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傲慢与偏见
　　作者：蓝色的奥斯汀

　　电视剧必然有男一号

　　但凡吸引人的电视剧必须有白马王子式的男一号。在我短短二十三岁的生命里，这是个颠扑不灭的真理。在走进瑞达投资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男一号终于出现了。
　　第一次见到徐达是在上班的电梯里。电梯拥挤不堪，但徐达刚走进来，身边竟空出一大圈，电梯里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朝他点头问好。他三十出头，据说留过洋，有若干年华尔街的经验，被总公司派到这里，没几年竟作到了中国地区总裁。他高大俊朗，目光犀利，每天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浑身散发着男一号的光芒。
　　嗯，我想，这一个具备了“铁汉柔情”男一号的所有硬性条件。
　　可是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他欠缺男一号必备的所有软性条件，即情商太低。什么“铁汉柔情”，简直是“铁石心肠“。首先，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朝他恭敬地点头问好，他一概不理。其次，他采取的是“奴隶主”式的管理方式。每到星期五下班之前，我们部门的陈经理必然会出现在我的办公桌前布置一长串的任务，并无奈地指指楼上，示意最高指示的出处，完成的期限永远是“现在”。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徐达患有名为“笑容缺少症”的绝症。传说中不论场合，除了冷笑，嘲笑，蔑笑，还从来没有人见他笑过。我们办公室甚至还流传着一个赌，谁要能获取徐达能笑的确凿证据，办公室每人要输他一百块。
　　说起来我是最有望赢这个赌的人，因为徐达的秘书芬妮是我的闺中密友。这两个人朝夕相处，还能逮不到他没事偷着乐的时候？所以在同事Sam的怂恿下，我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芬妮。芬妮虽然口头答应，头却摇得飞快，表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果不出芬妮所料，两个月悄悄过去了，芬妮仍然毫无斩获。
　　又是周五的下午，时钟指向了四点五十八分。我正打算收拾东西走人，便看见老陈和他的啤酒肚一齐朝我走来。我心中叫苦不叠，来不及闪，啤酒肚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老陈把一份足有两寸厚的报告朝我桌上一扔，满脸堆笑地说：“小范，有几个图表要改一下。三十八楼要的，立刻就要。”说罢很神圣地朝楼上指了指。老陈永远称徐达为“三十八楼”，好象皇帝的名讳不能直接提及似的。
　　我长叹一口气，翻翻白眼，接过了报告。
　　“拜托你了！”老陈连忙朝我挥手致敬，并且飞快看了看表，说：“哟，五点了。我得走了。今天丈母娘作寿，晚到又该挨骂了。”说罢匆匆离去。
　　真是不公平，没有男朋友，连加班都受歧视。我暗自愤愤不平。
　　过了七点才把一切修改停当，又把报告打印装订完毕。我连忙往三十八楼跑。走进徐达的办公室，发现徐达和芬妮都不在，于是就把报告留在了芬妮的办公桌上，扯了一张黄色便利帖，写道：“催命鬼要的报告，请转交。范晓然。”写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又扯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画了一个魔鬼头和一堆臭大粪。
　　正自得意间，背后有人轻轻地咳了一声。回头一看，徐达那高大伟岸的身影矗立在我身后。
　　“有事吗？”他冷冷地问。
　　我连忙把报告递上，说：”我是分析部的，这是您要的报告，已经修改好了。“
　　徐达接过报告。令我大急的是，我发现报告封面上仍然贴着那俩张便利贴！
　　徐达瞟了一眼报告上的便利贴，冷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我，说：”你叫范晓然？“
　　我傻傻地点点头。见徐达不说话，连忙解释说：“我们叫你催命鬼，没有别的意思，请你不要介意。”
　　“你们？”徐达皱了皱眉，说，“你们是谁？没有别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我也皱了皱眉，说，“我们就是所有不喜欢周五加班的人。催命鬼的意思就是说你催活总是催得很急.” 眼看徐达的脸好像下了霜一样，我连忙挤出一点笑容，说： “不过你的粉丝们除外。你让她们加班加多晚她们都愿意。”
　　徐达仍然皱着眉，但仿佛在仔细端详我的脸。我想我脸上一定写着 “解雇我”三个大字。 我被看得有点进退维谷，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对峙好还是赶紧开溜好，最后不得已说， “那个……对不起。我说话有点直，天生不擅长说谎。”
　　徐达又一声冷哼，把报告上的那俩张便利贴扯掉，在他的大手掌里捏了个西八烂，仍进了废纸篓，然后掉头进了里间，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魔鬼头?!臭大粪?! 你这张嘴啊，就是缺个看门的。” 晚上我给芬妮打电话， 芬妮不断责怪我。
　　“受不了你，整天和这种资本主义的走狗在一起工作也忍受得了，真是丢尽了我们XX大学的脸。”我和芬妮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
　　“徐达也是校友啊。”芬妮更正我。
　　“不管！”我开始强词夺理。“别告诉我你也加入粉丝团了。你要是作出这种没人性的事，我马上跟你一刀两断。”
　　芬妮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起来。“你不要老是这么充满阶级仇恨好不好？徐达在很多人眼里可是白马王子呢。”
　　“白马？”我嗤之以鼻，“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白的地方。老是一身寡妇黑，包公脸，连开的车都是黑的。再说，开宝马的能有好人吗？宝马那就是邪恶的象征……"
　　“好了好了。”芬妮打断我，“我还有事求你呢。周六小纪的一老朋友请客，小纪要我带你一起去。”小纪是芬妮的男朋友。
　　“我去干什么？”我很狐疑，“该不是我妈安排的吧？”我的婚姻大事一向是我妈的心头一恨。我虽说也不是很恐龙，但除了大学时几段不痛不痒的情史，至今没有可以谈婚论嫁的对象。我妈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忠实拥趸，为了和她老人家避免正面冲突，我的相亲经验是无人可以匹敌。
　　“不是。”芬妮连忙解释， “只是三个人怪怪的，找你活跃一下气氛。再说，是在 ‘巴里达斯’ 噢，不吃白不吃。”
　　原来是要找充数的，不过“巴里达斯”确实让我有点动心。 “巴里达斯”是全城最豪华的酒店的西餐厅，价格不菲。“不去！”我虽然动心，但嘴上还要逞强，“西餐吃不饱。”
　　“有清蒸大龙虾喔，很贵的，考虑一下吧？”芬妮继续引诱我。芬妮最清楚我的弱点,只要有好吃的,我一定禁不住诱惑。
　　“唉，好吧好吧。”我嘴上让步，其实口水已经开始往肚子里流了。“谁让本小姐以娱乐大众为己任呢。”
　　周六我和芬妮准时到达巴里达斯。这间餐厅精致典雅。“巴里达斯” 是英文天堂的译音。这年头国人真是奇怪，好好的一个名字，搞得英不英，中不中，外国人看不懂，中国人也看不懂。好在这里的厨师一流，法国菜做得极好。
　　到了门口，我往里张望，一眼看到小纪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边上另坐了一个高个男人，一身寡妇黑的西装，一张包公脸，紧锁双眉，正襟危坐，不是徐达是谁。
　　我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芬妮，给了她一个“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芬妮一边把我推进门，一边在我耳边说，“告诉你，你还会来吗？”
　　我狠狠瞪了芬妮一眼，说：“大龙虾最好和你说的一样好吃，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然后挺挺腰杆，走了进去。即来之，则安之吧。
　　大龙虾果然十分美味，只是徐达有点倒胃口。他正坐在我对面，除了说了一句你好之外，一直喝着他的白葡萄酒，一言不发。小纪和芬妮聊着他们小俩口的事，似乎并不在意。只有我憋不住这种冷空气，有话没话地开口对徐达说：“你经常和芬妮和小纪一起出来吃饭吗？”
　　“没有。” 徐达简单地说，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你还认识小纪。你们是一起上课认识的吧？”小纪也是我们的校友。
　　这次徐达瞟了我一言，但并不作答，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还是在别的地方认识的？”我继续努力。
　　“在别的地方。”徐达不耐地皱眉，好象说这与你何干，然后看看手表，继续沉默地喝他的酒。我不禁觉得有点被鄙视，有点愤愤起来。
　　“我们是校足球队的队友，他是前锋，我是……板凳。”小纪凑过来解释说。
　　“有意思。”我说，“光动脚不动嘴的地方，比较容易交到朋友。”
　　“其实你不知道，”芬妮见气氛有点不妙，也连忙过来插嘴，“要不是徐总，我和小纪也不会认识。有一次小纪来办公室找徐总……”
　　“哦，我知道了，”我打断芬妮说，“一定是徐总让你给小纪端茶递水，然后小纪被你的温柔美丽所打动。”
　　徐达仍然心不在焉，好象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要不是这样……”芬妮连忙继续说，“我怎么会认识小纪。”
　　“徐总让我想起金庸小说里的一个人物。”我说，“那个人不知何门何派，但是能用两个字表达的意思从来不用三个字。所以小纪来的时候，徐总要你接待客人，一定说：‘芬妮，接客！’”
　　芬妮和小纪一起大笑。芬妮还娇嗔地推了我一把，说：“坏死了！”徐达并没有笑，只是将眼光从不知什么地方拉回来，静静地打量了我一眼。
　　“你们不知道，”我继续说，“徐总惜口水如金可是出了名的。”
　　“真的吗？”小纪很有兴趣地探过头来问。
　　“嗯。”我假作严肃状，说，“我们办公室每次有人在电梯里遇到徐总，都会回来报告徐总金口吐字的字数。昨天SAM在电梯里遇到徐总，你猜他听到几个字？”
　　“零个？”小纪说。
　　“错！”我摇头道，“是负三个。”
　　“怎么可能是负数？”小纪笑问。
　　“因为SAM见徐总走进电梯，本来想说‘徐总早’。结果被徐总冷冷扫了一眼，吓得把那三个字都咽回去了。”
　　小纪又大笑，推了一把旁边的徐达，说：“徐达，你也太传奇了吧。”徐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酒。
　　“想不想知道我们办公室除了工作之外和徐总说话最多的是谁？”我问。
　　小纪连忙说：“想，想！”
　　“是小李。”我说，“有一天她在电梯里遇到徐总，徐总说：‘请按三十八楼’。真是惊世骇俗，竟然一共有六个字，她足足得意了有一个多星期。”
　　小纪和芬妮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不过星期一大家都要跌破眼镜了。徐总今天一共和我说了……”我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头，“……‘你好’，‘没有’，‘别的地方’。哇！一共九个字。这个世界纪录，估计要到下个世纪也打不破了。”
　　大家正一起哈哈大笑时，忽然听到徐达冷不丁地说：“和陌生人毫无目的地交谈，不都是些废话吗？”
　　我抬起头，看见徐达正直视着我。我也正色道：“交谈过之后，陌生人就不再是陌生人了。和熟人交谈，也就不能算漫无目的的废话了，不是吗？”
　　徐达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难道象今天一样，我们随便交谈了几句，我们就算是熟人了吗？”
　　好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在心里大叫，好像每个人都想巴结他，成为他的熟人一样。我可不怎么稀罕。“不用担心，”我笑笑说：“我的熟人，再怎么排也排不到徐总。我和徐总才说过九个字而已，连SAM的鹦鹉都和我说过二十个字。”
　　“哪二十个字？”芬妮好奇地问。
　　我又扳起了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说：“‘你来啦’，‘拜拜’，‘今天不用加班？’，还有，‘再吃！再吃就成猪了！”
　　大家都笑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连徐达都不禁微微笑了。我突然计上心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在他笑容还没有消失之前，对准他“咔嚓”拍了一张。徐达和小纪都一怔，只有芬妮在一边偷笑。我挥挥手里的手机，不无得意地说：“历史性的一刻，记录在案。”
　　徐达严重地皱起了眉，我不禁在肚子里偷笑。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徐达继续沉默，我则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大龙虾身上。晚餐终于在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了。九点时分，小纪和徐达，我和芬妮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徐达看了看手表。“怎么，今天还要回去忙？”餐厅里有音乐和人声，但我和芬妮还是能听到走在前面的小纪问徐达。
　　“又浪费两个小时时间。”徐达说。
　　“怎么了？”小纪笑道，“我觉得晓然是个很有趣的女生啊。”
　　“你向来把无聊当有趣。”徐达哼了一声，说，“我看以后吃饭我们俩就够了，还是不要找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加入好。”
　　我感觉到芬妮挽着我的手紧紧捏了一下我的胳膊，想必她也听见了。我忍不住朝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她则朝我十分抱歉地笑了笑。
　　走到门口，小纪对徐达说：“我和芬妮还要去看电影。晓然住东城，不如你送送她吧。”
　　徐达又皱起了眉，再一次看手表，说：“东城不顺路。”
　　芬妮连忙接话说：“电影院也是东城方向，不如我们……”
　　“不用了。”我打断芬妮说：“我还想一个人散散步，正好消化一下。”
　　这时正好有人把徐达的车开来了。他坐上车，只和小纪点点头，说：“走了。”便直接一踩油门，扬长而去。芬妮也坐上了小纪的车，大家各自离去。
　　我朝芬妮挥挥手，独自走上了九点半的街头。我才走出没有几步，电话就响了，是芬妮。
　　“对不起啊。”芬妮在电话那头说。
　　“是啊，正想打电话去骂你呢，怎么就送上门来了。”我假装生气地说，“是哪个脑细胞告诉你，我对着徐达还吃得下饭的？今天消化不良，你得负责。”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昨天徐达问我认不认识范晓然，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我说叫你一起出来吃饭，他竟然答应了，还提议来巴里达斯。”
　　“唉，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叹口气说，“为什么每个女人都那么爱做媒？好姐姐，我的终身大事由我妈来操心就绰绰有余了，你就不要再来添乱了，好不好？特别是徐达这种锯了嘴的闷葫芦。”
　　“好好，知道了，以后再也不管了。”芬妮一叠声地答应。
　　挂下电话，我一个人漫步在初秋热闹的街头。天黑了还没多久，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可是毕竟是晚上了，我感到吹来的风有点凉。想想今天应该很伤自尊吧，即使是相亲，对方也总得说一些“最近比较忙”之类的场面话来敷衍一下。今天还没出门就成了“莫名其妙”的人。可幸好我讨厌他，那我们算是扯平了吧。更何况……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不由得又高兴了起来。

　　没错，电视剧必然有男一号

　　话说相亲，我的绝招是让敌人知难而退。只要我妈安排相亲，我一概选择全城最贵的餐厅，并点最贵的菜，虽然我妈介绍的大多是中高级白领，多少有几个家当，但也经不起我这样的天天腐败，并且大概都认为我爱慕虚荣，又没有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权衡利弊，大都不战而退。至于我妈那边，“小气”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我提出证据说对方小气，她必然将此人列入黑名单之内，再也不催我再约。当然，我也没有少享口福，最后皆大欢喜。
　　所以第二天我又到了巴里达斯。这回是一个高级电脑工程师，据说年薪后面有五个零，开头那个数字还不是一或二。他戴副宽边眼镜，两眼突出，象一条大金鱼。
　　我们在餐厅坐定，点了菜，互报家门，讨论了他妈的同事怎么会认识我妈邻居的三姑，并介绍完各自公司的产品，便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金鱼眼很适时地站起来上洗手间，剩我一个人专心享用我的龙虾。
　　不经意间有个人在我对面坐下。我抬头一看，这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留了一把长发，穿了一件破皮夹克，浓眉大眼，嘴角露出一丝顽世不恭的微笑。他正好象专心研究我，也不说话。
　　“我们认识吗？”我皱皱眉。他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似曾相识，但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甩了甩脑后的长发，说：“也许吧。”
　　我有些不满，说：“这里有人坐了。”
　　“你说的是水泡眼吗？”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张餐巾纸，并且很邪恶的笑。
　　餐巾纸上潦潦数笔，勾画出一个长发女生坐在一条大水泡眼金鱼对面。水泡眼说：“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女生则作两眼放光状，说：“红烧大鲤鱼！”
　　我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面的人很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说：“真不明白，跟水泡眼这样无趣的人有什么可谈的。现在的女生真奇怪。”
　　我又皱眉了，有点生气，把餐巾纸扔回给他，正色道：“先生，这好象不关你的事。”
　　“真的不关的事？”他一扬眉，说“难道你不是徐达派来的？”
　　“徐达？”我一怔，“这跟徐达有什么关系？难道这家餐厅是他开的？”
　　“刚才听到你和水泡眼说你在瑞达工作。”
　　“噢，难道是瑞达的就连周末出来吃饭都要奉徐达的圣旨！”我愤然。
　　“那你和徐达认识吗？”他探过身来问。
　　“我和徐达？”我犹豫了一下。算不算认识呢？想到昨天最后分手时徐达的话，不禁说，“他老人家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小分析员，我们怎么会认识？你和徐达又是什么关系……”我又仔细打量对面的人，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看着眼熟。
　　对面的人又是洒脱地扬扬眉，微笑说：“他老人家高高在上，我只是他弟弟，和他不太熟。”
　　我这才注意到，他微笑的时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刚才的酷样一点也没有了，倒天真得有点象个小男生。我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你的发型一点也不适合你。”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他还是微笑着问。
　　“因为……”我想了想说，“这年头不流行这种长头发，只有假摇滚和真吸毒的还留这种长发。”
　　“啊？真的吗？”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好象很权威的样子，“假摇滚以为留了长发才是摇滚，真吸毒的则是没钱剪头发。”
　　他笑得更深了，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假摇滚或是真吸毒的？”
　　“假摇滚我不知道，反正有钱喝这里的酒，不会没钱剪头发。”
　　他作神秘状，示意我附耳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一分钱也没有，只是那边调酒的是我的哥们儿，所以来这里蹭酒喝。”说罢朝酒吧那里挥挥手。那边的调酒师果然点头示意，搞得我将信将疑。
　　这时候水泡眼从洗手间出来了，正往回走。对面的男生把那张餐巾纸又递还给我，眨眨眼说：“还有一面没看。还有，我叫徐锋。”
　　我翻过来一看，里面画的是一个女生的头像，又只是潦潦数笔，目光清澈，长发披肩，正是我。再抬头一看，他已经调头走了，只看见一个离开的背影。

