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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妈俩爸十孩子  　作者：梨笑白 

偶尔很白，偶尔很雷，我承认作者我有时候真是死白死白的……

想看纯情型女主请绕道幼稚园；

想看圣母型女主请直接赴台寻找琼女士；

想看绝美型女人请读史YY众风华美人；

想看质朴型女主请回家献给自己老妈一个吻，对她说：辛苦了。

本文女主性格多变诡异，容貌中上但风情绝佳，智慧腹黑却软肋明显，处世谨慎行事狠辣，

---综合一句：此女绝非善类。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附：本文实质属暗黑系，文内各待事观点只供众姐妹兄弟消遣参考，不喜较真；

且本文内含大综合，无言情且变态，不喜勿入，入即欢迎，但不喜莫名拍砖，谢谢合作。



文内女人男人以及孩子同作者死白我均属非常人类诡异两肢站立变异型爬行高级生物，

如若您恰巧也可被归为其中一员，请给朵花支持咱的团体多多发扬光大，

为进军火星文坛奠定良好基础，伟大做出贡献。


diddy——last night

跟着我，有歌听！



很恬淡很精致的笔调带出一副副带着淡淡熏黄打光背景的旧色图片,演绎出破碎愤怒却又沾染着点点令人难以放下的悲哀情感....

母亲不像母亲——阴晦的爱和深刻的怨恨纠结，在那些无孔不入的话语里错失最后的亲情；

恋人不像恋人——渴望之至又得不到的爱恋，我想要的永恒究竟盘旋在哪个荒凉的远村；

朋友不像朋友——那艳丽无双的笑容，背后是削着倒刺的箭，一朝刺中，想要拔出，但是连血带肉；

老师不像老师——原谅我的心聋目盲，我宁愿亲手选择放弃，也不愿意当被选择的那个。

若我离去，后会有期!


有着和优姬同一个灵魂的小优在满是血族的世界中的历险之旅。

很不错的同人文，喜欢同人可以点去看看，绝对不会失望的，笑。



偷空飘上来荐一个,俺在彩虹杯征文赛里的新文:一只兔子的变异进化史.



因特殊原因需断网一段时间，所以未来几个月内将会窝居在远离电脑的地方。（泪）

另：此文将于09年3月16日正式完结。第二部试阅版将于暑期推出，敬请期待！


PS：河蟹时期被锁章节并不影响剧情，直接跳过阅读即可。
锁了112.113.114.123.160    5章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不伦之恋 黑帮情仇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一妈俩爸十孩子 ┃ 配角：无视 ┃ 其它：BT集中地，大爱亦无爱

前奏

　　北京时间晚18：45。天鸿夜酉时末。
　　
　　天鸿帝国翼王朝，洛城城郊树林。
　　
　　夜色正浓，冷风呼啸席卷而过，夹裹着树林中的枝叶一片摇曳呜咽，树影潼潼，映在撒有淡淡月光的地面上好似群魔乱舞那般，让人没来由心生凉意。
　　
　　林间小路上依约可见两条人影急急往大路方向奔走着，身影掩在纷乱的枝叶中，若是不仔细看看，则很难发现林中还有二人存在。
　　
　　近看，二人中为首的是位男子，发髻散乱，衣衫被一路的枝条给刮出一条条的划痕，但一张脸却是生得极好，面若冠玉，唇若抹珠，丰神俊朗，可媲天人，即便衣着残破衣衫，步履匆忙，但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抹尊贵气质，眉头轻锁，但神情却很是从容；他身后牵着一名女子，墨发如云，面如皎月，红唇若水，虽然长相只算中上之姿，但一双水眸恍若顾盼间能生万种风情般，甚是轻灵。只是那两汪碧潭美则美矣，但却凝固如死水一般，无半点涟漪，与面上的焦急比对得越显格格不入起来。
　　
　　女子一张小脸甭得紧紧地，时不时回头望望身后，好几次欲被横叉在脚前的矮树根绊倒，都被前头男子挽手圈了回来。
　　
　　不一会儿，风停，月破云而出，月华满地，二人举哞望天，不由加快了脚步。身后黑梭梭的丛林此刻依稀辩出了点点火光，隐约有人声传来。
　　
　　“公……公子，您先走吧，别管若素了，如若再这样下去，若素会拖累公子的。”女子背靠一棵树干喘着气冲着男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半垂首看不清神色。
　　
　　“若素，你明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何来又说这些话？走不动，我背着你便是。”男子伸手抚上女子微蹙的眉，眉眼间溢满怜惜，轻声道，“我知你是为保我性命，可我段傲阳又岂是那般无义小人？要我弃你先走，怎的可能？”说着便背过女子弯下身。那名叫‘若素’的女子回身看看，见那火光又亮了些许，估算着此地离林外另条大路的路程距离，贝齿轻扣樱唇，短短思量几秒后望着段傲阳的背身咬咬牙，嘴上柔声应了句好，眼神却甚是空洞，毫无生气。段傲阳闻言一喜，两手伸向后准备去拉女子时，不料自己身前飞速掠过一道黑影，他大惊，刚想回身拉女子时发现自己已被那黑影隔空点穴制住了，只得干着急，瞪着前方那华服男子，暇眦欲裂。
　　
　　那华服男子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也是翩翩风流人物，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轻佻，此刻正环肩似笑非笑地睨着段傲阳，嘴角轻挑，泻出几丝嘲讽。之前那女子正站在那男子身侧，垂首而立，看着恰是一副谦卑恭驯的模样。
　　
　　“段傲阳，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么？”那男子淡然开口，眉尖微挑，瞥见段傲阳死盯着身边女子一脸不置信与不解的模样轻笑出声，一手拉过女子搂进怀中，当着段傲阳的面，一只手环着那女子的水蛇腰，另一只手极不规矩地探进宽大领口，一阵布料摩擦的稀唆声之后，竟挥出一件月白的女子贴身小褂。接着在段傲阳满目沉痛中轻吻着女子的樱唇，女子乖巧地伏在他怀中，美目掠过段傲阳，满是讽意。
　　
　　“你错在太相信女人。”男子又是一声轻笑，揽着女子慢声道，“皇家最大忌讳就是动心动情，八弟，你对这女人不仅动了心，更动了情，竟为了她要放弃自己的皇子身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投身皇家，一辈子便是深宫的人，你自愿退出，又可知父皇他是否愿意？他仍记挂你，想着你回去继承大统，可你却是这般无志气，我天鸿江山岂能败在你手中？！再者说了，你现在再看看，我怀里的，可是你甘愿放弃一切的女人啊。呵~，如今，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抛下了你，你作何感想呢？哥哥我真是好奇呢。”说着搂着女子上前几步，围着段傲阳细细打量了几圈，啧啧道：“不想弟弟这几日越发滋润了，想来也是这小妖精的功劳吧，”说罢又是坏笑着在女子臀上轻拧了一把，换来女子咯咯娇笑，段傲阳欲闭眼却阖不成，只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割，好似泣血。
　　
　　男子开口还欲再说些什么，此刻身后上前一名绯衣男子，在男子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男子剑眉一蹙，沉下脸点点头，挥退部下后，眼风对着段傲阳一扫而过，一对凤目神色狠绝复杂异常，哼笑一声，道：“我的好弟弟，为了找你就费了我不少时日精力，今夜就做个了解吧，我就让你最爱的女人送你最后一程，如何？记住，以后切莫再轻易动情，否则只会……万劫不复。”
　　
　　男子说罢便背过身去，段傲阳只见眼前这副熟悉的纤细眉眼早已了无先前的款款柔情，取代的除了麻木还是麻木，只觉痛心无比。蓦地腹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眼前染上一片艳红，他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世上最爱的素颜，身躯倒下，绝望地瞪眼望天。
　　
　　华衣男子转身望着地面上躺倒着的段傲阳，喉尖逸出一抹任何人都未听见的叹息，举步上前，俯身合臂将那具修长的身体抱进怀中，垂首细细吻着那染了血的菱唇，眼神炙热温柔，就像一名热恋中的男子在看自己的恋人那般，不过这也只是一瞬的事情。身体被他抱起，走过持刀女子身边时，薄唇轻启道：“人已死，这原本的尸身也用不着再留着了，清风，”提声高喊，之前那黑影再度出现，半跪在男子身前，男子眼风扫了眼眼神空洞的女子继续道：“把你那术法撤了罢，八皇子已死，要这具尸身已无用了。……找个地儿，将她好生埋了吧。”
　　
　　“属下领命。”黑衣男子颔首抱拳，从衣带里掏出一支翠玉笛，笛声清远悠扬，但此刻在这丛林里却是说不出的诡异，伴着笛声，只见女子的身躯渐渐酥软了下去，再看，人已倒地，七孔缓缓溢出血来。
　　
　　“傲阳，跟三哥回家。”男子俯在段傲阳耳边幽幽一叹，双臂又紧了紧，大步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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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上午9：00。
　　
　　BH市中心小区F栋6楼818号。
　　
　　“多多啊，近来工作还顺利吧？我看你又瘦了不少，要多注意身体啊，赚那么多钱，也用不了那么多啊，还是得保重身体，这么大人了，别总让妈妈替你担心。”一名中年美妇一面归置着玻璃茶几上的茶杯和果皮残骸一面絮叨着，绛红色唐装映着面上的肤色更是白皙了些，乌发盘髻，斜插着一支通透的碧玉簪，金边眼镜镜片后一双美目有些愤愤地瞪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一眼，又道：“你这老头，整天除了养花喂鱼遛鸟看报纸，还知道什么？这好歹也是你的女儿，也不知道帮我好好说说她！”
　　
　　报纸后幽幽一声叹，报纸被拿下，露出男人一张风华犹在的脸来，满是无奈。
　　
　　坐在沙发另一边的女生早已哈哈笑出声来，张扬清脆。只见那女生五官小巧精致，一身火红色的紧身吊带短身连衣裙将身材包裹得错落有致，凹凸玲珑。背后衬出一线黑色蕾丝，更显可爱性感。白肤纤腿交叉在一起，镶着水钻的细高跟有一下没一个地磕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扣响声。栗色卷发松松撸到肩侧系上红色发带，头戴一顶涂有夸张彩绘的太阳帽，女生葱指拎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剥着外皮，嬉笑着嗔了中年美妇一眼，脆声道：“妈，老爸退休后也就这点兴趣，他不做这个做什么呀？我觉得挺好，很能陶冶心情的嘛，您别总说爸爸。”
　　
　　“恩，还是女儿贴心。”男人微笑着拍拍女生的头，继续看报。中年美妇眼一瞪，往父女二人面前一坐，沉面道：“你俩也就喜欢跟我来一唱一喝的，别以为这样就能转移我注意力了！”
　　
　　女生小心翼翼地和报纸后男人对视一眼，调皮地耸了耸肩，一副认命的模样，将葡萄塞进嘴里大口嚼着，甜腻的汁水在口中四溅。
　　
　　“多多啊，虽说你才22，可妈妈认为这年龄也是可以找对象结婚的年龄了。你不像人家，这年纪才刚出大学校门，没工作没基础。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了，当初大学缀学时妈妈有段时间是不理解你，可现在妈妈看到你做出的成果了，也感到欣慰。有了事业，你也就该考虑一下结婚事儿了吧？有合适的男孩子么？”
　　
　　“哎呀，妈~！您怎么又说到这上面来了？上月回来你就已经说过一次了！要还这样，我下次都不敢回来了！”女生无奈抱怨，也微微沉了眉梢，“都说过了，我这不还年轻么，这事还不急，再说了，急也急不来什么呀。”
　　
　　“妈妈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妈妈只想看到女儿快快成家，抱抱孙子孙女，这也有错？”中年美妇嘴一撇，一副极委屈的模样。女生坐到美妇身边拉住她的手忙道：“妈，您说什么糊涂话呢？！您还年轻呢！出去看看，人家保准说咱俩是姐妹~！想看孙子，我给您领一个回来不就成了么？！”
　　
　　“领一个？！孙子是能领就领回来的吗？！我要看的是我女儿自己生的！”美妇面色一暗，眼见就有要发飙的趋势，报纸后头的男人立马向女生眨眨眼，缓缓摇了摇头，女生又是一声无奈叹息，只得拉着美妇的手道：“妈，您别气，仔细气坏了身子。您说什么，我听，我听您的还不成么？”
　　
　　“臭丫头！早应了不就好了么！真是~”美妇言语虽是抱怨，可眉眼间还是掩不住的喜色，赶忙从沙发垫下掏出几张照递给女生，那速度和一叠照片把女生惊得叹为观止。看来老妈这是‘蓄谋已久’啊？！
　　
　　“来，看看这张，这是XX部队一参谋长的儿子呢，我看模样长得挺周正的，听说为人也不错，我想呀，毕竟也是军人出身，都比较有保障啊……；还有，你看看这张，XX集团副总的侄子呢，也是经商的，你俩应该会有共同语言吧？这样子也不错，挺白净斯文的……；多多啊，你再看看这张……”
　　
　　女生一张小脸皱成苦瓜状，直想仰天长叹一声：神啊，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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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时间上午11：30。
　　
　　BH市金融巨头CEN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房门被扣响。
　　
　　“进来。”穆玄熙扬声唤道，头也不抬继续处理文件。一串高跟踏响，身前传来女秘书甜美的嗓音：“穆总，这是这季度的总结报告，请您过目。”
　　
　　“唔，”穆玄熙抬眼在女秘书手中的文件夹上淡淡扫过一眼，埋首继续工作，“先把它放一边吧，我一会儿再看，出去时请帮我把门关好，顺便再送杯加浓咖啡进来，谢谢。”
　　
　　过了几分钟，穆玄熙还未听见秘书离去的脚步声，不由有些微诧，抬首望向站在他办公桌前一脸涨得通红的女秘书，不解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是这样，穆总，刚才……穆老夫人来了，说要找您，现在正由小郑陪着在接待室休息呢，呃……”女秘书欲言又止，杏眼四瞟，嘴角微微抽搐，看着全然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穆玄熙奇道：“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我妈她是不是……带了别人来？”
　　
　　女秘书忙不迭地点头，道：“是的，还带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看着……看着……看着像是要替穆总您相亲呢。”说罢忍不住扬了唇角。穆玄熙一声哀叹，单手抚额在太阳穴周围按了按，无力道：“你先去工作吧，咖啡不用了，要小郑帮忙转告我妈，让她带着人去公司对面那家咖啡馆等等，我忙完这摊子再过去找她。”
　　
　　“好的，穆总。”女秘书应着，转身离开，轻轻阖上门，未见身后办公桌前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悲悲戚戚模样，与平日的冷峻严肃截然不同的穆玄熙。
　　
　　深似漩涡的深蓝色双眸，深刻立体的五官，肌理分明的米色肌肤，修长挺拔的身材，三十风华正盛的年龄，有才多金的背景……
　　
　　女秘书越想越忍不住扼腕，掬下一把心酸泪。这般好的钻石王老五，啥时候才能砸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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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下午14：35。
　　
　　BH市城东华风大厦43楼，金瞿进出口股份有限分公司。
　　
　　“小瞳啊，你现在到哪儿啦？”主任的声音透着些焦急，端木瞳应声道：“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了，刚才路上堵车，真对不住啊主任，没让客户久等吧？”
　　
　　“哎，没有呢。他们也在路上，看着就快到了，我见你还没来，就打电话问问，既然快到了就好，你赶紧过来，啊，今天的客户不同以往，能给公司带来不少惠利，你赶紧的，今天发挥好了，把这单接下来，奖金都是你的！”
　　
　　“呵，我知道了，主任。”端木瞳咧唇笑笑，俊秀纯美的面庞被笑容漾得甚是眩目，震碎沿路女人芳心一地。
　　
　　推开会议室大门，最先见的便是主任一张堪比花儿灿烂的笑颜，那灿烂程度配上脸上的皱纹深度，足以夹死一堆苍蝇，由此可见那笑容杀伤力是极强的。端木瞳只觉着自己小心肝抖了抖，刚想开口建议主任换副笑脸时转眼瞥见会议桌边几名金发蓝眼的老外，微笑着朝对方颔首示意，为首的那老外身材魁梧，窝蚕眉鹰钩鼻，望着端木瞳纤细的身段和恬静秀美的脸庞，不着痕迹地划过一丝惊艳。
　　
　　同声传译目前在国内并不见多，而端木瞳偏偏又属是那类较优异类型的，自然而然地招人待见。商谈过程很顺利，顺利地让端木瞳心底反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老外相邀端木瞳为他做导游，在城市里好好逛逛，晚上为了庆祝双方合作愉快，去钱柜订一间包厢让大家一起交流一下，希望今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主任一听这话嘴早咧到耳朵边了，笑得让花儿都自惭形秽，听到老外点名要端木瞳作陪，二话不说赶紧应了下来，就怕老外一个不高兴把合同抽回去了，剩下一脸假笑的端木瞳在心底暗自抱怨着。
　　
　　不就陪陪客户没么，芝麻点大的事，本来是没什么。只是那老外临走看自己时那别有深意的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啊。
　　
　　“玄熙，我今晚大概要晚点才能到家，上午签了一单，合作方说要庆祝一下合作愉快，找了几个人开一个小PART，要不你先睡吧，别等我了。”端木瞳躲过一杯杯酒水和劝歌，避到卫生间附近给家里的穆玄熙拨了个电话，因为一直忙着掩听孔不被嘈杂的K歌声吵到，所以端木瞳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出来的人影。
　　
　　听到穆玄熙一阵关怀的话语后心情很好的端木瞳收了手机进洗手间洗手，准备待会儿就进包厢辞行。此时的卫生间一人也无，端木瞳的脚步声踏在瓷板上嗒嗒作响，蓦地发觉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还有另外一串刻意放轻的脚步，未等端木反应过来，腰上便已被环上一上铁臂，耳后被重重呼着潮热气息，腰上的手分别向身体上下游移着，一手探进自己的衬衫，另一手抚上自己下体，手指勾着长裤拉链划着圈。端木瞳试着挣了挣，发现完全挣扎不开，气急，使力反手一记锁拿加过肩摔将背后的人甩倒在身前，被摔的人正是那负责签合约的领头老外，他一声惨叫，正迎来了进卫生间的主任。
　　
　　接着看，不想主任后来又冒出几个头来，赫然就是今天被请来的那些同事。原来这几人见端木和领头老外外出太久，怕出了什么事，特意跑出来找找的，不想刚进卫生间就看到了这一出。
　　
　　看这二人此刻的姿势，那老外明显是无辜人士，大家都忙着去关照被摔的老外，主动忽略掉了端木瞳衣衫不整的模样。跟着老外一起来的那几个神色都有些尴尬，想来也是知道他们老大这‘性取向’的。
　　
　　端木瞳拍拍衣服吊着眼角斜睨老外，但唇角带笑，直道：“真是对不住，刚才阁下非要跟鄙人切磋一下武学，还让您见笑了。没事吧？”说着便上前一步伸手欲扶那老外，不想后者面上掠过一丝惊恐，瑟缩一下避开。
　　
　　在主任和同事困惑的眼光中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再度笑笑，道：“主任，家里有事，我得先回去了。”接着转面望着老外，完美的礼仪性微笑，用流利的英文道：“很愉快能够认识阁下，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贵公司合作。此次合作无疑是成功的，希望贵公司能遵守合同条款，你我双方互相努力。另外，如果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想再次和阁下好好探讨一下武学呢，鄙人对此兴趣甚浓。”
　　
　　满意地看到老外眼中气也不是怕也不是的为难神色，唇角一勾，眼波流转，无端生出种令人无法正视的耀眼华光来。端木瞳向主任同事以及老外们道别，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出了店门，敛笑，抬手扯散颈上的领带，挥手拦下一辆TAIX。
　　
　　“滚TMD急色鬼！”他低声咒骂一句，掂着从主任那儿预先拿的奖金，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变相MB？收钱，被摸？
　　
　　想罢望着窗外暮色又有些忿忿，忍不住把怨气发到有钱人身上。
　　
　　有钱，TLLD了不起啊？！
　　
　　穆玄熙坐在电脑桌前正整理着自己与端木瞳的合照，突然鼻腔一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喷了笔记本液晶屏一堆水汽沫子。
　　
　　那名唤‘多多’的女生此刻正坐在旋转餐厅喝汤，喷嚏一出，把嘴里汤汁都顺带喷了出来，看着对面男人一脸黑线，心想这喷嚏打的虽有些不雅，可也及时，帮自己解决掉这一难事，想来有了这喷嚏，这男人今后便不会再来找自己了吧？！
　　
　　想着想着，心里越发高兴起来，嘿嘿笑着竟是破天荒地拿纸近身要帮对方擦汤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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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下午16：28。
　　
　　鸿城大道。
　　
　　一辆粉红喷漆超长型悍马在公路上一路飞飙，前一秒还见它在十字路口前，后一秒红灯亮前那粉红风影早已现身下一路口，就像刚才只是刮过一阵粉红色旋风般，速度之快惹得后边群车车主瞠目结舌。
　　
　　车里音响里仍放着摇滚乐，一双红酥手灵活地把着方向盘和换档器，纤细的皓腕上套着一圈极夸张的宽金属手圈，沿着由上往下看，只见一头酒红色过肩直发，两侧还挑染了两抹显眼的亮银；深蓝色睫毛膏和银白色眼影充分体现出了一对猫眼的灵动感，嫩粉色唇蜜，下嘴唇和左耳垂上分别扣了一个镶钻的银町；脖颈上尽显粗犷感的铜链；贴了银色亮片的黑色紧身露脐小褂，脐眼间一颗海蓝色亮晶石极其耀眼；超宽装饰腰带；韩版迷彩休闲裤，画有DIY彩绘的嘻哈风格的板鞋，一看这套装束就知道此人是从俱乐部里被强行攥出来的，连行头都没来得及换。
　　
　　要是穿这身挤医院里去，不知道得引爆多少眼球~
　　
　　此女正是小名唤做‘多多’的女生。大名甚是有创意，姓尤名雾，听字音，合着也算是古今美女的总称了。
　　
　　自打上回被老妈拉去相亲说想抱孙子之后，她便一直在关注福利院的消息，上回正撞上一个父母车祸双亡的5岁小男生，看着眉眼清秀可爱，心头一喜，赶着办了手续便把小孩给领回了家。
　　
　　平时放幼儿园，不想今天老师一个电话打来，说是不知道为什么，孩子跑天台顶上去了，一不小心从楼上栽了下来，现在正躺医院里呢。尤雾一听便急了，丢了一帮狐朋狗友紧赶慢赶直往医院奔，是个会心疼孩子的主儿，不枉这漂亮孩子给他做‘儿子’呀。
　　
　　看着病床上苍白着毫无血色的小脸，尤雾面色一沉，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躺着输氧挂吊瓶的漂亮儿子，心底风翻云涌。一旁幼儿园老师看着心惊，看尤雾这身装束估摸着应该就算这孩子的姐姐，早想好了一套说辞好让自己顺利脱身。
　　
　　不料还不等自己说话尤雾便已开了口，嗓音不似以往清脆，有些嘶哑，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感觉叫什么来着……？恩，算‘压迫感’吧~？
　　
　　“老师，孩子是你幼儿园天台出事的，对吧。我想问问，你当时目睹了这孩子坠楼的全过程么？当时天台上还有别人么？另外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间跑天台上去的？据我所知，通向天台的门一般是锁着的，一个5岁的小孩，一没身高二没钥匙，根本没法上天台。另外，孩子上天台去，也是老师们组织的么？是不是所有孩子都上去了呢？”一番话说得极快，但咬字却极是清晰，那老师也没注意听，只觉得尤雾说这番话时，平静的面容似乎变得尤其狰狞，一身冷汗涔涔而下，支吾着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老师没话说了么？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尤雾妙目一瞟，那女老师被那目光中有意无意流露出的寒冽给震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只知道杵在一旁替自己默哀。
　　
　　见那女老师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尤雾暗叹自己还是太过激动了点，语气微微软了些，紧紧握住孩子微凉的小手，淡然道：“希望贵幼儿园能给我个孩子坠楼的合理解释，千万别跟我说是什么意外。并且，还请老师回去和校方商量究竟要公了还是私了。如果是前者，那么法庭上见；如果是后者，那么……我是不会让孩子白摔一次的。这些话，老师记得多少就算多少吧，我性子一向就这样，要是无意中得罪了，还请见谅。”
　　
　　“不会不会。”女老师连连摆手，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尤雾一眼，轻声道，“我这就可以回去，那这儿……？”
　　
　　“这里有我就够了，”尤雾冷冷一笑，竟惊起女老师一阵莫名恶寒，“我们，还是一起替孩子祈祷吧，要是有个什么，这责任，老师你也担不起，是吧？”说着眼风正扫到女老师面上，同她眼神对个正着。
　　
　　女老师倍感胁迫，忙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连逃带窜地出了病房。
　　
　　尤雾知道自己这样针对那老师，并不是本意。只是，有种奇怪的直觉，认为这件事绝不是那么单纯的‘意外’；另外，那女老师肯定也是知道些什么的。
　　
　　正出神想着，突然觉得自己掌心里那小手动了动，尤雾忙不瞬地盯住床上孩子他的脸，他的眼，手上也放松了力道，只希望那小手再动弹一次。
　　
　　白嫩嫩的小手果真不负期望地再次动了动，尤雾高兴地大叫医生。刚才来医院时那医生还说，伤了头，一不小心就成植物人了。但没想到能苏醒得这般快。
　　
　　医生闻声赶来，拿着器具一阵捣鼓后也满脸惊奇，连唤这孩子运气好，最后在尤雾明里暗里的示意和驱赶下终于带着慨叹离开了病房。尤雾死死盯着那正在轻颤着的长而密的眼睫，半晌，两眼睁开，一对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找准焦距，前后左右转了一圈后终于转到了尤雾脸上，小脸突地一皱，尤雾一急，以为孩子又不舒服正想喊医生的时候，小红唇轻轻启开，稚嫩的童音在略显空荡的病房里回响着：
　　
　　“你是谁？”
　　




ACT·1

　　穆玄熙背倚沙发靠垫目不斜视地盯着身前矮茶几上的西式雕花，拿着银调羹慢条斯理地搅着已变得微凉的炭烧咖啡，两耳自动将对面浓妆女人的絮絮话语屏蔽在外。
　　
　　母命不可违。昨晚搂着端木瞳倒了一肚子相亲苦水后，自己舒坦了，只是苦了端木，他心里也是有压力的吧，口上说着不介意，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看看眼前这女人，不是不美的，也不是没有学识资本的，好歹也是国外留洋回来的博士生，只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实在勉强不了。若是没有端木在前，面对眼前的曼妙女子或许多少也会动心吧。
　　
　　顺着大理石地板和米色窗幔，再跳转镜头看看咖啡馆的另一个桌位。一位油头加黑框眼镜的西装男有些局促地坐在桌边，两手握着咖啡杯不住左右婆娑，时不时抬眼望对面的女子一眼，若是对方也回看过来，定又是红了脸再度埋下头去。
　　
　　对面女子栗色大波浪粗粗编织一条辫子搭在胸前，尾端系着的墨绿色蕾丝柔柔地凑在修长的颈边，充分衬显出了肌肤的白皙。格子纹丝巾在颈侧松松一系，黑色无领中袖羊毛衫，苏格兰短裙，套着棕褐色麂皮长靴的长腿斜挨在一起，靴沿的流苏乖顺地贴在腿侧，暖洋洋的阳光自女子身侧笼罩而来，女子垂首小品咖啡，唇边笑容宁静恬然，在周身一圈薰色光晕的勾勒下，一副美人图跃然眼中。
　　
　　此优雅美女正是咱们常自诩为‘美丽与智慧并存’的尤雾那厮，见对面西装男不住看向自己时那眼中的既爱慕又羞涩的神情，全然一副怀春纯情小女生的模样，心底不知道早翻了几翻，可一想到老妈那张沉下来的脸，只好耐着性子扯着嘴角扮淑女，举着杯子放在唇前详装小嘬咖啡，见男子红脸埋头后忍不住往天花板方向翻了个白眼，用力活动了下微笑得几近僵硬的唇角，接着继续往下装淑女。
　　
　　这细节被无意中瞅到的穆玄熙尽收眼底，此刻正拿眼角兴致盎然地望着她。一面打量一面估摸着那女人的一切相关信息。
　　
　　看那女人偷偷翻白眼的样子，应该也是像自己一样被逼相亲的；
　　
　　并且对相亲对象应该也毫无好感，应该也没错；
　　
　　那女人很年轻，约莫才二十刚出头的模样，装扮大方得体，面容姣好，五官清秀，只是看眉眼间那抹隐隐的不耐，便可断定女人的性格绝非沉静一类，想来……待会儿马上就该上演一场自拍短剧了吧？
　　
　　穆玄熙自顾自想着待会儿会上演的戏码，脑海中将它跟自己曾看过的泡沫肥皂剧相重叠时的滑稽，竟一不小心轻笑出声。
　　
　　这笑声很是及时，因为对面浓妆女子刚好说完一个短笑话。见穆玄熙入鬓剑眉高挑，扬唇轻笑的模样，发觉那张略带邪肆之美的俊脸在自己眼中越发鲜明了起来，自己也抿唇浅笑开来。
　　
　　尤雾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这些小动作别其他人看了去，只是一面装笑一面暗急着家里那漂亮小子怎么还不来救场。正想着，举眸时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心头涌上一阵欣喜，唇角也跟着掠大了些，一记发自内心的笑，使得整个人越发神采飞扬，明艳得不可方物。
　　
　　这边穆玄熙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尤雾身上，见她眉眼突然舒展开来，便顺着她的目光往门边看，瞥见一个小小身影后，瞬间了悟，嘴角情不自禁再次上挑。
　　
　　西装男只当她是在看着自己微笑，心中也是欢喜异常，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便被身后一句俏生生的童音打断。
　　
　　“妈妈！”
　　
　　那童音拔高大喊，整间咖啡馆的目光似乎都被这一喊声集中到了这边。西装男返头看去，只见一5、6岁左右，玉雕般的小男孩直直盯着尤雾咧嘴甜笑，细眉凤眼，唇红齿白，很是灵秀可爱。尤雾笑着招手，小男孩风一般径直扑进尤雾怀里撒起娇来，小脸挨着尤雾脸边蹭了又蹭。
　　
　　漂亮又可爱的孩子谁都喜欢。这不，聚集这这边的视线更多了，有羡慕有诧异，这么一个年轻的女人竟然就有了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了，令人吃惊啊。西装男面色煞是难看，抿着嘴唇死盯着尤雾和她怀中磨蹭着的漂亮小子，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竟然连孩子都有了！难道得要自己去给这孩子当后爸么？！
　　
　　穆玄熙眼中玩味正浓，嘴角噙笑望着笑得正欢的尤雾和神色僵硬的西装男，耳中一松，恰好听见了对面浓妆女人似说似叹的一句话。
　　
　　“要是，我们今后也能生一个那样可爱的孩子该多好。”女子语气幽幽，却饱含期盼。穆玄熙全身一颤，抖着鸡皮疙瘩睨了女人一眼，正好和女人对视个正着。穆玄熙不太自然地笑笑，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女人欲语还休满含深意地看了穆玄熙一眼，红了脸垂下眼睑去。
　　
　　“田先生，这是我儿子。”尤雾面色如常微笑着搂着漂亮小子向西装男做介绍，“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撇下他独自去生活的。如果您愿意和我结婚，请一起接受了这个孩子吧。他很乖很听话的。”话说得很恳切，尤雾说到这儿面上微染红晕，好似动情那般，慢语道：“其实见到您的第一面起，心里就很高兴，觉得像您这样的男人，一定可以做一位合格的好父亲。”
　　
　　怀中的漂亮小子似乎也很想印证尤雾所说的话，扭着身子站到地上，跑到西装男跟前站定，将西装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西装男见这孩子如此动作，一时无措起来，瞥见尤雾朝自己微笑着，这才放下心来，对着孩子象征性地来了个‘温和’的笑。
　　
　　“大哥哥，你的鞋子好像有点脏了，我帮你擦擦可好？！”孩子指着西装男铮亮的皮鞋说道，话音刚落便顾自蹲下身去，小手在皮鞋上点了点，嘴里还啧啧出声，扬着白嫩嫩的小指头对着西装男说：“脏脏！我帮大哥哥擦擦！”说罢端着桌上那杯咖啡便往鞋子上倒，西装男阻止的话语正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便已感觉鞋子里流进了一种湿热的液体。
　　
　　孩子甜甜一笑，恍若天使的面貌此刻映在西装男眼中就是一不折不扣的小恶魔，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止时便见男孩抓了桌上的面包片正在为自己擦着鞋面，面包屑沾在咖啡渍上，白花花一片。
　　
　　大哥哥？拿咖啡和面包帮着擦鞋？
　　
　　叫男人为‘哥哥’是没什么，可若是对着一个有可能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叫‘哥哥’，可就别有深意了。
　　
　　穆玄熙见孩子忙活得正起劲，目光掠过惊怒不定的西装男，定格在尤雾那有着轻微诧异的脸上，自己也不由小小惊诧了一把。
　　
　　看样子，这并不是那女子授意的，莫非这孩子是自己做的主张，……故意的？
　　
　　有意思。
　　
　　穆玄熙如是想着，精力全放在看免费短剧上了，丝毫没注意到另一边自己的女伴望着自己与尤雾之间那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边西装男瞪着眼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皮鞋，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地，见尤雾丝毫没有要制止孩子的意思，最后实在忍不住，只好自己拦住了给自己‘擦鞋’的孩子，抬腕假意看着手表，找着借口便要道别。见尤雾一脸不舍自己也有些不愿，可眼风一瞥见那笑得正甜的孩子，终是狠了心离开。
　　
　　“段傲阳我真是爱死你了！”尤雾见西装男消失得没影了，高兴地一把搂过小男孩在那香嫩的小脸上左右各付送了香吻一枚，小男孩的脸似乎淡淡红了红，抿唇略微将尤雾往身外推了推，显然是不太习惯有人这样贴近自己。
　　
　　“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就当是答谢你！”尤雾笑得开心，捧着段傲阳那张温玉小脸忍不住又印了几个吻。
　　
　　穆玄熙看着那一副‘母子温情’的和睦图片，脑海中突然蹦进一个极荒谬的想法。




ACT·2

　　何不借着她们让自己也‘将计就计’呢？
　　
　　被自己的突兀想法吓到了，可穆玄熙又想了想家中端木那隐忍的神情，咬牙下了狠心。
　　
　　万一那女子不愿配戏也没办法了。今天老妈带来的这女人，似乎是要下了决心跟自己拉到一处的，若是再坐下去，只怕后果更糟。 
　　
　　眼看那边女子带着孩子要离开，穆玄熙一急，对着对面女人郑重道了声‘对不住’，起身直奔那边‘母子’而去。
　　
　　“小瞳！瞳瞳！”穆玄熙朝着女子高声大喊，口中借用的是端木的名字，先暗自鄙视了自己一把，接着毅然上前拉住了女子的胳膊。
　　
　　尤雾一惊，转眼看见一目测海拔直超180的蓝眼混血帅哥正急急拉住自己，口中还嚷着别人的名字。刚想说他认错人时看到了帅哥眼中那抹莫名的乞求。身侧的裙摆被一只小手扯了扯，尤雾看了看身边的段傲阳，见后者正努嘴向一旁示意，尤雾转目一看，正望见不远处一时尚丽人目光焦急羞怒地瞪着自己。
　　
　　尤雾唇角浮上一丝了悟笑意，微微侧过脸冲男子轻轻眨眼，紧接着便把男子的手甩开，板着面孔拉着孩子就要提步往外走，又被男子拦下。
　　
　　穆玄熙一边感叹她身边这孩子的聪敏，一边感激这女子愿意帮自己这忙。女子沉面大声道：“你让开！我们之间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说着，一边段傲阳仰着一张白净小脸冲着穆玄熙弱弱唤了声‘爸爸’，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几桌的人听见。看惯了电视剧的人哪能不知道这出从何来，都津津有味地往这处频频看来，浓妆女人瞪着一双大眼，泪盈于睫。
　　
　　女人愤怒。难道自己在他眼中真不堪到了这般田地？不喜欢倒也罢了，这么恶俗的戏码也被翻出来？即便是实情也不必做得这般明显啊，真当自己是白痴么？！
　　
　　这边的穆玄熙一头全扎在了对‘演艺事业’的热情当中，对周边人的一切置若罔闻。
　　
　　第一次听人叫自己‘爸爸’，心底一震，感觉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挠过，轻轻柔柔地很是舒服。脑海中极力回想以前陪端木看的肥皂剧，想着接下去的对白。
　　
　　“小瞳，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我还是爱你爱着孩子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穆玄熙一脸恳求，看得尤雾满腹惊奇，嘴角一个劲地抽搐。
　　
　　这男子入戏如此神速，该不会是表演系出身吧？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爱情容不下杂质，我给过你机会，可你没有珍惜，有了裂痕，就再也修补不了了。你该明白的。”尤雾见火候差不多了，收了话不由分说地拉着段傲阳往外走，小段同学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步三回头地望望穆玄熙，那不舍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觉着心酸。
　　
　　穆玄熙会意，赶忙跑回原座位夹上公文包直追而去，临走前不忘再对浓妆女人抱歉浅笑，只余下那浓妆女人望着他的颀长身影黯然神伤。
　　
　　穆玄熙追上尤雾，面带歉意弯身道谢，尤雾笑着挥手，接着穆玄熙递来的名片拉着段傲阳上了车。穆玄熙望着身前那辆喷漆悍马消失在自己眼中，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多的是懊恼。
　　
　　自己好歹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公众人物了，在公共场合拉着一陌生女子演这么一出，不知道后果该有多糟糕……
　　
　　不过再怎样也好过相亲成功了。
　　
　　穆玄熙双手揣在裤袋里望着悍马远去，暗叹了口气，回身看看咖啡厅中满面黯然的女子，毅然上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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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N贸易有限公司，总裁穆玄熙？”尤雾轻轻念着名片上的黑体字，将穆玄熙三字来回道了几遍，心下蓦地一惊，这才觉着刚才那男人有些眼熟，直到一旁段傲阳提醒才完全记起来。 
　　
　　“昨晚新闻里接受采访的人就是他吧？”车内简直就是个小型酒吧，吧台长凳沙发酒架一一具全，段傲阳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喝得正起劲，两腿交叠搁上座前茶几。
　　
　　“我记得你说有个企化案就是跟他们公司相关的，不是说一直拿不下来么，现在可以去试试了吧，不过还得你亲自出马才好。”
　　
　　尤雾闻言，若有所思地在反光镜里看了段傲阳一眼。后者眉头一蹙极郁结地抱怨道：“你何以又拿那眼神看我？”嗓音稚嫩面容秀美，加上小小的个头，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威严感，反而是一副引人发笑的故作老成的‘小大人’模样。尤雾扑哧一下笑出声，反手过去摸摸段傲阳的头，悍马一个急转继续向前驶去，车内段傲阳身形平稳，丝毫不受影响，老神在在地嘬着果汁，只是眉头仍在为刚才尤雾摸他头那一动作纠结着。
　　
　　“小段同学，今天那套是谁教你的？我记得临行前我可没交待别的，”尤雾对着车前反光镜里的段傲阳挑挑眉，“尤其是这么狗血的解围方法。”
　　
　　段傲阳脸一红，‘咕隆’灌下一大口果汁，咂咂嘴道：“电视里不都如此么，……否则，我过去后又当如何？”说着便想起事先躲在外边长椅上时被众女人‘调戏’后敢怒不敢言的场景，禁不住狠狠瞪了尤雾一眼，哀叹一口气，报复般地又开了一罐可乐。
　　
　　尤雾主动忽略掉那枚白眼，抬手抚眉笑笑，思绪又飘回咖啡厅那幕。
　　
　　穆玄熙。
　　
　　竟然能拉着陌生的自己帮着‘演戏’给女伴看，难道就不怕声誉受到影响？
　　
　　又或者，是要故意制造一场闹剧抖料出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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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BH市大小报社好似结成某种联盟般，报纸头版头条尽是几近相同一排红色醒目大字：CEN总裁穆玄熙未婚先有子，神秘女子独自养子，原因是离异还是抛弃？！密密麻麻整版小字正文，一旁还不忘插上两张不知被谁抓拍到的淡色彩照。
　　
　　照上的穆玄熙正神情紧张地抓着一位卷发美女，像是在着急着解释着什么；女子面无表情，身旁还牵着一个眼神清澈无辜的小男孩。照相时似乎有些背光，那女子的样貌照得并不清晰，只能依约看到一个纤素的侧脸，温文婉约。
　　
　　据‘现场目击者’说，当时女子表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在动摇着。一位漂亮的单身妈妈独自抚养小孩不容易啊，更何况小孩的爸爸是大型贸易公司英俊年轻的CEO呢？二人阔别已久，如今无意撞见，再次撞击出爱的火花，穆玄熙也对二人的分开悔不当初，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出手拦人。
　　
　　又‘据说’，神秘女子和穆玄熙在咖啡馆中正在各自相亲，但不想缘分之线又将二人牵到一处，再看看那已五、六岁有余的漂亮孩子和神秘女子离去时面上‘无奈悲哀心酸’、穆玄熙‘痛苦愧疚急切’的复杂神情，一时间，BH市所有女同胞足有一半倒戈，纷纷猜疑痛斥穆玄熙对女子的‘不负责任’，而另一方则继续保持盲目支持态度或者中立态度，始终力挺穆玄熙声称这只是被狗仔队无聊排演的一场闹剧。当然嘛，英俊多金的男人谁不萌？
　　
　　男人们大多持观望态度，据统计，仍是有一大部分不愿泄露姓名的男子均是拿着鄙夷眼光看着这个曾让他们在老婆和女友嘴下受尽憋屈的穆玄熙的。有了如此娇妻又有如此乖儿，何以再出来披着‘单身贵族’的羊皮吸引女孩女的女人以及妇女们的眼球？！天理何在？！
　　
　　端木瞳放下报纸，起身走进厨房端牛奶，室内拖鞋摩擦着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唰唰声。站在壁厨前徐徐往杯中灌着脱脂牛奶，腰上突然环上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潮热的呼吸也紧跟着贴上耳侧，端木手一顿，接着轻轻道了声‘别闹’，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你知道的，我昨天实在没办法了，一时也忘了会成这样。”穆玄熙语调急促了起来，“昨晚已经跟你说过了，但我也没想到这事会闹这么大，你……”
　　
　　“我明白。”端木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不置可否地笑笑，巧力移开他的怀，端着牛奶杯步向餐厅，穆玄熙急急尾随跟上。
　　
　　端木瞳端着牛奶递给穆玄熙一杯，后者见状面色一喜，两手直接连带端木的手都全握住，却又被端木轻巧挣开。
　　




ACT·3

　　看着端木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夹起报纸，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面停下正欲细看，穆玄熙只觉着自己的一颗心又蹦达到嗓子眼了，赶紧出手把报纸一把夺回。接着一屁股挨着端木在沙发上坐下，抿唇紧张兮兮地望着端木。
　　
　　“你没做错什么，做什么还要那么紧张？难道真的心虚？”端木淡然开口，音调不大，但传到穆玄熙耳中无异于一颗大型炸雷。穆玄熙紧扣着端木的手腕想用诚恳委屈的目光传输信息，怎料端木根本不看，一时真是急到连想死的心都有，正含了一口牛奶的俊脸涨得通红，咽不下也吐不出。
　　
　　端木眼角瞥到这一幕，想到这是头一次看到穆玄熙失态的模样，不禁觉得可爱，看着那唇角渗出的奶白色液线，勾住穆玄熙的颈便附唇上去，轻轻舔咬着穆玄熙的下唇，待唇一开，便将那口中奶汁全数含进自己口中咽下腹去，末了看到穆玄熙微愣的神情，恶作剧心起，伸出舌尖在自己菱唇周围调皮舔了一周，一双诱人猫眼轻轻一眨，顾盼间波光冽艳，惹得穆玄熙下腹一紧，急急搁下牛奶杯便上前来了记‘恶虎扑羊’，一把搂住端木按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啃地，俩人的呼吸不一会儿便急促起来，端木瞳胸前两颗因揉搓而挺立着的嫩红色茱萸被穆玄熙湿热的唇舌再次覆盖，酥麻微疼，禁不住轻唤了一声，又惹来穆玄熙一团燎原烈火，场面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那边的‘十八禁’正上演得如火如荼，这边的尤雾和段傲阳在做的事情显然健康多了。生理需要再急也不能不分场合就摆到人前教坏小朋友不是？
　　
　　段傲阳两手环胸倚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楼下草坪里正跳着‘自创健身操’的窈窕某女，觉得之前那看似稀奇古怪的动作，现在看多了其实也不难看，而且还挺有意思的。
　　
　　自己醒来的第一眼便是一张吓住自己的女人脸，眼睛上不知道画着什么，照着阳光闪闪发光的，还是一头红发，好好的一张嘴上还别着一圈铁环，要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不过更让自己吃惊的是周围的环境。白墙白床以及与以往房间不同的简约家具，感觉大大不同之前，若不是头一阵阵发紧发疼，还会要再继续打量下去。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药水气味，还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又细又小，手背上还插着细管子，看样子似乎是在往自己身体里灌什么液体。自己身边坐着的女人仍在拉着自己的手，神情是几分不符年龄的悲伤，口中一直喊着叫我‘小枫’。想必她口中的那人同自己很相像罢，虽然不认识这女子，但听她对着自己叫着陌生的名字仍是有些不习惯。无法，只得告诉他自己并不是什么‘小枫’，而是叫‘段傲阳’。
　　
　　话音刚落那女子两眼便瞪直了，抓着自己的手臂捏着极疼，两眼一眨一眨竟掉下泪来，又抓着问自己年龄国家，那时真被那泪震住了，竟都一一答了她，事后她抹了泪安定下来，脸贴上我这身体上的脸颊轻柔地蹭了蹭，道了声‘小枫，永别’之类的话，接着便对自己说这实属 ‘借尸还魂’，属于‘穿越’，还说这类国宝竟被自己碰上何其有幸，但却是快乐与痛苦同在云云，面上表情左右变化之快实在让我惊叹不已。
　　
　　借尸还魂，曾在小时候偷偷出宫时便听那说书人讲过，只是没曾想过这等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于那女子跟自己说的什么‘穿越’、‘21世纪’一类的就有些费解了。
　　
　　女子告诉自己，她名叫‘尤雾’，我听完便细细端详她的脸，发觉她若是把脸上那些奇怪的东西擦掉，把露在外头的皮肤都遮好，会更漂亮点。把这想法告诉她，她反而笑我老土笑我大惊小怪，说只要带我上街便再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还教了自己有关这世界的很多东西，特意跑出去买了许多书籍回来，想我不太熟悉那书上的‘简体字’，便一章一章亲口念予我听；带我出了这大院，让我见了更多‘衣不避体’的女子，沿路数不清的琳琅店面，还有顶着大箱盖的跑得飞快的四轮车，‘钢筋与水泥’盖成的高楼……
　　
　　这些东西，其实于我并不算陌生。在原本的那个世界，曾有个人给自己讲过画过这般景象，只是没来得亲眼所见这般震撼罢了。
　　
　　母后……
　　
　　心又有些隐隐作痛了，我摇了摇头尽量不去想这些。尤雾看见自己的举动似乎很好奇，问我为何不感到奇怪为何不找她提问。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不语，她很聪明，明白我心中为难，只是拍拍我的肩，给我继续介绍新事物，其余的再未提起。
　　
　　记得自己当时曾问过她，自己借尸还魂而来，代表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已不在，她该如何？她微眯了眼望着窗外，面着阳光，一时竟看不清那眼中神色，只知道她冷冷吐出几个字：血债血偿。
　　
　　周身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莫名感到寒冷。那词自己并不陌生，记不清听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道过多少次。但不知为何，听她口中念出来，竟比那些力比蛮牛的粗犷男子更多了几分狠意厉与寒意，好似一片锋利薄刃正贴在自己颈边，稍一不甚，皮破血崩。
　　
　　尤雾在眼风第N次扫到阳台门框上那个小人影后，终于放弃了‘狠练半小时’的想法，琢磨着那小身体大年龄的家伙八成是饿了，只好提着小录音机往回奔。
　　
　　这孩子了不得，竟然是穿越来的。多少人望穿秋水的神话啊，竟然栽自己家里来了，多神奇的大自然呀！
　　
　　听他自述，自己曾是那国家的皇子，双十年华，后来被至亲所害，除了这几句再连带着那国家的国号以及一点点风土人情外，他便再也不愿开口了。
　　
　　其实看小说看多了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被害完还那么沉默，不是夺嫡乱就是遭最爱或亲信背叛，……最是无情帝王家啊，真是可怜的孩子。
　　
　　尤雾换着想想自己，觉着之前十几年的日子虽苦，可终究熬过来了，也没遇见过那种要命的经历，庆幸之余不由还有些唏嘘，想着今天一定要做份‘大餐’给那小可怜好好补偿一下。
　　
　　“你想说什么？段傲阳同学？”尤雾从报纸中抬起头望向桌边‘凝视’自己已久的段傲阳。后者小脸飞上两抹红，扯扯嘴角不好意思地将光光的面碗推到尤雾那头，轻声问：“……还有么？”
　　
　　尤雾报纸一抖，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桌边，看着那只连汤汁都不剩的青瓷大碗，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对着段傲阳比划了一下。
　　
　　很好很强大！自己给他做的牛肉面可是双人的份量呢！
　　
　　“好吃？”尤雾笑着问，“之前一直没在家做饭，我也怕我做的东西你会吃不惯。那个……，我想，皇宫里的食物都很精细的啊，我还就怕你会吃不好呢。没想到你胃容量挺大啊，只要你还吃得下，我就去帮你煮！”
　　
　　段傲阳突地一蹙眉，摸着胃部想了想，最终还是淡淡摇了摇头，小脸一垮，神情甚是沮丧。尤雾吃吃笑着走过去欲抚他的胃和腹，被小段同学毅然推开。
　　
　　“害羞什么啊？你可是对我叫过‘妈’了！来，给我看看。”尤雾眯眼笑得贼兮兮地强行在段同学身上‘揩油’，对小段同学的白眼加抗议一律无视。
　　
　　末了，尤雾揉揉段傲阳的发，心疼地往他手中塞了一板健胃消食片，撇撇嘴角道：“宝贝儿，你这是吃撑了。”
　　
　　语毕，段傲阳还特应景地来响了个饱嗝，尤雾大笑，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段傲阳一脸懊恼，小腿蹬蹬，跳下木椅直奔沙发。
　　
　　没错！今天的‘大餐’就是这碗两人份的牛肉面！
　　
　　不知道段傲阳曾所属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国度，竟然会吃不到牛肉和面条！并且代替‘牛’耕地的是一种‘独角羊’！= = |||
　　
　　看着段傲阳抱着面碗一阵风卷残云的模样，心里还不是一般的满足。尤雾越想越开心，段傲阳可是品尝自己厨艺的第一人，想来皇宫食物美味丰富，能把人的口味养刁，但不想自己只是轻松一碗面就把一皇子震住，真是……有成就感啊。
　　
　　这边的小小人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尤雾蹑手蹑脚上前一记猛扑，抱住那软绵绵的一团小人儿亲亲捏捏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放开，笑吟吟地望着段傲阳那张红扑扑的粉脸蛋面向自己，凤眼瞪着自己，神情又羞又怒，看样子真是恨不得冲上来抓住自己海扁一顿。
　　
　　尤雾嘻嘻一笑，道着‘别气别气’顺势将手搭上段傲阳的嫩肩，目光跟着掠过报纸头版上那张照片时，笑容越发灿烂，俏脸明媚一片，看得段傲阳小脸更红。
　　
　　不过这次的红可与愤怒无关。
　　
　　“你不担心么？”段傲阳仰头略微不解地看着一脸无谓的尤雾，“都拿着小像了，并且还看这文里说，昨儿那事造成的轰动不小。”
　　
　　尤雾嗤嗤笑出声，翘着二踉腿伸手捏捏段傲阳那好似能掐出水来的嫩脸，长睫扑扇，幽幽望着窗外道了句文不对题的答话。
　　
　　“段傲阳，咱们马上就会遇上一道选择题了。”
　　
　　段傲阳正拧眉为这句颇感莫名的话沉思，头顶突然传来尤雾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段傲阳你给我故意装傻么？！那叫‘照片’不叫‘小像’！今天已经是第二十八次了，你敢再说错一次试试？！”
　　




ACT·4

　　“老穆，这事还是你拿主意吧，究竟要怎么办？”江芸烟眉轻拢，视线仍投在报纸头版那张彩照上。“看来真的是我们疏忽了，以前一直没好好注意一下玄熙的私生活。不想他那边连儿子都有了，我这边还像个傻子似的尽给他挑媳妇，给人家女方看了保不准认为我那是……，哎，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儿？！”
　　
　　穆长远不答话，眼神温和地望着照片，还伸手点了点里头背着光的尤雾，颇惋惜地叹道：“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太没眼光了？摆着这么标志的媳妇还不要？偏等到现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才跑去说要和好。”说着还举眸半认真半调侃着望了自己妻子一眼：“要我说，那劳什子相亲不成功就算了，我看玄熙原本也没那心思。他连这么漂亮的媳妇都不要，你介绍的那些个女人，他要能留意上，也就不是我穆长远的儿子了！”
　　
　　“你总是这样！想着法护他！”江芸面带愁容，目光掠过那张照，也幽幽叹了口气，道：“不过这女孩子看着资质也不错，若是当时玄熙把人带回来，指不定早就结婚了，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结果。”说罢手指轻轻抚过照上段傲阳那张可爱小脸，啧啧叹道：“这是咱们的孙子呀，看着……应该都有四五岁了吧。咱们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有个流落在外的孙子，真是罪过。……老穆，你还别说，这小脸蛋和玄熙小时候还真有些像呢，你看你看。”江芸眼中也泛上一层喜爱神色，拿着报纸将段傲阳的五官指给穆长远看。
　　
　　“你要真这么想孙子，不如改天让玄熙把他们母子带家里来吧。若是那女娃儿愿意同玄熙修好，咱们就帮他们把婚礼给办了吧，你也好顺了意，天天能见着孙子，怎么样？”穆长远微笑着望向妻子。江芸面色先是一喜，接着又有些黯然，担忧道：“你说，这事儿会这么容易么？”一面说还一面指着报纸上尤雾的不善面色，“这孩子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哪有这么容易答应下来？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做了单身母亲，也不知道她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怜见的。玄熙那孩子真是过份了。”
　　
　　“行了，等这女娃真成了咱们儿媳，你想怎样疼都行！”穆长远推了推鼻梁上微微下滑的眼镜，“要我看，这女娃儿可不简单，还是等晚上看过她的资料后再做打算吧。”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踏出有序的啪嗒声，一串齐整脚步声越来越响，穆长远和江芸对视一眼，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抬手抚平中山装袖口处细微的褶皱。后者拾起报纸，端坐椅上。
　　
　　脚步声止，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扣响。穆长远道了声‘进来’，双目微阖靠上椅背，手指一下一下轻击着靠椅扶手。
　　
　　门开，进来一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二名男子待他进房后乖觉地阖上门。
　　
　　男子朝江芸颔首示意后径直面向穆长远，将文件夹置于茶几上，垂首道：“穆董，能搜集到的资料已经全部聚齐，请您过目。”
　　
　　“唔……资料你已经都看过了吧。你先简单说说。”穆长远淡淡开口。一边江芸已忍不住出手拿起资料翻看了，细眉轻扬，似喜非喜。
　　
　　“是。”男子神情紧张地瞥了江芸一眼，收回目光扬声道：“尤雾，1979年11月13日出生，现年21岁。毕业于BH大历史系。现职业为一家名为‘BOSS’的健身俱乐部的爵士舞教练，另兼职一家名为‘VAN ISLAND’酒吧的调酒师。母亲姓尤名静，退休前曾是市建材公司销售部的会计；父亲姓行名天荣，原为市建材公司驻外经理，因车祸早逝；继父姓陆名世清，退休前曾为BH特种部队副参谋长，现退休养老在家。”男子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度，有些支吾地望着穆长远道：“……穆总，大概的就是这些。至于小少爷……我们并未查获到任何资料，似乎……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
　　
　　男子语调越说越轻，底气明显不足，垂着脑袋等着穆长远发落。谁知穆长远只是‘唔’了一声，示意已经明白了，便挥手让他离开。
　　
　　“老穆，你说……这……”江芸欲言又止，望着报纸上的照片幽幽叹了口气。穆长远静默不语，半晌，开口道：“先跟他们母子俩见次面吧。”
　　
　　========================================================================
　　
　　城市华灯初上。
　　
　　尤雾将目光从窗外拉回，望着对面的穆玄熙挑挑眉，云淡风清道：“穆总的意思，是要我以您昔日情人的身份出现在您父母面前。而您的回礼就是爽快地签下那张合同，并且答应大分额让利？”
　　
　　穆玄熙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窘迫，正色颔首，将手边的档案袋推到尤雾面前，开口：“签署好的协议在这，尤小姐若是不放心可以现在验收。”顿了顿，道：“我知道今天这么找尤小姐出来是突兀了些，还望见谅。”
　　
　　“不打紧，穆总无须这样。”尤雾轻笑着摇摇头，指尖按在档案袋上停滞了几秒，也不急着打开，随后一记轻旋将纸袋移到一边，两手交叉笑望着穆玄熙，“我很好奇，穆总是如何知晓我的联系方式的？”
　　
　　穆玄熙一愣，随之轻快地笑了起来，答道：“那是因为尤小姐有个可爱的儿子。”见尤雾有些不解，继续道：“其实，那天你们临走前，他塞给过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的就是一串数字。”
　　
　　“似乎是预料到我会找你，我按照上面的数字拨号，竟然真能找到你。”穆玄熙脑海中浮现出段傲阳那张清秀小脸，不由自主地微笑开来。
　　
　　尤雾扬扬唇角，垂首浅嘬了一口甜汤，纤长的眼睫覆盖住眼眸，看不出丝毫异样神色，可尤雾心里却早已把段傲阳的擅自主张咒了个遍。
　　
　　不过现在这样也并没损失多少，只是形势上有些偏离了自己预想的轨道。若是好好把握，前景还真是不错。
　　
　　“好吧，穆总。我可以帮您这个忙，但你事先必须说说，我在这个角色里，都能做些什么。”尤雾飞速瞥了他一眼，垂眸轻叹一口气，看似无奈道：“您这么着急找到我，想必形势也比较严峻吧。这几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可都是有关咖啡厅的报导，无疑对你我的日常生活都造成了困扰。”尤雾眼神瞟瞟桌边放着的暗红色墨镜，穆玄熙朝她抱歉地笑笑，微微红了脸。
　　
　　虽然照片上的自己只呈现出一张侧脸，可仍能被人认出来。连续几天来一大票神色各异的目光，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让段傲阳那小家伙有些招架不住，成天窝在家里都不愿出门了。
　　
　　“想来伯父伯母也都看到这些报导了，所以穆总才如此着急地联络我吧。只是……”尤雾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了穆玄熙一眼，“我不希望让我的孩子过多地牵扯到这里面。还有，我想，我们该更好地确定一下，合同里所谓的‘让利’到底该为多少吧。”
　　
　　穆玄熙眉头一跳，第一次静下心来细细打量尤雾。
　　
　　年轻姣好的面容，眉眼如画，即便是安静地坐着也掩不住自然散发出的引人注目的飞扬神采。盈盈眼底存了一份普通女子不具有的坚定和傲视天下的气势，这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欣赏的类型。
　　
　　这样的女人，不该只是如她口中所说的，公司的‘小职员’吧？
　　
　　自己刻意将‘让利’二字模糊化，只强调会比合同上所写的利润百分比多提升一些。不想在提出交换要求后，她仍会将精力放置在这个漏洞上。
　　
　　“依尤小姐之见，多少最合适？”穆玄熙双目牢牢盯着尤雾，藏蓝色双眸波涛暗涌，好似海底旋涡般能把人活生生吞噬进去。尤雾也迎面对视，心中成竹在握，主动忽略掉那种可堪称‘秒杀’的深邃眼神，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耸耸肩示意穆玄熙先说。
　　
　　“最多增加3个点。”穆玄熙理理衣襟，“这是底线。”
　　
　　“这么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尤雾单手支着下颚，微微侧过脸望着穆玄熙。后者只觉得面对那对冽艳的眸子被淡蓝色壁灯映照得清冷如刃，但细看却又是那般无谓无害，仿佛这次的交易原本只是兴趣使然，不乐意随时能离开。
　　
　　穆玄熙微笑依旧，应道：“当然不，只是，前提是，看尤小姐的要求是否合理了。”
　　
　　“合理？在咖啡厅拉着陌生女人帮自己解困，之后请求对方继续当幌子，这就合理了？”尤雾见穆玄熙的笑容已有些僵硬，适时收语，伸出四支手指，“穆总，在提升三个点的基础上，还得再增加四个百分点。”
　　
　　穆玄熙一愣，看着尤雾一张笑脸怎么看怎么晃眼。
　　
　　增加这7个百分点就相当于□分成了。之前还从未做过这样的‘让利’。
　　
　　见穆玄熙微微蹙眉，尤雾笑，将文件袋向穆玄熙的座位推动了几公分，拿着墨镜和外套预备起身。
　　
　　“穆总，既然这样让您如此为难，作罢就是。”尤雾的笑颜在蒙胧的暗色灯光下衬显得格外妩媚，“总的来说，今晚能和您这么一位有魅力的成功男士共度晚餐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不过12点来的很快，灰姑娘也该回家了，呵呵。谢谢您的款待，我该走了，有空再联系吧。”说着起身便走。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身后穆玄熙一声喜怒不辩的‘等等’，尤雾笑着止步。
　　
　　“多提增7个百分点，成交。”穆玄熙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的，但面上却不得不持续微笑着。尤雾暗暗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风姿绰约地步回原位坐下，朝穆玄熙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指均生得秀美修长，若是在另外一个场合出现，只怕会是在童话故事里王子与公主的订婚宴上。
　　
　　当穆玄熙还在为尤雾指腹略微粗糙的触感到惊奇时尤雾已再次起身。她笑着向穆玄熙告别，道是要回家去照看孩子，全然一副‘慈母’形象。
　　
　　穆玄熙颔首应允，目送她那婀娜身影离开。心中为今晚的败北懊恼不已。
　　
　　粉红色喷漆悍马的墨色车窗里探出个嘴里叼着薯条的小脑袋，扬着抓住薯条纸袋的手远远朝尤雾挥动着。
　　
　　尤雾看着那张漂亮得跟朵花似的乖巧小脸，心里更是舒坦，踩着镶了水钻的细高跟，一字步走得连世界名模看了都得含恨而死，自然引来了中心广场前一大票路人的目光。
　　
　　“段傲阳！你小子真腹黑，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尤雾坐上驾驶座，半调笑半认真地捏了捏段傲阳粉嫩的小脸蛋，“当时为什么想到要把我的手机号告诉穆玄熙？”
　　
　　段傲阳先是薄怒，听清尤雾的话后沉默了几秒，瞥见尤雾面无表情的侧脸，心下霎时忐忑起来。他探着小脸偷瞥尤雾的神色，把薯条放到一边，垂下头掰弄着手指头，弱弱地说道：“我想你需要这样，他来找你也总比你主动要好。”
　　
　　尤雾凝神想想，转眼瞥见他一副极委屈的模样，就差躲进墙角划圈圈了，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一把搂过段傲阳往怀里带，在段傲阳惊愕的眼神中啃上他嫩红色的唇瓣，戏谑般地轻舔了一下。
　　
　　段傲阳哪尝试过被女人这样‘调戏’，顿时红了脸，傻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尤雾朗声大笑，替他绑好安全带后发动了汽车引擎，扬眉高声道：“段傲阳！我今个儿高兴，请你去个好地方！”
　　




ACT·5

　　淡紫色光晕下，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纤长手指紧扣着盛有红酒的高脚杯，粉色圆润的指甲因手指紧紧贴着玻璃杯壁，血色微微泛白。
　　
　　端木瞳淡然地看了看周围投过来炙热的或欣赏或充满□的视线，抬杯将剩余的酒汁一口饮尽。一边的蓝慕杨一记嗤笑，打个响指唤来一旁的应侍生替端木瞳把酒倒满。
　　
　　“瞳哥，我可以把你今天的行为理解成‘借酒浇愁’么？”蓝慕杨凤眼轻睨了他一眼，垂首呷了一口‘深水炸弹’涌上来的泡沫，朝不远处正注视着他的陌生男子投以一记暧昧的笑容。
　　
　　端木不答话，只是默默抿着杯中的酒。蓝慕杨看着他这般消极的模样不禁火大，一把夺下他的酒杯扬声道：“你别喝了！就算喝死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心里有疑问就去找他问清楚啊！”说话间见四周聚集在这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蓝慕杨讪讪摸了摸鼻尖，重新垂下头去，将立领拉高了些。
　　
　　“蓝大腕，在公众场合敢这么大声说话，是想切身体验一下粉丝的热情么？”端木看着这个新出道不久便迎来大众好评的学弟，穿着风衣戴着墨镜且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蓝慕杨怒，蹙眉道：“别插科打诨想换话题。我知道你肯定下了决心想醉死自己我才来的。为了这个我还推掉了仨通告呢。”说着，目光向周围粗略浏览一圈，低声道：“看看你身边这些人，看着你眼珠都冒绿光，难道你想等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后被他们拖去玩‘419’么？！”
　　
　　端木扬唇浅笑，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说话。
　　
　　“瞳哥，你好歹说句话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总闷在心里一个人抗着你就觉得是光荣了？”蓝慕杨手指把玩着酒杯的把手，轻轻绕在指尖轻幅度旋转着，“这几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是那些照片和报导，把我的位置都挤到第2、3版去了……哎，这个就先不说，就说那些内容，即便里面有虚假的消息，但我就不信你不嫌心里硌得慌。”
　　
　　“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相信他。”端木轻叹一口气，“他跟我做过解释，我能理解。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在他父母那边不会再对他有过多的猜忌。你知道的，我们这个群体并非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玄熙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让我获得他父母的肯定和承认，但我真的不在乎。只要能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了。……但如果这样会对他产生负面影响，我也愿意离开。只要他能幸福就好。”
　　
　　“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可笑么？”蓝慕杨嗤笑一声，“你当自己是圣人？说放手就放手了？群体不被接纳又怎样？产生负面影响又怎样？如果穆玄熙他会因为这点而放弃你，我会一辈子都看不起他！”
　　
　　“如果他真心爱你，那你离开，他有幸福可言么？权势和女人，并不是对每个男人都有效。”蓝慕杨坏笑，伸手戏谑般勾了勾端木的下巴，“我就不信，穆玄熙他会放弃你去喜欢女人。”
　　
　　端木笑着拍拍蓝慕杨的肩，道了声‘谢谢’。后者被那笑容晃花了眼，舔了舔唇将脸贴近端木，笑得很是谄媚：“学长，我们做一次吧。”
　　
　　‘啪’！
　　
　　端木先是一愣，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蓝慕杨头顶，迎来一声哀嚎。
　　
　　“学长~！开玩笑而已嘛！”蓝穆杨委屈地咬咬唇，“……你这一巴掌捣毁的可是让我足足干坐了两小时的最新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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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夜晚的天空是干净爽利的，有着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旷然。端木沿着街道边往前踱步，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灰色西服被挽在臂中，白衬衫被解开了几颗纽扣，精致的面容与敞在夜风中的前胸就像一件用羊脂玉雕刻出的工艺品，无时不在吸引着众人的眼球。
　　
　　自己终究还是介意的。
　　
　　穆玄熙早已往手机上发了数条短信，询问自己现在所在的地址。想回信息，但总是无法按下发送键。
　　
　　报纸的事情，是偶然么，真的是……一时冲动后的想法么。
　　
　　端木苦笑，立在树下停了一会儿，背靠着树干微微阖上双目。
　　
　　不是说好了么，要信任他，怎么现在还在计较着？端木瞳，有你这样的么？！什么时候学会的口是心非了？
　　
　　自嘲地笑笑，掏出手机预备给穆玄熙回短信，想告诉他今夜不回公寓了，该回家去陪陪父母。
　　
　　一整夜的时间让自己释怀，足够。
　　
　　“……行喻言！咱回家去吧！”弱弱的乞求。
　　
　　“不回不回就不回！要回你回！反正我不回去！”别扭的支吾声，“……行喻然我告诉你！你要回去了……我，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再也不理你了！”
　　
　　两个稚嫩的童声在端木瞳身前响起，举眸望去，是俩白玉般的小家伙。
　　
　　看着大约十岁左右，小脸均是粉雕玉砌般地可爱。二人虽穿着双胞胎休闲服，但长相却是截然不同。
　　
　　一个面色苍白透明，文弱俊秀，看似体力不支的模样；另一个却很是神采飞扬的，小小的瓜子脸，淡蜜色肌肤，五官精致近乎妖娆。
　　
　　“行喻言，咱去姨奶奶家吧？要不然爸爸妈妈打电话回来怎么办？”名叫‘行喻然’的白皮肤孩子上前拉拉另一个的衣袖，“翻墙出来已经会受罚了，要是再不回家，我们会完蛋的！”
　　
　　行喻言黑眼珠转转，再转转，摇头。
　　
　　扬着小脸说：“不怕！我们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汗！”
　　
　　端木‘扑哧’一声喷笑出来，看着行喻言抬头挺胸两手叉腰的小大人模样，颇觉好笑。
　　
　　俩小家伙彻底被树下的黑影惊到，夸张的一声尖叫，行喻然倒还镇定，只是咬着唇定定看着端木，面色显得越发苍白了些；行喻言很没种地一头载到行喻然怀里，两手死死揪住行喻然的衣服，攥起一叠褶皱。
　　
　　见端木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们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行喻言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上半身倾向前不客气地冲他喊道：“喂！你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
　　
　　行喻然紧紧抿着唇，把行喻言又往怀里拉了拉。
　　
　　“我没有偷听，我是在光明正大地听你们说话。”端木笑着往前走两步，俩小家伙便跟着警觉地倒退两步。这模式若是放成远景，怎么看怎么像一变态大叔在诱拐未成年儿童……
　　
　　行喻然嚅嚅嘴唇，扬起下巴对着端木道：“你别再过来了，不然我们喊人了~。”
　　
　　尾音还有些弱弱地打颤，端木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指着四周僻静无人的街道温言说：“你们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只是这么晚了，你俩还不回家么？爸爸妈妈会着急的。”
　　
　　俩孩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行喻言出列，两手背在身后瞅着端木，时而啧啧出声，时而微微颔首。行喻然则站在原处死死盯着他看，时不时也看看行喻言，看端木是否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把行喻言抓走。
　　
　　“你长这么漂亮，应该是好人。”行喻言咂咂嘴，回头对行喻然说：“哥，他是好人。”
　　
　　长得漂亮就是好人？
　　
　　端木轻笑，低缓的笑声好似林间泉水般叮咚作响，俩小家伙胆子大了，似乎是确认他是‘好人’，挪着步子站上前来。
　　
　　“……我们需要你帮忙。”行喻然站上前便是这么一句，说得诚恳直接。端木对这态度的180度大转弯有些回不神来，行喻然见他不回话，清亮的眸光有些黯然，嗫喏道：“我们是从学校里翻墙出来的，我们想回家……”下半句还未说完便消失在行喻言的手心里。
　　
　　行喻言拿手紧紧捂住行喻然的嘴，小声俯地在行喻然耳边嘀咕：“你忘了么？咱们还没测试他呢！”
　　
　　末了不等行喻然说话便大喇喇开口向端木发问：“哥哥！我和他谁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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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玄熙为公事私事烦心，再加上第一次败北倍受打击，窜进了一家GAY BAR喝闷酒，本想约端木一起来，不想电话与短信全都无人回信，只好独自神伤；
　　
　　尤雾带着小段同学进了BH闹市区最大的一家夜总会，舞池中的俊男美女看得段傲阳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穆长远和江芸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与未来儿媳的‘接见’工作，连夜探讨‘小孙子’的出处；
　　
　　端木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略微拘谨的行喻然和傲气的行喻言，微笑着伸手手摸了摸俩小家伙的小脑袋，道：“都漂亮！”
　　
　　行喻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冲着行喻然道：“看来没错，大人们都喜欢骗人。”行喻然没答话，不置可否地笑笑。
　　
　　说罢转身面向端木道：“不过我们还是相信你了，哥哥，替我们找到小姨吧！她的手机号是13*****7771！”
　　
　　端木拿着手机拨下一串号码，顺口问道：“你们小姨叫什么名字？”
　　
　　俩小家伙对视一眼，齐声道：
　　
　　“尤雾！”
　　




ACT·6

　　“你俩要吃点什么，自己去冰箱拿，”尤雾俯下身分别在行喻然和行喻言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你们的亲亲小姨现在有工作要做，所以你俩在这里乖乖待着，其他的待会儿再说。”
　　
　　尤雾拉来段傲阳，搂着他的小肩膀同行氏小子做介绍：“这是我的小侄子！”指着行喻然，“这是小白！”复指着行喻言，“这是小黑！”末了指指段傲阳：“这是小八！”
　　
　　尤雾拎着DIOR的小包包率先扬长而去，留下仨满头黑线的小家伙站在原地。
　　
　　“你好，小八弟弟！我是你的喻然哥哥！”行喻然很是亲切地上前摸摸段傲阳的小脑袋，心里很是喜欢这个秀气漂亮的‘表弟’，段傲阳不太自然地笑笑，不着痕迹地与行喻然拉开一段距离，点点头后蹬着小腿蹭蹭蹭跑进厨房吃牛奶泡芙去了。
　　
　　“他害羞啊？！”行喻言目光闪烁着望着小段同学的背影，顶了顶行喻然的胳膊，“有意思的孩子！”
　　
　　（尤雾：``````抚着下巴怪笑``````，小黑呀小黑，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洋葱头孩子……）
　　
　　行喻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行喻言，微微皱眉道：“你别乱来，他小你很多呢。”
　　
　　“谁说我要乱来了？只是……他还没叫我‘哥哥’呢！”行喻言撇撇嘴角不大满意地嘟囔着，随之看看行喻然，“他刚才不也没叫你‘哥哥’么！”见行喻然微沉了嘴角不禁来了兴致，细长的双眼睨着段傲阳的小身影笑得那叫一个奸诈，“小孩子不懂事呀！我们应该教教他！”
　　
　　行喻言跻着耷拉着兔耳朵的绒毛拖鞋 ‘啪嗒啪嗒’走去厨房，身后还拖着一脸神色复杂的行喻然。
　　
　　到了厨房门边，行喻然死活不愿进去了，临场打了退堂鼓，在行喻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视下还是跑回了客厅，一边无意识往嘴里灌着可乐，一边偷瞄厨房的动静。
　　
　　行喻言见老哥偷跑了，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两手揣着衣袋里，不经意摸到了几颗上午从同学那抢来的彩虹糖，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抬头挺胸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地大步迈进厨房。
　　
　　我们好学的小段同学此时正在磕磕碰碰地看着尤雾塞给他的《红与黑》英汉双译本，空出的左手拿着奶油泡芙时不时沾沾热鲜奶往嘴里咬，唇边粘上了一圈白乎乎的奶渍。
　　
　　行喻言也是个爱喝牛奶的主儿，看到小段同学嘴上的和杯里的牛奶就馋了，不过为了自己的计划，只好先把这个放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餐桌边刻意地大声咳嗽着。
　　
　　段傲阳恍若未闻地继续看书，不理他。
　　
　　行喻言瞪圆了眼，继续干咳。
　　
　　不理。
　　
　　再咳再咳。
　　
　　不理。
　　
　　使劲咳，咳得大厅里的行喻然都忍不住想跑过来看看。
　　
　　还是不理。
　　
　　就在行喻言的小宇宙即将爆发之际，小段同学抿了一口牛奶转过面来朝他甜甜一笑：“有事么？”
　　
　　看到小天使的笑容，行喻言的气消了大半，转眼瞅到段傲阳黑睃睃的眼底，心中竟然还萌生出了几分怯意。
　　
　　“小八！我也是你哥哥！我叫行喻言！”他甩开之前那些自认为荒谬的想法，大胆地走上前拍拍桌面对段傲阳说道：“你今后可以叫我‘表哥’！也可以叫我‘喻言哥哥’！”见段傲阳两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似乎在认真听着，心底不由洋洋自得起来，摸出口袋里的彩虹糖果炫耀般地在段傲阳眼前晃晃，咧开唇角笑得极开心，舌尖舔舔尖尖的小虎牙，身体姿势看着跟逗小狗似的，就差没发出象声词了。
　　
　　“小八！这种糖很好吃哦！”他说着剥开一张糖纸，拿出泛着淡粉色光泽的糖果放在段傲阳眼前，“想吃吧？！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吃一颗！”说着把口袋里仅存的另外三颗一起翻了出来握手心里，“叫一句吃一颗哦！”
　　
　　沉默。
　　
　　良久的沉默。
　　
　　行喻言觉得很委屈。自己抢下来的糖果都没给哥哥吃，只为换他四个词语八个字，怎么就这么难？！
　　
　　段傲阳本是听得满头黑线满心郁闷的，不过看着行喻言垮下的小脸突然觉得很解气，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个单音节词。
　　
　　“哦。”
　　
　　哦……哦！
　　
　　行喻言，学校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终于被我们的小段同学成功地激怒了。不过因为曾经多次败于小姨的‘淫威’之下，所以对眼前这个小表弟也是不敢怎么样的，只好耐着性子蹭到段傲阳身边坐下，极为严肃地看着他。
　　
　　一记记眼刀划过：你Y的小样儿到底吃还是不吃？叫还是不叫？
　　
　　段傲阳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错开目光主动采取‘冷战政策’。
　　
　　行喻言无奈，跑到另一边迎着段傲阳的目光，继续射眼刀：告诉你，你Y好自为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到时候有你哭的！
　　
　　段傲阳也无奈了。举杯喝尽杯中的牛奶跑去翻储物柜，行喻言俩眼刀一直跟着他跑，在他抱出一大盒子彩虹糖出来时，震惊了，呆愣了，无语了。
　　
　　扭开盒盖，‘哗啦’一声，桌面上多了一小垛糖果堆。段傲阳似笑非笑地数出五颗糖果摊手摆在行喻言眼前，道：“喏，比你还多一颗！你叫我一声‘哥哥’，我还另外多加你四颗，如何？”
　　
　　行喻言纠结了。
　　
　　段傲阳一眼瞥见倚在厨房门旁偷瞄的行喻然，霎时咧嘴绽开一记大大的微笑，使得整张小脸越发俊秀鲜明起来。
　　
　　他朝行喻然招手，将盒子里的一大半彩虹糖果推到行喻然身前，甜甜糯糯地唤了声：“喻然哥哥！”
　　
　　行喻然囧了，行喻言哭了。
　　
　　红着眼眶的行喻言扁扁嘴，带着浓浓的哭腔朝门外嚎了一嗓子：
　　
　　“小姨~！他欺负人~！”
　　
　　============================================================================
　　
　　尤雾跟拎小鸡崽似地一左一右拎着行喻然和行喻言。
　　
　　“翅膀长硬了？小小年纪学会翻高墙了？长本事呀。”尤雾扯着嘴角冷笑，一旁的小段同学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嗑吧嗑吧’地嚼着爆米花，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加菲猫，对行喻言的愤愤采取无视态度。
　　
　　“小姨，我们不想这样的，只是不愿意再待学校里了。”行喻言皱着小脸开口，两手两脚在半空中扑闪着，和另一边安静听训的行喻然形成了强烈对比。
　　
　　“理由。”尤雾松开行喻然，推他坐一边沙发上，一手抓着行喻言的后衣领一手反扭过他的手腕。
　　
　　行喻言小同学只是眨眨眼，哇啊哇啊地哭叫了出来，边哭边嚷：“就是不想！就是不想去学校了！不想不想不想！”
　　
　　“没个正经理由你就别想完事。你以为随便哭哭我就放过你了？给你仨选择，你们是自己回学校，还是要我送你们回学校？或者是跟着外婆和老师一起回学校？”尤雾见行喻言迅速掩了声，只是在小声抽咽，便把目光投向了行喻然，“行喻然你说，为什么不愿意回学校？今晚是不是行喻言提出要翻墙出来的？”
　　
　　行喻然看了哭得可怜兮兮的行喻言一眼，抿抿唇道：“行喻言今天抢了同学的……糖，被告老师了。老师说要喊爸爸妈妈去学校。”
　　
　　一提到糖，行喻言又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悲戚模样，抬眸狠狠瞪了一眼正在悠哉游哉看电视的段傲阳。
　　
　　“你还有心情瞪人！”尤雾一巴掌拍上行喻言的脑门，松开他的衣领反手抱着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捏着极富弹性的小脸左拉右扯，“我还以为是怎么着了，没想到就这么大点事儿。抢颗糖就能把你窝囊成这样了！你还能干什么！”
　　
　　尤雾扳正他的身体正色道：“我问你，为什么抢同学的糖？”
　　
　　“……他以前抢过我的新钢笔。”行喻言喏喏道。
　　
　　尤雾：那你告老师没有？
　　
　　行喻言：……摇头摇头……
　　
　　尤雾：你觉得抢几颗糖就能抵得上那支新钢笔了么？
　　
　　行喻言：……继续摇头……
　　
　　尤雾：……今天抢糖的时候老师看到没有？
　　
　　行喻然插话：没有，只有我们三个人在。
　　
　　尤雾：……笨！
　　
　　“小姨~”行喻言也不哭了，一头扎进尤雾怀中，闷闷的说：“我错了。”
　　
　　“是错了！简直错得离谱！”尤雾气道：“老师没看见你承认什么？跑什么？你这一跑不就等于承认了么？还拉着你哥一起跑！抢了几颗糖就跟被哥斯拉追杀似的，当初你被抢钢笔的时候怎么没拿出这气魄来？！他错在先，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事没做干净。下次要做就得做到要他没胆告老师！要善后！……知道什么是善后么？”行喻言揉着眼睛摇摇头，尤雾招手唤段傲阳站过来。
　　
　　小段同学迟疑着走过来，还未挨近手中的整袋爆米花便已被尤雾全数丢到了地上，头上也吃了尤雾一记爆栗。
　　
　　（行喻然：……可怜的小八……
　　
　　行喻言：坏笑，……活该吧，谁要你欺负我来着……
　　
　　某梨：— —！到底是谁先欺负谁来着……）
　　
　　“不准你吃爆米花了！服气么？”尤雾扬着下巴看着面前已有愠色的段傲阳。
　　
　　段傲阳：……哦。
　　
　　说罢独自走回去坐着，继续看电视。
　　
　　活版教材实验失败！
　　
　　今晚的段傲阳童鞋真是很不对劲。
　　
　　尤雾睨了他一眼，决定还是先搞定趴自己身上的这只。
　　
　　“欺负完了就跑这不是本事，你抢完了对方这次，到了下次他就得把东西乖乖送到你手里来，并且还绝不敢开口拿人来压制你。”尤雾笑着摸摸行喻言的脑袋，猛地敲了一下，满意地听到了小家伙娇气的痛嚎声，罢了再抓上一把彩虹糖塞行喻言手里，“暴力不能解决所有事情。打一拳，给颗糖，做到双重标准才好。”
　　
　　“可……，”行喻言先是一乐，随后眸光又暗了暗，支吾着：“可我没那么多糖啊……。”
　　
　　…… ……
　　
　　小别墅里传出隐约的哭嚎声和清脆的大笑声，神奇的声音组合。过路行人纷纷扭头视之，视不到，故均裹紧大衣赴家。
　　
　　…… ……
　　
　　“行了，我给你们外婆回过电话了，你俩今晚就住我这儿吧。”尤雾翘着二郎腿斜倚在沙发靠垫上，一脸囧字小段同学被她当作抱枕搂在怀里华丽丽地吃着豆腐。“不过你俩还是欠我和你们爸妈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解释。”
　　
　　“然然，你先说，长大后想做些什么？”尤雾问。
　　
　　行喻然目光瞬间有了神采，坚定地说：“我要当医生！”
　　
　　“那我做护士！”行喻言立马扬着小手攀住行喻然的颈，“行喻然当医生我就当护士！”
　　
　　“好啊，如果你可以做到不殴打病人的话。”尤雾挑眉。段傲阳闷闷哼笑了两声，扭转头去。
　　
　　“那我就去当黑社会老大！”行喻言冲着段傲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拍手大笑，边笑边唱：“保证书，保证书，保证天天不读书。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教学费！不如去当黑社会，有钱有势有地位，后面还有……”
　　
　　“啪！”行喻言脑门上又挨了一巴掌。
　　
　　“还有什么？”尤雾嘴角噙着一丝笑斜睨行喻言。后者在哥哥深怀怜悯的注视下弱弱地答道：“……小妹妹。”
　　
　　“恩，这词都挺押韵的，你自己编的？”尤雾问。行喻言赶紧摇头，只答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尤雾笑：“不错，还知道没事看看报纸了。你行喻言要真能做成老大，倒也算个狠角色了。……你们爸妈明晚到家，自己先想想该怎么为你们私自出校这事做解释吧。”
　　
　　俩小家伙一听便纠结了，顶着一张苦瓜脸互相拿眼神默默交流着。末了转面一起可怜兮兮地望着尤雾，尤雾嗤笑，将视线投向别处。
　　
　　“你俩别用这招，我可不帮你们说情了。小男子汉了，自己做事自己解决。”尤雾张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电话铃骤响，只好半倚过身子接电话。
　　
　　“您好，……是的，……好的，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不客气，再见。”尤雾面色逐步凝重起来，仨小家伙都噤了声，探着脑袋去瞅尤雾有些僵硬的神色。段傲阳离尤雾最近，通话内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待挂上听筒后不禁开口问道：“是有麻烦了么？”
　　
　　尤雾揉揉段傲阳的发，扬唇一笑：“没什么，只是请咱俩吃顿饭罢了。”
　　
　　“鸿门宴！”行喻言率先嚷嚷了起来，似乎很是兴奋，“小姨！我也想去！是鸿门宴吧？！”
　　
　　“要是鸿门宴，小姨哪舍得把你送进去。听话，去洗洗睡吧！还是你们以前住过的原房间。”尤雾起身分别吻了吻行喻然和行喻言的面颊，转身上楼，“段傲阳，你跟我过来一下。”
　　
　　




ACT·7

　　端木瞳支撑起上半身看着枕边人，月色使得穆玄熙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深刻起来，手指轻轻抚过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带着弧度的薄唇，坚毅的、带着微微刺人的清茬的下巴……
　　
　　手突然被捉住。端木一惊，似是被人窥破秘密般微红了脸，任由穆玄熙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指尖。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穆玄熙轻声道。许是没睡醒的缘故，两眼迷迷噔噔半睁着地显得很是茫然。端木摇摇头，身体重新缩回被子里，被穆玄熙圈进怀中。
　　
　　“睡吧，宝贝。明天还要早起。”穆玄熙俯首吻了端木好几下这才重新阖上双眼。端木无话，两手轻抚着穆玄熙的前胸，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点点头。
　　
　　穆玄熙闭眼半晌，突然察觉方才的端木神色和往常不同，运过神再次睁眼看去，果真看到端木一张挂着泪的脸。
　　
　　“小瞳，你……到底是出什么事了？”穆玄熙有些慌，支起身子垂眸紧盯着端木瞳。
　　
　　“打呵欠而已。没事。”端木淡淡开口，抹去泪水后将头安静地枕进穆玄熙怀中，“……玄熙，我爱你。”
　　
　　“我也爱你。”穆玄熙在听到告白的欣喜之余仍觉得不对劲，蹙着眉将端木搂得更紧了些，“你到底怎么了？说出来，让我听听看，好不好？”
　　
　　端木抿唇不语。
　　
　　“小瞳。……我爱你。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穆玄熙轻叹一口气，索性开了床头灯点燃了一支烟，昏黄色灯光下薄烟缭绕，使得端木望向穆玄熙时更觉景象缥缈，像一场虚浮的春梦。
　　
　　穆玄熙一番吞烟吐雾，微眯着双眼道：“我……准备跟他们去说了，等眼前这事解决完就去。”端木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穆玄熙的父母，轻轻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别不赞成。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倒不如我主动去说。……跟你说过愿意帮忙的那个女人，我跟她做了一笔交易。她帮我在爸妈面前圆谎，我签署了跟他们公司制定的协议书。”穆玄熙顿了顿，又道：“那女人很是不一般，在爸妈面前应该不会把事弄砸的。只是，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事该怎样了结。依他们的意思，绝对会让我结婚，然后把孩子领回家。”看向端木，“我不想，也不会这样。不过，万一要是行不通，我们就按你以前说的方法试试看，怎么样？”
　　
　　端木通体一震，抬首不可置信地死死望着穆玄熙。
　　
　　记得以前也为见父母的事情烦恼过。当时端木偎在穆玄熙怀里开玩笑说，若是实在不行，就找个女人结婚打幌子，结婚一年再离婚，让女方帮忙假怀孕，之后去福利院抱个孩子回来给二老交差，这样便不会再有过多的麻烦和阻碍。
　　
　　那时的穆玄熙只是边笑边吻着端木的颈，话语在吻间显得分外模糊。道是哪有这样的女人愿意这样做，不想今晚得到的却是他主动提出的……
　　
　　“那个女人……很优秀么？”端木语气幽幽，一瞬不瞬地望着穆玄熙。
　　
　　穆玄熙似是丝毫未察觉出端木语气中的不自然，微微点头道：“她和普通女人不同，可要说是哪点不同，又有些说不准。可能是气质上吧……，她让人感觉很强势，容貌身材和办事能力也没得挑。我已经找人调查过她的背景资料，很干净……”之后的话端木再也听不进去，只觉得穆玄熙每说一个字，他心里的绞痛就多一分。
　　
　　“当初，找她帮忙的时候，你想过后果了么？”端木忍不住打断穆玄熙的话，重发话题。虽然还是会提到‘她’，但总比听着之前那些让自己觉得刺耳的话要好。
　　
　　“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无论如何也总比跟相亲的那女人结婚的好。”穆玄熙想着那时的情景只觉好笑，忍不住浅浅勾了唇角，看着端木眼里，又是一阵刺痛。“她身边带着的孩子很聪明，真看不出，一个4、5岁左右的孩子能聪明成这样，跟其他的孩子也大不相同。特别是临走时叫了我一声‘爸爸’的时候，真让我觉得震撼。甚至让我差点怀疑他的父亲长相是否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够了！”端木偏过头轻喝一声，穆玄熙面色一僵，显然是不明白端木的反常从何而来。
　　
　　看着穆玄熙有些委屈的模样，端木放柔声音咬咬唇，披衣起身，“我……突然觉得有点闷，我去阳台坐一会儿。”说罢转身，迈了几步突然停步，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很奇特的名字。”穆玄熙不疑有他，答道：“尤雾。”
　　
　　尤雾。尤物。
　　
　　端木回想起昨夜来接那俩小男孩的悍马美女，嘴角情不自禁浮上一丝苦笑。
　　
　　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性别，
　　
　　……也会是同一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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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H市中心公园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荒废多时的‘半成品’建筑，只建好了房架，抹上了水泥，其余的一概全无。就在公园后门斜对面的街道边，每每坐着公车往那经过，总能看到水泥砌抹的楼层中间挂着几件或白或红的、洗得脱了色的男式汗衫。
　　
　　一批外来民工就住在那里边。
　　
　　只道这楼初建时到现在已好几年了。可工程只进行了一半便宣布停止，就因为投资盖这楼的商人一家人出国旅游，均死于车祸，从此后这楼就被视为不吉之物，听闻当年造这楼的工程队也碰上了不少诡异事件，之后便再也没有工程队敢接管，政府也拿着没办法，只好先空放着，等到有了新机再说。
　　
　　一隔就是这么多年，楼也被人们越传越邪乎，BH市的老市民们几乎每个人都能把这楼的来历清清楚楚细细道来。因此，也再没有外来开发商愿意接下这块地皮。
　　
　　因为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商人一家因为地皮死，还是地皮因为商人一家‘灭门’而变得充满晦气。
　　
　　大楼所处的方位一直背阳，之前唯一的向阳处也被旁边的另一栋建筑物给遮挡住了，因此地气极重，哪怕是夏末秋初燥热的天气，也仍有冷风冲灌其中，阴暗潮湿。
　　
　　沈格格小腿一蹬，将身上盖着的碎花外套踢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腿来，毛了边的红色短裤衬在碎花外套的边缘，映得细腿白花花一片，让人好不眼馋。
　　
　　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那只白嫩的小腿，手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干燥粗糙，略泛烟黄色的手指甲缝里还夹杂着些许黑色的类似于泥土一类的不明物质。
　　
　　那手顺着脚踝一路轻轻往上抚，像是抚摸一件珍宝般来回揉蹭着，呼吸也随着越发加重。手指漫上红短裤边沿，刚想挑开碎花外套时，指下的人似是有所察觉地嘤咛了一声，翻转身来，被洗得发白的薄背心斜到一边，透着月光甚至能看清里面包裹着的娇嫩身躯柔滑的曲线。
　　
　　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也增加到了两只，碎花外套被迅速撩开，大手掌抚上背心下的身躯，将它拖进臂中大肆揉弄。
　　
　　□裸的性骚扰！
　　
　　身体的主人被这双手和头顶的粗重呼吸给惹得睁开眼来，待看清眼前人时忍不住大叫了出来，大手迅速捂住她的嘴，仍然对她上下其手并不停止。
　　
　　沈格格觉得害怕，看着眼前这个长相猥琐的男人淫邪的笑害怕得直掉泪。
　　
　　男人叫刘柱，也是住在这里的外来民工之一。常年待在BH市，给建筑队打工，没钱没势，四十好几的人了连娶媳妇的钱都集不到几分。常年无法满足生理需求，所以见到了沈格格这样的幼龄女童后便动了龌龊心思，眼睛一天到晚随着这小人转，满脑子想的尽是把这小人压在身下听她婉转呻吟的模样。
　　
　　刘柱见怀中小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更觉得燥热得无以复加，三两下解开自己的裤腰带便把沈格格往下压，沈格格骇极，挣脱了半天，不仅挣脱不掉，反而被刘柱狠狠扇了俩耳光，只好紧闭了眼睛不敢再反抗，心里默默喊着‘姐姐’的名字。
　　
　　男人心急火燎地除着沈格格的衣物，薄薄一件短背心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沈格格只感觉一阵阵的恶心反胃，鼻前是那男人呼出的气息，腥臭甚浓，自己的□还被抵着一具潮热的硬物，骇得忍不住大喊了一声‘莫姐姐！’
　　
　　随着沈格格一句嗓音尖锐的叫喊声，空旷的楼层中同时还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刺耳的碎片砸地声中还夹杂着一记闷哼，彻底划破城市宁静的夜空。
　　




ACT·8

　　头顶那声吃痛的闷哼清晰地传入耳中，身上的重量也突然减轻，沈格格试着睁开眼，看到来人后猛地扑了上去，抽噎地唤了声‘莫姐姐’，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满脸。
　　
　　莫濯灏怀中温热的小身躯还在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她扫开周围的啤酒瓶碎片，拿手慢慢抚着沈格格的背脊，轻声安慰着。
　　
　　“莫姐姐……，你……呜，怎么……才回来啊……呜呜……，”沈格格的哭声被压抑得很厉害，一句简单的话愣是说得断断续续的，莫濯灏听着觉得揪心，哄了半天才让沈格格大声哭了出来。
　　
　　“别怕，格格，我回来晚了，对不起。”莫濯灏紧紧搂着沈格格单薄的身子没松手，任由那小人的尖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刮得生疼，只是一直在沈格格耳边念叨着‘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我以后一定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莫姐姐，再也不离开我么？”沈格格啜泣着抬头看着莫濯灏，被泪水浸过的眸子晶亮澄澈，莫濯灏点着头，忍不住将手轻轻抚上那双眼，想抚触到这两颗灿如明星的水眸。
　　
　　沈格格见莫濯灏神情坚定且温柔，心中的惧怕消了一半，将小脑袋埋进莫濯灏怀中蹭蹭，活像只欲讨主人宠爱的小猫。
　　
　　莫濯灏拉过一边的碎花外套裹住沈格格，搂着她起身之际突然听见那倒地男人的一声轻哼，心下又警觉起来。沈格格也听见了，刚刚消散一点的惧怕又重新卷土重来，死死揪住莫濯灏的衣服不撒手。
　　
　　男人动弹了几下，捂住后脑勺缓缓坐起身来，抽搐着嘴角表情痛苦地呻吟起来。
　　
　　莫濯灏一手拉着沈格格往后退，另一只手抽出后腰带里系着的弹簧小刀，将刀把牢牢攥在手中。
　　
　　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躬着身子仍然在捂着后脑的伤口。待手拿到前面来对准月光看时，赫然发现手上一片红褐，竟是破皮出血了。
　　
　　刘柱见了血，先是愣了几秒，再反应过来时已是恶狠狠地瞪着莫濯灏和沈格格。
　　
　　“呸！他娘的小贱人！看我今晚怎么弄死你们！”刘柱说着便要上前抓沈格格，莫濯灏眼疾手快，迅速将沈格格拉到身后，抬臂挡住刘柱伸过来的胳膊。刘柱哪里肯善罢甘休，颤巍着身子也要上来拉扯莫濯灏跟沈格格。
　　
　　莫濯灏即便再会手脚功夫也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哪怕他是受伤的。刘柱三两下便拿手钳住了莫濯灏的手腕，一巴掌使劲甩了过去，在莫濯灏脸上击出一声脆响。沈格格见状哭喊了出来，上前便要踢刘柱，刘柱躲过那一脚，也不管沈格格，只抓着莫濯灏为难，死扣着莫濯灏的手腕，似有不脱臼不罢休的架势。
　　
　　莫濯灏一面挣扎一面催促沈格格先走，后者自是不愿意的，见刘柱和莫濯灏二人仍僵持不下，转眼瞥见地上残留着的玻璃瓶颈，快步跑上前拾起它，拿着碎裂的那部分便往刘柱身上插。
　　
　　刘柱只顾着与莫濯灏扭打在一起，压跟就没注意到沈格格，等到那一玻璃裂口扎进自己侧腰时禁不住低吼了出来，一时手松使莫濯灏用力挣脱了出来。
　　
　　莫濯灏只怕楼上睡着的人会被吵醒，因而跑下来看。一手招回站在一边傻愣着的沈格格，也不顾手痛，拿着弹簧刀便朝刘柱身上刺了过去。
　　
　　此时的刘柱见了刀来也不知避开，大脑因从未尝过的疼痛出现空白。莫濯灏一刀没入刘柱腹中，拔出，再刺，再拔，再刺，再拔……眼中一片腥红的莫濯灏近乎癫狂地把刀一次次没入刘柱身体里，脑中满是方才回来时见到他趴在沈格格身上的猥亵画面。
　　
　　沈格格自刚才插中刘柱的腰见了血后便有些痴傻，现在见了更多血，愣得更厉害了，微张了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莫濯灏一刀一刀刺向刘柱，微黄色汗衫和长裤被血染成大片大片的红，怔怔无语。
　　
　　刘柱倒地，两眼瞪得极大，满面满身尽是鲜血的模样极是骇人。
　　
　　莫濯灏停了手，呆呆地看着手中带血的刀和倒地的人，短暂的耳鸣，头皮一阵发麻。
　　
　　杀人了。自己竟然杀人了。
　　
　　这是莫濯灏回过神后所想的第一句话。
　　
　　只有震惊，没有惧怕。
　　
　　莫濯灏看着自己满身被溅上的血渍，咬着唇回望了沈格格一眼。见沈格格眼中异色变浅，这才思考起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腥。血液特有的咸腥味。
　　
　　这样的气味竟然勾起来莫濯灏的食欲。她举起刀，往着刀片上的血，凑上前伸出舌尖轻轻掠了一下，温热湿滑的液体被卷入口中，竟让莫濯灏捕捉到一丝甜。
　　
　　沾染了血的唇殷红一片，使得莫濯灏原本就出众的脸庞艳丽至极。沈格格缓步走上前看着莫濯灏和躺在血泊中的刘柱，颤着嗓音问：“……莫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她问的第一句，不是‘他死了么’，
　　
　　而是，‘我们该怎么办’。
　　
　　莫濯灏神色复杂地瞥着沈格格一眼，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跟了自己3年的，仅10岁的女孩是自己从未了解透的。
　　
　　莫濯灏没说话，抬眼看了看四周后，这才重新望向沈格格，轻声问：“格格，你还怕么？”
　　
　　沈格格大舒一口气，摇摇头，一头猛扎进莫濯灏怀中，也不管她胸前是否溅着血，只是拿小脸往上蹭，道：“只要有莫姐姐在，我就不怕。”
　　
　　莫濯灏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待沈格格再次抬起头后对她道：“你注意着楼梯过道有没有人，这里我来处理。”
　　
　　沈格格乖巧地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刘柱的尸身后，往楼梯口走去。
　　
　　莫濯灏脱下牛仔外套，拭干刀刃上的血渍后将弹簧刀重新插回后腰处，拿过一边拿来捆水泥袋的麻绳系住刘柱的手脚，留出一个放手的地方便把尸体往窗边拉。
　　
　　窗后是植物园的后院，平日里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人会走到这里。再加上这楼建再这，连园里的工作人员也很少来这一片。
　　
　　楼下草绿且深，开着大朵大朵不知名的花。要是把这尸体丢下去待它慢慢腐烂，倒还能添作上等花肥使用。
　　
　　尸体坠下楼后发出一声闷响。砸在深草垛里，除了听到草叶间的稀梭摩擦声外再无其他，高草束掩住了尸身，红色的花朵很好地起到了掩盖作用，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下面躺了人。
　　
　　莫濯灏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踹到一边，制造出比较零散的状态，又拖过不远处的水泥袋，把里边的水泥粉对准地面上大滩的血迹大副铺洒上去。正拿脚和着水泥粉在血上扫动着，突闻沈格格焦急的叫唤声，莫濯灏循声望见沈格格朝自己一路小跑过来，道：“莫姐姐，我听见楼上有人下来了！”
　　
　　莫濯灏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泥粉覆盖住的血迹，也管不了会不会被人拂开粉末去发现，双目扫向四周，确定没落下东西后，低声说了句‘走’，将牛仔服上带血的那面裹在里边搭在肘上，拉着沈格格朝另一边楼梯口疾步走去。
　　




ACT·9

　　尤雾往购物车里扔了两筒薯片，
　　
　　段傲阳拿出来重新放回货架；
　　
　　尤雾往购物车里拎了一瓶可乐，
　　
　　段傲阳拿出来重新放回货架；
　　
　　尤雾往购物车里塞了一大包方便面，
　　
　　段傲阳拿出来重新放回货架；
　　
　　……?#￥￥%*#￥%?#￥……
　　
　　尤雾往购物车里放了一盒进口黑巧克力，
　　
　　段傲阳拿起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回购物车里。
　　
　　尤雾挑眉，道：“怎么？不往回放了？”
　　
　　段傲阳点点头，掰着手指边数边说：“昨夜看了电视上说，薯片饮料还有牛肉干方便面之类的东西都是‘垃圾食品’。”说罢见尤雾指着黑巧克力，目光闪烁了一下，道：“此物能降血压预防心脏病还能细腻肌肤。……对你有好处，拿了吧。”
　　
　　尤雾唇角噙着笑看向段傲阳，后者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便迅速转移视线，小脸微微泛红。尤雾推车上前揉揉段傲阳的发，但笑不语。
　　
　　“今夜非去不可么？”段傲阳仰起小脸望着尤雾。
　　
　　“怎么？紧张了？”尤雾笑笑，一手扣住段傲阳的手腕一手把薯片一类的零食往购物车里放，“要是真害怕去，我帮你请‘病假’吧？八王爷？”
　　
　　段傲阳面色一沉，甩开尤雾的手径自往前大步而去。后者望着段傲阳隐没在购物人堆里的小身影，一边抱着零食包装袋一边贼兮兮地笑。 
　　
　　尤雾折回去挑牛□，眼角瞥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正努力地拨开人群往自己这儿走来，暗暗勾了勾唇角，专心看着牛□包装袋上注明的口味，详装没看见。
　　
　　段傲阳奋力地与周围的阻碍物顽强地做着斗争，第一次这样痛恨穿越后的小身体，挤在人群里不是蹭着别人的手就是别人的腰，最不济的就是还差点撞上别人的……屁股！
　　
　　小段童鞋低声咒骂着，手上也凝了力去推开周边的人，踮着脚尖搜寻尤雾的身影。
　　
　　不远处似乎有些骚动，大有往这片蔓延的趋势。挤在人群里的段傲阳没察觉，不过尤雾却无法不察觉，回头看了段傲阳两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好松开购物车去找段傲阳。
　　
　　段傲阳还在人群里挤啊挤啊挤啊挤，眼看朝自己伸着手的尤雾就在身前了，乐得跟闹革命成功似地也急急伸了手过去……
　　
　　两只手相距两米，一点五米，一米，半米。
　　
　　段傲阳展着指尖朝尤雾绽开一记自认为‘倾国倾城’的谄媚微笑，就在快拉着尤雾的手的一瞬间，自己的肩侧突然遭到袭击，被身后的‘不明物体’恨恨撞到了一边，眼看就要跟旁边的罐头货架来个亲密接触，尤雾白着脸上前一步推开旁边的人将段傲阳拉回来抱进怀中，‘不明物’与自己擦肩而过，回眸迅速望了一眼后也无心再做过多的留意，蹲下身对周遭起伏不绝的咒骂声充耳不闻，只是沉着脸色检查着段傲阳的身体。
　　
　　“没事吧？”尤雾轻声问道，段童鞋摇摇头，冲动地搂住尤雾的颈把自己置进尤雾怀里，不料却被尤雾拉开。
　　
　　“你在原地站着别动，等我回来！”尤雾说罢便起身快步奔离，段傲阳僵直了身子不解地望过去，心道刚才那样是否是轻薄了尤雾，惹她生气了，一时心下烦闷不已。
　　
　　尤雾是什么角色，段傲阳主动投怀送抱哪还有生气的道理。只是对刚才撞开段傲阳的那个身影还耿耿于怀。他不止差点伤了段傲阳，还顺手兜跑了自己的钱夹！
　　
　　藏青色的牛仔外套，过手的触感似乎还有些潮湿，刚才上前拉段傲阳的时候和他的目光相碰了短短两秒，深褐色的眸子并无被追击的慌乱，动作迅敏如兔，纯黑色的短碎发微微遮了眼，不过能看出来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听周边人群里的说道声来看，估计那是个小偷，抢了东西被发现便急忙逃窜。不过……奔过自己身边时，倒是嗅到了一抹潮腥的气味。像是……
　　
　　血。
　　
　　血液特有的气味让尤雾兴奋起来。少年所到之处都会响起一番闹骂声，尤雾身形矫捷地穿梭在人群中紧跟少年之后。
　　
　　付款处旁的果蔬专区，人流较少，少年一记急转往那儿跑去，似乎想冒险从员工工作室后门跑出去。尤雾心里嗤笑一声，想这少年偷盗手法娴熟，但逃跑经验尚浅，不知往人群里兜圈也不知进卫生间翻窗，而是直接进员工通道。
　　
　　进员工通道逃脱的几率大，可被抓的几率同样大。
　　
　　不管是否被抓到，只是今天碰见了她尤雾，就绝对没有被逃走的可能！
　　
　　眼看少年就要闯进员工办公室，尤雾轻笑，一手撑着身前储放冷制品的冰柜直接侧翻了过去，刻意拿腕上的宽铜藏饰手镯重重地撞上冰柜发出撞击声。少年听闻身后的动静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甚至连讶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尤雾抓个正着。
　　
　　长跑赛时，先前跑在第一位的选手最后落败时，往往就是因为‘回头’。
　　
　　曾在部队接受过野战训练的尤雾深知，无论身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回头，只要松懈了一时让之后的对手赶上，之前的所有努力便全数化成云烟，再不复存在。
　　
　　尤雾抓住少年的衣领，少年一扭身反回一拳，被尤雾轻巧避开，连击数拳都是如此结果，满腔愤怒聚集在拳头上，击出时却总碰个空，打在半空中，心里恼恨更加。
　　
　　尤雾挑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一面惊讶于他爽利的身手一面同他手脚周旋着，眼看门口的保安都往这跑来，尤雾快手揪住少年的外套往下拉，少年被带着侧翻转，牛仔服被成功拉下，露出里边一件浸着浅红的白T恤，尤雾眯着眼将少年两胳膊扭转向后，那牛仔服的衣袖死死栓住少年的手腕。少年被迫挺身，胸前的凸起与刚发育的少女无异。
　　
　　尤雾眼神一跳，转眼去看少年的颈间，发现并无男生该有的喉结，再仔细看看少年清秀的五官，一惊，开口问：“你是女生？”
　　
　　少年抿唇不语，举眸轻轻浅浅地瞄了尤雾一眼，唇角勾笑，好不邪媚。
　　
　　============================================================================
　　
　　沈格格坐在小旅馆的单人间里，望着手上这把沾着星点暗红血渍的弹簧刀发愣。
　　
　　这把刀，是‘爸爸妈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三年前见到莫濯灏，还是个织着羊角辫穿着小公主裙的洋娃娃版女生。她拉着自己母亲的衣角央求着把全身脏兮兮的自己带回家。
　　
　　那时候的自己就像只流浪野猫，虽然被领了回去，可仍然打心底了排斥莫濯灏。嫉妒她，发了疯地嫉妒她。
　　
　　嫉妒她有爸爸妈妈，她有家，她能够过着小公主般的生活，她能够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想玩就玩，可以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
　　
　　可自己呢，自记事起便已在孤儿院生活。吃着干面包片和米粥，只有在户主过来领养孩子时，才能吃一次可称‘丰盛’的午餐。每日看着管理嬷嬷的脸色度日，被其他孩子抢了东西后还要面对管理嬷嬷的责骂，被指着骂难听的话，骂连自己都素为谋面的父母……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逃出了孤儿院后便在街头流浪，乞讨。
　　
　　成了电视里常演的乞丐。到了晚上便睡在公园的长凳上，饿了便去垃圾堆或是路边捡路人吃剩的食物，学着其他乞丐的模样伸了手向周边的人乞讨。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一年。
　　
　　一年内，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挨了多少乞儿的抢食。也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人间百态，势力，丑陋，龌龊，不堪，下作，虚伪。
　　
　　遇到莫濯灏时自己只怕已是奄奄一息了，发着高烧歪着脑袋靠在电线杆边。模糊的视线前是一群围观的人，有叹息的，咂嘴的，责骂世道的，唯独没有人愿意上前拉自己起来，没有人像莫濯灏那样走过来拿小手抚摸自己的额头，对妈妈说‘我要带她走’。
　　
　　她拉着自己说，从此就当她的妹妹，和她共有爸爸妈妈。待自己百般的好，受了自己无理取闹的欺负也不说，只是睁着眼静静看着自己，满是委屈，一声声唤着‘妹妹’，藉来化去自己心中的不平衡。
　　
　　三年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不在了，房子也被烧了。邻居的阿姨除了摇头叹息再无多话，给了自己和莫濯灏几百元，要我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把刀便是在房屋废墟中寻得的。莫濯灏拿了便再不离身。
　　
　　那时候……自己才7岁吧。
　　
　　又是三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莫濯灏再不是当初那样的‘小公主’，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样只知寻求平衡的无知少儿。她没了笑脸，似乎失去了一切使自己开心的权利。她为了让自己多看书习字去抢过学生们的课本，被学生群殴过；为了能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去偷钱，也被一些恶心的醉汉轻薄过。
　　
　　正因为如此，之后的她学会了借力格斗，学会了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窃，学会了如果借助环境给自身带了便利。
　　
　　都是为了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为了自己，……杀了人。
　　
　　沈格格摇摇头，紧紧握住刀柄。
　　
　　昨夜的莫濯灏是冲动的，疯狂的，整个人如同方从冰窖中走出，全身无不向外散发着刺骨的寒。
　　
　　忘不了倒在血泊中的刘柱，扭曲着脸死不瞑目的模样；也忘不了莫濯灏拿舌舔着刀刃时的嗜血模样。
　　
　　那样的她立在月色下独有种令人抹不开眼的魅惑，被血染得艳红的唇朝自己掠开一道弧度时，足以颠倒众生。
　　
　　今早起床时便没见到她，就连不离身弹簧刀也在自己枕边。
　　
　　她呢？
　　
　　沈格格皱了眉头，跑到窗边往外探着头，希望能马上发现莫濯灏的身影。
　　
　　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格格心中一喜，跑到门边甜甜叫了声‘莫姐姐’，换来的却是几声男人才持有的粗笑声。
　　
　　“就是你了！”
　　




ACT·10

　　莫濯灏冷眼看着两个女导购给自己搜身，周围站着一圈工作人员和保安，当然也少不了抓住自己的女人和被偷钱夹的男人。
　　
　　女导购搜完后均是摇头，男人沉了脸指了女导购便开骂，直嚷嚷是超市跟自己合伙算计他。
　　
　　怎么还有这么愚蠢至极的人？
　　
　　女导购黑了脸也一副准备开骂的架势，却被那个女人拉开。
　　
　　这个女人正是让咱们小段童鞋在原地苦苦等候着的尤雾。
　　
　　尤雾看了看一脸漠然的莫濯灏，心底竟然升腾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好感。她按着莫濯灏的肩，勾起她的下巴用只有她俩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我的钱夹，也被你顺走了吧？”
　　
　　莫濯灏仰头，刺眼的日光灯直射自己眼中，无法看清尤雾面上的神色。她嘲讽一笑，扭转头并不说话。旁边一个保安只当是尤雾见莫濯灏这么小年纪便不学好，低声教育了两句。见莫濯灏不搭理便发飙了，骂咧着上前就想对莫濯灏动手，再次被尤雾拦下。
　　
　　“这还是个孩子。……等她自己想好后再说吧。”尤雾对保安轻声道。那保安忽地红了脸，忙不迭地点点头。被偷了钱夹的男人不乐意了，上前指着尤雾便骂：“格老子的！你跟他也是一伙的！快把老子的钱还来！否则老子告你去！你个……啊！啊~！！”男人话语中断，换来一声凄厉的痛叫声。
　　
　　只见他指向尤雾的食指被尤雾死扣掌中，一声脆响，男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哆嗦着嘴唇似乎还想再骂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开口。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尤雾冷哼一声，松开男人双手环胸道：“去！有本事就去告！你该告些什么呢？钱夹被弄丢了，就迁怒别人，还进行人身攻击？随意辱骂？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告你，说你这种言行严重侮辱了我的人格，要求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呢？”看着男人捂着手指的扭曲面容，尤雾笑着看向两个保安，“你们可都看见了，刚才是他指着我还准备要动手的。我这可只是正当防卫。”
　　
　　俩保安对视一眼，支吾着想说什么，却被尤雾打断。
　　
　　“还是快替顾客解决这件事吧。我想你们也不愿意被控告成是……和小偷联合起来偷钱的吧？”尤雾话语一出，那男子身上迅速聚集了数道眼刀，女导购又拉着莫濯灏搜了一遍身，对她身上那抹血腥味只当是‘异味’，微微屏息也并未察觉出来。
　　
　　见女导购摇头，保安插着腰对那男人道：“先生，或许是您太敏感了吧。可能是被别人偷走了，也可能是遗落在哪儿了。您看到了，这孩子身上的确没有。”眼风扫到那男人一脸不甘的怒容，只道：“您该不会是来买东西忘了拿钱，故意抓个孩子顶数的吧？”
　　
　　尤雾心里暗笑。
　　
　　直觉上，觉得偷钱这事跟眼前的‘少年’脱不开干系，可……她身上又搜不到，又是怎么回事？再者说来，他中途也并没有把钱夹藏在哪个货架中啊。
　　
　　更何况，自己的钱夹也被她……
　　
　　尤雾想着，呼吸不由一窒。下意识看向莫濯灏，正对上莫濯灏略带讽刺的目光。尤雾神色复杂地盯着她，脑中百转千折，连那男人离去时对她威胁的话语都未理睬。
　　
　　两名保安只当是尤雾被吓着了，也跟着后头狠狠说了那男人几句，其中一位还特意走上前安慰了尤雾两句，直夸她人漂亮身手也好之类的，尤雾回过神来应付着微笑了一下，攥着面无表情的莫濯灏出了警卫室。
　　
　　谁知莫濯灏刚出警卫室挣了她的手便跑，一眨眼功夫便在人群中隐没不见。
　　
　　尤雾抬手嗅了嗅还在掌心弥漫的淡淡血腥，望着莫濯灏离开的方面微眯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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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芸搂着段傲阳笑得很是欣慰，一旁的穆长远淡淡笑着打量尤雾，尤雾坐直身体光明正大地让他看，心想之前找人做过的半真半假的资料果真有效，眼前穆玄熙的父母铁定是叫人调查过自己的资料的，身家背景没什么问题，症结就在段傲阳身上。
　　
　　段傲阳现在还属于‘黑市’户口，手续正在办理中。他穿越前，拥有这躯体的小男孩姓岳名枫，要细查自然也是查得到的。可人已从孤儿院领走，用的也是自己远房表姐的名字，他们无从可查；另外，自从岳枫在那幼儿园出了事之后，园里的人再不愿提起此事，若是有人拿着照片去问到，想那些老师也不愿说出来的。
　　
　　哪有人愿意顶着这个风险多句嘴再给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呢？
　　
　　眼前这夫妻二人，今天叫自己和段傲阳来，想来八成就是要亲自‘验货’的。
　　
　　“孩子啊，你能再跟我们说说，你跟玄熙的事么？”江芸向尤雾发问，目光柔和，神情恳切。
　　
　　尤雾点点头，把事先跟穆玄熙商量好的说辞拿了出来，道：“当时，我才17岁，还在上大一。玄熙他作为社会精英，成功人士，被邀请到我们学校演讲，我……我很崇拜他，觉得他举手投足间优雅绝伦，人也长得很是英俊潇洒，演讲简明干练，还很幽默，我十分崇拜他。”尤雾说着，唇边浅浅挂着笑，眼中略带迷蒙的温柔神色让人看了就是十全十地陷入了幸福回忆里，“作为校学生会的记者，去采访他，写专访，是当仁不让的事情。在先后几次接触中，我……我和他……”尤雾顿了顿，抬眸小心地看向江芸，迟疑着，微微红了脸看似不大好意思再继续往下说了。
　　
　　穆长远推了推眼镜架，江芸和他对视一眼，朝尤雾安抚一笑，道：“接下来的，我也能想到了。那么……你们又是为什么分开呢？”
　　
　　“是一次可笑的误会。”尤雾蹙了眉叹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说。只道：“因为误会，我和他便分手了。后来，他去了国外，”说着看向江芸和穆长远，神情悲戚哀怨，“伯父伯母，报纸上的那件事，我……我真的很抱歉。我和他谁也没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现在造成这么大的不便，我真的感到愧疚。……如果当时我能马上离开，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孩子，我们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江芸瞟了穆长远一眼，穆长远接口道：“是啊，不用自责。我们看了报导上的照片，才想找你来看看，……看看我们未来的儿媳妇究竟是怎样的。”说着还微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段傲阳的小碗，“也想看看我们的小孙子。”
　　
　　谁是你们未来的儿媳妇和小孙子！
　　
　　尤雾面上装着惊诧，心里却是满不在乎，只道自己猜准了。今天被找来果真就是冲着段傲阳的。
　　
　　“孩子，不管当初怎样了。总之，现在我们都是希望你跟玄熙和好的。既然是误会，也都过去了，那么就让它们成为历史吧。”江芸笑着拉过尤雾的手轻轻拍着，“当时生阳阳的时候，想来亲家公亲家母也是不赞同的吧？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尤雾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淡淡摇了摇头。
　　
　　江芸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孩子，玄熙也找我们说过了，这孩子脸皮薄，所以想托我们来找你说说。我们……就等着看你的意思了。”
　　
　　“伯母，您说。”尤雾正色道。
　　
　　“孩子，你愿不愿意，嫁给玄熙，做我们穆家的儿媳？”
　　
　　虽说想到过，可经江芸这么一说，尤雾还是忍不住吃惊。
　　
　　他们借着穆玄熙想让自己嫁过去，这样段傲阳自然而然地也成了他们的孙子了，之后哪怕是离婚，只怕他们也有足够的把握把孩子判给他们穆家。
　　
　　但是，这个有关结婚的问题，该不会真的是穆玄熙的意思吧？
　　
　　如果是这样，自己恕不奉陪！
　　
　　好歹还没脑残到为了一张合同把自己的婚姻连带孩子全赔进去的地步。
　　
　　在心里好好斟酌了一下，尤雾抬眸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段傲阳，做好心理准备后反手握住江芸的手，道：“伯母……”
　　
　　“爸！妈！”
　　
　　尤雾还未说出下文便被突来的叫喊声打断。
　　
　　房中的几人循声看向门口，穆玄熙喘着粗气倚在门边，身后站着几名满面沮丧的黑衣保镖。
　　
　　尤雾倏地站起身，直直瞪着穆玄熙。
　　
　　穆玄熙扯着领带大步走过来，拉着尤雾的手便要离开，简直把自己父母视为无物，只道了句‘跟我走’，力气大得令尤雾挣扎不开，连甩几次都甩不开，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将段傲阳一起带走，临出门前仍不忘对穆长远和江芸投去无奈的眼神，空余那二人独坐神伤。
　　
　　“你先走吧。”穆玄熙拉着尤雾到了酒店门口，抱歉地朝尤雾微微欠身，“我爸妈他们肯定对你提了什么无礼的要求吧，今晚真是对不住。我来晚了。……带着孩子回去吧，剩下的我来解决就好。”说罢又急匆匆地折回去，尤雾微微张了张嘴，若有所思地望着穆玄熙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拉着段傲阳走到车边，在瞥见倚在车头的黑影后，尤雾再次领悟到了什么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好让段傲阳先上车，自己缓步走到那黑影身边，垂眸望着她。
　　
　　“我的钱夹，该还我了。”莫濯灏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你的钱夹？”尤雾轻笑，将车探进车窗拿出在超市时背着的小挎包，当着莫濯灏的面拿出了两个钱夹。一个是棕红格子花纹的，这是尤雾自己的。旁边还紧挨着另一和黑色皮夹，边缘有些破损，明显的旧物。尤雾打开黑皮夹将里面的钞票全数塞进了自己的钱夹，把黑色皮夹扔给莫濯灏，“你的……钱夹，还给你。不过钞票充公。”
　　
　　“不得不说，你的确是好手段啊！”尤雾说罢，也不管莫濯灏呆愣隐怒的神情，转身上车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莫濯灏这才跑上来恨捶着尤雾的车窗，段傲阳不解地看看尤雾又看看她，最终选择了无视与沉默。
　　
　　尤雾笑着朝窗外愤怒得想杀人的莫濯灏送去一记飞吻，开车扬长而去。莫濯灏气得把皮夹使劲砸向车尾。
　　
　　“去死吧！”莫濯灏气得把皮夹使劲砸向车尾。黑色皮夹翻扑在地，在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极为刺眼的白色一角。
　　
　　莫濯灏疑惑地走上前将皮夹拾起，从中抽出了那张白色纸片。
　　
　　白纸黑字，上边写着：BOSS健身俱乐部 教练 尤雾。
　　
　　莫濯灏反复看了好几遍，记下名片下的具体地址和联系电话，将名片大力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ACT·11

　　“阳儿，不要学母后，不要再相信爱情。皇家也不允许存在爱情。你已成储，那么就该学会如何去伤害自己最爱的人。这是必须及格的一课。”
　　
　　“女人的美丽，男人的强大，都是危险的根源。你很优秀，你是母亲的骄傲，你也该明白，我们是输不起的。”
　　
　　“命不在天不在神，而在于自己。它永远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你该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所摆布操控。”
　　
　　“世界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你两眼所看两耳所闻心中所想的，未必就是最真实的，所谓的‘用心去看’，我个人是不信的，也费功夫。倘若他的存在威胁到你，那就毁了他；若是与你成败无关，便已无接近与看清的必要。……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与自己最亲近的。”
　　
　　“如果自己无法变成强者，就失去了谈‘平等’的资格。若是要保护自己最在意的人，最好的办法不仅是把自己变得最强，更该让对方变成最强大的那个。”
　　
　　凤袍上那袭茜素红宛如泣血，后冠华凤，媚眼红唇，回眸一瞬是摄魂夺魄的入骨风情。
　　
　　段傲阳伸着手探向前，面前模糊一片，仿佛天地间唯独剩下了那张唇，那双眼，那抹明艳至极的红。
　　
　　“……母后，阳儿在这。”段傲阳眼眶湿润，摸索着抓住了凤袍一角，“阳儿知错了，阳儿忘了母后的教诲，母后，别丢下阳儿。……阳儿想你。”
　　
　　段傲阳泪眼婆娑着想攥紧手中纤柔的裙裾，谁料定睛看时，两手空空如也，空剩下几声飘忽的笑声，清脆张扬。
　　
　　“段傲阳，前世之因后世之果。既然知错，可还会明知故犯？”清冽的嗓音声声入耳，尾声轻扬却柔媚似水，一只手伸在段傲阳眼前，十指纤纤如笋若葱，中指上一只火凤纹看得段傲阳激动无比，一把握住面前柔荑顺势扑进那片温香软玉中，喃喃念着‘母后’。
　　
　　“阳儿定不再犯，母后再信阳儿一次可好。阳儿愿做强者，只求母后不要再离开阳儿。”段傲阳唇角噙笑，闭着眼放肆地允吸着脸前那抹熟悉的幽香。
　　
　　又是几声清脆的笑，女声道：“那你如今又为何？你敢说对尤雾没几分好感情谊？段傲阳，你让我如何信你？”
　　
　　段傲阳急了，睁大双眼望着眼前人，媚眼红唇，万种风情，却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母后，而是……
　　
　　沁凉如夜的黑发拂上自己的面颊，夹杂着几分桃花香；柔滑的指尖轻轻点过自己的唇，媚眼如丝末梢带笑，诱人红唇缓缓朝自己挨近，段傲阳怔怔地望着，忘了避开，忘了堕泪，直到那唇印上自己的……
　　
　　尤雾蹙着眉看着怀中的段傲阳，那张小脸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成功变换了数种表情，过程诡异至极。尤雾没动，撑着微微发酸的胳膊继续搂着小段童鞋，继续看他玩‘变脸’。
　　
　　段傲阳先微笑着嘟起小嘴，咂吧咂吧两下，接着又迅速抿紧，秀气的眉也皱了起来，在额间集起一个淡淡的‘川’字，尤雾忍不住替他拿手抚平，那‘川’字却仍然很顽强地竖在那儿，看见段傲阳做的这个梦有多纠结。
　　
　　看着小段眉梢渐平，微翘起唇角两手来攥自己衣领的可爱模样，尤雾笑了，轻轻拉开他的小手，把微皱的衣领抽出来，其间不到三秒钟，小段就哭了。张着嘴看着好像是想大哭，很费力的那种，扁扁嘴开始一个劲地掉泪，尤雾心尖一抽，扯过一边的纸巾帮段傲阳拭泪，顺道抹净了他额上的细密的汗珠。段傲阳又呜咽了几声，蹭蹭蹭，蹭到尤雾怀中，咂咂嘴又开始微笑。
　　
　　一系列动作运行地顺畅无比，看得尤雾这叫一个叹为观止。床头灯在段傲阳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浓密的眼睫时不时轻颤一下，颤得尤雾心痒。她微微倾了脸想去数段傲阳的眼睫毛，不料段傲阳刚巧把脸凑过来，嫩粉色唇瓣直直贴在了自己唇上。
　　
　　尤雾先愣后笑，戏谑地舔舔小段童鞋的唇，刚想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自己颈上不知何时已环上段傲阳的小胳膊。尤雾挣了两下，只觉得颈后被蹭得疼，怒，一口狠狠啃上小段童鞋的鼻尖。
　　
　　眼睫轻微扇扇，段傲阳醒了。
　　
　　两眼焦距慢慢对准眼前的尤雾，段傲阳初醒时眯得跟缝似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第一个动作便是下意识地捂住嘴唇。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此时段傲阳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她的脸，面上的神情比撞了鬼还要来得震惊。
　　
　　尤雾不语，只把他往床上一抛，两手揉着自己的后颈望了他两秒。见他捂了唇甚是惊恐的模样，不禁来了恶趣味。她坏笑着舔了舔唇，凑近段傲阳，低声道：“八爷，您老方才做春梦了吧？”
　　
　　段傲阳瞳孔紧缩，扁扁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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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请坐。”尤雾端坐椅上朝对面的男人微微颔首。
　　
　　男人坐下，取下黑色墨镜别上西装领口，一对深褐色眸子深若古潭，直直盯着尤雾，笑得高深莫测。
　　
　　“秦先生，我想知道，您这周的调查结果。要知道，上次您送来的资料我很不满意。如果仅是印证身份的东西，我自己就能搞定，绝对用不上你们私家侦探社了。”尤雾两手交叉摆放在桌面上。被称作‘秦先生’的男人不急不气，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袋递给尤雾。
　　
　　“我相信，这次的调查结果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男人笑着，抬手举起桌上的咖啡杯印在唇边，双眼锐利似鹰眸，望着尤雾，目光炙烈。
　　
　　尤雾把制订好的资料一张张翻看着，唇间的笑意逐步加深。
　　
　　岳枫，就是段傲阳现在这具躯体的原主。这是他出事的那家幼儿园园长的详细资料。绝对的私密资料。
　　
　　指间的彩照迅速被翻阅而过，尤雾抽出档案袋里最后那盒录像带，眉梢眼角尽是笑，似寒冬而非沐春，笑意冷洌如刃。
　　
　　“谢谢你！这次的调查结果的确令我很满意，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在看向男人时，尤雾的笑容了带了点暖意。她挥挥手中的录像带，“这个应该是专人摄录的吧。其实很好奇这样的资料你是如何得到的。不过此时过程已经不重要了。”说着拉着桌边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信封搁在男人身前，“这是事先说好的报酬，你可以清点一下是否对数。”
　　
　　男人瞥了眼信封，咧开嘴笑了。他把信封推给尤雾，道：“我能用这笔报酬换一个请求么？”
　　
　　尤雾一愣，挑眉示意男人说下去。
　　
　　“我想邀你共享烛光晚餐，不知美女能否赏光？”男人厚实丰满的嘴唇掠开一记弧度，美得性感且危险。
　　
　　尤雾被他话语间的轻佻郁闷了两秒，但目光最终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下软和下来。她耸耸肩，轻松地笑笑：
　　
　　“何乐不为呢？”尤雾把信封直接塞进男人手中，“这是你应得的。我要感谢你帮了我的大忙，所以，我请客。”
　　
　　男人眸光一闪，褐色古潭波澜暗涌。他拿着信封放进风衣里袋，起身朝尤雾行了一记极优雅的欧洲绅士礼。这一举动乐得尤雾哈哈大笑，亲自上前替男人开门送行。
　　
　　“说好哦，你选地点，我请客。”尤雾笑道，男人点头称是，徐步迈出房间，尤雾在他身后大声说：“我请客，你付帐，别忘了！”
　　
　　男人脚步一滞，听着耳后清泠的笑声淡淡摇了摇头，大步离开。
　　
　　见男人的背影消逝不见，尤雾敛去笑容，恍若由始至终在笑的都不是她。不远处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尤雾转眼望去，是自己爵士舞培训班的几个女学生。
　　
　　“美女老师，门口有人找你哦！”女生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笑得很是神秘。尤雾扬唇，伸手捏捏女生的鼻尖，问：“在楼下大门口么？”
　　
　　“是呀！是个很帅的男生！”女生贼兮兮地笑着，掩唇道：“真没想到美女老师也玩姐弟恋。呵呵。……就在楼下花坛那坐着呢，老师快去吧！”女生笑着跑远。
　　
　　尤雾思肘分余，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大花坛。
　　
　　只见一个藏青色身影斜倚在花坛旁的长椅上，黑色短碎发被阳光投射出淡淡的金。尤雾霎时明了，微眯了眼又看了几秒，转身步向电梯。
　　




ACT·12

　　话说莫濯灏回到旅馆后不见沈格格的身影，心急如焚，揪住楼下老板的衣领差点要挥拳。老板瑟缩着身子连连后退，支吾着说是几个民工打扮的男人带走了沈格格。莫濯灏气急，但见老板这副模样也不便下手，愤然离去。
　　
　　建筑工地她是万万不敢再回的，只好从植物园后墙翻了进去，看着草丛里尸身仍在，顺着目光看上去，水泥建筑里安静如昔，想必沈格格不该被重带回来，只好悻悻而返。
　　
　　耷拉着脑袋走在路上，莫濯灏想着是自己没能及时回去而导致沈格格被带走，一阵气闷，紧接着便想到了中午那个年轻女人。
　　
　　都是她，若不是她多管闲事，自己哪会误了时间。自然也不会错过沈格格。
　　
　　莫濯灏坐在路边怔怔看向大街上频繁往来的车辆，直到那辆眼熟的悍马自眼前开过，这才反应过来，拖着两条疲惫的腿一路尾追过去。没跑多久，便见悍马转进了附近一处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她卯足了劲飞奔过去想喊住那女人，可足力远没有车速快，待莫濯灏挨近时，女人已经带着一位约莫5岁左右的小孩进了电梯。
　　
　　一等就是几小时。
　　
　　地下停车场凉风阵阵，吹久了倒真觉得冷。莫濯灏贴着车门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肩，直到看着女人领着小孩走过来。
　　
　　她原是想做些报复举动的，可等到女人站在身前时，却发现自己平日里的狠戾一分都拿不出来，也不知是否是被女人眸中的冷洌给震慑住了。莫濯灏只好提出让女人归还在超市时转移在女人挎包中的皮夹，女人微笑，望而生寒。竟当着她的面钻了她话语中的缝隙，掏出皮夹里的纸钞扬长而去，还美名其曰只是遵嘱了自己的要求。
　　
　　女人走后，莫濯灏在皮夹里发现了那张名片，这才知道女人的姓名与联系方式。
　　
　　一阵莫名的涩意涌上心头，她揉皱名片将它一把扔在地上。莫濯灏找到附近的小公园睡了一夜，第二日便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女人的工作地点。
　　
　　尤雾刚迈出大门，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衣着藏青色牛仔服的莫濯灏单腿弓起搁在花坛边沿，一手枕膝一手抚发，微风轻拂过搭眉碎发，一双狭长丹凤显露无疑，顾盼间恍若流珠耀阳，真真像极了一名美少年。
　　
　　往前走了几步，尤雾下意识向楼上的落地窗处望去，果不其然瞅见了几颗凑在一起的小脑袋瓜，正是自己培训班的那些个女学生。其中一个见尤雾往上看，还笑着朝尤雾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后者哭笑不得地淡淡摇摇头，转眸看了莫濯灏几秒，见对方还未注意到自己，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挨着莫濯灏的背部坐了下来。
　　
　　莫濯灏警觉地回过神，迅速撇过头去，见了是尤雾后，眼中不由自主涌上来的戾气这才慢慢消散下去。
　　
　　尤雾两手撑着花坛边沿，扭转头微笑着望着莫濯灏，笑眼盈盈，一片澄澈清明。莫濯灏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同尤雾之间彼此呼吸可闻，立马朝旁边移了移身，肃了面色。
　　
　　“原本以为你会过个两三天才来找我，没想到今天就能看到你，真好！”尤雾笑，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对莫濯灏的好感。
　　
　　莫濯灏再次愣了，抿着唇，半天才问道：“你很希望我来找你？”
　　
　　“是啊！我很喜欢你！”尤雾笑着凑近莫濯灏妍丽的小脸，看见对方脸上淡淡的红晕，并布满着失措和不可置信后，不由笑得开心。
　　
　　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人说喜欢自己，莫濯灏心底泛起一丝清甜与酸涩交错的复杂思绪，感到快意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困惑。
　　
　　自己和她初识时带来的便是‘小偷’的形象，为何对自己还是这般上心？想到昨天那幕，不禁又想到了沈格格。莫濯灏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和尤雾扯开了一段距离后毅然开口。
　　
　　“我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的。”莫濯灏双目坚定地望着尤雾，那神情，仿佛刚才提的不是请求，而是要帮尤雾做成某件善事。
　　
　　尤雾移开眼，目视前方，神色有些复杂。她问：“为什么想到找我呢？我无权无势，还只是个女生。”说罢指了指身后的健身俱乐部，“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工作，只是一名小小的教练而已。”
　　
　　“你不是。”莫濯灏迅速接口。尤雾眸色一沉，似做不经意间瞥了莫濯灏一眼，说：“自行想像出来的事物，即便感觉再有道理可言，也不代表就是现实。”
　　
　　莫濯灏面色一窘，觉得自己方才回话是快了些，也未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脱口而出，难免让人觉得突兀可疑。只是……这的确是自己的直觉，自打见尤雾的第一眼便有了这种直觉。
　　
　　“对不起。”莫濯灏呐呐开口，垂眸想了想还是正视尤雾，道：“就算是自行想像的，可我就是觉得，你能够帮到我。”
　　
　　尤雾定定地望着莫濯灏，像是欲望进那对眸子的深处。半晌，尤雾重新绽开一记笑容，说：“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呢？”
　　
　　莫濯灏闻言，心中一颤，忙问：“你答应帮我啦？”
　　
　　此刻的莫濯灏睁大眼睛一脸惊讶的模样，正与尤雾心中一名正常14岁少女该有的举动与神情符合。尤雾也不做正面回答，只是沉吟着道：“你得先说说，如果能办到，我可以考虑。”
　　
　　“好！”莫濯灏抿唇笑了笑，其间芳华直叫人抹不开眼。“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妹妹。她叫‘沈格格’。”
　　
　　“那你又叫什么？”尤雾微微歪着头问道。
　　
　　“莫濯灏。”
　　
　　“好的，莫濯灏。要在这么大一个城市找人，于我来说，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既然你信我，那我也没有不帮你道理。”尤雾笑，“只是，如果我帮你找回来了，你要怎样感谢我？”
　　
　　听到尤雾提到‘回报’两字，莫濯灏眸中泄出一抹轻蔑神色，不过为了早日找到沈格格，还是正色道：“要是真能帮我找到妹妹，你自然也可以要我替你做一件事。我莫濯灏绝无二话。”
　　
　　见莫濯灏小小年纪，说话颇有古代江湖的侠义风范，尤雾笑着拍拍她的肩，颔首笑笑。
　　
　　莫濯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就不想知道，我和妹妹为什么不同姓，生活得这样落魄么？”
　　
　　尤雾撇唇笑笑，两手揣在休闲裤袋里起身，回眸道：“等你自己想告诉我的时候，就是我想知道的时候。”她往前走了几步，倏地回过身去看着莫濯灏，耀眼的阳光将尤雾整张脸映衬得明闪闪一片，莫濯灏不禁微眯了眼。
　　
　　“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考虑跟着我回家。我两小时后下班，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在停车场入口等我。”说罢转身离去。
　　
　　电梯门阖上的瞬间，尤雾忍不住看了看门外花坛处坐着愣神的莫濯灏，抬手在手机上拨下一串号码。
　　
　　“您好，秦先生。我想，我们马上又会有一次愉快的合作了。”
　　




ACT·13

　　“段傲阳你这个超级霹雳屎壳郎！你是小强！你是哥斯拉！你会变成烤鸭然后被肚子饿的人吃掉！”行喻言拿着洗净的黄瓜指着段傲阳怒嚎，行喻然微微蹙起眉，瞥了弟弟一眼，无奈地转过眼去。
　　
　　被骂的家伙对此一点也不上心，仿佛自己和那骂声压根就不在同一个空间内。我们这位八爷正悠哉游哉地枕在行喻然腿上翻看着卡通画册；行喻然舔着棒棒糖，指尖轻轻触着段傲阳柔软的发丝，每抚一下心中便跟着轻颤一下，仿若一丝丝电流自发丝通过指尖直达心脏。段傲阳看书看得入了迷，哪顾得了行喻然的小动作，可一旁行喻言见自己哥哥微红着脸一副心弛神漾的模样，脑子里早就炸开了，举着黄瓜噔噔噔地跑过去拉行喻然。
　　
　　“你……你起来！你跟我过来！”行喻言说着便动手去扯行喻然的衣袖，行喻然被措不及防地拉得身形一动，段傲阳的小脑袋跟着一晃，险些以脸着地。行喻然白着脸快手拉住段傲阳，见行喻言拉着自己差点让段傲阳摔着，心中犯赌，语气也冷了三分。
　　
　　“有话你就说，别拉着我。”行喻言皱眉道，偏肘挣开行喻言的手。段傲阳只是淡淡瞟了这二人一眼，坐直身体直接倚到一边的沙发扶手上看画册了。行喻然只觉指尖触感尤在，只是现在空落落的再也不能继续触碰下去了，不禁暗火中烧，转眼看着行喻言一脸愤然与委屈相结合而扭曲的小脸，还是软下心来起身，“你要找我到哪儿去啊？”
　　
　　行喻言见哥哥肯搭话，咧着小嘴乐得那叫一个欢，还示威般朝段傲阳瞪了一眼。不过咱段八爷压根看都没看他，一手拿书一手捡着沙发边小茶几上的鱼皮花生放嘴里嚼，嘎嘣嘎嘣吃得正香。行喻言有些挫败感，重重哼了一声拉着行喻然便往一边走，一边走一边抹了抹鼻子。
　　
　　刚才那声哼得太厉害，差点没把鼻涕给哼出来。在哥哥面前流鼻涕……总觉得是件不大好的事情。
　　
　　看着行喻言拉着行喻然神秘兮兮地进了楼梯后边的杂物室，段傲阳唇角挑起一抹弧度，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继续看书。
　　
　　“行喻然，你是要他还是要我？！”行喻言把行喻然堵在墙角，侧身一脚抵上门。
　　
　　行喻然有些懵了，傻愣愣地看着距自己不到一尺的行喻言。
　　
　　“自从你跟段傲阳在一起你就不理我了！”行喻言很是愤怒地又朝行喻然挨近了些，行喻然背脊紧贴着墙面，惟恐身前不对劲的行喻言猛地贴上来。“你说话呀，行喻然你说话呀！你要是说喜欢跟段傲阳待在一起，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行喻然支吾着问了句：“言言，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啊……？”
　　
　　“你别问这个，你只要说你是要我还是要段傲阳！”行喻言红着眼眶大声喊道。行喻然捂着耳朵偏过头去，又被扳了回来。
　　
　　“言言，你……唔！”行喻然瞪大眼睛看着近距离的行喻言，此刻一片温软迅速撺掇上了自己的唇，绵绵的，柔柔的。
　　
　　行喻言也愣了，满心满眼全是面前行喻然愕然的表情，竟然有种傻呆呆的……可爱。
　　
　　‘嗑啦’，门开。
　　
　　二人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分开各站一方，红着脸垂首不说话。
　　
　　门后探出尤雾精致妆容的脸，她嬉笑道：“你俩做什么呢，躲这里头玩了。快出来，亲亲小姨有事跟你们说。”说罢就这样敞着门走开。
　　
　　行家俩小家伙红着脸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抬手齐齐抹了抹嘴唇，行喻言看看行喻然嫣红的唇瓣，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刚才那一幕。行喻然只顾脸红了，只觉得心跳加快呼吸变重，哪有时间去琢磨行喻言的想法，他踌躇了一下，见行喻言没动身，便径自快步走了出去，行喻言见哥哥走了，自然紧跟其后。
　　
　　尤雾见小家伙们都到齐了，便出门唤进来一位……高个‘少年’。
　　
　　仨只小崽子见来人容貌秀美，不禁好感大增。
　　
　　要是放在往常，行喻言早奔上去问东问西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今个儿算是做了件‘大事’，还没回过味来，所以只是站在原地‘瞻仰’少年；行喻然原就有些内向，此刻也只是站着朝那少年微笑；至于小段童鞋，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他不给生人看冷脸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尤雾笑着揽过‘少年’瘦削的肩，道：“这位姐姐要在我们家住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是否收到？！”
　　
　　仨人均不语，六只眼睛死死地盯住‘少年’上三层下三层了打量了个遍。行喻言两眼一亮，抚着下巴一脸欠扁地坏笑。
　　
　　“姐姐~！你竟然是一个没有大胸部的姐姐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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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窝在穆玄熙怀里，手指勾住穆玄熙前襟轻轻打着旋儿。
　　
　　“这事，决定好要怎样了么？”端木轻声问。说着便感觉环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只听耳后逸出一声穆玄熙的叹息，再无他话。
　　
　　“如果……很麻烦的话，你说的那个方案也并非行不通。你愿意，她愿意，伯父伯母愿意，都皆大欢喜。”端木扯着唇角笑得勉强，穆玄熙看着只觉心疼，俯首在端木唇上辗转亲吻，道：“不可能的。如果真要结婚，你怎么办？再说，我并不觉得这算上上选，那晚跟你说的那些话，只是设想罢了，做不得数的。……小瞳，我的心意你不会不懂的。”
　　
　　“我懂，可我不能看着你为了这些沦为不诚不孝，否则我情何以堪？”端木两手搂紧穆玄熙，“我不愿成为你的包袱。必要时候，我也会选择放手的。玄熙，只要你记得我这是为你好就行了。要是无法释怀，那就当算我负了你吧。如果你我之间的爱成了你的绊脚石，那么就拿另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取缔它吧。我始终是希望你幸福的。”
　　
　　穆玄熙苦笑着揉了揉端木的发，在他额间鼻际印下一个个吻，哑声道：“小傻瓜，要是你离开我，我哪还有幸福可言？别乱想了，还是早点去休息，好不好？……我知道，这几天你心理负担也不小。但是，小瞳，你要相信我，……我爱……”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骤响。堵住了穆玄熙未出口的关键字。
　　
　　穆瞳二人对视一眼，端木便推着穆玄熙去看看来人，自己则走回了卧室。
　　
　　穆玄熙拿起可视电话，看见屏幕模糊一片不禁摇头，想着明天一定要找物管来修理，只好举起听筒‘喂’了一声。
　　
　　听筒那边先是静静的呼吸声，接着便听对方说道：“……玄熙，是妈妈。你开门吧。”
　　




ACT·14

　　穆玄熙举着听筒的手一紧，下意识看向卧室方向，竟瞥见端木正倚在门边看着他，穆玄熙搁下听筒想走向端木，却被端木制止。
　　
　　“……玄熙。开门吧。”端木理了理睡袍衣领，步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穆玄熙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开了门锁。
　　
　　刚拉开门便迎来一巴掌，穆玄熙措手不及地生生挨了这一记耳光。举眸便看见身前红着眼眶的江芸，身后还站着两手背立面色铁青的穆长远。
　　
　　江芸僵着脸便想进房，不料穆玄熙下意识扶紧了门把，看样子就像是想把父母二人拦在门外。
　　
　　“你拦着我们做什么，来都来了，还怕我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江芸厉声道，一把推开穆玄熙的胳膊直接踏进房内；穆长远只当这儿子不存在，跟在妻子的身后沉步进了房。
　　
　　端木神色虽平静，可在见到江芸和穆长远的一瞬还是有些忐忑的。不过对方毕竟是穆玄熙的父母，端木站起身向二人微微欠身，礼貌地唤道：“伯父、伯母。”
　　
　　江芸毕竟也是大户出生，并没有像之前对穆玄熙那样同端木冷声冷语，只是淡淡应了声当是回应。穆长远脸色依旧僵硬，径直坐在沙发上。
　　
　　室内像是降了几个冰点后又迅速升温，接着又重新恢复零下，来回调换着，气氛极为紧张。
　　
　　端木两手叠在一起轻轻婆娑着，穆玄熙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肩。这是端木在焦急害怕时的习惯性动作。
　　
　　见江芸和穆长远脸色有更近一步恶化的趋势，端木不着痕迹地退出穆玄熙的怀，只道：“伯父伯母先坐坐吧，我去帮二位沏茶。”
　　
　　“不必了。”江芸冷声唤住端木，“我们不打算久坐，说几句话就走，不用急着端送客茶。”
　　
　　两句话说得端木颇觉委屈，当下便垂眸咬了咬唇，只靠墙站在一边，低垂着脑袋也不作声了。
　　
　　穆玄熙见端木受委屈，心里一抽，忙道：“妈，小瞳他不是那个意思，他……”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江芸出声喝止穆玄熙的话，两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这就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么？抛弃了妻子儿子，原因竟然是为了一个和你同性别的男人！！”江芸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忍不住伸了手直指一旁的端木。端木轻轻一震，复又垂下眸去。
　　
　　穆玄熙见母亲这般模样也觉得伤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头却被一旁的端木夺了去。
　　
　　“伯母，请您原谅我的突兀。可我跟玄熙是真心相爱的。”端木开口，声线干净通透，微微透着些磁性。江芸见端木诚恳的模样，心中的芥蒂消了几分，可想想自己无法抱孙子看媳妇的由头正是因为眼前这样一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不禁怒火重来。
　　
　　“我不管你们是否相爱！只是这样是违背天理伦常的！是天地所不容的。你要是喜欢男人可以随意去找，只是请你，不要再缠着我家玄熙。”江芸说着便掉了泪，从口袋里抽出一条丝绢掩面拭泪，复道：“玄熙需要正常的生活，他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要有妻子，有孩子。这是你所不能给的。难道你就希望看着玄熙这样度过一个残缺的人生吗？”
　　
　　正常的生活。残缺的人生。
　　
　　端木紧紧抿着唇，抬眼看了看一旁神情紧张的穆玄熙，闭了眼微微侧过脸去。
　　
　　“妈，您别再说了。”穆玄熙咬咬牙，一把拉过端木搂进怀中，手轻轻按上端木微微颤抖着的肩，安抚着。“我和小瞳一定要在一起。刚才他没说错，我们是相爱的。同性并不代表什么，这也是表达爱的人物形式的一种。我爱的是他的人，他的一切。只不过，我爱的人恰巧是一个男人罢了。”
　　
　　江芸见儿子不知悔改，还这般义正严词地顶撞自己，一时急火攻心，指尖颤抖着掠向穆玄熙和端木，只觉着胸腔内极度窒息，当时便脸色惨白地往后倒，穆玄熙和端木大惊，一旁的穆长远绷着脸接住妻子，由始至终预备一言不发的他在离去时还是道了一句：“……玄熙，我们等你回家。”
　　
　　门外走出两名黑衣保镖帮忙扶着江芸离开，穆玄熙面上的急切溢于言表，看到被气倒的母亲和背影颓然的父亲，穆玄熙瘫坐在沙发上，两手懊恼地深深插进发中。
　　
　　端木咬着下唇看了看穆玄熙，坐到他身边，轻轻搂住了他的肩，不料却被穆玄熙避开。
　　
　　“……小瞳，不早了。你先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端木瞳眸色一黯到底，干坐了几秒后，机械般地点点头，起身进了卧室。穆玄熙依旧抚额痛悔，他身后的米色沙发靠垫上，静静挂着一抹极突兀的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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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你的卧室。”尤雾推开房门对身侧的莫濯灏道，“卫生间内带，还带隔间，可以用来当小书房。如果你喜欢做些别的，也可以用来当兴趣屋。”
　　
　　淡蓝色低幕白色碎花的壁纸；光洁的木质地板；铺有水色床单抱枕的南瓜床；床顶是托花半透明床纱；床边是米黄色的贝壳形感应灯；床下还垫着一层白色满是细绒的羊毛毯。莫濯灏暗叹一声，看向室内那扇遮着白纱蓝布窗帘的大落地窗。光是站在门边就能看到窗外的水景，景致算是是极好的。
　　
　　“傻站着干什么？进去看看啊。”尤雾笑着拉过莫濯灏便往房间里走，拍拍大床对面空落落的木格书架，“以前就空着，总觉得该按房间主人的喜好来选择该放什么书。现在房间的主人是你了，喜欢哪类型的书可以告诉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到最大，指着窗外酷似油画的绿坪流水道，“平时没事可以望远，对眼睛有好处。”又拉着莫濯灏走到卧室里的小隔间。隔间内除了墙面上挂着的两副外国风景图再无其他，“这里不知道该怎样，所以留着你自己决定。房间里还可以摆些其他的家具。正好我前些时间订了几个沙袋椅，到时候放两个到你房间里。”说着走到一边扭开卫生间的门，浅蓝色的全套浴室用具，莫濯灏咬着唇举眸望了尤雾一眼，又被尤雾给一路拉出了房间。
　　
　　走上三楼，尤雾一个一个房间指给她看。有书房，画房，健身房，乐器房，玩具房，甚至还预留了宠物房。
　　
　　参观完毕。尤雾把莫濯灏塞进客厅，唤来行喻然拉着她去周围逛逛，自己转身回房。
　　
　　莫濯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喊住尤雾，迟疑道：“你……为什么？”
　　
　　尤雾身形一顿，回身朝莫濯灏弯着眼璀璨一笑：“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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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兄，多日不见真真是让在下思念得紧啊，近日可好？”尤雾笑着调侃，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微晃着盛有红酒的高脚杯，“我说陶哥哥，最近总不见你人啊，又跑到哪个温柔乡休假去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尤雾笑得花枝乱颤，“得了吧，就我还不知道你？……哎，对了，你最近时间紧不紧？要是有闲就帮我一个忙吧。”
　　
　　“我们之间还提什么帮不帮的，有话就说，只要能帮得上。”听孔那边男音低哑话语却豪放，尤雾笑，答：“我要找个人。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长得挺漂亮的吧，昨天被几个民工给绑了。……是，算是我家小侄女，姓沈，叫沈格格。……恩，对，她自己溜出去玩，被人盯上了吧。……是是是，我现在都急死了，你说现在的小孩真是不让人省心。……恩，好的，那就全拜托你了，行！我等你消息。……好，拜拜。”尤雾按断通话键，身子倚在窗边望向窗外行喻然拉着莫濯灏的两条小身影，垂眸抿了口红酒，缓缓咽下。
　　
　　“真让人吃惊。”书房门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嗓音，尤雾迅速转身，望见一身休闲服的秦汕。“没想到尤小姐不仅认识BH市黑道龙头老大陶望北，而且关系还这么铁。早闻陶望北为人狠辣，向来讲究同施不同报，做一分生意要求返三倍好处，因此从未听说过有人敢请他帮忙查人做事的。想不到尤小姐竟是这般轻松。”
　　
　　尤雾搁下酒杯定定看着来人。心想行喻言和段傲阳俩人绝对又开始别扭了，竟然敢随便放陌生人进家。
　　
　　“秦先生没打个招呼就过来了，该吃惊的应该是我。”尤雾微微一笑，邀秦汕先坐，一边岔开话题一边去拿酒杯，末了朝秦汕扬了扬桌边的酒瓶，“85年的Chateau Margaux，要不要来一杯？”
　　
　　秦汕微笑颔首，接过尤雾递过来的高脚杯。杯中红酒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棕黄色光泽，果真是陈年红酒。他微抿了一小口，朝尤雾笑道：“真不愧是学过营养学的，会养生啊。”
　　
　　尤雾闻言微微色变，单手倚在办公桌上挑眉朝秦汕轻笑，“秦大侦探真是了不得。这又是受了谁的托，调查到我身上来了？”
　　
　　秦汕摇头淡笑，手指拨弄着坐椅扶手上的细纹，“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纯粹的兴趣使然，跟调查之类的无关。我对尤雾你可是感兴趣得很。”他连名带姓地直说出尤雾的名字，唇角一扬，“你所有的存档资料，可都是我帮你修改的啊。我又哪能不了解你的真实资料呢？……不过我发现，你的背景还真是很神秘，我知道的也仅仅是少部分罢了，至于剩下未知的大部分……，真是很诱人啊。”
　　
　　‘哗’，一杯红色液体自秦汕面上泼下。一滴滴顺过秦汕的额间眉际往下淌。秦汕挑着舌尖轻轻舔去悬在唇边的一滴红酒，笑得意味深长。
　　
　　“……我又何尝不是呢？”尤雾平日最狠有人来探自己的相关实情，现在看着秦汕被泼了酒后一脸深意的表情不禁警觉起来，怒极反笑，一对水眸波光流转勾魂摄魄，“有着诱人背景的可不止我一个，侦探先生也当仁不让啊。您说是么，单竞航先生？”
　　
　　秦汕面色一僵，尤雾见状大笑出声，蹋着猫步走出房间拿墩布。秦汕蹙眉深思，禁不住愤恨地握拳在坐椅扶手上狠捶了一下。
　　




ACT·15

　　BH市夜幕下的各大娱乐场所都是妖精们的天下。城市各处妖孽横生，女子清凉装扮纤腰媚影吸引着各色眼光流连其上，霓虹灯诡艳阑珊，音乐张扬肆意地幻化出一个个不同的景，时而魅惑妖娆时而烈焰丛生。尤雾哼着小调颔首回应周围走来打招呼的人，身后的莫濯灏显然有些拘谨了，看着周边糜烂的乐景，在暗自慨叹的同时跟紧了尤雾的脚步。 
　　
　　“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尤雾回头将四下乱打量的莫濯灏拎到前边来并排走，“跟着我走就好。我们今天来不是来玩的，改天我会再带你来好好逛逛。”见莫濯灏点头，尤雾轻笑了两声，搂紧她的肩带她小心地避开往来的人群，朝2楼包厢走去。
　　
　　下午带着莫濯灏去大商场购置了几件衣服，这孩子还直嚷着不用这般破费，丝毫没了初见时的乖张狂放。这样的改变让尤雾亦喜亦忧。自己当初看重的就是莫濯灏骨子里那份不羁的性情，如今挨近自己身边时把锐角全收了回去，虽说给自己省了不少麻烦，可还是觉得有些兴趣缺缺了。
　　
　　换过装的莫濯灏果真让人惊艳，走在人群中是十分打眼的。今晚进酒吧夜总会这种地方，要是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敛去光华比较好。
　　
　　尤雾想着，又把莫濯灏头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低了些许。楼梯口守着的两个男人见是尤雾，忙往前带路。这让莫濯灏看得心紧了几分，尤雾有所察觉地瞥了她一眼，安抚地轻轻一笑。
　　
　　“你不是想找到妹妹么，我帮你联系了人。他有办法帮你找，不过，光是一两句描述，是很难判断的，具体的还要看你自己。”尤雾回过脸朝前方包厢内的人绽出一记笑容，率先走了进去。
　　
　　“陶哥！小季！晚上好！”尤雾嬉笑着上前和两个男人象征性地轻轻抱了抱，回身指了指莫濯灏，“我家侄女！怎样，漂亮吧？”
　　
　　莫濯灏拿下帽子坦然地接受包厢内几个男人的注目礼，这让众人对她的初次印象有了个好的评价。至少是落落大方的，不比一些乱矜持不善交际的女生。
　　
　　“谁不知道你家全是美人胚子，哪有人比得上啊！”说话的这个高个男人一头张扬红发，炫耀如火。白肤大眼，普普通通的五官糅合在一起竟是出奇的美艳，胜过不少妙龄美女。身材瘦削却不孱弱，笑起来虎牙一咧，说不出的可爱。
　　
　　不过单靠外貌是绝不可能成为陶望北的左右手的。小季本名季南，与陶望北的名字恰巧相得益彰，枪技格斗均是一等一的好，并酷爱阅读古今军事布谋之类的书籍，熟悉的人都爱打趣叫他一声‘季军师’。
　　
　　另一侧的陶望北，身形高大健硕，性感的小麦肤色，剑眉细长眼，举手投足间沉稳非凡。他粗略打量了莫濯灏几眼，朝尤雾笑道，“坐吧坐吧，慢慢说。……小季，喊服务员上果盘吧。”小季点头离开，尤雾吃惊道：“你们也才来么？今晚还有别的事？”
　　
　　陶望北抿唇不置可否地笑笑，道：“别管这些，先替你把这事搞定再说，不然也没什么心思去做别的。”
　　
　　尤雾眼神一跳，嬉笑着望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撇头笑看陶望北，“我对你的影响力这么大呀，真是受宠若惊了！”说罢朝莫濯灏示意，“莫莫，你还愣着干什么，还没喊人吧！叫陶叔叔！顺便把你要说的跟陶叔叔说说。”
　　
　　莫濯灏看出尤雾笑容中的一丝勉强，颔首向陶望北描述有关沈格格的相关资料。身家方面有尤雾做后盾，自然不必提起。但当陶望北提起是否招仇家报仇的时候，莫濯灏还是惊了一下，只是模糊地说了声不清楚。陶望北两眼下意识看向尤雾，后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道：“她们小孩子家家的哪能招惹来什么绑架的仇家，或许是别的呢！总之，陶哥你帮忙找找就是，我也就全靠你了，不然真没辙了。”
　　
　　尤雾见莫濯灏神情闪烁的模样就知道她刻意隐瞒了些什么，不过对于她来说，结果最重要。所以只好帮着莫濯灏做掩护，朝陶望北软语请求。
　　
　　“我知道了，要是不出意外，三天内我会给你们答复的。”陶望北眼神放柔，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小季笑吟吟地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径直把果盘搁在莫濯灏身前，“美女优先，恐龙靠边。”说着还笑着瞟了眼一旁的尤雾。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尤雾撇嘴笑笑，眼风掠过陶望北，见对方看着自己若有所思地微笑，久了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说着便想起身告辞，却被小季一手拦下。
　　
　　“尤雾，今晚老大可有话跟你说，哪能直接撩摊子就跑啊！”小季半调侃半认真地睨着尤雾，也不给她回话的机会，拉着莫濯灏好言劝她一起去楼下玩玩。莫濯灏看了看尤雾与陶望北，点了点头，随小季离开。
　　
　　“真过分！”尤雾刻意忽略掉一旁陶望北炙热的眼神，追到门边朝小季嚷嚷，“你可别给她灌酒，不然我非灭了你Y的！”
　　
　　小季拉着莫濯灏哈哈笑着，回头挥了挥手，“放心吧，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你家的小美女呀！”
　　
　　“小季会有分寸的，你别担心了。”耳后传来陶望北含着淡淡笑意的说话声，尤雾心跳漏了一拍，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放松开来，笑着转过身，对陶望北道：“我们还是坐着说话吧。”
　　
　　陶望北点点头，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陶望北问。尤雾眉尖一蹙，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就这么像惹是生非的呀？”尤雾笑着叉了一团小西瓜球塞进嘴里。
　　
　　“不是。”陶望北淡淡笑了笑，道：“这几天来，一直有人在打听你。我帮你查到了，其中一个是CEN的董事长。”
　　
　　CEN？尤雾想想，复又微笑。
　　
　　这定是穆玄熙老爸老妈的授意。
　　
　　“还有一个呢？”尤雾举眸望着陶望北，“别跟我说是什么要找我复仇的黑社会帮派啊，啊哈。”
　　
　　“你还真猜对了。”陶望北神色凝重起来，“是青帮。”
　　




ACT·16

　　“想喝点什么？”季南坐上吧台扭头看向莫濯灏。后者拉了拉帽檐，笑笑，“一杯白开水就好，谢谢。”
　　
　　季南眉尖一挑，有丝诧异，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朝一旁的waiter打了记响指，“一杯凉白开。我的那份还是老规矩。”waiter微笑着点点头，很快便将饮品端了过来。季南歪嘴笑，“你小子学乖了啊，知道我不喜欢等，预先调好了嘿。”说着接过waiter递过来的小盐盒，往自己虎口处抹了抹，低头轻舔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像只睡醒后舔爪子的猫~。
　　
　　（季南：……再说我那是猫爪子我就废了你！
　　
　　某梨：两手抱头ING……不说了不说了……
　　
　　季南：?#￥%—*要是说成虎掌我也饶不了你……我这么漂亮的手哪是你这种胭脂俗粉能染指的。
　　
　　某梨：……我也没说要‘染指’啊，军师你语文成绩肯定不好……
　　
　　季南：……闭嘴！）
　　
　　莫濯灏看着他含了一口酒缓缓咽下，尔后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进一片柠檬，觉得很是新奇。季男转眼瞥见莫濯灏一脸明晃晃□裸的求知欲，玩心大起，伸过手将虎口处对准莫濯灏，坏笑：“要不要也来一下？”说着晃了晃酒杯，“上等龙舌兰，试试？”
　　
　　莫濯灏皱着眉转移视线，勉强笑着说了句‘谢谢，不用’，低头喝自己的凉白开。
　　
　　季南嘿然一笑，手肘朝莫濯灏的方向移了两寸，莫濯灏有些受惊地抬头看他。
　　
　　“你挨这么近干什么？”
　　
　　季南被噎了。想他季军事叱刹情场多少年，还是头一次撞见一个对自己退避三舍的不解风情的小丫头片子。
　　
　　“咳……，没什么。”季南低咳了一声，想了想，问：“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帽子？不戴也很好啊。”
　　
　　莫濯灏有些囧。现在真是怎么看季南就觉得怎么……无聊。
　　
　　“习惯。”莫濯灏漠然一笑道，抱着杯子转过身静静看向喧闹的舞池，看着形形色色的男女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肆意大笑着或痛哭着，神情麻木。
　　
　　季南也觉无趣，盯着莫濯灏的侧脸看了良久良久，眸光渐渐晦暗下去。莫濯灏仍不自知，看着那些举止癫狂的人们出了神。
　　
　　冷不丁听到一句磁软的嗓音贴在耳边问道：“水泥房胚里的春天，一定很冷吧。”
　　
　　莫濯灏不由地点头。几秒后霎时反应过来，扭头紧盯着季南，瞳孔紧缩，大有要将对方挫骨扬灰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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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瞳呆坐在沙发上望着正前方愣神。
　　
　　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又挥了挥。端木仍是没动静。
　　
　　“嘿！地震了！”耳边传来一声大喝，端木这才被惊动，抬眸一看，正是一脸温愠的蓝慕杨。
　　
　　“刚才没注意。”端木讪笑着解释，问道：“有事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蓝慕杨皱着眉在他身边坐下，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白毛巾，赫然是刚早起。“你昨晚一直没睡么？就坐这儿发了一夜的呆？！”
　　
　　“……恩。”端木淡淡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卧室，“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现在补觉。”说罢整个人全被埋进被子里，蜷成一团。蓝慕杨怔怔地望了几秒，转身进了浴室。
　　
　　自己又做了回‘逃兵’呢。
　　
　　7年前在大学时便逃过一次，也是因为外界舆论和父母的阻拦，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一年后才回来，急得父母学校‘海捕令’；现在，旧戏重演，只不过不会再那样兴师动众了。
　　
　　端木揪紧被角蹭了蹭脸。
　　
　　同样的舒适触感，可无论怎样都感觉不到玄熙枕被间那抹暖人的气息。
　　
　　现在应该分开，让玄熙好好想想。自己亦然。
　　
　　蓝慕杨胯间围着一条浴巾就奔卧室里来了，全身还淅淅淌着水珠。长碎发粘在耳边颈间，勾勒出棱角分明的小碎瓜子脸，宽肩瘦腰窄臀，标准模特身材。
　　
　　端木掀开被角瞅着背对自己翻衣物的蓝慕杨，一声苦笑。
　　
　　这背影。若是头发再短些，肤色再暗些，就是穆玄熙。
　　
　　端木翻身下床，自蓝慕杨身后贴上前抱住他。肌肤温热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端木闭上眼，哭了。
　　
　　蓝慕杨手中正拿着一条裤子，这样被端木一抱，呆了。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再动。感觉到端木氲烫的泪混合着未拭干的水液自背脊滑下，自己下腹的蠢蠢欲动的家伙已有大抬头的趋势。
　　
　　“瞳哥……？”蓝慕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身后的端木一怔，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
　　
　　背脊上的温暖消失一空，蓝慕杨只觉着心底一荡，说不出的难受，搁下衣裤转身吻上端木瞳，紧搂着他在他唇上颈上印上一串串的吻，两手下滑，一手抚进端木的睡袍内，另一手托住端木的腰，用力扣紧。
　　
　　“不……不行！”端木有些慌神，一面避开蓝慕杨的吻一面拿手欲退开他的胸膛。
　　
　　蓝慕杨见端木神慌的模样，激情一窒，缓缓退却下来。
　　
　　“……对不起。”蓝慕杨深呼吸，放开端木，弯身拿起衣物出了卧房。端木站在原地喘着气，使劲晃了晃脑袋。
　　
　　端木瞳啊端木瞳。抱住他的是你，推开他的还是你。你究竟想怎样呢？
　　
　　蓝慕杨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发呆的端木，暗暗叹口气，将公寓的钥匙摆在餐桌上，开门大步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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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爷！”尤雾蹲在段傲阳身前，手中晃着一个小巧的电光球。段傲阳放下舀果冻的小勺子，指了指这个银灰色外壳的不规则圆球体：“这是何物？”
　　
　　尤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标准十六颗牙，看得段傲阳小心肝乱颤抖，拔凉拔凉的。
　　
　　“最新版电光球！”尤雾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道：“防身用的。320万伏高压电、强光照明、120分贝报警、直流脉冲。防抢利用充电池供电产生320万伏的强电流，使侵犯者丧失抵抗能力，能瞬间制服侵犯者，而这种高电流的工作原理，是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使用时贴近人体或对准对方。产品可长期使用，充电器输入电源为家用220V照明电，充电时间5-6小时，产品寿命达10年以上。是您居家旅游的好帮手啊！”
　　
　　段傲阳听她得啵得啵讲了一大串，伸手想去拿那物件好好看看，不料尤雾把手一抽，收回电光球背到身后。
　　
　　“我还没说完呐，您老继续听啊！”尤雾笑笑，继续：“此物以电击人体四肢为宜，电击时间一般不超过2秒，歹徒失去反抗能力，就不要再电击，以免发生意外。不要电击人体头部、心脏等重要脏器部位。”说着贼兮兮地笑说：“记住哦，千万千万不要电击人体头部、心脏等重要脏器部位！”
　　
　　“你这是改行当了那……物件员了么？”段傲阳蹙眉道。尤雾嬉笑着替他更正，“不是物件员，是产品推销员。……我哪能闲着做这事呀，我还不是为了让你用起来得心应手，特意把性能和使用方法都背下来说给你听啊！怎么样，我对你上心吧？”
　　
　　段傲阳闻言，小脸浮上一抹浅红，煞是好看。他微微偏过头问：“这个，是拿来送我的？”
　　
　　“八爷果真聪明呐！”尤雾笑，两手捧着电光球搁段傲阳面前。小段童鞋狐疑点看了尤雾半天，还是伸手接过那拳头大小的小球左右打量着，淡淡问道：“无功不受赂。说吧，你欲让我帮你做何事。”
　　
　　尤雾朝身后招招手，楼梯后闪出一脸不情愿的莫濯灏。
　　
　　“是我。”莫濯灏说着瞟了尤雾一眼，撇撇嘴角道：“听说你在黑道帮派方面颇有造诣，想来向你请教一二。”
　　
　　听着莫濯灏这别扭孩子一板一眼说着之前练习好的半调子古文，尤雾心里笑抽了。她起身空出位置让这俩小家伙慢慢交流，自己溜出了房间。
　　
　　段傲阳一脸黑线望着尤雾走远，这才回过头来仰视着站在身前的莫濯灏，“你欲问何事？”
　　
　　“怎样处理掉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
　　
　　段傲阳捏着小球的手一顿，抬头深深看了莫濯灏一眼，复又垂下眼睫去，道：“容易啊。除了他便是。”
　　
　　又是让自己杀人不成？
　　
　　莫濯灏想着便有些不自然，想着段傲阳是小孩始终就是小孩，不仅嗜好怪异（尤雾跟她说小段童鞋颇爱把言语点掺点古风），而且对现代法制社会一点都不了解。杀过一次没被通缉算是大幸了，哪还有再去冒险一次的道理。
　　
　　小孩子家家的连杀人是什么性质的问题都弄不懂，哪是能说杀就杀的！难道他当那些所谓的‘杀人犯’是摆设么？！
　　
　　更何况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是……
　　
　　“没有别的方法了么？”莫濯灏咬了咬唇，问。
　　
　　“有啊，”段傲阳小腿一蹬跳下高沙发，“你可以去镇压。”说着，见莫濯灏不解的模样，道：“有时候，撞鬼了求神拜佛时是无用的。别忘了一方土归一方仙，天高皇帝远，那些所谓的大神可管不到这些琐碎小事。”
　　
　　“凡事凡物均分大小。找个大鬼镇压他就是。”段傲阳勾唇一笑。
　　
　　“大鬼……。”莫濯灏喃喃念着，便见段傲阳一蹦一跳着跑向室外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尤某人，怔怔点了点头。
　　




ACT·17

　　“唔……，然后？”尤雾呷了口果汁轻飘飘地瞟了莫濯灏一眼，见她满额是汗，将果汁移到她唇边道：“喝两口，补充点水分。”
　　
　　莫濯灏愣了愣，还是乖乖地对着吸管吮了一小口。尤雾收回杯子按着莫濯灏的唇印继续喝，看得段傲阳和莫濯灏一个白脸一个红脸，行喻然一副别扭小媳妇样和心不在焉的行喻言玩着翻绳的小游戏。小段童鞋鄙夷地瞅了尤雾一眼，拿着电光球跑一边去了。
　　
　　“然后，就捅了他几刀。”莫濯灏说得小心翼翼。虽说做了这事谈不上后悔，但要把它说出来给其他人听，还是有些忐忑的。万一，压错了筹码被送进劳教所，格格该怎么办？
　　
　　“哇噢~！”行喻然和行喻言震惊，一齐发出感叹。
　　
　　“那到底捅了几刀呢？”行喻言忍不住发问。尤雾眇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末了转向莫濯灏，“捅了几刀呢？”
　　
　　众人黑线。
　　
　　“……不知道捅了几刀。但应该不少。”莫濯灏想起那夜满目的红，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行喻言惟恐她口渴不愿再说下去，立马体贴地将自己的果汁递到她嘴边，被莫濯灏摇头拒开。
　　
　　“捅的次数不少啊，”尤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他死了没？”
　　
　　“死了。”莫濯灏这回答得很干脆。
　　
　　“哇噢~！”行家俩小子又是齐身惊叹。行喻然明显是被吓的；而行喻言却是被兴奋的。
　　
　　（某梨：……BT种子果真发芽了……抹汗……）
　　
　　尤雾捏着吸管的手指一顿，这一细微的动作让莫濯灏惊出一层薄汗。
　　
　　“哦，就这样死了啊，”尤雾点点头，“……那尸体呢？你怎么处理的？”见尤雾并未吃惊，反而神色平静，莫濯灏大为震动，忙把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听得行喻言又是慨叹连篇。
　　
　　“其实吧，刚染上去的血迹你可以直接拿水冲掉的，这样也不会留下什么血腥味。”尤雾微微蹙着眉，挑起吸管指了指莫濯灏，“你还是经验不足啊，撒上水泥那一块血迹不就跟着结成块了么，那让人一看上去就是铁打的事实啊！……你把那人丢楼下，拖出血迹了吧？”
　　
　　莫濯灏点点头，想了想后又开口道：“有血迹，但是不多。我拿了麻袋垫在他身子下面的。”
　　
　　尤雾‘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莫濯灏踟蹰了一下，喃喃道：“他欺负格格。”
　　
　　“啊，原来是猥亵女童的猥琐大叔啊，我明白了。”尤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吮了口果汁后嘿然一笑，似是而非地看了不远处的段傲阳一眼，问：“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告诉我呢？”
　　
　　莫濯灏闻言飞速地望了段傲阳一眼，随后定定看向尤雾道：“因为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不想跟他走。”
　　
　　行喻然行喻言面面相觑不明就理；尤雾也未答话，微阖上了双眼靠上椅背，全身笼罩在温煦的秋日暖阳之中。
　　
　　微风轻拂树梢，发出簌簌沙沙的轻响；游泳池面波光粼洌微澜轻泛，风中融进一抹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
　　
　　就在莫濯灏等得快抓狂的时候，尤雾喉间终于逸出了一声轻叹。
　　
　　“我帮你。”尤雾闭着眼微笑，两眼眯成了淡淡的柔形弧，“不过要想待在这里，我只能以你是我侄女的名义帮你。”
　　
　　莫濯灏呆愣的模样又换来尤雾一记轻笑。
　　
　　“以后，……你也叫我小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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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lene Segara的Encore une fois，舒缓婉宛，略带嘶哑的嗓音伴随着曲音脱俗而出，词句圆润旋律空灵，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奢靡华丽如欧洲宫廷般的大厅。脚下铺陈着花纹繁复的软地毯，四面嵌有人鱼捧蚌姿势的薰黄色壁灯。周边站着穿着各色晚礼服的爵男贵妇，在暗光下仿若旧时宫廷中的晚宴油画。
　　
　　一束追光照在厅堂中心正在拥舞的二人身上，将二人勾勒出一层淡银色光晕，如梦如幻。
　　
　　黑色的长卷发，白色的肌肤，黑色露肩卡腰流线型长裙，银白色的镶钻高跟鞋；黑色短碎发，蜜色肌肤，得体的全黑色燕尾服衬得身型越发高大修长。
　　
　　尤雾两手环着陶望北的颈，微微垂首，黑色卷发盖住侧脸，自一旁看去，恰如是将脸埋在陶望北胸前那般；陶望北下巴搁在尤雾头顶，随着舞步挪动而轻轻婆娑，双手揽上尤雾纤细的腰肢，星目微阖，唇角始终扬着一抹弧度，迷离且性感。
　　
　　“今天是你的生日。之前说的事就先搁着吧，别扰了你的兴致。”尤雾微微抬首浅笑着看向陶望北，吐气如兰，媚眼如丝。
　　
　　“不会。”陶望北笑得温柔，殊不知这一笑在周边的女人眼里便是致命的魅惑。
　　
　　谁不知道陶望北素以‘冷面修罗’著称，在公开场合从来不笑。冷心冷面的模样，即使容貌再出众也未必敢有女人上前接近，更何况他的身份还处于黑道上呢？
　　
　　因此众女望向尤雾的目光多少便存了几分敌意。尤雾似乎有所察觉，恶作剧般将脸贴向陶望北胸前，侧着脸正好能让所有人看到她闭眼带笑的甜蜜模样。
　　
　　“那个孩子你是从哪找来的？”陶望北见尤雾主动亲近自己，笑意更浓。
　　
　　“主动送上门的呀，我哪有那个闲功夫去找？我又不是职业星探。”尤雾笑道：“不过她现在可已经是我侄女了，你们不许打她的主意，特别是小季，你一定要管好他。”
　　
　　陶望北低笑几声，胸腔微微震动。尤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陶望北说话。
　　
　　“莫、濯、灏。名字不错，很中性，和她性格很搭。”陶望北道：“我注意看了她的眼睛。她跟一般的孩子太不一样。……极端的性格，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十足的野猫。”
　　
　　“野猫不好么？”尤雾撇嘴笑笑，“她要是家猫我还不稀罕了呢。我就是冲着她身上那份戾气去的，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什么？”季南有丝惊讶地看着身边的男人，“你说我们老大爱上她了？开什么玩笑！”
　　




ACT·18

　　男人笑得讳谟高深，抬眉示意让季南看舞池里唯一那对跳舞的人，“你不觉得尤雾跟老大是很合适的吗？老大从不轻易笑的，可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笑。”
　　
　　“不就是笑笑而已嘛，说这么严重干什么？”季南有些不以为然，“和尤雾认识好几年了，要是能有点什么早就发生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说着拿手点了点那男人的额头，“一大男人整天爱看言情小说！你还是男人么你！”
　　
　　“男人也不会喜欢拿手指点别人的额头。”男人有些委屈地揉着额反驳，被季南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大眼一睁眸光流转，似乎别有风情。男人看得一愣，遂又红了脸转过眼去看向别处。
　　
　　季南的目光随着那下相拥而舞的二人移动着，看着那俩人汇眸相望微笑怡春的模样，忍不住咬了咬下嘴唇。
　　
　　“今晚为什么请这么多人？”尤雾瞟了四周黑压压的人头一眼，“之前还跟我说就几个熟人一起聚聚呢。”
　　
　　“我也不知道。”陶望北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是小季帮我安排的，之前我也说办简单一点就好，低调一些。可我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呵，当时我的吃惊程度其实也不比你的小。”
　　
　　“总之你看，来着这么多人，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尤雾歪着头朝陶望北笑问。后者摇了摇头，尤雾噘嘴有些忿忿道：“这意味着我要为你准备一份‘昂贵’的生日礼物！”
　　
　　陶望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出声，惊煞旁人。
　　
　　第一次见这位冷面爷朗声大笑，看来伴他跳这第一支舞的女人地位果真不一般。
　　
　　“你看看你那些礼物，贵得比世界名牌还名牌，我一穷孩子能送得起什么呀。就我送的那东西我都不敢拿出手，不然多丢人，百分百会相形见拙啊。”尤雾眨巴着大眼极无辜地絮絮道：“后天就是我姨妈的生日，我也得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她老人家让她好好乐和乐和。也少不了要在一堆人中好好应付几句，我容易么我。”
　　
　　“后天是姨妈的生日么？”陶望北轻轻颔首，“我会备一份生日礼物的，到时候你替我送给你姨妈吧，也替我跟她老人家说一声生日快乐。后天我们公司会来一位大客户，我估计抽不开身。”
　　
　　“嗳嗳嗳！您别介！工作最重要。”尤雾摇摇头，朝他眨眼道：“问好还是先免了，不然我姨妈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至于礼物嘛，我肯定帮你带到！啊哈！”
　　
　　陶望北看着她的小女儿姿态再度微笑开头，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尤雾埋首垂眸，黑发掩面，也掩住了眼中的波动。
　　
　　曲毕。
　　
　　追光被收回，大厅被照亮。纹络精细繁丽的吊顶上挂着一个个五彩精致的玻璃灯，艺术气息甚浓。
　　
　　陶望北牵着尤雾朝四周欠身行礼，掌声雷动。
　　
　　人群渐拥而上，二人接过雇来的服务生端来的香槟，举杯相碰。陶望北被人群包围，尤雾一面笑着应付周围的人一面往人群外围后退。
　　
　　尤雾往后慢慢退步，突然撞上一堵颇具弹性的硬物，一个趄趔险些摔倒。身后迅速伸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耳后也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熟悉的沉悦声。
　　
　　“尤小姐，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分啊。”
　　
　　尤雾双目微瞪，转身看向那张曾让自己咬牙切齿的英挺面容。他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身后跟着浩浩汤汤一票酷似黑衣保镖的男人。若不是抱着礼品盒，倒真能让人产生即将火拼的遐想。
　　
　　“单子！”人群中的陶望北望着单竞航扬唇一笑，搁下酒杯朝这边大步走来。
　　
　　“小北，生日快乐。”单竞航带着笑意淡淡瞥了尤雾一眼，也迈步走向前。
　　
　　二人友好地抱了抱。
　　
　　陶望北转身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青帮老帮主单老爷子的大公子，单竞航先生。”
　　
　　人群沉寂了几秒，谄媚的笑语欣赏的目光随之而来。尤雾淡淡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又往门口退了几步，谁料却被单竞航抓住了胳膊。
　　
　　“望北，这位美丽的女士是谁？不替我介绍一下么？”单竞航笑得温和无害，陶望北眼中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笑着将尤雾拉到自己身边，道：“尤雾小姐。”
　　
　　（某梨：你Y装什么装，谁不知道就是你调查尤雾的底细。
　　
　　单竞航：……微笑……想不想看看，什么叫脱离控制，什么叫不按情节发展，什么叫……
　　
　　某梨没出息地扬着白布条做求饶状：……大少爷!我错了……）
　　
　　尤雾立马应景地绽一记极灿烂的笑容，晃花了所有人的眼。不料陶望北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的未婚妻。”
　　
　　众人哄然。单竞航有了短暂的失神，最后还是笑了笑，朝尤雾欠身，抬起她的手轻柔地吻了吻她的手背，全套西方绅士礼仪。
　　
　　“有位这么漂亮的未婚妻，真让人羡慕。”单竞航说笑着融进人群，挥手让身后捧着礼品的人去一边放礼。
　　
　　陶望北看着尤雾抱歉地笑笑，刚想说话，嘴便被尤雾出手止住。
　　
　　“什么都别说啦，不就帮你做场戏而已么，这个是小case!”尤雾强扯着嘴角笑笑，面向周围好奇的目光，极不情愿地将手搭上陶望北的胳膊，重新走向人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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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雾甩了高跟鞋便往沙发上扑。沙发上原本坐着的一堆小家伙见她有泰山压顶之势，瞬间作鸟兽散，只余下反应慢了一拍的小段童鞋，被尤雾女王逮个正着，揽进怀里大吃豆腐，往嫩嫩的小脸上留下了一堆口水印子这才做罢。
　　
　　段傲阳在几个小家伙怜悯的眼光中黑着脸任尤雾抱着，鼻尖嗅着尤雾身上弥散开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与烟酒味，登时便皱了眉。
　　
　　“你饮酒了？”段傲阳问。
　　
　　尤雾淡淡‘恩’了一声，颊边浮着两抹酡红。行喻然行喻言跟着靠过来。莫濯灏穿着睡衣从卧室里奔出来，见尤雾趴在段傲阳身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也拧了眉尖，两手环肩走下楼来。
　　
　　莫濯灏体贴地将段傲阳从尤雾的爪子里解救出来，自己成了爪子里的小‘绵羊’。尤雾抬眸看是她，软软道了句，“我今晚就睡这儿了，帮我拿床毯子来就成。”说罢竟自行沉沉睡去，任莫濯灏同其他仨小家伙如何唤都唤不醒。
　　
　　夜深。
　　
　　四只小童鞋就着‘是否要把尤雾抗回二楼房间’这一主题唧唧喳喳讨论了一番过后，最终确定下来：NO！
　　
　　其实……沙发真的很软和，也不比床差。
　　
　　四只童鞋相互对视几眼，关了灯各回各房各做各梦。
　　
　　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处于黑暗中的尤雾轻轻翻转身，月光自大落地窗外照射进来，将大厅映照得一片清明。
　　
　　浓墨般纤密的眼睫轻轻扑扇了几下，尤雾杏目大睁，轻叹一声，复又微微阖上。
　　




