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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虎山水寨/   应天鱼著]


目录
　
第 一 部　 雷动九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 二 部　 怒血乡愁
序　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一章
　
　　八蹄翻腾，疾如追风，两骑马沿着山间小径飞奔而下，忽地奋鬣人立，引颈狂嘶。
　　马上二人眼见一条大河横阻于前，不由面如灰土，失声惊叫：“糟了！”
　　欲待掉转马头，冈上烟尘早起，蹄声雷动，追兵显已逼近，急得二人没了主意，任由马匹在河边团团乱转。
　　这两人俱作商旅打扮，其中一名四十出头，面皮白净，彷佛生就一副遇事咋唬的性格，此刻更是大呼小叫，偏嚷嚷不出个名堂；另一人则年约二十，眉目间虽有几分英气，却也惶惧得紧，频频回顾冈顶，手足没个是处。
　　但闻那中年人尖嚷道：“那里有个小庙，先去躲一躲再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先拨马奔去，少年亦只得紧随在后。
　　遥遥只见那庙梁倒柱歪，久失修葺，庙门上方却还横悬一匾，上书“崔府君庙”四字，门前杂草丛生，乱堆着一些枯木头。
　　二人奔至庙口，翻身下马，正寻思把马藏在那儿，追兵却已赶下山冈，原来是一小队金兵。为首金将早见二人何在，边自咕咕吆喝，边猛夹马腹，流星一般朝小庙冲来。
　　中年人猛然哭喊：“休矣！休矣！”急急再找蹬攀鞍，想要奔逃，早着那金将引弓一箭，把头巾射飞出七、八丈远，唬得他又倒跌下马，竟瘫在地上起不得身。
　　那金将桀桀厉笑，飞抡骨朵，直取少年，却忽听一声“咻”，恍若锯齿锯过空隙，那金将的头颅便蓦然迸作无数碎片，兜鎏飞落，鲜血、脑浆花朵般开在颈上，犹自骑着马向前冲出几丈，方才倒撞下地。
　　众金兵全吓了一跳，齐勒马缰，怔怔望向少年背后。
　　那少年刚缓过一口气，惊喜交加，忙回头一看，只见草丛一阵“唏嗦”响动，走出一个人来，脸膛黝黑，眉浓目深，体裁并不高大，却显得异常结实，手持一张铁胎弹弓，缓缓行了几步，盯着那队兀自发傻的金兵，喝道：“不怕死的再过来！”
　　声若虚吼，震得山壁“嗡嗡”回响不绝。
　　那少年与白面中年人见这救星如此神勇，自然喜出望外，赶紧七腿八脚的躲到他身后，不住喘气。
　　黑面汉子却冷笑了笑。“真够窝囊！难怪金鬼小觑咱们中原无人！”
　　中年人面皮骤赤，一指那少年，急道：“你不晓得，他是……”话没说完，胁下便吃了那少年一拐子，连忙住口不言。
　　但闻庙内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嗯，小哥，你那一弹打得极准，果不愧‘神弹子’之名，只可惜弹打蛋，神弹打破了王八蛋，未免有损威风。”
　　语声未歇，早并肩走出两个人，左边一名瘦削精悍，步履矫健，走在败草砂石之上，竟不发半点声响，有若荒山山颠的一头猎豹，老远就能令人打个寒噤；右边那名则满面嘻笑，抱着两只手，晃呀晃的，瞟瞟这头，又瞅瞅那方，往地下吐了口浓痰，拿脚跺跺。
　　“只有这么些个？不够杀，唉唉唉，不够杀！”
　　那少年不由和中年人互望一眼，都在心中寻思：“金兵骁骑当前，人数虽只有四、五十人，却足以敌我宋军数百。这几个村野汉子胯下无马，手无长兵，竟还在那儿嘻皮笑脸，行若无事，简直有点不知死活。”便又偷眼瞧觑马匹所在，以便待会儿另觅生路。
　　却听被唤做“神弹子”的“小哥”笑道：“九头鸟，你先别吹大气，可敢去杀几个给我看看？”
　　“九头鸟”仰天打个哈哈。“还用得着我吗？我……唉，老四，你急什么？”
　　原来那猎豹一样的汉子已一语不发的向金兵阵前行去，“九头鸟”再顾不得吹牛，忙跟在他旁边，兀自一脸笑容。
　　那队金兵刚从惊愕中回神，正欲发动攻击，却见这两人施施然走来，彷佛要到邻家串门子一般，不禁又楞住了。另一名金将忙挥臂下令，将队伍调成半圆之势，岂料人马方动，就见一条黑影一闪，左侧一名金兵立时发出一声闷哼，忽然拦腰断作两截。
　　余人尚不及霎眼，又见另一名金兵“匡啷啷”的矮了下去，连人带马从中破为两丬。
　　那豹子“老四”毫不停滞，手中大斧犹如沙漠旋风，二度卷起，又斜砍入一名金兵左腰，向上一掠，竟从右肩透出，鲜血洒得半天艳红。
　　金兵阵里顿发一阵沸滚，那金将呜哇大叫未已，“九头鸟”可已走到他马前，笑嘻嘻的拱了拱手。“请了，请了。” “噗哧”一声，一支短杆铁箭早中那金将双眼之间。
　　“神弹子”拍手大笑。“这一箭也射得极准，只可惜射着了条番狗。”踏前几步，三弹连发，又将三名敌人射下地来。
　　此时金兵阵势已然大乱，马嘶、人吼、金铁交鸣、烟尘飞扬，间有鲜血、惨叫掺杂其中。“九头鸟”早掣出一柄流星锤，火团也似滚去，和那豹子老四一左一右，将敌阵冲撞得七零八落。
　　那白面中年人向少年暗使个眼色，慢慢朝马匹移动过去，那少年却略微有些迟疑，看看伙伴，又看看战局，大约觉得如此离去未免有伤道义。
　　但闻背后一个声音道：“二位且请宽心，就那么几个番狗，决非咱们兄弟伙儿的对手。”
　　二人蓦然一惊，扭头回望，只见一名长相清秀，背插宝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白面中年人一阵慌乱，结巴道：“是是是……吾等向少在外行路，自然……咳咳，没见过这种阵仗……”
　　负剑少年微微一笑道：“在下龚楫，和州人氏，敢问二位缘何被金狗追杀？”
　　中年人见这龚楫举止斯文，谈吐有礼，与“小哥”、“九头鸟”那些骠勇汉子截然不同，心中暗觉奇怪，嘴头却不敢怠慢，忙答：“吾等……在下乃是东京贩布客商，只因身上略有些财货，竟遭蛮人看得眼红……”
　　龚楫心忖：“刚刚才说向少在外行路，这会儿可又是贩布客商了。如今这般兵荒马乱，东京早被金狗围困，那还会有人往来买卖？真正一派胡言，把我当三岁孩儿哄呢。”
　　面上却只笑了笑，并不揭破。　但见那少年趋前两步，一揖到地。“在下萧构，这位是我表舅张昌。多谢众位壮士相救，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他日再见，必当重报。”
　　龚楫一摇头道：“那也不必。国难当前，同胞相助本是应该的。”转眼望了望那边战况，面上泛起痛恨之色，举步便欲朝前行去。
　　中年人张昌见他要走，生怕金兵趁隙杀来，心上不免惶恐，忙道：“壮士请留步。
　　看那几位恩公的身手，应付番人该当绰绰有余……”
　　龚楫咬了咬牙，道：“不亲手杀几条金狗，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少年萧构陪笑道：“尚未请教那几位恩公的大名？”
　　龚楫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一指那已收起弹弓，掣出狼牙棒在金兵阵中猛挥乱击的“小哥”，道：“那是我大师兄，卫州人氏，名换梁兴。”又一指那豹子老四。“那是四师兄张荣，本为梁山泊渔人，江湖人称‘翻江豹子’”。再一指“九头鸟”，道：
　　三师兄桑仲，襄阳人氏。咱们师兄弟一共八人，跟随师父习武于太行山中，承蒙江湖同道抬举，都唤咱们做‘太行八侠’。”
　　张昌闻言，又不由和萧构互望一眼，两人俱皆心里打鼓，暗喊“糟糕”。原来太行山向来是盗贼渊薮，每当天下不靖，黄河以北的乱民饥民便相率入山为盗，仗着山势绵延险峻，官军丝毫奈何不得。五、六年前横行河朔的大盗宋江等三十六人，除了梁山泊以外，这太行山脉也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如今靖康元年，天下扰攘已久，太行山的情况可想而知。
　　萧、张二人均在肚内寻思：“就算金兵退去，这伙盗贼又待如何打发？”背脊冷汗狂流，五脏六腑一齐都打上了结儿。
　　却听“神弹子”梁兴一声暴喝：“那里走？”
　　两人忙抬眼看去，只见金兵已招架不住，只剩得二十余骑，呱呱乱叫着往后撤退，不料背后树丛中却又鬼魅似的闪出三个人，一人手使双刀，一人手使单刀，另一人则挥动一条九节铁鞭，不管上下左右，只顾杀将入来，其中尤以那生着一张娃娃脸，手使单刀的汉子最是凶狠，刀光烈火般燃烧，“杂杂”声中，金兵头颅便如西瓜一样纷纷滚落地面。
　　龚楫笑道：“那是咱们的老么，洞庭湖人氏，名唤‘火哪咤’杨太。”顿了顿，又道：“使双刀的是兴仁府乘氏人，三师兄‘泼虎’李宝：便铁鞭的是七师弟‘夺命判官’刘里忙，易州人氏。”
　　萧构见那“火哪咤”杨太杀人凶狠，不禁头皮发毛，哆嗦着道：“那位杨老么的本领，确是高强得紧……”
　　龚楫笑道：“咱师兄弟之中，他却数第二……”
　　话犹未了，就见三名金兵突围向冈上奔去。
　　“神弹子”梁兴大叫：“休教走了一个！”欲取肩上弹弓射时，早听冈顶一个清朗声音道：“何劳小哥费神？”
　　聋楫立刻拍手大笑。“好！五郎来了！”
　　那三名金兵也甚是机灵，听得冈上有人接应，立刻打声忽哨，分从三个方向逃窜。
　　但闻一声长啸超自穹顶，倏忽降至左面山腰，接着就见一团白火将树林烧得透亮，却只燃得一瞬，便即化作一道冷电，猝然转向中间，诡异的兜了个圆弧，又激箭也似射往右方。
　　萧、张二人看得眼都花了，眼皮还来不及眨，就见一条大鹏鸟般的影子，盘旋落至江边，一股森冽煞气立刻扩散开来。
　　只见此人肩宽腰细，身量适中，左手手持一柄精钢长刀，右手提着三颗金兵头颅，轮廓分明的脸上横着两道凶神也似的浓眉，双目如炬，烧灼着冷冷的火焰，但在眼眸底层，却时时飘浮着几丝旁人不易觉察的虚无、厌倦与讥嘲。
　　龚楫轻声道：“这就是咱们的老五--‘铁翼银鵰’燕怀仙。”
　　“九头鸟”桑仲在金兵阵中哈哈大笑。“老五，回来晚啦，快杀光了！”
　　燕怀仙也不答言，插回长刀，将头颅随地一掷，懒洋洋的走到一边，竟似这儿所发生的一切全然与己无干。
　　战斗已近尾声，“火哪咤”杨太和“翻江豹子”张荣一前一后，刀斧双劈，将最后两名金兵连人带马从中砍断，江风卷起，裹住满岸血腥，久久无法散去。
　　桑仲收妥流星锤，拍拍双手，笑道：“好杀好杀！来来来，庆祝一下。老五，酒呢？”
　　燕怀仙解下背上葫芦，递了过去，哼道：“你倒真会坐享其成。为了这壶酒，足足跑了五十里路。”
　　其余几人高叫欢呼，齐往庙内行去。聋楫却向萧构、张昌二人笑道：“此处距渡口尚有数里之遥，二位何不先歇息歇息，再作过江打算？”
　　萧、张二人那敢推辞，只得唯唯诺诺，随着“太行八侠”入庙席地坐定，桑仲早把葫芦打开，众人传来传去，就嘴痛饮。此时正值二月，河冻初消，天气甚是严寒，河流发出剑戟交击的琤琮之声，一阵阵传入庙来。桑仲大灌一口酒，呛得连连咳嗽，兀自挑起大拇指表示够劲儿。
　　那张昌转了半天眼珠子，忽然起身出门，复又捧了个褡裢进来，取出数十锭白银，放在众人面前，边道：“行旅在外，财货不多，简慢之处，尚望各位海涵。”
　　“太行八侠”俱皆一怔，还不及答言，那“火哪咤”杨太已猛然伸出手去就地一挥，将银锭挥得四下乱飞，嘴里喝道：“谁贪图你们这些银两，未免太小觑咱们兄弟伙儿了吧？”
　　张昌没想到弄巧成拙，惊得缩成一团，梁兴忙拦道：“老么，休得如此，人家也只不过是一番心意，不收就不收，何必动怒？”
　　杨太重哼了哼，指着张昌骂道：“我早就看你这家伙鼠头鼠脑的，显是奸商一流，只当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心迷财货，咱大宋江山就是断送在你这种奸商奸臣的手里！”
　　老大龚楫赶紧喝道：“莫要胡说！大宋江山何尝断送？金兵已成强弩之末，指日便可逐退……”
　　不料杨太愈说愈大声，拦下话头，叫道：“就算今日退去，明日却又来，那些酒囊饭袋又怎能奈何得了人家？满朝昏君昏臣、昏将昏帅，只知欺压百姓，残害忠良，事到临头，连半点计较也无！”
　　他这边骂一句，那边萧构的脸便黑下一分，“九头鸟”桑仲忙向老七使了个眼色，“夺命判官”刘里忙当即站起，搀住杨太胳膊，笑道：“老么，废话少说，咱们去捡点柴来生火才是正经。”
　　杨太本还没骂过瘾，吃那刘里忙死拖活曳，百般不情愿的出门而去，暴詈之声兀自遥遥传来：“我看那个什么萧构、小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兴歉然道：“咱们这老么性烈如火，二位请勿见怪。”
　　萧构轻咳一声道：“众位恩公重义轻利，叫人好生敬佩，若蒙不弃，愿与众位恩公歃血焚香，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他日也好互相扶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听这话儿来得突兀，都不由一楞。龚楫心忖：“想他必是眼见咱们粗野凶悍，虽不要钱，却难保三言两语翻脸相向，乃想出这条保身活命之计，虽比那张昌高明得多，但却不知咱们江湖兄弟要讲结拜是何等严重之事，那能这般草率？未免太天真了一点。”
　　只听“神弹子”梁兴淡淡道：“荒郊野外，却往何处置办牲礼？大家在此乱局之中见面投缘，确属难得，有这个心也就是了，不必太过拘泥。”
　　当下各人叙了年齿，老二老四乱叫了一回。梁兴看看天色不早，便吩咐龚楫、桑仲护送萧、张二人过河。待他们去后，却才问燕怀仙道：“东京情况如何？”
　　燕怀仙大摇一下头，满脸俱是讥诮无奈之色。“老么刚才讲的一点都没错，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是酒囊饭袋，区区六万金兵，就把咱们偌大一个‘大宋’弄得摇摇欲坠，连皇帝老儿都坐不稳宝座，禅位给了太子，如今金兵金银也拿够了，三镇也得了，再外加一个肃王当人质，以后还要叫人家‘大金国’做伯父哩。”
　　梁兴等人听了，都不禁咬牙切齿，大骂“混蛋”。刘里忙恰与杨太捡柴回来，怪问：
　　“原先不是康王和张邦昌二人留在金营为质吗？怎地又换成肃王了？”
　　燕怀仙耸了耸肩膀。“听说金将斡离不见康王气度英武，怀疑他乃将门之子，冒充宋室亲王为质，所以才要朝廷另派一个亲王前去，将原先二人换回。”说着望了梁兴一眼，却不作声，微微一笑而已。梁兴等人脸色陡变，竟有点怔住了。
　　唯有那“泼虎”李宝毫未察觉，兀自絮聒不休：“好个乖侄儿，伯父说什么，侄儿就做什么，以后咱们汉人见了女真蛮人可都要磕头啦。”又问：“那‘大夏龙雀’的消息可探听出来没有？”
　　燕怀仙摇摇头道：“大势不妙。金国居然已知宫中藏有这么一把宝刀，硬逼着皇帝老儿把它交出，大约已送到斡离不军中去了。”
　　李宝惨叫一声，皱脸抠胸，屁股在地上颠个不已，惹得众家兄弟尽皆捧腹，齐声怪叫：“可惜！可惜！”
　　李宝跺脚道：“岂止可惜，简直……唉呀呀，我肏他个祖宗……”嗟叹不已，喃喃念道：“‘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唉，好个如风靡草，威服九区，该有何等锋锐犀利……真不知那刀怎生模样，我这辈子就算只能见上一见，死了也甘心……”
　　梁兴笑道：“老三只是个刀痴，尚且如此，师父若知道这个消息，不气昏才怪！”
　　“火哪咤”杨太唉道：“师父近几年真有点失心疯了，怎么会老以为那把刀藏有什么宝藏呢？根本没来由嘛！”
　　梁兴道：“这也难怪。想当年‘大夏天王’赫连勃勃雄霸关中一十九载，金银财宝自然搜括得不少，番人多疑，往往将之藏匿在隐蔽之处，若能寻得，当真是富可敌国了。”
　　赫连勃勃乃匈奴人，生当晋朝五胡乱华之世，初事后秦，为骁骑将军，镇朔方，后叛秦自立，伪托大夏之后，称大夏天王，建统万城，进据长安，僭称皇帝，极盛时期疆域南及秦岭，东至蒲津，西收秦陇，北越黄河，建国共二十五年，为吐谷浑所灭。
　　梁兴等人口中提到的龙雀大环百炼钢刀，即为赫连勃勃督造，相传此刀刀刃与汉人刀匠所铸不同，刃边有暗形锯齿，系刃内各种金属自然凝合之奇异效果，因而切金断玉如同切菜剖瓜一般，乃刀中至尊。刀身有天然珠簇花纹，视之可见，扪之无痕，日照月映，光华直贯牛斗，刀上刻有铭文，就是李宝刚才所念的那几句。
　　燕怀仙冷笑道：“师父这想头，到底还是太过荒唐。都该怪那‘大树’牛鼻子老道和‘枯木’老秃驴两个，没事跑到太行山来一阵天花乱坠，无中生有，逗得师父信以为真，也不想想自己年纪已经一大把，即使真得了那笔财富，又有何用？”
　　正说间，桑仲、龚楫二人已回返庙中，梁兴忙问：“那两位已过河去了？”
　　桑仲道：“过了。”却往杨太腰上踢了一下，悠悠道：“麻烦意大啦，小子！”
　　梁兴叹口气道：“桑老二果不愧‘九头鸟’之名，我们刚才还是听见燕老五得来的消息，才稍稍猜中一二，不料你先用眼睛看看，就什么事情都知道了。”
　　桑仲笑道：“一双贼眼嘛。”颇有点洋洋得意的样子。
　　杨太冷哼一声。“我怕什么麻烦，刚才就杀了他们两个，也没什么了不起。”
　　桑仲道：“杀了倒好，就怕没杀。你口不择言，诋毁朝廷，来日必把你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众兄弟也有担心的，也有不当回事的，燕怀仙微笑而已，“翻江豹子”张荣则自始至终不作一声，唯独李宝根本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诧问：“打什么哑谜？”
　　梁兴道：“我们正在猜刚才那两人是否就是康王和少宰张邦昌。斡离不疑心康王不是宋室亲王，将他放还，可能后来又反悔了，派兵来追，却正好给咱们碰上……”
　　李宝“噗”地笑出声来，道：“我还当什么要紧事哩，原来竟是这些鸡零狗碎。咱们住在太行山上的，只知太行山的土地公最大，管他什么亲王不亲王，少宰不少宰，统统滚到一边儿去！”
　　众人拍手大笑。“还是泼李三爽快！”
　　李宝续道：“我正在猜的事情可重要多了--想那大金国姓完颜，必跟七百年前的赫连勃勃是亲戚，所以金国才会想要那把刀。”
　　桑仲失笑道：“可会鬼扯！赫连勃勃是匈奴人，金国是女真人，天南地北，那会是什么鸟亲戚？”
　　李宝坚持道：“反正都是蛮人，而且完颜、赫连，念着还押韵呢。”
　　众人又取笑一回，见天色已黑，各自就寝，翌日又分头前往东京打探消息，眼看宋廷昏懦，将士怯战，莫不痛恨。隔不几日，金将斡离不需索已足，引兵满载北归，京师解严，满朝文武松得一口气，竟又骄奢淫佚起来，照旧歌舞升平，嬉游无度。
　　梁兴向众兄弟议论道：“情势如此，非亡国不可，咱们再忧心也是无用，师父交代寻刀之事又已无望，与其留在此处看那些家伙胡搅瞎搞，不如回太行山去算了。”
　　桑仲沉吟了一会儿，道：“斡离不刚去不久，军行途中或有机会可以下手盗取宝刀……”
　　一面说，一面盯住“铁翼银鵰”燕怀仙，眼珠子骨碌碌的乱滚。
　　燕怀仙微微一笑道：“二哥有何分派，小弟无不照办。”
　　桑仲笑道：“明人！明人！不点也亮！燕五郎轻功天下无双，这趟差使非你不可，咱们只有从旁相助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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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燕怀仙独自离了河岸，认清方向，径往东北而行。此为东路金兵入侵旧路，沿途只见田亩荒芜，房舍焦黑，无数尸体散布在荒野之间，十有八九都是庄稼百姓，其中亦不乏妇女小孩。
　　燕怀仙心中悲愤，只觉手脚冰冷，一股热血直在胸口冲撞激荡，暗忖道：“我燕怀仙今生今世决不与金人甘休，能杀几个便杀几个，与我汉人同胞抵债！”
　　一路行了数十里，竟连半个活人都看不见，城邑皆破，往昔热闹繁华的街道上野狗乱窜，拖着死人尸体当饭吃。燕怀仙惊悚不已，又自寻思：“想咱‘大宋’原本文明昌盛，被蛮人这么一搅，一下子倒退了几百年，先人的努力竟尔完全白费！”忆及朝廷昏懦无能，愈发切齿，转念又忖：“大家都因太平日子过久了，一点苦都吃不得，自然敌不住茹毛饮血，在艰困环境中长大的番人。看来文明却是个循环，烂熟之后便得坠地，一切再重新来过。”
　　燕怀仙自幼习武，艰辛备尝，原本也看不惯名城大邑奢靡的生活，只是万万想不到如今竟落得这等下场，心头不禁一阵凄恻茫然。
　　再往下追了十几里，忽见前方烟尘滚滚，竟已追上了北撤金兵的殿后队伍。燕怀仙稍一沉吟，剥下一套道旁死尸的衣服，扮成难民模样，伏低身子，窜上西面土丘，往下一瞧，不觉毛发倒竖，原来是一队金兵驱赶着上千名汉人百姓朝北直去。
　　金人建国不久，尚未脱野蛮习性，俘虏在他们眼中就如牲畜一般，役使买卖，任随己意，饥荒时甚至活活宰杀充当粮食，运气最好的也只能供他们作奴婢之用。
　　燕怀仙气愤已极，忍不住趁夜摸入金营，割了几个领队军官的脑袋，不料翌日金兵即将奴隶大肆屠戮，杀了不止一两百个。燕怀仙隐在暗处瞧觑真切，懊悔不迭，只得捺住人性，撇下这队金兵，直追斡离不中军。
　　第四日午后，来至内邱附近，正在一个河边的小树林里饮水歇息，忽闻蹄声橐橐，闯入两匹马来。燕怀仙本想闪避，心念一转，却又忍住没动，只见马上两名骑士一男一女，俱作金人打扮，年纪都很轻，竟似只有十四、五岁。
　　那两人乍见燕怀仙藏身树林，不由一楞，呜哩哇啦交谈几句，随即纵马冲来。
　　燕怀仙想不到金国少年竟也如此凶悍，连忙偏身闪过。那少女的骑术却甚精湛，马足简直就像长在她身上，操控自如，无不随意，原地打个回旋，又直撞燕怀仙身躯。那少年则“呛”地抽出一把纯钢长刀，霍霍挥舞，一片雪花猛罩燕怀仙头顶。
　　燕怀仙不欲太露锋芒，仍旧滴溜溜的一转，从少女马旁穿过，同时抬目望去，这才看清少女面容，只见她长相不似金人模样，双颊酡红，眉目轻灵，虽然野气逼人，却掩不住一股娟秀清新由周身流泻而出。
　　燕怀仙心中暗觉奇怪，更不愿乱下重手，只在两人马间钻来钻去，闹得两个小伙子眼都花了，咿咿呀呀的怪叫。那少女却忽然吐出一句：“哥，我不来啦，这个人简直像头大貂！”
　　燕怀仙倏地滑出五、六丈远，问道：“两位究竟是汉人还是金人？”
　　那少女勒住马匹，喘吁吁的笑道：“说我们是汉人也可以，说我们是金人也可以。
　　我爹在长白山上打了二十几年的猎，女真人可佩服他呢，都叫地做‘阿息保’--也就是以力助人的意思。后来他和义父斡离不结成生死之交，皇帝本来还想给他大官做呢。”
　　语声清脆，甚是好听。
　　燕怀仙心忖：“竟是金国二太子斡离不的义子义女，盗刀之事可有苗头啦。”嘴上必恭必敬的道：“小人有眼不识长白山，多多得罪了。”
　　少女全无心机的嘻嘻一笑。“我爹都说有眼不识泰山，泰山在那里，谁知道啊？还是你这样说的好，你这个人真好玩。”
　　那少年却面现怀疑之色，厉声问道：“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树林里想干什么？”
　　燕怀仙随手一指。“小人燕五，本是铁匠，住在那边村庄，这几天村人都跑光了，小人无处可逃，只好暂且躲在这里……”
　　那少年立刻面现喜色。“你是铁匠？那可好。”指了指燕怀仙背上钢刀。“那是你自己打的？拿来我瞧瞧。”
　　少女笑道：“哥，你又迷了，看见刀就跟看见宝贝一样。”说时，燕怀仙已将自己的钢刀送上，那少年拔刀出鞘，立刻喝了声：“好！”“刷刷”舞动了几下，愈发叫好不迭。
　　少女道：“我哥哥名叫斜烈，汉语便是‘刃’的意思，正因他从小就爱刀。”
　　金人风习原始落后，往往指物为名，譬如此次伐宋西路军左副元帅“粘罕”之意为“心”，四太子“兀朮”之意为“头”。燕怀仙暗觉好笑：“这小子倒跟三师兄李宝是一对儿，取名叫‘刃’，确是恰当得很。”转问那少女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明兀典……”
　　燕怀仙方自寻思：“真难听。”少女已接着道：“就是天上的星星啦。”
　　燕怀仙又问：“你爹没替你们取汉人名字？”
　　兀典道：“当然有。我爹姓夏，所以找哥哥叫夏日雷，我叫夏夜星。”
　　燕怀仙心想：“这夏老爹想必在金邦住久了，也染上了金人指物为各的习气。”
　　只听那少年“斜烈”夏日雷嚷嚷道：“这刀真是你打的？”
　　燕怀仙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其实“太行八侠”所用的兵刃全都出自老三“泼虎”
　　李宝之手，李宝自幼嗜刀成癖，长大后更学得了一手冶铁的好技艺，只是苦无名师指点，全凭自己摸索，打造出来的器械虽然锋利，却还算不得上品。燕怀仙十年耳濡目染，自度对冶铁之术稍有心得，手上耍不来，最起码嘴上还骗得过。
　　但闻兄妹两个又用金语咕噜咕噜交谈几句之后，夏夜星便道：“我哥哥说你手艺不错，不如给咱们当奴婢，总比躲在这里挨饿好得多。”
　　燕怀仙求之不得，连忙单膝跪下，胡乱叫了几声“主子”，边自心忖：“就当跟两个小家伙闹得玩儿，也不致折辱我燕五郎的名头。”趁二人不备，在树上留下与师兄弟联络的暗号，紧随二人马后，出了树林径入中军，却立被近卫亲兵阻住，不得上前，牛羊一般编入了队伍后面的奴隶群中。
　　远远只见夏日雷兴高采烈的纵马奔至帅旗之下，将燕怀仙的钢刀奉给了一名身披毛氅，满面纠髯的大将。
　　燕怀仙心道：“此人想必就是二太子斡离不了。”凝目望向他四周，但见他身旁人众之中竟杂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和尚，和一名胖嘟嘟的肥头道士。
　　燕怀仙心中一惊。“这两人怎地会在此处？”连忙低下头去，默默跟着大队行走。
　　傍晚在高邑附近扎营，吃过晚饭，一名“阿里喜”正压着要给他剃头编发，夏氏兄妹却正好传令叫他进去。燕怀仙暗叫“好险”，随着那名传令金兵步入中军营盘，只见刁斗森严，决无半分得胜而归的骄逸气象。燕怀仙边走边瞄，竟寻不出一点破绽，不禁暗自叹服金人军纪。
　　夏氏兄妹宿于中军大帐旁边的小帐内，一见他进来，夏日雷便嚷道：“义父说你的刀打得还可以，火候虽够，质地却不佳，再多磨炼一些时日，必可成为一个很好的铁匠。”
　　燕怀仙又暗吃一惊，想不到斡离不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名堂。当初李宝就常骂中原铁质不佳，千锤百炼也锻造不出好刀，摸索了多少年，才知原是自己不懂配制质材的窍门。
　　燕怀仙轻咳一声道：“炼金参合之术本是一门大学问，中国古书却偏少记载，周礼考工记上云‘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削杀刃之齐’，其说虽简陋，但在古籍上却是仅见的了。”
　　一番话唬得兄妹俩目瞪口呆，根本不知他是在唱歌还是在念咒，俱皆心忖：“这还不是一个寻常铁匠，真正的手段恐怕还没施展出来呢！”不由满怀敬意，正襟危坐，彷佛在听垫师讲课一般。
　　夏日雷道：“我爹说汉人一向不重技艺，所以才会落得今日这等局面。咱们金国却是不同，只要你能铸得出好刀，将来不但不用当奴婢，说不定还有官可做。”
　　燕怀仙心忖：“想我宋人何等精于发覆事理，创新器械，如今被金人这么一搅，恐怕全都完了。”嘴上应道：“那也未必。”将古代铸剑名匠欧冶子、风胡子的故事讲了一遍，听得兄妹俩手舞足蹈，连呼：“从不晓得中国有这么好听的故事！从不晓得中国还能铸出这么好的剑！”
　　燕怀仙心中一动。“他俩久居番邦，全不知中华文物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不如趁此机会把他们好好开导一番，或能说动他俩倒戈反正，也未可知。”
　　愈发抖擞精神，说起干将、莫邪夫妻两个铸剑的故事，正说到“丈夫干将被吴王阖闾逼迫炼剑，炼至紧要关头，铁汁不能下，妻子莫邪竟跃入炉中，金铁乃合”，夏日雷却猛个一拍巴掌，叫道：“人骨嘛！从前便听咱们一个金国铁匠说过，锻刀铸剑必须掺用人的骨头才能炼得好。”
　　燕怀仙反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这故事不过是个神话而已，不料听在金人耳中，却直截了当的另有一番见地，他不由诧问道：“难道金国的兵器都是这样铸成的？”
　　夏日雷耸耸肩膀。“那就不晓得啦。”夏夜星却直望燕怀仙，笑着说：“将来咱们若成了夫妻，我炼剑炼不成，你也要跳到炉子里去喔！”
　　燕怀仙呛了一下，忙道：“姑娘说笑了，这法子不管有用没用，都未免太过野蛮。”
　　夏日雷冷哼道：“只要有用，管他那么多？宋国兵器不堪一击，若早采用这个办法，也不至于惨败。”
　　燕怀仙正色道：“此乃蛮夷之见，大宋国文明昌盛，断不会行此惨无人道之事。”
　　夏日雷又冷哼一声。“文明昌盛有个屁用，还不是被我们大金国打得落花流水？”
　　燕怀仙听他满口“我们大金国”，心中老大不是味儿，又不好翻脸，只得忍着气道：
　　“金国军队滥杀无辜，驱役百姓，视人命如草芥，将来非失败不可！”
　　夏日雷一扬浓眉。“我听我爹说，从前秦国跟赵国打仗，秦国一仗就坑杀了四十万个赵国兵卒，结果还不是秦国得了天下？打仗本就是杀人，还谈什么文明，你这才是妇人之见！”
　　夏夜星也道：“我看宋国男子十有八九都像妇人，怪不得打不过我们。”
　　燕怀仙不想教训他俩，结果反被他俩堵得说不出话来，真个是气闷已极，直在心中大骂“无可救药”。
　　却听夏日雷压低声音道：“你听说过‘大夏龙雀’神刀没有？”
　　燕怀仙冷不防心头猛震，忙答：“没有，那是个什么东西？”
　　夏日电面露失望之色。“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这刀本藏在宋国宫中，却被我义父逼着交出……”
　　燕怀仙心想：“果真在他们的这里。”嘴上小心翼翼的道：“想必是把千年难得一见的宝刀。小主人何不向二太子要来看看？”
　　夏夜星笑道：“那有这么容易呀？这刀本是粘罕左副元帅想要的，但西路军却没能打到汴京，义父就只好替他要来啦--自己的东西弄掉了没关系，别人要的东西还不跟宝贝一样的收着哩。”
　　夏日雷悄声道：“刚才义父把迪古乃叫去嘀嘀咕咕了半天，恐怕跟刀有关……”
　　夏夜星一瞟燕怀仙，道：“万一义父要派人把刀送去给粘罕，你想不想跟去看看？”
　　燕怀仙忙道：“好哇……”
　　正说间，一阵迅雷也似的马蹄声倏然滚近，又倏然而止，帐外亲兵齐声呜哩哇啦的叫了起来，夏夜星喜道：“四太子来了！”一把掀开帐门。
　　燕怀仙就着营地火光凝神看去，只见一名体格魁梧，相貌凶猛，年纪三十不到的金国青年正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天气虽冷，他头上却仍不戴帽，秃着顶门，甩着两条大辫子，活像一头北国极地的大熊，正是金国人称“四太子”的猛将兀朮。
　　燕怀仙在东京被围之时，就曾听说此人骁勇善战，每当两军杀得难分难解之际，便脱下头鍪，光着脑袋瓜子冲锋陷阵，百万军中来去自如，此刻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瞥眼却见夏氏兄妹俩并肩站在帐门口，满脸都是仰慕之色，又不禁心忖：“金人风习尚武，谁会打仗，谁便是好汉，一代给一代做榜样；咱们大宋却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兵卒如同罪犯一般，还要在脸上刺字，难怪每战皆溃。”
　　只见兀朮走入斡离不帐中之后，金兵的吶喊便如同被一柄利刃割断似的，戛然静止下来，只剩得营火摇晃，风行草吟。
　　夏日雷嘘出一口气，看了燕怀仙一眼，道：“你今晚就睡在帐外好了，说不定半夜会有动静。”
　　燕怀仙点头答应，返身出了营帐，自有夏夜星吩咐亲兵送来一床毛毯，全身一裹，便倒在偏棚中假作入睡。
　　不多时，身周鼾声四起，燕怀仙轻轻一滚，滚到棚外暗处，蛇行鼠步，一个个小帐暗暗探去，刚巡完东边，转过角来，却正撞着一队游哨，赶紧将身一伏，趴在东首最后一个帐棚的营柱脚下。待得金兵走远，正想起身，却听帐内一人道：“秃子，睡着了没？”
　　又听另一人打个呵欠，应道：“心里有事，烦得很。”
　　燕怀仙暗自好笑。“正要找你们两个。且先听听你们想搞什么鬼。”悄悄从帐棚底下探头偷窥，只见日间随行于斡离不身侧的瘦和尚、胖道士，正各拥一床毛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那胖道士又道：“真是吃撑了没事干，竟整天陪那番人谈佛论道，再这样下去非发疯不可。”
　　瘦和尚唉道：“今天还差点被他考倒了哩，不知那蛮人却从何处学得佛经？当初听人说斡离不喜爱佛道，还只当是个笑话，不料可真有两把刷子，莫非曾受过什么汉族高人的调教不成？”却不知金国始祖之中老早就有人信佛。
　　胖道士道：“看样子，‘大夏龙雀’恐怕难以到手了。咱们身入金营二十多天，还弄不出个影儿，可恨太行山的那个死东西至今按兵不动，他那徒弟燕五郎不来，咱们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燕怀仙忍俊不住，正想出声招呼，却听瘦和尚又哼道：“都是你以为叶带刀财迷心窍，却编出那么一套鬼话去骗他，好叫他来帮咱们夺刀。依我看哪，你这么一搅，事情可变得更复杂了，万一叶带刀真把刀弄到手，才更是死也不肯放，你我两个连想都甭想啦。”
　　燕怀仙听得心头一震，本想爬进帐中的身体又硬生生的缩了回来，寻思道：“他们原来是骗师父的？那刀果然与什么宝藏无关。这两个家伙与师父相交几十年，却施出这等手段，真是可恶！”转念又想：“既然没有宝藏，他二人处心积虑的想得那刀，又却是为啥？”
　　思忖未已，忽见一条黑影鬼魅也似的来到帐门之前，燕怀仙方吃一惊：“这人身手好快！”耳中已听一个声音道：“大树、枯木，别来无恙？”声若锯齿伐木，扎得人心头发麻。
　　大树道长和枯木和尚矍然起身，喝道：“什么人？”
　　语声未落，帐门一掀，闪入一条黑影。大树道长当即出手，一掌拍向那人前胸，枯木和尚同时由左侧直进，双拳直击对方胸腹要害。
　　他两人的路数完全不同，大树道人长得又高又胖，功夫却属内家一脉，出手轻飘飘的全不着力；枯木和尚的体格则又瘦又小，施展的却是刚劲威猛的外家拳术，拳风虎虎，声势甚为惊人。
　　那条黑影不躲不闪，右脚飞起，踢在枯木左拳之上，枯木如遭电殛，闷哼一声，踉跄跌开三、四步远；那人左脚再抬，正迎向大树道长来势。
　　大树双掌倏地圈紧，想要去缠对方足踝，岂知那人左足之势是虚，身躯在半空中打个旋转，刚刚迫退枯木的右足恰好收回，“啪”地一声正中大树右肩。
　　燕怀仙素知大树、枯木的能耐，此时见这人在一招半式之间便叫他俩栽了个跟头，心中自然惊诧不已；大树、枯木更是骇异莫名，齐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嘿嘿笑道：“老朋友了，见了面就应该先这样亲热亲热才对。”火折一闪，帐中顿时亮了起来，一名身着金服的中年人傲然挺立于帐门口，侧脸对着燕怀仙这方向，只见他显然一副汉人模样，修眉长目，很是英俊。
　　大树、枯木二人却像见到了鬼似的，连连后退，颤声道：“夏紫袍，你还没死？”
　　燕怀仙心忖：“地想必就是夏日雷、夏夜星两个小家伙的爹。本以为他们的爹在番邦打猎二十年，必是个老粗，不料居然如此斯文倜傥，怪不得兄妹俩的模样生得那么好，更难怪斡离不竟会谈佛论道。”
　　但闻夏紫袍桀桀一笑。“我如今只唤做‘阿息保’，‘玉面郎君’夏紫袍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消失了。”边说边向前跨出一步，脸庞微侧，正让燕怀仙瞧清他正面，心头又是猛然一震--只见他颜面正中深深一道刀痕，疤边肌肉鼓突翻卷，色泽赤红，活像魔鬼直立的嘴巴，由额至颏，恰将夏紫袍整张脸剖成两丬。
　　燕怀仙暗道：“不知何人与他结下深仇大恨，竟用此等手段来对付他，他隐居番邦二十年，大约也是为此吧？”
　　只听夏紫袍又怪笑道：“你二人鬼头鬼脑的混在二太子身边，只当没人知道你俩的图谋，其实早在你们于牟驼冈借故拜见二太子之时，我就已看穿了你们的肚皮，只是暂不揭破，且让你们一路陪着二太子说话解闷儿。如今戏已唱得差不多了，也该作个了结了，难道还想一直跟着咱们回内地不成？”
　　他在帐内说话，帐外四周早已黑影幢幢，数百名金兵不声不响的围裹已定，箭上弦，刀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进帐捉人。大树、枯木虽未觉察，燕怀仙却看得清楚，眼见自己也身陷重围，偏偏动弹不得，不由冷汗直冒。
　　但闻大树干笑两声，涎着脸道：“二师兄，何必如此？咱们……”
　　夏紫袍断然暴喝：“住嘴！谁是你们的二师兄？你们都是些该死的汉人！”人随声进，飞腿踢向枯木和尚。
　　大树冷笑道：“夏紫袍，真当咱们怕你？”双掌一错，直同敌人冲去，却才冲出两步，身躯陡地一转，泥鳅般滑出帐门，大叫道：“秃子，快退！”身如电走，将营柱一一拔起。
　　枯木被夏紫袍紧紧逼住，那里脱得了身，正在心中暗骂，帐棚却整个倒了下来，蒙头蒙脸的将两人盖住。夏紫袍骂道：“狗道士，贼性不改！”但凭直觉，一拳击向枯木立身之处，枯木也不甘示弱，挥臂乱打。
　　大树站在外面，眼见棚布起伏，有若海浪，两人兀自打得热闹，不禁哈哈大笑。岂料蓦然间四面火炬齐燃，照耀如同白昼，这才看清自己早已被金兵包围，笑了一半的喉咙硬生生打上了个结儿，嘴巴再也阖不拢来。
　　燕怀仙也被棚布压在底下，心念飞转，将棚布割下一大块，依旧盖在自己身上，偷眼一瞧，只见内圈金兵逐渐缩小包围之势，外围的弓箭手却仍凝立不动，正是瓮中捉虌，连只飞鸟也休想逃得出去。
　　大树道长也甚忌惮金人弓箭，不敢贸然施展轻功突围，呆呆站在圆圈中央，竟似傻住了。
　　那枯木和夏紫袍依然蒙头斗得激烈，愈打愈靠到燕怀仙这边来。燕怀仙觑得真切，不管三七二十一，伸脚胡乱一拐，只听夏紫袍的声音骂道：“混蛋……”咕咚栽倒在地。
　　枯木和尚得隙一把掀起棚布，钻到外面。大树道长灵机一动，忙叫道：“秃子，那边！”探手抓住棚布一端，使劲一抖，枯木和尚当即会意，忙也抓住另一端。大树喝声：
　　“起！”两人同时跃上半空。
　　外围领队金官赶紧下令放箭，“哧哧”破空之声震人耳鼓，数百只劲箭攒射而至。
　　大树、枯木二人却在空中打个旋转，偌大一张棚布犹如巨龙搅海，将来箭全数裹入，二人身形再展，看着就要脱出金兵包围。
　　却见一条人影离地冲起，直射二人中间，单掌一划，绷得紧紧的棚布猝然断作两截。
　　枯木、大树重心顿失，一个摔向左，一个跌向右，正落入金兵长刀队中，带起一片呜哇乱叫。夏紫袍一着得手，更不停滞，扑向大树落身之处，又是一顿沸腾喧哗，叫嚣怒骂。
　　燕怀仙却趁这阵乱，裹着那块棚布就地一滚，正从缝隙间滚出，转过一个营帐帐角，丢开棚布，狸猫般潜回夏氏兄妹栖身处所，刚刚在偏棚中躺下，就见夏夜星跑了出来，边自叫道：“燕五，快走！”
　　燕怀仙尚要装着似睡似醒，吃夏夜星一把扯住，抢出营盘，夏日雷早牵着两匹马在外守候，当下三人两骑直朝西边奔去。
　　燕怀仙与夏日雷共乘一骑，正想问他究竟何事，却已赶上一队金兵马队。领队的乃是一名金国青年，生得獐头鼠目，嘴唇异常肥厚，气势汹汹的问了夏氏兄妹几句话，一双贼眼直在夏夜星身上打转，又指着燕怀仙，咕噜不休。
　　夏氏兄妹也不惧他，粗着嗓门对他嚷叫了几句，那人似是拿他们没辙儿，只得掉头走开，却忽然伸出手去，在夏夜星腰上摸了一把。夏夜星举起马鞭，兜头就给了他一记，那青年咿呀怪叫，纵马奔到队伍前面去了。
　　夏夜星气得用金语乱骂，夏日雷却只觉得好玩，大笑不已。燕怀仙问道：“那是什么人？”
　　夏日雷笑道：“他叫迪吉乃，是大太子斡本的儿子，汉字姓名完颜亮。”
　　金人在建国之后，嫌女真语名不雅，乃另以汉字为名，仍用部落名完颜为姓，太祖完颜阿骨打更名为旻，同辈兄弟亦皆以“日”字头汉字取名，如今的皇帝，阿骨打四弟吴乞买便叫做完颜晟；诸王子则以“宗”字排行，嫡皇子绳果名叫宗峻，庶长子斡本名叫宗干，二太子斡离不名叫宗望，三太子讹里朵唤做宗辅，四太子兀朮唤做宗弼；诸王孙另以“二”字头汉字取名，如完颜亶、完颜雍等。
　　燕怀仙心想：“这完颜亮一副好色贪淫的模样，夏姑娘以汉人身分客居异邦，将来恐怕难逃他毒手。”不知怎地，竟有点替夏夜星担忧起来。
　　只听夏日雷又低声道：“这队人马便是要越过太行山，把‘大夏龙雀’神刀送给西路军元帅粘罕去的。”
　　燕怀仙心中暗喜，脸上不动声色，转又忖道：“就算粘罕喜爱此刀，也用不着这么费事、这么紧急，这刀显然还是蕴藏着绝大的秘密。”他本只奉师父之命，尚自觉得有些荒唐，但此刻却也勾起了满腔好奇，想要瞧瞧这刀究竟有何蹊跷。
　　一行人径往西奔，天亮时已进入太行山区，取道山脉中段的“九龙关”。燕怀仙师徒久居太行山南麓，并不熟悉这边的地势，只得跟着人家乱走，也不再和夏日雷同乘马匹，常常借故落到马队后面，沿途留下记号，金兵对他亦不甚留意，一路行来倒颇自在。
　　傍晚时分算计已定，准备就在今夜盗刀，正想得美哩，忽觉脑后风生，五缕刚劲指力猝然从后袭来。
　　燕怀仙身子一偏，正想闪避，一脚却踏在山道边一块松动的大石之上：全念倏转，脚下加劲将大石震塌，整个身子便随同大石下落之势，骨碌碌的顺着山壁滚了下去，弄得满头泥沙，甚是狼狈，嘴里假作哼哼唉唉，偷偷抬目往上一看，只见一人站在山道之旁，正是夏紫袍。
　　燕怀仙暗叫侥幸，幸亏自己适时装假，否则亦被他看破自己身怀武功。夏紫袍呵呵笑道：“傻小子，走路也不会走，却往山下滚蛋怎地？还好这面山壁不深，要不然十条小命也没了。”
　　夏氏兄妹闻声赶至，齐叫：“燕五，你怎么了？”
　　夏紫袍道：“这小子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汉人铁匠？嗯，呆头呆脑的，只怕打不出什么好刀好甲。”原来他刚才自后赶来，见燕怀仙跟在马队后头踽踽而行，胸中疑心顿起，便出手试他一试，此刻见他这副模样，自然疑虑尽去。
　　燕怀仙拂拂身上尘土，七手八脚的爬了半天，方才爬上来，边自咕噜道：“这条路真个是惊险万状，处处机关，若非我从小练得一身好功夫，早就摔死啦。”
　　惹得夏家父子喷笑不已。夏夜星嘟着嘴道：“爹，昨天晚上你使的本领，怎么从没教过我们？”竟也看到昨晚那一幕。
　　夏紫袍长叹一声。“那种玩意，还是不学的好。”沉默半晌，又恨恨添上一句：
　　“都是些该死的汉人玩意儿。”
　　夏夜星道：“那两个怪模怪样的汉人都被抓起来了吧？他们怎地又叫你什么二师兄呢？”
　　夏紫袍脸上闪过一抹狞厉之色，刀疤突突跳动，阴恻恻的笑了几声，并不言语。
　　夏夜星不敢再问，连忙掉转话锋：“爹，你叫迪古乃把神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好不好？那家伙现在可神气了，摆出一副死嘴脸，好象他自己也是个宝贝哩。”
　　夏紫袍逐渐恢复平静，摸摸女儿头顶，笑道：“连你都没这个能耐，我又怎么行呢？
　　还是等交到粘罕元帅手中之后，大家再放心的看吧。”
　　燕怀仙心忖：“老家伙显然是奉命前来保护宝刀的，这下可惨了。”跟在三人马后，脑筋转个不已。
　　夏日雷道：“可惜妹妹还不是迪吉乃的老婆……这样吧，妹妹今晚就去给迪吉乃当老婆，不怕他不把刀拿出来。”
　　金人野性未脱，对男女关系看得极淡，夏氏兄妹从小耳濡目染，自也没什么忌讳，倒是燕怀仙听在耳中，只觉得满不对劲儿。
　　夏夜星哼道：“打死我也不给那小子当老婆，贼头贼脑的，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夏日雷笑道：“妹妹就只喜欢四太子兀朮，人家可只把你当小孩子看呢。”
　　夏夜星居然红了红脸，却仍大声道：“我再几年也长大啦，到那时……”又红了红脸，“到那时”怎样，终究说不出口。
　　燕怀仙心中暗吃一惊。“算辈份，夏姑娘应该是兀朮的义侄女，怎能扯到一块儿去？”
　　转又想道：“金人反正跟野兽一般，还讲什么伦常？这对兄妹冉在金邦待下去，恐怕也要跟野兽差不多了。”暗暗摇头叹息。
　　夜晚扎营歇宿，夏紫袍自和那迪吉乃一个帐棚，帐外哨兵守卫严密，燕怀仙那敢轻举妄动，只望师兄弟快点赶上来，偷不成便用硬抢的。偏偏一路上走了二十几天，梁兴等人依旧踪影不见。燕怀仙心中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反倒和金兵逐渐熟稔起来，也学会了几十句金语，兀兀鲁鲁的满像回事。相处久了，但觉金人天真爽朗，作战时虽然勇猛骠悍，平常却像驯牛一般，吃苦耐劳，亦不刁顽使诈，相互勾心斗角。其中尤以隶属完颜亮麾下两名“谋克”之一的完颜福寿，最是与燕怀仙投契，待他简直如同亲兄弟。
　　完颜福寿生着一张粗犷的脸庞和一双粗糙的大手，却有一对孩儿也似和善的大眼睛，唱起歌来格外嘹亮好听。那些歌儿都是燕怀仙未曾听过的，彷佛草原上奔跑的野马，天空中飘动的浮云。
　　“这么平和的歌，会是杀人不眨眼的蛮人唱出来的吗？”燕怀仙往往听着听着，竟对金人侵宋这一事实感到迷惑起来。
　　唯一让燕怀仙反感的便只有完颜亮，这个夏夜星所谓“贼头贼脑的家伙”，对待士卒恶声恶气，毫不体恤，对待两名领兵“谋克”和夏紫袍却是恭谨得很，满面谄笑，看久了真个令人生厌。燕怀仙寻思道：“此人将来若非大草包，便是大奸贼，两者必居其一。”
　　完颜亮却也很看不惯燕怀仙，尤其夏夜星成天“燕五”来“燕五”去，更令他妒火中烧，处处想找燕怀仙的麻烦，偏碍着夏氏兄妹两人，不敢有任何举动，而且他愈是如此别别扭扭，夏夜星便愈是对燕怀仙亲热，弄得他无法可想。
　　这一日出了太行山区，进入榆次县地面，道路逐渐平坦，马队行走速度加快，燕怀仙光着脚在地下走，走慢了跟不上，走快了又怕夏紫袍看出破绽，正自头痛不已，夏夜星却策马奔到他面前，唤道：“燕五，咱俩共乘一骑。”
　　燕怀仙还想推辞，早被夏夜星一把扯住，只得翻身上马，恰将夏夜星抱个满怀，但觉一股少女幽香直扑入鼻，脑中一阵晕眩，不由得忸怩起来。夏夜星却丝毫不当回事儿，笑问道：“燕五，你几岁了？”
　　燕怀仙道：“二十一啦。”夏夜星道：“我今年十四岁，你比我大几岁？”燕怀仙失笑道：“你爹没教你算数儿？二十一比十四大十岁。”
　　夏夜星想了想，道：“那你也不年轻了哪，应该娶妻了吧？”燕怀仙道：“却是未曾。”夏夜星怪道：“怎么会没呢？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没姑娘喜欢你，对不对？其实你呀，虽然细嫩了一些，人还是挺不错的，我要是汉人姑娘，倒说不定会嫁给你。”
　　燕怀仙忍俊不住，笑道：“我这样还算细嫩，汉人男子恐怕都是豆腐了。”
　　夏夜星撇了撇嘴，道：“唉，那些娘娘腔的东西，那还能算是人哪？”又道：“汉人姑娘像我这么好看的多不多？”
　　燕怀仙忍笑道：“当然不多，只不过……”夏夜星一瞪眼睛，道：“只不过怎么样？”
　　燕怀仙搔搔头道：“汉人姑娘……怎么说呢，都比较含蓄拘谨一点……”
　　夏夜星却似听见了一句鸟言兽语，回过脸来，楞楞的望着燕怀仙。
　　燕怀仙忙道：“这个……就是说汉人姑娘如果喜欢一名男子，嘴里一定不会说出来；如果认为自己好看，也一定不会那么说，而会说自己长得不好看……”
　　夏夜星忍不住大笑出声。“她们有病哪？”
　　燕怀仙解释了半天，夏夜星只一径摇头，道：“这样多闷气？我以后才不要跟汉人在一起，憋都憋死啦。我爹说汉人都不是好东西，依我看，不但不好而且还怪得很。”
　　燕怀仙道：“你们毕竟还是汉人血统，有朝一日，终归要回到自己人那边去的。”
　　夏夜星又一撇嘴。“我才不是汉人呢，而且汉人不会打仗，迟早要被我们大金国消灭掉。”
　　燕怀仙见这小姑娘顽冥至极，不禁心头火冒，正想好好教训她一顿，忽见右方土丘之后扬起一阵烟尘，马啼声如闷雷一般滚来。完颜亮顿时惊惶不已，呀呀怪叫，完颜福寿与另一名百夫长却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沉着下令备战，两百名金兵立呈扇形散开，个个神色亢奋，活像一群倒竖鬣毛，随时准备出击的猛犬。
　　几在同时，那队人马已旋风般绕出土丘，竟是一队宋兵哨路“硬探”，约有一百多骑，似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金兵，乍然相遇，竟全都呆住了。
　　夏紫袍正骑在燕怀仙身旁，哼笑道：“宋军真个是窝囊透了，一看见女真人就跟看见了祖宗一样……”
　　话犹未了，只见宋军中飞出一骑，手擎丈八铁枪，有若一道闪电插向金兵右翼，众人眼不及眨，就听得一声惨叫，一名金兵已被当胸挑下马来。
　　完颜福寿也没防着这个宋军偏校行动如此快速，忙下令拦截，不料那偏校单枪匹马，全不惧金兵人多势众，竟一直闯将入来，长枪左挑右起，又戳穿了两个敌人的胸膛，忽地兜转马头冲向左翼，恰从金兵急急聚拢的包围圈中穿过，直取完颜亮。
　　完颜福寿赶紧纵马上前，飞抡骨朵，和那人交了一记，“匡当”巨响声中，完颜福寿身躯晃了两晃，险些倒跌下马。那偏校却不停留，蹄飞烟扬，直从金兵阵后透穿而出。
　　金兵呼啸追赶，冷不防那人又蓦地掉转马头，撞翻了两名追兵，再度杀入阵中。
　　金兵左抄右包，硬是截不住他，反被他突荡得阵势大乱。
　　夏紫袍怪笑道：“好，没想到宋军中还有这样的人物！”飞马向前，径奔那将。
　　那人觑得他马近，将枪挂在了事环上，拈起硬弓，翻身“咻”地一箭，疾若流星，又准又狠，直射夏紫袍面门。夏紫袍反手一绰，将箭绰在手里，只震得手心一阵酸麻，心底暗暗诧异，竟不敢再追。
　　那人见他一把接走羽箭，也自吃了一惊，一带马头，矫龙般撞开金兵包围，奔回宋军阵中，高叫道：“女真骁骑也不过尔尔，有何惧哉？”
　　其余宋兵吶喊叫好，甚是得意。金人本重英雄，见他骠悍神勇，竟也纷纷喝采不迭。
　　远远只见他年约二十三、四，虎背熊腰，异常结实，脖项上生着一颗大头，方面长耳，眉毛又粗又短，双目中放出精光，威风凛凛，气势昂扬，有若天神一般。
　　燕怀仙心下钦佩，转向夏夜星道：“你还说汉人不会打仗，此人却如何？”
　　夏夜星也大为兴奋，笑道：“确是一条好汉，只不过脑袋瓜子实在长得太大了点。”
　　但闻夏紫袍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把头一扬，叫道：“某乃大宋平定军广锐偏校，姓岳名飞的便是。”
　　夏紫袍嘿然道：“此次南来，百万宋军之中只见得你一条好汉，可笑宋廷不会用人，竟连个小官都不给你当。也罢，今天且饶你一命，来日再决雌雄。”
　　那岳飞并不还嘴，但只哈哈一笑，长枪振动，又似要来突阵，偏那领队队将见金兵势大，心生畏怯，连忙喝令退兵。岳飞虽然满脸的不情愿，却拗不得长官命令，只得横枪在后，护卫宋军缓缓退去。
　　夏紫袍转脸向完颜福寿咕噜了几句，大约总是护刀要紧，毋须节外生枝的意思。完颜福寿甚为懊恼，抖了抖刚才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指挥金兵继续前进。
　　夏夜星摇头叹道：“你要是有那姓岳的一半威风就好了，唉……”
　　燕怀仙心头一动，怪忖：“就好了？好什么？”
　　夏夜星却又道：“如果宋军个个都能跟他一样，咱们大金国恐怕未必能胜。”
　　燕怀仙笑道：“你当金人天生会打仗，宋人天生不会打仗，人都是人，又没谁生着三头六臂。说穿了不过金人生活过得苦，宋人太平日子过久了，如此而已。有朝一日若逼急了，只怕大金国再也没什么甜头可尝。”
　　夏夜星怔了怔，竟尔沉默下来，微微垂着头，首度显露出少女的静枻谧雅。
　　“喂，燕五……”微风吹过的同时，她喃喃叫唤着，忽地回眸望了燕怀仙一眼，长长的睫毛下，反射着夕阳的光泽。
　　发丝拂过燕怀仙脸颊，富有弹性的躯体轻倚着燕怀仙的胸膛。在一个失神的剎那，燕怀仙竟忘了战争，忘了扰攘，只希望这条路能够永远这样走下去，越过山颠海涯，走入那没有忧愁烦恼的水晶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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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三章
　
　　金国西路军围攻太原府已逾四个月，附近寿阳、榆次等处早都残破不堪。燕怀仙眼见距离粘罕中军所在一日近似一日，心中直如火烧一般，夜里翻来覆去，只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
　　一日半夜正辗转反侧，忽见棚外走过一名哨兵，一颗大头垂得低低的，彷佛脖项支撑不住似的。燕怀仙只觉这身影好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但知事有蹊跷，轻轻滚出棚外，蹑足跟在那人身后，只见他东晃晃，西荡荡，鬼头鬼脑的到处乱瞟，那有半点放哨巡更的模样？遇见别的哨兵便粗着嗓子胡乱咕噜几句应付，居然也没引起别人疑心。从头到尾砓踅了一遍，将身一闪，闪到营盘之外，径朝东首小树林奔去。
　　燕怀仙一声不响的紧跟在后，入得林中，方才欺身向前，一把抓向那人后颈，嘴里喝道：“好大的胆子，哨路哨到人家的营盘里来了？”
　　那人反应却快，头也不回，反掌切向燕怀仙手腕，扭腰飞腿，直踢敌人胸腹要害。
　　脸庞微微侧过，燕怀仙这才瞧清他原来就是日前遇见的平定军偏校岳飞。
　　燕怀仙手腕倏沉，在他腰间轻轻一拨，右足跟着向外一顶，立把他掀了个大跟头，边自笑道：“马上数你称雄，地下却还得输我一着。”
　　岳飞楞瞪着细长眼睛，把他上下一看，见他并无恶意，翻身爬起，问道：“兄台可是那面带刀疤之人的徒弟？”
　　燕怀仙暗赞他心思又快又密，把自己潜伏金军中的意图说了一遍，岳飞喜道：“原来如此，咱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燕怀仙心忖：“这家伙豪爽得很，真是吾辈中人。”嘴上笑道：“岳兄近身搏击之术也颇有章法，想必曾得高人指点？”
　　岳飞脸上一红，道：“差你差得多了。家师周侗曾学得几路少林拳法，咱只是胡乱跟着学学罢了。”
　　忽闻林内夜枭咕咕鸣叫，两人生怕金兵惊动，连忙同时将身一低。燕怀仙伸手在地上乱摸，边道：“那姓夏的本领高强，明抢暗偷俱无把握，幸好……”
　　岳飞道：“幸好什么？”
　　夜枭又咕噜噜的叫了起来。燕怀仙道：“看我打这鸟。”举起刚从地下捡来的石头。
　　岳飞道：“那鸟干何事？”
　　燕怀仙笑道：“那鸟有九颗头，便打碎一颗也不妨什么。”“嗖”地一下把石头向林中打去，只听“唉哟”一声，却是人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黑影没命扑来，按住燕怀仙便搥，边叫道：“你丢你老子怎地？”
　　燕怀仙抱头笑道：“二哥，别嚷嚷，闹醒了金兵可没戏唱了。”
　　来人正是“太行八侠”排行第二的“九头鸟”桑仲，看了岳飞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唱个大喏，岳飞连忙还礼不迭。
　　燕怀仙道：“你们几个作何勾当去了？直搅到现在才来！再晚一天，大家干瞪眼吧。”
　　桑仲唉道：“别提了。本来嘛，一过‘九龙关’便知你们要走那条路，偏那泼李三吹牛，说他地势熟，有快捷方式可抄，结果一抄就抄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若非咱们拚了老命赶，赶到明年都还赶不来呢。”
　　燕怀仙见他满身灰土，料非虚言，便不再多说。桑仲又撮唇作了几声夜猫子叫，但见左右黑影晃动，松鼠般跳出五、六个人来。燕怀仙把他们和岳飞一一引见，大家俱各行礼，唯有那“火哪咤”杨太上下瞅了岳飞的大头一眼，竟不理睬。
　　燕怀仙道：“金兵队中有一高人护刀，本领恐怕不下于师父。咱们须得好生计议，此番若失手，以后再无机会了。”
　　桑仲略一沉吟，当即生出一席计较，岳飞自去牵马取枪，余人也四下散开，桑仲却穿上岳飞脱下的金兵衣裳，和燕怀仙并肩潜入营盘，来到大帐之后。桑仲偷偷掀开帐脚向内窥视，燕怀仙这些日子已说得一口颇为流利的金语，拉开嗓门吼叫起来：“宋军来袭营啦！大家快起！”
　　剎那间，盔甲碰撞、兵刃互击、咿呀怪叫，各种响动如同沸水一般在各个帐棚内喧腾开来。桑仲伏在帐下，只见那夏紫袍一跃而起--刀却连睡觉时都还抱在怀中--掀开帐门就往外冲。
　　但听得“必剥”声响，猛然一下，四面火头窜起，桑仲抖手就是一支袖箭，直射夏紫袍背心，同时掣出流星锤着地滚去。
　　夏紫袍何等功夫，竟未被这阵骚动搅乱耳目，身躯一偏闪过袖箭，不及拔刀，连着刀鞘朝下一递，却正封掉桑仲狠命一击。
　　燕怀仙紧跟着扑向帐棚另一边，想先擒住完颜亮，不料一扑却扑了个空。原来完颜亮旁的不行，鬼机智倒有一点，睡梦中听得异响连连，不问发生何事，毯子一裹，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桑仲的算盘本欲以完颜亮为人质，纵不能逼夏紫袍交出宝刀，好歹也能稍稍遏止大队金兵的冲杀，此刻眼见这步棋既已落空，便只得硬干，一柄流星锤上三下四，没头没脑只顾打去。夏紫袍一时之间竟被他弄得手忙脚乱，翻身跳出帐外。
　　只见营盘四周火光烛天，马嘶蹄震，喧天价响--却是梁兴等人摸黑杀死看守马匹的金兵，赶散马群，又放起火来。两百多名金兵从梦中惊醒，只不知有多少兵马杀到，赤足裸身，乱跑乱撞。正慌乱间，又见一名宋将跃马横枪，在火光中泼刺刺直抢入来，见人便挑，逢营便踹，犹若狂风扫乱云，一阵卷杀。
　　夏紫袍急怒攻心，反手拔出“大夏龙雀”神刀，但闻一缕清音响彻夜空，耀目光华直入天际，恍若银瀑反悬，星河倒挂，火光月晕尽皆失色。
　　桑仲只觉眼中一花，手上跟着一轻，连忙滚出丈外，垂眼看去，原来偌大一个流星锤锤头已只剩下了半个。夏紫袍跨步上前，神刀再展，照准桑仲头顶劈落。
　　却见两条人影左右扑来，一斧双刀夹击而上，正是“泼虎”李宝和“翻江豹子”张荣。
　　桑仲叫道：“小心那刀！”丢开流星锤，双手齐扬，七、八枝袖箭连珠射出。
　　燕怀仙绕着帐棚寻了一圈，硬是不见完颜亮踪迹，心中正自焦急，转眼却见夏日雷、夏夜星兄妹两人站在帐外观看，当即触动灵机，三两步窜了过去。
　　夏夜星才说了句：“燕五，怎么回事？”已被燕怀仙反扭住手臂，小孩儿般提将起来。
　　夏日雷吃了一惊，叫道：“你干什么？”想要来救，燕怀仙早倒纵出去，把夏夜星高高举起，喝道：“夏紫袍，你要女儿还是要宝刀？”
　　夏夜星直至此刻方知这“燕五”原来是个卧底的奸细，不禁又气又恼，嚷嚷：“燕五，你不要脸！”心中一阵委屈，“哇”地哭了出来。
　　夏紫袍见女儿被擒，愈发暴怒，神刀飞砍，将桑、李、张三人迫开，兀鹰也似直扑燕怀仙而来。
　　燕怀仙往旁一闪，飞脚踢翻一名正欲偷袭的金兵，顺手抢过刀来，横在夏夜星的脖子上。“你再不丢刀，看我把你女儿一刀两段！”
　　夏紫袍双目尽赤，刀疤扭曲跳动，仍然步步紧逼，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厉吼道：
　　“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你们逼死了我老婆，现在又要杀我的女儿，你们这些该死的混帐王八蛋！”
　　燕怀仙见他神色狰狞，语音凄厉已极，心头猛然一震，横架着的刀也不由垂了下去。
　　只闻“嗖嗖”风响，桑仲又从背后射出几支袖箭，夏紫袍终究心神错乱，手脚稍慢了一点，竟被一支短箭射中右臂。夏紫袍狂吼不已，回过身来，却又听东首有人大喝一声“着”，疾风飙烈，吐火施鞭，横刺里一颗铁弹子早中夏紫袍握刀手腕。夏紫袍只觉奇痛钻心，再也禁受不住，手掌一松，神刀铿然落地，急伸左手捡时，一团黑影早从旁抢到，先一步抓住了刀柄。
　　夏紫袍反掌狠狠劈下，不料那人竟不要命，硬挺背脊挨了一记，仍然紧握神刀不放，窜出五、六丈远，方才站定，不顾背上疼痛，先自雀跃不已，连声大叫：“好刀！好宝刀！”正是那爱刀如命的“泼虎”李宝，左挥右斩，切豆腐一般将袭来的两柄骨朵削作数段，打声忽哨，当先朝营盘外闯去。