　　没错，电视剧必然有男一号（2）

　　星期一上班我去晚了，所以进门时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徐达的照片，往门口的白板上一贴，大声一呼：“来来来，掏钱了掏钱了！”
　　七八个人围拢过来，一时哗然。Sam端详了照片许久，很狐疑地说：“真的假的？那里搞来的？”
　　我一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本姑娘自有降魔之术。”
　　大家三言两语，议论纷纷。连老陈也凑过来，仔细研究，鉴定完毕，啧啧称奇。这时候Sam已经开始自告奋勇地替我收钱了，一时之间百元大钞纷纷出手，办公室里一片哀叹声。
　　忽然老陈大喝一声：“别闹了，都回去工作。”大家立时作鸟兽散，连SAM也迅速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我不禁大急，高声说：“别耍赖，没掏钱的赶紧拿钱来。”
　　话音未落，只见老陈恭敬地朝我身后点点头，满脸堆笑地说：“徐总早。”我回头一看，徐达正如铁塔般站在我背后，紧锁双眉，正盯着我看。
　　我连忙说：“徐总好。”
　　徐达瞟了一眼白板上的照片，冷哼了一声，用他那冰冷的男中音说，“老陈，到你办公室里谈。”
　　接下来的十分钟可以用“沉默的风暴”来形容。徐达和老陈关起了门，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老陈办公室没有关严实的百叶窗可以看见徐达对老陈居高临下，毫不留情地训话。老陈的脸色由一贯的满脸堆笑到诚惶诚恐，到面如死灰。最后徐达把一份报告朝桌上一甩，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剩下老陈呆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份报告，一动不动。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是不是我给老陈闯了祸。那张照片还挂在白板上。我连忙取下来塞进抽屉里，走到老陈办公室门口轻轻敲敲门。
　　老陈仍然一动不动，我便径直走了进去，说：“老陈，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总会发这么大的火。”
　　老陈这才抬起头，脸上慢慢又恢复了满面堆笑的样子，说：“不关你的事，不是因为照片的事。”
　　“那是……”我的眼光落在了徐达丢下的报告上，正是周五我交上去的报告。“徐总还是不满意这份报告，我拿回去再改。”
　　老陈讪笑道：“不必了。这个项目我们已经输给别的公司了。徐总刚才通知我，今天也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什么？！”我大为愤怒，“他怎么可以这样！就凭一个报告！”徐达过去的种种恶行纷纷涌上我的心头。他果然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老陈是公司的元老，比徐达进公司还早，本来在这样一个年纪比自己轻二十岁又傲慢无礼的人手下工作已经够委屈的了，这样毫无先兆地就被解雇，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感到自己血往上涌，大声说：“这样不行，项目输了又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这样说走人就走人太没有道理了，我给你评理去！”
　　没等老陈拉住我，我已经冲上了三十八楼。芬妮不在办公室，正好，我就直接冲进了徐达的办公室，大声说：“我有话想跟你谈！”
　　徐达正在键盘上忙碌地敲打着什么，抬头看见一个脸红脖子粗的人冲了进来，颇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平静地说：“有事请和我秘书预约。”
　　我不管，直接说：“我认为公司让老陈走是错误的决定。”
　　“你认为？”徐达扬了扬眉，说，“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上周的报告最后是我改的，如果有什么错误的话，我应该负责，你解雇我好了。”
　　“噢？”徐达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还有，”我继续说，“老陈是个经理，五十多岁了，有家有口，再找工作很难。我年轻，只是个小分析员，有什么责任由我来负……”
　　“年纪跟解雇谁没有丝毫关系。”徐达打断我，脸上刚有的一点表情没有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连忙改口。和徐达这样的人讲动之以情真是浪费感情。“我是个年轻的分析员，解雇我再招一个，容易找也上手快。老陈是个很得人心的管理人员，要再招一个合适的不容易。我们部门人挺多，不可一日群龙无首。老陈虽然这次工作不力，但公司也需要考虑解雇他是不是利大于弊。”
　　我在这里慷慨陈辞，徐达只是面无表情，等我说完，不紧不慢地说，“公司要做到奖罚分明，是谁的责任就由谁负，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老陈是这个报告的负责人，即使报告都是你写的，出了差错，他也有推卸不掉的领导责任。”
　　看到他如此无动于衷，我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说到领导责任，你是公司的负责人，即使老陈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你也有推卸不掉的领导责任！”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审视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你好像很想被解雇，不过我看要招一个象你一样会强词夺理的人倒是很难……”
　　我正想反驳，徐达桌上的电话突然之间铃声大作。他朝我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我刚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一边退出徐达的办公室一边心里还嘀咕：“强词夺理！你才强词夺理呢。”
　　回到楼下，没想到老陈已经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内收拾好东西走了，颇有点仓皇出逃的感觉，想必是被解雇面子上下不来，还是一走了之的好。于是我就郁闷了整整一上午。

　　没错，电视剧必然有男一号（3）

　　中午我决定一个人出去吃饭散散心，心里还想着上午的事，刚走出大厦的大门，冷不防有人在我身后叫我：“范晓然！”
　　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破牛仔裤和破皮夹克，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倚在墙角抽烟，正是徐锋。
　　不等我说话，徐锋拉起我就走，边走边说：“带你看样东西。”然后不由分说把我塞进一辆出租车。
　　十五分钟之后，出租车停在一条小巷中。徐锋拉我进了一处破烂的小院。小院里错落着几间平房和一座二层小楼。徐锋带我上了小楼的二楼，开门进了中间的一间大屋。
　　屋子很大，也许以前是这家人的客厅。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一般平房的晦暗，阳光从窗户中涌入，给空气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纱。
　　“这里真亮。” 我说。
　　“来这里看。”徐锋拉我到窗边，窗外是一面平静的湖水，岸边有一排绿柳，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阳光温柔地照在湖面上，闪着点点银光。远处有一群野鸭，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正从水面起飞。
　　“这是我们家的老房子，我搬来这里住，安静，好画画。”徐锋在我背后说。
　　我这才想到要打量他的家。房间里没有很多家具，墙边堆了几幅油画，我仔细端详，有几幅侍女图，有几幅近似印象派的风景。
　　“原来你是个画家。这些都是你画的？”我问。
　　“画家？”徐锋哑然失笑，“画匠还差不多。这些是为俗人画的，是商品，保证我的一日三餐。”
　　“那‘艺术’在哪里？”我问。
　　徐锋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拍拍胸口，说：“在这里。”
　　“还有。”他又把我拉到一个画架前，说，“在这里。”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在画架上的白布。
　　那是一幅人物的底稿，一个留着瀑布似长发的女孩，静静地凝视着远方。虽然只是底稿，但你却能从她眼中看到隐隐的悲伤，让你忍不住想，她在看什么，想什么，她背后有什么故事，什么样的伤心和眼泪。
　　我有些被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女孩的眉眼酷似某人，那某人正是我。
　　“怎么样？”徐锋回头问我，“我昨天连夜画的，就叫……‘幽幽情深’。”
　　“嗯。”我不禁有点不好意思，说，“不错不错。不过不知画的是谁。反正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凄惨，好象苦菜花一样。”
　　徐锋含笑望了我一眼，说：“是吗？”然后回过头去，端详着那幅画，爱恋地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画中人的发梢，仿佛要将那缕青丝捉到手中。良久，他才象想起什么似的，迅速将画盖住，又不由分说地拉我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人都来了，画也看了，我们去湖边走走。”
　　今天的天气极好，阳光普照，又有几缕微风。我们来到一处三面环水的地方。徐锋径自在最靠湖边的草地上四脚朝天地躺下，然后拍拍他的身边，示意我也躺下。我觉得很有趣，便也照样四脚朝天地躺下。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会下楼？” 我问。
　　“不知道，反正你在楼里上班，总会下楼的。”
　　“那万一我今天没有上班呢？”
　　“那明天总会来吧。”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应该很感动？”我双手捂住胸口，作陶醉状。
　　“如果你感动，那我就达到目的了。”徐达侧过脸来看我，轻笑道。
　　“可是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和你其实又不认识。”我又问。
　　“嗯……怎么说才不肉麻呢？”徐锋皱眉想了一下，说，“因为我见到你就想画画。”
　　“这还不肉麻？这是你对每个女生都说的固定套路吧？”我半嘲笑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徐锋笑道，“哎呀，不好！难道我昨天在巴里达斯泡美眉被你偷听到了？”
　　我也忍俊不禁，笑了。
　　“其实，”徐锋用双手枕着头，望着天空，说，“是今天突发奇想，想来这里散步，又不想一个人来。”
　　“那找昨天的美眉好了。”
　　“美眉当然好，但想到可以从徐达手下偷一个人，他一定暴跳如雷，岂不有趣？”
　　“切，”我不同意，说，“徐达什么时候暴跳如雷过？他只会说，‘最近有员工不守公司纪律，要严肃处理。’然后我‘咔嚓’，就被打道回府了。”
　　徐锋也被我学徐达的男中音逗乐了，说：“如果他知道你是被我拖出来的，恐怕你会被‘咔嚓’得更快。”
　　“那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徐锋不语，只是好像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安详地注视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吗，这里是以前我和我爸爸妈妈常常一起来散步的地方。我的第一张写生画也是在这里画的，就在这里。”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张长椅。“那幅画还在学校里展出了，这以后学校里的人才知道徐达，那个门门考第一的神童还有个弟弟。”
　　我想那一定是美好的回忆吧，可是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黯然。“那幅画呢？你一定还藏着吧？”我问。
　　“不在了。”他耸耸肩说，“以前的画都烧掉了。”
　　不等我问为什么，他又说：“说起这幅画，还有个有趣的故事。我画那张画的时候，不小心把那长椅给画坏了，只好在上面加了个女孩的侧影。后来有人问我那女孩是谁，我就说她天天到我们家楼下，坐在那长椅上等徐达下楼，结果她就成了徐达的绯闻女友，闻名全校，不知伤了多少少女的心。”
　　我大笑，问：“徐达呢？他有暴跳如雷吗？”
　　徐锋说：“就象你说的，徐达哪有暴跳如雷的时候。他只是严肃地说，‘画坏了应该重画，这样很不诚实。’”
　　我们一齐哈哈大笑。
　　徐锋挪了挪身子，于是躺得离我更近，仰面望着天空，说：“这天上的云总让我想起徐志摩的康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指着天上的一朵云，说：“你看，那朵云象不象一朵兰花？你几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
　　果然有点象。我开始研究起天上的云来。“还有这朵象一块大饼，这朵象一只龙虾，这朵象一只乳猪……”正说得高兴，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引得徐锋哈哈大笑。我这才想起中饭还没吃。
　　徐锋不知何时摘了一朵小野花，俯身过来，仔细将小花放在我的唇上，说：“肚子饿了吃这个吧，据说香气可以饱人，而且很减肥。”
　　我假作大怒状，将小野花扔回给他，说：“你是在暗示我需要减肥吗？”
　　他又俯过身来，用胳膊支着头，认真地看着我说：“我觉得，你最需要的是一点点爱情，以后就不用去和无聊的人相亲了。”
　　我想我一定脸红了。为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要脸红？我应该去吃饭，应该去上班，却在这里脸红。微风轻轻地吹着，天空中的云轻轻地飘着，我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良久我才想起回头看徐锋，而他竟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想必是昨晚没有睡觉。于是我又望着天上的云胡思乱想，好象思想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天下午我们在湖边徘徊，直到我实在走不动了，嚷着要吃饭。徐锋拗不过我，才带我到最近的一家小酒馆吃饭。他兴致勃勃地喝酒，说很久没有想昨天那样创作了。我们海阔天空地瞎扯，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了徐达身上。
　　“你昨天为什么说我是徐达派来的？”我问。
　　“因为我们不来往。我猜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你们为什么不来往呢？”我不解。
　　徐锋笑笑，把玩着酒瓶，说：“一言难尽。”
　　“不过，”我说，“即使你说他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董事和客户，我也不会奇怪。他就是那么个冷冰冰的人。”
　　“冷得连自己父母出车祸身亡，他也没从美国回来奔丧。我那年只有十八岁，举目无亲，一个人望着他们把他们的遗体推进火里焚化，一个人送骨灰盒进坟墓，一个人偷偷地哭了好几天。”徐锋把瓶里的酒一饮而尽，伸手把长发束到脑后，明明还在微笑，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很伤感。
　　我的眼眶不禁一热，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受到这样的打击，而且无处求援，我深深感到他身处的孤独感，让我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我不禁柔声说，“我们不说这个。”
　　徐锋却洒脱地甩甩长发，又恢复了兴致高涨的样子，一挥手说：“得再来一瓶。”
　　那天我们在小酒馆喝酒一直喝到天黑，徐锋才送我回家。等我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才想起上班的事，赶紧打电话给SAM。经过一番盘问，SAM终于告诉我只有办公室的其它人问起，他告诉别人我身体欠佳回去睡觉了。反正连经理都没了，一切平安无事。

　　侠女也要吃饭（1）

　　旷工对我来说还真是第一次，所以第二天上班不禁有点战战兢兢。一打开电脑，公司的内部即时通讯窗口就闪个不停。打开一看，是芬妮。
　　“昨天去哪里了？”她问。
　　“好地方。”我故作神秘。
　　“又是相亲？”
　　我刚要回答，有新的电子邮件进来，便赶紧先回邮件。回完邮件，这边的即时通讯一已迫不及待地闪个不停。
　　“到三十八楼来。”那头说。
　　看不出芬妮还那么八卦，还要当面逼供。好吧，我来主动暴料。“不是相亲，是命运的召唤。”我一边微笑一边敲道，“遇到一个帅哥，身材比徐达好，长得比徐达帅，诙谐幽默，又温柔多情。”
　　可是半晌对面竟然没有动静。我忍不住又敲道：“怎样，是不相信有人比徐达帅还是不相信有人比徐达身材好？”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闪出一行字：“请你到三十八楼我的办公室来一下，有工作需要交代。”
　　接下来一行是：“你要讨论你的私生活也可以。”
　　我差一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因为我定睛一看，哪个窗口根本不是芬妮发过来的信息，而是徐达。
　　怎么办呢？昨天刚和他吵一架，今天又出这样的丑。可是还能怎么办，只好将刚才那一刻从记忆中抹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往楼上走。
　　走进徐达的办公室，他一如既往的一张扑克脸，简单交代了几件事，便继续低头看他的什么公文。我暗自庆幸，扭头想溜之大吉。刚转过身，不料徐达的男中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的照片赢了多少钱？”
　　我扳着手指算了算，说，“八百块，要不是你把老陈赶走了，应该是九百块。”
　　徐达无语。我又转身想溜，没想到徐达又在背后说：“你们上班是不是很闲？为什么不是打无聊的赌，就是讨论些和工作无关的事？”
　　我只好又回转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很忙。苦中作乐嘛，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
　　徐达突然抬起头，正视我道：“以后请你不要拿公司领导开玩笑。”
　　好一个公司领导。看到徐达又低下了头，我忍不住作了个鬼脸， 一边吐舌头一边落荒而逃。

　　侠女也要吃饭（2）

　　接下来的几天却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工作照样忙碌，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所有的最高指示都直接发自三十八楼。除了叫人上楼汇报工作，徐达还时不时下楼溜达溜达，想必是监督大家的工作。虽然徐达并没有再找我的麻烦，但一切井然有序，我所谓的群龙无首状并没有出现，不由得让我郁闷。
　　一星期眨眼过去了。周五回家爬上好像永无止境的楼梯，正庆幸终于可以摊倒在床上不用动弹，却发现门口的鞋垫上放了一支白色的兰花，散发着清香。花下压着一张卡片。打开卡片，上面写着几行跳跃的字:
　　晓然：
　　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发现这朵花，偷摘了来给你。象不象那天看到的白云？还有幽幽的清香。八点在巴里达斯等你。
　　徐锋
　　我不禁微微地笑了，连忙进门仔细打扮一番。揽镜自阅，镜中人又一头瀑布似的长发，一袭浅蓝色的长裙，虽然没有芬妮那样妩媚多姿，也算清新可人。象不象呢？我不禁问自己。象不象一朵小小的兰花，或是一朵轻轻的白云？象不象那画中凝视远方的少女呢？
　　坐上出租车，我不禁想起了那天的清风白云，阳光和湖水。奇怪的是，直到这一刻，我并没有再回想那个美好的下午上花多少时间。
　　可是徐锋并没有出现。我在巴里达斯等了一个多小时，冰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并不见徐锋的踪影。这一个小时幸好并不难过，有优美的音乐，有从落地窗望出去喷泉跳跃的水珠和远处朦胧的都市夜景，是我遐思的好地方。
　　我支着头，正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并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中音说：“你坐走了我的座位。”
　　我抬头一看，一个高个男人站在我的对面，正是徐达。也不等我说话，他已经在我对面坐下，挥手叫来侍应生，点了一杯白葡萄酒给自己和一份龙虾给我。
　　我一皱眉，很恼怒这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我的安静。“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在等人。”
　　“你等了很久了。我看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他说。
　　那也不表示我愿意和你坐在一起，我心里想，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把这话说出口。我改口说：“难道这是你的固定座位吗？”
　　徐达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我。我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说：“你说得对，我看我等的人不会来了。我还是回家吧。”
　　“再等等吧，龙虾快来了。”他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很笃定地说。
　　“我可以打包带回。”我脱口而出。
　　徐达不语，给了我一个“不出我所料”的眼色。看来我一眼就被他看穿了，只要龙虾就能打倒我。我这辈子的脸算是被龙虾丢尽了，我懊恼地想。
　　这时候龙虾上来了。我叹了口气，想想没有必要和龙虾过不去，便开始吃。我想我的吃相一定很难看，因为徐达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吃，好像看什么稀奇的东西，让我联想到参观动物园的景象。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先吃再说。
　　“你经常一个人喝凉水不吃饭吗？”徐达问，“我还以为你是我见过的女生中最能吃的一个。”
　　看看盘里的龙虾，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吃。再说，刚才只是出了神，暂时忘记了肚子饿。”
　　“想什么呢？”徐达问。
　　“看外面的喷泉和路灯。”我指指窗外说，“让我想起欧洲的露天咖啡馆，如果有三五好友，闲来无事，在华灯初上的傍晚，就叫一杯咖啡，看看街上的行人，有多好。”
　　“欧洲哪里？”
　　我一怔，懊恼地说：“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想象一下而已。”这个人怎么这么现实？
　　“没想到你还喜欢这种气氛。我还以为你是个侠女，喜欢飞檐走壁那一套的呢。”徐达说。
　　“又爱吃又爱飞檐走壁，那不是功夫熊猫吗？”我说。连徐达也不禁微微笑了。我才发现，也许他也不是象传说中那样从来不笑，只是在一脸严肃之下，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其实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到一个世外桃源无忧无虑地过好日子。”我撇撇嘴说，“世外桃源谁不喜欢？可是这年头哪还又什么世外桃源？做尼姑化缘也市场经济了，做隐士可吃不饱肚子。”我转念一想，说：“要不然你快点涨我工资，攒够了三年青菜萝卜钱，我就辞职到哪个山沟沟过隐居的好日子去，你也少个眼中钉。”
　　徐达皱了皱眉，显然对我涨工资的要求不以为然。“你不是说没有世外桃源吗？”他说。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其实简简单单的也很好。你一定没试过站在沙滩上感觉水冲洗你的脚，还有 ，在天晴的下午坐在街心公园晒太阳。可是，我们那么忙，经常周末都要加班，连这点乐趣也不是经常能实现。”
　　“你大可以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徐达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我又叹了口气，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天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也想自食其力，也不想我妈妈整天为我的工作前途操劳。我们不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地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可以快乐一点吗？”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老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老陈有没有找到工作。”
　　“老陈？”徐达喝了一口他的白葡萄酒， 说，“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也不是。”我说，“其实有时候特讨厌他，整天都是三十八楼要这个，三十八楼要那个，一副鸡毛当令箭的样子。”
　　“看起来让他走还真是错误的决定呢。”徐达说，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玩笑的。
　　“当然啦。早就告诉你了嘛。”我开心地说。
　　“既然不喜欢他，你为什么还给他打抱不平呢？”徐达问。
　　我轻叹口气说：“老陈确实老奸巨猾，又爱溜须拍马。可是有时想想他也很无奈。如果是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挣钱，也许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现实一点。”
　　徐达默默地注视着我，并不说话。
　　“难道你没听说过那句世界名言吗？”我继续说，“没有苦男人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新生活。”
　　“这是什么世界名言？”徐达不禁一愣，说，“是谁说的？”
　　“还能是谁？当然是陈小春。”我说。
　　看着徐达一脸茫然，我不无得意。哈哈，他一定以为陈小春是什么科学家政治家之类的吧？
　　“陈小春！陈小春不知道是谁？”我故作不可思议状，说，“就是那个小平头，满脸褶子，还演过韦小宝的家伙。你不会连韦小宝是谁都不知道吧？”
　　徐达微微笑笑，不置可否。
　　我突然想看看徐达震惊的模样，一个淘气的年头油然而生。“你猜我在这里等谁？”我问。
　　“你妈给你介绍的对象？”他说。
　　“谁告诉你的？”我有些恼羞成怒。
　　“你自己。芬妮也有说你经常相亲。”
　　好一个奸细，我咬牙切齿地想。现在可好，徐达认为我相亲还被人放鸽子，太没面子了。“你还真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连这个都打听。”我恨恨地说。“原来你对八卦有兴趣，改天应该找SAM谈谈。”我说。
　　徐达点点头，说：“一定。”
　　“其实你猜得不对。”我有点得意洋洋地笑，“我等的人和你也许认识，经常穿破皮夹克，头发有那么长。对了，长得和你有点象，不过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徐达果然吃了一惊，眼里的笑意不见了。他向后靠回了椅背上，一瞬间又恢复了那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姿态。“那么说来你和徐锋见过面了。”他说，远远地，冷冷地。
　　“嗯。”我点点头说。他的反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们兄弟不和是真的。
　　“他好吗？”徐达问，却显得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
　　“好。”我说，“一个人好像很孤独的样子，不过还好。”
　　徐达不语。
　　见他不说话，我忍不住说：“不过这种问题好像不该是哥哥问陌生人的话。”
　　徐达冷哼了一声，问：“你对徐锋了解多少？”
　　“徐锋？”我想了想，微微笑道，“不是很多，不过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有两种面孔的人。一种是满不在乎的艺术家的脸，初一看他就是那样子。可是就在不经意间，你会发现他忽然成了另一个人，有另一张脆弱地象小孩一样的脸。我认识他几天，不过好象了解他比了解很多其他人都多。比如我在公司好几个月了，但了解你并不多。”
　　我感到冷空气在徐达的脸上疾速下降，连忙补充说：“当然，你是徐总，本不是我们这些小喽罗所能了解的。”
　　即使徐达只是静坐着不说话，我也感到了他的不悦。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我只好赶紧低头猛吃，却不想徐达远远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说：“他是我的弟弟，我却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我抬起头，看到徐达一脸的落寞，心里不禁一软。难道徐达也有他的另一张脸？我忍不住很热心地说：“不过如果你肯尝试了解他，他还是很容易接近的。有空时找他喝喝酒吧。”
　　徐达若有所思地说：“这可见的你并不了解他。”
　　我大惑不解，想追问，但徐达斩钉截铁地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提起徐锋。”
　　我说：“可是……”不等我说完，徐达一挥手，示意我继续吃。我只好把想问的话又缩了回去，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已经十点过后。我们走到餐厅外，一阵初秋的凉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美丽“冻”人是有代价的。
　　徐达走到门外，左右望望冷冷的夜空，简短地说：“我送你吧。”
　　不是不顺路吗？我连忙说：“不用了。我宁愿一个人散散步。”
　　徐达点点头，说：“你等一下。”他挥手让人把他的车开过来，打开后备箱，取出一条灰色的毯子，披在我肩上，在我耳边轻声说：“小心不要感冒了。”说罢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也不管我要不要散步，一把把我塞进了车里。
　　坐在出租车上，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神恍惚，看着一路的街灯闪烁，照得我心烦意乱。裹着那条毯子，感觉暖烘烘的，直想这出租车在路上多开一会儿，不要停下。