ACT·19

　　盘腿在沙发上静坐了几分钟，尤雾裹着毛毯起身，轻步上楼走回卧室。找了条墨绿色丝绦将长发束成一把，翻出一件黑底银色LOGO的T恤和军版迷彩休闲裤换上，套了双软底球鞋将车钥匙扫进裤袋便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尤雾循声回头，将房内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才发现站在楼梯口的莫濯灏。要是不她那顶白色睡帽，只怕尤雾要断定是见鬼了。
　　
　　“玩。”尤雾挑眉笑笑，往回走了几步，看着莫濯灏的黑色丝绒睡衣微微皱眉，“有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为什么要穿黑色的呢？你帮我拿毯子时穿的那件淡紫色的很漂亮。”
　　
　　莫濯灏抿唇，心底蓦地涌上几丝暖意。
　　
　　“别总穿黑色的，不然晚上看起来很像在演恐怖片。”尤雾笑着调侃道，“要是睡不着就回去换身外出的衣服吧，我带你出去玩。”
　　
　　莫濯灏点点头，快速奔上楼去。
　　
　　一辆黑色敞棚宾利融入夜色车流中奔逸绝尘而去，尤雾笑着扭转头看向副驾驶座的莫濯灏。小莫莫微眯着眼睛，碎发随风飞舞，两手死死扣着胸前的安全带不松手，大有备赴战场的决绝之意。
　　
　　尤雾噗嗤一笑，誊出一只手替莫濯灏拂开挡在眼前的乱发，拿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扣她头上。莫濯灏有些受宠若惊，微微张着嘴回看尤雾。后者嬉笑着看向前方，道：“要不要把车棚调上来？”
　　
　　莫濯灏想想，摇头。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我想……”尤雾欲言又止，朝莫濯灏坏坏一笑，车如风驰电掣般加速而出，在莫濯灏的惊叫声中游刃于车流中。
　　
　　跑车一记回旋疾刹，在世贸大厦前停住。
　　
　　尤雾咧嘴一笑，回头看一旁惊魂未定的莫濯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还好么？”
　　
　　莫濯灏白着脸直直看了尤雾半晌，咬牙吐出俩字：“……刺激。”
　　
　　尤雾大笑，蓦地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捂住嘴。她将腰上围了一圈极长的特制绳索，尾端还系有一样酷似手铐的铁制品。手腕上扣上一圈类似金属手镯的黄铜粗环；两臂上也各绕了一圈带有环扣的长绳。
　　
　　大楼四周寂静无人，尤雾呲牙朝莫濯灏做了个鬼脸，问：“今晚想不想玩更刺激的？”莫濯灏脸又是一白，可仍是点了点头。
　　
　　“那好！那你待会儿可不许再尖叫！不然我就把你半路扔下去。”尤雾抬手做了个飞机飞翔的姿势，跟着‘呜呜’叫了两声，手倏地一放，“嘭嘭！摔死了！”
　　
　　莫濯灏恶寒。
　　
　　“你准备干什么？”莫濯灏奇道。尤雾神秘一笑，只答：“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莫濯灏默。
　　
　　“好了。你看，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世贸的后面。”尤雾微俯下身与莫濯灏平视道：“你说，我们是从这里去顶楼，还是从正面乘电梯上去呢？”
　　
　　“当然是……”莫濯灏刚准备说走正门乘电梯，可话说到一半便被不远处拿着照明电棒巡逻的警卫的身影给堵了回去。她瞪大眼睛望着警卫，双眼微微眯起，突然掠出一抹笑，抬眸看着尤雾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从这里上去吧？”
　　
　　尤雾也笑了，望着莫濯灏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那警卫道：“我改主意了。咱从前边上去，岂不是更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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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已经盯住他了。……恩，不过他身边还有一个同伴，现在不好动手。……对。……是是是，您放心，今个儿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您就等着好消息吧！……嗳，是，恩恩，好的……恩，再见！”男人收回手机，举起啤酒杯再度看向吧台另一处。
　　
　　红衣的蓝慕杨与灰衣的端木瞳。
　　
　　“你这么出来，穆玄熙给你打过电话了吧？”蓝慕杨替端木将杯中的酒又续了一份，“我说，你总不开机也不是个事儿吧，今天我去公司，听说穆玄熙去找过我了，不过恰巧我不在。”
　　
　　端木静静看他一眼，低头不语。
　　
　　“要是……我和穆玄熙单挑，你希望谁赢啊？”蓝慕杨坏笑着凑进端木，嘴唇轻轻触上端木的耳郭，染上一抹因敏感而泛起的嫩红。
　　
　　端木不大自然地偏过头，斜睨了蓝慕杨一眼，轻嘲道：“你说呢？”
　　
　　蓝慕杨嘿然一笑，眼底是淡淡的苦涩。坐直身体嘬了口干饮，“你就连骗我一次都不愿意。其实这样真的很残忍啊，瞳哥。”
　　
　　端木伸出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蓝慕杨肩上，轻轻拍了拍。蓝慕杨身子一震，强笑着转过头刚想对端木说些什么时，手机铃响。
　　
　　“喂？”蓝慕杨伸手半遮在脸边接通电话，“……是。……这么急？”说着扭头看了端木一眼，“今晚必须要赶过去么？……呃，那好吧，我尽力。……恩，好的，待会儿见。”
　　
　　“有急事就去吧。”端木体贴地拿过一边的外套搭在蓝慕杨背上，在周围人眼中无疑是一对亲密侣人。蓝慕杨眸光一闪，迟疑着点点头，问：“那你待会儿也要早点回去。我最晚两小时后到家，替我留门。”
　　
　　“好。”端木仰头冲他微笑，眼底映着吧台旁忽明忽暗的光球，是令人沉陷的迷离。
　　
　　蓝慕杨颔首，凑上前轻轻吻了吻端木的唇角，正是向周围的人宣布他与端木的所属关系，借此打消那帮一直欹觑端木容貌的男人的念头。
　　
　　“自己小心。”蓝慕杨道。见端木无限温柔地回以一笑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端木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酒，加了块碎冰投进杯里，抿着杯口将酒缓缓喝下。幽蓝色灯光将他修长柔韧的身躯勾勒得愈发完美,周边独饮的男人们开始蠢蠢欲动,转着酒杯考虑是否应该走过来。
　　
　　“我能坐在这儿吗？”一名男子端着酒杯走来笑着问端木。
　　
　　男人相貌普通，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些……猥琐。
　　
　　端木别开目光，点头道了声‘您自便’起身就想走，那男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令端木很难挣开：“一起坐坐吧。”
　　




ACT·20

　　“你……拳脚功夫应该不错吧？”尤雾死盯着莫濯灏，“待会要玩‘空中飞人’，能‘飞’得起来么？”
　　
　　“我小时候报过少年跆拳道班。”莫濯灏瞟了一眼尤雾身上的绳索，郑重地点点头，“只要你能，我就能。”
　　
　　尤雾点点头，取下绑在胳膊上的绳套，将黑色固定带环住莫濯灏的腰和腿，黑带顶端都嵌有金属环，同尤雾腰、腿部的金属扣一带相连。
　　
　　“暗号是猫叫。我先上去，叫了一声后你就跟着绳子的力势走。放松身体努力向上蹦一下就好。”尤雾拉了拉莫濯灏腰前系着的总绳，“这个是有松紧弹性的，不会要你自己出力气‘飞’，啊哈！”
　　
　　莫濯灏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一张小脸绷得通红，两手握拳，手心腻出一层薄汗。
　　
　　警卫拿着照明电棒绕去了另一侧，背对着尤、莫二人。尤雾探头看看四周，只见除了眼前这个，另一个正端坐在警卫室里，那个视角不会发现到现在所处的位置。
　　
　　“Let’s Go！”尤雾打了记响指，格外清脆。莫濯灏惟恐这一声响会惊动警卫，赶忙拉下尤雾的手。“别这么大惊小怪，他听不到的！等玩得久了你也该见怪不怪了。”尤雾笑，牵着莫濯灏腰上的长绳躬身向前。
　　
　　莫濯灏仰头看着面前高耸的建筑物，思考着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旁的尤雾正在兴致勃勃地检查身上的装置，见莫濯灏傻盯着大楼看，知道她心怯了，摸摸她的脑袋轻轻一笑，替她也检查过一番后道：“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莫濯灏张着嘴还未说话，尤雾正视前方接道：“不过我是不允许的！”不等莫濯灏有任何表情便见尤雾伸出了胳膊，转动手腕上的铜环，一根极细的金属线破空而出直射大楼楼壁，紧接着身边的尤雾也随之消失，莫濯灏一惊，只觉着自己腰上的绳索被微微牵动，抬头一看，尤雾已攀在了距地十余米高的窗台上。
　　
　　任莫濯灏幼时看惯了美国科幻大片，看到眼前一幕忍不住还是目瞪口呆。
　　
　　腰上的绳索再次被牵动，莫濯灏看着窗边尤雾似笑非笑的脸，心跳加速。
　　
　　‘喵呜~’，尤雾抵着舌头学了声猫叫，见莫濯灏还傻愣愣站着不禁急了，‘喵喵’地又唤了几声，跟着牵了牵连向莫濯灏腰际的绳子。
　　
　　警卫闻声大有过来巡视之意，莫濯灏眼见白色的照明灯光要暴露自己，只好咬咬牙奋力向上一跳……
　　
　　只觉得风在耳边疾速掠过，焦距对准眼前事物时，自己已在尤雾身边了，两手正牢牢抱着窗沿。
　　
　　照明白光扫过来，恰好照射在莫濯灏之前所站之处。警卫在楼下摇头不解，明明听到响动却不见人影，难不成真是猫叫？
　　
　　莫濯灏喘着粗气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尤雾勉强一笑。
　　
　　“迈出了第一步就好了！我们继续呀！”尤雾嘿然一笑，再次转动铜环向上……
　　
　　夜间的天台更显空旷。冷风充灌而来，丝丝凉意沁入衣内，别样的舒适。
　　
　　“你等我拿点东西来。”尤雾卸下二人身上的绳索，走到不远处的小库房前拿出钥匙开了门，莫濯灏顿觉惊奇，也跟着过去。
　　
　　库房里有叠成方块状的小薄地毯，有小折叠椅，太阳伞，小圆桌，沙滩躺椅，竟然还有一堆啤酒面包之类的食物。
　　
　　“我常来，所以特意自己配了把锁，往里面放了东西。”见莫濯灏一脸困惑，尤雾耐心地解释道：“这里一般都没人来的，”说着俯身对着莫濯灏耳边轻吹一口气，满意地看到莫濯灏打了个颤栗后很开心地笑，“知道为什么一般没人上来么？因为这里闹鬼啊~！”
　　
　　莫濯灏眉尖一蹙，下意识看向四周。
　　
　　尤雾见状大笑起来，从库房里夹过一叠毯子递给莫濯灏，自己抱起食物盒走到天台中央，“其实那个‘鬼’就是我。”
　　
　　将毯子铺开，尤雾率先平躺上去，两手枕在头下转眼着莫濯灏笑道：“有一次恰好碰见一个加夜班的女职员，那晚上风挺大的，当时我披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全搭到脸前面来了。正好停在正对着女职员办公桌的窗户边。所以……之后的你能自己想到了吧？哈~！”
　　
　　莫濯灏勾勾唇角，也学着尤雾的姿势躺倒在薄毯上，吹着夜风仰望星空。心底莫名有些激动。
　　
　　“我喜欢来这儿。”尤雾微眯着眼将手伸到脸前，对着璀星漫天的夜空做了个‘握紧’的手势，“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它们，抓住它们，心里觉得会很踏实。”说着扭转头看着莫濯灏道：“你也伸手试试看，想像它们都贴在你的掌心。只要能往前一步，就能到达它们的国度一起共舞。……试试啊。”
　　
　　莫濯灏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手心的汗珠被夜风拂得凉丝丝的，轻轻闭上眼，想像着璀璨的群星在自己掌间共舞，心境豁然开朗。她弯眼一笑，冲尤雾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么？”尤雾幽幽开口，唇角带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也不管莫濯灏是否感兴趣，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似是在解答，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莫濯灏只觉得自己似乎产生了错觉。眼前的尤雾明明是微笑着的，可为何看上去却是如此忧伤。只好默默伸出手握住了尤雾的。
　　
　　（某梨：……抹汗……能不能不要用这么……这么俗的形容手法咧~？
　　某莫：……美目斜挑BS之……明明是你编剧水平有限，还敢来赖我？
　　某梨：……）
　　
　　“我曾经亲手杀死了一个人。就在这儿。我得常来看看他。”尤雾笑着回望了莫濯灏一眼，只觉着自己手背上的小手瞬间僵硬，“我把他从这里推了下去。我看着他坠地，我看着他身下溢出了大片大片鲜红色的血，我看着他被担架抬走，看着他被送进太平间。”
　　
　　莫濯灏听得心惊，握住尤雾的手又紧了紧。
　　
　　“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爱我胜过我爱他的男人。”尤雾微眯着眼任夜风在面上拂过，好似回到了过去那一幕，唇角依旧上扬，红唇勾勒出的弧度美得惊心动魄。“……他是面对着我被推下去的。他一直在微笑，他在说他爱我。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我明白的。”
　　
　　“我不愿他死。可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尤雾两眼渐渐睁大开来，侧过脸冲莫濯灏咧嘴一笑，已再无刚才的愁苦颓废之意，“知道么，如果拿生命做为抉择的筹码，就只有选择自己，也只能选择自己。……我们是人，不是圣人，不需要那么伟大。”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莫濯灏直视尤雾问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活着的人，无所谓狠毒与仁慈，只要能活下去！”
　　




ACT·21

　　“请你放手。”端木望着男人，目光冷然。
　　
　　男人咧唇笑笑，身形不动。
　　
　　“我再说最后一次，请你放手。”端木明显有些温愠，那男人手一松，不待端木将手抽回便扣住端木的腕。
　　
　　端木只觉得腕间一痛，眼前男人的影象渐渐模糊起来。
　　
　　男人见端木神思涣散，心中暗喜，一忙将端木按回座位一面拿起手机拨号，压低声音笑道：“都准备好了吧？我这边已经搞掂了，半小时后见！”
　　
　　端木瞳看着眼前的人摇了摇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黑发蓝眼，笔挺的深灰色西装。
　　
　　“玄熙……”端木喃喃唤了声，瞬间湿了眼眶，别过脸准备走。
　　
　　男人笑，只道药效已起，便大着胆子拉了端木坐在怀里，上下其手。吧台左右的人时不时望过来，对此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少有些懊恼。若刚才过去的是自己，只怕此刻早已佳人在怀了吧。
　　
　　“为什么要来……”端木有些哽咽，声音轻软，垂首轻轻埋进男人怀中，柔顺的发丝蹭在男人颈间，下边那话勃然而起。男人只叹怀中这人的确是尤物，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嘴唇沿着端木的耳边细细吻着，手也不规矩地欲挑开端木的皮带扣，却被端木一把握住。
　　
　　“我们，还是就这样算了吧。”端木红着眼眶挣开男人的手，目光看向别处。男人一愣，只觉得到手的鸭子飞了，心里痒痒得难受。
　　
　　原本上头交待的就是要让眼前这端木瞳离开现有的伴侣，不然便可随意解决。实在不行毁容也可，只要不伤性命。男人平日也好这口，专爱找些身形柔韧的美少年强行下手，今日见了有主动送上门的哪能轻易放手。
　　
　　“宝贝儿，我……我爱你呀。”男人想了想，把平日里做活塞运动时常爱说的说了出来，手也不闲着，重新把端木圈回怀里上下其手。
　　
　　先前划破端木手腕渗进去的迷幻药里原本就有催情的成分，男人挑逗的功夫又极是到位，不到几下便让端木一串轻喘，面颊肌肤被渲染上一层□的红。端木颈向后仰，妙目微阖薄唇半张，道不清的性感撩人。
　　
　　男人只觉下腹已开始胀痛，付了酒钱和端木半搂半抱着出了酒吧。
　　
　　==========================================================================
　　
　　尤雾掰给莫濯灏一块巧克力，笑道：“吃吧，补充体力。”
　　
　　莫濯灏接过，咬了一大口。尤雾笑她是‘牛嚼牡丹’，宠溺地拍拍她的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去有过多的担心。”尤雾两手环膝仰头望天，“杀人的时候，并不会有过多的情绪。但事后就说不准了。……其实你还是有些害怕的，对吗？”
　　
　　莫濯灏想想，轻轻‘恩’了一声。
　　
　　“我的人生信条之一便是：活着，就要做强者。”尤雾轻叹，“我幼时，和妈妈一直过着抑人鼻息的生活。想哭不能哭，想笑不能笑。所以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悲伤时大笑，高兴时反而痛哭。……不过神奇的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患上任何精神疾病，我很幸运吧。”她歪头一笑，“那样的日子我不愿意再过下去。我不愿意过着变相的以乞讨为生的日子。所以我拼了命地努力，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改善生活。虽然当时努力的效果并不大。”
　　
　　“我似乎天生就是矛盾体。我是多变的。时而理智，时而疯狂；时而完美，时而极端。知道么，小时候和表妹为了争夺一颗糖果而吵架。那颗糖是我的。她把她的那份吃完了便来抢我的，只因为当时家中人人都捧着她把她当公主，我觉得心里很不平衡，尤其是看到她顶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来抢我的糖果的时候，我骂了她。很大声地对着她吼。”莫濯灏扭转头看着尤雾，静静地听着。尤雾咯咯笑出声，微微泛着涩意。“当时她被我吓住了，后来也对着我吼，很凶很凶。家里的大人都赶过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都骂我，说我不懂事，斥责我心肠很狭隘，连妹妹都不让，不就一颗糖的事儿么。那时我妈没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我，听着他们一起指责我。她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很哀怨很心疼的那种，她明白我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的确是一颗糖的事儿。可她这样做是不尊重我，我的自尊不允许这样。”尤雾笑得有些自嘲，“后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妹妹手里抢过糖，扔到地上用鞋底将它踩烂，恶狠狠地说：原本属于我而我却得不到的东西，我宁愿毁掉，也不要任何人得到。”
　　
　　尤雾停下静坐了良久。直到莫濯灏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有人理解我。我外公还差点拿皮带抽我。他是最疼小表妹的。”
　　
　　莫濯灏咬咬唇，等着尤雾继续说。
　　
　　“所有人都说我，说我很坏很糟糕，心理变态。他们含沙射影地说我妈没把我教育好，说我没有教养。”尤雾双唇抿成一条线，顿了顿，问莫濯灏，“……如果是你，你也会像我一样么？”
　　
　　莫濯灏看了尤雾半晌，垂下头去。
　　
　　“我不知道。”她说。
　　
　　尤雾笑了，笑声有些嘶哑。
　　
　　“这只算鸡毛蒜皮。比这更严重的都有，只是这么严重的话我只说过那一回。”尤雾长吁了一口气，挑挑眉，“从那以后我学乖了。我很少再跟小表妹争抢东西。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借此侮辱我妈的教育。……我妈为了我她活得很艰难，我8岁那年，是见到我爸的最后一次。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是死是活我根本就不清楚。不过也没有清楚的必要了。……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他拿走了我妈的所有积蓄也带走了我和我妈对他的所有感情。”
　　
　　“8岁到16岁的过渡时期，戴了8年的假面具。我学会了很虚伪地笑，我学会了隐藏眼泪。那时候的我记住了几句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只有依靠自己;再者就是：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贫苦的日子也让我深刻理解到：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尤雾伸手抵了抵鼻尖，似乎有些伤情，“我很讨厌这样。可终究是这样过来了。……当时我在学校的成绩不是很好，我总是无法考高分。我对人一直是冷冷的，很难敞开心扉向对方诉说什么。所以我没有多少朋友，老师也不是很待见我。但我很喜欢读书，要是说起课外知识，他们很少有人能超过我。”讲到这儿，尤雾轻轻笑了笑，可笑容维持得很短暂，稍纵即逝，“我唯一的两个朋友，我把她们当成最好最好的朋友。可她们还是背叛了我。”
　　
　　“一个因为害怕与我的对手成对立面而背叛；另一个却是由始至终地做戏给我看，只是因为嫉妒，她想远远超越我。……那时班上有一个女生，属于小太妹那一类型的吧。她嫉妒我。因为我说过，我的考分虽然不怎样，可我在其他方面要比那些人强很多，再加上当时的自己太锋芒毕露，所以很受嫉妒。那女生约了一帮在社会上混的学生，把我围在一间破教室里，用言语羞辱我，当众连扇了我五个耳光。那女生甚至让我跪下向她磕头，替她舔净鞋面上的灰尘。……当时我的朋友就在教室门外看着。无动于衷。……我冷眼看着他们，一直看着。直到眼前那帮人离开。”
　　
　　莫濯灏已在不知不觉中咬紧牙根。她伸手轻轻抚上尤雾的膝，“那你后来报仇了么？”
　　
　　“报仇？”尤雾笑了，点点头，“是。她自杀了。”
　　
　　“嗳？”
　　
　　“自杀。被毁容被□，具有女性特征的身体器官也被割掉了。她受不了，所以自杀。”尤雾一边说一边笑，莫濯灏听得浑身发凉，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变态。不过我喜欢。只要我喜欢，有什么大不了。要知道她招惹我的可不止那么几次。”尤雾笑得神采飞扬，“那事不是我让人去做的，是有人帮我。那人拿着她死后的照片想来讨好我，可我看到照片的当时就吐了。很恶心。”
　　
　　“都是尘封的往事啊。其实后面还发生了更多的呢，你还想听吗？”尤雾将手搭上莫濯灏的肩，指腹轻轻婆娑着她润泽粉嫩的唇瓣，“只要你想，我就说。”
　　
　　莫濯灏有些窘迫地侧过脸避开尤雾的手指，点点头。
　　
　　尤雾笑，摇摇头，“不说了。赶明儿我也编个一千零一夜，只要你想听，我就把这些当成晚安故事说给你听。”说着掏出手机看着显示屏上的时间，“很晚了，我们走吧。”
　　
　　莫濯灏有些念念不舍地起身，帮尤雾收拾地面上散落着的食品包装袋；尤雾抱着食物盒和薄毯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拖着一辆小型脚踏车。
　　
　　“莫莫，想不想玩一场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啊？”尤雾眯眼笑笑，不待莫濯灏理解过来便已传来钥匙开锁声。
　　
　　尤雾指了指通向天台的那扇实心铁门，在莫濯灏耳边道：“每晚这个时候，就会有人上来看看的。”见莫濯灏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好附加了一句，“是来巡逻的警卫。”
　　
　　莫濯灏两眼霎时瞪大，尤雾咯咯轻笑，一只脚已踩上脚踏车。
　　
　　锁动，门开。警卫的身影出现在天台门边。
　　
　　莫濯灏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尤雾嘻嘻一笑，扬起手臂朝警卫吹了一记响哨，“嘿！晚上好啊！保安叔叔！”
　　
　　警卫呆愣了一两秒，震惊。抖着手去按对讲机，“喂，喂，9527，有……有人在天台，迅速派人过来……快！”说罢准备跑去捉尤雾。
　　
　　“哈哈哈！还是让他们不要上来了，何必白费功夫呢？！”尤雾嬉笑道，拉着莫濯灏蹬上天台边沿，单脚将脚踏车车轮轻划得来回滚动。
　　
　　“一只脚踩上来，两手抱紧我的腰别放手。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尤雾悄声对莫濯灏道，接着大声朝那位被气得满面发红的警卫挥手告别，解开腰际上那条绳索带有铁齿的一端扣住台边的粗铁杠，开心地再次吹了一记响哨后踩动脚踏车，自台顶一跃而下……
　　




ACT·22

　　想知道什么叫‘飞一般的感觉’么？
　　
　　请看北京时间深夜23点10分的世贸大厦后壁上迅速往下做滑行状的两条黑影。我们暂时将他们简称黑影A和黑影B。
　　
　　只见黑影A一手紧握脚踏车扶手，另一手臂伸直于半空作飞翔状；黑影B紧搂A的腰，双目微闭做陶醉状，微扬唇角情深谊长。好一场后现代‘铁达尼号’版‘夜行世贸’，看那二人自楼顶滑行而下一系列流畅而又缠绵缱绻的画面，让人禁不住拍案叫绝！
　　
　　画面切回。
　　
　　眼看便要到达地面，尤雾伸手轻轻扶住莫濯灏的手臂，打趣道：“乘客们请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着陆，进入安全跑道。”尤雾噘着嘴‘呜~’了一声，距离地面半米的时候带着脚踏车一记空转，直落地面。
　　
　　莫濯灏仍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两手紧箍着尤雾的纤腰，咯得生疼。尤雾嗤地一声轻笑，回身拍拍她的脸，“嘿！已经到了，回魂啦！”
　　
　　尤雾转开脚踏车，摸到腰间的一个旋钮轻轻一按，铁扣松开粗栏杆飞速下坠。依稀还能看到警卫趴在台沿朝下喊着对讲机。
　　
　　“我们……现在去哪？”莫濯灏两眼有些发直，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尤雾。
　　
　　“该去哪儿去哪儿！”尤雾笑着收回铁扣，推着脚踏车走向自己的停车处。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尤雾摇头，对莫濯灏妖娆一笑，“他们的办事效率真的很低，对吧？！”莫濯灏也随着回头看看，见十余束白光照过来，立马仰头看向尤雾。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尤雾推了莫濯灏一把，自己踩着脚踏车上前，将车横放在跑车后座，绕过身坐进驾驶座。莫濯灏喘着气拉开车门，后边跟响起一阵阵脚步声与呵斥声，尤雾浅笑，发动引擎。
　　
　　“快！快！快！”尤雾朝莫濯灏招手，待她坐上车后立马替她系好安全带。带着电棒的警卫们距此只剩数米之遥，尤雾回身朝众人挥手道了声‘晚安’，狠踩油门绝尘而去。
　　
　　车内摇滚乐大作，黑色宾利一路飞飙，难得的畅通无阻。
　　
　　二人沉着脸静默了一段时间，只闻尤雾突然扑哧一笑，莫濯灏扭头看她，同她一齐大笑出声。
　　
　　“今晚真刺激！”莫濯灏笑着舔了舔虎牙，两手背在脑后对尤雾道：“美女小姨，您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
　　
　　尤雾微诧。
　　
　　莫濯灏之前对自己的态度虽说不上冷，但始终淡淡的。现在突来的热情倒让尤雾有些难以接受。
　　
　　“第一次听你叫我‘小姨’。”尤雾咂咂嘴，笑，“感觉不错！”
　　
　　莫濯灏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唇一笑，又喊了一声：“小姨！”
　　
　　尤雾放声大笑开来，见后视镜中并未出现车辆，将车头来了个急转，道：“你小姨我现在心情不错！去我们俱乐部吧！我带你玩攀岩！”
　　
　　===========================================================================
　　
　　“怎么样，这次的货色不错吧！”男人摸着下巴笑得□，旁边站在暗处的男人现身，将男人脚边晕得不省人事的端木围拢来。其中一人蹲下身扳起端木的下巴对准月光看他的脸，先前将端木带来的男人笑着轻踹了打量端木的男人一脚，“看什么呐，先说好，第一份我可先定下来了，你们留后。”
　　
　　话音刚落便迎来一阵猥亵的粗笑声。
　　
　　“你TM废话少说，快上吧！早上早了！老子也等不及了！”半蹲着的男人笑着爆了几句粗口起身，隔着裤子微微能看见下身凸起。
　　
　　“那……那就在这儿？”男人舔舔唇，伸手去解裤子，一面四周观望一面忍不住向旁人询问。
　　
　　“磨磨叽叽地就TM让开，让我先来！”另一人说着便要解皮带，被男人拦下。
　　
　　他蹲下身，手指灵活地褪去端木的衣裤，看着端木半梦半醒迷茫媚人的模样色心大起，猛扑上前拉着端木又啃又咬，一手揉捏着端木前胸粉色凸起一手抚上端木身下那具微微跳动的温热，轻轻揉搓把玩着。
　　
　　端木喉间逸出抹呻吟，旁边几个男人反应顿起，纷纷要求男人速战速决。男人无法，脱着自己的裤子拿出硕大的□便塞进端木未经润滑的□，虽有些干燥，但湿热紧致，男人在端木体内率动着，端木痛得轻喘，药效被痛醒了一半，见是被一群陌生大汉围在黑漆漆的小巷正被人□时，怒火中烧。怎料浑身仍是无力，□是火辣辣地痛。身上的男人在卖力地来回□着，眼前一群粗壮男子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肮脏的。端木死咬着唇不再呻吟，清泪横下。
　　
　　男人一记挺身，泄出□，端木恶心地直反胃，两手死死掐进墙角，石灰墙砖上凌利的碎砾将端木一双完好的手刮得渗血淋淋，左手的小指甲盖被刺翻一半，血流不止。
　　
　　男人起身抖了抖裤子，□着推另一人上前。那人踌躇了一下，一记猛虎扑食贴上端木……
　　
　　爆粗口的粗壮汉子上前，端木淡淡瞅了他一眼，但目光凌厉，让汉子震了一下。那汉子顿时火起，上前揪住端木的衣领便是一顿好打，端木毫无还手之力，在最后被他摔倒在地之际扯住了他的胳膊，力气虽不大，但仍是将汉子扯了个踉跄。
　　
　　端木半躺在地面喘息，眼角唇边尽是血丝，手臂、后背、前胸均有指甲划痕，下身更是一片狼籍。汉子狞笑着上前，大拇指轻刮过鼻翼，回身冲着男人们道：“你们看我怎么做的，学着点！”说罢上前提起端木直接顶进他的□，鲜红乳白交替而下，端木看着汉子眼中的灼光与他身后那帮男人不怀好意的笑，目中掠过一丝决绝，渐渐闭上眼，良久，心中轻叹了一声：玄熙。再无其它。
　　
　　“真爽啊！嘿！没想到还真够劲儿！”汉子一脸享受，拔出湿淋淋的□直接塞进端木嘴里，两手按着端木的头前后摇动，浑浊的白色□自端木唇角淌出，汉子大笑，手上的频率加快，直插端木咽喉。端木忍不住想别过头，汉子使力不允，端木气一堵，苍白的脸渐渐胀红。此时汉子身后催声四起，汉子这才不情愿地松开端木，提着裤子退到一边，端木呕地一声将余下的□吐了出来，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口中腥臭难闻，心尖抽痛到麻木。
　　
　　这一次走上前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将绕到端木身后扶住他的腰直接将□刺进□，发出肉体间‘哔茈哔茈’的撞击声；另一人掏出那物直接也学着汉子的模样将它塞进端木口中，一时呻吟声轻喘声起伏不断。
　　
　　当尤雾领着莫濯灏想走近路去俱乐部时，站在巷子口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副场景：一个身形瘦削孱弱的男人被前后夹击……□！
　　
　　尤雾立马去捂莫濯灏的眼，拉着她预备上车离开。却被莫濯灏反手拉住。
　　
　　“为什么不帮他。”莫濯灏抿唇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拉着拉尤雾，“你遮我眼睛慢了一拍，不该看的我也看到了。……小姨，帮他吧。”
　　
　　“可这不关我们的事。”尤雾轻嗤。这样的事她见多了，做好人也做得多了，可有几次不是自己被搭着背黑锅。
　　
　　这社会，做得天做得地，唯独好人做不得。
　　
　　“走吧。”尤雾坐回驾驶座回身对莫濯灏道。见那倔强孩子瞪了自己一眼，扭转头大有要进小巷之势，尤雾气急，起身撑着车门跳到车外，大步上前一把拎回莫濯灏，自己气势汹汹地进了小巷。
　　
　　男人们远见巷口有人走来，近了才发现是名身段曼妙的女子。背着月光虽看不清五官，但按身材来看应该也是上等的。几个男人笑着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上前走近那女子。
　　
　　汉子首当其冲，见了尤雾二话不说刚想动手摸脸，尤雾冷着脸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手臂拉转到身后，一脚踹上汉子膝后，汉子直直跪下。另外几个男人见事情突变，但见对方是个年轻女人，想必也敌不过他们一群，便聚到一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汉子见自己在一女人手下折了兵，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操！”
　　
　　“操操操！该TM被操的是你！”尤雾甭着脸一拳撩开汉子，上前一记回旋踢率先解决一个，左右勾拳连环踢，动作敏捷顺畅，一气呵成。其中一个掏出匕首欲刺上尤雾侧腰，莫濯灏在后边看得冷汗涔涔，大唤了声‘小心’，尤雾撇唇冷笑，一记高起腿踢上男人握匕首的手，匕首被震向半空，尤雾跃起一夺朝男人侧肩用力直射，匕首大半没入男人肩膀，鲜血伴着男人的痛嚎簌簌而下。
　　
　　剩下几个男人愣了，回过神来望见尤雾一脸利刃破冰的嗜血模样均是大惊，搀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尤雾双唇紧抿，走到端木身边蹲下身。血泪与□掺杂在一起，不辨容貌。尤雾想了想，还是托起端木的上身让他躺在自己怀中。回身见莫濯灏扒在巷口望着这边，尤雾大喊：“还傻站着？快过来帮忙！”
　　
　　莫濯灏一怔，应了一声后快速跑来。见了如此模样的端木先是发出了一声轻嘶，尤雾看了她一眼，道：“到我车里拿件衣服来。就在你座位底下那个储物箱里。”
　　
　　莫濯灏颔首跑开。端木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尤雾身上，尤雾搂着他有些艰难地起身，摸索出裤袋中的纸巾替端木轻轻拭去面上的浊液，愈发觉得怀中这人面熟，大有似曾相识之感。
　　
　　“是这件么？！”莫濯灏拿着一见墨绿色薄披风跑过来。尤雾点头接过，摊开衣服将端木身体一遮，同莫濯灏一起扶着他往车边走。
　　
　　莫濯灏时不时瞥尤雾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又不大敢发话。倒是尤雾察觉到了莫濯灏那抹为难的神色，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不是说，……不帮他的么？”莫濯灏问得小心，谁知尤雾闻言并未有愠色，只是扬唇一笑，道：“我不帮难道你帮？只怕到时候你被扣了，我还是得过来一次，何苦呢？！”说罢见莫濯灏面色一僵泛起微红，尤雾正色道：“下不为例。今后别想再让我为你出头。……有时候，好事是做不得的。你凭借自己的正义心去做好事，可你又怎知别人不会利用你这一点把它做成坏事呢？你想想，如果今天不是这么几个人，而是二、三十个，四、五十个，那你要怎样？不顾一切冲上去，最后被他们抓住跟着一起受辱？！”
　　
　　莫濯灏张嘴欲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头去。
　　
　　“今天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淌这混水。”见莫濯灏吃惊的模样尤雾挑眉，“怪就怪他们不分场合尽做些龌龊事。别人看到也就算了，要是教坏了我的人，就是他们活该被抽！”
　　
　　莫濯灏抿抿唇，低声说了句什么，之后便是沉默。
　　
　　二人嘿咻嘿咻地喘着气将不省人事的端木抗上车。莫濯灏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问尤雾，“我们是送他去医院，还是去哪儿？”
　　
　　尤雾扭头招呼莫濯灏替自己和一边的端木绑好安全带，绕着车钥匙发动引擎，道：“当然是先回家！替他清理一下再送医院。不然就这样送去，……你让我们怎么跟医生说？让他怎样住在病房呢？难道还说他是被我们从一帮对他实施性虐的男人手里救出来的？”
　　
　　莫濯灏垂眸应了句‘知道了’，让端木枕在自己腿上，将风衣衣领拉上了些。
　　
　　尤雾按下车扭阖上车棚车窗，宾利平稳行驶，再无先前癫狂。她看着反光镜中端木清秀可辨的面庞，凝神细想，恍然。
　　




ACT·23

　　替端木清理干净后扶进卧室，尤雾两手插腰看着躺在床上蹙眉熟睡的端木，重重地重重地吁了一口气。系着围兜直接滑到床边坐下。
　　
　　莫濯灏也跟着坐下来，拿眼角偷偷瞥她。
　　
　　“……看着我做什么？去睡觉去，不然以后连想睡懒觉的机会都没有。”尤雾拿手肘轻轻推了推莫濯灏，“过几天等我空下来了，我要看你的课业怎么样。到底是去学校还是请家教，……你的意思呢？”
　　
　　“学校？”莫濯灏眼眶蓦地有些热，“能去学校？”
　　
　　尤雾不置可否地笑，“那你还想去哪儿？”
　　
　　莫濯灏掠开一个笑容，可眉尖却拧了起来，神情再度凝重，“可是……格格……”
　　
　　“放心，会马上就有消息的。”尤雾拍拍她的肩，“快去睡吧，说不定明早一起床就能接到好消息呢？去吧去吧。”
　　
　　莫濯灏点头，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端木，问：“你睡哪儿？”
　　
　　尤雾嗤笑，歪着头朝她眨扎眼，“你认为我今晚还有睡觉的可能吗？”说着朝端木扬了扬下巴，“要帮他上药，还要时刻注意他的体温。要是发热或者有上升的趋势，就得去医院看看了。”
　　
　　“你以前也帮人这样……清理过？”莫濯灏问，脸红。
　　
　　今晚和尤雾在一起的几个小时绝对是14年来从未尝试过的神奇体验。特别是亲眼看到她帮一个男人清理……的时候，那娴熟的手法……
　　
　　尤雾笑意一滞，无谓地耸肩，“对啊！我帮人清理过。不过也就那一次，所以我的经验也不足啊。要是真的发热，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普通的散热药搞掂。”
　　
　　那一次那一次那一次。
　　
　　莫濯灏脸颊发烫，匆忙向尤雾道了声晚安便小跑回房。
　　
　　尤雾看着她一脸懊恼羞怯的神情闷笑出声，关上房门去拿医药箱。
　　
　　看着端木满身的伤尤雾便觉着气闷。
　　
　　先不说把人折磨得难受，就连她这个帮忙清理的看着都难受。尤其是方才在浴室里帮他清洗下身□时，带着血块的裂痕让一旁傻傻看着的莫濯灏连连惊呼瞪眼，更别说手指上血肉模糊残破不堪的指甲盖了。
　　
　　叹口气，舀出一指淡绿色晶状药膏轻轻涂抹在端木红肿的□，指尖一转，贴入湿热紧致的内壁，端木两手倏地一动，半睁开眼低唤了一声“玄熙”，复又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尤雾脑子一震，遂飞快明白过来，换了另一种愈合效果极佳药膏替端木轻拭身体其他部位的伤口，唇角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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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瞳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己床边围了一圈的小脑袋瓜子，一个明艳一个精致一个妖娆一个俊秀一个娇媚。
　　
　　行喻言见端木睁眼，笑着扑上前，手里捧着满满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鸡丝咖喱拌饭；行喻然也乐颠颠地拎着小保温杯，盛着一盅味浓鲜美的鲫鱼汤；段傲阳一脸不情愿地也托着茶盘，粉色撒金的小白瓷杯，水色泛着透亮的茶黄，茶面还浮着一小片嫣红的新鲜玫瑰片。
　　
　　尤雾和莫濯灏相视一笑，慢慢退出房间。
　　
　　“你们……？”眼见身前消失了二人，焦距慢慢集中起来，望着身边三个容貌乖巧出众的小家伙颇感诧异。房间内弥漫着一股美食特有的浓郁香气，还飘散着一抹淡淡的花茶清香。
　　
　　段傲阳顶着托盘上前一步，抿着唇将瓷杯送到端木身前，淡淡道：“先喝口茶润润嗓吧。玫瑰薄荷茶，宁神静气祛除热气，还能缓解头疼症状。”说罢小嘴紧抿，大眼眨眨死盯着端木。
　　
　　端木鼻下茶香萦绕，只听到段傲阳说了句‘缓解头痛’便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身形一动，□又开始撕裂般地疼痛，一痛扯上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处，端木额上溢出一层薄汗，嘴唇清白。
　　
　　段傲阳见他这般痛苦的神情有些动容，搁下茶上前搀他的胳膊。行喻然行喻言也放下手中的食物上前来扶他。
　　
　　“听说哥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啊，现在是不是很难受？”行喻言眨巴着眼睛在端木周身上下扫描；行喻然绷着小脸体贴地替端木身后垫好靠枕，坐在床沿。
　　
　　端木苦笑。不知道自己运气算好还是不好，昨夜受辱，只怕是想从此销声觅迹而去；可看现在的情景，是被人救回家了。捡回了一命，却丢了自尊。
　　
　　段傲阳见他此时模样也知沉默最好，默默端了茶递到他唇边。端木扭头看了看这个一言不发的漂亮孩童，心下涌上一抹奇异的熟悉感。
　　
　　茶水沁肺清润，端木静静打量着这个简洁明朗的卧房。段傲阳看了看行喻然，向摆在一旁的食物弩弩嘴。行喻然了悟，拉着行喻言颠颠跑过去捧来米饭汤菜。
　　
　　端木放下茶杯，还未待他说话那行家小子便已将饭菜搁在他床前升起的挡板上。
　　
　　“哥哥！小姨说了，你必须要努力吃东西病才能好。”行喻然小手拉拉端木的衣袖，“快吃吧。”
　　
　　端木此刻才发觉自己身着一件陌生的蓝色睡袍，抬眸看看行喻然和行喻言，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记起你们了。”
　　
　　行喻言有些雀跃，拉着行喻然很开心地笑。段傲阳蹙眉沉思；端木埋首，神色黯然。
　　
　　记起的当然不止这两个孩子。
　　
　　他们还有一个优秀的‘尤物’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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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季，是我。”尤雾手指轻轻触着莫濯灏耳边一丝卷翘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微笑，“现在不忙的话，帮我查几个人吧。”
　　
　　莫濯灏瞥见尤雾笑中含着一抹煞气，只好乖乖捧着书垂首。怎耐耳边尽是尤雾清醇悦耳的话语声，书页上任何一字都看不进眼中。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尤雾唇角噙笑，轻轻扳过莫濯灏的脸对准自己，荼着丹蔻红的指甲点了点莫濯灏的唇角，蹭下一小粒碎米糕。见莫濯灏涨红了脸跑开，尤雾漾笑的双眼笼上一层冷意，“昨晚跟了我们那么久，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是你的管辖区，你不会不熟悉。帮我查查那几个人，如果我没记错，……被我插刀的那个好像以前跟过你，对吧？”
　　
　　尤雾拿着纸巾细细拂着系带黑色高跟，暗色网状露趾鞋尖，圆润的趾甲泛着淡粉的珍珠色，愈显小巧可爱。
　　
　　“我只想知道，那批人是受谁所雇听谁之命。”季南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尤雾柳眉倒拧，“你别管这些，既然那些人现在不归你管，那就交给我好了。伤了人，也总得给个说法。……季南你别跟我玩那些插科打诨的俗路子，我知道这事对于你季大军师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想在BH查个人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大老爷们做事别总磨叽，我过半个钟头去你那儿。呃……对了，这回不要告诉陶哥了，我直接找你。恩，就这么说定了，回见！”
　　
　　尤雾搁下手机踏着细高跟‘嗒嗒嗒’地上楼。吊颈细带紧身连衣裙，红底外缀透金黑纱蕾丝，胯间收紧，下身裙摆叠起，翻卷着层层蕾丝边小波浪。细腰长腿，极致诱惑。
　　
　　看着小家伙们一个个离开卧房，尤雾两手抱胸半倚在墙边看着端木，微笑。
　　
　　“……你，都知道了。”端木看着窗外，半晌开口，闻似平静的语气中仍带着一丝微颤。
　　
　　见到她这才能确认。
　　
　　眼前的女人应当就是玄熙父母中意的那位。方才给自己捧茶的男孩，定是报纸上照片里那位无疑了。
　　
　　那个面容精巧的男孩，就是‘传说中’的，玄熙的……私生子吧……
　　
　　尤雾闭眼轻笑两声，几步走上前绕到端木面前，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我都知道了。”见端木隐忍的屈辱神情，尤雾轻叹，伸手轻轻抚上端木紧攥被角的手背。“不该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我很抱歉，让你见到那么……那么……”端木咬紧牙根再也说不下去，尤雾理解地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什么。被疯狗围殴了也不见得要找一帮人去打狗吧。……不过我倒是不喜欢那些会咬人的狗，只要咬到我身上来了，我想我会忍不住打它们的。你呢？端木瞳先生？”
　　
　　端木双肩微震，垂眸无话。尤雾撇撇嘴，握着端木的手紧了几分。
　　
　　“我有家传打狗棒哦，不过你有伤在身，我就不方便请你一起去看了。但是我可以把过程拍下来给你！”尤雾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用乱想，我怕伤口会感染恶化，所以只好帮你清理上药。不过你放心，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也不用对我以身相许。啊哈~！”
　　
　　端木默，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尤雾。
　　
　　尤雾干笑两声，不着痕迹地错开与他的视线，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我的小侄子们很喜欢你。你的伤也没好，要是回家，只怕家人会很担心；如果是一个人住，带着伤也很麻烦。……如果你不嫌弃，就在我这多住几天吧。上次要不是你打电话通知我，那两个调皮的小家伙会闹出什么事还说不定呢，我想好好谢谢你。”说罢举眸诚挚地望着端木。
　　
　　见端木仍有些犹豫，尤雾轻浅一笑，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张金底名片递到端木面前，道：“你看，上次你给我的名片我还收着。想对你说声谢谢，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就怕影响你工作。……同声传译，很厉害。你需要养伤，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替你去公司请假。要是你觉得不合适，那么，我能请你给我家的几个小家伙当几天家庭教师么？只要教他们一些基础的外语知识就好。”
　　
　　端木思量半晌，点点头，对尤雾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尤雾笑着摆手，起身。
　　
　　“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要是有需要，你可以按这个。”尤雾倾着上身向端木比划了一下床头那颗较隐讳的粉色小按钮。“孩子们都能听见。待会你可以把他们叫到房间来让他们做自我介绍，还有，一楼储藏室有一个轮椅，我买来自己玩的。你走路不方便的话，可以让他们把轮椅拿来，坐着它去周围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样对身体复原也有好处。”
　　
　　走了几步，转身，“忘记告诉你了，这间卧室是二楼，要是走路的话，扯动伤口会很疼。你可以让孩子们扶你坐室内电梯下去。晚餐想吃什么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买回来。冰箱在厨房，里面也有些现成的食物，不过你最好多吃些水果。”
　　
　　尤雾说罢转身离开。端木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那抹袅娜的暗红身影，抚额叹息。
　　




ACT·24

　　徐絮刚接下一个预约电话，抬眸便见电梯里走出一位风姿绰约的裙装女人。卷发白肤，媚眼红唇，踩着一双系带黑色高跟鞋径直转身向左走，细鞋跟撞击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旁边的同伴碰碰她的胳膊，向那女人弩弩嘴。徐絮下意识唤住了那女人，高声道：“小姐，请您等等！”
　　
　　女人转过身看了看四周，面向徐絮时有些微诧，纤指点了点自己，问：“是叫我么？”
　　
　　同伴飘忽忽地一声叹息浮到她耳边，她无心细想，只是点点头。
　　
　　女人莞尔一笑，明媚的笑容令徐絮有些眩目。
　　
　　“找我有什么事么？”转眼见女人已站在服务台前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徐絮尴尬地低咳了一声，问，“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说着抬手指向女人先前迈步的方向，“那边是季副总的办公室，请问，您有预约么？”
　　
　　女人笑容一凝，身边同伴见状立马笑着打圆场道：“尤小姐，真不好意思。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说罢轻轻拉扯着徐絮的衣摆示意她说句软话意思一下。
　　
　　徐絮杵着没动。看着女人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心道公司里何时来着这样一位高层女主管？
　　
　　同伴有些着急，刚准备说话时被女人挥手拦下。
　　
　　“没规矩不成方圆。其实是我乱了规矩，只是一向做惯了，我以为……，”女人抱歉地笑笑，凑近看了看徐絮的工作牌，转面看向同伴问：“这位是新来的职员么？”
　　
　　同伴立马笑着点头应‘是’。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徐絮绽了一记大大的笑容，“我在半小时前预约过的，不过不是通过你们前台，是直接跟季副总做的交涉，你可以接内线去问问。”
　　
　　徐絮颔首，转线拨到季南办公室轻声询问了几句。女人始终笑望着她，眸中带笑深不见底。
　　
　　“今后这位尤小姐无论什么时间过来，都第一时间通知我。不需要预约，要是有预约与她来的时间相冲，可以把预约推迟。明白了么？……半小时前的确是约好的，你让她进来吧。”季南语气淡淡，不辩喜怒。徐絮听得小心肝乱颤，再次看向女人时免不了带了一丝小心。
　　
　　季副总的脾气比陶总喜怒无常的脾性更恐怖。高兴时还好，若是碰上他不高兴的时候，哪怕是街边一名无谓路人都能遇见八辈子霉运一起撞来。
　　
　　他对这女人如此待见，只怕是……
　　
　　“怎么样？”女人笑问。
　　
　　徐絮勉强地扯开一丝微笑，指了指季南的办公室，“副总说在办公室等您。……刚才真不好意思。”
　　
　　“没事！其实你这样挺好的。”女人笑得温和，朝她和同伴点点头，转身踏向季南办公室。
　　
　　看着女人走远，同伴拿手指捅了捅徐絮的腰，问道：“刚才副总跟你说什么了？”
　　
　　徐絮一愣，把刚才季南在电话里所说的道了出来。同伴白了她一眼，摇摇头，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叹着气说，“早向你使眼色要你别招惹，你倒好，连人也一起拦了！”
　　
　　“她也是咱们公司的么？是领导？”徐絮不解地问。
　　
　　同伴摇头，撇了撇嘴角露出一副预备嗑瓜子呷茶说书的架势，凑到徐絮耳边道：“关键就是，她不是咱公司的人。你看她那么年轻，年龄说不定比咱俩都小，看着就是大学生。……不过，嗳，我告诉你哦，公司大大小小的老职工没谁不知道她啊，很多次年终晚会时，她都是我们陶总的舞伴，看着跟季副总的关系也不一般，有时候咱公司大小领导几箩筐建议加起来都抵不过她一句话！这是我以前在董事会会议上帮忙送茶时亲眼所见的！……你昨天刚来，这不怪你，只不过你以后记着点就成，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嗳，徐絮啊……”
　　
　　同伴仍在絮叨，徐絮无心再听，视线掠过季南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窗，眸光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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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台那妞哪儿找的？”尤雾嬉笑着半坐上季南的办公桌，随手掂了掂果盘里一个刚削好的苹果放嘴边就啃。
　　
　　季南抬手扯松领带，两手后枕靠在皮椅上好整以暇地半眯着眼看尤雾，“你就不能坐个正常的地儿好好说话？怎么每次在我面前就暴露本性了？在老大面前你不挺斯文一人吗？”
　　
　　“嗳嗳嗳！别急着转移话题！”尤雾眨眨眼挨近季南，“我喜欢那妞，你得给我留着，不准赶走了！”
　　
　　季南嗤笑道：“她比你还大两岁！正读研，来我这实习的。”
　　
　　“我不管！反正你一定得给我留着！”尤雾啃着苹果跳下办公桌，围着办公室绕了一圈，转身歪头看着季南，“那些人都帮我找到了么？”
　　
　　季南但笑不语，理理西装衣领，起身拉着尤雾便往外走。尤雾被拉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右边的会议室，路过前台时还不忘举着苹果朝徐絮微笑示意。
　　
　　徐絮和同伴均是一惊，面面相觑，复又沉默，垂首继续工作。
　　
　　“讨厌！”进了会议室，尤雾愤然甩开季南的手，“你就不能轻点儿！不知道我是贵重物品要轻拿轻放吗？！”
　　
　　季南一挑眉，手摸着下巴看着尤雾啧啧坏笑，“轻放？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这样。”
　　说着走到会议室顶里边摸索着讲桌下的暗扭，“对付野蛮人就得用野蛮人的方法。”
　　
　　正对着讲桌的大屏幕中间缓缓裂开一条整齐的切线，季南笑着迈进去，尤雾嘟着嘴不满地紧跟在后。
　　
　　里边是一间装满大大小小监视器主屏的房间。两名男子见季南和尤雾进来，赶紧起身让座。
　　
　　季南挥手示意不必如此，领着尤雾走到另一面墙壁前唤那二人将这打开。尤雾丢开果核指指墙面问：“人都在这里面？”
　　
　　“是。”季南两手背在身后笑答，进墙面移开呈出门状，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尤雾走在前，“你放心，人全了。一个都不少。”
　　
　　尤雾带笑将信将疑地睨了他一眼，拎着自己的宝贝手提包款款前行，婀娜身姿在暗道里像极了一朵盛开到奢靡的艳色曼珠沙华。
　　
　　进了刑具室，几个守在门口的便衣保镖自动替季南尤雾二人让了条道。尤雾攥着包站定，两眼慢慢扫过房间中间那几个被捆绑在一起的男子，数了数人数，微笑。
　　
　　“怎样，一个都没漏吧？”季南笑着拿手肘推推尤雾。
　　
　　“嘿~！是！就知道你最有办法！”尤雾笑着扑上前搂住季南的颈就是一口，旁边的保镖纷纷红着脸移开视线。季南惊诧，一面抹去脸上的苹果汁一面极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再度抬眸时已见尤雾站在那堆人前狞笑连连了。
　　
　　“伙计们？我们又见面啦！”尤雾笑着朝男人们打招呼，拿脚踹了踹其中一个已认出她的汉子。那汉子嘴被胶布封得紧紧地，见尤雾一脸得瑟不禁来气，想说话却说不出，‘呜呜’地发出闷响，朝尤雾干瞪眼。
　　
　　“要说话？”尤雾微探着上身，低胸装里露出黑色纹胸，胸前白花花一片晃着汉子眼晕，只一个劲地点头。
　　
　　尤雾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了然。也不气，仍是弯着身子笑看着他，又问了句：“真要说话？”
　　
　　季南不知道尤雾究竟要做什么，只是见那汉子死盯着尤雾胸前，不由愤起，上前便想挥拳，被尤雾轻巧地拦了下来。
　　
　　“你先出去吧。反正他们被绑着，也跑不掉。给我留下两个人就好，其余的你都带出去。”尤雾笑着劝道。季南有些不放心地蹙眉，尤雾摇头，索性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往外推。
　　
　　“那你自己好自为之。”季南无奈，挥手带了几个人回到了监察室。
　　
　　尤雾看看剩下的两名保镖，开口道：“待会无论我要做什么，你们都不要问原因，我交待什么你们就帮忙做什么，明白了？”
　　
　　那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点头。
　　
　　“好！”尤雾笑着拍拍手，指着其中一名黄衣道：“你有车么？”见他点头，尤雾继续说，“我要你在半小时内帮我去城北一家叫‘帝皇’的夜总会找几个挑逗技术最好的小姐带到这里来。进去后直接去找一名叫‘舒雨’的领班，就说是我‘尤雾’让你去的，她会帮你挑人。人找好后别忘了给她们蒙上眼再来。都记清楚了？”
　　
　　黄衣保镖应‘是’，离开。
　　
　　“你的任务有些艰巨，所以允许你找帮手。先帮我去找一个滑车和吊梁。吊梁最好是能承重300斤不晃动的。还要一些麻绳，结实些的长一些的。”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脚边一堆男人惊惶不安的神情，走上前俯在保镖耳边絮絮说着，那保镖一张肤色黝黑的脸随着尤雾的话语变换得就像全自动调色盘，一会白一会青一会红，尤雾看着暗笑，心想这些确实有些为难他，交待完见他利索地领命而去，心道事后定要季南再给他加奖金。
　　
　　“好了，现在就剩下咱们了。”尤雾笑着踏回汉子身边，俯身。
　　
　　汉子刚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地调换着视线，可不过一会儿便直直盯着尤雾胸前了，眸色渐深，染欲渐浓。
　　
　　“你之前说很想说话对不对？我帮你吧。”尤雾也不待汉子反应，掀起他嘴边胶布一角，用力一撕。随着‘呲啦’一声碎响，大块干燥的唇皮随着胶带撕落，汉子吃痛地粗嚎起来，双唇红肿流血不止。
　　
　　尤雾冷笑，扔开胶布半蹲着捏起汉子的下巴，“怎样？这下能说话了吧。好歹说几句让我听听，寥表谢意也是不错的，不要一言不发呀！”
　　
　　见汉子忍着疼缓缓吸气不答话，尤雾两手握紧，微笑继续，“昨晚不是很狂么？……哦！不，不是狂。你昨晚说是什么来着？”尤雾直起身来回迈了两步做思考状，罢了拍着脑袋‘哦’了一声，恍然，“不是狂，是‘爽’！对吧，你说的就是这个字吧！”
　　
　　“怎么？见了我反倒没表示了？”尤雾特意凑进汉子，俯胸轻笑，“不应该呀，按理说你该有点反应才对。”
　　
　　话音刚落，便见汉子裤下凸起一块。尤雾嫌恶地一皱眉，提了提衣领起身，还未转身，眼见汉子恶心地凑了嘴要探过身来，尤雾反手甩出一记耳光打在汉子脸上，清脆的击打声让在场的其余几个男人纷纷‘呜呜’出声。
　　
　　尤雾笑道：“各位不用急，我是个很明主的人。轮到各位说话时，我自会帮各位把胶布‘撕’开。”尤雾着重咬着‘撕’字，男人们果真再不敢造次。
　　
　　“呸！有本事就弄死老子，不然等老子出去非操死你，TMD！”汉子恶狠狠地骂着，虽有些吐词不清，但骂词难听至极，尤雾心底怒气更甚，可面上却笑得更明艳，几步走到汉子面前一脚踩上他裤下的凸起，血光乍现，慢慢渗出裤子浸染上地面。
　　
　　汉子先是震了两秒，瞬间反应过来，跟见了诈尸般开始疯狂地哭嚎，尤雾走上前撕下一块新胶布把汉子的嘴重新封上，看着汉子满目通红眼珠猛瞪的模样轻轻笑了，妖娆妩媚，摄魂夺魄。
　　




ACT·25

　　正文暂锁。




ACT·26

　　正文---------------暂锁




ACT·27

　　正文暂锁。




ACT·28

　　“拿浓度75的lemon hart买醉，我不佩服你都不行啊！”尤雾一把夺过端木手中的酒瓶摆在他眼前，丹蔻红磕在瓶面那层涂写着流利英文的包装纸上，“好好看看，这是75.5度的烈性朗姆酒。不是凉白开也不是柠檬汁！”
　　
　　端木不吭声，背着她转过身去。尤雾挑眉，搁下酒瓶绕在端木身侧坐下，“喂，不让你喝可不是因为我小气啊，是你现在不适合饮酒。……像你这种状态，不需要喝酒都会醉，不过要是你这么早就醉了，就不好玩了！”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录影带在端木眼前晃了晃，笑得神秘，“你要是真醉了，就不能欣赏到好东西了！”
　　
　　端木眼角一动，转面看着尤雾手中的录影带问：“……这是什么？”
　　
　　尤雾不答话，半跪着向前，将录影带塞进录像机里，一边摆弄按钮一边抱怨道：“其实这样看特别不清晰，本来想直接刻录成光盘的，不过时间太晚也就没心思耽误那么久了，你凑合着看吧。”说罢朝端木温柔一笑，起身走出房间，突然从门外探出头来，“我能叫你‘端木’么？”
　　
　　端木一愣，还是点了点头。
　　
　　尤雾笑，“端木，我去给你做营养面条！需要几分熟的鸡蛋？”
　　
　　“……全熟，谢谢。”端木缓声答。
　　
　　“唔，”尤雾点了点嘴唇，“全熟。真有先见之明。”她随即又是一笑，撇下一头雾水的端木轻摆着腰肢优雅地离开。
　　
　　阴暗的石室，□着□的男人们，粗壮的躯体上红伤纵横，吊梁，低吼，鞭打，泣血……
　　
　　端木双眼越瞪越大，听着一声声饕餮的呜咽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撑着胳膊起身，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冲进洗鬻室……
　　
　　“你看，面条已经被番茄汁染成了红色吧，接着我们把面条舀进勺子里，把汁水过滤一下……”尤雾已换上了一身家常休闲装，卷发绾到脑后松散地束了一把，身前系了一块印有Vivibear的围裙，煞有介事地教身边一脸认真的行喻然做番茄面，“现在可以将它盛盘了。……我们也可以撒点葱花上去，虽然红绿配的确不怎么好看。”
　　
　　行喻言冲进厨房时正见着行喻然端着白瓷盘，尤雾兜着网勺将面条一筷一筷盛进盘中。
　　
　　“小姨~！”他舔舔虎牙，绷着小脸道：“老师他吐了！”
　　
　　当尤雾走进房间的时候，莫濯灏正帮趴在洗浴池边干呕的端木拍着背，段傲阳抿着唇，两手背在身后整个一大爷模样，靠在墙边看着尤雾进浴室扶出端木。
　　
　　行喻然走上前默默帮尤雾扶住端木另外一只手，行喻言喳喳糊糊地跑到前边仰着小脸望着端木：“老师，有事儿您说话！我帮您！”
　　
　　莫濯灏嘴角一翘，瞥见尤雾不耐的眼神后立马拉走了不安分的行喻言；段傲阳走到尤雾身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衣摆，尤雾转身看看他，面无表情。
　　
　　段傲阳自知理亏，垂下眼睫乖乖地走到房门边等着尤雾。
　　
　　“然然，你先出去。去厨房帮我把面条保温，乖，快去。”尤雾遣开行喻然，转眼看看满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端木，心疼地替他掖上被角，“……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但是那几个人大致的模样你是不会忘的。这种耻辱没有人能忘得了。你嫌它恶心，是不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端木眼睫微颤，抬眸淡淡看了尤雾一眼，将视线投到窗外。
　　
　　“……是你做的？”端木漠然一笑，侧脸轮廓在窗外紫蓝暮色的勾勒下越显完美清晰，看得尤雾有了瞬间失神。
　　
　　“对。”尤雾颔首，神色肃然道：“你看到的是全过程，由我一手促成。……他们这一辈子都不能再从性事了，这却是拜你所赐。”说着抿唇一笑，“男人遇上这种事真的很难堪。如果被□的是女人，那么至少还能去法院起诉，但男人却无法这样。所以说，法律也并非是解决事情的最好渠道。……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无疑是让你在心里再次把昨晚的事情经历一遍。这是块腐肉。与其让它掩藏在衣料之下不分彻夜地痛，不如直接把它除了，疼一阵子，待长出新肉后永绝后患，不是更好？”
　　
　　“……谢谢。”端木轻咳两声，伸手覆上尤雾拧着被角极不安分的双手。尤雾被手背上微凉的触感惊了一惊，反倒有些无措，歪着头蹙眉看着端木，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谢谢’。谢谢你。”端木笑，笑容纯粹得好似幼时的婴孩，“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尤雾笑意微敛，摇着头淡淡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目光锐利望进端木眼中，竟让端木有些无端地心惊，“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帮你，就好。”
　　
　　“在这之前，其实我很讨厌你。”端木苦笑，拉着尤雾的手有些轻颤起来。尤雾挑眉，接口问：“那现在呢？”
　　
　　端木微愣，道：“现在，当然不。”有些疑惑地看着尤雾，迟疑着开口，“……你就不问，我因为什么而讨厌你？”
　　
　　“既然你自己都说现在已经不讨厌了，那么我还有知道原因的必要么？”尤雾嗤笑，要端木好好休息，只道自己回去帮他做好功序未完成的营养面，快步出了房间。
　　
　　尤雾走到门边一把拎出站在暗处的段傲阳，牢牢扣着他的手腕进了电梯间。
　　
　　狭小的室内彼此呼吸清晰可闻。尤雾冷眼瞥着段傲阳，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了一声，蹲下身捏着段傲阳的小脸左右揉捏，段傲阳也不反抗，任自己的脸被挤压到变形。
　　
　　“你为什么又自作主张？！”尤雾扭过段傲阳的手一把夺下他手中两盒一模一样的黑色录像带，“真没看出来，八爷还有当‘偷儿’的天赋，转眼就能把东西移花接木。……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何意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段傲阳甩下尤雾置在自己脸边的手，冷哼一声继续道：“明明是你自己心中有鬼。刻了这真的还拿假的充数，难不成你还真想待他自己将这个翻出来么？！到那时，他究竟是该感激你，还是选择憎恨你呢？！”
　　
　　尤雾冷着脸不发一语。段傲阳拿下她手中的两卷录影带一手一盒，啧啧冷笑：“这外观倒真真是另人难以分辨，只可以里面内容差得可大。一为真，二为假，现下真的是见到了，不知假的其中又有何玄妙。”说着微眯了双眼望向尤雾，“你当真以为，自己今日能把这事儿做得瞒天过海滴水不漏？……你今儿个怎的如此迟钝，打你领回这物件儿起，就注定会被人所知晓。既然做了，为何不直接道与他听？……其实，做了这些，你心中也悔了，是么？那几人虽罪孽深重，但罪不至此，你如今也觉着自己是过了份的，但又不允许自己在报复完存在如此想法，因而觉着矛盾，才带回了一件假物。”
　　
　　“原本是不愿拿真物让他身感雪上加霜，所以临时意起拿假替换。但你可可曾想过，若是他日这真物被他自行寻到，再去看时，免不了又是一番刺激，何苦？”段傲阳轻叹，“……我虽不知你如此激烈报复究竟为何，但仍有四字欲说予你听。”
　　
　　“尤雾你……，好自为之。”段傲阳垂眸，撒手将两卷录影带扔在尤雾脚边，大步迈出电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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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亲请看下边的‘作者有话说’^-^
　　




ACT·29

　　电话。
　　
　　尤雾兴高采烈地跑去接听，再哭笑不得地回到餐桌。
　　
　　简单地收拾起自己的碗筷，拿了外套跟车钥匙便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端木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声。
　　
　　“回家。”尤雾回头笑笑，拎着钥匙在耳边甩了甩，叮当脆响，“回家看看我爸妈。”
　　
　　一路连超三次红灯。尤雾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抚额，夜风将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她抬腕将纠卷的长发自眼前拂开，看着后视镜里的两位从不同路口追来的交警，苦笑，伸手翻出驾驶证以及要交的罚款夹在指间，油门狠踩。
　　
　　“多多，你爸病了，回来吧。”母亲是带着丝哀怨的口吻同自己说的，可自己刚应下母亲便急着要挂电话，一边说着再见一边就听见她在那头用很兴奋的声音对着一旁说，“老头儿，她上当了上当了……。”接着‘啪嗒’一下挂了听筒。一阵亡音，尤雾童鞋华丽丽地无奈了。
　　
　　含笑送走交警，尤雾把玩着钥匙进了电梯，站到家门口时，她踌躇着来回踱步半天，最终收回了预备开锁的门钥匙，抬手轻轻扣门。
　　
　　门开，眼前是母亲的笑颜，身后灯火通明。
　　
　　尤雾喊了声‘妈妈’，拉门进房。当眼风轻轻扫过大厅中央坐着的两人后，囧了。
　　
　　脑中千回百转，尤雾稳了稳心神随母亲走到那二人身前，所有的疑思愁绪均幻化成一抹笑容绽在唇边。她甜甜一笑，微微欠了欠身道：“伯父、伯母好！”
　　
　　江芸望着尤雾的笑，眼眶蓦地有些湿润，禁不住站起身来轻轻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穆长远朝她微笑颔首，算是回应。
　　
　　“多多啊，你这孩子真是的，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坐着。”母亲笑着将尤雾按在沙发上，自己边走边嘟嚷着‘外头风大也不多穿点衣服’之类的话语进了卧室，估摸着是帮尤雾拿毛背心去了。
　　
　　“爸爸。”尤雾朝父亲笑笑，父亲慈爱地伸手摸摸她的发，对着穆长远同江芸道：“我们家多多平时就是个疯丫头，如今见你们来了倒是收敛了，知道安静地坐着，有个女孩样儿了！”
　　
　　几人闻言而笑。尤雾陪着扯了扯嘴角，索性微垂着头装害羞。
　　
　　“伯父伯母来之前也没打个招呼，我跑回来什么都没准备，真是过意不去。”尤雾讪笑着挠挠脑后的卷发，“这次真是失敬了。”
　　
　　“没事！”江芸笑着回望了穆长远一眼，拉过尤雾的手放在掌心轻抚婆娑，“是我们决定得太仓促，说来就来，当时也忘了顾及太多，要说对不住的也应当是我们才对。”
　　
　　尤雾赶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应答着，几个人寒暄了几句，终于绕上了正题。
　　
　　“多多啊，今天都是长辈在场，你跟妈妈老实说，孩子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正色问道。
　　
　　尤雾咬咬唇，垂眸。
　　
　　一时均无话，众人各怀心思。
　　
　　良久，江芸轻笑了一声，打破僵局，只道：“别逼孩子说啦，这事儿，我们当过妈的也知道，养个孩子不容易。她现在愿意领回身边了也算皆大欢喜，之前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心心念念着不仅我们跟着心惊，孩子说起来也难过不是。”
　　
　　尤雾拿眼角偷偷瞟了母亲一眼，见她面色不喜，沉吟了几秒，咬牙道：“……妈，对不起。”
　　
　　“说句‘对不起’就够了？先不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才大一，做得不声不响的连爸妈都不让知道，愣是把孩子往外放了这么多年才带到身边，还不让我们跟孩子相认，你这是……！”
　　
　　母亲说着不免气起，指着尤雾便想开骂，可转眼瞥见江芸和穆长远在场，硬是把火气压了回去。
　　
　　尤雾也知母亲是动了真火，但瞥见穆玄熙父母在身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一边埋怨自己当初为何帮穆玄熙淌那浑水一边想着该如何将这事含混过关。
　　
　　端木那事定是穆长远动的手脚无疑，可这边他们也未调查清楚段傲阳的底细便急着赶来认‘孙子’，找到家里来见妈妈爸爸均不知晓孩子的事也不称奇，着实蹊跷。
　　
　　“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想来一起商量一下。”静坐在一旁的穆长远沉沉开口，“虽然有些突兀，但是这节口眼不提不行了。”说着拉着江芸看向尤雾父母，道：“其实两个孩子已经这样，就是差那一步的事了，不如今天我们就把日子定下来吧。”
　　
　　尤雾被穆长远的跳跃性思维愣住，回神见父母一脸微喜神色，只道大事不妙，刚想反悔说‘不’便瞥见不远处一抹淡蓝色身影。
　　
　　“来吃苹果吧。”
　　
　　厨房门口，站着手端果盘的穆玄熙。淡蓝色V型领羊毛衫，微笑如沐春风。
　　
　　============================================================================
　　
　　穆长远提议，江芸附议，老妈一喜，老爸自然跟着凑合，几个人就这么搅和到一起去了，四颗脑袋挤在一起开始‘密谋’，全然不把尤雾和穆玄熙当回事，待到说完这俩议论中心的‘正主儿’也没法发一句言，就这样被双方父母谴出了家门，剩下那四人继续商讨‘大事’。
　　
　　尤雾就这么被‘卖’了。
　　
　　她很悲哀地点燃一支烟窝进驾驶座，穆玄熙灰溜溜地跟着钻进车内，待在副驾驶座上，借着尤雾烟头上的暗火点燃自己指间的烟，二人默然。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尤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救回端木的那个夜晚，端木满面的决绝哀伤与方才站在门前和煦微笑的穆玄熙形成强烈对比，尤雾蓦地有些胸闷。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尤雾朝穆玄熙颊边轻吐烟圈，指上的丹蔻红被描成了透明底膜勾杏黄花瓣的小雏菊，她拿手戳戳穆玄熙的肩，“……看那架势，咱俩也是快结婚的人了，你还是跟我直说吧。之前不愿结婚，究竟是那里不行，还是性取向有误？”
　　
　　穆玄熙瞪眼，见尤雾顶着一张烟世媚行的妖精脸，顿时冷了神情将脸面向窗外，好半晌才闷出一句：“我喜欢男人。”
　　
　　尤雾一愣，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却不想穆玄熙竟这样坦白地说了出来。她淡淡‘哦’了一声，发狠吸了两口烟，将烟头扔出窗外。
　　
　　“……你？”穆玄熙倒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侧过身来看着尤雾，“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我惊讶对我有什么好处。”尤雾浅笑，唇角一勾竟带了些许嘲弄的意味，她眼波轻转，半倚着身子趴在穆玄熙胸前，嘴唇距穆玄熙下颚仅差半寸，“你说，要是这时候被你相好的撞见咱俩在车里，他会怎么想？”
　　
　　穆玄熙呆楞了几秒，手忙脚乱地想将尤雾推开。尤雾大笑，笑声盘旋在停车场上空竟多出了几分悚然。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尤雾轻轻挑眉，随手抽出穆玄熙烟盒中的烟夹在指间点燃，纤浓的眼睫在投下一块轻浅的阴影，“……你爱他？”
　　
　　穆玄熙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颔首。
　　
　　尤雾轻哼，下颚扬起一记优美的弧度看向穆玄熙，“那我们结婚，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见穆玄熙垂首不语，尤雾了然一笑，微微阖了双目，烟圈自口中徐徐吐出，模糊眼前一片。
　　
　　“你很自私，还残忍。”尤雾瞥了穆玄熙一眼，径自说道：“他消失了五天你竟对他不闻不问，末了还跟着父母来订婚。穆玄熙，现在我庆幸你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这样至少不会来祸害我们女子。”
　　
　　穆玄熙声线有丝颤抖，他扳着尤雾的肩问得很大声：“你知道他在哪儿？！”
　　
　　尤雾嗤笑，两手挣开他，轻含了一口云烟对着窗外喷云吐雾，淡淡道：“你的人在哪儿，我哪有知道的道理。我又不认识。”
　　
　　“可你怎么知道他消失了……”
　　
　　“如果我说是我猜的，你信还是不信？”尤雾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只觉得眼前的穆玄熙丝毫无法与企业报和电视屏幕上那个神采熠熠精明老道的成功商人相比，不觉烦闷。
　　
　　“穆玄熙，我算是被你搭进去了。”尤雾红唇轻启，“你无法做一名合格的丈夫，你只适合做情人。我这是实话，也是给你的忠告。你要真爱他，至少不能瞒着他自己偷偷结婚。……咱这也算是‘奉子成婚’了，说出去我尤雾的脸面差不多也磨光殆尽了，活了这么大还没来得及怀孕就突然蹦出一奔来找孙子的公公婆婆和丈夫；你好歹也算是公众人物了，结婚这么大的事儿那些闲得无聊的媒体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把儿大肆报导，你还真想到那时候让他站在电视屏幕前看着你进结婚礼堂么？……你想先斩后奏。一夜之间老婆孩子都有了，事业也蒸蒸日上，父母也安心了，回头找他多哄几句爱人也到手了。穆玄熙你打的算盘多好啊，只可惜你这种不懂爱的人注定得不到一份完美的爱情！”
　　
　　“我尤雾也不是那种按照规矩来办的主儿，你父母压着呢，我也不担心什么。跟我结婚前，我劝你还是先把自己的私事料理清楚。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婚后生活出什么岔子；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大不了解除婚约，我也乐得轻松，做个闲散人，正合我意。”
　　
　　手机振动铃音开始嗡嗡作响，尤雾看了眼显示屏，举眸对穆玄熙漠然一笑道：“未婚夫大人，现在请您下车，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同室操戈*Happy*1

　　话说，在一个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拨开云雾见太阳的清晨，我们的小童鞋们聚在一起华丽丽地……纠结了。
　　
　　“行喻言你别穿我的衣服！你快换下来！”行喻然一脸悲戚地追在行喻言身后边跑边嚷嚷，左手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一件被粘了不明黑色浑浊状物体的明黄色T恤衫，右手不忘轻轻捏住鼻翼，尽量不去闻衣料上散发出的阵阵腥臭。
　　
　　莫濯灏套着一件男士白衬衫大力拉开门，黑墨般的短发顺着耳际向下滴着水，下身套了件过长的休闲裤，裤脚边起着褶皱被踩在脚边，露出一截纤白的裸足。
　　
　　“行喻言！你把我的睡衣都给放到哪里去啦？！”她忍不住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口大叫。其实在她出了浴室后发现自己的睡衣不翼而飞后她便想这样做了。男士衬衫和休闲裤，上边搁着一张小纸条：男人节快乐！男人婆！——行家二爷。落款后还追加了一个长着猪鼻子的笑脸。
　　
　　尤雾的室内拖鞋内被塞进了两条蠕动着的大青虫，我们万能的尤雾童鞋在双脚触碰到那两道柔柔软软一拱一拱的小身躯后，小宇宙终于爆发了，忆起足底的触感狠狠打了个寒噤，使劲咬磨着后槽牙赤着脚跳下床大步走出卧房，手中还拎上了那双塞着肥青虫的毛绒拖鞋。
　　
　　玫红色裹胸及地睡裙，裙摆翩跹随步而漾好似一团艳色熏风。熏风出房门，撞上了一桩硬物。
　　
　　尤雾同刚出卧房的端木两两对视，见端木睡眼惺忪一脸懵懂的模样噗嗤大笑，拉着他去照走廊上的纹镜，端木回神细看自己的脸，怒了。
　　
　　玫红熏风和顶着一张满面‘口红印’的端木气势汹汹直奔行童鞋卧室而去。
　　
　　罪魁祸首行喻言乐此时正不可支地躲在厨房桌子下偷吃掺了榛子果仁的德芙巧克力，将巧克力在口中含化，吐出榛子仁，再含化巧克力，再吐榛子仁，乐此不疲。
　　
　　“行喻言。”米黄色桌布突然被掀起一角，露出段傲阳不分喜怒的小脸。他举起手中被利器‘切割’成‘Z’状的细杆狼毫望着行喻言，“这是尤雾前天刚送给我的。”
　　
　　一听跟尤雾挂钩，行喻言小脸唰地一下涨地通红，懦懦答了句‘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拿着巧克力背过身去。
　　
　　良久，听身后静静地，行喻言最终忍不住转过头去……
　　
　　米色桌布下集满人头，段傲阳的，行喻然的，莫濯灏的，端木瞳的……尤雾呢？
　　
　　他有些害怕地想慢慢缩到身后去，一边死盯着眼前的人一边慢慢向后挪，巧克力在手心被握出了一层褐色的糊状。行喻言在心底暗自掐算着时间，从身后掀开桌布直接绕到厨房旁门再通过大厅跑出房子，就安全了。
　　
　　一，二，三！他咬牙，转身，眼前一张放大版尤雾的笑脸让他发出了有史以来最高分贝响彻别墅的尖叫。
　　
　　“啊~~~啊~~~啊~~~~！”
　　
　　===========================================================================
　　
　　因为行喻言所谓的名为‘自创行家二爷男人节’实则为‘变相愚人节’的可笑可恶荒谬做法触犯众怒，群众一致表态，决定集体无视行喻言童鞋一整天，以示惩戒。
　　
　　于是我们的行喻言童鞋就这样被无视了。
　　
　　他顶着一张蜜色的小妖孽脸坐在沙发后边的低铁廊上，一手闷闷地往嘴里塞着剥好的橘子瓣，一手在玄黑色纹花铁栏上有一阵没一阵地抠着，小腿勾在一起摇晃，一对细长媚眼时不时瞟向坐在沙发上玩‘拖板车’的一行人，若是与其中某人目光相撞，总要装出一副毫不感兴趣的模样撇过脸去，下巴扬得高高的，再附送一记重重的闷哼。
　　
　　玩牌众人见状暗笑不已，但面上仍是采取‘无视’政策。唯有行喻然有些绷不住了，好几次拿眼角偷偷去眇行喻言，见对方扬着小下巴勾着眼角瞟向这边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心疼了。莫濯灏同段傲阳见行喻然心不在焉的模样，大乐，偷着眼去瞄他手中的牌面，遂一阵诡异的奸笑。
　　
　　“小姨……”他拉拉尤雾的衣摆，尤雾置若未闻；他转面找端木，端木一脸专心看牌的模样，丝毫不为之所动；无奈，求助段傲阳，可咱家小八王爷哪是那么有同情心的主儿，雷打不动，抿着唇出牌；绝望，看向莫濯灏。这回莫濯灏自己主动凑了过来，挨在行喻然耳边轻声道：“把你的好牌转给我，我考虑帮你，怎样？”
　　
　　“然然，该你出了！”尤雾出言催牌。行喻然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大王，有些不舍，想了想，转手偷塞给了一旁的莫濯灏，接过她的一张小A甩了出去。段傲阳难得大笑，发牌将前牌压下，“吃了！”
　　
　　几人又玩了几盘，莫濯灏嚷嚷着没意思，跑去厨房洗苹果，临行前捏了捏行喻然的手心，朝他眨眨眼；尤雾后脚也跟了去，说要把昨天买回来的樱桃摆出来吃了，拉着端木进厨房搭把手；段傲阳眼角瞥过身边一脸……‘乞求’的行喻然，拖着步子啪嗒啪嗒也跟进了厨房。
　　
　　行喻然瞅瞅行喻言，又偷眼瞄了瞄厨房，小步子蹭蹭蹭，蹭到行喻言身边，咬咬唇道：“言言，你道个歉吧。”
　　
　　行喻言重哼，甩手便走，昂首挺胸地挺有那么点意思。行喻然为难地皱起两道秀气的眉，走上拉拉行喻言的手。
　　
　　“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我是空气……”行喻言一边忿忿念叨着一边往屋外走，行喻然急了，将行喻言往回用力一拉，行喻言瞪大眼转身险些撞行喻然身上，两手死死环着行喻然的腰。
　　
　　二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丝毫没注意到此刻的姿势真是要有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某梨：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哇哇哇哇哇……
　　
　　某尤：……要花痴到一边去，别打我的人的主意！否则……贴上某梨的脸，吐气如兰……你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某梨：……僵硬……持续僵硬…… ）
　　
　　莫濯灏啃着苹果轻咳了几声，行喻言立马甩开行喻然，自己跑沙发上窝着；莫濯灏冲行喻然笑得古怪，吧唧吧唧啃着苹果汁水四溅；行喻然脸颊大红，一溜烟直奔卫生间而去。
　　
　　行喻言百无聊赖地看着桌面上的扑克牌，眼风一扫瞟见一边装牌的纸盒，凝视半天，猛地将脸埋进怀中的靠枕，闷笑出声。
　　
　　尤雾指尖拎着新鲜红嫩的小樱桃贴在端木唇边，凑近脸微微张唇对着端木‘啊’了一声，一时众人大窘，端木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红着脸含下了那枚小樱桃。尤雾看看小童鞋们的窘迫模样，又拿手戳戳端木的红脸，笑得花枝乱颤，洗牌切牌只道再玩两圈便去做午饭，下午教大家玩更有趣的。
　　
　　无奈。尤雾女王不好惹，在必要时候妥协才是保身之道。
　　
　　行喻言顶着小妖孽脸继续坐在沙发后的玄黑色纹花铁栏上，小腿一摇一晃一摇一晃，两眼时不时瞄一眼沙发上装扑克牌的纸盒，掩唇偷笑。
　　
　　不过此时没人注意他的小动作。众童鞋均被手中的牌晃花了眼，大声慨叹‘世界真奇妙’！
　　
　　按顺序一一发牌，几乎每轮都有人能‘吃’不少，疑惑；
　　
　　继续。尤雾看着手中的小王笑得一脸得色，偷偷看看端木，见他面上亦是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心下一紧，转眼再看段傲阳等人，均是一副轻松神色，……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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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盘众人玩得极是顺手。当然了，前提是如果没有出现第五张大王第五张K和第六张小王的话。
　　
　　“谁出的老千？”尤雾将摆成扇面的扑克牌握成整齐一束，“乖乖举手哦。撒谎的孩子会在第二天死掉。”
　　
　　众童鞋闻言，瞪眼，嘴角抽搐，默。
　　
　　行喻然脑中蓦地闪出一抹熟悉的身影，下意识看向一边的莫濯灏，见对方也正望着他，一脸了悟。
　　
　　段傲阳亦察觉，目光在莫濯灏与行喻然面上游弋几秒，同尤雾的目光相融。
　　
　　“还死撑着做什么，痛快说出来吧。”端木唇角噙着一丝浅笑，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身，撇过头笑望着行喻言，“我是拯救睡美人的最后那个小仙子，现在说出来还可以换回一个小愿望哦，过时不侯。”
　　
　　行喻言眼珠转转，舔舔唇角，嘿然一笑着跳下铁栏望门外走，摆着小手边走边唱：“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我是空气……”
　　
　　众人黑线。
　　




ACT·30

　　红。
　　
　　触目惊心的红。
　　
　　段傲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满目腥红。一截女人特有的白皙葱指尾端勾勒着一枚火凤图纹，在那片红中好似浴火重生的凤凰。只是金灿灿的璀璨光华融入那片红便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具体是什么段傲阳并不知晓该如何形容，只觉往事滚滚袭来，带 着令人惊惧的灰暗色彩。
　　
　　心尖一阵阵抽紧，他死死攥住被角，翻转身去。
　　
　　卧房门发出细碎响动，段傲阳微屏了呼吸不敢妄动，看着窗前纱帘上投射出的纤长身影，不禁有些惶然。
　　
　　一抹熟悉的馨香伴着指腹微凉的触碰在鼻间萦绕，脸颊被来回轻抚着，段傲阳恍惚间想起了那身凤服，想起了自己曾将脸埋进凤服间感受着那片温软，面上也是如此轻柔的抚触。
　　
　　“小枫，你现在过得还好么？”
　　
　　一声轻叹，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响，不似以往的清脆，而是掺杂了几丝低哑。
　　
　　“是妈妈不好。要是知道会这样，妈妈就该把你带在身边。”
　　
　　“乖儿子，咱俩还没做过几天母子对不对。记得你跟妈妈说过很想去迪士尼乐园玩，妈妈都还没带你去。”
　　
　　“你说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很羡慕你啊，说你有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妈妈对不对？”闷笑了两声，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其实妈妈也很自豪的，因为有个很漂亮很乖巧的儿子呀。”
　　
　　“妈妈没办法替你竖碑，……其实妈妈很想你。”
　　
　　“你放心，妈妈已经知道是谁害死你的了。妈妈送他去给你道歉好不好？”
　　
　　“小枫，等你再见到他以后，千万不要放过他。……别怕，他没办法再继续害你了，相信妈妈。”
　　
　　“儿子啊，现在有个哥哥借了你的身体。虽然他也很乖很可爱，但妈妈还是想你。”
　　
　　“……乖儿子，妈妈想你。”
　　
　　额上被两瓣柔软触碰，滑嫩的肌肤贴着脸颊，呼吸轻轻喷洒在面上是酥酥的痒。
　　
　　母后，母后。
　　
　　段傲阳心底一漾，伸出胳膊环住了身前的人。
　　
　　“母后，阳儿想你。”段傲阳幽幽道。手下的躯体微微一僵，随后也伸手将自己搂紧。二人面颊相贴，闭上双眼默默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良久无话。
　　
　　“她也很想你的，我保证。”段傲阳听着耳边的轻声呢喃，唇角不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转眼看看自己身边处于熟睡状态中细声呓语的尤某人，替她拢了拢被角，拥着她静静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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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家俩小子一大早就被尤雾开车送去了学校。假期结束，也该给学校和老师一个交待了。二人手里均攥着一纸检讨书，细述起来简直不亚于是一部‘翻墙血泪史’。往小处说就是‘一支远古时代的抢钢笔事件引发的抢劫潜逃案’；往大处说是‘我国未来的花朵前途堪忧’。
　　
　　尤雾站在操场一角看着老师顶着一张可媲调色盘的脸拎了念检讨书的行家俩小子和‘原告’男生在全校学生和校领导面前回了办公室，恐怕心情不是一个‘糟’字了得。
　　
　　嘴角浮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尤雾哼着小调晃荡着车钥匙转身便走，听着耳后响起的扩音器中校长辞严厉色的一番场面教育，连连摇头叹息。
　　
　　转念想起昨夜那张稚嫩童颜，心中一痛。
　　
　　“季南啊，是我。”尤雾笑着稳住方向盘，“上次给你的资料你都看完了吧。里面那人，这两日之内一定会意外死亡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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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H市市政府第一幼儿园院长突然去世，死于意外车祸，惹人唏嘘。可这消息刚出来不久，市内大小报刊内便出现了此院长生平事迹，原本以为是吊唁为主高功颂德，不想见了才道此人真真应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看着满篇报导中幼儿家长对其的血泪控诉以及附贴的猥亵男童的照片，群众们愤怒了。
　　
　　市电台还收到了一名神秘人寄来的录影带，播放出来的竟是市幼院长猥亵男童过程全纪录！
　　
　　工作人员震惊了，愤怒了，特意做了特辑来控诉这名大众‘罪人’，将那卷录影带公布于众。收视率创下新高，只因群众们再次愤怒了，纷纷来电斥责此禽兽，要求电台再做几次特辑起敲山震虎之效，让藏匿在阴暗处的‘恐怖份子’记住这次教训，记住此院长意外死亡的教训。
　　
　　BH市市立第一幼儿园从此声名狼藉；市公安局亦为此举办了一次‘防侵犯防暴力’活动，市民们踊跃报名参加，向活动讲座的警察同志们抱以崇高的钦羡和敬佩。
　　
　　打击犯罪活动举办地如火如荼，莫濯灏和段傲阳围在电视机前看着讲座的时候，尤雾正躺在端木腿上给旧同学发着恶搞短信。
　　
　　端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过尤雾的发，笑得颇具邪恶气息。他看着某尤道：“这是你干的吧？”
　　
　　尤某人瞪大眼睛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攥紧他的衣角，活像只遭到堵截而受了惊的兔子。
　　
　　“冤枉啊大人，小女子无权无势，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莫濯灏听得嘴角一个劲地抽搐，强忍了没回过头去；段傲阳小声嘟囔了一句，回头瞥了尤某人一眼，跟着身边的莫濯灏一起抽搐。
　　
　　端木一脸黑线，还是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作为结束语：“我知道你有那能耐。”
　　
　　尤某人笑了，把手机一放两手搂着端木的颈跳起身，在端木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乐得眉眼弯弯：“你还真没抬举我，我的确有那能耐！”
　　
　　端木无奈。
　　
　　“用社会舆论谴责他，没什么不对吧。”尤某人重新躺回端木腿上老神在在地继续发短信，“有句话说，好人多不得好活，坏人多不得好死。我听完便想，我一定要当坏人。我现在是活着的，那么活着顺畅点，索性就让我不得好死吧，我也甘愿。但如今一看，他也算坏人，可怎么说死就死了？可见这话也不稳妥。所以我还是好坏并兼吧，有个选择的余地。”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冲掉了还未来得及发出的短信息。尤雾柳眉一拧咬着下唇一脸纠结地盯着显示屏看了半天，在端木疑惑的目光下按住了通话键。
　　
　　眉眼在瞬间舒展开来，她甜甜一笑道：
　　
　　“陶哥，好久没联系了，今儿个怎么想起给妹妹我来电话啦？”
　　
　　===============================================================
　　
　　请各位读者大看下面的‘作者有话说’，谢谢^0^
　　




ACT·31

　　“请喝茶。”
　　
　　“谢谢。”尤雾笑吟吟地盯着眼前身着白衬衫红制服的送茶女生，端着茶杯轻轻一抿，举眸朝正往外走的女生戏谑道：“婴儿润肤乳的气味很好闻。”
　　
　　女生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未如尤雾所料那般回头，反而加快脚步离开。
　　
　　陶望北看着女生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转面对尤雾道：“你心里又打什么主意呢？！”
　　
　　尤雾笑得愈发明艳，搁下茶杯起身，歪头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也就是喜欢她罢了。”说着两手撑住桌面坐上了季南的办公桌。
　　
　　季南无奈，抚额哀叹：“你什么时候才能正常点，去喜欢男人呢？！……还有，你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地坐在该坐的地方呢？！”
　　
　　尤雾大笑，一侧身索性摆了个手肘撑额纤腿交叠的姿势面向季南。办公桌上尤雾玉体横乘，大有走光之势。季南小心翼翼地瞥了办公桌边的陶望北一眼，见后者面色暗青，大呼不妙，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出办公室。
　　
　　一件灰色西装外套罩上自己的腿，尤雾一愣，嬉笑着回过头去看陶望北。
　　
　　“你从不在外人面前脱衣服的。”尤雾笑着起身，拿起外套风姿绰约地走到陶望北身边，手指轻轻划过他颈部连带着胸前□的肌肤。被指尖掠过的地方仿佛被激起了一串串火簇，陶望北望着眼前玉颜素手，下腹蓦地紧了几分。
　　
　　陶望北的身材是极好的，再搭上蜜色的肌肤，富有弹性的触感，说不性感都不行。尤雾不止一次调侃让陶望北去当模特，久而久之倒让陶望北理解成尤雾喜欢模特，特意办了家经济公司专营此业。
　　
　　尤雾收回思绪，微微敛了笑，转手替陶望北系上衬衫领扣，遮上那片引人遐想的肌肉弧度；理好领带，将西装外套重新替他披上。
　　
　　“……你不是外人。”陶望北见尤雾将外套拿给自己，心中涌上几丝不快，一把扯下肩上的外套扔向沙发。
　　
　　尤雾只觉气氛有些压抑，干笑了几声转过身坐进季南那张皮椅里看向陶望北，面上带笑，言辞却让陶望北有些承接不住。
　　
　　“虽不是外人，你也从没把我当过自己人。不是么？”
　　
　　陶望北语塞。
　　
　　“好端端说这些干什么！”尤雾笑着挥挥手，转念问道：“陶哥，今天这么急找我出来，你还没说究竟是什么事呢！……你直说吧，只要妹妹我帮得上，铁定帮你。……不过你陶望北的大名谁没听过啊，就怕我人单力微，心有余力不足啊。”
　　
　　“这……”陶望北抿着唇迟迟未出下文，尤雾蹙眉困惑地望着他，问：“难道真是什么棘手的事？”
　　
　　陶望北抬眼瞅了尤雾一眼。这一眼三分喜四分怨五分莫名，惹得尤某人雾懵懵地和他干瞪眼半天，愣是不懂他究竟在迟疑什么。
　　
　　“前台那个……”季南打着哈哈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感觉到房内低温后立马笑着挠挠后脑，指指门外，“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交待清楚，我待会再来。”说罢忙不迭地开步闪人。
　　
　　小插曲过后的陶望北咬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刚想说话，不料被尤雾抢先一步拿了话头。
　　
　　“陶哥，既然那事这么为难，还是放在后头说吧。”尤雾把玩着手中的银色zippo，垂眸道：“上次托你帮我找的孩子，有消息了么？”
　　
　　陶望北目光一凝，对上尤雾期盼的目光，沉沉点头。
　　
　　尤雾先是一喜，可看陶望北面色不善，忍不住问：“怎么了？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查是查到了。可是……”陶望北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他定定看着尤雾，“那孩子现在在青帮单竞航手里。”
　　
　　尤雾微愕，转过脸面向窗外。
　　
　　暗色的天空，随风飞洒的轻绵细雨，高高的落地窗外模糊一片。
　　
　　良久，尤雾轻吟。
　　
　　“我知道了。”转眼微笑着看向陶望北，“你刚才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陶望北支吾着，颊边浮上两抹浅红。
　　
　　尤雾瞪大眼睛望着他，捂住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你第一次脸红吧？！还是第一次结巴！”尤雾怔怔地上下打量着他，“这让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个正常男人嗳……，其实以前一直觉得你跟石头差不多来着……。”
　　
　　陶望北黑了脸，一手拉过转到自己身后打量的尤雾，抿唇缓缓道：“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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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见过有人这样求婚吗？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扣着我手腕就不放啊，纯粹吓人！”尤雾忿忿地拉过莫濯灏的手啃上她手中刚咬了一口的苹果，一边嚼得汁水四溅一边挥着手臂嚷嚷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你说不就是一个求婚么，有必要弄那么吓人么？我当时看他那架势敢情只要我敢说‘不’他立马就能把我从窗子里扔下去。……逼婚啊，□裸的逼婚！乔乔我跟你说，你算是没看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啊，他俩眼睛瞪着我跟探照灯似的，其实我当时心里挺害怕的，但还是埂着脖子跟他扛上了。我那时真带着必死的决心的！”
　　
　　莫濯灏和端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要笑不笑地咧着嘴详装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竖着耳朵听尤雾电话里的动静，面上的表情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太吓人了，实在太吓人了，简直太有压力了你知道么。”尤雾一翻身坐起来，瞥见端木坐在一边，磨蹭了两下贴过去靠他背上，一手举着听筒，一手拉过莫濯灏起着薄趼的手细细抚摸，“我简直就不敢不答应！……不过你放心，我还是没答应。”
　　
　　“其实我爸妈已经给我订亲了。嗳，不是娃娃亲，是前几天订下的。我是苦娃，被爸妈拉扯大本想好好孝敬他们几年，谁知道还被他们高高兴兴地给卖了。”尤雾翻了个白眼望天，“你简直想像不到我有多纠结。简直就是怨念我告诉你。……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婚姻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人生的过路风景么，谁说我就一定得把它当主线了？那是自找麻烦。”
　　
　　段傲阳嘴唇抿得紧紧地站在二楼走廊上死盯着侧躺在沙发上拿着电话叫嚣的尤某人，转眼瞥见莫濯灏仰头神色微诧地看着自己，转身回了房间，撩下重重一下摔门声。
　　
　　尤某人被门响震了几秒，随即一脸茫然地看看身边的端木和莫濯灏，见二人均是一脸不解，遂继续举着听筒一脸愁相地咂嘴：“乔乔，结婚那天你来当我的伴娘吧。”
　　
　　#￥%￥#￥%**%#￥%^$#^&&*#
　　
　　尤某人顶着莫濯灏一脸的兴奋和端木一脸的探究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拜拜，阖了电话故做神秘地笑笑，转过脸神色刹变，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段……段傲阳你不声不响站我后边想吓死我啊！”尤雾白着脸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莫濯灏和端木决定无视，四只眼睛炯炯地盯着面前的大液晶屏幕。
　　
　　段傲阳沉着脸不作答。半晌，开口幽幽问道：
　　
　　“你真要结婚了？”
　　




ACT·32

　　眼前的男人两手环胸,每望尤雾一次眸色就暗几分,但面上仍然微笑得恰到好处;尤雾也保持着自己在外人面前的优雅做派,看着身旁穿着蓝碎花上衣的女生替他二人表演茶艺。
　　
　　“品茶有三乐，一曰：独品得神。一个人面对青山绿水或高雅的茶室，通过品茗，心驰宏宇，神交自然，物我两忘，此一乐也；二曰：对品得趣。两个知心朋友相对品茗，或无须多言即心有灵犀一点通，或推心置腹述衷肠，此亦一乐也；三曰：众品得慧。”单竞航两手交握，看着在一旁焚薰香的女服务生浅浅一笑，唇边绽开两个轻浅的酒窝，“茶道最早起源于中国。中国人至少在唐或唐以前，就在世界上首先将茶饮作为一种修身养性之道，唐朝《封氏闻见记》中就有这样的记载：“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这是现存文献中对茶道的最早记载。当时社会上茶宴是一种很流行的社交活动。唐吕温在《三月三茶宴序》中对茶宴的优雅气氛和品茶的美妙韵味，作了非常生动的描绘。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我会的。”尤雾点头微笑，“想不到单先生尽如此精通茶道。”
　　
　　单竞航笑着摇头，仰上身后的竹摇椅摊开手来，耸肩，“被我家老爷子带出来的。没办法，他喜欢茶，为了讨他的好，我只好多去接触一下。”
　　
　　尤雾暗惊，只道他怎么把这些讲给她这个外人听。看单竞航面上的坦然自若，一时拿捏不准这句究竟出于疏忽还是刻意。
　　
　　女生端来茶具，拿着开水细细浇灌上每一个盛茶器皿。单竞航指了指，道：“刚才焚香算是第一道工序，这就是第二道了。叫做‘洗杯’。其后还有五字。”
　　
　　“哪五字？”尤雾奇道。那清理茶具的小女生也来了兴趣，一面端着器皿一面看向单竞航。
　　
　　“冰心去凡尘。”单竞航笑，“都道茶水致清致洁，是天涵地孕的灵物。所以泡差器皿也该做到冰清玉洁，一尘不染。”
　　
　　“冰心去凡尘。这五字倒是别致。”尤雾沉吟一会儿，浅笑，“这倒让我想起几句佛语了。”
　　
　　“但说无妨。”夜风拂乱额前的发，单竞航发下的一双黑眸愈发幽亮了起来。尤雾愣了愣神，开口慢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诗想必单先生早就听过，现在提出来倒显得我有些乱显摆了。”
　　
　　“乍一听是两件事，可细细琢磨，这二者放一起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单竞航绕开了敏感话题不谈，只谈诗句。转眼见茶艺小女生将开水倒入瓷壶，道：“这是第三道工序，为‘凉汤’。绿茶属芽茶一类，细嫩，耐不得高温。80摄氏度的水温才适宜。将开水灌进壶里把水温养一会儿。这就是所谓的‘玉壶养太和’。”
　　
　　“先生真博学。”小女生笑着朝单竞航吐吐舌头。尤雾垂眸笑笑，不知要是眼前的小姑娘在知道单竞航的身份后，还能否笑得这般自然呢？
　　
　　“你们是专做这行的，我也算班门弄斧了。接下来的还是你跟我们说道说道吧。”单竞航也笑，别有深意地看了尤雾一眼，“这茶虽简单澄澈，但茶道工序却是繁复。拿茶比人，茶似人，繁复工序似人心。看似单纯直白的人，心却是复杂。正应了那句‘人心难测’呐。”
　　
　　“正是。”尤雾垂眸，眼内快速掠过一丝忿然，再次举眸时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了，恍若方才那番话自己压根没听过。
　　
　　单竞航看看这栋木楼阶梯处的牌匾，缓声道：“吹、风、楼。”转面朝小姑娘笑笑，“你们这地儿的楼名粗看一般，甚至还有些俗气，不过细品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啊哈~！”
　　
　　小姑娘笑笑不答话，拿了小勺舀了茶叶放进杯中，俏声道：“这是第四道：投茶。按先生的模式来，它也有五字，名为：清宫迎佳人。苏东坡有诗云：“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说着拿起一旁的玻璃壶往杯里倒了些许热水，道：“这第五道为‘润茶’，甘露润莲心。好的绿茶外观像莲心，清代乾隆皇帝曾称它为‘润心莲’。在开泡前先倒些热水，可以起到润茶的作用，也不会破坏茶中所含的维生素。”
　　
　　“看看，专业的果真是专业啊。”单竞航拊掌大笑，对尤雾道：“连苏东坡的诗句和乾隆皇帝都出来了，不服都不行啊。”
　　
　　尤雾微笑颔首。小姑娘也不害羞，咧嘴笑着继续介绍。一把长嘴茶壶在手，变换着姿势摆着茶壶对着杯中注水。
　　
　　“这是第六道：冲水。三起三落，被称为‘凤凰三点头'。”
　　
　　茶叶浮在水面随波轻漾，须臾后盘旋着沉入杯底。小姑娘笑道：“这便是第七道了。泡茶，碧玉沉清江。接下来便是第八道：‘奉茶’。也有五字，为‘仙人捧玉瓶’。传说中观音菩萨就捧着一瓶救苦救难消灾祛病的甘露。今日就由我来充尊当回仙人吧！”小姑娘甜甜笑着将茶分别送入单竞航与尤雾手中，“祝哥哥姐姐永结同心，一生平安，白头偕老！”
　　
　　尤雾面色一僵，转眼瞥向单竞航，见他笑意盈盈地点着头嗅着茶香，心口似是被人揪了一下，蓦地有些不安起来。
　　
　　“你这话顺序错了。”单竞航似笑非笑地淡淡扫过尤雾，对小姑娘道：“永结同心和白头偕老是该一同说的。那句‘一生平安’为异数，加进来就显得有些不着调了。平安与否最终只是个心里的念想罢了，若是口上说说就能做数，那‘平安’这二字倒也算不上是人们所向往的，也算不进祝福里了。”
　　
　　小姑娘大眼一转，笑道：“先生这说法倒是新奇，以前还从未听说过！”
　　
　　单竞航扬唇笑笑，再不答话。
　　
　　茶杯内热液清碧澄净如春波荡漾，茶芽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舒展开来。叶芽尖尖如金头枪，叶片宽宽如展面旗。尤雾看得兴起，只听一旁小姑娘脆声道：“这一芽一叶的为旗枪，一芽两芽的便叫‘雀舌’了。二位可以轻轻摇晃茶杯，叶芽在杯子里随波晃动得好看极了，我们称它‘绿精灵之舞’。”
　　
　　“你是大学生？”尤雾突然出言问道。小姑娘微愣，还是点点头。
　　
　　尤雾摇着头叹出声：“可惜了。一个雅致人。”说罢转眼看看四周山景水色，复又笑道：“不过这儿环境不错，养人。”
　　
　　“这附近就有度假山庄。改天我邀你去看看可好？不知道美女是否愿意赏光同去啊。”单竞航凑进脸来沉声笑着，气氛瞬间便得暧昧起来。小姑娘在一旁微红了脸不敢再看，只得把目光投向别处。
　　
　　“好啊！”尤雾并未有单竞航料想中的迟疑，而是欣然应下。这下换单竞航愣了，微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尤雾问。小姑娘‘啊’了一声，解说道：“刚才那是第九道：赏茶。为‘春波展旗枪’。现在是第十道：闻茶。”
　　
　　单竞航低咳了两声想掩饰刚才的失态，接过小姑娘的话道：“这也有五字，叫‘慧心悟茶香’。 品绿茶要一看、二闻、三品味，这才算全。”说着举杯在鼻下轻轻嗅着，微眯了双眼一脸迷醉的神情，慢声道：“绿茶不似乌龙茶和花茶那般，它更为清幽淡雅，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懂，难以言传。”声调徐缓低沉，带着一丝成熟男性特有的淡淡嘶哑，竟让在场两位女生有了片刻失神，嗅着空气中的茶香，只觉耳畔低吟和着茶香，清醇悠远，耐人寻味。
　　
　　“先生的声音真耐听，都可以去做播音员了。”小姑娘笑笑，最先打破这份绵绸的氛围，“现在可以品茶了。为第十一道。为‘淡中品致味’。”
　　
　　尤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清纯甘美，口齿留香。汤水滑入喉中，过道之处是淡淡的清香味，微眯着双眼任细风抚上面颊，真有种徜徉山水之间的美妙境像。
　　
　　睁眼时发现小姑娘已不在身边，茶室内只剩下自己与单竞航二人。
　　
　　“跟你喝过的其他茶种比起来，今天这茶怎么样？”单竞航问得随意，敛眉垂眸竟让尤雾产生了一种错觉，恍若面前等待着自己的并非茶间相比，而是人之抉择。
　　
　　“各有各好。”尤雾再次举杯轻抿了一口茶汤，违心道：“其实我比较喜欢口味重的。比如红茶，浓艳醇厚，甚得我心。”
　　
　　单竞航眉宇间浮上一丝恼怒，转瞬即逝，看着尤雾似是笑得漫不经心，但双眸却锐利如刃，映着楼前栏杆上挂着的大红灯笼，眸底幽明幽暗，不辨其意。
　　
　　尤雾看也不看，伸手拎过一边的壶往杯中续了水，曼声道：“我记得茶道是有十二道工序的。这最后一道便是谢茶。也附有五字：”抬眼带笑看了看单竞航诧异惊愕的面孔，“自斟乐无穷。”
　　
　　“好，好，好！”单竞航连唤三句好，既而大笑，“真是有趣。”
　　
　　“高中时记过一首赋茶诗。元代贤相、诗人耶律楚材在《西域从王君玉乞茶因其韵》中所言: 
　　啜罢江南一碗茶．枯肠历历走雷车；
　　黄金小碾飞琼雪，碧玉深瓯点雪芹；
　　笔阵兵陈诗思奔，睡魔卷甲梦魂赊；
　　精神爽逸无余事，卧看残阳补断霞。”
　　
　　尤雾拇指食指扣住杯沿，小指抵在杯下，扭身看向窗外含黛远山，迎风而立。转眼冲单竞航妩媚一笑，“今日本就是我请单先生来的。我这东家若是把主做到底了，只怕单先生也不会愿意只为品一盅茶而坐这么久吧。”
　　
　　单竞航也起身步到尤雾身侧，侧脸被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内微微红光勾勒出清晰硬朗的线条，更显清俊。
　　
　　“为何不愿？水煮清茶，美人倚香。多少男人艳羡的事情，我岂有不愿之理？”
　　
　　眼前突然浮现出段傲阳的小脸，以及他问着自己是否结婚时冰冷的语调。尤雾有些心烦，摇摇头道：“别跟我咬文嚼字地，我读的是历史系，不是中文系。”
　　
　　单竞航闻言笑笑，两手撑着栏杆望远，舒了口气问道：“今天突然约我，究竟是什么事呢？……你的未婚夫本事大着呢，可不比我差。”
　　
　　未婚夫？
　　
　　尤雾凝神一想，恍然，心下登时抽紧。
　　
　　“那我开门见山直说了。”尤雾避开陶望北不谈，径直道：“听说我的侄女在你手里。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要人的。”
　　
　　“你的侄女？”单竞航挑眉，遂摇头道：“你的侄女又怎么会到我手里？是谁乱嚼舌根造谣生事呢？！”
　　
　　尤雾轻叹，微垂下眼睫。
　　
　　“你开个价码吧，只要能让我领人。”尤雾无力道：“继续装下去没意思的。”
　　
　　单竞航眼神一窒，看着尤雾轻轻笑了，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凑过身，嗅着尤雾颈间的淡淡发香与体香，吻上她的耳垂。
　　
　　尤雾通体一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僵了身子。
　　
　　“我要你陪我一晚，”单竞航圈住尤雾的腰，在她眉间唇边引下细细密密一串湿濡的吻，“过了今晚，……明天就随我去领人。”
　　
　　尤雾抬手轻轻抵住他压过来的炙热身躯，笑了。如水红唇在暮色四合的夜里清丽得妖冶，如丝媚眼凝波流转间尽显洌艳。
　　
　　“现在就放她回去。等我接到家里来的电话确认人到了，再说也不迟啊。”尤雾笑语嫣然地望着他。
　　
　　单竞航眸光一冽，最终笑着答了声‘好’，展臂将眼前妙人重新圈入怀中……
　　




ACT·33

　　“你说什么？！”单竞航冷峻面容闻言微微有丝松动，对着手机突然扬声质问，尤雾挑眉，裹着被单倚在床头看着他。单竞航微微侧过脸，浓眉越蹙越紧，冷冷哼了几声，道：“把他拎去暗堂，等我回去再说。就这样。”
　　
　　说罢阖了手机朝尤雾走来。精壮的体魄，象牙色的肌肤，胯间只简单地围了条白色浴巾，窗际米色阳光在他身后映出一圈淡色光晕。
　　
　　他拥有足以令女人们疯狂爱恋的资本：身体，五官，身家，……以及身份。
　　
　　只可惜，独独她不要！
　　
　　尤雾唇边勾出一抹笑，微撑着手肘枕在床边仰起头看着他，卷发蓬松地搭在一侧，露出一截布满吻痕的凝脂香肩；眼波流转慵懒妩媚，粉嫩舌尖轻划过唇边，看得单竞航下腹开始蠢蠢欲动，走到床边便要去揽尤雾的身子，却被冷眼推开。
　　
　　“这算□，还是□？”尤雾冷笑，微扬起下颚挑衅地看着他，“茶里放了催情药，我竟还斟了两杯！看来确实是愚不可及。……不过我也着实想不到，堂堂青帮大少爷也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不等单竞航说话，尤雾挡开他伸来的胳膊利索地穿上衣物，起身缓步踱到他身边，两手主动环上了他的颈。
　　
　　突来的柔情令单竞航有些无措，只得愣愣看着尤雾。
　　
　　后者微踮起脚尖挨近单竞航的脸，在他耳下轻轻一舔。单竞航浑身一颤，环住了身前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我侄女她究竟怎么了？”
　　
　　“……对不起。她……，内部出了些乱子，她被带走了。我……”单竞航搂紧了尤雾，支吾着做解释。
　　
　　“这么说，她现在不在青帮了？”尤雾打断他的话，接口问道。
　　
　　单竞航眼中带着抱歉点点头。
　　
　　‘啪！’
　　
　　一记耳光甩上单竞航的脸，力道重地令他下意识侧过头去。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尤雾，捂着脸满是震惊，对这突变的态度很是不解。
　　
　　“我不介意玩‘419’，只是我厌恶昨晚那种形式，和……你这样的人。”尤雾走到一边挎上手提包，“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赖账。你想用这种形式去羞辱我和陶望北，只能说，你打错主意了。……现在食言的是你，我也不需要你再做任何保证了。”说着从手提包中摔出一叠纸钞扔上一旁的矮茶几，“你昨晚的服务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只是人让我感到恶心罢了。……这是三千，比‘牛郎’高一千，也算对得起你青帮大少的身份。昨晚算我嫖你，现在互不相欠。再、见！”
　　
　　单竞航摸着脸上痛处看着那抹绰约身影走远，两手垂在身侧，缓缓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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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雾搂着莫濯灏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只道：“你别急，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格格。……听消息说，她被带去了外省，具体是哪儿现在还在找，你先别挂着，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好不好？”
　　
　　“很难找到，我知道很难找到。”莫濯灏将脸埋在尤雾颈间闷闷地说：“我经常梦见她，我梦见她就站在我对面，我朝她站着的方向跑，可无论怎样跑都跑不到她身边，……我害怕。”
　　
　　尤雾抿抿唇，扳过莫濯灏的肩替她理了理衣领，正色道：“会找到的。”
　　
　　莫濯灏抬袖抹泪，摇了摇头。
　　
　　“能不能找到，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还能再见到她。”她低声啜泣了一下，“我只知道，如果不是那群人，如果不是他们，格格不会这样！！！”莫濯灏几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全身肌肉紧绷，双拳紧握，红着眼一副要去大开杀戒的模样把尤某人狠狠煞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尤雾咬着唇，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门开，段傲阳探出小脸对尤雾道：“时辰到了。”说罢转身便走，不留片刻。
　　
　　尤雾心中烦闷，拍拍莫濯灏的肩，咬牙道：“你放心，那帮人要是能找到，随你处置。……我现在得赶紧走了，你和端木在家，没关系吧？”
　　
　　莫濯灏摇头，勉强笑道：“处置又有什么用，能补回格格受的伤么？她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不会再想了。……我不会再想了，真的。”最后几个字好似是颤抖着从牙缝里渗出来那般，莫濯灏让尤雾离开赴宴，反身垂首，两手用力支撑着床面，背后的蝴蝶骨凌利地突出，身影笼在薰色灯光下，似是那样瘦弱与不堪一击。
　　
　　尤雾僵着了几秒，最终还是离去，高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串沉闷的滴嗒声；莫濯灏两手一软，整个人埋进绵软蓬松的床面，闷声哭了。
　　
　　“端木，一切劳驾你了。我会尽早回来的。”尤雾拉着端木的手，目光往莫濯灏的房门瞟了好几次，端木会意点头，微笑道：“你去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说着摸摸段傲阳的小脑袋瓜，“阳阳，我教你的都背下了？”
　　
　　段傲阳破天荒地展颜应了一声，看得尤雾诧异不已。
　　
　　“我教他背祝寿贺词了，免得说出一大套古语，你姨妈听不懂。”端木看着尤雾的疑惑，一面笑着解释一面将她二人往门外推，“快走吧，如果你不想再让交警追到你姨妈家楼下收罚款单的话。”
　　
　　尤雾闻言微窘，拉着段傲阳的小手往外走。
　　
　　“如果结婚，也应该是和他。”段傲阳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尤雾傻了。
　　
　　“谁？”尤雾问。
　　
　　段傲阳不答话，背着小手，下巴向后扬了扬。尤雾转身望去，端木那抹米色身影仍站在门口目送他们。
　　
　　“和谁结婚是我的事。”尤雾冷声道，赶着段傲阳上车，自己也上前拉开车门。
　　
　　手刚搭上车把便听见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尤雾循声望见身后数米处停着一辆银色BMW，穆玄熙从窗口探出头朝他们笑着挥挥手，拉开车门，下车，缓步朝他们走过来。
　　
　　尤雾下意识望向自家别墅门口，大门正上阖，那抹米色身影在门后一闪即逝，人去，门静。
　　
　　转眼看看身边的段傲阳。小段童鞋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盯着穆玄熙看了数秒，乖乖地站到了尤雾的身边。
　　
　　尤雾明白端木是看见了，一面想着回家怎样与他解释一面问穆玄熙道：“你怎么来了？”
　　
　　穆玄熙笑着耸耸肩，“伯母告诉我的，我来接你跟阳阳一起去给姨妈祝寿。”
　　
　　尤雾不着痕迹地再次回望家门一眼，颔首默然带着段傲阳上了穆玄熙的车。
　　
　　“婚期定的是哪一天？”尤雾突然发问。
　　
　　“就在两个星期后，”穆玄熙抿抿唇，忽视了后视镜中段傲阳铁青的小脸，朝尤雾微微一笑：“十一国庆，与国同庆。”
　　




ACT·34

　　穆玄熙在前来祝寿的街坊邻居七姑八姨中带笑周旋；段傲阳讨巧卖乖躲在寿星怀里躲着身边无数伸向自己稚嫩脸蛋的‘罪恶’大手；尤雾端着果盘待在厨房做水果拼盘，听着客厅里的喧嚣，细眉轻拧。
　　
　　“小姨！需要我帮忙么？”行喻然瞪着大眼睛扒在厨房门边望着尤雾，唇边还挂着蛋糕上的鲜奶油。
　　
　　尤雾舒眉一笑，拉过行喻然替他拭去奶油，将做好的拼盘递到他手中柔声道：“把这个送出去吧。记得要说什么吗？”
　　
　　行喻然眼珠转转，复而点头，脆声答道：“祝奶奶福寿安康，万寿无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得好！去吧！”尤雾赞道，拉过行喻然吻了吻他的脸颊，挑眉放行。
　　
　　看了看手机显示屏，上边显示出的时间令尤雾一阵胸闷。
　　
　　今夜姨妈大寿，表哥在昨夜打电话告之自己要给姨妈姨父一个惊喜，和表嫂乘今天下午的班机回家。
　　
　　计划中2个小时前应该到了家的，可现在……
　　
　　若是晚点，表哥也该回个电话才是。
　　
　　姨妈每每掠向门口的期盼目光，以及眉宇间的落寞，她尤雾不会看不明白。
　　
　　“多多！”母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尤雾转身回望，母亲上前拉着自己的胳膊，微微阖上厨房门，焦声道：“你表哥他们是怎么回事？也太不像话了，今天你姨妈过寿他们也不回来，连通电话都没有。你这段时间跟你表哥联系过没有？”
　　
　　尤雾刚想摇头，既而想想，还是微微颔首。
　　
　　“那个……，”尤雾确定门外没人后，俯在母亲耳边悄声道：“妈，表哥他们今晚到家。之前没告诉姨妈，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您现在可千万别说！”
　　
　　见母亲神色转喜，尤雾也陪着笑了笑。对于飞机晚点事始终不语一字。
　　
　　“那就好。”尤母笑着拉过尤雾的手，“你别忙活了，出去吧，外头很热闹。我看你姨妈也着急着呢，你出去劝几句好听的！”
　　
　　“我知道了，待会就去。”尤雾乖巧应下，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往机场打个电话询问一下航班事宜。
　　
　　手指刚拨下一串号码便听到行喻然跑过来兴冲冲地说：“小姨小姨！是不是我爸妈回来了？我在阳台看到下面停了好几辆车！”
　　
　　尤雾无暇细想，只叮嘱着行喻言不要多话，拉着他绕到阳台上往下看。
　　
　　初秋的傍晚还带着几丝熏黄色的夕阳淡辉，楼下果真如行喻言所言那般，停了三辆跑车。
　　
　　前后两辆黑色奥迪，中间那辆银灰色BMW和之间穆玄熙的车型款式不辨一二，只是……
　　
　　“进去吧。”尤雾拉着行喻言往室内走，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涌出。
　　
　　“小姨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要是奶奶问起来，你就说小姨出去取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知道了吗？”尤雾蹲下身捧着行喻言的小脸道。
　　
　　“知道了！”行喻言爽快应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尤雾笑，起身拉过卧房的外套便往外走。站在玄关处换鞋时，门铃骤响。尤雾一惊，回眸看着身侧喧闹的人群瞬间静默下来均看向自己，不禁哀叹。
　　
　　“多多啊，快开门啊！看看是谁？！”尤母笑着催促尤雾，边说边笑着看看姨妈。姨妈了悟地点头，会意地笑了开来。
　　
　　这该算是今夜第一记发自内心的笑容了吧。
　　
　　尤雾无奈，只得开门。
　　
　　裎亮的黑色a.testoni皮鞋；G&H的灰色西装……
　　
　　尤雾倒吸一口气，对上来人那对深褐色眼眸，咧唇勉强一笑。
　　
　　“……陶哥。”
　　
　　============================================================================
　　
　　接到民航来的噩耗通知时，尤雾正和陶望北对峙冷战中。
　　
　　昨夜在姨妈寿诞上，陶望北带着礼品公然在大众面前向尤雾求婚。尤雾因此成了‘远近闻名’的‘尤物’，外斥内羡，只道那‘尤物’手腕高，一下引来两位金龟婿，其家产实力均不可小觑。
　　
　　尤母当场沉脸而去，姨妈也乱了神，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穆玄熙出面打圆场，数年商海沉浮累积起来的‘太极道’在寿筵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劝熄了尤母的怒火与众人的猜疑。
　　
　　“陶望北。如果我们可以，那么早在他之前我们就能在一起。可如果只是如果，我们还是不可能的，这你在做出那步选择时就应该明白！”尤雾回过神红着眼眶向陶望北吼完，提步便跑，坐上悍马绝尘而去。
　　
　　回家时端木正在教段、莫二人包饺子，见尤雾失神落魄地从门外进来，端木困惑地询问原由，惹来尤雾一阵低声啜泣，扶着玄关鞋柜跌坐在地。
　　
　　“我表哥……我表哥他……”尤雾埋在端木怀中哭得泣不成声，眼眶鼻尖均是渲红，指尖死死揪住端木的衣领，指甲扣到泛白，“他们……飞机失事了……。”
　　
　　三人俱惊，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蹲下身出言抚慰。
　　
　　待尤雾稳下情绪时已是正午，她拎着包回到卧房将自己关了将近两个小时。三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尤雾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段傲阳攀着肩倚在门边；端木坐在地上，歪头枕在段童鞋手边；莫濯灏瞪着大眼扶在走廊栏杆边；大厅内端坐了两派人：一为陶望北，另为单竞航。二人身后均站着数名黑衣保镖，像极了电视剧中的黑道龙头聚会谈判。
　　
　　段傲阳望着眼前的尤雾，惊艳过后低低咳了几声。端木循声睁眼；莫濯灏也随着转身；楼下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同先前段傲阳目中所掠神色一般无二。
　　
　　酒红色卷发松松束在脑后，前额垂下一排柔顺的斜刘海，其中挑染了几缕银白同靛蓝；海棠红的眼线，妃红色亮粉眼影；眼睫越发翻卷纤长，浓密中带着几丝夹杂银线的黯蓝；脸颊上轻浅的粉色杏红；绾色红唇若水盈盈，衬得整张脸愈显小巧精致。
　　
　　镶有亮银片的绒毛小坎肩；内着一身银红紧身连衣裙，无领无袖，从胸前绕了一圈柔滑的弧度直达后腰，胯上搭了条坠有银色细线的饰链；裙身极富垂感地自然下坠，举步间带出几丝不经意的飘逸与性感，鲜艳的色彩搭衬着裙下那双修长玉腿白嫩异常，引人遐想。
　　
　　尤雾见众人呆楞的模样，蓦地掩唇一笑，高跟鞋踏在楼道上蹬蹬作响，脚腕上一条坠着小铃铛的银链也随着稀谇出声，传入耳中硬是让人品出了一抹异样的风情。
　　
　　今天的尤雾是经过精心装扮的，虽和以往一样惹火，但细看时却能发现其中已少了几分妖冶，反而多了几分奢丽。
　　
　　“你……你不是要去机场么？”端木指着她的装束，微颤着嘴唇极是迷惑。
　　
　　尤雾目光在众人面上巡视一圈，笑道：“没错，我是要去机场认领遗物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知，家中有亡者时，理应着素色衣衫前去？”段傲阳沉声道：“如今你穿得如此鲜艳，释为对死者不尊，亦无敬。”
　　
　　尤雾挺直背脊，嘴角噙笑。
　　
　　“内心越是悲伤，我们就越该坚强。”说着眼风有意无意瞥过楼下的陶望北，隐隐似是带了一丝不屑与嘲讽，“身穿素服是不错，可那就代表着在向命运屈服。”
　　
　　“这是一位故人告诉我的。我尤雾最喜欢的那句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尤雾拉过莫濯灏同段傲阳，刻意忽略掉楼下一干人，转眸对端木灿烂一笑道：“你能陪我一同去机场么，亲爱的？”
　　




ACT·35

　　飞机碎片以及人体残骸满目皆是,四处浓烟滚滚，数辆救护车和消防车已经抵达失事现场参与救援。救援人员利用梯子靠近飞机残骸所在的高处，并从中抬出死伤乘客。另有一些人员则不断向残骸附近运送担架以及遮盖尸体的毛毯。
　　
　　揉杂着血腥与硝烟的空气令人窒息。尤雾冷眼看着遍地断壁残桓和不远处前来认领尸身的受难者家属,耳边满是悲凄的嘤嘤哭声，听得她身形微微一颤。端木体贴地上前托住她的胳膊，轻声叹息。
　　
　　段傲阳同莫濯灏是没经历过这类场面的，当下便感到胃部不适。可望见尤雾在场，只好干站在原地。二人半抱在一起，在瞥见残桓中一处染血断肢后便再不敢乱看，只得闭上眼睛。听着徐徐传入耳中的风声、冲水声、惊叫声、警铃声、哭嚎声、警官喊话声，两具小身躯互相挨着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们说，表哥和表嫂的尸身没找到。只剩下两本合在一起的护照和两张身份证。”尤雾微微阖上眼，好似呓语般呢喃道：“他们感情一直很好。就连然然和言言都随了表嫂的姓。所有的一切也都存放在一处。如今也能死在一处，想必也无憾。”
　　
　　“我不敢对姨妈和姨父说，我也不敢告诉然然和言言。……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可他们终究会知道。纵然我能隐瞒，可事实不可以；我能瞒得了一时，也终究瞒不了一世。”
　　
　　“97年南航飞机失事，我听过那段黑匣子录音。听得我毛骨悚然。”尤雾身子仍忍不住一阵阵轻颤起来，“坠机前的那几分钟彻底颠覆了之前的平静。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录音结尾处副驾驶员的一句声嘶力竭的喊声。那是绝望的呼喊，是频临死亡的绝望，让人觉得死亡离自己竟然如此接近。”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害怕。……我看到电视里一如现在的颓败景象，还有那些，死者家属悲伤欲绝的哭喊声，我才知道我是害怕死亡的。”
　　
　　“不要说了，不要想了。”端木将尤雾搂进怀里柔声哄着，两手缓缓抚着尤雾的臂侧，想抚尽她的心怯。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生与死的最大差异究竟是什么呢？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找到满意的答案。”
　　
　　“你爱穆玄熙，我知道。可他爱不爱你，我不清楚。”尤雾幽幽说着，端木身躯一僵，咬咬唇，终是把想说的话压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一瞬我曾想，如果今日地面残骸中有你，穆玄熙会怎样。”
　　
　　“……我和他快结婚了。就在两周后。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
　　
　　“端木，我喜欢你。把你当哥哥一样的喜欢。我不希望看到你不高兴。”
　　
　　“我的哥哥死了。这是打我出生以来第一个离我而去的亲人。……我知道，我还是害怕了。”
　　
　　“端木。原谅我。”
　　
　　端木不语，只是环住尤雾的胳膊又默默拢紧了几分。
　　
　　============================================================================
　　
　　“真惨啊，你看看，这年头真是乱。”男人往电视屏幕上瞟了两眼叹道，接过老板递来的酱油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散钞，挑出几张搁在柜台上。
　　
　　“是啊，前段时间还说那个什么美国政府被炸了么！”老板狠吸一口烟，接过钱往成打的塑料袋上扯下一个塞进男人手里，“妈X的，幸好这次只是飞机失事，要是咱这儿也冒出个恐怖份子，老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不是政府，是世贸大楼！被恐怖份子的飞机炸的！”老板娘两手往腰前的围布上蹭了蹭，朝男人笑笑挥手道别，转身嗔怒地推了老板一把：“你好歹注意点影响，这事哪是我们能随便乱说的。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有你受的！”
　　
　　老板不满地瞪了自己老婆一眼，嚷嚷道：“你当现在还是文革呢？！大街上还有红卫兵和大字报怎么着？！”说罢骂骂咧咧地转进小店里屋搬货去了，余下老板娘沉着脸站在门口。
　　
　　店前街道人来车往，汽车鸣笛声、自行车铃声、学生们结伴而行的嬉笑声、摩托呼啸而过的聒噪声、附近房屋内炒菜时热油烧出的劈啪声、邻里街坊的喊话声、街口下跳棋的叫嚷声，各类声音揉杂在一起，使得生活区的晌午顿时热闹起来，一道道人影混着人声在眼前掠过，老板娘看看店前大槐树落下的斑驳树影，抬首看向正午的日头，转眼便瞥见店旁的那抹红色身影。
　　
　　那抹鲜艳的色彩晃花了她的眼。就那样静静站在小店门前，同身后匆忙往来的人与车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对比。动中存静，看得老板娘细眉一舒，走上前去。
　　
　　“失事客机是航班号为ZG-632的MD-82型客机，由德国航空公司“ONE BY ONE”公司运营。
　　
　　据悉，这架客机于北京时间15时30分从韩国首尔机场起飞，预计于北京时间16时40分抵达BH市。
　　
　　中联社援引我国民航部门负责人付**的话说，机场附近正遭遇暴雨，客机降落时滑出跑道，与机场附近建筑及树木发生碰撞，客机因外力作用断成两截并最终爆炸起火。”
　　
　　电视品目画面切换，之前的残骸浓烟被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取代。男人坐在办公桌前肃颜道：
　　
　　“飞行员试图降落时，周围能见度非常低。他似乎决定重新起飞，但客机失去平衡，后来断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陷入（跑道附近）地面，尾部停留在跑道上。”
　　
　　…… ……
　　
　　“颜颜啊，大中午的怎么不回家呢？吃过饭没啊？”老板娘笑着上前拉住那孩子的衣袖，“要不要到婶子这儿吃点儿？”
　　
　　孩子摇摇头，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是一如既往的秀美，黑白分明的双眼侧过老板娘，继续盯住电视屏幕。
　　
　　“BH市政府于16日晚证实，救援人员已经从客机残骸中找出82具尸体，另有30多名伤员被送往普吉各医院。救援人员还在搜寻其余失踪乘客。……”女主播面无表情地背着新闻广播词，画面再次切换，呈现出一架飞机的三维电子模型，女播音员机械化的嗓音陈述着机型存在的弊端以及为何失事云云。
　　
　　见孩子不搭话，老板娘也不发怒，只是心疼地抬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店内的电视，问道：“颜颜，爸爸还没回来吗？……下午还要去上学吧，要不就在婶子这儿先吃点饭填肚子吧？”
　　
　　孩子抿抿唇，再次摇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他怎么了？”老板叼着烟从房里转出来，看着那抹红色背影问。
　　
　　“哎……，”老板娘叹一口气，解下腰间的围布，“不知道。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活泼的，今天怎么这么反常。”说着看了看电视屏幕里飞机失事的新闻，“估计是被吓住了，平时没见过这个吧。”
　　
　　老板哼笑了一声，嚷道：“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他那个爹是个穷博士啊，整天鼓捣的就是这些玩意儿，他哪能不知道！”
　　
　　“就你嗓门大！”老板娘眉头一蹙，拿着围布摔给老板，偏着头看看店门外没人后回身瞪了他一眼，叹气：“这孩子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妈，跟着爸住一起。他那爸爸整天琢磨自己的工作，这么多年也没见往家里领几个钱，每天回家做饭做菜的都落到孩子身上。”
　　
　　“那孩子身上那件红衣服，我记得还是几年前就见他在穿的。现在还穿着呢。哎……”老板娘垂眸想想，推了老公一把，“你说，我们改天买件衣服给那孩子吧，我看着怪可怜的。”
　　
　　“别人的孩子，要你瞎操什么心！”老板眼角一吊斥了老婆一句，拿着遥控器调换电视频道。
　　
　　老板娘不语，走到店前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口发怔。
　　




ACT·36

　　内衫紧紧贴在身上，汗水涔涔。叶之颜喘着粗气尽力奔跑着，额前的发粘着汗水贴在眼边，周围的人影车身恍惚一片，好似记忆中晃在眼前的纸风车，呼啦啦地模糊着眼角的视线。
　　
　　…… ……
　　
　　“爸，我妈呢？”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么。她……她出远门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爸，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快去写作业去！”
　　
　　“爸，我妈是不是跟人跑了？”
　　
　　“你……你听谁说的？！”
　　
　　“我听隔壁林乐她妈说的。”
　　
　　“……别听她们……乱说，你妈出远门了，不久就回来。”
　　
　　…… ……
　　
　　“爸，我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天老师发了通讯录，要我们拿回来给爸妈签字。”
　　
　　“爸给你签。”
　　
　　“可老师说……”
　　
　　“爸会去解释的。”
　　
　　…… ……
　　“啊~~~！啊~啊~~~！！”
　　
　　“……颜颜？”
　　
　　“啊~~~！啊~~~！啊~啊~~~！！”
　　
　　“……你趴在地上喊什么？”
　　
　　“爸，你看你看，虫子出来了！”不远处的沙地上出现一方小凸，一只小爬虫破土而出。
　　
　　“你不回家看书，反而待在这儿看虫子？！”
　　
　　“爸！我听别人说，这是‘回心虫’，只要能一口气叫出一百个，妈妈就能回来！”
　　
　　“你……你跟我回去！”
　　
　　“爸，这已经是第15个了！……爸，你让我叫吧，爸……！”
　　
　　“……你嗓子已经哑了。别叫了，跟爸回家。”
　　
　　“爸，我想要妈回来。……爸，你别拉我，爸……”
　　
　　…… ……
　　好热，好累，好闷，脚上好沉啊。
　　
　　叶之颜扶住路边一棵树艰难地喘着气，嘴唇干燥苍白，面色如纸，微闭着眼，两手颤抖着拿下肩后的书包从里边摸索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几颗药粒放在掌心塞进嘴里。
　　
　　药片的苦涩混着口内干燥到极少的唾沫被含咽下，叶之颜蹙着眉低咳了几声，缓缓偏过头倚在树干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凹凸不平的粗糙树干滑坐在地。
　　
　　眼前一阵阵发白眩晕，叶之颜使劲摇摇头，依稀看着停驻在自己身前的几双脚，耳边是路人的咬耳唏嘘声，和街道上车流的鸣笛声。
　　
　　…… ……
　　
　　“爸，为什么我妈不要我？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
　　
　　“是不是颜颜小时候不乖，惹她生气了？”
　　
　　“颜颜……”
　　
　　“只要妈妈回来，颜颜今后一定好好听话。爸，这样妈会回来吗？”
　　
　　“孩子，……不要哭。”
　　
　　“爸，我只想让妈回来啊……，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
　　
　　“爸说过，你妈她……她只是出远门了……”
　　
　　“可她为什么会去这么久呢？……爸，我想要妈妈！”
　　
　　…… ……
　　
　　“叶之颜，昨天家长会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爸……”
　　
　　“还有，你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
　　
　　“你说话！”转身翻动衣柜的声响，“我看是这么久没教训你，你皮痒了！在学校不好好上课，竟然跟同学打架闹事！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
　　
　　“你！……我要你不说话！”‘刷’地一声，皮带抽打在背部皮肤上，火辣辣地直痛到骨子里，“你不说话？！”‘刷’地又是一下，“我要你不说话！……你能耐了！成绩一落千丈不说，还学会上课和老师顶嘴了？！也学会骗人了？！”
　　
　　‘刷刷’！“不仅不把开家长会的事告诉我，你还把同学打到住院！我看你真的……真的是想气死我！”‘刷’！又是一记抽打声，“你说话！我要你说话！！”
　　
　　“……”
　　
　　“你……”‘啪嗒’，皮带落地时铜扣敲击在地面的清脆响声。耳边是父亲痛心无奈的叹息，“颜颜，……你变成这样，让爸怎么办？”
　　
　　“……”
　　
　　“是爸……对不起你。……爸只忙着工作，没有好好教育你。……都是爸的错，今后爸一定……”
　　
　　“爸！”嘶哑的叫喊声自口中传出。
　　
　　“颜颜，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是他。是他说我没妈，说我妈跟别人跑了。他还说是爸爸太……太窝囊，守不住妈，妈才跑的。……爸，我是因为生气才会动手的！……爸，每次家长会都是你去，同学都问我，我妈在哪儿，为什么一次也没见她去过。……爸，……我不是存心要这样的。……爸，我知道错了……。”
　　
　　“……”头顶传来父亲极力压抑着的、低低的抽咽声。背后的那片痛被压进父亲怀中，感觉响团烈焰灼烧得愈发狠，只是心中变暖了许多。那双整日摆弄着飞机模型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粗糙得令脸颊微微刺痛，但这抹温热却能让自己感到异常心安。“……都是爸的错，爸不怪你了。”
　　
　　…… ……
　　
　　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叶之颜微微仰头，看着头顶上方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两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穿过人群，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 ……
　　
　　“颜颜！”
　　
　　“爸，……什么事这么高兴？……是……是妈要回来了？”
　　
　　“恩！”父亲重重点着头,满面是掩不住的欣喜，被岁月磨蚀得沧桑的面孔第一次因这记笑容显得俊朗起来，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影子。
　　
　　“她在哪儿呢？！”
　　
　　“傻孩子，别到处乱看！她还没回家！……爸明天要去接她，两天后就到了！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她了！”
　　
　　“……”
　　
　　“怎么不说话了？……哈哈，你哭什么呢？你妈要回来了，你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啊！”
　　
　　“……爸……！”
　　
　　“等你妈回家，……等她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 ……
　　
　　“失事客机是航班号为ZG-632的MD-82型客机……，据悉，这架客机于北京时间15时30分从韩国首尔机场起飞，预计于北京时间16时40分抵达BH市。……
　　
　　……中联社援引我国民航部门负责人付**的话说，机场附近正遭遇暴雨，客机降落时滑出跑道，与机场附近建筑及树木发生碰撞，客机因外力作用断成两截并最终爆炸起火。
　　
　　……飞行员试图降落时，周围能见度非常低。他似乎决定重新起飞，但客机失去平衡，后来断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陷入（跑道附近）地面，尾部停留在跑道上。
　　
　　……BH市政府于16日晚证实，救援人员已经从客机残骸中找出82具尸体，另有30多名伤员被送往普吉各医院。救援人员还在搜寻其余失踪乘客。”
　　
　　…… ……
　　
　　“爸，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的飞机。……你看，飞机票都买好了。我替你妈也买好了回程的。”
　　
　　“我看看！……Z、G-6、3、2。爸，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飞机航班号，傻儿子！”
　　
　　“BH至首尔……，爸，首尔是哪里？”
　　
　　“首尔就是韩国的首都啊。也称‘汉城’。”
　　
　　“妈怎么会在首尔？……不过只要她回家，以前去到哪里都好。”
　　
　　“……”父亲笑，伸手抵了抵鼻梁上的眼镜架。
　　
　　“那……爸，两天后我就可以见到你和妈了对不对？！”
　　
　　“对对对！……两天后的这个时间，我们一家三口应该正准备去馆子里吃晚饭呢！……儿子啊，想吃点什么？”
　　
　　“……爸呢？”
　　
　　“呵呵，爸随你挑！”
　　
　　“爸，那我们还是等妈决定吧？……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 ……
　　
　　爸。这算什么？
　　
　　你呢？
　　
　　妈呢？
　　
　　伤员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爸，你和妈在哪儿？！
　　
　　叶之颜死死咬着唇瓣，苍白中竟渗出了点点猩红。
　　
　　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臭令他作呕，垂眸看着脚下的碎片残骸，叶之颜眼睫一触，弯下腰拿手搬开爆炸碎片一处一处翻找了起来。
　　
　　“爸，妈，我们还没去吃晚饭呢。”
　　
　　“爸，昨晚是你第一次对我笑，为什么不多一次？”
　　
　　“妈，爸说今晚，想吃什么由你定。他说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爸，妈。……别丢下我。”
　　
　　掌心与手背擦在凌利坚硬的碎块上，连同指尖是麻木的痛，殷红色的鲜血顺着手指滴下，绽在灰黑色的残片中是暗色的血花。他一面低声念叨一面使劲翻找着，形似癫狂。
　　
　　“看那边！”
　　
　　身后莫濯灏低声惊呼引来尤雾的好奇，顺着莫濯灏的指尖看去，不远处一抹艳到刺眼的红正在残垣中寻找着什么，被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整片灰色空间中，他同尤雾成了最突兀的艳丽光点，同周边的颓废景象是那般格格不入，但暗中显红，却又矛盾般地相称。
　　
　　尤雾凝神望着那抹红，转眼和端木对视一眼，目光中透着几分怜惜。只见那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原地突地一僵，接着往前踉跄走了几步，晃动着身子倒下。
　　
　　突来的变故令人一惊。莫濯灏下意识看了尤雾一眼，撇下段傲阳独自朝那个身影倒下的方向跑去。
　　
　　“我们也过去吧。”端木轻声道，扶着尤雾踩踏着脚底杂乱的残碎物而去。
　　
　　===============================
　　
　　请各位亲看看‘作者说的话’，谢谢^0^




ACT·37

　　“你总算来了！”病房门口‘啪啪’两下皮鞋踢踏声，一身军装的楚乔出现在众人面前。
　　
　　尤雾扭头视之，见到来人后咧唇一笑，走上前拉着这位高中老友的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抬手拨弄着军装肩徽，笑道：“怎么穿着这身进医院了？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美女中校还是怎么着？”
　　
　　楚乔难得没了笑脸，将尤雾一身艳色上三路下三路打量了个遍，伸手抚上尤雾的额，撇撇嘴道：“没发烧啊，我还当你是被刺激糊涂了呢！”说着望望尤雾身后那票童鞋，肃容道:“你表哥的事我听说了，你……你别太伤心。觉得难受的话，偶尔扮一回林黛玉也没人会把你怎样，不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来就没好话。”尤雾冷下脸拂开她的手，复又被楚乔握住。
　　
　　楚乔把她拉到门边，黯声道：“我今天是来看我姑父的，后来见着你爸你妈了，还有你两个小侄子，反正一票人。……你姨妈病了，你不知道？”
　　
　　“病了？！”尤雾瞪眼。
　　
　　楚乔点头，道：“刚送来不久，现在在手术室急救，突发心梗。”见尤雾一脸未缓过神的模样又追加了句，“你别担心，我姑父说不算很严重。他正在里边呢，你放心吧。”
　　
　　尤雾一脸精神不济地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收回脚转身欲回病房，被楚乔皱着眉拦下。
　　
　　“你又要干嘛去？”楚乔问。
　　
　　“……我，……我待会再去看姨妈。”尤雾目光躲闪着偏过头，“我姨夫他们也都在吧。”
　　
　　“恩，都在。”楚乔想了想，拍拍她的肩，“你那两个小侄子，哭起来真不是盖的，拉着我姑父的衣角死命咆哮啊，说是‘奶奶不要死’，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我都想哭。”
　　
　　尤雾抿唇不语，只听楚乔轻声一叹，挨上前揽住了自己的肩往怀里带了带，“这病房里住着谁，让你这么紧张？”
　　
　　“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你的？”楚乔瞪大眼满面惊诧。
　　
　　“不是。在机场发现的，他晕过去了。医生做过检查，说是有慢性心脏衰竭。”
　　
　　“这么说你不认识他？……那他家长呢？”
　　
　　尤雾举眸看了楚乔一眼，轻嗤：“我说他是在机场晕过去的，你说他家长在哪儿？”
　　
　　楚乔沉思片刻，抬头微微张了嘴，一阵唏嘘。
　　
　　“这世上可怜的孩子怎么这么多。想想我以前，要跟他们比起来我家简直是天堂！”楚乔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着。尤雾翻了一记白眼，开口道：“你也知道自己以前向人抱怨说很可怜的时候有多欠抽了吧？”
　　
　　“不跟你闹！”楚乔推了她一把，“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奇怪生物，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也能和人照样开玩笑。”
　　
　　尤雾笑，“我是杂草啊，好养活。整天为这个那个烦心的时段早就过了，我现在只想活轻松点，可惜天不遂人愿。”
　　
　　楚乔苦笑，抬腕看看手表道：“少在我面前感春悲秋的！我不习惯！我马上要回部队，今天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不能多陪你了，……多多，你要振作啊，想哭就哭，别闷着。”
　　
　　“有事快走吧！我想哭自然会哭，你何时见过我委屈自己？”尤雾轻笑着拍拍楚乔的手背，“去吧，过段时间我会去部队找你。”
　　
　　“那好，那我走了。”楚乔转眼看看四周，对尤雾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孩子这儿我会让我姑父多关照一下，你别担心。至于你未婚夫的，我只好下次再瞻仰他的天人之姿了，……真不甘心，刚才明明看到病房里有一帅哥来着。”
　　
　　“你Y少贫了！再不走小心我踢你屁股！”尤雾笑，楚乔亦扬起唇角，往前小跑了几步回身，朝尤雾竖竖起中指，坏笑着走远。
　　
　　转身折回病房，尤雾的视线在那张苍白憔悴的小脸上定格了几秒，对着段傲阳和莫濯灏指了指门外，“我去买点东西回来，你们好好守着他，要是醒来了，问问他想吃什么。还有，如果这瓶葡萄糖输完了，别忘了按铃叫护士来。”
　　
　　“好的！”莫濯灏爽利应下；一旁段傲阳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深深望了她一眼后立马将目光置向窗外。
　　
　　“我陪你一起去吧。”端木环着胸从沙发上坐起。
　　
　　尤雾垂眸想想，点头冲他莞尔一笑。
　　
　　============================================================================
　　
　　“你想帮这个孩子？”端木问。
　　
　　“恩。”尤雾转面对端木道：“今天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一首诗。”
　　
　　“是什么？”
　　
　　“不说。我怕你笑我。”尤雾摇头笑笑，“那诗句根本不是用来形容当时情景的，但我就是想到它了。”
　　
　　端木也不勉强，只是笑笑，握紧了尤雾略感冰凉的手，温度沿着指尖丝丝渡进尤雾手中。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我猜对没有？”半晌，端木蓦地吟出一行诗句，笑着看向尤雾。
　　
　　“……你真可怕！”尤雾瞪着大眼拍打了端木几下，“怎么可能猜这么准！”
　　
　　“因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端木微笑，“从他站在我们身边起，我就感觉到了。”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好似啼血般地艳红上衣，单薄却又傲然的侧影。
　　
　　尤雾笑着将头砸向端木的肩，倚在他臂上轻轻浅浅地笑，贮在眼角一滴泪迅速滑落。
　　
　　“……醒来后第一次见到你，感觉也是这样。你们是同路人。”端木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转眼看着午后略显空荡的医院大厅，微诧道：“通往小超市的路貌似在另一边吧。”
　　
　　“我姨妈在急诊室，我得去看看。”尤雾吸吸鼻子，伸手指着大厅另一侧的电梯，“从那儿上去，十二楼就是。”
　　
　　端木无声应允，拉着尤雾走向电梯间，偌大的医院安静无比，只剩下皮鞋与高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声。
　　
　　看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由1、2开始慢慢上升，端木只觉得自己胳膊上的衣袖已经被某人的手揪成了干咸菜，长指甲甚至戳疼了自己臂上的的皮肤，他无奈，伸手盖住搀在自己臂上的那只葱玉素手，温柔地来回抚动了几下。
　　
　　‘叮咚！’
　　
　　电梯门开。
　　
　　端木率先迈出脚步，却觉着手臂被人拖着移不动身子。反身看看尤雾，见她一双美目直愣愣盯着门外，面上似是含了几分惧色。
　　
　　“来都来了，想回头也晚了。”端木揽住尤雾的肩将她带出电梯，拍拍她的背脊，掌心触到小坎肩上那层绵软细腻的绒毛，是微微的暖。
　　
　　鞋跟踩在地砖上的敲击声异常清晰，脆声回荡在空空无人的走廊里。尤雾暗暗揪紧了坎肩前襟，在端木柔声安慰下一步步挨向拐角。
　　
　　行家俩小子趴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哭；母亲皱着眉一瞬不瞬地看着抢救室上亮着的红灯；姨夫倚在门边，神色颓然；父亲两手背立在侧，拍拍姨夫的肩以示抚慰。
　　
　　尤雾往众人面前一站，方才焦躁的心境仿佛瞬间平静下来。
　　
　　她启唇轻轻唤了一声：“妈。”
　　
　　“小姨！”行喻然和行喻言最先反应过来，转身扑向尤雾，鼻涕眼泪蹭在她腰间，一片潮潮的湿热。
　　
　　姨夫仍旧没转身，单手支撑着门框微垂着头；父亲回身看了看她一身艳装，沉下脸来。
　　
　　母亲起身几步走到尤雾身前，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冷着脸问：“你表哥表嫂的事，你都知道了？”
　　
　　尤雾沉吟片刻，道：“是。我中午……”
　　
　　‘啪！’
　　
　　一记耳光阻断口中未说完的话。尤雾捂住脸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端木几步上前扶住尤雾的胳膊，拧着眉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尤雾捏着指尖止住。
　　
　　行家俩小子亦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姨奶奶拉到身边；看着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姨捂住脸满面悲凄的模样；看着温柔可亲的端木此刻正皱着眉，眸间存着他们所看不懂的神色。
　　
　　“你马上走，离开这里。”母亲冷声斥责。瞥见尤雾仍愣在原地，不禁放嗓喊道：“滚！”
　　
　　尤雾抬眸，泪水覆在眼中波动盈盈。她咬唇一笑，对母亲道：“您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此时拐角处一串脚步声响起，尤雾和端木刚一转身便望见了来人。
　　
　　穆玄熙拎着一袋速食出现在他们面前，望见尤雾眼中的泪便是一怔，转眸看见她身边那张熟悉的面孔后，彻底石化。手指一松，食物袋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响。
　　
　　“小……小瞳……”他低声呢喃。尤雾只觉环在肩上的臂膀倏地收紧，隔着衣料下的肌肉也变得僵硬起来。她拉拉端木腰间的衣服示意要走，临了朝穆玄熙礼貌一笑，怎料眼角泪珠一掉倒先令自己慌了手脚，只好讪讪收回笑颜牵着端木疾步离去。
　　
　　穆玄熙拾起地上的食品袋频频回首；端木被尤雾拉着往前走，大脑一片空白；尤雾一面抹泪一面奋力地剁着鞋跟，走到一半突地停了步子，高跟刹在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锐响。
　　
　　她泪眼蒙胧地看看仍处于麻木状态的端木，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串号码。
　　
　　“穆玄熙。我不要跟你结婚！”
　　
　　




ACT·38

　　“端木，……我紧张。”尤某人微微扒拉下眼前的咖啡色墨镜可怜兮兮地看着驾驶座上的端木。
　　
　　端木歪唇一笑，戏谑道：“你也会紧张？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灵动的大眼往尤雾周身上下旋了个圈打量着，“今天这套衣服不错，是不是准备用‘美人计’？”
　　
　　尤雾摸着鼻尖讪笑，抬着胳膊拍上端木的脸，肩胛处的锁骨显得愈发纤秀精致，圆润的肩头映着车窗外的阳光泛着浅淡的光泽。今天的尤某人谨遵那一巴掌的教诲，特意淡妆出户，一套秋季凉装，环颈露肩裙式上衣，深棕色系带加白衣，卡其色短靴裤，简洁大方，配着足上一双垂着细流苏的褐色尖头短靴，愣是生生穿出几分俏皮可爱来。
　　
　　“想用美人计也得要有那资本啊！他才14！跟他一比我都成老太婆了，毫无优势可言。”尤雾嗔怪地推了推端木的脑袋，取下墨镜对着车内反光镜抚弄着束成马尾状态的卷发，目光在镜中反射出的生活区景致上来回游移着，蓦地瞟见家属楼对面一间小卖部，转面拿手肘顶顶端木，“你看那儿，那家小店。一会儿我上他家敲门，你就去那儿好不好？你随便买点东西，顺道问问有关这孩子的事。合辙都是一小区的，多少会知道一些。”
　　
　　“为什么？！”端木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她，“今天陪你出来算是极限了！”顶着一张看不出年龄的漂亮脸蛋凑到尤雾身前哀叹：“你扣着我给你当家教，我已经有很多天没去公司了。我的年终奖金会挂的！”
　　
　　尤雾气，伸手捏着端木颊边的嫩肉狠劲揉捏，“你就有点出息吧！他要敢不给你，你就辞职了进我公司来！”
　　
　　端木吃痛的神情一滞，诧叹道：“你的公司？”
　　
　　一语既出，尤雾的面部表情已是变了三变，美目一转斜睨端木道：“我当你洞察力有多强呢，没想到也不过如此。……试问，倘若我只是公司小职员，我能住得起大别墅？你当我傍了大款给人当二奶呢？！”
　　
　　见端木面色古怪垂眸不语的模样，尤某人转念一想，怒了，揪着端木衣襟高声道：“不准乱想！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便要把拳头往端木脸上招呼，端木一边躲闪着一边笑着告饶，气喘连连。
　　
　　二人嬉闹一番已过正午，生活区内安静地只能听到些许蝉鸣，停车处一旁是水泥搭砌的小花坛，一簇簇蟹爪菊开得幽静，隔着茶色的车窗是暗暗的黄。
　　
　　“端木，我饿了。”尤雾将头枕在端木怀中休憩，两手勾着他的颈笑得暧昧。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能被拿来给你果腹。”端木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指尖轻点尤雾的鼻尖道：“我也饿了。”
　　
　　“那孩子一上午都没出来。他自己在家做饭吃么？”尤雾说着将视线透向车身斜对面那憧家属楼，舔舔唇，“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但是我估计他没心情做饭，更没心情吃。……要不，我们接他一起去吃午饭好不好？”
　　
　　端木笑叹：“现在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给我们开门呢，你急什么！”
　　
　　“可是我肚子饿啊！”尤雾小脸皱成一团揉着胃部，小嘴噘着一张一翕似是在絮絮不休地嘟嚷着什么。端木看得好笑，摸摸尤雾松软的发，拉过她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逗弄着。
　　
　　“端木，你交过女朋友吗？”
　　
　　“……恩。”
　　
　　“很早以前的事了吧？”
　　
　　“恩。”
　　
　　“……其实你是双性恋对吧？”
　　
　　“恩。”
　　
　　“你对每个女生都很温柔吗？”
　　
　　“……说不准。”
　　
　　“那你会一直对我温柔吗？”
　　
　　“恩。”
　　
　　尤雾倏地翻身而起，两手勾紧端木的肩使上身贴进他，四目静静相对，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端木，我们结婚吧。”
　　
　　端木笑而不答，伸手揽紧尤雾的细腰，俊秀好看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他俯首在尤雾唇边印下一吻，菱唇轻启。
　　
　　“好。”
　　
　　============================================================================
　　
　　看着端木走进小卖部，尤雾收回目光，指关节抵了抵墨镜架，轻舒一口气蹬上楼梯。
　　
　　楼栋内昏暗潮湿，空气出透着股霉味。尤雾站在阶梯中央深深吸一口气，嗅着鼻前腐朽陈乱的气息，那抹熟悉令自己微微阖了眼，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从前那段穷困潦倒的日子。
　　
　　楼外几缕淡色阳光透过树影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映下稀疏的几点光斑。尤雾定了定心神，继续上楼。
　　
　　走到那扇银漆剥落的铁门前止步。铁栏杆内的红木门虚掩着，隔着一条细细的门缝，凉风徐徐吹出，拂在面上是微微的沁凉。
　　
　　抬腕轻轻扣上铁门，门上的碎屑被震下些许，尤雾被呛得轻咳了几声，只听里边一串轻慢的脚步声，红木门被拉开，眼前出现那张苍白依旧的脸。
　　
　　望着自己的那对琥珀色眼瞳里浮着几丝疑惑，尤雾一愣，取下墨镜展颜一笑，悦声问：“还记得我吗？”
　　
　　少年凝神细看几秒，微微点头，拧开铁门门锁，哐铛一声，铁门被拉开，在略显空荡的楼道中发出刺耳的锐器摩擦声。
　　
　　“进来吧。”少年轻声说着，原本应是澄净的嗓音中此刻透出一抹嘶哑。见他转身进房，尤雾赶紧跟了进去。
　　
　　印有大块水斑的暗灰色水泥地面；旧得发黄落灰的墙壁；覆盖着灰尘与褐色油渍的日光灯；油漆斑驳稀碎剥落的木质家具。尤雾站定，环顾房中的一切摆设，看着地面上凌乱摆放着的纸张；墙面上铅笔毛笔抹上的随意涂鸦；卧室里的小写字台；贝壳页的旧台灯；还有身后厨房中的陈旧餐具，木砧板，沉淀着暗黄色油烟的煤气罐……
　　
　　埋藏在心底的那抹熟悉再次袭上心头。转眼瞥见正望着自己的叶之颜，尤雾笑笑，抬手刚想摸摸他的发，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很简陋吧。”叶之颜微垂着眼睫问，话语间隐隐带了丝受伤。
　　
　　尤雾见他咬唇，浅笑着摇摇头道：“不会。”
　　
　　叶之颜眸中浮出一抹鄙夷，那是对待谎话时的轻蔑与不屑。尤雾笑得无奈，伸手摸上身边那堵墙，指尖立马触到了细碎的石灰粉末，抹在指腹上白蒙蒙一片。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这房子住呢。”说着不顾叶之颜诧异的神色，绕开地面上散落的纸张径直踏进卧室。
　　
　　室内摆设陈旧且亢杂，尤雾指了指写字桌边唯一一把椅子向叶之颜问道：“我能坐在这儿么？”
　　
　　后者点头无话。见尤雾回头打量桌面物什时重新蹲在衣柜前整理衣物。
　　
　　“叶之颜。”尤雾突然发话，语调不似之前，其中泛着泠泠清冷。被喊名字的叶某人手中的动作一滞，随后又继续收拾衣物。只听尤雾在身后曼声道：“姓名：叶之颜；性别：男；年龄：14岁；出生年月日：19**年7月4日；家庭成员：我、爸爸……”
　　
　　手中的纸被来人劈手夺下。尤雾看着突然落空的手，抬眼看着身前双眸迸火的少年，无谓地耸耸肩。
　　
　　“不要随便碰我的东西。”语气森然强硬。叶之颜冷着脸将纸条收回衣袋。想了想，又重新拿出来将它撕碎，扔在脚边。
　　
　　尤雾唇边漾出一抹玩味的笑，身子斜倚着椅背挑眉看着他。
　　
　　“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比较突兀的。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来跟你说什么，更没立场劝你去做什么。”尤雾望着叶之颜僵直的背影道：“可我很想帮帮你。”
　　
　　“收回你那点同情心。我不需要。”叶之颜微微侧过身，“你救了我，我谢谢你。至于那些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
　　
　　“你要拿什么来还呢？”
　　
　　叶之颜眸色一暗，低声道：“我可以去打工，我还……”
　　
　　“你既没满16又是未成年，我国法律不允许雇佣童工的，你知道么？”尤雾无声扬唇，“我不要求你还钱给我。另外，你不该为了生计而耽误了自己的前途，这样不值得。”
　　
　　叶之颜一时语塞，面上涌来几分血色，只忿然道：“这些不需要你管！”
　　
　　“看得出来，你爸对你的期望是很大的。”尤雾只装没听见，目光落在卧室墙面上那一张张被装裱的奖状上，“这么多年，他应该从来都没懈怠过在你学业方面的管束。每位家长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你爸也不例外。或许，还会更为殷切一些。”
　　
　　叶之颜不答话，只是背对着尤雾干站着。
　　
　　“我曾经也是单亲家庭。我妈对我很严苛，我也很努力地去配合她。我明白她的苦心。”尤雾顿了顿，笑：“可从你今天说的话来看，你不如我。因为你还不明白。”
　　
　　“他希望你过得好好的，将来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的。”
　　
　　“你在恨你妈。”尤雾垂眸看着自己纤嫩的指尖道。
　　
　　“你爱她，但却更恨她。只因为你认为爸爸的死亡是她带来的错。”
　　
　　“我也恨我爸，我的童年所具有的一切黑暗色彩全是拜他所赐。……所以我不会劝你不要恨你母亲，因为我有过切身体会，我做不出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事。我努力做到今天，也是为了给他看。他能否看到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一点我无所谓,因为至少我没让疼爱我的人失望。……有时候，恨的力量远远比爱的力量大。”
　　
　　楼下响起汽车鸣笛声。尤雾知道那是端木的提醒，只好起身。
　　
　　听到身后的响动，叶之颜转身看了尤雾一眼，遂垂下眼睫，让人辨不清情绪。
　　
　　“……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他问。
　　
　　尤雾曼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因为我们都是一类人。”
　　
　　对上叶之颜错综复杂的目光，尤雾突地大笑开来，朝他挥手道别，缓步往外走，边走边道：“我想帮你，可你拒绝。那么我只好尊重你的选择。”
　　
　　“有句话你该明白：人生下来就有一种本能，让自己生存到最好的本能。……我走了。”
　　
　　尤雾心底一叹，下楼。
　　
　　这孩子，她喜欢。只是性格太过固执强硬，这让她颇感受挫。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尤雾瞥见一旁端木望着自己身后不时露出疑问的目光，只好摇头叹道：“我口才变差了。……他不愿意跟着我。我原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的，虽然含义有些隐讳，可他能听懂。”说着挨近端木，握起他的手捧上自己的脸，蹙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对男人失去吸引力了？”
　　
　　端木哑然失笑，摸摸她的脑袋，发动引擎。
　　
　　“为什么这么希望让他跟着？”端木有些不解，“家里孩子够多了。难道你准备开个孤儿院么？”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尤雾咧唇笑笑，“我下一步的目标就是福利院。我觉得与其把自己辛苦赚的钱献给其他的慈善机构，倒不如自己组建一个。这样不必担心过多的问题。……你知道的，现在很多人就顶着‘慈善’的名义做些下作勾当。”
　　
　　端木颔首，转面安慰尤雾道：“既然他不愿意你也别想着了。我知道你喜欢他是因为想到了过去的自己。虽然我不清楚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但是我能肯定那都是些不愉快的。……既然是伤心往事，就不要再想，还是想想现在和今后比较好。”
　　
　　“知道了。”尤雾含笑应下。
　　
　　汽车缓缓向前开动，小心地避开小街左右安放的各类摆设。尤雾拨弄着安全带上的系扣，问：“刚才去了小卖部，战果如何？”
　　
　　端木闻言便笑，边说边郁闷道：“那老板娘一听我想打听那孩子的事，就一脸谨慎，除了物品价格外什么都不说。我琢磨着我这张脸也不像什么杀人越货的主儿吧，用得着用那种防备的眼光么。”
　　
　　尤雾特不给面子地大笑一通，抬手摸摸端木光滑的下巴再度笑开，边笑边喘，只道：“古代太监也不乏长相阴柔的，你下巴这么光，往那一站，又问这么敏感的问题，也难免人家会对你产生想法。”
　　
　　端木忿忿瞪了她一眼，默。
　　
　　“我看那老板娘都步入中年了，你对她而言根本就没有吸引力。要是换个年轻点儿的，你再往那儿一站。嘿！哪还等你问话啊，人家迫不及待地早给你介绍开了呢！对吧，美男大人？”尤雾调笑着朝端木频频抛媚眼。
　　
　　端木扯着嘴角扬声道：“多谢抬举，鄙人却之不恭。”
　　
　　尤雾一记轻哼，反手捏捏端木的脸笑道：“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真了不得！”端木哼哼哈哈陪着干笑几声，降了车速，只等街口前的车辆行过，再前行驶向大道。
　　
　　见端木专心看车，尤雾也失了调笑的兴致，随手拿过车前装着弹簧的小人偶把玩，眼风无意扫过后视镜，愣了。
　　
　　“你看！那是他么？”尤雾犹疑地望着后视镜中那抹红色身影，推着让端木也帮忙辨认。
　　
　　端木倾前一看，笑了。连连催促尤雾下车。
　　
　　叶之颜紧紧咬着下唇，看着不远处的纤细丽影朝自己逐步挨近，心口紧张地一阵阵发紧。
　　
　　“怎么追出来了？”尤雾见他死咬嘴唇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不禁有些慌神，只怕他心脏病再犯，赶忙上前替他拭了拭额前汗，柔声道：“今后不要跑这么急，对身体不好。”
　　
　　叶之颜只觉心头一软，一阵酸意直冲鼻尖。
　　
　　他拉住尤雾的手，压制着话语间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说：
　　
　　“带我走。”
　　
　　带、我、走。
　　




ACT·39

　　一位衣着黑色西装长裤的高挑丽人推门而入，门前一串风铃叮啷作响，引来穆玄熙回身注视。
　　
　　丽人浅笑盈盈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侧着腿两手交叠向下，标准淑女做派。西装上衣里的白衬衫恰到好处地拉开了一粒衣扣，一片冰肌玉肤上纤致锁骨若隐若现，胸前向下蔓延的一道浅痕引人遐想联翩，用尤某人的话来说，这能更好体现出所谓的‘制服诱惑’。
　　
　　“这么急找我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尤雾笑着端起面前的温咖啡浅尝一口，赞道：“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味道刚刚好。要是再晚一步，这温度就不对了。”
　　
　　穆玄熙沉默不语，只是倚在椅背单手撑额看着她，幽蓝色双眸色泽黯沉，看得尤雾多了几分心虚。
　　
　　“你是混血儿么？”尤雾盯着他的双眼发话，“伯父伯母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呢？是隐形眼镜？”
　　
　　装傻充愣，插科打诨。
　　
　　穆玄熙脑中立马闪现出这八个大字，望着尤雾的目光多了几分调笑意味。
　　
　　“我亲生母亲是荷兰人，生我时难产去世了。”穆玄熙轻浅两句话阻断尤雾后边准备好的连串提问，正色道：“现在该换我说了。”
　　
　　尤雾撇嘴，见自己用来拖延时间的小伎俩毫无出手可能，只好拱手示意穆玄熙发问。
　　
　　“你跟小……跟端木瞳，是怎么认识的？”
　　
　　尤雾神情一变，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不答。
　　
　　穆玄熙眉尖一拧，继续道：“这个可以先不说，那你总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解除婚约的事情吧。”他四下环顾一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摊开移到尤雾身前，上边醒目的红色标题赫然写着：BH金融大亨CEN总裁穆长远长子大婚在即，富太太之位花落谁家？报纸上的穆玄熙英俊挺拔，自己的侧影被置在一旁，另外还多了几位身形袅娜的女性身体，脸部一片模糊，上边挂着大大的问号。副标题则是小猜想，意为穆家新娘会是当初咖啡厅女郎还是另有他方妙人，加上正文内所渲染的浮夸‘内幕’，更加引人胡乱猜想不已。
　　
　　“谢谢。”尤雾郑重其事道。穆玄熙一愣，颇为不解地看着她。
　　
　　“我说‘谢谢’，是因为你没有把之前我们订婚的事情告之媒体。”尤雾抿唇望向窗外，叹声道：“这样你便可以另娶，我也不需要担负着‘BH金融大亨长子未婚妻’这个倍感压力的头衔了。”
　　
　　“可你知道，我父母方面并不一定会答应下来。”穆玄熙话语一落便蹙了眉，犹豫半晌，还是出声问道：“我爱端木瞳。……你说过我自私，我狠心，为了自身利益可以抛弃牺牲一切。这几天我仔细想过，的确是我的错，我愿意承认。”
　　
　　尤雾微愕，端着咖啡杯的手动作一滞。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爱他的，我认为跟他的一切来得都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在大学时就认识了，一直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可你那晚对我说的话，是……是我自己从未想过的。我不知道这样会伤他这么深。我之前认为，只要我爱他，这就够了，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父母来过。第二天他就不辞而别，我先前以为他只是闹闹小性子，不过几天会回来，可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那晚我母亲被我和他的事刺激到发病，我……我心里真的很矛盾。后来我才明白，其实那晚最该被安慰的就是小瞳。”
　　
　　“我不爱你，但若是选择结婚对象，你无疑是最佳人选。”穆玄熙有些抱歉地瞅了尤雾一眼，见她面上神色无异，这才继续，“我不想欺瞒你什么，所以直说了，这点请你原谅。”
　　
　　尤雾摇头浅笑。
　　
　　“你的私事我也不想过问，只是我能看出来，没有男人能让你上心，我自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所以，如果我们联姻，在事业上将会有更大突破。”穆玄熙顿了顿，唇边漾出一抹奇异的微笑，“不得不承认，你的背景资料做得很好，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就总有被世人知道的一天。无论怎样掩饰，始终遮盖不掉它的本质。我这样说对你并没有敌意，你也尽可放心，我的获取渠道和我父母无关，我会替你保密。至于端木瞳的事，我也同样希望你能如此。”
　　
　　尤雾略显狰狞的面色恢复平静，冲穆玄熙得体一笑，点头应道：“这个不需要你担心，既然我能瞒这么久，自然也可以继续瞒下去。”
　　
　　穆玄熙闻言一叹，开口道：“你要解除婚约我并无异议，只是我父母那边还需要言恰。”说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尤雾，“……我现在只想知道，小瞳他……到底好不好。我不希望他恨我，如果有可能，我想见他一面。”
　　
　　尤雾故作玄虚地笑，含了口咖啡缓缓咽下，转凉的沁苦汁液润进喉间仍带着一抹浓厚的醇香。
　　
　　“这世间最简单的问候语就是‘好不好’，同样，这也是最难回答的。”尤雾瞥见穆玄熙眼角那几丝焦急，微微有些动容，“他是否恨你，我不清楚。你想见他，我会帮你问问他的意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愿意再见你呢？”
　　
　　“什么意思？”穆玄熙眼皮一跳，急道。
　　
　　“回去问问穆伯父对端木做过什么，你就知道了。”尤雾抬腕看了看手表，“对不住，我得马上回公司了。再会。”
　　
　　说着起身便要走，穆玄熙从惊愕中回神，问：“解除婚约后，你打算如何？”
　　
　　“当然还是结婚啊！”尤雾轻笑出声，“我爸妈就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哪能不如了他们的愿？要知道，天下的‘好男人’可不止你穆玄熙一个！”
　　
　　“……结婚？和谁？”穆玄熙话语一出便自觉失言，狠狠懊恼自己问得唐突了。
　　
　　尤雾不以为然地挑挑眉，道：“那人你认识的！”
　　
　　穆玄熙一脸困惑，耳边只听尤雾娇声嗔道：“他是……端、木、瞳！”
　　




ACT·40

　　“把最近从老爷子那儿领到的任务都说一遍。”穆玄熙铁青着脸背在窗前，背影被窗外阳光购洒出一圈金黄轮廓，高大暗沉的身形拦在自己身前却是阴阴的冷。
　　
　　“……少爷……，”男人犹疑着，为难地唤了一声。
　　
　　穆玄熙冷哼，转过身朝他走近道：“你记得老爷子交待的任务，也别忘了我给你的任务。……当初让你进公司，可不是让你学会知情不报的。”
　　
　　男人咬咬牙，依旧缄默不语。
　　
　　“真是越发出息了。”穆玄熙见他不言不语，怒极反笑，径直走到一边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接过一旁保镖递来的香烟，“定下的规矩，我不想再多说。只给你两条选择：一，把知道的说出来，然后我送你去美国老三那儿；二，坚决不说，那么你该明白结局的。……我从来不养没用的废物。”
　　
　　见男子依旧不答话，穆玄熙强忍怒气重叹一声，起身拍拍男人的肩，沉声道：“你以前是跟着老二的，他出事后我才把你接来。对这个弟弟，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他生前一向器重你，死前托我照顾你我这才让你进公司。可如今看来，你是始终念着旧主，想去陪陪他吧。”
　　
　　“你去了，留着妻儿也不大好，孤儿寡母的，倒是累了他们了。”穆玄熙绕过他转身走到门边，停下，鼻腔逸出一记轻哼，“不如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们一块儿去吧。相信老二会好好待你们的。”
　　
　　只听身后‘扑通’一声，男人紧张的声音传来，自己的裤腿已被拉扯住。穆玄熙唇角一勾，暗道贴身保镖给自己的蹩脚台词实在可笑荒谬，但事已见效，只好敛了眼中笑意回身俯视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我说。”男人咬牙艰难地吐出这两字，憋红了脸道：“总裁命我替他调查未来大少夫人的资料，小少爷的资料，还有少爷您……身边的女人的资料。还有……您的私生活。”
　　
　　穆玄熙两手握拳，压抑着满腔怒气平声问：“那都调查出什么了？”见男生垂首似是在组织语言，穆玄熙加了句，“只要说说，你调查我的私生活，得出了什么结论。”
　　
　　“少爷……”男人支吾着，抬眼看了看穆玄熙身边两位健壮保镖，嗫喏道：“是……是同性恋。”
　　
　　“唔，然后？”
　　
　　“一直和一位名叫‘端木瞳’的男子同居。”
　　
　　“……这些，你都如实上报给老爷子了？”
　　
　　“是。”
　　
　　“然后？”
　　
　　“总裁吩咐，让那男子离开少爷，答应给他一笔丰厚酬金。……如果对方不答应，那就……”
　　
　　“那就怎样？！”穆玄熙忍不住拔高语调厉声问道。
　　
　　“就……”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冷汗不断。他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抽屉，“总裁说是给点教训让他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请来的那批人……，那里边是那些人送来的录影带，少爷……还是自己看吧。”
　　
　　穆玄熙掌心早已沁出一层湿汗，想起端木望见自己时隐忍受伤的眼神和尤雾退婚时的决绝态度，只觉心底的不安无法克制地翻滚而来。
　　
　　他下颚微扬直指墙边的矮柜，二位保镖立马上前拉开抽屉，整盒黑色录影带露于人前。
　　
　　穆玄熙皱着眉上前翻找一通，问：“是哪一卷？”
　　
　　“是……”男人小心翼翼地瞟了那整盒录影带一眼，站起身从中挑出一卷青黑色包装纸的录影带交给穆玄熙，“是这个。”
　　
　　穆玄熙狐疑地接过录影带，左右翻看了一番，眼风瞟过外侧右下角一行白色小字，瞳孔骤缩，耳边嗡声大作。
　　
　　那上边小字被写得歪歪扭扭：同居、男人、轮X、完。
　　
　　“……确定……是这一卷？”穆玄熙微眯着眼，全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男人再次看了看那卷录影带，使劲点点头。
　　
　　“上面的这些字，是什么意思？”穆玄熙只觉自己正濒临崩溃的边缘，仿佛只需最后一抹火簇便能引发爆炸。
　　
　　“是……确定身份和任务完成度用的。”男人说得谨慎，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身体。
　　
　　穆玄熙用力扣住录影带，十指关节已微微泛白，捏着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裂响。他气极，一脚踹上男人的胸口，在男人轰然倒地后吃疼的闷哼声中领着保镖愤然而去。
　　
　　============================================================================
　　
　　“总裁，总经理正往您的办公室来，对不起，我们拦不住……”听筒里传来前台秘书慌张的请示声，穆长远皱着眉应了一声，将无线电话搁在一旁，微阖了眼揉了揉眉角。正欲回话时，只听办公室木门被大力推开，秘书小姐轻细的声线消匿于穆玄熙粗重的喘息声中。
　　
　　‘嘭’地一声硬物掷地的击响，穆长远看着被扔出的那盘黑色录影带，眸色渐渐下沉。
　　
　　“你这是什么态度？！”穆长远看着穆玄熙一脸不善地杵在门边，不禁来气，扬声吼道：“还不快进来！把门关上！”
　　
　　穆玄熙漠然，反手拧上门锁。
　　
　　“那是什么？”穆长远指着地上那盘录影带问道。
　　
　　“我正想来问您。”穆玄熙闭着眼深深做了一记吐纳，铮铮道：“为什么要这样？……爸，我不是小孩了，我该有自己的生活。”
　　
　　穆长远转过椅背，不语。
　　
　　“爸。我爱他。您这样伤他，同时也在伤我。”穆玄熙掌心被指甲克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失血白印记而不自知，想起那卷录影带和端木，痛心疾首，“我知道你跟妈张罗着我结婚的事也是为我好，可我真不不需要。我这辈子只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爸，我求你，不要再插手了。……如果您不是我爸，今天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爸，您知道那群畜生是怎样对待他的吗？爸……”
　　
　　“孽畜！住嘴！”穆长远狠劲排击桌面，转过身来涨红了脸指着穆玄熙鼻尖骂道：“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我们穆家需要后人！至于那个男人，如果他不离开你，我自会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在你面前！……你说不让我插手，好，只要你承认不再认我做父，这个随你自便！”
　　
　　“……爸！”穆玄熙被喝住，望着父亲的怒容不禁有些后怕。他向前几步，倏地跪在穆长远面前，瞬间红了眼眶。
　　
　　“你……你给我起来！”穆长远指尖微微颤抖着，对着穆玄熙那张脸一巴掌挥过去，“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下跪！我穆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混帐东西！”
　　
　　“爸……，让三弟回来吧。”穆玄熙放下捂着脸的手，颊边鲜红的五指印让人望而心惊。他跪着向前伏在穆长远膝边，乞求道：“爸，求你。我可以不要公司，不要财产，只要你别再伤害他。……三弟原就是学MBA出身，他来接替我的位置，公司会运作得更好的……”
　　
　　穆长远闻言几欲咳血，望着穆玄熙的目光带了几丝狠绝，挥手打断他的话，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想净身出户？”
　　
　　穆玄熙一愣，一抹希冀漾在眸中，赶忙点头。
　　
　　“休想！”穆长远喝道，见儿子干瞪眼的模样，再次怒其不争，冷笑道：“作为我穆长远的儿子，就休想这样当逃兵。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见穆玄熙面带颓败之色，穆长远心底一软，放缓语气道：“你听我的，离开他，然后结婚好好过日子，我会考虑放他一马。可如果你执意不听，那么……你别后悔就是。”
　　
　　“爸！您要做什么？！”穆玄熙睁大眼焦急问道。
　　
　　“做什么？”穆长远唇边挂着的笑令人生寒，抬手轻轻掩上穆玄熙的眼，柔声道：“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相像，五官也像。可你却不如她一半聪明。”说着，话音一寒，“……你说我能做什么呢？之前是怎样，今后只会更惨罢了。……玄熙啊，我说到做到，从不食言的，这点，你该是最明白的。”
　　
　　穆玄熙脸色一白，复又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翘，问道：“爸，是不是，只要我结婚，你就放过他？”
　　
　　“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你。”穆长远见儿子态度有变，只道是自己的威慑力起到效果，不禁随着微笑，“只要你按照我为你计划的去做，我绝不为难他。”
　　
　　“可是……，爸，尤雾说要退婚。”穆玄熙笑容拉大，道：“儿子也觉得，还是再相处一段时日比较好。把婚期先缓缓吧？”
　　
　　穆长远不答话，只深深望着眼前这个从小带大的儿子，见他眼中带笑，微微眯了眼。
　　
　　“我认为，你跟她最终还是不合适。”穆长远一语道出，立马将穆玄熙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尽数浇熄。“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她野心不小。你跟她在一起，也不尽然是最好的。……还是娴熟温柔些的女人适合你。退婚就退婚吧，天下女子何其多，不必只盯准那一个。”
　　
　　乜见穆玄熙笑容尽失，穆长远沉吟片刻，道：“我让你妈再去多安排几个联谊。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吧，公司的事暂时不用你担心。先把婚结了再说。”
　　
　　见穆玄熙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穆长远不耐烦地挥手道：“不用多说，就这么定了。只要你按照我的安排做，我一定不会与那个男人为难的。”
　　
　　穆玄熙一时只觉血气上涌，喉间的一抹腥甜被他极力压下，浑浑噩噩地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ACT·41

　　歪歪的蓬松辫子，复古繁复花边上衣，浅色格子背带裤，尤雾戴着茶色宽墨镜和一顶米色鸭舌帽出现在季南面前时，后者面部明显扭曲，确认来人是自己所认识的尤雾后，粉唇一启： “靠！”
　　
　　“一见我就爆粗口，原来我这么不招你待见！”尤雾丢给他一枚白眼，放下背包在他对面坐下。
　　
　　“看来你就没正常的时候！”季南撇撇唇角，乜了她一眼，打趣道：“嗳，话说……我哪敢不待见你啊，你是谁啊，尤多多同学啊！很多粉丝的啊！”
　　
　　“你Y再说当心我灭了你！”尤雾笑着啜了口果汁，转面望望四周，疑道：“陶哥呢？不是说好要他本人来的么？”
　　
　　季南一脸鄙夷地望着她，咂咂嘴道：“陶哥还不是为了你那失踪小侄女的事奔波去了，你还在这人五人六地乱抱怨。”
　　
　　“毒舌！我哪抱怨了！”尤雾心底一抽，可见季南一副极欠抽的模样忍不住斜眼瞪了他一眼，从背包里翻出一张信封递给他，“帮我把这个给陶哥吧。”
　　
　　季南点头，垂眸思量片刻，支吾道：“……你表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个……你别太伤心……”
　　
　　“打住！”尤雾面色微沉，伸手朝季南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这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你都说过，我就是一没心没肺的主儿，人死不能复生，我再伤心又有什么用？”
　　
　　“季南，我过段时间就要结婚了。”
　　
　　“噢，恩……恩？结婚？！”季南瞪着眼看她，“你结婚？”
　　
　　尤雾笑着点头，被季南伸手推了一把。
　　
　　“原来还真的有这种冤大头愿意娶你啊！”季南拍手嬉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你会成女光棍了！”
　　
　　“滚！”尤雾怒。
　　
　　“和谁？”季南颇八卦地朝她眨眨眼，“透露一下，我去会会他？”
　　
　　“不准！”尤雾抿着吸管扫了他一眼，“你要敢伤他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结婚这事儿对我来说，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毕竟也是不可儿戏的。我跟你家老大不可能，你别再想了。”
　　
　　季南眸光一寒，抬手撑在颊边婆娑一阵，开口道：“尤雾，老大对你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你也就是在一直装傻。……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他出去找过女人？他心里脑里还不就你一个尤雾？！……他帮了你多少事儿你也不想想，现在说结婚就结，你把老大当什么？”
　　
　　尤雾垂着眼睑不答话，只听季南叹得无奈，道：“我们是朋友，没错。可我知道你心中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在你认为，朋友就他妈是被拿来牺牲利用的，对吧？！……尤雾，别的我不多说，当年Steven出事，我跟老大也有错，可你真的想记一辈子吗？！老大为了平你心 结，冒那么大的险进狼窝，要是一不小心就是会断气的事儿！”
　　
　　“那是必然的。”尤雾淡淡应道：“如果他当初不去，那么就没法接管整个帮派，也没法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么？……你不要总拿我来当幌子，你当我很好骗么？……不管中间是否有我，他始终都会去的。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清楚他的野心。”
　　
　　“尤雾！”季南一声暴喝，蛋糕店内所有视线全数投射过来，“你他妈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值几两几钱？”尤雾撇嘴轻笑，“我只要能对得起自己就好，至于还要做到对得起其他人，我恕难从命。我只为自己而活。”
　　
　　见季南气愤地颇为诡异，尤雾转念想想，菀尔，低声道：“你别管我的事了，还是先管管自己吧。……老大对我怎样，我心里自然清楚，我也明白该怎样做。只是……你一再把自己喜欢的人推给我，难道……”扬手指指心脏的位置，“这里就不难受？”
　　
　　不知尤雾是何时离开的，季南仍坐在原位，脑海中始终盘旋回响着她俯在自己耳边那句裹带着淡淡嘲讽意味的轻语。
　　
　　“季南，自欺欺人可不像是你会干的事儿！”
　　
　　============================================================================
　　
　　“怎样了？”尤雾刚进门，端木便迎了上来，瞥见她身后冒出的两个小脑袋后刹时噤了声。
　　
　　“小姨父！”行喻然拉了行喻言一把，二人站直身体一齐弯下腰朝端木行礼，尤雾笑着朝他比划了一个‘V’字，理了理素底白花的棉布裙裙摆，走到端木面前挽住他的胳膊。
　　
　　“你俩玩儿去吧！小姨带回来一小哥哥，现在在莫姐姐房间呢！”尤雾摸摸行家俩小童鞋的脑袋，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奔上楼，这才回望端木。
　　
　　一切得追溯到一周前。话说，尤雾在见过季南后火速赶回了父母家，穿着一套全黑色职业套装向父母认错，接着跟去了医院看望姨妈。
　　
　　行家俩小童鞋当时哭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潇潇洒洒惊天地泣鬼神，在尤雾面对长辈们无数道歉和无数次安慰小童鞋之后，终于获取了长辈们的原谅与理解。‘尤物’的良好形象重新在人们心中树立起来，一身黑色西装的职场美女形象，美得那叫一惨绝人寰~！
　　
　　尤某人见火候已到立马提出同穆玄熙退婚要与端木结婚之事，母亲大人华丽丽地愤怒了，扣留尤雾在家一周进行‘洗脑运动’，怎耐我们的尤某人反叛精神实在强烈，尤父尤母纷纷败下阵来，只好举白旗投降，顺带让尤雾从姨妈那儿拐走了行家俩小子，……大功告成！
　　
　　“看精神头貌似还不错，应该是恢复了吧。”端木看着那俩小身影若有所思道。
　　
　　“那是当然！”尤雾脑袋一歪，枕在端木颈窝里，“帮我捏捏肩，酸着呢！……这几天我算是死了一次，多亏我口才好，救回一口气，我容易么我？！”说着委屈地扁扁嘴，开始掰手指头，“……要劝我姨父和爸妈不说，还要帮忙照顾我姨妈，要开导他们，还要安慰那俩小子，连一日三餐都是我包了，家庭卫生更不用说了。可是我一边做吧，他们还得在旁边一个劲地数落我，公司那边也催得紧，可我又脱不开身！姨妈说见到然然和言言胸口就犯堵，嗳，我理解她，她是怕触人思情嘛，可她这段过敏期未免也太长了！我……唔……”
　　
　　尤雾被端木的唇舌堵着无法说话，只知自己是被一名叫端木的那厮强吻了，舌尖在口中肆掠横扫，大有重燃战火之势。尤雾看着眼前这人纤密得令人嫉妒的墨色眼睫，……脸红了。
　　
　　她将端木一把推开，赶忙抬手捂住嘴。
　　
　　端木笑得一脸痞相，两手环胸侧坐着看她，哪有一点刚相处时温文尔雅的模样。
　　
　　尤雾看着他，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让端木一张美型脸瞬间变色的话。
　　
　　“小受是不可以强吻女生的！”
　　
　　“谁告诉你我是受？！”端木两眼一眯，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只是偶尔罢了。”
　　
　　尤雾一掌按住他的脸，嗤笑道：“看看你那尺寸就知道你是受！你跟穆玄熙一搭还准备当年下攻？下辈子吧！”
　　
　　“不要下辈子，现在咱俩就试试？”端木一记反扑将脸红的尤某人压在沙发上躺倒，“我技术很好的。”
　　
　　“我不习惯。”尤雾面露怯色，微微侧过脸看着端木笑得妩媚。
　　
　　“为什么？”端木将脸又朝她贴近一寸，瞪着大眼满是无辜，“我们快结婚了，要是怀上孩子了就直接生出来吧。”
　　
　　“你Y欠抽！”尤雾大喝一声，翻身将端木推在一侧，攀着他的肩咯咯直笑，“明明就是喜欢男人的，不要这么勉强装作是双性恋，不然感觉很怪异的。”
　　
　　端木狡黠一笑，凑上前舔舔尤雾的唇，“谁说的，大学前我喜欢的就一直是女人，大学后虽然没找过女人，但不代表就不喜欢了。”
　　
　　“老公，人家是不会跟你行夫妻之实的啦！”尤雾娇声道，伸手捏了捏端木的鼻尖，拉着他坐起身，头一歪倚向他胳膊，敛了笑道：“端木，你比我都明白，我们结婚是为了什么。这样的玩笑以后不要开，我真的不习惯。”
　　
　　“好。”端木温言应下。
　　
　　“结婚后，你可以有情人，我不会限制你的；同样，你也不可以限制我。”
　　
　　“好。”
　　
　　“如果哪一天，你有新欢了，要出国去结婚，那你得提前告诉我。我得做好心理准备。”
　　
　　“好。”
　　
　　“我们的婚姻只是个幌子，只为自由。我是喜欢你的，但永远不可能爱上你，端木，你也是一样的吧？你也不准爱上我。”
　　
　　“好。”
　　
　　“要是哪天，穆玄熙悔过了，他回来找你。我们就离婚吧。”
　　
　　端木温柔地笑，将尤雾那颗一头蓬松卷发的小脑袋拢进自己怀中。
　　
　　“笨蛋。”
　　




