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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上一个MB
　　作者：萝卜叶子

　　第 1 章

　　安然推着三轮车拐到叶清香楼下。
　　大山哥在楼梯口张望，一见安然，就赶紧上去帮她卸下车里的啤酒筐，对她嘘寒问暖，“累不累？怎么安叔又让你出来送货？”
　　安然扯着大嘴巴甩甩头，“不累。我好着呢！”声音很悦耳，是大嗓门。个子小巧，脸很秀气，头发很短很毛糙，短T恤七分裤，白球鞋，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副男孩子吊儿郎当摸样，无拘扯扯大山哥袖管，“喂喂，哥，我可以进去听歌吗？”
　　大山哥溺爱瞧她一眼，颔首。她把三轮车用铁链栓好。蹦蹦跳跳进了叶清香。
　　叶清香是个酒吧。大山哥是酒吧老板娘的表弟，帮助表姐打理叶清香里里外外。安然是大山哥的街坊，因为她老爸老妈开了一家食品杂货铺，大山就把酒水货源的经手交给了安家。
　　每次送货到叶清香，安然都趁机溜进去听听歌，这次也不例外。
　　她走在叶清香光线昏暗的走廊，看见前面有两个男人，一个背影胖胖的，挺高。旁边那个略微低些，很瘦。胖的那个搂着瘦的那个的纤腰。虽说形容某男人腰为纤腰感觉很是别扭，可安然从后面看视觉效果就是这样。而且两人姿势暧昧之极，她心顿时像失措的鼓点“咚咚”乱跳了起来。
　　走着走着，胖的那个作势要亲身旁的人，安然缩着身体立马站着不敢往前动弹，身后大山哥跟过来，拉了她手一把，轻蔑对她说，“是个鸭子和嫖客。两gay.别理他们。”
　　看得出来，被搂着的人并不大乐意。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候，安然不安瞥了下暗影中被搂那个脸的侧面，果然生得很好看。
　　趴在吧台入迷听了不到几首歌，突然听见酒吧角落一个男的站起身来骂骂咧咧挥手忿忿喊道，“我操你妈，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摸，你他妈是个鸭子又不是个雏儿，这么干贵就别出来当鸭啊！”
　　她好奇望过去，发现被骂的站起来，好像对那个骂骂咧咧的人回了一句嘴，生气那男的“呼啦”抡起胳膊就要抽人。原来是方才走廊别别扭扭一对儿。
　　大山哥冷眼旁观说，“谈不拢走人，还腻腻歪歪干什么？”
　　其实大山哥说的不对。那两人一点也不腻歪。他们俩个吵了两句后，只听“呼啦”一声，桌子上的威士忌瓶炸了，琥珀颜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酒吧里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叫喊声，助威声，无聊的人都“呼呼哈喝”摩拳擦掌瞪大眼睛看着热闹。
　　瘦不零丁那个男孩儿脑袋摆了摆。霓虹衬着他奶白色皮肤和精致立体的五官，如果不是那种人该有多养眼啊，安然遗憾想。这种想法只过了一秒，忽然那男孩儿扬起手臂，一瞬间后，胖的那个脸“嗖”挂彩了，是被破酒瓶划拉开的，红红粘稠的液体顺着他面颊缓缓流淌，胖子捂住眼睛发出杀猪般嘶叫。人群尖锐惨叫连连，那男孩儿转头就跑，身后有不少人在追追赶赶。人影重重，汽笛纷乱鸣叫，当警察仿佛从天而降铐住了垂头丧气的男孩子时候，她可惜叹了口气。
　　“这种人我见多了。都他妈堕落天使，可惜个屁啊，他妈烂gay一个，被男人玩，吸毒，酗酒，长的即便不赖，不到三十岁就残了。在牢里过一半，在外面过一半日子。这种人有什么好替他可惜的。”大山哥说。
　　可是，安然想起霓虹下折射的那张脸孔，心里还是失落。那张脸，看着那么干净无暇。宁静一如天使。
　　一个星期后的午后，安然替老妈看店子，迷迷糊糊趴在店子收款台上的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店子后头窸窸窣窣做小动作。
　　悄悄走过去，发现一个瘦瘦的小子在偷偷摸摸拆饼干袋子往他嘴巴里塞。“啊呀！”她大喝一声，飞起脚来，双腿腾空在天上，摁倒了那小偷。
　　“咳咳咳咳！”饼干渣呛了那小偷一脸一嘴一喉咙。他倒在地上，手还死死拽着饼干袋，灰头土脸回过头冲她大喊，“你这丫头片子差点草菅人命了知道不知道？不带这样的啊！”
　　这种恶人先告状倒让安然愣了一愣。愣过一愣后，看清楚了那小偷的脸，她又呆怔了。
　　是上个星期叶清香遇到了那个闯祸的小子。安然心情很复杂看着他。
　　他怎么可以堕落如此呢。居然还当小偷？安然惋惜。真是心疼跟他遭罪的那漂亮脸蛋啊。
　　“你干吗偷东西？”安然气呼呼质问从地上挣扎起来的小子。
　　“我饿，身上又没有钱，你总不能朱门臭酒肉，还让我冻死在你家门口吧。”哼，真会狡辩，这小子看来一点也不是善类。
　　把店门打大一些，摊摊手，自认倒霉说，“好好，冻死骨你听好，我这朱门不能对你开，您走好了您。”
　　“喂，丫头，小不点儿。”他马上换讨好人的嘴脸。
　　见鬼，平素因为长的矮小，最恨别人说她是小不点儿，他一下踩着她地雷了。安然踮脚，伸长脖子，让自己看着高大威猛一点，恨恨斜睨着那瞎眼的小子说，“我很矮嚒？你瞪大狗眼看看？”
　　冻死骨倒也会见风使舵，马上作揖磕头，“不不不，近看你高多了，高个子妹妹，你收留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看店，包吃包住我干活一定卖力还学雷锋保管不要一毛钱。”
　　可惜你前科太多。我脑袋又没有进水，哪里又敢收留一个会砍人的疯鸭子，也许还外带吸毒的小偷啊，想也别想！

　　第 2 章

　　安然把半开的大门打到敞开，然后豪气冲天掂着脚跟推着那小子后背心，半拖半拽半扔着摔他出了门。
　　一个钟头后，她出店倒垃圾，发现那小子坐在她家店门口边晒太阳边津津有味看一群老头老太打扑克。她装作没瞧见他目不斜视昂首挺胸走了过去，忽然盛力的左手猛然一轻，掉头一看，瞧见一副阳光灿烂的笑容。
　　“天使妹妹，这种粗活就不用你出手了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等着也是等着，就顺便帮你代劳好了。”他点头哈腰。
　　“喂喂,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有手有脚，出去多得是活干，非得吊在我这颗树上等死干吗？”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到了黄昏，那小子已经代劳了扫地，拖地，帮安然叫外卖等等杂活。安然劈开木筷大快朵颐时候，那小子就靠在墙头,双手抱胸,黑黑亮亮眼珠认真瞅她。她终于被他的眼光弄得毛骨悚然，拍拍桌子,无奈还是拨电话帮他叫了盒饭。
　　安然用吃剩的食物喂门口三只流浪狗时候，坐在门檐的他从饭盒上抬起一直埋头狼吞虎咽的脑袋，笑嘻嘻说，“天使妹妹心肠真好，我其实比它们吃不了多少，还能干活。其实请我挺划算的，要不你好好想想。”
　　安然翻翻白眼，请人当然很有必要，但看请谁。你？绝对不可以！
　　吃完饭，他帮她甩掉饭盒。还殷勤拿纸巾给她擦手。当然是店里的纸巾。安然烦不胜烦挥手赶苍蝇一样对他说，“你请回吧，行行好，明天别让我看见你了。”
　　他面上一呆。半天才苦笑一下说，“好啊，打扰了今天，小不点妹妹再见。”他看扳不回局势，走的时候还不忘气气安然，这小子怎么这样啊？
　　转头要走。安然看着他背影，瘦瘦高高，衬着落日斜阳，说不出的凄凉，于是她忍不住冲他的背喊了声“喂喂”后又说了句等自己一说完后立马恨不能踩死自己的话------“如果，今晚你实在没得地方去的话，要不在店子里凑活睡一晚？”虽然刚说完就后悔，可疾步跑回她眼前那张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脸孔让她深深知道了什么叫说出来的话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一晚上翻来覆去，挺后悔留下那来历不明的臭小子。一大早晨跑到店子一瞧，只见店里地上洒了水，窗明几净，桌子干干净净，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安然心里不由松动大大一口气。
　　看他这么勤恳，自己老爸老妈正好又到东北进货还未归家。安然早晨送货时候，特意找大山哥商量。大山哥赞同说，“早该找人了，一个女孩子整天价跑来跑去，把个女孩子味道都跑没了。”
　　虽然知道大山哥是好意，可在她耳朵听来好像是他在指责她身上没有半点女孩子气儿，不觉有些气恼。于是忍了忍没告诉他她想请的人是谁。没准他不记得上回在叶清香那码事呢，不记得更好，省得生些是非。
　　果然，她本来答应试用人家两天，过了两天后的傍晚，大山哥拿好些表姐老公从山里打来的野味到店子来给安然吃，正好看见了那男孩，不禁大吃一惊。
　　“那那那，我眼睛没花吧?那不是那鸭子嚒？”大山哥指着男孩子背影结结巴巴。
　　安然使劲瞪了他一眼。
　　正卖力擦窗子的男孩回头，一副很无辜的摸样。睁大眼眸看看安然。
　　“什么，你请他？你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大山哥大喊大叫。
　　她不理他，不是为了别的，大山哥打小就竦她不理人。大山口气渐渐软和。
　　“哥，瞧他怪可怜的，要不留他下来，我不给工资就是，他说了管饭给地儿睡就行。”难得的，安然扭着小蛮腰对着大山哥撒娇，求着求着，连她自己也被说服了，觉得冲着不发工资的福利而留下那小子也还划算。
　　大山哥彻底沦陷崩溃。最后他举白旗投降时候还不忘重申，“要不我带他到医院检查身体，没什么病才能留下他。”安然说好。
　　第二天不情不愿带那臭小子到医院，因为巴不得能在他身上折腾出啥毛病，大山要医生开了一大摞化验单。那小子殷红的血液被尖锐针头引出时候，他居然没心没肺抬眼笑嘻嘻说，“哥，查了艾滋么？您可千万仔细别漏了啥啊。”
　　真想掐死这皮厚的小子。尤其是他掏钱付账那当儿。
　　查完了居然还忍气吞声带他回自己家。因为大山实在不放心这小子整天在安然家晃来晃去。何况，吭吭吭，那小子长的又是那么招人儿。他真觉得他是引狼入室，自作孽不可活啊！大山摇头叹息，为什么什么事情一摊到安然这小丫头片子这块儿他就英雄气短了呢，你只有自认倒霉吧大山啊大山。他默念。
　　睡了一晚上，大山一早急吼吼找安然，“快快把他辞退了，杀了我都不要他了！！”
　　安然一惊，连忙问道，“他把你怎么样了吗？要不，啊啊！”蓦然想起叶清香那个搂小子腰的男人，于是乎她捂嘴，神色古怪看着他。
　　大山会意，摆手，摇头，“不是不是，我实在受不了，他，他，他报复我！”
　　报复大山哥？他敢！问了半天，安然才明白，晚上大山哥睡前支使人家给他洗衣服，早晨起来，发现自己昂贵的白衬衣都洗成了黄巴巴烂腌菜，盛怒下的大山哥盘问好半天才搞清楚，人家是把衬衣和大山的臭袜子和内裤揉在一起洗了，抖出来看着颜色不大对，就顺便好心好意拿熨烫机熨过了，熨烫机火候好像大了点，等搁在布料上忽然吻到焦糊味时候，就有大洞小洞撂那衣服上了。小子就又翻箱捣柜找出针线想要试着给它补补好。一补二补大山就不用再穿上身了。
　　“你到底做没做过家务啊，靠，你奶奶的！”气得要死要活的大山哥盯着那小子无措放在门把手的左手看，那手指修长白皙秀气，好一双白嫩嫩柔滑滑的手啊，无名指上居然还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想也没想很多，大山伸手就从那小子手指掳下了那枚璀璨闪烁的戒指。
　　“我衣服五千多块，你这假戒指先压在我这儿。等你有钱了记着找我来换戒指。”
　　那小子嘴里嗫喏一下，盯了一眼大山手中攥着的戒指，没有说话，点点头算是默许。

　　第 3 章

　　大山哥“呜里哇啦”向安然诉苦．安然坐在店里付款台，手托着脸，暗地研究大山哥下巴一圈黑乎乎的胡子渣．“快把那鸭子处理掉！”虽然他们知道人家叫什么乔，君羽什么的．可安然觉得叫他“喂喂！”也还够用，大山就一直管他“鸭子鸭子”这么叫着，那小子倒也不恼．让大山不爽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昨晚九点多钟，大山进浴室洗澡，那小子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又没有换洗衣裳，就“咕噜”脱下外衣裤子内裤，腰间别着毛巾，刚刚够盖住要害部位，然后撅着屁股“肯肯刺刺”开始洗他的衣服．“丁冬！”这时门铃响了．“呼啦”，门开了．大山的哥们，丁壮壮，林丹阳，糊汤井，大饼东倒西歪靠在门边．他们探着脑袋往里瞧－－－只见一个面目清秀，个子瘦高小男生腰间缠着一圈毛巾，瞪着大大黑黑眼眸害羞好奇看着他们，见他满脸汗珠儿顺着脸颊暧昧流淌在雪白的脖窝，精致瘦削锁骨．额，大山原来喜欢男的啊！真没看出来啊！他们心里感叹．“你们找我哥么？”我哥？叫得还蛮嗲的，林丹阳他们在发抖．“谁啊？”大山穿平角短裤出来，全身冒着水汽，边抖水边擦拭头发上的水，忽然看见门口一排人，连忙招呼，“快进来啊进来！”
　　“不打扰了不打扰了，良宵苦短，你们继续！”哄一声门口人都跑光了．大山看看自己，在审核那小子浑身上下，对着自己发热脑门，怪叫了一声＂我靠！＂拔腿便追．安然听完大山的遭遇，深表同情，内疚道，“那后来哥你解释清楚了吗？＂“解释清楚个屁啊，搁你的话你看见两男的光着身子在家里你能不误会吗？我好容易追上去说了半天，壮壮才叹口气，拍拍我肩膀，庄严肃穆对我说，兄弟，生命可贵，小心爱滋啊！”
　　安然笑喷了，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靥，大山哥软了口气说，“你还有心思笑．反正我算是完蛋了，估计除你之外，没女的敢搭理我了．你就权当可怜可怜我，当我女朋友吧！”
　　每搁一段时间，大山哥就暗示安然小小一下．安然笑．哥很好，可是她对他没感觉．她觉得，冥冥中，一定有个人，在等待她．她安静等着或许某天，经过某个街道拐角，那个人回眸冲她微笑着说，“嗨！”
　　可现在，当务之急是，得给那家伙买身换洗衣服．她掏出钱包，肉痛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唉，这笔额外的支出啊！
　　去服装跳蚤市场挑了最便宜的内裤，上衣，裤子给他买．第二天早晨，看见他肿着脸坐在店里，安然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啊？”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晚上觉得浑身都很痒，你看！”他搂起衣服给安然看自己背心．安然看见他浑身到处都是大红点点．他越抓就越痒，越痒就越抓．下午安然实在受不住，只好关了店子带他上医院．大夫问，“以前发生这种情况么？”
　　那小子摇头．大夫翻翻他衣袖里面，“是不是衣料过敏？要不换软和的衣服试试，有些人皮肤极其敏感娇嫩，只能接触棉布，一点化纤成分都不行．”这人是什么材料做的啊，真叫人受不了！安然翻翻眼睛，大夫开了一些洗剂和口服药．她认栽带他去重新买衣服．走过一家男装店，里面老板娘拿出白色和红色相间的外套往他身上比画．“瞧小伙子多好看啊，皮肤也白的很，穿这一定好看．”他望了她一眼．见她没说话，转头进试衣间换衣服．出来时候，安然心猛然＂膨胀＂一下．店里所有人被魔怔了，呆呆看着那小子．鲜艳的衣服衬着他雪白肌肤，乌黑的短发，俏皮的五官，他对着安然笑笑，红红嘴唇和璀璨晶莹牙齿交相辉映．一息神智尚存的安然低头看了一眼那衣服的标价，马上弹跳起来，＂天啊，六百八十八元？＂杀了我吧！她在众人惋惜和惊讶眼光中拽着那小子狼狈逃逸，走到门口还听见老板娘在对店员感叹说要是她有这么漂亮的男朋友，就是卖血她也要如何如何时候，想死的心安然都有了．

　　第 4 章

　　安然回家后，抱着计算器算了半晚上，鬼使神差的，第二日早晨跑到那家服装店，快速掏钱买了那件外套。左瞧右看，做贼一样想躲过老板娘视线，在出店门时候，却还是尴尬碰见了眼尖嘴利的老板娘。
　　“啊，小姐还是买了那件衣服？我说是不是，我说是不是？你男朋友那么帅，就应该穿的漂漂亮亮的！”
　　安然拿衣服袋子半挡着脸，小声申明说，才不是呢，就灰溜溜逃之夭夭了。
　　回店子时候，安然把衣服搁在屋子挂钩上，过一会儿回来，见那小子穿着新衣裳望着她，爱惜扯着袖口，不住抿着嘴角笑，安然不好意思看他，背过去装着点货盘存的摸样，他磨磨蹭蹭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说，“等我有钱了，一定也给你买漂亮的衣服。”
　　有钱？等你？猴年马月啊！安然想泼他冷水，而且她忽然觉得和一个生活乱七八糟的男孩子搅到一起有违她的人生法则，于是她板着脸说，“别说废话了，快干活，想报答我就卖力啊！”
　　他顽皮冲她挤下眼睛，吐吐舌头，孩子一样笑了，果然听话搂起衣袖，很卖力清理店子的货物。安然就坐在店子角落看书。他趁走到她身边时候好奇问她，“你在看什么书啊？”
　　安然把书面翻给他看，是高中语文，安然说，“挺后悔高中没好好念。现在觉得什么也不知道，想想以后日子，挺害怕的。所以我想重新考大学。”
　　他点点头，入神看看她手里的书，小声说，“我以前念过大学，没什么意思。”
　　“啊，什么学校？”安然抬眼意外看他。
　　“京华大学。”他淡淡说。眼睛望着地上一块尘土。
　　“啊，最好的大学啊，你真棒啊！”安然杏眼里充满艳羡和期待。
　　“呵呵，我没读完，没意思，其实没啥意思，真的，等你上大学了，就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他索然说，挥动手臂打了个大呵欠，揉揉眼睛。
　　这大白痴，有好好大学不念，当什么鸭子，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的都是啥。安然摇摇头。
　　晚上关店以后，大山哥带着一群兄弟来找安然吃夜宵。安然瞧瞧掂着脚跟拉门闩的乔君羽。撇他一个人，不好吧？大山看穿她的心思，只好上去对他说，“鸭子，和我们一起去吧？”
　　林丹阳他们顿时沉默了，糊汤井还拽拽大山衣角，做出不乐意让他加入进来的表情。大山使劲瞪他一眼，糊汤井只好嘟起嘴巴手插裤袋脑袋耷拉着看着地上他身影一点点拉长，再一点点拉短。
　　到了一家大排档，他们几个挤在一个桌子上，独独拉下个乔君羽。安然看他一个人寂寞坐在旁边桌子旁，站起来想坐过去，被大山哥一把拽住，说，“安然你给我坐好！你要过去我就给你翻脸！难道在你心中我还不及一个鸭子！”
　　一桌人都扬脸呆呆看着安然。她只得坐下，心里泛起苦笑。那小子隔着桌子看着一桌人的哑然，于是端着杯具嬉皮笑脸过来，“嘿嘿，我一个人太寂寞了，还是和你们一块儿热闹。”
　　没有他的位置，谁也没有挪窝给他腾地方的意思。他站在他们旁边，神情尴尬。在他们都以为他要没趣走开的时候，他忽然弯腰撞了一下壮壮的肩膀，没脸没皮笑着说，“让我和你挤挤吧。”
　　壮壮脸色大变，缩着身子，抱着胸，一副怕染上传染病的摸样。乔君羽不以为然，端起手里杯子，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碰了一下壮壮的杯子，一厢情愿说，“干！”仰脸喝光杯中的酒。
　　大山隔着安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脸皮比城墙还厚！瞪过那小子，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白酒，安然拽拽他，小声说，“哥，别喝了！小心伤身！”
　　“敖敖敖！”是这一群男的在起哄。安然白了他们一眼，忽然见那小子在人群里咧着大嘴巴也笑，笑什么笑，真讨厌！安然害羞了，耳根悄悄红了。
　　红着脸的安然有种别样的妩媚在流动婉转。大山醉了，也不知道是酒醉了，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壮壮喝高了，一反刚刚抱着胸脯一副生怕鸭子要□他的摸样，和那小子勾肩搭背，“哈哈哈哈，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走！”壮壮扯着沙喉咙歪歪倒倒唱。
　　“哈哈哈哈，真开心，壮壮哥，你是我朋友！”那小子歪在壮壮胸前，一个劲儿说，“你是我朋友！”
　　醉了，都稀里糊涂了，安然作为一群人中间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一会儿跑到这边搀扶这个，一会儿跑去搀扶那个，忙的不亦乐乎。大山借着酒劲儿靠着安然，手揽着安然的腰。她边躲闪，边顾着不让大山哥摔倒，不到一会儿功夫，衣服背后就湿透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壮壮和那小子歪歪倒倒勾着背走在前面，他们踉踉跄跄跟在后头，忽然安然听见一声“呜呜”汽车鸣笛声，车冲着壮壮身边直直插了过来。她目瞪口呆看着那辆巨大的货车向壮壮身上撵扎过来。
　　“啊！”她抱着头，不敢抬眼看。大山和后面的哥几个顿时酒意全消，冷汗直冒。“啊啊啊！”
　　那小子迷迷糊糊看见眼前亮亮一片，扎眼得很，壮壮在车边，距离近在咫尺。他咬牙用尽浑身力气把壮壮拽开，身子往前挡住被拉拽到自己背后的壮壮，和货车的铁皮擦身而过，就那么一秒钟，就那么几乎一毫米的差距，“呜呜”一声，货车驶开了。
　　大山安然他们扑上去，却见那小子歪歪斜斜站在那里，眯着眼睛迷蹬瞪看着怪叫着远去的车子，“什么毛病啊，撞了人就想跑，哥们给我追啊！”他提溜着裤子就想追上去，大山拉回他衣领，“你他妈给我站住！”
　　壮壮傻笑着，拍着那小子肩膀，竖着大拇指，“牛，牛，刚才那怪物怕你！”大山他们哭笑不得，都在阎王爷鼻子底下走了一遭的两人居然还没事人一般，可吓死他们了。如果壮壮有事的话，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有了前车之鉴，大山抬手叫了两的士，一个个把哥几个送回家。送安然到家楼下时候，她突然说，“刚才真可怕，我到现在脚还软。”
　　大山点头，安然突然说，“我不知道如果我在那种境地，会不会向他那么做？哥，我们是不是容易把人想太坏了？”
　　说完，回头看的士一眼，那小子趴在车窗上傻乎乎朝他们笑呢，她冲他招招手，快步走开。
　　是啊，我在那种境地，会不会不顾危险推开壮壮？清醒时候我会做，还是酩酊大醉时候我会做？越想大山就越后怕，越迷惑。大山把醉得糊里糊涂小子摔在床上，他有点不明白地问那小子，“你为什么会挡住他？你自己差点死了，你知道不？”
　　小子捶床，口齿不清晰的答非所问，“他是我朋友！”
　　“切，笨蛋，谁把你当朋友了？”他对他自己又像对那小子在说。
　　“他是我朋友！”他嘟囔。
　　还真死心眼啊！大山看着他一张睡熟了后恬静的一张脸孔。别以为你喝醉了做什么事情就能让我打心眼愿意当你这鸭子是朋友。

　　第 5 章

　　那天夜里喝醉以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再提起过。
　　有时候大山还是会呼朋唤友过来找安然，也会很勉强捎带上乔君羽。也还是把他撇到一边。
　　他也鲜少说话，偶尔杯中的酒空了，他拍下桌子，喊老板娘，“加点酒！”
　　林丹阳他们就侧目看着他，目光冷冽。却会在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接酒的时候，及时搀他一把。
　　很容易看出，他酒量很浅，很容易醉。醉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等他们要回家时候，他也能及时爬起来，一声不吭走，回大山家就又倒头就睡。
　　一天夜里，大山从朦朦胧胧睡梦中醒来，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侧耳倾听，终于笃定是哭声没错。因为声音是从压得死死被窝里面传出，所以在大山听来呜咽声小而失真。如梦如幻。他倾听一会儿，哭声渐渐歇止，屋子重归一片死寂。
　　大山翻个身，心想原来那小子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没心没肺啊，感慨以后，他又朦胧睡着了，把个乔君羽远远抛在了脑后。
　　安然爹妈从东北回来，进了不少干货，奶粉。左邻右舍都来看他们，寒暄片刻就有阿姨伯伯掀开麻将桌要求安爸安妈和他们小搓一把。在这个地方，大家相亲相爱的最直接表达方式就是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小赌一把，赢家请客，输家笑笑闹闹，倒也热闹。安然回家，安妈妈从牌桌上微微抬头，慈爱瞧瞧女儿，又顺带瞄了一眼跟在女儿身后的人，笑着说，“这个姑娘是？”
　　一屋子人都笑。安妈妈戴上眼镜，仔细瞧了安然身后的乔君羽。可不是吗，原来是个俊秀的小伙子。她连连招手，说快过来快过来，你就是安然说的店子里新请的伙计吧，小伙子真漂亮。就是太瘦了点。
　　“哎呦！”安妈妈对庄的刘阿姨笑道，“又不是挑女婿，挑肥拣瘦干什么？”
　　一屋子人又笑。乔君羽也笑，挨着安妈妈坐下，专心看她打麻将，时不时还伸手轻轻给安然妈妈捏捏肩膀，朝她温柔看一眼。
　　晚上吃饭，妈妈不停给乔君羽夹菜，说，“多吃点，你喜欢吃什么菜，给阿姨说，阿姨给你做，小伙子长身体时候，一定要多吃，听到没有？”
　　“嗯嗯！”他磕蒜一样点头，埋头往嘴里扒着碗上堆积着的尖尖菜肴。有一层抖动雾水在眼前直打转转。
　　安然装着啥也没看见。晚上，乔君羽走了后，妈妈在翻箱倒柜找东西。安然问妈在找什么，妈妈说，“有一斤多毛线，我嫌颜色太嫩，给你爸爸打不合适，现在觉得那孩子肤色白，想给他打件毛衣。”
　　安然心想，妈妈一定是瞧见乔君羽眼底满满的泪水了。于是一言不发帮妈妈找毛线。那个瞬间，她心底忽然变得很酸。
　　爸爸妈妈歇了两天，才到店子里转悠。这时候乔君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里里外外张罗着下货，清理食品。正好大山打电话说要酒吧这这两天正赶着客人多，生意好，要赶紧送五箱货去。乔君羽匆匆忙忙搬了啤酒，骑着三轮车就走了。
　　傍晚，大山打电话，急得跳脚，问送货的人怎么还没有到，他那儿急着等米下锅呢。
　　安然也急。可还没有给他配电话。联系不到人。只有干巴巴坐着等。催货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大山终于打电话说不必来了，他已经在旁边超市买了。放下电话，心急火燎的安然在门口张望许久，才看见乔君羽蹬着三轮车，灰白一张脸回来。
　　“你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啤酒呢，都送过去了吗？”
　　乔君羽摇摇头，从垂下的眼皮悄悄犯错偷眼瞧她，“对不起，我把酒都弄丢了！”
　　“啊啊！”安然目瞪口呆，拽拽他袖子，“你疯了吧？五箱啤酒都丢了？”
　　“是啊，我骑车到胜利街时候，见一个婆婆的钱包被小偷偷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是给儿子救命的五万块都被偷了，我一想，是五万啊，五万！我停下车子，对马路看热闹的一个人说拜托给我看货，我追啊追啊，好容易追着了小偷，把他扭送给警察，回去一看，车上的货都没了。”他着急解释，安然傻眼。跺脚。小子见安然又急又气，连忙说，“等我有钱了，我赔我赔！安然你就记在我的账上好不好？”
　　安然气打不出一处来。安爸爸却说，“小伙子做的对！”
　　妈妈也凑过来说，“对啊，对啊，东西偷了，不是君羽的错。毕竟他把小偷捉住了。那个婆婆的儿子就有救了。安然，如果你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你会带着五箱啤酒去追小偷么？算了算了，这次就记在我账上，我和你爸爸少打几次麻将就行。”
　　安然绝倒。她觉得爸妈都有点鬼迷心窍了。

　　第 6 章

　　“大山哥，我终于瞧出来了，那小子就他妈一麻烦精！”林丹阳说。
　　大山翻翻眼睛，“这还用你说？我还不是冲着安然吗？不是为她，我早把那小子扔到大马路上了！你瞧那小子心机多深啊！安叔安婶好像都着他道了。我要赶他走，老同志也不得乐意啊！”
　　“这还不好办，他是啥人，叔婶这不是不知道吗？安然不说，你不说，我去说不就得了吗？”林丹阳摊手，“反正安然怪也只能怪在我头上，哥，这个路障我就帮你清了啊！”大山看看林丹阳，没有说话。没赞成，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林丹阳只当哥那是在默许。
　　傍晚大山打电话说要货。安叔帮小子装货，叮嘱说小心啊！小子嗯嗯连连点头，回头温柔笑笑说，“叔，您真唠叨。真像我爸。”
　　安叔拍他肩膀说瞧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安然和妈妈在一边眉眼舒展开了笑。
　　乔君羽蹬上三轮车，朝安然他们挥挥手。轻车熟路到了夜清香，把货扛到酒柜，和大山哥打个招呼，抬脚就走，路过走廊，和一个中年男人擦肩而过，乔君羽走的太匆忙，不小心踩了那人一脚也没注意，那男人不悦皱眉回头，看见乔君羽的侧脸，一个恍惚，在小子背影后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喂喂，你给我站住！”
　　“我？”乔君羽莫名其妙回头，又左右顾盼瞧瞧，才敢确定指指自己鼻尖，“你叫我？”
　　那男人不悦掀掀眉毛，一只手拎起自己笔挺的裤腿，露出锃亮的黑皮鞋前端，果然有泥污的脚印，“有踩着人不道歉的吗？即使有，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乔君羽赶紧了说。
　　“对不起他妈有屁用！”那人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那你要我怎么做？先生？给您擦干净行吗？”
　　“来不及，太晚了！不行！”那男人遗憾耸耸肩。
　　遇到一个无赖了！乔君羽心想，却无可奈何干站那块儿。这时候大山走过来，一看那人，连忙满脸堆笑，“啊呀，许爷今个怎么有空，太稀罕了太稀罕了！”搓手，瞥眼傻戳在一边的乔君羽，使劲瞪他一眼，“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快给我滚！”
　　小子如同得了特赦令，拔腿就要溜，那个大山口里叫的许爷，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黑龙帮头儿许尝海喊声，“站住！这人今天还他妈不能走了！”
　　就连大山也傻眼了。只听许尝海说，“这小子我看着特别顺眼，大山你要他陪我喝一杯吧。”对着乔君羽方向，“小子，喝一杯刚才我们那点儿破事儿就算了啊！”
　　乔君羽偷眼瞧大山哥，大山哥朝他努嘴，要他过去，示意说这人开罪不起。他只有低眉顺眼跟在男的后头。来到吧台。一大群许爷手下一看一个眉清目秀漂亮男孩儿跟在老板后头，于是都挤眉弄眼发出山崩地裂的尖叫声。许尝海很得意说，“去去去，边去，让人家坐。”
　　“许爷，您瞧出来没，我瞅他长的很像一个人。”一个人打量着乔君羽，犹豫说。
　　“嗯嗯嗯真像，我也瞧出来了。”大家都点头哈腰称是。
　　许爷眯缝眼睛，看看昏暗酒吧光线下映照着的小子精致五官轮廓，默默给自己面前添杯酒，又给身边的小子斟满，“是有点，我刚才在走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现在灯光下却愈发有些相像了。”
　　“干！”许爷碰碰小子杯子，“是这里的少爷吧，以后就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乔君羽把眼前杯子“啪嗒”一掷，冷冷道，“我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少爷，我只是负责给夜清香送酒的！”转身要拂袖而去，听到后头许爷拨通一记电话，声音冷静扬过来，送入乔君羽的耳朵，“喂喂，你给我查查谁家给夜清香送酒，以后谁给这家供货我他妈叫谁给我马上操蛋！”
　　乔君羽不禁站住脚，脸色飒然苍白。心里默念，安然，安叔安婶儿！大山这时候凑过来赔笑讨好说，“许爷，这孩子就是不懂事，谁说他不是少爷了？您说他是少爷，那是许爷的眼光贼准。您要他怎么样，那还不是他小子的造化？”
　　拽拽小子衣袖，小子皱眉，别扭转身，大山哥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红酒，使眼色让他过去。许爷脸色稍微放晴了些，问，“叫什么名字啊！”
　　他没有说话。大山连忙代他回答，“他叫乔君羽。”
　　不说这名字还好，大山话音落地，顿时一桌子人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好像这个名字像颗可怕的炸弹在空气中滚来滚去，硝烟弥漫，轰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么？大山不明就里左右到处看。许爷脸色由白转绿又转青，半天才从牙缝挤出句，“见鬼了！”
　　剩下时刻都在那些手下古古怪怪的对视和许爷不停抬眼端详乔君羽的那张脸中艰难滑过。
　　确实很像，仔细看却有些不尽相同。脸部轮廓很清秀，眼睛眼睑很双，很难找到双得那么漂亮的眼睛，关键是黑黑的瞳仁又大又清亮。嘴巴形状像绽放的花瓣。两人都好看，可面前这位好像更加耐看一些。
　　大山瞧出这边局势不大对头，也就无心打理今晚生意，他一会儿跑开，一会儿又打着哈哈过来。“快给许爷倒酒啊！干愣在那里做什么啊？”
　　乔君羽举起酒瓶，笨手笨脚给脸色沉郁的人斟酒，大山哥横他一眼，他手一斜，手中的酒有不少“哗啦”撒在许爷挺括的西服前襟上。一群人慌忙跳起来给许爷收拾残局。
　　“笨啊，你到底是不是当过鸭子啊，倒酒都不会？”大山在他头上煽了重重一记。许爷未怒反笑。
　　笑他那瞬间一缩肩膀自然流露出的窘迫害怕摸样。倒比记忆中的人显得清纯许多。
　　“快给许爷赔罪啊！”大山那个急啊，要是因为这小子让安然家店子倒闭，我就他妈把这小子给宰了信不信？

　　第 7 章

　　许尝海扬着脑袋，手拿着快烧着手指的烟屁股，眯着眼睛看着小子。
　　“许爷烟快完了，你小子没眼色吗？”大山又在小子脑袋瓜子上煽了一巴掌。
　　乔君羽回瞪了大山一眼，“吸烟有害健康！没听说吗？”
　　“呸！”大山淬他一口，许爷“呵呵”一笑，手拿起打火机把玩一下，从烟盒抖出一支烟，问乔君羽，“会抽吧？”
　　乔君羽见四周人都默默看他，于是重重点头说，“会！”
　　许爷身边小六子眼明手快把一支烟递给乔君羽，身手敏捷给点着了，小子目光有些焦灼看着手上一丛红色亮点，哆嗦着往自己嘴边递，凑上去吸了一大口后，“咳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一只手还茫然举着那只半明半灭的香烟。双眼含泪窘迫瞅着许爷。
　　“切！”“嗤！”“啧啧！”有不同的语气词在四面八方响起。
　　大山白了他一眼，悄悄对他耳边说，“快给许爷点烟啊！”
　　许爷摆手，“得了得了，瞧他这别扭样子，快别把我脸给烧着了！”周围“轰”笑阵阵。
　　乔君羽脸涨得挺红。大山又拍他肩膀一下，骂骂咧咧，“妈的，有你这样的MB吗？鸭子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周围人听得兀自发笑。敢情儿做不专业的MB真的挺让人难为情的。乔君羽恼了，站起来吵吵嚷嚷冲大山说，“抽烟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一秒钟都能会！”
　　“得了得了！”许爷挥手，“不会挺好，坐下来陪我喝酒！”
　　“我要走了，店子生意很多呢！”小子看看腕表。
　　许爷说，“什么店子啊，这么了不得？你要招我喜欢，几个店子我都可以送你信不信？”
　　“我信，但我呀，不稀罕。”乔君羽背靠在椅背，满脸不在乎，吊儿郎当说，“我是鸭子我承认！但我从良了，就不会回头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吧，您不能还把我往泥坑里拖吧！”
　　“你有种！”许爷冲他竖大拇指，“原来我运气不好啊，好容易看见一顺眼卖的，居然还就从良了！喂喂，小孩儿，今天有两条路供你挑，一条，就是你陪我坐一晚，喝酒，唱歌，我们散了，你回家，该干嘛干嘛，还有一条，就是你可以调头拍拍屁股走人，不过走人前跪下来，得把我脚上这块泥印给舔干净罗！”
　　灯光闪烁，人声从鼎沸忽然寂静下来。
　　乔君羽眼皮垂下来。许尝海笃定看着他，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大山拉拉小子，示意他坐好。他忽然“腾”一下站起身来，对着许尝海方向，几个人耳语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咚”一声屈膝卧倒在许爷脚边。夜清香整个大厅蓦然沉寂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讶异盯住双膝跪倒的人儿身上。
　　他的头伏得越来越低，离许爷脚面越来越近，“停！”就在他即将伸出舌尖舔许尝海鞋面时候，许爷突然喊停。
　　大山大大松了口气。那小子沉默保持跪地不动姿势几秒后，跳将起来立定站好，脸上一片沉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皆不存在一般若无其事。他保持优雅贵族姿势朝许尝海弯弯腰略略屈膝，右手抱胸，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翩然离去。
　　许尝海的脸在灯光变换中忽暗忽明。没人能猜透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只有小六子在大家散伙时候磨磨蹭蹭走到大山旁边，小声飞快说，“我打赌那小子会有麻烦，许爷这不会轻易算完，还有，许爷就喜欢小子那型的。”
　　“他啥型啊，我倒愣没看出来？”大山困惑。
　　“纯纯小白兔型啊！你没看见许爷看他的眼睛都直罗！”
　　这麻烦精啊！我靠！才来几天啊，我的心都给他操透了，得赶紧明天让他走人吧！

　　第 8 章

　　晚上大山回家，小子已经睡下了，蒙着脸背着墙，悄无声息。大山洗了脚，知道他没睡着，故意冷嘲热讽对着他睡觉朝向说，“行啊，今天我才知道，有人都可以拿贞洁牌坊了。你行你行！我还真没看出来，骨头还蛮硬嘛！”
　　乔君羽一动不动。
　　大山想再骂两句解气，转念一想，也许明天林丹阳就要到安叔按婶那里控诉小子的斑斑劣迹了，也罢，走之前总得留个好点印象吧，好歹也收留他小半拉月了。
　　第二天，乔君羽在店子清理存货，安叔在门口桌子扒拉算盘，安婶坐在门口摇椅上边给乔君羽织毛线衣边和几个老太太没事闲唠唠。林丹阳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嘎”一声停在安婶面前，一脚蹬地一脚踩踏板，“嗨，婶儿，在给叔织毛衣呢？”
　　安婶笑眯眯慈祥说，“这颜色你叔能穿么？我给君羽打的，他脸色儿白，穿米黄色比较相衬。”
　　我靠，我认识安婶二十多年了，别说毛衣，婶连半拉毛线袜子都没给我打过呢，他才来几天啊！林丹阳心里那个泛酸啊，朝安婶悄悄招手，神神秘秘说，“婶儿，我给你说个事儿。”
　　“什么啊，这孩子，什么话要鬼鬼祟祟说！”安婶数着手里的针法，无可奈何摇摇头，放下棒针和毛线，站起来。走到墙根处林丹阳这边来。
　　“那个，嗨，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林丹阳抓耳挠腮。
　　“这孩子，是想借钱吗？婶没有。”安婶挺实诚为难说。
　　“哪能呢，我是想说，那个乔君羽，他以前做过什么，您老知道不？”
　　“不知道。”安婶头摇得像拨浪鼓。
　　“MONEY BOY ,简称MB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不就是什么什么MA的外国学位么？”安婶挥挥手，“过去干什么和现在有关系吗？孩子爱干嘛干嘛呗。”
　　林丹阳干咽一口口水，正准备直着脖子比划着手对婶做进一步说明，突然背后一声炸雷般响声，“林丹阳！”
　　他吓得浑身一激愣，半天才敢回头，“干，干嘛？”
　　那小子袖子给撸得高高的，脸通红，头发一根根竖着。看样子一副想要找人打架摸样。
　　“你给我过来！”他朝林丹阳勾勾小指头，平素桀骜不驯的林丹阳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根筋儿不对头了，居然很听话跟着他挪到一个阴暗的墙角。安婶踮脚，朝他们看看，摇头走开了。
　　“你刚刚想给我婶说什么？”他气鼓鼓说。
　　“我没想说啥啊，我只是实事求是，再说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林丹阳筛着腿双手抱胸望着天空说。
　　“……”乔君羽沉默。
　　“怎么，怕了吧，怕我说了，你无家可归是不是，那就求我啊，没准我大发慈悲，闭嘴啥也不说也不一定啊！”
　　“……”他一双清澈见底大眼睛认真望着林丹阳，半天才苦笑一声，“求你有用么？”
　　“没准有用，看我心情再说，求吧您勒！”林丹阳耸肩。
　　“咚！”一声巨响，林丹阳看他拳头向自己挥舞过来，情不自禁抱头一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瑟瑟缩缩放下抱头的手臂，发现那小子左手擂在他面前墙上，一条鲜红的血迹顺着墙缝慢慢流下来。
　　“听着，我不会求你，你怎么说我，骂我是鸭子都无所谓，不过如果你对安叔安婶再说什么我过去是干什么的，那我拳头就不是擂墙了，丹，阳，哥！”他黑黑大大瞳仁凝视林丹阳深深一眼，那是什么眼神啊！倔强，狠狠地，发怒狮子要吃人的眼神。林丹阳被雷住了。
　　他摔头离开时候，林丹阳好一会儿没动，只是仰头迷惑瞻仰墙上那一道崎岖蜿蜒逐渐被风阴干的红色线条。这小子看样子文文静静，可到底是什么恐怖材料做的啊，看样子我还是不要惹他为好，免得生些不必要事端。他大气都不敢出地想。
　　大山一心指望着林丹阳说动了安叔安婶，趁天气好，他盘算也该做做大扫除了，顺便把那小子被褥丢出去，去去霉气。正想着，有人敲门，他一开门，发现是林丹阳。
　　“啊，大山哥！”丹阳手里抱着麦当劳大纸袋。
　　“怎么这么好，大早晨请我吃麦当劳？”
　　“是啊是啊！”那小子干笑，眼睛“骨碌骨碌”转，四处找寻着什么。
　　大山洗了手，高高兴兴把手伸进袋子，等他吃第七块鸡翅时候，林丹阳终于按捺不住说，“哥，给姓乔小子留两块吧！”
　　“咦，我不记得你最讨厌他么？”
　　“嗨，讨厌归讨厌，也不至于要饿死人家吗？”林丹阳含混说，大山嘴巴含着鸡骨头，奇怪看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那小子一身运动睡衣睡裤，手插在口袋从卧室出来，看见林丹阳，面无表情打声招呼，“嗨！”
　　林丹阳慌忙从大山手里抢过纸袋，递到小子眼前，“吃吧，热的呢！”
　　小子掀掀眉毛，看看袋子上麦当劳的字样，“垃圾食品我不吃！”一把推开面前的袋子。
　　大山莫名其妙望着不远处这两龟孙子。一个他妈的他想马上踹出门去，一个他妈的两天前还信誓旦旦对他诅咒发誓说要帮他立马清理门户扫除路障。大山实在不知道他们两个大清晨这是唱的哪出戏码。
　　“你手还好吧？疼不疼？”还嘘寒问暖。真来劲啊。
　　“废话少说！”小子不耐烦把头偏过去，实在也是饿了，于是探出脑袋在纸袋里瞧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拿出一根鸡翅，放在嘴边，嚼了一下，惊异道，“蛮好吃嚒？为什么说是垃圾食品不让吃？”
　　大山林丹阳都睁大眼睛吃惊看他，麦当劳都没吃过？到底是不是地球的生物啊这人？
　　“喂喂，你不是说要给安叔他们说的吗？”
　　林丹阳默不作声。
　　“没说？”
　　“谁说我没说！我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安叔安婶啥反应？”
　　“我呸！还没来得及弄明白，那小子就发现了，对我暴跳如雷！我不就啥也不敢说了吗？”
　　“难不成你还有不敢说不敢做的时候，你绰号不是叫林大胆吗？”
　　“那也要分对谁，哥，你是没看见他那鬼样，跟吃了熊心豹子胆样，和得了失心疯一个熊样，不行啊，那小子平时像只羊羔，发脾气起来却挺可怕的，吼起人来一愣一愣的，我又是怕，还又是被雷得通体舒泰，现在想起来还怕怕麻麻的，哥，这样，要不你试试去！”
　　“咚！”是大山毫不客气抬脚踹了丹阳一下，妈的，有被人吼得通体舒泰的么？真是他奶奶的贱人一大个！

　　第 9 章

　　

　　第 10 章

　　指望林丹阳不上的大山开始琢磨自己出马搞定乔君羽。还没等他抽准时机，安然高中同学小芬打电话说高中同学组织聚会。要安然带男朋友去。
　　下意识安然回话说，“我可不去。没劲儿。”
　　是忒没劲儿。特别是像她这样既没考上大学，又没有找着好工作，也没值得炫耀的男朋友的女孩儿。安然倒不是自卑，她只是觉得被人比着，瞧着，挺没意思的。
　　“去，安然，别别，你要是不去，人家还指不定怎么想你呢，以为你不敢，尤其是若非，她都问你几次了，还旁打侧敲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可奇了怪了，我一没抢她男朋友，二没偷窥她家的财产，她老打听我干吗？”安然莫名奇妙。
　　小芬在电话里的声音在安然耳朵里听来断断续续，“谁，知道啊，也许你过的不如她，她就得瑟也不定呢，毕竟，她现在身边那位喜欢过你来着？”
　　喜欢我？那位花花公子？她总觉得那是高中时代大家闲着发慌于是以讹传讹拿她寻开心玩的一个风花雪夜的故事----非常王子灰姑娘的故事。真可笑！放下电话，安然捧着脸若有所思许久。王若非是她高中同学，人又漂亮，家世又好，是她这样寻常人家女孩儿哪里可以望其项背的？她怎么会介意我过得好不好？安然啼笑皆非。
　　好吧，既然要去，就要配合她们那些公主们的游戏规则。即使我只是灰姑娘，我也要找个王子陪我去试那双美丽的水晶鞋。正好这时候人模狗样的乔君羽在她面前忙忙碌碌晃来晃去，她突然暗下决心，对，就他了，反正他也不喜欢女的，装装临时男友，挺合适。
　　对着背朝她的乔君羽，“喂，有事求你可以吗？”
　　他没回头，只是答应，“好啊，安小姐吩咐一声，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谁叫你在我最危难时候收留我呢？”
　　安然皱皱鼻子，油嘴滑舌！昨晚上无意听见老爸老妈在说悄悄话，老妈说，“老头子，君羽这孩子怎么干活起来不要命啊，听安然说他还不收工钱呢？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呢？”
　　“嘘嘘，可别让安然那丫头听见，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事等着我们，孩子这么肯干，就是发他几份工资都值当。”
　　”他该不是喜欢咱家安然吧？”老妈像小女孩子一样绕着手指头一厢情愿幻想，眼睛笑成一条细线，“如果是这样，我倒挺乐意，这孩子我是真喜欢。”
　　安然哭笑不得，唉唉，老爸老妈啊，人家是GAY啊，他怎么会喜欢我？
　　安然把思绪拉回眼前，对着那家伙背影说，“我高中同学聚会，你陪我成吗？”
　　“好啊！”他回答的挺痛快。下午临出门时候，安然简简单单梳洗打扮一下，给妈妈说好要借借君羽。敲敲关闭的侧门，那家伙磨磨蹭蹭探出脑袋和半边身子，谨慎问，“安然，我这样可以吗？”
　　他干吗那么紧张？安然想笑，他干吗比我还郑重啊，而且一男的居然比女的还要秀气漂亮。看他穿着她给他买的红白颜色相间的外套，天蓝色牛仔裤，点头说，“好看好看，挺好的。”
　　他裂开大嘴巴害羞笑。出门时候把一辆半旧山地车骑着，殷勤用手给安然擦车座上灰尘。“坐稳啰，抓紧我啊！”
　　她跳上车后座，听话抓紧他的腰，那腰果然和平素从他后背看着得一般纤细，柔软，可是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安然坐在他背后却有说不出来的安心，仿佛天塌下来，都会有他不顾一切过来保护她似的。
　　高中同学在李元元家聚会，他爸是做服装进出口生意的，家里很阔绰。房子是别墅型的，草坪很大。远远的，在门口等着的李元元和小芬看见一个瘦瘦男生骑着山地车，后面载着一个伸出右手紧紧搂着他腰的人。估计被男孩子整个儿遮住的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因为他们只可以看见两只短短小小白白的小腿在空中飘啊那个荡来荡去，看着很自在逍遥一副摸样。骑车男孩子在他们面前“嘎”一声踩地停下，后背慢慢探出个圆圆溜溜的脑袋，“嗨！朋友们！”一个秀气女孩儿的脸渐渐才显山露水出来。
　　哎呦，是安然啊，前面这是？
　　他们眼光充满质疑。安然尴尬打着哈哈，指天指地，“哦，这个是我的，朋友。”
　　她嘴里说的朋友，意思是很普通范畴的那种关系，可很显然的，李元元他们都误会了。小芬偷偷背着两男的对着安然竖大拇指。安然朝她做鬼脸，李元元看着乔君羽的脸蛋发呆。乔君羽眼睛却穿梭着研究门口停的车子，他把自己骑来的那山地车停在左边一辆崭新宝马和右边一辆保时捷中间，抓着自己头皮，回头看看安然。眼神里有种叫做愧疚的东西在悄悄闪烁。

　　第 11 章

　　安然一步入一房间，那些重色轻友的同学们都“嗷嗷”直叫，眼睛发直盯着她身后站着的那位，都嚷着“安然，介绍介绍。”“帅哥帅哥啊！”安然觉得好笑。
　　她只说一声“just friend !”就溜到留声机边，翻看李元元家的唱碟，把个她带来的拖油瓶抛到脑后，一经淘到自己喜欢的音乐碟子，就自己摆弄着往留声机上放。忽然听见后背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你怎么还是和高中一模一样？”
　　她回头，瞪双清澈圆圆眼睛，自嘲说，“我高中什么样子啊？”说话的人是王若非的boy friend ,李语函李大公子。
　　“你总是和别人不大一样，上一秒，我还觉得你比谁都安静，下一秒，我就会发现你会像皮球一样从这头跳到那头，知道吗？你是个让人很头痛的女孩，你一动，我就晕。”李语函皱着眉毛微微咧着嘴巴说。
　　所以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他喜欢过我。我只是叫他头痛的女孩。安然笑着，眼睛四处找，看见神采飞扬的王若非，扬手给她打个招呼，她挥挥手向安然示意，忽然瞥见安然身边若有所思的李语函，于是公主笑容骤然清减，拢了拢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华丽绚烂的披肩，袅袅婷婷向他们走过来。
　　“嗨！安然，好吗？”她眼底有一颗浅浅的刺在滑动，安然好笑，她这家伙到底在介意我些什么？
　　“你一个人吗？”王若非手轻轻挽住李语函，眼波宛转娇媚，仿佛对安然示着什么威。安然一扬下巴，“那，我朋友。”
　　面前这亲密一对儿同时望向安然遥指的那个人，小子正百无聊赖坐在沙发边，手里握住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机屏幕。修长的腿舒适伸展着，安然注意到有人的脸色阴沉下来，只见李语函不动声色对身边的女友扬眉说，“走，既然是安然的男朋友，我们过去打打招呼吧。”
　　安然有些莫名紧张着跟了去。李语函走过去，松了王若非攥着他的手，坐在乔君羽身边，“嗨，你是安然朋友？”
　　“嗯。”乔君羽点头，抬眼看看安然，“是啊，我是。”
　　“我叫李语函，是安然高中同学，我现在就读B大，你呢？”他伸出手要和乔君羽握，乔君羽只得把手和他应付握握。
　　“我没读什么学校。”乔君羽话音刚落，他听见身旁就有一片细微的语气词迭起，也感觉到那个B大的小子和站在他身边女孩子脸上立马浮现浅浅淡淡一层鄙夷神气。他顿了顿，又说，“我爸妈和我从法国才迁居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找间适合我的学校。关键是，我想好好适应一下B市的环境再说。”
　　一屋子安然同学都张大嘴巴，露出迷茫愕然表情，法国？唯有安然，抓起茶几边一盘水果，狠狠塞进嘴巴，臭小子你就给我吹吧，狠狠狠狠吹吧！吹得越高，你就给我摔得越惨！可怜我的脸啊，估计要陪你丢光了啊！
　　“噢，那你法语一定很棒吧？”李语函顺势说，“我是经营管理系的，选修外语就是法语，我还正说要找个辅导老师呢。”
　　“念一段法语给我们听吧，对了，我这儿正好有本朋友送给我的法语版小王子，本来我说要给语函瞧瞧，这可赶巧了！”那该死的王若非拍着巴掌，从茶几上她搁在一边的手提袋里变戏法掏出一本书，安然脸色变了又变，只有又管自己嘴里塞了又一块水果。
　　乔君羽面无表情接过那本据说是法语版的小王子，翻开扉页，看看，再往下翻，翻得安然心像卷了边的破书。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撑着脸，轻轻扬扬对着书念出来，“Je demande pardon aux enfants d'avoir dédié ce livre à une grande personne. J'ai une excuse sérieuse: cette grande personne est le meilleur ami que j'ai au monde. J'ai une autre excuse: cette grande personne peut tout comprendre, même les livres pour enfants. J'ai une troisième excuse: cette grande personne habite la France où elle a faim et froid. ……”
　　安然全然听不懂，可却听得满心迷醉，神情痴呆，双眼迷离看着那念书的人。他声音很低沉，声线柔和而有磁性。他一定读得挺好，因为李语函的嘴巴越张越大，沙发边朝他们几个人靠拢的人也越来越多，半晌后，乔君羽懒懒合上书，伸个懒腰说，“见笑了，我念的不大好。”
　　“好，好极了，做我法文老师都绰绰有余了。”李语函不得不由衷说。
　　“你家，是干什么的？”李元元插过来问。
　　“什么都做。”每个人都艰难吞口口水，啊，什么都做？那该多有钱啊！
　　大家眼光紧紧追逐着气宇轩昂的乔君羽，他的眼光却紧紧盯在地上某一点上。他发现什么了？众人目光痴痴锁定他微微皱起的眉宇间，只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安然身边，呼啦一声蹲下，安然也傻呆呆看着他，他拎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然脚面松开的鞋带，灵活给她细致打了个蝴蝶结，和那只脚不一致，他又不满意的解开，重新再系，系了好几次，歪歪脑袋，端详片刻，才满意在裤腿两边拍拍，跳起来站好。
　　我只想说，这家伙，很会演戏，我也好像很入戏。
　　那一天，白马公子和灰姑娘的传统剧目，很好看。虽然，够狗血，够幼稚。结局居然更搞笑。那家伙推着半旧的山地车，李元元在低声给大家解释说，其实有钱人家公子比我们都要环保时候，突然，臭小子推车快步走到李元元家别墅外头，冲着道路中央一辆朝他缓缓开来的“奥迪”摆摆手，大叫了一声，“司机！”
　　安然心登时停摆了几秒钟。那奥迪还居然停下来了，车门打开，从车门夹缝先伸出一只锃亮锃亮的皮鞋，接着下来一个个子高高的人，年龄三十上下，很英俊，对着乔君羽就是一串“叽里呱啦”，很像日语，乔君羽那家伙胡乱冲人家日本人摆摆手，那日本人一弯腰，“嗨！”一哈脑袋，“嗨！”一点头，“嗨！”上来端起乔君羽的破车，小心翼翼放在车后座，恭恭敬敬拉开车后门，点头哈腰示意让安然和乔君羽上车。安然一边对乔君羽丢白眼一边朝对他们发愣的同学挥手再见，心想这唱得到底是哪出戏啊！上了马路，当奥迪远远把所有视线都抛在地平线以后，乔君羽忽然出其不意对着前面岿然不动的人影大喊一声，“停！”
　　日本人居然就乖乖“嘎”一声停了车。乔君羽拉着安然的手大摇大摆下车，取了自己的山地，扬扬手，冲那英俊儒雅日本人喊“撒优拉拉啊！”
　　奥迪开走了。
　　“你认识人家？”安然莫名其妙看看远去的车影。
　　“不认得，我胡乱招手呗，反正能诳着一位就算一位。”他神气五六扬推着山地横着走，得意说。
　　“乔君羽，我只想告诉你，你今天好幼稚，外加非常非常的可笑！”安然说，那小子马上撅起了嘴巴，很委屈摸样。不过一说完，她还是忍不住半蹲下身子，稀里哗啦笑将起来。

　　第 12 章

　　“我说，你是撒谎精！”安然坐在乔君羽山地车后头，风吹过来，把她喊出来的句子吹得支离破碎。
　　“什么？”乔君羽脑袋往后头偏了偏，“你说啥啊？”
　　“我说你是撒谎精！刚才你说的法国啊，家里什么都做啊，你说出来脸也不红啊！”安然摆摆头，继续把在风里摇曳的断句送进前面人耳朵里。
　　他用吼的回复她，“我没有撒谎啊，我原来大学是念法文的，我爹妈也确实做过茶叶蛋生意，卖过水，倒卖过地摊的杂货，是什么都做啊，她们要咋想我也没招儿啊！”
　　安然格格脆笑，两腿在空中摇摇晃晃。两洁白门牙咬着嘴唇，“不过捏，挺有趣的。”一高兴，她拽拽乔君羽的衣服后摆，“喂喂，我想站在你车座后头。”
　　“车座后头？”他没明白安然的意思。安然手拽着他比比划划，“我从小的理想就是能站在车屁股上头，巴掌好像挨着蓝蓝的天空一样，风呼呼在耳边吹。然后让阳光尽情晒在我脸上。好不好乔君羽？”
　　乔君羽双脚踩着地猛然停车，头回过来，痛心疾首，“有点出息行不？瞧你那是什么理想？快踩上来啊！”
　　安然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在乔君羽的掌控下平衡了身体，站在车后，双腿紧紧挨着那家伙瘦瘦的肩头，他很谨慎说声抓稳了，于是蹑手蹑脚蹬着车轮。下午的阳光和煦而又温暖，空气中有淡淡时有时无的花香飘过，天空蓝得一如水洗过般的纯净耀眼，她闭着眼睛，手掌心朝天，扬脸很享受这份宁馨和安逸的淡静时光。
　　那时候她突然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换作大山哥就一定不会依我，他一定只会骂我没有女孩子样儿，疯了，脑子不知道成天在想啥。
　　乔君羽嘴角荡漾个小小的笑窝，真是容易满足啊安然这丫头。
　　他一连兜兜转转好久，她也总算玩够了，方才喊停，“好了，我不玩了。”乔君羽很听话把车停下来，安然扯扯他耳朵，拍拍他头发，奖励说，“真乖，真讨人喜欢。”
　　安然和乔君羽坐在一个小街心花园长凳上，山地车靠在长凳边。她头靠在长凳左边，他靠在右边。两人漫无边际说着闲话儿。
　　乔君羽手指在椅背乱画，想起什么。眼睛有道光芒闪烁而过，那道光闪烁过后，目光有些漂浮看着椅子上被人乱画的涂鸦和散乱的字句，“安然，我想要你和安叔安婶都过上好日子。”
　　“我想你们都住上大房子，不是现在小小的四十平方，而是大大，宽宽的，亮亮的房子，房子前有花园，叔可以种菜，婶可以种好漂亮的兰花，玫瑰，你还可以养狗那种院子。”手张开。
　　要搁以往，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她都不会相信，因为谁会为别人家住的房子而努力活着啊，尤其许诺的人只是她从店里头捡来一位流浪的小破孩。可是，当他认真对她望着，说话时候，从他眼睛里面透出来的流光溢彩让她有些想流泪的感觉。
　　“为什么，是我和爸妈？”
　　“因为你们和我亲， 我看着婶的时候，就很想让她老人家后半辈子能过得舒舒坦坦的。”
　　这傻瓜，怎么让我们过得舒坦啊，真傻，自己还养活不了自个儿呢。不过，有这份心也成啊。安然像哥们一样搭在他肩膀上，“哥们，看，那前面的绿墙，我想踩在上面，你扶我上去好不好？”
　　那家伙瞅瞅被荒草爬满的绿墙，无可奈何伸手扶着摇摇摆摆的人儿上去，安然一双结实光滑小短腿在墙上“哧溜哧溜”画着，乔君羽眼巴巴看着她，她对他笑弯了腰。
　　她故意做些惊险动作，身子晃晃悠悠，好像随时都要不小心俯冲栽下来，乔君羽手张开，随时准备扑上来抱住她，嘴里还不停嘟嘟囔囔唠唠叨叨叫她下来，仔细别摔着啊！
　　“啪！”她敏捷跳下墙头，眼睛弯弯，对他吐着尖尖小舌头，他舒口气，情不自禁伸手把她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咚！”安然心忽悠跳快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是那种男孩子啊，他根本不会喜欢女孩子，而且他是个GAY啊，我不可能喜欢他，他也不可能喜欢我的啊！
　　丢开瞬间慌乱的情绪，使劲甩甩头，“喂喂喂，乔君羽，你做我弟弟好不好？”安然手插在口袋大大咧咧说。
　　“胡说，我比你大。为什么要当你弟弟，叫我哥！”
　　“切，我老觉得比你大，你叫我姐！”
　　“叫我哥！”他还在为自己尽量争取权益。
　　眼见他不肯屈服，安然只得扑上去掐着那小子脖子，“叫你叫什么你就乖乖给我叫什么，唧唧歪歪小心我叫你卷铺盖走人。”
　　话音一落，乔君羽脸上立马出现的那个吃瘪委屈神气让安然忍不住产生想捏捏他脸蛋的冲动，小孩真可爱，哎呦，乖，过来，让姐姐给你买巧克力吃。
　　他瘪瘪嘴巴，拉拉她衣角，拧着身体，“哼，姐，姐。”跟个蚊子一样“温茵茵”叫着，安然几乎听不见他声音，安然脸笑得跟个吃多了的小狐狸一样。
　　和煦的阳光渐渐转成了金色的夕阳。他推着山地车，一手还握住安然的一只手，高高瘦瘦和小小细细的两双影子时而叠重，时而分开，时而错落，越来越长……

