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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雪
　　作者：连紫嫣

　　上

　　刚入冬，尚不算冷，著了貂皮袄竟能出层薄汗，也无怪萧正总嫌她不怕热，日日穿戴得吓人，便逼着饮了些去火的凉药。
　　不过，总算是北方，这时节已经能落下雪花来，片片晶莹，惹人怜爱。
　　南宫语然将手伸过伞际接了朵洁白的花儿，尚不等观赏，已化成水，融入她的指纹。
　　美好的东西怎么总这般易逝？
　　进门收起伞，她在毛毡子上跺了跺脚，甩去些泥水，由着洛云解下披风和貂皮袄，露出里头的紫缎小夹袄和绛色厚棉长裙，举着妙步转过两个小弯匆匆拉起门帘。
　　果然又在酗酒。她叹了口气，款款在门边的梨花木椅子上落座，凝目细看他。
　　潘梓奕阿潘梓奕，你何时才能振作起来？你的凤目朗眉何时才能真真正正地舒展开来？只为了一名深宫女子，可真的值得？
　　思及此，她幽幽然又叹了一口气。
　　“语然，气叹多了是要老的。”对面的男子眼角眉梢俱是笑，却比外边的天气更让人丛生凉意。
　　“我本就老了。”习惯了他调笑的语气，语然不善地反驳，“酒喝多了你的病只会更糟，倒有空训起旁人来了。”
　　他自斟了一杯酒，举起，在手中比了比，仰头灌下，“别是萧神医嫉我恨我，在我的药里下三分毒，我才好不起来的。”
　　语然心头即起了薄怒，疾步走到潘梓奕面前，抢过他的青花瓷酒壶，也啜了一口，却呛得眼泪直流，十年未再碰触过的杜康，与她已经这样陌生了，
　　“自己夜夜宿醉，却将罪责推诿他人！最好我也喝出你咳嗽的毛病，用你用的药，萧正总不会害我，你也好放下心吃药！”她强抑住反胃，一口一口把酒灌进喉咙。
　　“将酒还来，不会喝，莫要糟蹋了这上等的竹叶青。”梓奕手指微一使力，把酒壶勾回，嘴角展笑。
　　自知嘴皮子上斗不过他，语然眼睑垂下，神色也随之黯了，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支起挡风的竹帘，让寒风肆进温房。
　　让他醒醒也好。语然恨恨地想。
　　寒风夹着零落的雪花，飘得这样远，直至触到他的指尖才化去。他讶异地一挑眉，“落雪了？”
　　语然嗤笑，“总算也有除了杜康泉醴之外的东西入得醉潘安的眼？”
　　梓奕但笑不语，手上丝毫不停地斟酒饮去再复斟酒。两人静默了半晌，他才淡淡吐了句：“江南不大下雪。”
　　“想家了？”语然见他不觉冷，自己的指尖却已经泛出紫红，皱了眉，无奈将竹帘拉回，重又阖上窗，关严，自从十年前中了天山冰针，这身子是一年比一年畏寒了。
　　“语然又忘了，我何来家？”他浅笑一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忍俊不禁，心头却是一酸，一字一句纠正他：“天宫冰城就是你家，以后莫要再说无家可归之话，听了教人心里不安生。”提及冰城，舒眉朗声道，“待办了事情便让洛水择个晴日，我们回江南——回家。”
　　梓奕隙住凤目，“什么时候下手？”言罢又想斟酒，只侧得连壶盖都掉落下来仍不见有琼浆滑落，便长出一口气，笑道：“还是先让洛水给我打壶酒来更紧要些。”
　　“莫想！”语然眼色狡黠，“月中便下手吧，来了也有半个月了，墨刺不反月光，带走并非难事。”
　　“还有五日余……不长不长！”梓奕击掌欲歌，眼神飘至窗口，骤然一黯，掩声问：“雪可还在下？”
　　语然不答，只用目光深深绞着面前魂离心飞的男子，不防他竟一口急一口地咳出来，大惊，忙上前递了丝帕，轻叩他的背部帮他缓气。
　　许真是喝酒成了精，虽时常宿醉，但他明眸从未泛红，连恼人的酒气在他身上也只现出浅味，不细闻倒要以为是淡香，盈盈绕绕的，教人自醉，不愧了醉潘安的盛名。也无怪些个小姐美人个个都指证醉后犯案的俏颜采花贼带着素雅馨香而非满身酒气了。
　　语然掩面偷笑，梓奕听到，仰头正要寻了把柄笑回来，又是一阵剧咳，咳得心肺都要破腔而出，丝帕上渗出一片嫣红，语然的笑戛然而止，只觉得这丝帕子一时间触目惊心。
　　“呆子傻子王八蛋！萧正开的药你倒是吃了没有！”她带着哭腔责骂，却觉得心口一窒，虚晃了一下，扶住桌角，冰针余毒难道未消？才想起萧正之前千叮万嘱月内切忌心绪浮动。
　　梓奕缓了一口气，闷声道：“还说我，语然可是连站的气力都损了，方才骂得挺顺口，也不怕被话噎着。”玩笑间已经直起身，顺手将丝帕团了塞进广袖。
　　“丝帕还来！”语然气结。
　　“怎么？如此小气，舍不得一方小小丝帕？”他笑弯了眉，忽又严肃，“萧神医平日极忙了，莫要再用这档子事儿烦他，我本也不是你们冰城的……”
　　“闭嘴！谁敢说你不是！别说我南宫语然，只怕城主也是要诛了他的！三年情谊，你当你一句不是天宫冰城的人便可抽身离去？”词间俱是厉色，一句句全是责备，责他胡言，责他负义，责他自暴自弃。
　　梓奕心头却是无地一暖，当即讨饶道：“语然莫气，气坏了身子萧神医当真要下毒杀我了，我自知有错，以后再不这样说了，好语然，你可原谅我罢？”
　　语然见他服软，也不强求，转个话题道：“老在屋子里，好生憋闷，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梓奕手脚伶俐地爬下暖炕，“好语然还未原谅我呢。”边笑边套上靴子。
　　“能不原谅么？”语然拍拍心口，深吸一口气，眼梢又藏了笑，唤来洛云，帮梓奕更了衣。
　　洛云见他俩要出门，随口问了句：“宫主要去哪儿？”
　　“萧神医让你问的？随便走走而已。”梓奕替她应了，又在洛云脸上小啄一口，惹得小姑娘从脖子开始便泛起红晕，惊叫着跳开。
　　“萧正若是问起，就说朝西去了。”语然拧了梓奕一把，“少不正经，轻薄外头的姑娘去，莫欺侮我的人。”
　　梓奕涎脸一笑，紧着语然的步子出了门，忽又折回里屋，出来时携了只手笼，递给她，“晓得你畏寒，前两日托了洛水找京里的名针绣的，可还称意？”
　　“用的还不是我的钱？”语然接过手，白了他一眼，却是满心的欢喜，真难为他有这份心思。
　　出了门才知道雪已经下大，路上薄积了一层，银晃晃的，梓奕心头似有什么喷薄而出，望着这雪景，再移不开步，克制不住喉口一股热气直冲，猛地又咳出来。语然奔走开了两步，听到声响，抢到他面前，“怎么了怎么了？别是受了凉又引你咳起来！我真真糊涂，这么冷的天，怎么带你出来了呢！”见他久咳不止，甚至比屋内更甚，心神震动，恨不能借自己的肺给他。
　　“语然莫急，并无大碍……”梓奕好容易止住咳嗽，便要故作轻松，不想话才出口，又猛咳起来，直咳得耳垂都泛了红，额头青筋直跳，一时觉得窒气，眼前昏花，倒退了数步，斜倚在门板上方立稳，抬头笑眸望着急得手足无措如孩子般的语然，“许还是你说得对，杜康这玩意儿以后少沾些的好。”
　　“你还说……”语然音色略哽，上前就要施以训斥。
　　“语然。”梓奕截了她的话头，“只怪当年也是个雪日。”眼神深幽，不同平日轻狂，“江南是极少落雪的，为何偏偏……”
　　说到此处他音色已然淡不可辨。相处三载，从最初的处处顶撞防备，至今日如亲姊弟般心无嫌隙，梓奕从未提过他酗酒采花的缘由，语然也只当他心痛难抑，不愿提起往事，徒自惹一身伤心难过，只在偶尔宿醉时会轻声呢喃两个词——“小楼”、“宫中”。玲珑如南宫语然，自然是马上就能明了的，如今他似是有意说起，反而让人不安，心结自是难解，十二年的纠缠，十年的伤痛，自己不也找不到解药么？
　　“在想甚呢？我们先去花满楼听个曲子可好？”梓奕不知何时又换上平日里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语然一回神，也赔上浅笑，将伞递给他，顺势勾住他的臂膀又把手塞进暖茸茸的手笼，好似一把千重相思锁，严严将他锁住，“现今只我们俩和萧正在这京都里头。萧正粗心，断不会想到要带些土产回去给东西北宫的各位姐姐妹妹和城主，只好让咱们俩劳劳心神，去置办一些，免得北宫的主子又来唠嗑我的不是，一天烦十遭，我可受不了。”
　　果然是个通心思的可人儿，见他无意继续提起三年前的旧事便也不续下话题，梓奕心中自有数，要不是她较自己虚长七岁，又有萧正在前，与她日日相守倒也是何其有幸的美事一桩，“语然可想好买些什么了？”
　　她撇撇嘴道：“街上的东西总嫌俗气，买来也不见得会得她们欢心，故我不愿托了洛水去办。这大都里头只一个地方的东西我尚觉得还凑合，你可乐意陪我去取些来？”
　　已出了大门，正要转身绕弄堂上大街梓奕一手擎着伞一手被语然紧箍着，一阵冷风不防灌过来，语然一个激灵，身形微抖，梓奕笑叹一声，多少有些心疼，“以后别让萧神医给你开凉药了，我看你应九伏天里喝羊汤才对。”雪还很薄，踩上去只“咯吱”声，不妨碍行进，他也不瞧语然略愠的眼，“你看中了什么？天涯海也给你拿来。”
　　“小嘴可真甜腻，你要只对一个小姐多看眷些，保管成了人家乘龙快婿，啧啧，谁叫你贪心，十个八个的贵妇小姐都差点当街撕破脸了。”她略退了半步松开桎梏，侧身隐在他身后，挡住半墙风，巧笑倩兮，“我要去的地方大约你是不敢去的，待会儿别后悔了，萧正可还没制出后悔药来。”
　　大街上纵使雪厚三尺也是一样热闹，吆喝声谈笑声碗碟声，浪一样扑过来，好多日没出过门，梓奕对这样的热闹从心底里升出一股陌生，行人大都办自己的事，少许有人侧目瞅见他们便是一阵感叹：“好一双璧人。”
　　“天下之大，哪儿有我不敢去的地方？”梓奕大言不惭，笑盈盈地将语然拖到一个小铺子前，“吃糖么？”
　　做糖的师傅见有客来，更加卖力，描出的花鸟畜物丝毫不让名画师，惟妙惟肖。雪花落到一半就给下面腾腾的热气一蒸，化作一屡轻烟，飘散了。
　　语然点点头，仰目看落雪，偏头便把自己的影子映进一双澈亮的眸子里，一串糖画顶到鼻尖， 梓奕眉宇含笑，“给你画了只狗儿，谁让你总像只癞皮狗似的缠着不让我饮酒。”
