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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骨精
　　作者：清子小冬

　　楔子

　　对于姑苏慕白来说，排骨精是一种境界。
　　自打搬回姑苏老家，她就站在院子中央高声宣布：“我要减肥！我要像四喜一样！”
　　四喜当然不是那著名的肉丸子，四喜是厨房里打杂的小丫头，原来唤作小柳儿。
　　小柳儿名如其人，看去是堪堪的一株纤纤弱柳，却是出了名的食量惊人力大如牛，并且常常趁便偷偷零嘴，令慕白叹为观止。
　　事实上，由于姑苏家太过优厚的伙食条件，眼下整个府中除了少爷姑苏思明以外，也就只剩小柳儿一个瘦人了。
　　慕白每每瞧见麻杆儿似的小柳儿在厨房里忙得上蹿下跳，总会觉得格外赏心悦目，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话说回来，其实慕白从前并不胖，也跟思明一样，瘦骨伶仃的，吃什么都不见长肉。
　　可是姑苏老爷又心疼又着急，生怕姐弟俩落下什么病根，将来到了地下跟夫人不好交代，遂四处托人搜寻调养身子的秘方。不多时便有人从西域带回来一种虫子，拿面粉裹了炸成串儿拿给姐弟俩吃。
　　姐姐向来嘴馋，既是香喷喷的东西，二话不说就囫囵下肚；思明却嫌那东西太油腻，偷偷地给扔掉了。
　　自此慕白便开始呼呼地长肉，吃下去一斤米，贴到身上三斤膘，才半年的功夫，诚如姑苏老爷所愿，就变得白白胖胖圆圆鼓鼓；而思明则是一如既往地纤瘦，并且异常地挑食。
　　起初慕白也不甚在意，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体形上的显著变化，只是隐约觉得，如今这爬起树来，似乎要比从前吃力不少。
　　可是当她开始在意的时候已经迟了，非议铺天盖地而来，肥胖却已然成为铁一般的事实，牢牢地箍住她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搅得她心神不宁。
　　自此慕白坚信，什么丰腴，什么饱满，通通扯蛋。
　　她那小小的脑瓜子开始嫌弃自己的圆脑袋圆肚子圆胳膊圆腿儿，甚至变得有些忧心忡忡，立誓这辈子总有一天，要瘦得像排骨精一样，找回尊严和爱怜。
　　后来慕白索性把无限接近排骨精标准的小柳儿调到自己房里来当贴身丫鬟，并给她更名叫四喜，以便自我激励。
　　思明听见慕白的雄心壮志，不过淡淡一笑。
　　他十分明确地表示，四喜这种样子的女人，其实在男人眼里并不讨巧，更何况慕白实在长相普通，目前这个比例，恰好过得去眼，倘若她果真有幸瘦到皮包骨头那个地步，将会变得非常可怖。
　　“没胸没屁股的，算什么女人。”
　　慕白一个机灵，跳起来揪住思明的领子：“你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慕白今年十三，而思明不过才十岁，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分明不该从他口中出来。
　　可是思明梗着脖子不理她。
　　慕白非常无语。
　　她总是觉得，这个号称唯一的亲弟弟，跟自己并不十分亲厚，也许是没有从小一块长大的缘故。
　　不肯叫姐姐也就罢了，居然和慕容家的七小子一个德性，乐此不疲地朝她泼冷水，半点情面都不讲。
　　若说这个弟弟是抱错了的，慕白丝毫不会怀疑。
　　思明比慕白小三岁，正巧生在上元这一天。
　　据说那一日的京城，虽然花灯攒放人声鼎沸，甚至融化了檐上一尺皑皑的白雪，却依然寒风凛冽，冰冷刺骨。
　　姑苏夫人为了这一胎，可谓吃尽苦头，最后竟然难产而死。
　　小思明被稳婆千辛万苦抱出来的时候，已是通体紫黑奄奄一息，一只小脚丫子都踏进鬼门关了。幸得姑苏老爷的友人游方散人相助，带到玉泉山上调养了整整五年，才算捡回一条命。
　　思明回来的时候不过五岁，个子小小，脖子上套了个金光灿灿的长命锁，却已经十分老成。

　　一

　　、
　　故事的开头，十三岁的姑苏慕白坐在京城里的一株桃树上号啕大哭。
　　只因了慕容家七少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谁要娶姑苏家那个肉丸子？上蹿下跳的，没个女人样。”
　　桃树是株老桃树，就种在姑苏将军家光秃秃的大后院，另一头连着隔壁慕容丞相家姹紫嫣红的小花园。
　　这株树早在建府之日就扎根于此，并且孤独而执着地继续挺立在两家的交界处，只开花，不结果，也不知到底多少年了，却从来没给姑苏家的大小姐，带来过一星半点的桃花运。
　　北边的姑苏府虽然富丽堂皇，里头却寥落得很。姑苏将军早年丧妻，便未再娶亲，膝下仅有一双子女，算上义子裴秋，姑苏家统共不过四口人。
　　跟姑苏家比起来，南边的慕容家可谓香火鼎盛。慕容老爷是十足真金的大才子，又不负众望地仪表堂堂，年轻的时候难免风流倜傥，自然也就多纳了十几房姨太太。因此慕容家养了七个小子，实乃在情在理。
　　要从头梳理姑苏和慕容家的关系，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两家的老爷既不是知己，也不是仇敌，虽然同为大名鼎鼎的开国功臣，却是一武一文，大相径庭，打天下的时候甚至没正面打过交道。
　　交情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都是定都以后的事情了。
　　姑苏将军为人实诚，当初圣上一声令下，就净顾着操家伙砍人了。等到他风风光光做上大官以后才发现，除了一个行踪不定的游方散人以外，能称得上兄弟的实在少得可怜，且都已经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了。
　　相形之下，同期的慕容丞相可就聪明得多了。
　　慕容丞相素来为官低调，可是说到本朝的这位平易近人满腹经纶的好丞相，举国上下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丞相府虽比不得将军府气派，却日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甚至当慕容丞相告老之后，上门拜访求教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圣上贤明，十分体恤姑苏老将军的孤独，遂降了一道恩旨让这两家的府邸建在一处，以便扬长补短，共同辅佐大业，闲暇时分亦可攀攀交情，互通有无。
　　于是这府邸相邻的两家，便渐渐地有了来往。
　　虽然由于姑苏夫人早年过世，失了一条女人之间的交流渠道，不过两家的孩子自此便可以常常在一处玩耍，到了年纪也一同在慕容家上私塾。自然而然地，姑苏老爷和慕容老爷也开始走动，甚至日渐熟络了起来。
　　说到底两家不过是普通朋友，但鉴于厚道的姑苏老爷根本没有别的朋友，于是隔壁这位样貌和善的普通朋友，也就显得比旁人亲近得多了。
　　其实姑苏老爷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甚至连姑苏这个姓，都是圣上钦赐的。只不过当年仰仗着一身的好武艺，跟着圣上走南闯北打天下，打出了名堂，最后才揽了这么个大将军回来。
　　可惜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姑苏老爷很久没有机会摸他的那柄长戟了。
　　以至于每每上朝，他都插不上几句话，只能恭恭敬敬地端着小巧玲珑的一柄象牙笏板，幽怨地站在一旁，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考虑到当年的耿耿忠心和赫赫战功，圣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眷顾姑苏家。姑苏老爷虽然在朝中无比憋屈，出了金銮殿依然得以无限风光，荣华富贵。
　　对于贫苦出身的姑苏老爷来说，倒也是不错的。
　　于是他把希望，统统寄托在了下一代的身上。
　　尤其是姐姐慕白。
　　在姑苏老爷的念头里，女孩子最终是要嫁人的。所以他十二万分地希望，这个皮猴似的女儿，经过书香慕容家的耳濡目染，能被调教成一个跟夫人一样的温良女子，将来求亲的人，起码能从姑苏家的大门，排到慕容家的墙角。
　　隔壁慕容家祖上风水甚好，世世代代皆是念书的种。而现如今放眼天下，学问能高过慕容丞相的，怕是数不出几个了。
　　慕容丞相年纪大了，朝中有风华正茂的大儿子慕容驰顶着，索性就不再上朝，在家亲自传课授业，顺带着把姑苏家的两个孩子，也一并教导着。
　　有这样的师父，姑苏老爷自然万分欣慰。
　　不过这下可苦了慕白了。
　　慕容家的七个小子不用说，个个头脑灵光；弟弟思明虽小她三岁，也素来聪明懂事，读书方面的事，从来不叫人操心。
　　而慕白估计是遗传她爹，少长了根读书的筋，对武功倒是兴趣浓厚。
　　然而一套逍遥伏虎拳，不过学了一半，她就生生被拖到慕容家去念书了。
　　“爹爹，我不要念书，我要学功夫。”慕白一边说，一边把学得的半套拳法，打得风生水起，最后双拳高举，堪堪定格在双峰贯耳那一式，好不威风。
　　可是姑苏老爷坚决地摇摇头，再不肯教她任何招式：“姑苏家的武艺，传男不传女，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是不要太活络，将来像你娘一样知书达理，嫁个好人家。”
　　娘生完思明就死了，除了一尊灵牌以外，慕白对爹口中的这位神仙似的娘，半点印象也无。
　　慕白只知道，她不爱读书，还常常在课堂上闹笑话。
　　有一回慕白被逮住在课堂上打瞌睡，慕容老爷就出了个四字的对子考她：鹤翔九天。
　　结果慕白憋了半天，提起笔来哆哆嗦嗦地写：蛇盘黑洞，可把慕容家的几个小子笑坏了。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慕容和，不过轻笑一声，又低下头看书。
　　慕白面对着剩下这几个乐得七倒八歪的家伙，也只能咧开嘴干笑，笑着笑着也就习惯了，只希望此事不要叫老爹知道才好。
　　话说回来，其实她私底下认为，自己这对子对得，还是很贴切的。
　　可是慕容老先生摸着银白的胡须，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慕白学得卤莽，多花些心思才好。”
　　慕白狠狠地点头，十分诚恳的样子。
　　其实慕白最羡慕思明。
　　思明是男孩子，和裴秋一样，可以跟着姑苏老爷学功夫。
　　偏偏天意弄人，不论姑苏老爷如何倾囊相授，思明都不爱舞刀弄枪。
　　每每他扛起家伙来，小腰板都仿佛要被压断，搞得躲在一旁偷看的慕白，都禁不住为他捏一把汗。
　　思明原本就不太爱笑，一到练武时间，那小脸板得愈发厉害，就跟挂了严霜一样。
　　慕白于此，便深深体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句话。遥想当年她学功夫那会儿，简直是眉飞色舞，连饭都是可以不吃的。
　　所以慕白根本无法理解思明对武学的无动于衷，正如思明也永远无法理解，慕白如何可以在慕容老先生的指导下，把书读得这样烂。
　　慕容家最有名的七小子慕容和说过这样一句话：“姑苏慕白是个奇人。”
　　大抵是抒发了类似的感慨。
　　慕白气归气，半句都反驳不来。
　　对于这位过分活泼的大小姐来说，花木兰好做，读书却实在是要了老命了。
　　她曾经豪气干云地对老爹说：“爹，以后打仗，我一定替你去！”
　　可是行伍出身的姑苏老爷半点不领情，该骂还是骂，该打还是打。
　　起初每回挨揍之后，慕白都痛下决心好好读书，起码不能老是叫慕容和那帮人看笑话。
　　她大张旗鼓地捧着一沓书坐在院子里高声诵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可不过一个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便读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了。
　　所以饶是慕白在全京城最有名的书香门第熏陶了这么些年，至今还是只会背开头的几段。
　　每回慕容先生抽查，她便第一个跳起来背，声如洪钟，气势汹汹：“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背到她开始磕巴的时候，也差不多就该换人起来背了。
　　碍着老朋友的面子，慕容老先生也不太数落慕白。平日里的课业，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苛责。因此慕白这书纵然读得颇为艰辛，总算得以浑水摸鱼，没吃过什么实质性的大苦头。
　　可是这一日不太巧，小慕白闯了祸，是被大师兄裴秋背回来的。
　　其实事情不算大，只是慕容大人的一位姨娘养着的一尾宝贝鱼，叫慕白给折腾死了。
　　这位姨娘是最小的一房，刚纳不久，自然很是得宠，在家中也个厉害角色。
　　姨娘午睡醒来，去园子里喂她的小心肝，正巧看见小慕白拿个狗尾草，在兴致勃勃地戳那条极为珍贵的红鱼。
　　姨娘当即失声尖叫。
　　这一叫可了不得，慕白一慌张，失手就把鱼缸挥到了地上。
　　可怜那一尾可爱的小红鱼，不过在滚烫的青石地上扭了几扭，便翻了白眼了。
　　姨娘见她浑身灰不拉几的，以为是哪里偷溜进来的毛丫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即刻就唤人过来，抽了慕白几鞭子。
　　也难怪姨娘没认出慕白来。
　　姑苏家的大小姐生性好动，上房爬树是常有的事。
　　对慕白来说，那些个轻软纱罗根本不经穿，一扯就碎。姑苏家虽已是富得流油，可老爷好歹是寒苦出身，家产虽多，也是老子血拼得来，哪容得下慕白这样折腾。
　　所以除了特殊场合，慕白都穿深色的粗布麻衣，又方便又不怕脏，头发也是草草地一束就了事。
　　所以慕白此番，实则吃了装扮的大亏了。
　　慕白倔得很，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姨娘，一言不发。
　　姨娘愈发气得花容失色，那么甩鞭子的人，自然下手也就重了些。
　　虽然慕白向来生龙活虎，在家也没少挨打，却也决然不是这种打法的，况且她到底是个小孩子，被人按在地上糊里糊涂几鞭子下去，就只能趴着直哼哼了。
　　幸而裴秋寻她不见，最终寻到这小花园来，总算是捡回慕白半条命。
　　慕白一直牢牢记得当年在京城慕容家，这屈辱而又悲壮的一幕。
　　从前姑苏老爹的铁砂掌怎么也打不服的脊梁骨，此刻却被慕容家几鞭子抽趴了。慕白大感挫败，唯一能做的便是气喘吁吁地继续犟着脖子，死也不低下。
　　烈日炎炎，慕白腰酸背痛头昏眼花，差不多已是神志不清了。
　　大师兄裴秋匆匆而至的身影，虽然有点模糊，却瞬间让她觉得底气十足，于是乎异常兴奋地一昂头，不料又迎头挨了一抽。
　　裴秋的手很冷，眼神更冷，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来轻轻背起慕白，便转身离开。
　　于是慕白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俯下头，趴在大师兄的肩上，闭眼大睡。
　　至于慕容老爷亲自带着小姨娘登门道歉，那又是后话了。
　　姑苏老爷拉着慕白的手，站在姑苏夫人的灵位前唏嘘不已：“艾艾，慕白这个样子，我实在对你不起。”
　　慕白站在一边，也禁不住一阵唏嘘，却是因为痛的。
　　姑苏老爷看着女儿一瘸一拐的样子，到底是心疼的，一个大巴掌拍在她背上，语重心长道：“慕白，赶明儿爹在家给你们请老师。”
　　慕白疼得冷汗涔涔：“我，我还是去慕容家吧。”
　　姑苏老爷叹了一口气，终于承认道：“慕容家那个学问，咱们一时半会也比不来。”
　　慕白说：“先生喜欢思明。”
　　一旁思明冷冷开口：“你不用事事扯上我。”
　　姑苏老爷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冲着夫人的灵牌长吁短叹：“艾艾，慕白这样，将来可怎么嫁人。”
　　慕白连忙凑过去，诚惶诚恐地说：“娘，我不着急。”
　　思明说：“慕白喜欢慕容和。”
　　姑苏老爷尚没有听清：“什么？”
　　慕白心里一惊，遂凶神恶煞地瞪着思明：“闭嘴！”
　　思明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慕白喜欢慕容和。”

　　二

　　话说那位慕容家的老七，单名一个和字，虽然排行最小，可无论样貌还是才学，都是数一数二的。
　　慕容老爷总是非常欣慰地说：“老七有大出息。”
　　唯一可惜的是，有大出息的慕容和生下来便双腿有疾，自小便坐着一把轮椅。
　　据说他其实是可以走路的，只是会有那么点颠簸。
　　慕白不记得自己曾经对思明说过喜欢慕容和，也不记得曾经对任何人说过。
　　毕竟这件事情，总是太屈辱了些。
　　慕容家的这位七少爷，虽然名字起得颇为祥和，为人却不甚祥和，起码慕白是这么以为的。因为慕容和的一张毒舌，从来就没说过半句让她笑得出来的话。
　　因此每每提到慕容和，她都咬牙切齿得紧。
　　可是思明确确没有说错，慕白喜欢慕容和。尽管这份莫名其妙的喜欢，于大大咧咧惯了的姑苏慕白而言，是史无前例的低调和黯然，并且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只是暗暗地觉得，慕容和凝神静思的样子，实在是迷人得很。如果捂起耳朵来，他讲话的样子，也是很让人心神荡漾的。
　　话说慕容家的七个小子，秉承了老爹的优良传统，个个生得标致，人称“七璧”，而老七慕容和，无疑是这七璧之中，最濯濯夺目的一枚。
　　慕容和除了五官生得俊秀非常，肤色却最是叫人羡煞的。有道是“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可慕容和彻彻底底的男儿身，却偏生白得这样出众，甚至不显分毫血色，又不同于病色怏怏的苍白，而是白得赏心悦目流光溢彩，简直和他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子一般色泽。
　　慕白除了暗自艳羡慕容和那近乎诡异的好肤色，也曾垂涎于他头上的这个玩意儿。
　　慕容和的发髻上一直别着一根白玉簪子，样式十分简洁，却莹莹得可爱，似乎颇得他珍爱，不知是何来头。
　　关于这根玉簪子，还有这么一段说头，牵扯到两人的初识。
　　彼时两家尚无交情，慕白比现在更皮些，也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将在京城的这块地皮上，遭逢着一个叫慕容和的家伙。
　　她只是稀里糊涂地接了贵妃娘娘的帖子，去御花园里赏牡丹，说是早些年献来的洛阳牡丹种子，叫作紫芙蓉的，如今总算是活了一株，并且千辛万苦地开了花。
　　贵妃娘娘芳心大悦，即刻下了帖子，请诸位王公子弟千金小姐前来相赏。
　　说赏牡丹，其实不过取个噱头。这紫芙蓉虽然开得极大气，却撑死了有且仅有一株，被众人围着啧啧称赞了一番，即刻生生淹没在其余的姹紫嫣红之中了，何况来的大多是孩子，吵吵嚷嚷的，倒好不热闹。
　　那时思明刚从玉泉山回来，又染了点风寒，在家由裴秋看着，就没有去。慕白乐得自在，一个人跟着侍卫，蹦蹦跳跳地就窜进了御花园。
　　虽然周围没有什么相熟的伙伴，偌大一个御花园，也实在够小慕白折腾的了，再加上有娘娘亲设的小宴，备了各式各样的点心果茶，慕白在园子里奔腾得不亦乐乎。
　　只是开席时，她右手边坐了个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个子还没她高，说话女里女气的，手里抱着个毛毛绒绒的哈巴狗，弄得四处都是黄黄白白的狗毛，又不肯让别人逗弄，着实讨厌。
　　话说小慕白除了练武，平生最认真的事情便是吃饭。
　　要搁了往日，这个细皮嫩肉的聒噪面小子，早被她一拳头打到花堆里去了。可毕竟是贵妃娘娘的宴席，出门前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不可莽撞行事。
　　于是慕白忍了又忍，终于很不屑地端了个碗，跑到男孩子那一桌去了。
　　刚欣欣然沾着凳子，旁边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不是这一桌的。”
　　慕白转过头，便看到了唇红齿白的慕容和，头上插一支白玉的簪子，画儿一样悠悠地坐在那里，简直浑然天成。
　　不过慕白的目光，立马更加专注地定格在了他头上那支簪子上，以至于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一时竟没顾得上应话。
　　慕容和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略略别过脸，更加冷淡地重复道：“你不是这一桌的。”
　　慕白回过神来应道：“你们桌的人，先占了我们的位子。”语罢顺手一指。
　　慕容和不过抬一抬眼：“那是个女孩子。”
　　慕白不信：“明明是男的。”
　　慕容和说：“男装而已。”
　　慕白还是不信：“怎么可能啊？”
　　贵妃娘娘的宴席，哪个敢这样胡闹？饶是她这样顽皮的主儿，都得正正经经地打扮了才来。
　　慕白的目光于是落回到慕容和头上的玉簪：“我跟你打赌。”
　　慕容和抿一抿嘴角：“她穿了耳洞。”
　　原来是这个说法，慕白此刻愈发自信了：“你要是输了，把簪子给我。”
　　慕容和垂下头，掸掸衣服，不再理睬她。
　　慕白也不在意，胸有成竹地操起象牙箸，心满意足地开吃，甚至忘记了许诺要是自己输了，又该如何交代。
　　谁说男孩子就不穿耳洞？思明因为体弱多病，小的时候也戴过丁香，倒是她一个女孩家，也不知是哪个粗心，忘了这档子事。
　　且听说这位贵妃娘娘膝下是有个皇子的，看这小子的跋扈样，说不准就是那一位呢。
　　可惜事实证明，是慕白猜错了。
　　贵妃娘娘确是有一位皇子，却尚在襁褓之中，无法赴宴，而那个女里女气的小公子，正是不久前丧了母妃，又过继给了贵妃娘娘的九公主。
　　九公主是本朝唯一的公主，向来骄纵了些。再有一点，她那刚没了的母妃，正是皇后娘娘。
　　待慕白灰溜溜地抬起头寻找慕容和时，他已然回府去了。
　　直至后来两人再次见面时，也没有谁提过这个赌，尽管慕白有时忍不住，还会偷偷瞄两眼那根簪子，再顺带着瞄两眼慕容和。
　　慕白为自己初恋的暴露心惊胆战了好些天，却再也没听爹爹提过一字半句，总算略略安了心。老爹一向健忘，大抵这桩事体，应该是过去了。
　　另一方面，慕白因为这回皮肉伤失了些元气，只能万分憋屈地趴在自己的床上，哪儿也去不得。
　　树是没法爬了，街是没法上了，不过读书的事情，也相应地缓了一缓。
　　慕容先生带小姨娘登门道歉时，曾经来看望过慕白，老先生捻着胡须，很慈爱地说道：“且歇一歇罢，闲时自己翻一翻书，不全忘记就好。”
　　慕白很认真地听了前小半句，并且一板一眼地照做了，闲时央大师兄弄些泥巴草杆子来玩玩，倒也从容自在，不必细说。
　　这样惬意地趴了差不多有三个月，直趴到整个人又圆了一圈，总算是下地了。
　　再次踏进慕容家的时候，老先生正在讲一篇什么劳什子赋，慕白从后门悄悄挪进去，大概听得粟米、民生什么的，却半点都没明白。
　　想必这一趴三个月，慕容先生也省事不少，课业的进度飞快，竟然已经难到这个地步了。
　　慕白正踯躅着，四少爷慕容云眼尖，侧头吹着口哨道：“慕白来了。”
　　慕容先生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声音瞬间有些沧桑起来：“慕白，来，进来坐。”
　　慕白瑟缩着找到位子坐下，心底拔凉拔凉的，因为刚刚在脑中回想了一番，原来自己会背的那几段，居然也通通消磨干净了，这可怎么是好。