　　桑仲等人眼见刀已得手，那还有心恋战，纷纷窜出营盘。燕怀仙放下夏夜星，只见她早惊得呆了，心下顿觉自己此举实在卑鄙，不敢再抬眼觑她，只丢下句：“夏姑娘，得罪了。”翻身掠向树林。
　　火光中但见岳飞纵马从营侧闯出，完颜福寿舞刀相迎，两刃甫交，强弱立判，完颜福寿刀撒人倒，岳飞铁枪再振，直刺他咽喉。燕怀仙不暇多想，扑身向前，一掌拍在枪杆之上，枪尖险而又险的从完颜福寿喉头擦过，剌入地里。
　　岳飞不由楞了楞。燕怀仙忙道：“这人不是坏人，休伤他性命。”跳上岳飞马背，催他放开马足，奔入树林。
　　早有梁兴、桑仲二人殿后，一阵暗器、铁弹，射得金兵无法上前，远远听得夏紫袍厉喝道：“那打铁弹子的，叶带刀是你什么人？”
　　“太行八侠”的师父“流星飞龙”叶带刀当年以刀法、铁弹、轻功三项绝技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敌手，是以夏紫袍一眼认出铁弹子来历，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梁兴哈哈笑道：“正是俺师父。不甘心的只管上‘鹰愁峰’来讨刀。”
　　一行人转瞬奔出数里，见金兵未再追击，方才稍稍缓下脚步。
　　老大龚楫一直眉头深锁，此刻方道：“五哥，你刚刚说那姓夏的名叫什么来着？”
　　燕怀仙心神恍惚，夏夜星惊怒、委屈、愤恨、失望交集的眼神，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随口便答：“夏夜星。”惹得众人喷笑不已。
　　桑仲道：“我的娘，才不过几天功夫--五郎，那女娃儿真有那么迷人，刚才何不干脆一把抓回来做压寨夫人？”
　　燕怀仙没好气的道：“休再提起！刚才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了一把鸟刀，竟胁迫人家小女孩儿，我姓燕的当真枉自为人了。”说时，懊恼不已。
　　众人纷纷劝慰，桑仲却笑道：“这有什么？两军交战，兵不厌诈，那还有空讲究这些妇人之仁？什么是侠？什么是义？嘴上说说罢了，节骨眼儿上不知权通达变，未免迂腐。”
　　岳飞也道：“敌人就是敌人，再无二般对待之法。”显然对燕怀仙刚才援救完颜福寿的举动，不甚满意。
　　燕怀仙终究无法释怀。“火哪咤”杨太恶着声气道：“兀那大头，咱五哥如何，那有你在旁啰噪的份儿？仔细你的鸟嘴！”
　　梁兴忙喝道：“老么，不得无礼！”
　　岳飞睁了睁细长眼睛，强自咽下一口气，竟不言语。
　　龚楫忙岔开话题：“我看那夏紫袍颇有点蹊跷，瞧他身手应不在师父之下，他那名字尤其古怪……”
　　李宝笑道：“好听得很嘛，有何古怪？”龚楫道：“你可知师父名字的由来？”梁兴道：“师父从小是个孤儿，被师祖一手抚养长大，名字也是师祖取的。”
　　龚楫道：“咱虽无缘得见师祖，但听师父说，师祖生平最遗憾自己一身本领，却未能立功边疆，横扫夷虏，故而以诗仙李白的诗句，为师父取名。”龚楫的祖父龚原曾任兵部侍郎，肚中自然比师兄弟多了好几卷书，只听他朗朗吟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
　　李宝嚷道：“唉呀呀，师父果真入了诗了！嗯，横行青海夜带刀，比‘流星飞龙’叶带刀更有韵味。”又忙问：“下一句呢？”
　　龚楫微微一笑，道：“西屠石堡取紫袍。”
　　梁兴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龚楫又道：“师祖当年共收了四个徒弟，师父是老大，但其它三个是谁，却从未听师父提过。”
　　燕怀仙猛然想起那夜枯木和尚、大树道长唤夏紫袍做“二师兄”，愈觉其中果有隐秘。
　　桑仲沉吟道：“说不定只是巧合而已……且说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龚楫道：“哥舒便是唐朝大将哥舒翰。”李宝岔道：“听说师祖最恨番人，这哥舒翰不正是个番人？却拿咏他的诗给徒弟做名字。”
　　龚楫笑道：“师祖只恨生不能灭契丹，讨西夏，这哥舒翰是突厥人，不相干的。”
　　宋代边患颇重，北有大辽，西有西夏，故而一般武人俱有立功边塞之念。
　　李宝摇头道：“师祖若能活到今天，辽国已被金国所亡，契丹已没得好恨了，只能去恨女真。咱们汉人哪，今天这个番，明天那个番，要恨是永远恨不完的。”
　　龚楫不理他胡扯，续道：“哥舒翰于天宝年间任安西节度使，屡破吐蕃兵，控地数千里，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吐蕃总杀尽，更筑两重濠。’……”
　　李宝又打岔道：“这歌儿没什道理，为何一定要夜带刀，白天难道就不能带刀？还好师父姓叶，不姓白……”梁舆笑骂道：“泼季三，你莫多嘴。”
　　龚楫道：“至于这石堡城位在青海湖东南的日月山上，三面凌空，形势险绝，唐与吐蕃数度大战于此，最后哥舒翰以十万兵众硬攻，踏尸而登，朝廷录其功，不但将他加官进爵，甚至还把他的一个儿子也封为五品官，故曰‘取紫袍’--只有五品以上的大官才有资格着紫衣。”
　　梁兴等人听了都暗自摇头，只觉这哥舒翰未免太过忍心，岳飞却叹息一声，道：
　　“大丈夫生世便当如此，在边塞上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
　　杨太立刻冷哼一声：“你只管封你的妻，荫你的子，做你的赵家奴才，大丈夫个屁！”
　　梁兴喝道：“人家不过是为国尽忠的意思，你又在那边瞎说什么？”
　　杨太天不怕地不怕，就只不敢和大师兄顶撞，嘴里咕咕噜噜的走到一边去了。桑仲笑道：“封妻荫子又有什么不好，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给咱们这种人混个大官做的时候，若在太平时节，咱们站在边上凉快，人家还嫌咱们碍事呢！”
　　拂晓时分，已走至离平定军不远的地方，梁兴朝马背上的岳飞拱拱手道：“咱们还要走回头路，就此别过。岳兄勇武绝伦，在军中必有出头的一天，但愿你我赤心报国，早日殄灭金贼。”
　　岳飞竟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翻身下马，抱拳道：“诸位身怀绝技，岳某人好生敬佩，若不嫌弃，便请与诸位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梁兴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当下一齐跪倒，撮土为香，祝祷完毕，互磕了几个响头。岳飞时年二十四，比梁兴小一岁，便也改呼梁兴为“小哥”，又与桑仲等人一一叙礼，唯有“火哪咤”杨太闪过一边，连理都不去理他。
　　分手之后，梁兴立即数说道：“老么，那岳飞确是条好汉，你何必老给人家下不了台？”
　　杨太哼道：“一心想当那赵昏君的奴才，还会是什么血性汉子？将来必定又是个欺压百姓的混帐武官！”
　　余人俱各摇头不迭，却也拿他没辙儿。不多时，重又走回太行山区，折向南行。几天来，出太行、入太行已绕了好大一个圈子，途中竟经过数天前金兵扎营之处，燕怀仙不知怎地，蓦觉一股苦味翻上心头，痴楞楞的发起呆来。
　　“泼虎”李宝这回再不敢夸口自己识路，却落在最后跟着人家走，边哼着小调儿，把“大夏龙雀”神刀擎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瞧。
　　燕怀仙曾为这刀出过大力，如今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尚嫌李宝烦人，不时开口骂他两句。
　　桑仲忽道：“师父说这刀藏有宝藏，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李宝一直都还未想到这层，傻子似的怔了怔，才拍手叫道：“对呀！咱们先瞧瞧！”
　　“呛啷”一声，反手拔出宝刀，顿时光芒四射，惊得一群老鸦“扑刺刺”往天空飞去。
　　燕怀仙眼睛方自一花，忽觉一团阴影当头罩下，幸亏轻功天下无双，脚不弯，腰不扭，便生生横移出五尺，但闻“通”地一响，一块数百斤重的大石正砸在自己刚才立足之处。
　　“翻江豹子”张荣喝道：“埋伏！”人已窜到山道边的绝壁之上。他平常最不喜欢说话，即使出声警告同伴，用语也是能省则省。却见另一条人影比他更快的直冲而上，半空中打个盘旋，一把将那躲在绝壁边上的人揪了出来。
　　那人尖嚷道：“燕五，我跟你拼了！”虽被紧紧抓住肩膀，却仍拳打脚踢，泼辣十足。燕怀仙当即松手，让到一旁，诧道：“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夜星闷声不吭，又抽出一柄短刀，没命冲来，燕怀仙于心有亏，只是闪躲，见她简直如同一头蛮牛，一击跟着一击，毫不放松，只得翻掌将刀拍落。不料那小姑娘不甘休，凶猛无比的和身扑来，指甲、牙齿全都用上了，闹得燕怀仙无法招架，连忙跳下山壁。
　　桑仲笑道：“宁见阎王，莫碰雌娘，这话真是一点也不错。”
　　燕怀仙没好气的道：“休要取笑，快走快走……”
　　往前行了几步，却听一阵嘤嘤哭泣由壁顶传下，燕怀仙又不由寻思道：“她单身一人在这山区之中，如何捱得过？”不禁担忧起来，又转身回到绝壁之上，只见夏夜星正趴在地下嚎啕大哭。
　　燕怀仙心中一阵歉疚怜惜，轻轻走到她身边，才刚蹲下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夏夜星却猛个一翻身，一刀插向他胸膛。燕怀仙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捅了个窟窿，伸手抢过刀来，怒道：“你为何老想杀我？”
　　夏夜星切齿道：“那天晚上你不是差点杀了我？”又待扑上前来拼命。
　　燕怀仙好声好气的说：“那天只是吓吓你爹罢了。他若硬不交出刀来，我也还是会把你放了的。”
　　夏夜星稍稍安静了一些，翻起一双大眼，定定的瞅着他，半晌才道：“真的么？”
　　燕怀仙道：“当然是真的……”一心想把话说得委婉动听一些，怎奈从小粗泼惯了，此刻不管再怎么展劲儿，就是说不出一句软话。
　　夏夜星却展颜一笑，柔声道：“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脸上一红，垂下头去。
　　燕怀仙心中一阵慌乱，不知该做什么好，忙把短刀递还给她，边道：“你怎么又回到山区来了？你爹他们呢？”
　　夏夜星忽地抬头，面露恐惧之色，往他背后一指，尖叫道：“小心，他们就在你后面！”
　　燕怀仙大惊转身，却那有半条人影？只觉背后一痛，刀尖已刺入肌肤，万分紧急之下，连忙顺势朝前仆倒，背心仍被挑开了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鲜血直冒。夏夜星一击未成，跟进又是一刀，燕怀仙却已翻过身来，一脚将刀踢飞，鲤鱼打挺直立起身，反手一掌，打得夏夜星在地上滚了两滚。
　　夏夜星嘶嚷道：“你杀了我好了，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燕怀仙伸手摸了摸背心，虽然疼痛难当，但也无什大碍，不禁又心软下来，暗忖：
　　“她在金邦待得久了，野性难驯，须怪她不得。”踏前两步，一把将她揪翻，使劲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夏夜星却未防着这着，又惊又怒，双手不断搥地，大叫：“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燕怀仙骂道：“我就是不杀你，我就是要把你打得乖乖的，像个汉人姑娘！”夏夜星哭嚷道：“我不要！我不要！你放狗屁！”
　　燕怀仙手下愈发用劲，又打了数十下，夏夜星渐无声息，趴在地下动也不动，竟似死去了一般。
　　燕怀仙骂道：“你以为你装死，我就不打了么？”嘴上硬梆梆，心中却早忐忑不已：
　　“莫非打出毛病来了？”伏下身子，望了望她埋在地下的侧脸，果然跟具尸体差不多。
　　燕怀仙不由大为恐慌，猛摇她肩膀，急叫道：“夏姑娘，夏姑娘，你还好么？”
　　夏夜星蓦地翻转过脸，叫道：“被你打成这个样子，还好得了吗？”见把燕怀仙吓了一跳，竟“噗哧”一笑出声来，脸上泪痕犹未干去。
　　燕怀仙眼见她又哭又笑，自己也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一把将她扯起。“金邦好汉难道都爱倒在地下装死？”
　　夏夜星忽又板起脸孔，摔开他手掌，扭头就走。
　　燕怀仙终究不放心她孤身一人，唤道：“夏姑娘，咱们送你出了太行山区再说。荒山野岭，晚上豺狼虎豹出没无常……”
　　夏夜星冷哼一声。“豺狼虎豹都比你好得多！”却仍停下脚步，垂着头，似有无限委屈。
　　燕怀仙暗暗叹气，又不敢上前拉她，直如木雕泥俑，僵立当场。却听“九头鸟”桑仲在身后笑道：“那位小姑娘，这燕五郎确实会吃人，不过咱们另外七个却都是吃素的，闻到人肉就怕，你只管放心。”
　　夏夜星又“哧”地笑起来，回头看了桑仲一眼，道：“我才不怕你们呢！”径自跟随桑仲走下绝壁，反弄得燕怀仙一楞一楞的跟在后面。只见她下至山道，竟不畏惧认生，一一问明梁兴等人的姓名，便也“小哥”、“三哥”、“么哥”的叫得满口转，只就是不理燕怀仙一人。
　　燕怀仙暗自寻思：“小丫头片子又百什么鬼主意？”
　　却听夏夜星与其它几人有说有笑，好象几十年前就已熟识一般，一忽儿道：“二哥，人家为什么叫你‘九头鸟’，你把另外八颗头藏到那里去了？”一忽儿道：“么哥，你那把刀好快，也是泼李三打的吧？”一忽儿又道：“四哥，你怎么都不讲话？”
　　“太行八侠”原都是些粗鲁汉子，此刻却禁不住笑语相迎，一伙人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独将燕怀仙冷落在一边。
　　夏夜星道：“小哥，你们的本领都那么高强，改天教我几手好不好？”梁兴皱皱眉“女孩儿家学什么武艺？”夏夜星道：“不学武艺，那要学什么？”
　　梁兴道：“觅个如意郎君嫁了，就是一辈子了，有啥个好学的？”夏夜星嘟着嘴道：
　　“我才不要！我不但要学得一身武艺，将来还要带兵打仗，那才痛快呢！”
　　梁兴失笑道：“胡说，小姑娘家莫转这些脑筋……”
　　桑仲却道：“夏姑娘人小心不小，只不知你将来带兵却要打那一边？”
　　夏夜星转转眼珠子，笑道：“当然是那边对我好，我就帮那边，总不会去帮对我不好的人吧？”
　　桑仲拍手道：“小丫头，真有你的，真合咱桑老二的脾胃！”
　　梁兴本想出言教训几句，但见她一派天真烂漫，却也不好责怪于她，只淡淡说了句：
　　“人生在世，总要双脚站得稳。东颠一下、西歪一下的都不是好汉。”
　　夏夜星吐吐舌头，和桑仲互做了个鬼脸，却又道：“拿刀架着人家脖子抢东西的，当然更不是好汉喽！”
　　燕怀仙知她不肯谅解那夜之事，自心更无法坦然，却又懒得再向她多作解释，一路行来，一直都闷闷的落在大伙儿后面。这日来到“鹰愁峰”下，梁兴、桑仲偷偷与他商议，究竟该将夏夜星如何处置。
　　燕怀仙耸了耸肩膀道：“又不知她爹到那儿去了，又不能送她回金邦，我看只有在我们那儿暂住一些时日再说。”
　　梁兴、桑仲也想不出更好的计较，本还以为小姑娘会有所犹豫，谁知她竟满口答应，彷佛还很高兴似的。燕怀仙隐约猜着她心里的想法，却只觉得好笑：“大概是想乘虚偷回那刀吧？怎晓得这刀一到师父手里，连大罗金仙都别想偷得回去！”
　　但闻夏夜星向桑仲悄声问道：“叶伯伯的人怎么样？”
　　桑仲笑道：“唉，你这个丫头真是孤陋寡闻，‘流星飞龙’的名头在中原江湖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随便遇上什么人，只要先说一个‘流’，就好象铃铛先响了一下，把对方吓得一怔；再说到‘星’时，就好比铜锣一声响，震得对方目瞪口呆；再说到‘飞’呀，更好似战鼓一敲，非敲得对方跳起来不可……”
　　夏夜星笑得前仰后合，喘气道：“最后一个‘龙’字出口，对方恐怕都要变成聋子啦！”
　　桑仲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小丫头还真有点悟性。”
　　夏夜星偏头想了想，似有无限神往，叹口气道：“叶伯伯武艺高强，使得大家都敬重他，有朝一日我若也能跟他一样，可不知有多好？”
　　梁兴道：“你这么想却差了。师父受人敬重，乃是因为他为人正直，生平最重‘忠义’二字，根本无关武功高强与否。”
　　夏夜星又一吐舌头，不敢吭气儿了。
　　一行人登上山峰，来到平日居住、练功之处，夏夜星举眼看时，竟只是一座寸草不生的山坳子里乱挖了几个土窑洞罢了。一名四十开外，身体略胖的中年汉子，大开着双脚，站立在山坳中央。
　　“太行八侠”一齐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泼虎”李宝当即奉上宝刀，那人却不仔细瞧刀，先望了望夏夜星，道：“这是何人？”
　　夏夜星知他便是“流星飞龙”叶带刀，忙上前两步，笑道：“叶伯伯，我明夏夜星，给您老人家磕头啦！”当真跪倒在地，咕咕咚咚的磕了十几个响头。
　　叶带刀呵呵大笑。“好孩子！好孩子！小心点，别把头磕破了！”
　　夏夜星站起身来，又道：“头磕过了，您老人家可要教我功夫喔！”
　　叶带刀楞了楞，笑骂道：“小丫头胡说些什么？功夫若这么好练，咱们也不用经年窝在这个烂山坳子里了。”夏夜星挺挺胸脯道：“我才不怕吃苦呢！我从小住在黑龙江边，什么苦没吃过？你们这儿还算是不错的哩！”
　　叶带刀又是一楞。梁兴便将此次夺刀始末，以及夏夜星的来历说了一遍。龚楫却在一旁留心观察师父神色，见他听到“夏紫袍”时脸上毫无表情，不由心忖：“倒是我料错了，只可惜了‘夜带刀’、‘取紫袍’这一对绝配儿。”
　　叶带刀生气道：“我早知大树、枯木两个不是好东西，却万万想不到他俩竟敢骗我说这刀藏有什么宝藏。下回被我碰见，狗腿先打断两条再说！”
　　夏夜星道：“叶伯伯也太好心了一点，他们两个人四条狗腿，统统都打断才快意呢！”
　　叶带刀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摸摸她脑袋，似是非常喜欢这小姑娘，转又叹口气道：
　　“我这辈子就吃亏在太实心眼儿了，人家随便一句话就骗得我团团转。如今这八个徒弟也都跟我差不多……”
　　夏夜星看了燕怀仙一眼，大哼一声道：“只怕未必！”逗得叶带刀乐不可支，笑道：
　　“小丫头，你真要学功夫？我本不收女徒弟，但你这娃儿有趣得紧，我倒正好有一门功夫可以传给你。”
　　夏夜星欢呼一声，忙又叩首不迭。
　　梁兴等人本还在为无端带了个小姑娘回来，怕惹师父生气，不料师父竟和她如此投缘，反把他们全搞得傻住了，俱各搔头不已。
　　桑仲寻思道：“咱们这山窝子十几年来阳气太重，有这小丫头调和调和倒也不错。”
　　却见叶带刀面色一整，道：“不过，须知你师祖当年最重华夷之防，我也最痛恨番人，你从小生长在番邦，难免带有番人习性，这却须得好好改过。否则我叶某人一生‘忠义’为先，岂可将武功传给一个华夷不分的徒弟？”
　　夏夜星垂首低声道：“弟子一定改过，做个乖乖的汉人姑娘。”
　　叶带刀面露嘉许之色，点点头道：“当年你师祖传给我一门功夫，名唤‘寒月神功’，顾名思义，本就适合阴人修练，所以找从未教给我这八个夯汉徒儿半句口诀。可喜你名字正叫做‘夜星’，寒月夜星当更相得益彰。”
　　桑仲摇头笑道：“师父，今日方知你不但偏心，而且藏私，领教了！领教了！”
　　叶带刀啐道：“桑老二，我总有一天要撕烂你那张鸟嘴！”把头一摆，喝道：“赶快去给我腾出一个窑洞来，你九师妹要住着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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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四章
　
　　燕怀仙提着盛饭竹篮，走向夏夜星居住的窑洞之时，心情异常复杂。
　　三个多月来，夏夜星几乎天天待在洞里苦练“寒月神功”，用功之勤，用心之深，直令一向以苦功自豪的“神弹子”梁兴都自叹弗如，桑仲的评语则是：“那丫头失心疯了！”
　　此时已是盛夏季节，山坳内纹风不兴，闷热难当，连声虫鸣都听不见，好象暑气己将大地蒸熟了一般。燕怀仙轻敲几下木门，将竹篮放下，就待转身走开，却闻夏夜星在屋内道：“五师哥吗？可否请你进来一下？”
　　燕怀仙颇感意外。自从夏夜星来到这儿之后，统共也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练功余暇只和桑仲瞎扯胡拉，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燕怀仙原只当她小女孩心性执拗，并未在意，但近来见她练功愈勤，才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此时听她呼唤，便重又提起竹篮，推门走进洞内。
　　只见夏夜星盘腿坐在炕上。洞内虽比外头阴凉一些，却仍酷闷异常，但小姑娘的脸庞欲如同透明坚冰一般，甚至可依稀看见丝丝寒气从她浑身上下透体而出。
　　燕怀仙不由一怔：“这‘寒月神功’确是厉害得紧，才不过练了三个月就有如此神效。”边将竹篮放在右侧的土桌上。
　　夏夜星连吁几口气，脸色逐渐恢复红润，抬眼看了他一下，笑道：“五哥，又是你送饭来？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
　　她说话愈是客气，燕怀仙就愈觉不妥，干咳一声道：“那有什么？”把手在身上擦了两擦，硬梆梆的屈身坐在土凳上，又咳一声道：“日子还过得惯吧？”
　　夏夜星道：“很好啊，大家都对我很好。”步下炕来，立在燕怀仙身前，瞬也不瞬的盯着他瞧。
　　燕怀仙一阵慌乱，垂下头去，窒了半晌，方才嗫嚅道：“小师妹……嗯，夏姑娘，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夏夜星仍旧挺立不动，银铃也似的笑道：“五哥，大家都是自己人嘛，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燕怀仙又被她堵了一堵，挣扎着道：“说错了你休怪……并不是我小心眼，但我实在明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又射出往昔惯于嘲弄，又易于厌倦的光芒。“索性摊开来说吧，你恨我骗你、欺负你，你想杀我，没问题，我就坐在这儿，乖乖的让你杀，你也毋须再练什么功夫。但你若还想要弄回那把刀，我可老实告诉你，想都甭想，师父的能耐你还不太清楚，师兄的心性你也还不太了解，只怕你到头来弄不到刀，反而赔上一条小命。”
　　夏夜星又定定的瞧了他一回，蓦地转身坐在他身旁的土凳上，冷笑道：“五哥，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想杀你，而且这心意这辈子决不改变。”语中透出一股寒意，恍若刚才由身上沁出的“寒月神功”一般，直钻人心底。“但是五哥，你要知道，咱们女真人是非分明，恩仇快意，我纵要杀你，也必等到我能够杀你的那一天。你坐在这儿让我杀，对不起，我不能如你的愿。”把头一偏，又回复了少女天真活跳的样态。“至于那刀嘛，那刀干我什么事？师父对我好，梁小哥、桑二哥、泼季三、杨么哥他们都对我好，难道我还不记在心里，我又怎会跟他们作对？”
　　燕怀仙见她说得爽快诚恳，心头便似放下了一块大石，点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好。”
　　站起身子，举步便向外走。
　　夏夜星却又叫道：“五哥，你再等等，该我有话对你说啦。”燕怀仙只得重又坐下。
　　夏夜星道：“五哥，你可有什么仇家？”燕怀仙愣了愣，道：“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夏夜星道：“有人在暗地里想杀你，你晓不晓得？”
　　燕怀仙大感奇怪，歪头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自己曾与何人结怨。
　　夏夜星道：“那天晚上你们抢了刀跑走之后，我独自一人追出营盘，不料路径不熟，竟在山区迷了路……”
　　燕怀仙又觉一阵愧悔翻上胸腔，暗忖：“那夜她可真是吃足了苦头。”
　　夏夜星续道：“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的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燕怀仙奇道：
　　“睡着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夏夜星咬着下唇，半天不说话，忽然踢了他一脚，道：“人家哭累了嘛！”
　　燕怀仙不由尴尬万分，却又被那娇憨模样弄得双眼一花，竟盯盯的望着她愣住了，边自寻思道：“她口口声声的说要杀我，这却那是对仇人的态度？真是小孩子办家家酒嘛？”
　　夏夜星白了他一眼，又道：“结果，恍惚中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小姑娘，你是不是想杀那个姓燕的？我倒可以帮你。’我惊醒过来，只见一个人就站在我面前……”
　　燕怀仙忙问：“那人怎生模样？”夏夜星摇了摇头道：“他用一块白布包着脑袋，身体非常非常的胖，看样子恐怕是故意撑出来的。”
　　燕怀仙脑中愈乱，直猜不出这人蒙面假扮的用意何在。
　　夏夜星续道：“我那时真想马上就把你杀了，当然连声说‘好’，那人就把我带到一处绝崖边上，又替我弄来了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用根大木杆支住，然后告诉我说，几天之内，你们一定会经过这里，到时只须把木杆一翘，将大石翻下山去，你就……”
　　作了个扁扁的手势，摀嘴笑个不住。
　　燕怀仙苦笑道：“这人的行径当真不可思议，既想杀我，又何必假手于你？他既搬得动那块大石，显然功夫不低，又何必用这种笨法子？还有一点，他又怎知咱们会经过那地方？”
　　夏夜星笑道：“就是喽，你猜猜看嘛。”
　　燕怀仙道：“他大概对咱们非常熟悉，晓得咱们的老窝在那里。但他蒙起脸来却又何为？怕你认识他不成？”
　　夏夜星道：“你这一猜，也对也不对。怎么说呢？他如果是你们的熟人，怎会不晓得你燕五郎轻功天下无双，用这种笨法子又怎能伤到你一根汗毛？除非……”冷笑两声，不再继续往下说。
　　燕怀仙瞪眼道：“除非什么？”
　　夏夜星又把头一偏。“你再猜吧。”
　　燕怀仙知她难缠，便也不再多问，耸耸肩道：“世间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人，他若真想杀我，也随他的便，再猜他的意图更是无聊。”
　　夏夜星不禁笑道：“五哥，我发觉你真有点怪怪的，好象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一样。”
　　燕怀仙搔搔头道：“怎么会？”然而多看了小姑娘几眼之后，却又叹口气道：“我也晓得我这个毛病，但我实在不知该对什么事情上劲。师父从前就常骂我说，如果我能多给把劲儿在武术一道上，进境当不止于此而已。但我……我也不是不喜欢练武，却总是练着练着就……唉，谁晓得怎么回事？”
　　夏夜星沉默半晌，淡淡道：“人还是单纯一点的好。像梁小哥、泼李三他们，一辈子就只认定了追求一样东西……”
　　燕怀仙悚然一惊，不知怎地，沁出一背脊冷汗，脑中更加混乱不已：“她这话不错。
　　我呢？我在追求什么呢？我活在这世上为着什么来的呢？”只觉一阵茫然无从，好象走入了一片党莽无际的白雾中一般。
　　却听夏夜星道：“五哥，不说这些了。师父教我的‘寒月神功’，你们当真不曾学过？”
　　燕怀仙回转神来，笑道：“连听都没听过哩。”
　　夏夜星眉头微蹙，似有不少困惑。“我从未学过内功，根基太差，师父虽将口诀细细传授，但我还是有许多地方解不通……”眼波一转，一股温柔的情怀轻灵灵流泻而出。
　　“五哥，请你帮帮忙好不好？帮我趁早练成这门功夫，也好早点杀掉你。”
　　燕怀仙啼笑皆非，却觉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新奇刺激涌上心头，当即笑道：“好哇！
　　我一定帮你帮到底！”想了一想，又道：“怎不叫小哥他们帮你？”
　　夏夜星睨了他一眼，道：“你忘了，那天我说如果我将来炼剑炼不成，你就要给我跳到炉子里去？嗯，燕五？”故意把“燕五”两字说得极重。
　　燕怀仙想起那些天与她同行的种种，心上不由一阵激荡，更不知这丫头的心意究竟如何，七想八想竟想得怔住了。
　　夏夜星盘腿坐回炕上，笑道：“这门功夫确实适合女人修练，你小心不要走火入魔了喔？”燕怀仙一耸肩道：“就算走火入魔，也随它去吧。”
　　夏夜星便将疑难不解之处，一一提出，燕怀仙悟性本高，内功根底又厚，不消多久就已摸着深入“寒月神功”的路径，边听夏夜星将心法口诀从头到尾念诵出来，边将自己的心得仔细告诉给她。
　　从此之后，燕怀仙天天助她练功，简直比自己练功时还要认真几分。两个多月下来，果觉“寒月神功”奥妙非常，一个教，一个学，不但提拨得夏夜星大有进步，连自己都逐渐受到神功影响，经常会在盛暑天气里不自禁的连打几个寒颤。
　　一日中午正提着竹篮往夏夜星那儿走去，忽见叶带刀匆匆忙忙的走入谷内，边道：
　　“五郎，跟我走。”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又将梁兴、桑仲二人一齐叫来，也不多作解释，只一径催促大家快点动身。
　　叶带刀十几年来的习惯，都是每年只有一半时间待在谷中调教徒弟，另外半年则外出游荡，谁也不知道他到过那些地方或干过什么事，而且从不带徒弟随行，此次破天荒之举，自令梁兴等人大感意外。
　　“泼虎”李宝怔怔问道：“师父，怎地只带小哥、老二、五郎三人，大伙儿一齐跟去不好么？”
　　叶带刀不耐道：“莫问，我自有道理。”又吩咐“翻江豹子”张荣：“那个小姑娘就交给你督促，千万则让她荒废了练功。”
　　几句话的时间里，梁兴、桑仲、燕怀仙俱已收拾妥当，叶带刀却啥也不带，只背着那把“大夏龙雀”当先领路，马不停蹄出了太行山区，直向西行。
　　梁兴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要去那儿？”
　　叶带刀道：“北京大名府。”望望徒弟，叹口气道：“大势不妙了，朝廷两次往援太原府，都被杀得大败。上个月粘罕、斡离不又兵分两路，夹击而来，这回东京还守不守得住，只怕难讲得很了。”
　　梁兴忆及今年年初金兵刚退，满朝文武便又嬉游无度的景况，不禁咬牙切齿，破口痛骂。桑仲道：“大宋覆亡只是迟早的事。年初运气好，逃过一劫，年尾就算再躲过，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师徒四人长吁短叹，不数日来至大名府，只见满城人心惶惶，都在作逃命打算。
　　梁兴眼见这些人一心为己，全无御敌抗侮之意，自是老大看不惯，走一步骂一句，又忍不住道：“师父，咱们不上前方打探消息，却来这里作什？”
　　叶带刀干咳两声。“莫问莫问，到时自见分晓。”东拐西弯，却来至一所气派异常豪奢的大宅之前，门口僮仆方才哈着腰迎过来，叶带刀便急声道：“老爷在不在？”
　　只见那几名仆人立刻面现困惑之色，迟疑着道：“老爷……”
　　叶带刀忙不迭大啐一口。“都是些蠢材！”一把推开仆役，领着徒弟走了进去，却不上正厅，将三人领至东厢房后一处僻静偏房之内，嘱咐他们暂勿乱跑，反扣上房门，自己却往前面去了。
　　燕怀仙狐疑道：“把我们从太行山上弄来这里干什么？”
　　桑仲东瞅瞅西瞄瞄，扳着窗户向外望了一回，笑道：“从不知师父竟有这等豪富朋友，瞧这宅院，主人怕不有万贯家财？”又道：“照说师父应该不喜结交权贵，这个员外老爷莫非有与众不同之处？”
　　梁兴摇头道“师父生性淡泊，不好名利，断不至与此处主人有何瓜葛。”桑仲笑道：
　　“小哥，你忘了？当初师父一听‘大夏龙雀’藏有宝藏，就赶紧支使咱们去东京盗刀？”
　　梁兴瞪了他一眼，皱眉道：“师父近一、两年来确实有些不太对劲，但那次派咱们前往东京，主要还是为了打探军情……”
　　正自揣测不定，又见叶带刀返转入来，照旧紧闭上房门，大蹙着额头在房内走来走去，似有无限心事一般。隔了好半晌，才忽然问道：“老二，局势如此，何处方才安全些？”
　　梁兴、燕怀仙一听之下，都楞住了。桑仲却笑道：“东、西京都去不得，只有往南走啦，南京应天府应当暂时无虞，要不然就过江，到江南去。”
　　叶带刀摇摇头道；“江南咱又不熟，连话都听不懂，去那儿作什？还是去应天府好了。”眼见徒弟都面露奇怪之色，又忙添道：“这家的主人就是我弟弟，此番金兵再来，河北路难保，非搬家不可，又怕路上不靖，所以才叫你们来帮忙护送一下。”
　　梁兴等人愈发面面相觑，脸色阴沈得如同乌云一般。叶带刀干咳几声，胡乱咕噜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最后道：“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你们事完之后赶紧回山，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个痛击金兵之策。”话刚说完，人已闪出房外，一路干咳着去了。
　　梁兴等三人兀自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发了老半天傻，却还是桑仲回神得快，悠悠笑道：“只当师父是个孤儿，从不知他竟还有这么阔气的弟弟。”燕怀仙搔搔头道：
　　“说不定是位的结义兄弟，也未可知……”
　　梁兴黑着脸，两只粗大手掌直劲在腿上摩擦，憋了半日，终于重重吐出一句：“这算什么？”
　　怀仙只觉胸中胀闷闷的，好不难受，结巴着道：“其实嘛，就算师父有个财主弟弟，也没什么不对；就算他从未告诉我们，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只是怎样，却又说不出来。
　　桑仲笑道：“大约师父每年都有一半时间在此受他弟弟的供养，可真令人意外。”
　　师兄弟三个心中一样别扭，又一样不知为了什么别扭，坐在房中气闷，一齐踅出门外，不料满厅满院的管家执事、僮仆人等，一见他们三个就好象见着了鬼一般，缩颈噤声，闪躲不迭。梁兴想找个人问问话儿，却没人敢应他半句；想要见见家主人，那“员外老爷”却又始终避不见面。
　　梁兴本想发作，终究顾及师父情面，只得隐忍在心，镇日闲站在天井旁边，看着成群仆役将偌大家俬，一件一件的往骡车上搬，一连十几天下来，只觉那些家当愈搬愈多，竟不知屋中还藏着有多少。
　　桑仲则四下溜达，到处探头探脑，每到晚间，便贼笑兮兮的向师兄弟报告今日所见：
　　“乖乖，又被我瞥着了一个姨太太，年轻得很呢，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师父这个弟弟可真会享艳福，二十多个姨太太，怎么消受得了喔？”
　　一日闻得后院“叮叮咚咚”之声大作，燕怀仙心下纳闷：“莫非要把房子拆了带走不成？”伙同梁、桑二位师兄踅到后头，只见一群仆役围着一个大地窖，人手一柄凿子，朝地下乱凿。燕怀仙益觉奇怪，走近前去探头一望，一阵白花花的光亮顿时闪得他两眼发昏，原来那五尺见方、不知有多深的地窖，竟是一整块大银子！
　　宋人最喜窖藏，动辄在家中挖个地窖，将金银财宝埋藏在里面，却像狗藏骨头，往往在几年之后忘却了埋藏地点，或是死得匆忙，未及交代后人，便都成了无主的宝藏。
　　据说本朝大诗人苏东坡年轻时借读于金山寺，穷极无聊在床下乱挖，竟挖出了一大瓮银子。洛中地区尤其盛行此俗，买卖房地，若是未经掘过的“处女地”，买方依例要出“掘钱”，神宗朝左丞张文孝便曾出高价购得一栋宅邸，后来翻修时，果真在地里掘出一方石匣，内有黄金数百两，恰值购屋与“掘地”之额。
　　至于疑心病重的富豪，仅只窖藏犹嫌不安稳，索性将银两熔化，一古脑儿倒入地窖，使之凝结成一大块，小偷即使发现，也只有干瞪眼的分儿，自己要用时，再一块一块的凿下来--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若要逃难，便须劳师动众，煞费苦功了。
　　桑仲笑道：“风习如此，难怪师父一听‘大夏龙雀’有关宝藏，便深信不疑。却不知赫连勃勃乃东晋匈奴人，可不作兴跟咱们宋人一样挖地窖呢。”
　　师兄弟三个围着那地洞取笑，忽见正房走出一个略胖的人来，一身富泰打扮，必是此间主人无疑，远远瞥着梁兴等人，忙将身一转，就待回返屋中。
　　梁兴心中有气，大步赶上，嘴里一边骂道：“兀那鸟货，恁地无礼！咱们兄弟一世豪杰，跑来作你的保镖护院，倘没嫌腌臜，你倒处处避着咱们，难道还怕咱们咬掉了你的鸟不成？”一把抓住那员外后领，扳过身来，顿时浑身一震，撒手后退两步，桑仲、燕怀仙随后跟来，也都愣住了。
　　原来那员外竟长得跟师父叶带刀一模一样！
　　只见那员外满脸堆笑，打躬作揖，连声道：“老汉叶生财，不知冲撞了各位好汉，望乞恕罪！望乞恕罪！”
　　梁兴等人那还答得出话？眼巴巴的楞看着那员外一步一哈腰的退回房内，燕怀仙才道：“还真个是师父的双胞兄弟咧？相貌长得一样倒也还罢了，怎地声音也一模一样？”
　　梁兴更呆呆的道：“连左边额头上的那颗痣，都长得跟师父一样呢！”
　　桑仲但只冷笑连声，默默而已；梁兴、燕怀仙互望了一眼之后，也都不再说话，只脸色变得比狗屎还难看。
　　又过几日，金兵攻陷太原府的消息，如同轰雷一般传至城中，使得满城百姓都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太原府乃是西北重镇，自去年年底被金兵围困，总共坚守了九个月，一旦失陷，金国西路粘罕大军便可长驱直下东京，与东路的斡离不会师，正如一柄利剪的双股，狠狠绞向大宋命脉，眼看半壁江山就要不保。
　　“叶生财”老爷再顾不得尚未搬完的零碎家俬，就在隔天上午吩咐骡马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直向南行，自己则坐着一乘八人大轿紧随在后，梁兴等人亦只得无精打采的跟着大队行走。
　　沿途只见逃难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好象真已被金兵在后面追杀一般。燕怀仙心中烦闷，一股郁结之气积胀于胸腔间，蓦地连打了几十个寒颤，面色一片煞白。
　　桑仲怪道：“五郎，这些日子怎么老看你打哆嗦？”燕怀仙苦笑道：“都是师父传给夏姑娘的‘寒月神功’……”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前方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撞开人潮，直扑叶生财的车队而来。
　　桑仲拍手笑道：“果真有毛贼趁火打劫，大约是可怜老爷这些日子闷得慌！”翻手就要去掣流星锤。
　　梁兴凝神望去，却不禁大皱其眉，只见来人约有三、四十骑，俱皆头裹红中，竟是出没于太行山区，往昔最令官府头疼的“红巾贼”。一伙人疾风也似卷列车队前面，正要动手，当先二骑却倏地勒住马缰，高叫道：“且慢，那不是梁小哥么？”
　　梁兴无奈，只得缓缓从随行人群之中走出，行礼道：“二位头领，不想竟在此处碰面。”
　　那两人连忙滚鞍下马，伏地翦拂。原来叶带刀师徒在太行山一带素受各路绿林豪杰的敬重，尤其梁兴急公好义，恩怨分明，最得人心。这两名红巾头领，一个叫“草上飞”
　　武渊，一个叫“铁秤钝”齐实，都是“红巾七十二伙”中较有势力的头目。
　　武、齐二人行礼既毕，复又翻身上马，脸色可不一样了，沉声道：“小哥，咱兄弟早打听得实，这叶生财盘剥高利，囤积买卖，眼里只认得钱，不认得道义公理，咱们想刮他已想了好久了。不料今日小哥竟与这土豪劣绅同行，莫非小哥己受了他的收买，做了他的狗腿子不成？”
　　武渊更又添道：“小哥，莫忘了令师叶带刀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专好劫富济贫，替天下百姓出气，你们做徒弟的可别污了‘流星飞龙’的名头！”
　　梁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直若哑巴吃黄莲，心底更翻涌不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桑仲恰走在叶生财的八人大轿旁边，此刻不禁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轿帘，低声道：
　　“师父，别再装了，事到如今，还是你老人家自己拿个主意吧。小哥一世清名马上就要坏在这里，以后叫他怎么做人哪？”
　　却听轿内的“叶生财”打了几十个结巴，嗫嚅着道：“老汉……咳咳……老汉不是……”
　　燕怀仙又觉胸腔一阵紧抽，连串寒颤发自丹田，赶紧掉头走开，不愿再听轿中人说话。
　　蓦闻一声狂啸起自头顶，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人来，陨石般坠向叶生财的八人大轿，“喀喇喇”一阵响亮，竟将大轿压得粉碎。只见那人发长过肩，身着一袭宽大黑袍，脸色却白得吓人，恍若刚从冰窖中走出一般，眼神更似两柄冰剑，刺得众人直打哆嗦。
　　燕怀仙只一接触那眼光，不知怎地，竟全身一震，楞在当场。
　　桑仲喝道：“什么鬼东西？”流星锤抖手击向那人胸口。那人“嘿嘿”冷笑，偏身避过锤头，掌缘如刀，直切铁链。几在同时，一道破天银芒猝然冲起，径劈那人后脑。
　　没有人看见过如此灿丽眩目的刀光！
　　“大夏龙雀”之光！
　　黑衣人暴声狂笑：“好个叶带刀！”鬼魅也似闪出五尺，突地回转过身。
　　刀光顿时熄灭，代之以一响不若人声的惨嚎：“是你？”兀自一身员外打扮的叶带刀，浑身颤抖，连连后退，龙雀神刀都差点把持不住。
　　黑衣人阴森森的道：“我找你已找了好久了，我的好……”
　　叶带刀猛发一阵喊，掉头没命奔去，黑衣人“叽叽叽”的笑个不住，身形蓦然一起，宛若一只大蝙蝠，紧蹑在他身后。梁兴、燕怀仙生怕师父有失，赶紧跟上，弄得武渊、齐实等红巾党徒面面相觑，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叶生财”的婢女僮仆、执事人等更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老爷老爷”的叫个不停，怎奈“老爷”愈去愈远，竟至没了踪影。
　　桑仲向武、齐二人抱抱拳道：“俺师父乔装改扮成叶生财，正是为了那黑衣怪人。”
　　伸手指了指骡马车队。“这些全都是叶生财的不义之财，二位头领只管往太行山上运，有多少拿多少，休得客气。”
　　一番鬼扯，直教武渊、齐实摸不着头脑，只当是真，忙道：“刚才言语多有冒犯，改日必上‘鹰愁峰’向梁小哥请罪。”
　　桑仲哈哈笑道：“那也不必，都是自己人嘛。”匆忙拔步奔往师父逸去的方向，只闻身后齐实大喝“动手”，剎那间哭爹叫娘、鸡飞狗跳之声不绝于耳。
　　桑仲暗暗好笑，愈发加快脚步，赶过两座土丘，才见叶带刀、梁兴、燕怀仙三个和那黑衣人战作一处--此时方才看出那怪人身手之高，简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以一敌三，犹自绰绰有余。
　　桑仲三两个箭步窜上前去，人还未至，七八件暗器已先直取那人要害，就地一滚，锤随人进，“哗啦啦”枯树盘根，没头没脑的卷将入来。
　　黑衣人早已取出兵刃，却是一柄软钢长刀，丝毫不现慌乱的将他攻势接下，刀身一抖，游蛇般闪动起来，薄如纸片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类耳膜无法忍受的尖锐声音。
　　叶带刀此刻已毋须再装出那副窝囊样相，愈斗愈上劲儿，红赤双眼，厉吼连连，“大夏龙雀”逐渐展露威力，光射风腾，催火吐电，直将一丈方圆之内化作了天地未开的浑沌世界。桑仲等人已无插手余地，只得退出圈外，仍遭神刀刀风割得颜面生疼。
　　梁兴低声道：“五郎，觑个空，从头上给他一下子。”
　　燕怀仙早在留意，只见那人又和师父走了十几招，虽在神刀的压迫之下，都还能紧守慢攻，不失章法。燕怀仙凝气于胸，冷眼逮着了个破绽，当即施展绝世轻功，一缕轻烟也似溜上半空，纵刀下击，宛若一记天降霹雳，狠狠劈向对方顶门。
　　黑衣人临危不乱，反刃格开叶带刀的进逼，起手一掌，竟从燕怀仙刀下穿过，拍向他胸膛。
　　燕怀仙乃是左撇子，左手收刀不及，忙竖右掌硬封，只觉一股透骨寒意，从对方手掌上传来，顺时运打了好几个寒噤，自然而然的运起“寒月神功”心法，将体内的阴寒之气硬推而出，顿势一个倒纵，跃出两丈开外。
　　那黑衣人脸色一变，看了看燕怀仙，又看了看叶带刀，忽然“叽叽”大笑。“好！
　　很好！”一个转身，飞掠而去，眨眨眼就没了影儿。
　　燕怀仙师徒见他走得蹊跷，都不由一愕。叶带刀抹抹额头汗珠，恨声道：“这个老混蛋……逃得过今日，须逃不过明日。”
　　燕怀仙尚未从惊诧之中回神，暗自忖道：“当今之世，师父的身手已属拔尖，这人究竟是何来头，这般厉害？又怎地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叶带刀又咕咕噜噜的低骂了几句，忽地一惊，嚷道：“你们三个都跟来了，却留谁在那边护卫车队？”桑仲笑道：“护卫什么？恐怕早被武渊他们搬得精光了！”
　　叶带刀勃然大怒，人跳起脚来就想骂人，但一眼瞥着梁兴等人冷漠且稍含敌意的神色，又不禁硬生生的咽下话语，拚命拔足奔回原处，只见满地狼藉，衣物、器皿丢得到处都是，骡车、马车更连一辆都不剩，僮仆人等早已惊散，只余下几名年少姬妾窝在一处角落嘤嘤哭泣。
　　叶带刀脑中一阵晕眩，险些栽倒在地。梁兴等人随后赶到，眼见他这副模样，自不好再多说什么，将残余对象胡乱收拾了一下，便也跟着师父一齐发楞。
　　叶带刀抱头坐在地下，不断喃喃：“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心血……”
　　梁兴忍不住道：“你既然喜欢过这种豪富生活，当初又何必每隔半年就苦哈哈的呆在山窝子里，调教我们这些徒弟？”叶带刀霍然抬首，眼中射出恶毒的光芒，大叫道：
　　“我教你们难道错了么？你凭良心，我教你们难道错了么？”
　　梁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桑仲笑道：“师父，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依我看，咱们还是照样先回太行山去做土地公，再想个办法，把那些财产家当从武渊他们那儿要回来。”
　　叶带刀虽然明知这只是哄骗小孩的话儿，眼中却仍燃起一丝希望，不料那几名侍妾又“老爷老爷”的声声叫喊起来，桑仲才在心中喊了声“糟”，就见叶带刀摇了摇头道：
　　“不成，先不能回太行山，那些娘儿们好歹也跟了我好几年，总不能将她们撇在这里不管。”说时眼望徒弟，竟露出几分哀恳之色。
　　梁兴胸口一冲，又强自按捺下去，默默听凭师父处置。燕怀仙寻思道：“怪不得师父这回只带咱们三个下山，还是经他深思熟虑挑选过的哩。若换了泼李三、杨老么他们，早在大名府时就已闹翻脸了。”
　　冷眼只见叶带刀硬拦下一辆大车，将那几个娘儿们扶了上去，仍旧取道应天府，一路上对她们嘘寒问暖，呵护备至，若逢其中任何一个使起小性子来，更是陪尽笑脸，百般哄慰。
　　燕怀仙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瘟吞吞的软骨老汉，就是平日威风八面，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管教徒弟异常严厉，而且还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流星飞龙”叶带刀。
　　两种截然不同的面相纠杂在一起，阻梗在燕怀仙胸腔之间，使他产生一种窒闷作呕的感觉。“究竟那一面才是真的呢？”
　　以往那严峻而又不失慈祥，处处以“忠义”为先的形影，在燕怀仙心中逐渐模糊、逐渐远去。燕怀仙心头茫然，只觉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定准，原本就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儿的懒散情绪，因而愈发浓厚起来。
　　他猛然记起自己当初为了“大夏龙雀”，化名燕五，卧底金营，而后又突然翻脸，挟持夏夜星，逼她父亲交出宝刀的事儿来。“大约在夏姑娘眼中，我也是个跟师父一样的人吧？”燕怀仙苦涩的想道。“但那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师父却伪装了大半辈子……”
　　燕怀仙的胸口忽然紧抽了一下，从八月出谷到如今的三个月里，他经常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小姑娘。“她现在正在干什么呢？‘寒月神功’练得怎么样了？”
　　不断的思念活像一根线，绑住了他“铁翼银鵰”的翅膀，他极不愿自己陷入这种处境，却又无可救药的被这根线愈绑愈紧。
　　寒冬缓缓降临，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单调的色彩，雪花飘在空中、落在树梢，更彷佛将他整个人都掩埋了一般，体内那般莫名所以的阴寒之气则一天天加重，有时一觉醒来，竟以为自己的身躯已凝成了一个大冰块。
　　好不容易捱到应天府，才刚赁了间小屋住下，金兵攻陷汴京的消息便已传来。梁兴等三个师兄弟心焦如焚，叶带刀却似浑然不觉，成天忙进忙出的为那几个姬妾张罗吃喝，要不就独自抱着“大夏龙雀”喃喃自语，将刀鞘、刀身、刀柄翻来覆去的瞧了又瞧，活像那“二十年的心血”都能再从这把刀上寻回。还经常逮住燕怀仙，急急问道：“五郎，你说实话，那日在金营之中，”大树’和‘枯木’两人果真说这刀与宝藏无关？”
　　燕怀仙不知将他俩的对话覆述过多少遍，但隔不多久，必定又会被叶带刀逼着再说一次，弄得燕怀仙实在不愿面对师父，镇日价在城内外各处走动。
　　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入耳中，各路勤王之师俱被金兵杀败，金人盘踞汴京，需索无餍，搜刮民间财富，大宋首都顿成鬼域，老百姓牵老携幼向南逃窜，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难民涌入应天府。
　　梁兴看着实在不对，几次催促叶带刀回太行山去组织抗金队伍，叶带刀却一再拖拖拉拉，像条牛皮糖似的黏着那几个娘儿们不肯放。梁兴本想一走了之，又不忍眼见师父的后半生就此完结，只得捺着性子与他周旋。
　　如此熬至四月，金国竟将皇上与太上皇劫掳北去，另册立张邦昌为帝，中原局势立刻乱成一团。
　　梁兴不得不向二位师弟商议道：“师父堕落到这种地步，咱们可再顾不了他了，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
　　桑仲轻笑两声，道：“要逼师父回山，还不简单得很？只是以前咱不愿意这样做罢了。”
　　翌日胡乱编了个借口，叫梁兴、燕怀仙陪叶带刀上街转了一圈，回来时，只见桑仲笑嘻嘻的站在门口，边向师兄弟挤眼睛，边道：“师父，你干的好事！还不快跑，还有闲情上街溜达怎地？”
　　叶带刀楞了楞，道：“你说什么？”
　　桑仲把门一堆，只见四、五具女尸躺在房内，鲜血流了一地。
　　叶带刀叫苦不迭，竟想上前和桑仲拚命，梁兴、燕怀仙极力劝住：“先莫动气，赶紧出城才是正经。”
　　叶带刀横竖无法可想，只得收拾了些细软，一行人匆匆奔出府门，只见左首新近筑起一个土坛，正不知有何用处。
　　燕怀仙低声道：“宋室亲王只剩康王一个未被金兵掳去，去年年底己受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近日又听得传闻，太后已命康王受宝，即日就要在此登基为帝了。”
　　桑仲把眉一扬，尚未说话，忽闻背后有人高叫：“壮士请留步！”
　　梁兴等人以为事发，俱各吃惊，扭头回望，却见两名内侍从后赶来，边走边道：
　　“圣上有旨，请众位壮士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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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五章
　
　　六月的“鹰愁峰”，恍若一名打着赤膊的壮汉，岩石纠结，巉崖陡峭，褐黄色的土里冒着热腾腾的汗气，草木不生，鸟兽绝迹，若非峰顶的山坳子里隐约传来哄哄人声，真会让人误以为这儿是一块被恶鬼诅咒过的绝地。
　　当千里迢迢从玉田县赶来的智和禅师与“河北大侠”公孙羽并肩走上山道之际，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
　　智和禅师抹着胖大颈项上的汗珠，喘吁吁的道：“如今国步艰难，岂知这条山路也不易走哩。”公孙羽笑道：“大师昔年以‘八步赶蟾’称绝于世，不料如今却连只猪都赶不上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哇！”
　　智和呸道：“赶你这只猪！”拍了拍肚皮，道：“怪都怪这几年悠闲日子过太多了，身体里的肥油只会来不会去，竟着了相了。”
　　公孙羽笑不可遏。两人只顾逗趣，反忘了疲累，脚步愈发加快起来。
　　智和道：“听说这回梁小哥得了新皇帝的诏令，要两河人民组织‘忠义巡社’对抗金兵，依我看哪，驱逐金兵本非难事，但要这些平日据地自雄的各路好汉同心协力，恐怕，哼哼……”公孙羽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咱们汉人本来就是一盘散沙，要谁服谁，确实不容易。”智和正色道：“叶带刀他们师徒几个，我可是服的。想当年叶带刀的师父‘战神’孟起蛟何等英雄盖世，他的传人总算没辜负了他的美名。”
　　公孙羽叹道：“孟大侠竟己去世这么多年了，想来犹令人惋惜不已。他若还健在，现今也才六十出头，倒是号召两河义士的最佳人选。”顿了顿，又道：“有一件事倒颇奇怪，照说孟大侠当年应收了四个徒弟，如今江湖道上却只知叶带刀一人而已……”
　　智和笑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总有有成器与不成器的。倒是叶带刀的八个徒弟，个个都是上驷之材，实在不简单。”
　　两人说着说着，已行至山窝之前，早有“九头鸟”桑仲笑嘻嘻的迎过来磕头，边道：
　　“两位师伯来得恁早？人胖脚倒不胖。”
　　智和啐道：“你个狗崽子，又在骂谁？”
　　举步走进山坳，只见已聚了不少人在里头，多是太行红巾头领，但也有来自河东、河北的红巾头目，彼此之间有识的、有不识的，俱各成堆寒暄，当然也不缺早就互有嫌隙的，远远两边站着，你瞪我，我瞪你，直欲找着机会便动起手来。
　　桑仲将两人领至一条长板凳上坐了，笑道：“两位师伯先歇歇，抹把汗，免得汗水渍烂了肥肉。”智和笑道：“你这腌臜鸟行货子！手上功夫可及得上嘴巴？”
　　桑仲胡打了几个混，翻身想再出谷外迎客，只见左首窑洞木门一开，走出一名女子，谷内众人顿觉眼前一亮，恍若天上坠下了一颗星星，将这光秃秃的山坳点缀得异常鲜活闪耀，原本沸沸扬扬的笑话喧哗更一齐沉寂下去。
　　桑仲踱到她身边，低声道：“九师妹，仔细点，今天可来了好大一堆虎豹豺狼，万一被咬上一口，咱们‘太行九侠’的威名可就扫地啦。”
　　夏夜星哼道：“怕他们？”旁若无人的把眼光遍扫谷内一转，边自问道：“五哥呢？”
　　桑仲叹了口气：“你就只知五哥五哥，咱们不都是哥呀！”
　　夏夜星笑着拧了他一把，还未答言，忽见燕怀仙陪着四名和尚快步走入谷内，群豪立发一阵骚动，纷纷叫道：“‘五台三杰’也来啦！”
　　自本朝初年，杨五郎在五台山落发出家，将“杨家枪法”传给寺内僧人之后，五台山的习武风气便一直为各丛林之冠，而这“五台三杰”--僧正庞英、杜太师与吕善诺，又是五台众僧中的佼佼者。去年太原被围时，他们便曾两次率领僧兵出山与金人厮杀，虽因众寡悬殊，未能突破金兵包围，却早令两河豪杰钦佩不已。
　　智和禅师笑道：“咱们和尚本乃方外之人，不想此次‘太行大会’，一来竟来了这么多个秃驴，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在做什么水陆道场哩。”转眼只见三杰背后还立着一名高大僧人，左脸颊上生着拳头大一块青记，右脸颊上刺着两行金印，却是犯过事之人。
　　智和见他相貌骠悍，目隐精光，心知他必非寻常之辈，因问：“这位师兄面生得紧，不知……”
　　和智和一样胖，只是略矮一截的社太师赶紧岔道：“先拜见了主人再说。叶带刀呢？
　　好大架子，连影儿都不见哩。”
　　燕怀仙在旁忙道：“师父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无法与众位大师会面。”
　　五台三杰俱皆一楞，均忖：“叶带刀内功何等深厚，竟至病得起不了床，看来大约老命难保。”自不便再多追问，转向各红巾头领见礼。
　　夏夜星挨上前来，轻轻扯了燕怀仙一把，低声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搞的？人好好的嘛，怎么老躲在洞里不出来见人呢？你们这次下山回来之后，一个一个都变得阴阳怪气的，好没道理！”
　　燕怀仙打从半个月而回来以后，便一直忙着与各路豪杰联络，还没跟她好好说过一次话，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一闪即过，此时方有闲情定睛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竟已出脱得一副成熟少女样态，娴静中虽然偶尔还会透出几丝刁蛮之气，但已寻不着以住那个泼辣野丫头的影子了。
　　燕怀仙不由笑道：“愈来愈像汉人姑娘了嘛？”
　　夏夜星高噘起嘴唇，哼了一声，依旧十分不屑。
　　燕怀仙又道：“‘寒月神功’进境如何？”其实根本不用问，也已从她苍白透明的脸上，看出她这十个月来一点都没闲着。
　　夏夜星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怪异之色，嘴上笑道：“修习内功的确有趣得紧，一天不练，心头竟会发慌呢。”
　　燕怀仙大半年来也无日不练“寒月神功”，一听她这样说，立刻便点头道：“是啊，就是如此……”忽然想起以前修练别种内功，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不禁暗自一楞。
　　夏夜星却话锋一转：“你们真见着了宋国新皇帝？”燕怀仙苦笑道：“生平第一次见皇帝，不料却是在那样狼狈的景况之下，真叫人感慨丛生。”夏夜星抿嘴笑道：“当初你们在”崔府君庙’救他之时，他不更狼狈一些？”
　　燕怀仙道：“那时他既不是皇帝，又假扮成商旅模样，情形自然不同。可笑那日张邦昌也被我们一起救下，早不如一刀宰了他倒好。后来金人掳走二帝，竟册立他为帝，那家伙起先远大刺刺的做得安稳得很，等金人退还北地之后，汴京军民却那有人肯听他的话？他才觉得事情不对，忙将元佑皇后迎还宫中，太后立命康王嗣位。张邦昌见大势已去，忙赶到应天府，痛哭流涕，伏地请死。咱们那日进谒皇帝，正撞着他在那儿装模做样，看到我们进去，更是尴尬万分。皇上却笑了笑，说：“‘难得故人重聚一堂，只是再无那日的好酒了。’……”