　　仙人掌和太阳花（1）

　　过了一个多星期，徐锋又出现了。一天中午，电子邮件叮咚作响，有邮件来，是一封发自“徐锋”的邮件。我打开一看，只有短短的数行：
　　“有奖竞猜，上周徐锋去哪里了？
　　A 被外星人绑架了。
　　B 练吸星大法走火入魔，狂吐九九八十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C 发现范晓然乃其同父异母的妹妹，伤心欲绝，远走他乡。
　　D 徐锋这个猪头，爽约哪有什么理由。”
　　我不由得咯咯笑出了声，回邮件道：“选D，奖品拿来。”
　　不料刚按下发送键，便有信差来敲门，高声道：“有范晓然的包裹。”
　　我接过包裹，打开盒子，里面又是一个纸盒，上面赫然写着“奖品”两个大字。再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四方形的塑料盒子，有一个按钮，边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有徐锋跳跃的笔迹：“按这里。”
　　我按了一下按钮，里面猛然跳出一只硕大的猪头，刚想大笑，猪头旁边又跳出一根大棍，不由分说猛打猪头。棍子大喝：“打死你个猪头！打死你个猪头！”猪头还发出阵阵哀嚎声。我不禁大笑。
　　正大笑间，电话铃声响了。拿起电话，徐锋的声音说：“快下来，还有奖品。”说罢“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我边笑边摇头地下了楼。
　　徐锋依然是长发皮夹克的样子，又不由分说一把把我塞进了出租车。
　　“喂，还有什么奖品快拿来，我还要回去上班呢。”我抗议。
　　“今天天气那么好，上班多浪费，告病假好了。”徐锋无所谓地耸耸肩。
　　“可好好的，生什么病好呢？”我笑道。
　　“我看你病得不轻，应该是维他命D缺失症，症状是抵抗力下降，易心浮气躁，也可能情绪低落，后果十分严重，需要通过晒太阳治疗，促进维他命D的生成。”说罢朝我狡黠地笑笑，露出可爱的酒窝。
　　车停在了一家服装精品店门口。徐锋拖我进了店里，好像胸有成竹似的从衣架上拿下一条长裙，说：“就试下这件。”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乖乖换上。这是一条白色的长裙，有点透透的飘逸感觉。徐锋见我从试衣间出来，歪着头微笑地打量了我一下，也不说什么，只轻轻地揽过我的肩，说：“快走吧。”
　　于是我们又到了他家楼下的湖边，那一处三面环水的青草地，原来他已经摆好了画架，我这才恍然大悟。
　　徐锋按我在湖边的长椅上侧面坐下，便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本来还蛮浪漫的，可是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我回过头扁嘴说：“我肚子饿了，先吃饭好不好？”
　　“不好。”徐锋假作严肃地说，“才灵感来呢，吃饭不是都吃没了？”
　　“可是坐在这里真的很消耗体力。”我伸展了一下手脚。
　　“小姐，不要动好不好？”徐锋叹口气，说，“你这个女生，怎么不按常规出牌？”
　　“谢谢夸奖，可是怎样才是按常规出牌呢？”我问。
　　“一般这时候女生都会假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怪不得你这么饥不择食地相亲到今天也还没嫁出去。”
　　“原来如此，真是茅塞顿开。”我笑道，“可是人间烟火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要不然我的外号怎么会叫‘业余食神’呢？”
　　徐锋笑了，说：“‘食神’我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还是业余的？”
　　“因为什么兴趣提升到职业的高度都会索然无味。”
　　“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理论！”
　　“当然。”我颇有点得意地说，“我的另一个外号叫‘钢丝人’。”
　　“怎么讲？”
　　“就是什么事情都会被我上纲（钢）上线，上升到理论高度。”
　　徐锋哈哈大笑，问：“你的外号还真不少。还有吗？”
　　“当然有。”我说，“比如‘大瀑布’，因为我说话不上闸。还有‘花样女人’，因为我花样比较多。还有……‘侠女’，因为我爱打抱不平。”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那天和徐达聊天的情景。“侠女”这个外号不正是拜他所赐吗？
　　“说了这么多，你总也有几个别号吧？”我问。
　　“嗯，有。”徐锋头也不抬地说，“比如帅哥，大帅哥，超级大帅哥……”
　　“骗谁呢，”我边笑边打断他，“都是你自己取的吧。”
　　“当然不是，都是喜欢我的女生取的。”
　　“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吗？”
　　“不多，也就十来个吧。”
　　“是不多，”我莞尔，“和徐达比差远了。他的粉丝可是以团级数的。”
　　“你也是其中一个吗？”徐锋停下手里的画笔，抬眼望着我。
　　“我？”我一怔，说，“你不是说我不按常规出牌吗？”
　　徐锋笑笑，又低头画他的画。
　　“那你说该叫什么好呢？”他问。
　　“什么？”
　　“我的别号，你说该叫什么好呢？”
　　“我说，”我想了想，说，“就叫‘午夜的日光灯’好了。”
　　“哇，这么有诗意。为什么？”
　　“因为日光灯假装很阳光，但又不是。再说，午夜的日光灯，你不觉得很孤单吗？”
　　徐锋的画笔停住了，脸上明显阴沉了片刻，我的心也随之一沉，连忙说，“跟你开玩笑呢，你就叫阳光酒窝男好了。怎么样？”
　　徐锋浅浅一笑，迅速掩盖了落寞的神情，说：“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被你看穿了呢。”说罢却扔下画笔，说：“不画了，还是先吃饭吧。怎么能让我的女人饿着。”
　　“谁是你的女人？！”我抗议。
　　“不是吗？那我们继续画好了。”
　　“哎呀不要，民以食为天，还是先吃好了。”
　　“果然是食神，为吃饭做出的牺牲还真不小。”徐锋笑道。

　　仙人掌和太阳花（2）

　　可是不知为什么，徐锋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神情总是在我脑海中浮现，特别是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那盏午夜的日光灯，在没人的空旷房间里独自发着光。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头总是有隐隐的痛。终于在某一个夜晚，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我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行，徐锋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总得做些什么。如果他们兄弟从来不见面的话，让他们见面不就行了吗？
　　于是我问芬妮徐达晚上一般干什么。芬妮奇怪我为什么打听这个，可还是告诉我，通常是加班加班再加班，偶尔会去巴里达斯吃饭。取得这个情报，我便对徐达进行了不定期的蹲点行动。不久后的一天，偶尔从芬妮那里听说徐达在七点以前就离开了公司，我便来到了巴里达斯。果不出所料，我一眼就看见徐达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不禁大喜。
　　走进巴里达斯，徐达果然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我让侍者把我安排在角落里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既可以观察徐达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发现，然后赶紧给徐锋发短信：“我请你喝酒，快到巴里达斯来！”
　　等待是漫长的。我一边关注徐达的一举一动，一边不停地看手表。终于，手机的屏幕一闪，来短信了，是徐锋：“五分钟之内到。”
　　可是这边的徐达忽然挥手招来了侍者。我在心里大叫不妙，莫不是要结帐？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蹿到徐达的桌前，坐在了他对面，把徐达和侍者都吓了一跳。我一边小喘气一边说：“真巧啊！”
　　“巧什么？”徐达扫了我一眼，皱眉说。
　　“啊？”我说， 又连忙笑道，“对了，你还占了我的座位。”
　　“让给你了，我正要走。”徐达不动声色地说。
　　“等一下！”我叫道，声音大得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上次你请我吃龙虾，这次我请你喝酒，怎样？”
　　徐达不置可否，也不说话，静坐着，但至少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连忙向侍者又要了两杯酒。
　　酒来了。我对着徐达傻笑。说什么好呢？
　　“啊，这里果然是你的固定座位呢，风景不错啊。”我说。
　　徐达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还是不说话。
　　“今天天气也很好啊。”我指指窗外，说，“看，从这里还能看到房顶缝隙间露出来的大月亮，象个大烧饼。”
　　徐达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望着我不说话。真是一支牙膏，我暗想，不，是一支干掉的陈年老牙膏。牙膏挤挤还能挤出点东西来，徐达是怎么挤也挤不出来。
　　“唉，我已经说了‘真巧啊’，‘风景好’，‘天气好’，现在轮到你说话了。”我忍不住说。
　　徐达抬起头，不知是嘲讽还是认真地说：“那现在一般我该说什么呢？”
　　“比如说，”我说，“‘我一个人自斟自饮真无聊，谢谢你把我从百年孤独里拯救出来’，怎样？”
　　徐达的嘴角牵动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抢我的座位的呢。”我不禁笑了。
　　“你等的人……”徐达有点迟疑地问，“快来了吗？”
　　“啊？”我吃了一惊。
　　“你坐在那里一直东张西望，难道不是在等人吗？”徐达问，这时双眼直视着我。
　　糟糕！原来他早看到我了。我东张西望又躲躲藏藏作间谍状，一定很好笑吧。
　　“这个……那个……”我想编个借口，无奈脑中一片空白。每每这时候我都大骂自己说谎无能，除了“这个”和“那个”之外啥也说不出来。
　　“怎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吗？怎么连脸都红了？真的很不象你。”这下徐达真的笑了。
　　我不禁摸摸自己的脸，真的有点烫。唉，徐达不知道，脸红是一种病，而我是一心虚就犯病。幸好这时候我一眼看到徐锋从门口走了进来，连忙朝他挥手，说，“来啦！”
　　徐锋朝我的方向走来，微笑着，象刮来一阵春风。可是突然的，在他看见我对面坐着的人的那一瞬间，笑容在他的脸上凝结，温暖的春风立时变成了冬天凛冽的寒风。他走到我们的桌前，对徐达说，“怎么，为了把我骗出来，现在连美人计都使上了？”从来没看到徐锋如此冷酷过。在他嘲弄的微笑里，我分明看到一丝仇恨。
　　“好吧，”徐锋边拉了一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一边继续用半嘲讽的语调对徐达说，“看在晓然的面子上，你有什么话说？”
　　“啊，其实今天是……”我连忙解释说。
　　“今天你又清醒了几个小时？”没想到徐达打断了我的话，以一贯冷漠严肃的语调说。
　　徐锋冷笑了一声，说：“原来是来监视我的，早料到了。我喝醉也好，清醒也好，你都没有资格管。”
　　徐达的脸上开始布满了阴云，继续冷冷地说，“你打算要继续堕落到什么时候？”
　　“怎么？”徐锋说，“又想把我关起来吗？”
　　徐达冷哼道：“你想做什么，事实上做什么本不关我什么是，我也没兴趣管。可是你这样天天喝醉，无所事事，如果是爸爸妈妈看见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爸爸妈妈？”徐锋冷笑，“你还好意思提爸爸妈妈？真不愧是爸爸妈妈的好孝子啊。”
　　徐达的身体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象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阵黯然。
　　徐锋一口饮尽了我杯中的酒，站起来说，“说完了吧？我走了。”
　　徐锋刚要走，徐达忽然说：“要钱吗？”说罢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大叠百元大钞，甩在桌子上，说，“能不用见到你最好。如果让我在什么派出所之类的地方看见你，再关你十年二十年我也不会后悔。”
　　我想徐锋是真的生气了，我看到他的头上青筋暴露，双拳紧握。他抄起徐达面前的酒杯，一挥手把里面的酒泼在了徐达的身上，狠狠地说：“钱你留着，这杯我请。”说罢掏出一把零钱扔在桌上，大步走出了巴里达斯。
　　“哎呀，怎么会这样！”我跺脚大叫，连忙追了出去，一直追到马路边上才追上。我一把拖住徐锋的手，说：“等一下，你听我说！”
　　徐锋头也不回地把我的手甩开，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给我滚开！”说罢跳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不禁站在马路边上呆住了。看起来是我好心办了坏事。也许我真的不该多管闲事。徐锋叫我滚开，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个洞，有点痛。可是不知徐达又气成了什么样子。

　　仙人掌和太阳花（3）

　　回到巴里达斯，徐达却不见了。他不在原来的座位上，我还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见他的踪影。我一边叹气一边从巴里达斯走出来，刚想要打车回家，不经意看到停车场他的车还在，还有一个人垂头丧气地靠在车边上，仔细一看，正是徐达。
　　我走到他的车前，不请自来地也靠在他的车上。
　　徐达仰望天空，头也不回地问：“你来这儿干什么？不应该去追徐锋吗？”
　　“追了，没追上。”我简短地答道。
　　“那电话呢？”
　　“打了，不接。”
　　我仿佛听到徐达轻轻叹了可气，可是黑暗中不能确定。
　　“可是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喝了酒，需要清醒一下。”他说。
　　“啊-是这样。”我说，“远远地看，黑乎乎的，我还以为站了一颗大仙人掌呢。”
　　“仙人掌？”徐达问。
　　“对啊，”我说，“面目狰狞，满身是刺，浑身上下都写着‘请勿靠近’！”
　　徐达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我办公室就养了一颗小小的仙人掌。我最渺小的幸福就是冬天下午有很好的太阳，这样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就有三厘米大小的阳光射在我的办公桌上，照在我桌上的小仙人掌上，她就可以享受到三十分钟的阳光。”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徐达问。
　　“嗯，不干什么，没话找话罢了。”我笑笑说。
　　这时候刮过一阵冷风，我这才注意到，徐达的外套脱掉了，只穿了一件衬衫。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会亮的玻璃音乐球，打开了塞进徐达手里，说：“这个借给你。”
　　“这个是什么？”他看了看手里的音乐球，问。
　　“这个是我的小宇宙。”我说。
　　“小宇宙？”他不解地问。
　　“唉----”我假装叹气道，“小宇宙都不知道？那连圣斗士星矢也不知道啦？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生活在山洞里。小宇宙，就是你的内在能量。”我一边说一边帮他用双手握紧我的音乐球。音乐球在黑夜里发着点点的光，发出叮叮咚咚的欢快音乐声。
　　“暖和吧？”我说，“别小看我的小宇宙，这可是个多功能的球噢。天黑了可以照明，天冷了可以取暖，刮风时可以作镇纸，约会时可以搞浪漫，遇见色狼时还可以当武器砸人的头。神奇吧？”
　　徐达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的小宇宙。沉默了片刻，他问：“今天------不是偶然吧？”
　　我点点头，说：“嗯，我承认，不是偶然。”
　　又停顿了片刻，徐达又问：“你和徐锋------在恋爱吗？”
　　我想了想，说：“还没有。”
　　“还没有，那就是说也有可能？”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啊。”我笑笑，说，“明天我也可能和布拉德.皮特谈恋爱。”确实，徐锋都今天都叫我滚开了，和他谈恋爱的可能性估计比布拉德*皮特高不了多少吧。
　　“但是目前还没有。”徐达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嗯，但是还没有。”我肯定地点点头。
　　徐达望着手中的小宇宙，仿佛陷入了思考，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那么，这么说来，我和你除了工作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我不知所以，但点点头，说：“嗯，没有。”确实，我和徐达除了我讨厌他，他讨厌我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那么，”他突然侧过脸来问我，“为什么最近你总在我身边晃？”
　　“啊？”我瞪大了眼睛。身边晃？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徐达继续说，这下完全把脸转了过来，直视着我，“难道是故意制造机会，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一时语塞，好像吃了一只大苍蝇，堵住了嗓子眼。亏得我还担心他因为我受了伤害，看起来真是瞎操心了。无语啊无语，我呆了两秒钟，哭笑不得，最后一把夺过我的小宇宙，说：“误以为你还有人性，是我不好。小宇宙还我。”说罢狠狠地哼了一声，一甩头，回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生自己的气。今天的事为什么这么不顺利，真是里外不是人。走到楼下，正要哀声叹气地往上走，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叫我：“范晓然！”
　　回头一看，黑暗中一个瘦长的人影站在路灯下。是徐锋。他走近我，然而身影仍然笼罩在路灯的阴影里，黑暗中看不真切。
　　“生气了吧？”徐锋在黑暗中说。我这才发现他的身影有些摇晃，脸有些发红，应该是喝酒了吧。
　　我摇摇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锋俯下身，双手搭在我的肩头，仔细看我的脸，说：“看你的样子，一定是生气了。”
　　我感到肩头被他压得沉沉的，但没说什么，只是又摇摇头。
　　“也难怪你生气。”徐锋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自嘲的微笑，说，“你知道吗，那天约你到巴里达斯见面，我去了。只是看到徐达也在那里，所以才没有进去。”
　　原来是这样。看到他落寞的笑容，我的心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一种酸酸的疼痛，不由得说：“是我不好，我以为让你和徐达见见面，你们就会和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是我不好。可是看到你孤单的样子，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的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徐锋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滴落了两颗晶莹的泪珠，停留在他的面颊上，却不肯滑落。我的心不禁被此刻的伤感充得满满的，连嗓子眼都堵住了，于是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那两滴泪珠抹去，说：“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你快乐一点？”
　　他伸手捉住了我的手，一把把我拥入怀里，哽咽道：“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话也不要说，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他的身体好冷。我仿佛能感到他的泪水滴落到我的脖子上。夜风冰冷地吹过。我不禁闭上了眼，希望我能给他片刻的温暖，哪怕一会儿也好。
　　这一夜我竟然失眠了，眼前的天花板上，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忽然想到，徐达有点象我的仙人掌，面目狰狞，没有水也可以。徐锋却像一朵太阳花，绚丽多彩，但需要很多阳光很多水。可是即使是仙人掌，也最好每天晒晒太阳，要不然迟早也会郁郁而死吧。