　　语然眼皮翻动，“我说了去哪儿，你可莫要撒泼耍赖不肯去，不然我也给你买只癞皮小狗，天天冲你叫唤。”唇形一动，已不发声地吐出两个字来。
　　梓奕浑身颤动不止，“皇宫”两字如两块千斤巨石叩在他心上，每一下都击碎一瓣，嘴唇失色，脚下竟是一软，险些栽到雪里去，伞亦滑手飞落。眼直勾勾望着语然，一言不发，好似魂魄已给人抽了去，美则美矣，了无生气。
　　见他反应如此之剧，语然心中已是懊悔，原想自己心结难解是无处可解，他魂牵深宫，此行若能亲对过往，必能救了自身，说不准能改去酗酒恶习，他身子一日亏似一日，他无察旁人还能不知？也不知旁边一席茶客有心无意，说了一句：“听说柔嫔怀了龙种，已三月有余。”
　　梓奕闻言，脸上似笑如哭，瞳孔失掉颜色，猛俯下身，直接咳出一口血来，沿着指尖一滴滴落到雪地上，绽出异色梅花。
　　语然没注意旁人言论，只当梓奕还因“皇宫”二字内伤自己，记得摔了糖画手笼，一把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眼泪刷刷刷往下淌，口中大喝：“萧正萧正！谁去请大夫来！”心口有千万只蚂蚁噬咬，疼痛难抑。
　　却听到耳后轻斥：“怎这般鲁莽？”
　　正是萧正。
　　语然心弦顿松，眼前便是一黑，隐隐只觉得身子浮起，即昏了过去。
　　北方的天气如同北方的汉子，脾气来得快极去得也是迅疾，翌日已然放晴，虽还有厚厚的云层围拢，但总有些空挡让暖光漏下来，射在薄雪上，晶莹耀目，璧洁无瑕。
　　四合院到底不及天宫冰城的中庭广阔奢华，但小小的方寸之地由银装素裹，却有着说不出的韵味，更难得的是院正中独立一株白梅，枝干虬劲，形象粗放，只在梢尖吐了数朵香蕊。真是“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洛云站在一旁，手中持了件厚披风，小脸扑扑的红，水灵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俊俏如女子却堪堪比女子多出一股英气的潘梓奕，他却只想化成红尘一尾鱼，融入人间，一去不返。修长细白的手指轻触蕊芯，他凑上鼻翼，隙起眼，暗赏摄人浅香。
　　“洛云你若冷了，先回屋里去吧。”
　　不防他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却连头都没偏一下，洛云瘪了瘪嘴，脸上泛起红晕，朗声道：“洛云本是北方人，公子又忘了，倒是公子，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也该注意下身子。”
　　梓奕笑笑，“我能有什么大碍，方才服了萧神医的药，已经好多了。”言罢捂住胸口又轻咳了两声，笑着摆摆手不让洛云近前，“宫主……？”
　　洛云脸色焦急，偏他不允上前，只好立在原地，闻言朝里屋一瞟，正逢着洛水掀了厚帘子出来，捧着一只铜盆，朝她点点头，洛云即会意，“宫主醒了。”
　　才说罢，厚门帘又被掀起，萧正背着手冷脸走出来，“潘梓奕，语然要见你。”
　　一听语然要见，梓奕折了枝梅，快步跨入屋子，连脚底的雪泥都来不及跺去，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湿印子，直到语然软软的身子撞进他焦急而内疚的眼才舒了口气。萧正也随着进来，警惕地望着他。
　　见她没有病容，心头已经松了，便嬉笑着将梅枝凑到她眼前，“闻闻，香么？”
　　语然点点头，“梓奕，方才是我错了，以后再不提了。”声声歉疚。
　　“何错之有？”梓奕将床头花瓶里的旧花拎出来，把梅枝一插，比了个角度，摆回桌上，“一会儿让洛云捧些雪水来养着，能开好些日子呢。”说完往语然身侧一蹭，无视了萧正手背上的青筋直跳，“我错了才是，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倒是把你吓晕了。”
　　语然心里难过得紧，眼神黯淡，“我本不应与你提起……”
　　梓奕却仿佛没听到，又自说：“过两日你养得好了，我们就去你说的地方取些好玩的物什带回去给城主她们。”
　　语然讶异，抬眼望着他的一双明眸，不信这话出自他口。
　　梓奕绽起笑容，比女子都要美上三分，“怎么，倒是你这只小狗又要耍赖了？”忽然拍了下额头，板起脸，瞅了眼萧正，拉直嘴角，学着他的腔调道：“你给我乖乖养好身子，莫累了我的身手。”说着又揶揄起来，“我再出去折两枝香梅，免得身上给萧神医的目光戳出洞来。”
　　话音刚落，影子已经卷过门帘。
　　走得这样匆急，仿佛怕自己后悔。
　　萧正冷哼一声，直直望着榻上纤弱的女子，语然也毫不避讳，与他对瞪了半天后“扑哧”笑出声，别开眼，不看他。
　　“你总让人操心。”萧正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拂手撩起她散落在额头的碎发，“下次若还这样糟蹋自己，我便再不给臭小子诊治。”
　　他手指微微移动，沿着她细致的颊线，缓慢的，温柔的，一丝不苟。
　　语然脸上飞来一丛霞云，张开嘴，欲语还休。
　　“要说什么？”萧正音色低柔。
　　语然笑笑，装做不在意地看着新插的梅花，“天山冰针的毒还没解净么？”心里却在担忧将出的答案。
　　萧正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过，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直至潘梓奕闯进来才终于有了动作。
　　“抱歉！”梓奕如同踩到地雷，慌张跳回门帘后面，手里还持着两枝新折的梅枝，与瓶中颜色不同，非出一枝。
　　萧正被他打断思路，冷冷扫过一眼，冷如千年冰芯，梓奕肩头略颤，抖落一朵香雪。
　　全看在语然眼里，心里已经是压不住的不安。天山一派暗器哪有一支能够十年不销毒性的？当时明明中了一招冰针，出手表症并无不妥，就算没能立时服下解药，延了两日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才是，可为何，为何时至今日仍然寒毒难退？
　　眼见语然面色泛青，额头冷汗涔涔，梓奕“咦”了一声，箭步上前，“语然怎么了？”却看她眼神慌乱，胸口急剧起伏，梓奕低喝：“糟了！”便提起她的手腕，竟是脉象极乱！
　　萧正闻声脸色陡变，无意间撞开梓奕，一支银针插入语然头顶，她瞳心一散，倒在榻上。
　　梓奕被撞了个趔趄，急欲直起身，却碰落了桌上的花瓶，瓶子落地时声音响脆，又将语然惊醒，她茫然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地开口问：“怎么了？”
　　“没事。”萧正拉着她的手，眼波温柔，“有我。”
　　某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强烈地从梓奕的脑海里跳脱出来，也有这样一个眉目温柔的少年在月下拉着容貌倾城的女孩穿梭在鬼火间，并婉声安抚她：“莫怕，有我。”
　　此刻，语然仿若和她重叠起来，她们都是浅笑着应答：“知道呢。”
　　梓奕已经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脚步虚浮，直跌到语然床前，眼神散漫，只喊出两个字，确是三年来心心念念的两个字，他道：“小楼！”楼字出口，一口血也跟着咳出来，下意识去捂，忘了手上还有梅花，竟将两枝白梅堪堪染成彤云。
　　萧正又抽出银针，扎在梓奕颈后，浓眉紧锁，观其反应。
　　好在他的魂灵随着这一针回了来，摇晃了两下尚能站稳，见语然骇得说不出话，眼眶抹红，心下又是一阵歉疚，转眼瞥见萧正也是一脸关心，一时错愕，旋即笑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虚弱，道：“梅都给我糟蹋了，一会儿重给语然采去。”他刻意说些话缓和气氛，却发现两人都不领情，只好讪讪笑两声，也跟着板起脸。
　　萧正瞅着两位接连倒下的，冷笑一声，反身撩开门帘，方道：“我开两个方子，让洛水煎了送过来罢。”话毕重重放下门帘，大步走开，隔了很远，仍能听到他远远的叹息。
　　“我让洛云来收拾收拾。”梓奕也迅速走到门口，总觉不妥，折身又回来，弯下腰拾起碎瓷片，“莫如我来，本就是我打碎的。”
　　身后的人未如所料般回应。
　　梓奕也不回头，舌尖晦涩，“语然生气了？“
　　她依旧不愿开口。
　　梓奕默默拾起所有碎瓷片，拢在桌上，深吸口气，正要道歉，佳人终于发话：“被你这般吓，一天不知要去了多少条命。“
　　“语然不也一样吓我？”他软着声音反驳，依到床边，顺手替她掖好被角。
　　语然白他一眼，不答。
　　“不妨如此，我向语然道歉，语然也莫要再摆架子，我俩今日学了人家坦诚相见，将各自的因缘都说出来，也省得互相忧心了，何如？”梓奕谄笑。
　　语然鼻头一紧，眉头一皱，闪手刮他鼻子，厌声道：“臭小子，本宫何时摆过架子？”
　　梓奕嘻嘻笑着，“如此甚好！语然先答！”同时机灵地伸出食指抵住她的话头，“中毒了？什么毒？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语然一惊，稳了音才答，“天山冰针。已十年有余。”
　　梓奕沉吟良久，“不难解。”及此又笑起来，“我略通些医术，虽不及萧神医万一，断脉还是懂得。”言语中隐隐有些骄傲，转了个弯沉下声，“既然是天山冰针，怎么拖了十年之久？萧神医知道么？”
　　语然摇摇头，“我也不知，方才就是因为想这个，想得入魔了。萧正也是知道的，不过……”顿了句子，反过来责备他道：“你通医术为何还要酗酒至此？”
　　梓奕苦笑，“正是因为识医术，才知道怎样喝才能醉得最快。”
