嫩，完全不是那硬硬的枯骨的触感。这真的是她么？
　　洛云清悄悄退出门去，对君勿言轻声道：“你折枝桃花进去看看她罢。她愿意见你。”
　　君勿言感激的点了点头。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墙角那一树桃花，开的正艳。
　　过了很久，直到她腿都有些麻了，地也有些凉了。君勿言走了出来。
　　他说：“她走的很安详。”
　　他说：“她说她不怪我。”
　　他说：“她用以前一样的神情嗔怪我调皮……”
　　他说：“她要我把这房子连同她一起烧了。”
　　君勿言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抬头望着天，声音有些嘶哑。
　　洛云清低着头想，他大约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泪吧。
　　她低着头坐在台阶上，他立在她身后，负手望天。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着说：“云清，多谢你。我送你回闲草堂吧。”
　　她点了点头，笑道：“君大哥，以前觉得你像风，懒散的悠闲，漠然的笑。今日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没有告诉他，如果没有那次施针，她可能会多活几天。她想那枝桃花，应该在她的发间怒放吧。
　　那一夜，栖门的禁地烧起了漫天大火，燃透了通宵。
　　栖门的弟子提了水想救火，远远的便看见君公子站在禁地入口，看着那火势蔓延，看着那烈火燃尽，看着那屋宇坍塌……
　　寂寥的白衣在风中衣袂翻飞，束发的丝带，他取下放在了她的枕边，她发间的那一枝桃花正娇妍。
　　到最后能陪着她的，也就这么多了。青丝乱舞，添一分邪魅，他负手望天……
菱花瘦
　　那一角粉嫩的颜色消失在门内，“王爷……”清苑低声唤道。
　　容子陵摆了摆手，“她回来了。”
　　王爷离去的背影，那么萧索。清苑叹息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啊。”离朱一见洛云清，便抱怨起来，“你刚一走，王爷就来找你了。”
　　“陵哥哥找我？”洛云清一怔，放下包袱，想了想，微皱了眉头，“我去看看。”
　　离朱在身后嘿嘿窃笑，“就知道小姐心里放不下王爷。”
　　“陵哥哥。”洛云清推开门，闯了进去，“你找我有事？”
　　容子陵正伏案写着什么，抬起头见是她，搁了笔。“哦，丫头回来了，也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你。”
　　他看着她，脸色已大好了，身子应是无碍。
　　她咬了咬唇，忐忑的看着他。昨日她第一次对他发脾气。今日看到他，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只是看着她出神。
　　书房里顿时静得连花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陵哥哥，我去给君勿言的朋友看病去了。”她说着。
　　话一出口，却是连自己都奇怪。她向来都觉得只要不是做错事，就不必解释。
　　然而方才……洛云清突然心有些乱了。
　　容子陵淡淡的“嗯”了一声。
　　“嗯，陵哥哥你忙公务吧，注意身子。”洛云清逃也似的闪了出去，关好门。她背着门抓紧领口，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变的这么生疏了。
　　洛云清看着门，悲伤的想落泪，灵韵那扇门，隔断了七年。那她眼前这扇呢？
　　容子陵若有所思的盯着前方。方才那言笑晏晏挥手作别那一幕深深刺痛他的眼睛，怎么也挥不去。
　　“勿言，颜王府清苑来过了。”君勿言方进门，乔西泠便出现了。
　　“怎么不早说？”君勿言不由皱眉。
　　“方才公子在禁地，西泠不能进去。”乔西泠冷冷瞥了他一眼。
　　“也是，我忘了，那地方不让人进去。”他对乔西泠笑了笑。
　　显然乔西泠并不领情，依旧冷冷的。“颜王请公子过府一叙，对于浪里四杀袭击洛小姐一事，颜王震怒，已不想再等下去，近日就该对惊堂有所行动了。”
　　君勿言勾起一抹笑，“哦，那敢情好。这大约是我今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西泠，注意‘闲草堂’的动静，我可是很怕颜王翻脸无情啊。”
　　乔西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便点头转身离去。
　　小姐是益发的沉默了，离朱想。
　　看过王爷后，小姐捧了一本书，凭窗而立，看的出神。她去给小姐披衣的时候，才发现小姐的书拿倒了。
　　这会，又坐在菱花镜前，她以为小姐想妆扮，于是侍立一旁，然而半响却无动静。小姐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菱花镜，又像透过了菱花镜，不知看向了哪里。
　　离朱不由暗地里焦急。从没见小姐这么模样。眉间轻蹙，目光漫然没有焦点，脸上幽幽茫茫，恍然如梦。
　　“小姐，你看人都照瘦了。”她笑言。
　　洛云清似没听见她说话，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离朱见到如此情状，吓的她赶紧扯洛云清的手，只觉的冰凉如水，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呢？”
　　洛云清这才回过神来，见她一脸泫然欲泣，“离朱，怎么呢？”
　　“小姐，你在家从来不这样的。这是怎么呢？小姐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回家去吧。”离朱拉着她，“小姐你的手好凉。”
　　“没事，离朱，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罢了。我手这么凉，你还不去给我打热水来？”洛云清好笑的看着她。
　　“嗯，我这就去。”离朱抹了抹泪，“这就去打水。”
　　她急急的走着，唯恐迟一会，小姐的手就更冰了。打开门，撞上一个墨色的身影。金丝绣的祥云映入眼帘，她忙后退一步，“王爷。”
　　容子陵以手抚额，黯然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小姐在呢，王爷刚来吧，我去给小姐准备热水去。”
　　容子陵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右手上方才折的梅，露早已干了，颜色也有些颓败了……
　　他以手抵眉，轻轻揉了揉眉心，叹了叹，将那梅丢了开去。
　　离朱那声惊呼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真是个咋咋呼呼的丫头，洛云清想。她伸出手轻叩梳妆台，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呼吸了很多次，嗒嗒的声音，一声声伴着心脏跳动的节奏，初时有些急，慢慢的缓了下来。
　　过了多久呢？
　　他怎么还没进来呢？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或者他已经走了？洛云清胡乱的想着，心里一片纷乱。
　　她心急的转过头去，正撞上容子陵揽衫进来。
　　他看着她，静坐在菱花镜前，突然回首看着他，顾影怜，菱花瘦。丫头好像真的清减了很多。
　　他突然笑了，宠溺的唤着她，“丫头。”
　　她也盈盈一笑，站起身来，“陵哥哥。”
　　“丫头做什么呢？”他缓步踱过来，抚了抚那菱花镜，笑意更深。“对镜贴花黄？菱花镜里顾笑颜。”
　　“陵哥哥这是取笑我呢。”她笑了笑，“我那有那个闲情。”
　　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几上的书，摊开的页面正是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心中一动，“丫头，陪陵哥哥去外面坐坐。”他说。
　　“外面？”洛云清望了望窗外，已是傍晚了。
　　“我们去屋顶上坐坐。”他还记得每次她与她哥哥闹脾气或是不开心的时候，他就把她带上屋顶去。她就笑了。
　　果然洛云清眼睛一亮，抓了他的衣袖便直道：“好啊好啊。”
　　他牵了她的手，立时便变了颜色，“怎么这么冰？丫头。”
　　“不管那个，陵哥哥你快带我去屋顶。”她用另只手使劲的扯他的胳膊。“我要去屋顶嘛。”
　　容子陵被她扯着往外走，无奈摇摇头，只得从旁捞过一件衣衫。
　　已是傍晚，风带着微微的寒气活跃起来。
　　容子陵揽着她上了屋顶，寻了处坐下，便将方才匆忙之中捞的衣衫给她披上。“离朱是怎么回事，你手这么冰。”
　　“我一直待在房里没动的嘛。没动，手肯定是冰的啊。”她眸光一沉，紧了紧领口。
　　已是快到四月了，天还这么寒。快要入夏了吧，白天已经越来越漫长了。夕阳还没完全没进西山，层层叠叠的云霞绚丽多彩的铺陈开来。那边月已经悄悄爬了上来，淡淡的映在天幕上。
　　“我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跟云轩闹脾气，被你爹骂了。老大的不高兴……”容子陵揽住她，握住她的手搓着。
　　“那是大哥欺负我，他抢我桂花糕。”她不满的辩驳，“真是的，一个男子汉，抢妹妹的桂花糕，这算什么事嘛。爹爹还骂我，好没道理。”
　　“哈哈。”容子陵大笑，“那我带你上屋顶，你就没哭了。是怕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才不是呢，我是觉得屋顶上可以看好远。”说起来，那个时候才五岁，上了屋顶竟然不怕。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呢。
　　“也不知你什么怪癖，偏喜欢上屋顶。”在那以后，每次不管她闹什么脾气，有什么不开心，只要他带她上屋顶去，她就兴高采烈的什么都忘了。“云轩还疑惑呢，这妹妹猴子似的。尽喜欢爬房子。”
　　“那也是你带我去的。我才没爬呢。要说起来得怪你，带我飞哪不好，你偏飞屋顶。我看是你猴子样，喜欢爬屋顶。”她右手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回廊处，一树树梅花，白的、粉的灿若云霞。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落英缤纷。
　　容子陵的眼迷离恍惚起来，真怕啊，真怕又像那日一样，像梦一样。揽着洛云清的手不由紧了紧。
　　她侧首看他，落日在他脸上投下黄昏的阴影，陵哥哥憔悴了好多。
　　陵哥哥啊，为什么你是颜王呢？
　　你又为什么偏是皇上最宠信的那一个呢。
　　你那么忙呵。
　　如果你没那么忙，多好。她想着，淡淡的笑着将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上。
　　身后夕阳投下长长的影子，斜斜的交叠在一处。他们就那样相依着，很久很久。
　　“丫头。”他突然唤道。面上带着郑重严肃的神情，语气透着坚决，那双水色双瞳霎时比星辰还要明亮。“你可愿……”
　　“陵哥哥，你快看，那里……”洛云清手指着城中某处，急道。
　　那里有火光冲天而起，黑黑的浓烟狰狞的上冒。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容子陵微微皱眉，疑惑的看着那里，那里是……
　　“栖门？”他吐出两个字。那里是栖门所在，守卫森严，怎么会让火烧的这么烈？
　　“君大哥。”身边的人一声轻呼，惊得站起身来，盯着起火的地方。
　　寒风刮过他的脸，刺骨的疼。方才还亮若星辰的眸子，一下子灰暗起来。唇角微微一勾，泛着说不出的酸涩。
　　真的是梦啊，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原来都已经不同了。就算说出来，她也是不愿意的吧。
　　都变了……
　　风筝的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丫头，要离开他飞走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天色渐晚，风有些急了，吹的衣袂猎猎作响，淡蓝的流苏随着发丝飞舞。
　　洛云清遥遥的看着，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墨色身影，在风中摇晃。也没能看见他眼底那一抹死灰色的绝望。
　　火光还在怒吼，火势还在蔓延。
　　“是了，是了。他在送她离开。”她低低喃语。“那一枝嫣然的桃花。”
　　那一扇门，门外白衣懒散苦情的君勿言，门内形容枯槁寂寞的灵韵。
　　风灌了进来，双眼迷离。脸上一凉，竟是落下泪来。
　　那个女子，最后是笑着走的吧。
　　“丫头……”他伸出手，却突然顿住，惊慌失措一个踉跄，丫头在哭啊。他看了看大火的方向，眼神渐黯淡下去，“我们下去吧。风有些急了。”
　　“嗯好。”她点头应着。
　　他抱了她从房顶飞掠而下，徒留风在低低的呜咽。
　　“陵哥哥，你方才在屋顶要与我说什么的。当时起火了……”她倚在门边，看着他，方才陵哥哥好像要说什么，语气挺凝重的，却被她打断了。
　　容子陵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近期要联合栖门歼灭惊堂了。”
　　“那危险不？”还未待容子陵说话，又道：“你与君大哥一起，肯定不会有危险的。江南事完了，陵哥哥就要回京了么？”
　　容子陵眸光又沉了沉，低头思索片刻，道：“嗯，应该是吧。”
　　洛云清手紧了紧，陵哥哥要回京的，她随他一起么？
　　她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头矛盾的很，像有锯子在锯似的。又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疼。
　　“这几日，或许别院外边伏满了想抓你的人，我也不能把你带在身边。”他说着又皱起了眉。她的安危一直悬于他的心头。
　　“陵哥哥，不要说了。我知道了。”她突然笑靥如花，“陵哥哥你不要担心，我身上有很多药的。我看你近日憔悴的紧，等下我叫离朱给你熬碗药送到你书房去。”说着便转身，推门进去，“哎呀，我要好好翻翻书了。给陵哥哥的药可不能出差错。”
　　容子陵微微苦笑，今日对他连逐客令都下起了。“嗯，等会叫离朱送去书房吧。”
　　他定是又要她回尚书府！
　　他定是又要她回尚书府！他为什么总让她回去？为什么他不明白呢？
　　江南事了，他要回京的。那她呢？
　　那她呢？他为什么就不懂她的心思呢。
　　洛云清一阵气恼，“哐当”一声，菱花镜碎裂在地。
　　离朱惊得掀帘跑出来，“小姐，这又是跟谁置气呢。不是刚跟王爷好好的吗？怎么这会脸青成这样。”
　　容子陵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又继续前行，身形止不住的踉跄。
　　丫头又生气了呢，还摔了东西。
　　一场江南之行，就将他们之间的问题剖了开来，那么清晰，那么激烈，那么复杂。
　　如果丫头没有跑出尚书府，是不是就什么都没变？
　　如果丫头没有遇上君勿言，是不是就什么都和原来一样？
　　如果在丫头离京之前便娶了她，是不是现在她已经是颜王妃了？
　　如果……
　　十二年了，突然就什么都变了。
　　丫头不再是他的丫头了，风筝的线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那个白衣的男子，懒散的步伐，淡漠的笑意。
　　大火的方向，丫头哭了。那滴泪啊，直碎了心，断了意。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直陷进肉里去，竟未觉得疼痛。半响才松开了，低低的笑着，竟是说不出的凄凉悲伤。
　　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吗？
　　他连问她一声“可愿作子陵的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微微闭上眼，一股沧倦爬上来。真的累啊。
山雨欲来
　　清苑寻到容子陵的时候，他正倚着一棵梅花树下，微微闭目暝思。
　　在那缤纷寒梅的映衬下，王爷颀长的身形显得有些凄清。一丝碎发纠着淡蓝的流苏。一身繁华，一身离索。
　　清苑眼一涩，顿在那里，唯恐惊扰了他。
　　在这一刻，那个意气风发权倾朝野的颜王不见了，连隐隐的锐气也消磨了。他的眉宇间充斥着的，再不是天潢贵胄的华贵威严，那种深深的无力和疲倦，让人心疼的忍不住叹气。
　　清苑突然有种感觉，他所折服的那个才俊风流、丰姿洒落的尊贵王爷，他一直仰望着的王爷，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一个会伤心会疲累，会颓然的男人。
　　清苑犹疑着还要不要走过去叫醒他，王爷这个样子，不知还有没有心力来处理江南这骤然将至的一场风雨。
　　容子陵睁开眼，看到廊上站立的青衣，扬眉，很快的立直了身子，“什么事？”睁开的眼，暴射出一道精光。
　　“清尚在书房等着王爷。”他躬身低眉。王爷又恢复了王爷应有的模样，仿佛刚才他看见的都是错觉。
　　王爷，他也累了吧。
　　容子陵走进书房，对清苑低声吩咐：“好好守着门口。”便闭了门，走到案边，案头堆着些文牍，左手边一盏笔架，挂着好几枝狼毫。容子陵伸出手去，握着其中一枝，向下轻轻一拉。
　　“咔咔……”的机杼声，一排书架缓缓向外挪开。他走过去，往书架某处一按。书架挪开露出的地方，顿时转开一道暗门来。
　　“密室里烛火幽幽，早已立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是黑纱覆面，看不清容貌。见了那墨色衣衫进来，都是躬身一礼，“王爷。”
　　容子陵抬了抬手，劈头就对着那男子责问道：“清尚，‘浪里四杀’是怎么回事？”
　　清尚没想到王爷竟是要追究这件事的，错愕了一下，正要开口。
　　却听一个幽幽的声音道：“王爷，你就只关心她么？”
　　清尚一惊，要阻止已是不及。不由叹息，方才半天劝慰又白说了。凌波的性子，又岂是听的进去的。
　　“凌波。”容子陵皱眉，“我问话的时候不要插嘴。”
　　凌波怨尤的看着他，倔强的不肯低头。
　　哪知容子陵冷冷一笑，“你不是丫头，摆这副样子也没用。”凌波咬紧了唇，别过头去。
　　烛火明灭，光影幽怜。
　　“王爷，‘浪里四杀’是左护法林宇中派出的。”清尚忙道。