ACT·42

　　“该死的！”陶望北将手中信纸攥成一团，两手抚额低声咒骂着，转眼见季南杵在一旁傻站在窗边望远，拿着纸团起身走到他身边，摊开手问：“这真是她给你的？”
　　
　　季南慢腾腾地转过脸来，点头。双眸呆滞无光，这是他沉思时特定标志性眼神。
　　
　　“她要结婚，和谁？”
　　
　　“不知道。”季南拿眼偷瞄陶望北，见对方要看向自己时，慌忙垂首。
　　
　　“……她没说别的？”
　　
　　“没有。”季南摇头，闷闷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陶望北撑着额头紧紧皱眉，掂着手中的纸团，使劲朝窗外一记回旋，纸团划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正中窗角下边的垃圾桶。
　　
　　“她还在怪我们……”陶望北扶着办公桌滑坐在地，背靠着桌子侧面，单腿微躬，“Steven的死，她会恨我们一辈子。……可如果死的不是他，那么就是她自己！她明白的。”
　　
　　季南两眼喉间逸出一声叹息，道：“你爱她？”
　　
　　陶望北缄口不语，将头埋进拢紧的双臂间。
　　
　　“你爱她。”季南语气平静无澜，他走到陶望北身边，蹲下，“自打见她第一面开始，你就喜欢上她了。所以她成了你的软肋，Steven是牺牲品。老家伙看准你会护着她，所以口口声声要Steven离开。离开了，尤雾会恨你；你得不到她，自然只好乖乖地陪着那老家伙当他的禁脔。……尤雾她全部都明白，可她就是愿意怀着明白揣糊涂。你比她还明白，她需要爱情，可那爱情不是你给得起的！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苦？！”
　　
　　陶望北猛地抬头，骇异地盯着季南。季南冷笑，也随着坐在桌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别总把我当孩子。陶望北，平日叫你一句‘大哥’，不代表我还是长不大的人。我也25了，跟你差不了几岁的。”季南扭头冲陶望北自嘲一哂，“当年的事，虽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该放下的一样也没放下。尤雾她胆小自私，她哪怕就是想到了你的选择是迫不得已，也不会站出来说理解你，她怕自己的怨恨会没有一个地方寄托。所以她的怨全在你身上……”
　　
　　“不要说了！”陶望北轻声打断他的话，抬手摸摸季南的发，勉强一笑，“你要表达的我都明白，该怎样做，我心里有数。……至于过去的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陶望北站起身拍拍衣摆，眼风一扫，瞟见季南仍呆呆地坐在地下摸着头发发怔，不禁扬唇，伸手递到季南面前，“起来吧。平时不是挺心疼这套阿曼尼的么？不怕被地板灰糟蹋了？”
　　
　　季南看了看他的手，又望了望他的眼，瞥到他唇瓣上久违的笑，恍若隔世。
　　
　　“不要爱她。”他在心底悄声说着，将手放进陶望北掌中，顺着力势起身后，转手一记反扣将陶望北锁向自己怀中，朝着那张惊诧的俊秀面容印上自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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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竞航两手插袋站在天台边，脚下撒着零零散散的烟头。透过望远镜直视斜对面那扇大玻璃窗里的季南和陶望北，二人的‘亲密互动’惹来他一阵低沉的笑，笑声微哑，还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意味。
　　
　　他收回望远镜丢给身后的保镖，转身问道：“之前在蛋糕店，那一男一女都谈了些什么？”
　　
　　“那女的好像是说要结婚，然后那男的就说她没良心之类的……”其中一名小弟站上前说得战战兢兢，就怕单竞航一个不悦把自己拖下去废了。
　　
　　老大对那女人上心，整个青帮上下有谁不知道，只怕消息早传去在国外度假的老爷子耳中了。
　　
　　单竞航倒是没注意这么多，只是‘唔’了一声，侧转身指着小弟说，“你继续，声音稍微大点儿。”
　　
　　“我……我估计着，可能那……那”刚想说‘那女的’，可转念想想又觉得拿这词两次三番地形容老大的女人不大恭敬，只好硬生生改了称呼，只道：“那位小姐要结婚的对象不是那男的，然后两人就吵开了。……座位隔得不是很近，具体的没……没怎么听清楚。”
　　
　　“哦，知道了。”单竞航接过望远镜再次望向对面大楼，看着季南纤瘦的身影在陶望北拳下变得孱弱无比，唇角勾上一丝玩味的笑，仰首向上，似笑似叹道：“……要变天啦。”
　　
　　“不会不会！我昨晚看了天气预报，说这接连几天都是晴天！”小弟扯出笑容颠颠上前，“大哥，要不……咱还是去买几把伞？拿来挡挡太阳也好嘛。”
　　
　　周边投射来几束或鄙夷或不屑，又或嘲讽的目光，俱等着看单竞航如何处置这个不识时务的新来者。
　　
　　单竞航说话时最恨被人打断，他为青帮罚使，出手狠绝，违规者少有存活，喜怒无常的程度直逼陶望北的左右手‘南煞’——季南。
　　
　　不料今日的单竞航却是一反常态，既无怒也无斥，只是颔首一笑，轻轻柔柔地道了声“好”，柔和的五官却不知怎的让人越看越觉狰狞，实属诡异。
　　
　　“继续跟着，最好能想办法给他们其中一人揣上追踪器。首要任务是要把婚期弄清楚，有了新消息就马上通知我。”单竞航微眯着眼望向头顶日头那轮刺眼的亮源，“这事儿，你们知我知。在场六人，绝对不能让第七人知晓，尤其是老头儿。如果出了什么乱子，那都他妈别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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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啊……”
　　
　　“别叫我‘叶子’！”叶之颜一脸别扭地瞪了莫濯灏一眼，后者一愣，伸了手便要来捏他的脸。
　　
　　“你姓叶，我不叫你叶子叫什么？难道你也希望我叫你——‘颜颜~’？”莫濯灏一句话说得拐七拐八怪腔怪调，坐在一旁帮段傲阳检查作业的行喻然笑得双肩耸动，行喻言抱着饮料瓶子直打哈哈。
　　
　　叶之颜后槽牙磨动几下，乜着莫濯灏问：“叫我干嘛？”
　　
　　莫濯灏璀璨一笑，拎出身后的粉色公主裙在他身前晃了晃：“尤雾说了，要咱俩在她婚礼上玩反串。我是‘伴郎’，那你自然就是‘伴娘’了！所以，现在快去换衣服看看合不合适吧？”说着朝一旁忙着偷笑的行喻然眨眨眼，“咱待会还得帮咱的小‘伴娘’化化妆，对吧？！”
　　
　　“对对对！”行喻言率先拍起手来，笑得那叫一个欢，“叶哥哥长这么漂亮，穿了肯定好看！”
　　
　　段傲阳窝在尤雾怀里扑哧一笑，见众人投来目光，立即垂了眼睫。叶之颜咬着唇望向尤雾，一字一顿道：“我、不、要！”
　　
　　“这可容不得你不要。”尤雾一边修磨着指甲弧度一边坏笑，“就冲你那张脸，要是不扮一回女生那都是对不起你自己。……你不就扮个女生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叶之颜，你可不要搞性别歧视啊！看人家莫莫扮男生都没提什么反对意见。”抬首见叶之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赶忙对莫濯灏道：“你别吓他了，快把礼服拿给他。回房间好好换你的假发套，裹着公主裙再出来让我们看看。……那个，颜颜，我们跟你开玩笑呢，你较什么真儿？礼服在莫莫房间，你随她去拿吧！”
　　
　　眼见叶、莫二人走远，尤雾这才轻笑出声，面向一旁盯着那二人背影的行喻言道：“其实吧，根本就没有小礼服。”
　　
　　“那是什么？！”行喻然转过身扒在椅背上问尤雾。
　　
　　“还能是什么？”段傲阳嗤笑一声，扬眉道：“两身蕾丝长裙！”
　　
　　尤雾照着段傲阳头顶就给了一记爆栗，看着段傲阳皱眉吃痛的模样闷笑不已；行喻然看了看楼上莫濯灏的房门，想想叶之颜被告知真相后抓狂的神情，也不敢笑出声，只是呼哧呼哧地时不时喷笑两声；行喻言张大嘴刚想大笑便被走来的端木捂住了嘴。
　　
　　“也就你喜欢恶作剧，知道那孩子喜欢较真你还这么玩！”端木笑着点点行喻言的鼻尖，示意他别笑出声后走到尤雾身边坐下。
　　
　　尤雾不以为意地扬起下颚，将头一偏，枕在端木肩上，指尖拨弄着段傲阳柔顺的短发道：“我就是故意的。他要想较真，那这社会就没他的容身之地！在毫无资本前就想跟人谈公平么，那就是痴心妄想！”
　　
　　“孩子还小。”端木微微笑道，“你别凡事都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们，这样会吃不消的。”
　　
　　尤雾浅笑着摇头，妙目轻阖，好似呓语那般低声道：“不这样不行。14岁不小了，他们该懂得更多。”
　　
　　“端木，我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啊……”
　　




ACT·43

　　楚乔领着身着黑色小礼服的叶之颜和粉色公主裙的莫濯灏站在化妆室中侃大山，一边看着尤雾化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叶之颜被强制性地上了点儿淡妆，唇瓣不点而红，眼角媚气横生，若是将小礼服跟莫濯灏身上的公主裙做个对换，没谁相信他是男生。莫濯灏一头栗色卷发，一轮月白底殷红原点的发卡别在发上，还挂着一只布蝴蝶，像极了放大版的SD娃娃。
　　
　　“颜颜，想跟姐姐我去部队玩么？”楚乔细眉高挑，抬手抚开肩上的直顺长发，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一袭水色紧身长裙将她平日穿军装所体现不出的姣好身段勾勒出恰如其分的柔软弧度，一扫张扬骄纵之气。
　　
　　莫濯灏睁大眼望着叶之颜等他作答，如丝凤眼恰似盈水含笑，握着他的手轻轻挣了两下，见他不语，不禁急道：“你倒是说话呀，难不成一想到要进部队，怕了？”
　　
　　叶之颜微微一哂，道：“没呢！”说着见莫濯灏和楚乔面露轻色，侧过脸扬声道：“我只是在想，那位‘姐姐’在哪儿呢？！”
　　
　　众人静了几秒，尤雾最先笑出声，从镜中看着莫濯灏嬉笑着拍叶之颜的肩，楚乔瞪眼绷着脸要抓叶之颜试问的可爱表情，描着眉的手一顿，转身拉过跑到自己身边的叶之颜，对楚乔笑道：“你活该！谁让你平时总穿军装，颜颜都对你产生距离感了！就冲你盘着头发穿黑靴子的劲儿，他叫你阿姨我都觉得合适！”
　　
　　“嗳嗳嗳，尤雾同志，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啊！”楚乔详装生气鼓起脸道：“你这是歧视女兵啊，不改可不行。”
　　
　　尤雾笑笑，松开叶之颜转身继续描眉画目，冲着镜中的楚乔做了个鬼脸，“我歧视女兵？我好歹也在部队待过一段时间，现在出来了就不算兵了？你少来这套，说你装扮过时你还拿我说事儿！”
　　
　　楚乔性子直，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只能干瞪眼。尤雾朝叶之颜比划了个胜利的手势，搁下眉笔开始正妆。
　　
　　“我想进部队。”莫濯灏突然开口，瞥了尤雾一眼后望着楚乔道：“乔乔姐下回带我进你们那儿去看看吧，我挺感兴趣的。”
　　
　　楚乔有丝讶异，点头笑道：“好呀！真没想到你会想进部队！”说着看了眼面镜勾唇的尤雾。后者只是淡淡地笑，眸色迎着窗外的阳光不着痕迹地闪了一闪。
　　
　　……部队、黑道、政坛、商界。这便是现在这个社会所围筑起来的一座城池。它的内部是幻彩靡丽的，所有人都能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令世人向往，就像原始森林里美丽的食人花，有着吸引人的完美外表，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危险的信号；而城外的百姓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辛苦忙碌一辈子，也很难将自己的生活水平提及城内一成。他们会为了小菜的价格而争吵，会为了单位的零碎散事而争执，还有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我问你，如果现在有的选择，你会选择城内，还是城外？
　　
　　…… ……
　　
　　莫莫，你是姐姐，你比他们都大。若是有一天，我无心再顾及你们，那么你该担负起一部分责任。我相信你可以。不过关键还得看你怎样选择，你是聪明的，比我当年更甚。
　　
　　…… ……
　　
　　你年龄不大，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学习。我跟你提过的那四类，你想先从哪一方面入手，你自己选择。决定了再来告诉我，我会告诉你便捷路径的突破口在哪儿。
　　
　　…… ……
　　
　　莫濯灏看着镜中尤雾素雅妖娆的面庞笑得分外灿烂。
　　
　　小姨，我不要城内也不要城外。
　　
　　我不奢望得到整座城，但至少，它的一半将会成为我的。再不济，也该是能为我达成某种保障的。
　　
　　这样，是你会感到满意的结果么？
　　
　　门开，尤父尤母一身盛装出现在门外，脸上洋溢着的、那抹久违了的笑令尤雾微微湿了眼眶。
　　
　　“多多，时间快到了。你妆也化得差不多了，赶紧换了衣服出去吧，我和你爸在外边等着你！”尤母笑道，朝楚乔他们颔首示意后退出房间。
　　
　　楚乔起身走到尤雾身后，理了理她肩后的发，接过莫濯灏和叶之颜双手捧来的婚纱啧啧轻叹。
　　
　　尤雾淡妆上场，眉如远黛眼如秋水，唇润齿白，白皙肤色中透着点点红润，吹弹可破。蓬松的长卷发垂搭大胸前，一朵米黄色水晶花别在发侧，纯美中绽出星点柔媚，搭上这套无领无袖米色小碎花的拢伞状婚纱，好似夏初时的一株嫩色百合，嗅在鼻前是丝丝清香与舒适的沁凉。
　　
　　“以后我结婚了，谁给我做伴娘啊。”楚乔轻轻抚了抚婚纱，收回手搀着尤雾起身进更衣室，“今天我还是你的女傧相呢。你这套吧，好是好，不过……怎么看着就怎么不像结婚时该穿的。……我说尤多多同学，你这样以后别人可就不敢请我当主伴娘了。指不定别人还认为这身衣服是我选的呢！”
　　
　　尤雾将长裙外边那层淡色纹花轻纱的褶皱抚平，又检查了肩上的隐形带，确定服装无误后这才转过身扳住楚乔的肩，打趣道：“您老别再抱怨了。你放心，你已经失去给人家当伴娘的机会了。”说着绕开她走去一旁拿捧花，楚乔嚷嚷着追上来问‘为什么为什么’，敢情十万个为什么也有她的一份，尤雾嗤笑着捏住她的鼻尖，狠狠道：“你家那位追你那么久，早跟我商量好了！等我一嫁，他立马找你求婚！”
　　
　　楚乔一愣，号称全师脸皮最厚的楚中校，颊边浮起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眼见尤雾已带着莫濯灏和叶之颜走到了门边，楚乔这才提着裙摆追上前。想了想，忍不住问：“为什么说要等你嫁了，再来找我求婚？”
　　
　　尤雾水眸流转顾盼生辉，轻笑道：“这有什么猜不出的。他是怕先跟你这个男人婆结婚会后悔，再跑来找我。所以想等我结婚后再跟你好好过，彻底断了心里的念想呗！”
　　
　　楚乔一想，看着尤雾一脸祸水妖孽的模样，觉得确是有这可能，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尤雾看着她一脸沮丧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大笑开来。
　　




ACT·44

　　庄重低缓的婚礼进行曲在耳畔响起，充斥着整座哥特风格的教堂，镏金滴彩的高窗折射出五彩阳光，恍若众人均被笼罩在一团暖色光晕中，柔和且肃穆。
　　
　　尤雾眉眼含笑，搀着父亲的手臂踏上红地毯，在乐曲声中默默接受着众人用视线传递来的祝福，微微扬起唇角。
　　
　　结、婚。
　　
　　…… ……
　　
　　“以后结婚，你想怎样？”
　　
　　“唔，我想……能在一座哥特风格的教堂里，然后……和你一起……”
　　
　　“哈哈，丫头思春了！”
　　
　　“你滚一边去！让我把话说完！……呃……我会把头发做成波浪卷，然后在发边插上一朵花，要素色的。我会穿着婚纱，拿着捧花，然后和爸爸一起走进教堂。”
　　
　　“和你爸一起走进教堂？！……你……你恋父？！”
　　
　　“你要再打断我的话，今晚就跪搓衣板去！”
　　
　　“不要，我已经跪坏三块了……”
　　
　　“你还好意思说！再插嘴我可真拖你去了！”
　　
　　“唔唔……宝贝儿，我知道你舍不得的。”
　　
　　“油嘴滑舌的，就是找打！”
　　
　　…… ……
　　
　　尤雾启唇轻声一叹，扬唇朝众人微笑示意，眸光落上地毯尽头那抹干净的白，笑容缓缓绽开。
　　
　　端木微侧着身望着她，笑得如沐春风。
　　
　　…… ……
　　
　　“多多小朋友，过来吧，叔叔这儿有糖吃哦！”
　　
　　“……干嘛？”
　　
　　“你不要板着脸嘛，容易长皱纹的嗳~！”
　　
　　“讨厌！别捏我！有话快说，有那个快放！”
　　
　　“真不淑女，女人在男人面前好歹也要矜持一点懂不懂？不然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啊！至少也要先装一阵子文静，结了婚后你再野性爆发嘛，这样想离婚也比较难了，对不对？因为你可以胁迫他嘛！”
　　
　　“这样啊，那好吧！恩，我从今天开始装文静！争取今后嫁个好男人！”
　　
　　“好男人才不喜欢你这样的！不过只有我是例外！啊哈~！”
　　
　　“……你Y就跟我贫吧！贫不死你！”
　　
　　“别嘛，哪有人这样对待未婚夫的！人家好伤心哦~！”
　　
　　“呀！知道自己长着张让女人嫉妒的脸还学女人说话，你够了吧！别恶心我了，真的！我鸡皮疙瘩扫一扫都能装起来做疙瘩汤了！……还有啊，别总未婚夫未婚夫的，你是谁未婚夫啊！”
　　
　　“你的呀！”
　　
　　“……滚！”
　　
　　…… ……
　　
　　尤父将尤雾的手转递到端木手中，合掌轻轻拍了拍端木与尤雾二人的手背，噙笑走到尤母身边。
　　
　　端木俯首冲尤雾笑得温柔，尤雾仰眸注视着他，眼角瞥到窗外直射进来的耀眼光束，不自主地微眯了眼，一阵恍惚。
　　
　　…… ……
　　
　　“今天又有新任务？”
　　
　　“恩。”
　　
　　“……不去不行么？……那个，我担心你。”
　　
　　“傻瓜，不去怎么行。……要是不去，就该换别人来解决我了。”
　　
　　“不是说，可以选择退出么？！”
　　
　　“那只是场面话。在很多时候，都需要一句场面话。个中意思，只需该知道的知道，若是明知故犯，那就是自掘坟墓了。”
　　
　　“会有危险么？”
　　
　　“为了能回来吃你做的爱心晚餐，哪怕就是有，我也得让它变成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嗳，别走。过来给我一个护身符啊！让我感受到爱的力量！……哈哈，傻愣着干什么！……别瞪眼，小心瞪成金鱼眼，要成金鱼眼我可就嫌弃你了啊，那我找新欢去！……快，一人站着别扭什么呢，过来！”
　　
　　“……别嘻嘻哈哈的，我难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今天别去了好不好？”
　　
　　“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多多，今天非去不可。你别担心，……嗳，你别哭。你相信我，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哭什么，咱俩还要结婚的呢！到时候要离开爸妈了，那还够你哭的！现在得把眼泪节约起来！”
　　
　　“……谁……谁要嫁给你！”
　　
　　“看看，平时多好一姑娘，怎么关键时刻就这么矫情了呢？……呦，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来吧，我的达令，过来给我一个多多牌限量护身符！”
　　
　　“……那是什么？”
　　
　　“就是啵啵啊！啊哈哈~！”
　　
　　“……”
　　
　　“别害羞嘛，结婚时我们得当着全教堂人的面打KISS的！现在要练练胆！别等那时候正亲一半你就晕过去了，多煞风景啊，对吧？！”
　　
　　“不打你你就皮痒痒！”
　　
　　“结婚后再打，现在先啵一个！”
　　
　　“……‘啵’”
　　
　　“这才乖！嘿嘿，我走了，等我晚上回来再教你玩法式长吻！”
　　
　　“注意安全！”
　　
　　“恩！那当然！我还等着娶你当媳妇呢！”
　　
　　…… ……
　　
　　牧师站在高台前望着尤雾端木二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头顶上令人颇觉可笑的稀疏的金色发丝似乎也因这记祈祷而神圣起来。
　　
　　他那对浑浊的浅褐色双眸看向端木，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中文道：“端木瞳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尤雾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端木一愣，转眼看向尤雾。尤雾回给他一记不明所以的眼神，他只好作罢。
　　
　　圣经？神？
　　
　　谁说他们这是基督教徒的婚礼了？！
　　
　　端木敛去眸中的其余情绪，望着尤雾颔首答道：“我愿意。”
　　
　　牧师点头，转而看向尤雾，“尤雾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端木瞳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尤雾巧笑倩兮，眸光盈盈，答道：“我愿意。”
　　
　　座上众人一片带着笑音的轻哄声，尤父尤母面上泛着喜悦，拉着行家俩小子笑望着他们；段傲阳面色如常，只是一对盈亮眸子黯淡无光，呆坐在原位上不知在想何事；叶之颜同莫濯灏手拉手站在一旁咧嘴笑着，华彩四射；楚乔伴在失魂落魄的穆玄熙身旁，只是一心在为尤雾二人祝福，丝毫没注意到穆玄熙拳上泛白的指关节和隐忍的痛楚神色。
　　
　　穆玄熙，三个月。
　　
　　这是你的最后期限了。
　　
　　三个月后若你还无法给你自己和端木一个交待，那么，我便不再放手。
　　
　　尤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端木，歪头朝他悄悄做了个鬼脸。端木开心地笑，看着她的眼中是满满的宠溺。
　　
　　“现在，请新人互相交换戒指。”
　　
　　叶之颜同莫濯灏立马捧着盛猩红色丝绒小盒子的托盘走到端木和尤雾二人面前。
　　
　　端木转手去拿钻戒，那枚钻华光璀璨，在阳光下愈显奢丽。轻柔地将尤雾一手托在掌中，刚欲将戒指套进那皆芊芊玉指，只听教堂门口哐铛一响，一片黑影直压光线而来。
　　
　　众人循声转身，只见门口并排着站两名高大男人，俊秀挺拔，气势非凡。二人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群黑衣人，不辨来意。
　　
　　其中一名瞥见新娘，眼中一抹痛意转瞬而过，朗笑着走上前来。
　　




ACT·45

　　“你看你满衣柜全是红衣服，要不就是黑色的灰色的，分差也太大了吧。”端木微微蹙着眉去拧尤雾的鼻尖，尤雾嬉笑着将脸避开，顺势拉住他的胳膊，道：“我喜欢深颜色的衣服啊，穿起来很有存在感！不过我浅色衣服也不少的，并且，大多全是DIY哦！”说着推开另一扇滑动衣柜门，展出清一色淡素衣物，其中除去休闲服外也不乏正装和宴会旗袍，清雅怡人。
　　
　　端木面色一缓，反手将尤雾拢进怀里，脸贴着脸分外亲昵，道：“你个子高，身材好，皮肤也白，穿旗袍一定好看。穿那套白底勾梅的好不好？把头发盘起来，插支白玉簪。”
　　
　　尤雾微侧了脸望着他笑，“你没见过我穿大红色描金线牡丹的旗袍，我在去年冬天穿过，还套了一身白绒坎肩，当时有人说我惊艳全场呢！”
　　
　　端木挑眉，在她面上轻啄一口，笑道：“没关系，以后慢慢来，你每天换装给我看好了！”
　　
　　“美不死你！”尤雾扭着身子嗔了一句，伸手翻了翻那些琳琅衣物，“这些旗袍，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见端木一脸狐疑的模样，不禁瞪大眼，“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可是缝纫能手！她教我做的旗袍，绝不输裁缝店里的！……你看这些衣服，上面的彩绘涂鸦全是我自己完成的！我能干吧！”
　　
　　端木拿唇蹭着她滑嫩的面颊，微闭了眼点头，环在她腰际的手又紧了几分，哑声道：“我老婆不能干，谁能干。”
　　
　　尤雾吃吃发笑，抬起手肘顶了端木一下，挣脱他的怀扑上绵软的双人床，将脑袋拱到枕头下将自己捂起来，再不吭声。
　　
　　端木疑惑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门边笑吟吟的莫濯灏身上，霎时明白过来，冲莫濯灏温和一笑，出了房间。
　　
　　莫濯灏笑着轻咳了两声，回头看着端木下楼，这才进了房间，反手关了门，走到躲在枕头下装鸵鸟的尤某人身边坐下。
　　
　　“小姨。那个……我都看到了，你害羞也晚了！”
　　
　　“臭丫头！谁害羞了！”尤雾猛地翻身坐起，抱着枕头朝莫濯灏砸了两下，挠挠头发，问：“有事啊？”
　　
　　“啊，是！”莫濯灏嘿嘿干笑了两声，掰玩着手指道：“小姨，……我，……我想我还是先从你公司着手吧。部队……不适合我。”
　　
　　尤雾倚在床头攀住肩，‘恩’了一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比我预料的晚了三天。”
　　
　　“嗳？”
　　
　　“你跟楚乔去部队那天，我也去了。我可就跟在你们后边，只是你们谁也没回头来看一眼。”尤雾微微噘了嘴，好似在抱怨那二人忽视她的存在，“事后我找楚乔问了，她说看你状态不错，当时还跟着一中队学做了一套格斗术对吧？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会选择进去的。……依你的性子，进了部队只怕少不了吃苦，我可舍不得！你自己也舍不得！所以当时我就想啊，你绝对会在三天内来跟我说要改变主意。现在你是来了，只不过还是晚了三天，是害怕我责骂你吧？看来胆色有待提高。”
　　
　　莫濯灏面上讪讪的，只能陪笑道：“小姨，我不是怕吃苦，只是怕耽误的时间太多。所以……我愿意自己上培训班。跆拳道截拳道柔道泰拳，我什么都愿意学！”
　　
　　尤雾抬眸扫了她一眼，点头。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只是你性子未免太急了一点儿。”尤雾拂开眼角的发丝，垂眸道：“你说选择部队，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可现在看来，你还是没理解透。……进部队，你该去锻炼好自己的身体素质和神经意志，还有一层重要的，就是接触部队上级。你明白么？这些可是培训班所无法带给你的。”
　　
　　“楚乔是中校，他爸又是714团的老团长，以我和她的关系，于你来说多少都是有好处的。我这样并不是教你投机取巧或者一心攀谳，你的实力摆在这里，凭实力去做，你一样能受得上级青睐，只是，要花费的时间太多，我们耽误不起。”
　　
　　“我很想给你报军校，只是，虽然你大有潜力，但年龄毕竟太小，想来想去还是把你在我身边再放几年，这几年，你还是先抓好文化课和最基础的理论知识再说，我们一步步来，也不急这一下。要说起来，这样能节约的时间可比直接进部队要来得多。”
　　
　　“莫莫，你才14岁，锋芒太盛，必要时该收敛一点。”尤雾微微扳起莫濯灏的下颚，指尖顺着她面部的柔和轮廓一寸寸掠下，“这张脸，长开了就是祸水，呵，你还别说，咱家祸水真不少。……女人的美貌，要是能加之利用，那就是身体提供给你的最原始的、最具攻击力的武器；但你要是不会运用，那就白白浪费这一大好资源了。”
　　
　　“小姨，你会教我吧？”莫濯灏抿抿唇，试探性地问。
　　
　　尤雾笑，松了手道：“我不教你，你还希望从哪儿去学东西呢？……现在的社会是肮脏与黑暗的产物，于我来说，它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漆黑一片。所谓的‘光明’，从未存在过。开一盏日光灯绝不能被说成是光明，不然真是贻笑大方了。……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这样说给你听，并不是要给你灌输什么杂乱的知识，而是想教你认清现实。”
　　
　　“曾经我也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只要我努力，用我的善良和真诚，便能感动一切。但最后我发现，这一切什么都不算，它们带给我的永远都是弊大于利，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尤雾叹气，“话是这样说，但最基本的人性不能忘，良心不能丢。除此之外，你需管好自己就行，其余的，通通都和你无关，你无需插手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活法，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汲取我的教训，具体的我不多说，路是你自己在走，该怎样，终究靠你自己拿决定。说了这些，只是希望你将来能少栽几个跟头。好自为之。”
　　
　　莫濯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道：“小姨，没事我先出去了。……我想问你，……这些话，你只对我一个人说么？……我的意思是说，你准备……你……”
　　
　　“我知道你意思，不用说了！”尤雾朝她扬扬手，“他们我自有安排，你先管好自己再说。好了，去吧。”
　　
　　“恩。”莫濯灏垂首转身，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丢下句含混不清的‘谢谢’，快步跑开。
　　




ACT·46

　　金卡在手，美人在侧，多少男人一辈子的盼头啊，怎奈身边美人，美则美矣，就是右手无名指上那枚10克拉钻戒太煞风景，映着阳光分外刺眼。
　　
　　陶望北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看那枚灼眼的钻，只是无论视角再怎样偏移，始终能将它带入眼中。
　　
　　“你把手放下去。”他闷声道。一旁尤雾愣了一下，不解地歪过头来望着他。
　　
　　“手。你的手。”陶望北没好气地追加了句，赌气般地撇过脸去。
　　
　　尤雾看了看自己双手，瞥见那枚钻戒，这才了悟，只好将左手覆上了右手手背，恰好掩住了那颗令某人眼红心痛的钻。
　　
　　这是结婚后和陶望北的第一次见面。婚礼当天，他同单竞航可谓是一齐魔怔了，带着一票小弟寻思着是来闹场还是如何，幸好遇上尤父一干部队好友带出的护卫队和穆玄熙特意领出的十余名高猛保镖，这才免去一乱，只是好好一场喜庆集宴愣是被演变成了动乱在即的闹剧，众人面上的笑容僵硬可媲雕塑人模，尤父尤母眉宇间的烦乱担忧更是显而易见……
　　
　　至于更具体的……不说也罢。
　　
　　收回思绪，清了清喉咙开口道：“今天找我出来，是格格那儿有消息了么？”
　　
　　陶望北摇头，转过脸来将目光死死锁住尤雾，问：“你跟季南到底都说过些什么？”
　　
　　“我跟季南？”尤雾看了看车窗外来往的车辆和街边熙攘的路人，道：“我们没说过什么。他怎么了？”
　　
　　陶望北眼神蓦地有些……哀怨？令尤雾悚然一惊，忙拉着他的胳膊连连发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陶哥，你说话啊！”
　　
　　陶望北舔舔干燥的唇皮，倒吸一口气，慢声道：“是，他有点麻烦。……现在在住院，医生说是……胸下软肋断裂。”
　　
　　“谁做的？！”尤雾不禁愤然，攥紧了衣角高声道。
　　
　　陶望北心虚地瞟了她一眼，淡淡答道：“……是我。”
　　
　　尤雾瞪大眼，眸中满是责备与困惑。
　　
　　陶望北被那目光压得垂首半晌，既而举眸漠然一笑，轻声问道：“是你对他说，他喜欢我？”
　　
　　===========================================================================
　　
　　“我削死你削死你削死你削死你……”尤雾一面拿小刀剥着苹果皮一面小声咒骂着，季南在一旁听得汗毛倒竖，只能求助地望向床边给自己换药的年轻护士。无奈这护士是本医院唯一一名男性护士，男色在前岿然不动，只是一心换药，时不时拿眼角偷瞄一旁削果皮的尤某人两眼，完事后含羞带怯地退出病房。
　　
　　尤雾瞥见房内只剩自己与季南二人，拿着剥好的苹果递到季南嘴边，狞笑道：“季南，小季同志，南煞大人，季南军师！你真是能耐人啊！给！这个特意犒劳你老人家的！快拿着吧！”
　　
　　季南盯着被削得光秃秃的……苹果核苦笑了一笑，还是伸手接过，啃着核上极少的果肉，还不忘指指尤雾的唇边，“……果肉渣子。”
　　
　　尤雾‘哦’了一声，抬手抹了抹唇，尔后定定看着季南，阴阳怪气道：“季南南同学，今天我郑重地通知你，你光荣地被冠上了‘三八红旗手’的称号，高兴不？……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三八红旗手’？顾名思义，‘三八’就是指你为人太招人嫌，一步步向碎嘴婆子靠拢；那又为什么叫你‘红旗手’呢？因为你已经成功地成为了众三八的表率，理应出来做领队，所以你才是红旗手，明白？”
　　
　　“尤……多多，我这不是，说漏嘴了么，……你……你别这样。”季南面色有些尴尬，一说话便扯着胸下丝丝牵痛，只能将话语放得愈发轻缓，“我是急了，一下没注意，就说了。……但我真没说是你说的！”
　　
　　尤雾不屑地剜了他一眼，嗤笑，“你还用说么？！你看你平时都和谁说过除公事之外的话？除了陶哥，那还不就是我？！……我是好心提醒你，结果你还倒打一耙，你真是……，算了，别的不多说了。总之今后咱俩有事说事，没事拉倒，我再也不会跟你说体己话了！”
　　
　　“你看老大把我打成这样了，……你还不能消气啊？”季南无力地哀叹一声，“要不你也来狠砸我几拳？反正已经在医院了，我也不在乎多住一段时间！”
　　
　　尤雾不满地哼哼两声，视线在季南身上来回扫视，撇嘴道：“我说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不然他哪能下狠手把你废成这样？”
　　
　　季南不答话，双颊泛上薄薄一层潮红。
　　
　　“啊呀啊呀！你还真的做了？！”尤雾两眼冒光上前一把抓住季南的小白爪子，沾着果核汁水也不避让，只嬉笑道：“你如实说，对他做了些什么，我就原谅你！”
　　
　　“……没，什么都没做！”季南忍痛高喊一声，微侧过身不理她。尤雾咯咯一串轻笑，绕到病床另一侧去拉季南的手，摇晃道：“你就说说吧！……你要不说，那我来猜猜看好不好？……唔，牵手？不会不会，这么轻，不会成这样；……那是拥抱？……接吻？……还是，”尤雾想了想，极为诡秘地嘿嘿直笑，“我知道了，你一定使诈，想把他扑倒来个霸王硬上弓，对不对？！不过，就冲你这小身板，要赢了他还真有难度，所以这才被反扑一把送来住院！哈哈哈！”
　　
　　“你别说了！”季南皱着眉撇开脸，面上红晕不散依旧。
　　
　　“啧啧，心虚了！”尤雾挑眉，神秘兮兮地凑近问道：“其实陶哥就是前几年晒黑了，不然还是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的！……说说看，他的滋味怎么样？”
　　
　　“尤雾！你够了没有！嘶……”季南满面窘迫一声大吼，扯着伤处后忍不住轻轻呲牙吸气，狠命瞪着尤雾。后者好死不死地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气煞人也。
　　
　　病房门锁嗑啦一响，单竞航捧着一束百合走了进来，边笑边道：“当然不够，季军师住院生活太单调，应该加点调味剂才好！”说着看向尤雾，唇角微翘蕴涵笑意浓浓。
　　
　　“尤小姐，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ACT·47

　　穆宅，书房。
　　
　　旧式留声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乐针在碟面上清悠游走，带出一串女声吟唱曲，穆长远倚在柜子旁半眯了眼，手指随着乐曲节奏敲击在柜面上，发出得得的磕打声。
　　
　　墨绿色的落地窗帘被拉上大半，遮住窗外的阳光，书房中的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隐在那抹混杂着浅色光线的绿中衬显得愈发陈醇质朴。
　　
　　江芸站在门外犹疑着是否要进去，耳边是房中传出的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调，绕在心里百转千折令人酥软迷醉，可听在她耳中却是震天轰雷。
　　
　　回身瞥见周妈正端着一杯清茶往这边来，江芸忙上前几步，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周妈切勿出声，一面接过手中的盛茶托盘一面朝周妈微微颔首，待周妈离开后，径自进了书房。
　　
　　见穆长远正抚着留声机呈入迷状，江芸也不说话，只是将茶搁在一旁虬木矮几上，静静坐着，思酌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口。
　　
　　穆长远眼风掠过木椅上衣着淡色披衫的江芸，收回视线跟随音乐轻吟了一段，见妻子蹙眉望着自己有些坐不住时，这才睁眼转过身来，展颜微微一笑，年轻时的俊秀儒雅向外丝丝浸拔开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要陪林悦去购物广场看看的么？”穆长远唇角噙笑步到妻子身侧坐下，端起茶杯，一手托住杯底，一手扶着杯盖轻轻拂了拂散着氤氲热气的茶面，搁在唇边浅抿一口，垂眸似无意道：“家里也没什么大事，你又是被什么耽搁了？”
　　
　　江芸看着穆长远一派清闲的模样，拧着眉尖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沉吟半晌，复抬首问：“长远，我不懂。那么好的儿媳，为什么要退婚呢？之前婚期可都定下了，现下好，儿媳倒成了别人家的，连孙子都跟着过去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唔，还能怎样想。”穆长远举眸轻浅望了妻子一眼，抿茶道：“总之是为了咱们穆家好，为了玄熙好就是了。……那女娃儿好是好，可太过敏感犀利，没办法当贤内助，要她当个女强 人倒是很有潜力。咱们玄熙不需要这样的女人。至于孙子，……哼，你还真当那是穆家的种？”
　　
　　江芸一愣，疑道：“这……怎么说？”
　　
　　“早在订婚前那次晚宴我就知道了，那孩子不是玄熙的。我就是想看看，玄熙跟那女娃儿准备骗我们多久。……他喜欢男人，这事我也很头疼。从小看到大的，怎么就转了性向呢？他为了那男人甚至对我说，要把老三叫回来接管他手上那摊事，他倒愿意净身出户！”
　　
　　“怎么这样糊涂？！”江芸咬咬唇，叹气。
　　
　　“本想着，只要他愿意结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没事，可你看他那是什么态度？！都把我们当睁眼瞎呢？！”穆长远呷着茶缓缓摇头，“我们穆家的孩子不能这么没出息。他要是不悔改，那我就锁他一辈子！我宁愿把他拘到死，也不愿这样放任他去！”
　　
　　“老三那也是个让人操心的。相对来说，玄熙算是很不错了。”江芸绞着手指想着措辞，“你别总这么拘着他，现在把他关在家里哪都不准去，是变相软禁啊。……虽说玄熙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可也是我带大的，我始终把他当亲儿子看。他是个明白人，也就是一时糊涂罢了，我待会去劝劝他，要是他愿意不再跟那男人来往，你就让他出来吧？”
　　
　　穆长远一声笑哼，放下茶杯两手撑住椅边扶手，缓声道：“他早答应过我，他不会再跟那男人来往了。”
　　
　　“那你……？”江芸不解。
　　
　　“口头上的保证谁不会？我要看的是态度！”穆长远微微侧过脸，隐在窗帘那团黯绿中望不清表情，“他要是能心甘情愿地告诉我，要和那男人断绝一切联系，那我就收手！”
　　
　　江芸只是叹息，垂眸不语。
　　
　　“还有那个女娃儿，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看样子，她绝没有我们看的资料那样简单。”穆长远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复而转面问江芸，“你可知道，她结婚前，除了我们玄熙之外，还有一个未婚夫么？”
　　
　　“什么？！”江芸失声惊呼，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赶忙抬手掩住唇，“这么说，她有过两个未婚夫？但是现在却嫁了二人之外的另一个？”
　　
　　穆长远‘恩’了一声，点头道：“那人我打过交道，现在和他们公司还有生意往来。知道‘寰宇’吧？他是寰宇的最大股东，另一个身份是咱BH市的黑道头子啊，惹不起，跟政客部队都有联系。你说一个毫无背景可言的女娃儿又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传出‘未婚妻’这档子事之后，结婚的新郎还不是他？听玄熙说，婚礼当天，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帮派的代表到场，只怕是去闹场的。”再次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时顿了下，拿着杯盖的手指指了指一边，道：“如果结婚是跟玄熙，只怕我们CEN就得出现金融危机了！”
　　
　　“……有那么玄乎吗？”江芸闻言落下涔涔冷汗，轻声问道。
　　
　　穆长远将手覆上妻子的手背，安慰性地拍了拍，握紧道：“你以为，黑道帮派是怎样世代持续到如今的？仅靠印象中的烧杀抢掠么？”
　　
　　江芸深吸一口气，将头轻轻枕在穆长远的臂上。
　　
　　============================================================================
　　
　　穆玄熙，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究竟该做些什么，你自己琢磨吧。
　　
　　我和端木生活得很幸福。但是他心里苦，我知道。穆玄熙，你负了他，你应该给他一个交待。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关心他。爱管闲事不是我的作风，具体原因更不该由你过问，你只需要做到能对得起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 ……
　　
　　窗外梧桐树叶黄，枯叶飘零，在半空中盘旋落下。穆玄熙立于窗前，一对蓝眸飘忽望着窗外院子里一地乎黄乎红的落叶，转而瞥见一干保镖的身影，忿然地抿了抿唇。下巴上的清茬因为很久没打理的缘故，微微向外冒着尖，看似苍老了几岁，眉宇间愁绪纷纷。
　　
　　身后的门锁嗑啦几声轻响，传来一阵钥匙相撞的清脆铃当声。若是在几天前，只怕自己早该跑到门边了，可现在……
　　
　　穆玄熙自嘲一笑，背门而立不动身形。
　　
　　江芸端着糕点进了房，回身让门外保镖将门轻轻带上，也不锁，就这样留着一道小缝，余风细细。
　　
　　“玄熙，过来吃点点心吧？我亲手做的，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江芸见眼前那抹高大身影越发消瘦得厉害，眼眶一红，捂着嘴抑住泪意，强笑着走到窗边，拂上穆玄熙的背。
　　
　　“妈。”穆玄熙回身冲江芸抿唇一笑，神情憔悴不堪。
　　
　　“……玄熙啊，”江芸鼻尖酸楚，眨眼间便掉了泪，她侧过身拿手帕拭去眼泪，望着穆玄熙却哽咽着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穆玄熙眼神一软，扶着她的胳膊走到一旁布艺沙发旁，柔声道：“妈，您先坐。别哭，我好着呢。”
　　
　　江芸低声啜泣了几下，拉过穆玄熙的手，后者顺势半蹲在江芸身边，仰面微笑着。
　　
　　“玄熙，……别跟你爸拗了，他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糊涂呢？你们都这么固执，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这样一辈子吗？”江芸说着又有掉泪的趋势，喉间一埂，愣是将眼泪硬生生地抵住了，“就当妈求你，你去服个软，去说两句好话，好不好？……你这样，妈看着难受。……你说你现在整天不吃不喝的，你这是在惩罚谁呢？”
　　
　　见穆玄熙垂首不语，江芸埂着声音继续道：“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你们男人跟男人……”见穆玄熙抬眸望着自己，江芸心中蓦地一惧，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们这样也不是事儿，还是回正道上吧。你不为我们想，总该为自己多想想的。玄熙，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有个孩子了。”
　　
　　“妈，您别说了。这些我都想过。”穆玄熙闭紧眼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我答应爸，不再跟他来往。但我不知道我又是做错哪一点，能让爸把我关起来。……妈，您看看门外那些保镖，还有窗外院子里那些。……妈，我是犯人么？”
　　
　　“玄熙，你……”江芸刚想安慰，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悻悻埋下头。
　　
　　穆玄熙将手从母亲手中抽出，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抑声道：“……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玄熙，过两天，妈陪你去相亲，好不好？”江芸终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穆玄熙唇边浮出一抹嘲讽笑意，回身道：“好啊！”
　　
　　不想穆玄熙答应得如此爽快，江芸微愕，又追问了一句：“你听清楚妈刚才的话了？”
　　
　　“是。”穆玄熙微笑应道。
　　
　　“……你答应去相亲？”
　　
　　“是。”
　　
　　江芸面色大喜，起身拍拍穆玄熙的肩，指着门外道：“好孩子。我这就去找你爸谈谈！”说着快步走出房间。
　　
　　随着门锁磕哒一声合拢，穆玄熙敛了笑，径直躺倒在床，两手枕在脑后直直望向天花板。
　　
　　小瞳，再等我三个月。
　　
　　就这三个月。我，定会给你个交待！
　　




ACT·48

　　“啊~~~~！！！”
　　
　　尖叫声响彻别墅，端木将头从杂志中抬起，诧异地望向喊声起源地——莫濯灏卧房。
　　
　　一旁伏案预习课本的段傲阳也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了端木几秒，二人一齐向楼上奔去。
　　
　　段傲阳短胳膊短腿迈不开步，索性一发功，直接蹬着楼梯扶手跃上二楼走廊，给端木看个瞠目结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轻轻轻轻……轻功？！
　　
　　端木愣了几秒，还是随着跑到房门前。
　　
　　“莫莫？”端木敲了敲门，见里边没任何声音传出，便按着门锁使了力，“莫莫？你怎么了？”
　　
　　还是毫无声响。
　　
　　段傲阳和端木对视一眼，道：“我们把门撞开吧？”
　　
　　“这……”端木有些迟疑。这毕竟是女生的卧房，若是撞上什么不该看的……
　　
　　段傲阳见端木蹙眉沉思，心中暗道他学那些老学究变得迂腐，只抿抿唇，拉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自己挨上前，两手置在眉心，张开五指做交叉状，按顺时针方向旋转半圈，似在凝聚气流。小脸绷得紧紧地，只听他突然‘哈’地一声轻咤，掌心用力抵向房门正中央的位置，‘呲咔’几声细碎的裂响，只见房门中心处慢慢碎裂开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段傲阳收回手放在身后轻揉了两下，仰起脸见端木一脸痴傻的模样，只好道：“先进去看看吧，我力道还不够，不能把门完全打开。……我待会再向你解释这些，可好？”
　　
　　端木半张着嘴愣愣点头，转念想想，一阵寒意自背脊上升起。
　　
　　力道不够大就能把门炸个洞？要是够大了，这层楼还能要么？！
　　
　　端木此刻也无心遐想，见门已破，只好就着大洞将手伸进去扭开了锁。
　　
　　正室内空无一人，静下神思却能听见细细水声，端木拉着段傲阳绕过偏房望去，瞥见浴室门正掠开一条细缝，腾腾热气泻出，裹着淡淡的丝白。
　　
　　“莫……莫莫？”端木试探着唤了声，果不其然闻见几声细弱的嘤咛声，段傲阳皱了眉，拉着端木的衣袖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端木没吭声，倒是莫濯灏套着浴袍自己走了出来。
　　
　　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莫濯灏红着鼻尖揉了揉眼，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扑进端木怀里。
　　
　　段傲阳挑眉，安静地退到一边。端木抱着这具柔软的身躯，少女沐浴后的清香在鼻下萦绕，他轻叹一口气，摸摸她的发，蹲下身柔声问：“莫莫，你怎么了？”
　　
　　莫濯灏只是一味摇头，止了泪后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端木何时见过她这样，不免也慌了手脚，拉着她的胳膊前后打量着，可又碍于是女儿身，不便贴身做检查，只能干着急。
　　
　　“阳阳，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要她没事就赶紧回来！”端木将手机递给段傲阳，见他跑到窗边拨号，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莫濯灏，“莫莫，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刚才在浴室滑倒了，摔到哪儿了？”
　　
　　莫濯灏只摇头不语，眼泪珠子又开始啪嗒往下掉。端木拿干毛巾替她擦拭湿发，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
　　
　　段傲阳倚在窗边和尤雾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手机塞给莫濯灏，看着她接过手机奔到窗边，端木问段童鞋：“你妈怎么说？”
　　
　　你妈！
　　
　　段傲阳只觉这二字已刺耳到一定程度了，极度郁闷地低声哼哼，答道：“她说正在开会，要赶回来也得半个时辰之后了。”
　　
　　端木颔首，瞥见莫濯灏站在窗边低声啜泣着，和尤雾扯了一大串，隐隐还夹杂着哭腔，只是声音太小，任端木拉长了耳朵也听不清分毫。
　　
　　他拍拍裤角起身，走进浴室察看。
　　
　　眼前一片蒙胧的白色雾气，端木取下被水蒸汽模糊得雾白一团的眼镜看了看四周，视线在浴缸旁那一堆换洗衣物上定格。
　　
　　段傲阳见莫濯灏耷拉着脑袋朝自己走过来，长碎发搭在额前像极了电影中演的惊悚鬼魅，不禁往后挪了挪身子。
　　
　　莫濯灏一声哀嚎，一把捉住段傲阳，把脸埋他衣服上蹭了又蹭，蹭下一团湿乎乎的水渍，在段傲阳嫌恶的目光中拿着手机跑进浴室找端木。
　　
　　端木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觉得黏黏糊糊一大堆，还得拿着一根大木棒艰难地搅拌，手中那件睡裙下端印着一大块暗红的印迹，不时挑弄着他的脑神经。
　　
　　莫濯灏瞥见那抹红，立马垮下小脸，将手机递给端木后头也不回地走回卧房，虽然得到尤雾的无事保证，但仍心有余悸，拉着段傲阳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喂？多多？”端木的声线似乎有些颤动，“莫莫她是不是……那个……？”
　　
　　“哪个哪个？”尤雾在另一端扑哧一笑，道：“咱家莫莫，已经由女孩变身女人啦！”
　　
　　端木眼前一黑，只觉身子摇摇欲坠，费力地撑住洗鬻池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扭曲的脸轻声问：“……我是个男人啊，我不知道怎样解释这个……，你的那个……什么，放在哪里？”
　　
　　尤雾笑得愈发大声，将端木的两颊笑到充血冒红，只道：“这个不必说这么遮掩，你指的是卫生棉对吧？还真不巧，我的刚好用完，还没去买呢！……你就凑合着先跟莫莫解释解释，这些生理知识相信你多少还是知道的，先给她压压惊，然后……去帮她买卫生棉吧！”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端木压低嗓音磨着牙，问得一字一顿。
　　
　　“噢嗬，这个说不准呢，我不是跟阳阳说了么，至少还得一小时。端木，你就帮帮忙吧！我还得马上赶回会场呢！……好端木，不多说了，我先挂了，哈~，拜拜！”
　　
　　亡音阵阵传来，端木对视着镜中的自己，咬咬牙，抬手干抹了一把脸，一副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神情迈出浴室。
　　
　　“莫莫，过来。姨夫跟你说……”
　　
　　============================================================================
　　
　　“你先！”
　　
　　“呃？……理当你先！”
　　
　　“你先吧！”
　　
　　“为何？男子汉大丈夫若是替女子买纱棉会被耻笑的！”
　　
　　“你也知道，可我也是男人啊，怎么办？！”
　　
　　“……你较我年长，你当在前。”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你是小孩子，进去拿出来就没关系了啊！”
　　
　　段傲阳红着脸站在一边，别扭地抱着树干仰头望端木，“……你莫再劝我了，我是不会进的！”
　　
　　“阳阳，……要不咱俩一起进？”端木两手撑着膝盖弯腰无奈道，“帮帮忙吧！算我求你了，成不？八爷？”
　　
　　段傲阳心里咯噔一下，问道：“谁告诉你这称呼的？”
　　
　　“一起进去，我就告诉你，好不好？”端木笑着去拉他的手，段傲阳全身肌肉绷紧，抱着树干又多使了几分劲，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大有宁死不屈之感。
　　
　　端木抬眸看看路边行人投过来的诡异目光，顿时觉得呼吸不顺，只怕在他人眼中他倒成了儿童诱拐犯了。
　　
　　“走吧走吧，陪我这一次，回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端木压低嗓音道，话语中软软带了几丝乞求的意味。
　　
　　他需要壮胆啊！一快奔三的人了，还跑去买女人用的卫生棉……，这事以前真没干过！
　　
　　段傲阳扭过头，继续摇。
　　
　　端木无法，只好上前用力去掰段傲阳的手指，小段童鞋华丽丽爆发，叫得那叫一个凄厉，一声声‘不要’喊得简直比清白小媳妇被迫XXOO都要憋屈，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飙，临了还带着一抹小勾，勾得人心肝都跟着打几个小颤儿。路边行人陆续驻脚看着这俩人，怎么看端木就觉得怎么像是拐卖儿童的人犯子！
　　
　　看看那顶黑色棒球帽，看看那身灰色休闲服，看看那副不肯示人的嘴脸；再看看那孩子凄惨的神情，那泪盈于睫的哭相，路人中突然有人爆出一句：“报警吧！这人指不定想对这孩子怎样呢！”
　　
　　旁人有人哄笑，但附和的人亦也不少，端木急了，压低帽沿望着段傲阳，道：“跟我进去！”
　　
　　“不要不要不要~！！！”段傲阳扯着嗓子叫得比谁都欢，眼睛眨巴眨巴两下挤出几滴眼泪来。端木懵了，迅速回过神凑到段傲阳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段傲阳表情一呆，只好点头，似是达成什么秘密协议那般，面部神情变得神秘起来。
　　
　　段傲阳不情愿地松了手，任端木牵着自己，当着众人的面仰起那张泪痕尤在的花儿般的小脸对端木讪笑道：“爸爸，说好要买那个大机器人的哦？！”
　　
　　端木一副慈父的模样朝段傲阳笑，再转过脸来对围观的众人笑。众人哄然，拂袖纷纷散去。
　　
　　“嘿，走吧！”端木拍拍段傲阳的后脑勺，拎着他往十余步开外的便利店走去。段傲阳看着端木一脸得意的笑，再回想方才耳边那句话，怎么想就觉着怎么不划算。
　　
　　他刚才俯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无异于魔音穿耳，并非难听刺耳，而是充斥着一抹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跟我走，我就告诉你尤雾究竟为何人！”
　　




ACT·49

　　自打那一大一小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冲进便利店后，所有店员便把目光粘在他俩身上了，并附极高警惕性。
　　
　　看着那左顾右盼低头弯腰的模样，就不像好人！
　　
　　可怜那小男孩，这么小就被家长带出来不学好，今后长大了该怎么办呐~？！可惜了这么一个漂亮孩子！
　　
　　店员小张推了推一旁摆货物的运输工大李，伸出手指朝那一大一小站立的方向指了指，道：“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帮我守着，噢！”
　　
　　大李迷瞪瞪地点头，抹了把额上的汗，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后的塑料凳子上歇凉。
　　
　　小张快步朝那俩身影走去，短裙裙摆卡得太紧，使她迈不开腿，只好踩着小碎步往前。见那男人正弯下腰在跟小男孩说着什么，小张拍拍男人的肩，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她，帽沿下一张俊美面庞让小张大脑瞬间死机，着魔地望着对方，一脸花痴相。
　　
　　男人礼貌地笑笑，转过身拉着孩子走到一边。小张回过神来立刻拉了拉脸颊，换上一个自认为美艳至极的笑，踏着碎步挪上前，微微躬身道：“请问，二位要买些什么？”
　　
　　小男孩仰头看了她几秒，又转眸望向男人。见男人那对好看的眉眼看着自己，似乎还红了脸，小张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只在心底喃喃道：是一见钟情么是一见钟情么是一见钟情么？！
　　
　　她垂首无声轻笑，眼风扫见收银柜后大李看着自己一脸愤怒的神色，心中隐隐生了几分自得，转眼瞥见小男孩正看着自己，不禁伸出手去摸摸孩子光滑的脸颊，一面偷瞄端木一面笑道：“哎呦，这孩子好可爱啊！哈哈，是先生您的孩子吗？哈哈，长得真是漂亮！”
　　
　　男孩偏开脸往男人身后躲了躲，一记接一记的眼刀往上射来。男人微笑地点点头，无话。
　　
　　小张心里一黯，但瞟见男人如玉笑颜只好也陪着笑，对男孩说：“小朋友想买点什么呀？姐姐带你去看看？果冻？还是动物饼干啊？”
　　
　　段傲阳一脸黑线，低下头两脚踢踏着鞋尖，默。
　　
　　小张笑，笑容有些讪讪的，望着男人重复道：“先生，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呢？”
　　
　　“呃……，”端木环顾四周，额上浸出细细汗珠，“那个……呃，请问，……卫生棉在哪儿？”
　　
　　看着女店员一脸扭曲得比哭还难看的笑，端木红着脸去偷瞄手边的段傲阳，怎料小段童鞋压根就不愿理他，只是埋着头跟着女店员走。
　　
　　“这就是了。”女店员咧着嘴指向一货台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袋。端木抬起帽檐看了看，又看了看面色胀红的段傲阳，伸手一通横扫，抱了一臂弯的卫生棉大步走向收银台，过路之处尽是或笑或嘲的目光。
　　
　　大李瞥了眼桌面上的卫生棉，不怀好意地怪笑道：“一大老爷们出来买女人用的卫生巾，难得啊！”大嗓门一吼又引来不少视线堆集，端木又羞又怒，只盼这男人能马上让他结帐走人，否则能不能管住拳头和双脚那就真不是他端木自己能控制的了。
　　
　　小张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见大李这么闹腾，还是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回头对端木陪笑道：“总共一百一十四块五。”
　　
　　端木点头，拿出钱夹付了钱，接过那一大袋卫生棉便往外走，段傲阳赶紧快步跟上。
　　
　　看着来往行人的目光，端木又把帽檐压低了些，神经兮兮地问段傲阳道：“他们是不是在看我？”
　　
　　段傲阳向天翻了记大白眼，回道：“不知。”
　　
　　端木呐呐地点头，收紧了塑料袋袋口，拉着段傲阳汗黏黏的小手绕过马路拐角，眼见前方公车已到，便拉着段傲阳往前跑了几步，这时只听身后一句“站住，别跑！”端木不觉慌了手脚，拉着段傲阳撒丫子飞奔，瞥见段傲阳小身子跑不动，急得汗水迭出，一手提袋一手抱起他直抱怨他‘会轻功却用不到地方反而劳累自己’之类的话，段傲阳扁扁嘴，继续默。
　　
　　风在耳边一扫而过，端木在熙攘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回身望一眼，只见之前奚落他的那名大个子男人正追在自己身后，腹里冒出一连串委屈的问号，直想回身问问为什么，可脚下仍是不停，想来还是觉得心虚，但想半天却又找不出那人追逐自己令自己心虚的原因，……纠结！
　　
　　突然身边旋出一抹绿，只见一男人玩命地往前狂奔，直超端木向前，端木下意识回头，瞥见那大个子后还跟了俩片警，端木脑子里嗡地一下，懵了，脚步也渐渐放缓下来。
　　
　　我为什么要跑？我买东西付过账的！
　　
　　端木皱着眉刚想放下段傲阳，突然只觉胳膊麻经被袭，膝后被硬物使力一抵，直直跪向前，段傲阳被拎开，自己的胳膊也被扭到了身后。
　　
　　视线范围内是淡蓝色警服上的金色小标志牌扣，端木眼前一暗，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没人告诉过我，男人买卫生棉也算犯法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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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做什么你跑什么跑？记住，下次别再这样了！”小警察说着，脸上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笑，看着端木道：“给媳妇买个贴身物件也没什么，我也给我家那位买过，嘿嘿，只不过比你这次运气好！”说着指了指铁栅栏里受训的那个绿衣男人道：“他是偷了东西，我们才追，结果你也跟着一起跑，我们还当你跟他是一伙的呢！”
　　
　　端木垂着头不说话，段傲阳也跟着垂下头。一大一小都一头颓败的模样，小警察笑着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同伴在门外喊自己名字，便走了出去。
　　
　　段傲阳抬起头看看四周，拿手抵了抵端木，道：“我们还要待到何时？”
　　
　　端木不答话。段傲阳无奈地摊开手放在膝上，继续埋头做忏悔状。
　　
　　一串皮鞋踢踏声，小警察的声音在他二人头顶响起：“可以走了，你媳妇在外头等着你呢！”
　　
　　端木一愣，抬头望了小警察一眼，起身拉着段傲阳冰凉的小手走出审讯室。
　　
　　“你还没告诉我！”段傲阳扯着端木的衣摆轻声问：“尤雾究竟是何人？”
　　
　　“何人？”端木想起之前把段傲阳拐进便利店之前的许诺，歪嘴一笑道：“女人！”
　　
　　段傲阳大怒，使劲摔开端木的手大步往前走。
　　
　　粉红色喷漆悍马停在大门外，小警察送端木二人到门口，看着眼前一副香车美女图狠咽了口唾沫，暗叹端木艳福不小，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审讯室。
　　
　　尤雾一身珍珠色休闲裙装倚在车前，见端木和段傲阳二人走下楼梯，绕回去开了车门坐上驾驶座，摇下车窗，和后边一排小脑袋冲端木二人可劲地乐呵。
　　
　　端木拎着卫生棉坐上副驾驶座，看反光镜中段傲阳进了后座关好车门后，这才动手系安全带。叶之颜抱着书包埋头闷笑，看样子显然是知晓他二人的‘英勇事迹’了；行喻然咬着饮料吸管茫然地看着气乎乎的端木和冷着脸的段傲阳，只好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抚段傲阳的发以示安慰；行喻言眨着细长眼将手中的果粒酸奶塞到段傲阳手里，见段傲阳拒绝，又将它递给端木，甜甜笑道：“小姨父，喝这个吧！里面的果肉很QQ的！”
　　
　　尤雾将车发动，缓缓驶出派出所前院，端木见她一脸笑意不禁怒火中烧，接过行喻言手中的酸奶狠狠吸了几口，大口嚼着软弹的果粒。
　　
　　“你们爷俩也真出息了，买个东西都能被抓进来。”尤雾一笑，扭头道：“不过你还别说，你俩运气不算太差，他们给我打电话时，我刚好接完这仨小子，否则你俩指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端木哼了一声，扭转头看着窗外。
　　
　　“出来买了俩小时，莫莫一人待在家，没事？”尤雾见端木仍在生气，只好摆正面色将话题往莫濯灏身上引，果然望见端木眼中划过一丝愧疚，心底一笑，又道：“你们今天真是闯上一件乌龙事件，不过看在什么都没损失的基础上，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回家，吃饭，然后开家庭会议！”
　　
　　之前一言不发的段傲阳突然抬起头问：“是何主题？”
　　
　　“这个先不说。……段傲阳，我听莫莫说，她房门已经废在你手里了？还是一巴掌拍烂的？”尤雾半调笑半认真地发问。
　　
　　段傲阳在周围仨小童鞋或惊愕或崇拜的目光里低下头去，闷声道：“我稍候自会做解释。”
　　
　　“恩哼。”尤雾点头，笑着吹了记口哨，扶着方向盘打转，扬声道：“我们今晚的会议主题就是：论习武与性教育！”
　　




ACT·50

　　行喻言蹲在门边，手指在细碎的木屑粉末上轻轻搅和着，拈着细细的碎末照在灯下，惊叹道：“哇噻，粉碎性的摧毁嗳！”
　　
　　尤雾挠着段傲阳头顶的柔软毛发，高声唤道：“行喻言，下楼来！开会！”
　　
　　“得令！”行喻言站起身，两脚啪嗒一下站拢，脚跟一并，举起手向尤雾行了个军礼，咧着嘴一溜烟跑下楼。
　　
　　行喻然仍抱着在车上时吸啜的橙汁，挨着莫濯灏坐着；莫濯灏换了一身黑色绒袍，抱着一包热水袋捂在小腹，面容是难得的恬静；叶之颜半靠半倚在端木怀中，睁着大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端木眼角含笑看着尤雾，试图忽视掉她望着自己和叶之颜时那抹令人汗颜的狞笑；段傲阳被尤雾抓在怀里大吃豆腐；行喻言拍着手中的木粉凑到行喻然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吸管便往自己嘴里塞，吧唧吧唧吸得起劲。
　　
　　客厅里的木钟钟摆左右轻晃，镀金的铜座发出沉悦的敲击声，当当响了依续响了八下。尤雾拍手，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段傲阳，先请你替我们解释一下门的问题吧。”尤雾两手抱臂看着身边的小人儿，“随你怎样讲解，只要我们都能听懂就行。注意，要说白话文。”
　　
　　段傲阳为难地看了尤雾一眼，憋了半天才慢腾腾道：“……这是我打小就会的。宫中教习教的。”
　　
　　众人望着他，见他埋着头良久良久，又见他抬头怔怔地回望众人。叶之颜嘴角一抽，问：“没啦？”
　　
　　“恩，没了。”段傲阳点头。
　　
　　众人默。
　　
　　“那个……，阳阳，说详细点呗，反正我们都不会，你就说说！”尤雾两眼放光，瞥了端木一眼，道：“听说，你还会轻功？！”
　　
　　段傲阳眼中划过一丝惊惧，稍微往后挪了一个臀位，摇头道：“会是会，但不能说。”
　　
　　“为什么？！”行喻言苦着小脸，一反先前的兴致勃勃，“你就说说嘛，……要不你不说这个，你就教教我怎样把门打烂的好不好？！”
　　
　　还未等段傲阳摇头便听尤雾插话问道：“行喻言，你要把门打烂干什么？”
　　
　　“我没有啊！”行喻言啜两口橙汁，弯眼一笑，“我就是想学那个，以后就没人敢惹我啦！要是谁敢惹我，我把他家拆了！哈哈！”
　　
　　尤雾白了他一眼，对准他慢悠悠地竖起中指。行喻言脸一黑，不再说话。
　　
　　“师父说过，这些只能入师门才可传授，否则大大不妥，我断不敢有违师命。”段傲阳一面说一面摇头，摇头摇得让众人想把他脑袋直接摘下来。
　　
　　“师父？不是说是教习么？”尤雾问。
　　
　　“我是储君，父皇让我单独受教。”段傲阳无辜地回望过去。
　　
　　众人无话，又是一阵沉默。
　　
　　叶之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支吾着问道：“……阳阳，你说的什么‘师父’，什么‘宫’的，都是什么？”
　　
　　“对啊，段傲阳，我也一直奇怪，你那怪腔怪调的到底跟谁学的？”莫濯灏笑睨了尤雾一眼，“难不成是小姨教的？不会吧！”
　　
　　话题一起，众人又开始兴奋起来，几双冒光狼眼盯紧了段傲阳，就等他回话。尤雾见他又有摇头的趋势，只好掩唇虚咳几声，道：“这事说起来比较蹊跷，反正是一家人，说也就说了，我和阳阳都不希望有外人知晓。……你们懂我的意思么？”
　　
　　众人点头。
　　
　　尤雾搂了搂段傲阳的肩，这才曼声道：“段傲阳，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借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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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家庭会议很失败，在尤雾说出那句话后，整个会议几乎都在提问与嘘声中度过。该说的正题只擦边皮毛，一个重点都没抓到。
　　
　　想到晚休时被众童鞋簇拥而行的段八爷，尤雾吃吃笑了，拎起一旁的蕾丝睡裙换上，出了浴室。
　　
　　端木倚在床头看文件，见尤雾带着湿发出来，微微一笑，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块米色毛巾，拉过尤雾坐在床沿，替她轻轻拭着发上的水珠。
　　
　　尤雾一脸享受地躺倒在端木肩上，任他裹着毛巾的双手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发，唇角笑容微漾。
　　
　　“忙了一天了，累吧。”端木俯在她耳边轻声吹气，满意地着那只潮红未退的晶莹耳廓再次袭来绯色，笑得极是促狭。
　　
　　产生生理反应的尤某人嗔怪地回眸瞪了他一眼，推开他一把夺过毛巾自己裹发，将发身发梢全数别进毛巾里，甩开拖鞋蹭上床。水蓝色丝绸睡袍柔滑地贴在微润的肌肤上，勾勒出凹凸有秩的性感身线，尤雾趴在床面上，正朝端木仰头乐得欢，裹发毛巾中露出的一缕长细发荡在颈前，一滴滴水珠顺着发梢滑进她胸前那抹诱人深探的小沟中。
　　
　　端木眼神一变，已不敢再看，讪讪地跑回被子里捧上文件，静下心神仔细研读。
　　
　　尤雾嗤笑了两声，缓缓爬到端木躬起的膝上伏下，两手抱着他的膝直直盯着他的脸。
　　
　　“看我干什么？好好睡觉！”端木翻着文件书页头轻声道。
　　
　　“我陪你呀！你什么时候睡我就什么时候睡！开着灯我睡不着。”尤雾嬉笑着凑向前，两手勾着端木的颈。见端木不理她，便松了一只手顺着颈部缓缓探进端木宽大丝滑的睡袍中，抚着那片紧致结实的胸肌啧啧出声，指尖拨弄着他胸前两颗柔软红点，咯咯轻笑。
　　
　　端木叹气，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衣内放肆游弋的手，轻叱道：“别闹，先休息吧，我看完这一点就熄灯。”
　　
　　“我没有。”尤雾挣开他的手，继续向下，搁在他小腹上划了几个小圈，啧啧直叹：“端木啊，你皮肤真好，很上手！怎么保养的？”
　　
　　“尤多多！”
　　
　　“到！”尤雾眨眼笑笑，抬手在脸边比划了一下。
　　
　　“……你”端木深呼吸，贴进她浅笑道：“你别后悔。”
　　
　　“恩？”尤雾蹙眉。
　　
　　端木无奈地收回文件，在尤雾不解的当儿放下腿一把捞过她的身体置于自己怀中。尤雾被偷袭了个正着，微微一侧脸就能碰着端木的唇，只能扭着身子想挣脱，却被端木越圈越紧。
　　
　　“……端木，……端木我后悔了，我……我不招惹你了，你放了我吧。”尤雾手肘正触着被单下那具炙热，不禁慌了，满面泫然地仰首看着端木，盈眸氤氲，樱唇半张，在薰黄色灯光的暧昧罩影下，看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都有如加热的红碳，只怕登时难舍。
　　
　　端木只是笑，手指顺着她颈后一路滑下，在腰际时停住，替她在腰侧轻柔地揉捏着，俯在她脸侧温言道：“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还有，不要再动了。”
　　
　　尤雾立即停身不动，只觉腰上一片舒缓，被按揉得恰是火候，不禁将脸贴在被单上，时不时随着被按捏舒坦的穴位轻咛几声。
　　
　　正当尤雾舒服得几欲睡过去时，拂在腰间的手一停，只听见耳边一阵布料摩擦的唏唆声，尤雾半睁着眼抬头，见端木夹着自己的枕头起身欲离开时，她伸手一拦，冲端木笑笑。
　　
　　“端木，别去客房了，今晚就睡这儿吧。”
　　
　　见端木仍在犹豫，尤雾起身从身后环住了他，那片带着温热的绵软间贴着自己后背，端木肌肉一僵，咽了口唾沫道：“多多，我明早还得去趟公司，那个……你也早点睡吧。”
　　
　　“端木瞳。”尤雾不松手，一口含住他的耳垂轻轻舔咬着，“今晚，陪我。”
　　




ACT·51

　　正文暂锁，不影响阅读。




ACT·52

　　要想生米煮成熟饭，前戏是很重要的。
　　
　　如果说昨夜最后那次端木将尤雾全数吃了还吃得很饕餮很满足，那么之前的几个小时就是一次完美的前戏，虽然时间拖延较久，可效果不错，不是么？
　　
　　端木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开车去了公司，剩下尤雾独自一人躺床上裹床单。此刻的裹床单只是单纯地把自己用床单围住。一晚上的战斗足以让尤雾心身懈怠，她回想昨天……哦，不，是今天凌晨那几个小时内端木的男性雄风所带来的惊艳表现，尤雾很不CJ地脸红了，不禁胡乱想着之前端木和穆玄熙在一起时的XXOO，看端木这爆发力惊人的小身板，只怕那时只能用两句诗词来形容，那便是：芙蓉帐内春宵暖，从此君王不早朝。
　　
　　哪能早朝呢？想早也早不了啊！就像现在自己这副懒怏怏的德行。
　　
　　不过自己跟端木一比果然还是逊色的，人家能让君王不早朝，自己本也该有如此功效，可没想到还是被翻转了角色，被榨干的反而换成了自己。
　　
　　不厚道的孩子。尤雾喃喃念叨着，拍拍脸颊趴到床沿去拨电话号码，向秘书请了假后又重新窝回被子里做乌龟，眼珠转转，心满意足地笑。
　　
　　她轻轻舒口气，看着透过窗帘射进卧房的暖色阳光，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昨夜只是两个在夜中行走的人互相安慰罢了，与爱无关。
　　
　　============================================================================
　　
　　起床，换衣，洗漱，整理床单，再下楼替几个小童鞋准备营养早餐，待他们吃完后送他们去学校。
　　
　　回家时已是饥肠辘辘，跑到厨房裹了几片火腿肉和生菜叶往面包里一夹便准备带回房间，一侧身便看见段傲阳阴着脸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怀中还抱着一袋看似油纸包的东西。尤雾朝他笑得谄媚，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时不时扫他怀中貌似在冒着热气的东东一眼，走近才看见纸包外黑糊糊一坨，尤雾皱眉，脑海中将这个不明物体主动与自然界生物消化系统排泄物——一种名称“便便”的生物体划了等号。
　　
　　鼻前一抹肉香忽远忽近，尤雾再度看看那个纸包，脑中又转了几转，对段傲阳笑道：“站在这儿干什么？找我有事啊？”
　　
　　段傲阳点头，将手中纸包往前一伸，尤雾被惊地倒退几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碰身前那团不明物，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给我的？”嗅嗅香气，“吃的？”
　　
　　“恩，还热着呢！”段傲阳不由分说地把纸包塞进尤雾手里，睁大眼等她拆封。
　　
　　我的祖宗，还热着呢，我当然知道，我一看冒热气我就知道了！可你这外型很不美观啊，气味好闻有什么用，可一看外观就让人有呕吐的欲望啊！尤雾在心里嘟嚷了几句，指尖在纸包上下翻绞，掠开一看，里边竟是两只烤熟了的小雏鸡，黄澄澄的表皮，划刀切口内肉质细嫩，诱人香气扑鼻而来。
　　
　　尤雾笑得眉飞色舞，直夸段傲阳心眼好，几次想拿手去摸段傲阳的头都被避开，段傲阳看着她一双油乎乎的手皱起眉头，尤雾也不在意，只笑着将纸包挨到鼻下细细地嗅，问：“这个你从哪儿弄来的？”
　　
　　“……端木给你买的。”段傲阳嗓音闷闷地，“他说你定不会用早膳，就先给你备下了。若是交给他们只怕会被偷吃，就让我转给你。”
　　
　　尤雾一张脸乐得比花儿还娇艳，抓起一只雏鸡前后看了看，蓦地发现鸡腹上露出一角素白，用手一触，还有些硬。她疑惑地看了段傲阳一眼，见后者扭转头去，疑虑更重，指尖按住那白色一角往外拉出，竟是一张浸了油点的折叠起来的纸条。展开一看，上边是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小楷，墨浓字小，尤雾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只好问段傲阳：“这是什么意思？”
　　
　　段傲阳看也不看，背过手扔下一句话立即转身上楼，剩下尤雾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颠鸾倒凤。
　　
　　颠鸾倒凤！难怪是两只！
　　
　　这不可能是端木的意思，也更不可能是端木教他转达的话！
　　
　　尤雾面色一黯，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昨晚躲在门外听墙根吧。
　　
　　“哎呀，好香好香，是什么好东西啊？！”正想着，只见莫濯灏喳喳乎乎地叫嚷着跑下楼来，尤雾思绪被打断，想到今天还有话要跟莫濯灏交待，便把心上迷惑抛到一边，拉着莫濯灏坐沙发上絮叨去了。
　　
　　两人盘着腿窝沙发上啃吃食。尤雾一手拿着小鸡腿一手捏着土司；莫濯灏两手卡在鸡翅两端细细地啃。两人一对视，傻呵呵地笑。
　　
　　某尤：莫莫啊，最近有什么计划没？
　　
　　某莫：有啊！
　　
　　某尤：说说，我看看可行度有多高。
　　
　　某莫：我要背四书五经吕氏春秋唐诗宋词元曲清小说。
　　
　　某人被噎了一下……
　　
　　某尤：……那个，四书五经吕氏春秋唐诗宋词元曲都可以背的，你背清朝的小说干什么？四大名著你全背了？
　　
　　某莫：还没开始背呢，只是计划而已。书都没买齐全。小说我是背里面的经典台词和诗词。《红楼》里秘密很多，我好奇。
　　
　　某尤：什么秘密？比如说？
　　
　　某莫：曹雪芹是帅哥吗？
　　
　　某尤：……默……
　　
　　某尤：给个时间。什么时间段内背完，我今天就去帮你批书。
　　
　　这回换另一个被噎了……
　　
　　某莫：批……批书？去图书市场批发么？
　　
　　某尤：恩。你要背这个，不如把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鬼谷子素书权书太公金匮之类的一起背了，好吧？
　　
　　某莫：小姨，……你说真的啊？
　　
　　某尤：那当然，我骗你干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学得很呢，就是没钱买书。书是好东西，看多了没坏处。……当然了，如果看书方法不规范，会破坏双眼视力。
　　
　　某莫：……我试试看。
　　
　　某尤：想打败季南吗？
　　
　　某莫：……呃？
　　
　　某尤：背完，融会贯通，就能打败他了。
　　
　　某莫：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的斗志又回来了。
　　
　　某尤：不错不错，请继续保持这个状态。……顺便学着把英语四到六级词汇背了吧。这样他就很难翻身了。
　　
　　某莫：……
　　
　　某尤：然后再学学什么法语德语日语韩语之类的，以后遇上某些讨厌的洋鬼子了咱可以用这个骂他。……季南不会这个，你学了就能把他压死了。
　　
　　某莫：……
　　
　　尤雾抽出一张面巾纸仔细拭去唇边的油渍，又细心地开始擦拭沾了香油的手指，一面咂着嘴回味唇齿间流连着的浓郁香气，一面挑起眼角对莫濯灏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些你必须要学。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我不奢望你能做到完美，但至少你要做到最大限度的完善自身。学校里九门功课你一门都缺不得，其余的你更该专心去研修。所以现在开始，你需要极强的自制力和自律能力。”
　　
　　见莫濯灏叼着翅骨一脸沉思的模样，尤雾又道：“目前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进学校和那些学生同步学习，但是放学后你必须要加时让自己学习更多；第二个就是在家自修，我会帮你请到最好的老师，你可以同时选学很多门，把你在大学的学习形式提前到现在。不过你自学不代表你不用去学校，大学你照样要去。你该去发展人脉并且锻炼自己的社交手腕，大学四年，能做的事情很多。……这些年你会很忙，很累，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陷入绝望，但你必须告诉自己：我不能输。我相信，如果你能这样坚持下去，前景是很可观的。至少，你能平步踏上所谓的‘上流社会’，不需要每天为了生计而奔波忙碌。”
　　
　　“……这就是你为我做的人生计划？”莫濯灏拿开翅骨轻轻开口，话语间掺杂了一丝疑问和不置信，“我真的能有那么强么？”
　　
　　“你可以。”尤雾微笑，重重地点头，“我说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甚至可以更强。”
　　莫濯灏眸光一动，灿如星子，她笑颜一展，撇开翅骨一双油爪子抓牢尤雾的手，“我会努力的。因为……”
　　
　　“因为你想超越现在的我。”尤雾了然一笑，抽出手朝她扬了扬掌中的面巾纸，“希望你能够尽早做到这一步，最好是永久性的，而不是一次性。”说罢将纸巾拂了拂手背，揉成一团抛进不远处的废纸篓。
　　




ACT·53

　　“端木瞳，主任找！”主任办文秘抱着文件夹进门唤了声，朝端木礼貌一笑。
　　
　　“好的，我马上过去。”端木回以一笑，见文秘已离开，迅速收拾好案上散乱的文件与纸张，带上一张白色信封放进西装内袋，理着衣领走出办公室。
　　
　　朝沿路同事笑着打招呼，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主任神色微惶地拿手帕拭着额上的汗，见端木进门便露了一丝喜色；一旁那位蓝眼老外看见来人后立即站起身，眼中依旧是最初见面时那令人讨厌的□与沉迷。
　　
　　端木朝他淡定浅笑，看了眼他座旁的两名陪同人员，在主任指定的位置上坐下。
　　
　　“小瞳啊，今天詹姆斯老板是特意来找你来签这笔订单的。他很满意上次的合作，所以想把这次的招标机会也让给我们。”主任朝端木满脸堆笑，眼角深陷的鱼尾纹令端木反胃。他点头，转向老外一记轻笑，用流利的英文说道：“非常感谢贵公司能够给予我们如此大的信任，真令人受宠若惊，我们一起努力，会将一切任务顺利完成。本次签约如果由我操手，就算越位了，我们中国讲究尊卑有序，这一点用在现在虽不太贴切，也没法表现出本国的和平自由，但这是纪律，我作为公司员工必须遵守。还请您和主任商洽一切事宜，我愿意作为陪同等着签约仪式结束。”
　　
　　老外垂首沉吟片刻，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可一对蓝眸仍旧紧紧盯着端木。端木心中烦闷，向主任翻译完后撇过头去，只觉那蓝色是世界上最可恶的色彩了。
　　
　　这笔订单虽使公司获利颇多，但在众订单中仍不算翘楚，所以仪式也比较简单，只由双方高层互签协议便可。老外临走时似乎还想像上次那样同邀端木把酒言欢，不过把酒是真言欢是假，如若能‘酒后乱性’更是再好不过，可言辞未出却被端木三言两语打发，走时忿忿纠结，主任看得直发汗，唯恐他一个不快将协议书收回。
　　
　　端木垂眸静坐，主任送走老外一行人后回到办公室，见端木仍在原位坐着，不禁一愣，可又想保持沉稳，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望着端木笑问：“小瞳啊，还有什么事吗？”
　　
　　“是。”端木一笑，从西装内侧拿出信封移在桌面上，见主任狐疑地接过信封，道：“我想辞职。”
　　
　　刚看清信封上那两个精致楷体便听见端木这么一句，主任怔了几秒，面容一肃，道：“为什么想要辞职呢？你做得很出色啊！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过段时间就要调去公司总部了，到时候坐上这位置的，你是不二人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呢？小瞳啊，你在短短几年时间以内换了好几次工作，难道你就不想固定下来吗？公司可以给你很好的待遇！”
　　
　　见主任有抓狂的趋势，端木微微一笑，好似春风拂面那般拂去主任心中的焦躁，见主任面色渐渐平静下来，他这才开口按之前考虑好的说辞道：“我太太怀孕了，我想好好在家陪她。”
　　
　　“原来是这样。”主任颔首，复又说道：“公司可以给你假期啊，你太太怀孕几个月了？你说说！”
　　
　　“不了，主任。”端木浅笑着拒绝，眼中大有毅然决绝之意。主任自知已无望，只好咬牙抽出信封中的辞呈，握着笔在签名处上方悬了良久，还是忍不住追问了句：“考虑好了吗？真的，要走？”
　　
　　“是。”端木笑容依旧。主任一声叹息，落笔签上姓名，扭转头望着窗外发呆。
　　
　　端木起身朝他微微欠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直奔人事部。
　　
　　公司第一优异青年端木瞳早在月前结婚便焚毁众女一片芳心，如今接到他要离开公司的消息，女人们沸腾了，纷纷跑去其办公处看着他默默收拾办公用品。
　　
　　端木将物品简单收拾了一下，回身见门外站着一圈女同事，抱着纸箱出门时朝每个人都点头微笑，一如已往温柔和煦。众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省不了一番黯然，更有甚者还偷偷抹泪，可见这位端木童鞋在公司众女心中该是多么温润如玉美如神祗的高大形象啊。
　　
　　走出电梯，手机铃响。端木走到一边将纸箱放在脚边接通来电，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见端木低低笑了几声，神情温柔不同以往，朝通话孔轻声说了几句，语调柔腻地能挤出水来，一旁等电梯的女同事纷纷侧目，猜想着电话那头的人，竟忍不住暗暗诅咒起来，足以证明美男对异性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
　　
　　一个美女能毁灭一个国家，一个美男也能覆灭一个种族，可见美色有多可怕。
　　
　　在手机里听见尤雾说想吃城西独那一家的俞记烧烤，端木抱了箱子急急绕回电梯内乘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朝城西驰骋而去。
　　
　　他倚在后座微微笑，心里始终觉着，他和她就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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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时被告之尤雾待在卧室补觉，至于为什么不说是午休而是‘补觉’，这个就……嘿嘿！
　　
　　端木将带回的烧烤让莫濯灏拿去厨房装盘，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卧房，看着那张双人床上绻着的纤弱身影时，端木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反手轻轻关上房门，褪下西装走到床边半躺下，伸出胳膊让尤雾枕住，侧着身微微拢住她，看着一缕缕亮色发丝在腕上连绵缠绕，他无声笑笑，替怀中人儿掖了掖被角，刚想随着阖眼便觉得面前一阵细细香风迎鼻而过，眼前赫然是一张放大的明艳娇颜。
　　
　　“嘻！这么早就回来啦？！”尤雾攀着他的肩笑弯了眼，“特意回来陪我的呀？”
　　
　　“那还有假？”端木眨眨眼，笑着拥住她，“今天挺顺利的，几乎没遇什么槛儿。”
　　
　　尤雾在他怀里蹭蹭，嗅着白衬衣上的淡淡古龙香，似不经意那般问道：“你怎么跟你们主任说的？你不是说这季度是那老头儿最重要的么？如果做得好，他就能回总部？你一走，业绩估计会下滑，那他怎么办？难道就没挽留？”
　　
　　“问这么多，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端木捏捏她的尖下巴，下颚在她头顶婆娑，“我说我老婆怀孕了，我要回家待着，为自己成为‘准爸爸’做倒计时。”
　　
　　“然后他就把你放了？！”尤雾有些吃惊，“不是有诈吧？怎么这么容易放你走，换作是我，要是不为我所用的，我宁可毁掉。”
　　
　　端木愕然，睇见尤雾正戏谑地望着自己，不禁笑着去啄她的唇，道：“霸道的小家伙，谁教你的！”
　　
　　“社会教的。”尤雾伸手一颗一颗解着端木的衣扣，“有句话不也这么说的嘛：社会是最好的老师。”
　　
　　端木眸中掠过一丝无奈与怜惜，揉着她的发在上边印了好几个吻，静了半晌，突然道：“多多，我们生个孩子吧。”
　　
　　尤雾亦是怔住，瞪大眼一脸惶然地望着他道：“你说，我们俩生孩子？我，给你端木瞳生孩子？！”
　　
　　见端木颔首，尤雾连连摇头，道：“我这辈子不会为任何人生孩子。端木，你还是等我下辈子吧。生孩子疼，我害怕，我觉得麻醉剂不可靠；另外，我不大喜欢太小的孩子。”
　　
　　“傻瓜，开玩笑呢，你还真信。”端木笑，只是笑中暗含了丝苦涩。
　　
　　只怕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端木，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去抱养啊。再说了，家里不是有莫莫他们吗？这些孩子你不喜欢？”
　　
　　“怎么会。”端木拿手戳戳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如果不喜欢，当初就不会答应你住过来。”
　　
　　如果不喜欢，也不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今天能顺利辞职，其实也是有交换条件的。”端木道：“上午签署了一份协议，是比利时一家食品公司的。那个代表人，似乎对我很有好感，想让我做保人，我答应了。这就算是我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代表人？”尤雾果然来了兴趣，翻身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问：“那人长什么样啊？帅不帅？”
　　
　　“蓝眼睛鹰钩鼻。”端木笑。
　　
　　“噢，鹰钩鼻！”尤雾深以为然地对端木道：“不是我对他这类人有五官歧视，只是面相书上说，这类人多半很有心计，很会玩手段哦！你得注意点！”
　　
　　端木点头，捏捏她滑嫩的脸蛋道：“我会的。明天就得出差飞比利时，五天后回来。”
　　
　　“五天呐！”尤雾一脸沮丧，扒拉着手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人家想要比利时的巧克力，世界闻名的！”
　　
　　“没问题！”端木轻巧应下，尤雾一乐，圈着他的颈又将脸贴了过去，挥挥手做了个‘切割’的动作，狠声道：“如果那男人敢动你，你就废了他那色坯！”
　　
　　端木睁大眼信誓旦旦地直称‘好’，尤雾嘻嘻轻笑，面上一副甚是开心的神情。
　　
　　两人拥着，彼此之间近到能嗅到对方的呼吸。房内安静，只听到墙面上的木框时钟嚓嚓作响，尤雾转眼看看端木，轻轻推他的肩，却没得到回应。
　　
　　见端木走神，眉宇轻锁看着甚是烦心的模样，尤雾嘟着嘴也不大乐意了，两手绕在他胸前，将吻细细密密地印上去。先是他的额，再是他的眉，再是他的眼，再是他的唇……
　　
　　“多多，”端木扣住她的手腕唤住她，笑容里带着痞痞的坏，“昨晚还没喂饱你吗？现在是准备干什么？”
　　
　　明知故问！
　　
　　尤雾颇不满地撇撇嘴，凑上前吻吻他的唇，蔓在他耳边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满意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后一字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单词：
　　
　　FUCK YOU。
　　




ACT·54

　　窗外云层翻卷，绵厚的纯白，还夹杂着几丝湛蓝，甚是好看。端木只粗粗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面接住美丽的空中小姐递来的浓咖啡，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敛下眼睫刻意忽视掉粘在脸侧的炙灼目光。
　　
　　数秒之后，身边的陪同人员被支开，一双手搭上身边座位的扶手，正巧覆在端木手背上。端木心下嫌恶，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搁了咖啡杯去翻一旁的杂志。耳边呼吸一重，端木轻吐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微微侧首道：“詹姆斯先生很热爱中国文化啊。”
　　
　　“呃？”蓝眼暗了暗，显然是不大明白那话中的意思。
　　
　　“您……这么急于想再次尝试中华武学，难道还不够热爱？本以为上回那次，您该收手了。不过武学精髓也是不断切磋所得出的结论，看来您对我国武学果真研究颇多。”
　　
　　詹姆斯眼中划过一丝温愠，悻悻坐正身体。端木不觉一笑，抬腕看看手表，继续捧起杂志。
　　
　　“瞳，你该明白……”詹姆斯喏喏开口，见端木一脸无谓，不禁急着去抓他的手，低声道：“我喜欢你。”
　　
　　端木早一步将手移开，让对方扑了个空。听到如此突兀的一句告白，他心下微诧，可面上仍是淡淡地，只道了声“谢谢”便再无后文。
　　
　　“瞳……”詹姆斯有些着急，凑向前似乎还想解释什么，端木不耐地打断道：“请您自重，我已结婚，我很爱我的妻子和孩子。”
　　
　　詹姆斯一手朝扶手愤然捶下，周围众人一惊，见老板面有愠色，通通识趣地转过脸避开。他转眼盯着端木看了良久，眸中的蓝深了几分，见端木对他的灼热视线无动于衷，只好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端木敷衍一笑，礼貌应下，再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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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时，北京正值午夜，但在这儿却是明艳午时，骄阳悬天。偌大的机场异常安静，不似以往旅游旺季时的喧嚣。端木拖着旅行箱拉杠去预订五天后的回程机票，接着随众人出机场直奔布鲁塞尔市中心的天鹅餐厅。那是一家旅馆，著名的“□宣言”就是马克思与恩格斯再这儿起草的，天鹅餐厅由此成名。
　　
　　午后的布鲁塞尔阳光充沛明媚，罩在身上满是一层融融的暖意。端木心情大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沿街的风景，迎着风微微扬起唇角。 
　　
　　副驾驶座上的詹姆斯看着反光镜中那张纯美笑颜，眸光忽明忽黯，逐渐深邃复杂起来。
　　
　　布鲁塞尔位于荷比法铁路干线的心脏地带，被誉为欧洲最美丽的城市；也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NATO)和欧洲联盟的总部所在地。它拥有全欧洲最精美的建筑和博物馆，摩天大楼和中世纪古建筑相得益彰，巧克力也是世界闻名。都说法国的巧克力好，可若要真的做比较，称比利时的巧克力为极品也是当仁不让。
　　
　　想起尤雾伏在自己身侧噘着嘴讨要巧克力当礼物时的可爱表情，端木眸色一柔，抿唇漾出一记浅笑。
　　
　　见端木喜看沿路风景，詹姆斯特意让司机放缓车速。驶过广场上一块块由花岗石错落铺就而成的地面，仰首看去，四周皆是各具特色的欧式风格中世纪古建筑，鳞次栉比异域风味十足；楼憧上的各色雕像也刻画雕琢得极为传神逼真，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仍能感受到那抹历史所持有的华丽与沧桑。
　　
　　悠闲散漫的路人，街边靠店聚在小帐篷下端着大啤酒杯的三三两两的食客，谈笑风生成群结伴的少年少女，互相挽搀着游逛店铺的衣着光鲜的异域美女……，端木微闭了眼深呼吸一口，眼见路前便是天鹅宾馆了，抖擞精神坐直了身体，冲着镜中一看，詹姆斯躲避不及，被端木望着正着，暗觉尴尬。端木详装无事一般朝他颔首微笑，后背仰着靠座静等车停。
　　
　　哥特风的天鹅餐厅，正门门前雕着一只白天鹅展翅仰项的翱翱姿态，估计是因此得名的吧。
　　
　　端木含笑拒绝了司机替他拿行礼的好意，自己握着行礼拉杠往前，詹姆斯和另外两个陪同人员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踏上门前的矮阶梯，绕过坐在一旁拥吻的小情侣，伸手推开茶色的玻璃门，风铃轻撞叮咚作响，端木转身朝詹姆斯等人颔首道谢，示意众人送到这里就足够了，又简单商讨了几句明日去公司办理业务的时间和事宜，就此别过，相约明日再见。
　　
　　在总台办完手续，接过那名有着亚麻色明亮眼眸的酒窝少女递来的房卡，端木回住处简单沐浴了一下，给尤雾打了通国际长途后轰然躺倒在床，按揉着太阳穴阖眼浅睡了一段时间。休息过后见天色已近傍晚，天边火烧云金边泛红，绕在山际煞是好看，他坐起身，看到手机上詹姆斯拨来的未接来电，打了回电婉拒了他的晚餐邀请，从行礼中随意挑了件米色V字领羊毛衫套上，勾了外套走出旅馆。
　　
　　门外一盏昏黄的路灯已被点亮，夜幕低垂，此时的布鲁塞尔别有一番景致。端木拍拍口袋里的城市地图，回身看了眼旅馆，朝前迈开脚步。徒步走到大广场附近，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仰首看看天空，纯醇的暮蓝色天帘令人痴迷向往，几颗细碎的璀璨星子散散坠着几颗，让人莫名放松下来。看着周围熏黄色路灯光线交织着，扑洒在那些古朴精细的建筑上，它们在淡淡夜色中飘逸着哥特式建筑的富丽精致，涌动着曾经文艺复兴时的自由奔放，高耸的顶尖，细长的窗框，典雅的镂空雕刻与雕塑装饰，似梦似幻。
　　
　　端木往人群稍微稀疏的地方走了几步，放眼望这片呈长方形的大广场，视线内出现一座惹人注目的巍峨大楼，想必定是布鲁塞尔市政厅无疑。
　　
　　整座建筑雄伟恢弘，造型宏伟，空灵高耸，厅塔上塑着的布鲁塞尔守护神圣米歇尔骄傲地屹立于塔顶，超凡脱俗，似在俯瞰这座千年起落的美丽古城。
　　
　　看着自己居住的天鹅餐厅正与市政厅相邻，端木雀跃，披上那件墨绿色的薄风衣直赴那座形似燃烧火焰的市政大楼。
　　
　　厅内陈列着不同年代的雕像、壁画、艺术珍品。天花板上绘制的图画美妙绝伦，走廊里布满五彩续纷的壁画，甚至还收藏有历史名人的巨幅肖像画以及世界著名画家的巨幅油画。栏杆花纹雕刻精细，雪白色的大理石楼梯，像一条银蛇婉蜒而上。
　　
　　根据向导牌，端木很转进了市政长官办公室门前，周围走廊上壁画精美，却空无一人。他回身四处看看，推门而入，古色古香的陈设就像一座小巧精妙的展厅，微微泛着米黄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幅巨型珍贵的纹花挂毯，略微褪了色的画面上描绘着中世纪人民的生活情景。
　　
　　室内一角还摆放着一座武士铜像，他身穿盔甲、手执长矛、骑着骏马，傲气非凡，腰带上一串优美铭文正标志着他高贵的身份。他是历史上曾占领过布鲁塞尔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铜像。后墙上则挂着著名画家鲁本斯的巨幅油画，描笔精妙，栩栩如生。
　　
　　推窗而望，暮色已沉，大片大片的蓝垂坠下来，各家各户早已亮灯，街边人群熙攘灯火通明，甚是热闹；相比之下，办公室内倒显得有些暗沉。端木环顾四周摆设，想到自己独自闯进他人领地未免太过失礼，只好离去。
　　
　　广场附近是购物街及餐厅，欧洲最古老的购物街 Galeries St. Hubert也在此地。端木不喜人们过分嬉闹，只好绕过市政厅大厦走向左侧的街道，明明应属于同一界域的小道，人群却是奇迹般地少。端木也未多想，两手揣在衣袋里缓步走着，耳边隐隐传来几声孩童嬉笑嗔闹的玩耍声，端木回头看了一眼，没望见任何人影，回过头来默默往前，不过几秒，身后又是那几声嬉嗔，带有孩童稚嫩清脆的嗓音，只是咬着法文的语句不大清晰，但微微能听出几个含义颇贬的词语。端木原不想回身，可身后叫嚷声越来越大，他被引得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孩子拼命朝自己这处跑来，黑发黑眸都微微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是脸上满是灰尘泥土，还混着几道血印，身上的衣服被撕破，凌乱不堪；他身后还追着几名幼童，纷纷弯腰捡起地面上的小石子砸向他，一面互相调笑一面朝他吐着粗鲁难听的骂词，大多是和他母亲有关的。
　　
　　之前那些话语定是他们骂出的没错，只是为何要一起欺负这个孩子呢？端木站在原地未动，见那孩子边跑边望着自己，一对黑眸晶亮晶亮极是好看，他甚至以为那孩子会像自己求救，可没想这个不及自己胸口的小身影直略自己而去，端木上前跑了几步，心中莫名地想追上他，可那孩子跑得太快，他只追到前方的十字路口便停了脚步。
　　
　　看看一旁指示牌，知道这里便是埃杜里弗小巷里，其中有一尊被誉为布鲁塞尔的象征的塑像，就是有"布鲁塞尔第一小公民"之称的撒尿小童朱利安的古铜塑像。他是城内最负盛名的古迹之一。相传他就是歌德弗雷三世公爵儿时的化身，因此每个来到布鲁塞尔的游客都会来此看看这位小英雄。四周游客云集，那孩子一下隐没在人群中不见踪迹，端木有丝懊恼，回身见那帮兜小石块的孩子们追了上来，忍不住用法文询问了几句原由，不料那些孩子不仅不停步回答，还纷纷将手中石子掷向他，一面叱骂着一面哄然跑走。端木抬肘背过身躲着那些石子，抬脚欲后退时，脚底不知踩到一颗浑圆的硬物，身体向后倾斜着便要摔下。
　　
　　腰后突然圈来一只手，一句轻柔的“小心”落在耳中，端木循声仰首，正望见一双深褐色双眸，看看五官，是个英俊秀气的男人。
　　
　　端木被扶起身，看着从脚边骨碌碌滚到一边的玻璃弹珠，抬首惊魂未定地朝对方道了句“谢谢”，只听那男人轻笑几声，温润柔和的嗓音散在夜风中多了几分淡淡的冷涩。
　　
　　他比端木足足高半个头，微俯了身望着他，脱口而出的中文标准流利：“你也是中国人吧？”
　　




ACT·55

　　那张脸，似曾相识。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似乎英俊到有些晃眼。端木在黑暗中侧过身望向窗外，将脑海里那极富立体性的深刻五官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缓缓重叠在一处，心口猛地一紧。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将脸埋进枕头，数着绵羊强迫自己睡去。
　　
　　一夜无梦，在第二天清晨收到尤雾的“爱心morningcall”后微笑着回了条信息，起床洗漱整理，眼见快到约定时间，这才从容而去。
　　
　　到达会场时大部分重要人员已到齐，端木的高学历和高能力无疑使他在此受到尊重与礼遇，互签仪式十分成功。他避开詹姆斯，拎着公文包直接搭计程车回了旅馆。
　　
　　拉开窗帘，让阳光洒满整间卧房。端木好心情地拨通家中的座机电话，是段傲阳接通，声音依旧闷闷的，端木一面心道这孩子臭屁一面暗笑，听到尤雾悦耳的声音后心情豁然开朗，走到小阳台上向她介绍着布鲁塞尔的美景，尤雾听得咯咯直笑，之后一再提醒他不要忘记将比利时巧克力带回来，端木笑着应下。
　　
　　“本来明天就可以回来，不过我还得等公司那边来人接洽，不然走不了。”端木有些无奈，手指拨弄着阳台栏杆上的小石砾。
　　
　　“啊，那你就多住几天好啦！布鲁塞尔是个好地方啊！是欧洲第五、世界第八的金融中心呢！嘻，多住几天，别忘了拍几张照片传进我MSN里，我要看大广场市政厅，还有原子球博物馆！”尤雾的话语音调微微拔高，端木可以想像她拿着听筒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我有合作伙伴在那儿，也和那边一家大型贸易公司有过往来，只可惜，那儿我一次都没去过！”
　　
　　“那你过来吧，我陪你去玩几天，怎样？”端木压低声线，刻意引诱着尤雾跃跃欲试的好奇心。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尤雾迟疑道：“还是不去了。家里忙着呢，要我一走，这些家伙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我公司里还有一摊子事没忙完，看来我是没那个福气啦！呵，这次算了，下次咱俩一起去巴比伦看看好不好？我喜欢那里！”
　　
　　“好啊。”端木又同她闲聊了几句，意犹未尽地按断了通话键。两手抱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笑得……很傻很天真。
　　
　　尤雾挂了电话，扭头去捏段傲阳的脸，在他耳边嚷嚷道：“干嘛要天天黑着脸，你以为你是包黑子吗？！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段傲阳死瞪着她不动，尤雾继续捏，……还是不动。
　　
　　“段傲阳，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没有人愿意整天对着一张冰山脸去微笑，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最好给我控制情绪！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整天闷闷不乐，或许是你上辈子的习惯问题，这些我都不想去知道，虽然你的身体年纪只有5岁，但是实际年龄已经二十有余了，这些事你自己有能力处理。我现在要告诉你，既然你已经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那你就必须让自己去习惯它！你要学会去把自己这个整体融入其中！无论是谁，如果想要抛开世界独自生存，那么世界会遗弃他，他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该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尤雾一张笑魇变化迅速程度令在场众人震惊，她起身扔下一句话后噔噔噔上了楼，余下一干瞪眼张嘴的童鞋在原地发愣。
　　
　　“段傲阳，之前你送我的那四个字，我不接受。因为你自己也没有做到，所以也没有资格来要求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好自为之！”
　　
　　段傲阳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行喻然立即体贴地坐上前拍拍他的背；行喻言拉着莫濯灏的手看着尤雾离去，目光里似乎带着那么点……敬仰；叶之颜眸色有些复杂，分别睇了段傲阳和尤雾一眼，埋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莫濯灏见只有叶之颜神色平静，不禁好奇，伸手翻开他手中书本的封面一看：《武侯八阵兵法辑略》。
　　
　　莫濯灏嘴唇一扁，好似便秘那般皱着眉转过头去，想到之前尤雾在沙发上和她那次谈话，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Leo,是我。”尤雾耳上别着蓝牙，一边换着外出正装一边接他人通话，“天鹅餐厅2楼走廊尽头左侧房间一位年轻的中国游客，力保他在布鲁塞尔不出任何意外，并把他一切行程发邮件告诉我；另外你也准备一下，通知企划部做下次招标的企划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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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瞳先生，楼下有人找您，需要和他通话吗？或是让他上楼找您？”听筒里糯糯的女声传来，是楼下总台的那个可爱的酒窝少女伊娃（Eva），端木想了想，道：“请他上来吧，谢谢。”
　　
　　“不用谢，我马上请他们上楼去。”伊娃话音带笑，看来心情不错。端木挂上旅馆内线，起身穿上外套。
　　
　　在这里住了两天，和小旅馆里的工作人员也相熟了不少，他们看端木都来自东方，又有着令人着迷的谈吐和外表，都愿意和他谈话往来。总台的伊娃便是其中一个，“瞳先生”这个称呼便是她最先叫出口的，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端木先生”这个称呼叫起来没有亲切感，还是叫“瞳先生”更为合适，更显得平易近人。
　　
　　厨房里的掌勺师傅罗伊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大胡子男人，似乎很乐意和端木讨论中国美食，因此每次点餐时都会给端木加些额外的菜式或餐后甜点，也是个对饮食料理痴迷的可爱的人。
　　
　　收回心神，端木走到门边停了几秒，深深吸了口气，听见门外伊娃欢快的叫声后开了门，她娇小的身躯后果真站着一脸扬笑的詹姆斯，蓝眸却泛着清冷的淡淡光泽。
　　
　　“伊娃，请给我们端两杯咖啡好吗？谢谢！”端木朝伊娃笑笑，看着她弯着眉眼绽出小酒窝，提着蓬蓬裙摆迅速跑下楼去。
　　
　　将房门虚掩上，回过身，见詹姆斯一脸期待向往地看着自己，端木不自然地强笑一下，抬手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在一旁坐下，两手交叠在一处，拇指互相摩擦婆娑，似乎在等着詹姆斯先道明来意。
　　
　　詹姆斯垂首沉默了几秒，开始打量端木的房间，指了指窗边的小阳台，道：“这房间的采光效果不错，早晨甚至还能看见日出！”
　　
　　真拙劣的搭讪语。
　　
　　端木心中诽谤了几句，可面上仍是礼貌地迎合着颔首。詹姆斯顿了顿，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一味地盯着端木的侧脸发怔，见端木转过脸来看自己，不免觉得自己失态，只好抬手讪讪地摸着鼻梁。
　　
　　典型的鹰钩鼻。鹰钩鼻也就算了，其实鹰钩鼻长在某些人脸上甚至能帅到惨绝人寰，可惜长错了坯子……端木想起出门前尤雾的告诫，在心底暗暗摇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窗外人声喧嚣，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当端木等得不耐烦想下逐客令时，手突然被死死握住，詹姆斯半跪在椅边看着自己，握着手的掌心全是湿汗。
　　
　　“瞳，我……”
　　
　　“瞳先生！”伊娃在门外喊着，詹姆斯立即拍拍裤腿坐回原位，端木顺势抽回手。伊娃在门外敲了两下，推门而入，将盛着咖啡的托盘摆在小茶几上，拿着咖啡杯在二人面前搁置好，带着托盘退出到房门口，朝端木甜甜笑道：“希望二位聊得愉快！”说罢弯身带上房门轻步而去。
　　
　　端木喝了口咖啡，口中是咖啡特有的甘苦与萦绕在喉间的浓厚醇香，他思酌片刻，还是决定和詹姆斯把话说清楚。这样的牵扯不清，令他厌烦。
　　
　　詹姆斯也呷了口咖啡，皱了皱眉，问端木道：“你喜欢喝苦的？”
　　
　　“是。”想起尤雾也是同样喜好，端木眉宇一舒，“越苦越好。”
　　
　　“这样啊。”詹姆斯不再说话，端着咖啡杯喝得极是艰难，端木权当这厮不存在，只悠游品着咖啡中那抹浓郁的香。
　　
　　二人又是沉默。最后詹姆斯还是忍不住了，搁下杯子便绕到端木身前蹲下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抱住了端木的腰，两手掀起他的西装外套和衬衣，在他光滑的背脊上游移，嘴唇也凑上前一通乱吻，微闭了眼一副很是沉迷的模样。端木回过神，大怒，想他自己都TM要辞职了还要在异乡被这禽兽侮辱，叔可忍嫂不可忍！他用力挣开他的双臂，对准那张令他反胃的脸一拳甩去，‘嘭’地闷声一响，詹姆斯向后一倒，单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捂住唇，手指在受伤处一抹，竟抹下一道血丝，不禁也红了眼，有如猛兽扑食般再次袭上来。
　　
　　端木早有预防，侧过身避开，一脚踹向他的脚步，却反被抓住了脚踝，端木使力蹬脚却毫无效果，不禁越发来气，扑身上前有抛给詹姆斯一记勾拳，看准床面方向弓起被抓住的那条腿顶上詹姆斯胃部，另一腿来一个记横扫，整个人支点一偏摔倒在床，詹姆斯吃疼闷哼，见端木已跌上床，也随着欺身上前，松了他的腿两手来扣住端木的手，俯着脸就要吻，端木见那张脸在眼前放大，气极，一张俊脸胀得通红，抬腿顶向詹姆斯小腹，另一手迅速拿手肘去劈詹姆斯后颈，不料詹姆斯脑袋一偏，手刀没劈准位置，只是让詹姆斯吃痛皱眉，被端木趁机压在身下，对着那张脸狠狠挥过拳头，詹姆斯嘶地扯动嘴角吸气，眼边胀疼无比，一时分神，又吃了端木一拳，两腿向旁一踢，扫下茶几上两杯咖啡，褐色液体浸湿地毯，摔在地面一声闷磕，另外一个杯子被撞向墙面，乓铛一声碎成两半，端木看了眼杯子，詹姆斯抓住这一破绽迅速回击，伸手狠抓住端木的发令他将头上仰，另一腿夹上端木腿侧，端木双目充血，唇瓣樱红，透着一抹妖异的美，詹姆斯一失神，被端木反制住，又吃了几拳，端木起身搡着他的衣领抵到床边，他拼命扬手想反击，一手挥下床头柜上的台灯，整个床头柜都被扒拉了下来，又是闷闷一下砸地声。
　　
　　端木见房内已是混乱不堪，索性发起狠来，两手掐住他的颈，看着詹姆斯的脸一点一点胀成紫红，正想下一步该如何时，门边晃过一抹深灰，端木一愣，心想门外怎么有人出现，正想着，詹姆斯一个使力已挣脱开来，重重咳了几声，忍痛死命压制住端木，一巴掌挥过去，大力扯开端木衣襟，扯落一排衣扣，正当端木挣扎时，詹姆斯身后突然出现一抹褐色，再看时，詹姆斯已被人揪着衣领带了起来，来人将詹姆斯抵住墙面，詹姆斯一拳挥向男人颊边，男人一愣，眯着眼一连数拳挥在其脸上身上，弓着膝盖狠狠冲击詹姆斯的腹部，詹姆斯一脸痛苦地弯下身，面上鲜血青紫混杂一起，破败不堪。
　　
　　“滚！”男人厉声大喝，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摔出门，见走廊上围观着的各色人群，只好将房门关紧，走到端木身边，朝他伸出手，话语间带着深深的担忧。
　　
　　“喂，你还好吧？”
　　




ACT·56

　　“今天真谢谢你。”端木拿着沾着药液的棉球替男人拭颧骨上的拳伤，抿抿唇，语气中满是抱歉，“但是连累你受伤，对不住了。”
　　
　　“啊，没关系。”男人一笑，却扯动伤口，眉心一皱倒吸一口气，端木亦拧起眉尖，手中力道又轻了轻，只见那男人冲自己感激地笑笑，道：“都是中国人，远在他乡的，我不帮同胞，难道还帮那个洋鬼子？”
　　
　　端木莞尔，呼吸淡淡扑在男人颊边，竟发现男人脸红了。端木一窘，瞥见男人看向自己不大自然的眼神，只能低咳几声以做掩饰，男人也跟着侧过脸去。
　　
　　室内空气有些僵浊，端木想了想，这才记起脑中的疑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本还想问问他到底在门前站了多久，是否也看到了那抹暗色。可考虑半天还是觉得突兀，只好把这话重新咽回去。
　　
　　“恩……其实我就住在你对面房间。”男人腼腆一笑，指了指门外，抬手挠挠头，“那天晚上我走在你背后，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的，不过你走太快了，我没追上。”
　　
　　端木扯扯嘴角，继续替他上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不然现在的情况指不定该有多糟糕。”朝他伸出手，“我叫端木瞳，叫我端木就好。”
　　
　　“呃，端木。”男人笑笑，也伸手握住，话语凝滞了几秒，道：“……我叫……呃……沙木。呵，尾字同样也是木字。”
　　
　　“你是来出差还是旅游呢？”
　　
　　“旅游。我喜欢去世界各个城市逛逛，散心的感觉不错。……看样子，你对布鲁塞尔还不大熟悉吧？不如待会我给你做免费向导，一起去四处转转，如何？”
　　
　　端木不置可否地笑，眸中的温暖能漾到人心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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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塞尔作为比利时的首都，已经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它属于海洋温带阔叶林气候，春秋两季是旅游旺季。你算来对季节了！”沙木将外套甩手搭带肩后，另一只手指指不远处葱茏的绿，“我们可以去城郊走走，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清澈的小湖，还有绿茵草地！现在先说说眼前吧！”挥手扫向四周建筑，“大广场在每隔两年的8月会举行一次为期4天的‘大广场鲜花地毯节’，鲜花间安有三个喷泉，很是漂亮。虽然来对季节，可要是想看花展，你仍来晚了两个月。”
　　
　　看沙木一脸惋惜的模样，端木摇头轻笑，转移话题请他带自己去布鲁塞尔的著名旅游景点看看，沙木欣然同意，先领着端木在摆有小朱利安铜像的埃杜里弗小巷里买了一袋外形各异的巧克力，然后在广场附近租了一辆观光车，二人绕着布鲁塞尔城逛了一大圈，驶到郊外去看古皇宫、原子球博物馆和滑铁卢古战场。阳光照耀下的古战场像是一座发光金矿，那片起伏的开阔地，便是昔日拿破伦战败之处。不远处一座高曰50米的山丘上屹立着一头铁铸雄狮。那是用当年遗留在战场上的枪炮所铸造的。狮子山下便是滑铁卢古战役展览厅，那里陈列着法国著名画家杜默兰于1912年完成的一幅长达110米，高约12米的环形壁画，描绘了在这场震撼世界的战争中两军激战、以及拿破仑骑兵溃败的场面。端木忙拿摄影机细细纪录下，见工作人员没注意，将它藏匿于身后偷笑着和沙木离开。
　　
　　坐在车上向下一个景点进军。端、沙二人均是健谈之人，很快便聊到了一处，沙木继续负责介绍景点，端木便拿着数码摄像机沿途摄影照相，时不时发出点自己对于古欧洲艺术风以及滑铁卢战役的见解。直到夕阳西落才回到旅馆，沙木邀请端木一齐去广场闹市里的中餐馆用餐。
　　
　　凉风傍夜，晚间的布鲁塞尔气温偏底，端木只穿了一件贴身薄衫，沙木体贴地脱下外套不由分说给他披上，还直调侃说自己身材极好，正能借此吸引来比利时美女们倾慕的目光，端木被逗笑，一顿晚餐用得极是舒服。
　　
　　二人在广场周围散了两圈步才回旅馆，端木将外套还给沙木走回房间，刚洗完澡偏迫不及待地拿出笔记本，将今天摄录下的优美景致传给尤雾，只是对于詹姆斯和沙木的事情一字未提。尤雾在照片上截屏，附带着自己的感想发给端木，俩童鞋在MSN上一直聊到大半夜，最后还是尤雾说要去公司开会，劝端木逛了一天也早点休息，晚上有时间再给他电话，端木这才下线，喜滋滋地跑去睡觉，一夜好梦连连。
　　
　　那边夜梦香甜，可尤雾这边却是喜忧参半。早在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便接到Leo传来的短信，说端木在旅馆内和一名老外发生争执，打得难舍难分，最后被一名中国青年拦下，将那老外打得浑身是伤扔出了旅馆才算完事。端木并无大碍，只是帮忙的男人挨了一拳，之后二人一齐畅游布鲁塞尔，看样子关系已十分要好。粗略的几行字，尤雾却看得怒火中烧，睡意当时就消了大半，上网发邮件过去，连连责骂Leo为何不早点出手制止，几分钟后收到Leo的回件，话语间满是委屈与不甘，声称是尤雾让不自己不要叫跟踪的人暴露目标，因此都不敢现身上前。尤雾一滞，只好将怒气全数埋进肚子里，思考着在端木回国之前，自己是否能抽出时间飞去布鲁塞尔。
　　
　　接到端木传来的视频和相片时，尤雾很是高兴，虽然那些景致自己曾看过无数遍，但仍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将相片分部截屏，配上自己对景点的感慨发过去。她只是希望端木独自待在那儿不会觉得孤单与无聊，看端木的回信，相信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并未感觉无趣，反而兴致大增。
　　
　　哄着端木去休息后，尤雾再次给Leo传送了一封邮件，让他去查查那老外的底细，并且去调查清楚那名中国青年的背景资料，能查到多少算多少，在端木回国前，必须要接到资料信息。再有，如果端木再次出现危险，保镖可化装成便衣警察上前帮忙，不需要再遮掩。
　　
　　收到Leo肯定的回复，尤雾这才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案板上已翻阅完的文件，关了电脑俯身小憩，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罩在那俯案侧首的娇媚身影上，勾勒出一层毛绒绒的淡金色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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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木一大早便过来叩门，端木开门，一身清爽利落的浅蓝色运动服，看来是早就准备晨练的。二人结伴绕着广场慢跑了五圈，回到旅馆洗澡换装，一齐去一楼餐厅吃早餐。
　　
　　伊娃微红着脸送来黄油面包和牛奶，还额外加送了两份煎蛋。她偷瞟沙木一眼，触到端木含笑了悟的目光后，面上那抹微红加深，从脸颊直接延伸到耳根，立马揣着手跑走。沙木见端木笑得隐讳，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只好默默用完自己那份早餐，再邀端木一起去布鲁塞尔公园去消磨上午时光，中午再去唐人街吃中餐。端木应允，换了休闲装和沙木徒步走去公园。先是进圣米歇尔的教堂做了个祷告，这才进公园。传说中布鲁塞尔市民最喜爱的休憩场所，就是这儿了。
　　
　　公园一侧的栅栏上挂了许多世界各地巨幅空中照，山川连绵树木葱茏，在向游人宣传着环保的重要性。俩人绕过喷泉和雕像，直奔公园内小卖部，各揣了一盒冰淇淋捧在手里。两个大男人有如孩子般品尝着冰淇淋入口的丝丝香甜，俊朗的面上笑容灿烂，引来不少目光注视。
　　
　　“这里过去是布拉班特公爵的狩猎场，1775年改建为法国风格的公园。1830年独立战争时，这里还曾是与荷兰军队对抗的战场，”沙木看着水泥道两旁成片的树荫，“现在全是一片绿海，宣告民众们从此能过着宁静平和的生活。很好。”
　　
　　前方一棵大树下摆着几个连摊，一名栗发女子正拿着黛青色描纹笔替人描刺青图案。二人驻足看了几分钟，也不喜刺青，便觉无趣，只能掉头走开。
　　
　　漫步到人工湖边，端木择了树下一处长椅坐下，嘴里叼着甜筒，双臂摊开扶着椅背展成一字型，翘着二郎腿一副极为懒散的模样，微仰着头享受迎面而来的湖风。沙木笑他坐没坐样，也跟着坐下，两手握着糯米筒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出神。
　　
　　偶尔有几个游人三两而过，端木回身看看沙木一脸深思的模样，也不便打扰他，只好独自起身走向湖边，微闭着眼想更清晰地感受到凉爽的湖风。
　　
　　心中一片清明，就在端木认为自己快要入定时，几句孩童嗔骂声传进耳中，大概又是那些辱骂母亲是妓女之类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词语。端木只觉叫喊声颇为熟悉，略微一想，便忆起两天前那个傍晚了。他睁大眼四处搜寻着孩子的身影，只见湖对面一抹明黄色一闪，又隐在了雕像后。端木好奇地沿湖走去，看那孩子一头黑发，似乎就是那回被追打的那个，只是相隔较远，五官样貌辨析不明。只见那些叫骂声渐渐临近，几个拿着断树枝的孩子从一旁小树林里窜出来，其中一个瞟了端木一眼，接着又转过头去看别处，似乎已认不出身份了。孩子们四处望了望，其中一个眼尖，看见雕像后露出的一抹黄色小角，便嚷嚷着朝那处跑去，孩子们速度很快，黄衣小孩慢了几拍，被那几人围住，只好搅在一起撕打起来，但他势单力薄，眼看便处于下风。端木心下着急，却又看不到孩子家长，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其中一个红衫男孩将那黄衣孩子怂了一把，孩子正站在湖边，一个趄趔直直摔进湖中，溅起数寸高的水花。孩子两手在水中扑扇着，其中似乎还望端木这边望了一眼，端木心急，拔腿便要冲进湖中救人，不料却被拉住胳膊。
　　
　　沙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将端木拉回，望着那在水中扑扇的孩子淡淡道：“他不会有事的。”
　　
　　“可他不会游泳！”端木见要出人命，急急辩解，沙木仍是不放行，牢牢扣着端木的胳膊，再次道：“他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端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将担忧的目光投向孩子。只见那孩子在水中扑腾几下，便渐渐沉了下去，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时，岸边的孩子们才敢蹲下身去看，见果真没人再站起，孩子们害怕了，哄地一下朝四处跑开，转瞬便逃没了影。
　　
　　“这……”端木咬着唇，只觉胸闷气短，看到一条小生命就这样消逝在自己面前，不免自责，又忍不住将怒火对准沙木，“现在他死了，你拿什么兑现之前的保证？！”说着便要冲上前，这回沙木没拉他，而是站在原地抱臂挑眉。
　　
　　端木心下疑惑，再望向湖面时，见仍是平静，只好继续往前走。‘突’地一声，湖中一下冲出一抹黄，那孩子用手臂划着水大口喘着气，慢慢划回湖案边。
　　
　　“怎样？现在兑现了么？”沙木笑得云淡风清，靠在树干上望着端木。
　　
　　端木一时惊住，想通后不免舒心而笑，他抱歉地看了沙木一眼，接到对方无所谓的眼神后才去看那孩子。孩子站在岸边，两手捏着衣服与裤脚扭缴着将水挤出好一些才罢休。扭头之即，他朝端木这边深深凝望了一眼，接着大步离开。
　　
　　“喂！”端木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唤了句，那孩子似是听到了，身形一顿，可最终还是未转过身来，头也未回地大步往前走，黄衣渐渐被成片的绿吞没，最后全部隐进那片葱郁树林里。
　　




ACT·57

　　过两天便要回国了，沙木声称自己三天后会去伦敦，只好抓紧最后两天时间再陪端木去四处逛逛，端木自是感激不尽，对待沙木也少了几分隔阂，多了几分面对好友才有的体贴。
　　
　　沙木白天外出不知去了何处，端木独自在广场四周转了一圈，进旅馆时在总台和伊娃聊了会儿天后才上楼回房间，用MSN和尤雾坐着侃了一整个白日的细碎闲话。尤雾似乎很乐意这样，抛开熬夜通宵不谈，只跟端木说，白天在公司时，看秘书跟做贼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需要签字翻阅的文件送进她的小职员室，感觉很刺激，端木只是笑，笑中含了些许包容与无奈，宠溺的成分据占最多。他问，他俩的聊天是否会被发现，尤雾笑得更贼，说早已把网络页面调节好了，只要一看到有人来便迅速切换页面，没人会发现。端木笑她的调皮，可又无可奈何，只好随她去。
　　
　　只要开心就好，其他的有什么大不了。
　　
　　沙木直到城市华灯初上时才回旅馆，他神采熠熠地拉了他便往外走，任端木如何套问目的地，就是不说，一路上笑得神秘，看着端木五官皱到一处的别扭模样轻轻笑，直奔布鲁塞尔车北站。
　　
　　站台下的橱窗中灯光暧昧，女子们大多衣着暴露，对着路人搔首弄姿，动作妩媚撩人。红唇映在斑斓彩灯下带着一丝妖异，在湿重的空气中书写着□诱惑。橱窗内女子们均是半透明的三点式，各有风情，大多是混血或黑人女子，不见一个白人。女人们拿着高脚凳做道具摆出各种姿势，端木看得转身欲走，却被沙木拉住。他俯在端木耳边告诉他，这便是布鲁塞尔有名的红灯区，在街边闹市区经营得明目张胆。
　　
　　端木原想直接掉头回旅馆，可耐不住沙木的软磨硬泡，只好随他进了一憧小红楼，倚在门边的女子落寞地吸着烟，利落细碎的短发微微遮住侧脸，但不难看出是个黑人女子，在灯光的背投下勾勒出完美的剪影。见端木在打量自己，女子立马直起身朝端木靠近，端木呼吸一促，拉着沙木赶紧进了门。
　　
　　楼内低缓情歌吟唱缠绵，男男女女穿参其中，不仅仅可用混杂来形容。灯光黯沉昏暗，不时有衣着暴露的性感女郎走来搭讪，端木不答话，沙木拦在他身前以一口流利的法语和一脸玩世不恭的微笑同各色女子调情，闹罢带着端木直上二楼。
　　
　　楼梯口站着一名女子，一头黑色直发垂到腰际，一身剪裁合体的长旗袍衬托出瘦削却性感的身形，黑色旗袍两侧的裙杈开得很高，隐隐能探见里边的桃红色蕾丝内裤边沿，女子似乎感应到有人正看着她，转过身来正面对楼梯下，眉目精致却清冷，樱唇白肤，旗袍领口是一片黑色镂空纱，胸前一缕圆弧从左划到右，弧下还缀着几朵艳桃色花瓣，她身后虽是一片灯红酒绿，可静站在那儿却衬显出十足的东方古典气息，端木回神朝她淡淡颔首，女子抿唇一笑，眼中似乎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眶微陷，颊边的腮红很是牵强，看着貌似精神一直不大好的样子，但仍有别番风味。
　　
　　端木一时猜测不出这女子的年龄，只好回过头轻声问沙木：“你说她多大了？是中国人么？”
　　沙木耸耸肩表示不知，诡秘一笑后问端木：“怎么，对她感兴趣？”
　　
　　端木摇头。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子不适合这儿，她应该……
　　
　　应该怎样呢。这是事实，更改不了事实，说了下文，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多的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见端木神色不对，沙木也不方便多问，只能搀了他的胳膊拉他上楼，走过女子身边时，一抹馨香绕进鼻下，女子微笑着站在他二人身前用并不算流利纯正的法文道：“二位先生是来寻乐子的，不如就把今晚交给我吧，我定会让二位满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沙木转面等端木的意思。端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用中文问道：“请问，您是哪国人？”
　　
　　女子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掩去，笑容更加甜美。她睁大眼睛详装听不明白，继续用那一口略显生涩的法语说道：“要是先生们不嫌弃，请跟我来。”
　　
　　端木深呼吸，点点头。女子又是一笑，带着他们避开人群往一条狭长的甬道里走，转身，推开一间红漆木门，引端、沙二人入室。
　　
　　室内陈设简单，弥散着的薰香也甚是素淡清雅，一如她的人，看不出有多繁复的内涵与背景。她走到门边替二人叫了壶茶，端上来后，端木发现这竟然是碧螺春，很是惊愕。沙木也颇为吃惊，女子却是装做未看见他二人的神情，只半蹲下身拎出桌下小暖炉将茶壶保温，一系列动作似是做惯了那般娴熟，沙木问：“每次有客人来，你都这样为他们暖茶么？”女子摇摇头，也不答话，只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品茶。
　　
　　沙木他们不问，女子也就不答，只是一直微笑着，笑容中蕴涵着一抹能令人心安的意味。端木喝去小半盏茶，这才抬眸细细打量女子，见她眉梢眼角风情甚浓，却透着几丝倦怠，妆下的肌肤依旧白皙完好，只是感觉略微有些松弛，对上女子略带探究的目光，端木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竟盯着对方看了良久。回头看看沙木，只见他一脸揶揄的笑，只垂了眸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只道离开祖国太久，能喝到家乡水，感觉亲切，所以该多饮一些才好。端木嘴角一抽抽，也无暇再管他，自己也端了茶杯抿了一口。
　　
　　女子说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但执意不愿说自己究竟为何国籍。端木也不逼问，只问她的中文名。她说自己叫“染墨”，笑容中掺了几分悲凄之感。
　　
　　染墨染墨，在如此浑浊之地替自己取此名，倒真是形容贴切。世界原就是墨缸，众人厮混其中，谁人污浊？谁人清白？
　　
　　端木抚额幽幽一叹，只觉眼前香风一掠，转眼见那女子已坐在了沙木怀中，两截藕臂缠着他的颈，凑着唇在他耳际细细吻着；沙木一副极受用的模样，微闭了眼任她一双白嫩素手在自己衣衫内温柔抚弄，见端木无动静，便睁开眼看着他，含了几分戏谑。端木只觉这二人此刻场景像极了几天前自己同尤雾的彻夜缠绵，不禁倏地红了脸，一脸微带怯意暗含羞的模样惹得沙木一愣，腿上坐着的染墨已解开了领口的盘扣，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肌肤，沙木看看端木，顿觉有些心烦意乱，一手托住染墨的腰，一手从裙摆开杈处伸进去，一阵稀唆声响，桃红色丝带已绕上沙木手指一端，染墨满面羞红丝毫不像个久经风月场的调情老手，只微仰了头，让自己的身体越发贴进沙木的脸，满面迷醉地享受着他埋在自己颈间胸前的一片片濡湿轻舔。
　　
　　端木只觉自己已是多余，若是再继续坐下去，只怕要扰人好事，便站起身放轻脚步往门口走去。沙木见他欲走，便出口喊了一声，端木回头满脸的不好意思，见染墨浸着□的双眸似雾蒙胧，想来突然被自己这样打断定不好受，心下一时过意不去。
　　
　　沙木拍拍染墨的臀，示意让她去扶端木，端木赶紧摇手拒绝，可沙木不依，染墨也正值兴头，起身一步三摆地踱了过去，那婀娜身姿，只怕尤雾见了也得叫一声“好”。眼见染墨离自己越来越近，端木先前的慌神却奇迹般平复下来，刚想着说辞预备离开，不想门被扭开，窜进来一个黑发黑衣的小男孩。
　　
　　黑发黑眸黑衣黑裤黑鞋，全套的黑，可眸中那抹坚毅，端木不会忘。只是孩子今日不似以往那般难堪落魄，洗净后的皮肤是淡淡的象牙白，五官很是清秀，不似行喻言那般的妖娆，也不像叶之颜那般的阴柔，而是只属于优质少年的斯文俊逸。
　　
　　再看看一旁衣衫半敞的染墨。她见孩子进房，眉间浮出一抹惊慌和怒气，匆匆整理着身上的衣物，拉着孩子一脸嗔怪。
　　
　　“这位是……？”端木已猜到大半答案，但仍是问了一句。
　　
　　“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子。”染墨咬着唇低声说着，似乎极是不愿承认。端木和沙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置信。如此年轻美貌的母亲，已是少见了。
　　
　　现在端木总算明白那些孩子为何要追着他一人打，要咒骂他的母亲，原来竟是这个缘故。这孩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端木看着他的目光一柔，朝沙木投以一个眼神，意思指他二人该离开了，不要防碍人家母子相聚。
　　
　　沙木有些不情愿地起身，染墨见他二人要走，竟有些着急，端木从钱夹了抽出一百欧元（一千元RMB左右）放在茶盏下压着，拉着沙木朝染墨和那孩子颔首微笑后匆匆离去。
　　
　　染墨看着远远超出陪夜金额的纸币，有些吃惊，但更多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忧郁，似是有什么要讲的话未讲完，便被撩了单。
　　
　　端木已无心细想这些，只拖着沙木想尽快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睡梦中的自己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奔跑，前方一抹黑色孤影立在那儿，唇边挂着的笑写满不甘。无论他跑得有多快，仍旧触碰不到那抹黑影，他惊惶，听见从尖锐演变成凄厉的笑声在甬道内回响，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两手握拳，指甲深深戳向肉下，端木吃疼一哼，慢悠悠醒了过来。
　　
　　窗外的阳光给室内带来驱散黑色阴影的光明色彩，端木抬手蹭了蹭额上冷汗，拿着换洗衣裤走进浴室。
　　
　　今天是在布鲁塞尔的最后一天，沙木一大早便来敲端木的房门，陪他去市场选购要带给家人精奇礼物。
　　
　　不杂糅任何浮尘的纯粹阳光笼罩在人周身，暖洋洋的。端木戴着棒球帽，挎着斜背包和沙木逛集市。今天是星期天，布鲁塞尔大广场上花鸟集市簇集成河，百花斗妍，群鸟争鸣；相约逛街购物的居民也比平日里多，端木二人跟在人群中看街边可买作当礼物的小物什。最后端木替尤雾拎了一大袋比利时招牌土特产——巧克力；帮莫濯灏买了一顶造型独特的白色遮阳帽；送给行家俩小子的是一家魔法玩具店里卖的痒痒粉，撒在人身上便是微微的刺痛和搔痒，也供恶作剧使用，事后用清水洗净即可；给段傲阳带的是一只喷了永久性金粉的精致羽毛笔，另附一本字形优美华丽的法文字帖；选给叶之颜的则是一身黑色勾暗底金丝的巫师帽和巫师斗篷，还加了一把魔幻电影哈利?波特中造型逼真的飞行扫帚火弩箭。
　　
　　带着礼品心满意足地回旅馆收拾行礼，又随沙木去市中心最出名的“棺材酒吧”里坐了两个钟头。再次回到旅馆时已到下午，二人在餐厅找了张空桌，伊娃立马奔了过来。只是她不似以往那样用甜美声线问“今天需要吃点什么？”，而是对端木正色道：“瞳先生，有个孩子想要见你，他从上午开始便来找你，前后已经来过三次了。我本想留他在这儿用餐，可他拒绝，说是一个钟头还会再来一次，估计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端木和沙木交换一个目光，朝伊娃点头笑笑：“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会留在旅馆的，待会如果他再来，请让他直接去我的房间，好吗？”
　　
　　“好的，瞳先生！”伊娃咧嘴一笑，颊边立即陷进去两个小酒窝，“那么，二位今天想吃点什么呢？”
　　




ACT·58

　　比以往提早两个小时用完晚餐，端木回房间将行礼又清点了一次，送走前来做道别“演讲”的沙木童鞋后，只能坐在床沿发呆。
　　
　　他总是觉得，那个来找自己的孩子，一定和昨夜的梦有关。可具体该是哪儿相关，他又指不出来，只能捧着脑袋冥思苦想，然后思绪跟着飘啊飘啊飘啊，就飘去了那夜翻被缠绵时，……脸红！端木几欲暴走，冲进浴室拼命拿凉水冲脸，对着镜中满面潮红滴答淌水的自己喃喃问道：难道真是昨夜受了刺激而导致的？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至少端木目前是解答不出的。他拿干毛巾拭干水珠，倚在窗边等着那男孩再来找自己。
　　
　　男孩直到将近傍晚时刻才来，他面色发白，一句话不说便拉着自己往门冲，端木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沙木打招呼。
　　
　　随着男孩回到昨夜那个地方，男孩轻车熟路地领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上楼走向那间房，周围的人似乎都对孩子很熟悉，所以并没表现出多少惊讶的神情，反倒是多看了端木几眼，那眼神里复杂成分严重超标，看得端木心里是凉飕飕地，简直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所以只能看着男孩的后脚跟和脚下地板，跟着进了那间房间。
　　
　　扑鼻而来的中西药混和在一起的难闻气味取缔了昨夜的薰香和茶香，再看看那床上躺着的气若悬丝的染墨，哪还有一点昨夜的活色生香性感风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端木一定会把一切归结为自己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东西，——撞鬼了！
　　
　　孩子跑到染墨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端木见她圆润的指盖上那抹水色清红都未褪却，人却已这般憔悴，不禁暗觉惋惜，看着这女子，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闷疼。
　　
　　小灶上的中药水‘噗兹噗兹’滚滚作响，端木刚想上前帮忙，孩子已抢先一步跑过去，端着一个瓷碗，拿一支筷子压在药罐上折叠起来封口的牛皮纸，小心地将黑糊糊的药汁顺着药罐前倾小嘴处灌进碗中。他端着药一面吹散上层热气，一面跑到床边想去扶扯母亲，端木赶忙上前伸手帮忙，却被孩子拦住。
　　
　　“我能行。”孩子轻轻说了句，将药碗搁在床头柜上，使劲全身力气，两手艰难地将母亲扶起，快速将她身后拉上一个软垫。看来这些事是他早已做惯了的。端木心中的酸楚和怜惜又多了几分，颇具意味地看了孩子一眼，见他唤醒母亲喝药，那低柔的语调和顺服的态度，同那些含着金勺匙出生的侍宠而骄的孩子真的太不一样，回想自己年少时的轻狂傲慢与无理，端木感到羞愧。
　　
　　染墨只能半睁着眼，喝了一口药汁定要从嘴角里渗漏出半勺，看着就与一濒临死亡的病患无异。那对灵秀大眼只在短短一夜便逝了神采，着实令人扼腕，端木实在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完全的极端。
　　
　　房内几声细微的呻吟声，似乎是染墨口中逸出的。端木见染墨吃力地将手伸向自己，虽然疑惑，但还是走到床边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反握住了那只柔弱无骨的芊芊素手。
　　
　　染墨冲孩子摇摇头，用中文道：“泰伦斯，你先出去一下，妈妈有事要和这位先生说。”
　　
　　孩子看了端木一眼，决定无视他的惊异，只乖巧地点点头，搁下药碗快步退出了房间。
　　
　　几声沉闷嘶哑的低咳，染墨颊边潮红依旧，却是这般地不同以往。她甚至连呼吸起来都很吃力。她紧紧握住端木的手，像是想抓住激流中的一块救生浮木，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到端木都吃疼地皱起眉。
　　
　　“端木先生，您一定在怪我，……咳咳，昨夜骗了你们，……对吧？”染墨几声嘶咳，眼中呈出一片氤氲雾气，她也不等端木回话，径直继续道：“我是迫不得已的。……在异乡卖身以求生计，在各个不同……身份和国籍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我怎么能承认自己是个中国人。……那样，会侮辱我的祖国，我不允许……别人知道事情是这样。”
　　
　　她苦笑，唇边似乎含了一丝似血艳红。
　　
　　“把我卖到这儿来的人，……曾问过我，我是哪个国家的人。……中国？韩国？……还是日本。我只觉得荒谬。我这样的身体，还能被冠上‘中国人’这样的称谓么？……但我不愿和高丽日本共污，我真的不想，只好什么都不说。”
　　
　　“我想中国，……我一直想……咳……想回去看看，咳咳……但我没脸回国，我也没路费。靠卖身赚的钱，除了养活自己和泰伦斯，已经没有多余的了。……泰伦斯是一个中国男人的儿子，他是我刚进来时的第一个客人。……待我极好，我偷偷倒了绝育药，就想生一个和他的孩子。……孩子，生了。……可他却再也不要我了。他骂我是个□，说我不配替他生儿子。……我不配。”
　　
　　“看到泰伦斯，我就想起他。……我对他很冷淡，甚至从未好好关心过他。”染墨眼中划落两行清泪，指甲似是要掐进端木掌心的皮肉里去，“……端木先生，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十几岁便踏上社会，看多了光鲜人类背后的丑陋本性，……十几年了，我看人绝不会出错。请求你，我请求你，在我死后……，帮帮我，照顾他，好不好？……我亏欠他的太多太多，我不知道该怎样偿还。……端木先生，我欠你的恩，我下辈子定会如数还回去，我只求你，能帮帮我！”
　　
　　端木鼻尖骤酸，眼眶前涌上一片模糊水雾，郑重地点头。
　　
　　染墨含泪而笑，笑嫣比那春季里的花儿还要娇美几分，端木想这只怕是回光返照，对她的病仍保持怀疑态度。
　　
　　她似是会读心术那般，嫣然一笑道：“……我这病，来势汹汹。能抵到今日才发，已经算是好运气了。……我是早产儿，打小身体就不好，经常……咳咳……经常生病。后来家人散了，我又被卖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域国度，……当时就大病了一场，……给我看病的医生，见我没钱，便要了我的身子，……告诉我，身子单薄易伤，气血也不顺，……最大的还是心病。他说，……十年之内若是还未去见上帝，那就是福大命大了。……我比十年，还多活了四年呢，呵……咳咳，足够了。……昨夜看到你们，听到你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心里……心里，真的……好想给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我不敢，我早已……失去了那个资格。”
　　
　　“但泰伦斯是个好孩子。……他懂事听话，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染墨微张了嘴急促地喘息起来，一手握紧端木的手，另一手似乎想去抚脖子，瞪大眼睛看着正前方一脸极端痛苦的模样，端木吓得赶紧替她拍背顺气，过了好半天她才渐渐缓过来，话语开始顺畅，只是双眼焦距缓缓消散：“其实我姓水，我叫水清悦。……泰伦斯是我给他随意起的法国名。我不希望他再留着它。……他叫水君睿。君临天下的君，睿智明哲的睿，水君睿。……我父亲，曾是XY市的省委副书记水誉哲。别人向纪检举报他贪污受贿，吞了巨额财款，……那是诬蔑，我爸冤枉。……他死得冤枉。……我爸死了，我妈疯了，弟弟也失踪了，……我还被卖到了这儿，……这笔账，我就是追到地下，也得讨回来！”
　　
　　水誉哲，十几年前震惊全国的一桩政府官员收贿受贿案首个贪污犯，数十年来其在位期间共侵吞了高达九个亿的公开钱款，成了头号枪斩对象。传闻说他死后，妻子也疯了，两个孩子不知下落。
　　
　　没想到，眼前的染墨竟是他的亲生女儿。看到她方才狰狞扭曲的面孔，端木不禁有些后怕，只听染墨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一会儿喊着“爸爸”，一会儿又叫着“泰伦斯”，其中还夹杂着好几个陌生的人名，端木已不愿再听，忙将门外的水君睿叫进房来。
　　
　　水君睿似是早预料到了什么，看到母亲的反常竟没有丝毫焦急与无措，而是俯在床见静静听着母亲嘴里的絮叨。
　　
　　“泰伦斯，泰伦斯，妈妈对不起你……，睿睿，你叫水君睿，你是我们水家唯一的后人了，……妈对不起你，睿睿，……泰伦斯，妈妈唱歌给你听，唱了你就乖乖去睡觉，……妈妈爱你。”染墨两眼看着天花板，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可唇角却是上扬着的，好似含着无限幸福，好似触手可及的一切就在身前。她的话语早已变得颠三倒四，到最后竟开始轻轻哼唱着摇篮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水君睿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跪在床边，眼眶已红，但是不见一滴眼泪掉出来。 
　　
　　端木已忍不住落泪，只能拿手不住地搓着脸；染墨的歌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最后直到停止。她仍然望着那片陈旧发黄的天花板，微笑着，脸面呈现出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名为“幸福”的神情。
　　
　　水君睿抬手替母亲阖上双眼，问端木道：“妈妈的意思，是想让我跟你走吗？”
　　
　　端木一愣，凝神想想，这孩子或许早在自己来之前便已听染墨说过，便点了点头。
　　
　　水君睿紧紧抿住唇，过了半晌才说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我会很乖。但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你能带给我好的生活吗？”
　　
　　“好的生活，永远只能靠自己去创造。”端木硬声应下。
　　
　　“……我明白了。”水君睿看着床上的染墨，逐字逐句问道：“我想把妈妈的尸身火化，将她的骨灰带回中国，可以吗？”
　　
　　端木一怔，望着那两渊深墨色古潭水，点头轻轻允了句：好。
　　




ACT·59

　　端木拎着一小包简陋衣物回了天鹅旅馆，身后还跟着怀抱骨灰盒的水君睿。
　　
　　沙木已在卧房门外等着他，见他回来，立马迎上前打招呼，可看到他身后的水君睿后，眸色莫名一黯，又将目光对上端木。
　　
　　“泰伦斯，我新认的小外甥。”端木将水君睿介绍给他，但出于潜意识阻挡，刻意回避了真名。沙木‘噢’了一声，弯着身子和水君睿打招呼。后者却只淡淡点头，率先进了端木的卧房。
　　
　　沙木面色一僵，端木赶紧笑着劝了他几句，回房间催水君睿先洗个热水澡再带他去吃早餐。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淅沥作响，端木跟机场退了今日飞回国的机票，加了费用改成了两张回程机票。明天上午11时30分整起飞，看来大清早就得起床做准备。
　　
　　端木拿出手提给尤雾留言，不料尤雾竟在线，只能跟她把事情起因经过结果，前前后后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尤雾对还未曾见面的水君睿表示热烈欢迎，对染墨的死也感慨了几句，之后便是叮嘱端木回程时路上小心，要领着孩子平安到家。这种神经兮兮的劝言每次都能让端木感到无奈，但心中却是暖暖的，回味一下还是很受用的。
　　
　　想想目前真正令自己感到头疼的事情，端木不得不跟尤雾备底，言明户口手续问题，没有门路会很麻烦，并且一天时间根本不够去疏通关系。孩子可能会带不回。
　　
　　尤雾问了问水君睿的相关资料，紧接着沉默了足有数十分钟后才回信息，只有简单一行字，道：明天上午8点整去旅馆门口路灯下拿户口和签证，勿多问。
　　
　　端木将这行字反复浏览几遍，还是准备按尤雾的意思，不再多问。两人开了几句玩笑，尤雾下线休息，端木装好手提平躺上床，过了久久久久，才启唇悠悠叹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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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8点整，端木如约来到楼下。路灯旁边放着一个白色文件袋，他脑中思虑千酌万想，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拾起纸袋。
　　
　　里面似乎是纸型大小不一的文稿，端木拿指腹在纸袋外静静摸索，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引人起疑的不良猜想物。拿回房间打开一看，竟是水君睿的全套证件，甚至有他本人的照片。关于这一点，端木颇觉匪夷所思，一时脑中猜想情境可谓异彩纷呈，看着水君睿换上新装从浴室出来，端木只觉一时放松下来。
　　
　　总之能回国就行了，何必再想这么些多余的东西呢？
　　
　　沙木送二人上飞机。端木同他道别，心中感慨万千，沙木眼中也含着不舍，可两个大男人在机场拉拉扯扯红眼抹泪地毕竟太不雅观，二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端木拉着水君睿转身便走，再也不敢回头。
　　
　　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你没必要如此记挂！
　　
　　端木似在给自己下咒那般低声碎碎念叨着，一直到飞机起飞。
　　
　　水君睿一路上都十分安静，除了看窗外的云层便是垂头沉思，端木也乐得，捧着杂志打发时间，看到上边最新款Dior香水时不禁有些懊恼，心想若是能顺道去趟巴黎买些饰品时装送给尤雾也好，还能邀沙木一同前去；同时心中也在隐隐抽动，暗骂自己太过婆妈，都已经回国了，和沙木只算点水相交，实在没必要如此心心念念地记挂。可这六天的布鲁塞尔之行，端木打心底里感到怀念与欢愉。
　　
　　尤雾也在纠结，将端木回程的消息告诉了众位小童鞋，也通知说会带回一名小男生，众人面面相觑，反应竟是料想之外的冷淡。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尤雾柳眉倒竖有些不快，众童鞋互相看看，默。最后还是叶之颜忍不住问了句：“是哥哥么？”
　　
　　“啊，原来你们在想这个呀！”尤雾释怀一笑，“他比你和莫莫小一岁；比阳阳大八岁；比然然大二岁；比言言大三岁。你们说是多少岁？”
　　
　　童鞋们坐一块琢磨，尤雾笑着扭腰上楼，打开MSN看着端木这几日发给自己的观光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名叫“沙木”的似乎来头不小，除了知道他的姓名国籍之外竟再也查不出其他。尤雾静静看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人物照片。男人面朝阳光，眼神深邃，和某一位大佬真的……不止一点点相像。尤其是柔和神情下那抹与生俱来的倨傲，尤雾撑着下颚偏过头又看了几秒，最终将这辑照片全数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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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作，并不会影响到青帮的利益。我对贵帮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人，想必在这一点上，您和我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男人嗓音明朗，可语气却太过张狂嚣张，单竞航强压下心中的愠火和困惑，平声道：“三少如此着急想要拉我设下那一局，不知道意欲何为。至于你说的合作条件，我会考虑。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她受到人身伤害，我绝不会姑息此事。合同也就此失效，明白了？”
　　
　　“没想到比北阎南煞（陶、季二人）风头更甚的青帮大少也这般知道怜香惜玉，她真是有福了。”男人几声低笑，“我不会把她怎样的，。我要的是财，对人再感兴趣，也不可能和您抢，对吧。呵，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您放心就是。”
　　
　　话虽这么说，可单竞航仍觉得心中悬空一处，满是不安。他一手覆在鼻下细细回想男人在电话里提到的诱人条件。只要一想到那个浑身是花刺的‘尤物’能温柔似水地偎依在自己身边，便觉得一阵激动。可这些条约细则还是应该再反复推敲一遍，若是忽略其中某个漏洞坠入陷阱，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电话刚挂不久，公司内线便接进来声称一位姓尤名雾的小姐找单总裁，问总裁是否让她上楼。
　　
　　单竞航不知尤雾此次前来目的为何，拿着听筒快速地运转着大脑，一手背向办公桌面，指关节轻轻发出磕碰声。
　　
　　“你……请她上来吧。”单竞航挂了听筒，背立在窗前等着那个活得好似绚丽烟花的妖媚女子到来。
　　
　　楼下街面的红绿等有已来回换了四、五次，见身后仍没动静，单竞航有些耐不住了，转身准备问前台秘书是否出了什么状况，怎料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坐在自己身后的皮椅上，正捏着指尖玩味地看着自己，一身紫檀暗底浅紫勾花的束腰短旗袍，卷发被盘在脑后绾了一个髻，挑染了一丝亮蓝搭在额前松散坠下的一缕弯刘海中，漾在眼周划出柔媚的弧度。
　　
　　“什么时候进来的？”单竞航掩去眼中的惊艳，笑问。
　　
　　“在红绿灯第2次换岗时我就进来了。”尤雾扬眉一笑，微倾着上身看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不过我好像太没存在感了。在你身后干坐了这么久，直到你转身才能发现我。原来我在你眼中还比不过一盏红绿灯。”
　　
　　虽然她是用轻松的语调陈述着这件事，但在单竞航听来却急于为自己辩解，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怪自己不善言辞。
　　
　　不过，似乎无论是谁在这样一位伶牙俐齿的尤物面前，都很难从善如流地对答吧。除非……
　　
　　“好啦好啦！你站那么久就不会累么？这可是你的办公室，我这客人一进来没跟你打招呼已经算失礼了，现在还占着你的座位不给，真是可恨！”尤雾嬉笑着起身朝单竞航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跑到办公桌外侧靠椅上坐下。
　　
　　她就是这样，总能在不经意间反客为主。撒下天罗地网，只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网中，连挣扎都是徒劳。
　　
　　单竞航下坡就驴地坐下，抿唇一笑，挂出两枚浅前的酒窝。
　　
　　“怎么说来就来了？事先也不打声招呼。”单竞航语调柔缓，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现在这么仓促，什么都没准备。你想喝点什么？花茶？咖啡？果汁？牛奶？”
　　
　　“呵，不用这么麻烦，不然就罪过了。”尤雾笑着挥挥手，指尖在办公桌上看似漫无目的地点，指甲上的粉紫色彩绘描出一小簇一小簇的薰衣草，看着煞是可爱，甚至能让人望而嗅到它的幽香那般。单竞航已被这双手迷住，竟忘了关注那五支玉指的走向。
　　
　　她微微坐起身将上身探向办公桌前，手指哒哒哒地沿路敲击到单竞航身前，见单竞航大有欲拿手来握的趋势，指锋迅速向下勾出办公桌内侧的小抽屉，不等单竞航回过神，一份粉色封面的合同书已落入尤雾手中。
　　
　　尤雾拿着随手一翻，将内容粗略地扫了一遍，将合同书在手中扬了扬，冲着单竞航尴尬微怒的俊颜轻笑道：“如果打了招呼，哪还能看到这样的好东西？”
　　
　　单竞航颇感窘迫，僵持着不说话。尤雾又将合同书翻了几翻，这才放回桌面挪给单竞航。
　　
　　“明人不说暗话。我公司里那么多人不清楚我的身份，你不会不清楚，好歹也算界内人士了，多少也算听说过我尤雾这个人的。我平时就喜欢一是一二是二直来直去，所以弯弯绕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揭你的短的。”尤雾眼风再次瞟了眼合同书，“我也是来找你合作的。”
　　
　　单竞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不禁一愣，“找我合作？”
　　
　　“是。”尤雾笑得自信满满，“找你合作。只要你答应，绝不会吃亏的。”
　　
　　“哦？这么肯定？”单竞航见她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来了兴趣，问道：“你想找我合作什么项目呢？你又知道，我需要什么呢？”
　　
　　“合作项目嘛，”尤雾只好指了指那粉色协议书，“他跟你是怎样，我就怎样，他螳螂，我黄雀。我尤雾也不是干坐等死任人欺辱之辈。不过劝你就不要学习鹬蚌相争里面的渔翁了，小心被反噬一口，那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单竞航微觉受挫，但也不气馁，随和一笑点头应允，似认真似调笑道：“你可看清楚这份协议了？明白我需要的是什么了？”
　　
　　“我能站在你背后看清街上的红绿灯，又怎不会看合同里的交换条款？”尤雾挑眉笑得颇具深意，抬手一颗一颗解下旗袍领口的花纹云扣，露出修长的颈和胸前一片脂玉肌肤，“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ACT·60

　　桌前玉人衣襟半敞香肌微露，单竞航眸中□黯色渐渐上染，尤雾见对方仍愣在原地，不以为意地勾唇一笑，两眼望地，接着悠悠上挑，眼角风情乍泄，眸光盈盈。
　　
　　她慢动作地抬手系回解开的云扣，起身缓步踱至墙边欲走，手中仍不忘夹着那份粉色合同。突然只觉颈后一热，一双精壮手臂缠上腰腹，吻如雨点般落在颈后、脸侧。单竞航扳住她的肩膀面对着自己，将她后背按上墙，她顺从地伸出手主动环在他脑后，任他俯首在自己颈间胸前印吻。
　　
　　抬腕看手表，距端木回家还差好几个小时，不知被带回来的孩子是否习惯吃中餐。她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改做一次西餐料理。
　　
　　单竞航的动作不似那夜温柔，也不似端木的小心翼翼，而是粗鲁的，狂放的，将她迅速拉回现实里的痛感中。他在她柔滑的肌肤上吮吸啃咬，两手从胸前游至大腿，撩起旗袍裙摆抬高她的腿，令她背部紧紧靠墙，前胸和自己相贴到不留一丝缝隙，褪去那层丝薄贴身之物后，下身朝她猛地冲刺挺进。尤雾微微皱眉，伴着一次次的撞击哑声呻吟，时不时咬咬他的耳垂，换来新一轮的濡湿热吻和激进率动。
　　
　　她抬腿夹紧他的腰，水眸微阖望着窗外，两手轻轻展开手中文件，一道一道慢手撕扯着，看着粉色纸张碎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烂纸条，尤雾咧嘴一笑，伴着体内硬物的顶进再次呻吟出声，唤声娇媚酥软勾人情动，可双眼却逐渐褪出迷离缓缓睁开，其中眸光暧昧，却半点□也无。
　　
　　回到家已近午时，不想刚进家门便闻到一阵饭菜浓香。叶之颜系着围兜和莫濯灏在厨房里拿着锅铲配菜忙着转圈圈；段傲阳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童话名著选；行喻然跪在饭桌边的坐椅上看着热腾腾的菜肴咂嘴；行喻言拿着饭勺跟在叶之颜身后奔来跑去，不住拍着小肚皮嚷嚷着快饿死了……
　　
　　她捂住颈，提了提衣领，扯开一记笑容后向段傲阳和行喻然打了个招呼，接着走进厨房，拿着筷子挑着几样刚出锅的菜肴各尝了几口，毫不吝啬地大大夸奖了叶、莫二人一番。行喻言不乐意，直冲她闹着说自己也帮着切菜来着，尤雾无奈，弯着腰摸摸他的脑袋也夸了好几句，行喻言喜滋滋地笑，蓦地目光一凝，指着她颈间一抹紫红道：“小姨，你脖子上怎么啦？！”
　　
　　尤雾一惊，立即揪住微松的领口直起身，忙笑着掩饰：“昨夜不知道被哪来的毒蚊子蛰了一口，自己使劲挠了几下就成了这样。”
　　
　　三人不疑有他，只道尤雾待敌为人狠厉，也不会有不知死活的撞她头上；再加上几人年纪颇幼，也不懂□吻痕一类事宜，所以只应了一声便各忙各的去了，剩下尤雾大叹侥幸前几天没跟他们细说‘性教育’，否则今日之事指不定会被猜测编排成什么样。
　　
　　尤雾故作轻松地和几人又说了几句话，接着快步窜回房间，反锁上房门后站在浴室镜子前掬了几把水冲脸，像做了亏心事那般大口喘息着，抬首慢慢将旗袍立领处的盘纽依个解开，看着镜中白皙光洁的身子上布满青红不一的吻痕，触目惊心。
　　
　　她咬咬下唇，两手抱臂缓缓蹲坐下来，背部挨上身后的白瓷浴缸，一片清润冰凉。
　　
　　…… ……
　　
　　“Steven，为什么要这样做？！”
　　
　　“组织需要。”
　　
　　“需要？有这样莫名其妙的需要吗？需要组织成员去出卖肉体供他人把玩蹂躏？！”
　　
　　“……你还太小。你不懂。乖，别问了，先睡吧。你明天还得去学校呢，不是说第一堂课就是专业课么？迟到了不好。”
　　
　　“我不！除非你先跟我把这个说清楚！……太恶心了！”
　　
　　“是恶心。……换谁谁都觉得恶心。可你为了达成目标，不得不忍受，不是么。”
　　
　　“但如果中间有这么……令人反胃的事情出现，我宁愿不接这个任务，也不要追求这个目标了。……难道就不能换一种方法去完成它吗？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
　　
　　“如果经验告诉你，这样更加容易得手，那么你是会选择尽早脱离那堆另人生厌的东西尽早完成任务，还是选择绕远路前进，并且自身权益还无法保障的那类方法呢？”
　　
　　“……不带这样的，你没做过之前，怎么知道另外一种就不行？你只试同一种方法，之后便说是经验。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开始尝试的是另一种方法，说不定现在……”
　　
　　“不是的。这时候不需要那套逻辑推理学，我所指的并不是你这个意思。如果我按你的意思来办，只怕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你信么？”
　　
　　“为什么……？”
　　
　　“因为组织并不需要这类挑三捡四不知效率为何的废物。”
　　
　　“你……你说我是‘废物’？！”
　　
　　“别跟我抬杠，多多。……我说的不是你，而是说组织里的这类人。你的想法代表大众，可不适合用在组织成员身上，否则性命担忧。”
　　
　　“… …”
　　
　　“……没有人愿意出卖身体被压在身下欺辱承欢，可当一个人在毫无资本可言的情况下，身体就是最原始的资本。学会运用身体就像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智慧与美貌，也属于人的本能。……借身体上位的人不少，不要因此而看不起他们。因为你要知道，在你鄙夷他们的同时，他们所做的却是你自己永远无法做出的一步，很有可能你永远也达不到他们所攀爬的高度。”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心疼你。”
　　
　　“我明白。……呵，看我这张脸。我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会产生错觉。……我能活到今天，也是它的功劳。……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杀人技巧，就是我所拥有的最大资本。它们和我是一体的，是无法割舍的。……猎物垂涎于我，那么我为何不利用他所中意的那点去反击呢？……多多，看看那些人。当他们将我压在身下的时候，我赌他们没有一人想过，我也会翻身处在上位，利落地割下他们的头颅。”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我要睡了。”
　　
　　“……多多，你怕我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一时难以接受……”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可你的身体是我的，我不允许被他人染指，否则我会疯了，也许会忍不住杀了他。多多……”
　　
　　“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
　　
　　…… ……
　　
　　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之前口口声声说“不会”的尤雾，你终究还是堕落了。
　　
　　这是第几次为了达到目的将自己拱手送出了？你他妈算什么？！高级妓女吗？！
　　
　　扬手拿下浴缸前的喷花，水点大肆拍打在肌肤上，发中，眼里，鼻前，嘴边，尤雾咯咯轻笑开来，笑声越扬越大，混杂在水声中透着一抹诡异的犀利与狰狞。
　　
　　“Steven，我曾答应过你，但还是食言了。”
　　
　　“你能杀了他们，可我不能。原本只想特立独行的我，还是变成了芸芸贪生怕死的大众中的一员。我不能死，他们不能死，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我不愿就这样当逃兵。”
　　
　　“我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权势，竟然变成了卖身为荣的高级妓女，我是肮脏的。”
　　
　　“可是Steven，我不觉得后悔。……呵，我是不是太不要脸，是不是最招人厌恶的那类女人。”
　　
　　“Steven，如你所见，如今的我虽然已经变得残陋不堪，可所获得的一切却昭示着我付诸出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我成功了。”
　　
　　“我能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我的所有都能够成为炫耀的资本。……可我为什么，还是找不到曾经所感受到的快乐。它早在8岁那年就已成为奢侈物，本以为现在会拥有，可我为什么却离它越来越远。”
　　
　　“Steven，……我想过收手，可我不能。你在意的只有组织，只有我；但我除了你，在意的仍有很多。我有父母，有梦想，现在还有……端木，和孩子们。我不敢想像，如果我离开，他们会是怎样。……之前的抑人鼻息我不愿再做，如果高墙已筑，那么墙倒众人推已成为意料之中的事，我不愿这种情况发生。”
　　
　　“我虚伪，做作，胆小，真是恶劣至极。这样的我又有哪点值得被爱呢。……我自认所做之事虽有过分，但终究未及那等下作的龌龊行当。……我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却唯独对不起你。”
　　
　　“Steven，……我好累。”
　　




ACT·61

　　端木一下飞机就忙着给尤雾打电话，水君睿怀中依旧抱着那个装骨灰的紫檀木小盒子，只安静地站在端木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尤雾阖了听筒，向凑在周围的小童鞋郑重宣布：端木和水小哥已经到达机场，一个钟头后将会到家。
　　
　　童鞋们欢呼雀跃，互相猜想讨论着他们将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段傲阳抿嘴笑笑，眨着大眼睛，眼睫扑扇扑扇地很是可爱。尤雾扑上前捏捏他的脸蛋，抢过他手中的果汁大口啜了几下，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站在镜子前左右打量了良久，又将黑色无袖高领的羊毛衫往上提了提，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后这才舒口气。尤雾对着镜中的自己咧嘴笑笑，笑容仍然有些僵硬。
　　
　　然后只好伸手扯脸，又搓又揉弄得暄红一片后再度笑开，感觉不合格后再继续揉弄脸颊，直到笑容另自己满意后才出房间。
　　
　　几人熄了灯，点着一支蜡烛搁茶几上点亮，手中拿着彩条筒和小荧光棒围坐在沙发上抱着零食唠嗑，脑袋上都顶着颜色不一的尖顶圆锥派对帽。表面看着气氛活跃，实则都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出现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也没人多去注意。唯一受到高度关注的怕是只剩下客厅墙面上那鼎大钟了，那回头率，百分之两百啊。
　　
　　行喻言：阳阳，你今天作业写完了没？
　　
　　段傲阳：你的作业为何要我帮你写啊？
　　
　　行喻言：（瞪眼，偷偷看尤雾）你……你别乱讲啊！
　　
　　段傲阳：那就把你作业本拿回去。
　　
　　行喻言：（暴走）……
　　
　　叶之颜：好好坐着，吵什么吵啊！
　　
　　莫濯灏：打情骂俏呢，咱不理他们。
　　
　　众童鞋：……黑线……
　　
　　行喻然：（看着尤雾）小姨，他们什么时候才到啊？
　　
　　众童鞋：（一起看着尤雾）……
　　
　　尤某人：（看钟）快了，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吧。
　　
　　行喻然：噢！……行喻言，你作业写完了没啊？
　　
　　行喻言：（愤怒，再次偷瞄尤雾）……当然……恩！
　　
　　莫濯灏：他刚才不就说了吗，写完了已经。
　　
　　行喻言：（先惊，后喜，呲牙笑）……
　　
　　叶之颜：噢，那就是了。（看向段傲阳）阳阳，你要抓紧写作业啊，平常不是早早就把作业写完了吗？
　　
　　莫濯灏：他每次都写得很快，偶尔慢一次没关系的！
　　
　　行喻然：（点头）……
　　
　　段傲阳：……尼亚加拉瀑布汗……
　　
　　尤某人：段傲阳，今天就算了，下次不要掉队啊。
　　
　　段傲阳：（在心里小小声地说：我没有！）……
　　
　　窗外突然响起汽车鸣笛声，尤雾一声响哨，莫濯灏立即吹熄蜡烛，几人纷纷按照预先设计好的方位猫腰躲着。
　　
　　十分钟后，还未听到来人动静的众人郁闷了，骚动了一阵预备起身，突然大门门锁嗑啦一声脆响，众人心中也随着嘎嘣一下，再次蹲下身将自己隐匿好。
　　
　　端木拖着大旅行箱看着面前暗黑沉寂的大厅，回身看看水君睿。月光从二人背后投射出来，在地上拉出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到家了。”端木弯下身摸摸水君睿的发，看着他睁大眼睛向四周打量着，一对黑眸波光盈亮，好似一对暗色猫眸。
　　
　　话说，此刻躲在暗处的众人们快沉不住气了……
　　
　　尤雾VS段傲阳。
　　
　　某尤：你说他们怎么不叫几句呢？
　　
　　某段：叫什么？
　　
　　某尤：当然是“有人吗？”“人都去哪儿啦？”之类的啊！
　　
　　某段：……这我如何知晓。
　　
　　某尤：… …
　　
　　叶之颜VS莫濯灏。
　　
　　某叶：我腿麻了……。
　　
　　某莫：（回头看看）真没用，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某叶：你也不算女人。
　　
　　某莫：想打一架吗？
　　
　　某叶：说你不是，你果真不是。
　　
　　某莫：……叶之颜，我忍你Y很久了！
　　
　　某叶：彼此彼此。
　　
　　某莫：（翻白眼，深呼吸）……不跟你一般见识！
　　
　　某叶：那就趁早闭嘴吧，嗓门那么大想提前暴露目标么。
　　
　　某莫：……你……给我等着。
　　
　　某叶：翘首以待。
　　
　　某莫：……算你狠！
　　
　　某叶：谢谢夸奖。
　　
　　众童鞋：……这里的四周静悄悄……
　　
　　（突然）……噗吱~~吱……
　　
　　某尤：（好奇）这什么声音？
　　
　　某段：……不清楚。
　　
　　某莫：好诡异的感觉，我想笑。
　　
　　某叶：别人打个屁也值得你想笑么？
　　
　　某莫：……我说叶之颜你Y就是皮痒痒跟我杠上了是吧？！
　　
　　某叶：屁声很大，你想盖过它么？
　　
　　某莫：… …（磨牙的声音）… …
　　
　　行喻然VS行喻言。
　　
　　某然：……言言，是你放的屁吗？
　　
　　某言：（脸通红）……不是！
　　
　　某然：那是什么啊？怎么声音跟放屁这么像，哈哈！
　　
　　某言：……行喻然你不准笑！
　　
　　某然：我……我忍不住，感觉那个声音好好笑啊，哈哈！
　　
　　某言：……那是我肚子叫！
　　
　　某然：哈哈，你肚子放屁了！
　　
　　某言：（气急败坏）不是的！行喻然你故意的！
　　
　　某然：（委屈）可是真的很好笑。它还带着尾巴音呢！
　　
　　某言：……不跟你说了！……嘘！
　　
　　某然：（小心翼翼把头往下低了低）怎么啦？
　　
　　某言：我感觉到一股冷空气正向我们袭来……
　　
　　某然：（黑线）你天气预报看魔怔了吧？
　　
　　某言：是真的，我以周总理爷爷的名义发誓！
　　
　　某然：为什么不是毛主席爷爷？
　　
　　某言：我看过照片了，周爷爷年轻时比较帅，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吧。（按按小拇指比划了一下）
　　
　　某然：……我觉得小姨父比较帅。
　　
　　某言：（眨眼仔细想想）恩，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某然：你刚才不是还说周爷爷帅吗？
　　
　　……没响动……
　　
　　某然：（转头视之）你怎么不说话啦？
　　
　　某言：（惊恐地瞪着眼睛看某然的背后，颤悠悠地伸出手指）……你……你……
　　
　　“你们躲在这里干嘛啊？”耳边一抹带着潮热的呼吸扑来，激起几颗小疙瘩，行喻然僵了身体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快要和自己脸颊相贴的那张俊秀脸庞上一对星眸闪闪发亮，扯着嗓子“啊”地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噢噢噢！被发现啦！噢噢噢！吓死啦！”行喻言带着尖顶小帽，手里拿着彩条喷筒在小屁股后边跟着挥舞，踢踏着鞋子跑去开总闸，打开大厅吊灯。
　　
　　室内骤然一亮，众人都有些一头雾水地摸不着头脑，浑浑噩噩地跟着起身，心想怎么就突然暴露目标了？
　　
　　端木看着从大厅各个角落里站出来的众位装扮怪异的童鞋，顿时哭笑不得；众人面面相觑，突然看见在行家俩小子藏身处站着的那个俊逸小男生，数只眼睛开始大放异光。
　　
　　众童鞋一拥而上，拉着懵懂不安的水童鞋走向沙发，一面往他怀中的紫檀木盒上塞糖果一面给他带尖帽子，往上噗噗喷着五色彩带；尤雾接过端木的行礼拉他在沙发上坐下，亲手替他戴上尖顶帽，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从桌上拈来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便塞进嘴里，两手扳着端木的脸，缓缓贴上前。
　　
　　耳边一阵哄闹。端木只觉唇上的温软已离开，舌尖裹着浓浓香甜，口中的夹心奶糖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大家齐乐融融地坐在一块儿，孩子们拉着水童鞋不住地东扯西拉问着布鲁塞尔的景致和风土人情，还拉着让他多说几句外语；端木则将行礼中替孩子们带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又是一阵几欲掀翻屋顶的嬉闹声。
　　
　　水君睿从未体验过这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他看着大家面上洋溢着的开心笑容，也随着扬起嘴角，抱着木盒的两手又紧了紧。
　　
　　行喻言拿到痒痒粉感觉很是新奇，随后又去看他人的礼物，当看到叶之颜的巫师斗篷和扫帚后很是惊羡，跳着脚想拿氧氧粉和叶之颜交换，叶之颜不愿，披着斗篷转了转，声称若是能再拿出点别的礼物才答应考虑。
　　
　　行喻言眼珠转转，突然转到水君睿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中的盒子问：“那个……呃……君睿哥哥，”指指盒子，“这个里面……是给我们的礼物吗？”
　　
　　（某梨：怎么得了，这孩子咋这么……那个……厚脸皮啊……
　　
　　某言：那还不是你的意思？
　　
　　某梨：……可乃好歹收敛点点嘛……
　　
　　某言：罗嗦！闭嘴好伐？！
　　
　　某梨躲进角落委屈地划圈圈…… ）
　　
　　行喻言话一出口，众童鞋立马安静下来，纷纷转头视之。水君睿看看大家面上期待兴奋的神情，还是忍不住摇头。
　　
　　“那里面是什么啊？”莫濯灏含过尤雾递过来的一枚巧克力，抵着上颚含混不清地问。
　　
　　水君睿低头看看，抬首答道：“是我妈妈。”
　　




同室操戈*Happy*2

　　杀人游戏。
　　
　　尤雾拿着纸牌将游戏规则和玩法细述了一遍，接着洗牌，从中挑出七张，对在场的众人道：“现在每个人都抽一张，从我这里开始。呃……我们人比较少，所以只需要一个杀手，警察就不需要啦，以后人多了倒是可以再玩大一点点。”
　　
　　众童鞋点头，纸牌从尤雾身侧的水君睿开始往下传递，依次是莫濯灏、叶之颜、行喻然、行喻言、段傲阳、端木瞳。
　　
　　“好了，都拿到牌了。我当法官，你们是杀手或者平民。之前的游戏注意事项我已经说清楚啦，那么现在开始。大家把牌面朝下放着，不要让旁边的人看到。……抽到鬼王的就是杀手。”说到最后一句时，尤雾把语调骤然压低，环顾众人，力求制造出紧张气氛。
　　
　　“现在，大家都把自己抽到的牌面看清楚，然后牌面向下放在桌子上。”待众人依序做好准备，尤雾深吸一口气，低声幽幽道：“游戏开始。……天黑，请闭眼。”
　　
　　水君睿和行喻然乖乖闭上；莫濯灏似乎有些垂死挣扎的意味，朝周围看了一大圈；叶之颜亦有些不安，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行喻言好奇地看着四周一眼，冲对面的段傲阳做了个鬼脸，闭上眼；端木见身边的段傲阳仍有些傻乎乎地四处观望，不禁拉了拉他的手，跟着他一起将双眼阖上。
　　
　　尤雾抿唇，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视一周，曼声宣布：“杀手请杀人。”
　　
　　两眼静静睁开，眸光清亮。他目光依次掠过众人，几经思酌后终于在端木身上定格，扬手指了指确定下来的方向。尤雾含笑点头，道：“被杀者已确定，杀手请闭眼。”
　　
　　双眸缓缓阖上，唇角甚至还带了一丝因忐忑或激动牵扯出的颤抖笑意。尤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天亮，请睁眼。”
　　
　　端木似乎有所警觉，他是第一个睁开双眼的。转眼瞥见尤雾正在偷吃巧克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尤雾笑笑，快速地在他面上轻啄一口，对上一旁叶之颜微红了脸暧昧的笑，也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相较之下，行喻言似乎很是着急，他睁开眼紧张兮兮地看着周边众位童鞋，道：“你们不可以杀我的，我……”
　　
　　话未说完便被尤雾截下。她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看着均是一脸担忧和茫然的行喻然和段傲阳，又望望身侧镇定的水君睿，扬唇一笑，伸手覆上身边端木的手背，道：“本法官宣布：被杀者是端木。现在请端木先生发表遗言。”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端木。
　　
　　“下局换我做法官。”端木慢条斯理道，侧脸看看尤雾，微笑。
　　
　　“真是……很没营养的遗言。鉴定完毕。”尤雾低咳一声，挥臂一扬，“现在从小君同学开始，依次阐述自己对于杀手的猜想，也可拿出自己不是杀手的理由。”
　　
　　水君睿见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略微沉思片刻，开口道：“杀手不是我。……我是端木带回来的，如果没有他，我回不了中国。我妈妈很感激他，我也是。被杀者是他，那么我不会是杀手。”说着眼神若有似无地望了对面某人一眼，垂眸，“回答完毕。”
　　
　　尤雾颔首，指向莫濯灏。
　　
　　“我更不可能是杀手。具体原因……我不方便多说了。总之端木帮过我很大的忙。”莫濯灏颊边微微泛红。尤雾心道她准是想起那次的卫生棉事件了，也不道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莫濯灏看看众童鞋，最终伸手指向段傲阳，“我怀疑凶手是阳阳。”
　　
　　段傲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似乎弥漫着一抹淡淡的无辜与恼怒。叶之颜的目光在莫濯灏和段傲阳之间游移，犹疑不定；行喻然和行喻言紧紧握着手，都紧张地看着段傲阳；水君睿接过尤雾递来的巧克力在口中含化，静观其变；端木揉捏着尤雾的手指把玩，似乎并不关心事态发展，只是时不时抬眸看看众人面上的表情，然后和尤雾对视一眼后微微垂下头去。
　　
　　“请把怀疑因由阐述清楚。”尤雾发言。
　　
　　“因为他嫉妒端木啊！”莫濯灏大大咧咧地盘坐在沙发上，貌似还准备继续说下去时，被一旁的叶之颜拉住了衣摆。再看看段傲阳，那张小脸似乎有些黑，莫濯灏立即反应过来，加了句“回答完毕”后便再不说话。
　　
　　尤雾有些无奈，指向叶之颜；端木只是笑笑，揉揉段傲阳的发。
　　
　　“假定我是凶手，那么我为什么要去杀害端木呢？别的我不多说，我只知道，凶手另有其人。我怀疑是行喻言。”
　　
　　“为什么？！”行喻言闻言立即从沙发上蹦起，尤雾示意行喻然赶紧拦下他，让叶之颜继续。
　　
　　“具体原因我不会说，留点悬念总是好的。”叶之颜隐讳一笑，“回答完毕。”
　　
　　“我喜欢小姨父，他的外文说得很流利，我不会是凶手。”行喻然一本正经道。
　　
　　众人：……默……（外语好也算理由？）
　　
　　“我有怀疑的人的。我觉得是君睿哥哥。……回答完毕。”
　　
　　“真相只有一个！杀手就是叶之颜！回答完毕！”行喻言叫嚣着朝叶之颜竖中指，连“哥哥”二字也不带喊了，一看就是白痴的报复行为。尤雾摇摇头，看向段傲阳。
　　
　　“我是嫉妒，可不代表我就是凶手。”段傲阳瞥了莫濯灏一眼，轻描淡写地将话带过，见后者在自己的目光中渐渐垂下脑袋，这才道：“我怀疑是行喻然。回答完毕。”
　　
　　行喻然微张着嘴，看着段傲阳一脸地悲戚，瞪大眼睛望了望众人，咬住下唇。
　　
　　尤雾清清嗓子，道：“现在大家举手表决，看看谁是这一轮的杀手牺牲者，现在开始。”
　　
　　“认为莫濯灏是杀手的，现在举手。”
　　
　　静，无人举手。
　　
　　“认为叶之颜是杀手的，现在举手。”
　　
　　行喻言坚决举起手来，鼻腔里附带一声重哼。叶之颜笑笑，侧头靠在沙发背垫上。
　　
　　…… ……
　　
　　“现在本法官宣布：段傲阳被定为本轮杀手，和被杀者端木一起退出。”段傲阳眨眼看看尤雾，有些不情愿地和端木一起坐到“包围圈”外。
　　
　　“现在开始新一轮。”尤雾看了看那俩输家，洗牌，将5张纸牌递到众童鞋手中，缓声道：“天黑，请闭眼。……杀手请杀人。”
　　
　　眸子睁开，先是施施然朝坐在沙发上的端、段二人抿唇一笑，转而望着尤雾指了指水君睿的方向。尤雾点头，道：“被杀者已确定。杀手请闭眼。”
　　
　　双眸安静阖上。尤雾和端木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段傲阳亦同样有些微愕。端木望着那张脸神色复杂地注视了几秒，直到尤雾宣布“天亮请睁眼”时才将目光挪开。
　　
　　水君睿似乎得知自己是被杀者后很是平静地坐到一边，最后遗言只有寥寥七个字：谜底已昭然若揭。
　　
　　各人阐述理由，统计票数后宣布：叶之颜出局。
　　
　　行喻言的理由最为可笑。他道：“叶之颜嫉妒君睿哥哥长得比自己帅呀，这样的妒嫉心理可以理解的嘛！”
　　
　　莫濯灏则对此表示深感惋惜；行喻然也颇为伤感地看了看叶之颜，捏着手指头保持沉默。
　　
　　第三轮：行喻言被杀，遗言是指控莫濯灏为杀手。莫濯灏同时被行喻然指控，只好出局。
　　
　　此刻形势简单明朗，除法官之外，桌前只坐着行喻然一人。他捧着桌前的热可可啜了一小口，在尤雾宣布自己就是杀手并且获胜时，站起身朝大家甜甜地笑，那笑容在众童鞋眼中无限放大，真是要有多可恶就有多可恶。
　　
　　尤雾一面宣布行喻然为本盘赢家一面在心中暗道此童鞋潜力不可小觑，长大后绝对成为顶极腹黑人士。
　　
　　至于行喻然究竟会不会如尤雾所料那般成为日后的腹黑先生，这已是后话了。众童鞋对此结果公然表示不满，纷纷要求向法官上述，再重新开盘。
　　
　　尤雾摇头，提议道：“……我们还是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众人左右交换意见，附议。
　　
　　“这个……具体玩法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啊，不过人是可以变通的，现在我来说说游戏规则。”尤雾从纸牌中仔细筛选出八张，混搭抽扯着洗牌，牌面向下呈放，“无论是方块还是桃心或者是梅花，只要是红色，就代表大；是黑色，就代表小。打比方，如果我和段傲阳抽到相同的牌，都是方块3，他黑我红，就是我赢。那么我就可以向他提问，他必须做出相应回答，并且不能隐瞒；如果他拒绝，那就等于选择大冒险，我则可以要求他做一件事，他必须完成。哪怕是站在大街中央脱裤子。”
　　
　　众童鞋坏笑。段傲阳不满地瞪了尤雾一眼，尤雾嘿然一笑，伸手去捏他气鼓鼓的脸腮。
　　
　　尤雾闭眼倒数5秒，宣布游戏正式开始，将纸牌拿出来分发给各人。
　　
　　以尤雾为首。她翻开牌面，黑桃8。众童鞋去看自己的牌面，最后行喻言一脸痞笑指了指尤雾和端木，扬着手中的红桃8道：“小姨，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见行喻言笑得诡异，尤雾不免心中惶然，道：“我选择真心话吧。”
　　
　　“啊~？！”行喻言顿时一脸兴趣缺缺地模样，见他这样尤雾心里很是庆幸。
　　
　　“好吧，那我问你哦……”行喻言舔舔虎牙，望着尤雾上三路下三路打量一番，看着她的高领羊毛衫皱眉道：“之前你脖子上那个红红的，到底是什么啊？”
　　
　　尤雾一怔，只觉气压血糖直线升高。她略微有些心虚地看了端木一眼，见后者朝自己理解一笑，只好遮掩解释道：“说过了，只是大蚊子叮的。”眼见行喻言张嘴似乎还想继续问，端木赶忙给他打出停止的手势：“说好只能问一次，你已经没机会了。”
　　
　　行喻言颇郁闷地嘟起嘴，见莫濯灏准备翻牌，又将注意力全数投放过去。尤雾深知这些吻痕足以给孩子们带来负面影响，不由有些恼恨起单竞航来。突然只觉手背一热，转眼见端木正笑望着自己淡淡摇头，大有安慰之意。尤雾轻轻叹气，冲他展颜释怀一笑，转去看莫濯灏的牌面。
　　
　　红桃A。
　　
　　只见叶之颜一脸认命地将手中那张黑桃A甩在桌面，两手攀胸歪头问：“我选真心话。”
　　
　　莫濯灏咧嘴贼兮兮地笑，一副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她问：“叶之颜，学校里肯定有很多男生追过你吧？”
　　
　　叶之颜美目眸光一滞，红着脸狠狠瞪了莫濯灏一眼，咬牙道：“……我选大冒险。”
　　
　　“好啊好啊！”莫濯灏大乐，拍着手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拿手比划着，“去路边，到那些贴着牛皮藓广告纸的电线杆前边大叫三声：‘我的病终于有救啦！’……怎样？”
　　
　　众人喷笑。
　　
　　叶之颜濒临小宇宙爆发的边缘，伸手指着莫濯灏半天，只抖出三个字：“……你、有、种！”
　　
　　莫濯灏巧笑嫣然道：“毒舌小子，你Y也有今天呐！现在应该知道了吧？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哦呵呵呵呵！”
　　
　　叶之颜童鞋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听得众人是毛骨悚然。他怒极反笑，拊掌一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要出去，请你借我那辆山地车！”
　　
　　莫濯灏脸一垮，哀怨了。
　　
　　借了这一次，它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么？
　　