　　语然别过头，不忍看，“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语然若想知道缘由，”梓奕笑得牵强，音色低蘼，“我便给你讲个小故事罢。”

　　中（落英缤纷）

　　早春三月，已是暖阳。枯色的竹帘半卷，外界的草长莺飞透过它漏满了一室春光。
　　江南的季节到底是多情的，湿湿黏黏总不得干脆，落雨都落得过分长久，让人心生憋闷，更别提年下才画的卷轴，沾了水气，晕成一片，仕女图还好些，柔柔润润，溢开的线条平添韵味，个些奔马图着实是没办法看了，哪里还有奔马的样子，只别看成了狮子狗才好。
　　她斜倚在桌案上，一头青丝如瀑，沿着肩线滑进手心里，缠绵了两圈，终恋恋不舍的洒在膝上；美目似笑非笑，慵懒地半阖着；柳眉颦颦，孕着少女情怀；玲珑鼻尖一缩，贪婪地嗅进春天的气味；朱唇不点自红，幽幽逸出声叹息。
　　可叹这良辰好景枉虚度，可惜这无边春景难消受。
　　前两天毛手毛脚弄破了先生的“宝砚”，还不思悔改与先生顶撞，家长一怒之下便是惯例的闭门思过，现在也再没力气去争什么先生的砚台不过三钱银子，开口赔偿却讨到了三两，让人心生愤懑。家里并非穷困，本也不稀罕钱币，偏偏这个满口儒子学道的先生其实是个撒谎不脸红的主，好生看不惯，这样的无耻之徒怎么可能为人师表？
　　关了三日禁闭，损失不甚大，只错过了一场春野鹞子节。
　　错过了，可要明年再有呢。
　　想着，她侧着身子转了个姿势，眼神幽怨。
　　“小楼。”
　　头顶上不防被人赏了个栗子，娄小柔怒目看上去，眼波霎时融成一泓水，又强自忍着开心，压低嗓子呵斥道：“是小柔！怎么总也改不了口？”
　　“柔荑的柔么，小楼？”年方十七的潘梓奕眨了下眼，撮起她腻如羊脂的纤纤手，“如何能改？不会改了，定不会改了，全天下仅我能这么叫你。”
　　小柔瞪圆了杏眼，将手狠狠抽回来，“你怎么又得空来了？”
　　“我来看你。”梓奕笑呵呵地贴着小柔也盘腿坐在地板上，补充道：“年后总要过来访访姨父的。”
　　“今年可真是晚了许多。”小柔心理怨怪，睨了他一眼。
　　“让你盼了？”梓奕伸手将不小心碰落的画轴子捞起来，顺手展开看，马上又细细卷起来，插进案旁的青花大瓷瓶中。
　　小柔只嘟着嘴，不言语，手里绞着头发，一脸委屈，半晌才问了句不着边的话：“画可还好？入的潘少爷的眼么？”
　　梓奕看着，笑叹一下，伸长了手臂拢住她瘦削的肩，“表哥给你赔不是了。”却绝口不提画的优劣。
　　小柔面上起了妃色，低叫一声，竟想脱开他的手。
　　梓奕大为惊异，忙问：“怎么？”
　　“成……成何体统！”小柔急急解释。
　　已过了及笄的年华，当初的兄妹之情谊在年年岁岁的相依相伴中免不得升华成了别的什么情愫，她自是懂得，又不愿承认，只好托些借口搪塞。
　　“你什么时候开始重这些虚礼了？”梓奕拧着眉，不解，眸子里竭力掩住狡黠。
　　“让红儿看见了，又要笑！”她驳着，多少有些有气无力，作势要起身，又给梓奕按住手，动弹不得。
　　“我抱抱自家表妹，有何不可？”他调皮地朝她眨眨眼睛，“就算是我要亲你，亦是……”
　　“天经地义”四个字尚未出口，房门“砰”地给人撞开，正是红儿，面上激动，口中疾呼：“小姐！老爷说……”话才顿，红儿身形一委，“表少爷吉祥。”随即掩嘴笑起来。
　　“笑什么！再笑我命人去了你对多嘴的舌头！”小柔急急起身，挣开他的手，满面皆是妃色。
　　红儿立马噤了声，但眼睛不老实，瞟瞟小姐又瞟瞟表少爷，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梓奕也笑，拍拍锦袍，“这才是我风风火火的小楼，方才都是做戏呢，嗯？”立起来，正了颜，折向红儿：“姨父说什么了？”
　　“老爷说近日表少爷两位要来。”红儿朝梓奕递了个眼神，“看来奴婢倒是多事了。”
　　小柔脸一阵红似一阵，倍感尴尬，赶紧岔开话题：“姨父嬷嬷一同来了？我去拜个安。”言语未落地，已经提着裙裾跑起来。
　　红儿闪身让过，正打算跟上，却被梓奕拉住手，“一会儿还得回来。”
　　果然不多时又见她匆匆跑回来，斥责地看着他俩，“也不提醒我！来，红儿，给我绾发。”端坐在铜镜前，开了妆盒，随意拨弄，捡了支步摇递给红儿，自己则闭上柔波目，“今日用红玉步摇，好配上我身上刚裁的浅荷裙。”
　　梓奕将食指抵在唇前，对红儿使了个眼色，接了绾发的工作。
　　青丝如水，滑过指尖，淌进少年心中，仿佛比家国更重，又比云霄更轻，他只痴痴地用手指在发丝间游走，一时忘了绾，铜镜前的俏佳人等得不耐烦，睁大了眸子，“呀”的叫出声，随即懊恼的唤道：“红儿——”
　　“在，小姐。”红儿屈身应答，声音里透出抑不住的调笑，用臂肘撞开了梓奕，双目笑盈盈，“奴婢来罢。”
　　见到铜镜中锦袍成了红衣，小柔才吁了口气，抚抚烫手的双颊，“下回莫要了。”似是警示，抬眼睨着梓奕，“你这拙手，还不知绾出什么样的花儿来。”又朝红儿恨恨道：“红儿，仔细你的皮肉，这样耍弄本小姐！”
　　红儿吐吐舌头，规规矩矩做起来。
　　梓奕拣了一丛发，拧了个结，复又弹开，散落在手心，“定给你绾出个天下无双的发环来，教当今皇后都羡慕。”说着眼角又弯起来，跃跃欲试。
　　小柔斜了他一眼，“也得见得着皇后才行。”强拍掉梓奕的手。
　　“哟，打得忒重。”梓奕跳开一步，转眼又笑道，“见着皇后有何难？进的皇宫不就成了？”
　　谈笑间，红儿一双巧手，早已绾好了一个偏髾髻，斜插一枝雕工精细的钿金红玉步摇，从白嫩的脖颈后挑出两条垂缕，用浅桃色的丝绦缠缚了，末尾混在发束中，夹杂地浑然一体，依在胸前，自是未出阁的少女特有的温馨淡雅。梓奕在她身周走了两匝，如欣赏名画的老头儿背着手，口中喃喃有声。
　　“嘀咕什么呢？”小柔给他看得脸燥，嗔道。
　　“我看自己的表妹真真标致，寻遍这大江南北恐怕也再难寻出一位可人儿能出其右了。”梓奕倒是毫不避讳，实话实说。
　　“呸，休抬举我。”小柔啐了他一口，起身要走，忽地回头，“说来，刚才的画你倒是觉得如何？”
　　梓奕从屏风上捞了件彩绘纱短广袖对襟半开领的半臂衫，“若怕褙子会遮住你的新裙子，穿上这件，春寒可尚还料峭。”见小柔目光咄咄逼人，知道始终要答，只好别开视线，问了句：“你画的？”见她不答，便晓得确是出自她手，假意咳了一声，先她一步跨出门去，走远了三步才转头道：“小楼，你以后还是多做些女红更好。”
　　小柔闻言又气又恼，拾了步子就要冲上去打，梓奕别的功夫不曾练好，单单一门轻功，还算是上乘，足尖一点，人已在十步开外，落在庭院里，手肘有意无意击到庭中的桃花树上，当即落英缤纷，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小柔不予理会，冲进花雨，缠着他仍要捶打，站在廊下的红儿心里划过一道光，觉得这情景美轮美奂，再难移开目光，口中默念了一句：
　　“但愿一世如此便好了。”
　　——待到红儿双鬓着霜再来想这句话时，恐怕也只空余了一声叹息、一场恨。当真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中（夜色无边）

　　是夜，月光缱绻，总有些薄云，但已能看出明日是个大好的晴天。城西的稻田是特特为了各家贵族小姐们踏青而留的地，要待立夏才真正插秧。田垄中禾茬正齐，着了厚底的鞋去踩，比平地上还要舒服。
　　小柔缓缓舒了口气，指尖点在筝上，同样是线，弦丝总也比不上鸢线，兀自发闷，手底下就失了轻重，胡乱的在琴弦上滑动，直到指尖潮热才住手。
　　窗框上扣了三声响，尚不待小柔答应，少年已经自启了窗，翻身进来，却一脚踩进水盆，濡湿了鞋袜，他只皱眉，不敢扬声，屏息凝听了许久方对着面前憋笑憋得面红耳赤的女子呵责道：“你好端端摆盆水作甚？”
　　“赏月。”小柔趴在筝上颤肩道，小声随着言语逸出来，轻轻巧巧，如银铃，似娇莺。
　　“哪有你这种赏法？”梓奕大叹无奈，拔起脚左右甩了甩，“索性不穿了，累赘！”言罢伸手扯去鞋袜，光着双足在地板上踩动。
　　“方才月光能照进来，省得我仰脖子看了，多累人啊！”见梓奕走得越发起兴，竟也有心脱掉鞋袜同他一起走上两步，嘴上又忍不住嘲他，“谁晓得你偏要做个梁上君子，我明明只将房门虚掩了。”
　　梓奕这才注意到门确是开着的，大窘，随口说：“你的琴艺如何了？”假模假样凑上去看筝，目光才触及，“咦”了一声，“手给我看！”
　　“什么？”小柔不解，但仍是依言递了手上去。
　　梓奕不应她，开口含住她的指尖，小柔惊得叫出声来，一下从指尖开始整个人都红透了，目光闪烁，心口急跳，梓奕全看在眼里，松开口，唇角露出得逞的奸笑，却紧紧拉住她的皓腕，如何都不肯放。
　　小柔瞪他一眼，音色骤冷，斥道：“奕表哥莫不是也想学个些公子哥儿来戏弄小柔吧？”
　　梓奕怕她真动了怒气，识相地松开手，“怎会？我看琴弦上沾了血迹，料想你受伤了，才……”
　　“怪不得方才觉得指尖发热。”小柔自语，眼色里又捎了柔光，瞥向梓奕，手不自觉拂上琴弦，咝了口凉气，这才觉得疼了。
　　梓奕自是心疼，“听阿姨说你近日在闭门思过？鹞子节怕是错过了吧？”心里千万个念头一转，觉得这个念头定是最合她心意，“去放鹞子，如何？”
　　果不其然，小柔即拍手跳起来，“好呀好呀！”又沉下脸，“本来后日便能解了禁足，万一给爹爹发现，又要禁个半月，我怎么吃得消？”
　　梓奕俯到她耳边，“当然不会给他们发现。”笑盈盈别开头，“我你还不信么？”
　　“还敢说，前些年犯了事情你总是隔日就回家了，独独留下我受罪！这次要再出事情，我定要跟迹表哥好好说说！”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跟着但笑不语的梓奕走到了檐下，眼神愠怒面容欢欣。
　　梓奕打横抱起小柔，她也甚为乖巧，双臂紧环住梓奕的肩脖，一施力，已跃上屋顶，却在瓦边作势欲跌，骇得怀中人连声惊呼，他顺势调侃道：“小楼可又重了。”
　　小柔紧贴着他，心还在狂跳，闻言反啐了一口：“是你功夫退步了！”怎么不是？明明以往都可轻易上檐的！