　　夏夜星道：“这么说，康王的度量也满大的嘛？”
　　燕怀仙冷笑道：“那也未必，只怕是他眼见时局不定，还未到跟张邦昌算帐的时候。
　　当初在庙中，我瞧那康王好象还有点气魄，其实……”哼了一声，摇头不语。
　　夏夜星早听他们师兄弟说过那日之事，一转眼珠子，低声道：“莫非他还记得杨么哥骂朝廷的话？”燕怀仙叹道：“如今他正用得着咱们，自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老么日后可难过了。还有更绝的哩，他竟提起那日结拜的事儿，其实谁还认真呢，而且小哥那天只是敷衍他罢了。结果他这么一提，弄得大家都难堪……”
　　夏夜星笑道：“他的意思是要你们以后别到处乱讲，对不对？”燕怀仙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心思可真快。那天若非九头鸟在旁暗暗示意，我和小哥还搞不清楚吶！”夏夜星道：“当初他到义父军中当人质，我就看见过他一回，只是个窝囊废嘛，有什么好跩的？”
　　燕怀仙猛然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道：“夏姑娘，一直忘了告诉你，外面传闻你义父斡离不……”夏夜星却立刻接道：“我早晓得了，义父在四月底就去世了。”
　　燕怀仙见她彷佛全无悲凄之意，自从她来到“鹰愁峰”后，也从未露出思念父亲夏紫袍的情绪，愈令燕怀仙摸不清这小姑娘家的心事。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还真有点道理。”燕怀仙正如此想着，忽闻一个粗大嗓门叫道：“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快听皇帝老儿想要咱们干什么吧？”
　　梁兴当即走到人群中央，也不废话，取出诏令便大声宣读起来。
　　夏夜星皱眉道：“师父真的不出来见人哪？成天躲着，抱着那把刀，干嘛呢？”
　　燕怀仙、梁兴和桑仲回山之后，根本不敢向师兄弟提起，师父这二十年来有一半时间以“叶生财”之名，大干其为富不仁的勾当，因此李宝、张荣等人虽对师父近日来的举动感到纳闷不已，却万万猜不着其中原委。
　　此刻燕怀仙亦只得苦笑道：“师父大概觉得自己老了，不适合再在战阵上厮杀，而且小哥在太行山的名望也不比师父差……”
　　夏夜星噘着嘴唇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词，眼珠又骨碌碌的滚动起来，好象在说：“你不告诉我，没关系，我总猜得着！”
　　只听梁兴已将诏令念至末尾：“……两路州县官守臣及忠义之士如能竭力捍御，保有一方，及纠集师徒，力战破贼者，至建炎二年，当议其勋庸，授以节钺，其余官军吏兵等第加优赏，应税赋货财，悉许移用；官吏将佐，悉许辟置，朝廷更行量力应副。为国藩屏，以昭茂功。”
　　诏书念罢，群豪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各有各的心事。“河北大侠”公孙羽率先开口道：“官军力薄势弱，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大宋江山。只不过，今日在座诸位，以往俱是各自为政，对抗贪官污吏固然游刃有余，却决非金人之敌。还得推出一人总揽全局，集合众人之力，方可与女真骁骑决一死战。”
　　群豪纷纷点头道：“这话不错。”智和禅师笑道：“不错当然是不错，但该请谁来担任这盟主之位，恐怕却要大费周章了。大伙儿平常谁也不服谁，相互之间又难免有些纠缠不清，这些意气上的争执若不先统统撇开，我看这大会开到明年都开不出个名堂来哩。”
　　众人嘴上都忙说：“没有的事，谁还会计较从前的过节？”其实心中却各自盘算不已。
　　“草上飞”武渊冷笑道：“依我之见，这次大会根本是白开。想那赵官家从前口口声声说我们是盗，骂我们是贼，如今闹得没法，却又想起咱们来了，什么‘为国藩屏’，放他娘的狗臭屁！我姓武的可不是傻瓜，才不帮他卖这个命！”说完竟欲转身出谷，红巾头领之中亦有不少被这番话打中心坎，便也想随他而去。
　　但见人影一晃，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汉子已拦在武渊面前，沉声道：“武头领，先把话交代清楚再走！此人名唤赵云，亦是太行红巾头领之一，生性鲠直，嫉恶如仇，平日最是与“铁弹子”梁兴投契。
　　武渊冷哼道：“交代？交代什么？”赵云道：“时局扰攘到这种地步，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不是宋，便是金，立脚之处须得分明！”武渊哈哈笑道：“赵兄原来是怕我去降金？这你可放心，我不是宋，也不是金，照样干我的老本行总可以吧？”
　　梁兴忙道：“既然如此，武头领不忙走，听听大伙儿的计较也无妨，毕竟大家同在太行山区，日后总有须要互相扶持之处。”
　　武渊听他说得诚恳，便不再坚持，停下了出谷的步伐。
　　智和笑道：“看来大家都没什么耐心，还是赶紧推举出一个盟主来才是正经。”
　　话才说完，就见一个矮壮汉子窜到山坳中央，大拍着胸脯道：“推什么推？胳膊伸出来够粗，拳头伸出来够大的才有资格当盟主！我‘一响雷’七岁就撕过大熊，十八岁就单人匹马挑了独霸冀北的‘金城大寨’，这等能耐还不够当盟主么？”
　　群豪之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嗤之以鼻，却是捧腹大笑的居多。一名中等身材，蜡黄面孔的汉子笑道：“贾敢，咱们只要一个盟主就够了，再多加一个‘太上盟主’，咱们可消受不起！”
　　群豪愈发大笑不已。原来‘一响雷’贾敢最怕老婆，远近知名，江湖同道都讥之为“响雷不如狮吼”
　　贾敢最恨别人揭他这疮疤，顿时勃然大怒，跳脚骂道：“姓郑的，我肏你十八代祖宗，你有种给我站出来！”
　　那汉子名换“黄脸老虎”郑发，平日使与贾敢有些不对，此刻听他叫阵，更不打话，当即窜入场中，屈指成爪，一把抓向贾敢肩头。
　　梁兴忙劝道：“两位好说……”却那里劝得住？二人早已打成一团。
　　余人都道：“小哥，其实这法子也不错，就当摆个擂台大家打，最后打赢的称王，干脆点！”
　　梁兴还想再说，“五台三杰”之一的庞僧正却一扯他袖子，低声道：“这群家伙都是些粗鲁东西，就先让他们打个够。反正现在不打，将来还是要打，怎么拦也拦不住的。”
　　梁兴只得退到一旁。只见郑发一双虎爪使开，猎猎生风，果然像头下山猛虎，凶恶异常，但那“一响雷”贾敢却也非等闲之辈，一对拳头同铁锤相似，出招虽不迅速，亦无出奇之处，但每一记都结结实实，当真宛若一串触人即毙的焦雷。
　　夏夜星一见人打架，精神就来了，一径和燕怀仙指指点点，评论两人优劣得失，居然颇为中肯。燕怀仙心下暗自惊讶，寻思道：“这小姑娘可真不简单，习武才不到一年就有如此见地，将来还得了？”
　　但见那两人又走了十几招，贾敢愈战愈勇，郑发却逐渐气力不佳，被逼得只剩招架的份儿。夏夜星吐吐舌头道：“‘黄脸老虎’要糟：“果听“喀喇”一响，贾敢夺开郑发双手，一拳直捣，正中对方右肩脾，打得郑发倒飞出去，趴在地上起不得身，经人扶起时，才见他一条右臂软搭搭的挂在身下，肩骨尽碎。
　　众人见贾敢出手狠辣，一点余地也不留，都不禁变了脸色。那贾敢兀自得意洋洋的站在场子中央，喝道：“那个不怕死的，再来尝尝贾爷爷的厉害！”
　　话声未落，一条鵰鹰似的人影已抢到他面前。贾敢哼道：“赵云，也不先掂掂自己有多少斤两……”下面的话却已出不了口。赵云势发如风，早将对方笼罩在一片拳山掌海之中。
　　贾敢心知遇着了劲敌，赶紧凝神应战，此番交手的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只见赵云飞纵腾挪，身如闪电，直让贾敢摸不着头脑，打左失右，遮前又顾不了后，竟被兜得团团乱转，狼狈不堪。
　　燕怀仙低声道：“赵兄这套身法有个名堂，唤作‘乱云飘，闪电步’，若没真才实学，根本挨不上他的边儿。”
　　夏夜星笑道：“先有闪电才有打雷，难怪‘一响雷’碰到他就变成闷雷了。”又道：
　　“五哥，大家都说你轻功好，到底好到什么地步，我却还未见识过呢。等下你也在那些红巾头领之中，挑一个倒霉鬼来斗斗，让大家都开开眼界。”燕怀仙失笑道：“今日有正经事要做，那能这般胡闹？”
　　夏夜星央求再三，燕怀仙只是不允，心中疑云忽起，寻思道：“莫非她竟想藉此搅乱这次大会，不让大家联合起来去抗金？”
　　燕怀仙心底始终对这出身金邦的小姑娘，怀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信任，尽管她现在已全无初见时的难驯野气，但那莫名的戒心却总在燕怀仙胸中的某块地方翻搅不去。燕怀仙愈是告诫自己不可有这想头，愈是因为这想头面对夏夜星满怀歉疚，反而愈是加深了自己的疑虑之念。
　　燕怀仙又猛打了个寒噤，却闻场中贾敢暴喝一声，豁出全身力气向赵云猛扑而去，双拳倒树摧崖，威势煞是惊人，怎奈依旧击了个空，身体向前一冲，欲待拿桩站稳，却已收势不住，扑水般朝地面仆跌下去。
　　赵云见他摔倒，当即住手，不料那贾敢情急瞎搅，右脚一蹬，将草鞋踢了出去。赵云猝不及防，竟被鞋底击中面门，眼前一花，踉跄退开两步。
　　贾敢侥幸得手，更不让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子，乘虚直捣赵云胸前空门。
　　旁观众人才在心中喊了声：“完了！”却见黑影一晃，“砰”然大震声中，贾敢矮壮的身躯有如被顽童拋起的大西瓜，划着弧线飞上半空，又猛然摔落下地，发出十七、八个响板碰在一起的声音。
　　众人再转眼看时，“翻江豹子”张荣早已悠悠闲闲的站回自己刚才立身之处。大伙儿素知贾敢功夫不怎样，蛮力却是惊人，不料在张荣手下竟比个纸人儿好不了多少。在座红巾头领之中，有许多从前只闻“太行八侠”之名，而未见识过他们的身手，如今瞧觑得实，都不禁暗自骇异。原本尚有不少人打算藉这次大会扬名立万，或甚至弄个盟主干干，此刻也都被唬得不敢再作非分之想。
　　“五台三杰”和智和禅师更连连点头，叠声道：“名师出高徒，硬是要得！”
　　谷内突然沉静下来，与会众人大眼瞪小眼，皆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智和心道：
　　“趁这节骨眼儿，拱出叶带刀师徒来当盟主，谅必无人敢有异议。”正想开口，忽闻人群中一个干涩冷硬的语声道：“那位兄台的本领还算不错，但若就想号令群雄，未免差得太远！”
　　众人听他口气如此夸大，都不由暗犯嘀咕：“两河一带，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厉害的人物？”只见东首人丛里缓缓走出一名圆面细目的中年汉子，身稳步沉，气定神闲，一看就知定乃身怀绝技之士。
　　夏夜星低声道：“五哥，这人是谁？”
　　燕怀仙正自发楞，摇了摇头道：“奇怪，从未见过这家伙，到底是那条道上的？”
　　在座群豪显然也搞不清楚这人的来历，你望我，我看你，眼中都露出疑惑之色。
　　那人大剌剌的往场中一站，高声道：“在下李名山，与我兄弟三人合称‘燕云四英’，今日来此领教各位高招，若是技不如人，自然情愿充当马前之卒，但若是没人能胜过咱们，这盟主之位，说不得，须让咱们兄弟干干。”
　　众人听他口音怪异，愈发猜不出他底细，河北一路的豪杰更在肚内寻思：“闯荡江湖十几年，何尝听过什么‘燕云四英’，真是满嘴胡说八道！”
　　“河北大侠”公孙羽一扬眉毛，道：“李兄莫弄差了，集合众人在此并不是要开比武大会，动不动叫阵挑战怎地？”那李名山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莫非也想来抢盟主么？”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五台三杰”之一的社太师哼道：“兄台既是燕云道上的，岂有不识‘河北大侠’之理？”
　　李名山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燕云自燕云，河北自河北，我作什要认得他？”
　　“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割给契丹，迄今已近两百年，但人民多半仍心怀汉邦，绿林道上的好汉更一直与两河豪杰来往甚密。这李名山竟全不知这层关系，只当冒充燕云人氏，便可蒙混得过，不料却反而露出破绽。
　　另听一个火爆声音喝道：“那里冒出来的浑球，存心捣乱不成？”话声未落，火团般闯出一个人来，正是“太行八侠”的老么“火哪咤”杨太。
　　李名山见他生着一张娃娃脸，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微微一晒道：“你这黄口小子，瞎放什么屁？”“呛啷”一声，寒芒闪射，杨太背上单刀已劈向他头顶。
　　李名山没防着他说干就干，险被削掉了半个脑袋，不由得惊怒交加，反手取出兵刃，“当”地架住了杨太狠狠劈下的第二刀。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他手中兵器形状之怪，简直怪得出乎人想象之外--铁杆长约三尺，杆顶形如人拳，拳中横握着一支铁笔，笔尖锐利异常；突出于另一端的笔尾则略显圆钝，竟彷佛与点穴撅一般用处。
　　群豪中虽不乏见多识广之人，却都看不出这兵器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与“五台三杰”
　　同行的那个面有青记的和尚，眼中突地精光一闪，脱口道：“笔捻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笔捻抓”本是由西域传来的外门兵刃，几经嬗变，才有如今之形状，但中原人氏依旧鲜少使用，以致在座群豪皆只耳闻，未曾亲睹。
　　那青面和尚又哼了一声，道：“当年‘十三太保’李存孝曾将此兵器用于战阵之上，冲锋突荡，犀利无匹。李存孝乃沙陀国人，擅用此物自是不足为奇，不料这位李兄竟也使得满顺手，倒真令人惊讶。”
　　大伙儿楞了一楞，正自思索他言外之意，却见与李名山同来的三个兄弟之中，大步走出一人，同样生得圆面细目，把那青面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沉声道：“这位大师好眼力，在下李名水，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青面和尚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山僧无名无姓，没头没脸，不说也罢。”
　　场中二人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已走了二十多个回合。李名山手中的笔捻抓奇招送出，又点又刺，似乎蕴蓄着无穷变化，反观杨太手中单刀却是守多攻少，简直有点招架乏力的模样。
　　夏夜星发急道：“杨么哥不妙了！那脸皮青青的和尚既知古怪兵刃的来历，必定也知破解之法，咱们快想个法儿，叫他提拨么哥一番！”
　　燕怀仙但只用心观战，神态一片轻松。“你莫大惊小怪，那家伙不是老么的对手。”
　　夏夜星听他说得如此笃定，自然放下了大半颗心，只是眼见杨太险象环生，仍忍不住为他捏了满把冷汗。
　　却听那李名水还在不停的追问青面和尚的姓名，“五台三杰”之一的吕善诺不耐道：
　　“你这人夹夹缠缠的是何道理？不说就是不说，再问一万遍也还是不说！”
　　李名水怒道：“凡人便有姓名，为啥不敢说？莫非竟是猪狗畜生不成？”
　　青面和尚微微一笑，道：“洒家不说，总比有些人随便报个假名字好吧？”群豪不禁益发怀疑那“燕云四英”的身分。
　　李名水脸色一变，还未答言，忽听一阵朗笑自半空中传下：“杨统制，没想到你也出家为僧了？”人影双晃，单从谷外掠进两个人来，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僧一道，正是大树道长和枯木和尚。
　　燕怀仙那夜目睹他们被夏紫袍擒住，这一年多来，偶尔还会记挂他们的安危，此刻眼见他俩已安然脱困，自也欣喜不已，转念却又想起这两个家伙曾经诓骗师父盗刀，害得众师兄弟团团转，便不由打消了上前招呼的念头。
　　只见大树道长颠着高大肥胖的身躯，施施然走到青脸和尚面前，打了个躬道：“杨统制，本还当你已战殁沙场，未料竟是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真正可喜可贺！”
　　群豪兀自发楞，“草上飞”武渊脑中灵光先闪，失声叫道：“‘青面兽’杨志？”
　　青脸和尚不禁浮起一丝尴尬之色，叹了口气道：“败军之将，何劳各位尊口齿及？”
　　这“青面兽”杨志本乃“宋江三十六”之一，骁勇善战，马步皆长。当年宋江一伙人被张叔夜招安之后，统统编入太尉童贯麾下，任后军偏裨之将，跟随大军，往征江南剧寇方腊，几场激战下来，三十六个头领阵亡大半，其余的也无什作为，独有杨志颇立功勋，遂为童贯赏识。得胜班师途中，宋江因暴病身亡，童贯乃拔擢他为统制，一时间颇有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之气象。
　　后来童贯伐辽，派他做东路军选锋正将，却败于白沟，因诸路军皆败，朝廷也未加罪责；去年朝廷命种师中往援太原，又派他任选锋，由土门横越太行山，下井陉至榆次，金兵乘闲冲突，杨志命诸军以神臂弓射退，欲赏射者，却无物可赏--原来朝廷中尽是些酒囊饭袋，根本不习戎里，只知一味催促种师中进兵，以至粮草辎重犒赏之物，俱未带过山来。
　　杨志麾下本多昔年横行河朔时的旧党，眼见无米可炊，无赏可领，愈发怨愤朝廷那些不知兵机的狗头胡乱处置，当不得强盗习气又犯将起来，一声吆喝，就地作鸟兽散。
　　杨志喝禁不住，数千精兵顷刻间化为乌有。金兵乘虚杀入，围住中军，统帅种师中力战身亡。
　　杨志仗着一身好武艺，死战得脱，却那敢回朝复命，只得再度步上了昔年老路，流亡于山区之中，回想自己大半辈子颠沛困顿，起起仆仆，到头来竟闹了这么个莫大耻辱，实在愈想愈觉心灰意懒，干脆剔掉头发，遁入五台山为僧。
　　这回听得朝廷号召两河义土组织“忠义巡社”，本无心再卷入乱局之中，偏被庞僧正半哄半骗的拖上鹰愁峰，终究觉得无颜见人，一再闪躲，未料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燕怀仙心忖：“牛鼻子好不晓事，既知人家有难言之隐，尽揭疮疤作什？”
　　但闻场内一声断喝，冲天寒芒一闪即灭，接着就见李名山疾退五步，笔捻抓“当”
　　地掉在地下，却变成了铁杆两端都是人拳形状，原来右手自手腕处早被杨太斩断，手掌兀自握着杆尾不放。
　　“燕云四英”其余三名霍然色变，齐扑杨太而来，三柄一式一样的笔捻抓分袭杨太上中下三路。燕怀仙早在留意，岂会让他们得手，纵身一跳，跃至杨太左侧，左手长刀斜卷，将一柄笔捻抓磕得倒翻回去；“翻江豹子”张荣也已抢来，大斧兜头劈下，逼退右侧敌人。剎那间，便只剩下李名水一人正对杨太正面，李名水唬了一跳，一击未发，先自退出一丈开外。
　　群豪在旁看得暗暗钦佩不已：“‘太行八侠’个个有手绝活儿，真还不是吹牛的哩！”
　　大树道长哈哈笑了两声，道：“众位贤侄真是愈来厉愈害了，但咱们老不死的可也没闲着，就陪你们玩两下子如何？”
　　梁兴等人一听这话，都不禁呆住了。大树、枯木二人十几年来一直都是鹰愁峰上的常客，简直可说看着他们八个长大的，那知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会出言叫阵。
　　“九头鸟”桑仲抢出两步，笑道：“牛鼻子师叔恁爱说笑，咱们做晚辈的那敢跟您动手哇？”边向立在场中的三个师弟打眼色，叫他们一齐退下。
　　大树大剌剌的道：“既然如此，这盟主之位就先让贫道与老秃驴两个当当，其余诸位可有异议？”
　　群豪素知他俩能耐，倒也不敢胡乱答言，“河北大侠”公孙羽干咳道：“二位俱是方外之人，何必捡这苦差使干呢？巡社成立之后，自有务须借重二位长才且又不必太过操劳之处……”
　　大树一翻白眼，冷冷道：“抗金大业，人人有责，分什么方内方外？老夫手底下有的是本领，好歹总比那些黄口竖子强得多！”愈说愈口沫四溅，竟将自己的人品武功，机智谋略都吹上了天去。
　　燕怀仙搔头不已，寻思道：“十五年不曾见过的嘴脸全都露出来了，这两人竟也是师父一流！师父贪财，还有理可说，他二人却贪图什么，若贪的是权势，两河‘忠义巡社’这种组织吃苦有分，享福没门，有什么好争的？”
　　却听身边夏夜星咕噜道：“这两个家伙，那时看着就知不是什么好人。你们汉人哪，好东西真的不多！”
　　燕怀仙只能勉强应了声：“人嘛……”心底直觉得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莫过于“人”
　　了。
　　大树道长好不容易吹嘘完毕，吹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陶醉不已。“五台三杰”之一的社太师却重重哼道：“大树，你我之间素无瓜葛，本不该与你为难，但此次组织巡社对抗金国是何等严重之事，岂能容你轻率乱搅？”
　　大树眼中隐隐涌出一股凶气，冷笑道：“你们几个一心拥护叶带刀师徒，却又是何意？难道就不嫌轻率？”
　　杜太师道：“叶带刀师徒在两河一带的声名，用不着我多说，大家心中自然有数。
　　至于手底下的本领，谁高谁低，根本无关紧要。”
　　大树眼见群豪纷纷点头，心知若不露点颜色给大家看看，决计无法服众，当下掣出背上长剑。“杜太师，你我习武之人，怎能说功夫无关紧要？显是敷衍诡辩之词。今日之会，若无人能胜过我手中长剑，我这盟主是当定了！”
　　杜太师脾气本就不好，那看得过他如此目中无人，一领禅杖，走入场中。大树道人剑势早起，犹如一把飞针，分从十三个方位袭向杜太师周身大穴。
　　众人仅只瞧他这一剑，便已目瞪口呆，夏夜星却哼道：“只会胡吹大气，那天碰到我爹，还不跟个乖儿子一样？”
　　自从她来到鹰愁峰之后，燕怀仙还是首次听她提到她爹，忽地心想：“夏紫袍如今却在作什？会不会正在到处找他的女儿？”
　　却听夏夜星又低呼一声：“五哥，你快看看那牛鼻子老道的剑法！”
　　燕怀仙依言望去，只见大树剑势连绵不断，骠狠之中仍不失灵动意味；杜太师的禅杖则又重又长，挥洒开来，声威甚是骇人，但战局若拖欠了，再强的气力也非衰竭不可。
　　燕怀仙虽然从小便认得大树道人，却未见识过他的剑法，此刻细细一瞧，也不由大感纳闷。
　　夏夜星道：“他这路数竟跟师父有点相像……”
　　燕怀仙猛然想起那夜大树、枯木唤夏紫袍做“二师兄”之事。“这其中究竟有何牵扯？”隐约觉得一股怪异之感袭上心头，又不禁接二连三的打起寒颤。
　　场内大树道人一剑快似一剑，尽朝杜太师禅杖织成的网中去钻。仕太师禅杖愈使愈慢，剑尖穿刺出的破洞便愈来愈大。庞僧正、吕善诺二人心焦如焚，又不好出手相帮，只急得原地跳脚。
　　另听大树暴喝一声“着”，长剑剑脊贴住禅杖下缘，游蛇一般直滑进去，杜太师只当他想削自己握杖手指，忙运力下压，不料剑尖借着杖身轻轻一弹，反指向他左胁，正是死角所在，说什么也解救不了。
　　却见一丸黑影疾射而来，正撞在剑身上，紧接着就听得一声大吼：“牛鼻子，你给我滚远点！”
　　众人错愕回望，只见后方的一个窑洞木门一开，大步走出“流星飞龙”叶带刀，铁胎弹弓兀自擎在手中。
　　众人原都以为他身患重病，所以才不出来见人，不料他竟突然现身，虽然乱发蓬松，神情委顿，眼中尽是血丝，却并无半分病容。
　　智和心道：“还以为他快病死了哩，原来只是躲着，老小子的花样可真不少。”
　　大树、枯木脸色齐变，互打了个眼色，大树便哼笑道：“叶兄，咱们也不是外人，这盟主让你当或让我当，还不都是一样吗？”枯木立刻阴森森的接了一句：“若硬是想跟咱们争，咱们嘴里可说不出什么好转的话！”
　　群豪均暗自好笑：“这和尚倒天真，谁还怕你骂人哪？”但燕怀仙、桑仲、梁兴听在耳中，却只觉此言隐有威胁之意。“莫非他俩也知师父的底细？万一真抖出来，师父可完啦！”
　　却见叶带刀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两道凶狂之光，盯住他们好一会儿，忽然戛戛大笑：
　　“不好听的话人人会说，我还怕输给你们不成？”
　　这话也似别有所指，燕怀仙不禁又忖：“他们两个难道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师父手中么？”
　　但闻叶带刀破嗓大喝：“别的都休提起，你们要看本领，我就让你们看个够！”弃弓在地，右手一翻，猛然间光华乱射，直将正午阳光都冲开了一道裂缝。山崖边两只老鸦正自昏睡，蓦地惊醒，扑翅向空飞去，却突然断作四丬。叶带刀刀势不歇，横扫而过，大树、枯木连忙向后跃退，脚落实地，才觉肚皮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原来衣衫已被横割开了一道口子。
　　大树骂道：“你他奶奶……”话说了一半，只觉得裤子直往下掉，忙伸手扯住--竟连裤带都被刀风割断，肚腹肌肤更是隐隐作痛。
　　群豪并不知此刀来历，却都是识货行家，早被这一刀之威唬得楞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哄雷般爆出一片惊异赞叹之声。
　　大树、枯木脸色灰败，双双一跺脚，转身出谷而去。
　　叶带刀收刀入鞘，稍稍回复了些飞扬样态，大声道：“我叶某人年老力衰，今日强出头，决非为了自己想当盟主……”
　　众人纷纷抢道：“叶飞龙名震两河，谁不服您老人家，您老莫再推辞了！”
　　叶带刀有意无意的望了桑仲、叶怀仙一眼，摇摇头道：“诸位美意，叶某人心领。
　　叶某另有一法，内举不避亲，就让咱的大徒弟梁兴暂行盟主之职，将来若有更佳的人选……”
　　群豪愈发抢着鼓掌高呼：“那还会有更佳的人选？梁小哥站出来，就是你啦！”
　　“翻江豹子”张荣转眼一看，那“燕云四英”不知何时竟已离去，心中正疑惑不定，却见“青面兽”杨志移动着粗壮身躯，悄悄走出谷外。
　　张荣敬重他为人，赶紧追了出来，叫道：“杨统制，请留步。”
　　杨志只得停住步伐。张荣道：“晚辈本是梁山泊渔人，早年也曾见过统制几面。不料当年横行河朔的众位前辈都落得如此下场，好生令人感慨。”
　　杨志苦笑道：“咱们三十六人本都是凡夫俗子，终究难成正果。”顿了顿，又道：
　　“现今时局，梁山水泊倒真是卧虎藏龙、练兵磨剑的上好所在。小兄弟不妨回老家去号召水泊义士，必能有番作为。”
　　张荣谢过指点，又问：“统制可看得出那‘燕云四英’的来路？”
　　杨志冷笑道：“如我猜得不错，那四人必是‘西夏国派来的奸细，本想卧底‘忠义巡社’，藉两河豪杰之力，反去帮助西夏’对抗金军。宋、金、西夏三国早就互相牵制，如今宋金恶战正酣，西夏岂无渔翁得利之心？”
　　张荣暗暗佩服他的见解，忙道：“统制胸怀韬略，比我们这些草莽汉子强胜多多，巡社初兴，正须仰仗统制长才……”
　　杨志叹口气道：“我早已身败名裂，留在世间但只苟延残喘而已，还有何颜镇日在天下英雄面前丢人现眼？”
　　谷内群豪庆贺梁兴荣登盟主之声，兀自雷动不已，杨志彷佛失了一回神，面上流露出极端苍凉萧索的神色。“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莫过于一个‘名’字。小兄弟，你还年轻，奉劝你一句：身可死，名不可毁，否则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言毕转身而去，不再回头。
　　张荣呆立谷口，目送他高大的身形消失在岗峦之间。两只大雁掠过长空，雁唳声声萦绕张荣耳际，良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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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行山义军忙碌活跃的气氛，在河北招抚司都统制王彦的七千大军开到之后，更加热烈起来。
　　大军驻扎在太行南端的石门山下，梁兴竭力供粮，维持军需，又命令“九头鸟”桑仲。
　　“泼虎”李宝和燕怀仙前去援助。
　　桑仲笑道：“闯荡江湖十几年，仗却是没打过，可得小心了，万一被马蹄踩扁了脑袋，怎么对得起乡亲父老？”
　　李宝笑骂道：“既想趁着乱世混个大官做，又怕打仗，搞啥子是？”
　　师兄弟三人兴兴头头的收拾行装，彷佛要去抢亲。
　　“忠义保社”总部已移往太行山南麓。老四“翻江豹子”张荣那日得了杨志指点，过没多久便向众兄弟告辞，回返梁山泊去号召义军；老大龚楫、老七刘里忙和老么“火哪咤”杨太也在一个月前各自返家，联结乡亲，组织卫乡武力；如今燕怀仙三个再一走，“鹰愁峰”上便只剩得叶带刀和夏夜星一老一小。
　　燕怀仙放心不下，绕去两人那儿张望了一回，只见师父依旧抱着“大夏龙雀”喃喃自语；夏夜星则端坐炕上，勤练“寒月神功”，似乎对身外之事全不在意，瞥着他在门外探头探脑，也只淡淡一笑，问了句：“五哥，又要走了啊？”
　　燕怀仙始终摸不清她心中在想些什么，见她有时一看到自己，便兴奋得什么似的，有时却又冷淡得好象根本不认识一般。
　　“其实嘛，都是你自己心里头在作怪。”三兄弟奔赴石门山途中，燕怀仙忍不住道出疑惑，却换来桑仲这么一句。
　　桑仲眨了眨眼，又悠悠的道：“为情所困，患得患失，可怜哪可怜！”
　　李宝噗嗤一笑，摇头道：“唉，这个老五，什么不好想，却去想娘儿们，真是要不得！”
　　面对师兄的讥嘲，燕怀仙只得傻笑。“真个是为情所困么？”燕怀仙心底可不愿承认。“而且她至今口口声声还说想要杀掉我哩，我燕五郎岂不变成了冤大头？”
　　颠三倒四的只顾乱想，却已来至石门山附近，只见前方两骑马如飞而来，正是“铁弹子”梁兴和许久未见的岳飞。
　　桑仲高叫道：“岳大头，别来无恙？听说你已高升统制了，总该弄杯酒来赏赏咱们这些老兄弟吧？”
　　岳飞哈哈大笑，翻身下马与三人见礼。
　　李宝道：“小哥，急急忙忙往那儿走？”
　　梁兴满身灰尘，脸颊都瘦凹了进去，虎目中却依旧神采奕奕，“杂事繁多，实在忙不过来，这就回保社去了，你们跟随王都统制，事事要听节制，不可乱来。”向岳飞抱了抱拳道：“岳兄，就此留步。”
　　岳飞叹道：“小哥，我这半年来转战四方，还未碰过半个能如小哥这般真正为国奔波操劳之人。”忽然脱去上衣，转过身子，只见他背上新刺了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岳飞又道：“某从军三次，前两次说穿了，都只是为了餬口谋生罢了，上回杨太兄弟骂得对，岳某惭愧。但自平定军陷后，眼见金人肆虐中原，荼毒百姓，岳某再也没有他娘的封妻荫子，为己图谋功名之心，但只求拚死沙场而已。”
　　梁兴半话不说，滚鞍落马，伏地便拜。岳飞赶紧还拜不迭。
　　“你我知心。”梁兴说完，复又翻身上马。“大家保重。”猛策马缰，飞一般朝太行山而去。
　　岳飞兀自磋叹不已，带着燕怀仙三人回到军中，张翼、白安民等同属王彦麾下的诸位统制，先迎出来，互吹了一回牛，相对大笑。过不多久，王彦传令召见，略问了几句两河“忠义保社”的情形，至于要把他们安插何处，却似颇费踌躇。
　　桑仲根本不懂兵法，逮住机会胡说八道一气，竟哄得王彦连连点头，立将他们三人派做都头，各率百人守护中军--到底还是要借重他们神出鬼没的手段。
　　桑仲摇头摆尾的出得帐外，笑道：“这老小子恁地好骗，那天把他的都统制摘下来让我当当。”
　　岳飞睨了他一眼，虽有点不以为然，却也忍不住冷哼一声：“带着七千大军跑来的这里当缩头乌龟，还怕金人看不够笑话？”
　　语声虽细，仍被燕怀仙听在耳里，不由寻思：“仗还没打，意见就先不合，这可难搞了。”
　　岳飞的年少气盛很快就在战阵上显露出来，他丝毫不理会王彦坚壁固守的将令，率军迎敌，一举击溃来犯金兵，生擒金军千户阿里孛，将夺来的大纛举在空中挥舞，其余各军受到这一胜仗的激励，也纷纷出击，又打败了万户完颜索。
　　王彦气得半死，正想把岳飞交付军法，金国却已集结数万重甲骑兵，直捣而来。
　　燕怀仙生平首次亲临战阵，方知自己的一身本领几乎没什用处。铁骑漫山遍野，狂冲怒卷，震得土地彷佛都要裂开一般。金兵个个身披四、五十斤的重甲，兜鎏罩头，只露双目，燕怀仙才砍没几下，钢刀就卷了口，只得捡起阵亡士卒的武器再斗，一连杀坏了七、八把刀，仍然止不住金兵的冲杀。宋军阵势大乱，四散奔窜。
　　燕怀仙、李宝紧紧护住中军，向后退却，只见桑仲气急败坏的奔来，惯用的流星锤早不知甩到那儿去了，却倒拖着一柄马军用的大斧，嚷嚷道：“打他娘的仗！快走快走，逃命要紧！”当真要独自逸去，吃李宝一把扯住，骂道：“不拚命，那得官做？”
　　桑仲跳脚道：“不拚命就当上大官的人，岂不满朝都是？”
　　几句话说不完，又有四名骑兵冲来。李宝虎跳而起，双刀并作一处，力劈而下，一阵乱响过后，金兵倒撞下马，李宝双刀刀头也迸断得飞上半空。
　　桑仲大斧挥斩，斧刃从兜鎏正中直破而入，连铁盔带头骨砍得稀烂，边叫道：“刀不济事，长大家伙才管用！”拔起沾满脑髓的大斧，横挥出去，从另一名金兵的腰间直斩至马头。
　　李宝忙拾起一柄金兵用的骨朵，跳起来乱打，将最后一具里在钢铁罩中的肉躯，敲成了一块肉饼。
　　桑仲眼见金兵愈集愈多，三面裹定，横竖只有一条路可逃，只得随着王彦中军往北退去，远远只见岳飞领着一彪人马朝东北方向且战且走。
　　桑仲道：“五郎，小哥和那大头投缘得很，你还是赶快去护着他，免得小哥将来骂破咱们的狗头。”
　　燕怀仙当即展开轻功，穿入金兵阵中。马蹄如千万根铁杵一般从他身周捣过，马匹狂奔卷起的旋风，刮得他整个身躯摇晃不定，即连最擅长的轻功都难以施展。燕怀仙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怖栗与荒寂之感，一波又一波的摧击心坎，使他差点哭出声来。
　　“神佛保佑。”除了如此喃喃念诵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然而就在他已完全绝望，自份必死的下一刻，却猛然发现自己孤立于原野之上、尸堆之间，嘈乱骚动全都已落到了背后。金兵潮水也似涌向正北，岳飞率领的那一小队人马则在东北方的小土丘上向他吆喝：“快过来！”
　　没有人搞得清楚他如何能够孤身徒步穿越敌方马阵，等他来至近前，便都睁大了眼睛，把他浑身上下看了又看，纷纷发话道：“兄弟，你莫非是条鬼魂？”
　　燕怀仙这才觉察冷汗早浸透了衣衫，苦笑着连声说道：“侥幸！侥幸！”
　　岳飞不敢多作逗留，拨了一匹马给他。燕怀仙路径本熟，领着队伍三拐两弯，便已进入太行山区，将兀自追击不休的金兵远远拋开。
　　大伙儿刚缓过一口气，另一个疑问立刻涌上心头：“接下来要往那儿去？”大家都想在年轻统制的脸上寻出答案，却都失望了。
　　这个吃了败仗的骄傲军官，既不能再去向王彦摇尾乞怜，又不愿梁兴看见自己的落魄，茫然中做着未经思虑的决定，像一个吃了苦头的孩儿，恋慕着家乡的温暖，竟命令燕怀仙带领人马一径朝着老家汤阴县的方向而行。
　　时序渐入严冬，山区内更是酷寒无比，随身携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得时时向附近的山民讨粮。肚皮吃不饱，脾气自然也好不了，却没有一个人敢违抗那外表上看来沉默寡言的长官。
　　燕怀仙眼见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几次向岳飞建议转往“忠义保社”求援，可都像对着一堵墙壁说话，得不到半点回音。
　　燕怀仙又觉出那般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儿的极端厌倦疲怠之感，在心底迅速扩散开来，冰刀般的山风，更引发了体内的阴寒之气，使他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啃齿着紧裹在身上的毛毯，一直哆嗦到天明。
　　他几乎已可确定“寒月神功”大有毛病。“莫非男人不能修习这种内功？”师父事先并未警告，也不知夏夜星是否也跟自己一样，熬受着一日胜似一日的痛苦。燕怀仙满心疑惑，真想马上就跑到师父跟前去问个明白，然而这一小队漫无目标但求生存的人马，却须仰赖自己，才能跟驴子推磨似的在山区中迂回打转。
　　一个寒冷的清晨，队伍在一条山涧边上与金兵铁骑猝然相遇，双方都还没搞清怎么回事，恶战就已先展开。
　　燕怀仙手舞钢刀，对准一名金将冲去，不料体内寒气猛然间暴涌而起，贯入四肢，冲入脑门，燕怀仙只觉一阵瘫软，钢刀撒手落地，脚也抓镫不住，一个翻身，倒跌下马，顺着涧边几十丈高的山壁一直滚落下去。
　　燕怀仙脑中恍惚，丝毫不觉疼痛，也根本忘了生死，彷佛跌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但只闻得厮杀声愈来愈远，竟至完全泯没，反代之以一股懒散平和的柔腻之感。
　　是死亡，还是解脱？直到燕怀仙眼睛睁开了好一会儿，看清了涧底景象之后，脑中却还在思索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燕怀仙慢慢爬起，身上伤势似乎并不严重，壁顶的战斗大约已经结束，除了山风呼啸，连半点声息都听不到。他本可轻易纵上山壁，追上残余的宋军，但多少天来一直盘据心底的厌倦情绪，却把他的双脚推往另外一个方向。他尽量放空脑袋，不去思考这样做是对是错，只知自己必须逃离那永无止尽的原地打转。
　　夜半时分，他终于回到“鹰愁峰”上，山坳宁谧依旧，恍若一个温暖的窝。燕怀仙刚倚着一块大石，稍稍喘过一口气，却忽听叶带刀的声音在大石背后响起：“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好了。”
　　燕怀仙方自纳闷，又听夏夜星高声道：“我总觉得不对嘛！内功练得这么难过，我以后不要练了啦！”
　　燕怀仙心中一惊。“原来夏姑娘也跟我一样，吃够了‘寒月神功’的苦头。”
　　叶带刀不耐道：“你莫瞎扯，有什么不对？快回去睡觉！”
　　燕怀仙偷眼一望，月光下只见夏夜星高噘嘴唇，女真人的烈性子又犯起来了：“我不管，我以后不要再练了！这‘寒月神功’根本有毛病，等小哥回来，我一定要跟小哥说去！”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燕怀仙暗忖：“这丫头没大没小。”正想现身调解一番，忽见叶带刀脸上涌起一股青气，“呛啷”一声拔出“大夏龙雀”，高举过头。月光斜射刀身，映照出银河一般繁复多变的光纹。
　　夏夜星大骇回首，燕怀仙脱口惊呼“师父”不已，却只见叶带刀双眼一直，死死盯住光华乱闪的刀身，人跳起脚来。“宝藏在这里！宝藏原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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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史大郎”三个字在过了潼关之后，便宛如一帖符咒，使每一个贩夫走卒的大拇指翘得笔直笔直，久久不愿收起。
　　这里的老百姓尊奉的不是老赵皇帝，不是小赵皇帝，也不是大金或西夏皇帝，而是史大郎--“史皇帝”
　　叶带刀和燕怀仙、夏夜星师徒三人到达长安的第一天，便见识了这位史皇帝的作风。
　　长安虽已无复昔日繁华，却仍是关中富豪聚居之地。然而如今，上千幢深院巨宅之中已见不着富豪的踪影，上千个富豪统统如同当年始皇帝所铸出的铜人一般，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大街两旁忍饥耐渴，刮风受冻。
　　叶带刀沿着大街一路走去，嘴里冷笑连声。“干得好！把这些老小子全部整死，一个都别留！”
　　燕怀仙暗中皱眉。“他现在当不成‘叶生财’了，便尽说这种风凉话？否则恐怕也免不了要排在这队伍里呢。”
　　夏夜星却很觉新鲜，抓住一个路人问道：“‘史皇帝’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那路人翻了翻白眼。“史皇帝你都不晓得？鼎鼎大名的史大郎史进……”
　　一语未毕，就见长街尽头烟扬蹄响，奔来一队人马，杏黄旗猎猎招展，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领头一人浓眉煞目，体格结实，在严寒的二月天气里依旧打着赤膊，背上的九龙刺青花纹团团跃动，好象就要离背飞上半空。
　　叶带刀楞了楞，失声道：“原来是‘九级龙’史斌？”
　　只见史斌纵马驰至一个低垂着头的老者面前，扬手一马鞭，抽得那老人缩成一团，边自骂道：“头抬起来！才站没半天，就缩成这副鬼样子，搞毛了老子叫你站到死为止！”
　　那老者勉强站直身躯，却忽地双眼翻白，“咕咚”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史斌哈哈大笑，策马前行，街旁两列罚站的人众赶紧挺直背脊，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夏夜星皱皱眉道：“这个什么史大郎好生霸道，还想替天行什么鬼道？”语声清脆响亮，半条街内都听得见。
　　史斌霍然色变，随从人等更是纷纷怒喝，一齐向叶带刀师徒三人冲来。
　　夏夜星丝毫不惧，就待反手拔刀，却见那史斌猛地一勒马缰，便生生的止住了前冲之势，脸容惊喜交并，大笑道：“原来是叶飞龙叶大侠，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叶带刀打个哈哈。“史兄弟，自古以来，打赤膊出巡的皇帝，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史斌笑道：“掩这个草头天子，龙袍可穿不惯。好在背上有现成的九条龙，也不比他娘的真龙袍差嘛！”
　　叶带刀望着“替天行道”杏黄旗，略略陷入沉思，继而一摇头道：“想当年你们一伙人想推宋江为帝，他却不肯干，如今兄弟你倒真干起来了。世事多变，真个令人捉摸不着。”
　　这“九级龙”史斌也是“宋江三十六”之一，昔年出没太行山之时，便早识得叶带刀，此刻异地重逢，似乎倍感亲热，硬将叶带刀师徒三人邀入“宫”中大开酒宴，殷勤款待。
　　夏夜星笑问：“你到底是叫史斌呢？还是叫史进？”
　　史斌道：“自来秦中，斌、进不分，反正都是一样，竟还有人把我当成华阴县人哩。”
　　又道：“咱们兄弟三十六人昔年横行河朔，却从未到过太行山以西，万万想不到我姓史的如今却在关中富饶之地发迹。”说时眉飞色舞，得意万分。
　　叶带刀问起他自立为帝的缘由，史斌道：“当年接受招安，从征方腊之后，宋江哥哥病死军中，由杨志哥哥率领旧部人马东征西讨，三十六个兄弟战死大半，前年随种师中翻越太行山，往援太原府--”说到这里，猛个一巴掌拍在案上，气愤得脸色一片煞白。
　　“朝廷中那些不知兵机的狗头，分明是要咱们送死！那有部队翻过山那边打仗，辎重粮秣却留在山这边的道理？将官士卒久在行伍，明知道这样打法非败不可，谁还有心恋战？
　　榆次一役，数万大军顷刻便溃，并非士卒不堪死战，实因朝廷措置失当。杨志哥哥尚望负隅顽抗，怎奈没人肯听他的话，昔年旧党有一小半追随‘船火儿’张横兄弟，退往太行山，至今仍在山区出没，颇令金人头疼，其余大半则跟随我向西南突围，一路转战至关中，又听说老赵皇帝被金人掳去，索性他娘的自己干起皇帝来，也算了了咱们三十六人当年的心愿！”
　　叶带刀想了想，道：“关中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宋金双方不久必将在此展开恶战，你久据此处决非善策……”
　　史斌一击掌道：“真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打算先下汉中，再取巴蜀，养个几年兵，待时机成熟，一举席卷中原。自古以布衣卒成大业者，只有汉高祖一人而已，初时也是以汉中为根据。想那刘邦是何许人也，无赖一个罢了，我史斌有那一点比他差？即使不如，好歹也能跟刘备一样，宋、金、蜀三分天下，做个安安稳稳的蜀皇帝，享他娘一辈子的福！”一番话说得口沫四溅，手比脚划，陶醉之情溢于言表。
　　燕怀仙寻思道：“事都还没有开始做，就尽先思量着享福，这个人的气候恐怕也大不到那里去。”
　　又听史斌道：“据说梁小哥在太行山纠集‘两河忠义保社’……”燕怀仙暗忖：
　　“可来了！”史斌道：“叶大侠何不将两河义士统统带来这里，大家同心戮力，共成霸业？”
　　叶带刀立刻摇头笑道：“‘两河忠义保社’全由我那徒弟梁兴和一干红巾头领主事，老汉根本插不上手。史兄弟若有此心，待我将来回去后，再跟他们去说。”
　　史斌也不相强，马上转口道：“叶大侠此去何处？”叶带刀含糊应道：“想去‘怀远’探望一个老朋友。”
　　史斌皱眉道：“怀远？那可在西夏境内，去那儿作什？”又道：“那边的西番三十八族首领叛服无常，西夏几十年来都统制不了，头痛得很，其中尤以匈奴族的‘青面夜叉’最是厉害，杀人如麻，叶大侠最好还是别去为妙。”
　　叶带刀却只哼哼哈哈而已。当晚史斌坚邀他们宿于宫中，派了两个小喽啰带路，却才转过一个屋角，叶带刀掌出如风，在那两人脑后一拍，当场晕了过去。
　　燕怀仙、夏夜星刚吃一惊，叶带刀已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塞入二人手里，低声道：
　　“快咽下去。”
　　夏夜星忙问：“那酒菜里头有鬼？”叶带刀冷哼一声。“当我叶某人江湖闯荡几十年，都是白混过来的不成？即使药性再慢、味道再淡的迷药，也休想瞒得过我的舌尖。”
　　燕怀仙道：“莫非那史斌已然听说‘大夏龙雀’的传闻？”
　　“多半如此。”师徒三人片刻也不多停留，方自越墙而出，已听里头人声沸滚，埋伏四起，大叫“捉人”。
　　燕怀仙暗喊：“好险！再晚一步就成了瓮中鳖！”乘虚偷了三匹马，一溜烟出了长安，向北疾行。
　　夏夜星笑道：“师父，真有你的！这世上恐怕再没人能骗得过你呢！”
　　夏夜星那夜虽然出言顶撞叶带刀，但事情一过，却似立刻忘得一乾二净，打从离了“鹰愁峰”，一路行来，师父长师父短的，照料得无微不至。叶带刀甚是惬意，几次向燕怀仙笑着说：“你瞧瞧，一个女徒儿胜过你们八个笨徒弟！”
　　燕怀仙私下问过夏夜星一次：“你练‘寒月神功’的感受究竟如何？”
　　夏夜星却笑了笑，道：“很好哇！那天是我自己多心了，根本没什么嘛！”
　　燕怀仙一肚子的疑惑只得硬憋在心里，体内翻涌的寒气却有增无减，且竟渐渐侵入脑中，使他经常在大白天里耸然一惊，好象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却又不知刚才梦见了些什么，或做了些什么。
　　师徒三人迂回而行，小心绕过宋军驻守之处，出了大宋国境，直奔怀远，沿途黄沙蔽天，干旱非常，数百里不见人迹。
　　夏夜星耐不得此等气候，早变得跟个土人相似，不住嘴的埋怨：“那赫连勃勃好没道理，怎地把城筑在这种鬼地方？”
　　叶带刀笑道：“小丫头，懂什么？地跟人一样，也是会变的，焉知七、八百年前此处不是一片江南景象？”
　　夏夜星道：“那城究竟怎生模样？”
　　赫连勃勃当年自立为“大夏天王”后，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筑“统万城”，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十万夫役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并将尸体埋入地基之中。城高十仞，其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高五仞，其坚可以厉刀斧，台榭壮大，雕镂图画，被以绮绣，穷极文采，宫殿前排列铜铸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属，饰以黄金，穷奢极侈。
　　叶带刀道：“此城后来虽为北魏所破，但我猜想赫连氏必老早便将金银财宝埋藏在隐秘之处……”
　　正说间，忽见左侧土丘上出现一骑，马无鞍桥，人负弓箭，正不知是何族番兵。
　　夏夜星道：“那史斌说这里盘据着三十八族西番，果真还有这么回事儿。”
　　叶带刀道：“莫去管他，咱们走咱们的。”故意不往那方向张望，缓缓策马前进。
　　走没百尺，却听夏夜星唤道：“师父师父，看那边！”
　　叶带刀不耐道：“叫你别去看他，尽看什么？”仍然忍不住偏头一望，却见土丘上又多出了一名番兵，不即不离的随着他们朝向同一个方向而行。
　　叶带刀暗骂“作怪”，刚刚转回头来，又听夏夜星道：“师父师父，又多了一个！”
　　叶带刀怒道：“管他们几个？不去理会就好了。”
　　不料愈往前走，番兵愈多，未出十里便已变成了上百个，却又不放马过来，只隔着一定的距离与他们并头而行。
　　他们停，番兵也停；他们走，番兵也走；他们喝水，番兵也喝水；他们打呵欠，番兵也一齐跟着打呵欠。
　　师徒三人没咒可念，只得装作没看见。夜晚扎营，那些番兵也跟着扎营，一觉醒来，番兵可已变成了三、四百个，见他们收拾东西要走，又都跟着一齐走。
　　如是三天，番兵已增成了上千个。夏夜星笑道：“搞不清楚的还以为咱们是番兵的大首领呢。”
　　这日中午，冷不防番兵忽然齐声发起喊来。
　　燕怀仙忙道：“小心，他们要上了！”三人紧勒马缰，随时准备纵马飞奔。
　　岂知番兵仰天叫了一阵，却又没事人儿似的继绩前行。叶带刀可有点按捺不住了，正想冲着他们破口大骂，夏夜星却道：“师父师父，多了个青脸的。”
　　叶带刀、燕怀仙凝神望去，果见番兵阵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双颊上满刺着青色花纹的魁梧番人，显是首领身分，神色阴鸷沉雄，一马当先，双眼紧紧盯住叶带刀背上的“大夏龙雀”不放。
　　叶带刀不但不惧，反而笑了起来，拍手道：“这刀果然有名堂！妙哉妙哉！”愈发加劲前奔。
　　燕怀仙道：“那脸上刺花的，莫非就是史斌所说匈奴族的‘青面夜叉’？”
　　叶带刀哼道：“管他什么叉，敢来啰噪，叫他真的滚到地狱里去当夜叉。”
　　一语才落，就见那“青面夜叉”双臂朝天，撮唇打了声厉哨，带转马头，向西飞驰而去，其余番兵立刻紧随在后，一阵烟滚尘扬，剎那间走得半个都不剩。
　　夏夜星笑道：“师父，你真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
　　三人还没松过气儿，又见后方尘头大起，撞来一批人马，领头一人打着赤膊，露出浑身盘龙花纹，正是“九纹龙”史斌。
　　夏夜星大叫：“糟糕！那个‘替天行道’的来了！”
　　叶带刀见他们来势汹汹，不敢再叫他们滚进地狱，连忙策马狂奔。
　　史斌高喊道：“姓叶的，宝刀留下，饶你一命，你们逃不掉的！”
　　师徒三人那还有空搭理他，只顾没命飞跑。燕怀仙胯下马匹连日赶路，竟尔支持不住，忽地前足踣踬，翻跌在地，将燕怀仙摔了出去。
　　燕怀仙半空中打个跟头，稳稳站落地面，叶带刀、夏夜星二人却已奔出老远，迎面只见史斌人马着地飞砂一般卷来。
　　夏夜星嚷道：“五哥！”拨马冲回。
　　燕怀仙忙叫：“你莫管我……”史斌已当先抢至，长刀挥斩，兜头劈下。
　　燕怀仙知他身手了得，不欲硬卯，偏身避了开去，五百四名喽啰从后赶上，铁矛并举，狠狠戳来。
　　史斌手下俱是久经战阵，骑术精绝之辈，燕怀仙想要伺机夺马，那有那么容易？只得展开轻功，在马阵中穿来穿去。数月前在石门山下被女真铁骑突荡的压迫之感，又猛地裹住心坎，好在这回人数比上次少了好几十倍，使他尚有余裕回旋闪躲。
　　只见夏夜星身伏鞍底，一马如箭，闯入阵中。
　　史斌笑道：“小丫头片子，居然自投罗网！”指挥部下左抄右包。他那知夏夜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论骑术，简直可当他们的师祖，一人一马如同泥鳅一般，总在两翼合围之前，抢先一步从缝隙中穿过，看似朝东，不知怎地一煞一拐，却又向西首冲去，闹得对方阵势大乱。
　　史斌气得大骂：“都是些没用的行货子！”自行纵马拦截。
　　夏夜星又兜了两转，甩脱追击，直向无怀仙立身之处奔来。燕怀仙斜掠而起，翻上马背，插坐在夏夜星身前，接过马缰。史斌恰好打横里赶到，一刀劈下，燕怀仙反手出刀，正磕在他刀刃上。
　　两马一交即过，史斌刀势却快，鞍上扭身，又一刀削向夏夜星后腰。夏夜星“唉哟”
　　一声，要起不能起，要低又无法再低，眼看这一刀就要把她斩成两截。
　　却不料小姑娘忽地双手一放，从马背左侧摔了下去，刀锋贴鞍掠过，只斩了个空。
　　燕怀仙急得大叫：“兀典！”
　　却见夏夜星人虽跌落，手却还抹在马臀上，但只轻轻一按便从另一例翻跃上来，边还有空笑道：“玩马儿，凭他们还玩得过我？”
　　燕怀仙大喜过望，猛夹马腹，加力前奔，史斌人马呼啸追赶。燕怀仙、夏夜星到底共乘一骑，马力不济，看着又将要被追上。
　　燕怀仙道：“你一个人骑着马跑，我再用轻功去跟他们周旋。”正想跃下马背，却被夏夜星一把拖住。
　　忽见前方土丘之后爆起一根烟柱，紧接着便卷出一队人来，却是“青面夜叉”率领的匈奴骑兵，一字排开，遮断去路。
　　燕怀仙不禁废然长叹：“想不到咱们今日命丧此处！”
　　岂知那“青面夜叉”一挥手，排在行列正中的骑士纷纷向左右闪开，让出一个缺口，待得夏夜星纵马奔过，复又合拢，将史斌人马全数拒挡在后。
　　远远只听史斌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些狗种！挡在这里干什么……”骂声愈来愈小，终至淹没于狂风飞砂之中。
　　夏夜星吁了口气，频频回首，边道：“那‘青面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怀仙一耸肩膀。“这些番人，真叫人猜不透。”
　　夏夜星忽地一偏脑袋，笑道：“我这个番人，你大概也猜不透吧？”
　　燕怀仙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中有藐视她的意思，引得她不快，赶忙分辨道：“你们只不过生长在番邦，其实还不都是汉人血统？”
　　夏夜星却摇了摇头，道：“我爹是汉人，但他最恨汉人；我娘呢，本是契丹人，后来她却也没跟她的族人住在一起……”
　　燕怀仙从未听她提过她娘，未料竟是如今已灭亡的“大辽国”人氏。燕怀仙正想再问，已见叶带刀缓缓策马由一个土岗后转出，彷佛全不知他俩刚刚经历过万分惊险的一幕，皱着眉头道：“怎么走得这么慢？‘统万城’应该就在附近，仔细点，别错过了。”
　　师徒三人苦于找不着半个当地人询问，只得边走边寻。傍晚时分来到一个高阜上，准备扎营过夜，夏夜星回目只见高阜四周立着许多两三人高的大石块，不禁笑道：“这里正好躲人，就算那个‘替天行道’的追来，也决计看不见咱们。”
　　叶带刀正低头生火，闻言四面一望，被火烧着了屁股似的，一跳半天高，嚷嚷道：
　　“就是这里！这就是‘统万城’！”
　　燕怀仙、夏夜星都吓了一跳，连忙四面兜了一转，果见那些巨石排列有序，决非天然，用力刮去尘土，发现其中一些石块上尚雕镂着精细花纹。
　　燕怀仙狐疑道：“这些确是筑城的石头，但城呢？莫非早遭兵祸天灾，成了废墟？”
　　叶带刀也只兴奋了片刻，忽然双眼一直，呆立当场，隔了老半晌，方才恨恨的道：
　　“城还在，就在我们的脚下！”飞起一脚，踢得地下黄土满天飞。“肏他个亲娘祖奶奶！
　　这个城居然被飞砂埋起来了！咱们千辛万苦找来这里，结果竟找到了一个被埋起来的城！”
　　原来经过几百年黄土飞砂的堆积，“统万城”早已大半埋入地里，只剩城头上的雉堞兀自留在外面。
　　叶带刀搥胸顿足，又哭又笑，闹了好一会儿，忽又全身一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叫道：“不对！就算城被埋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要找的又不是城，而是那藏宝的地方！”猛个反手拔出“大夏龙雀”。
　　夏夜星忙道：“师父，现在不行，月亮还没出来呢。”
　　那夜叶带刀高举“大夏龙雀”，被月光一照，现出有若地图般的光纹，由是认定必乃宝藏所在。叶带刀本可依样描下花纹，却又顾虑多了分图样，便多了分负担，索性不把它形诸笔墨。
　　偏生这夜月亮迟迟不露脸，四周一片漆黑，叶带刀手握宝刀，等得满头大汗，又把月亮的祖宗诅咒了上千遍。
　　燕怀仙、夏夜星见他如同疯子一般，只有相对摇头的份儿。
　　萤火摇曳，必剥轻响，朔风呼呼吹过，倚着雉堞向冈下望去，黑暗无边，遐思无际。
　　夏夜星悠悠的道：“小时候，每当此时，我爹便会猎回好多好多的弃鹿、樟子，我娘就拿来做成肉脯肉干。樟子肉干可香着呢，放在火上一烤，有树干的气味……我爹猎黑貂更是一把一的高手，我娘缝制的皮衣皮袍，连女真人都赶不上……”
　　燕怀仙道：“你娘怎么不住在‘大辽国’境内，却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夏夜星看了他一眼。“我娘是因为嫁给了一个汉人，便不见容于自己的族人……”
　　燕怀仙耸然一惊，暗忖：“又是两族之间的仇恨！”
　　夏夜星冷笑一声，道：“我爹却是因为娶了一个契丹女子，而不见容于汉人。”伸手拂了拂发丝，眼中露出莫名的讥讽与困惑。“五哥，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玩？一个汉人娶了一个契丹人，结果汉人欺负他们，赶他们走；契丹人也欺负他们，赶他们走；他们只得跑去跟女真人住在一起，女真人却对他们好得很呢。”忽然定定的望着燕怀仙，道：
　　“所以五哥，不管我血统如何，我这辈子永远都是女真人，你明白么？”
　　燕怀仙心弦紧抽，久久无法回答，半晌方道：“那天晚上在金营夺刀，你爹说你娘是被汉人逼死的，又是怎么回事？”
　　夏夜星再善于压抑心中情绪，此刻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我爹和我娘是在宋国境内认识的，后来汉人欺负他们，把我爹砍伤了，我爹本唤作‘玉面郎君’，英俊得很，那些汉人故意在他脸皮中央划一刀……我娘也被他们打伤了，一直带着病，一直都没好过，后来生下了我哥哥和我之后，没几年就……”语声硬咽，再也说不下去。
　　只听身后叶带刀忽然冒出一句：“死了！”倏地站起身子，走入火光照不着的地方，喃喃骂道：“该死的鬼月亮！再不出来，看老子宰了你……”
　　夏夜星抹去泪水，忽又展颜一笑。“五哥，别再说这些了好不好？”伸手拉了拉燕怀仙手肘，笑道：“今天下午被‘青面夜叉’拦住去路之时，你心里怕不怕？”
　　燕怀仙苦笑道：“怕喔！那得不怕？”夏夜星一歪头道：“你猜我那时心里在想什么？”
　　燕怀仙愈发苦笑不迭。“其它的都好猜，就是这，一点办法也没有。”夏夜星道：
　　“我在想呀，我们两个怎么会死在一起呢？真怪！”
　　燕怀仙又觉好笑，可又有点心虚，嗫嚅着问：“小师妹，你不会直到现在还恨我吧？”
　　夏夜星噘着嘴唇，大哼了一声。“难讲得很喽！”又一扭头，眼中射出顽皮狡黠的光芒。“五哥，你怎么又叫我小师妹？我掉下马背的时候，你可是叫我‘兀典’呢。”