　　三

　　这期间还有一件事，让慕白觉着不太爽快。
　　慕容家的私塾里，多了一位小姐。
　　说起来，这可是位正经小姐，既不会爬树捉鸟也不会上房揭瓦，白白净净的，慕容家的人都唤她作九小姐。
　　起初慕白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原来就是贵妃娘娘家遇到的那一位九公主。
　　慕容和姑苏都是复姓，九公主小姐便以为这样甚好，念起来响亮，又不失抑扬顿挫，遂很不客气地宣布道：“本公主要姓欧阳。”
　　于是便有了欧阳九。
　　欧阳九文采一般，长得却很水灵，说起话来双手捻着兰花指，十分娇俏的样子，对着慕容家的七个小子，按着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一溜儿地叫下去，慕容家那几位哥哥听了十分受用，凡事都会让着她些。
　　鉴于上回的牡丹宴，慕白并不怎么待见欧阳九，加之两人初次的交锋大致如下：
　　欧阳九捻着兰花指，歪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嚷道：“呀，你就是姑苏将军家的小姐？怎么这样胖啊。”
　　慕白不语，顺势把手中的一支狼毫笔很生猛地腾空旋起，然后更为生猛地用另一手去接，那支笔便干净利落地夹在了两指之间。
　　这一招耍得倒是十分漂亮，不过两人的脸上身上，都顺带着沾了不少墨水点子。
　　大眼瞪小眼，此番虽然没有吵嘴，却是暗暗地交了一回恶了。
　　起初欧阳九扯着尖细的小嗓子，竟然开始管慕白叫胖子，把慕白气得，差点一个旋风踢就蹬过去了。
　　像欧阳九这样，每日命御膳房做了迢迢地送来，只沾一点点的做法，自然是保持着娇俏玲珑的样子，丝毫胖不起来的。
　　两人翻天覆地地吵了一架，甚至出动了慕容家统共十几房的姨娘来调停，方算是偃旗息鼓了。
　　据说此事甚至惊动了圣驾，圣上他老人家亲自过问后，颇为严厉地责备了哭哭啼啼去告恶状的九公主，并命她好好地向慕白道歉；而慕白这厢刚咧着嘴笑完，回家却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慕白满腹委屈：“是她先骂我的！”
　　姑苏老爷十分震怒，瞪着眼睛吼：“没个礼数！尽给我丢脸！”差点又一巴掌挥下去。
　　裴秋挺身挡在前面：“师父，慕白是不太懂事，可那位公主，话说得也实在过分。”
　　思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然冒出来，居然也在旁边悠悠然地接了一句：“不过仗着是个公主，太嚣张些。”语毕，又悠悠然地踱出门去了。
　　姑苏老爷哼了一声，悻悻地收了手道：“你！给我收敛些！”
　　自此欧阳九便得知慕白会功夫，再不敢冲她乱喊乱叫了，只是每日花枝招展地由十个大内侍卫护着来，又花枝招展地由那十个大内侍卫护着走。
　　据说欧阳九喜欢大排场，这样十个大内侍卫的阵仗，已算是极其低调。
　　譬如她在自己的宫中沐浴，花费便可超过普通人家嫁女儿，须得数十婢女侍浴，用的什么专门调制的豆蔻汤、露华白英粉、五蕴七香汤，还有一种膏散，说是七月七日取乌鸡血，和着三月的桃花末制成，涂了二三日之后，便可光白如素。
　　怪不得她看着如此粉嫩，原来花费了这些许心思。
　　慕白怀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暗暗地不屑着。
　　天气一日日地转冷，慕容家的小花园有些萧瑟起来，欧阳九却打扮得愈发花枝招展，“七哥七哥”地一叠声叫唤着，开始去缠慕容和了。
　　好在慕容和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欧阳九捻着兰花指凑过去一尺，他直着身子移开一丈。欧阳九一腔的热情讨了个没趣，不由臊得满脸通红：“慕容和，你躲着我干什么？”
　　慕容和偏一偏头，悠然自在地继续看书，头上玲珑的玉簪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得分外柔和细腻。
　　慕白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着，心理倒也平衡得很。
　　大概生来便没遭过这等冷眼，欧阳九反而愈发坚持不懈，日日盘桓在慕容和身边；而慕容和虽然不甚搭理，却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依旧我行我素。
　　有那么一回，欧阳九跑到书房去找慕容和，见他桌子上搁了本薄薄的小册子，一时好奇便翻了开来，里头掉出一张折了的纸来。
　　欧阳九打开一看，题目写着《风月赋》，原来是慕容和闲时写下的东西，未曾交给老先生看过的。
　　欧阳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虽然看不太懂，但眼见着蝉露、秋水、吟啸、云容这等字眼，登时觉得明艳非常，当即判定了是篇佳作，加上那一整纸行云流水般的小草，看得小公主心花怒放，遂偷偷地带到宫中，羞滴滴地交与贵妃娘娘看。
　　娘娘闲闲地瞄了几眼，又大赞了几句，顺手转给了自家一位颇有文采的兄弟。
　　这一日慕容老爷正讲着课，忽然有人递了帖子来求见。
　　慕容老先生接过帖子一看，不禁有些诧异，正抖了抖胡子要说话，门口忽然就大步踏进一个人来。
　　“老师，学生实在是候不住了！”
　　来人大步流星，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走到慕容老爷面前重重地一拜，搞得举座皆是大大的一惊。
　　慕容老爷抬了抬手，虚扶那人一把道：“崇敏，你这是……”
　　下面欧阳九婷婷袅袅地起身，百转千回地叫了一声：“舅舅。”
　　原来这杨崇敏，便是贵妃娘娘的那位颇有文采的兄弟，早年在慕容老爷门下的，后来去湖广那边做了官，近日半公半私地上京，顺道拜访贵妃娘娘，机缘巧合地得着了慕容和的这篇《风月赋》。
　　杨崇敏做的是个闲差，平日里常常聚了一帮文人骚客，时不时地舞文弄墨一番。
　　据说当初他接过这一纸东西，只道是小儿所为，不过随处一塞，并没在意。不过归家途中闲来无事，翻出来瞧瞧，却惊得从车上掉了下来，当即命马车回头直奔紫禁城，遣人去贵妃娘娘那儿，探寻究竟是哪家的才子。
　　一问可了不得，居然是出自恩师幺子之手。杨大人抑制不住这无比汹涌的喜出望外和心潮澎湃，当即又命马车调头直奔慕容府。
　　这位湖广来的大人满面红光，说话都带着几许辣椒气：“老师，学生实在佩服得紧啊！不知小世兄竟是哪一位，可否引见？”
　　慕容老先生一面接过文章，一面指给杨崇敏看：“那个便是了。”
　　杨崇敏捣蒜似的把头点了又点，啧啧了半天说道：“这等的才学！又是这等的样貌！”
　　思明在一旁支着小脑袋似笑非笑。
　　慕容老爷看罢，把那张纸卷往边上一搁，即刻便被慕容云那帮人抢了去看。
　　杨崇敏道：“都说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令公子的这篇，可实在叫我开了眼界了！”
　　慕容老爷道：“好是好，可惜折腾的是些风月玩意，终究不是正经文章，不甚讲究法度，登不了台面的。”
　　杨崇敏道：“学生斗胆，窃以为这文章的意思不仅仅在风月情事，更有大的气象在后头呢。”见老先生略点一点头，又说道：“前些日子学生和几位要好的编了本闲情的集子，正差个序，左右写不出好文章来，到底都没有富贵气象，惟有暴发气象。老师若是舍得，便把这风月赋借学生作序罢，横竖是要署上令郎的名号的。”
　　慕容老爷摊开双手哈哈一笑：“如此也好。”
　　杨崇敏又道：“令郎这样的才学，中他几十个状元来也不费事的！那话如何说的？青钱万选！”
　　慕容老爷道：“老七毕竟性子傲了些，需磨砺磨砺才好。”
　　杨崇敏道：“老师何苦拘着他？如今圣上这样贤明，世道又宽松得很，朝廷正需要令郎这样的栋梁！”
　　慕白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慕容和居然厉害到了这等程度，也转过头去看他。不想此刻这位大才子却微微皱着眉，不甚愉快的样子。
　　欧阳九得意洋洋的，往慕白桌前绕到慕容和边上，挽着他的胳膊蜜糖似地说道：“七哥，你好厉害哦！”
　　慕容和一把抽回手，冷冷说道：“以后不准乱动我的东西。”
　　欧阳九当即扁下嘴来，一包眼泪含了半天，终于扑辘辘地滚下粉嘟嘟的脸颊。

　　四

　　、
　　冬日里慕容府事务繁多，慕容老爷因此多放了几天假，慕白便也多了些时间看思明习武。
　　话说思明这两天正学着一个南派棍法的套路。
　　近日姑苏老爹不知道怎么回事，教授的时候频频出错，一会儿把劈花教成撩花，一会儿又少了一个剪棍，小思明板着脸孔僵直着身子，学得更加艰难。
　　这套南派的棍法是慕白早就偷偷跟着大师兄学得的，才三天就练得很熟了，因此她作为一个心痒难忍的旁观者，看着思明了无生气的招式，便有些着急上火了。
　　慕白忍不住插嘴：“爹！又错了，是过头横扫！”话刚出口便有点后悔。
　　好在姑苏老爷不过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有追究。
　　慕白侥幸之余，心里愈发奇怪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怎么啦？”
　　她爹边皱着眉头虎虎生风地舞棍，边心不在焉地说道：“没怎么，没怎么。”
　　大概是年关了，家里杂事太多，老爹也有些乏了。
　　正月的十几天更是不用上课。姑苏府上未曾置办什么宴席，走动的人也没几个，慕白乐得清闲，四处胡闹一番，过得神仙般快活。
　　只是这神仙般的好日子轱辘辘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上元节，慕白便开始愁眉苦脸的，只因想着马上又要念书了。
　　可就在上元的这一天，姑苏将军做了一件颇为神勇的事情。
　　这天早晨，他老人家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去了一趟宰相府，亲自去给女儿说婆家去了。
　　姑苏老爷的原话是这样的：“慕白的名字里，恰有个‘慕容和’的‘慕’字，岂不是天意么！”
　　这话说得，其实非常可笑。
　　且不论这慕白的“慕”和慕容的“慕”字之中，究竟存了多大的关联，仅仅凭着这丝牵强的关联，慕白也可以嫁给慕容家的任何一个了，怎么就非得是老七慕容和呢？
　　可姑苏老爷实在是个没念过书的，光是这条理由，就够他思虑数个月了，以至于近来神思恍惚的，连小儿子的武学教业都差不多要耽搁了。
　　然后便有了开头慕容和的那句有些毒辣的话：“谁要娶姑苏家那个肉丸子？上蹿下跳的，没个女人样。”
　　其实这话不是当面说的，是恰逢杨崇敏带着那本借慕容七的《风月赋》作序的闲情集子，领着外甥女儿来拜访，被欧阳九听到，拿去问慕容和的。
　　自然而然地，慕容和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姑苏慕白的耳朵里，便导致了她那一场号啕大哭。
　　慕白坐在老桃树上，哭得骇人又凄惶，差不多半个时辰下去，嗓子眼都冒烟了，正抽抽噎噎之间，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叫：“姑苏慕白！”
　　慕白闻声止了哭，低头看去，原来是那推波助澜者欧阳九。
　　慕白没好气：“干什么？”
　　欧阳九神气活现地昂着头说：“你下来。”
　　慕白说：“我不。”
　　欧阳九气慌慌地去撼树，奈何这老树丝毫撼不动，只得悻悻地缩了手，继续嚷道：“你下来不下来？”
　　慕白偏不，红肿着一对眼睛坐在树杈上，夸张地摇荡着一双小腿儿，很是欢快。
　　于是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大半个时辰，直至慕白脸上的眼泪都干了，皱巴巴地粘着，好不难受。
　　“慕白。”
　　慕白一偏头，就看到了大师兄裴秋。
　　欧阳九见状，遂命令裴秋道：“喂，我也要上去。”
　　不过裴秋只向慕白抬了一只手臂，慕白双手撑着借力一跃，便跃到了大师兄的背上。
　　欧阳九气结：“你是哪个？竟敢不听本公主的话？”
　　裴秋淡然道：“裴秋是姑苏府上的人，公主请便。”他稍稍欠了欠身，便背着慕白回府去了。
　　慕白哑着嗓子嘶嘶地笑，扭头看见欧阳九气咻咻戳在那老桃树下的样子，觉得异常解气。
　　裴秋边走边嘱咐道：“别出声了，仔细嗓子。”
　　不过慕白回到自己家中思前想后，仍然沮丧万分，甚至连晚饭也没心思吃了，这倒是前所未有的。
　　姑苏老爷毕竟心里存着愧疚，派丫头去慕白的房里摧了一趟又一趟，甚至裴秋亲自在门外喊了两回，慕白仍是把嘴巴撅得老高，愈发不想动弹。
　　后来思明说话了：“由她去呗，又饿不死。”
　　于是慕白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居然开始有点伤情了。
　　姑苏大小姐的梳妆台向来十分简单，连铜镜也不曾配备一个，只搁了个双层九子漆奁，也是很久以前慕容家的大夫人送的，里头镊蓖梳茀拨丝绵粉扑金箔花钿等各样精巧物什一应俱全，慕白却从来没有用过，只不过初得时拈了少许花椒香草之类的放到鼻子跟前嗅嗅，又搁回去了。
　　梳妆台临着窗子，望出去正好是那株孤独的老桃树，欧阳九早就不在那儿干生气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慕白没吃什么东西，下午又大规模地号啕了一番，此刻便觉着饿了。
　　要知道平日里慕白嘴馋了些，往往挨不到肚饿的点，便已经十分自觉地抓了东西来啃了，因此像这样饥肠辘辘的机会，确是非常难得。
　　胃里温钝钝地烧了一会儿，慕白软软地趴着，竟然觉得异常地神清气爽，头脑清明。
　　忽听得外头好一阵噼里啪啦，慕白惊醒，站起身来往外跑，恰在廊子里撞到个端盘子的小丫头，便问她道：“怎么啦？”
　　小丫头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小姐，今儿是上元节，外头在放鞭炮，可漂亮啦！”
　　慕白“哦”了一声，放慢脚步往前走去。
　　这丫头定是新来不久，所以并不知道姑苏家的一个规矩。
　　因为姑苏夫人的忌日恰是在上元，所以通常每年的这天夜里，姑苏府上的人是不出去逛的。
　　连小寿星思明，都须得规规矩矩地待在府中，拜一拜亲娘的牌位。
　　可是今年又不同些。
　　慕白觉得自己好容易才恢复的欢乐心情，理应得到少许同情和宽慰，况且她寻思着，娘她老人家要是在天上看见，按说也愿意让她开开心心地过个上元节才是。
　　可是姑苏老爷不允：“不合道理！”
　　这时裴秋说话了：“师父，我带慕白出去吧，且散散心。”
　　裴秋的话一向是有分量的，所以姑苏老爷只吹着胡子，没有说话。
　　于是慕白的小嘴又撅起来了。
　　思明在旁边冷飕飕地说：“慕白又不高兴了。”
　　姑苏老爷考虑了一番，念及如今这局面，终归是自己行事不当，终于松了口：“半个时辰。”
　　姑苏夫人的忌日虽不会大事铺张，可少了裴秋是断断使不得的，姑苏老爷便着了一个家丁，领着慕白去街上玩。
　　那一日的花灯烟火和往年一样，自是十分漂亮的，人们提着花灯走在街上，个个喜气洋洋。
　　可惜慕白不太会猜灯谜，只捡了张“大河没水小河干”，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猜出是个“哥”字，得了一个小小的白兔灯，提在手中，幽幽地亮着，倒也可爱得很。
　　只不过慕白更眼馋边上的一个猴子灯，做得活灵活现，比白兔神气多了，可是磨了老半天，人家都不肯把猴子灯换给她，甚至跟着的那个叫忠全的，掏出了足足二钱银子，出灯谜的老爷爷仍是连连摇头：“打灯谜不过就图这点乐趣，若是拿钱就买得，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慕白只得提着来之不易的白兔灯，略有遗憾地一路奔回去，心想要是带了思明同来，莫说这小小的白兔灯猴子灯绵羊灯，就是那威风凛凛的麒麟灯龙船灯状元骑马灯，准定也是不在话下的。
　　慕白一路喜滋滋地思量着踏进了自家大门，异常热情地喊了一声：“思明——！”却迟迟没见那小子出来。
　　姑苏府本来就人少，此刻却似乎更加冷清了，远远瞧见正厅里居然还灭了灯，黑黢黢的有些可怖。
　　慕白提高了声音又叫：“大师兄——！”
　　奇怪得很，裴秋也没有应声。
　　慕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遂乖乖跟着忠全往里走，手里的小白兔灯影影绰绰地亮着，愈发地诡异。
　　忠全说：“小姐且在这儿等会儿，小的去点一盏亮堂些的灯来。”
　　于是剩了慕白一人在偌大的院子中央，哆哆嗦嗦地迎风立着，陡然瞥见台阶边上一个黑黑的影子，手里的白兔灯一扔，竟当即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得亏是练过些功夫的，慕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按捺住噗噗乱跳的心神，高喝一声：“那个是谁？”
　　只见黑影动了一动，冷冷地发话了：“大惊小怪。”
　　听着那声音分明是思明，慕白不由松了口气，走过去说道：“刚才叫你怎么不应！”
　　一片昏暗中，思明的小脸甚是苍白，他抱着双膝蜷在角落，似是有些怔忡：“大师兄走了。”

　　五

　　、
　　或许每个女孩子的生命中都应该有一个哥哥，当她跌倒的时候扶她起来，当她受欺侮的时候替她出一口气，当她疲累的时候轻轻地蹲下来，然后背着她回家。
　　哪怕再淘气的女孩子，都是一朵娇花，终归需要一个肩膀来倚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慕白或许都不曾意识到，裴秋正是她生命中这样一个人。
　　如果没有裴秋，也许慕白的童年会过得黯淡一些。
　　严侍之下，无人来教导她如何梳妆打扮如何温婉浅笑如何绣花缝衣，而思明又偏生与她不甚亲厚。
　　慕白像个小子一样长大，自幼便爱四处胡闹闯荡，即使独个人也有本事玩得风生水起，性子不免有些执拗，尤其是年少时候，总少不得与人争执斗气，可独独没有和大师兄怄过一回气。
　　裴秋素来话不多，却并不冷淡。
　　事实上，从前姑苏大小姐惹出的大部分烂摊子，都是这位大师兄一手揽下，一手收拾。
　　因此裴秋在她心中的地位，其实是无可动摇的。
　　只是他在慕白十三岁那年匆匆离开了，甚至连声叮咛都来不及留下。
　　事情的由头，就要追溯到姑苏老爷的另一位友人游方散人了。
　　其实很少有人见过游方散人，传说他只有在上元节的时候，才有可能现身，甚至姑苏老爷自己，也差不多忘记这位故人长得哪般模样了。
　　有人说游方散人其实是位老神仙，云游四海惩戒恶人，不过根据姑苏老爷模模糊糊的回忆，游方散人虽然武功深不可测，却是鹤发童颜，非常和气。
　　游方散人对姑苏家有恩。
　　当姑苏老爷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曾经到寒山寺外要过饭。
　　那天还是一个上元节，也恰好是传说中游方散人现身民间的日子，姑苏城中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寒山寺上更是香客不断，接踵摩肩。
　　其实这位散人并不年年都来，那一回却刚好叫捧着破饭碗在山脚下徘徊的小乞丐姑苏老爷赶上了。
　　这段佳话应该是这样的。
　　当年散人他老人家兴致勃勃地到寒山寺上拜访了敲钟的老和尚，又留下来吃了一顿精美的素饭，拣了条山僻小径回去，偶遇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姑苏，不由善心大发，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招式，第二日的子时便欣然离开。
　　这些所谓防身的招式，日后便成了姑苏老爷克敌制胜的法宝。
　　之后游方散人还来过一回，把奄奄一息的思明带去了玉泉山，五年之后再遣人送回了姑苏府。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五年，而此回这位神秘的散人，是专程来看望小思明的。
　　姑苏老爷激动不已，一手撑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长戟，一手拉过思明，涕泪纵横地跪在了散人面前，感激涕零之余，也求散人能给小儿子调教一二，若能收为座下弟子，自然是再好不过。
　　于是散人掐着手指在姑苏府转了一圈，欣然点头收了一个弟子。
　　不过看上的不是思明，而是姑苏府上的另一位少爷裴秋。
　　据说游方散人当日穿着一件极大的绸子白袍，迎着风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得煞有介事：“你若舍得，把这个弟子与我教导两日。”
　　于是慕白的大师兄裴秋，就这样充满悬念地被带走了。
　　自此以后的几个上元节，慕白再也没有提过出去看花灯猜灯谜。她甚至有些后悔，要是那一日乖乖待在家中，说不定缠着闹一番，大师兄也就留下来了。
　　可是后悔徒劳，大师兄已经走了。慕白再如何沮丧，也只能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蹲在家中，巴巴地期待着大师兄的归来，仅此而已。
　　虽然她也不知道，大师兄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会不会回来。
　　不过目下姑苏家最大的麻烦不是裴秋的离开，而是姑苏慕白那门未遂的亲事。
　　鉴于姑苏老爷过于乐观的想法，这门由女方家长亲自上门的亲事，便横生了诸多尴尬。
　　自然，慕白并不是慕容家理想的儿媳妇。
　　从赠过双层九子漆奁的大夫人，到被折腾死了心肝宝贝鱼的小姨娘，无一例外地通过各种渠道，或委婉或直接地向老爷表示了对姑苏家大小姐的敬畏，别说是前途无量腿脚不便的老七，任哪一位少爷娶了慕白进门，哪一房的屋顶就有被掀掉的可能。
　　慕容老爷言辞闪烁，模糊来含混去地，愣是把直肠子的姑苏老爷给绕了个云里雾里，最后这位才高八斗的老先生也词穷得慌，只能感慨了句“慕白确是活络啊”，并以一声短促而又凝练的叹气草草地结束。
　　姑苏老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府了，隔天就传来慕容家的七少爷被招作驸马的消息。
　　加上后来慕容和的那句话，慕容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于是这番疙瘩事，便闹得两家不甚愉快，甚至有几个文官，从前是慕容丞相学生的，竟揪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开始相继弹劾起姑苏将军来。
　　起初姑苏老将军还没转过弯，后来经有心人指点，也渐渐地看出些端倪，别提心里有多寒了，任慕容家再怎么差人送帖子来请，愣是生生断了来往。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爹忽然把姐弟两人都唤到正厅来，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起吃大盖柿。
　　大盖柿是在外头冻成冰坨又拿水拔了的，经了霜之后蜜一般甜，慕白非常爱吃。只是思明一向体寒，柿子是吃不得的，不知为什么也被叫出来了。
　　不过三个人这么其乐融融地一同围坐着，倒是很难得。
　　姑苏老爷清了清嗓子，终于发话了：“今晚上收拾收拾，明日回姑苏城去。”
　　原来老将军竟已辞了官，打算回去养老了。
　　慕白尚来不及发表意见，思明已经霍地站起来：“我不回去。”
　　姑苏老爷面有不悦之色，沉着嗓子道：“胡闹！”
　　思明默不作声地站了半晌，忽然转身噔噔噔地出去了。
　　姑苏老爷顿了一顿，有点尴尬地说道：“慕白，去劝劝你弟弟。”
　　慕白双手捧着只大柿子，屁股仍贴在凳子上：“我劝不动他。”
　　这倒是句实话。
　　不过姑苏老爷把眼一瞪，慕白也只得千不情万不愿地站起来，出去找思明。
　　思明大概是往大后院跑去了，慕白一路摸出去，果然在孤零零的老桃树下看见他小小的影子，背着手站在树下，老气横秋的样子。
　　虽然已过了立春，寒气却还是很重，何况大晚上的冷风飒飒，吹得慕白佝偻着背不肯再过去了，她跺着脚在这头喊：“姑苏思明你给我回来！”
　　那厢思明头也没偏一下，只是抛回来一句：“不用你管。”
　　慕白撇了撇嘴，倒也没生气，因为通常思明一个人发呆或者生气的时候，谁去劝都是碰个一脸鼻子灰的。
　　于是她跳起来又喊了一句：“冻死你！”便搓着手理直气壮地奔回去了。
　　慕白不明白为什么思明会对回姑苏这件事反应这么强烈，虽然他们两个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老爹却是地地道道的姑苏人，既是回老家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一有点不太爽快的，便是日后可能见不到慕容七了。
　　话说慕白虽然在这件事情上生气，可是心里头对慕容和，多少还是存着点念想的。
　　这天晚上，慕白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见慕容和玉树临风地站在老桃树底下，非常温柔地跟她道歉。
　　熙熙攘攘的桃花下，慕容七摘下头上的白玉簪子，深情款款地同她说：“慕白，对不起。”然后亲手把那支宝贝簪子，轻轻地插进她的发髻里。
　　慕白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浪漫的美梦，梦里笑得嘴都抽筋了，醒过来的时候仍然迷迷糊糊的，乐滋滋地跟着老爹去了趟慕容府。
　　姑苏老爷思前想后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在临走之前，同昔日的老朋友道个别。
　　一番寒暄之后，姑苏老爷积郁数日的怨气登时烟消云散，他拱着手很义气地说道：“后会有期！”
　　慕容老爷叠着双臂，不免有些伤感：“若是得空，一定去江南走走。”又转过身来嘱咐思明：“切不可荒废学业。”
　　而面对姐姐慕白，慕容老爷不过讪讪笑了两声，再不敢多话。
　　离开慕容家的那一天，慕白忍不住频频回头，虽然她原本应该表现得更决绝一些。
　　慕容和当然不可能来跟她道歉，甚至连面也没有见到。
　　慕容家的后院书声琅琅，甚至很有些动人。慕白疑惑地四下张望，从前深恶痛绝的东西，此刻居然让她有了一点留恋之意。
　　这个时候依然是春寒料峭，老桃树还未开花，不过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似是有气无力。