　　第 13 章

　　乔君羽往夜清香送货，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在门口正碰见西服革履的许尝海，他头一偏，假装没瞧见许爷。走过去时候，许爷手一扬，钳住乔君羽的肩头，“怎么，不认识了？小子？”
　　乔君羽眼睛纯真无邪看着他，忽然眸子一闪亮，一拍自己脑壳，“啊，是许爷，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您啊！”
　　“哈，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个小没良心的，走，去喝两杯去！”
　　许爷二话不说，拖住乔君羽往夜清香里面带。小子还在往后试图逃脱努力挣扎，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大山哥不讲义气，说给我介绍女朋友认识的，一直拖拖拉拉不爽快，也不肯请我们哥几个喝酒。真不够意思。”
　　乔君羽脸色变了变，那个声音，他熟悉，是大山哥的朋友壮壮，接着听见林丹阳声音不温不火慢吞吞说，“少废话，你不是都来了吗？”
　　他人贴在墙上，手心对墙，想被他们直截了当忽略掉，可那两人还是看见他了，看见他背着他们的姿势，还瞧见了和他拉拉扯扯的许尝海，两人故意走过来说，“呀哈，这是谁啊，在和谁玩呢？不是说不卖了吗？”
　　许爷脸沉下来了。拉着乔君羽掉头就走。那两个不知道深浅的小子还往里面在冲，君羽回头和他们打眼色要他们走，他们俩个愣是没瞧出来。
　　大山哥不在，林丹阳他俩只有无聊坐在一边干等。许爷给乔君羽递酒，他犹豫着不想接，坐在斜对面的那两人就死盯着他看。
　　许爷对手下人使眼风要他们把两不知好歹小子弄走，小五子和另个人会意，踱到壮壮身边，手指戳着他们胸口，不客气说，“兄弟，我们大哥要你们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凭什么啊，这是我兄弟家的酒吧，我在这里关你屁事啊！”壮壮站起来，小五子把他摁下去，他又呼啦一声站起来，脸上带着宁死不屈神气说，“我就是不走，你想把我们怎么着！”
　　乔君羽瞧着形势不大妙，呼啦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小五子旁边那个兄弟就掏出亮亮刀子对着壮壮说，“我不想干什么，是我这不长眼睛的兄弟想对你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
　　壮壮和林丹阳求饶看着好像挺不好惹的几个人。身体有些瑟缩。比着壮壮脖颈的刀子贴他皮肉越来越紧。千钧一发时候，忽然听见乔君羽说，“许爷，求你，放了他们吧，他们是我朋友！”
　　“朋友？我怎么瞧着不像？是你把他们当朋友，还是他们当你是朋友？还是你当他们朋友，他们当你屁都不是？你求我，那好，上回要你小子陪我喝酒，你不喝，这回你给我喝，咱们喝个不醉不归如何？”许尝海手搭在乔君羽的肩头，乔君羽脸色沉郁看看贴在壮壮脖子窝的刀子，咕噜一下往自己肚子里灌下一大杯许尝海不动声色递过来的用红茶，冰块冲兑好的芝华士。
　　许爷递过来一杯接着一杯，乔君羽默默仰头喝尽了所有杯中琥珀色的酒，把面前一排空了的杯子一个个拿手指头弹弄敲击，听着那玻璃杯互相撞击发出的“叮叮当当”悦耳的脆响，他星眼半扬，手指胡乱比划，对着壮壮和林丹阳，嬉皮笑脸靠在许尝海肩膀上说，“许爷，放了我兄弟吧，是您说的啊，不醉不归，我现在已经醉了啊。”他撕拉胸口的衣领，手在微微颤抖。
　　许爷看着他，耸肩，对着身边的几位说，“瞧瞧这位，虽然有些是醉了，可总算有点笑摸样了，你们说他笑起来的摸样俊不俊？”
　　“俊，俊！”他身边人都在点头，有人插嘴，“许爷，您不觉得没劲儿吗？和您身边的那位这么相像，何况您不是后来也……”
　　许尝海扬手，指着歪歪斜斜站起来晃到洗手间的小子背影，努嘴对他弟兄说，“我是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这小子和他却有点那么不大一样，不大一样到哪里我也说不好，就觉得他是又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可又有些让人记挂。”
　　一群人为着这句琢磨不透和记挂在起哄，乔君羽自然没听见许尝海在说什么，只是头昏昏沉沉往洗手间里闯。“轰”一声推开洗手间的门，洗水池前有几个女孩儿正在对着镜子面前细细描眉化妆，忽然看见一个男孩子歪靠在门边双眼迷离看着她们，止不住“啊啊”齐声尖叫了一声，他手举起来，“sorry!”一鞠躬，一弯腰，糊里糊涂又退了出去，在门口碰见壮壮和林丹阳。他歪歪倒倒和他们擦肩，“啪”踹开男洗手间的门。
　　壮壮林丹阳面面相觑，得了，这位醉得好像有些厉害，哥们，跟过去瞧瞧！他们撵着他的脚步进去，只见小子双腿跪在马桶边，双手把着马桶边缘，“哗啦拉”对着桶里正吐得如火如荼呢。林丹阳递过去一张纸巾，那小子仰头茫然看看他，对着桶里又吐。
　　“吐完了？”林丹阳问。小子点头。林丹阳和壮壮一个左边一个右边驾着奄头搭脑的乔君羽出来。走过夜清香的吧台，那个黑社会老大手抱着胸，看着他们哥几个从他这边走来，淡淡打声招呼，脑袋指指醉得一塌糊涂的乔君羽，“送送他，回去给他烧点醒酒茶，要不明天他胃准得难受要命！”
　　壮壮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和胆量在去惹这个黑老大了。他们拖着臭小子，走到门口，拦了一面的，把那小子塞巴塞巴进了面的，丢他进了靠窗的位置，车开了，那小子脑袋就“坑坑刺刺”砸那玻璃窗，喂，我说这小子脑袋怎么这么硬啊，壮壮说。
　　他们坐在他前面的一排，回头不满意看他，“你说，是他脑袋硬，还是玻璃硬？”
　　“管他的呢！”两人把脑袋放正，忍心听后面窗子“彤彤”乱响一气。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头看那脑袋在玻璃胡乱且那么撞啊蹭啊的那小子，算了，看他替我们求情乃至喝醉的份上，把他弄在我们中间吧。他们过去，把小子夹在中间，轰轰，他一头崴在林丹阳怀里。
　　“我靠，还真会赶鸭子上架啊，德行！”“还特别会蹬鼻子上脸！”他们鄙视瞪他。他在林丹阳怀里蹭了一会儿，忽然抓着林丹阳衣服，嘴里乱叫，“安然！安然！”
　　壮壮和林丹阳当时就被雷击石化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又瞧瞧靠在林丹阳怀里呼吸急促脸色酡红的人儿，怎么，不是听说他是gay吗？这口口声声喊着安然安然的，算咋回事呢？

　　第 14 章

　　“咚”，壮壮和林丹阳把小子摔在床上，他在床上辗转着，手胡乱捶床板，嘴里还乱七八糟喊着“安然，安然！”
　　壮壮看看林丹阳，林丹阳看他，这小子像gay吗？
　　两人出了大山家的门，疑惑互相对瞧，林丹阳说，“这小子，你看像gay吗？”
　　“不像啊，他是不是喜欢安然啊，要不干嘛一直叫着安然的名字？你说，大山哥对安然那么死心踏地的，这小子天天在安然眼皮底下晃，安叔安婶也当他是儿子，他还在大山哥家里住着，你说多悬啊我大山哥，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中，我看大山这回女朋友是保不住了！！啧啧，都遇到这样的劲敌了你说还能成事么？”
　　“这小子说他是gay ,他就是gay了？我们谁都没看见啊！没准他一老早就看上安然了，想趁人不防备的时候，”林丹阳一比划，“就嗖一声扑上去，于是谎称自己是gay,妄想大家放松警惕？不行不行，我得替我哥盯着点，留点心，哥们，要不你试试他到底是不是喜欢男的？”
　　壮壮睁大眼睛，“怎么试啊？再说了，凭什么要我试啊，你干嘛啊！”
　　“很好办，明天一早，你就溜到大山哥家，大山哥不是说昨晚不回家吗，趁没人在时候，你和那小子搭搭讪，试试他的底细，和他套套磁。就悄悄说你根本就喜欢男的，试试他的反应，如果他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你就摸摸他。如果他是gay,他肯定就黏上你了。”
　　“不不不，你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上啊！”壮壮肩膀顶了他一下，林丹阳“咻”一声立马想起某天那死小子发脾气时候的情形，心里猛然一发麻，强笑道，“你这个家伙，不是看你像型男吗，肌肉这么发达，长的又帅，他们那些人就最好你这口了。若是你在对他示些好，他骨头还不酥了，就算是为了大山哥，咱兄弟几十年，你就忍心眼睁睁看安然嫂子就这么哔哔一声飞了？”
　　壮壮听林丹阳夸他是型男，这话中听，他渐渐没吭声了，早晨林丹阳天不亮就死拽着他往大山家颠，一路上壮壮被林丹阳边夸边吹的，头晕晕乎乎的，还真有点跃跃欲试了。到了门口，他撞林丹阳的肩膀，要他一起进去，林丹阳拍着他脑袋，“你傻了吧，我若一出现，他再想和你有什么枝枝桠桠也不敢了啊，哥们，上，大胆的上，勇敢无畏的上。我在外面给你把门看风，那家伙如果对你动情，想对你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我就推门进去，逮他个现行。怎么样你看？”
　　“这个，嗯，兄弟，可仔细听我动静啊！千万帮我悠着点，别让那小子把我给怎么怎么着了，我一世清白就毁于一旦了，瞧我多牺牲啊！靠！”壮壮一搂衣袖，悲壮地摁着门铃，林丹阳整个人都贴在墙壁上，耳朵对墙，半晌后，门开了，那小子披着运动衣，敞着排骨一般的胸，手按着太阳穴开了门，“咦？壮壮哥，怎么是你？好早！”
　　“嘿嘿！”壮壮亮出手上拎着的一个保温桶，“我给你熬的醒酒汤。”
　　“噢，谢谢。”他接了，嘿嘿冲壮壮一傻笑，让他进来，手仍然揉着自己脑壳勉强说，“我好多了，昨天我好丢脸对吧？”
　　壮壮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宿醉后的脸，眼睛微微有些红肿，脸色有点虚浮难看，可还是清秀的要命，他“吭吭”两声，搜刮脑子里散乱的句子，“额，汤快凉了，你快喝吧，喝了会好过点。不然胃会痛的！”
　　他惊奇瞪大眼睛，“好，我去漱口。”
　　壮壮跟着去，小子打开水龙头，把牙刷放在嘴里，一嘴巴的白泡沫，壮壮在他身旁拘泥问道，“喂，你看，我这人怎么样，算不算型男？”壮壮对着镜子把胳膊抡起来摆个”pose”，乔君羽一抬眼，在镜子里瞧见壮壮的样子，“扑哧”笑了出来。
　　“嗯，其实，别看我老是对你爱理不理的，其实呢，我是不好意思，老实对你说，我，自从第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壮壮凑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其实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靠，林丹阳这不是玩意的，居然要我勾搭一男的，妈的！
　　乔君羽皱着眉头，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吐舌头说，“喜欢？壮壮哥。我也喜欢你啊！你是我朋友！”此喜欢非彼喜欢，乔君羽说的和壮壮不是一路，可壮壮却心花怒放，哎呀妈呀，这一试不就结了吗？不过你千万别喜欢我啊，我诳你玩啊！
　　壮壮手圈在他肩膀，神神秘秘对他耳边说，“喂，问你，和男的，那个，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那小子吐出一大口水，用毛巾擦擦嘴，“什么怎么样？”一副天真无邪的摸样。
　　啧啧，演技好的都能当演员了！壮壮盯着他排骨胸看。男的，喜欢男的。谁他妈喜欢男的啊神经病！他忍着恶心一伸手，就摸在那小子胸口，然后顺着胸膛往下摸，皮肤倒滑溜的很啊。他心里感叹。
　　林丹阳贴在墙上，忽然听见屋子里面传来惊天动地鬼哭狼嚎一声“妈呀呀呀娘啊我操操！”他骇一大跳，连忙踹门而入， 没有人影，冲进里间房子，只见壮壮捂着裆部正在痛苦呻吟着满地打滚，乔君羽冷着脸抱胸斜睨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人家不是给你送汤吗？到底咋了啊！”
　　乔君羽摔摔披在身上的衣服，从鼻子“哼”出一声，“你问他！”一甩脑袋出去了。
　　林丹阳蹲下身子，同情万分说，“这这，哥们，没事吧。”
　　“没事，才怪，完了，我小弟弟可能不大好了，我要断子绝孙了兄弟！我家，四代单传都指望我延续咱家烟火啊，他妈的，那小子怎么一抬腿就踹在我命根上，这不是想要我老命吗？林丹阳，你害我，从今往后，谁说他是gay我跟谁急！”
　　“你奶奶的，你要是断子绝孙了，你能这样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絮叨吗？快给我起来走人吧！”林丹阳又气又好笑说。
　　壮壮闻言，一翻眼睛一蹬腿给晕了过去。

　　第 15 章

　　再以后的好几天里，乔君羽看见壮壮就好像当他透明一样。壮壮挺委屈，就和林丹阳诉苦，“你这小子可坑死我了，那家伙都一直对我不理不睬的，闹心啊我！”
　　“切，德行，你不理他不就结了吗？稀罕他啊你！”林丹阳拍拍壮壮硕大无朋的脑袋。
　　说虽如此，可毕竟一大活人在你面前扬出扬进，眼皮子都不瞭你一下，你说这搁在谁身上谁心里会好受？
　　过了几天，壮壮到店子里买烟，正好只有乔君羽一个人站在放里墙角落的天梯上，正摆弄着贴墙码放在货物架上的整排货品，壮壮拿脚踹踹梯子底座，“喂喂，拿包烟！”
　　乔君羽停下手里的活儿，向下面的壮壮看上一眼，淡淡说句，“自己拿！”
　　“没这样做生意的，靠，你到底想不想卖东西啊！”壮壮又踹了天梯一下，这回他使的是牛力，梯子剧烈晃悠一下。乔君羽淡淡瞅了他一眼后，慢腾腾从梯子上一格一格爬下，走到柜台给他去拿烟。
　　“就要黄鹤楼的！”壮壮喊，见那家伙绷着一张脸没半点笑摸样，心里挺有气，抬脚又咣当踢了靠墙梯子一家伙，嘴巴里骂骂咧咧说，“靠，我是买东西的，又不是来看你脸色的，乔君羽我对你小子说，如果你再给我一副死人头脸看我就还踏入这地方半步不！”
　　他一心一意冲人家乔君羽，背朝着墙说话发脾气，根本没注意天花板正下方货架上一摞堆得高高冒尖本来就错落不齐的整箱整箱罐装奶粉正被他推得摇摇欲坠。梯子错落摩擦着上缘的一个大木盒。他抬脚在货架底部又踹上一脚，悬在最上面，撑出大半身子的木盒在外力作用下终于无法幸免于难从半空砸下来了，正以快速坠落的姿势奔向毫无设防的壮壮头顶。手拿一条香烟向他走过来的乔君羽看见大势不妙，连忙跳跃过来以凌厉的速度推开了壮壮，那一大箱货物“咻”一声擦过乔君羽的后脑勺，他抱头蹲在地上，忍不住“哎呦”叫了一声。
　　壮壮转过脑袋死盯那箱摔得七零八落的货，好险，如果自己没被推开的话，小命就呜呼哀哉了！！幸亏幸亏!!!怔了半天后他才想起来走过来对着乔君羽问，“你还好吧！”
　　乔君羽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揉揉后脑勺，把散落在地上的货物装进盒子，贴墙根放好。攀上梯子，把参差不齐被撞得东倒西歪的货品逐一码好。壮壮扬脸看着他，从舌缝挤出两个字，“谢谢！”
　　好像没理由继续呆在这里自讨没趣了，壮壮掏钱，丢在桌上，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临走抬眼一瞧，那小子手圈着脸，背对他，趴在天花板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喂喂，你没什么吧。”壮壮有些心虚问道。
　　过了一会儿，乔君羽晃晃悠悠下来，脸色难看。壮壮不敢走人，就坐在他身边的板凳上，看他在店子里走来走去。
　　“是不是撞到哪里了，要我看看行不？”
　　他毅然摇头，动作却越来越慢。这时候正好正午。有推车过来买午餐盒饭的，壮壮小心问君羽，“吃不？我给你买。”
　　他趴在桌子上，摇摇脑袋，表示根本不想吃些什么。壮壮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了一份蒜香大排饭，一大碗粉丝鸡汤，堆在小子面前，他动了几筷子后，就索然放下筷子，说不想吃了。
　　壮壮还不算顶笨，他脑子突然一闪念头，“啊，该不会是砸出了脑震荡吧？这样，我赶紧了陪你看医生，可千万不要弄个后遗症什么的？”
　　那小子看他，眸子灵光舞动，怏怏不快说，“放心，死不了，不用看医生，我最讨厌看医生了，没事没事，你别操我的心了，快走吧！”
　　越这么说，壮壮就越不放心，他又陪乔君羽在店子坐了一中午，凡是该乔君羽做的活儿他都代劳不算，还不停问他到底想吃什么。
　　“麦当劳的鸡翅！”壮壮屁颠屁颠去买，热腾腾买回来，他咬两口就又不想吃了。
　　“少爷，祖宗，求你了，还想吃什么您就说吧，这不吃不喝怪吓人啊！”
　　“那，壮壮哥，我忽然有些想吃馄饨了。”他抱着脑壳，撅着嘴巴。伏在桌子上，嘴角有抹大大坏坏的笑。
　　神啊，这回买了你要吃啊，壮壮心里念念叨叨，跑出去的步子飞快，路上还碰见林丹阳和糊汤井哥几个，他们扬声问，“你这干什么啊慌慌张张！”
　　“这，我给乔君羽买点吃的去！”他抛下没头没脑一句话，人就不见了踪影，剩下他们望着他背影，兀自发呆。什么时候，对那小子这么殷勤体贴了啊！莫名其妙！
　　“还不想吃？”壮壮绝望。小子很没胃口地摇头。
　　“完了完了一定是脑震荡了，快去看医生吧！”壮壮朝他作揖，哀求。
　　“不去，让我死好了！”他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摆在桌子上的手指头无力伸出一只，“对了，我想吃酸辣粉，嘴里特没味觉，想吃点酸的，辣的，咸的。越酸越好啊！”
　　壮壮又颠出门去，端酸辣粉时候，那个易记酸辣粉老板娘不解问他，“壮壮，瞧你跑得这满头大汗的，一会儿鸡翅，一会儿馄饨，一会儿鸡汤，现在又酸辣粉的，多醋，要酸，臭小子你说老实话，该不是把你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吧！”
　　正拿着老板娘家的大勺，满身满脸大汗淋漓，仰头“骨碌碌”往喉咙管灌水的壮壮“噗噗”一大口水悉数喷了出去。

　　第 16 章

　　安然渐渐发现乔君羽有点不对劲，先是晚饭他没怎么吃，妈妈给他又下了饺子，他倒是吃了满满一大碗，吃完后，他突然放下碗筷，跑到厕所，哇哇吐了许多。
　　“没事吧？”安然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用手给他顺气，他“格格”缩着肩膀怕痒的笑。安妈妈在客厅喊，“安然，快让君羽在你床上躺着歇歇。”
　　安然房间很小，但却布置很温馨。小床到处都是卡通娃娃，床单被套都是维尼熊图案。窗帘上挂着猴子串连，墙上书柜上插着她的照片，都是吐着舌头顽皮捣蛋的摸样。乔君羽抱着她的相框在怀里，头枕着安然的大抱熊，手紧紧握住安然的手，一会儿功夫居然就睡着了。
　　睡得真安静。安然小心翼翼帮他脱了脚下的鞋。对着暖黄灯光下的一张孩子一般恬淡安静的脸出了神。她用手掳了掳散落在他前额和右边侧脸上的头发，露出他原本光洁开阔的额头，他漂亮的脸就显山露水起来。
　　要是不是过去做过那种事情该多好？谁见了他能不心疼啊？安然这时候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从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她身体里某一处，某个细微的空间，某处细微的神经纤维，都在微微随他起舞摆动。
　　灯光下，安然头渐渐落在他面庞边，轻轻，轻轻在他唇角亲了一记。这一下，只是把他当孩子一般的轻吻，全无半点心湖荡漾。
　　那天晚上，安然舍不得把君羽弄醒，打电话给大山哥，说君羽不舒服，今天就在她家睡下了，大山哥在电话那端好一阵不乐意，冷笑一声说，“别忘记他是什么人啊，安然，仔细可别玩火自焚乱了方寸！”
　　安然很想和他理论理论，对着电话喂喂两声，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大山就“啪啪”挂了电话，什么玩意儿！安然对着电话叉腰，发呆，转头给乔君羽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关灯，气呼呼跑到爹妈房间和他们挤着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壮壮去店子，看见乔君羽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在玩安然给他买的山寨手机。所谓山寨机，就是国产货，才几百元一只，功能多，照相，游戏，听歌，啥都行，待机时间又超长。壮壮上去揽住乔君羽肩膀大呼小叫，“喂喂，我今天才知道，上回喝醉了，要不是你，我命早就丢了，哥们！从今往后，我他妈见谁在敢动你一个小指头，再敢说你半句不中听的，我他妈就和他拼命！”
　　乔君羽立马抬眼看他，没毛病吧这位？他挺莫名转过脑袋，手拿着手机，按了一个键，“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壮壮对他吼了一嗓子，“乔君羽以后我他妈要对你负责！”
　　那小子得意一笑，亮出手机，“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可别不认账！”
　　壮壮很大包大揽说，“我说到做到，对了，早晨吃了没？头不昏了吧？”
　　“昏，吐！什么也不想吃，壮壮哥，估计我真脑震荡了啊，你可是说要对我负责的啊！”
　　壮壮发呆。这，这，哎呀妈呀，真的假的啊，要不咱去瞧瞧病？
　　贵死了医院。哪里是咱穷人能折腾的地方啊，算了，我一动就晕，你帮我干几天活好了。小子说。
　　壮壮于是当上了安然家的壮劳力。那小子把他指使的团团转。易记老板娘继续误以为壮壮女朋友的妊娠反应在继续恶化。那大嘴巴女人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几天功夫，街里街坊都闹得沸沸扬扬风生水起，以为壮壮要当爸爸了。
　　壮壮要当爸爸？问题是，孩子他妈到底是谁？从初二起，壮壮就开始泡女仔，八卦的五里墩街坊们还真不知道风流倜傥人称花老虎的壮壮究竟会花落谁家。
　　一天早晨，壮壮帮乔君羽买早点去了。他手机拉在乔君羽枕头边，君羽接了电话，“喂！”
　　一个女孩子声音委屈响起，“壮壮！”
　　“我不是！他出去了！”
　　“噢，那我等下打过来！”还挺幽怨。
　　如此这般的电话乔君羽一口气接了十多通。这人，真滥交！乔君羽摇摇头。
　　壮壮回来，乔君羽对他说，“刚才有女孩子问我怎么可以找到你，我告诉她了，她说要我转告你一声，叫你哪儿也不要去，呆在这里，她有话问你！”
　　壮壮翻出自己手机号码挨个挨个瞧，“完了完了，怎么我认识的女人都同时打电话给我了，我是哪里阴沟翻船了不成，不对啊！我没在哪里栽倒啊！”正在他翻着眼皮努力想问题的时候，门开了，一群女孩儿站在门外。眼神哀怨齐齐看着汗毛倒立的壮壮。

　　第 17 章

　　“这这，这怎么了？”壮壮结结巴巴。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子上前戳了他胸脯一下，“你少来，我问你，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子，什么孩子？丁丁，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哼，不明白，好，问问我后头的姐妹，她们你都认识不？”女孩子抱胸斜眼冷哼。
　　“认识，都都认识。”壮壮向后一点点退缩。
　　“那都是你什么人啊！”
　　“朋友，朋友，丁丁，她们都是我朋友！”壮壮被戳得无处寻形，只有不住向后躲。
　　“那我呢，我是又是你的谁谁呢？”
　　“你也，也是我，我朋友。”壮壮不敢正视她，头低着，手扭着衣角。
　　“我就是你一个朋友，一朋友，是不是是不是？”那女孩子把壮壮摇得东倒西歪，后面“呼啦”围过来一群女孩子，七嘴八舌说着义愤填膺的谴责语，可怜壮壮像犯错的小学生低着脑袋，头对地一点一点，一磕一磕。
　　乔君羽揉揉后脑勺，从人缝隙中踮脚瞧壮壮，啧啧，怪可怜的，神啊，让我救他于水深火热中吧！他端着手机拨开人群，“嘿嘿，借过借过，让我说句公道话，各位美丽的妹妹不要生气，坐下好好说嚒！”
　　女孩子们都望向他，眼光里的敌意在渐渐减少，毕竟乔君羽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吗。打头阵叫丁丁的女孩子口气缓和了些，对着面前小帅哥说，“那人，他骗了我，一月前，他还对我说他想娶我，等他经济好的时候一定娶我，你问问他，问问他，同样的话他到底给多少女孩说过？”
　　十几只手指头同时戳向壮壮前胸时候，唧唧喳喳叫着他也对我说过，他也对我如何如何的情形真是颇为壮观啊。乔君羽揉揉被吵得昏聩的脑壳，气愤转向壮壮，手撕着壮壮的衣领，大吼大叫，“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的人是我么？这些这些女的到底算什么鸟人啊！你说啊，说啊！”他捶胸顿足，抓住壮壮衣领摇啊摇啊。把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的壮壮摇个七零八落。
　　壮壮瞠目结舌，“你，你，你小子怎么也踩我一脚啊，疯了吧你！”
　　“你是不是说喜欢我？”乔君羽耀武扬威，身边女孩子一听此话，马上吓得花颜尽失。他，他，他连男的都不放过？
　　“是，是倒是没错。”壮壮唯唯诺诺，左右躲闪瞧。那不都是为了试试你到底是不是GAY吗？
　　“还有，这是什么？”乔君羽亮出手机，摁了一个按钮，壮壮声音清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乔君羽我他妈要对你负责！”
　　“听听，他都说要对我负责了，你们休想抢我的壮壮哥！”他扑上前，娇嗔抱住壮壮大脑袋，脸在壮壮脸上蹭了蹭，哎呀妈呀，壮壮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叫丁丁的女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上蒙了一层泪水，好吧，壮壮，我算是牢牢记住你了。她走到壮壮眼皮底下，“啪！”一挥手在壮壮左脸拍了结结实实一记巴掌。
　　转头路过乔君羽身边，“啪”又一记响亮的耳光。印在这小子脸颊上红红一巴掌印子。
　　两男的同时狼狈捂着脸，女孩子们鄙夷对着他们，“呸呸呸，你就对这男的负责去吧，去死吧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狗男人！”
　　“啪啪！”拂袖而去的女孩儿们走了以后，门被拍得山响。余音袅绕，寂寞在长廊里四处回荡。壮壮眼巴巴看见一个个婀娜动人身影渐渐消失，消失的无影无踪，完了，完了，全没了，全没了，这可是我多年来含辛茹苦，死乞白赖，硕果仅存的漂亮妹妹们啊，你，你小子毁了我！
　　他捂着脸，眸子喷血，“你你，你，你吃撑了吧！”他上去一把“咣当”扳倒了同时也捂着脸蛋，撅着嘴巴瞅着他的臭小子，惯他在地上，抡起大拳头，准备向乔君羽砸去，一拳头下去打偏了，打在他耳边，身下小子“哎呦”一声。
　　“谁要你多事谁要你多事了！”壮壮又要挥拳，不怕死的小子翻翻眼睛挺挺身体，“谁要你滥交，谁要你滥交了？”
　　壮壮扑上来，一把惯倒了乔君羽，手“哗”撕开他衣领口，一屁股骑在他小子身上，一记拳头要挥向他，小子灵活躲闪着，眼看他滑不溜手难以对付，壮壮只好咬牙掐住他脖子，脑袋慢慢俯下，这时候，门“吱嘎”一声开了。
　　大山，林丹阳，糊汤井，大饼站在门外，皱着眉头。目光呆滞看着房间地上两人，一个衣冠不整，前襟松散躺在地上，双腿在半空中乱蹬，一个骑在他身上，弯着腰，头朝向下，脑袋快要挨在那小子脸蛋上。手好像还捧着身下人的脸。天哪，壮壮准备干吗啊，这是我家啊，要发情自己找地儿去！
　　大山火大，拎着骑人的那个，把他“咚”一声扔了出去，一路上壮壮抱着他大腿还在哭天抹地，“不，不，不，我啥也没做你凭什么扔我！”
　　乔君羽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抬腿就要溜，大山大喊一声，“站住，你小子给我站住！”
　　他听话站住，扬脸看大山哥。
　　“这是我家，壮壮是我朋友！你他妈给我滚开！居然在我家勾引我朋友！以后别让我再从这里看见你！”小子闻言，脸色儿惨白，点点头，干巴巴说句，“别，别，别这样，你误会了大山哥。”
　　大山脑袋热热的，笔直往屋子里走，在那小子床边的桌子上拿出一个包，胡乱塞了些乔君羽的东西，从门这边丢了出去，摊摊手，无情做个“大门在那儿，你请走好！”的动作。
　　乔君羽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大山深深，深深鞠了一躬，“哥，谢谢你这一阵子的照顾，麻烦了！对不起！”说完，他一抹眼睛，飞速跑了出去。壮壮想撵出去，林丹阳冲他大吼一声你他妈还有完没完啊！没见哥正在生气吗？
　　壮壮不敢动了，眼睁睁看见小子背影转眼消失在视线外头，刹那间，他觉得，即使那些女孩子都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感觉到有这么的悲伤和失落。

　　第 18 章

　　路灯渐渐熄了，天色由深蓝转为漆黑。星星湮没在云层里。
　　壮壮敲安然家的门，是安然开的门，他把她拉在门边，叽叽咕咕说了事情的经过，安然跺脚，“哎呀，笨蛋，你们都好好着，心平气和解释会死吗？天这么冷，那个笨家伙到底能躲在哪儿去了？你们想冻死他啊！”
　　“大山哥哪里肯听我说啊，呼呼拉拉就把我丢出门，乔君羽被撵出去的时候，包都被甩出八丈远，要和哥解释，他非得撕了我不行。我看关键时候也只有你的话他才肯听进去。”壮壮手脚并用比划着。
　　安然那个气啊急啊，回房披了件外套，和爸妈说朋友找她有急事，然后关门出来。在街上快步走着，一边用手捂嘴哈着白气，一边埋怨，“壮壮你们怎么了，他也是好心帮你，好好的打什么打，现在可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乔君羽又没什么地方去，万一找不到他怎么办？”
　　壮壮唉声叹气，“我怎么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可气，我本来就够闹心了，他倒好，噢，突然跳到一群女的中央说我喜欢他，还抱着我，在我脸上乱蹭，安然你说说，这搁在谁身上谁能受得了他啊。我不就做做空样子想抽抽他么？又不想真抽，吓吓他总可以吧，可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可偏偏赶巧了，大山哥他们迟不回家早不回家，偏偏那个时候，你说我冤不冤啊？以后啊，整街的人准以为我是GAY，就连跳黄河我都洗不清了怎么办啊！我爹我妈还眼巴巴等抱孙子呢！”
　　安然伸手使劲拍了他愚木脑袋瓜子一下，“乔君羽都被冤死了，他没说什么你倒是唧唧歪歪个什么啊，快找人啊！”
　　“你怎么知道他没唧唧歪歪啊，说不定他人正躲在哪个角落正在可劲儿骂咱呢？”
　　乔君羽是躲在一个角落里没错。可是他谁也不骂，脑子里啥也没想。被刚刚赶出那阵子，他只是手筒在裤袋里，漫无边际顺着大山家门外的路向前走了许久，看见马路边有一个密闭的电话亭，里面透出一些昏黄的光线，他信步走了进去，坐在里面的凳子上，头靠在墙上，眼睛茫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
　　安然，安然，安然。他眼睛有点发潮。默念这个名字，他心里好过了一些。为了能让自己控制住时时想打给安然的冲动，他“啪”关掉了手机，仰望亭子上的天花板，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山哥他们会误会我？
　　他曲着腿半靠半躺在亭子里。头很痛，痛得意识有些模模糊糊。恍惚中，他仿佛感觉自己坐在一个明亮奢华的大厅里，有悦耳钢琴声音从弹奏者的手指倾倾泻出来，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对他耳语一句，“你好可爱，请问能和你出去吗？”
　　他困惑看他，不明白那人说的是什么。这时候爸爸走过来，挡着他整个人，对着那人大发雷霆。滚滚滚！！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了！那人飞快逃了，然后呢？一个高高瘦瘦穿淡蓝T-shirt和蓝色仔裤的男孩子从他身边经过，他抬眼一看，大惊失色，怎么，为什么他和我长得会如此相像？
　　男孩子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男孩子。就像早晨洗脸后他双手撑着面盆边沿对着墙壁镜子审视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他和他擦肩而过时候，互相还在依依不舍地回望。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痛苦把头在亭子里栏杆木边上辗转反侧，为什么我像走在浓雾蔼蔼的泥沼里，越走，陷入越深，拔出越困难？这时候有人在推着他的身子，耳边有焦急的声音不住叫唤，“乔君羽？乔君羽？”
　　乔君羽？是我？是在叫我吗？他用尽了全身力量徐徐睁开了眼睛。大山哥？安然？壮壮？
　　他咧嘴笑了笑，嘿嘿，怎么，还在做梦啊？好长的梦啊，对不起，我好累，让我再多睡睡好不好？
　　大山在摇他，对不起，壮壮都和我说了，这次算我误会你了，回家吧，听话，外面凉，仔细别冻病了。
　　嘿嘿，别骗我了，我没家，没人等我回家。
　　他们无奈对望。这小子还没清醒过来，怎么办啊！安然顺着他裤管往下看，啊，居然光脚打着一双凉拖，她恶狠狠瞪了大山一眼，这样都赶人家！你真狠心呐！她蹲下身子，取下脖子上绕着的围巾，包着小子冰凉如铁坨的脚丫一连缠了好多圈，然后站起来，戳了壮壮一下，“快背他啊！”
　　背？为什么啊？壮壮小声叽咕，安然毫不客气踹了他一下，难道要他光脚走回家啊！白痴啊你！虽然踹的不算重，可壮壮畏首畏尾看了安然一眼，只好蹲下身子，把乔君羽背在怀里。背在身上那一瞬间，他吁了长长一口气，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好端端落在了胸膛里头，这小子，幸亏跑的不太远，也多亏安然眼睛尖，一下看见他窝在电话亭里，不然安然不得骂死我啊！
　　回家，大山哥站在床边，目光阴郁看着安然蹲在地上，把昏睡着的人脚丫用热水泡着，手指使劲在他脚丫上搓来搓去，突然他开口，“安然，你不会喜欢上了这小子吧，你该不会忘记他过去是干什么的吧？”
　　一滴圆圆的泪珠“啪”一声落在微微漾起浅浅涟漪的水盆里，没有喜欢，只是，觉得，心，有点点的疼，有点点被牵扯，这样，难道也不行？

　　第 19 章

　　安然晚上回家，爸爸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乔君羽好像不大舒服，明天可不可以让他放个假？
　　可以啊，妈妈说，明天我和你爸守店子，你照顾君羽去，这孩子，怪可怜见的，想着他那摸样我心里就疼。
　　安然把头点了点，嗯，爸妈，你们早点睡吧，明天就辛苦你们了。要是他不舒服的厉害，我就带他看医生去。
　　第二天，她敲大山家的门，是乔君羽开门。安然环顾屋子里头，“怎么，大山哥这么早就出去了？吃早饭没？”
　　他摇头，安然撸着袖子说，“要不我给你做点吧，下面条我顶拿手。”
　　安然在厨房翻腾一阵，男人的厨房就是一穷二白，好容易才找出一挂面条，二个鸡蛋，酱油，醋都只剩下一点瓶底，她就着有限的材料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围着灶台转悠时候，乔君羽坐在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眼睛随着安然打转转。
　　“好香，好幸福。”他吸溜空气中弥散的香气，闭着眼睛，张开手臂，安然乐了，手拿着筷子，轻敲他的脑袋，“好了，快开始吃吧。笨蛋！”
　　“我开动了！”小子乐不滋滋说。往自己嘴里扒拉一大口面条，忽然抬头，问她，“你吃过没有？要不要也来点啊，你闻闻可真香啊！”挑起面条准备往她这边送。
　　安然摇头，手无意识抬起来，在他脸上摸摸，“好像有些瘦了，不舒服的话我带你看医生吧。”
　　“不去不去，我好了好了，别浪费那个钱。”慌忙摆手，口里说怕浪费，可他的反应有些过度，让安然觉得他好像挺害怕医院。
　　安然拿出英语书看。有不会念的地方，突然想起这家伙法文这么棒，英语一定不赖，她把书上那个单词指给他看，“这个，你认识吗？”
　　他读出来，然后又例举了几个同义的单词，附带着把整个句子给她讲解了一番，把句型勾勒出来。安然咬着圆珠笔头，带着顽皮少女的娇嗔说，“太好了，以后当我家教吧。”
　　安安静静和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天书。重点的句型和单词他都很细心用红笔圈出来，安然实在不明白的地方，他就耐心给她解释，还在书上写了很多注解。时间飞逝，一天的光阴就这么静悄悄眨眼过去了。
　　“累死了！休息一会儿，咱说一会闲话吧！”安然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颓然倒在桌子上，他也瘫倒在桌子上，把脸面对着她，正好书夹在他和她贴在桌子上的脸颊正中央。他清澈眸子映照着她乌黑的瞳仁。距离近的让他和她眼中的对方睫毛根根可数。耳旁是不断放大的呼吸声，他的，混杂着她的，接着是心跳声，围绕着身边，先是小小的悸动，接着，悸动到无可寻形，不知不觉中，也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安然忽然发现他和她距离几乎以毫米为计量单位时候，来不及推却，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有麻嗖嗖带电的感觉。唇甚至感到了刺痛。显然，他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两人只是僵持了一阵，贴在桌面上的脸颊并没有马上分开，而是更加粘滞在一起，他纠结着如何不将双方鼻梁挡住了嘴唇的向前探索，很小心的，也是很聪明的发现，他可以用舌尖撬开她的嘴唇，于是几乎怀着乐不可支的心情到达了安然软软温暖的口腔。
　　两人僵直身体保持大眼瞪大眼脸贴着桌面互相傻看的姿势不动，一秒，两秒，桌子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忽然安然醒悟她在干什么时，她不禁“哎呦”跳了起来，嘴唇和舌尖迅速从他嘴里逃脱开来。
　　脸色绯红的两人偷眼对瞧。“我走了。”安然抓起她搁在椅背上的毛衣，踉踉跄跄往外跑，乔君羽一直追到门外，安然回头，对他吐吐舌头，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乔君羽心“咚咚”直跳。不想马上回家，就在外面漫无边际走着，血很热，他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天渐渐黑暗下来，他甩着胳膊大步流星围着一幢房屋开始跑了起来。
　　很奇怪的是，脑壳不疼了。心里格外清明透亮，喜悦像奔腾的鼓点在飞溅着，仿佛在琴弦上上下跳跃拨弄。我吻了安然？我吻了安然？他一路小跑，有夜晚出来漫步的人不断顾盼着瞧他，他觉得有种不可名状，朦朦胧胧的幸福马上要从胸膛挣脱出来，也有冲动想要对着任何人大声说出来他的快乐，带着莫名的憧憬，他在小径上横冲直闯，引来吃惊的无数目光，终于，他听见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乔君羽，乔君羽？”
　　他停下脚步，弯腰，踹气，抹抹一脑门子汗珠，壮壮走过来，“你没什么毛病吧？我是说怎么前面一个人像没头的火车头跑来跑去，正说遇见疯子了，小心别碰见雷区，怎么是你？干吗了你神经出毛病了？”
　　乔君羽一脸痴傻的笑容。壮壮上去摇他，摇他向左，他就被扒拉到左边，摇他向右，他就被扒拉在右边，还嬉皮笑脸把脸凑他面前说，“你咬我一口吧，快，让我清醒清醒！”
　　没疯吧他。壮壮“啪”一声毫不客气拍在他脑袋瓜上，他把头偏偏，咧嘴直乐，“壮壮哥，你说，恋爱是什么感觉？”
　　壮壮拍了他脑袋又一下，“去，边去，别问我这个，我正烦着呢！”“喂喂喂，等等等等！”他手拄着下巴，疑窦顿生，迟疑片刻才问，“莫非，你恋爱了？你该不会爱上安然了吧？”
　　看他的眼神肯定是了，我靠，你敢动我哥的女人，我就敢打死你！壮壮挥拳，拳头还没挨着乔君羽，乔君羽的拳头就准确挥在壮壮鼻梁上，把个壮壮打个眼前金星乱舞，“什么你哥的女人，安然是我的！”
　　你他妈真没吃饱了撑出毛病吧，真他奶奶的欠揍欠抽，看我抽不死你！两人打成一团，你惯我，我惯你，只听“咣当”一声，两人同时倒地，咕噜一翻身，壮壮骑在他身上，一拳头挥在乔君羽脸上。咕噜又一翻身，乔君羽又骑在他身上，一拳头挥在壮壮头上，边打还边气喘吁吁说，“安然是我的，你给我记好了！”
　　你他妈对我嫂子干什么了，对安然到底干什么了？壮壮终于又骑在乔君羽身上，掐着他脖子，气势汹汹说，“你小子跟人打听打听，我壮壮从小到大有没有人敢动过半根汗毛？”
　　小子在他身下翻眼睛，突然，壮壮发现小子逾越艰难险阻向前伸手，在他胸前摸索一阵，一反手，壮壮立即觉得胸前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猝不及防叫了起来，一松手，蜷起身体，捂住自己胸口失声叫了出来。
　　是那小子手里居然抓着从壮壮胸前揪下一撮汗毛，嘴里冷哼，“哼，谁不敢了，我敢！从小到大，我还真什么都敢做过！”晚风吹过，汗毛随风飘过。
　　我靠，算你狠，我怕你了！

　　第 20 章

　　打累了，壮壮和乔君羽气喘吁吁仰面朝天躺在青石板路上。
　　乔君羽眼底一片淤青，像个珍奇大熊猫。壮壮脸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壮壮头偏过来，瞧了身边人一眼，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乔君羽赌气把身子翻转过去背向他，壮壮扳过他身子，气咻咻问，“你这一身的臭牛脾气，到底是咋养成的？”
　　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他们的姿势，不禁吓了一跳，都纷纷站住脚了，壮壮大吼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哥们打架啊！滚！”
　　几个人面色如土，边回头边往前走了，乔君羽眼睛不屑横了壮壮一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屁股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腿膝盖间，壮壮也爬起来，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喂喂，别和我哥说安然和你咋啦，要不哥铁定抽不死你，我也不告诉哥，因为我怕他老人家赶你出去！”
　　“嗤，怕他，他赶我，我改住你家，壮壮哥，不是你说的么，要罩我？”他小子头从腿中央抬起来，还挺死鸭子嘴硬。
　　“谁他妈哪个龟孙子说罩你了，美的你！”壮壮冲他大吼。
　　乔君羽从裤兜里翻腾，壮壮摁住他，“别别别，我怕你，老子是吃了迷魂汤才说出什么对你负责的话，求你别掏手机了糁得我心里怪慌。”乔君羽看他，眼神即单纯又邪恶，单纯是因为壮壮怎么看他都觉得他是那么纯洁无邪像个天使，邪恶是因为壮壮完全对他束手无策。哎。你说我不告诉大山哥这小子在勾引安然我良心安宁吗？可你说万一这小子无家可归的话我心里又会好过吗？真他妈矛盾啊额的神啊快救救我吧！
　　回家路上，壮壮突然问，“你小子真的做过Money boy?”
　　他点头。点的毫不迟疑。
　　还是越看越不像啊，“那你和安然好到了什么程度了？”
　　他笑得那个得瑟甜蜜啊，壮壮以为他把人家女孩子怎么着了呢，正在他心里火烧火燎时候，小子把嘴巴筒在他耳边，神神秘秘乐呵呵说，“我们亲了！”
　　壮壮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看他，亲了？就这？小学六年级我都已经干过这事了，想我豆蔻年华那会子我都没有这么兴高采烈过，他该不会是第一次和女孩子亲嘴吧？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鸭子，却为亲着一个女孩子而欢蹦乱跳，明明是少年青涩一副摸样，却还装出一副非常非常牛B的样子。为了逗他，当然更是想试他，壮壮故弄玄虚打太极，“走，到我家坐会儿，既然你和安然亲了嘴，说不定还得有进一步发展，我送你一个东西怎样？”
　　什么啊，他站在壮壮房间，不住催促，“快给我看啊啥好东西？”
　　壮壮从自己床头柜第一格抽屉抽出一盒杜蕾斯，摔在那小子身上。杜蕾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子弯腰捡了，壮壮说你等等我看我爹妈在里屋不？怎么没听见他们动静。等他和爸妈打了招呼，回自己房，发现乔君羽把一个套套□在一只手外面，那只套了杜蕾斯的手杵在他鼓了气于是很baby face 的脸颊，正拿着手机对着他青蛙肚子一样的脸颊，熊猫一样乌青的眼圈在玩自拍呢！
　　他脑子没秀逗吧！壮壮一脸黑线，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走过去，噼里啪啦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手机，“嗖”一声抽走他手中的道具摔在地上，一脚踩在那报废的橡胶薄膜上面，拳头在自己头上一阵猛砸，嘴里发出泣血的哀鸣，“这玩意很贵的！你小子是不是想做人家杜蕾斯的产品代言啊，拍个狗屁拍！”
　　乔君羽眼睛眨巴眨巴，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如此大的脾气。壮壮胸中怒火中烧，而且心中还有了一种可怕的怀疑，他该不会根本就不知道杜蕾斯是干什么用的啊？这个水货MB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第 21 章

　　壮壮心中有事儿，他一直酝酿着要偷偷探探那小子的底细，这计划一定要谨慎实施，这次他连大山和林丹阳都信不过.
　　安然这边，忽然接到王若非和李语函的请帖，本周六他们俩人举行订婚典礼。她知道她不能回避，但是不能免俗的，她立马想到，她没有晚会用的漂亮礼服。
　　她握着请帖发呆，晚上乔君羽帮妈妈包饺子，边擀面皮边偷眼瞧她。
　　“怎么了？”乔君羽忍不住跑过来悄悄问安然，她慌忙摇头说没事，打开抽屉，把请帖胡乱塞进抽屉里。
　　时间飞逝，转眼星期六就快到了，小芬打过数次电话问她男伴还是不是上回她带来的那个法国小王子，安然支吾说也许吧，小芬继续追问那你衣服准备好了吗？没呢，安然说。
　　这种也许穿过一次就永远被束之高阁的奢侈品，安然唯有望洋兴叹的份儿，算了，让虚荣心见鬼去吧，反正就算有了水晶鞋和花冠我也变不成白雪公主！这样想着，安然就坦然从容起来。
　　星期六下午两点一过，小芬的几通电话跟着就催促过来，撵她和自己做头发造型，洗脸，安然笑着说，“死丫头，又不是你做新娘子你这么忙活干什么？我还要看会子书呢，马上要考试了。”
　　小芬只好放了电话。安然静静看了会书，发现门外有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探出半边脑袋，“安然，你看！”
　　是乔君羽，人是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粉红颜色的盒子，外面有蕾丝花边打结，挺漂亮的。他端着那大盒子，抿嘴笑着，挺开心的样子。
　　“什么啊？”安然从书上抬头，他过来，把盒子平摊在她小床上，掀开盖子，安然惊呆了。
　　是个白色吊带束腰长摆及地的小礼服，肩上别着一朵别致的百合花，裙角飞扬，腰间打着小小的褶子，简洁却可爱，正是安然心仪的那种礼服。
　　安然看着乔君羽，脸色却不好看，“你哪儿来的钱啊，别告诉我是偷的啊！”
　　“嗨，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今天，不是你朋友的订婚典礼么？”
　　啊哈，居然偷看我的请帖？不过有更重要的线索在分散安然注意力。“朋友，你的？你还有朋友？”安然奇怪。
　　他乐了，“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有朋友，只是好久没联络就是，这一次我找他当你我的临时司机，你那个什么王小姐啊李公子的同学，不就是眼皮子只看见牌子和钞票的主吗？咱不能让他们把咱看低了！”
　　安然看着他。想说他，又想傻乐。想乐，又觉得不理直气壮。借的，男朋友是假的，礼服是借的，司机是临时的，麻雀变凤凰，我呢，是想当午夜钟声敲响就变回原形的灰姑娘吗？
　　她在房间心情复杂试着礼服，镜子里的安然陌生而又漂亮，小小的腰肢，小小的脸孔，粉色婴儿般的肌肤，大大黑黑澄清的双眸，短短的头发。她开了门，双手无意识抱着肩膀，对靠着门外站着的小子说，“穿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好一阵沉默，安然却在他眼底看见了一种表情。她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意味，只是，看见他的眼睛时候，她的心剧烈抖动起来。
　　他渐渐走到她面前，把她按在凳子上，镜子面前，用木梳给她轻轻梳理头发。等她一头倔强头发终于被小子弄得很没脾气的贴贴服服时候，他左右端详好半天，才在她发端别上一个钻卡。安然很扫他兴扬脸不客气问句，“您老还借了什么啊？”
　　他居然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钻石项链，给安然戴好，对着镜子反复斟酌检查项链坠子在安然颈窝的位置。还蹲下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双高跟鞋出来，帮安然穿上。安然哭笑不得，嗨，乔君羽，你哪里来的这么阔气的朋友啊！别是借的什么什么高利贷吧！
　　哪能呢，我怎么会借高利贷啊 我朋友一会就开车接我们。等等，好像是他来了，听门口好像有动静，乔君羽飞奔去开门，在门口说了句什么，然后跑回来，做个请的动作，“安然公主，司机来了，我们走吧！”
　　安然别扭拎着裙摆向前迈了几步，小子给她穿的鞋子真的很像灰姑娘水晶鞋啊，跟底也这么高，要我可怎么走路啊。她哆哆嗦嗦走着，踉跄着，没差点一脚踩在长长雪白裙摆上，把自己给活活摔死。吃一堑，长一怕，她头皮麻麻死死盯着地面，手紧紧抓着乔君羽从后面伸过来救援的手心。说什么也不敢向前再多走半步。
　　乔君羽一把抱住了安然，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一直把她抱进了停在她家门口的一辆崭新宾利里。安然拿手捂着脸，尽量躲着门口围着的一群好奇邻居探究窥探的目光，但不争气的耳朵还是很窘迫听见吱吱喳喳的议论声，“天哪，那不是安然吗，怎么这么漂亮啊！”“她不会走路了吗？干吗要乔君羽一直抱着啊！”
　　“放手，你快放手啊！”安然拘束扯扯他的袖子，他小子却咧着嘴，开心圈她坐在宾利车后座。还恬不知耻朝围观人群招手，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安然掐他手背，接着捂住眼睛。驾驶座上有人回头，安然从手指缝里看得十分清楚，啊呀，小子的朋友居然是个外国人?

　　第 22 章

　　“是安然小姐？”那外国人居然说一口流利中文，安然惊讶。
　　安然放下捂脸的手指，窘迫看了挨得很近的乔君羽，他自觉放下圈她肩膀的手臂，替她回答，“废话！不是她还会是谁？”
　　后视镜上清晰映照一张讪笑的脸，“RAY,好久不见，没想到居然还会主动找我，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你了呢？”
　　乔君羽二话不说，操起放在后座角落的一个香水瓶就往前面专心开车的人后脑勺砸去。安然吓了足足一跳，不过那人胸有成竹略略把脑袋偏了偏，香水瓶“砰”一下子砸在车窗上，发出骇人响声后慢慢顺着车窗滑下。
　　安然看见前面人耸耸肩，对着镜子里安然做个鬼脸，说，“这家伙，从来都是这样，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忍受他？”
　　忍受？他这么说来，她才想起，一直以来，她对这家伙都一无所知。于是她好奇问道，“你是他同学么？”
　　乔君羽试图堵住那外国人话头，于是故意岔开话题，“ALEX,你父亲身体如何？”
　　通过后视镜，那人窥视了乔君羽一眼，“托你的福，还活着，对，安然，我是他同学，大学时候的，不知道这家伙对你提过没有，京华大学的，可惜，他就读了一年呢。”
　　乔君羽不安看了安然一眼，“别听这家伙胡说。”
　　“可是，就是一年吗，可是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啊！”安然只当乔君羽不断试图岔开他们话题的举动为空气。
　　“谁和这家伙关系很好啊！”两个男孩子异口同声说道，两人顿了顿，又继续相同的声讨，“他是京大的败类！”说完，两人眼风同时在后视镜里面恶狠狠交集。
　　还是很想多知道这家伙过去的一些事情啊。安然沉默一会，前面开车人忽然说，“看的出来，你这家伙现在很开心，是因为安然，还是因为？”
　　乔君羽佯装没听清楚他的问句，ALEX只好对安然说，“这家伙好像很在乎你，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就知道……”
　　安然不明白他欲言又止的话语到底意味什么。乔君羽淡淡说道，“所以，你知道的，不要让，他知道，我在哪里，否则，朋友我们没的做了，你，明白。”
　　安然觉得车内空气凝重起来，过了半晌，ALEX才苦笑着说，“你们都何苦这么固执？还有，安然？你到底喜欢这家伙哪点？”
　　安然想也没想，冲口而出，“谁告诉你我喜欢他了？”
　　ALEX彻底哑然，过了一会儿他才爆发一阵惊天动地大笑，“怎么？是这家伙在单恋了？噢？哈哈哈哈，这真是非常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啊？安然不满拧动身体，裙子腰身太紧，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而且，她思维还停留在乔君羽方才说的，不要告诉他（她）我在哪里？否则朋友没的做？到底他在躲什么人呢，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是被放逐了还是在逃脱着什么？
　　ALEX忽然感叹着，“前几天班里活动，大家忽然说起你，听口吻，居然都很怀念你，特别是挨过你拳头最多的那几位。他们说，……算了说什么你小子不会关心对不对？”
　　乔君羽目光冷冷斜睨着车窗外不断退行变换的景色，果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样子，安然忍不住说，“可是我很想知道啊。”
　　有了安然的鼓励，ALEX继续接自己话头说下去，“他们说，很后悔，假如时光重回的话，他们不会让过去的一切发生，他们还想和你在一间教室里上学，一间篮球场打球，一间电影院看电影，甚至宁愿，在一间房间被你好好地揍，好好地被修理多少顿都行，只要你能，你肯再回06级一班。”
　　ALEX纯熟的中文充满了感情，安然默默听着，两行眼泪忽然毫无征兆落了下来。泪水砸在缎子花边上，又溅落在裙面上。
　　“可惜，他回不来了。”乔君羽头靠在车窗上，低声说。“即使我能回去，能换回什么？”
　　他的话语里满满都是伤痛，安然的泪水一点一点往下落，就像下雨天时候跳跃不定的雨点。虽然不懂他，完全不懂，可是，心还是会痛？这是为什么？
　　“安然。”耳畔传来ALEX上扬声音，“对不起，让你也跟着难过，好了好了，说点开心的，朋友，好久不见，说说这小子过去，在我们学校，他一来，整个京大都轰动了，喝，大家去看了，06级来了个精灵小王子，每天啊，嗨，教室外面过来过往全都是瞧他的人。”
　　“砰”！又是一个香水瓶向前面砸去，安然转头看看砸东西的人，伸手握住他的手。ALEX头灵活偏了偏，躲过香水瓶的阻击，咧咧嘴，对安然做个“看吧我说的没错”的轻松表情，然后继续说下去，“可惜啊可惜，一个月以后，再也没有人说什么06级一班有个精灵王子了！”他抬眼对着后视镜吹个飞哨，“想不想知道后来人家都说什么？他们都纷纷传说咱班来了个转世投胎的李小龙！”
　　安然大笑。“噢，为什么啊？”
　　“因为你身边这小子，看见欺凌女生的男生，上去就打；看见飞扬跋扈的，上去也打；看见对老师不尊敬的，上去，喝，也打；看见学校有人在洗钱，一言不发上去也打，后来啊，你猜怎么着，学校保卫处的恨不能见他都能给他跪下了，口口声声说小祖宗，您就别抢我们饭碗了，学校治安都好了，我们也该滚蛋回家洗了睡了！”
　　“哈哈哈哈！”安然捂着肚子大笑，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这么八面威风的过去啊，ALEX也笑，乔君羽急了，趴在椅背上，手伸过去作势要打这开车人的脑袋，被安然眼明手快拉下来，“坐下来，开车人你也敢打，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被她吼了一通，他撅起嘴巴，乖乖坐下来，隐忍的神情又引发ALEX一阵大笑。
　　转眼到了锦江大酒店楼下。安然遗憾想，为什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听够那家伙在学校的轶事呢。ALEX如同洞穿她心中的秘密一般，朗朗笑着说，“安然，哪天请你出来坐坐好吗，很想和你再好好聊聊啊。”
　　“闪一边去，休想！”小子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安然，浑身神经绷得紧紧说。
　　ALEX嘲笑看他上下通身一眼，看他普通白衬衣，黑色外套质地也不咋样，蓝色仔裤还皱巴巴的，“怎么，安然可像童话里的公主啊，你穿这么寒碜，就准备当她男伴啊！”
　　乔君羽嘴里喊着“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一拳就挥在ALEX脸上，还好人家早已防备，脑袋偏了九十度角，他拳头力道缓释许多，落在脸上还不至于太痛，不过安然还是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李小龙转世，她不客气瞪了他一眼，气呼呼拉开车门，踉踉跄跄走了。
　　“有意思，你有眼光，这女孩子不错。”ALEX对他竖大拇指。
　　“走开，别想对我的女人动念头，否则……”他阴沉着脸，伸手在他脖子上虚张声势划拉一下。
　　“我说，你这家伙到底讲不讲理啊，打电话叫我当你司机，我只是说你女人不错你就，就，就，喂喂，你脱我衣服干嘛？”
　　“是你说的啊，我不能穿的太寒碜当安然陪伴，朋友，委屈你了！”他上去拉，拽，拍，打，推人家身体，解开人家笔挺西服的纽扣。我靠！这什么人啊！我说！
　　ALEX看着这该死臭小子张扬穿上自己的衣服，还行，就是有点显大，手插在口袋里，口里吹着哨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向前走，手朝他这边方向挥挥，“谢了，朋友！记得等咱！”
　　“妈的，我真他妈的交友不慎！”深谙我国文化的英国人ALEX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对着蓝蓝天空漂浮着的白白云朵无限忧伤来了一句。