ACT·62

　　水君睿童鞋抱着的的骨灰盒被众人一致断定为“午夜灵异事件导火索”，大钟敲响十二下，童鞋们顿作鸟兽散。尤雾拉着水君睿去看他的新卧室，回到自己卧房时，端木已替她放好了洗澡水，穿着深蓝色丝绒睡袍倚在浴室门边笑望着她。
　　
　　“……怎么站在这儿？”尤雾敛去心中不安，笑问。
　　
　　“等你。”
　　
　　尤雾脸红。能在面不改色的情况下把语调说这么暧昧，大概也算是端木的特殊技长之一吧。
　　
　　“真贫！”尤雾假意嗔了一句，绕过他直接躺倒在床。端木微微蹙了眉，阖上房门后轻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额，俯身问：“怎么了？不舒服？”
　　
　　尤雾摇头，握住额上的手，“就是太困了，想睡。……我今晚不洗了，我要睡觉。你也睡吧，都累了一天了。”说罢腆着脸侧过身。
　　
　　本想就此睡着，可身后寥无动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尤雾蓦地有些心慌，迅速转过身来，只见端木背对自己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腿上，埋着头。
　　
　　尤雾情不自禁地想唤他一声，可终究没开口,欲搭上他肩膀的手抬高一半，又放了下来，接着再次默默翻转过身去。
　　
　　床头柜上摆着的卡通闹钟发出咔嚓咔嚓的极有节奏感的走时声，尤雾觉着耳中也满是咔嚓咔嚓的声响，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她‘霍’地一下坐起身子，侧头看了端木几秒，从他背后紧紧拥住，两手在他胸前相扣，随着他的胸膛静静起伏。
　　
　　“端木，要不你先睡吧。……洗澡水先放着，我现在先躺会儿，待会儿再去，好不好？”尤雾将脸贴在他后背闷声道，话语间含了丝讨饶撒娇的意味。
　　
　　端木也不答话，抬了手将她放在胸前的手指一把拉下，转身，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大力去撕扯她上衣的领口。尤雾大惊，使力挣扎，二人纠缠在一处撕打着，床单靠枕四处散乱，床头的闹钟也被尤雾一脚踹下地。
　　
　　俩人开始近身搏斗，渐渐演变成野兽派格斗，指甲脚丫一起上。尤雾身上好好一件羊毛衫愣是被扯到脱线；端木的睡袍也被完全拉下，只余一条睡裤，上身□。
　　
　　他鬓边发丝向上竖起，抿着唇一脸铁青地看着她颈上的青红；尤雾长发凌乱，喘着粗气朝他瞪眼，有些失措地想去抓衣领，却被端木用力拦下。
　　
　　“多多……”端木张了张唇，突然俯首将脸埋在她颈间喃喃唤着她的小名，黏糯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微微的潮。这样的突兀令尤雾越发不知该如何才好，只能怔怔地任他抱住，听他温柔地唤着自己，只觉鼻尖酸楚。
　　
　　感觉端木正在细细吻着自己颈间胸前的肌肤，尤雾不禁伸手去推他，端木不依，吻得愈发炙烈，两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探进她衣中游滑。 
　　
　　尤雾恼了，撑住他的胸一巴掌甩过去。
　　
　　“啪”地一声，世界清静了。
　　
　　端木微微支起上身，细细望着尤雾那张无暇面容，探过手在她颊边轻柔描画着脸部轮廓，再度俯下声轻轻吻着她的唇，但只是浅尝辄止，轻点过后便将唇移开。
　　
　　“为什么不继续下去，为什么想中途退场。……给这台戏一个完美的结局，难道不好么？”端木轻叹，“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对夫妻，我是最能理解妻子的丈夫啊。”
　　
　　尤雾湿着眼眶侧过脸，起身攀住端木的肩，见脸埋进他怀中。
　　
　　“从结婚到现在，我们有了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实，可……始终，还是无法像一对正常夫妻那样，生活。”端木笑得苦涩，一下一下抚着尤雾的肩，像是一位父亲抚慰着自己最心疼的小女儿那般，“其实我想过，要忘记从前，可事实却一再提醒我，那是痴心妄想！……想必，你也是同样的吧。”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结婚，才能生活在一起而没有发生任何令对方不快的事情。”
　　
　　“因为我们的身体里都潜藏着相同的不安因子。”
　　
　　“我们都太害怕失去。即便已经失去，也一再地将自己投放回逝去的一切中，明知是沼泽，却心甘情愿让自己一再深陷进去。”
　　
　　“多多，我心疼你。”
　　
　　尤雾身体微微一震，却依旧一言不发。她咬着牙，泪水悬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我不会怪你，也没资格怪你。任何人都没资格谴责你什么事情。……我只是希望，今后有事，不要再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端木吻吻她的耳垂，“要记得，我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尤雾呜咽着哭了出来，蜷在端木怀中不住颤动着肩。端木轻轻抚着她的发，拍着她的背脊，在她萦绕着淡香的发际柔柔亲吻，将唇渐渐移到她的颊上，舌尖灵巧地吮去那些泪水。
　　
　　“端木，如果当年认识的是现在的你……该多好。”
　　
　　端木闻言浅笑，搂住她，在她耳边呵呵笑着：“傻丫头，现在不是遇到了么。早和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
　　
　　“玄熙，待会你可得表现好一点，别再惹你爸生气了，其实他也是希望你过得好，父子俩哪还能有隔夜的仇呢？”江芸替穆玄熙理了理西装领口和衣袖，将垂坠的下摆又仔细扯了扯，力图做到毫无瑕疵。穆玄熙含笑应下，抬腕看看时间，道：“妈，我该走了。您放心，我今天不会乱来了。”
　　
　　江芸欣慰一笑，点头送他出门，看着那辆银色BMW完全消失在视线内才转身回房。
　　
　　大片晕红弥紫的火烧云悬在山线天边，穆玄熙抬腕看手表，已是下午18：35，距约会确切时间还相差25分钟。眼见临近山路，他想了想，还是刹住车，在耳旁别上无线蓝牙，将车停在路边，找了一处花店买了一捧粉色康乃馨带回车里，系好安全带踩着油门平稳向前，一记左调绕上斜坡。
　　
　　今夜的约会地点选在城郊乾山旋转餐厅，听闻赴约女生是BH市现任市委副书记的小女儿，现年23岁，刚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拿到金融硕士研究生学位回国，准备在国内发展，首当其冲的便是想找一个背景可靠的夫家。
　　
　　其中动机是不言而喻的，可穆长远和江芸还偏偏表示赞同。穆玄熙抚额转着方向盘，避开迎面开来的一辆黑色跑车。
　　
　　“喂，窦华，是我。”穆玄熙稳了稳耳上的蓝牙，道：“你跟‘森泰’陈副总的洽谈进行得如何？”
　　
　　“总经理，呃……我已经把您交待我的做了详细说明，他有要合作的意思，不过得等到和董事会商量之后才能给我们答复。”
　　
　　“那‘中健’那边呢？又是怎么说的？”
　　
　　“‘中健’的马董也说要经董事会商议后才能做决定。但是……看得出来，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
　　
　　“我明白了。”穆玄熙沉吟了几秒，问道：“‘寰宇’的季副总那儿，你是否联系过了？”
　　
　　“这个……，总经理，我并没有去‘寰宇’。”窦华有些支吾地说着，“早闻‘寰宇’黑白两道背景都不小，虽说一直和我们‘CEN’不相上下，可外界有传闻说，‘寰宇’最大的资金来源是洗黑钱……”
　　
　　“够了。这些现在不是你该管的事。”穆玄熙轻声喝止他，静了片刻，放缓语气道：“我们现在需要的创股合作者，不是准备去为虎作伥，你不用担心这么多，我心里自有计较。……‘森泰’和‘中健’是否说明答复时间？”
　　
　　“是，”窦华应道：“最迟一个月后出结果。他们说利润和风险成正比，也不敢贸然行事。不过总经理您放心，我并未直接说是您所握的股份需要出售，用的是上季秘密处理掉的废股而已，即便他们说出去了，穆董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穆玄熙微微一蹙眉，眼见后视镜中一辆宝红色陆虎呼啸而来，他立马调转方向盘侧过车身，陆虎冲上前，车窗对掠时，一名女子转过脸来朝他挑眉轻笑，长发拂面绕颈凌乱，细眉大眼高鼻红唇，是个漂亮女人，只是眸中夹了些许不羁与纵狂，和小巧精致的五官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穆玄熙瞬间想起了那个同样桀骜不驯的女人，不禁微笑。回过神见女子朝自己眨眨眼吹了记响哨，猛踩油门飙上前，绕过转角再不见车影，只留下余响震震。
　　
　　“总经理？总经理您还在听么？”窦华略带焦急的嗓音传来，穆玄熙清嗓应了一声，将之前未说出口的话倒了出来。
　　
　　“窦华，你去告诉他们，一个月时间太长，我没法等那么久的时间。他们是否得利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所以我们有足够大的选择权。如果他们觉得为难，可以退出。”穆玄熙一手摸着下颚一手扶住方向盘，沉思良久后只能道出本想深掩在腹中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要去试试'寰宇'。如果‘寰宇’也不行，就去‘旌鸿’。不需要联系任何人，直接进公关部找一名女职员。”
　　
　　“女职员？她是……？”
　　
　　“她才是‘旌鸿’的董事长。”
　　
　　“……那我该怎么称呼她呢？”窦华显然是惊住了，半晌才回话道：“她的名字，我并不清楚啊。”
　　
　　“尤雾。”穆玄熙食指抚上鼻梁，看着前方那憧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道：“她叫尤雾。”
　　




ACT·63

　　应侍生接过褪下的大衣，引着穆玄熙往预定的座位上走。只见桌边一名高挑女子正抚裙坐下，赫然就是红色陆虎的主人。那女子抬眼见到穆玄熙，动作顿了几秒，终是坐了下去。当穆玄熙被领到身前时，女子又惊又喜地再度站起身，和他两手轻握后才坐回原位。
　　
　　二人接过菜谱点餐。穆玄熙要了一份黑椒蜜汁鸡排，葱蒜美国肥牛片，蒜泥空心菜和玉米浓汤；女子身形娇小食量却见大，她点了一份香炸西班牙鱿鱼圈，烤三文鱼排意大利宽面和藏红花汁，还加了一份辣子蟹块，奶油香菇和一碟黄油鸡卷。
　　
　　应侍生欠身离开。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怔然望了对方几秒，一齐咧唇笑开。
　　
　　“你就是穆玄熙？”女子笑容明媚，她拂了拂肩上的长发，“我是你的相亲对象，我叫方芷谣。”
　　
　　“幸会。”穆玄熙颔首微笑，“这么年轻就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了不得。看来真是后生可畏啊。”
　　
　　方芷谣嗤笑道：“什么后生不后生的，我语文不大好，你也不用跟我咬文嚼字地。还有，你也没有多老嘛，混血帅哥，不要总说得你大我很多似的。”
　　
　　穆玄熙也笑，静静打量她双眸中的神色。
　　
　　三分紧张四分仰慕，还有五分欣喜。
　　
　　眼前的女生和尤雾相比，终究是差了些许手腕心智的。
　　
　　父亲没说错，有些东西，从一个人的眼里就能领悟到。
　　
　　方芷谣被看红了脸，忍不住嗔道：“你在看什么？如果在国外，这样一直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
　　
　　穆玄熙并无丝毫慌乱，只是扬唇道了声“对不起”，微微低下头去借此表达自己的歉意。女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红了脸抬手将发丝撩至耳后，挥挥手道：“算了，我也没别的意思。”
　　
　　“我明白，可刚才终究是唐突了。抱歉。”穆玄熙一脸诚意地望向方芷谣。后者面上红晕愈发明显，索性微微垂了头去。穆玄熙将她在车中时的飞扬神采和现在的小女儿羞态做着对比，颇觉有趣。只道眼前女生并不似以往相亲对象那般虚伪做作，心里好感大增。
　　
　　“你的眼睛很漂亮，蓝色的，像天空，也像大海。”女生问，“你的另一半血统是哪个国家的？”
　　
　　“布鲁塞尔。”尤雾有些无奈，抿了一口红酒望向对面的季南道：“是布鲁塞尔的那一个。那张合同下面的署名是个‘沙’字，那么必定是那个叫‘沙木’的男人无疑了，虽然只是怀疑，可我的直觉通常不会出错。……只是我查不到任何有关他的资料，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这样针对我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再等等看吧，光猜测没有用。”季南抿着酒杯边沿含了一下，似乎在想着什么，倾斜着杯壁轻啜了一小口柳丁汁，“总之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有两点：一，他既不会是青帮的人，也不会是我们的人，具体原因我不多说，你应该明白；第二，他绝对和你身边的某个人或多或少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如果想问这些，我也不找你了。”尤雾仰头望望天花板，放下酒杯叉着切割好的小块牛排塞进嘴里，大嚼了几口咽下后，才道：“现在的关键是，他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一点他在合同里写得也很隐讳，我不知道他的本意是想扳垮我这个人，还是我的公司。……我就为这个烦心呢。”
　　
　　季南‘哈’了一声，戏谑地挑起眼角看向尤雾，道：“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尤多多啊，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子刨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像你这么……这么那个的人，怎么可能在5年内成为全中国最不可思议的十大奇迹之一呢？”见尤雾那眼斜睨着自己，季南越发起劲，搁下银叉，又道：“我给你算算，我们认识那年，你才17吧，……哦，不对，还没满17。那时候你还是穷学生一个，啧啧，又不爱讲话，看着简直像自闭症患者。然后短短半年时间内，你靠写小言情发家了。呃……，虽然那笔钱不多。接着你就休学去上各种培训班，然后把一天掰成几天过，再去考进大学。”
　　
　　“……其实那时候我挺佩服你的，很强。换我，我就坚持不了那么久。大学里，你强迫自己变得开朗，渐渐变成交际能手，人脉深广。这一点我没说错吧，交际花？……嘿，你瞪我干什么？！……然后吧，你又跑去学炒股，学财会，学多种外语。你知道当时我们都管你叫什么吗？”
　　
　　尤雾没好气地抬眸看他一眼，“叫我什么？”
　　
　　“多多牌万金油！”季南说得一脸认真，看得尤雾气不打一处来，倾着上身就去揪他的耳朵，一阵揪扯后见已泛红才松手。季南泪眼蒙胧地捂着耳朵嘟囔，“那时候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只以为那是兴趣爱好而已啊，你那么凶干嘛。”
　　
　　尤雾哼哼，继续吃牛排小块。季南将语调提快道：“之后你就利用种种方法让自己变强变强再变强，以致于成了现在的女强人。把老大和青帮二把手都吃得死死的女强人。……尤雾，说到这儿我还真是不得不夸你一句：你……很男人，真的！”
　　
　　“你再多嘴小心我拿这个泼你！”尤雾磨着后槽牙端起那杯红酒搁在季南面前示威摇晃，季南看看身上的白衬衣，一个寒噤，往后挪了挪位置。
　　
　　“……你还有老大和单竞航，你真的没必要太担心。”季南理着衣领正色道：“公司的事，平时怎样现在还怎样，只是近段时间不要再接单了。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尤雾大肆做着咀嚼运动的腮帮缓了缓，灌了口红酒轻轻点头。
　　
　　“死女人，连句谢谢都舍不得说。”季南撇撇唇角从她盘子里叉了一块切好的肉块塞进嘴里，尤雾怒，见旁座无人，伸着爪子挠过去。
　　
　　“听说波兰是个很美的国家，民族气息非常浓厚，只可惜我没去过。”方芷谣话语中无不透着几丝惋惜，她扬眸笑笑，咬了一口鸡卷，翘着小拇指去端藏红花汁，弯眼嘟唇的模样可爱极了，穆玄熙不禁莞尔，拿着纸巾凑上前替她轻轻拭去唇边的油渍。
　　
　　方芷谣愣住，脸颊迅速涨红。穆玄熙只道她害羞，只好收回手来，暗叹自己太不注意分寸，谁料几秒后方芷谣竟欺身过来，在他脸前暧昧地吹了口气，笑问：“穆玄熙，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穆玄熙漠然一笑，俯首舀了几勺玉米浓汤饮进口中，将佳人搁在一旁晾了好一会儿才抬首道：“算是吧。”
　　
　　“算是吧？什么意思？”方芷谣皱皱眉，转而一笑，“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穆玄熙看着她，突然问道：“你今天过来，原本是怎样打算的？”
　　
　　“呃……？”方芷谣似乎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怔怔地眨巴着眼睛，过了片刻才回过神，两眼微垂躲闪道：“也没什么打算啊……”
　　
　　“没想过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之类的？”穆玄熙笑。
　　
　　“这个……，”方芷谣将头埋得更低，嗫喏着说道：“其实……原本是想那样的，不过……”她抬头，眸灿如星，“现在不想了，也不会了。穆玄熙，我喜欢你！”
　　
　　“唔。”穆玄熙淡淡应了声，并无方芷谣想像中的震惊或惊喜。她有些沮丧。不料穆玄熙扔出的下一句话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他说：我们结婚吧。
　　
　　方芷谣只觉得心如高山擂鼓，怦怦恸响。那口鸡卷险些被噎在嗓子里，她手忙脚乱地灌着花汁才将堵塞物咽下去，接过穆玄熙递来的纸巾擦擦唇边，郑重道：“不可以。”
　　
　　“哦，好。”穆玄熙仍旧反应不大，方芷谣很是郁闷。
　　
　　她咽了口唾沫，咬唇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说不可以？”
　　
　　“才第一次见面，当然不可以直接答应对方的求婚。否则也未免决定得太轻率了。”穆玄熙垂眸嚼着肥牛片，见方芷谣不再说话，似是生了闷气，这才举眸看看她，“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方芷谣静默片刻，面色稍霁。喃喃道：“……我明白的。”
　　
　　“但是，穆玄熙，我们可以先交往一段时间，再结婚啊，这样不好么？”她睁大眼睛望着他，眸中涌动着一层请求与不安。
　　
　　穆玄熙还是摇摇头，道：“我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我需要马上结婚。”
　　
　　“为什么？！”方芷谣话音落下，侧头想了想，不等穆玄熙回答便开了口，面色沉冷。
　　
　　“你只想拿结婚打幌子，对不对？”
　　
　　“这句话你可以用肯定语气，那个问号是多余的。”穆玄熙好似没事人那般抬头看着她，“我有爱的人，但我却无法和他结婚。所以婚姻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方芷谣呼吸一顿，她咬咬唇一副又急又羞的模样怒视穆玄熙，“那你为什么还答应相亲，为什么还把我诓来？！”
　　
　　“相亲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但我没诓你来，”穆玄熙微微一叹，“你来也只是为了遵守约定，见到我之后才改变来这儿的初衷，不是么。”
　　
　　“你……”方芷谣一时语噎，想想倒也真如他所说，心火顿时消了大半，倒有些赫颜起来，心虚地望了穆玄熙一眼，慢声道：“没错，之前我的确是想来敷衍一回的，赚次烛光晚餐也不错。可我……现在对你很有好感。如果能继续交往下去，我想我会嫁给你，无论你是否爱我。”
　　
　　“那还等什么呢？”穆玄熙从餐盘中抬首朝她微笑，蛊惑着她的心神，“你嫁给我，我满足你，多完美的一笔交易。”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方芷谣蓦地觉得有些口干，她含了口花汁咽入喉中才道：“如果我们结婚后的某一天，你发现你爱上了我，那又该怎么算？”
　　
　　“那就继续爱下去。”穆玄熙朝她轻轻眨眼，微笑在唇边暖暖地荡漾开来。
　　
　　“成交！”方芷谣忍不住大叫，端着杯子朝天一举，引来不少旁人注视。她张着唇环顾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失态，羞赫地缩了缩脖子。穆玄熙轻笑，眼风四扫，可瞥见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后，便再也笑不出了。
　　
　　尤雾坐在沙发上朝自己笑得意味深长。她对面男人已拿着西装外套离开，她也扶了手提包起身，黑色布艺连衣裙款式时尚，胯上一条饰有极粗的银片腰带最为惹眼，同她的银色手提包交相辉映。
　　
　　见她朝门口走去，穆玄熙也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起身，二人装作完全陌生那般擦身而过，穆玄熙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后大步走开，尤雾反倒脚步一顿，一旁的应侍生走来礼貌地询问她是否还需要些什么，她笑着摇摇头，拎着包继续往外走。
　　
　　穆玄熙说：尤雾，三个月时间为限，且看我赢。
　　




ACT·64

　　“穆玄熙要结婚了，新娘是市委副书记方禄杉的二女儿，新加坡南洋理工大硕士研究生。”尤雾放下碗筷看看恍若未闻的端木，“你就没感觉难受？……或者心里犯堵？”
　　
　　端木笑得甚是轻松，夹了一筷子油淋小白菜放进水君睿碗中，又帮段傲阳舀了一勺番茄虾，冲尤雾摇摇头。
　　
　　尤雾闭上眼舒了口气，睁眼点头道：“这样也好，说明你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穆玄熙注定会二婚，也注定不会和你出国结婚，但是你们注定会在一起。”
　　
　　一串话说得极像绕口令，端木微愣，不解地看着她。尤雾耸肩，摊手一笑，握住银头筷从段傲阳碗里拈出一只大虾替它去壳，将虾肉沾过佐酱后喂进段傲阳嘴里。
　　
　　“但是，我不会让他这么轻松的。”尤雾故作神秘地朝端木眨眼笑道：“他该受到惩罚。当初你是怎样难过的，我们也该让他尝试一遍，对不对？”
　　
　　端木闻言色变，嗔怪地唤了尤雾一声。尤雾不予理睬，开始一心用餐。周围的两只童鞋眼见气氛不对，纷纷加快扒饭的速度，匆匆搁下碗筷跑上楼。
　　
　　“啊，今天天气还不错，适合去练练拳击。我以前买的拳击手套，搁了那么久，只怕已经发霉了。”尤雾眯着眼看看窗外的阳光，借此转移话题。端木停箸也跟着看了她片刻，最终摇头轻叹。
　　
　　“我不会阻拦你的。”端木举着筷子在碗中翻扒了几下饭粒，道：“……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我，那就算了吧。”
　　
　　尤雾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摇，嫣然道：“不止是为了你。我这是在帮助他如何走出自私和自欺的心理阴影。他始终爱你，只是方法不对。他的家庭教育从某个方面来说，是成功的；可从另外某些方面来说，也是很失败的。这些突出表现在他的自大和自欺方面。他一直以来似乎并不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他只能理解到内心最深处的某一点，却一再地忽略要达到它的过程，所以造就了你的悲剧。比如：他爱你，认为对你的感情胜过一切，可却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你。……这一点上，他真的、真的很失败。”
　　
　　“这个毛病要是仍然保留下去，可是会害死人的。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可我在乎你啊。”见端木脸红，尤雾咯咯轻笑，“所以说，一定要帮他纠正过来才对嘛。我们这也不算多管闲事，只是希望让他不要祸其无辜，对吧。”
　　
　　端木喉结轻动，终是开口道：“不理他不就好了。我们跟他已无任何瓜葛，为什么还要……这样？”
　　
　　“你放得下么？端木？”尤雾不答，只抛出一问，两眼定定望着他。端木在尤雾沉锐的目光中渐渐低下头，尤雾目光一软，仰头继续看向窗外，“我们都有放不下的。既然心里明白，那么就尽力去让它令自己释怀吧，这样总比整天闷着要好，不是么。”
　　
　　端木嘴唇动了动，沉默不语。尤雾也觉得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颇为无趣，夹了一筷青菜喂进口中，咽下腹才猛然想起一事，不禁蹙眉问道：“莫莫跑哪儿去了？貌似一上午都没见着她？！”
　　
　　二人就‘莫濯灏失踪案’搁下碗筷大肆讨论了一遭，直到话题中心主人公衣衫残破地出现在门外。
　　
　　“Oh……my god!”尤雾吃惊地唤了声上帝，看着莫濯灏一脸怒火未褪的落魄模样细细打量；端木颇为担忧地上前拉住她，也拉回了她身后背着书包满面歉疚的叶之颜。
　　
　　“你俩谁能告诉我，这是出什么事了？”尤雾的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扫视，见叶之颜抿唇很是为难的样子，只好望向莫濯灏，“莫莫，难道是半路上有人窥视你的美貌欲对你意图不轨所以导致你来了场轰轰烈烈的自我保卫战才把衣服弄成像烂拖把一样的德性吗？”
　　
　　最后一串长句不加任何标点符号也能被尤雾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莫濯灏看了叶之颜一眼，挠挠头发道：“我跟人打架了。”
　　
　　“噢！原来如此，”尤雾夸张地拍拍自己脑袋，“原来我请老师教你格斗术就是为了让你方便跟别人打架的。……那就请你把前因后果都详细描述一下吧，尤其是战报，我对战报很感兴趣啊。因为这个足以反映出教你搏击课的老师是否合格。”
　　
　　端木黑着脸只觉汗颜，坐回座位看着那俩正忙着互相交换眼神的小崽子。
　　
　　莫濯灏舔舔唇，回头偷瞟叶之颜一眼，见对方垂着脑袋一副挨训的模样很是惘然，心里暗暗将语言组织了几段便道：“我今早跟叶之颜一块去他学校，因为他……那个，借了我的山地车。然后……呃……那个车……被我追收租金，就让他请我去食堂吃午饭。然后我就在学校逛了逛，等他下课……”
　　
　　“一等就是一上午？你来回逛同一个地方也不嫌乏味？”尤雾插话道。
　　
　　“……听说他们食堂的香辣牛蛙不错。”莫濯灏弱弱地说了句，见尤雾和端木似笑非笑地对视一眼后望着自己，又壮了胆子继续道：“我等他下课。然后闲逛的时候……就听旁边有人说车棚那边有人打架啊，我好奇，就过去看了。结果正好发现……叶子被几个男生架着往另一栋教学楼里走，我当时还以为是同学间闹着玩，就跟了过去。后来……呃……”抬眼瞄了瞄叶之颜，见他将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便也将话停了下来，似乎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别吞吞吐吐的，然后怎么了？”尤雾好奇。
　　
　　“多多，算了吧。他们肚子也饿了……”端木见他二人对后来之事难以启齿的模样也明白了几分，本欲打圆场，可尤雾却沉了脸不依不饶一定要莫濯灏往下说，莫濯灏白了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后来就看到那些人……把叶子带进男厕去了。我没敢继续跟着，就守在楼梯拐角。接着就……听见叶子在里面……大声喊叫，还骂人来着。”莫濯灏说话时一直不忘去瞥叶之颜的面部表情，可惜叶之颜始终垂头，任谁都难以看清此刻他面上的神色。
　　
　　“我冲进去时，那些人在扯叶子的衣服，还……哎呀！总之都……都很恶心，笑得很□！”莫濯灏突然拔高音量挥臂大呼，“看着就欠抽，所以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啊！”
　　
　　尤雾：对方多少人？
　　
　　莫濯灏：……七个。
　　
　　尤雾：全被你打趴了？
　　
　　莫濯灏：没有，打了五个，跑了一个，还有一个被叶子拿饭盒敲晕了。
　　
　　尤雾：（惊奇）他饭盒里装着什么？能把人砸晕？
　　
　　莫濯灏：（尴尬）……我早上塞进去的石头……
　　
　　众：……默……
　　
　　端木：那你衣服是怎么回事？
　　
　　莫濯灏：打架时被刮成这样的。……我们从厕所打到浴室，刮到墙上很多小钉子之类的，衣服大多都成了这样……
　　
　　尤雾：逃跑的那个，去喊帮手了？
　　
　　莫濯灏：（点头点头）我们出校门时他们还跟来十几个在后头追着呢……
　　
　　尤雾了悟，起身走到叶之颜身边，伸手拎起他的下巴，一张白玉面泪痕满腮，梨花带雨，我见忧怜。
　　
　　一个男生……美成这样，他叶之颜究竟是几辈子修来的这种福祸缠杂的面相。比美人都美人，也难怪有人无聊到这地步了。
　　
　　“叶之颜，他们这样有多少次了？”尤雾俯身轻声问道，面色凝重。
　　
　　叶之颜摇头，撇过脸不愿回答。莫濯灏抢话道：“听有个观架的女生说，这种情况貌似在以前就经常发生。”
　　
　　尤雾愤然，压下满腔不平抚着叶之颜的发，柔声问道：“……他们有没有……呃……对你做很奇怪的事？”
　　
　　叶之颜猛地扭过头来惊愕地看了尤雾两秒，绕过她快速跑上楼去，‘啪嗒’一下摔门声，震得尤雾心慌。
　　
　　“完了完了，不会真做了些什么吧？！”尤雾拢着眉急道，挫着双手忿忿咬牙。她看着莫濯灏道：“今天事出有因，我不罚你。上楼洗澡换身衣服，下来吃饭。叶子那边，你要多注意些，看能不能把刚才我问的话套出点答案来。”
　　
　　“知道了。”莫濯灏望着地面咬唇应下，捞着叶之颜留下的书包拖着步子上楼。
　　
　　端木走上前轻轻揽住尤雾的肩，在她耳边劝慰道：“你先别急，冷静一下再做打算。……要不要，先让他停几天学在家休息一阵子？”
　　
　　“不要。”尤雾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绝，侧过身两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冷声道：“敌强我弱的持续战争，结果只会是我方满盘皆输。……逃避所带来的只会是对方的变本加厉。……我该教他拿个有利于自己的决策，或者，这次也该视为他的一次机会吧。”
　　
　　“什么机会？”端木疑道。
　　
　　尤雾不语反笑，片刻后，道出另一句文不对题的应答。
　　
　　“永远不要小看学校。它教书育人虽被视为单纯圣洁之地，但同时仍然掩盖不了它存在于社会黑暗角落之一这个事实。”
　　




ACT·65

　　“你已经14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在学校里受到这种……呃……不公平待遇，我没法去替你打抱不平，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尤雾看着背对自己立在窗前的纤弱背影，“如果靠权力和金钱，我甚至能让他们无法在这座城市继续生存下去，但我不想这样。一个人的成长，家长永远只起引导作用，如果每多挚肘，那么今后的发展绝对成问题。倘若让你请假休息，或者转学避开，那么以后如果再出现相同情况，你还是难以应付；要是带你去打回来呢，也只是一时解气，光用暴力解决事情不算个好习惯。但是……”她站起身，两手揣在西裤口袋中想了想，笑，“必要时候使用暴力通常也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这次，只要你能摆平这件事，学校那边要是问下来，我都帮你担着。只不过……你心里得有个谱，别给我乱来，要是把人给做狠了，那就休想让我帮你善后，听明白了？”
　　
　　叶之颜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紧盯着尤雾，可清楚地看见眼底那丝惊愕后弥漫着的一抹阴鸷色彩。
　　
　　“你可以拿三天时间解决这件事。第一天先考虑一下该借谁上位；第二天付诸行动；第三天善后。……不过，如果你有能力，可以在俩小时内直接搞掂。关键还是得看你……选择的合作伙伴是谁。”尤雾挎起小包走到门边，末了回头嫣然一笑道：“你们高中部高二（3）班有个名叫楚韩的男生，好像是学生会的人，……恩，我见过，模样长得很帅！”
　　
　　尤雾言语含义模糊，见叶之颜不解，也不解释，只径自拉了门走了出去。莫濯灏推开叶之颜衣柜的门走出来，拍着胸看看门边，确定关严实后上前倒床而睡。
　　
　　“楚韩，是谁？”叶之颜问。
　　
　　“楚韩……，楚、韩！”莫濯灏翻过身趴在床面上念着这个名字看了叶之颜几秒，倏地从床上跳起一拍后脑，“我想起来了！楚乔阿姨有个上高中的表弟不就是叫做‘楚韩’么？！”
　　
　　=============================================================================
　　
　　见到楚韩时，他正和一名校服半褪的短发女生在天台热吻，优美的下颚线条在喉结处掠起一抹圆润的弧度，顺着颈线一直延伸进微敞的校服衣领中。
　　
　　带叶之颜和莫濯灏上来的男生眼神轻佻地望了他俩一眼，走上前拍拍楚韩的肩：“有人找！”
　　
　　“唔……？”楚韩松开怀中的人朝叶之颜这处望过来，双眼一眯，看清来人后瞬间睁大开来，眸中淌着几点淡淡的玩味。他侧脸勾着女生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女生笑笑，嗓音竟是微微的暗哑。她走过叶之颜身边时特意打量了他和莫濯灏几眼，莫濯灏忍不住小声惊呼：“这厮是男生？！”
　　
　　叶之颜心底一紧，和莫濯灏对视一眼，从容上前。
　　
　　“就是你们找我？”楚韩斜眉上扬，两手架在身后栏杆上望着他们，薄唇轻翘，唇角的一枚亮钻反射出的璀璨光芒随着他的笑容一闪即逝。“来之前难道没认真打听过我的习惯喜好么？……我不喜欢别人在午休时间打扰我。”
　　
　　见他满面嚣张跋扈，邪气十足，莫濯灏反感地抽抽唇角，撇开叶之颜的手两手环胸站在楚韩对面靠墙，不屑道：“是我们找你没错，可不代表我们来求你，不要总带着一副‘我是上帝’的表情，惹人生厌。”
　　
　　楚韩的同伴闻言一怔，见楚韩侧过脸望着莫濯灏一脸温愠揣度的神色，不禁发笑，倚在楚韩身边一齐细细观望眼前这两位……初中生。
　　
　　“不是来求我的，那是来干什么的？”楚韩笑得颇具痞气，一步步挨近莫濯灏，趁其不备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提，“难道是主动投怀送抱的？”身后同伴早已哈哈笑开，楚韩看着眼前怒火四溅的莫濯灏也轻笑开来，松开她指了指天台铁门，“看到只前下楼的那个学生没有？他是男的，可你是女的。这代表什么？我楚韩只喜欢男人，你们女人就算投怀送抱我也没兴趣接受！”
　　
　　莫濯灏气得直哼哼，冷笑道：“有本事你去你楚乔表姐面前说这话啊，她要是不刮你一顿我立马去做个变性手术再来对你投怀送抱！”
　　
　　“这妞厉害啊，我喜欢！”同伴望着莫濯灏嬉笑着想上前，楚韩退后两步拦住他，故意扬声道：“她可是打架能手，听说昨天中午初三（5）班被一个外校生一次性扫倒6个，不可小觑啊！……今天我可算认识你了，莫濯灏。”
　　
　　“叶之颜！你傻了么？”莫濯灏无心与他纠缠认识不认识之类的话题，想来刚才喊出楚乔的名字已经让楚韩吃惊，他亦同在楚乔口中听说过自己，倘若此时叶之颜追加一把火将目的原委道出，让楚韩帮忙应当也不在话下。
　　
　　楚韩这时才意识到同来的那位……少年。长相太过阴柔秀丽，原本理应是吸引人眼球的，可他一直太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叶之颜刚才似乎正为某件事陷入沉思，冷不丁听见莫濯灏在高声唤自己名字，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朝楚韩微微颔首，轻轻抿唇的腼腆模样很是对楚韩胃口，他招手让叶之颜来自己身边，换来的却是摇首拒绝。
　　
　　“其实是我一个人的事，原本不想来麻烦你，但目前想让这件事暂告段落，我只能来请你帮忙。”叶之颜说得谨慎，显然是将话语反复琢磨过很多遍的，说得句句大方得体，与对方拉近丝丝距离，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抹疏离。楚韩眸色一黯，拉着同伴让他先行离开。同伴点头，朝莫濯灏与叶之颜颇具深意地一笑后推门离去。
　　
　　“现在……”楚韩看向空荡荡的天台四周，冲叶之颜道：“现在只剩我们三人了，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的，你说得难受，我听着更难受。你还是直接挑重点说吧。”
　　
　　莫濯灏投以叶之颜一枚催促的眼神，掏出衣袋中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显示屏，侧过头望天。
　　
　　“我想请你……”
　　
　　“停！”楚韩有些不耐烦，心想这男生长这么漂亮怎么说话这么婆妈，伸手做了个止话符道：“别用敬语，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中国学校不兴韩国那套！”
　　
　　“昨天中午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他们骚扰我很久了，我不希望再继续下去。”叶之颜语气平静无波，望着楚韩的那对眸子亦是丝毫涟漪也无。楚韩略一思量，望着他那张阴阳不辨的精秀脸庞计上心来，不由微笑。
　　
　　“我懂了，这个是小case！”楚韩摸着下巴笑得很……那个，用莫濯灏的话来说，那是‘十成十的□’。他问叶之颜：“如果我帮你达到目的让那些人不再找你的麻烦，那你该拿什么回馈给我？”
　　
　　“回馈？！……你表姐可没……”莫濯灏瞪大眼，话还未说完便被楚韩反驳过来。
　　
　　“别总提楚乔，否则我拒绝帮忙。听说你们尤雾小姨也是个狠角色啊，怎么不请她？”楚韩哼哼两声，撇过脸去。
　　
　　莫濯灏语噎，只见叶之颜走到楚韩身前几寸处停步，楚韩反倒被他突来的亲近唬退了两步。
　　
　　“你说吧，想要什么。”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平淡的语调，却令楚韩心底突然萌生出一股子没来由的寒意。
　　
　　午间阳光暖意袭人，楚韩缓了片刻，坏笑道：“做我一周的情人，如何？……嗤，你应该懂‘情人’两个字的意思吧？”
　　
　　眼见莫濯灏双目喷火准备冲上前，叶之颜往她身边靠了靠，正拦在她身前，冲楚韩说：“好。”
　　
　　“一周。就一周。”
　　
　　见叶之颜这样强调时限，楚韩刚涌上的兴奋劲似乎在瞬间被消磨殆尽，心想方才为何不多延长一段时日，不禁有些懊恼。
　　
　　=============================================================================
　　
　　有了楚韩相护，那帮人果真不敢再与叶之颜为难，平日见了面都得绕路走，还免不了被溜进学校的莫濯灏巧言奚落一番。这般反转局面导致一时之间流言纷飞，都说楚韩新欢是初中部某个男生，大家一点就明，立即想到叶之颜。他顿时成了校园中的风云人物之一，不少人在他背后或褒或贬发表着评价，说法不一。
　　
　　叶之颜也懒得理会，课间休息时和莫濯灏互相聊天斗嘴；中休和放学同楚韩一齐外出游玩，日子过得倒也没什么大波澜。但是个中黯伤只有莫濯灏清楚，每次同他放学回家时，总能发现他颈上的红印和微肿的嘴唇，叶之颜并无怨言，每当莫濯灏愤慨问起，他总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自找’便将话题避开，接着又和莫濯灏陷入新一轮的斗嘴嬉闹中。
　　
　　久而久之，莫濯灏也不愿再问起，只是一面掐指算着还有多久到达一周期限一面替他在众人面前遮掩那些莫名红斑，二人感情也因此也亲厚不少。
　　
　　总体来说，这一个星期是煎熬，亦是一种变相的解脱。做好一名区域掌控者对身处此地的自己究竟有多重要，叶之颜对此感悟颇深，之后每每望着楚韩的目光总是带着淡淡探究与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此事也由约定时限到期暂且告一段落。若说还有其他大事的话，则要算BH市首席金融大亨CEN董事长穆长远之子穆玄熙的大婚了。
　　




ACT·66

　　“我说你小子少给我唧唧歪歪的！你是男人不是？是男人就乖乖帮姐姐我送过来！……恩，记得要快啊！晚一分钟罚你一月零花！……说定了，好，现在出发吧！回见！”楚乔满意地阖了听筒，四仰八叉地赖在沙发上拿遥控板调着电视屏幕；尤雾盘着两腿在一旁闭着眼做吐纳，听楚乔话语间命令味十足，不禁好奇，问：“你给谁打电话呢？跟那小崽子有仇还是怎么的，嘿，晚一分钟罚一月零花啊！”
　　
　　楚乔转头摸摸段傲阳那枚正朝自己上仰的小脑袋，朝尤雾笑道：“还能有谁，楚韩那死孩子。……上个月不知道从哪给我招回家一女生，兜走我一条D&G的裙子到现在都没还，用完的避孕套也往我床下塞，我要不把这笔账算回来我对得起我自己么！”
　　
　　尤雾哈哈大笑，朝拿着果盘往这边走来的端木招手，指了楚乔道：“快来快来，一起听听青春期少年性生活的劣根性！”
　　
　　段傲阳脸红，瞥了某个大言不惭的家伙一眼跳下沙发跑走；端木含笑朝楚乔无奈地摇摇头；楚乔仍旧摊倒在沙发上，眨眨眼表示无谓。
　　
　　“那小子真是欠教育，平时看我叔叔没管着他就成天乱来。”楚乔接过端木递来的苹果啃下一口，嚼着果肉吐词含混道：“一定要把他关军校去！要不直接送部队，绑也得绑去，不然迟早成个败家子！整天夜不归宿，学校老师不知道给我打过多少次电话了，每次都向我抱怨。嘿！光冲我抱怨有什么用？！不过那小子也只敢写我的电话号码，要换了他爸妈，揭层皮都算轻的！”
　　
　　“孩子嘛，难免的。”端木淡淡劝道，回想当年自己的荒唐，楚韩这也是可以原谅的。
　　
　　尤雾也倚过来，攀着端木的肩冲楚乔贼兮兮地笑，打趣道：“你老弟在学校混得可是风生水起啊，算盘打得啪啪响，都算计到我家叶之颜头上来了。”说着抬脚踢踢楚乔横搭过来的长腿，“别坐个歪七歪八的，看你现在哪有点军人的样子！一边儿去，给我让点位置！”
　　
　　“你说什么……？”楚乔缓缓坐直身体，望着尤雾有些茫然，显然是将尤雾前一句似嗔似怨的话听进去了，“楚韩打颜颜的主意？什么主意？！”
　　
　　“啊，这还能有什么，小孩子互相闹着好玩的！”尤雾娇嗔着推了楚乔一把歪唇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眼风瞥见二楼走廊上两个身影，便岔开话题同她和端木笑谈其他，楚乔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掺入新话题的讨论。
　　
　　见段傲阳正和水君睿在阳台交流外文口语，原本想找水君睿借法语词典的莫濯灏只能拉了拉身旁叶之颜的衣摆，二人放轻脚步又重新回到房间。
　　
　　“你听清楚没？”莫濯灏坐在床边仰头望着叶之颜。后者眉尖一皱，应了一声。
　　
　　“楚韩待会要来啊，都快吃晚饭了，难道他要过来用餐么？……怎么就阴魂不散呢！”莫濯灏一手抱肘一手抚下颚，指尖在唇上点啊点啊，打量着叶之颜道：“我看你魅力也就这么点点大嘛，怎么能让人总记挂着？”
　　
　　“你患了间歇性耳鸣么？没听见是楚乔让他替自己拿东西？”叶之颜白了她一眼，绕到写字台边的椅子上侧坐下，略一沉思道：“……一星期之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莫濯灏轻哼，吊起眼角道：“你被他这样那样的时候，心里就没一点羞辱感？你就不想把他拖下来狠抽一顿解气？”
　　
　　叶之颜垂了眼睫，不答话。莫濯灏也觉自己方才那句话没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直白得未免有些太过伤人，微张了嘴想上前对叶之颜说些什么，可还是咬着嘴唇忍了下来，倔强地挺直背脊坐那儿等待叶之颜反唇回击。
　　
　　“想过，不过很快被打消了。”叶之颜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轻勾唇角自嘲般地笑笑，“我说过，那是我自找的。如果说我是他的猎物，那么他撒网我自撞，我哪有资格责怪猎人的不是呢？难道怪他的网太具诱惑力让我无法自持所以导致如此后果么。”
　　
　　莫濯灏沉默不语，将叶之颜的话反复琢磨咀嚼几遍，倒品出了满腹沧桑凄凉的意味。她微微抬眼睇叶之颜一眼，故作轻松地大声嚷嚷道：“你Y又装深沉，这样很做作好吧，以后改改啊，看着碍眼！”
　　
　　叶之颜噗嗤一笑，悠悠瞄了莫濯灏一眼，“也不知道是谁看谁碍眼。觉得我碍眼你可以选择不看，我没强迫过你。”
　　
　　“叶之颜你也就一毒舌妇，怎么就给你生错了性别呢！”莫濯灏眯着眼愤愤道，听着叶之颜可被称为‘张狂’的笑声在耳边回响，终于跳起身来一记猛虎扑食，获得了压倒性的彻底胜利！
　　
　　隔壁房间传来重物砸地的嘭咚哐铛声，水君睿和段傲阳朝房内看了一眼，继续回到先前话题中，对那一阵阵的持续性轰闹声置若未闻；听到响动，楚乔疑惑地抬头看看二楼房间，问尤雾：“你家孩子打架了？”
　　
　　尤雾也拿捏不准，和端木对视一眼后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估计是吧。……晚餐有龙虾，打赢的我奖励他三只最大的！”
　　
　　“应该的应该的！打架是体力与智能的结合比拼，连打架都打不赢的那是这个！”楚乔点着头应和，说到最后一句时还一脸煞有其事地倒竖起小拇指，仿佛以此为真理般推崇，“我从我那份里也分一只给他好了。”
　　
　　端木看看一左一右俩名为‘女性’的神奇物种，第一次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竟然也是这般扞格难入。
　　
　　水君睿把玩着段傲阳递给自己的黑色牛角扳指，抚着上边清晰可见的细密竹丝纹笑问：“这个哪来的？很漂亮！”
　　
　　“尤雾给的。上次她拿给你的时候你在洗澡，就先给我拿着了，让我转给你。我也有一个。”段傲阳掏出颈上红绳串着的小扳指，指腹婆娑着它的内璧，第一次觉得温暖也可以通过冷物传递，璧上那个刻着‘阳’的小字被自己发现时曾高兴了一通晚，工整的梅花小楷端端正正地雕在上头，小巧好看。“这是犀牛角，听说现在并不见多，也不知她是打哪儿买回的，我们每人都有一个。”
　　
　　水君睿望着扳指出神，半晌才开口道：“……她很善良。”
　　
　　“或许吧。”段傲阳不知是否该将这个词用来形容尤雾，也不知如果水君睿看过那卷有关性虐的录影带后，是否还会这样形容尤雾。
　　
　　“她一直在追求平等，你不觉得么？”水君睿突然返过头来看着段傲阳，“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寻求平等罢了。目的看着很简单，其实很复杂，也很艰难。但她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比一般人要好很多。”
　　
　　“我明白。她觉得世界不公才会有如此想法，”段傲阳看着远处天边若血残阳抿抿唇角道：“可这个世界，何时才会有公平可言？”
　　
　　二人均缄默不语，看着红日渐渐落山西下，红霞散尽暮色四合，这才想起回房。
　　
　　“我想找根红线把这个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水君睿握着扳指扬了扬，“哪儿有红丝线？”
　　
　　“楼梯后的杂物室。你也可以去厨房储物柜靠左第三个抽屉里看看。”段傲阳答道。水君睿微笑点头，应声出门。
　　
　　楚乔叼着熟食袋歪着身子靠上沙发扶手，一边跟着MV中节拍耸肩一边还不忘看看尤雾同端木在厨房内的亲密互动，笑得活像偷了腥的猫。
　　
　　水君睿跑下楼时听见门铃作响，眼见楚乔周边一堆零食袋不方便起身开门，只能小跑到门边拎起可视电话听筒往屏幕中看了看，瞥见一名面露焦色的男生后快速开了门，也不等对方进门转身便钻进厨房寻红绳，留下楚韩满目探询地看着那抹远离自己的瘦削背影发愣，心想自己何时这样不招待见过，尤雾家的果真……不同凡响！
　　
　　“楚韩！”魔音穿耳，楚韩背脊下意识一挺，看着坐姿全无摊在沙发上的楚乔不由暗冒冷汗，拿着夹在腋下被密封好的一油纸袋的糖炒栗子挪动脚步走过去，隔着楚乔一尺距离伸手将气味香甜的栗子递给她，喊了声‘姐’后便再不敢乱说话。
　　
　　楚乔兴奋地接过纸袋，一手撕开包装捧到鼻下嗅嗅，放开嗓子冲着厨房方向一声长嚎：“多~多~！糖~炒~栗~子~来~啦~！”
　　
　　话音刚落便见一团蓝色旋风从厨房袭卷而来，尤雾握着锅铲窜过来跑到楚乔面前，咬了一颗被楚乔剥好的香栗子肉喂进嘴中，转眼朝楚韩笑笑，摸摸他的发后转身冲回厨房，朝满面揶揄笑意的端木做了个鬼脸后继续和锅铲菜肴作战。
　　
　　楚乔只顾着啃栗子，似乎压根忘记了身边还撩着这么个大活人。楚韩伤自尊了，左右看看，也不见之前那个身影，颇觉无聊，只好温言向楚乔请示道：“姐，……这么晚了，要不，我先回去？”
　　
　　“回什么去啊，在你多多姐这吃了晚饭再走吧！”说着压低嗓音冲楚韩一阵狞笑，“今晚有你喜欢吃的大龙虾！她知道你会来，特意做的！”
　　
　　楚韩也想笑，怎奈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为什么……他感觉背脊发凉冷汗涔涔畏惧悚然呢？
　　
　　“姐啊，其实我喜欢吃的是大闸蟹……”楚韩强笑着扯嘴角，见楚乔绷着脸一掌挥来立马灵巧躲开，只能跟受气地小媳妇似地拿眼偷瞄楚乔，距她站得远远的。
　　
　　尤雾一身水色休闲装，胸前腰间系着一块Vivibear的米色围兜，见水君睿蹲在一边往抽屉里捣腾了老半天也不见翻出什么影子，找他问了两声后告诉他丝线一类在杂物室窗边白色五屉柜第一层，见水君睿颠颠跑了出去，这才端了新出锅的麻辣大虾上桌，楚乔嗅到香味便往桌边赶，临走前要楚韩甭杵在门边跟门神似的，上楼去跟众童鞋们交流一下，楚韩满头黑线，光是一想到莫濯灏面向自己就直接开炮的糟糕态度就觉纠结，颇为难地皱起了眉毛。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直到眼前一个身影迅速跑过才被引了出神。和叶之颜相处了一星期，可自己却是一次也没好好注意过他的背影。眼前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可如果不是，他跑什么？！还有他手上套着的那个…… 
　　
　　（某梨：我的爷，乃也忒自作多情了点吧，人家跑几步你也怀疑是别人害羞吖……
　　
　　某韩：……我乐意，你管得着么你？！
　　
　　某尤：……幸灾乐祸……呦，我们美丽与智慧并存的梨大，又被训啦？！
　　
　　某梨：……悲愤……磨牙……小宇宙大爆发！……乃、们、都、给、我、等、着！ ）
　　
　　水君睿见夜色并未过浓，灯也没开，只摸黑去找尤雾口中的白色五屉柜。听她说抽屉中有个发夜光的塑料小盒，里边全是红丝线，只管拿就是。水君睿翻了半天也不见黑糊糊的抽屉里哪点冒光，先嘟着嘴郁闷了几秒，念叨着若不是行喻言回了奶奶家，他在这儿铁定能直接帮他翻出来。水君睿挠挠发，撤了手刚想回身去其他地方找找时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拢住。
　　
　　后背贴上一具火热身躯，前胸隔着一层衣料还在因兴奋或激动在起伏不定。水君睿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估想着身后之人究竟是谁，突然只觉耳后肌肤一热，已被落下一个吻，环在自己身前的手也开始向周边轻抚，水君睿何时受过这阵仗，再度慌了神，颤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说尖叫呼救，这可不是他水君睿会做的事！
　　
　　“颜颜……终于见到你了。这段时间比较忙，一直没去找你，我想你了。”嗓音带着微微磁性，却带着几分稚气。说了几句惹人脸红的话后又是几个吻，那双手移向上似乎想将水君睿的脸扳过去亲吻，水君睿怒从心起，用力退出手肘击顶身后男人的胸口，低斥了声“放手”。可男人仍环着自己，丝毫没有要放松的趋势，但身体已是僵了僵。
　　
　　“你……你不是颜颜？！”男声蓦地拔高几分，反手将水君睿往前一推，水君睿脚步一乱只好立即侧翻转身来背靠高柜，这才勉强稳住身子，他看着面前足足高自己一个头有余的男生，眸光兀自散冷绽寒。男生似乎比自己还气愤，伸了手抵上自己身侧的五屉柜边沿，抽出另一手钳住套着扳指的手扬起来愤声问：“你怎么也有这个？！”
　　
　　“我们家每人都有，怎么，怀疑我偷来的么？”水君睿哼笑一声，可面上却无丝毫笑意。男生两眼一眯，俯过身刚想说什么时，杂物室门口突然拉进了条黑影。
　　
　　只见段傲阳沉着脸站在门边看过来，冷声质问道：
　　
　　“你要做什么？！”
　　
　　=============================================各位亲请看"作者有话说",谢谢^3^
　　




ACT·67

　　话说我们和叶之颜一样同具腹黑潜质的段傲阳童鞋在楚韩愣住时撒开嗓子来了句陕北高调混搭西方扩嗓美声：
　　
　　“妈~！！！有~小~偷~！”
　　
　　一家大小刹时被段傲阳这句‘妈’给震晕糊了几秒，接着听见‘小偷’俩字更是敏感，一连串快步跑到案发现场，节能灯一亮，在看到楚韩和水君睿二人的暧昧姿势后，通通黑脸。
　　
　　莫濯灏拉着叶之颜想悄悄离开，却不料被尤雾叫住。
　　
　　“叶子？！”尤雾面向水君睿的方向唤了声，叶之颜应声而出，走到房内看着尤雾，眼见前方楚韩回过头满是惊愕的神情只觉滑稽，静等着尤雾发话。
　　
　　“你在这儿？那么那是……小君？”尤雾疑惑地喊出声，楚韩微微移身，身下人影现身，果然是水君睿。
　　
　　“怎么这么……叶子……”尤雾小声念叨了句什么，声音太过低，只能依稀听见几个词，除了她身边的莫濯灏和楚乔，谁也没听见。莫濯灏因话语中‘叶子’二字仰头，恰好和尤雾目光相遇，只见那对眸子中清朗一片，哪有半点‘认错’时的迷茫。尤雾与她错开目光，大声将水君睿叫到身边，微皱了眉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等水君睿开口，便听楚韩急辩道：“对不起，多多姐，是我认错人了。”
　　
　　叶之颜垂下头默默退到众人身后，撇下莫濯灏径自去了厨房和端木一齐端菜盘。莫濯灏看着他的身影，目光闪了闪，心中暗疑，下意识去看尤雾。只见此刻尤雾正看着一脸错愕的楚韩，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瞥身边楚乔一眼，面上是僵硬的温和神色。
　　
　　“真的对不起。”楚韩见楚乔和尤雾的脸色都不好，只能弯腰沉声道歉，但目光仍不忘追着叶之颜的背影看了几眼。楚乔有了几丝了悟，也回身略微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再次看向楚韩时，眼中已多了几分了悟后的恼愠。
　　
　　“好了好了，认错人了，那就是误会了。”尤雾开口打圆场，一手拉着楚乔一手牵过走向前的楚韩，笑着拍拍楚韩的背，“走吧，吃饭去，不然待会菜全凉了，今天我可特意为你做了香辣口味虾……”
　　
　　几人相搀往小餐厅走，楚乔碍着众人都在，也不方便向楚韩开口。莫濯灏和段傲阳走在最后，她心中明白方才那出是段傲阳牵的线，尤雾就坡下驴演的一出隐讳闹剧。
　　
　　特意将‘认错人’和‘误会’并在一块儿说，还故意不提这二者的矛盾之处，只怕引发的‘误会’就不止一点了。
　　
　　换作常人，第一个想问的问题难免会出现‘将人认错为谁’此类猜测，并且很容易问出口，可现在……
　　
　　“你在想什么？”耳边传来段傲阳的问话声，莫濯灏侧头看看他，直言道：“我在想尤雾刚才这么做的意思。”
　　
　　“这个无须多想。她这样做自是希望楚乔回家好生惩罚楚韩一番，至少也会好生告诫一回。”段傲阳面上仍是一副余惊未定的表情，话语声却是截然相反的沉稳，“叶之颜脖子上那些斑点印记，想必你比我还清楚究竟出自何处。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自己才是被瞒住的那个。……尤雾早在第一天便已知晓，你们瞒了一星期，全是白费功夫。她也只是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让你二人难堪罢了。”
　　
　　段傲阳说完便加快脚步朝餐厅蹦哒过去，莫濯灏依旧不急不徐地往前走，看向尤雾的目光也不知是惧怕还是崇敬。见众人一一入座，只好三步并两步走上前。
　　
　　餐桌上菜肴色香味一一俱全，加上又是打着‘营养餐’这面大旗，尤雾自是收了一堆恭维言辞。楚乔一面海吃一面频频说着有趣话题，众人时不时也搭几句话，尤雾虽在笑，可那笑中勉强任谁都能看出几分；偏偏楚韩不言不语只埋着脑袋安静扒着饭菜，并无以往活跃，听众人说话间还偶尔抬眼看叶之颜一眼，这些细微动作俱被对面的楚乔尽收眼底，强装欢笑的面下又是黑了一层。
　　
　　一直观察众人面部表情的莫濯灏此刻才发现入座排列内有玄机：尤雾和端木分向而坐，尤雾左面是楚乔，接着往下便是叶之颜，再是自己，接着是端木；她右面分别是段傲阳、楚韩、水君睿。
　　
　　两个‘绯闻主角’并坐一块，坐在对面的楚乔怎能不注意；再加上叶之颜就挨近楚乔而坐，楚乔再监察楚韩的同时也将他投向叶之颜的目光全数接下，心中烦闷燥怒应是不假。
　　
　　莫濯灏舒了口气，眼见尤雾正搁着汤碗望着自己，顿时感觉背脊莫名一寒，捧着饭碗匆匆往嘴里拨着饭粒，望着餐桌上一碟碟的美味佳肴，吃进嘴中却都如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饭后尤雾又上了果盘，愣是留着楚乔姐弟二人逗留了好一会儿才愿放行。楚乔离开时21时还不到，若换作平时，只怕今晚是要在此留夜了。
　　
　　送走二人后尤雾遣着各位童鞋回房间各做各事，先后去找叶之颜和水君睿，进他二人房中小坐了片刻，接着便回到客厅窝在端木怀中百无聊赖地调换着电视频道。
　　
　　莫濯灏俯在写字台前来回翻着书页，看着满纸英文只觉眼前昏花一片，满腹话语不知该找谁说说才好。叶之颜那里她现在是万万不敢去的，今天看尤雾望自己的眼神很是复杂，也不知道面对自己的是喜是忧；至于水君睿和段傲阳，那更加不用想。
　　
　　桌边小闹钟滴答滴答走着，整间房间只余桌前这盏暖黄色台灯灯光照亮和这小时钟走针发出声响。莫濯灏又将大辞典翻了翻，眼见那些如海单词此刻一个也记不进去，索性趴在桌面上闭了眼胡思乱想起来，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电视中一会儿是女星演唱会，一会儿是晚间新闻，一会儿是泡沫肥皂剧，什么大陆剧港台剧日剧韩剧美剧新加坡剧本现代剧近代剧抗战剧间谍剧古装剧统统被拎出来晃了一个大圈，再加上一连串CCTV之类的电台节目，尤雾渐渐失了兴致，随手定了一个正播放众歌手专辑新歌的音乐档，听着从中哼唱出的风格迥异的歌曲，闭了眼将下巴搁在端木胸前蹭蹭，两只爪子不老实地在他背后轻挠。
　　
　　“你不老实！”端木俯首对着她咬耳朵，笑着将她两手反剪在前，尤雾不依，挣扎着去拍打端木，二人笑闹了一会儿，直到涌上一层倦意才停下手。
　　
　　“今天……心情不错？恩？”端木将下颚置在尤雾头顶轻轻婆娑，只觉颚下脑袋一阵乱点，发丝挑起酥痒片片，端木警告性地出手拍拍她的头，示意不要再乱动。尤雾详装委屈地撇撇嘴，将脸转过来埋进端木怀里。
　　
　　“是因为……楚乔的原因？”
　　
　　“是啊，”尤雾语调轻快，仰起脸冲端木笑笑，“我的目的达到了，心情当然不错啊！”
　　
　　“这样好么？”端木拧眉。
　　
　　“他对叶子胡作非为，你说这样好么？”尤雾反问。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楚乔出手向来不轻……”
　　
　　“你放心！出手再重好歹是自己亲叔叔的儿子，不会把楚韩怎样的，顶多告诫一下，给个教训罢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楚乔的表弟，我无法插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顾及到的。”尤雾说着便有些忿忿，“原本不愿和一个小辈计较这些，可叶之颜那个小傻瓜呃……，平时看着挺能说的，怎么在楚韩面前那么……那么……嗳……郁闷！”
　　
　　端木看着尤雾将五官皱成一堆的模样颇觉好笑，便呼哧呼哧笑了起来，尤雾瞪他一眼，道：“前些日子我看着叶子和莫莫他俩整天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地，心里真是难受。……你说他叶之颜，嘿，怎么就不知道自保呢？！……我在考虑，是否要他跟莫莫一起学学搏击术。”
　　
　　“颜颜这种，没必要。他并不适合这样，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你也不用多想，再看一阵子吧！要是实在不行，再帮他改改就是。”端木劝道。
　　
　　尤雾只好颔首应了下来，枕在端木身上垂眼沉思。
　　
　　那厢温情未褪这厢风云又起，莫濯灏俯案休憩，梦中浓雾黑烟漫天遍地，只见尤雾双目狰狞朝自己走来，一手拎着大包裹一手扶着哭啼抽泣的沈格格朝自己走近，口中乱语连连逼来，莫濯灏惊出一身冷汗，醒了。
　　
　　她警觉地转眼看看四周，见是自己的卧房这才长长吁了口气，起身将卧室内所有灯源全点亮，整个人呆坐在床前，大脑一片空白。
　　
　　“你未免也太过敏感了。”叶之颜泠泠嗓音自身后响起，莫濯灏扭头望着窗外小阳台，叶之颜穿着一身咖啡色条纹睡衣翻窗而进，走到门边贴耳听去，确定无人后这才走回莫濯灏身边坐下，拉过她的巨型兔子抱枕靠着头仰躺在床，“尤雾一个眼神也能让你吓成这样，你就这么怕她？”
　　
　　莫濯灏摇头，仍心有余悸。
　　
　　“我不是怕她，只是……我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已经很依赖她。”莫濯灏侧过身看着叶之颜，“刚才我做梦，梦见她要赶我走，我……突然觉得那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叶之颜表情一滞，复又缓和下来，点头应道：“的确，她的确能让人产生依赖感。……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不过应该没你这样强烈吧。”
　　
　　莫濯灏垂下头又是叹气又是咂嘴，烦道：“我就觉得她今天看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然后就感觉憋得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呃……算耍心机么？”
　　
　　“算吧。”叶之颜道：“只是不算太高明就是。不过今晚这出原本就不需要太高明，目的也只是略施惩戒吧。”
　　
　　“你倒真聪明！平时怎么没瞧出来？”莫濯灏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叶之颜一阵，咬唇喃喃念道：“……叶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向身旁的叶之颜，出现的却是尤雾温愠的冷颜。
　　
　　“莫濯灏，你想说什么？继续说下去啊！”
　　
　　“……不，不说，我不说了不说了！”莫濯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尖叫着坐起身来，只觉得耳边满满都是‘我不说’这三个字，或大或小，或远或近，各个声面渐渐交叠在一起朝自己压来，振聋发聩。
　　
　　她摇着头想捂住耳朵，可双手突然感觉沉了下来，耳边的叫唤声又大了一轮，随后缓缓变小，再变小，似乎开始离自己越隔越远，她浑身猛地一颤，只听耳边有人柔声轻唤自己的名字。周边静了下来，她挣扎着动了动胳膊，只觉枕在头下的两条手臂一阵酸痛，胀麻感朝周围微微沿散开来。
　　
　　睁开眼，还是那盏暖黄灯光的小台灯和滴答作响的闹钟，手前还摆着厚厚一本被摊开的英文辞典。
　　
　　“莫莫？”尤雾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一双手轻轻拂着耳畔的软发，“是不是做噩梦了？要是累了就洗洗睡吧，单词明天再背也没关系。别在桌子上睡，血液不流通，会导致睡眠质量下降的。”
　　
　　她怔怔地感受着耳边温柔地抚摸，听着尤雾在劝着自己去床上休息，顿时心下翻腾起一片自己也道不明的复杂情愫，禁不住转过身抱住那具温软身躯，埋首其腰间，嗅着那衣料上的淡淡馨香，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ACT·68

　　说起穆玄熙的婚礼一事，尤雾是真的觉着烦心。早在几天前就已接到消息，见端木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虽说也无碍，但仍是顾虑到他的情绪，只好将报纸杂志一类统统隐藏起来，连电视也很少开，电脑便更不用说，这一连几天都由尤雾霸着端木的手提，声称自己那台出现质量问题，被送回厂家调换了。
　　
　　端木也无法，只好在尤雾工作间隙中查阅些许网络新闻；尤雾一直守在身边，引着他处处看各方消息，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则结婚报导。
　　
　　尤雾做好早餐便猫上沙发看电视，斜倚下身子懒洋洋地眯了眼调换电视频道。众童鞋乖乖吃着早餐，莫濯灏也拿着书包准备同叶之颜一块儿去学校。尤雾早在几天前便帮她跟学校领导打了招呼，也交了学费，要求和叶之颜同班做旁听生。莫濯灏对此很是满意，早去晚退令众老师对其好评不断；叶之颜也有了伴儿，自是没有怨言。
　　
　　眼前沙发上躺了个不愿吃早饭的憔悴人儿，众童鞋有些无措，纷纷将目光投向端木。后者眸中怜惜满满，让童鞋们赶紧吃完各做各事后端着一份煎蛋和一杯脱脂牛奶走向尤雾。
　　
　　这几天她生理不适，时常感觉腹部坠痛，没食欲也很正常。端木哄着尤雾吃了点早餐，待小童鞋们全离开后搀着尤雾回房间。
　　
　　“躺着？我帮你冲杯红糖水好不好？”端木弯下身柔声问。
　　
　　“不躺，会长游泳圈的！”忍痛微笑的尤某人上前凑在某美男颊边吧唧亲了一大口，下床改坐到电脑前。
　　
　　端木拍拍她血色渐淡的脸颊，转身出门。尤雾静坐了一会儿，隐隐听见端木下楼的脚步声，这才迅速调出隐在屏幕下栏的大幅婚纱照。西装笔挺的穆玄熙揽住未婚妻的肩，偎在他怀中的女人娇柔甜美，小鸟依人。
　　
　　“……CEN执行官——总经理穆玄熙于今日中午将在BH市盛达广场索玛特大酒店7层的宴会厅举行婚礼。早上8时半左右，穆玄熙与未婚妻方芷谣同其父——CEN董事长穆长远、其母方芸女士在数十名保安的陪同下出现在婚礼现场外的大堂，守候在现场的媒体将他团团围住，身穿黑色风衣的穆玄熙显得比平时更加了许多。据悉，今日穆玄熙的婚宴共有25桌，每桌人均800元的标准，每桌酒席的消费就将在8000元上下。……”
　　
　　娱记们拿着摄像机和话筒尾随拍摄，穆玄熙环着未婚妻方芷谣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和镭射灯光中正走向电梯室，方芷谣被拢在臂弯中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甜蜜。不少娱记纷纷围上前询问方芷谣父亲方副市长是否候在结婚礼堂、穆方二人结识时日与感情深厚程度云云，方芷谣但笑不答，余给人猜想无限。
　　
　　尤雾遮掩着笔记本微微调转方面，侧耳听着门外并未响起脚步声，胆子又大了些，拉着视频数码条往前快进，穆玄熙和方芷谣的笑脸同众人模糊的身影交叠在一处，甚是恍惚混然。
　　
　　“……上午9时，穆方二人以抵达圣母教堂，宾客如云场面轰动。新娘一袭纯白色婚纱更添清秀灵动之气……”清脆女声有条不紊地做着现场报导。屏幕中的穆玄熙拉着方芷谣下了花车，二人分向而走：方芷谣随着江芸绕后门而入；穆玄熙则同穆长远在宾客围绕中走进礼堂同周边各色人物打着招呼，仔细看去，其中不乏当红明星、知名企业家与政府高官，女记者面对镜头又开始就着嘉宾絮絮而论，尤雾再次拉了快进条，画面前的斑斓彩色混成一团多色板，直到瞥见二人交换钻戒时才停下。女记者含着笑意声称那枚钻戒足有十克拉，尤雾讪笑，见二人在镜头前拥吻，方芷谣一手拂着裙摆一手搭着穆玄熙的胳膊，微踮了脚吻上前的幸福模样看了让人又羡又妒，二人在哄声中向众来宾欠身微笑，接着互牵住手踏着红地毯往外走。
　　
　　二人坐上敞棚花车直奔索玛特大酒店，前后分别跟了五辆黑色别客轿车，最前方还有警车开路，可谓一时盛况。画面迅速跳转至他二人从酒店电梯间走出，面对镜头从容不迫地走向酒席布置内堂，女记者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喧闹声中再度响起：“今日，23日中午十二时许，穆玄熙和方芷谣着婚纱礼服甜蜜携手现身，特地走到媒体面前，穆玄熙表示感谢媒体来到婚礼现场，还为现场记者包喜糖。并透露二人将于24起飞往希腊度蜜月，一周后再回国。新娘方芷谣含羞带笑表示认同，和新郎紧紧握着双手走向前来贺喜的众宾客。……”
　　
　　尤雾垂下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层小抽屉前的金色小拉扣上。
　　
　　等了一会儿，见端木仍未上楼，尤雾轻轻按了按阵阵胀疼的小腹，起身踱到床边，弯下身勾着拉扣打开抽屉，将入目的一叠叠纸张资料拿开，抽出一张看似抽屉木底的螺旋纹木板，下边两张摆成开扇形的月白色撒金结婚请柬静静安放其中。
　　
　　将两张请柬迅速拿出，再将抽屉复原后，尤雾扶着墙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朝两边望去，依稀听见端木在大厅里收拾碗碟时来回的走动声与瓷器轻撞声，尤雾稍稍安下心，关上门后转身走进室内浴室，反手按上门内锁扣。
　　
　　指腹刚掠上那层撒金便沾下点点金色粉末，尤雾翻开请柬，看着两张纸内黑色银边极为华丽美观的铅字发愣。
　　
　　“尤雾女士/端木瞳先生，穆玄熙、方芷谣于200X年10月23日在12时30分，在盛达广场索玛特大酒店7楼举行婚礼，恭请您全家光临！——穆玄熙敬邀。”
　　
　　“嘶啦”一声，两张请柬已在尤雾手中裂成两半。一声碎裂磨挲感似乎狠狠刺激了尤雾的脑神经，顿时十支玉指上下翻动，尽力撕扯着纸张。看着完好请柬在手中变成无用碎屑，尤雾拧开马桶一侧的冲水器，将纸片顺着哗哗水流旋转翻搅进底座的黑洞。
　　
　　端木，但愿你不会怪我……
　　
　　耳边仍旧水声作响，尤雾撑着身侧水池站起身，嗅着手间残留着纸上的幽香，拿了洗手液将双手反复冲洗了二三次这才作罢，又对着镜中自己往面上淋了捧水，拭干净待水声停后，这才扭门出了浴室。
　　
　　扶着墙走过小书房，当看到电脑桌前立着的男人时，尤雾的心跳还是窒了一拍。
　　
　　端木俯首微微弯下腰，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着鼠标随意移动，抬眼望见墙边的尤雾后，唇角竟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搁在桌角的粉花镶银线的小瓷碗中热气直冒，端木见尤雾正看着它，淡笑道：“我帮你冲了碗红糖水，试过水温了，不烫。可以直接喝，你来试试？”
　　
　　尤雾勉强扯了扯嘴角，扶墙缓缓前行。端木赶紧绕过电脑桌上前搀扶，尤雾轻轻挣开他的手，道：“我哪有这么娇弱，就是肚子疼，没什么力气罢了。”见端木面上掠过一丝黯然，只能自欺试问：“……你都看到了？”
　　
　　端木举目看她几秒，点点头。
　　
　　尤雾只觉瞬间释然，冷了表情往床边走，“看了也好。那是昨天的事，今天已经24了，是他们出发的日子。……不过我打听过，他们是今天上午10：45的飞机，你现在过去，也来得及。”
　　
　　见身后端木沉默不语，尤雾不知心底是何感受，不由脱口而出道：“请柬是两天前送来的。就在刚才，……我把它撕了。”
　　
　　尤雾挪动着步子就着床头软垫靠下，两脚蹬了室内拖鞋也移了上来，随手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只觉浑身都不得力，腹部垂胀绞痛更加。
　　
　　床脚的端木静了几秒，就在尤雾闭上眼认为他会摔门而出时，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轻柔地，似乎在小心避防着将某个熟睡的人吵醒。鼻前突然多了一抹熏热的甜香，糖水特有的甜，香却是那丝丝绕绕的古龙水的熟悉气息。
　　
　　一记轻吻落在唇面，呼吸拂在面上，潮潮的，痒痒的。尤雾睁开眼，错愕地看着端木那张温润笑颜在眼前放大，疑道：“……你不生气？……你不去机场么？！”
　　
　　端木不答，端了碗在尤雾身前，舀了一小勺红褐色糖水喂到尤雾唇边，尤雾望着他怔然将糖水咽了下去，端木一勺一勺慢慢喂食着，微笑道：“我们也找个时间，去把那段空白蜜月期补回来吧？”
　　




ACT·69

　　BH市并没有直通希腊的航班，只能先飞德国慕尼黑，再搭乘汉莎航空公司的班机转机飞往希腊。方芷谣一路上都兴奋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两手紧紧搀着穆玄熙的胳膊不放，将头枕在他肩侧不时磨蹭几下，穆玄熙感觉自己严重受扰，但又无法拒绝，只能放弃做任何事，任方芷谣拉着自己，闭眼小憩。
　　
　　看着窗外的微低的云海和云层下依稀冒尖的小岛，方芷谣俯在穆玄熙脸边咬耳朵，拉着他也看，穆玄熙无可奈何地笑，也随了她去，敷衍地探身看了几秒，点头附和着好看，方芷谣也未太在意，一路和穆玄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时候看的希腊神话，直到抵达雅典机场。
　　
　　雅典机场和北京机场颇为神似，门外停着的公交车像极了北京机场外的大巴。延路也并不像其他地方机场那般只存在高速路，四周荒无人烟；这儿的机场外热闹无比，方芷谣嚷嚷着要选乘400路观光车，穆玄熙颔首应允，掏了十欧元上车买票，方芷谣笑眯了眼直往他怀里钻，长发丝漾在夜风中直挠着他的面颊一阵轻痒，穆玄熙拂了拂她的发，拢着她靠在自己怀中。
　　
　　沿路店铺相邻紧挨，方芷谣指着公路边的宜家超市与家乐福超市让穆玄熙看，直嚷着感觉仍在中国，并未出镜。清脆甜美的嗓音笑声惹来同车乘客纷纷侧目，穆玄熙颇感窘迫，倒是方芷谣并未察觉有和不妥，面上笑着，却是安静了下来，从背包中拿出地图倚在车窗边煞有介事地拿手指点着路线做研究状，穆玄熙轻笑，引来佳人娇嗔着探过身地一记香吻。
　　
　　雅典与北京时差相隔7小时，到了雅典时早已入夜。夜色下的雅典更具梦幻神秘气息，行车时迅速后退的街景，芬黄淡粉色的熏暖灯光在街边形成了一道道高低不平的流动形似水剪影，方芷谣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迎风微笑，穆玄熙按了按额角，倦意上涌，拉着方芷谣在宪法（锡塔玛）广场站下了车，穆玄熙拉着她驾轻就熟地绕过临街货摊店铺进了下榻酒店ASTOR（艾斯特）。
　　
　　二人预订的是酒店第7层靠南面的住房，临窗便能望见Lykevettus（莉西斯特拉特）纪念碑，方芷谣笑得开心，一面催促穆玄熙去洗澡一面拿出替换衣物做准备，笑着说要夜游雅典。
　　
　　“……ASTOR酒店是一家全年开放的A级酒店。酒店位于雅典的中心地带，离锡塔玛广场（Syntagma Square）仅一个街区。……酒店餐馆有品种繁多的绝佳早餐花式选择，同时在酒店就能欣赏到卫城的壮丽景致。……酒店还有两间酒吧，屋顶花园，美容店，礼品店以及会议室。所有房间都宽敞舒适，经过精心装饰，配有电话，音响，中央供暖，电视以及空调。……”方芷谣拿着酒店介绍单看着上边的外文单词喃喃念着自觉颇为拗口的希腊语，她扬着手中蜡纸发出刷刷的响声，朝浴室中的穆玄熙大声道：“老公，这张酒店介绍是哪儿来的啊？”
　　
　　浴室中并无答话传出，方芷谣讪讪等了两秒，只好嘟着嘴继续往下看。耳边水声一静，接着便是拉门发出的轻响，方芷谣抬头看去，见穆玄熙胯间围着一条浴巾已走了出来，浑身上下滴水不止，精壮结实的修长身材看得方芷谣脸一红，迅速转过头去。
　　
　　穆玄熙倒是无所察觉，一面拿干毛巾拭着短发上的水珠一面向方芷谣走来，道：“这是刚才在车上拿的酒店宣传单。”
　　
　　方芷谣‘噢’了一声，又问：“……待会能去逛街市么？”
　　
　　“今天你也累了，还是洗完澡先休息吧，明早我带你雅典卫城山顶看日出好不好。”穆玄熙话语间虽是问句，但落尾却是肯定语气。方芷谣想了想，还是高兴地应了下来。
　　
　　听身后一阵布料摩擦发出的磨娑声，方芷谣偷眼瞄了瞄身后，看穆玄熙已围上浴袍，心中过了份的悸动这才降了些许。她起身拿着换洗衣物进浴室，只听背后穆玄熙轻问：“你知道希腊语？”
　　
　　“小时候喜欢看希腊神话，就上了选修课，不过成绩不是很好。”方芷谣回头嫣然一笑，转身阖上浴室拉门。
　　
　　穆玄熙看着宣传单发了会儿愣，听见浴室内水声响起，这才从行李中搬出轻便型笔记本搁上小阳台的圆桌，夜风阵阵拂过面颊，混着未干的水印带来丝丝微凉。他开机后立马联系到窦华询问公司情况，戴着耳麦将话音调低了好几分：“‘寰宇’和‘旌鸿’，哪家合适？”
　　
　　“总经理，依我看……还是再试试别家吧。”窦华皱着眉，一句话说得很是艰难，“我去‘旌鸿’找了四、五次，可他们一听我是CEN的就推托说老总不在，职员室更是不准我进。”
　　
　　“那‘寰宇’又是怎么回事？”穆玄熙问。
　　
　　“‘寰宇’，嗳……”窦华叹气，瞥见妻子在旁疑惑地望着自己，微侧过脸沉声道：“也不知道‘寰宇’是不是和‘旌鸿’联合起来不收这单生意。‘寰宇’的季南甚至都不愿和我见面，只让秘书来说，任何条件都能接受，但是卖出的股份，在事后不能收回！……这不是摆明了趁火打劫么！”
　　
　　穆玄熙眉心涌起一个小‘川’字，他‘恩’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再想想办法，不管是围追还是堵截，你一定得给我拦住其中一个，当面谈。若还是不行，那么你再告诉我。”
　　
　　窦华为难地咬咬牙，还是说了声‘好’，取下耳麦抚额重叹。
　　
　　“你怎么了？”妻子端来咖啡搁在桌前，绕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揉太阳穴，“工作上又有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简直就是顶极棘手！窦华摇摇头，握住妻子一双柔荑搁在颊边，微微垂眼。
　　




ACT·70

　　尤雾两手轻捶着后腰，呲牙咧嘴地望着在身前忙着准备晚餐的端木嗔笑道：“你看我现在就痛成这样了，要是照你说的，给你生孩子，那不得天天撑着腰啊……，好累的！”
　　
　　“生孩子不会有例假。”端木从冰箱里探出头来狡黠一笑，“你是疼糊涂了么？”
　　
　　尤雾眼一瞪，继而想想，貌似是自己的不对，只好纳纳低下头去，“那个什么……过段时间，你去我公司上班吧！当我的私人秘书，如何？”
　　
　　“恩？私人秘书？”端木再次探出头来，“待遇怎样？我在哪儿办公？还有……会发生办公室性骚扰么？”
　　
　　尤雾语噎，挥舞着拳头向他示威，叫嚷道：“你Y要去不去赶快做决定，少在那说少儿不宜的话！”
　　
　　“我可没有啊。”端木端出一碟冰冻鸭翅搁上桌，走来扶起尤雾带她进客厅，“……要是待遇不错的话，我考虑啊！”
　　
　　“不准考虑，去就是去，不去就是不去！”尤雾凶神恶煞道，复又诡异地咯咯笑出声，兀自幻想道：“你说……公司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我是董事长呢！但他们知道你是我老公啊！……你给董事长做秘书，他们会不会……哦呵呵呵呵！！”
　　
　　端木有些不明所以，但听尤雾笑得这般不正常就知道她想的不是什么好事，假意责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乱想，你火星的。”
　　
　　“错！”尤雾眨眼搂住端木的颈，瘫软在他胸前轻轻磨蹭，“人家天蝎明明是就冥王星的。”
　　
　　端木被她磨蹭得欲火四起，合臂一记公主抱将她圈进怀中，抿着唇走上楼。尤雾看看他面上可称‘神奇’的面部表情，试着伸手去抚他的□……
　　
　　果然！
　　
　　尤雾急了，半推着就想下地，端木却收紧双臂将她禁锢得死死地，直奔卧房。她哇啦哇啦开始抓狂，“端木我例假你不可以这样的不然很容易得妇科病的你给我放手啊你听见没……唔……！”
　　
　　又被强吻了。
　　
　　端木拿膝顶开微阖的卧室房门，将她抱到床上躺好，不由分说地对准那张泛着淡淡嫣红的唇瓣再度狠狠吻下去，两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扣着她的手腕，舌尖在她口腔肆掠，放肆地挑逗着她舌上的味蕾，包卷于其中左右翻旋，二人呼吸渐渐急促，尤雾也松了劲，微闭了双眼两手挣开向上攀住端木的后背，柔软双乳被一片温热包裹住上下揉搓，下腹热气腾起，热流袭过带来一阵快感，尤雾情不自禁地将自己身体贴向前汲取那一片温暖……
　　
　　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的和弦铃音骤然响起，惊醒几欲沉溺于欲海中的两人，尤雾大口喘息了几下，见端木也渐渐停了动作，这才握住他的手从自己酥胸上拿开；端木喘着粗气吻了吻她的唇角，翻转身仰躺在她身侧，从床头柜上将不住振动微移的白色滑盖手机递给她。
　　
　　“对不起。”尤雾接过手机握在掌中，俯在端木耳边轻啄了好几下这才接通，“……黄秘书么，是我。……有什么紧要的事？”
　　
　　“是。……CEN的那个窦华又找来了。……尤总，他扬言说今天要是见不着你，可就赖着不走了。”黄秘书望着会客室中朝自己微笑的青年男子满腹抱怨，“他也没别的要求，就说想见您，……他也没说破找董事长，就说找您这个业务部的公司‘职员’，我们只能说您请假回家，近几日都不会来。……看他这架势，估摸着这几天真会在这儿扎根了，那您后天的高级主管会议该怎么办？”
　　
　　尤雾沉吟片刻，道：“后天的主管会议照开不误，我会去公司的。至于他……随他等着吧，告诉他，我们‘旌鸿’的保安都是野战部队出身，绝不是吃素的。”
　　
　　“呃……是。”黄秘书忍不住又回身看了窦华一眼，听着手机中传来的亡音，想像那细胳膊细腿和公司门外的黑人保安做激烈肉搏……，突觉寒风四起，鸡皮疙瘩散落一地。
　　
　　“保安？”端木扬眉，“有人去你公司闹事么？”
　　
　　“啊，还好，是一位不自量力的大叔。”尤雾回以一笑，翻身上前和端木顶住鼻尖唇齿轻碰，“那个……说不定还是你所认识的熟人呢。”说罢不顾端木疑惑的神色坐到一旁，迅速拨下一串号码：“……喂，陈副总么，是我。……明天下午2点召开董事会，我的意思想必黄秘书和你已经说过了：三天后，你代表‘森泰’，接下CEN的让股协议书。……代表人必须是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事后我会将百分之八的股份让给你个人，作为奖励。……至于‘中健’，你不必理会，只要你先抢拿到百分之二十五，就好。”
　　
　　=============================================================================
　　
　　浓墨夜色中的雅典城灯火辉煌好似神话故事中的万神聚集地，窗边望去是莉西斯特拉特纪念碑；走上阳台却能眺望到卫城景观，山颠的巴特农神庙华光四射恍若宫廷，山下星火四点，繁丽璀璨好不壮观。
　　
　　方芷谣裹着浴袍从满是熏烟满满的浴室中出来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高大男人俊美如斯，眺望远处通明神殿，美若神坻。她缓步走上前，将脸轻轻挨上他的背，两手环上前。
　　
　　“我从小就喜欢看神话故事。我家的希腊神话买了各个不同版本的，我喜欢，我向往这儿。”方芷谣闭上眼，一面感受着脸前肌肤的蕴热，一面享受凉风拂面而过的清爽，“……古希腊神殿残存的柱石、峡谷大地龟裂的纹路、森林花园中随风而舞的落叶、欧洲陈旧古堡前干枯树枝的交错排列……，我都很向往。我常跟妹妹说童话，我告诉她公主与王子的故事，一边说就一边幻想着，自己今后是否也能和王子一起来到希腊，去看神殿，去看爱情海。……现在，我的王子找到了。”
　　
　　“找到了？”穆玄熙心中默念，转身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暖着她的指尖指向那座散发着明色灯光的神庙；指向庙下成片灯火，道：“四年前，我和我最爱的人一起来到雅典。我们同样也住着现在这个房间；我们也一同眺望过卫城城顶的神庙；我也曾说他是我的唯一。可是现在……”他俯首定定看着一脸愕然的方芷谣，“和我结婚的却不是他。”
　　
　　方芷谣不由地后退一步，毅然抽出手来惊恐地瞪着穆玄熙。
　　
　　“你不要太残忍。……今天不过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天，你一定要让他这样一个缥缈的影子夹杂在我们之间么？！”
　　
　　“不是我残忍，而是我无法阻止意识的游离。”穆玄熙两手枕在阳台平台上望着楼下人潮叹道：“还记得你今天下车时问我的话么。你说为什么我会对希腊这样熟悉，是否常来。现在我告诉你，……我曾和他在希腊一起住过三个月。……迄今为止，那三个月是我这三十年来最幸福的时光，现在看来，所以的快乐似乎都由此透支了，我如今得到的所有，再也激不起我的兴致了。……所以我劝你，还是作罢吧，继续做戏只会令我反感。我说过，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再也不要在我面前上演这些无聊的戏码了，太多，我吃不消。”
　　
　　方芷谣面上的所有惊讶表情已褪去，余下的是一副轻松的神色。她两手背在身后来回缓慢踱步。
　　
　　“我说了，我对你穆玄熙的确是有好感的。从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开始，你就在我心上了。……一个星期的相处，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就是一辈子的事。……从小到大我见过的男人无数。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人是很早熟的，很小就存了男女心思，但我从不相信爱情。……可是我见你第一面起，我脑海里只有四个字：……就是你了！”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找不到真正喜爱的人，就永生不来希腊。可我还是邀你一起来了，不是么。……这里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旅游胜地，它是一个信仰。”
　　
　　“我没有做戏，我并没有想从你身上获得任何利益或者你们CEN的股份，我只是……本着一颗爱你的心来对待你，可你现在凭什么捡起它随意践踏？！”
　　
　　方芷谣说到最后仍旧是动了怒，甩手转身走回卧房，‘刷’地一声拉上了落地窗帘。
　　
　　穆玄熙看着房内粉色灯光投射到窗帘上的窈窕身影，缓缓转过身去面向神庙，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郁结浅浅的阴影。
　　




ACT·71

　　心思各异的二人背对背躺在双人床上。方芷谣揪着被角闷声啜泣；可穆玄熙却后知后觉地径自睡了过去，只觉在睡梦中有人伏在自己肩上嘤咛哀泣，惹得他颇为惊惧，翻转身将那人撇开后再度睡去，之后一片宁静，再无女声出现。
　　
　　方芷谣披上外袍走上阳台。矗立在卫城山之巅的一座神庙废墟之中，一根根白色大理石的廊柱在夜晚装饰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类似火焰的光芒，远远看去俨然像一团圣火在雅典的夜空中燃烧。此刻已是半夜，喧闹的城市寂静下来，雅典安然入睡。
　　
　　泛着光芒的神庙在满夜繁星的衬托下更显典雅圣洁，方芷谣趴在平台上仰望漫天繁星，吸着清凉的夜风，任丝薄衣袍随风轻漾。
　　
　　穆玄熙，在你心里，我的爱当真就如此廉价么。
　　
　　方芷谣扬唇苦笑，扭转头的瞬间瞥见桌面上那盒已拆封的香烟，一时兴起，走上前在椅上坐下，抽出一支轻轻咬在齿间，也不点燃，就这样学着吸啜吐气的动作，眼前浮现出的是穆玄熙喷云吐雾时那张雾气萦绕着的蒙胧的侧脸，忧郁的眼神于微微的惆怅，令人醉心。
　　
　　起身回卧房。方芷谣站在床边静静望着背对着自己熟睡的男人身影，无声叹息，拉起被单挨着他睡下，最终还是翻过身去，将手臂轻轻搭上他的腰。
　　
　　二人一觉睡到第二日近午时才醒，穆玄熙恍若昨日之事从未发生那般朝方芷谣微笑，抱歉着说起晚了，忘记该去卫城上看日出，方芷谣摇头，大胆挨近他轻吻他的面颊，说了声没关系。
　　
　　穆玄熙始终感觉有些歉疚，答应这一个星期带方芷谣在希腊好生逛逛，方芷谣睁大眼忙不迭地扬笑点头，直到穆玄熙的身影隐进浴室，眸中的亮光才重新黯下来。
　　
　　日出，对于自己来说也只是奢侈品罢了。
　　
　　在希腊，看日出的最佳地点并非卫城，而是爱琴海。穆玄熙既在希腊住过几个月时日，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只怕，看日出的美好，他也只愿同他心中最爱的人共享吧。
　　
　　方芷谣披着外套坐到镜前梳妆，瞥见穆玄熙在浴室内用着刮胡器，恍惚间觉得，只有此刻，她和穆玄熙才是一对真正的夫妇，虽然并无激情碰撞，但场景入心甚是温馨。
　　
　　二人打理好之后便相挟去酒店顶楼的餐厅，穆玄熙刮着方芷谣的鼻尖称她可‘扶墙进，扶墙出’，酒店内的早餐是绝对的自助式，在长餐桌上可以找到水果、酸奶、鸡蛋、熏肉、香肠还有芝士蛋糕和饼干，说得方芷谣捂着腹部直嚷嚷‘食物饥渴’，边说还边拿眼望着穆玄熙，眉眼上挑好似一把小勾挠着人心痒，穆玄熙稳了心神冲她笑笑，正视前方，似乎并不受其影响。方芷谣这才敛了笑，搀着他的胳膊走进餐厅。
　　
　　“你以前也常来这儿吃早餐么？”方芷谣拍拍胃部，那只调皮的爪子立马被穆玄熙抓了下来捏在手中。
　　
　　“刚吃完饭你拍胃做什么，想吐？”穆玄熙歪唇调侃，满意地见方芷谣黑了脸，这才眯了眼轻笑道：“……我以前不来这儿吃的，我通常都去普拉卡区。Nikis街19号，……呃，我待会带你去看，也就是Eleftherodakis书店对街有一家名叫Fantasy Cafe 的早餐店，里面的特色是香浓咖啡以及一种不同风格的牛角包。还有月型包、糕点和三明治；并且还有冲牛奶的麦片，呵，通常是给小孩子们喝的；水果、蜂蜜还有各式果汁，都不少。另外就是锡塔玛广场，Metropoleos街，就在邮局对面的是一家名叫 Cafe-Neon的小餐厅。那儿有红茶、面包、糕点、咖啡、还有各式煎蛋卷。”
　　
　　“卖的东西都差不多嘛……”方芷谣插嘴道。
　　
　　“差得多了，环境差得多！”穆玄熙微瞪着眼一副极为认真地模样，“Cafe-Neon离Voulis 和 Apollonos街都很近，那两条街的街口的FLOU有种类繁多的panakopitas、tiropitas、crepes、croisants、鲜榨果汁、冰激凌、煎蛋卷、奶昔以及甜品，还有在哪里都可以吃到的牛角包。哈！”
　　
　　“不要总说这些英文，我听不懂。”方芷谣蹙着鼻子搞怪道：“有时候中文里插进英文，会感觉很怪异的。”
　　
　　穆玄熙无奈耸肩，道：“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翻译成中文谐音……呃，我并没试过。只是一个称谓而你，如果你喜欢，你可以把它叫成N街19号E书店对街的F早餐店，或者宪法广场M街邮局对面的C餐厅；至于那些吃的食物，你记住读法然后说给餐厅老板听，这样不就好了。”
　　
　　方芷谣很不淑女地翻了记白眼，看着穆玄熙一副‘你没救了’的惋惜模样，挎着小包扭腰往前走快了几步，见穆玄熙仍在后边缓步磨蹭，终究还是回过身去搀了他的胳膊，拉着他一起快步拐进了正朝他二人高门大敞的电梯室。
　　
　　宪法广场上人头攒动，穆玄熙戴上墨镜对方芷谣皱眉道：“我们今天起晚了。现在人太多，不大方便去逛街。都11点了，还是买点东西去卫城看看，怎样？”
　　
　　方芷谣明显有些不满，她抿抿唇看着周边人群道：“就是要人多，逛街才热闹啊！大街上冷冷清清地哪还有兴致呢？”
　　
　　“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否则只怕你今天甭想顺顺心心回酒店。”穆玄熙微扬下颚笑得颇为神秘，“来雅典城，尤其是已经到了宪法广场，那你不去逛逛普拉卡、普西里和蒙纳斯提拉奇跳蚤市场看看，就是白来了。只是每个星期日，去市场的人特别多，尤其是近中午的时候，只怕你挤在人群里想转个身都难，”说着特意瞥了眼身旁已满目哀怨的方芷谣，“……你还去么？”
　　
　　“……那今天先去卫城看神庙，下午我要去食物很赞的餐厅吃晚餐，然后晚上你得带我去逛夜市；明天清早去看你说的普拉卡普西里和那个……呃……蒙什么奇的跳蚤市场！……”
　　
　　“蒙纳斯提拉奇跳蚤市场。”穆玄熙忍笑道。
　　
　　方芷谣瞪他一眼，继续道：“我还要去看博物馆；还有大公园；还有希腊周围的海岛；我还要去看爱琴海！我要去爱琴海看日出；去OIA看日落！”方芷谣越说越起劲，转眼挑衅般看向穆玄熙，“怎样，你带不带我去？”
　　
　　穆玄熙摸着鼻尖笑笑，并不答话，只环住她的肩带她走下酒店正门前的几层矮阶，融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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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雾看着桌前的文件袋，朝对面男人轻轻点头，道：“Brian（布萊恩），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你不帮我这个忙，我真不知道这些棘手的手续该怎么办。”
　　
　　“雾，你以前不会对我说‘谢谢’的。”被称为Brian的黑人男子有些黯然地垂下头，额边一条酷似蜈蚣的粗线疤痕丑陋得触目惊心，尤雾伸手刚想探过去，思量半天，还是将这个想法在心底压了下来。
　　
　　“那是以前。”尤雾望着他微笑，“如果你不嫌我对你没礼貌，我可以不对你说谢谢的！”
　　Brian见她微笑好似拨云见日那般晴朗，不禁也微红了脸笑道：“怎么会，那么多年我都没有这样做，现在更不会。”
　　
　　“哈，你还是容易脸红！”尤雾指着他黝黑肌肤上的红晕轻笑出声，仍是伸了手抚上他额角的疤痕，微微收了笑，指腹下是一层深浅不一的硬痂，尤雾一个恍神，好似又陷入了某个回忆中，“……这个还是拜我所赐，呵，记得当时我贪玩，拿了你们的徽章出去乱跑，结果惹了乱子还得靠你补平，最后让你落下这道疤。……我还拿把刀让你效仿这伤口给我也照着划一刀的呢……”
　　
　　“是啊，”Brian眸光闪动，握住尤雾的手暖在自己的手心，“你当时又哭又叫地，把我们都吓坏了。Steven为了夺下你的刀，胳膊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后来你……”手心一动，尤雾已将手抽出，面色微微有些僵硬。Brian见状也噤了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雾，其实……”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么？”尤雾打断他未说完的话冲他咧嘴灿烂一笑。笑容晃花了他的眼，笑中的勉强与苦涩也抨击了他的心。Brian颇心疼地看着眼前这名韶华女子，看着她曾经单纯无殇的眉梢眼角如今流露出的已是尖锐的棱合与成熟所带来的风情，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我……还好。倒是你，”Brian目光灼热地望着她逐字逐句地问：“你是否过得好？不要骗我。”
　　
　　“你看我现在，有资格说不好么？”尤雾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她随手拂来肩上的垂发，举手投足间风情满满，“如果说不好，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说我得鼻子蹭脸不要脸了，呵！”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物质生活优良并不代表过得幸福。”Brian扬声道：“这个问题你都这样难回答，看来你内心一定很空虚吧。你过得不好，对吧？”
　　
　　“谁说我内心空虚了？”尤雾搅着杯中的咖啡挑眉，似乎对此说法很是不认同，“Brian，现在如你所见，我的生活，真的过得很充实，真的很好。”
　　
　　二人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尤雾抬腕看表，Brian见她这般，面上也有些讪讪地，微张着嘴不知道是否该将心内的疑问说出来。
　　
　　“雾，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甭说了。”尤雾调笑道，“该你说的话，你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那我又怎么会知道？”
　　
　　Brian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自己，只好愣住。尤雾垂眸浅笑，点头示意他将话说出来。
　　
　　“雾，你……听说你结婚了？”Brian沉默片刻，问得有些底气不足，“……他也是你爱的人么？”
　　
　　这回换尤雾一愣。她微侧过脸望着窗外熙攘大街道：“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转过头笑看Brian，“不过对于我来说，爱两次也未尝不可。”
　　
　　“雾！你不能……”Brian似乎有些着急，几欲跳脚，他挥手冲尤雾嚷道，“你不能爱上第二个人！”
　　
　　“为什么？！”尤雾有些莫名发怒，她看着Brian的诡秘举动忍不住想尽快逃离这儿。从她见到Brian开始，她就忍不住想逃离，越远越好。
　　
　　他也是她曾经旧事的见证人。甚至比陶望北和季南更有资格称为‘亦兄亦友’的资格的见证人。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她想落荒而逃。
　　
　　没人愿意再将从前的痛覆盖上身从来一次。
　　
　　Brian急红了眼，到了嘴边的话却迟迟未说出口。眼见尤雾拎了包说了声‘再见’起身便走，还是忍不住大力拉住了她的手腕，欲做挽留。
　　
　　“Brian，我还要赶回公司开会。今天实在不适合叙旧，真的对不起。”尤雾强压下心底的躁动偏过头朝他慢声道：“还是要谢谢你帮我这个大忙，不然我家那小子无法在中国落户。……我们下次再见吧。”说罢狠狠甩开Brian的手往前走，也不顾腕上一圈红印便要去拉门口那扇玻璃门，怎料身后突然传来Brian的一句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没死！！！”
　　




ACT·72

　　脚步顿住，尤雾只觉耳边嗡声大作。扶在玻璃门栓上的手也滞了几秒，泪水迅速窜上眼眶，潮热欲滴。
　　
　　她回过身，眼前是模糊的食客身影与Brian颓然的背影。
　　
　　“……你刚才……说什么？”她一手抹去眼边的泪，正色问道。
　　
　　“我说，他没死。”Brian垂首喃喃念了几句，倏地仰起头直视尤雾，“Steven没死，……你不能爱上别人！”
　　
　　尤雾在震惊中迟迟才回过神来，凄笑道：“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被送进太平间的，你……你想骗谁呀，是我亲手将他推下楼的……”
　　
　　Brian看了看周边望过来的不善目光，狠狠回瞪一眼将它们全数逼回后，起身拉了尤雾重新在对面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当时他的确被你推下去了，这其实是……组织授意的。原本说好要为他系上韧丝环带，他都带在身上了，谁知道在被你推下去的时候，他都没有将钉扣嵌进墙里，所以……被送进医院后，急救，医生说是植物人，昏迷程度不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但是他运气不错，从高楼上摔下竟然都没要了命去。……组织便将他送去了国外……。”
　　
　　尤雾面无表情地听着，渐渐冷静下来，却好似丢魂失魄般将方才的话记得断断续续地残漏不坎，她觉得心底一直压抑着的一种可怕生物将破蛹而出，她得极力将它压下。因为她不懂，那个令自己忽而雀跃忽而愤恨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呢？”她颤抖着嗓音轻问。Brian一直关注她的神情变化，见她已回过神来向自己提问，便提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来回答。
　　
　　“然后组织向所有人隐瞒了他的情况，只对外宣称他意外死亡。”Brian两手紧张地互相摩搓着，“当时是我将他送出国的。除了上头，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我也陪着他在国外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听说你出现在布鲁塞尔，才找过去的。”
　　
　　“那……太平间里那个……他……”尤雾想起当时被自己抱住的冰冷尸体，还是忍不住皱眉，“那是谁？！”
　　
　　“那是代替他的人。是组织早就安排好的，已经做过整容术，所以任何人都看不出其中端倪。”Brian抿唇，掩住一口森亮白牙，“我很想告诉你，可我不能。如果说了，只怕我和他都无法再见到你。”
　　
　　“那他现在……在哪儿？”尤雾问。
　　
　　“在美国洛杉矶。他现在住在比弗利山庄，在旧金山北部富人区也有一套房子，周末时候会住过去。”Brian迟疑道：“……他一直想来看你，可是……你应该知道，那件事之后，他以算成功脱离组织。这是他同组织订下的协议书。……但是现在他没死，并且也恢复了意识苏醒了，组织想让他回去，当任课教师，但他谢绝。……组织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暗中一直对你进行监控，如果他出现，那么一定会让组织抓住漏洞邀他回去。……协议书里提到过，一旦脱离组织，则不能再和之前的任何熟人相见，尤其是你。”
　　
　　“荒谬！”尤雾重重咬词道，Brian见她生气，也不再多话，静等她回应。
　　
　　她垂眸看着杯底沉淀下的少数褐色咖啡渣，突然蔑笑道：“看来他这些年过得不错。住得全是美国的富人区。据我所知，洛杉矶比弗利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富人区；旧金山北那片也是硅谷，别墅价位都是令人望而止步的。……他这样，我也放心了。至少证明他的物质生活是充足的，不是么。”
　　
　　“放心？充足？”Brian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面上的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不再爱他了，不愿再见到他了？！”
　　
　　“不是不愿，是不能相见。”尤雾望窗轻叹，“现在不是从前。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的事业和家庭。……他也应该为自己多作着想了。”
　　
　　“可他仍然爱着你！”Brian急道：“如果……”
　　
　　“没有如果！”尤雾猛地拔高音量止住Brian的话头，“‘如果’这个词，设想有多美好，就有多残忍。说它是世界上最美却又最残酷的词语，当之无愧。……我痛恨它。”
　　
　　“已经这么些年了，当初的一切我忘不掉，那么只能选择掩埋。”尤雾浅笑，“我有父母，有丈夫，还有孩子，我也热衷于我的事业，这样已经足够了。如果看见Steven,替我向他问好吧。……他是我的初恋，虽然结局这样出乎意料，但过程还是美好的。我乐意拿来回忆。”
　　
　　“可你以为这一切你是怎样得来的？！”Brian两手握拳怒视尤雾，“当初如果没有他在背后替你清理障碍物，你以为你可以在短短三年内成为BH市金融大亨吗？！”
　　
　　“你错了。大亨另有其人，并非我尤雾。”尤雾面色一凛，已起身想走，只听Brian继续道：“谁不知道你才算幕后的那一个，CEN有实力是不假，财势雄厚也是实况。可若和你论起来，谁更具实力这根本不用说。BH十大企业，你一人就占了其中六项，一个龙首CEN始终抵不过一长具龙身！”
　　
　　尤雾沉下脸冷声道：“Brian，你今天说得太多了。我已经迟到了，所以我不妨多跟你说几句。……我感激他，怀念他，可不代表我就要抛弃一切投奔他。……你告诉他，我尤雾永远记得他的好，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报给他，但绝不是这辈子！”
　　
　　见尤雾欲快速离去，Brian忍不住低声斥道：“你别后悔！”
　　
　　头顶笑声传来，其中满是不屑。她笑言：“自是不会后悔。……我尤雾，从来就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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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突来的变故所导致是后果是尤雾在森泰的整场会议中都显得心不在焉，浑浑噩噩听了那些不知所然的报告后匆忙宣布了会议决定后驾车回家。端木见她整个人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很是担忧，困惑地走上前，刚想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便被她紧紧抱住，颈间渐渐落成湿热一片，和着衣领贴在肌肤上，黏黏的腻。
　　
　　“端木，端木，端木……”尤雾搂着他不住轻声念叨着，言语间透着一抹惊惶不安，端木也乱了神，他何时见过尤雾这般模样，可此刻也知不方便开口，便回手环住她，半揽半抱地扶她回卧室。
　　
　　端木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等待她恢复平静。
　　
　　“……端木。”她突然轻声开口唤道。
　　
　　“恩？”
　　
　　“他没死。”
　　
　　“呃……谁？谁没死？”
　　
　　“他，他没死。”尤雾两眼直直望着窗外，似乎并不愿意在人名上多做解释，忽而弯眼笑道：“他还活着，并且过得很好。”
　　
　　端木点点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道：“那很好呀，祝福他？”
　　
　　“……今天，Brian来找我了。”尤雾兀自说着。端木听着这个陌生的英文名微微皱眉，但没打断她，任她继续。“Brian说，他还记挂着我，他在等着我，……他想让我去找他。”
　　
　　“那……你怎么说？”端木心直口快已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暗觉窘迫，可尤雾却未注意这么多，只听她道：“……我拒绝。”
　　
　　三个字，足以令端木转忧为喜。他将她环在臂弯轻轻摇晃，像哄着刚出生的婴孩那般轻吻着她的面颊，舔去微咸的泪痕。
　　
　　“我说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无法回到过去了。”尤雾苦笑，“Brian说我会后悔。……我说我不会，可我发现，我才刚说完，就已经后悔了。”
　　
　　端木沉默。尤雾似哀似叹道：“我爱他，一直都是。……我后悔为什么……不能潇洒一次，抛弃一切去找他。……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割舍不下的还是太多，他虽在我心中份量够重，但始终不能代表所有。”
　　
　　“端木……”尤雾仰头扳着端木的脸使他正对自己，狠狠吸了吸鼻子道：“如果今天我真的去了，不再回来了。你会恨我么？”
　　
　　“我不会。”端木眨眼，揉揉她的发，“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你说过，要为了自己而活。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不幸福。”
　　
　　“端木。”尤雾扁扁嘴朝他唤了一声，嗓音中拖着浓浓的哭腔。她起身猛地搂住他的颈，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动着，哭着闷声道：“我幸福，跟你们在一起，也很幸福。”
　　
　　“端木，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我不走了，我真的不走了。”
　　




ACT·73

　　“在希腊古代遗址中，最著名的当属雅典卫城。它是雅典辉煌历史的伟大象征。……它是围绕一座海拔150多米的叫作‘阿克罗波利斯’的小山上发展起来的。所以雅典卫城（Acropolis），希腊语称之为"阿克罗波利斯"，原意为"高丘上的城邦"。”方芷谣握着手中铜镯把玩，看着前方穆玄熙宽厚结实的后背，禁不住回想起昨日游览卫城时他所做的景点介绍。嗓音低哑浑厚，磁性十足，当时自己还笑称他可以去做导游，谁料他竟真神秘一笑道曾经在雅典一家旅行社的确当过一段时间的导游，就是所言幸福的那几个月时间。
　　
　　想到这儿，方芷谣眉宇间的欣然淡了几分，但思绪仍止不住倒退飘回昨日。
　　
　　二人是从卫城山脚东南面进入的。从下至上仰望卫城，是在一个陡峭的山岗上，地势险峻。
　　
　　最先看到的就是半圆形的戴奥尼索斯剧场(Dionysos Theatre)，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剧场，同时是希腊戏剧的发源地。
　　
　　“我们该从哪儿上去？”方芷谣抬手拦住眼前的太阳光，将系在腰际的薄衫又拉紧了些，单手微勾着背包带挺胸望远。穆玄熙一袭冷色休闲服站在身侧，两手插在裤袋中朝剧场处驽了驽嘴，道：“你看那对面，有一条小路，你看到没有？比较窄的那条！”
　　
　　方芷谣眯眼凑上前仔细看看，果真侧头在剧场对面发现一条极不起眼的窄道。穆玄熙介绍说那是一个洞穴教堂（Panagia Spiliotissa），那两根典型神殿式科林斯式(Corinthian)圆柱是标志性物体。
　　
　　方芷谣拉着背包和穆玄熙往前走。现在她开始庆幸自己早已换了轻便的球鞋而非细高跟，否则……后果简直不坎设想。
　　
　　眼见穆玄熙已早到自己身前，方芷谣赶紧加快脚步跟过去，小心地拉扯住穆玄熙的袖角。穆玄熙回头看看，见某人正可怜兮兮地拿眼望着自己，早先的跋扈早已消失不见，不由一笑，伸手拉住她一同往前走。
　　
　　蹬石踩岩而上，沿着岩壁往前,一路均是大块的碎石和拱廊的残骸。接近卫城入口处时，又见一个半圆形的建筑。方芷谣好奇问了句建筑名，穆玄熙吧啦吧啦说了一大串，意为此建筑名为阿迪库斯剧院(Theater of Herodes Atticus)，同之前见到的戴奥尼索斯剧场之间用了很长的拱廊相连。
　　
　　这座建筑和其他比起来保存得相对完整，站在其前可以依稀看出千年前其复杂结构与奢丽风格。
　　
　　方芷谣一面暗自佩服，嘴上却不饶人。总觉得穆玄熙一下将所到景点去来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妒嫉，忍不住戏嗔了他几句，穆玄熙竟好心情地反击回来，二人嬉闹着上前，不一会儿便到了卫城入口。
　　
　　入口处是众议院的大门。这山门才是卫城真正的入口。方芷谣看着眼前几根大柱子和无数散落的脚手架，虽能领略到它曾经的宏伟气势，但现如今一看仍不免微觉扫兴，转眼看着穆玄熙，示意继续往上走。
　　
　　大门南翼为雅典娜胜利女神殿（Temple of Athena Nike)，方芷谣兴奋地拉着穆玄熙的袖子直嚷嚷，却生生受了身侧男人一枚白眼，将那只兴风作浪的爪子从袖口上挪开。方芷谣也不大乐意地推了他一把，继续乐自己的。只可惜穆玄熙似乎很赶时间那般也不多做停留，拉着她便往前走，直到帕特农神殿（Parthenon Temple)前这才驻步观看。
　　
　　帕特农神殿就矗立在开阔的高岗上，从1975年后就禁止进入，它是卫城上最负盛名的建筑，更是举世闻名的古代七大奇观之一。
　　
　　“昨晚我们看到的卫城上发亮的神殿就是这一座。”穆玄熙见身侧女人仍然表露出不满，只好放柔语气道：“你不是说很喜欢这一座的么，怎么现在见到了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见到神殿苦大仇深？！
　　
　　方芷谣剜了他一眼，径自望着神殿道：“美则美，只可惜世界上许多古建筑的命运都是一样的，饱经战火和掠夺后只剩下一片残骸，即使是残骸还被脚手架时时刻刻支撑着。就像一个好端端的很完美的人，遭人嫉妒然后被打断手脚了，结果只能一年四季裹着一层一层的厚石膏住在医院里面。”
　　
　　“这什么破比喻。”穆玄熙低声嘀咕了一句，拉着她望北走。只听方芷谣在耳边反驳道：“不是破比喻！这神殿就是这样啊，你看那些残壁断桓，不是一年四季都被手脚架顶着么……唔……唔……”
　　
　　穆玄熙捂着她的嘴拉着她去看另一座神殿。
　　
　　建筑优美的厄瑞克修神殿（Erechtheum Temple) 位于帕特农神殿的北面，设计复杂，听闻长方形内部面积达18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第二层比第一层足足高出了3.3米。
　　
　　“你看这边，”穆玄熙指着这些向外突出的门廊，“你看东门廊那一排柱子，你不说很喜欢这种么，我告诉你，那叫‘爱奥尼亚式圆柱‘伊瑞克提翁神庙也是这种柱子顶住的，还不错吧，哈。我也很喜欢这种。”
　　
　　方芷谣笑了笑，听他继续指了神殿南门廊道：“那就是神殿北面最为著名的小厅了。你看那六根女像柱，那就是博彩点。以前课本上说，神殿南门廊为了保持建筑比例的平衡而不使人像负荷过重，设计时就少了中楣和三角墙……”
　　
　　“啊啊，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才子。”方芷谣对建筑学原就不感兴趣，听他说着这么多自己所不懂的早觉不耐，也不顾穆玄熙的黑脸拼命摆手道：“我看看那些希腊美女雕像就好啦！”
　　
　　只见６根大理石柱都雕成少女形象，支撑立柱像至少比真人大上一倍有余；少女们的脖颈很纤细，其中一边三个抬起右腿，而一另边三位抬起左腿，很是对称；她们衣裙上所雕刻出的褶皱突显出了柱子的凹槽，雕刻技艺高超，构思亦是巧妙。
　　
　　二人逛完神殿便直奔高岗最东边的卫城博物馆。它于1878年完工，收藏了卫城中各神庙出土的所有文物。
　　
　　方芷谣逛完博物馆出来，和穆玄熙站在高岗上俯瞰全城，将雅典尽收眼底，往市中心的方向看去，密密麻麻全是房子。方芷谣从未见过如此的密度，除了一个小山头外几乎没有任何空地。她又开始兴奋地嚷嚷起来，穆玄熙额上青筋暗挑，满是无奈。
　　
　　他只能采取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让方芷谣闭嘴，便指了另一处大块绿地，唤她去看奥林匹亚宙斯神殿（The Temple of Olympian Zeus），方芷谣一听是宙斯，顿时来了精神；可当她看到神殿只剩下十余根柱子时，还是惋叹一声，悻悻不语。
　　
　　当时方芷谣便靠在墙面上享受从四面吹来的山风，只听穆玄熙靠在另一侧接通响铃的电话，低沉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欣喜与温柔。
　　
　　他说：三儿，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ACT·74

　　至少在方芷谣看来，穆玄熙是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以如此温柔的口吻说过话的。她有些吃味，琢磨着电话那端的人是否就是穆玄熙口中的所爱之人。
　　
　　挂了电话之后，见穆玄熙一脸神清气爽地朝自己走来，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三儿是谁”，穆玄熙只笑不答，微扬的唇角看得方芷谣心里直犯堵。
　　
　　女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三儿’同他的关系足以令自己吃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两手枕在脑后往山下走，岔开话题指着远处一憧建筑物道：“那是古安哥拉遗址 (Ancient Agora)，是古时雅典商业和城市的中心。……你现在看到的那座类似城堡的房子，就是所有希腊遗迹中复员得最好的阿特洛司柱廊(Stoa of Attalos)，典型希腊式建筑，你要是感兴趣，待会带你去看看，它的底层是小型博物馆，里面有古时候的陶器和雕刻……；还有保存最完整的赫法伊特翁神殿(Hephaisteion)，你要不要去看看？没有像之前那些神殿一样缺胳膊少腿地……”
　　
　　他心情大好，不时地给她做着景点介绍，可方芷谣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大脑自行做着大胆猜测，‘三儿’这俩字早在脑海中泛滥成灾了。
　　
　　山下便是普拉卡区，穆玄熙原想拉着方芷谣去逛逛，可她却推托说爬山耗费体力，要回酒店休息一下再做打算。穆玄熙只能作罢，同她到宪法广场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些速食带回房间。
　　
　　她拿了些吃食后跑去床上躺着，将从家中带出的精装版《希腊神话》捧放在膝上翻看，大红色薄皮封面上书写着流畅美观的烫金字，这是她所喜欢的风格。书中的故事她已读过数十上百遍，可总觉看不厌，但如今一见穆玄熙拿着笔记本坐在阳台圆桌上谈笑自若地神情，心底竟萌发一阵无聊之意，只好搁下书走过去，啃着手中的牛角包狠狠嚼着，看着桌边蓝色碎花太阳伞印在穆玄熙白T恤上的浅色投影，微眯了眼。
　　
　　“委屈你了，……不过已经到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穆玄熙戴着耳麦轻声说着，手指按着鼠标快速浏览网络页面，“我刚才想了想，你把价码压到最低去找‘寰宇’的季南，如果他仍旧不改前意，那你立刻去找‘森泰’，不需要再进‘寰宇’做停留。至于‘旌鸿’……”他话音一顿，转眼瞥见方芷谣正朝自己走来，朝她微笑后遂开口道，“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尽力就好。……就这样，有事再联系。恩，再见。”
　　
　　“是公司有事么？”方芷谣叼着面包块走到穆玄熙身后，弯下腰，两手环上他的前颈。电脑屏幕上是四个被缩小的正方形页面，和中间那块写着黑色滚金的‘CEN’三个字母框拼成一幅字面图。“旌鸿……中健……”她望着那些企业名字不由喃喃念出声，还未念完，页面便被关上。
　　
　　穆玄熙转过身若无其事地亲亲方芷谣的脸颊，推了她一把，笑道：“乖，别闹。我现在有事没做完，晚上陪你出去逛夜市，好不好？”
　　
　　方芷谣明白他对自己在公司事务上心存芥蒂，也只能点头，乖乖地回身进房，看他在电脑前又重新别上了耳麦，含笑说了一大串英语，里边不乏打趣的词句，但又时时透着恭谨之意。
　　
　　突见穆玄熙眼风扫过来，方芷谣撇嘴，只能不再看他，快步走回床上窝着，双臂枕头闷闷地瞪着天花板，直瞪到眼睛发酸发累，这才昏沉睡去。
　　
　　直到睡着，眼前依旧浮现出CEN那类似麒麟的黑底滚金图腾，和‘旌鸿’的那枚艳色勾金火凤标志竟是奇迹般地相称……
　　
　　方芷谣直到傍晚才被穆玄熙唤醒，脑子里一片浆浊，一个个残破的梦境片断在脑海中似走马灯一般晃过一圈，便再也想不起来。
　　
　　穆玄熙拉着她去普拉卡餐馆吃晚餐，接着应她的要求，陪她逛夜市。她新奇地睁大眼看着周边的一切，拉扯着穆玄熙的衣袖向他指着自己所喜欢的精巧物什。比如现在手中这枚印着火凤图腾的……红珊瑚指环。
　　
　　“在看什么？”穆玄熙见方芷谣站在手势铺前拿着一个小物什把玩，退回来轻问了声，朝店主笑笑后对她道：“买东西可以明天白天再来，大晚上的看不清，灯光暗还容易伤眼睛。……明天我带你去跳蚤市场看看？”
　　
　　方芷谣的目光似乎就黏在指环上了，捏在两指间搁眼前左右前后打量半天，愣是不表态。
　　
　　穆玄熙揉揉她的发，知道她不愿走，只好向店主询问价格。直到买下后方芷谣才开笑，她拉着穆玄熙的衣摆将指环搁在掌心呈给他，嗔道：“帮我戴上吧！……老公？！”
　　
　　听得那句‘老公’，穆玄熙嘴角抽搐，也不知她心中在打什么小九九，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后这才拿起指环，托起她伸过来的左手，将指环小心轻柔地套入方芷谣预先上抬的食指中。
　　
　　方芷谣收回手喜滋滋地看着指环，红玉衬肤煞是好看。她嘻嘻笑着，将手放在眼前比了比，单手握拳以手背面向穆玄熙，笑问：“怎么样？漂亮么？！”
　　
　　“漂亮！”穆玄熙原是敷衍地应了句，握住她的手稍稍留神细看，待看清上边所雕刻出的火凤花纹时，眉头不可察觉地微皱了一下。
　　
　　“很漂亮。”他低声赞了句，见方芷谣一直望着自己，瞬时松了她的手转身往前走。方芷谣乐呵呵地笑道：“漂亮就好！说明我眼光不错！”她也跟上前，紧紧搀住他的胳膊，面上仍在笑，可两眼却时不时瞟向他，时刻关注着他面部表情的变化。
　　
　　穆玄熙紧抿着唇，神情果真不似之前那般镇定自若。方芷谣也不出声，只见他突然一扬手指向前方一憧类似小剧场的房屋淡声道：“那就是你要找的Perivoli T Ouranou 俱乐部，进去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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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弄成这样？”端木颇为不解地看着一身学生群装、正对着镜子歪头织麻花辫的尤雾。被点名的尤某人面向镜子朝他嘿然一笑，调侃道：“陪你玩制服诱惑啊，我对你够好吧？！”
　　
　　“好。”端木面色平静地凑上前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勾唇一笑，眼底妩媚流泻，看得尤雾心神荡漾。“制服诱惑，我们还没玩过呢。不过我觉得……”
　　
　　“觉得什么？”尤雾停了手，侧过脸，嘴唇刚好也能触及到他的。端木眼光暧昧地在她面上打了个转，两眼看着她的唇，伸出舌尖在自己唇周舔了环小圈，不仅如此，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撩人至极。
　　
　　“我觉得……你这裙子还应该再短一点。”端木笑着将脸挨近，就差几毫米便能唇唇相贴，却硬生生被尤雾扭头隔开。
　　
　　“短一点我还怎么出去啊！”尤雾盈盈一笑，并无丝毫愠气。她在发辫尾端系了一条粉色丝带，理着淡色休闲上衣回眸望了端木一眼，“我今天是要去应聘的。制服游戏改天再陪你玩吧！”
　　
　　端木诧异道：“应聘？……你都是几个公司的老总了，还要去哪儿应聘？”
　　
　　“去‘中健’吧。我已经通过初试了，今天算复试。……当三个月的实习生看看呗，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尤雾满意地看着镜中明眸皓齿清秀柔媚的自己，抬手打了记响指，对端木眨眼道：“正好三个月噢！”
　　
　　三个月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端木攀着肩冲她扬眉，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中，低头在她面上轻啄了几下，问：“你以什么身份去呢？”
　　
　　“还能有什么身份？”尤雾扳指一数，“我是BH大历史系毕业的女学生啊，我还是你端木瞳的妻子嘛！并且还是……‘旌鸿’业务部主动辞职的小职员。”
　　
　　“他们知道你在‘旌鸿’工作过？”见尤雾点头，端木眉头一皱，“你故意这样的？”
　　
　　“哪轮得上我是不是故意？！”尤雾笑，“履历表里必须填写的，而且……如果他们要用我的话，直接写‘旌鸿’更好啊。‘中健’和‘旌鸿’竞争这么多年了，在我没接手之前两家公司就一直在斗。现在我是‘旌鸿’业务部来的，不正是他们‘中健’所希望的么？他们早就想找一个对‘旌鸿’熟悉的人，而我正是啊！问我总好比拿钱去‘旌鸿’买内线，他们又凭什么不要我？……再说了，我再不济也有张会计证呢，大不了去别处找地方就好了！”
　　
　　“鬼精灵！”端木捏起她的面颊揉了揉，“你就这么闲不住？整天想往外跑？！公司一摊事家里一摊事，你也不嫌累！”
　　
　　“反正有你呢，能累着我么！”尤雾眼珠转转，一拍脑袋，恍然道：“我都差点忘记了！你再休息三个月吧，三个月后，进我公司！”
　　
　　端木见她拍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暗觉好笑，问：“那是进哪个公司呢？旌鸿？森泰？龙腾？景飒？昆仑？还是栖梧文化？”
　　
　　“你想进哪一个就进哪一个，不过必须给我当秘书，你只能给我当秘书。”尤雾抿唇笑得极是耐人寻味，“三年之后，我要送一件大礼给你！”
　　
　　“是什么？”端木好奇。
　　
　　“这是一个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尤雾伸指点点他的额，水蛇腰一摆退出他的怀，哼着歌扭出浴室，端木啼笑皆非地望着她走回卧房，扬唇摇头。
　　




ACT·75

　　莫濯灏取下拳击套放手中掂了掂，甩了一只抛给叶之颜，朝一旁端坐木椅上的水君睿得意一笑，接着对叶之颜一扬下颚，道：“有本事咱俩比一场？！”她指着右侧那几排悬在半空的拳击沙袋，“知道怎么玩沙袋阵么？”
　　
　　“不知道。”叶之颜摇头，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轻浅瞥了莫濯灏一眼，道：“你给解释解释吧。”
　　
　　“你现在看到了，那些沙袋可算占了半个房间。待会咱俩进去，小君帮我们在外边推动第一个沙袋，然后我们开始阻挠战。我把沙袋推向你，你可以反推，也可以拿它来攻击我，但是，谁先被沙袋撂倒，谁就算输！输家要给赢家洗一个月的衣服！”莫濯灏笑得满面得色，“你可看准了，那么多沙袋呢，人在里边晃荡，必须带动所有沙袋才算数。被沙袋砸到可不是好玩的噢！你得当心，否则一天都会处于头晕晕心慌慌的状态让你下不了床！”
　　
　　叶之颜点头，复举眸故做无辜状问道：“内衣也要帮对方洗？”
　　
　　莫濯灏愣住，一看叶之颜眼中那抹戏谑，不禁沉下脸，喝道：“比赛正式开始！小君，等我们站进阵里空地你就开始推沙袋。”
　　
　　水君睿笑着点头，见叶之颜眉宇间的紧张神色又立即敛了笑，待他二人站进众悬空沙袋空隙中后，这才推动沙袋。从左一直推到右，外层沙袋开始向四处摇晃，莫濯灏和叶之颜二人立在里层躲着重物来袭，互相推动着身前的沙袋砸向对方。一时人影物影交错混淆，水君睿站在几尺外看着他二人甭着脸互相闪躲拼斗，第一次觉得……自由搏击，似乎也没有自己曾经所想像的那样糟糕。
　　
　　“叶之颜！看不出……你Y还有两下子嘛！”莫濯灏呲牙看着叶之颜，偏身避开迎面摔来的沙袋，一记左旋腿将旁边一个沙袋踢向叶之颜，“还真是小看你了。……你底子不错啊，按理说，打不过完全可以逃，……怎么还任人欺负呢？！”
　　
　　“能不能闭嘴。”叶之颜轻飘飘一句话便炸开了莫濯灏一身野猫毛，他无视对面野猫的古怪模样，避开后边撞上反弹回来的沙袋，又弯身移位躲过莫濯灏踢来的障碍物，将眼前沙袋一拳捶出，又被莫濯灏轻巧退回。
　　
　　“你叫我闭嘴？！”莫濯灏瞪眼，喘着气猫下腰眯眼看了叶之颜两秒，侧身将撞过来的沙袋抵开重新推向叶之颜，趁他躲身之际迅速一记高抬腿踢中他左侧沙袋，大块头迅速朝叶之颜袭去，无奈叶之颜此刻刚从右面回身，眼见沙袋就要撞上他，他竟垂首后移，硬是绕了过去。莫濯灏一阵气闷，对准前方几个沙袋狠捶几把，见叶之颜也有样学样地抬过腿朝她这处踢过沙袋，赶忙侧身，避开后迅速挥拳向沙袋，却被叶之颜中途截拳。
　　
　　莫濯灏见他一手截住自己，另一手推掌助沙袋砸向自己，慌忙大喊‘叶之颜你犯规’，抽回手直直蹲坐在地。叶之颜见她如此动作，咧嘴一笑，却被她突然一记横扫，脚边一个不稳看着就要摔倒。莫濯灏拍手一笑，起身将他身侧沙袋狠推一把，叶之颜一个趄趔，虽未摔下，但仍分了神，抬头时眼风瞥见硕大巨物朝自己直直撞来，一时竟愣住，莫濯灏见他不躲，想那沙袋撞到脸上也不知道会肿成什么样，顿时也愣住。
　　
　　颊边生风寒意四起，叶之颜瞬间便在心底将莫濯灏给诅咒了个遍，想来避不开，只能傻站着原处。可等了好几秒也不见被撞上，他皱眉，一睁眼便望见莫濯灏在面前放大的笑脸，她身后沙袋群舞，却都一一被她用手阻开。
　　
　　“喂，你真傻啦？！”莫濯灏抱着先前要撞上他的沙袋看着他笑，还隐隐带了几分歉疚，“这次可算你输啊！你刚才站着不动，要是我没拦下它，”拍拍沙袋皮面，“你就该被撞成猪头啦！”
　　
　　叶之颜挑唇轻笑，眼中似乎带了几丝不甘。他推开周边乱晃的沙袋群，走到阵外，莫濯灏也避开左右闪了出来。
　　
　　“你敢说自己刚才没偷袭？”叶之颜不满道。
　　
　　“喂！那也要看是谁先犯规的啊！”莫濯灏眼神躲闪着就是不看叶之颜，“总之你先我后，扯平。然后你被砸的时候我救了你的脸，你就算输了。……一个月的衣服！归你洗！”
　　
　　莫濯灏见叶之颜也不答话，便正眼看过去。见叶之颜依旧一副冷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脸微微一红，甩手道：“……那个，内衣……就不要你洗了，你洗外套就好！”说着取下手中拳击套往水君睿怀中一塞，让他俩继续玩，自己逃似地跑出了健身房。
　　
　　“一个月的……脏衣服。”水君睿扬扬手中的拳击套朝叶之颜幸灾乐祸地笑得欢畅，“如果刚才你没停，真的该换过来了。”
　　
　　“算了，好歹她比我多练一个多月。”叶之颜微笑，看着水君睿道：“若不是前几天你教我玩这个，我刚才还真挺不了那么久。”
　　
　　水君睿只是笑笑，不再说话，和叶之颜重新回到沙袋阵内继续练习。
　　
　　莫濯灏此刻真站在楼下和沙发上的季南大眼瞪小眼瞪得不亦乐乎，她没法看到楼上健身房内的情景，更无法看到叶之颜一次又一次被水君睿推出沙袋擦倒摔地的窘态。
　　
　　“莫莫，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喊人？”尤雾见这俩人一见面就像斗鸡，不禁觉得好笑，赶忙找话打破僵境。
　　
　　莫濯灏‘哦’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声‘季叔叔’，转身噔噔噔地上楼回了房间。
　　
　　“她刚才叫我什么？”季南瞪着眼拿手指着自己鼻尖，“她叫我‘叔叔’？！”
　　
　　尤雾笑得花枝乱颤，拿下他的手将刚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中，道：“她多大你多大，你犯得着跟她计较这个么。……每次一见面就跟见了世仇似的，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搅成这样。”
　　
　　“嗳！不关我事，是她一见我就摆那副样子的，活像我欠她几辈子钱似的！”季南将苹果推到尤雾手中，“这孩子你该好好教育啊，这样对待长辈可不行！”
　　
　　尤雾嗤笑，挑眉道：“要不是你惹恼了她，她哪会这样对你。这事我管不了，你们得自己看着办。……再说一遍，你不准动她！”
　　
　　季南耷拉着脑袋举上双手，一副‘被逼投降’的憋屈神色，惹来尤雾一记白眼后终于恢复正常。
　　
　　“现在该说说正事了。”尤雾将苹果搁回果盘中，十指交叉弯身撑在颚下，“听说CEN一个叫窦华的去找了你，可你一直避而不见，还声称如果答应签署那份转股让利的合同，就把买来的股全放在自己公司名下，不放还？”
　　
　　季南不置可否地笑，身子后仰将两手搭上沙发靠背。
　　
　　“我想说，……不如你就让他‘碰巧’撞见一次吧。和他恳谈一回，然后，诚意十足地买下他手中‘特意’为‘寰宇’准备好的百分之二十的股，可好？”尤雾笑着迎上季南神思恍惚的目光，“我愿意花高价再从你手中买出，让利百分之四十。……成不成，就看你季副总一句话了。”
　　




ACT·76

　　“尤总，您……真的决定了？”黄秘书抱着文件夹看着尤雾收拾办公桌上的琐碎物，“……那您……”
　　
　　“打住！”尤雾两手撑着后腰看向刚整理好的大纸盒，回头冲黄秘书笑笑，“我的好姐姐，你也就比我大四岁，别总是左一个‘您’右一个‘您’，我不习惯！”见黄秘书低垂臻首浅浅一笑，尤雾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工作上，还是像往常一样，你把要签字的文件放进我办公室，我晚上会抽时间过来拿。如果是比较紧急的……你只管打电话给我就是，我会安排出时间的。”
　　
　　“那‘中健’……”黄秘书欲言又止，回眸看了看刚赶过来的CEO（首席执行官，非总裁）王子岳，“他们会不会派专人过来查看呢？……你不说，咱们公司有‘中健’的内线么？”
　　
　　“内线又怎样！看看‘中健’选中的内线都是些什么窝囊废，没一个能顶过两个月的，呵！”王子岳两手揣进西裤口袋倚在门边看了眼黄秘书，后者微微颔首往旁边退了两步。
　　
　　尤雾歪头朝王子岳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看着他一身改良版中山装咧唇一笑，道：“你不把自己整老一点你就不甘心。好端端地穿中山装，……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让桃色诽闻少一点？！”
　　
　　王子岳笑笑不语，一旁黄秘书见这二人戏语谑趣，只怕待会有正事要谈，便先行告退，轻轻带上办公室房门。
　　
　　“桃色？”王子岳朝尤雾挨近两步，俊颜微红，“你别总打击我了。她们在背后怎么说，你还不清楚？”
　　
　　尤雾哈哈大笑。
　　
　　是啊，怎么说。除了说王子岳不爱软玉爱温香还能是什么。
　　
　　“这怪不了别人，”尤雾拍拍纸盒，绕回办公桌后坐下，举眸坏笑，“只要你王子殿下在公司顶楼朝下大叫一声‘我要女朋友’，还愁没人来？只怕是泛滥成灾了。……不过你不是不愿意么，那么被人误会喜欢男人也是难免的嘛。”
　　
　　王子岳不语，深深看了尤雾一眼，在她对面坐下。见对方并无打趣之心，尤雾也敛了一脸痞气，坐正身体。
　　
　　“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健’呢？你前段时间不是说CEN更具实力么？”王子岳想想，又问，“我想不到去‘中健’能给‘旌鸿’带来什么益处。对于实习生，他们不会给予你参与签约协议之类的机会的。”
　　
　　“哈，如果我说，我去‘中健’是为了听八卦的，你信还是不信？”尤雾眉眼微挑望着王子岳。后者听着这番故弄玄虚的话语，持怀疑态度，浓眉倒拧。
　　
　　“你别不信，我就是去听八卦的。办公室八卦向来不比小巷胡同弄堂里七大姑八大姨们说得少。”尤雾见他皱眉颇觉无趣，撇嘴道：“我不求转正，当然了，如果他们愿意让我转正，也很不错啊！至少工资会高出许多！嘻！……总之这三个月我不在，公司就拜托你了。我相信你的实力，你可以办好一切的。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那急躁的老毛病不能犯。看协议的时候，你得换位思考，去琢磨对方这样制定条款后所得利润究竟是多少；条款中所隐含的内容是什么；其中是否有诈；这样制定又是否说得通；……你可是高才生，只要静下心好好想想，所有的就很容易理解了。”
　　
　　“是。”王子岳抿唇点头，一脸谦容。
　　
　　“这段时间，CEN的窦华也找了你不下十次了，你也每次都称没时间，对不对？”尤雾趁举杯瞬间偷眼看王子岳的神情，见其无异，继续道：“这件事你不用接手，由我来办就好。如果窦华再来找你，你可大大方方地见他，态度要好一些，因为无论如何他也是CEN的部门经理，也算我们‘旌鸿’的合作对象。你可以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他，必须由你说出口，并且……以很隐讳的方式。”
　　
　　王子岳抬头，满面诧异。
　　
　　“具体原因我不做解释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尤雾两手交握，大拇指顶在下颚朝王子岳嫣然一笑，“说了就说了，不必告诉黄秘书。并且你得对我的身份表示绝对的保密态度，但是简单透露两个点睛之词还是没关系的。……如果我没记错，跟CEN的那笔生意下月初截止，别忘了收回属于我们公司的那四十个百分点。”
　　
　　“……我明白了。”王子岳垂首深思片刻，问，“窦华不会怀疑么？”
　　
　　“他怀疑什么？怀疑你跟他的关系？”尤雾莞尔，“你跟他还是初中同学吧。前面那么些预约你全推了，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啊，你也不过是前天才出差回来，改成昨晚回国的就好了。……老同学，叙叙旧，互相帮帮忙，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王子岳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尤雾一眼，起身准备离开。尤雾跟着起身，理理衣摆垂首站在他身侧，替他拉开门，摆出一副见到上司很是谦恭的模样。
　　
　　“如果你有意，还是可以回来的，‘旌鸿’仍旧欢迎你。”王子岳皮笑肉不笑地搁下这么一句话扬长而去。尤雾低头忙不迭地点，一旁的同事立马围上了纷纷询问王子岳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
　　
　　在职员室待了那么久，还是和一名女职员独处，尤其还是在这女职员姿容艳丽的基础上，足以再制造出一个惊天大八卦。
　　
　　一名长发年轻女人抱着文件从她面前走过，突然又回过身来，鼻间轻哼，醋溜溜地看着尤雾笑道：“王董对你还真是器重啊，就连黄姐也来挽留你，看来董事长也不希望你走。……真不知道‘中健’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急巴巴地想赶着跑过去！”
　　
　　女人说罢扭腰便走，傲气十足。尤雾摸着鼻尖苦笑，转眼见周边同事一听到自己是准备去‘中健’，看着自己的眼光也多了几分鄙夷，陆续散去。
　　
　　她回到办公室不尴不尬地侧头看看，见众人目光中轻蔑依旧，只能埋头做鸵鸟状，心中狠笑。
　　
　　中健买通的探子，也不过如此而已。
　　
　　自己只是辞职，她那一个小职员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准备去哪儿？这么明显的漏洞都等着被人抓，难道真是吃醋酸糊涂了？哈！
　　
　　“黄姐，”她拨通秘书办内线，“刚才给你送文件的女人，盯紧点。”
　　
　　听到黄秘书肯定回答，尤雾笑着挂了电话，抱着大纸盒走出办公室。迎着一干人的冷眼微笑依旧，一路颔首而去。
　　
　　看着电梯停停下下，身边的人进进出出，尤雾将头靠在室内壁画前微闭了眼。直到听见‘叮咚’一下提示音这才睁开眼来。
　　
　　已经到了1楼。
　　
　　她抱紧盒子往外走，穿过装潢富丽的大厅，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啪嗒直响。远远见一边咖啡座站起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他迈着大步似乎正朝自己走来。
　　
　　尤雾并不停步，收回目光详装无事那般继续往前走，脑中细想片刻，一个熟悉的名字迅速成形。
　　
　　男人见尤雾并未注意到自己，提着公文包疾步走到她身边，抢步在尤雾身前将她截下，欠身微笑。
　　
　　“请问，您就是尤雾小姐吧。”说着从西装上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弯腰双手递给尤雾，“我是CEN的窦华，有业务方面的事情想和您谈谈，不知道尤小姐能否移步一叙？”
　　
　　“我……我是尤雾没错，但我只是小职员而已，并且CEN的企化案也不归我负责，我……我赶着回家呢，”尤雾抱歉一笑，三分含羞七分含怯，两手将纸盒挪了挪位，咬牙抱紧，“箱子不轻。……对不起，我真得走了。”
　　
　　话音刚落手中纸盒便被易主，尤雾微愕，看着窦华抱着盒子朝自己浅笑如初，道：“尤总，您看我都已经找过您这么多次了，今天好不容易碰见您，您就给个面子吧，我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并且，无论是对您，还是对‘旌鸿’，都是绝对有利的。这样说，您还要急着离开么？”
　　
　　“这么快就被识破，真不好玩！”尤雾小脸一垮，抬眼瞅了瞅窦华，勉强一笑，“看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咱们走吧！不要对我用敬语啦，我不习惯！还有……你请我吃午饭！”
　　
　　窦华哑口，见尤雾已先自己几步走到门口，这才急急追上去。
　　




ACT·77

　　“听说这儿的重庆酸辣粉很地道！我早就想来了，不过没人请我吃，一个人来没意思。”尤雾将拭过辣椒油的餐纸搁下，两手握着竹筷抵在碗底，透过眼前腾腾热气看着对面一脸便秘状的窦华，“你怎么了？觉得不好吃吗？”
　　
　　窦华张了张嘴，刚到口的话还是被咽了下去，摇摇头，拿了筷子挑出几丝红苕粉喂进嘴里，闭着嚼了几下，喉头一动，皱着眉吞下。
　　
　　怎么了？难不成还要说自己长了痔疮不能吃过辣的食物？！
　　
　　“你是不喜辣食吧？不过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换换口味嘛！”尤雾见他坐立不安的模样似乎也了解了几分，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只自顾自吃着自己的，眼睫一垂吹着筷上粉丝冒着的热气，“这个酸辣粉其实很好制作，但是佐料必须齐全。我以前看过，说这粉泡水后放开水中煮熟捞起，然后放入红油辣椒、花椒面、味精、葱花、胡椒面、盐、醋；还可以按喜好放上泡菜，看我，我碗里放了榨菜条和酱爆花生米！又香又辣！口感真的很好！”
　　
　　窦华点头，吃口粉抿口水，额上汗珠直冒。尤雾暗笑，瞪着大眼无辜地望着他问：“窦经理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还是觉得很热？……都秋天了，气温凉度适宜啊。”
　　
　　“啊，是……今早出门觉得比较冷，就多穿了些。”窦华强笑着解释，拉着颈口的领带松了松，转头看看四周分摊而坐的路人男女，人声鼎沸，听在他耳中甚是喧闹。
　　
　　尤雾瞄了他一眼，见他很是痛苦的模样，只好将筷子一放，拍拍肚子道：“我饱了！窦经理，麻烦你结账！咱们去那边冷饮店吃点东西好不好？”
　　
　　窦华听她提出要走，赶忙掏钱夹；可一听她还要去冷饮店，刚萌发的一丁点希冀便被大水浇熄。
　　
　　又是辣的又是冰的……这个！
　　
　　“走啦！”尤雾的唤声已在几步开完，他回神苦着脸付账，拎着公文包和西装外套换上平静面色随尤雾而去。
　　
　　见一身学生休闲装的尤雾一个人在前边直蹦达，窦华偷偷抹汗，心中严重质疑眼前女人是否真的就是穆玄熙口中所说的那位‘尤雾总裁’。……或许，这‘旌鸿’公司还有同名的人存在呢？
　　
　　分明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女学生，哪点像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
　　
　　二人结伴进店，半个小时后结伴而出。尤雾兴高采烈地抱着箱子拦下一两出租车同窦华分道扬镳而行；而后者却捂着腹部待车行人远后一头冲回店中找卫生间，蹲在马桶上和肚中秽物努力奋斗。
　　
　　尤雾。窦华将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点头。
　　
　　果真是个尤物。
　　
　　天上地下就此一只的尤物！
　　
　　自打进了店就不见尤雾消停，点了一大堆，也吃了一大堆，雪糕甜筒彩色冰淇淋大肆点了一通，又是糕点又是咖啡又是遣窦华去对街帮她买香辣熟食，可怜窦华买回后自己却是一点也碰不了，只知道□处痛得厉害，却还要忍着朝尤雾陪笑。
　　
　　那厮芊玉十指上下翻飞，拿着吃食绝不含糊，吃相谈不上粗鄙但绝不斯文，可偏能激起其他人的食欲。窦华也跟着吃了点，便开始谈正事。
　　
　　某窦：尤总……
　　
　　某尤：恩恩！（舀一勺浓巧克力软酥）
　　
　　某窦：尤总，我今天来找您，是……
　　
　　某尤：叫我‘尤雾’就好；还有，不要用敬语。
　　
　　某窦：我今天是来找您谈谈CEN让股的相关事宜的。
　　
　　某尤：恩恩！（含一口奶油甜筒）
　　
　　某窦：我们穆玄熙总经理想必和您是旧识吧？此次前来正是他所授意的……（偷瞟尤雾一眼）……他想出让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旌鸿’，三个月后以卖价的三倍赎回，并从中四六分利，‘旌鸿’可从中盈利四十个百分点。
　　
　　某尤：恩恩！（和香辣鱿鱼串奋勇拼搏中）
　　
　　某窦：（感谢上帝！）……您答应了？！
　　
　　某尤：（含着小木勺子瞪眼重摆无辜状）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已经结婚了。我的老公比你帅很多，我还有孩子！我很抱歉，真的。
　　
　　某窦：（石化！风中凌乱一百遍啊一百遍！）……您……您说什么？
　　
　　某尤：（继续LOLI特有的无辜状，请各位自行想像一副极为欠揍的‘甲醇’美女图）难道你不是在请求要追求我？
　　
　　某窦：（忽而一阵阴风过，千条万条黑线来）……不是。
　　
　　某尤：（挫败）怎么可能！每个约我出来的都这样的！
　　
　　某窦：（万分汗颜）……刚才我说的所有话，您是不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某尤：（托腮做思考状）貌似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不要着急，男人着急伤肾伤肝，你可以慢慢说！只是我现在必须回家了！不然我老公和孩子该饿肚子了！真的很抱歉！（站起来弯身呈标准90度角）
　　
　　某窦：（着急抹汗）您……您不用行礼，您……
　　
　　某尤：（素手一挥）你不必再说了。你说的那些可以拿去给我们王子岳王总拿主意，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某窦：……好吧，目前来说，只能这样了。
　　
　　某尤：（悄悄蹭过来拍拍某个脸黑似锅底的人的肩）其实你长得蛮好看的！其实我都看过了，你比那些人都好看多了！真的！（指指周边的男食客）如果我没结婚，我想我会接受你的追求的！
　　
　　某窦：……是……我该对您说‘谢谢’吧。
　　
　　某尤：不客气！哈！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
　　
　　窦华绞着厕纸一个劲地磨牙，嘎吱嘎吱的声响骇走几个同厕的男人。
　　
　　果真了得啊，摆出一副学生姿态故意跟我装傻？还是原本就这么……傻？！
　　
　　他深呼吸，吸进无数严重受染的空气入肺后终于受不住了，捏了鼻子起身。
　　
　　在某人狠命嚼着‘尤雾’这两字冲马桶的同时，和马桶水刷一齐被念出声的‘尤雾’这厮正站在公司停车场入口。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将纸箱塞进车后座，自己绕进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后发动引擎。
　　
　　“端木，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已经在外边吃过了。……对了，帮我准备点三黄片搁梳妆台上，我回去拿。”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抚着平坦依旧的腹部，发丝绕着耳上蓝牙轻轻荡，“……我吃撑了，需要快速消化。”
　　
　　她如是说，嘴角噙笑按断通话。
　　
　　待尤雾到家后蹲卫生间里享受畅快药效的时候，窦华正在妻子的温声软语下准备午休，他偎在妻子手边，嗅着那抹熟悉的馨香却不似以往那般快速入睡，而是翻来蹭去睡不安生。
　　
　　“你怎么了？”妻子挨上前摸摸他的面颊，“有烦心事？”
　　
　　窦华不语表示默认，起身让妻子先休息，独自回到书房电脑桌前给穆玄熙发文件，汇报今日战况战果。
　　
　　将前因后果大述一通后，穆玄熙果真华丽丽地……火山爆发了。
　　
　　“……（以上省略N字）你也算是公司的老人了，在CEN的工作时间接近7年了；也接待过众多形形色色的顾客，怎么偏就被她给蒙过去了？！你看她除了年纪和外表有哪点像是个刚出校的学生？早说过要多提防着些，年纪轻轻独挑那么大一家公司，实力绝不可小觑！可你还是轻敌了！”穆玄熙抚额向后一躺，背靠木椅闭眼一叹，“……她不简单，装疯卖傻这点小伎俩就是拿来试探你的。如果你得知她在演戏，她也不在乎让你笑话一次，因为无论你怎样腹诽，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不合作！……但倘若你连这点都看不破，那她还有重视你的可能么？！她会想，原来CEN也不过是个花架子，派出的人这样不可靠！亦或，是不是借了这个幌子来行什么见不得光的行当，所以不敢任用贤人！”
　　
　　那边窦华扁着嘴委屈得不敢回话；这面方芷谣踌躇着不敢上前。
　　
　　虽说过两天就要回国了，可如今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只怕接下来的最后两天也不得尽兴悠游玩乐。
　　
　　她回到房间小厨房替穆玄熙泡了一小盅从市场上淘来的茉莉香片，热水滚滚浇进壶中，茶香四溢。方芷谣拿出小瓷杯盛了香茶走到阳台，轻轻搁在穆玄熙身前，无声离开。
　　
　　穆玄熙朝她颔首，遂又回到电话指责中。方芷谣身形顿了顿，还是回了房间，将那本《希腊神话》翻来覆去捣腾了好几遍，抛到一边，无力地耷拉下脑袋，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中。
　　




ACT·78

　　两天后，穆玄熙夫妇回国，自然又少不了上一次娱乐版头条。尤雾拿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偎在端木怀里指着方芷谣的精致妆容鸡蛋里挑骨头，拣出一大堆瑕疵来，端木除了付之一笑之外，已经完全无奈了。
　　
　　正被某人指点妆容不正的方芷谣此刻端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朝着仰躺在床的穆玄熙巧笑嫣然道：“今晚的家庭聚会真把你难成这样？莫非是要过一遍鬼门关？”
　　
　　穆玄熙有气无力地伸手摆了摆，一挺身坐起来靠在床头道：“不止是家庭聚会，说成是商、政、军、社四面聚会更为贴切。”
　　
　　方芷谣暗暗吃惊，手中一顿，回眸问：“去的都是有很大来头的人么？商是商界；政是政坛；军是部队；那……‘社’是……？”
　　
　　“黑社会。”穆玄熙见她一脸渴求便解释道：“这类算是比较复杂的，商政军都会涉及，也是惹不起的角色。”
　　
　　“这样啊……”方芷谣点头，不以为然地继续描眉，“惹得起惹不起也跟咱们无关吧。总之是去赴宴的，又不是有别的；总的来说，也就是个交流聚会吧。”
　　
　　“交流会是不假，重点就是‘交流’二字。”穆玄熙轻笑，“你以为，CEN是凭借什么在十年内升任为BH金融龙头的？……实力固然重要，人脉也少不得。”
　　
　　方芷谣微垂眼睑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指上火凤图纹的指环，抬眸见穆玄熙已走去书房，这才搁下眉笔起身，走到衣柜旁猛地拉开柜门。
　　
　　看着一柜子型色各异的服装，尤雾也有些犯难。她回头看看端木，道：“你说我穿什么才合适呢？”
　　
　　“心里早有主意了，还来问我？”端木笑如春山，摸了摸尤雾蓬松的长卷发，“怎么想的就怎么穿吧，你不是也说自己的直觉很少出错么。”
　　
　　尤雾挠着发‘哦’了一声，推开另一扇柜门从中挑出几件衣物搁上床，回身轻吻端木面颊后回镜前梳妆。
　　
　　“每年秋季都会有这么一次聚会，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了。聚会成员只限制在四域高层之内。所谓‘四域’，是指四个不同领域：商、政、军、社。……平时不露面的重要人士也会在聚会时出现，可见这每年一次的机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很多暗不见光的私下协定也会在这种场合中达成，大家共作交流，于谁而言都没坏处。”尤雾轻拍腮红，媚眼一瞟望向端木，“参加聚会的每个人都有资格当一次东道主，就是在秋季决定聚会时间的人。……之前CEN都只派代表出席，但这次的东道主却是穆长远本尊，只怕他已经有所警觉了。我也已经收到请帖了，现在还真好奇，如果让穆长远得知我的身份，他会是什么表情，哈！……不过这回穆玄熙是铁定要挟美同去的，你……怎么看。”
　　
　　“我心里有数，你就别乱想了。”端木神色安静并不见慌张，只朝尤雾淡淡一笑，“你做过东道主么？”
　　
　　“我没有。”尤雾微笑，眼中神采透着点点黯然，“等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对这个还不感兴趣。……我喜欢化装舞会，不过就目前形势来看，那些老学究是不会买帐的，毕竟他们还很难接受这个。等换过新鲜血液后再说吧，反正我也不急。”
　　
　　端木颔首笑笑，道：“其实，你是想等莫莫，对吧？”
　　
　　尤雾停手看着端木，含笑道：“知我者，端木也。”后者同笑，转身去穿外套。
　　
　　“幸好能挟家属同去，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打发那仨小时。”尤雾噘着唇表达不满，摆出一盒子珠宝项圈往颈上比划，“以前去的几次都拿陶望北他们当幌子，不过现在有了你就好，不求他们！……每次在场的女眷都比较多，这个装扮也成问题。……既不能太过平淡，也不能太抢风头。平淡过分只会被忽视；扎眼又容易招惹无端祸事，麻烦透顶！”
　　
　　“可麻烦归麻烦，换来的是有益于自身就好。”端木走过来俯身贴在尤雾脸侧，嗅着丝丝发香闭眼沉醉道：“我信你。”
　　
　　尤雾羞赫垂眸浅笑，拎出一条钻扣项链比在颈上，问端木：“这条怎么样？”
　　
　　粉颈高仰，星钻璀璨，整条项链全由钻石镶嵌而成，方钻水滴钻排型大方美观，其中也不乏雍容贵气之感。见端木啧啧称叹，尤雾噙笑定下这款，由端木帮着在颈后系扣，其间免不了又被偷香几口。
　　
　　两人正你侬我侬蜜里调油情深深雨蒙蒙，段傲阳不识时务地出现在门口，指了指楼下大厅方向对端木道：“门外有个男人来找你。”
　　
　　尤雾和端木对视一眼，困惑不已。
　　
　　“长相？身高？穿着？你以这三点估算一下他的身份。”尤雾问段傲阳，“或者可以加上谈吐。”
　　
　　“相貌出众，身价不低。他身后还停着一辆白色迈巴赫。”段傲阳自打看到尤雾送到莫濯灏处的资料后，现在已能在最快时间内明确辨认出各名车名物的品牌与大致外观，记忆力惊人。
　　
　　端木离开，尤雾拉着段傲阳放肆‘非礼’了一把，抓进怀里揉揉他的脸蛋，笑道：“不错啊，有长进，都认出迈巴赫了。你还能认出哪几种？”
　　
　　段傲阳挨着她胸前柔软，脸涨得通红，将身体稍稍隔远了些，道：“资料里写着的，我都记下了。”
　　
　　“不错不错！”尤雾大乐，抱着他又啃了几口才罢手，让他先回房间，自己打点好扮装之后才离房下楼。
　　
　　尤雾下楼时手扶栏杆步步走得风情款款，卷发浓妆高胸纤腰，棕黄毛绒长条披肩而搭，低胸黑色洒钻长裙裹身迤地，性感身形毕露无疑。蓝慕杨被惊得别不开眼，怔怔望着，直到尤雾嗔笑这才回神，微红了面起身喊了声‘大嫂’，待尤雾摆手示意后才重新坐下。
　　
　　“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拍戏，得知瞳哥大婚也没能赶回来，实在是过意不去。”蓝慕杨将身边大包小包的礼品袋移到桌前，朝端木和尤雾抱歉一笑，“带了些礼物，算做迟来的贺礼吧。还望哥哥嫂子们收下才好。”
　　
　　“你别‘嫂子嫂子’地叫了，感觉忒别扭了！”尤雾微倚着端木掩唇一笑，“咱俩年岁相差也不过一两岁而已，可能你比我还年长，就直接叫名字好了。我叫尤雾！”
　　
　　尤物？！
　　
　　“尤物……，哈，嫂子真会开玩笑！”蓝慕杨笑，看着眼前丽人皓齿朱唇艳若桃李，傍在端木身边郎俊妻美极是登对，心底清甜酸涩混杂变幻，“不过嫂子天生丽质绝色倾城，要说是‘尤物’也的确恰当。”
　　
　　端木脸色一变，忍俊不禁；尤雾瞪了他一眼，干笑两声道：“当演员的整天背电影台词就是不一样，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我算是及不上了。……不过我的确是‘尤物’。我姓尤，名雾。烟雾的雾。”
　　
　　蓝慕杨一愣，面色数变，僵着笑容刚准备道歉就被尤雾嘻嘻笑着给遮了过话去，遂也安了心和端、尤二人聊了几句，见时间不早，还是借故离去，和端木告别时的笑容满是苦涩，尤雾站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拥抱道别，眸色微闪笑着侧过身去。
　　
　　送走蓝慕杨，端木回房见尤雾背身而立，不禁上前环住她的肩在她颈边印下一吻，轻声问：“怎么了？”
　　
　　尤雾摇头，回身朝端木笑吟吟说道：“这个蓝慕杨，也是你的追求者之一吧。”
　　
　　“哪有。”被尤雾这样看得有些心虚，端木撇开脸毅然否认，喊来躲在楼上看热闹的叶之颜和水君睿，交待二人将冰箱中现成的菜肴在晚餐时加热后才拉着尤雾上楼。
　　
　　房门被关上，端木拉着尤雾入怀，埋首在她颈间呼着热气，疑似撒娇道：“老婆，你太出彩了，我舍不得。”
　　
　　尤雾怔然，摸着他的发尾笑了声‘笨’，问：“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把你给那些男人们看！”端木闷笑几声，抬头吻住她的唇。
　　
　　===================================================大家请看"作者有话说"^0^
　　




ACT·79

　　宴会地点是BH市内屈指可数的星级酒店，同为CEN名下产业。尤雾搀着端木的胳膊直奔第24楼，沿途招徕目光无数，尤雾昂首微笑，裹着淡黄皮草披肩内搭低胸衣裙尽露野性美，颈上钻链华光四溢，贵气逼人。
　　
　　“这次来，若是被‘中健’的遇见了，也没关系么？”端木微微侧首低声问，“如你所说，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难道从未遭人怀疑过？”
　　
　　尤雾向旁人颔首，嗫喏着唇轻笑道：“我以往都是以陶望北女伴的身份出现，谁敢调查我。呵！再说了，即便‘中健’来人，也是董事长和相关上级，绝不会像CEN那样派代表，所以我一介小小职员，哪怕去了公司，他们又哪会注意到这么多。中健野心大着呢，CEN一日不倒，他们便一日不会放松。和‘旌鸿’斗，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调剂罢了。……哼，他们也太过自信了。妄想爬得越高，却总是摔得最惨。走着瞧吧！”
　　
　　走入宴会大厅，厅内全仿西式风格，玻璃吊灯华美壁画美仑美奂，拖金拜银的装饰风愈衬金碧辉煌。四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西装革履裙摆翩跹，优雅的舞曲旋律响彻大厅，语笑喧呼热闹非凡，各处可见几人端杯围成的小圈投语谈笑，尤雾拉拉端木的衣袖，仰面冲他灿烂一笑，拎着裙摆徐步踏进厅内。
　　
　　来人风度翩翩男婀娜窈窕女，众人眼球迅速聚集于此，见尤雾身侧的端木惊才风逸却又因为不熟而不愿贸然靠近，只能以目光追随他二人而去。
　　
　　端木步伐沉稳领着尤雾走想人群，尤雾偏首微靠他的肩，低首扬眸，笑容柔媚。认识尤雾的男女陆续前来碰杯搭讪，其中不乏觊觎端木尤雾二人面容的男女出现，尤雾笑着将其一一打发，事后免不了和端木嬉闹一番。
　　
　　“不是说力求不惹人过于注意的么？可你看现在，你已经成了聚光灯了。”端木向朝自己走来的宾客颔首微笑，轻声对尤雾道：“我的身份需要解释么？”
　　
　　“不需要。你的身份就是我的丈夫，解释什么！你可看清楚了，在场很多人都参加过我咱俩的婚礼。我的身份也不算秘密，但是名字却鲜有人知。毕竟我也不算大角色，用不着那样。”
　　尤雾面有得色，“要说聚光灯，也不光是我啊。你看看那些女人，还不都偷偷看你来着。……不过这样只是暂时的，正主还没到呢！”她声音一抬，笑着朝迎面而来的相熟者随意问候了几句，待人走后这才压低嗓音笑道：“今晚是我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待会我介绍你认识几个重要人物，相信以你的实力，震慑那区区几人还是不在话下的。嘻！”
　　
　　端木环住她的腰从一旁托盘应侍生手中接过一杯香槟，转面冲尤雾扬唇一笑道：“你不是又在打什么鬼注意吧。”
　　
　　“鬼注意是没有，好注意还是有的。”尤雾笑得意味深长，“今天在场的人中，偷看你的可不止是女人。”
　　
　　端木眼皮微跳，环顾四周，竟接到多数男人朝自己举杯示意，笑容模糊且暧昧，已能嗅到些许异样气味。
　　
　　“我要说什么你应该都明白了吧。”尤雾紧紧搀住他的胳膊，“不过无论他们怎样，都不允许动你。要是谁敢，我绝不放过他！”
　　
　　端木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轻抚一番握在唇边吻了数下，尤雾咯咯笑开，眼波流转媚然生姿，招人频频注视。
　　
　　她端着酒杯放眼四望，眸光一亮，翘起小指抵了抵端木的腰，冲左前方道：“你看到那一堆人没有？就是那几个年岁比较大的，地中海，啤酒肚……”
　　
　　端木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尤雾瞪他，“待会你可别这么笑，那个‘地中海’是去年刚晋的军长；‘啤酒肚’可是政委主席！旁边那几个都是差不多身份的，咱们过去吧。”
　　
　　见端木点头收了笑，尤雾这才满意，搀住他缓步前行，端木第一次发现，原来尤雾扭腰摆胯走一字步的本事，竟是要高出那个‘染墨’许多的。
　　
　　二人还未近身，那堆人已移过目光来。端木欠身带笑，尤雾不着痕迹地掐掐他的指腹，拉他上前朝那几人熟络地打着招呼，松开端木亲切地将手扶上‘地中海’伸来的胳膊，唤了声“贺伯伯”，转眼瞥见‘啤酒肚’微闪的目光，又道了声“李主席，晚上好！”
　　
　　接着又朝其余几人问好，只见贺军装抚着尤雾手背几个来回，眯眼笑着看似慈祥道：“多多啊，最近怎么样啊？很久都没你消息啦，也不知道过来看看伯伯。”
　　
　　“啊，我还好，不过近期公司出了点小问题，也就没去看望您了。伯伯最近身体还硬朗吧？看着精神挺好的呀！”尤雾笑笑，看着一旁李主席也道：“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主席您，今天还是第一次瞻仰您真容呢！荣幸之至啊！”
　　
　　“哪里哪里！”李主席摆摆手，挺着大肚腩笑得开怀，蓦地看见端木，奇道：“这位是……？”
　　
　　尤雾微一侧眼，笑着拉过端木道：“这位是我丈夫——端木瞳。”
　　
　　“哦……！久仰久仰！前段时间还听老贺提起来着，说有一长得如花似玉的晚辈结婚，问我要不要跟着搭份子。当时有要事在身，也就没去，看来还真是错过了一对佳人新婚，可惜可惜。”李主席拖了声长音，伸手和端木握了握，同贺军长对视一笑，“现在的年轻人长得都是个顶个的好！哈哈，跟着一站都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比下去了！”
　　
　　“哪里，主席言重了。您这哪算老，端的是成熟稳重；风华正茂；年富力强。跟您一比，我们就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哪值一提。”端木笑得温文尔雅，一番夸耀使得贺、李二人齐笑开来，冲尤雾指着端木笑道：“不得了啊！真是说得人心里舒坦。……不知端木先生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端木微一思索，刚想开口却被尤雾抢了先。
　　
　　“李主席，要说我先生的工作。首先还得表扬一番您家小外甥女！”尤雾挨到端木身边抽回手挽住他的胳膊，见贺、李二人被吊起性子满是好奇，这才道：“您家小外甥女可是文坛新秀啊！小小年纪竟能谱出二十万字的长篇佳作，前段时间还出版成书了。”
　　
　　“那真是不错。”贺军长毫不吝啬给予夸奖，李主席一听更是欢喜，忙问：“写的是什么？在哪儿出版的？”
　　
　　“写的是校园生活，把学生之间、师生之间的互动是刻画得入木三分呐，不服不行！呵！”尤雾话锋一转，“帮助出版的正是我先生的公司：栖梧文化。”
　　
　　李主席转目向端木，暗含赞叹感激；贺军长倒是满面恍然，点头道：“原来是‘栖梧文化’！这个我老早就记住了！我们军部印刷了不少教育学习手册可都是在那儿集出的，一分印刷费都没收，我找公司老总找了很久啊，不过每次回来报告的都说老总不愿接受费用补偿，说是想为人民兵多做点事情，这……嗳……，没想到你作为公司头头，年纪竟如此年轻！后生可畏啊！”他上前拍拍端木的肩，端起酒杯满眼诚恳道：“多多的父亲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你是他女婿，自然算是我贤侄了！……贤侄啊，伯伯我今天代我们163部队感谢你了！来！”
　　
　　“伯伯言重了！小侄愧不敢当，那些都是应该的。”端木说着，举杯和贺军长轻碰，抬杯至唇边轻抿一口，微笑。
　　
　　“今天老贺都发话了，就冲你这正直无私深明大义，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李主席也举杯道：“今后有什么难事，也可以来找我老李！只要我能帮得上！”说着还不望看尤雾一眼，接到美人含笑水眸后，碰杯一响，同端木将酒水仰头喝下。
　　
　　“多谢主席抬爱了。”端木笑言。尤雾拉着他又同贺、李二人玩笑了几句，颔首离开。
　　
　　端木将她拉向人稀隐秘处，面露难色道：“你刚才说我是‘栖梧文化’的老总，这个未免也太……离谱了些吧。”
　　
　　“这有什么？！你还怕他们去调查不成？”尤雾看看四周，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我早决定让你进‘栖梧’了，只是还没跟你商量。今天你来，总得有个要紧身份的。就让你做‘栖梧’的老总又怎样？你不愿意么？”
　　
　　“可是……”端木话未说完，便被尤雾打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别把这个当成什么‘吃软饭’一类的了。我说过把公司给你，可我没说我不收费啊！就当租给你，我要拿利息的！”尤雾眼梢勾笑瞥了端木一眼，“当了总裁那就好好干，‘栖梧’虽谈不上大公司，可在文化公司一类中也算首屈一指的了！”
　　
　　端木静看尤雾几秒，知道她良苦用心，只能一笑暂报她心，举杯轻撞，和尤雾四目相对含酒缓缓咽下。
　　
　　“对了，那个李主席的外甥女，真出了书？”端木挑眉。
　　
　　“是啊！”尤雾点头，“出书了，的确20万字，也是千真万确的校园文。”
　　
　　“文笔真有那么好？”
　　
　　“哪能啊！”尤雾笑，“好歹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外甥女，哪怕是个黑的，那也得说成白的呀。……是她外甥女自己拿钱说要出版的，我们何乐不为呢？那书我翻过一些，无非就是写写青春期少女情窦初开，和好姐妹之间为男生吵架闹别扭，然后出了一个好男主坏男配之类的……，没什么意思。”
　　
　　端木笑过，安静下来。
　　
　　他转身看着周围扎堆人影，目含怅然。尤雾握住他的手，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世界果真是变了。”端木回眸一笑，“看看刚才那军长和政委主席说的话。我觉得不可思议。……替部队印刷文本不收费，竟值得这般大肆褒扬？连那主席也说……呵……说什么‘无私’啊‘大义’的，未免太夸张了点。”
　　
　　“啊，这个就是你不懂了，那些不过都是场面话罢了。对于李主席来说，贺军长是枚好棋，不收白不收，他能不顺着贺军长的话去说么？不过想来也可笑，当政委主席那么多年，说话竟然乱套词，跟电视上的采访稿可不一样，保准是有枪手代劳的。”尤雾摇头一叹，转念道：“还有你说的印刷费用的问题。这个……既然军长想感谢，那你就收了吧，也当之无愧。要是细算，他们这几年在我那儿做的文稿书籍，印刷费可不是小数，要是真让他们付费，看到那笔数字只怕也会不情愿。跟他们客套客套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主动提出今后会遇事相帮，你也不要客气！那些印刷费是我交代下去不用收的，为的也就是卖他这个人情。若是他不领我的好，也没什么，至少跟团支书一类关系融洽也算不错的。”
　　
　　端木将尤雾所言之话通篇回味一遍，竟萌生几分崇拜佩服之情来。
　　
　　“你真只有22？”他抚着她的鬓角问得极是认真。尤雾扑哧一笑，拂开他的手紧紧握住，嗔道：“你是傻了还是犯糊涂了？我离22岁还差段时间呢！……知道你又在想什么。你八成觉得我可怕了。”
　　
　　端木不语，只听尤雾说：“这是正常的。22岁可算是成人4年了，哪还能什么都不懂。……我对这些也只是粗懂皮毛，要再换上个城府深心机重的，那也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别乱想。”见尤雾方才眼神不大对劲，端木心一慌，摸摸她的发切断话题，垂眸抿了口酒，只听得尤雾在耳边低笑一声，黯哑恻然。
　　




ACT·80

　　周边乐声奏响倩影轻晃，尤雾见端木仍在发愣，只好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端木醒神，朝她咧嘴一笑，随她一齐转身。
　　
　　楚乔眉欢眼笑地站在二人身前，一身军装英姿飒爽。
　　
　　“看样子，你俩蜜月期还没过啊！浓情蜜意地看得我都脸红！”楚乔轻晃杯中酒液，笑望两人戏谑道：“隔着老远就看见你俩了。嘿，我说你们今天成心要来个一鸣惊人的啊？我说多多，你都已婚妇女了就不要这样打扮了，刚才我刚说认识你，就蹭过来一群人让我帮忙介绍呢！”
　　
　　“哦，那照你的意思，现在过来就是帮他们做介绍的？”尤雾朝楚乔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真有几个富家公子哥朝自己微笑示好。她抬臂一手勾住楚乔胁肩谄笑，“你不厚道，一来就乱拉线！没告诉他们我名花有主呀！”
　　
　　“我说了！可你魅力太大，这个理由镇压不住嘛。”楚乔嘿嘿傻乐，伸手戳了戳端木，“我说，妹夫啊，我这个妹妹你可得看紧点，否则指不定哪天就被绑架跑了，那你可冤呐！”
　　
　　端木见尤雾乜了自己一眼，揶揄道：“他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来看着我啊。倒是你，我那小竹马，整天把你看得紧紧地，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楚乔面色一红，作势欲打，尤雾笑着闪身避开，挽住端木的胳膊刚欲再接再厉反驳，突然只见周边话语声顿时放低，众人目光聚集在门口处，窃窃私语似在议论来人。
　　
　　尤雾三人循视望去，只见穆长远挟江芸率先进入厅内。他一身墨色改良中山装；江芸盘发插簪风韵尤存。二人向众宾客微笑示礼，赢来一片掌声。
　　
　　掌声刚落便见另一双身影出现在门边。男俊女俏，赫然就是姗姗来迟的穆玄熙与方芷谣夫妇。
　　
　　今夜的方芷谣一扫之前清纯之风，改走熟女路线。鬓边流海盘环贴额，珠花点缀其上颇有民国时期大家名媛的风范；栗色卷发斜搭肩边；一袭翠底勾金凰的裹身长旗袍；纯白色毛绒坎肩；一手搀臂一手拎包。那小包看着倒也别致，绿底银线和旗袍艳色极为相搭。
　　
　　穆玄熙黑色正装仪表不凡，挟美傲然步来，令在场女人叹息，男人扼腕。
　　
　　先是黑衣性感女神，再是旗袍雅致名媛，无奈都名花有主，众男三两相聚也如长舌那般变得聒噪起来，嗡声议论不断。
　　
　　看着穆玄熙和方芷谣步在穆、江身后游弋于众人之中，尤雾举眸看了端木一眼，见他目光散漫便知不好，只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臂，端木回神赫然，只听楚乔在一旁喃喃道：“这下好了，多多啊，估摸着你的风头要被她盖去一半了。”她看方芷谣身侧高开口的旗袍，袍角随着步伐微起轻落，白嫩双腿狠狠刺激着众人的脑神经，“走复古路线啊……。今天穆家是主，若是换成你，只怕她就是‘喧宾夺主’了。你看看那些人盯着她看的眼光啊……就跟苍蝇盯上了臭蛋似的。”
　　
　　听楚乔越说越不对劲，尤其是听完最后一句，尤雾同端木嬉笑出声。
　　
　　“你这是嫉妒了？”尤雾推了楚乔一把，“要是羡慕，可用不上你那比喻！”
　　
　　楚乔撇撇唇角，刻意顾左右而言他，笑道：“我爸还在那边呢！我得过去了，待会你俩也过去吧！我爸说很久没见你，怪想的！也想见见端木呢！”
　　
　　“好！我会的！”尤雾拉着端木冲她乐得欢，“你快去吧，我待会就去！”
　　
　　送离楚乔，尤雾这才看着端木，漠然一笑道：“不是说准备好了么，怎么一见面还是失魂落魄的？……沉下心来，我还要带你去见几个人呢！”
　　
　　端木深呼吸一口，故做镇定，微笑垂首。尤雾见四处无人看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面上一吻，看到他瞪大的双眼笑得很是开心，拉着他往人群中走去，面对朝自己投射而来的三面炙热目光，置若罔闻。
　　
　　“这位是财政部部长秦先生……”
　　
　　“啊，陈姐，又见到您了，这敢情好！……老公，这位是文化部副部长陈姐！”
　　
　　“林哥，真是好久不见了，近来身体还好？我那小侄女还听话吧？啊哈，上次出差帮她买了几条公主裙，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呢，正想找个时间……”
　　
　　“恩，这位是我先生！……老公，林哥跟我们也是同行呢，嘉瑞房地产就是林哥所创；林嫂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法院工作者，是大名鼎鼎的高法官呢！”
　　
　　“这位是监察部寻部长！很特别的姓氏吧？所以人也出色……”
　　
　　“王叔叔！您和阿姨最近挺好的吧？呵，我听子岳说，您俩上周才从云南旅游回来？……对，这是我先生。老公，王叔叔可是税务局局长大人呢……”
　　
　　“老公，这位便是人事局的张局长了……”
　　
　　“文伯伯！您老是越看越精神了呀！呵！好久没去看望您了，您和婶婶没怪我吧？……老公，这位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文严伯伯，是文冉的爸爸！位及公安局副局长……”
　　
　　“哈！这位姐姐真是漂亮！芳姿娉婷微风拂柳；天姿国色花容月貌，这四词可非姐姐莫属！……唐哥，本以为你出国一趟还会带个金发碧眼的洋妞回来让我开开眼呢，不想你还是酷爱东方女子啊！……最近没什么麻烦事儿要办吧，应该要在国内多待几天了？赶明儿个妹妹我做东，请哥哥你吃顿家庭大餐好了！……这是我老公，端木瞳。怎样，妹妹我眼光不赖吧？嘻！……端木，唐哥可是道上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啊，认识的俊男美女都不少，你要是哪天嫌弃我了，指不定唐哥还能帮你一把，推几位年轻漂亮的让你选呢，中东的，西欧的，想要什么样儿的没有啊！啊哈哈……”
　　
　　“呦，顾局长这是准备往哪儿去呢？见着我就躲啊，我是洪水猛兽怎么着？呵！……您这大忙人，我可整天都见不着您！要见您一面可真是比登天还难！除了我结婚当日，之后可再没见您出现过，怎么,局里很忙么？……老公，这位就是帮过我大忙的规划局顾局长了！”
　　
　　“老公，这位是工商银行的项行长……”
　　
　　“这位就是东方影视传媒公司的孙老板了！老公，也就是慕杨弟弟所在的经济公司啊！……呵，孙总您没听错，蓝慕杨确是我家先生的好友，还麻烦您今后多多关照他了！……啊，谢谢您的名片，不过我和我先生对演艺圈都不大感兴趣，真对不住……”
　　
　　转了一圈下来，认识不少知名人士。不是在政府机要部门便是商界数一数二的财团大亨，端木陪笑已扯得唇肌僵硬，尤雾心疼地摸摸他的脸，拉着他准备到一旁休息。
　　
　　三束目光仍旧黏在身上，着实令人觉着难受。尤雾回眸轻笑，见那人愣然，笑得越发开怀；又望向身侧，冲那挟着女伴的二人抛去一记飞吻，甜笑依旧。
　　
　　端木也有所察觉，顺着尤雾的目光望去，发现那几人竟是婚礼当日闯门而进的破坏份子，不禁疑道：“其中哪个才是陶望北？”
　　
　　“单独一人看过来的是青帮大少：单竞航；两人扎堆旁边红莺蓝燕围绕的就是陶望北了。他肤色微暗，另外那个肤色白一些的是季南。”尤雾漫不经心地做着解释，见穆玄熙目光正瞟向这边，隐隐不耐，亲昵地将头靠着端木怀侧曼步上前。
　　




ACT·81

　　端木见那单竞航目光阴恻笑容黯雅好似棉里藏针；转面看那陶望北同季南，也是一般无二。其身侧的女伴早成摆设，虽是红蓝成搭，可再鲜艳的色彩也掩不过他二人并立所散发出的溢彩流光。
　　
　　收回目光，端木发现自己早已被那目光盯出一层薄汗。他抬杯轻抿酒液，才刚一举眸便和另束目光相撞，愣住。
　　
　　“穆总，您好！”尤雾朝穆玄熙浅浅一笑，眼睫扑扇妩媚惑人。她伸手同穆玄熙左手交握，又向他身侧方芷谣微微点头，拉过愣后回神的端木道：“这位是我先生。想必您是认识的。……上次您和方小姐的婚宴我们有事缺席无福到场，现在就请收下我们夫妇二人迟来的祝福吧。祝你们花开并蒂、瓜瓞延绵；福禄鸳鸯、美满良缘。”
　　
　　方芷谣见对面女人频频朝穆玄熙投以目光，眼神魅惑勾魂绝非一般，脸蛋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心中不免犯堵，只得堆笑道：“真是谢谢您了！您的祝福词也真是雅致，以前都很少听过的。”
　　
　　“是么，呵！”尤雾莞尔，“这莫不是在说我别出心裁？穆太太抬举了。”
　　
　　“哪里会！”方芷谣掩唇轻笑，直称尤雾谦虚。
　　
　　俩女人一番你来我去话里掖锤笑里藏刀，尤雾深得其乐，一面掰着话一面注意穆玄熙和端木；方芷谣却是明显的心有余力不足了，渐渐地连笑容也淡了下去。尤雾见火候已到，向穆、方二人颔首道别，搀着端木绕道离开。去和另一侧的楚乔父亲打招呼，几个军部长辈凑在一块儿，加上楚乔和另几名军官围在一处，又少不了一番寒暄。
　　
　　穆玄熙同方芷谣又往前和几名相熟人士打招呼，可穆玄熙却是明显地心不在焉，时不时回首望向端木所在的方向。方芷谣暗暗蹙眉，也回望一眼，看着那抹妖娆媚影不禁怒气暗升妒火中烧。
　　
　　“是她么？”方芷谣冷声问。
　　
　　“谁？”穆玄熙也未察觉出她逐冷的语气，听清问题后又回身望了一眼，点点头，“没错，是他。”
　　
　　见穆玄熙供认不讳，方芷谣火气更甚，强压满腔愤慨借故离开，跑去好友那边调适心底蓬胀欲发的怒怨；穆玄熙端着酒杯和所遇之人问好相碰，抿酒后又开始四处搜寻端木的身影。
　　
　　见方芷谣跑去厅内西北角和朋友强颜笑谈，尤雾直将端木带到相隔距离最远的东南角才作罢。端木迷茫地望着她不知所以然，尤雾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稍候就好。”
　　
　　“你要去哪儿？”端木有些犯疑，拉住尤雾手腕将她圈回。
　　
　　“穆、玄、熙。”尤雾仰首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出那三个字，“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你们该好好谈一次。……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去了。”
　　
　　端木迟疑着松了手，尤雾半悬的心也随着臂上温度的消逝而重重垂下，却带着一抹难以言明的酸涩感。
　　
　　她举着香槟沿路向人打着招呼，步伐轻缓姿态万千，蛾眉螓首恬笑慵懒，一颦一笑落入有心人眼中，心火四燃。
　　
　　穆玄熙放眼四望，瞥见那抹娆媚身影后心中一跳，快步走了过去。二人相对浅谈几句，尤雾笑含深意，对他道了声“祝你好运”便翩然离去；穆玄熙也不作他想，权当她是有意相助。看着不远处的熟悉身影，心潮澎湃。
　　
　　话说我们善妒的方芷谣童鞋见尤穆二人方才会合谈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怆，奔回父亲身边求安慰。方副书记也随着望过来，瞥见尤雾后先是一惊，微眯双眼细看了一番，神情不辨。
　　
　　穆长远和江芸二人见儿媳这般委屈，也慌了神。他遣开身侧一名便衣保镖前去查名女子身份，揽着江芸的肩好生劝慰了方芷谣几句，又重和方禄杉接着谈笑侃题。虽是眼扬存笑，却有不安渐渐泛上心头。
　　
　　尤雾歪着身子寻了一处人少地静的角落长椅侧坐下，细腿轻叠香肩微耸，妙目微阖素指相扣，一副尤物闲憩图浑然天成。
　　
　　她挥退不少前来搭讪的纨绔子弟，抬首撑额望着眼前众多的红男绿女，不时抬腕抿口香槟，面颊酡红迷离醉眼，又看呆不少窥视之人。
　　
　　“小瞳。”穆玄熙强抑住颤抖的嗓音朝身前人儿唤了声，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杯内看外都能探到那发白的指腹，可见用力之深，只怕再加几分便能让酒杯碎裂就此长眠。
　　
　　端木浑身轻不可察地一震，端起酒杯回身冲来人自如微笑。
　　
　　“你来了。”
　　
　　“是。”穆玄熙声线中颤抖依稀可辨，他挨近两步狠不得能将眼前人搂进怀中，“……小瞳，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说过太多次了，我已经厌倦了。”端木眼睫微垂自嘲一哂，“怎么，甘愿抛下新婚妻子来找我这位故人，不会觉得可惜么？”
　　
　　“我……”穆玄熙只觉满腹话语全番上涌，到了嘴边却不知该说哪一句才好。挑来捡去竟脱口而出，“小瞳，我会用行动来证明一切的。……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令端木如遭雷击。他倒吸一口气，举眸道：“穆玄熙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耻么？！”
　　
　　“为什么这么说？”单竞航敛笑在尤雾身侧坐下，看着身边佳人坐正了身姿，才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真没别的意思。你怎么总这么排斥我呢？”
　　
　　“排斥？”尤雾轻嗤，“我哪敢。你堂堂青帮大少……”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拿青帮说事儿？！”单竞航最恨她拿云淡风清的神情说出阴阳怪调伤人心的话，“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我倒宁愿你只把我当成侦探社社员，只把我当成秦讪。……我们曾经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尤雾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严谨认真，也收了开玩笑的心思，道：“不为什么。只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就不是……”单竞航有些气急败坏地挨过身去，尤雾被压迫得顺势后倒，二人迅速形成了一个暧昧的包围圈。
　　
　　“嘿，这是在做什么？！”季南油腔滑调的声音自二人身侧传来，“尤雾同志，你想上演红杏出墙活春宫啊？还是咱们单大少喜欢玩霸王硬上弓？！”
　　
　　陶望北低咳一声，微拉住季南示意他克制些。眼见单竞航面色如常起身而立这才微微一笑向其颔首，道：“单子，海莲娜在那边急着寻你呢，还是先过去吧。”
　　
　　“我不想。”穆玄熙忍不住抓住端木的胳膊，情急道：“小瞳，之前都是我的错。我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想补偿你，我希望你原谅我。我能做得更好，之前犯的错我今后绝不再犯，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小瞳，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和方芷谣结婚只是……嗳，小瞳，三个月后我自会向你解释，只要你记住，我心里始终有你就好！……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端木狐疑，“你说的三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尤雾都没告诉过你？！”穆玄熙惊道。
　　
　　“没有。”季南耸肩摊开手，捶捶陶望北的臂侧，道：“只是那女人在单相思而已，单竞航似乎对她没存一点心思。”
　　
　　尤雾露笑朝单竞航那处望了一眼，见他正被一名黄色衣裙的女子缠着，不免觉得新奇，问道：“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青帮老爷子找的儿媳。”陶望北接话，朝四周看了看，“他人呢？”
　　
　　“谁？”尤雾睁大眼。
　　
　　季南鄙夷地斜睨了她一眼，嚷道：“还有谁啊！和你一起来的除了你家那宝贝先生还有谁啊？！”
　　
　　陶望北沉着脸推了季南一把；季南小声嘀咕着似是不满。尤雾经陶望北一提醒这才想起还有那茬儿，起身顺着西北角望去，没瞧见方芷谣的翠色身影蓦地一慌，急忙转望东南角落。只见方芷谣举杯周旋在众人之间，离穆、瞳二人越距越近。
　　
　　尤雾一咬唇，和陶望北同季南道别后提着裙摆匆忙赶去。
　　
　　赶到二人身前时，穆玄熙正扣着端木的手腕似乎在焦急做着解释。尤雾将手搭上两人相扶的手臂，指上艳色丹蔻红划入二人目中，手臂触电般松开。
　　
　　“对不起，穆先生，我们该走了。”尤雾将头挨在端木肩上，看着穆玄熙身后走来的方芷谣，笑靥如花，伸手对穆玄熙道：“希望下次再见了。”
　　
　　“但愿。”穆玄熙回以一笑，也伸手一握，两眼却是时刻不离端木。
　　
　　眼见尤雾与端木走远，方芷谣才上前搀住穆玄熙。见他仍是一副丢魂失魄的模样，不禁冲着尤雾背影狠瞪几眼，却好巧不巧正撞上她回眸。尤雾一愣，随后笑开，容颜愈发明媚。方芷谣大窘，气得双颊彤红。
　　
　　穆玄熙奇怪地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我们也走吧。”
　　
　　方芷谣点头，走了几步，仰首问道：“……是不是有她一日，你就不会爱上我？”
　　
　　穆玄熙脚步微顿，俯首附在她耳畔轻言几句，面色平静地引着她和众人问候交谈。
　　
　　方芷谣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男人并不是平日所见的那般温润儒雅……甚至含有几分懦弱。他只是……忍耐力够强韧度够大，爆发力没被完全激发出来罢了。
　　
　　自己好歹也是他的妻子，父亲既是政府官员更是他的岳丈，他怎么就有那样的气势说出这般碜人的话！
　　
　　“我不知道那样是否就能爱上你。我只明白，倘若你敢伤他，我定让你全家为你陪葬。”
　　
　　柔声恍若仍存耳际，温热气息中甜蜜残存,却含着满满警示与残忍。方芷谣抿唇看了看穆玄熙刀削般的英俊侧脸，不愿置信地垂下眸去。
　　