　　六

　　、
　　思明刚离开京城就病了，可能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在马车上乌青着小脸吐了好几回，又低烧又抽筋的，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大概小家伙的心里，到底还是堵着那口气。
　　慕白倒是很佩服他这股子倔劲儿，谁也说不动的倔劲儿，虽然有的时候，会害得她这个做姐姐的很下不来台。
　　思明连着病了十几天，请遍了姑苏城的大夫，总也探不出个病因来，都说是体质虚寒，开了满单子进补的药，每日数服地灌下去，却半点用也没有。于是思明就这么一直病歪歪地在床上歇着，任由满屋子的药味熏着，直熏到三月中旬的时候，方算是好了一些。
　　姑苏老爷自此也不敢再硬让思明习武了，同时为着调养他的身子，特意遣人在僻静处寻了间宅子，甚为低调地住了进去，并办起了一家像模像样的武馆。
　　姑苏城的这处宅子建得极为小巧，本身就比不得京城的府邸阔气，再加进一个武馆的规模，剩余的空间可就不多了，甚至整个宅子中，还成天响彻着武馆众弟子豪气冲天的哼哼哈兮，分外地荡气回肠。
　　当然，慕白是非常享受这种气氛的，虽然她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跟着老爹习武，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中央，伴着一声又一声的吆喝，热血沸腾地练习那半套早已烂熟于心的逍遥伏虎拳。
　　可是慕白终归难逃读书的厄运。回到老家不久，姑苏老爷就马不停蹄地寻来了一位姓李的老塾师，为姐弟俩继续授课。
　　这位须发皆白的李塾师，为人刻板的很，动不动就打手心、罚抄书，分毫不肯姑息。李塾师第一日便来了个下马威，考验了一番两人的功课，发现慕白的不少漏洞，遂决定让姐姐从头学起。
　　敷衍惯了的慕白落到他的手中，所遭逢的这番大罪过，也就可想而知了。
　　两相比较起来慕白才明白，从前慕容先生对自己，是多么地宽容。
　　从此慕白更为艰苦卓绝地念着书，甚至每天都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悲凉感。很久以后慕白才知道，这种异乎寻常的悲凉感，叫作孤独。
　　好在这种孤独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过不了几天，她就遇到了一个堪称是志同道合的人。
　　在这件事情上，姑苏慕白无疑是很幸运的。
　　因为当同样的罪过分担到两个人的身上，即使这份罪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却也会平添不少乐趣。
　　这个志同道合者的名字，叫作楚随。
　　关于楚随，慕白其实并不清楚他的背景，大概知道他家里很有钱，身边有个武艺高强的侍从左枫，仅此而已。
　　话说两人的初次见面，还是比较愉悦的。
　　当时慕白一个不小心又挨了罚，弓着身子坐在院子里捧着一本书，苦大仇深地试图背诵着。
　　楚随是被带来拜师学艺的。侍从左枫在里头跟姑苏老爷商讨拜师的具体细节，留了他一个人在外头瞎转悠。
　　巴掌大的一个院子，楚随转着转着，很容易就看见慕白了。
　　楚随向来非常不待见女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对慕白却并不反感，甚至微笑着走了过去，非常和气地说道：“我一向欣赏才女。”
　　慕白的小脸凛了一凛，抬起头便看见楚随美丽而又真诚的笑容，有点僵硬地说：“我不是才女，我是侠女。”
　　楚随笑得愈发灿烂：“巧了，我更敬仰侠女。”
　　虽然刚才那一下是马屁拍在了马脸上，可是同慕容家众兄弟的冷嘲热讽比起来，楚随的话实在是如同阳春三月，慕白很是受用。
　　于是两人互相交换了姓名，并开始了长期而又坚固的友谊。
　　楚随自然是来武馆学武的，虽然他心里并不乐意。
　　这小子有千般万般的鬼脑筋，却始终是姑苏老爷最不得意的弟子。
　　起初慕白还指望他能够偷偷地教自己一招半式，楚随自然也很是愉快地答应了。可是那后半套逍遥伏虎拳，慕白越学就越觉得奇怪。
　　可是楚随分明自信满满的：“就是这样的啊。”
　　慕白不信，索性让楚随把整一套拳打给她看。
　　这一打可不得了，慕白终于发现症结所在了：楚随那一套拳法，简直是自创的。
　　后来慕白才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楚家少爷，平日最擅长的就是往招式里横添些花里胡哨却毫不抵用的动作，硬是把姑苏老爷亲授的各种威猛招式，改编得不伦不类，乃至风情万种。
　　慕白于此，终于深切地体会到老爹的苦楚了。
　　她最终悻悻地放弃了，并且极为无奈地说：“不跟你学了，以后我跟大师兄学。”
　　所以楚随日日被左枫押送着到姑苏家的武馆里，其实也很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被逼着做自己不甚喜爱的事情，慕白和楚随虽然口角不断，倒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知道是谁说的，说这两人是城隍庙里的一对鼓槌，真是再精辟没有的了。
　　楚随总是很惋惜地摸着慕白的头顶说：“小白，可惜你不是男人。”
　　楚随是独子，在家被一堆女人围怕了，甚至闻多了脂粉香气，都会干呕半天，因此除了慕白，他和所有女人都保持着一丈开外的距离，并且扬言今生今世只爱男人。
　　楚随有那么一帮号称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如果慕白是个男儿身，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活宝收归其中。
　　慕白闪过头，很不悦地皱眉：“怎么着了？”
　　楚随于是勉为其难地拍了她一下：“勉强可以当个男人用。”
　　楚随作为慕白在姑苏城的第一个朋友，最好的一点就是从来没有对慕白的外貌评头论足；他不会像欧阳九或者慕容家的小子那样，尖着眼睛从上到下打量她圆鼓鼓的身材。
　　他看着慕白的时候，不过是盯着她的眼珠子罢了，甚至慕白一年到头都穿差不多样式和颜色的衣服，他都不会太记得。
　　大概他一直是把慕白当成哥儿们，所以言行举止，也从来没个顾忌。
　　很久以后，当慕白回顾起年少时候的这段情谊，还是充满了欢快。
　　楚随这个人，哪怕是同他干起嘴仗来，也比旁人爽快利落。
　　只有一回，楚随犯了个戒。
　　两人认识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楚随的老爹做寿，请了京城里的一个戏班子。
　　楚随记得慕白是从京城来的，料想她也会爱看戏，隔天便诚心诚意地单独请了慕白过来。
　　慕白很为难地说：“老师又让我抄书来着……”
　　楚随很义气地说：“什么书？我帮你抄。”
　　于是慕白就欣欣然地跟着去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去往楚家的路途，竟会如此波折。
　　从前慕白一直以为，自己家里处在这深山老林中，已经是很偏僻了，可没料到楚家人更有见地，居然大费周章地把偌大一幢宅子直接建到了山顶上，甚至这一路上去，连条正儿八经的山路都没有，真正的披荆斩棘，着实考验功夫。
　　那一日春色撩人，鸟语花香，楚随穿着件月白的衫子，风度翩翩地在前头带路。
　　起初慕白还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跳，顺便享受着沿途的大好风光，楚随时不时地转头问她：“走得动么？”慕白很豪迈地小手一挥：“你带路就是了，废什么话。”
　　后来小胖兔子慕白就渐渐吃不消了。可是自己大话说在前头，又不好意思跟楚随诉苦，只得手脚并用，异常狼狈地继续前行，真正是爬山了。
　　最后她大汗淋漓地爬到半山腰，实在是没力气了，一屁股瘫在一丛娇艳的杜鹃花下，满手满脸都是沿途茅草的割痕，老老实实地坦白：“我爬不动了。”
　　楚随停下脚步，了然于胸地笑了：“我背你。”
　　慕白只当他是说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那你蹲下来啊。”说话间，她的那颗大头一动一动的，刚巧够着上头的杜鹃花，乍一看像是顶着个大花冠，不太搭调的样子。
　　结果楚随笑了一笑，真的就蹲在她面前了。
　　慕白一怔，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楚随挺了挺背脊骨：“别客气。”
　　慕白倒不是跟他客气，只是不信楚随这看着并不结实的身板，能够背得动她。她缩着手脚，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楚随见她这样，似是很无奈地说：“那怎么办，你自己接着爬？”
　　慕白仰头看了看，发现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她好像都没本事继续爬了，只得诚惶又诚恐地趴到楚随的背上，由他背了上去。
　　事实证明慕白的担心确是多余的。小后生楚随虽然背上多了个沉甸甸的姑苏慕白，照样轻轻松松就到了山顶。
　　慕白惊叹之余，不免有些疑惑：“你每天得费多大功夫来我家啊。”
　　楚随说：“有左枫啊，他会轻功。”
　　慕白瞠目结舌：“不，不能吧……”
　　结果楚随隔了一会儿又说：“骗你的，平时我住三哥家。”
　　这位三哥是楚随众多弟兄里的一个，叫秦烟。慕白彼时虽还未会过他，却早已闻得此人大名，此处暂且不谈。

　　七

　　、
　　话说慕白这天过得波澜壮阔，不知究竟遭逢了几个没料到。
　　比如此前，她单知道楚随的老爹是极有钱的，却实在没料到，人家是有钱到这个地步。
　　她认不出这样那样的宝贝器物，判定楚家有钱的唯一标准，便是这宅子惊世骇俗的规模。光是楚随自己的院落，就堪比当初京城的姑苏府邸了。
　　要不是楚随在旁边带着，慕白这回铁定是要迷路的。
　　因是少爷私下邀客，楚家也并未大事铺排，甚至连最上面的楚老头子，都不知道姑苏小姐此番的到访。
　　看戏是在楚随自己的一个八角凉亭里，布置得十分随意，连预备的点心也都是极平常的，虽然满满地摆了一桌，却都是按着慕白平常的口味来的。
　　亭子不大，闲闲地坐落在一片繁盛的紫藤花中，倒很是幽静，上头龙飞凤舞地横着四个大字，“漱石枕流”。
　　然后隔了一个小小的鲤鱼池，京城来的戏班子在那头咿咿呀呀地唱着。
　　话说之前楚家的管事听闻少爷要请一位小姐来听戏，特意点了个《还珠吟》。
　　这位管事的自以为想得很周到了，大抵女眷们身上总带着帕子，就是为了看这类苦戏所备着的。
　　可是楚随一听调子，便暗暗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慕白一沾着凳子便开始犯困了。
　　两人坐得稍近了些，导致最后的情景就成了这样：慕白四仰八叉地横着，一只大头耷在楚随的胳膊上，睡得分外酣熟，害得楚随歪着身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台上凄凄切切地唱着：“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台下的楚随悔得肠子都青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疏忽在这戏码上，若是换一出《穆柯寨》，说不定此刻姑苏小姐的兴致会浓厚一些。
　　其实也不见得。
　　慕白来的路上折腾了老半天，实在是累坏了。因此还珠吟也好穆柯寨也好，姑苏小姐今日，注定了是会睡过去的。
　　饶是桌子前摆了一堆的点心，从桃酥卤干松子糕奶皮饼平贝丝饼，到梅花蒸儿糕鸡汁烫干丝桂花糖芋苗，对于疲累至极的慕白而言，都失了吸引力了。
　　楚随一边单只手微微地酸麻着，一边独个儿愁肠百转地听着戏，也实在无趣得很，因此那头戏还没唱完，索性就挥挥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让戏子下去领赏了。
　　到慕白揉揉眼睛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圆滚滚的太阳亘在头顶，正对上楚随一双饶有兴致的大眼睛。
　　要知道适才可怜的楚随被压着一只胳膊动弹不得，唯一可以用来消磨时光的事情，便是观察姑苏慕白独特的睡相。
　　慕白是圆脸，整体看来肉肉团团的，很无辜也很欠揍的样子，楚随歪头看着看着，便很想伸手捏一上一捏。
　　楚随心里的这个念头一起，便越来越强烈，最后他终于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弹了一下慕白的脸，结果把慕白给弄醒了。
　　岂料这轻轻的一弹，竟在楚随的心里，激起了一股奇异的波澜。
　　所以慕白带着点起床气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楚随除了直愣愣地瞪着她看，那只手还停留在她脸上，丝毫没有缩回来的意思。
　　慕白于是很奇怪地说：“你干什么？”
　　楚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却慌不择路地说了句：“你是猪啊。”
　　楚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甚是柔和。
　　苍天作证，他此番并无恶意，只是一时紧张，没话找话而已。哪知慕白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类譬喻。
　　其实也怨不得楚随，他哪里知道京城老桃树边的这段缘故。
　　自从被慕容和定义为肉丸子之后，慕白对某类特征明显的词语就很避讳了，更何况楚随向来是慕白的同盟，他说这样的话，听来就格外刺耳了。
　　所以饶是此刻楚随脸上的笑容跟三月的春风一样和煦，都难灭慕白心头那把熊熊的怒火。
　　可叹楚随今日这个霉头，是触定了的。
　　慕白二话没说，直接就气冲冲地回家了。
　　回家首先还是得下山，而下山的路自然也是万分艰辛的。不过慕白咬着牙跌跌撞撞的，到底是自己半爬半走地回去了。
　　反是楚随一路在后面不声不响地跟着，看得格外心惊肉跳。
　　差不多天黑尽了，慕白才奄奄一息地摸到了自家的地板。
　　敢情这天她千辛万苦地上山又下山，不过是去楚家的小亭子里趴着，不甚爽快地睡了一觉而已。
　　回来以后，自然是接着大睡特睡。
　　慕白实在是筋疲力尽，头一沾枕头就没知觉了，甚至把火烧眉毛的抄书任务，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富家大少楚随倒是记得的。
　　所以这天晚上他回到家中，连饭都顾不上吃，一直坐在自己宽敞的书房里，怀着满腔的愧疚，飞快地替慕白抄了整整一百遍的千字文。
　　其实慕白之前没说清楚到底要抄几遍，楚随只得红着眼睛奋笔疾书，心想抄他个百儿八十遍的，怎么着也够数了。
　　于是第二天去武馆的时候，他悄悄溜进慕白的院子，把厚厚一沓抄了百遍千字文的澄心纸，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
　　另一头慕白接过去交给了老师，自然也是感激涕零。
　　这天上课，她便有点心不在焉，老犹豫着怎么开口跟楚随和解。
　　正心猿意马间，李塾师忽然铁青着脸说：“慕白，请令尊大人过来吧。”
　　慕白欢快地应道：“好嘞！”也没留意老师的脸色，得了令就撒丫子奔出去了。
　　姑苏老爷正在外头带领一干弟子习武，忽见慕白凭空冒出来，遂喝道：“瞎跑什么？回房里去！”
　　慕白摇头晃脑地：“老师找您呢！”
　　姑苏老爷半信半疑地去了，并命令弟子们不得偷懒，在原地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老将军前脚刚走，后脚楚随就开始咳嗽了。
　　慕白笑嘻嘻地走过去，在他的肩膀上一拍：“谢谢啊。”
　　楚随本就虚着腿做个样子，不想慕白这么雄浑有力的一下，倒是好一个踉跄，不由苦着脸抱怨道：“你练的什么掌法啊。”
　　两人很快和好如初，打打闹闹的样子，搞得其他的弟子都有点心痒痒了。
　　其实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曾经见过四处乱跑的慕白，却全然不知她是这家的大小姐。
　　慕白仍旧穿得随意，所以虽然楚随和她走得近些，大家也以为，他不过和个丫头好上了。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叫：“小师妹，小师妹。”
　　慕白正要顶嘴，楚随拉住她说：“别理他。”
　　那人依旧嬉皮笑脸的，扎着个不像马步的马步，双手叉腰道：“快来拜见大师兄。”
　　那位是孙家的少爷，因是头一个进馆的，总爱自称大师兄。可是慕白看见他五官生得有些瑟缩，笑起来愈发一副贼眉鼠眼的样范，哪里好同器宇轩昂的裴秋相提并论的？
　　于是她撇撇嘴，很不屑地说：“我是你大师兄！”
　　其实慕白跟老爹学武尚比孙少爷早上几年，要真的算起来，倒是孙少爷该喊她一声大师姐了。
　　孙家少爷脸色变了一变，正欲发作，忽传来一声霹雳似的暴吼：“慕白！”
　　这一声吼里头饱含着浓浓的怒意，相当地孔武有力，甚至把整个宅子里里外外都震了一震，震得众人都呆了。
　　慕白一个哆嗦转过身去，便看见了老爹包公一样的脸，登时觉得天也灰了。

　　八

　　、
　　这天下午，慕白没有上课，楚随也没有习武。
　　因为东窗事发，这对难兄难弟被罚在院子里面壁思过。
　　之前两人光顾着肝胆相照握手言欢，却都疏忽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楚随的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慕白的一手大码字，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境界。
　　虽然那天晚上楚随抄书抄得火急火燎，笔都差不多要飞起来了，可是交上去的那一百张，都堪称潇洒非凡的狂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无可能会出自姑苏大小姐之手。
　　毫无疑问地，两人当场就被揪出来了。
　　姑苏老爷盛怒之下，额外加了个条件：两人须得倒立着思过。
　　其实倒立着思一下午的过，无论是对于荒废已久的慕白，还是平日习惯偷懒的楚随，都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所以慕白和楚随双双头朝下手撑地，不一会儿就觉得累了。
　　好在这两个活宝鼓槌一起，叮铃咚咙的，至少不会太无趣。
　　起初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后来便渐渐热烈起来，甚至说到了彼此的理想。
　　回想当初的信誓旦旦，慕白便有些底气不足：“我要变成排骨精。”
　　楚随不解：“什么排骨精？”
　　慕白说：“四喜那样的，很瘦很瘦的。”
　　楚随便不说话了。
　　大概他心里也觉得，这个理想对于目前的姑苏慕白来说，毕竟遥遥无期了些。
　　楚随的理想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要打败左枫，然后就不用被逼着学武。
　　慕白说：“那简单，等我大师兄回来，保管帮你把左枫打得满地找牙。”
　　又是大师兄，楚随不由微微蹙眉。
　　不过话说回来，把黑煞神一样的左枫打得满地找牙，的确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目标。
　　楚随从底下望着天空，幽幽地说道：“不，我要自己动手。”
　　这么聊着聊着，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四喜端着盘子给慕白送晚饭，顺便告诉楚随：“楚家少爷，老爷说了，您好回去嘞。”
　　楚随一个如释重负的翻身下来，伸了伸懒腰，指着慕白问：“她呢？”
　　四喜一边麻利地码开饭菜，一边摇头晃脑地回道：“老爷说，小姐吃完饭继续思过，但是不必拿大顶了。”
　　楚随哦了一声，掸掸衣服就扬长而去了，招呼也没打一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慕白只得自己磨磨蹭蹭地吃完了饭，然后眼睁睁看着麻杆四喜收拾干净以后端起盘子，也一晃一晃地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声虫叫都没有。
　　慕白于是动了偷懒的念头，反正也没有人管，索性靠墙坐下来，开始抬头数星星。正数得头昏脑胀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由警醒起来，遂贴墙坐直了身子。
　　“小白，你吃得太多。”
　　慕白定睛一看，那吊儿郎当的，不是楚随又是谁？
　　原来楚随到前厅姑苏老爷那里领了一顿训，转了一圈又兜回来了。
　　楚随很自在地在她旁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那么油的东西也吃得，难怪要长肉了。”
　　慕白不由地眉开眼笑，忽然觉得眼下楚随这话，居然也变得非常悦耳了。
　　这天晚上，姑苏老爷一不小心气过了头，拄着一根回老家前圣上御赐的紫檀木鸠杖，在夫人的牌位前发了一大通牢骚后就直接回房睡觉了，并且雷打不动地睡到了第二天。
　　而慕白和楚随则继续着下午的话题，一直聊到后半夜，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通通扯出来讲了。
　　期间思明忽然冒出来一回。
　　小家伙走路向来悄没声息的，又穿着件淡色的衫子，黑夜中简直跟幽灵无异。他飘过来面无表情地知会慕白老爹已经歇下了，然后又幽灵一样飘走了。
　　当时两人正兴致冲冲的，半点睡意也没有，于是讲得愈发大声了。
　　似乎还是慕白讲得更多一些。
　　当然，她那段斑驳的血泪史里头，自然会扯到慕容和，只是她稍稍留了心眼，把暗恋的那段给略过去了。
　　所以在楚随听来，慕容家的这个七小子，肚里似乎是有些墨水的，但是自负而又刻薄，还成天插着根玉簪子来比况一番，甚是臭美。
　　慕白虽然对慕容和存着怨气，见到楚随这么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强调了一下慕容和的翩翩风采。
　　哪知楚随表现得更加不屑。
　　作为一个南方男人，他很自信地认为，北方的男人都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没有气质可言。
　　“那你可错了，”慕白大大摇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自豪，引了一句当初听来的话，“慕容家的七个小子，可是个个标致，叫作‘京城七璧’的。”
　　慕白和楚随零零碎碎地扯了好些时候，谁也说不过谁，最后这段争论，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聊到后来有些乏了，两人便开始唱歌。
　　大概是慕白扯到在京城过年的琐事，唱了一首道听途说的童谣。
　　楚随说：“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
　　慕白觉得脸上无光，于是嘴硬道：“就是这样的。”
　　楚随便唱给她听。
　　慕白尖着耳朵细细听来，也不由暗自钦佩：这个地地道道的南方小子真是神通广大，这首原是北方的歌谣被他唱的，除了调子有些偏差外，居然非常有模有样。
　　于是她虚着心，跟楚随从头学习。
　　小孩小孩你别急，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慕白唱着唱着，便有些恍然。
　　虽然自家院子里已是葱葱茏茏，俨然一派南方人家的春天气象，可是此刻她脑子里，却隐隐地浮现出往年冬天的情形来。
　　京城的皑皑白雪、蜜糖似的冻柿子、天桥的变戏法、什刹海的马戏团、老乞丐的莲花落、走街串巷的叫卖声，甚至老家那株光秃秃的老桃树，甚至慕容和围着狐白大裘安详地坐在轮椅中的样子。
　　这样想着想着，慕白就睡着了。
　　很多年以后，慕白都会记得这一个春日的晚上，她和楚随一起在院子里聊天唱歌。
　　两人都五音不全，却仍然十分放肆而欢乐地唱着。
　　大抵因为那个时候，她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单纯地快乐着。
　　所以这段回忆弥足珍贵，像金子一样，在深处闪闪发光。