　　王子的绯闻女友（1）

　　也许我真的是吃名远播，也不知为什么，只要是什么吃的问题，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我。某日中午，我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是芬妮。
　　“喂，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吃炸酱面的地方？”
　　“当然有。出门隔三条街右转的胡同里的小馆子最好了。”我兴奋地介绍着。
　　“怎么走？”
　　“就是出门右转过红绿灯，看见一个邮筒再左转，过了花坛再右转……”
　　“左转，右转，再左转……太复杂了。和我们一起去吧。”说罢也不等我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
　　原来“我们”又是她和徐达。看见他们两个出现在楼下，我又叹气又好笑。也难怪，象徐达这种性格，除了马屁精和忠心耿耿的秘书，还能跟谁吃饭。
　　这时徐达转过头看见了我。我条件反射般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回头就走，可是被芬妮从背后一把拉住了，说：“去哪里啊？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回过头，抬头直接对徐达说：“今天可是意外，我可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严重声明，我一点在你身边晃的意思也没有。”
　　徐达竟然有些窘，说：“如果是我说了不妥的话，我道歉。”
　　“如果？道歉？”我生气地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徐达被我说得一脸的茫然。我不禁在心里偷笑，说：“道明寺不知道是谁吧？也是，你是山顶洞人，怎么可能知道道明寺是谁。”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芬妮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笑道，“如果还想吃炸酱面的话，还是赶紧走吧。”
　　有多次和徐达吃饭的经验，我已临阵不乱。反正当他是透明人就可以了，我照样和芬妮嘻嘻哈哈，说公司的八卦，讨论有趣的电影。徐达的话不多，除了偶尔和我们交谈几句之外，也不参加我们的讨论。
　　这样的午餐渐渐成了经常的事，我们吃遍了附近的大小餐馆，我渐渐发现，徐达只要不开口，也不是那么讨厌。我们的笑话，他偶尔也会莞尔。每当这时候，我总忍不住要取笑他。徐达也不生气，好像大人不跟小孩计较一样。
　　直到有一天，怪事发生了。那天忙，芬妮叫我去吃饭，我没去。办公室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埋头苦干。在我没留意的时候，我的桌前出现了一个阴影，抬头一看，竟然是徐达。他今天沉着脸，显得满腹心事的样子。
　　我点点头，说：“徐总。”
　　他也点点头，张嘴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揣度着他的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的电脑屏幕。“哦，这个。”我想他一定是来检查我工作的进度，便说，“报告下午两点之前要对吧？已经差不多了，很快就完成。”
　　他不耐地又点点头，半天才说：“我昨天路过一个画廊，看到一幅画……”他说了一半的话又停住了。
　　“那又怎样？”我好奇地问。
　　“那幅画……”又是欲言又止。我瞪大了眼睛等他把话说完。徐达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不论说什么都是斩钉截铁的。今天这样还是第一回见到。
　　他的眼光忽然落在了我的仙人掌上，说，“啊，对了，这就是你的仙人掌。”
　　“嗯。”我答道，还是不明所以。
　　他拿起仙人掌来把玩了一下，说：“这应该放在我办公室里。我的窗户很大，今天下午会有太阳吧。”
　　“啊？好。”我有点意外，看看窗外，明明是阴沉沉的，但还是说好。
　　可是徐达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和我大眼瞪小眼。他又张嘴要说什么，这时SAM和同办公室的小李回来了。徐达回头朝他们点点头，拿着仙人掌，径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我们办公室。
　　小李狐疑地走过来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徐达的脸色怪怪的？”想了想又问，“难道办公室不让养花了？怎么他把你的仙人掌拿走了？为什么不拿我的？”说着不无惋惜地朝自己的办公桌望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痴痴地望着办公室的大门，傻傻地说。
　　“难道，”SAM故作神秘地凑过来说：“难道徐达看上你了？”
　　“开玩笑吧？……”我还是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SAM故意从上往下把我打量一番，拍拍我的肩膀坏笑着说：“当然是开玩笑，你还以为是真的？别做梦了。”说罢大家哈哈一笑，各自回去工作。
　　下午果然下雨了，下到下班时分还没有停。走出办公室，好不容易等来电梯，门一打开，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竟然还有徐达。我朝他点点头，站在他前面。
　　“下班了吗？”徐达的男中音在我背后说。
　　我回头看他，不确定他是否在和我说话。要不是看到他正望着我，而且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还真不敢相信。
　　“嗯。”我说。难道我有什么工作没完成吗？
　　“你家住东城吧？”徐达又说。
　　“嗯。”我含糊其辞。面对这么多人的注目礼，不禁有点尴尬。徐达这个从来不理人的家伙，为什么要在这种公众场合显得和我很熟的样子？
　　“外面下大雨了，要不要顺路送你一程？”没想到徐达继续说。
　　“啊？”我说。哪里顺路了？明明不顺路。从今天中午到现在，徐达一直很古怪，难道有什么阴谋？我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说：“也不是很大，再说，我带伞了。”我举起手中的伞，好象要证明给他看。
　　电梯里沉默了。站在我边上的一个女生很不友善地朝我上下打量。我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
　　幸好一楼很快到了。我逃出电梯，走在黄昏湿漉漉的马路上。 下班时分，路上车水马龙，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只有我迈着缓慢的脚步，一边走一边想今天的事。奇怪啊奇怪，难道徐达真的喜欢上我了？可是这大概不可能吧。

　　王子的绯闻女友（2）

　　天底下跑得最快的，除了病毒，大概就要算八卦新闻了。早上看八卦娱乐新闻，发现刘嘉玲和梁朝伟终于结婚了。看着刘嘉玲那脂粉掩不住年华老去的脸，想到她前不久还挽着台湾大亨郭台铭的胳膊，不禁想，绯闻和童话也就是那么一线之差。又转念一想，其实绯闻也不一定是件坏事，人也要有一定级别才能闹绯闻的。比如刘嘉玲挽着郭台铭的胳膊那叫绯闻，我要是跑去挽郭台铭的胳膊，那就得叫“贱人”。那嫁给传媒大亨和知名科学家的，不都被“贱人”化了吗？想想这人心还真有点可怕。
　　刚到办公室，芬妮就打电话来，说中午去吃日本菜，约了在餐厅门口见面。结果来的只有徐达一个人。芬妮临时有事，要晚一点来。
　　领座的小姐给了我们一张临窗的小桌子。徐达照样一脸的庄严。
　　点菜完毕，我先去了洗手间。刚走进里间，就听见门开了，走进两个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什么的女人。
　　“你看见徐达了吗？”其中一人问。
　　“当然。”另一个人说。
　　“和他坐在一起的那个女的是谁？”
　　“好象是咱们公司的。”
　　“是徐达女朋友吗？长得不怎么样啊。”
　　“别看长得不怎么样，人家可有手段了。听说前两天有人看见她和徐达在电梯里有说有笑的，还撒娇要搭徐达的车回家呢。”
　　“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是听说徐达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就是，好象还是个电视台的美女。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什么办法。这年头，癞蛤蟆还挺吃香呢。”
　　我坐在洗手间的里间，静静地听着不相干的人议论着自己。如果换了平时，我想我早就冲出去和她们理论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竟然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脑海里净是刘嘉玲冷艳而沧桑的脸。
　　等那两个女人走了，我才从洗手间出来，回到桌旁，拎起包，对徐达说：“我先走了。”
　　徐达有些意外，皱起了眉，说：“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边说边对远处一桌挂着我们公司员工证的女人努努嘴，说，“看见了吗？我可不愿意被人认为是追你的女人。”顿了顿又补充说，“之一。”
　　徐达的眼光跟着我收拾东西的手转，一边扬了扬眉，说：“那之二是谁？”
　　“什么电视台的美女，我怎么知道。”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愤愤地说。
　　“想不到你也会怕人说闲话。”徐达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竟然在笑话我。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正色道：“不是害怕，是冤枉。如果我真是你女朋友，被你的粉丝团打死我也无怨无悔。可是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说罢我拎起包要走，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徐达说：“还有，以后在电梯里，最好不要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和大家都打个招呼也不至于让你威风扫地。”
　　“我想我没有必要和我不认识的人说话。”徐达的脸多云转阴。
　　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我咬牙切齿地想，然后恨恨地说：“那你以后就假装不认识我好了！”
　　说罢我扭头就走，却不料被徐达一把拉住了胳膊。“等一下，先不要走。”他在我背后说，然后果断地站起来，拉着我朝那些女同事坐的桌子径直走去。
　　我大急，说，“喂，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听到什么，不如过去说清楚。”徐达一边拽着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不要！”我想大叫，但还是尽我所能地压低了声音，甩手想要挣脱他，可徐达似乎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还说：“你平时和我吵架不是很在行吗？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你的粉丝蛮不讲理，我不要和她们对话！”我继续甩手抗议，可是这时已走到了她们的桌前。
　　“大家好。”徐达对着一桌错愕的女人说：“大家都是瑞达的吧，所以我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是，是。”四五个女人一齐答道，餐厅里开始洋溢起花枝乱颤的笑声。
　　“这位是信息部的范晓然，大家认识一下吧。”徐达指指我说。我的手腕被徐达抓得好痛。
　　“你好，你好。”众人假笑着打招呼，我也挤出三分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可以一起坐吗？”徐达说。“当然当然！”大家起立调整座位，有人拉了两张椅子过来。徐达这才松开手，把我按到他边上的椅子上，一边说：“晓然，坐吧。”
　　晓然？！怎么连“范”字都省掉了？徐达莫不是要害死我？这下可好,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彻底成了想吃徐达这块肥肉的贱人。我象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才发现大家都正注视着我。
　　“我……”我在脑中搜索着此刻可用的语句，可是有一点一片空白的感觉，只好说：“其实还有事，要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我说罢不管各人是什么各色的表情，大步流星地逃出了餐厅。
　　出了餐厅，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为什么，那个往日快人快语的自己最近总是在逃跑，先是那天逃离电梯，今天又逃离餐厅。我到底在躲什么呢？我找不出答案，但总之这一切都和徐达有关，以后要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王子的绯闻女友（2）

　　在街上溜达了十几分钟，终于回到了公司楼下，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又是徐锋。
　　“喂，”他叫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你了呢。”
　　我叹了口气。为什么有时候生活平静得象池塘里的水，有时候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要在同一天发生？此刻我真的很想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好好安静一下。
　　“走！”徐锋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喂，慢点。”我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你总是说来就来，本姑娘我可是很抢手的，要预约才可以见面。”
　　“怎么了？”徐锋诧异地问，“难道中午相亲又被人甩了？”
　　我甩脱他的手，愤然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总是一要饿肚子，二要旷工？为什么我们不能象正常人一样见面？”
　　徐锋的嘴张成了“O”型，做出一个“哇！”的表情，说：“今天脾气好大啊！”
　　我不理他。他继续讨好地说：“今天一定让你吃饱，怎么样？这就去吃，怎么样？”
　　我还是不理他，扭头要走，说：“我要上班去了。”
　　“今天是我生日，不能陪我吗？”徐锋的声音变了。我回头看他，他那满脸的不在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受伤的，寂寞的神情。
　　我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愧疚，说：“是你生日吗？那有蛋糕吃啦？那可以考虑。”
　　本以为徐锋会高兴，没想到他的神色更加黯淡了。我走到他的跟前，柔声说：“走，我给你买蛋糕去。”
　　徐锋耸耸肩，又恢复了往常的洒脱，说：“蛋糕免了，我不爱吃。不如我请你喝酒吧。今天二十六岁，要喝够二十六瓶才行。你不准耍赖，一定要陪我。”说罢一把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下午我们真的吃了一路也喝了一路。在小吃街闲逛了半个下午，又去徐锋卖画的画廊稍作停留，最后天黑之后来到了湖边的一家酒吧里。这里的人不算很多，但却好象都和徐锋很熟，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台上还有一支摇滚乐队在表演。
　　我们在一张较为安静的桌边坐下，徐锋要了二十一瓶啤酒，是我们今天剩下还没完成的配额。
　　“哇！”我感叹道：“看来今天真的要不醉不归了。我看我还是吃蛋糕吧。”说罢拿起菜单，想找一找有没有蛋糕。
　　“我不喜欢吃蛋糕。”徐锋说，不知为什么脸色有点阴沉。
　　“你不喜欢我喜欢。”我扁扁嘴，说，“今天可是冒着被徐达咔嚓的生命危险溜出来的，总不成连蛋糕都不让我吃吧？”
　　徐锋不说话。我继续在菜单上寻找，边找边自言自语：“吃什么好呢？有草莓的，芒果的， 还有巧克力慕斯蛋糕看起来不错……”
　　“你知道吗？”正难以取舍间，听到徐锋的声音说：“我和徐达其实正好是同一天生日。”
　　我抬头看徐锋，发现他低垂着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酒瓶。
　　“小时候过生日，妈妈说只买一个蛋糕，谁的成绩好就由谁挑。所以每年自然都由徐达挑。我最讨厌巧克力蛋糕，可他偏偏每年都挑巧克力的，大概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独享了吧。所以，最后我每年生日干脆就不吃蛋糕了。”
　　原来徐达从小就是个坏哥哥，我心想。
　　“说到徐达，”我放下手里的菜单，说：“为什么那么多女人见了他就好像丢了魂似的？”
　　“不知道，”徐锋无所谓地笑笑说：“事业有成吧。”
　　“可是，”我想到中午的事，不禁懊恼地说：“他明明是我见过的最傲慢无礼，冷若冰霜，不近人情，自私自利，利欲熏心，没心没肺的人！”我顿了顿，又补充说：“啊，还有还有，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了无情趣，谁要是嫁给他，不冻死也要闷死！”
　　徐锋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说：“看不出来你还真了解他呀。”
　　“还需要多了解！这明明是一目了然的事。”我愤愤地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我是举双手双脚同意。”徐锋笑道。
　　“可是，再怎么没人情味，他怎么可以抛下你这个弟弟不闻不问，他明明知道，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我继续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徐锋浅浅一笑，又低垂了目光，盯着自己的酒瓶，说，“我们从小就是两个极端，他是模范，我是反叛。自从我父母死了之后……”
　　说到这里，徐锋停住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不解，追问道。
　　“……也没什么。”徐锋抬起眼，目光中有一阵阴云扫过。“反正我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
　　我还想追问，徐锋笑笑道：“我们为什么老是说徐达，今天你是来陪我过生日，主角应该是我才对。”
　　“是啊，”我说，“你说得对，实在是徐达的罪行罄竹难书。”
　　这时候，台上的摇滚乐队唱完了一首歌，台下传来了一阵掌声。乐队的主唱停下来，对台下说：“今天是一位好朋友的生日，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徐锋！”有人在台下叫。很多人转过头来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这一桌。
　　“要不要欢迎他来台上给大家唱一首？”乐队的主唱又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还夹杂着几个女生的尖叫声。
　　徐锋边笑边摇头地站起来，把长发束在脑后，俯过身来在我耳边说：“不好，被你说中了，我还真是个假摇滚。”说罢便朝台上走去。
　　徐锋走到台上，拿起一把木吉他，和乐队的主唱并排坐下，调了几下音，对台下说：“谢谢。”
　　又是一片掌声。
　　徐锋微笑着，露出迷人的酒涡，说，“这首歌送给今天冒着生命危险陪我过生日的女孩。晓然，谢谢你能来。”说罢望向我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台下又传来两个女人的尖叫声。
　　徐锋和那乐队的主唱两把吉他合唱了一首美国乐队EXTREME的歌“MORE THAN WORDS”。
　　Saying I love you
　　Is not the words I want to hear from you
　　It’s not that I want you
　　Not to say, but if you only knew
　　How easy it would be to show me how you feel
　　……
　　他的歌声还真的很迷人。我拿过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不禁听得入了神。

