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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当时还年少
　　作者：江城淡光

　　小引

　　在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很小很小的孩子。孩子，这个词到现在我仍觉的她神圣无比。溪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的神圣的存在，特别的存在。
　　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次想起那些事，我竟已经不会难过，也不再伤心。只是，有些怅然若失，好像我们不应该就此结束。其实，我们根本来不及开始。是我，生生地斩断我与她的所有；是我，强迫她忘记我与她的一切；是我，把她最初的梦想和希望推入万丈深渊。就这样，只有离别，而没有，一起……
　　而我现在能为你做的也只有祈求……
　　愿神祝福你！

　　秋水伊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都和我一样，能闻得到人身上的味道。我因为闻得到，所以总会和那些身上味道让我闻到特别舒服的在一起，虽然，这样的人并不多。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偏爱的味道。而我，独独喜爱那墨香。那是一种隐忍而坚定的不离不弃，是一种用千年沉默浸染出来的红尘寂寞，是一种让人琢磨不定的笑靥如花，更是一种浸沁着丝丝甜味的苦香，就像是吃完甜点后饮杯苦丁茶的感觉——在甜味纠缠着的同时，苦亦愈发嚣张。让人弃之不得，爱之不得。
　　母亲身上正是这样的味道，所以，幼时，我喜欢黏着母亲，仅仅为了吸噬那诱人的香。可九岁以后，我便再也没闻到墨香了……
　　那味道，在遇见灰之前，成了我心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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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到灰时，她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很好奇竟有如此一个人，可以笑地那样的嚣张，那样的狂傲，那样的肆无忌惮。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不可以一笑了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她的感觉很敏锐，很快地发现了我的视线，对我扬了扬嘴角，不大文雅地露出两颗门牙，像极了一只兔子。我对她淡淡地笑。我想，以后我们就见不到了吧？茫茫人海里，我们能发现对方已是一种缘分，又何必再有多余的交往呢？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就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了。正想着，她已经走向我，毫不掩饰眼中的笑意：“我是灰，你叫什么？”
　　我很惊异她会这样做。陌生人就是一种危险，我们如果害怕危险就要躲避危险，我们如果不惧怕危险，那也应该小心应对。
　　可她……该说她是天真还是无畏？我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她似乎并不为我的沉默而退缩，她笑意盈盈：“你的眉毛不要皱啊，不皱的时候，它很漂亮。”我忽然有点无力感，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看人都是看眉毛的吗？”没想到她忽然笑得更加灿烂：“是啊，我觉得五官中眉才最具吸引力。”“那眼睛呢？”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指了指眼：“眼睛应该是眉毛的装饰品吧？”
　　奇怪的论调，不过，真的很有意思。我心里暗暗地想。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仍旧用一成不变的笑脸问我。与以往不同，这次我没有犹豫：“蓝溪梓。”她念了念：“蓝溪梓，蓝溪梓。恩，我可以叫你溪吗？”我惊了惊，毕竟这么亲昵的称呼似乎是不大适合我和她这样的陌路人。不过，我还是轻轻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因为忽然间我并不希望我们仅仅是萍水相逢。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倏地，她绽出一个很灿烂很灿烂的笑脸：“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我应了她的无理要求而让她来了我住的地方，因为她说：“溪啊，外面的东西很难吃的。去你家，你弄给我吃，好不好？”我回她：“我没有家，只有住的地方。”她马上改口：“那就去你住的地方，好吗 ？”
　　而我，亦是忽然来了兴致，再说，我们都是女孩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眼里闪过狡黠：“你不要后悔就行了。”她警觉地看了一下我，然后笑靥如花：“你该不会，不会做饭吧？”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要不会，只要你说，我就弄给你吃。呐，你看，我很善良的，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而且，我保证你吃完以后不会再吃别人的东西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琢磨不透她话里的含义。是吃了会死人，还是吃了以后就非她不可？我摇了摇头，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勉为其难为你露一手了。”她这才“嘻嘻”的笑了两声：“这样才是乖孩子嘛。”就这样，她开开心心地拉着我，开始扯东扯西。也无非一些爱好兴趣之类的，她有时还很闷，问过了的问题还会再问一遍。据她说，这叫调节气氛。但，后来，苏无告诉我，小灰是永远记不了这类东西的，譬如生日，譬如爱好，譬如身高体重。以至于到了后来她连人都记不住，只能凭借观察特征来辨认。诸如个人资料一般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勉强她记住，也得要让她像背古诗词一般，反复记忆，然后默写下来。
　　一路闲扯着到了目的地，虽然平日里不喜欢别人来，但，恩，她算是例外吧。我打开房门，叫她进去，却不料她竟扭捏起来：“你爸妈在吗？”我心下一沉，想到憎恶的人，就忍不住冷声道：“死了，都死了。”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我，然后把我拥在怀里，轻轻说：“对不起。我是……”
　　欲言又止。
　　我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原以为我们身高差不多，只不过她稍稍强壮些，看起来也就比我高很多，会有一种错觉：她是保护我的人，给我温暖给我安全。但我不知道错觉也会是那样的真实：她的怀抱竟是那么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妈妈……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是树叶的味道。许久未注意他人身上味道的我，竟有些许沉迷。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似下定决心般说：“溪，我是真得很饿。”“哦。”我应了一声，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她怀里起来，用修饰过的冷静说：“你四处逛逛，我去厨房。”
　　她浅浅一笑，少了原先那份灿烂和嚣张。我怔了怔，然后进了厨房。
　　饭做得很简单，四菜一汤：凉拌豆芽，醋溜冬瓜，辣烫茄子，葱拌豆腐，还有丝瓜汤。全是素菜，可她却吃的津津有味，还不忘调侃我：“溪啊，日后娶你的人还真是幸福啊，你可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啊。”我只管自己吃饭，不理她。她也是识趣，默默的吃饭。待咽下最后一口饭，我教训她：“小灰，有句话叫做‘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她乖乖地点点头：“溪果然是天生的贤妻良母啊。”末了，还不忘嘀咕一句：“我本来对‘良母’还有怀疑，看来是多余的。”
　　我想，还是不要理她好了，然后默默的收拾酒饱饭足后的杯盘狼籍 。她还真是无礼至极，只看着我收拾，却不帮我一下。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眼里已经没有过多的笑意了。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神情淡定，仿佛，我们是相知已久的友人，彼此面前可以毫无顾忌，更没有冗烦的礼节或其它。
　　多年后，我才明白，这是对信任的人才会有的表现。因为相信，所以无顾忌。
　　“溪啊，你要不要认识别的人啊？”她看似无心地问我，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什么别人？”我不停下手里的活儿。
　　“就是……就是一群很有趣的人。”她低下眼睛，声音有些沉。
　　“比你更有趣？”
　　“恩，比我更有趣。”
　　“你想的话，你就那么做；若你不想，你也不要勉强自己。”我停了下来，又想了想，打算跟她解释，说：“我的父亲没‘死’，但在我看来，他就是死了。”
　　她微微的皱眉，然后说：“我们真的是一群人啊。”然后朝我奇怪地笑。
　　之所以说奇怪是她的笑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认识江城后，他告诉我那是小灰真真正正的笑。而在我真正了解灰之前，我一直认为灰是因为很乐观才会有那么灿烂的笑，我也一直认为她是因为坚强到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伤害她才会有那么嚣张的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笑给陌生人看，快乐给别人看，乐观给他人看；而那些不开心那些痛苦那些异样情绪，都是给自己人看的。而我，有幸，成了她的“自己人”。但往往，最亲密的人伤害你最深，最重要的人让你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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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要我送，自己独自一个人离开。看着她离去的影子，虽有些不舍，可我没有挽留。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挽留。就算在她彻底离开我的那一天，我仍不懂不知挽留。直到她真的不再回来，我才明白“不要走”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力量有多强大。想来，我也是活该如此，终究，是我先弃她而去，是我先背叛我们的约定的。

　　昨夜西风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蝶恋花》
　　所有的相识都是快乐的，几天以后，小灰还是让我认识了其他的人。
　　不知道该说她记忆力好还是坏，明明就在我住的地方楼下，她却一直在徘徊着，走过的路还是再走了几遍。我站在阳台上，饶有兴趣地看她伤脑筋的样子。末了，还是不忍她继续在不足五十米的圆面上“游荡”。
　　“小灰，”我喊了声：“在这里。”
　　她抬头看见我，这才装做松了一口气，喊：“你快下来，我带你去无的家。”完全忽略附近人的眼神，旁若无人地继续喊：“我差点以为这地方可以空间转换！”
　　我下了楼。
　　说实话，我当时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知道她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奇，并不是很期待小灰所说的“无”。但我没想到，接下去我将要认识的人会改变我的世界。倘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选择，我想我还是会和那些为了一时的快慰而饮鸩止渴的人一样，义无返顾地走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我和灰一路“荡”下来。我发现她时不时地低头看脚下的路，然后眼里露出怜悯。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我忍不住好奇。
　　“什么眼神？”不知是真得不明白，还是在装傻。
　　“怜悯。”我答。
　　“有吗？我只是忽然想到路上有那么多人在走，但路却留不下任何人。所有人都是过客，没有停留,觉得很奇妙。”
　　奇妙？她到底是怎么对待形容词的啊，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她也莫名地跟着我叹气。
　　“怎么了，溪？”
　　“没什么，”我想了想：“给我讲讲你的那群朋友吧。”
　　“算了。就快见到他们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提到他们，小灰轻轻地笑了。
　　“溪，你有话想对我说吗？”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有。但你能讲讲你的事吗？”
　　她没有想很久，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她和无他们一群人的故事，从相遇到现在。
　　“想想当时，真是年幼无知啊，竟去惹别人。不过，还好，‘惹’的是苏无啊。要不然，和我想的一样，他是地痞流氓，我现在已经四肢不全了。”她配上她的肢体语言，有些许夸张地说。
　　“那你喜欢他？”我问。
　　“是啊，我喜欢他。但，”她瞄了瞄我：“我更喜欢你。恩？你干吗这么问啊？”
　　“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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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到了。”我们停在“无”家的门前。不知为何，我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诗：“庭院深深深几许。”小灰先是轻轻敲了敲门，但明显不够。于是她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没办法呀，他把门铃给破坏了。恩，只能采取最有效的方式了。”
　　“杨苏无，你给我滚出来！杨苏无！杨苏无！杨苏无！”后面的名字叫得一次比一次响。
　　一个声音随着门的打开流泻出来：“灰啊，你就不能等等吗？这么急，做甚？”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与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脸的慵懒。而他那种和特殊的音调说出“做甚”来，让我觉得尤其好笑。真的是忍功不够强，我还是笑出声了。
　　“小美？”他惊讶地看着我。后来，据阿风说，她哥哥有种癖好，就是给刚认识的女孩子乱取名，“小美”是“小美女”，“小仙”是“小仙女”，依次类推。
　　“无啊，”小灰很妩媚地一笑，但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可不要想染指我家溪啊。”
　　他笑了笑：“别啊，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嘛。”他的笑很和他给我的印象一样：无赖。然后，有些懒散，又有些漫不经心，他果真是天生适合当无赖的吗？但为什么他身上有种浅薄的却欲语还休的味道，馥郁着茶的清香但又有点腻过头的甜？我摇了摇头。
　　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还不请我们进去。”
　　“那，小的恭请两位大人。”阴阳怪调的。我“呵呵”地笑了两声，觉得这个人还是不可思议啊。正笑着，灰就牵着我的手到了客厅，我看到了有四个人已经在了。一个斯文的男孩子怀了搂着个双眼微眯的女孩，一副恩爱的样子。而一个男孩子神情清冷，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还来不及看完所有人，灰的手就从我的手里被人扯走。
　　“灰啊，你怎么着么坏？”一个短发女孩见到小灰就扑了上来：“好久没给我写信了。”然后抱着灰，有些嫉妒地看着我：“好啊，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谁是新欢，谁是旧爱啊？”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差不多二十岁的男孩子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灰时，他笑了起来。那笑，还真是让人如沐春风啊。
　　后来，我知道这是温暖如玉的夏夜。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灰和我的感情，或许，根本就是纵容吧，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勉强算是对这份感情的评价也只是淡淡地说：“只要她高兴，你高兴，我不拦你们。”我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认为他是亲切的神祗，无所不能，却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晨哥说他就是孤独之神的化身，寂寞如斯。
　　短发女孩气鼓鼓地放开灰：“夜哥哥，你怎么老护着灰啊。”
　　灰靠上女孩的脸，亲了亲她的眉心：“夜是我的人，怎么不护我啊，风？”然后她拉了拉我的手；“这是夜，比你大很多，你要叫他哥哥。”
　　苏无进了来，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夏夜，你还真是把灰给吃得死死的啊。”
　　夏夜静静地说：“不及你和小雨。”
　　而，一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的女孩子，朱唇轻启：“夜，不要扯上我。”
　　我看了她。那一瞬，我差一点沦陷。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真的让别人对她“一见钟情”。她是美，但仅仅是美还不够吸引我，而是她举手投足间那股万众风情，如此的夺人心魄。虽然她身穿绿色的中袖，配的是整齐的牛仔裤，但却给人一种她是来自异界的感觉，更何况，她正处于最美的18、9岁。
　　一直到离开时，我还是喜欢着美丽至妖艳的秦雨生，就算，她残忍地对待我。雨生，雨生，雨生，略带一些惆怅，略带一些悲伤，还有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沧桑。我想，小灰真得是爱极了她，才会恋上雨生的妖媚，才能容忍雨生对她的欺骗。她说：“我不能让她永远流浪，我想让她知道，在这里，会有一个人可以包容她，即使，她最爱的不是我，我也愿意为她这么做，”她顿了顿：“不过，幸亏，我最爱的也不是她。”她讲这些话时的表情，我至今不能忘怀。
　　“哈哈，小美看雨生看呆了啊。”某人得意洋洋：“还是我家雨生魅力无穷啊。”
　　“无，你不用这么得意，会把秋吵醒的。”斯文的男孩子轻轻地斥道。
　　“不会吧，夕晨，这么疼你老婆？信不信秋没睡着？”无不怕死地提高音量。
　　“睡美人”睁开眼，瞪了瞪无：“你个白痴。” 那可是双美丽的眼睛啊，剪水秋瞳。
　　“咦？江城没来？”小灰忽然插嘴。
　　“哦，他去医院了。没事儿，八成是头痛。”苏无轻描淡写地略过，撇过头，不去看“睡美人”。
　　“今天喝酒吗？”小灰很自动地配合苏无，换了个话题。
　　苏无并不答话，而先走向我：“你叫什么？”
　　“蓝溪梓。”
　　“溪吗？”
　　“恩。”
　　“你会喝酒吗？”
　　我勾了勾唇角，自己一个人无聊时，我只能“对月独酌”，我不会醉，除非，我想醉。
　　“我们不醉不归，无。”
　　“哈哈，这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嗯，除了那个冷清的人外。后来，我知道了，欧阳，并不讨雨生和林秋喜欢，这个过于自我过于薄情的人，正是害我们各奔东西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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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但都面色不变，谈笑风声。而我们。亦在这酒香里认同了彼此，从那以后，我们将是朋友，亲密无间，爱怜相加，心灵相通。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我坚定地相信这是对的。
　　雨生的爱好是算命。一开始我很是不屑，因为我不信命。但灰却相信她。久而久之，我也开始迷上雨生的那一套东西。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而我们的相与遇就是一种命。不管伤还是悲，相遇后就相知，然后别离。

　　对酒当歌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蝶恋花》
　　以后的日子，因为有灰，过得不无聊。
　　过去，呆在只有我一个人住的地方，总觉清冷。难过的时候，一个人饮酒高歌，唱些不知道何时记下的调调，无聊着，也寂寞着。现在，“家”里虽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已经不再孤单。而拯救我的，是灰。是她教我人世的有趣之处。也正是她，组织了我们这样一个奇怪的群体——“夙”。她说喜欢“四”这个数字，而“素”的意思就是“四”。苏无说：“‘素’啊，太明显了，换个谐音的吧。”几番商量，于是敲定是“夙”。
　　我是很喜欢苏无，夏夜，雨生他们，我们一起喝酒很高兴也很惬意。但种种原因，我还是更喜欢和小灰呆在一起。江城说这就是小灰对我有重要意义的表现之一，她是我枯竭生命的新的泉眼。我太在乎她了，即使，为她放弃更广阔的天空。
　　对于小灰，我没有什么好隐瞒。我们在一起的某个夜，我告诉她告诉她母亲的香味，告诉她我的“墨”的秘密，告诉她那个该死未死的人对母亲的背叛。
　　小灰拥着我，心疼地看着我：“好孩子，都过去了。”
　　我贪婪地闻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树叶香，静默不语。灰啊，你……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让你心疼的孩子，在你眼里我永远需要保护，我知道你的眼里承载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可那爱，我食之若醴。
　　“溪，你在找吗？”她的声音带了点不同于初识时候佯装快乐的忧郁。
　　“找什么？”我换了更加舒服的位置。
　　“找你最爱的香。”她见我不回答，再说：“你的墨。”
　　我摇了摇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是吗？”她显得很忧伤：“溪……”
　　“恩？”
　　“你爱我吗？”
　　“嗯。”
　　不久以后，我在苏无的家里听到了灰和苏无的争论。“无，说不出口的爱毫无意义。”她淡淡开口。苏无看了她一下，微微眯了眯眼：“说的出口的爱不是最爱。”那时，我想起我给灰的回答，然后徐徐低下头，靠在墙上，心痛得不能自己。事实上，我能够承认我的爱，但，灰不是我最后的选择和最重要的选择。她很清楚，我也明白。所以，什么注定无法一起成为相亲相爱的密友，而只能慢慢忘却生命中的这个意外。
　　“那，”她神色凝重：“你能永远不舍弃我，永远不背叛我，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可，”我眨了眨眼睛：“你还有夜哥哥呢。”
　　“我和他没有未来。而你，不一样。”她轻轻地说，掩不住颤抖。
　　我不一样？我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以为我们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我笑了笑。灰，你在担心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灰，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永远留在你身边，但，我发誓我，蓝溪梓，绝对不会背叛你，绝对不会舍弃你，否则，永生永世受地狱的诅咒。”
　　“不，溪，当我允许你离开时，你可以舍弃我。”
　　后来，灰离开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她真的是认定了她不能给我幸福不忍我挣扎，才忍受痛苦离开。可，为什么，这一切要由她来承受？雨生在我恢复健康后，极力阻止我去找灰，还很不留情地打了我。
　　“你这个混蛋，你以为小灰愿意离开你？她只是想让放你自由，让你过正常的生活。而他，”雨生指了指墨：“才是让你从中解脱的人，你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吧！”
　　也许，这场不伦之恋，在造成更大的伤害前，无疾而终是它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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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夜以后，我们在一起时，都会四处去荡。不知是不是我内心深处也是很想再次闻一闻那迷人的墨香，本是无兴致的我竟开始对寻找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灰更是热心。有时，反而弄不清了，到底是她在寻，还是我在找。
　　每每我们走在路上时，她只是一味地问：“闻到了吗，闻到了吗，溪？”
　　其实，就算闻到了有如何。人是贪婪而懦弱的动物，看到了就想占有，占有之后又怕失去。我不是什么圣人，就连好人也算不大的上，我闻到了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我享受和灰一起漫步的时光，直到墨的出现。
　　那天，一如平常，我们漫游在街上，亲密得如连体婴儿。她还是那么忧伤。因为夜哥哥的事让她失去了幸福的倚靠，而快乐她从未拥有。
　　“溪，你闻到了么？”她问。
　　我像平常一样摇头，然后靠在她身上。
　　“我们去江边逛逛吧。”
　　“好啊。”
　　“我以前在灵宝的时候只看过河塘还有溪流，没见过所谓的江，以为和大海相通，它应该也会有电视放的大海那样，有蓝蓝的天色，有征帆的孤影，呵呵，幻想得太美好了。九岁时回来看见了江就吓一跳啊，黄色的沙混着黑色的水，好像吞噬了所有的邪恶才会变成这样。”她讲起她的过去。我静静地听着，同时感受着江涛的微响。我渐渐地迷上了这声音，似呼啸，似叹息，似哭泣，思绪飞扬……
　　恍恍惚惚间，我闻到那抹似有若无的味道。在哪？在哪？啊，好像是在那，妈妈……
　　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她皱着眉顺着我发呆的方向看去。她似乎是愣了好久才推推我：“溪，你怎么了？”
　　没有发现灰的异样，我艰难开口：“墨……”
　　她垂下眼睑，扯出笑来。那墨香越来越浓郁，我终于确认那是谁的味道了。
　　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他随意地将手插在口袋，很自然地走了过来，仿佛我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他似笑非笑：“好久不见啊，小灰。最近姐姐好吗？”
　　“秋姐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有，”她锐利地看着他：“没事就快滚。”
　　他看似很无奈地叹气：“唉，小灰啊，怎么说她是我姐姐啊，不要讲这么让人伤心的话啊。真是，在美女面前呢……”
　　“我宁愿秋姐没有你这个弟弟！”然后她回过身来。
　　她回过身来，温柔如昔：“溪，走吧。”而我一动未动。
　　她回过身来，对我微微笑。她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有她，还有墨。
　　她回过身来，轻轻到吻吻我的额，说：“溪，我会原谅你的。”
　　我仍醉心在墨的温情旖旎中，眼睁睁看她，走掉。
　　“溪吗？”他有点伤脑筋地看了看我：“你为什么可以完全忽略我？”
　　“没，我只是在闻你身上的香味。”
　　“有吗？”他好奇地拉起袖子闻闻：“我没抹香水啊。”
　　我浅浅地笑了笑：“那是你原有的味道。”
　　忽地，他上前把我拉入怀里：“这样才闻得清楚吧？”
　　他不叫林墨，但我习惯地称他为“墨”。墨对我的偏执感到可怕，他常常问我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香味我才喜欢他，如果他人也有这香，我是不是会弃他而去。我说是，他就很孩子气地生闷气。我说不是，他有要怀疑我在敷衍。其实我自己有时也不知道，到底，我是为了什么才和他在一起。或许，真的是因了他一身的墨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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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那段时间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有好友，有小灰，还有墨。
　　可我真的是沉溺在幸福的感觉中了。我忘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特别特别的安详。