　　第 23 章

　　锦江大饭店顶层，东面临海，屋顶是斜坡式透明玻璃结构，天空还是亮的，顶灯却已经闪烁着晶莹柔和的光芒。
　　安然和乔君羽自自然然地十指相扣，当他们迈入入场口，遇见了在门口等候的李元元和徐雨轩。
　　“安然？”李元元叫的半信半疑，安然回眸嫣然巧笑，他才敢确定这真是安然，一摸脑门，“喝喝，这谁谁啊，鸟枪换炮了，都不认得了？”
　　许雨轩上下打量安然，恨不能跺脚，伸手就要撕安然的嘴巴，“丫头，不是说随便穿什么就来么？这也叫随便……”
　　安然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钳子一样夹着许雨轩的爪子，冷不丁的，许雨轩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她耳边传来威胁的声音，“把手拿开！别对我女朋友毛手毛脚！”
　　这位帅哥怎么杀气腾腾的？听说安然的男朋友是法国来的小帅哥，就是这位？
　　乔君羽也感到气氛被自己的莽撞弄得很肃杀，为了舒缓大家的情绪，他冲着许雨轩微微一咧嘴，露出雪白晶莹的牙齿，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许雨轩眼睛陡然亮了，也直了，捂着她的小心脏位置，呼啦一声就朝人家乔君羽右边直接杀奔过来。
　　渐渐的，乔君羽左手圈了安然，右胳膊还挂上了许雨轩。他脸上有些许的不悦，左右手圈着揽着挂着的，步履艰难走进大厅中央，迎面碰见一个高高大大眉眼俊朗的男人，安然和他正面交锋，看见这男人扬眉看着乔君羽，脸上流露错愕表情，乔君羽和他擦肩而过，这人试图叫住他，“喂喂！你不就是？”
　　许雨轩忽然觉得身体被悬空托起，来不及有喜悦的心情泛滥，她就被乔君羽塞在那个高个子男人怀中，“拜托帮忙照顾一下！”
　　陌生男子猝不及防下马马虎虎接住了许雨轩，两人以最近距离研究对方脸上小小的雀斑，好半天后才意识到唐突，“腾”一声把脑袋挪开，男人一松手，咚一声，怀中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啊呀！许雨轩惨叫一声，引来无数好奇目光。
　　“乔君羽，瞧瞧你在干什么啊！”安然不停抱歉回头，连连跺脚。
　　乔君羽伏在她耳边悄悄说，“你喜欢我左拥右抱？可我只喜欢你一个啊！”
　　安然心“扑腾扑腾”乱跳起来，等等等等，他不是只喜欢男人吗？ 他不是GAY吗？他到底在说什么啊？安然，别慌别乱，要稳住阵脚啊！别为他说的一句话，为他投过来的一个眼神，为他对自己展露的一个笑靥乱了心智啊！
　　锦江饭店顶层视野极好，靠着临海的东面，可以鸟瞰半B市的半壁景色。这天，天有些湿湿的雾气，于是海边的楼房影影绰绰，登高远眺，过来过往人群在顶层观景者眼中是那么渺小而行色匆忙，城市灰蒙蒙上空交织着安静和喧嚣变换的色彩，晦涩的，愉悦的，跳脱的，永远也猜不透的都市心事。
　　安然和今天忙碌的男女主角简单打了一声招呼，即便是匆匆忙忙一瞥下，她就是多不情愿的想要忽略掉男主角对她投来的惊鸿一瞥，即使迟钝一如她，可还是在所难免地感到，她让今天的女主角不快了。
　　看见王若非隐隐约约从光影和人缝反射过来的警戒眼神，安然才懊悔醒觉，她今天盛装赴宴的结果，弄得自己好像卯足了劲，要和王若非唱对台戏一样。就连死党小芬也扑上来使劲拍着她肩膀，上下左右仔细端详她，一惊一乍，“安然，你怎么可以这么美？”
　　言下之意，你怎么可以美过那一位呢？不应该啊！小芬的呼喊声音太大，王若非不得不停止了和不断上前和她以及双方父母过来攀谈，恭维着的客人寒暄，不安回眸审视着安然小小的，俏丽的背影。
　　看来我该像鸵鸟一样躲起来好了。安然拉着乔君羽，对他说，“我们到窗子那边看风景好吧，这里好闷啊，我想那边空气会好些吧？”
　　“可是，我得给你拿点吃的，你还一直没有吃东西呢，你想喝什么，想吃些什么啊？”
　　“随便，捡顺眼的拿一些就行。”
　　乔君羽“嗳”了一声，转头走了。安然面朝临海的落地窗子，伸了伸懒腰，左右摆摆，舒展自己的筋骨，四下无人，扯了扯小礼服前襟里面勒得她呼吸困难的胸罩带子，松了松她得不时深呼吸才能看看显得优美的腰身，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身边幽幽说，“你知道你出现对我意味什么吗？”
　　安然猛不丁被吓了一大跳，立马丢下上下左右的摆动，睁大圆圆黑黑的双眸，面呈痴呆状，意味什么啊？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刚刚在招待客人吗？
　　李语函出现在她眼前。眉心微锁。
　　“今天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他深沉说。有种看着和他二十一岁的年龄并不相称的老成持重。可是在安然眼里，俨然就是可笑的装腔作势。
　　安然揉揉鼻子，带着小女孩儿不经意就流露无疑的娇态，“难为你了，你有那么多同学，每个你都记挂，那不是要累死了！”她还挺抱歉看看他。
　　他苦笑，“我昨晚还梦见你了呢，每个同学我都梦见的话，我还真得从这儿跳楼了呢。”
　　“抱歉，这个楼太高了，要跳的话，警察一定不好救。”安然继续揉鼻子，故意认真透过窗棂瞧瞧楼下芝麻点一般的车来人往，真高啊，摔下去的话一定肉身横飞，血肉模糊……她不能自禁打个寒噤。两人沉默一阵，对面这家伙突然说，“你还是老样子，一尴尬就揉鼻子，安然，我今天一直在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过你，或许，我一直都在喜欢你，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看着他一张淡白的脸孔，不由自主想起了乔君羽。人家肤色也白，可白的就是耀眼，生动，全然不似眼前李大公子，白的生疏，恍惚下，被璀璨的灯光照耀，安然以为是大雪天里，僵尸道长披着长袍子来了。
　　安然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也觉悟他在说什么，尴尬的来，你干吗喜欢我啊！还有，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安然很疑惑。可眼前这人看样子比她更疑惑。
　　“是啊，高中时代，很多时候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你？你可爱，但你不算太漂亮，只能算上容貌清秀。你精灵古怪，可是家境不好，我爸妈一定不能接受你。”
　　安然感到非常的莫名，高中你就想这么多问题了？我爸妈还不能接受你呢，再说我也没有要喜欢你的丁点儿意思啊先生你有没搞错！

　　第 24 章

　　“可是，安然，我真的挺放不下你，怎么办？”安然看着他，意识一点一点在漂浮，放不下我么？这个半大不大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明白的，男人一生有两朵玫瑰，红玫瑰和白玫瑰，娶了红的，白的就变成嘴边的一颗白色米粒，红的就变成刻在胸前一颗朱砂痣；有了白的，红的玫瑰就变成墙上一滩蚊子血，白玫瑰就变成天上一轮明月光，正对现实吧，我既不是朱砂痣，也成就不了明月光，我就是我，杂货店铺子老板家的丫头，考不上大学的傻妞，一无是处，长的也稀松平常的女孩，你最好庆幸你没头脑发热真看上我了，否则你现在肠子早该悔青了！”安然半讥讽半自嘲说。
　　他手在裤袋里摸索一阵，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塞在安然手里，她奇怪问，“这个，是什么啊？”
　　“这是高三快毕业时候，我给你写的信，我没想到，你没考上大学，知道你落榜那天，我在你家外面坐了大半夜，我心里发誓，如果你当时能出来，我能遇见你，那什么王若非，还有家庭悬殊，一切一切都见鬼去吧，可是你一直没有出现，我想，这就是命吧，可是这两年，我发誓我一直还牵挂你，昨晚，想起你，我很痛苦，于是，我想，即使订婚或是结婚，我也和你保持联络好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在断桥路有一套房子，有时间你可以住，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以后我毕业了，继承我爸公司，我可以给你好的工作，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好不好安然？”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安然困惑看着他嘴巴翕动，是的，我很穷，我也不太漂亮，也许这辈子我都要过的很辛苦很辛苦，可是，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好不好？
　　“你考虑考虑好吗？不要太快给我答案，钥匙在信封里，多久时间我都愿意等。”他深深看了安然一眼，慢慢转身离开。安然手紧紧抓住那个信封，眩惑望着透明玻璃顶映照出来的天空中一抹晚霞。
　　乔君羽拿着托盘，一边哼歌一边往托盘里放食物，听见有人吹了短短一声口哨，对他掀掀眉毛，“萧公子怎么有如此雅兴？我不是听说你不涉足任何社交活动吗？”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姓萧，我姓乔，乔君羽。”
　　方才和他擦肩而过的高大男人抓抓头皮，“认错？怎么可能，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人？”
　　乔君羽颔首，沉吟片刻，“或许，最近老有人将我认错，抱歉，让您失望了。”他耸耸肩。展开贝齿微微对抓耳挠腮的人一笑，“我女朋友等太久了会着急的。再见！”
　　男人对着他背影发呆，迟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听见对方“喂！”的喊了一声……
　　安然揣着那个信封，勇敢向着由红色玫瑰捆扎的圆形拱门下那一对笑得会心幸福的璧人儿走去。
　　王若非忽然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安然，脸上笑容陡然消失殆尽，她那前一秒钟还扮演如痴如醉准未婚夫的主角也吃惊瞧着安然，嘴里发出，“你你，你。”的呢哝。
　　“对不起，我想过了，这个东西我不会需要，现在，过去，将来，我都不会需要，所以我现在就还给你。”安然张开手心，把信封还给李语函。
　　“这是什么？”王若非警惕问。
　　“他小时候给我写的信，他说他想交给我，算是划断所以出格的记忆。”安然替他掩饰。
　　王若非脸颊绯红，气呼呼抖开信封，一把钥匙“叮”一声落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弹跳一下，静静躺在了众人目光交织点上。
　　空气凝重，沉默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那种死一般寂静。
　　“她胡说！”李语函愤怒指着安然，“她刚才还威胁我，说她喜欢我，要我和你分手，说要跳楼如何如何！我看她可怜，说如果她要想安静安静，最好离开父母，单独过一阵子，我好心借她房子住一段，没想到她居然栽赃陷害我？”
　　王若非走到安然面前，一扬手，“啪”一声，在安然脸上重重掴了一记。
　　安然怔住了，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只是傻傻呆呆看着目光闪烁迷离不敢正视她的那个人，我陷害他？栽赃他？几分钟之前，口口声声说放不下我的。不是这个男人吗？
　　鄙夷的，嘲讽的，吃惊的，惊讶的，愤怒的，所有的目光向安然身上聚拢过来，她身体微微打颤，有人拨开了人群的包围，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安然？”
　　你怎么才来啊，乔君羽？安然乌黑的眸子在他脸上来回急切找寻，点点的泪珠在睫毛上你会相信我吧，现在，这一瞬间，这一秒钟，只要有你肯相信我，和我站在一起，我就不会哭出声来……

　　第 25 章

　　“安然。”他叫着她的名字，“别害怕。我在这儿。”他如是说。
　　安然乖巧点头，那一刻，她难得的柔顺让他心为之一痛。
　　“我说，李语函，你没有什么毛病吧，安然是我的女朋友，她爱的是我，为什么会求你回心转意？”
　　李语函一时语塞，忽然发现他一时间的慌乱，居然找了个最差劲的借口，安然，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世界里头了。茫然间，他的心房仿佛被自己不客气插了锐利的一刀，伤口流不出血，可还是空虚的疼。
　　他看着安然。高一那年，安然转学到他那个班里，成绩平平，个子矮小，还有些难看的婴儿肥。他给她起外号，“矮冬瓜！”
　　班里同学几乎大多数绰号都是拜他所赐。他以为这看着弱小的丫头会默默接受这个冬瓜的称号时，她却真的像矮冬瓜一样滚到他胸前，猛烈把他擂到在地，双脚踩在四脚朝天努力挣扎的他的腹部，一边咬牙切齿踩，一边大声回敬，“你这个白皮蛇！”
　　他白，他瘦，他走路有意无意爱扭屁股，说真的，别说，是像个扭来扭去的白皮蛇！班里同学都咧嘴傻乐，被他起外号的同学还笑得尤其彻头彻尾，格外幸灾乐祸，他大丢面子，同时感到大为光火，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对她大吼大叫，“臭丫头你等着，我整不死你我不是李语函！”
　　高中时代，他和她斗了整整两年，最后居然分不出胜败输赢，她的倔强和勇敢终于让骄傲的他至少了解一件事情，她是一根绕在手指上的牛皮筋儿，你越想潎她，让她柔软着安于恶劣的环境，她就会越战越勇，越来越难以制服。斗来斗去的结果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有了她的影子？虽然他不敢肯定他是否爱她？可见到安然带来的法国小王子以后，他为什么胸中会有一颗无论如何也拔不掉的刺？那颗刺，一直梗在心口，让他不舒服，让他时时记起，那些逝去的，远去的，零零散散却怎么也忘不了的画面？为什么脑海时时浮现晚风吹拂着她的发梢时候，她微笑或是大笑着的脸孔还有她那悦耳响亮的声音？
　　小芬也走到李语函和安然僵持站住的平行线中央，拉着安然的手，“安然，我们走吧。”
　　“等等，安然，对不起，若非打了你，我以为你会还手？你为什么没有？这很不像你啊！”李语函低声说。
　　“我是很想还手。”安然深吸一口气，眼睛环顾朝他们聚拢的人群，“可是我现在不是高中生，我已经知道，要为你和王若非的父母考虑，你和她的婚礼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不想让你们难看。”
　　“可是我却想让他们难看！”冷不丁的，不断握拳，松圈，脸色铁青的乔君羽开口。
　　“你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撒谎？如果是男人的话就说出来啊？”乔君羽挑挑眉毛。
　　“我，我，我没有。”李语函虽然忐忑，可还是下定决心将谎言进行到底。
　　“真悲哀，你这个胆小怯懦的人，根本不配当男人！”乔君羽慢慢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玫瑰花朵重叠的圆形拱门前面，有个女孩子在拉小提琴。那是一个高挑个子的漂亮女孩，轻轻扬扬拉着一支欢快的曲子，乔君羽向她快步走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众人迷惑不解的眼神追逐着他，只见他走在小提琴手面前，对她说了几句话，女孩子犹豫着，目光在她身旁钢琴背后的弹奏者身上探索，似乎想征求答案，显然这女孩没经过这样的仗势。
　　女孩子还是磨磨蹭蹭递了手里的小提琴给乔君羽。他爱惜摸摸优美的琴身，抚抚温暖晶莹的四根弦，静静说，“李公子，其实你不爱王若非，也不爱安然，你只爱你自己。”
　　“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留给我一句话，要相信友情，相信爱情，不要让它们都他妈都给没了。失去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送一首梁祝给今天的你们，祝你们幸福！不过，如果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又怎么可以幸福？”
　　他开始拉弦，美丽的音符自自然然从他手指流淌出来。
　　安然发誓，这是她听过最美一次梁祝。
　　乔君羽右手自然跳弓，左手在指板灵活跳舞，他的眼睛充满了忧伤。
　　每个人都屏息静气凝视着恍若被一层淡淡白色光影包裹的男孩子。
　　安然眼里，出现无数飞舞盘旋的彩蝶，它们翩跹弄舞，随着缠绵悱恻的音符扬起，落下，彩蝶随时光淡然流走而褪去涟涟光芒。在红尘中杳杳消逝。
　　音乐声渐渐停歇。
　　“我拉过很多遍梁祝，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曲子里面的快乐和悲伤。它们是如此的对等，得到，失去，直到有天，我失去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后，我才彻底明白，不走出自己世界去好好爱别人，又怎么能找到真爱？”
　　“以我的脾气，我很想把这把提琴砸在你脸上，或者摔你和你女朋友响亮一耳光。可是，安然说的对，我不能逞一时痛快，让你们家人蒙羞。安然，我们走吧。”
　　他拽着安然的手，紧紧的。和她在一起，他觉得温暖。安心。
　　“等等，安然，对，对不起！”李语函唯唯诺诺。目光闪烁其词，不敢正对安然。
　　“没关系，你没伤着我，别太在意，人永远不会被自己不爱的人所左右的，你放心好了。不过，若非，你给我这巴掌我会还的。”安然和乔君羽对望了一下，乔君羽心疼摸摸她映着五个手指印的脸颊，恼火回头冲王若非挥了挥拳，“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放你一马！不过你最好祈祷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今晚的一对主角对着他们背影发怔，王若非羞愧难言，李语函失魂落魄。
　　安然想保持漂亮的姿势离开。可惜刚刚迈步，她就用她高高的鞋跟踩了乔君羽一脚。“对不起！”她道歉，再走几步，又踩了乔君羽一脚，“啊，抱歉！”她朝他吐吐小舌头，晃晃脑袋。
　　乔君羽对她吹胡子瞪眼，笨女人，是不是想踩死我啊！
　　出了顶层，他和她依然十指相扣进了电梯间，电梯很快到了一楼，到车库还要直接再下一楼，他们来到一楼通往车库的扶梯顶，这是上下同时启动的扶梯装置，乔君羽垂眼向下瞧，忽然发现有一群人出现在扶梯底层，他脸色一变，把脸偏在一边，手牢牢攥着安然，那一群人由下而上，和他们并肩而过时候，安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吼叫，“瞧，他在那里啊！快快！”
　　乔君羽一言不发，拽着安然疾步在滑动的扶梯上跳跃着奔跑，怎么了？我跑不动啊！安然跺脚，小子只好一把扛起她，把她摔在他肩膀上，一溜烟跑到停车场，气喘吁吁拉开车门，对着已经等待得已经开始不耐的ALEX，“快跑啊，快开车啊！”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告诉我啊！

　　第 26 章

　　安然趴在车后座，看见身后有车在追赶他们，一部，两部，确切的算是好几部吧。
　　真的很像黑帮电影里的情景，ALEX拼命飙车，车轮歪斜，发出尖叫的声音，车的速度很惊人，安然即觉得恐怖，心里又觉得有一点好玩，她看见后头几辆车簇拥在一起，争先恐后追逐目标。忽然其中有两部车头失去平衡撞在一起，轮轴在地面摩擦，即使隔着厚厚车窗安然也仿佛能听见身后车辆发出刺耳的“吱吱啦啦”声音。
　　“撞车了，真糟糕。”ALEX抱憾耸耸肩，“今天不是好日子。”
　　警车鸣笛，越来越多人向安然他们身后聚拢，瞬间安然看见车辆堵塞着，形成车水马龙的壮烈景观。那两辆肇事车子上有人下来，朝他们方向指指点点。好像还在跺脚，望洋兴叹。
　　“安然别怕！”乔君羽安慰她。
　　ALEX笑，“我看你这个小女朋友一点也不害怕啊！”
　　安然吐吐舌头，从车靠背上滑下来，想想自己一身淑女的衣衫，只好老老实实扯好裙衫，正襟危坐，望着乔君羽，担心的，“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追你啊？”
　　“我欠了他们很多钱，所以……”乔君羽说。
　　就知道是这样。安然释然，逃了就好。
　　ALEX在后视镜窥视乔君羽，“RAY!”他欲言又止。
　　“ALEX,等下找个有车站的地方放我们下来啊！”乔君羽说。
　　车在一个湖边的小公园门前停下，乔君羽脱了身上还穿着的ALEX外套，拎了自己的，开了车门，扶安然下车，凑过前面车窗口，伸手过去朝ALEX肩膀拍拍，“谢了，保重！”
　　ALEX看他一眼，打开车门下来，从口袋掏出一沓钞票，乔君羽推了回去，无言，抱了抱他的肩膀，安然看见两人刹那间鼻子眼睛都有些发红。
　　掩饰瞬间的难过，ALEX逃一般把车开走了。乔君羽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发呆。
　　乔君羽拉着安然的手默默往前走，忽然，她指着街边一个电动声控转马，“好想上去坐坐啊！”
　　乔君羽看着转马发愁，转马上坐着一个满脸肉呼呼的小胖子，嘴里还含着棒棒糖，他妈妈在和守转马的老头讨价还价，“一块钱太贵了，我儿子每天都坐，不可以便宜一点吗？”
　　乔君羽把外套披在安然身上，把她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杵着安然的脑袋。看着那对母子。安然觉得在寒气料峭的夜晚，两人依偎着很暖和，于是没有挣扎，只是一任他这么抱着。
　　小时候，安然很想坐这样的转马，可是妈妈总觉得太贵，坐上去短短一分钟，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忽悠几圈，一块钱就没了，就从来不肯让她坐。时光真快，突然有一天她就长大了，大到已经不适宜玩这种在成人眼里看来无比幼稚可笑的儿童游戏------所以安然每次经过转马的时候，都忍不住想上去坐坐，重温体味那种童年没体验过的幸福味道。
　　乔君羽掏钱，老头左右上下打量安然，口气不大友善，“她多大啊，还坐这个！别把我吃饭的家伙坐塌了！”
　　小胖子在耍脾气，不肯下来，他妈妈对他摊手说零钱完了。乔君羽指着小胖子说，“瞧他多胖啊，我女朋友兴许还没他重呢！”
　　小胖子的妈妈一听就不乐意了，恶狠狠瞪了乔君羽一眼，从转马里拽出胖墩儿子，抱了就走，嘴里骂骂咧咧，“神经病！”
　　安然害臊了。拉着乔君羽就走。
　　她磕磕碰碰往前走。乔君羽走在她前面，弯下身子背朝她，“来，我背你啊，转马有什么啊，我还人肉转马呢，能唱歌，转圈，不收费，还二十四小时转动全年无休呢！”
　　安然捂着大嘴巴笑，见他一直弯着腰，就不客气爬上他的背，孩子气拍了他肩膀一下，“驾！快走！”
　　他起步走，还真的转圈，守转马老头一看他的动作眼睛都发直了。
　　安然傻乐，在他背上头都给转晕了，连忙喊停，“好了好了我不玩了！”
　　他乖乖背着她往前走，安然脸伏在他温暖背上，忽然说，“乔君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收留我。”他很快回答。
　　“哦！就这啊！”安然拉长声音，有些怅然。
　　“还有，你和我一样。”乔君羽说。
　　“什么一样啊？”安然困惑。
　　好像没什么和这家伙一样啊，她还在努力想自己和他的相似点。乔君羽很快说，“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比我嘴巴还大的人！”
　　安然在他背上又拍又打，乔君羽“咯咯”大笑，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闹够了，安然在他背上渐渐睡着了，朦胧中，回家的路格外的绵长，寂静，法国梧桐枝叶伸展着，不时有树叶飘落下来，地上有“沙沙”寂寞的回声。灰色的石子路延伸无尽，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晚上的行人很少，恍若这个世界只剩了他们两个，还有，她迷迷糊糊中，耳边一直回响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快到家时候，她才终于想起，那淡淡萦绕在耳边的乐声，是他拉的那首忧伤的梁祝。
　　那个时候，她就想，一定要给他买把小提琴。
　　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音乐家。还有，以后要保护好他的手。不要，不要让他受……一点点伤。

　　第 27 章

　　安然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小提琴的资料，去乐器店买小提琴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当看到存折上的数字几乎变成小数点时候，一向小气巴拉的她非但不曾肉痛，反倒开心的不得了。
　　抱着小提琴快步回家，路过一家男装店，玻璃窗映着MODEL身上黑色短外套和里面的薄白毛衣，安然脸贴着玻璃恋恋不舍看了很久，心里不知不觉想象着乔君羽穿着这身衣裳时帅气十足的样子。可惜……手头拮据啊，安然抱着小提琴怏怏走开了。
　　回家，好容易熬过了几个钟头，看着钟摆悠闲的摆动，安然恨不能上去把时间拨快一些。盼星星盼月亮才等到乔君羽从店子里下班，过家里来吃饭。安然蹦蹦跳跳开门，朝他开心抿嘴乐着招手，挤眼，“到我房间来，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啊？乔君羽不解，进了安然屋子，见她歪着脑袋，瞧他，双手捂嘴一个劲儿笑，弄得他也莫名的开心，拉着她背过去不让他看见的手臂，“啥啊，傻妞，怎么了？”
　　琴盒慢慢呈现在他面前，他脸上一片麻木呆滞，过了好半天，忽然大叫，“你疯了？”
　　这绝对不是安然想要的反应。她顿时被凉水浇透了一般，双足立定，茫然看着他。
　　他打开琴盒，瞠目结舌看着枫木做的面板，琴的背板上的是一层精细的棕色琥珀酒精漆。有淡淡的木香围绕着他们。乔君羽手轻轻触摸云杉木做的琴头，小心摸着巴西木的琴弓。
　　真的不要太感激，只要你好好拉它就好。安然在为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打着底稿。忽然，听见他哀鸣一声，“Lewis Dancla violin !!!”
　　双手捶头！声嘶力竭！“很贵的，你是不是发神经病了，谁要你买这个啊！”捶胸顿足！
　　安然气得简直要吐血了，拜托，我发神经了，我和我辛辛苦苦攒的money有仇好吧，乔君羽你个不识好歹的王八蛋！
　　“发票呢，发票呢？快去退了它！谁告诉你我要拉小提琴了？安然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碰这个弓，这个弦了！啊，找到了，在这里啊，我现在就去退掉它！”
　　安然冷眼看着他翻找小提琴发票，当看见他把票据握在手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票据，眼见他又要抢回自己手中的纸片，她团着身子，他弓着腰，他的力道拽得她好痛，安然吃力试图撕碎攥在手心的纸团，他却死死压制着她的肩膀和手臂，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慢慢弯腰，张嘴咬住了那家伙放在她手臂上一只手的手背。
　　“啊！”他吃痛微微松开手，安然趁着这个小小间隙，快速把揉得已经稀烂的纸团塞在嘴里，用劲嚼着，乔君羽吃惊瞪大眼睛盯着安然傻兮兮的动作。直到这个时候，安然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笑，不是只有过去地下党暴露身份时候才会对着敌人嚼烂情报吞下肚里去么？她很想一口吐出来，可眼睛在地上巡逻，却没有找到垃圾桶。她只有悲愤扬起脖子，准备吞下嘴里软趴趴一团烂纸泥。
　　“快，吐出来。傻瓜！你这傻瓜！”他张开手，一只手想把她嘴里的纸泥掏出来，她却恶狠狠“咕嘟”一抹脖子吞了下去。
　　壮烈啊壮烈！搁过去我也许就是一名烈士！安然拎着他的后背衣服摆，“你给我出去，出去，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虽然不算温柔女孩，可至少她从未发过如此大的光火。乔君羽眼看势头不妙，也不敢反抗，只好依顺着她的力量，被安然像扔垃圾一样给撵了出去。
　　“安然，安然，安然！”他轻轻叩门，轻轻喊。
　　“安然，怎么了？啊？有话好好说啊！”是妈妈爸爸在门口规劝。
　　安然塞着耳朵躺在自己小床上，翻来覆去，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视线落在安静躺在床前书桌上的小提琴上。温暖的弦，在暖黄灯光下闪耀柔和温润的光泽。可惜，他却说我疯了！可惜，我一颗心向明月，明月却只照阴沟！安然呼啦一声从床上跳下来，拽着无辜的琴身，开门，依靠在墙上发怔的乔君羽心里一喜，正准备跻身进屋，这时候寒光一闪，面门飞过“嗖嗖”一阵惨惨阴风。他眼疾手快飞身抱过了飞在天空中的“Lewis Dancla”！苦笑着对里面撅着嘴巴的女孩儿赔笑，“我错了，原谅了成吗？”
　　“轰！”门“啪”一声紧紧对他关上，他抱着小提琴，在安然门边站了很久。
　　“安然，我走了啊，小提琴，我带走了啊，你别生气了！”
　　安然抓起床下她的一只拖鞋，砸在门上。
　　真牛脾气啊！乔君羽对安叔，安婶说，“叔，婶，我走了，明天在来。”
　　叔叔拍着他肩膀说，”这臭丫头，瞧我们把她惯的，别生气啊君羽。”
　　“都赖我，不怪安然，是我惹她生气了。叔叔婶婶晚安！”
　　“你还没吃呢，君羽！”安婶端过一碗汤，乔君羽摇摇头，“安然不吃我也不吃，我走了啊！”
　　“这傻孩子！”安叔安婶看着他背影，相视摇头，“怎么和我们家闺女一样认死理！”
　　乔君羽抱着小提琴，呆呆坐在床上。
　　等大山哥回来，首先映在他眼帘的是这样一副景象-------小子以稀奇古怪的睡姿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黑乎乎大山看不见端倪的什么玩意，看样子那玩意体积不小，小子把被子还让出来不少给它盖着。大山歪着脑袋瞧着被窝古怪的形状，指着鼓鼓囊囊被子问迷迷糊糊揉眼睛的人。“这是什么？”
　　“小提琴。”
　　“你买的？神啊，这洋玩意你会拉吗？买这稀罕玩意，啧啧，让我看看，不便宜吧？”
　　“不是我，是安然买的。”
　　大山吞吞口水，什么？安然？这丫头脑子没啥毛病吧？他一把掀开被子，伸手一把强行掳起了那小子怀里揣着的木头疙瘩宝贝。

　　第 28 章

　　大山哥手托着琴盒。乔君羽“蹭蹭”飞身上去抢自己的宝贝。
　　只见他穿着小裤衩，瘦骨嶙峋的肋骨和细细的腿在大山哥眼前晃动，大山哥心说，哎呀妈呀，还真有男的看上这排骨小子啊，瞧这一身愣是只有骨头没有肉的，不就脸长的还像个人吗？我呸！
　　他压在大山哥背上，双臂死死抱住他，“给我，给我，听见没有！”
　　天很凉，这小子身上一点热气也没有，伏在大山背上，把大山一颗心也煨得拔凉拔凉的。
　　“你是不是和安然有什么了？你小子老实交代！安然是我的，我他妈从小学就喜欢她了，你敢动我的女人，我今晚就灭了你！”
　　小子鼻子发出冷哼，“什么安然是你的，安然同意吗？她说过喜欢你吗，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她有打算要和你交往吗？”
　　大山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他咽了几口苦涩的口水，黔驴技穷想了半天，终于拿出杀手锏，“你他妈难道不是gay吗。还是个卖的呢，有种你敢说你不是？你有喜欢安然的本钱吗？小子？”
　　乔君羽趴在他背上，双手抱住他，保持缄默，过了一会儿，大山才听见他吃力说，“哥，我，不是。”
　　大山愤怒，一个转身，双手敏捷扭住小子的臂膀，把他的脸按在床边的墙壁上，小子漂亮的脸被挤压得失去本来应该有的形状，“什么？你不是？你敢说你不是，那第一天我见搂你的男的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你从来就不是？？”
　　“不是，不是，我从来就不是！”乔君羽对着墙使劲摇头，大山火了，“我他妈最恨别人撒谎，你小子欠揍！”
　　他一挥拳头，正砸中乔君羽的后脑勺，小子不设防的，鼻梁撞在硬硬的墙壁，只觉得鼻根一阵酸胀难忍，伸手一摸，放在眼前一瞧，发现是鲜红的液体从正在鼻部缓缓流出来，他苦笑一声，转身，正对大山，勇敢无惧看着他，挑挑眉毛，无奈摇头，“哥，我真的不想打你，我真的也没有撒谎，但是我没有做过什么脏事，信不信由你。”
　　大山怔了一下，看见他眼睛清澈无比，神情执拗坚持，脸上又是红一道白一道，灯光映照下分外狼狈，顿时觉得不论眼前这小子是如何招人讨厌，可毕竟自己还是出手打了他，只好讪讪朝他挥挥手，做手势让他把小提琴拿了滚开。乔君羽马上爱惜抱起提琴，马马虎虎擦了擦脸上的血，打着哆嗦一猫腰钻进了被窝。
　　两人一夜无话。第二天乔君羽出门时候，大山哥还在睡着。他蹑手蹑脚下楼，给大山哥买了豆浆，肉夹饼，放在桌子上，又小心翼翼关门，走了出去。
　　到了店里，开门做清洁，清货。九点半刚过，门口停了一辆依维柯，车上下来八，九个大个子男的，个个都穿的笔挺西装，乔君羽警惕抬眼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这个地方，生人出入的并不多，更何况穿的如此挺括讲究。有个男的，脸上线条很硬朗，指着店子的四周，“这这，这，我们都要了。”
　　乔君羽深深看他一眼，那男的突然一拍桌子，吼了一声，“看什么看，以为我们买不起怎么的？弟兄们，他小子居然敢瞧不起我，统统过来给我砸啊！”
　　几个人一窝蜂上来逮着什么就开始戳，砸！操的家伙都是亮闪闪的尖刀，乔君羽看他们一脚踹开了柜台上的木板，跺开了挡板后的玻璃橱窗，正准备拿刀胡乱砍开两箱贴在墙根上码放整齐的中老年人袋装奶粉时候，他扑上去抱住箱子，情急下嘴里大喊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全都给我滚蛋！”
　　那为首男的对后头几个人使眼色，那几人会意，“乒乒乓乓”把店子里的东西翻腾得乱七八糟，乔君羽一会儿扑上柜台，一会儿扑向货架，可他怎么敌得过一群如狼似虎，手上又操家伙的男人的袭击？一会儿功夫，店子里就被风卷残云一般被他们洗劫了遍。
　　乔君羽目光呆滞看着满地的狼藉，几个人鱼贯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拽过一个人的胳膊，“是不是萧齐戎？”
　　没人作答。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露出一条小缝。他慢慢蹲身蜷缩在店子的角落，双手抱头。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一道阴影笼罩住他蜷缩着的墙角落。
　　“别任性了，回家吧，还没玩够？还不累吗？你不累，我们都给你折腾死了。”
　　乔君羽沉默。那人低头对角落蹲着的人循循善诱，仿佛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几岁小孩子在耐心侃道理，“别玩了，好不好？回家吧？你不回家，收留你的这家人就呆不下去了，你到现在难道还不明白？你的父亲，我的岳丈大人，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斗得过他，只有他玩死人家，没有人可以惹毛他，这点道理，你不会做了他二十一年的儿子，现在还没悟出来吧？”
　　过了许久，蹲在角落的乔君羽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姐夫大人，麻烦告诉萧先生，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请他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可以吗？”

　　第 29 章

　　可惜，就当他死了，显而易见，萧先生办不到。
　　安然和爸妈惊慌失措看着狼藉满地的店子，听见乔君羽对他们解释说，“对不起，是我借钱的地下钱庄找到我，对不起，对不起！”
　　再多的抱歉也不能表达乔君羽满心的沮丧和内疚，安叔最先反应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欠多少钱，要不要我和安然他妈给你凑凑？”
　　乔君羽伏在他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叔，对不起，我连累你们了！”
　　“没事没事！不就损失点货么？没什么！”说没什么，可大家心情都受了影响，说话做事都显得心事重重。
　　算是风平浪静过了几天。可安然妈妈开始长吁短叹，说这几天眼皮老跳，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这天一大早，就有人敲门，自我介绍说是国家土地局征地处的办事员，安然家是自己家十多年前盖的私房违章建筑，违反国家土地规划政策，必须马上迁居。
　　安叔跳起来，“这是我的家，我们好生生住了十五年，怎么反倒成了违章房，简直是强词夺理！胡闹！”
　　那人从黑色公文包里斯调慢理掏出一沓红红绿绿的文件本本。指着盖着鲜红大章子的纸张说，“你们现在搬迁，我们还可以适当给你们一些经济补偿，如果你们要认死理，给政府作对，别怪我们对你们不客气。坐牢都是很可能的！”
　　安然爸妈老老实实过了大半辈子，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今天突然被人扣上和政府作对的大帽子，居然还可能坐牢？不禁大脑一片茫然，双腿打着哆嗦。等那人走了，安然爸妈才相拥着哭成泪人。
　　安然是中午才知道这个消息。她到附近的省图书馆看书回来，看见家里冷冷清清，爸爸妈妈呆坐在桌边，她顽皮喊了一声，“我饿死了，怎么还不开饭？”
　　妈妈勉强对她展齿笑笑，“闺女，饿了就出去端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去，我和你爸不饿。”
　　安然知道事情经过，下意识感到这和乔君羽有关。她匆匆忙忙去店子找君羽，他听了后，什么也没说，推了门就走。安然跟在他屁股后头叫嚷，“喂喂，你给我回来！”
　　她撵啊追啊，路过离家门口几百米的花园小径，看见乔君羽突然停在一辆看着很拉风的小车面前，里面有人伸脑袋，急切在和他说什么。
　　安然气喘吁吁跑过去，听见一阵“叽叽咕咕”不像中国话的语言，她放眼望去，看见从车窗探出脑袋的男人很着急对着乔君羽手嘴并用比划着什么？这人看着怎么很面熟啊？安然努力回忆着，脑海忽然灵光一闪，对了，这不是上次同学聚会时候乔君羽在李元元家门口胡乱拦下一辆车子里那个长的很帅的日本人么？怎么？他们两人居然认得啊？
　　乔君羽一会子用日语大吼，一会用法语和那个日本人交谈，说什么安然一句都听不懂，看样子乔君羽很急也很气，大声呵斥那个日本人，那日本人倒也不恼火，只是好声好气试图想说服他。
　　安然躲在一旁，是借钱的人上门讨钱来了？她着急得很，傻瓜，倒是对人家说几句求情的话，态度放软和点啊，她正想冲上去帮那个笨蛋说些好话时候，忽然，乔君羽头四处转动，仿佛努力在地上找什么东西，然后安然惊恐万状发现，他在地上捡起一个巨大石块。对着日本人无比炫目拉风车子后窗“呯”一声猛烈扔过去。
　　车后窗“劈劈”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音。“去死吧！”乔君羽大喊。
　　安然心“咚咚”乱跳。日本人把头探出来，说了一句呜里哇啦的话后，车慢慢开走了。乔君羽看着车屁股冒出的青烟，使劲踢了脚下一粒石子，撵出去骂了句，“靠！小日本滚吧！！滚！你这个姓萧的老混蛋的臭走狗！”
　　他转身，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安然，他想冲她笑笑，可嘴巴咧着，脸上表情不自然，“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安然揶揄他，想逗他开心。
　　晚上安婶还是强打精神做了晚饭，大家索然无味围坐桌边吃了。乔君羽说他要回去，安叔说也好，大家都累了。早点歇了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天塌下来也有回旋的余地啊。安然觉得自家的爸爸真棒，心里顿时很骄傲。
　　安然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是不是不该留乔君羽啊当初？否则也不会害爸妈晚年还要流离失所，可是，总不能现在在这个时候开口让他走吧？再说，一想到以后有一天如果看不到那家伙，她，她，安然不敢往下想了。
　　窗口传来悠扬的乐曲，侧耳倾听，是那首忧伤亮丽缠绵的梁祝？安然光着脚丫跳跃到窗边，拉开窗帘，向楼下望去。
　　她家楼下一棵大树前面，乔君羽对着她的窗子方向，一手拉弓，一手拨着琴弦，头轻轻倾斜着，专注拉着那首让人听了眼前会幻化彩蝶和白色云朵的那首乐曲。路灯柔和的光影一览无余洒在他清秀卓绝的脸庞，树叶的疏影落在他身上，光圈迷离闪烁，和着时而亮烈时而静舒的曲调，特别让人容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她注意到，对面窗户出现了晃动的人影。慢慢的，几乎每家每户都开了窗，每扇窗都探出几个脑袋，静静听着乔君羽出神入化的演奏。
　　冬日的夜晚。和着点点寂寥星光，和着家家暖黄的灯火。树叶黄绿层叠逐渐颜色渐进转浓转深，天幕黑得近乎深蓝。他黑色的剪影投在树梢和落满凋零黄叶的地面上。
　　一曲又一曲的美丽夜章回响在深蓝夜空。安然光着脚丫，却浑然不觉天寒地冻，也未觉出肢体麻木冰凉。渐渐的，她甚至听见此起彼伏的巴掌声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传来。
　　夜深了，稀疏的星星也探出了悄悄移动的云层。似乎也在认真倾听。
　　没有人舍得从窗边离开。乔君羽收了弓，抱着提琴，对着安然的窗口，默默看了老大一会儿。人们感到了是曲终时分，却都舍不得人散，甚至还有人趴在窗口对着乔君羽喊着“再来一首吧”！
　　安然心尖莫名“砰砰”没有节奏的跳动，为了掩饰慌乱，她刹那间躲在厚厚窗帘后，背靠着窗，大口踹息。等心情微微平复了，她探出脑袋，伸出窗外看，发现那家伙正在不断弯腰，边后退，边对着家家户户窗前映照的人影在鞠躬，模样很像音乐家在演出结束后的最后谢幕。
　　这笨蛋究竟在干什么啊？看见他瘦瘦的身体不停鞠躬，不停对着驻足对他观望的人影，最多时候还是冲着她家房屋方向弯腰，边向后倒退，她该死的泪腺一下就失去了控制。湿湿的泪水爬了她一脸，酸酸的，咸咸的，蜿蜒爬过她的嘴边。
　　第二天，大山从床上爬起来，他在屋子踱了一会，觉得房子比平常显得空荡。想不出究竟少了什么，他走到桌边，发现小子给他买的豆浆和肉饼下压着一张纸条。肉饼被塑料袋包着，纸条垫在袋子下面，被油侵得花花的。他费神辨认半天，才认全条子上所有的字，“哥，这些日子，一直麻烦你，大恩不言谢，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哥。还有，哥，拜托照顾好安然，还有安叔，安婶，拜托了，很谢谢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照顾。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可是，我永远都会记着……”
　　后面是一串长长的，意犹未尽的省略号。好像延伸的眼泪，也好像大雨滂沱时候石子一样粗硬的大雨点，反正连粗线条的大山都看出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很像一行在哭泣抹泪的蝌蚪。臭小子终于走了。本来应该长长舒口气的，可环顾突然因为小子离去而变得空荡冷清的家，大山却皱起浓黑的眉毛……

　　第 30 章

　　早晨安然来到店子，发现店门紧锁，这在有乔君羽的一段日子以来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另外，门口停着几辆锃亮的轿车，有几个人焦灼走来走去，看见安然蹲着身子向上努力拉地上的铁锁，有个挺年轻男的凑过来问，“小姑娘，请问你们店子请的那个伙计住在哪里啊？”
　　要债的也太穷追不舍了吧？安然想着就冒火，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还钱的经济实力，难道想把人往死里逼吗？她把圆圆漂亮眼睛一瞪，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说，“谁是小姑娘？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自己才多大，还说人家，也不看看自己，黑社会现在怎么也请童工了？再说了，我凭什么告诉你我伙计住哪里啊？”
　　那人站在店子门口的台阶上，被安然抢白弄得一愣一愣，没差点栽个跟头翻下台阶最底层去，只有唯唯诺诺，“瞧你这小丫头说的，瞧你这嘴巴，啧啧。”
　　安然板着脸，朝那个长的一脸青春痘的黑社会小子挥挥拳，那小子吓得一缩脖子。还往后又退了几分。她气鼓鼓打开店门，气恼听见后面人在叽叽喳喳讨论，说她很有女流氓气质。混黑社会肯定有前途如何如何。她赌气泼了一桶水在门外，果然又惊起一窝该死又胆小的流氓们。门口走来走去间或观察她动静和脸上表情的人让她心烦意乱，她等了又等，使劲打乔君羽电话，只听见电话机那边传来“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的女声和“嘟嘟嘟嘟”挂断的声响。
　　她心里越来越害怕，找了隔壁阿伯帮忙看店，她一溜烟小跑到大山哥家，刚刚敲门，门就被拉开了，大山哥皱着眉头对她说，“安然，正准备去告诉你呢，乔君羽走了。”
　　走了？安然半天都反应不过来这“走了”两个字的含义。走了？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大山哥重复她的凌乱问句。回来？他还准备回来吗？不像啊！
　　安然茫然的眼睛在大山哥递过来的纸条上来回穿梭，“也许再也见不着了，是再也不见，是永远离开的意思吗？”
　　“也许吧！”大山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为什么我要苦笑而不是之前想象的对着天空大笑三声然后转身庆贺那小子的抽身识趣离开和苦海无边的自己终于守得云开月明？
　　安然颓然蹲在地上，双手平摊在膝盖上，两眼无神，始终念叨重复一句，“走了，就这么走了？他就这么走了？”
　　大山把房门推一下，让它大敞，“你要不进来看看，他好像把你给他买的手机搁在这了。”他顿了顿，干涩加了句，“不过把你，买的，小提琴就那么带走了。“
　　他果然就这么一声不响走掉了。
　　带走了小提琴，和安然给他买的几件日常衣服，就连一个字条也没能给安然留下。
　　爸爸妈妈对乔君羽的离开没有任何置评。没有乔君羽的屋子里寂静无声，连掉颗针尖都落地有声。
　　过了一天，安然看见妈妈在屋子里里外外转着圈圈，像猫找自己尾巴一样徒劳找来找去。
　　“妈，找什么呢？”她心烦。
　　“毛衣，我给君羽打的毛衣，还差大半只袖子呢？怎么不见了？”
　　安然帮着妈在家里里外外找，找了许久，她才肯定说，“别找了，妈妈，他顺走了。”
　　一定是那天晚上吃饭以后他回大山哥家之前，他偷偷顺走了，敢情那个时候他就动了离开的念头啊！安然挺恨。
　　“可是还差大半头袖子啊，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安然你说妈为什么没早点把毛衣打好啊！差袖子孩子怎么能穿啊！”妈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设防的，无可控制不能自己，安然也哭。是默默的流泪。这时候她才知道除了小提琴，差大半只袖子就能上身的毛衣外，她到底还丢了什么。
　　丢了她自己的一颗心。
　　一颗心空洞洞的，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悔。只知道，那个应该蓬勃跳动的地方，居然连痛都感觉不到。
　　既然不痛，还想他干什么？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天去图书馆念书，晚上帮爸妈看看店。然后再孤单单一个人回家，睡觉，平静一如生活中从来没有乔君羽这个人来过。
　　骚扰她家的陌生人等了许多天，发现他们要找的人仿佛瞬间人间蒸发，只有恹恹不快撤走了。
　　那些搬迁办的同志也杳杳无讯，再也不曾踏入安家半步，安然以为，一切梦霾终于结束。
　　只有邻居们还津津乐道谈论前些日子在安然家门前，店子门口，见过的宝马，法拉利，见过的奥迪，还有奔驰。如果不是这样的喧嚣在很长一段时日以后还一直维系着平常老百姓的茶余饭后，安然想，她或许可以更快忘记乔君羽。
　　日子回到了很平淡的从前。大山哥，林丹阳，壮壮，不知道他们是可以回避，还是真的已经把那个小子彻彻底底给忘了，安然甚至没再听人在她面前提过乔君羽这三个字。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记忆吧！或许那个面孔精致的瘦高男孩子，只是她在恍惚间给自己虚构的一个人物，而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那亮烈清澈的琴声，和贴在脸颊边，给她回忆传导余温的男孩子的后背，和沿路慢慢伸延的前路分叉，凋零的树叶在白色斑驳的树影发出“唰唰”寂寥的声响，阳光下飞驰的三地车转动车轮和少男少女清朗的笑声，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会呼吸的，有颜色和散发香草味道的梦而已吧！
　　“安然，帮妈妈买瓶醋，快点，锅要干了！”妈妈脑袋从厨房探出来，大声催促。
　　安然从摞得厚厚书本上抬头，撑额头的右手掳掳挡在眼帘的黑发，下意识冲口说，“让乔君羽去吧！我看书正看在关键呢！”
　　话一经说出，抬眼看见靠在门边妈妈脸上顺流而过的泪水，她才醒觉，原来从来都不曾经忘记，原来他一直铺陈在心底，遍天盖地，但是，他已不再身边。
　　那天夜晚，安然梦见了乔君羽，衣服穿的很单薄，光着脚丫，在森林里走来走去，她想和他说话，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突然，森林里跑出来一群狼，蓝幽幽的眼睛在黑暗的夜里发出诡秘的光芒。乔君羽使劲跑啊跑啊，她很想扑上去张开手臂保护他，却怎么也跑不到他的身边，狼群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狼王对月长啸，露出一副尖尖的獠牙，狼爪伸向乔君羽-----安然尖叫一声，吓醒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
　　再也不能入睡。翻身坐在床上，一心巴望天亮。天蒙蒙亮，安然就背着背包，头上歪带着一顶鸭舌帽，穿的白色厚运动外套，蓝色牛仔裤，看着像个顽皮捣蛋离家出走的小男孩，给爸妈留个字条就出发了。
　　找乔君羽，让他回来，不让他在外面流浪。
　　即使再苦再累，至少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走。
　　可是乔君羽你这个笨蛋，到底你躲在哪里啊？

　　第 31 章

　　要想在安然熟悉的城市找到乔君羽，她忽然发现这简直是大海捞针。走在大街上，她根本不知道要上哪里去寻找她想要找的人。
　　“见过一个男孩子么请问，大概这么高，很瘦，很漂亮，手里拿着一个小提琴。”她对着电话亭老板比比划划。
　　“没有，没见过，如果真见过你说的这个人，我们肯定会有印象。”电话亭里来来往往人都纷纷摇头。
　　一天时光即漫长也短暂，漫长的是脚下的路。向前蔓延，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短暂的是身心疲累到了极点，可是黑夜已经不留情的降临。白昼和星光交替，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你啊！乔君羽你这笨蛋大笨蛋！
　　安然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家。妈妈满怀希冀开门，目光在安然背后穿梭。
　　在门口玄关脱鞋，爸爸听见她回来的动静，端了一碗热汤出来，“乖女儿，快喝点热的，看你妈煨的骨头汤多酽多香啊！”
　　“君羽最喜欢喝骨头汤了。”妈妈站在安然背后冷不丁开口，爸爸对着她使眼色，她坐在桌子边，拿汤瓢轻轻在汤面上画，轻轻吹口气，“爸妈，假如把君羽找回来，又害你们没房子住，也开不成店怎么办？”
　　“傻孩子，现在关键是把孩子找回来，你妈天天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君羽，让孩子回来，没房子，我和你妈还咱这一笔养老钱，租一间小点的房子住也够了，实在不能开店，我就和你妈出去做点手艺活，闺女放心，我们两个老的饿不死。再说一天到晚老是守着这间屋子，这间店子，也是时候转转向了！要是日子过的再不济的话，我和你妈就到乡下老家去，那里空气好，老朋友又多，你就别为我们操心，好好找君羽回来我们就比什么都安心了！”
　　“爸爸，妈妈！”安然站起来，扑进爸爸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孩子，别哭，别哭！别哭！天塌下来，有爸妈顶着，啊！”爸爸妈妈摸着女儿支楞起来的不顺服短发慈爱说。
　　哭累了，也找他找累了，晚上洗了澡，安然钻进被窝立马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在马路左边白色大橡树丛下走了很久，一望无际的笔直树列，四季常青的郁郁苍苍。忽然，有细密的脚步声静悄悄中向她靠拢，她警觉回头左右探看，只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忽悠躲在了粗壮的大树背后。
　　是错觉吗？低头，耳朵竖起，注意背后微妙的响动。
　　她故意向马路另一边走去，果然，过了一会儿，又有“窸窸窣窣”不易让人觉察的声响在她耳畔流动。
　　她把脚步放得很慢。橡树背后探出一个不耐烦的脑袋。轻巧转身，悄悄躲在大树背后。那个脑袋试图找她的身影在往树干前面把脖子伸长一点，再伸长一点，她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来掐住那人的脖子。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人手把在橡树上，满脸憋得通红。
　　安然已经看清楚手下掐着的人是谁，整个人怔住，大山哥！怎么是你！
　　“咳咳，安然，你飞天女侠呢你！”
　　“好啊，哥，你偷偷跟踪我！”噘着嘴巴不高兴说。
　　“你想找乔君羽对吧？安然，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这小子？”
　　看见她没有吭声，大山哥慢吞吞说，“你是在喜欢他吧。我想安然，这么些年，你该不会一点都不明白，我对你的这份心吧，可是，我就一天一天看见你栽下去。那小子是干什么的，到底什么底细，有多乱七八糟的过去，你我都不知道，你就一头扎下去陷进去，这样值得吗？”
　　我不管值不值得，我也不想弄清楚现在我到底对他的心是怎么样，我只想让他回来，不要让他在外面流浪，不要他在外面吃苦，这样不行吗？安然默默在心里面说。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一滴一滴渗出来，“哥，求你，看见他的第一天，你还记得不？被人追，被人捆，被人打？我害怕，我好害怕，我闭上眼睛就想起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大大的，不管怎么样，我想看着他好好的，要不我难过，哥，求你了！”
　　大山没有说话，好半天，才弯下腰，从手里拿着的一包面巾纸里抽出几张递在安然眼前，“谢谢！”哽着声音接了纸巾捂了脸，很响得擤了下鼻涕。听见大山哥扬声说，“你们都给我出来！”
　　橡树后面这才慢慢闪出两个身影，林丹阳手捅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壮壮抠头皮，迟迟疑疑蹭过来。
　　安然蹲在地上，红着眼睛和尖尖鼻头，仰脸看他们，“怎么？你们怎么都在啊！”
　　“安然你不够意思啊，找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和哥们商量，也不找我们一块玩玩，没看见我和丹阳闲得都快长绿毛了吗？”壮壮皱着眉头对安然很严肃说。
　　安然乐了，是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却笑靥拂面眉眼弯弯那种，她站起身来，手指戳着壮壮的肩膀，“你是绿毛龟啊，没事闲着长绿毛干什么？”
　　“瞧啊，安然笑了，安然笑了！”壮壮拿骨盆边缘撞泫泪欲滴却展开贝齿微笑女孩儿的腰，“小样儿，居然也会笑了！”
　　几个男的一个挎着一个，歪歪倒倒在大橡树阴影下走着，一个比一个吊，一个比一个看着流氓。安然手捂着嘴巴，悄悄躲着他们背后偷笑，有他们，她顿时觉得希望就在前方，乔君羽一定不会躲很远，对不对，臭小子，我们大家都想你了，快回来吧！
　　大山哥说，“这样乱找一气不行，对了，乔君羽不是在酒吧做过吗？我之前没见过他，我那个酒吧就不必找了，我们可以顺着B市一家家酒吧找，我不信找他不着，即使他不回之前做过的酒吧，至少也有人能认出他对不对？”
　　对啊！怎么我们没想到呢！壮壮，丹阳，安然几个默契击掌，“对！这是个好办法！”
　　“哥，还是你脑子好使！”丹阳拍大山哥马屁，大山不悦瞪了他一眼，“你们这几个跟我学着点，以为我在外头辛辛苦苦起早贪黑那都是白做啊！”
　　“那是那是！”
　　“当然当然！”
　　安然调皮笑，滴溜溜黑眼睛崇拜仰脸看着大山，他心一动，默默想，安然！等小子回来了，我和他来个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较量，我不会轻易把你让给他的！帮你找他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胜之不武！也不想让你一辈子牵着挂着惦记着他，臭小子你给我快点滚回来啊！惹女人哭算什么男人！
　　一家一家酒吧挨着找。
　　安然把乔君羽撂下的手机上自拍照亮给人家看。
　　“不认识，没见过。”
　　“没见过，他没在这里做过。”
　　希望像个巨大肥皂泡在一点点萎缩。
　　推开一家装潢很气派的酒吧“沉醉嫣然”，几个人进了经理室。那个瘦瘦的经理用手扶着金边眼镜架，仔细端详安然递过去的手机屏幕，“是，嗯，乔君羽？”
　　“啊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兴奋叫了出声。
　　“请问现在他人在这里吗？”大山迫不及待问。手紧紧抓着桌子边沿。安然手指神经质在壮壮胳膊乱画。
　　“可是，他已经死了！”经理惊讶说。目光在他们几个脸上来回穿梭。
　　安然腿一软，死了？她浑身哆嗦，一个不能自持，陡然无力蹲在地上，像溺水的人紧紧抓着壮壮也晃晃悠悠的腿。
　　“是啊，你们找他吗？可是，他死了都有半年了啊！难道这个你们都不知道？”经理迟迟疑疑问。

　　第 32 章

　　死了？就这么……死了？
　　几个人惊得面面相觑，壮壮瞪着牛眼，“不对啊！半年？我们认识他有半年吗？”
　　掰着手指头粗略计算，现在十二月，第一次见到小子，在叶清香里面，不对啊，顶多那是十月初罢了，连他在叶清香闯祸，被警察拷走那天算进去也没有两月啊。死了都半年了？莫非咱们看见活生生能跳能跑会说话的小子是幽灵，鬼魂不成？
　　几人相视无语，过了一会，大山哥打破沉默，“安然，你再把照片给人好好认认，该不是认错了吧？”
　　经理皱紧眉头对着安然哆哆嗦嗦送到他手边的手机屏幕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乔君羽没错啊！他模样就是这样，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皮肤很好，长的很漂亮，唉，真可惜，就那么死了，你们不知道吧，一直到现在，老有客人点他呢！听见他的消息，都很是替他难过呢！”
　　“您敢确定他真的死了吗？不会是诈尸还是来个金蝉脱壳偷偷跑了呢？”林丹阳怀疑。否则还要怎么解释一个叫乔君羽的小子死了以后的几个月，他生活中会冒出来那个莫名其妙想踹人就踹人，说不见了连人影踪迹全无的王八蛋混账臭小子！小子等着，老子找你回来非好好修理你一顿，不然我就不叫林丹阳！
　　“唉，咳咳，这小伙子看电影看多了吧，哪有那么多的假？那天警察还带我去现场认人呢，真惨！他是跳楼死的，你说好好一漂亮小伙子，什么不好做，偏要自杀啊！怎么死不爽，偏要选跳楼啊！想不通，哎！呼啦，他倒好，从十几楼的蓝晶花园平台嗖一声跳下去，人落在地上，整张脸都面目全非稀巴烂了，脑浆和血喷得到处都是，啧啧，那可叫一个凄凉恐怖啊！”经理叹息。
　　安然单脚跪在地上，脸孔埋在壮壮腿边，眼睛模糊，头眩晕，胸口闷闷的疼痛，想吐却吐不出来。只好抱着壮壮一只腿发抖。
　　“对了，警察还找我去现场辨认人，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用担架抬着，警察搂开盖在他脸上白单子给我看了一眼，可怜小伙子一脸凝固的血浆，眼睛闭上了，五官都变形了，好像破碎瓷娃娃。我还看见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孩子一直半蹲半跪在地上，当时因为实在是太匆忙太害怕了，再加上那男孩子帽子压得太低，我没看见他的脸，但是感觉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他一直跪在脏兮兮地上，在捡乔君羽的……呃！”经理说不下去了，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接着说下去，“是他的，嗨，脑浆，一边捡一边哭，还有几个人在他身边一直拖他，抱着，扶着他，一直苦口婆心劝他走，我当时觉得很好奇，就抬眼多看了地上男孩子那么几眼。那男孩子身边就立马闪过来几个很凶的大高个子，挡住跪在地上的人，那几人很凶，样子看上去像黑社会，对我喊着叫我快滚，我连滚带爬跑回家后，还一连做了大半个月的噩梦，想想当时实在是太可怕了啊！”经理连连摇头，回想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首的场景，忍不住缩着肩膀打着寒噤。
　　“您这里有他的照片吗？”大山哥冷静开口。
　　“照片，让我找找？他来时候，应该做过登记。”经理在他柜子里翻找。没有。他努力想想，对了，还有个地方可能会放资料。他站起身子，在他桌子背后的墙上崁着的梯形大书柜一格中找出一大沓卷宗。
　　软绵绵的安然被大山和丹阳扶着站了起来，“安然别怕，他小子命硬，不会有事儿，”大山温柔拍拍她脑袋瓜子。安然抓住他的温暖臂膀，充满感激看了他一眼。
　　“瞧，找到了，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对吧？”经理推推滑在鼻梁中央的眼镜，看着他们。
　　大山安然他们急切把目光投向一张七寸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穿黑色外套和淡蓝色牛仔裤清瘦男孩子靠在暗色墙壁上，手插在口袋，双眼平静看着不知名的前方。
　　“啊啊！”他们忍不住同时叫了出声。
　　照照片摄影师把光圈打得很暗，布景也很昏暗，但仍然遮不住相片里很年轻男孩子脸上流光溢彩的光华，他有着大大黑黑眼睛，眼神执拗，撅撅唇瓣微微翘起，唇边因为淡淡微笑而漾起两个小小，不易被人发现的笑涡，确实很像他们认识的乔君羽。很相像很相似，几乎让人难分伯仲。
　　但是不是！绝对不是！
　　照片里的乔君羽，清澈眼睛里掺杂一抹难以描叙的深沉世故，紧紧闭着的嘴唇呈现出倔强的纹路。他倚靠在墙上，眼光有点迷离，有些叛离不羁，还有点玩世不恭的萧瑟？
　　这不是安然认识的乔君羽，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的伪装，她所知道的乔君羽，身上不会有这样的----风尘味道？
　　那我们见到的到底是谁呢？蹊跷了！
　　他们困惑把照片还给经理。
　　“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那倒是要恭喜了！”经理说，他把照片放进卷宗里，他手在卷宗翻找时候，一个纸条从里面露出纸头来，他低头漫不经心瞟了纸条一眼，“哦，对了，乔君羽来的时候，填了家庭基本资料，你们要不要看看？”
　　“啊！要！”现在哪怕是有一条线索，他们也想顺着渺茫的希望找下去。
　　紧紧攥着那个皱巴巴纸条，上面写着一排龙飞凤舞非常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行。
　　姓名-----乔君羽。
　　家庭成员-------父母，妹妹。
　　教育程度-------高中。
　　爱好-------唱歌。
　　家庭住址--------云拿路永清街布衣堤1112号。
　　云拿路永清街布衣堤1112号！！！只有去这个地方试着找找看，要不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杳无音信的-------现在他们就连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也弄不清楚的一个臭小子？