　　王子的绯闻女友（4）

　　那天到底喝了几瓶怎么回的家，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被电话铃吵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一看手机，已经有五个未接电话，三个芬妮的，两个SAM的。这下又是SAM，昏头昏脑按下接听键，SAM就开始在那头惊声尖叫：“大小姐，请你以后不要玩失踪好不好！”
　　“怎么了？”我懒洋洋地说。
　　“怎么了？！三十八楼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查你的行踪，从昨天下午一直问到现在。我看这次你是死定了。”
　　“你不会说我请病假吗？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找我不可。”我仍然闭着眼，想睁也睁不开。
　　“我当然是这么说，不过芬妮好像不相信，说昨天中午还见你好好的。你还是自己搞定吧。”说罢“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正打算给芬妮打电话，手机就又响了，这次正是芬妮。
　　“小姐，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又无故旷工？”
　　“别激动，好姐姐，是有故的。”我又赖回了被窝里。
　　“还嘴硬，徐达问了我三次了，你在做的那报告呢？”
　　“报告？”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报告不是明天才要吗？”
　　“我不知道，”听芬妮的口气好像事态颇为严重。“反正徐达好像急着要看。”
　　真比讨债鬼还急，我暗自咬牙切齿。
　　“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芬妮追问。
　　我又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都怪猪头惹的祸。”
　　“你是说你肩膀上那只还是那天和你一起逃之夭夭的那一只？”
　　“怎么，你看见了？”我的酒好像有点醒了。
　　“看见了，都看见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中午到餐厅的时候徐达一个人阴着脸和一堆叽叽喳喳的女人在吃饭？我刚到他又要走，回到公司门口正好看见你和那只猪头一起坐车走了。你到底昨天有没有去吃饭？”
　　“我去是去了，不过就是早走了一步。”我有点闷闷不乐地说。
　　“就是为了和那只猪头约会？”芬妮问。
　　“就算是吧。”我懒得解释，但又问：“这么说来徐达也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我看你这次得自己跟徐达解释吧，我可帮不了你。”芬妮叹气道。“还有，你今天到底来不来。”
　　“不来不来，头痛死了。告诉徐达我病了，明天一定交报告。”我负气道。
　　“是！相思病。你好自为之吧。”芬妮说完也“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又倒在了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这回看来徐达找我麻烦是找定了。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来到公司，埋头苦干，其间芬妮又打来电话，说徐达早上又问了一次，搞得我恶向胆边生，看起来这回徐达真的打算把我法办了。好不容易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一点之前把报告赶完了，我连忙往三十八楼跑。
　　芬妮显然出去吃饭了，座位上没有人。徐达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我刚走进门，徐达已经抬眼看到我了。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把报告放在他面前。
　　果不出我所料，徐达并不急着看报告，只瞄了一眼，就把报告推到一边，说：“你前天……”
　　“我前天和徐锋离开公司，我想你一定看见了。”我打断他的话，颇有点英勇就义的感觉。
　　徐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你，前天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你又生病，现在不知是不是没事了。”
　　“哦，”我觉得自己有点傻，可是他这难道算是关心我吗？“昨天头很痛，今天没事了。”
　　“没事就好。”徐达肯定地点点头，说。
　　我想我这时应该适时退下才对，可是嘴巴又开始自作主张了。“你和徐锋到底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你们兄弟俩总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我问。
　　徐达皱起了眉，说：“我想我提醒过你，不希望你提起徐锋。”
　　“奇怪，你不让我提他，他又不让我提你。”我嘀咕道，然后故作神秘地探过身，说：“难道你们兄弟俩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或者你妈是大房，他妈是二房，两个女人对掐造成你们兄弟不和？”
　　徐达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吐出来。我不禁有点小得意，不屈不挠地问：“难道被我猜中了？”
　　徐达放下咖啡杯，正色道：“我看你是想象力太丰富了。请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我故作夸张地说，“你是我的上司，徐锋是我的朋友，你们不和，直接影响到我的事业前途和身心健康。”
　　没料到徐达“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冷冷地说：“看来你还很关心徐锋的事，既然这样，请你直接去问他本人。”
　　我想说他要是肯告诉我我还来问你吗，但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是芬妮。“徐总，戴小姐来了。”芬妮说。
　　徐达转过身，一脸的不悦，犹豫了一下说，“请她进来吧。”
　　我走出徐达的办公室，和一个高个女人擦肩而过。她穿着高跟长靴，超短裙，留着长发，戴着两只明晃晃的大耳环，风姿绰约地走过来，冷冷地瞟了我一眼，走进了徐达办公室，并随手关上了门。
　　“怎么样，挨骂了？”芬妮问我。
　　“嗯，”我点点头说，“龙颜大怒。”不过也怪我太多事，我想。
　　“啊，对了，那是谁？”我又指指徐达的办公室大门，好奇地问芬妮。
　　“这是戴婉怡，那个电视台的主持人。”芬妮说。
　　“啊-！”想起那天她们提到的电视台美女，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有点面熟。她就是徐达的女朋友？”
　　“不知道。”芬妮摇头道，“不过最近常常来找徐达。”
　　“嗯。”我若有所思地说，“她和徐达倒是很配。”
　　“郎才女貌吧？”
　　“不是，”我笑笑说，“两个大冰坨，正好凑一对。”

　　傲慢与偏见（1）

　　随后的一两个星期异常地忙碌，一个项目要投标，我们部门所有的人都不分昼夜地工作。芬妮几次叫我一起吃午饭，我都推说没时间。晚上有空的时候有时和徐锋去喝酒。他仍然时而出现时而失踪，神龙见首不见尾，作神秘状。某天晚上，喝得有三分醉意，我躺在床上问自己，我和徐锋到底算什么关系，是恋人吗？在一起确实很高兴，可是不见面也不会如隔三秋。是红颜知己吗？他总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他的秘密却一个也不告诉我。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酒肉朋友，以酒为主，以肉为辅。
　　谁知道没过几天，事情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那天和徐锋酒肉完毕，已近午夜。徐锋送我回家，走到楼下，我们说了再见，我正要转身上楼，徐锋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见到他站在黑暗中，形单影支。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悲凉。我忍不住走回他的身边，柔声道：“怎么了？”
　　“我明天要去广西，在一个朋友家住一阵，画点画，静静心。”徐锋说。
　　“好啊，去多久？”我问。
　　“不知道，也许几星期，也许几个月，也许等春天再回来。”
　　“嗯，好。我们电话联系。”我说。
　　“人都见不到，打电话有什么用？”徐锋说。黑暗中他伸手拂过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凝视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在月光里闪着微笑，那两个可爱的酒窝清晰可见。他说：“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你的出现到底是不是生活跟我开的玩笑。”
　　面对徐锋灼热的目光，我不禁有点惊慌失措起来，低下了头。
　　徐锋托起我的脸，继续说：“不管是玩笑也好，是做梦也好，我都很高兴你能出现，至少证明有一些美的东西，连时间也摧毁不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见他俯下头来，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挣脱他的手，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一路顺风。”
　　徐锋一怔，随即微笑着拍拍我的头，象拍一只小狗一样，然后说：“再见。”
　　我心烦意乱地回到家，刚刚跳上床，手机突然响了。这么晚了，一定又是芬妮来查我的行踪了。我按下接听键，懒洋洋地说：“喂？”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一惊，第一反应是要挂断电话。这个男人的声音很耳熟，心里正犹豫要不要说话，那边说：“我是徐达。我在你家楼下。请你下来一下。”
　　“噢。”我说，然后迅速挂了电话。等我挂了电话，才意识到现在十二点了，又不是在公司，凭什么他让我下楼我就得下楼？而且……我心里忐忑不安，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再拿起电话“喂喂”了两声，当然是没有回音。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只好披上外衣，硬着头皮走下楼去。
　　这四楼楼梯我走了足足有五分钟，心中分析来分析去，得出一个结论，莫不是徐达跟踪徐锋到这里，刚才的一幕被他看见了？
　　一楼终于到了，迎面扑来一阵寒意，让我的大脑也打了个寒颤。我一眼就看见徐达靠在他黑色的宝马车前，只穿了一件西装外套，领带松了，衬衫的领口敞着，还是那样高大伟岸和严肃冷峻，只是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盖在前额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我走到他的跟前，双手紧紧抱着外衣的前襟，等着他发话。
　　“我从公司的档案里查到你家的地址……”过了半晌，他才说，声音有点犹豫。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所以他不是跟踪徐锋来的，可是天这么冷，最好还是快说重点。
　　“我……”他望着我，目光忽然温柔了许多。“我只想来看看你，自你那次生病之后，你好像很少上三十八楼来了，中午也总是没空。”
　　“噢。”我说，大脑有点糊涂了。今天为什么这么冷，害得我的大脑快要 结冰了。“我星期一才去找过芬妮。”
　　“你昨天没时间吃午饭，今天也没有。今天的报告还是SAM送上来的。”
　　“我不知道你还留意这些。”我傻乎乎地说，“这两天比较忙，我有按时上班，绝对没有旷工！”
　　徐达没有回答，但是站直了身体，朝我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我，他的脸需仰视才见。他凝视我良久，几次开口，最后自嘲地笑笑说，望向远方说：“从来没想到这会这么难。有很多女人围在我身边，而你只是……”
　　终于，他把目光收回来，说：“这些日子我很烦恼。我很想每天都见到你。我知道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这样做很不合适，你又那么年轻，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但你不上三十八楼的日子里，我总是想中午见到你，中午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就不能集中精神。我想虽然这样会在公司内部造成不好的影响，但这样下去也影响我的工作效率，所以我觉得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你明天还不打算上三十八楼，也不打算一起吃午饭的话，我们应该一起吃晚饭。”
　　我想我的下巴一定掉在地上了，反正我的嘴是不听使唤了。我知道我看着他黑黑的眼睛在街灯的映照下闪着光。时间静止了一刻。最后我听到自己说：“明天还要加班。”
　　“那后天呢？”徐达极快地问。
　　“不，不行。”我的大脑终于又恢复了工作。
　　“为什么不行？”现在他的眼睛开始逼视我了。
　　我挺了挺腰杆，说：“如果我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想每天都见到你。”
　　我听到徐达冷哼了一声。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那么说来你真的爱上我弟弟了。”他说，目光仍然捉住我不放。
　　“不是。”我固执地说，故意回视他锐利的眼睛。
　　“你不是不会说谎吗？”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嘲讽。
　　“不是就不是，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我忽然有些生气。这个讨厌的人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指责我撒谎。我说：“我也许只是个身材一般，长相平凡的小人物，但你尽可以放心，我不喜欢你的为人处世，也不想成为整天围在你身边的女人之一。”
　　他的眼睛慢慢地由不解转为惊讶，直到被一片阴云完全笼罩。
　　“如果你指的是老陈的事，我不和你争。公司的决定，我没有必要和你讨论。”徐达抬起他高傲的下巴，好像没什么商量。
　　“你不必和我讨论，”我不屑加愤怒。“我们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一个连自己的弟弟也可以不闻不问的人，我根本没可能和他找到什么共同语言。”
　　徐达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零乱的头发好像都要立起来了。“对你不知道的事你最好不要妄加评论。”他几近恶狠狠地说。
　　“别以为你的光辉形象能掩盖事实。”我感到头脑发热。“我知道你为了什么工作前途，父母生命垂危也不回国，在这么大的变故之下对年轻的弟弟置之不顾。直到今天，你对你唯一的亲人只会冷嘲热讽。徐锋是有问题，可是他的问题，有哪一样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这最后一句让徐达全身一震。他俯视着我，眼睛象要喷出火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事实。”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就是我所谓的事实。有哪一点不对，你尽管反驳我。”我大无畏地回视他。
　　“也许你不是那么偏听偏信，固执己见，也许我一开始就对你大献殷勤，你就不会发现这么多所谓‘事实’，也不会不喜欢我所谓的‘为人处世’！”徐达冷笑着，仿佛洞察一切般地说。
　　我终于大怒。“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钱有事业就每个女人都得拜倒在你的脚下？你要事实，好，我给你事实。其实你除了有钱有事业之外，什么都没有。自从我走进瑞达的第一天起，就发现你是个不通情理的上司，一个傲慢无礼，没有感情，又极端自私的人，走近你身边三百里就寒气逼人。除非我哪天变成企鹅，我永远不和你共进晚餐！”
　　徐达的眼睛燃烧着愤怒，他注视着我，仿佛要烧穿我的大脑。他高大的身躯逼近我，我的脸上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我的全身在寒风中轻轻地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达退后一步，冷冷地说：“如果这是你所谓的事实，我无话可说，谢谢你解释得这么清楚。”说完坐上车，绝尘而去。
　　我却在冷风中站着动弹不得，也不知就这样站了多久。

　　傲慢与偏见（2）

　　第二天我感冒了，鼻塞头痛，在床上躺了一天。电视遥控器大概在床底下，思想斗争了一整天是否要下床去找，但直到天黑还没决定，只好作罢。
　　SAM 打过电话来，对我大惊小怪地叫：“你要把我逼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你的活儿都得由我来干！”大叫了三分钟之后，说：“大小姐，要不要我晚上买老鸭煲给你补补身子？好了好了，你还是睡觉吧。不用担心，为你牺牲我死也死得瞑目。”
　　下午五点钟芬妮来了，带来一罐瘦肉粥。我一边大口喝粥一边问：“你今天怎么有空，不用陪太子读书吗？”
　　“徐达去美国了，下午才走。”芬妮说。
　　“去美国？”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赶紧闷头喝粥。
　　“今天刚决定的，说是有什么急事，被总部召见了。”芬妮便说边把我的勺子抢过来，说：“不要吃那么快，小心吃撑了。”
　　我推开空罐子，重新倒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芬妮见状问：“想什么呢？”
　　我用手扶着头，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徐达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难道也是象现在一样整天板着脸？”
　　“那我怎么会知道？”芬妮说，“不过听小纪说，徐达其实是个很仗义的朋友，以前也不象现在这么沉默。”
　　“那出了什么事吗？误吃了哑巴药？”
　　“听说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他父母死了。”
　　“嗯，”我说，“我也听说了，是出车祸死的吧？”
　　“是，而且因为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他决定晚一天回来，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为此他一直很自责。”
　　“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我说。
　　“好像是吧。他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关系又不好。”
　　“可是即使是受了挫折，也不需要这么粗暴无礼吧？”我执著地问。
　　“我想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不同吧，他也许是心里藏的事太多了吧。他也有高兴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他总去巴里达斯吗？就因为那里又他弟弟的朋友，是他弟弟常去的地方，只有去那里才能见到他弟弟。”
　　“原来这样。”我低下头，咬咬下嘴唇。也许我昨天太过分了。即使拒绝他，也应该委婉一些。可是委婉又谈何容易，委婉显然不是我的强项。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些？”我悻悻然地问。
　　“你又从来没问过我。再说，哪次我提起徐达的名字不是被你一顿乱棍打死？”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该这样残暴地对待下属。想想老陈，虽然算不上精通业务，也算是个老臣，拖家带口的，怎么能说打发就打发了？一点余地也没有。”
　　“你不知道，”芬妮说，“老陈那次是把我们公司招标的方案透露给了中金公司，才让我们输了那个项目。”
　　谁都知道中金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徐达告诉你的？”我问。
　　“他才不会告诉我。我也是偶尔听到的。他叫人事部经理不要乱传播消息，想保全老陈的面子，不想他走的时候太难看。”
　　原来连这个我也错怪了徐达。我一把用被子盖住了头，心里乱乱的。黑暗中听芬妮说：“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被烧昏了？”然后听见她的脚步走远，想必是去厨房洗碗了。

　　打碎玻璃鞋之后（1）

　　再见到徐达都要怪芬妮不好。那天徐达整天在客户那里开会，芬妮说她妈妈突然病了，要去医院，刚来上班没多久，又匆匆走了。没想到不到中午，芬妮又打紧急电话给我，说徐达打电话给她，有份昨晚修改过的文件放在家里忘拿了，下午的会要用，要芬妮紧急到他家去拿。可是老太太刚输上液，芬妮走不开，便央求我一定帮忙，去徐达家跑一趟。
　　我叹口气，只好答应下来。徐达六亲不认，我总不能让芬妮丢下老太太。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到芬妮办公室指定的地方拿了徐达家的钥匙，打了辆车，按芬妮给的地址找去。
　　徐达家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高层公寓里，门口还有穿得很可笑的门童开门。他狐疑地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被我狠狠地瞪了两眼。我晃晃手中的钥匙，说：“二十二楼，我去拿东西。”门童这才释然，绽开了一脸的笑容，恭敬地朝我点点头。
　　徐达的公寓有上下两层。楼下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和开放式的厨房，黑白两色的装饰，没有太多的家具，但舒适而错落有致。从落地窗望出去，是都市鳞次栉比的楼群和远处黛青色的群山。墙上挂着超大的电视，电视边是不知几件一套的音响设备，看来颇为复杂。墙边的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是他的CD收藏。我的眼光掠过之处，似乎从维瓦尔第到RAY CHARLES 到 ALICIA KEYS 都有。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空的CD 盒，也许是他昨晚刚听过的。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张电影“傲慢与偏见”的原声唱片。我不禁莞尔。这张不是很常见，但是我也有。没想到徐达一脸的沉闷无趣，兴趣倒还蛮广泛的。
　　我把CD放回茶几上，不经意看到沙发上散落了两本花花绿绿的书，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两卷漫画，一卷是圣斗士星矢，另一卷是流行花园。我嘴角的笑意不禁加深了。看起来山顶洞人在恶补流行文化课呢，可惜我忘了告诉他，比漫画更流行的是动画片和偶像剧。
　　芬妮说文件在徐达的床头，想必是在楼上。楼上有好几间房间。我推开其中一扇门，却象是徐达的书房，墙边放着一排书柜，正中间是一张大书桌，桌上是电脑和堆积如山的文件。我不禁有点好笑。这才是我认识的徐达，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正觉得好笑间，却不经意看到他的书桌上散落了几张照片。走近一看，一张象是他的父母，严肃中透着几分慈祥。还有一张是徐达和徐锋兄弟两个，都大概十几岁的模样，站在海滩上，徐达搂着徐锋的肩，两个人都在阳光底下灿烂地微笑着。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俊朗而温柔，我不禁想，脑中不知为什么浮现出某个初秋的夜晚，他把毯子披在我的肩头，说：“当心不要感冒。”
　　不经意翻过照片，发现照片背后有两行字，是徐达颇为苍劲的笔迹：“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感动。原来即使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也仍然会思念自己的家人。
　　我傻傻地瞪着照片看了十几秒钟，才想起此行的重要任务，连忙退出他的书房。走廊两侧还有几扇门，但走廊尽头有一扇法式的双开门，想必是他的卧室。我一推，门应声而开，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我心中一震，仿佛心跳停止了一秒。卧室还是明亮清爽的风格，但靠床的墙边竟然靠着大大小小十几幅画，有的是仕女图，有的是近似印象派的风景，和徐锋家见到的风格十分类似。原来他一直是徐锋的画的买主。
　　床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更大的画，一面宁静的湖水，绿树掩映的长椅，长椅上侧面坐着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正是那天徐锋在湖边画的那幅。
　　“很美，是不是？”有个声音在我背后说。
　　我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紧紧盯着我的是徐达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以为你不在家。”我脱口而出，然后连忙更正，“是芬妮让我来拿报告。”
　　徐达点点头，说：“上午的会结束得早，芬妮又说她不能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噢。”我说，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能使出什么魔术，可以立刻消失。我们谁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最后我说：“既然你来了，我该回去了。”
　　我转身想从他身边走过，不料刚要与他擦身而过，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等一下，”他说。我停下了脚步等他发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有些不敢直视他的脸。
　　他说：“外面下雨了。司机在楼下等，要不要……”
　　“不要！”我条件反射似的打断他的话，然后连忙笑笑说：“你还要回去开会，我自己回去好了。”
　　他点点头，放开我的胳膊，平静地说：“那好，我给你找把伞。”说罢回身离开了房间。
　　我带着徐达的伞落荒而逃，一边逃一边在心里诅咒芬妮。这个人搞不清状况，下次再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来赶这趟浑水了。希望这是这样见到徐达的最后一次。以后他做他的总裁，我做我的分析员。
　　但幸好有了徐达的伞。外面下起了大雨，下得昏天黑地。打着伞走在雨里，竟然还感觉到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隐隐有他的余温，这感觉久久都不停止。