　　蓦然回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峨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
　　江边的相遇，让我欣喜地忘了今夕何年，更让我完全没注意到灰的异样。我虽知她和墨之间有些恩怨，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我和墨，我和灰各自的感情。在双休日里，我依然会和和小灰一起四处游荡，依然会和小灰一起相爱，依然会和小灰一起吃饭睡觉。虽然，小灰会故意避开墨，但，这没什么关系，我不要求他们爱屋及乌。我和墨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本他只是偶而来找我，后来除了为和小灰避开以外，他常来找我，无非拥抱亲吻闲聊。而我喜欢墨香，所以，我不会拒绝他这样对我。
　　我的生活好像从来没有那么充实过。
　　可江城提醒我，不要太沉溺于欢乐，因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暗潮汹涌，而我却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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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灰来找我，说是肚子很饿，要我把红豆糕和冰雪蛋糕做起来给她吃。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撒娇，很愉快地答应了。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榨了杯西瓜汁给她喝。看她大热天的还特意跑来，心里虽然很是高兴的，但还是忍不住埋怨：“大热天的还跑来，就不怕中暑死掉啊？还只为吃东西！”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西瓜汁，很无良地笑了：“人家就是想吃宝贝做的东西啊。”
　　我一个激灵：“小灰，你不要变得和苏无一样变态啊。人家人家的，怪恶心的啊。”
　　她盯着我半晌，不语。
　　虽然跟她在一起，已经习惯了她古怪的做事方式，被她盯着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还是受不了她的“含情脉脉”的眼神，别开眼睛，走进了厨房。
　　“你就等等吧，或者，睡一觉。我去弄了。”不再理会她的视线，我关上了厨房的门。
　　“哈哈哈哈……”她突地笑出了声：“溪啊，你的功力不够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抵不住我的眼神攻势，哈哈……”
　　我无力地白了她一眼：“你就这么无聊啊。”
　　她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啊，我家溪长这么好看，我想多看一点嘛。”
　　……没见过这种人……我想还是不要理她好了，免得她打搅我。
　　见我不再搭她的话，她就不再开口了。感觉到她还是在看我，我差一点就忍不住拿勺子砸了她。她今天是有点奇怪，八成是和苏无呆久了，传染了苏无的白痴。我自以为是地想着，看不见小灰眼中的眷恋不舍和，残忍决绝。
　　仔细地尝了尝甜的程度，我喊了声：“小灰，你要多甜？”
　　“往常的七倍。”她回到。
　　我愕然。她喜欢甜是比常人来的强烈，这我知道。但……她疯了吗？七倍！这是什么概念？今天怎么了，她？
　　“溪啊，不要忘了放点蜂蜜。”她还不忘添蜜加糖。
　　我想不明白：“小灰，你干吗要放得这么甜？”
　　她半天不回答，我急了，擦了擦手，拉开门。而小灰她正仰头看天花板，呆呆地样子。我叹了一口气，还好，我以为她在干吗，只是发呆而已，发呆而已。
　　她把头压下来，声音有些哑：“你干吗啊，真是的，吓我？”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能有什么事？”她安慰般笑了笑：“怎么，怕我出事？还是，一会不见我就想念我了？”
　　“你今天怎么要那么甜？”
　　她盯着我的眼睛，很无奈地手一摊：“我也无可奈何啊。STONE就要回来，我怕他拿加强版的‘甜蜜蜜’害我。”
　　STONE？她的朋友吧。我微微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精神病犯了。”
　　她听到“精神病”三个字，把眼睛睁得老大老大：“蓝溪梓！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哪有？”我无辜地眨眼，然后转回厨房。
　　她气鼓鼓地说：“别让你栽到我手里，否则，嘿嘿……”
　　这才是我认识的灰啊，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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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恍惚间，有种错觉，要是永远都这样，那该多好。
　　她见我呆呆的，得意地一笑：“果然我魅力无穷，溪被我迷死了。”
　　我回过神来：“你怎么还是这样？‘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
　　“知道知道。“她无心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我讲过这句话，若是平时，她早就打断我的话，然后开始拿我寻开心。但今天……很不一样。还来不及继续想下去，她就问我：“溪，你喜欢我？”
　　我点点头。
　　“你，你喜欢林承贤吗？”
　　林承贤？墨？我呆了一下，再点点头。
　　她怪异地看了一下我，然后，喂自己一口蛋糕：“嗯……你，更喜欢谁？”
　　我愣了愣，灰是怎么了？她和墨是不一样的啊，怎么比？
　　她专心地吃着蛋糕，似乎不是在等我的回答，那淡然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灰，这怎么讲啊？墨只是局外人啊。”
　　她再把头仰向天花板：“是这样吗，溪？”
　　我想起墨身上那股香，犹豫了。
　　“溪，不要勉强自己。我，也不会勉强你。”她活动活动脖子：“我既然原谅了你一次，就会原谅你第二次，第三次……而你，也要原谅我——不管我做了什么。好吗？”
　　我直直地看着她：“灰，你要明白，我是爱你的。我会原谅你做的一切。就算……”
　　她听到我答应了，粲然一笑：“还是溪最好。看我刚才多严肃，被我唬住了吧？”
　　我愣住，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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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从此消失。
　　第一个双休日，她不来，我以为她有别的事缠身。只是祝愿她尽早办完事情。
　　第二个双休日，她不来，我以为她和夜哥哥吵架了，心情不好，需要治疗。只是希望她好起来。
　　第三个双休日，她不来，我以为她出游了。只是害怕她迷路，被人拐走。
　　第四个双休日，她不来，我以为她要准备考试。只是祈祷她能够取得好成绩。
　　第五个双休日……
　　第六个双休日……
　　我在第七个双休日，终于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忍不住去问了人。但……
　　问苏无，他只是摇头。问夜哥哥，他只是微笑。问晨，他只是叹息。问秋，她只是闭眼。问……他们都不愿告诉我，都不愿说。
　　我发了疯似得到处寻找。
　　为什么，为什么离开我？因为我不够顺从不够美丽不够温柔，还是因为你不能忍受我的移情别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走，连一句话都不说？哪怕，只是一句……
　　其实，你到处给了我暗示，对吗？你那天要吃甜，是因为心里太苦？你那天总是仰着头，是因为你怕泪水出卖你？你那天老是盯着我看，是因为以后都不再看我了？你那天说着轻松的话，是因为你怕离别总是伤悲？
　　灰啊，你好残忍，你好无情，为什么你就不愿听应我的心声？
　　“溪，你……”门被推开，墨惊讶地看我颓然坐在椅子上：“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睁开红肿的眼，迷失在墨香里。
　　醒来后，夜哥哥来看我：“溪，你不要这样，她这样，是为了日后你不恨她。”他止住我刚要开口的话：“你会明白的。她不能给你什么，你看，苏无说她注定孤独，是对的。她虽然爱你，但却永远不会再见你。你就不要费力去找她了。”“好好和承贤在一起吧，他是个很好的人，不要认为灰是因为承贤才和你分开的，因为，她迟早会走。”
　　迟早会走的、注定孤独的，人。
　　多么恶毒的诅咒啊，灰。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害怕我离开你了。可，虽然是我先背叛你，但却是你先离开我。
　　原谅你，是的，我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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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有了家，而在我的家里，随处可闻那幽幽墨香——这是灰放我自由的结果。想必，她看到这样的结局会很愉快吧？因为，我幸福了。她做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幸福，因为她，“不能给我什么”。
　　灰，我也希望你幸福啊。

　　小尾

　　多年后的某一天，苏无问我，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不会仍然选择离开。我笑了笑：“无，有些事，永远没有再次选择的机会。所谓的‘如果’，没有任何意义。”他听了我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扬了扬眉：“小灰啊，你就不能对自己仁慈点吗？”
　　我怔了一下。
　　其实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和溪之间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就算我当初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她身边，那又怎样？我不可能永远陪着她，她也不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年少时的错误和情意必须要有人斩断，而那个人就是我。好吧，我承认我是懦弱的，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害她一辈子都不能自由的人。
　　我想，在我离开后很久的现在，她应该已经明白我的离开是对我们双方最好的解脱。
　　神啊，祝福我爱的溪吧！

　　小引

　　在我没有遇到我的神以前，我相信的是天——最最纯粹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媲美的天空。那时的我固执地相信天空即是一名神祗，只是外形不是人们平时想象的那样罢了……那是我一直都是信仰的神。虽然，很多人说，是迷信。
　　后来，当我不再仰望天空时，我心中信仰的只有唯一、绝对不会背叛的神明。每每遭遇困苦、孤寂、磨难时，我所祈祷的就是——愿孤独之神祝福我！在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悲怆里，请允许我在背叛天空之后，去获取那孤独之神为我带来的一点点解脱吧!

　　沉醉东风

　　黄芦岸白苹渡口。
　　绿杨堤红蓼滩头。
　　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
　　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
　　不识字烟波钓叟。
　　——《沉醉东风*渔父词》
　　我知道，灰肯定记不起我和她的初遇了。要不是我帮她记着，她八成会回答：“啊，我们不是一直都认识的吗？”
　　这就是回答，她会将很多东西理所当然化，包括人和人的认识。真是相当的有意思，要是每人有这种太过遗忘的功能，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要遇见她，要谢谢我的妈妈。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妈妈。那个每一年都会从天堂寄来信笺的妈妈。
　　杨、苏、无。
　　她留给我的名字，在我得知我这个的名字以后，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原来的那个名字，啊……真是抱歉，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妈妈姓苏，看，多么美丽的姓氏啊，读起来软软绵绵，纠缠着几生几世的眷恋。可是，我知道我的名字蕴涵的却是她对父亲的绝望和决绝。
　　我不过生日。我周岁的时候，她回到了她的天堂。我，留在人间。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或者应该对所谓的继母异母妹妹又或者，父亲给予理解，那是不可能的吧？我没有怀着恨意就已经是我个人心理问题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想过自己应该给父亲一点安慰或者尽一尽儿子的义务。没有必要，反正，我无法笑着对他讲话。准确的说，我连跟他讲话我都嫌浪费。
　　每一年的9月的那几天，我都会到外公家住着。如游魂一般在故土飘荡。
　　那一天是妈妈的忌日。我在妈妈生长的故地游荡。没有任何人的陪伴。
　　我，不需要婳风的温言良语，也不需要莲的冷嘲热讽，更不需要夏夜的直指人心安慰。我什么都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一个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熟悉的人气息，否则那会让我窒息。
　　也在那一天，我遇到了灰。
　　死灰复燃。
　　自由无限永远的死灰复燃。
　　而不是夜的小灰。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遇到灰的人都会充满惊奇与惊喜。但是我知道，我遇到了因为遇到她才成就今天的我。
　　我，游离在身体之外，不愿感受到任何事物，在街头游荡。她，沉醉于思考之中，不能感受到任何事物，在街头行走。
　　她将我撞到，甚至是打断我的思绪。如果那天不是妈妈的忌日，我不会介意，也不会去理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摩擦。但是……我从来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尤其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些宛如诅咒的恶毒言语，犹如毒蛇一样的可怖话语，是经由我的喉，没有任何阻碍的流泻而出，我以为她会哭着跑开，或者，回以同样的骂人的话。可是，她没有。我后来才知道，她从不骂人。不是因为她斯文或者文雅，而是，她会直接动手打人。她无法忍受任何言语上的攻击。
　　她静静地收起手中刚买的书——没有错，她刚从书店出来。把原本放下的头发用皮筋扎好，动作利索。
　　“够了吗？”她声音里有种暗哑，像是被什么压抑了很久一样。
　　没有等我的回答，她已经以一种难以预料的动作对我展开攻击。
　　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她的动作。
　　抓肩，勾腿，踢腹，踩脚。太干净了。干净到连我这等长年混架的人都没有办法立刻反映过来。直到她跑了我才回过神来。
　　她跑得很快。
　　我们认识以后，我才知道，她打人从来没有任何攻击技巧可言，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做做样子。关键是她跑的快，快到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追到她。她可以不用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负责。
　　那时，我没有想过我追不到。而事实却是，如果不是她以为我走了，返回原路又经过书店时，碰上了婳风，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追到她。
　　“嘿，抓到你了～”
　　我想我那时候的口气像极了一个拐卖小孩的怪叔叔。
　　“哥，你又抽什么风？”婳风拽开我的手。
　　她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以及怀疑。我以为她是不敢相信自己被抓的事实。但是她后来支吾着解释：“我从来都不敢相信像古典美女的阿风会有一个……呃，流氓气质极具的哥哥。”
　　好吧，其实，15岁以前我走的是浪子路线。
　　因为有了婳风的加入，于是，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解释，和解，然后买东西道歉，最后分道扬镳说再见。
　　从此，我开始了我长达一年的写信之旅。写信，在这个高度发达的信息社会，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也再也不能那么坚持地为一个人写下去。以前，也从来没有过。真不知道，到底是我古怪，还是她变态。
　　到现在我都还保留着我和她的信件。就因为我在信里说过，我不喜欢有自己深刻痕迹的东西让他人保留，所以，她每回一封信就把我原来寄过去的全部“退”回来。
　　灰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们之间的交流一直都是充满玄妙的。有的时候她抱怨自己数学不好，有的时候我问她怎么看待性，有的时候她和我讨论歌剧，有的时候我和她商讨人权问题。从鸡毛蒜皮到人生哲理，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扯上那些初中生根本不会考虑的问题。
　　但是，每当我回想起信笺里的一言一句，心里就充溢欢喜。感谢我当时的怪癖，感谢我当时的毛病，在和灰断绝联系的两年里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我们的回忆。
　　当然，通信也有间断过的时候，在我初一下半学期那一年，可是夕晨和秋又出了事，在夏夜领导下，事情勉强有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不过也在那个时候，雨生对我说：“苏无，我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了。这一年，我很快乐。可惜，到此为止吧。” 我望着雨生美丽的脸，饶有兴趣，问：“小雨，你是介意我比你小？”她微微笑着，温柔至极：“苏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小孩子看。我也从来没有把你们当小孩子看。”
　　我不自觉地挑起了眉，小孩子，那还真是把我们看的太好了。
　　—————————————————————————————————————————
　　这些都不影响我与灰的来往。我们一直很微妙地保持着类似笔友的关系，从第一次见面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一年左右，我用掉了两盒子来保存我们的信件。直到某次，婳风问我：“哥，你和小灰有信件来往吧？”我沉默以对。“哥，她也会给我写，每次都好长好长，但也就六封，为什么？难道和你说事比和我说更有意思？”我说，“你想说什么，你是觉得写信已经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和渴望了？”她笑得和她母亲一样明媚：“是啊，哥，我就是想见她。”我没有任何犹豫，马上说：“如果想见的话，我去她的学校找她。”婳风很高兴，神情向往：“哥，你说，她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没有告诉婳风我已经去灰的学校找过她。
　　那个时候，她像一个间谍一样，小心翼翼地在五中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和人打电话。气氛很奇怪，所以我把她的表情和话都记得很清楚。
　　“还好吧？”她问得很温和。
　　“不要这样，我一直都在的。”她笑着，但比哭还难看。
　　“不会，不会忘记的。” 如此坚定，如此肯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和犹豫。
　　“一定会好的。你看我也过来了。”她再次笑起来，却带着一点寂寥和悲伤。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没有！”她又急了起来，散落下刘海挡住了眼睛。
　　“嗯，再见，保重！”她挂了电话。
　　整个通话时间也不的到一分钟。那时我看着她的样子，神情惨淡，头发扎的和普通初中生一样，没有和任何人一起走也没有人等她，就一个人。
　　我没有犹豫，走掉。
　　在和婳风交流过以后，我写信说：“要不是我有书面的证据，我以为我从来都不认识你。小灰，老实说，你还记得我吗？不记得了吧？我的形象是不是只化成了简单的四个字——‘自由无限’？我说，我们是不是该见个面？”她回信：“如果不是我在模仿你的字迹，我都以为你是假冒的了，其实没有所谓的，你想的话，就定下来吧。”
　　我看信的时候都是微笑的——莲跟我说：“你笑得像发情的狗。”
　　管他啊，我就是高兴。不过，后来我就高兴不起来，对莲，我总是觉得他做的实在太过了。