　　梓奕仍笑着，偏要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放下小柔，“好啊你，竟敢小瞧本少爷，这次便让你自己走过去！”幸是背着月光，只消语气狠些，便骗得小柔又是一脸惊惶，梓奕有心逗她，搀她一把踏到屋脊上，自己则亦步亦趋的行走在瓦片间，两人的手始终坚牢牢握着，一方不肯放，一方不敢放。
　　小柔初时走得胆战心惊，却又打心底欢喜这样的冒险，冷冽的夜风亦不觉得凉了，月光抚着她的脸，恰如她身边多情的人儿般温柔。屋脊虽窄，但走着别有一番滋味，且手被梓奕紧拉着，渐渐不怕，越走越大胆，后来竟想拔足奔跑，侧眼瞟看护花使者，梓奕自然知晓她的心思，皱起眉，硬抱过她，唇在她鬓侧拂过，有些胡渣刺人，“果真放纵不得你！”一飘出去，将娄府远远抛在后面，“我们去哪里呢？”
　　声音夹在风里，险些没有听到，小柔扯着嗓子道：“城西田垄！”
　　梓奕低头，瞧着怀里人，软软一笑，“小声些，我又不是聋子。”
　　小柔面颊泛热，将脑袋往梓奕怀里埋去，问到他身上浅浅的馨香，心绪安定下来，耳旁“忽忽”的风声也仿佛远了。
　　梓奕立定后见她一动不动伏在怀里，叹了口气，只怕今夜长路徒跑了，这小丫头居然睡着了！正想回身，怀里的女子转了下头，露出亮晶晶一对杏眼，吃吃笑道：“以为我睡着了？”
　　梓奕气不过，立时松手，哪知小柔早习惯了他这一招，环者他脖颈的手臂不松，整个人贴着他慢慢滑下，如一块贴身的丝绸，却比丝绸更柔软，此时便轮到梓奕面红耳赤，干咳了两声以转移注意力。
　　田间的泥土结实，月光下依稀能看到纷乱的脚印，可见众家的贵妇小姐是足玩到了日头偏西才离去的，小柔气呼呼地跺着脚，为错过了一场盛大的风筝宴会而懊恼，梓奕瞧她生气的样子，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鹞子来给她看，绘的是燕子的纹样，别致得很，小柔见着了，立马喜笑颜开，嚷着闹着要梓奕端住燕子跟着自己一溜烟跑到田埂对面，伸手一拽，小燕子摇摇曳曳地飘起来，扶风而上，夜色如水，凉风习习，说不出了舒适自在，倒是比白日里扯着放更有味道。
　　见她欢愉，梓奕心里也是高兴，陪着她在田间一圈一圈的跑也不觉得累，只希望就此地老天荒，直到打着哈欠惊觉星斗偏西才大叫不好。
　　回到娄府已经是近四更天了，好劝歹劝让大小姐松手放开了纸鸢，刚欲蹑手蹑脚的回去房里，又听到小柔一记低喝。
　　“又怎么了？”梓奕一万个不情愿的回过头。
　　“都怨你！我的红玉步摇掉了！定是你方才拽我的时候掉的！”小柔一口咬定，撅着嘴坐在床沿不肯躺下。
　　梓奕一惊，扭头细看，果然小柔头上少了步摇的踪迹，“我一会儿给你去寻了来。”心里却在暗想怕是小丫头自己藏起来了，可身上疲乏，又担心家长发现，这话出口倒有一大半是敷衍。
　　“若寻不来呢？”小柔不依不饶。
　　“你如此喜欢这支步摇？”梓奕反问。
　　浅浅落落漏进来的月光，在他身上如同洒满了繁星。
　　小柔一时恍惚，忘了接口，想到时不免有些心虚，“倒也不是……只是从江西重金买来的，多少不舍得……”
　　“哦，如此。”梓奕放下心，“若寻不到，我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再给你觅支一式一样的来，你便好好睡罢。”
　　“嗯。”小柔乖乖地点了下头，示意梓奕可以离开，目光温柔地送他走离门口，轻轻带上门，才和了衣躺下，心中满载了欢喜，比之放一夜风筝都要开心，又不明就里，只道是因为梓奕要赔给她步摇的因故。
　　翌日，本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却被红儿好一阵闹腾，嘴里直喊着家里有贵客，老爷定要她出去见见，到隅中若还不见人，就要亲自来叫了。
　　小柔昨夜吹了一宿凉风，睡的时候已不早了，将入梦时又是心有所系，此时要她起来自然身上不爽，眸色泛红，青丝散乱，浑身无力，有些病症的样子，心下担心恐是受了风寒，听闻娄问雨要亲自来叫人，不由怕了，强撑起来。
　　红儿配好了衣裳，给小姐更上，加上梳髻编发，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见小柔颜色不对，很是关心，这才觉得自己莽撞，扰了她休息。
　　“小姐……还是奴婢给老爷说说，让小姐歇着吧。”红儿过意不去，软声道。
　　“罢了，起来都起来了。何况爹爹这么说，定是大人物来了，总不好拂了爹爹的面子。”小柔掐了红儿的脸蛋，勉强扯出笑来。铜镜里的红颜沾了病容，“只怕要多上好多层粉才能掩住，又要害表哥担心了。”这话才冒出来，小柔自个儿先惊了一惊。
　　红儿意会，浅笑了一声，“不要紧，小姐就是病，也是西施的模样。”
　　绕过许多走廊花树假山流水，小柔连平日里乐见的桃树都无心看了，只盼着快点到了前厅，拜过客人就能快些歇着抑或是，快些找表哥去，想到这层，心下又漏了一拍，不知他找回步摇了没有？
　　厅里果然坐了位贵相的青年男子，未及而立，没有带一名侍从，但是自身散出的气质已然让人折服，面上总挂着笑，看上去易于相与，眼角眉尖却已经蓄满了沧桑。娄问雨似是极为看重他，请他坐了上座，自己屈居在下席，两人正谈笑晏晏，听到脚步声都抬起头来。
　　“小柔，来！见过颜先生。”娄问雨招呼道。
　　小柔拾了莲步走到颜姓男子近前，屈了屈身，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见过颜先生。”
　　对方微笑颔首，“外边传说令嫒有倾城之容，如今有幸见得，果然如此，比之西子昭君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他投向小柔的眼光中参杂着赞许以及某种不可捉摸的意味，小柔被他的视线盯得浑身一凉，脚下趔趄，有些站不稳，男子连忙起身扶了一把，小柔作势要避开，他捏着小柔臂膀的手却不松反紧，她挣了两下才甩开。
　　“在下单名一个亮，字元功。娄小姐可千万莫要客气，直呼元功即可。”颜元功语气轻佻。
　　“怎敢？”小柔退后两步，转身向娄问雨行礼，“爹爹，女儿微感疲惫，现行进去休息可好？”说着眉头紧蹙，病态萌发，眼波流转，仿佛要流出水来。
　　颜元功见她这样美貌，带着病容，更是娇弱无双，身形轻透，可比天人之姿，一时意乱情迷，恨不能当即就讨了这个小娘子，但大事未成，终究不能莽撞，于是堪堪压住心中欲火，一言不发。
　　“诶！颜先生是客，当由他说。”娄问雨谄媚道。
　　在这片地带呼风唤雨的知县大人居然心甘情愿让客人拿主意，小柔不由自主心中犯虚，不晓得这名颜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娄小姐若是身体不适，自然应当在内厢，倒是在下鲁莽，执意要小姐出来，真真委屈小姐了。”颜元功道。
　　看似君子之人才真正是难测的衣冠禽兽。
　　小柔暗想，纳了万福退了下去。
　　转向客厢疾走，数过三间，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潘梓迹的声音。
　　“梓奕，父亲也是为你好，你如今也已十七，按理是大人了，总不能老让父亲操心。”
　　“万事都有哥哥呢，我从不从商管不管临安的生意自是无足轻重。”梓奕狡辩道，又换了个撒娇的语气，“何况哥哥也是知道的，我向来对这种东西无甚好感，让我算上一笔帐，还不如让我从崖上跳下去！”
　　“你啊……武学自有其妙处，你也不能废了祖业不是？偌大家产，你要让我一个人担么？”潘梓迹声音里满是无奈。
　　“怎么？哥哥不愿么？我只爱这天这地，最好能放我自由，泛舟湖上！”梓奕侃侃而谈，却没一句从心而发，“哥哥你看，古往今来多少人折在这钱眼里头，你乐意见得自家兄弟也如此吗？”
　　“我自是不乐见的……不说了不说了，我到底没读过多少书，一心全扑在钱眼里了，自然辩不过你，随你怎样便是，将来靠了一门轻功功成名就也罢落得颠沛流离毫无建树也罢，父亲都劝你不了，何况我！”潘梓迹语气愤愤，末了长叹一声，“你怎么还未长大阿？”
　　话音才落，有人推开门，将贴门偷听的小柔硬格开，差点坐了屁股墩，见是潘梓迹，小柔嬉笑着扑上去一把搂住，“迹表哥！”
　　潘梓迹没料到门口有人，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面上也一扫颓靡，笑呵呵地抱紧小柔，“我们的柔丫头长这么大啦！三年未见，自当刮目相看，果然如梓奕所说，是越长越标致了！”
　　小柔瘪起嘴，“迹表哥还说，这些年总也不来看看，生意就这么忙么？”
　　“是啊，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了，里头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诶……最好能借了小柔的胳膊来帮我！”潘梓迹抱着小柔转了个圈，“哟哟，转不动了转不动了！”
　　“迹表哥笑我！”小柔松开手，“姨父嬷嬷不在？”
　　“不在，昨日就走了，你表嫂过些日子又要给你添个小妹妹了，忙着回去照应呢！”说到妻子，潘梓迹脸上堆满了笑容，掩都掩不住，“我在这边有些生意上的债务要讨回来，所以还要打扰些日子，至于梓奕么，自然是为你留下的了。”他朝门里努努嘴，贴近小柔的耳廓，悄声说：“柔丫头要是有空，帮表哥劝劝这头倔驴，他总不肯学着做做生意，将来难有成就。”
　　“我如何开口……”小柔绞着眉头回答。
　　“开口说什么？可是迹哥哥要你开口劝我做生意去？”梓奕到底是少年心性，被潘梓迹一顿抢白心有不甘，独自在屋里闷了会儿，这才出来，正撞上这句话，多少有些怒气。
　　“无甚。”潘梓迹看看自家兄弟，又看看小柔，心中有了主意，敛下笑容，“我不过是问问小柔可愿意嫁给一个才高八斗的穷光蛋罢了。”