　　第 33 章

　　“请问布衣堤1112号怎么走？”壮壮问一个蹲在一个水管边洗衣服的妇女，她抬头注意看了看安然几个人，甩甩湿漉漉的手问道，“你们干什么啊？”
　　“我们找人。”
　　“找人？奇怪，他家还有什么人可以找？”那个大婶警戒看着大山，“该不是欠你们钱吧，那就自认倒霉吧。”
　　大山听大婶的语气，知道她和乔家很熟，小心翼翼问道，“我们只是乔君羽的朋友，听说他出事了，所以想来看看他的家人。”
　　大婶关了水管淅淅沥沥流淌的水，叹口气说，“那孩子死后，家里都垮掉了，他妈走了，他爸瘫在床上，剩下个妹妹，又是个女混混，你们还来干什么？”
　　她手顺着前面一条崎岖的小道指指，“沿着你们可以看见的小道上去，到一个门前有枫叶树的平房，门牌上写了1112号就是他们家。”
　　他们顺着落叶满地的半山坡往上行，停在一个看着很陈旧的房屋前，屋子没有上锁，安然轻轻拍拍门，“请问有人吗？”
　　有个苍老的声音迟缓从屋子里面传来，“谁啊，进来吧！”
　　安然推开门，他们看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光线昏暗，屋子中央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正偏着头没精打采注视着他们。
　　他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向老人走去，屋子里不仅仅黑暗，而且潮湿，有种发霉难闻的味道在空气中漂浮。老人踹了口气，才问道，“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乔君羽的朋友，来看看您。”安然用和平素声音截然不同的细声细气声音说，老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褴褛棉被怎么能抵挡这个肆虐严寒的冬日啊，安然觉得有潮潮的雾水在眼前晃动。
　　“君羽的朋友？好啊，好啊，那孩子，我还以为他除了萧家那孩子就不再有别的朋友了呢，好好，好，你们坐，你们找地方坐一会儿。”老人虚弱说。
　　萧家那孩子？他们心里一咯噔，刚刚想问个详细，忽然听见外面发出“咚咚”声响，门被粗暴推开，一个头发黄黄卷卷，脸上红红蓝蓝黑黑五彩斑斓颜色浓墨重彩下本身五官反倒看不大清楚的年轻女孩子不悦倚靠在门边，她细细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许多饰物，浑身散发劣质香水的味道忍不住让人想打喷嚏，而紧身带豹点的毛领厚毛衣，短裙勾勒出女孩子细瘦的年轻线条，时髦的薄袜和深筒黑皮靴显然不能够帮助她抵御寒流的侵袭，她微微弯腰，借助双手抱胸试图给自己取些暖，而同时用乌黑眼睛斜睨着他们。
　　“爸爸，这都是谁啊？”女孩子问，口气里充满着不善。
　　“君羽的朋友，来看看我们。”老人显然挺怕这个女儿，他把头吃力偏过来对着女儿解释道。
　　“哈哈，可笑，乔君羽哪来什么朋友啊，全他妈都是喝他血的，吃他肉的。我哥死了多久了现在才来，都给我滚蛋，告诉你们，上辈子我哥即使欠过谁的，那也得我哥下辈子去还，这辈子他人都没了，你们还来找他干什么啊？”女孩子猩红的嘴唇吐出来的话，像刀子，刮在萧瑟空气里。刮的空气中都仿佛有淡淡的血腥味。
　　壮壮拉着安然，小声说，“咱们走。”
　　大山从裤袋掏出两千块钱，放在老人枕边，低着头诚心诚意说，“对不起，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以后我们哥几个再来看您。”
　　老人挣扎着试图起身推托，大山按住老人的肩膀，从靠在门边女孩子身边经过时候，她把头往外侧了侧，目光冷冽而空洞。
　　这样的一家人，如今到底靠什么活着？安然他们心里都很沉重。也不知道乔君羽和他们认识的男孩子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他们默默顺着来时的羊肠小径回去。好容易找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这下就连主意最多，自诩最见多识广的大山哥也无能为力。下午他们印了一堆寻人启事，一张一张在电线杆上贴，贴了一下午没半点收效不说，还被城管人员抓住好好教育了一顿，说他们这是在给城市贴牛皮膏，给市容建设抹黑，要他们把贴过的地方一张一张都给拿下来，有牛皮膏痕迹的地方都擦掉。他们只有自认倒霉拿刷子和桶去清理那些启事和痕迹。
　　第二天，壮壮问大山哥下一步怎么办？大山哥说我要上班了我该怎么办？晚上我溜出来帮你们找，你们继续在电线杆上贴启事啊，要不还能怎么办？
　　“哥，万一找不着怎么办？万一那小子也跳楼了怎么办？”壮壮哼哼唧唧说。
　　大山毫不客气在壮壮大脑袋瓜子上扇了一下，“去去，少说点丧气不吉利的话，才找几天呢，多找几天你不能啊！”
　　壮壮不做声了，过了半晌又说，“哥，你说吧，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在嘀咕，真能把那小子人找回来，会不会又给你和安然家惹麻烦啊！可是真搁着不管那小子，我又害怕他会出什么事。你说这是不是很矛盾？”
　　大山哥叹口气。挥挥手，不耐烦说，“算了算了，别说废话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走，也只有交给老天，找着找不着，也不由咱说了算，我们也是尽尽心，省得看安然和安叔他们丢了魂的样子咱心里也不好受，若是真找不着，好歹我们也尽力找过啊，你就回去睡吧，明天太阳还要继续升起我们还要继续找人对吧？”
　　茫然找了几天，在又一个无劳而为的傍晚悄然降临时分，安然和林丹阳，壮壮三人背着手，默默在站牌下等车，忽然听见几个民工打扮的人在大声议论着什么。
　　“呀，你们说这贴的像不像那个小子？”说话人带浓重的陕西口音。安然忽略了这句话。
　　“哪个小子？”一排人的中间有人回答。
　　“就那个成天抱着琵琶的小子啊！”一个人在灯牌下站住，仔细辨认着，手指比划，安然无意转动着脑袋，无聊中听见他们吱吱喳喳说着什么，啊，她意识到，他们站脚的站牌下，石柱边，有张她贴的寻人启事，这几天来来去去在城管人员眼皮底下猫捉老鼠一样边贴边取的，这张应该幸运算是漏网之鱼了，她心“砰砰”乱跳，胸口一阵□，想也不想伸手就拍着正对启事指指点点人的肩膀-----“喂！”
　　越过建筑工地杂乱无章的砖块和脚手架，他们磕磕绊绊走到一个暗乎乎，不停从楼上落沙石的简陋水泥和钢筋铺成楼道内，直走十几米，来到一个简单搭起来的工棚，看来正是吃晚饭时候。十几号人正举着大木碗埋头狼吞虎咽，工棚角落有个人头埋着，安然发抖的视线落在他黑黑脏脏的头顶，他身边有个半人多高的琴盒静静地，依赖靠着他，好像和他连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她哽咽着，试探着叫他名字，虽然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乔，君羽？”
　　慢慢的，那人抬头，刹那间，他们看见，一张木然脸庞上，一双大大黑黑，澄清无尘的眸子苦恼又困惑盯着他们瞧。

　　第 34 章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壮壮，他结结巴巴说，“小子，你坑我们坑得好苦，怎么？一声不响就想溜，没门！”
　　好糟的开场白，但至少强过没有。林丹阳手揣在兜里，样子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安然则是心口发堵，眼睛里面酸疼发涨，真害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动作吓坏一屋子正在美美享受一天之内最美好时刻的无辜人们。
　　乔君羽就在那群衣衫褴褛人们当中，脸色苍白，神情淡泊，他站起身，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了琴盒，从壮壮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时侯，壮壮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沙哑喉咙说，“你到哪里去？”
　　他站住，望着壮壮，一字一顿说，“请，放，开，我！”
　　放开你，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壮壮眼睛都好像在喷火，“放开你？你以为我们都吃饱了撑得慌，所以在街上溜达，不小心就找到你了对不对？你以为安叔安婶脑子有毛病了，所以每天才巴巴守在门口，一有动静就来开门，一见我们就问你回来没有？你这该死的小子，为什么要让我们碰到，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好端端的生活里，为什么一声不响要走开？”末了壮壮吞下其实他最想说的话，“为什么见不到你，我会有莫名其妙不踏实感觉？我他妈是不是在犯贱？”
　　“为什么你们要找我？”他黑黑瞳仁里有抹浅浅的迷惑和惆怅，“还嫌我给你带来的麻烦不够吗？”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正对安然定定看着他的双眸。
　　安然愣愣看着他。谁说他不是个大麻烦？可为什么见不到他，心里会有那么空洞的痛感？为什么见到他，恨，憎，怒，百样的情愫齐齐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甩开壮壮死死按住他肩膀的手，固执向和他们背道而驰方向走去，林丹阳“腾”一下忽然跳在小子面前，插着腰说道，“要走，也好，也好，不过拜托你请把安然的东西还给她！”
　　他攥住小提琴的那只手哆嗦了一下，艰难说，“不，行！”
　　他黑黑睫羽上挂着小小的泪珠，声音带着谦卑的祈求，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因为上面有安然的温度。不可以，因为没有它静静的陪伴，我怕我不能挨过一个人的冬天。
　　“那就和我们回去。”
　　“不！”他马上生硬拒绝。
　　“好吧，悉听尊便，走吧，安然！”壮壮和林丹阳拉着安然的手，她像丢了魂魄一样不住回头，壮壮扯着自己衣服里衬，用它一把牢牢包住安然脑袋，大吼一声，“看个鸟啊看，人家都说不回去了，要死要活由他去！咱就当不认识他这个人好了！”
　　走了几步，林丹阳想起什么，对正在和自己怀里蠕动脑袋忙于天人大战的壮壮匆匆忙忙说道，“等我，我去去就来！”
　　小半根烟功夫，林丹阳跑过来，壮壮被不断挣扎的安然不客气咬了一口，哎呦惨叫一声，无可奈何打开衣襟，放了在他怀里历经一番殊死挣扎之后已经蓬头垢面的安然，狠狠骂道，“你是狗啊，怎么咬人？”
　　安然转身要撵臭小子远去的脚步，被林丹阳和壮壮默契一把高高架起，林丹阳凑在安然耳边悄悄说，“别求他了，越求他他越拽，咱们打个赌，赌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不出十秒钟，他会追我们你信不信？”
　　“不信！”安然瘪瘪嘴巴。
　　“你等着瞧吧。”他们继续架着她往外走。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安然脑袋转到背后四处找他的身影，后面除了他们时长时短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你骗人！”
　　“你能不能出息点啊，走！”林丹阳打个响指，压低声线，“大不了明天再来找死小子，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我们撤！”
　　一说撤，在路旁走着，迎面还真晃晃悠悠来了个79路车。林丹阳一看乐了，得了，这不可以到我们家门吗？他一扬手，车居然还停了，两男的齐心合力拽着倔牛一般的安然上了车，找最后一排位置坐下，夹着高高噘着嘴巴的安然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教育着她，“别垂头丧气的，这种不知好歹的小子我见得多的去了，不就会拉什么破烂调子小提琴吗？我看跟什么弹棉花也没什么两样吗？”
　　“放屁！”安然忍不住骂。
　　“诶，女孩子怎么粗口呢！再说了，他有本事别抱着你给他买的东西不撒手啊，能干他自己挣钱自己买去啊？”
　　越听心里越不爽，安然赌气拿手指死死塞住两只因为餐风露宿所以只能被两个讨厌大话唠荼毒的耳朵孔，双眼没有任何焦距望向窗外，外面树影稀疏错综，落叶缤纷斑驳，车尾巴后头好像有个奇怪的剪影。那道影子和他们坐的那辆公汽如影随形，忽现忽没。她甚至看见它窜上车门边，怎么，还在拍打车门，拍得车门“砰砰”直响？
　　她勾着脑袋，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司机踩了一下急刹车，安然他们毫无设防，差点从颠簸的车尾直直摔出去几丈远，车上歪歪倒倒乘客同时怨声载道，“你怎么在开车啊？”“是不是想摔死我们啊！”
　　在乘客一片声讨中，车门咯吱一声开了，只见“乔君羽”一手揽着和他相依为命的提琴，一手抠着车门边。一身蒸腾汗水混杂着头脸和工衣上的浑浊泥浆，弯着腰，张着嘴巴，喘着粗气，狼狈出现在安然眼前。

　　第 35 章

　　失而复得。他回来了。
　　回到安然身边。
　　安然还来不及有适度反应，他就扑到林丹阳面前，用手臂推他，边推边喊，“给我滚开，不许碰安然！”
　　说这话时候，林丹阳右手正好搁在安然右边肩膀上。听小子一喊，几个人视线同时落在林丹阳搁在安然肩上那只该死的手。
　　“操！要你管！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话音一落，两神经兮兮男的就打起来了，打得是难分难舍，林丹阳被小子从座位上揪下来，小子被林丹阳踩在脚底下，现在他非但一身泥水，还多了一脸脚印，一群看客也忘了刚才的愤懑不平，纷纷离座，围着他们摩拳擦掌，“好啊好啊！打打使劲打啊！”
　　壮壮在旁边不但不救火反而兀自咯咯笑，这可气坏了安然，什么世道啊！她扑在小子身上，手臂张开，母鸡护犊一样盖住小子被蹂躏的脸，凄惨叫着，“林丹阳你给我住手！”
　　踩着小子脸蛋的林丹阳总算松了脚，小子爬起来，冲地上吐口唾沫星子，“我呸！”
　　这死小子！林丹阳冲他挥挥拳头。小子气哼哼跑在离他们隔着一排位置的靠窗位置坐下，把和花岗岩一样坚硬脑袋扭着望向窗外。
　　“买票买票！”司机吼，小子岿然不动。
　　林丹阳颠颠跑去买票，路过小子身边，看见那只顾扭脸看着窗外风景的脑袋，他心里那个气啊，挥起拳头在空气中做砸小子脑袋的虚动作。
　　靠，这辈子老子到底做什么坏事了，上辈子欠他该他了！
　　下车时候，小子居然头挨着玻璃窗，一点一点，睡着了。
　　是不是弄丢了的人找回来命会变得干贵点。
　　安然扶着他的脊背，壮壮和林丹阳抢着背他，壮壮背着他的时候，林丹阳在给大山哥打电话，大山哥在电话那端部署，“时间晚了，你们直接送他回我这里。安叔他们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就别说找着了，省的晚上睡不着。”
　　“哎，好，哥，你都不知道，他人弄得有多脏。”林丹阳说这话时候，眼睛落在小子伏在壮壮肩膀上的侧脸上，灰黑的脸庞上，黑黑长长的睫羽轻轻盖在眼帘，看着有点惹人心疼。
　　水嘻嘻哗哗在池子里放着。安然坐在大山哥屋子客厅。她问林丹阳，“你刚才都跟乔君羽说什么了，他怎么就磨过来追咱们了啊！”林丹阳食指对嘴，发出“嘘嘘”声音，保密！安然白了故弄玄虚人狠狠一眼。你不说，以后我问乔君羽去，什么了不起，德行！
　　洗澡出来以后，重新干净透明的小子穿着哥大大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眼皮垂着。还是对安然烁烁目光有意无意闪躲着。
　　“我走了！”安然起来，走在门边，手拧开门锁，小子慢腾腾走过去，抓住安然放在门锁上的手，声音很低，“这些天我很想你。”
　　很想你，离开之后，才知道，想你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很痛。
　　安然甩开他的手，啪一下大力关了门。把她关在门外。两人中一个人靠在门里，一个人靠在门外，都没有离开，也一直沉默无语，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大山哥匆匆忙忙赶回来时候，正赶上壮壮给小子吹头发，林丹阳撩开他背上的衣服给他抹药，大山趁着暖色灯光，看见他一背乱七八糟的伤痕。
　　“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不好意思，这样问你，因为我们找你时候，发现一个真正叫乔君羽的小伙子已经死了。”
　　房间空气变得分外凝滞和安静。过了好一会，小子才说，“不，请继续叫我这个乔君羽，现在也只有这么叫我，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们中间压根就没有较真的人，你愿叫乔君羽就叫呗，反正你小子活着，在我们眼前有事没事跳来跳去就好。
　　看的出来，他想和他以前生活划断，一笔勾销属于他的记忆，那好吧，我们都听你的。
　　早晨天刚蒙蒙亮，叔他们听安然说乔君羽回来，就颠颠跑来了，在安叔安婶围着乔君羽旁边，边揉他脑袋瓜子边叽叽咕咕高高兴兴说个没完没了时候，大山不识趣凑过去，偷偷拉小子到墙角，带着满心惆怅唠叨他说，“你小子命好，安叔安婶是真疼你，现在你回来了，好歹我也出过力。那可就别再打安然的主意听到没有？安然是我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
　　乔君羽嘴巴一撇，不屑说，“放你的臭狗屁！”
　　大山哥忍无可忍，好容易熬到安叔安婶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掐着乔君羽脖子，把他往床底下塞，边塞边骂骂咧咧道，“你这个死鸭子嘴硬掘牛一样招人厌的东西我真想把你杀了，毁尸灭迹，你小子信不信！”
　　小子从床底下发出哀嚎，“叔！救命啊！大山哥想杀了我！“
　　“你拉倒吧，我还真怕你来这套！得了，下辈子投胎做人，我撑死也要和你挤在一条来生船上，撕你的面皮借我，下辈子我惹女孩子和女孩子妈着我的道去。他NND！”
　　乔君羽从床底下扬脸，手撑着头，翘着二郎腿，露出一脸傻兮兮甜蜜蜜的笑容。
　　这样平平淡淡无惊无险的日子，波澜不惊，淡静宁馨，安然以为，和乔君羽可以简单相伴一直下去，却未曾意料到，那些人嗅到猎物的气息，找上门了。
　　一天早晨，店子外，安然之前见过的满脸无敌“青春痘””在敲门，她一开门，指着那张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脸还在说，啊这不是……话没说完，呼呼拉拉从外面涌进来一堆人。
　　哪里找来这么多大高个子，一字排开，什么，讨债的怎么又阴魂不散来了啊！
　　安然立马冲到屋子角落搬对付这群王八蛋的家伙，每个器物在她手里被反复掂量思筹--------扫把太寒酸，衣钩打人不正式，铁锹太重，她端起勾衣服铁叉在手里上下左右抡了抡，嗨，这个不轻不重，握在手上又神气又趁手，她端着铁叉英姿飒爽走在那黑压压人群一字排开的阵列中央，却发现几十号人簇拥在她家狭小店子里，同时弯腰九十度角，对她发出恭恭敬敬，声震瓦宇的声音，“安姐好！”
　　“噗！”安然喷了。我喷你个安姐好！是叫我吗？我怎么听着这么格硬的慌啊！

　　第 36 章

　　安然走在哪里，那黑压压人群就围着她涌向哪里。
　　她手里还没忘举着叉棍，神情怪异到了极点。刚走向柜台，柜台外面就铺满了人，看得安然头脑直晕浪。
　　“安姐！”那“青春痘”小子弯腰致意，“我要十条红双喜！”
　　“安姐！”旁边一个大高个子卑躬屈膝，“我要十箱青岛啤酒！”
　　呼呼啦啦人群一窝蜂上来，交钱的交钱，拿货的自己自觉动手搬货，不出一个多钟头，店子好像被日本鬼子风吹落叶扫荡过，最后还有一批人留下来善后，捆东西的盒子绳子都清理干净不留渣不算，还剩几个大个子抓起墙角的笤帚“唰唰”训练有素地做清洁。
　　安然坐在柜台边凳子上，手捧着脸颊，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几个雄浑忙碌背影，和满满一抽屉钞票发呆。
　　壮壮兴冲冲推门进来，一看见四面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先是“呀”大吼了一声，然后连忙把身子倒转出去，在门口张望一阵，摸摸脑袋，好像没走错门啊，又小心翼翼伸进半个脑袋看了看，这才看见坐在柜台里呆若木鸡的安然，指着她，“咦，你被抢劫了？”
　　“抢个头！”安然白他一眼。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大高个子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摆了几道热腾腾颜色鲜艳让人一望过去立马很有食欲的菜肴。
　　“安姐，中午吃饭时间到了，您就对付先吃点东西吧？”
　　“安姐？”壮壮眼珠都快从眼眶里吓掉出来。
　　那高个子放下手里盘子，恭恭敬敬对壮壮也弯腰屈膝，“这位先生您贵姓？”
　　“先生？贵姓？求求你别这么文绉绉的，实在是受不了哇，要不你就叫我壮壮吧！”这辈子壮壮哪里受过这等礼遇啊，吓得他是满嘴白沫横飞。
　　“嗨！壮哥好！”
　　“噗！”壮壮毫不客气喷人家一脸口水。他心有歉疚要淘纸巾给人家擦，大高个子一摆手，虚怀若谷说，“嗨，没关系，要不壮哥您也对付吃点？”
　　安然和壮壮面面相觑，壮壮也不客气，坐下来，接过高个子细心递过来的筷子，边叉一块肉往嘴巴里送边和人家聊天，“你们是哪里来的啊！”
　　“嗨！秘密，头儿不让说。”小样儿，还挺神秘。
　　壮壮和安然相对无语，一会儿对着对方挤眼，一会儿掀眉毛，那大高个子也不走，远远的，谦恭站着，像根柱子，戳哪是哪，也不动也不走的，看着人眼绿。
　　饶是壮壮面皮多厚，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味同嚼蜡吃了大半碗饭，找个借口逃之夭夭了。剩下安然端着一本外语书，看书不是，坐着不是，简直是撒人受活罪。
　　乔君羽从外面送货回来，一看见屋子里的情形，魔怔半天。
　　安然冲他打眼色，让他躲着点，那高个子打他一进门就看见他了，却站在柜台边。双手贴着裤缝规规矩矩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要理会乔君羽的模样。
　　怎么，这群人不是冲乔君羽来的？那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啊！
　　很无聊对着空荡荡的店子坐了一下午。早早的，安然就要准备关店子，她站在店子门外，乔君羽蹲在地上拉门锁链，那群黑压压人仿佛天兵天将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安姐，安姐，回家啊，我们送你！”吱吱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把安然围得水泄不通，乔君羽站起来，双腿弹跳，努力够着脖子也看不见被清一色大高个子围拢后安然的半片衣角和一丝毛发。
　　这戏到底唱的是哪出啊，乔君羽有点发毛了，他腾空而起，跳跃着，试图扒开严密不透一点光亮的人墙。
　　有人终于回头，乔君羽发话，“喂喂，让开！让开，给我快点放开安然！”
　　那回头转眸的人眼睛从乔君羽头顶越过。权当青筋爆起暴跳如雷男孩子是空气里的一缕尘埃，尘埃里的一块黑点。
　　“安姐安姐我们送你！”瞧着殷勤的架势啊，连不怕天不怕地的安然终于发抖了。
　　“不要不要，我家很近，就几百米就到了，我自己会走我自己会走！”安然连连摆手。那一群人又哪肯听安然话啊,不由分说，几个和安然相比简直像庞然大物怪兽的男人轻飘飘架起小不点的她就往停在店子前面的一排车辆前面最起头一辆北京现代里塞，没等乔君羽追上去，几辆汽车几乎同时发动，瞬间绝尘而去，只剩下一屁股青烟在漫天飞舞。
　　“靠！”撵不过四个轮子的乔君羽气急败坏踢飞了横在路上一颗石子，挥拳，对着天空长啸一声，“姓萧的老混蛋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啊啊啊！”四面有他隐隐约约绝望声音的回响。
　　却没人搭理他。除了漠然的空气，只有尘埃落定的小路静静向前伸延。寂寞的人唯有慢慢沿着青石阶往安然家一步一步挪去。

　　第 37 章

　　狠狠出拳，迎面痛击，却砸在一团棉花做的松软布包里。
　　对，现在，乔君羽就面临这样很囧的境地。
　　安然家，老远就听见“嘻嘻哗哗”搓麻将的声音。安然在门外站着等他，一见他就招手对他悄悄说，“喂喂，我从门缝偷偷瞧着，那个日本人，怎么到我家来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手捅在外套口袋里，冷着一张脸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小日本坐在安叔安婶对面，旁边还坐着一个日语翻译，日本人正在和颜悦色教安叔安婶打日本麻将。
　　若不是碍于安叔安婶面子，况且看他们两老正一团兴高采烈着，要依了乔君羽脾气的话，他非得拍飞他们面前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不可。
　　他斜靠在他们热火朝天糊牌糊得“砰砰”作响桌子对面的沙发上，不耐烦看着日本人，手指指节在沙发边茶几有规律轻叩着，安叔抬头，看了乔君羽一眼，“回来了！”
　　安婶笑着说，“君羽快过来看看和一先生的麻将打得多有意思！”
　　安然这才知道，这个英俊的日本人叫和一。
　　墙角堆放着一排包装精美的礼品，价值绝对不菲。安然不知道和一先生的来意，于是心里很是莫名其妙。
　　和一先生停下码牌动作，着意看了安然一眼。（注意，他还是双眼轻飘飘椋过乔君羽头顶，完完全全忽略了坐在他对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怒目瞪视他的小子。）站起身，双手垂在两腿外侧，恭恭敬敬弯腰，和气对安然说，“安然小姐，打扰了，以后，我和你们家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说这话时候，他背对着乔君羽，乔君羽脸色虽然变了又变，可是无法发作。
　　就像看见隔壁的邻居被狗咬了一口，你却不好追过去咬那条该死的狗一口一样。
　　乔君羽仿佛被幻化成透明人。和一先生以及他的翻译官和安叔他们纵情说笑，甚至零零碎碎的，听见他们在说要介绍职场年轻有为的新秀给安然认识认识？他再也坐不住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满脸堆笑的和一先生面前焦灼踱来踱去。
　　和一先生终于抬起头，惊讶看着乔君羽，好像首次发现屋子站着这么一个人，“咦，这位先生是？”
　　乔君羽再也按捺不住烦躁心情，哗啦一把粗暴推倒了和一先生面前整整齐齐码着的麻将，一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王八蛋！给我滚滚滚！”
　　和一叹口气，站起身，从笔挺西裤口袋斯条慢理掏出一方帕子，在乔君羽沁满汗珠的额头轻轻蘸上一蘸，“啧啧，瞧你急的，都是汗，啧啧，在外面受这么多苦，脾气怎么也没见好上一点，啧啧。”
　　安叔他们讶然看着和一先生，他打着哈哈说，“这小孩子就是不懂得讨人欢喜。”这句话说起来那叫一个字正腔圆啊，说完还在乔君羽肩膀上轻抚一记。
　　乔君羽肩膀一别，和一先生的手落了空，他还没来及收回自己一只手，就听见不讨人欢喜的小子暴跳如雷，对着他鬼吼鬼叫，“给我找那个老混蛋来，我想和他谈谈，现在，立刻，马上！王八蛋快滚快滚！”
　　安叔安婶吓个半死，这孩子到底怎么了，跟吃了呛药炸药一样。
　　和一用日语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官翻译道，“你这孩子，如果等你态度好了，愿意平心静气和人交谈了，我在考虑你的要求，虽然，老板也非常非常想要见你。”
　　乔君羽颓然坐在和一之前坐过的板凳上。神情沮丧至极。
　　和一对着安叔安婶弓腰，毕恭毕敬说，“和你们相处很愉快，告辞了，我会尽快搬过来。再会！”
　　他一转身，昂首阔步走到门边，坐在板凳上呼呼生气的乔君羽脱下自己一只鞋子扬手丢了出去。
　　安叔安婶觉得这个动作眼瞧着真熟悉，心想世界上原来还是有人比自己家闺女更加为所欲为啊。当下直愣愣瞧着乔君羽，却也未曾说半个“不”字。
　　那只球鞋“咚”一声砸在和一先生一边肩膀上。又“通”一声滑在和一脚边。
　　和一低头看看停在他脚边那只龇牙咧嘴的鞋，弯腰捡起，转身，走到乔君羽旁边，放下单只鞋在他没鞋的脚边，无奈摇摇头，带着纵容口吻悠然道，“哎，你这又是何苦来着？”
　　他转身走了。安然摸着乔君羽头发，“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乔君羽摇摇头。眼神飘忽。嘴里翕动，“天知道呢！”
　　晚上，大山哥打电话说乔君羽回来几天了，他今天才腾出空请大家出去坐坐，算是给君羽接风。
　　安然和乔君羽按大山哥电话里说的地址来到一家名叫“丝路”的KTV会所，到了一间豪华包房门口，一推门，正好看见壮壮搂着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腰对着屏幕狼嚎鬼叫一曲周董的“东风破”。安然胃无情开始抽搐起来。
　　在壮壮怀里那女孩子听见门口有动静，停下唱歌，转头回眸看着他们。这是个容颜非常抢眼的女孩子，亮眼到安然视线一经落下就立马起了自惭形秽的心理。并且，那女孩子顾盼双眸几乎是第一眼投下来就牢牢黏在了乔君羽脸上，这让她也感到特别特别不舒服。

　　第 38 章

　　乔君羽坐在角落，那个刚才一直躲在壮壮怀里的漂亮女孩子殷切把手里麦克风递到他手里，他推开她的手，淡淡说了声，“谢谢，我不会。”
　　女孩子尴尬缩回了手中的麦，委委屈屈看了壮壮一眼，壮壮马上横了板着脸孔不识好歹的小子一眼，抚着娇滴滴女孩儿的削肩，用温柔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腻声安慰她，“露露，别理他，我们走，继续唱！”
　　林丹阳坐卧不宁，壮壮一开嗓子他就按捺不住捂住肚子起身出去上厕所，那个露露边唱边回眸看乔君羽，然后和壮壮耳语几句。
　　两个麦霸一副当仁不让旁人雄风屹立不倒的嘴脸，大山哥捂着被吵的发炸昏聩耳朵凑到安然身边过来问她，“然然，怎么你不唱？”
　　自从找回了乔君羽，大山哥就悄悄对安然换了称呼，他想，论亲疏，怎么也是我和安然近乎许多，何况我怎么样也还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一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然然”，权当成了大山在小子面前竖起的一座他无论如何仰脸也看不见项背的逶迤山脉，哼，想泡我马子，没门儿！
　　安然笑笑，只顾仰脸专注听别人唱歌，大山哥让她点歌，她在歌本上随意翻找一下，点了一首艾薇儿的“forgotten(被遗忘)”。
　　安然自从上高中起就迷上了桀骜不驯的朋克女孩儿艾薇儿。一曲忧伤灰暗的“被遗忘”是她的最爱，许久没有唱过这首歌，忽然她有点心血来潮的想重温一曲。
　　大山哥把歌本扬起来，打手势要安静坐在墙角的乔君羽挑首歌，他摇摇头。
　　壮壮累了，靠在那个什么叫露露身边，听她蹦蹦跳跳唱一首很吵闹的口水歌，他边悠然自得拍着巴掌，头一点一点打拍子，一边向角落里的乔君羽走去。
　　“嗨，怎么样，我的女朋友还行吧，不比安然差吧。”壮壮表面假意谦虚，但脸上带着自得满满的笑容。
　　“不知道。没注意。”小子淡淡说，壮壮脸部神经抽搐一下。
　　男人的自尊在冒头，他摁不住虚荣心作祟，扯扯乔君羽袖子，“瞪大你狗眼再好好看看，是不是大美女一个？”
　　乔君羽别过脸，目光轻描淡写在起劲唱歌女孩脸蛋划过，“不怎么样。”又找一句更不中听的，“在哪里勾搭上的啊！”
　　壮壮彻底被激怒，“什么勾搭，我们在相爱，深深相爱，小屁孩你懂不懂啊？再说了，你那只眼睛觉得她不漂亮？是个男人，有一点审美能力，都会觉得她比安然漂亮多了啊？”
　　伴奏带外面的声音嘈杂刺耳，露露歌声也远远不及她楚楚动人的脸蛋，乔君羽平静看着他面前长桌，上面有只修剪很好，开得浓艳的玫瑰，套在一个细细颈口的白瓷花瓶里。他开口，“看女人，不能光看皮，还要穿过皮，看里面的骨头，不然，日子一久，时间磨损，人掉了遮风挡雨的皮，不就只有一团血忽忽的肉了？”
　　壮壮从来就没有听到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看女人理论，不禁全身激灵灵打个冷战，随之延长视线看无限投入着扭腰摆臀的露露，谁说除了外面的皮，她就只剩一团血忽忽的肉了？说的，额，真恶心吧唧的，你到底是不是个正常男人啊！
　　喂喂喂，他很想继续和小子理论一番时候，发现这时候露露已唱完歌，正在满脸不情愿把手中的麦交给安然。音乐声响起，小子已经全然无心恋战，整个人都牢牢被安然磁性声音定住。
　　没想到安然可以唱的如此好。
　　清澈的声音，高扬且富有穿透力，像一弯淙淙泉水在溪涧流淌，如苜蓿在风中轻舞飞扬，仿佛最碧蓝天空中翱翔的雏鹰。
　　“Ah ah ah ah ，
　　I'm giving up on everything ，Because you messed me up 。Dont know how much you screwed it up ，You never listened，Thats just to bad 。
　　Because Im moving on ，I wont forget 。You were the one that was wrong ……
　　I know I need to Step up and be strong 。
　　Dont patronize me 。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 。
　　Have you forgotten ，Everything that I wanted 。Do you forget it now，You never got it 。
　　Do you get it now 。
　　Yeah yeah yeah yeah yeah 。
　　（ 被遗忘。
　　我放弃了 ，一切一切 。因为你扰乱了我 。
　　不知道你是怎样的 ，你从来不会倾听 。那确实太糟糕 。
　　因为我要改变了 ，我不会忘记 。
　　你是那个不适合的人 。
　　我知道我需要走出去需要坚强 ，不要安抚我。
　　你是否忘记了 ，我想要的一切 。
　　你现在是否忘记了 ，你从没有了解过 。你现在又是否了解了
　　就要离开了 ，已没有必要一直想着昨天 。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
　　壮壮看见，臭小子果然用透过皮相看骨头的眼睛看着安然。那种眼睛折射出的光芒啊，壮壮有些心有余悸想，或许只有在当男人眼睛里看到世界上他最喜欢女人才会出现这样璀璨的光芒吧，或许，他，他真的爱上安然了？
　　音乐声渐渐歇止。乔君羽抓起面前的玫瑰飞过去献给安然，又红着脸飞回原来栖身的角落。安然害臊听着大家的赞叹，捧着那只娇艳欲滴玫瑰傻笑。
　　习惯被众星捧月的露露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包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穿旗袍年轻女孩端着一大盘五彩缤纷水果进来。
　　“啊，哥，你真周到！”壮壮率先喊一嗓子。
　　大山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狐疑眼光巡逻了水果盘一下，额，不就一盘水果吗，没关系。
　　接着，是个年轻小伙子进来，手里端着花样繁多的零食盘，“啊啊啊！哥，你太客气了！”大家纷纷对着今晚要买单的人感激涕零喊着。
　　大山哥心里嘀咕着，心痛肉痛计算这笔额外的支出，没等他盘算完，又一个女孩推着精巧推车进来，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洋酒，大山哥双腿开始打颤了，没等大家齐声歌颂他，他先发制人跳出来，压住女孩子准备开酒的手，“别别别！”
　　“怎么了，先生，这是一位先生已经买单好的啊，他说要你们尽情吃尽情玩，难道您不接受不成？”女孩子愕然。
　　大山哥下巴惊骇得几乎脱线，再环顾四周，除了角落里的乔君羽，每个人都一副和大山哥相近的讶异表情。

　　第 39 章

　　那天，一直到他们尽情疯到最后，替他们付账的人也没有出现。
　　露露暗暗想，该不是追求过自己的某位有钱的先生慈善手笔吧。不过如此这等矜持含蓄的人，她过去倒没曾见着过。若不然，会是谁呢，该不是为那不起眼丫头吧？
　　出包房门，门口，穿旗袍的女孩子对他们弯腰，展开甜美笑靥毕恭毕敬对他们说，“欢迎下次再来！”
　　“再来的话还有人买单吗？”壮壮很无耻且唐突问。
　　女孩子愕然，随之仍旧是甜甜释然的笑，“当然！买单先生说了，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消费就都记在他帐上，什么时候来都没问题。”
　　本来也就只是想逗逗人家年轻女孩儿玩玩，这听人家这么一说，壮壮不说话了。
　　望天。无语。大山，林丹阳都同样的白痴表情。
　　回想这两天奇奇怪怪的遭遇，安然不禁走在乔君羽身边，扯扯他的衣袖，小声说，有点古怪啊，跟你有关吗？
　　小子无力看了她一眼，好像溺水的人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眸子里有浅浅的光影飞速抹开。
　　“如果和我有关，答应我，不要理，不用害怕，不管怎么样也要相信我。可以吗？”
　　安然一呆，然后说了寥寥一句，“好，不过也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也不要和上次一样离开，可以吗？”
　　KTV转折无尽的走廊，暗哑大理石铺成的墙面，低矮的空间，他和她低低声音在墙和墙之间微妙冲撞。
　　相信我，好吗？
　　不要离开，好吗？
　　短短一瞬间，两人眸子间照映对方的深深处。
　　一生，对某人的了解程度，可能穷其长长一生也不能到达深邃的一点，可某个时段，单是短短一秒，心照不宣，到达终点，彼岸花开。
　　回大山哥家，乔君羽坐在床上，久久触摸琴弦。大山终于不耐烦，丢自己枕头过去，暴吼一声，“你小子他妈快给我老老实实滚上床睡觉！”
　　他砸完枕头，咚一声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梦游仙境，忽然听见小子在他耳边隐隐约约在叫他，“哥，哥，睡着了吗？没睡着的话我拉一段曲子给你听？”
　　他翻个身，装作睡死了样子，嘴巴里咕哝一声，头朝里面对墙睡了。
　　那小子坐在他床边，呆怔一阵，只有泱泱转身走了。
　　靠，这神经病，大山躲在被窝里摇摇头。
　　第二天，安然一醒来，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她爬起来，穿棉睡衣，揉着睡眼惺忪眼睛，打开个门缝偷偷向外瞧，发现那个和一先生正坐在客厅和爸妈在讲话。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安然觉得自己耐性都被这个日本人磨耗得快要精疲力竭，她悄悄关了自己的房门，好容易听见客厅有爸妈说话客套的声音和送客的脚步声，她赶紧把脑袋探出去侦查一下，人真的走了，她这才放心大胆来到了客厅，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大的黑色文件夹，她走过去随手翻翻，发现是份合同。
　　“关于五玄和一先生和安毕声先生共同组建生活超市的合同？”安然看着合同上粗黑的字迹，念出了声。
　　爸爸妈妈送客回来，看见客厅里呆头呆脑握着文件夹的安然，不禁一愣。
　　“安然，一大早光脚也不穿袜子，在干什么呢？”妈妈问。
　　“爸，妈，这个日本人到底干什么啊，怎么三番五次上咱们家来，为什么要和咱家组建生活超市啊！你们想也不想，就敞开大门让人家进来？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安然满脸不悦。
　　爸爸妈妈对视，脸色也带着古怪，“是啊，我们也想不通啊，可这个和一先生也很奇怪，先是说要和我们做邻居，现在他又和我们说，要合伙搞个生活超市，装修，资金，购物渠道，这些都由他提供，我们只用给原来的店铺地盘，然后收入六，四分成，我们六，他四，我和你妈觉得这种好事当然挺好，况且人家搬到咱家对面，又不担心人家跑掉……”爸爸话没说完，看着女儿脸色越来越阴沉，于是收声。
　　“爸！”安然跺脚，“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你也相信！天上还能突然掉个肉馅饼不成现在都什么社会了？还有，爸，您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老天真！”
　　“咳咳，我和你爸合计吧，那日本人会不会是看上我女儿了，所以心里也在犯嘀咕，安然，你对妈说实话，那个日本人，你以前不认识吧？要是他真的对你有意思，你不乐意，我和你爸绝对不会卖女儿的，安然你放心。”妈妈拍着自己胸脯对安然振振有词。
　　“噗！”安然简直被自己老妈气乐了。
　　老爸天真，老妈好幻想，他们俩还真蛮般配！安然没大没小拍着她妈的肩膀，嬉皮笑脸摆着脑袋，睁大眼睛调皮对妈说，“妈，也没仔细看过你和我爸生的歪瓜裂枣的我吧，快看看我这张脸，冬瓜丸子一样，那个小日本再怎么喜欢吃四喜小丸子，也没必要从日本跑到我们这鬼地方，巴巴拱手送钱给你和我爸，就为了收买我这小丸子一样的难看丫头吧！”
　　妈妈看着安然，目光怔怔的。自家的女孩儿自家疼，这话一点不错。
　　安妈妈向来觉得安然生的好看。虽然比不过电视里那些个孔雀开屏一样漂亮扎眼的女生，可至少也不比那什么啥啥国际影星章子怡的差多少吧，瞧闺女把自己寒碜埋汰的，当妈的当然不忍心了。
　　“呸，瞧你说的，咱家闺女就哪点生的比别人差了！安然，我和你爸都觉得，大山就不说了，就是眼前的君羽，那孩子也挺喜欢我闺女的，如果那和一先生不是追求你，当然最好！不过，那他倒是为什么捏？”妈妈开始唠叨。
　　安然知道妈妈一唠叨，就会没完没了，就赶紧了走人，溜到卫生间洗漱换衣。
　　时钟刚过了九点，壮壮打电话让她出来。
　　安然对着电话说，“你急吼吼大白天叫我出来干什么啊？”
　　| “我昨天回去，越想越不对，你说到底什么人啊，帮我们付账？所以我今天想再出去试试？”
　　试你个头啊试！这也玩！今天没人帮你买单怎么办？安然对着电话骂了一句，可也还是禁不住好奇心诱惑，出门。在楼下看见壮壮，林丹阳和乔君羽三个男的站在楼梯口，等着她。
　　乔君羽在阳光照耀下，一脸明媚。双眼微眯。脸孔向着太阳的方向。
　　向日葵的姿态。细嗅温暖旭阳的神情。
　　心猛然一动。
　　安然忽然明白，乔君羽一直以来，最打动她的到底是什么了。
　　是------无论身处多黑暗多悲伤的泥淖，他也没泯灭他身上那种透明的天真，那种向阳的温暖劲儿。那种拼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对着太阳奔跑的倔强劲儿。

　　第 40 章

　　不记得谁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是贪婪的，欲望永无止境的动物。
　　壮壮说，想买一件帅气一点的冬装。他们几个进了一家男装店，壮壮试了一件皮夹克，帮他试衣服女孩子不说话，只是用热辣辣目光追随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壮壮眼热心跳，要不是想着热恋中的露露，他非得窜上去直接套问那女孩子的电话号码不可。
　　他手指以四两拨千斤力道拨了拨衣服领口上的价格标签，3988元！他心剧烈抖动一下。
　　“先生，怎么样，可以吗？”女孩子脸上是笃定的笑容，真不忍心让那层浓浓的笑容变成寒霜啊，壮壮犹豫。
　　店长模样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对着店员耳语一阵，女孩子注意看了壮壮一眼，点头，嘴里在说，“噢，好的，我知道了。”
　　转头对壮壮微微弯腰，“先生，这件衣服您要是还满意，我就给你包起来了，方才已经有位先生给我们店长交代过了，已经帮您买过账了。”
　　空气中，有丝悬疑的云朵悄悄飘过，正好飘在壮壮头顶。他一把紧紧抱过女孩递给他的精美包装袋，大叫一声，“美女，我还可以在继续挑一件吗？”
　　女孩没来得及说话，店长已经开始颔首，“可以，那位买单先生说了，你们尽管挑尽管试，见着合适的，尽管拿，只要喜欢，只要开心就行。”
　　这是交着什么好运了？壮壮眉开眼笑，抓着乔君羽的手，“喂喂，你也买几件啊，赶紧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安然瞪了壮壮好几眼，不安说道，“总觉得不大对头，壮壮，都说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是吧，林丹阳，乔君羽？”
　　林丹阳默不作声，乔君羽随手从店子边上模特头上取下一顶黑色粗毛线织成的帽子，松松戴在头顶，安然看着镜子里的那张俏皮脸孔。娇憨的嘴唇，大大，澄清的双眼，黑色帽子的松软和粗犷愈发映衬出他雪白的肌肤和轮廓分明的下巴和清秀的五官。她失神了。
　　直到镜子里的人对着镜外的她做鬼脸，安然才猛然醒觉，为了掩饰一时间漫天盖地铺满脸颊上羞涩的红晕。她转头，佯装什么也没入眼底般顾盼四周。
　　“对了，我要这，这，还有这，我都要了！”壮壮和林丹阳对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指手画脚。
　　安然急得跺脚，她使劲拽乔君羽的袖口，“喂喂，你管管他们啊！”
　　乔君羽宽容笑笑，轻轻说，“反正有人付账，安然，我们去旁边店子看看戒指吧，我想给你买个钻戒。”
　　“不要，不是我的，再好的东西我也不想沾。”安然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乔君羽看着她。安然仰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舞动着两团火一样的光束。
　　他的呼吸密密细碎覆盖在安然脸上。安然感觉到他越来越急速的声息，不禁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摆，无助迷茫睁大眼睛看他。
　　忽然间，他展齿对安然一笑，雪白晶莹贝齿闪耀一道光芒，瞬间迷花了安然的双眸，她抬手挡住金光飞舞的视线，听见他伏在她耳边悄悄说，“做我女朋友吧。我好像爱上你了。”
　　做我女朋友？好像爱上你了？
　　他要我做他女朋友？因为他说爱上我了，不过只是好像？
　　安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在梦境中。最近，不真实的非梦境事件一连串发生太多太多，譬如现在，壮壮和林丹阳俨然一副要买下整个男装店的败金架势，而身边的乔君羽却只顾在她耳边细碎温柔说道，“做我女朋友吧。”
　　很想说，让我考虑考虑来看，或是，不确信的使劲掐自己一把，证实一切都不是出于臆想和幻觉。却在神智迷乱时分，安然迷瞪瞪说了一句，“我好饿！我要吃东西！”
　　话一经出口，半个店子的人都掉转脑袋看着说话的安然，她才无限懊悔的发现，她说这话时候，用的是毋庸置疑的白痴口气，声音很大，大的几乎整个店子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听见。
　　我好饿，我要吃东西！
　　这是什么跟什么吗！安然低垂着头，暗暗飙泪。乔君羽耸肩，脸上挂着忍俊不禁的神气。怎么，死小子，看我笑话不成？我知道了，你只是故意想害我出糗对不对，你根本都是在诳我玩玩对不对？
　　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一家日式餐馆。在软软榻榻米上坐下，壮壮和林丹阳对着点菜单胡乱点了几道菜肴，穿和服的中国女孩子弯腰，脸上带着温柔可人笑容，特意嘱咐他们，“先生小姐，有位先生特意给你们点了几道我们店子里招牌菜，你们过目一下，不满意的我们可以帮你们另外调配。”
　　世界上有种最可怕的一种东西叫做习惯。这一会子，他们只轻轻抬头，很理所应当对视交换了一下目光里的内容----“哦！”
　　菜一道道呈上。生鱼片，日本牛肉火锅，小肉丸……乔君羽突然站起身来，拉开了梭门。
　　看着丰富菜肴后已经开始食指大动的几人顿时骇了一大跳。慌忙朝脑壳后头望去，只见梭门边，站着安然之前见过的五玄和一先生。
　　和一先生笔直站在门边，黑黑短短影子投在梭门的丝绸锦布上和淡淡疏影的地面。他脸上轻浅笑容看着有些勉强，可想而知，和一对自己如此的仓促出场也始料不及。
　　“呵呵，对了，老板想见见你。上次你也说了，想见见老板，对吧。”委婉对着乔君羽方向征求意见。
　　乔君羽不置可否。
　　安然他们不知不觉压抑住了自己呼吸，紧紧盯着门外，过了一会功夫，门口出现一个中年男子身影。
　　保养很好的中年男子，即没有通常男子发福体态，也不显瘦弱，高高的，身材挺拔，健美而阳刚，脸型是标准的国字脸，五官清晰俊美，年轻时候一定是个超级大帅哥。
　　安然看着他，忽然想起有一位女作家形容一个上了一些年纪但依然帅气男人：他是蒙了风尘的那种俊美。那种风尘，比青春正当头年轻人却还要吸引女人双眸。
　　他环视四周，微微一笑，很随意说道，“都在啊！”
　　那慵懒温柔口吻，好像对着很相熟的人在打招呼。
　　连笑容也似曾相识。帅气的一塌糊涂，无懈可击。
　　乔君羽抓起面前一盘小肉丸，朝那个天衣无缝笑容丢去。

　　第 41 章

　　没人能挡住那漫天飞舞的小肉丸，安然，林丹阳和壮壮是傻了，乔君羽是头偏在左边，眼睛紧紧盯着眼前桌子上一盘刀工精细的生鱼片。
　　英俊的中年人头轻轻倾斜，轻车熟路避开乱花迷人眼的肉丸，末了，手一抓，稳稳在天空中抓住了盛小肉丸的盘子，盘子底座刚刚巧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肉丸。他嘴巴微微一咧，顺势坐下来，坐在安然身边，一手仍旧抓着盘子，一手叉着桌子上牙签盒里牙签在很有弹性小丸子上熟稔一戳，挑起那个肉丸，笑眯眯送进嘴里，点头赞许，“不错，味道不错。”环顾四周，惋惜的，“可惜了，你们没吃着吧，要不再上一盘吧！”
　　看和他距离最近的一个长相甜美秀气丫头瞪着大眼睛吃惊看着他，他从容不迫看了安然一眼，然后调头瞥了瞥靠安然另一侧的乔君羽。
　　“小茗，要不要给我介绍介绍你这些朋友？”他们实在不明白面前这位大叔对乔君羽说起话来的时候看起来为什么会是那样像怕打碎易碎品般小心翼翼？
　　乔君羽没有说话，眼皮垂着，把手里杯子重重往桌子一放，眉毛上扬，眉心紧皱，眼底还有浓浓愠怒，“老……”
　　男人宽厚微微一笑，对着四周目瞪口呆目光环顾一圈，从容不迫截断他的话头，说，“这孩子就喜欢叫我老头子，真没礼貌。”
　　乔君羽脸上的恼怒在增加，“你这老……”
　　男人悠悠然往乔君羽碗里夹了一块生鱼片，继续挡住他的话头，眼里笑容在加深，“老混蛋，老王八，老东西，你到底还想叫我什么？当然，叫什么，只要你高兴，倒也没关系。”
　　目不忍睹的安然连忙喝止乔君羽，“够了，乔君羽，没大没小的，真是太没礼貌了！”
　　一老一小两男人顿时都转头抬眼看她，老的那个在颔首，“不错，小茗，终于有人可以管你了。”仰天“呵呵”一笑，笑得颇为得意。
　　“来来，大家喝酒，喝酒，顺便我做个自我介绍。”他还没说完，乔君羽站起身，冷冷对他看了一眼，漠然说，“不用了，我自己来说。”
　　他手指比划那男人，“他叫萧齐戎，注意，这可是个厉害角色，听说，整个亚洲生意人提到他的名讳都噤若寒蝉，不但白道黑道，还有红道，他样样都玩得兜兜转。对不对，萧先生？”
　　安然，林丹阳几个人心里同时一激灵。这个名字，响当当如雷贯耳是个有正常听力的中国人都不可能没听过。
　　“唉，那有什么用？我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看不住。”他双手掌掴着低矮的木桌，摇头轻轻叹息。
　　安然已经彻底明白，她们所认识的乔君羽，或许就是面前这个叱咤风云大人物口口声声说的看不住的儿子，可是，为什么，“乔君羽”这家伙要佯装那么落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莫非他一直在戏弄我，戏弄我们大家？
　　心里如同搅翻了五味瓶，酸楚，苦涩，难过，懊悔，心疼，样样情绪都从身体不知名某个角落跑出来，排山倒海在血液里喧腾开来。
　　“我不是你儿子。”乔君羽静静开口，“萧先生，你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资格来说明我是你儿子？户口簿上，出生证上，父亲一栏，都是空的。爸，爸？从我会说话起，我就不会发每个普通小孩都会发的音。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欠你的钱，我会一点一点还上，你要算利息，无所谓，就是不要出现在我面前，ok？”
　　他斜斜靠在身后墙上，安静的目光里空洞而淡然。
　　“小茗，你和爸爸回家，有话好好说，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为什么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在乔君羽面前竟然是这么卑躬屈膝？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说曾经对你说的话了？萧先生？”乔君羽苦笑。
　　“记得，你这次走的时候，在墙上写着------我宁可做乞丐，也不做王子。我宁可做最肮脏的人，就是不会做你儿子！你说过的话，爸爸都记得，但我现在只要你回家，我都改，错的统统改过，好不好？求你！”
　　“改？你改了，我妈能回来吗？乔君羽能回来吗？我永远不会忘记，小时候，妈妈带着我，坐在你家别墅门口，等你汽车从门外回来。一等等不来，二等等不来，千等万等，等来你太太，她对妈妈喊着贱货，把钱丢在地上，一地的钱散落在地上，我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走！我们不要这些臭钱好不好？妈妈却蹲下来，一边捡钱，一边哭，一边说，傻孩子，不捡，你拿什么学小提琴？拿什么读书？吃饭？活命？妈妈拼死拼活，也要让我儿子成为了不起的人，不让人家永远瞧不起-------可是，穷人的自尊，在你们这些富人眼里一文不值，对吧，萧先生？”他脸上有蜿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反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乔君羽的动作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萧先生头深深低着，“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子。我很，对不住你们。”
　　“不用对不起，您就当我没来这个世界，就当我妈没生我这个人，就当你二十一年前没有去过什么夜总会，没有喝醉过酒，没有做错过事情，你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萧太太的丈夫，行不行？”乔君羽用手捏捏发红的鼻头，声音哽咽。“我本身来到这个世界就只是个错误，可惜这个错误还是一错再错，错了再错，既害了我妈，也害了乔君羽，妈妈死的那天，我很想问她，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那个男人不承认我们，她还是要把我生下来？害她半生凄苦，半生不堪？”
　　“对不起，儿子，跟爸爸回家，爸爸好好补偿你，好不好？”这个大男人像轻轻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小茗？”
　　乔君羽走到门边，拉开梭门，低低暗哑声音说，“不用补偿，因为，我不认为你欠我什么。过去，吃，穿，用，你样样都没短过我，我一直心存感激。你还要我说什么，说谢谢吗，这样够不够？”他走到萧先生面前，深深弯腰，“我们两清了，不行吗？求求你，放过我吧，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
　　萧先生双眸蒙上重重的悲哀，他看着乔君羽深深俯下去的腰，半晌才用破碎声音说，“其实我一直不肯做亲子鉴定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你明白吗？我一直想着，即使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会一如亲生子一样待你，养你，给你提供好的生活，所以我才拖延着，拖过了一天，拖过一年，然后是二十年。这中间我们隔着太多误会，你回家，给爸爸将功补过机会，好不好？”
　　“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萧先生苍白着脸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和一先生试图扶他，他摆摆手，用缓慢步履走到门外，沉着说，“我走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静下心和我谈谈时候我再来，这段时间，我就留和一照顾你。安小姐，还有林先生，壮壮先生，小茗我就拜托你们照顾了！”说完，他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第 42 章

　　不管他过去有什么不可让人原谅的过错，这终究是个可怜的父亲，安然看见他落寞孑然离去的背影，心怀恻隐地想。
　　几个人味同嚼蜡吃完饭，都出了日本餐馆的门，低头默默向前走，被萧先生口口声声唤作“小茗”的乔君羽手插在外套口袋，脸色有些苍白，睫羽密密垂在眼窝。
　　和一先生尾随他们后头。晃晃悠悠走了很久，乔君羽突然顿住脚，猛然转头，对着和一先生吼了一声，“他又不在，你干嘛老跟着啊，快走开啊，快走，别让我看到你了，please!”
　　和一先生尴尬朝他们笑笑，和气说，“这样啊，那我去屋里收拾收拾东西，如果你和秦先生住着不方便的话，就搬过来和我住，这样我也方便照顾你。”
　　大山哥姓秦。不过一直被大家“大山大山”叫着，于是那秦字就自自然然被忽略了。现在忽然听见被一个日本人正经一声“秦先生”，几人一时间都怔忡着，过一会才恍然大悟他到底说的是谁。
　　乔君羽皱着眉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发呆。安然拉着他的手说，“别老是对别人凶巴巴的，我看这人对你不错。”
　　乔君羽看了她一眼，驯服低头，脚尖随意踢着脚底的石头。壮壮兜里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喂喂两声后，语气马上软腻起来，眉间挂着喜不自胜的笑容。
　　“宝贝儿，你倒是在干嘛呢，我们现在在外头，你要不要出来和我们逛逛？”壮壮屁股后头，乔君羽和林丹阳同时拿脚丫相跟着在踹他，壮壮挂了电话，脸上犹然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可一转头，唾沫星子喷了乔君羽满满一脸，“丫的，你踹我干什么，找死是不？乔君羽我跟你说，要是你今天在摆一副要死不活的脸给我女朋友瞧，我他妈就能抽死你丫你信不信？”
　　乔君羽抹着脸上的口水，不满嘟囔，“你是不是有口气啊，怎么口水这么臭啊，熏死我了，臭小子！”
　　壮壮呼啦一下子扑上去，捧着乔君羽的脸蛋，对着他哈气，空气干冷，他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小会功夫就变成乔君羽脸上细细的小水团，小子边躲避壮壮不断发出毛手毛脚的进攻，边乱七八糟喊着，“千万别和你家那个什么宝贝露露亲嘴，小心熏着人家女孩子，啊啊，你别掐我啊，我说的是大实话！大实话！”
　　安然捂住嘴巴在笑，听他大喊什么亲嘴，别熏着人家，她又忍不住脸红心跳，好像他说亲嘴时候，就凑过来“叭叭”亲着了自己一般，心里又是害臊，又是忐忑，又担心向左右两边窥探，仿佛一不留神就对旁人泄露了心底掖藏揣好的深深秘密。
　　偏偏这时候大山打电话给安然，问她晚上要不要到叶清香来一趟，说今天请了“SNOW”乐队，安然很喜欢这个乐队的主唱蓝斐，一听说请了他们，不禁放下心里的不安，忍不住一蹦三尺，连连对着电话那边开心说好好。
　　安然吱吱喳喳围在几个人身边说着蓝斐唱过的歌，说他这个人，转到乔君羽身边时候，乔君羽看她小脸上绽放出透明水粉质感般粉嘟嘟光彩，手先于意识所想所禁，伸出去在她桃红脸颊摸了一记。
　　是温柔爱惜的轻轻一记，安然一怔，手却不由自主伸出来，盖在他抚在自己发烫脸颊上的一只大手上，清亮眸子专注深深看着他。
　　那一转瞬间，好想让时间停住。
　　破坏这种静谧时空的，是露露粗嘎声音在远远的叫唤，“壮壮，壮壮，君羽哥！”
　　乔君羽只好掉头，手抱胸，冷冷看着女孩子挥动着白色围巾，在马路对面失了仪态地大喊，“君羽哥！”
　　“我和她有这么熟吗？君羽哥？”他模仿露露嗲声嗲气的声音，耸肩。壮壮这回警戒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保持沉默了。
　　到了叶清香，大山见了安然，得瑟说，“我介绍蓝斐给你认识啊，你不是超喜欢他吗？”
　　安然不住点头，大嘴巴咧着，开心笑，林丹阳揶揄她说，“哥，瞧安然这德行，小心等下把口水弄到人家蓝斐身上去。”
　　大山拿胳膊肘拐了丹阳一下，朝他们招手，要哥几个进表演台背后的化妆间去。安然像个小鹿乱撞的小粉丝小心翼翼推门，把脑袋探进去一点，再一点，大山忍住笑容上前把门打个半开，屋子里面忙着装扮的几个人都抬眼看大山哥背后的来人。
　　蓝斐已经化好妆，站在门最靠外处。薄薄粉底敷在本来很白的肤色上，灯光照耀下，晶莹中闪动象牙色柔和光辉。他的脸上五官也圆润而柔和，虽然没有乔君羽的清朗俊美，但不能否认的是，无论舞台上还是舞台下，无论他站在哪里，都有歌者与生俱来摄人心魄力量。
　　当他目光投在安然背后，脸上流露讶然和迷茫神情，嘴巴微微张开，“啊，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安然，大山，林丹阳他们听了蓝斐的一句话，忍不住退后一步，倒吸一口凉气。蓝斐的同伴也交换了失措的眼神，虽然只是小小骚动，可还是无端打破了空间原有的宁静。
　　很快的，蓝斐镇定下来，嘴巴勉强扯动一下，“是你啊，茗？晃一眼，真像，又以为他活转来呢！”
　　他们原来都认识啊？这个乔君羽，亦是小茗？看来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呢！他的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安然背后的人冷静开口，“你错了，现在我不是茗，我是乔君羽。”
　　“你丫抽风了吧？”蓝斐吞口口水，干巴巴说，“乔君羽这臭小子，有什么好当的，你还是乖乖回家当你的萧家大少，该多好？你不知道，乔君羽他有多羡慕，多……”
　　话没说完，有人敲门，“该上台了，时间到了，台下观众都开始拼命喊蓝斐的名字了！”
　　蓝斐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依然凝神掉头看了沉静面容的“茗”一眼，走过去，头没回，手在天空摆摆，说，“别以为长的和人家像，就可以冒充人家，记住，虽然我认识君羽十几年，我反倒更喜欢你小子多一点，乖，回家，就别淌乔君羽的浑水了，那小子身上就没有多少干净的东西了，知道吗？”他转过身子，扬手，“记住，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世界的人？话说的不错，阴阳两个世界，中间隔着触不到的生死两茫茫。
　　乔君羽，他们都说，你身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干净东西给剩下。可我不信。我宁愿相信，尘归尘，土归土，在尘土里面寂静躺着的，是小茗，而不是你。即使是你，弄脏的也是你的外头，而里面的你，还是干干净净的。我深信。
　　蓝斐的歌声在叶清香飘荡，无法遁形的哀伤张开巨大的翅膀，扑向每个灰暗的角落，“这繁华世界，多少虚空，多少可以从头来过。我们到底可以铭记什么，什么可以遗忘，遗忘在风中……”
　　安然一动不动伫立在绚烂舞台下。痴痴仰脸，眼睛一瞬不眨。她几乎不能发现，他们身边，渐渐的，被十多个长的很凶悍大个子年轻人包围聚拢，直到某一刻，她的视线被一团阴影遮的严严实实，为了挪开那团影子，她抬起眼，这才发现壮壮的脖子上被人架着一把尖尖的水果刀，而露露则龟缩在壮壮怀里，浑身瑟瑟发抖。壮壮旁边拿刀架着他的小子，安然注意到他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从眉宇之间纵型劈到他的鼻唇沟，把张原本或许好生生的脸劈得面目狰狞，这人正在对住壮壮咬牙切齿，“操，我的女人你他妈也敢动，你小子是不是给我活腻了！这女人水性杨花，我他妈今天让你们两个都成绝命鸳鸯！”
　　鲜红的血从壮壮脖子蜿蜒流过颈窝，安然耳边炸响的是露露恐惧的尖叫声，那一刻，安然惊惧意识到，一场恐怖的血拼即将来临……