　　云淡秋空

　　轰然雨过，日暮乡山、苦人心弦。天晴柳绿，逸如清风，飘若游仙。
　　愁断阴云尽过，盼未绝、此情不灭。萦水恋河，情有独钟，奈何雨落。
　　——《云淡秋空·雪浮荷》
　　自从决定了见面，似乎什么事情都变得顺利起来，夕晨和秋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而我们又将他们的痛苦遗忘，开始了醉生梦死却又极度清醒的生活。我不知道夏夜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的冷静和从容，但我明白，他——就是那如神祗一般的存在，没有任何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虽然，他的解决方法对夕晨和秋来说，过于残忍。
　　国庆长假，我约夏夜他们到我住的的地方喝酒。我去请人的时候，夏夜笑得一脸的温和：“苏无，想我们全聚在一起，可要拿出诚意啊。”老子就知道，这厮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家伙已经觊觎我的私家珍藏很久了！
　　我喜欢酒，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向往魏晋时期的风骨风流，更是渴望那种清谈式来往。所以，上初中前的一个暑假，我在外公家里学会了酿酒，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做的只是花点时间照看酒缸。可是，烧出来的酒毕竟是自己亲自烧出的，加上外公的从旁直到，味道总是不一样。我还很无聊地找了各种坛子来装酒，放上杨梅，放上桂花，放上荔枝，放上菊花……总之，我几乎是傻了，把酒当成了一种另类游戏。
　　惟有一次我带了一小坛酒回学校，被夏夜撞见了，他闻了闻香，笑得和平时一样，然后就把我的宝贝收走：“苏无，自己做的？不错，藏你外公那边了吧？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你的酒窖啊？”哭也是来不及的，夏夜的洞察力实在太厉害了。
　　“江城他们来吗？”我无力问。
　　“阿城和小光去旅游了。”夏夜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不要忘了。”
　　要不是我实在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我会杀人以后毁尸灭迹的。
　　十月三号的晚上，我、夏夜、夕晨、莲、小雨、婳风还有秋，在外公的园子里……喝得十分尽兴。尽兴而已，基本是没有人会醉的。但是，我就很想借着这种液体，玩一玩属于自己的游戏。从我们一起喝酒开始，我就一直假装自己酒量不好。很快，我开始“胡言乱语”。我抓着婳风：“小妹，你是不是他别烦我？是不是特别看不惯我对你妈和爸的态度？你说……你说说看啊。”我看见夏夜的含笑的眼，莲的冷淡，还有小雨的温柔，婳风一脸尴尬：“哥，没有那一回事，你醉了。”我“嘿嘿”一笑：“我没醉，我千杯不醉……莲，我们再一起喝！”“哈，莲，你不陪我的话，我就把上次你□的事说出去哦～有洁癖的欧阳……”我还没说完，莲就拿起他手边的一瓶高度烧酒往我嘴里灌。我心里很是得意，不爱搭理人的莲也被我弄的生气了。夏夜阻止了莲要把我灌到酒精中毒的想法：“烁毓，他是什么样你还不知道？”我笑了，指着夏夜：“你说，夏夜你说，夕晨和秋的孩子是可以生下来的吧？他们感情那么好，以后会分开？不会！肯定是结婚啊。再说，夕晨和秋都是一根筋，不会变心离婚这么恶心吧。现在生小孩也没有问题吧？古时候……”“你够了哦，苏无，”夏夜的表情不变，只是语气变的严厉：“我们决定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我偷偷看了一眼夕晨和秋，他们相互拥抱着，不理睬我这个每次喝多了就会变的胆大的小子。我推了夏夜一把，却把自己推到了地上：“装什么装，夏夜，你可别对我笑，我最受不了你丫的虚伪了。”婳风想把我拉起来：“哥，你真的喝过了。哥，回去休息。”“我不是你哥，”我忽然厉声道：“杨婳风，虽然我不恨你，但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在人前一直活泼的婳风这时候才有了古典美人的风范，她委屈极了：“哥……”“我都说了别叫我哥了！”“行了，杨苏无，你就疯吧！”夏夜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眯起的眼睛很有一种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味道：“烁毓，我们和他去那边好好聊聊。小雨，你回去找找伤药。阿风，你先回家。阿晨，你想要来和苏无聊聊吗？”夕晨放开秋：“阿秋，等我一下，我去教训一下这小子。”
　　一场由我挑起的战斗无可避免？我就真的要让他们拳打脚踢一顿？我“嘿嘿”得傻笑，趴在夏夜身上，死活不下来，手里有桂花浓郁的香，我“醉烂如泥”。
　　“醉了的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吗？”夕晨说。
　　隐约有夏夜的笑：“苏无平时把自己控制得太好了，这些情绪……应该有所发泄的。阿晨，要真的想打这小子，现在乘机踢两脚吧。”
　　“烁毓，想试试吗？”
　　于是，夏夜把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
　　季夕晨你这茅坑里窜出来的混球，我是酒鬼好吧，不用这么狠！欧阳烁毓，你不用落井下石吧？我们可是同桌啊！就算夏夜是你表哥你也不用这样吧？
　　等到夕晨和烁毓都走掉以后，夏夜泼了我一盆井水：“苏无，酒也差不多醒了吧。”
　　我哆嗦的从地上爬起来：“我又怎么了？”
　　“哦，没事，你的另一重人格出来闹事罢了。”他仰头望了天上的月，笑得风清云淡。
　　“没事的话，夜大哥，跟我解释下你怎么替夕晨签字的事吧？”我来到井边，脱下T-Shirt打算冲个不算干净的澡。
　　“你很好奇？”
　　“你说呢？”
　　夏夜笑了：“苏无，有没有人跟你说你不愉快或者对什么感兴趣的时候总会挑眉？”
　　我对上他的视线：“毛病了，改不了，也不想改。”
　　“你又挑眉了。”
　　“夏夜！”
　　夏夜再度笑了起来：“整件事情很简单，他们俩都想保孩子，但是我和小雨、阿司一起劝住了秋。阿晨嘛，来不及阻止。”
　　我明白了。我们没有一个是夏夜的对手。他总是这样，帮我们把最复杂最困难的一条路抹杀掉，然后留下不全是荆棘的道路供我们选择。
　　“他不恨你？”
　　“怎么会？他们都知道，我是为了他们好。况且，小秋的身体不适合现在生育。我们这边的地方其实并不比你外公那边的大多少，几所学校而已，一下子就传遍了。他们啊……就要高考了。”
　　“你不也是？”
　　“哦，我不用，我保送。”夏夜浅浅一笑：“苏无，你不要总往这边跑，你父亲那边也是很重要的，上海不远，可这样，值得？”
　　我想起小灰信笺：“苏无，我喜欢不用负责的感觉。无论是喜欢明星还是迷恋故事中作者塑造的人格，又或者暗恋，感觉非常愉快。没有任何顾忌的。怎么样？你要试试？”
　　我把T-Shirt披在身上：“我觉得愉快就好。”
　　—————————————————————————————————————————
　　和灰来往久了，我发现她对我影响实在是太多了，而她却认为是我改变了她。她说她变得乐意和别人接近了——即使仅限女性。我知道她平时总是板着脸，非常的自傲，仿佛看不起任何人，很难接近和相处。然而她不是这样的，她这么做，不过自我保护。而只要被她接受，那可是一辈子的财富。我变得更加放荡不羁，变得更加关注女性，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就连喝酒我也不再醉了。在他人眼里，我变得非常的和蔼，好像原来的棱角都被磨平，惟剩下内敛。天知道，我一回到外公那边，我就天天逛江滨路找好玩的玩，照样找人挑衅打架，照样一副流氓浪子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等盼到了和灰见面的时候，我反而没有那么兴奋和高兴了。有种淀积已久的情感，慢慢地，漫慢地，把心包围。
　　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再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她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有何不同，因为一直以来，她好像都是如此。
　　“你好，”她笑得很是有意思，腼腆里带了点戏谑：“有什么活动尽快说吧，我还要坐车回家。”
　　“一定要回去？”我想我一定又是挑眉了。
　　“没有，只是，”她指了指她身后大的有点夸张的包：“很重。”
　　我把手伸了过去，她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把包甩给我，再次强调：“很重。”
　　我应该相信她的，因为事后一周我的肩膀都酸得要死。
　　“四处逛逛吧，你不是说你在这里上学一年多了也都没有有游览过？”虽然，这里实在太普通，和别的小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可是，终究，我妈妈生长于斯。我也，热爱这片土地。
　　“行啊，我是什么样的你很清楚。”她把头发放下来，把皮筋扣到手上。
　　我们第一次的“约会”，就在熬江的街头度过。我们四处游荡，吃吃喝喝，毕竟，我和她相识已久。
　　“嘿，无，和你一起还是很有趣的。”
　　“同感，下次我带你去更有意思的地方，要知道，这里其实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会感兴趣的。”
　　“那么下次我会做好准备的，”她上车前对我耳语：“很重对吧？”
　　小灰，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貂裘换酒

　　浪涌孤亭起。是当年、蓬莱顶上，海风飘坠。帝遣江神长守护，八柱蛟龙缠尾。斗吐出、寒烟寒雨。昨夜鲸翻坤轴动，卷雕、掷向虚空里。但留得，绛虹住。
　　五湖有客扁舟舣。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手拍阑干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奈鹭也、惊飞沙渚。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鼓双楫，浩歌去。
　　——蒋捷《貂裘换酒》
　　我想，如果我再小气一点，再黑心一点，再冷酷一点，灰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因为在这个来去匆匆的世界上，情人、爱人、亲人都来得太容易，惟有知己知心知音者最难求。如果，灰只认识我，而没有接触到夏夜他们，那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有另外一群人，会喜欢她这种样子，会懂得她——她一直都不知道，这种理解懂得都是建立在她的基础之上的。
　　而等到婳风察觉到我的不对之处时，我和灰的革命友谊已是相当的坚定了。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我们三个人一起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生活。我说过的，夏夜的洞察力惊人。所以，当他说也要认识认识我欣赏的人的时候，我也是无可奈何并且毫不介意的。朋友嘛，应该一起分享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灰，她回信：“我实在很难想象你这样的气质，为何会有那么些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她是同意了。
　　十二月的时候，我们约在了公园，她比我们第一次“约会”更加夸张——看样子是把所有的行李和家当都带在了身上。我不知道她当时对其他人有什么看法，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她确实是很喜欢我的这些朋友。而夏夜认同了她，小雨打心眼里喜欢她。
　　“夜真的很厉害，毕竟是比我们经历得更多。”灰对我感叹：“相当的喜欢小雨啊，太完美了，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不惜一切爱护她的。”说这话的时候我和灰的问题已经显现，当时我斜躺在沙发上，随意问：“你觉得莲怎么样？”她睨了我一眼：“我不喜欢他。”“哦？”“因为他不喜欢我。”
　　灰就是这个样子的，永远信奉“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琚”，如果她在这方面迟钝些还好，可是她对人心理的变化捕捉得太容易，所以，一旦他们有过对她不满虚伪的情绪，她可以立即收回自己的付出，建设防线。太漂亮了，这样，受伤的永远不会是自己。
　　我问她：“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当然。”
　　“那，我们能不能谈个年少青春的恋爱？”
　　“婳风问你的？”她直视我的眼，目光清澈。
　　“我也想知道这种感觉。”我翻了一个身，起来喝果汁。
　　“我说，无啊，”她把手指放到茶几上，有意无意地弹奏：“你觉得这有趣还是？”
　　“我就是想试试。”
　　“好吧，”她说：“那就定个期限吧。元旦结束以后，无论如何我们依旧。”
　　我歪歪头：“正合我意。”
　　这一招真的是绝了，可我从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我要是知道她对夏夜的情愫，我绝对不会轻易尝试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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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灰的恋情就想烟花一样，绚烂短暂，却可回味一生。
　　“无，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所谓的恋爱的，但是我的想法就是跨过一条界限，做你想做的事，我现在很想抱你，你说你该怎么办？”“那我们就抱抱喽～”于是我们相拥，紧密至极。感觉很棒。
　　“灰，我想吻你。” “我不会。”“我们一起练习。”于是我们去探索彼此的味道，像是寻找花朵的蜜蜂。
　　“我想吃饭，你做。”“有毒的。”“一起死就好了，谁都不用负责。”于是我们一起练习烧火做菜。
　　有时候四处游荡，吃遍大街小巷。有时候玩禁闭，只看着对方。
　　和灰在一起，总是有无尽的趣事和新鲜感。她提议：“无，我们去那样的地方见识见识？”我想，我和她在那一年初做的最最有趣的事就是混进同恋酒吧。
　　初中的时候我们身高并不是像后来那般差距那样大，她将近一米六，我还差她一点。于是，她把头发放下来做直，非常的清爽干净。然后，我就被迫牺牲带了一个玩COS的假发，穿了过膝的长裙，不懂任何化妆品的灰还真的有那么一回事地给我化了妆。
　　“美女，绝世美女。”我想，没有任何男人听到这样的赞美会高兴。
　　她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的，居然有一对LES带我们进去。在那对人离开后，灰甚至还道谢：“谢谢，我们就是得到勇气。”那对还笑：“灰，你的品位不错。”我几乎是羞愤至死啊！
　　一开始我们只是带着好奇来看看的，不过却没想到被一群女人缠上。
　　“妹妹，我们一起聊聊？”
　　“妹妹，成年了没？”
　　“妹妹们都很小啊。”
　　而这个时候灰就回露出一种很适当却又相当好看的笑来应对。“他很害羞。”“我们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姐姐们要见谅。”“我很喜欢他。”“姐姐们不要逗他，他很怕生。”
　　好的，我是故意把灰里“她”换成了“他”。没办法，要不然，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
　　在一群人的友好慰问下，我和灰还喝了交杯酒，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接吻前她居然还对我说：“让我主动点，害羞的宝贝。”我想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么“屈辱”却又充满“新奇”的经历了。
　　接下去的事就很简单了，她们认同了我们。离开前灰还很是风流地抚弄她的碎刘海：“姐姐们下回见啊。”
　　其后，半是报复半是兴趣，我邀请小灰去另一间酒吧。“灰，这回我们换角色。”她不置可否，问：“我的脸，你有办法？”我看她，灰本来就不是中性的脸，加上有点婴儿肥，怎么看都不像男孩。我说：“我有办法，你先去剪头发。”我一直知道灰很瘦，60斤都不到。于是我让她穿了我跳街舞的装束，刻意迷糊她的脸，凸显她的弱质。在一番打扮下，我们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不得不说，灰真的很会演，前来搭讪的人大约都是被她的“受”样吸引了。有人甚至还提出交换。灰却抱住我的肩，一脸委屈样：“无～”怕她的声音出了问题，我们还用了药把她的声音给弄的低沉。那人看着我，似乎很是期待的样子。我很是恶劣地撇嘴：“大叔，你太老了。”我们的证件是假的，上面写的是我们刚刚成年没几个月。于是，我们就开始旁若无人地亲热。
　　其实，心里都是有点惧的。
　　不过，幸亏再也没有人打扰。趁着“激情难耐”的时候，我们又是火热地离开，相信没有人怀疑过我们。
　　但是，时间太少，我们在一月四号就说了再见。
　　“无，太可惜了。”看上去她觉得很惋惜，但没有一点难过。
　　“灰，”我大笑：“我想只是一个自我约束而已。”
　　就因为这句话，我们一直都保持着在外人眼里看来很暧昧的关系。其实，我们，一清二白。
　　很快，我就察觉到了她和夏夜的关系。夏夜毕竟是毕业了念了大学的，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陪灰肆意玩乐去和灰共铸美好未来。看见他们和谐的样子，我都觉得奇怪，夏夜会不会太纵容灰了？等我忍不住把这个疑问问出来以后，夏夜还是像平时一样温和得笑，我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说：“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和小徽都是一样的人，喜欢喜欢的人快乐。”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夏夜是我们之中最早知道灰叫“叶徽”的事实，他叫她从来都是“徽”，而非我们所谓的“灰”。这件事后，有的时候我明明很难受，却又不知道难受在哪里，明明想发泄，却又不知道往何处发泄。一肚子的火气。后来，我知道那叫嫉妒。
　　但我不该的，也不能嫉妒夜。可是，我心里住着野兽，我无法停止嗜杀的冲动。
　　夜，我不能背叛你，但我也不能背叛自己的心。
　　我跟夏夜说：“夏夜，我不喜欢她眼里只有你。”“她不给你写信，不再像以往那样和你亲近友好了？”“这不是重点。”我说。“苏无，你太任性了，最近还有点盲目，”夏夜淡淡道：“她一直如此，只是你自己感情用事错觉了罢。你得明白你是苏无，有自己的生活——即使小徽对你很重要。”
　　“你要明白，小徽不是那个圈子的人，你虽然不愿意接受，但你始终是杨伯伯的儿子。太过放纵自己的你不适合小徽。如果我出了意外，能死心塌地护住这只小鸟的，不是你，不是阿司，更不可能是另外的什么人，”夏夜笑得非常愉快：“大概只有烁毓了吧。”
　　一语成谶。

　　潇湘夜雨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
　　——马致远《双调·寿阳曲· 潇湘夜雨》
　　对夏夜，我一直都怀着很复杂的心绪。就像我，很少崇拜别人，但我无法不崇拜他——因为夏夜总是一如既往的强大。他看似和蔼温和但实则难以捉摸，会严厉，会生气，但是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我虽不喜和人讨论我的家事，但是我曾主动要求和他谈谈我和父亲的事。夏夜和我说过许多，我记得最清楚得就是：“苏无，凡事须忍，凡事须耐，凡事须宽容以待；学会理解，学会体味，更要学会自爱；不可忘记，但不得不宽恕。”凡事须忍，我要忍得住寂寞。凡事须耐，我要耐得住厌恶。凡事须宽容以待，我要对父辈的事宽容。学会理解，我要理解婳风和她母亲的处境。学会体味，我要体味父亲的心酸和不得已。更要学会自爱，我要在这一片压抑之中自得其乐。不可忘记，但不得不宽恕，我可以不忘记自己心里的怨恨和苦闷，但是我不得不宽恕他们的罪，我不是审判者，更非裁决者，我没有任何资格为妈妈讨回什么。
　　这就是夏夜想告诉我的。他对我所说的，我受益终生。可是，就像寓言里说的那样，优秀的孩子上帝不忍心他受苦，便早早的召了他心爱的孩子回到天堂。
　　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那一个月的混乱——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原有的轨道。夕晨和秋渐渐淡出了那个圈子，甚至是只和灰保持一定的联络。小雨没有过多久就休学流浪去了。江城和小光天各一方，一个在死心塌地地等待，一个在铭心刻骨地相思。婳风竟然决定出国。莲变得诡异，愈发的阴沉。阿司、阿八，却可以悠然自得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天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而灰——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告诉灰夏夜的事，但我知道，从知道那个消息后，她堕落了。我不知道用“堕落”一词是否合适，因为她，包括我们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金星，所以也无从坠落。她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如果说之前夏夜是拴住她的镣铐，那么夏夜不在以后，她就是一只发了狂的兽。我知道的是，灰很早就搬出来一个人租房子住了。一个人住，说起来倒是微妙了。她的家长似乎是极度地信任她，不打电话查岗，不托人照看，更不会突击检查，就让她一个人住着——由此，她和夏夜的一年和别的人的三年都要长。所以，那么一段痛苦的时期，她没有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白天，她疯了一样学习，把书当成了一种寄托，甚至还会望着某些人（泛指和夏夜有部分相似的人）发呆。晚上，她一个人跑出去喝酒，不计较任何后果不考虑任何危险。要不是外公生病，我回去的时候担心她了解到这种情况，我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爱夏夜，从灵魂里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夏夜离开以后，她拒绝所有男孩。我想，就算夏夜还在，他们两个无法长久，分手之后她恐怕也无法真正地接受他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我理解不了这种情感，毕竟，她和夏夜的交往方式太奇怪。如果不是夏夜说出口，我们都不会知道灰和夏夜的事。所以，我也无从想象她到街头挑衅闹事，更加无法想象她含着眼泪仰望阴云密布的黑天，低低控诉。
　　“你是真的疯了啊？”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全是痛惜。那一道一道的伤痕，很是触目惊心。
　　她把头低下，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没有呆过疗养院。”
　　真的是疯了。
　　“叶徽！”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强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想过怎么样！”她激动起来，甩开我的手，叫起来：“不要叫我的名字，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
　　她的眼睛是很古怪的红——那是含泪含久了的红，我知道，她一直没有哭。她不敢哭。她怕她一哭她久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那一刻，我在心里祈祷——“神啊，快下雨吧！”
　　“你别管我，苏无，求你别管我了。”她跌跌撞撞地要甩掉我。
　　“我怎么管你，我管不了你！叶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自我作践。夏夜知道会怎么想？夏夜绝对不会希望你变成这个样子。”
　　她转过身，眼里是煞人的愤怒。我快步上前，抓过她的手，却发现她原本就受过伤的手上有着一道狭长却深刻的疤。
　　“你想死？好啊，叶徽，我真是想不到啊。”我笑了，那笑，一定和夏夜生气的时候是一样的残酷温和：“那你怎么不去死！去啊，跑过去，跑过去让车撞死好了，一样的死法一样的干净利落，我都不用帮你喊救护车了！”
　　“你以为我不想！”她给了我一拳：“杨苏无，你以为我不想！”
　　“告诉你，杨苏无，夏夜还没有死的时候就让我发誓——‘我叶徽发誓，如果夏夜先叶徽而去，叶徽必须要好好活着，必须要延续夏夜的所有，必须要带着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一切。’我现在在干嘛？我现在在准备履行诺言！”她狠狠地用另一只手抓她的疤：“这是什么？这是我忘了我誓言的惩罚，我不会死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空一道闪电，电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分外狰狞。我们在寂静的街头默默无言，直到雨滴落下。
　　“你明白就好，”我叹了一口气:“去我家吧，你太狼狈了。”狼狈？岂止狼狈？她该庆幸因为下雨街上没有什么人来往。
　　她也终于冷静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灰，我们走回去吧。”我伸手接住一滴雨，再度祈祷——“神啊，雨再落得更多吧！”
　　所幸“天公作美”，几乎是倾盆大雨从顶上落了下来。
　　我拉着灰，漫步在回家的小径上。
　　“我先回去放水，你自己慢慢走过来，别放我鸽子。”
　　天知道，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接口让她独处，好让上苍的泪落在她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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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什么谁都没有提到夏夜，好像这个人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夏夜就是我们心上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永远血淋淋的存在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灰见过几次以后，她似乎恢复了正常。有趣的是，莲开始对灰穷追猛打，颇有“不到黄河不死心”之势。想到夏夜说过的话，我没有强烈反对。我是没有任何立场反对的。考虑了很久，几个星期以后，我把那天晚上的情况通通告诉了莲，没有任何隐瞒。莲起初是沉默，而后问我：“他们还有什么誓言？”我说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吧。初三的时候，灰居然想考到我们这边来和我们一起念高中，但是一场肆虐蔓延的SARS，让她困在了安全的鳌江，也让她失去了参加考试的机会。
　　她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我，唯有那次她讲起了这件事的始末。
　　“苏无，”她委屈极了：“我想过去的。我真的想的。可是，为什么？”
　　“灰，你真的是想和毓、我一起念高中吗？”
　　“当然了，要不然我这么努力不就浪费了？”
　　“你很喜欢莲？”我知道，是莲提出这件事的。
　　“这不是重点。”她说的很急，又加了一句：“我想去你们那里，一直都是你们来这边。”
　　我想了一下，斟酌了一次词句：“有些地方，我们不一样。”
　　她也稍稍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
　　“灰，”我知道这个话题并没有犯她的禁忌，也很小心地控制自己语气——就算知道她心里明白，但是有些话说不好就是伤害：“你要是想来，可以考别的吗？那样的话，你不用来，我们也有办法。”
　　“不行，一定要附中。好了，不说了，心情郁闷，我挂了。”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我心下了然，原本想找莲确认的事，也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自从莲开始想取代夏夜在灰心目中的位置起，我们的关系，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融洽了呢。虽然，事实上，我们的相处一直都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因为我的宽容。我宽容他的洁癖，宽容他的冷漠，宽容他的一切。听上去，我很伟大。然而，莲打小就是这样的，我早就习惯他这样了。他的某些缺陷是让常人难以接受甚至讨厌，可是，莲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莲和灰的事我不插手，我们也很少交谈这件事。唯一的一回也就是简单的几句话。
　　“喂，莲，你觉得和灰一起怎么样？”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忍不住动了起来，是李斯特《死亡之舞》的指法。而一直到他们分道扬镳，他们也没有公开过什么。
　　“这样啊，那我换个方式好了。你说，和灰玩得开心吗？”我察觉到了自己挑眉的动作。
　　“愉快。”他停止了手指的动作。
　　“你很喜欢吧？”
　　“苏无，别再问了，那种感觉你不是也很清楚？”他白了我一眼，很是不屑的样子：“要不是我玩牌输了，我才懒得搭理你。”
　　“难道你觉得你和我体会的是一样的？”
　　“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动起了手指，这一次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不一样，我比你得到更多。”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笑了。莲并不是不笑，而是很少笑，所以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非常美好。
　　我也跟着他笑，决定不把夏夜和灰的誓言告诉他。
　　莲一直都不知道，夏夜和灰的誓言还有非常值得玩味的最后一句：“夏夜，反之亦然。”