　　燕怀仙楞了楞，道：“是么？”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脱口叫出夏夜星的女真名字。
　　夏夜星再次定定的望入他眼睛。“五哥，我喜欢你叫我‘兀典’。”
　　燕怀仙心头狂震，不由自主的迎向那恍若悬在天际的两颗孤星。四目交投，如雷触，如浪袭，晕眩得不知身之何在。
　　夏夜星脸上却蓦然翻起一股怪异神情，迟疑着，终于走近前来，低声道：“五哥，有件事情我早就该跟你说了，”--燕怀仙兀自发楞--“是有关‘寒月神功’……”
　　燕怀仙却像被锤子敲了一下似的醒过来，忙问：“‘寒月神功’如何？”
　　夏夜星望了望站在远处黑暗里的叶带刀，欲言又止。燕怀仙首度看见她面露歉疚之色，愈发一头雾水，正想追问，却闻暗中一个阴森森的嗓音道：“叶带刀，等月亮？我看你甭等了，月亮出来只照得着你的尸首！”
　　燕怀仙剎那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夏夜星则喜得大叫出声：“爹！”拔足飞奔过去。
　　另听“呛啷”一响，营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飙风扫过，割人肌肤，紧接着又是“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燕怀仙急喊：“兀典，小心！”纵身探掌，一把抓去，夏夜星却滑溜溜的身子一低，窜向夏紫袍刚才发声之处。
　　叶带刀大嚷：“五郎，逮住那丫头！”
　　燕怀仙反而一怔，顿住了向前扑纵的身形，脑中跟着一亮：“师父和夏紫袍早有瓜葛，莫非龚老六所料不差，他二人真是师兄弟不成？”
　　但听夏紫袍嘿然冷笑：“姓燕的，又想用我的女儿来胁迫我？”刀风如山，压向燕怀仙顶门。
　　黑暗里，夏夜星连连惊呼：“爹，他没有！”
　　燕怀仙刚偏身闪过，“大夏龙雀”已怒挟火光，撕裂空气，从斜刺里闯来。
　　夏紫袍桀桀厉笑：“大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半点进境嘛？”薄如叶片的长刀“咻咻”卷动，刀势骠狠凌厉至极。
　　燕怀仙借着微弱火光，但只看了一下，便猛个记起前年年底护卫“叶生财”车队，在半路上遇见那黑袍怪人的刀路，竟与眼前的夏紫袍一般无二，不由得惊噫出声。
　　叶带刀怪叫不绝，着着紧逼，似是与夏紫袍有着深仇大恨，但夏紫袍的刀法竟一点都不比那黑袍怪人差，若非顾忌“大夏龙雀”的绝世锋锐，早可令叶带刀输得透底。
　　叶带刀叫道：“五郎，呆站在那里干什么？快去抓那个丫头！”
　　燕怀仙被这一阵乱，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夏夜星却在另一边娇叱道：“姓叶的，这一年半来，你当我真不明白你的心思？你这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大坏蛋！你……”
　　叶带刀狂吼连连，身形忽地一转，猛扑夏夜星。燕怀仙嚷道：“师父！”同时纵身跃至，横刀迎向“大夏龙雀”刀锋。
　　叶带刀恼怒得嗓子都哑了，喝道：“你被那小狐狸迷昏头了？”回手猛个一刀劈来。
　　只见黑影一闪，夏紫袍大鹏行空，早拦在中间，软刀如梦似幻，瞬间便已递到叶带刀胁下--正是对方必救之处--嘴里呵呵笑道：“小伙子，你倒还不错，退到一边去！”
　　燕怀仙左右为难，竟变得跟个傻瓜一样。夏夜星一旁唤道：“五哥，你快过来！”
　　燕怀仙犹豫着移步过去，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你爹跟师父有仇？
　　那你为何……”
　　夏夜星忙岔断他的话，低声道：“先别说这些，有人逼近！”
　　燕怀仙这才凝神细听，果觉城头四面俱传来“窸粟”响动，显有不少人正悄悄围拢。
　　燕怀仙立刻蹲下身去，正想出声警告，已先听夏紫袍冷然喝道：“大树、枯木，还跟大姑娘家一般躲着不敢见人？可要老子去揪着你们的裤裆提出来？”他一面对敌，一面仍能将四周动静探查得一清二楚，光只这份功力，就比叶带刀高出不止一筹。
　　但见黑影跃动，四面八方都跳出不少人。大树道长、枯木和尚各占一方，其余二、三十条圆面细目的汉子，手里俱擎着一式一样的兵器--“笔捻抓”。
　　燕怀仙蹲在地下，手中早握了两满把砂，当即双掌一抖，扑灭营火，天地剎那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夏紫袍软刀三甩，逼得叶带刀一阵昏，自己却先跃退开去，嘿嘿笑道：
　　“‘西夏’也要来淌这浑水？好极了！”
　　燕怀仙心中一惊，寻思道：“果被‘青面兽’杨志料中，这些使‘笔捻抓’的都是西夏国的武士！”又忖：“师祖‘战神’孟起蛟生平最痛恨番邦，不料四个徒弟之中，竟有一个帮女真，两个帮西夏，他若地下有知，不气得跳起来才怪！”
　　黑暗里，谁也望不见谁的脸，大树道长黏答答的话声却像摸黑游来的蛇一般，惹得人心头发麻：“咱们师兄弟四个多久没有齐聚一堂啦？二十年了吧？难得今日有此一会，夏二高却说出这等绝情话来，未免叫小弟我心中难过，欲哭无泪呢。”
　　夏紫袍暴喝一声：“你少放他娘的狗臭屁！想抢‘大夏龙雀’？门儿都没有！”
　　枯木和尚哼哼而笑：“只怕由不得你们！”
　　叶带刀喘过一口气，骂道：“你们两个到底是干什么？这刀藏有宝藏，当初也是你们跟我讲的，又叫我派徒弟去偷，如今却来搞这套？”
　　大树、枯木同时仰天大笑。夏紫袍哼道：“你还在做梦咧！什么见了鬼的宝藏？真是愈老愈贪。他俩看准了你这一点，骗得你团团转，如今总也该觉悟啦！”
　　燕怀仙心中五味杂陈，叹息不已，不知此刻师父感受如何，幸好暗里看不见他的脸，否则真要替他难过万分了。
　　北风虎吼，众人无声，隔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听叶带刀喉管“卡”地一响，吐出一口浓痰，喘息着道：“这刀……没有……没有……”
　　夏紫袍冷冷接道：“没有！”
　　叶带刀又窒息片刻，突地放嗓大吼：“你骗人！怎么会没有？那你们抢个什么劲儿？
　　史斌那厮又抢个什么劲儿？那--那--那‘青面夜叉’又尽盯着宝刀作什？”
　　枯木喝道：“这你已用不着知道了！兄弟们，上！”
　　数十条黑影齐地虎扑而至，一片昏暗之中，只闻金铁交击，串如连珠，闷哼连连，不绝于耳，肢体血管爆裂的“噗噗”之声，更令人心悸难休。燕怀仙钢刀卷扫，迫退五名西夏武士之外，尚留下了一条断腿，待要翻身向师父立身所在倚成犄角之势，却只觉两柄利刃同时劈入西夏武士阵中，引发了一阵更凄厉的嚎啕。
　　大树、枯木齐声怒骂：“姓夏的，你干什么？”
　　夏紫袍哈哈大笑。“我不是帮叶带刀，我是在帮我自己！我若要袖手旁观，等你们这两个鬼东西收拾了叶带刀之后，还放得过我么？”
　　叶带刀嚷嚷道：“我不要你帮！你滚到一边去！”
　　夏紫袍大呸一口。“咱们的帐，等下再算！”又“咻咻”两刀，截腰斩断了两名敌人。
　　西夏武士厉啸震天，前仆后继，照样争先围拢上来。叶带刀、夏紫袍、燕怀仙三人各据一角，手不停砍，但觉压力愈来愈大，简直连呼吸都没了缝儿。
　　燕怀仙手脚渐软，气喘如牛，眼前金星直冒，各种声音更渐渐湮没，只剩蜂鸣一般的“嗡嗡”之声充塞于耳鼓内。
　　“这回真的完了！”心底彷佛只有这一个意念。恍惚中，夏夜星的声音却似在天边响起：“那个‘替天行道’的又来啦！”
　　骤然间，压力顿减，燕怀仙勉强透过汗雾黏糊障蔽的眼球望去，只见冈下黑龙翻滚，团团灰黑烟尘在全黑的天幕底下，开出蕈状的花朵。
　　大树、枯木嘀咕不休：“那路子的货色？”已听“九级龙”史斌扯着嗓门叫道：
　　“叶带刀，识相的快把刀交出来，‘大宋’赵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替他卖命？”
　　叶带刀、燕怀仙俱皆一楞，心忖：“却又干大宋朝廷何事？”
　　冈下马蹄回旋雷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早把一座被土埋掉了大半个的“统万城”
　　团团围困起来。史斌倒提钢刀，领着四、五十名手持火炬的精壮汉子，徒步抢上城头，四下里顿时一片透亮。
　　史斌本以为只有叶带刀师徒几人而已，不料冈上竟杂七杂八的立着一大堆人，反把他弄得楞住了。
　　叶带刀冷冷道：“史兄弟，这儿可不止宋、金、蜀三国而已，还多了个‘西夏’呢。”
　　史斌毕竟久经风浪，即刻便恢复镇定，笑道：“哟，这是在干什么？开春秋大会哪？”
　　叶带刀眼珠骨碌碌的一转。“史兄弟，你们都是明白人，唯独我一个在这儿当傻瓜，你说，这刀到底有啥个宝贵之处？”
　　史斌眼珠也同样骨碌碌的滚了几转，笑道：“你当真不知，便说给你听也无妨。此刀乃东晋时的‘大夏’国君赫连勃勃所造，一直都是匈奴族长的标记。后来‘大夏’一败于北魏，二败于吐谷浑，乃也不见了，国也灭亡了，但匈奴族人却始终在此地区活动，任谁的号令也不听--‘统万’已成了匈奴族人的圣城，寻常人等根本接近不得。再后来呢，不知怎地，匈奴族人之中竟有了一则传言，说是八百年后，会有一名长发披肩的白衣天人出现，手持‘大夏龙雀’，率领匈奴人南征北讨，重建‘大夏’--‘大夏’灭亡迄今虽只有七百年，但在蛮人眼里，七百跟八百又差得了多少？”
　　燕怀仙恍然大悟。“原来拥有此刀之人，便可号令匈奴晓骑，怪不得大家抢着要。”
　　这则传说，边陲民族俱有耳闻，唯独宋国不知，竟将这相当十万大军的宝贝胡乱弃置于深宫之内。前年年初斡离不兵临汗京城下，便向宋廷强索了来。因金国西路军人攻“太原”不破，斡离不就派完颜亮将宝刀送过太行山，交到西路军元帅粘罕手里，以便粘罕能引匈奴兵助攻“太原府”，未料途中竟被燕怀仙等人抢走。
　　叶带刀懵懵懂懂，全不明白此刀价值，这一年半来，空抱着宝刀，成天瞎想什么金银财宝，“大金”、“西夏”两国与史斌这等胸怀野心之人，可早急得眼睛都红了。
　　叶带刀点点头，苦笑道：“难怪那天‘青面夜叉’一直盯着刀，跟着咱们走，想必心中兀自拿捏不定。可惜我没穿白衣，又没长发披肩，否则今晚叫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转眼瞥了瞥夏紫袍，见他倒是一身白衣，不禁挖苦道：“原来你早准备好了嘛？”
　　夏紫袍哼道：“金人尚白，我久居金邦，二十年来每天都穿白衣，你又在那边乱猜什么？”
　　叶带刀想起夏夜星平常果然也爱穿白衣，如他所言不虚，便不再多说。
　　史斌道：“叶飞龙，如果你先前当真不知此刀用处，那我倒是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想当那赵官家的奴才呢。如今，我俩倒可好好商议一番，咱们手掌匈奴晓骑，再加上两河‘忠义巡社’，慢说蜀地，席卷中原也非难事。事成之后，我当皇帝，你当一字并肩王，如何？”
　　叶带刀哈哈大笑。“既然这刀已无关宝藏，我一个人霸着也是没用，史兄弟，你这话正合我意，先杀光了这些真假番狗再说！”
　　大树、枯木脸色齐变，骂道：“姓夏的，都是你坏事！刚才早杀了叶带刀，还会落得这条尾巴？”
　　夏紫袍没料到形势转变得如此之快，一时间也楞住了。
　　只闻角落里一声娇叱，数十缕劲风打向史斌部属手中所持火炬，却是夏夜星当初闲来无事向“九头鸟”桑仲学来的“满天花雨”手法。夏紫袍与西夏武士立即反应，兵刃齐挥，顿将火炬打灭大半。
　　史斌喝道：“叶飞龙，快过来！”
　　夏紫袍、大树、枯木三人此刻却像心思相连，那会让叶带刀有丝毫退路，分从三个方向夹击而上。好在城头又是漆黑一片，叶带刀身如泥鳅，乱滑乱溜，将三名绝顶高手的杀着全数躲掉。
　　大树骂道：“姓夏的，又是你那宝贝女儿出的馊主意，没了火，怎生找人？”挥刀乱砍，差点砍中枯木的秃脑壳。
　　夏紫袍哼道：“若还有火在，你那些宝贝部下早都没命了。”
　　黑暗里，史斌人马仍然进退有序，嘴中不停打着忽哨，以便互相辨识，决不错砍一刀，渐渐将西夏武士逼到了城头西南角上。
　　燕怀仙左逡右巡，正不知师父人在那儿，忽见一道光柱贯破夜空，使得天上地下全都亮了起来。光柱的那头，是刚刚露脸的月亮；光柱的这头，不消说，自然就是“大夏龙雀”了，刀身反映出织锦也似繁复的光纹，铺盖在整个城头之上。
　　叶带刀忽然大笑一声，拔腿奔向城头西北角。
　　夏紫袍离他最近，喝道：“那里走？”如飞跃到他身后，一刀劈下。只见人影一闪，燕怀仙已从头顶抢至，硬遮下这一刀，又一个跟头，落在叶带刀旁边。
　　叶带刀竟全不理会夏紫袍的追击，连头都不回，身子沿着西北城角疾走，“大夏龙雀”连连劈砍，把每一块雉堞都砍了一刀不止。
　　夏夜星飞步赶来，扬手又是两块石头。燕怀仙振刀格去，怒道：“他好歹教了你一年半的功夫，怎地如此翻脸不认人？”
　　夏夜星尖嚷道：“他教我功夫？你晓不晓得他教我功夫是安着什么心……”
　　一语未毕，只听巨响连声，紧接着整座高冈都剧烈晃动起来。
　　夏紫袍愕然顿住刚要下劈的第二刀，大树、枯木正双双赶到，也不禁张大了嘴巴。
　　西南角上史斌部属与西夏武士的混战更齐地打住，刀枪兀自举在半空，眼珠却惊恐的望着脚下地面。
　　叶带刀断断续续的大笑几声，掂起脚尖，脑袋飞快前后扭转，彷佛想要感觉身周空气那般的半张着手臂。“有了……有了……哈哈！有了……谁说没有……”
　　众人正打不定主意，到底该往城下跳呢，还是就地仆倒，拱地滚龙以的声响却像发时一般蓦然歇止，山冈立刻又回复了平静。
　　枯木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骂道：“有了什么？有了你娘个狗臭屁！”
　　“没有？”叶带刀翻着眼珠，又笑几声，忽然狠命一脚跺在地下。“你看有没有！”
　　只听脚底“崩”地一个大雷，西北城角竟整个塌陷下去。
　　燕怀仙只觉身体迅速下沉，眼前漆里一片，土块石屑飞雪般落在自己头上。
　　“生命里是否充满了荒唐？”燕怀仙脚落实地之前，心头说什么也摆脱不了此时此刻显得更为荒唐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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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八章
　
　　“他娘的明明有！”
　　燕怀仙定下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叶带刀兴奋的咒骂。
　　地底伸手不见五指，阴气凛冽，令燕怀仙直打哆嗦。抬头一看，刚刚才坑下自己的洞口，又已密闭得连丝缝儿都不剩。
　　“糟了！等下怎么出去？”燕怀仙思忖未已，又听叶带刀急声道：“五郎，你掉下来没有？”
　　燕怀仙一边答应，一边挨近过去。叶带刀耳语道：“还掉下来了什么人？”
　　燕怀仙不想说：“该掉下来的都掉下来了。”却终于忍在舌尖上没出口。
　　只闻大树咕咕哝哝的骂道：“这算那门子的邪道？喂，有没有人听见我说话？叶带刀，你他娘的装哑巴！这是那里？”愈说愈大声，语尾居然微微发起抖来。
　　叶带刀硬是不答。燕怀仙立在他身边，但只听得他喉管里发出极细极细，强力压抑的笑声，竟似还得意万分。
　　却闻枯木和尚没好气的道：“穷嚷个什么劲儿？闭嘴！”大树“哈”地缓过一口大气，喘息着道：“好兄弟，原来你也在！好兄弟，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枯木骂道：“别他娘这么没出息！只不过掉在个洞里罢了，又没有要死人？”一股止不住的忧虑焦躁，却令隔着老远的燕怀仙用鼻子闻都闻得着。
　　大树道：“也是，我倒忘了，咱们地面上还有人在呢，一定会想办法把咱们弄出去……”
　　枯木和尚又呸一口。“你当史斌人马是吃白菜长大的？恐怕早把咱们带来的西夏武士杀光了！”
　　大树沉默半晌，声音又开始大发其抖：“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我……就算出去让史斌他们杀死，也比被关在这里好得多……”
　　枯木吼道：“史斌为什么要让我们出去？他不会先把我们饿死，再轻轻松松的进来拿刀？”话还没讲究，大树道长竟已哭了出来。
　　枯木道：“怪只怪那姓夏的这回却怎地没带女真骑兵一起来？就算落在女真人手里也好得多……”大树哭道：“他把刀弄丢了，结义兄弟斡离不又已死了，他在金国那还吃得开？这回多半是拚死以求将功赎罪……我看我们完了！怎么会陷在这种鬼地方？怎么死也不让我们死得舒服一点……”
　　叶带刀忍不住笑道：“我记得你们两个从小就怕黑，怕被关在小屋子里，不料这么老了，却还改不掉这毛病？”又道：“你们两个尽在背后搞我的鬼，想不到也有今天吧？”
　　大树忙哀恳着道：“大师兄，‘大夏龙雀’刀身上的花纹，你应该记得清楚，这个鬼洞的出口在那里？”
　　叶带刀笑道：“想要出去？没那么简单，你们倒先说给我听听，你们为何要投靠西夏？”
　　大树唉道：“还说这些作什？”枯木却冷笑一声：“身处如此乱世，谁不想趁机捞点便宜？你这一问未免可笑。”
　　只闻另一边夏紫袍的声音忽然冷冷响起：“师父‘战神’孟起蛟若还活着，你们两个想必也难逃他毒手。”
　　叶带刀阴森森的道：“师父当年没把你一刀砍死，真是一件大憾事。”
　　夏紫袍道：“如果我没记错，那一刀分明是你砍的。”语音出奇平静，燕怀仙却听得心中一惊：“原来他脸上那道刀疤是师父的杰作。”
　　叶带刀悠悠道：“这又有什么差别？反正是师父的意思。”
　　夏紫袍愈发平静，平静得整个地洞里都充满了寒意。“强奸我老婆，难道也是师父的意思？”
　　燕怀仙又吃一惊，透骨般发起冷来。只听夏夜星失声道：“真的么？爹，他……”
　　夏紫袍道：“在那些汉人眼里，忠义双全、名满江湖的‘流星飞龙’，其实只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叶带刀冷冷一哼，并不答腔，燕怀仙却又听见了压抑在他喉管里的细微笑声。
　　夏紫袍嗓音冷漠，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干的故事：“我们师兄弟四人一同习艺于‘战神’孟起蛟，说句老实话，师父当年最喜欢我，因为我功夫学得最快最好……”
　　叶带刀冷笑道：“他把一路‘金刚绵刀’全传给了你，咱们却只能学他娘的二流刀法。”
　　在各种刀法之中，软刀最是难练，威力也最大，燕怀仙又不禁想起夏紫袍与那黑衣怪人的刀路，心头微微一动。
　　夏紫袍道：“师父深知你天性深沉内敛，适合走内家路数，所以将‘一元心经’传给了你，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叶带刀又哼一声，不再多说。
　　夏紫袍续道：“我也知其它三人看得眼红，便处处让着他们。然后那年，你娘来了……”
　　燕怀仙只觉身旁叶带刀忽然发作出一阵剧烈痉挛，沙声道：“你还说处处让着我们，萧七儿是我在路上救的，是我把她带回来的，结果你却抢了去！就因你是‘玉面郎君’，有一张漂亮的脸，七儿那个没有头脑的笨女人……”
　　夏紫袍连理都不理他，继续说道：“七儿兰心慧质，很得师父喜欢，我们虽然都知七儿是契丹人，却始终不敢向师父提起，生怕他华夷之心作祟……”
　　大树道长忽然叹了口气道：“当初若不收留她，以后也就生不出那么多事了。”
　　夏紫袍道：“七儿与我日久生情，私底下互订终身，不料那姓叶的畜生竟嫉妒得发狂，跑去跟师父说七儿是‘大辽’国派来卧底的奸细，已经诱使我背宋投辽，而且还想刺杀师父……”
　　夏夜星急道：“那孟起蛟的耳根子竟那么软？”
　　夏紫袍轻叹口气，道：“师父注重华夷之防，简直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师父的心思向来敏捷，照说应该不会被那畜生蒙蔽才是，然而师父在事情发生的那大半年内，却不知怎地，成天阴阳怪气，非常容易发怒，还没听完姓叶的胡言乱语，便即暴怒如狂，吩咐他们三个将我俩拿下，先用皮鞭打得遍体鳞伤，再在我脸上砍了一刀，然后整夜绑在柱子上……”
　　大树又忙道：“二师兄，这许多年来，我一想到此事，便深觉心中不安，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后来出家为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叶带刀恶笑道：“老三，你他娘的倒会装好人，那夜我若晚到一步，七儿那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可不被你先尝了去？”
　　燕怀仙脑中铿然轰鸣，万万想不到师父竟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更不料他此刻非但毫无悔意，反还得意洋洋。
　　只听“嗖嗖”两响风声划空而来，叶带刀和大树同时一低头，两颗石子猛撞在他们身后的石壁上。
　　大树忙道：“贤侄女，你莫听他胡说！”
　　黑暗中，燕怀仙虽然瞧不见夏夜星的面容，但从她那方向传来的无声悸动，却足令燕怀仙的心脏紧缩成一团。
　　夏紫袍淡淡道：“老三、老四，你们两个色迷迷的心思，我也早就晓得了，那夜你们皮鞭抽得手重，决不比姓叶的差。”
　　大树扯直了嗓门，尖声嚷嚷：“冤枉啊，二师兄！我……”“我”了一半就“我”
　　不下去，却发出一声闷哼，原来是吃了枯木和尚狠狠一拐子。
　　夏紫袍又道：“好在我命不该绝，在天亮之前挣脱捆绑，救出了七儿，带着一身伤，逃出大宋国境。不料契丹人竟也仇视我俩，弄得我们无法容身，只好一路逃到白山黑水之地，反被女真人收留，七儿那时才发现竟怀了姓叶的恶种……”
　　夏夜星终于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叶带刀似也没想到这个，全身电殛似的一震。
　　夏紫袍道：“兀典，你别多心，那不是你哥。你娘性子刚烈，怎会产下这个孽种？
　　早就想法子把他弄掉了，却也搞得自己身体大伤……”
　　叶带刀尖厉的笑了一下。“就把她的命也算在我头上，谁叫她当初不跟我？”
　　夏紫袍平静的道：“二十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这笔帐。我之所以没去找你，是因为这许多年我一直在荒寒之地行猎，早已学会了‘忍耐’二字，如今我儿女都已长大，本也到了咱们作一了断的时候。”
　　叶带刀喉管里再发不出那种细微笑声，森然道：“刚才在城头上，你竟肯出手帮我对付他们两个，我就知道你心计之深，已决非从前那个没有头脑的小白脸了。”
　　夏紫袍哼道：“比起你来，我还差得远。”
　　两人忽然同时沉默下来，燕怀仙却没觉着丝毫杀气，彷佛他俩都已睡着了一般。
　　“唯有当老狼的牙齿啮入猎物身体之时，对方才会惊觉它竟是个活物吧？”燕怀仙这么想着，彷佛也被感染了似的，连动都不动。余人竟也都不敢吭气，地洞内寂静得跟个坟墓一样。
　　一场猎与被猎的生死之斗，在全然静止浑沌，几近昏睡的状态下默默进行，只偶尔传出几声大树道长绝望的啜泣。
　　时间与空间，在生命里首度显得如此不重要，本该是老僧入定，圣哲悟道的时刻，众人却笼罩在一片死亡阴影之下，然而恍惚间，死亡竟似也已不那么重要了。
　　枯木和尚逐渐头脑钝重，耳目迷蒙，几乎就将沉沉睡去，肋间却挨了兀自抽抽噎噎的大树道人一拐子，倏地惊醒过来，不由暗叫：“邪门！险些被人猎走了！”连忙收慑心神，拚命思索破解目前困境之法。
　　“到底是帮夏紫袍呢，还是帮叶带刀？”第一个浮上脑海的问题，便令他发了好一回怔。“叶带刀虽然本领比不上夏紫袍，但他老谋深算，着实难缠，再加上那个燕五郎就更扎手了，还是应该先帮姓夏的干掉姓叶的再说。”
　　转念又忖：“不对，咱们要的是刀，夏紫袍也要刀；叶带刀却不要刀，只要宝藏。
　　应该先帮姓叶的干掉姓夏的才是！”
　　东想西想，想得脑袋都痛了，却忽听大树道人苦着声音道：“二师兄，你刚才说师父孟起蛟后来变得阴阳怪气，喜怒无常，这我倒想起来了。”
　　夏紫袍不知他突然提起这事作什，根本不去理他。
　　大树自顾自的接道：“你可晓得师父是怎么死的？就在你逃走后不到一个月，师父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其实老早已有迹象，只是还没发作出来罢了，算你倒霉，正好撞着他将要发病之时--想起他第一次发病的情形，才怕人呢，大家正好好的围着桌子吃饭，他却忽然从灶里挑起一块火炭，死命按在老四头上，只听得‘滋滋’声响，白烟乱冒，烤肉的香味直钻入鼻，再定眼看时，老四的顶门已秃了一大块……”
　　夏紫袍道：“难怪老四后来当了和尚。”佑木哼道：“我还算好的咧，老三被他一脚踢中下阴，也只好出家啦--算是他那夜想要强暴七儿的报应。”
　　大树干咳一声，续道：“只有大师见机得早，远远站在一边看戏呢。从那以后，咱们看见师父就躲，不料他那怪病愈来愈严重，甚至时发妄想，一忽儿以为自己是狄青，南征北讨扫荡蛮夷，凯旋回朝加官进爵；一忽儿又以为自己是扬令公，其败被困，粮尽援绝--死的那天便是如此，吶喊着冲到山上，望着对面山头，说那是‘李陵碑’，纵身一跳，一头撞去，整个人便摔落万丈深谷……”
　　夏紫袍显然并未听过此事，不禁“哎”了一声。
　　大树道：“后来我仔细想想，师父得这怪病也不是没来由的。师父不是将‘一元心法’传给了大师兄吗？大师兄内功一向练得勤，当然深知‘一元神功’的窍门。在你还没被师父赶走之前，我就经常在半夜里看见大师兄蹑手蹑脚的从师父闭关练功之处走出……”
　　叶带刀轻笑道：“老三，说话可不能无凭无据。”大树嚷道：“当然有凭有据！”
　　枯木冷哼道：“师父练功之处，就在七儿卧房旁边，老三经常半夜起床，在那附近溜达，看月亮、听虫鸣、对着花朵树木呢喃自语，自非不可思议之事。”
　　大树又忙干咳一声，道：“大家都是会家子，本不用我多说，修练内功最怕走岔了气，修练到紧要关头，更对身外之事浑然不觉，若有人在旁暗动手脚，那非走火入魔不可！大师兄素知‘一元心法’关节，当然算得出师父何时会进入恍惚状态，他再偷偷摸摸的溜进去搞鬼……”
　　叶带刀笑道：“你这全是乱猜嘛！你可曾亲眼见了来？”大树哼道：“这你可想不到了，我是亲耳听师父自己说的！”
　　叶带刀怒道：“放屁……”大树已径自接道：“就在师父临死前三天，难得清明了一下，把我叫去，跟我说他练岔了‘一元神功’，这些日子苦不堪言，时昏时醒，醒来时不知昏去时做了些什么事，昏去时又不知清醒时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时我心想：‘师父这可不变成两个人啦？’只不敢提他一忽儿狄青，一忽儿扬令公的妄想。后来师父又跟我说，他也怀疑是大师兄在暗地里搞的鬼，话还没说完，人又不对了，我只好赶紧躲开，不料过了三天，师父就……”
　　夏紫袍淡淡道：“姓叶的，你好狠的心！”叶带刀笑道：“师父早已失心疯了，讲的话能听吗？”
　　大树忙道：“我相信大师兄倒不是为了想要七儿，或想害二师兄，才这样做的。大约他早就不满师父偏心将‘金刚绵刀’传给二师兄，所以才想叫师父难受一下，没想到……”
　　夏紫袍哼了一声。“你早已看见姓叶的偷偷摸摸进出师父练功之处，却不瞥告师父，大概你也早就心怀不满了吧？”
　　大树干咳连连。“那有？那有？没的事！咳咳……那天，师父也对我说起练岔了‘一元神功’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夏夜星忍不住问道：“怎么个不好受？”
　　大树道：“事隔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了……师父好象是说，觉得身体里面会一直发冷……”
　　夏夜星、燕怀仙不由同时惊叫出声。
　　任凭夏紫袍再怎么镇静，此刻也不禁变了声音：“兀典，你说那姓叶的传给你一门功夫，到底是个什么功夫？”
　　夏夜星失声道：“他说那叫‘寒月神功’，爹！那根本是经过他改造的‘一元神功’，他想把我弄成失心疯，再把我送回你身边，有朝一日我说不定便会出手伤害你……不，爹，小心！”
　　然而已经迟了一步，叶带刀身形暴起，“大夏龙雀”发如闪电，横扫而过，夏紫袍立刻闷哼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金铁乱响，却似都没得着好处。
　　燕怀仙但觉叶带刀又坐回原处，得意笑道：“慢慢来，没关系，看这小子挨得了几刀？”
　　黑暗中，只闻夏夜星哭嚷道：“爹，你怎么了？”夏紫袍却是半点声息也无，大约伤得不轻，好在仍有还击之力，使叶带刀不敢继续出手。
　　叶带刀笑道：“老三，谢啦。”
　　大树道：“那里那里，自己人何必客气？”
　　燕怀仙一头雾水，楞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大树道人这一番话全是为了要扰乱夏紫袍的心神，好让叶带刀乘虚而入。
　　枯木忖道：“牛鼻子的心思到底比我快得多，还是帮姓叶的才对。”
　　叶带刀又笑道：“老三，你又怎知我将‘寒月神功’传给了那丫头？”
　　大树唉道：“你怀着什么鬼心思，我还会不清楚吗？你没事传那丫头什么功？当然别有用心，从前我只是不想说破而已。可我刚才就想啦，用什么方法才能使姓夏的分神呢？师父和姓夏的早已恩断义绝，师父惨死之事，显然打不动他，只有用他女儿被你暗害的事儿啦，果然一击就中……”
　　夏夜星哭骂道：“无耻！卑鄙！”刚才她若能镇静一些，夏紫袍也不致着了道儿，此刻她心中之后悔可想而知。
　　叶带刀道：“老三，这个忙，我终生难忘。等我寻出宝藏之后，一定把‘大夏龙雀’交给你。”大树道：“不急不急，你先留着。”
　　叶带刀道：“但愿你在”西夏’飞黄腾达，官拜太师。”大树道：“多谢大师兄成全！小弟若有寸进，必将大师兄引入‘西夏’朝廷，财势双全，岂不美哉？”
　　两人好话说尽，一齐哈哈大笑，彼此戒备之心却未稍减。
　　燕怀仙在旁愈听愈难过，脑中忽又闪过一丝光亮，一些原本杂乱的枝节逐渐聚拢，拼凑成一幅明晰的图像。“听兀典说，那夜我们在金营夺刀逃走之后，有个蒙面人诱她在山崖上推石块下来砸我，那人显然就是师父了。原来师父派我们去东京盗刀，他却一直跟在后面--像他这种人，又怎会放心我们这群徒弟？--兀典和我之间的纠葛，他也早就知道了，便想出利用兀典来害她爹的这步棋。我和兀典本扯不到一起去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她带回‘鹰愁峰’，师父便诱使兀典在山崖上埋伏--之所以蒙面人熟知我们将要经过的路径；之所以蒙面人明知我轻功不错，却又用这个笨法儿来害我，原因乃是他根本不想害我，只是想让我‘发现’兀典已离开了她爹与金兵队伍。师父当然晓得我的性情，决不会把她独个儿丢下不管，只得把她带回去，师父却装作啥事不知，顺理成章的教给她那害人的功夫！”
　　接下来的事件逐一涌现：“兀典是不是早已隐约知道‘寒月神功’有问题？那天她向我提起蒙面人，欲言又止，是不是已隐约猜到那人就是师父？”
　　燕怀仙极不愿再往下想，然而一个轰雷一样的念头，仍止不住劈进他脑海：“兀典央求我助她练功，将‘寒月神功’的口诀一句一句的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她那时还恨我入骨，却将师父害她的计谋，转移到了我头上？”
　　燕怀仙又觉透骨寒意尖锥一般浑身攒刺起来，使他瘫软得几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动弹。
　　却听头顶上方“轰隆”一响，裂开了一条缝隙，天光直射而入。大树道人一跳起身，嚷嚷道：“有救啦！有人来救我们啦！”
　　叶带刀哼道：“只怕未必。”
　　果听史斌的声音笑道：“叶飞龙，整整关了一天，滋味还不错吧？”洞中无日月，竟已不知不觉的过了一天。
　　叶带刀笑道：“托你的福，还满惬意。”一边说话，一边忙着藉光打量，依稀只见夏紫袍斜躺女儿怀中，窝在左侧角落里，眼中兀自放出恶狠的光芒。
　　“困兽还有余勇呢，看他还有多少血好流。”叶带刀并未放松警戒之心，又移目向上，这才发现地洞竟有三、四丈深，想要一跃冲上，除了徒弟燕怀仙，当世只怕再无第二人能办得到。
　　史斌又道：“叶飞龙，你把刀丢上来，我马上就放下绳索，吊你们出洞。外面有美食美酒，请你们吃个醉饱。”
　　细细一闻，果有酒肉香气传入，洞内众人已有一天一夜未进饮食，腹饥倒也还罢了，口渴却甚是难耐。
　　叶带刀淡淡道：“先出洞，再交刀。”
　　史斌笑道：“叶飞龙，并非我不信任你，但这洞里又不止你一个人，条条都是大虫，放出来难保不到处乱咬人！”
　　叶带刀笑道：“你不会想个办法，帮我把他们都解决掉？”史斌唉道：“兄弟我有心无力呀！”
　　叶带刀笑道：“那就算了，这底下好得很，赛胜皇宫大内，史兄弟若想享福，倒欢迎你下来，大家一齐聚聚。”
　　史斌还想出言讥剌，不料那洞口石盖沉重异常，由二十名喽啰扛着都赚吃力，其中一个手脚突地一软，竟从洞口摔了下来，“砰”地跌在地底六人之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即丧命。
　　史斌骂道：“混帐东西，怎地没用？”忙不迭吩咐手下盖上洞口，洞内又是一片漆黑。
　　大树道人连叫“可惜”，差点又哭起来。
　　但闻“窸粟”响动，那具尸体却被枯木和尚拖了过去。大树惊道：“你干什么？”
　　枯木并不答腔，一阵“波滋”、“喀喇”异响过后，竟发出了“叭咂叭咂”，彷佛饮水般的声音。
　　众人刚才先闻了香味，此刻又耳听有人在旁边大喝其水，真个是饥渴齐翻，五内俱痒，比死了还难受。
　　大树舔了舔火灼干裂的嘴唇，道：“那尸体上带着有干粮清水？这可好，老四，咱们好兄弟……”
　　枯木只管“叭咂叭咂”的饮个不休，边叽叽笑道：“干粮是有，水嘛，可要自己找了。”
　　燕怀仙耸然一惊。“他在喝人血！”
　　又听枯木打了个嗝儿，满意的道：“你要不要？”
　　大树彷佛犹豫了一下，终于也“叭咂叭咂”的吸将起来。
　　枯木又“啊啊嗦嗦”的乱翻尸体背上负着的粮袋，不知摸出了些什么东西，嚼得满地洞响。
　　叶带刀咽了口唾沫，道：“好吃么？”枯木唔呶道：“好吃！好吃！当然好吃！”
　　燕怀仙知他是在故意气人，心想：“这和尚缺德得很。”
　　枯木大吃一回，拍了拍手道：“大师兄，可要来一些？”叶带刀道：“不喝水，光吃，干得紧。”
　　大树道人已喝够了，蹲了半天脑筋，终于不甚情愿的将尸体拋在叶带刀身前，又伸手去拿干粮。
　　叶带刀笑道：“老三，你也想‘好吃’一下么？”
　　大树疑心病本重，听他这话，当即缩手，却已听枯木和尚喉管里“嗯”了一响，猛个蹦起身来，又重重摔在地下，身躯虾米似的痉挛弹跳，两脚不住踢蹬，腹腔里迸挤出尖而闷的呻嘶。
　　大树嚷道：“干粮有毒！老四……老四……”
　　枯木又猛烈的挣扎了两下，厉吼出声，随即便断了气。
　　大树着火般叫道：“姓叶的，你这个混帐王八蛋！老四好歹与你师兄弟一场，又没什冤仇，你明知干粮有毒，为何不早说？”然而顿了顿，细想一下之后，又马上换成好声好气的腔调：“大师兄，咳咳，多谢你啦，多谢你提醒……”
　　叶带刀轻笑道：“我没提醒你呀？毒又没下在干粮里。”
　　大树猝然愕住，结巴着道：“毒……毒下在那里？”话没说完，已跟枯木一般满地打起滚来。
　　叶带刀笑道：“史斌没事送个人给你解渴呢，你倒想得挺好！那根本就是个下了毒的尸体，满血管里都是毒液。老三，你莫嚷嚷，早死早超生，愿你来世投个好胎，你安心的去吧！”
　　燕怀仙早惊呆了，简直怀疑这整件事情是否都只是一场恶梦。
　　但闻大树终于也厉嚎一声，就此毙命。
　　叶带刀哼道：“你们两个尽搞我的鬼，若不叫你们早点滚蛋，总有一天会着你俩的算计。”彷佛生怕他们还未死透，伸出“大夏龙雀”，在两人的尸体上各砍了一刀，又撕下一块僧衣，将整把刀抹了抹，复又靠壁坐下，从怀中掏出不知什么物事，放入嘴中大嚼起来，边道：“五郎，饿不饿？”
　　燕怀仙那敢答腔？只恨没离他远一点，偏偏身子像定住了一般，连动都不能动。
　　叶带刀笑道：“年轻人，少吃点没关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咕噜咕噜”
　　的灌了几大口，抹抹嘴巴，满意至极。
　　黑暗里，夏氏父女躲藏的那个角落几乎全无动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夏夜星强自压抑的抽泣。
　　叶带刀又吃喝一回，自顾自的咕嘟一阵，打个呵欠，将身靠在石壁上，不一会儿便听得轩声响起，竟然睡起大头觉来。
　　燕怀仙心想：“夏紫袍到现在还不作用，只怕已快完了吧？夏紫袍若死了，师父会怎么对待兀典呢？”不由汗毛倒竖，不敢再想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觉叶带刀身躯动了动，醒转过来，伸个懒腰，喃喃道：
　　“那家伙总该死了吧？”
　　其实他根本就是装睡，一直在默察夏氏父女那边的情形，此刻终于放心，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在石壁上一划，火星闪起，点燃了早握在左手里的油纸束儿。
　　叶带刀喃喃道：“那些笨家伙，江湖闯了这么多年，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带……”边说边将手臂一抬，油纸束儿烧得更亮了，亮光中，只见夏紫袍冷笑着站在自己身前。
　　叶带刀这一惊非同小可，弹跳起身，夏紫袍手中软刀已如毒蛇般扫过他腹部。叶带刀闷哼一声，倒撞上石壁，再仆跌在地。油纸束儿掉在地下，兀自不熄。
　　夏紫袍跨前一步，早将“大夏龙雀”抢到手中，边自冷哼道：“饶你奸狡似鬼，也没想到你那一刀只扫中我早已束好了的衣服吧？”软刀再展，劈向叶带刀头颅。
　　燕怀仙无暇多想，钢刀递出，挡下了这要命一击。
　　夏紫袍怒道：“你这小伙子好不晓里，你师父明明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护着他怎地？”
　　燕怀仙嗫嚅着答不出话，却又不肯抽走拦在夏紫袍与叶带刀之间的兵刃。
　　夏夜星出现在她父亲身边，柔声道：“五哥，大丈夫生世，总该是非分明，你师父干的恶事，你刚才已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欺师灭祖、残害兄弟、强奸弟妇，无一不是人神共愤的勾当，你再护着他，无异与他同流合污，你燕五郎果真是这样的人么？”
　　燕怀仙汗出如浆，手臂颤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夏紫袍沉声道：“小兄弟，我晓得你很为难，但你想想，连我女儿这么个无辜的小姑娘，一向跟他无冤无仇，他也忍心加害，可不比禽兽还狠毒百倍？”
　　叶带刀手摀伤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姓夏的，你杀了我好了，反正你女儿是救不了啦！我害不死你，害得你女儿将来半死半活、半人半鬼、半疯半癫，我可也高兴得很！”
　　夏氏父女气得浑身簌簌发抖。燕怀仙叹口气道：“师父，兀典何等精明，那会那么容易受骗？你没害到她，却害苦了我了！”
　　叶带刀方自一楞，夏夜星已先看了他一眼，道：“五哥，你已经晓得了？你怪我么？”
　　燕怀仙一耸肩膀，苦笑道：“怪来怪去，又能怎么样呢？”
　　夏紫袍、叶带刀俱皆心忖：“是了，咱们这一大笔烂帐，又何尝不是你怪我、我怨你，才生出来的么？”
　　夏夜星眼圈一红，嗓音也不由硬咽起来：“五哥，我实在……当初我也没想到这‘寒月神功’竟如此阴狠……”咬了咬牙，忍住激动，又一扬头，笑道：“五哥，我本也只隐约猜着这整件事情有点不对，我本也不想真正练这什么‘寒月神功’，岂知我练了个开头，竟就一直练了下去，等到发觉这功夫确实大有毛病，可已来不及了，一天不练简直比死了还难过，明知愈练就中毒愈深，却还是无法停止的继续练了下去……”
　　燕怀仙胸腔一阵紧抽。“结果你仍然没躲掉？”
　　夏夜星笑道：“不错。五哥，我害了你，但我也陪着你。咱俩一齐半死半活、半人半鬼、半疯半癫好啦！”
　　夏紫袍跌足道：“当初你若不去‘鹰愁峰’，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夏夜星噘了噘嘴，道：“我就是想弄回那把刀嘛！”
　　夏紫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垂下手中软刀，切齿道：“姓叶的，我饶你一命，只要你说出破解‘寒月神功’之法，‘大夏龙雀’还给你都行。”
　　夏夜星急道：“爹，别管我，先报娘的仇再说！”
　　夏紫袍摇摇头道：“你娘已死了，你还活着。而且我若不顾你，你娘在地下也不会高兴。”转眼盯着叶带刀。“你说不说？”
　　叶带刀一双眼珠子直劲乱滚，半晌才笑道：“这‘寒月神功’其实就是把‘一元神功’的运气法门逆转过来而已。这法子是我自己想的，当初会把师父害成那个样子，可也非我始料所及--不过，还真管用，嘿嘿嘿……”
　　夏紫袍怒道：“你究竟说不说？”
　　叶带刀悠悠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有什么后果我都不知道，我怎还知道什么破解之法？”
　　夏紫袍暴喝一声：“你我死！”软刀高举过头，却说什么也劈不下去。
　　叶带刀挣扎着滚开了一点，哈哈大笑。“我找死？你能够拖到现在还有命在，算是不错的啦！”
　　夏紫袍喉管中异响连连，身躯痉挛不已，面容扭曲，刀疤突突跳动，更加狰狞可怖。
　　夏夜星叫道：“爹，你怎么了？”
　　夏紫袍站立不稳，忽然将左手握着的“大夏龙雀”丢在地下，勉强迸出几个字：
　　“这刀……有毒……”
　　燕怀仙猛然想起刚才大树、枯木死去之后，叶带刀还各砍了他们的尸体一刀，然后扯下一块僧袍，将整把刀都抹了一遍。“原来二人的尸体中也已有毒，师父却将血涂在刀柄上，自己则紧跟着服下解毒药。他这一着原本是防谁呢？也许他早防惯了，无时无刻、无论何人，他都要防吧？”
　　叶带刀兀自笑道：“还好你只是摸着刀柄上的毒，发作得没那么快。临终前咱俩再多叙叙话儿，也是挺不错的。”
　　夏紫袍毕竟功力深厚，强忍体内火灼般的剧痛，奋起全力，对准叶带刀一刀劈下，虽是强弩之末，威势仍旧惊人。
　　燕怀仙眼见师父命在旦夕，根本连想都没想，出自本能的挥刀去格，不料夏紫袍刀势落至一半，真气已散，软刀不比寻常钢刀，一乏内力贯注，当即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燕怀仙钢刀向上一格，不但格了个空，且竟斜劈入夏紫袍胸膛。
　　夏紫袍纵是铁打金刚，也再承受不住，胸口鲜血狂喷，仰面倒了下去。
　　夏夜星惊叫：“爹！”扑身而来。夏紫袍喝道：“莫碰我！”原来他血中也已有毒，生怕女儿沾上。
　　叶带刀喘息着道：“五郎，干得好，快去把刀抢回来！”
　　燕怀仙万没想到自己一刀竟把夏紫袍伤成那样，早楞在当场，动弹不得。
　　夏紫袍挣扎着撕下一片衣服，将“大夏龙雀”的刀柄包了起来，丢给女儿。“快拿去……率领匈奴兵……杀光汉人……”两脚一蹬，当即身亡。
　　叶带刀急道：“快！快！快拿刀！”眼见燕怀仙兀自跟个泥人相似，连忙摀着肚子，挣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大夏龙雀”走过去。
　　却见黑影一闪，夏夜星已把刀抢在手中。“我跟你拚了！”母狼也似猛冲上前，“大夏龙雀”搂头劈下。
　　叶带刀将身一偏，一脚踢去。夏夜星虽练了一年半“寒月神功”，但拳脚、兵刃却全都未学，叶带刀纵然身负重伤，对付她可还是绰绰有余，那消两三个照面，就将她踢翻在地。
　　燕怀仙回过神来，忙叫道：“师父，别伤她！”横身拦在夏夜星之前。
　　叶带刀喝道：“你滚开！”伸掌去推，却被燕怀仙反臂勾住。“师父，你还不够么？”
　　叶带刀气得大骂：“混帐狗子的，你敢跟我动手？”怎奈燕怀仙身如铁柱，硬是不让他过去。
　　夏夜星已趁空翻身站起，一刀砍向燕怀仙后背。
　　燕怀仙侧身避开，急急分辨：“兀典，我真的没想到……”
　　夏夜星不再追击，望了父亲尸体一眼，一滴泪水也未流，切齿恨恨道：“我总有一天要把你们师徒两个碎尸万段！尤其是你，燕怀仙，我不杀你，誓不为人！”转身奔向左侧原本藏身的角落。
　　叶带刀顿足道：“混蛋！给她溜跑了！”
　　燕怀仙一怔，心想：“怎么溜得跑？”
　　却见叶带刀拾起丢在地下的油纸束儿，赶将过去，果见那角落里有扇活门，夏夜星早已不见踪影。
　　叶带刀嚷嚷：“那丫头真是精明得很！难怪他们父女两个一掉下来，就先占住这角落，我本还只当是巧合，谁知她早已把刀身上的光纹记得一清二楚！”
　　燕怀仙寻思道：“原来他早知地洞内的信道在那儿，却一直不说破，非先解决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冤仇不可。”
　　叶带刀本胸有成竹，自信不管斗智、斗力或斗耐性，都一定能斗得过其它三人，不料到头来还是挨了一刀。
　　燕怀仙叹道：“刀身光纹既已记清楚了，你要那刀也是没用，别追她了吧！”
　　叶带刀骂道：“小孤狸精迷死你这个王八蛋！那刀怎会没用？你可知一队匈奴骁骑，值得多少金银财宝？”急急穿入活门，燕怀仙只得跟了进去。
　　但见里面乃是一间偌大的地底宫殿，雕梁画栋虽已斑剥脱落，帝王气派仍甚可观；左右两侧排列着数十尊一人多高的龙雀、飞廉、骆驼、狮虎等巨大雕像，静默中透着几丝诡异气氛。
　　叶带刀立即忘了伤口，忘了夏夜星，一跳跳到那些雕像之前，伸手直劲乱摸，边道：
　　“既然摆在这儿，就决不会是铜铸的。五郎，刀给我！”一把抢下燕怀仙的钢刀，用力朝一匹骆驼头上砍去，铜漆崩落，果然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黄金。
　　叶带刀欢呼道：“好家伙！这可都是我的了吧？我的老天，这有多少黄金？几万斤？
　　几十万斤？几百万斤？”疯子一般绕着那些巨大雕像又蹦又跳、又哭又笑，也不怕把肠子都从伤口里崩出来。
　　燕怀仙暗暗叹息，一心惦记夏夜星，顺着屋壁一路找去，一边唤道：“兀典！兀典！”
　　满屋找了一转，并不见人影，心中正自狐疑，却见北面龙座后隐约透出一丝光亮，走过去一看，原来竟是地室出口。
　　“兀典早已跑走了！她这一走，咱俩恐怕永远也说不清了！”燕怀仙呆立了一会儿，说不出心头是忧是苦，还是失落了最宝贵的东西一般傍徨无主，慢慢走到门外一瞧，只见这出入口建在山岗底部一条弯曲小径尽头，迎面一座拦沙坝，挡住了飞砂淹埋，虽然历经几百年，犹能出入自如。
　　燕怀仙纵上一块大石，凝神细听，只能听见朔风呼号，与岗顶上史斌人马的各种响动；仔细在附近地面一看，却又寻不出丝毫痕迹，不知夏夜星究竟逃往那个方向。
　　“她跟随父亲行猎多年，隐藏行迹的本领自然高人一等。而且，就算我追上她，又能跟她说什么呢？”燕怀仙心弦紧绞，不得不断掉寻她之念，重又翻身入洞，只见叶带刀还在那儿欢喜若狂，绕着几十尊雕像团团乱转。
　　燕怀仙远远的看着他，心上猛然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之感，即连稍稍想到自己与那人的师徒关系都觉恶心。
　　叶带刀却叫道：“五郎，快来，咱们一人一半，先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再说。”
　　燕怀仙冷冷的道：“别做梦了吧，这么大个东西怎么弄？回程还有上千里路呢。”
　　叶带刀怔了怔，怒道：“你这小子，近来怎地尽跟我作对？”一眼望见徒弟面容，也自瞧透了七、八分，冷笑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是吧？也好，随你的便，咱们从此恩断义绝，你做你的正人君子，我做我的阴毒小人。你走吧！”
　　燕怀仙又觉不忍，叹口气道：“师父，还是先把你的伤养好……”
　　叶带刀叫道：“这点伤算什么？你别管我，你走你走！回去告诉梁兴他们，师父已经死了，以后也别再向人提起‘叶带刀’三个字。”
　　燕怀仙沉默片刻，终于转身行去。
　　叶带刀却又淡淡的道：“五郎，念在我们多年师徒分上，我还是指点你一条明路，你身上那‘寒月神功’，应该有一个人能够破解--你的师祖‘战神’孟起蛟！”
　　燕怀仙心头一震，不由停下脚步。“就是那日在‘大名府’碰见的黑袍怪人？”
　　叶带刀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之色，冷笑道：“就是他。没想到他竟然没死，可见他已摸索出破解之法。”想了想，又道：“怪不得那天他和你对了一掌，便阴笑着走了。原来他已知你身怀‘寒月神功’，总有一天你会给我报应！”
　　燕怀仙还想再说些什么，叶带刀却已掉转身去，又在那些巨大雕像之间欢跳起来。
　　燕怀仙暗暗摇头，出了地洞，略一沉吟，缓缓登上山岗，只见史斌部属早已在高岗顶上搭起帐棚，坐的坐，躺的躺，谈天说地，喝酒取乐，只等饿死了底下的人，再进去拿刀。
　　燕怀仙半话不说，笔直从他们之间穿过，史斌等人做梦地想不到他竟鬼魅也似不知打从那儿钻了出来，不禁楞了个结实。眼巴巴的望着他脚底扬尘，缓步行经面前，踩碎了两个陶罐，踢翻了一只水袋，走入马群之中，挑选了一匹好马，上了鞍桥曫衔，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史斌这才来得及楞楞的道：“咦，他娘的……”
　　日暮时分，燕怀仙正纵马从一个土丘背后转出，忽见前方贴滚来一团乌云，正是日前所见的那队匈奴骑兵，当先一人身穿白衣，长发披肩，手持“大夏龙雀”，眼中喷出熊熊火焰，率队直朝“统万城”的方向驰去。
　　燕怀仙隐在土丘后，目送那些匈奴人兴奋的吶喊着，怀抱重建“大夏”的希望，忠心耿耿的追随新主人飞跃在天际。
　　“传说中的天人终于出现，但这“天人”会把他们带往何处去呢？”燕怀仙这么想着的时候，背脊突然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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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九章
　
　　王彦心中感愤，精勤治军，各路民兵纷纷响应，声势逐渐壮大，“八字军”之各乃远播四方，威震两河。
　　燕怀仙眼见两位师兄意气风发，雄心万丈，不免感慨丛生。
　　桑仲道：“你那日若不脱队离去，如今好歹也能弄个副统制干干。岳大头还以为你死了，后来常对咱们夸奖你，说是那段日子若没有你，他老早就冻饿死在太行山里了。”
　　李宝笑道：“倒是梁小哥听说你掉入山涧，只说了句：‘五郎会摔死才怪！定是临阵脱逃，将来必依军法严惩。’”
　　桑仲道：“严惩个鸟咧！岳大头在石门山一役不照样是‘背军而走’？后来他跑去跟王彦借粮，王彦远想杀他哩。结果投效宗留守之后，东搞西搞，还不又升回了统制？”
　　李宝道：“那是因为宗留守知人善任之故。想那宗留守在世之时，气象何等兴盛，不料死才不到半年，就变成了现在这种鬼样子！”说时，嗟叹不已。
　　宗泽字汝霖，靖康年间知磁州，因劝阻康王再度出使金营，而被派任天下兵马副元帅，屡战破金。二帝北狩之后，宰相李纲荐他为京城留守兼开封府尹，他甫一到任，立即着手修筑京城楼橹，号召各路民兵协力抗金，并收降巨盗“金刀”王善、“没角牛”
　　杨进，以及张用、曹成、丁进、王再兴、李贵等人，众至百万，乃沿河立连珠寨，并与河东、河北各处独立作战的山水寨连成一气，一时间声威大震，中原恢复有望。
　　怎奈朝中的少年皇帝胆怯不知进取，一意求和，又有黄潜善、汪伯彦两个奸臣从中阻挠，宗泽连上二十四道奏疏，促请皇帝回銮北伐，都被朝廷斥为无稽。宗泽年事已高，忧愤之下，终于一病不起，临终前无一语及家事，大呼“过河”三次而已。
　　朝廷续派社充任东京留守。这杜充为人严苛猜忌，又全无谋略，时人诮之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上任没多久，闻得金人将要发动攻势，忙不迭下令掘开黄河河堤，敌军未至，先自淹没了民舍良田无数。
　　由宗泽收编的各路剧盗皆是平民出身，见他如此作为，自不免离心离德，“没角牛”
　　杨进和丁进率先叛去，其余诸军也都心怀贰意。
　　“宗泽在，则盗可使为兵；杜充用，则兵皆为盗。”李宝说出当时盛传的一句话，又冷笑着续道：“听说他还想把岳大头调回东京来对付张用、王书等兄弟，岳大头死心眼儿，难保不被他利用。”
　　燕怀仙忙问：“岳大哥如今却在那里？”桑仲笑道：“他正在西京洛阳看守皇陆哩。
　　这小子倒真会打仗，论到带兵的本领，咱和泼李三真是大大不如了。”
　　李宝道：“五郎，你别看桑老二这家伙，带兵还真有一套。张用军中有一个相士给桑老二相过面，说他将来能领二十万大军。你想想看，二十万有多少？我的老家舆仁府一共才只不过十几万人罢咧。”桑仲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口中却道：“能有两万大军带带就不错啦，从那儿才能弄他娘的二十万？”
　　帐外鼓声冬冬，士兵在酷寒的天气里兀自操练不休。此处乃桑仲军中，军纪看来虽不甚严明，士气却颇高昂，到处充塞着一股粗野鲜活的力量。
　　燕怀仙暗暗寻思：“‘九头鸟’平常就野心不小，说不定真能趁着乱世混个高官做呢。”
　　却听李宝又问：“五郎，搞了半天，你还没说师父究竟到那儿去了？”
　　燕怀仙心知终究回避不了，只得撒谎道：“我们三个才只走到长安，就被‘九纹龙’史斌那厮一阵冲杀，俱各走散了。”
　　桑仲一拍几案，嚷嚷：“那个混蛋！啥麻玩意儿？算他走运，死得早，否则看我点起精兵，把他大卸八块！”
　　燕怀仙反吃一惊。“史斌死了么？”
　　李宝笑道：“听说那小子不知为何带着一批人马，千里迢迢的跑去‘怀远’，竟被一队匈奴人杀得七零八落，元气大伤。回来后，又遭泾原兵马都监吴玠迎头大杀一阵，只好背着九条龙去见阎罗王了。”
　　燕怀仙喃喃道：“他那‘蜀国’可泡汤了。”李宝皱眉道：“什么老鼠泡汤？”燕怀仙忙答：“没有没有……”
　　桑仲道：“可还有一件奇处--听说那队匈奴人的首领，竟是个女子，生得青面獠牙，相貌奇丑，腰大十围，两条膀子有水桶般粗细，凶悍得不得了……”
　　燕怀仙心里又是好笑，又觉一阵剧烈抽痛。“兀典，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茫然的系念，无时无刻不缠绕心头，却又不敢想象，再和她见面会是在何种情形之下。
　　桑仲道：“又听得人说，这队匈奴兵已加入金国阵营，开到中原来了。七、八月间出金国三太子讹里朵指挥，攻破了‘五马山寨’，‘信王’赵榛不知所终。这帮匈奴人当真莫名其妙，宋金开战干他们屁事？燕云、河北等地七十多个山寨的兄弟都大为愤慨，将来碰上，非杀得他们夹着尾巴滚回塞外去不可！”
　　燕怀仙心中一惊。“兀典这下的祸闯大了！汉人必不与她甘休！”
　　李宝道：“老七刘里忙在易州界接山立寨，本与五马山声气相通，互为椅角。五马山一失，老七那边可也危险了。”
　　燕怀仙听了愈发难受，暗忖：“老七若知匈奴女王竟是他的九师妹，不跳起来才怪！”
　　“五马山寨”乃以马扩、赵邦杰为首。马扩本是武功大夫和州防御使，太原失陷后，两河义士各据山寨，屯聚自保，马扩机缘凑巧，也如梁兴一般，被各寨推为共主。
　　马扩对大家说：“尔山寨乡兵，皆忠义豪杰。今欲见推，非先正上下之分则不可；上下既分，然后可以施号令，严法律，不然，淆乱无序，安能成事？”于是率众具香案，向南而拜，统一号令。
　　后来听说徽宗第十八子信王赵榛于跟随二帝北狩之时，亡匿真定境中，伪称姓梁，在金人寨里替人点茶，马扩乃率兵夜袭金营，救出信王，奉为首领，两河遗民闻风响应，指顾间便召集了十几万人。
　　马扩又南下请兵，那知皇帝赵构疑忌信王，生怕他的声势愈弄愈大，竟断绝一切应援。金国却探知马扩南下讲援，忙派重兵围攻，“五马山”诸寨皆陷，赵榛于乱军之中下落不明，一股熊熊的抗金烈焰就此熄灭。
　　桑仲道：“虽说那匈奴女王着实可恨，但我若真的碰上她，却还是退避三舍的好，万一被她抓去当压寨丈夫，我桑老二岂不完蛋大吉？”
　　李宝笑不可遏，又道：“如今这时局也怎地作怪，尽冒出一些女将来，不知是何道理？想那‘一丈青’……”燕怀仙皱眉道：“‘宋江三十六’中的‘一丈青’李横分明是男子，怎说他是女将？”
　　李宝道：“此一丈青，非彼一丈青，此间兄弟马皋之妻，也名唤‘一丈青’。听说她骁勇善战，披甲上马可敌千人，出阵时有二认旗在马前，上书‘关西贞烈女，护国马夫人’……”桑仲打个哆嗦，摇头道：“这些娘儿们真是不得了，可惜小师妹不在，否则也可和她们别别苗头。”一句话又刺中燕怀仙心坎痛处，默然不语。
　　桑仲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们去年年底就从太行山出发，走到长安被史斌冲散，顶多顶多也不过今年三月。你却怎地搞到现在才到东京来？”
　　燕怀仙但只茫然瞪着眼睛，忽地发觉什么似的，望了望帐外雪地千里，喃喃道：
　　“竟又是年底了么？”努力回想自己离开“统万城”之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去过了那些地方，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想不真切。记忆如同幻影，上前一步，它就迅速后退消逝，或干脆像泡沫一般迸得粉碎。
　　他只能勉强抓住一些流光电火似的零碎片段：暮春时节塞外江南岸草萋萋，祁连山麓牛羊成群，盛夏大漠的风砂，党项羌族人雄迈的歌声……
　　燕怀仙忽然觉得一阵冰冷的怖栗之感席卷全身。“难道我已经开始疯了么？”当晚宿于桑仲帐中，辗转难以成眠。“兀典是否也正跟我一样？”想起她若也逐渐进入疯颠状态，却又手握精兵，不由得毛骨栗然。夏紫袍临终前“杀光汉人”的惨厉呼号，彷佛又在耳边响起，燕怀仙悒郁寻思：“不知会有多少汉人同胞遭殃呢？”
　　过了几天，正如桑仲所料，岳飞果然被杜充调回东京，昔日兄弟自不免摆酒接风。
　　岳飞一眼瞧见燕怀仙竟也在座，先吃了一惊，连连道：“那么高的绝壁竟摔不死，真不愧‘铁翼银鵰’之名！”
　　燕怀仙说起“九级龙”史斌之事，岳飞叹道：“同是一伙人，不料忠奸各异。”桑仲问道：“却是说谁？”岳飞道：“你可知‘大刀’关胜其人？”桑仲笑道：“‘宋江三十六’中的猛将，我怎会不知？听说他从征方腊后，便一直任济南守将……”
　　岳飞道：“十月间，金将挞懒攻山东，关胜屡战屡胜，金人丝毫奈何他不得。岂知济南知府刘豫早蓄异志，暗中与挞懒勾结，竟设计杀了关胜，学城投降。”众人怒骂末已，岳飞却忽地话锋一转：“想那关胜、史斌昔年虽然同为一伙，志气抱负却大有差别，依我看，咱们东京这边连珠寨的各个头领，同也正是如此。”
　　桑仲知他语意所指，忙道：“张用、王善两兄弟其实并无异心，只是有时稍微跋扈了一点……”
　　岳飞立刻一瞪双目。“主将威信不立，何以御敌？跋扈乱法者，不斩不能服众。”
　　在座头领俱皆默然。
　　“岳大哥跟从前不一样了。”席散之后，燕怀仙如此说着。
　　“这小子争胜之心太强。”桑仲摇头道。“咱们这连珠寨，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大窝子强盗土匪，早没互斗起来，乃是因为宗留守以德服众之故。如今大家可都不管啦，乱来一气，岳大头和张用、王书同以勇武闻名，老早就有些互不服气。当初宗留守把岳大头调往西京护卫八陵，原也是防止他们相斗的意思。那知他们这种雄鸡一样的人物，要打就是要打，怎么防也防不了，再加上杜充那狗头，自己无能御众，却嫌别人跋扈，不搅得一团乱才怪！”冷笑了笑，又道：“岳大头刚才还说什么‘主将威信不立何以御敌’，当初在石门山下，就是他自己跋扈乱法，才弄得王彦威信不宜，以至于大败亏输。”