　　第 43 章

　　“不要，凯哥，有话慢慢说！”露露大大眼睛可怜兮兮眨着，“有话好说！”
　　“说个屁啊，臭女人，看我现在破相了，人也穷到家倒霉到家，就嫌弃我对不对？我他妈今天就要你死，要这个男人死！”凯哥一脸凶相毕露，比划着刀柄的手再向壮壮用多一点力气。壮壮咬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暴起。“放了露露，是男人就甭对女人撒气啊，有种冲我来啊！”
　　蓝斐忧伤的歌声还在寂寞飘扬，“那无处安放的爱情啊，我们绽放肆扬的年轻啊……看白桦林唰唰响着的树叶啊……”
　　叶清香楼梯黑暗的拐角，有人对身旁的人悄悄说，“许爷，您喜欢的那小子也在里面呢！”正入神望向一群聚众者的那位许爷，食指竖在唇边，“嘘嘘，别吵，安静点，先看看再说。不是找那傻小子麻烦的，再说，他还不至于傻到替人挨刀地步吧。”
　　也对，再傻，也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吧。姑且远远当好戏这么看着吧。许爷双手杵在楼梯栏杆上，饶有兴趣眯缝双眼玩味斜睨着被人群推推搡搡着那小子。他正用双手紧紧护着一个看样子挺清纯的丫头，目光还担心紧紧盯着他身边挨着的那位正被人拿刀拼命架着脖子的粗壮小伙子。有趣的是，即便这个混乱时刻，这小子脸上却仍然是一片如水般的沉静澄清。
　　“呵呵。”许爷压低声音笑了。
　　“许爷，您笑什么。”身边人惊异问道。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小子，让我又想起君羽那小子了，有回子，和一群人出去疯，碰见风爷那边人和我师父手底下人火拼，我在里面打啊，杀啊，脑子里还想着君羽可千万别出啥事啊，那一次啊，真他妈悬，老子差点命都没了，一回头，那小子却不见了，后来发现是他找地儿躲起来了。过后我问他，他说，当时他挺想留在我身边，后来转念一想啊，他爸，他妈，他妹，都还指望他呢，他不能就这么把命丢了。我也想，是这个理啊，天地在大，可人没了，身边的人怎么办？可是，就那个时候，我的心就开始对他留了一条裂缝，时间越久，裂缝越大。他死的时候，我坐在自己屋子外面阳台抽烟，看烟丝在天上飘，天上还浮着一层白白的云朵，我就想，他那么在乎他妈，他爸，他妹，到了怎么还是咚一声，跳下去，一下子把自己弄没了。”一条泪痕忽悠落下来，许爷身边站着人惶惑看着那道浅浅泪痕滑过他的鬓角，转眼消逝得无影无踪，或许只是眼睛看花了吧，许爷是多坚强的男人啊，怎么可能轻易掉泪呢。
　　人群继续胡乱簇拥着纷乱，大山哥对着比着刀柄的那位凯哥低声下气，“凯哥，把刀放下，我今天晚上陪您喝酒，咱们有话好说，慢慢说，慢慢喝，女人吗，不就是衣服吗？有什么啊，她瞧不上咱，咱还瞧不上她呢？这辈子，人就不兴换几身衣裳吗？换来换去，总会挑着一件自己喜欢的，人家也稀罕咱的，对吧，兄弟，是这个理吧？”
　　要是搁以往啊，如果听大山哥在自己面前这么一说，安然非抽他大耳刮子不成，可现在，她头磕得好像捣蒜，“就是，就是，大山哥说的没错。”
　　安然一发音，黑压压脑袋都别转过去看她，刀疤脸凯哥那只没拿刀的手动动，朝安然勾勾小手指，“丫头，你懂个屁啊，我他妈就是喜欢穿一件衣裳，怎么办，可是这衣裳她就是看不上我！你要我怎么办？”
　　“凯哥，放下刀，放下刀！别这样，行不？”露露哀求。
　　“怎么，你心疼了，啊，你他妈心疼了？啊？心疼这个男的，对不对啊，对不对啊，说，你他妈给我说啊？”他嘴巴咧着，带着哭腔吼叫。
　　这时候，不少人都看出来了，凯哥不是光只吓吓人，他情绪看着根本就很不对头。只见他鼻翼扇动着，大滴大滴眼泪不停往下砸着砸着，手还不住抖动着，仿佛哗哗响彻路面被行人无情踩碎一地黄叶。壮壮觉出他的失常，开始挣扎着试图推开他的钳制，那一瞬间，安然看见，挨着他颈窝里的刀锋狠狠滑进了更深处。
　　来不及尖叫，一直抱住安然的手臂松开了，一道身影飞了出去，推开了迷乱的凯哥，扑向了雪亮的刀锋，顿时，寒冷幽蓝的光凌厉劈向那道身影，一团又一团凄艳血花泼墨一样在他身躯泛滥开来。
　　安然的心陡然被什么锐器撕裂开了，身体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脑子里呈现一大片一大片空白，只剩一个小小，执拗声音盘旋在耳边，他会死吗？他死了，我还能活下去吗？还有气力在活下去吗？
　　黑暗楼梯拐角，有人扶着铁栏杆，身子虚晃一下，低低声音暗哑而苦涩，“真是傻瓜啊，还真是有够傻，人再不相同，也不能这么不同吧，我这时候倒愿他像君羽。”
　　歌声猛然停了，叶清香攒动人头发出一阵轰鸣和哀叹，乱七八糟的，有很多声音在喊，“快报警，快报警啊！”“这里有凶案了，快报警啊！”
　　大山，林丹阳冲上去扶住歪歪倒倒的-----“小茗”？他头依靠在大山哥肩膀上，努力站直，对着喊叫纷纷的人群摊开手，竭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大声说，“报警？自己人闹着玩，报什么警？好好演唱会，我哥们蓝斐唱的，谁都不许走开了。我哥的酒吧，谁都不许在这儿给我哥闹事！谁把演唱会搅黄了，把我哥酒吧弄脏了，我都不会依！好了，你们玩吧，我不舒服，要提前退场了，蓝斐，对不住了，你好好唱吧！”
　　安然含泪的眸子傻傻瞅着这人，这傻瓜！天底下怎么可以有这么样的大傻瓜！
　　大山哥和丹阳架着他。凯哥被魔怔了，好半天才放下一直颤抖着垂在右手边的刀子。咣当一声，带血的尖刀掉在地上。
　　壮壮“哇”一声嚎啕出来，“君羽，君羽，你不许有事，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大山哥慌慌张张启动车子。他们小心扶着小子，把他放平在车后座。安然跪在车座位地上，傻子一样看着面色如纸的一个人。
　　“别哭，我没事，我死不了。安然，别哭，我，最，讨厌你哭了，知道吗？”
　　他朝安然笑，微微地笑，微微笑着却很倾城。安然发抖的手在抚摸他好看的脸。
　　“丹阳，帮我，帮我把我身上毛衣脱下来，安婶给我打的，很暖和啊，别给弄脏了！”他低低声音说。
　　“别说了，不脱，听话，你的血不脏，啊，我们不脱，听话，就这么一直穿着暖和着，啊？”丹阳抹一把纵横在脸上的泪，搂着小子“汩汩”流血的肩膀，爱惜摸着小子雪白一张脸，以前，我老是欺负你，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啊？

　　第 44 章

　　大夫掀开染血的被单，认真看着被单下的人，检查他的伤口，转头对大山说，“患者伤得蛮厉害，马上申请放射科床边拍片，然后准备立刻手术，请你们赶快办理入院手续，一切都得快点！”
　　大山窘迫摸摸身上口袋，出来太匆忙，钱带的并不多，他站在急诊室走廊给朋友打电话借钱，估摸一刻钟功夫，急诊室门口涌进来十几个人，除了朋友，还有安然爸妈，然后就是……萧先生和五玄和一先生。
　　萧先生几乎垮掉了一样，好好地，人站在那里打着踉跄，双脚怎么立也立不起来，脸色虚浮着，被和一先生拽着，半拖半抱着，眼睛没有焦距。
　　“先生，没关系的，少爷命大福大。不会出事的。”五玄和一低哑声音安慰他。
　　“让我瞧瞧他伤着哪儿了？”他走过去，深吸一大口气，打开雪白被单，凝神看一眼被单下面躺着的小孩，瞬间紧紧闭上双眼，微微颤抖声音说，“院长，李院长到哪里去了，啊，啊，快找他来！”做父亲的即使乱了分寸，也还没忘记指使人团团转的习惯。
　　“老板，已经通知他了，马上人就到了。”
　　护士走过来。用推车急速推昏迷着的小茗进了外科急诊室抢救台，萧先生和安然他们踉踉跄跄跑上去试图再多看他一眼，小茗紧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痛楚。他们不看倒好，一看过去，他们被重物击倒一般颓然站在原地，一如利剑攒心般再也无法动弹。
　　一眨眼功夫，李院长满脸汗珠赶到，低着半秃了脑壳的头顶，对着萧先生垂询，“萧先生，您有何吩咐？”
　　萧先生把头转向值班医生，用命令口吻道，“这儿躺着是我儿子，医生，麻烦你告诉院长你刚才拿到的拍片结果。”
　　大夫把拍片放在读片机上，用手中的钢笔在上面指指画画，“拍片结果是，患者右手臂大面积刀砍伤，极有可能损伤大部分臂丛神经，第五，六肋间隙有大片血肿，并发开放性气胸，所幸没伤及心脏及大动脉血管。暂时无生命危险。当前手术仍然是当务之急，我已经联系颜教授立即准备萧先生家公子的手术。”
　　“不必，我已经让美国外科专家DR.JORSON乘私人飞机尽快赶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做好检查，做好手术前期准备。”萧先生毋庸置疑说。
　　安然搂着哭成泪人的妈妈。低声抚慰。除了母女俩人，大家都讶然看着萧先生。
　　“萧先生？我认为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谁来做令公子的手术，而是争分夺秒！要知道，我们医院医生也具有和国际医疗水平相媲美的精湛外科技术，我们也会派出全院最精英的外科以及麻醉科大夫……”院长虽然小声却依然据理力争。
　　“不必了，再精湛的技术，还是有百分之几至千分之几的失败几率，别忘了，我是你们医院股东之一，每年上报的院方麻醉意外事故，外科手术事故，这样令医院蒙羞的数字您以为我还掌握的少吗？”萧启戎萧先生冷冷讥诮道。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安然最初见到那个对儿子谦卑的父亲，却仿佛一名锱铢必较商人，李院长被他抢白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张目结舌，“萧先生，您，您？”
　　门口走进来一个长发披肩，身材曼妙的美人儿，她上来挽着萧先生手臂，温柔劝哄他说，“爸爸，您就听院长的吧，飞机再快，也是从美国过来啊，弟弟还是会被耽误了啊？”
　　萧先生粗暴挥挥手，“他的手，你不是不知道，从五岁起，拉小提琴，没日没夜的拉，十六年啊，算算看，人一生究竟有多少个十六年？我儿子注定是当音乐家的，他的手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别说是臂丛神经，哪怕只伤一根小小神经，谁都给我赔不起，我也都消受不了！”
　　这是个不可理喻的父亲！安然止住啜泣，小小声说，“外国人就这么了不起吗？”
　　她话一说出口，萧先生就顺着她说话方向恶狠狠投以凶悍咄咄逼人的目光，简直是狮子吃人之前的征兆。安然虽然不怕他可怕的瞪视，可还是觉得好女不吃眼前亏，她沉默了。
　　手术室里间跑出方才推小茗进去的护士，她慌慌张张说，“不好了，刚才病人醒了，听见我们说在等美国的大夫，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硬是拼命拔了手上的静脉留置管，从床上摔下来，现在闹着要离开，坚持说就是他死了，也不开刀。他要回家，马上回家！院长，大夫，我们拿他该怎么办啊？”
　　安然闻言泪流满面。萧先生呆若木鸡，只是一个劲儿重复念叨，“怎么会？怎么办？我该拿这兔崽子怎么办？”
　　护士惴惴不安看看萧先生神色，“病人说，要我转告一位萧先生，说他即使死了，或手废了，也不要萧先生的施舍，让我谢谢萧先生的费心，他要求马上出院。”
　　萧启戎一屁股坐在手术室外面冰冷长凳上，双手蒙住脸，渐渐的，一滴一滴透明的泪水从指缝滑落出来。
　　“他恨我，我该如何做，才能让我儿子肯安心回到我的身边来？”
　　许久，萧先生终于无力挥挥手，一脸泪痕未干，弱弱对着不知所措护士说，“麻烦你告诉里面执意要出院的人，这一次，他若是依了我一次，把身体复原到最大程度，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他，哪怕是……我从此退出他的视线……”
　　等待中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尤为艰难。当七，八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终于长摆风衣飞扬舞动着耀武扬威来到手术室门口，几人中打头阵的，大概就是萧先生说的那个什么JORSON博士吧，他和萧先生匆匆忙忙拥抱了一下，轻拍一下萧先生肩膀，说了一句，“Don’t worry about your son .he will be ok soon! Xiao!”
　　萧先生勉强笑笑，和JORSON博士意欲一起迈进手术室里间，院长想要出手阻拦，却被萧先生一把推出半丈远，“让开!”
　　大家无言目送黑压压一排魁梧高大身形消失在手术室长廊最深处，大山让林丹阳和壮壮送安叔安婶回家，即使丹阳和叔叔，婶婶依依不舍离开了，壮壮也死活赖着不肯走，一个人枯坐在等候厅长廊，不断抓着自己粗黑短发，边捶打自己硕大无朋大脑袋边叽叽咕咕懊悔不迭，“为什么又是我害他，他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倒也一了百了了！”
　　大山哥远远靠着一张长椅摊开长腿坐着，像研究无字天书一样对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发怔，安然木然站在窗边，凝望一盆绿色的吊兰顶尖打着串串小小精巧的白花骨朵儿，这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轻轻说，“是安然吗？我们谈谈，好吗？”

　　第 45 章

　　“安然？”
　　安然迷瞪一下，方才如梦初醒，浅浅一笑，对着小茗的“姐姐”说，“您怎么认识我？萧小姐？”
　　“其实，若说不认识，很难，我爸爸办公室桌子上摆着一张和一偷拍到你们几个人在一起玩儿照片，他还老向和一先生问长问短，让我在旁边冷眼看着，觉得，我爸好像真的老了，一下子老到他最不屑的唠唠叨叨嘴碎份儿了。”
　　安然短促笑了笑，抓抓脑袋，偷眼看一眼正在咕哝抱怨着自己父亲的漂亮女孩子，她也温柔回眸在看安然，看见安然俏皮的小脸，手情不自禁伸出来揉揉安然短短头发，“你真可爱，我弟弟一定很喜欢你，对吧？”
　　安然脸“腾”一下红了。害羞得无处遁形。萧小姐体贴地噤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要不，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谈谈，也许，你对我弟弟的过去会感兴趣？”
　　当然，简直是好奇的不行！安然想。她们走到雪白走廊拐角一条长凳坐下。萧小姐静静开口，“其实，弟弟，他不是我妈的孩子。”
　　“这个，萧小姐，我好像听乔君羽，不，是听小茗说过？”
　　萧小姐陡然听见乔君羽这个名字时，手指不由自主弯曲，眉头蜷得很紧，仿佛听见什么可怕的字眼，她眼睛垂下，好像在思虑什么烦扰着她的念头，须臾，她眼波才婉转起来慢慢说，“安然，就叫我亦薇吧，萧亦薇。”
　　“亦薇姐？我叫你亦薇姐可以吗？”
　　亦薇望着安然，点头，“自然好。”她顿了顿，开门见山，“你可能想像不出来吧，小茗，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讨厌这个孩子。”她眼睛直视她正前方的窗外，外面俨然暮色皑皑，天空是淡淡的月色弥漫。
　　“我爸和我妈是青梅竹马，几乎他们在各自妈妈的肚子里，两家都闹着结了亲家，也怪巧的，他们两人偏偏也要好。我妈很漂亮，性格也好，和爸爸结婚，生了三个女儿，大姐，二姐，我，除了没有给我爸添个儿子以外，一切都看着那么圆满。我妈一直惦记着给爸生个儿子，直到有一天，她又怀孕了，在三个月时候，一天，爸爸夜醉归家，差点从楼上滚下去，我妈急了，用身体去拦，结果，她从楼梯滚下来，小产……医生说，她不能再生孩子了。”
　　安然用手轻轻盖住亦薇的手背，她回眸，浅笑，“过去很久了，没关系了。只是，我爸一直很歉疚，对妈说，我们注定没男孩子，这倒好，省得我偏心。我妈听了，硬是为这句话伤了很长时间的心。爸爸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他想要儿子的一丝心绪，就是对妈妈也不，可独独数这句----省得他偏心！最刺痛我妈。”
　　“我四岁时，记得是过圣诞节，邻里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却有人敲我家门，气势汹汹大吵大闹，说我爸把他妹妹肚子搞大了，要他负责，他后面跟着他妹妹，也就是小茗的妈妈，哭哭啼啼，要拉他哥哥走。当时，我还小，只觉得一桶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冷极了，也怕极了。我爸刚好在家，出来，见了蓬头散发的女孩儿，莫名其妙，想了很久，都不知道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子，说来说去，毫无头绪，最后她一跺脚，眼睛红红的，吼一声，哥，别丢人现眼了，咱们走！”
　　“我爸后来打电话问朋友，他们说有回他喝高了，在一家夜总会留宿，是记着有个女孩子在他身边来着，他们还戏谑说，老兄，都说你烂醉如泥了，什么也做不了了，您老人家怎么还是百发百中啊！我爸气得呼一声撂了电话。糊涂官哪里又判得了这糊涂案啊，爸爸找人和女孩家里谈，说给一笔钱，让她把孩子做掉，女孩子本来好好地，答应了，临到了手术，忽然又反悔，从手术台跑下来，死活也不肯拿掉肚子里的孩子。最后，一拖再拖，到了人家分娩，我爸还说他是无辜的。我妈却从此处伤了心，虽然人前处处维护丈夫，人后却躲着不知道流了眼泪？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讨厌那女的，讨厌那女的没完没了上我家来闹的哥哥。”
　　“孩子生了，律师说，做亲子鉴定，一了百了。当时我爸要到医院，我那时候不懂事，大吵大闹，偏生要和他一块去，他只好带我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弟弟，躺在暖箱里，安安静静的，瘦瘦的，小小的，脸就巴掌点，粉粉的，红红的，眼睛大大黑黑的，滴溜溜转，隔着透明玻璃，我看见他皱鼻子，吸吮手指，朝我们笑，胡乱蹬腿。从来没看见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婴儿，像长着翅膀不小心落在凡间的天使。不仅仅是我，我发现连爸爸也被这眼前小东西迷惑住了，他脸紧紧贴着温箱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看自己魂儿一样看着那个小小的baby。然后他带着我去看孩子妈妈，却牵着我的手站在面色苍白的女人面前，一句话也没说。那天我才仔细看了她，原来她很小巧，纤细，脸很娇小可爱。看的出来，至始至终，她都没怨过我爸半句。爸爸在回家路上，一直沉默，快到家时候，忽然没头没脑冲我说一句，亦薇，我们把刚才那小不点捡回家，给你当弟弟好不好？”
　　“大人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又怎么能看穿看透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那对母子。我渐渐把他们给淡忘了。直到有天，无意，我妈听见我家司机和他老婆背地里说，我爸每个月，都有去看孩子和他妈，当时，我妈猝不及防，心口疼病犯了，没差点昏厥过去，我爸劝了很久，最后终于招了实话，我妈说，以后，不许我爸私自见那女人，要拿钱，一分一厘，得从她手头里给。”
　　“然后每个月，我爸在那固定一天会故意避开，我妈坐在阳台，把钱撒下去，冷冷看那对母子慢慢地，一张张钞票难堪地捡，那个时侯的妈妈，阴沉，冷漠，让我觉得很陌生。后来，大了，我才彻底了解，女人，若是有天，真的为哪个男人伤透心，直至了情以何堪的地步，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不知不觉，我已经十岁，小茗五岁。那时候，他不可救药迷恋上了小提琴，天天在音乐学校赖着不走，他妈妈拿他没办法，就在电话里和我爸商量，可不可以让这孩子学小提琴？我爸开车过去，在学校看见小不点的小茗蹲在人家班上外面窗子口下，傻傻的，仰着大大脑袋努力倾听着屋子里传出来小提琴老师的演奏声，也不知怎么了，我一贯冷酷的老爸眼泪一下子就“哗啦”顺着眼眶流出来了。”
　　“后来，小茗就像我爸说的那样，没日没夜拉小提琴。先是拉着刺耳，然后越来越好听。他妈妈死的时候，他一滴泪也没有掉，只是整整拉了一天一夜，拉得满手都是血泡，我爸夺也夺不下来，只有干着急。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和爸妈一块睡，偷偷溜到爸妈卧室门口，推开一条门缝，正听见爸爸对妈妈说，现在，人都没了，她这一生，不论怎么样，究竟可怜，那孩子，不管是不是我的，求你，就留在我们身边好不好？说着说着，爸爸咚一声给妈跪下来了，爸爸会下跪，我被这个意外弄懵了。只见妈搂着爸的肩膀，哇一声哭了山响。我吓得连忙溜走了。第二天一早，爸爸天不亮就上赶着去接那孩子回家，傍晚才回来，我妈一看，他嘴巴长了几个血红大燎泡，人也魂不守舍，上去一问，原来，那孩子跑了。”
　　安然抚着亦薇姐的肩膀，“姐姐，你累不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亦薇溺爱揉揉安然黑黑头发，“还是有妹妹好，多乖多贴心啊，比个弟弟强多了，看小茗那笨蛋，小王八蛋，也难得我爸肯把他当宝，可人家，一点也不稀罕，找着了，对我爸居然敢拍着桌子叫嚣，爸急了，对他说，小兔崽子，我是可怜你才收留你的，别以为我欠你的，再说了，你是不是我的种我还不知道呢！那小兔崽子，那时候才多大了，也就十岁多点吧，喝，瞧人家，毫不含糊，不知道在哪里找来一个破烂大喇叭，就是运动场用的特大号那种，对着喇叭，站在整个虹桥区有头有脸的住户人家院子喊，哎，萧齐戎你这老王八蛋给我听好了，我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的种。我妈怎么又会看上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恶浊，吃里爬外，老奸巨猾的老混蛋！”
　　安然惊呆了，很想骂那臭小子几句，可一时忍不住，“扑哧”一声捂嘴笑了出声。
　　亦薇回忆到这儿，皱着眉头停下话头，冷不丁看安然笑了，她忍了忍，却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两人相拥着，笑做一团，手指互相比着对方的脸颊，一时间却说不上旁的话来。

　　第 46 章

　　“我时常想，小茗这性格，到底像谁啊，连我爸都说，没见过这样的怪物孩子，软硬不吃，讨厌得紧。”亦薇姐停了停，继续说。
　　“当时我爸朋友都劝他，快做了DNA测试。是他的，那是喜上喜，不是他的，干脆撂开了事，反正那小王八也不买他账。我爸听了，不发一言，只是兀自发呆。有回，我在客厅玩游戏，他在我旁边看我玩儿，冷不丁开口，像是问我也像自言自语-----你说，人要是养条狗，时间久了，也会生出感情来，何况养的还是人呢？我那时候，已经渐渐有些懂事了，知道我爸为小茗那家伙正心烦着呢，也怪，他就像我爸生命中的魔星，克星，我爸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他，怕他什么呢，怕他一个人闷着拉小提琴，怕他闷闷不乐，怕他一声不响失踪……”
　　“萧齐戎是什么人啊？安然你出去随便找人问问，商业神话，铁人能人，什么时候拖拖拉拉不干脆过？唯独对弟弟，简直变了一个人。其实我想，在他心底，是不大信小茗妈妈说的话，一直以为是她给弄错了，可他偏偏就是不肯给人个痛痛快快，我们旁人见了也是干着急啊。再被他朋友，我妈逼急了，他居然口不择言说，我们萧家，多养一个人，就当多养一条狗，难不成，我萧某人连养条狗的自由都没有了？”
　　“算了吧，养条狗，你会花钱供养他读书，花钱供他学音乐？你疯了吧，齐戎？爸爸朋友都劝他。小茗正好赶上回家，听了大家把他比作狗，一声不响。过了一天，他找到我爸律师，开诚布公要求做DNA鉴定，黎律师平素倒喜欢小茗，于是忧心忡忡说，如果不是萧家的孩子，我是说假若不是？你怎么办？小茗不客气接过人家话，说，我马上就走，走的远远的，放心，不会有人再找到我，就算我死了，在外面发霉烂掉，也再和萧家没有半点干系。”
　　“他都铁了心和我们了断，爸爸却避而不见他。小茗没办法，每天就坐在他办公室大楼外沿栏杆上等他。安然，你知道，我弟弟长的还是蛮打眼的，就穿一简简单单的T恤，牛仔裤，三叶草球鞋，可还是很好看啊。坐在栏杆上，双腿晃晃悠悠，办公室大楼过去过来人都回头转眼定定望他，他就朝人家笑，有人停下来问他干什么，他就嬉皮笑脸说，萧齐戎是他爸，问人家看见他没有？说为什么管他问要生活费时候，老家伙就溜得不见人影了。人家一听，得，摊上老板家的私房秘密了，愣是把个公司千把号职员吓得是抱头鼠窜。最后还引来了经济报的记者，那小王八就对着记者声泪俱下控诉我爸的暴行，还搂起袖子给人家看他身上条条根根伤痕。其实，我爸哪里舍得打他这兔崽子啊，都是他自个儿惹事生非打架在身上拉下的，你说，这种豪门私生子，家庭暴力，搁哪个记者，报社遇上能不捡宝一样欢喜啊！我爸见小兔崽子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只好点头同意去做DNA鉴定，小茗那孩子，笃定自己要滚出我们视线了，于是把自己东西收拾好好的，摊在他住的房间，就那么小小一撮，我看了，都心酸，这时候，才发现，虽然，他的存在，曾经是我们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隐痛，但是，不知不觉，其实我心底还是已经把他当弟弟了。”
　　安然看着亦薇姐。她手很温暖，看着安然的眼神很和煦。安然手放在亦薇姐略微大出她一些的掌心里去。
　　“可笑的是，公布化验结果那天，至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薛医生对着爸爸说话时候的情景，他表情很滑稽看着我爸，脸上笑令纹若隐若现，看上去既很像在哭也像在偷笑，他说，老萧，你可能要失望了，这孩子，薛医生拉长语音，和你不是亲生父子------的可能性是千分之零点零零一！”
　　安然紧张握住亦薇姐的手心，她微笑着却含泪双眸凝望安然，“我爸听到这个消息，没差点晕过去，整个人都傻了，泥雕一般回不过神，只是嘴里乱七八糟说，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若不是相熟的人见了我爸当时那样子，一准会以为他是太惊讶了太失望了，可我们却都知道，他是太过高兴，太过兴奋，太乐不可支……总之，当时我们都乐坏了，我妈，我姐，姐姐男朋友，我，互相搀扶着回家，正碰见小茗这兔崽子一手拖着一只烂皮箱，头上带着一顶黑色大帽子，一个人孤零零往外走，我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好。我爸最滑稽，就跟着他这老是爱落跑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儿子屁股后头，一路无言，一路只是默默傻傻跟着，看着我真难过。”
　　“安然，他到现在还是不肯老老实实回家，这些年，又不断生出些误会，后来，遇见一个叫乔君羽的男孩子……”亦薇姐渐渐停住话头，迟疑看着安然，“这个人，我实在不想多说，我爸也不让我说，只是，安然，你能不能答应我，我弟弟拜托你暂时照顾，还有这个，”亦薇姐低头，从放在膝盖上的GUUCI手提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赧颜递给安然，“对不起，拜托你能收下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第 47 章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安然猛然把自己犹然蜷缩在亦薇姐手心里的手抽出来，站起来，把支票生硬塞回她的手里。
　　亦薇吃惊仰头看着她。
　　“不是我们不需要钱，而是钱不能代表一切。之前，乔，不，小茗也离开过我们。虽然我们当时知道，他是害怕连累我们。可我爸妈都说，哪怕没房子住，回乡下，都可以，只要找他回来。亦薇姐，我想，等小茗在长大一些，懂得你们爱他，他自然会回去，若他留在我们哪儿，收了你的钱，我会觉得很不安，面对小茗也无法坦然……”安然弯弯腰，“对不起，认识你这个亲切美丽的姐姐，我真的好开心。现在，我要去看看手术进行怎么样了，姐姐，再见！”
　　萧亦薇看着安然小小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嘴角泛起浅浅微笑，这个女孩子，看起来非常不错呢！粗略瞥一眼，以为是柔弱的，开在料峭山崖一朵小花，没想到，却又有着和弟弟一样坚韧的风骨呢，这俩倒霉臭孩子！她抿嘴，轻轻摇头。
　　一个月后……
　　“喂，我说，其实我真怀念……”壮壮坐在萧茗床上，抠着脚丫，冲天发呆。
　　“切！”挨着他身边坐着的萧茗白了他一眼，“你还能怀念什么？不就是出门有人帮你买单付账？都说了，那是你在做青天白日梦，现在，你醒醒吧，老兄拜托您醒醒吧！”他在壮壮肩膀伏下脑袋作揖。
　　两人靠着墙，脑袋靠着脑袋，就像俩连体婴似的，娘的，从医院回来，小子倒是没事人样能跑能动了，这两人倒粘一块了。大山看不过眼，终于咆哮起来，把自己枕头扔过来，砸在他们身上，“丫挺的，看看你们，跟俩gay样的，丹阳，快把壮壮拖走，求你们，明天再别来了，我们这儿不欢迎他这号人！”
　　林丹阳傻笑，躺在大山哥床上，双手抱头，看着对面床上两个人面对面，起先嬉闹不已，突然沉默下来。四只手却胡乱着出拳，打哑谜一样把手在对方脸上比比划划。
　　大山和林丹阳两人默默看着小子侧脸，双眼都有些发潮，幸亏，臭小子没事，不然，这辈子，心里谁都会落下填不平的沟壑。幸亏，认识了臭小子，幸亏，没有错过这傻瓜！
　　“好了，别闹了，安然说了，我们走之前，要听你拉段劈柴的什么司机的鞋子曲。我就觉得奇怪，司机好好当着呗，干嘛又修鞋啊，又劈柴啊，不爱岗敬业，乱七八糟真不像话！”壮壮很不以为然说。
　　萧茗被壮壮一席话雷得是东倒西歪，林丹阳和大山哥也跟着大笑。他从床上“噌”跳下来，爱惜抱过小提琴，脸上带着甜甜笑靥，“猪，听好了，是柴可夫斯基，他老人家不劈柴，也不修鞋，这首安然要我拉给你们听的，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壮壮耸耸肩，“可惜了，我是大乐盲，你拉的再好听，我听着就跟咱小时候楼下弹棉花的王爷爷没啥不同！”
　　丹阳扔了口袋里装着的打火机过去，差掉砸在说话人脸上。正把小提琴琴身放在自己颈边的小子听他这么一说，眼睛微微闭了一下，重新睁开时候，眸子像湖水一样澄清，带着一抹静静的蓝，他走到屋子中央，向他们哥几个弯弯腰，拉动琴弦。
　　安详与清新的旋律从他修长指尖流淌。弦和弦指尖柔和相互展现清澈透明的声音质感。他长长的羽睫垂在微黑的眼窝，安静中，有种魅惑的力量。忽然，他双脚在地面踮起，跳起了探戈，瘦削的小子舞姿自然流畅，小提琴在他舞动中发出温和的暖暖光晕，而他明净的脸庞和嘴边浅笑被他身边一层白色毛茸茸的光圈映衬着，让人忍不住想贪心祈求留住这一刻的时光静好。
　　他站在有他就仿佛发光的房间，王子一样对着观众鞠躬，壮壮诚心诚意拍着巴掌，“太好了，好的我都差掉尿裤子了！”
　　小子爱惜抱着提琴，坐回床上。望着怀里的提琴出神，嘴里喃喃道，“你觉得好，是因为你看见了音乐以外的东西，其实，真正的艺术，是寂寞的，真正的艺术家，也是寂寞的。”
　　大山哥被一种好奇所驱动，忍不住问道，“你想当音乐家吗？”
　　坐在他对面床上的萧茗摇头，“不。小时候，缠着我妈要学小提琴时候，就是觉得喜欢，拉着曲子，觉得很痛快淋漓。高兴不高兴的，面对它，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手里的琴，还有让人发狂的音符。太棒了，那种飞上云端的感觉。大了，却越来越不想对着很多观众，而是只想拉给自己喜欢，在乎的人听。也曾经，萧，先生，他说过，我注定要当音乐家，要面对喜欢或讨厌自己的观众，要学会接纳别人，被大众接纳，可是，我却只想让我的音乐躲开世间喧嚣，躲开人间纷扰，他却说我疯了，是糟蹋自己才华，所以，我想放弃了，因为，也许，我离很多人越近，会离自己越远……”
　　他们张大嘴巴，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在说什么，好半天以后，大山哥才对丹阳和壮壮下逐客令，“好了好了，都回去吧，小茗明天还要送安然去补习班呢，八点钟开始上课，一大早要出门，休息不好，哪来精神给你们又跳又拉琴啊！”
　　磨磨蹭蹭，两个小子才走了。闭上眼睛，萧茗坠入沉沉梦乡。第二天清晨，他骑着单车去接安然，安然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幸福闻着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苹果和香草混合好闻味道，不知不觉，到了补习学校大门口，她从车后座跳下来，萧茗把书包带放在她肩膀上，温柔摸摸她支楞着的倔强头发说，“好好听讲，我在这里等着你。”
　　“嗯！假若无聊的话，就读谱子。下次，干脆，就在学校树林拉小提琴吧！”安然整着他的衣领，他笑，刮着她翘翘的鼻尖，“啰嗦，娶你做老婆的话，我一定烦都烦死了！”
　　安然跺脚，红着脸，双眸却点点发亮，“去你的，谁要做你老婆啊，呸！”一溜烟跑了，直剩下小子一脚踩单车踏板，脚尖掂在地面，幸福玩味着方才一瞬间安然那娇俏羞涩笑容和嗔怪小女孩儿的自然娇态。
　　好一会发怔功夫，他才打转单车车龙头，准备向校外的书店方向行驶而去，却没发现，挨着他单车的身畔，有个年轻女孩子正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书，急急和他擦肩，“轰”一声，女孩子被他撞了一下，没站稳脚跟，重重摔倒在地，沉甸甸的书本顿时天女散花撒了遍地。
　　打住单车龙头刹，萧茗不知所措向跌坐着地上女孩儿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头发长长美丽女孩子正瞪着一双又大又双剪剪双眸怒视着他。

　　第 48 章

　　萧茗慌忙把车子靠在一边，他抬腿从车上下来，蹲在地上，手递给坐在地上的女孩儿。
　　很显然的，女孩子在生气，伸手拂开萧茗向她张开的大手，一骨碌起来，满地找自己散落一地的书。
　　萧茗不好意思抓抓脑袋，“对不起！”也蹲在在地上捡书，看见一本书封面写了很修长飘逸三个字，“徐卓尔”。他在地上收拾了四本厚厚的书，站起来，递给女孩，“徐，卓尔小姐？对不起！请问摔到哪里没有？方才真是太抱歉了！”
　　她挑挑开朗的柳叶眉，脸上带着讽刺，“噢，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萧茗只好硬着头皮说，“你是学美术的吧，看看这些书，人体素描，人体美学论，徐小姐是ZY美院学生吧？”
　　徐卓尔冷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嘴唇弯弯，“接下来会问电话号码，为了方便看我摔过之后有没有好些，对吗？”
　　这，这，萧茗倒是愣了，电话号码?我倒是没有想过。这女孩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啊？或者是马路求爱者见多了，以为全天下大凡雄性动物都得一见她就忍不住上去搭讪套瓷啊？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冲动怂恿他忍不住想刺刺面前这个骄傲公主两句，天性的良善却按捺住他，使他噤口。唯有对着审视他的女孩子，沉吟，“嗯，嗯？”一时之间语塞。
　　“好了，你可以走了，放心，我很好，也没有再想见到你的愿望。”徐卓尔接过萧茗递过来的几本书，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走得越快越远越好。
　　两个人站着，面对面，萧茗没动，眼睛直直望着徐卓尔，“那，那。”
　　他们站在一棵苍天白杨树下，约两人环抱也抱不过来的大树干上，斑驳树皮上有顽劣孩子写在上面的许多歪歪斜斜字体，树枝上挂着颜色各异的彩条，风吹过来，彩条飘扬。一片发黄树叶悠然从树杈中央落下，兀自歇息在萧茗肩头，他脸颊忽然泛起淡淡一抹红晕，“对不起，小姐，你踩着我的脚了，让我怎么走啊？”
　　“腾”，徐卓尔脸蓦然绯红，她低头，可不是吗？她脚正牢牢踩着男孩子鞋尖，迅速挪开自己的脚，男孩子对她绅士地弯弯腰，骑上依靠着一边的破烂跑车，瞬间走了。
　　徐卓尔推开表姐嘉心仪的房门，嘉心仪正伏在电脑桌上，耳边夹着手机，时时对着里面虚应一声，边埋头打字，听见门口响动，抬起头来，嘴里和卓尔打招呼，双手还在键盘上飞舞，扔了搁在耳边手机，“卓尔，今天怎么比平常晚些？”
　　卓尔放下手中沉甸甸的书，神情有些气恼，“别提了，刚才被一个冒冒失失臭小子撞到，真可气！”
　　可气的，不光光是被那小子撞倒，最可气的，是最后他跨上破车的那一刹那，眼底一抹不能抑制的滑稽笑意。
　　徐卓尔摊开面前的书，意识漂浮，方才那小子，简单的休闲外套，仔裤，白色波板鞋，头发挑染了几缕淡淡的黄色。和她班上同学倒大不相同。
　　班上男生，或懒散潦倒，或全身一丝烟火不染，或狂放不羁。而刚刚那小子，明明眼神清澈，眼底却偶尔掠过一抹和尘世格格不入的淡散疏离。讨厌，我怎么想起他来了？徐卓尔连忙驱赶脑中恍惚的影像。
　　“心仪，你又在忙什么？”
　　“忙死了，杂志社要我交企划，主编要我办个男士内衣专栏。卓尔，帮我想想点子好吧。”
　　徐卓尔嘴里“嗤”一下，手里胡乱翻书，“得了，说是内衣专栏，不就是变相推广男色诱惑吗？这种事儿，对不起，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那，卓尔，你们班上有没有身材长相不错的男生，介绍过来啊，我们这里的模特报酬可是很高的啊！”
　　表姐边叨叨，手脚仍然不停顿忙碌。徐卓尔收拾写生的画架画笔，眼前突然蹦出一个清晰的，执拗晃来晃去的影子，啊？怎么又想起他来了，早晨碰见的该死排骨男？
　　萧茗坐在星光补习学校校门外延一座老式青石古堡的阶梯上。
　　这是一座明朝留下的古堡。返青的石板阶梯，无限向上延伸，鲜有人经过，更显深幽僻静，抬头向上看，树枝弯曲，不受季节影响仍旧翠绿的树叶缝隙里，天空被墨绿映衬出格外着蓝。
　　散乱的旋律在萧茗脑海浮现，他坐在阶梯上，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灵感，手握住一根树枝，手指蜷缩，在青石板粗糙墙面画下一行难辨字迹的音符。一排黑黑的蚂蚁从他脚面慢慢爬过，萧茗小心翼翼抬脚，看这群蝼蚁抬着一粒小小的青果吃力向青石缝里挪去。
　　有细碎脚步从阶梯下传来，经过萧茗身边，他覆着头，嘴里哼着旋律，一团疏密错落的阴影落在他脸上。
　　他懒洋洋抬头，看见一个女孩子背上背着大大画板，皱着眉头，困惑凝望着他。
　　“怎么，是你？”她开启花瓣一样的嘴唇，“你很闲吗？”
　　萧茗把手指挡在睫羽上方，眯缝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忽然记起来，这就是一大早被他用车撞倒的那个，叫徐，卓尔的女孩。
　　“是的，我很闲。”萧茗淡淡说。
　　还是懒洋洋的，气定神闲口吻，却无意间激怒了徐卓尔，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教育一下眼前这个长的还不赖，可看起来终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我说，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很想知道，你究竟靠什么生活，家里很有钱吗？”徐卓尔视线自上而下一览无余打量他，他的简单穿着告诉卓尔，很显然，他不是。
　　男孩嘴巴咧咧，“我家很穷，我是孤儿。”
　　徐卓尔心生怜悯，“你读过书吗？”
　　“读得不多，勉强会认点字。”男孩说。
　　“听我说，趁年轻，你得多学点知识，我表姐的爸爸，是这家补习学校，”徐卓尔手指指旁边方向，“学校的校长，如果你想读书，可以找我。”
　　萧茗愣了，这女孩看着尖锐，人倒是很热心快肠，他为难说，“我基础差，读不了什么书了，谢谢你费心。”
　　看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徐卓尔准备默默走开，忽然一句话闪过意识之外，她飞快说道，“真可惜，一天光阴，对于我，可以做许多事情，画画，写生，看书，家教，忙得连觉都没得睡。”她瞥了坐在青石板上的萧茗一眼，眸子充满痛惜和感叹，好像在说，“你真可怜。”
　　“很忙，是吗，那你可真可怜。”萧茗站起身，伸伸懒腰，嘴边带着浅浅笑容。
　　“其实，我也很忙，忙着听阳光吻着树叶发出的簌簌声音，听见风和城堡的墙发出邃密的冲撞声，听见城堡里隐隐约约千百年之前刀枪戳记的余响，看青石板缝隙中蝼蚁为了生存发出大大的踹息，你是学美术的吧，对了，有些东西，根本就美得没有任何笔纸可以替代，美得没有任何语言形容，比起或是拙劣或是忠实记载那些美，难道用心和眼睛去看，去感觉，不比这些人类苍白的赘叙更加有意义吗？”
　　徐卓尔被他说的有些迷蹬蹬的。她深吸一口气，“你想说，人类应该终日无所事事才对？”她顿顿，“美术不及自然的山风河流自然景观，音乐不及雨声和溪流汩汩声音，你胡说八道，我才不要听你这些鬼话混话。”
　　萧茗耸耸肩，依然坐下去，靠着青苔爬满的古旧墙面，闭上双眼，果然露出倾听风声鸟鸣的醺醺然摸样。不再和徐卓尔说话，她只好背着画板急速从他身边绕开，怀着一丝莫名的愤慨，她在古堡顶部找了一块平坦的地面站好，架好画架，摊上画板，钉上画纸，一连在白纸上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线条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向平静的心湖，好端端的，却被今天无意撞见的一个莽撞冒失，无所事事又信口雌黄的莫名其妙小子给生生搅乱了。

　　第 49 章

　　安然随着放学的人潮步出校门。
　　有个女孩子挨在她身边，吱吱喳喳。
　　“安然，今天你上课怎么样，老师上课很有意思吧。”女孩子拉着她胳膊摇摇晃晃。
　　“关键不在课上的如何，而在于老师他人很帅吧，晓雪。”安然刮刮她鼻子，叫晓雪的女孩儿惊叫一声，紧抓安然一只手臂，“哇，快看啊安然，那边那边，有个好漂亮的男生在看着我们呢。”
　　安然朝晓雪指尖指着方向望去，看见约距离她们五，六米远的一棵苍劲老松下，萧茗坐着他的破单车上，一双长腿支在地上，星唇上扬，正目光灼灼看着她。
　　她害羞挽着也面泛桃花的晓雪，直到走近他面前，才对他“嗨”了一声。
　　晓雪看见两人的神态，方才恍然大悟，“噢噢，你是……安然的男朋友吧！”充满艳羡的口吻。一直到安然上了萧茗的车，两人对她点头道别，然后骑车离开，晓雪还一直怅然看着一对妙人儿背影随着点点霞光融于天际……校园往外是向着一眼看不穿尽头的前方静静延长的江堤，堤边是一米间距之内就有一棵垂柳的成荫小路，一群毛色雪白的大鹅在微微泛起涟漪的江面自由游来游去，骑单车男孩子不疾不徐地穿梭，而安然裹着仔裤的小腿还在单车后面悠哉游哉荡啊荡啊。
　　萧茗加快骑速，遇到下坡，他一阵俯冲，安然愈发抓紧他的腰，并且发出尖叫和短促的笑声，每当这个时候，萧茗的心脏会紧缩一起，好久，他才能抑制住自己不要停下车速，停下车来，然后又努力筋骨自己想要疯狂捉住身背后女孩子嘴唇，狠狠吻下去，吻下去……的该死冲动。
　　已经快到年关。因为安然要冲刺高考，所以每天忙着上学，看书，外面的繁华似锦离她家仿佛很远似的。当萧茗骑车带她走过一个背街，一群孩子正手拿烟火在街角把玩，几朵绚烂的烟花忽然在安然身边炸开，她心被震动一下，扯了一下萧茗的衣角，“喂，快过年了。”
　　是啊，萧茗陡然停了车，手撑着车龙头，也茫然望着那群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背影发呆。
　　记忆中，从来没有快快乐乐过过年，小时候，是舅舅不让妈妈和他过任何安生年，不是拽着妈妈和他去萧家理论，就是摔摔打打骂妈妈没用，骂骂咧咧说他是拖油瓶。再大一些，妈妈不在了，即便舅舅不再对他吵吵嚷嚷，他却已经不知道过年对他而言除了伤痛还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萧先生把他带回家。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们都认为他应该感激涕零萧齐戎对他的眷顾和抚养才对，可他偏偏不，于是，每个除夕，他们都在寻找他的焦躁中渡过。
　　“你怎么是这样一个孩子？”听到最多的，是这样一句质问。
　　不感恩，不讨好。不屈服，不随和。
　　亦薇姐的男朋友小庄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缩在壳里？”
　　壳里？萧茗被他说的稀里糊涂，“壳里？”他重复一遍。
　　“你看不到大家因为你，不开心。看不到若不是你有个有钱的爸爸，你根本就一文不名。看看有多少人有你这样好命？我，工商管理博士，读了半辈子书，他们还说我高攀你姐，为什么是高攀，因为她是萧齐戎的女儿。乔君羽为什么要死？因为他不是萧齐戎的儿子，即使他长的很像你，可没有姓萧的血脉，他死了，连只路边被踩死蚂蚁都不如。走出你可笑的自尊壳外看看你自己吧，你到底算什么东西？你要学音乐，萧先生说要帮助你早日成为音乐家，你说他是在玷污你的理想。你说要唱歌，你伟大的爸爸又想给你把路铺垫好，虽然我知道你有本事，很聪明，凡事可以依靠自己，不求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他的保护，你到底又算什么东西？要我说，根本是你小子命好，摊个好爸爸，别烂泥糊不上墙，给脸不要脸！”小庄愤愤说完，摔门而去。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管他愿意与否，他一直在萧先生荫庇下活着……小庄走后。刺耳的摔门声一直在萧茗耳边回响。
　　为了证明，不做萧先生的儿子，他也可以做他想做的自己，萧茗决定从此不再踏入萧家半步……
　　“安然。”萧茗虚弱喊着身后女孩子名字。
　　她没回应，只是慢慢把脸贴过去，贴在他背心，暖暖的味道瞬间从他脚底传遍全身。
　　好了，过去一切悲伤也已结束。萧茗深吸一口气。从此，不做音乐家，不做歌手，只踏踏实实做人，简简单单做事，爱人，被人爱，平平淡淡生活。
　　小巷背街，一个男孩子卖力蹬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轮飞速转动，他身后有个女孩子紧紧用手搂着他，时时仰头向着燃着绚烂晚霞的天空明朗大笑。
　　高高的古旧砖墙把挨着它的天空边角染成质朴的驼色。有南飞的大雁从砖墙隔绝出来的一片狭窄视线上方斜斜经过。两面相对墙面空白之间，偶尔间会突兀伸出粗大的电线杆，长长粗粗的电缆线向着交叉的前方伸展。
　　那时，他和他身后女孩儿都恍然以为，徘徊在他们胸中连绵延伸的无尽幸福感。会持续一辈子。

　　第 50 章

　　白天安然妈对安然爸说她出去逛逛超市，顺便买点年货，傍晚却打公用电话说，她在超市抢购促销冰冻鸭时候，闪到腰了，在超市门口坐了大半个小时来没见好，要萧茗接她一下。
　　安然和爸爸在家里急得跺脚，妈妈的腰疼是生安然那会子落下的老毛病，上了年轻就老发，一疼就眼花脸肿。她也犟着死活从不去就医，说是医院只顾坑人骗钱，一进那个白森森大房子里面，没毛病的都会折腾出大毛病来。为这，几年来安然和爸爸没少给她争嘴吵闹。
　　萧茗心急火燎骑了单车出去，去了个把小时，急得直跳脚的安然和她爸才接到萧茗打回电话，说婶不光腰疼，还头晕，想吐，所以他驮婶走到半路就转到医院去了。安然连忙和爸爸一起打车去了市一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看见双眼通红的萧茗。
　　“叔，婶好像不大好，医生说看症状很像急性肾衰竭，还直怪我们病人肾有毛病怎么一直拖着不治，说弄不好就要转成尿毒症。”萧茗一说话，两行眼泪就落下来，安然双腿一软，他眼疾手快搀了安然一把，把她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别怕别怕，安然，天塌不下来，有叔和我顶着呢！”他轻轻拍着安然的背，安然婴儿一样明净无助的眼神定定看着他。
　　“嗯。”她乖乖点头，抹抹脸上的泪痕。如果哭死了管用的话，她才不吝惜眼泪呢。可是，她是谁啊，是鬼见愁的安然啊，这个家，不能倒，妈妈一定能健健康康挺过去。
　　诊断结果果然一如医生所料，安然爸爸说，住院费他还出得起。叫萧茗安然别慌。安然看着爸爸说话眼睛，知道爸爸说了慌。
　　爸爸诚实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说话时候，他目光焦灼，嘴唇在抖动。
　　“大不了，我们卖了咱家的店。”安然听了爸的话，心里更空落了，卖了店，他们靠什么为生？再说了，医生说了，以后妈妈得依靠定时洗肾维持肾脏基本功能，卖了店子，难不成要大家出去讨饭?
　　安然不落忍反驳爸爸。
　　萧茗说话了，“安然，还有几个月，你就考试了，功课不能丢，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家里有叔和我呢。还有叔，我们分着照顾婶，店子我平素看着，还可以找丹阳，壮壮和大山哥帮着点。关键是我们不能乱，婶出院，我们得让她老人家回家安安心心养病，什么也不愁，病自然就养好了。”
　　安然爸安慰拍拍他的肩膀，脑袋无力伏在萧茗瘦弱肩膀，萧茗顿时觉出颈窝湿漉漉一片潮热，他搂着叔，男人一样拍着叔叔干瘦的肩，一时间，泪盈于睫。
　　不能乱，不能乱。他不断告诫自己。
　　为了安然，为了无私给予他家庭温暖的叔叔婶婶，他暗暗在心里发誓，就算拼出他一条命来，自己也要让安然头顶这片陡然碎了的天空变回原来模样。
　　第二天早晨，他费了九牛二虎力气才把执意不肯再去上学的安然塞进了她学校课堂里。然后打电话催壮壮起床给他看店，再骑车准备到菜市场买菜。路过学校旁边一家商店门口，他漫不经心目光落在店门口张贴的一张字体显眼广而告之上。
　　“高薪招聘男性模特，按小时付酬。
　　联系人： 嘉小姐
　　联系电话：132########”
　　这里面的“高薪”，“按小时付酬”在这个节骨眼简直对萧茗而言像天上掉了坨大大馅饼，他二话不说，打转车龙头，使劲蹬着轮子，照着广告上昭示的地址，一溜烟来到一家名为“纯美”的杂志社外头。
　　“噔噔噔。”萧茗敲门。
　　“噢，进来。”嘎嘣脆女声在里面应答。
　　萧茗推门，站在门口，方才应答的女孩手头飞快翻书，微微抬眼撩了萧茗一下，“干什么的？”
　　“我是来招聘模特的，那种，按小时付酬的，还说是高薪的。”他手比划一下，正在为没有合适男MODEL闹心的嘉心仪觑见他手的小动作，觉得逗乐，忍不住裂开嘴巴无声笑了那么一下。停下翻找，放下手中的杂志，手指神经质捻弄着精美封面，“我在广告上不是说了吗，我们是要找内衣MODEL，要fashion,muscle,当然最好还要---sexual-----懂吗？不要太瘦弱那种。您瞧瞧您这身子骨，能成吗？”
　　萧茗此时心里承认他确实太心急火燎，光看那高薪两字就够心潮澎湃了，旁的什么也没顾上仔细瞧。但是女孩子脸上轻慢神情严重刺激到他这两天正衰弱着的神经，憋屈着的心脏，他忍不住大声冲女孩子嚷嚷，“你怎么知道我就太瘦弱？告诉你，我还柔道三段呢，肌肉结实着好着呢。”
　　嘉心仪仰脸，一副“瞻仰”他“伟岸身躯”的倾倒神情。萧茗知道，人家装的，在瞧不起他呢。
　　其实萧茗没有上过任何柔道课。他许自己是高手，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老是找日本先生和一麻烦，人家饶是拿他没办法，于是出于下策和他比划“以柔克刚”的柔道，怕伤了他，又老是让着他，闹得他挺自我膨胀，想和一是柔道高手，那自己级别少说了也应该算个三段吧。
　　嘉心仪这时已经看清楚了面前也不知道从哪里“啪嗒”蹦出来一毛头小子的五官分布，脸比女孩子还要清秀，瘦里吧唧的，声音和胆子还真不小。她朝房间里面靠左边的又一扇门努努嘴，“小子，对我嚷嚷没用，里面是摄影室，摄影师在看毛片，你去给他显摆显摆你这一身结实着好着的肌肉吧，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你就是柔道十段也白搭。”
　　萧茗当下有些惭愧，这才觉得冲人家嚷嚷的举止非常冒昧，于是马上低眉顺眼朝嘉心仪弯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我冲你嚷嚷了，我认错我认错。那我就去了。”
　　嘉心仪冲他背影摇摇头，鼓着嘴唇，用上下唇瓣吹拂出来气流吹了一下耷拉在眉间的厚重刘海，心想，这小家伙，怎么翻脸能比翻书还快呢，她无可奈何。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摄影师老毕打开摄影室的门，手“彤彤”在门挡板上敲，叫嘉心仪，“小嘉，过来看看，今天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呢！”
　　嘉心仪进去，看见刚才那小子穿一平角运动短裤，比女孩子还要白皙的腿末端脚丫上套着雪白袜子。屋子里暖气打得挺大，即便除了运动短裤和袜子以外，他周身上下已经不带一缕衣物，可额头还是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头发湿漉漉的，愈发显得脸白目漆黑，有一缕发梢柔顺垂在眼前，目光清澈而明澄。老毕让他靠着白色布景墙上，他微微噘着本来就长得娇憨嘴唇，背过手，认真看着老毕手里的镜头。脱了衣服，果不其然还是清瘦，却不是她之前想象中的那么瘦骨嶙峋，说不清楚为什么，嘉心仪看着他时候顿时觉得，伫立那白色发光布景墙边的安静男孩子，他周身就是莫名散发着让人揪心的小性感。

　　第 51 章

　　摄影师老毕对男孩子说，“躺下来，趴在床上，双膝放在床边，小腿微微向上扬，回头看我镜头，对对，就这样。”
　　男孩子身子趴在床上，双腿略略分开，手平放身体两边，转眸，清亮双眼注视老毕手中的长焦镜头，他隐隐感觉到嘉心仪正在看着他，因为觉得自己身上这么光秃秃的，于是脸红了，故意把脸别转，尽量忽略嘉心仪凝望他的悠然目光。
　　他人瘦归瘦，可臀部却呈现圆鼓鼓的微翘形态，胸很平板，肩胛骨突出优美，肋骨根根清晰可见，由于害羞，他肤色由本来的奶白自然转成浅浅的粉色。下一个动作，按老毕的意思，他手撑着床边，双腿跪在床上，身体微微用力，小腿因为用力蹦着显得格外结实。他转眸看镜头时眼神仍旧清澈，却不知为何平添了一丝迷茫。男孩的姿势看来有些令人心律杂乱的暧昧返潮，嘉心仪忍不住走过去，对老毕悄悄耳语，“这个姿势，好像有点，呃。”
　　老毕“啪”一下弹了摄影机上方盖子，她话一下被卡壳，不过还是哽了哽发紧喉咙后把最后俩个字吐了出来，“□。”老毕不满瞪了嘉心仪一眼，挑挑眉毛，“屁话，不□我们吃屎啊，小嘉，快收拾收拾，等下我们拍浴室写真。”嘉心仪被老毕的粗俗雷了一下，不过马上恢复常态，点头说，“好，我出去准备。”
　　当初决定办这个内衣专栏时，嘉心仪提了很多方案，被主编大笔一挥给全部毙掉。心灰意冷的她只有胡乱在文案上潦草添了条浴室写真，居然主编在这个提案上打个大大的红勾，他千百年一贯保持寒霜的面皮也终于有了淡淡的人色，“对了，我们现在就是要提倡，男色，男色消费，懂吗？小嘉！”他扬着手里一支派克金笔在桌面上指指戳戳，“我们面对的，是亿万女性群体，我们就是要让她们感到，男人，不但可以成为她们的主宰，也可以沦为她们掌中的玩物，他们可以供女人观瞻，品评，更加可以激起女人疯狂购买欲望，对吗，小嘉？”
　　他妈的混账逻辑。忒能忽悠女人。她心里大骂，嘴里却说对，主编大人永远对。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对她而言，她每个月的化妆品和新衣服的开支均来源于那些能被拥有漂亮包装却实则内容泛泛的“纯美”引诱乃至能慷慨掏二十几元把这本杂志带回家的女人们，她顿时装出一副被主编真知灼见熏陶到“醍醐灌顶”的摸样。
　　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纯美”浴室，这时候，放在嘉心仪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看看上面显示的电话号码，压低了声音对里面说，“喂喂，卓尔，是我，我在上班，嗯嗯，什么，你在附近，好，你上来吧。”
　　徐卓尔推开“纯美杂志社”的大门。在她表姐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后，嘉心仪从摄影间出来，鼓着嘴唇冲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手拂拂满是汗珠的脑门，奇怪说，“卓尔，怎么今天有空？”
　　“心仪，我路过这里，正好过来问问，上次你不是对我说过，你认识一个音乐系才子吗？我做家教的那个小孩，她妈妈刚好拜托我问问，想给自己的小孩找个小提琴老师。”徐卓尔对着表姐办公桌上一面小镜子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仪刚刚准备点头，徐卓尔环顾她办公室四周张贴的男性模特照片，顿时想起了上次嘉心仪的拜托，“对了，我帮你问过我们班上男生了，他们好像对当平面模特不怎么感冒。”
　　嘉心仪手指指里间方向，“刚刚进去一个男生，摄影师还满意，卓尔有时间吗，要不要帮帮我啊，你来的正好，今天办公室小周生病，少了一个助理，我一个人还真是忙不过来。过一会老毕还要拍什么浴室写真什么的。”她拍手。
　　徐卓尔对表姐动不动就拿她当壮丁这一举止当时就表示了愤慨，不过毕竟是表姐表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只好跟在嘉心仪屁股后头去准备那什么浴室写真的材料。
　　纯美杂志社的浴室。墙面贴着白色凸凹暗花的瓷砖。天花板是浅浅粉红，浴缸大的有点吓人，据嘉心仪说里面躺两个人没问题。她们一边往浴缸里注水，徐卓尔一边不满嘟囔，“这是什么啊，居然还要放玫瑰花瓣，男人洗澡啊还是女人洗澡，真恶心。矫情。”
　　嘉心仪手试着白色大理石浴缸里的水温，水很烫，她马上把手回缩起来，手背顿时有点发红。徐卓尔说，“这么烫，存心挤兑人家对不对？”
　　心仪摇摇头，“哪会啊，水不热，大冬天的，人家光着身子坐在浴缸里，不活活冻死才怪呢，拍起来，没完没了，还不定要加多少次水呢，不吃苦，你以为我们就白白给人家钱啊。”
　　徐卓尔听见光着身子几个字，不禁脸红心跳，心仪忙说也穿内裤的，当然也不是□出镜，不然你就饱眼福了！她表妹对她调皮吐吐舌头，耸耸肩，故意装出很遗憾摸样。几分钟功夫，摄影师老毕和两个摄影助理推着摄影器材进来，他们几个人后头，跟着个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皮，身上紧紧裹着白色长长棉浴袍的年轻男孩子，徐卓尔眼看那男孩子朝她越走越近，她觉得那人看着好生眼熟，直到人家赧然走到她站着的白色浴缸边，眨眼间解开身上浴袍带子，飞身跃入冒着酽酽水蒸气的浴缸里头，把自己除了脑袋以外的其余部分都湮没在一瓣一瓣娇艳玫瑰花交映浮游着的汩汩水面下-----她才猛然想起，这男孩子为什么看着如此眼熟的原因了。
　　她不由“啊”了一声，嘉心仪蓦然回眸讶异看她，她涨红了脸，摇头，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屋子里水蒸气很大，瞬间氤氲开了萧茗的视线，他简直了不知东西和南北。只能缩在水里感觉着被水包围着的身子一会变烫一会变冷的惨淡，还要不时伸出手，揉揉发花模糊的视线和粘嗒嗒覆盖脸上的水汽。麻木听从他们的任意摆弄。一个女生弯腰伏在浴缸外沿，一声不吭不停往他肩膀上抹油，好让他的肌肤颜色在摄影镜头里能泛滥出更柔滑光泽纹理。她手温柔按着他颈窝，他痒得想缩着脖子“格格”笑，可是他还是忍住了，却忍得辛苦。
　　“水冷了没有，要不要加点水？”女孩子不时问。声音低沉，悦耳，不像安然，叽里呱啦的。想起安然，萧茗又忍笑。
　　“咚”，徐卓尔惯倒了香氛精油，嘉心仪心疼看着那飞溅出油性液体的瓶装，好贵呢。卓尔怎么了，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一会打翻精油，一会打翻水盆？
　　徐卓尔没想到，再见到这个冒失小子时，居然在这种奇怪的场景里。她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而产生什么幻觉，掐了自己几把，她才确定自己不在梦游中。
　　看见他坐在浴缸里，害羞，无可奈何却忍耐的摸样，她忽然有奇怪可怕一个愿望，那就是好想带他离开那个地方。后来，认识他以后，每当看见他孤孤单单坐在黑暗角落，脸上被一层抹不开的寂寥阴影笼罩时刻，她都很想走过去，抱着他的后背说，走，萧茗，让我们一起走吧。
　　等拍摄完毕，萧茗穿好衣服，那个一直围绕在萧茗耳畔低低悦耳女声的主人手里拿过一个大毛巾，递给他，“擦擦吧，头发太湿了，小心着凉。”
　　萧茗弯弯腰，接过女孩子手上的毛巾，“谢谢。”只是胡乱在头上搅了几下，转手就要把毛巾还给人家。女孩子忍不住劈啪夺了那块毛巾，抖开了，在他头上耐心擦了好久，责备他说，“马马虎虎的，多大的人了，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他没有回嘴，只是老老实实低头，任由她在他头上盘弄。
　　远远的，嘉心仪微笑看着表妹，第一次发现，她还有温柔小女人的一面呢。她对卓尔刮目相看。
　　萧茗头发被女孩已经擦得半干，本来黑黑头发此时愈发显得乌黑，发梢卷曲，他仰面，朝女孩子巧笑，这才算看清楚站在咫尺间女孩儿的正脸，下巴尖尖的，嘴唇小小的，鼻子玉葱一样挺直，眼睛大而漂亮，眸子清亮，黑白分明，“咦？”他指着她，“你，不是，徐，卓尔吗？”
　　这个名字，实在特别，何况人家还是那么漂亮。想不记着很难。徐卓尔对他调皮笑笑，向外头指指，“你的报酬，千万别忘了拿啊。”
　　开玩笑，萧茗怎么能忘了这啊。他从嘉心仪手里接过一个黄色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钱，爱惜在手心攥攥。很想一张张抽出来数数，但看见屋子有那么多双有意无意注意他着的眼睛，他还是果断摁熄了他脑子里闪动念头。
　　要出门口了，忽然听见方才付他报酬的女孩子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对，对，小提琴，教初中小女孩，人家学了好几年了，基础不错，女孩妈妈说了，只要教的好，报酬比外面普通报价高不少呢，人家有钱。”
　　有钱？他浑身一激楞，刹那之间顿住脚。看女孩手捂电话，对着徐卓尔，“人家答应了，说什么时候去看看？”
　　徐卓尔说，“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傍晚，女孩子放学回来，一家人都在，正好让互相都瞧瞧合不合眼缘最好。”
　　女孩又对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着徐卓尔，“人家说好，我把他电话号码留给你，到时候你和人家联系。”说完，嘉心仪奇怪看了一眼站在门边伫立不动眼珠不转紧盯着她的萧茗。他只好对她们弯腰，道别，嘉心仪挥挥手，叮嘱了他一声，“到下次拍的时候，再给你联系啊！”
　　“好的，谢谢，再见！”萧茗再次弯腰，徐卓尔看着他身影蓦然消失在门边，她目光迷离看着他身影消失后那犹然带着风尘的前方一团虚无空气。
　　“你怎么了？怎么。卓尔，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大对啊！”嘉心仪狐疑对她上下打量。
　　“胡说，我是累了，昨天一直画到凌晨。”徐卓尔打个哈欠，搪塞着，顾左右言他。
　　徐卓尔心莫名空落落从嘉心仪那里出来。一出门，一个靠在杂志社外墙的人影猛然向着她埋头走路的方向压过来，她的心吓得哆嗦巨大一下，再仰头，待到瞧仔细了正朝她这边压过来的脑袋，又禁不住错愕“啊”了一声。