　　“什么？”小柔与梓奕同时惊问。
　　“小柔已经及笄，是待嫁的年龄，你还能盼得姨父不给她找个金龟婿么？”潘梓迹肃着脸，一本正经。
　　“可是……可是……我……我……”梓奕意欲争辩，却发现丝毫没有说话的立场。
　　“潘娄两家本就是姊妹亲家，亲上加亲未必不可，可是怎么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不是？”潘梓迹继续危言耸听，“当年姨父娶了蕠阿姨可是看中了柳家富甲一方？小柔，表哥这么说你可千万莫要生气，当然现在姨父阿姨是伉俪情深了。”
　　小柔摇摇头表示不介意，这点利害关系她还是知晓的，娄夫人闲来无事时也常对她说起娘家当年是如何如何的家财万贯。
　　梓奕也噤了声，认真掂量起哥哥的话。
　　“想想姨父如何会把小柔嫁给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潘梓迹昂然而立，就差说破娄问雨其实是个势力小人了。
　　“潘家……”梓奕驳了半句，后半句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自己也知道父亲的脾气，一事无成的子孙定是不能分到半点家产的，眼神便也黯然了，诺诺道：“临安的生意进展如何了，我何时去接手？”
　　潘梓迹顿感意气风发，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压梓奕必然要用小柔！哈哈笑出声，“明日你就可以启程去临安了！张掌柜自会告诉你。”
　　小柔眼珠子一转，忽然“啊”地叫出声，羞红了脸，“迹表哥！我何时说过要嫁给奕表哥了！”

　　中（鬼火渡恨）

　　相思一曲成灾。
　　皇统九年都已经过去，一场宫廷政变再如何波澜壮阔，对于江南的百姓而言也不过是换了本年册，毕竟会宁这样远，跨过黄河长江尤不止。当年前来拜会佳人的颜元功也被证实是当朝天子，开创天德年号弑兄夺位的完颜亮。
　　这样一个荒淫的皇帝。
　　不过两年是可以忘记很多事情的，可以忘记前厅美人滑步，也可以忘记田间步摇遗落。
　　只是，前者忘记对她而言是福气，后者遗忘对她而言却是神伤。
　　三百六十五个光阴硬生生被拉成两倍长，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仿佛已经有千万年没有见到他。
　　娄小柔手抚焦尾桐琴，一曲《高山流水》从指尖溢出来，酣畅淋漓；身侧挂了一幅《骏马图》，画中的马儿匹匹神骏，不比当年画马类犬；手边还有一张刚着墨的宣纸，学了两笔狂草，终究是写不下去了。
　　两年来他不曾来过，只在小柔生辰托人送来了一把焦尾，一盒麝香。
　　听迹表哥说是事务缠身，现在他也已经是生意场上的名人了，招牌端得齐整，自然生意蒸蒸日上，潘老爷也是一日比一日宽心，两个儿子均有出息，愿意接他班了。
　　廊下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老爷又要你去前厅。”是红儿。
　　“哦，这就来。”小柔缓缓起身，撷起月白纱罗，跟着红儿绕过一条条回廊。
　　娄府是越来越大了，自从娄问雨擢升为知州之后。
　　到了前厅方知道，又是提亲的媒人。
　　“不嫁。”小柔回答得斩钉截铁。
　　“对方可是官宦子弟，家世并不亚于你啊！”娄问雨劝道。
　　“女儿心中已经有人了。”小柔也不避讳，直言道。
　　“亲上加亲为父自是欢喜，可是这潘梓奕一直未有动静，总不好让我女儿白白等成明日黄花！”娄问雨渐有薄怒。
　　小柔也不答话，低眉顺眼。
　　娄问雨只得了这么一个千金，如若她不肯，自己再怎么勉强也是徒费功夫，只好叹了口气，许她回房。
　　“小姐！听说这位新皇帝可不得了！”红儿凑着空跟府里的下人八卦了一番，此时便大惊小怪地要讲给小柔听，也不管她乐不乐意兀自说了下去，“扬言要得天下美人而妻之！”
　　“如何？”小柔重新正了弦音，试拨了一下，琴声铮镪而又圆润，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说小姐也是个绝代美人啊！不会给选进宫里去吧！”红儿扮了个鬼脸，“后宫深似海，一去不回头……”挤眉弄眼的作怨妇状。
　　“你个鬼丫头，越来越没家教了！”小柔“嗤”地笑出声，拧了她一把。
　　红儿笑起来，“我看小姐总是闷闷不乐，给你找些乐子罢了。不过……”她故弄玄虚地学着路边算命的半瞎子将目光投向远方，“说来，这位皇上可是见过小姐的。”
　　“你少说两句罢，他怎么可能记得我。”说罢学着红儿咧歪了嘴，“最好不认得我——后宫深似海，一去不回头！”
　　两人嘻笑打闹着，全然没有注意围墙边的桃花树下有人轻笑了两声。
　　“怎么？等不及我了，要赶着入宫当娘娘了？”树下的人扬声道。
　　他瘦了，但风致不减，眉宇间更添英气，穿的衣服也妥贴了许多，齐腰还缀了个璎珞玩物，一看便是精心打扮，举手投足已然是大人的模样。
　　小柔闻声一时未及反应，直到梓奕走到近处才差点尖叫出来，霎时百感交集，又想骂他打他又想抱着他哭，十七八种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哑着嗓子极平静地说了句：“回来了？”
　　梓奕狠狠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责问：“怎么这么久没见就问这么一句？”话还没说完，肩膀上已经感觉到了湿润，怀里的小柔浑身颤抖，抽抽噎噎地吐了些字，连不成句，他的心立时软下来，“我的错。”
　　小柔使劲摇了摇头，柔声道：“受了很多苦？”
　　“忘了。我只知道我可终于赚够了娶你的钱了。”梓奕抚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字地说给她听，“娄家的千金我便用千金来求。”
　　红儿在一旁先是惊喜，见两人相拥又是尴尬万分，后来渐渐入了气氛居然也是抽抽嗒嗒。
　　“你哭个什么劲儿！”小柔侧过头，破涕为笑。
　　“奴婢高兴……”红儿用帕子掩住脸，“奴婢什么时候也能这样高兴……”心里一酸，哇地大哭起来。
　　“你们俩真是……”梓奕婉声道，“择个好日子，我便来提亲。你看下月初怎样？”
　　小柔心里竟是一万个不愿意，恨这日子太远了，又不好明说，只抿了嘴，羞涩地点点头。
　　梓奕顿觉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心中什么念头也无仅剩千般柔情，紧紧地将小柔搂在怀里，“下月初，下月初……”
　　梓奕一旦回来，日子过得便如同飞梭，白天两人依在庭院里数落花，晚间就仿了宫娥念起：“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形影不离，娄问雨也是知晓的，偶然见了，叹口气，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潘家下了重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步都不曾缺，甚至学了官家的模样来给楼小柔和潘梓奕行定亲礼，其时倒也称得上万人空巷，老百姓都赶去凑了一份热闹，想看看这临安首富与知州千金定亲的宴席有多大的排场，奢华如何，好在也没让他们失望。
　　定完亲事，梓奕放下小柔又急奔去无锡了结一笔拖欠了好多年不曾明算的旧帐，小柔知道分寸，不加阻拦，只在渡口为梓奕弹了首千愁百转的《长相守》，盼他早日归来，与自己携手白头再不离。
　　没想到，这一去，又是一度秋风一度寒。
　　斗转星移。
　　没等到梓奕，却等到了一纸诏书。
　　“……娄氏端庄贤淑，是为女子之典范……望速入宫……”
　　长长平平仄仄的诏书在小柔耳朵里空余下阵阵惊雷，一时惊怔，大病了一场，昏了三日，险险救回来，娄夫人在床边亲自端茶递水，也差点哭瞎眼睛，见她醒来，才让心中的石头落地，昏沉沉睡了过去，娄问雨初闻诏书倒是欣喜若狂，眼见自己能更攀高枝，走起路来都眼高于顶了，不想女儿夫人相继倒下，才知道利害，也开始忧心，便狠着心上书给上边的官员，节节打通，说是小柔早已与潘家二少爷定了亲，诚愿皇上成全。
　　只递了一层，上头舔着茶沫子斜眼瞅他，只阴阴阳阳问了一句就将娄家三口问得寒从心生。
　　“知州大人可真真确定自己已经将女儿许给潘家了，上头怎么从未听闻过这等消息？”
　　事实也好，威胁也罢，听闻这个消息后小柔失了魂似的卧床不起。
　　红儿原先调侃的皇帝抢了有夫之妇的谣传，原来，是真的。
　　消息走的很快，没多日就飞到了梓奕耳朵里，开始以为众人传讹，不往心里去，渐渐觉得不对，加了急地往小柔处投了信询问，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心下不免忐忑，连夜回了临安，问过柳夫人才知晓是实情，怔在当场，不能言语，柳夫人极宠这个儿子，看他眼神茫然，也仿佛是切肤之痛，眼里滚满泪水，一遍遍恳求潘老爷，但凭商再富又如何与官斗？本想两家已然定了亲，如何能强抢豪夺，又听闻坊间流传这荒淫皇帝的风流债，占人妻子又与姐妹乱伦，心头希望不禁黯了。
　　梓奕愤恨难当，这边小柔又没甚消息，胸中怒火燃烧，当夜就催了快马奔到知州府邸，马至门前已经口吐白沫，也来不及敲门，提了身子一路踏过树梢寻到小柔门口。
　　推开门，闺房中一灯如豆，小柔面色憔悴，和衣趴在桌案上，手中紧握着狼毫笔，底下的宣纸上只描了一个字：奕。而前些日子寄来的信散落在地板上，都起了褶子，好像都被水浸润过。
　　猛然一阵心疼。
　　梓奕屏住气息，缓缓走到小柔身边，慢慢坐下，却不贴近，空留了一段位子，生怕惊醒她。
　　看她的样子是才睡着。