　　容子陵冷哼一声，“清尚，连你也来糊弄我了？幸好是丫头没事，这样的主意……”说着一顿，眼冷冷扫过凌波，“你以后少打。”
　　清尚忙一把拉过凌波跪下，“谢过王爷不罪之恩。”
　　容子陵叹了口气，拉起他们。“这么多年了，你们也不是不知我的。”转首看着凌波，眼里已有些歉意，“凌波，说了十年，而今我还要再说一次，我不是你的良人。你该死心了。凌波你恨也罢，怨也罢，我只拿你当妹子。”
　　凌波只是不说话。只听他又道：“你莫要再糟蹋自己了。”烛火幽幽，映的她双瞳亮如鬼魅。
　　“这次叫你们过来，是因着快要行动了。你们也做好准备。清尚，君勿言绝不是易与之辈，凌波在他身边一年多，他从未透一丝底细，又大胆的把凌波安在身边。这人心机太过深沉，要小心应付。”
　　清尚点了点头，迟疑道：“有消息说钧王也来江南了，应该是冲着王爷你来的。王爷你看？”
　　“他手中无权，清漠早已拿了我的令去见过于总督。他兴不起什么风雨。若非皇兄顾念手足之情，他早该跟董明昭之流一起死了。庸才一个，尽做些祸国殃民之事。”容子陵讥讽道：“现在的重点放在惊堂上，好了。你们去罢。”
　　清尚一躬身，拉着凌波告退。
　　容子陵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的清苑手里托着碗药。
　　“是小姐让离朱送来的。”
　　容子陵淡淡应了声，端了过来，一饮而尽。药有些微凉，入口甚苦。
　　以前，她都会往里放甘草。她知道，他怕苦。容子陵这会是苦的连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王爷，等江南的事了结了，回了京便请皇上赐婚，把喜事办了吧。”清苑说着，眉间掠过一丝尴尬。
　　“奶娘又跟你交代什么了？”容子陵好笑的看着他。
　　“娘亲来信，说王爷跟小姐年龄也不小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奶娘怎么不催你。”
　　“催了。”清苑小声道，耳根处一片绯红。容子陵不由莞尔。
　　“等江南事了结了再说吧。”
　　“西泠好兴致，月下漫步。不知在思念谁，这般神不守舍。”君勿言缓缓从转角处不出。
　　乔西泠神色一敛，淡淡道：“勿言。”
　　“西泠不说一下么？”他眨眼转到乔西泠身边，往她衣衫上一拂。
　　乔西泠一惊，人已反射性退到一丈开外。“公子。”已有薄薄怒气。
　　“啧啧，都露湿了，走了很远的路吧。西泠就没什么想说的？”君勿言冷冷的看着她。
　　“公子想听西泠说什么呢？”乔西泠冷笑。想了想又垂下眼，低低的语调，“今日，家母祭日……”竟有些哽咽。“随处走走，劳公子费心了。”
　　“是么？那西泠可莫要太伤心了。我是最见不得美人伤心的，真是肝肠欲断啊。”
　　看着那碧绿摇曳的身影，君勿言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么好的颜色，掺了鲜血，可真是很不好呢。
　　如果他能稍微狠心那么一点，丫头便是他的妻了吧。容子陵想。
　　只要他稍微狠心一点，皇兄会答应，洛尚书会答应。而她不管愿不愿，都会是他容子陵的妻吧。
　　只要他霸道一点，那线还是会拽在自己手中。
　　可惜，他狠不下心来，只要见她稍皱一下眉，心里便是紧紧的疼。他霸道不起来。
　　十二年，他宠她宠的变成了一种习惯。他见不得她有一点的不开心。他见不得她受一点痛苦。哪怕是自己的心疼的如刀割一般，他依然纵容着她，宠溺着她。
　　“栖门，君勿言。”他低低的念着，眼角有锋锐的光划过。
　　“王爷今日找君某来，可是已有计划了，勿言洗耳恭听。”依旧是一身懒散的白衣，君勿言作势掏了掏耳朵。
　　“每次君门主来本王这‘闲草堂’，丫头就不见了，可不是太凑巧了。”方才离朱又跑来，说是丫头又易容出去了。他急急的赶到西苑，清漠不在。他才稍微放了点心。
　　又出去了？君勿言不由笑道：“云清天性如此……嗯，既不像江湖女子刁蛮泼辣，又不像闺秀拘谨无趣。云清这性子，勿言可是极为欣赏的。”说着，摸着下巴，眯了眯眼，一副颇为倾慕的样子。
　　容子陵将茶杯往桌上一顿，漠然扫了眼君勿言。“奉茶。”
　　她，不知会落在谁手中，每次出去都易了容，只怕没人认出来吧。
　　君勿言突然一怔，自己这是，居然是担心了么。他有些自嘲的笑笑。西泠也在左近吧，云清她对栖门也是有用的，谁叫她是颜王唯一的弱点呢。
　　然而听闻她出府，他最先浮现的是担心。
　　是这几日的相处，让他不忍么。
　　是因为她治了灵韵，让他心生感激么。
　　洛云清，君勿言无声的吐出这个名字，眼神不经意的沉了沉。心绪已开始有些纷乱，他啜饮着清茶，似要凭借茶的清香，荡涤心中那股烦闷的浊气。
　　容子陵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指环，突然眼神一厉，“景悦未免太过放肆，在本王眼皮底下，还敢派人去打丫头的主意，简直可恶。”
　　“景悦确实很放肆啊，天子脚下尚可行凶，还一桩接着一桩。何况他惊堂总坛就在这。不过这‘浪里四杀’却不是景悦的意思。”君勿言淡淡的笑。
　　容子陵听他说的笃定，似被他引起了兴趣，身子微向前倾。“君公子何以如此肯定？”
　　“栖门与惊堂斗了这许多年，我若连自己的对手都不了解一些，这栖门门主岂非白担了。”君勿言一笑，“景悦此人，出手前必深思熟虑，一旦出手，从来不会无功而返。他会派毒娘子，却决不会找‘浪里四杀’来袭击我。我解不了毒娘子的毒，但‘浪里四杀’却只够我一招。”说话间睥睨傲气，连懒散的白衣也变的张扬起来。
　　容子陵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从不会无功而返？”他低笑起来，“就我所知，惊堂暗杀君门主不下千百次，可如今君门主一样好好的坐在本王面前喝着茶。”
　　“王爷可不能小觑了景悦。”君勿言斜斜的挂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没一点正经样子，倒像个纨绔子弟。
　　“是本王不能小觑了君门主才是。”他的眼里充满了兴味。时不时有锋锐的光，让人无所遁形。
　　君勿言此时的感受就像是当街被人剥光了衣裳似的，浑身不自在。只用淡淡的笑掩饰道：“王爷说笑。勿言不过身在江湖，对江湖比较了解罢了。比不得王爷庙堂贵人。”
　　容子陵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君勿言依旧淡淡笑着，“栖门君勿言若没有一点能耐，怎么在这个江湖立足？”他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更能肯定的是浪里四杀绝不是冲着君某来的。”
　　不是冲着君勿言，那便是冲着洛云清。
　　而洛云清是颜王的弱点，惊堂是在挑衅颜王。
　　君勿言淡笑着瞧过去，这些，颜王都知道，只是需要个人来提醒他。
　　果然容子陵脸上已有怒气，眼中闪现着寒光。
　　“谁敢对丫头不利，谁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容子陵厉声道。
　　君勿言耸了耸肩，惊堂左护法林宇中死了，只怕就是这位王爷的手笔了。当真是护得紧啊。
　　他突然转首望向门外，若是外面那些潜伏的人，知道颜王这句话以及林宇中的死，又会是什么想法。
啼血
　　他说什么有好多人埋伏着就等着抓她。哼，她偏要出来。洛云清边走边恨恨的想。最好叫人抓了去，看他怎么办。就会叫她回尚书府去，简直气死了。
　　清漠回剑入鞘，又秘密的解决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掠回来，却见小姐对着一个老人家说着什么。底下还躺着几具尸体。
　　清漠不由诧异，来不及想是谁在长街之上行凶，他着急的是小姐的安危。正要掠过去，眼睛触到小姐旁边那个妇人……硬生生的止了脚步。
　　那一身妖娆的褐红。清漠不由大惊失色，江湖中只有一个人，再看向地上，那躺着的几人，面色铁青，分明是中了青烟致死。
　　毒娘子！清漠不由懊恼起来，不过一眨眼，小姐怎么就落入了毒娘子手中。
　　清漠暗地里心焦急不已，毒娘子可不比方才解决的那些角色。稍有不慎，小姐便有性命之危。
　　清漠忙闪向一边，隐藏住身形，暗中蛰伏，伺机下手救回小姐。
　　仔细看了很久，清漠心下却是惊疑不定，似乎是小姐扶着毒娘子。这一路，分明是回闲草堂的路。但是惊疑归惊疑，清漠也不敢轻举妄动拿小姐的安危开玩笑，只得暗中跟随。
　　他若是再隔的近一些，便可发现毒娘子苍白的脸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但洛云清跟毒娘子在一处，他投鼠忌器，也怕被毒娘子发现了。只能远远的跟着。
　　似乎是畏惧毒娘子，又或是见识了他的手段。一路上竟再没有意图对小姐不轨的人冒出来。
　　君勿言抬头看天，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江南的这场腥风血雨，就要拉开帷幕了。江湖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息过。大大小小的帮派林立，可说是一片纷乱。这次连朝廷都卷了进来。真是令人担忧啊。
　　一切，就在今晚了。
　　颜王说，不能再等了，不知还有几个林宇中之流，就是今晚了。
　　就在今晚了，他突然笑了笑。原来，还是为了云清。
　　方才，锋芒太过了。在颜王面前，竟然忘了收敛。但若一点锋锐也无，岂非让他瞧不起栖门。君勿言突然生出一股懊恼。今日怎么就乱了心，实在是不该。
　　他又想起那让他极不自在又无所遁形的锋锐的光，像刀子一样，厉厉的刮过脸颊。颜王在那一刻，对他起了杀心了。
　　他想，如果那一刻颜王翻脸了，那么他能不能走出闲草堂呢？他今日是孤身进的闲草堂，而闲草堂外是乔西泠。
　　他没有把握。颜王的武功他没见过，但是他见过西泠的功夫。能教出西泠这样的人，他绝不能轻视了去。更何况颜王府的“三清卫”在江湖上，那都是鼎鼎有名的。
　　许是因着惊堂的大事，他还不能失去了他这个盟友。他突然松了口气。
　　“盟友？”他又嘲讽的笑了笑。朝廷从不插手江湖事务。这次难道真是为了惊堂刺杀朝廷重臣，帝王一怒么？
　　容子陵看着左下方几上的那杯残茶。他皱了皱眉。“清苑，把这杯子丢了。”
　　他真的有种想杀了他的冲动。
　　他听得他说云清这性子，勿言可是极为欣赏呢。他只觉得怒火中烧。
　　想起那一幕幕，她嫣然笑着与他挥手作别。
　　她听见栖门时，会急得站起来，惊呼“君大哥”。
　　他又想起她那滴泪。
　　……
　　都是因了他，一切都变了。
　　他那时，真是好不容易控制住，才没有把手里的茶杯向他丢过去。
　　那一袭白衣的，张扬的刺目。
　　“君大哥。”洛云清笑道，“总能碰见你呢。你又来找陵哥哥啊？”
　　君勿言远远望过去，正要答话。发现她身边还有个人，顿时止了笑。
　　“毒娘子？”君勿言惊呼，手下暗自戒备，脚步一错，掠了过去，一掌便递了出去。
　　洛云清似乎是才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忙踏步上前，拦在中间。
　　君勿言慌忙将掌往旁边一偏，擦着她的发丝而过。“云清，你这是做什么？”
　　“君大哥，你别伤她。”她微微低首，带着恳求之意。“她现在是我的病人。”
　　君勿言怀疑的打量着她们俩，毒娘子脸色苍白，嘴角尤残血迹，并未有劫持之举。气息紊乱而浊重，确实是身负重伤。“云清，她可是差点谋害了你的性命。”君勿言皱紧了眉。突然又像想到什么，面上一白，慌忙扯过她，“是不是她对你下了毒，胁迫于你。”
　　说话间，另只手，已闪电般击出。毒娘子想闪避，却是无力。穴道已被封，动弹不得。君勿言的手，就扣在了她的颈动脉旁，轻轻一动，就能要了她的命。
　　“别，君大哥不要。”洛云清忙叫道，急切的攀上那按着毒娘子颈项的手。“君大哥，不要。”
　　“云清，你是中了什么邪？毒娘子不是什么好人。你护着她做什么？”君勿言怒道。
　　“不是的。君大哥，她、她心地并不坏。”如果不是她自己看见，她也不相信吧。她竟然不是个坏人呢。
　　君勿言却像是听见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云清，你真的是叫颜王宠坏了。她心地不坏？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江湖上，死在她手里的人有多少？就是我栖门死在她手里的人，那尸骨也能堆成山了。”冷厉如寒风刮过。洛云清听到心里一颤。
　　“他没说错，栖门在我手里血债不少。如今，死在他手里，我认了。洛云清，我与你也曾有生死夺命之举，你走吧。我不愿欠你的情。”毒娘子头一昂，冲她妖媚一笑，“你看错了，我确实是个坏人，杀人如麻呢。”
　　“君大哥，我也算救了灵韵，解了你们的结。你就当是还我的情，放过她。”她固执的站在那里，倔强又带着恳求的目光，直落在君勿言身上。
　　君勿言一愣，没想到她提出这么个条件。她竟是执了意，铁了心。便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救她？”
　　他冷笑的瞥了眼毒娘子，“你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事。她可不是什么善类。你救了她，她反咬你一口都是有的。她就是一条毒蛇。”
　　“不是的，君大哥，每个人看见的事情都不同，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也不同。你看见的是她凶残杀人的一面，可我却看到了她良心未泯的另一面。”她微微笑着，双眼明亮如水。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温暖的。只是有时候因着某些事，被埋起来了，但是并没有消融。一直都存在的，那种温暖。”她坚定的说着。
　　君勿言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似的。
　　“哈。”毒娘子一声怪笑，脸上表情奇异至极，“君公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洛云清，你当真是幼稚的可笑，我是好人？君勿言，你真该好好告诉她，死在我手里的有多少人呢？只怕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微微喘息了下，又道：“你忘了，不止你，就是你表哥也差点死在我手里。你走吧，我不要你可怜。”
　　“你的毒是我下的，只有我能解。我走了，你便要死了。”洛云清看着她道，“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惜你。”
　　“君大哥，我不管以前她怎么样，但是现在她是病人，我是大夫。我要给我的病人看诊，还请君大哥放人。”洛云清说着，手已悄悄拢入衣袖。
　　君勿言扫了她一眼。突然想起前日里说过她的话。可不是，她真的是被颜王宠坏了，不知世事的险恶，一贯的娇纵任性，倔强的几近顽固。却偏有颗善良的心。
　　“要救她，可以，拿九瓣莲来换。”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个脾气早晚要吃亏。
　　九瓣莲？传说中的解尽天下之毒的圣品。
　　“君大哥……”洛云清抬首看她，眼神晶亮。
　　君勿言嘴边勾起一抹笑，不愿么，谁会拿稀世珍品来作这样的交换。那么，毒娘子他是杀定了。
　　“君大哥，谢谢你。”洛云清说着，忙从袖中掏出那个锦囊，丢到他手中，“君大哥，我带她走了哦。你解开她的穴道吧。”
　　一旁两人错愕的看着她。
　　“你……”毒娘子抖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忙把头转向一边。
　　“等等，云清。”君勿言出声唤道。
　　洛云清疑惑的看着他，唯恐他反悔似的。
　　君勿言将锦囊放回她手上。
　　“君大哥……”她脸色一白，“这是真的九瓣莲。”
　　君勿言脸一抽，“是，是真的。我只取一瓣。”他笑着摊开手心，一枚玉色花瓣静静躺着。
　　他扫了眼洛云清身后，难怪他今日不急。原来派了人了。只不知，怎么还带了个毒娘子回来。
　　不知颜王又会怎么处理？
　　“云清，你可要看好她。你不在她身边一日，我栖门便追杀她一日。她在你身边一日，便活一日。”君勿言诡异的笑着，拂开毒娘子的穴道。
　　“云清，你真的被宠坏了。颜王那可不好说哦。”说话间，人已在几丈之外。
　　“啊？”洛云清张口结舌。君勿言这是把毒娘子捆在她身边了。
　　“你，真的不必……我不会感激你的。”毒娘子面无表情的开口。
　　“你这么说，那肯定是你心里已经在感激我了。这个等会再说啦。”想想还有个更麻烦的容子陵，她还记得那日烟雨楼断裂的扶手，在容子陵盛怒之下，硬生生的被掰断了。
　　“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毒娘子冷笑的看着她，想看怪物，又像在看个白痴似的。“你信不信我再给你洒一把青烟。”
　　“我又不怕你的毒，但是你再用毒，你就先死了。”洛云清拉着她，正要进去。
　　正巧容子陵出府，正迎头碰上，一个照面。
　　“小姐，啊！她、她、她……”离朱面色惊恐的指着毒娘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子陵心一颤，跳到嗓子眼。
　　洛云清只觉得眼前一花，腰间一紧。茫然转头，发现容子陵已站在她身侧，面色苍白。他的剑已划破了毒娘子的颈项，有血渗了出来。
　　“她是我的客人。”洛云清忙道。
　　容子陵抿紧了唇，面上寒霜一片。“丫头，你玩过头了。”
　　冷冰冰的话语让洛云清忍不住一颤。他从来没对她这样说过话。他每次都很温柔的轻声细语。
　　“你要偷偷跑出去，我不怪你。你带了她回来，说是你的客人？毒娘子？嗯？”容子陵拉着她向后退了几步。“清苑，把毒娘子关起来。”
　　“陵哥哥。”
　　“丫头，你这次真的玩过头了。完全拿自身安危不当一回事，你再这样，我真的送你回京城。离朱，送小姐回房。”仍旧是冷厉的语气。
　　洛云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陵哥哥？”
　　容子陵抿紧了唇，不再开口。面上寒霜一片。
　　她蓦地一笑，“陵哥哥，我跑出去，你不怪我？我跑出去，你为什么要怪我？你为什么要怪我？难道你想禁锢着我吗？”
　　“我……外面……”容子陵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我不是小孩子了，陵哥哥，难道你想锁着我一辈子吗？”洛云清昂着头，质问他。