　　第 52 章

　　“你，你想干什么？”徐卓尔警觉问。
　　“对不起，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说要找一位小提琴老师，我想，我能不能试一试？”站在卓尔面前的男孩子神色拘泥问。
　　他？徐卓尔迟疑，不是记得他说过自己没读多少书啊，他能行吗？别开玩笑了。她心情复杂说，“不行，我已经和人家说好了，再说对方是我表姐的朋友，也是看在我表姐面子上才答应来看看想学琴小孩的资质，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要我向小孩子家里人，我表姐和她这个朋友怎么交代？”
　　说的也是。萧茗苦笑，“对不起啊，家里出了点状况，我很需要钱，如果让你感到很为难的话我看就算了，谢谢。”他弯弯腰，徐卓尔彻底愣住。
　　看他骑上他那辆破车就要绝尘而去，来不及过多思虑后果她急忙冲他消瘦背影喊了声，“等等，别走！”
　　不等萧茗回头，她已经冲动掏出手机，对着它指指，“我跟人家商量商量，要不你们俩个都去试一试，好不好？说不定小孩家里能留下你也不一定呢！”徐卓尔拨通电话，对着电话里陌生的男声“喂喂”两声，等对方明白她的用意后，卓尔听到人家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冷笑，“太可笑了，小姐我听力没有出什么问题吧，我只是答应你表姐去看看，也并无死乞白赖要教人家的意思啊，现在，突然你还拉出个人来给我pk？徐小姐你脑子有没有被打了鸡血啊？”
　　徐卓尔被人在电话里数落得一阵讪讪，正准备向对自己发飙的人赔礼，突然听见他埋怨之后的阴损质问，不禁瞪大眼睛，对着手机哑然几秒钟后，电话被对方“啪”一声挂掉。
　　“好没风度！”徐卓尔撅着嘴巴嘟囔一句，抬眼看正在用眼睛内疚注视她的男孩，“对不起，看来这一关没通过。”她耸耸肩。
　　徐卓尔手机又响，她看一眼号码，居然还是刚才拂袖生气那位先生，她忐忑接了电话，对方声音已经明显缓和下来，“徐小姐，要不我还是按原定计划过去看看，好歹你也是嘉心仪的表妹，你这样做也许有你的苦衷，再说，我拒绝了，好像是怕了别人一样。传出去倒坏了我名声。”徐卓尔被他一番话说得又是尴尬又是喜上眉梢，连忙对电话那端道歉和称谢。
　　这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天边被一轮懒懒的夕阳染了金黄的麦穗色。徐卓尔看看腕上手表，对着正用手机给安然发短信说要晚点回家的萧茗说，“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
　　“嗯，好。”萧茗发完短信，对徐卓尔不好意思地笑，“我请你啊，今天一直都在麻烦你，真是抱歉。”徐卓尔点头，看见路边一家牛肉馆，就说，“吃牛肉面吧，我喜欢。”
　　萧茗抬头看了下牛肉馆的招牌，整个人不禁流露孩子般雀跃的欢喜，“这家牛肉面可好吃了，真巧，我老是来呢。”他带着徐卓尔进去，老板娘迎上去，“啊，小伙子你好久没来，怎么换了个女朋友？”
　　看来，他果然是这儿的常客。还有，看来，他还有女朋友呢。不知道怎么了，徐卓尔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堵着一样发慌。她埋头顾着吃老板娘热情洋溢递上来的面，一直没有抬头。突然，桌子对面伸过来一双筷子，往她碗里夹了几大片牛肉。
　　她慢慢抬头，手停下筷子，伸手捋了捋垂在脸边的长长发丝，弱弱问，“老是吃牛肉面，不会厌烦吗？”
　　“不会啊！”对面男孩子欢天喜地说，用筷子往嘴里大口送面，嘴巴发出“呼噜呼噜”声音，脸上带着浓浓笑意，“一般说来，我倒是只会去一家餐馆，吃一样东西，永远不想换另外一家，点另外一样食物，所以，朋友都很害怕和我一起出去吃东西。”
　　徐卓尔愕然看着他埋头吃面的脸，大碗牛肉面的袅袅蒸气朦胧了他俊美的脸孔，柔和了他轮廓分明的下巴和嘴唇形状，不知不觉，她手托了腮，眸子随着那丝丝缕缕的白烟比画着他的眼睛和鼻尖的线条，和他那随着狼吞虎咽而变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吃完牛肉面，徐卓尔坐在他们相遇第一次就把她惯倒在地的破坐骑后头，小心翼翼拽着晃晃悠悠蹬车小子后腰一角衣服边，一直到了成先生家门外，她的意识还仿佛云游在不着边际的外太空系……
　　那个音乐系才子已经等候在成先生家门口。看见徐卓尔和要和他晚上pk的小子一起过来，脸色不由露出忿忿神气。待到看清楚徐卓尔的脸以后，又不禁面上一呆。
　　受愚弄的感觉终于敌不过对美女的怜香惜玉之情，才子决定前嫌尽释，热情迎上前来自报家门，“我叫张一驰，你就是徐卓尔对吧，我听你表姐对我说过好多次了，说你是天才画家……”他殷勤和卓尔说话，卓尔微笑听着，张一驰愈发滔滔不绝。浅白色镜架和他淡白的脸相映衬着，书卷气很浓，凝视徐卓尔的一双形状不大颜色却极为墨黑双眸在水晶镜片之下熠熠生辉。
　　成太太给张一驰和徐卓尔倒茶。萧茗绕到他们身后看成先生成太太的女儿子寒趴在大厅的一张复古八仙桌上画画玩儿。成太太抱着京巴在身上，对着卓尔他们诉苦，“卓尔，你帮帮我说说我女儿，我这回找老师，主要想帮她小提琴过级，傻丫头她却偏要说，过级没意思，她只想拉小提琴，不想浪费时间在重复相同的曲子上，一驰？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你也帮我好好说说我不听话的孩子可以吗？”
　　成子寒脑袋从一直趴着的桌子上抬起，冲萧茗撅了下嘴巴，娇憨皱了下鼻子，萧茗裂开大嘴笑了，这倔强孩子，让他像照镜子一样自自然然回忆起了那个处于少年叛逆期的自己。他回头对成太太说，“我倒觉得她说的也对，不断重复等于扼杀音乐，扼杀生命。”他话音一落，成太太脸白了。
　　子寒挑挑眉毛，背着妈妈朝萧茗竖起赞赏的大拇指。成太太用眼角不屑横了萧茗一眼，马上把脸冲着张一驰，换上殷切笑容，“您毕业了吗？”
　　“嗯，毕业一年了，留校任职，您女儿这样的孩子很有个性，但是我觉得还是最好考级，如果我来教她，我会让她掌握最好的技巧……”他还没有把想说的话伸延开了去，就被子寒半路果断截住，“老师，既然刚才卓尔姐姐说你们俩人是来pk的，那我就不管什么技巧不技巧，我只想要个我自己想要的老师！”
　　张一驰接过成子寒递过来的小提琴，娴熟自信拉了一段如泣如诉凄美怆然的“梁祝”，连成子寒也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等到小提琴辗转到了萧茗手中，他静静张弓，同样一段旋律从他指尖缓缓淌出，徐卓尔整个人都被僵住。

　　第 53 章

　　若单单是论演奏技巧而言，张一驰和萧茗倒是不相上下。让徐卓尔整个人僵住的原因是，这个男孩子琴声中渗透的一种东西。
　　一种能抓住人心魄的力量。
　　小时候，爸爸妈妈带她去看一个旅美画家的画展。画展角落，有一个白色相框，里面静静放着一副油画。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大片芦苇旁边。天上被蓝色和紫色渲染，芦苇的白色似乎在风的摇曳下变成一缕缕透明薄薄烟雾。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女子白色纱质的长裙下一双小巧的脚踝沉浸在静止的湖水里。小卓尔站在那副小画面前，屏住呼吸，一直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很多年过去，她闭上眼睛，年轻女子的脚踝，白色芦苇和女子白色裙摆仍然能从记忆深处凸现出来，越来越清晰。她画了很多次那大片芦苇下的女子远眺图，可无论怎样都扑捉不到那种当时能一下子贯穿幼年时候她浑身精魂的神奇魔力。
　　“噔。”徐卓尔心脏悸动一下，仿佛有道犀利闪电将她-----一击即中。
　　“妈妈，我只想要他来当我老师。”成子寒指着男孩子对她妈妈说。
　　她妈妈抱着心爱的狗，手在蜷曲的狗毛上摩挲。听见女儿说话，轻描淡写看看萧茗，“你是音乐专业的？”
　　萧茗摇头。
　　“那你小提琴有演奏证书吗？你会教我女儿吗？你有能力吗？你凭什么来让人承认你具有才能？”
　　萧茗摇头，“对不起，太太，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喜欢，不需要任何证明。不过我保证，如果您把女儿交给我，让她成为音乐家我当然不能，但我发誓我能让音乐和琴声伴随她整个一生，我会让她能从小提琴中聆听到大自然呼吸，感受音乐赋予人们最快乐的自由……”
　　“够了！”成太太不悦打断他的语句，“我觉得还是不要劳驾你这个音乐爱好者给我上美育音乐课了吧，我以为快乐不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对音乐的看法有偏差。”她停下摩挲狗毛，揉揉她的太阳穴。看了靠在窗台一直沉默的张一驰一眼，客客气气对他说，“好了，张先生，我有话要和卓尔说，你等我一下。”
　　卓尔无奈看了萧茗一眼，转身和成太太到了客厅旁边的客房，成太太马上小声责备徐卓尔，“这个人，真滑稽，卓尔，说好的不是就一个吗，怎么临时找了个这种不看眼色不识相的人来啊？”
　　“可是，他拉小提琴真的好棒啊！再说，他说的也有他的道理呢！”卓尔试图说服成太太。
　　无聊站在客厅的萧茗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他迈着长腿大步走到门边，张一驰吃惊看他。小女孩从客厅中央跑过来，脸贴在他后背心，“大哥哥，你怎么了，你难道要走吗？”
　　萧茗回头，笑着揉揉她的头，“嗯，也许是我错了，谁知道我这样的人会不会误人子弟呢，记住，大哥哥希望你了解，音乐，不是一种谋生手段，也不是炫耀技艺的一种工具，而应该是你一辈子良师益友，至爱亲朋，好了，我走了，你要记得好好和这位大哥哥努力学习。完成爸爸妈妈的心愿。”
　　他转身要走，小子寒一把扯住他衣角，大声说，“我偏要你当我老师，如果不是你，我宁可永远都不要再碰那该死的小提琴！我偏要你，就要！”
　　萧茗一怔，这女孩儿，怎么像透十多岁任性乖张的自己啊，他苦笑，手试图轻轻扳开小女孩手指头，可她忽然“哇啦”一声张嘴冲他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弯腰，一边倒退着向外撤离，眼眸充满歉意和不舍。徐卓尔和成太太听到外面传来小子寒伤心的哭声，慌忙从里面屋子跑出来，看见在门口向外张望着的语函泪眼婆娑的脸，可他已经渺渺不知去向。
　　忽然想起，居然一直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瞬间。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失落一如黄沙弥漫在心头，令徐卓尔几乎也要和成子寒一般不能控制自己的泪流满面。
　　不能再见了吧。熙熙攘攘大街，天桥下人来人往。阡陌红尘，能遇见一个人的几率，是零点零零零几。居然，还是在这微乎其微的零点零零中遇见他三次。是幸运亦是不幸？
　　萧茗走在摩肩接踵的陌生人潮之中。他走过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过了一道红绿灯又一道红绿灯，直到走进医院大门，弯进内科大楼，推开201房间，走到安婶病床边，看见安然坐在床头，头靠在妈妈的枕边，母女俩手握住手，脸贴着脸，都睡得极沉。
　　床灯打着，照在安然睡着了恬然脸庞。他温柔望着安然宽阔的额头，长长的，随着一起一伏呼吸轻轻摆动的睫毛。我爱你，安然。我爱你，安然。在心里，他一遍一遍说。
　　蹑手蹑脚开门，关门，在病房走廊卫生间上厕所。拉上裤链时候，他无意瞥见木头挡板上写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黑字-------卖肾，13012******。他眼睛盯着那排字看了许久。

　　第 54 章

　　萧茗坐在肾内科病房电梯口边的长凳上，有个中年男子，正坐在他旁边吞云吐雾。
　　萧茗经常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里抽烟，这些天在医院来来去去，大致知道，这人老婆生了很严重的病，他也同样在为给亲人治病一筹莫展。中年人看了萧茗一眼，也认出他，从口袋摸索掏出烟盒，递了支到萧茗眼前。
　　本来想拒绝，却不知道为何接了烟，中年男子熟稔递过来打火机，他凑上去点了，大口吸了一口，劣质烟丝剌剌呛人味道熏得他满脸是泪，泪光中，萧茗举起那大半支烟，对着烟雾袅绕中的男子致以谢意后，站起来，在惊异注视他背影的目光中狼狈走开。
　　他蹲在阳台一个黑暗角落，手捂着头，悄悄，无声哭了。哭了很久以后，抹抹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从里面传来“喂喂”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送安然去学校，又转头回医院财务科，把昨天当模特挣的钱交在安婶的账号上，在医院门口停了自行车，步行到了永清路路口车站，拨了通电话，过了几分钟，看见有人朝自己站着的方向走过来。
　　是个个子矮小的年轻人，头发染成浅黄色，脸色黝黑，当他看见手斜插在裤袋里，站在站牌下的萧茗，不禁露出瞠目的神色。
　　头一遭看见和自己交易的人中居然有如此年轻清爽的小子，小个子不断疑惑审视他，萧茗对他友好笑笑，“你好，我叫萧茗。”
　　“你好，叫我老金吧。”
　　萧茗听见那个老字，咧嘴想笑，老金陡然发现他唇边的小笑涡，眼神又平添几分惶惑，看看他，指指他们背后一辆看起来很破旧的富康，“上吧。”
　　老金开车在路上七拐八拐，萧茗坐在他旁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路途和变幻的街景，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往哪里带。
　　“老金，你该不会把我弄死了然后抛尸野外吧。”萧茗趴在车窗边，不信任地说。
　　“嘎吱。”老金急速停车，萧茗没设防，脑袋一下子撞到车窗上，擂得满眼金星乱舞。
　　悻悻然，老金瞪了他一眼，“下车，到了！”瓮声瓮气他说道。
　　萧茗揉揉被擂得生疼脑袋，下了车，老金把车停在一个车库。又带着萧茗在弯弯曲曲胡同绕来绕去，到了一个老旧的屋子外头，老金头对大门点点，“进去。”
　　萧茗一进门，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院子地上，正在杀鸡，那只已经开始流血的鸡在做徒劳最后挣扎，萧茗不落忍闭上双眼，感到老金的手顶着他的腰，“别磨磨蹭蹭的，进去！”
　　有点害怕，萧茗拽拽老金衣角，“喂，兄弟，说好的钱呢，给我揣在口袋里，让我暖和暖和。”
　　老金狠狠瞪他一眼，“他妈的，你可真啰嗦，等下完事以后又不会少你一个子儿。少废话。”
　　萧茗不甘心地回嘴，“我现在得放在手上点点，少一分一厘，您可不能赖账，等下我万一昏死过去，少了一个子儿我找谁去？”
　　老金被他闹得没法，摇摇头，“胡嘞，烦人，你在屋里坐会儿，我给我头儿打电话。”
　　萧茗昨晚在医院安婶病房蜷缩睡了一晚，当然没睡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看见里面除了有张床外几乎空无一物，屋子背光所以特别显黑，大白天也要依靠点着盏灯才能看清楚里面的陈设，他想，或许这就是简陋的手术室吧，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躺在上面悲惨地任人宰割。心里打着鼓，忐忑不安挪到床边，在上面呆坐一会儿，伸伸懒腰，打个呵欠，还是决定放平自己身体在床上，他在上面辗转片刻，居然沉沉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摇晃他的肩膀，“喂喂，醒醒，醒醒！”
　　他迷瞪瞪醒过来，试图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眼睛已经被块黑布蒙上。身处无边黑暗中的他心智模糊想了一会，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伸手要摘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人用手按住，“别动。”
　　手被人拿绳子捆上，耳边传来金属互相碰撞发出“叮当”清脆声音，有人在他耳畔问，“器械都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头儿。”
　　萧茗恐惧竖起耳朵，听见有稳稳的男声继续问，“消毒剂呢？”
　　“在这呢。”
　　他的衣服被层层解开，有双粗糙的大手在他□胸膛游弋。空气干冷，他觉得自己汗毛根根竖起，却丝毫看不到那双正在触摸他身体那双大手的出处，于是咬紧牙关，愈发惊慌失措。
　　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皮肤涂抹，自下向上，他鸡皮疙瘩“哗啦哗啦”几乎掉了一地。
　　“头儿，现在上麻醉剂不？”
　　“不，不上，”沉着男声在说话。萧茗感到他触摸自己的手轻轻搁在他的小腹，“上麻醉剂会影响日后肾脏功能。”
　　“难不成就这样活活疼死他？”
　　“嗯，他活该，谁要他死撅死撅的了？我要慢慢在他身上划拉出一道口子，然后轻轻用手术刀拉开他的皮肉，再慢慢用镊子拨开他的肾脏，让他自个儿听得见一颗鲜红鲜红的器官从自己身体吱吱被剥下来时候的声音，五子，你说好不好啊？”
　　他奶奶的，真恶毒！萧茗挺直身体，正想破口大骂，忽然听见那变态狂徒压低嗓音问，“小子，最后再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想卖肾吗，我给你十秒钟考虑时间，想反悔就快点。”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停，时间到！怎么，你是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求死不成？”
　　萧茗来不及说出他想说的话，蒙住双眼的黑布刹那间被粗鲁拽开，刺眼的白炽灯光芒瞬间照花了已然在黑暗中沦陷他的眼眸。他眯缝眼睛，茫然向上方瞧着那个正低伏着头专注望向自己的近在咫尺轮廓分明一张脸，过了好大半天，他才猛然想起，这人，怎么认识？他不就是那个什么黑龙还是青龙帮的许爷许尝海吗？

　　第 55 章

　　许爷接到老金电话，说有个要卖肾的年轻小子，看着像个条子，他以防万一，把他已经带到自己家里，问该怎么办？许尝海说我过来看看，你按兵不动先。
　　他去了老金家，看见房间里面居然躺着那小子，居然睡着了。睡着时候样子让他很想哭。
　　和那时对君羽的感觉有点不同，又说不好哪点不同。总是见了他，就忍不住想上去和他说说话，看着他安静的眼睛和脸。不见的时候又时时刻刻会去记挂。就像疼自己亲弟弟一样。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一点不顾惜自己？许尝海满脑子拼命想着的都是这小子勇敢迎向刀锋时候的脸和身上流淌着血还拼命说话的模样。
　　他掀开蒙在小子眼前的黑布，小子睁开眼睛。眼睛还是安静，坦然和明澄，映照得他自惭形秽，就是觉得自己脏，猛然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个世界真小。”小子咧着嘴巴傻笑。看着他那么没心没肺笑，许爷真生气了。
　　“靠！你真他妈欠凑，卖肾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也敢做！就不怕丢命啊！我看你脑子真不是一般人构造，你妈怎么整的你啊！爸妈忒不配合了吧，生这么个怪种？”
　　萧茗懒洋洋打个呵欠，还吊儿郎当躺在床上，二郎腿还跷在那儿得瑟，“许爷，知道人家危险，你还敢接这个营生，不怕我告发你？我爸我妈就是没沟通都生我这样的，要是多沟通沟通，还不定生出多独特的小孩出来呢？”
　　切，瞧他那德行！许爷大吼，“给我起来，别赖了，你出来，我和你外面找地儿说说话，老金，五子，把他手上的绳子松了！”
　　萧茗幽然叹息，知道自己今天算是白折腾了。上了许爷的车，他趴在窗子边，满脸惆怅看着淡蓝色的天空。
　　车徐徐地开，许爷沉默，萧茗也无话可说。过了许久，许尝海才说，“别倒腾了，缺钱吧？需要多少钱，我给。”
　　“是无偿的吗？”
　　“当然不可能，你看我这样，像做慈善事业的吗？”
　　萧茗拉低了头上黑色帽子，遮住了亮亮的双眸。许爷手转着方向盘，瞥了身边的人一眼，“这个动作，真像。”
　　“你是君羽的那个，男人吗？包他的那个？”萧茗低着头，慢慢说。
　　“是。四年前，在一个酒吧见到当侍应生的他。我说，要不要跟我。他想了想，说好，就跟我走了。”
　　“我知道，第一次，在叶清香碰见你，看见你听见我说我叫乔君羽时候你的神情，我都预感到了。我说，他，那样，你挺难过的吧。”
　　许爷缄默，良久，才叹口气说，“找个地方，停车，我们谈谈，好吗？”
　　许爷把车停在一歪脖子老树下，带萧茗进了一个外观看着挺旧老房子里面。萧茗顺着木头楼梯上去，才发现外面虽然破旧得很，房间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楼是餐厅，二楼是酒吧，白色幕帏厚厚垂下，和四处都是人声鼎沸的城市车来车往相比，这里简直静止的令人讶异。萧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许尝海在他对面坐下，有一个穿旗袍漂亮女孩走过来恭敬说，“老板，要点什么？”
　　“来点红茶，蓝山咖啡。”
　　萧茗漫不经心看着店里的陈设，颔首，感叹，“不错，原来是这儿老板啊，这儿真不错，装修挺别有匠心，看的出来，你还是蛮有品味的。”
　　“君羽当时也这么说。对不起，很容易在看见你的时候，想起他，然后拿他同你对比。”许尝海抱歉说道。
　　“然后呢？还是觉得失望吧？”萧茗朝他做鬼脸。
　　“失望？也对，越来越发现不大像啊。譬如说，他不会替人挨刀，不会想起来去卖自己身上的零件，他不会为了别人，伤害自己一分一毫。越想起他，就越对你失望。”
　　萧茗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地搅动，睫毛垂在眼窝，没有说话。
　　“可是，昨天，我梦见他了。明明知道梦见的是他，可今天早晨，想着那个梦，却发现，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他长的什么模样了。我想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都快想破了，却无论怎么样也只能想起你的样子，你看人的样子，你说话时候的模样。我接到老金电话，到了他家，看见你躺在床上，那情形非常不真实，于是，我故意叫他们蒙上睡着了你的眼睛，故意说狠话吓你，等终于忍不住摘下蒙在你眼睛上的布，看见你的眼睛，我才知道。”他停顿一下，“你不是乔君羽，乔君羽也不是你，但是，我喜欢的，是你。”
　　萧茗手拽拽眼前的黑色帽檐。
　　“钱，你需要多少，我都给，愿意的话，陪陪我，说话，安静呆在我身边。我当然会想要更多的你。比你卖肾，会好的多。这是我的电话，想清楚的话，给我电话。”他深深望着被帽檐完全遮住眼睛的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庞。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萧茗不知道。他伏在桌上，看淡淡红茶絮状飘忽的颜色在透明玻璃杯里面泛开。听一首王菲的老歌在耳旁唱着，“这一次我执著面对 ，任性地沉醉。我并不在乎， 这是错还是对。就算是深陷 ，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
　　一滴透明的泪掉下来，又有一滴。隐隐约约，他感到，无论怎么努力，他到底和乔君羽不同。骨子里，他还是不肯为了心爱的人而把自己弄脏。所以，在那一瞬间，萧茗简直痛恨死了，这样执拗的，没用的自己。

　　第 56 章

　　萧茗从医院出来。上了六路汽车。到了平阳街，下车，拐了好几个弯路，来到一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格房间外。在一个房间外面掀开布帘，弯腰进去，看见壮壮和林丹阳正在对着两个年轻女孩子口若悬河说着什么，女孩子被他们说的“咯咯”直笑。一个女孩子在掏口袋里的钱包。
　　萧茗没打招呼直接从他们身边擦身过去。在堆满衣服的角落坐下，把手脚摊平舒展了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林丹阳蹲在他身边，丢两件外套在他身上。
　　“试试吧，才进来的货，壮壮一见就说你穿上一准好看，所以我就给你留了。可巧了。放在摊上，一会就不停有人过来问价，吵着嚷着要买，我吓得连忙给你收了。你穿穿看合身不？”
　　萧茗揉揉眼睛，安婶这两天很不舒服，他陪着时候精神绷得紧，所以昨天晚上睡得很少，眼窝有些憔悴的淤青。懒洋洋站起来，套了衣服在身上。是个戴帽子的黑色厚棉T恤，前面是个大大的骷髅，背后写了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丹阳看了大声说，“我靠，你穿了，真像韩国人，不对，是你穿了在韩国人日本人面前走一遭，那什么韩流日流都得灭！”
　　萧茗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还穿着新衣服，一屁股又委顿下去，躲在墙角落边继续窝着憨睡。壮壮在他身上盖了毛毯，又往毛毯上堆了几件棉衣。两人边看摊侃价收钱，边留神注意对着不断推门进来看屋子里货的男男女女，“小心，留心别踩着那儿，衣服后头有人在睡觉呢。”
　　徐卓尔和段丽娜走在平阳街崎岖小路上。徐卓尔说，“丽娜，非要那衣服不行吗？”
　　段丽娜是卓尔的学校服装设计系学生。前几天，她在平阳街逛的时候无意发现一长袖风衣款式和剪裁都很精巧，可惜当时手头钱没带够，所以今天她又拉徐卓尔出来找这件衣服，她急急点头，“当然，我毕业设计就想那样即简单，又大方，却也独特的样子，我得买下来，对着那风衣好好研究一下裁剪的手法。对，卓尔，就是这家！”
　　两人推门进去。年轻的摊铺老板热情迎上来。段丽娜对着那年轻老板指指画画，让人把她看中的立领风衣从挂勾的衣架上取下。徐卓尔手插着外套口袋，手捋了下耳边的长发，眼睛饶有兴味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步伐不知不觉迈向堆满衣服的角落。
　　“小姐，别！别！”门口正和段丽娜说话的老板对着她喊了句，话音未落，徐卓尔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什么东西，那堆衣服下包裹一团东西蓦然变了形状，接着，她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啊！
　　她惊恐万状低下头向着地上辨认，声音来源处，乱七八糟衣服中忽然间出现黑黑，亮亮，璀璨晶莹宝石般------她终于看出端倪，原来那宝石只是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眸子，渐渐的，衣服间隙多了些，露出人家的鼻尖，眉毛和嘴唇，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噢！”那人一个翻身，又把他自己包在一团毫无头绪的衣服堆里。徐卓尔莫名其妙盯着那团乱衣服堆发了好久的呆。
　　“终于买到了，价格也不贵，真是太称心如意了！”段丽娜挽着徐卓尔的手臂，边向车站走去，边吱吱喳喳兴奋说个没完，忽然，她看见徐卓尔脸色懊恼得猛然顿住脚。
　　“怎么了？不走了吗？卓尔？”
　　“啊，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一定没有看错，一定是他！”徐卓尔双手握成拳头。
　　段丽娜惊讶睁大双眼。
　　“丽娜，对不起，等等我，说什么我也得回去一趟，我得回去看看！”徐卓尔说完，拔腿向着已经背道而驰的平阳街跑去，留下段丽娜一个兀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怔。
　　大口踹息着，急迫推开简易木屋的门，手掐着腰，东歪西倒，手抹着脸上的汗珠，冲到方才踩着那个男孩的角落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哪里却还有人家半点踪影？只好对着正在梯子上边攀援着清理天花板上方挂着牛仔裤边偷眼打量她的年轻男孩子说，“对不起，对不起，请问，刚才，那个躺在地上睡觉的年轻人到哪里去了？”
　　林丹阳看一个女孩子像无头火车冲进来，没头没脑找尾巴一样到处绕，不禁疑窦重生，见她还急巴巴问上了，又是一愣，这女的，长的还怪漂亮的，找萧茗干什么啊？别是萧茗过去债主吧。反正大多是找萧茗麻烦的吧。他狐疑说道，“别开玩笑了，您该不是大白天见到鬼了吧，我这儿就我和朋友两人打理店子，除了他，喏，他在那儿，还哪里又有旁人啊？还有人躺在地上睡觉，您看看这儿能睡人吗？您眼睛没花吧？”
　　是吗？徐卓尔闭上双眸凝神清醒片刻，然后不死心向地上的衣服影子看了好几眼。是不是我太想他了，所以头脑出现这样如梦如幻的错觉啊。她慢慢向屋子外面走去，眸子里闪烁着点点星星泪花。
　　同一时刻，有人在稳稳开车，对着一言不发坐在他身边的萧茗说，“怎么，想好没有？”
　　萧茗沉默。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不，等等。我……”

　　第 57 章

　　萧茗没有和许爷联系，过了几天艰难等待的时日，他终于找到了萧茗。
　　许尝海发现只几天功夫，小子消瘦不少，两边腮帮子原来笑起来会导致他看着婴儿肥的肉也不翼而飞，眼窝发青，让他一颗坚硬的心也不禁动了恻隐。
　　空气里散发凝滞生冷气息，直到萧茗从舌尖挤出一个字，“好。”许尝海大大松口气，飞快转动手中的方向盘，车子向着苍茫的远方疾驰而去。
　　滨江酒店顶层。萧茗靠窗，人对着雾气腾腾的窗外景色远眺。
　　许尝海手上拿了杯浅浅覆盖在水晶杯底的红酒，递给他。猩红的颜色在璀璨的杯子里折射出诡秘庄重的光泽。
　　许尝海见他仰头，喝尽杯中的酒，淡淡笑了笑。伸手把他揽在怀里。
　　“我查过，你，是萧齐戎的儿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求他？”迷一样的小子。
　　“他和你一样，不会做亏本买卖。求他，我会失去更多。”萧茗平静说。
　　他们一起看向窗外。
　　“好久没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自从君羽走后，我好像有点恐高。”许尝海自嘲地笑。
　　萧茗在他身边。靠得很近。除了他细细的气息声，许尝海还清晰感觉到他颤抖了一下。
　　“我站在高处，会情不自禁想，跳下去后那刹那，他在想些什么。那天，他来找过我。哀求我，救救他。我只是嫌他脏。我说，你到底指望我能救你什么？”
　　“君羽说，相信我，萧茗，这个世上，如果连你也不肯相信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是处了。我说，那些我听过的事，吸毒，做MB，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唱歌，一起凭着自己向前努力吗？这些脏事是不是真的，啊？他沉默好半天，才点点头，说是。”
　　“我把门打开，对他说，你出去。他一言未发，蹒跚着出门，走到门边，回头，说，萧茗，你不知道，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境况，是不会走我这步的。你不是我，你是萧家大少爷，你哪里知道。我又是怎么一步一步挨过来的。我走了，日后你不要后悔。他深深回看了我一眼，那种眼光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黑黑瞳仁里，哀求，迷茫，有恨，有犹豫，也有很多眷恋。门关了，我忽然间好生后悔，我开门，疯子一样追出去，找了他很久。却一无所获。几个小时后，我才知道，君羽这个人，永远消失了。”
　　“很后悔，打那以后，我无法从他走了的阴影里出来，所以，我想，也许只有让自己身上变得比他更脏，让所有人都唾弃我，讨厌我，恨我，我才能好受点。”他黑黑纯净的眸子凝望被雾气遮蔽天空和景物的灰蒙蒙正前方。
　　“傻孩子。”许尝海叹口气，抚摸着他的头发，“可你还是干净。浑身上下干净得惹人嫉妒。世界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干净，一种干净是，他会让人忍不住拖他入了最污浊的泥水，非得弄得和周围人一样污浊也肯善罢甘休。另一种却是，人见了他，会情不自禁想拼命过去保护那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干净。”
　　“许哥，我叫你哥成不？我说，再给我倒些酒。”许爷笑笑，点头，“成，叫哥好啊，以后，我是你哥。”从窗边桌上拿过一瓶酒，往萧茗杯子里斟满，他举杯，慢慢喝了，脸色渐渐绯红。
　　我真的要把自己弄脏了。安然。弄得和君羽没有什么不同。真的，我当时不该那么说他，笑人前，落人后。我活该。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如果，当初，在他最绝望时候，拉他一把，他不会走那么一步。走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根本没有绝对的，真正的干净。只要，我心是干净的，看东西的眼睛是干净的，我还是干净的。
　　“过来，让哥好好看看你。”许哥说。
　　他眯着眼睛，乖乖把脑袋靠在许哥臂弯。他忍不住凑过去亲萧茗的脸，“乖，我去洗澡，等下我。”拍拍他清秀的脸。
　　抱他。他真瘦，抱起他不费什么力气。放他下来，让他躺在床上，趴在那儿静静的，一动不动。迷蒙中，要“买”他的许哥站在卫生间门口对他说，要不要一起洗？他摇头。
　　听卫生间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把自己湮没在眼前无边的黑暗里。浑身没有一丝多余力气。可还是觉得很渴，嘴唇干裂，胸口发紧。挣扎着起来，想给自己倒些水，路过酒柜，无意瞥见透明玻璃上映照着的萧茗。
　　离经叛道的模样，黑色不羁的外套，长长头发，黑色冷漠眼睛，清瘦苍白的脸颊，玻璃映照下恍惚看着真像君羽。困兽一样的君羽。相信我，我只是为了心爱的人。萧茗的声音。相信我吧，这世界，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我该怎么办？君羽低低苦恼的声音。交替在萧茗耳边重重叠叠延伸着。他抱住了脑袋。蹲了下去。
　　许尝海听见“劈啪”一声剧烈刺耳声响。他关了水龙头，侧耳倾听，周围恢复一片寂静。也许只是幻觉吧。慌忙穿了衣服，步入卧室，小子已经不见了。他眼睛急切到处搜寻，却见酒柜上碎了很大一块玻璃，破碎玻璃掉了一地，有一滴滴鲜红的血从酒柜一直蜿蜒到门边。他冲到门口，发觉门后有用血写出让人触目惊心的大字，“对不起，我还是不如君羽勇敢！”
　　许爷用手轻轻抚摸那排大字。心痛绵绵，一如刀割。
　　对不起，安然，我还是没法为了你把自己弄脏。你骂我吧，我还是不如君羽勇敢。他做到的，我无法做到，我怎么可以骂他脏呢？

　　第 58 章

　　大山回家时，在门口碰见林丹阳和壮壮，这两小子手里抱着麦当劳全家桶兴高采烈和他打招呼，大山开了门，几人进来，发现萧茗这臭小子居然早早就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壮壮爬上他的床沿，搂着被窝里的人形说，快起床快起床，吃东西了吃东西了！
　　小子没有动弹。壮壮等了等，终于按捺不住，偻开被子，被子复被那小子一把粗鲁拽着盖回身上。几人面面相觑。大山哥拍拍被窝外头，“臭小子，明天都除夕了，我买了今晚车票，回家过年，一会就要走了，不送送哥啊？”
　　被窝下一片寂静。
　　林丹阳坐在萧茗床沿。“喂，小子，这几天，生意他妈的特别红火，我和壮壮两人赚了一千多呢。我们合计啊，反正咱俩也不需要我们养家，就都给你拿来了。以后，你也别着急挣钱，安婶有咱哥几个，你就好好的拉琴，读书，高兴干嘛就干嘛，别憋屈自己。啊？”
　　被窝陡然变了形状，压抑的抽泣从底下传来。默默的，他们在屋中央站了一会儿。大山简单收拾了行李，哥俩出门送他。火车进站，丹阳，壮壮轮流上去用力抱抱大山哥，壮壮说，“萧茗这些天心情不好。瘦了好多呢。”
　　大山点点头，抬脚上火车的人想起什么，回头嘱咐他们，“萧茗小，你们多照顾他点，任性时候就多担待点。好了，哥回家这些天，安然萧茗他们就拜托你们了。”
　　车站上，到处是骚动拥挤的人潮，带着回家的喜悦和一年来的疲惫，汹涌着，吵嚷着，和同伴兴奋述说着离家的喜，怒，哀，乐。车缓缓开动，把静止的树和站台远远抛在后头。站台背光一个安静角落，有个年轻人双手斜插在上衣兜里，靠在墙角，正入神看着渐渐消失在铁轨交叉点的那长长的，嘶鸣着，急吼吼冲向下一个旅途的火车。“哥，一路平安。”他嘴角抿了抿，轻轻对着前方铁路轨迹十字交叉点方向说道。
　　安然在家里擀面皮，调肉馅，忙的团团转。“萧茗，臭小子到哪里去了！”她生气用擀面杖剁剁面板，面板上面粉飞扬，她下意识揉揉眼睛，糟了，眼睛被飞进去的面粉迷花了眼睛，她跺着脚，听见门锁有钥匙转动声音，安然忙对着身后大声叫喊，“萧茗，快过来帮我吹吹眼睛。”
　　他走在她身边，轻轻在她脸上吹气，安然脸上和心里都在刹那间感觉好痒，她“咯咯”笑着，撒娇说，“扶我过去躺一会儿，你乖乖在这里包饺子啊。”
　　萧茗扶眼睛闭得紧紧的她在沙发上躺下。萧茗说，别包饺子了，费事，我请你到外面吃去。
　　一下子，安然睁开眼睛，“胡说，到外面哪里有家的感觉，真是懒人，得了，我不躺了，我们一起包，这总可以了吧？”
　　她噘着嘴巴气呼呼大步流星来到面板边。萧茗微笑着，也走到她身边，挨着她，讨好拿肩膀顶顶她，“我喜欢看你包饺子。”
　　讨厌的马屁精！别想逃脱劳动！安然眼睛垂下，正好看见萧茗插在裤兜里的一只手露出一点白边，她好奇伸手拉那点白边，萧茗深吸一口气，说道，“别闹了，我不小心摔着手了，没事没事，过两天准好。”
　　安然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急切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抽萧茗的手，“疼吗？”
　　萧茗看见蹲下来的安然仰着小小脸孔，睫毛上粘着点点星光。他也蹲下去，用没有缠着纱布的好手十指肚擦她落在眼窝的圆圆晶莹泪珠，“不疼，一点也不疼。真的。”
　　“打破伤风针没有，伤成什么样了，别动，让我看看。”安然捉着他的手，倒吸凉气，不敢看却仍然忍不住想一看究竟。
　　“嗯，打了，没事，别看，看了你就还不了原了。傻瓜！”
　　安然不听他的劝阻，不由分说拆解了包在萧茗手上的层层叠叠纱布，陡然间，安然尖叫起来，“怎么这么深的伤口啊，你这个笨蛋，和人家打架了，动刀子还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你是艺术家的手，比任何人都需要保护自己的手，动不动会受伤，你叫人怎么放心啊！”她对萧茗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我不拉琴了，以后不拉琴了，你也别总是担心我会弄伤我的手了。”他云淡风轻笑着，耸耸鼻子顽皮说。
　　“啪！”安然想也没想，扬手，在他脸上猛帼了一记，她站起来，“这一巴掌，是我替你天上妈妈打的。你忘了，她为了你能学琴，不得不去求她最不愿去求的人。你放弃妈妈希望你坚持的事，她在天上都不会安心。”
　　萧茗脸上烙着浅浅粉粉的五指印，他也站起身来，对着安然嚷着，“我这样子，什么也做不好，拉琴，我到底算什么啊，能成音乐家吗？我不能！就连人家小孩子的妈妈都不肯找我来教她家孩子！壮壮丹阳都能靠自己力量挣钱，还口口声声说让我不要担心，让我好好拉琴！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也不会做，还自命清高，整天还想凭借自己能力，当音乐家，当歌手，我现在到底算什么东西嘛！你们干嘛还处处维护我，袒护我，宁可自己苦，也要我这种人渣做我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呢？”
　　安然绝望地冲他摇头，咬唇，泪水顺着腮帮无声流淌。她转头，冲进自己房间，大力关门，把自己关在门里。慢慢的，她颓然滑在门边地上，头埋在两膝盖之间，啜泣起来。
　　自从家里妈妈生病后，每天，她都要留神说服自己，要让每个看见她的人，都能立刻看到一张独一无二开心的笑脸，一张无论什么也击垮不了的坚强笑脸，一张属于她安然的活泼顽皮阳光的可爱笑脸。
　　即使再也佯装不了了，哪怕下一秒，她都觉得自己会不顾一切撕破自己脸上挂着的那张也已和现在安然不能匹配的僵硬面皮，她还是努力笑着，挣扎着努力着，却在这一瞬间，决堤的泪水几乎让这样辛苦着的安然溃不成军。

　　第 59 章

　　2006年岁末最后一天夜晚。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炸响。这天夜晚，安然家格外冷清。她和萧茗陪了在医院的爸妈呆到七点，护士就开始赶闲杂人等回家，她们也好关了病房的外门，在办公室安安心心看会儿春节联欢晚会。
　　沉默着的两人一前一后回家。进了门，安然打开电视，萧茗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电视机里面传来演员嬉闹打闹的声音。在安然听来，却分外刺耳。
　　她站起来，开阳台门，静静站在阳台上往外眺望。
　　一簇一簇暖黄的灯火由远至进跳跃着。有小孩子点着了烟火，在蓝灰天空璀璨着，瞬间消失。小时候，安然特别喜欢烟火缤纷绚烂的色彩和美丽形状，可长大了。却非常害怕这样一份躲在明媚里的忧伤，躲在绚烂背后永远的沉寂。
　　一滴泪落下来。安然手伏在阳台栏杆上，扬脸看着四周浓烈硫磺味道弥漫的蓝黑浩瀚夜空。心里默念，萧茗，这是我们在一起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除夕，所以，我一定要让这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开开心心一起过。
　　萧茗站在她背后。慢慢把手伸过来，从后背搂住她。脸紧紧贴着她的背心，依赖的，孩子般的依偎着。
　　安然转身，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深深，深深细嗅着他身上淡淡苹果和香草混合的萧茗味道。
　　“安然？”他发出呓语一样的声音。
　　“嗯？”
　　“安然，我爱你。”
　　“嗯，萧茗，我也爱你。”记住，我爱你。我用生命爱着你。如果我不得不从你身边走开，那是因为，除了爱，生命，还有我------一个女儿所要背负的责任。另外，萧茗，或许，我根本就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亦薇姐说的对，有我在你身边，你只能做一只不能展翅飞扬的折翼天使，现在，我要把你翅膀交付与你，让你可以重新翱翔在属于你轨迹的天空……
　　他低头，嘴唇准确捉住了她的嘴唇。唇瓣捻转着，拼命深深的，吻着，用尽全身的力量。
　　没有时间过来过往的痕迹。没有许愿的心念和余力。脑子里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直到吻到眼前金星飞舞，不能呼吸，才不舍放开彼此。这时候，灰黑的天空，蓦然变成璀璨烟花盛放的海洋。2007年就在人声鼎沸的喧闹声和花一样绽放烟火中悄悄拉开了新的序曲。
　　“看，多漂亮啊，安然。”
　　“萧茗，看，那边，那边的烟花才美呢。”安然跳着说。
　　“多好，有人给我们放烟火。不花钱，也不用花力气。舒舒服服饱眼福，多好！”萧茗享受的叹息。安然摇摇头，疼惜刮刮他鼻子。
　　两人依偎着，微笑着，相互凝望。十指紧紧扣在一起，轻轻的吻，轻轻的气息覆在对方脸庞。
　　“今晚就别回去了，你在爸妈房间睡，好吗？”
　　“嗯。”
　　依依不舍在安然房间门口道别，“睡吧，做个好梦！”轻轻在安然脸颊吻了一记。
　　萧茗在安叔安婶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刚刚两人深深的吻，唇边漾起满足的笑意，双手枕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听见门外有轻轻叩门声音，片刻，安然推开门，穿着睡衣蹑手蹑脚走到他床边。
　　萧茗愣了愣。安然脸上表情很奇怪，有种决绝的坚定。
　　他困惑躺在床上，扬脸看着安然。
　　“怎么了，别着凉了，穿这么少。”他担心地说。
　　安然果然缩着肩膀打了个寒噤。
　　萧茗掀开被角，“傻妞，快到我被窝暖和一下。”
　　她简直是飞身躲进他被子里，钻进他暖暖怀里。
　　现在他和她在一张床上，一个被窝里。近在咫尺。两人气息越来越重。
　　“怎么了，安然，你喝了酒？”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萧茗惊讶。她从来没有碰过一滴酒啊？
　　“我有些醉了，萧茗。”安然骗赖抱着他脖子撒娇，“你很危险。”她摸着他的脸。嬉皮笑脸说。
　　“你真漂亮，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哈哈哈哈，虽然那时候，以为你是一个鸭子，gay ，可我还是喜欢你了，可笑吧，哈哈哈，真可笑啊，哈哈！”安然乱七八糟说道，手乱七八糟拍着萧茗的脸。
　　“安然，你真的醉了，我送你回自己房间去。”萧茗佯装生气。
　　安然头突然伏在他身上，咯咯笑出了眼泪。笑得身体上下摇曳，发出踹息。
　　“我想要你，萧茗。我喜欢你。我想要你，要你整个人，心，身体，意识，思想，我都想要，好吗，可不可以？”
　　“你怎么可以醉成这样？我可不想乘人之危，来，安然，乖乖别动，让我抱你回去！”他抱着小小的她。
　　安然突然双膝跪在床上，翻身压在萧茗身上。手指伸出去，颤抖着，由上至下吃力解开萧茗衣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光滑皮肤眨眼之间被暴露在暖黄灯光和她眩晕摇摆的视线里。

　　第 60 章

　　安然混乱意识里掠过一丝苦涩。对不起，萧茗，我原本以为，我们会这样平平淡淡到老，可是，突然的，我们已经走到终点。一百万，一百万，我把你给卖了。你别怪我，现在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会得到报应！不会得到幸福，不会再得到爱。然后，穷其一生去追忆和你这一段似水年华。
　　她剥开他的衣服，俯下身来吻他的胸膛。他的皮肤在暖黄台灯映衬下闪耀着丝质的光芒。“萧茗，我爱你！”她微微眯着双眼，妩媚挑逗看他，终于，他忍受不住，翻身而上，把小小安然压在自己身下。
　　他吻她，吻得两人都觉得胸口憋闷，萧茗的手也剥开了安然的衣服，笨拙的手指在解她胸罩后面的铁扣，两人发出大大的踹息，萧茗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安然背后的扣子解开，她暴露在他眼底，他把她钳制在胸前，安然听着自己和他心脏疯狂的跳动声交相错落。
　　“今晚，我是你的。”安然轻轻说，手抚摸着他的脸庞，温柔吻着他，嘴唇摩挲着他光滑皮肤。
　　他颤抖一下，跪在床上，放倒安然在床上，他的手顺着她头发慢慢至肩膀，嘴唇绕过她雪白的椒乳，突然他身体痉挛一下，唇瓣偏离，停顿在她左手手心上。
　　“安然，现在，不能。等我们结婚了，我们一辈子要厮守在一起，现在，我不能。”他伸手摸着安然的脸，顺手把她睡衣拉拢，在睡衣里笨拙地给安然系着胸罩背后的铁扣。
　　“彭！”心里，有尖锐的声音划过。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狼狈的很多片。萧茗，我们之间结束了，本来很想把自己最珍视的纯洁美好捧起来，给你这个傻瓜。你却不要。再没有机会了，一辈子厮守在一起的缘分。大滴大滴脱线的泪珠顺延着脸颊滚落在他和她的身上。
　　萧茗看着她，“傻妞，哭什么，被我感动了是不是？很庆幸遇见我是不是？我会一辈子都守在你身边，让你快乐，让你幸福，一辈子，眼睛里只有你一个，心里也只有你一个，我呀，让你知道，当初，你白白捡到我，萧茗！这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情比金坚，心底纯洁的白马王子，是多么的走狗屎运！”
　　安然没有笑。虽然他的话很恶心，很肉麻，很自恋，很自大，可她没有笑，只是傻呆呆望着他。
　　萧茗忍不住紧紧抱她入怀。“傻妞！”他揉着她的短短男孩子头发，吻着她孩子一样稚气脸庞，安然吸溜一下鼻子，坐在他腿上，扬脸，眨着眼睛，哽咽问他，“为什么喜欢我啊，我不漂亮，不温柔，也很穷，没有才气，笨，连大学都考不上……”
　　“因为，你捡……”他嘴唇被安然手指堵住，安然乞求，“拜托，别说因为我捡到你。”
　　“好吧，我说，因为，不管你是不是温柔，漂亮，不管你是谁，我眼睛里只能看到你。没有你，我就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这样说，你还满意吗？”
　　安然笑了，眼睛里却转动着晶莹泪花，“笨蛋！你还小，懂什么啊，以后，会遇见真正喜欢你，你也喜欢她的女孩，那时候，你在回想起今晚你对我说的话，你会发觉自己有多幼稚可笑，知道吗，傻瓜！”安然一下下刮着他翘翘的鼻尖，手指捏着他鼻子，他听了她一席话，有点恼火地狠狠禁锢她在怀中，略带惩罚性地恶狠狠吻她，吻了多久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气咻咻两人实在吻不动的累极倦极，才抱她平躺在床上，让她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两人蜷缩在一个被窝里，渐渐的，萧茗唇边漾着甜甜笑意睡着了。
　　她偏着头，就着床边灯的光线，一直看着他，双眼一瞬不眨贪心看着。依恋看着。妄图把他起起落落每一下甜美呼吸，脸上每一分细微纹路，上扬的唇角和睡着时侯会无意颦起的眉头和睡着时憨憨的容颜，一切属于他的记忆都深深坎在心底。因为她知道，今晚一过，萧茗就不会再踏入这个家，他们的缘分就此……尽了。
　　2007年的第一天，清晨的阳光洒在萧茗脸上。他醒了。揉着眼睛，四处搜寻，安然不见了。
　　他急急忙忙穿衣服，门轻轻开了，安然走进来，短发清清爽爽，脸上化了浅浅的妆，看着有种和平时随意的她不大一样的美丽娇媚。
　　“怎么起这么早啊？”萧茗问，安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摊在膝盖上，“有话想和你说。”
　　“啊，怎么了，这么严肃？”萧茗咧嘴笑。
　　“请你听我说完，中途不要插嘴，好吗？”
　　萧茗晃晃脑袋，吐吐舌头，对她做个小鬼脸。
　　“记得我那个高中同学吗？李语函？他喜欢我，你知道吧？”安然看看萧茗在毫无准备境况下睁大的眼睛，狠狠心，一鼓作气说下去，“我妈这样，肾透析都恐怕不行了，我家的经济状况，你也很清楚，没有钱，我们不就只能等死吗？没有我妈，我家就垮了，我爸，我，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语函知道家里的事，找到我，说愿意帮助我，只要我能和他在一起。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萧茗，昨天，本来想，算了，不说了。我很对不起你，但也只能抱歉说一句，我们缘分就到这儿，语函已经来接我了。我这样的女孩，其实不值得你这么爱着，以后，就把我忘记吧，忘得越干净，越彻底越好。你是个好男孩，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够了！”萧茗站起身，拳头在床头桌狠狠擂了一下。桌子发出抗议的“吱吱呀呀”裂声，踉踉跄跄跑到门边，发抖的手拉开门，发现穿着笔挺昂扬的李语函正站在安然家门口，神情尴尬看着他。他嘲讽冲李语函笑笑，“很好，你倒急不可耐，好好对安然吧，对她不好的话，我会很不客气冲过来修理你！”他挥拳，在空中狠狠砸了几下，李语函看着他眼睛里瞬间“哗哗”流出很多的泪，萧茗怕他看出自己的虚弱，急急转头，向楼梯口跑去，却因为视线被泪水噎湿，慌不择路中看不见脚底的路，在楼梯中央踩空了一阶，直直掉了下去。在楼梯翻滚一下才双膝及地跪在末级楼梯台阶上，膝盖被水泥阶梯摩擦得生痛生痛，可心却麻木得不堪生死，既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迷迷糊糊的，他向着白茫茫无限伸延着看不见尽头结局的前方奔去。

　　第 61 章

　　每天的清晨，看不见阳光。我的生命里。只能活在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堕入深渊的黑暗当中。
　　萧茗窝在房间里。王妈敲门。端着一碗清粥，拉开门，小心翼翼，“少爷，想吃点什么吗？”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借着黑暗，她忐忑不安看见窝在窗边沙发里的少爷，手里有一小簇明明灭灭的火光闪烁。
　　她噤声，悄无声息放下粥，缩着肩膀到了门边，把门轻轻带上。门外，先生无声无息站着，耳朵偏向萧茗的房间房间。王妈骇了一大跳，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掩着嘴巴。
　　“王妈，萧茗怎么样？”
　　“抽烟，一直在抽烟。”王妈告状。
　　萧齐戎皱眉。之前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他这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儿子沦为烟鬼的样子。王妈继续控诉，“桌上有酒，屋里有很重的酒精味道。我都有点，不认识，我家少爷了！”王妈窥探一下先生的脸色，觉得还是鞋底抹油偷偷溜掉好了。于是她火速闪人。
　　他在儿子门外静静伫立一会儿。手准备叩门，举了良久，终于放下。双手背在背后，心事重重从三楼踱到一楼，听见儿子房间传来悲伤调子的小提琴旋律。
　　和一手里拿着他的西服。“先生，萧茗又开始了。”
　　“嗯，看住他。别让他没完没了的折腾，至多两个小时，进他房间，强行把小提琴拿走。”
　　“是！”
　　“先生，今天，有市委领导和商业界名流联欢会，您别忘了。少爷有我和亦薇，太太呢。”
　　“嗯。”萧齐戎点头。和一帮他穿好衣服，系上领带。送他上车。萧齐戎隔着车窗，沉默看着一排排参天大树随着车行逐渐向后退却的影子。
　　中华大饭店门口，停着几百辆小轿车。萧齐戎一下车，就被市委书记逮着个正着，他使劲握着萧齐戎的手，摇来摇去，寒暄着，好像几百年没见的亲人相认。
　　和市委书记肩并肩走进饭店大厅，又被一排显赫人物簇拥着让进贵宾席。萧齐戎的旁边，有两个家伙正在说话。
　　两个人都是他朋友。一个是张岩张副市长，另一个是B市商业大亨徐岚原。他们看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向他点头打招呼，握手，问候几句，张副市长转头继续和徐岚原方才的话题，“我儿子一直对我夸你女儿来着。说她又人品出众，性格又好，漂亮极了，我想，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儿女都差不多大，我儿子条件呢，你看，就摆在这里，你能不能和女儿说说，给我家当媳妇好了，我们两口一定会把她当亲生女儿。行不行啊？老徐？”他用开玩笑的口吻半真半假说着。
　　萧齐戎心里猛然一震。
　　他记得徐岚原家的女儿。比他家的萧茗小一岁。小时候就可以看出那孩子是个美人坯子。难得的是，那女孩子家世良好，才华斐然。如果能做他家的媳妇，自然好极。就是要看萧茗这臭小子有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忘记了这点，失恋的人要想振作起来，得找个新的精神寄托才行啊！儿子这些天失魂落魄连命都要搭上，不就是为安然那个小不点丫头吗？徐家那个女孩儿比安然可是强上一大截呢！
　　他心里一直盘算着念头，耳朵警觉竖起，听徐岚原对着张岩打太极推却道，儿女大了，婚姻自己做主，即使是父母也说不上话做不得数。看着张岩脸上失望的表情，萧齐戎站起身，趁大家觥筹交错的当儿，悄悄溜了。
　　嘱咐司机开车到澳林风情园。萧齐戎下车，在老徐家门口的一条长长木凳上坐下，他家门口是一排树干笔直的白杨树。白杨树间或种了些针叶金黄的松柏树。地上落了一地发黄的针叶，脚踩在地上，厚厚软软的针叶垫在脚下，慵懒而舒服的触感。木凳边，斜斜向前延伸着木头制成的栈道。有几个孩子在“格格吱吱”作响栈道上叫着嚷着跑来跑去。有个巨大的杨树颓然倒在道路当中，萧齐戎坐在木凳上，看着被高大树桠半遮半掩下的湛蓝天空和倒下且向路两边伸延着的巨大树干和粗糙树皮中央不断跳耀着一簇簇被阳光渲染的金黄光圈。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背上背着大大画板的长发女孩迈着轻快步伐向他这边方向走来。她的脸孔被湖蓝天空和深黄色树叶打底，映衬着愈发沉静秀丽，眸子黑黑，水一般澄清澈亮。她在老徐家门口站住，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萧齐戎从木凳上站起来，快步走在她身边，“囡囡！”
　　女孩子惊讶转身看着他，他微笑，耸耸肩，“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萧叔叔啊，忘记了？亦薇，萧亦薇的爸爸？”
　　“啊，萧叔叔啊，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小时候，亦薇姐老是教她跳舞呢，她脸上泛起害羞红晕。对他顽皮吐吐舌头。
　　“好多年没见了，都这么大了，亭亭玉立大姑娘了！”萧齐戎发自内心的赞叹。女孩子瞪着圆圆亮晶晶的双眸凝望他，“亦薇姐好吗？还有，那个，倔倔的小子，就是只会躲着没完没了拉小提琴，趁我们不注意就朝我们裙子撒石块的臭小子还好吗？”
　　“啊，原来囡囡什么都记得啊，还好还好，那臭小子啊，都这么高了，”他比划一下，“还是那么倔，哪有囡囡乖啊，对了，后天，萧叔叔想请你爸爸妈妈和你吃饭，顺便把那臭小子也叫上，囡囡会不会赏光啊？”
　　“嗯，好。”她点点头。那坏小子的脸孔在她记忆里闪烁着，好奇心顿起，我倒想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摸样了。萧齐戎看着和他面对面站着的若有所思女孩，两人各怀心思，不由都微笑且怔忡着，太多希翼填塞在心头，一时间唯有哑然。

　　第 62 章

　　安然垂着头，一句话不说，背着书包往学校外面走去。她身边的晓雪挽着她的手臂偷眼看着她。
　　“安然，你的那个白马王子，怎么好几天都没见了？你们吵架了吗？”晓雪小心问道。
　　“我们分手了。”安然淡淡说，说完，心狠狠一阵钝痛。她微微弯腰，右手重重按住心脏和胃交界的地方，真疼。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疼啊？老天爷？
　　晓雪惊愕睁大眼睛，这时候，她发现有辆红色宝马缓缓跟在她们后头，开车的人还朝她们按了一下喇叭，晓雪回头，看见有个高个帅帅的男孩子下车，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眼睛定定看着安然这边。
　　晓雪手捅捅安然，对着她耳根悄悄说，“安然，看，有个帅哥。在瞧着你呢！”
　　安然回头，看着朝她展颜微笑的男孩子，脸上没有表情，“怎么是你啊，我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那天，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现在，戏已经over，我们也没有必要见面了吧？”
　　安然拉着晓雪转身离开，李语函把手里娇艳的玫瑰狠狠摔在车子外窗上，花瓣撒了一地，嘴里喃喃，“真的，不懂，这丫头片子……”
　　徐卓尔低着头，匆匆走着，和一个头发短短，个子小巧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了电话，里面传来成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卓尔，我是子寒妈妈，你知道吗？我女儿，她拜你所赐，已经不想再拉小提琴了，除非，除非你把上次找的那个莫名其妙小子找回来！卓尔，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次，这次，不是我说你啊，好端端的，这叫什么事吗，要不，你帮我跟那人说说？唉！哎！”成太太在电话那端长吁短叹。徐卓尔内疚安慰她几句，只得答应她，帮她找那男孩子说说看。
　　挂了电话，她也陷入一片茫然中，到哪里可以找到他啊？她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离表姐上班的杂志社不远，于是信步来到“纯美”杂志社，推开门，看见嘉心仪正在她办公室忙着清理杂志，她胡乱翻了一本杂志，是最新一期，无意翻到杂志中央，有个熟悉的场景从书里跳跃出来，她心哆嗦一下，手指不由自主滑向那里面的年轻男孩子脸庞上面。
　　那副图画里面，他从浴缸上抬眼，头发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纯良乌黑的大眼睛直愣愣雾蒙蒙看着前方某一点。
　　仿佛看到了徐卓尔的心里面。她忍不住说，“心仪，这本书，给我一本。”
　　忙碌着的嘉心仪停下手里的活，奇怪看她一眼，瘪瘪嘴巴，“你不是老嫌我们杂志花里胡哨，你不喜欢吗？真是改性了啊丫头！”
　　“切，我那天不是也帮了忙的吗。留着这期纯美做个纪念不行？对了姐，我想问问，这个男孩，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有人托我找他。”她指着古铜纸张印着的那张稚气未脱男孩子脸孔问嘉心仪。
　　嘉心仪狐疑再次细看自己家的表妹，“真奇怪啊，什么时候你也会打听人家男孩子下落了，你还别说，我是打过他电话，他上次匆匆忙忙的，连名字都没留，给的那个电话号码，永远关机。本来想让他再来当model，可蹊跷的是，这期有他的纯美刚刚上架没半天，就有什么人打电话给总编，让他马上下架，我问总编出了什么事，他打死也不肯说。我和几个摄影师想破脑袋，也不能猜出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算了，反正有人把这期的货都拖走了，剩下的，就这几本，喜欢你就拿走。”徐卓尔心里重重一沉，抱着厚厚一本纯美，她离开了嘉心仪办公室。
　　没精打采回到家里，老爸听见她回来的声音，急忙从书房走出来，“囡囡，我跟你说个事，张叔叔，就是市委副书记张岩，他说他儿子认识你，非要明天请我们一家人吃饭，我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肯答应，这个老张，死磨硬泡的，我招架不住，刚刚勉强答应，突然那个萧叔叔，就是小时候教你跳舞的萧亦薇的爸爸又打电话说请咱吃饭，说是你已经答应好的，我推托不掉，干脆就安排在一块了，女儿，明天就去随意坐坐好吗？”
　　徐卓尔魂儿不知道安歇在何处，听不大清楚爸爸机关枪一样跳脱语句里的连贯意思，只有“嗯”一声虚应一声，看见爸爸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表情，她强笑着，抱着那本纯美进了自己房间，关门，脱鞋，换了衣服，坐在自己小床上，翻开书，摊开在膝盖间，双手托腮，静静看着他，一直那么定定静静看着。
　　第二天傍晚，她在妈妈催促下无奈放下手中的画笔，对着镜子了了草草在嘴唇涂了一层薄薄淡粉色唇彩，简单梳理了下长长头发，换下画画的围裙，穿了白色绒吊带裙，挽着爸爸妈妈手臂上自家的车。到了锦江饭店，进了预先定好的包间。等看详尽屋里的情形后，徐卓尔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房间被水晶吊灯映照的格外璀璨夺目。大大的桌子边坐满了人。桌子左边，是萧叔叔，林阿姨和一个美女，应该是亦薇姐吧，脸上轮廓依稀可辨小时候的影子。右边，是张叔叔，刘阿姨和，徐卓尔顿时也认出挨着他们坐着的男孩子究竟是何许人了，他，不就是在上次和那个男孩子PK小提琴功夫的那个音乐系才子吗？这场景，好像现在电视流行的男女速速配节目里经常看到的情景不是？徐卓尔尴尬微笑着，尽量佯装镇定自若和每双烁烁投向她的眸子正面交锋，心里不禁小鹿乱撞着想，这个饭局，吃起来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哦。