　　李宝道：“人嘛，总是会长大的。这一年多来，想必他体验不少。”
　　桑仲停了一声。“或许如此，也或许只是一种说法而已。自己跋扈乱法，便说主将儒弱，自己奋勇争先；别人跋扈乱法，可就变成了僭越犯上，不守将令，不斩不能服众……”
　　燕怀仙忙道：“岳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桑仲又哼一声。“谁知道？你知道？我可不敢这么讲。岳大头看来戆厚粗朴，其实心机灵活，城府深得很……”
　　李宝道：“莫说人闲话。这些日子来，大家相处得都不错，万一他们扯翻了脸，咱俩可倒为难了。”桑仲笑道：“我管他娘的，最好谁都不帮，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但他这如意算盘却未能如愿，刚过完新年，杜充便下了一道指令，派他和李宝、马皋一齐随同岳飞往击张用。桑伸大呼“倒霉”，又不敢抗命，只得点起兵马，慢吞吞的开往城南。
　　张用驻扎在“南熏门”外，早已得着消息，严阵以待，“金刀”王善亦派了一拨人马给他助威。
　　这张用手使一根六、七十斤重的镔铁棍，剽悍绝伦，江湖人称“张莽荡”，一待岳飞等军列好阵势，便催动人马冲杀过来。
　　桑仲早已算计周全，下令用弓箭射住阵脚，战鼓敲得喧天价响，却不出一兵一卒上前厮杀，自己则悠悠哉哉的带着燕怀仙登上高处，观看双方对阵。只见岳飞早已和张用混战作一处，李宝、马皋两部人马却还在那儿犹豫不决。马皋军前果然土著一名女将，恍若一只大铁桶，光看着就令人心头发毛。
　　桑仲笑道：“这一年来，我可已看穿了‘打仗’是个啥玩意儿，打仗就是他娘的打屁！冲锋陷阵、白刃厮杀，都是笨蛋所为，智者不取。智者眼中只有一个‘势’字，有势必胜，无势必败，势若已分，再要对阵厮杀，根本就是多余。说句老实话，我自石门山一役后，还没真正厮杀过半次，结果嘛，官愈当愈大，手下人马愈来愈多，不是我吹牛，论及为将为帅的天才，自古以来恐怕也没几个人比得上我哩。”
　　燕怀仙啼笑皆非，叹道：“二哥，不该叫你‘九头鸟’，该叫你‘滑头鸟’才对。”
　　桑仲唉道：“这还用说？头多必滑嘛。”挤眉弄眼的甚是得意。
　　但见张岳两军拚斗得难分难解，李宝却按捺不住了，令旗一挥，当先闯入战团。
　　桑仲摇头道：“我从前可还不晓得兄弟伙儿为何老爱喊他‘泼’李三，如今方知他‘泼’在那里--简直跟条疯狗一样，一看见别人在那儿互咬，便不由得热血沸腾，鬣毛倒竖，非冲进去咬两口方才甘心。这种人勇则勇矣，却非大将之材，他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人家又送了他一个外号--‘赛关索’，无非是他上一阵就死缠烂打之故……”
　　正指指点点的评论不休，忽见李宝纵马一直撞入张用中军，双刀并举，“忽喇”一声响亮，砍倒大旗。那张用气得半死，撇下岳飞，径奔李宝，铁棍压头盖来。李宝正杀得兴起，那管三七二十一，挥刀便砍。
　　燕怀仙才刚喊得一声“不妙”，就见李宝双刀齐断--人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兵刃不济事。
　　李宝大叫“烂东西”，忙拨马回奔，却吃张用兵士挠钩绊索齐下，跟个粽子一样的被活捉而去。
　　桑仲哈哈大笑。燕怀仙急道：“还不快救人？”就待策马上前。
　　桑仲道：“你放心好了，须坏不了他性命。过两天包准把他放回来。”
　　燕怀仙兀自不信，却见那女将“一丈青”一轮阔背板刀，暴喝一声，恰似锣鼓齐鸣，催开马匹，杀入阵来。张用竟彷佛对她心存畏惧，勉强交了几招，便向后退去，却还有闲情摆弄起黑脸，冲着她咧嘴一笑。一丈青碎了一口，竟不追赶。
　　桑仲笑道：“张莽荡居然不敌一丈青？可怪！莫非他俩有些首尾？”
　　岳飞人马乘虚捣入，将张用兵士突荡得四下溃逃，燕怀仙即使想教李宝，也不知从何救起。
　　桑仲拍拍手道：“好啦，戏唱完啦，咱们全军可又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了一回，真是劳苦功高哇！可惜这一仗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功劳簿上说不定连一笔都不会记呢。”
　　缓缓驰下土岗，边自咕噜不已：“打他娘的这种鬼仗，半点好处都捞不着，还打他娘的屁……”
　　若说刚才血肉横飞的拚斗只是一场戏，燕怀仙则便算是一个摸不着头脑的观众，心中充满了荒谬之感。“金人肆虐未已，这儿却聚集了百万大军自相残杀，真是千古未见的御敌之策。”
　　翌日天还没亮，李宝可就骑着高头大马“泼剌剌”的回营来了。燕怀仙忙迎出去，道：“三哥受惊了。”
　　李宝垂头丧气之余，时时露出沉思的神情。“战阵上，本领如何倒还是其次，器械不精才最要命。若果宋军人人手中都能有一把‘大夏龙雀’，不早就把金人赶跑啦？”
　　桑仲笑骂道：“你又犯刀痴病了！自己不行，却怪器械？告诉你，我手下的兵士，只用芦苇都能打胜仗咧！”
　　李宝哼道：“你呀，用嘴巴就够了。”回到自己军中，发了一整天楞，不料那杜充见他毫发无损的被张用放回来，竟疑心他与张用暗中勾结，立将他的官职革去。
　　众将皆替李宝抱不平，李宝反倒落得一身轻松，过没几天就向桑仲、燕怀仙二人告辞：“正好回太行山去潜心钻研几年冶铁之术，等我打出‘大夏龙雀’一样的好刀，再来扬眉吐气一番。”
　　桑仲窃笑不已，燕怀仙却羡慕的叹口气道：“三哥，你才是真正有福之人，咱们可都及不上你。”本想随他返回太行，又怕见了大师兄梁兴无法交代师父之事，只索作罢。
　　桑仲从此愈发精明，找出种种借口推掉杜充的指派，成天只顾自己操练士卒，其余诸寨统领也都如此，唯有岳飞尚听调遣，又与张用、王善大战了几次，将二人逐出百里之外。
　　这边自己打得热闹，那边金兵却不客气，东西两路冲州破县，夹击而来。各寨头领见杜充始终拿不出个计较，心知事不可为，每天都有人偷偷带兵离去，有的撤往南方，有的干脆又干起打家劫舍的老勾当。宗泽苦心立起的连珠寨，不消多久就变得稀稀落落，恍若断了线一般。
　　桑仲尚自踌躇不定，杜充却已将防务交给副留守郭仲荀，自己先行遁走。那郭仲荀更是瞎搞，专事严刑杀戮，弄得人心愈乱。
　　七月里一个凉爽的中午，桑仲面色阴郁的从城中回来，还没下马，便即吩咐部属拔营。
　　燕怀仙问道：“要往何处去？”
　　桑仲停了一声。“管他娘的，随便去那里也强胜在这儿等死。金兵都快打到门口来了，还搅弄不出个策略。郭仲荀那狗头却只会拿我们出气，今天上午，竟杀了马杲兄弟，‘一丈青’马上就要去找他算帐了，其余各寨兄弟也都反了，大家作鸟兽散吧！”
　　顷刻收拾妥当，桑仲令旗一挥，朝南开拔。沿途只见散兵满野，骡马车辆阻梗道路，呵斥怒骂之声不绝于耳，竟还有些兵卒将鸡鸭猪狗都带着一齐走。
　　“怕南方没得肉吃吗？”桑仲吆喝着，马鞭不停落在那些不太愿意离开家乡的兵士头上。
　　“谁晓得南方有没有猪喔？”生长北地的汉子们嘀咕着，拖拉着脚步。
　　桑仲哈哈大笑。“咱老家在襄阳，江南我可也是去过的，比北边好多喽，一头猪有北边的两头大哩！”
　　队伍移动的速度终究加快了，燕怀仙回目北望，秋天清朗的天幕下，东京巍峨的城楼逐渐变小、变矮。
　　“要到那一天才能再回来呢？”燕怀仙心中的疑问，似乎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当他们再次惊觉，不知第几度急急忙性的回头看时，东京却已整个隐没在地平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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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按：故事是告一段落了，但历史永远升起一连串的传奇，如果你希望所有疑问能够解开，请续看“龙虎山水寨”第二部“怒血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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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篇
　
　　长啸悲歌吟满江
　　--“怒血乡愁”前言
　　暮春时节塞外江南岸草萋萋，
　　祁连山麓牛羊成群，
　　盛夏大漠的风砂，
　　党项羌族雄迈的歌声……
　　苍茫版图，乱世儿女激荡成一阙气吞山河、侠钟情肠的远远旷歌。
　　一场争夺“大夏龙雀”神刀之谜，揭开了一段二十年前师兄弟为爱的忌恨心事。
　　“太行八侠”奉师父叶带刀之命，潜入金军阵营，智取与武斗，焕发了燕怀仙和夏夜星“爱在心里口难开”的纯情之恋，却因局势和立场所衍生的误会，一再折磨着这对“欢喜冤家”。然而更大的致命伤却因人性的报复而产生--叶带刀传授夏夜星的“寒月神功”竟是“一元神功”的运气法门逆转……她的内力开始受到摧残……无情荒地有情天，这对男女如何面对？
　　国事蜩螗沸羹，金人掳走二帝，册立张邦昌为帝。
　　岳飞与梁兴义结金图，并由张荣号召梁山泊好汉鼎力相助--他不理会王彦坚壁固守的将令，率军迎敌，生擒金军千户阿里孛，打败万户完颜索，势如破竹……忠义巡社也在忧国忧民、同仇敌忾下荡寇除奸……
　　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怒血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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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国军队在扫荡了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之后，于建炎三年十月兵分四路，由四太子兀朮、挞懒、拔离速与耶律马五等四人率领，大举南侵。
　　其中尤数耶律马五最是骠悍凶残。他曾于年初以五百骑精兵偷龚扬州，差点捉住宋帝赵构，这次率军由黄州渡江，一路横行无阻，势如破竹，攻陷洪州时下令屠城，杀得鸡犬不留。如今又兵指和州，满心以为必可一鼓而下。
　　这日，先锋部队由千户蒲察阿里率领，来到和州东北十里的“卧梅岭”下，只见一条山路直通岭顶，坡缓路阔，谅必不致有什埋伏。
　　蒲察阿里正督军前行，忽见岭头现出一人，年约二十一、二，生得修眉俊目，一身青衣青衫，背负宝剑，双手环抱胸前，意态甚是悠闲，高声喝道：“和州龚家庄龚楫在此，不要命的只管过来！”
　　众金兵见他文质彬彬，体裁单薄，又听不懂他说什么，那会把他放在心上，只顾纷纷催马上岗。
　　龚楫也不拔剑，但只冷笑而已，只见金兵上到一半，却不知打从何处发出一阵阵“各勒各勒”的声音。
　　蒲察阿里上下左右乱看了一回，才发觉响声来自脚底，原来山路中段的泥土迈上千只马蹄蹭来蹭去，逐渐崩开，底下竟是一根一根横排着的大竹子。
　　蒲察阿里兀自搞不清怎么回事，竹排已开始向坡下滚动起来。马匹愈是惊慌乱蹭，竹排滚动的速度便愈快，前面蹭下来的竹子，滚伤了后面的马脚，前面的马匹跌倒，更从后面人马的头顶上滚压过去，剎那间人马如球，满地乱滚，你压我，我压你，半晌起不得身。
　　龚楫撮唇厉啸，路旁草丛中立刻冲出百余名老少不一的汉子，手中器械竟都只是棍棒锄耙之类，甚至连菜刀、屠刀都用上了，蒙头蒙脸一阵乱砍，那消片刻便将三百余名金兵砍死大半。
　　那蒲察阿里见势不妙，带着几名勇健亲兵，奋力冲开重围，朝坡下奔去。龚楫那肯容他脱身，脚踩山壁，横掠过混战中的人马头顶，如飞般赶来，却见坡下闪出一条人影，手起刀落，早将蒲察阿里的脑袋斜劈下颈项。
　　龚楫欢喜得大叫：“五哥！”
　　来人正是“铁翼银鵰”燕怀仙。
　　燕怀仙左手钢刀连斩，快得令人眼不及眨，血花飞溅，团团如雾，地下已躺了一大片。
　　龚楫在旁耳闻他刀刃带起的风声，尖急锐厉，直似每一刀都割在自己的耳膜上，不由暗忖：“五哥的功力进展惊人，简直已不输给师父了。”手上可也没闲着，把向后溃逃的金兵杀得精光。
　　燕怀仙还刀入鞘，笑道：“老六，好妙计！竹排滚鸡子儿，一个都跑不掉。”龚楫道：“妙是妙，竹子砍得手酸哩。”师兄弟两人相对大笑。
　　燕怀仙望了望那些相互庆贺大获全胜的庄稼汉子，又问：“这许多好帮手又是从那里找来的？”龚楫道：“都是我庄上的僮仆执事人等，个个摩拳擦掌，等这一天已等了好久啦。”他祖父曾做过兵部侍郎，家风自然要比一般官宦人家刚烈许多。
　　一行人兴高采烈的回到和州城外“龚家庄”，龚楫大开庆功宴，兼替师兄接风。席间问起燕怀仙来此缘由，燕怀仙却不免踌躇，既不愿向他提起叶带刀和夏夜星的下落，即连“九头鸟”桑仲后来的行径，也都叙说得结结巴巴。
　　桑仲自七月间离了东京，一路南撤。京西路于前年年底遭到拔离速、耶律马五等金将的焚掠烧杀，襄阳、颖昌、唐、邓、均、房等地早都残破不堪。唐州移治于桐柏县，原来的州城虽已近乎废墟，却仍有不少百姓生活其间。
　　桑仲来到唐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精壮男子全部编入军中，声势徒然涨大了好几倍，总数竟达万人以上。
　　燕怀仙极不同意师兄的做法，桑仲却瞪着眼睛道：“要不然你想叫他们干什么？跟着我，至少有得吃！”
　　身处天下大乱，往日秩序荡然无存，不论军民都完全不知该听命于谁的时局之中，“至少有得吃”似乎是仅存的铁律。燕怀仙也不得不承认桑仲确实有他的一套，附近居民准备过冬的粮食，在他连哄带骗带强迫的手段下，全都进了“桑家军”的肚皮。
　　但当桑仲竟和驻扎在桐柏附近的另一支人马互斗起来的时候，燕怀仙终于感到彻底的绝望。
　　那支人马的首领昔日也是“宋江三十六”之一，大名鼎鼎的“一直撞”董平。他比桑仲先一步来到此处，也裹胁了不少良民为兵。起初双方相安无事，但日子一久，嫌隙渐增，竟都有点上起火来。
　　燕怀仙几次劝道：“你搞你的，他搞他的，有啥争头？”
　　岂知桑仲若为官家之事，一向滑头滑脑，不肯尽力；一旦要替自己作用打算，却简直有如一头蛮牛，不肯让任何人横阻于自己之前。恰有那名列“宋江三十六”之末的“一丈青”李横，因与董平闹意见，竟背了昔日兄弟来投桑仲，具言董平军中虚实，桑仲乃决意出兵。
　　那董平手使双鎗，也非省油之灯，双方拚战了几回，各有胜负。燕怀仙再也按捺不住，向桑仲道：“怎地又搞起这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勾当？这可不是为了要吃饱肚子了吧？”
　　桑仲红涨脸皮，嚷嚷：“打走了他，咱们不就可以吃得更饱一点？五郎，你莫啰皂，我桑仲决非久居人下之辈，非要趁着这机会，搞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不可！”
　　燕怀仙一剎那间，又在他身上看见了史斌、大树道长，甚至师父叶带刀的影子，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乃于十月中旬怀着无限欷歔，离了唐州，径奔南来。路上闻得耶律马五兵指和州，心中不禁挂念龚楫安危，连忙日夜兼程赶来，正好在“卧梅岭”下撞着龚家庄全庄上下痛击金兵。
　　龚楫听完了桑仲之事，也不由得叹息不已。“桑老二一直恋慕权势，不料竟这般走火入魔，师父若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燕怀仙不敢再说，胡乱搪塞过去。
　　龚楫又道：“‘翻江豹子’张四哥自前年年底返回梁山泊之后，号召水泊义士共抗金兵，后来率队辗转南下，在白马、樊梁等湖立水寨，屡胜金兵。前不久听得人说，朝廷已借补他为武功大夫。四哥平日不爱说话，其实脑筋比谁都清楚，不伸手则已，一伸手必抓在蛇的七寸上。像桑老二这般乱搞，那成呢？”
　　燕怀仙闻得张荣扬名立万，威震淮东，心中自是欣喜，留在龚家庄住了几天，龚楫派人探知金国四太子兀朮已从马家渡过江，耶律马五则在新塘筑堡，遏绝濡须之路。
　　龚楫道：“濡须山与七宝山对峙，中为石梁，凿石而通濡须水，连贯巢湖、大江，最为控扼险要。三国时，曹操、孙权曾大战于此，孙权筑濡须坞，又命诸葛恪作大提，连结二山，以拒魏兵。如今敌人占据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江南危矣！”
　　当天便号召乡人共逐金兵。龚家在和州素有名望，日前杀得金兵先锋片甲不留，更令大家雀跃感愤。龚楫登高振臂一呼，竟得三十多人，乃趁夜出袭，掩至金兵新筑堡下。
　　燕怀仙纵上城头，挥动钢刀，一路杀去，行不出三十步，杀了守城金兵一十七名，新开堡门，放入和州民兵。
　　堡内金兵兀自酣睡，仓卒惊起，先乱成一团。两名千户尚未完全清醒，人头便已落地，其余金兵更是奔窜无地，统统都做了刀下亡魂。
　　众人因这场胜仗来得轻松，不免懈怠，大笑大闹，又有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两大坛酒，竟当场开封痛饮。
　　燕怀仙向龚楫道：“耶律马五大军不在此处，叫他们先别乐呼，天亮后必定还有恶战。”
　　龚楫连忙喝止大家，怎奈这群乌合之众，易集难制，有勇乏谋，全无战阵经验，除了龚家庄人之外，其余人众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燕怀仙这一年来都在行伍之间，心知如此最是危险不过，不禁暗自发急。忽又遥见西北方向似有烟尘滚动，忙吩咐龚楫稳住队伍，自己则跃下墙头，伏低身子，直朝那边掠去。待挨得近时，闪在一丛矮树之后，偷眼只见一队约有四、五百骑的人马驰来，但只弓箭、短刀随身，全不持长大兵器，亦不披重申，蓬头散发，服式怪异，竟与年前在塞北所遇的匈奴骑兵一模一样。
　　燕怀仙心头猛震，凝目再望，但觉星芒月光同时燃烧起来，眩目光团之中，正嵌着夏夜星绝艳狂野的脸庞。
　　燕怀仙脱口叫了声：“兀……”又立刻警觉闭嘴。匈奴骑兵正忙着赶路，并没人注意到这声异响。
　　燕怀仙见他们直向濡须口奔去，势必不免与和州民兵展开一场恶战，想要现身拦阻夏夜星，又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正自犹豫不定，却见十六名匈奴骑兵“泼刺刺”从原路奔回。
　　燕怀仙心忖：“莫非前头有事？”稍一分神，冷不防那十六人双手齐挥，竟拋出八张大网，前后左右漫天罩下。
　　燕怀仙即使轻功再高，也无法躲开这天罗地网般的偷袭，立被兜头套住。马上骑士一收一拉，把他束成了个肉球，再掉转马头，猛个一冲，燕怀仙当即立脚不住，翻身便倒，吃那些马匹死拖活拽的一扯几十丈远，浑身皮肤如同火灼一般，也不知擦破了多少，眼前更金星直冒，不辨东西南北，嘴中油盐酱醋的分不清滋味。
　　拖网马匹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燕怀仙还未定神，已先听一个娇脆声音笑道：“哟，怎么没网到鱼，却网来了一只大鸟？什么‘铁翼银鵰’，明明是只‘折翼笨鵰’！”
　　燕怀仙听她话说得轻佻，不禁心中有气，然而终究对她负疚良深，索性闭起眼睛，不理不睬。
　　又听夏夜星道：“燕怀仙，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你认命吧！”
　　往日种种恩怨牵缠，蓦地翻涌上燕怀仙心头。燕怀仙叹口气道：“当初你刚到‘鹰愁峰’上，我就跟你说过，要杀我，尽管杀，你又何必等到今日？”
　　夏夜星半晌不答言。燕怀仙忍不住睁眼望去，只见她正像从前最爱做的那样，定定的望着自己，眼中闪跳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
　　燕怀仙胸中一阵激动，几乎又要脱口叫出“兀典”，但马上想起夏紫袍可说是惨死于自己之手，不禁寻思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今日杀我本是应该的，作什拖拖拉拉？”重又闭上了眼睛。
　　却听夏夜星悠悠道：“姓燕的，你知道我要怎样处置你吗？一刀杀了你未免便宜，我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扭头咕噜咕噜吩咐了几句，匈奴语竟已说得满流利，拖网马匹便又开始向前驰动，大队也紧跟在后。
　　燕怀仙见他们又朝濡须口奔去，心知和州人众必非这队匈奴骁骑的敌手，连忙叫道：
　　“且慢！”
　　夏夜星有些意外的哼笑一声。“怎么着，你也会求饶？”
　　燕怀仙道：“你我之间不必再说，你和师父之间当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诸位师兄弟在那一年半内，却都待你不错，你可不能不放在心上。”
　　夏夜星立刻一挥手，止住了前奔马队。“你这话什么意思？”
　　燕凄仙道：“濡须口已被和州民兵占住，首领正是你六哥龚楫。”
　　夏夜星楞了楞，肩膀向下一垂，喃喃道：“六哥竟在此处？”发了一回呆，忽然咕咕几声，翻身下马，其余匈奴兵也纷纷跳下马来。
　　夏夜星将马匹牵过一旁，背着手在地下走来走去，众匈奴兵或坐或站，只没人敢吭出半点声息。
　　燕怀仙想起这个年方十七岁的小姑娘，当年为了要替父亲寻回“大夏龙雀”，竟敢孤身涉险，在“鹰愁峰”上待了一年多，用尽心机，深藏不露；如今当起匈奴兵的首领，却又有板有眼，真个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能耐。
　　月光轻泻，银晕如水，地面上的一切似乎都飘浮在虚空之中。树林内虫声唧唧，马群不时打着呼噜，湿润的夜气里有青草泥土的呼吸，偶尔溜过来几片云影，在夏夜星脸上晃晃悠悠，半遮半现。
　　燕怀仙见她如此模样，知她尚顾念与师兄弟的往日情分，刚刚放下心来，体内寒气却猛然一冲，打着旋钻由脚底直贯进脑门，使他不禁闷哼了一声。
　　夏夜星看了他一眼，道：“‘寒月神功’又发作了？滋味很好哦？”脸上竟无丝毫恐惧忧虑的表情，彷佛她自己全不曾身受其害一般。
　　燕怀仙忽地心想：“我死了也就没事了，但她却要在世上一直熬受此等痛苦，岂不糟糕透顶？”猛个记起那日叶带刀在“统万城”最后的话语，本想告诉她“战神”孟起蛟可能知晓破解“寒月神功”之法，却见她忽然一抬头，喝叫了几句，匈奴兵当即一齐上马，仍旧朝前奔去。
　　燕怀仙暗道：“莫非她还要去跟老六拼战不成？”却已被如飞驰骋的马匹拖得七荤八素，再也无法有任何心事。
　　马队顷刻来至濡须口金兵新筑堡下。龚楫早闻得响动，命令和州民兵备战，大伙儿虽掳获了不少金军器械，却全不知如何使用，擎在手中简直如同废物。
　　龚楫遥见来犯敌军个个轻装劲骑，肩负弓箭，不由得暗暗叫苦。月光下但见敌骑左右闪开，捧出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背悬“大夏龙雀”，面容美艳绝伦，恍若随着月光下凡的仙子。
　　龚楫这一惊，惊得整个脑袋好象都颠倒过来了一样，窒了老半晌，方才迟疑着道：
　　“小师妹？”兀自没有把握，又紧跟着添了句：“你是小师妹么？”
　　夏夜星淡淡一笑。“六哥，好久不见了，不料竟会在此处碰面。”
　　龚楫见她手下人马并非金兵装束，实在摸不清她究竟烂于何方阵营，却已听夏夜星又道：“耶律马五大军随后必至，你们快逃命去吧！”
　　城头上一名和州百姓莽莽然喝问道：“兀那小妮子，你是那路子的？”
　　夏夜星只一扭头，一名匈奴骑兵立刻纵马上前，弯弓“嗖”地一箭，正从那汉子的耳垂底下穿过，那人吓得“唉哟”一声，向后一退，从堡墙上摔了下去，其余民兵纷纷怒骂。
　　夏夜星笑了笑，高声道：“本姑娘乃金国四太子帐下匈奴别军统领，姓夏名夜星的便是。本要把你们这群该死的汉人杀得片甲不留，看在龚六侠的分上，姑且饶你们一命，再要胡言乱语，休怪本姑娘不客气！”带转马头，向东疾驰。
　　匈奴骁骑喔喔吶喊，又纵出一骑，一箭射在堡门正上方的雉堞之上，一箭射完，当即尾随夏夜星而去。第二名紧跟着驰出，又是一箭，正射在第一支箭的旁边，如此射一箭走一个，剎那间走得精光。众人再定神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雉堞上攒着一排利箭，一支挨着一支，即使用手去插，恐怕也插不了那么密集整齐。
　　龚楫心忖：“这队人马个个都如同养由基一般，我宋军如何抵挡得了？今日若非小师妹手下留情，当真要被杀得一个都不剩！”正自惊诧不已，却见最后两骑马用鱼网拖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猛然想起燕怀仙一去不返，其中显有蹊跷，连忙跳下墙来，拔步追赶。
　　和州人众此次夜龚本是徒步而行，连一匹马都没带，龚楫拚尽全力施展轻功，仍追不上匈奴快马，不出五里，便连个马影儿都看不见了。
　　龚楫颓然停下脚步，抬头一望，天边已现出蒙蒙光亮，不禁暗喊“糟糕”，连忙转身回奔。将至堡前，西北方向已冲起一片沙尘，迎着晨曦，有若一团银雾。
　　龚楫猛一提气，纵上堡墙，大叫：“快守住城头！”
　　岂知大伙儿已被刚才匈奴人那一阵弓箭吓破了胆，那敢再站上墙头当箭垛子，争相嚷嚷：“走大堤！守住大堤那一端，他们就过不来！”打开西边堡门，纷纷奔到堤上。
　　龚楫再三喝止，众人只是不听，即连龚家庄人也都和着大家一齐乱跑。龚楫无奈，只得仗剑断后。
　　大堤连结七宝、濡须二山，足有三里多长，濡须水从堤下汹涌流过，奔腾而入大江。
　　龚楫才在堤上走了几步，便立刻惊觉大家实己身履绝地，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只闻前头传来一声惨叫，队伍紧跟着便乱了起来。
　　“金狗已占住大堤那端！快退回堡去！”
　　但两名金兵却已出现在大堤这端。
　　龚楫如飞抢回，长剑振动，剌入左首金兵咽喉，右脚飞起，将右首金兵踢下堤去，“噗通”摔入水中，立被急流冲得不见踪影。
　　只闻金风劲响，数十支羽箭从城头齐射而至。龚楫运剑如轮，护住全身，其余人众可没这本领，当即被射死了好些个。随着吶喊雷动，大队金兵从堡门里冲杀出来，大堤的另一端也传来阵阵杀声，显然已被两头堵住。
　　大伙儿眼见进退不得，愈发慌乱，你推我搡，又把不少人挤得掉入水中。
　　龚楫衡情度势，只有向原路杀回一途，当下奋起神威，长剑穿刺，剎那间便挑翻了六名敌兵。
　　金人本不擅白刃近战，又见他身手了得，不由稍稍向后退却。但见城头上一名面貌凶恶，耳戴金环的大将，厉声喝叫了几句，手持短兵的金兵立即退下。龚楫欲待进身，三柄长矛已当胸搠来。
　　龚楫向左一跳，长剑翻起，从最左边的敌人脸上逆斩而过，顺势接下他的长矛，倒插入中间那名敌人的胸膛。
　　然而长矛手成队涌来，六人一列堵住去路。提面本不甚宽，吃那每排三上三下的长矛一塞，即连飞鸟也休想横越过去。
　　龚楫硬抢了几次，虽又杀死不少敌兵，但每倒下去一个，后面马上就有人递补上来，始终将大提这头防堵得滴水不漏。龚楫虽看不见另一边的情况，但不断灌入耳中的惨叫，以及“噗噗通通”的落水之声，却足以说明一切。
　　“好吧！这是最后一战。”龚楫平静的想道，一面暗暗奇怪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恐惧张皇，面对着他的金兵甚至惊讶的看见他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当一阵凛冽的山风由灰色的树林间盘旋拂下的时候，战斗稍微中止了一会儿。龚楫慢慢环顾四周，并没在意堤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没在意腿上、背上的四、五处伤口。
　　天空飘过一块白云，溪水汹涌流经脚下。“你今年几岁啦？二十二了吧？”龚楫想道。“但这有什么相干？你还未娶妻，也还没儿女，这才真的不错。”
　　龚楫困难的呼吸着，背上那一矛不知剌穿了体内的什么东西，但他并没觉得痛，望了望斜映日辉的剑尖，思想停留在远处银色的田亩上。
　　地想起小时候冬日田间的景致，鼻中甚至闻到了泥土的香气。“似乎与现在没有多大差别嘛？”他又想道。“真怪，好象只有人才是唯一会变的东西。”
　　呼吸更困难了，他不得不变换了一下站姿。
　　城头上的大将耶律马五发下号令，大提两端的金兵开始慢慢朝中间移动。
　　“他们来了，以为他们能够改变什么事情，这些笨蛋！”龚楫小心的吸进一口气，将它最后一次留存于胸腔之间。
　　金兵奔来的速度逐渐加快，此刻他们的脑筋完全想象不到，击杀那个孤零零站在大堤中央濒死的人，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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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二章
　
　　在燕怀仙的生命里，鲜少有如此安静宁谧的时刻。他知道这不是死亡，但似乎已离死亡相去不远。
　　皮肤上被马匹施行的伤口多已愈合，筋骨却彷佛散开了一般，直令他动弹不得。轻舟顺江而下，起伏有若诗篇，舱外不时传来水鸟鸣叫，嘹亮清冷而悲凉，江水轻拍船舷，抚熨着他满是创痕的躯体与心灵。
　　夏夜星每天送饭进来，就跟他从前在"鹰愁峰"上送饭给她时一样，每每不发一言，便转身离去。他晓得她还没拿定主意要如何对待自己，也正像他还没拿定主意要如何对待她一样。
　　“龚老六若死了，这笔帐能算在她身上么？"这又是一个难解的结，就如夏紫袍的死到底应不应该算在自己的头上？
　　人世间似乎充满了种种纠结，这个还没解开，却又套上了另一个，没完没了，令人厌烦。燕怀仙有时竟会赌气想道：“干脆死了算了，免得再啰哩叭嗦的搞不完。"凡事厌倦的情绪又开始猛烈的侵袭他心房，"寒月神功"也随之发作得愈来愈厉害。但如今他却已不再觉得寒冷难耐，只有一种冻死前的僵硬麻痹之感。夏夜星甚至没点他半处穴道，或在他身上施加半根绳索，他就已如同一滩烂泥，只能静静的躺在那儿，让水声缓缓流过一片空白的脑袋。
　　这日忽觉船停了下来，夏夜星唤入两名匈奴兵把他架到甲板上，只见匈奴骁骑早已排列在岸边，原来这几天都是水陆并进，辎重粮秣俱用船运。
　　船队甫一靠岸，众匈奴兵便一涌而至，将船上所载对象统统搬上大车，燕怀仙也被那两名匈奴兵当成一袋干粮，一甩甩上车顶，便再不去理他。
　　却见夏夜星缓缓策马来到车边，笑道：“这几天过得还不错吧？”
　　燕怀仙心中固觉窝囊透顶，但早已想开了，却也不计较，淡淡问道：“这是那里？”
　　夏夜星道：“再往前去就是广德军了。”
　　燕怀仙生长北地，根本不知广德军在何处，当即闭口不言。
　　夏夜星却又道：“从广德军再往东走，便是湖州，再下去呢，就是杭州啦。”
　　燕怀仙暗忖：“朝廷不是迁到了建康？金军却朝这路来作什？"嘴里仍旧不说半个字。
　　夏夜星却以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赵构老早跑到明州去啦，听说他正想乘船出海呢。
　　你们宋军真是不堪一击，投降的投降，溃逃的溃逃，连那什么‘江淮宣抚使’杜充都巴巴的跑来跟四太子磕头了。”
　　燕怀仙心想：“又是杜充！怪不得金军能够长驱直渡长江天险，如入无人之境。”
　　只听夏夜星发下号令，车身一阵颠动，向东而去。
　　燕怀仙寻思道：“大宋真的要亡国了么？"只觉一股恶怨悲凄之气堵住胸口，久久无法呼吸。
　　夏夜星却又策马靠到大车旁边，笑道：“刚才忘了告诉你一件喜事--听说襄阳一带出了一个土霸王，赶走了大宋的什么‘京西制置使’程千秋，占据襄阳，号称有众十万……”
　　燕怀仙早猜着了她要说谁，冷笑一声，仍不答言。
　　果听夏夜星道：“这个土霸王嘛，姓桑名仲，浑号‘九头鸟’！"见燕怀仙面无表情，不免扫兴，咕咕哝哝的续道：“将来路过襄阳，倒要去拜访他一下，咱们‘大金国’可不小气，好歹封他做个‘襄阳王’。桑二哥一向识时务，不像有些人，死脑袋转不过来……
　　忽地嫣然一笑。
　　燕怀仙啼笑皆非。"你这声‘五哥’喊得倒甜，可惜喊不对时候。”
　　夏夜星面色一冷，哼道：“果然喊不对。没关系，我总有办法整你，燕五！"一夹马腹，径自朝前头去了。
　　燕怀仙被她冷冷一声"燕五"叫得好不自在，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不知她要耍出什么花样来对付自己。
　　这队匈奴兵乃是兀朮大军的先锋部队，兼程急进，不两日便攻下了广德军，马不停蹄，再直扑湖州安吉县。
　　燕怀仙镇日躺在大车上，起不得身，但只闻得杀声不断，心中难过至极，寻思道：
　　“兀典这样大杀汉人，真是作孽！"转念又忖：“这队匈奴人也真怪，传说中的‘白衣天人’理当领导他们重建‘大夏’，结果却把他们带来这里乱打乱杀，他们难道都不起疑？”
　　三天后，匈奴骁骑又兵不血刃的进入守军早逃得精光的安吉县城。夏夜星在领军进城之前，忽然兴冲冲的策马跑来，挂着一脸刁钻笑意。
　　燕怀仙当即道出心中疑惑，夏夜星面色一变，嘴中淡淡道：“先帮‘大金国’打出天下，‘大金’日后自然会帮他们重建‘大夏’，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说？”
　　燕怀仙本已猜着她这套说词，不禁叹口气道：“只怕到时候诺言实现不了，你却如何对他们交代？匈奴人翻起脸来，你当是好玩的么？”
　　夏夜星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烦恼之色，却依旧淡淡的道：“我才不担心这个，到时候再说吧。"一挥手，叫来两名匈奴兵，把燕怀仙从车中扶起，架到一匹马上，两边夹住。
　　夏夜星笑道：“大将军要带兵进城喽，汉人百姓可得小心了，燕大将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哩！”
　　燕怀仙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两名匈奴兵撑着两面认旗奔来，一面上书"大金国汉儿签军都提点"，另一面则写着"燕大将军怀仙"等字样。
　　女真族本身人口有限，早在攻伐"大辽"之时，便将渤海、回纥、鞑靼、室韦、党项等族人征发为兵。等到袭取中原之后，更强驱大量汉人充当军中苦役。当时惯称燕云地区原属"大辽"国境内的汉人为"汉儿"，河朔地区的汉人则呼为"南人"，汉儿的地位比南人略高，但同样是金军中供作先锋人墙，枉遭杀戮的一群。
　　燕怀仙心中恍然，怒道：“你以为这样逼我，就能叫我乖乖就范？”
　　夏夜星笑道：“从前在‘魔愁峰’上当听桑二哥说起，当初‘宋江三十六’中有不少人便是被同伙设计，弄得骑虎难下，不得已才落草为寇的。这招叫做‘逼上梁山’，对不对？从今以后，你‘铁翼银鵰’燕怀仙在汉人眼里便是个大大的奸贼，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扭头吩咐那两名掌旗兵当先开道，自己则紧跟燕怀仙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安吉县城。
　　沿街只见不少老百姓散在两旁，阴郁的眼睛虽不敢正视耀武扬威的敌军，但那烧灼着的憎恨，仍然很明晰的由他们身体中透出，集聚在空气当中。
　　燕怀仙感到从所未有的厌迫窒闷之感，他想开口说明自己的处境，怎奈丹田之气难聚，根本喊不出来，只能吐出一些宛若兽鸣的片断嚎叫，恰正符合了他此刻不伦不类的身分。
　　但闻夏夜星用汉语厉声喝道：“大家听着，快把年轻姑娘统统交出来，燕大将军今晚就要选用，若敢窝藏不交，格杀勿论！”
　　街边百姓本还怀着点与己无干的看热闹之心，一听此言，立刻纷纷低下头去，四散走避。
　　燕怀仙怒火中烧，但他愈是用劲嚷嚷，便愈像番人在那儿高声斥骂，使得众百姓益发鼠窜不已，剎那间跑得半个都不剩。
　　燕怀仙只觉眼前一阵昏花，险些倒栽下马，两旁匈奴兵忙把他紧紧夹住。夏夜星一旁暗自窃笑，得意万分，却忽听一声锤击似的冷哼敲入耳中，忙转眼一望，只见街边兀自立着一名被发头陀，年约三十四、五，生得凶眉恶眼，肩宽膀粗，体格甚是魁梧，左边衣袖却软搭搭的垂在身旁，竟像是左臂已齐肩断去。
　　夏夜星被他那双恶眼一瞪，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慌忙避开视线，心中却不服气，待贾勇再转回眼来时，那头陀却已不见了。
　　夏夜星暗骂了声"邪门"，率队直抵县衙门口，笑道：“燕大将军今晚只好委屈点儿，权且下榻这寒酸衙门，事非得已，万勿见怪。”
　　两名匈奴兵便将燕怀仙夹下马背，架入一间房中，往床上一丢，反扣上房门。
　　燕怀仙恼怒得头顶都险些迸碎，赶忙强自收摄心神，想要运功驱走袭占全身的阴寒毒气，但不管他如何使劲，就是聚不起半口真力。
　　“我燕五郎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听任别人随意摆布不成？"亡国之忧、被陷之痛，一齐翻涌上来，心中一阵绝望狂急，化作了胸腔里的一声闷吼，就此晕厥过去。
　　寒冰如山、如剑、如戟，拦住前途，遮断后路，四下一片银白昏茫，方位都失去了意义。
　　燕怀仙恍惚间行走其中，感到身体里有一种撕裂的痛楚。起先他用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生怕自己突然裂成两丬，但痛苦逐渐加剧，连灵魂都开始痉挛震颤起来，他终于熬受不住，猛然折断一根尖锐如剑的冰柱，反手砍入自己顶门正中，再狠狠的往下拉，拉过额头、鼻梁、咽喉，痛快的透穿分裂之感劈入胸口，使他如释重负。
　　他觉得自己又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了。不错，真舒服，他再用力往下拖拉冰剑，剖开了自己的肺脏、心肝、肠胃，一直从肛门部位拉了出来。
　　“你终于变成两个了。"燕怀仙狞恶的想道，看见自己的半张脸在对另外半张脸怒目而视。
　　蓦然间，夏夜星的脸从冰柱后闪出，也忽地从中破为两丬。"燕大将军，"其中半张不怀好意的笑道。"醒醒吧。”
　　燕怀仙大叫一声，张开眼睛，只见夏夜星正站在床前，腑脸望着自己，身后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几十名少女。
　　燕怀仙吃了一惊，想要翻身坐起，却坐不起来，只能有气无力的问道：“她们在这里干什么？"夏夜星笑道：“给燕大将军挑哇？"扭头把最左首的少女叫到床边。"这个怎么样？”
　　燕怀仙眼见那些少女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心中愈发恼恨夏夜星竟使出这种手段，不由得双眼暴突，拼命挤出一声：“把她们……"底下的"放回去"却再也说不出口，只代之以一阵喘息。
　　那少女被他这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差点软倒在地。夏夜星笑道：“燕大将军，别这么猴急，汉人姑娘都是很嫩的，那禁得起你这般摧残？"又挥手叫上一名。"这个如何？”
　　燕怀仙狂怒闷胸，逆血冲顶，眼前一黑，又将晕厥过去。夏夜星这才笑道：“看来燕大将军今晚身体不适，你们统统回去吧，算你们没福气！"自己却直立床边不动，冷冷的望着燕怀仙，等人都走光了，才又道：“你这样假作清高，其实没用。只要她们进了你的房间，就没人会相信你并没动她们一根汗毛。反正哪，你这又奸又坏又好淫的狗贼是当定了！”
　　燕怀仙气到极顶，反而平静下来，冷笑道：“兀典，我只奇怪你怎么想得出这么龌龊的法子，我还一直以为你很天真，这等男女之事……”
　　夏夜星哼道：“这嘛，本就再平常不过。"翩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别忘了，过了年我就已经十八岁了，你还当我是个黄毛丫头呀？”“砰"地带上房门。
　　燕怀仙反倒一楞。"从认识她到现在，竟已有四年了？”
　　回想起这段时间内的变化之大，简直比刚才那场恶梦还要令人难以置信。往日熟悉的一切已全部摧折殆尽，往日亲近的人也多半变得面目难认，生命彷佛化作了一种累赘、一种无奈、一种令人厌憎的东西。
　　燕怀仙逐渐想开了，寻思道：“世上已没什么好留恋，我干脆想个法子气她一下，叫她一刀杀了我算了。”
　　不料翌日夏夜星却没整他冤枉，将他放上大车，率队出了安吉县城，直扑杭州。
　　此番先锋却有两队，另一队由千户乌延百里哥率领，手下尽是女真精锐骑兵。沿途毫不耽搁，疾行如飞，竟没碰见半个宋国守军。
　　宋帝赵构由明州航海逃生，去向不明，一时间人心浮动，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身处无朝廷状态，不向金人投降便已可算是好汉一条，更甭谈还会有人坚守城池了。
　　正午时分，两队人马驰至"独松关"下，夏夜星举目只见崖边立着一棵绝大松树，关势险阻，峭拔如刀，但有百人把守，便可令十万大军前进不得，心中不禁暗叹南朝无人。
　　正自催军前行，却忽听关上一声虎吼：“那群金狗，想往那里去？"震得四面山壁回响不绝。
　　夏夜星急抬眼望时，却见一名独臂头陀大马金刀的站在关上，正是昨天在安吉县城碰见的那一个。
　　“这家伙胆子不小！"夏夜星肚内寻思，右手一挥，立有一名匈奴兵纵马上前，抬手就是一箭，又快又准，径射那头陀面门。
　　但觉寒光一闪，箭已墬地，那头陀一领戒刀，跳下关来，竟一直捣入匈奴军中，边喝道：“姓燕的，给我滚出来！”
　　燕怀仙躺在大车内，兀自不知怎么回事，勉强挣起上半身向外看去，只见那头陀圆瞪杀人怪眼，大踏步只顾抢将入来，戒刀有如闪电，一闪就是一颗人头落地。匈奴兵弓箭了得，白刃搏杀却非所长，当下被杀得叫苦连天，阵势大乱。
　　乌延百里哥的大队紧随在后，眼见情势不对，忙调出十几名长刀手上前支持。
　　那头陀却是不惧，左脚飞起，正踢中一名金兵下巴，踢得脸都变了形；右脚落地一踅，转过身来，左脚却又飞起，将另一名金兵的胸骨踢得粉碎。
　　燕怀仙瞧觑得真，见他这一招"玉环步，鸳鸯腿"，便早猜着了他是谁，心想：“就让他一刀把我砍了倒也不冤。"愈将脖子伸得老长，探出车缘。　那头陀已看见他在何处，立刻抡刀杀到车边，刀身一起，燕怀仙竟不闪避，乖乖闭目等死。岂料那头陀却不就杀他，将刀衔在嘴里，探出独臂来揪他后领，三名金国长刀手几在同时扑向他后背。
　　那头陀只有一只手，顾此失彼，当即缩手，将身一偏，让过左首刀锋，一把将最左边敌人的脖子抓了个结实，奋起神力，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风车般呼呼抡动，四周敌人纷纷闪避，走得稍迟的，遭那人球的脚给踢中，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那头陀唔唔闷笑，又将手中俘虏抡了几抡，随手一拋，拋得半天高，落下地来动也不动，原来颈子早被捏断了。
　　众人见他如此凶猛，一时间都吓得呆若木鸡。那头陀乘势一把抓起燕怀仙，返身就走。
　　夏夜星脸色大变，纵马冲来，一刀劈向对方头顶。那头陀半转过身，右手一举，竟将燕怀仙的身体迎了上去。
　　夏夜星连忙收住刀势，那头陀得隙又奔出十几丈远。众匈奴兵见他手上擎着那面活挡箭牌，正不知与统领夏夜星是何关系，没得命令，也不敢冒然攻击，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那头陀三纵两跳，重新登上关头。
　　夏夜星咬牙切齿，面色变幻不定，终究没有下令放箭。
　　那头陀将燕怀仙掼在地下，一脚踏住胸口，从嘴里掣出刀来，喝道：“你这狗淫贼，今天拿你祭关！"戒刀高举，就待砍下。
　　燕怀仙仍然闭嘴不言，两眼盯着刀锋，流露出期盼的神色。那头陀见他这模样，反而楞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当你装出这副鬼样子，我就不杀你了么？"又威吓的把刀抖了抖，燕怀仙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头陀可真觉得奇怪了，又不甘心自己要杀之人居然毫无反应，反手把刀插在墙头上，又一把提起燕怀仙，脸对着脸，龇出牙齿，喝道：“你个狗小子……"猛然觉出手中这人的胸口几乎全无暖气，略一思忖，当即猜着了几分，笑道：“原来是着了那些番人的道儿？怪不得看你一脸痴呆之相。为何不早说？我差点把你杀了！”
　　燕怀仙叹口气道：“在下身罹怪病，生不如死，一刀砍了倒也痛快。”
　　那头陀一瞪眼睛。"胡说！年纪轻轻，怎地这般轻生丧志？我虽断掉一臂，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今日还可大杀金狗，这才叫痛快！”
　　燕怀仙耸然一惊，浑身毛孔张开，体内竟彷佛有了点活气，寻思道：“他这话不错，如此就死，未免太过窝囊！”
　　却见乌延石里哥手下的长刀手已成群涌上关来，那头陀也不拔刀，但只叉手望着敌兵，冷笑连连。
　　燕怀仙急道：“武头领，金人难缠，且还有大军跟随在后……”
　　那头陀看了看他，笑道：“你已知酒家是谁？这可好，你帮酒家做个见人，也好教后人得知酒家今日杀了几条金狗！”
　　嘴里顾着说话，金兵却已蜂涌拥上。那头陀虎吼一声，翻腕拔起戒刀，从当先冲来的敌人腹部逆斩而过，人随刀转，忽地抢至在首，顺手一刀，削飞半个头颅。众金兵急急围拢，那头陀却又突然翻身杀回，戒刀轮转，洒溅得地下两长条血迹。
　　燕怀仙胸中激动，直想挣起身子，怎奈丹田里虽然有了点劲儿，却还是驱不走浸透全身的麻痹之感。
　　只见那头陀在金兵阵中杀进杀出，弄得跟个血人相似，身上大约也受了几处伤，行动已不若先前矫捷灵敏，但关上金兵长刀手也愈来愈少，只剩拚命招架的分儿。
　　那头陀已杀得疯了，只捡人多的地方去闯，没头没脑一刀劈入一名金兵肩膀，深没至胸腔，刀刃却已砍得老了，被胸骨紧紧夹住，怎么拔也拔不出来，飞起一脚，将尸体踢出丈远，回身来捡掉了一它的金兵长刀。
　　另一名金兵恰正站在燕怀仙旁边，见那头陀弯身，觑空一刀劈去。燕怀仙情急之下，不知从那儿借来了力气，将身一滚，撄倒金兵，那头陀可已捡起刀来，就势一插，把那人捅了个对穿，再借着这一拄之力，猛翻起身，"鸳鸯腿"左右踢出，连串骨折声中，乘机掩至身后的敌人纷纷倒跌出去。
　　残余的十几名金兵见不是势，忙不迭退下关头，却有一人兀自不甘心，站在墙边拿不定进退。那头陀圆瞪杀人眼，喝道：“还不滚么？"声若焦雷，震得山摇地动，那金兵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不料一脚踏空，竟从关头直跌而下，摔成了一团肉酱。
　　那头陀哈哈大笑。"想要过此关，除非从酒家的尸体上跨过去。"盘石般生于大松之下，手按钢刀，瞪着关下众人，剎那间鸦雀无声，连山风都停止了吹拂。
　　燕怀仙耳中却听见一丝细微的声音，转目一望，只见一滴滴鲜血顺着那头陀的衣襬淌到地上。
　　“到底伤得多重？"燕怀仙不敢开口相询，但只明确的感到那头陀的生命正一点一点的消失。"难道我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死去？"燕怀仙血管贲张，身体宛如一朵灰烬底下的火苗，挣扎着逐渐热了起来。救人的意念如此强烈，驱使他奋力将散在四肢百骸内的真力勉强收向丹田。
　　寒冰似的气流，如同千万只小刀在周身经脉中缓缓攒动，每向丹田推近一分，凌迟碎剐般的痛苦便愈胜一分。
　　燕怀仙咬牙苦撑了不知多少时候，进展仍甚缓慢，眼见那头陀脚下的血滩渐渐扩散，不禁焦急万分。恍惚间又见大队金兵探头探脑、畏畏缩缩的摸上关头，心中更是躁郁难当，猛地一蹬双脚，竟然摇晃着站立起来，踉跄行到那头陀身后。"武头领，咱们快走……”
　　那头陀竟不动弹，只管圆睁怪眼瞪着关下，燕怀仙再定神一看，才发觉他早已气绝多时。燕怀仙胸口一阵波荡起伏，再也承禁不住，口中喷出一标鲜血，往后便倒。
　　昏迷中，只觉一双手掌在自己的胸口上不住推拿，郁积的气血慢慢散开，神智也随之逐渐清明过来，睁眼只见夏夜星正盘腿坐在自己身旁，脸上竟彷佛挂着几丝惶急之色。
　　见他醒转，当即缩回双手，把脸一板，径自起身走到一边去了。
　　巨伞般矗立崖颠的大松树底下，几名匈奴兵正忙着往一个大坑内填土，头陀的身躯想必已长眠于斯。夏夜星站在坑旁，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山风拂过，白衣飘飘，窈窕的背影时显刚强，时又透出无比的脆弱。
　　燕怀仙脑中纷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真气早散得精光，体内寒意愈发甚了。远远只见乌延石里哥满脸不高兴的走向夏夜星，嘴里咕噜不休，夏夜星双手插腰，红着脸争执，尖锐的嚷叫声盘旋在冬日凛冽透明的空气里。
　　乌延石里哥口中喷着白雾，气呼呼的掉头走开。夏夜星又在坑边踅了几转，忽然走回燕怀仙身前，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个大头陀的墓碑要怎么写？”
　　燕怀仙忽觉眼眶湿润了起来。"就写‘行者武松之墓’吧。”
　　当他再度望向崖边大松树之际，一只漆黑巨鸦正扑展双翼，朝天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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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夜星和乌延石里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攻占了杭州。三天后，金国四太子兀朮亲率大军赶到，眼见城中富庶无比，珍宝如山，不禁乐昏了头，只命斜卯阿里和乌延蒲芦浑带领四千精骑南下，追赶宋帝赵构，自己则留在杭州纵兵大掠，直欲把整座城都给搬走。
　　匈奴别军驻扎在城南的“海潮寺”里，是唯一不到城内抢掠的队伍。匈奴人根本不懂那些东西有什么好抢，既不能吃，又不能用，比根马毛都还不值。
　　寺后东侧有座幽静的小禅院，正好隔成两间，夏夜星自住一间，将燕怀仙安置在隔壁，照样天天亲自送饭给他，也照样见了他不发一言。燕怀仙瞧她近来不知为了啥事不痛快，每天都臭着一张脸，几次想开口相询，但每一瞥着她那冷淡的面容，便不由把话咽回肚内。
　　一日听得门外脚步急响，不若夏夜星足音，心中正自狐疑，门已被人推开。燕怀仙举目望去，只见一名魁梧金人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正是数年前曾在斡离不军中见过的四太子兀朮，笔直撞到床前，嘴里呜呜哇哇的乱叫，一把抓起燕怀仙，另一手便要去拔腰间佩刀。
　　但闻娇呼连连，夏夜星奔了进来。兀朮当即把燕怀仙摔回床上，转身对着夏夜星，原本凶猛的相貌更显狰狞。
　　夏夜星平常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不禁有些畏缩。兀朮破口大骂，一边指指点点，燕怀仙虽听不全懂，但总也知他是在责备夏夜星为何带了个汉人男子在身边。
　　夏夜星初时尚不作声，到后来似乎被骂火了，竟大声和兀朮顶撞起来，继而一面吵一面哭，反闹得兀朮手足无措，只得摇着头走开了。
　　夏夜星立刻抹掉眼泪，朝房内的燕怀仙扁了扁嘴，“砰”地甩上房门。但过不一会儿，却又走入房来，将燕怀仙夹起，带到自己房中，摔在床边地下。
　　燕怀仙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夏夜星连看都不看他，淡淡道：“万一他们趁我不注意，把你拖出去杀了，那可就太便宜你了。”背转身子，倚在窗边，忽又冷笑道：“那个乌延石里哥竟跑到四太子面前告我的状，我总有一天要给他好看！”
　　原来那日在“独松关”下，夏夜星袖手旁观，不令匈奴兵放箭，而后又执意要掩埋武松的尸体，使得乌延石里哥大为不满，自然在兀朮面前有些言语。
　　燕怀仙叹口气道：“你毕竟不是女真人，长此以往，必然会与女真将领渐生嫌隙，处境只有愈来愈危险的分儿。”
　　夏夜星又冷笑一声，默默不语。
　　燕怀仙道：“兀典，你恨我、恨师父也就罢了，何必要把汉人一齐都恨进去？”
　　夏夜星回眸望了他一眼。“你以为事情就只这么简单？燕五，你有时候看起来好象很精明，其实根本就是石头脑袋。”
　　燕怀仙楞了楞，竟猜不透她话中之意。
　　日影在地下挪动，从西边的窗口斜射入屋，将夏夜星倚于窝边的身躯溶化在一片柔金色的光晕内。燕怀仙看得见她，又似看不见她，从未觉得世间有谁与自己的距离如此之近，而同时却又如此遥远。
　　燕怀仙忽然发现自己一生彷佛都在追寻这么一个半透明的东西，而这东西有时竟像极了体内寒气，难以捉摸却又令人受尽折磨。
　　天色渐渐黑暗下来，夏夜星刚点起一盏油灯，门上突地响起轻轻剥啄之声，紧接着便探入一颗贼眉贼眼、嘴唇肥厚的脑袋，却是那日带队护送“大夏龙雀”翻越太行山，汉字姓名“完颜亮”的迪古乃。
　　夏夜星似未料到他竟也跟随大军来到此处，不禁楞了楞，随即满面堆下笑容，上前招呼，叽叽咕咕的甚是亲热。
　　完颜亮彷佛有点受宠若惊，乐得左摇右晃，前仰后合，怪相百出，忽一眼瞥见燕怀仙竟躺在房内，不由霍然色变。夏夜星却拉着他的手，柔声解说了一番，完颜亮马上又欢天喜地，颠屁股跑出房去，吩咐亲兵传酒传菜，就在房中和夏夜星对酌起来。
　　夏夜星笑语晏晏，和完颜亮愈坐愈近，几乎部快搅作一堆儿去了。燕怀仙实在看不过，偏又转动不了身子，只得闭上眼睛，止不住胸中一股莫名怒火熊熊燃起，真想即刻就把那完颜亮一刀宰了。
　　完颜亮却也嫌他碍眼，不住向夏夜星嘀嘀咕咕，脸上杀机隐现。
　　夏夜星已喝了不少酒，一径掩嘴笑个不停，突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走到燕怀仙身前，道：“喂，你看什么看？真是不识相！”伸脚用力一踢，把燕怀仙踢了几个翻身，骨碌碌一直滚到角落里，面向墙壁。
　　燕怀仙气得脑袋都险些炸裂，耳闻他俩打情骂俏，肆无忌惮，最后竟彷佛还有人动起手来，碰得桌上杯盘直劲乱响。
　　燕怀仙从未尝过愤怒到极顶的滋味，只觉得眼珠子暴突如球，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完颜亮打着酒隔起身告辞。夏夜星阖上房门，早醉得站立不稳，东歪西倒，蹭蹭蹬蹬的走到屋角，用脚尖将燕怀仙扳转过身，笑道：“委……委屈你啦……”
　　燕怀仙正在气头上，见她双颊酡红，醉眼迷蒙，益发怒不可遏，冲口便道：“女人犯起贱来，真是没有底的！”
　　夏夜星打了个酒隔，淡淡道：“是吗？”猛然一脚踏住燕怀仙肚腹，飕地从袖口掣出一柄尖刀，手起刀落，插入燕怀仙胸膛。“姓燕的，我不想这么早就剐了你，你给我放乖点！”
　　剧痛贯入燕怀仙脑门，逆血如同隔宿饭菜一般堵住咽喉，使他那句“你杀了我好了”
　　怎么也挣不出口。
　　夏夜星手腕一沉，拔出尖刀，鲜血标起，溅得两人浑身都是，冷冷一笑道：“咱们慢慢来，不要急，好玩的还在后头呢！”转身走开，一头栽进床里。
　　燕怀仙吐出一口腥气，当即破口大骂，简直把世上最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怎奈骂得愈凶，夏夜星就睡得愈沉。
　　燕怀仙又自狂怒了一阵，忽地心忖：“她自甘作贱，却又干我啥事？那儿用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如此一想，立刻心平气和了许多，但终究驱不走满溢胸腔的莫名怪滋味。
　　伤口血流渐止，桌上油灯早已熄灭，燕怀仙躺在黑暗中却无法安睡，虽然一再告诫自己别把刚才那一幕放在心上，但稍一闭眼，夏夜星与完颜亮亲热笑语的影像便立刻浮现眼前，犹如钉子一般，刺得他心坎隐隐作痛，夏夜星扎了他一刀的事儿，反而忘得精光。
　　“我到底是怎么搞的？混蛋透顶！”燕怀仙极不愿承认那个丫头能将自己搞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但他愈是不肯承认，心里就愈是作怪得厉害。
　　不知不觉间，晨曦已微微透进窗棂，忽听床上夏夜星闷哼了一大声，紧接着便呻吟不已。
　　燕怀仙暗自冷笑：“臭丫头，可喝醉了吧？难过死好了！”
　　不料夏夜星的呻吟一声强过一声，最后竟变成了野兽负伤时的哀鸣。燕怀仙心头一紧：“莫非是‘寒月神功’发作了？”顿时焦急万分，刚才的气恼早拋到九霄云外。
　　但闻夏夜星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住呼号，忽地大喊一声：“五哥！”砰然翻跌下床。
　　燕怀仙急道：“兀典，你怎么了？”
　　夏夜星连翻带滚，爬到他身旁，一扑扑进他怀中，不住嘴的哭嚷：“五哥！五哥！
　　你还在么？你还在么？”
　　燕怀仙胸中一阵剧烈激荡，双臂居然活动了起来，将她紧紧搂住，连声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夏夜星把脸埋进他胸膛，瘦削的肩头树叶般颤抖不已。“五哥，我怕……我刚才做了个恶梦，梦见我把我自己剖成了两丬……”
　　燕怀仙心里一惊，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安慰的抚着她肩膀。“兀典，别怕，我也做过这样的事，不过只是一场梦……”
　　夏夜星抽泣道：“不，我晓得我快要疯了……我们都快要疯了……五哥！”忽然抱住燕怀仙大哭出声。“五哥，都是我害了你！你怪我么？我刚才还捅了你一刀……”
　　燕怀仙连连道：“不要紧，不要紧……”夏夜星哭道：“五哥，你杀了我，我们反正都要完了……”燕怀仙急道：“兀典，你别灰心，咱们总找得出方法。师父曾经说过，师祖‘战神’孟起蛟已寻出破解‘寒月神功’之道，咱们只要找到他老人家就有救了。”
　　夏夜星面露狂喜之色，用力抠住燕怀仙衣襟。“你没骗我？”燕怀仙道：“没有，兀典，你别灰心……”
　　夏夜星的眼神却不知怎地，逐渐黯淡下去，摇了摇头道：“可是，五哥……我怕……
　　我怕我们……”
　　燕怀仙楞了楞。“你怕什么？”
　　夏夜星死命拉扯他胸口。“你还不明白么？五哥，有时候我宁愿我自己疯掉，就可以像现在一样，抱着你，什么话都对你说……我宁愿我自己不要好起来，五哥，我……”
　　燕怀仙心头一震，仍没弄清她意思，正想再问，却见一片血红光芒猝然泼入窗来，远远听得“杂沙”之声大起，正不知城内发生何事。燕怀仙狐疑着道：“好象失火了？”
　　夏夜星点点头道：“斜卯阿里和乌延蒲芦浑追赶宋帝不着，金人又不服南方水土，病倒了一大堆。四太子思量反正已搜刮得够了，前几天便有意退兵，放把火将杭州烧得精光……”
　　燕怀仙不禁咬牙切齿。“这群金狗实在丧尽天良！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中原已被他们搞得到处断垣残壁，尸横遍野，现在又想把江南弄成一片鬼域！当初我卧底金军之中，还觉得他们挺不错的，真是鬼迷了心窍！”托住夏夜星面颊，抬起她的脸。“兀典，你还帮他们作什？这世上难道没有公理么？”
　　夏夜星眼中却射出一片迷蒙之色。“五哥，你管这些干什么？一把火将咱俩烧死在一起，才真是痛快呢！”
　　燕怀仙又是一楞，心头激动，竟也忘了身处何处。熊熊烈火中，两人愈抱愈紧，一股比火还炽旺的情感，在二人心底燃烧不已。