　　“你明知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担心你。你居然把毒娘子带回来，说什么是你的客人？什么时候你才能乖一点？不那么任性？”容子陵神色渐厉。
　　“任性？是，我是任性。我并不觉得我执着的事情是错的。你不喜欢我的客人就罢了。我带着她去往别处就是。不敢扰了颜王你的别院。”说着，挣了开去。拉着毒娘子，便要往外走。
　　离朱惊恐的拉她。“小姐……”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小姐和王爷会吵成这样？
　　清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容子陵脸上又白了一分，将剑掷于地上。冰冷的脸显得那么僵硬。
　　竟然生分至此……
　　原来缝隙这么大了……
　　容子陵心口一痛，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王爷。”众人都发了慌的惊叫，“王爷，您怎么呢？”
　　洛云清回过头，只觉得他指间漏下的血那么怵目惊心。红艳艳的一片刺目。
　　“陵哥哥。”洛云清抢上前去把脉，脉急而动，是怒极攻心，肝火犯胃。
　　“陵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离朱，去熬碗龙胆泻肝汤来。”洛云清急得眼泪落了下来，“都是我不好。”
　　她有些失措的低喃：“陵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老惹你生气。我不该说那些胡话的。”
　　容子陵看着她惊慌的拉着他的手，眼眶已有些泛红。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没事，只是这几日公务太烦心。你莫担心。”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丫头你这样，可叫陵哥哥怎么放心。”
　　“陵哥哥，她真的不会伤害我的，她是我的朋友。”洛云清一脸认真的说着。
　　毒娘子诧异的抬头，看着她，想说什么，一开口，便是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洛云清一惊，另只手搭上她的脉。“脉象有些散了。不大好，得赶快下针才行。”
　　毒娘子轻轻摇头。
　　洛云清转身惴惴不安的看容子陵，又怕他生气。
　　“清苑，带她去小姐房里，若她伤害小姐，便取了她性命。丫头，只希望你没看错人。”容子陵无奈的叹息。
　　真的是看不得她有一点难过。
相思灰
　　“公子，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何没有捉了她，她可是制住颜王的惟一王牌。”乔西泠问，眼底是寒波的清泠光芒，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东西，要如何跟别人解释。许是忌惮身后那隐于暗处的人吧。他这么想。嘴上却是淡淡的笑，“西泠也来质问我？”
　　乔西泠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敢，只是若朝廷翻脸，勿言、公子难道不怕栖门步惊堂后尘？”乔西泠冷声道。
　　只要手里有了洛云清，颜王便不敢轻举妄动了。谁都知道的吧。烟雨楼那一幕看的清清楚楚。连祈承远都知道他们在那一刻心里的想法。
　　“好机会？”君勿言笑，“当时，你也看到洛云清她身边还有个人吧。那可是毒娘子……”没有人敢靠近毒娘子一丈之内。
　　乔西泠不由色变，“惊堂抓了洛云清？”
　　“那倒不像，毒娘子更像是成了洛云清的朋友。”
　　“惊堂和颜王……”
　　君勿言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淡定的笑着，“今夜子时，惊堂总坛，传令去吧。”
　　容子陵翻了翻案头，“怎么就不见了。”真是奇怪，他记得前日写好了，就放在案头的，怎么今日就是找不到了。
　　罢了，他微微苦笑。不见了就不见了吧。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丫头她的心已经不在了。
　　想着又担心起她来，提了脚向后院行去。
　　洛云清已施完针，离朱在收拾。洛云清站在窗边。床上毒娘子面色也好了些。容子陵不由微笑，“丫头，真成神医了。”
　　洛云清对他展开一个笑容，明媚如春光，直让满庭的梅树也失色不少。
　　容子陵有一瞬的恍惚，温柔的看着她慢慢走了过来，柔声道：“丫头，我给你的玉呢？”
　　“在这呢。”她拿出锦囊递过去。“我一直随身带着，跟九瓣莲放在一起。”
　　容子陵将里面的物件倾了出来，目光落在那九瓣莲上，眼中神色瞬息万变。一瓣，她给了他。一瓣，她制了莲心丸。一瓣，她解了笑春风。
　　那么，为何只剩六瓣了。少的那一瓣去哪了？
　　“少了一片花瓣。”容子陵修长的手指在花瓣上流连，目光却是紧紧落在她身上。“以后这九瓣莲可不好寻了。”
　　“哦，给了君大哥。”洛云清漫不经心的说着。
　　容子陵的眼神猛地一缩，想抬脚便走。目光落在那方温润的玉上，顿住了身形。
　　他拿起那方玉，目光却有些迟疑。手慢慢的收紧，指关节因着用力，有些泛白了。
　　“丫头，玉你要收好了。”他笑着把锦囊还给她。
　　就当是最后再问一次，就当他不死心的再纠缠一次。
　　他牵着她的手，“跟我来。”
　　直到回廊深深处，置身于千万树梅花之间。
　　“丫头，如果这次我能回来。你……”他有些慌乱的四顾。最后用中指抵了抵眉心，望进那双秋水般明亮的眸子里。
　　“丫头，做子陵的妻子可好？”他直直的望定了她。
　　洛云清有一瞬的失神，她看着他，脸上有微微的急乱，有坚决的青涩。陵哥哥说做他的妻？
　　他终是问出来了。他终是问出来了，有惴惴的不安。十二年，他一直在等待她长大呵。
　　他不知她是怎么样想的。他对着她伸出手去，她有些羞涩的将手放进他的手心。他感觉他又在做梦了。他小心翼翼的握紧，他抓到了，那是不是说，这不是梦。
　　红霞在瞬间飞上了她的脸颊。
　　陵哥哥，从小便爱她护她的陵哥哥。至今仍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这个温柔英俊的宠着她的男人。她的眼里溢满了迷醉，眼波盈盈，直欲漾出水来。
　　陵哥哥，她的陵哥哥，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这是不是梦呢，这到底是不是梦呢？容子陵迷醉在那一片流光中。
　　“王爷。”清苑的声音蓦然响起。如惊雷般骇醒了那个沉醉的女子。
　　她盈盈眼波一黯，低下头去，陵哥哥，他是颜王啊。她怎么突然就忘了。他不只是她的陵哥哥，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颜王啊！
　　书上说，在其位谋其政。陵哥哥有他的责任，他始终是走不开的。那么她呢？她又该去哪？
　　颜王妃么，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之于她，又是什么呢？
　　她才逃离了一个深闺，难道又要进入另一个深闺么。
　　洛云清忍不住一阵瑟缩，她刚刚才生出的双翼啊，便这么硬生生的折断么。
　　颜王妃？华丽的束缚……锁进了那闺阁，她便不是她了。
　　她不愿就在侯门深院里青丝渐老。
　　她更不愿和陵哥哥之间的美好在日后分歧争吵中消磨殆尽。在怨尤恼恨中，昔日柔情烟消云散……
　　陵哥哥权倾朝野，责负天下。
　　她又忍不住想，陵哥哥怎么办呢。陵哥哥为什么不明白呢？她要怎么办呢？心里各种情绪绞成一团。抑制不住的悲哀。洛云清以手抚心，那里好疼。
　　果然是梦啊。容子陵看着她瑟缩的想后退。他看着她抬头，歉疚的看着他。就像他看凌波的时候一样的歉疚。突然心丧如灰。
　　“陵哥哥，对不住，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她轻轻说着，冷静的抽回手，转身便走。
　　她走的那样决然。
　　她不忍心看他眼深处那抹苍白和软弱。她怕她会不忍心，就忍不住答应了他。
　　她是个被他宠坏的孩子。
　　她任性，她自私。她不愿失了她的自由。
　　她不愿丢弃了她的梦。
　　她不愿在侯门深院里青丝渐老，寂寞成歌。
　　她伤害了她最亲最爱的陵哥哥。
　　容子陵伸出的手，就僵在了那里。只是子陵的妻，她也不愿。
　　她那样歉疚的看着他，就像他看凌波的时候一样的歉疚。
　　君勿言，真的是特别的么？十几年的相守，却抵不过这短短几日，他怎么能不认输。
　　果然只是自己的不死心。可是不死心又能怎么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一场江南之行，他丢了他的丫头……
　　丫头，他的心蓦地抽痛。
　　“丫头。”他突然用尽全力大喊，“今日凶险。你千万别出府去。就听陵哥哥这一次，就这一次，你乖乖的待在别院。我找了祈承远来。他会护着你。”又深深看了眼那停顿的背影，带着清苑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洛云清缓缓蹲下身子。“陵哥哥。”她双手掩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心如割裂了一般。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离朱走了过来，扶着她。“小姐，王爷待你……你为何不答应呢。这是为了什么，折磨的是两个人啊。”
　　“我不知，我不知。”洛云清哭泣着摇头。
　　“你拒绝他，可是你爱上了君勿言，而非颜王？”清清泠泠的声音传来。
　　乔西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静静的立在回廊弯弯折折曲回处。暗暗的光线下，淡漠的脸如同万年冰山一般，春风也化不开丝毫。
　　那冰冷似寒潭的双眼携着愤怒的光芒，紧紧盯着洛云清。“你有什么好哭的，是你伤了他。他最心疼的丫头，伤他至深！”
　　她怨毒的看着她，“你根本就不配他这般待你！”凌厉的眼如利箭一般射过来。
　　“你凭什么说我们家小姐！”离朱怒目瞪她。
　　乔西泠只是带着冰冷的愤怒，对着那个仍在哭泣的淡蓝女子，咬牙切齿，“我真想杀了你。”
　　浓郁的恨意和狰狞的杀气在风中弥漫。离朱几乎是立刻戒备的护在洛云清身前。
　　“这可怎么办呢？君勿言放话了，洛云清活着一日，我便活一日。她你可是杀不得。”妖娆的褐红，毒娘子走出门来，“乔西泠，洛云清跟颜王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乔西泠突然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两行清泪。到最后，竟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毒娘子不由愕然，乔西泠在江湖中，向来冷面示人。情绪从无波动，就像一潭冰冷的死水。更是生生吓退了好些狂蜂浪蝶。
　　她那两行清泪倾泻而下的悲哀，苍凉的连太阳也远遁隐于云层之后。“杀了你又如何呢，他的心里眼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你洛云清一人。又如何……呵呵。”笑到最后，竟是怆然离去。
　　这厢，洛云清仍是哭的天昏地暗。毒娘子看着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疼惜来，想劝，又不知怎么劝。这一步，便如何也迈步上前去。
　　正是这个哭的天昏地暗的女子救了自己呢。不只救了身，也救了心。
　　谁能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能耐，收服了她这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的女魔头。
　　待洛云清施完针后，她说：“你不必如此。我不是什么善类。不会记什么救命之恩。何况这毒本就是你下的。”她是个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手上沾的血，早已数不清了。却被她说成是好人，多可笑。君勿言听到的时候，也是要笑掉大牙了吧。
　　哪知她微笑着擦拭着额头的汗，说：“你杀了那么多人，当然不是好人。可是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都不同。”
　　她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说：“你下手狠毒，可你明知用毒会遭反噬。你还是用了毒，救了那个孤老无依，饱受欺凌的老人家。你当然算的上是个好人。至少你没那么坏。”
　　她在君勿言和容子陵面前微笑的一味维护于她。
　　她说：“你不必感激我。是张老伯托我救你的。”
　　她在那个微笑的淡蓝色女子面前，突然崩溃，失声痛哭。撤掉了她所有的刺，放下了她一切防备。
　　她在那一刻，怅然为何没有早点遇上这个纯然女子。她曾经也是个如她般天真女子，只是没能坚守住那颗单纯善良的本心，她迷失在她给自己编织的恨意里。否则，她何至于此。
　　在怅然若失的同时，她又庆幸，她还是遇见了她。
　　她歪着头问她：“君大哥说你在我身边一日，便放过你一天。改天我叫陵哥哥去跟他说声，陵哥哥是权倾天下的颜王，他说的话，君大哥定是会听的。说好了的时候你伤也该好了。”
　　她说的时候，仿佛她的陵哥哥什么都能做到呢。她却不知颜王纵然权倾天下，也不能勉强了江湖上的君勿言去。
　　她说：“芸娘愿随小姐一起潜心研毒，济世天下。”她觉得当年充满希望的自己又回来了。
　　她看着抽泣的女子，像柳枝一样纤弱。
　　“三妹妹，这是怎么呢，西泠哭着跑出去，我已经够莫名其妙了。怎么一进来，你又在这里哭呢。”祈承远走进来，强笑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毒娘子对他拱手一礼，“祈二公子，日前多有得罪。”
　　祈承远对她点了点头，“我这妹子真是个让人心疼的主。颜王已经与我说了你的事。很好。”
　　“好了，三妹妹，今日颜王去办惊堂的事了。我来守着这别院，离朱你还不扶了小姐回房。这风口，病了怎生是好。”祈承远低斥道。
　　他拍了拍她的肩。“傻妹妹，受了什么委屈，告诉二哥哥。”
　　“二哥哥。”洛云清哭着扑进他怀里。“我伤了他了。西泠姑娘没说错。我不配他这般对我。我气的陵哥哥吐了血。我老是气他。我伤了他了。”她死命揪着他的袖子。
　　她抽抽噎噎的哭泣，“这些年来，我每每都想着，可是如今还是伤了他了。这世上，我最不愿伤的便是他，可我伤的他最深。”
　　“原来是为着颜王……丫头啊，他都等了你那么多年了，怎么还闹别扭？好了好了，先回房去。乖，有什么想不开的，回房去慢慢想。”半拉半哄的，祈承远好歹是把她弄回了房。
　　毒娘子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方才乔西泠走的时候落下的，她只是好奇走过去看看，没想到竟然是……
入夜
　　“入夜了……”君勿言放下茶碗，扫了扫窗外。
　　“人已布置妥当，只要隐藏好形迹，同时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今夜，定要破了惊堂。”容子陵端坐于主位之上，“皇上已经在催了。”淡淡的话语，带着一股慑人的霸气，“今夜，一定要拿下惊堂。朝廷重臣连续遇刺。皇兄本就震怒，我来江南迟迟未行动，皇兄已有些急了。”
　　“颜王的办事能力，皇上难道还信不过？王爷多虑了。”君勿言笑言。
　　突然门被撞开，“西泠，你……”君勿言诧异的看着来迟的乔西泠，她从没这般冒失过。那双明显浮肿的眼睛……
　　“让凌波美人含泪，君公子未免太不解风情。”容子陵戏言。
　　然那一双幽幽的眸子扫过来，诉尽千般怨。容子陵有些不敢直视，微微侧过头去。
　　乔西泠静静的立在房间中心，双手自然的垂着两旁，然而凌波剑却是出鞘的。
　　三尺青锋寒光烁。
　　“西泠……”君勿言不解的看着她。
　　容子陵也惊疑的看着她，她为什么会哭？凌波剑又为何而出鞘？
　　只见乔西泠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君勿言。
　　“君公子，西泠今日前来，是向君公子辞别的。乔西泠今日起退出江湖。这便走，要留的只管动手。”乔西泠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声音不大。
　　却震动了整个房间，房中众人都不由惊怔。君勿言更是诧异莫名。
　　容子陵缓缓旋转着食指上的玉指环，他知道，西泠实则是来跟他辞别的。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她终是作了决定了。
　　乔西泠已然冷着一张脸，提了凌波剑，转身迈步。
　　这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凌波美人，栖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栖门与朝廷联手清剿惊堂的关键时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等重要时刻，乔西泠却说要离开，要退出江湖。这怎不让在场众人惊奇费解。
　　容子陵低头静静喝茶，栖门众人俱都一脸不解，盯着乔西泠，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不放人，全在君勿言一句话。
　　而君勿言似乎是呆了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他在等着什么？
　　想起江湖上的传闻，凌波美人冷拒无数青年才俊，却甘愿在栖门君勿言身边一年之久。
　　英雄美人、江湖侠侣的故事。无外乎就是这样的吧。
　　是否真如颜王所说，勿言公子让凌波美人含泪，不解风情？
　　乔西泠为何满面泪痕要离开？
　　君公子又为何还一言不发还不挽留？
　　这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君公子不说话，栖门众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面面相觑，眼看着她跨出门去。
　　一个个都还在揣测，这乔姑娘是怎么呢？君公子又是为何不说话？
　　容子陵微叹了口气，“既然凌波姑娘要走，咱们强自相拦，也没什么意思。若引起打斗，闹出动静来，醒了惊堂，可大大的不妙了。”