ACT·82

　　聚会之乱不了了之，端木也缄口不提那三月之约。尤雾更是乐得轻松，整天趴在‘中健’听办公室八卦，晚上再乐颠颠地回‘旌鸿’拿文件回家。每天看着小童鞋们大快朵颐地吃着自己的‘营养大餐’，日子过得倒也平淡幸福。
　　
　　只是莫濯灏一直为了沈格格整日担忧无法释怀，尤雾也暗暗着急，经段傲阳提议，便在休息日拉着莫濯灏直赴沈格格幼时所待的福利院，顺带拉着季南一同坐上车。
　　
　　俩别扭人一路都往窗外看，互不搭理；尤雾一手枕在车窗上一手扶方向盘，偏着脑袋跟着重金属摇滚乐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哼，飙车如飞。见莫濯灏指着前方类似于教堂的建筑物说“就是那儿”，这才放缓车速。
　　
　　灰瓦白墙尖顶宽房。白也不是纯色，其中还透着点点粉红，那层墙白明显是后来修缮时才涂抹上去的，但时日已久，仍有墙漆脱落。尤雾抚着额啧啧出声，以表达对建筑色彩搭配不合理的不满。朝莫濯灏道：“当初你就是在这儿碰见格格的？”
　　
　　莫濯灏摇头，回忆当时场景简单解释了几句。尤雾了悟，回望靠着车门闲散而立的季南，笑道：“走吧，军师！你光站在这儿可看不到陶哥！”
　　
　　“你还真说上瘾了。”季南也不多作反驳，将西服外套单手甩在身后站直身体，另一手揣进西裤口袋淡然道：“走吧。”
　　
　　尤雾一笑，环着莫濯灏往前；季南慢腾腾地跟在她二人身后，拿着跑车遥控器按锁之后这才迈开步子。
　　
　　福利院前的两扇雕花大门朝外大敞，黑漆剥落，露出里边红褐色的铁锈；地面也是飘零散落的黄色枯叶；放眼而望，福利院就那一座尖顶楼孤零零地矗立着，四周宽坪草地由绿泛黄，房侧房后还依稀可见整簇整簇拔高疯长的杂草，满目苍凉。
　　
　　尤雾仰头望了眼门边石灰铺瓷的柱子上挂的门匾，上边“乐天儿童福利院”几个红漆字排列工整，字迹却歪斜不堪，倒像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信手涂鸦所做。
　　
　　乐天。
　　
　　她将这二字在心底反复念了几遍，看着这片萧索庭院猛地迎来一阵酸意；身侧的季南倒是反手捂唇噗嗤一笑，尤雾扭头，见他也在看着门匾，便知道他把‘乐天’二字和一类食品品牌联想到一块儿了。季南笑了两声，面色一变，转化为低咳，速度变化之快令尤雾咋舌。她顺着季南目光正瞥见莫濯灏回身愤怒的目光，再想想季南的突然变脸，不禁莞尔。
　　
　　“要是在BH市，绝对找不出这样的福利院。”尤雾两手插腰看看荒无人烟的四周，“这地方太冷清了。虽然离BH不远，但也毕竟算跨省，……莫莫，你家曾经在这儿？”
　　
　　“……我家在市内。这是城郊，的确没市内热闹。”莫濯灏似乎并不愿提及家庭，转身拉着尤雾的手，指着那憧小楼道：“我们进去看看吧？我记得里面是按教堂样式来设计的，我以前还和格格偷溜进去玩过。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变。”
　　
　　尤雾点头，刚准备开始问季南，便见他慌了神边摆手边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进去吧！去吧去吧！我在这里守车！等你们出来！”
　　
　　“瞧你那点出息！”尤雾挑眉笑中带嘲，见季南面色讪讪，也不多劝，只拉着莫濯灏踏进院子。
　　
　　莫濯灏时不时回头望季南一眼，疑惑道：“他为什么不进来？这里平时没人来，更不会出现什么偷车贼。”
　　
　　“这跟贼没关系！”尤雾玩着钥匙扣喈喈奸笑，笑声古怪至极，“你不知道，季南最怕小孩子了。因为他上初中的时候偷懒逃课，在家里睡觉，结果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被他上幼儿园的小表弟拿剪刀咔嚓一下给剪了！看着跟个狗啃的似的，班上同学没少笑话他！……后来他觉得委屈，回家告诉他爸妈和舅舅，还准备拿他表弟撒气。结果他舅舅当时就跟他说，幸好剪的只是头发。他表弟可谓天生神力，那么大把修花裁草的剪子也能被拿来玩，没把季南的脑袋给喀嚓了已经算万幸了！”
　　
　　莫濯灏先是静默犯愣，几秒后才开始扑哧扑哧地喷笑，又过了两秒，开始捧腹大笑，眼角泪花已现，看得尤雾煞是惊奇，心想这位童鞋反应真是……慢。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孩子，怎么迟钝起来后知后觉了。
　　
　　尤雾回身望见季南黑脸沉沉地瞪着自己，赶忙转过头直视前方，也垂首偷笑起来。
　　
　　“对了，我说莫莫啊，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季南？”尤雾笑后问道。
　　
　　“……我没有讨厌他。”莫濯灏闷声道，扭头看向别处。
　　
　　“那你怎么总是一见他就……声色俱厉冷若冰霜地，难道他欺负过你？”
　　
　　“也不是。”莫濯灏有些扭捏起来，皱着眉吞吞吐吐道：“……就是，他……他看到我杀人了……，他拿那个威胁过我。”
　　
　　尤雾‘噢’了一声，搂搂她的肩安慰道：“这个以后不会啦！他当时也不知道你出现在我身边是要做什么，八成是误会！你别放心上！……要知道，他今后可是能帮你很多忙的。你占了这样好的先机，……难道想为了那点小小摩擦和误会而就此放弃么。”
　　
　　莫濯灏垂下头来，问：“……他不是你的好朋友么，你现在……是在教我利用他？”
　　
　　“莫莫。‘朋友’和‘兄弟’二字的含义，你千万别弄错了。”尤雾微笑，但笑意却远不及眼底，“在这个世上，朋友是拿来利用出卖的；兄弟才是拿来信任相助的。……他是我的好朋友没错。但谁说关系好，就能避免利益来往和出卖利用呢？……我告诉你，任何感情，只要牵扯上金钱利益，都会变质。”
　　
　　莫濯灏刚想回话，可一听身后的脚步声，还是乖乖闭了嘴。尤雾微侧过头夸张地叫了一声，打趣道：“怎么，军师？一个人待着嫌闷了，宁愿冒着被小孩子缠身的‘危险’也要跟过来呀？”
　　
　　“我能不过来么？”季南万分郁闷地来回扫视尤雾莫濯灏几眼，“要是再不过来，只怕我全身上下全得被你们埋汰遍！”
　　
　　“看到没有，莫莫？男人啊，就是不能太多疑，否则就会雌性激素增生造成男人女性化，俗语来讲就是‘娘娘腔’！”尤雾笑着翘起兰花指点了点季南的额；莫濯灏绝倒；季南呲牙欲欺身向前，突然咯吱嗑啦一声巨响，楼前紧闭的两扇房门被拉开，孩子们蜂拥而出，稚声脆嗓宛如出谷黄莺婉啼……，当然了，如果不是各说各的突显嘈杂的话。
　　
　　一下见到这么多孩子，季南也停了手，面带惧色朝尤雾挨近；孩子们从前鲜少见到生人，今天一次性就见着三个，还都是姿容端秀美艳者，好奇心大起，挨个朝三人围拢来，唧唧喳喳地对三人进行讨论。
　　
　　“姐姐你是来做什么的呀？”渴望亲情的宝宝；
　　
　　“姐姐你是不是来教我们玩游戏的老师？”贪玩宝宝；
　　
　　“姐姐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啊？”好奇宝宝；
　　
　　“姐姐你衣服上的花真好看！比我们朱老师的衣服好看多了！”拍马宝宝；
　　
　　“姐姐……”“姐姐……”“姐姐……”
　　
　　看着周身围了一圈小萝卜头，尤雾笑着一一回应。话语中清一色的‘姐姐’二字令她颇感疑惑，转头一看……，果不其然。莫濯灏和季南正站在统一战线上冷眼视之，紧甭的面部表情也让孩子们看而惧怕退避三舍。
　　
　　没想到莫濯灏也怕跟孩子在一起……
　　
　　尤雾为难地看着在身边转圈圈的小童鞋，笑得嘴角微微抽搐；一名女教师跟着追出来，见尤雾正被团团包围，也很是歉疚，赶忙唤开孩子，对尤雾连称 “对不起”，尤雾挥手示意无碍，说明来意后拉着莫濯灏和季南跟随女老师走进门内。
　　
　　室内真如莫濯灏所说，是仿造教堂来设计的。十字架，壁画，长椅，讲道台。物件虽齐，但仍不难看出其中陈旧之感。
　　
　　季南习惯性地和讲道台前的年老教师打招呼套近乎，也顺带拉上了莫濯灏；尤雾对陪同女老师笑了笑，但见那女老师笑得有几分尴尬，正对着自己身后伺机瞪眼。她心下迷惑，转身一看，刚好瞅见一个一身灰衣的小女孩蹲在角落似乎在咬着什么东西，两条小胳膊轻轻晃动着，靠在长椅椅背上，看不见身后二人的神情。
　　
　　见女老师红着脸想要上前教训，尤雾赶忙伸手拦下。她悄步走上前也半蹲下身，拍拍小女孩的肩膀。
　　
　　女孩转过头来，灰头黑脸地，面上除了一双大眼明亮干净，已看不出什么可取之处。两根羊角辫编法拙劣，不少发丝都散落在肩上；辫角也一高一低，发中还有几根草屑。
　　
　　她手中正捧着一小块黄色不明物，看唇边满是碎渣，尤雾估计那是一块小蛋糕。只是蛋糕周边一圈黑灰难辨的秽物，多半是掉在地上的，竟被女孩毫不顾忌地拾起来放嘴里吃，可见是饿极了。
　　
　　这都什么儿童福利院！
　　
　　尤雾愤然。她拿过随身小挎包，从中拿出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女孩，指着她手中蛋糕柔声道：“那个不好吃，我们不吃了。”又指指巧克力，“我们吃这个，好不好？”
　　
　　不知身后老师是在暗示些什么，这孩子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冲老师摇摇头，抓过一小块巧克力在掌中，将剩余的又塞还给尤雾。起身蹬蹬跑走，只剩先前蹲身地方一摊糕点碎渣。
　　
　　尤雾也起身，在门外草坪中玩耍嬉戏的众孩子中看了几眼，不见那灰色小身影，只得将巧克力放回包中，转身走向季南，对身侧女老师谄媚的笑容视而不见。
　　




ACT·83

　　和那位年老酷似修女的灰发女人简单聊了几句，女人的年龄约莫50上下，似乎对尤雾一行人的到来很是欢迎。一听说莫濯灏想四处看看，忙喊来女老师领着去‘视察参观’，尤雾不大放心，也遣了季南陪着同去。
　　
　　“小姐今天过来是想看看孩子的，还是来看这院子的？”女人笑问。
　　
　　尤雾想想，回以一笑道：“都看！”那女人闻言倒是微微怔忪，本想引着尤雾就在室内转转，怎奈尤雾一定要去草坪里看孩子，女人只能随她，自己坐在讲道台后织着毛衣，艳红色的粗毛线，编织好的那部分竟出了小毛球，显而易见是不愿外出，这件半成品是被刻意拿出来救场的。
　　
　　“我先出去了。”尤雾向她有礼欠身，拎包大步流星离开，身瘦腿长，即便穿着休闲裤，但迈着一字步就是衬显风情万种。女人偷眼看着，面露羡色。
　　
　　室外秋日高照，微风拂面。尤雾站在房檐下拨开遮眼的斜流海，挎包几步走下台阶，见孩子们玩得正欢都没注意到自己，趁机快步溜去房后。
　　
　　莫濯灏被女老师领着看过一间间被命名为“音乐室”或“玩具室”或“算术班”的房间，看着里边简陋的摆设和墙面上涂料勾画的卡通人物，想像着沈格格小时候待在这儿的场景。臂上突然一沉，热潮紧接着袭来。莫濯灏困惑地望着肩臂上那双十指修长的手，仰头看向身旁季南。
　　
　　只见季南神色不自在地左顾右盼，时不时回身，似乎在看身后是否有人跟来。季南把四处全看了个遍，却唯独不看女老师那面。莫濯灏下意识看向女老师，只见她正频频朝季南目送秋波。肩上又紧了几分，莫濯灏吃痛地怒瞪了季南一眼，正被季南接个正着。后者窘迫地微松了劲，但仍没放手。莫濯灏又将尤雾同她说过的话在脑中过滤一遍，只好抬手握住季南的手腕，将他双手从自己肩上拿下，再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中。
　　
　　季南一愣，随后咧嘴一乐，握住莫濯灏的手，沁汗滑腻的掌心覆在莫濯灏手上，越握越紧，好似两掌相贴，好似火簇燃烧般炽热。
　　
　　各位看官，如果您把莫、季二人此举看成两心暗投那可就错了。尤雾那厮似是和那二人心有灵犀，一边扶着墙面一边暗自琢磨他俩被女老师领去参观，会发生什么。
　　
　　季南相貌才干虽胜人一筹，可瑕疵毛病也不少。比如什么饭前不喝汤就坚决不吃饭；洗澡时定要穿着贴身内衣裤，待全面被水淋湿后才肯褪下；开车从不系安全带，否则会把刹车当油门；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如果看久了就会害羞脸红。您没看错，就是脸红！哪怕对方是只黑猩猩！
　　
　　将莫濯灏推给季南，也是心中有所计较的。那两人常看不对眼，不如今日借此机会用来做磨合。况且先前已经和莫濯灏说过利害关系，想必她也不会不听。
　　
　　尤雾想想甚是自得，她垂眸瞥见房侧墙角草丛中冒出的点点小白花，一时兴起，蹲下身采了一小簇拈在指尖把玩。柔嫩花瓣刷在手心，轻痒微麻，很是享受。
　　
　　见身前草高快及膝，尤雾站在原地踌躇几秒，还是准备转身去看看莫濯灏与端木二人。将手中小花安放草丛中，刚转过身便听耳后响起一阵清脆笑声。
　　
　　“小红，你看看他那个傻样子！”
　　
　　“哈哈，是呀是呀！他是个傻子！……喂！傻子，叫你呢！”
　　
　　“算啦我们不理他就是啦！小蓝，你跟他说话，他听不到的！”
　　
　　“为什么？！”
　　
　　“你没见李老师经常骂他是‘聋子’吗？”
　　
　　“不是的！李老师明明说他是‘哑巴’！”
　　
　　“是‘聋子’！”
　　
　　“哑巴！”
　　
　　“聋子！是叫他‘聋子’！是‘聋子’才对！”
　　
　　“就是‘哑巴’！哑巴哑巴哑巴！……呀，你看他走了！喂！你回来！嘻嘻！”
　　
　　“别拿这个扔他，我摘下来擦了好久的！……那这个吧！哈哈哈！”
　　
　　“好！”掷物轻响声，“嘻嘻！我扔着了！好好玩！你要不要也扔一次？！”
　　
　　“我才不要！……你只扔准一个！上次小强扔准了4个！”
　　
　　“那个不算！小强没像我一样离他那么远……”
　　
　　尤雾听不下去，估计那俩孩子是在合着一起欺负另一个孩子。她皱着眉刚想离开，转念想想后，还是朝房后慢步靠近。轻手轻脚地尽量不去发出惹人注意的声响。
　　
　　扶在墙边转角出探头往外看。只见两个孩子趴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树干巨粗树身不高，还有许多树轮疙瘩，大树枝桠偏低，蹬着木疙瘩真好能爬上去。俩孩子一个抱着树干忙着摘树叶；另一个坐在粗壮枝桠上晃着双脚，一身蓝衣，两手撑在枝干边和一旁扎马尾的红衣小女孩说笑。
　　
　　红衣必定是那个叫‘小红’的，那短发蓝衣必定是那位叫‘小蓝’的男孩子了。
　　
　　尤雾想出一头黑线，心道这福利院取名就是俗气，好没悬念。随便给孩子安个名儿就算完事，悲哀。
　　
　　“没那么远也扔了4个！那你再扔几个看看，你要扔准了我就把昨天那朵大红花给你！”红衣小女孩扬起小脸傲气无比，伸手折下几根细树枝塞给蓝衣男孩，“你扔呀！”
　　
　　“扔准了就要给的啊！”小男孩喜滋滋地拿着树枝摆手中数着，道：“1、2、3、4……，这里有7根嗳！”说着冲不远处嚷嚷，“喂！傻子！你站近点！你站过来一点呀！”
　　
　　尤雾循声望去，见一抹小灰影孤单单背对树上孩子蹲坐在草地上，似乎又在吃着什么东西。任树上孩子如何叫嚣，她就是不回头。
　　
　　蓝衣孩子将树枝奋力朝她扔去，一面扔一面数数。可扔了数根全没掷中。红衣女孩拍手大笑，直骂他笨；男孩生气了，跳下树直奔灰衣孩子跑去，弯腰狠狠将她推倒在地，抬腿踢了几脚。
　　
　　红衣女孩笑着扶树下地，蹦跳着一脸轻松地跑过去，也搭着踢了一脚，笑骂：“聋子！傻子！怪物！哑巴！”
　　
　　“噢噢！聋子！傻子！怪物！哑巴！”蓝衣男孩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交唤，见灰衣不搭理，喊得更起劲。
　　
　　两孩子估计也喊累了，觉得无趣，便仔细观察起灰衣小女孩来。
　　
　　“你看她手里拿着什么呢？”红衣问蓝衣。见男孩摇头，她蹲下身去扯灰衣的手，见扯不开，喊着蓝衣一起帮忙，叫道：“我看到彩色纸了！肯定是她偷了李老师的糖！”
　　
　　“小偷！小偷！羞羞羞！”蓝衣怪叫了几声，也和红衣一起掰着灰衣女孩的手指。女孩死死守住，红衣抓着她的头发将她脑袋狠狠摇晃几下；蓝衣使力拉扯她的手指，终于将她手中之物攥了出来。
　　
　　“哇！是李老师的糖！一定是她偷的！”蓝衣举着小块物惊讶道，红衣站起身也过来看。包装纸在阳光照射下金光微闪，正是尤雾拿去的那块巧克力。
　　
　　“小偷小偷！”红衣女孩和蓝衣男孩一起握着巧克力准备离去，走前还不忘朝灰衣女孩身上吐了口唾沫。
　　
　　过分！
　　
　　尤雾双拳握紧静待事情发展。其中不忘回头看看四周，心想这里的孩子怎么可以变成这样，老师也是极不负责。想来当初沈格格待在这儿必定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听莫濯灏说，遇到格格时，格格安静漠然，眼神里的恨意一分都没少过。无论面对谁都是那样恶狠狠地盯着，毫无善意。
　　
　　两个孩子拿着巧克力就像捡了宝似地跑到另一头，小脑袋凑在一快儿将巧克力拆封掰成两半塞进口中嚼了起来，咂着嘴唧喳讨论着食物口感；这面的灰衣女孩仍趴在草坪上，长草掩面，尤雾也看不清她的神情。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时，那灰衣孩子已经缓缓站起身了。
　　
　　不远处那一红一蓝正争相踩着脚底叠出的砖块，想爬上一面矮围墙。灰衣女孩朝那二人慢慢挨近，隔了数十米远时突然开口伸手道：“还给我。”
　　




ACT·84

　　二人均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尤雾亦然。
　　
　　“她会说话？”红衣已爬上墙顶，问身后蓝衣。
　　
　　“她不是哑巴吗？！”蓝衣也疑惑。
　　
　　灰衣女孩再度开口，仍旧是那三个字：“还给我。”
　　
　　见女孩会说话，二人也有些慌，语无伦次指着她欲做威胁道：“……你……你不许告老师！不然我打你！……东西扔掉了！”
　　
　　“对！不准告诉老师！……那个我们丢掉了！你是小偷，那你是偷的，不给！”红衣噘着唇满脸横蛮跋扈。
　　
　　灰衣女孩不再开口，转身便走。走了一半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见那二人已下了围墙重新朝大树跑，过她身边时还冲她扒拉着眼皮做鬼脸，那表情要有多欠抽就有多欠抽。
　　
　　俩孩子攀上大树，坐着一块儿唱着儿歌。如果没有先前那一段，尤雾八成会觉得这孩子可爱。只见灰衣孩子拖着步子往外走，尤雾侧了身将自己藏得更隐秘了些，却突然见她顿了顿脚步，转向绕到那俩孩子身后……
　　
　　她两眼紧盯蓝衣孩子背影，瞅了片刻，突然伸手做“推”的动作。蓝影刷地往下一栽，只听‘哎呦’一声，蓝衣男孩正摔坐在地面上揉着撞疼的手臂。
　　
　　尤雾还没来得及震惊，便见灰衣女孩如法炮制，对着一旁发呆的红衣女孩一推手，女孩隔空坠下，落地时似乎撞着了什么，‘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是内功隔山打牛……？她也穿越的？
　　
　　……不大现实。
　　
　　尤雾咬着唇猜测，内心激动异常。
　　
　　如果都不是，那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特、异、功、能？！！！
　　
　　灰衣女孩仍傻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揉臂女孩痛哭。老师很快被哭声引了来，也引来一大堆孩子。尤雾见众人都是从另一侧方向过来的，不禁暗觉庆幸，边扎在墙角继续看。
　　
　　老师拉起蓝衣红衣，轻声安慰了几句，也不问原因，转头揪着灰衣女孩的耳朵往回走，边走边骂着一些难听的话词，听得尤雾心中一抽一抽地，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把那老师先掀了。
　　
　　见众人一窝蜂地离开往房前去，尤雾也跟着转身，却正和季南来了个面对面。他身边站着一脸迷茫的莫濯灏。
　　
　　二人同问：“你脸这么红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尤雾不答，拉着两人二话不说绕回房前，正见老师拧着灰衣女孩的耳朵在刻薄谩骂着，这时那位领莫濯灏参观的女老师走出来对着那老师耳语几句，老师松了孩子已被揪得通红的耳朵，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
　　
　　估计是那女老师向她说了尤雾几人前来的事情，老师惟恐是来领养孩子的，便再不敢造次。
　　
　　尤雾努力压下心头怒火，拉着季南和莫濯灏笑容满面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孩子们见有老师在场，也不敢围上来；老师赶忙面上堆笑迎上来，竟让尤雾产生了那是“青楼老鸨”的错觉。当老师再次询问尤雾等人前来是否是要领养孩子的，季南刚准备开口便被尤雾抢了话头。
　　
　　尤雾一口承认，眼见老师们眼中欣喜已存，便迈步在老师身后的孩子身上一一巡视一圈，刻意在灰衣孩子面前停步，弯下腰朝她友善微笑，抬手轻拂她被捏红的耳廓，可指腹刚一挨上那孩子便侧了头，还轻嘶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老师对待这么一个孩子也下这么重的手。尤雾忍不住回身剜了那老师一眼。老师笑容一僵，但仍是站上前来想将尤雾往别处领，揽着灰衣女孩的肩说：“您再看看其他孩子吧，都很乖很听话。”她将之前那个红衣孩子往尤雾身前推了一把，但见尤雾面露嫌恶之色也有些挂不住表情，只好搡着灰衣孩子说，“这孩子……天生有点毛病。喊她她也听不见，也不会说话。还不爱和伙伴一起玩。……”
　　
　　这是自闭症！不是什么天生的毛病！更不是什么‘聋子’‘哑巴’！
　　
　　尤雾在心里骂了句‘go die’，也不顾众人在场，当老师为空气，一把拉过孩子靠近自己，从挎包中抓出一把金色包装纸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进灰衣孩子衣袋中，瞟了红衣孩子一眼故意大声道：“这是姐姐给你的！姐姐明天就来接你回家！……要听话哦，这些留着自己吃！但是今天只能吃一个，吃多了牙齿会长蛀、牙！会烂出一个大、洞！会、出、血！然后整张嘴巴、全、部、烂、掉！”
　　
　　红衣孩子颤抖着身子在人群中搜寻蓝衣男生；老师也面露猪肝色；季南和莫濯灏更是觉得尤雾这话荒谬之至，却又不知道她这样恐吓有何意义，只能象征性地推了推她的肩。
　　
　　“好了，你要好好的！这些家里还有很多！回家等你吃个够！”尤雾摸摸灰衣女孩的小脑袋，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的脏兮兮的脸颊微笑道：“今天给你五块，明天来数。如果还剩下四块，那姐姐明天给你带一大盒！这个是很好吃的，明天要告诉姐姐它是什么口味的哦！……啊，对了。如果有人抢的呀，你就狠狠打他！懂了么？这是姐姐给你的，你要好好收着！……别担心有人拿你的！因为，做小偷的孩子会、死、掉！”
　　
　　尤雾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或许太过狰狞恐怖，竟将红衣小女孩生生吓哭；老师忙着安慰，面对尤雾一脸带笑极是得意的模样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季南和莫濯灏惑然对视，摊手摇头。
　　
　　三人离开时，老师欲拉着孩子们相送，却被尤雾制止。她望着灰衣孩子轻笑起来，最后在她黑乎乎的颊边印下一吻，见她和老师孩子们渐行渐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灰衣孩子在回到小‘教堂’前回身望了她一眼，不嗔不笑，但眸中却似乎带了一丝不一样的神采。
　　
　　“啊~~！啊~~~！！啊~~~~！！！哈哈哈哈！！！！”尤雾开始尖叫大笑，两手摆在唇边做扩音器，“啦啦啦啦啦~~！！！哈哈哈！！！”
　　
　　尖叫声又引出一堆孩子，季南皱眉拉着尤雾道：“你疯了么？！”
　　
　　“啊哈哈哈！我才没有！！！”尤雾拉住季南往他面上连亲几下，咯咯笑道：“我激动啊我激动啊！！！我这是激动！”说着转身抱住莫濯灏，尖下巴搁在莫濯灏肩上带了丝丝戳疼，“莫莫！！！我捡到宝贝啦！！”
　　
　　“你知道么！她会特异功能啊特异功能啊！！！”尤雾再度转身抱住季南，又啵了他几下，振臂狂挥；院内孩子们见尤雾季南二人亲吻脸颊竟开始起哄，唤着“亲亲、亲亲”，竟有助威的意思。老师面色铁青地拉孩子们进门，末了不忘哀怨地望了季南一眼。可惜，后者正忙着发愁怎样将这疯子带回去，无心顾及其他，自是不会收到她那枚最后的秋波。
　　
　　尤雾好不容易才将心中激动宣泄出来，兴高采烈地回到车上。原想坐驾驶座，却硬被季南赶来下来。季南心疼地摸摸车门，声称自己英俊潇洒前途大好，还不愿就此英年早逝；尤雾也不计较，乖乖地同莫濯灏坐回车后座，拍着胸脯顺气，乐呵呵咧嘴直笑。
　　
　　“你那么喜欢，为什么今天不直接领回去？”莫濯灏问。见尤雾对那孩子这样上心，心底竟然有些犯酸，华丽丽地吃醋了。
　　
　　“你以为领人回家真有那么容易？”尤雾微稳了心神回道：“其中要过很多关卡的。不过幸好我在民政部有现成的关系摆在那儿，在办证处有熟人，所以不用注意太多。要换了常人，你要不是不孕不育年纪不大不完成那些七弯八拐的变态条款条规，哪怕孤儿泛滥成灾了也轮不到你来抱养！”她复又一笑，搂着莫濯灏的肩施施然望着车窗外。
　　
　　“话又说回来，这孩子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与其直接领回去让她总念着有仇未报，倒不如给她个缓冲期将没做完的事做完。……这样于她于我于大家，都好！”
　　




ACT·85

　　“原本就是单纯地出去一趟，这回来了却‘预订’了一孩子！”季南扯着嘴角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尤雾拉着莫濯灏下车，“我说，你还真是不按牌理出牌，那孩子哪点好啊，值得你这么兴奋！”
　　
　　“你不懂！”尤雾拥着莫濯灏看向他道：“那孩子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我需要这样的！我的直觉没错，一定没错！”
　　
　　季南听得满头雾水，见那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内的某人带着孩子离开，这才悻悻将车开走。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季南撇撇嘴角小声嘀咕，阖上车篷汇入柏油路上的来往车流中。
　　
　　莫濯灏站在玄关慢腾腾地换着室内拖鞋；尤雾跑到室内抱起桌边的段傲阳拎在半空转了好几个圈，捏捏行家俩小子的嫩脸蛋，还俯身在叶之颜与水君睿颊边极响地亲了一口，接着又朝端木奔过去，愣是让他抱着她旋转了一周才兴冲冲地咧嘴笑，转身二话不说直奔上楼。
　　
　　卧室门嗑啦一关，室内所有视线全体集中在莫濯灏身上。
　　
　　“莫莫，她这是……”端木仰头望望楼上，“你们今天是去哪儿了？”
　　
　　“啊，去了格格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莫濯灏眼底浮上一丝笑，“是我想去看看格格幼年住过的地方。”
　　
　　“既然是去看物，为何她回来竟是这般……？”段傲阳迟疑不决地截住了话，只盯着莫濯灏看。
　　
　　“对啊对啊！你们今天到底去哪儿了？”行喻言好奇。
　　
　　叶之颜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头歪在水君睿肩侧翻着解刨学彩页。他垂眸一想，道：“……你们今天是不是撞上什么天上掉的馅饼了？……买乐透中头奖了？”
　　
　　莫濯灏哈了一声，转面对端木道：“乐透倒是没买，但是的确遇到……馅饼了。”她有些不情愿，“貌似还是不小的。”
　　
　　“呵！那馅饼呢？”水君睿抬眸问，黑眸一如既往地摄人。
　　
　　… …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尤雾翘着二郎腿倚在床头，一手握着听筒一手绕着电话线把玩，“穆玄熙手中只有CEN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他给我们的，也只是那化分为整的百分之三十五。但是你别忘了，无论是‘森泰’还是‘中健’，或者是我‘旌鸿’，当初在CEN面临倒闭危机时都入了股，所以一旦融合起来，足以使得股份过半了。……穆玄熙打的是迂回战术的主意。他不愿直接出高价从我们手中收回股份，一是怕我们起疑心，二是担心他家老头子会有所忌惮从而制止。把股份一一分散开，再做一齐买回，步骤虽是麻烦，但效果未必不可观。”
　　
　　… …
　　
　　“急什么！”莫濯灏笑，走到沙发上软软坐下，一手环着行喻然一手抱住行喻言，“馅饼‘预订’好啦！一出锅就来！也就明、后天吧！”
　　
　　段傲阳眉一皱，小手背在身后啪嗒啪嗒上楼回房间了；端木解下腰间的围裙，两手揣在家居裤的口袋里，背靠楼梯旁圆柱扬眉望上看，突然问道：“你们今天看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
　　
　　“至于是为什么，你还想不通么？”尤雾哼笑，“他之所以冒着风险要求同你合作，看上的也就是‘寰宇’的背景。他家老头子可没这个实力去动‘寰宇’，即便，CEN是金融龙头。……正因为你们当初并未入CEN的股，和穆长远并未打过交道，他才敢放心将股份转卖给你们。即使你想把要股吞进‘寰宇’，他穆玄熙的损失也并非如你所料的那样多。因为他给你的，也只是那百分之三十五之内的小数，和森泰一类公司相比，数目是大了些；倘若是拿来跟事后所有集股相比，你那就是芝麻大的点，如果能继续合作，就算送给你，也无妨的。”
　　
　　… …
　　
　　“对啊对啊！莫莫姐姐！天上掉的馅饼，很大吗？！是不是很好吃？！”行喻言舔着唇，两眼一弯拍手道：“那到底是明天到还是后天到啊？……行喻然，你想不想吃啊？！”
　　
　　行喻然摇头，咬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脑袋窝在莫濯灏臂前时不时吸吸鼻子。
　　
　　… …
　　
　　“季南，你还真是英雄难过美男关啊，是不是陶老大最近总不理你，你心痒痒了？感觉你都接近大脑萎缩小脑退化了。……早不问晚不问，现在倒坐在车上谈公事，你不知道自己车里有窃听器么？现在就连判断力与分析能力都趋于低下了，你那‘军师’的头衔还是主动让贤吧！”尤雾善意笑讽，也不知电话那头季南说了句什么，引得她吃笑连连，“不说了，今儿个我心情不错，不谈公事！要是有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行，我先挂了，拜。”
　　
　　她放下听筒起身，走到试衣镜前盈盈转身对镜而笑，抬手比划了一记V字，回身奔去书房。
　　
　　… …
　　
　　“很大！好像比你都大！”莫濯灏捏着行喻言的鼻尖嬉笑着，直到行喻言吃力地将她手掰开才作罢，又对端木道：“……其实吧，那个……不算是东西，那是个……”
　　
　　“端木！！！”
　　
　　尤雾的惊叫声自楼上房中传来，端木也来不及将莫濯灏的话听完，只是匆匆往楼上赶的时候，耳边好似飘过莫濯灏吐出的一句解释。
　　
　　“……那是个人！”
　　
　　端木脚步未顿，一口气冲进房，还没看到人影便被人跳出来从身侧抱住。尤雾哈哈乐呵着搀住端木的手臂，拉着他往窗边走。
　　
　　窗前立着一架锃亮的深黑色天文望远镜。
　　
　　尤雾松了手轻快地跑上前抚上架身，回眸道：“你来看看，端木。你不是说小时候跟妈妈学过一些天文知识，知道识望远镜货色的么。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吧，我不大懂。”
　　
　　“呃……好。”端木压下满腹疑问点头上前，弯下身检查机器前端和机身，里外探摸打量过一遍后，面露微笑道：“这一款是ED的APO折射镜，昂贵的价格和优美精致的外形都是国内外享誉盛名的。你知道么，一只口径100mm的APO折射镜镜筒，在价格上往往超过200mm的施密特－卡塞格林望远镜加赤道仪的价格。……这个大家伙是谁送你的？”
　　
　　“嘻！你怎么知道是别人送的就不是我买的呀！”尤雾笑得有些窘，“……这是陶哥送的。我那时也就随便一说，他当晚就遣人给我送了这个，我还不方便还回去，就只能收下了。
　　但……我不会使用啊，又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结果就摆家里光落灰了，该用的时候一次都没用过！……那个，你别用术语解释成么，我不懂呀。”
　　
　　“这世上竟然也有你不懂的东西啊？”端木调笑道，“不过要解释起来，一两句也说不清。怎么突然把这个翻出来了？莫非今夜天有异相？”
　　
　　尤雾不置可否，傲然一笑。打了记响指轻拍机器上壳道：“没错啊！今夜正是天有异相，我才特意找出来的！……不过光拿来看异相还是浪费了点，异相，也不是每天都有的。……所谓红粉配佳人，宝剑赠英雄。这家伙，我算是用不上了，但不妨碍给它找个伯乐，让它和伯乐都高兴高兴呀，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端木不解。尤雾扬唇，拉着他进书房，上前蹲下身先拍了拍大书柜的底侧。只见书柜上边正数第三层突然发出‘兹兹’轻响，紧接着排列齐整的众书本从书柜中心线的位置被缓缓分开，两面正被一块软板隔开，空出一方小块，里边安装着一个类似保险柜铁锁的金属制物，就这样暴露在二人眼前。
　　




ACT·86

　　是夜，乐天福利院。
　　
　　“今天来的那几个人，你说会是什么来头啊？”老师A举着手电巡扫着一间间卧房，见房内并无响动，扭头看着老师B，“我觉得那个女的，好像很有背景的样子。”
　　
　　“哪个女的？长头发的那个女学生？”老师B皱眉，将瓜子含在嘴里磕啦一声咬开，‘噗’地一下吐掉外壳后嚼着瓜子仁满不在乎地说，“我看，也就那样吧。再有背景，也只是个学生！……你还真当她能把孩子领回去？她愿意，她家父母也未必乐意！”
　　
　　“你小声点儿——！”老师A看看乌黑寂静的走廊，低声道：“即使她不行，可我看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的，好像有点门路。他们走的时候，那辆车你看到没有？估计得好多万呢！”
　　
　　老师B轻嗤一声，不答话。照旧磕着瓜子，在夜里空荡的长走廊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小灰那孩子，怎么也有人会看上？”老师A也不在意，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挠着发继续晃着手电前那束亮光往室内扫视，唇角一扬，“——不过啊，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真帅！”
　　
　　“哈，你还真喜欢上了？！”老师B讥笑一声，吊着眉梢撇过头去，一张映着月光的惨白的女人脸正呈在自己身侧，她一声惊叫，也骇住了一旁茫然不知的老师A。
　　
　　凄白色的脸上泛着淡淡浅青，一双泛着厉色神思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二人。
　　
　　“要巡夜就安静点，不要说话。”女院长略显苍老的嗓音在阴暗处传来，那张白脸离她二人又近了几步，女院长披着枣红色外衣站到窗前，月光投射而来，身形毕露，虽减了几分令人惊惧的诡异感，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摄人的威严。
　　
　　俩老师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女院长‘恩’了一声，转身渐渐隐入走廊阴影中。一串微轻的脚步声离她们渐行渐远，二人捂着胸口喘息对视一眼，闭上唇再不敢随意说话，拿着手电敷衍地往房内照了照，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走廊上那声尖叫惊住了老师A，也震醒了刚刚入梦的红衣女孩。她眯着眼看看窗外被阴云掩去大半光辉的镰刀月，翻转身。
　　
　　未几，身下突然响起一阵‘呲啦呲啦’的碎响，好似有谁正拿着两块硬物互相摩擦着发出兹兹刺耳的声响。她揉了揉眼，还是准备继续睡觉，可床下声音不断，她迟迟无法睡着，只能睁大眼来，看着墙面上斑驳的黄斑，脑中思量着那扰人的响声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时大时小，震得她脑中一片混乱。她忽然记起，床上睡的是小灰！那个傻傻的、脏脏的、有着令人害怕的眼神的小灰！
　　
　　背脊上冒出一股寒意。她回想起那个长的很漂亮的长头发女人跟小灰说话时看向自己的眼光，那是——嫌恶的，不屑的，甚至还有些痛恨的。那个女人好像还说，自己会出血，会死掉。
　　
　　她打了个寒噤，裹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床下的声响貌似有在耳边无限放大的趋势，她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睛，可那样做的后果只会让自己更害怕。额头上已经出了密密一层细汗，她咬着唇想要喊老师，可迟疑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
　　
　　都是那块巧克力！都是那个傻子小灰！
　　
　　她听着那声音，心中又怕又急，不到一会儿，只觉小腹内一股胀感直袭而来，估计是想要小便了。可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下床去的，只好缩在墙边轻轻颤抖着身子，使劲忍住。
　　
　　床下摩擦声依旧，不见断地，一直继续。她觉得自己很委屈，鼻尖一酸，开始掉眼泪。一滴，又一滴。枕巾上很快被泪水打湿，她小声吸着鼻子，两手夹在腿间不知如何才好，呜咽声渐渐大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就在她哭累了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腹又开始窜上一股酸胀，她使力憋了几秒，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摩擦声没有了！
　　
　　唯恐是自己听错，她静下来侧耳等了数秒，果真未听那声响再传来。红衣女孩咬咬唇，抓着裤腰带趴在床边，微微探着头想往床下看。
　　
　　是小灰睡着了，所以——声音就消失了吗？
　　
　　她明天就会走了。这样，以后就不用再怕她了。
　　
　　天知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看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心里有多么的可怕。就好像在没有灯的夜晚一个人走去黑漆漆的走廊，能让人联想到一切可怕的鬼魂与怪兽。
　　
　　一切都是静静的，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大口的喘息声。她揪着被角慢慢挪到床边往下看。垫床被褥……，床沿……，地板……，下床沿……一颗脑袋！
　　
　　一颗突然伸出的脑袋！一颗正朝自己呲着牙冷笑的脑袋！一颗露着一口正来回摩擦的大白牙的脑袋！
　　
　　那双眼睛正迎着窗外射入的月光，两弯银辉看不清丝毫内容，只是那笑，那‘呲啦呲啦’的声响……
　　
　　眼中只剩那颗突然伸出的，朝自己笑得阴碜碜的脑袋……，脖子……脖子呢？！
　　
　　红衣女孩惊得忘记流泪，突然‘哇’地一句高声惊叫，拉扯着被角从床边一头栽下。
　　
　　叫声短促而尖锐，除了让对面床板上的小男生嘟哝着嘴翻转身继续沉睡后，似乎并未影响到什么。女孩坠地时裹着被单，发出嘣地一声闷响。脑海中乱成一滩浆糊，觉得一阵阵地疼。
　　
　　女孩过了好半天才发觉自己已经摔到地板上，从后脑勺连着下身脊椎一片全是钝疼。腹中热流一冲，唏啦一下，尿液滑出，迅速浸湿了睡裤和被单，尿渍一直蔓延上地板，划开一圈渐渐向旁延伸的湿印。
　　
　　她开始哭，先是很小声的，接着越想越怕，扭滚着身子大声嚎了几句。磨牙声在她的哭声中停止。一团湿热的棉布突然被塞进她的口中，还带着一股子尿臊味。抬眼看看，是蹲在自己身前背住月光的小灰。
　　
　　那双令自己感到害怕的眼睛的主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将棉布狠狠地往自己嘴里塞紧了些，仰脸似笑非笑地看看对面空着的上铺，拍拍手起身。
　　
　　室外，桌前秋灯如菊，枯叶漫地。夜风拂面凉意伏袭，穆长远低咳两声，微侧过头枕在靠椅前软垫上，阖了眼，指尖捏着方才刚接到的一纸资料暗暗使劲。
　　
　　“已经很晚了，还是先去休息吧？”江芸交握着双手在他背后静立了几秒，还是走上前来替他拢了拢薄羊毛外衫，将手搭在他额角轻轻按揉着，“不是说，明天要和亲家公见面么。让他见了你这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可不好。”
　　
　　穆长远握住妻子放在额际的手，轻叹一声，静默几秒后终是点点头。单薄在纸张在起身时被风刮得哗哗作响，江芸好奇地望了一眼，问道：“刚送来的么？里边——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穆长远将薄纸交到江芸手中，揽着外衫领口独自回房。江芸亦步亦趋地跟在其后，向楼梯边的周妈使了个眼色，匆匆扫了纸面一眼，随着回房。
　　
　　周妈会意地走上前关上了通向后院的玻璃拉门，推上金属小扣的瞬间，主卧室的门锁也跟着轻磕一声，被拧紧。
　　
　　“我还是疏忽了。”穆长远仰躺在床侧摇椅上，抬手遮住眼，似乎是想拦住床头的那一簇亮光，“她这是——报复。她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做错了。”
　　
　　江芸蹙着眉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耳边听穆长远道：“是我小看了她。当初地毯式地调查她的背景，没想到还是拿到了一份造假的。现在这份，分明是她主动奉上的，里边的真实成分且不论，至少比第一次拿到的要属实的多。——那晚在宴会上看到她，我就该想到的。”
　　
　　“那——”江芸攥着纸张看着穆长远轻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呢？”
　　
　　“还能怎么做，静观其变吧。——她年纪轻轻竟然能当上‘旌鸿’董事长的位置，并且已长达四年之久，说明实力不凡。——我，只能先将手头计划先放一放了。如果没猜错，她的下一步应该会是——”
　　
　　“是什么？”尤雾举眸笑着轻瞪端木一眼，“有话就说，甭吞吞吐吐的。”
　　
　　“你——很喜欢孩子么？”端木抿唇问道。两手绞在一处，泄露了所问问题给心中带来的不安。
　　
　　尤雾搁下正在翻阅的杂志，凝视端木几秒，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喜欢超过三岁的孩子。三岁以下的，谈不上喜欢吧。”
　　
　　端木舒了一口气，点头，上床拉上被单。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尤雾将杂志放上一旁床头柜，熄了灯翻身从身后揽住端木，一条腿不安份地搭上他的腰，“——是因为小灰么？”
　　
　　久久未听见回答。尤雾‘啧’了一声，索性跃起身子翻到端木对面，咯在床边险些摔下去，幸好被端木快手拉进怀，才幸免于难。
　　
　　“都睡觉了，你还闹腾什么呢。”端木微眯着眼往后挪了挪身，给胸前的尤雾留出一块空位，将被单拉上盖住她的肩，道：“不是说明天要去接孩子回家么。要我说，还是早些去比较好，你赶紧睡吧。当心明早起不来。”
　　
　　尤雾执拗地望着他不说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他胳膊上的肌肤，端木‘嘶’地一声轻呼，抬手掳起袖子一看，一弯深色的指甲印在无光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朝尤雾瞪眼，后者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互瞪！
　　
　　端木看着眼前那双大眼里渐渐腾起一层水雾，顿时有些慌了神，急问：“你——你哭什么啊？”
　　
　　尤雾不答，水雾却有加大的趋势。
　　
　　“行！我说！”端木起身小心谨慎地绕过她去拿纸巾，将她往怀里搂近了些，替她拢了拢发丝，垂了眼睫嗫喏道：“#￥%*@%#&^$”
　　
　　虽然相隔这么近，可尤雾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她嘴唇一动，眼中雾气更深，凑上前去，整个人完全缩在端木怀中，每一寸肌肤都因互相蕴贴着而微微发烫。
　　
　　“我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端木眼睫轻扇，移开视线弱声道。
　　
　　“好。”尤雾接口应下。
　　
　　端木惊住，好半天才回过神，睁大眼睛看着尤雾眼角那滴泪坠落，甚至都忘了替她拭泪，似乎急着求证那样问了声：“——我说，我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我说‘好’。”尤雾含泪笑道。她抬起手背抹泪，端木怔了两秒后迅速将掌中拽着的纸巾塞进她手中，脑中嗡嗡一震，巨大的欣喜随之涌了出来。
　　
　　“我妈也说了，一个女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个孩子，也不算做了回完整的女人。”尤雾将坠上眼泪的手指含进口中吸啜了一下，眨巴着方才还泪汪汪的大眼正色道，“自打你从布鲁塞尔回来那天起，我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
　　




ACT·87

　　二人一夜缠绵，尤雾面色潮红将四肢攀在端木身上，挺腰承受着上位者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律动，华丽丽的活塞运动直到接近黎明才结束。尤雾将脸埋在枕头里呼呼大睡，端木好兴致地替她按揉着腰间泛酸的肌肉，她舒服地哼哼几声，回身将胳膊吊在端木颈上，昏沉睡死过去。
　　
　　睡了俩小时就被莫濯灏前来敲门唤醒。尤雾不甘愿地小声嘟囔了几句，睡眼惺忪地起身穿衣洗漱；端木看着身侧的某人一路单手托腰而行，转身将脸埋进被子里一阵贼笑。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端木两肘撑在枕上支起身子看着小走廊尽头的玻璃马赛克，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径直走上前。
　　
　　推拉门一响，尤雾警惕地回过身，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浴巾裹住错落有致的性感胴体，身前浴巾下半透明状的三点在水下愈显诱人；端木眼底火簇一燃，两手傍胸倚在门边细细看了尤雾两眼，眸中混杂着揶揄的□色彩勾得尤雾一阵心悸。
　　
　　她假意嗔怒了两句，上前伸手想将端木推出门，不料却被反擒扣进怀中。
　　
　　“老婆，我想要鸳鸯浴！”
　　
　　水声依旧，只是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些令人辨不清的别样细碎声响。
　　
　　莫濯灏饶有兴致地伏在门边侧耳细听，正想着那声响是什么，耳后突然传出水君睿一声高喊：“你在干什么呢？”
　　
　　室内水声一停，几句带着嬉笑的埋怨声微微隔墙而出。
　　
　　“都是你！”尤雾披上浴袍剜了端木一眼，后者嬉皮笑脸地也不反驳，两臂仍是环着她不放，嘴唇在她颈后轻蹭。
　　
　　“我今天还要出去呢！你别闹了！”尤雾轻轻挣开他，双颊泛红。套上浴室外备好的木屐匆匆走开；端木对她的害羞反应很是新奇，唇角笑意渐浓。
　　
　　尤雾迅速换上外出衣物，奔到门边慢速扭开锁。她垂眸，唇角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刚迈出一只脚便趁一旁端木不备飞快回身上前搂住他，咬着唇瓣搅舌深吻；端木满面讶异地瞪大眼，任她在自己口中唇舌翻搅肆掠，刚想伸手揽佳人腰身时，口中却蓦然一空。尤雾已推开他，伸出舌尖在唇周轻绕一圈抛过一记媚眼，挎着小包蹬蹬离开。
　　
　　端木望着她的背影愣愣抬手摸了摸微肿的唇，眯眼一笑，抬手关上房门，而后扯下肩上的长毛巾重新折回浴室。
　　
　　方才偷腥大获全胜的尤某人奸笑着朝门边站着的莫濯灏一番挤眉弄眼，看到对方窘迫的神情后扬眉轻笑，一把拉过她指向房门，悄声问：“说，刚才都看到多少？——抗拒从宽，坦白从严。”
　　
　　莫濯灏瞪眼。
　　
　　“随你编一个借口好了。只是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刻意想听墙角的，否则我会不高兴！”尤雾说归说，可面上仍未泄出一丝一毫的不悦。“说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允许你不坦白。”
　　
　　“可她就是刻意去听墙角的。”水君睿拉着段傲阳的小手走来，绕过二人下楼。莫濯灏闻言怒起，见水君睿还好死不死地朝她咧嘴笑，挑眉就要上前。水君睿一怔，右脚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拳轻握。尤雾拦下莫濯灏，含笑深凝水君睿一眼，扬长而去。
　　
　　二人推门而出。水君睿站在走廊栏杆前看着被关紧的那扇大门，回想尤雾那枚意味深长的眼神，心有戚戚。他回望段傲阳一眼，只能详装无事牵着他下楼。
　　
　　尤雾单手伸出窗外迎风挥舞，扶着方向盘不时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莫濯灏扒在窗边吹冷风，乱发拂面，别有趣意。
　　
　　俩童鞋心情颇愉悦，可转观‘乐天’，可就是大大的郁结景况了。
　　
　　为数不多的老师们正四处寻找着原本在宿舍中的灰色踪影；女院长此刻正围在小红床前，神色凝重地一边等待前来看诊的医生说出检验结果，一面听着蓝衣男生在旁哭哭啼啼地讲述着昨夜在厕所的‘遇鬼经历’。
　　
　　“……就是这样的。”男孩揉着通红的双眼扁嘴嚷嚷，“我去嘘嘘，出来洗手就看到她了！她把我关进澡堂里，开了水管淋我！——她还把我放到窗子边，然后让我摔下来！——院长……呜呜呜……！”
　　
　　女院长眉头紧皱始终未松开，听见男孩的说辞，双眉蹙得更紧了些，在额中堆出了几道深痕。
　　
　　小红在昨夜受凉尿床，并且后背还有摔伤磕青的迹象；小蓝也说在浴室看见小灰拿水淋他。身上衣服是湿了不错，可后边一着还说让他坐上窗子再摔下来，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众人口中的罪魁祸首此时正缩在距福利院数百米的小车站长凳上。周边人烟甚少，就连来往的车辆也不见多少。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捧在手中。细细数了一遍，确定是五块之后，又将已被体温所软化的巧克力逐个放回口袋，只拿出一个握在手心，指尖抚在包装纸上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后才沿着纸边卡形摩挲着撕开，露出里边褐色微溶的巧克力，伸出舌尖小小地舔了舔。甜而微苦的醇香润进口中，她小心地咬下一块，含在舌前轻吮。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空旷大路上稀少的来往车辆。
　　
　　“院长！”老师们纷纷围拢来朝女院长急道：“到处都看过了，没找到！”
　　
　　“是么？”尤雾拿着手机抿抿唇，道：“去跟他说：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我们‘旌鸿’要了！——呵！弃了‘寰宇’选择我。若是不被逼无奈，那肯定是有所图谋了。——我等着他！”
　　
　　“知道了。”女院长拉了拉肩上枣红披肩，随手点了几个老师留下，对其余心焦气燥的老师道：“跟我走，我们去十里亭车站找找。”
　　
　　“好！”尤雾扭头朝莫濯灏笑，“我会的。就把她安排在你隔壁吧。——她年纪比你小，又不爱说话。你要拿出姐姐的样子来，没事时候好好陪她。……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她，不是个一般的角儿！”
　　
　　车速加大，风驰向前。
　　
　　小小的灰色身影蜷缩在长椅上，手中仍握着那小半截褐色巧克力。嘴边糊上斑斑糖痕，她只顾看车，无暇注意。
　　
　　所以当尤雾注意到她的时候，为她的‘嘴啃泥’既怒又怜地蹙起了眉。
　　
　　艳红色敞棚流线型跑车在宽敞大道上本就招人视线，更何况车主着装惹眼，更没有不被目光注视的道理。
　　
　　灰衣瞅见跑车后一个翻身坐起，急急跑到路边。
　　
　　甭说她的行为和车的到来是巧合，是作者刻意作秀。必要时候，我们应该要相信，这世界上还是有“直觉灵验”这回事的。
　　
　　同样。跑车距她开出数十米，莫濯灏和尤雾突然不约而同地望向后视镜，见到镜中那个模糊的灰色身影后又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尤雾猛踩刹车；莫濯灏一头栽向前，幸好胸前系了安全带，否则只怕整个人冲出挡风玻璃也不无可能。
　　
　　“是——她？”尤雾今早匆匆离开，忘了戴上隐形眼镜，所以只能再度询问一旁莫濯灏。
　　
　　莫濯灏又往后视镜里抻了脑袋使劲看，点头。尤雾‘哦’了一声，缓速度倒车。
　　
　　“我昨天没带她走，是不是做错了？”车距离灰影越近，尤雾便越是犯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觉得有恃无恐惹着谁了，被赶出来了。”
　　
　　“不知道。”莫濯灏耸肩，看着离车只有几步之遥的灰衣女孩晦暗的双眸中明亮复燃，心头微震，个中滋味言语难述。
　　
　　车停。尤雾解开安全带的拉扣下车；莫濯灏留在座位上扭头看着尤雾绕车而行蹲身在灰衣女孩面前。
　　
　　“你——”尤雾看着灰衣女孩颊边与唇旁深浅不一的黑印止了话，只得从包里掏出纸巾替她轻柔擦拭，转眼瞥见她还光着脚，不禁蹙眉，前去抱起她。女孩受惊地挣扎了几下，尤雾安抚地说了句‘听话’，抱她入车后座，从备用箱里翻出一件小外套披在她身上。
　　
　　“乖，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尤雾左右望望，又道：“是不是哪儿摔着了？还是老师和小朋友们又欺负你了？”
　　
　　女孩眨着眼不说话，和尤雾对望半晌后，才慢动作地伸出掖在身后的手。手掌摊开，里边是半块吃后残留的巧克力。糖汁已经被掌心温度所溶化，黏成黑褐色一片。
　　
　　尤雾无语。只见女孩又从裤子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金色的包装纸。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女孩把它们抓在手中，摊在尤雾面前。
　　
　　莫濯灏回想起尤雾昨天下午离开前的话，霎时怔然；尤雾亦是。
　　
　　“很好吃。”女孩轻声道。
　　
　　尤雾凝神等她继续；莫濯灏一脸错愕，显然是不知道那些老师口中的‘聋哑儿’什么时候能听会道了。
　　
　　女孩将手中黏糯的粘着糖汁的巧克力塞进尤雾手中，肃然道：“如果吃完，你就不会来了。”
　　
　　她目光坚定，却又矛盾地折射出几分不自信与惧怕。尤雾捂唇，搁下巧克力将女孩一把搂进怀里。
　　
　　莫濯灏返身坐好，看着车前一览无尽的水泥马路，问身旁坐回驾驶座的尤雾道：“小姨，我们现在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尤雾朝反光镜里的灰衣女孩笑笑，拉上跑车顶棚后发动引擎道：“吃过午饭，我们再来找她们要人！”
　　




ACT·88

　　洗完澡换上新装的小人儿倒也是枚美人坯子，只是家里小太阳太多，突然冒出一朵花，看着也就不大起眼了。但就冲那双眼睛来说，长大后也不是个平庸之辈。
　　
　　小灰还是叫小灰。因为她拒绝说话，开始装深沉，所以没人知道她‘小灰’之外的姓名究竟是什么。但这样并不防碍众童鞋对她的好奇与好感。
　　
　　她听话乖巧，除了不说话之外也没什么毛病。更何况，……她还会特异功能不是么？！
　　
　　众人围在一块儿吃午饭。
　　
　　为了欢迎新成员的加入，不大会做饭的端木童鞋特意……去大酒店订下一桌佳肴美味送上门，诸位小童鞋看而大乐。
　　
　　尤雾在接到季南同志拨来的紧急电话后回到房间；莫濯灏也为了今天下午的“福利院撒泼之行”感到兴奋，粗粗扒拉几口饭菜便搁了筷子，黏着尤某人一起上楼。
　　
　　某尤竟笑允，这让众人无一不感到意外。
　　
　　平时一有私人电话便跑到没影的某人竟然也有让人旁听通话的一天，着实怪异。
　　
　　莫濯灏自打进了房间就不见尤雾人影，只知道是在书房，可在房门外的半透明玻璃前望不见深色衣物背影。
　　
　　她咂咂嘴，在门前踱了几个方步，转身扑向大床，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又压回腹中。
　　
　　尤雾接完电话出来，对莫濯灏笑笑，道：“知道季南跟我说什么了么？”
　　
　　“不知道。”莫濯灏懒懒应道。翻转身扯住床边的雪狐狸抱枕拉到颚下垫得高高的，“反正和我无关。”
　　
　　尤雾见她这样也不恼，嗔笑了句：“的确和你无关。但是和格格有关。你爱听不听吧……！”
　　
　　“听！听！听！”莫濯灏打了个激灵，立马跳起身来，摇着尤雾的手臂开始扁嘴瞪眼做小狗状，“小姨，你告诉我吧！……是不是格格有消息啦？！”
　　
　　尤雾不予理睬，笑着转过身。莫濯灏跟着转，眼中可怜兮兮的乞求意味大增。
　　
　　“是有消息了。”尤雾本也不愿瞒着她，调侃两句后还是告诉莫濯灏，道：“格格已经被找到了，现在就在BH市。”莫濯灏先是惊愕，后是狂喜，尤雾虽不忍继续说，可还是开口，“但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她在BH市的什么地方。现在……警方答应好好调查，大概三天之内会有回复的。”
　　
　　“在市内就好！……我一定可以碰见她的！只要她出现在室外，我就一定可以！”莫濯灏并未觉得不妥，仍喜不自禁地挥手道：“以前我跟格格也走散过，她总喜欢乱跑。不过我每次都找到她了！所以，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尤雾看着她，轻轻握住她激动挥拳的手。
　　
　　“只是……”莫濯灏突然敛笑，垂了眼睑道：“怎么——警察也参与了？”
　　
　　“当然要！格格属于人口走失，怎么能不报警？——黑社会也不是万能的，别把他们想太好。要说警局脉流是蛇，那他们也不过就是只四角蛇。四角之多，在某些程度上来讲，这是占优势的。可是在整个蛇类种族中，他始终算不得上等一流。”尤雾解释道，摊手耸肩。见莫濯灏正听着她的话连连点头低声嘟嚷，伸出胳膊一把勾住她的颈，道：“我也不图你别的，只求你能活着。如果可以，不要为了别人而劳苦奔波，你得为了自己而活。——可这世上，‘活着’，偏偏是最难的。……有时候，痛快的死亡远远胜过窝囊而痛苦地活着。说这么多，只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莫濯灏颔首回话。
　　
　　尤雾摇头，伸出一指点她的唇，微侧过脸眼睫扑扇，跟照相快门似地呼哧呼哧带出点点妩媚，一副祸国殃民的妖孽模样。
　　
　　“你甭敷衍我。……明白不明白，永远得从实践中才能体会得到。空头支票我从来不要，太险。”尤雾见话题已太过严肃，也不适合在一个暖阳高照的午后说，只垂下眼睫翻看自己指上的彩绘，道：“我帮你查到格格的消息了，你该怎么谢我啊莫莫？——刚才接了那通电话，我还被某闷骚男硬犒了一顿晚餐呢——你得还给我啊！”
　　
　　莫濯灏为难一笑，看着自己被阳光投射到墙面上的淡金色身影，抬手对准墙面头影旁卷翘的发梢抓了两把，突然腆着脸凑近尤雾，带笑抱怨道：“小姨，要不——你直接跟他说，那顿饭，我请？”
　　
　　尤雾先是不解，见了莫濯灏狡黠一笑后假意嗔斥道：“你又想到什么了？……想到什么小把戏要去威胁他么？哈！”
　　
　　“你怎么知道？”莫濯灏睁大眼又抓了抓头发，鼓起腮帮道：“他总不好真让我出钱请他吃饭吧！——大不了，我请客，他出钱啊。——对了，小姨，这不也是你教我的嘛？嘿嘿！”
　　
　　“想得倒美！”尤雾目光轻飘飘掠到窗外，瞥见光束时眯了一眯，“这事你找谁都行，唯独别找他。他季南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和‘小心眼’，他能被叫做‘军师’，要我看，完全是个糟糕到底的错误。我可从没见过有哪个军师是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他啊，一碰到感情的事儿就容易犯傻，也最受不得别人的胁迫，哪怕是开玩笑的也不行。”
　　
　　“这样的性格？他仇人一定很多吧！”莫濯灏咋呼道：“他能活到现在，岂不算是奇迹？”
　　
　　“奇什么迹！他仇人是多，可没一个会来报复他啊。”
　　
　　“为什么？”
　　
　　“很没水准的疑问句，或许你下次可以尝试一下选择疑问句！”尤雾挑眉，“失去报复能力的，只有死人。”
　　
　　莫濯灏‘啊’地一声张大嘴，大惊。
　　
　　“我跟季南啊，这么多年了，关系不好也不坏。这么多人，除了陶望北之外，也就我可以偶尔跟他开几句玩笑。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敢太过分，他也是同样——
　　
　　因为我跟他，性格方面的相像之处还是蛮多的。只是面对一些事物的抉择时，他倒比我还像女人，容易感情用事。所以，我跟他容易产生分歧，但也从没互相红过脸。”
　　
　　尤雾遽然想起结婚前和季南的那次颇为幼稚的争吵，只得一笑。
　　
　　“我跟他，本质上来说，算是同类人吧。——我们都极度缺乏安全感。——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了。记得我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同桌，一男生，总喜欢喊打喊杀的，勾搭一帮子不喜欢学习专门调皮捣蛋的小子组成一个什么小社团，他还是老大！哈！——后来啊，有一次他突然跟我说，他身边发生了一件事，他为此感到害怕。他说，是他的一个兄弟，被仇家追杀，失踪了，死了。——他的表情很惊惧的，可能心里也很不平静吧。后来他决定，还是先学习，社团的事，交给小弟。呵，我没表达什么建议，随他——
　　
　　后来的某一天，他突然向我告白。我对他有点好感，但是，还是拒绝了。他问我原因，我反问他：你还想组建社团，自己当老大么？
　　
　　他说是。并且还说，周边朋友有二十几个，加上各自的朋友和小弟之类的，有百来号人。如果一人出事，那么就百人叫架。
　　
　　当时我是打心底里鄙夷和抵触这种做法。因为这对于我来说，幼稚至极。
　　
　　想组建社团，培训杀手，当黑社会，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我并不会去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敌对看法。只是，他所说的那个想法，你知道让我联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联想到了警匪片里总是被警察围追堵截的混混！如果规模大一点，姑且也可以看成是香港黑社会。——可能是我个人的原因，我从前很向往香港的。可自从看完那些黑社会电影，我发誓，香港觉不会在我的旅游计划之内！如果不是公事，我绝不会去香港。——可能这也算所谓的‘心理阴影’吧——
　　
　　后来他问我到底答不答应。我很坚决地说‘不’！
　　
　　他问我原因，我说，如果你想组建这样的社团，那么失败是必然的，因为你这样的想法从根本上来讲就是不成立的。整天小打小闹的，冲着人多就去欺负别人还是怎么着？我想这样不成气候的，你也不希望看到。但如果你要组建规模更大的，向国外黑手党一类发展的大社团，那么现在是起步中，所要经历的艰险太多了。并且，如果你要成功，就得摈弃一切能被别人把握在手中当把柄的人和物。
　　
　　你能做到么？
　　
　　如果说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么试想一下，如果你想对付你的仇敌却愁于找机会，那么，你会不会转而从他的朋友和家人下手呢？因为，这些人是他所在意的啊。
　　
　　那么我做为你的女友，岂不危险？
　　
　　哪怕你不在意我,可是在对方眼里,只要和你沾惹上关系的,那就是利用和打击的对象啊！
　　
　　我不愿意当炮灰！
　　
　　呵，他当时看起来失望极了，他朋友也一直说我心狠手绝，不知道早把我诅咒多少遍了。可我不在乎！
　　
　　不愿意做的，就是不愿意做。
　　
　　拿感情借作生命风险的幌子，不是愚蠢，就是可耻。”
　　
　　莫濯灏怔怔不答话，只听房内‘咔嚓’一下，尤雾瞪眼环顾四周，问：“什么声音？”
　　
　　“可能……是老鼠之类的吧，小姨你继续。”莫濯灏颊上有可疑的浅红。尤雾一心只记腹中未说完的话，也不疑有它，点头接着说。
　　
　　“我对那个男生所存有的，只是好感而已。绝对没到什么可以为他弃命不顾的地步；即便有，我也不会以身涉险——
　　
　　我还没活够，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当然，也不希望有任何生物打扰到我很好地存活。
　　
　　对什么事物总存三分戒心，这是我一向做事的原则。我缺乏安全感，害怕被伤害。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从来不喜欢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人前，也讨厌别人来猜测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和我的性格。”
　　
　　“那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莫濯灏欲言又止，见尤雾目光转到自己面上，竟心虚地垂下头。
　　
　　“你是我的莫莫，是我的家人啊，我为什么要怕？”尤雾揉着她的发丝轻笑，“——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告诉你的，全是真心话？”
　　
　　见莫濯灏诧异的神色，尤雾再度发笑，道：“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对我指出的事物的定义有一定的了解——
　　
　　就这点上来说，我和季南，从本质上也是同类人。
　　
　　我不喜欢去惹事，给自己带来麻烦。通常，都是过三才不侯，三次之前，我会忍。但若是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我喜欢一击搞定。确切地说，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在我大学的时候。从那之后也没有人轻易敢来招惹我，也随着我的人脉慢慢拓宽坐大，我也不需要注意这些了。
　　
　　可是季南，平时没人惹他。因为他处事手段本就不为常人所能接受。可总是有那么些——不自量力的要往上撞。
　　
　　在受刺激的情况下，季南耐性绝对不如我。他只给一次机会，第二次就是对方的死期。他向来说到做到，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躲着他。
　　
　　因为我怕他。
　　
　　这样的男人，冲动只是一方面，他多半时间里是理智的。连杀人时都很理智。他的善后向来处理得很好，人，死了就死了，死在他手下的人，哪怕身份再高背景再大，死后成灰，连他们家人都不知道这人凭空消失到了哪里。更有甚者，丈夫死了之后，妻儿还误认为他捐款挟美潜逃出境，跑回娘家哭诉着要离婚的呢！——怎样，够绝吧？
　　
　　其实他啊，胆子很小。被欺负，就一定要如数回报。完事之后又总害怕别人会攀上更大的势力，那么对于他来说就是潜藏的定时炸弹，所以他要杀人灭口，断了别人要报复的念想，也安了自己的心。
　　
　　我从来不愿去触及他的底线，他也同样不愿触及我的。
　　
　　如果我和他一旦翻脸成敌，指不定谁死谁活。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就是这样，成了我的朋友和利用对象。”
　　
　　“莫莫，不要觉得我心狠，只是这世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还是太小，本来这些我该让你自己去摸索去理解，可是我不想让你走那条路，太苦了。要是一着不慎，走火入魔也不是不可能。”尤雾搂住她的肩，似是梦中呓语道：“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想要守护事物和想要保护的人。——那么自己面临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让自己强大；二是让自己想守护的人变得强大。——是我太贪心，心里住着的人太多了。我没办法让他们都变强，所以我只能选择第一种。那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更强大。”
　　
　　话音落。尤雾将下颚抵在莫濯灏头顶，相抱无言。
　　
　　良久，又是咔嚓一声轻响。莫濯灏紧张兮兮地瞪圆了眼，见尤雾没有再发问，再才轻吐一口气。看着床头柜上小闹钟显示出的时间，扯唇一笑道：“小姨，我们该去福利院了。”
　　




ACT·89

　　尤雾安顿好小灰后便拉了莫濯灏上车，前去市中心和季南会合后再一齐去往福利院。
　　
　　既然要做成不知情，不如装得更彻底一点。
　　
　　“季南第一次杀人后，他不如你镇定。”尤雾垂首摆弄着车内音响，也不看副驾驶座上的莫濯灏，似是随意说道：“他杀的第一个人是在四年前。那时候他也算是半个学生，踏入社会也不算太久，所以手上染了血，也感到害怕。——那个人是他亲手杀的，碎尸了。花了三天时间去碎尸，分得很仔细，很小一块的，又将尸块喂给乡下外婆家的两条大狼狗吃的一点不剩。——我听他一边哭一边跟我说，当时就吐了。第一次杀人就敢把人碎尸，虽然事后会哭会害怕，这有些矛盾，不过也是很惊人的。”
　　
　　莫濯灏的头一直扭向窗外，昂头眯眼望天。
　　
　　“不过初次杀人就知道要不留痕迹，很不错了。——杀人地点是在郊区一个废平房里，估计是没人住的，里面也很脏。他收拾干净了就把人骗进那里边，那死者也是自己犯蠢，如果不是逞能过去，也不会落个这样的下场。——他跟我说，本来想杀完后直接抛河里，要是简单肢解后装麻袋里扔掉，可又怕被警察查到，所以决定碎尸，并且碎得特别小块。他杀人的器具，除了一把军用匕首，就是一条麻绳和一支被削尖了的竹筷子。——事后，他放了一把火，将房子烧了。本来想把尸体放着一起烧掉，但是害怕留下什么尸臭之类的焦味，只能带走。——他是□着身子回到车上的，身上的衣服被脱得□，全被烧了——
　　
　　他还特意花了一上午时间，把那堆人肉煮个半熟，这才拿去喂狗。当时他外婆隔壁邻居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好吃的，就跑过来看。后来他一紧张，就说在做午饭，他外婆也不明白，就搭话邀请邻居中午来吃饭。——呵，结果，其中一部分人肉被烹饪成了菜肴端上了桌子。听说人肉味道有些微微泛酸，但是很鲜美。那盘子‘糖醋排骨’全被人吃得一个不留。那些人，只怕到现在还认为那排骨只是普通猪排吧——
　　
　　从乡下回来，他就来找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还以为那是个逃狱出来的。实在太颓废了，胡子清碴满下巴都是，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有黑眼圈和眼袋。他抽烟，手都是抖着的。——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他会来告诉我，是因为他太需要倾诉，他觉得恐惧和愧疚，他也不愿告诉陶望北，因为他害怕自己会被厌恶和孤立。他当时跪在我面前说，他杀了人，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去梦里找他，血肉模糊的很是骇人，说要带他一起走，说他留着早晚有一天也是个祸害。”
　　
　　低缓的英文歌静静吟响，尤雾拂了拂搭在额前的发丝，又去捣腾座旁的备用箱，依旧垂首道：“虽然我没杀过人，也没做过那样重复被追命的恶梦，不过我知道那感觉，的确恐怖。——我只说了一句话：祸害遗千年——
　　
　　我那时侯，看他被折磨成那模样，也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他提到‘祸害’俩字，就说出那个句子来了。——本来还在绞尽脑汁想劝慰的话，结果他听完就走了。
　　
　　一个月后再见他，他又恢复成以前那样毒舌和没心没肺了。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季南的外号，圈里人叫得最响的，其实不是‘军师’，而是‘南煞’。之所以叫这个，是因为他处事为人有如鬼煞，从不给人留余地，手段也极为恶劣。
　　
　　听陶望北说，那一次季南从我这里走掉之后，他也再没见过季南。等于是季南凭空消失了一个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尤雾终于抬起头来握方向盘，转面扳过莫濯灏依旧朝外的脸颊面对自己道：“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只要是和季南有关的，就马上停止。”
　　
　　“有时间别总想些不着实际的东西，季南煞气太重，你想赢过他，还差火候。”油门一踩，跑车似离弦之箭跃然而驰。
　　
　　莫濯灏闷坐了几秒，突然皱着眉转过脸来咬唇，郁结道：“小姨，我想吐。”
　　
　　“想吐？”穆玄熙英眉微折，离桌扶住正捂唇做呕吐状的方芷谣，“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方芷谣苦着脸摇头，突然面色一变，甩开穆玄熙的手一溜烟冲进卫生间一阵干呕，两手使劲撑住洗鬻池边沿抻着颈，揪着衣领连声低咳。
　　
　　穆玄熙拍拍她的背，拉下挂架上的一条毛巾用水打湿，拧干后轻轻拭着方芷谣的面，温声问道：“我给你拿点胃药？”
　　
　　方芷谣接过毛巾自己擦拭着额角唇边，点头。
　　
　　待穆玄熙端来热水和药片时，方芷谣已躺回卧室，心无旁笃地抚着腹部，唇角似乎扯开了一丝笑意。
　　
　　“好点了么？”穆玄熙坐上床沿，将水杯和药片递到方芷谣手中，看着她将药含下才道：“……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那么严重的。”方芷谣抬起手背蹭了蹭唇角，见穆玄熙目光正停留在自己搁在小腹的手上，也不拿下，只冲他嫣然笑道：“不过去检查一下也好，最近总觉得不大舒服，找医生看看，我也能放心工作。”
　　
　　穆玄熙点头，将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拍了几下，“你准备一下，我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在楼下等你。”
　　
　　方芷谣柔声应下，抚着小腹的手终于停下，勾住穆玄熙的颈轻吻他的唇角后才放行。
　　
　　蓝眸微转，穆玄熙抬腕看看手表，脑中回放方才方芷谣颇为刻意的抚腹动作，一抹讥讽浅笑浮上唇间。
　　
　　与此同时，正站在福利院众老师面前的尤某人也笑得正欢，唇边的嘲讽笑意简直能郁闷死人。
　　
　　“昨天就说好了，今天来领人。怎么一来，就听到说孩子不见了，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尤雾攀着双臂倚住车门而站，冲季南微扬下颚，“我和我先生，都已经去把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一来就听到这个消息。——陈院长，您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一个交待吧？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这——尤小姐，我们还是先进去说吧？”女院长身侧的一名女老师抹着汗对尤雾低声劝道，伸臂指向身后正厅。
　　
　　女院长依旧垂首未表态，但从神情看来，似乎也有此意。尤雾点头，和莫濯灏与季南分别对视一眼，离开跑车在众老师与孩子的簇拥下进了小礼堂。
　　
　　阳光透过礼堂上方铺了彩色窗纸的玻璃投射进来，光束间还能看见纷裹在半空中的细小灰尘。
　　
　　尤雾听着女院长一再地朝自己道歉，看着对方是那般低声下气的神色，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也是和自己老妈年纪差不多大的长辈，——自己这样算不算欺人太甚？
　　
　　不过，放过院长，可不代表能放过老师。
　　
　　再者说来，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还没拿到么。
　　
　　“陈院长，这院里的孩子多，您年纪也大了，想来也照顾不过来，所以才会请老师一起管教。那么我想问问，昨晚是否有老师巡夜？那么巡夜的老师——又是哪一位？”尤雾好脾气地微笑，提起女院长年龄时，毫不意外地看到她面上的一丝不自然。“我想问问那位老师，——自己是否尽到了责任。在自己管理期间莫名走失一名孩子，该承担怎样的后果。”
　　
　　“李老师。”女院长开口。
　　
　　只见众人中一扎着马尾辫的老师跃步而出，两手紧张地绞在一块儿，身子簌簌轻颤，显然是被尤雾刚才声严色厉的两句话给唬住了。
　　
　　“你不必害怕，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孩子的去向。”季南见这老师反应过激，暗觉可笑，但面上仍呈出一副温润慈祥之色轻声安慰。
　　
　　“心里有点忐忑，就以为有什么，谁知道——”方芷谣笑得有些勉强，“还是我多想了。谢谢张医生。”
　　
　　“不用谢。”被称做‘张医生’的斯文男子抵了抵鼻梁上微微下滑的眼睛架，对方芷谣礼貌笑道：“我跟玄熙是旧相识了，你是他的太太，自然就是我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用提‘谢’字。”
　　
　　方芷谣感激地点点头，神色微带疲倦。穆玄熙扶着她的肩问张艇广道：“真的没事么？”
　　
　　“你放心吧，也就是轻微胃胀消化不良，没什么大问题。吃点药就好了，也可以回家用食物调养一下。”张艇广微笑，看了眼方芷谣道：“你们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那就不打扰了。没事来家里坐坐。”穆玄熙搀着方芷谣起身，临出门前似是无意回眸，张艇广朝他微一点头，二人像是达成某种私下协议般，无声以眸对话。
　　
　　穆玄熙也微一垂首，半牵半揽着方芷谣离开。
　　
　　“怎么了？又开始不舒服了？”穆玄熙见方芷谣蹙眉，俯首轻问。后者摇头，无话。
　　
　　“蒋医生今天休息，你要还是不放心，我明天再陪你来一次就是了。——不过，蒋医生好像是妇产科的，可不会治疗胃病啊。”穆玄熙温言道，又拢了拢方芷谣的肩。
　　
　　“是，所以不用了。”方芷谣面色灰白，挣开穆玄熙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复又停下，侧过脸道：“我去趟卫生间，一会儿回来。”
　　
　　“好，我在大厅等你。”穆玄熙应下，看着方芷谣小步跑远后才敛了目光，徐步走向空无一人的挂号台前，看着里边年轻护士带笑问道：“请问，妇产科的蒋医生是周几当班？”
　　
　　护士原本想让来人直接去看值班表，谁料抬头竟是个混血帅哥，便开心答道：“蒋医生是周一周四和周五。今天正好在呀。”
　　
　　“是么。”穆玄熙回首看向厅内向上的楼层，转面微笑：“谢谢。”
　　




ACT·90

　　“唐耀唯。唐、耀、唯。”尤雾举高手中的档案纸迎风而笑，“这名字好，至少比‘小灰’要好。——我就说，那孩子怎么可能叫那个名字。”
　　
　　“名字，一个代号而已，好听与否重要么。”季南两手插兜站在路边，看得尤雾扭过头来瞪自己一眼，只能陪笑。
　　
　　“代号。照你的意思，你是不会在意名字的？”尤雾挑起唇角，“如果你叫‘二傻’、‘狗蛋’，你愿意一直叫这名字么？”
　　
　　莫濯灏噗嗤喷笑；季南僵着面色和尤雾互瞪。
　　
　　“现在好了，有了这个，手续就能办齐全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拿到，还真省了我不少事。”说罢见季南仍在别扭，尤雾中气十足地冲季南吼了一嗓子，“傻站着等钱砸过来吗？还不上车？”
　　
　　说着将档案纸小心翼翼地铺进文件袋，想起刚才女院长和众老师送他三人出来时面上的战兢与畏缩，敛笑去系安全带。
　　
　　“这种事也只有你才能做得出来。明明把孩子带回家了还跑人家这来兴师问罪。”季南不大情愿地坐上车，边系安全带边斜乜尤雾道。
　　
　　尤雾哼哼，返身见莫濯灏坐稳当后才拧开车钥匙。
　　
　　“那是她们自找的。活、该！”
　　
　　季南耸肩，目光掠过车内反光镜，瞥见镜中车后座的那双神色复杂的黑眸后又立马将视线移开，搁在腿上交叉的双手微不可见地轻轻一动。
　　
　　方芷谣正躺在床上阖眼假憩；隔壁书房里的穆玄熙端坐电脑桌前发送电子邮件。
　　
　　片刻，‘滴滴’两声传讯声响起。
　　
　　鼠标轻点‘信封’开口处，‘信封’迅速呈出纸张形式。他目光扫想纸尾落款处两个又手签署的眉飞色舞的大字，微微沉下心来，细看内容。
　　
　　床面被单一动，方芷谣翻了记身。室内一片宁静，依稀能听见隔壁敲击电脑键盘的嗒嗒声。
　　
　　她转眸看见床头柜上搁着的水杯和胶囊，撑起身将药服下，掀开被角下床。
　　
　　“邮件已收到。谢谢。”
　　
　　一串字符被传送过去，不久便收到回话。
　　
　　“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
　　
　　隔着电脑屏幕，似乎还能想像出对方打出这几个字时，停滞在唇间玩味的笑。
　　
　　穆玄熙又将正文粗略浏览了一遍，点击‘删除’。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他关闭页面，屏幕上呈现出一副精致华美的桌面图画。仰首，闭眼。
　　一抹馨香扑鼻而来。颊边也触上两片温润。
　　
　　“累了吧。”方芷谣替他轻柔地按揉着额角，“我帮你泡一杯薄荷茶好不好？”
　　
　　“麻烦你了。”穆玄熙回握住她的手轻语道。
　　
　　“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方芷谣道，抽出手转身走向厨房。
　　
　　小口啜着杯内碧色清茶，冰凉舒爽直沁入脾。方芷谣坐在穆玄熙身侧，拉着他的一只手道：“老公，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爸妈？很久没回去了，我倒有些想。——记得当初蜜月回来，妈还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糯米鸡，我一直想找妈学学手艺呢。”
　　
　　“唔——，也好。”穆玄熙思虑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去看看吧，不过，——还得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说。”
　　
　　“好。”方芷谣面浮晕红，垂首轻轻柔柔应下。
　　
　　“好什么好！你把我当万能的呢？！”尤雾伸手象征性地作势去拧行喻言的小脸。后者一慌，拼命向后躲。“行喻言你少插嘴。再打断大人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被骂的某童鞋丝毫不在意，拍着小胸脯暗自翻了个白眼，握住筷子乖乖扒着碗里的饭粒。
　　
　　“莫莫，这个我绝对不能答应你。”尤雾沉思片刻，道：“当初接你回来，的确是说要等你找到格格。可你找到以后呢？准备带着她继续去过那种东颠西荡的生活么？——进了我的门，我就不放手。除非你执意要走，那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可你别忘了，现在的问题是——格格还没有被找到。”
　　
　　“我明白，所以我才——”莫濯灏听言沉默，直到尤雾提起格格她才焦急解释，却被尤雾截断。
　　
　　“那你就更不能自己出去晃悠！——我可不想明天跑警局去说又有孩子失踪！”尤雾丝毫不让步，看着莫濯灏小脸逐渐变红也面不改色，依旧肃然。
　　
　　众童鞋震。惟有小灰——哦，不，是唐耀唯。惟有唐耀唯童鞋默不作声地咀嚼着米饭，对餐桌上的古怪气氛似乎并未有所察觉。黑睃睃的双眼眨巴几下，咬唇朝端木指了指远在对面桌边的爆椒牛肉。
　　
　　端木回神，索性调换了菜盘，将整碟爆椒牛肉移到唐耀唯面前。他清清嗓子低咳一声，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讨论，现在是吃饭时间。”
　　
　　莫濯灏喉结一动，终究再未开口。
　　
　　餐桌上空再度弥散着诡异气氛，尤雾瞄了垂头默默吃饭的莫濯灏，宣布道：“下周六是阳阳的生日，我们去城郊度假村。”
　　
　　“噢耶噢耶噢耶！”行喻言别着身子扭来扭去做着各种奇怪的高难度造型，一下扭成B形一下扭成T形，竖着两根手指按在下巴处做V型手势。
　　
　　“行喻言，你是蚯蚓么？”叶之颜淡淡道。
　　
　　众人哄笑。
　　
　　接收到对方瞪来的忿忿眼神，叶之颜扬了扬唇角，左手摸索到身侧的一只手，轻轻握住。莫濯灏抬眸，转面看了他一眼，抿唇一笑。
　　
　　饭后，尤雾和端木收拾着碗筷端去厨房；众童鞋窝在大厅各处玩闹嬉戏；莫濯灏率先回了房间，叶之颜尾随而去。
　　
　　“要我说啊，他们两个人啊——这个！”行喻言偷眼望了望楼上莫濯灏房间紧闭的木门，伸出两只食指轻轻点住。
　　
　　“小心被听见了，你就有得受了。”水君睿正色道。
　　
　　“小君哥哥最好了，你不会告密的，对吧？”行喻言眼珠一转，挪着臀位过去黏着水君睿，将脸在他胳膊上一蹭一蹭；一旁行喻然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扭转视线跑去厨房。
　　
　　胳膊上热热痒痒的，水君睿终于露笑，撇开他的脸点点头。
　　
　　“嘿嘿！”行喻言讪笑几声，回头不见行喻然，又得朝段傲阳谄媚道：“小八，八弟，八爷？你也不可以说给他们听哦！”接着跑过去摸摸唐耀唯的脑袋，“唯唯妹妹，你也不可以哦，不然哥哥以后不理你了！”
　　
　　“谁稀罕理你！”段傲阳在腹中轻语，低笑一声。现在叫‘妹妹’叫得这般清甜，当时是谁背着人家说她那眼角上挑像狐狸精的。
　　
　　不过他改口改得这般急，想来是真的忌惮叶、莫二人的。一个跋扈一个毒舌，最佳组合，谁敢惹？！
　　
　　端木接过尤雾手中洗刷干净的碗碟，劝道：“你也别那么说莫莫，至少别当着大家的面那样。——总是走不走的，这样不大好。”
　　
　　“端木，我是真喜欢这个孩子才那样的。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费那么多口舌了。”尤雾捶捶后腰，将碗筷放进消毒碗柜，“她心里难受，她心里着急，我就好受么。——我刚才也已经把话撩那儿了，她是走是留，全由她自己拿主意。如果她真的要走，我也不会拦她的。——就当，是我当初挑错了眼吧。”
　　
　　端木望而无言。
　　
　　尤雾的衣角突然被扯动。她回身，是不知何时进到厨房的行喻然。
　　
　　“小姨。”他仰起小脸，眼眶似乎有些红。
　　
　　“你别让莫姐姐走。” 
　　
　　===================================================各位大请看作者有话说,谢谢^^
　　




ACT·91

　　11月11日。
　　
　　周六。
　　
　　光棍节。
　　
　　众童鞋推着摆有大生日蛋糕的手推车，在夜中的度假村大声唱着‘生日快乐’歌。段傲阳精致的脸蛋映着飘忽烛光，感觉幸福得就像花儿一样。
　　
　　蓝慕杨独自坐在旧日酒吧灌闷酒。
　　
　　方芷谣坐在方副书记的书房中和人相拥激吻。大厅门响，二人以闪电之速分开，整理好衣物后转身出房迎上刚刚外归的父母。
　　
　　穆玄熙紧闭双目仰躺在床，一名高挑纤瘦的男子裹着浴巾走进房中，眉目清秀。
　　
　　男子坐在床边，抬手轻抚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抹平他微皱的眉心。手指勾住床头柜前的金丝框眼镜架上挺直光滑的鼻梁，又将衣裤一件件穿好，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11月12日。
　　
　　周日。
　　
　　藏蓝色勾颈宽丝带比基尼。
　　
　　尤雾大喘一口气，口中白雾徐徐吐出。她做了几个吐纳，捏住鼻子一头扎进游泳池。
　　
　　平静的池面绽起朵朵水花，良久，复再度平静下来。
　　
　　端木拿着大浴巾站在池边，看着靠在池底睁眼闭气的某人轻轻叹息。
　　
　　蓝慕杨接到公司通告，需外出小半年。前去尤宅，无人，落寞而返。
　　
　　鬓云乱洒，酥胸半掩。方芷谣秀眸惺忪，应着面上胸前一连串急切的吻，轻声嘤咛了一句，将身体靠近紧贴于自己的那片炙热胸怀。
　　
　　穆玄熙早起，轻抚因宿醉而闷疼的额，转面看看周围狼籍，想起昨夜荒唐，不觉大窘。
　　
　　张艇广坐在办公室内看着病人病例。病人是位从乡下来的老汉，瞅见他颈间红印，还当是蚊虫叮咬所至，连声唏嘘，竟称城市内可冬天生蚊，大为惊奇。
　　
　　张艇广抚摸颈间，轻笑。拉高了衣领将病例压下，写了张化验单交给老汉，摆手示意他可以暂时离开了。
　　
　　11月13日。
　　
　　周一。
　　
　　尤雾一身职业套装照例稳坐‘中健’小职员室内听八卦。
　　
　　今天已经升级到‘中健’副董和‘CEO’美女主管的桃色爱情故事了，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尤雾听得津津有味，想着晚上的果冻蛋糕舔了舔唇。
　　
　　端木开车送行家小子和叶之颜与莫濯灏去学校。莫濯灏的旁听生涯似乎很是轻松，她在学校俨然混得风声水起，其乐怀程度直逼‘乐不思蜀’四字，叶之颜除上课之余每时每刻都密切注意着某莫的一举一动，颇为头疼。
　　
　　蓝慕杨在片场外连拨端木手机，无奈手机卡已换，寻人再次未果，不免沮丧。
　　
　　方芷谣吻别男人后开车回家，看着后视镜中高大身影笑得风娇水媚。
　　
　　穆玄熙在会议室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结束后拿着报告焦虑无比，终是拿着电话拨下一串号码。怎料良久都无人接通，屏幕上‘张艇广’三字就像一根刺，卡着他的咽喉，令他坐卧难安。
　　
　　那根‘刺’此刻正安坐电视机前百无聊赖地调换着电视频道，一美娇娘系着围裙在厨房旋圈忙碌，飘出菜香阵阵。
　　
　　不瞎扯了，进入正题。
　　
　　今天，是我们尤雾童鞋长尾巴的日子。
　　
　　至于什么是‘长尾巴’，这个答案就等于‘生辰’一词的无聊问题我们就不多加讨论了。
　　‘长’字，请念做zhang的第三声，谢谢。
　　
　　她照例踩着一字步开车回家，心中无数次幻想自己被热烈欢迎的场景。
　　
　　开门，进房。霹雳横来。
　　
　　话说，在生日那天一回到家迎接自己不是美男香吻，而是一屋子警察,我想谁都不会乐意的吧?
　　
　　可怜的人,出门时绝对踩到狗屎了。
　　
　　孩子们通通被端木塞回了房间。在窗外无意中望见大堆警察的时候。
　　
　　端木坐在沙发上，纠结着眉头很是烦闷的模样。见尤雾回来，起身上前几步迎了过去；沙发对面坐着的两位警官也随着站起身，后边一排挺直背脊的制服警员让尤雾脑中铃声大作。
　　
　　“这——？”她随手将挎包搁在一旁矮几上，强压下心头不解与忐忑，睁大眼，眸中神色尽是无辜。
　　
　　端木揽住她的肩，向那警官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妻子。”
　　
　　“您好，尤小姐。”其中一名年纪颇大的警官走出一步，呲拉着白色短发的脑袋圆圆的，两眼虽小，但眸光四转炯炯有神。尤雾伸手同他轻握，只听他微小道：“没想到尤小姐竟是这么年轻。”
　　
　　有事说事，整这么有的没的干嘛？弄那么大排场吓唬谁啊？
　　
　　尤雾心底暗翻白眼，可面上还得微笑。她问：“这位警官，不知——恩，你们今天来——是——？”
　　
　　“是这样。”另一位警官估计是圆头小眼的书记员一类的随从，接到上司眼色示意后赶忙站出解释，“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姓王，这位——是我们的徐科长。尤小姐前段时间来我们局子里报案，说家里小侄女走失了。我们也已经在上周接到了消息，原本马上就能给予答复，可是——很抱歉。她——再度走失了。”
　　
　　在警察眼皮子下玩失踪？
　　
　　还是——根本就没找到过？
　　
　　怎么想怎么诡异。
　　
　　尤雾仔细端详他和那位姓徐的科长，见其神色不变，一时心里有了计较，只得按老套路来。
　　
　　满面悲怆强颜欢笑，先将人民公安大肆褒扬慨叹一番，再是眸中黯然流露细数侄女在家时天真可爱之玩闹一二事，惹得众警官全番愧疚后才忍泪笑开给此事做一总结，恭敬地送众警察离开。
　　
　　关上门。尤雾吸吸鼻子问端木：“我回来之前，他们还问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们也是刚坐下，你就回来了。”端木答。
　　
　　他虽不解尤雾为什么这样在意那些警察私下找自己问过什么，不过却也是人知常情。任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一大帮警察在家里坐着，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吃惊的。
　　
　　“刚来啊。——怎么会进来这么多人呢？——我去停车的时候，也没见到警车啊。”尤雾似是自言自语那般低声喃喃了几句，对端木道：“你说，没找到人的话，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了，为什么要那么多人一起过来呢？——端木啊，我怎么感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啊？”
　　
　　“别乱想。他们是来附近办个小案子的，然后顺道过来了。”端木摸摸她的发以示安慰，“毕竟是人口走失这种大事，更何况是找到后又在他们手上走失了一次。上门道歉说明也说得过去。”
　　
　　尤雾沉默。半晌才想起不见各位唧唧喳喳叫唤的童鞋，问：“小崽子们跑哪儿去了？”
　　
　　“都在卧室，你别紧张。”端木拉着她往楼上走。“家里孩子太多，即使手续齐全，就这样放在警察面前也难解释，所以我就——。”
　　
　　他止住话，朝尤雾微笑。
　　
　　他明白她的顾忌。
　　
　　尤雾颔首，将头缓缓靠在他肩上。
　　
　　既然是要庆生，那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就完事。
　　
　　警察来了也不怕，反正人多能打架。
　　
　　尤雾将孩子们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拎去大酒店。包厢内尤父尤母已经等着了，看到众位金童玉女往自己身前站一排，小嘴甜甜张口就喊‘爷爷奶奶’，哪位长辈不乐呵。
　　
　　端木拍拍尤雾搀着自己胳膊的手，喊了声“爸、妈”。二位老人笑着收下，唤大家入座。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也有坏处。”尤雾给父母碗里各夹了一枚自己亲手剥好的，沾过酱的大虾仁，嘟着嘴伪抱怨道：“现在啊，做个什么，排场都大，想低调一点都不行；哪像以前，我一个人在外头的时候，自己随便煮碗长寿面买点速食快餐就凑和过去了。”
　　
　　“所以你才总生病！”尤母带笑嗔了尤雾一句，“今天你过生日，我不骂你。不过以后你可千万别跑回来说你胃痛！”
　　
　　尤雾半哀怨半无辜地将目光投向端木，行喻言见状开嚷，就连平日不爱说话的段傲阳也来插话。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嘻嘻哈哈闹做一团，一顿生日餐吃得好不快意。
　　
　　她斟着红酒一口喝下，看着眼前一派景象只觉心底直泛暖意。
　　
　　如果可以，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良久，尤雾开始微笑。笑意有些冷，看得莫濯灏心中咯噔一跳，唯恐又是出了什么乱子。殊不知尤雾此刻是在对她自己暗嘲，嘲笑自己刚才那个心愿着实有些可笑。
　　
　　物是人非的事情已看过太多，那样的奢望怎么还可以去想。
　　
　　时间永不会停留，能做的只求可以赶在它之前，将未完成的一切做个了结。
　　
　　其实，只要都能够平平安安的，也就别无他求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尤雾离开包厢前去卫生间。
　　
　　喝了干红又开白酒，紧接着凡度数高烈的统统来了一杯。今天是生辰，父母也不会干涉太多。
　　
　　她看上去状态不错，全靠平日外出和各色客户应酬时练出来的好酒量。
　　
　　拿凉水冲了脸从卫生间出来，路过二楼时突然被两个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拦住。尤雾微一怔然，随后了悟。跟着二人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包厢前，开了门，果真望见的是陶望北与季南。
　　
　　“寿星！生日快乐！”季南欢快一笑，朝她作揖，又替她拉开凳子邀她坐下。
　　
　　尤雾也随以一笑，转面听到陶望北的祝福，突然鼻尖泛酸。
　　
　　这个——好像是自Steven——离开后的第一次。
　　
　　“看样子又喝多了。”陶望北看着尤雾揉着额头频繁眨眼，有些头疼地坐到她身边，从季南手中接过一个小玻璃瓶，开了瓶盖便不由分说地往尤雾嘴里灌。
　　
　　尤雾挣扎，猛咳了几声，不过还是将那苦中带酸又泛甜的古怪汁液咽了下去。
　　
　　“咳咳——这是，什么啊？”尤雾用手扼住嗓子又咳了几下，转头看看季南，再看看陶望北。“太难喝了，不会是什么毒药吧？——里面放了蛊吗？”
　　
　　陶望北僵了脸色，那一瞬间倒真让尤雾立马酒醒了几分，只以为真被自己说中了。
　　
　　季南剜了她一眼，道：“连自己过生日也不放过，还要这么诅咒一把你才舒服！——那是上好的醒酒药！你喝过味道那么差劲的毒药吗？！”
　　
　　敢情毒药还很美味来着？
　　
　　尤雾撇撇嘴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一堆好似没动筷的碗碗碟碟，问：“你们也刚来么？——菜都凉了，还不吃？”
　　
　　“这不为了等你么？”季南瞥了陶望北一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能靠自己带为转达。
　　
　　尤雾伸手指指自己，有些微诧。
　　
　　“对啊，等你。有事要找你商量，而且还是十万火急的事。”季南歪唇笑得极不正经。“这不还是怕直接过去找你，惊了你家小朋友嘛。”
　　
　　“甭把话说得那么阴阳怪气的！”尤雾瞪他一眼，转眸看着陶望北，“陶哥，——又出了什么事么？”
　　
　　“恩。”陶望北淡淡应了一声，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你知不知道，‘CEN’窦华跑来对‘寰宇’说，要把原本转卖给‘旌鸿’的三十个百分点，留给‘寰宇’？”
　　
　　“这不可能！”尤雾神思一凛，“是穆玄熙授意的，那三十个百分点已转到我‘旌鸿’大盘里了，怎么可能临时改变。如果做了改变，那我手下的百分之三十，该怎么算？”
　　
　　“可我今天拿到了合同。并且——我看过‘旌鸿’这几天在股市中的涨跌百分点，难道你就没从里面发现点什么？”
　　
　　“发现——什么？”尤雾已觉得不安，她感觉自己隐隐明白了些什么，那个点冒出了一角，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将它彻底拉扯出来。
　　
　　“你——以你的聪明，不需要我多说的。”陶望北突然收口，叹道：“回公司去问问王子岳吧，我相信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脑子中一根弦猛地一弹，发出嗡地一声轻响。
　　
　　尤雾想起前几天王子岳拿给自己的那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划下的六千五百万元，心尖一抽。双手握拳，突出凌厉泛白的骨节。
　　
　　




ACT·92

　　“别急。看你这样就知道，你肯定已经把账款打过去了！——仔细看看合同书第四条，会给你带来惊喜的。虽不说是扳回全局，但至少不会有什么损失。”
　　
　　季南说这话时唇角的冷笑仍历历在目。
　　
　　尤雾明白他在笑什么。
　　
　　他是在讥笑穆玄熙那位所谓的‘左右手’办事效率如此之差；也笑穆玄熙自己股份被卖却仍不自知；三笑时刻警惕万事的尤雾聪明一世，却终被公司身边人——王子岳蒙了眼。
　　
　　真正的毒药，喝下去的味道果真不是想像中的苦涩。
　　
　　印象中的王子岳一直是自己最好的搭档。
　　
　　现在成了什么？
　　
　　裹着层层糖衣的毒丸？
　　
　　泡在水中久久，一饮而尽时才发现甜后有苦，但毒已入腹，为时已晚？
　　
　　尤雾愤然捶下一拳，桌面发出‘砰’地一记闷响，连带水杯一震，溅出几滴水珠来，粘在手背上是几点冰凉。
　　
　　她克制住腹内怒火，心平气和地给王子岳打电话。收到他往邮箱中传来的合同复印件后迅速找到季南口中所说的第四条。
　　
　　尤雾细看，柳眉轻展，气后不由笑开。
　　
　　难怪季南会笑。
　　
　　穆玄熙自己精明老道，可这个手下选得的确不怎样。
　　
　　说句不好听的，可谓是愚蠢到了极点。
　　
　　辛苦给猎物布下了套，却反将入口处朝着自己。
　　
　　心情蓦地好了起来。
　　
　　尤雾将开了摇滚乐，将音响声道调到最大，听在他人耳中是振聋发聩，她却一派怡然自乐。两脚一翘搁上电脑桌侧，好不悠闲。
　　
　　一个月后，CEN与旌鸿让股合同解除；窦华被训，主动辞职；穆长远得知穆玄熙擅自转让手下股份，大怒，董事会上拿手指其大声斥责，事后便听闻CEN职工大换血，培训监察——总经理穆玄熙一周未见，疑似在家闭门不出；长京文化公司面临倒闭之时被并入栖梧文化，长京规模原本不小，此刻更助栖梧一跃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文化公司。栖梧老总初次接受记者采访时，众人赫然发现其竟是一名三十未满的俊秀青年，举手投足风华尽显，虽年轻，却无丝毫青涩之感，言谈举止恰是成熟稳重。
　　
　　一时‘端木瞳’三字占满BH市金融报刊头版头条，实为BH市商业新起之秀，由那次访谈便可看出其发展前途一片大好，众出版商代理商纷纷转向卯准栖梧文化，大有百鸟朝凤之势。
　　
　　穆玄熙搁下报纸，两手背立站在窗前。
　　
　　江芸站在门边看着他，只觉恍惚间是在看年轻时的穆长远，端着果盘的手也是滞了几秒。
　　
　　“妈，我来吧。”手中果盘突然易主，方芷谣的笑颜在面前展现。江芸回过神，冲她点头笑笑，看着穆玄熙颇为萧瑟之感的背影轻声嘱咐了她两句，下楼离开。
　　
　　方芷谣走上前，将果盘放在樊木茶几上，拿起沙发上的羊毛外套披上穆玄熙的肩。
　　
　　窗外雪如盐沙纷洒而落，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冷雾。方芷谣将手搀进他的臂弯，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穆玄熙看了她一眼，不答。抬手指了指窗外的雪，无言。
　　
　　已经三天不愿和她说话了。
　　
　　方芷谣面色是僵硬的。如果细看，甚至能发现她精致妆容下掩盖不住的淡淡的黑眼圈。
　　
　　自打穆玄熙不愿和她说话以来，她一天也没有安心过。更别提好好睡觉。
　　
　　她一再反问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已经惹来了穆玄熙的疑心。可得到结果都是能令人心安的否定：没有！没有！没有！
　　
　　那他这样的冷淡的态度到底是因为什么？！
　　
　　CEN内部出了些事故，她方芷谣不是不清楚，可她的丈夫却绝不是能告诉自己内幕的那个人。所以她的认知也始终停留在对CEN知情不多的那堆人群中，甚至还比不上CEN里的任意一个员工。
　　
　　但她比别人唯一了解得多的就是：穆玄熙被穆长远再次关了禁闭。
　　
　　简单来说也就是四个字：停薪留职。
　　
　　方芷谣将头倚在他臂侧，目光突然掠上一旁茶几上的分切出花块的水果，想了想，便拉着穆玄熙往沙发上坐，端着盘子蹲在他身前，拿银叉子小心地插上一小块苹果肉喂给穆玄熙。后者微偏了头，示意不要。方芷谣的手在半空僵了几秒，看着穆玄熙起身离开，心中酸意再也克制不住地化做眼泪坠了下来。
　　
　　她觉得委屈。
　　
　　从小到大从所未有的委屈。
　　
　　将果肉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穆玄熙不知道方芷谣到底在执着着什么。她似乎很希望自己和她说话，和她亲热，和她制造夫妻间的温情。
　　
　　可他没心情。
　　
　　三个月期限就要到。如果再不将时局扭转，那么他穆玄熙当初信誓旦旦的那句话就相当于自己煽自己耳光，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月前酒后乱性，让他觉得很对不住张艇广这个大学时的校友；接着又是窦华；再想想三月之约……
　　
　　穆玄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竟然是如此失败。
　　
　　自己的父亲得意且愤怒地指着自己大骂“懦夫”，但那样矛盾的神色却只能让自己想发笑。
　　
　　或许，真的——就是个天生的懦夫。
　　
　　他转身走进卧房，正瞧见方芷谣跪坐在地板上捂唇干呕。
　　
　　…… ……
　　
　　“怀孕不会有那么快。如果是在不明病理前执意要找妇产科的大夫，甚至还能说名道姓，那跟你的猜测分析应该也不差一二了。”
　　
　　张艇广的话语好似还在耳边回响。
　　
　　穆玄熙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扶她起身，拂开她额前的发问道：“难受的话，去休息一下吧？”
　　
　　方芷谣抬眸，泪光闪烁，一头埋进穆玄熙怀中，揪着他的衣领低声呜咽。
　　
　　穆玄熙拍拍她的背，道：“我会去跟爸妈说一声。——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话音刚落，方芷谣已从他怀中仰起头，红着眼眶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检查过。”
　　
　　穆玄熙两手微微握起，平声问：“——结果怎么样？”
　　
　　方芷谣也装神秘，撑着他的肩起身，跑到床边软垫上半跪着坐下，从枕头里拿出两张酷似化验单的纸张献宝似递给穆玄熙。
　　
　　穆玄熙看着化验单上的各项数据就觉头大。
　　
　　“这个是——？”他看不懂，只能问方芷谣。
　　
　　“这个——”方芷谣解释未完就是一笑，抚着自己的腹部道：“这就是检查结果。——你快做爸爸了。”
　　
　　她一说完便举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穆玄熙，不愿放过他面上变化转换的一丝表情。
　　
　　穆玄熙拿着那张完全看不懂含义的化验单又扫了两眼，问：“几个月了？”
　　
　　“才一个月。”方芷谣略显灰白的面上透出两抹粉红，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白色所占据得带来的病态之感。“医生说，近几个月还是要小心一点，恩——要注意休息和饮食。”
　　
　　“我知道了。”穆玄熙将化验单还给她，唇角掠出一丝笑。
　　
　　这抹笑显然给方芷谣带来的动力与活力。她挨近穆玄熙，似乎想拥住他，却硬生生被穆玄熙扳着肩膀拦住。
　　
　　“既然有了孩子，就该多注意休息。”穆玄熙替她理顺耳边的落发，“听医生的话，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方芷谣眼中挂着淡淡一丝不置信。她执拗地站在穆玄熙对面，不愿让他离开。
　　
　　他被关禁闭，能活动的范围就在这憧房子里。但她仍然不希望穆玄熙走出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你不喜欢么？”方芷谣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揪住自己平坦小腹前的衣摆，“——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么？你不喜欢他？”
　　
　　“听说女人有了身孕后就喜欢胡思乱想，我现在也终于见识到了。”只是过渡期未免太快了。穆玄熙咽下后半句，垂下眼睫轻轻浅浅地笑，将她拉进怀中搂了一下，“我没说不喜欢。”
　　
　　“可你也没说喜欢！”方芷谣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张口大叫。虚掩着的门缝处晃过一抹降紫，那是周妈棉外套的颜色。她收了口，脑中千思百转，心中思虑万千。
　　
　　穆玄熙笑容依旧，可已微微透出了冷意。
　　
　　没说不喜欢，也的确不代表喜欢。
　　
　　不是不能喜欢，而是要看，这孩子能不能让人欢喜得起来。
　　
　　




ACT·93

　　“没人会讨厌能够换取高价值的事物。”
　　
　　自打听到穆玄熙口中说出这句话时，方芷谣便慌了。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点做错，才会得到他的这句评价。
　　
　　方芷谣想不过，便起身披了外套出房下楼。
　　
　　江芸正在厨房和周妈一同烧菜。她得知方芷谣怀孕的消息后很是高兴，特意出门买了鲈鱼回来做清蒸。
　　
　　穆长远也特来慰问了方芷谣几句，当即便喊了穆玄熙去书房。父子俩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究竟在聊些什么。
　　
　　只是穆玄熙离开时眸中的那抹决绝令她感到莫名惧怕。
　　
　　到了大厅，百合型的壁灯灯光昏黄，方芷谣看看四周，目光在穆长远那间书房前的雕花木门上定格了两秒，视线随之掠上大厅中一切能摆放碗碟物什的摆设柜，果不其然在壁炉旁的小花柜上发现两杯热咖啡。
　　
　　估计是周妈来不及送进书房，又或是——。
　　
　　她不愿想，上前端了托盘，又往厨房内看了一眼，见二位妇人的身影正忙着，无意注意到自己，这才静下心神往书房处轻步走去。
　　
　　不需要进去。只要站在门边，站着就好。
　　
　　书房内。
　　
　　穆长远穆玄熙父子二人背对而站。
　　
　　唔，让我们猜猜他们要做什么？
　　
　　枪机组件、发射机组件、弹匣组件、握把组件、枪管、枪管套、复进簧、复进簧导杆、联接座——噢！还有——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
　　
　　子弹。
　　
　　“准备好了？”穆长远问。
　　
　　“是。”穆玄熙应道。
　　
　　里边是一阵细碎的磕碰声。方芷谣侧耳附在门上，除了之前父子俩那两句令人无法琢磨的一问一答，心口被揪紧。
　　
　　准备？准备什么呢？
　　
　　她端着托盘的手有些倾斜。看着杯内咖啡就快要流洒出来，方芷谣立即将其扶稳。
　　
　　书房内二人正面对而立。穆长远手握机枪懒散一笑，对面是拿枪指着自己的穆玄熙。
　　
　　枪口黑洞直指脑门，他在转身时正为此而有了一瞬间分神。
　　
　　只要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一动，自己就能去见这孩子亲生母亲了。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是因为害怕。
　　
　　这孩子，还是以前那样的——顺服。可终究是变了的。
　　
　　直觉告诉自己，他变了。但却怎样也找不到究竟变了哪里。这让穆长远感到郁闷。
　　
　　“好了，你赢了。现在——把枪给我吧。”穆长远微笑着朝穆玄熙伸出手，一颗悬着的心直到那把染了手掌微薄温度的黑铁后才重新放下来。
　　
　　他还真怕穆玄熙不给。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的。”穆长远将两把手枪放进书桌抽屉里，“这是你第一次赢我吧。——练过多少次了？”
　　
　　“每天30次。”穆玄熙淡定微笑。
　　
　　穆长远一愣，再看到穆玄熙脸上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自己刚才怎么会觉得，这孩子还是顺服的？
　　
　　年轻时曾被人形容为狼，似褒似贬。这些暂且先不论，只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清楚。狼，——是生不出一条犬的。
　　
　　看着穆玄熙，穆长远在心底叹息，不知该喜该悲。
　　
　　如果遇上温顺似犬的狼化身为完全野兽性情时，不知道年迈体衰的自己还能否承受得住。
　　
　　尽管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年老，但站在一个对比立场上，不愿意也是徒劳。无非自欺欺人罢了。
　　
　　“找我是想说什么的？你现在可以说了。”穆长远扶着靠椅坐下，微微扬颚看着穆玄熙。
　　
　　“是。”穆玄熙微笑，道：“爸，芷谣怀孕了。”
　　
　　“恩，我知道。”穆长远听得这话，突然有点码不准他究竟想说什么了，心中再一次感受到了一切渐渐失去自己全权控制时的悲哀。
　　
　　“是我的孩子。是穆家的孩子。”
　　
　　“——我明白。”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那么他今后是否会有继承权。”疑问句，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长孙为大，成为继承者是必然的。只是——还要看看这孩子资质如何。”臭小子！现在是在盘算着怎么得到最大份额的财产吗？你老爷子我还没死！
　　
　　“那么，三弟呢？”
　　
　　“他——我自有主张。”是了，差点忘了小三儿。
　　
　　“三弟的孩子又能得到什么？”
　　
　　“这——你到底要说什么？！”怎么回事，逼我早点立遗嘱吗？！
　　
　　形势似乎有些逆转。
　　
　　想起当初站在写字台对面只顾低头战战兢兢的那个人，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至少如今的自己可以抬头正视着面前威严的老人，之前的唯唯诺诺已不复存在。
　　
　　印象中一向严厉的父亲，好像也从不会让自己看到他濒临愤怒时的躁动不安。
　　
　　多么可喜的进步。
　　
　　我进他退，气势为上。这样的方式果真有趣。难怪那么多人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方芷谣捧着托盘的手微有些泛酸，但她心中却像滴了蜜那般感到甜美兴奋。
　　
　　是啊，孩子。
　　
　　现在对于自己来说，孩子就是一切。
　　
　　可能也是自己最后的，唯一的筹码。
　　
　　穆玄熙但笑不语，静静注视着穆长远。
　　
　　方芷谣侧耳静候。
　　
　　周妈拿着碗筷走进大厅。
　　
　　穆长远看到穆玄熙面上会露出那样的笑容，打心底里感到恶心。
　　
　　并不是那笑容有多甜腻，而是那种自信和故作神秘的高姿态让穆长远很受打击。
　　
　　咖啡已变凉。方芷谣未听见房内声响，微微皱眉。
　　
　　江芸端着清蒸鲈鱼走出厨房，眼风一扫望见书房前杵着的白色身影。她面色沉了些许，转眼看向壁炉旁的小花柜，发现之前从穆长远书房拿出来的两杯咖啡已不在原位，手一重，似赌气般搁下碗碟。
　　
　　碟中鱼汤险些泼洒出来，浓白色的汤汁在碗边转悠了一圈，又重新恢复成之前的平面，只是出于惯力，汤面微动，仍有些不稳。
　　
　　“我是在想——”穆玄熙顿了顿，欲言又止。那副笑得让人感觉皮痒痒的模样让穆长远恨不得过去甩一巴掌，让他说痛快点。
　　
　　方芷谣的心也悬空着，下端被人一抓一挠地惹得平白难受。突然背后一声轻唤：“芷谣，你怎么不去休息？在哪儿做什么？”
　　
　　声线轻细，明显是怕触动房内人。
　　
　　方芷谣只觉头皮一紧，转面一看，正是江芸。
　　
　　她看着江芸刚喊了句“妈”，身后木门‘哗’地被拉开。
　　
　　“有人在门外。”穆玄熙边走边笑，说完后半句话，将房门用力一拉，正发现背对书房的方芷谣。
　　
　　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小偷被当众抓到的场景。
　　
　　方芷谣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好似自己瞬间被人狠狠煽了几记耳光那般。
　　
　　“什么时候起来的？我还准备等饭好了再上楼喊你。”穆玄熙态度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他温柔地揽住方芷谣的肩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热气吹得方芷谣耳洞直泛痒。
　　
　　“我——我刚起来。想找你——我——”方芷谣只觉尴尬难堪，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只能将手中的托盘顶起来哀怨地看着穆玄熙。
　　
　　“谢谢。”穆玄熙接过托盘，吻吻她的额，道：“和妈先坐着聊一会儿，我和爸还有事要谈。待会儿就出来陪你。听话。”
　　
　　方芷谣咬着下唇迟疑了两秒，点点头。
　　
　　“这才乖。”穆玄熙拍拍她的头顶，似在抚摸自己所养的一只宠物那般。穆长远坐在桌后看着他眉目间所隐藏住的神色，吸气，心尖微颤。
　　
　　太快了。变化得——太快了，也太可怕了。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抓住穆玄熙，把他脑袋刨开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儿子。
　　
　　“看，浪费是可耻的。”穆玄熙拿着托盘将门拉紧。走上前递了其中一杯咖啡搁在穆产远桌前，自己也端了一杯，抿了一口后叹道：“凉了，果真就没那么好喝了。”说着指了指穆长远桌前未动的那个杯子，“爸，放心喝吧，虽然是凉了点，不过我没拿错杯子。——刚才周妈拿进来的时候，你的那杯真的是黑色英文字母做底缀的。”
　　
　　“我从不喝凉咖啡。”穆长远淡淡瞟了咖啡一眼，问：“刚才有人，你不愿说；现在她走了，你可以说了吧？”
　　
　　




ACT·94

　　“下次如果有事，就直接敲门进去；如果只是送东西，那么敲两下房门后搁在门口就好。”江芸拉着方芷谣的手轻拍，“你爸爸那个人啊，平时不喜欢别人进他书房的。就连门边都不能站。呵，你啊，也别放心上，下次注意就好了。”
　　
　　方芷谣乖巧地点点头。
　　
　　江芸见她垂了眸子，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这个儿媳妇，也不是不好。可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抗拒。
　　
　　那份喜欢也绝没有以前那个美丽张扬的女孩子来得理所当然。
　　
　　眼前的明明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可怎么看在自己眼里，总有那么几丝不自然呢？
　　
　　如果中间没出那么多事情，她倒真希望那个叫‘多多’的女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
　　
　　因为她对那女孩子存着的正是一种没来由的好感。
　　
　　“妈帮你做了鲈鱼汤，反正他们爷俩还得再说一阵子，我先帮你舀你碗，你尝尝合不合口味，可好？”江芸拉着她起身，笑吟吟道：“很久没做过了，也不知道手艺是不是比以前差了呢。”
　　
　　“怎么会。妈妈做的汤菜一向美味好吃。”方芷谣笑答。
　　
　　“是么？”穆长远脸上就差没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了，语调向上还微微旋了记小弯，“我怎么没看出你有初为人父的喜悦？”
　　
　　“爸，你不说过么。遇到凡事不要总把心思带到脸上。”穆玄熙一笑，似乎很乐意看到穆长远吃鳖的模样，“有了儿子，我当然是高兴的。不过毕竟还没出生，要是想表现得更加欢喜，我可以等到孩子出生那天的。”
　　
　　“你可以等，可不代表别人都能陪你等。”穆长远说，笑得意味深长。
　　
　　“——我明白。”穆玄熙点头，遂道：“爸，刚才我跟您说的，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答复。”
　　
　　“答复？答复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值多少家产吗？”穆长远轻嗤一声，“你到底打什么主意？——穆玄熙，你是不是被掉过抱了？说出这话还理直气壮有恃无恐？！你凭的是什么？！”
　　
　　穆玄熙并不正面回答问题,只是微笑。笑到穆长远发现自己抑制力越来越差的时候才似怨似叹道：“爸，——你老了。”
　　
　　穆长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也上不来。他伸手指着穆玄熙说不出话来，最后全化成重重哼声。
　　
　　“连自己亲儿子都认不出来，我也想出什么词来形容您。”穆玄熙的轻松调笑再一次让穆长远吃惊。
　　
　　这孩子跟自己说话时向来毕恭毕敬严肃稳重的，什么时候也会这样嬉皮笑脸的了？
　　
　　难道真是前段时间把他逼得太紧，——所以才——？
　　
　　“凡事凡物都有个价格。对待某些事物时，之所以会觉得无价，那是因为自己所收到的各价位可比性并不高。还不足以撼动自己的底线。”穆玄熙一本正经道，“爸，您还是早些告诉我吧。否则——我也怕您会后悔。”
　　
　　“你这是威胁我？！”穆长远不怒反笑。心中闷疼，只为穆玄熙如此巨变。
　　
　　那抹疼是一种怅然若失，极大的失落感与无力感。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由自己驾驶的火车严重脱轨，但自己却无能为力。
　　
　　“爸，您又曲解我的意思。”换做以前，穆玄熙会诚惶诚恐地说‘不是’，或者是‘对不起’，但现在，他会微笑着说：爸，您又曲解我的意思。
　　
　　看，这就是区别。
　　
　　穆长远又是一声冷哼，道：“没功夫跟你饶舌。——不管生出来的是孙子还是孙女，终究是我穆家的孩子。我会给他保留CEN百分之一十五的股份。”
　　
　　“是不是太多了些？”穆玄熙微一挑眉。
　　
　　自己当初进公司时可还是以小员工的身份进去的，更别提能直接拿到公司股份成为董事会股东。
　　
　　“嫌多？”穆长远皱眉。
　　
　　他越来越拿捏不准穆玄熙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这种在人面前似瞎似聋的感觉很不好，很不好。
　　
　　“是，嫌多。”穆玄熙垂眼避开穆长远眸中的困惑与质疑，“孩子的起点不该这么高，最好能由他自己努力。——否则依他的能力，未必能很好运用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穆长远眸光锐利，看着他沉默不语。
　　
　　片刻后，穆长远开口，说出了一句令穆玄熙极度想发笑的话。
　　
　　“你无法替孩子做出选择。”他说。
　　
　　“爸。”穆玄熙接口道：“从小到大，是您，一直在替我做选择。”
　　
　　穆长远愣，一时语噎，拍桌而起。
　　
　　“你是特意来找我抬杠的对不对？！”
　　
　　“爸，我真的是来找您商量事情的。”穆玄熙叹气，上前要去扶他，却被推搡开。
　　
　　“有事明天再说。你现在给我出去！”穆长远不再看他，伸手指向门外。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说他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心里那个气啊！
　　
　　“爸——”穆玄熙还想上前。
　　
　　“我叫你出去！”穆长远吼。
　　
　　穆玄熙看了眼门外，点头。
　　
　　“好。我先出去了。”穆玄熙转身离开，将门轻轻阖上。
　　
　　原本是个好日子。可就因为穆长远铁青的面孔使得四人不欢而散各自回房。
　　
　　“老公。”方芷谣靠在床头，斟酌了一下腹中语句，问道：“爸爸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恩。”穆玄熙淡淡应了一声，看来又成了之前那个冷冰冰的人。
　　
　　穆长远书房前的温声耳语，果真是做戏。
　　
　　方芷谣咬咬唇，还是不死心地问：“你也有烦心事吧？是不是又跟爸爸闹什么矛盾了？方便跟我说说么？”
　　
　　穆玄熙换上睡袍坐在床侧，脱鞋上床。拉上被单后慢慢躺平，关上自己那侧的床头灯，道：“不说了。免得动了你的胎气。”
　　
　　语中虽含笑，但口气似乎有些不善。
　　
　　方芷谣深呼吸，也躺下身子，将手抚上穆玄熙的脸。
　　
　　“难道是——跟我有关的吗？”她明白自己声线有些颤抖，因为她明白成为CEN继承人的母亲该有多么富有。
　　
　　她希望听到自己所希望的那个答案，但同时也感到担心和害怕。
　　
　　穆玄熙拂开她的手，替她拉了拉被角。
　　
　　“不，跟你无关。”他说。
　　
　　方芷谣面色一黯。
　　
　　“但跟孩子有关呢。”穆玄熙说话还真是大喘气。
　　
　　她希冀满满地问：“——能告诉我么？”
　　
　　“当然可以。”
　　
　　听到肯定答复后，方芷谣更是雀跃。
　　
　　“爸爸想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给孩子。”穆玄熙看了方芷谣一眼，“可我拒绝了。”
　　
　　“为什么？”一时转不过弯来的方芷谣面上仍带着淡淡的笑，但表情却有些吃惊。所以在夜中看起来是那样扭曲，甚至有些恐怖。
　　
　　穆玄熙冷冷嗤笑一声。
　　
　　“如果我说，那股份要等到孩子成年才给他，并且是在不改变姓氏的前提下。——你会等待那么长的时间么？”穆玄熙清冷的嗓音在夜中响起，听得方芷谣刹那间如坠冰窖，周身发寒。
　　
　　“你——你说什么呢？”方芷谣强笑道：“我们是夫妻——。”
　　
　　“可你别忘了是什么维持着我们的关系。”穆玄熙无声弯了弯唇，“别告诉我是爱情。”
　　
　　方芷谣彻底僵住。
　　
　　又听穆玄熙说：“我不会始乱终弃。可也要看看，那一个宣布 ‘开始’，究竟是不是我穆玄熙。”
　　
　　




ACT·95

　　第二天是穆玄熙的解禁日。
　　
　　他一大早就去了公司。
　　
　　所以当方芷谣习惯性将胳膊搭向一边时，碰到的只是绵软沁凉的丝枕被被单。
　　
　　她先是怔了怔，侧身看着窗帘外透进的点点白光。睁眼瞪了天花板，缓缓翻身坐起。
　　
　　方芷谣摸了摸小腹，刚准备下床，眼角便扫到床头柜上一纸白色文件。
　　
　　拾起一看，上边四个黑体标题令她一阵短暂目眩。
　　
　　离、婚、协、议。
　　
　　她手指一松，纸张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方芷谣抬手撑着额头靠在床头，轻轻按揉着，心中有些烦躁。
　　
　　鼻尖也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
　　
　　门外传来周妈的敲门声，告诉自己早餐已经做好。
　　
　　她拿被单蹭了蹭泪，咳了几声使自己嗓音尽量正常地应了声‘好’。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门边消失，她才再度坐起身。
　　
　　目光落在地面上的白纸上停滞了几秒。她弯身将它捡回来，颤抖着指尖翻看其中条条款款，看到其中那条有关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时，她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到文件最后页穆玄熙的亲笔签名，她终于露出微笑。
　　
　　尽管如此，可心里还是难受。
　　
　　方芷谣红着眼，就这样光着脚下床，鞋也不穿，一手捂腹一手攥着文件便往门外跑。
　　
　　江芸和穆长远正坐在早餐桌旁。穆长远看见自己的儿媳跟疯了一般穿着白色睡衣就跑了过来，还满面眼泪鼻涕地光着脚泪奔，当时喝进口中的一口脱脂牛奶差点没喷出来。
　　
　　“这是怎么了？！”江芸大惊，急忙站起身。
　　
　　“妈！”方芷谣悲凄地开口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扑进江芸张开双臂的怀中。
　　
　　“妈！妈！”方芷谣嗓音有些嘶哑，哭喊声在略微空荡的大厅中竟引出回声，带给人颇有些撕心裂肺般地疼痛感。
　　
　　“妈！爸！玄熙他——”方芷谣这才想起将手中的文件举起来，“玄熙他要跟我离婚！”
　　
　　穆长远有些惊讶，他起身和江芸一起看了看协议。
　　
　　刚看到股份那一条时，穆长远眉角一跳，耳边已开始响起方芷谣的悲恸哭声。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玄熙他不爱我了呢？——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让他——厌恶我了。——我可以改的，真的——，我都可以改的啊——。”方芷谣揪着衣领语不成调地连声啜泣，将脸枕在江芸肩上，身子不住地抖啊抖，好似秋风扫落叶那般抖得江芸直犯怵。
　　
　　穆长远将文件捏在指中，意味不明地看了方芷谣一眼，道：“我叫他中午回家来。”说罢转身进了书房。一旁周妈接到江芸的眼神示意，赶紧端着穆长远的早餐盘随着送进书房。
　　
　　江芸搂着方芷谣的肩扶她回房间，一路柔声劝慰。
　　
　　看着方芷谣哭得泪眼汪汪的模样也软了心肠，直称不会让穆玄熙听她离婚，送她回房后又是好一番安慰才作罢。
　　
　　见方芷谣哭累睡着，江芸吩咐周妈将早餐放进厨房随时热着，等方芷谣待会儿起来再吃。
　　
　　交待完毕后，江芸回到房间换了身外出服装，出门坐车直赴CEN办公大楼。
　　
　　她挡来前来阻路的秘书，直冲总经理办公室。各职员蜂拥探身，只为瞧场好戏。
　　
　　尤雾瞥见百叶窗外的猩红色披风，笑了。
　　
　　其实，有些悲剧是可以预见和避免的。可关键要看，那个制造者是否给了对方这样的特权。
　　
　　尤雾起身，身边王子岳微愕，却也随着站起。
　　
　　“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也只是来祝贺你重回公司而已。”尤雾朝坐在下方皱眉的穆玄熙抬手，“虽然上次的事情让你我双方都损失不小，不过，那不是你的错。——希望，这次我们能合作愉快。”
　　
　　穆玄熙无言，起身和尤雾交握一下，正看见江芸推门而进。
　　
　　“伯母。”尤雾将文件夹置在身前朝她微微欠身，又朝穆玄熙道：“我先走了，再见。”
　　
　　“走好，不送。”穆玄熙颔首。
　　
　　尤雾离开，王子岳跟在身后朝江芸和穆玄熙微微点头示意，也随着出了办公室。
　　
　　“那位是总裁夫人吧？”王子岳好些好奇地回头望了两眼。
　　
　　“是啊，总裁夫人。”尤雾点头。
　　
　　王子岳问：“看她的样子，你们俩以前似乎认识？”
　　
　　尤雾笑：“对。她还差一点成了我的婆婆呢。”
　　
　　王子岳吃惊。尤雾撇撇唇角，无话。
　　
　　“估计又有什么事了。”王子岳看看四周朝总经理室抻头探脑的职员，八卦一笑。
　　
　　“人家家庭内部的事情，就不需要别人多加评价了。否则岂不是太无聊。”尤雾看看四周，哼笑，“不过也只有无聊的人，才会去关注无聊的事。”
　　
　　王子岳面色一僵。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挖苦讽刺自己呢？
　　
　　目光掠到前台。一身红装的徐絮垂首认真工作的模样简直可以成为所有公司职员的楷模。
　　
　　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尤雾朝她微笑。徐絮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正对上尤雾的目光，先是一愣，又迅速埋下头去。
　　
　　恩，——脸红了。
　　
　　王子岳瞅见尤雾面上兴致高昂的笑，那是一种拿捏着猎杀必胜的自信与瞄准猎物时血液中涌动出的噬杀情绪。
　　
　　他情不自禁地打个颤，还未来得及移开视线便撞见尤雾望过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今天的淡妆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挺自然的。”呃——又是那种笑。
　　
　　“口胡！我今天根本没化妆！”尤雾垮下脸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电梯室。
　　
　　王子岳满面黑线，心想明明是你自己先问我淡妆怎样，如果你问我能不能看出化过妆那我铁定说您老天生丽质风华天成啊！
　　
　　噩梦还没结束。
　　
　　叮铃一声，电梯下达一楼大厅。
　　
　　尤雾将文件夹递给王子岳，驻步道：“你先回公司，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另外，过段时间，我想安排个人进公司实习。”
　　
　　“恩，——好。”你才是总裁。你指着这件事说‘我认为没错’！那么单凭我一下属还能对上司投反对意见么？
　　
　　“她——虽然年纪不大，不过我相信能力还是不低的。”尤雾道：“就先把她安排在你手下当一阵子文秘吧。你不是用不惯那个电脑键盘么，以后把打字的任务交给她就好了。”
　　
　　“好——主意。”王子岳很艰难地说出最后三个字。他感觉已经把一整天的力气全耗费尽了。
　　
　　不行，他得马上回家休养生息。
　　
　　尤雾看他满脸菜色，颇为怜悯地拍拍他的肩，率先离开。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若负我，我必负人。
　　
　　如果不是看着身边埋了一颗难以拆卸的定时炸弹，我又怎么会去请回一个拆弹专家呢？
　　
　　




ACT·96

　　“妈。”穆玄熙接过江芸的披风，看了眼门边的百叶窗，无奈道：“有事还是回去再说吧。这里是公司，再这里谈，也不大方便。——我接到过爸爸的电话，我答应他中午会赶回去的。”
　　
　　江芸坐上沙发，侧过身对他所言不予理睬。
　　
　　“妈——。”穆玄熙半蹲着身子靠在江芸身旁，拖长音唤了一声。见江芸仍然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又拉住她的手微晃了晃，好似小时候做错了事向她撒娇耍赖那般。
　　
　　江芸面色稍缓。
　　
　　穆玄熙轻声道：“妈。——还有两个小时我才到午休时间呢，您光这么坐着也不回事儿。还是先回去吧，您看，从这儿坐车回家也得花去半个小时，正好还留下俩小时让您做中餐。——我还是想吃您做的菜。”
　　
　　江芸扑哧一笑，嗔了穆玄熙一句，穆玄熙嬉笑应下。
　　
　　她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抽出双手来，面色肃然道：“玄熙，你也别着急。我今天过来，一不是想闹事，二也不是要耽误你办公。我就说几句话，不会防碍你多长时间；你现在也不用急着让我走。该说的话没说完，我也是不会走的。——有些话，还是不要放在家里说比较好。”
　　
　　穆玄熙见她又有翻覆重来的趋势，笑容顿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定，两手插进西裤口袋中。
　　
　　窗边盆栽中的苍翠绿叶或许是水润不足，清嫩的边缘已经枯成微微的小卷，还泛着淡淡青黄。
　　
　　“玄熙，你是个好孩子，妈妈一直看在眼里的。——妈知道，你对芷谣的感情也不深，不过你还是会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的，对么。——这一点上妈从来没怀疑过你。只是这一次，你——你提出的离婚实在太突然了，你——”
　　
　　“妈——”穆玄熙忍不住打断她。
　　
　　突然笃笃两下敲门声响起。穆玄熙心头一松，唤了声“进来”。
　　
　　门开。年轻漂亮的女秘书端着两杯茶笑吟吟踏进办公室。
　　
　　“夫人，请喝茶。”她弯腰将茶杯放在江芸身前的玻璃茶几上，又细细打量了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几眼，微微敛眸。
　　
　　江芸本是早餐未用完便匆匆赶来的。空腹喝茶她向来不喜，可现在看着人家送茶来，等眼巴巴等着自己喝，只能轻‘唔’了一声，抿了一小口。
　　
　　未几。女秘书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总裁夫人，又看了看一旁的穆玄熙。感觉这办公室里的气氛果真僵硬，想来外头那群人的猜测也都不差一二了。
　　
　　前段时间是相亲，不知道这次是——呵！
　　
　　穆玄熙半晌未听到门的响动，侧身，皱眉。
　　
　　这女人怎么还没走？
　　
　　“怎么，你还有事？”穆玄熙问。
　　
　　“啊，不，——没——，我——恩——”女秘书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穆玄熙挥臂朝外扬了扬，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如果没事就先出去吧。还有，下次没吩咐你，就不要送茶水进来。另外，出门时劳驾帮我把门带上，谢谢。”穆玄熙微一挑眉，“告诉外边那些人。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的时间太闲并且轻松到有时间找热闹。那么就把下周的任务也一块儿完成了吧！我明天会来检查。”
　　
　　女秘书红唇一张，愣了愣，赶忙退身离开。
　　
　　这样的总经理——似乎是变了呢！
　　
　　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具有吸引力了？
　　
　　她小脸一红，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扭着腰肢回到台后。看着周围迅速聚拢来预备听八卦的众职员，笑着将方才穆玄熙所说之话又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霎时怨声载道。众人作鸟兽散。
　　
　　刚才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小前台顿时变得门可罗雀。
　　
　　女秘书埋头一笑，转着笔杆撩开额角垂下的长发丝。
　　
　　“玄熙，你是在外面有女人了，还是——？”江芸想起刚才那位女秘书，浓妆艳抹妖气横生的，怎么看怎么不像良善者。
　　
　　“妈，我倒是想。可你看看，我有那时间么？”穆玄熙苦笑着拍拍办公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
　　
　　江芸沉吟片刻，语重心长道：“不管你到底想怎样，可芷谣她的委屈，你想过么？——凭心而论，她无疑是个好妻子好儿媳，温顺贤淑，有这样的妻子你还不满足，还要离婚么？更何况，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穆玄熙弓起手指关节，一手撑住桌面，人微倚靠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成堆的文件，击在塑料外壳上发出轻轻的碎响。
　　
　　“我不懂，为什么她怀孕了，你还要同她离婚。”江芸顿了顿，见穆玄熙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由心生怒气，估计再说下去，没脾气也得化身母夜叉，只能抓了披风和皮包起身，“这个儿媳，我很满意！要离婚，也得先问问我和你爸！”
　　
　　江芸转身便走。
　　
　　拉开门的瞬间，突然偏过头又道了句：“我们在家等你，中午一定要回来。”
　　
　　穆玄熙从花瓷笔筒中抽出一竿狼毫握在手中把玩，听到江芸的提醒也只是敷衍般地“恩恩”应了两声。
　　
　　江芸怒，摔门而去。
　　
　　穆玄熙听着门外由大到小一连串的向“总裁夫人”发出的问好声，上前将门闭紧，一切声音均止于门外。
　　
　　回去。回去。
　　
　　也得看回不回去得了啊？！
　　
　　他转身拨通内线，向秘书询问道：“帮我看看，今天——唔，12月13日。从现在直到中午的这个时间段内，是否有客户的预约？”
　　
　　“预约不是已经取消了吗？”尤雾蹙眉，“他到底想玩什么？”
　　
　　“怎么了。”端木走来揽她的肩，“还有工作没做完么？”
　　
　　尤雾摇头。举眸看了他一眼，还是说道：“是CEN，说我跟穆玄熙有预约。可我早就取消了。”
　　
　　“这样啊——。”端木点头，指了指车门，“那我先回去吧，说不定他是真有事要找你。”
　　
　　尤雾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颇有留念不舍的意味。
　　
　　端木笑问：“舍不得我？”
　　
　　“那是肯定。”尤雾将头蹭蹭他的肩，“我们一起去。”
　　
　　“还要去什么？！”穆长远喝住江芸，“不要去找，我们也不要等他了。先吃饭吧。”
　　
　　江芸面色黑沉地往门外望了一眼，扶着无精打采心神不定的方芷谣坐到餐桌旁。
　　
　　“知道穆家最近发生什么事了么？”面前一辆跑车自拐角处横冲而来，尤雾迅速打转方向盘轻松避过，“听说——穆玄熙要跟方芷谣离婚。”
　　
　　“离婚么——。”端木若有所思地拖长音念了一句，“跟我们有关系么？”
　　
　　尤雾瞟他一眼，淡淡道：“你哪都好。可我就讨厌你这样。——明明心里紧张得要死，还板着脸当作事不关己。”
　　
　　端木闻言苦笑。
　　
　　你有必要把话说那么明白么？
　　
　　“这个消息别人都不知道的！我敢保证，我比穆玄熙他爸妈还预先知道！哈哈！”尤雾得意扬眉，“换我说，我倒挺可怜穆玄熙的。”
　　
　　“你可怜他？”端木眯眼。
　　
　　“不可怜么。外表越是光鲜，就证明内里已经腐烂到极至。——穆玄熙，BH市大财团之子，年轻有为英俊挺拔，还是一混血帅哥，谁看了不喜欢。呵——如果在我没跟他打交道之前，我还是很崇拜他的！”尤雾笑，“现在对他有了些了解，就觉得他悲哀了。”
　　
　　“他受到的教育啊，是压制性的。看看总裁穆长远就知道，穆玄熙从小到大唯一害怕过的，就是他这个爸！——一定是一种——恩，深入骨髓的敬畏感。所以，即使他知道他爸做的是错的，他也会去做。——这个原因我也说不出个大概，反正有点类似心理催眠的味道。
　　
　　在外头看着是要雨得雨要风得风，谁能想到他到了家，连最后一点自尊都要抛到门外呢。别看他在电视屏幕前那么风光，在家还是被他爸折磨惨了。——啧，精神折磨是很痛苦的。”
　　
　　尤雾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的端木，附耳过去悄声道：“告诉你哦，其实我在CEN总裁办公室安装过监视器。”
　　
　　端木大惊。
　　
　　“呀，嘴别张那么大，丑死了。”尤雾扯扯他的唇角，目视前方微转方向盘，“早已经撤了。当初也就是为了好玩而已嘛，没想到那么巧——。”那么巧看到穆玄熙知道真相后跑去找穆长远，被硬生生气到吐血。
　　
　　“呃——总之穆玄熙很可怜就对了。”尤雾给这段话语下定总结，再也不愿开口。
　　
　　是很可怜。多年教育中所强调出的强权主义早在穆玄熙脑中潜移默化转变为他对自己父亲惧怕。他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座大山，只要他存在的一天，自己就永无可能自己做主，也永无可能跨越。
　　
　　“多多，停车。”端木突然道。
　　
　　车在路边停下。
　　
　　“你要去哪儿？”尤雾瞪大双眼。
　　
　　“我还是先回家。”端木跳下车利索地关上车门，朝她微微浅笑，“你去吧，我不陪你了。”
　　
　　尤雾抿唇，还是点点头。嘱咐了他两句“路上小心”，开车而行。
　　
　　端木啊，你说我这是不是在犯贱？
　　
　　明知道你还爱他，我偏偏要在你面前一再提到他；明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却仍然要假意伪装；明知道他已经在努力做出改变，我却还要把他说得那样懦弱不堪。
　　
　　“我妒嫉了？”尤雾抬眸看看反光镜中的自己，又反问一句：“真的是因为妒嫉？”
　　
　　反光镜中的自己一副呆傻木纳的模样，尤雾撇嘴，镜中人也撇嘴。
　　
　　“妒嫉就妒嫉呗！有什么不好！都多少年没妒嫉过了！”她甩甩发，“越妒越健康！——Shit！”
　　
　　悍马‘砰’地一声撞上前边银色跑车的车尾。
　　
　　车窗被缓缓摇下，尤雾探出脑袋朝那车主抱歉一笑，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穆玄熙神采飞扬的笑脸。
　　
　　




ACT·97

　　回到家已是晚上。
　　
　　穆玄熙直接放了他老爹老娘和方芷谣的鸽子，跑回自己的现代化公寓里倒床就睡。
　　
　　累。太累。
　　
　　累身，累心，还要累神。
　　
　　他不想和方芷谣再纠缠太多。
　　
　　自打发现她有过假装怀孕的企图后，他就觉得胸闷。
　　
　　今天看到父母那样的反应，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母亲会那样全力阻止罢了。
　　
　　如果父亲也站出来极力反对的话，事情就比较棘手了。
　　
　　方芷谣的父亲将要参加市长大选。需要支持也需要资金。
　　
　　可方芷谣却把主意打到公司股份上，结婚不过三月就急着想怀孩子，未免太急功近利。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我穆家会买她的账？
　　
　　方禄杉若是当选市长，能给穆家和CEN带来的好处似乎也并不值得拿CEN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去交换。
　　
　　他坐起身，拧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照片被完好地嵌在框中，背景是夏天时的BH市校园，大片大片的绿树浓荫，两名少年互相攀住肩膀对着镜头做‘V’型手势，一名高大俊气一名纤秀柔美，笑得阳光灿烂。
　　
　　大一？还是大二？
　　
　　这张照片还是在路上随手拉住一个同学帮忙照的吧。
　　
　　那个同学竟然就是后来他们三人组的老幺，现在的张艇广。
　　
　　大三那年张艇广去了英国，而他穆玄熙飞往美国，留下端木一人在BH市。
　　
　　那也是端木出走的那年。
　　
　　现在的BH大一如旧景，只是，物是人非。
　　
　　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相框中左边那名美少年，穆玄熙挑起唇角，将相片压在胸口扣住，逐渐睡去。
　　
　　不过，敢放父母鸽子的人是绝对会受到惩罚的。所以当穆玄熙第二天去公司时看到神情肃穆的众员工时，就知道暴风雨即将到来。
　　
　　恩哼，或许这次会是海啸也说不定。
　　
　　CEN在海啸，中健就是艳阳高照。
　　
　　尤雾懒洋洋地趴在会客室窗台上晒太阳。
　　
　　冬天啊，难得的大太阳。
　　
　　真好的天气。
　　
　　她极为享受地伸了记懒腰，还未将两手回放好，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轻响。
　　
　　是扣锁的声音。
　　
　　尤雾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距自己越来越近，就在她准备待那人走到自己身后再来一招突然袭击时，突然发现那脚步在她身后一丈处停止了。
　　
　　她想想，还是回头。望见的是端木温和的微笑，一如冬日暖阳。
　　
　　“讨厌！吓我一跳！”她嗔怪着跳上前拍了端木一掌，拍拍他的衣领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望我的？嘻！
　　
　　“你猜！”端木说。面上的笑容性质飞速转变，坏笑连连。
　　
　　尤雾摇头，眼风详装无意扫向室中一隅。
　　
　　“这里可是安装了监视器的。”尤雾低声笑道。“不过距离比较远，听不到讲话声。”
　　
　　端木倒是微微一怔。尤雾追问：“说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被‘中健’邀请来的客人啊。”端木一手抵肘一手轻抚下颚，“他们好像——想让我购买中健股份。”
　　
　　“让你？栖梧文化总裁？购买中健的股份？”尤雾满脸挂上一副‘滑天下之大稽’的古怪神情，伸手戳了戳端木前胸，“没估计错吧？中健又不是玩穆玄熙那种调调，怎么也开始拿股份瞎倒腾？——这是蓝筹股，即使有什么乱子，想卖，也并非没人要。只是他们怎么就盯上你了呢？”
　　
　　端木笑而不答，微蹙着眉摊手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尤雾点头，敛眸沉思片刻，突然道：“几天时间，去调查一下，还是足够的。——三个月实习期快到了，我也不大想干了，不如你帮我一把吧。”
　　
　　“什么？”端木满脑子问号，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尤雾在指什么。
　　
　　“帮我啊。”尤雾歪头调皮一笑，一手抓住他的衣领，自己借力往端木怀里靠，端木微诧，两手不自主地环住。尤雾笑，揪着他的衣襟轻声说，“抱住我。”
　　
　　拢着纤腰上的双臂迟疑了几秒，收紧。
　　
　　尤雾抬头，扬手似娇似嗔地在端木胸前拍了几下，像是在对端木做的某件事感到有些不满，又像是朝端木撒娇意欲取何物。
　　
　　总之从监视屏幕里呈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效果。
　　
　　事实上端木面目扭曲看着尤雾跟疯了似地贴在自己身前扭来扭去，哼哼唧唧似乎在念着什么现代诗还是歌词，然后又要求自己抱紧她，再然后就是踮脚——吻。
　　
　　真正法国试长吻。
　　
　　时间长久到令人憋闷而感觉窒息。
　　
　　“好了。”尤雾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退后一步垂首拢了拢发。
　　
　　“你——刚才那是？”端木红着脸看她。
　　
　　“找你帮忙啊。”尤雾又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道：“现在要是没事，就走吧，出了这道门，就别装作认识我哦。”
　　
　　端木皱眉。
　　
　　“我相信，不用过这个星期，我就能领到实习工资功成身退了。”尤雾稳了稳端木的领结，“而且，还是早退噢！”
　　
　　尤雾想早退，穆玄熙想早衰。
　　
　　如果早衰了，那么穆长远指着他鼻尖训斥时，他就能装愤怒装得理所当然一些。
　　
　　我为什么早衰？还不是被你骂的？
　　
　　可惜，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恩哼！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一切指责与怒骂在穆玄熙耳中会出动过滤成一串串字母乱码，然后飘啊飘啊从左耳朵飘进去再从右耳朵飘出来。
　　
　　如果换做大学时代，端木肯定会戳着他的脸笑骂：你Y越来越不要脸了！
　　
　　“不要脸——”不自觉地喃喃念出声。穆玄熙两手背在身后，将头垂得低低地，轻笑。
　　
　　“你说什么？！”穆长远皱眉眯眼。
　　
　　这家伙刚才说谁来着？——不要脸？！
　　
　　“呃——”穆玄熙抬头，窘。他眼角瞥见桌面上的培训人员名单，突然道：“是‘卜瑶莲’！人名！——大学时候老师的名字！卜卦的卜，瑶台的瑶，莲花的莲。”
　　
　　“——谁让你说这么详细了？！”穆长远怒，“女的？”
　　
　　“恩——呃，男的！”穆玄熙见父亲眉宇间怒气越聚越拢，道：“这名字挺有意思的，——恩，就突然想起来了。”
　　
　　“我跟你费了这么大一番口舌说事，你就在那儿神游？！还觉得有意思？！是不是看我像个傻子似地站这里给你这个不成器的多费口舌，觉得很有意思？！”穆长远随手卷起桌边一本名册就朝穆玄熙砸过去。后者身形一偏，纸卷在半空中做弧线运动，纸页还助威般发出哗啦啦的翻响，可惜却连他衣角都没挨到就撞墙落地壮烈牺牲了。
　　
　　“爸，没有的事。”穆玄熙垂下眼皮眨了眨，复昂首挺胸道：“只是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您反复说那么多遍，也累了吧？”
　　
　　“你明白？你明白你还这样？！”穆长远火大，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样火大。
　　
　　他讨厌穆玄熙现在这种写意不羁的调调。
　　
　　好像又回到了这孩子高中大学时那个荒唐岁月中。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高亢气焰平白低了人一截，该有多闷啊！
　　
　　“如果真想离婚，就给我一个理由。”穆长远还是将怒火压制了下来。如果像每天这样三天一小火五天一大怒，肺部会自燃爆炸的。
　　
　　“不值得交换。”穆玄熙耸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沙发上，“她想拿CEN的股份去做人情，于我们CEN来说，太亏。即使她父亲当选，我们也未必能获得什么。因为——他们还得注意两个字。”
　　
　　“哪两个？”穆长远挑眉。
　　
　　“避嫌。”穆玄熙笑。
　　
　　穆长远眼皮一跳。他将穆玄熙细细端详一番，心底竟涌出淡淡几丝得意与喜悦。
　　
　　其实穆玄熙的变化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当然了，前提是，如果穆玄熙依然像从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的话。
　　
　　“唔——。”穆长远略一颔首，“这就没了？”
　　
　　“有没有，取决于爸爸想要什么。”穆玄熙敛笑，“那天我说孩子是穆家的，是说给她听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我不知道。”
　　
　　穆长远闻言瞪眼。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儿子，就没权拿到CEN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穆玄熙含笑一叹，“可以先不离婚，可我等不及了。即便等孩子出生后再去做亲子鉴定，也只是多此一举的。”
　　
　　“你——？！”穆长远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心底猛颤。
　　
　　“爸，不要打那孩子的主意。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看到让一个外姓孩子来继承穆家家产的。”
　　
　　穆玄熙一锤定音，震得穆长远险些站不稳。
　　
　　这意思是——自己儿媳妇红杏出墙？！
　　
　　绿——绿、帽子啊。
　　
　　被媳妇戴了绿帽子还这么欢腾？！
　　
　　穆长远斜睨穆玄熙一眼，咳嗽了几声，嗓音微哑：“你就那么肯定——孩子不是你的？”
　　
　　“如果生出来是黄皮肤，我就认他。”穆玄熙扬着唇角笑得穆长远看得手痒痒。
　　
　　这厮越来越喜欢卖关子了。
　　
　　不过提到肤色——看来那男人还是个——白人？黑人？
　　
　　“孩子没出生前，不能离婚。”穆长远准备让步。
　　
　　毕竟是自己儿子，被戴了绿帽子自己也会替他抱屈。
　　
　　“怀胎得十个月呢，现在才一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穆玄熙漠然一笑道：“马上就离。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可以给她，如果爸爸舍不得，那就从我名下划出股份去。”
　　
　　“你——刚才不是不愿给么？怎么现在反倒愿意自己——？”穆长远语噎。
　　
　　“刚才是说，除我孩子之外的小孩无权得到股份。可给了方芷谣，她是不会留给孩子的，他们家不缺那点抚养费。她想要的是免费财团资源。——再说了，她想要，这个人情我能给，只是别扯到孩子。孩子是干净的。——给她，权当破财消灾吧。”穆玄熙举眸看看穆长远，半晌，淡然开口：“爸，我们也来谈一笔交易吧。”
　　
　　




ACT·98

　　惊爆!CEN总裁儿媳离婚分手后身价飞升,手握CEN百分之十五股份位坐董事席!
　　
　　尤雾把报纸翻手一拍,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行喻言和唐耀唯猫着腰蹲在种花的小栅栏边用小树枝戳快死掉的毛毛虫。
　　
　　行喻言拿手肘碰碰唐耀唯：“过去看看不？”
　　
　　唐耀唯摇头，拿手拈起汁液乱流的毛毛虫死尸放在掌心，‘吧唧’一下合掌一拍，掌心一滩黑绿色的肉泥。
　　
　　行喻言惊恐地瞪着唐耀唯，‘呕’了一声，起身拔腿就跑。
　　
　　“该不会是疯了吧。什么事情值得她笑成那样？”莫濯灏趴在窗沿边看着在结了碎冰的游泳池边‘吹风’的尤雾，“——我也想知道耶。”
　　
　　“自己下去看看不就好了。”叶之颜轻飘飘往下扫了一眼，答话。
　　
　　“估计是个大笑话。”水君睿扭头看着身边装乖宝宝啃着大苹果的段傲阳，拉拉他的大红棉袄，“你不下去吗？”
　　
　　“行喻然在那里，待会问他就好。”段傲阳道。毫不斯文地张大嘴，又啃下一块果肉。
　　
　　“你终于知道要大口吃东西了。”莫濯灏像看外星人一般看了他一眼，摸摸他头顶的兔毛帽子。
　　
　　看他平时吃东西细嚼慢咽的感觉真是让人很——那啥。
　　
　　“然然！过来给小姨抱抱！”尤雾哈哈一笑，招来一旁摆弄头顶毛茸茸的兔子长耳朵的行喻然。
　　
　　行喻然小脸微红，有些别扭地扯着身上‘粉色兔子服’的大口袋，一挪一蹭朝尤雾走去。
　　
　　“啧，真可爱！”尤雾颇为变态地喈喈细声奸笑，拉住行喻然好好调戏了一把，拍拍他兔子服后面竖着短尾巴的小屁股，“小姨抱你！”
　　
　　“注意身体。”端木抱着一床羊毛毯走过来，掀开来一把裹住尤雾和行喻然。
　　
　　尤雾咯咯轻笑，低头吻吻行喻然微凉的脸颊，放他下地道：“回屋里去吧，有暖气。”
　　
　　“噢。”行喻然乖乖应下。往前走了几步，兔子耳朵一颠一颠，又突然停下来，好奇问道：“小姨，你刚才在笑什么？”
　　
　　“我在笑一个傻子。”尤雾眨眨眼，“傻子笑傻子，都是很可笑的事情哈！”
　　
　　行喻然不解，回身蹦蹦蹦，蹦回房子里。
　　
　　“你也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现在是冬天！”端木见她只穿了一件蜜色小夹袄，又开始不满念叨。尤雾笑，裹着毯子挪到他身边将二人一起拢住，两手伸进他外套敷在他胸前。
　　
　　端木倒吸一口冷气，嗔怪地揉揉她的发，笑着将她手又拉紧了些。
　　
　　“刚才在笑什么？这么大声。”端木和她贴着脸颊亲昵低语。
　　
　　“自己看。”尤雾将报纸拿给端木，目光在他面上静静凝驻。
　　
　　“的确好笑。”端木微笑。看的过程中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尤雾亦笑容满面地将头埋进他颈窝，道：“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女人喜欢拿孩子做赌注呢？”
　　
　　“因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只剩下这个了吧。”端木叹。
　　
　　“恩，或许。不过还好，我不是一无所有的那个。”尤雾亲亲端木的脸，“亲爱的，我这个月的经期推迟了。”
　　
　　唔——经期推迟代表着什么，稍微有些生理常识的多少都能猜到一点吧！
　　
　　端木大喜，抱她回房。尤雾夸张地搂住他的颈，尖叫连连。
　　
　　“看，又在玩肉麻了。”叶之颜撇撇唇角。
　　
　　众童鞋附和，扭头向下眼珠右转，一齐拉长声：“切~！”
　　
　　“啊哈！讨厌！”尤雾嬉笑着自众童鞋眼前晃悠而过，整个人已经被端木扛到肩膀上，她仰头挥舞着爪子做着各种奇怪造型，莫濯灏喷笑。
　　
　　“没看出来小姨父也有这种时候。——力气真大。”莫濯灏闭眼道。
　　
　　尤雾卧房门咔嚓轻响，关紧。
　　
　　两秒后，尤雾高亢的嗓音自里边破空传出：“莫濯灏！救驾！！”
　　
　　“来了来了。”江芸搁下茶杯和穆长远对视一眼，赶去客厅开门。
　　
　　大清早的，会是谁？
　　
　　穆长远微转椅背向外望远。白蒙蒙灰雾雾一片，心情也被连带着迅速降温。
　　
　　江芸拉开门，门外站着拎有果篮的方芷谣。
　　
　　“妈——呃，伯母。”因为喊错称呼，方芷谣的笑显得有些勉强与拘谨。“我——来看看您和爸——伯父。”
　　
　　“那快进来吧。”江芸看着她口中呼出的团团白气和微泛着青的面颊，将她拉进房。
　　
　　她的手冰凉，不含一丝温度。
　　
　　“我叫周妈帮你泡杯热茶，你先坐着。”江芸怜惜地扶住她的肩。
　　
　　前几天还喊自己“妈妈”，现在就改口成了“伯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
　　
　　“妈——伯母。”方芷谣再次喊错称谓，红了脸垂下头去，手却毫不含糊地拉住了江芸的衣袖，“伯母，您别忙了，我就是给您和——伯父送点水果，看看你们，一会儿就走。”
　　
　　“傻孩子，来了就多坐一下，中午在这里陪我们吃餐饭，好不好？”江芸母□大涨，握着方芷谣冰冷的指尖在掌心焐了一会儿，见她偏过头去，再抬头时已是眼眶泛红。
　　
　　“不了，我——”方芷谣目光悄悄望向二楼那间卧室，“我还要回去的——。”
　　
　　江芸也随着她的目光向上望了一眼，见她望的方向赫然是之前和穆玄熙回家时住过的房间，顿时了悟，投向方芷谣的双眸神色又柔和了些许。
　　
　　“玄熙在公司，中午不回来。”江芸叹气。
　　
　　方芷谣身子一僵，复再度埋下头。
　　
　　“好孩子，外头冷。在这里陪我们两个老人吃餐饭，到时候我会让司机老王送你回去的。”江芸弯腰柔声劝道，拍拍她的手，拂着披风而去。
　　
　　穆长远见江芸久去不来，也不甚在意。站起身将桌案上文件书籍粗略做了做整理，拿着今日新到的报纸卷成筒状，背身拉开书房门，还未迈出脚便见一双熟悉的粉色室内拖鞋映入眼内。
　　
　　方芷谣有些尴尬地交握着双手，扯扯嘴角唤了声：“伯父。”
　　
　　穆长远点头，淡淡‘唔’了一声，后退一步侧过身子，重新步入书房，“有话进来说吧。”
　　
　　“——好。”方芷谣抿住唇，跟着走进去。
　　
　　周妈端着热茶出来，左瞅右看不见人影；江芸尾随而来，也不见方芷谣的身影，便让周妈回厨房准备午餐，自己接过盛茶杯的托盘。
　　
　　她看看楼上，垂眸想了想，又将目光落上穆长远的书房。
　　
　　踌躇片刻，端着托盘上前。
　　
　　“伯父。”方芷谣咬咬唇，“您最近身体还好？”
　　
　　“好。”穆长远应道。
　　
　　除了呼吸声，一片死寂。
　　
　　“——我很抱歉。”方芷谣开口，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一手掩面微侧过头去，“真的很抱歉。”
　　
　　见方芷谣哭，穆长远脸色变了几变，从一旁拿来纸巾递给方芷谣。
　　
　　接过纸巾，方芷谣啜泣着说了声“谢谢”，垂首拭泪。
　　
　　半晌，她面色平静道：“伯父。——现在CEN里也有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明白，那股份原本是留给孩子的。不过现在——。”
　　
　　“你不用说了。”穆长远挥手打断她的话。“给你了就是你的，和孩子无关。——孩子生下来，是穆家的孩子我们会认，即便百分之十五他没有无所谓。——现在你是我CEN的股东之一，只要好好经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方芷谣微惊。明显被穆长远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信息而震住。
　　
　　她点头，两手搁在腿上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是尖锐的疼痛。
　　
　　江芸端着托盘，手腕发酸。
　　
　　书房里又没响动了。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与现在的自己站在同一位置的方芷谣，蓦地有些莫名心慌，誊出一手轻轻扣了扣雕花木门。
　　
　　方芷谣看向门口，跳一般地迅速站起身来。
　　
　　穆长远瞥见她的过激反应，说了声“进来”。江芸微笑着推门而入。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江芸朝方芷谣笑笑，将枸杞红枣茶放在桌前，又朝穆长远道：“你们有话慢慢说，我去厨房帮周妈做菜。——今天芷谣来，幸好家里买了只鸡。——芷谣，我给你做糯米鸡吃。”
　　
　　方芷谣受宠若惊地睁大双眼，苍白到透明的肤色，尖尖的下巴，血色浅淡的唇瓣。
　　
　　完美的柔弱小公主形象。
　　
　　“谢谢——伯母。”她有些哽咽。话中顿了顿，似乎险些说错口，又被强硬地纠正了过来。
　　
　　“傻孩子，谢什么呢！”江芸拉起她的手握了握，道：“好了，你们继续吧，我——。”
　　
　　“我还有点事，要去一趟公司。”穆长远清越的嗓音赶在江芸语音落下之前响起：“你们聊聊天吧，我中午回来。”
　　
　　气氛一时僵着。
　　
　　江芸愣了一下，强笑着应了声“好”，将厚实的外套递给穆长远，和方芷谣一同送他出门。
　　
　　“伯父再见。”她在背后轻声道。
　　
　　穆长远依旧是那声轻应，司机老王撑着伞在一旁替他挡住飘雪。二人踏过院子前落了大雪的石板路，坐进了雕花铁门外的黑色蓝博基尼。
　　
　　跑车缓缓而行，逐渐离开江芸二人的视线。
　　
　　“我们进去吧。”江芸回头笑望方芷谣，见她点头，拉住她走进房内，反手将门阖紧。
　　




ACT·99

　　穆玄熙歪着脑袋，颈间夹着电话听筒；一手拿资料纸一手拿笔正记着电话那头报着的数据；一旁女秘书紧张地替他整理着漫天铺地的文件资料，帮他转递一切他需要的物件。
　　
　　穆长远每隔半小时往总经理室打一通内线电话，怎料每次都是前台小姐用甜到发腻地嗓音告诉他总经理室电话占线。
　　
　　气馁。他撑着额看着窗外。
　　
　　难道真把穆玄熙忙成这样？
　　
　　不就是要接Noruia的客户单么？
　　
　　噢噢，幸亏此刻穆玄熙没法听到他老爹的这句疑惑，否则定然当场吐血晕死过去。
　　
　　Noruia是国际知名化妆品牌，这是第一次进驻中国市场，希望能借CEN在国内率先上位。这是多少国内大小公司梦寐以求的机会！
　　
　　虽是Noruia公司上级点名要跟CEN成为战略合作伙伴，不过外国老毛子始终还是外国老毛子，总喜欢整些有的没的，这个要如何如何那个要如何如何，说得好听些那是为产品包装销售铺路，算出谋划策；要是说不好听些那就是纯粹找抽！
　　
　　每多挚肘的日子穆玄熙过腻了，现在哪还能轮到你们这些老毛子总指手划脚？
　　
　　更何况还都一帮外行！
　　
　　所以当时穆长远替他儿子说了句公道话，当即大手一挥开始发言，大意是说：你们一帮孙子太不厚道了，我们中国人是有自尊的！既然信不过那就甭合作了！
　　
　　此句一出满座哗然。
　　
　　虽然是保住了CEN的面子赢个内部满堂彩，可是却把这大单往外推了一大步。
　　
　　幸好那翻译不知道是从哪儿拎来的半调子，估计解释也只能及个大概；否则现在他们CEN连竞争机会都没有。
　　
　　也就因为那一句，导致现在一粥众人夺的局面。
　　
　　CEN在此事上的霸主之位岌岌可危。
　　
　　Noruia声称无论是公司是大是小是何背景，只要能竞争上位将招标计划书做到最好，机会就给谁！
　　
　　这是口肥肉，谁不想咬一口？肚子饿的不用说，哪怕就是不饿的也会想着囤粮好过冬啊！
　　
　　如果能和Noruia合作成功，那么所赢得的利益是绝对可观的。它所带来的暴利足以使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小公司一跃成为知名大集团。
　　
　　穆玄熙皱眉，使劲咳嗽几声，只能借此来表示对他老爸的不满。
　　
　　这边‘中健’也炸开了锅，每天是男人当机器，女人当男人，过这暗无天日悲惨怆然的机械性痛苦加班生活。
　　
　　尤雾频繁翘班，所剩工资和奖金几乎要被扣光。
　　
　　她无谓地继续翘继续翘，翘得大家都以为她跟公司某某上司有点什么猫腻，因此最新办公室八卦粉色诽闻在铺天盖地的复印资料与废纸团中华丽登场。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主角的尤某人此刻正坐在‘旌鸿’的CEO办公室中啃西瓜，两脚一叠撩得高高的，边吃边思考为什么夏天吃的西瓜没有冬天吃到的香甜。
　　
　　王子岳和黄秘书抱着一大叠纸文资料，站在办公桌对面盯着尤雾一个人在那边啃西瓜边自言自语，不禁蹙眉面面相觑。
　　
　　为了赢得大单，公司里都快忙疯了，怎么这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倒有时间来研究西瓜为什么这么甜？
　　
　　“尤总。”黄秘书忍不住迈上前，将怀中资料劈里啪啦往桌前一摆，“您好歹看看吧，这些企化书做得都不错。中标的机会不小的。”
　　
　　“行！先搁着吧！”尤雾连看也没看，依旧和西瓜奋斗。
　　
　　她想想，抬头看向王子岳，摇了摇手中的瓜皮，“还有没？我很饥渴，还想要！”
　　
　　王子岳和黄秘书一脸黑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有歧义啊有歧义。
　　
　　王子岳垂眸一想，笑道：“只要您能把文件全部看完，我现在就帮您去买！”
　　
　　“好吧，要快着点儿噢！”尤雾点头，开始翻阅文件。
　　
　　黄秘书感激地看了王子岳一眼。后者抬手抹抹汗，开门而出。
　　
　　要我快点？你还能比我快？
　　
　　好歹那么多文件来着！你看文件能有电梯速度快？能有我跑步速度快？能有小贩收钱速度快？！
　　
　　王子岳进自信满满地挤进人多为患的电梯。
　　
　　按“关门”。
　　
　　叮地一声。超载！
　　
　　电梯内人两两互视，不约而同看见电梯前站着的某个后来者。
　　
　　而那个后来者毫无自觉性地站在原地，突然回眸露齿一笑道：“哪位帮帮忙吧，这电梯超载了！”
　　
　　众人默。
　　
　　终于有一男士冲门而出。
　　
　　再关门，还是显示超重。
　　
　　王子岳挑眉，回头看看，意思是：看吧！要出去俩人才行，这表示超重不是我的错！
　　
　　片刻,又有一男奋勇而出。
　　
　　王子岳乐，在门合上的刹那朝那男士摆摆手，接着便是春光灿烂的一笑。
　　
　　笑容被映在光滑可鉴的金属电梯门上。王子岳身后众职员纷纷后退，给他腾出一个小小半圆。
　　
　　他笑。心想果真是应了那句某某说的名言。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啊！
　　
　　窜到楼下直奔西瓜大叔据点，捧了三大块拿保鲜膜裹好就跑，生怕一会儿时间上边就得结上冰粒。
　　
　　又是直接挤进电梯，再次倒霉地遭遇超载。
　　
　　他笑眯眯地站在门边，看着身后的人一个个重新走出去，弯着眉眼按下上升楼层。
　　
　　回到办公室，发现黄秘书正坐在沙发上两手捧杯喝热茶；桌面上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尤雾正捏着那块脆弱的瓜皮拎在鼻前嗅，嗅嗅嗅，突然乜见进门的王子岳，两眼放光，三两下赶上前从他手上夺过西瓜，保鲜膜一撕便开吃。
　　
　　“你都看完了？”王子岳指指文件。
　　
　　尤雾‘恩恩’含糊应下，点头。
　　
　　王子岳瞪眼，回头看黄秘书；见黄秘书也满是钦佩地点头，这才半信半疑地走上前翻看文件。
　　
　　里边果然是被批示过的。
　　
　　哪有这么快？！
　　
　　“别这么看着我。我从小就爱看书，不挑！想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抱着本《聊斋志异》俩小时就看完了。我妈考我，我还能说出故事来呢！”尤雾说着又咬了口西瓜，“很厚的。有——”她指指王子岳的手腕，“你腕子侧过来那么厚。”
　　
　　“——那你觉得，哪个方案可行？”王子岳妥协，问道。
　　
　　“里面有你的，我知道。”尤雾先是不直接回答，想了想后，将果肉一咽，道：“都还不错，但一个都不可行。——除非我亲自来。”
　　
　　亲自来才是最好的。有这自信就是好的。
　　
　　谁让表嫂去世以前曾在国外进到Noruia里待过一段时间呢。
　　
　　“那你——？”王子岳并未反驳。他丝毫不怀疑尤雾这方面的能力。
　　
　　“我不会写的。”又啃完一块西瓜。尤雾扯过纸巾擦擦嘴角，“这次的赢家会是CEN，我们不用费这个功夫。”
　　
　　“不争取怎么就确定会是CEN？！”王子岳大嚷。
　　
　　尤雾‘啧’了一声，示意他坐下。
　　
　　“因为我会帮穆玄熙，所以这次一定是CEN中标。”尤雾淡淡道，起身将另外两块西瓜分别塞进一脸吃惊愕然的王子岳和黄秘书手中，“我有我的打算。——‘旌鸿’并不适合现在出风头。这次机会给CEN，我们不会损失太多。据我所知，在Noruia之后，还有一家化妆品公司将进驻中国市场。它在国外可是Noruia的最大劲敌，实力强大雄厚。——现在它位于Noruia在中国上市，先机一去，它必定不乐意的，所以，它绝对会开招标会，一是扩大它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二是让利资金更加丰厚，绝不逊Noruia，以求得更好的上市伙伴。你们明白，CEN是没机会了，好歹不侍二主；那么看‘中健’，他们资金运转出了问题，一时也不会有太大精力去注意这些。——所以，这个才是我们‘旌鸿’真正的机会。”
　　
　　“能跟Noruia竞争抗衡的，就是Belanmi！”黄秘书惊道。
　　
　　“是啊。”尤雾微笑。
　　
　　“天啊！”黄秘书显然有些飘飘然，“我最喜欢的就是Belanmi的护肤品，效果真的特别好！”
　　
　　“是吗？”尤雾赶上前坐在黄秘书身边，伸手摸摸她的皮肤，果真滑腻柔嫩，“效果真的很好耶！你用多久了？”
　　
　　“用了三年了！还是三年前我在国外的同学介绍给我的！谁知道效果这么好！本来还以为太贵的都是卖品牌，质量也就那样呢！”一说起护肤品，黄秘书似乎很开心，再无平时冷面寡言所制造出的‘冰山美人’之感。
　　
　　见二人大谈美容养颜，王子岳不自然地在旁边轻咳几声。
　　
　　黄秘书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噤了声。
　　
　　“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王子岳终是禁不住问道：“现在压跟就没有过Belanmi要进驻中国市场的消息啊。”
　　
　　“嘘！”尤雾瞪大眼睛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间，一手抢过他手中还来不及吃的甜西瓜，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惬意地坐回办公桌后架起双腿，“这是秘密呢！——你能保密么？”
　　
　　“能！”王子岳立马接口。
　　
　　“那么抱歉。”尤雾笑得两眼一眯，“我也能。”
　　
　　




ACT·100

　　被尤雾那句‘我也能’给分散了注意力，王子岳都忘记询问她为什么要去帮穆玄熙和CEN。
　　
　　他看着那辆绝尘而奔的黑色宾利，站在原地静静出神沉思片刻。
　　
　　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尤雾回家洗手吃饭；穆长远也回家。
　　
　　不过他没洗手吃饭。
　　
　　因为穆玄熙不愿回家来，他生闷气。
　　
　　但看着方芷谣在这儿，好歹也得给点面子。
　　
　　一餐饭吃得又是极为郁闷的。
　　
　　食不言，寝不语。
　　
　　方芷谣默默接受着江芸好意夹到碗里的菜肴扒拉着碗内的饭粒。
　　
　　好不容易吃完了，等穆长远进了书房，江芸才拉着她的手开始照例的嘘寒问暖，她一句句应着，脑子里却总想着穆长远书房中的那个大书柜。
　　
　　大书柜。
　　
　　大钟敲响十三下。方芷谣一惊，搁在江芸掌中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江芸睁大眼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伯母。”方芷谣说到‘伯母’二字时总是显得很不 自然，就跟硬生生咽了一只苍蝇进腹中似的难受。“我该走了。今天下午该去医院做定期检查的。”
　　
　　“是这样啊。”江芸看看她外套下并不凸现的腹部，“那行，我要老王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伯母，我自己去就好。”方芷谣摇头。
　　
　　“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江芸嗔怪道，抿了唇。方芷谣见她面色下沉，还是点了点头。江芸笑，喊来老王去车库将那亮蓝博基尼开出来，去门外等着。
　　
　　“那辆车啊，玄熙他爸常坐。因为坐着平稳，我想坐这辆车啊，你也会舒服些。”江芸转身进厨房不知道拿了些什么，拎了一袋子类似装着保养品的礼盒。“这些你都带着，补身子。——不许不要！”
　　
　　“伯母——。”方芷谣接过手提纸袋，红着鼻尖泫然欲泣。
　　
　　“好孩子，是玄熙对不起你。”江芸将她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脊。方芷谣嗅着江芸颈间幽幽兰香，将欲涌出来的眼泪全数憋了回去。只余一双泪光盈盈的水眸望着江芸。
　　
　　“来，我送你出去。把外套披好。”江芸理了理她的衣领。“你伯父那儿就不用说了，他估计又是在看什么报纸，咱不理他了。——走吧。”
　　
　　“恩。”方芷谣噙泪点头，临别前回头看了眼穆长远书房的方向，走进司机老王撑着的伞下，一步步走向大门外跑车。
　　
　　坐进车里，暖烘烘的。
　　
　　方芷谣朝司机老李礼貌一笑。见他专心开车不再看着自己，便从挎包里掏出纸巾拭了拭脸颊。
　　
　　装哭可真难。
　　
　　难怪演员能拿高工资。
　　
　　她看着被裹着冰凉雾气的车窗，伸出手指恶作剧地在窗子上画下一个卡通猪头，在旁边打了一个斜箭头，写着“穆玄熙”三个字。
　　
　　恩，甭说。一看他名字倒真有些想哭。
　　
　　他怎么就能这么绝！
　　
　　到了小区门口，老王摇下车窗和守门警卫说着些什么；方芷谣斜着身子倚在一边，也摇下半扇小窗透了口气。丝丝凉气吸入鼻中，冷意直逼心肺。
　　
　　她缓缓将车窗摇上，只见警卫室一旁小门处走来一名高个青年，戴着绣有夸张字母的黑色绒帽，酱紫色大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后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斜眉入鬓眸眼如星，肤色是淡淡蜜色，嘴唇弯着微微的弧度，怎么看——怎么眼熟。
　　
　　前座老王的说话声似乎早已停止。他突然开了车门下车，拦住那青年大声唤了句“三少爷”。
　　
　　三少爷？
　　
　　穆家老三，穆玄熙的——弟弟么？
　　
　　突然想起在希腊时穆玄熙那句语调温柔的“三儿”，方芷谣看着青年，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青年放下行李很高兴地和老王抱了抱，二人欢快地交谈了几句。青年好似问到什么，老王回身指了指跑车，手指正好点向自己。
　　
　　方芷谣一惊，刚想撤回车内，便见那青年目光已经掠了过来。
　　
　　他看见方芷谣，嘴角又上翘些许，带有些痞痞坏坏的味道。
　　
　　方芷谣朝他点头微笑，赶紧摇上了车窗。
　　
　　青年又和老王交谈了几句，目光却时不时掠向这边。方芷谣低着头把玩手机，努力不去抬头看他。
　　
　　可还是好奇。
　　
　　抬头，正见老王折回来从车里拿了一把伞走去递给青年。青年谢绝，指了指前方，意思大概是快到家了，不需要。
　　
　　老王只能纳纳收回伞，又说了几句道别话语后坐回车内，关上车门的瞬间自然而然带进一股冷风，还带进几丝男性香水味。
　　
　　好像很好闻的味道。
　　
　　方芷谣嗅了嗅，却是打了个喷嚏。
　　
　　老王抱歉地回过头来朝她抱歉道：“真不对住，方小姐。我这就开车。”
　　
　　“没关系，没关系的。”方芷谣笑着摆摆手，拿着纸巾抵在鼻下。
　　
　　车缓缓开动。
　　
　　方芷谣不自禁地撇过头看向窗外。
　　
　　那名青年正往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笑容因为窗前的雾气而变得模糊，且——妖异。
　　
　　她立即收回视线，心里扑通扑通地，好像——恩，感觉很刺激。
　　
　　这个感觉——貌似很久都没有过了。
　　
　　江芸此刻正在穆长远书房门外徘徊。
　　
　　她只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穆长远说，就是现在，立刻！
　　
　　可她想来想去，却还是不能想出个大概。她不知道自己想说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多么令人心焦。
　　
　　“周妈。”江芸转身，唤住刚打扫完楼上卧房出来的周妈，“厨房里还有没有干菊花和普洱？”
　　
　　“有的，太太。”周妈点头，伸手朝厨房虚指了一下，“就在平时放花茶的那个罐子右边，一个棕色盒子装在一起的。”
　　
　　“知道了。”江芸笑着朝她扬扬手，“我这就去找找看。”
　　
　　周妈“哎”了一声，见江芸已进了厨房，又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着楼梯扶手。
　　
　　片刻后，门铃作响。
　　
　　周妈搁下抹布赶去开门。
　　
　　门开，冷风迎面席卷而来。她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把拥入怀中。
　　
　　“周妈！”来人在她耳边高兴地唤了一句。清朗中又带了点点引少女脸红的好听的性感磁性。
　　
　　周妈抬头对着来人细看。
　　
　　是个极英俊的男人。跟大少爷——长得有些相像。
　　
　　“啊——小少爷！”周妈突然掩嘴惊呼！眉毛高挑喜不自胜地又唤了一句：“真的是小少爷！”
　　
　　江芸闻声赶来，怀中还抱着一包干菊花。
　　
　　看见门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她当下愣住。手一松，菊花包裹砸地。
　　
　　“太太！是小少爷啊！是小少爷回来啦！”周妈欣喜地回身喊道，抬袖抹抹眼边溅出的泪花。
　　
　　“妈！”男子进了房门，将行李箱移到一边，张开双臂微笑道：“妈！是我啊！”
　　
　　“小三儿！”江芸鼻子一酸，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走上前抱住这个看似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蜷着拳头捶着他的背，“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还记得爸和妈啊？！——小三儿，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可想死你了！”
　　
　　“妈！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男子扳着江芸的肩，弯腰看着她的泪痕打趣道。江芸嗔怪地剜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拉进大厅。男子跟在江芸身后，突然脚步一顿，目视左前方，唇边绽开一记轻笑。
　　
　　“爸。”他笑笑，“您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板着脸。穆玄熙没少挨您骂吧？！”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不长进，说了，要叫玄熙‘哥哥’！”江芸拍拍他的手臂嗔道。
　　
　　“他不就喜欢这样么！”穆长远破天荒没生气，嘴边反倒挂了一丝笑。
　　
　　“就是啊！我跟他从小就直呼其名的，妈，你就别总限制我这限制我那了！看爸爸如今都比您——慈祥。”最后一个词语说得艰难，他说完后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一通，笑过环顾四周才想起，问道：“爸，妈，穆玄熙呢？”
　　
　　江芸微怔，不答话；穆长远倒是面色不变，招手示意他进书房：“先过来，我有些话要问问你。”
　　




ACT·101

　　“这些八卦新闻你也看？”楚乔仰躺在长沙发上极享受地将头枕在尤雾双腿上，将手中报纸简单一折搁上茶几，“狗仔队瞎编的吧！”
　　
　　“即便是捕风捉影，也要看看有没有那风那影给人捕捉啊。”尤雾笑，削着水果的手腕灵巧运转，果皮在刀下盘旋纷落，“文笔倒挺好，干净简练，看着很舒服。这故事情节也不错，看着没什么瞎编故事的感觉，倒像是私家侦探社做出来的——”她一顿。
　　
　　私家侦探——？
　　
　　“你看个小花边新闻还能想这么多呢？”楚乔抬眼看看她，见她神游太虚，抢过刚削好的苹果就往嘴里啃，“唉，对了。你不是认识穆玄熙他夫妇俩么，他们平时关系怎么样啊？”
　　
　　“看着——还不错吧！”尤雾瞥她一眼，笑。
　　
　　看，谁说女军官就不八卦了？
　　
　　“那怎么可能说离就离呢？上次酒宴时看着他俩还挺好的呀——。”楚乔难得皱了皱眉，“三个月都不到呢，急着离婚。更何况那姓方的还怀了孩子了。——唉，不过，那孩子究竟有没有，还不知道是不是空穴来风呢。”
　　
　　尤雾陪着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赞同。见楚乔不再看着自己，思虑也便飘得远了。
　　
　　端木陪着行家俩小子和段傲阳唐耀唯去了文具店；水君睿倒是把自己关在健身房里玩沙袋；莫濯灏和叶之颜早扯了一脸别别扭扭的楚韩进了卧室，也不知道几人在那商讨什么‘国家大事’，老半天都不见出来。
　　
　　看看身后侧的钟表，已近18时。
　　
　　该吃晚饭了，怎么还不回来？
　　
　　尤雾眉心一蹙，想着便要起身，突然觉得腿上一重，这才想起楚乔还枕在自己腿上。
　　
　　“喂！起来啦！每次一见你都软软一副德性，我的腿可不是靠枕！”尤雾扳着楚乔的脑袋让她起身。
　　
　　楚乔从尤雾手中抢救回被折磨惨的耳朵，瞪了她一眼后倏地坐直身来，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去门口看看，顺便打个电话，看端木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尤雾摸摸她的发，就像在抚摸一只宠物狗。楚乔张大嘴作势要咬，尤雾嬉笑着避开，拎着精巧的手机链走到门边小厅。
　　
　　她迅速按下一串号码，将手机抬到耳边；此刻电视机已开，屏幕里一群记者，身后跟着大堆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群人围着一个素白身影站在阶梯上，后边背景赫然是华丽壮观的CEN办公大楼。
　　
　　声频略带嘈杂，想来定是经过加工处理的。若是在现场，人海噪声你一嘴我一句地指不定得有多嘈杂。素白身影孱弱芊芊，被夹在黑压压一片喧闹人群的中心，显得尤为瘦弱单薄。
　　
　　“喂？”电话已接通，端木那面估计正在大街上，入耳处也是嘈杂不堪。
　　
　　“到哪儿了？”尤雾嘴角噙笑往着电视屏幕，道：“你那边真吵，什么时候回家啊？很晚了。”
　　
　　“啊，正准备回去呢。给唯唯选胶棒，选了半天没选到合适的，就多逛了些地方，所以耽误了点时间。”那面的噪声显然减少了些，只听‘砰’地一声闷响，是关车门的声音；还隐约传来行家小子和段傲阳闹腾的叫唤声。端木笑：“半个小时后应该能到家的。你别着急。”
　　
　　“好的，那我等你们。楚乔来了，回来时顺便去超市带点菜吧。”尤雾道。
　　
　　端木那边还未来得及道‘好’，楚乔赶忙抢话说：“别！千万别！我今天带足了银子准备请你一大家子出门下馆子的！”
　　
　　铁公鸡也有愿意拔毛的时候？
　　
　　尤雾一愣，微笑点头，对手机里道：“那你就带着孩子们直接回来吧，楚乔说她要请客呢！”
　　
　　镁光灯频频打照在方芷谣皎素的面上，倒衬出一股子偏向怪异的出尘气质来。尤雾结束通话，看着屏幕笑得玩味十足。
　　
　　“方小姐，请问您做为CEN新股东有何感想？”
　　
　　“方小姐，听说最近CEN正在进行Noruia的竞标，请问您做为公司股东之一是否知道些进度内情呢？您觉得这次CEN夺标的几率有多大呢？”
　　
　　“方小姐，成为董事会新成员，在面对总裁和总经理的时候您是否会觉得尴尬呢？”
　　
　　“方小姐，听闻您腹中已怀有穆家继承人，并曾在前夫穆玄熙先生的陪同下去过市中心医院做检查，是事实么？”
　　
　　“方小姐——”
　　
　　“方小姐——”
　　
　　看方芷谣略显惊慌的神色,她明显是被惊住了，难以招架如此挑衅寻事的大军。且不说公司的事如何如何，光是人家的家事，就关你们一帮子记者什么事了？
　　
　　尤雾咯咯笑出了声，楚乔返过头瞪她：“你笑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内幕啊——”尤雾眸光流转，假意做点头状，“恩——啊，知道那么一点吧。”
　　
　　“说说！”楚乔眸绽光彩微微闪烁。尤雾咧嘴笑，指了指电视屏幕。
　　
　　“待会儿吧。我现在对这位方小姐的反应很感兴趣。”
　　
　　“她会有什么反应？”楚乔似乎对方芷谣很没有好感，看着她那副弱不禁风需人搀扶的模样嗤之以鼻，“难不成还当场撒泼殴打记者么？”
　　
　　吼！她哪有那胆子，要换成你，那就说不定了。
　　
　　尤雾挑眉看着楚乔揶揄一笑。
　　
　　“谁要撒泼啊？”莫濯灏好奇地嚷嚷，两手揣在宽大的沙滩裤里从楼上走下来。
　　
　　“看你不冻着！”尤雾避开问题，看了看她光洁□在外的小腿，嗔道：“回去把裤子换了我再告诉你！”
　　
　　“不行啊，叶之颜和楚韩在我房间呢！我不方便啊！”莫濯灏笑得贼兮兮，令尤雾生疑。
　　
　　“他俩在你房间——？”尤雾和楚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干什么？”
　　
　　莫濯灏一愣，随即打哈哈道：“那个——什么——，其实——唉！没什么啦！”
　　
　　“哦——？”楚乔拖长音发出单字节询问，眼中眸光闪闪明显是不信；尤雾倒是目光森然地看了楼上房门一眼，莫濯灏立即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忙蹭到她身边拉她的手臂，微微摇头。
　　
　　“我上去看看！”楚乔翻身站起，对尤雾朝楼上位置扬扬下颚，三步并两步跨着阶梯而上；莫濯灏看着她离去本想唤住，却被尤雾制住双手警告。
　　
　　尤雾一手勒住她的颈将她往沙发上带，莫濯灏立不稳，顺着尤雾一块儿绊倒在沙发上。
　　
　　“到底是在干什么？”尤雾目视屏幕，低声问道。
　　
　　莫濯灏也眨眼看看屏幕，微弯了身子将手肘枕在膝盖上撑住下颚，“——上药呢。”
　　
　　“药？”尤雾微惊。左想右想才回忆起楚韩进房门时总有意无意捂着左腰，登时明白过来。
　　
　　尤雾笑：“这下好了，楚韩惨了。——我上去看看。”
　　
　　她刚起身，便听见楼上楚乔扣门的声音。
　　
　　笃笃，没开。
　　
　　笃笃笃，还是没开。
　　
　　笃笃笃笃，仍然没开。
　　
　　“再不开，我就得花钱买一扇新门了。”尤雾叹，话语中带着点认命的默哀调调。
　　
　　只听‘嘭咚’一声巨响，接着便是门块砸地的声音。
　　
　　莫濯灏霍地站直身子，一脸茫然地看看楼上，又回头看看尤雾。
　　
　　“甭急。是楚乔把门踹了。”尤雾抬手揉揉眉，“这么多年还是没改老习惯啊——。当年住宿舍赔钱还没赔够呢。”
　　
　　“我——我上去！”莫濯灏指着便要走，被尤雾一把拉住。
　　
　　“去了也没用了。”尤雾舔唇，楼上已传来楚乔大夸张的嚷嚷声，“听见没，都训话了。得有段时间呢，咱谈咱的吧。今晚让叶子跟小君挤挤好了。你去睡他房间！嘻！”
　　
　　莫濯灏目光古怪地看了尤雾一眼，乖顺地坐下。
　　
　　家门被踹翻了还能笑得跟小白贱兔似的，舍她其谁？！
　　
　　电视屏幕里仍是‘方小姐’‘方小姐’的唤声，要论声线粗犷洪亮真是一声赛过一声。尤雾看得津津有味，莫濯灏倒有些吃疑，她看看被众人声浪围攻的方芷谣，问：“这个就是那个——谁？”
　　
　　“方芷谣！”尤雾白她一眼，“这名字这么难记？以后要你记的人名该海了去了！看你现在这样，我为你将来担忧啊。”
　　
　　最后一句说得颇有些仙风道骨之缥缈意味。莫濯灏挺直背脊，揣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神情有些紧张。
　　
　　“是，方芷谣。”莫濯灏将视线定格屏幕上，“她这样——恩，有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尤雾不答话，指了指屏幕，示意她自己看下去再予以解答。
　　
　　记者们问的问题其猥琐程度一个更甚一个，换做尤雾早挂不住要离开了，可她方芷谣偏偏还能耐得住站在原地打小转儿。
　　
　　她身侧的秘书等人拼命替她寻找脱身路隙，可她愣是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原地，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看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莫濯灏拿手摸摸鼻尖，回头望着尤雾问：“我感觉她有点怪，又说不出哪里怪。”
　　
　　“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她么？”尤雾看着屏幕中的方芷谣，勾唇，“好歹留过洋的女学士，性格开朗，学识身家背景相貌一点不比别人差，十足大家千金，还十分健谈。可你看看她现在——”
　　
　　莫濯灏盯着镜头前方芷谣苍白欲泣的面容看了几秒，扁着嘴点头。
　　
　　“如果你突然变成那样，我绝对接受不了。”莫濯灏做了记反胃的姿势，尤雾被逗笑。
　　
　　“这就对了。她本就不是这样娇滴滴的林妹妹类型，何苦装成这样演苦情戏呢，要想博得同情也并不一定要拿这手段。除非她就是黔驴技穷了。”尤雾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屏幕，似做无意曼声道：“报纸内容你看过，我就不多说了。她能拿到股份，不算奇迹。她能拿到，当然也不能说人人可以站在她的角度上拿到同样的东西。——穆玄熙只是不屑和她继续纠缠下去，整天和一个不会演戏的还总想演到最好的人待在一起，实在令人作呕。——这种低龄游戏不适合一个海归来玩啊，除非是我一直以来都高估了她。”
　　
　　电视屏幕右侧突然打出微微闪白光，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穆玄熙的车来了！”顿时人生大噪，大半拎着摄像机转向去追穆玄熙的车，还剩下小半仍想捉住方芷谣不放。
　　
　　不过人群缩小，方芷谣自然容易脱身。
　　
　　她回头朝穆玄熙停车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眼眸正被摄影机对准，摄下眸中三分情七分 怨。她微垂首抬袖拭面而过，乍一看就像是在抹泪。
　　
　　尤雾无声扬唇，边笑边摇头。
　　
　　明天八卦头版头条定是和她这神色有关的信息了，只怕穆玄熙又得占次风头，不过多出一个方芷谣而已。
　　
　　方芷谣身边秘书保镖挡开记者为她清道。她若再不走，做戏痕迹就显而易见了。
　　
　　她臻首一偏，快步下楼上车。此时路边穆玄熙的车门迟迟未开，记者们拿着话筒绕在车门唧唧喳喳叫嚷个不停，镁光灯也对着车内一通乱拍；方芷谣的车缓缓而行，围住穆玄熙见面未果的部分记者才想起来，刚想赶过来，进为时已晚，只能继续蹲等着穆玄熙车门开。
　　
　　“其实我之前是见过方芷谣的。她跟我对外的性格实在一般无二，只是转向太快，差点让我认不出呢！——要将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放在同一人面前演示，简直就是自掘坟墓。”尤雾乜了莫濯灏一眼，“人在被心底欲望充斥操纵时，常常会忘记一些最基本的逻辑常识。——她就是这样，所以即便是赢了，也算输得够呛。”
　　
　　莫濯灏忍不住避开尤雾的目光。
　　
　　此时穆玄熙车门轻开，门缝慢慢推大。修长腿率先跨出，再是下身腰身，直到整个人完全站到车外，才响起嘘声一片。
　　
　　尤雾笑意一僵，看着屏幕中的俊朗男子暗了眸色。
　　
　　记者们呆愣了几秒，眼见那人越过众人要迈上阶梯，互相交头接耳几句便追上去将来人团团围住。
　　
　　耳侧传来钥匙轻响，尤雾一惊，跳起身要莫濯灏关电视机，自己则快速奔到门边握住门把；莫濯灏被她突然喝声震住，赶紧关了电视，再转过头时已见她拉开家门，端木拎着大塑料带，怀中抱着唐耀唯正朝尤雾微笑。
　　
　　“我们回来了！”端木说。弯腰放下唐耀唯。身后段傲阳和行家俩小子一涌而进。
　　
　　“小姨！我们饿啦！”行喻言拍拍肚皮，细长媚眼轻轻眯起，数不清的魅意。
　　
　　