　　虞美人影

　　黄包先著风霜劲。独占一年佳景。点点吴盐雪凝。玉脍和齑冷。洋园谁识黄金径。一棹洞庭秋兴。香荐兰皋汤鼎。残酒西窗醒。
　　——吴文英《虞美人影》
　　中考结束以后的那个暑假，绵长而又躁动。
　　我把灰叫出来，一起出来逛逛。虽然，我们都不大喜欢过于耀眼的太阳。她到的时候，神色阴郁，显然是不高兴的。
　　“杨苏无，大热天的你要玩什么？”“上山，摘杨梅去。”我瞄了她的装束，黑色长裤，中袖，头发束起，很适合山上啊。想到这里我就咧嘴笑了：“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她斜睨我：“去你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穿。”“哈哈，难道没有人怀疑你吸毒吗？”“什么？”“你穿成这样不就是因为身上有针孔嘛～”“杨苏无！笑得很开心啊！”她出阴招拽我的碎发。“你别动手，一动手我把路线忘了怎么办？”她放手，撇嘴：“工具你带着。”“工具？灰，你太天真了。”我“嘻嘻”地笑着：“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们家的杨梅吃着忒没意思。”她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她平时就喜欢用这种欠扁的眼神看人，但还是看得我一阵发怵：“干嘛这样看着我？暗恋我？”“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中考语文到底考了多少。”
　　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等到了山上，已经是一闪一闪小星星了。虽然不见得全黑，但在山上总是觉得暗得慌。
　　“啧，不错，时间挑得刚刚好，无，”灰跟在我后面，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她笑得很灿烂：“很有‘夜黑风高，杀人放火，宜偷宜抢’的气氛啊。无，我很想讲个鬼故事调节宜下气氛。”
　　“到了，”我面无表情：“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朋友上山偷杨梅……”
　　“哈哈，别说了，你现在‘两股战战’耶。”
　　“滚，摘杨梅去。”
　　惨淡的月光勉强教我们看清杨梅树斑驳的影，但终究是太黑了，什么是有虫子什么是好的我们都看不清。
　　“无，”灰叫我：“我们吃吃看？反正也看不清，吃到虫子也就装作不知道吧，我馋了。”
　　装做不知道……这种事情，灰果然是会说出来的。那天晚上，只有天知道我们到底吃了多少据说只含蛋白质的果树虫子。
　　等我们吃够了，玩够了，躺在地上休息时，灰笑着说：“无，没见过我们这么高调的贼啊。这杨梅树是不是你家的？”“不是。”我懒懒地应了句：“我家的要再过去一点。”她呆住：“好坏的人。”“没你坏。”
　　然后是一片静谧。
　　“灰，你喜欢莲吗？”“不知道。”她把玩着几个杨梅，然后递给我：“我们不可能，他很快就懂得。”“真搞不懂莲。”“男孩的心思你别猜，别猜。”她完全跑调，还篡改歌词。从这个角度来说，灰也算是个天才了。“你别窜开话题，灰，你知道莲这个人的。”我舔舔她给我的杨梅，非常甜：“对自己可以狠心，对别人也可以狠心。”她继续玩着杨梅，我都以为她默认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别开玩笑了。”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你还和他缠一起？”“我没有和他缠着，是他自己的事。”“呼，你玩完了。莲啊，比我还要坏。”“举个例子？”灰躺下来，声音沉沉：“好多蚊子。”
　　我随意地驱赶了几个，又觉得实在没有用处，也摘了几个杨梅玩着：“他学琴的，你知道吧？”
　　“听说过。”
　　“莲小时候并不是很喜欢钢琴，喜欢钢琴的是他妈妈。”我“活”吞了一个杨梅，感觉淋漓尽致：“他小时候被他妈妈关在琴房里练钢琴，不断地不停地练，如果他练得不好，还不给饭吃。啊，我和婳风去找他玩的时候，他妈妈都会很温柔地笑着对我们说：‘烁毓啊，还在练琴呢，你们再等等？’小的时候傻啊，就等着，哪里知道他妈妈是在赶我们啊。”
　　“后来呢？”
　　“后来？后来莲就疯啦，他坚持不去琴房，也不练琴。他妈妈生气得把他关在了地下室的储物室里。莲两天都没吃饭，也没和他妈妈说话求情。母子两个人都是倔脾气。要不是莲的爸爸出差回来，都不知道他们要犟到什么时候。”
　　“呵呵，没想到还有和莲一样脾气的人。”
　　“一样脾气？笑话了，”一不小心玩碎了杨梅，杨梅的汁液全流在手上：“莲比他妈妈更倔，他爸爸劝住了他妈妈，却劝不回莲，莲硬是不肯吃饭也不说话，最后没办法，他妈妈再也不敢让他练琴了。”
　　“但是，烁毓到现在还在练啊。”灰警惕地看着我的手：“别靠我太近，小心我揍你。”
　　“哦，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琴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我想起莲动完手术后的眼睛，微微地惋惜。他的世界从那个时候起算是彻底地从彩色沦为了黑白。其实，如果不是手术，莲应该会和小雨一起读一样的学校，这样，他也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算了，背后说人是非不好。”我靠在树下,稍稍仰头：“灰，我再问你一次，去的话一定要附中吗？”
　　她愣神，而后坚定地说：“非它不可。”
　　我到现在还在想，那个“它”，是不是有别的含义。因为中文里的“他”和“它”是一个读音。
　　“你还是放不下。”
　　“我不想放下。”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回去了，蚊子的军队驻扎在这里呢。”
　　所以，我就是奇怪，灰和夏夜两个人明明不是那么亲近的样子，可灰却对夏夜如此执着。夏夜还在的时候，竟然容忍灰和蓝溪的事，甚至小雨他也没有介意——蓝溪可以暂缓，但小雨的魅力，夏夜还不知道吗？照理说来，夏夜应该会生气会吃醋会嫉妒才对，但他没有。或者，夏夜的心里根本没有灰？“喜欢喜欢的人快乐”？我做不到，要是我那我宁愿自己快乐也不要自己喜欢的人快乐。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不想放下？”
　　灰慢慢地往前走，那一刻声音在暗夜里极为清晰：“因为，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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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暑假，除了偷杨梅那次，我们就再也没有提到夏夜。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去找了弥乱。和弥乱一起在更加偏远更加世外的乡下过了半个月。然后我又离开去找江城、小雨、小光，回到外公这边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的时了。考虑了一下，我又把灰叫出来。
　　“苏无，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有去什么地方风流快活了吧？喂，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把我叫出来？”“灰，我们去江滨走走？”“随便啊，你拖着我。”
　　鳌江不是个很大的地方，也不算发达，甚至有点落后，但是，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记忆填充。我喜欢来鳌江，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永远留在这里。因为，家就是那样一个地方，无法永远地停留。我和灰沿着江边的路惬意得散步，但是，这种惬意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太阳终于直射过来了。
　　“算了，去我的学校避一避吧。”
　　五中就在江边，由于是暑假校门没有开。我对着紧闭的校门撇嘴。
　　“无，你什么时候是三好公民了？”灰一脸震惊：“我们要爬进去。”
　　于是我们顺着五中那个破操场旁边的栏杆爬了进去，那个围栏……是经过无数先驱实验的，已经被掰成了一个适宜的大小，任由人来人往。
　　灰带着我到了她原先上课的教室，拿出三个水桶冲我说：“去提水，我们玩玩。”
　　不知道提了多少的水，我们把她的教室的地全部弄湿，还开了电风扇。她把桌子往一边推，终于在凹陷的最明显的地方留出了空白。接着，她把自己的鞋袜脱了放在一边，然后把裤脚挽起来，把水踩得“吧嗒吧嗒”响，还时不时地踢我一滩水。我在黑板上用水作画，顺手抄起粉笔就砸了过去。
　　玩闹起来的时候，我们都是半疯的。等到我们都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几乎是叫起来：“无啊，怎么回去啊？搞成这样？”我眯了眯眼，玩得太尽兴，居然开始犯困：“等衣服干了再走。”我转过头看她，她在一边“咯咯”地笑，全身湿漉漉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体上。我忽然清醒了过来，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压在了她身上。
　　她停止了笑，但是没有推开我，眼神清澈：“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慌张爬起来，狼狈不堪。她站起来，坐在桌子上，脚一晃一晃。教室外的蝉鸣，浓郁的玉兰香，炎炎午后阳光，一切都是夏日的征兆。她对着我说：“怎么样我才能原谅你？”
　　我望着她的脚，白得可怕又可爱，真的是和玉石一样的洁白。即使是水和灰尘也沾染上去，也无法掩去其中的光辉。我上前，捧住她的脚，低头轻吻：“My lord,forgive me。”
　　初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我记得我的虔诚。以及逆光下灰淡淡的笑：“OK。”

　　换巢鸾凤

　　人若梅娇。正愁横断坞，梦绕溪桥。倚风融汉粉，坐月怨秦箫。相思因甚到纤腰。定知我今，无魂可销。佳期晚，谩几度、泪痕相照。
　　人悄，天眇眇。花外语香，时透郎怀抱。暗握荑苗，乍尝樱颗，犹恨侵阶芳草。天念王昌忒多情，换巢鸾凤教偕老。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
　　——史达祖《换巢鸾凤》
　　上了高中以后，我觉得过得更加轻松了。不管是高考的压力还是同学们的奋斗，这些都不妨碍我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偶尔去操场散步，可以在绿荫下忽然看到一行漂亮的小篆。偶尔去图书馆借阅，可以意外地发现某本几乎没有人借过的书上有行云流水一样的笔记。偶尔去看看别人的宿舍，可以惊喜地找到墙壁上印着一个邮箱及其密码，里面全是心得和经验分享。“他一直都在。”我想起那夜灰的话，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因为，漫步在校园里，我也感觉，夏夜一直都在。难怪，难怪灰是那么地想来附中，因为在这个地方可以时时刻刻想象夏夜的一切。
　　她想附中，真的只是为了夏夜。
　　那时候，莲和我似乎是换了一个角色，初中的时候我经常玩失踪，跑到外公那边找灰。而现在我肆意地过着高中，莲却常常去找灰。初中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神游四海，而现在，莲天天都魂归八方。我想，这大概叫做思念成疾。婳风出国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她有过密切的来往，原来，我们就不是一路的人。她的母亲始终是我不得不原谅但不能忘的人。父亲也不再过问我的事——夏夜离开后，他对我们一群人的转变很是吃惊。江城算是隐居了，阿司、阿八还是照样上学，打零工赚小钱消遣。一切似乎和夏夜离开没什么两样。后来，夕晨问我要一幅画装修房子，我和夕晨才恢复了联络。
　　那幅画是夏夜和我一起合作的。原本，夏夜就是打算就是送给秋的。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而且，追求完美的夏夜一直觉得这幅画还有说不出的缺陷。之所以要给秋这画，是夏夜说的：“小秋经历的太多，我总是希望她和阿晨可以好好的。”他用极其艳丽的色彩描述了一个地方——天堂。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夏夜是才华横溢的，但是我没有想到，很少画画的夏夜居然能画的那样的好。那幅画的艳丽就是火焰燃烧了整个天堂，浓艳的翠绿才是其中的希望，才是最终要画的东西。
　　“苏无，这幅画的名字是？”
　　“秋知道。”
　　“要是她会说，我会来问你？”夕晨状似无奈地耸耸肩。
　　我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夕晨：“失火的天堂。”
　　夕晨“哦”了一下，把画收好，动作是一如既往地优雅迷人，然后他缓缓开口:“夏夜，他，一直都在对吗？”
　　我浑身忽然起鸡皮疙瘩，难受得要命，心“突突”地跳得夸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夕晨看了我一眼，然后抱着画离开，走前他说：“苏无，你哭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怜惜。
　　我抬高头，独自伫立。良久，才用手指抚过眼角。
　　的的确确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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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期间我还是去见灰了，她正和莲闹得很僵。她躲不开莲，也没有办法躲开。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不，不是打的，”灰指着伤痕说：“是毓。”顿时明白，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他……怎么了你？”“你被掐掐看。”她瞪了我一眼,显得愤愤不平：“把你家的狗牵回去拴好。”“你们，到底是怎么了？”灰不说话，管自己擦完药，就昏昏欲睡地倒在了沙发上：“别问我，问他，我很困。”说完这句话她就自管自地缩在了沙发上。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灰的睡颜，过去我以为她每次都睡得很沉，就算我对她做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为此，我告诫过她不要轻易再别人的家里睡觉，但是自从她对我说：“我一向浅眠，什么风吹草动都知道，在你这里我也是半醒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就明白，她要的安全只有一个人能给的起。
　　这种难得消遣的时光，怎么能让她浪费？我踹了她一脚，她终于惊醒：“找死，好了，现在睡不着了，你有什么娱乐？”我翻了翻手上的电影杂志，我笑：“看过解剖没有？”她眨眨眼睛，似乎想要自己更加清醒：“什么书？”我扬扬手里的杂志。她那过去迅速浏览一遍，似乎是很不满我的提问方式：“什么解剖嘛，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刑侦特辑呢，□点播哦～”我夺过杂志，指着那些并不是很高雅的图片笑：“想知道你对人体的了解有多深而已。”“算了，我对繁衍这种和社会密切相关的事不感兴趣。”我瞟她一眼:“要下去荡吗？我知道有个地方吃的不错。”“不了，要回了。”“回去作甚？”她晃晃脑袋：“写作业。”我“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开口：“无，你算男人吧？应该有些珍藏吧？”我警惕：“你想干吗？”“那就是有了，借我回去研究。”难得看她这样的故作轻松，我想我当时一定笑得很邪恶：“珍藏啊，就是不能外借的，想看的话，只能在我家看。”灰的面色变得很有趣，口气也飘忽不定：“无，平时你很圣人样的，看不出来啊……”“看不出什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放、荡、不、羁啊。”她把“放荡不羁”四字咬得特别清楚，别有深意。我反问：“你自己说这是男人必备么？”“啊，是啊，只是，你的圣洁和放荡对比实在强烈。”我低声笑：“莲那样的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过呢。”她斜睨我：“毓的事不要和我说。”我好笑地拍拍她：“要不要看？废话这么多。”“看！”她干脆应道：“难得机会。”“要什么类型的？”她略作思索：“最直接刺激的。”
　　收藏室里放了很多我的私人物品，我指着一排列的光碟解释：“18禁的不是很多，主要还是音乐CD。”我打开底层的抽屉，挑选：“嗯，直接刺激……”她却忽然打断我：“哇，无，厉害,”她有些迷恋得看着这层抽屉里的德沃夏克，感叹：“看来圣洁和YD只有一线之隔啊。”我把碟拿好,一脸鄙夷：“切，乡下人。哲人说过‘一个真正会读书的人，即便拿着本艳情小说也能收获真知；一个真正会看电影的人，即便播的是黄片也能学习一二。’”她同样投以鄙夷：“那位哲人，该不会是你自己吧？”我“呵呵”笑着，确实是我自己没有错。她也笑，学我挑眉，挑衅至极：“你到了那样的境界？”“不差多少了，很接近。”她邪邪道：“啊，久仰久仰，原来你是最接近神的人啊。”这副模样，真叫人咬牙切齿，看着手里的碟，我起了坏心思，总结下类似的场景，隔了一小段时间，我沉下语气：“灰，你可不要后悔。”“后悔什么？”她回不过神来，茫然道。“你该不会以后每一个都像夏夜一样坐怀不乱吧？”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可以提夏夜。她沉默很久，才道：“无，我很信任你，而且，因为是你。”因为是你，这四个字，太沉重了。我输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我委屈道：“总觉得自己很吃亏。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女性一起看啊。”她大概被我的“委屈”煞到了，又笑了起来。我再接再厉：“你可不能乱来啊。”她勉勉强强站起来，断断续续：“放……放心，我会……温柔的。”她说完这句，我们一起晕厥。静下来以后，我开了家庭影院，我知道那画面震撼人心。
　　我们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放映，结束后她一脸懊恼：“害死我了，我以后看别的肯定要挑剔死。”“特地挑的这个，恐怕你以后很难找到和这相较的了。”她静下来，好像在为以后而苦恼。
　　我坏心再起：“怎样？刚才冲动了么？”“没有，但片子真的很不错。”“冷淡啊冷淡，以后你可怎么办哩～”她不甘示弱：“那你呢？”“当然了，我很正常。”她打量我：“现在还？”“有，”我无奈摊手：“但你这么严肃地问，我这么一下看到你这张脸，就完了”她直直盯着我，总结陈词：“冷淡就直说。”我诡异笑：“怎么很想我我们来点什么吗？”她歪头：“我明白了。”“明白什么？”“苏无，我们试试吧？”我一下子环胸，警惕：“我就知道你一早就对我有企图。”她再次绝倒，我也一样，肠子都抽了。
　　“走吧，去解决民生问题。”我拽起倒在地上的灰：“今天就算了，不要走了，已经黑天了。”“明天我去医院，你去吗？”我直接的反映就是:“你怀孕了，莲的？”“杨苏无，你给我滚。”“行了我知道了，要去看你的那位小学同学，对吧？”她应了一声，然后纠正：“应该说是族友。”我不住点头：“对对对，族友，族友。”她站好，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应该是‘族人’这个充满神秘的词呢？”我严肃地告诉她：“我觉得‘族友’这个词很有创造性，我不能抹杀你的创造性思维。”她笑的灿烂甚至是艳丽：“记得提醒我，我真的怕自己睡过头。”
　　记忆中的那个夜晚，那是夏夜离开以后，她第一次回复了她原有的笑容，肆无忌惮，狂放傲气。但不是因为色片，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因为她的“族友”——魔王。