　　君勿言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颜王说的是。走了，也好。只是少了一大助力，当真是可惜了。”目中流露出惋惜之色。
　　那一角绿裙已去的远了。渐成一团绿色的模糊的轻雾。
　　君勿言不由在心中感慨：这个清冷如寒潭水样的女子，终是远离江湖是非地了。
　　想起她方才瞧过来的那一眼，分明有怨责的意味。这份情，他负了。而今，她也选择了离开。一如平日里的清冷，带着那一抹绿，走了。
　　容子陵微微闭目，心中又是轻轻一叹，她再也不用委屈她自己做不愿做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让西泠在这个时候退出江湖？
　　君勿言微挑眉，看着容子陵，目中神色复杂难解。
　　容子陵突然起身，缓步踱到窗前，“今晚的月色倒好。”
　　“月色好？”君勿言微皱眉，忙走到容子陵身侧，抬眼望去，一轮皎洁的弯月，斜斜的挂在天边。
　　窗外月光明亮的倾泻着，夜浓墨般的色彩就像倒进了水里，淡薄了。
　　“月色是不错，可惜却在今夜。”君勿言说着，眼中有凌厉的杀气一闪而过。他以指节轻叩窗棂，嗒嗒声，轻轻地、低低地传入耳中，仿佛在扣那心底的门。
　　“丫头喜欢放风筝，每次我去看她，总给她带各种各样的风筝。她喜欢去屋顶上吹会风……”容子陵低低的说，柔柔的笑。
　　轻轻低低的嗒嗒声突然消失，君勿言一怔，有些奇怪的看着容子陵，有费解，有疑问。然而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并不接话。
　　“她很任性，随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便去做去了。她不想自己难受，也不想别人伤心。她会在你离开了，发脾气，摔东西。……”
　　容子陵伸出中指，重重的抵住眉心，很用力的揉了揉。突然抬头看那弯月亮。
　　“记得，有次她放风筝高兴的忘了时间，也是这般形状的月亮，她拉着丝线，说什么时候，风筝能带着她飞到那弯月之上。”容子陵微微笑起来，眼里的温柔也满满扩散。沉醉在往事的甜蜜里。
　　像是被感染一样，君勿言扯了扯嘴角，想起他带着她飞上树梢，那一瞬她的惊喜。他抿了抿唇，忍住了笑意。
　　他不明白。这些……容子陵为何要说与他听，而且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在这个奇怪的场合。
　　“后来，受了点寒，她父亲责怪了她，她就怯怯的叫‘陵哥哥’。他有位很严厉的父亲，她也很怕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就去世了。她一直很安静的待在她的绣阁里，每日里与书作伴。在书中认识到新奇事物，便记在纸上，每隔几日，我会带给她看。每到那时，便是她最为雀跃的时候了，她会很开心的笑着，很恣意的跳着。”
　　他叹了口气，“等她长大一些，她好像突然对那些不好奇了，那纸上也一直空白着。”他顿了顿。继续笑，“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自己出去看。再后来，她迷上了医书，她说学好了医术，可以施救天下。这个傻丫头竟有如此宏愿。”他笑的眉眼也弯了起来。
　　君勿言突然觉得，这真的是个不错的故事。“她虽然被你宠坏了，她确实是个好大夫。她连毒娘子都救呢。她说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而她看到了我们都没看到的东西，毒娘子未泯的良心。这真的是书里长大的人。”
　　“他父亲对她也很好，什么都允她，琴棋书画，女红烹饪都可以不学，他由着她沉醉于书中。却限制了她的行动，锁住了她的身，她不能出府，即便是我，也无法干涉一个父亲管教女儿。”他叹道。
　　“颜王。”君勿言笑着打断他，“在下可听闻，洛尚书意欲将云清许于王爷为颜王妃的呢。看王爷神色，对云清如此怜惜。若说王爷不愿，打死勿言也不信。”
　　容子陵不由苦笑，“她要济天下，颜王府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尚书府。那些年，那纸虽然空白着，可那些东西，都映在了她的心里。从一个闺阁再跳进另一个闺阁，又有何异？我只是从没想过，她居然选择逃离了那个家。”
　　“她的胆子确实很大。真的任性的想做什么便由着性子去做了。”君勿言说着，眼中也露出一抹赞赏来。
　　舍掉了锦衣玉食，抛开了荣华富贵，不会丝毫武功，她一介弱女子，走出了那个闺阁，挣开了那些华丽的桎梏。她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她当街救治老乞丐，又怒骂那些个无赖卑颜，甘于沦落的乞丐。她一味维护毒娘子，说她看见她良心未泯。这个女子，当真是让人侧目，所行之事让人惊奇不已。都是书中学来的么？
　　若说她不愿做那颜王妃，也不无可能。容子陵嘴角是涩涩苦笑。那么是洛云清拒绝了他？那么他此番又是何意？
　　单纯的睹物思人？君勿言眼底掠过一抹锋锐。唇角微微冷笑，若他只是常人，他自然信了。可惜，他是颜王，权倾朝野，深为皇帝倚重的权臣。
　　那么他，究竟是何意？
　　“那么……”君勿言顿了顿，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王爷会否陪着云清去看那张空白的纸上缺失的东西？甚至抛弃王爷之尊？”
　　久久的沉默，容子陵静静的看着天上弯月。
　　仰起的脸一霎忧伤如水。
　　已经迟了，丫头、丫头已经不要他了。
　　君勿言看不见他仰起的脸上的表情。
　　“若是换了君门主？又当如何？”容子陵突然问道。
　　“若是换了君门主？又当如何？”他又问了一遍，咄咄的气势让君勿言怔然抬头。
　　“王爷没有答案，勿言也没有答案。”君勿言淡淡的笑，眼深处却充满了探究。
　　容子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颜王那种锐利如针的目光，真让人有些心寒。
　　仿佛他说个不，颜王便会立刻杀了他似的。
　　君勿言敛神，指着那弯月，“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日月这般好，当真是辜负了。”
　　“杀人夜？”容子陵一叹，“这样的明月，醉卧梅花笑春风，又或倚树相醉谈笑昔年才真合适。”说完，神色一肃，似乎心神都回聚到稍后灭惊堂一事上。“到子时，正是梦酣之时，我们便攻进去。我已透出了消息，谁都知道，今日江南总督于锦书于府中设宴款待颜王。如无意外，只怕景悦万万想不到我此时在这里，他大约还在计划着在总督府的行刺。”
　　“无妨，景悦总是要会上一会的。惊堂老大，不知是何样风采。”君勿言微微一笑，“说起来，争斗了这么多年，我与他竟是从未会过面，实为憾事。”
　　“与门主齐名，自然是个人物。君公子可也是个不能让人小瞧的人物。”容子陵缓缓抬头，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能让其门主身份隐秘了这么多年，让所有栖门的对手都找不到目标。即便是从不无功而返的惊堂，在与栖门斗了这么些年，却依然不知其门主为谁。半点便宜也没讨到。而他本人顶着二当家的身份，到处晃悠，壮大栖门。
　　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君勿言不仅是高明了，他玩转了整个江湖。狡猾、才智、心计、锐利、狠绝他全都有。
　　他绝对算的上是个危险人物。丫头啊，容子陵想着手不由捏紧。
　　这样的人，是否能真心相待？
　　栖门，对你有多重要呢？君勿言。
　　君勿言抿了抿唇，那日锋芒太过，让颜王起了杀意。他至今仍心有余悸。颜王是当今皇帝最宠信的臣子，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在朝中查贪革弊，也有番大作为。手底下三清卫，实力不可小觑。此一仗，不能输。谁也输不起。
　　“王爷，想我栖门与惊堂争斗了这么些年，各有死伤。这仇恨积累下来，是化不开了。每次都是两败俱伤，确实是让人伤透脑筋啊。今夜是该作个了断了。若得报此仇，王爷援手大恩，定当铭谢。”
　　“君公子说笑了。”容子陵扬眉冷笑，“不过是利益相同。要怪只怪景悦不知死活，惹上了朝廷。”眼中杀气凌厉飞扬。
　　江湖惹上朝廷叫不知死活。那么，朝廷惹上江湖呢？又该叫什么呢。君勿言眼里闪过一抹讥讽。
蓦然回首
　　祈承远不知从哪抱了壶酒来，坐在廊下独酌起来。
　　离朱拎着食盒，在门前急得直打转。“小姐，这都夜了，你该吃点东西了。”她大力的拍着房门，奈何房门依旧紧闭。
　　“这可怎么办，都进去了一下午了，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表少爷……”离朱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祈承远，指望他能拿个主意。
　　哪知祈承远耸了耸肩，无奈的一摊手，道：“你别看我，我岂是不疼三妹妹，可你们女人家的心思，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懂？我只需在今夜护好她的安全，等颜王回来了自己解决。”便再不理她。
　　毒娘子斜倚在墙边，双手环抱。天已经夜了，月亮都上来了。
　　从颜王离去那一刻，洛云清哭倒在花间。就一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周遭的一切，她都仿若不闻，离朱的苦劝，乔西泠的责难……
　　她只是用泪水，倾泄着心中的苦痛。直欲将声音都泣的嘶哑方才罢休。
　　乔西泠突然的出现，她充满杀气的恨意，她怨忿的责难，她惆怅的离去……
　　她不知道洛云清在花间痛苦的时候，她心里所念所想的是谁。
　　祈二公子的劝哄下，洛云清哭着说，“我伤了他了。西泠姑娘没说错。我不配他这般对我。我气的陵哥哥吐了血。我老是气他。我伤了他了。”
　　许是哭的太久，她说的时候有些哽咽，像低沉的音律时有时无，时断时续，她说的那般矛盾那般绝望。
　　她似有所悟，她的拒绝并不是如乔西泠指责的那样。不是那样的原因。不是因着君勿言。
　　那么，又是因着什么呢？
　　离朱死敲不应，转过头来埋怨她，“都怪你，也不知你给小姐看了什么。”
　　她无言以对。
　　洛云清看了那本东西，便一言不发的将她们都赶了出来，紧闭了房门。
　　这一关便是一个下午，任离朱怎么敲门，怎么呼喊，里面完全没有丝毫的回应。
　　她隐隐看见她看那本东西的时候，眼里有既惊且喜的光，但是转瞬就黯淡了下去。
　　就像夜空里划过最璀璨的流星，转瞬便陨逝了。
　　就像一匹华丽的织锦，突然被你发现并惊艳，想要拿来做衣裳。却在那一刹撕裂开来，碎成片片。
　　最让她惊诧的却是那本东西，乔西泠怆然离去时，落在回廊上的……
　　那是，颜王的奏折。
　　她不知那里面写着什么秘密。但就是那本奏折，让两个女子为之失神变色。
　　连江湖素以冷情著称的乔西泠，变色崩溃怆然离去。
　　那本奏折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洛云清，她，明明是爱着颜王的。
　　毒娘子想起江南的局势，朝廷与江湖，哪里有那么简单？突然脸色微变。走了过去，手轻搭上门。
　　微一使力，便听的喀嚓一声轻响，门闩被震断，落了下来。
　　离朱一头抢进房中。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那月光洒了进来，碎了一地的光华。
　　洛云清趴在妆台上，眼中灰沉沉的，没有一丝光采。像失了魂一般，又像只是出神在想些什么。
　　离朱见了，上前去拥住了洛云清。
　　“小姐，离朱打小跟着您，没受什么苦，是小姐心疼离朱。离朱也心疼小姐你啊。小姐跟王爷，这一切离朱是看在眼里的。王爷心里装着的一直是小姐你，你心里明明也是有王爷的。”
　　“小姐你总说是缺了什么，可到底缺了什么呢？比王爷还重要吗？让小姐你一再拒绝王爷。”
　　“小姐，你跟王爷闹脾气那会，我好几次都瞧见王爷悄悄在门外的站好久。门里，小姐你坐着发呆。门外，他站着失神。怎么就互相折磨起来了。怎么从家里出来，就不一样了。”
　　离朱说着说着，也落下泪来。
　　房间里陡然明亮起来，毒娘子已燃起了烛火。
　　洛云清手边摊着的，布满了字迹，隐约可见泪痕斑驳。顶头所书，“皇兄如晤”。再扫向末尾落款，“弟子陵拜上”。
　　这是颜王的那本奏折……
　　就那样翻开来，静静的躺在洛云清手边。
　　毒娘子凑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阵，突然动容的看着洛云清。
　　这本折子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谁能想到。
　　他，竟然能为了她，做到如斯。
　　皇兄如晤：
　　此番江南之行，无论结果如何，弟乞辞官归去。
　　而今朝廷安泰。贪腐已然肃之一清，朝中多有栋梁之才，洛云轩、黎远蓝可堪大用。皇兄雄才大略，定当开拓一个治世。
　　洛尚书之女云清，弟慕之久矣。丫头秉性，弟甚知之，高门大院，实为枷锁。锦衣玉食，索然无味。颜王妃非其所愿。得与丫头携手天下，乃弟之夙愿。望兄成全。子陵请辞。
　　弟，子陵拜上。
　　毒娘子不由叹息。
　　“芸娘说个故事给你听吧。”她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给人说故事，所以，洛云清，你一定要听清楚了。”她一字一顿的说，目光紧紧盯着洛云清，好像她不听她说故事，便要给她下毒一般。
　　她微微扬头，眉目空远，“有个傻瓜，他总是念叨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喜欢他的那个女子就问他，‘你怕不怕碰我的手。’那个女子全身都是毒药，只手上便有十七种，每一种都足以置人于死地。那男人却从没有回答过她的问题。他也从不肯牵她的手。”
　　她突然嘲讽一笑，“那女子便认定了他怕她，她认定了他只是怕她，她爱他，而他不爱她。他只是怕他。”
　　“她渐渐的开始怨恨他，总为了一些小事，便跟他争吵。时间就在争吵里流逝了。”她说着恍惚起来，嘴角淡淡的笑，还有淡淡的懊悔。
　　“后来，她看见他牵了另一个女子的手，她只觉的火焰烧透了她的心，寒冰冻僵了她的四肢。”
　　“她受不了了，于是那个女子，她冲上前去，用了笑春风……”
　　她突然顿住，深深吸了口气。“那个傻瓜，你知道那个傻瓜最后说什么吗？”她有些急切的拉住洛云清的手。
　　洛云清跟离朱都痴痴的看着她，似乎明白了这个故事。这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啊。
　　毒娘子笑了笑，笑的那么妖媚，又那么哀艳。“那个傻瓜，他说：‘原来你是爱我的。’他笑的那么好看。他像是在生死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他说：‘我不是怕你手上的毒。’我自然是不信的，只当他是哄我，要我给他解药。可惜他不知道，笑春风是没有解药的。我质问他：‘你为什么从不肯牵我的手，却去牵别人的手。’”
　　“那个傻瓜，那个傻瓜他居然骂我是傻瓜，明明他才是。他说：‘我不是怕你手上的毒，我怕的是你从来不问。’他说：‘你从来不问我要不要牵你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从来不问我是不是爱你。我只以为你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是怕不怕。如果你不爱我，我执了你的手，也是不能与你偕老的，徒惹伤心罢了。’我才想起，我真的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或是愿不愿。我每次都只问他怕不怕。可是笑春风是没有解药的，他就那样笑着死在了我怀里。”
　　她面上神色又复淡淡，仿佛真的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然而那眼波深处，掩藏不住的悲伤。“直到最后他死，我也没来得及问一声要不要或愿不愿。”
　　一切，都不能再从头来过了。
　　逝去的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了。
　　洛云清似乎被她的故事触动了，坐直了身子。
　　毒娘子定定的看着她，“我不知道离朱说的缺了的是什么，你要看清自己的心，缺了的真的比颜王还重要吗？又或者，你有没有问过他‘要不要’或是‘愿不愿’呢？”
　　她指了指那份奏折，“他能为你做到这份上，只怕没人及得上他。男人有时候有些话是不会说的，你不问，是不会有答案的。”
　　洛云清心一惊，急切地站起身来，碰乱了妆台上搁放的物事。
　　她已经乱了。心乱了，身乱了，气也急乱，想是方才哭的久了，竟微微有些咳喘。
　　毒娘子拍了拍她的背，“你要把思绪理清楚了。看清自己的心。就像你说的，每个人看到的事物都不同。但是你一定要看清楚你自己的心。”
　　她犹豫了下，脸色郑重起来，接着道：“洛云清，我下面说的话，你要听明白了。君勿言与颜王已然前往惊堂总堂，意欲一举扫平惊堂。可惜，容子陵不知道，在他来江南之前，栖门和惊堂已经秘密携手了。一切都是局，引容子陵入瓮，真正危险的人是容子陵。什么烟雨楼下毒，那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洛云清错愕的皱起眉来。
　　奏折。毒娘子的故事。
　　愿不愿？要不要？
　　局？真正危险的是陵哥哥！
　　一瞬间，万千思绪纷杂，如潮水般涌了过来。直欲将她淹没了去。
　　好乱，好乱。心好乱。思绪好乱。
　　“你若是想去，就收拾一下，我在门外等你。”说完，便拉着离朱离去。
　　“你说的是真的？王爷真的有危险？”
　　毒娘子望了眼黯沉的房间，点了点头。小声道：“君勿言与容子陵，可说是旗鼓相当。可若是加上景悦堂主。等等吧，你家小姐此刻已经乱了，等她整理好再说。”
　　“咦？表少爷呢？”离朱惊道，回廊处早已没了祈承远的人影，只留下那个酒壶。
　　洛云清将整个脸埋入手中。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停的浮现。那些温暖的记忆在心中梭回，心一遍遍的疼痛。伴随着那些快乐的回忆带来的甜蜜，震痛了她的心。
　　她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没有问过他愿不愿离开朝廷，随她看遍天下。