　　小柔却翻了个身，肩头一抖，悠悠睁开眼，向他投个眼神即又淌着泪趴下，动作略愣了一下，目光如电般转过头来盯着梓奕，双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表……哥？”
　　梓奕点头，嘴角紧抿，忽地伸长手臂拢住她，又怕弄碎了怀里的琉璃，不敢用力，只静声凝听小柔似有似无的啜泣。
　　一夜无言。油灯燃尽的时候小柔才复睡着，脸上还挂了笑意，表情安心许多。梓奕却睡不着，想问又不敢问，也问不出口，眉头愈拧愈紧。
　　天微微亮，红儿在闺房外轻敲门板，梓奕“嗯”了一声，许她推门进来，红儿进来时一侧头，张开嘴愣在当地，手里的脸盆哗地覆了下去，溅起的水花泼醒了小柔。
　　“梓奕！”小柔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看梓奕，随即一把扑上去，“我、我还当是夜里在做梦呢！”
　　“表少爷。”红儿疾俯下身，看样子似乎要坐到地上去，“可把你盼来了！”
　　“……我在这里。”梓奕穷尽力气搂住小柔，“到底怎么了？”
　　眼泪代表了一切回答。
　　“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吗？没有余地了吗？”听梓奕的声音仿佛也要从眼睛里挤出水来，“能不能找个人替你？”
　　“没用……没用……表哥、梓奕，他见过我、认识我……”小柔梨花带雨，口不成言。
　　“私奔！”一旁的红儿忽然叫出声，“小姐，和表少爷私奔吧！”
　　两人齐齐转头望她。
　　“天大的事有奴婢扛着，小姐难过奴婢只会更难过。”红儿眼神闪烁，“红儿只想看到小姐和表少爷开心的样子，一世如此。”字字坚决。
　　“私奔……”梓奕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私奔。”
　　“表哥？”小柔心有灵犀，也在默默赞同这个主意。
　　“红儿！我们不会这么做！今天晚上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知道吗？”梓奕眼光锐利，问道。
　　“奴婢知道。”红儿一笑，蹲下身子捡起脸盘毛巾，“小姐衣服都湿透了，奴婢去找些合适的衣服来。”
　　收拾了一些细软，梓奕小心地牵起小柔的手滑入夜色中。
　　白日里两人都装作无事般，梓奕在街上点了盏茶坐到傍晚，小柔则始终卧在床上，不让人见，生怕给人看出脸上的喜色来。
　　“小柔不会后悔吧？”梓奕噙着笑意问。
　　“不会。”小柔仰起脸，眸色如星。
　　躲在桃树下掩住身形的红儿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望小姐与表少爷一路平安。”
　　意起临时，两人也没空商量私奔的路线，此时便如同无头苍蝇，不知该往何处去，在临水楼的瓦檐上坐了半宿才终于决定向西走，先去城西看看再做定夺。
　　这样一步一步竟也慢慢离了城郭。
　　此时便是一片陌生的地方了，梓奕不曾在这里长住，也不熟悉地形，小柔则是很少出户更别说出城了，两人如同面对新天地，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日后我们两搭个草棚子，养些牲畜，你耕我织，自给自足，好不好好不好！”小柔拉着梓奕的手臂晃来晃去，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好，当然好。”梓奕在她额头轻啄了一下，“你说什么都好。”
　　估计着娄府里大约要炸开了，不久之后就有追兵，两人更是加把劲地向西赶路，小柔不会骑马，梓奕又不能一刻不停地提用轻功，进程不免慢了许多，倒也好，一路上欣赏风景，自是得意。
　　这样不急不缓地走了三日有余，并不曾见过有什么追兵，梓奕心下一阵轻松，大概是娄问雨故意放他们一马，一问，小柔也是这样想的，更是确定了心里的念头。
　　十日后已经是走得极远了，都快走出娄知州的管辖区域了。夜里飘了些雨丝，两人匆匆躲进一座破庙，依偎在一起，平日里都是找了客栈住，眼下换了破庙只觉得更有味道，也就不嫌弃了。
　　睡到下半夜，梓奕打了个激灵起来，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妥，细听之下果然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到了庙门口逐渐慢下来，还有人声，梓奕贴住门板听。
　　“嘁！下雨天的老头子还要叫我们出来拿人！一对私奔的小夫妻能有些什么能耐，倒要劳烦老子来！”
　　“你就少说点吧，仔细你也和娄知州他们一家似的给打进大牢里头，可有你好看的！”
　　“他们是自不量力，皇上要的东西都敢藏着掖着，这不是活腻了么！”
　　“怎么不是？雨下大了啊，可巧有座破庙，先进去躲躲。”
　　“好！量两个黄毛小儿也跑不了，嘿嘿，世间也只有这么蠢的人了，私奔居然投宿客栈，倒让我们省了不少事，顺藤摸瓜就好了。”
　　梓奕心中一凉，后悔的无以复加，立时转身想拉小柔走，却看到小柔背着他也在听壁角，四目相对，两人略一点头就一同灭了火堆从庙后的窗口钻了出去。
　　一路狂奔，雨水落湿了沙罗披肩也不管，低着头只是跑，小柔眼睛酸涩，一时分不出脸上挂的是雨水还是泪水，身边的梓奕却不曾注意，只怕后头的官兵追上来，拉着小柔一步不停，盘算着以后再不住店了，责怪自己怎么如此大意。
　　足跑了一个时辰两人才敢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休息，相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是愁肠百转，便又都低下头去。
　　隔了一会儿，小柔终是忍不住，开口道：“爹爹和娘亲他们……”
　　“不会有事的。”梓奕将手按在小柔手上，“没事的。”
　　后边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人声，“两个小蹄子定是往这里跑了！”
　　“走！”梓奕低喝一声，足尖一点，偏开方向折南飞去。
　　还好南边不远居然有些个破落的屋子，雨且停了，这次云散的快极，无多时竟探出月色来。
　　马蹄声近了不少，但忽然停顿，又缓缓远去，两人吁了口气，倒在墙边，小柔正好面对着一条狭长的墙缝，两人本有些不解，为何他们不继续追赶，透过这墙缝稍眯了一眼，小柔就惊得面色全无，差点尖叫出来，颤抖着说：“棺……棺材……”
　　“原来是义庄，大约追人也觉得晦气，料定我们不会到这里来才不追来了。”梓奕暗自思忖，随即安抚小柔道：“不怕的，我们走吧。”
　　没多久两人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乱葬岗子，脚下不免浮软，但相依相伴着，减少了不少害怕，梓奕小心地牵着小柔的手，让小柔踩着自己的脚印走。小柔开始的时候险些摔在死人堆里，身子抖如筛糠，况这地界还有股子极臭的味道，加上周围不断浮起鬼火，心中更是嗖嗖的凉，又不敢叫出声，晓得这种地方最忌讳活人吐气，只好以贝齿紧扣住嘴唇。梓奕也不自在，但心知自己若是乱了脚步只会让小柔更害怕，这样走下去恐怕也不是个法子，便提了身形拉住小柔猛向前跃去，只希望快些离开这人间炼狱。
　　鬼火的微弱光芒在两人身边一朵朵闪过，小柔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平日从娄夫人口中经常听闻的两句佛经给自己壮胆，不防一阵剧扯，将她投入了梓奕温暖的怀抱，便睁开眼低叫了出来。
　　“莫怕，有我。”梓奕在小柔耳边说，声音是这样平静。
　　小柔的心一下安定了，仰起脸凝住他的眸子，“知道呢。”
　　紧接着又跃出数里，方离开了这块恐怖的地方，两人依着背倒在一侧小山坡上，喘着粗气，梓奕忽然笑出来，“……这回，可臭死了。”
　　小柔听到，也轻笑了两声，止住，叹了口气。
　　“怎么？”梓奕掰过她的脸。
　　小柔摇摇头，沉吟了会，问道：“梓奕可后悔出来了？以后我们这样浪迹天涯只怕是很难过的。”
　　“这问题原是我问你的，现在你反倒问起我来了。”梓奕捏了小柔的鼻尖，“我自然不会后悔的，再苦再累，有你陪着，又怎么会觉得？”
　　“姨父和嬷嬷呢……他们如何想？”小柔目光深幽。
　　梓奕一顿，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不是有哥哥么？”言罢忽然心一坠，“小柔，你不是想回去了吧？”
　　小柔浅笑一下，却是勉强的样子，“怎么会？只是担心爹爹娘亲……担心得很……”说着两行泪又下来了，“我如何对得起他们……我好担心……好担心……”趴在梓奕肩上，哇地哭出声。
　　梓奕心头绞痛，又不知道怎么说好，明知小柔家中因为两人私奔之事而遭难，不可置之不理，却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再回去，只好抱住小柔，一言不发。
　　坐到了天明，小柔也哭累了，肿着眼睛蜷在地上一抽一抽地休息，梓奕独自站起来，在坡上来回走动，仔细衡量这件事情。
　　待小柔醒来，已经是中天，梓奕从附近村上要了些水和吃食，两人将就吃了，吃罢又是无言，各自抱着腿坐在石头上。
　　隔了很久，梓奕才开口，“我们回去吧。”
　　小柔一惊，不可思议地抬眼望他。
　　“我们回去吧，家长何罪，不好连累他们。”梓奕语气飘忽，仿佛这句话不是他在说。
　　“表哥……？”小柔试探地问，“你莫不是在怪我吧？”
　　梓奕摇摇头，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我想通了，娄家上下多少口人，我们俩担待不起。”
　　“可是我不愿和你分开！”话出口，小柔眼眶又润起来，“……也不愿看着爹爹娘亲红儿受苦……”