　　无愁可解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来不识愁味。问愁何处来，更开解个甚底。万事从来风过耳。又何用、著在心里。你唤做、展却眉头，便是达者，也则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欢游胜如名利。道则浑是错，不道如何即是。这里元无我与你。甚唤做、物情之外。若须待醉了，方开解时，问无酒、怎生醉。
　　——苏轼《无愁可解》
　　我和魔王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中心医院。一开始我并没有敌对的感觉，只觉得他是一个瘦弱的病人，白得可怕。如果说灰的白皙是像玉石一样的洁白，莲的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那么魔王就是惨白——如同死人一样的泛白。他没有看我一眼，只管自己，把手上的书翻了一页，语气不见得有多友善：“把窗帘拉上。”灰就默然地站立在一边，把窗帘拉上。灰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拿出一个硬皮的笔记本，对他说：“你要的。”这个时候他才抬起头——不否认，我很惊讶一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的病人会有那样尖锐深沉的眼神。和魔王单独呆过一小会就会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觉——那种把一切都把握于掌中，睥睨众生的狂放和审慎的傲岸。我知道，那就是夏夜隐形的个性。
　　“他是谁？”静默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的。
　　灰在一边淡淡地笑着，非常的雅致。我一直以为狂傲如灰，是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杨苏无。”
　　他把视线投向我，久久静默，而后似笑非笑：“你可以叫我石头。”我拿出一贯姿态，懒懒应声：“没问题，你会应我就行。”他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笑得非常愉快的样子：“我听说你很久了，杨苏无。”“彼此彼此。”
　　我的记忆力虽然很好，但是我从来都不愿意回想和魔王一起的时光，久而久之，我便真的忘记了许多和魔王有关的对话场景。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说的具体内容，我真的忘记了。只知道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交火异常激烈，要是夸张点说就是兵戎相见。当他说出“我和她就是这么缠着，有趣吧？”我就完完全全不再把他看成一个虚弱甚至脆弱的病人了。他那样一个人，是不会被病床束缚住的。
　　然后很多年以后，我和魔王再见，他的确不再虚弱如斯，可身边也再也没有那人的悉心照料和关怀备至，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得到的已经比失去的多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灰、魔王似乎都在和谐愉快之中度过。魔王和我一旦独处就会言辞激烈，而三个人在场的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看灰给他的笔记本，灰在一旁的悉心照料，那种渗入眼底的满足是我无法描述的，甚至让我一度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她。离开的时候，她居然又露出那种雅致的微笑，指着魔王手里的硬皮笔记本说：“等你看完了我再拿回去吧。”魔王却是连头也不抬，直接把本子丢给她，语气轻蔑：“不用了，你拿回去再好好写吧。”
　　我依旧记得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而后退到房间门口，关上了门。等到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在渗血了。
　　“怎么回事？”我口气不善。灰没有说什么，要把本子放回到背包里，我阻止了她：“拿来我帮你看看。”我没有想到那笔记本里记载的不是学习笔记，而是一些无法对人说出的秘密。她夺回去的时候我只看清了其中某页，触目惊心地用钢笔写着：“我想和世界一起灭亡。逃避……”
　　灰把本子放回去，背对着我缓缓离开医院。
　　我回头，透过门缝深深地看了一眼对着我们微笑的、惨白的魔王，然后毫不迟疑地追上灰，拽过她的手放到我口袋里，语气一如既往：“你迟早会贫血。”
　　她抬头对我灿然一笑：“贫什么就补什么。”
　　高中的第一个“10.1”匆匆逝去，灰和莲似乎也走到了尽头，或者说，从始至终灰根本没有和莲一起过，有的只是莲的偏执而已。
　　第一次会考的时候，灰终于学会了如何利用网络，她那时候相当的迷恋，我考虑了很久，叫同样依附于网络的江城和阿思照顾她一下，而后我就离开了所在的城市。
　　为的就是夏夜。
　　那段时间我不算是疲于奔命，但是心理的煎熬和折磨让我常常无法回到原来的我。灰却通过网络告诉我点点滴滴，就像初中时候写得书信，我们持续而长久的保持联络，半年多，我没有回到外公那边，只有每两周一次的电子书信才能让我暂时解脱。她告诉我魔王的病情加重告诉我成绩的起伏心境的变化，还有内心的挣扎彷徨。每每读到她的信件，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地想到附中操场绿荫下的那一行小篆：“我就在你身边。
　　后来看到她把自己原来的名字换成了江城的，我不禁想她真的非常崇拜阿城才会那么执着于阿城的名字。我问她到底崇拜阿城什么，她说：“为了他和她的坚持，我没有办法不崇拜。不过，我还是不懂他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起那天夏夜对我说的：“如果你还是想不开，觉得自己嫉妒的话，你去找阿城谈谈吧。”我当时奇怪：“江城？”夏夜说：“阿城总不像比想象的那么优柔寡断的，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为什么这样说？”“至少，苏无，他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说完以后就不再和我谈论这个话题了。
　　直到我后来心中实在烦闷我才找了江城。那个时候他也是念高三，我和他在他的教室里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当我问出了心中所惑以后，他说：“苏无，嫉妒这种东西是很正常的，因为欲望因为喜欢因为想占有，但是我们没有权利去嫉妒，而你也不是在嫉妒，最多是无法接受失去吧。”他喝下一杯酒想了很久才说：“像我们，你不觉得得到了太多吗？应该是别人嫉妒我们才对。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但冥冥之中却是衡平。每个人究其一生的所得所失，都是一样的。你相信吗？”我思考了很久才说：“不信。”他惨淡一笑：“我以前也是不信的。”他把头低下来，头发遮住他的眼睛：“我以前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苦难。”其后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他和小光的事，然后说了以后的打算。我抬头望了望他教室的门牌，“高三”这个词还真的是充满了讽刺和嘲笑。
　　“我不是放弃了，而是想到了更有意义的事。”最后江城总结。
　　“那是你的事，”我撇了撇嘴：“要守身如玉也好，要踏踏实实的搞研究也好，都是你的事，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反正，夏夜都说了你们的事还轮不到我插手。”
　　江城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到底是记恨着阿晨和阿秋的事情。”
　　“你是这么想的？”我也回望他，没有退让。他却退让了。
　　他始终不是个决断的人。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啊，全是咎由自取呀。”我笑着，自言自语：“我们也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渐趋崩溃。

　　暗香疏影

　　占春压一。卷峭寒万里，平沙飞雪。数点酥钿，凌晓东风□吹裂。独曳横梢瘦影，入广平、裁冰词笔。记五湖、清夜推篷，临水一痕月。何逊扬州旧事，五更梦半醒，胡调吹彻。若把南枝，图入凌烟，香满玉楼琼阙。相将初试红盐味，到烟雨、青黄时节。想雁空、北落冬深，澹墨晚天云阔。
　　——吴文英《暗香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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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惧怕思考，虽然思考带给人痛苦，但是我讨厌用大脑去思考一个人，用另一种词来说就是思念。所以我只会在意留在我身边的人，离开的我不挽留也不去思念，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会过得很好。所以就算是夏夜离开了，在我臆想中他依旧过得好好的，见不到他也无所谓，反正，他从来都不想我多管闲事的。可，有的时候，这种臆想会成为我致命的伤。
　　还有小雨，我也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记得我和小雨在一起的时候我就问过她怎么一直都很有精神的样子。她说：“我自己会让自己过的很好的。”向她学习，我也一直让自己过得很好。
　　我不知道我找到他们时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我所有的情绪在刹那烟消云散，什么崩溃，什么苦痛，一下子全部消失。尤其是小雨，看到那样的她我竟然觉得震惊，她瘦了很多，之前过分娇媚的脸庞此刻只留大病初愈后的楚楚动人，她的特质虽然依旧浑然天成，但我知道她不及以往，她变化的太多太多，说也说不清楚。
　　但是我喜欢她，我还是喜欢她。见到她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小雨，我很想你。”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是我知道，我走的还是浪子路线，轻佻无比。
　　她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妩媚动人：“你已经比我高了。”
　　我心头禁不住欢喜。但我从来不是感性的人，我马上就说：“我要见夏夜。”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黯然，默默地把我带到夏夜的跟前，然后留下我们两个人。我静静伫立在他床前，没有说话，我心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的，夏夜离开的时候，没有鲜花没有葬礼没有挽歌，没有吊唁没有一切。
　　我知道的，就算是救回来，夏夜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或许对我来说，那是生命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知道的，这件事情肯定是我们之中的人在搞鬼。我不想怀疑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值得怀疑。
　　“苏无，你还是找来了啊……”他笑得依旧温和，但是孱弱的连魔王都可以比他健康。
　　“是谁搞的鬼？”我直直地看着他。
　　夏夜没有回答，反而转移了视线，尽去看窗外的桂花，就算浅浅的呼吸都可以感觉的到香气四溢，我想起那些有着同样香气的酒，遥远的过去却历历在目。
　　“你回答我，要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夏夜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他。”
　　我不解，没有办法确定其中代指的是什么人。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对我说：“我是不会回去的，等我稍好点，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再找到我。”
　　“所以，苏无，你做出什么事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把拳头握的很紧，几乎是吼出来的：“夏夜！”
　　“哦，我已经改名字了。”他闭上眼睛：“但我不会告诉你我现在的名字的。”
　　我后退了几步，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
　　一时间，房间里唯有沉默肆意蔓延。我想了很久，而后转身离开。
　　离开前我把脊背挺得很直：“夏夜，我不会放弃的。”
　　夏夜轻轻的笑：“苏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小雨就在门口等着，她拉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走吧。”
　　我点点头。
　　院子里桂花香比房间里的更加浓郁，往前走了一段路，花香渐渐淡去，入目的是一片小池塘，白荷盛开其中。
　　我们停了下来。
　　妩媚时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的小雨原是不适合忧愁的样子的，但是她忧愁起来却是极其的惹人爱怜。
　　我没有说话。在这里，我似乎已经习惯沉默。而沉默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话敢说。
　　“苏无，不要怪我瞒着你们。”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抢救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呢？我在调戏女生，阿晨和小秋在一起，阿思他们在课堂上睡觉……一切都很平和，可我们都在干些什么？
　　“没有人想告诉你们。”她说：“谁愿意告诉你们？夏家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回去。夜出事原也不是意外，抢救回来后就知道他器官受损……”
　　我顿时茫然，小雨这样的措辞……器官受损，只是最保守的估计了吧？
　　“幸好他不特殊，”似乎是想起那个可怕的时候，她重复了一遍：“幸好不特殊，幸好。”
　　“过了两天，医院给夜安排了肾脏移植。我一直在旁边，一直都在，所以，我当时也以为他是自愿捐献的，自愿给夜的。”
　　“但他不是。”
　　“不可能，”我浑身凉意：“他们是兄弟呢，他们……”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回过神来，已经跪在夏夜床前了，我祈求宽恕祈求他不要离开。
　　“夏夜，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你不要走好吗?我们都需要你，还有小灰也需要你。”
　　“来不及了，苏无，已经太晚了。你们需要我，可是，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们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和小灰是怎么一回事吗？”他温和的笑着，好像除了那样的微笑，他再没有其它表情了一样：“小灰，她那样的性子，没有了我注定孤独。我相信她比相信其他任何人更多。”
　　“不管发生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愉悦至极，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困扰住他：“她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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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一身风雨和疲惫。我站在附中的凉荫下，拿出手机，一个一个的发短信。然后，忽然遍体寒意，我把手机丢到口袋里，躁动不安。我自问我这一个学期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是眼前只有过去欢乐的时光。再去操场的那个角落的漂亮小篆，我都觉得自己疯了。我烦躁至极，反复摸着那一行字，以求慰藉。
　　“苏无？”莲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他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一行小篆，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想到莲这个时候会出现。我从容站起来，弹去粘在身上的碎草，面色镇定：“这个时候你怎么也在学校？”
　　我认真地看着他，不愿意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化，可是只有附在他漂亮眼睛之上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这个时候我不该在学校吗？”
　　我依旧认真地看着他，许久才回答：“应该。”
　　他也看着我：“苏无，你有点不一样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倒是你，莲，你让我觉得很不一样。”
　　他把双手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手指在阳光下一一张开，突然说：“漂亮吗？”不等我回答，他兀自笑了，那逆光的笑容很美，比他平时的千金一笑还要美，他说：“很漂亮对吧？”
　　“所以才很适合弹钢琴啊。怎么样？你见到夏夜了？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相当的凄惨呢？”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面色如以往一般冷峻，好像刚才莫名其妙的对话没有发生一样：“接下去，你说我要怎么办？”
　　我久久不语，直到手机响了，我说：“莲，我们大家去喝一杯吧。”
　　莲走在我身边，吐字：“好。”
　　走到一段路他忽然说：“你还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是夏夜的刻的吧？”他说：“真有意思。”
　　我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换了话题。
　　“我一直以为除了秦雨生以外第一个发现事情有问题的人会是和夏夜走的较近的同学，没想到是你，”他顿了顿：“也没想到，两年以后才被发现。”
　　我不做声。
　　“不过，就算全部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一个人应该还不知道吧？”他对我诡异一笑：“你是不是没有通知灰啊？或者，你想说灰离的太远，等你去那边的时候再亲自告诉她？还是，想让夏夜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我摇摇头：“我并不是第一个。小灰早就有所察觉，甚至自己构建了整个情节，她想得比谁都清楚。”
　　“她自己说的？”
　　“差不多吧，我偷窥知道的。”我当然不愿意告诉莲这是小灰给魔王的笔记里记得东西，也不想告诉很多事我能联想起来全是那本笔记本的原因。要不然，我虽有不解，可还是毫无头绪。
　　“但她总不会知道是我吧？”
　　“她没有那么聪明。”
　　莲的脸上稍加柔和，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每次提起小灰的时候，他总是特别的好说话，甚至连脸色也很好。
　　“夏夜是不会说的，小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莲，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莲说：“你不是很聪明吗？慢慢想吧。”
　　“你很想和我做交易吗？”我缓缓开口：“我是可以告诉你她隐瞒的事情，但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他点头：“成交。”
　　“当时慌乱，我是他表弟，也做了测试，结果很好，我符合。但医生一听说我小时候出过事情，本身也不算健康，就反对了，因为搞不好两个人都会出问题。我家长自然没有同意，至于我，似乎没有说话的权利。”
　　他语气嘲讽：“只是阿姨姨夫好像很有信心啊，把我迷醉了给夏夜续命。”
　　“这样，我要不是讨回点什么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
　　我心下恻然，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不是没事？”
　　他冷笑：“怎么，你很希望我出事？”
　　一直都没有人告诉我莲那个时候的确生命垂危，可如同幼年的事故一样，他一个人挺了下来。同样的，也一直没有人告诉我，小雨在莲的昏迷的时候，念了灰写给莲的一封信。

　　雪月交光

　　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华发萧萧，对荒园搔首。赖有多情，好饮无事，似古人贤守。岁岁登高，年年落帽，物华依旧。
　　此会应须烂醉，仍把紫菊茱萸，细看重嗅。摇落霜风，有手栽双柳。来岁今朝，为我西顾，酹羽觞江口。会与州人，饮公遗爱，一江醇酎。
　　——苏轼《雪月交光》
　　那一夜，莲早早离开，他一口没有停得喝光了一瓶干红，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
　　剩下的全都醉倒。事实上，每个人知道了夏夜的事后都是自顾着把自己灌醉，并不是只有痛苦到极致才会想到醉死，欢欣到无法言喻无法表达也会想一醉方休。
　　阿晨、阿八、思思、江城……但凡能够揍人的，都让我挨了一拳。
　　我心甘情愿。
　　阿晨说：“苏无，我们都不想去打扰他了……真的，就当他不在了好了。”
　　包括秋在内都不愿意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秋和阿晨一起来时，眼睛根本睁都睁不开，她抱着那幅画，一直流眼泪。我以为像她那样凡是以阿晨为先的冷清之人，是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的，至少大庭广众下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我对阿晨说：“你看你老婆的眼泪把颜料都化了。”
　　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秋却忽然对我笑了:“苏无，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你，真的。”她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到了最后，她跟思思要了打火机，把那幅画烧了。
　　失火的天堂。
　　名副其实。
　　很久很久没有像那天痛快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夏夜的的确确是我们的主骨心。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这么一群人的的确确在渐行渐远，就像是离别的晚宴，我们以后再没像那天一般，几乎是齐聚一堂的醉生梦死。
　　很多时候，我都在问自己，自己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因为，其他人看得比我清楚。他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夏夜的事有不对之处，但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去，就是陷夏夜于不义——莲也是受害者，即使我认为他不应该做的这么过。还是，他们早就感觉到我们这些人迟早会分崩离析？这些毫无意义甚至完全没有证据的猜测，我都想过。在这样的臆测下，我忽略了其他人，真的和他人断了联系。
　　我没有再特意去找夏夜了，也不再找阿晨、思思了，就连出国的婳风，我都再没有关心过。我和莲还是同桌，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我再也没有和他提起其他人，我也不再想知道他和灰到底怎么样了，反正，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直到有一天，莲忽然问我：“苏无，你好像都没有和灰联络了？”
　　我才恍然想起，我和灰已经有一年没有联络了。
　　“为什么？你跟她不是很要好吗？”
　　“我们一直都很要好，没有了联系，还是很要好。”
　　莲没有盯着我的眼睛，而是，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手，眼神冰冷：“她的手上也有，是为了夏夜，你呢？你是为了什么？我一直很想知道。”
　　我伸出手让他瞧个够：“我说你是不是被刺激了啊，当时你不也在场？我就是觉得好玩啊。反正是不会死的，就是为了吓吓老师啊。”
　　我手上的伤口不及灰的深，我只是在课堂上玩这而已，哪里会真的死掉呢？莲一直是我同桌，他还亲眼看着我划下去的。
　　“喂，怎么样，想起来了没？要不是你看这么仔细，谁看得到啊？”我咕哝一句，十分的不满，居然把我这么重要的纪念日忘记了，那天我在学校里可是成名了啊。
　　莲瞟过来：“我没有想到你说的是真的。你那时不是刚和秦雨生分手，还以为你情圣了一回。”
　　“情圣？莲，你是不是说错了？你才是情圣吧？”
　　他却没有说话，眼里幽暗不清。
　　我始终是不忍，拍拍他的肩：“是灰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却先焦躁地做出了反应，在那之前我以为莲是不听哥特风格的曲子的，他弹的《the harp of dagda》。
　　我刚想说话，上课铃声响了。因此，我也没有说下去，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了好学生了。
　　下课以后，他才说：“我送了她很多东西，你明白，全是黑色系的，她说她喜欢绿色。”
　　我挑眉。灰喜欢绿色？她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隐隐约约我有感觉，已经离结果不远了。当然，我不会把感觉说出来，这不是欠削吗？我说：“她是喜欢黑色的。她眼睛不好，看绿色总觉得舒坦，才以为自己是喜欢绿色的。”
　　我看他始终纠结，便说：“你应该明白她的感受。”
　　他这才释然。
　　进入高三阶段以后，我们都有自己的计划。对于成绩，我们从来都不强求。我喜欢把课本读透，莲却喜欢把课本读通。我和莲勉强算是神童一类，倒不是因为什么过目不忘一点即通，而是我们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学过了。夏夜总是对的，我们和灰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上小学的年纪是9岁，跳级的同时还裸学的那种，就是说她没有接受任何学前教育就上了小学二年级。而我们9岁的时候已经在学跳了好几个级的知识了。同样的，满足玩耍的需要，在初中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学了高中的知识。
　　这段时期，我一个人回去过。同不认识灰以前一样，我一个人四处闲荡。但是，我没有想到闲荡回来，居然会看到莲和灰决裂的场面。
　　“你不要碰我！”灰甩开莲的手，疾言厉色。
　　莲却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问她：“叶徽，你喜欢过我吗？”
　　“欧阳烁毓，你犯什么神经？”她很少直呼莲的全名，但这次却是被激怒了。
　　莲平静得不似平常，他说：“你从来没有主动吻过我，你也没有说过你喜欢我，你不想我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不允许我太亲近你，我来的时候总是不高兴……”
　　“够了！”灰显得极其不耐：“那你想怎么样？你想我见到你就扑上去？还是想我对所有人说我有恋爱对象然后让学校开除我？或者跟你一直亲近到上了床？”
　　“我只想你给我点信心。”
　　灰打量着莲，沉静道：“如果你说的信心是那个意思，我做不到。”
　　“那么，我们分手吧。”
　　“好。”
　　莲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灰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你先提出来的，那么我们分手吧。这几年，够了。”
　　灰的背影在阴阳不定的天空下显得极其萧瑟。莲没有去追她，他返回到自己的后院，开始砸花盆。我站了很久，直到莲不再砸花盆，我才回到屋子里。
　　那次以后，我很长时候没有见到莲。所以看见那么堕落的他，我都觉得这简直不是他。过去他是不屑与他人同流的，洁身自爱的可以。然而，就是因为灰，他做了多少让我都觉得不值得的事情。旷课，吸烟，赌博，甚至找女孩陪他睡觉。尤其是最后一条，我都替他难过，以前他是宁愿自己解决也不愿意找人将就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忘记找灰了。
　　我把莲拖出来以后立刻就干起来了，不说脏话的莲甚至在动手的时候爆粗口了，我礼尚往来。
　　从认识灰以后，我和莲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还一度冷战，但我们一直是朋友。当然，莲从来不承认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然而，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真的是把我当做了兄弟。
　　或许他曾把夏夜当做崇拜对象——就像我崇拜夏夜一样，但是夏夜毁了他的偶像。或许他曾把阿晨当做兄弟，但是阿晨维护的人太多，他就成了无关紧要的。或许他把阿八当做知己，但是阿八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没有顾及过他的感受。他曾真诚以待的人，都在无意识中抛弃了他。
　　他不爱说话，因为怕泄露自己的不满。他很少笑，因为笑的时候眼睛更看不清楚。我一直说是我宽容他，因为他从来都是那副样子的。
　　可事实是，他一直在宽容我。我不会把所有事情说出来，我总是有所隐瞒，所以，我才有一副随便的样子，因为这样，看起来好接近。阿晨是知道我的，所以他不主动靠近我，思思也是，阿八也是，就连我认为优柔寡断的江城也是，可莲知道，他知道也还是选择相信。我记得小的时候，我总是欺负婳风，也总是恶作剧捉弄后母，也不爱回家，我就是和莲挤在一张床上，大了一点以后我才知道的，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我去的时候，他总是睡不好。
　　“她不会要你的，”我说：“这样的你她是不会要你的。”
　　莲在一边擦洗伤口一边说：“她从来都不要我。”
　　我说：“以前她可以要你，但是你这样，她绝对不会再要你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呵呵”的笑起来：“她有毛病的。”
　　“她最讨厌别人对她动手动脚了，尤其还是带有特殊性质的抚摸。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问过她怎么看待性，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不主张禁欲，但是，她坚持婚后才做。你说有意思吧？”
　　莲沉默不语。
　　我伸伸懒腰，继续揭秘：“你完了，她肯定知道你现在的事。她啊，是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生活已经太多忍受，就连在一起，我也要选择忍受吗？我不是真的变态。’这话是她说的。所以，莲，你彻底完了，居然还抽烟，你不知道他她讨厌烟的味道。”
　　“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暗哑：“为什么不拉我一把？”
　　“诶，我说，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和女人睡觉了啊？我又不是跟踪狂，也没有暗恋你，干嘛阻止你啊？”
　　他放下棉签，一拳抡了过来。
　　那次以后，他不再旷课，也没有抽烟，也摆脱了女人的纠缠，看起来好像重新回复成干净的莲。但是，我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一去不回了。
　　而我，直到高考结束，我也没有和灰有过一丝一毫的联络。