　　冷不防“砰”地一响，屋门裂开，完颜亮领着几十名金兵直闯而入，眼见屋中二人竟搂抱作一处，气得跳脚乱骂，不由分说，扯起燕怀仙就往外拖。
　　戛夜星“寒月神功”也已发作，手脚毫无力气，大叫：“五哥！”挣扎着想爬过来救，却被完颜亮一脚踢开，吩咐亲兵将燕怀仙抬到门外。只见杭州城内火头四起，烧得半壁天空如同染了血，黑烟窜腾，宛若恶魔的身影降临人间。
　　完颜亮狞笑不已，当先奔到熊熊燃烧的“海潮寺”灵塔之前，咕咕噜噜的朝燕怀仙嚷了几句，一挥手，抬着燕怀仙的金兵当即荡秋千似的把他荡了几荡，“刷”地丢入火堆之中。
　　燕怀仙但觉一阵生平未见的光亮罩住眼帘，身躯却丝毫不感疼痛，只听到一连串冰块溶化似的声音，在自己浑身骨节经脉里“劈啪”作响。
　　完颜亮站在灵塔前仰天大笑，得意正到极点，却见数丈高的大火堆中冲天飞起一条人影，半空中打了两个盘旋，鵰鹰般扑落，一掌击在一名金兵头上，顿时脑浆四溅，顺手抢过刀来，刀芒一闪，又两名金兵裂成四丬。
　　只见燕怀仙双目尽赤，头发全焦，身上衣衫破烂不堪，稍一动作便如粉屑般下落，但肢体却毫无损伤，出手劲道之强，更令人匪夷所思。
　　完颜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如何能从大火中逃出性命，早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
　　燕怀仙用金语喝道：“迪古乃，休走！”大鸟般追来，众亲兵拚死护卫，被燕怀仙一路砍死了二十多个。余人见他简直跟个恶鬼一样，发一声喊，四散逃逸。
　　燕怀仙寺前寺后寻了一转，竟不见完颜亮踪影，暗忖：“这小子旁的不行，就是会躲。也罢，且放他一马。”
　　只觉体内不再发冷，周身真气鼓荡，比以前又强出了许多，明知此乃“寒月神功”
　　之故，往后愈是发作得厉害，醒来后的内力便愈强劲。
　　燕怀仙心中固然忧虑，但此时此刻浑身是劲的快感却淹没了一切，纵到灵塔之前，深吸一口气，击掌猛力推出，只听“喀喇”一阵响亮，火球漫天飞舞，数丈高的巨塔整个坍塌下来。
　　燕怀仙哈哈大笑，翻身回至禅院，忽然想起自己衣不蔽体，如何能见心上人，赶忙跑去剥下一名金兵尸体的衣裳，穿戴妥当，才又拔足奔回，一边喜孜孜的嚷道：“兀典，咱们走！天涯海角……”一头撞入房内，却不禁呆住了。
　　四壁肃然，那还有夏夜星的影子？
　　燕怀仙转身冲出房外，连连大叫：“兀典，你在那里？”
　　杭州城内的大火正烧到极处，在那轰轰然如同地狱沸滚的恐怖声音里，休想听得见任何一个有生之物的凄厉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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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四章
　
　　初春水涨的时候，这儿的芦苇便只能怯生生的探出半个头，随着水波无奈的摇晃，顺着那无数港汊，一层又一层，一波又一波的一直推挤过去。
　　千百条隐秘的水道，在尖芒芒的芦叶丛下纵横交错，似断还连，即便生长此地的人们都未必搞得清这迷宫的来龙去脉，经常小船划呀划，一个没防着，便猛地迷失在一片芦花荡中，急得满头大汗。
　　可今年旱得早，才不过三月末，湖水便已低落下去，把芦苇的根儿都露了出来，却也使它们排列的迷宫变得更复杂了。
　　难看的褐色瘢痂裸露在芦苇脚底，鱼鳞也似沿着湖岸蜿蜒伸展，看似干硬的表面下，暗藏着又深又黏的淤泥。
　　几天来，“翻江豹子”张荣一直忙着督促部属挖开淤泥，用木板、树干铺出一条条直达湖面的信道，两端都插上枯木以为暗记，然后再把淤泥重新覆盖上去。
　　数百条古铜皮肤的精壮汉子，精神昂扬，卖力干活，空气中迸发着万马奔腾的气味。
　　张荣偶尔抬头望向南方，眼神沉静犀利，不带半丝波动，却令跟随在他身边的燕怀仙时时泛起一股期待的兴奋，然而，兴奋之中也不无忧虑。
　　从梁山泊顺着错综水道辗转南下的四千多名好汉，一年多来纵横淮东，神出鬼没，如今又在这“缩头湖”畔，布下了迎击金将挞懒大军的水寨阵势。前些天，张荣派出的细作回报，说是金军中彷佛混杂着一队服式怪异的番兵。
　　“如果九师妹也随同金军上阵，我可是顾不了她的。”张荣当时便对燕怀仙如此说道。
　　燕怀仙深知四师兄的个性--他若在战阵上与夏夜星相遇，必然会毫不犹豫的举起斧头砍进她的脑袋。燕怀仙深切希望她别在挞懒军中露脸，但同时却又希望能见上她一面。
　　从杭州城内的大火中脱困，至今又已过了一年多，燕怀仙时刻挂念夏夜星的安危，到处寻找她的踪影，而当他终于得着一些蛛丝马迹的时候，却宁愿这消息不是真的。
　　傍晚时分，义军筑在湖岸东侧的茭城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河北大侠”公孙羽，一见张、燕二人的面，就忍不住流下泪来。
　　燕怀仙心知必有惨痛之事，一时竟不敢开口询问，张荣却冷静依旧，缓缓道：“大伯，有话慢说。”
　　公孙羽吸了口气，道：“河北本有七十多个山寨，这一年来几乎全被金兵攻陷，七师侄‘夺命判官’刘里忙在易州界接山的山寨，也在年初陷落……”
　　燕怀仙忙问：“老七他人呢？”眼见公孙羽摇头不语，神色惨黯，便早有了数儿，不由得心如刀割。
　　张荣仍然不动声色，但只冷冷一笑道：“金狗可恶！”倏地起身走出屋外。
　　燕怀仙极力压下心头悲痛，又问：“小哥那边的情形还好么？”
　　公孙羽道：“也是艰苦得很。太行山方面的梁小哥，赵云、石子明，与京西方面的翟兴等头领，几乎都在孤军奋战。自从‘草上飞’武渊、‘铁秤铊’齐实和‘一响雷’贾敢那三个混帐东西变节降金，却被金国处死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投降，但毕竟粮秣不继，山寨数目愈来愈少，再这样下去，只怕都要撑不住了。”说时，脸上浮起气愤之色，一拍桌子道：“朝廷无力救援，大家心中也都明白，没一句怨言，偏偏听说近日朝中竟起了一种怪论，说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可不是把咱们北人全都出卖给金国啦？”
　　燕怀仙最近也听得有此传闻，摇摇头道：“皇上一心只想偏安江南，便总会有些没骨头的文士处处迎合上意……”
　　公孙羽道：“恐怕还不止如此而已。发此议论之人，姓秦名桧，靖康年间为御史中丞，因反对金人册立张邦昌为帝，被金人劫掳北去，当时大家都当他是个忠臣，不料后来他却在挞懒帐下当起‘参谋军事’，去年九月金兵攻破楚州，听说便是他出的计谋。
　　再又不知怎地，挞懒竟于十月间放他回归宋国，你说怪不怪？一回来就大放厥词，依我看，这狗头多半在那几年间，受了金国的收买，成了金国的奸细。”又一巴掌拍在案上。
　　“我这番南下，便是要刺杀这狗头，免得他日后若在朝中掌起大权，咱们北人可全都要变成金人的奴隶了。”
　　正说间，忽闻房外响起一声怪笑，吱吱嘎嘎的令人听着好不难受，紧接着又阴恻恻的道：“公孙老儿，凭你也想？”
　　燕怀仙喝道：“什么人？”身如闪电，早已飞纵出去。他身法之快，并世无俦，然而房外那人的动作竟与他相差无几，但见暮色下人影一晃，便已跃出茭城，没入南侧树林。
　　燕怀仙暗自吃惊，见他直朝金军驻扎之处掠去，心内更加疑虑，当即施展全力，紧跟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犹若流星赶月，奔云追风，转瞬便跑出数里，金军营寨竟已遥遥在望。
　　燕怀仙猛一吸气，蓦地冲前数丈，逼近那人身后，昏蒙中只见幽灵也似的黑袍逆风飘动，顿令下燕怀仙脑中浮起一阵似曾相识之感，心头立刻大跳起来：“莫非是师祖‘战神’孟起蛟？”愈发加劲追赶，眼看着就将追上，那人却狠狠一纵，宛若一颗弹丸离弦飞出，隐没在金军鱼鳞栉比、绵延数里的营寨之中。
　　燕怀仙生怕惊动敌军，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念寻思道：“既然来了，打探一下消息也是好的。”当即伏低身形，蹑足潜入金军营盘。
　　四太子兀朮于前年年底、去年年初虽曾横扫江南，但金人生长北国极寒之地，连年伐宋都是秋冬征战，春夏收兵，怎奈得了南方的气候水土，再兼义军蜂起，到处袭杀金兵，以致兀朮未能达成消灭南朝、统一中国的野心，便仓卒退兵，又在黄天荡、建康两地，被韩世忠、岳飞大杀了两顿，狼狈不堪，终于去年五月退还江北，又因南宋知枢密院事张浚在秦中调兵遣将，意图大举，金国乃将兀朮麾下大部分的军队调往陕西，只留挞懒经营淮东。
　　这挞懒汉字姓名完颜昌，乃金太祖阿骨打的堂弟，兀朮的堂叔，也是金国顶尖的将领。
　　时人尝论兀朮“乏谋而粗勇”，挞懒则是“有谋而怯战”。此时久掌兵权的粘罕已渐失势，军机大权落在他俩手里，但兀朮一味主战，挞懒却心机深沉，计谋毒辣，主张“以和议佐攻战，以僭逆诱叛党”。去年七月，金国册封曾任大宋济南知府的叛臣刘豫为“子皇帝”，国号“大齐”，大半便是出自挞懒的计谋，果然招得不少流寇土匪，助齐攻宋，金国则乐得坐收渔利，静观汉人自相残杀。“河北大侠”公孙羽怀疑挞懒放秦桧回宋国，乃是派他回来当奸细，自非无因。
　　伪齐初立，兵力毕竟不强，都部署在京东、京西一带，淮东前线则仍由挞懒亲率金军攻战。去年八、九月间，他集结重兵二十万，先后攻陷了扬、承、楚各州，仅存通、泰二州未下。当时张荣驻扎在通州附近，镇守泰州的则是近年来逐渐在战阵上崭露头角的猛将岳飞。
　　挞懒一心想再下江南，自然非得先拔除这两个眼中钉不可。因岳飞曾在建康打败过兀朮，挞懒乃决定先对付他，于去月十一月挥军猛扑泰州。岳飞抵敌不住，一再败退，最后被迫撤到了长江以南，江北便只剩下张荣这支由梁山好汉组成的队伍。
　　张荣见通州形势不利，率众转移阵地，沿着湖泊与湖泊之间隐秘通运的错综水道，迂回绕至挞懒大军背后，逼使挞懒不得不暂时放弃过江打算，反过头来应付这群行动飘忽、神出鬼没的家伙，双方于是在“缩头湖”畔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时当绍兴元年三月。宋帝赵构即位后，以“建炎”为年号的四年里，几乎每天都在躲藏奔逃之中度过，宋军每战皆败，即使偶有几场小胜，也无补于大局。改元“绍兴”
　　是否能替宋国带来好运道？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征兆。
　　在这和暖的春夜里，挞懒军中到处洋溢着佣懒欢乐的气息，似乎没人把对岸那群全都是渔民出身的杂牌军放在心上。虽无人纵酒，但夜彷佛比酒还浓；虽无人高歌，歌声却彷佛萦回在每个将睡未睡的脑袋之中。
　　这决非大战前夕应有的气氛。燕怀仙潜行于各个营帐之间，再也感不到五年前卧底金军中时，曾令他深深战栗过的肃杀严整之气，反倒是最近几天在水寨中的梁山好汉身上闻着了那味道。
　　“气候变了。”燕怀仙心中不住冷笑。“金人如此轻敌托大，恐怕要尝到宋金开战以来从未尝过的苦头！”
　　燕怀仙四处兜了一转，寻不见那黑衣人的踪影，正想抽身回去，忽闻左首帐棚内传出一阵人声，娇脆响亮，宛若银铃串动，可正是那令他日夜思念，刻骨铭心的声音！
　　燕怀仙心头一阵狂跳，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根经脉都颤抖起来，略一定神，挨近前去，凑着缝隙往内一瞅，却又不禁逆血冲顶，手脚冰凉。
　　夏夜星与完颜亮正并肩坐在帐内饮酒调笑，放恣淫荡的声浪如同尖刀一般剜着燕怀仙的心脏。
　　燕攘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一年多来的疯狂追寻，竟换得这般不堪入目的景象。“她上次若是为了气我，才故意和迪古乃亲热，倒还说得过去，但这次却又是为什么？”只觉得一阵被欺骗的愤怒与屈辱涌上胸腔，反手拔出钢刀，就想冲入帐中。
　　却听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你还想怎么样？”
　　燕怀仙大惊回首，只见一名黑衣人立在身后三丈开外之处，果正是四年多前曾在“大名府”附近见过一面的“战神”孟起蛟。
　　燕怀仙讷讷道：“师祖……”
　　孟起蛟彷佛比四年前苍老干瘪了许多，脸色依然苍白如雪，眼睛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条鬼魂、一团空气，一个虚无缥渺而又无所不在的东西。
　　“你来这里干什么？”飘雪一般的语声，“悉悉嗦嗦”的若断若续，似远似近。
　　“你也是来投降的不成？”
　　燕怀仙脑门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大叫出声：“你已向金狗投降了？你……你不是一向最痛恨番人的吗？”
　　孟起蛟空洞的眼窝里忽然亮了起来，一时间竟教燕怀仙分不清那究竟是冰的光，还是火的光。
　　“我想投降！”孟起蛟阴森森的道。“打什么仗，简直无聊！”
　　燕怀仙万万想不到昔日号称“战神”的勇士，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愣在当场。
　　孟起蛟蓦地放声大笑。“我想投降！我想投降！”一个倒纵，穿入夜空之中。
　　燕怀仙只觉体内寒气又开始泛涌上来，脑中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恍惚间，一股锐急金风从背后迎头劈下，既狠又辣，充满了一刀毙命的恨意。
　　燕怀仙心神虽正涣散，但多少年锻炼出来的敏捷反应已近乎本能，身形一侧，在间不容发之际，险险将这一刀避过，转头一看，出手偷袭之人，却是刚刚闻声赶出的夏夜星！
　　燕怀仙方才眼见她与完颜亲昵，固已愤恨难当，但此刻的惊怒疑惑却更甚百倍，脱口叫道：“兀典，你干什么？”
　　完颜亮本也已手挺利刃，奔出帐外，但一眼瞥着来人竟是那不畏烈火，杀人如恶鬼的“铁翼银鵰”燕怀仙，只吓得眼珠暴突，五内俱裂，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夏夜星却毫不放松，又是接连三刀狠劈而来，边喝道：“姓燕的，你这狗贼，上次饶了你，你竟还敢来送死？”
　　燕怀仙见她出手毫不留情，只得极力腾挪闪躲，脑中却不断浮起一年前在杭州“海潮寺”内两人缠绵的情状。
　　“这娘儿们究竟是怎么搞的？”
　　燕怀仙并未能迷惑多久，因为四周营帐里都住着匈奴兵，听得统领在外头厉声叫喊，早纷纷手持弓箭，奔出帐来。
　　燕怀仙见势不妙，连忙翻身跃退，十几只劲箭已尖啸射至，燕怀仙舞刀护住全身，堪堪击落第一波来箭，第二波更急更密的箭阵又紧跟着射到。
　　燕怀仙连连后跃，再借着各个帐棚遮掩，抽身出了营盘，但闻营内呼喊四起，乱成一团。
　　燕怀仙心头滴血，竟不辨东南西北，在黑暗中瞎撞瞎闯，也不知狂奔了多久，脑中方才逐渐清明过来，寻思道：“兀典如此反复无常，莫非是因‘寒月神功’之故？她上次对我好，正是‘寒月神功’发作之时；今天看来并未发病，所以依旧恨我入骨。难道她今生今世都要在发病的时候才会对我好不成？”
　　燕怀仙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念及原本被自己视为救星的“战神”孟起蛟，则只有更加丧气。“师父还以为他已破解了”寒月神功’，岂知他虽保住了性命，却仍然心神错乱，否则今天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燕怀仙停住身子，只觉无边黑暗压入胸中。“我呢？我是不是也已经开始发疯了呢？”
　　每当燕怀仙回想自己过去一年的行迹，总觉得其中似乎遗漏了些什么，而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在那遗漏的部分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或做过什么样的事。
　　燕怀仙猛然一惊。“会不会是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做出了对不起兀典的举动，才使得她那么恨我？”
　　对自己毫无把握的感觉，甚至比体内那股随时都会发作的寒气还要可怖。燕怀仙沉在黑暗里，一瞬间竟希望黑暗能将自己吞没，永远别再出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光亮却是躲不掉的，没招着，晨曦已遍洒四野，燕怀仙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湖畔东南角的一座小丘上。移目下望，湖光粼粼，波平似镜，银色的光晕随烟而起，好象一个银色安详的梦。
　　几十艘小船滑出东岸茭城，轻快曼妙的溜过湖面，直朝金军营寨驶去。
　　“缩头湖”上的大战已拉开序幕。
　　燕怀仙当即打起精神，奔下土丘。
　　茭城中异常寂静，人都不知到那儿去了，只剩下一、二百名汉子在默默忙碌。“翻江豹子”张荣见他匆匆赶回，也不多问，吩咐部属又撑出一艘小船，带着燕怀仙登上船头，一舟似箭，向南飞驶。
　　张荣目注远方，不放过半点动静，边自沉声道：“五郎，‘太行八侠’露脸便在今朝，咱兄弟俩好好干他一场！”
　　燕怀仙见他神色坚定，胸中也随之涨满了斗志。
　　张荣却又叹了口气，道：“咱们兄弟八人已死了两个，桑老二和杨老么又弄得不像回事，咱俩若再不争气，‘太行八侠’的名头便算毁了。”
　　燕怀仙想起“九头鸟”桑仲和“火哪咤”杨太近来的作为，不禁黯然无语。
　　桑仲虽于去年八月间，受任为襄阳、邓、随、郢州镇抚使，其实却仍跟个土霸王差不多，朝廷的号令爱听便听，不听就当放屁，只顾扩张自己的势力，已号称有众三十万--比当年给他相命的术士所言，还多出十万。
　　偏偏他旧日的顶头上司--手创“八字军”的王彦，也就任金、均、房州安抚使。王彦一向刚愎顽固，那容得下昔日部属在自己眼前嚣张，两人顿成水火，放着京东、京西一带的伪齐军不管，自己先行拚斗起来，双方各有胜负，僵持不下，民族大事早已置诸脑后。
　　至于“火哪咤”杨太在三年多前回返“洞庭湖”老家之后，很快就组织了一支队伍，加入当时盛行于洞庭西南岸的“拜爷教”中。
　　这“拜爷教”的教主名唤钟相，自称“老爷”，又称“天大圣”，甚受当地居民崇拜。去年年初，金军偏师骚扰长沙，钟相乃命教徒结寨自保。不料金人退去后，却又来了一支半官军半土匪的队伍，由“湖南北捉杀使”孔彦舟率领，一路无恶不作，杀到澧州附近，眼见此地富饶，乃大肆搜掠，鱼肉百姓。
　　钟相忍无可忍，起而反抗，竟被朝廷视为盗贼。钟相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自立为“楚王”，与孔彦舟相持了几个月，被孔彦舟设计擒杀，但他手下的各个头领却奉他的儿子钟子义为太子，继续与官军周旋。其中以杨太、杨华、黄诚率领三支队伍最为骁勇善战，攻占了洞庭湖西岸的大部分州县。
　　杨太时年二十三，年纪最轻，大家叫得口顺，都唤他做“杨么”，已逐渐成为朝廷眼中十恶不赦的剧寇。
　　燕怀仙摇摇头道：“老么性烈如火，本就对赵官家不满，只是没想到他竟公然造起反来，这么一搞，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说时，小船已荡出港汊，驶到湖面宽广之处，最先派出去的几十艘小船已直逼金军大寨。燕怀仙站在船头，遥遥只见那些泡沫似的小船一字横排在敌方巨龙也似的营栅之前，虽然胸有成竹，心头仍不免七上八下跳个不住。
　　金军始终低估了这群渔民杂牌军的能耐，丝毫未曾觉察梁山好汉设下的圈套。挞懒在中军得到敌兵逼近的消息，还以为此乃一举消灭对方的大好时机，立刻命令自己的女婿蒲察鹤拔鲁与大将完颜忒里领军迎战，自己则率夏夜星与完颜亮居后策应。
　　蒲察鹤拔鲁和完颜忒里用几艘大战舰作前导，数十只小船随后，浩浩荡荡的向敌军冲去。
　　梁山好汉的小渔船当然抵挡不了大船的撞击，交手没数合，便纷纷掉头逃跑。
　　挞懒老谋深算，心知若想攻占江南，必得有一支水军不可，早在去年年初进据淮东之后，便强行调集一批汉人工匠，大造战船，以鹤拔鲁与忒里为统领，日夜操练水战之术。这两人也着实花了一番功夫，终于练出一支有模有样的水军，只是直到如今还未打过一场真正的大战役，今日出师，本来就满心希望大显身手，此刻眼见敌军不堪一击，自然得意万分，引着大舰小船只顾赶去。
　　不料宋军船虽小，速度却快，在湖面上划出几十道银白闪亮的波纹，犹若贴水飞行的水鸟，眨眼间便滑出老远。
　　蒲察鹤拔鲁一意立功，拚命催促船舰加速行驶，竟未发现敌军忽快忽慢，根本没有甩脱追兵的意愿。
　　蒲察鹤拔鲁见他们不朝东岸茭城去奔，却一径向东南角上撤退，但只寻思：“看他们想往那儿逃？这群笨宋狗，生怕逃回去冲乱了自己的阵势，却来跟咱们兜圈子。湖就只这么大，咱们一圈追不上，多绕几圈也就追上了。”愈发卯足劲儿追逐。
　　只见宋军小船东拐西弯，直钻进港汊里去。
　　鹤拔鲁瞧这港汊还算宽广，两岸平阔，干土片片，芦苇丛距离岸边尚有数丈之遥，谅必不致有何埋伏，当即放心追赶。
　　但见前头宋军忽然纷纷将船靠岸，七脚八脚全都跳到了岸上，跨过岸边干土，钻入芦苇丛中。
　　鹤拔鲁心忖：“这群宋狗的死期到了，若在船上交锋，还真没把握，一旦上了陆地，可不全是咱女真人的天下？”立刻命令部属登岸追杀。
　　跟在后头的几十艘小船上满载金兵，个个奋勇争先，鼓噪着跳下船来，却只听得“波滋”声响不绝于耳，看似干硬的岸土一经人脚践踏，马上就崩裂开来，露出下面深不见底、黏如流沙的淤泥。
　　众金兵双脚都已陷了进去，那还抽拔得出，愈是使劲，便陷得愈深、黏得愈紧，河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嚷怒骂。
　　鹤拔鲁和忒里两人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何宋军行走如飞的地面，金军一踩上去就变成了淤泥？
　　他们那知梁山好汉早在此处埋下了数十条用树干、木板铺成的信道，表面上看来一样，其实底下却暗藏玄机，刚才宋军靠岸都选择做有暗记之处，自然能够如履平地。
　　但闻一声梆子响，芦苇丛里蝗虫也似钻出一、两千名宋兵，由“河北大侠”公孙羽率领，一半手持弓箭，另一半则人手一支丈八长枪，蒙头蒙脑一阵箭射枪刺，先将金兵干翻了几十个。
　　余人见不是势，拚命拔脚，却依然拔之不动，刚才的怒骂之声立刻变成了一片哭喊哀号。
　　鹤拔鲁忙令还未下船的金兵放箭还击，命令方自出口，小船上的金兵却也乱了起来，争相叫嚷：“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转瞬间，小船纷纷打起转来，咕嘟咕嘟的直往下沉，性急的金兵跳船逃命，一头栽入水中之后，却再不浮起，只见一团团血沫子翻上水面，原来水底下还藏伏着不知多少熟识水性的梁山好汉。
　　蒲察鹤拔鲁此时方知这些打渔的厉害，正想把船靠过去救那些可怜兮兮的部属，却见船头波浪一起，分水冲上一个人来，直如水中冒出了一头黑狗，喝声：“先喝口水再说！”一把扭住鹤拔鲁的脖子，往下一扯，鹤拔鲁立足不住，“噗通”掉入水里，张口吐了几个气泡，便即不见踪影。
　　完颜忒里魂飞胆落，赶紧掉转船头，想要退出港汊，又见一条人影从芦苇丛中飞出，宛若翔天神鵰，早登上甲板，钢刀一闪，从完颜忒里左颈根斩入，右胁下透出，尸体上半截斜斜飞起，掉进湖中。
　　舰上金兵忙挺枪来刺，被燕怀仙一连猛劈狠砍，十不存一二，剩下的宁愿赴水而死，也不敢再领教那恶鬼也似的刀法。
　　“翻江豹子”张荣掀起被水灌昏了的鹤拔鲁，拖到岸上，五花大绑绑了，丢在一旁，传令下去，只留一千名好汉在此料理那些陷在淤泥中，如同箭垛子一般的金兵，其余人众一概登上小船，往攻挞懒大寨。
　　燕怀仙纵身跃上张荣与公孙羽乘坐的小船，笑道：“金人水师这回一败涂地，再想窥伺江南，恐怕得要好几年以后才行了。”
　　几十艘小船如飞出了港汊，直驶金军营垒。
　　公孙羽道：“五师侄，刚才看你出刀，威劲十足，功力已与你师父不相上下，你这几年的进展着实惊人。”
　　张荣却望了燕怀仙一眼，道：“杀气太重，鬼气森森，五郎，你是怎么搞的？可要小心点了。”
　　燕怀仙心中一惊，出了一身冷汗，“战神”孟起蛟阴阳怪气的模样更如一片魅影，重重罩住心头，使得胸腔内倏地黑了下去。
　　船阵眨眼间已逼近南岸。挞懒兀自安坐中军大帐等待捷报，不料外头战鼓打雷也似响起，吓得他一跳三丈高，紧接着着便见完颜亮气急败坏的奔入帐内，嚷嚷：“宋军杀来啦！”
　　挞懒盔甲都来不及穿戴，冲出大帐，爬上马背，只见两、二千条精赤上身的汉子，狼虎般抢上岸来，见人就杀。
　　张荣喝道：“休教走了一个！尤其不能放过挞懒那狗头！”手挥利斧，与燕怀仙、公孙羽一路杀奔中军大帐。
　　完颜亮麾下兵卒抵敌不住，纷纷败逃。张荣遥遥望见一名狼狈不堪的老汉正由数十名亲兵护卫着向南退去，心知必是挞懒无疑，当即奋起神威，单人突入金军阵中。几名金兵拚命死来拦，被张荣手起斧落，砍得支离破碎，杀出一条血路，径奔挞懒马前。
　　完颜亮见他来势凶猛，早不知躲到那儿去了，护卫亲兵也四散逃窜。
　　张荣喝声：“老狗领死！”纵身而起，一斧劈向挞懒顶门，眼看着就要把这金国数一数二的人物一劈两半，却只觉一股汹汹大力从旁涌至，劲道之强，生平罕逢，兼且阴寒难当，有若冰山山顶刮下的旋风。
　　张荣心下惊异，赶紧偏身避过，扭头望去，一张绝美脸庞撞入眼帘，竟是九师妹夏夜星！
　　“这丫头那来如此深厚诡异的功力？”张荣完全不知包藏在“寒月神功”里的骇人原由，不禁楞了一楞，挞懒已趁隙策马奔出十数丈。
　　张荣喝道：“丫头，站开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身形一长，欲待再追，夏夜星却又是一掌劈来，嘴里笑道：“四哥，这么久不见，也不给小妹留一点情面？”
　　张荣被她挡了这两挡，挞懒已奔出老远，眼见追之不及，不由得心头火起，反手一斧斜斩夏夜星颈项。夏夜星的内力虽然深厚，搏击技巧却根本不入流，仗着手脚灵便，险险躲过一击，张荣紧跟着又是接连几斧劈下，杀得她东倒西歪，纵有掌力也派不上用场。
　　却闻燕怀仙连声急叫：“四哥，饶她一命！”如飞般赶来。
　　夏夜星瞋目嚷嚷：“姓燕的，你滚远点，谁要你来求情？”
　　燕怀仙可已赶到身边，一把抓向她肩头。“兀典，你已疯了，咱俩一齐想个办法来化解这‘寒月神功’。”
　　夏夜星怒道：“放屁！我好得很！”一掌击向他胸膛。
　　燕怀仙打定主意要抓住她，右手虚晃，逗得她将身一侧，左手早捏住她右臂。
　　夏夜星叫道：“你这混帐东西！”又是一掌劈来，但燕怀仙功力比她还强，阴寒之气也比她还重，那会把她的掌力放在眼里，右手一扭，早把她牢牢擒住。
　　夏夜星尖嚷道：“你放开我！混蛋！”
　　燕怀仙笑道：“看你这回往那儿跑……”一语未毕，冷不防“飕飕”声响，数支劲箭疾射而至，燕怀仙连忙躲过，只见数百名匈奴骁骑由东驰来。
　　匈奴兵本被派驻东面，防备梁山好汉从旱路来袭，此刻闻得大寨已破，赶紧驰援，恰正撞着夏统领情势危急，个个奋不顾身，蜂拥抢来，支支利箭直朝燕怀仙、张荣二人身上招呼。
　　燕怀仙左手一提，将夏夜星举起，正想喝止匈奴兵继续前冲，却听夏夜星嘶声道：
　　“燕的，你不要脸！又想用我来挟制别人么？”
　　五年前以夏夜星为人质，逼迫夏紫袍交出“大夏龙雀”的往事，倏地浮上燕怀仙脑海。“兀典就因那一次，恨我直到如今，我还要她更加恨我不成？”只一犹豫，夏夜星已抽冷子反手击中他胸膛，不由得气血一窒，手掌松开，往后退了两步。
　　匈奴兵见统领脱身，纷纷吶喊，疾箭更如雨般射到，闹得燕怀仙、张荣手忙脚乱。
　　夏夜星得隙奔出数十步，匈奴兵早牵着一匹空马打横里冲至，夏夜星只一翻身，早已稳稳坐上马背，冷笑道：“燕五，咱们还有见面的时候！”把手一挥，领着部属向南撤退。
　　燕怀仙见她上了马背，心知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把她弄下来，只得废然长叹，怔怔望着她绝尘而去。
　　张荣摇摇头道：“五郎，你脑袋不清楚！”径自回身料理残局去了。
　　燕怀仙发了一阵楞，闷闷不乐，返转来时，水泊好汉已将未及逃走的金兵杀俘殆尽，大伙儿欢呼着登上小船回至东岸茭城，陷在淤泥中和散逃于芦苇丛里的金兵却还未杀光。
　　公孙羽道：“这回杀敌多则一万，少则六千，真是宋金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镇夜只听得沼泽地里的金兵惨叫不绝。宋军的捕杀行动持续了两、三天，方才告一段落，张荣即刻挥军南下，直指泰州。那挞懒已被杀破了胆，再顾不了爱婿鹤拔鲁尚在敌人手里，仓皇率众绕道北遁，不敢稍作逗留，一直撤到了淮河以北。
　　淮东屏障江南，最是重要不过，如今既已收复平定，四年多来东奔西跑的宋国小朝廷终于有了立足之处，满朝文武得知这捷报，莫不欢天喜地，雀跃万分。
　　宰相吕颐浩上奏列举历次战役，独称此战为“大捷”，宋帝赵构也颁下诏令，将“缩头湖”改名为“中兴湖”，以纪念这中兴宋室的第一战功。
　　又过几天，朝廷任命张荣为忠勇军统制兼泰州知州，归大将刘光世节制，手下将士四千零二十九人统统进官受赏。
　　朝命到达泰州时，张荣军中正大开庆功宴，数千梁山好汉痛饮正酣，听得这不伦不类的任命，都不禁暴跳起来。“张四哥立下了这等大功，却才派他做个知州，究竟是何道理？那刘光世又是什么东西，从去年八月开始就一直逗留不进，躲在镇江府呵卵，如今却来捡现成便宜。朝廷如此处置，真是他娘的混蛋透顶！”
　　营中一片喧哗吵嚷，不平之气直透夜空。张荣坐在大帐内，却仍镇定如昔，与公孙羽、燕怀仙放怀畅饮。
　　公孙羽可按捺不住，叹口气道：“你我出身江湖，朝中无奥援，本就吃亏，众家兄弟又都是渔民，把持朝政的仕宦大族一向对他们有所忌惮。此等安排，早在意料之中，四师侄也不必太过介意。”
　　张荣笑道：“我一不求官，二不求财，今日大战‘缩头湖’，但只青史留名，于愿足矣。”
　　燕怀仙寻思道：“朝中若无文士继续吹捧、大做文章，想要青史留名只怕也不容易。”
　　忽闻帐外一个阴冷冷的声音道：“这世上的事情全都是假的。你想求什么，就得不到什么，你们这些小子还是别白费心思了吧！”
　　燕怀仙早听出是“战神”孟起蛟的声音，人随语尾而起，飞掠出帐外。
　　孟起蛟森森笑道：“这回赶得倒快了！看你追得上我不？”一个翻身，倒纵出去。
　　燕怀仙心忖：“他虽未完全化解‘寒月神功’，但总已有不少心得，兀典和我还是非得靠他不行。”下定决心追他到底，任凭他东闪西晃，硬是紧追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向南疾奔，决不停留，竟一直渡过了大江。燕怀仙脚程虽快，耐力却是不如，一连赶了三天三夜，早不禁头晕眼花，孟起蛟可已不见踪影。
　　燕怀仙疲惫之余，只觉体内寒气渐盛，脑中也开始恍恍惚惚，思绪如风筝乱飘，一下子想这，一下子想那，全无半丝脉络可寻。偶尔稍微清明之时，虽会极力提醒自己：
　　“快回泰州去，否则真要晃不见了！”然而双脚却不听指挥，游魂一般到处乱走。
　　这一日竟来到天子驻跸的“绍兴府”，燕怀仙猛地寻思：“我来这里干什么？若在这里闯了祸，怎么得了？”愈是不断警告自己，寒气便愈冲入脑中，使得视线都模糊起来。
　　“糟糕！”燕怀仙伫足大街，茫然无从。迷蒙间，依稀看见一顶八人大轿由十数名仆从簇拥着，从大街那端涌来，一路呜驺唱啊，前有认牌开道，上书“秦府”两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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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五章
　
　　“圣上很是关注桑元帅，但愿桑帅一切以国事为重。”远从行在“临安府”来的内侍郑珪唠唠叨叨的叙说着。“至于桑帅和王彦之间的纠纷，唉，本是小事一桩嘛，毋须认真，咳咳，毋须认真。”
　　“微臣忠心一片，皇天可鉴。”“九头鸟”桑仲垂目屏息，现出肃穆的神情，在旁陪坐的张用与“一丈青”夫妇俩，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桑仲偷偷瞪了他俩一眼，继续别着嘴唇说道：“其实微臣也并未把王老帅的挑构放在心上，毕竟我也在他麾下不少时候，素知他不能容物。只是朝中却有一帮人莫名奇妙，屡次在圣上面前骂我是贼……”
　　郑珪忙道：“没有的事！桑帅莫听传言，作不得准的！作不得准的！”
　　桑仲冷笑一声，续道：“这且不提，就拿我四弟张荣的事来说吧，去年大战‘缩头湖’，功绩如何，大家心里清楚得很。结果呢？”
　　郑珪连忙又是一阵好言相慰。
　　天子亲遣内侍前来抚问，桑仲这次可说已挣足了颜面，但他的野心尚不只如此而已，更大的图谋已在他心中成形，就像巍峨雄壮的襄阳城楼一般矗立于胸际。桑仲几乎可以看见自己官拜节度使，指挥六军北伐中原，成为郭子仪一流的人物。
　　郑珪回朝复命的那天，兀自向桑仲说了许多好话。桑仲该抱怨的都抱怨过了，该给的自也不会少给。郑珪满面堆笑，黄金入袋有多重，将来在天子面前对桑仲的评价便有多重。
　　张用等钦差走了之后，摇头笑道：“桑老二，做官还是你有一套，咱们旧日兄弟可都没这本领。岳大头近年来转战江西、湖东，虽也立了不少功劳，却仍只是个正六品的都总管而已，比起你来还差了一截。”
　　张用自东京撤退后，又横行了一段日子，巧不巧，竟在半路上遇见死了丈夫的“一丈青”马夫人，两人本就有些意思，便干脆将两路人马搅作一块儿，去年五月接受岳飞招降，屯驻江西路瑞昌一带，此次夫妇俩借着护送钦差之便，北上襄阳来会老友，眼见桑仲雄霸荆襄，控地千里，有众三十万，不禁暗自叹服。
　　桑仲哼道：“当初在‘崔府君庙’救了皇帝一命，难道还是白救的？如今他虽绝口不提，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张用暗忖：“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在钦差面前也敢抱怨这，抱怨那的。”
　　桑仲又唤来如今已倚为左右臂的“一丈青”李横，笑道：“两位‘一丈青’想必闻名已久，今日初次见面，莫要七搅八缠的变成了‘两丈青’。”
　　张用笑骂道：“鸟嘴硬是吐不出象牙来，大约是孤家寡人孤疯了！”马夫人哼道：
　　“还不急，等我生个女儿给他做老婆。”
　　众人哈哈大笑。桑仲传令大开酒宴，高呼痛饮，席间张用说起去年八月秦桧拜相以来的种种情形，不由得咬牙切齿，大骂不休。“这狗头一上任便恁恿皇上诏罢两河‘忠义巡社’，梁小哥他们那些河朔义军五年来洒了多少鲜血，拋了多少头颅，如今一纸诏令，抹煞得一乾二净不说，竟还不准义军渡河南归，若有守臣胆敢接纳，居然还被判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刘豫分明是个无耻叛臣，受金国册封为子皇帝，咱们朝廷却还称他们做‘大齐’，叫得顺口得很，真不知是谁比谁无耻？”
　　桑仲笑道：“江南天气和暖，风景秀丽，物产丰饶，你可知这是个什么所在？”
　　张用、“一丈青”马夫人方一摇头，桑仲已接着道：“这是养懒人的大好所在！如今朝中有谁想打仗，你倒是说说看？张浚、李纲、吕颐浩、咱家、岳大头这些主战派，那个不被当成疯子？”
　　张用大叹口气，摇头不语。
　　桑仲压低声音，又道：“尤其是皇上，听说建炎三年耶律马五偷袭扬州，把皇上的卵蛋都吓破了，至今还生不出个儿子……”
　　大伙儿忍笑不住，一齐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桑仲吐吐舌尖，又道：“这也难怪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后生，平常养尊处优，怎禁得起那几年成天破人追杀？朝廷近日由绍兴迁至杭州，将杭州升为临安府，光只这个‘安’字，其心可知。其实嘛，这些都是纸糊的，宋国一厢情愿偏安江南，只怕人家不依。金国这两年来倾尽全力，用兵川陕，京东、京西、淮西等地只是无暇顾及而已，宋人莫以为从今以后便可长治久安。”顿了顿，又道：“不过，去年十月兀朮大败于和尚原，皇上可又有些心动了，我猜朝廷近日已有北进之谋，否则遣人来安抚我个卵？咱们这批人总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张用点点头道：“朝中主战、主和争议不休，总该有个了断。秦桧这个投降派的首领，非要除掉不可！”
　　桑仲道：“总有人会想办法去料理他，‘河北大侠’公孙羽……”
　　话没说完，却有小校来报，说是一个名叫燕怀仙的求见。
　　桑仲喜得跳起身来，亲自跑了出去，果见燕怀仙站在星光之下，神采奕奕，双目炯炯生辉，全身上下散发出难以匹敌的气势。
　　桑仲不禁暗忖：“这小子怎地修练得如此厉害？要论个人修为，我桑老二可连他的尾巴都摸不着了。”嘴里笑道：“五郎，一别两年多，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上前一把抱住，摇晃不休。
　　燕怀仙道：“二哥，气候愈来愈大了，位列三公想必指日可期。”
　　桑仲哈哈大笑，拉着燕怀仙进了大帐，众人本都是旧识，数年不见，倍感亲热。
　　桑仲道：“老四派人稍过信来，说你在‘缩头湖’大战之后，忽然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他急得很，生怕你被那小狐……”猛地打住不言，将“狸”字硬咽回肚内。有关夏夜星之事，他也是看了张荣的信后才知道，连连大呼：“匈奴女王原来就是小师妹，怎地传言说她腰大十围，面如夜叉哩？”
　　同门师妹竟身为金国统领，这话自是不便在张用等人面前说起。
　　而燕怀仙提及自己过去一年的行踪，却吞吞吐吐，脸上现出困惑的神色。
　　桑仲寻思道：“五郎近年来老是这么阴阳怪气，则是着了那小狐狸的邪吧？”想起最近才听到的有关夏夜星的另一则传闻，更加暗自摇头不已。
　　却见张用手下一名亲信在帐外探头探脑，张用皱眉喝道：“作什么鬼鬼祟祟？”一边站起身子，走了出去，只闻一阵嘀嘀咕咕过后，张用厉声道：“你当真没有看错？”
　　紧接着便领了那人行入帐中，面上一片阴沉，望着燕怀仙冷然不语。
　　桑仲心知事有蹊跷，忙间：“张兄弟，怎么回事？”
　　张用依旧瞪着燕怀仙，道：“我手下这位兄弟名叫丁九光，本是湖州安吉县人氏……”
　　燕怀仙闻言全身一震，转眼向那丁九光望去，只见他满脸怒容，目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张用续道：“前年年初兀朮兵下江南，丁九光兄弟亲眼看见金军先锋部队中有一支汉儿签军，都提点也是个汉人，名字就正叫做燕怀仙！”
　　桑仲沉声道：“丁兄弟，你没弄错？”丁九光大叫道：“就是他！就算把他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他来！那天晚上金军抓去了二十多个少女，供这狗淫贼玩乐，我大妹子就是其中之一！”
　　燕怀仙叹口气道：“丁兄弟，那时我实在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丁九光厉声道：“你放屁！又不见有绳索绑着你，怎地身不由己？你的舌头又没被割掉，那天在大街上难道就不会开口说句话？”
　　桑仲忙道：“丁兄弟，说来你也许不信，江湖上制人的法子多得很。我姓桑的敢用项上人头作保，我这师弟燕五郎决非汉奸，更决不会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勾当！”他并不知燕怀仙近年来受尽了“寒月神功”的折磨，只当燕怀仙那时必是被人点了穴道，因问：“五郎，何方高人有此手段？金狗难道也会点穴么？”
　　燕怀仙又叹口气，不知要从何说起。
　　张用冷笑道：“拿什么点穴来推搪，世上那还真有点穴这门功夫？桑老二，你莫护短，我看这姓燕的眼神闪烁，说话支支吾吾，故意唉声叹气，根本就是心虚！”扭头吩咐帐外亲兵抬上夫妇俩的兵器。
　　桑仲皱了皱眉道：“丁兄弟，你大妹子翌日回家后，可有说我师弟曾经污辱过任何一个姑娘？”
　　丁九光傲然道：“说？她怎么说？是我们把她从井里捞上来的！”汉人素重妇女名节，以致妇女一旦贞节遭疑，往往以死自证。丁九光这句话可说得眉飞色舞，颇以妹子为荣。
　　“一丈青”马夫人怒吼一声，抢过亲兵手中捧着的双刀，向燕怀仙头顶劈来。张用也接过镔铁大棍，只一抡，立教营内灯火晃动不已，照准燕怀仙脑袋就打。
　　桑仲如今独霸一方，本不会容人在自己大帐内如此动刀动枪，然而转念却忖：“他们夫妇俩马上功夫不错，白刃近战却决非五郎之敌，且看看五郎近来的进境如何？”当即端坐不动，挥了挥手，制止住闻得声响冲入帐中的亲兵。
　　只见燕怀仙双肩一晃，早离座而起，闪开丈许。张用夫妇那肯放过他，双刀一棍紧随而至。燕怀仙只是闪躲，并不还手，也没半句分辨之词。
　　张用夫妇愈发以为他心虚，夹攻得更狠更紧，却仍连燕怀仙的边儿都摸不着。
　　桑仲笑道：“张莽荡，识相点，我兄弟若真要动手，你恐怕连半招都接不下。”
　　张用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扯不下脸认输，再听得桑仲出言讥嘲，更气得半死，大喝一声，力贯双臂，铁棍如同车轮般飞转起来。帐内本无余地，吃他这么一搅，顿时大乱，旁观人众纷纷走避，桌椅杯盘四下飞散。
　　桑仲忍耐不住，喝道：“浑子小，中军大帐岂是客人撒野的地方？你也太不把桑某人放在眼里了！”外衣一披，就要动手。
　　此时燕怀仙已被张用逼入角落，铁棍暴砸，盖顶而下。
　　燕怀仙避无可避，只见他突然把手一伸，硬生生的接住铁棍。
　　张用号称“万人敌”，两臂少说有千斤力气，这一棍又是含忿砸下，即连铜人石像也禁受不住，岂料燕怀仙这个并不十分壮硕的小子，随随便便的一探手，轨将铁棍牢牢捏住，简直比捏住根筷子还容易。
　　张用惊得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流出浆来，偏偏这一棍使得力猛，说什么也收势不住，一头撞将入去，却正撞上已然竖起的棍身，不禁“唉哟”呼痛不绝，翻跌在地。
　　燕怀仙手一松，棍尾倒甩，恰恰磕在马夫人随后砍来的双刀上，马夫人只觉双手虎口一阵奇痛，险些握刀不住，连忙向后跃退，铁棍棍端“哧”地插进地面，没入寸许。
　　桑仲笑道：“可知厉害了吧？咱们‘太行八侠’的名头可不是用吹牛吹来的！”
　　张用灰头土脸的爬起，又羞又怒，反手拔出铁棍，掉头就走。“一丈青”马夫人喘了口气，冷笑道：“桑老二，你尽管护着这个奸贼，别叫他再被咱们碰上！”紧跟着丈夫出了大帐，一声吆喝，率领随从亲兵如飞而去。
　　燕怀仙摇摇头，叹道：“不想竟连累了二哥，万一……”
　　桑仲笑道：“不打紧。张莽荡本就是这副鸟德性，回去仔细想想，必也知自己不对，怕他怎地？”又问起燕怀仙受制于人的原由，燕怀仙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桑仲听得师父叶带刀原来竟是那么个大恶人，似也并不大觉意外，只冷笑了笑，道：
　　“我早知师父不是个简单人物，只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狠手辣。你和那小狐……小师妹也真够冤，不过还好，还有一线希望。”
　　面上忽然现出少有的严重神气。“那次在‘大名府’附近遇见的怪人，原来就是师祖‘战神’孟起蛟？这可妙了，这可妙了……”反反复覆的说了十几遍，脸色益加难看，忽道：“你跟我来。”
　　领着燕怀仙来到帐后，只见大床上躺着一个面容青黑，显然身受重伤之人，竟是“河北大侠”公孙羽。
　　燕怀仙吃了一惊，急急趋前。“公孙大伯，你怎么了？”
　　桑仲低声道：“他被一种极阴寒的掌力伤了内腑，性命无忧，但恐要一两年才能完全调复过来。”
　　燕怀仙心头猛震，忙问：“他是怎么被人伤的？”
　　却见公孙羽微张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道：“五郎，你来了？去年你不告而别，音信全无，大侠儿都急得很……”燕怀仙道：“大伯，你是被谁伤的？”
　　公孙羽叹口气道：“大约就是在‘缩头湖’茭城中遇见的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
　　他尚不知那来去无踪，形如鬼魅的怪人，便是自己昔年最为尊崇的“战神”孟起蛟，否则纵没被打死，气也要被气死。
　　公孙羽面色红润了一些，精神也来了，续道：“自你离开泰州，我又在四师侄那儿多待了几个月，才告别南下，想要刺杀秦桧那狗头，不料秦桧竟已在八月间拜相，宅第守卫甚是严密。我在附近窥探了不少时候，方才寻出一丝破绽，偷偷溜了进去。”
　　公孙羽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夜景象，双目竟都有些发起直来。“那是个暗无星月的晚上，我四处逡行，正不知秦桧那狗头的寝室在那里，忽见回廊上一簇灯火缓缓游来，却是几名侍婢拥着一个貌美绝伦的年轻女子……”说到这里，突然望了燕怀仙一眼。
　　大约总是因他眼神怪异，燕怀仙胸口立刻一窒，胀闷闷的翻搅不休。
　　公孙羽续道：“那女子我曾见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在‘鹰愁峰’上开‘太行大会’之时，另一次则是在‘缩头湖’挞懒大寨……”　燕怀仙脱口叫道：“兀典？”怎么想地想不通她跑到秦桧府中作什。
　　公孙羽道：“那姑娘姓夏是吧？那日在‘缩头湖’，我就奇怪她怎地会在金军阵中，只是不便问你和四师侄……”
　　燕怀仙暗忖：“兀与和我们师徒之间的关系复杂多端，外人看在眼里真不知作何想法？”
　　公孙羽又道：“那夜我眼见她在秦府中出现，当然更是疑惑，便偷偷跟在后头，只见她行至东首院落的一间偏房之前，便吩咐婢女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凑到窗边，想要看看她在那屋里干什么，不料窗纸都还没戳破，就先听到一阵男欢女爱之声……”
　　燕怀仙如遭锤击，差点昏过去，勉强结巴着问：“你没听错？”
　　公孙羽咧嘴笑了笑。“五郎，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伙子，那种声音怎会分辨不出。
　　而且，当时我怀疑那男的就是秦桧，便凑眼朝房内一望……”
　　燕怀仙想问“果真是她么？”，话语却堵在喉头，拚死命也榨不出来。
　　公孙羽又咧了咧嘴，只是这回变得难堪无比。“我双眼不花，瞧得千真万确，只见两个赤条条的人体在床上缠成一团，男的面貌一时未能瞧清，女的可是看得清楚得很，因为她正压在上面……”
　　桑仲搔了搔头，干咳道：“那个小狐狸！”又搔了搔头，颇有点坐立不安。
　　燕怀仙却呆若木鸡，连心跳彷佛都已停止。
　　公孙羽道：“我正想冲进去杀掉那对狗男女--宋国之人竟与金军统领通奸，反正是个该杀的东西--不料房内二人已然惊觉，爬下床来。我才一进房，就感到一股掌力迎面扑至，不但阴寒难当，劲道之强更是我这辈子首次碰见，简直比昔年天下第一高手，你们的师祖‘战神’孟起蛟还要强出几分……”
　　桑仲、燕怀仙互望一眼，那还答得上话？
　　公孙羽续道：“房中一片漆黑，依稀只见那人面白如纸，形貌朦胧，如同幽灵一般。
　　我拚尽全力接了几招，实在抵敌不住，只好翻身逃出房去，那人竟也未再追赶……”
　　桑仲心忖：“衣服还没穿上，怎么追法？”
　　公孙羽道：“我逃到屋外，只听得那人在房内阴森森的道：‘相国府侍卫统领的房间也是你来得的么？这回放你一马，休要再来找死！’听那口音，大约就是在‘缩头湖’茭城中遇见的那个黑袍怪人……”
　　燕怀仙四肢麻痹，双眼昏花，心中不断寻思：“兀典怎么会和师祖干那苟且之事？
　　师祖又怎么会当起秦桧的侍卫？那日他大喊‘我想投降’果真不假！但兀典……兀典怎么会……怎么会……”只觉一股比死亡还难受的滋味袭卷全身。
　　公孙羽又道：“我逃出秦府，初时还不觉得怎么样，但一路北行，愈走愈觉不对，来至襄阳见到桑老二后，便再也支撑不住。那厮好毒辣的掌力，真叫我废掉了半条命！”
　　说完，喘息不已。
　　桑仲道：“大伯，你再多歇歇，静心养伤，不消几个月，包你又生龙活虎。”站起身来，拉着傻子似的燕怀仙行出帐外，边走边道：“五郎，看开点，没什么大不了，别再去想它。”说着说着，却又不禁“沙沙沙”的搔起头皮。“那个小狐狸，真不象话，竟压在男人上面，什么世界嘛这是？”
　　燕怀仙镇夜翻来覆去，脑中尽是夏夜星荡笑着、赤裸着、摆动着的影子。“究竟怎么回事？”燕怀仙不愿相信刚才听见的话，极力回想夏夜星往日天真烂漫的音容笑貌，然而那甜美的少女形像，似乎已一去不返了。
　　燕怀仙心头滴血，紧咬牙关，身体如同虾米一般扭曲痉挛，以免自己叫出声来。他真想马上就去死，永远离开这充满了痛苦折磨的世界。
　　睡在身边的桑仲却忽然翻了个身，咕哝着道：“公孙老儿的眼睛一向不好，牛都会看成羊，谁晓得他那晚黑漆漆的看见了什么鬼东西？说不定只是两条肉虫在打滚哩。”
　　燕怀仙明知他是安慰自己，心中却仍不禁一动。“公孙大伯只见过兀典两次，当然可能看错人。”就像溺水者紧抓住浮木一般，死也不肯放手，但令人战栗的黑暗魔影依旧盘踞心底，时时现出嘲弄的本相，一下子就把他从天堂掀入地狱。
　　希望与绝望相互交替，思念与痛愤重垂浮涌，在接连下来的几十天里，燕怀仙恍若一个白痴，整天在营内到处走动，不说、不笑、毫无表情，只偶尔茫然环顾四周，彷佛忘了身处何处。
　　三月初，朝廷颁下一纸振奋人心的诏令，命桑仲节制军马，规复伪齐所置州郡，且令翟兴、解潜、王彦、陈规、孔彦舟等镇抚使为桑仲后援。
　　桑仲顿时如同机簧一般蹦跳忙碌起来，进取中原的计画早在腹中，协调各路军马却是令人头疼。各个镇抚使本就谁也不服谁，难制得紧，如今桑仲虽然身受王命，地位已大大不同，却仍难教他们俯首听派调遣。
　　桑仲可也太明白这一套，冷笑道：“我桑老二现在已经不是‘贼’啦，世局倒反过来啦。那个敢不听我的，我就先讨那个‘贼’！”
　　七算八算之后决定的第一着棋，便是去郢州调兵。
　　“一丈青”李横谏道：“郢州守将霍明向来不服咱们，老在暗里使坏，主帅最好不要亲自前往。”
　　桑仲笑道：“霍明那小子有谋无胆，谅他不敢有什么举动。郢州控扼汉水中游，正好遮断咱们的后路，若不藉调兵之名，先把他剪掉，咱们如何能安心北进？”乃命李横留守襄阳，自己只带了一千精兵，启程南下，因见燕怀仙镇日失魂落魄，便强拉着他一道，也好散散心。
　　燕怀仙反正无可无不可，木偶般任人摆布，上了马也不知马头马尾，只管跟着人家走。
　　不一日来到郢州城外，霍明早已率队在道旁恭候，柳条儿似的打躬哈腰，满口“桑帅”、“桑帅”的叫个不停。
　　桑仲心忖：“这小子的死期到了，还在这儿卖乖哩。”面上却甚是和气，说了许多慰勉奖励的话。
　　主帅既来，照例要人城升帐点兵，夺下霍明的兵权也就在此时。霍明却似浑然不觉，必恭必敬的徒步奉桑帅入城。
　　桑仲意气飞扬，在马上指指点点，向身边的燕怀仙笑道：“五郎，我从小便知我这辈子必定会位极人臣，列侯封疆，如今这已不再是个想头，手一伸就可以拿得到了。五郎，不是我说你，咱们师兄弟之中就数你最懵懂，他们几个的想头不管对不对、可笑不可笑，最起码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唯有你，始终拿不定主意。其实他娘的说穿了，人生在世不图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还要图什么呢？”说时已进了郢州城门。
　　忽闻城头上一声梆子响，燕怀仙顿觉眼前一黑，急抬头看，只见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盖顶砸下。
　　燕怀仙虽然心神恍惚，反应仍甚神速，一个翻身倒纵出去，胯下马匹已被巨石打得稀烂。桑仲近年来南征北讨，过的尽是铁马大枪的生涯，小巧功夫几乎全搁下了，且又正在得意头上，戒备警觉之心大减，待到发现不对，闪躲已是不及，竟被一块大石扫中头颅，倒跌下马。
　　燕怀仙大叫：“二哥！”飞身抢来，只见桑仲双目紧闭，头盔都扁了一大块。
　　燕怀仙连忙将他夹在腋下，拔出钢刀，回头欲朝城外去奔，城门却早已关上，将桑仲队伍前头的几十骑封截在城内，四下伏兵大起，冲杀而至。
　　燕怀仙此刻方才从那延续了几十天的昏梦之中完全惊醒过来，所有的愤怒、绝望、痛苦、磨难倏然间全都集凑一处，化为一股熊熊烈焰，直贯入脑门。
　　郢州守兵但只得一声不若人类的嗥叫，扎得众人耳鼓撕疼，紧接着便见一条人影拔地冲上城头，地狱寒光连连闪动，一波波血柱挟带着四分五裂的人体，犹如下雨降雹一般，将半壁天空涂洒得变了色。
　　守城兵卒几曾见过如此凶恶的势头，哭爹叫娘不绝，争相逃命。
　　燕怀仙斩开城门，放出残余的桑家军，自己则从墙头上跳出城外。
　　桑仲麾下的副将眼见敌方势大，弓箭石块不断打来，料如此城急切难攻，商议道：
　　“且先后退，再派人回去禀告李副统制，多调人马，非要把这郢郭州城踏破不可！”
　　当下挥军退出五里，燕怀仙才将桑仲放下，只见他面色惨白，鲜血不停从头盔中渗出，顺着脖项滚滚滴落。
　　燕怀仙心中刺痛，便咽着叫道：“桑老二……九头鸟……”
　　桑仲微睁开眼，望了望燕怀仙，安心了些，眼光扫过空际，彷佛看见了什么。“五郎……好玩……”
　　当他断气时，脸上兀自挂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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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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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鹰愁峰”上景物如昔，旧日练功居住之处，尚留存着师兄弟们的痕迹，一只破布鞋、一个旧沙袋、一条断了脚的长板凳……在在都勾起了燕怀仙无尽的回忆。
　　四月的风中已隐约透出炎夏气味，但燕怀仙却只感到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一整个上午，燕怀仙徘徊峰顶上坳，止不住胸中波澜起伏，感慨丛生，只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从前，停留在那艰苦修练却充满了温暖的日子里。
　　正中央师父叶带刀居住的窑洞内供着三个神位，那显然都是一直在太行山区与金兵抗争的梁兴摆上去的。“老二、老六、老七都死了，当小哥一个神位一个神位往上添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燕怀仙胸口窒闷，想哭又哭不出声。七年多来，他这还是首次回到“鹰愁峰”，桑仲去世倏忽也已三年了，燕怀仙突然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苍老得无法承受那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悲凉。
　　“五郎！”
　　恍若隔世的一声叫喊，使他产生一种错觉，时光“刷”地往后倒流，在心上激起一道烟雾似的波纹。
　　烟雾中，只见“神弹子”梁兴和“泼虎”李宝并肩走来，两人依旧精气十足，呼吸出与“鹰愁峰”同样恒久、同样顽强，也同样雄浑磅礡的气息。
　　“五郎，娶妻了吧？”李宝笑嘻嘻的说。师兄弟分别已六年多了，但燕怀仙瞧着他们两人，却彷佛只是昨日。在离乱颠沛的岁月里，早已消磨殆尽的稳定踏实之感，剎那间又涨满了燕怀仙的胸腔。
　　燕怀仙只觉眼眶一湿，紧紧握住两位师兄的胳膊，半晌方道：“两位大嫂可好？”
　　早听得梁、李二人都已成家，本远望此番北来能够见上一面。
　　李宝笑道：“我那婆娘丢在老家哩，儿子都这么大啦。”说时，比了个手势，得意洋洋，但一转眼，却又丧气的撇了撇嘴。“只是还打不出一把象样的刀，真他奶奶的！”
　　梁兴道：“五郎，你今年三十了吧，还不成家，待怎地？”
　　李宝笑道：“他还在等哩。有朝一日，人家率领匈奴兵归降大宋，也未可知嘛。”
　　燕怀仙心头一阵抽痛，不由叹了口气。
　　梁兴只当他不忘旧情，立刻重哼一声，又不好多说什么，转身推开正中木门，走了进去，向三个师弟的神位拜了几拜，边道：“一个霍明、一个耶律马五，我今生今世不杀这两个狗头，誓不为人！众兄弟英魂不远，九泉之下好好瞑目去吧。”
　　李宝低声道：“小哥每次回来都要如此祝祷一番，只是以太行义军现在的实力，恐怕还真难杀掉那两个狗头。”
　　大宋朝廷虽在四年前就已罢废两河忠义巡社，但两坷忠义之士仍在梁兴、赵云等人的率领之下，继续与金兵作战，丝毫不受影响。
　　燕怀仙道：“小哥虽和‘九头鸟’的性子完全不同，其实老二死了才最叫他难过。”
　　桑仲死后，“一丈青”李横也暂时放弃北进之谋，率领大军攻破郢州，偏那霍明手脚滑溜，竟被他脱身逃走，投降伪齐。
　　李宝道：“那李横也不愧是条好汉，前年年初，他和翟兴的儿子翟琮两路北伐伪齐，打得有声有色，直逼东京，可惜后继无力，金国又派出大批重甲骑兵增援，”摇了摇头道：“到底还是金军装备精良，竟教李、翟二军一败涂地，连襄阳、邓、随、郢州都搞去了。”不禁又一摇头。“桑老二一手带出来的军队至此十不存一。所以说嘛，器械还是挺重要的……”
　　梁兴拜完师弟神位，转身出房，向燕怀仙道：“五郎，这次找你回来，实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燕怀仙见他神色极端凝重，心中不禁一凛。
　　梁兴道：“老么这几年来干了些什么事，你知道么？”
　　燕怀仙苦笑道：“听说他已自封为‘大圣天王’了。”
　　“火哪咤”杨太在洞庭湖与大宋官军的对抗，愈来愈趋激烈。鼎沣镇抚使程昌寓在上任时，船队遭到洞庭湖军的袭击，连本人都差点被擒，程昌寓大为愤怒，便以严苛恶毒的手段来对付当地人民，结果反使得各个水寨的声势更为壮大。
　　此时杨太已俨然成为各寨盟主，自称“大圣天王”，广造战船。朝廷闹得没法，又命王玑为制置使，浩浩荡荡的率领了五万多名军队前去围剿，竟也不是杨太对手，被杀得大败亏输而回。
　　梁兴摇头道：“咱们兄弟纵不能忠义为国，也不该如此胡作非为。如今师父虽然下落不明，但若有一天被他晓得老么如此乱搅，要我怎生向师父交代？”
　　师父叶带刀之事，燕怀仙一直不敢对大师兄提起。“就让师父忠义双全的在小哥心里活下去吧。”燕怀仙作着如此念头，继续谨守这令人难堪的秘密。
　　梁兴又道：“朝廷近来似乎颇思振作，只碍着老么这心腹之患未除。听说皇上已命岳兄弟前去讨伐洞庭水寇，老么那些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纪律严明的岳家军？”
　　燕怀仙吃了一惊，忍不住替杨太担忧起来。
　　从建炎四年兀朮退出江南，挞懒又大败于“缩头湖”之后，金军主力便一直放在川陕战场。宋廷喘过一口气，积极进行安内的工作，派遣岳飞转战湖东、江西，先后扫平了戚方、马进、曹成等游寇，以及吉、虔州附近的土寇。岳飞威名渐着，时人已将他与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并称为“四大将”。
　　前年李横、翟琮伐齐失败，又丢掉了襄阳、邓、随、郢等州，使长江上游露出足以致命的缺口，朝廷忙令岳飞出征。岳家军果然不负所托，几经鏖战，不但尽复失土，且多攻占下唐州和信阳军两地。