　　她突然想起，那日他带她上屋顶，他说她的手好凉。他自己的手也好冷呢。离朱说，他总是悄悄的站在门外。那天他站了多久呢？
　　他在屋顶被她打断的话语是什么呢？他说：“你可愿……”原来他问过了她一次了，可她当时注意力都在那冲天大火上。
　　今日他又问了她一次，她拒绝了。
　　陵哥哥心中是怎样的伤心呢？一再的拒绝，他会怎样的伤心呢。她刚将他气得吐血，又将他伤了个透。
　　“陵哥哥。”一声低低的呼唤，多少缱绻，几许柔肠。她的眼中陡然清明，夹杂着一抹哀痛。
　　“丫头秉性，弟甚知之，高门大院，实为枷锁。锦衣玉食，索然无味。颜王妃非其所愿。得与丫头携手天下，乃弟之夙愿。”
　　“丫头，做子陵的妻可好？”
　　多么可悲，可么讽刺，在这些言语文字面前，她的任性的近乎顽固的拒绝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的理由那么单薄不足。她所谓缺了的什么，从来就没缺过。
　　她总怨怪他不懂自己的心。她总是在怨怪着他。
　　却原来，那盛满了柔情宠溺的水色深瞳，真的看懂了自己。他是真的懂了自己。
　　陵哥哥总是默默的承受她的任性，她的怨怪，她的怒气。
　　她真的伤他很深……很深很深。
　　从来，她对他，总在心里设了一道防线。他是颜王，为高权重，权倾天下的颜王。
　　俗世的荣华羁绊了他，他手中风筝，是飞不上九天月亮之上的。
　　她时刻告诫自己，陵哥哥可以给她一切，可是却不能给他自由。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原来是可以放弃的。
　　他等了她十二年。她却从未曾去相信他，去相信她所要的，其实他能给。他也愿意给。
　　她却从未曾信过，一个天潢贵胄，享尽了荣华富贵。位高而权重的王爷，肯抛了这一切，去流浪。说出来谁信呢？换作谁，也是不愿的吧。
　　只是想着，陵哥哥纵不像其他人眷恋荣华富贵。但是他有他的责任，他是颜王，对天下苍生有他的责任。
　　她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抛了这一切……
　　她真的从来没有问过要不要跟她一起踏遍这天下……
　　她真的从来没有问过！
　　可是他问了。
　　他问了她可愿做他的妻。
　　她却拒绝了。
　　子陵的妻，是子陵的妻，不是颜王妃。然而那个时候，她却没有明白过来。
　　她总记得她的陵哥哥，是权倾天下的颜王。
　　然而，她总是忘记，权倾天下的颜王，其实只是她的陵哥哥，那个一直疼她，等着她长大的陵哥哥。
　　“栖门和惊堂已经秘密携手了。一切都是局，引容子陵入瓮，真正危险的人是容子陵。”
　　江南的风雨啊，在这夜骤然而至。
　　洛云清顿时心惊不已。
　　都是圈套，针对陵哥哥设的圈套。陵哥哥有危险了呢。
　　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毒娘子还在门外等她。
惊堂景悦
　　月明星稀，夜半清风应无人语。可大街上却很是喧闹。
　　怎么有那许多人，背着包袱，行色匆匆。夜这么深了，为何还有人神色慌张的在外行走。就算是赶路，这大半夜的，城门早已关闭。
　　“赶路也没见过这么急的，倒像是阎王催命似的。”离朱小声的嘀咕。
　　洛云清好奇的看着，心里虽然奇怪，毕竟涉世未深，经验尚浅，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以并不是很在意。
　　毒娘子到底是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顿时便生了疑。
　　如此深夜，却有这许多人行色匆匆，定是发生了大事了。
　　便揪住了一个，“这位大哥，为何夜半这么多人？这都是急着去哪？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那男子一脸悲戚，“唉，这都是听说老家四川那边闹地震了。我一个人出来做事，老母亲还留在家中，这些人多半也是有亲人在四川，这不都收拾好行李，都在城门那等着呢。都啊，想回家看看，安安心。”
　　“地震？”洛云清惊道。
　　“可不是，听说死了好多人了。唉，只盼着我那老母亲平安无事，大把年纪了，还没享过福呢。”说着，竟哽咽起来。背转了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洛云清生出些不忍。自然灾害最是残酷断人肠。
　　“这大半夜，可还要过大半夜，天亮了才开城门呢。”离朱在一边插道。
　　那男子叹道：“有什么办法，心里焦虑，直恨不得飞过去，还不是得慢慢的等。”
　　洛云清目中忧戚，心下却是疑惑，“这城门晚上不能开么？”
　　“朝廷有明文规定的，卯时开城门，酉时关城门。以击鼓为号，四周城门同时开闭。”毒娘子解释道。
　　“芸娘，我们先去城门处，再赶去惊堂可来得及？”洛云清低声问。
　　“赶是赶的过去。只是……”毒娘子压低了声音道：“云清，这城门不是那么好开的。就怕耽搁工夫。”
　　“咚！——咚！咚！”一声慢两声快。房里的人都站起身来。梆子声像是响在人心底深处。已然三更天了。
　　“时间差不多了，王爷、公子，我们可以行动了。”说话的是栖门的左护法。
　　君勿言眼神在那一刹雪亮而锋锐。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仿佛等这一刻很久了。
　　容子陵淡笑点头，“恩。”
　　二人临窗同时挥手，暗处，在明月照不到的角落里，黑影幢幢，穿梭行走，悄无声息。
　　君勿言自窗掠了下去，容子陵拂了拂衣袖，随在君勿言之后，掠了出去。
　　深灰色的城墙，厚重紧闭的城门。值夜卫士警惕的盯着前方。
　　城门边早已堆满了人，墙根处也蹲了不少，一个挨着一个。更深露重，天有些冷寒。春天还没过去。
　　怀里紧紧抱着厚实的包袱。有的低着头，时不时抬头打量一下她们。有的不时望着天色。有的嘴唇微微动着。
　　洛云清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同一样东西，焦虑、忧戚。
　　“你们都是回四川的吗？”洛云清轻轻的问，然而没有人回答她。所有的人都迅速抬头瞄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依旧做自己的事。可他们目中的泪光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缓缓走过去，走向守城门的值班卫士，“这位大哥，四川地震了。他们担心亲人，能不能行个方便，开下城门吧。”
　　“哪来的野丫头，这城门岂是你说开就开的的，不知轻重。朝廷有律令，这会是宵禁。”那卫士怒目而视，厉喝一声，吓得她不由一退。
　　离朱忙扶住了她，指着那人喝道：“你这人好生大胆，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么？敢这么说话。”
　　另个稍高一点的卫士，拉了拉同伴。有些歉然的对洛云清笑笑，“我这兄弟是个老实人，就是人粗鲁了些。但他说的没错，这朝廷律令上写得很是清楚。我们是不敢私开城门的。”
　　洛云清对他点了点头，又望了望这一群人，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向那高个的卫士施了一礼，“这位大哥，守城门的大人可在？”
　　“我们大人方才也听说这许多人等城门的事，惊醒了，也是踟蹰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敢违了例。宵禁期间，擅开城门，那可是杀头的罪。姑娘还是等天亮吧，也就半夜了，城门就开了的。”那卫士劝道。
　　喊这值班的去唤，只怕他未必敢去扰了他家大人。可这城门，却阻了这许多人回乡探望之路。虽只是半夜，于他们而言，是何等的煎熬。洛云清不由轻皱眉头，心下已有了计较。
　　洛云清凑到毒娘子耳边轻声道：“没多少时间，芸娘，你去请那位大人下来说话。”
　　毒娘子闻言点了点头，一个鹞子翻身，便上了那城门正上方。
　　“姑娘这是做什么？”那高个的卫士怒道。
　　“你们果然没安什么好心眼。”那粗鲁的军士一直嚷嚷，“你们要做什么？”便持着戈矛对着她。
　　离朱骇了一跳，忙挡在洛云清面前。“你们敢这么对我家小姐，不要命了。”
　　洛云清一摆手，微微一笑，“别紧张，我只是见见你们大人，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那高个的卫士见她衣衫华贵，气度从容。联系到身边的丫头说的话。这小姐只怕是大有身份，得罪不得。
　　便伸手拦住了同伴的戈矛，却仍旧紧紧盯着她主仆二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时冷冷的对峙。
　　不一会，便见毒娘子负了一人，从城楼上跃了下来。
　　“芸娘，你且放了这位大人。”洛云清说着，自袖口取出那锦囊，将玉佩取出，递到那大人面前，“若你不认识此物，就速去找你上头的官来。”
　　那大人一看之下不由神色剧变。
　　洛云清微松了口气，心想只要认得便好。
　　汉白玉中间刻了个“颜”字，四周布满了颜王府的纹饰。
　　“这位姑娘是？如何有颜王的信物。”那官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只说，可以开城门不？”洛云清问道。心里也有些急起来。已敲响了三更，陵哥哥那里……
　　刘凡林面露难色，眼前的女子，手持的是颜王的信物。显然是得罪不得，可这城门一开，就是死罪啊。
　　“姑娘，非是下官不肯开这城门，实在是这城门干系重大，那可是杀头重罪啊。四川地震的事，下官也是知道的……”
　　洛云清心里焦急，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听不得他啰嗦，不耐的打断了他“你只说开得还是开不得？”
　　“若是颜王殿下在的话，下官自然是不敢不开门的。”
　　“小姐，与他纠缠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不若先去，叫了颜王爷来。”毒娘子拉了拉她道。“这守城官做不得主，徒然浪费时间。”
　　“你说的也对。”洛云清又看了眼那灰色城墙，“陵哥哥还要我收好，这玉没点用。”洛云清微皱了皱眉。“那我们快走吧。等陵哥哥来了，再做计较。已经三更了啊……”
　　“这可真奇怪，一路行来，竟是一人也无。惊堂总堂莫不是一个空城。”容子陵疑道。“咱们莫不是中计了？”
　　一路行来，空空落落的，连一个人影都没见。防守戒备完全没有。这岂非太奇怪了？
　　屋宇檐角投下大片的阴影，湮没了众人的身影。浮渺的月光，仿若给它注入了活力，更显狰狞。有微风助兴，林叶簌簌作响，平添一分诡异。
　　容子陵与君勿言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面上的凝重，隐约夹杂着一丝不安。众人心中也是惊疑鼓噪。
　　“莫非，今夜景悦得了消息了？”君勿言道。
　　容子陵摇了摇头，“我早已布出消息，总督府设宴一事也办的很是周全。”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景悦既然做下了刺杀朝廷重臣的事，他未必就没有防备。我来江南之事，只怕我还未出京，他便已得了消息了。不然，他也不会紧急调所有力量回总堂了。”
　　君勿言浮起一抹轻笑，眼中兴味更浓，杀意更深。“根据我所得消息，景悦的援兵还未到。最早也得明日午时，若是空城计，我们就此撤走，不说王爷威严扫地，我栖门，日后也没法在江湖上混了。”
　　容子陵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盟友。
　　君勿言，栖门的决断全在于他一人之意。心机深沉。单说制造一个令人猜测万分而不得的假门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城府可见一斑。
　　谈笑间，暗藏机锋。温文转首，杀戮已成河。
　　以他的心计城府，遇到今夜这般不寻常的情形，所想到的难道就只是他颜王的威严，栖门的名声？
　　今夜，他却如此急切的露出了他汹涌的杀气……张狂放肆。甚至在形势有变之时，他执意打下去。
　　是对联盟两方实力太有信心？
　　是为了栖门与惊堂数年来的争斗，想迅速的了结这段积淀已久的恩怨？
　　抑或是他的野心已久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行动了。
　　容子陵尚在揣测犹疑，却听清苑道：“王爷，情况不太对。太过安静了。一路进来也没有人，那人去哪了呢？就这动静，早该惊醒景悦了。我们在这这么久了，仍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太不寻常了。”
　　“会不会景悦举全惊堂之力，袭击总督府？”君勿言淡然一笑，“又或者，他们全藏起来了，等咱们一懈怠，便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杀人。”
　　容子陵扬眉淡笑：“君公子说的不错，若我们就此撤走，本王可真的威严扫地了。”蓦然话锋转冷，“本王还从来没不战而退过。”
　　不管有没有动静，不管有多么不寻常，多么不对劲。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君勿言扬起嘴角，眼中说不出的诡异。却在容子陵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回复淡漠。
　　突闻院落深处，传来一阵大笑，气息雄浑。
　　容子陵、君勿言几乎在同时，身形展动，向着声音传来的院落扑去。
　　“今日，颜王，君公子大驾光临啊，可真是蓬荜生辉啊。”深院中那人笑道。
　　两人同时顿住身形，幽深的院落，漆黑的房间。
　　“景悦。”君勿言漠然吐出这两个字。负于身后的右手不由握得紧了紧。
　　突然又转首对容子陵微笑，“颜王武功不俗啊，若立身江湖，也是一方霸主呢。可惜王爷前程锦绣，只怕看不来我们江湖草莽。”
　　容子陵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幽深院落，挑眉一笑，“本王俗务缠身，哪比的君公子自在。”
　　接着眼波一转，道：“君公子，如此雅人，怎可说是江湖草莽，只怕丫头第一个不答应。”
　　闻言，君勿言惊疑地侧首，有复杂的光，自眼底一掠而过。
　　为何，他一再提起洛云清。
　　颜王他究竟是何意？
　　“依在下看来，颜王和君公子没一个不是风流俊雅。景悦仰慕两位风采久矣，终不得见，深以为憾。今日夜好，月明。不妨进屋一叙。”景悦的声音再度响起。
　　同时，屋里的烛火燃了起来。窗纱上浮现出景悦的影子，束手而立。“景悦备下薄酒两杯，候君久矣。”
　　候君久矣？果然是早就得了消息了。
　　形势很不利呢。景悦也设下了埋伏了呢。
　　而惊堂中人尤善于刺杀之术，而今明暗倒置……
　　容子陵淡淡一笑，“好！”他抚掌喝道，“我便来会会惊堂的景悦，君门主，景堂主如此盛情相邀，咱们便去叨扰一杯美酒。”说着便抬脚上前。
　　君勿言微微冷笑，紧随其后。清苑与栖门等人，在原地暗自戒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今夜，夜正浓，月正好。但在场的一行人，心都是忐忑不安的跳动着。眼睛警惕的盯着四周的动静。
　　唯恐身边突然出现致命的危机，都手捏紧了兵刃横于胸前。隐隐跳动的眼皮，泄露出内心深处的紧张。
江湖
　　容子陵缓缓推开门，轻轻的，极为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门，而是一件艺术珍品一般，一推就会碎了。
　　屋内只有一人，景悦正悠闲的坐在正中，一手提壶，一手执杯，笑吟吟的看着二人。
　　君勿言从身后附耳过来，低低说了句，“小心有诈。”
　　容子陵脚步一顿，错开身来。与君勿言并肩立于门口。
　　君勿言轻笑道：“景堂主真好兴致，莫不是一早就料到我与颜王要来讨酒喝？”说着越过容子陵，缓缓的一步一步向桌子走去。
　　“这屋里有机关不假，不过来的既然是颜王爷和君公子这般稀客。”景悦给他二人分别斟了酒，“换了平时，两位可是请都请不到的。”
　　“更何况，你那些劳什子就算是弄出来，只怕也入不得我们的眼。”容子陵一声冷笑。
　　景悦也还以一声冷笑，“在二位面前，景悦自然是不想惹笑话的。王爷果然是权倾天下的王爷，连说话都如此狂妄。”
　　景悦说罢，扫了君勿言一眼，又道：“只是在我们江湖人眼中，权倾天下不是狂妄的资本。”
　　容子陵冷冷哼了一声。
　　君勿言已快接近桌边，却仍是一步步慢条斯理的，走的懒散。就好像他只是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散步一样。
　　容子陵正待上前，却听景悦道：“颜王且慢，既然讨酒喝，不妨关上门，咱们边喝边聊，可别让外面的吵闹声扰了兴致。”
　　容子陵悚然一惊，不由望向门外，没有风，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可庭院四周的树叶都簌簌颤动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惊堂。
　　清泠的月光下，影子也仿佛活了，抖摆浮动。诡异的仿佛是挣开了某种束缚，自地底升腾而起。
　　刀剑纷纷出鞘，划出一片刺耳的锐响。
　　庭中众人仍然警惕的环顾四周，树叶仍然在颤动。
　　然而，他们却没有看到一个敌人。依然没有看到一个敌人。他们的眼里已渐渐有了慌乱。
　　谁也不知道，在那些黑暗的见不到的地方，到底蛰伏着什么。
　　谁也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
　　容子陵捏紧了拳头。一眼过去，他也没看到，那些人蛰伏在哪。
　　惊堂中人善于隐蔽身形精于暗袭刺杀。他实不该选择夜晚来扫荡惊堂。
　　然而此时后悔这些已然迟了。
　　他回过头去，君勿言已坐在了景悦的对面，正品尝着杯中的醇酒。面上挂着的淡淡懒散的笑容。
　　容子陵突然觉得，这痞子似的笑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心里不由一松。手已抚上了门，轻轻一合。
　　“吱呀”一声，外面的动静便被隔绝开来。
　　屋子里有酒液静静流淌的声音，还有不时飘来的淡淡酒香。
　　容子陵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蓦地睁开。走到君勿言身旁坐下。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杯美酒。