　　霜天晓角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梦绝。金兽热，晓寒兰烬灭。更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林逋《霜天晓角》
　　我没有想到，灰会把志愿填写的那么远，至少，在第一志愿里没有一个志愿是靠近沿海的。她不想再和我们有交集。她的志愿是阿八告诉我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找她叙旧什么的，也没有想请她喝酒，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酒了。不过，高考结束暑假我们碰到了一次，两年以来的第一次。
　　她依旧是黑裤中袖，头发已经很长了，但是没有盘起来，而是用黑色缎带扎住，因为头发太厚重太浓密。她坐在外公的房子门口，带着耳机，摇着扇子，双腿一晃一晃。我下意识地朝莲住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家里有人在，确切的说，莲回来了。
　　“你在听什么？”我好奇地问，仿佛我们从未分离。
　　她面无表情：“Vitas.”
　　我拔掉她一只耳塞，里面不是Vitas的成名作《歌剧2》，而是《黑夜一半，白天一半》，和他以前的作品没有多少差别，风格诡异。我没有做什么评价，只是安静得听着，等播放结束后，耳朵里又传来非常动听的旋律，节奏是灰最喜欢的类型。
　　“这是谁？”
　　灰连眼皮也不抬一下：“Goya和Darya的《asat》.”
　　我回想了半天才说：“不应该有《Smak slow》?”
　　灰皱了皱眉：“已经记下了。”
　　我哑然，灰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在一段时间里听的歌最多不会超过12首，反复的听，甚至单曲循环到别人无法忍受为止。我不知道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但我知道只要她喜欢，她就会刻录在光盘里然后在CD机里开始不断的播放。据我所知，她的最夸张的记录是持续了一周没有克制地听舒伯特的小夜曲。
　　“喝酒吗？”我拔掉耳塞，问她。 她摇摇头：“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如果我家里人打电话找你，你就说我出去和你女儿玩了。”
　　“我哪来的女儿？”我白了她一眼，我还是刚成年好吧。“诶，你就帮我圆个谎，你就冒充一下长辈好了，说我和同样参加过高考的你的女儿杨小静一起散心了。”我明白了，敢情两年不见她就为这事来折腾我？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她吞吞吐吐，很不情愿泄露什么秘密似得：“总之，你帮我啦。”“你不说，我就不帮你。”“你不帮我我找别人。”灰站起来，准备走人。“你不说我就打电话告密了啊。”她狠狠瞪我一眼：“我就知道不应该找你。”
　　“到底什么事情你说啊。”
　　“我打算在省内玩一圈，”见我神色怀疑，她补充：“我可没有多余的盘缠，能吃喝就谢天谢地了，我靠的就是我的爱车。”
　　“自行车？”我饶有兴趣：“我也要去。”
　　“切！不要打扰我的梦幻之旅。”
　　记忆中，那是我们年少时候最后一次见面。
　　其实，我们并不是故意疏远彼此，这些渐行渐远是慢慢累积而成的苦痛，就像我们谈过的恋爱，就像她和夏夜的誓言，就像那幅失火的天堂，原来从来没有想过它们的沉重，待到很久以后蓦然回首，才恍然大悟，那些重量我们担负不起。很多事情我们并没有刻意为之，只是，随着时间的流动，事情就这样的发生了。
　　大学之中，发生了很多的变故，但那也已经和年少没有关系了。
　　而我，虽然一直有灰的手机号码，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直到有一天小雨抱怨说：“灰的手机停机了呢？”而后我才注意到，那个号码一直没有被使用，直至成为空号。意外也好成心也罢，灰和我们彻底断了来往。
　　我知道，灰是一个恋旧的人，该断就断也是她的个性。可我们之中谁都没有想到，她断得那般彻底，就算是她的父母也没有办法联系到她。
　　莲还是念着灰的，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秋。几周以后，阿晨领着他的孩子，让我们逗弄。他眼里是怜惜，就像当初看我流泪一样的怜惜，是他把事情弄清楚的：“我问了，大二的时候她的手机卡在家里掉了，回到学校却没有把号码告诉家里人。幸好她寝室里的电话在之前已经安装好了，她家里人打电话给她，她也很少接到，不是去学习了就是去打工了，那次暑假也没有回去，接下去的几个假期也是来去匆匆，没有在家了多做停留。毕业以后，她说找到工作了，待遇很好，说不想考研了。”
　　“她每一个月都寄钱给家里，但还是很少联系。然后，有一天，她送了快递。”阿晨顿了顿：“那么节俭的人，居然只在50多块钱的快递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失踪，我是嫁人了，不用来找我。”
　　莲绷着脸，没有再听下去。
　　原来还微微笑着的雨生听到这句话后却背过身去，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眼泪全部流干。我拥住她，默不作声。
　　我想，真的，彻底结束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走到这一步，所有人都有责任。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是咎由自取。但都结束了。她消失得彻底，没有留下一点信息。
　　我始终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她可以彻底地放弃过去，包括有二十多年养育之恩的父母，更不用说我们了。
　　“她被伤得太重了。”雨生哭着说：“她一直都是压抑的，唯一的爆发没有人能承受的起。”
　　我思考了很久，才恍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没有了解过灰。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承受着别的世界的攻击，而她所有漂亮的防御全是本能。
　　注定孤独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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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的，我是一个喜欢隐瞒的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在知道灰嫁人之前，我遇到过灰。她站在桂花树下，略微的弯腰，低头亲吻，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柔和，不是雅致，更不是温柔，而是难以形容的柔和。就算是只看侧脸，我也知道她亲吻的是谁。
　　我想我的崇拜不是没有道理的，神一直都是对的。
　　很久以后，我忽然想起夏夜当初养病的地方，就在鳌江附近，离灰很近很近。

　　小尾

　　虽然不再信仰天空，但我还是喜欢仰望天空，用来缅怀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
　　十年前，我不知道我居然会变得如此，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连形同陌路都做不到。再过十年，是不是也会发生更多我想象不到事？我也不是神，意料之外的，总是在的。很多时候我就在想，我和夏夜他们就像是六色的颜料，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偶有的也是身为同类人的自觉，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深深的影响。而那个人，就像是调色盘调色笔，把我们变得更加精彩和美丽夺目。
　　感谢孤独之神的赐予，虽然，最后我们没能留住神的眷顾。

　　小引

　　要是生命可以用颜色来形容，在认识阿徽之前我想我的生命应是白色的，一如太平间的苍白，没有任何色彩。
　　要是还是用颜色来形容生命，在阿徽离开以后，我的生命已经被晕染成不同程度的绿色。
　　湖绿、草绿、翠绿、墨绿、艳绿……
　　那些饱含活力的色彩就是阿徽给我的一切。
　　很多时候，我总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如此结束。
　　我总以为是时间抹杀了我们的一切，却不知道，流逝的不是时间。
　　流逝的是我们本身。

　　月照梨花

　　闷已萦损。那堪多病。几曲屏山，伴人昼静。梁燕催起犹慵。换熏龙。新愁旧恨何时尽。渐凋绿鬓。小雨知花信。芳笺寄与何处，绣阁珠栊。柳阴中。
　　——宋·陆游《月照梨花》
　　1999年，我重返飞云二小五年（1）班。
　　我记得当初母亲询问我意见的时候我用沉默作了回答。
　　因为一直以来我对这事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再怎么样，我能念初中吗？我能念高中吗？我能念大学吗？即使是小学我也必须要时不时地请假，这样的情况我能行吗？
　　不能。
　　但是母亲还是为我办了返校手续，把我交给了别人。
　　“三哥，我家曈曈就麻烦你了，你知道曈曈……”母亲欲言又止。
　　三伯掐了烟，点点头，微微笑着：“你不用说了，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你就放心吧，也就是照顾下三餐什么的，不麻烦，而且阿徽也和曈曈在一个班级，方便的很。”
　　母亲也笑了：“是啊，阿徽就是懂事……这个……算是给你们的一点补偿……还有阿徽的……她也是小孩子……”
　　我扭过头。短暂的一瞬间我觉得母亲把我卖了，为什么非要当着我的面给钱呢？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母亲需要去陪伴父亲，她也需要继续为我的病情奔波。她不是抛弃了我，只是把我托付给同族的亲戚家好好养病，而她寻求更好的治疗方法。
　　我必须要这样想的。等到我再长大一点，我觉得自己从理智上可以理解，但从感情上却无法原谅。
　　我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母亲身上，决定和母亲口中那个懂事的阿徽打打交道。三伯父和母亲有很多话要谈，似乎也非常满意我的“积极”。
　　我第一眼看见阿徽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特色，除了脖子上的锥形项链，明晃晃得像极了一把精巧的微型匕首，非常的漂亮。她身体一旦动起来，那坠子就像是要划破她的脖子一样，诡异的美，让人心醉。而那个时候在大人眼里她偏偏又是非常害羞文静的样子，看起来乖巧得很，那坠子反倒成了一种别致的装饰。不过我想，要是我佩戴，也不会给人以危险的感觉。她安静地守着自己建造的火堆，另外的三个人看着他们共同的领地，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比烤番薯更圣神更重要的事了。真可笑，这里的小孩真的太可笑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十一岁。
　　三哥首先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朝我招手：“曈曈，过来一起玩吧！”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小哥和三哥是二伯的孩子，而阿徽和她弟弟是三伯的孩子，但是他们关系看起来很好。而且就我所知三哥小哥已经上初中了，可这四个人还是玩在一起。很多上小学的人总以为上初中的人很厉害很成熟是一个大人了，不愿意和弟弟妹妹一起玩。我也不例外，我以为后院只有阿徽和她弟弟。
　　“暻阿哥，霈阿哥，阿徽，阿藤。”我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烤自己的番薯，除了三哥，他说：“曈曈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撇撇嘴：“我和阿妈今天早上来的。”
　　“哈，曈曈这次来要住多久？”
　　“不知道，我阿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什么时候走。”
　　“那太好了，曈曈明天和我们一起上山摘杨梅吧，你以前摘过没？”
　　“没有。”
　　“哦，对哦，你不可能摘过的，”他语气犹豫起来：“那个，曈曈，那我问问婶婶明天你能不能去。”
　　我冷笑起来：“不用去问我阿妈，我去不了。”
　　三哥当然不会和我计较什么，他把话题转到了番薯上：“阿霈，我们的差不多了吧？”小哥还是盯着那一堆火和土灰，轻声说：“我看差不多了，应该能熟吧。”
　　三哥忽然兴奋起来：“我们的好了，阿徽，你的番薯好了没有？”
　　阿徽这个时候才抬起头，说：“就你们的那三个大番薯能熟？着实好笑了，我的再缓缓气就行了，”她顿了顿：“暻阿哥，你们的不熟别来和我要。”
　　阿藤一脸不满地，对自己的姐姐说：“阿姐，你的方法肯定不对，我们的才行。”
　　“随便你怎么说，不熟你别哭就行了。”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过来，打量了我下：“曈曈是吧？呆会儿我的熟了我分给你。”
　　我发现她在叫我名字的时候很奇怪，不像是叫“瞳”，而像是叫“藤”。因为在方言里，这两字的发音多么相近！但是我才不稀罕她的番薯，肯定脏的要死，黑乎乎的。
　　我拒绝：“我才不要。”
　　她古怪地看了我几眼：“不要就不要，我还不想给你呢。三哥，我们要去摘荷花了。”
　　三哥蓦地想起来了一样，忙不迭说：“好，我们走吧。曈曈一起来吗？”
　　我摇摇头。
　　“那你帮我们看着番薯好了。”三哥给我分配了任务。
　　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仔细地观察了他们构建的灶子，不得不说，胜利女神是偏爱自信的人的，我觉得阿徽的是最为合理的——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
　　“阿姐你把你的分我一点好么?”
　　“你已经有很多了。”
　　“阿姐……”
　　隔了很远，我就听到他们的嬉笑打闹的声音。然后我闻到了荷花的香味。荷花的味道非常特别，说不好是清淡还是浓郁，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我很想深深呼吸，放肆地攫取这迷人的味道。
　　回来以后，三哥对我说：“曈曈怎么样？好看吧？等回家的时候插起来，屋子里就全是香气了。”
　　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曈曈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我想了想，说：“我住三伯家。”
　　“我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阿徽说，声调不高，但是却足以让所有人沉默。
　　很快阿藤叫了起来：“阿姐，我们家就没有房间。你要和曈曈阿哥一起睡后间。”
　　阿徽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来，大概是不情愿或者说是厌恶。我没有办法在那一瞬间判断她的想法。不过不久以后我知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我、在阿藤还是和父母一起睡的时候，她就是已经一个人在睡了。
　　三哥笑了起来：“曈曈就委屈一下了，这里是比不上你家舒服的。”
　　我在心里忽然有点讨厌起三哥了，这穷乡僻壤的山野小村当然比不上我外滩的家了，有什么可比性吗？
　　“说不定阿徽还会把你踢下床，你要小心哦。”三哥继续打趣。
　　然后三个男孩子笑了起来。
　　笑够了，小哥说：“阿哥，番薯可以吃了吧？”
　　他们把荷花放在一边，从火堆中的番薯找了出来，弹去上面的灰和土，剥开番薯那一层已经被烤的厚实的皮。我有点惊讶，因为三哥他们三个的番薯实在是太大了，反观阿徽，她的番薯就比较适中，她一共烤了三个。她仔细地清理了其中一个番薯，似乎忘记了我的拒绝，她把番薯递给我。
　　“干净的。”她清冷开口，好像我接受不接受都没有关系。
　　而我居然要了。我去了大部分的外皮，只吃了中心的那一份，香甜无比，我从来不知道烤出来的东西能这么甜。我舔舔嘴唇，注意到没一会儿，阿藤气呼呼得走了。
　　阿徽在吃完自己那个番薯以后才问：“他怎么了？”
　　三哥和小哥无奈的摇了摇头：“阿藤的太大了，根本没有熟。”
　　阿徽没有说什么，只是问我：“曈曈你还要吗？”
　　我还没有回答，阿藤就哭着跑了回来：“阿姐阿姐，给我一个……我要吃……”
　　他泪眼婆娑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我猜他大概是真的想吃。可谁让他没有跟着自己的姐姐烤番薯呢？
　　阿徽没有说话。
　　“阿姊……”
　　他叫阿徽“阿姊”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音调，特别的好听耶显得特别的亲昵。我看着阿徽，想说点什么可是却把划过脑子的那两个字咽了下去，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的番薯上，我非常心动，然后低下头，把声音压得很低：“阿徽就给你阿弟好了。”“不给，谁让他自己这么笨。”
　　阿藤哭的更厉害了。
　　这时候她犹豫了，她看向我，问：“你真不要吗？”
　　我突然觉得很愤怒，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她应该什么都不说就把番薯给我的。她这样说就是想我让出去给她亲生弟弟嘛，我狠狠地摇了摇头。
　　然后阿藤笑了起来，抓起番薯就啃。
　　看着她无奈而宠溺地没有阻止阿藤的行为。我就一点也不喜欢她。
　　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回去了。母亲没来及吃晚饭，她要赶飞机。
　　她嘱咐我：“曈曈，在三伯伯家要乖。明天上课也要乖。”
　　我点点头。没有哭也没有特别的难过，我已经足够坚强了，我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因为下午吃过番薯我晚饭吃得很少，三伯母问我有没有喜欢吃的，她去买，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三伯母没有追问，阿徽却忽然发问：“阿妈，曈曈睡哪里？”
　　“跟你一起睡。”
　　阿徽眼光闪动，但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吃过饭以后，我不想去玩，今天一天已经很累了。阿徽没有跟着阿藤一起出去，她说：“阿妈，我陪曈曈一起，你们出去吧。”等到人都走空了，她又说：“你是不是很困啊。”
　　我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她拉着我一起上楼，指着后间的大床说：“你躺里面。”
　　“凭什么，那么热！”
　　“里面的人睡得安稳点。”她解释，然后就坐到了地板上翻书。
　　我实在太累了，不想再计较什么了。满屋子的荷花香味，我一躺下来睡着了。
　　半夜我醒过来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才发现阿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躺了下来，她的睡姿很怪异，像一具冷冻了很久的尸体。
　　“我要喝水。”我轻轻晃了晃她，触碰到她的肌肤，冰凉无比，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她马上惊醒了过来。
　　没一小会，我就喝到一点温水，又昏昏沉沉地睡地过去。我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更加不喜欢阿徽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阿徽还有阿藤吃过早点一起坐着公交车去学校。
　　返校之前我就反复对自己说，返校，是让我再寻找一种我活着的感觉。每每看着周围欢笑的同学，我会有一种我很健康的错觉。
　　我喜欢听别人说话，他人不断地诉说总是能给我带来一种奇异的快感，那样被关注被重视的快感——他在对我说话，他想和我说话。但是我不说，这个是我为什么常常用面无表情来回应他人的热情。我知道我矛盾，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想的融入别人，还是想的是拒绝一切好意。
　　快到教室的时候她紧张开口：“曈曈，我们是一样的对吧？”
　　我在心里嗤笑，她是转学过去的，我是休学后跳级上去的，有很大的不一样。