　　打碎玻璃鞋之后（2）

　　转眼之间到了圣诞。超大的项目在年底之前结束了，据说我们信息部功劳很大。元旦之前的周一上午，突然收到徐达的电子邮件，说为了表彰我们，要组织信息部和兼并收购部的同仁们一起元旦旅游，去一个叫什么南山寺的地方。
　　才收到邮件，芬妮的电话就来了。“听说了吗？组织你们公费旅游呢。”
　　“嗯，”我说，“可是南山寺是个什么地方？”
　　“据说是个世外桃源呢，还是徐达亲自挑的，说可以住在寺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我不禁想起某日在巴里达斯与徐达的一翻对话，心中隐隐有异样的感觉。“徐达也会去吗？”我问。
　　“不会吧。周六是戴婉怡的生日聚会，很隆重似的，戴小姐亲自来下过邀请了，徐达也让我买了礼物，我想他应该会出席吧。”
　　“是吗。”我说，明明该正中下怀的，却竟有些小小的失望。
　　徐达果然没来。还有许多对野游没有兴趣的同事，所以最后的队伍并不壮大。我们的车在山里整整蜿蜒了两个小时，才来到南山寺所在的小山包上。说是世外桃源，果然不错。寺院建筑古旧，深邃幽静，没有游客，只有住持和十几个和尚。
　　我们一队人马占据了后院的几间厢房，房间陈设简单。后院有一口古井，几片菜地，但大部分是古树参天，杂草丛生，让人想起旧小说里书生准备进京赶考之前复习功课的地方，然后自然有一些灵异的故事，即使与世隔绝也阻挡不住爱情的发生。
　　山下是一片村庄，一条小河在村里蜿蜒而过。村外是一方深潭，清澈见底。潭边排满了错落的桃树，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美不胜收。正巧这几天阳光明媚，我们一行人便走遍了山间小路，最后让老乡在潭边摆了桌子品茶，对于我们这队平时忙得没有喘气机会的人来说，也别有一番趣味，连开始对南山寺报怀疑态度的人，最后也兴致高涨起来。
　　两天很快过去了。最后一天的黄昏时分，徐达突然出现了，据说是夜里冷空气南下，所以徐达自己开着车，给大家送来了好几只电暖炉。同事们闻讯无不雀跃。
　　由于是最后一顿晚餐，寺里摆了两桌丰盛的素宴。我和SAM，小李来到餐厅，坐下等着开饭。还没坐定，徐达便从门口走了进来，和我正好正面遇到。四目相对，我只好点头轻声道：“徐总。”徐达朝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直走到另一桌坐下。
　　饭菜十分可口，可是我却心不在焉。那边着边几个兼并收购部的骨干向徐达不断谄媚，徐达只是保持了一贯的高傲冷漠。SAM 和小李不断地在我耳边絮叨些小道消息，我三心二意地听着，心里想这顿饭怎么还没吃完。
　　吃了一半，有几个同事起哄要徐达新年致辞，徐达只好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诸人，然后说：“大家新年好。既然要我致辞，我就趁此机会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大家都洗耳恭听。
　　他又说：“我是个除了工作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我原以为大家都和我一样，可是最近才发现，原来有人干了投资咨询这一行，还想过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底下传来一阵哄笑。徐达却仍然一脸的严肃，继续说：“这是我的疏忽，很感谢大家跟着我这么辛苦地工作，我们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鼓了几下掌。徐达继续说：“今后我希望经常搞这样的活动，能够增进我们的团队精神。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和我提出来。”
　　“拉斯维加斯！”不知谁在底下说。徐达微微笑道：“拉斯维加斯也好，北极也好，月球也好，我都尽量安排。另外，有什么其它意见和要求，也请大家随时提出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有一个经常找我提意见，当面叫我‘大魔头’，‘奴隶主’的同事，今天还安安全全地和大家一起进餐，所以请不要有顾虑。”
　　下面有人拍手。小李朝徐达的方向送出无限向往的电波，一边说：“徐达真是好，不仅事业有成，而且温柔体贴。笑起来也那么好看，还给我们送电炉！谁要是嫁给他，肯定要幸福死了。”
　　“切！”SAM 不屑一顾，“死了是肯定会的，是不是幸福死的就不知道了。”
　　“我看你是嫉妒吧。”小李撇撇嘴说。
　　“只有你这种粉丝才看得出他温柔体贴。我们这种视力正常的人都只看得到他冷若冰霜。”SAM捅了捅我，说：“晓然，你说对不对？”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只顾吃菜。
　　“切！”这回轮到小李不屑了，“你不是女人，你不会明白的，这种外表冷漠，内心火热的男人，才最靠得住，完全符合大部分女人梦中情人的标准。”小李也捅捅我，说：“晓然，你说对不对？”
　　“嗯。”我又应了一声，还是只顾低头吃菜。
　　“切！”SAM继续不屑，“梦中情人，我看是白日做梦的梦吧。你不知道吗，徐达已经有女朋友了，就是那个电视台的主持人戴婉怡，我在电梯里碰到过他们。”
　　“有这种事？”小李大急。
　　“当然，”SAM露出胜利的笑容。“不信你问晓然，徐达为什么今天才来，还不是因为要跟戴婉怡约会。”
　　“晓然，真的吗？”小李拉着我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
　　“晓然，快告诉她。”SAM幸灾乐祸地坏笑。
　　我不禁有些恼了，狠狠地说：“你们两个别吵了好不好。徐达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要问我。”
　　两人颇吃了一惊。SAM做了个鬼脸，不再理我，只是继续笑话小李说：“你要节哀顺变。”
　　小李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只顾自己吃菜。可是即使我低头不看，眼角的余光还能看到徐达的身影，即使是吃饭也是严肃而深思的。我和他之间隔的是一桌山珍野味，却如同是一片汪洋大海，明明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有什么可及的？！我不禁骂自己。最好老死不相往来，那才省心。
　　可是这顿饭最终吃得郁闷无比，颇觉得有些消化不良。

　　打碎玻璃鞋之后（2）

　　夜里三点多钟，开始下雪了。早上要离开的时候，雪终于停了，但山路上已经积起了大约十厘米的雪。所有的人都坐上了来时的面包车，徐达则开着他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山路不太好走。行至三分之一路程时，我们的面包车出了事故。我和SAM正在讨论到底是“笑傲江湖”里的风清扬功夫高还是“神雕侠侣”里的独孤求败功夫高时，突然感到车身仿佛失去了控制，剧烈地滑向了一边，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我的头也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随之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我的头有点昏，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我十分遥远。借着窗帘里透过的几缕光线，我恍惚看见一个人俯在我的床头睡着了。是徐达。他披着大衣坐在床边，一头凌乱的头发，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紧闭着双眼，可是连睡梦中都皱着眉头，显得有一些疲倦，有一些脆弱。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伸手抚平他的额头，理顺他的头发。这样一张年轻而忧虑的脸，仿佛那么需要有人抚慰，有人爱。在这一刻，也许是我的大脑工作不正常，可是我仿佛意识到为什么一向勇往直前的范晓然总想从他身边逃开，是因为害怕被这个自己讨厌的男人深深地吸引。
　　这转瞬即逝的念头被徐达打断了。我想挣扎着坐起来，他便睁开了眼，抬头看见我，轻声命令道：“躺着不要动。”
　　我这才感到头痛欲裂，轻轻地叫了一声“哎哟”，只好又躺下了。
　　徐达替我盖好被子，问：“头痛是不是？”
　　我点点头。
　　“医生说你是脑震荡，但是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他人呢？”我问。
　　“大家都没事，只有SAM伤得比较重。”徐达说。
　　我大急，一边坐起来一边说：“我要去看他。”
　　徐达一把把我按回了床上，说：“他没事，医生会照顾他的。你需要休息，不能动。”
　　我想要反对，但他坚持的神情仿佛不容人说不。于是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乖乖地躺下了。我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又替我盖好被子，坐在床前，严肃地望着我，象在看管一个犯人。可是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听见自己说。
　　徐达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不语。
　　“你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继续说：“昨天的晚餐没有肉，所以我没有吃饱。昨天晚上又下雪，所以我没有睡好。你说好不来的，却又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我还想继续说，可是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朦胧之间，看到床前坐的好像不是徐达，而是我妈。我不禁有点想哭，拉过她的手，说：“妈，我的头好痛啊。”
　　有一只温柔的手塔在了我的额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睡一会儿吧，醒来就不痛了。”
　　这时候，好像病房的门开了，有个女人的声音说“徐先生，准备好了。”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房间里一片光明。有个三十几岁的护士正在我的床边换输液瓶，看我醒来，亲切地笑笑说：“你醒了。”
　　我坐起来，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望了望四周，房间里除了我和护士，并没有别人。“我妈是不是来了？”我问。
　　“你妈妈？”护士说，“已经通知她了，她要下午才能到。”
　　我摇了摇脑袋。难道昨天发生的事都是做梦？“那其他人呢？他们都去哪里了？”我问。
　　“其他人没有伤到的都回市里去了。只有你和另一个小伙子伤得比较重。”
　　另一个小伙子一定是SAM。“他怎么样？”我连忙问。
　　“他输了血，情况已经稳定了，过几天就可以转到市里医院去了。”
　　“那么，”我有些迟疑地问，“昨天有没有人坐在我床边？”
　　“你是说你们经理？他昨天给那个小伙子输完血就走了。”护士轻叹了口气，说：“真是个好人啊。你和那个小伙子都是他送进医院的，又忙这忙那，一天一夜都没停下，还给那小伙子输了500CC血，输完就要走，说什么今天还要去美国开会，医生要他休息一会儿再走，他硬是不听。”
　　“是吗？”我的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他是你男朋友吗？”护士问。
　　“不是。”我咬咬下嘴唇，有点郁闷。
　　“那还对你那么好。我看他在你床边坐了那么久，急得直扯头发，一副担心的样子。”护士笑盈盈地说。
　　我长叹一声，又倒回了床上。差一点他就是我的男朋友。如果真是我男朋友，也许就不会在我醒来之前就不辞而别了。这下轮到我扯自己的头发了。

　　爱你的承诺（1）

　　又回来上班的时候，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刚回来的第一天，我思前想后，决定应该当面向徐达道谢，毕竟是他送我和SAM进了医院。时近中午，我打电话给芬妮，问徐达在不在，可不可以和他谈两分钟。芬妮显得有些为难，说：“你晚了两分钟，他刚下楼去吃饭去了。”我说好，那以后再说吧。
　　刚挂下电话，小李悄悄过来捅捅我的肩，说：“快来看，徐达和他女朋友。”
　　我走到窗边朝外望去，果然看到大厦底下，徐达正把一个貌似戴婉怡的高个女人送进他的车里，那女人手里还捧了一大束玫瑰花。我想想觉得那束花说明了一切，道谢还是算了吧，见了面我到底想说什么，恐怕只是徒增尴尬。
　　新的部门经理开始上班了，人谦和稳重，也十分干练得力。徐达再也不用到楼下来巡视了，也再也不用直接急着向我们催要报告了。我于是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好像我们从此便要咫尺天涯，他过他楼上的生活，我过我楼下的生活。徐锋也没有回来，我的心情难免象冬天的天气一样灰暗。
　　工作也仍然繁忙。我开始有一点盼望加班。不加班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电视。楼上那高雅的邻居又时常播放不知哪个歌剧里花腔女高音的片段，每每听得我悲从中来。不经意发现，那条毯子还是徐达的，记得是某个秋天的晚上，他把它轻轻披在我的肩头，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当心不要感冒。”想到这里，我狠狠地将毯子扔在地上，可是没过一会儿又去捡回来披上。房间里实在太冷了。冬天真是个难熬的季节。
　　又是星期五的下午，天阴沉沉的。芬妮当然和小纪去约会了。SAM已经出了院，但听说和医院的一个护士好上了，当然也没有空。下了班，只有我一个人，又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只好在街上闲逛。
　　星期五的街头车水马龙，霓虹灯映照着夜空，很是热闹。我走过一家家的商店，朝橱窗列的模特做鬼脸，或看看橱窗里的电视屏幕上又在演些什么。走着走着，脚也酸了，肚子也饿了，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巴里达斯的门口。
　　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吧。我走进了餐厅，要了一份龙虾，一边吃一边发呆。这里来的次数不多，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那一桌一椅都那么熟悉。我坐在以前坐过的座位上，外面依然是喷泉，折射着夜光，不停地跳跃着。可是望着窗外的缤纷世界，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象一个局外人。
　　夜深了，周围的餐桌一张张地空了下来。我想还是走吧，回家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晓然。”刚走到门口，背后有人叫我，是徐达。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转过身。
　　和平时相比，他有些不修边幅。黑色的大衣里没有穿西装外套，领带也解掉了，深邃的眼睛里有些疲劳。
　　他伸手叫人开过他的车，对我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我想说不，却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声。车已经来了，徐达打开车门顺势把我送进了车里。
　　午夜的街道开始变得冷清，一排排的街灯掠过车窗，映得我眼花缭乱。我们都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我低下头开始拧自己的手，却听到徐达说：“对不起。”
　　我愣了愣。徐达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徐达嘴里说出来，不由得让我有些不安。“对不起什么？”我闷着头说。
　　“对不起，你等的人又没有来。徐锋不应该这样对你。”徐达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其实我没有在等徐锋。”我笑笑说，“他去广西了。”
　　“去了很久了吗？”徐达平静地问，还是专注地开车。
　　“嗯，大概一个多月了吧。”我说。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对不起，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圈有点湿润，幸好车里的光线昏暗，希望徐达没有看到。车开到了江边的大道上，对面的建筑物在夜光中熠熠生辉。我把目光移向了窗外，勉强笑着说：“你不用为徐锋向我道歉。其实最近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到巴里达斯来享受大餐。”
　　“你以前好像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徐达说。
　　“一个人很好，可以想很多事。”我背过脸，尽量不看他。“比如今天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和戴婉怡真的蛮配的，芬妮也说你们是郎才女貌。不过你的糖醋粉丝团可要伤心死了。”
　　没想到徐达忽然一个大转弯，并猛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回过头来，双目炯炯地盯着我，说：“请你重复一下刚才说的话。”
　　我很困惑地说：“你的粉丝团要伤心死了？”
　　“再前面那句。”徐达追问。
　　“芬妮说你和戴小姐……”
　　“再前面那句。”他打断我。
　　“你和戴婉怡蛮配的。”
　　“这不是你的原话。”
　　“好吧。”我定定神，一点也不知道徐达到底要听什么。我想了想，说：“我说的是，今天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和戴婉怡真的蛮配的。”
　　“你确定这是真的，确定你一晚上想的就是这个？”从来没见过徐达此刻的神情，他严肃之至，双眼却掩不住激动的光芒。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敢说整个晚上都只想这一件事，但确实想了很久。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性，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我开始东张西望起来，想看看这到底是哪里。
　　徐达伸出双手按住我的肩头，使我不得不也看着他。他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你一整晚这么伤心地想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这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听清楚，我和戴婉怡一点也不配，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因为我每天几千几万遍想到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为不会说谎而道歉，还总爱瞎打抱不平的苯女人。但她也是个能让我内心温暖，又活得很真实很自我的女人。我每天为了不想她，很辛苦地避开她。但是不想是不可能的。下雨了我会想她有没有带伞，下雪了我会想她会不会冷，甚至下了班会不自觉地到和她曾经偶遇的地方，希望能再偶遇一次。真的见到她了，看见她瘦了，我会心痛地想她是不是病了，她男朋友是不是对她不好，想如果我是她男朋友，绝对要好好珍惜她，保护她，绝对不会让她流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用手指温柔地拭去我的泪珠，柔声说：“看，才说不要你流眼泪，你怎么就哭了。”于是他俯下身吻了我。那是一个缠绵里带有几分占有的吻，他的双唇温柔得像水，又灼热得像火，我就溶化在这一片水与火之中。于是爱情就发生了。

　　爱你的承诺（2）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象所有爱情中的小女人一样，仿佛生活在蜜罐子里。戴婉怡的玫瑰花当然只是个误会，不是徐达买的。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对我们的事我们保持了低调，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却总是会忍不住会心的微笑，或者徐达干脆和别的什么人打招呼掩人耳目地交谈几句，再站到我身边。
　　可是芬妮是知道的，因为实在是瞒不住。三个人吃饭的时候，俨然已经不是以前的光景，一眼就被她看穿。她又摇头又叹气，说“唉！前一阵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不对劲，一个是坐立不安，一个是茶饭不思，完全不象原来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末才是我们的幸福时光。某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下午，我们坐在市中心的露天咖啡馆外，他对着电脑工作，我托着脑袋发呆。望着周围繁忙的世界，我不禁问自己，幸福究竟是什么。我想我终于发现了，幸福不是花前月下，也不是海誓山盟。幸福是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幸福是看到他家门口并排放着我们的拖鞋。幸福是在他的床头放上我买的企鹅娃娃。幸福是当他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工作时，赖在他的背后看电视，看哭了拉他的袖子擦眼泪。幸福还是睡前接到他的电话，听他叮嘱我不要忘了关窗，明天要降温，要多穿一点。
　　这就是幸福吧，望着他线条分明的沉思的脸，我这样想。
　　徐达抬起眼，朝我温柔地微笑，说：“又发呆想什么呢？”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想你为什么只爱看电脑不爱看我。”
　　“傻瓜。”他把我揽入怀内，说，“对不起，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一起去休假，躲到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好。”我说，“要去手机没信号，又上不了网的地方。”
　　徐达说好，我保证。他用他温暖的大手覆盖了我有点冷的小手。我感受着他的体温，抬眼看到他略带抱歉的笑容和纵容而专注的目光，心里荡漾着暖意，很确定地感到，这就是幸福。
　　当然，如果有海誓山盟那是最好。
　　三月二十一日，周五的夜晚，十点钟了，我还站在瑞达所在大厦对面的天桥上。
　　今天是我的生日。中午和徐达，芬妮一起吃饭的时候，芬妮问：“怎么样，今天生日，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吗？”
　　我朝徐达望去，他先是吃惊，然后朝我投来了抱歉的目光。我于是笑笑答道：“没有。”
　　芬妮朝我眨眨眼，说：“你小妮子怎么肯这么老实？不肯说算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徐达又是抱歉地说：“怎么办？今天晚上八点和美国方面还有重要会议。”
　　我扁扁嘴说：“那就改明天吧。”
　　徐达拖过我的手，看了看我的脸色，说：“不要，就今晚吧。开完会我来找你，你等我电话。”
　　所以现在我等在天桥上，仰望着对面大厦三十八楼徐达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的窗口。会议应该还没结束吧，因为灯还亮着，手机也还没响。
　　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雪，我这才想起，今天的天气预报，夜间阴转雪，降水概率百分之五十。看起来老天爷是打算不合作，美国方面也打算不合作，什么重要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了。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掏出手机看了看。可是，咦，为什么处于关机状态，而且使劲按了几下也没有反应，心想难道你也打算不合作？再按了几下，才发觉是没电了。可是徐达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应该还在吧？等他关了灯，我再去大厦门口，一定能等到他。
　　于是我戴上滑雪衫的帽子，从包里掏出我的小宇宙暖手，继续等。
　　“范晓然！”不知又等了多久，背后忽然有人叫我。我抬头一看，是徐达，头上顶着雪花，有点气喘吁吁。他走到我面前，皱着眉，不说话。
　　“会开完了？”我跺跺有点冻僵的双脚，问道。
　　徐达依然皱着眉，拍拍我身上的雪花，还是不说话。
　　我看了看徐达的表情，狐疑地问：“怎么了？生气了？”然后嘀咕道，“等了你那么久，好像要生气也该是我啊。”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徐达开口了。我这才发现，他不仅气喘吁吁，而且气急败坏。“你知道我找了你两个多小时了！能打电话的地方我都打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就差没去警察局了！”
　　徐达发那么大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顿时愕然，只是傻傻地说：“手机没电了。”
　　徐达静静地望了我十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迷了路了，被车撞了，被人绑架了，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想过了。”
　　“就没想过手机没电了。”我在他怀里笑道。不过是失踪两个小时就让徐达方寸大乱，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没想过。”徐达说，“手机没电了，总该想办法和我联系一下吧？怎么就这么傻等着？”
　　“我好心不想影响你工作嘛。谁让你出门不关灯？”我指指三十八楼灯火通明的窗口。
　　徐达抬头望了望，说：“我为什么要去关三十七楼会议室的灯？”
　　“啊？明明是三十八楼嘛！”我不相信，一边说，一边又从顶楼四十五楼往下数了一遍，然后吐了吐舌头，说：“数错了。”
　　徐达长叹一口气，说：“遇上你这么个又固执又笨的女人，你说我怎么办？”
　　“怎么拌？凉拌。”我笑道。“可是，”我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开车大概第二十次从下面经过时，看到上面有个雪人捧着个会亮的球，猜那大概是你。”徐达说。
　　“嗯，”我说，“算你不笨。不过，我的生日礼物呢？”
　　“生日礼物？”徐达一怔，说，“还没来得及买呢。”
　　“没有？！”我假嗔道，“为什么没有？连戴婉怡过生日都有，我为什么没有？”
　　“第一，戴婉怡的生日礼物是芬妮代买的，你的当然要我自己去买。第二，我今天才知道你的生日，所以……”
　　“怎么会今天才知道？”我打断他，说：“你不是看了我的职工登记表，连我家地址都查到了吗？”
　　“这个……”徐达挠头道，“当时只注意你的地址了……”
　　我暗笑。假装生气，只不过想看他紧张的样子，真的很有趣。“那怎么办？本姑娘很失望，后果很严重。”
　　“我认罚，请领导严肃处理。”徐达一边说，一边用大衣的前襟包住我。我感到他胸口的热量传到我的身体。
　　“好。”我想了想说，“别的生日礼物我不要。今天我二十四岁了，你就满足我二十四个愿望吧。”
　　“好。”徐达干脆地说，“有什么摘星星摘月亮的愿望，尽管说。”
　　“第一，”我开始扳着手指头数数，“生日晚饭要吃笋干老鸭煲。第二，我喜欢喝珍珠奶茶，要随叫随到。第三，我想你给我做烤牛排吃……”
　　“有没有和吃没关系的？”徐达笑着打断我。
　　“别打断我的思路。”我怪他道，然后继续数，“第四，最好永远不用洗碗。第五，以后不能忘记我的生日，情人节，圣诞节，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
　　我一口气数了十几个，数到第十九个时，已经到了“希望世界和平，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他们就别再打了。”再往下数，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二十……”我开始搜肠刮肚，“你不能比我早死。二十一，不管我以后爱不爱你，你都得象今天一样爱我。二十二……”
　　“二十二怎么样？”徐达打趣地看着我。
　　“对啦！”我计上心来，“二十二，以后每年过生日，都要实现我的愿望，二十五岁实现二十五个，二十六岁实现二十六个。到八十五岁，你就一共要实现……”我扳着手指，但明显感觉到手指不够用了。
　　“那得三千多个。”徐达想了想，说，然后轻轻在我嘴边落下一吻，叹气道：“你是个很贪心的小东西，你知道吗？”
　　“怎么？要反悔？”我抬头看他，但被他抱着，所以只看到他的下巴。
　　“怎么会，我可是个信守诺言的人。”徐达忽然严肃起来，又说，“还有两个愿望。”
　　“嗯……”我使劲想，但是想不出来，只好说：“现在想不出来了，能不能以后再告诉你？”
　　“不可以。”徐达用认真的口吻说。
　　“怎么不可以！”我不满道，“公司十五天假期都有五天可以顺延到第二年，为什么这个不可以？”
　　“好吧好吧，”徐达抱紧我，宠溺地说，“你永远是有理的。剩下的两个替你记在帐上。现在我们可以去吃老鸭煲了吧？”
　　“嗯！”我欢快地答道，感觉幸福地快要流油了。