　　“可惜了，我不喝酒。”他微微一笑，便将那杯酒移到君勿言身前。
　　景悦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堂堂颜王不喝酒，岂非太有趣了。有趣的简直好笑。莫非，颜王担心景悦下毒？”
　　“你若真下毒，岂非太让我和君门主瞧不起了。”容子陵冷笑。
　　“你若真下毒，王爷也是不怕的。九瓣莲能解万毒。”君勿言也转过头来，“不会喝？”
　　“咳咳。”容子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丫头说，喝酒伤身，不让喝。”
　　君勿言不由一愣，看着手上那杯酒，正是容子陵推给他的那杯。顿时，便觉得索然无味，直如淡水一般。
　　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望着那盈盈波面，不由有些出神。半响冒出一句：“这话我信，颜王对云清很是特别。”
　　“酒可是个好东西啊……”景悦不由面露惋惜，“颜王今日不是在总督府赴宴么？怎地改了兴致，竟跑到我惊堂来了。”
　　“本王还不知，原来景堂主如此关心本王的去向的。连本王在总督府设宴都知道这么清楚。不知景堂主送了份什么礼去了？”容子陵笑着问。
　　“别说，让我猜猜。”君勿言似乎来了兴趣，手捏着下巴，一副思考模样。
　　“总督府送礼，还是送给颜王。这礼得厚才行。用毒最好的毒娘子被驱逐了。难道是用剑最好的萧咏笙？”说罢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一人怎么够。景堂主从不做无功之事。”眯了眼笑着看景悦。
　　景悦微微一笑，“君公子还是了解我的，不枉咱们斗了那么些年。”
　　“我猜是七青衣。”容子陵突然插口道。
　　“颜王果然很是自信。惊堂对本公子都没出过七青衣。”君勿言似乎有些不满的斜睨着容子陵。
　　七青衣是惊堂培养出的杀手精锐。七青衣出动，这世上没几人逃得过。
　　七青衣一动，便是绝杀。
　　“惊堂里萧咏笙用剑最好，是个剑术高手，不过在月前刺杀殿前都指挥使于光中一役中，他负了重伤。我想景堂主是不会让他去送礼的。”容子陵一挑眉看向景悦，“景堂主，本王说的可对？”
　　门外剑拔弩张之际，门内却是在谈论着，惊堂派去总督府的刺客。
　　“咏笙在长安街一役中，确实身负重伤。如今虽然养好了，不过身手已不如以前了。”景悦竟是承认了刺杀殿前都指挥使于光中一案。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而且自曝其短。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堂中高手实力不如从前。岂非太不智？
　　见二人有些惊疑的看着他，景悦又笑了笑，“不过，咏笙确实是剑术上的奇才，他剑术修为又更上一层。”
　　扑朔迷离，让人辨不清虚实。
　　“你还没说，去总督府的是不是七青衣呢？”君勿言似乎是死逮着这个问题了。
　　“颜王没有说错，去总督府的是七青衣。”他慢慢的说着。
　　“景堂主果然很看的起本王！”容子陵淡笑。
　　君勿言却是稍稍变了颜色。
　　“君公子若是对七青衣没找你而不满，改日定当让他们见识一下栖门的门主。”景悦又晃了晃酒杯。
　　君勿言讪笑一声，“我不过好奇景堂主对颜王下了这么狠心。你既然在此等候，却又为何仍是派出了七青衣？”
　　景悦冷笑一声。“有时候，有些事纵然是那样，也不免要做做样子的。今日两位如此兴师动众来我惊堂。难道不是下了狠心的？”
　　“他早就知我来江南是为着查他的案子的。性命之忧，他当然要下手狠一点。不是我死，可就是他死呢。”容子陵对着君勿言撇了撇嘴。
　　“只怕景堂主心中却在后悔，没早日派了七青衣。”容子陵面色突然冷厉起来，“景堂主，朝廷江湖多年来两不相犯，敢问，景堂主连杀了三位朝廷重臣是何故？”
　　“颜王可是误会在下了，死的那三位重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中饱私囊，贪赃枉法可少不了。”景悦笑道，“在下替王爷动手，王爷竟要治在下的罪。真是难为我，还折损了堂中几名好手。”
　　又叹了叹道：“真是不值得啊。”
　　“朝廷事自有朝廷的手段，景堂主是不是逾越了……”容子陵冷笑道。
　　“逾越？死的那三位，如何贪赃枉法我自管不着。但是他们竟然联合那些个不入流的帮派，想毁了惊堂。手未免伸的太长。换了君门主，不知做何样打算？”景悦反问。
　　君勿言愣了一愣，突然叹道：“这个江湖……太乱了。”
　　“哦？君公子此言何解？”似乎君勿言的话更让容子陵感兴趣，竟是不再去追究景悦行刺之事。
　　“江湖大小帮派林立，各自为政。常为一点小事，厮杀个不休。江湖几无宁日，实在是乱的很。”君勿言淡淡说着，就像是陈诉他吃过饭了一样平板。
　　“君公子就是这么看江湖的，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帮派林立，以栖门、惊堂两大势力为首，冲突不断，硝烟未止。一个凌乱动荡的江湖？”容子陵充满探究的看着他，目中隐有深意，“君公子不满意这个江湖？”
　　君勿言又复沉默不语，思索着什么。
　　“当然不满意。”说话的是景悦，“这样的江湖有什么好，为什么要满意？”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的每个笑，每句话都有深意。他所露的每个破绽都充满了诱惑，又不至于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让人捉摸不透。
　　君勿言突然笑了，“是，这样的江湖，有什么好？为什么要满意？”他重复着景悦的话，说不出的讥诮。
　　两个斗了经年的死对头，在这个问题上，居然能达成共识。容子陵眼微微一眯，“两位在这个问题上倒是默契。”
　　他们都不满意这个江湖。栖门、惊堂江湖两股最大的势力。两个水火不容的领袖，居然都对这个江湖不满意。
　　“不知颜王对这个江湖是怎么看的？”君勿言指尖微颤，有一瞬的激动，“又或者说，皇上对这个江湖是怎么看的？”
　　容子陵皱了皱眉，沉默不言。这个江湖怎么样不是他关心的。
　　却是皇兄在意的。
　　君勿言又道：“帮派林立，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便成不了什么气候。不会有强大的势力威胁朝廷的统治。这大约就是朝廷所乐见的吧。”
　　容子陵忍不住点头，“不错，置身于那个高位，自然很忌讳有强到能威胁到自己的势力的存在。有得才会患失。一旦尝到了那个滋味，没有几个人能放的下。”
　　“没有统一的律令和约束。冲突不断，血流成河。单说栖门和惊堂，积累的血腥白骨就不少了。这样的江湖实在是太混乱了……”君勿言眉头紧皱，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很久。
　　“君门主是想要一统江湖？为这个江湖制定规矩？君门主好大的野心！”容子陵是笑非笑的看着他。
　　“颜王。”君勿言霍然起身，“江湖不得干涉朝廷事务，若朝廷要插手江湖又当如何？”
　　容子陵微一错愕，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大的反应。“江湖若是如往常一样，朝廷自然亦如过往。朝廷要的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江湖，偶尔的小风小浪是无所谓，若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朝廷自然是要来撞上一撞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君勿言，“自古讲究力量的制衡，皇兄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江湖出现的。丫头说君公子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不能被野心给吞噬了。”
　　“这不是野心。”君勿言反驳，“窃以为一统的隐患，远不及散沙的伤害。江湖一统，规规矩矩，有条有理，至少会少流很多血。人人守着特定的规矩，按江湖规矩行事，朝廷岂非省了很多事？一盘散沙，整日里冲突厮杀不断，缺乏管理，江湖何成江湖，与草莽流寇何异！出了事杀了人流了血，朝廷就没烦忧么？那流血的可不一定都是江湖人。”
　　“隐患终是隐患，若一日发作起来，那可不是江湖上的血腥冲突了。那危及的是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冷森森的语调，容子陵也不禁皱紧了眉，“本王说过，偶尔的小风小浪无所谓，若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朝廷自然是要来撞上一撞的。”
　　“那江湖人便不是苍生么？流的血便不是血么？”君勿言冷笑起来。
　　“咦？”景悦突然奇道：“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两人一敛神，静默下来。
　　“我和君门主不过是在讨论这个江湖罢了。交换各自的看法而已。”容子陵突然笑道：“景堂主这么沉默，难道对江湖霸主不感兴趣？我记得你也说不满意这个江湖。”
　　景悦嘿嘿一笑，“我更对我的酒感兴趣。我是对这个江湖不满意。难道不满意就是想做江湖霸主么？”
　　“惊堂与栖门这么多年争斗？景堂主就没想过么？这话本王可不信。君公子只怕也不信。”
　　“云清虽然任性娇纵，但她说的话却不错。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颜王，我们的立场不一样。”君勿言也笑起来。
　　“不错，我们的立场不一样。”容子陵点了点头，君勿言是个有才略抱负的。只要制衡得当，江湖给他管理也没什么不好。就如他所说，江湖确实是太乱了。
　　可惜，皇兄是不会答应了。更何况还有丫头……
　　他若为江湖雄主，丫头又该如何？
　　很久以来，朝廷与江湖两不相犯两不相容。
　　立场，真的是个奇怪的东西啊。
　　容子陵看着君勿言，突然笑道：“第一次烟雨楼见君公子，感觉君门主真不像江湖人的样子。”
　　景悦也放下了杯，“君勿言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纤细慵懒。江湖人应该是像我这样的。”
　　君勿言淡笑不语。
　　纤细慵懒只是表象，那其实是一袭张扬狂肆的白衣。谈笑间，暗藏机锋。温文转首，杀戮已成河。
　　在这生死之际，三人竟似完全忘了今夜的目的，高谈阔论，好不快哉。一点也不像即将生死相搏的敌人对头。
危局
　　“啊！”一声惨呼，撕开了沉寂的夜幕。这江南的一场风雨啊。
　　来了！座上三人心头同时一凛。
　　刀剑交击，伴随着血肉碎裂的声音，浓浓的血腥开始泛滥。
　　夜正浓，月正好。
　　景悦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波光也随之微微震荡，宛若情人温柔的眼波流转。
　　君勿言右手按在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面上平静的如死水，淡漠的一丝表情也无。
　　容子陵撸了一缕发丝，纠了那淡蓝的流苏，拉到眼前，随意的拨弄着。
　　一时，房内寂静的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的见。仿佛外面的那些厮杀，与他们全然无关。
　　三人都神色淡然的做着自己的事。
　　那些血肉碎裂的声音，刀剑交击的锐响，刺鼻的血腥味，仿佛真的被隔绝于门外。
　　谁也没有说话。
　　君勿言眼皮轻轻一跳。
　　此时，三人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他们之中，谁能信谁，谁又信得过谁。谁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景究竟是哪样。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就在这个寂静的让人受不了的时刻，容子陵说话了。他微微侧首着君勿言，抛开了流苏纠着的发丝，狭长的眼微微眯着。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左眼的流光。
　　并不锋锐。君勿言却感到了一丝压力，敲击有些停顿。
　　容子陵看了他很久，就好像君勿言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在君勿言脸上的笑快挂不住的时候，容子陵突然问他，“君门主，栖门于你，有多重要呢？”
　　君勿言停止了敲击，略微不解。他想不出，在这个时候，容子陵会问他这样一句话。
　　他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就是方才在与容子陵争论江湖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呢，他为什么在这个关头，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外面已经厮杀开了。
　　“栖门，对君公子而言，是什么呢？”容子陵有些咄咄的追问。
　　君勿言有一刹的恍惚，连他自己都奇怪的是，他先想到的不是栖门于他有多重要。他先想到的是，时间过的好快啊。
　　时间过的真是快啊！在眨眼的瞬间就飞快的溜走了。他想。
　　七年了……
　　栖门于他，到底是什么呢？他思考着。他突然便想起他那逝去的七年。
　　从十七岁长出二十四岁。
　　从一个青涩的顽劣少年，到如今谈笑间，暗藏机锋。温文转首，杀戮已成河的栖门门主。
　　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年，弹指而过。
　　人生又有几个七年呢？
　　窗外还在厮杀，不时有刀剑相击声传入耳中，又或刺入血肉的声音。
　　今夜，杀戮血腥成河。
　　他突然又想起那个桃花怒放的女子，巧笑嫣兮的嗔怪他：“你真顽皮。”她安安静静的在那大火中离开了。
　　午夜梦回，他总能见到那一双温暖的眸子。
　　栖门，他失去了那么多。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而今，他只剩栖门了。
　　丢失掉了那么多……而今，只剩下栖门是他的了。
　　栖门，于他到底是什么呢？
　　君勿言思索了良久，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只知道，而今的栖门，他是再也放不开手了。
　　“栖门……”君勿言停顿了良久，才道：“栖门之于君勿言，当如云清之于王爷吧。是不能失去的。”他突然叹了叹气，“是再也不能失去的。”
　　因为就只剩下它了。
　　“不能失去啊。”容子陵眉一皱，似乎对君勿言的答案不是很满意。“君门主，还是念念不忘一统江湖的事么？所以那么看重栖门？”
　　他幽幽一叹，“我劝说了君门主这么久，君门主还是想着要统一江湖啊。皇兄是不会允许的。这可怎么办呢？”
　　“王爷何出此言？”君勿言冷冷的看着他。
　　“我给过君门主选择了，可惜君公子不愿领情啊。”容子陵惋惜的摇摇头。
　　不对劲！君勿言皱紧了眉，“王爷，今夜是栖门与朝廷共同来清剿惊堂的。”
　　景悦看向窗外，黑影绰绰。仿佛完全没有听他们说话。面前半杯残酒，既不喝，也不续。
　　“呵呵。”容子陵一声轻笑，“君门主要是还想着给江湖定规矩，可不好啊。”轻笑里是冷冽的杀气。
　　“我也劝过王爷，可是王爷也不肯通融。”君勿言冷笑，“我们都是固执的人，都不愿屈服了对方去。”
　　君勿言面上冷笑，心里却是暗暗吃惊。容子陵此举太不明智，他完全可以在收拾了景悦后再对自己翻脸。
　　这么急着挑明他们之间的矛盾，他是太有把握？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凝神暗自戒备。外面厮杀还在继续。他突然有些不安。因为看不见，便有些不放心。
　　他看过去，景悦也盯着窗外的方向，静静的脸看不出别的情绪。
　　君勿言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不可知的恐慌。他握紧了拳，将心底的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君门主，是什么让栖门与惊堂竟然联起手来？”容子陵神色复杂的看着君勿言。
　　君勿言心里暗地一个咯噔，脸上却是神色不变，“王爷此言何意？世人皆知，栖门与惊堂水火不容。”
　　“有时候，利益是可以改变立场的。”容子陵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转向窗棂处。外面厮杀惨烈一片。
　　“所谓栖门与惊堂水火不容，不过是惑乱本王的视线。然君门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这点，反而落了下乘。”
　　君勿言突然笑了笑，“听王爷这话，好没道理。难道说，一件事我说的多了，便变了模样，不是原先那样了？栖门与惊堂的仇怨，这么多年来，都是鲜血和白骨累积而成。如何竟说是用来惑乱王爷的视线？”
　　“是以本王就更好奇，仇怨海深的两派，竟然能走到一起。”容子陵冷笑，“又是为了什么？”
　　“在本王来江南之际，烟雨楼毒娘子施毒之事传的沸沸扬扬。种种迹象都在说栖门、惊堂斗争进入白热化。”容子陵顿了顿，“而本王要来查惊堂的账，自然最好的合作者就是栖门。”
　　容子陵抬眼微笑，说不出的促狭。
　　景悦自顾自的慢慢的啜着酒，安静的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座上另两人的剑拔弩张，他看在眼里，却全不放在心上。
　　他的眼紧紧的盯着窗棂，外面似乎安静下来了。难道说厮杀结束了？
　　似乎比预料的快了一点。
　　那个结果定然是让人惊奇的吧。他只需等着下属进来报道那个惊奇的结果。
　　然后，这个屋子里也会有一场战斗吧，真是令人期待呢。
　　君勿言依旧笑着，“烟雨楼上，只差一点，倒下的就不是祈承远，而是我君勿言了。”
　　“人人都知栖门惊堂又要有血战了。君公子不正想通过祈承远找到我？烟雨楼上，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一场戏罢了。只是君门主能放下多年宿怨，如此博大的胸襟，本王叹服。”容子陵一声讥诮，“君门主为了江湖霸主之位，果然能忍人之不能忍，为人之不能为。”