　　梓奕心酸难耐，起身走到小柔面前，抹去她的泪花，“以后可不要老这么哭了，让皇上看了不高兴。”
　　小柔听这话也是愁肠寸断，一声不接一声地努力止住啜泣，“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梓奕竟然没办法点头，仿佛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小柔入了宫就要永远留在这片乱葬岗子上，小柔见他迟疑，心下一片昭然，“答应我。”
　　梓奕艰难地点点头，“我会好好的，不会寻什么短见就是了。”
　　回到家中，亲自到上头一叩九拜地请了罪才放了娄问雨一家出来，毕竟是皇帝要的人，也不敢拷打，狠狠地责罚了一笔，定了立冬就来领人，不得拖延，红儿果然是一肩扛了所有的罪责，但人小式微，倒也没受什么苦，只是娄夫人气急攻心，从此落下了病，再受不得惊吓。
　　潘家则是给抄了家底，断了数条商路，好在熟识不少江湖中人，明请命暗胁迫，也没受什么太大的动荡，梓奕给潘老爷好一顿臭骂，在祠堂里闭门半月，但终究是放出来了，性子变得极淡泊，更加玩世不恭，商场上的事情再不愿接手一点。
　　直至立冬时节，小柔和梓奕才被许可见上一面。
　　梓奕在房中给小柔绾发，红儿静静立在一旁，不时引手加以指导。
　　三人都是悄静无声，房间里只听到梳子钗玉击响的声音。
　　待到编完一个牡丹式，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小柔脸上上了厚粉，看不明表情，略一抬手，递了支翡翠玉钗上去，伸到一半，手势便顿了，叹了口气，道：“终究不如我最喜欢的红玉步摇。”这便是今日说的第一句话了。
　　梓奕不语，探手接过，横插在发髻上，又加缀了许多珠宝，使整个人看上去流光溢彩，方才作罢。
　　倒退了数步看，总觉得少些什么，笑着说：“可惜了桃花没开，不然插花入鬓，才真正好看。”语调里什么感情都不存在，冷冷然仿佛与己无关——虽然本就是真的与他无关。
　　小柔心头一阵抽痛，也顺势说：“走了，一会儿又要让刘公公等了。”
　　三人前前后后走成三排，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了府门口放轿子的地方，小柔伸出手，本应由刘公公引入轿中，她却一下拍掉公公的手，杏眼圆瞪，已然是位娘娘的派头，“我要潘二少爷来引。”
　　梓奕一愣，不卑不亢地上前，也不反手握住，只让小柔轻轻搭了，慢慢引她走进轿子里，耳边小柔低声问：“奕表哥，我这就要走了，你不说什么么？”
　　梓奕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小柔一声轻叹，“倒像是我对不起你了。”
　　梓奕脚下一顿，“你没错。”瞥见一旁的刘公公眼神不对，又扬声道：“恭祝娘娘一路平安。”言罢掀起轿帘让小柔进去，恍惚看到小柔脸上有隐隐约约的笑意。
　　梓奕心头颤动，缓缓收回手，却感觉到手背上一点凉意，伸回来看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一片雪花，旁边大约还有一片，已经溶化成水，有些温热，又不像是雪花，因为这颗水珠竟比雪化的要大出许多。
　　梓奕的眼睛里也要滚出眼泪了，便仰头看天，不经意居然看到漫天雪花飞舞。
　　身边的人都在啧啧称奇，听到刘公公问：“江南怎么倒也是下雪下得这么早啊？”
　　娄问雨笑着答应：“刘公公，这是赶巧，江南很少落雪的。”
　　“噢～这就是托了娘娘的洪福了！”刘公公堆起满脸的笑，转身对身后的小厮道，“吩咐起轿吧。”
　　轿子一歪一扭地渐行渐远，慢慢隐没在越下越大的雪花里头，梓奕始终抬着头，不敢看，娄家的人也不敢劝阻，摇着头离开了，红儿陪着小柔嫁去了，更是没人说话。梓奕憋了许久，等确定轿子真正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缓缓低下头，“天涯海角，我也给你寻支一式一样的来。”努力止住喉头哽咽，一字一字将这句话吐出来，言罢深吸了一口气，不防吸进一大口雪花，呛到了，和着眼泪咳出一口血来。
　　跪倒在地上，再不阻止自己奔腾的泪水。
　　从此以后，再见不得雪。

　　下

　　梓奕轻巧地钩着笑，习惯性探手到身边的桌子上要取杯子，给语然瞟得一凛，悻悻收回手。
　　“到底也不容易……照你说，娄小姐却是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的。”语然暗叹一声，“你这样子，毁了谁呢？”
　　“我这故事可从未对别人讲过。”梓奕眼波流转，“语然怎的听了也不落个一两滴眼泪来？”
　　“指望我可怜你？”语然口气生硬，“我可觉不出你有这意思，一会儿若是怜悯你，免不得又是被数落‘狗眼看人低’！何况，我还真没看出你有什么可怜的，天下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不过是这么点小事，就如此作践自己，我也只有看不起你。”
　　梓奕并不恼火，笑嘻嘻地把头伸到语然面前，“脑门子给你刮就是了。我现今再说起这件陈年旧事，反倒自己都觉得是外人的事情了。”说完见语然不打，就自己刮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时间一长久果然还是淡了。”
　　“我身子感觉舒适多了，萧正的药喝下去向来是立时见效……”话到一半，语然生生住了口，眉头不为人察地微皱了一下，自己回味着自己的话：萧正的药立时见效……
　　“语然想说什么？”梓奕看到她面色有异，问道。
　　“哦，”语然醒转过来，朝着梓奕一笑，“我说今晚就先去皇宫吧。”
　　“嗯？”梓奕惊了一跳，难得地露出真性情，“怎么……怎么这么匆忙？”
　　“匆忙？”语然伸手拾起一旁挂在椅子上的小夹袄，“如此，就马上去好了。”
　　“我还不曾做过准备呢！”梓奕失声叫出来，转念又觉得不对，马上收起表情，皮笑肉不笑道，“语然又来吓我。”
　　语然微笑，放下小夹袄，“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我可是真想今晚就去的。”言罢斜眼瞅着他，由不得他不答应。
　　梓奕无奈，深吸了口气，“当真？”见语然点头，便应道，“好罢，就今晚。”
　　月黑风高，略有些星辰，暗淡地缀在天幕上，忽明忽晦。
　　大街上的更夫打着哈欠绕过一个个街角。
　　语然好容易骗过了萧正，裹着夜行衣和梓奕一道坐在屋顶上，吹着凉风，不禁打了个冷战。
　　“谁要你挑了今晚？明天肯定不是个晴日，这么冷的夜风，回去非伤风不可。”梓奕调笑着，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罩在语然身上，“穿什么夜行衣，这样凉的天——只要身手好，便是穿了亮黄色也一样摸东西，一看你就不是行家。”
　　语然忍俊不禁，“在下又哪里比得上惯于飞檐走壁的‘醉潘安’？”
　　两人这样走走停停，一路上调侃笑闹，到了皇城也不觉得累，不过看来随意，其实却是掐着点走的路，到地方正正好是子夜时分。点是语然掐的，等梓奕明白过来，一声惊叹，只剩下自愧不如了。
　　“忒多的瓦檐，语然说去哪个好？”梓奕隙着眼，一路瞄过去，“这么多亭台楼阁，金狗好会享受。”
　　“亭台楼阁怎样？比不得冰城。”语然昂起头，满满的骄傲，“随便挑些玩意儿就行了，去某个娘娘的寝宫吧！例如——柔嫔。”
　　这话说得梓奕又是眉头紧皱，“语然，我还是低估了你啊！怎么一来就要我好看？”
　　语然的笑声化入风中，转眼间，她衣袂飘飘已经飞出一丈有余，转头看他，眼神略定，嘴角噙笑，有风声擦过耳际，淡淡传来一句：“来呀。”
　　梓奕嘴唇一咧，眸色如星，脚步轻移，也跟了上去。
　　掠过数个屋宇琼顶，一片琉璃晃眼，梓奕心中烦闷，原以为淡却的情绪现在如此突兀地扎在心上，愈扎愈紧，如果真能看到，恐怕是已经随着脚步扣得丝丝血痕了，忍不住，手就抚上了胸口，硬忍着咳嗽的冲动。
　　“还行吧？”语然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一步，手搭在梓奕肩上，“莫要多想就是了。”同时眼光深远地望着西北的方向，这话听来倒有三分像是说给自己听，口中喃喃念着，“我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别后大拼憔悴损，思情未抵此情深……言欣……楚……”后面的字句给风声吞没，再也听不明了。
　　梓奕本想做出个安抚的姿势，心口却一阵一阵抽紧，终放弃了，旋着身子随语然停在一片陌生而雷同的屋檐之上。
　　语然引着梓奕伏在琉璃瓦上，屏息观察下面的动静。
　　只见一位正逢妙龄的绛衣女子手捧一件纯白的貂皮袄子站在一株老树下，树影斑驳，掩去了她脸廓，袄下纤手提着一盏精巧漂亮的“气死风”。屋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稳而轻盈，慢慢朝着外边走出来，很快就有裙袂显露，在暗淡的灯光下有细碎的小花纹样跳跃，待到完全走出，即反身轻掩上门。
　　“小姐，这么晚还出去走，怕是要着凉了。”绛衣姑娘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
　　梓奕张开了嘴，这声音，的的确确是红儿的。
　　“不怕。”灯影暗处的女子别过身，抬头望了眼天，“云这么厚，明天肯定不是个晴日。”
　　语然朝梓奕投了一眼，用口型说：“倒是和你一模一样呀。”伸手又把梓奕向后拉退了一步，以免给她们瞧见。