　　爱你的承诺（3）

　　第二天懒觉睡得正酣，却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发现门外站了两条大汉，还抬了一只大纸箱。 其中一条大汉急促地问：“放哪里？”
　　我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这是什么？我好像没买东西，你们送错了吧？”
　　大汉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大纸箱往客厅中央一撂。一名大汉不以为然地拿出一张货单，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范晓然没错吧？在这里签字。”
　　我狐疑地签了字，打发走了大汉，仔细研究了一下大纸箱，发现是只洗碗机，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徐达买的，这下我永远不用洗碗了。可是这么大，往哪里放呢？
　　正发愁之际，又有人按门铃。我打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制服的可爱少女。
　　“请问你是范小姐吗？”女孩问。
　　我点点头。
　　女孩于是把手中的托盘往我怀里一塞，象蹦豆子一样地介绍：“这是六杯珍珠奶茶，有香芋味的，草莓味的，木瓜味的，香草味的，西瓜味的，和咖啡味的。”
　　我一下傻眼了，不由得说：“这么多，怎么喝得完？”
　　“还有。”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票子，欢快地说：“这是一千张椰风奇林奶茶店的兑换券，上面有我们的电话号码。我们是全国连锁，只要一公里以内都可以送茶上门，随叫随到。”
　　一千张？！这可不是要喝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估计喝完这一千杯，我见到珍珠奶茶就得吐。我边想边笑，徐达也太夸张了吧？
　　刚刚关上门，门铃又响了。这回不知又是送什么来的。我边想边打开门，看到的却是徐达，拎着七八个塑料袋站在门口。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拎的塑料袋问。
　　“牛排。”他简短地答道，然后夺门而入，直接杀到厨房开始忙了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忙碌的背影，说：“难道你还会做菜？”
　　“当然会。”徐达背对着我说，“当年在美国还不都是自己做。现在只是没时间。”
　　“对了，”徐达继续说，“我从美国定了一个好的烧烤架，不过要过段时间才到，所以今天只能吃煎牛排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感动，不知说什么好。
　　徐达见我不语，回过头来问：“怎么，不喜欢？”
　　“不是，”我笑道，“只是忽然看到你这么宅，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宅？”徐达皱起了眉，“宅是什么意思？”
　　我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说：“就是很可爱的意思。”
　　一个小时之后，牛排准备停当，还有奶油浓汤和意粉色拉。我正要磨刀霍霍向牛排，徐达说：“等一下。”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手机，还有一大堆电池。
　　徐达说：“这是市面上电池寿命最长的手机，还给你买了十几块电池。记得每一块都要冲好，都带在身边。以后不许再失踪了。”
　　“都要？”我扁嘴，说：“我不带，这也太沉了。”
　　“不带也可以，”徐达貌似很严肃地说，“我今天在商场还看到一种狗项圈，离开主人三十米就会嘟嘟地叫……”
　　我连忙笑着过去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顺势拉进了他的怀里。他一手抓住我不让我动，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好的纸，说：“还有这个，请领导批准。”
　　我打开那张纸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表格，分四栏，分别是“编号”，“项目”，“进度”，和“完成日期”，表格里是徐达苍劲的笔迹，整整齐齐地列着我的一到二十二个愿望。
　　徐达的声音在我耳边轻柔地说：“检查完毕了没？一旦执行，可就停不下来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的手指落在第二十一条上。那里端端正正地写道“不管你以后爱不爱我，我都要象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一样爱你。”
　　我感到心头有一股暖流涌动，不禁在他脸上落下轻轻的唇印，说：“批准，盖章。”
　　他的双手环着我的腰，也轻声说：“盖章！”却把封印落在了我的唇上。

　　没有他的桃花源（1）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转眼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是讨厌的星期天晚上，徐达送我回家。站在楼下，他轻轻地搂着我的腰说：“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要去客户那里开会。”
　　“嗯。”我答道，但有点舍不得，就说：“下个周末我们去南山寺怎么样？现在桃花一定开了，可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了。”
　　“下个周末恐怕不行，我得去香港。”徐达抱歉地说。
　　又是一个周末见不到他，我不禁暗暗地撅嘴。
　　“要不和我一起去香港怎样？”徐达问。
　　“那不要，被你的粉丝团知道，会踩死我的。”我说，其实是不想成为他出差还得带着的负担，岂不是和他的行李一样？
　　“那就下下周一起去南山寺？”徐达安慰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问。
　　“好。只要在桃花还没开败之前。”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宽宽的肩上。
　　“好，我保证，在桃花开败之前。”徐达说，并在我脸上留下轻轻一吻。
　　可就在这时候，空中飞来一只拳头，重重地打在徐达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地。我不禁惊声尖叫起来。月光下看见不远处站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攥紧了双拳，双眼喷着怒火。
　　是徐锋。
　　徐达朝他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挥拳就打，可是拳头挥到半空中又停了下来。
　　“怎么？打不出手？内心有愧？”徐锋冷笑道。
　　徐达放开手，站到了我的身边，冷冷地说：“我内心无愧，但也不想和你一般见识。”
　　“好一个内心无愧！”徐锋愤怒地朝前逼近一步，怒吼道，“你这算什么？这该叫乘虚而入呢，还是叫横刀夺爱？”
　　徐达站在原地不动，阴着脸说：“你需要冷静一下。你这种状态，我们没办法象正常人一样讨论问题。”
　　“你每次都叫我冷静！当初你逼死幽幽的时候，也叫我冷静。可是面对你这样一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你叫我怎么冷静？！”徐锋继续吼道，愤怒中带一点悲凉。
　　“我对沈幽幽的死不负任何责任。”徐达继续冷冷地说。
　　“我看你是不想负责任。”徐锋继续逼近徐达，鼻尖几乎要顶到徐达的脸上。“如果不是你逼我们分开，如果我陪在她的身边，她怎么可能会自杀？！”
　　“不要忘记她本来就有抑郁症。”徐达也不示弱，直逼徐锋杀人般的目光，说，“不要忘记我回国的时候看到你是什么状况，整天和那个沈幽幽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酗酒吸毒。要不是我把你送进戒毒所，你现在是不是活在这世上都是个问题。”
　　“对，我现在是活着。可是每天想的就是如果你没有把我关起来，幽幽会不会死。我活着，可是我生不如死。你看到我这样你就高兴了吗？”徐锋质问。
　　“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徐达终于发怒了，声音提高了一倍，“我自问只有那么做才对得起爸爸妈妈！”
　　“是吗？！”徐锋冷笑道，“那晓然你怎么解释？是我先看到她的，你就非得抢走她。是不是我拥有什么你没有的你都不能容忍？你这么做就对得起爸爸妈妈了吗？”
　　徐达向前一步，挡在了我的身前，仿佛要保护自己的什么东西，说：“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晓然，我不会允许自己爱上她的。可是你根本就不爱她。”
　　“又来了，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徐达。”徐锋咬牙冷笑道，“你凭什么判断我喜不喜欢晓然？”
　　“你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沈幽幽？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她在一起，怎么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徐达也怒吼，“你什么时候卖过有沈幽幽的画？从那天我在画廊见到你卖的有晓然的那幅画，我就明白，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晓然，你只是忘不了沈幽幽，所以在孤单的时候找晓然排遣寂寞。晓然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沈幽幽的一个影子！”
　　我越听越心寒，好像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徐锋气得又挥拳冲上来，我一步档在了徐达的身前，大声说：“等一下！”
　　徐锋停下来，但是还是愤怒地喘着粗气。
　　“你们两个吵什么！好象我是你们抢来抢去的一件玩具！”我大叫，“谁告诉我沈幽幽到底是谁？”
　　徐锋看看我又看看徐达，然后冷笑着对我说：“看你们两个甜甜蜜蜜的象对小情人，怎么，他竟然还没告诉你沈幽幽是谁？”
　　说罢他退后一步，从一个墙角拿过一幅牛皮纸包住的画。他边扯开牛皮纸边说：“我来告诉你，这就是沈幽幽！”
　　借着月光，我看到这是一幅少女的肖像画，长发披肩，目光清澈，正是我第一次在徐锋家看到的那幅以为是我自己的画，只不过现在这幅画完成了，才能看出画中的少女虽然和我很象，但却不是我。
　　我惊呆了，仿佛感到有道闪电在我头顶划过，许多事情同时涌上心头。我自言自语地说：“啊，原来这样，所以这幅画叫‘幽幽情深’。”
　　我感到徐达从背后拉住了我的手，轻声说：“晓然……”
　　我甩开徐达的手，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晓然，听我说。”徐达又拉过我的手，柔声道，“你和沈幽幽初一看是有点象，但其实一点也不象……”
　　“我明白了，”我打断他的话，“为什么第一次在你办公室见到我你会注意到我，为什么你会叫芬妮约我到巴里达斯，因为你知道那是徐锋常去的地方，所以要把我献给他。”
　　“晓然，开始我是想让你和徐锋认识……”
　　“为什么？你想看看我能不能填上沈幽幽在徐锋心里留下的那个大洞，是吗？可是真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吧？”我说。望着徐达焦虑的脸，我突然觉得他象一个陌生人。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难道一切竟然都是一个谎言？
　　“晓然，你必须要听我说完。”徐达一把抓住我的双肩说：“自从第一次在巴里达斯见到你，我就后悔了，我知道你绝不会成为沈幽幽的替代品，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爱上你是我没料到的，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想避开你，可是最后却放不下你……”
　　“现在呢？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我打断他，忽然觉得自己竟然是那么可怜。“我就好像你们兄弟抢的一块生日蛋糕，对吧？”我说，“可是这次该谁选了，是巧克力口味还是柠檬口味？”
　　“晓然，你不要这样说……”徐达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
　　“震惊吧？”徐锋蔑笑道，“不过范晓然啊范晓然，你也真令我失望。你和他们都一样，冷若冰霜也好，了无情趣也好，最后也敌不过事业有成，对吗？”
　　我想我应该解释，但是忽然觉得浑身乏力，为什么我必须向别人交待我的感情？于是我甩开徐达的手，扭头就走。我需要静一静，面对这两个争吵而愤怒的人，我的大脑无法正常工作。我急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晓然，你去哪里？”徐达在背后叫。
　　“不知道，让我静一静，我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头也不回地说。我的脚步加快了，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此刻我真的谁也不想见到，但愿徐达不要追过来。

　　没有他的桃花源（2）

　　徐达真的没有追过来。于是我在午夜空旷的城市一个人踯躅独行。去了湖边的长椅，徐达的床头挂着同样的风景。去了江边的大道，那是他第一次吻我的地方。去了公司门口的天桥，在那里我许愿他会永远爱我。到处都是我们相爱的痕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踏上了去南山寺的长途汽车。汽车到站已经是中午时分。拾阶而上，到了寺门口。敲敲门，里面探出个淘气的小脑袋。
　　小和尚我认识，便说：“慧能，去问一下住持大师，看看我能不能在这里住几天。”
　　慧能点点头，一溜烟地跑没了。
　　几分钟之后，住持大师出现在了寺门口，神定气闲地朝我和掌行礼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大师，我想在这里住几天，不知可不可以？”我问。
　　“阿弥陀佛，”住持又行礼，说：“实在抱歉，小寺原是不接待外客的，特别是女客。”
　　“不可能，”我说，“我前几个月才在这里住过，还是和一批同事一起。”
　　“啊，”住持好像想起来了，说，“你是徐施主的朋友。”
　　我点点头。
　　“那一次是在徐施主的再三恳求下，格外破例的。”住持解释道，“徐施主对本寺有很大的恩惠。”
　　“什么恩惠？”我奇怪地问。
　　“这个……”住持有点尴尬地说，“本寺大堂里的金佛是徐施主捐赠的。”
　　原来和尚也收受贿赂。想想确实在大堂里看到过一个金光闪闪的佛像，我几乎可以想象徐达的“再三恳求”是什么情形。
　　我只好又拾阶而下，心情复杂。坐在山下潭边的桃花树下，我放声大哭了一场。徐达到底有多少没告诉过我的事？没有他的桃花源竟然是空山寂寞的桃花源。我们的幸福，不会也是如这桃花源一般，是他一手制造的镜中花，水中月，一触碰就会幻灭得无影无踪吧？
　　可是我知道，我的心是始终不肯相信我们的幸福会是不真实的。会来这里，其实已经说明我原谅了他。第一次发现爱上了他是在这里，再次来到这里只能发现我仍然爱他。
　　所以哭完之后，我又踏上了回程的长途汽车，准备鼓起勇气，重新开始。徐锋终究要明白，我不是沈幽幽，而我爱的是徐达而不是他。
　　可是回到公司，徐达却神秘地失踪了。一连有两天，我无法联系到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上班也不来。芬妮说他只打过一个电话，取消了这个星期所有的日程安排，干脆休了假。
　　没有徐达的消息，我行尸走肉般过了两天。第二天的下午，芬妮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神色慌张。她把我拉到走廊僻静的一角，问：“徐达还没联系你？”
　　我咬着下嘴唇摇摇头。
　　“我刚才打通了徐达的手机了，”芬妮有点迟疑地说，“好象是他弟弟出了事。”
　　“什么事？”我紧紧抓住了芬妮的胳膊。
　　“他说是酒精中毒，现在还昏迷在医院里。”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我身边消失了。我的心仿佛在一秒钟之内沉到了海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的桃花源碎了，我甚至可以听到碎片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近黄昏。病房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沉闷。徐锋躺在床上，隐约能看见他平静但铁青的脸。
　　徐达坐在床边，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听到我进来，才抬起头。大概由于几天没有梳洗了，他的脸上胡子拉碴，头发有点乱，眼里布满了血丝。
　　从来没有见到徐达如此脆弱，即使是在我住院的那天晚上，也没有见他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确信无疑地明白了什么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深思熟虑的决定，就在这一瞬间被完全摧毁。
　　“你来了。”徐达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我说。
　　“嗯。”我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找了你好久，担心了两天。怎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晓然，我心里很乱。”他说，双手捂住脸。
　　我走近他的身边，看着他无助的样子，不由得把他的头揽进怀里。我说：“是不是后悔认识我，如果没有我，徐锋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晓然，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只是……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只是……”
　　“只是怕徐锋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把我藏起来，还是把我让给他。”我打断他。
　　“晓然，”徐达无奈地叫我的名字，“请你不要这样说,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可是……我狠心放开了他，转身望向窗外，背对着他说：“这几天我想过了。我们之间……”
　　“等一下！”徐达一惊，仿佛猜到了我要说什么，打断我说：“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对我进行宣判吗？”
　　“一定要。”我咬咬牙说。一定要现在，过了今天也许我就说不出口了。
　　我又向窗口挪了几步，仿佛要离徐达再远一点。“还记得你答应要带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吗？”我说。
　　“记得，可是现在徐锋他……”
　　“我想要一个人去。”我打断他。
　　我的背后沉默了。
　　“记得你还要完成我两个未完成的心愿吗？”我继续说，“我想要现在兑现。第一，让我去天涯海角。第二，不要打电话，不要电子邮件，不要写信，不要找到我。”
　　我的背后依然沉默，半晌才听到徐达仿佛自言自语地声音：“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晓然，我不相信，请你转过来面对面告诉我。”
　　可是我怎么能？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天知道说出这些话有多么难。
　　徐达走到我的背后，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身，使我不得不面对他。他平常温暖的双手今天却出奇地冰冷。
　　“难道不能原谅我吗？”他颤抖的声音问道。
　　“原谅，我原谅你。”我的声音哽咽着，“只有原谅，才能忘记你。所以等十年，不，也许二十年之后偶然遇见，也可以无所谓地打招呼，和普通人一样。”
　　“晓然，我不相信，难道你会这么容易忘记我？”
　　“会的，相信我的话。难道你忘了，我是不会说谎的吗？”
　　“我不能相信，我知道我不能忘记，你也不会。”徐达坚定地说，双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会的。只有忘记你，才能……”我的喉咙堵住了，接下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才能怎样？”徐达追问。
　　“才能找到能让我一辈子幸福的人。我头脑简单，只要单纯的爱，不要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们在一起不过几个月，一定容易忘掉的。也许你在我人生中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所以，在还没有陷得更深之前，求求你，放我走吧，因为你不是能给我幸福的人。难道这样也不能接受吗？”
　　他的双手松开了我。他默默地注视我，两眼都是受伤的表情。我的眼泪滚落我的双颊。房间里安静极了，仿佛只听到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的心一定碎成了一片片，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痛，痛得连呼吸都难以忍受。
　　这时候徐达缓缓伸出双手，轻轻地抹去我的泪水，柔声说：“能接受，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能接受。”可是一滴硕大的泪珠，这时候分明从他红红的眼里流出，停留在他的眼角下。
　　在我彻底崩溃之前，我转身夺门而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铺天盖地地下起了雨。这是今春的第一场雨吧？打在我的脸上痛彻心肺。对不起，徐达，是我做了最懦弱的选择，是我害怕不能给你一辈子幸福。也许这是你想做却又难以做成的了断。所以，最难的决定由我来做，最伤人的话由我来说，但愿这样你能少痛一些，但愿这样我们能真的忘了彼此，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这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仿佛约好了一样，彼此回避。也许我们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见面只能让离别更难。我递了辞呈，受到的却是徐达在我手机上留的短信：
　　“不要辞职。你要走，我会送你走的，但至少不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几天，我便收到了去纽约总公司实习的通知。这样突然的变化，使得Sam和小李都啧啧称奇，只有芬妮不断地叹气。
　　徐锋醒来了，但还在医院里康复。我去看过他一次，远远地看到他孤独的背影坐在轮椅里。曾经以为我可以给他些许温暖的，却不料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更象是饮鸩止渴，所以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在他面前出现。
　　走的那天，一班同事好友来送我。Sam和小李说着一些不要忘记他们之类的话，我妈则不断叮嘱我要在华尔街早点找个好男人，早点结婚。要走进安检口的时候，芬妮拉住我，悄悄说“要不要再等等？他可是有问过我你什么时候走。”
　　我只有苦笑，说不用了，他不会来的。其实我明白，他也许来了，也许正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我的背影，可是我也明白，越是这时候，越是要决绝地不能回头。
　　在纽约的公司总部工作了几个月，我毅然离开了纽约，来到了旧金山，在这个有着最冷的夏天的地方，边打工边读书，每天忙碌着，勤勤恳恳地填满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我们都信守着自己的诺言，彼此不通音讯。芬妮有时会来信，开始还提到徐达的近况，但我提醒她我不想知道，她也不要提起，他便再也没有说到他。
　　我们都这样努力地淡忘着，但思念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偷偷溜回心里，比如星期天下午阳光灿烂时，秋天第一阵凉风吹让我打一个喷嚏时，还有看到我的绣花拖鞋孤独地摆在门口时。
　　清晨五点，漫步在无人的渔人码头，感受着冷清的微风触我的脸，我不禁又问自己，幸福到底是什么。幸福也许只是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幸福不仅是蜜罐里的甜蜜，还有青涩的苦，毕竟没有痛苦，怎么会感到快乐，就好像每当回忆起我们曾经有过的幸福，心里总是感到尖锐的痛。但痛完之后我还是庆幸，虽然时过境迁了，沧海桑田了，我们曾经拥有的是那么美好，再痛也值得。