　　九

　　、
　　因为旧话重提，慕白又开始新一轮轰轰烈烈的减肥了。
　　对于这类偏娘儿们的行径，楚随其实是不太赞成的；可是作为唯一的同盟者，袖手旁观又是不太好的，所以他也只能十分诚恳地指导慕白，这样那样的东西，都是吃不得的。
　　立夏的那天，姑苏老爷在姑苏城最有名的衔阳楼作东，大张旗鼓地宴请众弟子。
　　这天慕白可谓鸿运当头，顶着个硕大的鹅蛋四处找人碰，终于颇为惊险地赢过了众位师兄弟，因而喜滋滋地坐在凳子上，就着桌沿磕着她的宝贝蛋，时不时斜两眼满桌子的美味佳肴。
　　正中央搁了一只硕大的桂花鸭，懒洋洋地横在那里，油光滑亮，鲜艳动人，衬得慕白是容光焕发，红光满面；其间几个走堂的不时来来去去，跑得不亦乐乎，直把那勾魂的香气搅得徐徐荡漾，无处不在。
　　楚随忍不住问道：“今日是要开荤了？”
　　慕白咧着嘴乐，只装着没听见：“呵，呵，……啊？”
　　楚随于是换了一种问法：“不减肥啦？”
　　慕白仰着大脑袋依旧笑嘻嘻的：“明日再说，明日再说。”似乎很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没了下文。
　　楚随早料到她有这么一下，不过扯着嘴角在旁边笑。
　　思明摇摇头，一语中的：“明日复明日。”
　　正好有个年纪较轻的师弟探过头来，很殷情地招呼：“师姐，吃菜呀。”
　　慕白顺势极有派头地点点头，一筷子正要横过去，楚随在一旁笑得云淡风轻：“甘脆肥脓，腐肠之药，是不是小白？”
　　于是这双筷子便生生地顿在当中，然后非常憋屈地折回来了。
　　这是慕白迄今以来吃得最不惬意的一顿饭，连酒杯子都被楚随不动声色地端干净了，可是半分怨不得别人，目标凿凿，确是自己定下的。
　　一想到从今往后，饭桌上都要这般束手束脚，她便难受得狠了。
　　慕白寻思良久，终于气若游丝地说：“楚随啊，要不算了吧。”
　　楚随于是尽心尽责地抓着她的手臂，奋力鼓舞道：“有大毅力，才做得成大事情。”语毕，重重地捏了一下慕白肉肉的小胳膊，很有魄力的样子。
　　慕白只得狠狠心，第二日吃饭的时候愣是咬着牙撇过头去：“我吃饱了。”
　　多了几回，姑苏老爷就察觉了：“慕白这丫头，是哪儿不舒服了？”
　　小丫头四喜叽叽喳喳地回道：“小姐是减肥呢。”
　　姑苏老爷浓眉一横：“减肥？减什么肥？”
　　四喜答：“小姐嫌自己胖。”
　　老爹听了这话便有些不满了，遂冲着精瘦精瘦的四喜数落道：“慕白哪里胖？瘦得像个小猴子。”
　　四喜连连点头。
　　当然，跟姑苏老爷那个浑圆浑圆的大肚子相比，慕白确然是个精瘦精瘦的小猴子。
　　且按着老爷子的意思，一顿三碗饭，那是姑苏家里最基本的事体。
　　楚随很快出主意：“让四喜送到房里来。”
　　于是送来的美味，统统给瘦丫头四喜吞下肚了。
　　慕白啃着干巴巴的豆腐干，无比幽怨地目送四喜出门，哭丧着圆脸说：“凭什么她吃得，我就吃不得！”
　　这话，简直是白问了。
　　楚随抱拳倚在窗边，白衣飘飘裙袂飞扬，十分清心寡欲的样子：“你看，我也不吃。”
　　可是慕白终究忍不住，开始自己跑去厨房寻点心吃。
　　大小姐揩油，毫无疑问是揩得一帆风顺的，顺利到慕白内心仅剩的一点愧疚，都堪堪化作得逞之后的满腔喜悦了；甚至她一发不可收拾，天天得空就往厨房奔，最后跟里头几个胖厨子都打得火热。
　　另一方面，厨子并不知晓这一番缘故，只觉得大小姐近来频频光顾厨房，言辞亲切，姿态亦非常随和，心里着实感恩戴德，甚至有一回特特炸了花边饺子，托人送到慕白房里去。
　　却很不幸地被路过的楚随逮了个正着。
　　楚随一问送饺子的丫鬟，便了然了。
　　丫鬟端着个油花花的瓷碟子，见楚随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有些惶恐起来：“楚少爷……”
　　楚随那张小俊脸上瞬间风云变幻，即刻凑出一个与往常一样和善又灿烂的笑容来：“没事，你下去吧。”
　　隔天晌午，厨子别出心裁地做了虾爆鳝面，很大的一锅，仿着临安奎元馆的手法，熏得满院子都是那股香喷喷的味道。
　　一片销魂的浓香中，楚随意味深长地问道：“当真一点不吃？”
　　慕白毅然决然地摇头：“不吃！”
　　于是楚随长手一挥，吩咐四喜道：“赏你了。”
　　四喜照旧是兴高采烈地端着面下去了，而慕白开始东张西望伸懒腰咽口水，小动作也逐渐多了起来。
　　楚随心里偷笑着，脸上却装着不知情，寻了个借口出去。果然不多时便看见慕白溜出房门，径直往厨房里去端了一大碗面，眉飞色舞地出来了。
　　青天白日的，慕白也并没有遮掩，只顾着大大咧咧地在前头走，楚随则在后头悄悄跟着，一路跟到厨房后的小天井。只见慕白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面碗就开始狼吞虎咽，活脱脱一副饿惨了的样范。
　　真相终于大白，楚随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折腾了这些许日子，小丫头竟是半点掉肉的迹象都没有。
　　楚随最终无可奈何，甚为惆怅地留了一句：“少吃肉罢。”
　　而慕白除了脸红一阵子外，又理直气壮地坐回到自家丰盛的饭桌前。
　　只是自此以后每回吃肉，总念及楚随当初一片苦心，稍稍会顾忌三分。
　　平心而论，这段日子里楚随还是很尽心尽力的，为了慕白的减肥大计一天到晚地盯着念着，可叹终究没有什么成效。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旁的法子。
　　话说楚家虽然子嗣微薄，可是论起姨娘的阵势，却比京城慕容家的更胜一些。
　　所以楚随的大部分情报，实际上是通过这些渠道得来的。
　　比如有一回楚随去二十八姨娘那里请安，精通养颜之道的二十八姨娘便告诉了他一个偏方。楚随道了谢，遂依着方子混了杂七杂八的草叶，煎了药茶给慕白喝。
　　样子倒是青青绿绿的很好看，只是慕白不太给面子，第一口就给喷出来了。
　　她气急败坏地扔了茶盏，怪叫一声：“什么啊！”
　　楚随耐心地解释道：“决明柴胡一类的东西，味道总是不太好的。”
　　慕白扭曲着脸跳开三丈，并且很中肯地评价：“恶心死了！”
　　然后任楚随怎么哄，甚至逐渐地加了几大勺蜂蜜进去，慕白都惶惶的，不敢再碰一口了。
　　这件事情的结局，姑苏小姐成为了经典的反例。
　　屈指数来，大概此中最大的得益者，也只有丫头四喜，平白无故地升至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并大大地饱了一番口福。
　　诸君切记，大抵减肥这等苦差，光喊不做是行不通的，且终归是要靠自觉的。

　　十

　　、
　　这天怪得很，慕白里里外外都没找着楚随。一问才知，这小子居然卧病在家了。
　　慕白半信半疑：“生病？”
　　四喜点点头：“楚家少爷染了风寒。”
　　慕白“哦”了一声，心下奇怪。楚随虽然看着身板并不厚实，可一直都是精神朗朗，平日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的，这会儿居然一个风寒就倒下了？
　　事实上慕白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楚随并没有生病。
　　他不过接了口信，说是秦烟回姑苏城来了，邀他到新开的赏雨阁小酌。
　　秦烟便是楚随的那位结拜三哥，据说是个神奇而潇洒的和尚，长年四处溜达。楚随每每提到秦烟，就如同慕白提到她的大师兄，目光都分外炯炯有神。所以秦烟和裴秋对于慕白和楚随彼此来说，不啻于两尊神仙般的非凡人物，可慕而不得见的。
　　又恰逢左枫轮到在楚家的大宅里当值，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过这天楚随还是早早地到了姑苏家的武馆，原打算结束了课业，带着慕白一道去会一会秦烟的。
　　夏日的清晨，天朗气清，鸟鸣啾啾，楚随走得脚下生风，心情甚好。
　　楚随知道慕白此时定然还赖在床上，却还是忍不住往小院子里去绕了一圈，正看见小思明低着头，独自坐在一丛紫红的石竹花旁边。
　　楚随于是走过去打招呼：“早啊。”
　　思明闻声抬起头，原来手里揣了一张绯色的信笺。
　　楚随顺口问道：“你的啊？”
　　思明说：“不是。”便把手里的东西给了楚随看。
　　原来是京城慕容家寄来的书子。
　　楚随不过粗粗扫了一眼：“慕容和？那个头上插簪子的小白脸？”
　　思明禁不住浅浅一笑：“是了。”
　　楚随说：“状元爷做了驸马，倒也般配。”
　　思明说：“不要告诉慕白。”
　　楚随问：“怎么？”
　　思明说：“慕白喜欢慕容和。”
　　楚随陡然一怔，手里的信笺倏然落地。
　　他急急地弯腰去拾，抬头的时候阳光正刺着他的眼，微微地酸疼。楚随眯着眼睛起身，忽然就觉得无端地恼火，捡这么张破玩意儿，居然也如此费力。
　　思明不动声色地看着。
　　楚随却没发觉，把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笺摩挲来摩挲去，想了想又问：“她不是讨厌慕容和？”
　　思明言简意赅地说：“因为慕容和嫌她胖。”
　　楚随在原地默了半晌，只是神经质地喃喃：“哦，所以她要减肥。”
　　思明耸耸肩，不置可否。
　　楚随便说不出话来了。天气这样热，他暗暗生了懈怠之意，忽见思明冷冷地盯着他看，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小家伙的眼神着实犀利，似乎是要看到他心里去。楚随有些不自在起来，遂把皱巴巴的信笺还给思明，脸上却笑得春风荡漾：“这样啊，这样啊。”
　　然后楚随便慢慢吞吞地走了，边走边幽幽地抛了一句话：“别说我来过。”
　　楚随恍恍惚惚地沿街往赏雨阁方向走，忽听见前头一阵吵闹，不由抬眼望去，却看见孙家少爷带着一帮人，和路边一个摆算命摊子的道姑争执不休。
　　原来孙家少爷今日也没去武馆。楚随素来与他不太和善，再加上今日心中有些烦闷，便打算绕了道走。
　　哪知孙少爷已经看见他了：“楚随！”
　　楚随只得走回去，勉强应了一声：“嗯，大师兄。”
　　孙大师兄捋起袖子道：“本师兄今日是跟师父告了假的，你少多嘴。”
　　楚随心不在焉地：“哦。”
　　孙少爷见他面无表情的，又讪讪地寒暄：“姑苏慕白那个小胖子呢？”、
　　楚随登时黑了脸，转身就走。
　　孙少爷不明所以，遂伸手去拉楚随，不料刚碰着他的袖子，楚随闪电般翻身过来就是猛力一拳。
　　孙少爷措手不及，鼻子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立马血流如注。
　　其实楚随出手以后也发觉自己过分了，孙少爷在一旁捂着鼻子鬼哭狼嚎，样子甚是狼狈。楚随收回手，不由盯着自己的拳头打量，心下尚纳闷着，究竟是自己的内力终于有所长进，还是孙家少爷实在不太经打。
　　楚随这么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拳头，望得出了神，甚至忘记了旁边已经恼羞成怒的孙少爷。
　　直至一记同样孔武有力的老拳砸过来，方算是把神思恍惚的楚随彻底砸清醒了。
　　楚随反应过来，猛地偏过头去，堪堪躲过了紧接着呼啸而来的一巴掌，旋即开始还手。
　　楚随一出手就明白了，孙家的这几个下人其实没什么真功夫，不过仗着力气大，硬打硬撞罢了；而孙师兄虽然平日上课时姿势比他摆得端正，此刻样貌又是分外凶悍，可真的打起架来，招招式式却都草包得很。
　　毫无疑问地，楚随不过凭着自创的一通花里胡哨的架势，很快便漂漂亮亮地占了上风，不消多时便牢牢地掣住了孙师兄一双粗壮结实的胳膊，正欲疾言厉色地训他几句，却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了。他按着孙师兄的胳膊肘，讷讷地琢磨了老半天，最后也只得淡淡说了句：“大师兄，你继续忙。”便放了手。
　　一旁那个白白净净的小道姑早就吓得昏厥过去。
　　孙师兄挨了揍，边揉手边目送着悠然而去的楚随，还不忘遥遥叮嘱道：“你小子，少多嘴啊！”
　　所以秦烟见到楚随的时候，他那张美丽的脸上便已经挂了彩了，嘴角上堂堂正正的一道紫色淤青，分外光彩夺目。
　　秦烟斜着眼睛笑：“英雄救美救得来破相。”
　　楚随说：“啊？”
　　秦烟道：“听说方才你神勇得很，为了一个道姑，跟人大打出手。”
　　楚随于是想起来了，方才孙家少爷的边上，似乎是站了个小道姑的。
　　不想消息竟传得这般神速，虽然内容倒确是离谱了些。
　　楚随也懒得解释，不过呷了口酒道：“你此番又是打哪儿来？”赏雨阁的菊花白虽比不得仁和的菊花白醇厚，却也做得滋味甜绵，悠悠地萦绕在唇齿间，荡人心神。
　　秦烟道：“去了趟京城。”
　　楚随便问他：“有个叫慕容和的，你可知道？”
　　秦烟道：“哪个慕容和？慕容越家的那个？”
　　楚随道：“说是写了个什么风月赋，有才得很。”
　　秦烟笑道：“那便是了。慕容越这个老狐狸，不过一篇风月文章，非得满城皆知才好。”
　　楚随挑眉：“怎样？”
　　秦烟道：“听说才情是有几分的，不过弄得这样满城风雨，再好的文章也没意思了。”
　　楚随略略平衡了些。
　　姑苏慕白的眼光，果然是不可恭维。
　　秦烟又道：“慕容越这个好儿子同他自己一样，年纪轻轻就是个大名士，此番又做了状元爷，愈发地出息了。怎么你也想相与一番？”
　　楚随道：“我不过问问，谁费那个心思。”
　　两人又稍稍扯了些别的事情，只在赏雨阁坐了片刻便出来了，慢慢踱着步往秦烟的寓所走去。
　　秦烟叹道：“如今这菊花白虽说家家都有，横竖是比不上仁和那一家的。”
　　楚随道：“特特拿了玉泉山水酿的，旁的自然没法比。”
　　秦烟道：“也不是这么个说法，总归是不一样。听说扬州有一家店，菊花白做得也有些名气了，明日去瞧瞧。”
　　楚随笑道：“你这辈子，算是埋在酒坛子里了。”
　　秦烟也笑：“这个何妨，反正我无官无禄的，也没有甚家室要操心，不过图个逍遥自在。”
　　途经一家小酒肆，秦烟又嚷说今日喝得不够畅快，便又绕进去买酒吃。
　　楚随在外头等着，瞥到旁边一个摊子上，有个小蛇的银饰做得极可爱。
　　通常蛇的饰物都样子凶猛，鲜少有好看的。可是这一个东西却做得颇具匠心，头大身子小，眼睛有点歪，实在惹人爱怜。
　　楚随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很是喜欢。
　　片刻功夫，秦烟拎了两个酒坛子过来，见他捏着这个小银蛇链子爱不释手，便评价道：“哪有蛇这么胖的，看着却傻气。”
　　楚随“嗯”了一声，仍捏着那东西不放。
　　秦烟是知道这位义弟的脾性的，遂说道：“分明是女子戴的，你买来做甚？”
　　楚随反驳：“如何女子戴得，我就戴不得了？”
　　秦烟又道：“你不是属龙？”
　　楚随继续嘴硬：“哪个又规定属龙的就不准喜欢蛇了？”
　　秦烟看了他半晌，幽幽说道：“你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口气这样冲。”

　　十一

　　、
　　话说楚随嘴角上的淤青连着挂了数日，遮也遮不掉，直惹得楚家众位姨娘心疼得肝肠寸断，纷纷拿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子给他又涂又抹的，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楚随倒不甚在乎，照样顶着这道淤青招摇过市，别人问起，也只说是跌到的。
　　慕白说：“你真好本事，跌也能跌这种地方。”
　　这话是从头顶上飘下来的，楚随循声望去，脑子立马是咣当一声。
　　大概楚随之前是没见过慕白爬树，所以当他猛然见到慕白坐在屋顶上晃着小腿的时候，当即灵魂出窍了一下，不禁失声喊道：“小白！”
　　其实这个姿势是从前慕白常有的，只是姑苏家的这处宅子里没有结实一点的大树好让她攀爬，所以楚随就一直没机会见识慕白爬树的本领，可算是给吓着了。
　　慕白见楚随瞬间刷白了脸，倒觉得新鲜得很，遂咧开嘴嘿嘿地笑：“挺好玩的，就是有点晒，你要不要上来？”
　　楚随见慕白的大头在阳光下一摇三晃悠的，惟恐她一个不小心栽下来，愈发地气急败坏：“快下来！”
　　慕白当然不肯下来。她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乐子，自然要多玩一会儿。她继续太上老君般地坐在上面问：“你昨天去哪里了？”
　　楚随在下面急慌慌地应：“我去找三哥喝酒了。”暗自寻思着如何找左枫来搭把手。
　　“啊？”慕白听罢激动地直起身子，忘情地双手一松便直接沿着屋脊“唰”地滑了下来。楚随心里简直连着漏跳好几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接，结果滑下来的慕白便顺理成章地狠狠栽到了楚随身上。
　　慕白底下凭空多了个肉垫子，虽然不见得有多么厚实，总算没伤到筋骨，不过活动两下子，便自己坐起来了。
　　只苦了垫子楚随，连个结实点的架势都没来得及摆好，劈头接了这一下，此刻便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很夸张地喊：“内伤啊，内伤。”
　　慕白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象征性地去替他揉肚子，不料刚伸出手，楚随忽然侧过身子，挣扎了两下，自己颇为艰辛地爬起来了，脸颊似乎还微微地发红。
　　慕白见他没什么大碍，便问道：“秦烟呢？我要见一见。”
　　楚随一顿，遂老老实实地交代：“他去扬州了。”
　　“啊……诶！”慕白重重地叹气，“你太不义气了，也不叫我一起去。”
　　楚随也只得略表遗憾之情：“下回，下回。”
　　只是楚随也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所谓的下回，居然会隔得这样长久。
　　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楚随都没能再见到这位三哥。
　　起先断断续续地，还是有音讯的，最不济秦烟也会差人捎个口信来。自那回与楚随别过之后，秦烟不过在扬州逗留了半日，又一路向着南边折回来，游了江宁、丹阳、无锡等地，却不再往姑苏城走，直接往湖州方向去了。等到了闽中一带，竟是杳杳无踪了。
　　这期间朝廷倒出了大事，太祖皇帝崩殂，册立不久的太子践祚。不过姑苏家处得偏远，姑苏老爷闻讯，拄着紫檀木杖戚戚然抹了几滴老泪，便也不作他想了。
　　这日楚随回家，很意外地得着秦烟的书子，方知晓他原来一路直走到粤西去，现在又回扬州来了，并邀他下月初一游太湖。
　　楚随拿着书子往回走，却见几个皂衣的衙差在自家小花厅外候着。楚随认得其中一个叫徐卿的，从前在知县手下做事，逢年过节的也会来走动走动，后来知县升了知府，徐卿能干，便也跟着升任去了。
　　楚随于是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卿施了礼道：“世子竟不知道么？这回却是个大事体，长公主要同驸马来游江南，顺道会在姑苏城待一天。”
　　楚随一时想不起来：“长公主？哪个长公主？”
　　徐卿道：“还有哪个长公主？自然是当今圣上的长姊。”又压低了声音道，“虽说了不要铺张，毕竟上头层层压下来，也是半点马虎不得的，只好来同老王爷商议商议，怕到时候出个纰漏。”
　　楚随便问他：“这个驸马可是叫作慕容和的？”
　　徐卿说：“可不是，当今皇帝倚重慕容家，年纪轻轻的就升做宰辅了。”
　　楚随说：“日子定了没有？”
　　徐卿点头道：“却不知为何定在这个月的二十，正好入伏，想必会热。”
　　楚随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卿又道：“老王爷虽多年不问朝政了，公主和驸马却少不得要来府上走一趟，届时世子也好同他们会一会，叙叙旧。”
　　楚随遂匆匆别了徐卿，往自己房里去了。他急急地给秦烟递书子，将游湖的日子改在了这个月的二十。
　　秦烟却拖了足足有七日才回信，说是时间太紧，手头有事走不开。
　　楚随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发书过去，扬言要带个女子与他见识见识。
　　此言一出果然是非同小可，此番秦烟的回信便迅速了许多，并且情意拳拳地邀请楚随带慕白来扬州一会。
　　“扬州山水甚雅，携弟妹来这边游玩，也是美事一桩，只是切记带一坛赏雨阁的菊花白。……久怀慕蔺，望移玉趾。”这是秦烟的原话。