　　梓奕没有注意到语然的口型，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开口的女子。
　　她穿着湖色的褙子，头发盘成了圆髻，式样虽俗，却平添三分风韵，发髻上简简单单地插了只金钗，再没有旁的饰物；却见腰围有些粗了，步履比以往平稳了好多，正伸手接过红儿手中的貂皮袄。
　　“不会给他们发现吧？”红儿战战兢兢地问。
　　柔嫔点点头，抬手摸着红儿的头顶，“你都比我高了，怎的还这么胆小怕事？我不过是睡不踏实，出去透透气罢了。”
　　红儿声音依然很小，却透出哽咽：“小姐三年不笑，已让皇上不满，好容易怀上了龙种，怎好在这个时候坏了名声？”
　　柔嫔长长的影子斜拉过树丛，传来隐隐约约的叹息，也不应答，拉起红儿的手慢慢走开去。
　　语然和梓奕循着她们的足迹一点点盯在后梢，不敢越前，偶尔贴近，梓奕就是兀自的一阵惊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行人，一路皆是无语，只柔嫔，间或掰下一两杆枝丫，瞅着上面残存的叶子发一会儿呆，随后便是不变的声声叹息。直到了北海边，她才顿了步子，寻了块大些的石头坐下，转头示意红儿也稍作休息，红儿不肯，反劝着她赶紧起来，生怕受寒动了胎气。
　　语然看着她俩，起先还笑着，后来脸色渐渐冷淡，看到这里已经是一副欺冰凌霜的表情了，全然没有平日里冷静的样子，鼻子里狠狠嘁出一个音，险些引起红儿的注意。
　　梓奕忙把语然拉后两步，“怎么了？”
　　语然蓦然醒过来一般，惊疑地摇摇头，眼神飘忽，“我怎么了？”
　　梓奕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方松开紧拽着语然胳膊的手，别开眼，故作轻松道：“没事。”
　　语然好似也明白过来，秀眉紧蹙，握住心口，表情极是难过，却又不愿吭声。
　　这一个折腾，再回头去看柔嫔时她已然起身，抬步初踉跄了一下，梓奕竭力把持才不至于冲出去扶她。
　　“我们回去吧。”柔嫔低声吩咐道，“看来他是不会出来见我了。”
　　红儿一个愣神，猛地回头看向梓奕与语然站立的方向，“小姐……？”
　　语然拣的地方极好，如何能被看见，但红儿的眼光却让梓奕出了一身冷汗，“她知晓？”开合嘴唇，责问语然。
　　语然不答，等主仆俩淡出视线，才说：“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可见过洛霜的身手？”说完便笑开了。
　　梓奕眉头一皱，“洛霜也来了？”
　　语然翩然起身越过树梢，“本宫何时开始出门不带暗人了？”转音又调笑，“为你的小娘子可是耽误了不少时辰，正事儿还没办呢！”
　　梓奕也跟着笑起来，仿若本就不关心柔嫔之不知道他的到来，“要赶紧了，总得在她们回去之前取了东西。”
　　“难为你有这么好的定力，回去我可得跟城主好好说说。”语然歇了脚，领着梓奕光明正大的走进柔嫔的椒房，一眼就瞥见房间中央的一把焦尾桐琴，闪身过去，手抚琴弦，美目含波，“……倒是在这里。”抬头看向梓奕，“敢情你俩原是旧识！怪不得她当时愿意留你下来。”
　　梓奕不解，又没空问，只在一旁细细看一首才谱的曲子，曲子带了南方的味道，显然是出自柔嫔笔下，左右修改，字里行间沾满了墨迹，基本上已经看不出谱底的词句了。
　　语然见他无甚反应，心中好奇，也凑过来看，看到是张乐谱，信手拈了来，坐到桐琴之前，扬手弹奏，挥洒了两个音之后，语然开口和上句子：“……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曲才成，梓奕终于再难按捺，止不住胸口一阵激荡，手指紧紧掐入掌心，咬住牙却还是挡不住血丝滴滴答答挂在嘴角，表情恍惚，仿佛看到当年青丝披肩的娄小柔背映桃色，面目含情，倚在门边轻轻念唱：“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梓奕下意识捂住嘴，嘶哑地喊道：“小楼……我们说好的……当时送琴人，此间不相依。但问情何久，白首不相离……你为何不谱这一曲为何不谱……”泫然欲泣，身子歪斜，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语然惊惶，恨自己多手拨弄琴弦，手足无措地刚想扶他起来，却听到门口脚步杂乱，想是琴声惊动了夜间巡逻的侍卫，更是慌了神，好在柔嫔的声音及时响起，“本宫在花园里弹个曲子都要你们过问了？”声音里带了喘息，大约是急急跑过来的。
　　不多久，脚步乱声散去，语然松了口气，看着半昏的梓奕，心中揪紧。
　　夜风吹醒了他。
　　凤目微隙，“怎么又回来琉璃瓦上了？”语气盈盈然微笑。
　　语然不言，递上绢帕，缓了口气，梓奕会意，接过绢帕细细抹净了嘴角。
　　屋顶下琴声铮錝，荡尽离愁，“你若是当真不愿见我……我又能如何？”
　　梓奕长叹一声，心中自是犹豫，最终还是跃下屋顶。
　　语然不及拦，便由了他去，轻声道：“但愿这次我不再错。”也随之下了屋顶。
　　并未走入柔嫔的视线，梓奕折身从窗口进了她的卧房，从怀中轻柔地托出一支红玉步摇，缓缓放到桌案上，又叹了一口气，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澈亮，“我俩相思这么多年，自是放不下，但这样执著，又有什么好处，如今你已贵为娘娘，且……忘了我罢。”这句话用内功送出去，不淡不远，恰传到柔嫔耳中而止，砖头想走，一眼瞟到墙上一幅字画，远山近水，题下的一句话兀地扎进他的眼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恰如他此刻无奈至极的心境，看得入神，端端停住了步子，想来，她也是如此用力地想要遗忘吧？
　　房门“砰”地被撞开，柔嫔发髻散乱地站在门口，脸上浮了层薄汗，喘着气盯看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全化作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落了一地，开了口又合上，数次之后才稳住情绪，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好在只化了浅妆，没花成狸猫的模样，梓奕见状忍不住笑出来，柔嫔见他笑了，也露出酒窝。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立，仿佛刻下了这一生一世，只是相视而笑。
　　“我……”梓奕开口，一丝血迹顺着话蔓延下来，指着桌上的步摇，“到底还是找到了，答应你的，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
　　柔嫔捋了捋头发，看着他，点点头，“知道呢。”
　　鬼火之间，她也这样说，现在还这样说，好像从来都不会怀疑他。
　　梓奕用衣角蹭了嘴，刻意隐藏温柔的情绪，“这么大了，以后莫要再哭了。”走到窗边，“还有，宫里凶险，你自己小心着。”
　　柔嫔侧头，仍然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多年了，仍不知改，还是从门走吧。”说着上前牵了梓奕的手走到门口，动作自然。
　　梓奕手心本有些僵硬，给她一握，竟软了。
　　竟看到语然站在门口和红儿说着话，梓奕一愣，又见她朝自己招招手，心下便是一片了然，知她是好意，不忍责怪，可嘴角还不时淌出血，便一步一擦地走到语然身边。
　　“可了结了？”语然问，却是向着柔嫔，待柔嫔腆腆点头，便道，“娘娘，红姑娘，就此拜别。”拉着梓奕一起对着柔嫔打了个揖，点足跃身。
　　“诶!”柔嫔忽朝着梓奕的背影喊出来。
　　梓奕停下步子，从屋顶俯视她。
　　“……莫再饮酒了，我其实并不爱珠翠，只要你注意身子，我就高兴了，”柔嫔眼载温柔，“奕表哥。”
　　心中的死结渐渐散开，惊开一片尘埃，露出心静如水，梓奕用力的点点头，嘴角的血止住流势，“你也保重了，小柔。”随即和语然一起，化作夜色中的鱼儿，潜行而去。
　　原以为萧正给蒙了过去，不想才回到四合院就看到他满眼血丝守在门口，只着了单衣，但面色发红，显然怒气冲天。
　　见到语然，怒气稍定，有一半冷意融成了暖水，却还是忍不住大声呵斥。
　　语然任由他骂着，也不还口，半晌才抬起头看着萧正的眼睛，“可骂够了？”
　　萧正给她呛得语塞，重重地一跺脚，转身回房去了，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她。
　　语然也是叹了口气，并不觉得轻松，扯了披风就要往自己的屋子走，不防被梓奕一把拉住，“语然，东西忘了拿了。再有，你的故事可还没讲给我听呢，莫要做癞皮狗儿啊！”
　　语然一愣，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堆事物，“谁说我没有行家的本事？”顺手扭住梓奕的耳朵，“不过你怎么还念着我的事情？当真是斗不过你。”
　　梓奕将耳朵夺回来，“怎么会忘？”又把披风从语然手上拿来，“莫让萧神医看到，明天给我多扎上三针可就要我好看了。”
　　语然给他逗得眉眼俱弯，低下头，镇定了下，复又抬起来，呼口气，“讲好的，我自不会反悔了，只是这故事可不短——你可困了么？”见梓奕使劲摇头，笑道，这笑容有八分像梓奕，“好，来我屋里，我让洛云点了茶，给你讲讲罢。”
　　梓奕得话，随手折了花枝，心想要重在里头摆一瓶新梅，脚下不停，跟着语然的脚印走到里屋去，空留下梅花瓣旋在半空中，绎成一场江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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