　　赵构大喜之余，封拜当时年仅三十二岁的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以如此年轻的岁数而建节者，自宋室南渡以来尚属绝无仅有。这是去年绍兴四年的事。
　　燕怀仙忧心忡忡的道：“老么与岳大哥虽也算是旧识，但老么那性子……”
　　李宝笑道：“当初老么尽瞧岳大头不顺眼，如今人家可要给他好看了。咱们若不把他绑着去见岳大头，人家可还真饶不过他哩。”
　　燕怀仙方自一楞，梁兴已点点头道：“正是要你和泼李三去洞庭水寨，擒住老么，押赴岳兄弟军前。”
　　燕怀仙猛然领悟自己又再度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然而梁兴的命令从小就叫他们七个师弟无法抗拒，只得和“泼虎”李宝离了太行山，径奔荆湖北路而来。
　　名臣李纲在五年前就任湖广宣抚使途中，曾写下这么一首诗：“试呼耆老细询问，未语吞声已先咽：自从虏骑犯长沙，巨寇如麻恣驰突，杀人不异犬与羊，至今涧谷犹流血。盗贼纵横尚可避，官吏贪残不堪说，挟威倚势甚豺狼，刻削诛求到毫发。父子妻孥不相保，何止肌肤困鞭挞。上户逃移下户死，人口凋零十无八。”可以道尽荆湖南北路的惨状。
　　燕、李二人一路行来，眼睛几乎部已看得麻木了。李宝叹道：“果然是虏骑之害尚小，巨寇、贪官才最要命。结果呢，”巨寇’孔彦舟安安稳稳的当了几年蕲黄州镇抚使之后，又安安稳稳的北上投降伪齐；‘贪官’程昌寓也依旧安安稳稳的在朝中当大官，难怪此地百姓要反了。”
　　不一日，来至洞庭湖西岸，只见湖水浩淼，烟波迷茫，湖中散布着无数小岛，沿岸港汊纵横，山峰林立，直教人弄不清是湖拥着山，还是山拥着湖；而当清晨湖烟升起，又教人分不清是雾裹着树，还是树裹着雾。
　　二人不知杨太大寨位处何处，想要找人询问，但沿岸纵有村庄，也率多有屋无壁，竟连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李宝搔头道：“许大洞庭湖，一寸一寸找去，待找到时，头发只怕都已白了。”
　　正自烦恼，忽见左首港汊中荡出一叶小舟，上面站着两条汉子，船头那人手中托定一柄鱼叉，直朝燕、李二人立身之处驶来。
　　李宝喜道：“总算看到了个会动的。”拉开嗓门便吼：“那位大哥，请借一步说话。”
　　却见小船荡到岸边，船上两人一跳上岸，仍旧托着鱼叉，恶狠狠的瞪着他俩，走近前来。
　　李宝低声道：“这两个家伙神气不善，显然没有什么待客之心嘛？”
　　燕怀仙忙跨前两步，抱拳道：“两位大哥，敢问杨太兄弟的大寨在那里？”
　　那两人互望一眼，咕咕噜噜的喝问了几句，却是荆湖一带的土话。燕、李二人一个满口洛中腔，一个绕嘴山东调，比手划脚的说了半天，仍旧谁也听不懂谁，搞得双方满头大汗。
　　李宝敲了敲额头。“即使跟金人讲话都不会这么困难！”一拍胸脯道：“掩是你们首领杨太的二师兄，名换李宝，你回去告诉他，李宝来了……”
　　“李宝？”那两人立刻变了脸色，一托鱼叉直刺李宝咽喉。
　　李宝皱眉道：“这样欺负外地来的？”左脚飞起，早把右首那人踢入湖中，右掌带住左首那人钢叉，往后一抽，那人却似美女投怀送抱一般，直扑入李宝怀里来。
　　李宝反手捏住他后颈，一提一摔，正和渔户摔鱼的手法一般无二，将那人摔得两只白眼直翻。
　　燕怀仙道：“早就听说荆湖一带的人都是骡子脾气，果然不差。看来咱们问不得人，只好慢慢去找。”
　　两人拔步沿湖边走没多远，又见四、五艘海鳅战船飞箭一般射来。为首那人细腰长腿，脸上生着一双大眼，高叫道：“李宝休走！”不等船靠岸，将身一纵，却如一头猫儿相似，轻灵无比的划出一道弧线，早落在岸上，单刀斜挂，削向李宝肩头。
　　李宝笑道：“这小子倒还有点架势。”不闭不避也不拔刀，伸开大手，一把抓向对方持刀手腕。
　　那人见他出手又快又准，吓了一跳，连忙蹲身后跃，幸亏腰腿伶便，及时躲了开去。
　　只听船上有人叫道：“夏头领，这个李宝不是那个李宝，弄错了！”
　　那姓夏的楞了楞，脸上顿时浮起歉然之色。
　　李宝笑道：“天底下跟俺同名同姓之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像你们这般一听见‘李宝’就动手，不知要冤杀多少人哩？”
　　那姓夏的似乎阅历较广，南腔北调都能听得懂、说得出，立刻一抱拳道：“两位大哥休得见怪，实因去年岳州知府程千秋派了一个准备使唤，也名叫李宝--真是个混蛋东西，偷偷混入咱们洞庭湖，花言巧语，威胁利诱，竟招降了周七太尉等一大伙兄弟，‘大圣天王’因而有令，再撞见那个李宝，格杀勿论……”
　　李宝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须怪你们不得。你们若还疑心，不妨先把咱兄弟俩绑了，再带咱们去见那个什么‘大圣天王’。”当真背翦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那姓夏的陪笑道：“久闻‘太行八侠’之名，小人那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素常听得杨天王说起他众位师兄之中有个‘泼李三’，勇鸷绝伦，只不知竟也名叫李宝，真是多有得罪！”
　　李宝见他应对灵活，倒也心喜，笑道：“你这小子不赖，想必是杨老么的左右手。”
　　那人哈了哈腰道：“在下夏诚，人称‘夏猫儿’，蒙大圣天王提拔，现任洞庭湖军步军司统帅。”
　　燕怀仙不禁暗忖：“‘步军司’？老么好大措置，竟也立起三衙来了！‘大圣天王’还不是干假的哩。”
　　那夏猫儿恭谨万分的将燕、李二人迎到船上，水手荡开船桨，直朝湖心划去。
　　燕怀仙站在船首，只觉湖景满眼，正不知要往何处去看，船身却突然大大颠簸起来，猛地左倾之后，又钢簧也似扭向右首，燕怀仙、李宝当即立足不住，弹弓上的泥丸一般被甩了出去，“噗通”落入湖中。
　　二人俱出身北地，那里识得水性？但只感到湖水大口大口的灌入肚内，手脚扑扑腾腾，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恍惚间，但觉衣领吃人揪住，一把提了起来，“砰”地摔在船板上，耳边响起夏猫儿的冷笑之声：“饶你们陆上像条大虫，到了水里也只能做条泥鳅！”吩咐部下取出麻绳，四马攒蹄的绑了，再叉开双脚，一跳跳到两人的肚皮上，一阵胡踩乱踏，踩得两人如同两只破水袋，“叽叽噜噜”的吐出一大堆水来。
　　夏猫儿笑道：“‘大圣天王’早就有令，他的师兄若前来洞庭湖，必是来为大宋朝廷当说客，一概先抓了再讲。二位大哥如果并非替大宋朝廷作鹰作犬，便毋须担心，待会儿到得大寨，‘大圣天王’亲自陪罪则个。”
　　燕怀仙、李宝心中暗骂，怎奈昏昏沉沉的丝毫动弹不得，只觉船行似箭，顷刻便来至一处陡峭异常的山崖底下，船头一拐，竟笔直驶进山崖里去，原来崖底另有一条隐秘水道，直通山腹之中。
　　燕怀仙暗忖：“形势如此险峻，难怪官军每每铩羽而归。”
　　洞穴内漆黑如墨，只闻得水声潺潺回荡于山壁间，但觉船首忽又一转，眼前立刻亮了起来，轻舟顺水乘光，经灵无比的滑出洞外，却见四面崖壁环绕着一泓清潭，恍若仙女的浴桶一般。
　　夏猫儿指挥水手将船靠岸，扛下燕、李二人，登上一道石阶，木造大寨便赫然横在崖颠。
　　夏猫儿一马当先走入寨门，嘴里笑道：“大伙儿先歇歇，这两只肉粽看来不轻，想必扛得累死人……”话没说完，就听得背后闷哼连连，夏猫儿还未摸着头脑，五根钢叉般的手指已抓上他后颈。
　　夏猫儿大惊之下，忙一缩身，兜脚踢向身后，却似面条儿撞上铁板，脚胫一阵奇痛，差点当场折断，同时整个人也被对方一把提了起来。
　　另闻李宝的声音笑道：“你这猫儿碰着我‘泼虎’，可不像孙子碰着了爷爷？”随手向地下一掼，掼得夏猫儿七荤八素，半晌爬不起身。
　　原来燕、李二人被水权昏了头，一旦醒转过来，几根麻绳又怎能奈何得了他俩？
　　李宝却也学夏猫儿刚才的榜样，跳起双脚，在他肚皮上跺了两跺，边自吼道：“杨老么，老兄弟来了，还不快滚出来亲热亲热么？”
　　寨内大院之中本聚着不少兵卒，眼见不知打从那儿跑来两条野汉，公然行凶撒野，当下齐发一声喊，挺着器械汹汹杀来。
　　李宝、燕怀仙放声大笑，指东打西，冲南闯北，搅得寨中鸡飞狗跳不已。李宝一路荡开人众，直奔中央“聚义厅”，蓦见厅内闪出一条人影，手起刀落，径劈李宝头顶。
　　李宝将身一偏，右掌在那人面前虚晃了晃，左脚抽冷子飞起，正踢在那人持刀手腕上。
　　那人功夫底子倒也满扎实，纵然挨了一脚，兵刃竟未脱手，急急向后跳开。
　　李宝这才瞧清那人相貌，顿时楞了楞，讶道：“你不是齐定兄弟么？”
　　原来此人本也是太行红巾头领，名换“铁板凳”齐定，五、六年前跟随兄长“铁秤铊”齐实投降金国，不料今日却在此处露面。
　　李宝一时摸不清他现在究属何方阵营，转了转念头才道：“听说令兄与武渊、贾敢二位头领已被金狗所害，昔日太行兄弟都愤慨得很，有朝一日必将讨还这笔血债。”
　　齐定脸色一阵青白交替，勉强挣道：“家兄不守‘大金国’法纪，被判罪处死，也没什么好怨的。”
　　李宝心忖：“这小子还在为金人效命哩！”当不得胸中恶气勃发，抢身进步，一拳击向齐定面门。这下含怒出手，真有撼山摧崖之威。
　　齐定那敢硬接，连连后跃，李宝却放他不过，大步抢前，蓦觉斜刺里一股罡风扑面而至，劲道沉猛阴寒，竟有顶尖高手的气势。
　　李宝心下暗惊，拳锋陡转，和来人对了个结实，双方俱皆一震，各退出四、五步远。
　　李宝凝神望去，只见那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不似中原人氏，想起他掌力中暗含阴森冷意，心头不禁一动：“从前听得师父说，东北有‘长白’一派，路数诡异，经年吸取高山云岭之气，掌力阴寒难当，莫非这家伙就是‘长白’中人？”
　　寻思未已，又见大厅中并肩走出二人，生得同样相貌怪异，将李宝团团围在中间。
　　李宝暗忖：“‘长白’派应与金国是同路人，又怎会与齐定那厮同在老么寨中出现？”
　　愈想愈觉不对，那三人却已发动攻势，六只手掌同时猛击而来。
　　李宝那还客气，翻腕拔出钢刀，一阵狠劈猛砍，顿时把对方气焰给压了下去，但那三人也非易与之辈，并不亮兵刃，只不断在外围游走，伺隙递出几掌，相互应援。
　　李宝渐渐感到一层无形的冰网在身周逐步成形，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紧紧围裹在内，六道掌力中的阴寒之气愈显凛冽，简直有若北地刮来的旋风。
　　李宝心知这样打下去，自己非被困死不可，忙不迭拉开嗓门嚷嚷：“五郎，快来，这几个小子还真不好惹哩！”
　　那三人嘿嘿冷笑，倏然一齐加劲，六只手掌穿透刀幕，袭向李宝周身六处大穴。
　　李宝哇哇怪叫，忙乱得左支右绌，只觉一股比冰山还要冰冷的肃杀之气卷天盖地，搂头直罩下来。
　　交战中的四人同时透心眼儿里打了个寒颤，抬头看时，只见一条大鵰也似的人影遮没日头，猛扑而至。
　　李宝哈哈大笑。“好！要比冷？看谁比谁冷？”
　　那三人面色陡变，打声忽哨，三绞剪般一齐迎向燕怀仙，几乎把长年练出的阴猛寒功全都用上了。
　　但听一声砰然大震，空气蓦地散裂开来，碎冰一样四下飞溅。燕怀仙激越长笑，仰身翻向天空，那三人欲如损石一般下落，李宝趁机钢刀连挥，从他们腰间斩过，幸亏那三人惨败之余尚有力闪躲，“喳喳”裂帛脆响里，腰间衣衫宛若飞蝶四处翱翔，肚腹上仍不免被割出了一道血口。
　　李宝笑道：“小子们，耍够了没？若还不过瘾，大爷再陪你们走几招！”
　　却闻大厅内突发一声娇叱：“泼季三，莫吹大气，小妹陪你玩玩！”电闪光激，一条娇俏人影倏忽已到李宝面前。
　　燕怀仙半空中急叫：“三哥，让开！”猝然下扑，和来人对了一掌。
　　李宝只觉扑簌簌一阵粉屑似的东西落了满头满脸，用手一摸，竟真的摸了一满把冰粒。
　　只见紧密接合的人影两下站定，燕怀仙对面站着的那个狂美绝伦，艳光四射的人儿，却不正是行踪如谜的九师妹夏夜星？
　　李宝此时已然确信金国必与杨么有所瓜葛，又见燕怀仙站在夏夜星面前跟个傻瓜一样，不禁气得七窍喷火。“原来这群师兄弟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
　　当即拉开嗓门大吼：“老么，你给我滚出来！”吼了两三声，只没人应，拔步便往厅内冲。
　　夏夜星却一闪拦在他身前，笑道：“三哥，来者是客，你这客人未免太霸道了点吧？”
　　李宝怒道：“要你这个丫头啰唆什么？小师……”想想觉得叫她“小师妹”实在不对，结巴了几下，却又换不出别的称呼，只得道：“让开让开，女孩儿家尽拦在人家面前，羞也不差？”
　　夏夜星笑道：“本都是一家人嘛，羞什么羞？”
　　李宝哼了一声，还未答言，已听一人接道：“贤妹说得不错，本都是一家人，有话慢讲，何必急于一时？”接着便见大厅内施施然走出一人，猿臂蜂腰，天生一张娃娃脸，眉目间却隐含精悍之气，正是将近八年未见，如今已被大宋朝廷视作巨寇大敌，发动了全国四分之一兵力，必除之而后快的“火哪咤”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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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非我胸怀野心，想要称王称霸，逐鹿天下。”当杨太领着李宝、燕怀仙向东寨走去之时，嘴里淡淡说着。“当初钟相老爷在这一带救人疾患，济人贫苦，靖康之难时，他还派遣长子钟子昂率兵北上勤王，何尝有半点谋反叛逆之心。可恨孔彦舟那杀胚顶着朝廷官衔胡作非为，更可恨赵官家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竟就把咱们当成盗贼。钟老爷在世时曾说：‘法分贫富贵贱，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这‘法’本指的是神法，但我这几年愈想愈觉得国家法纪也当如此，大宋国典根本就是一堆狗屎，大宋之亡也因不能等贵贱，均贫富之故。”
　　李宝从未听过这种论调，不禁搔头不已。燕怀仙却道：“老么，你一向嫉恶如仇，满腔正义，有此想法倒也不差，但若只是为了不满大宋朝廷，便向金国靠拢，也未免太做过了头。”
　　一直偎在杨太身边的夏夜星立刻接口道：“五哥，你也太不替么哥着想了，莫说我来此并无替‘大金国’拉拢么哥之意，就算是有，也没什么不对──洞庭义军孤军奋战，若无人支持，恐怕撑不了多久。但如今么哥名扬四海，想帮他的人多着呢，只要策略得当，十个宋国也不放在眼里。”
　　燕怀仙打从刚才见了夏夜星的面，胸中便一直激荡不休。“河北大侠”公孙羽三年前亲口描叙那夜于秦桧府中所曾目睹的景象，在这一千多个日子里，无时无刻不盘踞他脑海，虫蚁一般啃囓他的心房，即使在梦中也想拚命找到她，当面问个明白；但如今真见着了她的面，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不停的瞟着她，希望能看出一些端倪，然而那天真依旧的面庞上却寻不着半丝妖冶淫荡的痕迹。
　　山风吹过，白衣飘飘，窈窕修长的身躯迸射着山猫般柔软而足以致命的弹性，以及精怪般难解的魅力。
　　在燕怀仙眼中，她永远是个谜。
　　“还是等没人的时候再问吧。”燕怀仙无奈的想道。“老三、老么都是直肠子，那种丑事一旦揭破，必定闹得不可收拾。”
　　然而刚才夏夜星正正反反的一番话，仍说得他心头火起，正想开口驳斥，却见杨太淡淡一笑道：“咱们虽然势孤，但各寨同心协力，抵抗官军绰绰有余，实不须任何人帮忙。”
　　燕怀仙听他此言，心和他尚未有与金国结盟的打算，略感宽慰，李宝却扯着他故意落后几步，低声道：“那小丫头果真为金狗卖命咧？非得好好教训她一下不可！”李宝这人却是粗中有细，早知燕怀仙与夏夜星之间有些牵缠，故而一直隐忍在心，否则刚才早就扯破脸了。
　　燕怀仙道：“先不忙，慢慢看着办。”眼中只见夏夜星拉着杨太胳膊走在前头，有说有笑，亲密异常，心头直似打翻了千万只瓶罐，一剎那酸辣苦涩塞满胸腔，分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莫非她又想色诱老么么？”燕怀仙深深感到这小女子的可怕，又无法斩断多少年来梦魂缠裹的情意，心中矛盾，脚下却已行至一处绝壁之上。
　　东寨面向潭州，湖面宽广，一望无垠，乃是整个大寨的冲要之地，高栅坚壁，依险固守，构筑得滴水不漏，飞鸟难渡。绝壁下的港坞中泊着几百艘战船，只见正中一艘异常庞大，桅杆冲天而上，甲板几乎跑得起马，船身两侧装着四十八个大轮子，简直如同一头怪兽。
　　李宝今生尚是首次来到南方，那曾见过如此巨大船舰，不禁把眼珠子都看得凸将出来。
　　杨太笑道：“这种船唤做车船，其实早在南北朝时就已有了，不过咱们将它特别加大，威力十足。”指着船舷两旁长达十几丈，上置巨石的拍竿。“官军小船若遇上咱们，只须荡起拍竿，用不了一下便可叫他们粉身碎骨。”
　　李宝那里忍得住，硬是缠着杨太登上船去，上上下下走了一遭，摸摸这、看看那，乐得手舞足蹈，叠声嚷嚷：“妙极！妙极！我这辈子只见过舢板皮筏，想都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大船！老么，你真是个天才，能独霸洞庭，到底有点道理。”
　　杨么笑道：“我一生习武，那会造这种大船，却是五年前程昌寓那狗头前来攻打洞庭，用了一个名叫高宜的‘木匠都料’所进献的图样，打造了两艘车船，没想到一战反被咱们掳获，连高宜都一齐抓了来，于是咱们各寨也都造起车船，大大小小总共不下二十艘，其中尤数这艘为最，唤做‘和州载’，前年与王变大战一场，此船可真大发神威，将宋国那支号称‘天下无敌’的水军杀得片甲不留。”说时得意洋洋，颇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燕怀仙轻咳一声道：“岳飞兄弟这回率领大军前来，你却不可小觑。岳家军纪律严明，不是一般浪得虚名的队伍。”
　　杨太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怕他我就不姓杨！那个大头鬼，当初我就看他不对，果然是个压榨良民的混帐武官！听说他光花江州一地就吞并了几十亩良田，老百姓饿死的却随处都是……”
　　燕怀仙摇摇头道：“人言不可轻信。”
　　杨太倏地转身，脸上现出森冽的神气，凛然道：“你们若想来替那姓岳的做说客，趁早免开尊口！否则我眼里认得二位哥哥，手中钢刀却不认得！”大步走下船去。
　　李宝、燕怀仙碰了一鼻子灰，只得默默跟在他后面，僵硬的空气凝结在三人之间。
　　夏夜星却乐了，自言自语的笑道：“人是多么善变的东西，七、八年不见，胖子变瘦子，君子变小人，还认得出来就不错喽，讲什么兄弟情分？”
　　李宝一瞪牛眼就待发作，又被燕怀仙扯了一把，只得强自按捺。
　　只听杨太道：“小师妹，你先到前头去，我安顿好他们再去找你。”
　　夏夜星瞟了燕、李二人一眼，笑道：“你马上就来喔！”居然一副须臾难分的模样，落在燕怀仙眼中，又是一阵气闷。
　　杨太领着二人来至寨后客房，吩咐喽啰料理妥当之后，才忽又回转过头。“三哥、五哥，能再看见你们两人实在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李宝叹口气道：“老么，我看着你从小长大，我只盼大家都好，没什么别的。”
　　杨太一点头，径自出房朝前面去了。
　　燕怀仙心忖：“老么既固执、又火性，想用言语劝得他归降，真是提都甭提；若要动手将他擒住，却又怎横得下心？”呆呆坐在床边，只没个主张。
　　忽闻隔房一个大嗓门咋唬着道：“岂有此理！简直混蛋透顶！”
　　燕、李二人听这语音好生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当即踅到隔壁窗口一瞧，只见四名和尚愁眉苦脸的坐在屋内，却是胖如弥勒的智和禅师和“五台三杰”──庞僧正、杜太师与吕善诺。
　　李宝探进头去，笑道：“四位大伯，好哇！”吓了屋内四人一跳，都道：“你俩怎么也来了？”
　　燕、李二人入得房中磕完了头，才问：“四位师伯到此何事？”
　　杜太师唉了一声。“一言难尽。咱们本想和杨太师侄商量个法子，好除掉朝中秦桧那狗头，五天前到得此处，才发现你们这么弟竟与金人搅七捻八，摆明了想要通敌叛国……”
　　庞僧正却道：“我看还不至于如此。‘流星飞龙’叶带刀何等英雄好汉，教出来的徒弟断不会这么无耻下作。”
　　燕怀仙干咳一下，赶紧岔开话题：“众位师伯想要刺杀秦桧，杨老么又如何帮得上忙？”
　　智和摇头叹道：“实在没法好想了嘛！四年前‘河北大侠’公孙羽率先前去刺杀不成，反被打成重伤，至今尚未调复完全；后来河朔一带的兄弟又接连派了几波人马渡江，却被护卫秦府的一个绝顶高手打得七零八落……”
　　燕怀仙心头一跳。“又是师祖孟起蛟干的好事！”想起夏夜星曾与孟起蛟做下不可告人的勾当，又觉一股刀绞般的难受。
　　只听李宝讶问：“世间竟有这等高手，却是那条道上的？”
　　吕善诺道：“这人究竟是何来路，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甚至连他的相貌都没人瞧清过，只知他总是身着一龚黑袍，掌力阴寒难当。不过听说去年年底‘中条侯氏十八刀’中的六个兄弟虽然突袭不成，尽被打伤，却总算见着了那人长相，日后遇见侯氏兄弟，当可得知备细。”
　　燕怀仙心中又一阵狂跳，暗忖：“师祖若被人认出，岂不糟糕？一世英名尽付东流，真还不如当年被师父害死算了！”
　　李宝道：“秦桧那厮不是早已被黄帝老儿罢去相位，为何还要费这么多力气去刺杀他？”
　　智和唉道：“泼季三，你久处北地，信息太不灵通。皇上三年前罢黜秦桧，并明说终生不再起用此人，当时天下百姓莫不额手称快；不料去年二月间，皇上竟又命他知绍兴府──真不晓得打些什么胡里胡涂的怪主意？那家伙甫一上任，怪论又来了，什么‘乞安慰狂虏’、‘不敢轻犯大国’，一派奴才之言，若不先宰了他，有朝一日又让他得势，咱们北人可全完啦！”
　　李宝翻翻眼睛，忽一拍手。“他那侍卫莫非竟是‘长白派’中人？”
　　庞僧正道：“咱们也是作此猜测。尤其一到此处便遇见‘长白’派的人，愈觉大有蹊跷，‘长白’全派似乎部已成了金国的斥喉细作。”
　　杜太师哼道：“那‘雪岭三雄’成天翘鼻翘眼的，不知在跩些什么，找个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免得他们小觑咱中原无人！”
　　智和笑道：“老秃驴年逾半百，兀自喊杀喊打，真是叫菩萨也头疼。”
　　燕、李二人与众和尚盘桓至傍晚，方才回房歇息。燕怀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内思潮杂乱，迟迟理不出头绪，直到三更梆响，方才忖道：“师祖与兀典之间的丑事固然不宜张扬，但老么万一真被兀典迷惑，归顺金国，可就更糟糕了。说不得，非要点破他不可。”主意既定，潜身出房，朝寨中“聚义厅”走去。
　　暗夜无光，寨内漆里一片，不闻丝毫人声，远处寨壁上火光点点，巡城兵卒来回走动，半隐半现，恍若鬼影。
　　燕怀仙不知杨太住在那里，正自踌躇，忽听前边廊下拐角处夏夜星的声音道：“么哥，你还没睡呀？”
　　又听杨太懒懒应了声，似有无限心事。
　　夏夜星又道：“这些日子来，可真把你累坏了。杨钦那边的消息如何？”
　　杨太恨恨的道：“那个混蛋东西，已向岳大头投降了。”
　　夏夜星叹了口气道：“那岳大头诡计多端，威胁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我看三哥、五哥这回也没安着好心，定是来替岳大头卧底做奸细。”
　　燕怀仙心弦一绞，止不住一股恶怒涌上胸腔，悄悄伏近，只见杨太正盘坐在一间小屋内，靠壁一座神龛，香头点点，上供一幅画像，修目长髯，颇有几分道气。
　　燕怀仙心忖：“画像中人大约就是钟相老爷了。”
　　倾耳再听时，却闻杨太笑了笑道：“那也未必。三哥、五哥只不过怀着劝我归降的念头罢了。”
　　夏夜星哼道：“大宋朝廷从来就没给过他们什么好处，却跟条狗一样的忠心耿耿，真是天生的奴才！么哥，还是你看得清楚，姓赵的一家压榨了天下百姓两百多年，早就该叫他们滚蛋了。”
　　杨太目注画像，缓缓道：“宋国国典专以儒术治人，一味抬高官吏、儒生的地位，却把农夫工匠踩在脚下。钟老爷当年最看不惯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这五类人，一律杀无赦。此举虽苛，但钟老爷的心思我最清楚，不过是求个世间公平罢了。近年来我只没收田主土地，或令田主出纳租课，一般百姓则无税赋差科、官司法令，其实也是为了均贫富、等贵贱。不料宋国朝廷竟骂我‘妖说惑众’视我为眼中钉，殊不知此乃天理当然，民必乐从，再有钟老爷神灵在天保佑，百万宋军也不放在咱们眼里。”
　　夏夜星沉寂半晌，道：“宋国虽无半个良将，但毕竟人多势大，军粮充足。岳大头提兵前来不到两个月，已招降了黄佐、全琮、刘申、杨钦等人，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妙。
　　么哥，单只洞庭湖一地的力量终嫌薄弱，还是得接受外人的帮助才行。”
　　杨太静默了一会儿，忽道：“小师妹，直到今天我还没问过你来此的用意为何。你该不是来替金国当说客的吧？”
　　湿润的夜气中，只闻夏夜星的声音柔如丝缎。“么哥。你怎么说这种话？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么哥，打从我踏上‘鹰愁峰’的时候开始……”
　　燕怀仙再也忍耐不住，大步抢到二人面前，厉声道：“兀典，你这几年愈变愈不像样！你身为汉人，却替金国卖命，只因你际遇不同，倒也怪你不得，但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家，满口谎言、挑拨离间、威逼色诱，还尽干些无耻之事，可真叫人寒透了心！”
　　夏夜星面色一变，冷冷道：“姓燕的，你说话凭良心，我干了些什么无耻之事？”
　　燕怀仙哼道：“你有脸问，我还没脸讲哩！”
　　夏夜星柳眉倒竖，倏地站起身子。“你说！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杨太一旁拦道：“五哥，小师妹的为人，咱们都很清楚，何至于像你所说的那么不堪？”
　　燕怀仙冷笑道：“你当真清楚么？那些下流的勾当根本叫你连想都想不到！”
　　夏夜星嘶声道：“燕五！你……你胡说！”气得浑身簌簌发抖，几乎部快吐不出气儿。
　　杨太皱了皱眉道：“五哥，小师妹一介女儿之身，名节何等要紧，你可不能随便含血喷人。”
　　燕怀仙暗忖：“老么多半为她所迷，连我也信不过了。”嘴中道：“我有没有冤枉她，她自己心里有数。”
　　不料夏夜星却忽然平静下来，嫣然一笑道：“燕五，你吃醋了么？”
　　燕怀仙直如被尖针戳中了痛处，立刻怒吼出声：“我吃个屁！”
　　夏夜星淡淡道：“你吃屁？那很好啊。”
　　燕怀仙踏前一步，戟指着她，厉声道：“我问你，五年前你夜入秦桧府中，有没有这回事？”
　　夏夜星脸上并不现惊慌之色，定定的望了他一回，才道：“有又如何？”
　　杨太不禁偏头看了她一眼。燕怀仙又道：“你不但夜入秦府，还夜入秦桧的侍卫首领房中……”
　　夏夜星道：“又如何？”
　　燕怀仙双目怒突。“你还跟他干下了不可告人的丑事！”
　　夏夜星依旧定是的望着他，不发一言。燕怀仙喘了口气，转向杨太道：“你可知那侍卫首领是谁？正是咱们的师祖‘战神’孟起蛟！”
　　杨太那里想得到世间竟有这种事，不禁楞住了。夏夜星却又笑了笑，道：“五哥，你晓得的事情真不少嘛。”猛个掉头就走，边道：“可笑！卑鄙！”
　　燕怀仙怒气已然攻顶，喝道：“你说谁卑鄙？你今天非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不可！”
　　一把抓向她后背。
　　夏夜星回手一掌击来，势道虽然沉猛辛辣，却毫无着数可言，被燕怀仙随手一格，封挡在外门，右掌搭住她肩膀，只一扭转，早将她擒在手中。
　　夏夜星不再挣扎，回过头来冷笑道：“燕五，你想怎么样？你杀了我好了！”
　　“你这……”燕怀仙气得举起手来，直想刷她几个巴掌。“你到底还有没有廉耻？”
　　夏夜星脸上挂出鄙夷的神色。“你这人好生奇怪，我爱跟谁就跟谁，你管得着？什么叫廉耻？你们汉人的规矩，男人女人难道不许在一起的么？你们不生孩子的么？”
　　燕怀仙反而一怔，心想：“是了，我凭什么管她？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不再是小姑娘家。男女之间本勉强不得，我如此大张旗鼓，倒真像是在吃醋了。我燕五郎纵算不得英雄好汉，也不能为了个女子颠三倒四。”这么一想，心头顿时宽松许多，但终究觉得事有蹊跷，顿了顿道：“你跟我师……你跟孟起蛟干了些什么事，我当然管不着，但你如果只是想利用他……”
　　夏夜星冷笑道：“他若甘心被我利用，你又管得着了么？”
　　燕怀仙胸口一窒，硬是被堵得说不出话。
　　夏夜星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把短刀，塞到燕怀仙手里。“燕五，你杀了我。”
　　燕怀仙望着她似笑非笑，如梦如雾的脸，不禁呆住了。“这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燕怀仙束手无策，竟不知是谁擒住了谁。
　　一抹狡黠笑意闪过夏夜星的眸子，眼底同时亮了起来，原来是刀尖上的光芒映入了瞳仁之中。
　　天色已明。
　　薄纱似的晨光下，湖面如同罩上了一层轻烟，氤氲恍惚之间，数百个小黑点正悄悄逼近。
　　夏夜星叫道：“么哥……”
　　杨太转眼望去，方自一楞，寨栅上守卒的吆喝已传入耳鼓：“官军来了！”
　　杨太霍然色变，回首盯着燕怀仙，恨恨道：“你果真是来卧底的！”
　　燕怀仙急道：“没这回事……”
　　杨太却已返身奔入房中，取出一柄钢刀，照准燕怀仙顶门便剁。
　　燕怀仙还想分辨，刀势却已如狂风骤雨一般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放开夏夜星，闪身腾挪。
　　杨太喝道：“姓燕的，当初‘太行八侠’就数你我本领最高，今日且一决雌雄！”
　　刀锋横扫，迅若电芒，斩向燕怀仙腰际。
　　燕怀仙心知杨太性烈如火，再多说也是无用，短刀递出，磕在钢刀刀刃之上，身躯随势而起，两个翻滚便已上了房顶。杨太那里肯舍，紧紧追上，接连七刀一气呵成，逼得燕怀仙毫无转圜余地，振起短刀硬封硬架，将杨太一轮攻势全都接下。
　　杨太叫声：“好！”钢刀再展，又是一连串七刀劈来。
　　燕怀仙脚踏屋脊，闪躲不易，短刀上下翻飞，见招拆招。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所持兵刃又是一长一短，路数截然相反，刀锋对处，险到极颠，两人都仍愈打愈快，只见寒光四射，耀如闪电，刀气纵横，更将晨曦割裂成无数碎片。
　　夏夜星站在房下，看得眼睛都直了，竟不禁叠声喝采。
　　燕怀仙心忖：“老么一旦发起性子便不知缓急，尽跟我缠斗个什么劲儿？”虚晃一招，向后滑出丈许，翻身朝地面掠下。
　　杨太却仍不放松，鹞子一般扑至，钢刀横斩燕怀仙双足。
　　燕怀仙落地不得，短刀倏探，在钢刀刀背上一按，复又腾身飞起。杨太连斩三刀，燕怀仙连接三次，犹若一颗凌空蹦跳不已的弹丸。
　　但见左侧房中纵出四条黑影，齐扑燕怀仙，却是长白派的“云岭三雄”和“铁板凳”
　　齐定。
　　燕怀仙即使武功再高，也决非这五人联手之敌，正自危急万分，半空中却响起一声瞭若洪钟的朗笑：“阿弥陀佛，五个打一个，罪过罪过！”紧接着五道人形分头截住“长白”诸人。
　　杨太怒喝道：“兀那几个老秃驴，莫非也是大宋朝廷的爪牙？”
　　智和禅师笑道：“咱们既是秃驴，如何有爪？倒要见识一下这几只金狗的爪子有多厉害？”禅杖呼呼抡动，将“铁板凳”齐定罩入一片乌云当中。“五台三杰”则卯上了“云岭三雄”，一交手便拚斗得难解难分。
　　杨太回头一望，官军船只已逐渐逼近，只得跳出战团，指挥喽啰包围住交战众人，自己则抽身奔向东寨。
　　夏夜星叫道：“么哥，我跟你一齐去。”转身奔不出数步，就觉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
　　夏夜星怒道：“姓燕的，你老缠着我干什么？”
　　燕怀仙也不答话，一招接着一招，硬是不放她过去，数百名喽啰可已蜂涌而至。
　　李宝大喝一声：“莫来送死！”钢刀狂风般挥动，却怎阻挡得住那海潮也似的人墙，反被逼得连连后退。
　　燕怀仙叫道：“三哥，休要多伤老么部下！”忽然撇开夏夜星，翻身掠上房顶，揭起屋上瓦片，掰作数块，再当成暗器一样的打将下来。
　　李宝笑道：“鸭子上了架儿，这主意倒不错。”也窜上房去，掀起瓦片乱打。
　　燕怀仙举目向东，只见那艘二十四车的“和州载”大车船已领着数百艘海鳅战船驶出港湾，直冲打着“岳”字旗号的官军阵势。
　　燕怀仙心忖：“这一交上手，老么就更不可能归降大宋朝廷了。”一抹无端的怅惘袭上心头，不祥的预感更强烈到使他突然暴怒起来。“都是那几只金狗在作怪！”所有的怒气剎那间都转到了长白“云岭三雄”头上，当即厉啸一声，飞身扑下。
　　“云岭三雄”的老大本已将杜太师逼得左支右绌，正打算三招之内取他性命，不料猛然一股寒气兜头罩落，连忙蹲腿沉腰，翻掌去迎。
　　交战众人但只耳闻一串混合了数种声音的巨响过后，竟见那“长白派”的第一高手蓦地缩短了一截，虽然依旧向上翻着双掌，面孔却现出痴呆的神气。燕怀仙脚不落地，藉势腾起丈来高，又再度扑下，左拳猛力击在对方的手掌上。
　　只见那“云岭”老大晃了两晃，又往下缩短了数寸，忽然“噗哧”一声，手脚断骨从各个关节处穿刺而出，原来全身骨节已尽被震断，又见两晃，整个身躯便如同一滩烂泥似的软倒在地。
　　众人眼见燕怀仙这两掌之威，俱皆骇然，一时间都忘了再继续拚斗下去。
　　李宝站在屋顶上，正拉着喉咙叫好不迭，忽一眼望向湖面，只见两重已然交锋，不禁连连跌足，暗叫：“罢了！”
　　杨太与“太子”钟子义居中以“和州载”为主力，左有夏猫儿，右有白德，三路攻向宋军，双方先一阵矢石乱射。洞庭水军还有一种特制武器，名换“木老鸦”，乃将三尺左右坚木的两头削尖而成，投掷攒射，准确无比，一掼便能将敌船掼个大洞。
　　湖面泛起波纹千条，数百艘战船往来冲击，左首夏猫儿船队奋勇争先，直撞入岳家军傅选阵中，喊杀之声顿时响彻天际。
　　杨太胸中燃着火般斗志，催动“和州载”全力冲向敌阵，却不料宋军船上突然撤出无数把青草，满盖湖面，顺水逐波而来。
　　杨太微微一楞之后，便即醒悟，暗喊“糟糕”。原来车船进退全靠两侧的大翼轮，轮轴一旦被草缠住，便压根儿动弹不得。
　　杨太不想以“和州载”再创前年大败王变的战绩，不料岳家军却使出这着怪招。蹬踩翼轮的水手但觉踏板愈来愈重，尽管豁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教车船一尺一尺的前进，到了最后，竟索性如同搁浅了一般，小岛似的构在湖上。
　　杨太心下焦躁，跳上另一艘小船，指挥水手径闯敌阵。官军小船纷纷集拢，与洞庭中军的海鳅快船混战成一团。
　　洞庭水军少了“和州载”，声威大减不说，士气也颇受影响，几番冲撞激战之后，便渐渐落于下风。
　　杨太遥遥望见官军船队正中的一艘大船上，立着一名金盔金甲的大将，心知必是岳飞无疑，忙喝令部下加速前行。
　　众水手既见首领舍命，自然个个奋勇，船桨如飞划动，小船直若一支利箭插向敌阵。
　　十数艘官军船只急急来拦，都被杨太闪过，转瞬已逼到岳飞座船前方十丈左右。
　　杨太手挺钢刀，立于船首，厉喝道：“岳大头，还识得我么？”船身飞射，眼看着就要进入纵身可及的距离之内。
　　冷不防打横里撞来一艘战船，船头跨着一名身躯异常魁梧的黑脸将军，打雷般吼了一声，船上兵卒立刻荡起巨木，只一下正捣在杨太所乘小船的船舷上，顿时击得粉碎，湖水汹涌入舱，小船咕嘟咕嘟冒着泡儿直往下沉。
　　杨太狂啸连连，足尖一蹬船头，飞纵而起，拚尽全力掠向耸峙前方的大船。岳飞套着金盔的大头彷佛就在眼前，而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之中彷佛正透着轻蔑的笑意。
　　就在杨太极有把握一刀砍破那颗头颅的时候，身躯却如同一块大石，“噗通”掉入水中。
　　“只差一尺不到！”杨太恨恨想着，兀自勉力前游，但数十名熟识水性的宋兵已从那黑脸将军的船上跳下，鲨鱼群似的将杨太围裹起来。
　　杨太眼尖，早看见其中竟有不少是已然投降的杨钦、黄佐寨里的兄弟：全中更是狂怒不已，撇了钢刀，拔出腰间短刀，将身一扎，扎入水中丈许深，短刀顺势划过，剖开了三名宋兵的肚腹。
　　宋兵知他勇猛，都不敢近他的身，只在外围洄游，耗他的力气。杨太左冲右突，又杀死不少敌兵，却已离岳飞座船愈来愈远。
　　“此番不利，还是暂且收兵再说。”杨太心中盘算，翻出水面，想要登上己方船舰，却才发现洞庭湖军已被杀得大败，数百艘快船沉的沉、被俘的被俘，只余下十几艘落荒而逃。
　　杨太找不着人接应，只得独自泅水而行。那黑脸宋将哈哈大笑：“看这小子能游到那儿去？”领着船队赶来，船上兵卒纷纷拋下挠钩、铁抓、巨网，只管把杨太当成鱼一样的捞。
　　杨太身陷重围，上有快船拦截撞击，下有追兵伺机袭杀，任他水性再好，本领再高，也渐渐支持不住，眼前发花，四肢酸软，胸口喘得几乎部快爆裂开来。
　　“老爷！”杨太心中不住呼唤钟相神名，渴望钟相老爷能适时显灵，然而一张鱼网已罩士了他的身子。杨太挣扎着鼓起残力想到开那网，但左胁间猛然一阵奇痛，一根铁抓随波卷来，深剜进皮肉，钩住了他的肋骨。
　　杨太反手一刀砍在铁抓上，却痛得自己差点晕厥过去，湖水大量灌入口中，当鱼网、铁抓向上提拉的时候，他已没有半点抵抗的力气了。
　　黑脸将军牛皋既擒住杨太，手下官兵高声吶喊，争先驶近敌寨，弃舟登岸，一古脑儿杀将入去。
　　牛皋瞪起凶睛，一马当先，大叫：“满寨鸡犬杀得精光，一个都别留！”
　　寨中原有不少老弱妇孺，惊得四散奔藏，哭声动地，牛皋部属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剁，顿时尸横遍地。
　　另听房上有人喝道：“牛伯远，没人算你当年的旧帐，如今你却连妇人小孩都不肯放过么？”
　　牛皋抬头一看，只见屋顶上站着四名和尚，正是“五台三杰”与智和禅师。牛皋不由得满面羞惭，忙喝令部下停止杀戮。
　　原来这牛皋当年曾投降伪齐，朝廷并未加罪，如今他却借着讨逆之名滥杀无辜，于情于理如何说得过去？
　　杜太师还想再责骂牛皋几句，却见李宝与燕怀仙双双奔回，腋下各夹着一大团东西，来到近前往地下一掼，却是“铁板凳”齐定与“云岭三雄”的老三，两人脸色青紫，早已没了气儿。
　　吕善诺道：“其它几个呢？”
　　李宝望了燕怀仙一眼，耸耸肩膀。“溜啦。”
　　当湖中大战胜败已分，团团围困燕怀仙等人的喽啰便也都无心恋战，纷纷作鸟兽散。
　　夏夜星和“长白派”中人见势不妙，连忙往寨后撤退，燕怀仙、李宝紧紧追来，却只擒住了两个，“云岭三雄”的老二拚死护住夏夜星，翻过西面山头而去。
　　李宝见燕怀仙仍有点失魂落魄，忙一扯他道：“快去看看老么情形如何。”
　　两人别了众位大和尚，寻着牛皋，道明原委。早在绍兴元年岳飞便已拟订连结河朔之谋，与昔日东京连珠寨的各路兄弟互通声息，相为应援，太行义军首领梁兴、赵云等人和岳飞信息往来尤其频繁，“梁小哥”、“泼李三”之名，牛皋自然早有耳闻，当即拨出一艘快船，载运二人来至中军营盘，亲兵通报进去，岳飞立刻下令接见。
　　二人跟随亲兵行入营中，才走没两步，就觉一股凛冽肃杀之气袭裹全身。
　　“岳家军军纪严整，名闻天下，果然不虚！”二人心中暗自叹服，来至大帐，只见岳飞端坐案后，似乎比从前略胖了些，以往精芒乱射的眼睛，如今却显得幽深沉雄，只偶尔在转动之间，旧日兄弟才能稍稍捕捉到他昔日的神采。
　　见到二人，岳飞甚是客气，寒暄几句之后，便问了许多有关各路河朔义军的情形，提到梁兴、赵云，尤其极口称赞。
　　不一会儿，张宪、王贵、张杞、傅选等将纷纷回营报功。牛皋因为生擒了杨太，功劳最大，不免摇头摆尾，神气得不得了，竟又上前禀道：“许大杨么，占据重湖作过，致烦朝廷之忧。今节使太尉提大兵来，讨荡巢穴，若不将其手下徒党少加剿杀，何以示我军威？欲乞略行洗荡，使后人知所惧怕。”太尉乃武阶之首，位在节度使之上，岳飞当时尚无此官阶，牛皋这一记马屁可谓拍得极足。
　　燕怀仙、李宝顿时有些按捺不住，都在心里暗骂：“好个心肠狠毒的狗东西！”
　　却见岳飞双眼一翻，冷冷道：“不得杀。”
　　牛皋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站到一边。
　　燕怀仙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暗忖：“岳大哥到底事理分明，老么说不定还可保住性命。”
　　但闻岳飞传令下去，押杨太上帐。过不多久，就见杨太浑身血污的被推了进来，燕怀仙心中一阵刺痛，体内寒气猛然翻起，不由颤抖不已。
　　杨太胁间伤势虽重，仍挺立不屈，狠狠瞪着岳飞，冷笑道：“岳大头，要杀就杀，还想在我面前穷摆什么威风？”
　　众将纷纷怒骂，想要抢上前去把那口出狂言的小子殴辱一番，却被岳飞斥退。
　　李宝一旁忍不住道：“老么，岳兄弟……”
　　杨太立刻圆瞪双目，大喝一声：“住嘴！谁是我兄弟？”
　　岳飞神色不动，冷冷道：“你这反贼，还有何话要说？”
　　杨太凛然道：“朝廷无道，自然该反。可笑你这欺压良民的贼，当初受尽欺压，如今却倒反过来欺压别人，官当得愈大，受你欺压的人就愈多。你但知朝中有皇帝，手里有刀枪，你可知头上还有天理么？”
　　岳飞眼中突地爆出两道精芒，却是一闪即灭，把头一扭。“推出去斩了。”
　　帐下亲兵齐声吆喝，七手八脚的就将杨太往外拖，李宝见势危急，连忙站起身来道：
　　“岳兄弟，看在梁小哥份上，且放他一马，让他在军中戴罪立功。老么骠悍，将来必有大用……”
　　岳飞不禁微微领首，脸上有了犹豫之色，却听手下第一员猛将张宪高叫道：“相公，不可留！”
　　岳飞顿时醒悟，一拍几案。“泼李三，莫再多说。求情者一并处斩！”
　　岳家军中本有不少招降的巨寇叛将，诸如杨再兴、董先、牛皋等人，日后也都能效死沙场，屡建奇功。杨太晓勇善战，水陆皆长，虽然个性执拗，但若有师兄劝解，也未始不能再替岳家军添一员猛将。问题却出在岳家军数年转战，一共也才不过四万多人，此次击降洞庭水军，掳获的丁壮人数却多达五、六万，这么大块肥肉，岳飞自然不会放过，非得统统编入手下军中方才甘休，如此一来，杨太便必不可留──岳家军中有一半以上都是杨太昔日部属，万一杨太日后反叛或不听节制，倾覆岳家军只是指顾间事。
　　李宝粗中有细，那会不知岳飞心思，陡然一股恶气冲上心头，指着岳飞嚷道：“岳兄弟，你就这么容不得老么？莫非他当年骂你，你兀自记恨在心？”
　　岳飞脸色一沉，喝道：“泼李三，这里岂是容你撒野的地方？”
　　李宝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拍胸脯大叫：“你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
　　岳飞喝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手一挥，帐下立刻冲上几十名亲兵，拉的拉、扯的扯，李宝也不抗拒，任由绳索绑了一身，嘴里只是冷笑：“岳大头，今日之事，管教天下英雄忘不了。”
　　岳飞沉声道：“我岳家军冻杀不拆屋，饿杀不掳掠，所到之处，一草不取，敢说从未做过半点违逆良心之事。岳某人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只知尽忠王事，决不曾错杀无辜，这场太不管再怎么江湖人称好汉，毕竟是个反贼，就杀十次也不为过！”扭头喝道：“把这两人推出去砍了！”
　　燕怀仙心中惶急，念头如飞闪过脑际：“今日既善罢不了，说不得，只好大干一场，黄泉路上兄弟伙儿也好做个伴。”猛地立起身来，却不防体内寒气猝然翻搅，禁不住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蓦闻杨太厉声狂啸，双臂往外一挣，身上绳索寸寸断裂，一个肘拳击倒左侧兵卒，回过手来，捏住右侧亲兵的脖子，只一扭转，颈骨立断，顺势抽出他腰间佩刀，上下挥斩，早剁翻了周围的七、八名亲兵，双足猛蹬，直扑岳飞而来。
　　这一下变起仓卒，帐内人众都搞得楞住了，那还来得及出手救援，眼见刀锋已至岳飞面门，杨太却忽然闷哼一声，一个跟头栽倒在地，钢刀撒手，摀住胁下被铁抓抓裂的伤口，痛得额头汗珠滚滚而落。
　　杨太兀自挣扎着想要起身，岳飞身后已抢出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肩宽膀粗，正是岳飞养子，号称“赢官人”的岳云，两个大步跨上前来，一把按住杨太肩头。
　　杨太反手一掌打在他胸口上，岳云哇哇大叫，仍旧按着他不放。这岳云力大如牛，手使两柄各重四十斤的铁锥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杨太重伤之余，竟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其余人众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奔上擒住杨太，把他重新捆缚起来。
　　牛皋急道：“太尉，属下该死……”
　　岳飞低着头，用手摀着双目，半晌方才抬起脸，只见他眼球红丝条条，彷佛渗出了血一般。原来杨太刚刚那一刀刀势凶猛，虽未砍中岳飞，但凛疾的刀风却已将岳飞双目割伤，此后岳飞的眼睛年年发病，至死未愈。
　　张宪恨恨踢了杨太几脚，骂道：“该死的贼囚囊！全都是些下三滥的败类！”一指燕怀仙。“把这三个人一起都砍了！”
　　傅选昔年曾在王彦八字军麾下，与李宝本是旧识，忙替燕、李二人求情，岳飞一摆手道：“不干他二人的事，把那泼李三放开。”
　　董先道：“这些人名为河朔义民，其实根本都是些风吹两面倒的恶棍。朝廷早有申敕，不准他们渡江，如今竟想刺杀太尉，还留着他们作什？”
　　岳飞喝道：“休得再说！”
　　众亲兵连忙一面解李宝的缚，一面把杨太扛了出去。
　　李宝放声大哭，挣脱捆绑，拔腿就往外冲，却已听帐外隆隆鼓声暴然响起，杨太在高叫了几声“老爷”之后，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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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秋日高远透明的天空下，一队队宋兵正渡过淮河，进入伪齐国境。
　　“翻江豹子”张荣站在帐外，突来的剧变使他尚未自惊愕中回神。
　　“搞什么鬼？”他愤愤的想道。
　　淮西宣抚使刘光世被罢夺兵柄还不到半年，淮西诸军就爆发了一连串内哄。刘光世手下本多招安巨盗，素无纪律，两员大将王德、郦琼又互不服气，郦琼在阴谋排挤了王德之后，竟暗中连络大部分淮西将领，一举叛降伪齐。
　　张荣环顾营盘，发现不少部属已悄悄跟随大队人马叛去，留下未走的部下也都明显透出彷徨犹豫的神气，沉默的望着统制侧影，又迅快的闪躲统制投过来的目光。
　　张荣心中除了痛愤之外，更添上了一层迷惘。“当年大战‘缩头湖’的好汉，怎地都变成了这副德性？”
　　六年多的闲散，似乎已将这群百炼精钢般的汉子，化作一堆又懒又肥，成天只会埋怨斗嘴、婆婆妈妈的人渣。
　　然而，张荣也只能回返帐中，独自坐着生闷气，拿不出半点计较。
　　正午时分，忽有亲兵来报，说是营外有人求见，张荣随口便道：“叫他进来。”
　　待来人站定于面前，张荣举目在那英姿飒爽的脸上瞧了半天，虽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那人眨了眨灵活的大眼睛，一面摘下头上范阳毡笠，笑道：“四哥，不认得我了呀？”
　　张荣吃了一惊，猛跳起身，嚷嚷：“小师妹，你跑来这里干什么？”虽明知她是敌国之人，但此时此刻骤然相逢，心上仍不禁泛起一股强烈的亲切之感。
　　夏夜星笑道：“我来接四哥过河嘛。”却又马上一摇头。“说着玩的，四哥，你莫当真。”
　　张荣大叹口气。“这时局，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垂头丧气。”夏夜星搁下行囊，从里面取出了一壶酒。“‘第一江山’，如何？”
　　张荣拍手大笑。“好酒！小师妹，不知你也是妙人一个！”
　　两人相对坐下，轮流捧起酒壶，就嘴痛饮。
　　张荣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说时感慨不已。
　　夏夜星望了望帐外，似也有无限感触。“昔年大战‘缩头湖’，梁山好汉之名至今仍教金人闻风丧胆……”
　　张荣立刻冷涩的笑了一声。“若被金人看见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不笑掉大牙牙怪。”
　　绍兴三年，刘光世和韩世忠互换防区，一干梁山豪杰也跟随刘光世从淮东转至淮西。
　　刘光世一向怯战，又只倚重王德、郦琼二将，张荣所部简直毫无用武之地，以至一日懒甚一日，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堆废物。
　　夏夜星摇摇头道：“人这种东西，千万安逸不得，金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金国自袭占中原之后，纲纪、士气都随着腰腹间的赘肉一齐日渐松弛，女真贵族尤其腐败，耽溺享乐，再不知兵戎为何事。女真族人口本来有限，经过十几年征战，丁壮人数锐减，虽强行签发渤海、党项等族人为兵，战斗力毕竟已大不如前。
　　绍兴四年，金兵先后大败于仙人关与襄汉两地，金帝吴乞买甚是恼怒，命令三太子讹里朵、四太子兀朮以及挞懒三员顶尖大将，与伪齐军队联合进犯两淮，却又在大仪镇、承州被韩世忠、解元击败。
　　金宋两国军力消长初显转机，宋帝赵构的胆子便也逐渐大了起来。杨么之乱既平，更使得宋国再无心腹之患、后顾之忧，乃于绍兴六年积极展开反击，首先由韩世忠猛攻淮阳军，却未能成功；继而岳飞由襄汉出兵，直指京陕，虽然收复了一些失土，但京西两路久经战乱，早已残破不堪，千里莽莽，杳无居民，根本毫无作用。
　　伪齐刘豫却不甘受挫，拚命反扑，偏又在霍丘、藉塘等地大败，从此再也没有力量进行攻击。而刘光世也就是在此役中被斥为“沉酣酒色，骄惰不战，不恤国事”，终遭大宋朝廷罢夺兵权，不料却引发了淮西诸将率领四万多兵马，集体叛降伪齐事件。
　　夏夜星笑道：“宋国近两年本还颇有意力图振作，这么一搞，赵构刚刚壮起来的胆子恐怕又要吓破啦。”
　　淮西位居前线四大军区中央，左接襄汉，右连淮东，地位自是重要不过，如今竟无一兵一卒戍守，伪齐军队若趁机直插入来，一下便能刺中宋国心脏。
　　张荣凝目望着夏夜星，沉声道：“小师妹，你莫非是金国派来的斥堠？”
　　夏夜星摇头不答，沉吟了一阵，才又笑道：“两国相争确是件很有趣的事儿，正如同拉锯子，比的是气长而非力大，十几年不分胜负，我拉过来，你拉过去，好不容易一方出现了致命的漏洞，另一方却偏偏就在此时力乏，呆坐在那儿喘气，将天赐良机平白放过。“大齐”如今就是如此，这一回延误军机正显示出他们的气儿没了，依我看，刘豫恐怕连傀儡皇帝的宝座都坐不稳喽。”
　　张荣听她剖析局势有条有理，肚内寻思：“小师妹这些年来的历练，反而在我之上，真亏她这么一个大姑娘家。”暗暗屈指一算，她竟已二十六岁了，不禁叹道：“你总也该替自己打算一下，经年率领着那队匈奴兵南征北讨，到底作何了局？”
　　夏夜星又沉默了一会儿，眼底终于露出几许困惑茫然。“十年征战，我早已厌倦透了，再也不在乎那边会嬴。四哥，老实说，我本是来打探敌情、劝你归降的，但我刚刚走到营外，忽然觉得这整件事情委实无聊至极，就算能劝得你降顺金国又怎么样呢？”
　　张荣只觉心头一热，哈哈大笑。“不枉咱们师兄妹一场！”捧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酒。
　　夏夜星却又道：“不过以私情而论，我还是认为你在金国反而能伸得开手脚……”
　　张荣道：“那年在‘太行大会’上，‘青面兽’杨志头领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身可死，名不可毁’，的确，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罢了，但只求挣个千秋美名，实在毋须计较一时的境遇如何。”
　　夏夜星道：“话是不错，但四哥你想想，你当年立下那等大功，如今宋国却还有几个人记得你？”
　　张荣凛然道：“史书自有公评。”
　　夏夜星低着头，半晌才道：“是么？”捧起酒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四哥，我走了。”
　　张荣心知今日一别，两人再难见面，不禁黯然神伤。“小师妹，多多保重，早日寻个好婆家。男人能把打仗当成事业，女人可不行。”
　　夏夜星展颜一笑，张荣却在其中看见了一丝凄苦，迟疑着问道：“你近来可有遇见五郎？”
　　夏夜星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几步，淡淡道：“你们汉人常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男人的心有时竟比海底针还难捉摸。”说完，再不回头，翩然走出帐外。
　　张荣望着她修长的身影翻上马背，绝尘而去，蓦地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寂寞。秋天的风中寒意萧萧，刚才与夏夜星的一席对谈兀自萦回脑海，两只大雁掠过长空，雁唳声声，彷佛在泣血一般。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那年杨志的话语，却只能给此刻的他带来无尽的愁闷。
　　回到帐内，酒意汹涌上来，脱去上衣倒头便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名亲兵在耳边道：“启禀统制，郦太尉率兵经过，想见统制一面……”
　　张荣翻起身来就是一个大巴掌。“什么郦太尉，分明是个降贼的狗头！”抓起大斧，精赤上身跑了出去，果见郦琼领着一队骑兵正打从营盘西边经过。
　　张荣喝道：“姓郦的，你还有脸来见我么？”
　　郦琼挥手止住队伍，满面推下笑来。“张兄弟，不必如此，我也是不得已，朝廷逼反……”
　　张荣冷笑道：“朝廷又逼反了你？朝廷倒可真是照顾你嘛？”
　　原来这郦琼少时为盗，后归宗泽东京连珠寨，与岳飞、李宝、桑仲等人都是旧识，宗泽死后又叛为盗，而后又被刘光世招降，不料如今又反，反反复覆简直比翻书还要容易几分。
　　郦琼干咳一声。“刘相公无端被罢斥，朝廷又出尔反尔，不派岳兄弟来领军，却弄了个窝囊废吕祉来监军，什么都不懂，偏还要成天颐指气使，倨傲凌人，真叫人无法忍受……”
　　宋帝赵构罢黜刘光世之初，本有意将淮西军交付岳飞节制，怎奈当时又再度升任左相的秦桧从中作梗，阴言岳飞骄横难制，恃才傲物，一旦手掌全国三分之二以上的兵力，后果恐难逆料。
　　赵构本是个软耳朵，想想也对，竟而取消成命。岳飞一气之下，上奏请辞，并不待朝命下达，便径行离职他去。朝廷那少得了他这个独当一面的大将，顿时闹慌了手脚，连忙曲意慰留，但君臣之间毕竟已首度出现裂痕。
　　张荣心忖：“郦琼素来只服岳大头，他二人又是同乡，皇上若不食言，将淮西军交给岳大头统领，也不至发生今日之事。”
　　郦琼叹了口气，又道：“赵宋一向重文轻武，虽因有太祖不得擅杀功臣的誓约，两百多年来尚未有大将横遭屠戮，但我辈武人实在也够憋慌得紧。张兄弟，我看你这些年也是蛟龙困浅水，郁郁不得志，不如咱们一起投奔‘大齐’，也好立一番功名。当年大战‘缩头湖’之后，岳大头官位犹在你之下，如今他却已位极人臣，你自己想想看……”
　　张荣圆瞪怪眼，喝道：“郦琼，我‘翻江豹子’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会跟你做些连狗都不如的勾当！”
　　郦琼手下纷纷色变，怒骂着就想策马冲来，郦琼挥手阻住，冷笑道：“张荣，我敬你是条好汉，才指点你一条生路，别这么不识抬举！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你还有当年之勇不成？看看你那些部下，一个一个跟猪一样，又懒又肥，人家‘大齐’还不一定要收留你们呢！”
　　张荣放声大笑。“郦琼，你和我同袍六年，却还未见识过你张爷爷的手段，今日且叫你开开眼界。”
　　猛然拔身而起，利斧挥斩，将身侧三丈开外的一棵大树拦腰砍作两截，树身上半段斜斜飞起，张荣左掌击出，“啪”地一声响，竟把两人合抱的树干打得四分五裂，碎屑疾而般射向郦琼人马，恰似滚汤泼老鼠，洒得众人哇哇乱叫。
　　张荣一振巨斧，喝道：“你们可想用身体来试试看么？”
　　众人见他如此神勇，尽皆失色。郦琼干笑道：“张兄弟，咱们又无深仇大恨，何必以性命相拚，人各有志，你既不愿投奔‘大齐’，当然随你的便，我本也没有勉强你的意思。”说完，径自催促队伍向前进发。
　　暮色中，四万名叛变的宋兵多已渡过淮河。张荣回到营盘，只见自己的部下也逃散得只剩一、两百个。
　　张荣恶狠狠的往地下吐了口浓痰。“这几年真他娘的过得窝囊！把那刘光世撤掉也好，换个象样的人来领军，我就不信咱们这些梁山好汉不能重新振作，再给金狗一点颜色看看！”
　　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三千精骑已悄悄来到营盘后方，他们奉了郦琼之命，一路掩袭不肯叛降的部队。
　　三千支精钢铁枪的枪尖连缀如龙，在微弱昏蒙的天光下吞吐着暗红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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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燕怀仙藏身的地点望下去，正好可以看见中条山柏梯谷中金军营寨的全貌。
　　十几个临时挖就储存粮秣的窑洞周围，有荷着长枪的金兵往来巡逻，东侧营帐中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叫嚣。
　　“大概有多少人？”伏在燕怀仙身边，“中条侯氏十八刀”的十六郎侯秦悄声问道。
　　“顶多五百。”看来这儿是个囤粮之所，燕怀仙揣测耶律马五决不会在此处出现，心中微感失望。
　　年轻的侯秦却摩拳擦掌，兴奋得不得了。“咱们这可探出个宝来了。劫一座粮寨，强过打十场胜仗，定可让全境内的金狗进退失据，死无葬身之地。”
　　小伙子的脸上洋溢着对战争的热情，颇令今年已三十六岁的燕怀仙羡慕。对燕怀仙而言，宋金之间的战事早已不再重要，驱动他此番深入敌后的原因，除了私仇之外，便没有别的了。
　　“听说霍明正在耶律马五麾下，这回非把他俩逮住不可！”一个月前，梁兴如此说道。在这绍兴十年的夏天里，欲报桑仲、龚楫之仇，已非遥不可及的事。
　　自宋室南渡以来，首度大规模的北伐行动，正如火如荼的展开。岳家军由襄汉出击，河朔各地的义军纷起响应，从陕西、河东、河南一直到河北、京东，忠义民兵风起云涌，人数高达四十万以上，金国自燕山以南，号令不复行。
　　燕怀仙奉了梁兴之命，北上追查耶律马五踪迹，一路见到如此热烈的情形，不禁为之动容。