　　十二

　　、
　　楚随与慕白动身的那日清晨，姑苏城正好飘起了一点毛毛雨，扬州却是万里晴空，甚至烈日炎炎。
　　而慕白和秦烟的初次见面，更是充满了曲折。
　　因为他们互相，都大大地错估了对方。
　　其实楚随事先同慕白说过，他的这位三哥，长得并不好看。
　　可怪就怪楚随自己这副皮相实在忒出色了些，再加上往日他讲的有关秦烟的种种奇闻轶事，总不免让慕白觉得，这位秦三爷，少不得是个嵚崎历落的奇人物。
　　而秦烟的误会就更大了去了。
　　当初楚随为了激他，信里提到慕白的时候都是极尽暧昧之辞，虽未明言两人的关系，字里行间却足以让秦烟以为，他这位曾经号称只爱男人的义弟，终于是动了凡心了。
　　能让楚随动凡心的，一定不是个普通人物；纵使谈不上什么倾城倾国之貌，至少也该是个清秀佳人。
　　大概很久没碰见这样有趣的事体了，秦烟实在好奇，笈了双破蒲鞋就迫不及待地奔来了。
　　青天白日之下，楚随坦荡荡地介绍：“秦烟，姑苏慕白。”
　　两人见到对方尊容，都不免怔了一怔。
　　秦烟毕竟老练些，首先反应过来，抱拳道：“久仰久仰。”
　　慕白也回过神来，很豪迈地回礼道：“彼此彼此。”
　　三人于是落座。
　　秦烟不禁细细打量慕白。
　　慕白因为胖，向来是圆圆脸，加之神色又比同龄人明朗几分，愈发显得年纪小。
　　秦烟忍不住逗她道：“小丫头，叫叔叔。”
　　话说秦烟在外头晃了这一年，晒得愈发黑了，满脸胡子拉碴，再配着两撇粗重的八字眉，若不是咧开了大嘴笑，样子是不太慈善的。慕白却也不怕，立马很不服气地回嘴：“我十五了！”情急之下，报的虽是个虚年龄，却也差不离了。
　　秦烟眯着眼睛笑：“属蛇？”
　　楚随在旁边插嘴：“她属猪。”
　　慕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跟秦烟说道：“我属蛇。”
　　秦烟笑得高深莫测：“那么，只比楚随小一岁？”目光一转，便正好落到了慕白手上的一条银蛇链子上。
　　秦烟虽然剃个亮堂堂的大光头，记性却是不坏的，略一沉吟便想起了楚随一反常态的那天，因而目光炯炯地盯住小银蛇那只憨憨的圆脑袋，笑得成竹在胸。
　　这根链子本该挂在脖子上的。楚随送的时候不太客气，二话不说就直接往慕白的大头上套，并危言耸听地号称是个辟邪的物件，须得日日佩戴才好。慕白却嫌它硌得慌，顺手取下来往手腕处绕了两圈，权当作手链了。
　　在座的三人，大概只有慕白不大清楚这玩意儿的来历，理直气壮地戴着，吃饭睡觉都不记得摘，颜色也磨灭了不少。
　　楚随被秦烟这么一笑一盯，不禁脑门子一热，慌兮兮冒出来一句：“小白是我朋友。”
　　这便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了。
　　于是秦烟那张甚为粗犷的四方铁锅脸上，笑意愈发地浓厚了。
　　楚随自觉失言，也只得附和地笑着，拿出酒坛给秦烟。
　　秦烟接过来道一声谢，便掀了盖子咕咚咕咚，竟是一口气就见底了。
　　他把坛子往边上一搁，不禁感慨万千：“寻遍大江南北，也没寻着比菊花白更合我意的。”
　　楚随笑道：“这么说，此番竟是失意而归？”
　　秦烟道：“失意谈不上，就是嘴馋得狠，哪怕是赏雨阁的劣酒，也解解馋。”语罢抬眼四顾，“怎的只带了一坛？”
　　楚随点头。
　　旁边慕白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是和尚？和尚怎么可以喝酒？”
　　楚随莞尔：“顶多是个花和尚。”
　　慕白便问秦烟：“那你也吃肉吗？”
　　楚随替他答：“他吃菜。”
　　秦烟复笑道：“和尚我饮的是般若汤，食的是水梭花，钻篱菜。”
　　慕白瞪着眼睛：“什么汤？什么菜？”
　　楚随又解释给她听。
　　慕白惊奇：“这个倒有趣。”
　　因为秦烟的性子素来古怪些，一朝不合或扭头就走也不一定，而慕白又是个说话不甚过脑子的，楚随起初便担心她言语不逊，恐得罪了秦烟，不太好看。哪知两人聊得非常起劲，从慕白的辟邪手链，东拉西扯的，竟一直聊到功名利禄之事。
　　慕白说：“有的人不过顶个官帽子，仗着几个臭钱。”
　　一个不小心，这话恰是点着楚随了，他于是不以为然道：“人生孰不爱财，你现在说得轻巧，没钱的时候才晓得钱的好处。”
　　慕白说：“总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秦烟拊掌大笑：“你有这个见解，却也难得。人生一世，任你良田万顷，厚禄千钟，坚金百镒，都是他人之物，与自己无干。”
　　慕白搬出这几个句子来，本是昂着面孔底气十足，可被秦烟一夸，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着头承认道：“我也是听来的。”
　　大概是思明在课堂上说过的，原话更绕口些，慕白当时听着有理，竟也改头换面地记下了。
　　秦烟仍是哈哈笑道：“无妨，无妨。”
　　秦烟和慕白一拍即合，谈得这样默契，虽然慕白偶尔词不达意，闹几个笑话，秦烟竟也破天荒地极有耐性，只是乐呵呵地听着看着，甚至时不时跟着小丫头手舞足蹈一番。两个时辰下去，一桌子的酒菜居然都无人搭理，倒是楚随始料未及的。他意兴阑珊地斜着身子，差不多是和酒菜一同被晾在旁边，看着这平日的两位大食客眉飞色舞地称兄道弟，脸上头一次添了几分落寞的神色。
　　时至晌午，外头恰有戴着笠帽的小孩子撑了船过来，声声吆喝着卖菱，慕白从未吃过，楚随便从窗子买了两斤来。
　　秦烟看了一眼说道：“这个便是嘉兴的无角菱了。”
　　慕白摸了一个黑不溜秋的来问：“什么意思？”
　　楚随说：“通常菱都是有角的，嘉兴的这一种却生成这般圆滚滚的模样，所以叫无角菱。”
　　慕白细细一看，果然如此。
　　秦烟也说道：“这里头还有个传说的，你要不要听？”
　　慕白忙点点头。
　　秦烟便说与她听：“从前有个皇帝游南湖，吃小青菱的时候给刺破了嘴，说了句‘小青菱无角岂不美哉’，结果应了验，第二年南湖的小青菱竟都没了角，长得跟元宝一般，也叫作元宝菱的。”
　　慕白听了便说：“这个皇帝也太娇气，自己不小心，却要累得别人改模样。”
　　秦烟朗声笑道：“可不是，怕是有人欢喜元宝，浑说罢了。”
　　楚随补充：“或有人叫和尚菱。”
　　慕白又问：“这个东西是长在湖里的？”
　　秦烟点头道：“下回让楚随带你去南湖采菱，你一定喜欢。”
　　慕白被他说得兴致勃勃，因见着外头就是个大湖，便想去试一试。
　　楚随无奈：“这地方水深，我倒知道太湖边上有个小湖里生着这东西，过几日带你去便是了。”
　　话说这一日在扬州，三人一起悠哉游哉地走着，虽然二十四景都未能游遍，倒也快活自在，只是秦烟尚有旁的事情绊着，慕白和楚随于是歇了一晚，翌日便别了秦烟回姑苏去了。
　　临走的时候秦烟送了个山桃木的挂件给慕白，做成匕首的样子，说是真正可以辟邪的。
　　慕白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另外昨日买来的二斤无角菱吃得剩了一斤，觉得滋味不错，也一并拎了来。
　　回来的路上，慕白左手拎着一纸袋子菱角，右手举着那把不过拇指大小的山桃木匕首，迎着日头很满意地总结：“扬州真好玩！”甚至楚随好心好意地想帮忙提，她都不肯，两样东西宝贝似的牢牢攥在手里，托塔天王一样煞有介事地立在船头，脖子都不歪一下。
　　回到姑苏城，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日老天勉强止了雨，仍旧阴恻恻的，地也还未干却，却是一番万人空巷的景况，甚至在城门口都设了禁。要不是楚随带着左枫的一个腰牌，两人这个时候赶回来，估计要被关在城外了。
　　徐卿说的不错，长公主和驸马确是昨日就到了姑苏城，并打算当天大张旗鼓地游历一番的。
　　只是天公不甚作美，竟下起了雨，于是游历的打算，便顺理成章地往后挪了一天。
　　慕白和楚随在沸腾的人群中挤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长公主和驸马爷共坐的凤辇正好大摇大摆地抬了过去。
　　楚随眼睁睁看着那抬华贵非凡的凤辇一颠一颠地过去，只觉得大事不妙，无奈和慕白隔着几重人墙，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正想喊她一声，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按住了肩膀。
　　楚随扭头一看，那人却是侍从左枫。
　　左枫一身劲装，一丝不苟的黑脸似乎比平日里更黑了几分：“少爷。”

　　十三

　　、
　　楚随也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慕白究竟看见没看见。两人好不容易才被左枫从人堆拎到个僻静地方，整个过程中慕白既没说话，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旁边的左枫却很显然是黑着一张脸，说话跟把凿子一样冷森森硬邦邦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楚随料想自己此番溜出来误了事，老爹恐怕是生大气了。
　　因此他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只得指着旁边一家小茶社，沉声嘱咐慕白：“等着，我很快回来。”便跟着左枫匆匆走了。
　　拐过弯去的时候楚随还不忘回头瞥了一眼，慕白远远地垂着大头走路，似乎是朝着小茶社方向去的。
　　楚随原以为回家去挨一顿骂，稍作应付便赶得回来，而事实上却多耽搁了些时候。
　　主要还是因为京城来的那二位非凡的贵客。
　　话说因为楚家的地势特别些，公主和驸马不好上去，老王爷也不好下来，知府便在城中拣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园子，另设宴款待。
　　楚随自然是代表老父前去的。
　　他总算是见着慕容和的正脸了，果然生得皓齿朱唇，肤色皎然，称得上是般般入画，风华绝代，只是传说那支大名鼎鼎的白玉簪子，却不知去了哪里。
　　慕容和寡言少语，施礼落座后便一言不发；而楚随因惦着慕白，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席间只有几位陪同着的大人寥寥赞了几句龙章凤姿之类的，便略显尴尬了。
　　倒是长公主随和些。
　　话说这位长公主虽是皇帝的长姊，可排行却是第九，算起来月份要比楚随略小一些，所以这位公主很亲切地冲着楚随笑意盈盈地说道：“随哥哥，不必拘礼。”玉手微微拈作兰花状，不经意间拂过发髻上松松插着的一柄洁白细腻的玉簪。
　　楚随不由噎了一下，表情有点勉强起来，却还是非常镇定地喊了她的名号：“萦阳，好久不见。”
　　僵局好歹是打破了，几位大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由此又伴着哈哈了几句，不外乎是感念雨旸时若，国泰民安，云云。
　　可惜饭菜的滋味实在厚重了些，而长公主素来吃得清淡，一个时辰下来，竟是筷子也没动几分。从京城一路同来的巡按大人心下着急，暗着飞递了数个眼色，脸都涨成了酱瓜色，知府才算明白过来，忙令人撤了席，改上了顶好的茉莉花茶。
　　长公主品着清香四溢的花茶，忽然说道：“哀家倒在这里有个故人。”
　　知府忙凑过头去：“下官愚钝，竟以为公主是头一回来姑苏哩。”
　　公主笑道：“是从前在京城相熟的，驸马也认得的。”见慕容和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转头问楚随，“随哥哥，这里可有一户姓姑苏的人家？”
　　楚随面无表情地：“没听过。”
　　这知府却是个老实人，只当楚随是一时疏漏，忙不迭提醒道：“下官仿佛记得世子平日习艺的那家武馆，馆主正是位姓姑苏的老爷。”
　　“哦？”公主的一双雾气迷蒙的大眼睛又忽闪忽闪地闪过来，很不解的样子。
　　书办在旁边附和道：“是了是了，那家的小少爷极有出息，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了。”
　　楚随拍拍脑袋，一脸无辜：“哦，我记岔了。”
　　知府讪讪地接过话茬：“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哈哈。”
　　长公主遂恢复了笑容，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么说来，随哥哥与慕白也是认得的了？”
　　慕容和忽然开口：“那么就有劳世子，同去姑苏府上走一趟吧。”
　　楚随不动声色地应道：“哪里，哪里。”心里却后悔不迭，走之前合该派人去打听清楚，顶多晚一天回来，被老爹骂两句也就过去了。现在这个局面，怕是太对慕白不起了。他只得一边敷衍着，暗中又遣了人去方才那家小茶社寻慕白。
　　小茶社里多了三两个穷酸书生吃茶谈天，却早就没有慕白的影子了。
　　话说慕白的一双眼睛虽然生得不太大，可方才在大街上，所有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她还是统统都看见了；即便如楚随所愿般迷了眼没看见，光是路上众人对公主和驸马的交口称赞，也足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了。
　　慕白倒也想找个不相干的地方清静清静，出了茶社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沿街游荡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回家了。
　　武馆里却还未得着消息，只是因为慕白昨日一宿未归，折腾了好些时候。整整一天寻下来，姑苏老爷除了担心，头顶心的三丈怒火更是愈烧愈旺，丝毫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老将军气得把紫檀木杖往地上戳得铮铮响，在众弟子面前狠狠训了慕白一顿，捋着袖子几乎又要动手了。
　　“大姑娘了，还成天瞎跑不晓得回来，成个什么样子！回房待着去！”
　　慕白失魂落魄地往自己房间走，满脑子都是载着慕容和与欧阳九的那只花里胡哨的凤辇。
　　而这边楚随终究是放心不下，也顾不上挨不挨骂，索性寻个借口出来，先抄近道往姑苏家去了。
　　楚随进了门就急匆匆地往小院子冲，却差点没绊个大跟头，低头一看，煤灰似的什么东西洒了一地。
　　楚随心下奇怪，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往里挪边喊道：“小白，小白。”
　　忽听得头顶细弱蚊蚋的一声：“嗯——呃——呃——”
　　楚随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慕白又坐到房顶上去了。不过这回万万比不得上一回神气，小丫头佝偻着背，还一颤一颤地打嗝，十足的一个小老头范儿。
　　楚随顿觉头大，只得招手哄道：“小白，下来。”
　　慕白苦着脸：“我下不来，我肚子胀。”说话间，一片硕大的枯叶从她手边婷婷袅袅地飘下来，仪态万方地坠了地。
　　楚随定睛一看，不由失笑，这哪儿是枯叶，分明是昨日拿来装菱角的纸袋子；而那一地的煤灰，不过是黑黑的菱角壳儿罢了。
　　楚随不由诧异：“你，你都吃完了？”
　　慕白点点头。
　　楚随四顾无人，只能狠狠心，一脸英勇地张开手臂：“你跳下来，我接着。”
　　于是时隔一年，楚随又在这小院子里，挨了从天而降的姑苏慕白当头一砸。话说这一年里，楚随又长高了些，武功磕磕绊绊地也长进了不少，无奈这一砸仍砸得分外结实，楚随在底下龇牙咧嘴地趔趄了一下，总算是没歪倒。
　　倒是慕白，砸完人以后尚顾不得道歉，就轰轰烈烈地吐了。
　　楚随替她拍着背，自己五脏六腑仍在晃荡，不过他紧咬着牙关，到底没哼出声来。
　　四喜跑进来，见状立马大呼小叫了：“小姐呀！这是，这是……”
　　楚随扶着慕白往里走，头也不回地吩咐四喜：“拿杯热茶来。”
　　四喜抓抓辫子：“家里来客人了，老爷唤小姐出去。”
　　慕白哑着嗓子道：“我不去。”
　　楚随拍拍她的肩：“怕他们怎的？我陪你去。”
　　慕白扯着他的袖子，钉子一样戳在原地不动：“我就是不想去，我就是讨厌欧阳九。”
　　四喜于是退下了，慕白却仍是紧绷着蜡黄的圆脸纹丝不动，一副随时备战的凶猛态势，楚随扯她不过，忍不住笑道：“她看着没你壮，打也打不过你的。”
　　慕白瞪着一双小眼睛：“你见过了？她长得很好看是不是？”
　　楚随一顿，言简意赅地说：“还好。”
　　思明不知打那个角里冒出来：“慕白，快点出来。”
　　慕白很不耐烦地回头：“我说了不去。”
　　思明说：“爹正在气头上，仔细挨打。”
　　慕白嚷：“你少管闲事！”
　　思明却还不走，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道：“你不过赌气罢了。”
　　慕白骂：“我赌个鬼气！”
　　小家伙背着手继续踱步进来，又开始揭她老底了：“气欧阳九比你生得美。”
　　慕白红着脸抢白道：“谁说的？我哪点不如她？”
　　小家伙说：“你问楚随。”
　　慕白喊：“楚随！”
　　思明歪过脑袋，慢条斯理地补充：“说实话。”
　　楚随长长地“哎”了一声之后，仔细斟酌了半天，幽幽地说道：“螓首、杏唇、犀齿、远山眉、秋波、芙蓉脸、云鬓、玉笋、荑指、杨柳腰、步步莲、不肥不瘦，长短适宜。小白，你尚有些距离。”
　　慕白狠狠抽回手：“废话真多。”
　　楚随陪着笑循循善诱：“三分样貌，七分须得打扮的。小白，你拾掇拾掇，也是不太差的。”
　　慕白努努嘴，没有说话。楚随见她头发散乱，忍不住伸手取下发绳替她拢了拢，然后就捧着慕白的那一握黑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摆弄了。
　　思明倒是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轻轻巧巧地分了三股开始编辫子。
　　这一切发生得顺畅而又突兀，慕白只来得及扭过半个头抗议：“干嘛干嘛？”
　　思明手腕一拧：“别动。”小细胳膊倒是力道十足，一把把慕白的大头按了回去。
　　楚随在旁边闲着无事，见案上搁着赭红的颜料，是早上思明点梅花图余下的，便也取一管笔沾了，想了想便往慕白的两只空荡荡的大耳垂上，各描了一朵五瓣的梅花。
　　慕白安静下来，只觉得嗓子里似乎堵了颗东西，又疼又痒；可是耳垂处凉冰冰的，倒是十分惬意。
　　她的头发向来又粗又厚，不知不觉竟已长至腰际，而思明又编得慢，楚随便端了把凳子让她坐下。
　　夏日的午后，天色阴霾得仿佛要压下来，愈发让人提不起神，慕白虽然是正襟危坐着，竟也开始眼皮打架了。
　　迷迷糊糊中，只听得一声分外凄烈的惨叫，伴着数声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是外头传来的，并不真切。
　　慕白眯着眼睛想，恐是做噩梦了，遂闭着眼睛继续打盹，却被楚随一阵猛晃给晃醒了。
　　朦胧中，楚随的声音急切而又缥缈：“小白快醒醒，出事了。”