　　月上海棠

　　斜阳废苑朱门闭。吊兴亡、遗恨泪痕里。淡淡宫梅，也依然、点酥剪水。凝愁处，似忆宣华旧事。行人别有凄凉意。折幽香、谁与寄千里。伫立江皋，杳难逢、陇头归骑。音尘远，楚天危楼独倚。
　　——宋·陆游 《月上海棠》
　　也许，大多数对小学的记忆都停留在无聊或者已经遗忘，可是我对飞云的一切一切都无法忘怀。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飞云的悠闲，飞云的乡土气息，飞云江上的美景，飞云大桥的故事……或者我最忘不了的是那里早上的糯米饭和紫菜汤，沿街叫卖的小零食，还有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我到现在还以为在那里能找到最好的圆珠笔。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再也想不起来飞云的小巷，回到飞云的道路了。
　　我从来都不是喜欢上课的人，我根本力不从心，难以把注意力放在老师的讲课上。但是我喜欢看书，我家里有很多的书，我翻阅的数量绝对超过任何人想象。十二岁的我曾一度迷恋司汤达的两句话——“我喜欢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在观察。”“我试图摒弃我自己的个人情感以便充当一个冷峻的哲学家。”
　　所以，大多数我都在观察，当然目的不是试图当一名冷峻的哲学家。我观察身边的所有一切，从他们的举止来判断他们的性格、家庭、甚至是他们进一步的想法。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把我这点小癖好告诉阿徽的，她的回答颇为耐人寻味：“魔王，你不觉得你很像一个龌龊的偷窥者吗？”然后她恶意地笑起来：“当然，我以为你会很骄傲，毕竟你那时候很小。”
　　可是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
　　这种习惯这种癖好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而且有的时候把人看透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当时我没有发现这其中利弊，我只是给自己找一点乐趣而已。在上课观察的时候，有一点我觉得颇为有趣。我发现阿徽听课的时候非常认真，全身心的投入，没有一刻是分心的，下课的铃声居然还能让她受了惊吓。很多年以后我明白，阿徽这种全神贯注会杀死别人，她看起来很好说话，也没有什么原则，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放在心上，但是她固执到偏执的地步，这种性格令人恐惧。
　　在学校里，作为转学生她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但是对于她后桌的姓应的男孩相处的相当好。令我觉得有趣的是，在空闲的时候她总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姜隆的耳环。我无声地笑，姜隆带上金耳环不过是我们家乡保佑体弱男孩的习俗而已。
　　我是没有戴的。
　　我、阿徽、阿藤吃饭、回家都是在一起的。中午，她领着我们去吃饭，把阿藤喜欢的菜夹给他，然后不忘提醒我吃药。放学，她带着我们坐公交车，虽然她更乐于骑自行车，但是她不能带两个人。大部分时候她怕我摔倒或者出什么意外，总是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牵着我过马路。而每每她拉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甩开的，可我没有。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手和我一样冰冷。
　　因此，阿藤变得不喜欢我了，或许，一开始他就没有喜欢过。
　　“阿曈，你什么时候回家？”他总在没有人的时候这样问。
　　说实话，我非常乐于回答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对我的歧视或者别的什么，相反，我从中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快感。
　　“哼，我要一直和阿徽住。”我总是拖长了音，恶毒地反问：“我也是阿徽的弟弟，不是吗，藤阿弟？”
　　每天晚上我和阿徽一起睡在后间，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看书，我看我带来的，她看自己借的，奇怪的是都喜欢看书的人从来没有人提议过交换着看书。半夜我都会醒过来喝水，而她也总是去给我倒水，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住在她家当然应该照顾好我，而且这是她的义务，拿钱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很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件事依旧非常懊恼，因为阿徽对我关心只是关心，和别的没有关系，而这个错误的认知一直到她念大学以后我在纠正过来。而我在半夜醒过来却再也没有人不说任何话就为我倒水了，很多时候，我是非常憎恨阿徽的，是她把我惯坏的。
　　有的时候我比较清醒地醒过来，发现她死死地裹着被子——我不知道除了她还有谁能在夏天的夜里冷的瑟瑟发抖。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起毕业说不定还能一起上初中。但是冬天来临的时候，我越加地受不了这里的湿气，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冷血尸体。我更加虚弱了。在放寒假的时候母亲终于过来接我了，她找到了一名很厉害的医生。
　　我想这对我是有好处的，说不定我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了。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徽，她也很为我高兴。
　　“那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一起考初中。”分别的那个夜晚她把自己一直戴在脖上的锥形项链带到了我的脖子上，恐吓我：“喏，没东西给你呐，便宜货换礼物，要记得带好吃好喝的回来。”
　　她把自己最爱的东西给了我，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答应她：“我会记住的。”
　　她觉得我能在新学期回来。却不知道那个寒假是我们分离的开始，也是我们疏离的开始，更是我们改变以往交流方式的开始。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然而，事实却是变化的不是我们，流逝的也不是时间。
　　我随着母亲来到那个据说是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开始我的疗程。为我治病的老中医非常和蔼，当然，医术也非常高明，我曾一度以为我能彻底好起来。
　　母亲把我托付给老中医，我在他家里住了下来。老中医的家是我见过的最有古意的地方，有流水潺潺，有鸟鸣花香，如同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每一处的亭台楼阁，都是用笔墨纸砚无法描绘的。阿徽家里根本没有办法和这里比，而且老中医的家里有很多经典的影碟，我每天都能看电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非常喜欢这里，甚至想过以后在这里定居。
　　老中医的外孙方楠也经常会来，一开始他很讶异会有人住在他外公家里，但是慢慢地他接受了我的存在甚至开始接近我。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是一个很好的排解无聊的对象，因为他很能说，很喜欢和我说话。
　　他对他外公似乎也非常上心。
　　“外公，我陪阿瞳这么久，你有没有点奖励给我？”
　　“你想要什么。”
　　“您种的海棠嘛给我一株吧。”
　　几经波折，他费尽心思地从他外公那里讨来那一株老中医钟爱的海棠却是为了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化学实验。
　　“你很喜欢化学？”我在一次闲聊中装作无意问他。
　　“啊，不是，我喜欢的是海棠，就想知道拿来做试验会怎么样。”
　　于是我开始警惕这个人。
　　临近开学的时候，母亲没有来接我的意思，我有点着急，可是一想到自己最近的状况，我就沉默。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没有质问父母，或许有的事情就会不一样，但是，有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在和我预算的开学时间过去一个月以后，父母抛下忙绿的工作来探望我。
　　“曈曈，感觉怎么样？”父亲握住我的手，关切问道。他的手非常温暖，像是一个夏天的太阳。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我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母亲没有说话，但是她面色苍白，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颤抖。
　　在低烧和昏迷的折磨下，我很难过，我很不高兴，但是我只是很轻很轻的说：“阿爸阿妈我要回家……”
　　然后我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的，但是父母争吵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我耳边。
　　“当初是谁非要把他生下来的？你难过我就不难过？”
　　“我没有尽责任？我辛辛苦苦赚钱为的是谁？”
　　“我说了重新再生一个！是谁害怕自己会对曈曈不好的？”
　　我不想去回忆那些推卸责任的话，更不想去回忆那些毫无意义的争吵，虽然，的的确确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指责如果不想负责，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受苦的他们让我悲痛的不也是他们吗？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只是在争吵平静下来之后，恍恍惚惚地问：“阿妈，我得的是什么病？”
　　母亲被我飘忽的口气吓到了，旋即她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和温柔：“曈曈，没有什么病，就是先天不足，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阿爸阿妈，我要死了，对不对？”
　　父亲的脸一沉，没有说话。母亲的脸色也马上难看起来，她严厉道：“曈曈，这种不要乱说！”
　　“乱说乱说！我这是乱说吗？我这样还是乱说吗？你跟阿爸吵得时候我都听到了！你们是不是嫌我了，那你们别要我好了，重新生一个去啊！”我知道被魔鬼附了身，但我愿意！我愿意将自己所有的不满倾泻而出：“我想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晚上想喝水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别说出去奔波是为了我的医疗费，你们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看我，看到我怕我死了你们就会难过？是不是我就好不了了？是不是啊？”
　　我不知道就是这样激动地情绪也可以让我吃力。我很清晰地感到了自己在失去意识。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只是身体不好，但是没有想到我真的能衰弱成这样，其后的两年里我都离不开老中医的园子，这里也由一个我喜欢的地方变成囚禁我的地方——虽然我休学期间也在床上躺过，但是那不一样，那时我在自己的家里。
　　在我醒来的不久之后，方楠告诉我，他说他从来没有见到我这样的人，明明说着让家长恐怖话，却又让人忍不住怜惜，他说我哭了。
　　我冷酷地反驳他：“你脑子进屎了啊，怜惜个屁，流几滴眼泪就算哭啊。”
　　他不知道，那以后我就对所有神明发誓——如果神明存在，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流一滴眼泪。
　　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把大量精力放在劝服自己理解父母上。我把我一生的违心的歉意都放在了那次郑重道歉上：“阿妈阿爸，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的，我就是很难过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把事情告诉我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们也给予了理解，用一种慈爱的语气把关于我病情的所有事告诉了我。
　　我用从那以后再也不会使用的虚伪微笑劝他们不要在我这里留太长时间，我需要他们工作需要为我找医生好好治疗。
　　“阿爸阿妈，还是再为我生个弟弟吧，我很羡慕阿徽有一个阿藤呢！”
　　只有天知道我是多么虚伪，只有天知道！我也只要天知道！
　　在他们欣慰离开后直到后来我离开老中医的园子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我的脾气变得无法控制，并不是因为医生说的因为病情影响了我的情绪，我才变成这般。但只有我知道，我在放纵自己。
　　在未知的生命长度里，放纵自己。
　　时间不会改变我们，它只是让我们现形。
　　我的放纵显露了我的本性。

　　玉连环影

　　屋老。一树梅花小。住个诗人，添个新诗料。爱清闲，爱天然；城外西湖，湖上有青山。
　　——近代·弘一《玉连环影》
　　两年以后我离开老中医那个绝佳的养病地，反正我足够能力回到飞云了，那里不也有我的疗养地吗？另外，是因为方楠，
　　和方楠相处的越久，我就发现这个人简直是神经病！他总是把自己想要的弄到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磨损掉他费尽心思得到的。他想方设法捕捉刚破壳的小鸟，然后仔细照顾它，在他们可以学习飞行的时候把他们狠狠地摔在地上。能飞逃的他没有办法理会，摔死的他就会拿来解剖研究，但是，能飞逃的有几只？我想起那株无辜的海棠，想起很多其他的东西，只要仔细观察，就算没有走近他的日常生活我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变态！
　　更让我觉得难以忍受的是他眼里渐渐地也不再掩藏对我的感情，他喜欢我，我知道！这个变态喜欢我！
　　我开始对他出言不逊，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恶心的行径，我就会爆粗口，甚至忍不住采取一些报复措施——他让我难受了，虽然他并不值得。
　　某天他终于引诱我：“阿瞳，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眼神炽热，神情激动，他怎么能有这种感觉？我心中更是难掩暴躁，满脸鄙夷：“垃圾，贱种，我才懒得理你。”
　　他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起来，非常诡异地笑了起来：“你觉得这由得了你吗？”
　　他伸过手来想解开我衬衣的扣子。
　　我厌恶所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的触碰！我狠狠咒骂，给出最后的警告：“操你祖宗十八代，狗娘养的是个变态！离我远点，别碰我。”
　　方楠健康的皮肤在阳光的折射下带着一点迷人的色彩，我羡慕，我嫉妒，但我更怨恨！他贪婪地注视着我，我没有任何退缩，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只会给他带来毁灭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他也不知道他惹恼的不是人，而是魔鬼。
　　“你想强 暴我，对吗？”
　　他异常愉悦：“阿瞳，你真聪明。”
　　“是啊，我很聪明。”我补充：“狗杂种你还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我调动所有的力量把一直挂在脖子的锥形项链刺向了方楠的眼睛，然后尖叫起来。
　　我想在作为一名合格的病人，是不应该太过坚强的。而父母亲赶过来的时候，我应该是精神失常的。
　　我所有的控诉都带血带泪，谁能不相信一个恳求宽恕凶手的受害者呢？我望着可怜的方楠，终于露出了一种后来被阿徽称为“空白”的笑容。我还会继续完成我的报复事业，这种没有办法发泄自己情绪的生活，我受够了！因为我很少离开园子，所以继续这件事这花费我很多的精力和时间还有金钱。不过，很少离开不就是代表我离开过吗？
　　我倒是无法想象了方楠在被人不断强 暴后会怎么样？大概会疯了吧，然后变态起来杀了那些人？好吧，我还是很手下留情的。我确信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遭遇的所有事只是意外，而且他以后不会追查到我身上，这样他就不会生活在苦大仇深的日子里——没有仇人，他怎么报复？我只是让他自己品尝了一下我的愤怒而已，一想到他哭泣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他可能出现的表情也极大地娱乐了我。
　　很快，在父母的安排下，我回到了久违了的家。在碰到家里那张柔软的床，看到阳台疯长的花草时，刹那，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空旷的屋子里有的只有我的笑声。
　　我一个人在外滩的家里呆了三个月，或许是平静到死寂的生活让我的脾气得到了控制，我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但是很快我就忧虑起来，我觉得即使回到这里我也再也控制不住我的躁动，我不想控制，为什么要控制，这种不同于任何感觉的乐趣和快感，我为什么要控制？可我在忧虑什么？回来以后我没有去上学，更多的时候，我会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看书，或者在客厅里播放一部部没有经过挑选的看电影，然后复诊吃药。
　　夏天到得时候，我来到三伯家。
　　再次见到阿徽的时候，我有点不敢去认她。那个女孩子，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和最温柔的心，榕树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夏日的暮风带着消散后的暑气在她的脸上轻轻拂过。我已经无法精确地描绘那种闲散与肆意，我也已经无法精确地描绘那个女孩脸上雅致的笑容，我也已经无法精确描绘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多么的享受那种感觉。
　　我一直觉得那是属于我的美好，却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曈曈！你终于回家了！”
　　她除却了以往的羞涩和文静，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她会照顾好所有一切，在她身边丝毫不用顾虑其他任何事。
　　我控制不住的呐喊出来：“我回来了！”
　　“是不是觉得这里变了好多？”
　　是的，变了，道路变了，风景变了，连人也变了……可是人真的变了吗？人不是只会现形吗？我无暇去理睬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时过境迁是人之常理，我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这些让我烦躁的事情。
　　“曈曈……”
　　我笑了起来：“别再叫我‘曈曈’了，跟女孩子似的，叫我‘阿瞳’啊。”
　　“好吧，阿瞳。”她叫我的时候我两年前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好像不是在叫我，而是叫“阿藤”。
　　我又说：“还是叫我‘斯瞳’吧。”
　　“好吧，斯瞳。”那种奇怪的感觉终于没有了。她说：“你得告诉我你这两年去哪里了？你得的是什么病？”
　　“我也没有办法，病又不是我愿意的。”
　　“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心中一动，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的一切告诉她。我隐隐地兴奋起来，是的，我要说，我要把我想的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阿徽。
　　“秘密是一把双刃剑，你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你确定你要知道。”
　　“你想说。”她看出我的动摇，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要不然我们定个规矩，谁都不要评论对方的事，听着问着就行，不要评论，有意见想好了明天晚上再说。”
　　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你不要再观察我，斯瞳，我们不能那样做。”她继续建议：“当然，我也不会观察你。”
　　我点点头，我们真的很像。很多时候，看着她就跟看着我一样。就算分开，也不能割离我们彼此的联系。
　　那一天夜里，我们彻夜未眠，交换了彼此所有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她叫我把项链拿下来，要埋了这见过血的不吉利的东西。我极力反对，这可是利器，利用好的话，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不行，这是你给我的信物，已经是我的东西，我就爱戴着它保平安。”
　　她见劝不了我也不再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到，当年的戏言，却成了现实，多少个噩梦般的日子里我就是靠着这尖锐的坠子过活的。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阿徽，我觉得夏夜在玩你。”
　　但是，那个时侯她非常非常的迷恋夏夜。用迷恋这个词我有点犹豫，因为她是爱着夏夜的，那种至情至性的爱，以至毁了自己。书上说爱总是比迷恋更加深沉，更加的，难以自拔。
　　“斯瞳，你看东西总是比我清楚的，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她说：“但感情这一回事就是要这样，就算他真的在玩，我也做好准备了。”
　　我犹疑了一下，我知道这太不像我了。我再说：“那随便你了，不过阿徽你和杨苏无他们也不要走得太近，毕竟，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她顿了顿：“是，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是我们是朋友。”
　　“你根本没有认真对待感情这一回事。你这样和杨苏无欧阳说毓他们混，对夏夜不公平。”我已经在措辞上很客气了：“你能保证你像你说的那样的蓝溪梓秦雨生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只是想对她们好，你不懂的，这种感觉，这种爱，我爱他们，就像你看的外国电影里的姐妹们相互说的‘I love you.’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解释：“不是占有也不是强求，就是想着她好，觉得她应该好。我说不清……但是我能明确地告诉你，我是夏夜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
　　她趁胜追击：“阿瞳，你对小叔小婶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还有那个方什么的也有错，你这样对他……”
　　我知道她想说“残忍”这个词，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我。
　　“和你的收集癖一样，这已经是我生活的一种乐趣了。”我静静地反问：“阿徽，你连我这点乐趣都要剥夺吗？”
　　“你……”
　　“我的沉默是为了让自己享受，同样的，我的毒舌也是为了让自己享受，我哭我笑也是为了享受。我这么多都是为了让自己享受！我这么做有错吗？你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还和女的搞在一起不就也会死为了享受？”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享受？”她冷冷地说：“我就和别人一样龌龊吗？”
　　我意识到自己惹恼了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暴躁起来了：“龌龊？那你想把你的所有行为都归于那些破烂感情吗？”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她冷酷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无法理解别人因为一点小事而高兴或者哭泣？是不是不解释不了我和阿藤的相处方式？是不是看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有亲密的举动？”
　　我激动地起来站在了地板上大叫：“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她冷淡地回应我：“阿瞳，你不用装了，你喜欢看电影你喜欢看书，真的是你喜欢吗？我才不会认为你的电影和书都白看了。”
　　胡说八道！纯粹的胡说八道！我脑子里转过无数弯，我很想反驳她，但是一时间我竟然什么借口都找不到。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因为我想不到会有人看出来。我以为我做的很完美。可是她还是看出来了。
　　“斯瞳，你知道吗？我很难过，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是！好！我承认，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控制一下我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吗？”我粗暴地打断她：“还有我们年纪这么小就谈情说爱不会太让人恶心了吗？”
　　“恶心？”她皱眉重复了一下词语，然后大声说：“是的，恶心！但总比你嫉妒、算计、冷酷的好！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连小叔都要算计，有这个必要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出离愤怒了，她一定也计算过我的行为！她总能计算出来，可是她不说，让我一个人自得，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指责我：“什么叫做我在做什么？我自生自灭不用他们费心是我不对？他们现在照顾小的还来不及，还有时间搭理我吗？”
　　她震惊地看着我：“你……你都知道了？”
　　我冷笑：“叶徽，我告诉你，你我都是一样的！别把我当傻子，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他们生了小的，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杀了他？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然后……”
　　满意于她因为紧张而喘不上气的样子，我一下子得到了莫名的满足和舒心，不自觉得微微笑了出来：“然后我会告诉他，是谁把他的哥哥一个人留下，是谁让他的哥哥发的狂，是谁让他的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得活了一生！我要他永远活在痛苦之中，一看到自己那张脸就想起我！”
　　“你疯了……叶斯瞳，你……”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我以为她会对我很失望然后离开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夺路而出。
　　可是她没有，她的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叶斯瞳，你这个混蛋，混蛋……”
　　我被她吓到了。我曾试图去理解自己或者别人哭泣的理由，但是我总是找不到从本质上解释哭泣的理论。哭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为什么还要哭泣？很快她擦了眼泪，好像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她走我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打了我一个耳光。
　　然后我们一起哭了。虽然，我发誓不哭的，但誓言就是用来打破的。
　　“我要回家了，我不要再见你了……我……”我简直不能相信我会那么懦弱！
　　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成了我们相互伤害的利剑。但是，这把利剑我们不得不交给对方，否则，我们会拿着自己的武器自杀。