ACT·102

　　“完事儿了就赶紧给我下来！”楚乔忿忿地戳着楚韩的额头，攀着双臂往外走，末了又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噔噔噔离去，空余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摇曳着发出哧哧的轻响。
　　
　　叶之颜拿着镊子又换了块干净棉球，蘸了药汁后小心敷在楚韩右腰的伤口上。
　　
　　七公分长的刀口，血肉翻出，刚掀起衣服时极为骇人，偏楚韩还能扯着嘴角笑出来。
　　
　　“喂。”楚韩凑过脸来暧昧地将呼吸逗留在叶之颜耳边，“我姐是冲我来的，没发你脾气呢。——你没生气吧？”
　　
　　叶之颜微微侧过脸，不答。
　　
　　腰间炙热疼痛，楚韩嘶地一声倒吸一口气。见叶之颜抬眼看来，又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叶之颜手中活儿不停，反复换着干净棉球蘸药敷伤口；楚韩看着眼前人半垂眸眼睫纤长扑扇的模样，心底像是被那长睫毛给不轻不重地挠着，酥酥的痒。
　　
　　“喂，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楚韩问。
　　
　　叶之颜不表态，放下镊子和染了血的棉球，起身到一边拿长绷带。楚韩见状也急着起身跟过去，怎料才刚抬手便扯动伤口，血丝又往外浸出。
　　
　　楚韩又是一口冷气吸入腹中；叶之颜转头看他呲牙咧嘴欲捂伤口却不敢的纠结模样不禁皱眉，道：“你坐着别动！”
　　
　　见叶之颜终于愿意开口说话，楚韩愣是微笑开来。叶之颜一愣，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拿了绷带回到他身侧坐下，又拿着镊子夹起棉球替他拭血。
　　
　　“要是再动把它弄出血，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叶之颜冷冷道，十指展开绷带一圈圈绕上楚韩的腰，要绕向背后时，必须将头偏近楚韩胸膛再将后边绷带拉回身前来。
　　
　　楚韩看着叶之颜那颗小脑袋瓜时不时凑近自己，额前碎发轻轻触在□的胸前，鼻前嗅着发上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心内痒痒得愈发厉害。
　　
　　“我——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楚韩咽了口口水，专注地盯着叶之颜微敛的精致眉眼看，“从前有个人，名字叫小蔡。——有一天，他走着走着，就被端到桌上去了。”
　　
　　叶之颜手指一顿，满头黑线。
　　
　　楚韩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着急，低头见他十指灵巧夹着绷带末端快速纷飞系了一个印结，开口道：“听说，‘叶子’也是动物的‘小菜’。——人是高级动物。”
　　
　　什么跟什么？！
　　
　　叶之颜不解地微一蹙眉，还未抬头便被楚韩猛地拉进怀里。
　　
　　他又将楚韩刚才那个冷笑话和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联在一处细想，大怒。伸手便要将楚韩推开。
　　
　　也许是拥抱时再度扯到了伤口，缠了绷带的地方又浸出细细血丝。叶之颜惟恐又要替他将伤口重新清理一次，也不再乱动，只冷声道：“放手。”
　　
　　“颜颜——。”楚韩不但没放手，还极为享受地将下颚搁在他头顶轻轻磨蹭着唤他的名字。“终于抱到你了。”
　　
　　叶之颜铁青着脸瞪住他的伤口，扬起手刚想拍下去，眼前突然冒出那个穿着沙滩裤摆酷乱晃的莫濯灏。
　　
　　“呦！楚韩你不错嘛，在我地盘上还敢动我的人，不想活了。”莫濯灏一开口便将心虚的楚韩惊了一跳。莫濯灏话语几乎是从牙齿缝中逼出来的，还不时看向身后。
　　
　　叶之颜了悟，感觉身上楚韩的臂松了几分，赶紧推开他站了起来。
　　
　　又一次扯动伤口。
　　
　　楚韩见怀中已空，苦着脸不情愿地虚捂住伤口转过身。
　　
　　尤雾一身黑绒大衣倚在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楚韩身材不错嘛，不过现在可不是秀身材的时候啊。该出去吃饭了。”
　　
　　莫濯灏瞪他一眼，拉着叶之颜迅速离开‘案发现场’。
　　
　　楚韩手忙脚乱地套着衣物，时不时扯到伤口，不住倒吸气；尤雾恍若未见，抬手去抹一旁残破不堪的房门，“楚韩啊，你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门又给踢了，你该怎么赔给我啊？”
　　
　　被强迫签下‘卖身契’的楚某人最终还是决定化悲愤为力量，捂着伤口一歪一扭地磨蹭着下楼，两眼还不望狠狠盯着叶之颜。
　　
　　尤雾拂了拂刚刚拟下的为期三个月的契约书，乐呵呵地看着楚韩签下的大名将纸张折叠好，塞进大衣口袋。
　　
　　在未来三个月里，叶之颜大概能清静一点安心复习了吧。
　　
　　一行人开车直奔海鲜楼，酒足饭饱后分道扬镳而去。楚韩临走时仍不忘去看叶之颜；尤雾隐讳一笑，对上楚韩略显慌张的目光，拍了拍腰间口袋。楚韩无奈，被楚乔一掌塞进车里；尤雾嘿然一笑，拉着众童鞋窜进悍马内，可惜她还未来得及进驾驶座便被身后一名男子叫住。
　　
　　众童鞋一齐回身。
　　
　　美人齐回首所制造出的耀眼光芒无可掩盖，那黑衣男子一愣，最后往前几步，走到尤雾身边到她耳语几句。尤雾面上笑意顿逝，让男子先离开，自己随后便去。
　　
　　“端木，我有点事——。”尤雾看看他，又看看诸位瞪着眼睛的好奇宝宝，“要不，你先带他们回去吧。——我晚一些会回家的。”
　　
　　“小姨，我留下陪你吧。”莫濯灏主动请缨跳下车来。
　　
　　“我也陪你。”段傲阳挣扎着松开端木的手，跑来和莫濯灏站在一起。
　　
　　“那我也不走了！”行喻言看看左右，也准备学着跳车。
　　
　　“都给我上车！”端木一声怒喝，众童鞋惊。除了莫濯灏和段傲阳仍站在原地，其余童鞋乖乖爬上车坐好。“多多，莫莫和阳阳留下陪你吧。如果不需要的话，那我就把他们带回去。”
　　
　　尤雾垂眸一瞬，道：“留下吧。”
　　
　　“那你早点回来。”端木微笑，上前抱了抱尤雾，坐上驾驶座。 
　　
　　看到车行，尤雾才回过神来，一手拉住段傲阳一手牵住莫濯灏。
　　
　　“跟我走吧。”尤雾褪下绒大衣交给一旁服务生，“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不对，你们就走。到前面临时车站那里坐着等我，不要乱跑。”
　　
　　“很危险吗？”段傲阳甭紧小脸问。
　　
　　“恩，很危险。”尤雾眼睫微闪，嘴角微扬,“我是很擅长制造危机的，所以你们需要小心。”
　　
　　走到电梯室旁，一名黑衣男子迅速走来，先是略带惊异地看了莫濯灏和段傲阳一眼，遂微微弯身道：“尤小姐，老大在37楼左转1845号房间等您。”
　　
　　“谢谢。”尤雾颔首，踏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黑衣男看着电梯上方所显示的楼层数字抬手抹汗。
　　
　　如果她不上去，那自己也回不去了。
　　
　　最近老大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心情不好多捏死几个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电梯室内空气凝滞，令人有些憋闷。
　　
　　尤雾松了松衣领，眼见楼层到达37，牵着莫濯灏和段傲阳便往外走。
　　
　　沿路尽是黑衣保镖式的人物，莫濯灏和段傲阳小心翼翼地避开。莫濯灏忍不住四处看，相比来说，段傲阳倒显得很是沉着，像是已对此司空见惯了般。
　　
　　原来这楼层是被包下来了。
　　
　　尤雾挑眉，看着左右所路过的房门门牌号。
　　
　　1841——1842——1843——1844——1845。
　　
　　她停步。敛眉看了看身侧两个小家伙，举眸各扫了一眼门边黑衣男子。两位门神一般站得挺直的男子对尤雾不予理会的反应有些诧异，想来常人冲着门内人的面子都会先朝他二人微笑点头后才自己去将门打开。
　　
　　尤雾僵着不动，神情倨傲。二男只能作罢，互相交换眼神后会意将门推开，她惑然一笑，率先抬脚踏了进去。
　　




ACT·103

　　房内细细弥漫着一抹熟悉的CK清香气息，尤雾嗅嗅，按开过道的壁灯笑道：“季南，你狂啊，包了整层楼不会就为了等我吧？”
　　
　　话音刚落便转进内室，偌大房间并未见到季南的身影，倒是陶望北转过皮椅幽幽望过来。
　　
　　“陶哥——。”尤雾笑容微顿，瞬间恢复自然。
　　
　　莫濯灏和段傲阳跟着走进房，陶望北目光一黯，对尤雾道：“这是——？”
　　
　　“我家宝贝儿！”尤雾将挎包随意搭在墙边挂钩上，缓缓转了个圈环顾房内摆设，回头对莫濯灏和段傲阳道：“你们还是先下去等我吧。——去大厅看看金鱼。”
　　
　　莫濯灏面露难色，看着还想说什么；尤雾眉尖一拧，段傲阳拉了莫濯灏的手心捏了捏，乖巧地应了声‘好’，转面朝陶望北甜甜一笑后硬拉着莫濯灏返回门外。
　　
　　“干嘛拉我出来！”莫濯灏抽出手揉着泛红发疼的手腕，“即使要出来你也用不着那么使劲儿吧！快脱臼了！”
　　
　　“没那么夸张。”段傲阳抬眸看看两道保镖，拖着莫濯灏迅速跑进电梯内，甩开手道，“力气不大些，你能情愿跟我走？”
　　
　　莫濯灏小声嘟哝了几句，好奇轻推了段傲阳一把，问：“你说，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要不要——恩，我们再回去？”
　　
　　“平白找死么？没看门外那么多保镖。”段傲阳见莫濯灏面带愠气望着自己，扁嘴道：“我可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再说他们都有枪，别想拿我当那只出头鸟。”
　　
　　“得得得！那咱就在大厅看金鱼等着她下来好吧？！”莫濯灏心内郁结，看着电梯层数缓缓向下，“——长大真是一件麻烦的事儿啊！”
　　
　　段傲阳瞥她一眼，竟破天荒保持赞同态度。
　　
　　电梯下达一楼大厅。
　　
　　叮咚。门开。
　　
　　季南环着一位妖娆洋妞倚在门边贴身相拥热吻。
　　
　　女人丰乳肥臀衣着暴露,莫濯灏瞪眼看得口干舌燥，就连段傲阳也是被她拉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瞪着眼站在原地愣是忘记离开。
　　
　　季南大概也是感觉气氛不对，推开美女往电梯了看了看，挥手嬉笑着对莫濯灏道了声“Hi！”
　　
　　莫濯灏自觉无福消受他这声招呼，拉了段傲阳欲走，怎料身后那人脚底跟扎桩子似的硬是迈不动。
　　
　　季南也纳闷，莫濯灏不愿搭理自己也就算了,怎么眼前段傲阳这小家伙总拿那种见鬼的眼神看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第一次碰见男人和女人打Kiss，惊着了？
　　
　　“走啊！”莫濯灏见季南眼中神色不明，蓦地有些慌，狠拽着段傲阳，几乎是把他拖着走的。迈步时那叫一个艰辛。
　　
　　“季总，我们上去吧？”洋妞操着一口生涩的中文去摸季南的脸颊，说着便要将红唇往上凑。
　　
　　季南暧昧地看了看她的胸，背过大堂灯光的脸泽色昏暗，一笑似鬼魅。
　　
　　他拥着女人再度一记深吻，那女人似乎情动，背靠墙面扭动身子便要抬腿去蹭季南的腰。
　　
　　季南笑着抚上她的大腿，缓缓按下。女人眸光氤氲，显然是未从方才□中回过神。
　　
　　“你先走吧。”季南拍拍她的脸，独自走进电梯。女人噘着嘴还想跟上来，季南面色一冷，“滚！”
　　
　　女人惊，涂抹着深色眼晕的大眼看着季南甚是惊恐，一步三回头地拎包奔离。
　　
　　季南摸着脸笑。
　　
　　自己真那么恐怖？跑就跑，还要回头看自己有没有追过去么？
　　
　　还有尤多多家的那个小家伙。怎么每次都拿那种生咽苍蝇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把他怎么着了？
　　
　　季南两手揣进西裤口袋背靠电梯内墙，纳闷摇头。
　　
　　“诶，你刚才在发什么愣呢？”莫濯灏拉着段傲阳跑到大堂咖啡座里随便挑了一桌空位坐下，“第一次看你那样的表情啊。——你怎么每次一见季南都会出现那种表情呢？”
　　
　　段傲阳缄口不答。他眨眼看着莫濯灏，对她眸中那点掺杂着好奇而又泛着淡淡怪异的期盼感到困惑。
　　
　　“整天那么神秘干什么呢？”莫濯灏不满地撇撇唇角，牵着他的手指指一旁大金鱼缸，“喏，尤雾说让我们看金鱼的，——走吧？”
　　
　　“坐这儿看就成。难道你想凑跟前儿去？”段傲阳轻嗤，“不就几尾鱼么！”
　　
　　莫濯灏呲牙。
　　
　　最恨他这种万事不扰的调调！
　　
　　尤雾也恨这种总是镇定自若处之泰然的调调。一如现在的陶望北。
　　
　　“恭喜。”陶望北淡然一笑，唇角微微一勾，在灯光中划出少许暧昧色彩来。
　　
　　“什么？”尤雾茫然，“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的‘旌鸿’能再做赢家。”他轻眯了眼，启唇微张了张，又阖上，片刻后才道：“你知道的，一个星期后，Belanmi将宣布向中国化妆品市场进军。”
　　
　　尤雾微怔，不待陶望北深究，面上笑容逐渐掠大。
　　
　　“如果这次‘寰宇’也做了准备，就没我‘旌鸿’的份啦。又何来‘恭喜’一说呢？”尤雾狡黠一笑，“难道陶哥这次不打算竞标么？” 
　　
　　消息比谁都知道得快，能安分不竞标？——才怪！
　　
　　“是。”陶望北笑得淡淡的。“目前的确没有竞标的打算。”
　　
　　“哦？”尤雾微诧。不该的，他当时预备开公司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赚钱么？
　　
　　钱啊，是永远都赚不够的。
　　
　　尤雾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陶望北也不催不答，坐在桌后静静翻阅桌前文件。
　　
　　二人在昏暗灯光中迅速形成一副异常融洽却又突显诡异的伪和谐画面。
　　
　　“光做军火生意，危险性挺大的。”尤雾似是呓语般突然开口，声音却小到让人难以听清。她举眸见陶望北略带诧异地看着自己，继而一笑，抬手拂开肩旁坠发，朗声道：“单纯靠军火养家的，除了陶哥之外，目前我还真找不出第2个。”
　　
　　陶望北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尤雾被盯得极不自然，微微偏转头去低咳了两声。
　　
　　“——可以理解为在关心我么？”陶望北突然发话道，话语中的低沉性感制造出众多暧昧因子向四周铺撒开来，“跟我说话，不要总用隐语，直接些，这样才像你。”
　　
　　尤雾挑眉。
　　
　　“像我？我是怎样的？”她朝陶望北咧嘴笑笑，暧昧气氛下的嫣然一笑究竟有多引人犯罪，这个自不必多说。
　　
　　看看陶望北百年难见的脸红就知道了。
　　
　　“自己是什么样的。用不着我来回答吧。”陶望北微微一笑，整张脸的面部表情霎时柔和不少，“多多，——你好像越来越疏远我了。”
　　
　　这么直接？！
　　
　　尤雾暗自瞪眼，面上却是笑道：“怎么会——”
　　
　　“别跟我做场面戏了。”陶望北打断她的话，单手捂住心口的位置轻轻一拍，“这里会难受。”
　　
　　某人在瞬间被雷得风中那个凌乱。
　　
　　这算什么？——撒娇么？——还是变相告白？
　　
　　“陶望北。——我最不喜欢暧昧。你早就知道的。”尤雾正色道，也不看被指出全名的人脸色变得有多难看，“演戏演太久而变成日常习惯，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你刚才那句话也让我很难接受。——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么？说我做戏，你又何尝不是？”
　　
　　陶望北气噎。
　　
　　这Y说话还是这么冲。那些八面玲珑的手段搭上这么毛躁的脾气究竟是怎么凑效的？世界上的又一个未解之谜么？！
　　
　　同样，段傲阳是怎么隔着厚厚的玻璃缸‘看’死一只又一只金鱼的，也成为了一个世界未解之谜。
　　
　　莫濯灏的嘴已经张大到能塞进一颗鸵鸟蛋了。她见段傲阳也纳闷地站在鱼缸前看着浮上水面的金鱼尸体挠着头发，一溜烟把他拉到门外。
　　
　　绕过替人打开车门欠身行礼的标致门童，莫濯灏拽着段傲阳跑到酒店前空位上，微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看着段傲阳，伸出手指点了某段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
　　
　　“跑什么？”段傲阳继续挠挠头发。
　　
　　“你把人家的鱼都弄死了，还杵在那里等着被抓吗？”莫濯灏一句话顺畅说完，又开始大换气。
　　
　　“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段傲阳大眼一瞪做惊恐状，“我没动它们啊！”
　　
　　“呀！别做那副表情，太不适合你了。恶心死了。”莫濯灏嫌恶地拍拍他的脑袋，“怎么着，难道你也有特异功能？被你多看几眼就会死掉吗？”
　　
　　“试试？”段傲阳抿唇微笑，看着莫濯灏不撒眼。
　　
　　莫濯灏顿觉寒气暗袭，伸手去捂段傲阳的眼，近乎尖叫道：“不解释清楚就甭看着我！”
　　
　　“手指头缝缝里也能看到你哦！”段傲阳似乎心情很好，嬉皮笑脸地开始跟莫濯灏开着令人颇觉惊悚的玩笑。
　　
　　“喂！”莫濯灏手一松，将他一搡拔腿便跑，段傲阳捧腹哈哈笑，蹦蹦跳跳直追莫濯灏而去。
　　
　　真是可爱的孩子。
　　
　　门童侧目轻笑，感叹。他等待着下一辆名贵轿车的到来，目光突然掠过一旁小花坛，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正坐在那儿，端着破漏的小瓷碗捧在怀里，水汪汪的大眼一瞬不瞬望着自己。
　　
　　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那里了——，等人？等谁？
　　
　　门童也想学着刚才被自己称为‘可爱’的某孩子那样纳闷地挠挠头，可不远处车灯一亮，轿车直驶而来。他立马站直身体打起十二分精神迈步上前，唇角重新挂上礼仪性的微笑。
　　
　　




ACT·104

　　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是现代男女关系中最为可笑的摹本。
　　
　　我宁愿相信王子娶了公主后打入冷宫再迎妃，也不信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莫濯灏撑着脸坐在街边，看着不远处一辆高级跑车里的英俊男人和一旁的高挑美女。
　　
　　“咿，是SallenS7啊！”耳边传来段傲阳微微惊讶的呼声，转眼见他也看向自己注视的相同方向，指着那车道：“国内绝对少见的！连国外都少见的！没成想今天还能见到！”
　　
　　“SallenS7是什么？很贵么？”莫濯灏问。那男人环着女人亲昵地给了记湿吻，女人躲闪着笑，半推半就又被男人搂进怀里。
　　
　　“恩。起步价就是43万美元。物以稀为贵。”段傲阳微眯了眼睛婆娑着下巴，像是在考究某样唾手可得的猎物，“要是能收藏，就好了。”
　　
　　女人看似十分年轻，而男人虽俊，但年龄上似乎比女生大了好些岁数。一身笔挺西装派头不凡。二人又是旁若无人地拥吻一阵，女人从车里拎出背包转身离开，男人目送她走进斜对面的大学正门。
　　
　　男人随手拨了个电话，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一直微笑，笑容柔柔的，一如端木看向尤雾时的那种目光。
　　
　　“你想收藏？”莫濯灏转问段傲阳。后者一笑，小脸神采飞扬。
　　
　　“我也想。”她枕着脑袋依旧望着男人，看着另一边一堆衣着光鲜的男女从酒吧一涌而出围过来和男人打招呼。男人收回手机，搂过其中一位浓妆美女亲了又亲，几人随着他上车，另几人进了后一辆高级跑车。
　　
　　“让——让季南送你。他也有一辆。”段傲阳淡淡道。莫濯灏微睁眼，道：“你见过？——你跟季南都没见过几次面吧？”
　　
　　“没见过面不代表没见过车。”段傲阳神色漠然望着街道上来往车辆。
　　
　　莫濯灏也噤了言，摸摸段傲阳的发，收回手去扒拉坐椅旁的雕花扶手，指着那两辆欲开未开的跑车问：“刚才那男的，你看到没？就是女朋友进对面大学的那个。”她指指马路斜对面。
　　
　　段傲阳随着看看，恩了一声，点头。
　　
　　“你说，他们会长久么？”莫濯灏问。
　　
　　“会不会，你这不都看见了么。”段傲阳讥讽一笑，“方才那男人搂着其他女子进车时，你又不是没瞧见。”
　　
　　“你们女子就爱相信些什么王子公主的童话。殊不知那些都是拿来哄小孩的。若是真信了，就是愚蠢无疑。”段傲阳自顾自说了几句，跳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跺脚，哈了口冷气道：“我们还是进去看金鱼吧？——我发誓，不把它们弄死了！”
　　
　　莫濯灏的思维仍停留在他那句王子公主的话语上，突然见他起来扭着身子嚷嚷要回大厅，也只能随着起身，牵了他的手往回走。
　　
　　不远处的门童望见他们，面上似乎掠出一记笑容。莫濯灏想了想，还是回以浅浅一笑，一旁段傲阳倒是两丸黑水晶般的眼珠四处乱转，比起从前沉沉闷闷的性子不知道鲜活了多少。
　　
　　他目光往四周转悠了两圈，突然定格在一处，不动了。
　　
　　段傲阳拉扯着莫濯灏的衣袖，指着门边花坛边的缩成一团望过来的乞丐儿道：“有钢蹦儿没？给俩！”
　　
　　“只有纸币。”莫濯灏呆愣愣地顺着段傲阳的目光望过去，脑中似乎闪过一丝欲抓却逃的东西。她越想抓住却越想不清记不明。
　　
　　那乞丐好似知道段傲阳和莫濯灏二人正看着自己，转身急急便跑。莫濯灏一愣，下意识甩开段傲阳拔腿便追过去。
　　
　　小段童鞋被大力一掌推了个踉跄，最后噗地一下摔倒在地。棉裤厚厚的，倒也不见疼。他单手撑在地上也不急着起来，附近门童正大步走来欲将他扶起来；他面露委屈神色，望着莫濯灏矫健身形迅速挡在那乞儿面前；门童弯身将自己抱起拍了拍裤脚的灰尘，低声问着是否无碍的话语。
　　
　　段傲阳说没事，顺势将胳膊攀在帅门童颈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向不远处正在互相拉扯着的莫濯灏与乞儿二人，眼珠转转，笑了。
　　
　　尤雾也在笑。不过笑得不大自然就是了。
　　
　　她吐着烟圈，将剩下的大半截烟身摁在烟灰缸中，一丝白烟袅袅上飘。
　　
　　季南嫌恶地瞥了她和陶望北一眼，从陶老大嘴间一把夺下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扔，拿着烟灰缸哒哒哒地冲进卫生间。
　　
　　“还是老样子，闻不了烟味。”尤雾望着季南的背影笑，转面来对陶望北道：“我还以为，他跟你待久了会习惯一点。”
　　
　　“我不酗烟，他想习惯也习惯不了。”陶望北两手交叉身前，手肘枕在转椅扶手上微偏了头瞅着尤雾，“倒是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很早啊。”尤雾垂首，额前一缕发柔柔坠在耳边。她咳了一声，抬头笑吟吟道：“我还记得以前喝醉酒夺了你们的烟，拿着带火星的一头就要往嘴里塞，结果被你们抢了好久才抢下来，还把季南的衣服烫出一个小洞来着。”
　　
　　陶望北眉间微展，道：“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真记得？”
　　
　　尤雾颔首露齿笑着，听见卫生间传来淅沥水声，季南已拎着洗净的烟灰缸绕回房内，往尤雾对面的大沙发上一躺，V形衣领宽松大敞，锁骨毕现，还依稀挂着几点可疑的浅红。
　　
　　“真他妈困啊。”季南抓抓头发将脸埋进沙发靠垫中，身体扭成G形窝成团。
　　
　　“觉得困就回房间去休息。”陶望北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封摆在桌上，“明天替我把这个办了。”
　　
　　“明天几点？——我想赖床。”季南转过脸来露出狐狸一般的表情，“我没房间，只能和你一起了。老大，你不会赶我睡走廊吧？”
　　
　　尤雾了悟一笑，也不插话，眼神在季南与陶望北二人面上暧昧地划着圈圈。
　　
　　“为什么没房间？”陶望北皱眉，“总不可能整层楼的房间都不够你住吧。”
　　
　　“人安排多了，没多余的了。”季南拂拂头发，做无奈可怜状，“我把人数反复算了好几遍，就漏了我自己！”
　　
　　“那你睡这儿，我待会儿开车回去。”陶望北妥协。
　　
　　季南瞪眼，尤雾抑住笑意埋头不语。
　　
　　“你回去了，万一明早赶不上时间怎么办？——家里闹钟坏了！”季南急道。
　　
　　“再买一个就是。”陶望北道。
　　
　　“太晚了，商店关门了！”
　　
　　“还有手机。”
　　
　　“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你给我morning call。”
　　
　　尤雾看着季南一脸吃屎的衰败模样，强忍喷笑的念头问道：“你们明天，很赶时间么？”
　　
　　“对啊！”季南接口，看着尤雾，目光中隐有深意。“明天要见个大客户！守时是最起码的。”
　　
　　尤雾自然明白他们口中所说的大客户是何种人，只能挑眉付以一笑。
　　
　　“的确该守时的。”尤雾沉吟几秒，对陶望北道：“陶哥，这房间够大，两个人住没什么不行。你也甭回去了，凑合着住一晚吧。”
　　
　　陶望北望过来，尤雾迎着他的目光淡定微笑。
　　
　　“两个大男人，住一晚又有什么。”尤雾又道，眉目间多了几分戏谑神色。显然是想起当初季南偷香不成被痛殴的画面了。
　　
　　陶望北不语，一旁季南倒是有了笑意。他朝尤雾颇具得色地扬扬眉角，突闻手机铃声乍响，赶紧接通，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宝贝”“甜心”地唤着，说着一口流利外语调情，临出门前还不忘对尤雾与陶望北挥手道别。
　　
　　陶望北捏着额角扬手示意他赶紧出去；尤雾则是忍笑不禁，心道他为了打消陶望北的排斥心理不惜主动委身找上洋妞，如今还对着电话做戏，也真委屈他了。
　　
　　目送季南离开，尤雾沉默片刻，看了看手机显示出的时间，这才有些着急，正色道：“陶哥，今天找我来，究竟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见你，正巧遇上了，就把你请来说几句话而已。”陶望北眼中的灼灼之意令尤雾蓦然心惊。她看看左右，微笑如初：“别说笑了。我是认真的。——已经太晚了。如果真的没什么，我该走了。”
　　
　　“不要走！”莫濯灏拉着乞儿袖子哭得眼泪糊面惨不忍睹；段傲阳却背着小手陪门童站在门边大眼瞪小眼可劲地傻笑。
　　
　　没心没肺的段傲阳抬手摸摸快冻僵的鼻尖,往手中哈着热气,咧嘴笑得既天真又古怪。
　　
　　




ACT·105

　　那边乞儿不说话，只努力撕扯着自己的衣袖，一来二去倒是又被撕下一大块布料来。莫濯灏也不顾身前人异味漫天，见她欲走，赶忙冲上前紧紧抱住。
　　
　　“格格！格格我知道是你！”她吸着鼻子又掉下眼泪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被大力往外扯，禁不住又收紧好几分，“格格，我是你莫姐姐啊！——你不要再跑了，姐姐知道错了。——当时不应该把你留在房间里的。——格格，你跟姐姐走吧？——外面天冷，你会生病的！”
　　
　　段傲阳瞪得眼眶发累，瞅瞅一旁莫濯灏很没面子地被乞丐揪得直哭，又看看一大堆围观的路人，顿时咳了两声，朝一旁门童勾勾手指。
　　
　　门童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更是可爱，弯了腰，听在他自己耳边低声说了一圈，面露惊色。赶忙招来左右同伴上全疏散围观人群。
　　
　　见人群渐散，守门警卫准备去拉扯莫濯灏和乞儿时，段傲阳这才迈着小腿吧嗒吧嗒走过去，戳了戳莫濯灏后腰。莫濯灏愣神回头，乞儿也随着望过来，段傲阳和那双晶亮的眸子一对视，对方立即趁机甩开莫濯灏的桎梏飞速跑开，莫濯灏张嘴欲喊，看着还准备追，段傲阳使了狠劲拉住她，摇头。
　　
　　“臭死了。——待会人家不准你进大厅，不信你等着瞧。”段傲阳捏着鼻子和莫濯灏保持距离，“你莫再追了，会把人吓跑的。——赶明儿她自己会回来，你且等着。”
　　
　　“你知道什么！”莫濯灏甩手咆哮，回头看了看乞儿消失的方向，索性蹲下身来埋首大哭。
　　
　　哭声越来越大，似乎又有聚集路人之势。
　　
　　从前似乎没见过莫濯灏这样哭过。
　　
　　若是让行喻言和叶之颜看到了，少不了要惊呼讽刺几句。
　　
　　哪会有我这般好脾气！
　　
　　段傲阳撇嘴，悄悄退开。几步一回头地看着她，扬脸看了看一旁替人开车门的门童，自己站到大楼墙边虚踢着步子，一面看看莫濯灏一面盘算着尤雾会何时下楼来把他和身前那位丢人的‘姐姐’领回家。
　　
　　被琢磨着何时下楼回家的尤某人正扭着身子从陶望北的身侧挣脱出来。反手一巴掌便甩了过去。
　　
　　陶望北抚着脸垂首。
　　
　　尤雾红了眼眶，看着自己腕上被扣红的两圈印记，又想起几秒前在陶望北脸上响起的巴掌声，心中快感大增，却又透着点点惊惧。
　　
　　从前对着单竞航都不会出现后怕的感觉，可如今偏偏看着陶望北就能失措，她颇为忐忑地退后两步，拎了挎包便准备往外走。
　　
　　“这样就想走？”陶望北沉醇话语声自身后响起。尤雾脚步一顿，却未转身。
　　
　　“是我错了。——对不起。”陶望北无声叹息，看着自己胸前白衬衫上被扫进的大片温烫咖啡渍，起身道：“是我的不对。——多多，我——今晚喝多了点。——别生我的气。”
　　
　　尤雾想着他方才将自己拉进怀中抱到沙发边欲做霸王硬上弓的姿势，心中怒火又起；可听他低声下气地道歉，一时有些把持不定。
　　
　　单竞航和陶望北不是同类人。
　　
　　单竞航他要的，自己还能给，不管是否给得起，将饵放在那儿，猫儿要偷腥，自会乖乖爬过来；但陶望北不同。
　　
　　自己压在他身上的筹码，是最稳当的，但同时亦可谓是最不稳当的。只要他想收回，随时都可以。
　　
　　尤雾生咽了口唾沫，呐呐转身。
　　
　　“你的确喝多了。”她冷颜道，看着陶望北衣上的褐色咖啡液，“去洗洗吧。——我会坐一会儿。待会儿季南来了我就走。”
　　
　　陶望北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见尤雾连看也不愿看自己，只能转身进了卧室拿换洗衣物，走到尤雾面前停了几秒，才走进浴室。
　　
　　“对了。”他突然回过头来，指了指尤雾身上同样被咖啡渍染脏的白毛衣道，“房里不冷，把它脱了我替你洗洗吧，待会直接烘干也方便。”
　　
　　尤雾踟躇着，见陶望北已进浴室，又转眸看了看挂在一旁的黑呢子大衣，想到回家对着端木也不方便解释，只好将毛衣脱下搁在浴室门口。抬手轻扣了三下，示过意后疾步离开。
　　
　　浴室的推拉门发出一开一闭的声响。
　　
　　室内空气热得快要使她窒息。她看了看黑外套，还是未取。只走到室内空调边将温度降低了些，回身再次小心翼翼地乜了眼浴室房门后才起步轻声走开。
　　
　　听着浴室内水声传来，尤雾长长舒了口气，拿了外套拎着包急急走到门边刚想拧锁而出。可手扶在门边顿了片刻，还是收了回来。
　　
　　将外套抛向沙发扶手,跑到独立小厨房拿了抹布，蹲在桌边细细擦拭掉洒下的咖啡渍。她抚额按了按，微站起身随即坐上皮转椅。
　　
　　心脏仍扑通扑通跳得起劲。
　　
　　尤雾两手握拳望着天花板发怔。
　　
　　她没想到陶望北会如此按奈不住。她一直就知道，从和陶望北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
　　
　　可先是Steven，后是端木，他该明白自己的心从来不在他身上。
　　
　　自己的确无耻，的确是利用借助了这一点，使自己得到更好的保障。如今季南对陶望北也存了那份心思，如果自己可以——帮助季南让他二人在一起——
　　
　　手机铃声骤响。
　　
　　尤雾惊了一跳，见是季南打来，稳了稳心神后平声接通。
　　
　　“我在门口，帮我开门！我没带门卡！”季南吊儿郎当道，咳了几声，又笑道：“别忘了开啊，在小弟面前丢脸我可做不到。”
　　
　　“知道了。”尤雾浅笑。望了眼浴室方向，只听门铃已响，不禁对着手机念叨，“速度真快啊。”
　　
　　“是啊。”季南那面懒懒应着，倏地传来‘叮咚’一下电梯声响。“大冷天的害我出去晃悠，不过幸好没赶我出去。——唉，你家莫濯灏蹲楼下扯着嗓子嚎呢，不知道怎么了——”
　　
　　尤雾缓缓放下手机，已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话。耳边只记得那声电梯铃响，按在门把上的手慢动作下压。
　　
　　门开。
　　
　　端木微蹙着眉站在门外，两边的保镖尽职地将背脊挺得笔直，原本该面向前方的脸庞此刻正盯着端木使劲打量，似乎想从他身上扫视检测出什么隐形生化武器来。
　　
　　“你怎么来了？”尤雾有些吃惊。她还有些心慌。
　　
　　但见他不乐意站在门外，只能先拉他进室内，轻轻掩上房门。
　　
　　“孩子们呢？”尤雾替端木拢了拢围巾，手却被端木握住。
　　
　　“都睡了。”端木微笑，“我担心你，想了想，还是过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尤雾瞪眼。
　　
　　“唔——，不告诉你。”端木揉揉她的发，脑中想起那个叫季南的男子握着手机站在门外嚷嚷门牌号时的情景，不禁抿唇再度笑开。
　　
　　瞥见尤雾面露焦色，端木眉头一紧，顺势打量了她几眼，这才突然发现她罩在外层的毛衣已脱去，只余一身暗色高领微薄羊毛衫，玲珑曲线勾人遐思。
　　
　　尤雾也发觉端木眉宇间神色不对，低头看看自己上身才突然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身后来人打断。
　　
　　“多多，你的衣服——”陶望北□着上身走出，发稍仍止不住地向下滴水，手中还举着被拧干成麻花状的那件白色毛衣。
　　




ACT·106

　　尤雾懵了。
　　
　　她愣愣地看了端木一瞬，僵硬地扭着颈望向一边□半身的陶望北。
　　
　　陶望北显然也有些茫然，胸膛上的水滴沿着肌肤缓缓淌下，就保持着伸臂上前的动作未动；端木黑眸转黯，抿着唇，渐渐地，渐渐地带出一丝笑。
　　
　　“端木你听我说——，”尤雾咽了口唾沫急急拉扯住端木的衣袖，“我的衣服脏了——，然后——”
　　
　　“我知道。”端木截断她的话，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挨近自己身边。目光却始终定格在陶望北面上，幽冷得让尤雾背脊寒气顿生。
　　
　　尤雾明白这衣服脏了的借口很无力，可她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做解释，只能看着端木唇边的笑容一分分浸入冷意中。
　　
　　这目光和笑容，她熟悉，陶望北也绝不陌生。
　　
　　“端木啊——。”尤雾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意图将他带出门，可端木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尤雾手中抽出，朝陶望北莫名一笑后绕过二人去衣架上取下尤雾的黑色呢子大衣和挎包。
　　
　　陶望北也扬了扬唇，慢慢放下举着毛衣的手，见端木取了衣物回身后只望向尤雾；后者颇心虚地垂了首，直到被端木拉住才微微露出面上的困窘神色。
　　
　　“虽然不冷，可还是要小心些。”端木环顾室内，将呢子大衣裹住尤雾，替她一颗一颗扣好胸前的镏金刻纹的纽扣。
　　
　　抬头朝陶望北划出冷洌一笑，防佛一切自然到均未发生那般从陶望北手中拿过湿漉漉的毛衣，又侧过脸似怒似嗔地扣住尤雾的肩道：“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陶望北失神，不可置信地望向尤雾；尤雾亦是一僵，可也不愿抬头面对陶望北的目光，只能沉默。
　　
　　“今天麻烦你了。”端木微微颔首向陶望北示意，眸光深邃暗沉。抓住白毛衣的手大力握着，指节凸出泛着青白。
　　
　　“客气了。”陶望北目光自他手上一扫而过，也还以颔首示礼，接着亲自走上前替他二人开了门。
　　
　　见陶望北仅围了一条胯巾便开门而出，门外保镖愣住，瞬间撞上陶望北扫来的目光，又迅速目视前方恍若眼前空白无物那般站直着身体。
　　
　　尤雾浑浑噩噩地偎着端木离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脑后被门板隔绝的陶望北依旧炙热的视线。
　　
　　她同端木一路无话。
　　
　　电梯下达大厅，莫濯灏红着眼眶拉住段傲阳小跑过来，眼角瞥见端木手中的白毛衣先是不解，虽然见二人面色都泛着古怪，只能无视。
　　
　　段傲阳乖觉地反拉着莫濯灏率先坐进车后座；端木和尤雾尾随而来，随着关车门一声“砰”地闷响，尤雾觉得心尖也随着一震，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摇下车窗，窗外寒风肆掠呼呼刮向车内。
　　
　　端木的发被风拂乱扬到额前；段傲阳也和莫濯灏咂着嘴挨到一处，对视几眼后迷惑地看向座前靠窗迎风的某人。
　　
　　“天冷。孩子们受不住。”前方红灯打亮。端木停着车微俯过身将车窗摇上。尤雾怔怔看着他出神，端木置若未见，一心看着前方街景路况。
　　
　　原本半小时便能到家的路程，尤雾只觉飞速而过，好似转眼便到了停车库房。
　　
　　莫濯灏和段傲阳已经结伴回房，端木将车缓缓倒进车库里那辆粉红悍马旁的空位，尤雾也陪着坐在副驾驶座上，两手死死扣着椅座，垂目无言。
　　
　　端木将车停稳，回头见她仍愣着不动，只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生气了么？”尤雾将手挣出，淡声问。
　　
　　“没有。”端木声线漠然，简洁二字后便不再开口。
　　
　　尤雾冷哼了一声，见他一路独手开车，另一手仍抓着自己那件毛衣，忍不住伸手将毛衣夺了过来抛向后座，大力抓着端木被水蹭湿的手摊开手掌，掌边果真嵌着几个褐红色的血印。
　　
　　“这样就是没有？！”尤雾大声道。端木皱着眉欲把手收回，却被尤雾使力扣牢难以挣脱。
　　
　　端木不再说话，尤雾只是扳着他的手掌望着他。二人身形僵直良久，直到端木低咳着笑出声。
　　
　　“怎么，心疼了？”端木扬眉，斜睨了尤雾一眼，眸中并无以往的戏谑亦或温柔神色，而是一片复杂冰冷。
　　
　　“是啊。我心疼了。”尤雾眯眼，冷笑一声，扑身上前搂住端木的颈。
　　
　　双唇相撞，好似海啸飓风席卷那般癫狂，不存丝毫温情。
　　
　　尤雾两臂环在端木颈后，发了疯地啃咬着端木紧闭的唇，柔软唇瓣间炙热如火，牢牢抿紧透着丝丝点点令人生烦的拒意。她半张着唇撕咬着端木的下唇迫他开口；端木也被挑起了情绪，一手反口尤雾后脑一手托住她的腰，身子一转将她压向坐椅。
　　
　　椅边按钮被端木探手压下，椅背也随着倏地向后，咯噔一下，尤雾突觉位置发生变化，脑中虽乱，但仍是不管不顾地舔咬着端木的唇，端木亦开始启唇相迎，但个中却是和□无关的淡讽嘲意。
　　
　　舌尖翻搅唇齿相依，牙尖一次次划着唇内软壁咬着舌头吮吸啃噬，丝丝铁锈腥混着唾沫咽进喉中，尤雾闭了眼，干涩的眼角竟掉不出一滴泪。
　　
　　端木始终睁着眼，看着尤雾面上痛苦的甚至是无力的神情，牙尖触到湿热唇瓣一口咬下，微微咸腥过到口中。尤雾拧着眉尖，但口中速度明显放慢；端木也缓了下来，轻咂了几下，舔咬着那抹腥处吮吸，眼中毫不放过尤雾的表情变化。
　　
　　从怒到悲的时间如此之短，这便是尤雾你的底线了？
　　
　　端木抬头，看着尤雾发红泛肿的唇瓣呵呵笑出声，指腹按在上边轻柔揉捏，再度吻下去。
　　
　　相较之下,此时的吻异常缠绵，温柔比以前更甚，渐吻渐深辗转反侧，尤雾不免褪出愠火无奈转而溺入意乱情迷之中,被引出一声轻咛。
　　
　　良久,她微睁了眼，却仍是半眯着，一手推开端木。
　　
　　“属狼的么。”她摸摸唇，唇上传来的钝痛感令她嘶地轻扯了一下。挑眉撇唇又道：“以前对穆玄熙也这样过？”
　　
　　“还想再来一次？”端木扳着她的肩似乎很是火大。
　　
　　“连名字都不能提了？”尤雾又是一记冷哼，“端木，你好像真的忘记了我们婚前说过的话。”
　　
　　“你就这么希望我把它们记住？”端木松开她，解开大衣领口纽扣扯松内里衬衫，两手一搭半仰躺在座位上，“我始终限制你自由了？”
　　
　　尤雾默了两秒，近乎尖叫般捏拳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会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对话很无聊。”尤雾蓦地压低嗓音。唇上疼痛感丝丝传来，她抬手抵了抵下唇，道：“——你好像违背规定了。”
　　
　　“违背了又怎样？”端木鬼魅一笑。
　　
　　尤雾乜他一眼，轻吐一口气，淡淡道：“——离婚。”
　　
　　




ACT·107

　　端木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令人窒息的寂然沉默。
　　
　　尤雾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两指夹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取了打火机便要点燃。端木抬手将烟迅速拿下，捏在指尖一扭二拧便成了几段，细烟丝稀稀坠出，被端木连带着烟纸一起扔出窗外。
　　
　　她看着窗外暗灰色的停车库叹了口气，手肘枕在窄小的车窗扶拦边状似艰难道：“你明知道，我和他什么都没做。”
　　
　　“是。”
　　
　　“你明知道，衣服的事情是他刻意为之的。”
　　
　　“是。”
　　
　　“你明知道，我之前根本没料想到你会去。”
　　
　　“是。”
　　
　　她转眼看看端木，看着他翩长的眼睫高挺且秀气的鼻梁，不由伸出手去抚摸，拂到那片温热，却又如触电般收回手来。
　　
　　“你明知道，我爱的是Steven，你还——？！”
　　
　　“我明知道你爱的另有其人，可我还是爱上你了。”端木转过脸朝她微笑，笑容竟是温和纯粹，好似二人间从未争吵脸红过那般。“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尤雾扭转头，僵持着不答话。
　　
　　“我明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还是忍不住想要融入你的生活；我明知道你始终认为我爱的人是穆玄熙，却仍然要扮演着为情所困的角色，我明知道你跟陶望北之间没发生任何事情，但最后还是对你生气让你难过。”端木笑带着轻咳了一声，手扶着尤雾的肩力度一分一分加深，“之前的端木瞳爱穆玄熙，喜欢尤雾；现在的端木瞳爱尤雾，喜欢穆玄熙。——你也觉得我无耻吧？所以——想离开。对吧。”
　　
　　柳眉微折。尤雾身形僵硬，仍是不语。
　　
　　“我承认，结婚前的约定到现在一直是我的心结。我真的想忘了它，也努力做到要忘了它。”端木凑近尤雾的侧脸，嗅着她颈间发上萦绕的馨香无奈道：“为什么你却总是一次次提醒我？提醒你我都有个无法释怀的过去，提醒我们的婚姻只能是一时兴起为了逃避所有过去的闹剧？！”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不求你也会爱我，只要能让我守在你身边就好。——可以离婚，可以绝交，怎样都行，只要能让我看到你。——
　　
　　你始终是个迷。你为我报仇，在我走投无路时将我留着家里，为我生孩子，还无偿给了我财富与创业机会，你甚至还替我计划着将来的一切，你为什么要这样？——可即使你这样做我也明白这不代表是‘爱’的存在。——
　　
　　尤雾。你在害怕对么。你一直在害怕，你很害怕别人接近你，害怕别人对你好，害怕别人融入你的生活。——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拒绝我的感情。但是没关系，只要我愿意，我会继续爱下去，并不会强迫你回应。
　　
　　我们都是成人了，该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你给我的，我会一样一样加倍还给你；我该做的，我也依然会去做。
　　
　　你能阻止我做任何事，却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感情。——只要一天没离婚，你始终是‘端木太太’。”
　　
　　端木无声叹息，和尤雾隔开了些距离。
　　
　　“我会嫉妒。”他自嘲般地笑，“我发现我会嫉妒。——嫉妒那些离你很近的人；嫉妒那些能令你着急动容的人；嫉妒那些你一直在意的人；我甚至嫉妒你所憎恨的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对他们始终有存着一份不变的认知，无论是好是坏，即便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仍然能在你心里留下影子。——而我呢？我想像不出自己究竟有哪点可以成为被你记忆怀念的地方。——对我来着这一切来得太过蹊跷不是么？我总是会想，为什么你会为了我做这么多。我们之前只是个陌生人！这会让我觉得诚惶诚恐觉得害怕！”
　　
　　“你——别说了。”尤雾欲阻止他，但嗓音实在弱得泛虚。
　　
　　“对你生气，是我嫉妒。虽然心里明白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还是嫉妒。”端木竟抽出尤雾烟盒中的烟夹在指间，点燃后抿在唇间深吸一口，在徐徐白烟中道：“我就是嫉妒你对他的不设防，对他的信任。——你自诩警惕性高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陶望北和季南也不除外。——可你内心其实早已对他们认可。他们是你的朋友，也算至亲。对么？”
　　
　　“别说了，端木。”尤雾说着便要下车，端木一手拉住她，扳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
　　
　　泪。满颊的泪。
　　
　　尤雾垂着头回避着端木的视线，端木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欲逃的模样，不由心疼，皱着眉头抱住她。
　　
　　尤雾挣了两下，见挣脱不开便不再动。
　　
　　“我不说了。”端木将下巴枕在她肩上，抚着她的发轻笑，其中带着点点苦涩，“离婚——，只要你愿意，我没异议。——但是以后，千万别装做不认识我。不要不理我，也不要跟我说客套话。——
　　
　　——我这段时间查了很多有关孕妇调理的书。记了些资料，已经打印出来了，装订好已经放在你书房桌上了。
　　
　　平时也不要太累，对孩子会不好。
　　
　　听说生孩子前几个月身体会出现浮肿，我也不清楚到底会不会这样。——到时候让莫莫陪着你，要是晚上感觉腿脚抽筋，就让她帮你按按。
　　
　　还有，如果——”
　　
　　尤雾一吸鼻子，耸着两肩退出端木怀中，脸上泪痕犹在，但眸间神色已恢复平常。
　　
　　“你在宣布遗嘱么？那顺便再把财产分布一下吧。”
　　
　　端木默。
　　
　　“不过一句话，也可以引发你这么多感慨？”尤雾哭笑不得地扩大了嗓音，“还准备发表什么演说？准备今晚一次性说完么？”
　　
　　见端木不语，尤雾叹息，挨上前蹭着端木的脸，“你没说错。——我就是怕。我就是怕你爱我。——一旦你付出，我该拿什么还？”
　　
　　端木，你要的，我就怕给不起。
　　
　　端木依旧沉默。尤雾抚着他面颊的手一顿，将他往后一推反手抹着泪渍嚷嚷道：“把我嘴唇咬破了还要生我气；让我怀了孩子还准备当甩手掌柜，你这个做丈夫的未免太不合格了！”
　　
　　“——不是要离婚么。”端木闷声道。已无先前咬唇冷笑的跋扈模样。
　　
　　“离婚，孩子要爸爸怎么办？”尤雾嗔着将端木脑侧推了一把，半推半就地让端木淡漠转喜地搂住自己在唇上轻啄了几下。
　　
　　“怎的这般快？！”段傲阳猫着身子蹲好，转问莫濯灏：“不是说，至少要待到几日后才见和好么？”
　　
　　“你猪啊！没看姨父把小姨都说哭了！”莫濯灏颤悠悠地蹲下身，将踮起的脚跟放下，“就汤下面这事也要趁时机。——他俩原本就没想过要离婚。在气头上什么话说不出，总得给人个改过的机会啊！”
　　
　　“可也忒快了——。”段傲阳有些小委屈，“哭哭笑笑这不是魔怔了么。”
　　
　　“啧，还说古人有智慧，我看不过尔尔！”莫濯灏轻声咂嘴，“段八爷，您老这智商可真给古人丢脸！”
　　
　　“尔等也不见怎样。”段傲阳轻哼，“头脑简单四肢亦不见发达，连个小乞儿都追不上！”
　　
　　莫濯灏语噎，瞪眼怒视段傲阳。
　　
　　“方才还蹲着哭，如今却能跑来听人墙角，精神可嘉！”段傲阳见莫濯灏也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顿时一慌，赶紧将话题引向正道：“——今夜未追到，你怎的不急？”
　　
　　“急有什么用！你以为别人都像你？着急就拿别人撒气？”莫濯灏哼哼，“反正是遇到了，我总能再找到她！”
　　
　　“若是找不到，看你该如何是好！”段傲阳挑眉。
　　
　　“你个乌鸦嘴！”莫濯灏怒，一拳挥过，段傲阳矫捷挪位，反手压住莫濯灏手腕，莫濯灏用力一挣，腕上手表链被二人拉扯挣扎间耸开，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ACT·111

　　翻过来，沈格格。
　　
　　翻过去，还是沈格格。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全是沈格格。
　　
　　莫濯灏霍地从床上坐起，抱着脑袋左摇右晃颠了好几下，瞄见床边闹钟上时针仍指在二上，崩溃了，掀了被子套上绒布拖鞋吧嗒吧嗒在房间内来回走。
　　
　　她觉得自己实在有必要现在出去一趟。直觉命令她如此。
　　
　　将乱发随意抓了两下，刚一拉开卧室门就撞见门外的黑影。一双睃亮的眸子正瞅着她。
　　
　　莫濯灏冷不丁打了记寒噤，问：“唯唯，你站这儿做什么？”
　　
　　唐耀唯不答话，背在身后的两手伸出来，手中是一把弹簧小刀。
　　
　　莫濯灏脑中嗡地一声炸了。
　　
　　尤雾也觉得自己脑袋快炸了。她从不知道原来端木也这么能折腾，简直不明白那时候的穆玄熙怎么也会有如此好的体力陪端木折腾。
　　
　　这是受吗？有这么弓虽的受吗？
　　
　　这摆明就是鬼畜腹黑年下攻！
　　
　　“端木，我困——”尤雾噙泪勾着端木的颈巴巴企求道：“我们睡吧。不然明天起不来的——”
　　“你的意思是，明晚继续？”端木眨眼。
　　
　　尤雾噤声。
　　
　　或许，这就是属于端木于人独特的惩罚方式。
　　
　　如此温柔攻势，的确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了。
　　
　　“睡吧。”端木微笑，在尤雾体内动了动，退出。拂着她的发丝在她湿漉漉的额上印下一吻，和着两具身躯上的湿黏汗液入眠。 
　　
　　在即将睡过去前，尤雾被端木拢在怀里昏昏沉沉地想，今后，再也不可以当着端木面与其他男人亲近了，她发誓，未来的一个月里她坚决不要和端木再睡同一个房间——
　　
　　莫濯灏急了，握着小刀对准月光仔细看了又看，拉住唐耀唯问：“这个——你是在哪里拿到的？”
　　
　　唐耀唯双臂被莫濯灏抓得生疼。她皱了皱眉，伸手指向大门外。莫濯灏连谢谢也忘了说，蹬了拖鞋就往楼下跑，唐耀唯弯腰拾起她的室内拖抱在怀里，乖乖地挨着楼梯旁雕花扶手坐下，大睡袍将她从头到脚拢住。她一动也不动，在黑暗中就像一憧白色小石雕。
　　
　　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再垂头丧气地挪回来。
　　
　　莫濯灏抬起眼皮看到楼梯口坐着的唐耀唯，上前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她旁边，两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发丝中不住拨弄，连连叹气。
　　
　　“你说她为什么又要跑？”莫濯灏看向唐耀唯。后者不说话，睁大眼睛极为认真地望着莫濯灏。
　　
　　“其实我可以抓住她，但她就是不让我找到。”莫濯灏扭过头来看地板，又开始懊恼地抓头发，指甲刮过头皮发出刷刷声，唐耀唯拍拍她的手，把怀里的拖鞋放到她脚边。
　　
　　“她就在这附近，我敢肯定！”莫濯灏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大门口，目光迥然，但瞬间又暗了下来，她颓败地穿回拖鞋，反手握住唐耀唯略带寒气的冰凉小手暖在自己同样泛凉的手掌中，似是自言自语般，道：“——可她干嘛要躲我？”
　　
　　“怕见到我吗？——恨我吗？——因为我没有早点回去找她？”莫濯灏嗫喏着发怔，眼泪突然就冒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唐耀唯依旧不说话。她伸手摸摸莫濯灏的头发，极为老成地扳着她的颈往自己怀里带，莫濯灏低声呜咽，嘴里不知道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歪着身子侧身躺倒在唐耀唯腿上。
　　
　　腿前睡袍逐渐被温热浸湿，唐耀唯有些不安地扭扭身子，突然听莫濯灏说：“唯唯，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唐耀唯沉默。
　　
　　莫濯灏呼了一口气，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愿意说话。——真累。——因为有些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说哪些话能达到哪些效果，而说另外哪些话又能惹出哪些麻烦。——这个社会太复杂了，我还没长大就要看这么多听这么多学这么多，你说以后我长大了，该怎么办。”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也不能说话该多好——。”莫濯灏抬眼看看窗外的月光，语气中似乎带了几丝向往。
　　
　　唐耀唯也望地，看着雕花栏杆映着月光在地上铺洒出的镂空花纹。
　　
　　“在没来这里之前，我和格格几乎可以说成是相依为命的。——我什么都可以为她做，她也是一样。可是现在她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莫濯灏音调很平稳，可话尾还是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出的轻颤，“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以前你住的地方，也是格格住过的地方。——我想格格，我就想去她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她以前在那里经常被欺负，听说经常吃不饱，所以她才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手脚冰凉。见莫濯灏抬头看自己，唐耀唯掬起手哈了口热气，拦在眼前，遮住眸中波动。
　　
　　如果莫濯灏拉下她的手仔细看看，或许可以看到那对眸子里的一抹受伤和快要涌出的泪。
　　
　　没谁愿意当替代品，不是么。
　　
　　“后来我跟妈妈看到了她，——我要妈妈把她带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对她好。”莫濯灏自嘲一笑，“可你看，我现在把她弄丢了。——我根本没办法再对她好，就是我想，她也不要我了。”
　　
　　“其实格格刚去我家时，也是不愿意多说话的。她只点头或者摇头，有时候还没有你听话！有段时间我经常发现她偷偷瞪我，那种眼神很可怕！”莫濯灏直起身去看唐耀唯。后者慌忙低下头。
　　
　　莫濯灏笑，她道：“看你这样子！——以前被我发现后她就是这样的！其实我觉得很可爱！”
　　
　　唐耀唯觉得自己坐不下去，起身欲走。莫濯灏也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抓过她，替她拍掉睡袍前后微不可见的细弱灰尘，唐耀唯有些难为情地撇过脸，和段傲阳一个调调，一被人强制性触碰就忍不住脸红。
　　
　　“你放心，自打你进家那刻起，我就把你当妹妹了。——以后你就把我当亲姐姐吧！有麻烦我罩着你！”莫濯灏弯腰摸摸唐耀唯的头，话锋急转。
　　
　　“我相信明天一定能找到格格的！”她似乎很有信心。唐耀唯眯着眼看她，转身走掉。
　　
　　“笨蛋。”
　　
　　笨蛋。
　　
　　莫濯灏一愣，她看着走回房间的唐耀唯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骂我——笨蛋？”重拾找人信心后的莫濯灏一扫颓废之气，摸着鼻尖似乎很是高兴，“她回家说的第一句话，是说给我的？！”
　　
　　唐耀唯回到房间反手将房门关上，抬眼望见两手扶住窗柩欲往上攀的身影，瞳孔一骤，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看也没看挥手抽下门后飞镖盘上的羽箭直劈过去——
　　
　　嗖地一声，破空而出——
　　
　　窗边人还未回头，只听峥地一声，一枚金属小箭正中她手臂上方的窗柩上，素白纱帘被扣入木中，带出几缕轻微褶皱。
　　
　　转过脸来，面上泪痕未干，黑漆一片的脸颊被泪水冲刷出几道清亮，唐耀唯走上前踮起脚尖把钉上窗柩的飞镖拔了下来，细细抚平纱帘褶皱，这才发现眼前人已经坐到地上，脸埋进弓起两膝间微微耸肩，约莫又是哭了。
　　
　　唐耀唯蹲下，听见她憋着嗓子骂着‘笨蛋’，指甲互相攀着手臂掐进单薄衣物中。
　　
　　哭骂了好一阵，终于愿意抬头。小脸上黑污被蹭下个七七八八，看着也清爽了些。她揉揉眼，虚推了唐耀唯一把说：“我身上脏，你送我出去吧。”
　　
　　唐耀唯盯着她看了片刻，摇头。
　　
　　“唉，那我要翻窗子出去你怎么也不许？”又蹭了把眼泪，她微一扬脸，大眼往暗中的房间巡视一圈问道：“——有吃的没？”
　　
　　等唐耀唯摸黑端来一盘冷掉的火腿片和土司时，那人已经从小浴室里钻出来了，她拖着唐耀唯的换洗浴袍，头上裹着大毛巾包住正往下坠的水滴，瞧见唐耀唯正端着盘子坐在写字桌边便要光脚跑过去。
　　
　　唐耀唯端着盘子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将盘子搁在床头柜上，自己爬上床绕到她身后跪坐着替她擦拭头发。
　　
　　室内暖气把房间烘烤得暖暖的，唐耀唯一边替她拭发一边听她咬着食物口齿不清地向自己做介绍。
　　
　　“唔——我叫沈格格。你呢？——”
　　
　　“——你好像不爱说话，其实你跟我说话没关系。——以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待会我必须要走，你得送我出去——恩恩。”
　　
　　“——不要告诉——她，我来过。——我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这个地方很好，你们住着一定很开心。——其实我不恨她，一点也不。你一定要帮我告诉她——。”
　　
　　“——火腿很香。——谢谢你帮我擦头发，小灰。”
　　
　　唐耀唯手一抖，沈格格回头笑，“我想起你来了，你是小灰。——我出跑的时候你一直看着我，我以为你会去告诉那些人。——你没有，谢谢你。”
　　
　　“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姐姐。不过我们没住在一起，就没必要了。”沈格格舔了舔手指，满脸餍足地眯了眯眼说，“——我想借你床小睡一下，你可以早些叫我起来吗？——在他们都没起床之前。”
　　
　　唐耀唯点点头，见她满意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俯身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
　　
　　小睡的确是小睡。三小时之后房子内的一切童鞋全部到齐围拢在唐耀唯的床前，唐耀唯被尤雾抱在怀里，她瞥见莫濯灏眼角腾升的雾气，莫地有些慌。
　　
　　沈格格。
　　
　　姐姐。
　　
　　她的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空盘子上，扭头正和尤雾视线对上。尤雾了然一笑，贴过脸同她亲热地蹭了蹭，刚想把她抱起来，谁知突然眉心一蹙，赶忙扶着腰放开她，拉着一大帮子人浩浩汤汤地出去了。
　　
　　临行前还能听到众人啧叹声。
　　
　　看到莫濯灏震惊的神情就能明白：原来这就是沈格格。
　　
　　被阳光笼罩着的白色羽被中的沈格格就像白雪公主，纯洁且美丽，光源体一般自然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回去躺着，我帮你按一下。”端木同尤雾的咬耳声。
　　
　　“你还有脸说。”尤雾嗔怪地磨牙，被端木弯身抱起直接抗回房间。行喻然和行喻言跟在后头扑哧发笑；段傲阳被水君睿牵着站在门口朝里望；叶之颜拉着莫濯灏的手，莫濯灏把头抵在他肩上闷声呜咽。
　　
　　唐耀唯端着空盘子要往外走，莫濯灏红着眼一把拉住她。
　　
　　“谢谢你，谢谢你唯唯。”她又哭，俯身抱住唐耀唯。
　　
　　僵直身体不敢动。唐耀唯手中的空盘子被叶之颜接了过去，他摸摸唐耀唯的小脑袋瓜，又望了眼床上的沈格格，转身拉着水君睿和段傲阳一起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嗑啦一声，门锁落上。
　　
　　床上的沈格格翻了记身，微伸了个懒腰蹭下一截被子，她叮咛一声咂咂嘴似梦似醒地唤了声‘莫姐姐’，回身抱住床边的大维尼熊抱枕。
　　
　　莫濯灏一抿唇，走上前坐到床沿轻轻拢住沈格格的肩膀，将脸埋进她颈窝颤声道：“格格——。格格——。”
　　
　　唐耀唯轻步往后退，她觉得心里的大石头把自己压得死死的，闷得慌。转身，拧开门锁。
　　身后传来沈格格睡醒时颇为稚嫩慵懒的话语声：“这是哪里？”
　　




ACT·112

　　睡醒后的沈格格总是在笑。
　　
　　即便是在哭着的时候，她脸上仍然挂着笑。
　　
　　很美，像清晨里点着露珠的百合花。
　　
　　她没责怪唐耀唯，因为她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她对这个新鲜的地方表示疑惑并且很喜欢，所以当尤雾邀请她住下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只有莫濯灏出现她才微变了面色，掉了眼泪继续微笑，沈格格问趴在自己身上放声大哭的莫濯灏：“莫姐姐，我肚子饿。有面包和火腿片吗？”
　　
　　尤雾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替莫濯灏应下，转身去厨房。
　　
　　心疼归心疼，可眼里的探究并没少几分。
　　
　　这孩子出现得真蹊跷。
　　
　　出现时像极天边第一抹曙光，可这毕竟属于黎明黑暗之后。
　　
　　“说了让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容易请了假，怎么这么不乖。”端木从身后搂住她，在她□的颈上轻啄了几下。
　　
　　“不乖的是你。”尤雾微红了脸挣开他，拿了火腿和面包塞进微波炉，回身见端木一身西装已经打点好，伸手轻轻拂着他的衣领袖口道：“吃了早餐再去公司，不要去空腹喝咖啡。”
　　
　　“恩。听你的。”端木笑着揉了揉尤雾的发，瞅见左右没人，又迅速垂首在尤雾唇上轻吻一记，“今天我会尽早回来，你等我。”
　　
　　尤雾微不可见地一点头，侧身绕过他从一旁墙壁挂钩上取下棉手套戴上，从微波炉里取出碟子后放进托盘中，又加温了一杯牛奶，随端木一同进到唐耀唯房间。
　　
　　沈格格似乎对段傲阳很感兴趣，无奈段傲阳被她的‘动手动脚’扰得好生烦闷，早早扯了借口回房间温习；叶之颜去了学校，原本莫濯灏不愿去，可终究还是迫于尤雾的‘淫威’，乖乖地背了书包和叶之颜走；水君睿在健身房；唐耀唯被沈格格抓在床前，沈格格拿着小木梳替她梳头发，给她系了颜色鲜艳的粉红色发带，绕成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尤雾进房间时愣了几秒。
　　
　　她看到唐耀唯脸上的笑。
　　
　　这孩子似乎很少笑。
　　
　　端木扶着尤雾的肩，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尤雾回过神，端着托盘扣响房门。
　　
　　“哥哥姐姐。”沈格格放下梳子跳下床来极亲热地跑上前挽住尤雾的胳膊，凑过头往托盘内食物前夸张地嗅了嗅，眯眼道：“好香啊，我现在可以吃吗？”
　　
　　“先洗漱。”端木摸摸她的发，笑答。
　　
　　“也好。”沈格格鼓起腮帮回头看了看莫濯灏，“妹妹，你带我去卫生间好不好？”
　　
　　看着唐耀唯带着沈格格拐出卧室，尤雾将托盘轻轻放上写字台，和端木离开。
　　
　　“唯唯好像很喜欢她。”尤雾说。
　　
　　端木点头，转眼见尤雾似乎并不见得怎么高兴，问道：“怎么了？”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怎么进来的，怎么会出现在唯唯房间的。”尤雾歪头一想，“举止很奇怪。是个10岁小孩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被拐卖过的10岁小孩的样子。”
　　
　　“那你还准不准备——让她留下？”端木握住她的手揉着她沁凉的指尖，“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人去——”
　　
　　“去怎样？”尤雾挑眉，“连警察都没找到，她倒自己找来了。——省了我一桩事，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啊。——这孩子看着总觉得古怪。”
　　
　　“可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孩子？”端木闷笑。
　　
　　“说得也是。”尤雾扬了扬唇角，走到楼下看了看自鸣钟，到沙发边拎了公文包和打包好的早餐一起塞到端木怀里，“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端木颔首，揽住尤雾贴唇深吻，不舍离去。
　　
　　尤雾稳了心神扶腰上楼，听见唐耀唯房间里传来沈格格清脆的笑声，心想幸亏行家俩小子出去得早，否则现在在家肯定得闹翻天。
　　
　　行喻然喜静，可行喻言却是不折不扣的魔王一个，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喜欢漂亮女生了，在女生面前献宝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尤雾想着微一摇头，笑着回房。
　　
　　回到房间，电脑桌边。
　　
　　尤雾弯身整理着散落在桌边的杂志文本与大大小小的稿纸与记事本。
　　
　　怀孕的事情，虽说已经有了验证，但是还没被真真正正地确定下来。
　　
　　另一方面，父母也没告知，这个——着实疏忽了。
　　
　　加上昨夜激烈纠缠，只怕——
　　
　　无奈摇头。尤雾捂着腹部怔然了几秒。将手中一叠纸张移到一旁，坐在桌边，开机。
　　
　　滴滴滴滴，几声提示音连响，收件箱内邮件堆积到令尤雾诧异的地步。
　　
　　她点开页面拆看一封封电邮，心想那句话果真说得不假。
　　
　　一个晚上，足以改变很多。
　　
　　“黄姐么，是我，尤雾。”她拿着手机笑笑，“去我办公室书柜从上至下数第二排里找到一本蓝色封面的辞典，从左到右数第五本。——翻到第二百三十八页，把它撕下来。”
　　
　　“——是。”这面黄秘书理着衣领强压喘息去拿辞典，背后炙热的目光紧紧跟随，她抚着发烫的脸颊抽出辞典翻开书页。余光瞟了眼身后，见书页上只是文字的解释与举例，一面心疑一面将纸呲啦一声撕下。
　　
　　听到撕裂声，尤雾反倒一愣。
　　
　　黄秘书——似乎从没乖顺到这个地步。连一句最起码的疑问语气都没有就照办。而且——为什么——
　　
　　“替我把它——交给CEN的——”尤雾一顿，抬眸看看窗外的一片天寒地冬素裹银妆，“交给总经理室前台一位叫徐絮的女职员。”
　　
　　“呼——好。”黄秘书似乎极力稳着语气中的不平，尤雾眼波转转，道：“今天我不去公司了，待会儿让子岳给我来个电话吧。麻烦你了。”
　　
　　“——不会。”微阖了眼无力承接着落在颈上一记又一记的黏糯的吻，身下一次次的□力挺，黄秘书颤抖着嘴唇半抵着身后男人的胸，另一手握紧办公桌边沿，唯恐一不小心就要叫出声来。
　　
　　尤雾举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如常道：“那就这样吧，你去忙你的。公司见。”
　　
　　那边黄秘书匆忙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指尖婆娑着手机滑盖的圆润边缘，想了想，还是戳戳几下按下数字键。
　　
　　“王子岳，去我办公室。马上！”
　　
　　接到电话的王某人被尤雾的莫名语气弄得完全懵然，搁了办公文件就走出会议室。沿路上听到公司员工打招呼的声音传来，尤雾皱着眉，自觉心里似是明朗放松了几分，但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我没有钥匙。”王子岳看着前方的办公室有些踌躇，对手机里道：“你这么急是怎么了？办公室里有东西没拿回去吗？”
　　
　　“你别管，你去敲门。”尤雾道，随后又加了句，“收回手机，不要挂上。——钥匙在门边盆栽底下最中间的那个小孔里。你去拿，用完了自己收着，不要再放回去了。”
　　
　　王子岳脚步微一顿，应了句好，几步走到门边蹲身搜出钥匙。
　　
　　敲门。无人应答。
　　
　　接着拿钥匙开门。
　　
　　来往的办公人员颇为怪异地看着他，王子岳尽量使自己无视那些带着疑问的目光，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道：“好像——打不开。你耍我呢？”
　　
　　尤雾闭了眼咬咬唇，既而睁眼笑道：“王子岳你什么时候能再笨一点？你不知道今天是白色愚人节吗？！哈哈！”
　　
　　王子岳满脸挫败地站在门边。不动了。
　　
　　“尤雾，我很忙。”他无奈。
　　
　　“好了好了，我这不闷得很无聊么，就一下子的时间而已，你急什么。——我挂了，你去工作吧！祝你好运！”尤雾夸张地扁嘴扮可爱童声。
　　
　　王子岳恩恩随意应了几声，收回手机将钥匙抽回，放在手里掂了几下，揣进西裤口袋里转身走开。
　　
　　看着身侧员工的诡异目光，——他们不该是把我当小偷了？
　　
　　王子岳略一抚额，不过小偷也没见得是正大光明去开门锁的。
　　
　　尤雾啊尤雾，你还真是——白色愚人节啊——，白？白色愚人节？！
　　
　　王子岳若有所思地微一愣神，侧首再度看了看那扇未被打开的办公室大门。
　　
　　




ACT·113

　　“莫莫，唯唯。”尤雾裹着大围巾拧开卧室房门对着里边和沈格格闹作一堆的莫濯灏和唐耀唯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在家照顾格格，——中午会回来吃饭的，如果迟了些也不要等我，你们先吃。——恩，莫莫，回来我会检查你的作业。”
　　
　　莫濯灏张了嘴‘啊’了一声，似乎有话没说完，可见尤雾转身出了房间，又将嘴闭上。
　　
　　沈格格拉了她的衣袖扬起笑脸满是艳羡地看着尤雾离去时带上的房门：“莫姐姐，她很喜欢你吗？”
　　
　　“呃——”莫濯灏一愣，点头，“也许吧。”
　　
　　“那么你呢？”沈格格笑问，“你是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我？”
　　
　　一旁唐耀唯微不可见地一蹙眉尖，双目视线在窘迫的莫濯灏与笑容灿烂的沈格格之间游曳。
　　
　　“随你啦，你喜欢谁都好。”沈格格转到一边拉住唐耀唯微凉的手，“唯唯，你说，我待在这儿，会比以前幸福吗？”
　　
　　唐耀唯凝神看了她两秒，点头。
　　
　　沈格格清脆地笑，眯着眼睛扑倒在床去拖抱枕，她回身对唐耀唯和莫濯灏弯了眉眼道：“我喜欢这儿，我喜欢莫姐姐，我也喜欢唯唯你，我喜欢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除了她。”
　　
　　“为什么？！”莫濯灏自然知道沈格格口中的‘她’是谁，一惊，脱口而出问道。
　　
　　“她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去喜欢她？”沈格格瞪大眼睛看着莫濯灏，似乎莫濯灏问出的是一个愚蠢到底的问题。
　　
　　尤雾下楼，撞见拎着毛巾擦汗的水君睿。对方抬头，正和尤雾双目对上。
　　
　　水君睿一时僵住，尤雾走过去摸摸他微沾了汗水的短发，笑道：“小君，小孩子就要像个小孩子的样子，——教你时刻收敛起来的这个人，我很好奇呢。”
　　
　　水君睿无言以对，他半垂了眼睫。
　　
　　尤雾耸肩，拎着手提包离开。
　　
　　她也明白，没有哪个孩子能一下子就轻易接受自己近乎质问的话语。
　　
　　“很讨厌，对吧。”她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唇，自嘲一笑，大步走向车库。
　　
　　“她就是这么自大，自以为一切都应理当由她来教授。”段傲阳阴魂不散地从楼梯下的储存室钻出来，手里还拨弄着一只看上去脏兮兮的虎皮大花猫，扁扁的脸，大大的眼，看上去像是电视上的异短加菲。
　　
　　“——或许吧。”水君睿随口应了句，目光黏在那只猫上，问段傲阳，“这个——哪儿来的？”
　　
　　“今早总觉得屋子里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结果就发现它了。”段傲阳挠挠猫头，猫仰首喵呜一叫，尾巴一荡准备蹬开，段傲阳快手将它尾巴一抓，倒拎着它，任它挥着猫爪四处乱嚎乱扑腾。
　　
　　“你说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儿才好？”段傲阳笑，“这猫——咱给它取个老鼠的名字如何？”
　　
　　水君睿也笑，“它会恨死你的。”
　　
　　“那又如何，”段傲阳道，“我一个人还用不着被只猫爱戴。”
　　
　　“那就叫它——”水君睿话还未说完，就听房门声一响，穿着水蓝色睡裙的沈格格赤脚跑下楼来。
　　
　　“小鸡！”沈格格笑着跑到段傲阳身边张开双臂，段傲阳手一松，大猫反身向上一跃扑进沈格格怀里。沈格格咯咯笑着拿脸去蹭那只猫的虎斑皮毛，她对段傲阳道：“谢谢你啊阳阳，要不是你，说不定它还不会出来呢。”
　　
　　段傲阳摆摆手，见莫濯灏和唐耀唯好奇地围上来，便牵着水君睿渐渐退开。
　　
　　“你可听见方才那猫的名字了？”段傲阳小声问。
　　
　　水君睿点头笑笑，“是。”
　　
　　“小鸡？”
　　
　　“是。”
　　
　　段傲阳扯扯唇角，一阵抽搐。极矫情地对着水君睿做了个揖，踱着小方步回房间。
　　
　　尤雾将车开进附近一家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厂，步行从另一个通道口出来，挎着包进中健的办公楼。
　　
　　“秦姐，早！”
　　
　　“早！”
　　
　　“张哥，早！”
　　
　　“早！”
　　
　　“圆圆，早！”
　　
　　“韩妈！早！”
　　
　　“早！——改个称呼，尤大！”
　　
　　一路打着招呼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尤雾觉得自己的这一天一定可以充实度过。
　　
　　中健仍然没有放弃Noruia的竞标策划案，尤雾只是试用员工，自是没资格进入策划小组，只能喝着凉茶一面听着办公室八卦一面看着那些组员奔来跑去，心里盘算着经理何时才会把自己叫进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墙角里间，所以连个端茶送水的小事都轮不着她——，话说回来，公司里忙得一团乱的时候也没人会闲到挤进小旮旯里去喊谁谁谁去做什么，再说了，她尤雾现在可成了中健头号桃色女主角，似雾非雾迷蒙不清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谁还敢劳她大架？
　　
　　“怎么样？忙么？”手指在键盘上灵动得噼里啪啦，不久就收到对方的回信。
　　
　　“还好。——在家好好休息，我帮你请过假的。”
　　
　　“已经在公司了。”
　　
　　“……”
　　
　　“有点事没做完，还是完成了比较好。你放心吧，没事的。”
　　
　　“什么时候下班？”
　　
　　尤雾咬着手指饼，环顾四周，按着键盘写上：“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翘班。”
　　
　　“我现在去接你？”
　　
　　“不要。”尤雾抿了一口酸奶，指尖跳跃如飞，“我自己会回家。你过来的话，我的车怎么办。”
　　
　　“按老办法。”
　　
　　“不用了不用了，这几天什么都可以搞定，你来一次就好。再来一次我就解释不清了。”
　　
　　“解释什么？”
　　
　　“解释翘班的问题。”
　　
　　“尤雾！副董叫你到他办公室里去一趟。”邻座的尖下巴短发美女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回头喊了尤雾一声，眸中带着点点似羡似妒的古怪。
　　
　　“好的我知道了！”尤雾举手一扬，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四周迅速聚集过来的各异目光，飞速在键盘上撩下几句话，关了页面起身离开。
　　
　　“端木，风向变了,西北转东南,我可以回家了，来接我吧。”
　　
　　端木就势往身后椅垫上一倒，撑着额微微叹气。唇角勾出一缕笑意。
　　
　　尤雾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离座走开。余光撞见身后员工凑着脑袋开始小声嘀咕，不禁轻嗤。
　　
　　进了副董办公室走了遍过场，得到了意料中的结果，再走出办公室时，尤雾面上神情显然轻松许多。
　　
　　“尤雾，看你笑的，该不会是得到什么提前转正的好消息了吧？”原来是跟副董有JQ，他都给了你什么好处？
　　
　　“啊，没呢没呢，怎么会！”跟谁也不跟中健老总，一个个肚里流油的看着就反胃。
　　
　　“小尤，怎么着，现在是要做什么去？”又是翘班和副董约会？
　　
　　“接了上头命令，我照做。”爱他妈咋地咋地，老娘走了挥挥衣袖给你们多留点供消遣的云彩也没什么大不了。
　　
　　“尤大，是什么命令啊，转部门吗？”怎么？去做贴身秘书了？
　　
　　“我哪有这么好运气！说笑啦！”看我收拾得差不多还往桃色上猜？果真是——
　　
　　“嗳，那个信封是——？”小费？
　　
　　“结算的薪水。”尤雾露齿一笑，“我要走了，这段时间跟大家在一起很开心，虽说离开了，可以后还要多联系啊！”
　　
　　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走掉的感觉真的不错。至少少了许多莫须有的却又不得不应付的无聊问答。
　　
　　到了楼下没站多久便听到不远处轿车的鸣笛声。端木探出头来朝她挥挥手，将车缓缓开到正门台阶旁停下，打开车门走出来。尤雾欣然上前，主动抱着他踮脚吻他的面颊。
　　
　　端木小心翼翼伸手环住她的腰，有些受宠若惊。尤雾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嗤嗤地笑，说：“你看看第7楼，窗户边全是人头吧？”
　　
　　他装作无意抬头，微一眯眼，果真！
　　
　　“好了，上车。”尤雾放开他，挽住他的胳膊分别往车里钻。
　　
　　“怎么，给你送别的？”端木搁着车窗再度往上虚看了一眼，侧身系着安全带，“全体目送？”
　　
　　“哪能。”尤雾笑，“那是目视追踪呢。”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白信封在端木眼前晃晃，“看！三个月的工资结算！——三个月还没满呢！按合同上来，只能给我俩月的。”
　　
　　端木俯过身替尤雾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盘扣，道：“那你第三个月的是怎么诓到的？”
　　
　　“是你替我诓到的！”尤雾笑，“早说过我们会议室有摄像头，忘记了？”
　　
　　“然后？”端木发动引擎，似乎还是不解。
　　
　　“然后他们看到我们亲热了。所以——我就必须走。尤其是在——恩，现在这个很紧要的关头。”
　　
　　端木挑眉，“怎么紧要了？莫非——传言是真的？中健资金出问题，无法正常运转了？”
　　
　　尤雾揽着端木脖子往他脸上亲了一下，嘻嘻笑道：“哪儿听来的消息？”
　　
　　端木苦笑：“你前几天晚上说的梦话。就是这个。”
　　
　　尤雾嘴角一抽，讪讪笑道：“看来我还有预言功能啊，真好。”
　　
　　轿车开上车流拥挤的公路，尤雾抬手指指左侧，端木照办。
　　
　　“去哪儿？”端木问。
　　
　　“随便哪儿，我还不想回家。”尤雾两手扶在颈侧扭了扭头，“要不——去我大学校园看看？——那也是你的大学栖息所吧。”
　　
　　端木抿唇微笑，扶移着方向盘。
　　
　　“你知道的，我就想让他们都看到我和栖梧文化的董事长在交往！”尤雾扭头笑得阴险，“多少女人觊墟你的外貌和身家啊，你可比中健那堆‘肥肉’有珍藏价值多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被他们和中健那堆‘肥肉’扯在一起，降了你的身价？不乐意了？”端木转头望她一眼，呼哧笑，“不想干了，但是又想要工资，所以一定要他们看到咱俩存在暧昧关系？——现在离职了再以行动告诉那些乱嚼舌根的，你的眼光比他们好很多？”
　　
　　“哎呦喂，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端木！”尤雾笑得张牙舞爪朝端木侧过来，“男人多话就没魅力了。——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我只是有点不懂。——即便我们有关系，也构不成他们辞退你的原因吧。”前方堵车，端木两手虚握方向盘，指尖在盘面轻扣，发出哒哒轻响。
　　
　　“商场如战场啊。我管你是卖布的还是卖米的，只要在同一个市场，哪怕我就是个卖宠物的，也会嫌你赚钱断我的财路。”尤雾又开始绕头发，卷着发丝在指尖缠缠绕绕，眼风由下至上轻佻一扫，绝对的妖孽，“你不是卖米的也不是卖布的，你是文化公司老董，在BH金融好歹占了一席之地，自然碍着人家的眼了。”
　　
　　“碍眼了又如何？”端木挑开她的发丝在唇边吻吻，唇边也绽开一记妖冶十足的笑，“只要你不看我碍眼就好。”
　　
　　“绿灯亮了。”尤雾扯回发丝直视前方，双颊边渐渐染上一丝可疑的晕红。
　　
　　端木轻笑出声，踩住油门。
　　
　　




ACT·114

　　二人各自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在校园操场里踱步绕着铺满细碎红沙的跑道走圈子。
　　
　　尤雾将长发高高束起，接过端木带来的粉红色大衣穿在身上，和端木挽着手一圈一圈地漫步。
　　
　　上体育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跑过，总要回头看一眼，然后带着暧昧的笑容跑远，大胆者会将大拇指和中指勾着含在嘴边朝他们吹口哨，接着和同伴嬉笑着跑开。体育教练握着口哨站在操场中央无奈地笑，看着尤雾他们，目光中和学生们一样，均带着几分善意的探究。
　　
　　他大概也想知道，这两个动作亲昵的学生究竟是哪个系的。
　　
　　“我们去小食堂坐坐吧？”尤雾轻声道，被端木搂在怀里偷偷笑，“我们又不像上体育课的，万一待会被抓到要去记过，怎么办？”
　　
　　“凉拌。”端木无谓扬唇，“被带到办公室后，老师们很可能会发现，原来这两位已经是XX届毕业的学生了。然后记过就会变成拉家常。”
　　
　　“你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些！”尤雾推他一把，呵着白气笑道，“这学校里出去的学生多着呢，老师凭什么记着你啊！”
　　
　　“就凭他们曾为了找我被海捕令烦扰了一学期！哈！”端木反手拉住尤雾，带着她往教学楼后的小食堂走。“我记得以前经常翘课去小食堂那里吃杂酱面，有一回还被老师逮着正着，结果乖乖跟着回去写检查。”
　　
　　“我也去吃过，但是没翘课就是了。”尤雾咂咂嘴，“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她看了端木一眼，“其实——很难吃。”
　　
　　“啊，是。”端木颔首。两人一起笑。
　　
　　“以前，艇广还经常说杂酱面里的酱，有种大便的气味，后来被老板听见打出来了，之后他再也没进去过。”端木想起来又是一阵嗤笑，尤雾瞪眼，“艇广是谁啊？”
　　
　　“噢，大学时候关系很好的同学。”端木笑，“很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尤雾微一点头，见小食堂就在前边，拉着端木走快了些。
　　
　　掀开厚重的搭着棉布帘的塑胶门条，里边的暖气倒是开了个十成十，尤雾呼了一口气，见食堂里点餐吃饭的学生少之又少，估摸着大部分都还在上课，于是乐得找了一张看上去比较干净些的无人方桌，拉着端木坐下后粗着嗓子豪放大喊：“老板，两碗杂酱面！”
　　
　　“好嘞！两碗杂酱面！马上就来！”端面的伙计将手往腰间白围兜上蹭蹭，麻利地钻进后厨房去了。
　　
　　周围学生纷纷回头看尤雾和端木。端木倒显得有些拘谨，微垂了头，抽出张餐纸去擦拭自己和尤雾身前的桌面；尤雾大方一笑，起身到一旁点餐的小平台桌下拿了一次性塑料杯，在大瓷水缸里接了两杯温水回到桌边，一杯递给端木，一杯自己仰头喝下，舔舔唇看着小食堂打量道：“旧了点儿，不过还是老样子，没变多少。”
　　
　　端木也抿了口水润喉，见尤雾坐下，问道：“你以前读的是什么系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历史系！”尤雾笑，压低嗓音道：“传说中最没发展钱途的第一学系。”
　　
　　“看到你，说明读这历史系也不见得没钱途。”端木低声笑，笑声沉沉的，很是好听，又引来附近邻桌的女生回眸观看。
　　
　　“读历史好！读史以明智。历史里包含的东西多啊，喏，文学，政治，处世，总之你要想着完善自身，去读历史再好不过。历史里什么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做各种各样的事，聪明人让你学习借鉴，愚笨者给你前车之鉴，求都求不来的。”尤雾目光殷殷望了眼厨房方向，又道：“当时我进BH大时，家里人高兴坏了，都让我选个好点的专业，出来好找工作。可我偏要历史系，结果我妈被我闹得不行，就说，行啊，读历史系就历史系吧，努力做出来当讲师吧！——你别说，那时候家里真没一个人支持，好在BH大这牌子还让人说着顺口，后来渐渐地也没人再拿这个说事了。——现在我要跟人说我上大学读历史系，10个人里11个人都不信！”
　　
　　“第11个人怎么冒出来的？”端木见小伙计端了面碗来，笑问。
　　
　　“第11个啊——鬼啊！”尤雾嘿然一笑，“连鬼都不信！”
　　
　　伙计搁下面碗乐呵呵地回厨房，尤雾和端木拿了筷子拌着面酱，相视齐笑。
　　
　　“仔细闻闻，好像真有点——”尤雾吭哧吭哧夸张喘息，“大便的气味。”
　　
　　端木一皱眉，笑：“你存心让我吃不下去对吧？”
　　
　　尤雾乐，夹着面条绕了筷子转圈，一口塞嘴里，嚼。
　　
　　端木无奈，也举了筷夹了几缕面条，刚放到嘴边就见尤雾拧着眉尖古怪地笑，拿手遮在唇边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吃这面条，味道还是——一样难吃。”
　　
　　将桌上辣椒罐子里的辣椒给尤雾碗里舀了一勺，端木笑得温和无害，“浪费是可耻的。”
　　
　　尤雾瞪眼，盯着碗里的辣酱怔了几秒，摇着头往端木碗里罐了小半壶酸醋，“有道理，真有道理。”
　　
　　“是啊，我们交换吧。”端木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将自己的面碗和尤雾的对调，夹着面条塞到口中，口腔一烫，接着丝丝辣意迅速席卷而来。尤雾本是皱着眉，见端木眼眶一红，喘着粗气喝水的模样不禁幸灾乐祸起来，端木斜眼睨她几秒，放下水杯一手勾住她的颈往前带，手掌上移按住她的后脑，两唇一贴，翻搅，尤雾唔唔声不绝，伸了手要把端木推开，端木红着眼带了几分笑意，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朝自己拉近了些。
　　
　　二人胸前咯着颇窄的小木长桌，探颈深吻。
　　
　　不远处几个学生低声起哄，竟然鼓起掌来。尤雾大窘，红了脸使力一把推开端木，反手拿手背抹着嘴唇，喘着辣气大口喝水。
　　
　　端木扬着微肿的红唇轻轻笑，风情入骨。将旁边起哄的学生震了几震。
　　
　　“你个祸害。”尤雾亦注意到那些学生半红半白半掺彩的表情，搁下面钱拉了端木就往外走。
　　
　　“可不就是祸害。”端木使坏，搂着尤雾，嘴唇蹭着她的耳朵，“就是被上帝派下来祸害你的。”
　　
　　尤雾被他呼出的热气勾得一阵酥痒，嘻嘻笑开。端木不依不饶地继续搂着逗弄她，惹得尤雾告饶跑开才做罢。
　　
　　BH大坐落于BH市内，虽不算中心地段，但周边亦繁华非常，奠定了它成为远近闻名的‘贵族+知名学府’的基础。校内的未央湖是市区旅游景点之一，整个校区几乎是围湖而建，离湖最近的图书馆和宿舍楼都成了湖边一景，如今端木和尤雾就正在这景中充当景中景，跑到结了冰的湖面上做滑翔状互相追逐嬉戏，笑声不绝。
　　
　　尤雾被端木追得惧心四起，赶忙停步止住端木，拉着他要去买热可可，端木揉着眉心望着她，突然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呵气。
　　
　　“你是冷了吧？”端木道。
　　
　　尤雾笑，“还好！”
　　
　　“你什么都是‘还好’！冷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端木嗔怪地睇她一眼，“回家吧。”
　　
　　尤雾恋恋不舍地望了望脚下，缓缓点头。
　　
　　端木替她拉了拉围巾，揽着她的肩缓步往湖边走。
　　
　　走了几步，尤雾只觉眼角余光忽地晃过一抹米色，下意识回头看去。
　　
　　端木问：“怎么了？”，也随着回过头。
　　
　　那抹从树后走出的米色人影也闻声回首，六目相对，心思各异。
　　
　　“——沙木——。”端木无意喃喃出声。尤雾一愣，颇具深意地将那男子细细打量一番后，这才拉着端木走上前去，笑道：“这不是穆三少么！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来看湖？”
　　
　　男子目光从端木身上移开，锁住尤雾凝视片刻，点头笑道：“出来随意走走，散心，没想到自己走到这儿了。——竟然能遇上你们，真巧。”
　　
　　尤雾不置可否地耸肩笑笑，回见端木仍有些回不过神来，不免将手探进他口袋里摸索着他的腰轻掐了一把，没掐到皮肉，却是带动着端木回神朝男子微微一笑。
　　
　　“又见面了。”端木朝男子伸出手，“的确很巧。”
　　
　　男子亦笑，抬手和端木两手交握，随即自然松开。
　　
　　一阵沉寂，相对无言。
　　
　　“今天风很大，穆三少独自一人外出，也该多带件衣物才好。”尤雾笑。
　　
　　“谢谢关心。不过——这位女士，你认识我么？”男子似乎对尤雾很感兴趣，“我们以前见过？”
　　
　　“不不不，我们并没见过，只是我对穆三少你略有耳闻罢了，不过现在加上电视媒体，就怕想不认识，也难。”尤雾笑容无懈可击，挽着端木的手紧了又紧，端木这才笑道：“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穆先生，您请自便。”
　　
　　“呃——好的。”男子一笑，抬手示意二人先行。
　　
　　尤雾朝他礼貌地微一颔首，随端木离开。
　　
　　走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端木开口说话。尤雾不时抬头看他，见他眉头轻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甩开他的手蹲下身来，待在原地。
　　
　　端木微诧，也蹲下身来扶着尤雾问：“你怎么了？”
　　
　　尤雾不答话，伸出手指在地面划着薄薄的雪粒。
　　
　　三，少。
　　
　　“这个字，你该认识吧。”尤雾抬头问。
　　
　　端木看着字，沉默。
　　
　　“他在向我们宣战呢！”尤雾拍拍手好似若无其事般起身，搀着端木笑问，“你说，我们迎不迎战？”
　　
　　三少为沙。
　　
　　沙木。穆家三少，穆飒。
　　
　　见端木没答话，尤雾摇头，拉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往前走，“以后没事多看看电视，看看八卦也行。——其实八卦也能陶冶情操。哈！”
　　
　　端木唇边终于浮出一抹笑，他俯首轻吻尤雾耳边的碎发，“我会的。”
　　




ACT·115

　　回家吃过午饭，端木再度拎了包赶去了公司，尤雾猫在家里看沈格格给那只叫‘小鸡’的异短猫咪洗澡。
　　
　　“这只猫是你养大的么？”尤雾问。
　　
　　沈格格和着满手的泡沫揉揉大猫脑袋，笑笑：“不是，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这么大了。”
　　
　　“很喜欢？”尤雾也笑。
　　
　　“不喜欢。”沈格格耸耸肩，继续替小鸡抹泡沫，“我最讨厌猫了。”说是这么说，可她手掌轻重掌握得极好，小鸡舒服地喵呜唤了一声，软软站在水中。
　　
　　“那你喜欢什么？”尤雾扶着座椅换了个角度倚着，又问。
　　
　　“我喜欢莫姐姐！”沈格格扬起脸来朝尤雾甜甜地笑，大眼睛弯得看不到瞳孔，“姐姐你呢？”
　　
　　尤雾唇角一挑，“恩，我也喜欢莫莫。——我把她当自己亲侄女看待。”
　　
　　“那么我呢？”沈格格突兀开口，仍旧是笑，“你把我当什么？莫濯灏的附属品而已吧？”
　　
　　尤雾的眸光瞬间变得犀利。
　　
　　笑容微一窒，再度展开。尤雾上前蹲下身子摸摸沈格格的小脑袋：“真聪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这份心机。”
　　
　　沈格格突然瞪大眼睛问：“什么心机？——这个，这个话不是我说的。”
　　
　　尤雾微一扬眉。沈格格委屈道：“——是我偷听到的。”她抬眼偷偷去打量尤雾神色，“他们说的是真的么？——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只是无关紧要，我怎么会留下你。——傻孩子。”尤雾安慰性地揽住沈格格，在她额上印了一吻，“不要乱想。喜欢这里的话，就安心住下吧。”
　　
　　“可你不喜欢我。”沈格格嘟着嘴唇道。尤雾忍不住微眯了眼去看她，她的模样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
　　
　　“谁告诉你的？”尤雾好脾气地笑望着她，“如果是不喜欢的，我绝对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可是你看，我们已经说了这么多句了，你还觉得我不喜欢你么？”
　　
　　沈格格垂首似是沉思。水中的小鸡晃了晃脑袋，扬起一串泡沫水珠，尤雾用手挡着站起身，转身欲走，又转过头来问：“莫莫呢？”
　　
　　“噢，她去帮我买姜糖了！”沈格格笑，笑容似带着一抹魔力，令人如沐春风灿烂恍惚，细究起来却丝毫注意不到笑容中的丝毫讯息。
　　
　　尤雾笑着颔首，走开。
　　
　　她还不屑和一个小孩玩心机，再者说了，这个孩子的一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此之前也根本无法确定她是否无害。——可刚才那亦敏亦愚的模样是自己亲眼所见的，这个孩子——
　　
　　“都不是个能让人省心的。”尤雾拉住迎面跑来的段傲阳，弯下身不由分说地抱起他，“哎呀，又沉了！段傲阳你要再长胖我就不要你了啊！——如果话太多，我也会有意见的。”
　　
　　段傲阳捧着苹果瞪眼愣愣地看着尤雾，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她非礼了一次又一次。尤雾见他傻呆呆的模样很可爱，笑着凑过去贴在他脸边蹭了蹭，段傲阳眼睛眨眨，脸颊轰地一下胀红。
　　
　　“我——功课都做完了。”段傲阳怔怔然道。
　　
　　尤雾哈地乐了一声，抱着他轻转了几圈，拖着他坐到大沙发上嘻嘻笑：“哎呀我的阳阳，你果真还是破功的时候最可爱！”
　　
　　“可爱也是可以故意的，什么都可以是故意的，你不知道么。”段傲阳抿抿嘴唇，意味不明地瞪了尤雾一眼，将她一推，蹬蹬蹬抱着大苹果跑上楼。
　　
　　尤雾笑着虚咳了几声，听到段傲阳‘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目光又掠到墙壁上的自鸣钟看了看，思酌着叶之颜大概是不会回来了，莫濯灏说去买姜糖，应该也是赶回学校了。
　　
　　掏出手机看看，拨下一串号：“——咳，季副总，是我呀！——您老正忙着呢吧？——哦？不忙？那区区过去找您商讨商讨人生大事如何？不打扰吧？”
　　
　　“你过来吧。”季南换了只手将手机移到另一耳边，嘟囔着抿了口凉白开，偷眼望见门外没人，道：“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尤雾问。
　　
　　“咳咳，——炒河粉。要加鸡蛋的，多放点辣椒。”季南捂着听筒说完，瞥见门外红色身影，受惊地咳咳几声大嚷道：“赶紧过来啊，赶紧的！我等着你！”
　　
　　“好。”尤雾笑，按断通话。
　　
　　季南收了手机襟威正坐，办公室门被扣了几下，他喊了声‘进来’，就见徐絮拎了一包裹着塑料袋的白饭盒进来。
　　
　　“这是什么？”季南奇道。
　　
　　“噢，这是陶总要我给您送来的。”徐絮微笑，“他说要您注意点身体，别为了工作把胃饿坏了。”
　　
　　徐絮长相算不得好看，充其量就是清秀舒服，可她笑起来却偏偏带着一种令人说不出怦然心动感，整个五官都变得鲜明精致起来，多少添了好几分柔媚与引人注目。
　　
　　季南接过饭盒应下，见她笑，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徐絮又是一笑，微一颔首退出办公室，背影看上去极是单薄。
　　
　　又咳了一声，季南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了推，确认门已经关紧后赶忙回到桌边去拆白饭盒。
　　
　　米饭，鸡蛋，炒三丝，椒盐小黄鱼，芹菜香干。
　　
　　季南心中五味杂陈，又给尤雾打电话，“你吃过饭没？——我——给你准备了午饭，老三样，都是你爱吃的。”
　　
　　季南说话带着一股子醋味，尤雾忍俊不禁，随口应了几声，换了衣服出门。
　　
　　通往季南办公室的楼层一到，叮咚一声，徐絮攥着手中纸页抬头，见尤雾顶着一张光彩照人的明媚笑脸从电梯里走出来，一颗心顿时被拉扯到嗓子眼。
　　
　　手中的纸明显是被人从书上撕下来的，撕齿处很凌乱，绝不是被裁剪后细心夹出。自己拆开信封时看到里边内容还疑心猜测了好久，直到被告知是从旌鸿一个不知名的职员那儿送出的，才大胆猜到些许轮廓。
　　
　　LES。
　　
　　Lesbian: 简称Les，——女同性恋。
　　
　　徐絮忍不住紧张起来，随着尤雾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她缓缓垂下头去，流海遮住她的眼，她随意抓着一本备忘录翻看，直到尤雾走近停在台前，她才下意识抬头去看。
　　
　　“下午好！请问——你们季副总在么？”尤雾笑问。
　　
　　同事殷勤迎上连连点头，伸了手虚指向季南办公室：“在的在的，您进去就是。”
　　
　　“好的，谢谢了。”尤雾礼貌微笑，点头走开。
　　
　　由始至终都未看徐絮一眼，好似她只是人型空气。
　　
　　“幸好是结了婚的。”同事似是自我安慰般看着尤雾远去，说罢拿手抵抵徐絮，“你说她跟季副总到底什么关系啊？——莫非是情人？”
　　
　　徐絮摇头。“我不知道。”
　　
　　同事颇觉无趣地看了徐絮一眼，啧啧摇头，转着圆珠笔去一旁看电脑显示屏。
　　
　　徐絮站在原地想了想，绕出前台毅然接了两杯热水朝季南办公室走去。
　　
　　尤雾前脚进，徐絮后脚到。
　　
　　她端了水在茶几上放下，敛目恭敬道：“请喝茶。”说罢转身就出办公室，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办公室房门关紧。
　　
　　“你叫她送水的？”尤雾哼了一声，笑。
　　
　　季南摊手。“我从没有过。——也就你有这待遇，你一来，自然有人愿意主动送茶水进来。”
　　
　　尤雾‘噢’了一声，瞥见季南桌边的白色饭盒，眼波一转，将手中的炒河粉递给季南，“喏，给你买来了。——中午又没吃饭对吧？”
　　
　　季南敷衍一笑，急不可耐地掰开筷子开吃。
　　
　　尤雾走到一边去看白饭盒，见了里边菜色，瞅着季南了悟一笑：“这是你替我买的？”
　　
　　季南心虚，头也不抬应了一声。
　　
　　尤雾哼笑，道：“我吃过了。”
　　
　　“——没事。”季南声音有点闷，“吃过了就放着吧。”
　　
　　见季南狼吞虎咽吃着河粉，也没心思和自己说话。尤雾抿了口茶，口中涩味淡淡泛开。她起身对季南道：“我先出去转转，待会你吃完了我再进来。”
　　
　　季南无声应允。尤雾拧门而出。
　　
　　路过前台尤雾脚步特意一顿，徐絮警觉地抬头，仓皇间瞪着眼和尤雾目光对着正着。尤雾微一笑，提脚往前走，绕过楼梯拐角进了会议室旁的女厕。
　　
　　卫生间内暖气肆掠，竟将尤雾热出一身薄汗。她撸起衣袖用水淋手，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抬头看着镜子，果真望见门边局促不安的徐絮。
　　
　　尤雾若无其事地将手摊在烘干机下互相婆娑，徐絮咬着嘴唇走上前来，迟疑着伸出手，展出那张被撕下的纸页道：“——我，我不是。”
　　
　　尤雾无声轻笑，见徐絮连头都不敢抬，无言。
　　
　　徐絮一直垂首，心下忐忑极了，举着双手久了，手臂有些泛酸。
　　
　　尤雾就站在她身前，身上淡淡的说不名的香水味一丝一丝萦绕进她的鼻间。一时恍惚，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抵向墙壁。天旋地转。
　　
　　徐絮被尤雾围在墙角，她有些瑟缩着，两手被尤雾拉高，感觉尤雾将脸搁在自己脸侧，呼吸炙烤着自己的脸颊与耳畔，不觉越发紧张。
　　
　　将徐絮耳边发丝轻轻吹起，尤雾恶作剧般地笑，她转过脸挨近徐絮，见对方迅速低头脸红，呵呵低笑。
　　
　　徐絮忍不住颤抖说道：“——我真的不是。”
　　
　　“我是。”尤雾呼气，把徐絮搂进怀里轻拍一下，放开，理着衣襟走出卫生间。
　　
　　再度回到季南办公室时，只剩下两个空饭盒。
　　
　　尤雾乍舌：“你全吃掉了？”
　　
　　季南有些窘，避而不答：“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公司又出内鬼了？”
　　
　　“内鬼啊，无处不在。”尤雾故作玄虚道，“我看你们寰宇也不能免俗。”
　　
　　季南微一沉默，深凝尤雾。后者详装无意拨弄头发，两手一摊沙发扶手闲散坐下道：“最近——单竞航一直都没消息？”
　　
　　“怎么突然说他了？”季南戏谑道：“看来他欲擒故纵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啊。”
　　
　　尤雾撇唇，“你总在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所以一直正经的人永远把你当不正经。”
　　
　　季南一下被噎住，无语。
　　
　　片刻后，他道：“最近单竞航被单老爷子叫去了国外，大概又是什么家族联姻之类的事情。——你要找他的话，可能短期内没办法办到。”
　　
　　“确定？”尤雾歪头。
　　
　　季南看着她想了想，才道：“——不是——那么确定。——你知道单竞航的，他也喜欢不按牌理出牌。”
　　
　　尤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半晌，道：“季南，我想找你借个人。”
　　
　　“谁？”
　　
　　“前台服务，徐絮。”
　　




ACT·116

　　“徐絮？谁？”季南一愣，复细想，恍然，“啊，你说她啊。——”伸手拨了一串号码，“请徐絮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尤雾蹙眉：“你什么意思？”
　　
　　季南挑眉不语，微微一笑，对着门外的徐絮道：“进来吧，替我们加点水就好，谢谢。”
　　
　　“哦，是。”徐絮目光躲闪着进来拿水杯，飞快地走开。
　　
　　“原来你喜欢小兔子。”季南摸摸下巴，笑得那叫一□，“你想要这种，我可以帮你找到很多。”
　　
　　尤雾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
　　
　　“不过这只小兔子明显把你当成了大灰狼啊。”季南想到徐絮拎着水壶进门又拎着水壶出去，扑哧一笑，“见了你，做事都不利索了。”
　　
　　尤雾刚准备说话，转眼见徐絮已经端了两杯续加的茶水进来，双颊还红红的，禁不住调侃道：“请问，——能给我来杯咖啡么？现磨的。”
　　
　　徐絮张嘴刚准备说‘好’，只听季南一笑道：“你把我这当什么了？要现磨的回家喝去！我只有速溶的！”
　　
　　“那就速溶的。”尤雾朝徐絮一笑，“我不挑的。”
　　
　　徐絮唯唯诺诺地转身出去，尤雾起身跟着带上房门，背部抵住门冲季南比了记V型手势：“算了，人还是放你这儿吧，撩我那儿去，——我受不起。”
　　
　　“要人是你说的，不要也是你说的。”季南不满道：“结了婚还不安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哼哼，夫妻俩全是双，你和端木瞳算是绝配了，百年难见千年难遇，能让我撞上还真是我的福分。”
　　
　　“季南你皮痒痒！”尤雾阴沉沉一笑，季南选择无视，调整皮转椅面朝窗外。
　　
　　尤雾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我想要中健。”
　　
　　“你想要就要，跟我说——”季南懒懒应道，半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大，转头问：“你说什么？——你想要中健？！”
　　
　　“龙腾快不行了，如果我现在抽股，他们就完了。——这个求人的游戏不好玩，我——。” 尤雾耸肩，“你知道的，龙小宇这人——很难缠。”
　　
　　“他不是早就出国了么？还有——”季南为难地揉额头，“龙腾破产和中健有什么关系？！”
　　
　　“中健总跟我抢单。”尤雾抬手撑住下巴，“你把它拿下，我再从你手里买。——送给端木。”
　　
　　季南一副不可置信地神情望了尤雾良久，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尤雾不答话，在那儿看着季南瞪眼，可劲地笑。
　　
　　“龙小宇早就是过去式了，好端端的你就不要把他扯出来。——还有中健，你想要你就自己拿，为什么要我帮你拿？！”季南低咆。
　　
　　“你负了龙小宇谁不知道，还有——”尤雾笑，“中健老董喜欢你季南，又有谁不知道？”
　　
　　“尤雾我从不打女人，可我看你就不像个女人！”季南喘气，扭转头去。
　　
　　“这么着就被气到了。定力真是越来越差了。”尤雾起身，“季南，你以前的‘军师’架子哪去了？你的‘南煞’名头哪去了？这个一定要遇上陶望北，你才觉得值得被拿出来对不对？——别忘了，你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季南抬眼瞪她。
　　
　　尤雾娇笑，拎着小挎包帅气地朝他比了记抚额告别的手势：“——也包括我。”
　　
　　见她急着走，季南闭眼一想，突然发笑，“尤多多你自制力也差了不少。总算知道要说话直接了。——你对端木这么好，就不怕给他惹麻烦？”
　　
　　“你不会的。”尤雾脚步一顿，道。
　　
　　“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季南颇具讽意一笑，“慢走！到家回个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尤雾没好气应了声，扬着唇角拉门而出。
　　
　　路过前台时并未见到徐絮。尤雾进了电梯，下达一楼。叮咚一声，门开。
　　
　　她刚往前跨了一步，余光扫到一旁红色身影，扭头一笑：“你怎么在这儿？”
　　
　　徐絮含蓄地朝她笑笑，笑容有些不自然。急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
　　
　　徐絮进了电梯，尤雾手中多了张纸条。
　　
　　电梯里又进了好几个人，尤雾也不方便再站在原处，只能垂首转身往前走了好几步。再回过头时，电梯门已经被阖上。
　　
　　展开手中粘了些许湿凉汗液的纸条，里边的文字令尤雾莞尔。
　　
　　“你赢了。”
　　
　　赢了？或许——还早。
　　
　　纸条被玩捏在指尖，原本想撕掉，可想了想，还是仔细折叠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尤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显示屏，抿着唇沉思良久。
　　
　　旌鸿内也在为Noruia策划忙得焦头烂额。
　　
　　虽说黄秘书和王子岳都知道这样做没结果，而且也并非是为本公司牟利，见了员工左右奔走的敬业模样也都颇感欣慰。
　　
　　尤雾大咧咧地拎了一份外卖进了格子间，周边立马传来一阵阵低声絮语，有人站出来恍做无事般朝她打招呼：“嘿，尤雾，怎么做起运送外卖了？”
　　
　　“呃——”尤雾扫了眼自己手中的巧克力蛋糕，笑，“没办法，要生活嘛。”
　　
　　“是么？”端木冷笑，“我倒是实在想不出，栖梧和CEN能产生什么业务上的往来。——一个贸易一个文化，难道穆总经理也想做图书出版或者明星包装？”
　　
　　“端木——。”穆玄熙目带乞求看了端木几秒，见对方丝毫不为之所动，也正了面色，道： “端木先生，是这样。——我们想请您为本公司设计一款化妆品广告语和上市包装。”
　　
　　“这不是开玩笑吧。”端木垂眸笑笑，“您应该去找广告公司或者设计公司，而不是我们栖梧文化。”
　　
　　“可栖梧同样代理这些，不是么。”穆玄熙急急追加。
　　
　　端木眼睫扑扇，举眸笑得明朗，“您这是做什么？——莫非穆总经理对竞标Noruia没了信心，准备变相转给我们栖梧文化么？——不过栖梧似乎不适合提供他们产品在国内上市。”
　　
　　“端木——。”穆玄熙皱眉。
　　
　　“现在是公事时间，穆先生。”端木抬腕看手表，扬唇浅笑，“如果公事谈完了，我想，我是否可以离开了？”
　　
　　“端木你——。”穆玄熙见端木起身，也情不自禁跟着起身。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听到内线电话开响。
　　
　　“穆总，一位姓张的先生要找您。请问您是否——？”通话被穆玄熙按断。端木见穆玄熙如此失态，品着那个‘张’字，口中多了丝苦涩，唇间也多了抹玩味。
　　
　　“原来您还约有客人，那么我也该走了。”端木勾过大衣微一欠身，“不用送了，再会。”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原谅？！”穆玄熙大吼。
　　
　　端木被震住，不动了。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端木微微喘息着回过身来朝穆玄熙展颜一笑：“怎样都不原谅。”
　　
　　“再见。”端木离开。穆玄熙无力地跌坐进皮靠椅，手肘搭着桌边，将头埋下。
　　
　　外界评价，栖梧文化的端木董事长是极具亲和力的，所谓亲和力的代表就是他迎人一成不变的温润微笑。
　　
　　尤雾总说他笑起来很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般的微笑并不适合他，端木的坏笑才是一等一的人品代表。
　　
　　不过端木从不随便对人坏笑。这也是他待人亲密度衡量的标准。
　　
　　CEN的女员工们的视线都随着端木面上笑容而出神奔走，当端木朝沿路N个端着杯子去接水的女员工微笑示意站进电梯里时，他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近乎僵硬了。
　　
　　不过，完美仪态还是——无懈可击。
　　
　　他对着电梯内的镜子理了理衣领，走出电梯。
　　
　　大堂左面的咖啡座里平日就不见多少人，可今天竟是奇迹般地多。
　　
　　想来是CEN业务如日中天更上一层，如今还大有接下Noruia大单之势，慕名来CEN的各界商人多得更是数不胜数。
　　
　　目光含笑自咖啡座上一掠而过，却不偏不倚一抹素白刺了眼。
　　
　　端木垂眸想想，走过去，越过众人站在独座一桌的素白色身影前弯身一笑，伸出手：“好久不见了，艇广。”
　　
　　王子岳叼着钢笔两脚翘在办公桌上，闭着双眼随着CD机里传出的钢琴曲轻哼。尤雾拎着蛋糕盒放在他办公桌上，伸手把他口中钢笔往外一扯，王子岳牙齿一磕，瞪眼。
　　
　　“咿？你——？！”王子岳见尤雾笑吟吟望着自己，又看了看蛋糕盒，“这个——？”
　　
　　“买来贿赂你的！要你好好为咱旌鸿做事！”尤雾咧嘴笑，把蛋糕盒往王子岳身前推了点儿，“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的。我特意让人给你多撒了些黑巧克力碎末。”
　　
　　王子岳也不敢动，又惊又疑地看着尤雾。
　　
　　尤雾给他望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一拍桌子，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王子岳像给闷雷劈了一记。怔然之后扭了扭脖子，豁然道：“总算正常了。——无功不受赂，说吧，要我做什么？”
　　
　　“吃蛋糕。”尤雾亲手将蛋糕盒上的蝴蝶结系带解开，“我猜你中午一定没吃饱，所以就给你买来了。”
　　
　　“你这是——”王子岳嘴角抽抽着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尤雾却丝毫不愿给他接口的机会，自顾自道：“我还要回办公室去看一下，钥匙你就自己收着吧，别给我了，以后如果我不在公司，必要时你可以进去帮我打点一些文件。——恩，现在就过去，你把蛋糕吃完，下班我请你吃晚饭。”
　　
　　尤雾说完转身就走，王子岳满头雾水，终是开口。
　　
　　“喂！”
　　
　　尤雾略一停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岳顿了顿，又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看你辛苦了，买来犒劳你的。”尤雾扯着唇角笑，笑了几声也自觉笑不出，讪讪说了声‘对不起’，夺门而逃。
　　
　　王子岳一撇唇角，笑了。伸手顽皮地挑了一手指巧克力融含进口中，香滑甜腻丝丝泛开。
　　
　　“什么对不起啊。奇怪——。”他摇着头笑了两声，正遇见黄秘书送了文件进来，便噤了声。
　　
　　“什么什么对不起？”黄秘书微笑着将文件放下，看到桌上的巧克力蛋糕诡秘一笑，“红颜知己送来的？”
　　
　　王子岳哑然失笑，“咱们尤董刚才送来的！犒劳员工呢，我正获此殊荣，实则惭愧。——怎么，你也来一块？”
　　
　　“不用了。”黄秘书笑容僵硬，指了指门外，“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做完，先出去了！”
　　
　　黄秘书急急离开。王子岳歪唇一笑，从办公桌旁小抽屉里拿出一套牛皮袋包好的银制餐具搁上桌，又拿着CD遥控按了几个键。
　　
　　钢琴调止,琵琶铮铮，十面埋伏。
　　
　　




ACT·117

　　当第二天接到黄秘书卷款潜逃的消息时，王子岳霍地从皮椅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打电话通知尤雾。
　　
　　前来‘告密’地财务部女秘书正站在王子岳的办公室里簌簌发抖，哭哭啼啼地拽着呈上的辞职报告无助垂泪。
　　
　　尤雾听到消息后也很是震惊。冷静下来后询问了被卷走的钱款数量，竟然占公司流动总资金六成之多。
　　
　　“是谁给她签单提款的？”尤雾问。
　　
　　王子岳想起女秘书一同带来纸单，愤恨咬牙：“——已经在我办公室了。”
　　
　　“——我马上过去。”尤雾闭眼深吸一口气，拎了外套就准备往外走，端木一手拉住她。
　　
　　“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要去哪儿？”端木疑道。
　　
　　“公司出了点小问题。我得去看看。”尤雾舔唇，嫣然笑道：“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唔，你尽快。”穆玄熙两手交握抵在颚下，临了又道：“注意保密。”
　　
　　“是，穆总。”男子颔首，拿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穆玄熙拿着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端木，旌鸿总裁秘书卷款潜逃，你知道么？”
　　
　　“知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她说是为我拿的就是为我拿的吗？！你到底是——”尤雾怒气一窒，抚着额重重叹息，“——你是谁招进来的？”
　　
　　“杨——杨部长——。”女人怯怯答话，抹着眼泪又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行了，今后旌鸿不会再有什么杨部长了。能让你进来守关，是他的失职。”尤雾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下来，“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请示你们部长后再做答复？”
　　
　　“当——当时黄姐——黄——黄秘书看着很着急，说总裁你——”女人咬着嘴唇又呜咽了几声，谁知道眼前这个昨天在自己眼前晃过好几次的会是黄秘书口中说着的正在医院的总裁？！“你的母亲出了车祸——”
　　
　　“受不了了！”尤雾抓头发，“先不说是否出了车祸——，就算是出了车祸，你觉得一个出了车祸的病人会需要上亿的钞票去医院办理手术与住院手续吗？！”
　　
　　女人又开始哭，王子岳头疼地站在窗子边往外看，无话。
　　
　　“你不要哭——，你不要再哭了——，让你不要哭了你听到没有？——Shut up！”尤雾破功大喊。
　　
　　女人被吼声震住，听尤雾冷笑道：“大学生出来找工作，文凭学历都无关紧要，关键看你如何做事做人。——我不得不说，你做的很失败。简直失败透顶。——就连被叫停止，也要用英文才能让你听懂。”
　　
　　王子岳转过身来，眉宇间挂着一个‘川’字。女人看了看尤雾又看了看王子岳，张着嘴还准备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扁扁嘴看着又准备掉眼泪。
　　
　　尤雾闭上眼皱了皱眉，无力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郑岑。”女人啜泣道。
　　
　　“好的，郑岑。你被解雇了。现在请你离开。”尤雾后退几步，两手撑在办公桌边又叹了口气。女人在背后又发出细弱的哭声，尤雾被扰得烦不胜烦，忍不住抬手往门边强硬一指，“阁下请出去！——滚！”
　　
　　女人一捂唇，哭着要跑出去。王子岳却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塞了张纸巾在她手中。女人诧异地看着王子岳，眸光盈盈带着些许希冀。
　　
　　“不要把自己做成花瓶的表率。这样的女人会很悲哀。”王子岳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拍拍女人的肩，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还准备朝他说些什么。王子岳摆手，转头对尤雾道：“现在做这个决定，似乎——不大稳妥。”
　　
　　不稳妥。——的确是不大稳妥的。
　　
　　若是现在把她驱逐出去，那么全公司上下，甚至是整个BH市的人都会对旌鸿有了猜测：旌鸿资金被卷，流转困难，面临破产危机。
　　
　　尤雾深呼吸，转过身颓废地走上前。她每走一步女人就往后退一步，看神情似是怕极。
　　
　　走到女人身前，尤雾抬首，泪珠悬在眼角泫然欲坠。
　　
　　“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了点。说了些过分的话，——请原谅。”尤雾抬手将眼角泪珠一抹而净，朝女人扬唇强笑，“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公司的总裁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马上冷静下来的，是不是？——如果是你，你也会像我这样着急的吧？——是你为她提款的，款单上的数字有多大，只有你最清楚，你该明白，这笔钱对公司代表着什么。”
　　
　　女人见尤雾态度一时急转，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挂着泪珠顺着尤雾的话语点点头。
　　
　　“那么，你也该清楚，它对公司的重要性了。尤其是在，公司参与了上市竞标的情况下。”尤雾温声道。女人听罢，咬唇迟疑着点了点头，面带愧色微微垂首。
　　
　　尤雾同王子岳互相交换一记眼神。后者轻手轻脚退到一边去拿纸笔，尤雾又离女人挨近了一步，索性拉住了她的手。女人浑身一颤，抬眼惊惧地看了尤雾一眼，瞥见她眼中的怜惜之意，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我知道，其实你也是受害者。——黄秘书在我身边待了不久，是公司的老人了。平日里你们不常见我的面，见的最多的也就是她。她也常代我和王副董下达一些董事会的新决定，因此你们是对她深信不疑的。”见女人哭着点头，抓着尤雾的手指紧了紧，尤雾扯唇一笑，抽出手覆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所以她也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瞒天过海，打了公司资金的主意。——这个，不能完全怪你。我反而要敬佩你。”
　　
　　女人睁大眼，似乎被这突来的情况搅得措手不及。
　　
　　“因为你能够勇敢站出来。虽然你没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部长和上级领导，可能提款时间接近下班，各人都忙着各人的事情。所以黄秘书去找你时，你被她说得一时大意就给签了字提了款。——但是，你在今天，意识到自己做错后，你并没有选择自己离开，而是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你的品质是高尚的，我一定要给予肯定。”
　　
　　女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含着泪不停地点头。
　　
　　“但是。金钱的损失该找谁来弥补？你认为该是你么？”尤雾厉声道。
　　
　　女人狠命摇头。
　　
　　尤雾颔首，眸光柔和下来，她顺着女人的长轻轻抚摸，“现在，也是我们该同舟共济度过难关的时候了。——你是个好女生，你有你的闪光点，我决定原谅你的这次失误。”
　　
　　“所以鉴于这一点，我想收回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尤雾垂眸，再抬眼时，眼神诚挚，“你是否还愿意在公司继续做下去？——财务部，你可以不用去，其他职位，你自行挑选也可。——公司里，需要你这样有担待的员工。一次的失误还是可以挽回的，资金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已经失去这么多，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好员工了。”
　　
　　女人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弯，泪水再度掉了下来。尤雾温柔地帮她拭着泪水，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两手顺势攀着尤雾的颈哭了个痛快。
　　
　　尤雾错开目光漠然一笑，带着些许憎恶挑了挑嘴角，视线瞟向一旁的王子岳。后者微一点头，拎起桌面上的纸在唇前轻吹一口气。纸张微微漾起，又垂下。尤雾抬手拍拍女人的背脊，扳着她的肩让她正对着自己。
　　
　　“黄秘书走了，——我会请求法院追究她的法律责任，这个同样需要你的帮助。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吧？”尤雾温和一笑，“现在我少了一个董事长秘书，你可愿意来补这个职？”
　　
　　“我——我——”女人被尤雾一语一笑给绕得脑子一片空白，望着尤雾愣愣点头。
　　
　　“谢谢你，谢谢，郑岑。”尤雾抱住她安抚性地紧搂了她一下，放开她时，王子岳已经拿了拟好的聘书笔稿递了过来。
　　
　　“签了它，你就是旌鸿的董事长秘书了。”王子岳微笑着将纸张转给尤雾，又从女人手中抽那份被抓得皱巴巴的辞呈，打开信封展开辞呈，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在一旁看着，半张了嘴看着王子岳签字，随后又看看尤雾手中墨迹未干的文字，沉默。
　　
　　“现在，你，郑岑，已经被旌鸿解雇，但是下一秒，只要你在这下面——”王子岳指了指尤雾手中的手写聘任书，“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你就等于重生，成为旌鸿的总裁助理。——你先看看，我会把这个拿去给秘书打印出来，再来次正式签署，如何？”
　　
　　王子岳笑得温柔似水，尤雾眸光良善和气，女人接过聘任书，拿过笔在纸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了沾王子岳拿来的红色印泥，按在纸下——
　　
　　




ACT·118

　　“她会保密么？”王子岳避讳地看了女人背影一眼，关上办公室房门转身看尤雾，“万一——？”
　　
　　“没有万一。她不闭嘴也得闭嘴。”尤雾冷冷嗤笑，“她要是把这事说出去了，就没得玩了。”
　　
　　“什么意思？”王子岳皱眉。
　　
　　尤雾哈了一声，攀着胳膊往沙发上一坐，“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看她在任何人都没发现之前就拿了辞呈交上来，会是什么意思？”
　　
　　王子岳眉尖一松，随即又是一拧。
　　
　　的确，这样的人物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借口去取款，加上这个女人表现出的——，是不该主动自投罗网的。她应该后知后觉，在最后被揪出来时再喊冤才比较符合设想。
　　
　　“你是说——有人授意她这么做的？”王子岳问。
　　
　　尤雾哼笑，不答话。
　　
　　“所以——你就索性将计就计？”王子岳暗自点头，“亏得你还能在这时候注意到这些。”
　　
　　“要是不在意，只怕就该落个话柄被人笑话了！”尤雾笑得狰狞，一副气极的模样站起身来，“他的玩具也不见得有多好玩。充其量只是有点意思罢了。——我整天待着也嫌无聊，不如也一起加入好了。”
　　
　　王子岳问：“什么意思？——你猜到是谁了？”
　　
　　尤雾睨他一眼，错开话题道：“继续封锁消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公司的事情。——还有，我改变计划了。”
　　
　　“你说。”王子岳肃色道。
　　
　　“我要Noruia，Belanmi我旌鸿也绝对不让！”尤雾握拳，眼角微眯上挑勾出几分凌厉气势，“他们不就是想看看我有多大能耐么。我给他们看！甜头后的拳头一定不轻，可若是捶在了棉花上，力道再重也枉然。”
　　
　　王子岳抿抿唇，颇担忧地注视尤雾几秒，开口道：“那CEN那面呢？”
　　
　　“CEN那面？那面会怎样？”尤雾转眸俏然一笑，“我有放话说过要帮CEN夺魁么？——不过是私下的口头约定罢了，也做不得数。”
　　
　　“那是必然。谢谢关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您今日的电话来得够多的了，只怕会影响您的工作，不打扰了，再见。”端木客气地挂上电话，转念想想，提起话筒想打电话给尤雾，最终还是将手放下。
　　
　　在书房靠椅上呆坐良久，刚欲起身时却发现尤雾正满面疲累地开门进房。端木迎上前轻轻拢住她，柔声问：“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别担心。说了是小问题而已。”尤雾笑容有些勉强，“都解决好了。真的。”
　　
　　“真的？”端木扶住她的肩再次问道。
　　
　　尤雾咬唇一愣，苦笑：“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一定是穆玄熙动用他们穆家的情报网了。”
　　
　　端木没听出话中别的意味，握住尤雾的手道：“这也算小问题么？——你就因为怕我担心，所以才这样大事化小在我面前一笔带过？”
　　
　　“对不起端木，我知道这种被瞒着的滋味不好受，可是我——”，尤雾微一垂眸，“我只是不希望多一个人为我忧心而已。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端木抱住她，“我现在——就是想帮你，也是无能为力。我——我一无所有，”他突然有些激动地扳着尤雾的肩膀道：“但是，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
　　
　　“不要说傻话。”尤雾捂住他的唇，笑，“想说一些自我牺牲的话么？——我不要，也不允许出现。——你不要为我付出。”
　　
　　端木一僵，俯首吻住她，激烈狂热，好似突然发狂的野兽那般直驱撕咬。尤雾懵燃，尝到唇间的咸腥才猛地推开端木。
　　
　　“不要我的付出。”端木神色复杂，“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又要为我付出这么多？”
　　
　　“因为我爱你。”尤雾抹着嘴唇朝端木微笑，“好了，我们今天不谈这个问题好不好？我有点累了。”她往前走，回头见端木满目——苍凉地望着自己，眸色一黯，复笑着再次唤了声：“端木？”
　　
　　“我也爱你。”端木走上前拥住她，亲吻她的发，“累了就躺一会儿吧。——我不会再问了。”
　　
　　尤雾心尖蓦地一抽，涌到喉边的话还是被咽回腹中。
　　
　　脸颊挨到枕头马上便泛起一层困意。尤雾半睁着眼看着端木褪去外套在自己身侧躺下，不禁蹭着身子倚过去，端木就势把她一把捞住，按在怀里。
　　
　　穆飒扶着穆玄熙起身，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裤子上的水渍摇头。
　　
　　“穆玄熙，你还是老样子，闻了槟榔气味就会醉。”穆飒带着穆玄熙往自己怀里靠靠，“我先送你回去吧？——真不知道你这样是怎么把白干当白开喝下去的。”
　　
　　“要叫‘哥’。”穆玄熙微微抬臂虚划了一下，唇角笑容如同脚底步伐，漂浮不定，“三儿。——三儿，你怎么越大越调皮了？这次回来你都没叫过我。”
　　
　　“我不是一直在叫你么？穆玄熙？”穆飒咧唇，见左右无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替穆玄熙披上，掺着他走进电梯，“穆玄熙穆玄熙。这样总可以了？”小声嘟囔，“——不是醉了么，还这么能说。”
　　
　　穆玄熙嘴唇动了动，笑：“三儿你又说我坏话了。”
　　
　　“穆玄熙你玩我呢吧？！”穆飒险些把穆玄熙扔出去。这模样哪一点像是神智不清？！
　　
　　穆玄熙只是吭哧吭哧地低笑，扬着嘴唇闭上眼，眼睫一扇一扇，脸颊挨在穆飒耳边，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在小小电梯间内，兄友弟恭，似乎温暖而又美好。
　　
　　避开耳目拉着穆玄熙上了车。穆飒俯过身替穆玄熙系安全带。穆玄熙不安分地左扭右动，胳膊搭着穆飒的颈竟是不撒手了。穆飒无奈，用力掰开穆玄熙勾在自己颈背上的手，弯身替他系好拉扣。
　　
　　穆玄熙自顾自地微笑，说：“三儿，我们回家！”
　　
　　穆飒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仍闭着眼，应道：“回家。——你确定是回家而不是回公寓？”
　　
　　穆玄熙嘴唇一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接着偏过头去。
　　
　　“你说什么？”穆飒挨近他，“穆玄熙，再说一遍。”
　　
　　沉默。
　　
　　“穆玄熙？穆玄——”被叫着的穆玄熙突然扭转头来将胳膊再度环上穆飒的肩，像只求安慰的小狗般磨蹭着穆飒的脸颊。
　　
　　您没看错！不要瞪眼！
　　
　　这就是穆玄熙版‘贵妃醉酒’，有人喝醉后有‘索吻综合症’，而他穆玄熙就是‘求欢综合症’，因此才有了商场酒宴中“千杯不醉穆玄熙”的名号。
　　
　　“三儿——”穆玄熙勾着穆飒的肩越勾越紧，简直都要被怀疑是不是蜘蛛精转世，手指抓得极紧,就连穆飒使出十成十的力都掰不开。穆玄熙拉着穆飒又磨蹭了一下，接着松开手。
　　
　　就在穆飒以为万事大吉可以开车时，突然见穆玄熙开始脱外衣。
　　
　　接着解领带，褪西服，开纽扣，拉衬衫——
　　
　　“穆玄熙——？”穆飒微皱着眉去握他的手，正被穆玄熙抓个正着，穆玄熙笑，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穆飒全身如遭雷击，迅速抽手。怎料穆玄熙腕劲使得巧，让他无论怎样都收不回，只能随他先握着。
　　
　　穆飒环顾车窗外四周，反手将穆玄熙拉近自己扣到胸侧，誊出手去扶方向盘。
　　
　　穆玄熙的手被转移到穆飒的胸前。抚摸了两把，触到大衣上衬滑的面料，穆玄熙略一皱眉，摸索着就去解穆飒的衣扣。
　　
　　刚踩下油门就遇上这么一着，穆飒握着方向盘低咒了一声，垂首见穆玄熙还在不依不饶地替自己外套解扣，咬着牙拼命般地把车往前开。
　　
　　黑色福特车左移右飚直越众车前。
　　
　　穆玄熙嘴里不清不楚地低声絮叨着什么，脱下穆飒外套又开始琢磨他的针织背心。
　　
　　黑色福特车车窗外车流梭然而过，纷纷倒退。赤黄蓝绿编制成一条条混合型流动彩带。
　　
　　穆飒咬牙切齿甩出一连串国骂，看着穆玄熙将手探到自己针织背心内，直贴胸膛。
　　
　　黑色福特车飞速拐弯，按着车喇叭滴滴叫唤个不停，拐角左右来往车辆闻笛纷纷避开让道。
　　
　　穆玄熙舒服地唔了一声，两手掀起穆飒的针织背心，开始去解里边衬衫的衣扣。微凉的指尖搁着衬衫布料丝丝浸入肌肤，穆飒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握着方向盘又将油门往下踩——
　　
　　黑色福特车绝尘而跃，再路过一个拐角，前方红灯大亮，眼见就要撞上前方一辆绿色QQ，穆飒瞪眼门地踩住刹车，身体惯性地向前一倾，穆玄熙也被带往前，穆飒快手拢住他，才让他免于和方向盘来次亲密接触。
　　
　　穆玄熙不适地微挣开穆飒放在自己耳边的手掌，两手摸索着往一旁——
　　
　　穆飒的膝盖——穆飒的腿——穆飒的大腿——穆飒的大腿——穆飒的大腿——穆飒大腿上方的——
　　
　　穆飒一掌拍掉穆玄熙的手，可身体某部位明显开始有了反应，隔着布料一扬而起微微抬头。
　　




ACT·120

　　“喂！你的东西掉了！”
　　
　　被身后人叫住，尤雾转身，一名戴着眼睛的男生正看着自己，眉目清秀，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拎着一条链子。
　　
　　尤雾摸摸颈口，果真空空如也。
　　
　　“谢谢。”她走过去接过链子，微笑一下，转身就走。
　　
　　离别时表妹亲手串好送给自己的礼物，不可以掉。
　　
　　男生似乎还在站在原地，尤雾几乎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扎在背后的目光。
　　
　　不算炙热，却令人感觉到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二次再见到这个男生是在回家的路上，一切恶俗小说里的桥段场景：空无一人的小巷。
　　
　　远远就听到有打斗声。尤雾拎着啤酒瓶子往家走。
　　
　　这是买给外公的，他喜欢在夏天的夜晚喝一杯冰啤酒，说是开胃。
　　
　　附近小卖部没买到外公要的那种，只能跑到大街上买。谁知道回去的途中就遇上这样的事，尤雾有些踌躇，挨着巷口边的墙壁往里看。
　　
　　看不到什么，只是时不时能看到里边拐角处有身影被推出，再自行冲进去。
　　
　　她站在原地发愣，想了想还是决定绕路走。
　　
　　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到巷子里传来的惨叫。
　　
　　回过头，拐角处被扔出来一个男生，另一个男生走出来，白衬衫上沾了血，被划得几乎成了烂布条。地上的男生痛苦呻吟，而他却一脚踩在他的胸口，鞋尖一转，抵住他的喉管。被踩在地的男生大口喘息着哀号，似乎很痛。
　　
　　拐角处又走出来一个男生，一头黄发，白色的背心被扯掉一根吊带，绿底的大花短裤，夹趾木板拖。隐约看着像是女生，脸盘很小，颊边挂了彩，往外渗着血丝。
　　
　　男生拉扯着脖子上挂着的夸张银饰吊坠，走上前往旁边地上吐了口唾沫，猛地一脚踹上倒地男生的腰，地上那个打了个激灵，抽搐两下，似乎不动了。
　　
　　尤雾一身冷汗簌簌而下，往被冻红的指尖上哈口热气，抱着酒瓶就要转身。没想到身上的灰色T恤还是有点显眼，没等走人就立马被喊住。
　　
　　黄发男生又将地上男生踢了几脚，把他身体踹到一边，拉着原本踩住人家喉管处的白衣男生往这边走了几步。
　　
　　白衣男生眯眼看了看她，让尤雾看清了他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
　　
　　尤雾回头就跑，听到有木拖鞋啪嗒走路的声音跟在后头，心里更急，绕着远路脚不停步地跑回家。跑到很远，似乎还能听到背后近乎猖狂的大笑声。
　　
　　第三次，尤雾上体育课时和同学玩排球，球被大力打偏，落到围墙后头。尤雾离围墙最近，只能皱着眉去找体育老师借钥匙，把围墙上的小门打开，出去捡球。
　　
　　钥匙刚塞进小门上的钥匙孔，就听到耳边有稀稀唆唆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植物摆弄枝叶。抬头，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头翻下来。
　　
　　是个人，瘦瘦高高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脑袋，把头发抓了两把，像是很茫然的样子，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过来的。
　　
　　接着围墙那边又听见那种久违了的，成为尤雾噩梦般的猖狂的大笑。
　　
　　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又是笑声，还有用脚踢球的声音。尤雾大惊，赶忙喊：“不要碰我的排球！”
　　
　　坐在地上的人注意到她，有些受惊地瞪眼。尤雾忙着拿钥匙开门，将门打开那一刹那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惊艳。
　　
　　尤雾发誓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
　　
　　不过男生的魅力再大，还是比不过排球罚款的重要。尤雾觉得自己应该是脸红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烫，她低着头跑出小门去找球。正好看到两个男生站在门旁，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斯文依旧，戴着眼镜，指尖顶着球心，将球随意旋转了几个圈；矮的那个大概也只比尤雾高半个头。秋天了，白背心换成了黄T恤，下摆很大的牛仔裤，木板拖。
　　
　　黄头发被染了回来，但还是很长，所以被橡皮筋扎在脑后，这样还能看到耳垂上的银色小环。
　　这个长得很像女人的男生率先走上来一步，围着尤雾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眼光像是在评审某一样物件，尤雾有些生气，目光盯着眼镜男生手中的排球：“这个球——请还给我。”
　　
　　眼镜男生还未发话，一旁人妖怪声怪气地拔高音调说：“为什么呐？这个是我们捡到的，你凭什么说就是你的啊？有证据吗？有证据吗有证据吗？”说罢回头朝眼镜男生笑笑，“正愁没地儿玩呢，不然把这个带回去玩吧？咱不找地儿了！”
　　
　　尤雾皱着眉毛，瞪着眼看了人妖一眼，只盯住眼镜男生，朝他伸出手：“请你还给我。”
　　
　　眼镜男生看她一眼，捧住球刚准备递过去，突然被人妖抢了前。人妖抱着球搂在怀里像在抚摸孩子似地，嘟着嘴说：“干嘛她说给你就给——”
　　
　　“还给她！”眼镜男生发话，嗓音有些沉，眸子里的光很凌厉，看得尤雾骇了一跳。人妖似乎也被惊了一跳，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眼镜一眼，把球往尤雾手里一塞，攀着肩挨在墙上不服气地哼哼。
　　
　　“谢谢。”尤雾抱住球朝眼镜男生点点头，男生微微一笑，显得有些拘谨。
　　
　　尤雾转身，走到门边刚一抬头就看到先前那个漂亮得不像男生的黑衣少年。少年眼睛大大的，很亮，笑起来牙齿也很白，——人妖跟他简直不是一档次的！
　　
　　她低头：“麻烦让一下。”
　　
　　少年僵了笑，有些不知所以地抓着头发避开身子，看着尤雾走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大力摔上门。
　　
　　尤雾在门边站了几秒，听到外面有个比较沙哑的嗓音很疑惑地问：“她不是那个XX么？”
　　
　　低沉嗓音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夸张的怪叫声，像只猴子。
　　
　　“走吧。”最后两个听得比较清楚的字眼。
　　
　　说话声渐渐消失，尤雾也抱着排球转身离开。
　　
　　都说事不过三，见了三次面，还都是巧合。如果再不清楚名字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名字的问题，还是他们‘碰巧’见面的第七次才知道。
　　
　　尤雾被学校的女生拦住找碴，还没被怎么着就听到了那个很夸张的叫声。再然后就是身边女生们很夸张的叫声。
　　
　　人妖猴子走过来和女生们打招呼，然后一通乱侃，尤雾就这么云里雾里地给放了。危机解除。
　　
　　女生们临走时还拍拍尤雾的肩：“靠!原来你认识季南，早说啊！”
　　
　　后来尤雾知道，人妖猴子叫季南，眼镜是陶望北，那个美得不像话的男生是中意混血儿，有个时髦的外文名，叫Steven。
　　
　　后来的后来，他们成了朋友。而尤雾永远是四个人交往里表现最内向最受拘束的那个。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陶望北拿着酒瓶子俯在小餐馆的桌上说：尤雾，我喜欢你。
　　
　　季南火冒三丈地拉着尤雾的胳膊哭嚎：尤雾你还能不能有点良心？！
　　
　　站在天台顶上，Steven指尖上的温度顺着冷风消失殆尽，他微笑绝美一如往昔：好好活下去。——我爱你。
　　
　　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Seven——
　　
　　眩晕，喘息，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撕扯着嗓子竭斯底里地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发闷，耳边是无止尽的嗡鸣声。
　　
　　如果可以——就这样——睡下去——
　　
　　就这样——死掉。
　　
　　就这样——窒息在梦里，在一遍遍的呐喊与哭泣中睡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也好。
　　
　　喵呜——
　　
　　虎皮大猫叫了一声，瞪着圆溜溜着眼珠四处扫了一圈，前爪往前挪动两步，俯首舔了舔其上的毛皮，从尤雾胸口踱步走开。
　　
　　肥硕的身子偎在床边空处，大尾巴高高扬起摆动了几下，又垂落。它窝着被面上趴下，脑袋搁在爪前，一动也不动了。
　　
　　穆玄熙侧躺在床，穆飒在他身后靠在床头，见他身子一动，搭着胳膊便倚过来。
　　
　　穆飒扳着他的肩把他搂在怀里，舔了舔他的耳垂。穆玄熙不配合地耸开他，穆飒舔着嘴唇笑：“怎么？都已经做过了，——现在才知道害羞么？”
　　
　　“什么都没发生。”穆玄熙神情漠然回头望着穆飒，抿了抿唇道：“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穆飒一愣，随即冷笑：“穆玄熙，你向来都这么喜欢自欺欺人么？——以前端木上你的时候，上完了他也是这么对你说的？——还是说，这是你的个人习惯？完事儿了就拍屁股走人？”
　　
　　穆玄熙翻身坐起，穆飒勾着被角也倚过身子，压着怒气去吻穆玄熙的耳垂：“你的身子真敏感——”
　　
　　啪！一记耳光。
　　
　　穆飒摸着脸有些错愕。
　　
　　“穿上衣服。”穆玄熙从地板上捡起衣服丢给身后的穆飒，“然后从这里出去。”
　　
　　“出去？”穆飒抖了抖衣服，眸色一暗，面上却仍是挂着笑，“穆玄熙，莫非这就是区别待遇？——端木瞳究竟给了你什么好？他上你，上完了他结婚生子，老婆有了孩子有了事业也有了，反倒是你，全落了个不是成了个千古罪人。——你越活越回去了？”
　　
　　“用不着你管。”穆玄熙冷声道：“马上穿衣服。然后回家。”
　　
　　“穆玄熙你什么意思？！”穆飒还是笑，他知道自己笑得越欢，穆玄熙就会越气，“是你勾引了我——”
　　
　　“不是我。”穆玄熙面色一赫，“是过敏——”
　　
　　“所以说你敏感。”穆飒出手欲搂他，“再来一次吧——”
　　
　　“穆飒！”
　　
　　“穆玄熙！”穆飒笑得妖妖娆娆，却总透着那么丝残忍，“你就那么喜欢被端木上？——除他之外的人，都不行，是不是？”
　　
　　“穆飒——”
　　
　　“穆玄熙！”穆飒拔高嗓门喊了一声，止了穆玄熙的话头后再度笑开，“如果我告诉你——我和端木瞳做过。——是我上他，你信不信？”
　　
　　穆玄熙甩手一记勾拳，正中穆飒颊边。拳头力道之大使得穆飒唇边立即渗出血丝。
　　
　　“一提到他你就发疯——嘶——”穆飒吃痛地哼笑两声，反手按着伤处将血抹去，“端木瞳果真把你伺候得很舒服。——就是上了你，你还得流连忘返地一再回味被他上的滋味吧！”
　　
　　“穆飒你够了。”穆玄熙沉声喝道，话语中带了点点哀痛，“——你是我弟弟。穆飒，穆家三少，请你自重，不要丢了穆家的脸。”
　　
　　“自重？丢脸？”穆飒轻哼，“我以为你会说让我注意品行举止。哈！——穆玄熙，我再丢脸至少也没被人家上！”
　　
　　又是一拳。
　　
　　穆飒抚上颚下痛处，一阵苦笑。
　　
　　“穆玄熙你不知道吧。端木的身子比你还敏感，我和他做的时候他向我要了很多次——，我简直都在怀疑你这样的身板究竟是怎样满足他的——或者说，他一直在外边偷食——”穆飒话未说完便被穆玄熙扼住了颈。
　　
　　穆飒愣住，又哑声笑开。
　　
　　“这力道不够，你得再使点劲儿才好。”穆飒伸手按在穆玄熙的手上，哈地笑了两声，蓦地吼道：“穆玄熙你他妈倒是使劲啊！”
　　
　　见穆玄熙讪讪收回手，穆飒气得双眼发红大笑道：“穆玄熙你被人上几次就成了个娘们样了，难怪你媳妇也得在外另找！”
　　
　　“这就是你在国外的学习成果？”穆玄熙明白穆飒在激怒自己，狂躁过后冷静下来，被穆飒话语刺痛的同时也开始扬笑，“注意你的德行。”
　　
　　穆飒冷笑两声，沉默。
　　
　　室内只留下两道轻重不一的喘息。
　　
　　“你记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穆玄熙深呼吸，垂首。
　　
　　“穆玄熙你也记住。今天我们做过了，是我上你。”穆飒同他背道而驰恨声道。
　　
　　穆玄熙静默无言，只是埋头穿着衣裤，攥着布料的手一直抖一直抖，抖到穆飒红着眼眶狠不得上前将它握紧抚平。好不容易穿齐了衣物，穆玄熙扶着墙沿站起身，迈着泛软的双腿往门边走。
　　
　　穆玄熙走到门边，耳后是穆飒愤恨地挥拳声。他在穆玄熙身后闷声开口：“——哥——”
　　
　　穆玄熙脚步一窒，迟疑只有一秒。还是毅然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尤雾拧着眉头醒来，瞪着天花板大口喘息着。
　　
　　端木抱着虎皮大猫坐在床边，见她醒来，将大猫放到地上。虎皮一晃窜出门去。
　　
　　“端木啊，端木——”尤雾猛地起身抱住他，身子微微颤抖。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我在。”端木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有我在。我陪着你。”
　　
　　“端木，陪着我。”尤雾微闭上眼，眼睫微抖，“不要走。”
　　
　　端木垂下眼睑，抚着尤雾的发，微笑：“我会一直陪着你。”
　　




ACT·121

　　出了公寓，穆玄熙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放到唇边还没吸两口，便见眼帘处闯入一双褐色女士皮靴。圆润的鞋尖，边沿还带着镂空花纹。
　　
　　抬头，是笑意岑岑的方芷谣。
　　
　　“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么？”见穆玄熙面无表情，方芷谣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她弯下身坐在穆玄熙旁边的台阶上，“有烦心事？”
　　
　　“还好。”穆玄熙浅浅一笑，单手掐灭了猩红烟头。方芷谣杏目一瞪，静静看了他一眼，垂首。
　　
　　“最近——还顺利么？”穆玄熙看着前方雪松，“孩子怎么样？每个星期都有去医院吧？”
　　
　　“是。”方芷谣微笑，“医生说孩子的状况很不错，不需要担心太多。”
　　
　　穆玄熙恩了一声，之后再无话。二人静坐了半晌，方芷谣有些坐不住，强笑着站起身来说道：“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那我改天再来拜访吧。——今天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穆玄熙微一颔首，仰头一笑，“今天的确不大方便，不好意思。”
　　
　　没料到穆玄熙会这样就坡下驴，方芷谣一愣，瞬间恢复笑容，点头说了声好。提着包准备走。余光流转瞥见阶梯上方站着的暗色身影。
　　
　　一身黑衣的穆飒两手揣兜站在上方，领口大敞，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发皱着眉看着他俩。
　　
　　方芷谣矜持地露出微笑，朝穆飒微一欠身。穆飒回以一笑。
　　
　　穆玄熙仍旧坐在阶梯上未动，头也未回。方芷谣避讳地看了穆玄熙一眼，拎着包走远。
　　
　　穆飒三两步走下台阶站在穆玄熙身后。穆玄熙仍是没反应。
　　
　　穆飒叹气，蹲下身从后边抱住穆玄熙，把脸埋进他颈间呼着热气。
　　
　　穆玄熙大惊，猛地甩开他，冲起身奔上阶梯回房间。
　　
　　大门砰地被关上。
　　
　　尤雾换了鞋出门，段傲阳揉着脸颊仰起头看着尤雾：“你要带我去哪儿？”
　　
　　“把你卖掉。”尤雾恶狠狠地瞪他。段傲阳囧了。尤雾笑，又捏着段傲阳的脸蛋左拉右扯，“冷不冷啊？冷的话就说一声，我抱着你走呀？”
　　
　　段傲阳斜眼看她，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节，两手背在身后吧嗒吧嗒几下蹬下矮楼梯，往车库里走。
　　
　　手机铃响。
　　
　　尤雾扳着包从里边掏啊掏，掏出手机，一看显示屏，站在原地不动了。
　　
　　“——Brian？”尤雾犹豫着唤了一声，“有事么？”
　　
　　“是，是我。”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那个——Steven他，想约你见一面。”
　　
　　尤雾僵住。
　　
　　“我们在九嶷度假山庄。第37号房。”
　　
　　“不不，Brian，我现在还不想——”未等尤雾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尤雾低声骂了句粗口，手机抵在唇边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走到车库门边，段傲阳两手背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拽不拉叽地扯着嘴角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呀？”
　　
　　“买猫粮。”尤雾挑眉。拉着他的小手打开车门，将他塞进去。自己也绕回驾驶座前坐进去。
　　
　　“买猫粮为何要挑我去？”段傲阳五官一皱。
　　
　　“是你把猫找到的。”尤雾神情从容，显得事情这般是理所当然，“既然由你开始，你就得负责到底。”
　　
　　段傲阳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尤雾的中性装扮，挑起唇角，“你确定不是借我做幌子和他人约会的？”
　　
　　“死小孩你退化了。”尤雾敲敲段傲阳的脑门，见后者忙着捂脑袋，这才扑哧笑了一声，发动引擎。
　　
　　“我们到底去哪儿？”段傲阳问。
　　
　　“去见一个——姐姐。”尤雾扶着方向盘稳声回答。
　　
　　“什么样的姐姐？”段傲阳继续问。
　　
　　“女的，年纪比你大的，个子比你高的，身材比你好的，姐姐。”尤雾回头略一扬眉。
　　
　　段傲阳噤声，乖乖把脸撇向窗外。
　　
　　到达目的地，尤雾指了个方向让段傲阳独自去食品区逛。自己抓着外套领口往顶楼咖啡厅走。段傲阳站在电梯边瞪她，尤雾回身冲他邪气地笑，痞里痞气，十足的女流氓。
　　
　　到了顶楼，女服务生接过她的大衣便把往里领路。
　　
　　徐絮坐在窗边，穿着一身淡紫色高领毛衣，很容易就能看到。
　　
　　尤雾走过去，徐絮正转过头来，一头披肩长发，细眉大眼，含羞带俏地微笑。
　　
　　徐絮欲起身，尤雾虚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坐着。徐絮笑得腼腆，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个位置，端起桌前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尤雾坐下，要了一杯咖啡。服务生领命而去。尤雾呼了一口气，端起徐絮面前的杯子印在自己唇边，扣着的杯沿上还沾有徐絮唇上浅色唇彩所带的果味。
　　
　　徐絮有丝诧异地看着她，尤雾将杯中剩余的咖啡喝下，舌尖自杯沿处徐絮含过的地方飞快地一扫而过。
　　
　　徐絮脸红了。
　　
　　女服务生端了咖啡上来，尤雾往徐絮身前虚指了一下。女服务生乖觉地将杯子放在徐絮桌前的位置，见怪不怪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微一点头拿着托盘便走。
　　
　　徐絮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往杯里搅拌了一下，搁下小银勺端起杯子在唇边吹了几口气，抿下一点点。
　　
　　尤雾只是含笑注视着她。但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太多信息，多到令徐絮简直没勇气去探索。
　　哪怕就是简单的一眼，也不敢看。
　　
　　尤雾轻咳了几声，问：“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打算么？”
　　
　　徐絮睁大眼睛啊了一声，见尤雾轻笑，红着脸说：“——什么什么——打算？”
　　
　　尤雾微一耸肩，只是看着她。
　　
　　徐絮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我们——这算约会吗？”
　　
　　尤雾伸手摸摸她的发，举动极是亲昵。
　　
　　“那当然。——呵，笨笨。”
　　
　　徐絮也笑，双眸秋水盈盈瞥了尤雾一眼，轻轻柔柔地问：“我该叫你什么？”
　　
　　“随你。”尤雾两手搭在桌前，微倾着身子向前，“咱俩应该差不多大，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徐絮说。
　　
　　“如果你愿意，叫我daring也可以。”尤雾笑得坏坏的，手往前一探，正握住徐絮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和徐絮告别后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尤雾领着段傲阳回家后便往公司赶。
　　
　　王子岳顶着苦瓜脸窝在办公室看文件，见来人是尤雾简直忍不住要掉眼泪，抓着她的手就往沙发上带。
　　
　　“我说尤总，咱不玩了好不好？”王子岳抓抓头发，“你那个——你的新任助理。才一天啊，才一天，就已经引起公愤了！”
　　
　　“怎么了？”从没见过王子岳会这副变相抓狂的样子，尤雾趁机拍拍他从来不让人碰的美人脑袋，“说说！”
　　
　　王子岳发了一大通牢骚，他自己都觉得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罗嗦最婆妈的一次。当他把那个新任的总裁助理第十三次送错茶第十八次拿错文件第二十一次走错部门第NNN次上错楼层后，尤雾已经笑得无法自已。
　　
　　“玩具而已，别放在心上。”尤雾嘻笑道：“下次别让她做这么多事，玩具有休息的特权。”
　　
　　王子岳蹙眉。
　　
　　“你多担待些，也让你的小文秘多分担些。我给她涨工资就是。”尤雾两掌相合抵在颚下看着王子岳，“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哪一件？”王子岳想想，确定想不起来，随意胡诹道：“我爸妈要你给我物色未婚妻的事么？”
　　
　　尤雾哼哼。
　　
　　王子岳被她的X冷冻激光束线看得全身发毛，谄笑道：“说吧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应着就是。”
　　
　　“我想——放个人进来。”尤雾笑笑，“我家小侄女。年纪是小了一点，不过放着多锻炼段时间，能力应该会大有提高。”
　　
　　“好啊！让她过来吧！”王子岳眯眼一笑，又成了公司里那个不爱软玉爱温香的倜傥风流的王大少，“你的侄女，——那不用说。”
　　
　　“什么不用说？”尤雾轻笑。
　　
　　“脸蛋不用说。”王子岳哈哈笑，尤雾扯着嘴角一拳抡过去。
　　
　　王子岳灵巧躲开，伸手往脸边一拦，作势起身道：“不要公报私仇。我知道你看我这张脸不顺眼很久了，但是没必要这样吧。”
　　
　　尤雾撇撇唇角，指关节按得啪啪响。
　　
　　“找了个老公还越发刁蛮了，婚姻生活怎么得了。”王子岳故做叹息摇着头，跑到桌边拿了文件迅速出门。门关瞬间，茶几上的书页被一把抓起正砸门边，啪嗒一声，落地。
　　
　　穆长远端坐书房内看报，听得门外周妈喊了句‘三少爷’，立马叼着烟斗起身，踱步到门边，见穆飒正换了鞋往自己这处看来。
　　
　　穆长远朝他微一点头，转身坐回原位。
　　
　　不一会儿，传来穆飒轻轻扣门声。
　　
　　“进来。”穆长远低咳两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
　　
　　身后脚步落得很轻。
　　
　　“爸爸。”穆飒略微扬笑的声音，“您找我有事？”
　　
　　穆长远不答话，抬起眼皮扫他一眼，将桌面的文件往他身前一推。
　　
　　穆飒走上前，眉宇间略带疑惑。拿起文件翻开一看，眉尖轻展，微笑：“爸爸，您这是——。”
　　
　　“看完再说话。”穆长远甭着脸，目光投向窗外。
　　
　　穆飒颔首，定定看了穆长远几秒，往一旁沙发上翘腿一坐，粗略翻阅了一番，扬了扬手中文件道：“爸爸，您这不是让我和穆玄熙分权么。——我不乐意。”
　　
　　“由得你不乐意么？”穆长远又咳了几声，捂着肺部清了清嗓子，穆飒赶忙站起来走到穆长远身侧替他抚背，“如果老二还在，倒是可以如你的愿，让你再邋遢几年。”
　　
　　“爸爸，什么叫‘邋遢’啊——”穆飒无奈笑道，“这个——穆玄熙在公司做过这么多年了，您说让我去就让我去，即便去了，短时间内也建立不起什么威信啊。——再说了，公司大小事务我都还没熟悉呢。”
　　
　　“公司事务可以找你哥帮你熟悉。”穆长远面色不变，从容应对穆飒的不情愿。
　　
　　穆飒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穆长远又咳了一声，穆飒立马闭嘴肃容，站军资一般拿着文件站在穆长远身前，微微弯身道：“爸，您在容我想想不成么？——就明天，我明天肯定答复您！”
　　
　　“现在。”穆长远开口。
　　
　　“爸，明——”穆飒皱着眉还准备讨价还价，被穆长远眸光一扫，立即改口，“明儿一大清早我就给您答复！”
　　
　　“现在。”
　　
　　“明——今！今晚！今晚总行了吧？爸？！”穆飒夸张地哀号一声。穆长远闷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穆飒眉开眼笑地拿了文件出房。
　　
　　房门一关，扬起的唇角也随之落下，抿成一条直线。
　　
　　抬手又看了看文件，穆飒拧起眉尖重重叹了口气，拖着步子上楼。
　　
　　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拿出来按键看了看显示屏，穆飒眉头收得更紧，但唇角却是奇异般掠开一丝笑。
　　
　　一如之前，勾着唇角笑得妖娆且残忍。
　　
　　“喂。你好。”穆飒握着手机转进房间，到了卫生间拧开水管，拿着毛巾浸在水中，“——很抱歉，今天我该失约了。”
　　
　　“——没关系，是我打扰了。”尤雾咬咬唇，“对不起，再见。”
　　
　　“怎么了？”端木坐过去搂搂她的肩。
　　
　　尤雾恍若未闻，颤着身子，眼睛直登登盯着电视屏幕。
　　
　　新闻女主播拿着新闻稿翻着页，屏幕下方是一排绿色打光大字：九嶷度假村发生枪杀案，三人死亡，一人受伤。
　　
　　女主播面无表情开口：今日下午15时28分左右，在九嶷度假村发生枪击案，其中三人死亡一人重伤，伤者腹部腿部多处中枪，已被送入医院抢救。
　　
　　据度假村内相关人员透露，于15时20分左右登记了两名新房客。但新房客却于枪杀案后失去音讯，翻查相关证件发现此二人均借用了假身份证做登记，目前被警方定为此枪杀案最大嫌疑犯——
　　
　　三名死者分别是一名中国男子、一名美籍男子与一名菲律宾籍男子，伤者也为美籍华裔，警方正在对四人身份做出确认——
　　
　　“你到底怎么了？”端木摇了摇她的肩，“你这已经在看第2遍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车灯一晃一晃发着刺眼亮光，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被人用担架抬上车，记者在现场随着警察做采访，警员们拉着围线将案发房间划出范围，惊慌不已地游客聚集在一边，度假村负责人两手握在身前焦急地等待结果——
　　
　　尤雾闭上眼，感觉端木正把自己抱进怀，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剧烈的恐慌。
　　
　　(PS申明!某穆绝对不是在跟某尤通通通通通电话!)
　　