　　十四

　　、
　　萦阳长公主在游江南的途中小产了。
　　归根结底，竟是因为那贪食的姑苏大小姐扔了一地的菱角壳儿。
　　说是那一日傍晚，长公主的大驾堪堪到了姑苏小姐的闺房外，却谁也不让通报，自己悄没声息地摸进去，想给儿时的玩伴一个惊喜，不料在门口狠狠地绊了一跤，肚子里才三个月的婴孩，就这样没了。
　　慕白跟着楚随奔到小院子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满地菱角壳儿中的一滩鲜红，夸张而刺目，旁边是早已摔成了数截的白玉簪子。
　　那天慕白一个人在院子里直蹲到天黑，只有一只大蚊子不依不饶地围着她嘤嘤嗡嗡，然后渐渐地，东方又泛起了鱼肚白，大蚊子悻悻地飞走了，也没人来管她，直到楚随回来。
　　楚随垂着手立在慕白面前，嗓子似乎有点哑：“小白。”
　　慕白这才回了魂一般，猛地跳起来抓着他的袖子问：“她说谎，是不是？”
　　楚随顿了顿，沉声道：“孩子是真没了。”
　　慕白闻言懵住，随即声音连着手一并抖起来：“他，他，慕容和说什么了？”
　　楚随淡淡说道：“你要是非得自我安慰，不妨设想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慕白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后头粗粗的一根大麻花辫顺势甩下来耷在耳边，茸茸地刺着脸。
　　楚随也觉出自己话说得重了些，遂缓了脸色，拍拍她的肩，强笑道：“你去歇着，这件事交给我。”
　　最后整件事情由楚家出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压了下来，甚至没有报与皇帝和皇太后知道。
　　只是楚家的老王爷自此告诫儿子，凡事须讲究个轻重缓急，总归是稳妥为上，且不必再去姑苏家的武馆习武了。
　　京城那头的景况据说是比较悲摧的。
　　慕容家的大夫人听闻噩耗，当即向后一仰，不省人事；长公主虚着身子，连着哭哭啼啼了七天七夜，直哭回到公主府，乃至两只扑朔动人的剪水眸，都堪堪变作了正宗的水泡眼。
　　而慕白虽然接连挨了数顿骂，却自始至终没有掉过半滴眼泪，只不过稍稍收了心读书，平日话也少些了。她试图拿糨糊粘那几截断玉簪，捣鼓了很久却总也粘不好，最后索性都装在一个小匣子里，托人送还给了慕容家。
　　慕白其实很想写封道歉的书子塞在里头给慕容和，最终也没有勇气提起笔来。
　　字写得太丑，文章作得太烂，还是不要丢人现眼的好。
　　大抵从今往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这一年的夏天，姑苏城如同一个硕大的蒸笼，格外地闷热，滂沱大雨虽是一场接一场地下，却怎么也消不去城中一团郁积的热气。
　　甚至一向勤恳治学的李塾师都因暑气太重，告了假回家了。
　　秋分之后的一天，秦烟回到姑苏来找楚随。
　　天气已凉爽不少，秦烟此番除了喝酒，还带了个人引荐与他：“陈玉年。”
　　陈玉年是个文弱书生，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也非常文气。
　　楚随见他有些面善，可不知什么缘故，又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两人寒暄了几句，不甚了了，陈玉年便拱手告退了。
　　秦烟问道：“慕白呢？”
　　楚随道：“我也有好阵子没见过了。”
　　秦烟道：“还为着萦阳那件事？”
　　楚随勉强笑笑，并未答话。
　　秦烟道：“慕白这个丫头，行事虽孟浪些，为人却是可爱的，”见楚随仍是一言不发，又说道，“这个弟妹，我甚欢喜。”
　　楚随闻言摆摆手：“你少胡说。”
　　秦烟笑道：“有一回拐着弯来探我慕容和的事情，却是因为慕白不是？”
　　楚随一时语塞，最后讷讷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烟瞬间变了脸色，把酒盏往桌上一掼，冷笑道：“看你平日也是个爽快人，怎么这会儿又不利索了？中意一个女子罢了，有什么可羞的。”
　　楚随将他不过，只好老实说道：“我哪是羞，实在自己也拎不清。”
　　秦烟复朗声笑道：“傻弟弟，却一个人在这边吃着无边飞醋！”
　　秦烟临走的时候又笑说：“嘱咐弟妹别忧心，且戴着我送的东西，好歹别丢了，什么牛鬼蛇神的，都不会近身了。”
　　其实楚随一直记着自己答应带慕白去摘菱角的事情，只是那回欧阳九小产之后，两人仿佛莫名其妙地赌了些气，加上楚随近日开始接手自家的事务，不再去武馆上课了，所以这段日子以来，这对铁铮铮的好弟兄，竟是一面也未会着。
　　好在慕白见到他，并没有恼怒的迹象，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你最近怎么老也不来啊？”
　　楚随于是笑笑：“这不是来了么。”因提议过几日一道去采菱。
　　小丫头的麻花辫没了，仍是同从前一样极其简便地束着，却有些无精打采的：“不去了。”
　　楚随奇道：“不是你自己闹着要去？”
　　慕白说：“爹不让我出去。”
　　楚随释然：“小白，胆子哪里去了？”
　　慕白的小眼睛闪了一闪，果然亮起光来了，却还是嘀咕了一句：“又要出城啊……”
　　楚随继续激她：“几步路，懒成这样。”
　　甚至思明竟也动了心，想同去看看。
　　慕白便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哟。”
　　思明说：“多个人陪你下水，不是很好么。”
　　慕白听了觉得有理，反正老爹从来没有揍过思明，连责骂都是少有的，倘若一同挨顿批，倒也是新鲜得有趣。
　　于是三人偷偷溜出来，叫了一个草上飞，往太湖方向去了。
　　那一日有些阴冷，三人行到太湖，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楚随说的那个无名小湖，就隐在太湖边上一座小丘后面，只是道路颇为泥泞，三人便下了船徒步过去，可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半天，只见着一丛枯败的水芙蓉怏怏地歪着，十分寂寞的样子。
　　楚随说：“恐怕已经过了时令了，往年这个时候却还是有的。”
　　思明道：“今年天凉得早。”
　　慕白蹲在岸边，支着肘子巴巴地眺望：“怎么这样啊……”小脚丫子一蹬一蹬地，往裤管上蹭了不少泥水，真恨不能探下水去。
　　可是遗憾归遗憾，小湖上终归是一片寂寥的景象。
　　回来的时候三人换了条路，往小丘后面绕过去，倒见着一座吊桥，一直通到对面的山头去。因玩得不甚尽兴，楚随便提议去爬一爬。
　　思明有些乏了，不愿意同去，便坐在下面等他们。
　　话说这座吊桥造得甚为惊险，只容一个人过，前头又有一大半是被雾蒙住的，一副神秘兮兮的架势，可楚随不过一晃神的功夫，慕白就抢先一步登上去了，扶手都不搭一下，蹦蹦跳跳地连着窜了十几步过去。
　　楚随大惊：“当心些！”
　　那边慕白却挥着手，朗朗地笑出声来了：“快点过来啊！”
　　楚随只得快步追上去。慕白见他上来，只站在桥中央嘻嘻地笑着，忽然猛地一跺脚，整座桥都开始悠悠地摇晃。
　　雨小了些，却依旧没完没了地飘着。
　　楚随起初还小心翼翼的，怕慕白掉下去，倒是自己吃亏，被连着捉弄了好几回。后来两人渐渐玩得疯起来，竟是什么都不顾了，吊桥咿咿呀呀地愈晃愈高，慕白的头发也散了，全身也淋湿了，却仍是神采飞扬地猛力晃荡。两边扶手上簌簌地掉下不少灰来，四周分外安静，只回荡着两人冲破云霄的叫闹声。
　　楚随站在中央，伸长了胳膊随着吊桥一上一下地颠着，只觉得畅快无比，心神都一并飞起来了，前方那个胖乎乎的背影在云雾缭绕之中，也是摇摇晃晃的，愈发憨直可爱。楚随眯起眼睛荡着荡着，便有些晕乎起来，一时按捺不住，冲着前方脱口而出：“小——白，我——喜——欢——你——！”
　　慕白闻声转过头，乐哈哈地喊回来：“你——说——什——么？”
　　楚随皱了皱眉，面不改色：“我说，你这个笨蛋。”
　　慕白怔了好一会儿，甚至楚随都要心虚起来，忽然张开手臂，声嘶力竭地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一阵狂喊：“欧——阳——九——是——笨——蛋！慕——容——和——是——笨——蛋！”
　　气势磅礴，惊天动地，余音绕山，不绝于耳。
　　后来等在山下的思明是这样说的：“是你们？我还当是狼叫。”

　　十五

　　、
　　凭三人再怎么赶路，回城的时候还是晚了，并且因为淋了雨，大家彼此看着，衣角湿答答地淌着水，样子都有些狼狈。
　　楚随送姐弟俩到门口，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同师父说说，免得他骂你们。”
　　慕白打了个喷嚏，很豪气地拉过思明：“算了吧，又不是没骂过。”
　　思明也说：“很晚了，你回去吧。”
　　慕白原打算从后门绕，但见自家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的，料想反正这个时辰，左右是瞒不过去的，索性大着胆子往正厅进去了。
　　很多年以后，慕白和思明都无法忘记眼前的这一幕。
　　几子上的一杯大红袍袅袅地冒着一缕热气，姑苏老爷四平八稳地坐在正厅之上，右手拄着那根御赐紫檀木鸠杖，微微垂着头，十分威严的样子。
　　慕白有点害怕，因为她忽然想到，这回虽说带着思明同行，可一旦责骂起来，到底还是做姐姐的不应该些。
　　一顿打是逃不掉的，就看怎么个打法了。
　　她一面硬着头皮贴着门往里挪，一面暗自权衡着该以何种姿势博取老爹的一丁点儿同情：昂首挺胸显然是太张狂，可若是缩着脖子，又会被责骂不够精气神儿。
　　“姐。”
　　慕白猛一个哆嗦，怀疑自己是幻听了，思明居然喊她姐姐？
　　她汗毛倒竖地转过身去，看见思明背对着她站在门边，小小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门背后的地上，隐约现出几缕青丝。
　　慕白不由往前跨了一步朝里看去，便看到了横亘在地上四喜那纤瘦纤瘦的身体，和她一双睁得溜圆溜圆的眼睛。
　　“姐。”思明抓住慕白的手，又唤了一声。
　　这回是听真切了，慕白抖着声音揽紧了思明：“别，别怕。”
　　她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喊：“爹。”
　　姑苏老爷仍是不动不动，十分威严地端坐着。
　　慕白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嗖嗖地发冷，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拎起领子拖出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翻出了窗子。
　　慕白扭头一看，竟是楚随，他一手拎着慕白，一手拎着思明，径直从后门奔了出去。
　　慕白急巴巴地扯他的袖子：“你放手！我爹他……”
　　话还未说完，身后轰地一声巨响，把三人震到老远，楚随只来得及朝前一跃，尽力带着姐弟俩往草堆里摔，仍摔了个眼冒金星。
　　慕白爬起来就要冲回去，却被楚随一把拉住：“危险！”
　　三人回头看去，姑苏家这栋秀气的小宅子，竟已被熊熊的大火吞没了。
　　这一日的饭，是在楚随家里吃的。
　　楚随担心慕白和思明的安全，左枫又出去办事了，只好带着姐弟俩回自己家去。
　　一路上慕白不哭也不闹，格外地安静，楚随一边背着思明，一边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只觉得冰凉冰凉。
　　吃饭的时候，慕白依旧浑浑噩噩的，甚至叼着筷子愣愣地出神。
　　要知道慕白一向在饭桌上是最活络的，即便是减肥的时候，那眼珠也是比旁人灵动几分，总是提溜提溜地朝四处转着，精光闪闪。
　　楚随有点担心：“小白。”
　　叫了数声慕白才抬起头来：“啊？”
　　楚随说：“你别多想。”
　　慕白的眼神仍是钝钝的，却终于开口说话了：“楚随，怎么办啊。”
　　楚随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能将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轻声说道：“吃饭吧。”
　　这时进来个丫鬟禀道：“左大人回来了。”
　　左枫一见着楚随，便直截了当地说：“姑苏家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楚随奇怪：“你知道？谁干的？”
　　左枫只说道：“那两个孩子，明日就得送下山去。”
　　楚随闻言大怒：“送哪儿去？”
　　左枫冷冷地提醒：“王爷的意思，世子不要违背才好。”
　　楚随顿住，怔了好半天才说：“明明是仇杀。”
　　左枫道：“是。”
　　楚随说：“我爹……”
　　左枫道：“与王爷无关。”
　　楚随略放宽了心：“既与楚家无关，为什么不能留他们下来？”
　　左枫道：“这个风口，你别白费力气了。”
　　楚随摇头：“我自己去同爹说。”
　　左枫道：“世子若是信得过左枫，属下自当护送姑苏小姐和少爷去慕容家。”
　　楚随蹙眉：“慕容家？”
　　左枫道：“慕容越毕竟不是恶人，且原是与姑苏家交好的。”
　　楚随仍有些犹豫。
　　左枫又道：“等秦三爷回来，再从长计议不迟。”
　　楚随因思虑着此事，竟是一夜未睡，次日清晨顶着两只浓重的黑眼圈，送慕白和思明到山下，一路无话。
　　楚随绞尽脑汁也搜不出合适的话，最后只说：“小白，我一定替师父报仇，你等着我。”
　　慕白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然后一手拉着思明，慢吞吞地跟着左枫走了。
　　剩了楚随独自一人迎着飒飒的凉风，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在那摇摇晃晃的老吊桥上，慕白明朗似阳光的笑容，心里不由钝钝地一痛。
　　时至暮秋，天色灰塌塌的，万物尚笼在一片薄雾之中，安详而缥缈。
　　楚随怔怔地立在原地，怅然若失。秋日发雾，大概是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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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白没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京城，甚至那座与慕容家相邻的老宅子，正如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小心令欧阳九小产了之后，居然还有可能会再见到慕容和。
　　从前的姑苏将军府，从外头看去仍然宏伟阔气，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光鲜亮丽，门面斑斑驳驳，角落里零星吊着几片蛛网，正中央悬了一把铜铸的大锁。
　　左枫领着姐弟俩由此经过，往慕容丞相府去。
　　刚踏上一级台阶，慕白忽然停了脚步，不肯再走了：“你，你回去吧，我们自己进去。”
　　左枫却并不理会，递了腰牌与门子看过，直接拎了姐弟两人就往里进去了。

　　十六

　　、
　　所幸慕容和与欧阳九都不在府上。
　　欧阳九自那回小产之后，就一直待在公主府调养身子，驸马慕容和自然也是陪着去了。
　　而慕容家的其余六位少爷，除了老大慕容驰做了户部尚书留在京城以外，都各自去别处为官了。
　　所以慕白此番来到慕容家，竟然一个儿时的玩伴都未碰到，甚至从前不太相熟的慕容驰，都因着公事缠身，没有回府。
　　慕容老爷仍然精神矍铄，只是见到慕白和思明的时候，脸上不免有些怪物相：“不想老将军已作古，竟是最后一面也未能会着……慕白，思明，你们暂且住下。”
　　不过姐弟俩的地位尚有些尴尬。
　　慕容家的姨娘们，包括从前慈眉善目的大夫人，都不太愿意见到两人出现在府中，甚至大夫人揉着太阳穴，悲戚戚地说道：“妾身近日身子不太爽落，想去慈云庵住几日，求老爷准了罢。”
　　慕容老爷左右为难：“慕白啊，若是让你们住北院，恐怕不妥。”
　　思明道：“我们住南院。”
　　南院例来是慕容家下人的住处，位置也隐蔽，这样一来，倒是不用日日见几位姨娘的脸色了。
　　只是南院阴冷了些，且房间不太够，须要与七八个人同挤一间。慕白睡不太惯，半夜偷偷开了门溜出来，却见着思明也坐在台阶上。
　　京城的夜里风大，吹得人脑门子发疼，慕白缩着脖子挪过去，于是姐弟俩靠在一起，稍稍暖和了些。
　　慕白吸吸鼻子：“你说爹是被谁杀的？”
　　思明说：“不知道。”
　　慕白用膝盖支着头，低着嗓子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思明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
　　慕白便也不说话了。不过她鲜少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一会儿就觉得腿麻了，索性站起身来，顺着小道往外一步步走去，正好通到北院的小花园。
　　小花园的那头，老桃树依然茕茕孑立，光秃秃地在风中微微颤动。
　　慕白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很想像从前那样爬到树上去坐着，无奈风力太猛，吹得她腿脚都施展不开，只缩在树干后面站了一小会儿作罢，正转过身要往回走，忽然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猛地撞到脚后跟上，又扑辘辘一路滚出去了。
　　慕白跑去捡起来，拍掉外面的灰尘一看，竟是前年上元节，自己千辛万苦赢得的那盏白兔灯。
　　糊纸有些刮破了，被大风吹得嘶啦啦直响，慕白把小小的白兔灯抓在手里，鼻子竟有些酸起来。
　　北边姑苏家的老宅子阴森森的，慕白大着胆子上去，门窗上却也都挂着锁。她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最终也只能趴在外面，踮起脚从门缝朝里张望。
　　里头黑咕隆咚的，慕白眯着眼睛辨了良久，才依稀辨出从前的几张雕漆桌椅，一张花梨木大屏风，屏风边上斜倚着一根细长的物件，正是姑苏老爷当初离开京城时，不小心落下的那柄长戟。
　　慕白把白兔灯搁在角落，伸手去扯门上的锁链，那锁链生了锈，骨碌碌滑下一截来，却又卡住了，任她怎么用力，都是纹丝不动。
　　思明在身后说：“你打不开的。”
　　慕白却赌了气，竟用指头狠力去抠，无奈锁眼太小，手指头堵在外面，硬是戳不进去。
　　思明说：“算了吧。”
　　慕白徒劳地捣鼓了好一阵子，怏怏地转过头：“咱们走吧，反正慕容家不欢迎咱们。”
　　思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后淡淡说道：“我听你的。”
　　慕白原来想得很好，从前东街总有几家杂耍班子的，她可以去那里耍耍拳，或者做个学徒，跟着混口饭吃。
　　只是人家嫌她年纪大，耍的拳法又不够新奇凶险，没什么看头，便不乐意收她，指着旁边的思明与她说道：“即便是你弟弟这个年纪，做学徒也嫌大了。”
　　两人沿街走了老半天，什么活计也寻不到，肚里已经十分饿了。
　　慕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忽然瞅见街角的一家小当铺，主意就来了，可是再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银蛇链子，毕竟是楚随送的，戴着有一年多了，总有些不舍得。
　　思明胸前挂着的长命锁也金灿灿地，灼灼地闪着光，只是小家伙紧紧地攥住自己的长命锁，很坚决地说：“我不当。”
　　慕白气道：“小气鬼，喝凉水。”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讨个老婆八条腿。
　　可是慕白没空多说，她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一把扯下手上的链子，径直就往当铺走了进去。
　　谁知那当铺却不是家正经铺子，朝奉欺慕白是个小姑娘，诳她不是真银子，只给了一吊钱打发了事。
　　慕白哪里肯服气，拍着桌子想要讨回链子，两个伙计却凶神恶煞地提着扫帚，直接把她给扫出门了。
　　如此，慕白挥着小拳头受了一顿气，失了楚随送的链子，竟是一个子儿都没得着。
　　两人无法，只得继续在街上空着肚子晃。
　　这个时辰，街上正是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沿途有各家饽饽铺南果铺清真糕点铺，卖茶鸡子儿的，卖糖火烧的，卖糖葫芦的，卖萨其马的，卖干菜月饼的，热烘烘的香味直钻过来，香得慕白鼻子都要掉下来。要知道从前裴秋领着她，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放马吃过去，何曾稀罕过？可现如今，即便是几文钱的白面馒头，都买不起了。
　　没钱的时候才晓得钱的好处，慕白可算是尝着滋味了。
　　慕白拉着思明，把口水吞了又咽，一面被整街飘荡的香味勾得神魂颠倒，一面又惦念着方才那根手链子，简直肉痛得不行。
　　刚出笼的大馒头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箅子，雪白雪白的甚是诱人，慕白饿得眼冒金星，一双脚就粘在馒头摊子前，怎么都挪不动了。
　　卖馒头的女人长得肥头大耳，正撩起了袖子在收钱，见慕白直愣愣地瞅着看，便粗着嗓子吆喝：“丫头，要不要吃馒头？”
　　慕白咧开嘴冲她天真烂漫地笑笑，又摇了摇头。
　　思明在旁边扯扯她：“别看了。”
　　慕白却下了决心：“你去那头等着我。”便把小思明朝外推去。
　　见他走得远些了，慕白方转过头来，趁人家不注意，偷偷拿了一个大馒头揣在怀里，转念一想一个怕是不够，再伸手去拿了一个，没留神胳膊肘碰倒了边上的一排馒头，齐刷刷地滚到地上，这下可被发现了。
　　卖馒头的女人立即大叫起来：“混蛋东西！”忙不迭抄起手边的擀面杖，照着慕白的背脊就是狠狠一杖。
　　慕白被打得眼前一黑，差点趴倒，却仍紧紧地抱住了两个馒头不撒手。
　　这大概是慕白生平第二次挨的除老爹以外的一顿打，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皮肉伤，也是在背上，可是这回却没有大师兄来背她回家，替她说情了，并且由于处理不周，成为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慕白只觉得背上撕裂了般地疼，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她怕再挨第二下，转身就跑了。
　　身后胖女人挥着擀面杖边追边骂：“小畜生别跑！”
　　慕白一把扯住思明拼命跑，路上连着撞了好几个人，甚至不小心掉了个馒头，得亏她眼疾手快，急急忙忙地捡起来继续跑。
　　那馒头铺的女人估计是吃了不少馒头，跟男人一般彪悍，扯着大嗓子直追了几条街才骂骂咧咧地作罢，最后姐弟俩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一个小胡同里，可算是能歇口气了，于是坐下来分馒头吃。
　　一个掉在地上过的，滚了层灰，有点脏了，慕白想了想，便把两个馒头各掰作两半，与思明平分着吃了。
　　馒头干巴巴的，加上刚才跑得急，两人都吃得噎着了，不过肚里好歹是垫了些东西，底气足了一些，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慕白吃得快，又看到胡同口那儿有吆喝着在施三道茶的，便让思明在原处等着，自己挤进去讨茶喝。
　　因这三道茶是一个铜子儿也不要的，附近和尚喇嘛剃头匠叫花子之类的便都围过来在一处吵吵嚷嚷，什么味道都有，慕白仗着个子小，掐着鼻子东钻西钻的，总归是凑到前头去了。
　　待她好不容易端着泼剩了的半碗茶从人堆里挤回来，却找不见思明了。
　　慕白着了慌，大喊一声：“思明！”把茶碗往墙角一搁，急急转身出去寻。
　　刚拐出胡同口，慕白就整个人僵住了。
　　慕容和像一尊玉雕一样坐在那里，洁白无暇的脸上波澜不惊，身边是紧紧攥着小半个馒头的思明。
　　慕白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难受，方才那一口馒头似乎还硬邦邦地卡在那里下不去肚，她颇为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涩涩地开口：“是，是你。”