　　第 63 章

　　萧亦薇眼疾手快抢了徐卓尔，把她塞在身边，示威朝脸色阴霾的张一驰看一眼。
　　徐卓尔注意亦薇姐旁边的空位。说到底，今天来这里，是对模模糊糊残存在头脑里的影像的一种追忆和探究，他不在，徐卓尔不禁感到隐隐的失落。
　　心细如发的亦薇姐连忙扬头，对着走到她身边摆放餐具的服务员说，“这里还差一副餐具呢，马上有人就到，我弟弟正紧赶慢赶往这儿奔呢。”
　　“你弟弟？”张一驰重复一句，眼神怪怪打量了萧亦薇一眼，正准备和徐卓尔说话，亦薇姐一把抓住徐卓尔的手，“亲爱的，陪我上一下洗手间可以吗？”卓尔来不及表态，她拖着徐卓尔就跑，“走走，让我们姐妹俩说说体己话，出去透透气好吧？”
　　如果萧亦薇脑袋后头长了眼睛，她一定会感到，张一驰先生眼镜下熊熊燃烧的两处忿忿火苗是多么的炙热。可惜，她拧动的腰肢只顾轻盈左右摆动，哪能管上人家张一驰的恶劣心情？
　　徐卓尔陪亦薇姐走到化妆室。在她转身进里面去后，卓尔站在门口的一幅巨大的恒温鱼缸前面，看着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游来游去。她弯腰，手撑在腿上，有人和她擦身而过，她略微直直腰身，侧头，转眸，目光落在鱼缸旁边的一面墙镜上。镜子里头反射出匆匆忙忙的人来人往，其中有个身影，高高瘦瘦的，脸孔清秀，眼神清澈忧伤，惊鸿一瞥后，转瞬忽悠不见。徐卓尔匆匆跑出去，在簇拥着的人群当中找来找去，眼睛上下穿梭，楼上楼下，四处都是光影闪烁，歌舞升平，哪里可以找得到心里深深映照着那个人的半点影子？
　　却是亦薇姐张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她拉回现实，“卓尔，卓尔，你怎么了？”
　　卓尔回头，脸色有点苍白，萧亦薇急忙飞奔过去搂着她的瘦弱肩头，“亲爱的姑娘，找什么人吧，来来，到姐姐这里来。别怕！”
　　她俩依偎着回到大人们正热衷聊天的包房。徐卓尔味同嚼蜡的吃饭，心不在焉应付大家的寒暄，直到曲终人散时分，亦薇姐身边位置始终空空如也。
　　徐卓尔看见萧叔叔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跟个变色龙似的。憋不住想笑。只有装着认真喝水的模样。亦薇姐揣着手机一会儿从房间跑出去一会儿又跑进来，然后不停和她爸爸打着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眼色。卓尔爸爸看看腕上的表，“好了，今天不早了，改天咱们再叙吧！”
　　“彭！”一声撞门的巨响，包房的门被人一脚蹬开，有人歪歪倒倒斜靠在门边。所有人都傻呆呆盯着那来者不善的人。
　　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子。头上戴了一顶松垮垮大大遮头黑色毛线帽，挡住了眼睛鼻子，让人恍恍惚惚看不仔细他脸上五官分布。修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支燃烧了一半的袅袅香烟。黑色毛领外套，衣服上印着很多图腾图案，右边耳朵上穿着一只银耳环。牛仔裤，那是牛仔裤吧，破破烂烂，大洞摞着小洞，一直重叠到了大腿根，徐卓尔眼睛瞥了一下他裤腿，脸色马上绯红，因为，除了隐隐约约觑见那男孩雪白的大腿肌肤以外，他的裤子上扭扭曲曲英文写的居然是“FUCK ME ”。这样的小流氓能出现在这样豪华的五星级酒店真是区区怪事，几个老江湖也目瞪口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这小子晃晃悠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徐卓尔旁边，手心撑着脸颊，手肘搁着桌子，冲着徐卓尔“嗤嗤”乱笑着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被她这辈子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什么古怪情愫凌厉撕扯成了几瓣……

　　第 64 章

　　萧茗在街上走着，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壮壮？”
　　“萧茗，你怎么一言不发就走了？我找你找的很……算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壮壮盯着他的手指，食指中指之间，夹着半支烟，他拽着萧茗手指，“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了？萧茗？”
　　萧茗被他压在街边的一家陶瓷店的玻璃橱窗上，壮壮手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抓住，使劲的摇晃，店子里面，有几个店员正吃惊看着他们，伸出手指在他们映在玻璃窗的剪影上指指画画。壮壮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他的衣领，揉皱了他衣服的纹路，气急败坏说，“你知道，安然怎么了吗？她瘦多了，脸色不好，那么爱笑的丫头，我他妈都快忘记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还有，她决定放弃高考了！萧茗，你小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萧茗看着他，黑色瞳仁是那么忧郁。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他长长头发遮盖着漂亮的眼睛，忽然，慢慢蹲下身子，手蒙住脸孔。壮壮也蹲下来，窝在他旁边，两人紧紧挨在一起，靠在时时变幻着街景和车来车往的透明橱窗，壮壮在呜咽，“萧茗，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要走，我也不想从你们生活里走开啊，可是现在，是安然不要我，你要我怎么办？安然，你连大学也要放弃了吗？难道你忘记了你曾经说过，上大学是你的理想，不依靠别人，靠自己力量活着才是你唯一想做的的事情吗？
　　和壮壮分手后，迷迷糊糊在街上走。路过一家烟摊，他拍着摊子上的玻璃，叫着，“老板，买烟！”
　　老板递给他一包烟。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里，摸索口袋，上下翻腾，才发现身无分文，他窘迫说道，“对不起，可以赊账吗？”
　　背后伸出一只雪白柔荑，放一张五十元人民币在摆满香烟的烟摊玻璃上。萧茗转头，看清楚那只秀气的手的主人，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他走，后面一直有细碎的脚步一溜烟小跑跟着他。他停，她也停。他摔开脚步大步向前跑，她气喘吁吁尾随其后。
　　他猛然停脚，她也顿住，萧茗朝她作揖，“姑奶奶，你老跟着我干嘛？放过我吧？”
　　她沉默须臾。才石破天惊，“不！”萧茗冷冷眼睛斜睨她。
　　“萧茗，还记得小时候吧，那时候，你老对着我们女生扔石头。我真没想到，萧叔叔的儿子居然是你？”
　　他耸耸肩，“徐卓尔？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跟着我，也不要对我再提起小时候那些陈年烂谷子事情好不好？”
　　“可以考虑，不过，你必须做到一点，不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好吗？”
　　“我不接受。”
　　“那我也不接受你的拜托。”徐卓尔加重语气。
　　于是她怀着快意看着他头上冒出三条黑杠。总比见不到他好吧？徐卓尔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超级有韧性。
　　那天在饭店包间，见到很流氓气质的他。爸爸指着穿的乱七八糟的小子问萧叔叔，“这是？”不敢置信。萧叔叔颜面扫地，结结巴巴说，“我儿子。”
　　“很有个性，很好。”爸爸用困惑眼神重新上下审核那小流氓一下，拉了徐卓尔一把，“囡囡，我们走！”
　　她被拽到门边，忽然，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她甩脱爸爸的手臂，死死抱住门边的柱子，叫了一声，“爸爸，我不走！”顿时，她看见老爸脸上“噼里啪啦”龟裂的表情。
　　从回忆拉到现实。萧茗叹息，“大小姐，你让开好吗？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求求你，我很烦，知道吗？”
　　“不。”
　　又一声蔚然叹息。“好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她紧紧跟着。两人来到星光补习学校门口。正是放学时分。
　　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她和他不断被人拥挤着，忽近忽远。渐渐的，人走散了，学校门口蓦然空荡荡静悄悄。
　　有个小小个子女孩儿慢吞吞走出来。头发短短的，下巴尖尖的，低着头，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徐卓尔感到站在她身边的萧茗身体猛然震动了一下。这位，就是萧茗的女朋友吗？
　　萧茗迅速牵起徐卓尔的手。她莫名看着被他攥在手心的手。又莫名抬眼看他。
　　“安然！”他叫着女孩子的名字。徐卓尔看见一直垂着脑袋的女孩子抬起脑袋。呆呆盯着萧茗，显然被眼前这一幕弄懵了。
　　“嗨，还好吗？对了，你最近过的很好吧？我呢，拜某人所赐，过的也空前绝后的精彩。介绍我女朋友给你认识一下，徐卓尔。ZY美院高材生，未来的画家。很棒吧。你呢，书念的怎么样？要不要我女朋友抽空辅导你一下？英语，数学，她样样行。拜托你看清楚，离开你，我不会活不下去，而是才真正知道，什么才是我萧茗想要的，什么生活是属于我的。而你，连个普通大学也需要考上几年的丫头，有什么好神气骄傲的？”他嬉皮笑脸说。
　　“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你的真心话。我，我不信！”安然不断摇头，身体慢慢向后退，求你，别这么对我。告诉我，你这么说只是存心为了气我，你还爱着我对不对？
　　徐卓尔的手被萧茗紧紧攥住。他的手好凉啊，湿冷湿冷。她侧身，迷惑扬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爱你。安然。你有什么地方比徐卓尔强？让我可以不顾一切爱你？安然你醒醒吧。我喜欢的，根本不是你这样一无是处的女孩。之前你说的一点不错，你穷，不漂亮，没读过大学，假如和你在一起，被朋友撞见，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介绍你呢，要我说，你考了几年大学，没有考上，现在在家里开的一个巴掌点的店子里守着？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对你好吗？因为君羽走后，留下一本日记，里面有很多话是写给我的，他说，他把自己人生走坏了，回不去了，假如有来生，他会抓住机会，但这次，他拜托我替乔君羽再好好活上一次，就做个简简单单的人，过普通人鸡零狗碎日子，不要太多钱，没有太多奢望，不沾染毒品，不碰见对他有企图的男人。不做同性恋。遇见一个陌生的丫头，然后努力爱上她也让她爱上我，总之就是，做个和之前乔君羽完完全全不同的人。我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真的很努力做到了。可以突然我累了，累得想要趴下，想要从你身边走开。所以，我们之间结束了。结束的很及时。不对，实在是太及时了！值得庆贺！”
　　“你是说你一直在演戏？”安然吞了吞干涩的唾沫，无助地问。
　　“不相信吗？要怎么样你才会相信？”忽然间，徐卓尔被萧茗拉进他的怀里，他的唇瓣在她脸颊轻轻啄了一记，然后滑向她的唇齿间。徐卓尔身体瑟缩一下，本来想退却他迅猛就范的手臂却不能抑制住的抓住了他的腰。
　　安然身体摇摇晃晃。她迈着软绵绵步伐冲到他面前，噼里啪啦扬手挥向他的脸，手却被他眼明手快抓住，抓得她雪痛，不禁忍不住皱眉。眼泪在眼眶打转。
　　“不起眼的臭丫头，现在你该相信了吧？”是他的声音吗？为什么会如此冰冷？果然，男人的心真狠啊，说不爱，就可以毅然决然抽身离开，临行前却还要在我流血的心上猛戳上一记，再狞笑着狠狠践踏我残存的尊严。
　　她撑不住自己微微弯腰，手抹把眼泪，一字一顿慢慢说，“萧茗！你等着瞧，我会考上大学，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会凭自己的力量在社会立足！从此以后，我不会为你这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家伙再掉一滴眼泪！”她在哭，虽然她不想再在这该死家伙面前丢脸，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她不会再为这个家伙掉一滴眼泪，可大滴大滴眼泪还是一滴滴往下不争气地落，她捂着眼睛从他眼前胡乱跑开了。
　　萧茗刹那间松开搂住徐卓尔的手。一滴液体蜿蜒滑在徐卓尔的唇边，她咂了一下，是苦的。真苦。他朝她抱歉笑了笑。黑得近乎墨兰眸子没有神采。唇边泛起的微笑是那么冰凉，徐卓尔突然懂了那双眸子里悲伤的内容：心碎又如何？多少人可以抛弃那种恼人的情愫，我为什么不可以？失去安然，我还是会往前走。这个世上，人只要想活，没有什么不可以。
　　如果不爱刚才跑开的女孩，他不会说那绝情的狠话，他不会云淡风轻笑着，却丝毫掩饰不了满眼满心的破碎。
　　不知道他和那个女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如此依依不舍，却不得不狠狠面对生命中最残酷的寒冷。徐卓尔却发现，如果说之前，对他的那份莫名好奇，探究，新奇，追踪都是蠢蠢欲动的喜欢和新鲜的话，这一瞬间，她却恐惧感到，她好像沦陷在爱他的怪圈里了。可惜，她发现一件可悲的事情，她之前幻想无数次的爱情，居然会这样降临在自己身上。明明在他眼底，她只能看到他对另外一个女孩的情深，她却第一次遭遇自己的爱情。
　　他沉默着，漫无目的向前走。徐卓尔也跌入懊恼的深渊中。一时间两人无话。

　　第 65 章

　　初春，万物复苏成嫩绿嫩绿的盎然。萧茗骑着自行车经过院子外的邮箱，从里面取出一封萧亦薇给他的来信，他翻翻信封的背面，看了看邮戳，发现来自马来西亚沙捞越。
　　他停了自行车在白漆斑驳脱落的长凳边，凳子旁边有几颗桃树簇拥着争奇斗艳。紫叶桃和千瓣桃红密密匝匝重叠的花瓣在微凉的风里颤颤巍巍。淡淡的白色，粉色和浅紫色娇艳花瓣隔三岔五从树杈间轻轻扬扬飘下。萧茗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手展开写满萧亦薇娟秀字体的信笺。
　　“萧茗我弟：
　　我呆在沙捞越的热带雨林已有好几天了。现在正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给你写信。和尘世喧嚣相比，这里太寂静了，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今天最高兴的是，接到爸爸的电话说，你已经主动和他提出要重新回到学校学习未完成的学业。还有，你还想努力成为一名歌手。姐姐恭喜你终于长大了，事实上，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在你迷茫，困惑，痛苦，失望的时候，弟弟你要知道，你的家人有多么的焦急，可是，爸爸还是选择了等待，远远的，哪怕是心碎看着你一跤又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浑身是伤。
　　跌跌撞撞。四周是铜墙铁壁，荆棘迎面。虽然无比心痛却还是忍心远远看着你。你却一直向前走，勇敢，无惧，纵然多苦，骨子里的骄傲也从未气馁。骨子里的纯真也从未泯灭过。所以，老姐一直很欣赏我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现在身处的热带，顺着我坐着的方向极目眺望，天空再如何湛蓝，树叶在如何翠绿，花朵再如何绚丽，可在这里，没有四季。时间仿佛停滞。浮云停顿在天空。树叶花瓣，没有一片是相同的。河床沉寂。山川静默。即使有花开花落，也和季节没有关系。
　　时间停顿。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我开始无比怀念有你们的那个城市。最恐怖的是，随着一成不变的朝朝暮暮悄悄流逝，我在怀疑，一直以来，我追寻的生命本源它究竟是什么？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连怀疑的心力都要消失殆尽。
　　萧茗，有时间也出来走走吧。还有，关于安然，我想说，她是个好女孩。即使她离开你，弟弟，请你也要深信不疑这份爱的纯真度。
　　亦薇，2007年3月三日写于沙捞越热带雨林。
　　萧茗趴在窗边的桌子写着回信。三月的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曳着梅花清淡的香味。忽近忽远。萧茗是喜欢淡淡清香的梅花的，不似桃花，那么的热闹和俗艳。
　　他挥笔疾书，“萧亦薇：
　　接到你的信前，我才刚刚和几个朋友录完音。今天，我又被朋友骂了，说我唱的很烂，幸亏我没心没肺，要不我真的要发脾气了。
　　前几天，我和同学露营。我躺在荒郊长长草地上，手对着缀满星星的天空。一直以来，我灵魂里总有东西不住在里面乱撞。它们撞得我内心鲜血淋漓。却无法在我身体里安之若素。这一刻，星星闪烁，大地静谧，虫子低鸣，在最接近自然界的刹那，我好像抓住地球的核心。
　　一直渴望自由。兜兜转转。身体里总有种冲力，扯着我。到处流窜。我曾经以为我能活得自由自在，哪怕我在红尘中滚爬，不用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我用了两年时间的挣扎，看了一些事，学会了至少两样东西------爱人；看清楚了自我是多么渺小。我要求重归学校，唱歌，是因为我已经在跌跌撞撞滚爬中懂得了，我必须遵循这世界内部的规则。我必须勒令自己羽翼丰满，才能让我深爱的人幸福。
　　萧亦薇，我还爱着安然，也从未怀疑过她对我或者我对她的爱。而在挫折面前，我突然发现，我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救赎。安然的离开，也让我彻底明白一件事，我非常憎恨这样让她哭着跑开的我自己。于是，我很需要把这段爱放一放，就像一杯沉淀的葡萄酒，静静睡着，等着有天被庄重地打开。
　　而打开葡萄酒的启瓶器，在我的心里。
　　至于沙捞越，我想有一天我会去。到时候，和安然一起看那里惓懒的日出日落。叶尖悬垂的水滴。静止的云，树和静止的山川河流。时间消磨，忘记了生命会有消融，红颜会有老去。
　　而现在，我只能努力向前跑着，不让梦想枉然死于怀中。
　　萧茗于2007年3月九日。
　　“

　　第 66 章

　　萧茗终于想清楚了，他要履行当初他和君羽的诺言——唱歌。虽然君羽不在了。可是萧茗想让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的君羽能够看到他唱歌的样子。
　　萧齐戎对他的选择没有反对，只是对他说这行很辛苦，要自己把握。然后趁萧茗不备，在他后头给他提供财力和人力上的帮助。
　　上学的学生兼顾歌手，这样的例子很多。萧茗长的帅，人也年轻，多了名牌大学的学历背景，当偶像歌手原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很快就有唱片公司过来表示愿意和萧茗签约。萧茗挑了一家声誉不错的公司签了后，才发现公司力捧的歌手是蓝斐。
　　于是在几次录音时候和蓝斐擦肩而过，每次蓝斐身边都有个扎马尾辫的年轻男子冷冷甚至接近仇视看着萧茗。
　　萧茗坐在录音棚角落听蓝斐唱歌，口袋里手机震动一下，他掏出来看看，原来是徐卓尔发短信提醒他今晚要给成子寒上小提琴课，他飞快回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傍晚上完小提琴课，徐卓尔开车接他回家。萧茗和送到门口的子寒和成太太告别，猫腰钻进徐卓尔的车，车行驶一会儿，萧茗看看方向不对，纳闷问徐卓尔，“这是去哪里啊？”
　　徐卓尔开车，淡淡说，“萧叔叔叫我陪你买衣服，你现在都要做偶像歌手了，包装可是太重要了，叔叔还说让我改行，当你的形象设计呢。”
　　萧茗大笑，“得了，你这个天才画家当我的形象设计那可是太屈才了！”
　　徐卓尔没有笑，嘟着嘴巴，“我倒愿意。”萧茗面上一呆。
　　车子开到国贸商业大楼停车库。萧茗和徐卓尔默默上国贸直行电梯，电梯在二楼停下，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进来，看了他们俩半天，到了目的地，小女孩被妈妈拽着出电梯，她于是骗赖，“不，让我再看看这一对漂亮哥哥姐姐再下嘛！”
　　电梯里的人发出善意哄笑，也都用激赏和赞叹的目光涵盖着这一对璧人儿。漂亮的人谁不爱呢，连几岁的孩子都知道用欣赏眼光看着这样难得一见的天造地设。
　　萧茗调皮对着依依不舍离开的小丫头做鬼脸，只有徐卓尔酸楚知道，她和他之间横亘着一条多么波澜壮阔的大河。
　　到了男装部。徐卓尔替他挑了几件男士衬衣，毛衣，外套。萧茗放下毛衣，“这件不必了，我不买毛衣了，要穿的话，身上有一件。”
　　“薄薄的羊毛毛衣打底多好，你这是什么毛衣，好像已经穿旧了，衬在里面影响形象。”
　　“不，我习惯了，如果不穿这件毛衣的话，我会浑身不自在。”徐卓尔听了他的话，忽然很生气，拽着他的衣袖，卷着他的袖口，“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肯试试新的尝试呢，或许新的东西能够适合你呢？比旧的更加能挈合你呢？”
　　她早都料想到，这件毛衣，和他那爱惜的跟命根子一样的小提琴一样，都和安然有关，只是突如其来的，她觉得很不甘心，胸口的憋闷慢慢从身体流过，眼前陡然多了一片雾蒙蒙泪水。
　　萧茗慢慢脱下外套，里面的毛衣露了出来，浅米色衬得肤色白皙的萧茗愈发白净，贴身的式样衬托萧茗修长的体态。徐卓尔瞥见那件毛衣居然还差大半边袖子。
　　这件毛衣很温暖，陪他渡过最空虚，无奈，堕落日子。安婶一直说要打起来，可身体越来越差，一直到萧茗带着差大半衣袖的毛衣离开。
　　“故事没有结束，我对安然的心情就像这件没有打完的毛衣，徐卓尔，你明白吗？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知道你对我的心，可是，原谅我，我和你只是朋友，也许这辈子，我对安然，也会像对身上这件即使穿的再旧再破也舍不得丢开的毛衣一样，即使我和她最后不能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我才一直在这里，守在你身边，傻傻的，自虐的，毫无目的性，也看不见任何未来的株守在这里。我只能祈求，有天，对你的心渐渐淡了，那就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萧茗。
　　萧茗上课时候，接到公司电话，叫他有空到公司去一趟，说是给他一首新歌，让他过来看看。
　　到了公司，在楼梯间遇到蓝斐和扎马尾辫的男子，马尾辫上下轻蔑看看萧茗，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
　　萧茗头向左右四周看，摸不着头脑。到了音乐总监办公室，总监Kan 递给他一张乐谱，萧茗接过乐谱，发现作者后面的署名上赫然写着“萧茗”两个大字，不解问，“怎么写着我的名字啊？”
　　“哦，是蓝斐做的，因为公司要推出你这个新人，推出的卖点是名牌大学学生，小提琴手，创作型实力歌手，所以，就借用了蓝斐的曲子！”
　　“不，是蓝斐的，我这就是剽窃！”萧茗激动的语无伦次。KAN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强调说，“我们给钱了，萧茗，人家也是自愿，乖孩子，等你唱一段时间，摸着自己的方向，能自己写歌了，咱就不买歌了，好不好？你这单曲我们连广告都打好了，以你的实力和长相，保证能一炮打红！”
　　“可是，这样即使能红，我也不乐意！我就这么一步一步的，靠自己的力量往上走不行吗总监？”
　　“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你是谁？多少人梦寐以求，希望能站在你的位置上，等着被推出，为了一点渺茫的机会，挤破脑袋，为了能露脸，不惜把自己弄脏。你以为做这行的，除了你就没有人学过音乐？没有人长的比你漂亮？你错了，这里人差的不是大把大把才华，大把大把美貌，就是等在机会身边，眼巴巴等着青春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大摇大摆溜走，这个圈子，一向只闻新人笑，哪里有人听到旧人哭呐！今年你二十一，明年都二十二了，等你慢慢爬上来，人家早飞到月球上了！”
　　“反正我不能做违背我良心的事情，如果要我这样，我宁愿不做单曲！”萧茗毅然决然说，拿着乐谱，打开门，“我去找蓝斐说去！”
　　总监在他身后一直无可奈何摇头。
　　蓝斐听了萧茗对他说不能剽窃他谱子的话，和阿伟对视一下。房间里，有几个音乐人都怔怔看着萧茗，阿伟冷笑，“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你，大少爷，拿了就拿了，既然我们肯把自己心血拿出来，就是表示我们愿意遵循游戏潜在规则，你出了钱，就心安理得接着，等着红翻天吧，还扭扭捏捏什么啊，既然做了□，还给自己立什么牌坊？”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看笑话的，好奇的，轻蔑的，羡慕，什么样的眼光都有。萧茗很冲动想摔门而去，在这个孤立无援时分，他心里只有默念着安然的名字，才能让自己渐渐镇定下来。
　　“我没有给自己立什么牌坊，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唱歌，不依靠别人，难道这样不行吗？”
　　房间爆发一阵哄笑。
　　“得了，你愿意从你大少爷位置上下来，看看我们这些草根是如何挣扎的吗？你不愿意吧，什么，你点头？你愿意？好，跟我来。”阿伟耸肩，带他来到房间角落一个大桌子边，抽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写满谱子的纸，“这些，这些，你看看，字迹你可认得？”
　　上面爬满了了草草龙飞凤舞的字，萧茗心一哆嗦，“是君羽的？”
　　“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讨厌你吗？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君羽，可他死了，死在梦想毁灭的边缘。而你呢，踩在我们上面，还要拿着我们的血汗，不知好歹的拒绝，你当然可以拒绝，因为我知道，你有个好爸爸，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给你撑着，而我们呢，不卑躬屈膝，不和别人讨好，和讨厌的人睡觉，刻意巴结，我们就会让自己在这个地方白白烂掉，臭掉，你这不知道天高地厚小子能了解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心情吗？”
　　萧茗从未觉得有如此的狼狈过，从精神到肉体，他像被人掏空了躯壳一般。沉默很久，他才转身对着蓝斐，“蓝斐哥，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世界吧！我也不想再做什么你们认为的王子，我也想屈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可以吗？”
　　蓝斐看着萧茗，看他轮廓分明的漂亮下巴扬得高高，上面写满了倔强，坚强和坚定，过了一会儿，蓝斐才轻轻吐出个“也好。”

　　第 67 章

　　蓝斐指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萧茗，那人，你看看，还认识吗？”
　　一个三十岁左右男子，肩膀微微拘谨着，端着茶盘，谦卑笑着，四处给人倒茶。走到蓝斐萧茗面前，客气周到的打招呼，“啊，你们来了，蓝斐，这是新朋友？”|
　　近看，这人皮肤白皙，除了眼角密集的皱纹外，倒还五官清秀，萧茗想，他再年轻些时候一定很帅。
　　他倒了茶，风风火火跑了。蓝斐手指扣着桌面，若有所思，“他是唱永不言弃的杨默。”
　　正在往嘴里倒水的萧茗一下子没提防，一口水向外天女散花。蓝斐镇定拿纸巾擦擦桌子上点点水痕。“当初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我比你反应还大呢。”
　　“他唱永不言弃红的那会儿，比你现在还小。那会儿他是真红啊，简直是大陆一哥，拍片，灌唱片，走场子，有回赶场拍戏赶夜路，司机喝了点酒，没看见前面大卡车方向，直接撞了上去。杨默受了伤，是腹部的伤，休息了半年，腹部气力用不上来，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一等又是几年，这些年，娱乐风向变了又变，只要停顿个几个月不发新片和专辑，谁还记得你是谁？杨默也不能唱歌了，还为了唱片公司合同，陪了不少钱，差点没把性命搭上。”
　　“唱片公司是什么啊？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为了付讫做了一大半只能搁浅的唱片赔偿，他没有别的办法，正好这时候有个富婆看上他，愿意包他，他实在也拿不出赔偿的一大笔钱，只有屈服。后来，等什么人也记不起他的时候，他就来了这儿开了个小店，惨吧？”蓝斐幽幽叹气。
　　萧茗心里难受，从位置上起来，不由自主向小店厨房那块儿走去。他站在透明玻璃窗边向里瞧，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洗菜，杨默站在旁边，伸手摸了下蹲在地上女孩儿头发，动作极其细腻温柔。女孩儿扬脸，萧茗瞧着人家是个瓜子脸，大眼睛，脸上没有化妆，人显得清清淡淡，她用胳膊肘顺势捋了捋垂在脸庞的发梢，噘着嘴巴对杨默说了什么，站在她旁边的男人仰天爆发一阵愉悦的大笑。
　　看着居然有说不出的幸福。萧茗手紧紧攥着窗子口的铁杆，眼前模糊一片，那女孩背影很像安然，看着她俏皮活泼模样，他简直像被刀剜了心脏还要掏空的疼啊，只好弯腰，手杵着胃那块地方一步一步挪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蓝斐低头在喝啤酒，萧茗抢过啤酒瓶，“咚咚咚”往自己酒杯里倒了满满一大杯，蓝斐不以为意看了他面前的杯子，“操，小子，喝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啊！怎么，看着人家这埋汰样儿，是不是挺替他不值啊？”
　　人生，谁能说的清楚呢？如若不是当年的一场车祸，杨默现在大概还在娱乐圈里摸滚起伏，或是混迹在声色犬马中，迷失在金钱美女交相斗艳的漩涡里，谁能说现在的杨默不是最幸福最坦然的？
　　“没有，我挺羡慕的，他现在过的也挺好。”萧茗往嘴里又灌一大口酒。蓝斐听见他的回答，头猛然抬起，惊愕看他，也往自己嘴里倒上一杯苦涩绕肠的液体。手指着萧茗，“你啊，就是这点，我挺琢磨不透的，叫你来掀开这冰山一角看看底下阴暗之处，你偏偏能就着一坨牛粪 看出一朵花来，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叫好的地方？”
　　萧茗满脑子绕的都是安然的影子，笑起来傻傻的样子，哪里顾得上听蓝斐的问句？他生痛生痛胃里面又被添上了好些闷闷的酒，和蓝斐互相搀扶着向外走，一摇晃，胃部烧灼感就更强。杨默在门口和他们俩人告别，萧茗忽然甩开蓝斐，跌跌撞撞摔进杨默怀里，手搂着他脖子，“哥，你一定要幸福，拜托你狠狠的幸福啊，哥！”
　　蓝斐手圈他回去，对着杨默尴尬耸耸肩，“他就这德行，见人都是他哥，见人都叫别人幸福，疯子，这疯子外号就叫好幸福！你别见怪啊，杨默哥！”
　　杨默微笑看着萧茗半醉的脸。门口的顶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小子脸庞，清秀而生动。瞧着这眉眼，被光影一衬映，轮廓分明，柔和得叫人心里忍不住也随之为之一软。被人祝福总比被人咒骂好许多吧？
　　说不送他回去，可他这半梦半醒找不着东西南北的德行，最后还是让蓝斐败北投降，只好认栽翻出小子手机在里面找了一阵，拨了电话问了他家大概方向。打车在小子家门口下的时候，看见等在宅院门口的一个男人。
　　这人岁数应该不小，可人还是一如影像画里那般雕刻的好容颜，他接过蓝斐手中沉沉睡着的人，连声道谢。扶萧茗上了台阶，小子突然一睁眼，忽悠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提琴，我要我的小提琴！”
　　“进屋在玩，小提琴在家呢！”
　　“不！我偏要，我偏要！我现在就要拉我的提琴，我还要到安然家楼下拉！我就要，我就要！”他双腿在地上乱蹬。一幅若不依了他他就要死要活的模样。

　　第 68 章

　　萧齐戎束手无策看着儿子坐在地上耍赖。
　　这个傻小子，就知道他拗不过来弯。譬如玩杀人游戏，从开始辨认杀手到最后，萧茗会至始至终都认定一个人，答案从来都不更改，哪怕受再多惩罚。
　　萧齐戎很怀疑他的脑沟回是一通到底而不是九曲回肠型的，测智商，这小子高达176，相熟的医生说不是他儿子脑子出了毛病，而是他，看症状，医生初步鉴定是“情感焦虑症”。
　　不知道是哪辈子“积善行德”才修得如此宝贝。
　　现在，萧齐戎对他正在进行“启发劝导”。“现在几点？快一点了，你现在到人家女孩儿家楼下拉小提琴，人家楼上楼下不泼你水才怪？即使不泼水，一筐臭鸡蛋砸在你头上，砸了你脑子不要紧，砸坏了你宝贝小提琴，怎么办？”
　　那边湘，安然坐在贴墙的方桌上掺瞌睡。面前摆着一碗清水，是为了头磕下来，打着了碗里的水，顺势能把自己浇醒用的。还有头上本来就短短的头发揪成一撮，墙上吊着一缕麻绳，用来捆头上这一撮该死的头发。她自己思量“头悬梁”对自己的震慑还不够，因为几天下来，她头顶是日渐稀疏呈现葛优之势，可结局却是每每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又枕着被自己口水噎湿的一堆书本呼呼睡着了。
　　不是不肯用功，而是每晚奔波在医院和家的两边，安然觉得自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道哪一天，发条绷断了，她人就应声倒下。可是，现在，她居然还学会了对着冷冷的天空发笑。
　　没有什么，他不要我，我也要好好活下去。醒来时，她下巴杵在桌子上，定定看着桌子前面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十寸照片上。
　　她唯一一张萧茗照片。为了泄愤，她狠心用黑笔特意在他眼睛边上画了一副黑框眼镜。实在太想拜见周公时，就会拿橡皮筋绑着的纸团做成子弹“嘣”在那讨厌家伙戴了眼镜也仍旧看着好看的脸庞上。现在，当眯缝着眼睛的安然准确无误射过一发子弹后，戴着哈利波特眼镜的萧茗好像在用一脸委屈表情看着她。
　　安然顿时笑出声来。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外面“疏疏落落”传来“安然，安然”的声音，凌晨一点三十分，风呼呼打在窗棱，树影在错落摆动，家里除却自己，连个带气的都没有，不是闹鬼了吧，收着气息，手里抓着叉棍，掂着脚跟，踱在阳台外围，偷偷就着窗帘缝隙向外窥探。忽然听到楼下，有一个人唱起歌来。
　　是萧茗？！好久不见，借着昏黄路灯心情复杂望去，发现他瘦了许多。不要心疼，不要为这人掉一滴眼泪，安然，这是你自己说的啊，可为什么自己要止不住在打哆嗦呢？还有他，不是说不爱我，不是说另有所爱，只是骗我的吗？他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四周寂静，因此，他的声音显得如此清晰。这是第一次，安然听到他在唱歌。是首阿桑的“寂寞在唱歌。”
　　“天黑了，孤独又慢慢割着，有人的心又开始疼了。爱很远了，很久没再见了。就这样竟然也能活着。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歌声是怎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找不到的那个人来不来呢我会是谁的谁是我的。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你听寂寞在唱歌，温柔的疯狂的。悲伤越来越深刻，怎么才能够让它停呢。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天黑了，像不会再天亮了，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独独选了这么一首歌，每个字，每句话，都像刀，扎在她心尖，扎得她好疼。
　　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她唱这首歌，相爱时候，他没有唱过，分开了，都不爱了，还唱它做什么？
　　不管多么违心，她不得不承认，他唱的很好。声音清澈，温柔，像一只和煦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很痛的心脏。
　　心悸。忘了会更好，为什么要提醒我记得？她用手背擦擦缓缓流过脸颊的眼泪，好，你唱吧，我现在用一桶冷水浇醒你！她转身去端冷水，弯腰端水转到阳台，正欲打开阳台门，就听见对面楼层窗子口发出“噗刺”一声。
　　“操，深更半夜，唱什么唱，神经病！～”四处亮起了灯，一盆水豪不吝惜尽数浇在唱歌人的身上。四处亮起了灯，各种喧哗渐起，有些人开窗，揉着眼睛，咒骂的，看热闹的，起哄的，指指点点着楼下落汤鸡那人。
　　落汤鸡没有动，只是仰头向着安然家的方向，那么怔怔愣愣看着。光影打在他湿湿的脸上，朦胧的，像闪耀着的泪珠。
　　有人向他走去，还脱了衣服，包在他单薄的身体外面，好像努力劝他走。他试图想推却劝阻他人的手，在慢慢挣扎被人拽着，扯着，不断向着她窗子方向努力寻找着。
　　安然手死死抱着窗棱向外瞧那寂寞背影在远方黑色抛物线当中一点点消失，天空灰黑中，悬着一点暗橙色的光，直直掉在地上。在水平线上，他成了一小团蠕动的黑，人在天际行走，渺小而努力试图在挣脱着什么。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才趴回床上，终于肯让自己哭了出声。

　　第 69 章

　　“萧茗，你人就在舞台中央，对！就是那儿！”总监Kan指着位置，大喊大叫。
　　萧茗在舞台中央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麦，音乐声渐起，他静静坐着一圈光影下。
　　第一排观众席坐着一排人，看着萧茗，纷纷耳语。“这个新人，看着倒很清爽很特别啊。”“叫什么？”“萧茗。”“嘘嘘，好好听听他唱歌吧。”
　　他不习惯被人品评，像猎物一样被人研究，目光充满了估算和窥视。蓝斐说这是歌手生命中的一部分。即使多不愿意，一旦站在站在这个舞台，他还是要成为一种商品，身上标上隐形标签，等待售出，等待向流行屈服，被大众认可。
　　他脸上没有笑容。很平静坦然。手托着麦，他唱了蓝斐作的这歌-------伤心的情歌。
　　台下人悄无声息凝望萧茗。他很漂亮，是透明的漂亮。声音清澈。像淙淙泉水。眼睛很澈明，在这样的一双眸子里，人是很容易迷失的。
　　唱完了，台下有人提问，“小伙子，这是你做的吗？我看这上面写的，这首歌，是你自己做的？很不错啊！”
　　尽管他要求过很多次，总监还是一味将他的名字挂在谱子上，发放给来听公司“新歌推介发布会”的人。临上场，萧茗发现了这个已经木已成舟的事实时愤怒找总监，Kan说，别固执了，再固执就他妈滚回家别来这里丢人现眼了！他忍了忍气，定了定神才上了台。
　　这年头，好像加了创作型三个字的帽子，就多了一锤定音的实力派分量。Kan手不由自主蜷在一起，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小子抿着的倔强唇线，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台中央死小子开口，“不是我，是蓝斐作的。”
　　B市电视台“娱乐风景线”主持人方华闻言，立即抬眼惊讶看着脸色泛绿，身体蠢蠢欲动着想冲上台对小子挥拳的Kan，他只有尴尬清清嗓子，手提提扣子扣得有点发紧的领口“这个，这个嘛，萧茗太年轻，不过，迟早，他会自己作曲，他可是有很多年小提琴演奏经验的音乐全能型人才呢？”Kan说完，幽怨的小眼睛毕露凶光看看从台上走下来的萧茗，小子，等下他们走了后，看我怎么过来好好收拾你！
　　方华带着被骗的感觉，拿着总监给他的“伤心的情歌”歌谱，玩味琢磨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萧茗”的署名。摄影机在“哧哧”轻轻转带，他走过去，掉转方才萧茗的录影。
　　萧茗今天穿着白色简约衬衣，消瘦却修长的身材暴露无遗。打着暗红色斜纹领带。蓝色仔裤，白色波板鞋，脸色因为不肯上妆，在很强的摄影灯照耀下，看着失真的苍白。看着人出奇忧伤沉郁，衬着一首沧桑的情歌，眉眼转寰流动，回首转眸之间，每个小小举手投足都俱摄人心魂的熠熠光辉。当台下看他时，只是觉得年轻的刚刚好，在摄影镜头小小的方框下，却呈现夺目耀眼味道。他像一道光，一出场，一唱歌，唇边漾起微微的笑容，把人都定格成凝望他的哑巴。
　　“好吧，上我的节目吧，不过，说慌可不是好习惯。记住！”他望了望坐在台下最后座位安静听别人演唱的萧茗，“还有，这男孩子，好像太安静了。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东西不像歌手。说不好，也许会和大众口味格格不入，只能试试吧，别寄予的希望太高！”
　　等方华人前脚一走，Kan好容易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决定尽释前嫌，等他欢欢喜喜把方华同意萧茗上他节目的消息告诉他，萧茗淡淡噢了一声，“那我走了啊，总监记得把作者名字改一下，这歌，真的很棒，蓝斐一定能大红！”
　　看着他瘦瘦背影在他眼前忽悠消失，Kan牙齿咬的“嘎嘣嘎嘣”响，这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好歹的小兔崽子！
　　“你他妈真是傻！”蓝斐知道他所作所为后，就一句话点评。萧茗趴在桌子上，酒吧是让人头昏目溃的吵闹音乐。一个短肥短肥的男人在萧茗身边坐下，“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坐吗？”
　　“坐都坐了，费什么话！”蓝斐吼了一声，那胖子讪讪笑了笑，掏出口袋里的名片，“我是天成演艺公司的，你是蓝斐吧，现在很红的人啊，这位呢，生面孔啊生面孔，我没见过啊没见过。”
　　萧茗懒洋洋抬头，手托着轮廓明晰的腮，用孩子稚气眼神看着这个矮墩墩的皮球，看见皮球张嘴蠕动，“有兴趣到我公司吗？看你这么帅，很有发展前景的！”
　　“要他陪睡觉吗？”有冷冰冰声音传来，皮球脑袋被后面突然伸出的一只鹰爪拍了重重一记，胖子猛然跳起来，生气“哎呦”叫了一声。
　　阿伟脸上满满都是讥讽，“他很贵的，知道吗，他可和我们不同，人家是萧齐戎的儿子，萧齐戎，你懂不懂？人家唱歌和我们不同，我们是指望这个吃饭，养命的，他可是来玩票的，干净来，干净走，小心仔细你一只脏手可不要把人家弄脏了！”
　　皮球打个寒战，滚了一圈，消失了。萧茗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随着嘈杂音乐突突跳动，弄得他整个人都头痛欲裂，只得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从阿伟身边擦过，看见他一双敌意的眸子正恶狠狠看着他。
　　恨我？恨我什么？因为我是萧齐戎的儿子吗？血缘可不是我能选择的呢。我也是经过很多年的反抗后，才弄明白这个再也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出门，走在陌生人纷纷扰扰摩肩擦踵的穿行中。看见街道旁边，有个摊子，围着不少人。路过时候，发现是一个算命的先生在忙忙碌碌用电脑给周围人测着什么。
　　本来算命都够玄而又玄了，还用现代高科技来武装，真是无往不胜的一条好生路。萧茗有些莫名好奇，停下脚步，冷眼瞧那算命的人在如何折腾。
　　“到你了！”被人推推搡搡的，居然挤到算命的身边，带着无可无不可的戏谑心态，萧茗在电脑键盘上选了个“2”。
　　“想知道什么？”算命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色黧黑，眼睛色泽深幽，瞳仁里不透光，让看着他眼睛的人忍不住心寒。
　　“爱情。”看萧茗的年纪，他周围围拢的人理解的点头。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人的影像，正抱着一个小兔子穿过一片绿森森的大树林。算命先生对他解释，“你只要按键盘上下左右的键就可以了。”
　　画面上，树林后头，出现正在持枪找寻猎物的一群猎人。算命先生旁白，“他们都是为了猎杀你手里抱着的兔子，和你无关。”
　　猎人手里拿着枪，对着抱着兔子的小伙子不断发出阻击，萧茗使劲按着键盘，画面里的小伙子不停慌乱跳跃，小兔子黑黑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孤立无援的小伙子。
　　他们来到了一条白茫茫的大河边，有座摇摇晃晃木桥从大河这头蜿蜒伸向那头，小伙子抱着兔子在桥上拼命逃跑。后面猎人继续追赶，有人端起枪口，萧茗听见屏幕里面传来子弹打在树上，擦过桥上石柱和落在桥下水里发出的尖锐刺耳声音。桥不堪重负发出断裂的“哧哧”声，小伙子搂着兔子跳跃起来，抓住向着桥中央伸延一棵大树，攀援而上，一只大鹰从天空斜斜飞过来，狠狠向他手里紧紧抱着的兔子眼睛啄去。对面的桥面，有一只苍狼爪子在地上蜷曲着，忽然对着黯然的天空发出一声嚎叫，飞快向桥中央这颗枝叶苍虬盘旋的大树下奔来。
　　树枝摇摇欲坠，渐渐的，枝桠发出断裂的碎响，看样子，马上要从这颗枝桠茂密的树上盘剥分离出去，一时间，萧茗居然忘记了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游戏，他背上忍不住渗出一排密密的冷汗，只听那算命的在他耳边悄悄说，“按中央的键。把兔子放下来，记着，这些凶险，一切与你无关。”
　　兔子眼睛悲凄凄迷蒙蒙看着抱着它的人。那目光让萧茗想起安然离开时候看他的眼睛，哀婉，充满悲伤。他闭上眼睛，猛然按下一个键。
　　屏幕上，小伙子抱着兔子直直跳下河底。河面震荡一下，复而平静，方才的险象环生通通不见。屏幕画面跳跃一下，变成淡淡一片白光。
　　萧茗身边站着看热闹的人刹那间静了一会。算命先生看看他，叹息一声。
　　“怎么？这表示什么？”有人忍不住在帮萧茗问。
　　“这小伙子倒是奇货可居，可是，啧啧，难成啊，难成！”
　　“什么意思？”又有人不解问道。
　　“我只知道，通常，在这种情势下，放下兔子保全自己的人居多。毕竟，都是一死，还不如留下一命。看小伙子如此这样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了怀中兔子的作为，应该是超出生死界限之上。这般心愿，虽然屈指可数，但却要为了对方而不断割舍自己心中的愿念，所谓，大爱等同于无爱，必将受情所困，受情所扰，意难平，人难成啊！”
　　意难平，人难成？萧茗默念这一句话，向着望不见天际的前方走去。前面有路，路向左，是一条路，向右又是一条，左弯右拐，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也望不到头。
　　大爱，同于无爱。
　　这么说来，我倒是错了。可是，爱一个人，爱她甚于爱我自己究竟何错之有？

　　第 70 章

　　安然和小雪下了课后，小雪的哥哥开车来接她们。这是个文静清秀的男生，一直用温温柔柔目光笼罩着安然的身影，小雪趁哥哥不注意，趴在安然耳边对她说是她哥哥坚持要来接她们的，因为知道是安然和她一起。
　　小雪的意思很明白，哥哥喜欢安然。安然默不作声听着，无意瞥一眼小雪哥哥，他正用入神的目光看着安然，见她望过来，忙把眸子跳开。
　　通常人们都以为一段情过去势必需要另一段情填补，或者埋葬一段伤心故事的最好方式是一段故事重新的伊始。却不知道那个伤心的人早已满心疮痍，无法再打起精神接受另一个人，无法开始没有了心里头那个人的另一段陌生人生。
　　只有依靠时光的流逝冲走一切心的伤痕。只有依靠心的磨砺，逼迫自己遗忘一段又一段和那人的故事。直到某一天，走在熟悉的白杨树下，繁华熙攘的街道，曾经悠闲逛过很多次的街店，书屋，路边容易被人忽略的小吃店，再不会看见角落一对窃窃私语的小恋人而想起和他头对头面对面吃冰激凌的晚上，或是看见静静的熟悉角落空空的桌椅，想起他的笑靥，不再想起和他一起时候的甜蜜，恍惚，也许她才可以好好的，鼓起勇气好好顽强走下去。
　　一望而知，小雪哥哥是个好男孩，会给心爱的人带来幸福，可是，他不是萧茗，没有萧茗清澈的眼睛，淡淡忧伤的目光，还有大笑起来嘴角四十五度上扬没心没肺的模样。
　　安然在车后座一直低头，心猿意马和小雪说话，眼睛看向车窗外。夏天到了，路边树叶墨绿幽深，树叶间有小鸟跳跃着欢叫。叶尖指向淡蓝的天空。
　　小雪哥哥一直从车窗镜偷偷瞄她，男孩脸孔有抹淡淡的红晕。
　　小雪家近些，先下了车，安然不好意思劳烦小雪哥哥太多，可他坚持要送，安然只得依了他。到了家门口，她下车，冲在停在路边的车里朝她招手的人把手摇了摇，车慢慢开走了，她转身，低着头，正撞到了一个人的怀抱，她骇了一大跳，仓惶中抬头，正看见一个人乌黑的双眸定定看着她。这个人，是她日日夜夜中魔般想见，心心念念牵挂着，却害怕再见，害怕见了面会再也从他身边无法挪开步子，午夜梦回，惹她泪流千行的-------萧茗。
　　她惊呆了，张大双眼，想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后，才从齿缝里吐出一句，“怎么，会，是你？”
　　“呵呵，没想到是我吧，正撞见你的新欢，也好，祝福你。”萧茗点头，脸上一副嘲笑和蔑视夹杂着心碎的萧瑟表情，“真好，从此，你我但愿都能丢的开些才好。”
　　这是萧茗吗？她宁愿他把她心伤得更彻底些，好让自己不要如此愧疚的从他身边跑开。“是，你说的是。说的极是，以后，忘记我，拜托不要记得我，哪怕零星半点。”她咬唇，狠狠说，心也狠狠地碎了。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她摔开，他再抓，她再摔开。
　　路上有人惊异看着纠缠着的他俩，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认出了安然和萧茗。嘴里发出“啊，原来是他们啊！”的叹息。尴尬中，安然大步流星掉头从萧茗身边跑开。听见后面有急速追赶她的步伐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唰唰”摩擦声音。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不知道这样分手对他会是最好的结局吗？一滴泪掉在安然面上，又是一滴，大大的泪珠滚在腮边，又跳跃着滑到她颈窝。
　　他拖着她的手臂，她甩开他，又甩开他。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样。萧茗。我讨厌你拖拖拉拉。讨厌你来找我。讨厌你出现在我眼前。”安然又一次甩掉萧茗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他很快又抓住了她，大声失控喊，“可是，安然，我却想见你，很想见到你，想见都想的要死了。不管你还在不在乎我，可我还很在乎你。不管你还爱不爱我，可我还在爱着你。你可以抛开我，我还不能抛开你。也许，一年，两年，我抛不开，也许一辈子我也抛不开对你的爱。安然我很恨你，恨我忘不掉你，恨我心里填满的都是你。”
　　萧茗，你说你恨我，在我心里何尝又不是？可是，好容易痛下决心要离开你，好容易从你身边抽离一些。好容易纷乱彷徨的心回归了一些平静，要我如何回得去了？放手罢，从此但愿你我都能撂开罢。安然闭上眼睛，狠狠揉了眼皮一下，从他身边跑开了。
　　她从他身边跑开的时候，心里有隐隐约约的盼望，希望他能追上来拦住他，可是，那这残存的希翼终于还是幻灭了。
　　安然摇摇晃晃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人来人往，街上每一个从她身边椋过来的背影，都不是那个人的。所以，她再也不会有什么期待了。
　　人，是被自己驱赶开的，还有什么抱怨的呢。她蹲下身子，端着脸，眼泪不能自控的往下掉。恍恍惚惚中，听到“零零”的声音，好久才反应过来，是她手机铃声在响。她按了键，听见妈妈在电话那端说今晚她和爸爸到朋友家话别，朋友留他们过夜，就不回家了。安然说了声好，放了电话。站起身来，又心不在焉往家里走。
　　快到家门口时候，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家门口那边，天还没有黑透彻，走廊的灯却早早的亮了起来。所以安然毫不费力的看见那团影子笼罩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她迟迟疑疑向那丛白烟走去，静静站在他的对面，他手夹着一只燃了一半的香烟，眼睛透过烟雾定定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看过萧茗如此颓废过。记忆中的他，总是阳光的，干净的，浑身上下散发着香草的味道，而不是现在这样的烟草浓烈味道。看着他这样，她有些受不住了。可是，安然决定还是要绷着，不要被这家伙暂时的颓废吓倒。
　　她越过他，掏出钥匙开门，可手抖得无论如何也开不了门。于是听见身后的人静静开口“对不起。安然，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放不下，不然，你给我个恨你的理由？快点忘记你的理由好不好啊安然？”
　　理由？安然怔住，门已经哑然打开，她进了门，他跻身进来，顺手关了门。安然想推他出去，可双手一触到他的肩头，就被他拥到他瘦弱却有力的怀抱中，紧紧的，钳住了她，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酒精味道，不由皱皱鼻子，不悦地抬眸，“怎么，你到底喝了多少酒？我记得，你不抽烟，也不喝酒的。”
　　他咧嘴大笑一下，伸出手指在漂亮的嘴唇“嘘”了一下，带着疲倦的笑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烟酒真是好东西，至少，我不抛弃它们的话，它们就不会抛弃我。”
　　安然听他这么安之若素说来，心突如其来地一痛，硬着心说，“你醉了。该回家了。要不要我帮你叫车回去？”
　　“不，我没醉。有人说，伤心的人容易醉，这说明，我还不够伤心。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再伤心一些的理由。安然，拜托你能不能给我。”
　　“别胡闹了，我很累了。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够爱你，萧茗，难道这还不够吗？”安然内心挣扎着勉强说。
　　“这不够。”他摆头，孩子气的。“不足够爱，这没关系的，真的。你不爱我，我爱你就够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这不公平。我看的出来，徐小姐很爱你。你是个好男孩，应该有个和你势均力敌，肩并肩一起往前走的女孩子在一起过一辈子。而我这样的人，也许只能当你生命里匆匆忙忙一个过客，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懂了。”
　　“可是她不是你，安然，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他执拗着，嘶哑着嗓子说。眼泪“噼噼啪啪”顺着脸颊往下落。很多话，他想说，可却梗在喉咙管里，发不出音。安然，很多感觉，你不懂的。我也知道，徐卓尔很好，很优秀。可偌大一个城市，若看不见你，我只能带着内心的空荡和惶惑孤单着，你懂吗？
　　“萧茗，你要一个理由离开我，那么，我想要一个你爱我的理由。”安然抬眸看着高她许多的男孩子。他怔了一下，安然带着幸灾乐祸口吻说，“怎么，答不出来了吧，或许，你这家伙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爱上爱的一种的感觉。”
　　“爱，不需要理由。”他坚持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不想你这样，萧茗。”安然静静说。
　　“我喜欢你。喜欢你，三个字。男人不可能见了心爱的女人，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心在哪里。”
　　“可是，你不能算是男人，充其量算是一个大男孩。”安然略带俏皮的笑容朝他做了个鬼脸。
　　“你在打击我的自信心。我不小了。你不要小看我。”他的眼神像执拗的，让人心疼的孩子，再如此和他蘑菇下去，她迟早会崩溃的想要放弃一切牵泮跟他在一起。她跺跺脚，冲他喊了声，“时间不早了，请你出去。”
　　逐客令一下，他也不敢死皮赖脸继续硬撑着赖下去。可是，还是不甘心啊。
　　“可是，安然，失去我，也许你会后悔。”
　　“我不会我不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就让后悔伴随我整个一生吧我活该。
　　“地球是圆的，或许，走的无论多远，我们有一天还会相遇，对吧。”他带着一抹渺小的，天真的幻想说。
　　“那也不一定。地球倒是圆的。可是，我们的脚步却不是顺着地球的圆形轨迹在走，有时候我们走走，停停，一会想到东边走走，一会想到西边看看去。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会相遇，可也许那时候的重逢对你和对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萧茗眼睛里的一簇光亮彻底黯淡下来。他嘶哑着喉咙说，“也好，安然。我走了，祝你好之为之。安叔安婶我会来探望，不管你我如何，他们还是我最惦记的叔叔婶婶。”
　　安然点点头，大滴眼泪落在腮边，萧茗把手伸出来，试图帮她拭去那滚落着的晶莹泪珠，可手轻轻触碰到她柔软的肌肤，却迅速把手蜷起来，紧紧的，指甲陷进了手掌心的肉里，浑然不知道痛楚。安然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的转身，再也没有回头。他不回头，所以他看不到安然满脸的泪痕，当然，安然也看不见他的。这个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悲欢离合，两个伤心的人渐渐背道而驰着，距离越隔越远。

　　第 74 章

　　萧茗在片场无聊捡起放在他身边的一张花花绿绿的娱乐新闻报纸周刊。胡乱翻了一下，无意瞥见报纸右上角，有粗黑醒目标题-------“惊爆过气明星杨默被富婆包养后被抛弃！沦为街店卖米线！”文字下有张一望而知记者抢拍的照片，照片里杨默挡着脸部，可显露无遗满眼的惊恐，无助和凄凉，透过指缝，从模糊图片上，杨默憔悴的脸被清晰抓拍出来，更衬出过气明星的窘境。萧茗看了图片，冷不丁心狠狠一揪。
　　他把报纸往地上一掷，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狗记者！”花花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撇撇嘴巴，捡起报纸，放回萧茗右手边，他眼角一瞥，那则杨默的消息下又有一条吸引了他眼球。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登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萧茗震撼，另一条写着“我市公安局抓获一非法倒卖及获取人体活体器官的犯罪团伙，现主要犯罪人许尝海已逃逸，警方正在全线通缉中。”
　　杨默的消息让萧茗心痛，而许哥被通缉的消息让他心乱如麻。说不上对许尝海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好感和恶感，即使知道他喜欢自己，并和他甚至在一时恍惚中差一点有了不该发生的交集，可看到这里萧茗还是替许哥默默担心起来。他站起身，对化妆师说句我出去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到了杨默的街边小店。这是街角一隅，并不热闹。可也符合杨默即想被尘世湮没遗忘，也能心平气和在大隐中和心爱人牵手相守的愿望。过来过往的人走累了，偶尔进了这家平凡小店，点碗热腾腾米线或水饺，觉得好吃，再推荐给朋友，所以食客即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杨默和女朋友小倩即不会太清闲也不会太忙碌，能从现在的杨默联想到当年叱咤乐坛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一切都刚刚惬意的适度。只是这天，店子里面外面忽然扎满了攒动的人头，他们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指指戳戳，脸上写满了猎奇，幸灾乐祸和兴奋。萧茗手斜插在上衣口袋里，从拥挤人群中艰难走过，忽然听到许多嘈杂刺耳声音在纷纷叫道，“快，快啊，瞧瞧瞧，杨默出来了，是杨默他出来了。”
　　萧茗抬头，看见杨默哥用自己脱下来的上衣包着上次他见过的大眼睛尖下巴女孩子，在尖叫着的，挤得没有缝隙的人声鼎沸中勉强走着，杨默表情很沉静，虽然不复人们记忆中的少年美貌，可脸上多了被无情岁月践踏磨损后刻下的刚毅和风霜，而这些使如花美貌折损的灰尘，却不能销毁他身上静静散发的光彩。某种意义上说，他比起当年名声大噪的杨默，却更添些成熟男人磊磊落落气魄。这时候角落有镁光灯闪耀，一时间耀花了看热闹人的眼睛。杨默看着那白色光芒，指指手里拿着照相机的男人，镇定开口，“你，请不要照了好吗？我女朋友家人还不知道我那些事，她已经为我失去很多了，拜托不要连她仅有的安宁也要剥夺好吗？”
　　那人讪讪放下手中的照相机。杨默冲大家弯弯腰，“对不起，我们很爱这个城市，可现在不得不离开。我和女朋友走到哪里都会记着这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再会！”角落亮起许多簇镁光灯，嚓嚓对住杨默死死护住女朋友的姿势，被他护卫的人突然掀开包住她的衣服，弯腰对着闪耀光芒的方向，“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杨默已经过的够可怜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让他安静安静好吗，拜托！”
　　这是多么好的素材啊，过气男明星和洗净铅尘返璞归真之后遇见的女孩子相依相恋。镁光灯静静了片刻后又各处亮起，把满眼无奈的杨默和女孩子团团包围在中央。
　　想也不想，萧茗冲过去，掀了一个人手中的照相机，往地上狠狠一丢，“靠，去死吧，你们这些人渣！”那人飞身出去抢救扔在墙角的倒霉相机，他跑到杨默面前，“杨默哥，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默和萧茗近看下来就连面孔也和安然有三分相像的大眼睛女孩子默默感激看着萧茗，“呵呵，我认得你，你就是蓝斐朋友，上次对我拼命说祝我幸福的那位？谢谢你。”
　　萧茗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跟上来时候，才对杨默说，“哥，这里有一些钱，你收下吧。还有我的电话，走到哪里，需要我的话，给我电话！”
　　他把钱塞在杨默手里。杨默很严肃看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是那么温和璀璨，一下子把萧茗带回最辉煌的娱乐圈杨默时代，哥拍着他肩膀，“好，我收下，以后，我有能力一定还，你也在娱乐圈吧，小子，心真好。记着，什么时候，无论周围多脏，你也别把你心弄脏了，看人的眼睛弄脏了。”
　　“嗯！”萧茗认真冲杨默哥点头。“我知道。放心。哥。”
　　“还有，什么时候，”杨默深情凝望怀里那个温柔看着萧茗的女孩子，“也要记着，心里时时揣着一个人，即使多孤立无援时候也不至于有多孤单。”
　　萧茗脸上挂了一行泪。看着他们依偎着，渐行渐远。天空是明澄澄的蓝，太阳高远，天际是无比的静谧和辽阔。人越走，前面的路越伸延着向着更遥远的一点浑然相错。心在动静相宜中难得的保持着安泰和平静。这时候，陡然在湛蓝和雪白中蹦出不知道来源和下落的一道五彩流转的彩虹云彩在湛蓝天空滚动着，只见这道云彩披靡着蓝色长长裙摆一样的尾巴，像带着橙色，黄色，紫色，红色颜色漂亮帽子的小姑娘，拧着腰肢在蓝色打底白色絮状云朵漂浮的透明空中骄傲晃来晃去。
　　据第二天报纸报道，“昨日我市出现罕见的彩虹云，专家说那是大气折射阳光再照射到云彩上形成的光学现象。”报道最后一句话萧茗很是喜欢，“传说一起看见彩虹云的恋人会获得幸福。”杨默哥，祝你们幸福。