　　“王爷的意思，似乎今晚想留下的不只惊堂。”君勿言话语间，早已收了淡淡的笑。
　　容子陵，果然是不好应付。三年前就安插了乔西泠进栖门。那个青衣女子，冰封的面容。清冷湖水一般。他一直戒备着的，放在身边的祸患。而今他知道了些内幕，只怕大半是她。少不得一场血战了。君勿言思忖着，眼里有狠厉的杀机一闪而过。
　　“君公子。”景悦突然出声，“王爷既已知晓便知晓吧。”言下之意，似有所恃。
　　君勿言本是心思极深之人，听的景悦这般说，心下却暗暗生出一股疑虑来。
　　颜王在还未收拾了惊堂，突然对他发难，实为不智。但他既然做了，就必然有把握今日真的留下他栖门来。
　　惊堂的七青衣被派去了总督府，战力大减，而景悦却似乎并未有多惊讶于计划的败露。他依凭的还有什么？
　　“王爷知晓的可真不少。找到王爷的不是祈承远，是乔西泠吧。我到底是小瞧了她。终是防不胜防。”君勿言不由冷笑，“想想，王爷三年前就安排她进入栖门。君某该赞叹王爷实在是深谋远虑。我引王爷入局？王爷岂非也是早就想会会君某了？”
　　“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君公子是来喝酒的，王爷到底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景悦微微摇头。
　　“王爷尊贵，怎能跟我们江湖草莽是一路。只是好一个江湖与朝廷两不相犯！”君勿言面上尖锐的讥诮，让容子陵也有些讪讪的。
　　话是他说的，但最先也是他将乔西泠插进去，虽说是防患于未然，到底有失厚道。
　　朝廷与江湖怎么可能真的做到两不相犯？
　　皇兄是有个大略的帝王，他的治下是不能容忍君勿言这样的江湖雄主的。
　　容子陵在心里轻轻一叹。乔西泠，那个他歉疚的看着的那一袭绿裙。容子陵又想起了歉疚看着他就如同他看乔西泠时一样的歉疚的，那个他放在心间的女子。
　　丫头！
　　容子陵看了看那在瞬间张扬起来的白衣，心蓦地抽紧，闷疼闷疼。压抑的难受。
　　他终究是不能伤了她。
　　纵然她已经飞走了，她已经离开了他，她的线不在了他手里。
　　到底，他还是那个陵哥哥。
　　那么君勿言，为了丫头，你必须丢下栖门来！
　　“君公子，谈个条件如何？”容子陵深吸了口气，将心里的痛狠狠的压下。
　　“不敢。”君勿言道：“今夜，颜王想留下栖门。这个条件，君勿言只怕谈不起。”
　　“君勿言，你是个人物。我不愿……”容子陵静默了一会，用手指抵住眉心，揉了揉，“我不愿杀你。你放弃栖门如何？”
　　“颜王，要废了栖门也不是那般容易的。更何况，此间，不是只有颜王与君勿言两人。”君勿言指了指景悦。
　　“本王既然说出来，自然就有把握留下你来。君勿言，放弃栖门，做一个平凡人。我不杀你。”容子陵皱着眉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如果可以，容子陵是真的恨不得杀了他的。
　　可是，他总是见不得丫头伤心的。
　　“君勿言的人生岂是他人可以左右的？纵然你是权倾天下的颜王又如何？”君勿言拂袖横眉怒指。
　　容子陵连人带椅向外滑出丈许。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施施然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衫下摆。“招呼都没一声，便动手了？君公子还真是先下手为强啊。”
　　君勿言冷冷的看着容子陵，那本是怒极一指，他却在瞬间便避了开去。“君某不动手，难道等着颜王来动手不成？”
　　“说什么朝廷江湖两不相犯，相安无事。说什么江湖扰了朝廷。难道不是朝廷先打的江湖的主意？若非朝廷先动了江湖的心思，我们何至于联合以抗朝廷！”君勿言冷笑厉言，“凭什么朝廷先惹了江湖，还要将罪名栽到江湖的头上！”
　　“简直是可笑至极。”君勿言手上已暗藏杀招。只待容子陵露出破绽。
　　窗外，栖门与惊堂势力相合，应能解决清漠清苑等人。
　　容子陵不语。针对江湖之事一直是皇兄的意思。纵然他不甚赞同。但是皇兄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倘若一日如君勿言景悦之人，掌握了这个江湖的霸权，便是朝廷最大的顾忌。
　　至于君勿言是不是有觊觎天下的野心。他们不需知道也不用知道。不论如何，皇兄都不会容许。
　　而丫头，陪伴丫头的人必须是两袖清风，一身闲散。这样才能不为任何羁绊，踏游天下。
　　而君勿言是个人物。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江湖，都势必不是个简单容易的人。
　　不能杀他。
　　只能逼他放弃栖门，做一个平凡人。
局中局
　　浓墨的黑夜，一轮弯月明亮的挂在天上。
　　“还好，今夜有风。”毒娘子轻轻说道。
　　“都准备妥当了吧。离朱，要不然你就在外面等着我们？”洛云清有些担忧的看着离朱。她不像毒娘子会武功，也不像自己有各种药粉防身。
　　“小姐，我要跟着你。我可不怕。谁敢碰我，谁就得倒下呢。”离朱紧紧的拽着洛云清的手道。
　　洛云清对毒娘子一点头，“我们进去吧。”
　　毒娘子突然道：“云清，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你都要接受。”
　　洛云清以为她说的是容子陵被围困，可能会有不测。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直到她走进了惊堂院子，她才明白毒娘子说的要接受的是什么。
　　她和离朱不停的颤抖着，颤抖的连惊呼尖叫都忘了。只是很安静的一直抖个不停。
　　漫天的血色，在弯月的照耀下，刺目鲜艳的像毒蛇口里的红信子。
　　狰狞的好像一碰到，肌肤便会腐烂了去。
　　血蜿蜒小溪样在脚底流淌。到处都是碎肢破体，腐肉死尸。
　　浓郁的铁锈味，让人闻之欲呕。离朱已经捂着肚子，在地上干呕起来。
　　洛云清仍旧只是颤抖着。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一切。
　　毒娘子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尚书府的千金小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然而进了这院子，她也不能蒙了她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云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呼吸渐转和缓。惊诧恐惧自她身上退走，只是指尖仍旧忍不住的轻颤。
　　那睁大的眼眸里光芒渐沉，幽深寂黯不起一丝波澜。她整个人恢复了平静。看着眼前的情景，面色冷静的问道：“这就是在杀戮吗？”
　　毒娘子诧异的抬头，云清她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幽深如黯沉的星。低低的声音带着很冷静的厌恶，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疑问，似控诉，似责难，似嘲讽。
　　毒娘子只觉那笑复杂的紧。心里暗想，云清她……
　　第一次面对如此情景。这么短的时间便能镇定下来。云清她有极大的勇气，极冷静的决断。而且有一颗坚韧的心。
　　一如她一味的维护于自己，她那么执着于她自己的认知与决定。一旦认定了是对的，她便会去做。一旦做了，便是百死无悔。
　　她认定了的东西，便很难改变啊。云清真的是个极倔强的人，她纵然心善，那是医者的慈悲。她若心狠起来，又是何等可怕。
　　毒娘子却不知，最可怕的莫过于洛云清即便是对自己，心狠起来，也没半分犹疑。
　　不然洛云清与颜王何至于走到如斯境地。
　　若非那一本奏折，洛云清又怎么会意识到原来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东西是错的。
　　她实在是逼自己太甚。
　　这是杀戮。残忍的直白的杀戮。
　　当你的剑刺入敌人的身体时，敌人的刀也切断了你的血脉。
　　毒娘子没有回答洛云清的问话。这种场面，她在江湖中见过的太多太多。她手上的血也很多很多。然而今天她却是来救人的。
　　谁会相信呢，杀人如麻的毒娘子今日里却要救人。
　　她看见洛云清的眼睛突然雪亮，她便知道她又有了决定了。
　　云清本就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毒娘子不知道她有了什么决定，她也没有说云清你其实很固执，固执到心狠。
　　但是毒娘子知道洛云清厌恶这场杀戮。而且她是个医者，她有医者的慈悲。她又是为了救人而来，那么不管她什么决定。自己都是会听从的。
　　有淡淡的幽香，在风中弥漫……
　　“景悦。你我联手拿下颜王。”君勿言轻声一笑，“我倒要看看颜王你要如何留下我们？”
　　容子陵面色淡淡的。看着君勿言的眼中，却有复杂难解的神色。
　　景悦收回盯着窗外的视线。心下却想外面已渐渐安静了。马上就有人进来报告结果了。
　　是个让人大吃一惊的结果吧。
　　景悦缓缓站起身来，却道：“难道凭君门主的武功，还拿不下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君勿言眼猛地一缩，“景悦你！”
　　三人成战，总有人想着收渔翁之利。
　　“景悦你莫忘了，之前的协议？惊堂栖门先放下彼此恩怨，共抗朝廷。”君勿言冷笑一声，“难道惊堂的景悦竟是个反复小人？”
　　容子陵突然道：“君公子是刚刚才临阵倒戈的吧。”
　　“与你结盟，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引你入瓮罢了。我与景悦之约却是事关江湖信义。岂可相提并论。”君勿言淡然一笑，并不理会他的讥讽。
　　“我既没见过君门主的武功，也没见过颜王的武功。你们比试一下，我看看岂不遂了意？”景悦立在那里，一丝动手的意思都没有，“更何况……”
　　“更何况，颜王似乎对君公子兴趣更大一些。也许连着惊堂，也只不过是为着君公子你。颜王并没有说要让惊堂如何如何？要废的是栖门呢。”景悦说着，竟低低笑起来。
　　君勿言皱紧了眉，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你，果然是个小人。宿敌果然不可靠。”
　　哪知景悦听了也不怒也不反驳，淡淡道：“我本就是颜王府的一个小人。君公子高看了。”
　　君勿言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难看的不能再难看了。早已失了平日里闲散逍遥的贵公子气度。
　　脸在一霎如死灰般沉怒，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你是颜王府的一个小人？你惊堂景悦竟然是颜王府的人？”
　　景悦微微一笑，“颜王府三清卫之清尚见过君公子。”
　　“三清卫？”君勿言一阵错愕，“想不到你才是三清卫之清尚。我一直以为西泠才是三清卫之清尚。原来是你景悦！”
　　君勿言恨恨的看着容子陵，哈哈笑道：“那么今日其实是引栖门入瓮？好，很好。枉我自负高绝，却不想颜王你心机更深。先派刺客解决朝中贪官，却说什么江湖插手朝廷之事。明是对惊堂，实则是为了我栖门。颜王你果然高明。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惊堂竟然是你颜王的。”
　　“君勿言。”容子陵的眼中尤有一丝犹疑，“最后一次，你放弃栖门，离开江湖做个平凡人。我便放你离去。如何？”
　　“呵呵。”君勿言一声轻笑，“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容子陵你说的容易，你能放弃云清吗？”
　　质问厉然入耳，容子陵有一瞬的错愕。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凭什么要我做？”君勿言微微闭目，神色疲倦带着丝痛苦，“这七年，栖门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中。”
　　然而那疲倦痛苦只一瞬，便转成了愤然。“江湖的事跟朝廷有什么关系。江湖人自己的天地，朝廷凭什么横加干涉。没有我君勿言，没有栖门，自然还有别的人，别的势力。”
　　“皇帝他有那么多闲心，怎么不去操心百姓的生计？那么多的乞丐，那么的恶霸，那么多的穷人。他们为什么进江湖？他们喜欢杀人？还是喜欢被杀？那都是被逼的。”
　　容子陵有些震撼，突然微垂了头，碎发在烛光摇曳里投下大片阴影，像蝶翅翩跹。
　　低凉的声音如忧柔的水漫过来，“我能做到，放开丫头，让她飞翔。只要是她想要的，我就能做到。”
　　君勿言一怔，是了，只有她才是他的弱点。他诡异一笑，突然一声低呼，“云清，你怎么来了？”
　　容子陵苍白了脸，忙转身去看。耳边却响起君勿言阴冷无比的声音，“要灭栖门，就得付出代价。”
　　容子陵知道丫头她没来，但他仍是不死心的要去看身后。
　　空荡荡的一片。
　　劲风袭来，君勿言的掌已递到。
　　要回身去挡已是不能。强劲的掌风，已刮破了他的墨色衣衫。
　　君勿言不愧为栖门门主，就这一掌，掌力之强，掌势之广，掌劲之烈，江湖中便没几人能接下。
　　容子陵闪避已是不能，四周都被君勿言的掌风笼罩。唯有破之。
　　也不见容子陵如何动作，君勿言却突然收了掌。改为手刀劈下。
　　不知何时，容子陵白玉冠上的那根玉簪已被执于手中，就如锋锐的刺。
　　君勿言面上淡淡挂着丝笑，内心早已波澜乍起。即便是在方才先乱了他的心，再以如此猛烈一掌。他本是逃无可逃了。
　　然后他却破了那一掌。哪怕是被乱了心，一根白玉簪在他手中便有如世上最锋利的凌霄刺。逼他撤了掌。
　　容子陵心也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如此顽固劝说不灵，便只能杀。可若真杀了他，丫头又当如何？
　　心中犹豫，手下便容情。只一味守，却不主动攻击。
　　君勿言忧心门外的状况，招招凌厉。
　　每每一掌携着强劲的风势逼过来，便有一根温润光华的白玉簪轻轻截住。
　　景悦盯着场中两人不断变换身形，心中却是奇道：何以这么久了，还不见下属进来？外面怎么这般安静了？
　　身形交错之际，只听得容子陵一声轻浅叹息，“真的不能放弃么？就算容子陵放弃了洛云清，君勿言也还是不肯放弃栖门吗？”
　　只听君勿言冷哼一声，变掌为指，拂向容子陵胸前要穴。
　　容子陵收簪后退，一掌拂了过去。“你也这般固执，你若不肯让着她，她便要生气的。这可怎么是好？”
　　君勿言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喝道：“没了栖门，又何来君勿言。让我放弃栖门是万万不能。”
　　“这可怎么是好？”容子陵也困惑起来。眉头紧皱，突然睁大双目，一片雪亮光芒。
　　“你当我颜王这么好说话？说了这许久，还劝不得你。那便只有杀了。”狠厉的话语，挟着锐响而至。
　　白玉簪带着破空的声音，直刺向君勿言的面门。
　　容子陵的耐心已用尽。就算是绑了他送到丫头的身边，他仍是不死心的。
　　纵然为丫头所恨，也不能害了丫头。
　　下手再不容情，凌厉的招式舒展开来，一根白玉簪被他舞的风华无限。
　　“外面太安静了，就算是厮杀结束，早该有人进来报告情形了。却何故迟迟不见有人进来？”景悦喃喃疑道。
　　景悦惊疑不已，便想开了门一探究竟。
　　容子陵与君勿言犹自苦斗纠缠，白玉簪带着温润的光芒，挟着破空锐响，直奔君勿言的眉心。
　　君勿言右手为掌，横档于胸，左手并指成剑，袭向容子陵胸前要穴，互为攻守。
　　门甫一开，便有浓郁的血腥味飘入鼻中，让人作呕。
　　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难道全都死了？
　　惊堂与颜王府如此强势，却是与栖门众人同归于尽了？
　　景悦的眼神缓缓扫过去，在触到东边墙角蹲着三人时，惊的眼都瞪大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小姐竟真来了。
　　中间那淡蓝衣衫的女子，缓缓的抬起头，看了景悦一眼。目中如冰雪一般的寒光，直慑人心。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惊讶的了，纵然是惊堂景悦，也忍不住心底升起一股负疚感。
　　毒娘子对他微微一笑道：“堂主。”
　　景悦脚下微微一乱。忙道：“王爷。是，是小姐、小姐在外面。”
　　纵然会让王爷分神，甚至有可能被君勿言所伤。那又如何。
　　三清卫都知道，在颜王的心里，没有什么比洛云清更重要。即便是他自己。
　　而小姐就在门外杀戮场。
　　丫头！
　　容子陵神色俱变。丫头来了？
　　再也顾不得突破君勿言掌护已舞至君勿言胸前的白玉簪，也不理睬拂向他胸口要穴的指劲。
　　他倏然回转身子，向门外急掠过去。
　　君勿言一指递到，却拂了个空。容子陵早已不在原地。他就这样抽身而去？
　　好高明的轻功！君勿言心中暗赞。容子陵胜在快，无论是取簪破掌，还是这一次回转抽身。他的速度太快。自己的掌势再猛烈，碰不到他也是枉然。
　　颜王真的是个难缠的对手。他望向门外，后面的招却再也递不出。
　　洛云清来了？！她真的来了……
　　门外只有三个女子是蹲着的。其他的人都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如何？
　　君勿言微微皱眉，所有人都倒在地上。若是都死了，他拼到死也是没用了。而且，就算是在容子陵心乱的时候，自己也没能伤了他。
　　容子陵在门边站定，神色复杂。丫头，为何连一次话都不肯听。
　　丫头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谁？丫头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丫头。”心如刀绞般疼痛，这声呼唤便苦涩暗哑。
　　洛云清慢慢抬头，看着容子陵，轻轻唤道：“陵哥哥。”那一眼，像是隔了遥远的时光，像是透过了千树万树的梅花，柔情缱绻。
转
　　君勿言同样神色复杂的看着淡蓝衣衫的洛云清。她，每一次都能给人带来惊奇。任性妄为的洛云清总做着些让人奇怪的事。
　　而现在，她站在血腥中微笑。她说：“嘘，我在治病。”
　　君勿言转头去看容子陵，见他和自己一样，怔怔的。
　　治病？君勿言突然心情愉悦起来，洛云清说治病，那么这件事总算没有那么糟。