　　十七

　　、
　　慕容和道：“父亲大人，既是故人相托，慕容家不要辜负才好。”
　　旁边小姨娘抱着只小花狗，盈盈笑道：“老七说得是，合该好吃好喝伺候着。”
　　慕容老爷叹口气道：“全由你安排罢，只是避着些你娘。”
　　于是姐弟俩住的仍是北院，却另腾出间屋子来与他们住。
　　慕容和亲自盯着婆子收拾妥当，从自己府上调出一个叫作冬玉的使唤丫头过来，并叮嘱慕白道：“慕白，你是大人了，凡事要顾着你弟弟，不要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慕白对着他那张白玉一样的脸，也只能硬生生地答道：“多谢。”
　　慕容和又道：“思明，你且安心读书，不要耽误了课业。”
　　其实这番话，万万比不得慕容七从前的任一句毒舌，大抵能从他口中说出来，也算得上耳提面命谆谆教诲，祥和得不能再祥和了。
　　只是慕白听着，却是一阵无端又无际的难受，她盯着慕容和空落落的发髻，攥紧双拳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思明却一个箭步绕到慕白身后：“我姐姐受伤了。”
　　慕白这才觉得背上一阵剧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疼得愈发狠了，大概是刚才偷馒头时候遭的打，竟然破了皮了。
　　慕容和微微皱眉，嘱咐冬玉给慕白上药。
　　这一切因要瞒着大夫人，统统安排得非常隐蔽，所以慕容府上的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晓姐弟俩出走这一回事。
　　有一天几个年轻姨娘聚在一处打麻将，闲聊时便谈到近日家中的这两位不速之客，言辞间或多或少地，都有些不悦。
　　因玩的是个永嘉那边的新花样，十五姨娘学得慢些，只能坐在旁边看。这位姨娘素来是个话多的，闲下来便叽叽喳喳个没完，无奈其余的四位玩得专心致志，一时都顾不上同她搭话。
　　十五姨娘受了冷落，此刻便骨都着嘴，一面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一面细声细气地感慨：“姑苏家的那个丫头忒野些，实在是个惹祸精。”
　　这个话头起得实在巧妙，十七姨娘果然紧接着扼腕：“可怜了老七！本来这会儿都是当爹的人了。”
　　十四姨娘捻起帕子捂着胸口说：“还好住在南院，眼不见心不烦。”
　　十二姨娘尖着嗓子大惊小怪：“南院那种地方，岂是那丫头住得惯的？迟早又要闹！”
　　那最小的姨娘却是知情的，她扭着柳腰嗤笑一声，继续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码牌，又朝着南边努努嘴道：“且着呢，还特特安排了丫头伺候着。”
　　其他几个姨娘闻言，齐齐惊得花容失色：“却是哪个做的好事？！”
　　平地一声娇嗔，竟把小姨娘膝盖上的花狗惊得摔下来，小东西滚在地上干嚎了两声，便气急败坏地窜出门去了，伺候的几个丫头见状，手忙脚乱地搁了扇子，也急慌慌地跑出去追。
　　小姨娘不过遥遥瞟了一眼，伸手摸了一张牌，轻描淡写地说道：“还有谁，老七呗。”
　　隔天几个好奇的姨娘便约好了一同出来，提着裙裾悄悄地溜到南院去瞧，果然看见姑苏大小姐挑着小脚丫子，颇为悠闲地趴在床上，旁边一个大丫头冬玉正低着头，很卖力地拾掇屋子。
　　天地良心，慕白此番不是贪懒，实在是背上敷着药，不好乱跑乱动，却是堪堪地惹恼了这几位姨娘了。
　　几位姨娘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见了这一幕只是捂着樱桃小嘴，不声不响地就回去了，隔天便轮流去各房串门子。几番拜会之后，姑苏小姐在南院的悠闲生活被一夸张再夸张，并且很快弄得人尽皆知了。
　　正值沧州新建了个夫子庙，请了慕容先生去主祭，几位少爷又都不在，家里便是大夫人说了算数。
　　大夫人是最后得着消息的，也是传得最离谱的一个说法。她铁青着脸摔了一个茶壶，虽然什么都没说，下头的几个管事家人却都机灵得很，直接把冬玉归去扫院子了。
　　因此慕容老爷自沧州回来后，对家里这场小小的风波，竟是丝毫都未察觉。
　　而慕白和思明这边，起初也没有多大改变，顶多屋子没人收拾，乱了一些而已；可是时间一长，差别也就显出来了，主要还是在饭菜上。
　　话说慕白对这个向来敏感些。
　　冬玉伺候着的时候，每日好歹是四菜一汤，可这几日来，四菜就变作了一碗杂烩，并且看那样子，不过是拿剩菜残羹搅了搅就端过来的，汤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有几日更过分些，只扔来两个拳头大小的粗面窝窝。
　　思明捏着硬邦邦的窝头浅笑：“慕容家里，个个磨练得一副老面皮，滴水不漏。”
　　慕白气得不行：“我去找慕容和！”
　　思明却不咸不淡地：“寄人篱下，找他也没用，将就些吧。”
　　何况慕容和并不在这府上住，一时半会也寻不见的。慕白忍无可忍，便跑去找慕容老爷。
　　大文豪慕容老爷这日兴致甚好，正在书房里写字，旁人不好打搅，老管家便拦了慕白问。
　　这位管家是一直在慕容家做事的，从前也认得慕白，慕白便抱怨了几句与他听。
　　老管家说：“这个却好办，老奴去同厨房说一声便是。”
　　谁知几日下来，饭菜竟是一点改观都没有。
　　慕白恐怕是老管家忘记，便又跑去找他。
　　谁知老管家的神色甚是为难：“不知是哪一房关照过的，老奴倒是想帮你，却也不好做人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或有个法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慕白问：“什么法子？”
　　老管家说：“你去周嬷嬷那里挂个名寻个差事，便同丫头们一样的吃，也比这样强些。”
　　慕白想了想便答应了。
　　只是给姑苏大小姐安排差事，实在是很费脑筋的。
　　伺候人是断断不能的了，洗碗也忒危险些，扫院子又容易让姨娘们撞见，想来想去，也只有让她跟着去洗衣服。
　　于是老管家一颤一颤地，领着慕白去了西院的浣衣房。
　　浣衣房乃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干活的几个丫头看去柔柔弱弱，搓衣服却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哗啦哗啦地一阵翻腾，直看得慕白眼花缭乱。
　　虽说熟能生巧，可一连搓了好几天天，慕白却总不得要领，每每搓得含糊，别说像其他人那样手脚利落又姿态优美了，从她手底下出来的一团东西，差不多是件件都要别人扯出来重新搓过。
　　数十个白眼之后，慕白索性就只管举着棒子捶衣服了。
　　话说姑苏慕白虽然搓衣服没什么经验，可毕竟多了些武学功底，舞棍子倒是有经验的，且比起那帮丫头片子来，力气也大一些，一根棒子在她手中挥得虎虎生风，把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小丫头统统看傻了。
　　这天傍晚，慕容家的浣衣房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丫头们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拎着湿答答的衣服站作一排，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你胳膊不酸啊？”
　　慕白舞着舞着就舞出感觉来了，伴着耳畔呼呼的风声，很自豪地答：“不酸不酸，我力气大！”
　　其实还是挺酸的。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慕白舞得一身汗，手指头哆嗦得不行，几乎连筷子都抓不起来了。
　　思明皱着眉头说：“少用一点力又不会死。”
　　慕白却不恼，甚至喜笑颜开的，虽然背上的伤疤有点发痒，可端来的饭菜确实是丰盛了一些，除了原先的大杂烩，又多出了两菜一汤。
　　慕白耸着肩头抹掉一脸汗，遂觉得身心畅快，功德无量。
　　只是背上的伤似乎迟迟不好，又痒又疼，一日更甚一日，慕白自己看不见，也只好任它去。
　　有一天晚上实在难受得不行，趁着思明看书的当儿，慕白自己伸手去挠，那伤口本流了脓粘在里面，刚撩开点衣服，这一扯却猛地给分开了，慕白痛个措手不及，不由“啊”了一声。
　　思明果然是听见了，转过头来便看见慕白提着衣服后摆在咝咝地抽冷气。
　　思明问：“你怎么了？”
　　慕白很勉强地笑笑，不动声色地放开手，声音却仍是虚的：“没怎么没怎么，你看你的。”
　　思明搁下书走过来：“伤还没好？”
　　慕白往后挪了一丈：“好了，已经好了。”
　　思明不信：“我看看。”
　　慕白满脸通红：“看你个头！”
　　思明说：“将来烂起来，麻烦死你。”
　　慕白一歪头，想着自己将来背上一个大疮的惨模样，不由一个哆嗦，嘴上却仍是犟着：“要你管！”
　　思明说：“谁管你。”又走近一步道，“你趴着。”
　　慕白无法，只得慢腾腾转过身趴在床上，自己把后摆撩起了一点。
　　思明看了一眼道：“不早说。”因去外头讨了块帕子，蘸着盐水替她洗伤口。
　　思明的动作轻，慕白倒也没吃多大苦头，就是不太好意思，面上一阵阵地发烧，只能头朝下直挺挺地趴着，一动不敢动。
　　慕白把大脑袋埋在胳膊中，忽然想起有一日的午后，大概是在姑苏，小家伙也是这样，轻轻地替她编了条麻花辫子。
　　折腾了统共半个时辰，思明才说：“好了。”
　　慕白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声：“谢谢啊。”
　　思明不过瞟了她一眼：“睡觉当心，晾一晚上，结痂也快些。”

　　十八

　　、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白背上的伤也好得差不离了。
　　老管家偶尔关照着，慕白也渐渐乖觉一些，学会走路垂下大头，说话把调子放低，遇到一些人须得绕着道；而姨娘们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打麻将的打麻将，绣花的绣花，描眉的描眉，拌嘴的拌嘴，时间一长，竟也忘了南院的这对姐弟了。
　　因此这三两个月的时间里，慕白带着思明勤勤恳恳地住在慕容府里，居然连个碗都没磕碎，对于大剌剌的姑苏大小姐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慕白每日在西院的浣衣房卖力而欢快地舞着棒子，虽说有点累，却也乐得自在。
　　当初舞棍只是偷着学了一点皮毛，甚至不曾放开了练过，如此一来，倒可以光明正大地练练棍了。
　　浣衣房的小丫头年纪都不大，平日活计做得枯燥，自然也是爱看新奇玩意的，闲暇时分总是围在一起，拍着手喊她耍棍。
　　慕白在哗哗的水声与啧啧的赞叹声中，耍得愈发得心应手，不过有的时候也会稍稍恍惚，觉得老爹会一巴掌搧过来：“回房看书去！”
　　如果爹爹还活着，一定不高兴看见她这样。爹爹喜欢她梳洗得干干净净，穿着百褶裙子，文文气气地坐在闺房里，像个平常的女儿家。
　　要是爹爹能再凶巴巴地揍她两顿也好，哪怕疼呢，嚎几声就过去了。
　　其实现在想来，老爹的巴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气势慑人，却从来也不太疼的。
　　还有楚随。
　　这小子临走时只说让她等着，可是慕白在京城等得花儿都谢了，也没有他丝毫的消息。
　　慕白愤愤地想着，下回见着楚随，一定先打爆他的头！没留神一棒子恶狠狠地砸下去，厚厚的一打棉衣，应声塌下去了一丈有余，肥皂水溅了自己满脸满身。
　　入了冬，天气渐渐冷起来。慕白每每舞得汗流浃背之时，一阵冷风刮过，衣服精湿精湿的，总不免冻得哆嗦。
　　别的倒也无妨，只是人大了知道羞，换衣服不大方便，总得避着思明。后来慕白搜肠刮肚，总算想出了个法子：钻到被窝里去换。
　　可惜这法子没什么用武之地，自打她颇为纠结地钻了一次被窝以后，只要她一掀被子，思明就搁下书，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有一日不太小心，慕白一脚踢到盛满水的大铁桶，猛一捧水泼出来，弄湿了整条裤子，回屋的时候，脚趾头都僵得掰不开了。
　　慕白回房换了衣服坐在床上，龇牙咧嘴地揉脚丫子，自然是让思明看见了。
　　思明蹲下身来，把门口的小暖炉移到床边，忽然冒出一句：“我不想念书了。”
　　慕白一懵：“啥？”
　　思明冷着小脸，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不念书了。”
　　慕白怒道：“说什么浑话！你不念书却做甚？”
　　思明说：“我也要干活。”
　　慕白火了，瞪着眼道：“你以为干活好玩？！”
　　思明却仿佛铁了心：“你歇两天，我替你去。”
　　慕白气不过，一巴掌打过去，思明下意识地闪身，这一巴掌便落在了他瘦骨嶙峋的背上：“少给我胡思乱想，好好读书便是！”
　　慕白单知道小孩子是要管教的，可实在说不出什么条条框框的大道理，只会用拳头。
　　思明从小并没有挨过打，慕白却很有经验，可她总是被打的那一个，也不知道到底该用多少分的力气才算合适，只觉得思明小小的身子都是骨头，硌得她指节生疼，倒是一如既往地硬气。
　　这一掌过去，慕白蓦地发现思明高了不少，要不是他偏了一偏，她须得踮着脚才好。不过尽管如此，她却恍然有了老爹的感觉。大抵从前爹教训她，也是这样的心情罢。
　　思明一动不动地站着，又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老半天，一个眼睛几乎要喷火，一个却冷得似寒冰，最后慕白底气不足地吼了一句：“我是你姐，你得听我的！”然后就悻悻地跑出去继续舞棒子了。
　　谁让思明当初不好好习武强身，如今落得这么个单薄身板，恐怕一阵风就倒了，估计比慕白还难安排。
　　可若是小家伙伶牙俐齿起来，慕白料定了自己是说不过他的。
　　好在晚上回来的时候，思明也没再提，此事就当过去了。
　　有的时候慕白也会想，要是当初少说几句话，少爬几回树，乖乖地用功读书，也许慕容家的人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也许当初他们不会搬回姑苏城，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一样了。不过当她兴致忽起，翻一翻思明的书，还是觉得很头痛。
　　总归不是读书的料，慕白自嘲地笑一笑，继续奋力鞭策思明。
　　姑苏家的牌子倒在她自己手上，也只有指望弟弟了。
　　除夕那天夜里，晚饭多了一碟炒笋干，倒是江南人家的做法。慕白兴高采烈地一筷子下去，居然插着一小块肉。
　　那肉煎得有些过了，颜色也深些，却实实在在是块肉，还油滋滋地泛着光。
　　慕白把那块肉夹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想了想还是放回去。
　　思明便说：“夹了就拿走。”很不客气地把肉夹到慕白碗里。
　　慕白骂道：“我在减肥你不知道？”又把肉丢到思明的碗里。
　　其实两人都知道，彼时慕白早就荒废了减肥这档子事儿，况且天天舞棍吃素的日子，过得实在有点寒碜，甚至半夜躺在硬床板上，慕白都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几两肉，在刷拉拉地消失。
　　思明说：“省省吧，别挑了。”于是那块肉又回到慕白的碗里。
　　慕白没辙，再次把肉甩过去：“你是男孩子，不吃饭长不高，以后老婆都讨不到。”随即一筷子按住思明的碗，“少废话，饭都凉了。”
　　正月里慕容家不断有人上门拜会，一向是热闹的，丫头们也都分了不少赏钱。只是慕白挂的是个假名字，也不好去支银子，只分了些吃的来。
　　这一日老管家亲自拿了几块柿霜糖来，并悄悄知会她：“公主府来人了，且避着些。”
　　慕白便匆匆与别人换了班，揣着糖跑回房间去了。
　　遥遥地望见一个紫衣少年站在书桌前，却似乎不是思明。
　　慕白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个生面孔，个头比思明小些，气色却很好，神采奕奕的，正捧了思明的一本书在看，明知道有人过来了，依旧微微笑着不抬头。
　　慕白便问他：“这房间原有个小哥哥在看书的，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那少年终于放下手中的书说道：“丫头叫去了。”
　　慕白心下奇怪，思明向来自己待在房中，不太与别人相干的，又怎么被丫头叫去了？
　　慕白又问：“哪个丫头？”
　　少年说：“不知道。”
　　慕白料想这孩子是哪家带来拜会慕容先生的小少爷，跑错了才到这里，便说道：“这里是南院，你来做甚？”
　　少年说：“正无聊得紧，来找慕容云玩。”
　　慕容云据说是得着个闲差，去洛阳供职了，慕白却没察觉，只说：“慕容云不在这个院子，你走错了罢。”
　　少年泰然自若地：“我知道。”
　　慕白拿他没办法，问他姓名也不肯说，只得递了一块柿霜糖给他。
　　他却笑着摇摇头。
　　慕白悻悻地搓手，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家伙，也是人精一个，简直可以和思明拜把子了，正发愁要怎么打发他走，小家伙却指着窗外说：“你弟弟回来了。”
　　思明进屋来见了这少年，也没有惊讶，只是不太客气地说道：“你怎么还在。”
　　少年笑道：“你这个人，文章做得甚好，只是说话生硬些。”
　　慕白却一眼瞥到思明的裤腿湿了一截，因问他道：“怎么回事？”
　　思明正要说话，外头忽然跑来一个小丫头，喊思明出去。
　　慕白问：“怎么了？”
　　小丫头说：“孙嬷嬷恼得很，要叫他去训话。”
　　慕白奇怪道：“哪个孙嬷嬷？跟我弟弟什么相干？”
　　小丫头说：“孙嬷嬷是公主府上的管事嬷嬷，你弟弟淘气，把她推到水池子里去了。”
　　思明硬邦邦地说：“我没有推她。”
　　慕白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真是“分开两扇顶门骨，无数凉冰浇下来”，不由急道：“你好端端的，惹公主府的人做甚？”
　　思明道：“她叫我过去，又动手动脚的，我就自己回来了。”
　　慕白又气又急，却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旁边那个少年倒是说话了：“公主府上那帮老婆子，平日闲得慌了，又仗着资历老，总是无事生非，是该治治了。”
　　慕白听他口气不一般，恐是有来头的，连忙问道：“那么你说，如何是好？”
　　少年笑道：“由他去罢，毕竟是相府，老东西不敢放肆的，回头我跟慕容和说说。”说罢便转身，背着手踱步走了。
　　不多时，老管家派人来告知慕白公主府的人走了，叫她好回去浣衣房，也没提旁的什么事。
　　慕白终于放宽了心，嘱思明安心在房里待着不要乱跑，自己又去西院了。
　　只是没料到隔天却翻了天了。
　　原来那位孙嬷嬷向来作威作福惯了的，此番不但摔个浑身精湿，却连喊人训话也碰了钉子，简直丢大脸面了，碍着在慕容府上不好发作，一回去便闹将起来，饭也不肯吃了，哭天抢地地，非得讨个说法。
　　别的却也没什么，只是层层闹上去，居然惊动了正调养身子的长公主了。
　　长公主听罢自然是十分震怒，抱着的暖手炉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姑苏慕白在慕容府？”
　　下面丫头婆子扑通通跪了一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老半天才有人怯怯地回道：“驸马发了话的，并不敢让殿下知晓。”
　　长公主美目圆睁：“什么？！”可是驸马上朝去了，一时也无法对证。
　　长公主怒火滔天，谁都劝说不住，当即气势汹汹地带着人直上夫家算老账来了。

　　十九

　　、
　　老管家亲自来传唤慕白的时候，她正急巴巴地帮忙搅衣服。
　　周嬷嬷在旁边催道：“看这天像是要下雨，动作都利索些！”
　　所以慕白甩着两个溅满水花的大袖筒子，莫名其妙地就被带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的纤纤兰花指划过身上花团锦簇的鹤氅，微微别过脸：“哀家不想看见她，让她搬出去。”
　　旁边过来两个小厮扯着慕白朝外头院子走，慕白明白过来，不由大喊一声：“欧阳九！”
　　欧阳九公主依旧别着脸，没有理会她，门嘭地一下就关上了。
　　慕白一个人在外面攥着拳头，真恨不能一脚踹了进去，可是冲到门口就犹豫了，站在外面踌躇了好半天，老管家颤颤巍巍地出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她到边上。
　　老管家拉了慕白，低声说道：“公主正在气头上，老奴是万万插不上话的。”
　　慕白道：“她气她的，我走便是。”
　　老管家说：“你一个小姑娘，还要带着弟弟，却要走到哪里去？”
　　慕白闻言一顿，想起两人那回无限落魄的出走，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管家说：“你别急，等七少爷回来劝劝，说不定就好了。”
　　正说着，方才那两个小厮出来，不由分说要拉慕白出去。
　　慕白登时着了慌，半个身子拖在地上：“我不走！”两个小厮在旁边扯了老半天，竟也拗她不过，老管家摆摆手：“你们先下去。”见慕白仍是犟着，便说道：“这也不是个办法，你乖乖认个错，说不定公主气消得快些。”说罢叹口气，又颤颤巍巍地进去了。
　　慕白咬着嘴唇，膝盖抖了一抖，终于是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起初门是紧紧闭着的，后来丫头们进进出出的不太方便，索性开了个侧门，慕白便很知趣地挪到角落里继续跪着，虽然无人问津，倒也没人来赶她走。
　　天色愈发暗了，慕白虽抱了点希望，却跪得提心吊胆，时不时抬头瞄两眼，只希望别下雨才好。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片刻工夫，竟真的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了。
　　雨其实不大，却一直没完没了地下着，一个时辰过去，慕白早已浑身湿透，冻得喷嚏连连，却不敢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慕容老先生看不下去了：“公主就当卖老臣一个面子，饶了慕白罢。”
　　长公主不以为然：“饶什么？哀家又没有叫她跪。”
　　慕白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脊背，跪得甚是瑟缩，雨点啪嗒啪嗒砸在头顶心，顺着脸颊直往脖子灌进去，衣服裤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浑身都仿佛灌了铅，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慕白迷迷糊糊地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身后的风小了一些，转过去一看，居然看见思明直直地站在后面，也是活脱脱一副落汤鸡的范儿。
　　慕白急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思明没理她，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淋雨。
　　慕白歪着身子伸手去推他，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戳着。
　　慕白气得青烟直冒：“姑苏思明！你让我省省心行不行！”
　　思明不动声色地迈开一寸：“你管好自己。”
　　慕白悻悻地缩回手，只觉得十分窝火。这个弟弟，真是愈发不好管教了。
　　慕容驰与慕容和闻讯赶到时，慕白和思明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已是大半天过去了，虽然两人都睁着眼睛，却都蔫了一般怏怏的，与行尸走肉无异了。
　　慕容和的轮椅急急到了门口，咣当一声推开正门，径直就往里面去了。
　　慕容驰则一面搀起慕白，一面速速叫人把姐弟俩带去房间，又命丫头煮了姜茶伺候着。
　　期间慕容和来过一回，脸色似乎不大好看，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半夜里，雨总算是歇了，却刮起了大风，整个慕容府上除了北院不断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以外，格外地安静。
　　据说长公主这回真是气着了，瞪着大眼睛一夜未眠，把七少爷从前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弄得甚是狼狈。
　　只是慕容家里的人一向都是守规矩的，除了几个贴身的丫鬟以外，竟没有一个外人亲眼见着公主大发雷霆的样子。
　　甚至人们纷纷揣测，不过是追一只大耗子罢了，毕竟公主一向和颜悦色，又怎么会为难儿时这样要好的玩伴呢。
　　慕白一直待在房间，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大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响。
　　思明侧着头，看样子是睡着了，她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又拿了件换洗衣服卷成一卷夹在腋下。
　　思明忽探出头来，倒让她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还没睡？”
　　思明瞥了一眼，说道：“你要走？”
　　慕白微微红了脸：“闹成这样了，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思明坐起来：“我跟你一起。”
　　慕白一怔，遂说道：“你先睡吧，明天早上叫你。”
　　思明看着她说：“好。”又乖乖地躺下了。
　　慕白抱着一卷衣服，倒是整夜没合眼，直捱到次日，天才蒙蒙亮，她就躺不住了。
　　身边思明仍然安安静静地睡着，连声息都听不见。
　　慕白伸出手想推醒他，却忽然犹豫了。
　　横竖人家不待见的是自己，与思明什么相干？他留在这里，好歹还可以填饱肚子，安安心心地读书，大不了过段时间有了着落，再回来找他也不迟。
　　慕白这么想着，便缩回了手，悄没声息地滑下床，溜出门去了。
　　因怕走正门被人瞧见，慕白便想从自家的老宅子那头绕。
　　北院的声响似乎是小下去了，慕白抱着一卷衣服，蹑手蹑脚地走。
　　途径老桃树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想了想便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树干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因下过了雨，树干有些潮了，刻上去的字得并不显眼，慕白又用力描了几笔，一笔一划，直折腾得老树咿咿呀呀地哼，看着像个样子了，方才扔下石子拍拍手。
　　“你说话不算话。”
　　慕白这一惊得狠，差点直接蹦到树上去，转身就看见了一脸阴沉的思明。
　　“我，我我我……”慕白心虚，一连“我”了七八个都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无可奈何地揽过思明，“走吧走吧。”
　　虽然夜里有大风刮过，地面却仍是湿漉漉的，可街上不少人忙着摆摊子，往门口扎五色彩灯，不亦乐乎。
　　思明说：“今天是上元。”
　　慕白“哦”了一声，便沉默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大概都还在睡大觉。
　　去年还是在姑苏城，楚随来找慕白出去玩，她没答应，抱着被子睡到日上三竿，乖乖在家待了一整天。
　　这一年的上元节，慕白又回到了京城，却不再是姑苏家的大小姐，也没法子待在家中，遵守自己小小的承诺。
　　眼前的情景对慕白来说，其实并不陌生。
　　京城跟两年前裴秋走的时候一样，繁华而又美丽，人们照例扎花灯、猜灯谜、舞龙灯，太平鼓的声音气势磅礴。慕白和思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饿得两眼昏花，只摸出几块粘在慕白衣服口袋里的柿霜糖吃了，便蹲在一个犄角旮旯里，眯着眼睛看头顶的烟火。
　　京城的上元节，何曾冷清过呢。
　　只不过这一年，慕白除了大师兄，也由衷地思念起老爹和楚随来，并且伴着些许惆怅。
　　思明靠着她，慢慢睡着了；慕白却一直睁着眼睛，轻轻地哼着一首小曲儿。
　　小孩小孩你别急，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这样一来，也就不觉得太饿了。
　　——————————————————————————————————————————
　　慕白是被脸上的凉意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一片晶莹的雪花刚巧落在她鼻子尖上，轻轻地一颤。
　　慕白伸手一摸，那雪花便融化了。
　　旁边思明仍安静地蜷着，雪花簌簌地飘下来，在他小小的身子上笼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莹莹地很好看。慕白估摸着他还没醒，便把手里一直抱着的一件小夹袄替他披上。
　　夹袄的外层是缎子面的，滑溜溜的，思明的肩膀又窄，一下就从他的身子上滑了下来。慕白怕把他吵醒，蹑手蹑脚地捡起来又盖了一次，指尖不小心触到思明露在外面的脖子，居然是滚烫的。
　　慕白暗吃了一惊，又伸手搭他的额头，果然也是烫得可怕，慌忙推他：“思明，思明。”
　　思明却只是微微侧过身，又继续趴着不动。
　　慕白只得大力摇他：“思明！醒醒！”
　　思明总算是抬起头，小脸酡红，只是喃喃道：“姐，我好热。”
　　慕白扯着他冰冷的小手，试图把他拉起来：“快起来，我们去找大夫！”
　　思明却懒懒地，扯起来又软绵绵地瘫下去：“下雪了。”
　　慕白急得要死，小家伙却仰着头，头一次笑得心无城府：“雪花飞六出，乃是先兆丰年。”
　　慕白无法，给思明盖好衣服，又自己出去找大夫。
　　上元这一天夜里没有宵禁，城中估计是闹了一整宿，拂晓时分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慕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啊走，肚里和兜里都是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慕白。”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隔着嘈杂拥挤的人群和零星的几声炮竹，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过来，缥缈得近乎虚幻。
　　慕白好一阵恍惚，脑子里一片空白。
　　“慕白。”
　　很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甚至思明这个小鬼头，都开始规规矩矩地叫她姐姐。
　　“慕白。”这个声音再一次真真切切地从身后传来。
　　慕白猛地扭过身去，迎头撞上了一个有力的怀抱，熟悉而又带着仆仆的风尘，她眼眶一热，甚至头也没抬便毫不迟疑地栽了进去：“大师兄……”
　　她的大师兄啊，终于是回来了。
　　有那么一刻，楚随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两只手都僵在那里。
　　可是慕白整个人擀面杖似的直挺挺倒过来，他也只能伸出双臂架住她，一面悻悻地低声骂道：“姑苏慕白！”