ACT·122

　　“端木，我要出去一趟。”尤雾抓着端木的衣袖，指尖不住颤抖，“晚饭不要等我了，你们先吃。”
　　
　　“我陪你去。”端木反扣住她的胳膊颇担忧地望着她，又看了眼电视屏幕，“你要去九嶷度假村？”
　　
　　尤雾不说话，哆嗦着手要走。
　　
　　端木拉住她，她挣开。
　　
　　端木再度拉住她，她再挣开。
　　
　　“尤雾！”端木扯住她的双手，抬头看着她。“我陪你。”
　　
　　尤雾回过神低头望他一眼，有些绝然地摇头。
　　
　　端木松了手，垂首。
　　
　　尤雾拎了外套便往外走，急匆匆地甚至把迎面而来的叶之颜撞了个趄趔。
　　
　　叶之颜摸着胳膊看看尤雾，再看看沙发上沉默着的端木，偷偷问一边眨眼睛的行喻言，“怎么了？”
　　
　　行喻言茫然地眨眨眼，伸手悄悄地做了个十字的形状，相互敲了两下。然后两手一摊开，耸肩，摇头。
　　
　　叶之颜也茫然，突然意识到有东西在蹭着自己的裤角，低头一看，是那只虎皮大猫。
　　
　　他弯身把它抱在怀里，上楼。
　　
　　尤雾刚走出房门就迎来一阵寒冽冷风。她不管不顾地朝前走，拿了车钥匙在那辆悍马上套了半天都不见塞进去，低头一看才发现车钥匙是那辆宾利的。
　　
　　她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卷发被风吹得遮到脸上。
　　
　　——一名美籍男子与一名菲律宾籍男子——
　　
　　——Steven他，想约你见一面——
　　
　　——一名美籍男子与一名菲律宾籍男子——
　　
　　——Steven他，想约你见一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尤雾闭上眼使劲摇摇头，拿着车钥匙颤着手插进宾利车锁。
　　
　　——好好活下去——我爱你——
　　
　　尤雾吸了几口冷气，眼前一阵模糊。
　　
　　抬手抹了抹眼，踩下油门。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不过对于我来说，爱两次也未尝不可——
　　
　　——雾，你不能——你不能爱上第二个人——
　　
　　——为什么？！——
　　
　　——他没死！——
　　
　　——我乐意拿来回忆——
　　
　　——你别后悔——
　　
　　你别后悔！你别后悔！你别后悔！
　　
　　视线再度模糊，尤雾气愤地抬手去抹。前方的车排成一条长龙，她等得不耐，疯狂地按着车喇叭鸣笛。周边驾驶座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
　　
　　她突然觉得生气，她不知道究竟是气自己模糊的视线，还是前边该死的红绿灯。
　　
　　说出去的话果真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言灵这回事。
　　
　　绿灯跳过，尤雾又是猛地一按车笛，前边一辆白色保时捷的车主愤愤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这面似乎骂了句什么，尤雾漠然，随意捡起车前一个泥捏小玩具划过车窗扔过去。
　　
　　没砸中人，却正中车边的倒后镜。
　　
　　那人一惊，讪讪地将脑袋收回去，堵着气把车开走。尤雾没好气地尾随在后，抹着脸上的湿痕咬着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其实，世界上最令人扼腕的事，莫过于有了预见而不自知，等着它发生后才知为时已晚，不可挽回。
　　
　　到了九嶷门口才发现根本进不去。
　　
　　警察仍然在里边，游客们也出不来。街边站了一大圈附近居民朝里边指指点点。尤雾皱着眉，紧张得一颗心脏都塞到嗓子眼，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探着身子往里看。
　　
　　还没看多久就要维护秩序的警员过来赶人，尤雾换上一副笑脸上前，还未把事先在车上准备了无数遍的腹稿说出来就被往后推出几步之外。警员拿着警棍乱挥，嚷嚷着让闲杂人等全部走开。
　　
　　她一急，拨开人群又要往里冲，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惊疑不定地瞪大眼。
　　
　　那人笑笑，笑声里都带着一股子油腔滑调的腐味，“怎么，才几周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单——单竞航？”尤雾脱口而出，叫出来后才觉得直接喊他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妥。
　　
　　单竞航倒是很乐意她这样叫，当下就笑了，竖了手指往唇前一挡：“嘘，小声点儿。”
　　
　　尤雾盯着他上下打量，单竞航顶了顶鼻梁上的茶色墨镜，回身看看四周，望着那些警员轻嗤一声，对尤雾道：“想进去？”
　　
　　尤雾狐疑地看了他几秒，还是点点头。
　　
　　单竞航哦了一声，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走。尤雾挣了挣手腕，急了，低声喝道：“你要带我去哪？！”
　　
　　“嘘！”单竞航回头，又是做了个噤言的手势，拉着尤雾退出人群，往山路另一侧走。“你不是想进去么？我带你进去。”
　　
　　尤雾一愣，哼笑，“是了，我倒忘了，单竞先生毕竟是青帮大少，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谢谢。”
　　
　　见尤雾说话又这样客套，单竞航抿唇生愠，也不答话，默默拉着她穿过一叠高到齐腰的荒草地，再看过去，就是一憧围有白色栅栏西式小洋楼。橘黄色的房瓦被阳光照射得有些脱色，变成浅浅的半黄不红的暖色。白色木条装订般的房身，悬着绿色吊兰的插花小阳台——
　　
　　尤雾拨开手边的高草，问单竞航：“这是——后门？”
　　
　　“不是。”单竞航眯了眯眼，哼哼，“进去的捷径而已。”
　　
　　“捷径？”尤雾一笑，“这个捷径似乎不那么简单。”
　　
　　“世界上本就没有所谓的简单与复杂，左右不过人心罢了。”单竞航回头看了尤雾一眼，速度快到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跟在我身后走，不要出声。”
　　
　　尤雾想了想，乖乖地点点头。单竞航笑，笑容骄傲地像个拥有聪明孩子的父亲。
　　
　　这个笑容让尤雾被强压的不安和愤怒再度涌起。
　　
　　不过还不等她说什么，马上就被栅栏里一头头黑色的庞然大物惊住。
　　
　　三条——不，四头——
　　
　　四头黑色的——狮子——或者可以说是——藏獒。
　　
　　它们傲慢地踱着步子来回走，鼻腔里发出不屑的警告般的嘶吼声。领头的那头哼了哼，吠了一声，匍匐下身子翘起后臀，一伏即将要扑过来的姿势。
　　
　　尤雾眉尖一挑，单竞航唇角噙笑斜睨了她一眼，见她不害怕，似乎也有些吃惊。
　　
　　“很狂。”尤雾点头，“我以为它们会马上跑过来咬住我的脖子。”
　　
　　“如果你也学它们一样四肢着地，我发誓现在已经没你说话的份了。”单竞航浅笑，打了个响指，扣在唇间呜了吹了一哨。四只藏獒立即乖顺呜咽了几声，踱着步子乖乖绕回去，趴回房梁下的平台上。
　　
　　没看到它们放狠的样子，尤雾觉得多少还是有点失望。
　　
　　单竞航笑问：“看样子你一点也不怕？”
　　
　　“如果它们咬我，我还是会害怕的。”尤雾目光眺过杂草眺过树林眺过小洋楼，去看那边被记者警车游客所包围的地方，“如果单先生你再不送我进去，我想我会先让你害怕的。”
　　
　　尤雾的反应显然超出单竞航之前的预料。不过他也只是略一浅笑，点头：“我信，哪怕就是我那四只宝贝，也未必会强得过你。”
　　
　　无心一语，倒真惹得尤雾警惕起来。她走了几步，详装崴了脚半蹲了一下，手触到靴套边插好的物什后才安心，拒开单竞航递过来的手，跟在他身后继续走。
　　
　　翻过栅栏，绕过藏獒。单竞航领着她进了小洋楼，穿过欧式风格的大厅从正门走出，一片闪光灯随之而来，尤雾赶忙伸手拦在脸前，立即回身进房。单竞航虚挡了一阵，也转了回来。
　　
　　“单先生，请问那是怎么回事？！”尤雾指着门外怒道。
　　
　　“很正常的。我以为你知道。”单竞航无辜地眨眨眼，“即便你过来是想单纯地看热闹，也该知道事发地是几号房吧？”
　　
　　“我——我不知道。”尤雾有些心虚地避开单竞航的目光，冷然道：“还劳请单先生解惑。”
　　
　　“出事地点是独立37号房。这里——”单竞航指指脚下地板，“是39号。——不过一房间之隔，你认为那些记者不会碰这边一丝一毫么？”
　　
　　尤雾彻底懵了。
　　
　　37号房。
　　
　　我们在九嶷度假山庄，第37号房。
　　
　　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尤雾起身就要往后面阳台处走，藏獒深深浅浅的低吼声再度传来，背后是单竞航略带疑问的话语声：“——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你信还是不信？”尤雾头也未回，扶着阳台门边微微侧脸，“单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拜托你送我到38或者36号房，可以么。”
　　
　　“房间不是——”单竞航挑眉还没说完就见尤雾回眸冷冷笑道：“九嶷度假山庄是您的产业，您就不要多做推辞了吧？”
　　
　　单竞航一愣，苦笑：“求人态度差到你这个份上的，也实在难得。”
　　
　　“多谢夸奖。”尤雾面不改色微一点头。单竞航又是一笑，朝尤雾走了两步，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蹬噔小跑上楼。
　　
　　尤雾不解地探头去看，正见单竞航托着一条亚麻色格子围巾走下来。
　　
　　“搭头上！”单竞航把围巾扔给尤雾，笑笑，“把脸遮了就行。”
　　
　　“为什么要这样？”尤雾微一蹙眉，见单竞航笑得讳谟高深，也随之诡秘一笑，将围巾展开搭着自己围了一圈，多余一截散散搭在肩上，“现在，请您带我见见警察先生们吧。”
　　




ACT·123

　　“得寸进尺到你这地步，也确实——”单竞航话未说完又被尤雾唇角意味不明的笑震了几秒，只能讪讪讲未说完的话收回去。
　　
　　尤雾往前走了几步，碍于一旁的四头藏獒，终是顿了一步，让单竞航先行。
　　
　　单竞航哼地一笑，伸手要拉她，尤雾微一侧手，避开。
　　
　　“嗳，你这是做什么。”单竞航颇为好笑地回头，“我把你当妹妹介绍给他们认识，这样也不行？”
　　
　　“我只要知道结果就好，为什么要相互认识？”尤雾不大认同地摩挲手腕。
　　
　　“我不是公安局局长你也不是公安厅厅长，你以为你往那一站人家就乖乖告诉你调查结果？”单竞航摇摇头，故做悲哀叹道：“哎呀，才分开多久，现在连花瓶里最后那点水都被榨干了。”
　　
　　尤雾沉着脸不答话。单竞航也觉得碰了一鼻子灰，又试探性地伸了手过去，尤雾略一迟疑，握住。
　　
　　单竞航微微一笑，牵着她继续绕房子跳阳台。不远处的木板空地上围着几个戴着白手套的警员正在讨论着什么。单竞航将墨镜一取，笑着朝他们一扬手。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看到是单竞航，神情一震，立马迎了上来。
　　
　　两人客套了几句。单竞航倒是拽得很，虽说不是什么公安局局长，可看着愣是比局长还大牌，小警员看着制服上的徽章好歹也是个小官，面对单竞航时面上堆笑，可就差没正式点头哈腰做走狗相了。
　　
　　尤雾对此感到有些不齿，因此也没留心他二人说了什么，神思早飘忽到室内被依稀勾出人形白线的地方，一股酸意涌着鼻腔便要冲出，又给她扁着嘴唇硬生生给憋回去。
　　
　　“这位是——？”小警员已经打量她好几眼，见她只顾着看房间里，神情古怪，忍不住发问。
　　
　　单竞航瞥了尤雾一眼，见她神色是有些不大对劲，赶忙拉了她一把，搂着她的肩往怀里一带：“我妹妹，正上警校呢！就想着以后出来做个警察！”
　　
　　尤雾回过神来冲警员微笑，笑容恬静：“你好。我是——CX警校大三的学生！希望您多多指教！”
　　
　　警员笑着连连摆手，直嚷嚷不敢当，又说着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类的话。原本看着年龄不大，可一讲这些话就显得有些老成得可笑了，倒生生把自己比成了老头子。
　　
　　“我这妹妹调皮，平时什么都不感兴趣，唯独喜欢什么枪啊刀啊，家里买的书全是刑事侦探一类，鬼怪书也买了不少，人也变得古灵精怪。”单竞航摸摸尤雾的头，尤雾胸闷，暗咬着牙勉强一笑，又听单竞航道：“她就喜欢看一些什么香港的警匪片，有时候撞见了这种现场就想来。——这不，今天正好带她在山顶玩，听到消息了死活要下来看看进展——”
　　
　　单竞航适时将话悬着一处，小警员立即明白过来，有些为难地笑笑，小声说：“这个——您也知道，其实局里不允许消息外露的。不过——”他看看尤雾，露齿一笑，“反正咱关系好，令妹也算半个同行了，说说倒也没什么。——反正，您再怎么也会在厅长那儿听到的不是？”说到最后一次，笑容中已经带了些讨好了。
　　
　　单竞航只是微笑，尤雾也陪着当蒙娜丽纱玩神秘。小警员摸了摸额头，悄声说：“这次——估计是黑帮仇杀。死的那仨里外国籍贯的就有俩，另外一个中国的看着没什么，就胸口挨了一枪子儿，其余两个简直成了马蜂窝，还能不死么。受伤的那个，救得活呢算命大，救不活的话——”小警员欲言又止，“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目前还在调查中的，要知道详细的，现在还不大清楚。”
　　
　　这也没比电视上播报的强多少。
　　
　　尤雾暗暗腹诽，面上依旧怪笑，只是其中苦涩全被理解成了兴奋与盎然，小警员多打量了尤雾几眼，问：“小妹妹先不要乱走，如果真的感兴趣的话，可以找你——”说着一顿，抬眼偷看单竞航。
　　
　　单竞航又是微笑，解释道：“我的叔叔，她的父亲。”
　　
　　“噢，原来妹妹你是单厅长的千金！”小警员眼神立马变了个调，“果真虎父无犬子啊！——那这样就更方便了！小妹妹你在家就可以拿到第一手资料的。”
　　
　　“是吗？”尤雾装着极兴奋的模样扭头笑着去看单竞航，一面暗骂警员打太极段数之高，一面窥探单竞航眸中神色。看着欣喜几秒，她小脸一垮，“不过还是要等很久才行啊。”
　　
　　一旁警员想说话，尤雾赶忙问：“那些个人是什么来头啊？都是外籍的，国外的黑社会吗？”
　　
　　警员呃了一声，觉得黑社会这个似乎不大好解释，就将目光投向单竞航。尤雾心底冷笑，心想你个警察在黑社会面前说起黑社会还觉得难以启齿，在他这个有着公安厅厅长做叔叔的黑社会青帮大少面前，也混不了多长时日了。
　　
　　“我想去看看那些人——”尤雾略一思酎，“呃——那些——死者。”
　　
　　“这个，似乎不大方便。”警员有些踌躇，“医院那儿都派有专人守着，我就——无能为力了。”
　　
　　“没关系呀，我就想看看他们是怎样的人而已。”尤雾瞪大眼睛问，“他们的证件，你们这儿不是有吗？”
　　
　　“证件啊——”警员拖了个长音，眼珠转转，似乎在做思想斗争。单竞航在一旁背着手，开始是闷不做声，现在终于闷咳了两下，警员避讳颇深地望他一眼，忙朝旁边招招手：“小张，小张你过来一下！”
　　
　　一名小警员应声而来，戴着白手套的手中还拎着一个证物袋。
　　
　　警员一把接过，按着里边沾了血的证件给尤雾。尤雾心想自己即拿不到也看不清，便装做怕血一般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单竞航体贴地从后边托住她的腰。尤雾微一怔，往旁一点侧开单竞航的手。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呀？”尤雾好奇问道。
　　
　　警员也觉得好奇，将证物袋还给取证的小警员，心道这个小女生怎么对这几人身份如此感兴趣，便是下意识警觉了几分。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公安厅长的掌上明珠，又由单大少领着来，自然不会有错。
　　
　　戒律打消几分，警员说：“死的三个人。中国籍的呢，是江苏南通人，姓李，叫李冠祥；美籍的是个34岁的名叫Alex的男人；菲律宾籍的是一名30岁的名叫Brian的黑人。——”
　　
　　Brian——
　　
　　虽然已经得知，可亲耳听到名字时还是感觉有些站不住脚。
　　
　　尤雾忍不住倒退一步，强撑着要扶倒一边，单竞航快手伸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扣在胸侧。
　　
　　警员有些疑心地瞄了尤雾一眼，再看看单竞航，又道：“伤者也是美籍男子，很年轻，才22岁。证件上写的却是中文名，恩，姓康，叫康平——”
　　
　　李，Alex， Brian，康平。
　　
　　没有想像中令自己害怕听到看到的那个名字。
　　
　　尤雾松了口气，可想想Brian，还是忍不住感到伤怀。
　　
　　单竞航见她有些愣愣地，得知名字后便频繁走神。一旁小警员盯着他们看了良久，单竞航也生出什么麻烦，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尤雾拖着离开。
　　
　　二人重回房后荒草地，尤雾走到一半，甩开单竞航的手轻声开口，目光焦距看着极散，“——我想去医院。你能帮我么？”
　　
　　==========================各位大大请看作者有话说,谢谢~
　　




ACT·124

　　单竞航目光定定注视了她片刻，似笑非笑道：“那儿有专员看守，要进去不容易。”
　　
　　尤雾盯住他的双眼略扫一遍，淡淡道：“那就算了，不麻烦了。”
　　
　　单竞航顿觉失落。他甚至以为尤雾会很强硬地请求自己带她去，这样便又可以——再一次提出交换条件。
　　
　　他们二人之间，似乎只能借以利益交换为联系了。虽被说成肮脏，可只要是她，他心觉甘之如饴。
　　
　　这种感情是什么，他不懂也不愿意去懂，读懂或许很简单，但要参透还是太麻烦，何苦把心思花费在这种梦想注定坍塌的事情上。
　　
　　或许，他与她之间真会应了一句话。
　　
　　拥有久了会腻味，每每浅尝辄止反觉回味无穷，明明入口都是同一滋味，但偏偏难求的那姝花儿嚼入口才能唇齿留香，当真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尤雾走在前头冷哼。
　　
　　心里大乱，却不知究竟是什么能让自己如此乱了分寸。记得当初将Steven推下楼后也不见心内乱成这样，早知他没死就该仍当他死了，现在又出来乱自己心神，何苦来的。
　　
　　虽是绝情，也总比现在两头牵挂自觉龌龊要好过。
　　
　　果然，无论男女，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一个字：贱。
　　
　　到手的不知珍惜，失去才懂得拥有时的幸福究竟有多美好。
　　
　　尤雾站到路边，夕阳已下余辉浅存。她回头冲单竞航抿唇一笑：“今天谢谢你了。我该回家了，再见。”
　　
　　“我的车就那在边，我送送你吧！”单竞航接口。
　　
　　尤雾想想，本想说自己开了车来，但最终还是点头。单竞航喜上眉梢，快步引着她往一旁路边停着的蓝色Koenigsegg CCR处走去。
　　
　　上了车，尤雾前后左右都看了个遍，拍拍方向盘又拍拍车座椅背，“瑞典名车啊，还是单大少有钱。”
　　
　　单竞航笑笑，“你喜欢？”
　　
　　尤雾故作轻松地耸肩：“好东西谁不喜欢？”
　　
　　“喜欢的话，送给你好了。”单竞航说。
　　
　　尤雾原准备笑，转眼见单竞航一脸认真，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对车这家伙是宁缺毋滥，没那么多钱养它！”
　　
　　单竞航似乎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一时愕然，瞪大眼朝尤雾漾起一笑，“这说法听着新奇，也只有你这么奇怪的人才能说出来。”
　　
　　尤雾无心和他斗嘴，只能故作坦然微笑接受。
　　
　　见尤雾没这心情，单竞航也不再搭话，开始一心一意开车。
　　
　　穆飒站在公寓外看仰头看着上方，站了良久，直仰到脖子发酸。
　　
　　他叹口气，走上前抬手想敲门，又忍住。
　　
　　又想敲，想了想，还是忍住。
　　
　　两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还是麻着胆子去敲门。
　　
　　敲了几声，门开了。
　　
　　穆玄熙穿着睡衣站在门边，眼下有些淡淡青黑。见是穆飒，招呼也不打，转身径直往卧室里走。
　　
　　穆飒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愣，进房换了鞋反手把门关紧，反锁。
　　
　　关了门，房子里就显得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有些冷，有些萧条，衬着银色金属光的家电更觉不出人情味。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小桶吃剩了一半的康师傅方便面，旁边还有一包被撕开的榨菜条。穆飒看得眼眶有点发痒，闷声走到穆玄熙卧室前，拧门把。
　　
　　使劲拧了几下，这才发现拧不开。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把门踹烂，握着拳头进厨房。
　　
　　橱柜里空空如也，冰箱里也是空空如也。饮水机边的桌台上放着几个小药罐，穆飒拿起来一看，上边细细密密的英文单词，译后才知道这些全是胃药。
　　
　　中国的胃药都治不好现在拿外国的治，——穆飒心间涌起一股想骂人的冲动。
　　
　　他冲到穆玄熙卧室前，握拳挥了两下，决定敲门。
　　
　　可敲了几下没反应后，就变成了砸门。
　　
　　“穆玄熙！穆玄熙！”穆飒挨着门扯高嗓子，“穆玄熙你给我开门！听到没有，给我开门！”
　　
　　里边仍旧没反应。
　　
　　穆飒的砸门又变成捶门，依旧捶得砰砰响。
　　
　　捶了半天，手麻了,嗓子也都快哑了，里边还是没反应。
　　
　　他心想自己在外人面前什么时候做过这么没风度的事情，也只有在家对着自己父母兄弟能撕掉面具玩玩，没想到穆玄熙对着自己也是这副德性。
　　
　　穆飒黑着脸，停手。他靠在门边说：“穆玄熙你不开门有本事就甭出来！你就缩在里边当你的乌龟！——但是你得把钥匙给我！”
　　
　　没反应。
　　
　　“穆玄熙你听清楚了？把这家里的钥匙给我！”穆飒气运丹田还未喊出最高一声，就听门下脚边BIU地一声传出一声峥地碎响。
　　
　　低头一看，一枚银色钥匙静静躺在自己鞋前。
　　
　　捡起钥匙，穆飒又看了眼禁闭的房门，无声叹了口气，拉紧外套领口兜着钥匙往外走。
　　
　　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拎了大包小包的食品袋。
　　
　　尤雾嚷着要下车，可单竞航看看四周，明明离她家还远。
　　
　　“我要去超市带点菜，所以——”尤雾略一歪头，笑。
　　
　　每当她做这个动作，单竞航就忍不住想摸她头发。不过可惜她每次都不是面对自己。
　　
　　今天好不容易对着自己，可又不能不加克制地伸手。
　　
　　“那——我陪你吧？”单竞航食指绕着钥匙，问话时全身甭紧，莫名感到紧张。
　　
　　“好啊。”尤雾轻笑，说着便脱外套。单竞航不解地望着她，尤雾笑：“里边空调太热。出来再穿上。”
　　
　　单竞航哦了一声，点头，微笑。看着尤雾周身连厚厚衣料都掩盖不了的姣好身材，不觉心底又开始泛痒痒。
　　
　　外套旋着搭落在椅背上，尤雾率先下车，背对车门拨弄了两下肩旁的长卷发。
　　
　　单竞航也准备下车，余光一瞟望见尤雾的黑色大衣下露出一角亮白。摸索着抽出，握在手心。
　　
　　尤雾回头，单竞航朝她一笑，开口道：“还是你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停车。万一车被拖走，反而更麻烦。”
　　
　　“好。就怕你难等。”尤雾体贴一笑，拎着包离开。单竞航目送她进了超市大门，这才将掌中的纸条拿出，捏着两角一点一点缓缓展开。
　　
　　纸条被折叠久了，折叠处的横纵线都被磨出了点点毛边。
　　
　　纸上是三个可称为遒劲却不失秀气的的黑色钢笔字：你赢了。
　　
　　单竞航将字体仔仔细细又反复看了好几遍，撑着额头似是极端无力。
　　
　　将纸条合起，捏在纸尖揉搓。纸条变成纸团，毛边逐步发散开来，成了皱巴巴的揉咸菜。
　　
　　梅干菜烧肉。四喜丸子汤。红烧大虾。油淋小白菜。
　　
　　穆飒摆好碗筷侯在桌边，不一会儿便见穆玄熙主动乖乖地从卧室里出来了。
　　
　　穆玄熙似乎没见着桌边有个穆飒，也不等人说话，拿了碗筷就开动。
　　
　　穆飒也忍了话头没说，看着他吃。吃着吃着自己也开始动了筷子。
　　
　　给穆玄熙夹了一只亲手剥好壳的大虾米仁。
　　
　　“穆玄熙——，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穆飒斟酌着开口，半晌也没听到穆玄熙应个响儿，只能接着说，“爸的意思是，想让我也去公司帮帮忙——。”
　　
　　穆玄熙眼皮也未抬一下。
　　
　　“我呢——是不大乐意。”穆飒咳嗽两声，呷了口水，“你怎么看？”
　　
　　穆玄熙嚼着饭菜仍是不说话。
　　
　　穆飒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放松。他问：“穆玄熙，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工作？”
　　
　　“知道了还要再问一遍，不嫌多余么。”穆玄熙淡淡开口，淡定自若地继续夹菜吃饭。
　　
　　穆飒心里噶嘣一声脆响。
　　
　　“我明白了。”穆飒微笑，“我今晚会给爸爸回复。明天——我明天，就去公司报到！”
　　
　　“随便啊！我无所谓！”尤雾将菜放到车后座，拉着外套穿上。一旁单竞航只是笑，待她坐好后微踩油门。
　　
　　单竞航说：“我不在的这几个星期，是不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感觉空虚了吧？”
　　
　　尤雾恩了一声，回眸嫣然，“托您的福，的确少了不少麻烦。”
　　
　　单竞航啊了一下，扶着方向盘闷笑，“我听说过一句话。人生啊，就是由大大小小的麻烦构成的。——你少了我自然少了人生的乐趣，也难怪你要空虚了。”
　　
　　尤雾哼笑，没说话。手探到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果真如料想中的一样。
　　
　　“你怎么了？”单竞航见尤雾频繁地翻着口袋，详装好奇道：“是不是——刚才掉什么东西了？”
　　
　　“呃——啊，没有。”尤雾敛眉一笑，“没什么。”
　　
　　单竞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风又看了她一眼，之后静静开车。
　　
　　尤雾两手仍揣在大衣口袋里，头扭向窗外观景。唇角在单竞航看不到的角度方向，微微撇出一抹笑。
　　




ACT·125

　　到家时，端木站在门口接她。
　　
　　看到单竞航送她下车，眸光只是略微一闪，走上前轻轻环住尤雾，对单竞航微笑颔首。
　　
　　尤雾再自然不过地抬手抱住端木的腰，亲昵地仰头笑望端木一眼，对单竞航道：“今天太麻烦您了，还是要说声谢谢的。”
　　
　　单竞航微微欠身说了句‘不碍’，转面端详端木，朝他问好。端木笑着受下，几人又恶心 吧唧地客套了一番，单竞航终于忍不住开车走人。
　　
　　端木搂着尤雾的腰低头吻她的唇，尤雾勾着他的颈主动热吻而上，站在家门外好生缠绵。端木不再问任何问题，尤雾觉得释怀，可心底仍旧是不安，总时不时偷望端木一眼，后者却始终目视前方，唇边的笑容淡淡的，在模糊夜色下看得好比水月镜花，无论怎样都看不真切。
　　
　　尤雾抬手扳过他的脸，问：“端木，为什么？”
　　
　　端木扬唇，很坏很妖孽，却是发自心腑地从中透出一抹悲凉，“因为我爱你呀。”
　　
　　尤雾释怀一笑，再度把头埋进端木怀中，含笑的唇边是浓到化不开的悲哀。
　　
　　两人相依着回家，和孩子们吃过晚餐，端木进了书房看文件，尤雾窝在卧室查阅资料，到了休息时尤雾整理了床铺去等端木，端木好心情地吻了吻她，执意让她先睡，自己随后就来。
　　
　　可就是那句‘随后’，让尤雾等了足足一整夜。
　　
　　第二日，穆飒整装而行，身姿傲然地站在公司一楼大堂里接受着众记者的拍照采访；穆玄熙在家埋头苦睡，向来不愿多待在家的他破天荒请了回年假，穆长远气得在办公室直拍桌子，穆飒谴走记者后也是别样沉默，坐进了穆玄熙的办公室，一坐即是一整天。
　　
　　穆玄熙端了杯热水搁在桌上，自己挨桌而站，微垂下颚看着桌边的张艇广。后者连眼角都未抬，慢条斯理端起水杯抿在唇边，含口水润喉，又慢条斯理地将杯子轻轻放下。
　　
　　“我去过你们公司了。你的秘书说你请假在家，我就过来了。”张艇广微微一笑，“怎么，工作懈怠期到了？”
　　
　　“或许吧。”穆玄熙善意一笑，却带出几声干咳，张艇广有些紧张地起身帮他顺了顺气，他笑着摆摆手，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又闷咳了几声，扶了一张椅子坐下。
　　
　　“身体不舒服？”张艇广说着就要去扣穆玄熙的手腕，却被躲开。他叹了口气，抬眸静静看了穆玄熙几眼，缓缓道，“看来——都是真的了？”
　　
　　穆玄熙一愣，“什么真的？”
　　
　　“你和小瞳。”张艇广略一沉吟，“上次我见到他了。他请我去喝他宝贝儿子的满月酒。——虽然，还有好几个月——。不过看得出他挺高兴的，好像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那样？”穆玄熙又咳了几声，急道：“哪样？”
　　
　　张艇广见他情绪不稳，刻意抿了唇不答话，又抿了几口热水，清嗓道：“小瞳结婚后，和他妻子的感情很好吧？”
　　
　　看得出对方不愿再说，穆玄熙也预料到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艇广也微一颔首，接着再不说话。
　　
　　死一般的沉寂。
　　
　　尤雾哼哼了几声，打破僵局。众人的目光全体聚集到她身上。
　　
　　细高跟啼哒，她越过众人走上前，一手抚腹一手摊开：“请，穆副董。”
　　
　　穆飒也随之礼貌一笑，“谢谢，尤总。”
　　
　　尤雾深凝他一眼，转身。他尾随在后。
　　
　　众人神情僵硬地看着二人走远。先是清默，再是哗然。
　　
　　王子岳皱着眉头看着穆飒的挺拔身影，暗暗摇头。接着也在众人的吃惊的议论声中随着尤雾穆飒二人进了总裁办公室。
　　
　　惊天大新闻！旌鸿神秘董事长竟是韶华女子！
　　
　　A职员惊叹后握着抖出不少水珠的杯子轻轻一叹：“谁把这消息买给报社？会拿到一笔不低的酬金嗳。”
　　
　　B职员闭眼呼了口气，啧啧道：“我们应该先去找找看，在这之前有谁无意得罪过——尤董！”
　　
　　“有用么？”C职员抵抵鼻梁上逐渐滑落的眼镜架，“即便得罪过也已经过去了，她不像是有仇必报的。”
　　
　　D职员讳谟高深地摇摇头，哎呀一声，道：“情况不一样嘛。现在她的身份都已经很清楚了，哪还用得着太过收敛？不是早说过了么，要裁员了！就在竟标后！”
　　
　　众人哀声一片，又是一串高跟挪地声响起。一袭白色套装的郑岑站在众人前，怀抱文件神情高傲：“在做什么？还不快去工作！都想等着被开除吗？！”
　　
　　众人逐渐散开。郑岑得意一笑，趾高气昂地抱着文件离开。
　　
　　E职员从格子间冒出头：“我敢打赌，她的秘书生涯也快到头了！”
　　
　　“未必啊。你看她那样，典型的侍宠而骄！”F职员撇撇唇角，“指不定是谁的工作生涯快到头了呢！”
　　
　　G回头瞪他一眼，“如果她的秘书生涯不到头，旌鸿的业务就该到头了！”
　　
　　众人凑过来同问：“为什么？”
　　
　　G神秘一笑，舞着文件半遮脸：“咱们的女老总，看着像是断背吗？”
　　
　　众人默：“不懂。”
　　
　　G摇头一叹，颇有些无奈意味：“一个女人宠另一个女人还有什么好下场？尤其被宠的那个是郑小蜜那样的——”
　　
　　众人‘切’了一声，拖长音一齐翻白眼。
　　
　　A职员哼笑：“难道你不知道尤——董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而且还是秀美俊气的栖梧文化的董事长。
　　
　　王子岳拿着茶杯拎在手中微微旋了几圈，又看了看不远处打印室的郑岑，转身重新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呢？
　　
　　上过电视的大人物到小寺庙里来啦！捐了不少香火钱，就为求个签占个卦！
　　
　　穆玄熙跪在佛前毡垫上，闭上眼摇动签筒，再从中抽出一支，递给一旁的老和尚。
　　
　　老和尚绕到一边，看着签，拿了一纸笺文交给穆玄熙。
　　
　　第五签，第五命运。
　　
　　五无相通，命数天罡。
　　
　　春夏遇灾殃，早求神力保；免受苦奔波，余季总平安。
　　
　　中下签。
　　
　　老和尚在旁悠悠站起身老态龙钟地捋着白胡须，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穆玄熙。
　　
　　穆玄熙看着签文许久，扬唇微微一笑，对老和尚道：“这签文不准。”
　　
　　老和尚立马换成深沉状，微一躬身双手合十道：“施主，并非签文不准。只有会错意，或是求错签。”
　　
　　穆玄熙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吁了一口气。
　　
　　“这春夏——”他摇头，“要是改成秋冬，倒是更贴切一些。”
　　
　　老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低头。
　　
　　穆玄熙又在原地站了良久，侧转身看了眼供台上的大佛，转身冲老和尚双手合十，老和尚回以一记，望着穆玄熙两手揣在风衣口袋中跨过门槛，越行越远。
　　
　　“端木——”穆玄熙握着手机的手有些不稳，“小瞳，我想见你。——只要半个小时。——求你。”
　　
　　一个小时后，二人坐在寺庙山下街边的小茶楼里。
　　
　　穆玄熙始终埋着头，两只手微微颤抖地按在双腿上。对面端木看着窗外，也随着静坐了一会儿，见穆玄熙久久没开口，终是忍不住了。
　　
　　“我说穆玄熙，你今天约我过来，就是准备坐上半小时么？”端木闭眼轻吐一口气，睁开，眉宇间透着点点不耐。
　　
　　这样的神色刺伤了穆玄熙的眼，他抿抿唇，还未开口就听端木轻哼了一声。
　　
　　“你是准备归隐还是雪藏？今天约我出来，莫非是准备见最后一面的？”端木笑得有些不屑，话语依旧冷漠，“到底是什么事情？现在总该想清楚，可以说了？”
　　
　　穆玄熙干咳了两声，眸光闪烁着看着端木，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腹。
　　
　　端木有些坐不住，环顾左右，又抬腕看手表。
　　
　　看手表是端木准备离开时的习惯性动作。穆玄熙有些着急地想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拦下，却被端木会错意，大力将穆玄熙的手打开。
　　
　　啪地一声。
　　
　　刻在心上的响动比一耳光更甚。
　　
　　“小瞳——”穆玄熙捂着手背想解释，端木摆手，起身准备走。穆玄熙焦急跟着起身，膝盖正撞上桌下搁小方盘的木架，砰地一声闷响，膝盖上锐疼阵阵钻心。他微皱眉头吸气道：“你就不能——再陪我坐一会儿么？”
　　
　　端木背着身子静默了片刻，随后话语漠然：“对不起，我时间很紧。”
　　
　　穆玄熙眸光渐逝。他无声点头，慢慢坐下身子。
　　
　　“我知道了。”
　　
　　“谢谢理解。”端木极客套地开口，提脚便走。
　　
　　刚出了茶楼就听到一声闷雷炸响。端木抬头看天，天高云淡，丝毫看不出将要下雨的预兆。他下一时往茶楼上看了一眼，离开。
　　
　　他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还没开出几步，雨滴就开始毫无预兆地拍击在他的车窗上。噼里啪啦越落越多，渐渐汇成细小的水流哗哗而下。
　　
　　雨中夹雪飒飒，穆玄熙裹紧大衣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又是一疼，腿一软险些跪地。他挥拳在门边重重捶了一拳，冒着雨一步一挪靠近百米开外的跑车。
　　
　　回家当晚就觉得头晕脑涨。穆玄熙摇了摇头，自己煮了碗鸡蛋面。端上桌没上几口就再度陷入沉思。
　　
　　如果此刻公寓里还存在第二个人，那么他所统计出来的穆玄熙的沉思次数绝对可破世界纪录。
　　
　　凌晨2点，尤雾俯在电脑桌前，端木拿着毛毯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盖上，微微挪开椅背弯身准备抱起她。
　　
　　电脑滴滴两声，电子邮件传来。
　　
　　端木神色一动，低头瞥尤雾一眼，见她欲醒，只能轻轻转身离开。
　　
　　片刻过后，尤雾揉着眼睛收信件。
　　
　　竞标策划。
　　
　　是CEN的竞标策划书！
　　
　　尤雾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掐，直到有痛感传来她才敢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发件人自不做他想。
　　
　　穆玄熙。
　　
　　尤雾撑着额头去拿手机，走到浴室将门关紧。
　　
　　“穆玄熙，你那是什么意思？”她站在镜前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年轻，美丽。却总带着那么点衬之与本身格格不入的绝望，和面上不羁的神情糅合成一抹奇异组合。在暗夜灯光下倒显得有些碜人。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时重时轻，给人透着股病态的牵引感，穆玄熙沉默了很久才说话。嗓音一如既往地低，却不似以往明快。
　　
　　“我输了。”他说，然后开始笑，笑声低低的，哑哑的，声音不大，却很是癫狂。
　　
　　尤雾皱着眉头还准备问些什么，突然听到有人敲响浴室门，赶紧按断手机通话。
　　
　　将门拉开，端木睡眼惺忪地倚在门边朝她笑：“我要用一下卫生间。”
　　
　　尤雾怔怔地哦了一声，赶忙侧身让开。端木走进去，突然回过头来笑：“你要和我一起么？”
　　
　　尤雾脸一红，捂着脸就跑。端木在她身后将卫生间的门阖上，两眼逐渐睁大，清明一片。
　　




ACT·126

　　穆玄熙笑着咳嗽好几声，声响越来越剧烈，他捂着胸口边咳边笑，笑得门外的穆飒听得大有撕心裂肺之感。
　　
　　穆飒扔开外套径直走向卧室。卧室门大敞，烟头满地，还多了不少倒地的空酒瓶。穆玄熙靠在床头仰首灌酒，边喝边笑，笑到发咳，再喝，再笑。
　　
　　穆飒大步走进去夺他的酒瓶，穆玄熙嬉笑着将手一抬，酒瓶绕开，继续往嘴里灌。
　　
　　“穆玄熙！——你倒是给我有点出息！”穆飒弓身上床一手扣住穆玄熙举酒瓶的手腕，另一手劈掌将酒瓶拿下，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穆玄熙见手中一空，半睁着眼就要去找酒瓶，穆飒怒其不争，索性将他两只手全反扣住，将他牢牢按在床头。
　　
　　触到手的肌肤一片蕴烫，穆飒死死盯住穆玄熙，见他面色潮红，便伸了手去探他的额头。
　　
　　果真，滚烫一片。
　　
　　再摸摸颈部与胸前，均是极不正常的炙烫。
　　
　　穆飒急着就要抱他，穆玄熙手一松，挥掌啪地一下打过去，穆飒受了一巴掌，气得牙痒痒，心道他醉了病了都神志不清还这么不安分，也不顾会不会弄疼穆玄熙，用力搂住他欲拖他起身。
　　
　　穆玄熙仍在笑，眼角泪水滑落溢满前襟。
　　
　　看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哭过多久。
　　
　　穆飒闭上眼深呼吸，扛着他就往外走。
　　
　　穆玄熙趴在他背上呼哧呼哧直笑，含着泪边笑边吻着他的耳垂与脸颊，“端木——端木呵！”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端木！”穆飒磨牙，放开嗓音吼道：“穆玄熙你他妈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扔大街上？”
　　
　　穆玄熙还在笑，笑得憋屈，眼泪哗哗坠个不停，搂着穆飒的颈一个劲地摇头，“你不会的。”
　　
　　穆飒刚一喜，又听穆玄熙道：“——端木，你不会丢下我的。——端木啊。”
　　
　　穆飒不再说话。背上的穆玄熙一口一句端木，直到被塞进车才消停了一会儿。不过一会儿，车一颠簸，他就开始胃反酸，捂着嘴就要吐，穆飒紧紧张张地将车靠边停，扶了他到路边。
　　
　　穆玄熙扶着路边大树吐个昏天黑地笑个昏天黑地哭个昏天黑地，穆飒的脸也黑了个昏天黑地。
　　
　　从小到大穆玄熙就是在家中充当孩子王，要起到表率作用。穆飒跟老二犯了错，穆长远首先要惩罚的就是他，每次都被罚跪着吃竹鞭子，还不能吃晚饭。
　　
　　来个几次，老二心存愧疚，学乖了，之后无论自己再怎么邀他去玩都不愿意，穆玄熙挨罚，他也会偷偷拿药和自己那份晚饭去给穆玄熙送去。然后饿着肚子去厨房找周妈悄悄要食吃。
　　
　　穆飒当时真是恨死穆玄熙。不过比他小了四岁，但得到表扬的却总是他，在家最听父母的话讨好大人的也总是他，连最后被留在父母身边的还是他！就连二哥，也尽想着他！就连死的时候还记着把自己的左右手托给他！玩的时候总要出来指着自己的说三儿你该去学习了，做这个也会说要学习，做那个也会说要学习，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一个如此惹人厌恶的哥哥！
　　
　　而且这个哥哥还有一双令人厌恶的蓝眼睛，穆飒对他的恨意简直冲击到了极点。之后但凡有事他总是捣乱，害穆玄熙被罚。
　　
　　穆玄熙嘴里咬着毛巾挨鞭子时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见穆玄熙的蓝眼睛中带着抹受伤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既有些快意，却又有些烦闷。这种感觉深深影响到穆飒，以至于当偷听到穆长远在书房中说预备送穆玄熙去美国读书时，竟恶作剧般站了出去赖着说自己要去。
　　
　　后来才知道，去美国的斯坦福大学是穆玄熙从小就有的梦想。
　　
　　在机场，穆玄熙送给他一个十字吊坠，最中间嵌着一个银丝流动的流年转。穆玄熙祝福他，目送他离去的目光里含着深深的艳羡与向往。
　　
　　穆飒知道自己有些后悔，可自尊却不允许。他依旧享受地看到穆玄熙的受伤神情，却觉得心痛。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至今才被自己琢磨看透。
　　
　　可已经晚了。
　　
　　他比某人晚了近十年。
　　
　　十年时间，回国的这几天又如何比得？
　　
　　穆飒将手探进衣内摸了摸颈前黑线系着的十字流年，上前扶起穆玄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他擦擦嘴，带他上车。
　　
　　穆玄熙吐后仍不见清醒，只是奇怪的动作没有再发生。至少，止了笑。
　　
　　但是泪却不见少。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坐在医院病房的病床边，穆飒握着穆玄熙的手，一面听着房内时钟滴答，一面看着吊瓶内的药水细淌，心内复杂。
　　
　　病房内除了走钟声，一片死寂。穆玄熙的呼吸轻到听不见，穆飒也不敢呼吸太重。耳边的滴答声似乎越来越响，轰炸着他的脑细胞。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二小时——
　　
　　穆飒强撑着眼挨在穆玄熙身侧，握着他的手温在脸颊边。
　　
　　不知何时，穆玄熙微一摇头，启唇缓缓说了句什么，似是醒了。
　　
　　穆飒惊跳而起，凑过去细听。
　　
　　模模糊糊听得他很是吃力，但还是间间断断听清楚了那反反复复念叨着的几个字。
　　
　　我、输、了。
　　
　　对、不、起。
　　
　　穆飒听得心痛且心疑。
　　
　　他不知道穆玄熙是因为前者而伤还是后者而痛。
　　
　　但至少能明白一点。
　　
　　这绝对和某人脱离不开关系。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见过穆玄熙失态的模样。或许是交流太少，但他就是明白，在父亲强压下长大的穆玄熙对外表现一定会是极好的，绝对不会轻易把自己如此一面展露人前。
　　
　　除了他自认为——最是亲近的人。
　　
　　“穆玄熙。——如果可以，你是不是会抛弃我和爸妈，去找他？”穆飒握着他的手，紧到穆玄熙皱眉，“不可以，你明白么？——你不能去。”
　　
　　“如果输了，——我帮你赢回来。”
　　
　　赢，谈何容易。
　　
　　收到CEN竞标策划书的尤雾一整晚都心神不宁，这种情绪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上午。
　　
　　她拿着策划复印件，想了半天还是喊来了王子岳。
　　
　　“Perfect。”这是王子岳看完策划书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地将策划书还给尤雾，问：“这个——是你连夜赶出来的？”
　　
　　“不是。”尤雾含蓄一笑，“这是公司上下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得出的伟大成果。”
　　
　　王子岳喜上眉梢，可转念一想，又疑道：“——我们公司不是还没——？”
　　
　　“谁说是我们公司的了？”尤雾挑眉，“这是CEN的。”
　　
　　“商业间谍！”王子岳瞪眼。
　　
　　尤雾笑笑，王子岳继续道：“这样——不太好吧？”
　　
　　“那你说，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尤雾两手攀胸背靠桌沿，“我的想法是，不如做个结合。把它同我们的相融合，可能效果会更好。”
　　
　　“取他家之常敛自家之短嘛——”王子岳摸摸下巴，深深睃了尤雾一眼，浅笑，“听你的。”
　　
　　“OK，你先去看看他们完成得怎样吧。至于这个——”尤雾微一侧脸看看自己手边的策划复印件，“我还要再好好看看。——另外我想，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这个。”
　　
　　王子岳起身，两手揣在西裤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点头，“那行，我先出去守着。方案出来了再看看吧。”
　　
　　尤雾颔首，见王子岳出了办公室，突然又有些后悔将策划书拿出来。
　　
　　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张嘴，能说的话，可以有很多。
　　
　　她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看着郑岑进来送咖啡，一双大眼总爱往自己身上瞟，一时笑开，调侃道：“岑特助，最近感觉怎样？新工作，还顺利么？”
　　
　　“是啊。”郑岑笑得矜持，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看上去似乎还想多说什么，可见尤雾笑着冲自己摆手，只能点点头，出房。
　　
　　窗外一片死白，云层厚重，好像被重重压在心上，不似沉重，却颇有乌云蔽日之感。
　　
　　小啜一口苦咖啡，涩意混杂着浓香直冲脑际。尤雾微闭眼深吸一口气，支着下巴轻轻做吐纳。
　　
　　这几日午夜梦回常能见到年少时光，无论是快乐着还是悲伤着，背景色总是暗灰的颜色，很沉很压抑。总是能梦到自己跟在陶望北他们后边去踢馆，也不怕别人群架会误伤自己，冷眼挨在一旁极腼腆地轻笑，内心波动却是很大，也想摩拳擦掌上去尝试一番。
　　
　　那时候的自己相对现在来说，还是很单纯的。
　　
　　只是叛逆思想太重，总觉得自己就该是与众不同就该是飞扬不羁的。
　　
　　人说，女人分两种，一种是装纯，一种是装不纯，那时候的自己明显偏向后者。什么情趣什么挑逗什么械斗，只要是不适应学生的，自己全都纳入身下且津津乐道。
　　
　　思想实在叛逆到无可救药。
　　
　　但是未入社会未把那些用于人身，怎样说怎样做都不算过分。直到几年前遇见Brian，跟着他和Steven以结拜兄妹的混混身份四处玩乐，见的学的亲身经历的才慢慢增多。 
　　
　　Brian看上去很魁梧身材很挺拔，像电视里那样脑袋后吊着几条五颜六色的小辫子，一看就是典型的混混代表。他比Steven严肃很多，连带尤雾也当做自己的妹妹看。他送尤雾的第一个见面礼就是一句话。
　　
　　他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
　　
　　当时Steven在旁边呲牙怪笑，边笑边戳着尤雾的额头说这丫头其实笨笨的怎么能一下理解得了。可尤雾却把话记得很清楚。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
　　
　　咖啡有些凉了。尤雾睁开眼两手握拳出神了片刻，拿出手机按下几个号，还未摁通话键就接进一个电话。
　　
　　还算是熟悉的号码。
　　
　　“你好。”尤雾踟蹰了一会儿，“有件事正想向你请教。”
　　
　　“有空赏光一起吃顿午餐么？”
　　
　　二人话语相撞，那头的单竞航低声笑笑，说：“你先说吧。什么事？”
　　
　　“我想去医院，看看那个——枪击案里受伤的男人。”




ACT·127

　　“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看他。你认识？”单竞航扭头看看身旁的尤雾，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按着手机号码，“如果只是看看，就去医院。但要是想知道身份，我们就去警局。”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认识他。”尤雾没好气地拢好手提包，“——去警局吧。”
　　
　　单竞航笑。没错，他很享受尤雾这样跟他说话。只要不是以前那种客客气气令人郁结的态度就好。
　　
　　二人心思各异，单竞航笑得得意，尤雾冷得结冰。她拂了拂额前的发丝，回头道：“这次——还是以你表妹的身份进去么？——公安不是傻子。”
　　
　　“那么——以我未婚妻的身份怎么样？”单竞航挑眉。
　　
　　“好主意。”尤雾眼角一抽，“如果是下辈子的话。”
　　
　　单竞航不说话了。尤雾轻咳几声，眼见公安局就在不远处，理着衣襟将身子坐正了些，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紧紧绷着，莫名紧张。
　　
　　车行到警局大门前，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尤雾被措不及防地甩倒在一边，单竞航抿着唇将车开向一边，尤雾回过神起来要拉他的衣袖，单竞航会意，誊出一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稳，转着方向盘驶向警局旁门。
　　
　　“你在做什么？！”尤雾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怒视单竞航。后者无话，微抬指尖指向路边朝里。尤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透过警局周边镂空花纹的围栏，看到警局门口一溜的黑衣男人。
　　
　　“不认识？”单竞航淡淡唔了一声，“想你也不会认识。”
　　
　　尤雾咬唇回头瞪他。单竞航又笑，伸手给她指指，“你看那个——站在台阶上穿灰色衣服的那个，那是意大利黑手党大佬Justin的人，意大利黑手党我不信你没听过。——他叫Daniel，Justin的律师。”
　　
　　“他的律师来警局——做什么？”尤雾明显在怀疑，“即便是出了事，也不该由他出面吧。”
　　
　　单竞航不答，指着前方继续道：“往旁边看看，那两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双胞胎。——一个叫迈克尔，另一个叫马修。Justin的得力助手兼保镖，这次是来给Daniel保驾护航的。”
　　
　　尤雾乜了他一眼，问：“这跟中国的警察有什么关系？——我不认为中国的警察会买意大利黑手党的账。”
　　
　　“如果不买，怎么会由局长和副局长亲自送他们到门外。”单竞航笑得颇具讽意，“正义与邪恶的代表永远只一线之差，只要思想跨越，身份还算阻碍么？”
　　
　　尤雾沉声应下，收回目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走吧。”
　　
　　“明白什么？”单竞航微愕，“你不是——？”
　　
　　“身份大致能猜到一些了，还需要去证实么？”尤雾斜睨他一眼，“不管你知道多少，我的事——希望你能保密。”
　　
　　“这个自然。”单竞航耸肩，“现在——可以去一起享用法国大餐了吧？”
　　
　　尤雾无声一笑，系好安全带微一颔首，“我还是更喜欢中国菜。”
　　
　　车窗大敞，尤雾闭眼迎风，靠窗抿唇。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
　　
　　Brian，你走好。
　　
　　街边沿路高楼林立车流横行，人声乐声车声不绝于耳，尤雾微微睁开眼，正撞见单竞航回头看，单竞航说：“最近很累么？”
　　
　　“你都知道。”尤雾无力地哼哼，“他来找过我。”
　　
　　“谁？”单竞航兴趣大起睁眼问。
　　
　　“不要明知故问。”尤雾肃容道：“穆飒。——单竞航，你别忘了我俩的合作协议。”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如果你有需要，我会帮到你。”单竞航戏谑道：“你明白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谢谢，暂时还不需要。”尤雾淡声应道，又将头重新靠回窗边。
　　
　　得知穆玄熙住院的消息是在两天后，端木陪着尤雾去医院做定期检查时在大厅遇见了面容憔悴的穆玄熙与眉宇紧锁的穆飒。
　　
　　四目相对，地裂天崩。
　　
　　尤雾和端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穆玄熙苍白着脸拉着穆飒的衣袖转身离开，活生生像白日见鬼。穆飒离去时的目光甚至都未落上尤雾与端木的面颊，但仍旧能感觉到紧绷面容上的无尽恨意。
　　
　　端木的目光有些躲闪，尤雾颇带深意地在他面上与离去的二人背影之间扫视几眼，拉着他走出医院大门。
　　
　　一周后，竞标提案，旌鸿中标夺魁，众代理商败北离场。
　　
　　“你们谁给我一个解释。”穆长远靠在老爷椅上闭目忍气，“为什么旌鸿的提案和我们原本的提案这么相似，为什么我们CEN的提案会临时变更落到这么个结果？！”
　　
　　“爸，您不是不乐意跟老外做生意么。”穆玄熙咳了两声，垂眼答道。
　　
　　“CEN是贸易公司你——你——”穆长远卷着桌上的报纸就要甩过来，穆玄熙抬眸一笑，“爸，你总是这么容易激动，伤身体的。”
　　
　　“你现在还有心情提这个！你要是把事情办得认真一点我至于这样么？”穆长远深深吸气，一旁穆长远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背手站在桌边，“爸，——那个提案，原本就是旌鸿的。”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提案，原本就是旌鸿的。”穆玄熙眉眼弯弯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暖暖的狡黠与可爱，“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穆长远看着又要发作，穆飒终于在沙发上坐不住，站起身来攀住穆玄熙的肩对穆长远笑笑：“爸，穆玄熙说得没错，那提案本来就是他们旌鸿的。——还给他们卖个人情算什么，将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见穆飒拢着自己的肩，穆玄熙原就有些不自然，刚想着要站在一边就听穆飒暴出如此话语，一时微惊，转面瞪着穆飒挪不开眼。
　　
　　穆飒朝他一笑，穆玄熙心虚地垂下头，听穆飒在耳边对穆长远笑道：“爸爸，我们准备下一次的就好，你别怪穆玄熙，仔细气坏自己身体，多划不来。再说，穆玄熙也是为公司着想才这样做的。——爸爸，你不知道吧？下个月，国际知名护肤品厂家Belanmi也准备进驻大陆市场了，他们选定BH市，这才是我们的机会。——相比Noruia，所给的报酬他们只多不会少，您放心吧，要是穆玄熙不努力，我替您把它拿下来！”
　　
　　穆长远面色依旧青沉，但听完穆飒一番话已是解气不少，将信半疑地压下怒气哼了一声，倒是再没出语责怪。
　　
　　穆飒打着哈哈拉着穆玄熙出了穆长远的书房，房门刚关，穆飒轻吐一口气，解脱般地软下身子来，转眼一瞅穆玄熙，挑眼笑，“怎样，这回是你欠我人情了。”
　　
　　穆玄熙抿着唇看了他几秒，迟疑着开口道：“——你——为什么替我做掩护？”
　　
　　“谁让你是穆玄熙呢？”穆飒一脸理所应当地表情走去厨房拿汽水，开了一罐自己喝，又扔了一罐给穆玄熙，四仰八叉地躺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好似闲暇道：“她要她的利，我要你的人。——这就够了。”
　　
　　穆玄熙听得面上青白交错一阵，抬脚便走。
　　
　　卧房木门砰地一声关上。穆飒搁下汽水罐微一扬唇角，摇摇头，仰首猛灌了几口，指腹婆娑着罐沿轻声笑，声音低到近乎不见，“难道你不知道，诱饵越大鱼越肥的道理么。”
　　
　　撑死小的捉住大的，这才是王道。
　　
　　所谓放长线钓大鱼，必要时候也会出现偏差。不如予人利后抽利，胜算来得更大。
　　




ACT·128

　　卧房木门砰地一声关上。穆飒搁下汽水罐微一扬唇角，摇摇头，仰首猛灌了几口，指腹婆娑着罐沿轻声笑，声音低到近乎不见，“难道你不知道，诱饵越大鱼越肥的道理么。”
　　
　　撑死小的捉住大的，这才是王道。
　　
　　所谓放长线钓大鱼，必要时候也会出现偏差。不如予人利后抽利，胜算来得更大。
　　
　　穆飒两手枕在膝上弯身沉思片刻，拿着汽水罐起身往外走：“周妈，我出去一趟，晚上不要煮我的饭了。”
　　
　　开了车在遭遇无数次红灯障碍后终于磕磕碰碰到了目的地。
　　
　　前方建筑上挂着的标志牌尤其显眼：BOSS健身俱乐部。
　　
　　前台服务小姐的笑容很甜，穆飒爽利地办了张会员卡，拿了运动服往里走。走了几步，退回来，单手枕在柜台前笑望服务小姐：“请问，教爵士舞的尤教练在第几楼？”
　　
　　当穆飒摸索到拳击房时已经后悔。尤雾一身紧衣装束挥舞着拳头毫不留情地将对面壮男一拳打倒在地，抬脚一跳手肘一弓往那男人背上重重一扣。男人闷声痛喊，倒地哀号不断。
　　
　　一旁冲过来一个娇小女生骂骂咧咧地指着尤雾，哭红了眼想跑到拳击台上，却被人架住，拉扯在原地又哭又嚷。
　　
　　围观的人很多，穆飒毫无疑问也成为其中一员。
　　
　　那女生又是挥手又是踢腿，指着尤雾哭声大骂：“你个人妖！你凭什么！我见你就反胃见你就恶心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啊！呜呜呜——你干嘛要欺负他——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女生模样看着年纪颇小，眼线描得很深，衣着暴露，看身量听声线感觉还像是在校女高中生。被打倒的男生身形虽健壮却也不像成年人，至少及不上自己奔三的年纪。
　　
　　尤雾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趴倒的男生吐了口气，挑起眼角轻飘飘看了那女生一眼，似乎因为消耗了过多体力而不愿多说话，但更似不愿和那女生一般计较。但话说回来，如果不屑于和小辈计较，为什么被打趴的男生会伤得——如此之惨。
　　
　　估计是得进医院。
　　
　　穆飒看得津津有味，两手环在胸前，听身侧围观的二人絮絮低语。其中一人道：“尤教练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下手这么狠。平时跟她玩的好歹都没带过伤，一向点到为止啊。”
　　
　　另一人心有戚戚道：“是不是失恋？”
　　
　　旁边人插话：“甭乱猜了，尤教练心情不好，找个人泻火。这家伙自己撞上了，也算他倒霉。——其实啊，主要是那女的——”他指指前边那个依旧骂骂咧咧不愿停嘴的女生，“小孩子不待家好好学习偏跟着出来鬼混，跑健身房玩也不见得锻炼，逮着尤教练家里孩子欺负了一阵，这不——”
　　
　　二人恍然，穆飒倒是一扬唇角，瞅瞅身侧两边，继续看着前边。
　　
　　女生不依不饶开始一串国骂，什么难听的词全甩出来，唯恐词尽人亡还是会怎么着，尤雾依旧是那个不屑一顾的调调，低头问地上那男生：“还打不打。”
　　
　　本该是疑问语气愣被问成肯定式。男生躺地上没回话，台下女生吼的越来越凶，所幸拳击室比较封闭，距离大门远，保安不易发现。再者说来周边看热闹的人倒是没谁愿意去叫保安。尤雾在这憧楼的口碑不错，加上平日见了谁都会微笑打声招呼，没谁不买她的账。
　　
　　男生不说话，女生还在骂，尤雾看着有些不耐，走到一旁掀了绑绳就要走，那女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两边的人跑到尤雾面前，对着扬手就是一耳光，尤雾在瞬间是有些慌的。这显然是她没预料的。
　　
　　不过她的反应另穆飒感到玩味。尤雾快速将头一偏顺道架住那女生挥来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地顶着那女生小腹一脚踹出。
　　
　　人形抛物线。BIU地一声，飞到几步开外，坠地。
　　
　　女生躺在地上安静了几秒，估计是身体反应还没回过劲来。人群里挤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跑到尤雾旁边，看得倒真有那么几分和尤雾相近的皮相，最像的还是眼睛里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劲，甚至是霸道且残忍。
　　
　　不过话说回来，会对俩个半大学生下狠手，倒真不符合尤雾的风格。
　　
　　至少跟调查到的资料结果是没有丝毫相同之处的。
　　
　　不等穆飒想完，就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大哭声。那女生捂着小腹疼得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打滚。看着女生面上的痛苦神色穆飒都微有动容，两侧受不了的人早已暗自谴责开来，不过神奇的是竟无一人敢出面说话。
　　
　　尤雾几步走上前蹲在那女生身边，捧起她的脸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女生看着都忘了疼，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看她身后的孩子，皱着眉头又开始大滴大滴掉眼泪。她的小男友还在拳击台上哼哼，强撑着身子想起来，可还是一次次倒下。
　　
　　看来伤得的确不轻。尤雾也的确有些过。
　　
　　“尤教练平时看着真不像会这样啊！那还是个孩子呢！”低声交头接耳。
　　
　　“估计还是生气。那女学生也不学好，给点教训吃点亏以后多长点记性也好。”
　　
　　“女学生把尤教练的孩子怎么着了？”穆飒好奇地扭头问。
　　
　　被问话的那人审视般看了穆飒几眼，说道：“好像是认错人，几句话没说好就骂人。骂得还真挺难听，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遍了，你说——孩子嘛，都年轻气盛的，也就吵起来了。尤教练刚开始还没怎样，上前没问几句就被他们堵了回来。——喏，是他们先提出要比拳的，现在输了那只能自认倒霉了。”说着说着又和另一男人搭着聊了，“你别说，尤教练这样我今天还真开眼了！”
　　
　　那人一面附和一面继续关注前方事态。穆飒抿了抿嘴角，看到尤雾拉着那孩子要走，他脑海中瞬间空白，鬼使神差走上前对尤雾微微一笑道：“我们比一场吧。”
　　
　　尤雾初一见他，有些犯愣。听他说出要求后倒是一笑，也未多犹豫，微一思酌便点了头。拳击台上的男生已经被人抬到一旁休息。看样子还是皮肉伤，只是看着比较严重罢了。
　　
　　穆飒又看了眼那个被打得认不出面孔的男生，掂着手中的拳击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戴。尤雾在身前笑得轻轻地甜甜的，“穆副总以前玩过这个？”
　　
　　穆飒苦笑，微一摇头，“没有。”
　　
　　“哦？”尤雾颇为不信，“那穆副总还真是勇气可嘉啊。
　　
　　穆飒没说话，又是苦笑。绑好拳击手套刚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听旁边一声哨响，心下正诧异这里怎么也有裁判时脸侧便迎来一拳。他下意识扭腰一避，又是一拳挥来，正中下颚。
　　
　　他揉着下颚皱眉，对面尤雾朝他抱歉地耸肩一笑，没等他礼貌回笑又是一拳朝他挥来，还是没避开，颧骨处又吃一拳。
　　
　　台下有惊呼。似乎是没见过这种自讨苦吃的人。
　　
　　尤雾不等他反应过来加紧又是一拳。拳拳相逼惹得穆飒斗志骤起，挥手往上看着就快够着尤雾的脸，却又被尤雾中途截拳，反手落上自己的脸。
　　
　　穆飒脸疼，被反射性地带动着弯下身子。尤雾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两秒，走上前膝盖一顶将毫无防备的穆飒一脚抵在地上。
　　
　　10秒记时。
　　
　　10。
　　
　　穆飒捂着面侧倒在地喘粗气。
　　
　　9。
　　
　　手臂撑着地面欲起身。
　　
　　8——7——6——5——
　　
　　“你认输吧。”陌生的声音。穆飒一边感慨尤雾的脚力一边抬头看着声音发源处。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声线干净却透着一抹难解的复杂意味。
　　
　　穆飒定定看了她几眼，大力翻身而起，在尤雾微诧的目光中抹着唇边血渍强笑道：“我认输了。看来的确有些自不量力。”
　　
　　“你是新手，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尤雾一顿，“你能从我脚下重新站起来。”
　　
　　这话歧义偏多。尤雾眼神中倨傲甚深，甚至还有些鄙夷与轻视。
　　
　　穆飒不卑不亢地点点头，算是谦虚应下，捂着伤口告别离去前又对尤雾一笑：“祝贺旌鸿竞标顺利。”
　　
　　尤雾盯牢他的双眼说了声谢谢，见他走后才接过一旁孩子递来的毛巾擦过额上的汗，跳下拳击台回头又朝那对男女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女生低着头不敢再看尤雾的目光，男生只知道吃疼地哼哼，女生帮他整理着衣服准备扶他离开。
　　
　　“我们走吧，莫莫。”尤雾率先走在前，拉着颈上毛巾抬手按按肩膀两侧酸痛，“你得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小姨。”莫濯灏低头想想，抬头问：“刚才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穆飒？——他怕你了？他好像都不敢在你面前生气。”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是我在故意激怒他而已。”尤雾微微眯了双眼撇撇唇角，按着肩上痛处似做无心道：“我在测他的底线，现在只是第一步。”
　　
　　你要知道，当一个人仅为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你就可以大胆肯定，这个人不是聪明，而是骄傲，或是愚蠢。
　　




ACT·129

　　雾气蒙蒙的淋浴房。
　　
　　尤雾舒服地哼哼，莫濯灏拿着湿巾按在她背后轻柔地来回按捏，二人一句一对好不闲暇地占着整间大浴室聊天。
　　
　　之前场景再现：
　　
　　北京时间4：35PM。BOSS健身俱乐部。
　　
　　莫濯灏换好运动服从换衣间出来，黑色宽T恤黑色中短黑色球鞋。黑色头发黑色眼睛黑色发带。她抗着网球拍靠在墙边，手指百无聊赖地旋着网球在掌中把玩。
　　
　　远看——一美男。近看——还是一美男。
　　
　　自古美女爱英雄现代萝莉萌美男。莫濯灏顶着那头短碎发和一张祸水脸，一副雌雄莫辨的调调站在那儿，虽说一身黑得能跟乌鸦媲美，可就冲她那张小瓜子脸足以倾倒整个俱乐部的恋美女性。
　　
　　所以当她抗着网球拍迈着步子走去拳击室的途中，被一胆大的妞拦了。
　　
　　莫濯灏14岁，但个子冲得很高，少说也有168，个头快及尤雾。站在同龄女生中就是彻彻底底的鹤立鸡群，占有绝对优势。
　　
　　可在必要时期优势也会出现偏差。比如在一个身高比你矮但是想对你有不法企图的同性面前，你要是打了她，你也算犯罪。
　　
　　大块头激不起人的保护欲，这是真的。
　　
　　但女人男性化男人女性化就很容易被人用“人妖”俩字攻击而且一口咬住不松口，这也是真的。
　　
　　一切均是后话。
　　
　　矮个子女生两手攀胸往莫濯灏身前一拦，涂着彩绘的手指戳戳莫濯灏的肩胛骨，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边，指尖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特傲气地朝莫濯灏抛了个媚眼：“有打火机么？”
　　
　　很夸张的茶色眼影，远看上去就像只熊猫。莫濯灏起先比较友好地朝她笑笑，那女生表情突然有些不自然，低了头像是莫濯灏欠她钱似地开始不耐烦地嚷嚷：“有没有啊到底，有的话知会一声儿啊！”
　　
　　莫濯灏敛了笑，说：“没有。”说罢抗着网球拍就要走。那女生脸一沉，手搭在她肩膀上将她往后一推，特拽地说：“怎么着啊，我又不是什么怪兽你这么急着走干嘛呢？！”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莫濯灏微一皱眉，手指扣紧网球拍耸开她提脚就走，女生急了，又跑上前拦住她说：“你是去找你女朋友的吧？”
　　
　　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
　　
　　莫濯灏耳内嗡嗡声大作。她知道自己比较——不像女生，也被这么拐着弯提醒实在是人生一大辱。她发誓她这是第一次为自己的干瘪豆芽菜身材而感到气愤。
　　
　　“我没功夫跟你瞎耗。”莫濯灏没好气地微乜了女生一眼，哼了一声便走，那女生突然气得跟个什么似地伸手拉住莫濯灏的手腕说：“你凭什么推我！”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莫濯灏瞪大眼。
　　
　　“就刚才！”女生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大声嚷嚷着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声大震。“你还吻了我！”
　　
　　莫濯灏咬牙瞪她，看着看着就见她凑上来了，嘴唇相贴，女生化了妆的脸近在咫尺。自己后腰还被人抱着，身前女生踮着脚看着还挺陶醉，舌头都伸了过来，恶心得莫濯灏一阵发寒，气得一掌推开她，连连呸了几声想去掉刚才被卷上唇的烟草味。
　　
　　女生本来还挺得意，笑容都没扩散开来就见莫濯灏呸个不停，当时就变了脸色，气得眼眶直泛红，小拳头开始雷死人不偿命地往莫濯灏胸前捶——
　　
　　简直是犯忌。本来就平，再捶就——往里长了——。
　　
　　莫濯灏下意识就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在走廊里微卷起一阵轻响声，女生委屈得直想哭，可又不敢哭出眼泪，伸手抵在眼下防止泪水流下花了眼影。
　　
　　出了手才想到会不会力道过重。毕竟是在家跟沙袋练搏击的。
　　
　　好在女生面上粉底不薄，就是出了红印子也看不出有多明显。
　　
　　毕竟是第一次跟同性动手，莫濯灏心虚得很，耷拉着脑袋就要走，那女生在她背后一个劲地冷哼。莫濯灏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折回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后那女生一愣，莫濯灏唯恐她又莫名其妙地缠上来，立马加了句“那是你自找的”。
　　
　　天地良心，她说这话时真的没什么讽刺的意思。那女生气得小脸涨红，盖着粉底都能见着泛红。
　　
　　跟叶之颜毒舌一起待久了，难免耳濡目染。这女生不知情，加上小女生叛逆思想，看着莫濯灏望着自己一副要笑不笑又有些畏惧的模样一时都忘了生气，唇角一扬，又硬甭着撇下去，挑着眼角高傲得不得了的样子，指着莫濯灏说：“你记着这巴掌，我会要你还回来。”
　　
　　莫濯灏轻嗤，掂了几下球拍斜睨她一眼，还是毅然转身。
　　
　　OK，转身了。麻烦来了。
　　
　　一个男生。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个身着白T恤胸口画着倒十字涂鸦的身体高大强壮的男生正朝这边走来。如果没看错的话，眼睛里恨意使得莫濯灏身子猛地崩紧，二人对视几秒，莫濯灏低头，选择低调离开，转身。
　　
　　女生一伸手，拦在她身前；莫濯灏抬眼看她一眼，她把唇一扬特得色地看着莫濯灏，眼里满是挑衅。
　　
　　身后的男生很快追近，两手插兜和那女生一前一后堵住莫濯灏。后者无奈，反手握紧球拍微扬下颚看着男生道：“你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他妈凭什么动我女朋友！”男生瞪着眼睛就上来，一手扣着莫濯灏肩膀一推，莫濯灏快速伸手反锁住他的手腕，手指掐入掌下经络，男生只觉手掌一阵麻意四起，低吼了一声，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莫濯灏早已一拳头挥上，男生被打得往后一个趄趔，莫濯灏面无表情上前又是一拳，揪住他的衣领勾着他的颈往下，膝盖向上重重一顶——
　　
　　身后女生尖叫着就扑上来，揪着莫濯灏的短袖袖口扯得老长老长，莫濯灏手一甩将她挡开，重新拉着男生的衣领还没怎么着就被尤雾叫住。回头看看，走廊两端不知道何时聚集了好事者驻足观看。
　　
　　尤雾收着拳击手套走过来不着痕迹地将莫濯灏拉到身后，问：“怎么回事？”
　　
　　男生虎视眈眈地看过来，捂着下腹没说话，那女生颇具敌视地看着尤雾说：“你他妈算老几啊让你管！你趁早滚一边去吧！”
　　
　　尤雾面色一沉，那女生目光在她和莫濯灏之间来回扫了几眼，讥笑道：“这么老了还出来混啊，我说你还真不要脸。”最后一句显然是意有所指。
　　
　　“你他妈再说一句。”莫濯灏指着女生欺身向前。女生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男生拉住她，尤雾也扯住莫濯灏，又将她拉回。
　　
　　“再不要脸也比你没脸要好。”尤雾淡淡道。微一抬眼瞟向一边的男生，轻笑，带点淡淡讽味，不多不少正能挑起人的好战心理，“这你女朋友？”
　　
　　男生看了身前女生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尤雾点头：“自家养的狗就得圈好，少放出来瞎咬人。”
　　
　　莫濯灏噗嗤一笑，那女生看着就要冲上来。男生使劲拉住她往身后带，两眼看着尤雾手中的拳击套，又围了尤雾细细打量一番，指着那拳击套说：“这个，咱俩比一场。——你要输了，就跟我老婆道歉。”说着将手搭上女生的肩。那女生笑得灿烂，转眼一看莫濯灏还在，立马将男生的手从肩膀上耸开。
　　
　　尤雾冷笑着恩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接下来的事情谁都能猜到。以卵击石无异自取灭亡。
　　
　　场景回归。
　　
　　莫濯灏说得两颊飞红，也不知是被蒸气熏的还是被气的。
　　
　　尤雾顺着她的话唔了几声，莫濯灏默了几秒，突然趴到她肩头问：“小姨，你刚才对那女的说什么了？”
　　
　　“没什么。”尤雾伸手撩拨着水珠敷到自己臂上颈前，“我说如果她再胡闹，我就找人□她一百次。”
　　
　　莫濯灏嘴角一抽，偷瞥尤雾几眼后乖乖地站起身跑去调整花洒，浇着水流劈头盖脸地从头顶遮下来。
　　




ACT·130

　　被骚扰外加调戏的莫濯灏皱着眉回家皱着眉睡觉皱着眉去接受尤雾让她进公司的提议皱着眉进学校。叶之颜识趣地不去和她说话，倒是她主动找上门。
　　
　　某莫：把手头事儿放放，陪我说话。
　　
　　某叶：改天。
　　
　　某莫：我手痒痒……
　　
　　某叶：有话快说有那个快放。
　　
　　某莫：（飞快地看了眼天花板）……我帅吧？
　　
　　某叶：……唔……
　　
　　某莫：（怒起离开）。
　　
　　十分钟后。
　　
　　某莫拧开房门露出个头：叶之颜，我是不是像个男生？
　　
　　某叶狞笑：醒悟了？谁点醒你了？干这事儿需要勇气啊。
　　
　　某莫失魄离去。
　　
　　半小时后……
　　
　　轻轻的扣门声。
　　
　　叶之颜看看腕上的手表，唐耀唯每天这时候都会准点来叫他出去吃晚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门边微笑着将门打开。抬头，僵住。
　　
　　碎刘海，短短翘翘的小发髻，彩色糖果发卡，蓝色水手服，配套海蓝色小短裙……
　　
　　莫濯灏眨眨眼，微一皱眉，清了清嗓子唤了声“叶之颜”，两手拂着裙摆有些不安地微垂下头去。
　　
　　叶之颜愣了片刻，有些怔忪地伸手抓抓莫濯灏的小发髻，摸摸她的小发卡，看到她的水手服，还有裙下细长的双腿……
　　
　　他费了好大气力抬起头来问莫濯灏：“受刺激了？”
　　
　　莫濯灏面色一连三变，怒上心头一手将毫无防备的叶之颜向后一推，叶之颜连连倒退，一个踉跄刚才跌在床沿，莫濯灏将头上发卡一扯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掐他脖子，叶之颜转身躲，两脚一勾又是一摔，莫濯灏也被带着摔到床侧，她一回头，见叶之颜无暇分心起身，又拦过手去，叶之颜跟水君睿学拳也隐了几着，今日怕吃莫濯灏的出气拳头，赶忙抬手将莫濯灏两手反剪住，扣着她翻身压在床上。
　　
　　没等他歇口气，莫濯灏已经从最初那瞬吃惊中回过神来，膝盖一顶将叶之颜摔开，趁叶之颜捂着腹部吃痛空档，跨身一坐，正坐在叶之颜腰上，两手抵在叶之颜脸边恶狠狠地问：“你说谁受刺激了？你说谁你说谁？！”
　　
　　叶之颜刚想回话，目光一掠瞟到身上的蓝色小裙摆以及依稀可见的内里粉色，面色迅速涨红，也不多话，拉扯着莫濯灏的手就要起身，脸也背转到一边不敢看。
　　
　　“说话呀说话呀！”莫濯灏依旧很彪悍地上演“动物凶猛”，叶之颜一面躲着她的拳头一面好言劝着：“你先下去！”
　　
　　“就不下去！”莫濯灏难得无力取闹，高高扬着下巴还狠狠对着叶之颜腹部坐了几下，“怎么着，找我打架么？！”
　　
　　“……要打架也得你先下去！”叶之颜吼，“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就不就不！”莫濯灏摇头晃脑，叶之颜羞愤而起，猛地坐起身，莫濯灏一下不设防，看着就要往后摔，情急中紧揪住叶之颜的衣领，二人嘣嘣几下摔到地板上。
　　
　　叶之颜被揪着衣领卡着颈冲了个圈，短暂的眩晕过后正发现莫濯灏被自己下意识护在身下。她闭着眼还未睁开。
　　
　　叶之颜呼气，转眼又扫到被掀起的蓝色小裙摆，白嫩双腿搭着他的腰腿紧得不可思议。他看出莫濯灏心上莫名的紧张，刚想将她推开，谁料莫濯灏似乎压根没打算松手，这一推，二人顺着又往旁一滚，叶之颜怒，嗓子眼里的话还未冲出口就听见房门喀啦一响。
　　
　　尤雾领着唐耀唯站在门口。六目相对，噼里啪啦电流乱响。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息事宁人，叶莫二人只好解释是在打架。
　　
　　其实也确实是在打架，但究竟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打架，或许就连两位当事人都无以得知。
　　
　　当叶之颜午夜梦回发现内裤湿濡一片且眼前不住晃动着那双白嫩细腿时，红着脸大窘，将脸埋入被子里久久才知道：自己梦遗了。
　　
　　对象是莫濯灏。
　　
　　这似乎是一件令人感到羞耻的事情。羞耻的不是梦遗，而是对象是那个压根跟“女生”俩字不挂钩的莫濯灏！如果由别人来告诉他他肯定要跳起来高声说“诽谤”！
　　
　　干瘪豆芽外加刁蛮飞机场，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
　　
　　叶之颜摸黑奔到洗鬻池搓洗内裤，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脱了背心一块儿，没想到他自个儿总在那拿着裤子狠命地洗，还是露了马脚。
　　
　　尤雾隔在门后蹙眉沉思，半晌后又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端木还在书房里伏案疾书做着计划表，她走上前从身后静静抱住端木，咬咬他的耳垂颇担忧道：“老公，你说——孩子的性教育是不是该抓抓了？”
　　
　　端木一愣，笑笑，回过身拍拍尤雾的脸颊：“想什么呢！要是闲着就帮我看看这个该怎么办——”说着点了点手中的纸张，“我头疼着呢——”
　　
　　“不管！你那个先搁搁，我跟你谈正经的呢。”尤雾被端木拉到身前，就势坐在他腿上，“叶子和莫莫看着都十四五岁了，算个大孩子了。这个——青春期的这个——我们总得教他们吧，免得到时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那我们就错大了。”
　　
　　“什么什么不该做的？”端木笑着去拧她的脸，“那你说怎么教？”
　　
　　“先用书，再实践？”尤雾试探性地睁大眼，“书，我有现成的。至于实践——，明天，我带他们去‘帝皇’看看？”
　　
　　帝皇，Emp?King。
　　
　　BH市知名夜总会，其老板背景大架子大，一般人还见不着，犯了事儿警察也找不到这儿来。且凭创建时间来看，绝对是BH市娱乐场所龙头老大。
　　
　　夜总会嘛，□交易总是避免不了的。要开荤，您来这；要作陪，您来这；要学习？——择一不二的好地方！
　　
　　尤雾大脑构造明显异于常人，所以当她提出要带叶之颜和莫濯灏进‘帝皇’时端木已经被狠狠shock了几秒。之后回神，扭曲着五官不解道：“……有必要么？”
　　
　　“……我跟舒姐比较熟。”尤雾抿抿唇，底气不足，“进去免费。而且——里边有清雏儿。不会闹什么乱子的。”
　　
　　“唉，不是，她跟莫莫没关系，那清雏儿也跟——”端木大脑当机片刻，高声道：“雏儿？！”
　　
　　尤雾抿嘴没说话。端木大喘气，撇开她气闷道：“你到底要让他们去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尤雾想了想，扶住端木的肩问道：“你觉得童贞是个什么概念？”
　　
　　端木睁眼愣了半晌，不语。尤雾拍拍他的肩：“一样事物，如果被刻上印记，再美好的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与其会担心将来后悔，不如来个彻底。”
　　
　　“什么意思？”端木抬头。
　　
　　尤雾望着他沉默半晌，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很晚了，去睡吧。”
　　
　　端木执拗着不起身，尤雾无奈，俯身挨着他脸柔声暧昧道：“我困了，你抱我上床啊。”
　　
　　端木抬眼看看她，起身来个拦腰横抱，尤雾夸张地尖叫一声，两手再自然不过地环住端木的颈。端木笑笑，尤雾将脸埋到他颈间放肆吸气，端木咳了两声，低声道：“——莫莫那边，还是——算了吧。”
　　
　　“那就换小君，他也快了。”尤雾撇撇唇角，“别把我当巫婆也别把我当外星人，我是为了他们好。——当然，如果他们自己提出反对意见，我不会勉强的。”
　　
　　“知道了。”抱着尤雾跌上床。端木俯在她胸前不怀好意地轻蹭了几下，笑道：“我也困了。——熄灯就寝吧，娘子。”
　　
　　------------------------------------各位大大请看"作者有话说",谢谢.
　　
　　




ACT·131

　　经过夫妻二人夜中一番“商讨”，最终决定让端木带着家里所有男同胞——之二：叶之颜与水君睿，去‘帝皇’，而尤雾留下来给女同胞们以及小群体男同胞们上一堂性教育启蒙课程。
　　
　　这事，多少都让人觉得有些荒谬，但思来想去还是赶早解决比较好。套用尤某人早期的座右铭来说：早死早超升！
　　
　　临出门前某叶某水一脸茫然地弯身穿着鞋，连向对方询问外出目的地的空当都没有就被端木往外揪；尤雾扶在门边狞笑得像个窑子老鸨，望着叶水二人的目光神秘且带有不可捉摸性，端木忍不住，折回来拉她到一边问：“——真的要去？”
　　
　　尤雾撇撇唇角，颇挑衅地看他一眼道；“怎么，就许你生活性福，别人都不成？——经验嘛，早到早得。”
　　
　　端木松开她，没说话。转过身的时候对面的叶水二人明显能看到他扭曲的面部神经。上边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三观不正！
　　
　　“小……小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叶之颜别别扭扭叫了他一声。在危机临近时我们的叶童鞋还是颇有感应的，赶紧在称呼上溜须拍马，将平日里‘端木’二字的称呼丢在一边。
　　
　　端木一愣，心道怎么这么快改口，莫非这次出门带给他俩感觉真的这么诡异且充满不确定性？——老子十二岁怎么可能生得出你容貌基因这么好的公崽子？！
　　
　　“我们……”端木斟酌了一下，刚要开口，身后尤雾突然高声喊道：“回来别忘了带点韭菜！”
　　
　　叶之颜和水君睿再度被尤雾脸上神奇的表情吸引住视线，那……那目光……真的能让人产生自己就是板上猪肉的错觉……
　　
　　端木用手抵在鼻下咳了一声，走去车库：“……我们，去买韭菜。”
　　
　　叶之颜皱眉，无奈跟着走；水君睿心中忐忑，但还是笑了笑，笑容刺得叶之颜一愣一愣，听得他低声说：“买韭菜——份量得撑到三个男人扛着回家的么？”
　　
　　前头端木脚步微乱，转过身来还是很淡定地对二人说：“物价涨了，以后还会继续涨的。……鸡蛋也涨价涨得比较快。”推着叶之颜和水君睿进车门，又不自然地加了句：“……你们年纪还……不大，经历的……事，也不多，——还不够当男人的格。”
　　
　　那边仨人刚走，这面行喻言便顶着小睡帽出场，乱糟糟的头发在泡泡浮起的棉白色睡帽外东呲西直，淡蓝色小睡袍的衣袖被扯得老长老长，遮住整双手，正抬着胳膊在揉眼睛。
　　
　　尤雾嘿笑两声，上前蹲下身搂住他亲了两口，揉着团团嫩嫩的小身子问：“哥哥和阳阳呢？”
　　
　　“噢，还在睡。”行喻言半睁开眼看尤雾一眼，扑身抱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小姨，我今天不想去奶奶家——。”
　　
　　尤雾怔然，突然想起每周六上午是要送行家俩小子去姨妈家的日子。她笑笑，摸着脸边的小脑袋瓜道：“不去就不去吧。”
　　
　　行喻言‘嗳’了一声，睁大眼睛使劲瞪着尤雾。莫濯灏从厨房端了煎蛋摆上桌，哼笑一声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小孩子啊！”
　　
　　行喻言扭头看看莫濯灏，鼻子里发出一记哼声，推开尤雾后一溜小跑冲进一楼洗鬻室。
　　
　　尤雾同莫濯灏对视一笑。蓦地，莫濯灏发现尤雾那笑容颇为古怪，自己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回厨房拿牛奶。尤雾哈了一声叫住她：“莫莫，做姐姐的要带好头啊！”
　　
　　莫濯灏轻‘啊’了一声，不解地左右想想，慢下步子来。
　　
　　尤雾颇自得地在餐桌旁拼早餐盘，身后一串串脚步声踢踏而来。
　　
　　沈格格甜甜一笑：“姐姐早！”
　　
　　尤雾回身回笑：“格格早！——下次要叫小姨。”
　　
　　“小姨早！”格格笑容不变稳声答道，粉红蕾丝边的长睡裙直搭到脚踝边，每走一步裙摆便漾开一记小小的涟漪。
　　
　　“小姨！”行喻然睡眼惺忪地扶着楼梯栏杆朝下微笑，淡蓝睡帽戴得平平整整，纯白睡袍也理得一丝不紊，“我的牛奶要不加热的！我想吃火腿！”
　　
　　“我今日不要鸡蛋。”段傲阳拧开房门走出来，行喻然扭头看看他，面上一喜，走过去拉住他。段傲阳扯着身上画着宠物猪头像的棉布睡衣扭了扭腰，又道：“……我想吃面。”
　　
　　尤雾气沉丹田一声吼：“挑食打死！”
　　
　　楼上二人皆囧，磨蹭着下楼。
　　
　　转眼看看，唐耀唯抱着沈格格那只肥肥的大虎斑从沙发后钻出来。莫濯灏微惊，问：“……你昨晚睡这儿的？”
　　
　　唐耀唯眨眨眼，点头。莫濯灏面色一变，似是很难理解般看着她。唐耀唯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抱着小鸡很暖和。”
　　
　　莫濯灏叹气，尤雾在餐桌那处微黯了脸色，转面对格格一笑，道：“格格，小鸡送给唯唯了？”
　　
　　“是啊。”沈格格乖乖坐在餐桌边拿着餐纸制作别在领口的防油布巾，“我看唯唯很喜欢它，它也喜欢唯唯，就送了。”说罢抬头朝尤雾笑笑：“小姨也喜欢小鸡嘛？”
　　
　　小鸡。——这虎斑皮毛油亮身材健壮，身长力大，后腿弹跳力十足，皮下肌理紧凑，看似肥硕多肉，憨厚可爱，看眸光荧荧实则精明。
　　
　　好猫。尤雾点头：“恩，喜欢。”
　　
　　“那下次送一只给小姨好了。”格格招牌式甜笑再度摆出，尤雾微一恍神，摸摸她的头。转面朝唐耀唯招手道：“唯唯过来。”
　　
　　唐耀唯乖顺抿唇，抱着猫走上前来。尤雾拂拂她的发，又探探她的手，没发现什么类似感冒发烧的症状才作罢，对她一笑道：“喜欢小鸡就抱它去房间睡好了。洗干净了就放上床吧。——不过，必须要等我带小鸡去过宠物医院之后，好么？”
　　
　　唐耀唯欣喜应下。尤雾催着她去梳洗，接过小鸡抱在怀里。
　　
　　小鸡仰头看着尤雾，绿色眼珠像两枚剔透的碧色水晶，那眼神……那嘴唇……
　　
　　“不准看！”尤雾伸手遮住它的眼，一旁的莫濯灏和沈格格颇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尤雾啧了一声，摇摇头，抱着猫进厨房，给它拌了点宠物粮在猫盆里。小鸡在盘子边嗅嗅，抬头继续看着尤雾。
　　
　　不吃？尤雾拿牛奶给它，它继续看尤雾。
　　
　　尤雾蹲下身摸摸它的小脑袋，伸出手指逗弄它的下颚。小鸡舒服得微眯了眼喵呜了一声，小爪子一抬，趴在尤雾裤脚上。
　　
　　“呀嘿，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尤雾将信将疑地抱起它，从橱柜中重新拿了张边沿稍高的小碟子，一边灌牛奶一边装猫粮，看了它一眼，将煎蛋边沿撕下一小块也放进碟子里。
　　
　　小鸡扬起脑袋去蹭尤雾的手臂，尤雾惊奇地托着盘子摆在餐桌边，在众位洗漱完毕后的童鞋们惊异的眼神下将碟子搁上餐桌，又扯了张餐纸做势围在小鸡颈间。
　　
　　“小姨……！”行喻言呵呵一笑，指着小鸡道：“今后我们和它同桌吃饭嘛？！”
　　
　　尤雾看看埋头吃得正香的小鸡，恩了一声。
　　
　　倒是唐耀唯最镇定。她在距离小鸡最近的座位上坐下，见小鸡碟子里的煎蛋黄末已经被舔净，又将自己碟子里的掺了一小块进去，却被尤雾拦住。
　　
　　“猫咪好像不能吃太多蛋黄。”尤雾耸肩。唐耀唯轻点了下头，收回蛋黄，身手摸了摸小鸡油亮的毛发，小鸡舔着牛奶回头看她一眼，长胡子上还粘了浓白色的牛奶渍：“——你相信我是猫么？”
　　
　　“你当然是只猫。”唐耀唯手一顿，一本正经地盯着它说道。
　　
　　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下来。
　　
　　只有莫濯灏和沈格格若无其事地在座位上来回打量唐耀唯和那只猫。
　　
　　“唯唯！”尤雾无限惊喜地一喊一声，搂了她连亲了数下，激动道：“你终于说话了我的宝贝儿！”
　　
　　唐耀唯看看尤雾，眨巴着眼未表态，转眼望见喝牛奶的猫一对绿森森的眸子正看着自己，似乎流转着丝缕得意与傲然。
　　
　　众人围上来开始找唐耀唯说话，却独独自动忽略掉了那只促使唐耀唯说了话的猫。
　　
　　小鸡餍足地跳下餐桌，迈着步子极其优雅地窝回沙发角落里看着闹腾腾的餐桌方向，轻轻地打了记饱嗝。
　　
　　唐耀唯乖乖坐着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四处飘来的各异无聊问题，尤雾一声喝，众声平。
　　
　　“我怎么教你们的？都忘记了？”尤雾沉声道，目光在众人面上巡视一圈，“该吃早餐的时候就赶紧吃，有话吃完再说。”
　　
　　格格清脆地笑出声，咬着荷包蛋看了看莫濯灏道：“莫姐姐，说好了吃完早餐是要帮我编辫子的。”
　　
　　莫濯灏点点头，埋头吃早餐。餐桌上除了呼吸声与静静的咀嚼声再无其他，尤雾在心底无声暗笑，率先吃完后上楼拿出了道具掩在身后走到餐桌边重新坐下。
　　
　　“对了，小姨，你说今天要跟我们说什么来着？”行喻然扯着纸巾抹着嘴茫然道。
　　
　　尤雾沉吟片刻，从背后拿出那两个小人偶，一男一女，特征鲜明。莫濯灏只抬头看一眼，口中牛奶立即全数喷了出来。
　　
　　车开入帝皇的地下停车场，叶之颜俯在窗边疑惑问道：“我们怎么来这儿？……不是说，买韭菜买鸡蛋么？”
　　
　　端木内心忐忑，总带种做贼心虚的弱势心理，抿唇故做从容道：“……那些回去再买。你进去了就知道了。……我不会把你们卖掉的。”
　　
　　叶之颜呲牙一愣；水君睿莫名扑哧一笑，脸庞掩在暗中看不清神情，他开口问端木：“小爸你就直说吧，我们过来该做什么？”
　　
　　端木哑口，咬牙不语。看来内心十分动摇挣扎，却辩不出个最终结果。
　　
　　如果……他现在再把车重新开回去，尤雾会不会……抽死他？
　　
　　车停稳后叶之颜和水君睿就被一脸心虚加阴霾遮顶的端木从车里赶了下来，一手拎一个往电梯里一塞，封闭空间内除了电梯外呼呼风声，就连呼吸都能被忽略。叶之颜摸索着去握水君睿的手。手背冰凉，手心滚烫。
　　
　　叮地一声，电梯停。
　　
　　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开启，展入眼前的是同地下停车场的昏暗截然不同的璀璨流光，帝皇内彻夜狂欢的玩客依旧未有归家的意向，疯狂的鼓点劲爆的节奏，不停地冲击着这三人的耳膜。
　　
　　“走吧。”端木惜字如金，咳了一声迈出电梯，后边俩童鞋立即跟上。
　　
　　西装富男艳装女郎，黑衣应侍红衣招待，三人绕过独立小包厢前的水晶帘走向吧台，叶之颜的目光被舞池中扭腰甩胯的半裸女郎所吸引；水君睿则望着一旁技艺高超的调酒师频频抛高转换着酒瓶而出神。端木招来一位托盘的应侍生声称要找领班舒眉，后者爽利领命而去，端木干咽了口唾沫，坐上吧台要了一杯马提尼，手指不住摩挲着杯口，并不见喝。
　　
　　不过多久，一名粉衣亮片镶饰的卷发女人晃着酒杯靠了过来，撞了撞端木的肩膀抛给他一记暧昧的笑，拿出一包刚拆封的烟问道：“大哥，有火么？”
　　




ACT·132

　　“不好意思，我没带。”端木微笑，手却不由自主地滑入衣袋里摸索着那个银色打火机。
　　
　　女人耸肩笑笑，抿了口酒同端木的酒杯轻碰了碰，道：“那……大哥要不要来支烟？”
　　
　　端木挑挑眉。他摇头又是一笑：“谢谢，不用。我只是来找卫生间的。”
　　
　　女人撇撇唇角，指尖自端木面上一划而过，扭着腰身离开，马上又攀上了吧台附近另一名男子，二人笑语交谈似乎很是投契。
　　
　　端木收回目光，立马被身前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色西装的女人唬了一跳。那女人一头短发看着极是精明干练，浓眉大眼却又不失女子柔和，端木朝她点点头。她伸出手来礼貌笑道：“端木先生吧？呵，你好，我就是舒眉。”
　　
　　端木亦伸手同她简短一握，舒眉笑容有棱有角，却让人看不出深意。她别有意味地看看叶之颜和水君睿，暗含赞赏地点点头道：“小雾选的孩子果真都是一顶一的好，一看就知道将来会是个有出息的。”
　　
　　叶水二人均是一愣，叶之颜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端木歪唇笑笑，拉住叶之颜同水君睿道：“这点我倒是赞同。”舒眉咧唇爽朗笑了几声，绕出吧台走到端木身前，微微躬身做了记‘请’的手势：“跟我过来吧。……小雾之前是跟我打过招呼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真是麻烦你了。”端木诚恳颔首。舒眉在前方微侧过头来一笑：“那倒没什么，端木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叶之颜看着二人之间的奇异互动，顿时寒毛四起大叹自己将面临被卖之惶然；相比之下水君睿看着倒是处变不惊，叶之颜推他一把，在他耳边问：“不紧张？”
　　
　　水君睿没说话，拉着叶之颜的手放上自己胸前。掌心隔着衣料依稀能感觉到心脏有力且急促地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竟比叶之颜紧张更甚。
　　
　　几人七绕八拐后终于进了一间布局和舞池周边包厢长廊差别不大的过道，只是地面铺就的深蓝灯心绒明显比之前的红毯要多出几分神秘感。舒眉介绍称这是VIP包厢，内里具有极好的隔音效果，以及一系列人性化设计。端木颇感茫然，只觉自己不过领着孩子来，怎么连包厢介绍都能被整出来。
　　
　　拧开门锁进房间，端木一行三人均被SHOCK了几秒。
　　
　　厚重繁复的帘帐，西式复古的浮雕，华贵雍容的吊顶，绵软瑰奇的超宽睡床。以及……一面装有大小数十个液晶屏的墙壁和三面水银镜面。房门被关闭后，门后的镜面同墙面银光融合于一处，竟看不出丝毫格格不入之感。
　　
　　屏幕是什么？是监视器。镜子是什么？还是监视器。
　　
　　安嵌着镜子的墙面看上去恍如正毫无隔阂地处入外间大堂内，随着那癫狂玩乐的人们一同处于斑斓幻境中。只是无了喧嚣没了乐声鼓点，手掌触上去，能摸到的也只是那一层镜面罢了。
　　
　　端木暗叹变态，敢情入了VIP包厢的人都能过一回偷窥的瘾。
　　
　　舒眉拉着水君睿和叶之颜在沙发上坐下，招呼他们用果盘，转面见端木还在细细打量，不禁笑开道：“端木先生不用觉得奇怪，这样只是一项娱乐罢了。您可以看到外面的人，但外面的人是绝对看不到您的。”
　　
　　叶之颜和水君睿捧着被舒眉塞进手里的香蕉和蜜橘没有乱动，端木折回身来随他们一同坐在沙发上，微抖着手详装平和地去拍他们的肩：“不要太紧张，其实没什么的，只是带你们来看看，……顺便……玩玩。”
　　
　　水君睿望了眼自己肩膀上紧张到轻颤的手，对端木淡定一笑道：“我知道的，小爸。”
　　
　　舒眉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笑道：“你们先坐坐，我去把人领来。按照小雾说的，安排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绝对是很干净的，这一点上您可以放心。”
　　
　　端木敷衍着恩了几声，细想越发觉得不对劲：“你是说……一男一女？！”
　　
　　舒眉含笑颔首。端木一时有些发愣，他干笑两声点点头，待舒眉出房后立即掏了手机。
　　
　　尤雾这面正拿着两个人偶给众面红耳赤的童鞋做着讲解示范，一再强调不可随意接触私人隐秘之处以及要如何正确看待性的一类话题，一个电话打进来，众童鞋紧甭的脑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尤雾拿着人偶走到一边接通，那面端木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震耳发聩的乐声下显得那般底气不足。他压抑着道：“女孩子就算了，弄个男孩来干什么的？”
　　
　　“必要的，确定性向。”尤雾解释得云淡风轻。端木被一点即明，怒气即刻少了一大半。看来尤雾仍然对楚韩和叶之颜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知道了。可是……有这个必要么？”端木皱眉道。
　　
　　尤雾默然几秒，笑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怎样，舒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端木应了句，听尤雾又问起之前景况，想了想实在没什么，也就将之前找自己要火点烟的女子随意说了几句进去。尤雾一听恍然，咯咯笑几声解释道：“下次遇见了就这样说，挺好。这是人肉交易，如果成功的话应该是说：大哥，有带火么？然后男方说：有啊，就看你要点几支烟。女方会回答：点多少还得看您有多少火柴。男人就回：找个地方讨论一下吧。……如果谈妥，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端木沉吟半天没回话，尤雾知道他被吓着了，也插科打诨地随意说笑了几句，让他去包厢看看叶之颜和水君睿，自己这边也按断了通话。
　　
　　回到包厢时正好在门口撞见了刚退出来的舒眉。她拉着端木进了隔壁一间包房，顺势点开墙面一个屏幕输入一串号码，画面立刻显现，正是包厢中的叶之颜同水君睿。
　　
　　他们二人身边赫然还坐了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看模样长得倒是不错，若是眉眼长开倒也都是漂亮孩子，年纪也同叶水二人差不太多。端木见他四人坐在沙发上僵持着，似乎并无交谈的迹象，不禁转头问舒眉：“这样就可以了么？”
　　
　　“是的。孩子嘛，随他们自己去交流就好了。那两个孩子也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的，他们心里明白，不会把事情弄砸的。”舒眉善意一笑。果真，不过一会儿，那个被领去的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率先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红扑扑的脸蛋很是可爱，他坐得离水君睿近了点，拉着水君睿的袖子说了几句，水君睿面无表情，一旁叶之颜倒是咧嘴笑出声来，沙发对面站着直害羞的女孩子也笑了起来，四个孩子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端木在这过程中一直别开脸不愿看太多。他知道这本是尤雾一番好意，钱色交易原本就有，用于孩子教育也并未有何不可。只是他无法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般……糟践自己。
　　
　　虽说是身不由己被卖身为倌，可还是不人心见到接下来的画面的。
　　
　　再转过身时，那两个孩子果真有些动静了。女孩子挽在叶之颜的胳膊坐在他身边，始终低着头；男孩子跪坐在水君睿身前，两手解着他的衣扣。端木咬牙忍了有忍，啪地一声按下数码控制键，屏幕瞬间关闭，全黑。
　　
　　舒眉有些讶异地看着端木夺门而出，拿出手机思酌了半天，还是拨出一串号码。
　　
　　尤雾被一再打断，顿时怨念丛生，接到舒眉的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后轻笑了几声，“没事，随他吧。只是这次麻烦你了。这段时间忙，只能改天再谢你了，呵！”
　　
　　舒眉陪笑直嚷无碍，一头雾水地结束通话后又想了想，最终摇着头坐回沙发。
　　
　　包厢内气息暧昧，叶之颜红着脸看着身前女生将头靠在自己胸前，想了好几次要将她推出去，还是忍住了。转观水君睿倒是坐得四平八稳，被那秀气男生抱住了肩膀后愣是没脸红一下，坐在那像尊一动不动的活佛。
　　
　　啪地一声巨响，端木踢门而进，阖了房门后站在四人面前。几人面面相觑，孩子们面色涨红，停了手也不知道该不该有下一步动作。端木走上前拎着叶之颜和水君睿起身吼道：“走！咱回家！”
　　
　　叶之颜水君睿眸色迷茫，倒是那个女孩子揪着衣摆咬唇跑上来揪住了端木的衣摆，声线颤抖却很是坚定：“这位先生，对不起。……请不要……为难我们。……如果这一次没有……没有照顾好……”女孩抬眼悄悄看了叶之颜一眼，“我们会被打死的。”
　　
　　一旁的男孩似乎要胆小些，被女孩这么一说，竟跌坐在地上开始小声啜泣。
　　
　　“可你们才多大，你们甘愿这样么？”端木气道。问完后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究竟是问了一个多愚蠢的问题。女孩子咬唇不说话，端木僵持几秒，叹了口气道：“我付费就是。别的你们不用担心。今天你们做得很好，我会和领班说的。……不用担心受罚，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女孩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端木一眼，又颇为怀疑地埋下头去。叶之颜挣开端木走到女孩子身边摸摸她的长发，对端木道：“小爸，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
　　
　　“这个我不能做主。”端木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叶之颜一脸隐忍着开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回去问尤雾。她同意我就拍板。”端木开口，回头看看水君睿，“你怎么看？或者说……你跟叶子想法一样？”
　　
　　水君睿耸肩。该死的耸肩。态度太无所谓了。
　　
　　端木啧了一声，沉吟道：“你们别急，我会去找你们领班说的。……你们几个，别在做刚才那样的事了。……我去去就来。”
　　
　　几个孩子乖巧应下，端木一离开，四人便暴笑不已。
　　
　　“小爸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他竟然那样想。”叶之颜笑着同水君睿道：“难道他真的以为我们是被送来……那个……开荤的么？”
　　
　　水君睿扬扬唇角：“看样子就该知道了。不知道尤雾怎么跟他说的，他给误会了。”说罢转头看着一旁小男生道：“我背后的纹身你看清楚了？是条蛇没错吧。”
　　
　　男孩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无限崇拜地点点头，女孩偎在叶之颜脚边笑道：“我说我还不错吧，你们教我一遍的，我就能把他骗过去了！……只不过，你们一定要记得我们跟你讲的啊，我跟小白背书都背了一整晚了，就为了今天讲给你们听。……舒姨说了，只要你们说能听懂，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如果听不懂，……就换青子姐姐过来……教你们。”
　　
　　“教？教什么？”叶之颜瞪眼。女孩面色一赫，“……就是那个。”
　　
　　四人沉默，随即又是一番大笑。
　　
　　叶之颜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问女孩道：“你说他叫小白，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愣，埋首笑笑，似乎不愿意说。那边名叫小白的男生张口欲说，被女孩瞪了一眼，也偷笑着不答。
　　
　　水君睿拉着男生的手坐在沙发边剥着蜜橘，两人似乎很投缘，开始聊天；叶之颜逗笑道：“喂，你可是知道我的名字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孩面带难色抬眼看了叶之颜一眼道：“我怕你笑话我。”
　　
　　“你说吧，我肯定不笑你！”叶之颜说着便扑哧一笑，“只要不是什么小娟小花之类的就好。”
　　
　　女孩也随之一笑道：“我姓蓝，我叫蓝妩奚。”
　　




ACT·133

　　几人又聊了会天，见端木仍未回来，叶之颜声称要去洗手间，小白自告奋勇要带他去。两人出了包厢笑着交谈了几句，一晃眼便见一人自眼前嬉笑走过。
　　
　　叶之颜定睛看过去，只见楚韩搂着一名纤细男生同死党打打闹闹欲进前方另一间包厢。叶之颜定定站在原地，小白迷惑地看了看叶之颜同楚韩那方，扯扯他的衣角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叶之颜回过神来淡淡应了句，对小白一笑道：“我们走吧。……洗手间在哪里？”
　　
　　小白摊手，指指前方，“在最里面。”
　　
　　看看楚韩他们那摊仍在包厢门口逗留打趣，叶之颜想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拉住小白往前冲了过去。楚韩搂着那男生靠在门边抽烟，烟圈飘飘渺渺而出，周边朋友哄叫着让他烟圈过肺再渡给他身边的男子，楚韩嬉皮笑脸地应着，刚啜进一口烟，就见叶之颜拉着一名小男生像阵风似地从身前快速刮过。
　　
　　口中的烟哄地一下喷泻而出，楚韩被呛得一顿猛咳，其间还不忘唤了叶之颜一声。后者止步回头一望，见楚韩同四周男生神色各异均望着自己，又看看楚韩怀里那个面色僵硬的男生，禁不住一声冷哼：“烂人。”
　　
　　就因为那一句烂人，楚韩怒了。
　　
　　以导致于叶之颜被楚韩堵在男厕良久未出使得小白情急之下搬出保镖冲进男厕才将面色铁青的楚韩与叶之颜拉扯了出来。端木临行前面对楚韩的道歉亦是嗤之以鼻，拉着叶之颜同水君睿离开得极爽快，路上一再安抚叶之颜，后者始终闷闷不发一语，水君睿哼笑一声，道：“你们进去……是干什么了？”
　　
　　“干、你、屌、事？！”叶之颜火气冲天。水君睿仍是笑，也未生气，对频频往后视镜里看的端木耸肩道：“回家尤雾又有得问了。”
　　
　　端木哼哼：“咱大老爷们的事情，不告诉她。”
　　
　　叶之颜被这语气逗笑，水君睿也陪着哼哼了几声。下车到家，尤雾迎上来抱住端木送了一吻，端木回吻，笑曰：“刚才出了点事儿，耽搁了。”
　　
　　叶之颜同水君睿对视一眼，均默然。
　　
　　尤雾笑笑，也没问具体，只是招呼着三人先回卧室洗个澡，准备出来吃午餐。端木应着，带着俩童鞋上楼，行喻言兴冲冲地跑来问尤雾：“小姨，他们去哪儿了？”
　　
　　“盘丝洞。”尤雾弯眼一笑，转面看着又预备往外喷水的莫濯灏一皱眉：“再喷就让你自己舔干净！”
　　
　　“那有什么大不了！”方芷谣枕着下巴笑，搅拌着杯内的咖啡眯眼看着穆玄熙，“穆三少就很优秀，我看咱们CEN绝对可以拿下Belanmi的销售代理权的。”
　　
　　穆玄熙笑得有些苦涩。方芷谣看着他愣了会神，放柔声音道：“玄熙，你看上去很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还好。”穆玄熙不愿多说，还是朝方芷谣笑了笑。后者僵着面色想了想，故作轻松回以一笑。
　　
　　“我知道你还在想什么。玄熙，做不成夫妻，至少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啊。”方芷谣抿抿唇，手指在唇间抵了几秒，试探道：“是不是……和旌鸿……的问题？”
　　
　　穆玄熙怔然，也未表态，抿了口咖啡抬头对方芷谣笑笑：“今天咖啡糖放多了点儿，不大好喝。……你刚才说什么？”
　　
　　方芷谣摇头。握着银调匙的手指暗用了几分力，刮得杯底一阵细碎的摩挲轻震，她咳了两声，刚想和穆玄熙再说些什么，突然望见他身后朝这边走来的穆飒，不禁抬高手臂雀跃地扬了几下。穆玄熙看她一眼，头也未回地搁下咖啡杯道：“我想起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说罢便拿了外套起身，不等方芷谣唤住便往门外走。
　　
　　同穆飒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仍像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穆飒面上也仅是那短促一瞬的冷峻，拉住穆玄熙的胳膊还不到两秒便被甩开。方芷谣两手交握抵在唇边望着不远处的兄弟二人冷漠生疏的互动，不禁提唇一笑。
　　
　　“你好，穆三少。”见穆飒走到桌前，方芷谣并未起身，只是带着戏谑的口吻向他打招呼，很随意地扬手朝他挥了挥。穆飒亦笑，指着先前穆玄熙的座位道：“上午好，方董。……请问，我是否有荣幸受到你的邀请坐在这儿呢？”
　　
　　“当然，您请坐。”方芷谣笑答，看着穆飒坐下后不等他开口便自行打了记响指，替穆飒叫了杯拿铁。“这还是我以前听玄熙说过的，他说三少你最喜欢的就是碳烧和拿铁了。”
　　
　　穆飒眉尖一挑，似乎有些喜色漫上：“是么？什么时候？”
　　
　　方芷谣笑意微僵，眼波转转，道：“以前去雅典度蜜月的时候。在咖啡厅说的。……我们参观神庙的时候，你们似乎还通过电话来着。”
　　
　　穆飒想想，了悟一笑。接过一旁女侍应生托盘送来的热咖啡道过谢后，对方芷谣道：“那次是我打的电话没错。……回国前想找哥哥说一声，谁知道打扰你们了，对不住。”
　　
　　“没有没有。”方芷谣赶忙摆手，思虑片刻后似是漫不经心道：“玄熙当时只是替我讲解神庙历史来着。他对希腊很熟悉……，听说以前也跟别人一起去旅游过，好像……还在当地待过很久。”
　　
　　“是么。”穆飒神色未变，从容地喝了口咖啡，“这个我倒是没听他说过。……之前我一直在国外，所以……呵，你知道的，跟哥哥的联系相对于少一些。”
　　
　　方芷谣点点头，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咬唇想了想，又问道：“这次回国，应该就不走了吧？……我看CEN有你回来帮忙，你父亲跟玄熙一定都很高兴的。”见穆飒但笑不语，方芷谣接道：“……只是，我看这段时间玄熙的心情好像不大好……。”
　　
　　“噢，是。他打小就这样，身体不一舒服就跟全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钱一样，对人也是爱搭不理的。……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穆飒回道，饮尽杯内咖啡，对方芷谣半张的唇欲问的话详装未见，“我想我也该先回公司了，回见吧。”
　　
　　方芷谣吐了口气，唤道：“穆飒等等。”
　　
　　穆飒眼皮半抬扫了她一眼，笑笑，邪气丛生：“我当你是真不准备认我了，一直叫那么生疏。”
　　
　　方芷谣含羞甜笑道：“我……我也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你别怪我。”
　　
　　穆飒微摇了摇头。方芷谣仰头问：“你待会儿准备去哪？”
　　
　　“噢，国外有几个朋友回来玩，说是约好一起去郊外野餐。”穆飒顿了顿，俯身挨在方芷谣面前暧昧低声一笑：“要一起去么？”
　　
　　方芷谣未语面先红，不胜娇羞地垂眸点点头。
　　
　　室内暖气氤氲，油绿油绿的盆栽叶子被摆在静止的空调口，尤雾举在手里来回拨弄了几下顺滑的叶片，扭头对王子岳道：“那个什么岑的最近怎样？”
　　
　　“郑岑。”王子岳扯了扯紧扎的领口无奈答道。
　　
　　“噢，是，郑岑。”尤雾搁下盆栽坐回桌后皮椅，指尖敲打着办公桌问王子岳道：“Belanmi要求提前进驻大陆市场这件事情，她……知不知道？”
　　
　　王子岳不置可否地点头。
　　
　　“把她调去人事部。”尤雾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眯眼看看窗外刺眼的亮，“或者……找个理由让她走人。”
　　
　　“为什么？！”王子岳惊道，上前几步倾着上身俯在尤雾头顶咬牙道：“为什么坏人又是我来做！……你不知道她哭起来究竟有多难缠！”
　　
　　“那就在她哭之前让她走。”尤雾吐着烟圈，熏得王子岳边咳嗽边扬手挥打，“我想了半天。……我凭什么要平白帮别人养个特务在咱公司吃闲饭呢。”
　　
　　“可这特务有利用价值啊。”王子岳答道。
　　
　　“什么价值。”
　　
　　“……暂时可以让她封口。黄冰那事，不是咱的忌讳么。”
　　
　　“可现在事情过去了，就不是了。而且……”尤雾点点头，“现在是个好机会。……她背后的那个人如果知道她被我开了，那就不会再放任她去别的公司。……因为根本没必要。——还有，如果能接下B公司的话，资金也就能到位了。”
　　
　　“可资金到位周转之前，我们还需要一大笔用来做基垫。”王子岳话未说完便被尤雾打断，他忿忿看着尤雾瞪眼，抱着文件夹狠不得一拍子全甩尤雾头上。
　　
　　天知道给尤雾做事有多郁闷，工资高又怎样？可是受到的严重的精神摧残能用钱弥补上么？！
　　
　　“我把龙腾的钱挪用了。”尤雾语气平淡，可听到王子岳耳里便是番了一番，从外到里都充斥着爆炸声的叫嚣，“以前就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宣布龙腾破产好了，以后资金到位了再买回来也不算难事。”
　　
　　王子岳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刺激到言语不能。敢情龙腾是别人白送的，就能随便宣布人破产了？
　　
　　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尤雾挥手道：“其他的你就先别管了，事成后我会跟你解释的。……你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找个借口把那个什么岑的给开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大老爷们甭这么婆妈！”尤雾喝止住他，微扬了唇角放柔声音道：“你说，员工们是愿意相信一个连送茶都能洒出一半的白痴助理的话，还是会想相信一个公布即将参与B公司竞标的总裁的话呢？……黄秘书的事情你不是解释过了么，而且那位岑小姐也一直做申明的，黄秘书，只是因病入院治疗，不是潜逃。”
　　
　　王子岳哑口，前后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抱着文件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凭什么那么肯定这次同样能拿下Belanmi，要知道Belanmi是知道我们在Noruia竞标成功的。……明知一山不容二虎，它怎么可能会再让自己的产品放进来？”
　　
　　“但，倘若不是一山二虎，另一只又怎样才能知道，自己或是对方，就一定能是只虎？”见王子岳出神静想，尤雾笑着打断他道：“好了好了，这事我自有主张，决定了以后会找你商量的。你先去忙你的吧。”
　　
　　王子岳拧门而出，尤雾唇边笑意顿逝，身子靠在椅背上闭了双眼轻轻舒了口气。
　　




ACT·134

　　公司，竞标，龙腾，单竞航，徐絮，陶望北，黄冰，穆飒，还有……孩子。
　　
　　每想起这些尤雾一度认为自己早晚会疯掉。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家，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是环环相扣的无止尽的黑洞，好比漫步在被层层深草掩盖下的捕兽夹的包围圈中。若是往前走，是否顺利通过便是不定数；若是滞留在原地，那将一辈子被困住，直到死亡。
　　
　　她嘶地倒抽一口气，把手中香烟狠狠碾进烟灰缸内。她觉得累，她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她只想要简单一点，可是没人希望她变简单她也根本无法使自己变得简单，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郑岑！我要一杯南山，不要加糖！快！快！！赶快！！！我现在就要！！！”十分火大地对着内线听筒吼完，尤雾静了几秒，蓦地抚额叹了口气，温声对着那头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的郑助理道：“算了，还是不用了。……你继续忙你的吧。”
　　
　　被吼得半天没回过神的郑岑呆愣在办公桌前瞪眼，王子岳扣门进去时正撞见她满面无辜神游太虚，不禁摇头，走上前敲了敲她的办公桌。郑岑受惊哗地一下站起来，看清是王子岳后拍了拍胸脯道：“王董。”
　　
　　“你这副样子……是怎么了？”王子岳疑道。
　　
　　郑岑咬着嘴唇扭捏了半天，为难道：“总裁好像很生气，本来让我替她送咖啡，后来又说不要……”
　　
　　王子岳拦手做了记停止的手势，把腋下文件夹一股脑全扔给她道：“那边不用你担心，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那个……咳！”见郑岑瞥他一眼后蹙眉深思，王子岳又咳了一声，拍打着文件夹道：“下班前一定要整理出来。”
　　
　　郑岑这才去翻看文件数量，错愕之下为难道：“王……王董，这些……这些看到明天都看不完啊！”
　　
　　“这我不管，以前的助理都是这样做过来的。如果你想当一个成功的总裁助理，就用实力来证明吧。”说着又虚咳了一声，眼神飘忽看看办公室四周被搁上的女性化小饰品，“如果你觉得做不来，可以提出调转部门，想拿下你这个位置的人可多的是。”
　　
　　“是，我会努力的。”郑岑小细米牙死死憋着下嘴唇，看那模样简直快要哭了。王子岳也不愿停留太久，走形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后立即脚底抹油离开。
　　
　　唱白脸当坏人，我容易么我！
　　
　　不过跟当好人比起来，比较占性格优势的还是坏人吧。
　　
　　尤雾晃悠着皮转椅将脑海中几个郁闷症结通通在纸上写下，指间绕着钢笔来回几个循环，看着白色纸面的黑体字眉头紧锁，沉思半晌，咬着钢笔盖抬腕在“公司”同“穆飒”之间划出了一道黑色细线做联系，似乎为表哀怨和愤怒，又特意在这俩词下边加重力道狠狠划了几笔，笔尖戳在纸面上同桌面擦出梭梭的磨擦声，随着呲啦一声脆响，白纸被黑墨浸染出的一道印记割为边缘齿印叠出的两半。
　　
　　要命！Shit！
　　
　　“真的么？”端木单手撑着下颚望着办公桌对面墙壁上的一副泼墨山水，电话那头是王子岳略带焦急的嗓音，“——如果真的可行，我或许可以帮上忙。只是……如果她知道你找过我，她不会责怪你么。”
　　
　　王子岳做了一番解释，端木沉吟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又道：“你从谁那里知道，我跟CEN穆玄熙关系不错？”
　　
　　“这个……”王子岳延音微一想，这个问题好像——问出来是多余的吧？“这个似乎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情。……或者说，您有些为难么？”
　　
　　“那倒不至于。我跟他大学是校友，不过关系倒没好到你们传的那地步。但是我愿意去试试。”端木将手从颚下撤出，握拳虚抵在鼻前哈了口气道：“她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我也不希望她太累。可她执意要去公司，事业心太重了。……那么还拜托你在公司多照顾她一点了。”
　　
　　王子岳忙点头：“那是那是，我明白的。……CEN那边？”
　　
　　“我会多加注意的。”端木挑挑眉角，“还有事么？”
　　
　　“没有了。这回真的麻烦你了。”王子岳自打听到端木接通便开始自责为什么要做这番画蛇添足的事情，忍不住又解释道，“我也是看尤雾她比较累，而且你知道，前段时间公司财务出了点事情，所以……我怕她不方便向你开口，我才来说的。……这个，全是我个人意思，我代表公司谢谢你了。”
　　
　　啊呸！王子岳你他妈是猪啊，越抹越黑！你当你谁啊！
　　
　　为什么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一招很多余呢……，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人跟前矮了一截蠢得像猪了呢……？
　　
　　“那个……”王子岳咬牙，“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您也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的。”
　　
　　“唔……，如果你没打电话给我，我或许会考虑要不要接这个电话。”端木难得笑了一声，似是了解王子岳的窘迫，接口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到她的。你放心。”
　　
　　那边王子岳刮着冷汗断了通话。端木起身绕过办公桌踱至对面墙边。
　　
　　墙面水墨中群山连绵劲松苍翠，山脚溪水潺潺茅屋独起，老翁头戴斗笠扛铁叉赤脚踏水而行，孩童伏石泼水嬉戏，石前果树果实饱满，妇人爬梯挎篮收之……
　　
　　视线再度转至画卷右上方那几排蝇头小楷，念完整首才知是词，且与画中景致无丝毫相映之处：眼见点红,风拂影绰倬；疑似剪菊执手人,回头醒目是错。却来清明过后,远涉云山潆朦；斜阳沉香一缕,晓来凭语飞鸿。
　　
　　看罢思酌良久仍得不出个结果，端木自嘲一哂，心念这画果真不是俗人所能参悟，想必那赋诗之人硬把看似格格不入的两物凑在一处，应当是让有心人自去理解的吧。只怕自己不是这块料，否则该成惊悚悬疑了。会不会是这画卷后一块墙壁松动里边装着个什么保险柜似的物品？
　　
　　越往下想越觉得可笑，端木摇摇头，想到王子岳在电话中所述，难免又记起穆玄熙。
　　
　　或许……这画这词想告诉人的就是这个意思？两个原本就不适合的人，就是各方再美好，结合后仍能让人察觉出不适合。好比这副美笔水墨和这联词，分开看纵是再优秀，可合为一处时的怪异感觉，还是无论怎样也不能被敷衍过去的。
　　
　　就像——自己跟穆玄熙？
　　
　　端木有些懊恼。他说不上自己究竟在懊恼什么，似乎是为了穆玄熙，又似乎是为了这副画同这副搭配上去显得不伦不类的词。更或者是为了要去找穆玄熙这件事。
　　
　　一个小时后，端木和穆玄熙还是在飞机场附近的一家星巴客相见了。
　　
　　机场附近平日人烟稀少，场地空阔，坐在星巴客里时不时一扭头就能遥遥看到飞机滑翔起飞，螺旋桨扇页呼呼转动的噪声被音乐怎样盖都盖不住，咖啡小妹每到这时候总是会抱歉地看店里稀疏的几位客人一眼，接着去将店内播放着欧美乐曲的音响声给默默扭转到最大。
　　
　　端木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穆玄熙赶到门边时胸膛仍因为急促喘息而变得起伏不定，目光在大厅中搜寻一圈，同端木视线相撞后立马调转开来，故做沉稳迈步前去。
　　
　　抿着唇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穆玄熙低头将外套搁在一旁座椅椅背上，向咖啡小妹随意点了杯咖啡后便是沉默。
　　
　　二人在充斥着乐声的星巴客中默然无语。记得大学时代还没有星巴客，他们俩加上张艇广经常翘课跑去学校附近的那间冷饮店吃冰闲聊嬉闹嗝屁，从天聊到地从男女聊到人妖，不像是现在，沉寂如死。
　　
　　端木看到穆玄熙仍在努力克制着呼吸，垂首轻吁了口气，趁咖啡小妹送咖啡时招手道把音乐声稍微调小一些，咖啡小妹微红着脸无限歉疚地领命而去。端木见穆玄熙端着整杯滚烫的咖啡就要入口，赶忙伸手拦下，指尖覆在穆玄熙手背上使得后者轻颤了一下，几滴热咖啡泼洒在手背上，一阵刺痛。
　　
　　“知道烫了？如果这样就喝入口，……你是决定从今晚开始绝食么？”端木淡淡望他一眼，收回手递了张纸巾给穆玄熙，见对方迟疑着接了纸巾拂上手背上的咖啡渍，又道：“……先晾晾吧，也不急这一下。”
　　
　　穆玄熙眼睫动了动，没答话，压着纸巾的手挪了挪，问：“今天这么急找我出来……，是……因为什么。”
　　
　　端木张了张嘴，又阖上。微一摇头道：“其实没事，上次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吧？”
　　
　　“是。”穆玄熙始终低头看着桌面上端木的一双手，眸中念极怨极，直到端木将手拢回咖啡杯才缓缓收回视线来。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端木在那一瞬间突然想，是不是——他同穆玄熙之间，也只剩这一种选择了？
　　
　　想着又是自嘲一笑。端木看看穆玄熙甭紧的面容，扬唇道：“之前是跑来的么？看上去好像很累。”
　　
　　“还是有事直说吧。”穆玄熙突然开口，听语气亦是清冷。端木愣了愣，赌气般缄口不语。
　　
　　又是沉默沉默无止尽的沉默。直到穆飒的出现打破这个僵局。或者说——将局面搅得更僵。
　　




ACT·135

　　“还是有事直说吧。”穆玄熙突然开口，听语气亦是清冷。端木愣了愣，赌气般缄口不语。
　　
　　又是沉默沉默无止尽的沉默。直到穆飒的出现打破这个僵局。或者说——将局面搅得更僵。
　　
　　“小瞳？”穆飒看到端木似乎很是吃惊，瞪大眼朝他微笑，一面褪了厚重的外套一面挨进穆玄熙坐下。穆玄熙有些不大自然往旁边挪了几寸，穆飒暗暗吸气，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穆玄熙蓦地一惊，抬头看了眼穆飒，又望向桌对面的端木。
　　
　　“你好，穆董。”端木只微抬了嘴角，眼中丝毫笑意也无，态度惹得穆飒身旁的穆玄熙顿时一阵尴尬，可也只能以几声咳嗽来掩饰。穆飒闻声立即转面揽住穆玄熙的肩，微微俯首温声询问穆玄熙是否外出增衣不够惹来再度感冒，穆玄熙摇头，顺势挣开他。
　　
　　端木看着二人互动，心内冷笑连连。穆飒侧过脸来朝端木微一笑道：“我也是过来办事，谁知道竟然看到我哥的车停在这外头，就想着进来了。”说罢又回头看了眼穆玄熙道：“我就知道你今天出门又望了加衣服。如果再冻病了感冒了我可不帮你买药了。”
　　
　　穆玄熙依旧没答话，只是眉宇间隐隐看出点不耐。穆飒倒是满面平静，端木笑笑，调侃道：“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啊。”
　　
　　“是。小时候我哥照顾过我很多，现在该是我慢慢还给他的时候了。”穆飒回答时的表情很理所应当。只是这态度有多诚恳就显得有多欠抽。端木有些坐不住，将杯内咖啡喝尽后看了看腕上手表，抬头朝二人微笑：“我还得赶回公司去处理一些事情，得先走一步了。你们兄弟慢聊，再会。”
　　
　　穆玄熙略一点头，穆飒笑着起身送端木往前走了几步，见端木头也未回地往外走，心底迅速涌出一大股莫名的喜悦。折过身见穆玄熙侧着脸看着端木走出星巴客直到上车，那目光黏糯痴迷，那样的执迷不悟令穆飒极度恼火。
　　
　　“该看够了。”穆飒温声道，重回穆玄熙身侧坐下，直接牵住穆玄熙的手。后者迅速将穆飒甩开，冷颜道：“你够了没有？——他已经走了，你还想怎样。”
　　
　　“我以为我想怎样你一直都明白。”穆飒将脸靠近他，“穆玄熙，你真的还想要我再说一次么？或者——再做一次？”
　　
　　穆玄熙一怔，强忍怒气拢眉万分纠结地看了他片刻，扔下一句‘不要脸’后裹着外套落荒而逃。为什么要逃，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愿去细想。他只是生自己气，自己这番做法可还是个男人？忍让么，妥协么，似乎也不是一个男人在这等时刻该做出来的事。
　　
　　三儿，三儿。你还是当年那个三儿么。
　　
　　他究竟是不是，穆飒心里最清楚。或者——会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尤雾挠着头发苦恼地皱着眉望着对面沙发上的王子岳，道：“你干嘛要去告诉端木？——莫非你觉得夫妻二人都无法交流的事情由你个局外人来说就能解决了？”
　　
　　“我错了我错了，可是……能不能暂时不谈端木了，我们刚才不是在说穆飒么。”王子岳亦是扭曲着五官认错。是他嘴不严是他自己捅的篓子管的闲事，都是他的错OK了吧？为什么偏要紧追不放！
　　
　　“我没心情谈穆飒。”尤雾掰着手指，来回摩挲着指甲上的丹蔻红，“……我想知道Belanmi来华代表究竟有没有到达BH市，还有，如果已经到达，那么我们该怎样联系上他。”
　　
　　“这个我知道！”王子岳一拍脑门，见尤雾瞪大眼看着自己，忙解释道：“我想起来了，昨天午餐后我去接水，然后……听到郑岑在走廊拐角打电话。好像……对方就是你说的那个幕后BOSS吧。”
　　
　　尤雾不耐，走近几步随王子岳坐在一起：“拣重点说。”
　　
　　“那人似乎要她去找什么人。在冠华大酒店23楼4580。”
　　
　　尤雾沉默良久未开口。王子岳也抿唇静等，紧盯着尤雾。
　　
　　数分钟后，尤雾微一颔首，又道：“——她接电话，方位怎样？——我是说，如果你处于她的这个位置，在公司里接隐秘上级的电话，会跑到那个……虽然过路人少但随时都可能有人过去的锅炉室拐角？”
　　
　　王子岳转念一想，霎时恍悟。再看向尤雾时眼中略带了几分戏谑：“我说你……什么时候招来这么个贵人？——他那分明是故意要我听见再来告诉你的。——他知道郑岑一定会要我听见，也知道我一定会来告诉你。——是谁是谁啊？”
　　
　　“怎么那么八卦！只有娘们才八卦！”尤雾红唇微翘有了丝笑意，起身攀着胸来回踱了几步道：“具体是谁你甭管了，去把资料准备一下，我们得赶时间。——等我拿到确认消息后，我们明天就去冠华。”
　　
　　“这样好么？”王子岳微有些迟疑。尤雾舌尖抵在牙后恍若沉思，转面道：“难道我还会害了你害了旌鸿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岳抱着资料摆手，“只是听说——女人有身孕的时候喜怒无常而且直觉和判断通常都会出错之类的……”
　　
　　“再不出去扣你年终奖金！”尤雾一本文件夹啪地一声打在办公桌面上，王子岳张大嘴立即窜出办公室。
　　
　　孕妇惹不得。一人带着俩人甚至好几人的脾气，惹不得，惹不得！
　　
　　不过，一胎生得最多的是几个来着？——不是两个，三个？好像少了点，不够轰动。有没有一次生五个的……？
　　
　　王子岳怀抱文件蹙眉而过，众员工见状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竞标后就要裁员，这下该不会是真的得裁吧？——是不是，该有点准备去跟上司多说说好话了？
　　
　　一时间蛇虫鼠蚁齐出动，旌鸿陷入一场送礼总动员的裁员疑风世纪中。
　　
　　话说回来，这个这个的女子，怀孕怀孕的期间，那个那个的脾气，确实确实会有些，那个那个的喜怒无常。
　　
　　尤雾看看自己的小腹，还是不凸，这样不错。上回看端木查来的资料说孕妇得少吃西瓜，最好不吃，而且不可做剧烈运动。
　　
　　好吧，怀孕不做剧烈运动这是常识不错。可她这样根本就是不明显的，好比体内的一个瘤子，能说随意跳跳就能掉的么？结果一番话刚说出口就被楚乔义正严辞地给堵了回去。
　　
　　一：孩子怎么能拿肿瘤来做比方？
　　
　　二：怀孕前三个月最容易不慎导致流产。
　　
　　三：激烈□不能要，激烈运动也不可以。
　　
　　四：孕妇打拳击，找死！
　　
　　尤雾当时是趴在床上啃着苹果无限崇拜地看着楚乔。后者当下就把她给掀了起来，告诉她说怀孕得少趴着，免得压着孩子。
　　
　　尤雾不得不说，楚乔这个干妈做得太称职了。至于她那一套孕妇必备和略带夸张的育儿经在此便不提了。仅一字总结，乃绝是也。
　　
　　或许真的是当局者迷，每当想起自己腹中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别的一切都可以忘记。什么穆飒，什么破产，什么营养学，统统去死吧！
　　
　　可话虽如此，该注意的还是该注意。端木一听尤雾说要帝皇，全身神经立马全数甭紧来。
　　
　　“不许去！”端木低声制止正在衣柜拿外套的尤雾，虽是未回头看她，但手中资料的书页从衣柜门被拉响起就再未被翻动过。
　　
　　“我不去喝酒跳舞，只是有必要去谢谢舒姐。”尤雾转过脸来笑，见端木背对着自己看资料，只得拿着大衣走到端木身后，胳膊环住他的颈暖声道：“你不知道舒姐带去的那两个小家伙把叶子跟小君教得有多好。我只是想去道个谢，顺道看看那俩孩子。”
　　
　　写字台前熏色灯光打在书页上是层层蕴散开来的淡淡光圈，端木微微侧头贴上尤雾的脸道：“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尤雾嗔怪着推了他一把道：“我去找舒姐说些女人的话题，你一大老爷们掺和在里面算什么事儿啊。……好了我去去就回，而且我绝对不喝酒，我就点果汁！我保证！”说着还绕到一边扳着端木的脸望着自己，手抬到鬓角边煞有介事地肃容道：“如果我喝酒，那就咒我下辈子变个人妖。”
　　
　　端木哼笑一声：“你不是说就喜欢人妖么，还越娘越好？”
　　
　　尤雾吃吃笑，俯身连吻了端木几下，认真道：“那时候我跟你不是还不熟么，开玩笑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尔后笑容渐柔转为深深凝视对方，黑瞳流光黏着情愫顿生。端木侧身抱住她，脸埋在她颈后狠狠嗅了她发上所带着的沐浴清香，闷声道：“那我等你。你可得快点，道了谢赶紧回，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尤雾面色转喜，跳到一旁拿大衣，连声道：“我真的去去就回，真的真的！那你一定要等我！”
　　
　　端木无声笑，看着尤雾披上外套出了房间，上扬的嘴角才逐渐低垂下来。
　　
　　夜幕下的霓虹灯光似乎成为了城市璀璨辉煌的标志，街道两边华灯熠熠争相耀彩。车流汇聚尾灯集龙，尤雾拍打着方向盘随着车内音乐敲着节拍，目光无意一扫后视镜，镜中的黑色福特光泽大盛，尤雾忍不住打了记响指，想起自家悍马去了趟郊外沾了满身泥巴灰尘都没来得及冲洗，不由耸肩。
　　
　　红灯放行，尤雾驶车向左福特朝前，瞬间重新汇入另排车流之中。
　　
　　穆飒看了看后视镜中那辆黑宾利，极为不屑地挑挑眉角，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便当盒，猛踩油门超车而行。
　　
　　到达穆玄熙公寓门口时，从外朝里望还能看见明晃晃的灯光。穆飒拎着便当下车，在原地站着往窗台处又看了几眼，这才提脚往里走。上了台阶按了门铃，感应器中穆玄熙平声道：“你来干什么。”
　　
　　“妈要我给你送吃的！”穆飒抿唇装无辜，抬起手中的便当盒搁在耳边。那头穆玄熙没再说话，片刻后，门锁噌地一声轻响，穆飒偷着笑了两声，推开门快走几步小跑进了电梯。
　　
　　上楼敲开门后已不见穆玄熙的身影。穆飒进房后换了室内拖鞋，往旁张望了几眼，突然听得穆玄熙的咳嗽声从书房里传出：“东西放到厨房你就可以走了。”
　　
　　穆飒拎着便当盒的手一紧，轻步进了厨房将便当放下，转身而出闯进穆玄熙的书房，嬉笑道：“穆玄熙，过河拆桥不带你这样的。我没功劳好歹也有苦劳，赶着开车给你送来，我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那你把带来的那份吃了就是。”穆玄熙未曾抬头，双眼直盯屏幕敲击鼠标。穆飒蹭过去看，穆玄熙眼明手快立即关了页面，回头道：“要吃就吃，不吃就出去。”
　　
　　穆飒背过身闭眼轻舒了口气，回身朝穆玄熙笑：“我们一起吃吧，免得妈说我这差事没做好。”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穆玄熙挪开坐椅起身走到书柜边抽出一本法语辞典，刚落手便被穆飒夺了个空。穆玄熙抬眼怒瞪他，穆飒依旧嬉皮笑脸似是不知识趣为何物，长臂一拢勾着穆玄熙道：“非要我叫你‘哥’你才愿意去吃？”
　　
　　穆玄熙身形一移，穆飒搭在他肩上的手偏了一偏，被无力收回。见穆玄熙往室外走，穆飒微咳了声，笑了笑，赶在穆玄熙之前去了厨房拿了两双碗筷，出来时却见穆玄熙站在玄关换鞋，穆飒眉头一紧，埋头忍了又忍，终是温声笑道：“哥，不过就是一起吃顿饭，就能让你这么受不了么。”
　　
　　穆玄熙没吱声，穆飒见他拢着外套就要去开门，当下摔了碗筷便大步冲上前拽过穆玄熙，扣着他的后脑狠狠吻上去。穆玄熙反手甩开，未击中目标后开始奋力挣扎，穆飒怕穆玄熙气极，索性将他紧紧抱住。穆玄熙双臂被箍一时挣脱不得，气得浑身颤抖，被穆飒一路带回餐桌旁。
　　
　　“你要我怎样才可以？”穆飒嗓音压抑着在他耳边轻声开口：“我爱你，我想要你。不管你是不是我哥，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哪怕你把我当成一个sex partner 我都甘愿，可你不要总是这样跟我闹别扭，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
　　
　　“自己无耻不能让别人也跟着无耻。”穆玄熙冷笑，“我就是去酒吧找个MB也比你强。”
　　
　　“那你去，你去啊，我会陪你去，我会让领班找最好最漂亮的给你！”穆飒低声笑着舔咬着穆玄熙的耳廓：“让他陪你一夜风流后，我会杀了他。——他就算死，也值了。我得不到的却点名要他。——你说是不是？”
　　




ACT·136

　　穆飒这句话的真实性穆玄熙用不着怀疑。不知道天蝎是否都是这般情感浓烈到致死方休的地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见穆玄熙没再说话，估计真是被自己给吓住了。穆飒万分怜惜地亲吻他的发，送开他柔声道：“我只是爱你，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穆玄熙依旧未开口。客厅里时钟的滴哒声衬着满室阴郁，如堵在胸口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只能时刻忍受着窒息般的黏着。穆飒打开便当盒从中挑出饭菜来分别盛入两个瓷碗中，递了一碗推到穆玄熙身前，微笑道：“吃吧，我都饿坏了。”
　　
　　穆玄熙僵坐了没动。穆飒抬着筷子看了他几秒，眸中墨色渐浓，腾地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把小汤匙，挪过穆玄熙的碗来舀了一勺子饭菜凑在穆玄熙唇前，像哄着年幼孩童般笑道：“我喂你，可以了么？吃一口吧，来。”
　　
　　仍是沉默。穆飒拿着汤匙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穆玄熙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面无表情盯着穆飒身后的墙面。穆飒也随之回头一望，小柜台上放着好几个相框，其中一个便是穆飒同端木的合影。
　　
　　二人很亲密地偎倚在厨房中，端木系着围裙握着大勺匙喂汤汁给抱在身后的穆玄熙尝鲜，穆玄熙眉眼弯弯倾身上前，蜜意浓情。
　　
　　“过几天我好些了，会回公司。这几天就麻烦你多顾着些了。”穆玄熙语调僵硬，说罢起身便走，穆飒愣愣地看着他回房间。
　　
　　嗑啦一声，房内门锁一扣。
　　
　　穆飒回过头来望着桌面饭菜和酸麻的手臂，扔开汤匙合着碗筷甩臂一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饭菜扣在地面，汤汁四流。
　　
　　尤雾冷哼一声，看着面前衣着暴露的艳丽女郎道：“烟什么牌子的？”
　　
　　女郎一愣：“啊？——噢，绝对是好牌子的！坏的我绝对不会用。”
　　
　　“要点多少支？”尤雾玩转着打火机笑得意味深长。女郎哈了几声，仍是老套路：“那得看你点了着几支了！”
　　
　　“我若是全要了，还怕你给不起那么多！”尤雾打着哈哈看向别处，面前女郎看出眼前人明显在拿自己开涮，当下扬手就准备给巴掌，尤雾回手将她腕子迅速一扣往后猛地一推，女郎退了个踉跄，高跟鞋绊了几次终于崴了脚，啪地一下跌倒在地。
　　
　　尤雾笑得特幸灾乐祸，呲着牙看着女郎，就差没拍手叫好了。舒眉远远看着心道尤雾性情怎么短短时间转变如此之多，但还是叫了两个保全上去把女郎架走，自己理了理衣摆，未发现任何不妥后面带微笑走上前。
　　
　　“舒姐。”尤雾似是有所感应，率先回过头来向舒眉打招呼。后者暗松一口气，看来敏感度还有所上升。
　　
　　“今晚怎么想到要过来？”舒眉亲切地挽着她往包厢处走，尤雾笑笑，“来谢谢你的嘛。上次小崽子们回去说学到不少，我也想来看看你给他们带的那两个孩子。”
　　
　　舒眉面色微变，勉强笑笑：“男孩子……被人带走了。不过女孩还在，我待会可以帮你去她过来。”
　　
　　尤雾淡淡‘噢’了一声，兴致明显被减弱不少。舞池中央的短装女人扶着钢管游划扭动，周边一干人等嬉闹不已哄声不断，女人似乎为此感到得意，扭得更卖力，丰胸肥臀在短短紧紧的纤薄布料下呼之欲出，连女人看了都可欲血膨胀，更何况那帮摇着酒瓶疯叫的男人们。
　　
　　舒眉带着尤雾绕过人群欲往里走，尤雾挥手一拦，旋身往吧台旁一坐，找酒保点了杯果汁对舒眉笑道：“我就坐这里好了，待会孩子过来了再去包厢吧。”
　　
　　“那——也行。”舒眉点头，和酒保交待了几句后离去。酒保接到要招待好尤雾的命令后也不知该如何做，见尤雾一味盯着舞池，知道搭讪无用，只得卖力地表演起调酒。尤雾视线被扭转后望着小酒保也有了几分喜色，时不时出口询问或赞赏几句，两人交谈得倒也欢畅。
　　
　　小酒保见尤雾和自己年纪相仿，说了几句后两人开始大谈校园生活，正谈在兴头上，突然听得身后舞池中突地哄声大起，惊惶中还掺杂着些许不怀好意的口哨声，尤雾转头看，只见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拽着那舞女的裙子将她奋力拉下舞台，酒醉中压着那女人就要行不齿之事，可在场竟无一人上前帮忙，舞池周围被人群拢得水泄不通，几名保全拿着电棒从舞池周边努力地拨开人群往中间挤去，可舞池中央被男子压在身下的舞女明显慌了神，见挣扎不出后开始大哭，满脸均是被泪水冲花的浓妆，惨不忍睹。
　　
　　尤雾回头见小酒保皱着眉望那边看，心下对他好感不禁多了几分，问道：“帝皇经常发生这样的事么？”
　　
　　“那倒不是，以前有个几次，但都被压下去了。可今天这位……我看悬！”小酒保神秘作答，说罢也不愿再看，用心调酒起来。尤雾忍不住搭话继续问道：“这怎么说？”
　　
　　“那位周大少谁不认识啊。周常委的侄子，也算是帝皇的常客了，又是VIP客户，谁惹得起！”小酒保撇撇嘴角，拎着小酒瓶问尤雾，“需要往果汁里添点这个么？口味不错！”
　　
　　“不了，谢谢。下次吧。”尤雾笑着拒绝，捏着吸管抿了口橙汁，看着那男人已经开始撕裂女子的舞衣，暗暗握了拳想上去，想了想还是放松下来。周常委，市人大的周松岭，呵。不是出了名的清官好官么，他这侄子可真是克星，跑夜总会替他抹黑，惟恐这叔伯做官做得太顺呵！
　　
　　保全们被人群挤了个七荤八素也没见挤进去，也不知道是真的挤不进，还是不能让自己被挤进去。尤雾看得连连冷哼，刚转过身和小酒保没聊几句就听得舞池里有人大声嚷嚷，周边闹声也小了不少，好奇之下只得又转过头去看。
　　
　　只见VIP包厢那头涌出十余名黑衣保镖，看着全副武装倒真像那么回事，一入舞池就大力推搡着周边男女直冲舞池中央，速度进度不知比那些保全快了多少。舞女被压在身下哭叫声逐渐减弱，也不知道是死心妥协还是没了力气，黑衣男子们快速上前，其中几个疏散人群，另外的分为两边，一面去制止男人，另一面扶起那舞女，带着两人往VIP包厢长廊处走去。
　　
　　醉酒男人不依不饶大喊大叫，一串骂娘蹦出口来流畅不已，其中一个黑衣男人往他颈后剁了一手刀，整个人看着立马就蔫了，乖乖地被人拖着走。
　　
　　小酒保看过后惊讶道：“是老板！是老板的人。看来老板今晚挺生气的！”
　　
　　“老板？”尤雾奇道，看小酒保一脸又惧又敬的神情不禁问道：“你们老板长什么样儿啊？”
　　
　　“我们这种小员工怎么可能知道老板长什么样子。不过——听说老板还是有两下子的。你看看那些保镖就知道了。——老板今晚肯定是来谈事的，被这么一打扰，那两人死定了。——可怜小蝶，又被卷进去。”小酒保不满道：“平常老板来，保镖都站门口的，今晚保镖全站包厢里去了也没让我们看见，肯定是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吧。”
　　
　　尤雾奇怪地看了酒保一眼：“你们老板做什么事情，你们每一个都会这么清楚？”
　　
　　“当然不是！”小酒保调皮吐吐舌尖，“我猜的而已。”
　　
　　“我想——没有哪个老板会希望员工把自己路数摸这么清楚的。至少——清楚了也不该说给外人听的。”尤雾露齿一笑，“今后你可不能再随便说给别人听了。”
　　
　　小酒保想想，对尤雾笑道：“没事，你也不会说出去的。”
　　
　　尤雾哈了一声：“那可说不定！——搞不好我还认识你们老板呢？”见小酒保瞪大眼信以为真，尤雾大笑，转眼看到舒眉正领着一名小女孩正往这边走过来，微敛了笑意朝她点头示意了一下，跳下高脚凳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舒眉把女孩往身前一推，细眉紧蹙对尤雾赔笑道：“对不住啊小雾，上头有个紧急会议我得去一趟，这个……”
　　
　　尤雾点头，扬手止住她的话体贴道：“你去吧，反正还是老地方，你完事后再过来吧，我等你好了。待会我带这孩子一起过去，我有数的。”
　　
　　“那好，那我先走了。”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来不及说，舒眉匆匆折身汇入人群，速度极快，看得出是走往VIP区的方向。尤雾收回目光看看被推到自己身前的小女孩，瞧起来不过12、3的年纪，眉眼不同沈格格同莫濯灏一类的精致，眼睫翩长眼角上挑看着妖媚异常，瓜子脸，下巴倒是挺尖。身子也显瘦，个子不高，本该显得弱小，但看人的那眼神愣是万分不对劲，总带着深深防备和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帝皇就是帝皇，连清雏儿都比别处的模样好。难怪这么舍得让出来，想必是料定长大后能成为顶台柱，照顾了一段时间好歹有了点感情，怕她初次被毁，索性推到自己身上来。
　　
　　尤雾弯下身子和她平齐温柔笑道：“你好呀。我是叶之颜和水君睿的家长，听说你们上回交换过名字的，你还记得他们嘛？”
　　
　　女孩听到这两个名字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点点头。尤雾瞧着她笑了，伸手刚想摸摸她的头，谁料她躲得比谁都快，小脑袋一偏，又拿那种莫名惊悚的目光看着尤雾。这回看清楚了几分，那眸子里有戒备，还有几分看似浑然天成的慵懒，乍一瞧倒像是清高，似乎不屑与人交谈。
　　
　　“我叫尤雾，你叫什么名字？”见对方不领情，尤雾只得继续耐着性子和她交流。听说这种半大不大的小孩最不方便沟通了，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怀着的这个小崽子会不会在将来也这样。
　　
　　想着又不免柔和一笑。女孩开口，声音很低，有些哑，倒是比平常女孩多了丝成熟风韵，可话里行间萌生的怯意还是将这嗓音拉回了她的实际年龄。
　　
　　“我告诉过他们的，我叫蓝妩奚。”女孩展颜，笑厣如花。尤雾伸手示意她把手放在自己掌心，蓝妩奚照做。尤雾在心里舒了口气，暗道幸好不是那么难搞定，开口道：“我们去包厢等舒领班可好？那儿有果汁。女孩子就该多喝果汁补充维生素的。”
　　
　　蓝妩奚点头，说是老师教过。尤雾再叹，旁敲侧击想问出点身世来历一类，可觉着这蓝妩奚打太极的功夫远胜过家中一干小崽子了，面色不变愣是绕过问题带着尤雾走弯弯绕，尤雾无奈，只得作罢。
　　
　　两人进了包厢又聊了一阵，不过大多时候是尤雾说，蓝妩奚听。这孩子似乎很不愿意说话，听别人说话时也是一副懒懒的情调，如果不是一张脸能撑点台面，估计对方都该考虑是否要把她赶出去换一个会附和会交谈的上场。
　　
　　好不容易等了舒眉过来领了蓝妩奚去休息，尤雾趁机出了包厢大口呼吸了几口，可是夜总会就是夜总会，你就是出了包厢也休想呼吸到什么新鲜空气。依旧沉闷，依旧浑浊。
　　
　　在长廊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各VIP包厢均有角落摄像，只得重新回包厢内。将门关上的那一刹，一道身影急促一闪而过，尤雾愣，半掩着透过门缝朝外看，女子背影瘦削柔弱长发飘飘，素色衣衫更衬得佳人孱弱如柳楚楚可怜。
　　
　　一句‘徐絮’被挂着嘴边。尤雾含着这词在喉间来去翻滚，不过一会儿又见另一人从门前匆匆而过。
　　




ACT·137

　　门缝处直往内渗风，男子走过后立马跟上大队黑衣保镖。尤雾干脆关了门，背靠镜面细想了一阵，摇头：单竞航？他跟徐絮？
　　
　　“这人……！”尤雾想起徐絮和自家旌鸿里的白痴小助理郑岑，顿时哭笑不得。看来这青帮大少真是闲到没事做，不好好待在他的地盘帮老爷子做事，怎么还喜欢跑BH市来搅和。
　　
　　这么说——黄冰卷款潜逃——很可能是他的主意？！可他没理由这样做。
　　
　　尤雾琢磨良久，挎了包拧开门往外走。出了长廊特意往旁边多望了几眼，遥遥看见被单竞航抱住的徐絮正趴在吧台猛灌酒，单竞航神情隐有些怪异，和徐絮的互动似乎还带着那么些——责任感？这是责任感没错么？！
　　
　　尤雾不可置信地瞪眼看了半天，蓦地发现他那些黑衣保镖们正站在各处巡视，赶忙收回视线快步离开舞池。
　　
　　这一晚的重大发现并未影响到尤某人的睡眠。第二天一大早便赶去了公司的尤某人早把昨夜一切通通抛贮脑后，见了挂了熊猫眼面容憔悴的送资料的郑岑后才突然记起。当下望着小郑同志就笑得甚是诡异，郑岑一副活见鬼的神情扔下文件迅速消失，尤雾翻着文件，见里边全是前几年堆积起来的旧文稿，早就派不上用场了，想来是王子岳昨天故意为难郑岑的那碴儿。
　　
　　刚才看郑岑那副表情分明是通宵翻阅文件来着。尤雾啧叹，不想单竞航竟然阎王到了这地步，替他做事的人都成了这般德性，为了目的不惜一切啊。
　　
　　从前那个每天坐办公室就只知道化妆的岑特助哪里去了？哈！
　　
　　尤雾喜滋滋地准备好一切，见王子岳领着新打听到的消息前来报到，两人凑着脑袋一商量，拍板，立即微服私访前往冠华。
　　
　　王子岳在车边悄悄给端木拨电话，那头端木听了便觉着不妥，道：“你就没拦着她一点？”真是越来越莽撞了，有孩子跟没孩子的区别真会变这么大？
　　
　　“拦了，可拦不住。”王子岳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一眼前边走着的尤雾回道。谁知道怀孕了还能把智商给瓜分给腹中孩子的！导致自身智力低下……
　　
　　“她之前说过有准备一类的话么？”端木话音顿了顿，又道：“如果她很久前就有了主意，那就随她去吧。——要是没有好几个方案预备着做应急或替换，她也不会那样轻易做下决定的。”
　　
　　王子岳听罢刚想回话，见尤雾突然转身过来一时惊起，立即将手背到了身后。尤雾狐疑地打量他几眼，高声道：“赶紧上车！”
　　
　　“来了来了！”进尤雾弯身上车，王子岳赶忙抬了手机到耳边，还未说话便听到里边挂断的嘟嘟声，——无语。
　　
　　上车直奔冠华。谁想一切设想都无法成立，因为B公司驻华代表竟不在室内已外出。尤雾和王子岳坐在大楼大厅的咖啡厅中双双叹气。
　　
　　王子岳兴奋，尤雾也兴奋。
　　
　　“我就知道他不在。”在喝了第二杯白开水后，尤雾终于开口说了下车后的第一句话。
　　
　　正在小口抿咖啡四处巡视美女身影的王子岳被呛了一下，不甚了解地望着尤雾。
　　
　　尤雾笑笑，道：“你想啊，郑岑能让你白听到这地址么，她能不紧盯着我们的动向么？她盯住了，只要得知我们离开了公司，她能不赶着给她上边那位打电话汇报么？——而且，你觉得他上边那位跟这位驻华代表，能不熟悉么？”
　　
　　“所以你是故意过来试探的？”王子岳恍然间话语尾音微微上扬，“那么现在的情形是——我们已经可以得知那个隐秘BOSS跟这代表认识，而且他要郑岑说消息给我们听，是故意要等着看我们上当看我们笑话的？！”
　　
　　“知道了就够了，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尤雾抿唇笑笑，突然觉得感觉不对，似乎……在暗处有谁正看着自己。静了静心神后详装无事般抬起水杯扣在唇边，目光滑向四周，见无任何异样，只能道是自身敏感，接着先前的话题对王子岳道：“——之前不清楚那代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他和某人认识，就好办些了。——我们已经处于被动，那就只能寻找反客为主的机会。”
　　
　　“什么机会？”王子岳问。尤雾白了他一眼：“商业机密适合在这里说么？——回公司！”
　　
　　王子岳立即调侃自责，拍着脑门起身做了记欢送的手势：“董事长，请！”
　　
　　尤雾噗嗤一笑，拎包而行。王子岳乐冲冲地赶在前边去开车，尤雾见王子岳已出了酒店大门，走了几步后仍是忍不住回身再度看了看，敛了笑意从上至下将自己所看到的角落通通扫视了一遍后才作罢，听得王子岳在外边已按响汽车鸣笛，只得快速赶上前。
　　
　　晚上回家，换衣，沐浴。尤雾拧开花洒刚淋湿了身子就听浴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端木隔着一片水雾挨过来朝她笑得媚气十足。
　　
　　“哎呀，都脱光光啦，赶紧过来吧，也不怕被冻着！”尤雾亦笑得妖妖娆娆，胳膊从泡沫中伸出来欲去拉端木，待端木走得更近了些才发现他只是换了身全白的浴袍而已。尤雾颇觉无趣地哼哼了几声，见端木挨过来俯身亲了亲自己的眉心才愿意拉开唇角笑了笑。
　　
　　端木坐在盖实的马桶盖上看着尤雾，半天也不说话，似是酝酿又似是迟疑。
　　
　　尤雾瞥他几眼，见他只管盯着自己脚下猛看，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后问道：“王子岳又给你打电话了？”
　　
　　端木抬头半张着嘴沉吟了几秒，闭上嘴重重地点了下头。
　　
　　“你俩肯定还说我坏话了。”尤雾抚着身上的泡沫覆上颈侧耳后，哼了一声道：“我是不知道你们究竟在谈什么，但他肯定给你打过电话，而且肯定说了有关公司的事情，还有……你们在怀疑我的办事能力！”
　　
　　“恩——”端木拖长了音，还是否定，“你别多想。其实没别的，他也只是担心你的工作状态。”
　　
　　“他怀疑是因为不了解，可你也这样怀疑我么？”尤雾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眼皮都未抬起，“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竞标的事情我自己有打算，策划书递出后我才会有下一步行动，——你们不需要再乱猜测我的想法了！”
　　
　　手臂高抬拍下，溅起泡沫水花无数。端木闪身避开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拉门而去。尤雾将头扭到一边静静思考了几秒，只觉鼻子一酸，眼泪直直坠下来。
　　
　　很莫名的眼泪，可心里就是觉得委屈。或许不该哭，但情绪来得就是这么快，我能奈何？
　　
　　有些事的确不能奈何。比如上天注定要你做哪些事，以及——遇上哪些人。
　　
　　纠结一夜过后的尤雾成了霜打的倭瓜，连软茄子都比不上。端木好几次想叫住她却又住了口，夫妻二人各自出门上班。
　　
　　尤雾太敏感，敏感到任何人都招架不住。好在孕妇须知里倒是反复提到过这点，有了身孕的女人和之前的确是有些变化。
　　
　　想到自己有个即将出世的儿子，端木心头一喜，叫住一旁预备开车的尤雾。后者摇下车窗满脸茫然，端木凑上前抱住她的脸吻她的唇，无限深情。
　　
　　两人干柴烈火亲热得难舍难分，跑来车库拿自行车的叶之颜同莫濯灏二人踟躇了久久才忍不住以咳嗽提醒这二人一声，尤雾红着脸推开端木，摇回车窗踩下刹车；端木望着叶莫二人贼兮兮的笑只得坐回自己车中，莫濯灏嘻嘻笑着从端木车窗前晃悠过，突然开口，可目光却又望着一旁叶之颜：“如果这是在中心广场，会不会见报啊？号外的那种？”
　　
　　“这还用说！”叶之颜一面开锁一面笑答：“号外号外！道德沦丧，激情男女欲火难捱街头吻别长达数百秒之久！”
　　
　　端木还未表态就见莫濯灏同叶之颜嘻嘻哈哈地扶着自行车火速逃离现场，只余下车内自己一声无奈轻笑。
　　
　　这厢尤雾到了公司，椅子还没坐烫就接到前台秘书内线，郑岑转接后通知尤雾说是一位先生急找，不知是否放行。
　　
　　尤雾正拾掇着文件，听郑岑语速偏急，抬头轻飘飘扫了她一眼，见她满面红光一副雀跃神色，只怕内里早就神游天外，只得问道：“说了是谁么？我是指名字。”
　　
　　郑岑摇头道：“那倒没说，说是只要您见了他自然就知道是谁了。”说着一笑，睁大双眼满满期待。尤雾被这目光扰得很不舒服，淡淡应了声，说是让对方在前台等等，自己亲自出去看看来人再说。
　　
　　“是。”郑岑当下郁结，喃喃应了声退出办公室。尤雾也搁下文件细想了想，下意识就爆了句粗口，想那郑岑高兴个什么劲啊，是不是见单竞航亲自找上门十分想试试坐山观虎斗是个什么滋味儿？
　　
　　随即便给了王子岳一个口信，也没明说，只让他多照看几个小时。那头王子岳满脑袋云雾缭绕，这面尤雾已迫不及待拿了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很想揪住单竞航的衣领问问黄冰究竟跟他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一路频频遇上目光各异的公司职员，一身黑到底的尤雾在他们眼中显然和会客室里的另外一位同样一身黑到底的不速之客划上了等号，顿时众说纷纭，各式猜想纷纷出炉，端水而行的女职员小C路过扎堆讨论的众人时笑着嘁了一声，抱着水杯啧啧直叹：“不知道就不要乱猜！”
　　
　　“这么说你是知道的了？那你说说，他是谁？！”职员B调侃道。
　　
　　“废话，当然是个男人！没看身高都快一米九了么！”女职员小C说了两句又禁不住万分暧昧地露出一记惹人遐想的笑，旁边被勾得心痒痒的女职员E嗔怒地推了她一把道：“傻笑个什么劲！我可是听前台小孙说，客人的茶水，是你送去的？！”
　　
　　女职员小C又是暧昧笑笑，被众人嚷嚷着受不了了才道：“是个男人啊。——可他是个好漂亮的男人啊！”
　　
　　该不会是个娘娘腔吧？
　　
　　尤雾站在会客室外看着里边那个同样一袭黑衣的高个男子。在脑海中细细搜索一遍，是真的很陌生。看着那站在窗前的身影，真是——千娇百媚。
　　
　　别问为什么千娇百媚。一般男人怎样站着的他就是怎样站着的，可独他站在那儿，哪怕什么都不做，还是能让人瞧出个活色生香的调调来。
　　
　　尤雾隔着那扇玻璃犹豫了。她感受得到一股莫名而来的压力与精神冲击。见前台小姐时不时往这里看来，尤雾回身带有警示性地扫了她们几眼，直到她们乖乖低下头后才上前进了会客室。
　　
　　第一件事便是拉上百页窗。尤雾也不等看清那人模样，背对着他稳声道：“这位先生，且不论你是谁，首先，如果真的有要紧事找我商议的话，理当提前预约，而且你的到来将会给本公司员工业绩制造出十分恶劣的影响。所以很抱歉，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去公司之外找个地方谈谈。”
　　
　　听得那人无声上前，尤雾顿时感到紧张，紧张得心脏几乎可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后有人轻轻吐气，一双臂膀从后绕到前轻轻拥住了自己。他在尤雾耳边很温柔地说着话，只让人觉着，霎时，地裂天崩。
　　
　　“多多，我回来了。”
　　




ACT·138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尤雾脑海中蓦地冒出这一句，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时间真的可以——淡化掉一切。她也无法成为例外。
　　
　　尤雾梗着脖子努力望着天花板。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如果流出来就前功尽弃。
　　
　　“多多——，我好想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温柔到毫不费劲就能滴出水的嗓音，扑洒在耳后的潮热呼吸，身前紧圈着的坚实臂膀，无一不在证实着他的存在。掌心拢在自己双手上的温度愈发炙热，好似迅速生根发芽般长成枝藤破皮而入融合着骨血成长蔓延，无法割舍的疼痛。“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是我不对，当初我不该那样隐瞒你，对不起多多。对不起对不起……”
　　
　　温热的唇瓣在颈后流连，丝丝凉风侵刮着唇印而过，冰冷如斯。尤雾猛地瞪大眼欲挣脱开来，身后人却拥得更紧，嘴唇吻在她的颊边耳后喁喁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真的克制不住自己想来找你。自从昨天无意在冠华看到你的那一面开始我就想来找你。多多、多多……”
　　
　　“对不起。”尤雾忍泪冷声道。身前手臂一滞，尤雾顺势甩开，转过身看着他轻笑道：“请自重一些好么。——我不是多多，我叫尤雾。尤氏的尤，雾水的雾。”
　　
　　眼前的人愣了愣神，见尤雾面色漠然，眸中深情也渐渐退却，展唇一笑道：“请原谅。我忘记——你已经结婚了。”
　　
　　尤雾心中一抽，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还是老样子，仍是那样，无论到何处都可以吸引成堆的目光，无论何时都美得那样颠倒众生。哪怕是足够展现最完美的一面的自己同他并肩而站，也能瞬间失色。上一刻还顶着这样一张脸对你微笑，这一刻就能说出让你顿时丧失自尊的话语至你于死地。
　　
　　尤雾垂眸笑笑，道：“Steven，不要这样。我不后悔结了婚，你明白我的意思。”
　　
　　后者静静凝视着她，最终轻轻颔首：“是，我明白。——你还在恨我。”
　　
　　“我不恨你。真的。”真的不恨。尤雾低头苦笑。你该明白我爱你多久等了你多久念了你多久，可我绝对不会恨你，因为——真的没用。
　　
　　“觉得我变了么？”Steven笑着岔开话题，张开手臂缓缓转了个圈，抬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有没有觉得它比以前更迷人了？美丽的女士？”
　　
　　“我想是的。”尤雾被他的语调逗笑，眼泪忽地涌出眼眶直滑而下。Steven看着她哭，身形未动，只是揣在口袋中的双手成拳紧了又紧，还是上前去抱住她。
　　
　　褪去了青涩的STEVEN无疑比少年时期更有魅力，他的美变得更加凌厉，眉梢眼角的沧桑忧郁使他风华更盛，怎么办怎么办，尤雾你该怎么办，你要是动摇了你该怎么办！
　　
　　含泪抬头，若无其事地伸手往眼下蹭了蹭，扬脸问道：“我妆花了么？”
　　
　　STEVEN一怔，眸内深沉翻涌，却仍是一派轻松笑道：“没有，很完美。”
　　
　　尤雾略一点头，又拿手反复拭了拭泪，抬头道：“这里谈话不方便。——你来是有事情要跟我说吧？我们去外面谈？”
　　
　　“好。听你的。”STEVEN不假思索地回答，很爽快地跟着她出了会客室。沿路惊起眼球无数，尤雾不知该哭该笑，STEVEN的出现果真还和以前一样让人感到惊悚，她抬头悄悄望了身侧男人一眼，却被抓个正着。
　　
　　尤雾心虚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的冷静面具再度濒临破碎，并不是没有原因，而是现在的STEVEN和以前的越像，自己就会越来越无法自拔。走在路上无论有多少女生看着他，即便比自己美上很多倍，他也绝不会多看一眼，眼中除了自己，还是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崩溃，应该要怎样收场。或许她该在内心偷偷地对自己承认，她始终还爱着STEVEN，原本该是简单纯净的那一份爱，早在他被自己亲手推下大楼的那一刻变得无法磨灭刻骨铭心。
　　
　　就像现在，不论她表现得如何自然，都会觉得不自然。她拎着包走得很慢，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脚步该按怎样的迈动频率才算正常。且当两人进了空电梯的那一瞬开始，才觉得会是真正的煎熬。
　　
　　那短短的十余秒，尤雾是在回忆中度过的。STEVEN除了望着她还是望着她，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眸子乌黑一片，静静的，沉沉的，深邃复杂。
　　
　　出了电梯后STEVEN拉住了尤雾，后者茫然抬头，STEVEN笑笑：“如果不知道该去哪儿，就跟我走。”
　　
　　“凭什么！”穆飒失控地扣住穆玄熙的手腕，“你为什么！！！你宁愿去娶一个根本不感兴趣的女人都不愿跟着我！你宁愿去和一个背叛了你婚姻的女人说话也不愿意看我一眼？！！穆玄熙你是故意的吗？你是吗？！你告诉我我究竟哪点不能入你的眼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穆玄熙唇角一勾，笑藏三分邪气七分冷意，摔开他的手道：“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听你说话。如果你不想被我讨厌，就自己站开一点。”
　　
　　“如果你讨厌我就可以多想我一点，我宁愿你讨厌我。”穆飒苦笑，双臂撑住墙壁正能将穆玄熙圈在角落，埋下头就能蹭到他的发梢，“或者你可以恨我，致死方休的那种恨。我甘愿这样。”
　　
　　穆玄熙一惊，下意识准备避开：“穆飒你要做什么？”
　　
　　“我想要你。”穆飒呼了一口气，贴身上前猛地抱住错不及防的穆玄熙，近乎癫狂地吻着他的唇他的发呢喃道：“穆玄熙，——恨我。——可你就是恨死我，我也不会放你走。”
　　
　　“你——你真的疯了！这里是公——啊——公司！”穆玄熙无暇顾忌唇上被咬破所带来的丝丝疼痛，一面挣扎着推开穆飒一面无力地听到自己的衬衫衣扣被扯裂的嘶啦声，这一刻他能感受到绝望，可绝不会妥协！
　　
　　此刻的穆飒是疯狂的，他不知道自己满腔□该向何处发散，他想过找女人，或者直接找男人，可是不能！不管是谁都无法带给他从穆玄熙体内感受到的快感与满足，之所以爱，才想占有，才想守护。埋在腹中的那句话他不敢说，一直不敢说。只怕说了，他们连最基本的兄弟关系都会土崩瓦解。
　　
　　如果可以，如果他可以……他想把穆玄熙放在身边捆一辈子。为了他，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放弃，也什么都可以去争取，什么都可以去抢夺。
　　
　　倘若将他心中藏着的人通通除去就能让他留在身边，他穆飒就算会被挫骨扬灰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是——穆玄熙，这可能么？！我杀了，你可会真的愿意看我一次？！那如果……杀了反而能换来你多看几眼，哪怕是憎恶的是恨意深深的，也值。
　　
　　穆玄熙被穆飒禁锢在怀中，死死的，紧紧的，躲着他的吻，喊叫不能。如果这一幕被其他人看见，他就完了，父亲也完了，CEN也完了。
　　
　　或许他真该死心，他的该将心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的答案给一个肯定。
　　
　　“穆飒——，”穆玄熙舔舔唇瓣上的血渍冷笑，斜睨着俯在自己胸前啃咬的男人，极力压抑住急促喘息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么。”
　　
　　胸前的吻似乎停了一拍，可□却反被握住，隔着那层布料被大肆揉弄，穆玄熙忍不住闷哼几声，感应到穆飒愈发卖力地挑开自己的皮带与西裤拉链，闭眼道：“——我——不愿接受你不是因为——其他——人。——恩哼——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穆飒扯开他的裤腰，手掌游移着抚到臀后朝自己□狠狠压来，穆玄熙轻呼一声，咬唇道：“——之所以不愿看你一眼——是因为你恶心！——穆飒！呼——你明白么！”
　　
　　穆飒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住穆玄熙，眼中满是阴翳。
　　
　　穆玄熙笑，笑容中带着施舍与怜悯，还有一抹若有似无的讽刺与嫌恶。穆飒贴过唇去静静覆在穆玄熙上勾的唇角上：“——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你不知道，我会在乎，还有其他人会在乎。”穆玄熙望着穆飒身后表情由惊到怒的穆长远，眸中怨意颇深。
　　
　　“你这个畜生！”穆长远气得上前颤抖着手揪过穆飒的后衣领拉扯到一边，穆飒闻声大惊，一时疏忽被穆长远甩到一旁，还未反应过来脸颊下方便被狠狠抡上了一拳。穆玄熙站在角落一面冷笑一面往身上套着衣物，拢着残破不堪的衬衣将外套裹紧，幽幽迈步而行，恍若行尸走肉。 
　　
　　尤雾站在门外迟迟不愿进去。STEVEN站在客厅笑着朝她招手，见她仍是傻愣在原地，只能重新走过来将她牵进房内。
　　
　　“你看看这儿，好好看看。”STEVEN似乎很是愉悦，一会摸摸墙壁一会儿看看家具，“竟然一点都没变！”说罢回头看着尤雾笑道：“前两天我去找老板拿钥匙的时候，他还很吃惊，他以为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呵！”
　　
　　尤雾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自己笑不出。
　　
　　房内的一切摆设乍看之下都能使人恍惚间回到几年，玄关上悬着的成串的千纸鹤，大盆栽，阳台上的小仙人球，卧室前的水晶门帘，还有小卧室里的那盆吊兰。就连客厅冰箱上的旺旺贴纸都还黏在原位。沙发上仍旧是两个黄鸭子坐垫，进了厨房打开橱柜，为数不多的碗筷，却总是每天都被拿出来清洗得很干净；还有浴室里花洒上被自己恶趣味涂上的莲蓬图像……
　　
　　虽然一切都有，可还是变了。
　　
　　沙发并不是正对着电视柜；浴室里的情侣漱口杯总是一上一下，STEVEN刷完牙总是喜欢随手搁在水池边；毛巾架上的那条粉红色毛巾被换成了艳丽的玫瑰色；厨房里的小木勺子不见了，壁柜被重新整刷成了白色。以前的颜色是鹅蛋黄；还有阳台晾衣绳上的五彩衣夹，以前的木制衣夹不见了；主卧里的书柜是在窗户的左边，而不是右面；小卧房里的海报原本是歪斜的，现在却被黏到正得不能再正……
　　
　　尤雾不否认自己有挑刺的嫌疑，可她分明就是这样感受的。——这儿始终是变了。
　　
　　原来，变得不止是他们两个。
　　
　　STEVEN见尤雾没说话，拿捏不准她是感伤还是怀念，只得轻轻拢住她的肩。尤雾并未挣开，‘变了’二字始终不忍说出。
　　
　　双双沉默了一阵，STEVEN有些受不了，笑着说买了些新上市的蛇果，要尤雾先坐着，自己拿去洗。尤雾站着看他走进厨房，想了想还是跟着进去倚在门口说：“——以前洗水果都是我在做。”
　　
　　“是。所以现在理当换我来。”STEVEN捧着果子埋首虚看了几眼，举眸冲尤雾笑得国色天香，“这两天我搬进来后又把家里打扫了一下，然后——很想带你来看看。”
　　
　　“恩，现在我来了。”尤雾看着阳台上的那盆小仙人球，似做无意道：“——我记得，以前的仙人球总是喜欢被你推到墙角去。——因为你说晚上去阳台会一不小心被刺扎到。可是现在怎么被摆在正中央了呢——。”
　　
　　STEVEN低头用指腹狠狠摩挲着果皮，擦得掌心都隔着龙头流淌下的刺骨冰水开始氤氲出热潮。他又笑：“因为想到你还是喜欢看它被摆在中央，就挪回去了。”
　　
　　尤雾点点头，侧过脸定定看他几秒，道：“可我现在不喜欢它摆在中间了。——我讨厌仙人球。”
　　
　　STEVEN恍若为闻，抬头将蛇果上的水渍蹭净递给尤雾莞尔道：“先吃水果吧！”
　　
　　尤雾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在口中并未咀嚼。STEVEN仍把果子握在手中，婆娑了几下互抛把玩。他看了尤雾一眼，拉着她进了卧室，开始拉抽屉，里面是满满的信件，可尤雾记得自己离开时，这房子里该拿走的都被拿走了。没有任何东西剩下。
　　
　　STEVEN拿出一封来递给尤雾，自己也拆开一封望着里面内容直笑：“这些——是我在国外想你的时候写的，每天至少写一篇，有时候空下来一天能写很多很多。”说着弯眼朝尤雾灿烂笑开，“都是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给我印象很深的事情。”
　　
　　“可是——”尤雾一开口就见STEVEN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等自己继续。这样似乎很有负担。她咽下原本那句改口道：“——这些东西，你写了很多。”
　　
　　“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很努力地去记住。”STEVEN把信件从抽屉里一叠一叠全部翻出来摊开在床面上，抖开了一个抽屉又去翻另一个，尤雾发现床头柜上四个抽屉中满满的全都是如此信件，写字台的抽屉里亦是如此，还有小卧室里的五屉柜。尤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制止，她知道STEVEN笑得越开心就代表情绪就越是难受，想打断他让他变清醒，却发现自己似乎早已失去了那个资格。
　　
　　看着被摊了满床的信纸，尤雾觉得甚是刺眼。STEVEN还乐冲冲地将这些一封一封地展开来叠放在一起，不时搜寻着信纸角落下方的顺序标记，大有尤雾不看不罢休的架势。
　　




ACT·139

　　“滴滴！——您有一条语音短信！”
　　
　　端木几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小方框上显示着新语音留言，按下确认键，海风呼啸袭来，形成一下下轻重不一的聒噪鼓点撞入耳中。
　　
　　“小瞳，我知道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可我求你，先不要挂断，把它听完。”沉默，寒风嗖刮而过的呼呼作响，“——我不知道现在我还可以说些什么。——我不想去打扰你，也不会干扰到你的生活。曾经我很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我明知道自己让你受了伤，可始终没做出什么能够让你谅解的事情来。——我很抱歉。”
　　
　　端木眉尖拧紧，拉开门大步离开办公室。路过办公走廊绕过格子间，周边形形色色的人与形形色色的景如同开车时的光流至眼角模糊而过。
　　
　　“我忘不了你，也忘不了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10年。可我该学会放手了，否则只会让你更痛苦——”穆玄熙的叹息融入海风中一闪即逝，“我——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我爸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偿还——。我会离开，不再见到你，不再给你制造困扰。——祝你幸福。”
　　
　　依旧肆虐的风声被从中掐断。端木举着手机往电梯处快速跑了几步，按下方块键盘却后蓦地怔住。
　　
　　会离开——么。
　　
　　他神情呆滞地站在电梯门前，脑海中似乎有着许多片断混淆着心底疼痛而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要什么，面前充斥着的画面只有穆玄熙。微笑着的穆玄熙，哀伤着的穆玄熙，严肃时的穆玄熙，烦恼时的穆玄熙，深情时的穆玄熙，一张张影像如同按着快进在眼前飞速而过，快到令人无法捕捉，分秒不能。
　　
　　二人初遇时的腼腆谈笑；校园树下攀肩扛球而去；情窦初开时在夜间的小公园偷偷幽会；穆玄熙出国后自己任性的离家出走；他私自结束学业回来寻找他；毕业后的同居生活；江芸的那一巴掌；小巷里的那一夜；自己的婚礼；他的短暂婚姻；穆飒——
　　
　　他无法再细想，这些记忆的大概轮廓已经让他承受不住。
　　
　　如果有选择的话，或许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究竟谁欠了谁，谁该原谅谁。
　　
　　似乎什么都不存在，却又矛盾般齐齐上演。端木怔怔盯着前方的电梯门。
　　
　　叮地一声，门开，公司员工鱼涌而出。秘书小李抱着企划案吃惊地望着他，走上前怯怯地唤了端木一声，惟恐后者是因为抱怨她速度太慢所以亲自到电梯口来等着她的文件。
　　
　　电梯内走出的员工纷纷朝他问好，埋首抱着各自的文件夹脚底生风同他擦身而过，小李赶紧走过来，见端木两眼无神地看着自己，为难地低了低头，抬眼刚想认错，谁知端木已恢复常态，微点了点头道：“到办公室再谈。”
　　
　　“是。”小李赶忙应下，拿着文件和前台小姐妹对视一眼互相鼓励壮胆，踩着端木的步子一路跟进办公室。
　　
　　放手么，离开么。或许这对于穆玄熙同自己，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STEVEN叹了口气，尤雾听得出其中的失望与惆怅，还有他不曾表现出的迷茫。
　　
　　“多多，我这次回来——”他欲言又止，见尤雾专注地望着自己，走上去半蹲在沙发前扶住她的肩膀定定看着她的双眸：“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
　　
　　尤雾望着他，面容平静，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STEVEN暗舒了口气，朝尤雾眨眨眼，笑着去揉她的发，眸中宠溺更甚过往。
　　
　　“你疯了么，让我放弃我的家人我的婚姻我的事业和你出国。”尤雾的似笑非笑让STEVEN瞬间失色，“——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告诉你，STEVEN，真的以为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么？”
　　
　　STEVEN扶在她肩上的手僵硬了几秒，随即捏紧了几分，扣得她的肩胛骨一阵胀麻。
　　
　　“为什么不能？我爱着你，你也还爱着我！至于那段婚姻，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你随时都可以离婚！还有如果你想和爸妈一起，我可以接他们过去！”STEVEN笑得很欢快，可眸眼中分明多了几分阴郁与不置信，“多多，我是回来接你的，我爱你，我说过你该等我娶你的！现在——并不晚，不是么？！”
　　
　　如果说之前的STEVEN是隐忍了，那现在分明已经游移在了竭斯底里的边缘。
　　
　　尤雾哼笑，垂首道：“BRIAN死了，你知道吧。——死之前我跟他见过一面，他来找我，也是你授意的，对不对？我知道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帮了我很多教了我很多，除了跟你走，我什么都能给你。房子，钱，公司，我统统都还给你，就连旌鸿我也可以。——BRIAN也跟我说过，你一直想见我，可是组织不是始终希望你回去么，组织不是一直想控制着我试图逼你就范么，你这次回来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STEVEN面对这些话似乎消化得很艰难。他垂眸良久，抬头看着尤雾笑笑，魅惑依旧：“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们不可能了。还有——你来晚了。”尤雾也笑，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有多难看，“我结婚了，我是别人的妻子，身边已经没有你的位置。”
　　
　　“别说了！”STEVEN大吼。尤雾被惊了一跳，见STEVEN额上青筋微微一跳，稳了情绪对自己强笑着柔声道：“别说这些，你看你都快哭了。——你哭起来挺丑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STEVEN你他妈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放过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该恨我！当初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尤雾腾地起身仰头对他大喊，见后者喘着粗气亦在崩溃的边际，一掌推开他弯身捡起沙发上的两个靠垫猛地甩手扔出窗台，双手扫过小茶几上的果盘，大步冲到卧室门口扯碎水晶帘，帘帐上的小串珠稀稀拉拉掉了一地，发出嚓嚓嚓的细碎坠地声，她知道这是STEVEN自己一颗颗亲手串上去的，可即便有诚意又如何？！有些东西，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我恨你，我也恨自己！你也知道我不会跟你走，你为什么还逼我！”尤雾无法控制地开始大哭，挥舞着双臂冲到门边扯碎那一只只叠好的千纸鹤，一脚踢倒大盆栽，折身跑进厨房打开碗柜，碗碟统统被砸碎在地，尤雾哭得凄惨无比，眼妆花得一塌糊涂，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似乎想将几年来的委屈与艰辛通通发泄出来，她进了阳台，举着那盆小仙人球转身对STEVEN扬泪啜泣而笑：“我讨厌它！从现在开始我讨厌它！”说罢狠掷窗外，砸进楼下的废弃小花园。
　　
　　眼前是模糊的，泪水一颗颗滑入嘴里，热热的，咸咸的，混杂着一股化妆液的异香，尤雾冲进浴室拧开水管伸手捧手洒了满脸，东日井水刺骨发寒，敷在脸上是冰到发酸的触感，STEVEN似乎还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尤雾感到无力，窒息，她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这样大哭过，她不知道自己今后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来放任自己。
　　
　　浴室的地板也是冰冷的，墙壁也是冰冷的。水滴顺着脸庞淌下，有的沿着下颚滑入颈线，沁心透凉。
　　
　　被泪水冲刷而过的眼瞳依旧模糊，依稀望见一身黑衣的STEVEN缓步走过来，蹲下身，轻佻地勾起自己的下巴。
　　
　　“啧啧，真的很丑。”这个男人轻声笑，微哑的嗓音总是留着一抹不曾更改的涩意。指尖拂到脸颊上的触感同样冰凉，尤雾微微瑟缩了一下，抽泣着别过脸。下颚骨因为哭叫得太用力被拉得很疼，她吞咽时都能感到阵阵紧缩的不适感。转观STEVEN，正收回手捂在唇边哈着暖气，他朝尤雾笑笑，一滴泪也顺着眼角滑下。
　　
　　“这下不冷了，我哈了很多口，可以更暖和一点吧。”他笑得很温柔，语调也很温柔，温柔到让任何女人都难以抵抗。STEVEN将手心敷上尤雾的双手，揉搓了几下后掀起自己的上衣下摆将她一双冻成冰柱的手塞进去，尤雾摇头欲把手抽出，却还是被STEVEN大力给拉进怀里。
　　
　　双手一接触到那抹肌肤的炙热就已被融化。STEVEN吸着冷气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只要她稍微将手展平，还能摸到那一条砍刀划过的疤痕的凸起。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刀伤烫伤刮伤鞭伤全数均有，她还能记起自己跟他的第一次，看到他脱衣后的伤痕，一时悲恸边看边哭，STEVEN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笑，眸中的深情能将人溺毙其中：“今后，这里只有你才能伤。——可我知道你不舍得。”
　　
　　可如今终究还是要舍得。有舍才有得。这也是你教我的。
　　
　　尤雾蜷缩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只静静抽泣，闭着眼一直堕泪；STEVEN顺势抱住她靠墙而坐，俯首将脸贴住她的，温热的液体至他眼中淌下，坠上她的面她的唇，夹带着炙烫的火星让她心中大恸。
　　
　　“这是第几次了？——呵，我在你面前丢人都丢光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STEVEN声线有些不稳，他只能轻笑了几声，又道：“我不要求你什么，你执意不愿走，我会留下来陪你。——我不会让人伤了你，纵使从前是你将我从楼顶推下去，可我真的不恨。”
　　
　　“我以为你会懂。——只要是你，我怎样都不会恨。把我从楼上推下，是我甘愿。如果说——你我之间只能保住一个，就算你不把我推下去，我还是会自己去做的。”他哈了一口气，又笑，胸腔在尤雾耳边震动发出沉沉闷响，“——你一直在自责，因为你爱我。你怕太爱我，所以做过后才后悔。——这是我想看到的，感谢你做到了，我很感谢，哈！”
　　
　　“BRIAN回国的事情，我的确知道。可他并没有让我知道。”尤雾听得呼吸一滞，STEVEN话语中隐隐带了些恨意：“他去找过你，他还以我的名义约你出去。可他最后死了。”
　　
　　STEVEN沉默了很久，突然一笑：“你应该都猜到了。是我干的。”
　　
　　“我这辈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兄弟。可他背叛了我，他竟然帮助组织想伤害你。我只能——杀了他。”STEVEN抱着尤雾轻轻摇晃，濡湿的唇瓣吻着她的发梢眉角道，“你没说错，组织的确想要我回去，可我不想。——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再卷进去。可是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拿你威胁我；如果去了，你依旧会成为他们的把柄。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想带你走，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新西兰有个一小岛，很美，在地图上找不到，我们可以去，而且——他们是绝对不会发现我们的。我曾经去那里住过一年，和当地居民都有过接触。那儿民风很淳朴，人也很有趣，如果你去的话你也一定会喜欢上。”
　　
　　“多多——，你真的不考虑跟我走么——”
　　
　　尤雾的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接着开始加速跳动。
　　
　　动摇了么？真的再度被诱惑了么？
　　
　　她抿抿唇，将手从STEVEN衣中抽出。指尖上沾染了他的气息，或许这已经够了。自己的确想继续沉沦，可是——端木该怎么办，孩子们该怎么办。爸妈又该如何？
　　
　　无奈地摇摇头，尤雾笑得很凄凉：“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么？”
　　
　　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纵然路过来往的都是陌生人，可内心却都是一样的无奈与哀伤。
　　
　　STEVEN终是没留住她。尤雾捂着腹部失魂落魄地下了楼上了车。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这件事究竟带给STEVEN多大的打击，纵然他强笑着说能够接受这个孩子，自己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并不是说会觉得对不起STEVEN，而是会对不住端木。
　　
　　可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能够违背初衷，愿意对这一切全权负责的？
　　
　　穆玄熙也对此感到疑惑。究竟是我们太善于遗忘，还是世界太过疯狂？
　　
　　他像一抹游魂游走在这个熟悉城市中陌生的大街小巷，没目的没方向，在迷茫中彷徨。
　　
　　可无论他如何去想，事实证明其实世界不仅很小而且的确很疯狂，所幸永远不会有人独自落单，两个相同状况的人相遇似乎是必然的。
　　
　　所以半小时后他阴差阳错地撞上了尤雾那辆黑梭梭的宾利，二人隔着一层车窗当下被这出意外骇得三魂七魄通通错位。
　　
　　穆玄熙侧身被一擦而过，带着风劲一个踉跄，尤雾惊得赶紧下车冲上前扶住他，一面忙着撩开被风刮得遮住视线的发丝一面询问穆玄熙的状况。
　　
　　周边路人纷纷聚拢来，看着两人和尤雾那辆锃亮黑宾利指指点点碎语流言翻滚而来。尤雾抬头看了穆玄熙一眼，眉宇间隐隐含了几丝抱歉；后者亦惊魂未定地打量了尤雾一番。
　　
　　穆玄熙望见了尤雾尴尬表情下似素不素痕迹犹在的妆容和哭红的眼角；尤雾也注意到穆玄熙唇边干锢成暗的血渍，相视一眼均是垂首一点。尤雾搀着他上了车，黑色宾利鸣笛驱散车后挡路众人，倒退汇入马路车流而出。
　　
　　“去哪儿？”尤雾目视前方轻声道，哈出一口白气。
　　
　　“山上吧。”穆玄熙说罢，见尤雾一副极不认同的神色扭头看自己，只得再道：“半山腰的那家我们都去过的旋转餐厅。”
　　
　　======================话说是不是越写越难看了？我经常做梦梦到你们留言说越来越难看了，然后哭醒……闷～！
　　
　　




ACT·140

　　车子开到山脚略停了停，穆玄熙不解地看着尤雾快速跑下车，黑色风衣下摆因为急促的步子而被漾起，乍一看去像只翅膀翩跹的黑色蝴蝶。
　　
　　她灵巧地避过街道上来往的车辆跳上人行道，绕过立交桥下那面刻了西式映光浮雕的石壁跑进隧道。穆玄熙目光追随入红光微闪的隧道中望了一会儿，看着其中各色车辆匆忙进出，回身从座旁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光盘塞进了小型DV机。
　　
　　旋律清吟起音流畅而过，□顺而拔起，荡气回肠。
　　
　　穆玄熙闭眼靠在车座上静静呼吸，不多会儿就听见车门被拉开，冷风呼啦一下全数涌进车中。穆玄熙打了个寒噤，睁眼见尤雾气喘吁吁地抱着满怀羽绒服坐上车，鼻尖被冻得彤红，正朝自己笑。
　　
　　“这个——？”穆玄熙接过尤雾递来的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纳入怀中。尤雾兴奋地指着隧道那旁笑：“我刚才从桥上下来就看到了，有家店面打折卖这个，正好过去买两件，免得在山上给冻病了再回去受罪。”
　　
　　穆玄熙点点头，见尤雾已经拿着那身黑色羽绒服往身上套；自己斟酌了一番，也随即穿上。
　　
　　“花了多少钱？待会我付给你吧。”穆玄熙搓着掌心看她。尤雾眉尖一皱，有些不耐道：“那倒不需要了，我也不过是借给你的。这身衣服我是按端木的身量选的。”
　　
　　穆玄熙纳纳点头，有些不自在地看向窗外。
　　
　　尤雾发动引擎，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将CD盘的音量调节到了最大，目光左右打量着街道车流走向对穆玄熙道：“不嫌吵就闭眼休息一会儿吧，到上边还有一段路。”
　　
　　“没关系。”穆玄熙礼貌地道了句谢后再度看向窗外。尤雾也未再说话，踩着油门一路猛飚，穆玄熙被惊地冷汗叠起，两手紧紧攥着身前的安全带抿唇不语。
　　
　　越往山上雾气越重，往前看一片水雾蒙蒙。穆玄熙这才觉得后悔，浓雾天气本就不该冒险上山，刚开口又被尤雾给噎住。
　　
　　“到了这儿就继续往前走吧。说不定咱们后头也跟着一辆准备往前开的车呢，要是咱突然掉头，反而栽得更快。”尤雾瞥了一旁若有所思的穆玄熙一眼道：“做了决定，还有得反悔的选择；可如果已经往前跨了一步，就预示着再也回不去了。”
　　
　　穆玄熙没搭腔，尤雾也乐得自在。两声出鼻的哼笑立即被乐声翻滚淹没，她一路高按着汽车喇叭往前，放缓了车速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内线绕圈环行。开了大约四十余分钟后终于瞧见了蒙蒙雾气中那一角刻了烫金字体的黑曜石长碑。
　　
　　餐厅的标志性建筑物。
　　
　　尤雾半屏着呼吸，好不容易将车驶入餐厅前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中停稳了位置才重重舒了口气安下心来。两手松开方向盘时才发现掌心均是黏腻的汗液，抬手随意往衣服上蹭了蹭，她拉着穆玄熙下车，两人披着厚重的羽绒服一打开车门仍是被冷风袭了个满脸，丝丝冰寒上阵齐来，尤雾只得拉着穆玄熙快跑了几步躲进餐厅正门前的屋檐下。
　　
　　身后几下鸣笛声使得二人回头去看。一辆银色大众缓缓开入停车场的车位中。穆玄熙有些错愕的看了尤雾一眼，后者狡黠一笑，转身推门而入。
　　
　　相较门外蚀骨寒风，餐厅内温暖如春。
　　
　　暖气灯光美酒佳肴，还有遍满厅堂的客人和彬彬有礼的应侍生。想来闲暇时过来享受这‘冰火两重天’的真是大有人在。
　　
　　二人将外套交给帅气门童，结伴跟在一名高个子红马甲的应侍生后选了一处周边客人颇少的位置坐下。
　　
　　点餐后的尤雾很兴奋，侧头对着被雾气笼罩的玻璃窗按下了几个手指印，又顺着几点掠开一记弧度，乍一看便是一只脚丫的形状，纤巧可爱。穆玄熙见她眯着眼望着这个简易的DIY涂鸦弯嘴笑，也没开口打扰她，自己默默喝着餐厅赠送的果茶出神。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多多你要明白，跟你结婚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即便他现在已经被洗清，可还是有人会找他的麻烦。”
　　
　　……“——因为他，你也被盯上了。——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带你走，否则我不会安心。”
　　
　　……“我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和他结婚，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你根本不需要再这样做。——多多，算我求你，你跟我走吧，好么？”
　　
　　……“我的确是接到消息才赶过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也不知道组织究竟是什么时候接到的这笔大单。——有人愿意出三个亿让你死，三个亿！——可是——只要你离开就不会有事！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
　　
　　……“——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原因。那人的目的不是你，而是端木瞳。你帮了他太多，为他做的也太多。如果这是责任，那么你已经做得足够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故意，你在故意转移他们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端木瞳是你的个人所有物，如果要动就必须先动你么？——多多，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愚昧。”
　　
　　三个亿，自己这个挡箭牌就能值三个亿。她不知道STEVEN是从哪里得到消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STEVEN。但她知道的是BRIAN已死，那么STEVEN绝对是从一个经过组织授意的人口中得到的结果。
　　
　　且不论为什么，她除了明白自己正在一个怪圈中越陷越深之外已无暇顾忌其他。或许该考虑如何做才能将此事给众人带来的伤害减弱到最小，只是——这样的设想能成立么？
　　
　　走，伤的是自己，伤了父母，伤了端木，伤了孩子们；不走，伤的还是自己，伤了父母端木孩子，更连累了STEVEN。
　　
　　她怕死是不错，可是更怕自己的一切会波及到无辜的人。所以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比如现在。
　　
　　尤雾低头，将脸埋进掌心，似是极为触动的模样。穆玄熙余光望见不由一愣，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肘道：“你还好吧？”
　　
　　尤雾被他碰得往一侧微偏了偏，抬头来目光茫然了一阵，最后还是定格在穆玄熙的面上，微笑着一点头应了一句。
　　
　　菜很快上了桌。尤雾看得十指大动，拿了刀叉便开始割鱼排，一面咀嚼着一面对穆玄熙抱怨说外国菜就是没有中国菜的口味好，如果真去了国外绝对会马上死掉。
　　
　　穆玄熙见她笑，想来心情不错，也笑着问了句：“为什么会马上死掉？”
　　
　　“很简单，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吃不下，所以早晚有一天会被饿死。”尤雾刚解释完就听穆玄熙答道中国餐馆一类，立即回嘴说：“——此言差矣！跑去国外找中国餐馆吃饭，哪有咱这原汁原味的香？那遭的又是哪门子罪，吃中国菜非跑去外国找，这不犯贱么。”
　　
　　穆玄熙没见过尤雾谈话时把情绪表述得如此尖锐，只得顿了顿，敷衍地点点头。又听尤雾在一旁碎碎念道：“你说人怎么着都难逃一死，得怎么死才能更体面些？”
　　
　　思绪停顿一两秒，穆玄熙曼声道：“应该是上战场战死吧。”
　　
　　尤雾咬着汤匙乐呵呵地笑：“这主意是不错。你说那些自杀的人多傻啊，死了还得被人骂，倒不如死前把积蓄全拿出来买枪买炸药呢，去日本炸个遍去朝鲜炸个遍，爱杀几个杀几个有能力就屠个城什么的，最后跑政府大楼里安装个杀伤力超强的炸弹，然后站楼顶上拿高音喇叭大吼‘中国万岁！’，怎么样？——黄泉路上也能多了那么些人当垫背的！还成了个民族英雄，至少有人会记得，你说呢？”
　　
　　穆玄熙听罢哈哈大笑道：“如果这样一来，中国的处境会很尴尬。”
　　
　　“怕什么呢，抗美援朝咱中国战士被朝鲜人杀了多少个啊，中日战争咱又死了多少同胞？”尤雾不屑冷哼，又笑笑，“朝鲜还在世界地图上吧！再说我也没见日本多尴尬啊！”
　　
　　穆玄熙原想反驳，可见尤雾神色不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一面附和着一面往嘴里塞了勺鱼子酱，如同嚼蜡。
　　
　　两人默默用餐，吃到一半时尤雾抬头问穆玄熙：“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一起，上天注定的！我看你的心情也就那样了。来！咱玩个游戏。”
　　
　　穆玄熙不解地瞪大眼。尤雾百无聊赖地挑起一根香菜扔进嘴里，嚼了几下道：“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啊。”
　　
　　穆玄熙对这句话仍然有些消化不良。尤雾耐着性子嘿笑一声，细细地将游戏玩法跟穆玄熙讲解了一通，又道：“我们今天换个方法玩。这样——，首先呢，赢家可以一次性问对方五个问题，输家必须如实回答，如果不愿回答可以选择大冒险。——我们品菜定输赢！”
　　
　　穆玄熙再度茫然，尤雾只得带手比划了一通才开始。
　　
　　女士优先。优先选择而已。
　　
　　尤雾见穆玄熙闭了眼，握着小银勺挤了些芥末酱在勺子边沿处，又戳进红酒里沾了沾，接着划入自己意大利面的盘子边刮了些番茄酱。在穆玄熙唇瓣上抹了几抹，看着他伸出舌头尝味时迅速聚起眉头，尤雾不厚道地无声冷笑了几下，挑衅问道：“如何？吃出来了么？”
　　
　　“芥末。”穆玄熙睁眼想都未想就做答，“还——有点酸，里面有番茄酱。——不知道了。”
　　
　　“还有你的红酒。”尤雾手指在半空划出小半个圆弧指向穆玄熙的酒杯，“我敢担保里面有芥末味，不信你自己尝尝。”见穆玄熙皱眉摇头，尤雾暗笑作罢，吊起眼角道：“现在你输了，那么我可以开始了么？”
　　
　　“是不是——”穆玄熙仍有些迟疑，尤雾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游戏规则，必须说真话。如果不想回答你可以选择大冒险，我不勉强你。”
　　
　　某些无关紧要的时刻尤雾的确不喜勉强人，直到穆玄熙点头同意她才开始。
　　
　　“你还爱端木？”
　　
　　沉思过后，缓缓颔首。
　　
　　“你觉得他对你呢？”
　　
　　意味不明的眼神，再是点头。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年前。”
　　
　　“你恨我么？或是你爸？”
　　
　　穆玄熙的笑有几分挣扎意味：“我恨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还想跟端木在一起么？”




ACT·141

　　“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还想跟端木在一起么？”尤雾咬唇望向别处，转过来见穆玄熙有些愕然地望着自己，又复述了一遍：“我是说——你是否会继续不死心地追求下去？”
　　
　　穆玄熙怔怔望着她面上的毅然微微闪了神，有些不安道：“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就好了。”尤雾有些心浮气躁地打断他，抬手抿了口红酒侧脸看着他，“——如果不想说，那就听我说。——如果你还爱，就不要放弃。”说着将杯中酒水仰头饮尽，冲穆玄熙歪头一笑道：“我有这儿的VIP会员卡，可以租这里的车送我回去。我的车就留给你了，下山时候当心些，明天我会找你取回来的。”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移到穆玄熙桌前，“我有点事，还是先走了。”
　　
　　“等等！”穆玄熙沉着脸喝住她。周围餐客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尤雾不尴不尬地将那些人的目光全数逼退回去后只得坐正了身子等穆玄熙继续。
　　
　　穆玄熙扯下领口的布巾搁在一旁，拿着车钥匙塞回尤雾手中微微一笑道：“你何苦又拿这些话来试探我？——小瞳现在愿意守在你身边，我又能奈何？只要他幸福，我愿意离开。而且——这话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你也不必再回去问他一次。——我真的会离开，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尤雾没答话，转念想了想，知道是穆玄熙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所以话里行间处处透着抹极端，只能解释道：“——随你的意思，可我不希望你放弃他。——其实端木心里始终有你，我看得出。你们十年的感情，我比不了。我只是希望——如果哪天我能还他独自一人生活了，你可以去——陪陪他。当然，还有孩子们！孩子们其实也很喜欢你。”
　　
　　穆玄熙摇头，“这会给你们带来困扰，我不会去做。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说还小瞳独自生活。原因我不会问，但是如果你也放弃他，我相信——你是不愿看到我回来的那一天的。”
　　
　　威胁恐吓么？
　　
　　尤雾耸耸肩，摊手示意无奈。
　　
　　匆忙扫净盘子内的食物，穆玄熙拦下尤雾一起结了帐单随她一起往外走。两人躲进车中系着安全带；穆玄熙按亮车前车尾的远距探照灯，尤雾将车启动，回眸无意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雾气中餐厅外部拐角两抹深色身影往停车场这面走了过来，二人看着均是一副畏寒的模样，两手揣在上衣口袋中，衣领高高立起，半张脸几乎都被掩在了立领内。
　　
　　来得还真他妈快！
　　
　　二人虽是同伴却全无互动，时不时对视一眼，大部分情况下却仍是盯着自己这个方位，情况愈发诡异。且步伐沉稳，即便身子微缩但依旧能大致猜测出平日定是抬头挺胸的模样。尤雾暗吐出一串国骂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按开挡风屏前的毛刷来回刷动，清除去那层雾气后奋力开车后退，一个力转飞速驶向下山公路。后视镜里那二人见车速便能猜到几分，也赶忙几步坐进停车场最外间车位上的轿车里一路追来。
　　
　　穆玄熙先是极力欲使自己习惯尤雾开车方式，可转眼见她面色紧甭时不时往透过后视镜向后望，自己也疑上心来随之一看，只见车后一辆黑色小轿紧咬不放尾随跟来，穆玄熙心下一沉，问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尤雾点头，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精力用来回答他的话。穆玄熙也想缄口做罢，可如今情形只要是个人瞧着都知道太不对劲，他还是忍不住向尤雾开口道：“他们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尤雾冷哼，再度往镜中扫视一眼，扶着方向盘使自己的心跳同车速都能尽量平稳些许，可无奈身后被追尾情况危急，只得玩了命往前冲。只盼前方不要有车撞上，否则只得自求多福了。
　　
　　她尤雾，在此刻绝不会衍生出什么慈悲为怀的心态来，撞我者死！
　　
　　她已没有闲暇顾及穆玄熙，可是想起来却又觉得太对不住他。如果今天真有点什么不测，他才是最无辜的。尤雾唇齿颤抖着望着车后，头也不回地对穆玄熙低声道：“你听好了，现在我们不是被人跟踪而是被人追杀。——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把你也牵扯了进来，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们行动会这么快。——目前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安全度过这段山路，上了高速我们就会没事。可问题——雾气这么重我不知道该怎样才可以平安到达山脚。所以现在你真正能做的就是祈祷我们前方不会有车正往上开！”
　　
　　尤雾一路狠踩油门沿路猛飙，穆玄熙惊恐之余问不出多余的话语来，只得两手吊高紧紧握住车边的安全扶手，自己随着汽车绕弯而时左时右地被带动着身体摇晃。他紧盯着后视镜不敢移眼，那辆黑色轿车在尾后穷追猛舍，镜面上除了可以看清那辆车的大概轮廓外其余的一概模糊，穆玄熙暗叫倒霉，心脏跳动频率随着尤雾的车速一路高升，握在扶手上的指尖被捏到泛白无力，一阵阵酸麻迅速袭来，直达全身。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车往山上开来，穆玄熙在一阵短暂失神后被车子一个大力旋转给摇晃得冷汗直冒，整片背脊寒意顿起。尤雾额上汗液湿黏，长发粘在头前颊边好不狼狈，尤雾看着那辆受了惊的红色小车直直和那辆黑车对上，也不忍在看，别开眼又将油门踩下，盘上指标直线上升，穆玄熙见尤雾死死咬唇，也不敢多说话，只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车被撞在路边连续好几个回旋后滚落山崖。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逃出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尤雾紧张得全身颤抖，她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既然是那两人一起行动，说明这绝对是有计划的。自己若是难逃一死，怎么还会留下一个活口等着日后去指证他们？
　　
　　好在穆玄熙没有回应。尤雾集中精力目视前方全速开车；穆玄熙顾着注视后视镜中的景况，他不知道那辆车里有几个人准备干什么，但是最终目的始终是一致。他们也想继续存活。
　　
　　这么说，今天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角逐战了。
　　
　　微一闭眼，突然听到车后玻璃嘣地一声暴响，穆玄熙被玻璃的爆炸声惊得险些跳起来，玻璃碎渣被刮到座前，冷风呼呼直灌。尤雾吓得低了头，见尾后黑车追了上来，不禁继续加大马力，一面躬着身子一面对穆玄熙喝到：“别回头看！把头低下，拿手机报警！快！”
　　
　　穆玄熙看了尤雾一眼，又看看车后座里被放了手机的公文包，为难地皱起眉头；尤雾骂了句‘Shit’，双目涨红，狠狠心将车速调到最高点，汽车离弦而行，穆玄熙被震得悲从中来无以复加，侧脸看着尤雾近乎崩溃的神情最终还是将目光再度放上后视镜中的那辆黑车，刚看了一眼，便又听到宾利内一声闷响，想是什么被打入了哪方坐垫中，只是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尤雾的。穆玄熙紧张的冷汗簌簌直流，贴身衬衫早已湿透，望着尤雾轻声哀叹：“——他们有枪。”
　　
　　“我知道！”尤雾很想大哭，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想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否回家，她只想将车顺利开到山脚，仅此而已！
　　
　　沿路的树木石壁全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抽象纽带直划而过，后座玻璃几乎被刚才那一枚子弹全数震破，山风的功劳也功不可没。两人都没想到过自己会如此近距离的面临死亡追逐，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懂能想起什么，唯一的信念便寄托于‘如果’一词上。
　　
　　‘如果’，能够活下去。
　　
　　前方公路延伸很长，可是尽头拐角处是事故多发点，尤雾有些慌神，她只祈祷不要这么狗血不要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镜中黑车距离他们不远，但是尤雾目测绝不在射程之内，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一边默祷着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内容一边全神贯注望着前方。穆玄熙已经被颠得胃中一片翻江倒海，忍了又忍，激得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是一抹不正常的艳红。
　　
　　二人心思各异，见拐角已过离山脚已近，心中难免有些小雀跃。尤雾口中铁锈味甚浓，知道自己嘴唇已经被咬破也不敢吸吮，只得继续往下咬住。全身依旧颤抖，耳边除了车声风声再无其他，眼见前方再转一个小弯便到山脚，透过车窗已经能望见马路旁边小斜坡下一片平地，那是一个郊区中学的废弃篮球场。
　　
　　她同穆玄熙对视一眼，互相给予肯定后再度分工而做。穆玄熙唇边最后一丝笑意在望见黑车从拐角出飙出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不过刚过转角对方就能如此快速地追上，穆玄熙暗叫不好，转面见尤雾神色凝重，想必也是清楚形势，只能默默不语专注看着前方。
　　
　　只要，只要可以进入高速，他们就暂时安全了。
　　
　　穆玄熙微闭了眼，他想记起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已经思考无能。脑中除了端木的笑容和最后的冷漠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头胀欲裂，睁开眼的那一刹听见了尤雾的高声尖叫。
　　
　　“那是谁的车！”
　　
　　嗓音尖锐到惹人不适。穆玄熙望着那辆白色小车开过轻松地绕开后面夺命黑轿，疑惑答道：“不认识，不过跟小瞳的车有点相像。”
　　
　　尤雾缓了口气，刚准备加速，转眼同穆玄熙一齐见那车突然掉转车头朝自己车尾猛然撞来，一时心神俱损，猛踩油门直冲向前，正撞最后一个转弯处一辆运货大卡轰轰而来，二人屏息视之，尤雾见那大卡从路中而行，自己刹车不及，情急之下方向盘急转晃到路边，回过神后继续往前。
　　
　　可速度已是慢了一拍，那辆黑车随白车之后而来。白色轿车追击而上竟挨着穆玄熙那侧与尤雾二人并排而行。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赛车么？”女人疑惑抬头。身侧之人摇头诡异一笑道：“比赛车还好玩的游戏。”
　　
　　女人抬着望远镜看着山脚一黑一白两辆车狭路而行，时前时后并不见齐，可黑车明显怕被白方超车，像是拼了全力欲往前。如果不是先前那辆大卡，他们倒该是胜券在握了。
　　
　　“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吧。”女人望着镜片中继续角逐的两辆车娇嗔道。肩膀被搂住，耳边话语暧昧得使人脸红：“你只管看着就会明白了。今天请你看的可是正宗的动作大片，你要怎么谢我？”
　　
　　“少来了！”女人有些害羞地怂开身侧那人，看着镜片中那辆白车车窗似乎被缓缓摇下，一只手握枪而出，黑车瞬时朝路边调头撞去，车头直直撞出路边护栏滚落小土坡，一阵翻腾，尘烟滚滚。
　　
　　女人白着脸一声短促惊叫后已没了话语，手中的望远镜无力坠落，顺着山崖直落而下，磕碰上山壁上的几处陡峭利岩，碎石簌簌。
　　