　　“丫头。”容子陵握紧了拳，低低唤道。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问她为什么要来吗？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来了。
　　那些、那些残忍的都叫她看见了。
　　洛云清收了针，抬起头来对容子陵嫣然一笑，“陵哥哥。”又转头对君勿言招呼了一声。
　　君勿言有些错愕的抬头，他突然快步上前几步，又陡然站定。突然又退后一大步。左手紧紧的按住右手，矛盾的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庭院里不论是颜王府、惊堂还是栖门的人，都倒在地上。
　　他奈何不了容子陵，容子陵也一样收拾不下他。而门外，又是这一副场景。着实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啊。
　　“丫头，你不该来的。”容子陵转过头不去看她。
　　就算是丫头你来了，他也是定要杀了君勿言的。不放弃栖门的君勿言是一定要死的。即便丫头阻拦，他已有了必杀他的决心。
　　不愿放弃栖门的君勿言是要不起洛云清的。
　　也许是被身旁炽烈的杀意所震慑，君勿言右手也已蓄满杀招。
　　其实，可以抓了洛云清的。她依然是颜王的软肋。
　　“我到底还是来了。我终究还是看到了。原来陵哥哥杀人与别人杀人并没有两样。”洛云清缓缓站起身来，向着门边走了过来。
　　“公子，惊堂倒戈，我们、中毒了。”修光萎顿在地，说话有气无力。
　　君勿言这才仔细的看过去，修光、秦简、萧咏笙只是委顿在地，并没有重伤。其他功力稍弱的似乎也只是昏迷而已。
　　那么，门外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便来了？
　　离朱、毒娘子仍旧在包扎。
　　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撕裂了来包扎伤口，全身都是血迹斑斑。
　　洛云清的脸颊上也沾上了血迹，她顾不得去擦拭。她微微笑着缓慢的走过来。
　　她轻轻笑道：“这就是所谓的‘血流成河’么？你们解决事情的方法永远只有这一个啊。”
　　“嗤”的一声，毒娘子又扯下来一块布条，开始包扎。一边熟练的打着结，一边扫了容子陵一眼。他明显地在惊慌。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让自己想保护的人看到这么血腥可怖的情景吧。
　　而容子陵是这么心疼洛云清。云清她却看到了。容子陵的脸色很难看。
　　毒娘子不由在心里叹息，低下头去帮伤者敷药。
　　“王爷，咏笙说大都只是中了毒在昏迷中。”景悦道。
　　容子陵仿若未闻，只定定的看着洛云清。
　　洛云清突然调皮一笑，“哎呀，是我下的迷药呢。”
　　她走到容子陵和君勿言面前，上上下下将两人打量了个遍。“你们俩怎么看都不该像敌人呀。”
　　“丫头，有些事你不懂。”容子陵道。
　　“哎呀，我是不懂你们打打杀杀的做什么？我来的迟了些，已经死了很多了，要不要我用解药让他们醒过来，然后继续砍杀？直至，全部死完？”洛云清笑弯了眼。
　　“丫头。”容子陵皱紧了眉，丫头的神情很奇怪。
　　“云清。”君勿言也敛了笑，是因为看见了这些残忍的杀戮？
　　洛云清的脸在一瞬忧伤起来，带着些歉疚，”陵哥哥，看到你没事，我很开心。那么迟才看到了陵哥哥的心意，对不起。”
　　容子陵一怔，待要说些什么，洛云清已转到了君勿言面前。
　　“丫头，不要靠近他。”至少，现在仍是敌对的立场，“君勿言为了栖门不择手段，他是会伤害你的。”
　　然而已然迟了。君勿言的指如利刃般，停在了洛云清的颈边。
　　“君勿言，你……”容子陵惊怒交加，双拳握的死紧，双眸几欲喷出火来。那眼神，恨不能将君勿言撕成碎片似的。“你不能这么对丫头，你不能……”
　　洛云清回头对容子陵摆了摆手。容子陵的焦躁才慢慢平息下来。
　　“君大哥，我们好好说会话吧。”洛云清抬头微笑。并不为处境担忧。
　　她是不相信自己会伤害她的吧。君勿言想。她不会不明白自己对于威胁容子陵，有着多大的作用。她为什么还是要走过来。
　　她为什么要相信他？
　　有些事，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
　　她是威胁容子陵的最大的棋子。她是今夜栖门转变战局的关键。
　　可是，为什么手要松开。
　　真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就那么松开了。
　　“君大哥，你寂寞吗？”低低的哀怜的声音直钻进心里去。“灵韵死的时候，君大哥你心里寂寞吗？”
　　低低的话语的像带着某种魔力，在君勿言的耳朵边慢慢扩大，竟然幻化成一个拈着桃花微笑的女子。
　　“灵韵。”君勿言捂住了脸，长发在风中飞舞。
　　容子陵静静的看着，完全可以将丫头带过来的。只是好像她有着自己的主意。
　　丫头她总有着自己的主意。
　　那么，她为什么要来呢？她说那么迟才看见他的心意对不起。
　　她说看见他没事，很开心。
　　那么便相信她吧。
　　君勿言突然笑起来，低如魔魅凉如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吧，愧疚或许有，只是七年也磨光了。”
　　“难道，不伤心吗？”洛云清微微皱眉，“我知那天，你抬头看天，是不愿……”不愿什么，洛云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君勿言默然了好一会，才道：“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走了。人总是要死的。”语气平淡无波，唇边一丝轻笑。
　　“君大哥，你难道没有想过，就算是栖门门主又如何，君大哥你能给灵韵的却只有一个寂寞的能让人发疯的屋子。灵韵死的时候，君大哥你又抓住了什么？”
　　“灵韵到死都要给你的那些东西，君大哥你要放弃吗？”洛云清瞪着眼质问他。
　　君勿言的脸在一瞬煞白，有些恼恨的看着洛云清，“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又偏偏这么任性的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君大哥说的没错。”洛云清自嘲的笑了笑，“因为看了很多书，总以为自己就一定是对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伤害了很多人。甚至是我最爱的人。父亲虽然严厉，但终是疼我的。并不全是因着陵哥哥的维护，重要的是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女儿。父亲生气发怒，并不全是因为我离家出走，而是作为女儿的我对父亲的不信任，是作为父亲的他对女儿的担忧。”
　　容子陵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用自己的想法去强加给别人，真是愚蠢呢。伤害了爱我的人，我都想打自己几耳光。”洛云清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君勿言。
　　“可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君大哥，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判断。”
　　“你陵哥哥总是没说错，为了栖门，我是可以伤害你的。”君勿言突然道。
　　“知道君大哥其实是设圈套要害陵哥哥，我也很害怕。但是想想君大哥救了我那么多次。也许是为着别的目的。但是救了就是救了。”洛云清笑的眉眼弯弯。“刚刚是君大哥自己放手的。”
　　君勿言眉间轻蹙，别过头去。冷冷的道：“有些事，你根本就不明白。”
　　“有些厮杀是不可避免的。”容子陵也淡淡道，“丫头，你让开。”
　　“是呵，我是不懂。在我作为一个医者的立场，也许我该说，人命是如此轻贱的么，就那么一刀就没了。也许我该说你们没有资格夺取别人的性命。也许我该说你们杀一人，我便救一人。也许我该说些更有意义的话。”
　　“可是，我不是来说教的。你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在进行这场厮杀。只是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洛云清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乞求一般。
　　丫头从不会这样说话的。容子陵忧虑的看着她，“丫头，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陵哥哥。”声音轻柔的就像柳絮一般，“其实他们的生死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自己都不珍惜的，我着急做什么？我来是因为、因为我担心陵哥哥。”
　　洛云清突然跑过去拉住了容子陵的袖子，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因为，我想要陵哥哥带我走，我来这里也是想带走陵哥哥。我不想陵哥哥再做颜王了。十一岁以后一直空白着的那张纸上所缺失的等着你带我去看。”
　　这就是、心意！
　　洛云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声。脸更红了。
　　似乎所有人都被洛云清的话震撼的呆了。
　　容子陵呐呐的张着口，最后只是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渍，笑着唤了声“丫头”。
　　这就是她说的那么迟才看到陵哥哥的心意。她终究是看到了啊。
　　“丫头，你的心意正如陵哥哥的心意。但是现在我还不能马上带你走。在陵哥哥作为颜王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是要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的。已经势成骑虎了。”容子陵抿紧了唇。一只手张开，将洛云清拦在身后。
　　“呵呵。”君勿言冷笑几声，“不知颜王还有没有命去做那个新郎官。”
　　“呀呀，这些人的性命可还在我手里啊。如果都死了，那么栖门就不是栖门，惊堂也不是惊堂了。你们打起来还有什么意义。”洛云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庭院中间，满是血渍的破碎衣衫被风刮的猎猎作响。
　　脚边是中了烟霰的还在昏迷中的人。
　　洛云清歪着头眉眼弯弯的轻咧开嘴角。
　　就像，漫天血色中盛放的一枝白色的曼珠沙华。
　　就算心是白的，依然是代表死亡的。
　　“丫头，不可以，你不要、胡闹。”容子陵苦恼的叫道。一旦杀了人，丫头的心里就要背负那些……
　　就算是为了阻止，就算可能只是威胁，就算……
　　也不能！
　　已经让丫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怎么能把丫头扯进杀戮的深渊。
　　君勿言皱着眉不解的看着洛云清。他清楚的知道她多么厌恶杀戮。多么讨厌鲜血。
　　是因为践踏了她作为医者的慈悲？所以不惜要说这种话，要以这种手段来阻止？
　　洛云清走到毒娘子身边，拿出针又开始了治病。
　　“劝说失败了吧。”毒娘子道。
　　“恩。”洛云清轻轻点头。“他们俩怎么看都不该做敌人的唉。”
　　“干系太过重大了。所以颜王也不能因为云清就放手了。”
　　“陵哥哥。”洛云清突然叹息了一声，“陵哥哥只是在犹豫。他说势成骑虎，而不是非杀不可。我真不该逼他的。可是……”
　　“可是城墙边还有人在等。”毒娘子笑道，“云清你就是太慈悲，竟然说出那样的话，以这些人的性命为要挟。难道不是为了救他们才下的药。我听着都觉得有意思。”
　　洛云清动作停顿了一下，“并不是笑话，并不只是威胁。”
　　毒娘子愕然的看着她。
　　她已然在刺穴救人了。然而嘴里确实冰冷无情的话语，“我是真的会杀人。”
　　“呵呵，我真是疯了，身为医者，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与那边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呢？同样是人命，可是那边的人不想死。而他们自己都不珍惜的东西，我在意有什么用。”
　　说着，她抬头望天，怎么时间过的这么慢呢？天为什么还不快亮？陵哥哥也不肯现在就跟我走。
　　“陵哥哥，我担心你就如你担心我一般。所有的担心都是一样的。”洛云清突然道。
　　容子陵无奈的苦笑，“丫头，你真是。明明知道……唉。”
　　他摇着头向洛云清走过去，边走边解外衫的衣带。
　　明明知道他没办法对她说不，还要这样逼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将剥下的墨色衣衫罩在她肩上，轻抚她的长发，“丫头，怎么呢？你今天看上去很奇怪，很着急。”
　　“就算没有别的方法了，可不可以不要在今天。今天实在是死的人太多了。”洛云清抬头看他。
　　那双眸子一直没有变，无论什么时候，都想着她。
　　“陵哥哥，难道你不知道？四川地震了。身为颜王的你难道不知道？”
　　“四川——地震？”容子陵惊讶的问。“并没有人通报与我。这么大的事……”
　　“四川……地震？”君勿言也张大了嘴，像是楞住了。
　　“清尚！”容子陵一声厉喝，“去找祈承远，把江南所有的大夫都喊来。然后你把那个于总督给我揪过来。”
　　“是。”景悦点头离去。
　　“陵哥哥，四川地震，不知道有多少房屋坍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掩埋地底。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亲人。不知道……陵哥哥你带我去四川好不好？”洛云清双手掩面，“我是大夫。”
　　“丫头，你不要急，陵哥哥会带你去的。”容子陵神色肃然。
　　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来通报与他。
　　“那个玉，他们说不是你去，就不开城门。陵哥哥你给我的玉没用啊。”洛云清想着那墙角根蹲着的那一排排焦急的人，手便颤抖的无法下针。
　　容子陵拿下那针，“丫头你别急。”他将她拥入怀中，“你别急，你解了清苑清漠他们的毒，我让他们拿我的手令去就可以了。”
　　说着，自怀里摸出一方印鉴。
　　洛云清点了点头，指尖轻轻一弹，将解药布出。
　　清苑清漠有深厚内力相护，中毒本不深，一吸入解药，立刻便奔上前来。
　　容子陵在二人手心印下印鉴，“传我令去开城门，违者罢之。”
　　萧咏笙和修光也已解毒，同时站起身来。染血的刀刃，闪着迫人的光芒。
　　“住手。”
　　“退下。”
　　容子陵与君勿言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撇开。
　　“今夜之事，暂且作罢。君公子你是否有野心，皇兄时候仍然执意灭栖门。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君公子你既不愿放弃栖门，那么这仗，你与皇兄打去。不过皇兄只怕也在忧心地震之灾了。”
　　“王爷。王爷……”门外有马嘶声，听声音颇为惶急。
　　容子陵皱紧了眉，“里面。”
　　来人一身官服，正是江南总督。“下官见过王爷。”
　　容子陵不耐烦的打断他，“为什么四川地震这么大的事，没有报知于我。”
　　于总督一愣，旋即道：“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也是刚得了确切消息。另外……”
　　他搓了搓手，“钧王殿下遇刺。”
　　容子陵一声冷笑，“那是在你总督府里吧？找我有什么用？”
　　于总督扑通一声跪倒，“还请王爷出个主意。钧王殿下可是圣上的亲兄弟。”他边说边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颜王若是不帮忙，那他可是罪过不小。不说株连，他的脑袋是保不住了。
　　“死了没有？”容子陵不耐的问道。
　　“尚未。只是重伤昏迷中。下官为官期间一直奉公守法，还望王爷海涵。伸以援手。”
　　容子陵冷哼一声，“就那西倾墙你以为瞒得住？你并无大恶，我现在也没有心情管你的事。治好了送回京城王府。就说是本王说的，要他老实的待在府里。少惹事。”
　　“是是。”
　　容子陵转头对洛云清柔声道：“丫头，我们走吧。这里一会清尚会找了大夫过来的。不用担心。”
　　“嗯。”洛云清点了点头，转首对君勿言一笑，“君大哥，说起来你是云清第一个朋友。希望在四川能看见你呢。你们也是，我治你们可不是白治的，你们也要去四川救人的。”
　　君勿言安静的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的马，本王用了。”说着，头也不回的拉着云清走了出去。
　　直到洛云清他们走了很久以后，君勿言才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容子陵带着她走了。
　　直到一股酸涩从心底泛起来。君勿言突然明白过来，只是当时已惘然。
　　“能动的，都给我去四川。不能动的，等着大夫过来。”容子陵将脸隐入阴影中。
　　只是，只是不愿她太累吧。
　　已经远离惊堂了，离朱和毒娘子在身后远远的跟着。
　　“陵哥哥，这个是你的么？”洛云清自怀中掏出那奏折递了过去。
　　容子陵翻开来一看，不由有些脸红。
　　洛云清突然低头去拉他的袖子，“陵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对陵哥哥不够信任，对自己不够信任。我是怕做了颜王妃，就失了自由。”
　　“陵哥哥也有不对的地方，应该告诉丫头的。我一直知道丫头想要自由飞翔的心。”
　　“以后会一直信任着陵哥哥的。因为陵哥哥是云清最爱的人。”洛云清说着躲进了他的怀里。
　　容子陵揽紧了她，愉悦的笑道，“嗯，是一样的。丫头是子陵最爱的人。以后会一直一直陪着丫头的。”
　　清朗的月，散发着柔和迷人的光芒，在天边缓慢行走。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在他们身后交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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