　　二十

　　、
　　自然，慕白醒过来的时候，楚随的脸色郁郁的，不大好看。
　　慕白却是十二万分地喜出望外，甚至也不记得自己当初恶声恶气地扬言要打爆人家的头之类的话了。
　　何况此刻楚随的这张脸，真是再亲切没有了，亲切得慕白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眼泪汪汪地，一把揪住楚随的胳膊，边掐边嚎：“楚随啊，楚随啊。”
　　其实仔细算来，姑苏慕白这小半辈子，虽然有那么几段波折，却很少有真正大哭的时候。
　　头一回是因为京城的那位慕容七，再么，大概就是眼下的这一场了。
　　楚随一僵，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慕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了老半天，楚随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任她扯着胳膊一阵乱掐，一面还好心好意地替她拍着背。
　　待慕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楚随的小细胳膊上已是红了一大片。不过楚随倒是镇定得很，若无其事地捋下袖子，然后微笑着递了张帕子过去，并且说了一句话：“小白，你瘦了。”
　　慕白正满心喜悦地揩着眼泪，听见这话便愣了一愣。
　　冷不防又听见一句更惊世骇俗的来。
　　楚随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她，很认真地说：“小白，我喜欢你。”
　　大概慕白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震天撼地的话。
　　慕白惊得瞠目结舌的，愣愣地张着嘴巴，半天才涩涩地憋出一句：“我大师兄呢？”
　　楚随存了这般心思，脸上虽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心里却突突地跳个不停，因此慕白猛地转了话题，他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和煦似春风的笑容瞬间就崩了：“啊？”
　　慕白说：“我好像看见大师兄回来了啊。”
　　楚随当即灰了脸：“你记错了。”
　　于是两人久别重逢的一番对话，就这样神奇而遗憾地结束了。
　　而那句平地惊雷般的告白，楚随自打说出口以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跟没事人一样，也不再提了。
　　所以慕白私底下把那天的情景颠过来倒过去地想了数十遍，还是认定自己出幻觉了。
　　总之楚随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又仿佛回到了从前，手脚尽可以放开了甩弄，不必担心什么过错。
　　头一顿饭的时候，楚随简直被慕白吓到了，那样子，简直是生生饿了好几个月的。
　　话说回来，其实也是差不多了，可怜大食客姑苏慕白这几个月里，几乎就没有放开了吃过。
　　楚随支着胳膊肘，似笑非笑地看着慕白狼吞虎咽：“小白，你真傻，竟这样叫人欺负。”
　　慕白不服，边吃边含糊不清地抗议：“谁让你这么晚才来！”
　　楚随微微一顿，遂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壳，脸上仍是笑嘻嘻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罢。”
　　慕白抱着一只碗目光炯炯地点点头，肚里暖和和的，笑得很开怀。
　　楚家果然有钱，居然在京城也有宅子，思明被接过来，请了大夫看过，又遣人悉心照料着，身子竟也日日地好转过来。
　　日子平静无澜地过去，有一天楚随拿了一样东西回来。
　　这样东西，竟是从前将军府上那柄生了锈的长戟。
　　慕白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长戟抱在怀里。
　　楚随说：“你别多想了，恐是响马所为，查起来却也难。”
　　说这话的时候，思明正端着一碗药汤在喝，小家伙的手一侧，目光擦着碗沿冷冷地扫过来，扫得楚随的声音禁不住一凛。
　　待楚随继续不动声色地把话说完，小家伙却已经搁了碗躺下了。
　　慕白抱着长戟说：“什么也查不出吗？”
　　楚随暗暗松口气，拍着慕白的肩膀说：“左枫派了人盯着，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
　　慕白也确实疲累了，得了楚随这话，把这柄跟老爹威风了数年的物件恭恭敬敬地搁在自己门口，也就不去想了。
　　天气虽说还冷得彻骨，却实在已经入了春了，迎春花开得灿烂，黄绒绒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慕白大概很久没有这么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了，所以秦烟第二回见着她的时候，小丫头虽然清瘦不少，神色却依旧是明朗的。
　　慕白见了秦烟，自然是眉开眼笑：“秦烟！”
　　秦烟也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便问：“楚随呢？”
　　慕白说：“出去啦，照看什么生意。”
　　秦烟奇道：“他还会管这个？”
　　吃酒的时候，秦烟便逮着他问：“你哪根筋搭错了，还知道去照看生意？”
　　楚随知道瞒不过，便承认道：“小白家的那处旧宅子，这两日整治着，我去看看。”
　　秦烟问：“不是早就修好了的？”
　　楚随说：“不是姑苏的那处，是原来的将军府。”
　　秦烟道：“怎么，还要在京城长住？”
　　楚随正要说话，忽然有家人急急来报，说慕白被请去长公主府上了。
　　原来两人才出门片刻，就有人偷偷传话给慕白，说是长公主有请，并指明了要带思明同去。
　　慕白心里十分疑惑。多日不见欧阳九，也未听楚随提过只字片语，不知道她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索性自己一人跟着那仆役去了。
　　公主府建得富丽堂皇，欧阳九懒懒地倚在湖边一张美人靠上，见慕白来了，也只是欠一欠身。
　　伺候的几个丫头退下后，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的，便有些尴尬起来。
　　欧阳九清了清嗓子道：“好久不见。”
　　慕白讷讷地应：“嗯。”
　　欧阳九微眯着眼睛，似是很有感触，长叹一声道：“近日哀家身子不太爽利，总觉得疲乏。”
　　慕白听她顿了一顿，便附和道：“哦。”
　　又是一阵漫长的相顾无言，欧阳九终于继续感慨万千：“哀家甚是怀念年少时光。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的，多么快乐。”
　　慕白鸡皮疙瘩掉一地，嘴上应着是是是，心中却暗骂不止。
　　阳光直直地射在脊梁骨上，慕白就站在欧阳九的身畔，断断续续地听着她酸溜溜地感叹韶华年光，忽然很想一脚把她踹到湖里去。
　　慕白这样邪恶而又欢欣地想着，欧阳九忽然直起身子：“思明呢？”
　　慕白一愣：“思明？他，他不在。”
　　欧阳九说：“你别害怕，哀家不过是想见见弟弟。”
　　慕白听她提思明，便有点不耐烦：“要看回皇宫去看个够。”
　　欧阳九说：“慕白，别装傻，哀家要见姑苏思明。”
　　慕白眉毛一拧：“你说的什么疯话。”
　　欧阳九见她这个反应，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因冷笑道：“怎么，楚随没告诉你？”
　　慕白问：“告诉我什么？”
　　欧阳九慢条斯理地说道：“思明是皇子，是哀家的小弟。”
　　慕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你有病吧，皇帝是你弟弟，姑苏思明是我弟弟！”
　　欧阳九款款说道：“当年父皇的遗物里，有一只长命锁，与思明脖子上的那只，是一模一样的。”
　　慕白道：“你哪只眼看见我弟弟戴什么长命锁了？”
　　欧阳九却也不恼，只哼了一声道：“皇帝也是亲眼见过的。”
　　慕白道：“你就编吧，太皇太后也看见过了吧。”
　　欧阳九道：“正月十三那日，皇帝自己去了一趟相府，说是碰见你们了。”
　　慕白仔细一想，便想到了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心里暗惊：“你想怎么样？”
　　欧阳九道：“自然是认祖归宗。”
　　慕白笑：“做你的大梦吧！”扔下话就转身急急朝外走。
　　欧阳九也不喊人拦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你在姑苏惹的那番祸事，哀家若是计较起来，有你好果子吃。”
　　慕白更恼，头也不回地吼：“随便你，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你！”
　　慕白一路怒气冲冲地，周身仿佛罩了团大火球，哪个也不敢来挡道，畅通无阻地冲到正门口，却见慕容和候在那里。
　　慕白生生止住脚步，在原地木了半晌，慕容和却摒退了身边两个长随，淡淡说道：“我陪你回去吧。”
　　慕白张了张嘴，很艰难地开口：“好。”双腿便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慕白推着慕容和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只用两个指尖戳着那把轮椅，气也不敢多喘一下，手心都沁出了一把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推到楚家宅子外，慕容和才说话了：“你与楚随很好？”
　　慕白停了脚步：“他，他以前跟我爹学功夫。”
　　慕容和说：“我记得你也学过。”
　　慕白一恍惚，手便不由松开了轮椅。忽然咔哒一声，惊得慕白一抖，好在慕容和仍是玉雕一样好端端地坐着，原来方才只是硌着了个小石子。
　　慕白松了口气，慌忙继续去推轮椅：“对不起对不起。”
　　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慕白朝前扯了过去。
　　慕白被扯了个踉跄，抬起头一看，着实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楚随并不答话，只目光咄咄地盯着慕容和：“慕容丞相，还是，驸马爷？”
　　慕容和精致无瑕的脸颊瞬间苍白起来，却仍是淡淡地笑着：“楚随。”
　　楚随拉着慕白，笑得漫不经心：“驸马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慕容和说：“你带他们回姑苏吧，我可以保证，不会再有人追究此事。”
　　楚随抓紧了慕白，冷笑道：“你保证有何用？”
　　慕容和道：“虞世九扯到一宗大案子里，也算是个报应。”
　　楚随没再应声，硬拉着慕白大步流星往回走。
　　慕容和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不过勉强扯了一个笑：“萦阳为那孩子，也吃了不少苦，近月里一直惦着，脾气不太好。慕白，对不起。”
　　慕白被楚随硬扯着，走得有些跌撞，听见这最后的一句，不由回过头去，脚下没留神，差点一个趔趄。
　　慕白，对不起。
　　身后那个玉雕一般的影子愈来愈小，慕白恍恍惚惚地走着，只觉得这话，仿佛哪里听到过似的。
　　刚踏进大门，一个家人急急迎出来：“少爷，姑苏那边有书子来。”
　　楚随也不理他，只站住直直盯着慕白说：“慕白，京城没意思，咱们回去吧。”
　　慕白却仰了头问：“楚随，思明不是我亲弟弟，是不是？”
　　楚随犹豫了一阵：“是。”
　　慕白说：“你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随放了手：“我，我不想扯你进来。”
　　慕白默不作声地朝院子里走，取过边上倚着的长戟，紧紧抱在手里，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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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喝酒，倒是楚随叫的。
　　秦烟见他似是闷闷不乐，便想起件事情来逗他：“还记得那个陈玉年么？”
　　楚随想了半天：“谁啊？”
　　秦烟道：“在赏雨阁见过的，扮作个书生。”
　　楚随“哦”了一声。
　　秦烟说：“其实你更早时也见过的。”见楚随仍是一脸茫然，料定他是忘记了，索性告诉他，“你英雄救美那回，那个小道姑。”
　　楚随一拍脑袋：“是个女的啊！”
　　秦烟一本正经道：“人家巴巴地跟到京城来寻你了。”
　　楚随猛地站起身：“三哥，别开这种玩笑。”
　　秦烟崩不住，哈哈大笑着按他坐下：“三哥哪里舍得坑你，早打发她走了。”
　　楚随这才稍稍缓和了面色，却也微红了脸：“多事。”
　　秦烟笑着一杯酒下肚：“我见她诚心诚意的，又是孤苦一人，也不容易。”
　　楚随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三哥，不要说了。”
　　秦烟见状也不打趣他，掏出个东西抛过去：“可别再丢了。”
　　楚随接在手里，竟是从前赠给慕白的那根银蛇链子：“怎么在你这里？”
　　秦烟道：“前日撞见柳芳那小子喝花酒，拿了这个讨姑娘欢心，我见着像是你的，便要了过来。”
　　楚随掂着链子，默了半晌：“三哥，我想出去走走。”
　　秦烟道：“现在日头却毒，还是开个窗子透透气。”
　　楚随道：“不是说这个，我想离开京城。”
　　秦烟奇道：“费了多少气力才过来，怎么忽然就想起这个？过几日凉爽些，我带你和慕白去看樱花罢。”
　　楚随却说：“慕白和思明，劳烦你顾着些，过几日左枫来了，会带他们回姑苏。”
　　秦烟这才觉出不对劲来：“闹别扭了？”
　　楚随摇摇头，竟笑得十分寡淡：“师父的仇，我没法报。”
　　秦烟明白了几分，因劝道：“铲除异己，乃至同室操戈，向来如此的。即便不是皇帝，他身边忧心着的也有千千万，这个仇却要如何报？何况这个虞世九自作孽，迟早要诛族。你又何苦揽到自己身上？”
　　楚随只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摆弄着手中的一个酒盏。
　　秦烟问：“是小丫头说什么了？”
　　楚随摇摇头。
　　秦烟又道：“你向来是个潇洒人，唯独这件事情看不开。”
　　楚随道：“别拿潇洒框着我，我不过是普通人，总有看不开的时候。”
　　秦烟闻言也不好多说，只笑着拍拍他：“罢罢罢，道理你也不是不懂，害我成个话痨子。姑苏慕白这个结，终须你自己解。”
　　楚随不语，只是喝酒。
　　窗外欢声笑语，有个老婆婆坐在柳树下叫小孙女捶着腿，有姑娘家头上戴了时鲜花朵坐在船头唱歌，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结伴出来游湖，人来人往的，却都与他不太相干。
　　菊花白甜得爽落，他一口接一口地饮着，眼神竟也迷离起来。
　　难怪秦烟成日里想着念着，喝过了这一家的菊花白，即便别家的再怎么仿，总归是不一样。
　　大抵这天下万物，一旦爱上了，便是同样的道理，可恨世间仅此一件，旁的竟都无从相较了。

　　二十一

　　、
　　思明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见楚随进来，便抬起头说：“她还睡着。”
　　房门果然是掩着的，慕白大概同平日一样，又起得迟了。
　　楚随停了脚步，盯着门看了半晌，终于把手里的链子递给思明：“替我给小白吧。”
　　思明却也不接，只是挑着眉头道：“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楚随没料到他会问这一句，结结巴巴地应道：“我，我有点事情要办。”
　　思明也不说话，只是合了书，静静地看着他。
　　小家伙的眼神向来凌厉，何况楚随心里又虚，只得收了手老实说道：“我要出去一阵子。”
　　思明忽然笑一笑，把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解下来：“这个，我不要了，替我丢了罢。”
　　楚随一惊，脱口而出：“你知道些什么？”
　　思明道：“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便是了。”
　　楚随接过那把金灿灿的小锁，蓦地发现小家伙其实也已经不小了，唇上青青的一片绒毛，肩膀架子宽了不少，声音也变得粗厚了些。
　　“我姐姐笨，你不同她说清楚些，她听不明白的。”
　　楚随微微一怔。
　　小家伙却捧起书，背过脑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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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白的睡相从来都不太好，张牙舞爪的，楚随在旁边看着，想起两人在八角凉亭里听戏的那回，不由失笑。
　　楚随这样站了良久，忽然蹲下身来伸出手，在慕白的脸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慕白这回却没有醒，仍旧仰着脸大张着嘴，一双小手把被子攥成一团，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倒像是在搓衣服。
　　外头的阳光晒进来，照得他脸上发烫。楚随复站起身来，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小白啊。”

　　番外·锦囊

　　锦囊
　　他这样静静地临窗坐着，却不知有多久了。
　　他一直习惯坐着，独自静默，自小便如此。大抵只有坐着的时候，才没人看得见他的跛足，他亦可以平静无澜地抬眼，看身边的一切，不动声色。
　　莞雨知他习性，也不敢扰他，只煨了一壶素心兰搁在旁边的黄杨小桌上，便悄然退下了。
　　兰香馥郁，带着微微的苦涩。
　　他从来不贪心，品着这样幽幽的芬芳，便已懂得满足。
　　他抿了一小口茶，这才发现桌沿上的一封书子。
　　原来是姑苏那边送来的回信，冠冕堂皇的一番套话，大意是答应把京城的这处老宅赠给慕容家修园子，并附上一纸房契。
　　父亲百年以后，母亲的身子就不大好，几房小姨娘又不懂事，整日吵吵闹闹，处得并不融洽。
　　大哥慕容驰说：“北边的姑苏府荒废着，索性盘过来建个园子，母亲一定欢喜。”
　　景园落成的那天是仲夏，几位哥哥闻讯，都千里迢迢地赶回府。
　　七人之中，只有四哥慕容云尚未娶亲，吹着口哨两手空空地就进门来了。
　　母亲欣慰之余，总不免念叨几句：“老四这几年，心都玩野了，看看你哥哥弟弟们，就是老七，也快当爹了。”
　　慕容云依旧嬉皮笑脸的，却也并不回嘴，只是弯腰蹲在老母亲身边，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倒是跟往日大不相同。
　　皇帝却十分喜欢慕容云这种性子。皇帝年纪尚轻，虽在朝堂上老气横秋的，十足的一个人精，却到底还是小孩子，一听闻慕容云回京，竟也忍不住偷偷溜出宫来，到相府找他玩。
　　景园修得精细，移了许多奇巧的山石来，在园子中央层层垒起来，远远地望去，竟是一尊弥勒佛的侧卧像。
　　皇帝好奇，扯着慕容云在弥勒佛肚里转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斜，方才意犹未尽地出来。
　　外头早有人备了笔墨纸砚之类的呈上来，巴巴地请皇帝提字，皇帝亦是兴之所至，大笔一挥就写道：“真有趣”。
　　他淡笑着上前款款施礼道：“皇上这三个字，气韵精神都是极好的，尤其这个‘有’字，提按顿挫俱是气象万千，不知可否赐予微臣？”
　　皇帝向来是极聪明的，当下也明白过来，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慕容云后来笑说：“老七果然老成多了。”
　　他笑笑，无可否认。
　　那“真趣”二字，便制成牌匾，在园中高高地挂起来，与那尊弥勒佛遥遥相望着。
　　简单利落，不致流俗，多好。
　　自此他常常回来，一人在园子里待着，一待就是整天。有时府里寻他不着，莞雨也知道来这边看一看。
　　弥勒佛是石头堆成的，毕竟比不得精雕细琢，只取个神韵，憨憨得可爱。
　　话说这尊石佛的位置，从前是慕容与姑苏两家的交界处，还曾经立着一株老桃树的，建新园子的时候碍着，便移到别处。只是才一个月的功夫，老树便枯死了。
　　他记不清这株老树歪歪斜斜地立了多少年了，只是自小看习惯了，老树倒的那天，竟也有些感伤。
　　树干斑斑驳驳，似乎刻了字，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竟像是个“白”字。
　　彼时他们两个，都还抓着总角。
　　他考虑再三，还是向姑苏家递了邀请的帖子。
　　回信姗姗来迟，已错过了夏天，且不出他所料，婉拒了慕容家的邀请。不过这一封却全然不是上回的那副官派口气，是以慕白的名义发的。
　　小丫头在信里絮絮叨叨地数说近年的新奇事体，譬如要拜师左枫，重建武馆，乃至近日摔了一跤，云云，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大张纸，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却叽叽喳喳，语调欢快，确乎是姑苏大小姐一贯的风格。
　　只是那一纸狂草写得炉火纯青，却绝然不像她的笔迹。
　　一日萦阳看见了，倒是说了：“这是楚随的字。”
　　楚随。
　　他淡淡地笑，大概也只有他，才写得出来。
　　萦阳继续说道：“小时候写字，他总是不着调，从来不肯好好学古人的法帖，自己由着性子瞎来。”
　　这样肆意的字体，一笔一划都豪纵飘然到极致，其实他从前也学过，只是父亲并不赞许，后来也不再写。
　　外头雨下得大了，裹着凉风簌簌地砸在窗棂上，莞雨进来关了窗子问：“七少爷今儿是回府么？”
　　他搁下手里的书子，点点头。
　　慕容府里的下人，仍称他作七少爷，与从前无异。
　　他仍是那个珠玉一般丰姿隽永的翩翩美少年，作得丽词嘉句，拥有鹏程万里，却已然失却了满腔的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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