　　第 75 章

　　萧茗在录音室听蓝斐试唱。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摁了，听见里面传来“嚓嚓”的噪音。
　　“喂喂喂，哪位？”对方沉默很久，萧茗准备收线，听那端低声说，“萧茗。”
　　声音沙哑，模糊，像从很远地方传来，萧茗握电话的手陡然一紧，“怎么，是你？”说完还下意识警惕左右看看。
　　“对，是我，我想拜托你帮助，等下我发个地址给你。记着，小心有人跟踪。萧茗，我等你。”萧茗来不及再对他说什么，电话那端已经发出“嘟嘟嘟”忙音。
　　萧茗默默看着片刻后手机蓝色屏幕上显示出的一排黑字。许哥现在需要帮助。他站起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灰色风衣，匆匆忙忙和蓝斐哥们几个耳语一句，然后飞跑出去。他的背后。有一双沉郁的极黑眼眸正默默穿透他远去的背影。
　　照许哥发来的地址，他顺着弯弯曲曲道路边走边向行人询问，边注意后面动静。按着行人的指点，他来到一个破旧的建筑废墟上。这是城市的烂尾楼之一，几番易主，在市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正渐渐被人遗忘。他在破铜烂铁和钢筋水泥相互纠结错落中小心翼翼走着，直到站在难得没有杂物的巴掌大点一块空地，仰脸，一滴铁锈水不偏不倚从顶头的水泥预制板块上滑落下来，滴中了他的眼睛。他灵活缩着肩膀躲开了些，手擦擦脸上的污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他后面方向发出。
　　“萧茗。你来了。”说话人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倦怠疲乏。
　　“许哥。”萧茗转头，许尝海瘦了，脸颊凹了进去，一向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冒出很多青青的胡子岔。他看着萧茗把手中的塑料袋抖了抖，眼睛上蒙着的一层浓浓阴翳顿时淡了开去。
　　咧着嘴巴，断断续续，“就知，道，你，对，我，好。”拼命朝嘴里塞着食物的许尝海心满意足说。萧茗打开矿泉水盖子，递给他。
　　“操！”许哥朝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几大水，矿泉水顿时少了大半，他咽不下这么多水，只好朝铁丝废水泥板盘虬的地面吐了一大口，“妈的，丫想整死老子，老子偏要活的好好的，给狗日的们看看，操！”
　　许哥一直想把自己打造成“儒商”那一款。虽然他手下常背着他骂他“装B”。可真要是到了这亡命天涯的关键时候，他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
　　萧茗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许哥才轻轻唤他，深情款款，“萧茗，你上次说，当我是你哥！告诉你，我跑出来时候，脑子里就想起你了！也活该你倒霉，谁叫哥现在唯独只信任你呢！这次，有人卖了我，报给条子，条子想端我的窝，要是真被塞进了局子里头，别说出不来，弄不好小命都得丢。你给哥弄个护照，再悄悄送哥出去，等我在外面站住脚了，就是化成灰，哥也记得做牛做马报答你！”
　　说什么现在也于事无补。“哥，自首吧，争取宽大，路还宽呢。”他看着许哥脸上的失望在一点点扩大。
　　“傻孩子，不光光是倒卖人体器官，哥犯的事儿多嘞。本来想赚一笔再收手，没想到就栽在自己人手里面。”他贼亮一双眼睛里写满乞求。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犯法的事情我不能做啊。萧茗对许哥说，“让我回去好好想想。”许尝海孤零零目送萧茗离开，他一路上头脑乱哄哄作响，一会听见内里面的自己跳出来对他说无论如何这种事情最好不要管也不要理，让许尝海自生自灭好了。一会听见内里面的自己跳出来反驳他说要救他，其实他人并不坏。他恨不能让身体里面的噪音马上停歇下来，正在心烦意乱时候，几辆红色警灯转动着和着警笛“嘟嘟嘟”长鸣着的警车向着方才他经过的废墟工地方向急速驶过去。
　　带着某种不详的预感，萧茗疯狂飞跑着折回去。气喘吁吁跑到废墟工地角落，趴在墙根处，偷眼向里面看，却见门口的警车上红色警灯还在时明时暗转动着，心“砰砰”乱跳着惶惑等了大约一刻多钟，才见警察毫无斩获的从工地出来。他把自己隐没在建筑废墟外墙边一颗巨大的柏杨树疏落的树影背后，心里着实大大松了一口气。
　　“萧茗，萧茗，萧茗！”坐在桌边，一筷箸伸下去，没夹着菜的收回去，没滋没味在碗里画着圈。萧齐戎叫了他很多声，见他还是魂兮梦兮。他怎么了，魂不附体云游仙境的一副模样。实在忍耐不了，他用手中的筷子戳了戳儿子的手背，他才悠悠醒转，用愣愣呆呆眼神看着父亲。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萧齐戎关心地问儿子，萧茗只是摇摇头，没精打采说，“没什么，只是累了。”
　　胡乱在口里塞些饭粒，推开面前的碗，“我不吃了。”萧齐戎担心看着萧茗从饭桌边走开，只是萧茗刚刚走到门边，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放在耳边，摁了通话键后立马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恐怖的炸响，这声音仿佛来自于很遥远的地狱，“萧茗，你他妈居然敢出卖我，你马上给我出来，到我这儿来，不然，我让你那个什么宝贝安小姐马上得死，得死！”
　　萧茗的心刹那间仿佛不能跳动了。

　　第 76 章

　　萧茗真想一家伙把手中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摔成个碎片。许尝海他到底想怎么样啊，啊？他紧紧攥住手机，狠狠咬唇，咬得嘴唇泛白，一缕血丝从唇瓣滴滴渗出来。
　　从喧闹的学校转而走向荒凉的花园街北角。这是远郊的花市。晚上花农都不在市场里，空旷的棚子里偶尔透出一点蒙蒙的黄光。遇到有风的季节，白色棚布被暗淡的黄光摇曳映着，大的盆栽树影疏疏落落在半透光的布料上，错落虬髯的枝桠和树叶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恐惧感。一座扭曲的假山下，萧茗看见一双眼睛从假山缝隙里向外窥探，过了一会儿，许哥才从里面探出来大半身子，招手叫他过去。
　　和许哥一起并肩坐在两座假山连着而平突的一块石头上。他居然没提所谓的背叛而是用相当委婉温和的口吻对萧茗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这人这一生，有多少遗憾。萧茗，你说，我活着这半辈子了是不是很失败，到了，仔细想想，若是死了，连个日后，在埋我那块巴掌大点位置为我撒土，为我掉几滴猫尿的人都没有？”
　　萧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面。昏黄的小灯下，假山中央栽着一颗小小的文竹。她是那么的弱，却尽力舒展着身上的枝叶，努力吸取着这片贫瘠土壤给她吝啬的养分。忽然想起杨默哥的一句，“什么时候，心里时时揣着一个人，多孤立无援时候也不会有多孤单。”
　　“哥，我想说，你还是自首吧，自首后，我能帮你什么，都尽力来帮。最近我看了不少事，脑子里一直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什么来活，怎么活才能不孤单。你现在觉得坐牢很可怕，可也许真的走到那一步，就会觉得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哥！”萧茗很认真地说。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被假山拂上去的灰尘。转身踮脚，想仔细看看生长在半空中的那棵羸弱却顽强的文竹。许尝海看着小子的背影，恍惚之下真像乔君羽，可内心却是那么的大相径庭，他想控制他的，曾经那么想控制于他，想拥有他的，曾经那么想拥他入怀，想珍惜他，对他好，让他幸福，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许尝海也站起来，慢慢踱在萧茗背后。
　　我真的很喜欢你。在心里默默说着，站在了萧茗背后，手搂住他肩膀，把他圈住，“别动，小子，就这样静静的，让哥待一会儿。”
　　萧茗没有动。被他圈着。觉得后背一点点被噎湿。背后的人在低低饮泣。和着被风吹过时疏落胡杨树树叶摇曳的匝响。
　　“对不起，萧茗，请原谅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那圈住他的臂膀陡然加了很多的力，萧茗觉得颈窝一阵刺痛，接着眼前发黑，来不及反应，双手被人从后面按住，狠狠，狠狠地向地上惯去。
　　他在使劲，徒劳挣扎，脑子里还不甚明晰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危险笼罩着他，严严实实。有人正拽着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拖行，萧茗还听见许尝海压低的声音，“轻一点，该死，你伤到他了！”
　　“操，心疼他，我让他死的更快！”说话人在地上吐唾沫，萧茗听着，觉得那声音格外耳熟。他侧耳，听见地上有摩擦的声响，似乎有大块头的东西被拖到他的面前。他的身体被蓦地拎起，重重丢下，猝不及防的，他脸擦在硬硬的物体表面，疼得一激愣，勉强在黑暗中爬起，又被一个力量掀翻在地，外面的光透过来，照在他脸上，他揉着眼睛，看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被人，啊，那不是蓝斐哥的朋友，阿伟？正把他双手后背，使劲往一人多长，半米多深的集装箱里塞，他挣扎着，双手拧动，肩膀使劲，双脚乱扑乱蹬，试图从集装箱里跳出来，却很快的，被外面人用铁铲劈头盖脸砸了下去，砸中了他的肩膀，他疼得一哆嗦，又被砍着了靠近左眼角的一大块头皮，有粘嗒嗒的液体从头皮上渗出来，流到左边脸颊，又慢慢延伸到嘴角边。而阿伟则试图把集装箱盖子掀下来，把他严严实实盖在没有空气没有光亮的大片大片酽酽黑暗中。
　　萧茗闻到死亡的味道。那么近而迫切。在那一刻，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安然，一个是萧齐戎。安然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爱的女人，萧齐戎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不管他如何拒绝，还是阻断不了血缘在他身上铭刻的与生俱来的引力。他并不害怕这样的死亡，只是发现有很多的遗憾，如果就这么死了，不能和安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不能在有生之年对着萧齐戎喊一声别扭的“老爸！”
　　但是他遗憾归遗憾，却不是那么害怕，甚至某一秒他还庆幸的想，还好他爱着，也被人爱着，即使要死了，可心里不怎么凄惶，只是太短暂了，这一生，有太多想做的，有太多的愿望，都不能一一完成，在集装箱盖子即将把他隔绝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面时，他听见许哥凄厉喊了声，“求你放了他吧，老子不玩了愿意坐牢了行不行？”
　　集装箱盖子狠狠掀下去的那一刻，许尝海看见萧茗的眼睛。那双黑黑安静眼眸里没有害怕，只有淡淡的忧伤。
　　天很漆黑。甚至看不到任何星星在空中闪烁。月亮孤单挂在一棵大大胡杨树树杈上。许尝海很少有闲情逸致看夜景。尤其像这样黑漆漆的夜晚，他越是唯恐躲避不及。有一行大鸟从天空斜斜飞过，翅膀“扑扑腾腾”扇动着，嘴里发出鸣叫。忽然很怕会后悔，再也看不到萧茗淡然平静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嘴角抿着时候微微笑着的样子，他突然用了很大力气掀翻了正用铁铲在猛力砍着集装箱盖子上铆钉的那个人。
　　“阿伟，求求你，别伤害他了，我坐牢，我愿意坐牢，好不好？”他眼睛发红。
　　你他妈愿意坐牢？你他妈宁愿坐牢也不想看见他在你面前死？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我恨他，我恨他，我要他死，我要他死！”阿伟疯狂地对着许尝海拼命喊。
　　“你疯了。”许尝海对他无可奈何摇摇头。弯腰，掀开集装箱盖子，手伸向半片脸庞都被鲜红的血滴沁满的人，“起来吧，没事了。”
　　他拽着萧茗跳出了集装箱。手在小子头上脸上擦着血痕，“疼不疼？”萧茗咧着嘴巴，憨憨说，“疼死了。”
　　“阿伟，不是为钱吗？好好的，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咱挣啊。君羽死了，不怪人家萧茗，他难过也不比你少，对不对？”
　　“放屁！不怪他，那怪谁？许爷，您该不会忘了，当年，君羽是怎么求您的吧，他恨不能给您跪了，您却说吸毒的，等于废人一样，从此他在你心里等于死了。如果不是你做的如此狠如此绝，君羽怎么会死？”阿伟脸上青筋突突跳起。
　　“还有他！”阿伟把手转向萧茗，“他难过不比我少，是吗？如果不是他对君羽说了什么话，君羽至于连活下去最后一点勇气也消失干净吗？我他妈真怕这种干净的人啊，干净得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一道污点。他哪里又知道，只要他一句我相信，君羽就可以活转来，他偏偏不说，他真绝，比姓许的你还他妈做的绝。君羽想死，还想拖着他，你不是干净吗？我要你变得比我还脏，他要我找十几个兄弟去□他，你不是干净吗？这下我看你如何干净？没想到君羽也他妈和你一样是囊种，废物，后悔了，害怕了。到了舍不得了，求我放手，叫兄弟们都走，我不肯，跟着他，就差把他带到车子里的一步，萧齐戎来了，把他宝贝儿子带走了，你知道是谁通报的吗？乔君羽！真够绝的！操！他该死！他活该！”
　　“阿伟，不要这样了，君羽走了，我们都难过，你知道吗？我捧着他的脑浆，鲜红的粘稠的，好像还在我手里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代替他的人是我。”萧茗在哭，默默的，抹一把脸上的泪。
　　“你觉得他还在你手里跳？那我呢？我看见他从楼上跳下来，我来不及救，看见萧先生，你伟大的爸爸伸出手来，君羽抓了，没有接住。我痛恨我为什么上错了楼，只有隔着宽宽的两个楼的楼缝，伸出手，看着他从楼上一级级往下坠，每坠一级，我的心就往地狱那边坠一级，我恨，我恨你们这些杀人于无形的杀人凶手！”
　　说完，他举起了铁铲，狠狠向萧茗砸去，许尝海扑上去，铁铲转了一个弯，挥向了他，一个身影应声倒下。
　　阿伟扑向倒下的人，还想对着他陷入深深昏迷的身躯补上一铲，萧茗抓起脚下躺着的集装箱的箱盖想要冲上去，阿伟听到背后响动，连忙抱着铁铲转身挥向萧茗，却立足不稳，踉跄了几步，踩着一块从假山上滚动下的石头，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个回合，脑袋摔在一块凌厉的坚石上，瞬间没了任何声息。

　　第 77 章

　　阿伟死了。许尝海一直昏迷中。
　　生命如此脆弱。萧茗一直沉默着，心里只想着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就那么眨眼间没了的情景。
　　羁留所。他如实将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形一一告知审问他的两个警官。一个高个子警官手握着笔，在纸上飞快记着。“小伙子，还有没有补充的？”
　　想想，“没有了。”警官和蔼对萧茗说，“别害怕，等现场的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先在这个地方呆着。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如果真如你所说，会还原你的清白。”
　　铁门，铁窗，暗淡的光线，空气里有发霉的淡淡味道。萧茗坐在床沿，手摊在膝盖上。羁留所工作人员拍他的窗，喊他出去，告诉他有人看他。
　　萧亦薇隔着探视室方格的小窗看见了弟弟。他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些，脸颊轮廓因为瘦削而变得立体，也比她记忆中的弟弟成熟了很多。他看着她，发现姐姐这半年时间因为餐风露宿的原因，皮肤变得暗哑粗糙了些，可看着却更漂亮了。他用欣赏的眼光无声平视萧亦薇的眼睛，他的目光依然和从前一样的清澈，温和，只是那里面比原来的萧茗装多了一些东西，这些陌生的究竟是什么呢，轻轻荡漾在那样一双黑黑亮亮静静的瞳仁里？
　　“萧茗，弟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乔君羽的，过去爸爸一直不让我说，知道吗？他想拉一伙人加害你，还想绑你的票，他太知道你在爸爸心目中的分量了。后来他见自己计划失败，于是约爸爸在蓝鲸花园摊牌，在顶楼，他威胁爸说给只要给他五百万，他远走高飞，再也不来骚扰你。爸爸看他情绪不对头，加上对他要残忍加害于你的行为很是愤怒，就冷冷拒绝了他，没想到他纵身向下猛然一跳，爸爸伸出手努力要救他，可来不及了，乔君羽跳下去的时候，曾经试图把手递给爸爸，可惜只徒劳拽着爸爸手的一点边，挣扎了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爸爸说，也或许乔君羽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也或许他一瞬间确实想毁灭自己，可真正跳下来覆水难收的时候已经开始后悔，所以试着抓住爸爸的手？爸爸一直默默咽下这事真相，给了乔君羽父亲一大笔钱，那老人却是不肯给自己用，说是留着他过世后给女儿，也好让她今后有个依托。”
　　萧茗眼睛平静望着窗边的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宽宽肥厚绿色的根茎上有着小小的刺。别看只是不起眼的刺，可那是它们为了活下去慢慢长成的一种盔甲。在灰色为主导颜色的羁留所里，这样的浅浅的绿色也是如此可喜，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萧茗，看你为乔君羽的死那么自责，我一直劝爸爸告诉你真相，可爸爸却不让，我永远都记得当时他对我说的话，他说，‘亦薇，知道我最喜欢你弟弟身上什么品质吗？就是他身上那种纯真和坚持劲儿。对人对物，他一颗心就像琉璃，像水晶，太容易碎了，如果要他知道他最珍惜的朋友居然会这么害他，他心里美好的东西就会破碎，我要保护他那颗心，让他永远在黑暗中能看到最灿烂的阳光。’我看你一直要离开爸爸，虽然很挣扎，却一直没有违背爸爸的初衷。也许他为你做的每件事不一定都对，可一定都出自真心，譬如对安然，他以为你和她在一起不会幸福，所以……”
　　萧茗抬眼，平静看着萧亦薇，隔着窗子，他忽然伸出手，放在萧亦薇的手背上。他的手怎么就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当年那个躺在温箱里那么大一点的小屁孩？
　　“弟弟。”她声音有点堵，泪水在眼前晃悠着，面前那张孩子气的面孔也看不大真切了。她站起来，手抹着脸颊上星星点点的泪，快步走了。
　　萧齐戎坐到了探视室窗子外。“儿子！”
　　萧茗抬了一下头。又低下脑袋。当爸爸的对着儿子念念叨叨说了好些，大意是等证物取证一完成，法律程序一清，就接他回家。叫他不要害怕。
　　做父亲的人手腕戴着一副银链。很中性的一种，很旧，看着和萧齐戎的身份不相吻合，看着儿子目光一直停留在这条银链上，他很不自然用右手抚摸着银链，“戴了很多年了，习惯了，舍不得摘啊。变很旧吧。”
　　萧茗默默又看了他手腕几秒钟，低头，小声的，“我知道，这条链子，我认得的，还有小时候我总要藏起来，让我妈着急地到处找，有回还调皮，在坠子上偷偷刻了我自己的名字。”
　　“坠子？写了你的名字？可惜，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萧齐戎被儿子撞破心里秘密的尴尬摸着手中的链子，果然是习惯。
　　“在我房间枕头里放着呢。你若是想完璧归赵，就找出来吧。”萧茗淡淡说。“好了，我要回去了。”他站起来，微微对面前人弯弯腰。萧齐戎听了他的话，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儿子转身，微微驮着背即将隐没在通往羁留所方向的那边门时，他忽然使劲用手拍打着窗棱，“萧茗，萧茗，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孩子，孩子，回来！”
　　萧茗顿住了脚。却不肯把面朝向他。
　　“儿子，那，那坠子，为什么会在你那里？明明不见了很久啊？”他在用手狠狠拽拉着冰冷生硬的铁窗杆子。有些失控地喊。
　　他没动，没有转身，让萧齐戎无论怎么样也看不到儿子脸上的表情。
　　“当时，我在君羽身边，就发现了，也认出来了。还有，临走，君羽把手机落在我那儿了，我后来无意翻看里面有一条短信，是你咒他死的。我一直以为，你杀了他，所以，看见你的脸，就想起君羽，就很讨厌你，对不起！”
　　萧齐戎心揪起来，狠狠揪起来，他小心的，怕摔坏贵重瓷器的，呼吸也不敢莽撞的谨慎怕伤了他，“既然你以为我杀了他，为什么一直都不说？既然以为我是杀人犯，就说出来啊，为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啊？”
　　萧茗站在门边，手徐徐拉开了探视室的门，门边井然站着的两警官立即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因为，你，是我……！还有，我会很好，你也学会照顾自己，爸爸！”他犹豫一下，还是冲口喊了声无比别扭无比难听的“爸爸？”随着那对他而言比较尖端古怪的称呼从他嘴边蹦出，几滴泪水就砸在他嘴唇上，为了掩饰自己难以叫人琢磨的奇怪心绪，他摔开了左右两边的束缚，朝前面跑了两步，又被人狠狠拽住。
　　家属探视室窗口，早有男人趴在那儿抹起了眼泪。这声“爸爸”，他在心里盼了多久，连他也数不清了。没想到居然在他最不可能设想的时刻，不期然的被推到他的面前。

　　第 78 章

　　萧茗在看守所的第五天，许尝海苏醒了。一醒来第一瞬间，他睁开眼睛到处找萧茗。萧茗知道许哥醒了，很开心说，“太好了，我想看看许哥。”
　　许哥还在医院的危重观察室里。被无罪释放的萧茗握着打着点滴的许哥的手说，“哥，好好的过，我会看你。”
　　带着扬起面罩的许哥微微点点头说，“好，别食言了，我等着你。”
　　“嗯，知道，哥。”
　　“当然，我们两个都算捡了一条命，当然要好好过。对了，老弟，哥真高兴看你好好的，差一点，我害死你了，你不记恨我？”
　　萧茗摇摇头，两人相视而笑。
　　萧齐戎和萧亦薇开车来接萧茗回家。车开着开车，萧茗见路不对，奇怪问，“怎么，不是回家的路啊？”
　　姐姐说，“对啊，看我老弟受了罪，所以大家说得让你好好放放松呢。于是呢，当当当！亲爱的弟弟，我们会给你个大大的suprise! 你就等着吧！”
　　suprise! ？会是安然吗？会是安然吗？难道他们知道我想她都快想疯了吗？萧茗果然期待极了，几乎一秒钟都等不了，坐在位置上悄悄发着抖。
　　车弯了一道弯又一道弯，直到弯到一排高大杉树向前无限延伸的笔直马路，远远看见三层楼的白色小楼。是萧家的别墅嘛，他等不及车停好，迫不及待一路小跑进了小楼，推开门，看见伫立在客厅中央朝他巧笑嫣然的女孩子，他浑身的热血顿时凝固了。
　　徐卓尔！
　　除了卓尔，萧茗大姐，二姐的孩子们还在楼上楼下折腾着跑来跑去。一家人围着萧茗又说又笑。热热闹闹吃了饭，萧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百无聊赖的胡乱换着电视频道，若有若无的想着无端的念头，直到忽然觉得四周异常的寂静，在转头左右看，才发觉方才的人声鼎沸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他们，居然悄悄一个一个都溜掉了，只剩一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看电视的徐卓尔。
　　“几点了？”他大惊，看看腕表，已经快一点了。
　　“该回去了，走，我送你回家。”
　　卓尔顺从随他走。车库居然没有一辆车。这儿又偏僻的很，大半夜想拦车根本不可能，萧茗也不知道该生谁的闷气才好。抬腿踹了车库的石栏，骂了句，“SHIT！”徐卓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茗带她去客房，“你在这里委屈一晚，我明天一大早就送你回家好吗？”
　　徐卓尔乖巧点点头，萧茗转身要走，她突然跑上去，一把抱住萧茗后背，“萧茗！”
　　萧茗一怔。
　　“我喜欢你！”
　　萧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我只是觉得，也许，说出来你别生气，或许，只是安然比我先到，也许，我比她更适合呢？”
　　萧茗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试一试，或许，给我一点时间，你会爱上我也不一定呢？真的，我也不想这么死皮赖脸，一点自尊都没有，这样很不像我耶。但是，你们现在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别人一点机会呢？”
　　萧茗没有动，徐卓尔手指抓住他的衣服前襟。好吧，给自己一个机会，给卓尔一个机会，我不是一直在试图寻找忘记安然的一个契机吗？他转身，一把抱着卓尔向床上走去。
　　萧茗压着徐卓尔的身体，呼吸越来越急促，和安然那一夜的记忆泛上心头，一遍又一遍，很难把安然的影像从心中和头脑中赶走啊，为了快点拔除安然在心中的牢牢盘踞，他开始撕扯卓尔的衣服，卓尔先是愣了愣，然后很顺从的在他臂弯下由他而去，渐渐的，很美丽的躯体显现在他眼前和暖暖灯光下。
　　晶莹的皮肤，瓷器一样精巧的五官，比安然或许漂亮吧，虽然大多时候他都不会怎么认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心里，安然一直最好，最漂亮-----但逼近距离来看，徐卓尔真的很完美。是世上每个男人都幻想拥有的绝佳情侣。
　　可，她不是安然！萧茗的心被狠狠硬着扯了一下，天啊，心很疼，疼得快死了。憋闷，闷得他想弯下腰去。想抱住自己脑袋向着墙壁方向狠狠狠狠撞过去，卓尔再好，可不是他要的那个人啊。今天，他奢望她能填满他心中沟壑一样的虚空，可是，他真的有能力可以忘却一切吗？
　　什么叫爱？一点点温暖，汇成心的河流。直到某天回首才发现感情的征途，以没有了归路。一点一点的好，记挂，渐渐的，占据了意识的所有。
　　他俯身想吻卓尔嘴唇，轻轻触碰一下却掉开了自己的，因为，嘴唇只想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子触碰啊。
　　隔着零点几厘米距离，他看着她白雪一样的肌肤，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缎子一般的触感，她脸红了，娇羞无限仰望着萧茗，痴迷的，眷恋的。
　　不是安然！不是安然！心里空落落的声响越来越大，不是安然这么重要吗？就连zuoai这码事，不爱就真的不可以吗？
　　他闭上眼睛，身体平平静静没有喧腾，没有激越，她配合着脱他的衣服，手指烫烫的，一路脱下来，目光坚决看着他。
　　萧茗很惭愧看着她，害怕的想要躲避，她在抚摸他，情动的，两腮映着醉人的酡红。
　　渐渐的，她手指犹豫着，终于勇敢握住他男性的部位，软软的兔子一样的部位被她轻轻握住。执拗，轻轻抚弄着。
　　她从来没有和男生做过。也一直爱惜自己的身体。可今天，很想把自己珍藏已久的圣洁献给他。她窘迫害羞却坚决握住了那块柔软，让它趴在自己手心。小家伙像沉睡着的小淘气，一直不肯被她的抚弄唤醒。
　　细细卷曲毳毛下，柔顺的干净的小兔子一直酣睡着。小兔子的主人脸越来越红，人越来越囧，“卓尔，我是不是坐牢坐得都……yangwei了？”
　　本来是悲哀和严重话题，卓尔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扳着这家伙的肩膀定定看着他黑黑亮亮懊恼的眼睛，突然翻身起来，跪在床沿，萧茗骇了一跳，自觉伸手把自己腹部掩了，和安然在一起不同，在安然面前，他巴不得能脱光光了，在安然爱抚的目光里自由自在走来走去，毫无拘谨和扭捏，可在卓尔面前却不免畏手畏脚舒展不开。
　　她勇敢地，把嘴唇凑过去，含了隐蔽在软软细毛的柔软，他叫了一声，“啊，卓尔，不！”却被温热的感觉包围着，渐渐浑身起了燥热的反应，身体也随之越来越硬，于是扳了徐卓尔，放平了她在床上，正欲一鼓作气把自己坚硬长驱直入时候，耳边忽然清晰响起安然清脆愤怒质问的声音，“姓萧的王八蛋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顿时一泻千里，软软颓然倒在卓尔的身边，把头埋在深陷其中软软的大床中，手捶着床边，弱弱的，“卓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萧茗，真的，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不要，萧茗，没关系的，如果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留我在你身边，我可以一直不要。”
　　萧茗哭了，泪水一点一滴流下来。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徐卓尔。来生，如果我能彻底忘记安然，下辈子，我会做牛做马还你这份情。
　　对不起，安然，我想忘记你。我想彻彻底底把你忘了，开始新的生活。他们不是常常都有说过吗，男人很容易负心，男人很容易见异思迁，难道我不是正常的男人吗？忘记你，指日可待，对不对？安然？
　　两人同时起身穿了衣服，彼此不再□相向，他无声伸出手臂，默默揽了徐卓尔，把她美丽的头颅放在他臂弯，轻轻抚摸着。
　　没有爱情。依然温暖。一夜如此，比深爱的人距离要远些，却比世界上很多该亲近却实际已然疏远的相爱者要近。

　　第 79 章

　　安然从考场出来，四周鱼贯行走的都是参加考试的学生和家长，拥挤人群里，只有她是一个人安静的来去。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短短刺猬头发和小脸在或是喜悦或是悲伤人群里偶尔跳跃出来。
　　最后一科考试，当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安然的心忽然变得平静极了。她站起身，检查了考卷上的名字和学号，交给收卷老师。她人生的一个转折也随着那急骤铃声被画上一个句点。
　　远远的，一辆车在蜗行，紧紧跟着不断向前走的一个女孩儿后面。安然一拐弯，萧茗手掌着车转盘也转向路口红绿灯下向右的一条大道。
　　就是想见她。远远的，看见她寂寞的背影，心安。
　　前几天，几个大学联合举行法语演讲大赛，在演讲厅后台，萧茗碰见了他最不愿意碰见的人-------李语函。
　　后台很小，磨来磨去，一抬脚，不论怎样避让，还是头一抬，眼一低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李语函。
　　“知道吧，安然现在和我一起，没有想到吧。”李语函说。
　　萧茗只顾低头看书，没有作答。
　　“人生机遇，太奇妙了哈哈，对了，萧茗，你对安然的选择很失望吧！”李语函面有得色，“你也要原谅安然，当时她那样做，也没有办法。跟个女人计较，也太没有男人风度了对吧，兄弟？”
　　这个人，白齿红唇，一张一合，萧茗看着他，静静说，“我没有恨她，相反，我倒比从前更爱她。若说恨的话，我只恨我自己，让喜欢的女人为了钱做不想做的事情，投靠不喜欢的男人，我这样子算什么男人？谢谢你费心替安然解释，如果你真有心为我们好，记着转告安然，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等着她。”
　　李语函一脸尴尬。讪讪泱泱走了。演讲大赛结束，在停车场，他又碰见在发动汽车的萧茗。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虽然屡屡在心里默念，他还是忍不住拍打萧茗的窗户，小子把车窗放下来，李语函把头探进车里，用嘴巴筒在萧茗耳边，“她都和我在一起了，你真的不在乎吗？看不出你还是情圣呢！啧啧！”
　　一层昂贵外皮包裹下的男人让萧茗惊讶莫名。他边开车边笑出声来，李语函惊讶看他。他一脸坦荡，“再会！你真有趣，你该不会以为我只喜欢处女时代的安然吧？”
　　你该不会以为我只喜欢处女时代的安然吧？李语函把这句话颠来倒去想了很久，也没在脑子里绕出个头头是道。既然不仅仅是只喜欢处女时代的安然，那说明他还喜欢安然的非处女时代，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没有处女情结，既然没有处女情结，那除了安然以外，世界上比安然漂亮的女人应该多的是啊，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吊死在一颗即使在美好可连这傻小子现在他也在心里不认为是那么纯洁美好的树上呢？
　　萧齐戎买了两张去法国的机票。放在桌子上。萧茗窝在沙发里，萧齐戎站在他面前，儿子漫不经心看了看机票，“是我的吗？”
　　“爸爸想带你散散心，再窝在家里，我担心你都成宅男了。”
　　萧茗嘴唇微微上弯，表示自己的确是宅男。“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儿子？”
　　“我不想去。不想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我以前都没发现你对这个城市这么有感情的？”萧齐戎惊诧问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和你有代沟，你不懂的。”他皱皱眉头，没大没小说。
　　当父亲的人不怒反笑。儿子对他之前的客客套套被一种崭新的气氛所代替，这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很久的奢望。
　　他敲儿子头。萧茗不耐烦的用脑袋擂了萧齐戎胸膛一下，力道不算重。萧齐戎心仿佛被软软的小手摸了一下。他感动地揉着儿子额角的软发，“是不是因为她，所以你才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
　　“嗯。是。”他靠在爸爸温暖的怀里，萧齐戎觉得他衣服有一小块地方渐渐变潮湿了。
　　“或许我错了。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本来以为，这个叫安然的女孩子是配不上我儿子的，所以，我做了一些错事。本应该做的更好的，忽略了你的内心世界里的感情需要，爸爸对不起你。”萧齐戎喃喃自语。
　　萧茗猛然从他怀里抬起头，随着爸爸嘴唇的一张一合，渐渐的，他明白了什么。
　　安然！爱一个人，应该什么时候都相信她，对不对？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他站起身，拔腿就跑，萧齐戎追着儿子的步伐，“小心的，孩子！”
　　“嗯！”慌不择路的小子急急忙忙向前冲着。
　　“唉，这小子，拐不过弯的臭小子，你就给我好好的爱人家吧！”他还在轻轻嘟嚷着，像女儿萧亦薇说的一样，像个唠唠叨叨的臭老头。
　　毕竟，人都会老的。老了，当然会变唠叨一点，不是吗？
　　二楼拐角，萧亦薇看着这一幕，悄悄拭了拭挂在眼角的泪珠儿。
　　萧茗开着车，跟在安然后面。忽然，安然加快脚步，在街道左弯右拐，身影忽悠一下消失了。萧茗停下车，打开车门，站在车来车往的街道上左顾右盼，却不见那丫头的一片衣角。张望一会儿，才泱泱转头，回到车子这边，却见一个女孩儿正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看着他。
　　她噘着薄薄唇瓣，眸子因为生气愈发显得乌黑晶莹。那气咻咻模样让正在垂头丧气的萧茗一下子心花怒放无限-------那刹那间，他终于很深谙神雕侠侣里的杨过为什么处处都要逗小龙女生气的心理了。所以说生活经历对帮助了解文学作品中的细枝末节有莫大的推波助澜作用。
　　安然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要走。他连忙开车慢慢撵她，对着开着的车窗向外，“小妹妹，要不要上车啊！”
　　“滚！”
　　萧茗决定走毛主席的作战方针--------敌慢，我慢。敌快，我快。敌停，我停。敌疲，我追。敌追，我打。很快，安然就发毛了，绕到车后，踢打着他的车屁股，“姓萧的，你给我下来，给我下来！”
　　她毫不客气踹他的漂亮车子。有钱人了不起啊，不是说不爱我了吗？这样折腾我干什么？
　　他下车，站在她面前，呼啦一声，拽她入怀。安然一记“黯然销魂掌”拍飞萧茗在车铉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看热闹的人慢慢聚拢。先是大家皆以为他们眼前两人在拍戏，后来东找西找，发现没有摄影器械，也没有导演场记，才终于放心无虞的看好戏。
　　“安然，我想明白了，回到我身边吧！要努力，我们也一起努力！”深情表白，换来粉拳一阵胸前捶打。“不不不不不！”
　　萧茗手圈着安然，她仍然红着眼睛一直在说不不，他心里在说，知道你心里对我的好，安然，别闹了！她在推他，越推，他就越圈得紧，她一时心急，张嘴照着他手腕咬了下去。
　　居然咬住了他不住搏动的脉搏------脉搏跳的很快------她忍不下心使劲，只好含恨望天，从咬着这家伙手腕的牙齿间隙漏出断断续续很撒狗血的台词，“你放了我吧！求求你，行不行？”
　　萧茗圈着她，手固定着不让安然脑袋乱晃，他的头渐渐向安然低下来，温柔低下来，老天爷！这兔崽子到底要干什么啊？该不会当街吻我吧？

　　第 80 章

　　安然大惊之下，手握成团，眼睛闭得紧紧的，头发在又惊又惧又震又怒下恐怖竖起来，滑稽样子引得即使再如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坏事的萧茗也收起了沸腾的狼血，绷不住笑将起来。
　　以为他要强吻自己，所以安然屏气，收腹，准备等萧茗向自己“侵犯”的时候狠狠报复踩他重重一脚，好好出出这些天的恶气，等到天荒地老地老天荒我的妈呀她在心里数到第四千只小羊且她怀疑时光匆匆太匆匆趁着她在这里等这辈子唯一一次强吻而与此同时她初中同学最早婚的亚亚孩子都快长大到可以上街打酱油时候，她终于熬不住自己耐性徐徐睁眼------发现他还站在离她距离几厘米地方，脸上表情很像在数她眼睫毛到底有多少根，或者是在研究她脸上有多少雀斑和小痘痘般敬小慎微。
　　她鼓起不满的腮帮子，“你到底要干什么？”说完后有点后悔，因为她感到自己语气里面的催促，好像在说，你磨磨蹭蹭到底要干什么？
　　果然萧茗听了她的问句后脸上挂着一个坏坏挫挫的笑容，脸贴近安然几分，正在这时候，安然听见萧茗后面一个中年妇女在说，“天啊，小伙子可真帅！天啊，快耍流氓吧，快耍流氓吧，我好想看啊，比看电视还过瘾！”
　　又一个妇女声音，“天哪，瞧他笑起来歪着嘴巴样子多么有味道啊老天爷，瞧瞧瞧，连他要耍流氓的动作都多么，多么，多么……”她停下感叹，抓耳挠腮想半天，才补充一句，“多么有SENSE!”
　　安然大窘，连萧茗也脸上添了一丝羞涩。他圈起安然，拨开人群，“借过借过借过！”稠密人群发出遗憾的叹息。听见人家咂舌的叹息。心肠软的萧茗都恨不能对他们说声对不住啊各位各位看官实在对不住。
　　她挣扎在他怀里，彼此听见对方鼓点一样错落的心跳，在恍惚中，安然被小子塞进他车子里。她还在反抗，双脚乱蹬乱踢，却听见他趴在自己耳边悄悄说，“别动了，惹火了我，我就在车里表演A片给外面人看了你肯不肯？”
　　这话听着很不像萧茗说的，安然立刻老实一动不敢动。瞪着乌黑双眸恨恨看着他。
　　“这话怎么会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安然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过去我也不以为我可以，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了你我可以改。”听这句话，让安然突然想起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说的一句，“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行不行？”安然缩着肩膀抖了抖。
　　“切！胡扯！别说为了我可以杀人越货。”
　　“我当然不会因为你杀人越货，可至少我可以因为你见色忘义！”萧茗微笑。
　　顺着这家伙说话的逻辑走下去真是叫人发汗的人生经历，她终于爆发性伸手在他胸脯上掐了他一把，“放我下车！”她掐完就后悔了，本来只是想泄愤的举措，可被自己施施然爪子伸过去，却好像在对萧茗调情一般。
　　果然，她刚刚坐起来，萧茗手朝自己怀里一撩拨，安然又像皮球一样滚到他怀里，“安然！我爱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猛然听他这么一告饶，一哀求，她的心蓦地软下去，再软下去。她小声嘀咕，“你不是有了什么卓尔凳儿椅儿吗？我又不能给你坐给你趴给你靠，爱我什么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卓尔凳儿椅儿？亏她想的出，萧茗笑吟吟说，“可惜我这人命贱，不喜欢趴着，坐着，靠着，偏偏喜欢背上背个圆鼓隆冬的小胖子！”
　　安然这些日子虽然瘦了不少，可还是时时刻刻准备着发福的婴儿肥体型和婴儿肥小脸，听见他这么潜在挖苦她是个小胖子，不禁气恼伸手捏他的脸颊，一捏下去，一朵“噼里啪啦”电花劈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茗的舌头突如其来撬开了安然的嘴唇。
　　“呜呜呜！”本来想对你说，我对不起你，拿了你姐给的，你爸出的一百万。我本来想打死也不说，拿了一百万和你一刀两断彻底的，呜呜呜。收了你家的钱，还泡又是出钱大爷又是你家老爸的他老人家儿子，我于心何忍啊，呜呜呜。
　　“呜呜呜”堵住了嘴巴堵不住她的呜里哇啦。萧茗。本来我想对你说。我对不起你，既然已经对不起你了，只有惩罚自己当老处女好了。呜呜呜。
　　“别解释了，我都知道了。”他的舌头从她唇齿间依依不舍退出，手停在她泛着红潮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是不是萧齐戎给了你钱，让你离开我？”安然一下子惊讶瞪着圆溜溜大眼睛傻傻看着他。
　　“是不是萧齐戎让你什么也不说，打死也不说？”安然再次惊讶瞪着圆溜溜大眼睛佩服看着他。
　　“是不是那个李语函是你找来故意气我，要我甘心离开你？”安然圆溜溜大眼睛里是大大的问号？
　　“好了，什么也别说了！”萧茗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嘴唇在她耳垂和额角软软毛发上轻吻，安然像被魔咒一般，躲在他暖暖怀抱里，居然睡着了。
　　萧茗把车座向后放倒，一手搂着怀抱里的安然，一手枕着后脑勺，静静望着车顶窗外橘红色的满天晚霞。
　　身边女孩儿气息微软和暖暖。就像漂浮的白色，橙色和蓝色的天空板块。过去，他时时对着天空发呆。金色的麦浪，白色的天空底色，和蓝色高远澄清的调和色，都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以为人间百年，忽悠一下，什么都断断然决绝，他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下。可她在他身边，以后，就是想孤单也恐怕孤单不了了，想着想着，他嘴角弯成了一道弯弯大大的弧线。

　　第 81 章

　　萧茗抱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安然回家，小妮子连睡梦中双手也紧紧攥着他，好像生怕眨眼间他会不翼而飞一样。
　　他只有轻轻叹息，依然抱她入怀窝在沙发上，一只手开了电视，随便挑了一档家庭伦理节目。声音拧得很小，没有开房间的灯，随着电视明暗变幻。安然蜗居在他怀抱里的样子也格外乖巧纤细。
　　电视屏幕上，出现两个主持人，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正在数落气势汹汹的第三者。垂头丧气的丈夫不住抽烟，躲在位置上不敢抬头，这人的老婆在絮絮叨叨说当年两人如何恩爱如何般配，别人如何如何羡慕他们两人。在她对面的小三突然冷哼一声，咄咄逼人说别说以前，现在呢，现在你们一个星期几次，还是几个星期一次还是根本没有？老婆没想到老公的情人居然会如此下作，不禁哑然半晌才吞吞吐吐说他工作忙，压力大，我好体贴他。小三继续冷笑道那您也不能体贴他体贴到我床上来吧！太太！别怪我直接，一个男人对你没了性冲动就是没有了爱，没有了爱还强扭在一起干什么？
　　镜头切入毒舌主持的大脸，她正满脸愤世嫉俗在谈论叔本华的性冲动论，接着谴责现在世风每况愈下啊男人除了花心就是阳痿压根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镜头在切向缩着肩膀也缩着他裤裆的可怜男人，这时候他太太突然冲上去，伸出长长指甲在小三脸上划了长长一道血痕，两个人打成一团，两个主持人看节目乱了套，只好停下彼此感慨抒发胸臆，横在俩蓬头垢面尸横遍野女人中央------萧茗勉强可以瞥见躲在俩女人背后那个小小一团男人的背影。
　　他伸出手里遥控器关了电视。忽然发现怀里静静闪耀着一双晶晶亮的眼眸。
　　“醒了？”萧茗轻轻吻了吻她的发端，听见她幽幽说道，“萧茗，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他疼惜捏捏她鼻子，爱抚揉揉她头发，“笨蛋！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爱的感觉啊！”
　　“怎么爱？”
　　“爱，很爱，特别爱。”如此抽象的答案安然如何能够满意？她小脸蹭蹭他，顺势赖在他怀里，“你看见没有，人家手拉着拉着感觉就哧溜没了，我们呢，手还没怎么拉呢感觉都升华成亲戚了。”
　　萧茗闻言，表情严肃看着安然，半天才“哦！”了一声，神情怪异，“怎么？丫头片子，你是不是在怪我白天在外面对你没有耍流氓？那好，现在耍也不迟呢！”
　　安然脸臊得通红，粉拳不断敲打他的前胸，他“哈哈”大笑，拽她翻过身，轻轻压在在身下。
　　她在挣扎，萧茗圈她入怀，安然听见他胸前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眼睛有些湿润了。
　　静静窝在他身下，想起什么，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推开他到半米远，认真的，“萧茗，你想过没有，你该不会把对妹妹和对心爱的人感觉弄混了呢？徐卓尔，她是喜欢你的，对吧？如果你弄错了，没关系，什么时候你发现自己弄错了，告诉我，我不会哭。”
　　萧茗恶狠狠吻下去，吻里带着暴怒的火星，这傻子，一个男人怎么会连自己到底喜欢谁都分不清楚？
　　好，你听见刚才那俩蠢女人说什么了对不对？他恼火说，丫头，你凭什么以为我不喜欢你？凭男人的冲动吗？他一骨碌坐起来，腿盘在沙发上，把安然放在自己两腿间。
　　他的心在“砰砰”乱跳。当然也有她的。两颗心齐心合力跳得整个屋子，弥漫的到处都是声响和杂乱，安然心慌意乱坐在他身上，手搂着他的肩膀，忽然，她脸色绯红，“啊”一声叫了出声，很快的，萧茗头压了下来，把安然深深揉在了怀抱中。

　　第 82 章

　　时间过了很久，萧茗回忆起那天，依稀记得天上月亮特别圆特别大，有几颗星星缀在深蓝天空，他耳边还仿佛能听到迁徙候鸟飞翔时候翅膀划过静谧空气里细微的声响。
　　安然吻着萧茗，身体内部想要他的渴望越来越大，那时候，她格外清晰张爱玲说的“里面有一只暗哑的嘴，两片嘴唇轻轻相贴着，光只觉得它的存在就不能忍受”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不能忍受心中焦灼终于开始互相从层层叠叠衣服里解救对方时，也不知道是谁比较有理智的说，“要不要戴套套？”他们停滞了手中的运作，在床上正儿八经讨论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一起黑夜出行买套套。
　　少男少女把头低得很低，萧茗喊了声，“来一盒！”他手指点点透明玻璃橱柜上红红绿绿包装，包装上一黑色小虫戴着一副滑稽墨镜显得很深沉世故老道模样，老板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看了害羞紧紧贴在如影随形贴在他后背小人儿一眼，加了一句，“要不要□姿势大全影碟？白送的，不要钱，只要你买十二盒就可以了。”
　　萧茗大窘，慌乱点头，鬼鬼祟祟接了老板递过来的塑料袋，搂着安然仓皇而逃。走在人影依然稠密熙攘的街道，红绿灯下，安然亦步亦趋跟着他，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汗津津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你捏我一把，我捏你一把，四周景物和光影转换哪里又在恋爱人的眼里了？
　　一辆富康小轿车飞驰而过，安然被车铉擦了一下，猛然“啊”一声，被车子椋过的白影冲了个趔趄，萧茗大惊，扑上去抱住安然，紧紧搂着，听着怀里的人在他胸前起伏呼吸声音。有人忽然在他们身边说话，“啧啧，这么多，用的完吗？现在的年轻人体力真好，精力真充沛，真是好能搞。”
　　萧茗头向下一低，眼睛向下一瞟，脸登时泛起一层红晕，方才情急，天女散花一样丢了手里攥着的白色塑料袋，戴墨镜的小人从塑料袋里掉出来，骨碌骨碌滚了一地。安然蒙着脸蜷缩在他怀里，恨不能羞愧的在地上钻个孔藏起来，萧茗胡乱捡了几个小人，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一个正用满脸兴味满眼感叹看着他们的一人身边，掀开那人脚底，拿起那张买十二赠送一个的宝贵□指导材料，在一帮人翻着白眼对着天“欲男啊欲女啊”的嗟叹中逃之夭夭。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疯狂到萧茗无法理解的程度。譬如他上街，上节目，经常可以听到身后有背着书包满脸稚气的女学生大声讨论他的性取向。前天上“娱乐风景线”，录制完毕，一个十三，四岁小女孩跑过来很认真的对萧茗说，“请问你是攻还是受？我们刚才讨论了很久，一致认为你比较像攻，因为你虽然长的很秀气，可气质并不娘。”萧茗弄了半天，才从蓝斐那里知道了攻，受，腐女这几个名词的意思，他挺后悔没当时告诉小姑娘他既不是攻，也不是受，而且他一直为自己爱着一个女孩子而不是男人而骄傲。
　　在这种骄傲和安心驱动下，他打开了影碟机，电视画面里活塞运动的两个人顿时让他们瞠目结舌。安然“啪”一声关了电视，两人面对面靠窗站了好久。月亮仍然静静斜挂在天空。萧茗身体里膨胀的热血和安然那暗哑的唇都不能让人忍受的跳动着，闪耀着火星。
　　“对了，家里还有一点红酒，要不要喝一点？”安然提议。结果是安然坐在萧茗腿上，依靠在屋里窗铉上看星星。他喝一口酒，抿在嘴里，俯身吻安然，顺便把他的薄醉熏然染给小丫头片子一些，渐渐的，两人意识都恍惚了，深深吻着咫尺的人，深深的，眩晕着。
　　二十一岁。之前一直从思想上抵抗婚前性行为。在这一瞬间，他决定缴械所有的抵抗，不为什么，除了身体的强烈欲望外，萧茗还想抓住她，对，紧紧的，哪怕用身体的桎梏拴住她。二十一岁的荒谬和骄傲，纯真和虚妄，自我和幼稚，简单和偏执，虽然他们都是带着青春的某种天真烂漫冲动和偏狭，不尽人意的成长着，可是不得不承认一点，不论日后回首，再带着看破世事的眼光看待这天的傻和天真，时间长河却再也无法将他们带回到当时的心境中。
　　他颤抖着解开她的胸罩边扣，安然是娇小女孩子，胸部却发育很好，握着她因为害羞而粉红的乳房，两人胸中都燃烧着足足能沸腾一汪蓝色海洋的火焰，却不知道该如何熄灭和平息这样恼人的喧腾。萧茗醉了，安然也醉了，他一向酒量很浅，抱着安然，本来想直直走到床边，却一时立脚不稳，直截了当圈着小妮子从窗铉上摔下来，摔在哑光木地板上，两人挣扎着，却放弃了回床边的努力，解了衣服丢在地板上的萧茗手胡乱在茶几上找寻到小黑人，用嘴巴撕开去。安然被他圈在身下，身体早软得像一团轻飘飘的棉花絮。他的坚硬和她的柔软是如此分明的对比，她却希望他能把自己撕碎，最好片甲不留。他盲目的在她身体寻找，想找能和安然融为一体的通道，好让自己放在外面的一颗心暖一些，再暖和一些。酒精的力量即使萧茗混沌，也让他愈发迫切在心爱人身上扎下自己的印记。安然握住他蓬勃的坚硬，试着帮助他，终于萧茗在无数次茫然无望的探索中到达了她温热甬道的底部。
　　很痛，不仅仅痛的感觉只相对于安然。与此同时萧茗也觉得了痛楚。为心爱的人。看着安然脸上点点泛滥的泪花，他觉得心疼，心疼自己此端的占有使喜欢的人疼痛，而自己身体更多的是想和她分享体温，分享彼此拥有对方的感觉。所以他抱着她，使劲用双手托着安然小小的臀部朝向自己胯部运送，在她努力想掩盖因为痛楚而微微蹙起眉头时候，挺入，抽动，二十一岁男孩蹩脚的技巧给十九岁女孩带来身体的愉悦程度远远逊于心里的满足度，终于能为他做什么事了，哪怕仅仅是依靠身体去取悦于他，安然已经满足的开始在心里叹息，身体撕裂的痛苦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替代，那就是能全部覆盖自己所有悲伤和寂寥的温暖，而她身体内部的潮湿和焦灼被趴在她身上她这辈子最深爱的男孩正在一点点吸附，抚平，熨烫。在股间抽动中，湿润的，鲜红的，一道血痕蜿蜒从她体内流出，安然安静闭着眼睛，唇边泛着甜甜的微笑。
　　他圈着她，身体此刻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贴的更紧和更近。他想把她嵌在自己血骨里，她想把他嵌在记忆里，在温暖的身体里他终于释放了他第一次的爱的喷薄。那天月亮特别圆特别大，他抱着她坐在地板上，说了好长时间的情话。直到身体第二次有了膨胀的感觉，这一次，他抱她回床，坐在床上，慢慢抱她正面坐下来，坐在他股间两腿上，她紧紧搂着他的肩膀，这次身体能更清楚明晰觉察到他和她在彼此最深处最温暖处。月亮光辉慈爱看着相爱的少男少女，他们不害怕月亮坦然从容的注视。这是俩人生命的第二次萧茗却熟稔了许多，他甚至扳倒她小小身体，很男人的压倒她，从背后试着进攻她温暖的城池，这一次很快进入了她，她小小叫唤了一声，害羞却压抑不了满心震颤和欢乐的。
　　就知道，兜兜转转，他还是她的，她还是他的。

　　第 83 章

　　第一次,医院妇产科见到我儿子，我以为看见的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安琪儿。
　　我被小东西深深迷住了。
　　粉团团的脸，粉团团的小拳头，弯弯的黑眼睛。无邪的可爱表情。我趴在他的温箱外头，呆呆地，中魔一样看着小东西。
　　不是第一次当爸爸。甚至生他的那个女人，对于我来说，是如此之陌生，我却被巨大的喜悦包围着，心里暖洋洋的，我不禁悄悄哭了。
　　出于礼貌，我带着女儿亦薇到她病床前看她，她唇色没有一丝血色。脸很清秀，见我来了，只是淡淡笑笑，没有我预想的准备要和我在病床前摊牌谈判的剑拔弩张。
　　可能，只是，她很虚弱所以没有力气和我谈什么条件吧。这个时候，和她谈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君子所为，我只结结巴巴说了声，你辛苦了，保重，我会再来看，你们。就拖着女儿逃之夭夭了。
　　奇怪的是，她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孔从此老在我脑子里转悠。可能，因为，她生了个男孩子，这孩子，也许是我儿子。我对自己说。
　　一开始，隔或长或短时间，我会去看看她们母子。她很快瘦了下来，不似一般产妇的丰腴，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脸上有着一层淡淡粉金色的光晕。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仿佛被拳头重重擂了一记。
　　每次，我都留一笔钱给她。素素先是不要，最后只好说，我给孩子放着，等他长大了，读书时候再用。
　　我越来越盼望周末的到来。每个周六，我都对太太说我和朋友打高尔夫。然后偷偷溜去看她们母子。
　　茗儿已经会喃喃嘟嘟着喊爸爸，爸爸。素素趁我心满意足抱孩子的当儿，下厨房炒几个小菜，笋子炒肉，清蒸鲈鱼，木瓜鸡丝，颜色煞是好看，味道也滑腻爽口之极。我抱着茗儿，他肥肥的小手捧着我的脸，亲得我脸上到处都是口水。素素看着我和茗儿，脸上都是笑。
　　忽然的，一句话出现在我脑海，“有妻儿如此，夫复何求？”
　　之前，我每天忙忙碌碌，一眨眼，还没来得及品味当父亲的滋味，三个女儿都大了。只有儿子才让我真正找到了为人父的巨大幸福和满足感。
　　于是，表面上，我还是原来的我，内心里，却对工作有了难以名状的倦态感。
　　我开始考虑，人活着真正是为了什么？为了追寻事业上不断蒸蒸日上的满足感吗？为了永不疲惫永不停歇的一个接一个目标不断向前走吗？
　　不，也许，这一切一切都远远不及我儿子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一声甜甜的“爸爸”。或许，还有素素俏皮的一个小小笑靥。
　　可幸福总是来的这么短暂。我太太知道了我有偷偷时常看她们母子，差点崩溃了，第一次，我才发觉，我那最善良温柔的太太，也有凶悍不饶人的一面。
　　不是不理解她。毕竟，她是我太太，还辛辛苦苦为我生育三个可爱女儿。如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把世上有个女人和她正分享丈夫作为乐事的。何况她一生下来，就被看做我家儿媳妇，她这辈子，眼里看到，心里想到的，都只我这个该死的男人。
　　素素带着儿子离开了。她本意是给我们一个彻底了断，不给我带来困扰。可是，我已经不能。发现她们不见了时候，我如丧考妣，几乎是费了刨地三尺的力气，我才找到了她们。面对她和儿子，我“通”一声跪下来对素素说，求你，别走。别离开我，就算为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下跪，第一次说着说着哭了，第一次低三下四哀求她，第一次发现，除了儿子，我也是在乎她的。很在乎很在乎她。
　　曾经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爱我太太以外的女人。直到有一天，我去看儿子。发现素素坐在桌子边，手上摊着手工活，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她接这些又费力又耗体能又赚不了多少银子的活计，她还是不听。她睡着了，脸色苍白，黑黑亮亮的头发居然夹杂着不少显眼的白发。
　　我的眼泪“唰唰唰”不能自禁就流出来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上了我儿子的母亲。
　　渐渐的，茗儿不喊我爸爸。素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有一天，我开着车，经过儿子的小学，看见一群男孩子正对一个男孩子扔沙子和石块。那些男孩子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孩羞羞脸说，“不要脸，还说自己有爸爸，说呀，你爸爸到底是谁？”
　　一个男孩子推倒了低着脑袋好像犯了大错的小男孩，他坐在地上，头伏在膝盖间，我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大大的，和年龄不相称的沉沉脑袋，眼睛不由被泪水噎湿了一片，视线变得很氤氲。
　　也许，该是我做了断的时候了，不然，我伤的人会更多，更痛。她却在我最彷徨时候病倒了。
　　可能她撑得时间太久，发现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和我太太说，她快不行了，我想陪陪她，以后也能安心一些。
　　太太毕竟是通情达理的女人，于是点头答应。我每天守着素素，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却仍然觉得她很美。
　　真的很美。不是美若天仙的美丽，而是淡淡的，莲花一般温婉沁人心脾的美丽。某一天等我发觉，她已深深在我心底，可是，转瞬间已然到了她该凋零的时侯。
　　每一分每一秒的消融，我知道快了，离别的时候快了。我想抓住她的手，求上苍不要带走我爱的女人，求他不要带走我儿子的母亲，可是，众神冷冷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一直对她说，我爱她。她笑着离开了。走的时候，素素用微弱声音对我接近唇语在说，“总算是圆满了。我知足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知足。我什么都没给过她。想给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果可以重来，我要给她浪漫的婚礼，给她很多很多的爱，给她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钟的爱。
　　所以，如果，爱上一个人，一定要珍惜。不要等失去了才痛彻心扉的后悔。
　　她的链子，我一直戴着，每天，每时每刻，我都有用我的手，我的心轻轻摩挲它，轻轻和它说着话，就好像对着天上的她。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天上相逢，所以。我不惧怕死。甚至一直期待着可以陪着她。她很怕寂寞的，我的素素。
　　曾经，我以为我不会爱上这样一个平常女孩儿，后来，等我儿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我又觉得我儿子不应该爱上那个看着倔强的，稀松平淡一个女孩儿。
　　我甚至用了卑鄙的手段拆散了他们。
　　却在儿子的痛苦中发现了一个事实，不管爱情是多么盲从，多么易碎和脆弱，可萧茗身上的坚持，是这么的弥足珍贵。不管是我儿子错了，还是我错了，我们都必须面对自己的错误，勇敢的向前走下去。
　　看着儿子莽莽撞撞跑出去的年轻背影，想流泪的冲动又来了。用我女儿亦薇的话说，我老了，朽木不可雕也。人只有老了才会动不动都想流眼泪。
　　我看着淡蓝色天空。上面漂浮着絮状般的云块。素素，住在里头。我对她温柔说，看见了吧，儿子长大了，和你当年一样的执拗和坚持，亲爱的，祝福他和叫安然的那个姑娘吧。

　　第 84 章

　　我和萧茗那个家伙，没有成恋人。
　　亦薇姐后来不断给我介绍男朋友。我说，不急，不急，我还小呢。
　　亦薇姐急了，不是说了嘛，一般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她口不择言说，再不急，大小姐你都成了剩女了。
　　剩女就剩女，要不，你就照着你弟弟那种规格的给我找一个。
　　我没脸没皮说。
　　你还想着我那个倒霉孩子弟弟呢。亦薇姐感叹，他有什么好。从穿开裤裆裤那会我就烦他，这小子，没劲。
　　亦薇姐又说，其实，我仔细想想，你们俩个，是因为太像了，所以才走不到一起去。
　　太像，才走不到一起？哪里有像啊？
　　亦薇姐扳着手指头数给我听；“你算算，你们都一样聪明，一样的头撞到南墙不打弯。一样的生活背景，教育程度，一样的能读懂别人内心，看见他就像你在照镜子。所以，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可是，他先你之前遇到了安然。他碰见了一个和他不同背景的女孩子，而且，他坚持着自己的喜欢。卓尔，我弟弟是个好男孩。可是，这世界上好男孩还多得是呢，别学我傻弟弟，只会在那叫安然的一颗树上吊死。”
　　“嗯。”我茅塞顿开，“要吊，也多找几个人在我这颗郁郁苍苍的优质树上吊死对不，亦薇姐？”
　　亦薇姐乐了。
　　紧接着她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萧茗打的，估计是和安然一起来看看她。我找借口走开。
　　下楼，发动车子，远远的，看见那对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手拉着手朝亦薇姐住的地方走去。我笑着摇摇头。
　　瞧他们啊，那幸福是如此显而易见，简直满满当当要溢出来一般。
　　你们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呵，我越嫉妒，你们就越幸福，好吗？两个傻兮兮的大傻瓜！聪明如我，不陪你们玩了，姑且远远看着你们吧！
　　车开到闹市的街道，忽然想起，好久没有剪我的头发了。我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发型屋门前停了车，对着发型屋外的玻璃橱窗审视着自己一头长长的，缺乏护理的长发，人家说，“相由心生。”或许，我真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
　　我推开转门，有位高挑个子的男士也同时在推我那一扇门，我转头看他，他也转头入神看着我。只见他大大的眼睛，薄薄大大的唇瓣，看着，居然，和萧茗有六，七分的相似，他展齿对我一笑，看着和那小子却愈发仿佛了。
　　我揉了揉头发，没理睬他，坐到发型师给我安排入的座。那个山寨版的萧茗居然也落座在我旁边，雪白的牙齿水晶般熠熠闪亮，“嗨！”
　　嗨……你个头，本小姐比较喜欢拽一点的男生，譬如，萧茗那样的。
　　不要以为，你长的和他有几分相似，我就要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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