　　烛影摇红

　　鬓绿飘萧，漫郎已是青云晚。古槐阴外小阑干，不负看山眼。此意悠悠无限。有云山、知人醉懒。他年寻我，水边月底，一蓑烟短。
　　—宋·毛滂《烛影摇红》
　　我逃也似得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阿徽没有来看我。我的病情加重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因为她。
　　我不得不在中心医院度过另一个“两年”。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那么多让人无法容忍的事，有的情况是不是就能改变？很明显，我是对现在不满，才会想到改变过去，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能清醒的认识到沉溺于过去的人往往会忽略未来。所以，我只是想，而不是去做些什么——我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已经丧失了行动的力量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谁那里得到消息的，有一天她背着书包忽然来到医院来看我，让我觉得很惊奇。一段时间不见，她身上明显变化了，一种狂傲肆意在诞生，但是她掩藏的很好，和我一样好。她对我雅致地笑：“斯瞳，那个时侯真的是对不起了。我们和好吧？”
　　我倔着脾气没有理她，其实心里还是非常满意的。
　　“好了，不要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啊，我们和好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
　　她摇了摇头：“斯瞳，你要明白。我们是一样的。”
　　我说不出话来了。
　　“好了，不要闹了，斯瞳。”
　　“斯瞳，斯瞳，斯瞳……”她反复地叫了我几次名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打开书包，翻了一会字典，笑了起来：“我就说你的名字熟悉得奇怪吧，stone，你都不用起英文名字了。”
　　我伸出手，她把字典递给我，在她那本有些过时的《英汉汉英词典》第296页右侧第6个单词就是stone，一共有5个解释，但是我只喜欢第三个解释“宝石”。
　　“stone，石头，斯瞳……”她说了一会儿然后得意的说：“简直是完美。”
　　我接受了她所谓的“完美”。从那时候起，我更愿意别人叫我“stone”或者“石头”——原本名字就是一种认同，我的本名可不是让人乱叫的。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她问地小心。
　　“你要照顾我，我知道自己的脾气，你要看着我点。”我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然后我们又开始交换秘密。
　　她把自己所有的日记随笔都拿给我看，那些毫不掩饰自己喜恶的符号至今让我难以忘怀，我也愿意向她倾诉。我们又一次地都知道了，这样的做法是一种病态发泄也是一种病态的信任。她会诅咒会憎恨会去尊重会去热爱，有的时候我很羡慕，因为我确实感受不到一些积极的情感，有的是愤怒、怨怼、难过、暴躁……其实我并不反对回味过去，因为在自己更小更小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得到欢乐轻松甚至是幸福，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竟然再也不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曾惶恐过，因为我想别人也是一样的，或者说我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是，自从接触他人，我便能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怪异，是的，怪异——虽然我一度认为这是特别。
　　我和阿徽大多数总是能和平共处的，我们已经很少向着对方发脾气，或者讽刺抨击，但是，那也是很少而已。我们毕竟不常常见到，而见到的时候我总控制不住自己的恶毒——我讨厌这世间的一切！可是，她不在乎。有的时候我们斗争的太厉害，她甚至会想哭，而我也会痛苦，直接反应在生理上的病痛。我见不到什么人，我也控制自己不向医务人员发脾气，但是一旦阿徽来了，我就会尽情发泄，一开始她似乎不能理解，但是渐渐地，她选择了包容，甚至是忍受了我的无理。偶尔我会觉得自己对阿徽太过分了，但转念一想又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又一层个性显露在我认识兮兮之后。兮兮，我的兮兮。她是非常漂亮的女孩，我不知道用漂亮修饰她是不是合适，因为我真正接触过的异性很少——我一向把演员看得很清，从没把我身边的人和演员作比较，因此不要说我看过那么多电影里就会了解异性。她的那种漂亮让我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一种本该高高在上的玫瑰被泥土碾碎的美丽。我向阿徽形容的时候她问我那是不是一种堕落的美丽，我想了很久说：“是。”
　　我和阿徽，都是一样的姓氏，流着一样血液。
　　我本是在医院里“散步”的，兮兮从手术室的方向匆匆而过，撞到我了，我们一起倒地。我一向是受不起这种“厚礼”的，当即就有些眩晕，更重要的是，我讨厌别人碰到我！我都挑在医生下班病人吃饭的时候出来了，怎么还有人碰到我！这个人现在甚至还倒在我身上！
　　我刚想推开她，破口大骂，但是却被我见到的场景诱惑了，她雪白的腿脚上汩汩流着的是鲜红的血液，而且擦到了我的衣服上。她似乎想极力从我身上起来，但是却无能为力，看着我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哀求。
　　我一反常态，慢慢撑着她，然后小心地让两个人从地上起来，我站好，她几乎都靠在我身上了，而血液渗透衣服和皮肤接触的冰凉凉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我知道，我在兴奋，该死的，我竟然在兴奋。在回来的两年以后我再次兴奋，而这种感觉是那么热切、激烈，像是在召唤一样，根本不是那种隐隐的压抑着的兴奋，我要疯了。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是回去再检查一下吧，”我开口：“你这样还能出去吗？”
　　她窘迫得几乎是要晕过去了。我回想各种适合的言辞，最终把她劝回到她的医生那里。我一向明白，她的医生应该没有那么清闲。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总之，在门口久候的我，清晰地听到自己说：“你把我衣服弄脏了，怎么算？”
　　“我赔给你。”她怯怯地说，甚至有点惧怕。
　　我挑挑眉，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赔得起吗？手术的钱也是借的吧？”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听到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继续说：“算了，我也不要求你什么，洗干净了给我送回来。”
　　“你跟我过来，我把衣服换了。”
　　我没有坐电梯上去，反而走了六层的楼梯。我反复规划，没有和她搭话，而她跟在我身后，紧张得什么似的。
　　回到病房，我拿出纸笔给她：“你叫什么名字，把联系方式留下了，别想跑。”
　　我拿出自己的衣服当着她的面换，睨了眼她的裙子，道：“你不会就想带着这一身血出去吧，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我丢给她我的一件外套：“洗好了也送回来。”
　　她犹疑地看了我几眼，看到我正在换衣服又窘迫起来，马上就转过视线，然后老老实实地穿上外套，我趁机扫下她写的字，“李兮，地址呢？”我不由地皱眉，她赶紧写了地址。我按照她写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是不是龙李殿安阳街3476号，我找李兮。”
　　“哦，她出去了，你谁啊？”
　　“我他同学，她今天拿了我数学作业没有给我，她回来你跟她说一声，我叫叶斯瞳。”然后我断了电话。
　　她一脸震惊的望着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看来你还是信得过的。”
　　她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晚上吃药的时候我得意地笑起来。
　　阿徽从来不和李兮碰面，她说：“我怕我会破坏你刚建立起来的东西。”当时我已经在收网了，我冷笑起来：“没有关系，可以当做另类的挑战。”
　　她没有回应我的挑衅，只说：“十足的魔王。”
　　从那时候起她就改叫我“魔王”提醒我的所为。
　　她已经经历了最绝望的事，足以把她逼疯的事，她又怎么会顾及我这无谓的挑衅？然而我原以为她可以很快从泥淖中抽身，她却越陷越深。之前她要升高中的遇到了一些麻烦，因为她不想留下来，遗憾的是她最终没能离开。在她进入高中以后，我们的反而往来频繁起来，一边是因为她渐渐断了和那些人的联系，一边是我的情况越加糟糕。
　　我没有想到，她居然和欧阳烁毓在一起。从笔记上看，她和欧阳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郁郁寡欢，或者说，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夏夜的思念。我问她为什么，她也总是淡淡说你明白的，你和李兮怎么样了？我痛恨她这么明显的转移话题，可我很想把那种感觉告诉她，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布好局。情况到她念高二才好转，她似乎不再活在夏夜的阴影之下了。偶尔她过来探病的时候竟然还会买花。她从来不问我喜欢什么花，她只带着自己挑的那些没有包装的一两支百合来看我。难道她不知道在西方白百合是用于葬礼的吗？更有甚者，她居然从她外公家剪了几株月季充玫瑰送我，其中还夹杂着她摘得雏菊。我觉得她在敷衍我，于是我在兮兮面前控制的东西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尽数向她发泄。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安我心的人，不会出卖我的人。
　　然后那一年她迷上了下跳棋，乐颠颠地买了一个棋盘，把六种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同时摆好，找人下。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充当六家，她自己觉得其乐无穷，我却觉得兴趣索然。后来她把棋盘留在了我房间里，某一天我心血来潮地学她摆好六种玻璃珠子，一人充当六家。我难以自拔地沉迷在计算和胜利之中，现在我已经记不得其中有什么下棋诀窍，我只记得那种孤独。
　　一直以来，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我和阿徽是一样，重复到就连阿徽也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只是相似，仅此而已。阿徽能救我能帮我，我却救不了她更帮不了她。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宋·苏轼《水调歌头》
　　阿徽爱的那一群人我见过的有杨苏无和欧阳烁毓。我不喜欢杨苏无。
　　我第一次见杨苏无的时候，居然紧张起来，我在害怕，我在害怕他看穿我，而事实上，他已经看穿我。同样的，我也看穿了他，他没有紧张，因为他不怕被人看穿。
　　“石头，或者，我该叫你‘魔王’？”他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无赖式笑容：“你以为灰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是她弟弟，她必须照顾我。”
　　杨苏无懒洋洋道：“弟弟？你也知道自己是她弟弟？”
　　“你呢，纯粹就是嫉妒她身上的那种活力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的健康她的感情她的爱？而你，没有。”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有的，我一定也有的，我的兮兮也就是一个例子。然后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我说：“那你呢？你可以去问问她会站在你那边还是我这边啊？”
　　杨苏无这样就笑了，他应该是喜欢笑的，用天真伪装残忍：“当然，不会是我这边。”
　　不是你这边，也不是我这边，我忽然有些悲哀的发现，我或者杨苏无那群人其实一直都没有走到阿徽的心里去，从始至终，她有的只有她自己。
　　我越发惶恐起来，因为杨苏无的洞察力远远地超过我，只是，他不愿意表现。
　　“叶斯瞳，你肯定知道你是一个坦率得矛盾的人，”他直呼我的名字，不带一点尊重或者别的意思：“不过你知道吗？你极度骄傲的同时又深深自卑着，好奇怪的组合，不是吗？”
　　一针见血。
　　我的反击就显得有点可怜：“杨苏无，你肯定也知道你是一个无赖得古怪的人。不过你知道吗？你绝对自负的同时也无望可悲着，很有趣的搭配，没错吧？”
　　“我知道啊，所以，”他再度笑起来：“我才想见你的，到你这里找点乐子。”
　　我的的确确是没有办法在言辞上胜过他的。然而他给予了我莫大的帮助，在我生命最困难的时刻。
　　某次他提到阿徽夜间游荡的事，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升初中前她在疗养院呆了一年？”
　　当然，我知道。不过在你自己知道前我偏偏就不让你知道我知道。
　　我说：“她怎么可能会隐瞒我？”
　　杨苏无就乐了：“对啊，她不会隐瞒你什么，但也是不是把所有的都告诉你。”
　　“我知道秘密就行，其他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杨苏无就狂笑起来：“你真的太有意思了。不，你们真的太有意思了。”
　　至于欧阳烁毓，我们依旧保持一种神秘的交情。他和我不一样，他走得是一条没有办法回头的路，而且方向不是他主控，我走到是我自己设计的一条光明大道，而且，就算兮兮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她也不能离开我。我们遇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堕落边缘了，我只是拉了她一把和我一起去地狱而已。
　　我和欧阳头回见面的时候当然也不是那么友好的，但是，时间一久，我们也就那样了。我非常不喜欢欧阳的一点就是他总把当垃圾桶。他很少说话偏就把能说的都对我说了，他神色总是波澜不惊可总在我面前表露悲伤苦痛。我恨他的这种行为，像个懦夫。但，我又非常享受他难过的表情。
　　“我发觉我喜欢上灰的时候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很多年前，她站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她在，很多年以后，她离开我了，我才明白我的幼稚，但是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无可改变。”
　　在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现在，他对我这样说，神情里重现了当日的疼痛。
　　“她笑起来很美，别有一种风情，我一直很喜欢她的微笑，但是我没有想到她会用那种微笑对着我，烧毁我全部的曲谱。其实，也无所谓，只要她高兴，她要做什么都无所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这样残忍的杀死艺术，杀死音乐，但是我的灰，她做到了。真真冷血。真真无情，我没有见过不她更残酷的人了。”
　　所以这群人当中欧阳烁毓是最白痴的。他只想着和阿徽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忘了去想阿徽的感受，他总是以为阿徽是会喜欢的，却不知道那个会被铃声惊醒的阿徽是最最忌讳别人打扰她控制她约束她的。他们在一起三四年，那种不同于夏夜的相处方式，让阿徽很是痛苦，但是，她却已经准备接受这种苦痛的甜蜜。准确地来说，她都已经有了和欧阳结婚的打算——我不知道其他的十七八岁的女孩会有什么想法，但是她有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恶心。可是她愿意让我恶心。她在我面前没有秘密，就像我在她面前没有隐藏本性一样。
　　不过这一切欧阳都不知道，在最最要紧的关头，自我堕落了。就算我觉得这个有意思，我也没有义务帮他不是吗？
　　“喂，魔王，你亲过李兮没？”
　　“亲过。你的进展？”
　　“我又不是神，我也会好奇，我很想看看欧阳的身体。”她说地自然极了，丝毫不在意我诧异的眼光。
　　“你们上床了？”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她意有所指：“魔王，我们都是姓叶的，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是的，我们是不一样，但是相似。我们都喜欢打擦边球，我们也都喜欢试探环境的条件底线。相互试探底线的结果就是我们越走越远，一个往南一个向北，直到再也找不回对方。
　　我和阿徽之间最激烈的矛盾爆发于她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因为我终于见到了我亲爱的弟弟，我拒绝他们提出的治疗，我有的东西部多，尤其是生命。
　　“魔王，你已经18了，你总要为自己想想！”
　　在这之前太多的秘密向我们展开，我们已经在战斗了。这样的话她也不是第一次说。
　　“我已经很为自己着想了，这种概率你能接受！”
　　她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知道这是因为夏夜的事情瞒不了她了，或者说，她早就有所察觉：“是，我不能接受，但是不接受你会怎么样？”
　　不接受就失去了培养了几年的最佳时光，不接受就会恶化，不接受就会死亡。
　　“那接受呢？”我说：“接受我也会死。也许更早也许稍晚。”
　　一时间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我管你死活！”她狠狠地拽过我脖颈的坠子，拉的我生生的疼，她用一种危险的嗓音说：“叶斯瞳，随便你好了，随便你，但你要是敢死，我一定会让你的兮兮过得好好的！”
　　我无比悚然，这是她第一次威胁我，而且威胁的恰到好处。我不怕她对兮兮做什么，我怕的是兮兮活的太好了，好到足以把我忘记。
　　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但是我怎么能不自私？我不自私卑鄙下去我都会崩溃。我总想着阿徽能一直帮我，但是，她却先放开了我。她走得那么远，再也帮不到我。
　　“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她放开我说：“现在我想了断，你明白的。”
　　我平复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阿徽……原谅我……”
　　“阿瞳，你不是孩子，”她握住我的手，依旧冰凉：“一直都不是……”
　　“阿……”我始终是说不出那个字。
　　“好了，够了。”她终于露出一个我熟悉的笑容：“我决定好了，你的决定呢？”
　　那一回是我记忆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而我终于下了决定，拨了一个我熟悉的号码。
　　“喂，你好。”电话那边的声音我是我愿意听到的。
　　“兮兮。”我说：“你要是敢和别人勾搭就准备给我陪葬吧。”
　　“我不会的。”她轻轻柔柔地说：“斯瞳，你怎么了？”
　　“老实呆着，不准搬家不准换号码，我……”我咬咬牙：“我很快回来，你等着。”
　　我急忙挂断电话，我怕我会忍不住。
　　高烧对我凶险不比常人，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想的人没有来不能来。又能怎么样呢？是啊，又能怎样呢？我决意接受治疗，概率就是抛硬币的概率，不过，没有关系。我不在意。如果我能做到，世界就是我的了。
　　在治疗期间，有医生问我：“斯瞳，你和阿姊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吗？”
　　我脖间的坠子仿佛在收紧，让我不能呼吸。
　　医生委婉说：“你的心结一定要打开才行，总不能再出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我阿姊的事？”
　　“你疼得都迷糊了都还叫着你阿姊，”医生指着我坠子说：“你阿姊送给你的？”
　　那是我有史以来最最清醒的哭泣。医生不知道，我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叫过那两个字。等我敢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尾

　　我一直以为青梅竹马应该是永远的邻居，相互提携帮助的。然而所谓青梅竹马，也只是我的臆想，我、阿徽，两个人就是两只靠着取暖的刺猬。就算有了颜色就算有了温暖又怎么样？总归是要分离。总归是要道别。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我不曾陷于迷幻中，我一直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设计了这样一条路。
　　然而，那两个字我一直都没有对阿徽说过。
　　直到今天我还在后悔，可是谁都没有给我机会让我补偿。

　　最后的说明

　　关于《记得当时还年少》这篇文章，终于彻底结束了。
　　我是一个很懒的人。场景没有变过，名字、地名也没有改动，都体现了我的懒惰以及我的取名无能，还有种投机取巧的感觉。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完成了。
　　就这样的一篇文章，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给予更多的鼓励，我写完了。就这样一篇文章原本只有6章的，让我写了三卷，而且完成了。就这样一篇承载我记忆的文章，我完成了。就这样一篇文章，期间我问过我的朋友，问他们当时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竟然都不约而同的让我自己去想。我想了，想了两年。
　　然而，这毕竟不是自传或者别的什么特别严肃的东西，只是用于缅怀或者纪念，仅此而已。咳，我其实我想说的是，被我借用名字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
　　今天早上，一边听歌一边想，竟然让我停不下来！下午醒来就马上结束了。事情是这样的么？灵感就像解手，不是想有就有，想有的时候不一定有，有的时候就控制不住？
　　看过的人说这文很隐晦，我承认，而且我已经尽力把能说的都说了，这始终是第一人称写法，说的话总会向着自己的……
　　关于苍蓝卷，大伙都说有GL倾向……但是，不是这样的不是啊！不要被我的爱字迷惑了啊！
　　蓝溪梓和叶徽应该是属于那种相互吸引的同性，要知道，女孩之间的感情总是很微妙的，尤其是在少年时期，相互交换秘密，吵架，拌嘴，同进同出，简直是连体婴儿。蓝溪梓和叶徽就是那种看对方很顺眼，想着对她好，以后也要在一起，生个孩子还可以一起玩的那种。但是蓝溪梓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所谓的小心就是那种心里容不了太多东西容不了太多人，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所以，叶徽在想到蓝溪梓会谈恋爱会少女情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走开了。她知道自己习惯了两个人，如果再加一个人，她们不会保持那种纯净的关系，破裂总比戛然而止好。而且夏夜并不总是温和的，难道大伙真的以为夏夜一点都不在乎？他做的事情没有人看得出来。人海茫茫，林承贤和蓝溪梓哪有那么容易碰到？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林秋和林承贤是姐弟。
　　如果说苍蓝卷隐晦的可以，弄绿卷就把很多事都摊开来说了，因为杨苏无本就想的很多，他不会自欺欺人，所以他想知道就算会伤人他也会想知道。在这卷里，出现了几件重要的事情，林秋的事、夏夜失踪、欧阳和叶徽、叶斯瞳的话……很多支离破碎的信息都能推测出其他东西。当然，叶徽和杨苏无的关系很好，他们都是被压抑的人，像是火和炸药，分开不会出事，要在一块就是“轰”的一声炸开了，两个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做。他们就纯粹那种能玩的朋友，和别的什么没有关系。但是这种友人可遇不可求，就算遇到了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
　　沉墨卷其实是类似青梅竹马卷了，事实上，叶徽和叶斯瞳关系很不好，势同水火。一开始叶斯瞳不喜欢叶徽就是因为他觉得是叶徽的父亲收了钱才让叶徽这么照顾他的，因为他们的血缘本来就很淡。因为钱他从来都是把叶徽的容忍当做理所当然，而叶徽之所以对他容忍，一边是怜悯他另一边是把他当自己弟弟了——虽然她已经有一个弟弟了。就算到了后来他们对彼此的坦诚也是建立在双方的痛苦之上的。别看这卷中两个人关系很好，回头看一眼弄绿卷中杨苏无记忆中和叶斯瞳的第一次见面，叶斯瞳对叶徽的态度。那才是客观的。叶斯瞳睚眦必报的性格在这里我没有隐晦写，把他对方楠的报复写的很清楚。有人问我为什么叶斯瞳会对李兮感兴趣，我觉得我写的很明白啊。长期的住院和别人的少量接触造就了他有些扭曲的个性，尤其是方楠事件和弟弟出生对他的影响。李兮去医院就是去做人流，叶斯瞳看出来了，他简直爱死了这样的李兮。难道没有人感觉出来他对李兮的控制吗（这一点我提的很少）？后来他隐约感觉到叶徽对他好是真的把他看成自己的亲生弟弟，但他不肯承认直到叶徽去念大学他接受最后的治疗。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这个亲人了。
　　整篇文章其实很凌乱，不过主要人物就那么几个。文章的主角其实就是几个人，叶徽占中心。啊……老实说，我写完前6章的时候就已经给“完成”了，最为短篇和番外看看的，但是，短篇不成短篇，字数算超了吧？番外不算番外，因为没有正文。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之，谢谢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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