　　这片云不知最后飘向哪里（1）

　　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在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我的信箱里出现了一封信。我一眼认出那苍劲的笔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在没有把握坚定之前，我真怕打开了那信封，记忆会象潮水般反扑，把我冲得无影无踪。
　　过了几个星期，突然接到了芬妮的一个电话。
　　“怎么这么久都音讯杳无？现在连我都要躲吗？”芬妮责怪我。
　　“忙得很。”我一边苦笑一边说，幸好她看不见我的表情。
　　“有人向我要走了你的地址。”芬妮说。
　　他说的是徐达吧。我想起了被我扔进了抽屉里的那封信。“嗯。”我简短地答道，希望她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那么收到了吗？”芬妮问。
　　“什么东西收到了吗？”我也问。
　　“当然是机票。我下个月就结婚了，你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那原来那信封里是机票，可为什么是徐达给我寄机票？
　　“不来！”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来？”芬妮急了，“你还没躲够吗？”
　　我只有嘿嘿干笑几声。
　　“放心吧，”芬妮开始苦口婆心，“我和小纪都安排好了，凡是姓徐的都不请。这样可以了吧？”
　　“不可以，”我笑笑说，“你肯定骗我。你那做媒的瘾头我还不了解？”
　　“好吧，你这重色轻友的！”芬妮骂我。
　　可是机票最终还是自己找上门来了。黄昏时分，有人咚咚咚地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一看，一个高个男人倚在我的门框上，破夹克，牛仔裤，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却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还是和我第一次在巴里达斯见到他时一样，唯独不同的是长发剪掉了，换成了一头乱蓬蓬的短发。
　　还没等我说话，徐锋已经夺门而入，把一大堆画往我的屋子中央一堆，仔细打量起我那卧室，厨房，客厅三位一体的小公寓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惊讶过后，我不禁问。
　　“芬妮告诉我的。”徐锋一边说，一边竟然还到洗手间去检查了一遍。
　　“你在找什么呢？”我忍不住问。
　　“看看有没有男人的痕迹。”一边说一边从洗手间走出来。
　　“不用找了，”我苦笑道，“前两个月我妈来检查过了。”
　　“果然是没有。”徐锋一边笑，一边很满意地一屁股坐在我床上，然后半开玩笑地说：“算你狠，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竟然我躺在医院里也不来看我，还搞什么不辞而别，一个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什么时候到旧金山来的？”我顾左右而言他。
　　“好几个星期了。”
　　“那怎么今天才来找我？”
　　“因为没想好我到底该不该来。”
　　“现在想好了？”我问。
　　“还没。”徐锋微笑着说，“不过钱花光了。”
　　“钱花光了就赶紧滚回家去，来我这里干什么？”我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冰箱里找吃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没钱了，怎么买机票？”
　　“要我借钱给你买机票吗？”我问。
　　“不要。”徐锋的声音在我背后说，“我可不想回去看徐达那张臭脸。动不动就开着车乱找，找不到就给我苦瓜脸看。明明是他横刀夺爱的，现在搞得我象千古罪人似的。”
　　我找东西的手不禁停下了，但是很快恢复了镇定，问：“你要喝咖啡还是喝茶？”
　　“不想问我他在找什么吗？”徐锋问。
　　不想，我一点也不想，我在心里大叫，徐达这个话题，我一点也不想讨论。我回过头，又问：“问你呢，到底要喝咖啡还是喝茶？”
　　徐锋静静地审视了我两秒钟，然后说：“喝茶。”边说边倒在了我的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又说：“我要住在你这儿。”
　　“啊？”我的眼睛瞪成了大灯泡状。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盘缠花光了，难道要我睡大马路？真是个凉薄的女人。”徐锋感叹道。
　　“我都说借钱给你买机票了，还要怎么仁至义尽？”我边说边开始烧水泡茶。
　　“机票，对了。”徐锋好象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朝我飞了过来，落在我的脚下。我捡起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机票，我的名字，是明天一早的航班。
　　徐锋在床上单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说：“是想在这里和我同居呢，还是想明天回家去？”
　　原来这才是芬妮说的机票。我黯然道：“我跟芬妮说过了，我不会去的。”
　　“那我怎么办？难道要我永远赖在你这里吗？”徐锋指指地上那一堆画，又说，“我还指望你把这些金门大桥帮我带回画廊卖掉，再把钱给我寄回来呢。”
　　我走过去翻了翻他的那些画，果然都是金门大桥，还都是从一个角度。
　　“怎么，现在很流行金门大桥吗？”我问。
　　徐锋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也不是，我只是在那一个角度边画边想事儿，不知不觉就画了那么多。”
　　“都不流行，这么多张一样的，能卖得出去吗？”我说。
　　“放心吧，等这些画一到画廊，金门大桥就会开始流行的。”徐锋趴在床上朝我眨眨眼，说：“所以你赶紧回去，再把钱给我寄回来，我还等着要游历美国的名山大川呢。”
　　“干吗要寄回来？即使我回去，把钱给你带回来不就行了吗？”我说。
　　“对，寄回来或者带回来，我都没意见。”徐锋笑笑说。
　　和徐锋在一起，当然少不了要喝酒。所以当夜色渐浓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阳台上喝酒。望着旧金山起伏的夜色，徐锋突然说：“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讨论你的别号。”
　　“当然记得。”我笑道，“我叫‘业余食神’，‘钢丝人’，‘大瀑布’，还有‘花样女子’。”
　　“我在画金门大桥的时候，给你想了个更好的。”徐锋说。他侧着脸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使他的五官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什么？”我问。
　　“电热毯。”他说。
　　“电热毯？”我说，很不满这个十分不浪漫的形象。
　　“就是睡在上面暖烘烘，但睡久了会流鼻血，完全是种有害健康的发明。”
　　“喂！”我叫，边叫边去打徐锋，“这是什么不雅的比喻，我一点也不象！”
　　徐锋哈哈大笑，可是笑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呆呆地看我。
　　我别过头，说：“看什么？”
　　“你变了。”徐锋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去，浅浅一笑，说：“以前你满嘴都是徐达怎么坏怎么坏，现在连提都不愿意提他。”
　　我低下头，说：“你这次来，是想英勇牺牲，把我送还给他？”
　　徐锋沉默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叹了一口气，说：“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去广西吗？”
　　我摇摇头。望着他那悲伤的微笑，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心痛忽然又回来了。
　　“因为，”徐锋忽然又抬头凝视着我，说：“因为我发现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幽幽的影子越来越少，却还总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很害怕，怕会从此忘了幽幽而喜欢上你。”
　　我又低下头去看我的酒瓶。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
　　“电热毯！”徐锋忽然叫我。
　　“都说了不要叫我……”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一把把我紧紧抱进了怀里。我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地在我耳边说：“好冷，就让我再抱一次，一会儿就好。”
　　突然想到那一晚在我家的楼下，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冷冷的夜风，徐锋冰冷的眼泪落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胸口顿时被什么堵住了。
　　“你问我是不是来把你送还给徐达。”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颤抖地说：“有哪个男人会甘心把自己喜欢的女人送到情敌的身边。”
　　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我也明白，徐达的身边我也许永远也回不去了。我以为可以忘记的，可是为什么每当想起他，心里还是会象有一个大洞，忍不住会痛。
　　“所以，”徐锋忽然放开了我，毫无征兆地高兴起来，说，“我怎么会傻乎乎地来给你送机票？明天你回去也无所谓，因为徐达这个月都在香港，根本不会在。”

　　这片云不知最后飘向哪里（2）

　　婚礼在第二天才举行，我便先去了徐锋卖画的画廊。画廊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高雅女人，翻了翻我推给她的一大堆金门大桥，也不多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抬头对我说：“过几天来看看吧。卖掉的话，我会付钱给你，也可以预支几幅的钱。”
　　我点点头，正想要走，老板娘叫住我说：“随便看看再走吧。”
　　我不好推辞，便走进了里面的展厅。展厅宽敞而明亮，挂的大多是装饰性较强的风景和静物。我的眼光在一幅幅画间流连，最后停在了挂在中间的一幅风景画上。绿树掩映的湖边，静静的长椅，坐着一个白衣少女的侧影。我的心狂跳起来。
　　“喜欢吗？”老板娘不急不缓的声音在我背后说。
　　“嗯。”我说。
　　“这也是徐锋画的。”老板娘说。
　　“我知道，”我说，声音有一些颤抖。“可以买吗？”我问。
　　“可以，不过看看价格，你也许就不会想买了。”老板娘轻轻笑道。
　　我看了看下面注的价格。一百万元整。“为什么这么贵？”我问。
　　“这是一个老主顾寄放在这里的。”老板娘说，“不过我看他根本不想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到我这里来。”
　　“也许不想看到它挂在家里。”我说，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
　　“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可以打电话问问画的主人，看看能不能便宜点。”老板娘说。
　　“不用了。”我说，并告诉自己要朝上看，这样眼泪才不会掉下来。“他不在。”我又说，可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走出画廊，记忆不出所料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反扑。记得某个初秋的夜晚，他在我的肩头披上一条毯子，说“当心不要感冒。”记得在医院里，他温柔的手搭在我的额头，说“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头就不痛了。”记得他第一次吻我，记得他分手那天停留在眼角的那滴眼泪，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清楚地记得。
　　那天下午，我在湖边喝了珍珠奶茶，去巴里达斯吃了一份龙虾，傍晚时分，在江边的大道上看对面的大厦里一盏盏亮起了灯，最后站在我等过他的天桥上朝三十八楼望去。
　　这一次他不在那里。他的窗口没有灯，黑黑的，冷冷的。幸好他不在，要不然也许我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找他。
　　站在人行天桥上，我告诉自己，他不在，我是安全的。然后我鼓足了勇气，掏出他寄来的信。拆开了，就着小宇宙微弱的光，我发现第一页徐达的字迹只写了短短的几行字：
　　“说好了不找到你，但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又是你的生日，我会满足你的二十五个愿望。附上去年生日愿望的进度报告，还有今年生日愿望的表格，请填妥寄回。已附回邮信封。”
　　信后果然附了两张手绘的表格，一张是空白的，只编写了从一到二十五的号码。另一张有好几栏，分别是“编号”，“项目”，“进度”和“预计完成日期”，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我去年的二十四个愿望。
　　第一，生日晚饭要吃老鸭煲，已完成，某年某月某日。
　　第二，喜欢喝珍珠奶茶，要随叫随到。已完成，某年某月某日。
　　第三，要我做烤牛排给你吃，未完成，完成日期待定。
　　第四，最好永远不用洗碗，已完成，某年某月某日。
　　……
　　第二十，不能比你早死，进行中，完成时间未知。
　　第二十一，不管你将来爱不爱我，我都要象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一样爱你，进行中，完成日期是永远。
　　……
　　看到这里，我的泪水决堤般地奔流下来。抬头望向他那漆黑的窗口，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去找他，他不在，他不在那里，我永远也不能去找他，否则所有的人都会痛苦。
　　当我再次收起眼泪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繁忙的城市在我脚下闪亮地流过，让我觉得晕眩。我是不该回来的。曾经有过的分离的痛，又何苦再重新经历一遍。
　　正当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从桥那边走过来一个黑影，渐行渐近，渐渐能看清他瘦高的身形，他凌乱的头发，他轮廓分明的脸，他锐利的双眸。
　　难道是我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我却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晓然，真的是你。”是我熟悉的声音，曾经每天都能听到，也曾经每天都听不到。
　　“你不是在香港吗？”愣了半天，我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在。”他说，走近我，注视着我，仿佛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又问。
　　“画廊说又有人对那幅画感兴趣，所以我就在各处找了找。”
　　“啊------那幅画，你一定嫌它挂在家里碍眼吧？”我低下头，说。
　　“不是。”徐达说，他的双眼闪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想如果你回国的话，也许会去画廊看看，所以拜托画廊的老板娘，如果有人对画感兴趣，就给我打电话，所以……”
　　所以每次有人感兴趣，他就会去我们见过面的地方找我。我忽然想起徐锋的话：“动不动就开着车乱找，找不到就给我苦瓜脸看。”我这才明白徐锋让我送画的用意。在画了那么多张金门大桥之后，即使不甘心，即使要自我放逐，还是决定把我送回徐达的身边。
　　我的双眼又湿润了，抬头对徐达说：“你犯规，不是说好了不来找我的吗？”
　　“对，不找你。”他低头凝视着我，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说好了不找你，所以明知道你就在旧金山，多少次想去，但还是没去。说好了不找你，但没说好不让我等你回来，不是吗？”
　　我的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瘦了。”他柔声说，伸手想要理顺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下了，说：“美国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没有他的地方怎么会好。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想回到他身边。
　　“你------”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问，“找到那个能让你一辈子幸福的人了吗？”
　　“找到了。”我说，回视他闪光的双眼。他的眼睛却顷刻间黯淡了下去。
　　“找到了，”我又继续说，“其实一年前就找到了，只是我太傻，以为可以用忘记来委屈求全。现在不会了，我什么都不要放弃。”
　　他的双眸又闪亮了，双唇颤抖着。在他能说出话来之前，我踮起双脚，深深地吻住了他。
　　繁忙的城市在我的脚下闪亮地流过，我却只想留住这一刻，永远。

　　尾声

　　八月的一天下午，我和徐达并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徐达抱着电脑，皱着眉敲敲敲，我则喝着饮料望着天空发呆。过了好久，徐达终于长吁一口气，盖上了电脑。
　　“好了？”我问。
　　“嗯，”他说，“等会儿回酒店把文件发出去就行了。”
　　“好吧，”我把饮料杯往边上一放，说，“既然这样，笔墨伺候。”
　　“干什么？”徐达问。
　　“别忘了你还欠我二十五个生日愿望。”我说。
　　“是！”徐达笑着又打开了电脑。
　　“第一，”我开始扳着手指头数，“好不容易处理完了那一千张珍珠奶茶兑换券，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珍珠奶茶。第二，我要你给我做烤三文鱼吃。第三，以后度假不准带电脑。第四，还有什么兄弟情仇的狗血剧情要一次性全部交待。第五，以后我要是又没心没肺地要分手，你要抱着我的大腿哭着喊着不让我走……”
　　我一口气说了二十几个，徐达都笑着一一记下。说到最后一个，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了，便说：“最后一个暂时想不出来，记在帐上。”
　　“不行！”徐达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行？”
　　“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你以后又会想出什么招术来整我。”
　　“公司的年假还可以……”我喊冤。
　　“我做主，以后公司年假一概不准顺延到第二年。”徐达打断我。
　　我扁嘴，说：“好吧，那最后一个愿望我就要，从现在到明年生日，我要是提出任何一个要求，你都得答应我。”
　　徐达长叹一声，把电脑推到一边，说：“好好，你永远是有理的。”
　　我满意地又抱回我的饮料杯，仰望天空。望着天上的朵朵浮云，我突然想到了徐锋喜欢的诗--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最近一次听到徐锋的消息，是收到他的邮包，十几张大峡谷的日出，清晨，正午，和黄昏，都是从一个角度。现在他的美国风景系列竟然小有名气起来，有钱人都是整个系列一起买。确实，知名如莫奈，不也是对着个粮草堆一画就十几张嘛。不知他现在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这时候徐达伸过手来握住我，轻声问：“又在想什么了？”
　　握着他温暖的手，我微笑着指指天上最大的那一朵心形的云，说：“我知道我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了。我想知道，这片云最后会飘向哪里。”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