ACT·142

　　那辆白色的轿车追了上来同宾利平齐，尤雾不知道她该做些什么，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被处于今天如此被动的景况下。
　　
　　所有的一切从穆玄熙突然扑身抱住自己那一刻开始全速扭转。方向盘不由自主地失了准朝马路围栏直冲而过，车头撞上护栏后握住方向盘的两手已被车身内的突发震动给摔开，自己被穆玄熙紧紧拢着，伴随着耳边破空的枪声，天旋地转。
　　
　　穆玄熙在她耳边很努力地说话，可尤雾已经能感受到绝望。从所未有的绝望，她似乎能嗅到死亡靠近时的腐臭气息。车内乾坤大转，磕碰着土坡上的尖利石壁一路颠颠蹭下。车身被刮出的刺耳的孳孳声，车窗被撞破的淅沥碎裂声——
　　
　　停下来时，身上的穆玄熙护在自己周围的手臂已是僵硬无比。尤雾颤抖着的双手在触及穆玄熙的后肩那一刹那间听到了汽车的火花碰撞声，收回手掌，满满殷红。
　　
　　她很困难地做着吞咽，心跳疾速到令她感觉到不知何时就会突然静止的错觉，感到窒息。
　　
　　穆玄熙中枪了。
　　
　　她想动，可是不敢。她能听到土坡上有人踢落碎石走下来的凌乱步伐，还有车中时不时窜出的孳啦声，尤雾一手搂着身形完全将自己罩在车边的穆玄熙另一手不受控地抖动着去摸索衣袋中的手机。
　　
　　指上的血遍布键盘，她带着哭腔很努力地拨通STEVEN的手机。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听到，尤雾知道已经等不了，哆嗦着嘴唇还未吐出一个完整的字，双眼隔着穆玄熙腋下的空处蓦地看到车前土坡上的几个深衣人正往这面看来，他们并未太靠近，几声枪响后，穆玄熙那侧车身迅速落垮，尤雾死死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捏着电话的手指紧了又紧，憋忍了许久的泪水还是掉落出来。她按断了通话键，又听得子弹出腔打入车中的一声闷响。
　　
　　这回穆玄熙连哼都未哼，依旧死死将她护在怀中，唇角微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淌了自己满头满脸。穆玄熙极为吃力地想维持清醒，可他做不到，她也做不到。尤雾抬眼望着他眼泪扑簌直流，沾了血的手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唇，身子在衣下颤抖，怎样都止不住。 
　　
　　时间似乎是静止的，尤雾感觉自己如坠黑洞般无一时刻不感到恐慌与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可她知道如果继续待下去，穆玄熙他会死！但是她知道如果要逃就必须下车，可是杀手是不会听猎物说话的，一枪毙命即可，再无二话可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几小时，或许几分钟，又或许只有几秒，尤雾目光呆滞地望窗边几个来回巡视的身影，她看到几人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她看到有人朝这面指来；她看到有车从这儿路过欲停；却被一枪射穿了后视镜；她看到有人再度举起了枪……
　　
　　砰砰连续数声炸响，她迅速埋下头，耳边除了挡风玻璃的碎裂声还有一阵惹人发狂的液体涌动声。
　　
　　是汽油。真的是汽油。
　　
　　走，还是不走？留下，或是等死？
　　
　　几道身影已转身上坡，一名男子朝这面略微颔首望了眼，从兜中摸出一个打火机，嚓地按下。
　　
　　尤雾惊恐地瞪大眼，看那男子用手半拢着火苗似是对准车前，她忍不住拍动穆玄熙温度发寒的面颊，见对方已没了反应，霎时心死，反手退开车门，看了看车边微有弧度的小坡，咬牙闭眼撞开车门，紧紧抱住穆玄熙直直倒出车外，二人重重撞上尖石钝起的小坡，就着尤雾的力往下滚动身躯。
　　
　　打火机刚脱手的下一秒正瞧见撞门而逃的二人，男子睁眼大惊，刚想冲过去，还没跨出几步便见火苗顺着一摊被淋上汽油的枯草轰地燃烧开来，火势越来越大，整辆车被困火海之中。男子望着燎原烈火不禁愤然，听得身后车中同伴唤声才不甘愿地走回去。
　　
　　车烧了，人死。而且必须死。
　　
　　至于为什么还能见这二人活着，该问天。
　　
　　男子拍了拍手迅速跑上坡回到车中，黑白二车倏而起行；同时只听一阵冲天戾响，火星劈啪焦油呛鼻，宾利火云腾腾浓烟飞起，尤雾顾不得仰头去看，被碎石撞击得血肉模糊的双手死死抱着穆玄熙滑入一旁垃圾堆的墙面后。
　　
　　身侧恶臭空袭，上方火光冲天。尤雾呜咽着抽回一只手摸索着探入衣袋中掏手机，忍着手中剧痛发现被捞上的是一部残缺机器时，终于啜泣出声，看了眼倒在身前不省人事的穆玄熙，哇地一声吐尽惊惧，恸哭不止。
　　
　　眼前一片黑暗。
　　
　　尤雾悠悠转醒时房间里正充斥着新闻女主播机械化依旧的嗓音，电视屏幕上是五个鲜红的大字：盘龙山惨案。
　　
　　端木一边看着电视里黑雾冲天中被烧得只剩残渣的黑色宾利，全身均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看着病床上眼睫颤动的尤雾已醒，赶紧俯身上前轻声唤她。接到尤雾出事的电话时他整个人像被狠撞过一般，脑中一片混沌。
　　
　　除了知道对方是个男人之外再无其他。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尤雾除了手脚多处擦伤外并不严重，而另一位不知名的男人却在抢救室中。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位孩童在急救室外对端木声称他们是山脚那间中学的老师与学生，见了车子起火跑去看后才在垃圾堆处无意发现了尤雾同另一名男人。
　　
　　端木对几人千恩万谢后问了问当时状况和那名正在急救的男人。一名学生插嘴说医生道是那男人身上少说中了两枪，头也被磕着了，严重程度远胜于这面处于昏迷的尤雾。端木听得胆战心惊，道着谢从皮夹内拿了钞票硬塞给了那老师才做罢。
　　
　　一切办妥后才守在尤雾床边。他无法想像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尤雾面颊血痕肆虐，双手一片血色暗红，两名小护士一面清理一面皱眉，之前惨状清晰可测。
　　
　　用于输液的细头针只能从手肘内侧扎进去，两双手涂了药绑了绷带后仍有丝丝血渍浸出。十指连心，个中痛楚端木深有体会。
　　
　　就这样一直等尤雾转醒，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尤雾半睁着眼呻吟了一声便欲起身，怎料头痛欲裂，全身筋骨酸痛瘫软，跟散了架般根本无法抬起。端木抚开她额间的发朝她温柔一笑，道：“醒了。”
　　
　　尤雾唇舌干燥，一张嘴就扯得被粘住的唇皮一阵裂疼，只能微点了点头。转眼看看四周，白顶白墙，听得电视里说到盘龙山，脑中嗡地一阵乱响，忍着疼舔了舔嘴唇，端木体贴地急忙拿了棉棒沾了沾清水在她唇上轻轻涂抹，尤雾感激一笑，勉强张开嘴被灌了一小口温水后缓了缓情绪，看了看端木身后，见除了自己同他二人之外再无其他，哑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端木拿出手机晃了晃，“有个男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在医院。后来我打电话去了你公司，问到你上午跟一位男客户出去了之后一直没回，然后就赶过来了。”
　　
　　尤雾见端木说到‘男客户’时微撇了撇嘴角，明显在吃味，只得微弱笑道：“这事我待会儿会跟你解释的。”说着看看房内光线道：“都晚上了，看来我睡了不久。——咳，你吃过晚饭没？孩子们怎样？”
　　
　　“你刚醒来，别说那么多话。医生要你好好休息。”端木唇角微扬，抚摸着她的鬓角，指腹轻轻婆娑过颊边那几处擦伤柔声道：“我去食堂帮你买份鸡汤回来好不好？”
　　
　　尤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
　　
　　端木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到了门边突然回头问了句：“跟你一起被送来的——是那位男客户么？”
　　
　　尤雾一惊，抬眼望着他的侧影道：“——是穆玄熙。”
　　
　　端木的拧着门锁的动作僵持了许久，等到尤雾甚至以为他要冲回来咆哮着让自己说明情况时端木才动了动身形，好似无事般转头问：“医生说他中枪了？”
　　
　　尤雾点头，紧紧抿着嘴唇想起穆玄熙护着自己的那幕，泪水在眼眶打着转，泫而未泣。
　　
　　“他——”端木似是叹了口气，平声问道：“你们之前在一起，他——说过什么没有？”
　　
　　他等了良久，始终没听到尤雾回话。端木干笑了两声欲粉饰太平，拉开门刚迈出一步便听尤雾在身后泣不成声地说出几个字，思绪瞬时爆炸。
　　
　　“他说——‘告诉端木，——我、爱、他’。”
　　




ACT·143

　　尤雾看到端木强装镇定的模样就开始后悔。她想或许将穆玄熙的身份继续隐瞒会更好。
　　
　　至少——这样的情况第二次发生时，他可以不需要太痛苦。
　　
　　端木从不会为一个试图伤害或隐瞒自己的人痛苦，她深知。
　　
　　抬头看着天花板，余光处那抹黯黑缓步进了房间，嗑啦一声，门被重新关上。
　　
　　“我给你打过电话。”尤雾睁大眼看着那片令她眩晕的白，“其实不想的。”
　　
　　STEVEN拉着椅子靠床坐下，细细打量着尤雾身上的伤，沉默不语。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得那么快。这一次没成功，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没成功，还会有下下一次——”尤雾微侧过头看他，“可我就算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跟你走。”
　　
　　STEVEN只是恶狠狠地往着她，扳着她的肩啃住她的唇瓣一番撕咬，扯破了她的伤口，腥热的血液融入他的唇舌之间，剧颤的心神因此得到平复。抬首抚摸着尤雾沾染了一片血色的唇瓣柔声道：“我问过医生了，他说孩子没事，但是你的状态很不好，因为之前很大精神压力会造成你现在虚脱的状况，需要静养。——穆玄熙中了三枪，一处颈椎，两处肩伤。医生说即使能医活，也会落下残疾，哪怕就是奇迹也不凑效。——还有，你不用再担心其他的事情，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我答应重回组织。”
　　
　　以你的生命安全作为交换，重回组织。你在，我在；你死，我替你报仇后不会独活。
　　
　　尤雾失神一瞬，垂下眼睫微侧了脸避过他手指的触碰，“——我不会感谢你这样的付出。”
　　
　　“我什么时候需要过你的感谢？”STEVEN语调微微上扬，似哭似笑，“我不会放弃劝你走，你就是不爱我，我依旧要带你走。——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儿自己再回去为你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你必须待在我身边让我时刻能看到你！”
　　
　　“可是我走了，端木怎么办——”
　　
　　“你还在想着端木瞳？不知死活的女人——”STEVEN有些气急败坏地撑臂而起俯首望她，眉宇紧皱焦躁无比，“我不反对你对他有感情，可你明明不爱他，怎么能为了他出卖自己？！”
　　
　　尤雾抿唇笑得凄凄楚楚，并不答话。STEVEN知道这是她表示抗议的隐藏信号，也罢了言，直起身来看了眼电视屏幕，语速放慢道：“——接到你的电话，就听到了枪响。你能想像到我当时的心情么——”
　　
　　“可你能明白我当时的想法么？你知道我看到穆玄熙为我挡枪时候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吗？！”尤雾不知道自己该沉默还是爆发，她扭过头不让STEVEN看到她眼角的泪水，轻轻吸了口气道：“我受够了，我生来就该在欠债还债中无限循环！为了爸妈我要努力，为了你我接受端木，可为了穆玄熙救我的这次我还是得还！无止尽的付出与偿还！我想跟你走，可你为什么不想想这究竟现不现实呢？！”
　　
　　她有些激动，说得太快语调拔高，以至于一时间颚下好比撕裂般刺疼无比。STEVEN有些受伤地看着她，回望了眼门外，犹豫间制住了欲上前吻去她泪水的冲动，仍是转身出了病房。
　　
　　再次见到STEVEN大约是两周后。尤雾面上的伤痕好全褪尽的那天，端木喜不自胜地抱住她，她从玻璃窗的射影中看到了站在门外的STEVEN，依旧是那一身黑，神秘却黯然。
　　
　　STEVEN的冰冷是伪装的；端木的欣喜亦然。
　　
　　她的侥幸连同端木的所有情绪早在被医生告知穆玄熙会成为植物人的那一刻起消磨殆尽。
　　
　　尤雾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捱过的这两个星期，她能看到端木笑起时眼角的悲望与难言的苦楚；能望见王子岳探望她时诧异的目光与被细数出的同B公司一次又一次错失的最佳良机；还有孩子们匆忙赶来后或沉默或愤恨的不一眼神。
　　
　　她似乎能感应到有某些自己从不曾准备开启的大门以在潜移默化中缓缓展开。令她既惊又怕。
　　
　　从王子岳口中得知，整个CEN上下都为了穆玄熙的失踪而疯狂，动静最大的非穆飒莫属。尤雾不知道是STEVEN动用了什么人力，竟然能将穆玄熙受伤的消息隐瞒得天衣无缝，如果预料不错，警方该多头疼些时候了。
　　
　　至于——穆飒。
　　
　　尤雾将头倚在窗柩上沉默，风吹着窗前的小风铃丁零哐啷一阵清脆碎响，身后有人推门而入后发出的细碎脚步声，段傲阳故做深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先是唤了她一声，见她未转身，只能清咳了几下。
　　
　　“那个人来过了。他道是穆玄熙很好，你亦可随时去看他。只是他希望你还是尽快做决定。”段傲阳偏着脑袋望地想了想，问道：“——你需要做何决定？”
　　
　　整张脸被寒风刮到近乎僵硬。尤雾抬手在面颊狠狠揉了几下，捏捏犯堵的鼻尖转过身一面往房门外走一面随意道：“没什么，他要送我礼物，我没要。”
　　
　　“是何礼物？”段傲阳仰起小脸也跟着往外走。
　　
　　“不告诉你。”
　　
　　门在面前被嘭地一声带上。段傲阳止步忿忿地看着鼻前被尤雾顺手甩上的门，抬臂拧开后大步冲了出去。
　　
　　端木正坐在沙发上愣愣着看着一张纸条。尤雾脚步在楼梯前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微微一笑道：“刚才——有快递公司的来过了？”
　　
　　“是啊。”端木笑得有些敷衍，看了尤雾一眼后犹豫着将手中的纸递过去，“阳阳拆的包裹，不知道谁寄出的，只说是——穆玄熙身上的。”
　　
　　尤雾欲接，转眼看看手背上红褐相间的疤痕，又垂下。见端木视线望过来，只能微握了拳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端木看得她一阵心尖抽紧，抿着唇忍住了情绪才微抬起纸条解说上边内容。
　　
　　莫濯灏耷拉着脑袋俯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目光涣散地冲一旁叶之颜道：“咱都待在家快一个月了，学校的课程怎么办啊——。”
　　
　　“学阳阳啊，自学！”叶之颜轻叹了口气，“你看现在这情形，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可能全被封锁在家里。你没见上回姨奶奶过来说了好久，尤雾都没让她带走然然和言言么。”
　　
　　“可这也忒不正常了！咱都快一个月没出过门了！你看看咱家附近被人牵着乱溜的狼狗，那哪像是出来散步的，分明是监视！”莫濯灏抱怨得起劲，一下便被叶之颜捂住嘴，后者紧张兮兮地压低嗓音道：“说那么大声你还嫌事不够多么？言言现在都没你闹腾！”
　　
　　莫濯灏斜乜了他一眼，反手揪着他的领口往卧室里一带，后腿一蹬关上房门嚷嚷道：“你也让他被狼狗追着试试！看他闹腾不闹腾！”
　　
　　叶之颜闻言一笑。谁都记得莫濯灏几天前曾系着床单摸黑爬阳台，试图外出，不料愣是被狼狗给追得无奈爬上树，闹得整片小区鸡犬不宁，那条狼狗为此被小区物业驱逐‘出境’，为此尤雾曾狠狠瞪过她一眼三天没跟她说过话，没想这火气还一直怄着未消。
　　
　　“那狗都没生气，你有什么好不过的？谁要你偷跑，要我说你是活该！”叶之颜哼哼，顾不得莫濯灏要杀人的眸色继续道：“那狗多憋屈，被训练得好好就为这么次任务给送回家了，你想它该多恨你啊，它的同伴该多恨你啊！没事甭琢磨着出去了，不然小心下次被围攻！”
　　
　　“可小区原本就不准养大型犬！”莫濯灏梗着脖子喊。
　　
　　“但是那些狗不随便乱咬人！”叶之颜亦不堪示弱回嘴。
　　
　　卧室房门被啪地一脚踹开，段傲阳黑着小脸走进来，两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教官模样道：“尔等为何事吵吵？”说罢指着莫濯灏，“格格找！”，转而又指向叶之颜，“小君，此刻，健身室！”
　　
　　叶莫二人背过脸纷纷不满一记轻哼后奔出房门分道扬镳而行，段傲阳黑着脸出了房间，低了头往一旁轻呸了一声：“老子我来回传话够憋屈了，竟然还绕远了替只狗抱不平！”
　　
　　躲在房间拐角处预备吓唬段傲阳一跳的行喻言乍听此言，一时情难自控，一路小跑折回电梯口拉扯着行喻然衣角道：“你听见了你听见了？他说自己是‘老子’！”
　　
　　“叶子哥哥昨天才说过，老子是道教创始人。阳阳是在复习而已吧。”行喻然知礼一笑，转身逸然赴段傲阳方向而去。行喻言见告状不成，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甩手返身跑去找唐耀唯。
　　
　　或许是因为曾经的那拍死毛虫的一掌，又或许是开口说话的那一幕让行喻言感到和同类并行的兴奋后，唐耀唯成了他除去行喻然外唯一的追求。虽然长得没沈格格漂亮，可她就是能不断地吸引行喻言的目光，比如——此刻在后院阳台替大狼狗挠肚皮的这一伟大壮举。
　　
　　“余季总平安？”尤雾听完那纸签文后亦是苦笑，“难怪他要这么在意这些话。——不过他好像，是曲解了这签文的意思。”
　　
　　端木抬头静静看着她。尤雾见他忍着不开口，只能主动解释说：“签文里说，春夏祸，秋冬安。其实是指春夏时期会因为某些事情，为秋冬酿下了灾祸，所以秋冬只是一个承接，至于平安，大概只是虚指。”她舒了口气，“只要不是死，怎样都算平安了。”
　　
　　“可你也觉得现在生不如死的状态要好过死么？”端木有些受不了的垂首，摊开手道：“我们已经在家待了一个月了，这一月每天的供给都是外面那些人送来。——你就不能先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这次的事情我知道你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你，可你能不能别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定要自己默默承受呢？”
　　
　　“你厌烦了——？”尤雾微拢了眉侧头看他。
　　
　　“我只是想说，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一体的。有事情——你该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端木回身扳住她的肩无奈地笑笑，“只要你跟孩子们能平平安安，要我怎么做我都心甘情愿。”
　　
　　尤雾直直同他对视片刻，移开视线干笑了几声道：“——有人用三亿美金雇了杀手想从你身边除了我，可意还在你。——你说，我们应该怎样？”
　　
　　端木震住，当下愕然。
　　
　　过了好半晌，端木抿嘴笑笑，“我还当是什么，三亿美金想处你于死地，目的却是想等你离开后方便对付我么？——未免太迂回了。”
　　
　　“的确很迂回，可这的确像是他会干的事。”尤雾微笑，想了想，还是将蜷在袖中的手搭在端木肩上，“我早跟你说过，他在向我们宣战的。”
　　
　　端木沉思片刻，沉吟道：“那——外面那些——”
　　
　　“STEVEN回来了。”尤雾说得很不情愿，颇为担忧地悄悄打量了端木好几眼，见他并未出现任何异样情绪后才追加道：“——他也是害怕我们发生意外，所以才这样做。——我答应了。”
　　
　　还有，如果穆玄熙昏迷得越久，我们也就越安全。
　　
　　端木，我也答应了。
　　
　　尤雾听端木笑说去厨房替自己削水果，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嘴角渐渐无力耷下。
　　
　　“别恨我。”
　　




ACT·144

　　且不论是报恩或是报仇，也总得留下一条命才有得去做的前提，不是么。
　　
　　穆玄熙的话已带到，他自也会被送去最好的地方疗养。
　　
　　除了不会苏醒之外，我并没有害他。我亦在还他，为了你，我可以不跟STEVEN出国。就算是不够，我也算偿还了。
　　
　　所以端木，你千万不要恨我。否则我也——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我们更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尤雾当晚就犯了自己定下的戒律：外出。
　　
　　她请了上门服务的理发师将卷发拉直剪短，还是一样明媚，可整个人洋溢着的热情似乎随着落发被统统带走，余下的除开那层冷艳让人抹不开眼外，所散发出的那抹阴寒之意混杂着丝丝成熟让人沉醉于那越趋羡煞人的性感之中。
　　
　　端木看着她一身皮衣简装出行，本想劝阻，目光扫向她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最终还是将话语咽下，目送她出门。
　　
　　夜中的帝皇永远是得意人与失意人最好的去处。尤雾进门后直接在吧台前挑了处座位坐下，小酒保礼貌地转过脸问好，细一看她倒是怔了怔，尤雾冲他浅浅一笑，小酒保立即垂了头去，看似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要果汁，谢谢。”尤雾环顾四周。今夜的舞池没了那日的钢管舞娘，倒是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看着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男女抱着吉他电贝斯疯狂地跳跃喊叫。她转过头来对埋头倒果汁的小酒保微一挑眉问候道：“这段时间怎么样？”
　　
　　小酒保笑得很腼腆，将果汁杯边一边插着小柠檬一边说：“还能怎么样啊，就那样了吧！”说着抬头将杯子塞进尤雾伸过来的手中，看着她的手套道：“在这里边玩很热，会出汗的，手套脱了吧。”
　　
　　“没关系，不用。”尤雾抿了口果汁敛了笑容。小酒保看着她沉吟了几秒道：“要不要——我帮你把舒姐找来？”
　　
　　尤雾从杯底移开目光看着他连连摇头。小酒保‘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转眼正听到另一处坐下一位客人朝自己招手，只能对尤雾道：“那个——我先过去帮帮忙，待会儿再过来。”尤雾含着果汁扬起杯子晃了晃，点着头示意他过去。小酒保憨笑着拿着挑酒器具绕到一边替人表演他的花式绝活。
　　
　　舞池中央的高台上几个年轻人跟着鼓点节奏扭动着身子，为首的短发女生抱着吉他弹得风生水起，对着直立麦唱得不过瘾，抛了吉他扛着话筒架子跳下高台继续开唱，在台下观众中引起一方哄声，她随着节奏点头，笑容漾开，活力无限。
　　
　　一边看表演一边拒绝了几个过来搭讪的男女，胳膊架上身后的吧面平台，见小酒保已经站过来，只得侧脸问：“这个——好像是可以点歌的？”
　　
　　小酒保点头说了声‘是啊’，尤雾颔首，又问：“这是把自己要点的曲目给服务生，再送过去？”
　　
　　小酒保乖巧点头。尤雾笑了，看他一副乖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往他低着的头顶拍了一下。小酒保吃惊抬头，见对方冲自己笑，再度感到脸颊发烫，在尤雾转过头去的那一瞬怯懦道：“——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尤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看着舞台道了声谢谢。小酒保在后面低低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尤雾头也未回看着前方随着摇滚乐一起发疯发狂的酒色男女，再转身时小酒保已不在身后，她倾着身子前后巡视了一圈，见他正替左侧方一名长发女子调酒，刚想转开目光就见那女人头一歪直直往吧台一边倒，小酒保赶忙出手扶着她，那女人直了身子坐了不到几秒，又迅速往另一边偏过去，估计是撞上了头，发出嘣地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又见那女人揉着头离了座位，小酒保怎样挥手拦都拦不住。尤雾看着那女人脚底虚浮地一路撞过无数人后冲VIP包厢而去，可惜始终低着头，长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发丝在脸间一晃一摇，欲看不待的那份郁结惹人心烦意乱。
　　
　　小酒保见尤雾追着往那女人的身影看，走过来看着尤雾目光颇为古怪地问：“你——你有这个喜好？”
　　
　　“你说什么？”尤雾睁眼。
　　
　　“女——女同——？”小酒保说着说着又缄了口，说了句对不起又去调自己的酒。尤雾哈地笑了一声，看小酒保满脸不自在，只能叹道：“只是——觉得她背影跟我一个认识的熟人很像罢了。”
　　
　　小酒保也笑起来说：“怎么可能啊，她是老板娘啊！”
　　
　　尤雾‘噢’了一声语音微扬，表疑问道：“可你不是说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么？”
　　
　　“可是远远看过老板跟她一起进进出出，不是老板娘还是什么？！”小酒保说着又是神秘一笑，“你可别乱想，她跟其他女人真的不一样，老板平均每几个星期过来看看的，而且每次都是带她来！——喏，今天这场是老板特意为她请来的。”
　　
　　尤雾点头，呷着果汁啜了几口后装做不经意问：“你们老板今天也来了？”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来了，可能没有吧。”小酒保嘿嘿一笑，“反正我没看到。”
　　
　　尤雾颔首，敏捷地跳下高凳涌向人群，小酒保抬头再搜寻到她的身影时，发现她已站上舞池间的那座高台了。
　　
　　转头对着一脸呆愣的女生主唱身后的乐队成员笑道：“今天我一个朋友过生日，想送首歌给她，可以——恩，借用一首歌的时间么？”
　　
　　女生回神将尤雾上下一番打量，眯眼一笑，“好啊！”说罢将自己的吉他让出塞进尤雾怀里，“什么歌，你说！”
　　
　　“SO WHAT，你们应该都会吧。”尤雾拨着吉他试了几个音色后看着女生极其速度地和队员商量了一番，几个鼓点打出，静止。
　　
　　手指拨动吉他丝弦，尤雾轻微地拎起开头同女生主唱哼出声来。
　　
　　包厢内的女人倒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正对舞台的上的乐队表演，拿了遥控器将声音调大。
　　
　　台前抱着吉他弹唱帅气自如的短发女生咧唇而笑，自信满满令人忍不住望着一同笑开。她身子全数倾前，看了半晌后挥开手中的杯子直直砸过去。砰地一声脆响，镜面完好如初，酒杯却已是碎裂成了几块散落在地毯上。
　　
　　门外两名黑衣男子冲进门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后探查着情况，女人又挥过去一个杯子，两人纷纷低头避开，赶忙随手抓了路过的蓝妩奚塞了进去。
　　
　　蓝妩奚被扰得满头雾水，端着果盘不知该进该出。
　　
　　女人见她愣愣站在门口，抬头斜睨了数眼后才看清来人，见是陌生人，只得招手让她近身。蓝妩奚小心挪着步子蹭过去，见女人只是要拿自己手中的果盘，赶紧撩下搁在了茶几前。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醉态酣然，微掩着唇将身子调试了个舒适的角度半倚在长沙发上。蓝妩奚沉吟了良久才说了自己名字，一面偷看眼前女人一面偷偷往后挪步。
　　
　　之前的客人看起来不大好惹，如果果盘拿了太久还没见送去，估计少不了一顿叱骂责打。正想着，见眼前女人望着自己身后镜面泛了痴，赶忙脚底抹油往后退了出去。
　　
　　女人望着镜面开始哭，一边大嚼着果盘中的水果一边静静流着眼泪。听得耳边摇滚乐声阵阵，心里越发添堵。谁知刚关了声道不久就听到门外一片吼骂和哭叫声，女人晃了晃微晕的头部，抓了把头发扶墙而起，一步三晃地拧开门走了出去。
　　
　　蓝妩奚空手而回，正被等在门口的客人吼了个震天响，还没等自己回话就听对方打了记酒嗝，臭气熏天。忍不住微抬手抵了抵鼻翼便被甩了一巴掌，又被抓着头发连吐了几口唾沫，不禁愤起逃跑，那胖男人腆着肚子跟在后头追过来，往前一挠又将她捞了回去狠扇了一巴掌。
　　
　　眼看那男人换了手，那一巴掌又要甩下，先前包厢里的女人倒是颤颤悠悠站了出来，指着胖男人一声尖叫道：“你要干什么？！”
　　
　　过道处的黑衣保镖暗暗皱眉，刚想上前解释又听那女人尖叫道：“你打她干什么？！你凭什么打她？！”说着几步冲上去，谁料脚底不稳一个踉跄，扑地摔倒在地，蓝妩奚赶忙出手撑了她一把，对方顺势跌坐在自己身边。
　　
　　女人一身酒气死死抱住蓝妩奚，抬头对着那胖男人无限憎恶道：“你打啊，你再打啊！”
　　
　　那男人也醉了个二五八，听得眼前女人这般挑衅，真的想下手，两边保镖见事情闹砸赶忙上去攀着男人胳膊一个反剪扭到身后。男人疼得大叫，酒亦醒了一半，女人见状开始大笑，搂着蓝妩奚站起身冲保镖指着那男人道：“给我打！打他！往死里打！！！”
　　
　　尤雾一曲未唱毕，转眸一望便是看到这一幕。那名长发女子紧紧攥着一名女孩护在身后，穿着细高跟狠狠往倒在脚前的胖男人身上踹。那男人被踢地哎呦直叫，一时又挣扎不起来，只能越喊越大声，惊起男女无数。
　　
　　女人对着胖男人简直踢红了眼，最后索性脱了高跟鞋往对方劈头盖脸地砸下，再观那脸，哭了个涕泪横流惨不忍睹。细看她身后探出头的女孩，正是一脸郁结的蓝妩奚，两侧的黑衣保镖亦是满脸苦相。尤雾诧异之时不望唱得越卖力，果真不到许久后那女人的目光真投了上来，撇下蓝妩奚赤脚冲进人群直奔自己。
　　
　　




ACT·145

　　尤雾一曲未唱毕，转眸一望便是看到这一幕。那名长发女子紧紧攥着一名女孩护在身后，穿着细高跟狠狠往倒在脚前的胖男人身上踹。那男人被踢地哎呦直叫，一时又挣扎不起来，只能越喊越大声，惊起男女无数。
　　
　　女人对着胖男人简直踢红了眼，最后索性脱了高跟鞋往对方劈头盖脸地砸下，再观那脸，哭了个涕泪横流惨不忍睹。细看她身后探出头的女孩，正是一脸郁结的蓝妩奚，两侧的黑衣保镖亦是满脸苦相。尤雾诧异之时不望唱得越卖力，果真不到许久后那女人的目光真投了上来，撇下蓝妩奚赤脚冲进人群直奔自己。
　　
　　尤雾一时有些犯愣，只见那女人哭得凄惨，跑上了高台将自己一把抱住，温热泪水顺着脸侧滑入领口，一阵不适。两边的乐队成员倒是看得高兴，只当她真是尤雾那个过生日的好友，女生主唱更是接着尤雾未唱完的那段继续往下唱。气氛迅速回升，台下众人哄声震天，尤雾这碴还不知该如何平息，就见这女人抬头吻住了自己的唇，顿时口中铁锈味四溢，其激烈程度自不做估量。
　　
　　周边的人见状均是愣了一愣，接着掌声遍场响起，尤雾颇为头疼地看着这女人离开了自己的唇，挂着泪痕将头埋在自己胸前满意地微笑，轻声叫着另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名字。
　　
　　敢情是耍酒疯。尤雾一手搂过她的腰一手抹去唇上的咸湿，拎着她一路下了高台。远远望见那小酒保看着这边目瞪口呆，只能叹气，抱着她连带着蓝妩奚和那两名看似便秘的保镖回了包厢内。
　　
　　刚进了包厢关了门，怀中的女人不安分地开始扭动着身子，微眯着哭肿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看了尤雾良久，立马翻了脸开始大哭大嚷，抡着拳头往她身上捶了又捶，见尤雾无动于衷后只能将唇一咬，一把抓过一旁呆立的蓝妩奚对尤雾振振有词道：“你忘了我对不对？你也忘了小哈对不对？！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啊——”说着又撇开蓝妩奚扑了过来一通乱哭乱抹，尤雾面无表情地抓住她握拳的手把她抱在怀里。
　　
　　徐絮啊，纵使你拳头捶得在没力道，我也会感到疼啊。
　　
　　女人的胸可不比男人。
　　
　　小哈？尤雾扭头看看蓝妩奚道：“你认识她？”见后者茫然地摇头后才看清她面上的五指印，好好的一张脸细一看去几乎肿了半边，她让蓝妩奚回去清洗，再端了水过来处理趴在自己胸前哭得痛快的这一个。
　　
　　蓝妩奚点着头准备走，迈了一步又缩回脚来问尤雾道：“你叫程炎？”
　　
　　尤雾皱眉略一摇头。蓝妩奚一副了解的神情指了指尤雾怀中的徐絮道：“她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就是这么叫你的。”说着指了指房间四周的镜面，“对着这些地方。”
　　
　　狗血的情节。尤雾拽着徐絮翻了记白眼，扣着她的手腕很艰难地想将她从自己胸口拖开，谁知看似小巧娇弱的徐絮竟沉到硬扳都扳不开地步，尤雾卯足了劲拖着她往沙发处走。徐絮逸了声呻吟，微睁了眼看蓝妩奚要走，又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嚷嚷着‘小哈别走’不松口。
　　
　　蓝妩奚站在原地回头不敢动；尤雾拉着徐絮安慰带抚摸劝了许久才将她情绪压下。徐絮不依不饶地叫着尤雾‘炎炎’，直嚷嚷着一定要带小哈回家，手指戳着蓝妩奚站立的方向愣是不收手。
　　
　　焦急赶来的舒眉见了尤雾短发形象示人亦是微一惊，见徐絮把脸放在尤雾颊边磨蹭着边哭边耍赖道一定要她将蓝妩奚带走后更是诧异，尤雾和舒眉对视一眼，只得点头，一面劝着徐絮一面将蓝妩奚招到跟前。徐絮牵着她的手道：“小哈，跟姐姐回去吧？”
　　
　　蓝妩奚惴惴地看了尤雾和舒眉一眼，点头。徐絮含泪笑得很是欣慰，摸摸蓝妩奚的发辫对尤雾道：“你们先走你们先走，我待会就过去找你们！我要跟单竞航那个混蛋先谈清楚！”
　　
　　尤雾微愕。单竞航是帝皇老大这倒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由徐絮说出来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还是会感到吃惊。
　　
　　那边舒眉已经皱了眉，一边柔声哄着徐絮一边用抱歉的目光望着尤雾。后者知意地点头，安慰着徐絮道：“我跟——小哈这就离开。你要乖乖的。”
　　
　　徐絮也点头，挣扎着起身说要目送尤雾跟蓝妩奚出大门。舒眉惊得半张了嘴，估摸着是怕徐絮这副模样被单竞航撞见，自己身家不保。尤雾知性地拍拍徐絮的脸颊道：“我一定会带小哈走，你放心吧。——明天我再来找你，恩？”
　　
　　见徐絮正处于思想挣扎中，尤雾扣着她的颈一记手刀砍下。
　　
　　为什么之前就没想到用这招？！
　　
　　尤雾将自己腕上的手套口又提了提，对舒眉和蓝妩奚笑笑道：“现在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舒眉勉强弯了嘴角，看了蓝妩奚一眼道：“你把这孩子带走吧。”
　　
　　尤雾不解，蓝妩奚亦是惊得瞪大眼。舒眉叹气，站起身将蓝妩奚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脸道：“你看她的伤就知道她根本不适合这地方。——再说今天，上头发了话，孩子你就领回去吧。就算是帮姐这个忙。”
　　
　　尤雾仍有些迷惑。舒眉将蓝妩奚往尤雾怀中推了一把道：“如果——如果徐小姐知道你把孩子带走，她会责怪我们的。”
　　
　　“可是她喝醉了——”尤雾想笑，见舒眉一脸严肃，只能一同甭着面容严肃道：“醉酒后说的话，隔天醒来也就不记得了。”
　　
　　舒眉听罢苦笑：“可徐小姐不同啊。不然——你以为上次问我的那个男孩，是怎么跟别人走了的？”
　　
　　尤雾听得惊诧无比，刚想接话就听舒眉道：“我们得听老板的，可老板对徐小姐唯命是从啊。——哪怕就是将孩子带回去住几日，隔段时间再送回来也没事。阿蓝很乖，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看了眼蓝妩奚，见她只低着头沉默不语，似是忐忑似是埋怨。尤雾望着舒眉恳求的目光，点点头。
　　
　　蓝妩奚抱着行李跟在尤雾身后离开帝王。尤雾主动接过她的行李去牵住了她的手。蓝妩奚这次没挣脱，在跨上尤雾重型摩托后座的那一刻低声道：“求你，别再送我回来。”
　　
　　尤雾替她戴头盔地手一顿。蓝妩奚明显感应到，抬眼大胆地注视着尤雾。尤雾扭转目光系上她颚下的保险扣，转身道：“抱好我的腰。——如果你被我甩下车，就抱着东西自己走回去。——我是说，如果被甩出去之后你还有力气走路的话。”
　　
　　蓝妩奚咬着唇低头，两手伸到前紧紧搂住尤雾的腰身，力道大得让尤雾险些呼吸困难。摩托呼啸而行，S型路线惊起群车鸣笛，公车上的学生纷纷临窗尖叫，交警红灯大亮沿路围追，到了小区前已经多了三张罚单。
　　
　　蓝妩奚吐得面色发白，捂着胃部一面躬身呕着酸水一面看尤雾面色沉静地被气喘吁吁的交警一阵数落。尤雾目送交警离开，回头看看蓝妩奚，后者主动走上前，嘴唇抿了半天，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尤雾抬手轻轻碰了碰她面上的指痕，蓝妩奚微一瑟缩，举眸看看尤雾，一咬牙，抓住尤雾的手往自己脸上反甩了一巴掌。尤雾见状迅速将手抽回，可指尖处在痕迹上一扫而过，蓝妩奚还是疼得皱了下眉。
　　
　　“傻丫头。”尤雾怜惜地抱了抱她，拎着她的行李包扛在肩头，“咱回家。”
　　




ACT·146

　　床上的穆玄熙头部裹着的白纱布已经被拆下，面容恬静安详。尤雾坐在床边拿棉棒沾了水轻轻地涂拭在他略显干燥的唇皮上。
　　
　　那日领了蓝妩奚回家后，众童鞋均是又惊又喜，唯独段傲阳阴阳怪气地扭到自己身边来轻轻戳着自己的肚子问是否将这个生出来了方便拍个十兄弟。尤雾哑然失笑。
　　
　　那电影十兄弟中各个都是身怀异貌，如果真的都长那样，她尤雾也真该问罪老天了。
　　
　　想着便又忍不住在唇边挂了丝笑。这些小崽子都是怎么撞上的，一个比一个不像孩子。莫非真是缘分使然？或是磁场相吸？
　　
　　尤雾替穆玄熙拨弄散落在额前的发，放回棉棒后又替他将吊瓶药液流速调试得微慢了些许，确定他能感到舒适后才安下心来。褪下手套，看着原本细嫩的手背上一条条形状可怖的褐色伤痕，不由黯然自哂。
　　
　　“你为我挡枪，我拉你跳车。——咱们这样算不算扯平呢？”尤雾看着满屋的花草笑笑，将落地窗外的温泉水白烟袅袅腾起，垂下眼睑对穆玄熙道：“听端木说，你喜欢温泉，还喜欢闻花香，所以我特意叫STEVEN给你找了处有小温泉的山间别墅，还有房间里这些花，是我亲自替你摘的，怎样，应该还满意吧？”
　　
　　“听说植物人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可意识还是有的。——我跟你说话，你应该可以听到的吧？——”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再醒来。——穆玄熙，你自己掰手指头算算，你爸跟你弟弟究竟都对端木做了些什么？穆长远叫人玷污了他，穆飒却不惜花大代价出了三亿美金来买我一条命，目的竟是希望除去我之后他对付端木能省点心。——你说，三个亿呢，还是美金。穆飒这钱怎么来的？我可不信他是倾其所有。——但是我相信，哪怕就是把你穆玄熙冠了CEN董事的名号卖出去，都绝对卖不出这数目的一笔零头。”
　　
　　穆玄熙面容祥和依旧。尤雾有些颓败地撑起下颚看着他英俊的侧脸，指尖沿着五官的弧度一路下滑，最后在唇下停止。
　　
　　“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悲剧。和我一样，都是悲剧。”尤雾呵呵笑，“不过你也悲得太过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穆飒之所以花那么大血本来雇佣杀手，也是为你吧。——那么，究竟是因为你什么——才会来找上我跟端木呢？除去我不算，那么就是端木了。他之所以想除去端木，是因为他嫉妒对不对？——你不要总是一副在微笑的表情，你不是圣人，所以你那弟弟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他恋兄啊，喜欢你却得不到，可你爱着端木，所以啊，他处心积虑想斗垮我和端木，目的只为你能多关注他一点。——他都已经被你逼到这份上了，你还真能做得出啊。”尤雾对窗外站在温泉边往里看来的STEVEN熟视无睹，只笑笑道：“兄弟禁断，很有趣的题材。——可惜你们也太没点兄友弟恭的意思了，怎么能把兄弟之间的恩怨，强加到旁人身上呢——”
　　
　　“报复穆飒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永远都见不到你。不论你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得再见你。你说，他会不会急到发疯？——”
　　
　　“我可是听说，他快把整个BH市翻遍了，但就是没打听到你的消息。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和我同一辆车里竟然还有一个你呢？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你现在是在TN市郊某座山上的某个温泉别墅里呢？——”
　　
　　“对了，忘了说。他好像知道我没死，暴跳如雷呢。可惜啊，我是无福看到那场面。你说——如果我拿着你的照片去他面前耀武扬威，他会不会气得当场就撕下那张笑面虎的面具？——”
　　
　　“他心机真重，早在端木去布鲁塞尔那次就盯上了。不畏辛苦特意从美国芝加哥飞去了布鲁塞尔装作偶遇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同胞角色，差点就把端木给骗过去了呢——”
　　
　　还欲张口时却听到身后门响，尤雾适时止住了话。回头见STEVEN两手揣在衣袋中走了进来，唯有微笑。
　　
　　“吃点东西去吧，你已经陪他坐了一整天了。”STEVEN心疼地去牵尤雾的手。尤雾刚欲将手递过去便听袋中手机铃响，接通才知道是王子岳的急呼。STEVEN看了她一眼，朝她做了一记在外等候的手势后出了房间；尤雾赶紧握着手机一路小跑到了落地窗边。
　　
　　手机那头的王子岳语速很快，不知是焦急还是兴奋，说到穆飒时顿了顿，嚷嚷着让尤雾赶紧开电视看娱乐新闻。
　　
　　方芷谣将遥控板一摔，不料位置没扔好，正砸中自己脚趾，顿时啊地一声惊叫开来。倚在床头的穆飒淡淡扫了她一眼，唇角微挑不知是嘲是笑：“至于么，不过是娱记八卦而已。”
　　
　　“可这么一播出，出门了又得被那些闪光灯沾一身晦气！”方芷谣拢着睡裙领口见穆飒心不在焉地敷衍了自己几声，又重新坐回床上乖乖伏在他怀中。
　　
　　“你我同为CEN的董事，出去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了不起？就因为出门挽了我的胳膊被拍到，所以成了奸情么？”穆飒不屑扬笑，见方芷谣伸了手勾住自己的颈，霎时有些不适，不着痕迹地抚摸着她的手臂将她全全拢在怀中，握住她的双手反剪在胸前，“他们是闲着无聊，也得混口饭吃，不用太在意。”
　　
　　方芷谣不满地还想说些什么，听穆飒已经将话点到，只能抿紧了唇瓣。穆飒颇觉好笑地挑挑她的下颚道：“如何，这段时间你爸还算是仕途顺畅吧？”
　　
　　“是啊！”方芷谣闻言一笑，“他要我谢谢你呢。——周松岭那老狐狸，这下吃了闷亏，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打我爸那位置的主意！”
　　
　　穆飒只是笑笑，不语。俯首见方芷谣仍在洋洋得意地漾着笑，接口问：“那——你爸许给我的事情，他可答应过了？”
　　
　　方芷谣娇笑着反身捶了捶穆飒的胸口道：“坏死了。——他说了，还是想等孩子生下来再看看。孩子可以去国外生，这样不会有人知道。——生完了再回来办婚礼，不是一样么？”
　　
　　“你知道，我等不及想娶你了。”穆飒坏笑着低头在她颈窝吹热气，方芷谣一边咯咯笑着躲开一边气喘道：“——你们兄弟还真是——一个德行！”正说着便见穆飒止了动作，变了面色直起身子。
　　
　　方芷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按着他的肩娇声道：“——玄熙他，到现在还没消息吗？”
　　
　　穆飒看了她一眼，摇头。转身从床头柜摸了支预备点上，方芷谣立即伸手捏住了烟嘴道：“医生说了，烟味会影响宝宝的。”
　　
　　手中的烟被方芷谣直接抛到墙角。穆飒虚握的手只能展了展五指，看着方芷谣心满意足地偎回自己胸前，也顺势环住她的腰身。
　　
　　“你有没有找跟他亲近的人去了解了解情况呢？——或许，他们会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方芷谣问得尤其小心，见穆飒对此句并不反感，只能又道：“——比如说——那个旌鸿的——”
　　
　　穆飒眸光扫过，方芷谣立马乖乖把嘴闭上。
　　
　　“你好像——对旌鸿的董事长很排斥？”穆飒似是无意，抚着她的发轻轻挠着，“不然——怎么总是在我面前提起她？还是说，你希望我对她产生兴趣么？”
　　
　　“啊，不是！”一听‘兴趣’二字方芷谣瞬间慌了神，揪着穆飒的衣襟道：“只是以前看她和玄熙走得比较近，所以才想起她了，看能不能问到什么啊……”
　　
　　穆飒轻笑，点着她的鼻尖道：“你问她，去哪儿问？那天你不是也看见了，她那车可是翻下去了。”
　　
　　方芷谣一愣，啊地一声张大嘴。惊讶过后突然意识到此刻表情有辱斯文，又立即伸手捂住唇。想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车里坐的竟然是她——”
　　
　　“否则你以为呢？”穆飒又笑。方芷谣倒是蹙着眉良久，又问：“那这么说——尤雾死了？”
　　
　　穆飒眸中阴戾一闪而过，面色不善地应了一句‘没有’。突然听得方芷谣静了下来，不禁奇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方芷谣手指绕着发丝蹙眉道：“我明明看到车里的人被枪打中了，否则那车怎么会突然转向呢？——可既然打中了，怎么又没死？杀手不是擅长一枪毙命么？那么瞄准的地方该是太阳穴，可是——如果太阳穴，那该必死无疑了——，除非——”
　　
　　除非二字下文还未说出便被穆飒匆匆推开。方芷谣愣愣望着穆飒卷了衣裤边穿边冲出卧室说出下半句：“——是有人替她挡了枪——”
　　
　　三日后BH市大小报社均是旌鸿总裁外出未归疑失踪的头版头条，有大超穆玄熙之势。尤雾捧着端木递来的报纸哈哈大笑，蓝妩奚剥着蜜橘瓣儿塞进尤雾张大的嘴里，摸着她的额头对一旁皱眉的端木道：“该不会是被气到发笑吧，什么东西呀？”
　　
　　尤雾嚼着橘瓣抹去溢出唇的蜜汁对端木道：“难怪王子岳电话里支吾成那样都不愿意说，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都这样了你还笑？——公司会受影响的。”端木无奈道。
　　
　　“不怕！不会的。”尤雾捏捏蓝妩奚的小脸蛋，回身抱住端木亲了亲他的面颊道：“大不了我回去就好了。”
　　
　　之所以将这些消息抬到人前，不就是想逼我出现么。
　　
　　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的水君睿突然道：“要是回去，可就中计了。”
　　
　　众人瞪眼均望着他。水君睿微怔，摆手说着‘没事没事’起身离开，尤雾拉过他来，水君睿一个踉跄重新跌回沙发，尤雾笑着往他耳廓里吹气道：“放心，我会将计就计。”
　　
　　所谓将计就计，便是在从哪来打哪去的基础上多加些迷惑人的噱头。
　　
　　比如说，在报社头版头条替换为较有争议的‘盘龙山惨案受害者疑为旌鸿CEN失踪董事’或‘旌鸿董事被告失踪实为住院阑尾开刀’又或‘旌鸿CEN二董平日关系暧昧此刻行踪诡异究竟暗藏何玄机’这类标题时，尤雾风光满面重回公司，带来的又该是什么？
　　
　　穆飒这一招用得甚好。从此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旌鸿董事长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短发女人，是个身高一米七的女人，是个有着无数烂桃花背景的女人。
　　
　　这便是娱记八卦的威力！
　　
　　只是他终是算漏了一着。倘若自己被暴光，那么他下手的机会便也少了大半。加上穆玄熙目前仍下落不明，话题仍旧可以重新引回他和盘龙山上边。记者八卦精神不可小觑，如果再挖到点别的狠料，只怕——
　　
　　尤雾站在电梯前抬手拂过近乎挨肩的夸张银流苏耳坠，抬头挺胸面带微笑进了重门开启的电梯间。
　　
　　身后站着的几位分明是自家公司的员工，见他们满脸诧异且惊艳的目光，尤雾很是自得。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后，抬脚迈出电梯门的那一刹那，尤雾知道，属于自己的新生时代，即将到来。
　　




ACT·147

　　再自然不过地坦然接受着众人各色目光的洗礼，尤雾微颔了首漾开额前顺滑的长流海，目光自周边扫射而来的视线统统尽收眼底。前方的郑岑端着咖啡倚在格子间前一派闲适的模样此刻亦是讶然，转眼见尤雾已走到身前，只能顺手将咖啡搁下站直身体微弯了腰问好：“尤总。”
　　
　　“不要这么客套，放自然点。”尤雾偷眼扫了眼她放下的咖啡杯笑道：“大清早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还没吃早餐么？”郑岑唯唯诺诺还没哼出半个字来就见尤雾振臂朝格子间里的员工灿烂一笑：“大家早上好！”
　　
　　“尤总好！”回应有些稀稀拉拉并不整齐。众员工均是满脸受宠若惊，目送郑岑一路小跑跟着尤雾回了总裁办公室后才坐下身将脑袋凑在一起。
　　
　　尤雾利落地将手提包甩上办公桌，将身上外套褪下挂上衣架，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整理王子岳已阅过待审核的文件，头也未抬问道：“王董来了么？”
　　
　　郑岑正被她的雷厉风行看得一阵恍惚，突然听尤雾开口，一时愣住。见尤雾已经抬头来看自己，慌忙红了脸点头道：“我这就去看看。”
　　
　　“恩，如果已经来了，就让他来我的办公室。”尤雾低头简略地将文件翻了翻，趁伸手拿纸笔的空档对郑岑笑：“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我这就去！”郑岑瞪着眼惊恐得像只兔子，拿手指着门外便快速奔了出去，尤雾见她闪身出门，这才放下满身奕奕神采，颇为疲累地反手捏了捏颈部与后肩。
　　
　　穆飒半躺半靠在皮转椅上看着对面的男人笑得温和，只是自身摆出的一副凌人气势难以让他人感觉亲近。
　　
　　“穆董，是这样——，你看我们中健虽说不上是你们CEO那样的大型上市公司，可在BH市来说，好歹也算是排得上号了，那样的事，做出来可是影响声誉的。”男人一面偷瞄笑得怡然自得的穆飒一面拿手背抹着额上的汗。
　　
　　明明只是请求，为什么自己反倒会不由自主感到如此大的压力？
　　
　　穆飒呵了几声，微抬了手朝男人做了个莫紧张的示意，坐正了身子拢手道：“我并没有说，要中健出面去做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想还是您想多了。再者说来，这次Belanmi大陆投资我想——每个商家都不愿意错失这个机会的。上次的N公司已经让旌鸿抢尽风头，这一次，好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一家独抢了吧。——所以说，我想，或许我们中健与CEN，该合作，共赢。”
　　
　　男人将信将疑地打量了穆飒几眼，迟疑着未说话。穆飒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滑过桌面直递男人眼前。后者狐疑地拿了资料在手中翻了几翻，面上异彩大增，边抹着汗边绕过办公桌走到穆飒身前伸了手道：“倘若您能守信，我中健自愿尾随其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袁总果真是爽快人！”穆飒亦伸了手去，“这是我们的私下协定，还希望袁总您能对其他人保密。如果成功，我想您一定会很乐意见到那个局面的。”
　　
　　“那是那是。”男子大笑，连连点头。
　　
　　“是什么是，别整天只知道附和着我，想偷懒了是吧。”尤雾挑眉望着一旁沙发上瞌睡连连的王子岳，话音顿了顿，想到这一个月来他也忙得找不着北，再开口时嗓音也柔和了许多，“最近CEN有没有什么动作？”
　　
　　王子岳以拳抵唇细细回想，抬眼摇了摇头，有些惋惜道：“只是Belanmi。你也知道的，他们三天前已经开了新闻发布会了，新一轮竞标即将开始。——我们——该怎么做？”
　　
　　尤雾耸肩：“还能怎么做，以前怎样，这次还怎样啊。竞标嘛，把N公司的那份拿来做个借鉴，修改了就好。”
　　
　　“可这样也太随意了吧？”王子岳瞪眼。
　　
　　“不会啊，这次就给CEN一个机会，我们公平点好了。免得——又有数不清的麻烦找过来。”尤雾略一颔首，又道：“对了，Nnruia不是说好了下个月18号正式上市么，你怎样，都布署好了没有？”
　　
　　王子岳点头，将怀中文件递过去：“总策划在这里，你觉得不合适再修改。”
　　
　　尤雾略翻看了几眼，合上道：“我会仔细看看。还有——你去问问看，B公司驻华代表那边怎样了。”
　　
　　王子岳领命而去，尤雾抬腕看看手表，从手提包中拿出两包板蓝根冲剂，撕开包装袋将褐色颗粒全数倒入自己的开口保温杯中，捧在掌心离座出房。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还能听到里边几名女职员唧唧喳喳脆着嗓子谈笑，尤雾微笑着提步走进，那几人立即噤了言，各自拿着茶杯一副颤若寒蝉的模样。
　　
　　如果自己没听错，她们刚才讨论的话题是：尤雾究竟是生做男人好还是女人好？
　　
　　这话题的确够无聊，也难为她们聊得那么起劲。尤雾朝她们歪头一笑：“好啊。”
　　
　　几人颤颤悠悠回了话。其中一人眼尖，望见尤雾杯底倾斜露角的褐色颗粒惊讶道：“尤总你身体不舒服么？”
　　
　　“恩，是，前段时间做了个腮腺手术，医生给开了点药带回来喝。”尤雾笑得轻柔，几人瞬时胆子大了些，突然听得其中一句突兀的嗓音响起：“不是说阑尾炎么？”
　　
　　另一人低声道：“你傻啊，报纸上的能信啊？”
　　
　　尤雾一边捧着杯子吹热气一边转过身来笑望着她们道：“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几名女职员立即跟着站直身体道：“不聊了不聊了，我们只是来接点水的。”
　　
　　接着又是几句毫无意义的‘是啊是啊’的附和声，尤雾走在前方笑得无声，吹着杯中热腾腾的冲剂轻轻抿了一口，突然回头道：“其实我挺希望自己是个男人的。”
　　
　　几人均愣，面色大红。尤雾转过脸笑得恶劣，余光瞟见她们一个个埋着头心有余悸地各自回了工作岗位后，心满意足地进了办公室。
　　
　　这边尤雾是破茧重生凤凰涅磐，那面季南却在作茧自缚脱逃不得。
　　
　　看着漂亮女文秘整日里围着陶望北嘘寒问暖大献殷勤，偏偏自己还只能扮个瞪眼艳羡的角色，见陶望北也不拒绝，将什么美名其曰的营养便当和提前的生日礼物通通纳于怀中，又有美人主动奉其左右泡茶按摩亦面不改色，季南背在身后简直忍无可忍。
　　
　　可必须再忍！
　　
　　色字头上一把刀，忍字头上一把刀。色利忍刃，快刀斩乱麻也是怎么都比那刀刃砍人要来得更利索。
　　
　　装做无意路过陶望北的办公室，看着美女文秘衣领大敞胸口暴露，微倾着身子俯在陶望北办公桌前絮絮说着什么，好在后者只顾着看报纸，并未做出回应。
　　
　　自从报导说旌鸿总裁失踪以来便就是这副德行，整天魂不守舍抱着报纸不撒手。季南望得两眼灼痛，刚想离开，突然听得那女秘书高冗的嗓音从半掩的门缝处传出：“季董！”
　　
　　季南迅速撇开目光，余光见陶望北搁了报纸正往这儿看过来，霎时觉得自己非一般丢脸，装做没听见快步走开。边走边想着陶望北是不是在偷笑自己这副衰相，头望地一时未看路，嘣地一声一脚踢上墙边水箱。
　　
　　膝盖磕在铁皮上一阵钝痛。痛觉在几秒后迅速袭上腿前，季南瞪大眼怔了片刻，啊地一声轻喊，弯了身子赶忙捂住膝盖，瞅见两侧没人后慌忙一瘸一拐回到办公室。
　　
　　眼看要到前台，季南一咬牙，直起身子恍若无事般对着前台女职员看了几眼，微微颔首，往前走了两步又似做突然想起什么那般回头说：“那个——找个人，把那个东西移个地方！”
　　
　　“什么？”徐絮从工作档案中抬了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季南，见他指着那道走廊边的红漆铁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愣愣点头应了声好。身边同伴赶忙拨了电话外线，季南目光又审视了这二人几秒，见她们未看出自己异状，这才提步离开。
　　
　　陶望北倚在办公室门边看了几眼，折回去谴走女文秘拨了内线给徐絮：“你去楼下诊所买点跌打损伤的药酒和伤湿膏给我送过来，费用我替你报销。”
　　
　　徐絮喏喏应了几声，挂机后跟同伴打了声招呼便拿了外套往外走。下了电梯跑去小诊所买了药膏往回走，正撞见一位身形高挑纤细的短发女子穿着素丽的格子风衣往门里走。徐絮止步停了片刻，突然见那女子转过头来，一时来不及回身，只能站在原地。
　　
　　尤雾见徐絮站在原地望着自己这面不知道在小声嘟囔着什么，看她不大自然的模样，八成是想起那晚在帝皇的酒酣醉态了。尤雾朝她微一点头，迈脚进门。徐絮见她已经离开，心内既是矛盾又是释然。
　　
　　犯堵是因为她的寡淡示意；感激是因为她的善解人意。徐絮咬着下唇抬眸望了望白得刺眼的天空，哈了口热气一路小跑赶上。
　　
　　回到前台时并没发现尤雾。徐絮偷眼往四周看了又看，转眼见同伴疑惑地盯着自己看时才觉得这举动有些神经兮兮，正腆着脸给陶望北拨电话的当儿，孰不知尤雾已经拐进了季南的办公室，正撞见那位被陶望北强行赶出房间的美女文秘，二人四目相对，审视电流噼啪炸响。
　　
　　她承认自己过来是来探探徐絮风向顺道意思意思一下看望季南，谁料一进办公室碰见的就是这么个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主儿，顿时愣了愣，转而笑道：“你好。”
　　
　　美女文秘颇为傲慢地朝她一颔首，锥子脸微往上抬了抬，理着衣襟从季南办公桌边沿跳下来对尤雾道：“你——是来找季副总的？——有预约过么？”
　　
　　“没有。”尤雾笑意未减，眸光倒是利了利。她不喜欢别人以这种不屑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尤其对方是一个不见得有几斤几两中的看似花瓶的一只画皮般的人物。
　　
　　美艳有余，妖娆不足。
　　
　　尤雾暗一摇头，见那女文秘看着自己的目光又轻了几分，眉头一皱大有要赶人的意思，只能缓声道：“你们季副总今日外出了么？”
　　
　　“不知道。”季南有些心虚地挑起眼角看着陶望北从徐絮手中拿进来的塑料纸袋，上边似乎印着某某药店的名字，心下暖流过境，口头上虽然还是硬邦邦，但话语间已经带了几分笑意。
　　
　　陶望北两手撑在门侧储物柜上看着季南，目光如炬，望得对方不得不低了头撇开视线去。他轻叹口气，拎着塑料袋走到沙发边一手捞起季南，无视对方诧异的眼神一面将他抓到办公桌前一面稳声道：“既然不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你还过来做什么？”
　　
　　季南语噎，甩开胳膊就要走：“那我回去。”
　　
　　陶望北微皱了眉头啧了一声，勾住他的细腰往办公桌后的皮椅上一甩，后者乖乖陷入椅间，一阵恍惚。
　　




ACT·148

　　陶望北两手撑在门侧储物柜上看着季南，目光如炬，望得对方不得不低了头撇开视线去。他轻叹口气，拎着塑料袋走到沙发边一手捞起季南，无视对方诧异的眼神一面将他抓到办公桌前一面稳声道：“既然不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你还过来做什么？”
　　
　　季南语噎，甩开胳膊就要走：“那我回去。”
　　
　　陶望北微皱了眉头啧了一声，勾住他的细腰往办公桌后的皮椅上一甩，后者乖乖陷入椅间，一阵恍惚。
　　
　　原来腰细就是这样的好处，陶望北微一挑唇角，修长手指轻易挑开塑料袋系口，从中拿出药膏贴布来一一搁在桌上。季南看得心内一阵悸动，就是欣喜也不愿表露出来，别扭地问道：“你买这些干什么？——你哪摔伤了？还是你那秘书哪受伤了？”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语气酸溜溜得不成样子，见陶望北并没异样，还是老老实实闭嘴不语。
　　
　　陶望北听出他话语中那股子比女人更甚的醋意，一时想笑，还是忍了忍，板着面孔拿棉球蘸了药酒，绕到季南身前半跪着身子去解他的皮带扣。季南大惊，下意识拿手揪紧裤腰。
　　
　　“还逞能？把裤子脱了，擦药。”陶望北微抬眼角看了看满脸复杂的季南，只能放柔声音道：“裤子不脱怎么擦药？你以为是夏天么，裤腿一卷就行了？”
　　
　　季南脸颊腾地飞上两抹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想说‘自己来’，可见着陶望北灼灼目光只能掩了情绪道：“——那个——不脱也可以的。直接卷裤腿也可以的。”说着便要弯腰，却被陶望北拦住。后者将手中棉球递给季南，自己膝盖着地压地了身子万分轻柔小心地替季南卷裤脚。
　　
　　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看得也不真切，加上那水箱的材质与边缘的利条，还真不知道季南撞的伤处在哪里，唯恐一个没掀好撞了伤口。
　　
　　季南只觉四肢百骸暖流肆意横掠，看着身前陶望北，脑中百转千折。
　　
　　好不容易憋着痛看陶望北做完最后一道程序，药膏贴上膝盖淤青的那一刹，季南倒有些不舍起来，可又想着不能让陶望北看出些什么引他反感，只能干瘪瘪地说了声谢谢，刚想俯身自己将裤腿放下便见陶望北已经动手，季南一时就那么干愣着看着陶望北浓密的黑发，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在腿上，怔然。
　　
　　陶望北抬头时便是季南目光怔忪地看着自己，面色羞红脉脉含情。季南蓦地回神，见陶望北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瞬时转了目光，却不知这一移竟多添了几分别样风情，眼睫扑扇眸流盈，陶望北两手撑着皮椅扶手上稍稍站起身俯过脸去，季南有所感觉却不敢看，感到潮热呼吸喷洒在自己颊边之时，一记轻吻淡淡落在自己唇角。
　　
　　尤雾从门缝处看着二人互搂着身子吻得动情，顿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动加速，替二人小心地将门带紧。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回身见那美女文秘正一脸恭敬地朝自己望过来，只能扳直身子朝她一笑，款款上前。
　　
　　“你们陶总和季副董只怕有要事相商，”尤雾侧过脸，余光自办公室百叶窗上一扫而过，对美女文秘道：“所以我就先不打扰了，还是改天再来拜访好了。——等他们出来后再告诉季副董我来过就行了。”
　　
　　美女秘书目光绕过尤雾往办公室方向望了几眼，分明很是好奇。尤雾当下沉了面色，却又掠开嘴角：“看样子你们公司制度很是严格啊，上班时间都待在岗位少见走动。不怕笑话了，哪像是我公司前段时间，开董事会时竟然有职员隔窗偷听，道德败坏程度令我公司蒙羞，下场除了开除不做他想，——这情况，寰宇应该没出现过吧？”
　　
　　女秘书自当不明所以地听尤雾说完，心中暗想这旌鸿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时没往心上去，只附和着应‘是’。
　　
　　尤雾心底冷笑。这女人自从看了自己的名片后态度还真是180度大转弯，见风使舵的腕数使出来连脸都不红一下。只可惜理解程度如此中偏下。
　　
　　“那——尤总，您现在要离开么？”女秘书小心问道。
　　
　　“是。”尤雾颔首。女秘书笑：“那不如我送送您吧。”
　　
　　“这就不用了，你回去工作吧。——我们旌鸿的秘书可是一天24小时都忙得逃不开身的，看来你们寰宇的工作待遇果真值当些，工资高工作量又少。”尤雾笑得无懈可击，看着那女秘书缓缓变了脸色才满意地看着前台目光躲闪的徐絮道：“——不好意思，徐小姐，我能麻烦您替我指下路么？——这边最近修路不少车变了路线，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路线该如何走呢。”
　　
　　怎么来的就怎样走。尤雾这样的借口的确蹩脚到极点，偏没人提出异议。徐絮在女秘书非恨便嫉的目光中看了尤雾一点，点点头。
　　
　　两人在寰宇附近的一家地势较偏僻的小火锅城里选了间包厢坐下，点了菜后徐絮便一直低头沉默，尤雾也不出声，静静听着包厢那扇门后闹翻天的话语嘈杂，两手揣在衣袋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徐絮。
　　
　　徐絮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抬不起头来，脑海中在帝皇里意识蒙胧间大哭大闹拉扯着尤雾又亲又抱的场面断续而出，她窘得浑身汗意涔涔，直到火锅端上来听到尤雾吸气的感慨声才抬头勉强附和着笑了笑。
　　
　　“鸳鸯火锅。”尤雾微倾了身子在锅前嗅了嗅，闭了双眼拿筷子在锅前略挥了挥，笑道：“很香诶，待会一定要多吃点才好。”
　　
　　徐絮扯了扯嘴角，尤雾亦看出她的不自在，推了杯凉茶递到她身前。徐絮道了声谢后两手握着茶杯又开始沉默。
　　
　　尤雾也并不着急，见锅中菜肴烧得有几成熟，拿了勺子舀了些汤汁灌入碗中，又夹了几片牛肚涮了涮，搁在唇边轻轻地吹着热气。隔了好一会儿，见热气渐少，又置唇前试了试热度，这才冲徐絮一笑，用手虚接着下端将牛肚递到徐絮嘴边：“你先尝尝。”
　　
　　徐絮有些受宠若惊地瞪眼看她，见尤雾微笑着朝自己一再示意，只能张了嘴将牛肚吃进口中，干嚼了几下，见尤雾殷殷望着自己直笑，问：“好吃么？”
　　
　　徐絮点点头，移开目光去拿筷子，亦夹了别的菜色置于碗碟中。
　　
　　尤雾意不在勉强，看她不愿开口也没先提出，两人默默吃了一阵，尤雾突然听得耳边有啜泣声，惊讶之下看去，见徐絮整张脸几乎快要埋进碗里，颤抖着肩膀咬唇极小声地开始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徐絮连说了数个对不起，抬眸看着尤雾，面颊挂泪凄惨无比。后者一皱眉，搁下碗筷坐得离徐絮近了些，揽着她的肩将她按进怀里，看她乖顺地伏在自己胸前一直喃喃念叨着对不起，心下虽是疑惑，却也有了些计较。
　　
　　最初看到徐絮时只是猎奇，认为陶望北同季南身侧一惯是艳女环绕，偶尔出个恰似清水百合的倒是难得，谁知一来一往便察觉她同普通员工有着些不同，乍一瞧是看不出，但细细打量那举手投足间的文雅便知道平日家教应是如何。加上那纸条连同挖尽心思欲接近自己的意图，以及帝皇醉酒，眼前的徐絮的确给自己带来了不一样的风景。
　　
　　好不容易等徐絮情绪平复了些，尤雾抽出手拿了纸巾替徐絮轻轻拭泪，见对方哭红了眼又得红着脸来看着自己，娇怯之意惹人怜之。徐絮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尤雾看，眼中复杂难拟。
　　
　　“在帝皇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失态。”徐絮抱住尤雾的腰身似乎不愿离开，见尤雾面色微变，只能低下头似是做了很大决心般越发抱紧了她，“——你很像我一个故人。——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从初中到大学，直到毕业——对我都一直很好的一个朋友。——其实，她是我的初恋。”
　　
　　尤雾知道徐絮正很努力地将心中的痛楚挖出来一样一样呈给自己看，可她真的不希望造成如此局面。悲情电视剧她看得很多，早就不愿想更不愿听，可眼前徐絮分明是大有揪着自己不放的架势。倘若早之如此，她也就随意了，何苦再跑一次非得弄个清清楚楚不可？
　　
　　真真是自讨苦吃。
　　
　　“她——是女生？”尤雾想打断她，可又不忍，只能就势顺嘴说道。
　　
　　徐絮点头，叹了口气，似是怅惘：“——她跟你很像。——你们长得真的很像，外貌相像性格相像，就连行事作风都那么相像。——所以我跟——单竞航，才会注意到你。”
　　
　　尤雾见已转到正题，微一耸眉，两手微微上围，拢住徐絮的肩。
　　
　　“她是女生，是我的——学姐。我一直喜欢她，很喜欢，可是不敢告诉她，我怕她不接受，我怕她会认为我恶心。你——你能理解么？”徐絮突然抬头来看着尤雾，后者略一沉吟，点点头。徐絮微一笑，含泪又道：“她是个风一样的女人，谁都抓不住他。不止我，还有很多人，包括单竞航。——我知道那晚在帝皇，你可能已经猜到我跟单竞航的关系了。——我跟他的确不是普通关系，我是——我是他的未婚妻。”
　　
　　见尤雾没开口，徐絮悬着心道：“——他知道我跟他喜欢的是同一个——女人，所以面对这段婚姻他并没有意见，可我——我不想。我去找学姐表明过，可是单竞航不会给我机会。他知道——如果我能成功，就预示着他失败。——咳，我说这些干什么。”似乎觉得自己将话题扯远，徐絮尴尬地虚咳了几声道：“——学姐是——是在跟单竞航一起旅游的途中去世的。单竞航说她跳了海，我不信。——可是他没有杀学姐的理由，但我们真的始终弄不懂，学姐为什么会这样做。——之后我答应了爸妈，跟单竞航订了婚。因为他身上——能给我带来一丝学姐的影子，我宁愿去想学姐是为了跟他在一起，而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宁愿说——学姐是为了逃避而离开。”
　　
　　“我——我是从单竞航那里知道你的。因为你，他费尽心思开了私家侦探事务所，他就是为了等你找上门，他甚至找人调查过你经常浏览哪些网页寻找哪些咨询甚至是浏览一个网页需要多少分钟！——他找人偷偷拍到了你的照片，存档。我看到了。”徐絮话音又开始不稳，不知是哭是笑，“——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刻有多震撼。我以为是学姐，所以我——我真的——，我想见你，我想接近你。——但是我——我没有理由，你害怕你反感，我只能——”
　　
　　“你只能待在寰宇。因为你知道我跟寰宇的陶望北和季南都很熟悉，是么？”尤雾抚着她的发很想掐下去。眼前的女人的确很可怜，这段故事虽谈不上悲哀却的确很令人感伤，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调查自己！
　　
　　“是，我偷看了单竞航的资料。我不敢进旌鸿，所以我去了寰宇——”似乎感觉到上方气场不对，徐絮抬眼悄悄打量尤雾，“你生气了么？”
　　
　　“要真话还是假话？”尤雾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们夫妻俩自欺欺人得过分了吧？——你说过你的学姐已经死了，既然死了，我怎么可能是她？你们这样有预谋得接近又能带来什么？——你为了吸引我，所以明明认识也要装作不认识，故意问我是否预约想博得我的注意？——而单竞航，他——”尤雾有些伤神地扭过头呼了口气，恶狠狠道：“如果我是你的学姐，我也宁愿跳海。”
　　




ACT·149

　　“要真话还是假话？”尤雾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们夫妻俩自欺欺人得过分了吧？——你说过你的学姐已经死了，既然死了，我怎么可能是她？你们这样有预谋得接近又能带来什么？——你为了吸引我，所以明明认识也要装作不认识，故意问我是否预约想博得我的注意？——而单竞航，他——”尤雾有些伤神地扭过头呼了口气，恶狠狠道：“如果我是你的学姐，我也宁愿跳海。”
　　
　　徐絮一惊，满面无辜问道：“——为什么？”
　　
　　尤雾没答话，只一副自己体会的模样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徐絮怔怔看了她半晌，又有些失控地开始掉眼泪，一边抹着泪水一边直起身子往身上披外套，口中哽咽地说着对不起，一声比一声可怜。尤雾无奈地按了按额头，拉过她紧紧抱住。
　　
　　“如果你是我，你就该明白我为什么会生气。”尤雾不准她挣扎，死死搂住她，下巴枕在她的肩上极力压抑着怒火道：“你跟单竞航——让我多出了多少费神费心的事情你知道么？还有单竞航——我请你转告他，我不是什么人的替身，我活得很好，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丈夫有孩子，我更不会去跳海。请他不要再来烦我，不要再来一边制造事端一边找我索取报酬，更不要再往我周边安插眼线。——但凡是个人，都有个底线。莫非——你们希望我也被你们逼得去跳一次海么？”
　　
　　“不会了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信我——”徐絮惊恐地挣开她急急握住她的手道：“我一定转告他，我也不会再来让他烦你，真的，我保证。——我——我会离开，我会让他也离开。我们真的——不再给你惹麻烦了。真的！”
　　
　　尤雾冷眼看着她手足无措地向自己解释道歉，扳住她的下巴挨近她，徐絮噤言，紧张得近乎屏息。尤雾看着她的双眸，轻轻吻上去：“你是个好女孩，如果我没结婚，我真的会考虑——把你从单竞航身边抢过来，即便你把我当替身，我也无所谓。”
　　
　　徐絮愣住。
　　
　　尤雾在心内很恶劣地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这样做，她只知道自己怄火怄到快爆炸，一切的来源，一切麻烦的来源，竟然都是一场闹剧！只因为自己长得像另一个女人，自己就活该被这样骚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没有了单竞航，穆飒也绝对不会威胁到自己。——他在国内，不过是靠青帮单竞航一句撑腰，说是合作，不如是躲避。躲在青帮的羽翼下，在暗处算计着自己么。
　　
　　尤雾拎着包起身，听得徐絮在一旁用极小的声音不可置信问了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即便是假，我也会骗你。我不是圣母，更不是菩萨。尤雾对她笑得柔和，伸手捧住她的脸颊道：“只是今后——不要再见面了。我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从寰宇消失。——也拉着你的未婚夫，在我面前消失。”
　　
　　徐絮眸光瞬间黯淡下沉。她呆滞地点着头，直到尤雾拉开了包厢的门才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下个月18号，是我跟单竞航结婚的日子。——你，你会来么？”
　　
　　下个月18，新品上市。
　　
　　尤雾顿了顿，沉吟道：“再说吧。”语尽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而去。
　　
　　究竟去不去，这是个未知数。按照原意来讲，她是真的不想去。即便要去，也只会砸场。
　　
　　她实在无法想像自己能笑着去替两个莫名其妙给自己反复招惹麻烦的人庆贺婚礼！
　　
　　只是她无法想像的事情实在太多，比如她将在32个小时后被穆飒用枪抵着太阳穴。
　　
　　虽然只是一把打火机，可倘若里边装的真是子弹，她亦不会有多大活命的机会。
　　
　　穆飒打着哈哈将手枪外形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唇间，指了张椅子请尤雾坐下。态度已经没了之前的温润或者假正经，如今似乎是想撕破脸皮来场追问了。
　　
　　尤雾颇为忌惮地看了眼他那个造型危险的打火机，在他对面坐下。
　　
　　穆飒冲她笑笑，笑容中不屑鲜有，憎恶更加。
　　
　　“穆董今天找我出来，有事么？”尤雾笑得虚情假意，穆飒亦回得假意虚情，忙道：“事，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尤总前段时间销声匿迹那么久，好不容易见你回来了，问个安好罢了。”
　　
　　“可是如果被这个对着头——”尤雾做了个拿枪的手势道：“我想再好，也会变得不好。”
　　
　　穆飒颇不在意地扫了眼自己的打火机，笑道：“那真是对不住。心血来潮开个玩笑罢了。”
　　
　　“花大价钱拿命开玩笑，还真不像是穆董的作风啊。”尤雾话一出口就见穆飒变了脸色。不过对方倒是未见得生气，拎着枪型打火机在手间边把玩边道：“——既然你已经 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挑明。”
　　
　　“穆玄熙在哪里。”穆飒肃容问。
　　
　　尤雾耸肩，笑着摊开手：“这个我怎么会知道？——穆董莫不是真的信了那些报纸上的小道消息，认为我会和令兄有点什么吧？”
　　
　　穆飒只是盯住她，并不说话。眸中阴霾大胜以往，倒是跟平日里那个温言而笑的男人大相径庭，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出危险勿近的空气信号。
　　
　　尤雾亦看着他微笑沉默。她知道他们都在等，等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只是没想到穆飒甘愿连输两盘，或许他真的以为，有了武器，他就是最终赢家。
　　
　　所以当穆飒掏出真的手枪时尤雾并未显得有多慌张，这倒让穆飒笑了一笑，只是那笑意深沉，看得整个人的面孔都有些扭曲，倒不如不笑好。
　　
　　“只要我手指一动，你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穆飒将枪口对准尤雾脑侧，微一笑道：“如何，你拿一个信息换你一条命，这样还不划算么？”
　　
　　“所以说，你拿那些报纸消息逼我回公司逼我现身，也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拿着手枪以扣动扳机来威胁我？”尤雾哈哈大笑，“你当我是什么，被你吓吓就该尿裤子了么？——要杀快杀，省得浪费时间。你也不看看有多少电视里演的都是杀人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最后失败的。——这么多次，你还没汲取教训么？看来那损失掉的三亿，还没让你亏惨啊。”
　　
　　“你知道了？”穆飒眉尖一皱，却又瞬间展开，“是啊，你也该知道。——不过即便知道也没多大用处。目前就凭你，还扳不倒我。”
　　
　　“彼此彼此。”尤雾抬手去扶枪管，穆飒手一抖便要移开，谁知道竟是尤雾大着胆子将枪管往自己脑门正中心按下，“往这里打，出个血窟窿，豆大的美人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早就死过一次的人，你认为她还会怕死第二次么？”
　　
　　尤雾兀自冷笑，直到唇角泛酸僵硬。她不知道自己之后究竟跟穆飒说了些什么，亦记不清穆飒是怎样离开。她只知道自己全身都是汗，而且浑身瘫软四肢麻木，估计要尽快赶回家对她而言，是个大难题。
　　
　　穆玄熙的失踪给穆飒带来的打击绝对不止一点点。单凭他今日的做法就能看出来，穆飒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要穆玄熙。可是——纵然找出来又怎样？拿不到手宁可毁灭，这样才是穆飒的风格。
　　
　　如今既已全部挑明，表示穆飒接下来要做的将是对自己的全力炮哄。
　　
　　是了，方才穆飒的确是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他说什么？——CEN，不再参加Belanmi的竞标，主动将机会让给旌鸿。这个——也算是交换条件之一么？
　　
　　只是穆飒凭什么认为，自己会为了他这句话而退缩？
　　
　　交换什么呢，不需要！我尤雾亦可什么都不要！也要让你——懊悔至死。
　　




ACT·150

　　或许正是穆飒那一番偏激作为与那句话，让尤雾最终决定退出B公司的竞标。BH市两家大型公司同时放弃竞标，一时猜测纷纷，焦点更是对准尤雾同仍然失踪在外的穆玄熙二人。
　　
　　一时间旌鸿风头大盛，尤雾笑颜频频出现于报纸头版头条，加上Noruia的声势浩大的新品发布会，瞬时盖过拿标后大肆庆贺的中健与自打穆玄熙失踪以来就因病住院的穆长远。
　　
　　又有传言道，青帮大少单竞航同一位徐氏女子结婚后欲出国定居，说是已买下了加洲大片农场欲造田园别墅，更甚者道这徐氏女子来头不小，其父为美籍华人，黑白两道并跨，咳嗽一声都得将旧金山震得抖上三抖。所以此次婚礼举办是BH市有史以来的盛大豪华，与先前CEN长子穆玄熙略显寒酸的仪式比起来更是天地之差。
　　
　　尤雾听罢只是笑，不做理会。
　　
　　穆玄熙婚礼从简是为了端木；单竞航婚礼声势却多半是因为自己。
　　
　　大概也只为徐絮对自己的那一声承诺吧。
　　
　　STEVEN来信说穆玄熙一切都好，现在他同端木倒是时不时有了来往。端木时常会去看望穆玄熙，好在隐秘性较高，自己悄悄跟踪都被跟丢过。尤雾也不知道端木从哪听来的，说只要对着植物人一直说话，人就能快速苏醒。
　　
　　尤雾笑得无奈。只怕说话与不说话都是没关系，关键看睡着的那人是否还有醒的意识。——倘若端木自甘奉献一记吻，穆玄熙就该乖乖地自己醒来了，到时只怕任何药物都制不了。
　　
　　只是STEVEN仍没放弃要劝说自己一起出国。尤雾有些伤脑筋地摸摸越发凸起的小腹。
　　
　　孩子们随着时间增长越发懂事了些。别人家的孩子按年龄来成长，自家孩子却是按天数来成长。楚乔看了便说这崽子们好端端的愣是被尤雾养得跟一个个小老头子似的，那眼神那做派，哪有半点的孩子气。尤雾倒是自得其乐，孩子成长得早，挺好。
　　
　　希望自己肚子里这个将来也能争点气。尤雾想到穆飒这段时间已经没了动作，些许是暂时消停下来了。当初为了B公司的竞标不让自己得到，竟然会宁愿自己不要反推给中健，只怕中健也过了多长的好日子。
　　
　　扬唇轻笑，掌心静静地蕴贴在腹上轻揉。好在是冬天，穿件较宽松的衣服便看不出什么，也趁着现在这时间将公司业绩多往上提一提，等到身子重了也能休假回家老老实实待产了。
　　
　　窗外冬日暖阳照在自己身上带来阵阵热流。尤雾听着耳机中的抒情乐端起一旁小茶几上的牛奶杯搁在唇边轻抿了一口，眼角一扫突然见那名叫小鸡的大虎斑迈着步子走过来蹭了蹭自己的裤脚，蹲坐在自己椅边一同望远。
　　
　　一人一猫，一房一树，一花一草。放学回家后的孩子们特意放轻了脚步纷纷揪着窗帷前坠下的纤长流苏定定望向阳台上那抹金色剪影，顿觉温馨。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春节时大家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倒也一片和气团圆。STEVEN并未回美国，而是留下来陪着尤父一块儿下下棋遛遛鸟谈谈国家大事，尤父年轻时在师部任过副参谋长，听STEVEN也对这类训练及枪支器械颇有研究，一时惊为天人，想到是尤雾的朋友，便也没多疑心什么，只当是家中背景不浅，拉着他倒是认了个干儿子。
　　
　　尤雾在旁看着亦觉得欣慰不已。
　　
　　穆玄熙那处自己跟端木倒也常去，仍是老样子，穆玄熙一直未有醒来迹象。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尤雾总会想起端木望着穆玄熙一句话不说的死寂神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可是她能明白，倘若躺在床上的是STEVEN，她不会原谅端木。
　　
　　幸好她跟端木之间还有个孩子。尤雾掀开被角披了件外套出了卧室房门，看着孩子们在围在一处守夜，一张张小脸映在烛光中明晃晃的一派天真可爱，看在心里真真是说不出的喜欢。
　　
　　端木跟着她出了房间，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侧吻吻她的耳垂，低声道：“夜来风凉，回房间吧，孩子们答应不吵的。”
　　
　　“可我从没答应今后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你！”楚韩看着眼前冷冷睨着自己的叶之颜，一时心怯，来之前路上的豪情壮语全给忘得一塌糊涂，只定定地望着那张脸泛了痴，“——颜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从朋友开始做起，我也无所谓。”
　　
　　“你觉得可能么？”叶之颜忍着低咳了两声，努力撑起身子，仍觉得头有些昏沉。白天往外疯玩吹了冷风，一时有些感冒，吃了药原本感觉好了些，可是被爬窗子的楚韩一刺激，感觉又难过了些，对着床边的楚韩不置可否地凉薄一笑，“赶紧从这里离开，如果被发现，肯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你不怕你家人发现你偷跑了会来找你么。”
　　
　　楚韩没接他的话，他也听出叶之颜嗓音有些嘶哑，只是室内未开灯，漆黑一片，楚韩只能凭借着记忆一路摸黑而去，焦急道：“你身体不舒服么颜颜？”
　　
　　叶之颜拢着被子往身上搭，刚想说声‘不用你管’，可还未出口就见楚韩那厮黑糊糊地一团乱摸索着往床边走，突然想起床边特意架了个小木椅，是下午唐耀唯坐这儿替自己喂粥时用的，顿时便翻身起来欲让楚韩别过来，谁知楚韩此刻已撞上，木椅咯吱一声移了位，险些被撞倒，叶之颜同楚韩均被骇了一跳，楚韩赶忙伸胳膊将木椅扶稳，待摆正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是不是一定要让他们全都过来抓你个现形的才好！”叶之颜有些气急败坏，他亦说不上自己为何这般情绪化，其实心中真正想的倒是楚韩究竟有没有被磕伤，可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转眼见楚韩已经挨着床嘿嘿笑着坐下，只得抿了抿唇不说话，挪过身子重新缩回被子里。
　　
　　“抓就抓吧，我喜欢你，我不怕他们知道。”楚韩轻轻笑了一阵，见叶之颜没了声音，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在生气，伸了手开始往前探，不一会便从被单下抓住一截什么。这面叶之颜刚想翻身，突然脚踝处被抓个正着，蹬了几下蹬不掉，心烦不已，捂着额头跳起来逼近楚韩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要你从这出去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颜颜是人么？”楚韩没生气，知道自己抓住的定是叶之颜，顺着被单迅速往上摸索，扯到一处丝滑，知道是叶之颜的睡衣，赶紧伸长胳膊把他身子往自己怀里一带，“颜颜是妖精才对。”
　　
　　“你他妈恶不恶心！放手！”叶之颜挣扎了几下，只觉得凉风飕飕地往领口里灌，但楚韩就是不撒手，只能僵持着。
　　
　　“上次放了我就后悔，我说今后再不能放。谁知道那次在帝皇还是把你放了。”楚韩笑，只是那笑声扯着叶之颜心中挺不是滋味，一边卯着劲暗暗跟楚韩博力一面听他说：“以前那一星期之约，是我的错，我那时候不该勉强你。——可我现在知道后悔了，你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谁他妈爱给不给，你再提那事老子我跟你急！”叶之颜是真急了，他知道如果楚韩再说下去这个晚上谁都甭想睡个安稳觉。楚韩也知道叶之颜火了，可他又不愿放手，只能拖着自己的身子也爬到床上，一反身将叶之颜塞回棉被中，自己却蹭开了鞋侧躺在床边死死揽着他。
　　
　　“你听我说，帝皇那次我是真的——那个男孩不是我自愿——”楚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到那次的不愉快，又想重新解释一遍，可叶之颜却不乐意听，一个甩力撇开他，拉着被单便遮住了头。
　　
　　在楼下安安静静待在蜡烛旁讲着鬼故事又美名其曰为守岁的众小崽子们哪里知道楼上叶之颜的卧室有这么番荒唐事，几人说着说着倒是又扯到了楚韩身上。
　　
　　莫濯灏有些不耐烦道：“好端端的说那厮干什么！小白脸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行喻言接口就问：“小白脸？骂人的吧？皮肤白的就是小白脸？”
　　
　　莫濯灏‘噢’了一声，也没见自己身侧的行喻然一张小脸唰地就变了色。偏偏她还没意识到，倒是沈格格和蓝妩奚在她对面拼命冲她使着眼色，莫濯灏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搂着行喻然的小肩膀笑道：“不过——我就喜欢小白脸，小白脸多好看啊。”
　　
　　越说越乱。段傲阳噗地一声嗤笑开来，被莫濯灏一瞪，只能再咽下去。
　　
　　水君睿看气氛不对，也开始打岔，小崽子们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才听莫濯灏道：“行了行了，你们不就是想知道那星期老叶究竟跟楚韩做过什么嘛，我告诉你们不就得了！——但是，不许说出去哦！”
　　
　　众人纷纷举手，信誓旦旦道绝不泄露于外人道，其中自然包括叶之颜。
　　
　　可莫濯灏酝酿着感情还未开始便听着叶之颜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滚！
　　
　　尤雾的卧房离这片隔得稍远，可还是隐隐听着了这一句。只是一字太过短促，转而即逝。尤雾睁开眼推了推端木，后者半睁开眼搂着她道：“没事，睡吧，孩子们瞎闹腾呢。”
　　
　　跟叶之颜‘瞎闹腾’的楚韩正灰溜溜地翻窗而出，所以当众童鞋摸进叶之颜房间时，什么都没发现。
　　
　　“我做噩梦。你们来干嘛！”莫濯灏还未开灯便听着叶之颜阴恻恻的话语声传来，一时手抖，还是将灯按了开来。
　　
　　房间一亮，众童鞋均抬手拦在眼前。叶之颜面色古怪地看着涌进自己房间的众人道：“你们都进来干什么，说了我只是噩梦。”
　　
　　“还不是担心你么！”蓝妩奚撇撇唇角，心里突然冒出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未说出口便被水君睿拉着出房间。倒是莫濯灏不爽叶之颜这口气，连带着一番唇枪舌斗，直到被堵得凄惨无比后才讪讪离开。叶之颜看着重新落入黑暗的房间，重重叹口气，想着方才楚韩留下的那句话狠狠咒骂了一句，重新缩回被子。
　　
　　“颜颜，我们做一次吧。”
　　
　　不知道这句话被尤雾听见后会造成怎样的效果，可是已经没了机会。叶之颜同楚韩倒成了真真正正的陌生人，莫濯灏好几次见楚韩在自个儿的教室外徘徊着看叶之颜，不是被老师哄就是被主任拎，久而久之看得莫濯灏都同情他，可想在叶之颜面前提个好字都不成，只得做罢。
　　
　　入了春，倒是好过了些。学校里的春季运动会和周边好几个中学联合举办。楚韩选了篮球，莫濯灏选了长跑，偏偏叶之颜什么都没选却被老师归入了拉拉队，女生们如获至宝，闹着给他定制了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和兔子尾巴让他做拉拉队队长。叶之颜欲哭无泪。
　　
　　尤雾看着窗外盎然春意，合上了文件拎包往外走。好在现在这时日还没回暖，穿得衣服依旧够大够厚，这才能遮住一天大过一天的腹部。
　　
　　出了公司大门，真的望见端木将车停在了台阶下。见尤雾走出来，赶忙下了车迎上去半扶半揽住她朝车里走。尤雾哭笑不得，如今无论是报刊杂志还是舆论电视，谁不知道旌鸿的女董事长有个才能惊绝的好丈夫，每日上下班都主动过来接妻子回家，一时间这二人倒真成了BH市大小夫妻的楷模。
　　
　　相比之下，CEN便要低调许多。只是与其说低调，倒不如说是已逐渐淡化出了人们的关注视线之外。穆飒没了任何行动，穆长远已出院回家，但从此再不过问公司任意事，将所有权利全权交予了穆飒。
　　
　　这个BH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董事长受了一阵追捧后主动选择了隐藏了实力，CEN业绩不升不降，在人前温柔和蔼倒颇受众女子及长辈青睐。只是背后究竟有什么，也仅穆飒他一人心知肚明而已。
　　
　　他在找穆玄熙，他仍然没放弃。




ACT·151

　　尤雾看着窗外快如流水般的风景扭头对端木道：“你昨天去看了玄熙，他怎么样了？还好嘛？”
　　
　　“恩，看样子好像还不错。只是人又瘦了些。”端木微勾了唇角泄出点点苦涩，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覆在尤雾的手背上拍了拍，“STEVEN跟我说，他这样还是有机会醒来的。只是这样睡着倒不如死了，醒了还不如睡着。——我也想开了，他现在这样，或许也不错。”
　　
　　尤雾听出他的违心之意，只沉默了不说话。
　　
　　倒春寒过后，气候才逐渐回升暖和了起来。尤雾整日挺着肚子进进出出，端木在旁看得提心吊胆。想拦着不让做，却又拦不住，倒是尤雾笑吟吟地拈着酸枣往嘴里塞，边抹着唇角蜜汁边说：“你放心好了，等这两个月过了产品销售平稳了，我就回来安心养胎，哪儿都不去，什么事都不做了！”
　　
　　端木一边替小鸡挠了毛发一边笑了说：“哪有你这样的。我也不是反对你去上班，只是现在你身子越来越重，我就怕你有个什么闪失，那你要我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尤雾笑着偎进端木怀中。放学回家后的莫濯灏一进门便撞见这一幕，朝尤雾做了个鬼脸后立即小跑上楼回房间。
　　
　　段傲阳站在落地窗外看着沙发上那对相互偎依的身影，也未看着身边的STEVEN，只道：“——如今你亲眼见了这般，是否还会勉强她跟着你走？”
　　
　　STEVEN略一惊，却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带她走？她告诉你的？”
　　
　　“如此小事倒勿需告之。只因我实在想不出你长留此处的动机究竟为何，所以久而久之亦不难猜出。”段傲阳抬眼乜着他，“她倒是愿意护你，你同她关系不浅。”
　　
　　STEVEN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容在段傲阳看起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等你长大些就知道了。”STEVEN俯身拍拍段傲阳的小脑袋瓜，越栏跨入院子。
　　
　　长大？！爷我还需要长大？！
　　
　　段傲阳忿忿，低头看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顺着小阳台的栏杆爬下，绕过大半个院子赌气冲回房内。
　　
　　尤雾听得身后的细碎声响消失才将头抬起来，那笑容看着并不自然。端木拍拍她的肩，颇为理解的扶了她回卧房。尤雾紧紧拽着他的手，咯着手骨阵阵生疼。
　　
　　再美好的假象依旧是假象。就像他们明明以为自己都爱着对方，可是只要另外两个人一出现，仍会将此打破。
　　
　　端木不勉强，他亦勉强不了。自己跟穆玄熙的十年无人能跨越，那么尤雾同STEVEN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已是赢家，无须再计较太多了。
　　
　　尤雾躺在床上时而辗转。自从怀了孩子以来觉便变浅了，尤其是近月以来时不时会出现小腿抽筋，常扰得端木打断睡眠起来替自己按捏。尤雾心下感激又内疚，更多的却是担忧。
　　
　　自打入春以来，端木夜休从来都不稳定，可以说从未睡过一次好觉。尤雾看在眼里却不愿过早地问出来。她想到了陶望北，季南，还有执意不回美国的STEVEN。
　　
　　孽。都是孽。这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躲不开亦逃不掉。
　　
　　好在Noruia销售业绩连创新高，公司前景一片大好。前几天N公司又从总部加运了大批货品送入了仓库，预备一周后有关N的新广告进入媒体后再做一次有礼促销，尽量将N的知名度打响到最大程度。
　　
　　细想之下才觉得心安。尤雾抚着腹部侧首看了看熟睡的端木，静静阖上眼。
　　
　　端木听得耳旁呼吸均匀，蓦地睁开眼来。衣后黏湿，汗流浃背。
　　
　　梦中的追逐，谩骂，鞭打，还有那份耻辱，他忘不了。他更忘不了自己拿着刀子站在卧室前看着血流漫地，直到有人冲进来将自己拉进浴室去冲洗。
　　
　　他不敢闭眼，他害怕在看到那样的场面。他怕。
　　
　　他亦不懂这是在暗示着什么。为什么连续一星期都要做同样的一个梦。为什么都会梦到曾经年少时的懦弱无知与被迫后的决绝。
　　
　　两天后，他还是带着尤雾来到了那块荒草丛生的墓前。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刀鱼与青团，也没了当初的恨。
　　
　　尤雾举着黑伞替端木挡着雨，见他望着身前墓碑一言不发，顿时心头一紧，张了嘴想说什么，可还是咽下去。或许——这层最后的窗户纸，真的不该由自己来捅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问过我的父母。”端木轻轻开口，黑色的风衣衬得他面白如雪，清冷苍白到一发不可收拾。“——我现在的父亲母亲，其实并不是亲生的。他们的儿子死在我父亲的身边，我是去还债的。——而我的父亲，就是现在你眼前的这坯黄土。”
　　
　　尤雾没说话。她只是手肘僵硬地继续替端木撑着伞，却突然见他回过头来看自己，又看看不远处车内的STEVEN，浅笑道：“我想过。从他在我面前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想过，你为什么从不怀疑我什么，也没不问我任何有关或家庭或背景的问题。——如果不是他告诉你，那就代表——你原本就是知道这些的。——我说得对不对？”
　　
　　“所以我想通了。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救我，你帮我，你护我，你——爱我，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你做的这些，其实从一开始都是为了STEVEN，这也没错吧？”端木只是看着她，眼眸深处复杂莫名，“答应和我生孩子，是因为你想忘记，也想放弃。你想重新来过一次，你全权信任我，你把你自己完全交给了我。这一点，我很感谢，我也绝对不会辜负你。只是——今天带你来，我还是想听自己对我说清楚——一切。”
　　
　　尤雾还是不说话，只是死咬着嘴唇。端木接着道：“——如果不想，那就由我来说。我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媳妇儿，那么，一辈子都不会变了。就算STEVEN要来抢，我也绝对不让。——除非你自愿离开。”
　　
　　这回倒是诧异。尤雾惊讶地抬头看他，端木一笑，又将目光定格在墓碑之上。
　　
　　“我知道你跟STEVEN的事情，有人曾经匿名给我寄过这份资料。可我除了他的名字和你们交往过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这次回来，让我见到他。——我什么都明白了。”端木自顾自地颔首，话语一转道，“我爸很喜欢我，打小就很喜欢。——自从我妈去世之后，他对我一天比一天好。——他从来不打我，从来不凶我，即便我再怎样惹他生气，他也只会对我微笑。——那时候我一度认为，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是他——呵，他竟然在我妈的墓前□了我。那时我才14岁。”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看着自己心目中永远慈祥和善的父亲将自己压在母亲的墓前□。他说母亲是死于他的枪下，说自己正是因为太爱，所以才不可原谅母亲的出轨。——所以，当他看到我长得越来越像母亲的时候，他说他真的无法忍受。——”
　　
　　端木顿了顿，回头看看静心聆听的尤雾，继续道：“那一次之后，我很久都没有理他。——很生气，但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他一再地请求我的原谅，他甚至给我下跪过。——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哭，借酒浇愁。我想，或许原谅，真的可以得到释怀。——但是在出现了第二次第三次后我真的忍受不住——，尤其是他竟然说他爱我的时候，我真的——受不了。”
　　
　　“可他是我的父亲，我可以拒绝可以躲避，却无法避开这尴尬的父子关系。——只要我与他同住于一个屋檐下，他就会那样对待我。所以我躲着他住进同学家，后来却是被同学父母赶出门的。因为他竟然派了下手去威胁骚扰！——他为了让我能回家，甚至杀了我的玩伴。——他就是个变态！”
　　
　　“直到我16岁。那之前的两年时间，你完全无法想像我究竟是过着怎样的日子。——人人都知道我有个——好父亲。有钱，有权，有势，又是社帮老大。他们看着我翘课逃学把妹吸毒打架，竟然会觉得羡慕，他们甚至认为——每次惹事后回到学校身上挂着彩，都是荣耀。——可他们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屡教不改，为什么都要站着听课——。这些原因，不用我说你都该知道。”
　　
　　“因为我的排斥和不接受。他也忍不住，他会喝酒，然后把我绑起来。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卧室，厨房，浴室，阳台，储货间，办公室，甚至是车上。——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么。我打心底里感到恶心。——我看着我妈的遗像会觉得羞愧和耻辱，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和理由以爱的名义杀了我妈，又是有什么权力再以爱的名义伤害我。——”
　　
　　“所以在一次忍无可忍之后，我杀了他。——我在背后偷偷藏了刀子，我主动跪在他脚边脱着衣服，他竟然没有怀疑和防备。所以——杀了他，很简单。”端木挑眉，“当他的血喷洒在我的脸上，我觉得一切都完了。——并不是害怕，而是解脱。彻底结束了。——他死之后我看着他的下属帮他收尸入殡。他们之中没人说要接管位置，也没人跟我说话。我能看出来，他们似乎都在害怕我。”
　　
　　“我把我自己存下钱给了那个死去的朋友的父母，就是我现在的爸妈。——我还知道，STEVEN是被人派来保护我的；还有我妈，她竟然真的——真的跟别的男人好上了。”端木看着尤雾，“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么？”
　　
　　其实不难猜，但尤雾仍是摇头。
　　
　　端木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将尤雾手中的伞转到自己掌中，伸出一只手将尤雾揽到自己胸前。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放心吧，即便是穆飒再派遣杀手，也不会将你如何的。有我呢。”端木似乎弯了嘴角。尤雾抱紧他，目光顺着一片荒芜望向车中缓缓将车窗上摇的STEVEN，轻轻闭上眼。
　　
　　一点都没说错。只是端木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父亲应该感激他。而且——没有人敢去接任帮派的原因，是因为有了陶望北。
　　
　　STEVEN之所以接了这个任务，亦是上级命令；可上级却是受了组织幕后者而托；至于这位幕后BOSS究竟是谁，真的不难猜了。也难怪——当初穆飒花了3亿美金买自己一条命的时候，分明可以借由此时机兵分两路拦截住端木，可是他们没有。
　　
　　老板护下的人，谁敢动呢？
　　
　　尤雾再次感到荒谬。原来这一番话真的能使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如果端木的父亲和STEVEN所在组织的幕后指使者没有恩怨，如果他的母亲并未背叛他的父亲，如果他的父亲没有侵犯他，如果STEVEN没有受命保护端木，如果端木没有杀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组织为了惩罚STEVEN办事不利以自己做饵迫STEVEN就范，如果不是STEVEN为了保护自己而让组织成员做戏提出二者一生的游戏规则，如果自己没有将STEVEN推下楼，如果——
　　
　　那将不会有这么多的如果。
　　
　　不知道是不是天地间定下的不成文的规定：凡清明，定落雨。
　　
　　尤雾任端木撑着伞将自己送入车中，自己也转身进了副驾驶座。
　　
　　STEVEN抛了烟头，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后发动引擎。端木沉默，尤雾呆呆坐在车后座系着安全带，望着窗外连绵细雨，神色黯然。
　　
　　人最无力的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去做，而是费尽心力做完后却发现一切不过只是一场闹剧。
　　
　　而最可恨的却是这场闹剧似乎没完没了，总是在人最无助的时候涌上一个□。让你看着它站在上端嘲笑着你，你气你恨，却又奈何不了。
　　
　　尤雾接到仓库失火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一十六分。那边仓库守夜者拿着电话边哭边说，尤雾这面边听边怒，心内火簇霎时被点燃，得知灭了火后整个仓库全部面目全非。且不说Noruia的新品，加上其他类别的总损失远超过了她所能承担的资金范围。
　　
　　努力压下怒气抚慰了那员工几句，看着窗外夜雾正浓，只能等到明天一早再去公司做决定。挂了电话后便没了睡意，尤雾两手握拳捶在沙发垫上便再未抬起来。
　　
　　穆飒——，穆飒，你好得很。
　　
　　




ACT·152

　　尤雾接到仓库失火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一十六分。那边仓库守夜者拿着电话边哭边说，尤雾这面边听边怒，心内火簇霎时被点燃，得知灭了火后整个仓库全部面目全非。且不说Noruia的新品，加上其他类别的总损失远超过了她所能承担的资金范围。
　　
　　努力压下怒气抚慰了那员工几句，看着窗外夜雾正浓，只能等到明天一早再去公司做决定。挂了电话后便没了睡意，尤雾两手握拳捶在沙发垫上便再未抬起来。
　　
　　穆飒——，穆飒，你好得很。
　　
　　“只是这‘好’总得有个限度。”方芷谣有些烦闷地挠挠发尾，劈手夺下穆飒手中的香烟道：“你难道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该庆幸她没死！否则你要怎么办！你要我跟孩子怎么办！穆玄熙是你哥没错，可你怎么能为了找他，靠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呢？！”
　　
　　穆飒乜她一眼，缓动作拉着被角翻身而睡。方芷谣气噎，倏地一下坐直身体，拢着睡袍领口怒瞪穆飒背影，胸口大力起伏着抬手去掀他的被单，嚷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再睡！你起来起来起来！”
　　
　　被角被拉扯得凌乱不堪，穆飒背脊僵直，蓦地轻哼了一声，微侧了脸来轻声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方芷谣一愣，喏喏道：“害怕——，我——我害怕什么啊！”言语间倒是默默转了视线，余光见穆飒面露嘲色，只得嘴硬，“我明人不做暗事，不需要担心什么夜半鬼敲门。倒是你，如果真出了人命，咱家可就真的不安宁了！”
　　
　　穆飒默了片刻，拉着被单皱眉起身，倚在床头微有些不耐道：“想要安宁？——你有这资格要么？你能要得起么？”
　　
　　方芷谣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了穆飒良久，见对方转过脸来面无波澜地看着自己开口：“嚷嚷这么大声惟恐别人都听不清楚么？——别忘了，事发当天，在现场的可不止我一人。我穆飒买凶杀人，你也算帮凶了。”
　　
　　“可是！”方芷谣咬唇还未将话说完又被穆飒堵了回去。
　　
　　“可是什么？我说邀请你看动作片，你可没说半个‘不’字，还摔坏了我的成年礼物。”穆飒轻舒口气，半眯着眼似乎很是懊恼，“那礼物是成年礼啊，我攒了很久的零花自己买的，可就这么被你一摔，给摔到山下去了。”
　　
　　方芷谣见他刻意岔开话题，嘴唇一动，还是咬阖，赌气般背过身去。
　　
　　“想要安宁，首先就得安分。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绝不会让别人动你。”穆飒慢悠悠开口，方芷谣听得心内泛甜，可下一秒自己的颈便被大力锁住，方芷谣大惊，挣扎着想叫喊出声，只觉得穆飒手掌愈收愈紧，脸颊贴在自己肩后一片沁凉，“可你如果做出了背叛我的事，我也会亲手解决你。”
　　
　　脖颈处被卡，疼痛难忍，方芷谣半张着嘴吞吐不能，伸着舌头几欲昏厥。穆飒见警醒目的已到，松了手劲替她轻抚，方芷谣瞬间被解禁，大口喘着气干呕了几声，红着眼眶不敢转身亦不敢哭，只能压抑着喘息。穆飒的手滞留着她的颈间，感受到方芷谣在不住颤抖，只能将她一把抱进怀里，笑道：“怎么着，这样就被吓到了？跟你开玩笑而已，不要这么小气。”
　　
　　方芷谣闻言险些哭出声来，眼泪掉出来也不敢抬手抹去，只能任由咸湿液体滑入唇角。
　　
　　“国外的确比国内开放。你一个女孩子在国外留学时沾染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坏习惯，我会帮你慢慢改过来。之前你那些什么情人，能断则断。我不是穆玄熙，能容忍你顶着穆家少夫人的名号去外边跟个黑鬼偷情生子。”穆飒的语速很慢很慢，他每说一句便能感觉方芷谣颤抖得愈发剧烈。这些话他从未跟她说过，本以为她能自己有所收敛，谁知竟是这样不识趣。
　　
　　“你说明人不做暗事，那么我也跟你挑明了来说。——当初你跟穆玄熙离婚时，说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穆家的，所以爸给了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该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百分之三十，你能明白它所代表的含义么？——如今你也当了CEN的董事，那么希望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做下去，即便不能，也该安守本分。——你懂么？恩？”穆飒语调已经尽可能的温柔，可方芷谣仍是抖得跟个什么似的，忍着发出弱弱的啜泣声不停点头。
　　
　　穆飒颇觉无趣地看了她一眼，松开她顾自躺回自己的床位。方芷谣僵着身子背着他在床沿坐了许久，终于捂了嘴下床离开欲冲去浴室。穆飒看着她仓皇的身影突然开口将她唤住，方芷谣身形顿住，双肩微颤似乎还在害怕。
　　
　　“既然今晚都说了这么多了，我再跟你多说一些也无所谓。”穆飒已无睡意，摸了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着唇边，点燃后悠悠吸了一口，待白烟吐出后才慢声道：“你肚子里这个，不是我们穆家的种。要是真生出来发现是个白人小子或者是个黑皮小子，媒体少不了得炒作一番。——你最好能自己确定一下，如果没办法，我会在那天帮你抱个小子进去，顺带把你肚子里的换出来。这样皆大欢喜，我们谁都不用再担心，不是么。——只是套用你刚才说的话，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拿了别人的孩子换了自己的，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别人知道吧？你觉得呢？芷谣？”
　　
　　被唤到名字的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捂着唇的手近乎无力，转过来泪痕满脸地对着穆飒道：“你怎么能这样做？——那是我的孩子！”
　　
　　“可他不是穆家的孩子。”穆飒一脸理所应当地看着她。方芷谣含泪咬牙，和他对视僵持了许久后一扭头冲进浴室，砰地一声将门摔上。
　　
　　如果怀的是穆玄熙的，我自然会保。可是——你也背叛了他，不对么？同我结婚，兄嫂离异转嫁小叔？很好的新闻，你不怕丢脸，我陪你。你要你的公司股份，我要我的做事途径，互不相扰。
　　
　　穆飒沉下面色来啜了口烟，看着窗外灰蒙夜色轻轻阖了眼。
　　
　　倒不知道明天一大早，该是副什么光景。
　　
　　尤雾在沙发上干坐了大半夜直到天亮，想了又想，还是禁不住时间煎熬，冲回房间拿了厚外套和大围巾就往外走，端木睡眼蒙胧离了枕头起来看她，见她步伐快到暴走，立即清醒过来，翻身便要叫住她。可后者压根没想给任何人这机会，裹着挎包挟风般奔出了房间。
　　
　　开车到达厂房时望见的只是一片废墟。看守人无力地耸着肩膀蹲在墙角，听见有鞋面碾着焦炭碎渣的劈啪声而来，警醒地抬起头来，见是尤雾，突然哇地一声哭开。
　　
　　尤雾站定，面无表情地将周身墨黑巡视一圈，倒塌的横梁，残破的玻璃炸，木头的黑色碎屑——，她感到一阵眩晕，闭了眼感受黑潮袭面，脑中一片混沌，片刻后恢复清明时已见看守人站在了身前，仍然在哭。
　　
　　是个女孩，看着年纪似乎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可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来守仓库的应该是个五十岁的退休老大爷。
　　
　　“你是谁？”尤雾竟然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眼前那女孩一直哭，咧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狠狠地抽着气不知道是在庆幸自己未被卷进大火还是在害怕自己该承担赔偿。尤雾看得一阵心烦，见女孩仍没有止哭的意思，只得眼一横，甩手就是两巴掌。
　　
　　女孩果真不哭了，僵着身子瞪大眼看着尤雾，眸中一片惧怕与茫然。
　　
　　“你是谁？”尤雾又问了一遍。等待过后见女孩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换了方式问道：“——我记得以前守仓库的是张大叔，可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知道。”端木一面焦急地套上外衣裤一面将手机夹在颈间说，“看着倒是很急，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也没收到任何消息么？”
　　
　　“那倒不是。”STEVEN语气平淡，“旌鸿的仓库起火，货物全被烧没了。”
　　




ACT·153

　　
　　的确是——全被烧没了。一丁点儿都没被留下。
　　
　　尤雾捂着胸口控制不住的急速跳动的心脏转身扶墙，女孩绞着手指担忧地看着她，却又不敢靠近，见尤雾一直不理自己，又开始哭天抹泪。
　　
　　“闭嘴，不准哭。”尤雾闷得再次扬手，那女孩缩了缩头，谁知尤雾的手在半空倒是停了几秒，落下来时轻轻地扳着她的脸替她抹泪，“你刚才说，你是张大叔的外甥女？昨晚过来替班的？——那么你舅舅去哪了？”
　　
　　“说是昨天搬货闪了腰，去医院了。”女孩说得结结巴巴，眨着眼又准备哭，“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子的。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啊！”
　　
　　尤雾挥手示意不愿意听她解释，两手握拳压着怒气良久，只问：“你为什么会睡着？为什么会着火？为什么你毫发无损？”
　　
　　女孩一愣，咿咿呀呀半天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其实不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小心睡过去了——，我——我也没在仓库里，我在外边的。”她回身比划着位置，“我把桌子移到那里了，所以——被烟呛醒了。所以——”
　　
　　女孩说着便噤了言，见尤雾定定看着自己闭口不语的模样倒是再度开始犯怵。
　　
　　“我知道了。”尤雾转身便走。女孩在后头又小声地‘喂’了一声，开口道：“警察和王副总早来过了，他们去公司了。——还有——，我需要——赔偿嘛？”
　　
　　尤雾努力抑制着想杀人的冲动缓缓摇头，一步步极稳地迈出了废墟。回头又看了那女孩一眼，冷洌至极。
　　
　　走向公司大楼的路上远远看见王子岳竖着风衣领蹲在不远处花坛上吸烟。猩红色的烟头火光闪灭不定，尤雾沉着步子走过去，一手搭上他的肩。
　　
　　王子岳抬头，眼内满是血丝。尤雾从未见过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明白他深知这批货被全数烧光的严重性，一时语噎，只能展开手掌面向他。后者怔了怔，移开视线继续轻吐着股股白烟。
　　
　　“还有一会儿才完全天亮。有话我们进公司再说。”尤雾舔舔唇皮道，“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我们在这里吧？还是以这样的面色？”
　　
　　王子岳漠然一笑，似是自嘲，扔了烟头起身执了尤雾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尤雾还怀有身孕，只能放慢了步子回身道：“你刚接到的消息？”
　　
　　“没有。”尤雾平声道：“我可能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王子岳睁大眼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扶着她一路进公司。
　　
　　进了办公室开了暖气后尤雾又去冲了两杯速溶咖啡。王子岳站在窗边，头抵在窗柩边，身影颓废。
　　
　　室内咖啡浓香四溢。尤雾端了其中一杯硬塞进王子岳手中，自己也捧了一个马克杯在办公桌后坐下，拨通了前台内线的电话，前台小姐略显慵懒的嗓音响起，显然是不知道仓库被烧之事。方才自己和王子岳进大楼时露过的那个看似的无人的前台内，趴桌子上打盹的定是她无疑了。
　　
　　“跟保安去把守仓库的那位姓张的小姐请到办公室来，立刻！”尤雾说罢便挂了话机。前台小姐怔了几秒后蓦地抬手掩住张大的嘴，神经兮兮地左右一番察看间不忘抹了抹嘴角，推醒同伴后拿了外套绕出前台。
　　
　　两名正在办公室拼扑克的保安被前台小姐急急地拉出了门，刚开始还满头雾水的三人站在满片废墟前时统统傻眼。
　　
　　一名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正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跟谁通话，两名保安对视一眼，低声询问前台小姐老总要找的人是否就是眼前这位。前台小姐不大确定地点点头，俩保安举着警棍咳了几声，指着那女孩一声喊：“喂！”
　　
　　女孩身子一僵，两手往衣袋一揣就往旁边跑。这面三人看着情况不对，前台小姐率先尖叫一声：“快追啊！”，两保安耳膜受创立即全速奔向前。
　　
　　“怎么追回？”王子岳扶着咖啡杯望着在桌后始终沉默的尤雾，“你该比我更明白那货有多重要。——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周转资金了。旌鸿仓库被烧这件事在几个小时后就会见报见电视媒体，你认为我们该给那些供货商一个怎样的交代？”
　　
　　“这个不重要。”尤雾抬眸，“重要的是我们在今后该提防多少次？——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对方目的没达到，可能会罢手么？——莫非，你真的觉得这场火是他妈的什么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引起的？”
　　
　　“那倒不是。”王子岳听到这碴便软化了下来，“警察说了很可能是汽油造成的。蓄意烧毁。——不过，你是从哪里接到的消息？”
　　
　　“守仓库的给我打的电话。”尤雾接话道，想了想便觉不对，看着王子岳一脸被算计的神情，不禁气道：“怎么了？”
　　
　　王子岳摇了摇手，指腹揉着太阳穴背过身道：“我昨晚一直留在公司，出去卖烟的时候才发现起了火。是周围的居民报了火警，我赶到那里没多久119就来了，火灭了后我报了110，他们找我做完笔录就回局里了，做了现场分析说是蓄意人为。——而且从始至终，我都没看到守仓库的。我想很可能是——被火——，那么给你打电话的是谁？”
　　
　　尤雾没说话。突然听得内线电话响，接了才听到前台小姐气喘吁吁的声音道：“尤总，那个张小姐——我们已经替您请来了。需要——现在马上带过去吗？”
　　
　　“是的，马上。”尤雾按断通话，仰首望着王子岳，“人来了。”
　　
　　来了又如何？该来的总会来。
　　
　　穆飒挑眉，看着一脸憔悴的方芷谣眉宇深锁沉沉入睡，手指抚到她颈边那几个蹭红的指印上轻轻摩挲了一阵，替她掖好被角。
　　
　　穆玄熙，你可会看到，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做得出。
　　
　　但是——为什么你要吝啬到一个正眼都不给我。
　　
　　你说你输，我替你赢回来。可你——是否该感谢我？你又该——给我带来什么？
　　
　　“你想要什么？”尤雾逼近一步捏住她的下巴，“你说，昨晚的火，是谁放的？”
　　
　　下颌骨被握到阵阵泛疼，女孩眼眶泫着泪就是不回话。尤雾啧了一声，手中力道不减，松开了下颌骨沿路滑下颈部再到衣领，另一手拉下了她的羽绒服拉链，一阵簌簌。王子岳不解地看着尤雾同这女人的互动，眼见尤雾将人家的外衣脱下，赶忙转过视线。
　　
　　女孩不知道尤雾要做什么，可又不敢多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套被拿到一边，随之是毛衣，保暖内衣，再是——
　　
　　女孩又急又羞，两手被反栓在椅子后却无法挣脱，看着尤雾两手在自己身前一道又一道地比划着一些莫名的线条，眼泪嗒地一下又掉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人肉才是最鲜美的。”尤雾一面说着一面去看身侧的王子岳，果不其然见他眉角不可察觉地微微一跳，似是被吓住。她收回目光又笑道：“五胡乱华那时代真的很乱，战乱时没有粮食，就拿人肉代替，可以煮着吃，烤着吃，炖着吃，炒着吃，还能生吃。有的人喜欢吃整的，可有的人却喜欢切块，更有人喜欢切片，拿来蘸酱吃。”
　　
　　“——我就是第三种吧，这么鲜嫩的肉质，应该会很美味。”她吐着舌尖在嘴唇周边一掠而过，似是十分向往般凑近女孩几乎贴在她的鼻前，“我真想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说到做到，如果你真以为你活在一个法制社会，那就错了。——法制只是相对而言的，现在你犯了罪，反正也是死，便宜了那些做解刨的医学院学生们，倒不如给我来尝尝鲜，我也会好好处理的，不会把你的任何一块肉流失掉，怎么样？——很、划、算、吧。”
　　
　　女孩面如土色，鼓着眼珠死死盯住尤雾。一旁王子岳看不过眼，勾过一旁的羽绒服甩在女孩身前遮住，见尤雾狞笑连连，也不愿打断，点了支烟咬在齿间透过层层薄烟眯眼看着那女孩四处乱转的眼珠和不住往下淌的眼泪，望着那种绝望与无助，和一门死脑筋的隐瞒到底的情绪，突然莫名暗爽。
　　
　　“为什么不说话？你可以求我不要杀你！”尤雾直起身拍拍自己凸起的腹部，“看到没，这里。——如果你不死，我会不高兴。那么——他也不会健康地来到人世。——都说孕妇就该积德，可我记得自己对你够仁慈了，忍无可忍时便无需再忍，杀你也是必要的。只是杀了你，我除了吃之外，也没拿到任何好处，那么——你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补偿我？——这个，我由你自己说，好不好？是用你的父母？兄弟姐妹？男友？还是——别的什么呢？”
　　
　　女孩撇开脸去，眼泪顺着脸颊滴滴下坠。尤雾拍拍她的脸，叹了口气道：“我让你死明白点。——首先，守仓库的是位姓周的大婶，不是姓张的大叔；其二，王总说警察做笔录时他们根本没看到你，可是按时间推算，你应该是在放火后马上给我打的电话；第三，你说你那位‘舅舅’搬货时不小心闪了腰。就算守仓库的是个姓张的男人也的确是你舅舅，可我要告诉你，昨天一整天根本不需要搬货，各类货物都已安放齐全。——怎样，你家主子派你来之前有没有说你就是个死士了？——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啊，死士跟卧底可不一样。卧底不需要死的，可死士却有生命危险。——你毁了我的公司，你要我怎么办。我也很想死，所以，你就来当我的垫背如何？”
　　
　　王子岳在旁听了个七七八八也是懂了大半，一听得尤雾语气灰败道想死，霎时急火攻心，大步冲上前攘开尤雾对着那女孩一巴掌甩过去。力道够足，女孩嘴角血丝立即渗出，尤雾被这巴掌惊了惊，见王子岳拉扯着领带眼带戾气颇有些阴狠，瞪得那女孩喘息都不敢出声，极力忍耐。
　　
　　尤雾见女孩仍是不开口，觉得自己耐心已是被消磨光了。拉住王子岳示意他去一旁后再度俯身准备做最后的劝说。
　　
　　“你给我一个交代，我给大家一个交代。这样我也能给你交代，你同样可以给你那个主人一个交代。如此对我们大家都好不是么？为什么一定要咬死了不说？”尤雾从衣袋中掏出手帕刻意在女孩面颊伤处重重按下替她拭泪，女孩被疼得一阵阵抽气，却又无法开口叫疼，只能拼命咬住嘴唇。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是谁。否则你该明白——你会得到什么。他有能力让你来，我也有能力让你家人陪你一起去，信不信你自己掂量着看。——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你必输无疑。”尤雾假意叹口气，看了女孩一眼，起身幽幽道：“——其实吃还是不必了，只是你注定要被拿来牺牲掉的。你要是识相，我能保你回去好交差；如果不愿意——，呵，我不会损失到什么，货物烧了便烧了，就算把你顶出去，也回不来。可是——最近夜店小姐行情还是不错，尤其是什么清雏。你知道清雏是什么么？就是没开苞的处子。长大后破了处那就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女——，你嘛，当清雏是有难度，直接卖去破处倒是还能小赚一笔。缅甸那片正需要小姐呢，如果你有意向，我免费送你过去。”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半晌后，女孩紧紧闭着眼带着哭腔开口。
　　
　　尤雾一愣，和王子岳对视一眼后笑问：“你说什么？再说大声点儿！”
　　
　　“中健——中健的马、马绪！”女孩狠狠吸了口气，“就是他！”
　　




ACT·154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半晌后，女孩紧紧闭着眼带着哭腔开口。
　　
　　尤雾一愣，和王子岳对视一眼后笑问：“你说什么？再说大声点儿！”
　　
　　“中健——中健的马、马绪！”女孩狠狠吸了口气，“就是他！”
　　
　　尤雾轻笑。这一着却是令女孩受惊不小，几乎是反射性地抬头看她。尤雾见她面色惶然，转观王子岳同自己一样均是一脸嘲讽，只得缓缓弯下腰来替女孩一件一件拾掇着上衣重新套上。好在之前衣服都是掠至手腕堆积，所以要穿回来并不费时。
　　
　　“早说不就好了？”尤雾摸摸她的脸，笑得很是柔和，“刚才那番话可是被录下来了哦，在法庭上，你可得当证人，而且不能再做翻供了哦。——那么这段时间还得再委屈你随我住一段时日了，开庭时我会陪你一起去的，希望你——能够明白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做。”
　　
　　说罢便慢条斯理地端过一旁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朝王子岳一笑道：“给寰宇季副总去个电话吧，我得找他帮个小忙才好。”
　　
　　任谁都能看得出尤雾那段时间的笑脸究竟有多骇人，从上诉找律师再到给中健CEO马绪下传票，期间大半个月的调查，再到正式开庭，尤雾整夜难寐。
　　
　　穆飒好招，一箭双刀。既毁了自家的货物又毁了中健那‘让标之恨’，放了自己的狗咬了人却嫁祸了别家，如此一来自己倒不得不顺着他既定的路线来完成整场舞台剧，否则，输的仍会是自己。
　　
　　女孩一直托季南给隐匿了身份与去向，尤雾不知道穆飒会怎么想，她面色平静地听着法庭宣判女孩死缓而马旭有期徒刑13年时，一切都该告一段落。
　　
　　“烧毁了货物，却要判死缓？”端木颇觉迷惑，不觉轻语出声。一旁STEVEN低咳一声对他一笑，“出了人命，怎么可能是别的。——你之前没来，也难怪你不清楚。那仓库里可是还有个守仓库的大婶在，一把火，烧得连骨灰都留不住。”
　　
　　端木若有所思地颔首；STEVEN抿唇微笑，望着尤雾，又看向被告席上那名听到处决结果后已是周身麻痹的女孩，一对黑眸波光流转，意味深长。
　　
　　多多，看到今天的你——我是否该替你的学有所成而感到安慰？或是对人性与这个社会再一次感到失望？
　　
　　马旭完了，中健完了。它比尤雾想像中的垮台时间更早了些时日。生意圈中谋利固然重要，可这类下阴绊无诚信的手段亦是上不得台面的，同是为人所不齿。中健在BH无法继续立足，纵然总裁一次次向媒体解释澄清，可终是抵挡不开那些频出异招的记者们的摄影机与笔杆。
　　
　　B公司对于这出亦异常愤怒，宁肯承担毁约责任赔偿了大量钱财也要与中健中断合同。转望旌鸿，虽然仓库被烧货物全毁，但似乎并未影响太多，没了预想中的凄惨状况，旌鸿在经过那次库房失火的报导外便逐渐淡出了媒体。
　　
　　直到尤雾拿出资金将Noruia的货物补齐后宣布龙腾破产时，BH市各大小媒体工作者再度疯狂，扛着摄像机一窝蜂冲向那个代名的龙腾总裁，尤雾看着电视镜头中不堪重负满面愁容的龙家老管家，只能边笑边摇了头。
　　
　　正如周边一干知情人的劝解那般，尤雾也明白自己拿了他家财务过去补自家的缺的确是忒不厚道了些，所以销售企划一个接一个的来，看着Noruia新品走势大好，一方面派人守稳了仓库，另一方面亦是整日盘算着何时才能将龙腾起死回生，着实煞费苦心。
　　
　　随着身子越来越重，端木也请了假在家陪着尤雾待产。每看到自己走路时端木的满面紧张尤雾便想笑，她尽量使自己走路的步伐变得很稳，走的速度亦是不能同几个月前甚至是没有身孕前相比，孩子们被变相关了紧闭，跟尤雾做了隔离，连带着那只叫做小鸡的大虎斑。
　　
　　这一点让尤雾很是恼火，可她看着端木帮着忙前忙后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就是再大的不满也得往下压。尤母和端木传说中的那位养母也赶了过来要照顾尤雾的饮食起居，两位老人家互相称着‘亲家母’结着伴看着倒很是投缘，尤雾躺在贵妃榻上看着端木满眼温柔地替自己削着水果块，只觉幸福竟是这般触手可及，让人如至天堂。
　　
　　孩子们的学业尤雾是担心过的，可是有了楚乔和STEVEN，尤雾想自己是该放手让他们试试。楚乔豪爽却不失女子细腻，和水君睿倒很是投缘；反观STEVEN简直是众崽子的标榜，琴棋书画烹饪医学制毒械斗爆破一样不缺，崽子们倒也都喜欢黏着这两人学东西，尤雾只能应了小崽子门的要求替STEVEN清理出了一个房间住家，只是每日见面时连得端木三人一块难免尴尬，好在端木STEVEN二人倒是未觉不妥，尤雾只得作罢。
　　
　　虽然身子是日趋重了起来，可算算离生产日期倒还有三两月，尤雾挺着大肚子在大镜子前来回走了几步，望着镜中面色红润的自己似乎有了些发福的迹象，一时垮下唇角来去捏臂上的软软肉，STEVEN见她满脸沮丧不禁嗤笑出声，尤雾警觉地回过头看着他，脸颊顿红。
　　
　　“今天天气不错，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STEVEN笑容温和。尤雾乐不可支地忙点头，STEVEN替她披了外套后扶她走出房间，尤母和端木妈妈正坐在阳台的小躺椅上闲话家常，尤雾对STEVEN挥手示意不需惊动她们二人，STEVEN会意一笑，随她走出室外。
　　
　　无风的天气显得有些干燥，不过丝毫不影响阳光融入肌肤的丝丝暖意。尤雾半眯着眼睛看天，回头朝STEVEN笑道：“怎样，国内还是比国外要好吧！”
　　
　　STEVEN不语，扬了扬唇角牵住她慢慢走。尤雾见他垂首，视线在他面上定格了一阵，随即撇开脸淡淡问道：“——还是恨么？”
　　
　　“谁？”STEVEN颇为好笑地看着尤雾，似乎这个问题问得很是——多余。
　　
　　“你知道的。”尤雾呼气，“你那个远在美国的一直威逼利诱你回组织做特级教官的上司，端木的——亲生父亲？”
　　
　　STEVEN浅笑着摇摇头，不知道是认为这话可笑还是暗指尤雾的无法释怀。他朝尤雾伸手，掌心靠在颊边不过寸余，最终还是顺着卷长的发丝坠下，讪讪收了手继续扶住尤雾的手肘。
　　
　　“谁才是端木瞳的亲生父亲不是我该关心的。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孩子一天不生下来你就不会跟我走，我可以等，等你生下孩子再做最后的决定，所以现在——我不会问你任何有关去留的问题，你还有几个月可以做考虑。——另外你知道，我不会强迫你，但是你也该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什么。就算我重回了组织，就算——美国的那位才是端木真正的亲生父亲，可是他对端木瞳的父子情也不过如此，除了保住他，不要妄想他会承认你这个儿媳的存在。如果孩子出世，他很有可能会一时心血来潮把孩子要走送到美国，亲自调教。那或许若干年后，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会成为一名国际顶级杀手，又或者早成一堆白骨。——你甘心么？”STEVEN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睨着尤雾，看着后者静静错开目光，顿时止了步子叹道：“——万幸的是，端木瞳已经有了你这位夫人，而且所在美国的众位都不知道端木存在，所以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你是安全的。可是——多多，我怕万一。万一哪一天我死了，而那时候恰巧——”
　　
　　“闭嘴。”尤雾崩着脸凝视STEVEN半晌，复启唇苦笑，“不要谈这些。好不容易才能清净下来，求你，暂时不谈这些。”
　　
　　STEVEN挑眉，抿唇轻吁了一口气向她点点头。
　　
　　STEVEN的打算，端木是知道的。两人的君子协定只有一条，就是必须依照尤雾个人意愿行事。如果尤雾愿随STEVEN赴美，端木自不阻拦；若是尤雾不愿，STEVEN也无劝强迫他们任何一方妥协。
　　
　　端木明白自己的差距究竟在哪儿。如果说STEVEN注定是感情上的胜者，那么自己败就败在和穆玄熙的那段过去以及尤雾帮助自己的动机。
　　
　　其实见到STEVEN那刻起就该真相大白了。她曾是他的女友，在他离开后接下他‘生前’的荒谬任务替他照顾自己。原本是多此一举，可她的执念之强，无人可撼。从最开始的疑惑到如今的难舍，余下的除了失落已无其他。或许自己真的没资格要尤雾留在身边，且不论STEVEN旧事情深，便是在自己这关就闯不了。只因自己心中所属并不纯粹是尤雾一人，这于她不公。
　　
　　掌心触及到穆玄熙松软的发丝，端木不自主地轻抚了几下，回神后又蓦地抽回。是从什么时候起，在穆玄熙面前，也会情不自禁想到尤雾——？
　　
　　端木叹了口气，垂眸看着穆玄熙面上安详浅笑，双臂一软俯身前去，偏头枕在他胸前。
　　
　　“穆玄熙，你醒来。——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
　　
　　“怎么可能！”方芷谣惊讶地张大嘴，“马绪怎么说死就死了？！”
　　
　　穆飒笑笑，拿着烟头摁进烟灰缸，回身倚在窗边眯眼看着惊态难掩的方芷谣轻声道：“报纸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马绪入狱精神受创，当晚以头撞铁栅不成夺碗砸地割腕而死。”
　　
　　一通话说得极溜，方芷谣微拢了眉头看他，窗外阳光刺眼，她也随着眯了眼睛去看穆飒，却见他避开光正朝自己走来，往床边一坐揽过自己的肩笑道：“Belanmi的销售代理权已经转给了我们公司。明天我会代表公司去正式签约，估计要晚些回来，你别等我了，要是时间晚了就先休息吧。”
　　
　　方芷谣‘恩’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将报纸折叠好去翻看另一版面。穆飒摸摸她的头顶，跽着拖鞋往外走，方芷谣从报纸后悄悄偷眼看着他的背影，霎时心内寒意四起，不由自主咬住下唇。
　　
　　当穆玄熙失踪的消息传来时换来的只是一片平静，尤雾僵着面色给小鸡喂食，STEVEN已经赶往温泉山庄，端木很是无助地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一待便是一整天。
　　
　　马绪刚死不久CEN便接手了Belanmi的销售权，穆飒心急到甚至忘了避嫌，却不想是以此做为烟雾弹，追踪着端木跟去了山庄，端木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把人带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着穆飒真是用得妙极。
　　
　　尤雾拍拍手中的饼干碎屑，看着小鸡肚皮大敞仰躺在手边无比惬意地舔着毛茸茸的爪子，探手在它暖暖软软的肚皮上轻柔地来回挠了几下，听得小鸡餍足地喵了一声后突地计上心来，起身捞了大衣避过端木同STEVEN，只身外出。
　　




同室操戈*Happy*3

　　好不容易给解了禁，小崽子们跟万八百年未见过世般拾掇着便要外出游玩，被严重怀疑为儿童多动症的行喻言把众人的怀疑用行为诠释得可谓淋漓尽致，拉着行喻然满大街疯跑，就是遇着大街上的成人情趣店都想进去瞅瞅，要不是行喻然看着招牌上男女暧昧体位红了脸死拽着行喻言，只怕悲惨后果无法估量。
　　
　　相比之下段傲阳便显得是成稳了许多，——他压根就不愿出门。看着其他崽子们疯跑出家，他同唐耀唯相视一望后终于确定了日后同盟，俩人相互伴着上了小阁楼，各自带着平日学习必须品关了阁楼小门开始做友好洽谈。
　　
　　段傲阳带上了成套的史学书册，唐耀唯却是抱着小鸡一刻也不撒手，小鸡满脸怨愤地仰视唐耀唯，望着窗外满园春色唯有无奈。
　　
　　沈格格跟着水君睿叶之颜去了市体馆看春季篮球联赛，临行前还特意拉着莫濯灏替自己参考了好几身外出服装才愿意放莫濯灏和蓝妩奚先离开。莫濯灏拉着蓝妩奚走在人行道上，沿路而望几欲是黏着眼球而行，身侧挽着自己胳膊的蓝妩奚可媲无骨虫，软软地半靠在自己身上挪着步子，虽是懒散，可浑身都透着股子不符合她年龄的风情，或者说是风尘，导致她整个人就似个自然发光体，害得自己不得不将脑门上的帽檐一再往下盖！盖！盖！可还是挡不掉那些该死的视线。
　　
　　眼看前方有个便利店，莫濯灏主动无视门口蹲着的那些吞云吐雾碍于店门的青年男女，回头问蓝妩奚道：“渴了么？”
　　
　　后者迷茫地看她一眼，摇头。
　　
　　“咳……”莫濯灏抬眼看看四周黏着的视线，又俯首问道：“饿不饿？”
　　
　　蓝妩奚似是很痛苦地思酌了一番，望着莫濯灏点点头。莫濯灏大喜，拉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蓝妩奚不解地看着她，莫濯灏指着那便利店乐得满面灿烂，只差这画面定格加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旁白了，“我带你先去买点东西填肚子啊！步行去市中心需要很久的。”
　　
　　蓝妩奚还来不及回话就被莫濯灏推进店内。她回头看看莫濯灏压着帽檐四处乱看的紧张神情，突地笑出声来，离了她去货架上挑选食物。
　　
　　莫濯灏始终压着帽檐，绕着货架转悠了几圈发觉售货员正警惕地看着自己后，只能讪讪地摸着鼻尖站在店门口等着蓝妩奚。她抬手推推鼻梁上微微下滑的无镜片眼镜框，两手揣在裤子口袋里长长地呼了口气，听得身侧男女们小却尖锐的说笑声也只能视而不见。眼角余光瞟见身侧蹲在房檐下掐着烟头的男女频频朝自己看过来，莫濯灏一忍再忍下终是忍不住朝他们那处扫了一眼，突然听得一女生小声笑说这男生好帅，莫濯灏无语问苍天，只盼蓝妩奚能早日赶出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回身微踮着脚象征性地朝里头张望了几下，转过身来就看到一名面上粉墨妆浓的女生穿着一条看上去万分——伤风败俗的超短裙自以为很彪悍地抖着套有网状长袜的白腿摆着POSE冲自己笑得狰狞，夹着烟眯着眼往嘴里啜一口，慢悠悠地冲着莫濯灏的脸一口吐出，拉开嘴唇笑道：“帅哥哪所学校的？叫什么名字呀？”
　　
　　莫濯灏想起上次被个同性向的妞强吻那碴，刹时往后倒退一步，叫旁人看上去倒是像极了被惊到后所做反应。身旁一阵哄笑声响彻天际，莫濯灏隐忍着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颇为得意地扭腰朝自己走过来，莫濯灏捏着拳头往后退，那女生继续往前走，笑得十分暧昧，脱口而说的话在莫濯灏听来亦是十分的不要脸，她继续往后退，鞋跟抵上台阶，站直身子看着女生朝自己挨近，伸了胳膊夹裹着一抹浓重的呛鼻劣质烟草味搭上自己的肩。莫濯灏正准备自行将那手扫下，突然见蓝妩奚抱着食品袋站在自己肩侧伸出芊芊五指拈着那女生的手指好似扔垃圾般摔落于莫濯灏的肩头。
　　
　　“你要干什么？”蓝妩奚扬着下巴懒懒地扫了那女生一眼，轻笑着挽回莫濯灏的胳膊将头搁在她肩上，轻蔑地看了旁人一圈后对女生道：“要找男人满大街都是，我的男人你碰不得。”
　　
　　“哎呦，我说妹妹，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满！”旁边人堆里站出一矮个女生扶在她男友微躬着的背脊上大笑，笑声很刺耳，“别给脸不要脸，跟我们顶嘴就是自找不痛快！”
　　
　　蓝妩奚无畏笑笑，拉下莫濯灏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眸中情深足以以假乱真，倒使得莫濯灏被震得愣了几秒，小脸唰地变红。蓝妩奚现势般扬唇轻哼一声，指着那女生大拇指朝下，用口型做了个‘BITCH’的单词拼写，也不管对方能否明白，趁对方未反应过来之前拉着莫濯灏逃之夭夭，蓝妩奚笑得畅快无比，背后男女的哄骂声及路人更加炙烈的注视似乎让她很是满足，整个人看着明艳无可比拟，莫濯灏被她拉着连跑了两个街区才停下。
　　
　　两人气喘吁吁地弯着咬扶墙喘息，莫濯灏看着蓝妩奚笑得一派灿烂，听她道：“我早就想找机会说那么一句了，太爽了！以前经常听人说这话总是不能自己过瘾，今天总算……哈哈，得偿所愿了。”
　　
　　“哪句？”莫濯灏知道蓝妩奚出自帝皇，明白她口中那些‘人’定是夜店里的公主平日抢客时私下对峙的话语，可她刚才究竟说了什么，自己可是一丁点儿也记不清。
　　
　　“就是那句——”蓝妩奚靠过来两手扳着她的腰笑道：“要找男人满大街都是，我的男人——叶之颜？”
　　
　　“啊？！”莫濯灏惊了一跳，见蓝妩奚眉尖一皱拉着自己迅速躲进一家商店门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叶之颜那厮两手插兜特深沉地往前走，后边还追着一高个男生，一身赛车式短防寒服，万年不变的酒红色发丝向上嗤着很是招摇。男生追上来拉着叶之颜袖口，被甩开，又拉，又被甩开，两人一路别别扭扭地玩拉锯战，偶尔路过的几队女学生目光暧昧纷纷追视而望，莫濯灏‘啧’了一声，看着便要走过去，蓝妩奚赶紧将她拉住，哧哧直笑：“那人就是‘楚韩’吧！”
　　
　　莫濯灏应了一声，正想问蓝妩奚是怎么一眼认出楚韩来的，对方笑得颇为神秘，指着楚韩说：“这人经常去我们店里调戏酒保，毛都没长全就到处乱勾搭。”
　　
　　莫濯灏闻言不禁笑开，心到楚韩这名声如今倒真是臭不可闻了，喜欢同性也就算了，还背着楚乔成了众大夜店的常客，也难怪楚家要商量着把他塞部队去。
　　
　　看着叶之颜越走越快，楚韩也跟着越追越急，马上就能撞上莫蓝二人的藏身之地，莫濯灏思酌着觉得还是应当出去打个照面，顺便把亲爱的叶童鞋给解救于水火之中，可蓝妩奚明显不愿这样做。女人生□八卦，瞧她死死盯着叶之颜同楚韩二人的互动唇角挂着的奸笑便能读懂一二；莫濯灏拿胳膊撞撞她道：“出去？”
　　
　　“别呀，还没到那一步！”蓝妩奚见着那两人走过来，赶紧扯着莫濯灏背过身去，似是一对小情侣般亲昵地挨在一块儿喁喁谈笑；蓝妩奚眼角扫到那两人已经走过去，忙拉着莫濯灏尾随在后。
　　
　　“这样没意思。”莫濯灏显然是耐不住性子，本以为蓝妩奚好歹看在同盟的份上会过去搅个场，不想对方反倒轻嗤了一声，“这不还没到该有意思的时候么。——前边有所小学，我们进去蹲点吧。”
　　
　　莫濯灏满脸迷茫，蓝妩奚嘻嘻一笑，拉着莫濯灏抄着近路拔腿便跑，等二人站在街面附近的小学后门时回头看看，楚韩正守在叶之颜的身侧倒退着向他解释着什么，如果不仔细分析分析，倒还真以为是叶之颜率先往这儿走的，蓝妩奚眼珠转转，看着楚韩颇有兴趣地笑笑，拽着仍在吃惊的莫濯灏躲进传达室后墙旮旯。
　　
　　“你怎么知道——？”莫濯灏话还未问完就被蓝妩奚一个‘嘘’字堵住。叶之颜和楚韩已经走近，叶之颜不甚厌烦的话语声清晰传来：“你他妈赶紧给我滚！我说了不想看到你！”
　　
　　“叶之颜你也别忒给脸不要脸，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甭总不当一回事，当初怎么让你上位老子现在也能照样把你拉下来！”楚韩亦有些气急败坏。莫濯灏缩在墙后大气都不敢出，刺激之余还不忘想想这二人对话间所暗藏深意，反观蓝妩奚倒是一副没心没肺只顾看热闹的模样，扒拉着墙沿往外探脑袋，莫濯灏赶忙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拖回来。
　　
　　外头俩粗声粗气的大老爷们似乎都不说话了，脚步声也止了。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叶之颜发话，语气阴冷，“楚韩，你试试看。”
　　
　　“叶之颜你他妈存心想惹恼我是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楚韩静默一阵之后开始发狂，“我操！你让我怎样你才甘心？！老子上你你不高兴，反被你上你还是不高兴，任性也总得有个限度！”
　　
　　躲着听墙角的莫濯灏脸颊唰地飘红，蓝妩奚捂着嘴无声怪笑，墙外的叶之颜冷哼一声：“你操谁呢？拿什么操？——太监。”
　　
　　又是脚步声。莫濯灏压着身子往墙角里挤，倒是蓝妩奚听到最后那俩字后便是一副憋到快要岔气的神情，涨红了脸拼命耸动双肩。
　　
　　“你他妈说谁是太监，你说谁呢！”楚韩气势汹汹地大步冲向前扯住叶之颜的胳膊往后使劲一拽接着合腰一抱，“老子今天就让你试试这太监和男人的区别如何？”
　　
　　叶之颜毫无防备地被楚韩拦腰截抱，霎时慌了神，两手扯着楚韩的衣领开始挣扎；后者明显不是吃素的料，被叶之颜挥拳打疼了也不吭声，寻了个空把叶之颜放下来迅速反剪了他的手背到身后，接着抱！
　　
　　两个大男生在前边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抱抱亲亲的也忒不成样子。看到楚韩揪着叶之颜的头发给了他一耳光，叶之颜又扑腾着张口咬回去，莫濯灏一脸不忍地低声‘哎呀’了一句，撇开蓝妩奚就要冲出去。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蓝妩奚说话时的笑总带种淡淡的妖娆，蓦地瞧见莫濯灏看着她目有怒气，蓝妩奚似是害怕般瑟缩了一下脑袋，搀着她的胳膊道：“我保证，叶之颜不会有事的！”
　　
　　因为我们可以选在楚韩欲火烧身的时候冲进去，现场抓奸，多么美妙的事情！
　　




ACT·156

　　
　　
　　那面的颠鸾倒凤无人知晓，好比这边的穆长远总是无法预料下一次灾难将会何时降临。
　　
　　当尤雾敲开穆宅的大门，他就应该料到来意。
　　
　　可万幸的是尤雾拎着果篮就那样被前来问候的方芷谣拦在了大门外，江芸坐在床前叹息，穆长远目光顺着未拉紧实的窗帘缝隙看着门口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两名女子，唯有默然。
　　
　　“这不是尤董事长么？”方芷谣含笑望了尤雾一眼，视线顺着她的呢子大衣滑至她凸显无疑的腹部上，转观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是一笑，“您今天也是来看望穆老爷子的？”
　　
　　尤雾不置可否地抿唇一笑，抬脚预备绕过她往里走。方芷谣在后边一咬唇，叫住她道：“别去了，见不到的。老爷子今天不愿见客，所以——您就别吃这个闭门羹了。轻则脸面上过不去，重则伤身。”
　　
　　尤雾淡淡‘哦’了一声，止步将趾高气昂的方芷谣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颔首，余光扫了眼穆家禁闭的大门后只得暗自一叹，随手将带来的果篮塞到方芷谣手中，看着对方诧异的神色轻松一笑道：“伤身就该好好调养。这点水果就当是我一点心意吧。再会。”
　　
　　方芷谣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见尤雾暗里讽刺自己也被吃了闭门羹受了刺激，霎时怒起，见她要走远，开口刚准备叫住她便见她重新转过身来。
　　
　　“对了。还请方董改天替我向穆董事长和穆副总问好，上次在街上见到他们没来得及打招呼，算是失礼了，还希望他们不要见怪才好。”尤雾唇角扬笑，目光透过方芷谣直望房中内室，见窗帘层层遮掩之下并不见人影走动，这才收回视线再度朝方芷谣颔首一笑，提步离开。
　　
　　尤雾方才那句话刻意拔高了声调。站在院子里的方芷谣或许没过多察觉，但房内的穆长远和江芸却是依稀听了个大概。江芸忙着抬头往院子里看过去，见是方芷谣拎着一篮子水果望着空荡荡的雕花大铁门发怔，只得转面看向穆长远，好不疑惑。
　　
　　穆长远仍在想着尤雾之前往房间里那试探性地一望，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他看了江芸一眼，抬手指指窗外院子，示意让她去开门将方芷谣带进来。江芸颔首而去，穆玄熙听得房门被带紧，心头随着往下一沉，怒火中烧。
　　
　　自己早已让出了董事长的位置给小三儿，副总的位置却是不变，仍旧等着穆玄熙哪天能回来。可听尤雾那句话，分明是暗示这二人正在一块儿。
　　
　　究竟可不可信已无从考究。只是小三儿近段时间总三天两头不回家，也的确是反常得很。
　　
　　孽障！
　　
　　江芸刚拉开门便瞧见方芷谣拎着果篮正准备抬手叩门的模样。后者见是江芸，赶紧微笑，怔然之下顺势将手中果篮扬起笑道：“阿姨，我来看看伯父。——不打扰吧？”
　　
　　“没事没事。”江芸低头看了眼方芷谣的腹部，赶忙拉了她进房笑道，“外头冷，进来再说吧。”
　　
　　方芷谣乖巧地点头。刚想说话便听得穆长远的卧房里一阵嘶哑的咳嗽声，嗓音极低，咳起来像是带着肺一块儿颤悠，听得方芷谣不自主地揪住领口。江芸闻声心头一抽，也来不及招呼方芷谣，让她先随意坐着，粗略交代了周妈几句让她帮着上茶水，自己忙不迭地进了卧房。
　　
　　接过茶水后轻轻捧在掌心，方芷谣朝四周瞟了一圈，没见到穆飒，不禁有些失望。回想起尤雾在门外说的那句似是无心之语，心中顿时有了些计较。
　　
　　现如今的穆家已不比年前光景，不过短短时间内变数竟有如此之多。看如今满室愁云惨淡，倘若不是还有个穆飒，不知道父亲又该怎样安排自己。
　　
　　思酎了一阵，见江芸还未出现，正想着要不要跟进去瞧瞧，顺道问句好表个意，可眼角瞅见江芸满面愁容地出了房间，只能正着身子重新倚在沙发垫前。江芸抬眼看看她，强笑道：“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阿姨事先也不知道你会来，所以也没准备什么，这……”
　　
　　“没事没事，伯母您别这样。我只是去医院去复查，顺道过来看看您和伯父的。”方芷谣笑着朝江芸挨近了些，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这么久没来，您不怪我，我就该偷着笑了。”
　　
　　“瞧你这孩子说的——”江芸笑了笑，触着她的手有些凉，不由微皱了眉道：“下回天冷还是少外出，你身子也重了，要是有个好歹，你叫我们和亲家该怎么办呢？”
　　
　　方芷谣面色一赫，很是恳切地点头应是，忙答应下回再来探望定要将衣物加厚些，不让长辈们担心。江芸这才稍稍缓了面色，拉着方芷谣让她一定得留下来用个午餐，后者无法推脱，只得笑着应允。
　　
　　江芸笑说先去厨房要周妈多准备几个菜，方芷谣点点头，垂眸想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声：“伯母，最近——怎么不见三少？”
　　
　　“见不着人就算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时半会找不着，你也歇歇吧。”尤雾往楼上书房方向虚看了一眼，垂首颇为无力道：“穆飒对他有感情，不会做出什么别的事。即便是有……，我们也都无能为力。那毕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STEVEN未表态，望着尤雾问道：“那端木瞳呢？”
　　
　　尤雾被他突然一问给搅乱了思绪，一时回不过神。STEVEN挑起嘴角笑得颇具讽意：“现在你才是他的妻子，你怀着孩子为了他去替穆玄熙跑前跑后，他一点表示没有反而整天待在书房闭门不出？”
　　
　　尤雾沉默。淡淡摇头道：“我们不说这一层。如果不是穆玄熙护着我，恐怕现在你该去墓地看我了。”
　　
　　STEVEN噤了声。尤雾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完美得就像是上帝亲手所造就那般无可挑剔。
　　
　　“我知道你在为我打抱不平。可是——如果把穆玄熙换作是你，你认为，我还能够当作一切从未发生那样继续生活下去么？”
　　
　　“可你现在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法定丈夫。你也怀了他的孩子，他竟然在这时候为了一个男人而伤神？”STEVEN似乎认为这很是荒谬，尤雾无奈一笑，打断他的话接口道：“如果结婚的是你，如果怀孕的是你的妻子，如果出事的是我。——你，能不能只一心照顾你的妻子，不要在意我的死活？”
　　
　　STEVEN瞪眼，偏他那双美目睁起来瞧不出丝毫愠气，看着倒比平时更为养眼。尤雾笑笑：“人之常情啊。我相信你不会扔下我不管。——那你认为，凭端木和穆玄熙的十年，他为什么不能为之伤神？——你别再想这些了，我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我乐意得很。”
　　
　　STEVEN满面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愤愤哼了一声，起身走到房外。
　　
　　尤雾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怔然。转望楼上紧闭的房门，心内晦暗一坠到底。
　　
　　穆飒回头看了看身后虚掩上的房门，从外套中拿出皮夹数了几张钞票走到前台，歌手抬眼乜见他，立即止了歌声，乐队成员亦是跟着停下，接过钞票后纷纷收拾了乐器行装而行。穆飒驻足见他们全体出了酒吧大门，这才折回房间，看到穆玄熙动作笨拙地替自己扣着衣扣，心尖一颤，大步走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见后者抬头看着自己，情难自控俯首吻住他的唇，双臂往下勾着他的腰压进自己怀中又是一番缠绵。
　　
　　穆玄熙双颊飘红，目光躲闪着不愿看他；穆飒只是笑笑，心中爱煞了穆玄熙此刻这番模样，细心地替他穿好衣裤搀着他坐到一旁的轮椅上。
　　
　　“我的腿——”穆玄熙欲言又止，仰首紧紧盯着穆飒。
　　
　　“你出车祸，受伤了。”穆飒摸摸他的侧脸，指着他的额说，“伤了这里，还有腿。——不过医生说没关系，调养好了可以痊愈的。”
　　
　　穆玄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任穆飒一双手不安分地将自己全身上下抚了个遍，听他笑问：“晚上想吃点什么？待会到家你先休息，我去给你买回来。”
　　
　　“随便些吧。”穆玄熙眼睫微扇，“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唱歌——，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穆飒沉吟数秒，避开话题道：“将来你会知道的。”
　　
　　穆玄熙‘哦’了一声，回首朝穆飒展颜一笑，转过头来默默垂下眼睑。
　　
　　出于原来的公寓太容易被找到，加上房间内一切物什摆放穆飒均不清楚，唯恐让穆玄熙再住回去突然翻出某年某月的照片冒出个记忆刺激一类让自己无法招架，只能放弃。
　　
　　新公寓选在BH市郊的富人区内，这片地段度假山庄别墅花园贵族学院遍地开花，平时都是普通小老百姓可望不可及的代表，所以当穆玄熙下了车见到眼前景象时很好地表现出了一个失忆后的普通平民可能会表现出的神情：震惊，感叹，迷惑。
　　
　　穆飒倚在车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穆玄熙的面部表情。所幸穆玄熙方才表现出的似乎甚合心意，穆飒半蹲下身子圈着轮椅后的推扶手问：“怎样，喜欢这样的环境吧？——我们就住在这里面。”
　　
　　穆玄熙点头，双目片刻不歇地环顾着四周奢华花园建筑；穆飒呵地一笑，指着别墅小区入口道：“进去后，如果你自己能猜出哪一个是我们的家，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可好？”
　　
　　“别，太难猜了！”穆玄熙面色一暗，“这么多房子呢，万一猜不对怎么办？”
　　
　　“猜不对，当然该罚。”穆飒凑过脸去暧昧地轻舔了舔穆玄熙的耳廓，引来对方一阵不自然。穆玄熙微侧开身子伸手轻轻抵住穆飒的脸弱声道：“大街上呢，被看到不好。”
　　
　　大街？被看到？
　　
　　穆飒哑然失笑。此刻路人哪见到人影？就算是有，估计也是以车代步了。
　　
　　他看着穆玄熙的红脸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推着轮椅缓缓迈向小区前的玄铁雕花大门。
　　
　　穆玄熙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腕上手表嵌着的大圆玻璃膜盖将身后穆飒的面容映射到微微扭曲，出神间突然见穆飒似乎正冲着自己笑，笑容甚是柔和，恍若隔世。穆玄熙一怔，瞧了几秒后还是默默将视线转移开来。
　　
　　口袋中的手机在振动，震了又停，停了又震，响动似乎惊了穆玄熙。他回头轻声问：“有电话来了吧？怎么不接？”
　　
　　穆飒微一踌躇，笑说：“没关系，回家再说。——风大，怕你冻着。”
　　
　　穆玄熙微低了低头，没说话。穆飒想着他之前在酒吧房间内面带绯红娇羞无限的姿容，也没多想，心道又是害羞，只能暗自开心，悄悄拿了手机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唇角笑容一滞，重新将手机塞回衣袋，虽想着不急，可脚步还是比先前快了几分。
　　
　　穆玄熙也不言不语地低着头，到了家后见穆飒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说要出去买菜，也未阻拦，仿若一心扑入房内华丽之中，两眼发亮一个劲地直打量。穆飒见状也不多说，吻过他后匆匆离开。
　　
　　听到大门嗑地一响被关上，穆玄熙双眸一黯，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置在轮椅架上的双腿，垂在两侧的双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如此几个来回后，仍是忍不住抬起来轻轻放在两腿前的毛毯上，指缝缓缓收紧，忽地两手一颤，拉着毛毯大力摔开。
　　
　　门外传来车轮磨擦地面发出的唰唰声，穆玄熙浑身一紧，挺着背脊紧张地听着门外响动。可过了一会儿，只听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微闭上双眼，双肩一垮，整个人完全瘫软下来。
　　
　　两手虚握了一把，收回来抓住轮椅两侧的扶手，试探性地微使了力欲支起下身，不料才刚将腰身上抬便迎来双腿一阵酸痛酥麻，好比是万虫噬骨般钻心的疼，穆玄熙冷汗倏地渗了满额满背，压着轮椅扶手的两手指关节直泛白，尽全力愣是忍痛站了好几秒才跌回轮椅上。
　　
　　双臂由于刚才那番用力被拉扯得酸胀不已，穆玄熙抱臂沉默，侧着头仰躺在轮椅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发怔，心内怨意难消。
　　
　　扭头望着玄关处搁着的小相框，里边是少年时的自己揽着一身白衬衫永远都像个好孩子的老二，以及抱着球浑身脏得像泥猴的穆飒——
　　
　　啪地一声，镜框摔裂，碎片满地。
　　
　　穆玄熙看着被掷出后同样砸落在地的茶杯，再度垂了眼。
　　




ACT·157

　　由最初的自我告诫再到拨出穆飒的手机号，这其间的一切着实让方芷谣感到郁结。
　　
　　明明清楚，自己和穆飒在一起的目的究竟为何，但仍是忍不住要去质问他的彻夜不归。
　　
　　男人嘛，偷欢很正常，尤其是在要陪伴一个怀孕女人的情形下。可是——就是这样的克制不住。
　　
　　生气。很生气。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上边‘拨号中’小字幕滴滴滴滴地左右飘晃着，方芷谣的心也随着荡了数个来回，闭上眼狠狠心，按断。
　　
　　第一个电话是穆长远拨来的。穆飒选择避开为上，再看到方芷谣的手机号，双眉迅速堆出一个小小的‘川’字，略一沉思，还是决定拨过去。
　　
　　方芷谣似乎隔了很久才接电话，不清楚究竟是在做什么，可从语气上来分辨，依稀能听出隐隐约约的莫名——兴奋？
　　
　　“找我有什么事。”穆飒语调冷冷的，听得方芷谣刚刚冒出头的雀跃迅速被打压进了谷底。她也冷冷地接话说：“没什么，今天去你家见了伯父伯母，他们好像很多天都没见到你，有点想。”
　　
　　穆飒闻言蓦地心火四起，压着怒气回道：“你跟他们都说些什么了？”
　　
　　方芷谣一愣，扁扁嘴说：“——也就是去探望二老而已，什么都没说。”
　　
　　那头的穆飒敷衍地应了一声。方芷谣有些不乐意了，她看着梳妆镜中满面的浮肿，霎时觉得委屈，想到穆飒指不定在哪儿搂着哪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亲亲我我，她便觉着无法忍受。几天前还似一对恩爱夫妻，如今就如路人般语气淡漠。她好不甘心。
　　
　　穆飒见那边没了声响，有些疑心，放缓声音又‘喂’了一声。方芷谣惊了一下，赶忙问道：“今晚——回来吃饭么？”
　　
　　“不回来了，你自己吃吧。”穆飒顿了顿，又说，“可能这几天都不能回来。我现在在外省有事要办，办完了尽快赶回去。——还有，没事不要再打电话来，平时需要联系业务，事很杂。有事我会再联系你的，再见。”
　　
　　还不待方芷谣回话，那边就挂了机，似乎还有些迫不及待。
　　
　　她气得险些将手机扔出窗外，可突然念到穆飒的那句‘有事再联系’，只能很没骨气地止住了自己这个念头，一手按在胸前轻抚，另一手撑着梳妆台缓缓坐下。
　　
　　穆飒这样的态度，很难让自己不去乱想。尤雾今天说的那句话，分明是话里有话，她说在街上瞧见了穆飒和穆玄熙走在一起，却没上前打招呼，可如今却特意让自己代为转告，实在可疑。
　　
　　退一万步说，即便穆飒和穆玄熙在一起又能如何？——他们是亲兄弟。
　　
　　方芷谣皱着眉，脑中千回百转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可无论如何去想，就是想不起来。
　　
　　比如现在季南心中所想：方芷谣究竟有没有聪明到立即意识到尤雾站在穆家大门前说那两句话的真正含义为何。
　　
　　尤雾斜睨季南一眼，面色发沉。
　　
　　“说吧，为什么跟踪我。”
　　
　　“恰好路过，真的！”季南急道。
　　
　　“你奔哪儿去？刚好路过穆家大门口？”骗鬼啊！
　　
　　“他们家——上边有一住户，是寰宇的客户啊！”季南瞪眼。
　　
　　尤雾哼了一声，淡淡道：“小季，你现在本事了。我以前是拼命为你和陶哥找机会，现在你俩看对眼了，就寻思着排挤我是不是？”
　　
　　季南‘啊’了一声，振振有辞地挺直后背道：“哪有！孕妇就是喜欢乱想，这样没好处！”
　　
　　“得了吧！少跟我贫！”尤雾扶着腰慢悠悠站起身，季南倾着身子便要伸手去扶，却被尤雾一掌打开，他只得可怜兮兮地睁大眼睛看着尤雾道：“我跟陶哥这不也是担心你么，你说这么大冷天，挺着大肚子你一个人去闯穆家那龙潭虎穴干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穆长远那老家伙一向不怎么待见你，现在加上穆飒那孙子，你这不存心找麻烦去的么。”
　　
　　“所以你跟踪我这就理所应当了？”尤雾甩开他的手便走，迈了几步，还是转回身道：“下不为例。”
　　
　　季南笑着猛点头。尤雾被逗乐，见着莫濯灏从楼梯上下来，赶紧让她送季南出门，自己则远远避回房间。
　　
　　有STEVEN在，季南那边真的不能表露太多。这次STEVEN回国似乎并没去找季南和陶望北打过招呼，私下来说，两方还是不要挂钩最好。想必自己平日举动仍旧在被关注，所以季南竟然顺着摸到穆家去了，估计只是一直疑心STEVEN的出现，因为没见到面所以始终不敢确定。——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穆家也无所谓，正合心意。
　　
　　莫濯灏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地送季南出门。自从前几天尤雾回家后便总是闷闷不语，好不容易今天瞧着能对人多笑笑了，偏偏跟季南说了几句话后又开始板着脸。
　　
　　她万分怨念地盯着季南的背影猛瞧，谁知季南突然转过身来搞突袭，正把莫濯灏那神色捕捉个正着。莫濯灏怔住，脸颊刷地腾起两抹红来。
　　
　　季南无语，蓦地嘿嘿贼笑了几声，走过来一副玩世不恭地调调歪头瞅着莫濯灏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嘛，比起上次见你倒是水灵了不少。——妞儿，愿不愿意跟爷我出去兜风啊？”
　　
　　莫濯灏嫌恶地退后一步，皱着眉道：“没心情。——你赶紧走吧。”
　　
　　季南语噎，见莫濯灏纠结起的眉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煞时便执着起来了，一定要拽着莫濯灏说个好歹来，凭嘛每次见着自己都这么牙尖嘴利。
　　
　　莫濯灏似是洞悉他心中所想，紧紧抿着嘴就是不开口，急着便要抬手砍，季南侧身闪开，同她像玩猫捉老鼠似地划臂旋身逗弄了一番，见莫濯灏没讨着一次好正要发飚时才开口讥讽道：“多跟你小姨学学，这么没点城府将来怎么混社会。——你还太嫩啊。”
　　
　　“是！哪比得上你啊！油炸食品！”跟叶之颜那毒舌待久了果真容易耳濡目染地跟着学坏，莫濯灏脱口而出便是这么一句，季南微愣，哭笑不得地一手反剪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拎住她的衣领，拽得她整个人近乎脱离地面才说：“技不如人的时候就得学会自知，得自己回去闷着好好学！输一时赢一世和赢一时输一世，我不信你笨到连这个答案怎样选都不明白。”
　　
　　“你就是服个软又能怎样？现在你是败者，我有权决定你的一切，懂么？”季南神色阴情不定地看着她一顿说教，倒是让莫濯灏老实了些，也不挣扎了。
　　
　　看着有了些效果，季南也不愿继续待着做无用功，刚准备走便乜见莫濯灏一路小跑绕到副驾驶座那面上了自己的车。
　　
　　季南又是一愣，好笑地摇摇头。
　　
　　尤雾怎么尽喜欢这样的古怪孩子。如果给自己养，估计不用几天就能玩完，不是跑了就是死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怎么，你这个纯天然绿色食品愿意跟油炸食品待一块儿了？”季南发动引擎似笑非笑地睨了莫濯灏一眼，竟破天荒地没见她给顶回来，只是闷着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必要时候，化敌为友。”
　　
　　季南微惊，挑眉多看了她几眼，笑道：“可等到这个‘必要时候’，给人的感觉多少就有些动机不纯了。”
　　
　　“那也总比没直接开战好。至少能有时间做准备。”莫濯灏扭过头看着季南，表情诡异，“这次我认输了，可不代表以后也会这样。”
　　
　　季南不置可否地看着前方未回话，腹里早把尤雾给骂死了：怎么什么都跟小孩儿家家的说，懂不懂另算，一边说还一边拿那么阴恻恻的眼神盯着人看算他妈怎么回事儿啊！
　　
　　见季南不说话，莫濯灏也沉默。她心中自有计较，时不时看看专注于开车的季南，也不理睬自己，只能默默地转着视线看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莫濯灏看着季南心里犯了好一阵嘀咕，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
　　
　　“喂，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季南看着前方车流微微一笑，答道：“自己猜。”
　　
　　“你有女朋友么？”
　　
　　季南又笑：“跟你无关。”
　　
　　“那男朋友呢？”
　　
　　季南笑容一僵，嗔怪地轻轻看她一眼，道：“也跟你无关。”
　　
　　莫濯灏嘿嘿直笑，噤了言一直看着窗外咧嘴，过了一会儿又调过头来问：“——你还记得多少？”
　　
　　“什么？”
　　
　　“水泥房——”莫濯灏收了笑全神贯注地盯着季南的嘴角，似乎在琢磨着如果里边蹦出什么要不得的话就该考虑把它封住。
　　
　　“噢，那件事啊。”季南表情轻松得像是在说‘午饭吃这一样’似的简单，哼笑一声道，“如果再出现第二次，才能引起我对你刮目相看，不用再拿这个试探我什么。——能记住就不会忘，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那事也敢干。——不过我可警告你，做多了对你没益处。”
　　
　　“莫非你以为我是杀人狂么？”莫濯灏白了他一眼，想起当初那一幕还是少不了有些后怕，努力压下心里涌上的恶心，赶紧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跟我小姨，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季南瞟她一眼：“年纪比你稍微大一些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就跟端——，不是，她就跟小姨父认识了？”莫濯灏好奇道。
　　
　　季南眉尖微皱，笑得颇为古怪：“如果你家小姨知道你在找我打听她的过往，会生气的。——你不怕我告诉她？”
　　
　　“怕。”穆玄熙抿抿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玄关处被换上木质相框的照片，对着正在厨房炖鱼汤的穆飒说道：“所以你还是赶紧把火关小一点吧，万一没注意，真的烧起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穆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隔了一小会儿便见他戴着棉布手套端着汤碗从厨房一溜小跑奔向餐厅，把汤往桌上一搁，回头冲穆玄熙笑，“真烧起来我掩护你！你先撤，呵呵！”
　　
　　穆玄熙也随着笑，望着那刺眼笑容只能稍稍眯了眼希望避开。穆飒见他有些异状，又看他眯了眼，突然仰头看看餐厅里的白炽灯道：“是不是灯光亮了些？眼睛不舒服么？”
　　
　　“好像是有点。”穆玄熙就坡下驴地点点头，见穆飒走向杂物室貌似准备立刻拿瓦数小的灯泡换上，他赶紧唤住，见穆飒不解地回头看来，只得微微一笑，朝他摆摆手，“不用了，真的。”
　　
　　“可是……”
　　
　　“我肚子饿，我们先吃饭吧？”穆玄熙话语间颇带了些撒娇的意味，穆飒心头大喜，也顾不得别的，只能一连串的‘好’应着，转身奔回厨房拿碗筷。
　　
　　穆玄熙扶着轮椅慢慢踱到餐桌边，见穆飒已经兴冲冲地摆着碗筷，自己也只能冲他笑，目光随着他身形而动，孰不知穆飒正强抑着自己对穆玄熙态度的转变所要迸发出的狂喜，默默地准备好就餐的一切，似是无意般绕到穆玄熙身侧，转面捧住他的脸便吻了下去。穆玄熙瞪大眼望着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傻傻地发了会懵，直到穆飒吻得心满意足放开他才开始轻轻吐气。
　　
　　“怎么还那么紧张？每次都这样，时间久了心脏也受不了啊。”穆飒笑着调侃，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桌边，把盛好汤的青瓷碗搁在他面前柔声道：“尝尝看味道怎样？”说罢见穆玄熙正看着他，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微红了脸不大好意思地搓着手道：“平时没怎么做过，恩——，要是不好喝就放着吧，我改进！”
　　
　　看着穆飒信誓旦旦地模样，只差没举起手来宣誓了，穆玄熙突然觉得心里一疼，赶紧埋下头品了口汤汁，含混着点头说还不错。穆飒高兴得连问了好几句‘真的’？很不可置信地盯着穆玄熙猛瞧，似乎不愿意相信穆玄熙能够给予自己如此评价。
　　
　　只是一番欣喜过后突然醒悟过来，如今的穆玄熙早已忘却了前尘往事，又有何打击与赞扬之谈呢。
　　
　　穆玄熙偷眼撞见穆飒复杂难辨的面色，也不作声，只闷头闷脑地喝了汤，对穆飒进行每日例行的‘温柔一笑’。穆飒翘着嘴角挠挠他的发，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穆玄熙捧着碗的手一滑，碗底嗑在桌面上发出喀地一声轻响。
　　
　　“我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两张。——我们下周末就动身吧。”
　　




ACT·158

　　“我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两张。——我们下周末就动身吧。”
　　
　　穆玄熙瞪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穆飒微垂着头，余光始终滞留在穆玄熙诧异的神情上。
　　
　　“可是——”穆玄熙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拼命想着什么，“——你不是说，我还有工作的么？那工作怎么办？”
　　
　　穆飒呵地笑出声，解释道：“你的工作在美国。”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车祸？——而且家也在这里啊？”
　　
　　“我们只是来度假的。房子租来的而已。”穆飒正了面色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拿了穆玄熙的碗替他去厨房盛饭，穆玄熙看着他走开，颇为懊恼地皱了皱眉头，不语。
　　
　　搁下听筒，尤雾缓缓舒了口气。
　　
　　王子岳在电话中的语气明显轻松快意，想来公司业务顺风顺水应当不难度过难关，至于郑岑那个小特助，在无意中抱怨被王子岳鬼魅身形突然飘出的诡异现象给震了几次后，整日被王子岳支使得颠来跑去也不敢多半句怨言，乖顺得像只宠物般每日待在公司兢兢业业地摆足了勤奋好学亲切负责的样子，众员工议论纷纷，转眼郑岑身后竟也能跟出几个护花使者了，倒茶送水前后殷勤她倒乐见，王子岳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大欢喜。
　　
　　只要大体仍在掌握之中，就简单多了。
　　
　　找出穆玄熙是个难题，可上次已借力托了方芷谣传话。希望自己不会看错，如果方芷谣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那还得再按棘手的份上重新琢磨琢磨。
　　
　　转眼见莫濯灏哼着歌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握着俩水嫩嫩的大苹果，递了其中一个给守在餐厅的蓝妩奚，两人相视笑笑举着苹果便啃，喀嚓喀嚓的清脆咀嚼声似乎使得整片空气都开始弥漫着果味芬芳。
　　
　　擅自做主把蓝妩奚也转去了跟莫濯灏叶之颜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除了成绩需要提高外，似乎也没什么坏处。看着孩子们和睦相处，打心里也是真的高兴。
　　
　　上次央莫濯灏送送季南，谁知道她竟然上了车随季南不知跑哪去疯玩了一圈，傍晚十分回来时，看二人兴致盎然的模样，哥俩十成十的好。尤雾也未多追究，只见着莫濯灏和季南从不对盘发展到今天，担忧之余倒也了了心事。
　　
　　“莫莫，不是说快校庆了么，你跟叶子安排了什么节目？”尤雾叫住俩水灵丫头，蓝妩奚赶在莫濯灏先一步挤到尤雾身边挨着坐下，莫濯灏嘻嘻一笑，也走过来坐到另一边回道：“我是没什么节目，叶之颜那儿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促狭地看了蓝妩奚一眼，“这妖精点子多，早跟老师报名了！”
　　
　　尤雾看看一旁的蓝妩奚，略表惊奇地‘哦’了一声，“准备了什么？说来听听？”
　　
　　蓝妩奚哈了两声，眼睫扇扇望向别处：“小姨你绝对能赶在我们校庆前生下宝宝的。到时候请你去看不就好了？——提前说了就没神秘感了。”
　　
　　“看吧看吧，就是这副德性！”莫濯灏不满地咂咂嘴，“怎么问都不肯说，那个某年级某班的某某一问啊，就全说了！——莫非那人不是人呐？告诉他还能增加神秘感了？”
　　
　　蓝妩奚脸色一变，‘哎呀’叫了一句，红着脸便要去打莫濯灏。后者哈哈大笑，叼着苹果跳起身手舞足蹈地蹦哒了好几下，看蓝妩奚站起来已经作势扑过来才嘎嘎怪笑着跑到一边，蓝妩奚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仍在为刚才尤雾看着自己的暧昧笑容暗感害羞，两人追着跑跑跳跳，其中不乏几句逗嘴妙语，尤雾靠在沙发垫上弯眼笑，看到沈格格水君睿等崽子也被嬉闹声引了出来，忍不住再度看了看书房的房门，笑容黯了几分，眼角瞟见STEVEN正站在落地窗外的平台上抱着一脸不适应的段傲阳摆射击姿势，扶着段傲阳的胳膊往上抬高，大意是教他如何瞄准如何隐蔽，神情专注，似乎还带着星点久违的——真心愉悦。
　　
　　STEVEN喜欢孩子，他很早就希望能要个自己的孩子。可是——如今这个人早不可能是自己。
　　
　　终究是负了他。
　　
　　STEVEN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正和尤雾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撞个正着。尤雾怔然，脸上一烫，移开目光的瞬间貌似瞥到STEVEN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再看过去时，他已经放下段傲阳弯着身子在教导别的射击方法，只是时不时会稍稍偏一偏头，虽是未转过来，但大致可判断出他在用余光看着室内。
　　
　　尤雾心底涌出一股子莫名的心慌，扶着腰身缓缓站起身，小心地避开正在吵闹的孩子们上楼，沈格格乖觉地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尤雾对她笑，微俯了上身轻轻拍拍她的脸颊道：“没关系的，你去玩吧。我自己可以。”
　　
　　沈格格摇头，睁着大大的猫眼，目光看着还是那样干净澄澈：“我自己从楼上跑下来的时间很短的。”听她潜台词满是坚持要送自己上楼，尤雾心尖暖意袭来，只得微笑点头。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沈格格扶着她走了几步路，旁边的水君睿也跟着过来，搀着尤雾另一边胳膊亦是坚决要一同送着尤雾回房间。尤雾看着左右两张小脸崩得紧紧的，知道他们心里也在紧张自己，一时很是感动，也不过多言语，点了头由他们扶着。
　　
　　身后蓝妩奚和莫濯灏仍在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地大笑着将口水仗升级了数个段数，连尤雾听来也忍俊不禁地跟着笑。
　　
　　行喻然同行喻言被接去了姨妈家，老人家说是想孙子了，一定要尤雾带着他们回去多住几天，顺道自己也能多买些东西给尤雾补一补身子，尤雾婉言谢绝。姨妈年纪大了，加上之前表哥表嫂那一着，也禁不起过多操劳，临行前还特意拉着行家俩小崽子多叮嘱了些话，想来行喻然也知道自己该懂事了，做了允诺倒也让自己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楼上尤雾便支开了沈格格和水君睿，看着他们二人跑下楼加入莫蓝二人的诽闻大战中，自己拖着步子默默踱到端木的书房前。站在门前脚步顿了顿，想敲门，却还是将这想法压了下来，绕到另一走道进了室内电梯直升天台。
　　
　　想起叶之颜一脸兴奋地抱着小鸡跟唐耀唯二人神神秘秘地钻进阁楼内便再也没出来，心里也是好奇得很。
　　
　　轻俯在天台处通向小阁楼的门前倾耳细听，倒是能听见里边的说话声。只是被门一隔，只能传出细细小小的声音，好在并不是无法听清，尤雾裹紧大衣静心等待着里边再度说话，好似叶之颜叫了句什么，唐耀唯有些不耐地‘唉’了一声，说：“猫原本就会说话，狗也会啊，不奇怪。”
　　
　　“可是我教会它叫‘爸爸’了！”叶之颜激动得直嚷嚷。“来，小鸡，叫声‘爸爸’！”
　　
　　“…… ……”
　　
　　“啧，叫‘爸爸’！就像昨天那样——，来，叫‘爸爸’……”也许是小鸡没动静，加上唐耀唯的无视，叶之颜有些着急，“叫‘爸爸’啊，跟我学，……爸爸？爸爸？爸爸？——你倒是叫啊！——爸爸？”
　　
　　唐耀唯嗤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让在门外的尤雾听了个清楚：“你确定是你训练它叫你‘爸爸’而不是它要你叫它做‘爸爸’？”
　　
　　轰地一下，尤雾险些笑出声来，使劲捂住嘴唇。
　　
　　叶之颜不说话了。唐耀唯也不见得再出声。就听得小鸡在里边喵来喵去大概是说了几句猫语对叶之颜以示鄙视一类，叶之颜愤愤地哼了一声拍屁股闪人，待听到门响确定叶之颜已经离开后，尤雾也寻思着下楼，谁知道正转过身便听到阁楼内一阵震天大笑，笑声猖狂嚣张，跟唐耀唯平日的风格压根挂不上钩。尤雾听着惊了一惊，拍着胸口走开。
　　
　　片刻之后，平台前阁楼的小门处一阵细碎响声。门开，唐耀唯探出小脑袋四处看了看，又重新将门关上。里边似乎又开始了二人对话，一是唐耀唯，而另一方的嗓音嘶哑之余甚是可怖。
　　
　　唐耀唯低低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跑去跟叶哥哥说话了？”
　　
　　“逗逗他而已，无聊嘛。”
　　
　　“下次不准，听到没有？不然就把你扔出去。”
　　
　　“猫也是有自由权的！”
　　
　　“可你现在是待在我家，你就得听话。”
　　
　　“臭神婆烂女巫——哎呦不要揪我的毛——！！！”
　　
　　“没关系吧？”莫濯灏很是期待地看着尤雾，“季南说今天带我去看看德政路那边的学校，恩……，他说贵族学校大多都在那边，还说他有个朋友在其中一学校里当副校长，可以带我去玩——，能去嘛？”
　　
　　尤雾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追加道：“那个——自己要把握分寸。”
　　
　　莫濯灏高兴地点头，末了突然觉着尤雾这句话透着点古怪，再度望回来时尤雾已转了身去，听得莫濯灏在身后弱弱问道：“小姨，你是不是不大高兴我跟季南出去……？”
　　
　　尤雾一愣，有些闪烁其词地拉了几句别的，淡淡地‘恩’了一句，也不多做解释，只顾自己回了房间。
　　
　　没过几秒便见穆飒套上大衣从房内走出，绕到穆玄熙身前替他细心地掖好盖在双腿上的毛毯，抬头朝他眨眨眼笑道：“今天没什么风，出太阳了。我陪你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小公园挺适合散心的，你以前都没去过，——怎样，现在想不想去？免得过几天回了美国，倒落下个遗憾。”
　　
　　穆玄熙没答应却也没拒绝，避开直接回答倒是主动握住了穆飒的手。穆飒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穆玄熙同自己交握的手，听他颇为担忧道：“还是戴双手套吧，你要推着轮椅，时间久了会很冷的。”
　　
　　穆飒嘴唇抿了好几下，反手将穆玄熙双手包入自己的掌心，半跪在他面前似是宣誓般庄重且深情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没事。”
　　
　　穆玄熙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看着地面轻声说：“还是不好，你就去戴双手套吧，保暖。”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要保暖，不是还有你么。”穆飒说得暧昧，挨近他，潮热的气息扑洒在穆玄熙面颊上，勾起一簇簇炙热火苗，穆玄熙咳了一声，凑过去在穆飒脸上亲了一下，乐得穆飒有些忘乎所以，呆呆地看着穆玄熙越看越爱，似是已入心刻骨再也抹煞不去。
　　
　　穆玄熙轻轻浅浅地一笑，试探性地问道：“要不——你就帮我把昨天送来的那副拐杖带上吧，正好可以去公园试着走走，看适不适合。”
　　
　　“那好，我去拿，你等着。”穆飒爽快地起身而去，不一会儿便见他跟捧了宝似的将一副崭新的黑檀木拐杖递给穆玄熙。后者接过后面色一喜，指尖触着拐杖面层轻轻抚了抚，掂了掂后横放在双腿上，又问穆飒说：“这个——会不会重了一点？”
　　
　　“是嘛？拿着吃力？”穆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得再拿去调一个稍微轻一些的质量更好点的。”
　　
　　穆玄熙朝他笑，百花齐放般艳丽。
　　
　　穆飒精神为之大振，也柔情款款地回以一笑，推着他出门。
　　
　　沿路都在为穆玄熙做着景点介绍，穆飒累得嗓子干哑无比，不过看在穆玄熙始终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也不愿放弃这一博取其欢心的大好机会，只能继续做讲解。
　　
　　穆玄熙看着手表镜面上的穆飒微微皱眉颇觉难受的神情，心内终是软了一软，见街旁有家西饼屋，便问穆飒：“要不要进去喝点东西？——你讲很久了，渴了吧？”
　　
　　穆飒自是无二话，一边为穆玄熙的体贴而欣喜，一边叮嘱了穆玄熙几句，似乎预备独自跑去街对面将饮料买回来。穆玄熙唉了一声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们顺便在里面坐一下，你走这么久也累了。”
　　
　　“不用，说话要陪你去公园的，中途休息算个什么。”穆飒刚说完便被穆玄熙几句话勾出些担忧，思酌片刻又道：“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们进去顺便多点些东西吃，吃完再去也没关系。”
　　
　　穆玄熙神色不变，安静地点点头，由穆飒推着自己过到马路对面。
　　
　　西饼屋内果真不比室外清寒，穆玄熙被穆飒推至柜台前，服务小妹见二人均是俊气逸然，微红着脸询问要买些什么。穆飒低头温柔地问穆玄熙的意见，后者笑笑不语，扬下巴示意穆飒先挑，穆飒颔首，点了一块抹茶蛋糕和一块巧克力起司，另外又加了两大杯热可可。
　　
　　服务小妹点头记下，穆玄熙指着柜台内另一个小食品柜道：“那里边是什么？”
　　
　　“是熟食。”服务小妹甜甜回应。穆玄熙点点头，对穆飒笑道：“我想买两根烤肠。”
　　
　　穆飒趁服务小妹没注意，坏笑着伸手轻轻刮过穆玄熙的鼻尖，转面正准备对服务小妹开口，穆玄熙突然拉住他道：“带了手机出来么？我看看几点钟了。”说着指着店内已经停了时针的挂钟说，“这里的坏了，还是看你手机的比较准。”
　　
　　穆飒不疑有他，立即掏了手机塞到穆玄熙手里，紧接着又见他视线往柜台内的烤肠架上瞄了几眼，抬眸很小声地对穆飒柔声道：“——你帮我选两根烤得最好的。”
　　
　　见穆玄熙脸色似乎有些窘迫，穆飒心思一歪，哈哈笑着说好，起身看着面部笑容愈发诡异的服务小妹道：“你把烤箱门打开让我看一下。”小妹应下，目光在穆飒同穆玄熙之间来回扫了好几眼才去拧开烤箱门。
　　
　　两人正指着烤肠挑来选去，柜台前的穆玄熙暗暗将手机挪进自己怀里，两手拂上腿前的拐杖，手指慢慢收紧，看着穆飒前倾着身子很是专心地替自己挑选着烤肠，嘴唇一咬似是不忍，但见小妹笑嘻嘻地替穆飒指了两根问如何，穆玄熙心中一紧，两眼盯紧穆飒后脑，抬手挥起拐杖猛地砸过去——
　　
　　在服务小妹反应过来后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穆玄熙终于崩溃，竖着拐杖指着小妹道：“不准再叫，还有——”他不忍再去看旁边倒地的穆飒，“赶紧拨120，快！”
　　
　　服务小妹被他这举动搅得满心糟乱，一边怵怵地看着他一边拨号，不过拨号时似乎很是不情愿，竟然直接将120拨成了手机号前缀，穆玄熙愤然怒视，拐杖一挑正中柜台前的玻璃，啪地一声巨响后又是一连串簌哩划啦的碎裂声，服务小妹险些哭出来，红着眼眶赶紧顺着他的意思拨了120，带着哭腔惴惴不安地说清了地址后挂了电话，再转头看去，之前那个挥着拐杖凶神恶煞的蓝眼男人早已离开。
　　
　　莫濯灏拿着棉花糖乐滋滋地仰头看着季南道：“你那副校长朋友看着倒挺年轻的嘛，多少岁啊？”
　　
　　“知道你想什么。”季南贼兮兮地笑，“他年纪都能当你爸了，你没机会。”
　　
　　“嘿，不要乱讲，我什么都没说！”莫濯灏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季南分明是见过太多此类眼神，压根起不到威胁作用。莫濯灏撕咬着棉花糖目光四瞟，遥遥撞见一高个男人甚是狼狈地支着轮椅匆匆朝马路这边过来，手中扶着一对横放的长拐杖，看着造型十分可笑，莫濯灏哈哈哈直笑，季南被她弄得满头雾水，突然感觉莫濯灏正拿手指悄悄地戳着自己的腰，示意他朝着马路对面看去。
　　
　　季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个残疾人，有些不赞同地瞪了莫濯灏一眼，心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玩XX歧视可怎么得了……
　　
　　莫濯灏倒是没点自觉，她大大方方任季南朝自己甩脸色。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觉得造型好玩而已，用得着摆出一副要批判的神情么？更何况……那个人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狗血！
　　
　　“喂！”莫濯灏又拿手捅了捅季南，“你看那人啊，是不是——见过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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