　　“只是，有多少希望呢？”十余载困顿颠沛，虽未全然蚀毁胸中的壮志豪情，但这许多年来耳闻目睹大宋朝廷种种怯懦退缩的策略措施，却使得他不敢怀抱太大的信心。
　　绍兴七年淮西兵变之前，伪齐刘豫在金国朝廷中的靠山便已崩坍──粘罕失势、高庆裔被杀，而由兀朮、挞懒掌政。郦琼率领大批军马叛降，不但未能给刘豫带来丝毫好处，反倒引起金廷疑忌，于是年十一月废黜刘豫，“大齐”创建不过七年多便冰消瓦解。
　　照理说，此时正是宋国反攻的大好时机，但赵构本来胆怯，又被淮西事变吓破了胆，再也不敢信任领兵大将，宁愿撤武备，尽夺诸将兵柄，臣事金国以求和，也不愿大兴干戈而加重诸将的威权。
　　金国既见宋国臣服，乐得依从挞懒建议，归还黄河以南的土地。一时间，两国修好之声响彻云霄，使者往来不绝。
　　不料隔年七月，兀朮发动政变，将金国的主和派挞懒、蒲鲁虎等人尽行杀戮，撕毁和约，大举南下，宋国刚刚收回的河南、陕西等地，因只派了少量兵马驻防，很快就被金国夺回。
　　赵构求和不成，勉强应战，岳家军却含忿已久，奋勇争先。岳飞十年前便已逐步进行的连结河朔之谋，此刻终于发挥作用，金国前线吃紧不说，后方更是狼烟四起，顿时闹得金军手忙脚乱，捉襟见肘。
　　“令兄转战解州境内，屡破敌兵，真够叫金国头疼的了。”燕怀仙不再监视谷内，靠着山石略事歇息，边自说道。
　　“侯氏十八刀”的老大侯信乃陕州忠义军统领，近一个月来活跃于中条山一带，打了不少场胜仗，杀敌七千多人，并切断了陕西金军与河南主力金军的连系。
　　侯秦高兴的笑了起来。“我大哥等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么个机会，自然要轰轰烈烈的干一场。”顿了顿，又道：“燕大哥，依你看这回北伐有望成功么？”
　　燕怀仙不忍泼小伙子的冷水，委婉应道：“大宋兵力近年来颇为增强，与金军抗衡应无问题，但朝中遍布一意求和的文臣，才是最大隐忧……”
　　侯秦立刻恨恨道：“说起那些只知投降的狗头，就他娘的一肚子鸟气！五年前我六个哥哥偷入临安，夜袭秦府，不料统统都被一个黑袍怪人打伤，休养了大半年才好转过来。当初若能杀死秦桧，如今也用不着担心他在朝中掣肘了。”
　　燕怀仙早听“五台三杰”说过这件事，想起此乃“战神”孟起蛟所为，心中不禁一阵惭愧，简直难以面对眼前这侯氏兄弟中的一员。
　　侯秦道：“燕大哥，你见过我其它兄弟么？”
　　燕怀仙摇摇头道：“那日至解州，只见到你大哥侯信、三哥侯温。”
　　侯秦道：“我大哥会打仗，本领却不是顶好，当年偷袭秦府的都是咱们兄弟中的拔尖高手，四哥、五哥、七哥、九哥……”
　　正说间，忽听谷内传来一阵喧噪，燕怀仙往下望时，只见一队重甲骑兵奔入谷内，当先一名大将，铜铃眼、扫帚眉，长相异常凶恶，可不正是耶律马五？
　　燕怀仙只觉全身血液陡地沸腾起来。“今日被我缀上，便叫他插翅也难逃。”向侯秦打了个手势，悄声道：“你先回你大哥那儿去报信，叫他多带人马来劫粮寨。那耶律马五想必不会在此停留太久，他走到那儿，我跟到那儿，非把他的行踪探查清楚不可。”
　　侯秦点了点头，当即伏身窜出，狸猫一样的消失在山石之间。燕怀仙也溜下山壁，潜藏于谷口附近的乱草堆里，等没多久，果见耶律马五率领着骑兵奔出谷来，“泼剌剌”
　　一径朝西北方向而去。
　　燕怀仙展开轻功，尾随其后，一路出了中条山区，便是莽荡无际的黄土高原。
　　燕怀仙松下一口气，放缓脚步，远远落在后头。高原上无物障蔽，跟得太近，必然暴露自己行踪，但马匹奔行于黄土之上，蹄痕明显，再好跟踪不过，本也毋须紧缀不放。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废弃的小村庄，耶律马五下令歇泊，士兵纷纷跳下马来生火造饭。燕怀仙伏身挨近，游目只见村庄周围是一大片野生的高梁地，一人多高的高梁秆子挺拔耸立，比胳膊还长的叶片密密匝匝，利刀般乱伸，封锁了上千顷地面，暗红色的黍穗在夕阳底下发出辉煌的光泽。
　　燕怀仙一头钻进高梁地里，蛇潜鼠步，悄悄靠近村庄西侧，一切动静尽入耳中，刚刚伏定身形，就听得几骑快马由来路疾驰而至，拨开高梁秆子向外看去，只见三名浑身是血的金兵气急败坏的奔来，将近村庄滚鞍下马，一面呜哇大嚷。
　　燕怀仙略通金语，听没几句，便已知是柏梯谷金军粮寨被侯信率兵攻破，四百多名守卒只剩得三人拚死突围。
　　耶律马五刚刚在一间破屋内安顿妥当就听见噩耗，气得冲出门来跳脚乱骂。
　　燕怀仙寻思道：“侯信兄弟动作神速，真有大将之风。可惜被这三个逃出来通风报信，否则大队人马从后掩杀，正可把金军一网打尽。”
　　但见耶律马五面露杀机，沉思片刻之后，便派出几名斥堠，如飞一般朝来路驰去，整支队伍顿时忙碌起来，刚卸下的行李又重新搭上马背。
　　耶律马五号令连施，将人马分成数拨，四散躲入高梁地里，村庄中则只留下数十骑做为诱饵。
　　燕怀仙不禁暗暗发急。“这狗头久经阵仗，诡计多端，陕州忠义军马莫要着了他的道儿。”心念电转，悄悄离开藏身之处，想回头去截下侯信兵马。
　　此时天色已黑，高梁地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燕怀仙潜行了数十丈，忽然一脚踢中一团东西，紧接着“唉哟”一声，划破黑夜，远远传了出去。
　　原来一名金兵正闷声不吭的蹲在那儿出恭，燕怀仙竟未察觉，一脚把他踢了个狗吃屎。
　　那金兵翻起身子，拔刀就砍，却被脱了一半的裤子绊住，刀没砍出，又自跌了一跤，扯开喉咙乱嚷，早惊动了附近金兵，纷纷挺着兵刃赶来。
　　燕怀仙行藏既已败露，反而无所顾忌，将身一纵，朝前飞掠，十几名金兵呼啸追赶。
　　高梁地辽阔无边际，燕怀仙本想兜个圈儿甩脱金兵，不料七跳八窜，愈往前走，高梁愈生得茂密拥挤。
　　燕怀仙暗忖：“就如此闹得他们阵势大乱，倒也不错。”
　　欲待回头再往藏有伏兵的地方去搅和，蓦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不开眼的东西，你们真要来惹我么？”
　　语音虽细，却像一根针猛地扎入燕怀仙头颅，使他脑中轰然鸣响，全身僵硬，一万两千根血管统统都绞紧起来。
　　两名腿快的金兵却已奔到近前、眼见燕怀仙木头一样的站在那儿，那边客气，挥刀狠狠劈下。
　　高梁秆头寒光倏现，有若鬼火，十几条结实累累的穗子忽然激箭一般飞出，扫在那两人脸上，立时一片血肉模糊。
　　那阴恻恻的声音哼笑道：“小子，救了你一命还不够，还不快滚么？”皆秆一分，走出一个衣衫破烂、蓬头散发，满面俱是风霜之色的老头儿。
　　借着微弱天光，一瞟燕怀仙之后，便即惊叫出声：“五郎？”
　　此人竟是“流星飞龙”叶带刀。
　　燕怀仙回过神来，往日种种蓦地涌上心头，混搅出一股难以言宣的滋味，分不清是恐惧、憎恶、还是孺慕思念，颤抖着问道：“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带刀有一剎那似乎想冲上前来拥抱他，却又硬生生的打消了这念头，笑了笑道：
　　“好不容易刚刚忙完，正想休息几天，可就碰见了你，真巧。”
　　燕怀仙楞了楞，暗忖：“刚刚忙完？他在忙些什么？”
　　却见叶带刀转身拨开高梁秆子，往前行去，燕怀仙跟在后头走没几步，忽觉眼前开阔起来，方圆数十丈内的高梁已被踏平，形成老大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黑漆漆的立着几十个一人多高的东西，一动也不动，透着阴森诡秘的气氛。
　　燕怀仙走近一瞧，惊得脱口大叫：“师父，你怎地……”
　　叶带刀得意笑道：“我老归老，本事可还不小吧？”
　　数十只骆驼、飞廉、熊狮虎豹，静静的站在月光下，正是当年放置在“统万城”赫连勃勃地下宫殿里的那些黄金雕像。
　　燕怀仙整个人都傻住了，木愣怔怔的问：“你是怎么把它们弄来的？”
　　叶带刀道：“一次背一个，还怕弄不来么？累点就是了。”
　　从“统万城”到此处，少说也有上千里路，且都是黄沙漫漫的不毛之地，沿途还要避开人烟稠密的地区以及金兵的巡逻。燕怀仙眼前彷佛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儿，肩上扛着一只数千斤重、金光闪闪的大骆驼，不畏烈日风沙，十数年如一日，千里迢迢往来于巉崖纵谷之间。燕怀仙简直不知是该大哭一场呢，还是大笑一顿。
　　叶带刀道：“如今总算搬完了，可该我好好享福啦。”言下十分得意。
　　燕怀仙忍不住道：“你若想享福，还得再把它们搬到江南去才成。北地全是金人天下，一旦得知你有这笔财富，不全部没收充公才怪。”
　　叶带刀一阵错愕，搔了搔头，喃喃道：“怎么着？宋金两国的仗还没打完哪？可真会打！”
　　燕怀仙愈发啼笑皆非，暗忖：“他一心搬运财宝，这些年根本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天塌下来都还不一定知道呢。”
　　却见叶带刀用力甩了甩头，甩去了在失神瞬间隐约浮起的空虚之意，笑道：“我管他娘的，小事一桩，我就不信有钱没地方花。”盘腿席地而坐，不知从那儿摸出了一坛烧刀子，拍拍身边地面。“五郎，太久没见，先喝两口再说。”
　　燕怀仙倾耳细听，刚才在后追赶的金兵迷失方向，早已追到另一头去了，然而心中挂念陕州忠义兵马安危，不免犹豫。
　　叶带刀笑了笑，道：“怕我用毒酒害你不成？五郎，咱们好歹师徒一场，当年我若真要害你，你还走得出‘统万城’么？”
　　燕怀仙听他如此说，不得不勉强坐下，捧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酒。
　　叶带刀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徒弟。五郎，我当初根本没有害你的意思，谁知你竟会误打误撞的学上了‘寒月神功’，看你的气色还不错，大约受害不深……”
　　燕怀仙不愿再提这些年来所受的折磨，只得苦笑而已。
　　叶带刀又道：“你寻着了你师祖孟起蛟么？那老小子不知怎样了？”语中仍有着浓厚的戒惧之意。
　　一句话又触中燕怀仙心中痛处，垂首不语，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兀典莫非是因要破解‘寒月神功’之毒，所以才和孟起蛟行那苟且之事？我怎地全没想到她这些年来也深受‘寒月神功’之害？她的苦处又有谁能知晓？况且阴毒一旦发作便形同疯癫，根本不知自己干了些什么，旁人又怎能责怪于她？”想起五年前在洞庭湖曾口出恶言，臭骂了她一顿，心中不禁大为不安。
　　叶带刀见他闷声不吭，以为他仍在怨恨自己，忙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又道：“五郎，错已铸成，后悔也是无益，但我总有补偿你的地方，”指了指那些黄金雕像，笑道：
　　“这笔钱我一个人用怎么也用不完，将来还不都是你们八个的？”
　　燕怀仙寻思道：“他还当他有八个徒弟呢。”强忍下心头蓦然泛起的悲苦，又大喝了一口酒。
　　叶带刀仰面躺下，以臂枕头，望着天空无数星辰，悠悠道：“这些年搬东西的时候，脑袋空着，反倒想了很多。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很可笑，竟然财迷心窍到这等地步。其实，就算我劳碌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半文钱都享用不着，又如何呢？我还有八个徒弟，我的徒弟享福跟我自己享福，不都是一样的么？”
　　扭头望了望燕怀仙，竟未察觉他脸上愈显浓厚的凄凉，继续缓缓说道：“这些日子，我只要脑袋一空下来，就会想起你们八个，想起当初咱爷儿们在‘鹰愁峰’上苦哈哈的岁月。”叶带刀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温暖之意。“我叶某人无妻无子，但有你们的这些徒弟，却比儿子还要好，我一生没干过什么好事，就只教出了你们这些好徒弟。”
　　又望了望燕怀仙，道：“梁小哥、桑老二他们都还过得不错吧？最近愈来愈想念他们，我大概已经真的老了……，昨天做梦还梦到桑老二，嘿嘿，小时候的桑老二。长得一张圆圆脸，跑来跟我说：‘师父，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燕怀仙再也忍耐不住，哽咽着道：“师父，你不晓得……你根本不晓得这场仗是怎么打的……十五年了，师父……”
　　叶带刀脸上的笑意慢慢凝结成一块比浊灰还要难看的颜色。“他们怎么了？”
　　燕怀仙抱着头，死命搓揉着头发。“他们都死了，老二、老四、老大、老七、老么……
　　只剩下小哥、泼李三跟我……他们都死了……”
　　叶带刀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作，盘石一样的躺在地下，夜风吹过，万千高梁“刷刷”
　　作响，星光阴冷而沉默，天地间隔着一层难解的氤氲。
　　燕怀仙只觉得叶带刀愈来愈像团空气，好象正在逐渐消失一般。燕怀仙完全没想到他老来竟会这么怀念徒弟，不禁懊恼万分，后悔自己不该把实话说给他听。
　　远处传来一阵经微响动，燕怀仙耳尖，早听出那是大队人马悄悄挨近的声音。
　　“糟糕！侯信人马摸过来了！”
　　燕怀仙翻身站起，急急向叶带刀说明原因，叶带刀也不知听见了没有，一径木头似的躺着不动。
　　燕怀仙再顾不了他，纵身朝南面掠去，一边放声大叫：“小心金狗埋伏！”
　　耶律马五躲在暗处，眼见敌兵一步步踏入陷阱里来，正自心喜，不料燕怀仙一声叫喊，陕州忠义兵马立刻警觉，停止前行，两翼迅速扩展开去，布出了防御的阵势。
　　耶律马五气了个头昏，发下号令，催动部下从高梁地里杀出。
　　侯氏兄弟只来了老大侯信、老二侯温和十六郎侯秦，三人各率一队人马，守住一面。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刀砍枪刺，瞎打一气。
　　燕怀仙越过高梁秆头，从侧翼杀入金兵阵中，钢刀挥处，惨叫连连，人体犹若草皆，四下飞溅。
　　侯信骑在马背上，隐约看见敌军西北角上阵势大乱，人潮两面分开，一团寒芒滚腾跃动，恍若生着锯齿的雪球，滚到那儿，那儿便倒下一片。
　　侯信见这威势，心下也自骇然，高叫道：“那是燕兄弟么？快过来！”
　　燕怀仙本想径闯耶律马五中军，却苦于不知金兵部署，只好荡开人丛，奔入侯信阵营。
　　侯信道：“金狗有备，怕他们还有埋伏，且战且走方为上策。”传令向后撤退。
　　不料话还没说完，就见高梁地里破空响起一声既像人笑，又像兽嚎的怪叫，天际猛然跟着亮了起来。
　　血金色的光芒先是尖针一样戳上天空，继而濡染挥洒，剎那间便在半壁苍穹上搭起一座华丽绚烂的宫殿。
　　交战双方惊呆半晌，大火熊熊蔓烧之声方才传入耳际。燕怀仙眼见火起地点正是叶带刀藏身之处，不禁暗暗发急，正待赶过去一探究竟，却见另一个火头又在正西方向烧起。
　　但闻叶带刀凄厉的笑声不断，忽东忽西，忽前忽后，每到一处便窜起一股火苗，亿万火星飘摇直上夜空，高梁果实“劈啪”炸裂，皆秆带着火焰四散飞落，热气着地卷起旋风，将火苗向天推去，化为山丘似的云朵。
　　藏伏在高梁地里的金兵，一个个狼狈异常的逃了出来，燥热得满地乱跳，被烟呛得咳嗽不止。
　　侯信见机不可失，忙挥军回头，万箭齐发，金军后路已全被大火遮断，进退失据，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宇宙沸滚，天地翻腾之间，忽见一名乱发披肩，形如厉鬼的老头儿从火里走了出来，空洞的双眼内映着血红色的烈焰，笔直走向金兵众多之处。
　　燕怀仙见他脸上神情以已陷入半疯狂状态，不禁大为忧心，匆匆飞赶过去。
　　叶带刀却已行入金军阵中，大喝一声：“狗！”手起刀落，将一名金兵劈成两丬。
　　周围三名金兵急忙挺枪来刺，叶带刀连嚷：“狗！狗！狗！”连续三刀砍下，把那三人连脑袋带肩膀都砍不见了。
　　众金兵已无心恋战，绕着高梁地边缘往东西两方向溃逃。叶带刀提着刀只顾赶，尽捡人多的地方去杀，只一眨眼便隐没在一片喧杂混乱之中。
　　燕怀仙被潮涌般的败兵挡住，一时接应不上，急得狂吼不已，舞动钢刀，拚命向前。
　　侯秦叫道：“燕大哥，莫要孤身犯险！”怎奈燕怀仙置若罔闻，混在金兵退却的浪潮里不见踪影。
　　侯信又指挥手下，两头追杀了一阵，直追出五、六里远方才收兵，略一点计，金兵少说死伤千人，己方却才只折损五十不到。
　　侯温叹道：“若非燕五侠，此刻躺在地下的恐怕是咱们。”
　　侯信道：“那老头儿也不知是谁。”
　　大火已烧向远处，附近的高梁地已被烧成了一块焦炭，浓烟兀自团团冒上天空，捧着刚刚露脸的一轮红日，分外凄艳。
　　侯氏兄弟悬心燕怀仙安危，骑着马一路寻去，行了大约十里左右，才见燕怀仙低着头站在一具白发苍苍的尸体前面。
　　侯氏兄弟一字不说，翻身下马，朝那尸体磕了几个头，方才问道：“燕兄弟，这位老英雄是谁？”
　　燕怀仙半晌不答言，不知在想什么，终于抬起头来，望了望四周，脸上一片令人发冷的平静。“他是我师父，‘流星飞龙’叶带刀，一生忠义双全，英雄盖世。”
　　浓烟缓缓飘向天边，逐渐散灭，唯有燕怀仙的语声久久回荡在古老苍莽的黄土地上：
　　“他是我师父，‘流星飞龙’叶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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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十章
　
　　绍兴十年七月二十七日。
　　大约五千名金国重甲骑兵，出现在卫州正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初秋空气纯净透明，天幕高得彷佛在三十三重之外，黄沙轻快飞扬而起，人马的影子似真似幻，迷离有若幽灵。
　　“还真来了不少人哩。”李宝咕哝着，膀下马匹也打着忽噜，不安的踏动前蹄。
　　梁兴、李宝、燕怀仙三人只统率了三千多名太行山与京东路的义军，披挂着各式各样掳获的盔甲，列阵城外，反倒像是一群到处打家劫舍的土匪。
　　李宝自五月间起便活跃于故乡京东路一带，先后在曹州、宛亭等地大胜金军，斩杀万户一人、千斤四人、兵卒五千有余，“泼李三”之名于是威伏远近。
　　但当他率队渡过黄河，向西挺进，企图支持河北路蜂起的各路义军之时，却在濮阳遇见了金将徐文。
　　这徐文手使一柄五十斤重的大板刀，浑号便唤做“徐大刀”。他原是宋国的明州守将，淮东浙西沿海水军都统制，因与宋国诸将不和，于绍兴三年四月率领船舰六十多艘，官兵四千余人，叛降伪齐。齐国废后，又被金国重用，两年前曾打败过梁兴。
　　李宝和他大战一场，竟又不敌他巨刀威力，惯用的双刀都被砍断，只得落荒而逃，绕过金军防线，在卫州与梁兴合兵一处。
　　李宝对这一败仗始终耿耿于怀，视为生平的奇耻大辱。“但愿那徐文也在阵中！”
　　李宝目注远方，嘀咕不已。金国骑兵停顿了下来，大约在重整队形。
　　燕怀仙道：“我早已打探得实，这支金军的主将是耶律马五，副将是霍明。徐文已升任山东路兵马钤辖，怎会在此处出现？”
　　梁兴严峻的脸庞上，肌肉根根抽动，虽无半句话语，强烈的复仇气息却早已破体迸射而出。
　　“如今又添上了师父之仇，小哥这回定是要拚命了。”燕怀仙心中明白，这将是场不杀到最后一人决不罢休的殊死决战。
　　梁兴并不计较五年前杨太被岳飞处死之事，仍然全力配合岳家军的北伐行动。太行义军沿着太行山南端，一路由西向东，势如破竹，大败金兵于垣曲、心水、孟州、济原等地，又攻下了怀、卫二州，直拊东京背面，从敌后把兀朮率领的金军主力几乎完全隔断在黄河以南。
　　岳家军同时由南向北，半个月内，先后郾城、颖昌两次大捷，兵锋指向东京南方的朱仙镇。
　　兀朮眼见宋军腹背两面箝子一样的夹过来，再也无心恋战，仓皇退出东京，正准备渡河北遁，不料宋国朝廷竟就在此时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
　　七月二十一日那天，梁兴兀自兴高采烈的与部下商议进攻东京的大计，被派前去和岳家军先锋张宪连系的燕怀仙，却带着一脸茫然的神色，鬼魂一样的飘回来了。
　　“皇上下诏命令岳大哥班师收兵，一日之内连下了十二道金字牌，看来岳大哥不敢不从。更糟糕的是，中线张俊和驻守顺昌府的刘锜都已奉命撤退，岳家重的侧翼完全暴露，变成了孤军深入的态势，万一金军迂回包抄，截断后路，全军危矣！朝廷在这节骨眼上胡乱抽调前线军队，真不知是何用心？”
　　而今天，七月二十七，岳飞全军早已陆续南撤，各路义军也纷纷溃散，大好形势数日之内完全改观，但太行山与京东路的义军却仍然留在卫州。“非结金军一点颜色瞧瞧不可。”明明知道这样做根本无补于大局，然而大家依旧精神抖擞，彷佛提着最后一口气做着最后一件事一般。
　　金军集结成严密的队形，开始向前驰动，地面隐隐发出风雷之声。这是女真族赖以横扫中原的战术，铁骑冲锋，无坚不摧。金国自与宋国开战以来，虽也尝过几次大败仗，但在平原旷野之上以骑兵争锋，却鲜少失利。
　　和尚原、仙人关，金兵输在山险；顺昌之战输在城垣；缩头湖之战输在湖泊；唯有郾城、颖昌二战，才可算是硬碰硬的败在岳家军手下。
　　如今，撼不动的岳家军已退，女真铁骑又重新掌握了平原地势，自然不把面前这支残存的杂牌军放在眼里，尽情恣意的放开马蹄，疾风卷地，狂吹而来。
　　十三年前跟随王彦“八字军”大战石门山下的记忆，剎那间又回到了燕怀仙的脑海，但这次他丝毫不觉惶恐，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云朵高高飘在头顶，两军之间的黄土闪着晶莹柔和的光泽，好象一条黄色的河流。
　　燕怀仙不知怎地，几乎听不见马蹄敲出的暴响，一长排黑影缓缓吞噬着地面上的阳光，宛若逐渐逼近的睡梦。
　　梁兴面如盘石，立于阵前，直等到最前列敌军的胡须都已可数得清楚的时候，才轻轻说了声：“走吧。”
　　义军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向前逡行，燕怀仙瞪着膀下马匹尖尖竖起的双耳，心中泛起一阵好笑的感觉。马背颠簸着，由短促的颤动逐渐变成长长的跳跃，燕怀仙只觉整个身体飘浮在云雾里，畅快、平直、无所牵挂。
　　对面游来的脸庞慢慢加大，燕怀仙兀自不知自己要干什么，蓦然一声“匡啷”巨响把他震醒过来，转眼正见梁兴前方的一名金兵面门爆开血花，挥舞着双手倒跌下马去。
　　燕怀仙心中尚残留着些许荒谬不实，马匹却早已闯入金军阵中。燕怀仙不太经意的抡动钢刀，身周敌人一个个裂成碎片，他此时方才觉出体内真力不同以往，全无汹涌澎湃的劲道，却像一团不断蒸腾、不断加厚扩大的气流，由全身上下倾泻而出，几将胯下马匹都包裹了起来。
　　强烈明确的无敌之感，塞满了燕怀仙的胸腔，手中那柄寻常的钢刀，此刻更有若绝世利器，锋刃过处，一切盔甲刀兵无不应手而折，燕怀仙随任马匹奔驰，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便从金军阵后穿出。
　　燕怀仙轻轻带转马头，绕了个弧形，又从另一边杀将入去。
　　金军阵势开始混乱，当头压来的义军马队比亘古混沌的太行山还要坚硬，挡开了金军几次三番波浪似的冲击。
　　被强大压力逼迫着的女真骑兵，慌张策马打横里奔驰，撞乱了己方的队伍，一乘乘人马恍若四散飞溅的水珠，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远远只听得李宝轰雷般的嗓门大叫道：“五郎，好好盯住那耶律马五，别再让他跑啦！”
　　燕怀仙左右突荡，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在金军堆里兜了几个大圈子，正不知耶律马五在那儿，忽见几骑人马向南方溃围而出。
　　燕怀仙猛夹马腹随后赶去，果见那当先奔逃的家伙耳朵上晃动着两只大金耳环，正是耶律马五的标记。
　　燕怀仙心中没有丝毫逮住猎物的惊喜，甚至没有丝毫波动的情绪，此刻他无思、无想，只知紧盯住那个东西不放。
　　护卫耶律马五的九名亲兵同声打了个忽哨，倏地掉转马匹，三前三中三后，联结成三堵铁墙，猛朝敌人冲来。
　　燕怀仙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马头正对马头，从中央直撞过去。
　　铁甲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兵刃交击，人骨碰着人骨“喀喇”作响，混浊的呼吸直接喷到彼此的脸上，但也只是一瞬间，燕怀仙已穿阵而过，把那九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远远撂在背后。
　　耶律马五发出绝望的呼嚎，伏鞍飞逃，企图奔向东首的一个小土丘，燕怀仙马快，早追到他身旁，耶律马五用尽全身力气，挥出骨朵，四十斤重的大铁锤在猝然分割的空气里咆哮，声威煞是惊人。燕怀仙却只随便伸掌一接，早把骨朵抢过，顺手一拗，拗成了个罗圈儿。
　　耶律马五大惊之下，险些坐不稳鞍桥，好在骑术甚精，一拐座下马匹，打斜里逃了开去。
　　忽见土丘顶上烟尘滚滚，现出一队人马，轻装劲骑，服式怪异，领头之人身着白衣，长发披肩，却是夏夜星与麾下的匈奴骑兵。
　　燕怀仙暗喊“糟糕”，奋力前冲，耶律马五眼见救兵到来，自然狂喜万分，呜哇乱嚷着往丘顶奔上。燕怀仙此时距离他尚有数文之遥，心知只要匈奴兵一放箭，定可掩护他顺利脱逃，胸中不禁又是气恼，又是失望。
　　不料夏夜星微微偏头朝这边瞥了一眼，竟似完全没有看见耶律马五，扭头吆喝一声，率领人马从土丘另一边奔下。众匈奴兵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纷纷出言提醒“夏统领”，夏夜星却充耳不闻，照旧疾驰而去。匈奴兵既没得着统领命令，也不敢自作主张，跟在夏夜星马后走得不见踪影。
　　耶律马五怎么想也想不透竟会发生如此之事，急得大叫，燕怀仙却已赶到他身边，右臂探出捏住他后颈，奶娃娃似的一把提了过来。
　　耶律马五兀自挣扎，燕怀仙左手掉转过刀背，在他头盔上狠狠敲了一下，顿时金星乱冒，晕厥过去。
　　燕怀仙将他横放鞍桥，缓缓奔下土丘，心中愈想愈觉得奇怪，不住回望夏夜星刚才消失的地方，寻思道：“兀典决不会没有看见耶律马五，怎地竟弃他而去？莫非她是故意帮我的忙？”心头疑云重重，奔向双方交战之处，金军已然大败，丧家之犬一般四散溃逃。
　　梁兴、李宝正指挥部属分头追杀，眼见燕怀仙生擒了耶律马五回阵，不禁喜得手舞足蹈，愈发加力向前。“还有霍明那狗头，一逮成双！”
　　却听得“飕飕”风响，数百支劲箭破空而至，“嚓”地只一声响亮，一字横排、整整齐齐的插入追兵马前丈许远近的地面上，马匹惊得纷纷站立起来，义军也尽皆骇然。
　　只见夏夜星率领匈奴骑兵由西南方向驰来，高叫道：“宋军大势已去，你们这些不曾受过宋国恩惠的家伙，还留在这儿傻呼呼的卖什么命？今日让你们侥幸得胜，能罢手便罢手，再要往前一步，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义军们见这姑娘美若天仙，都想起“太行八侠”有个师妹在金军阵中，不由打住了追逐的脚步。
　　夏夜星见女真败卒都已逃远，把手一挥，领着麾下骑兵缓缓退去。
　　黄沙腾滚，烟如龙，人如虎，马如豹，一路上匈奴兵不绝口的笑骂女真人没用，一名矮壮的副将忽然带头唱起歌儿来，剎那间，数百个声音又像数百只苍鹰飞向天际。
　　这群当初从“统万城”跟随夏夜星来到中原的“大夏”后裔，如今都已是将近四十岁的中年人，十五载征战的沧桑深刻在他们脸上，重建“大夏”故国的希望却仍遥不可及，一向爱聒噪的番人也不由一年比一年沉默下来，难得像今天这般兴高采烈。
　　夏夜星回眼望了望他们，似有无限感慨，忽见一名面刺青纹的汉子纵马来到身边，正是这队匈奴族人昔日的领袖“青面夜叉”。十五年来，他充任“匈奴别军”副统领，不知帮了夏夜星多少忙，简直已如同亲兄妹一般。
　　夏夜星见他神色阴郁，忙问：“什么事？”
　　青面夜叉硬梆梆的道：“金国当初扶助‘大齐’，后来又把‘大齐’废了；金国答应归还河南、陕西的土地给宋国，结果却又重新夺了回来；金国当年应允我们重建‘大夏’，我们如今还能够指望他们吗？”
　　番人最讲信用，看事情更是简单而透澈，金国反复无常的做法，自然令他们寒心。
　　夏夜星不由语塞，顿了顿才道：“回去之后，我立刻面见四太子，定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青面夜叉一点头。“金国再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们到此为止，永远不帮他们打仗了。”
　　掉转马头，奔回队伍之中。
　　夏夜星心内忧烦，暗自盘算了一阵，已回至汴州城外。
　　当岳家军与太行义军两路即将合围之时，兀朮已心惊胆落，率兵遁走，然而不过几天时间，形势却出乎意料的逆转，兀朮立刻回军，重又占领了河南各个州县。
　　夏夜星安顿好部属，径自骑马入城。这座昔日的大宋都城，汉人梦里的“东京”，早已无复当年繁华，市街萧条，满目疮痍，活像一个破败潦倒的王公贵族。须与来到元帅府，亲兵通报进去，不久兀朮便传令接见。
　　夏夜星步入府中，只见兀朮高坐大堂之上，满脸怒气，钢刷般的纠髯根根翘起；刚刚逃回来的霍明则诚惶诚恐的站在底下，灰头土脸，狼狈万分。
　　兀朮见了夏夜星，愈发把脸一沉。“兀典，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不倒的岳家军已退，本还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时日，不料败讯却紧接着传来，还折损了耶律马五一员猛将，而对方只不过是一群杂牌军而已，兀朮心中的气恼可想而知。
　　夏夜星乃二太子斡离不的义女，从小便与兀朮厮熟，见他发怒倒也不惧，笑道：
　　“耶律马五驭军无方，一触便溃，属下赶到时一阵乱箭射退宋军，败局却已无可挽回，但那队宋军本是太行山与山东路的乌合之众，吃咱们‘匈奴别军’的神箭吓破了胆，谅必不致有何作为。”
　　兀朮听她这么一说，脸色稍现和缓，霍明却狠狠瞪了她一眼，急道：“启禀都元帅，夏统领军马迟至，延误军机不说，还有士卒亲眼看见耶律统军使败退下来之际，夏统领竟见死不救，任由敌军把耶律统军使生擒而去……”
　　兀朮立刻瞪起狮目。“真有此事？”
　　夏夜星一瞟霍明，冷笑道：“霍副统军使，咱俩一向无怨无仇，却编出这派胡言来诬陷我作什？都元帅英明睿智，岂容你轻易蒙骗？”
　　霍明反正扯破了脸，一味指责夏夜星居心不良，却怎敌得过夏夜星伶牙俐齿，几番激辩，反而落居下风，气得结结巴巴。
　　兀朮一拍几案。“都给我住嘴！”盯着夏夜星道：“兀典，我看你近年来老是无精打采，你那些部下也愈来愈散漫，莫非竟不知我军令如山？”
　　夏夜星正色道：“启禀都元帅，军纪废弛，决非无因，咱们女真人自取中原之后，日益骄奢，腐败尤甚汉人。若在十五年前，岳飞手下的那些跳梁小丑岂会是咱们女真铁骑的三合之敌？如今却反把咱们杀得落花流水，这又是谁的过错？”
　　兀朮听她言之有理，心中虽不舒服，倒也无话可说。夏夜星又道：“‘大金国’当初答应过匈奴人，占领中原之后，便协助他们重建‘大夏’，不料一晃十几个寒颤，年轻小伙子都变成老头子了，‘大夏’复国仍然遥遥无期，都元帅，你想想看，他们怎么还肯替金国卖命呢？”
　　兀朮眼中倏地爆出两道精光，嘿嘿冷笑几声。“兀典，你可是在要胁我么？”
　　夏夜星道：“属下不敢……”
　　兀朮略微一顿，淡淡道：“‘匈奴别军’若不想再替大金国效命，我也决不勉强，去留自便，你自己好好斟酌一下吧。”
　　漠然森冷的话语中，涌现无尽杀机，夏夜星不由打了个寒颤，直凉到心底，体内”
　　寒月神功”的阴寒之气猛然冲起，愈发面如白纸。
　　兀朮见她这模样，更加疑心她早有反意，念头转动，随口命她退下。
　　夏夜星出得府来，思而想后，隐隐猜知一场凶险的风暴即将降临到“匈奴别军”的头上，偏偏“寒月神功”逐渐发作，全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儿，慢慢策马回到城外营盘，往帐内一躺，便再也起不得身，只觉眼前昏黑，难受万分，一股对女真人彻底失望的感觉，甚至比“寒月神功”还要凶猛的折磨着她。
　　“女真人果真比汉人好么？屠戮淫掠，在战时尚有可说，但占领中原这么多年，压榨奴役，苛政重赋，仍然无日或休，简直比汉人还糟糕百倍。我这十几年来所做的事，究竟有何意义？匈奴人本如一张白纸，却被我骗来成为压迫百姓的帮凶，如今金国不但出尔反尔，甚至有了疑忌之心，万一翻起脸来，我岂不是害惨了这群跟了我十五年的好兄弟？”
　　帐外天色已暗，夏夜星躺在床上思绪汹涌纷杂，体内寒气也跟着翻搅不已，辗转难以入眠，忽听帐外一个声音道：“兀典，你睡了没有？”
　　帐脚一掀，狗爬似的钻进一个人，竟是完颜亮。
　　夏夜星吃了一惊，想要挺身坐起，怎奈“寒月神功”已然发作，根本动弹不得。
　　完颜亮溜到床边，低声道：“兀典，你今天跟四叔吵些什么？我刚刚在元帅府里听说四叔已有趁夜剿灭‘匈奴别军’之意，所以赶紧跑来通知你……”
　　夏夜星不料兀朮居然如此狠毒，心头擂鼓似的一震，又听完颜亮续道：“来到此处，竟发现那些匈奴人全都聚在‘青面夜叉’那儿，咕咕噜噜的不知在商量什么，连个放哨巡更的都未派……”
　　夏夜星治军严谨，换在平时，完颜亮根本就摸不进来。
　　夏夜星想起青面夜叉下午所讲的话，暗忖：“莫非匈奴人已有去意？看来一场恶战势不可免。”深恐“匈奴别军”吃亏，却又起不了身，只得挣扎着道：“迪古乃，拜托你一件事，快去通知青面夜叉，叫他们趁早离去……”
　　完颜亮听她语声微弱，又一径躺着不动，才发觉有异，忙问：“兀典，你生病了么？”
　　夏夜星勉强道：“不错。好迪古乃，拜托快去……”
　　完颜亮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出帐，却忽然停住脚步，回眼望来，借着帐内微光，只见夏夜星躺在床上，姿态佣懒，美艳无双的面庞泛起羊脂般透明的色泽，更显娇丽。
　　完颜亮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咽了口唾沫，道：“兀典，你今年已二十九岁了，难道不寂寞吗？”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夏夜星见他脸色忽明忽暗，颊上肌肉紧张得痉挛抽搐，心知不妙，连忙喝道：“迪古乃，休要放肆！”
　　这十几年来，夏夜星手掌重兵，言语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威猛之气，使得完颜亮一直不敢有丝毫觊觎之心，但此刻她寒毒缠身，威风尽失，说什么也提振不起语音，只落得喘息不已。
　　完颜亮色胆愈大，梦呓似的道：“兀典，你可知我的心么？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多少年？兀典……”猛个扑上床去，抱住了夏夜星的身子。
　　夏夜星又惊又怒，拚命抬起手，一掌打在完颜亮胸口上，欲如蜉蝣撼大树，一点作用都没有。
　　完颜亮哮喘着道：“兀典，我想死你了……”一面压着脸，只顾乱吻夏夜星的脖子，一面伸出手去解夏夜星的衣服。
　　夏夜星急怒已达极点，十多年来第一次泪水夺眶而出，却只觉体内寒气随着泪水缓缓流出体外，胸口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力气也彷佛慢慢恢复过来。
　　但完颜亮的手已伸进她衣内，摸向胸脯。
　　“来不及了！”夏夜星心中绝望的嘶喊着，却见完颜亮急吼吼的嘴脸蓦地一呆，喉管发出鸡叫般的声音，接着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正正反反刷了几十个大耳光，打得满脸是血，“砰”地甩在地下，半晌爬不起身。
　　来人正是“青面夜叉”，也不忌讳什么，上前帮夏夜星整理好衣衫，道：“又发病了？”脸上微有错愕之色。
　　夏夜星这些年“寒月神功”发作之时，青面夜叉都随侍在侧，对它的病情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从未见过她哭泣，不免有些慌乱。
　　夏夜星又流了一阵泪，手脚居然逐渐活络，挣扎着挺生而起。“都元帅有趁今夜剿灭咱们之意，快通令全军防备。”
　　青面夜叉怔了怔，随即暴怒如狂。“那个狗兀朮胆敢如此！我刚刚才召集族人，商议日后大计，大家都认为再不能倚靠女真人，干脆就此反去。这下正好，咱们抢先点起兵马杀进城去，管他什么四太子、五太子，一发杀得精光！”
　　拔出腰间短刀，一脚把地下的完颜亮踢了个翻身，就待一刀扎进他胸口。
　　夏夜星忙道：“且慢，这家伙虽然讨厌，对‘匈奴别军’却还不错，冒着凶险前来通风报信，咱们可不能恩怨不分。”略一沉吟，吩咐青面夜叉取来根绳索，将完颜亮四马攒蹄的绑了，吊在帐外的旗杆顶上。
　　完颜亮呜哇哀鸣，劲风一吹，杆顶晃动，吓得他紧闭双眼，裤裆都尿湿了。
　　青面夜叉哈哈大笑。“本该一箭把你射个透穿，看在你平日为人不赖的份上，姑且放你一马。男人好色并非坏事，但千万别这么不择手段，今日只让你尝点教训，倒也是为了你好，以免将来横遭杀身之祸。”他那知完颜亮日后丝毫不知悔改，尚且变本加厉。
　　九年后他杀帝篡位，大杀宗室功臣，遍淫宗室妻女，搞得天怒人怨。绍兴三十一年他大举南伐，陆路被虞允文阻于采石矶，海路又大败在当时已升任淮南总管的“泼虎”
　　李宝手下，数百艘海舰片木无存。战既不利，士气大落，金军将士又积怨已久，群起叛变，乱箭射死完颜亮，倒应了青面夜叉今日之言。
　　青面夜叉返身入帐，扶出夏夜星，乘上马背，直奔族人聚合之处，大叫道：“金人想要屠灭我等，咱们岂能束手待毙？先下手为强，把汴州城翻过来再说！”
　　匈奴兵齐声响应，争相跳上马背，杀奔城北“金水门”而来。
　　“金水门”外恰由霍明残部驻防，首当其冲，放哨兵卒闻得马蹄声响，方自探头探脑，匈奴兵已从夜色中冲出，一阵乱箭，顿时了帐。
　　匈奴兵拔开鹿角，闯入营盘，先放起火来。
　　霍明由睡梦中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蓬头跣足的奔出大帐，只见匈奴兵狠若豺狼，刀砍箭射，逢人便杀。许多兵卒甚至还未醒转，便已一命归阴。
　　霍明暗暗叫苦，正拔腿想溜，却听一个娇脆的声音喝道：“抓住那狗贼！”
　　霍明心丧胆落，回头一望，火光中奔来两骑，两根绳索凌空而降，一缠头、一裹脚，把他横七竖八的拽翻在地，马上骑士齐声吆喝，又向前飞驰了几十丈远方才站定，早将霍明拖得遍体鳞伤，连天上地下都搞不清楚了。
　　夏夜星此刻稍能压制阴毒，纵马奔来，吩咐手下牵过一匹空马，把霍明横绑在马背上。
　　青面夜叉见已破了霍明大寨，愈发抖擞精神，率队直扑“金水门”下。
　　金军守兵早闻得尝讯，纷纷登城守御。汴州城楼十四年前曾经宗泽修葺，坚固异常，匈奴兵一向轻装骠骑，既无攻城器械，更不懂得攻城之法，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夏夜星直到现在还不愿与女真族彻底决裂，忙道：“吓唬吓唬他们也就算了，久战不利，还是趁早退兵方为上策。”
　　青面夜叉一点头，正要下令撤退，却见兀朮出现在城楼上，圆瞪怪眼，厉声大叫：
　　“兀典，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我早知你这流着汉人血液的孽种靠不住……”
　　夏夜星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寻思道：“原来他早就对我存有疑忌，我却还一直死心塌地。”嘴里冷笑道：“四叔，我最后一声叫你四叔，我本来喜欢当女真人，但今日才发觉我其实什么人都不是。”把手一挥，掉头便走。
　　青面夜叉猛然策马上前，起手一箭，疾若鬼火，“当”地正中兀朮头盔，众匈奴兵齐声吶喊，又是一排劲箭射来，兀朮两旁亲兵忙用团牌挡下。青面夜叉仰天大笑，率队尾随夏夜星而去。
　　暗夜之中，月闻兀朮拧厉的语声远远传来：“兀典，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夏夜星心头一凛。“从今以后，我就再也不是女真人了；我跟汉人作战了这么多年，自不能回到汉人那儿去；这些匈奴兄弟又被我害得团团转，白忙了十几年，我还有脸做他们的首领，或甚至只做一个匈奴族人么？”剎那间，只觉得天涯悠荡，竟无存身之处，人海茫茫，只就没有半个同胞。
　　夜色深沉，寒意沁骨，身后匈奴兵的马蹄笑语似乎响在千里之外，夏夜星策马狂驰，彷佛奔入了一个纯然孤绝凄迷的世界。
　　忽听青面夜叉在耳边道：“统领，这霍明要怎么处置？”
　　夏夜星倏地回神，只见青面夜叉牵着背默霍明的马匹，来到身边。
　　夏夜星接过缰绳，沉吟了一会儿，连鞘取下背上的“大夏龙雀”，递了过去。
　　青面夜叉一楞，随即会意。“你不跟我们回家去？”
　　夏夜星苦笑了笑。“那里有家？”
　　青面夜叉皱着眉头，望了‘大夏龙雀’一眼。“这刀并不重要，‘大夏国’若无法重建，再有十把‘大夏龙雀’也是多余。”
　　八百年前的预言并未实现，手持‘大夏龙雀’的白衣天人，终究不能兴复“大夏”
　　后裔梦魂中的故国，此刀虽利，又有何用？夏夜星不禁一阵惭愧，默然不语。
　　青面夜叉本还想再劝她几句，但转念想了想，却又咽回肚内，只说了句：“将来到‘统万城’来看我们。”带转马头，率队朝西而行。
　　夏夜星勒马道旁，望着匈奴兵的队伍渐渐远去，心头感慨万千。“但愿‘大夏’重兴，众兄弟也都能成家立业，终生不再受征战之苦。”
　　数月后，青面夜叉率领族人回到塞外故地，与占领该处的“西夏国”抗争，屡败敌兵。西夏皇帝闹得没法，派遣当时尚依附于“西夏”，后来才投奔“南宋”的一代名将李显忠率兵讨伐。
　　李显忠经骑疾进，趁夜掩袭，匈奴兵大溃，青面夜叉被擒斩首，再建“大夏”之梦终成泡影。
　　夏夜星重新背上“大夏龙雀”，牵着驮载霍明的马匹，一路向北。诀别伙伴的感伤在心中搅成一团，浓得无法化开，猛然间，阴寒之气又再度冲起，不由得浑身颤抖。
　　霍明趴在马背上，不知她要把自己带到那儿去，鼓起勇气，哀声恳求道：“夏统领，我今天在四太子面前所说的话，决无害你之意……咳咳，你当然晓得四太子的脾气，我身为汉人降将，今日吃了个大败仗，他不杀我才有鬼。我本以为你是女真贵族，四太子决不至于把你怎么样，没想到你竟也是咱们汉人一脉……实在，嘿嘿，大水冲翻了龙王庙，咱们原都是自己人嘛，何必将那一点小冤小仇放在心上哩？”
　　夏夜星勉力克制寒气，头也不回，淡淡道：“我正是要把你带回到自己人那儿去，你还不感谢我吗？”
　　霍明一听，吓得屁滚尿流，忙道：“夏统领，你莫说笑。你要害我，我无话可说，但你也该为你自己着想一下，你虽是汉人，却替金国打了这么多年仗，汉人一向心胸狭窄，怎会轻易放过你？”
　　夏夜星道：“这我倒不担心，我有八个汉人结拜兄弟，不但会好好的招待我，也一定会好好的招待你。”
　　霍明只当是真，心忖：“难道她竟是宋国派来的奸细？”嘴上忙道：“如此倒是我瞎疑心了，夏统领，其实我一直心怀大宋，只是苦无机会反正，夏统领若见着你那些结义兄弟，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夏夜星道：“我那几个结拜兄弟，你大概也见过其中的几个。”
　　霍明道：“夏统领英武过人，结义兄弟自然也都是英雄盖世之辈，小人缘薄，又是上不了台盘的小角色，实在不敢说认识他们，但只耳闻大名也就心满意足了。”
　　夏夜星笑道：“不提别个，单说我那二哥好啦，我二哥虽早已被奸人所害，当年在荆襄一带却是大大有名……”
　　霍明闻言，希望更加深了几分，忙道：“小人曾为郢州守将，荆襄一带的宋国将领，多半都是旧识。”
　　夏夜星冷冷道：“我二哥曾做过襄阳、邓、随、郢州镇抚使，姓桑名仲，你可听说过么？”
　　霍明如遭锤击，惨叫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夏夜星道：“姓霍的，‘太行八侠’的梁兴、李宝、燕怀仙正在卫州等着你，你千万不要先就吓破了胆，他们还要用你的心肝去祭桑二哥呢。”
　　霍明魂飞魄散，叫苦不迭，拚尽脑汁思索脱身之计，怎奈周身绳索捆得跟铁箍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忽见骑在前面马背上的夏夜星一阵颤抖，差点倒撞下马去。
　　霍明寻思道：“那贱人好象己身负重伤。老天保佑，说不定还可逃得性命。”心中燃起一线生机，偷眼打量四下地形。
　　夏夜星忽然回过头来，蒙蒙月光下，只见她白如羊脂的脸上竟泛着一层阴冷浓冽，有若地狱磷芒般的青气。
　　霍明吓了一跳，暗忖：“这贱人是怎么回事？装神扮鬼的吓唬我不成？”
　　夏夜星带住马匹，缓缓下了马背，游魂也似轻飘飘的走到霍明面前，俯着脸，眼皮眨也不眨的盯住他尽瞧。
　　霍明勉强抬头看去，顿时惊骇得毛发倒竖，只见她两只眼眶空空洞洞，竟似连眼珠子都不见了。
　　“莫非她根本是个鬼？”倏地闪过的念头，使霍明愈发冷汗狂流，从胸腹直凉到背脊。
　　却见夏夜星又是一阵颤抖，脸色逐渐变成一片惨紫。
　　霍明再也按捺不住，杀猪似的尖叫出声：“你走开！你这个女鬼……我有菩萨护身，你走开……求求你，放过我，我一定请高僧替你念经超生……”
　　夏夜星却全未听见他的话，兀自凝立不动，脸庞上又透出一种比橘子还要鲜艳的橙黄色泽。
　　霍明目毗欲裂，不敢看她，却又不能不看着她，浑身扭动，拚命挣扎，但闻夏夜星幽幽的道：“五哥，是你么？”一股冰冷寒气，直接吹到霍明脸上。
　　霍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我！我在家排行第二，我家也没有老五……”
　　夏夜星依旧不停嘴的叫看“五哥”，又伸手去摸他的面颊。“五哥，你可想我？”
　　手掌比冰块还要寒冷，弄得霍明心头长出千万根硬毛，大叫道：“我不想你！谁想你这个鬼？”
　　夏夜星猝然后退两步，面容又转变成深蓝颜色。
　　霍明忽地心忖：“那五哥莫不就是‘太行八侠’的老五‘铁翼银鵰’燕怀仙？今日在卫州城外大战之时，有人看见耶律马五被燕五郎生擒而去，难怪这贱婢见死不救，原来他俩早有勾搭。”只是想不透她何时竟变成了鬼，此刻也顾不了许多，嚷道：“燕五郎已有别的女人，他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只见夏夜星脸上猛然冲起一股黑气，双眼发白，往后便倒。
　　一阵冷风吹过，霍明连打了几个寒颤，暗夜寂寂，天地无声，两匹马似乎也被吓呆了，连声鼻息都不敢出。
　　霍明眼见夏夜星不再动弹，才慢慢放下心来，暗忖：“这女鬼恁地痴情，一听心上人移情别恋，便一命呜呼去啦。自古红颜薄命，不料标致的女鬼竟也活不长久……只不知鬼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反倒有点怜悯起她来，继而一想：“糟糕！手脚绑得如此之紧，怎生脱困？”不禁又把她诅咒了上千遍。
　　月亮从天上挂落一袭纱幕，地下的一切彷佛都不是真的，恍惚之间，夏夜星穿著白衣的身躯好象正在逐渐融化一般。
　　霍明寻思道：“鬼死化烟，果然不差。可恨她化烟之前，竟不先替老夫松绑。”
　　正胡思乱想个没完，忽听夏夜星幽幽叹息一声，接着便挺坐起来，两眼撑得鬼大，射出恨毒的光芒。
　　“糟糕！她要来找负心郎算帐了！”霍明弄巧成拙，连连暗骂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嘴里干笑道：“好妹子，我没有别的女人……”
　　夏夜星十指戟张，缓缓朝他走来。“燕五！你还我爹的命来！”声若枭啼，在黑暗中益显凄厉。
　　霍明没想到事情愈弄愈糟，暗暗叫苦：“怎地又扯上她爹了？她和燕五郎到底有着什么古怪关系？”连忙杀猪似的告饶：“我又没拿你爹的命，怎么还？不干我的事，你莫找我……”
　　夏夜星根本充耳不闻，双手猛地扼住了霍明的脖子。
　　霍明哭嚷道：“好妹子，你不是挺爱我的吗？”
　　夏夜星阴冷颤抖的声音，彷佛响自地底：“燕五，我恨你……五哥，我爱你……燕五，我恨你……”话语反复不断，双掌愈抠愈紧，掐得霍明脸若猪肝，舌头垂到胸前，连眼珠子都突了出来。
　　霍明正自绝望，忽又听夏夜星一声大叫，双手松开，往后栽倒下去。
　　霍明狗喘半日，逐渐回神，寻思道：“打死我也再不应她半句话了。”惊魂稍定，只觉一股臭味扑鼻，原来刚才全身失禁，屎尿齐流，弄得下半截又湿又黏，脏腥不堪。
　　霍明暗骂：“想我十数年南征北战，何尝有今日之狼狈？真是虎落平阳被鬼欺！”
　　思忖未已，可又听夏夜星吹笛子似的一叹。
　　霍明心惊肉跳，连连暗叫：“姑奶奶，我服了你，以后每天给你烧一百炷香，磕一百个响头，只莫再整我了！”鼓起勇气，凝目望去，只见她脸色居然又回复成平日的桃李颜色，双目炯炯放光，一骨碌翻身站起，若无其事的走到自己面前，笑道：“忍耐点，没剩多少路啦。”吐气如兰，体香芬郁，那还有半丝阴森鬼气？
　　霍明想断脑筋也想不通她在搞什么花样，不禁目瞪口呆，生平首次屈服在不可测的造化之下。
　　戛夜星跳上马背，继续前行，拂晓时分来到卫州城外。
　　义军昨日一场大胜，出足了怨气，但金兵终究人多势大，难以长期颉颃。梁兴黎明即起，吩咐部属整装，准备撤出卫州，退回太行山大本营。
　　李宝尚因昨日没能逮着霍明而嘀咕不休，却见远方两骑马缓缓驰来，待瞧清时，不由大叫出声，燕怀仙在旁更看得楞住了。
　　夏夜星翻身下马，口呼：“小哥、三哥。”按照汉人礼节，伏地便拜。梁与虎目中涌出泪水，上前一把抱住，久久无法言语。
　　李宝笑道：“小师妹，多谢啦。听五郎说，若不是你，可还抓不住那耶律马五哩。”
　　夏夜星连望都不望燕怀仙一眼，道：“桑二哥、龚六哥当初对我最好，他们的仇，我没一日不放在心上。”
　　李宝一把提起霍明，夹手劈了几记大耳光，骂道：“狗东西，撑着点，在还没上到‘鹰愁峰’之前，千万则先冷了。”吩咐部属押了下去，和耶律马五囚作一处。
　　梁兴当即下令开拔，义军浩浩荡荡的出了卫州城，向北撤退。
　　夏夜星仍旧不理燕怀仙，不管他三番两次投来疑惑、希冀，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只一径把眼望向别处，或扯着李宝谈笑风生。
　　李宝说起师父“流星飞龙”叶带刀壮烈成仁之事，夏夜星不禁默然良久，杀父之仇这些年来虽时刻悬系于胸，但有时又显得无比遥远。
　　“他自己死了也好。”夏夜星喃喃自语，心头一阵怅惘失落，却同时感到一股解脱的生机。
　　李宝、梁兴二人完全不知叶带刀、燕怀仙与夏氏父女之间的纠葛牵缠，兀自滔滔不绝的叙说师父的种种好处，又问：“小师妹，有件事儿倒一直搞不清楚，师父向把‘大夏龙雀’视若至宝，又怎舍得送给你？”
　　夏夜星淡淡道：“这当然是他的一番好意，但如今我再也用不着了。”解下背上宝刀，便塞入李宝手中。“三哥，你爱刀如命，这刀交给你保管，自是最恰当不过。”
　　李宝皱了皱眉，正想推辞，然而心念一动，却又立刻一点头，道：“也好，暂借几日，我正有用处。”宝贝一样的收在身边。
　　马行疾疾，那消半日便已进入太行山区，梁兴沿山麓部署下防线，只和李宝、燕怀仙、夏夜星押着囚人登上“鹰愁峰”正中窑洞内的神位已增至六个，夏夜星至此也不禁一阵心酸，滚滚落下泪来，体内寒气顿时又抒解了一些，索性放声大哭。
　　梁兴等人拜完神主，牵过耶律马五、霍明，按翻在地，用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肝肺脏，供在神位之前，师兄弟三个伏身又拜，泣不成声。
　　夏夜星孤零零的站在一边，忽地心忖：“他们的大事已了，我呢，我还有什么事？
　　我还留在这里作什？就算这些汉人肯容我，我又怎拉得下脸皮硬赖着不走？”悄悄踱到屋外，下了山峰，取回马匹，却不知该行向何处，瞪着眼睛茫然四顾，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却闻身后李宝的声音笑道：“小师妹，怎地不声不吭的溜啦？你若嫌五郎讨厌，不愿见他的面，倒不如跟我回老家去走一趟。我那儿子已长得跟头小熊一样了，你不去瞧瞧，定会遗憾终生。”
　　夏夜星只觉胸口一热，笑道：“想必也是一个爱撒泼的家伙？”
　　李宝顿了顿，道：“小师妹，我实在看不懂你跟五郎在搞些什么。你们两个都不小了，他今年三十六，你也二十九了吧？兀自不脱小儿女样态，未免令人好笑。”
　　夏夜星面色一暗，摇头不语，李宝自不便再说，率领河东路义军出了太行山区，取道向东，一路餐风露宿，击溃了几支前来拦截的金军。
　　这日行至“濮阳”城外，只见迎面奔来一队骑兵，为首金将方自喝问：“什么人？”
　　李宝拈起硬弓，拍马上前，只一箭把那金将头颅射了个对穿，嚷道：“俺是兴仁府的泼李三，叫那徐大刀滚出来见我！”
　　徐文得着警讯，立即披挂出城，指着李宝骂道：“狗养的死赖皮，上个月吃了一次教训还不够，还想来送死么？”
　　李宝笑道：“莫吹大气，该死的还不晓得是谁哩。”
　　徐文大怒，抡起五十斤重的大板刀，纵马冲来，李宝翻腕握住“大夏龙雀”，“呛”
　　地一声龙吟响彻天地，万丈光华直贯日月。
　　徐文双眼发花，还未搞清怎么回事，就觉手上一轻，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敌手的泼风巨刀，已如草秆一般断作两截。
　　徐文心丧胆落，伏鞍而逃。李宝纵声长笑，挥动神刀杀进金军阵中，直若虎狼入雏鸡之群，搅得尸堆满地。
　　“真是好刀！”战斗过后，得意洋洋的李宝将“大夏龙雀”还给夏夜星，夏夜星却摇了摇头，道：“就算是我送给侄儿的见面礼吧。”
　　但李宝却未能在老家兴仁府见着妻儿乡亲，受到金国地方官吏的压迫，他们早向东逃到海边去了。
　　李宝率队赶至岚山头附近寻着乡人之时，秋季已尽，寒冬降临，义军也终于得到宋国完全终止北伐行动的消息。
　　“他娘的，白忙了十五年。”李宝悻悻说着，实在不甘心就此罢手。
　　淮东宣抚使韩世忠久闻泼李三之名，特地派人前来表达欢迎之意，李宝左思右想，毕竟不能不顾成千乡人的生路，只好忍痛做出渡江南归的决定。
　　夏夜星道：“不再打仗就是好事，三哥，你们好好的去吧，依我如今看来，老死病榻还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呢。”
　　李宝知她不愿也不能返回汉人聚居之处，不禁替她担忧。夏夜星道：“我先回小哥那儿去一阵子。以后怎么样，反正谁都说不准，操心也是无益。”
　　李宝点了点头，但只说了句：“莫再瞥扭，去找五郎。”
　　翌日天空飘下片片雪花，一大清早，李宝便手提“大夏龙雀”，带着夏夜星来到海边，只见几十条壮汉已建起一个大灶，在底下生起火来。
　　李宝脱掉上衣，抽出“大夏龙雀”，放入灶上大锅，笑道：“此刀虽是绝世神品，但一把刀永远都只是一把刀而已，能将它变作千万把刀，才见它的真正用处。”右手抓起一柄大铁锤，重击在刀身上，清音阵阵，直传到大海之外，礁岩上海鸥惊起，尖叫盘旋。
　　夏夜星这才明白他原来竟要毁掉“大夏龙雀”，一探当初西域匠人铸造它的奥秘。
　　想起此刀跟随了自己十几年，不免一阵心痛，然而转念又忖：“此刀本是不吉之物，若没有它，许多事情便不会发生，我今日也不至凄苦到这步田地。”终于不发一言，站在一边静静观看。
　　只见海涛奔崖，浪花千朵，岸上一片银白，大雪飘落众人头顶，灶下火舌熊熊燃烧，摇动的火光映在周围壮汉古铜色的皮肤上，纠结筋肉突突跳动。
　　李宝精赤上身，手握铁锤，喝道：“儿郎们，给我拉起来！”
　　几十个风箱同时拉动，发出澎湃的怒吼，火焰顿时转为亮青颜色，锅中沸水翻扬腾滚，热气白烟把雪蒸成了雾，极热与极冷混作一处，混沌周转。
　　“大夏龙雀”在锅里发出激越清亮的银吟琤琮之声，李宝忽然把刀抽起，直接塞入灶下火堆，刀身弹出一道弯曲的鸣叫，火光立刻闪现无数种颜色，不停的流动变换。
　　李宝目注火焰，脸上一片狂喜。锋锐绝世的“大夏龙雀”逐渐溶解成铁汁空气，然而却并未消失，它已进入李宝心中，凝铸成另外一把刀。此后二十年间，李宝更将冶铁的奥秘发挥到极致，麾下士卒载具之精利冠于宋军。绍兴三十一年李宝大败金主完颜亮南侵水师，威震胶西，宰相陈康伯特将李宝所制兵器交与军器监，依样锻造，“大夏龙雀”果如李宝今日所言，由一把刀变成了千万把刀。
　　海风呼啸，浪涌千叠，火圈外大雪依然纷飞，李宝忽然开声唱了起来：“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
　　夏夜星站在一边，望着神刀渐渐化作灰烬，脑中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燕怀仙卧底金军，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父亲夏紫袍交出宝刀的情景。
　　“是怎么样的一段孽债？”当夏夜星心底发出哭泣般感喟的同时，“大夏龙雀”响起最后一声龙吟，越过礁岩，弹向大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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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十一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便把杭州作汴州”，这首诗描写的是如今弥漫于宋国都城内的颓废奢靡之气。
　　虽然时值岁末，天气严寒，但人们依旧日日欢醉，结伴冶游，一味沉溺在声色犬马当中。自九月开始进行的宋金和议，更将宋国人民的心情推到欢乐的高峰。
　　“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大家嘴里都如此说着，身处江南柔媚旖旎的风光里，的确不宜再提起十五年来的国仇家恨，战争阴影在驯顺微风的吹拂之下，也很快的烟消云散，逝灭无踪。
　　临安的夜，华丽而温柔，城内各处洋溢着欢笑喧闹，丝竹笙歌，即使在禁卫谨严，深似大海的相国府里，也隐约可听见从风中传来的享乐之声。
　　然而一条带着煞气的黑影却背着月光，陡然落在秦府二进的屋脊上，稍微伏了伏，又再度腾身而起，扑向深宅内院。
　　此人正是“铁翼银鵰”燕怀仙，仗着绝世轻功，一溜烟掠过十数重房顶，来到一处遍植奇花异卉的院落之中。
　　燕怀仙脚踏东侧屋脊，略一巡视，忽然藏低身形，倾耳细听，只闻屋内传出一阵细微的妇人之声：“索性除灭了他，免得士民多口。”
　　燕怀仙趴着屋檐，往下看去，只见东窗之下对坐着两个人。“大约是秦桧夫妇吧？”
　　燕怀仙由那男子的衣着气度作出揣测，心弦同时一抽，泛起一抹难以言宣的怪味，既胀又闷，彷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翻搅，想要冲跳出来一般。
　　“邪门！”燕怀仙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反应，不禁暗叫了一声。只见秦桧双眉深锁，兀自沉思，对面的夫人王氏却又恶狠狠的添了句：“相公，缚虎容易纵虎难。”
　　燕怀仙心头又是一跳，暗忖：“岳大哥性命休矣！”
　　岳飞自去年七月北伐未成，退回鄂州之后，便已知大事不可为，偏偏赵构与朝中的主和派还不放心，于今年三、四月间，将韩世忠、张俊调升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实际解除了三大帅的兵权。
　　主和派的首脑秦桧本把韩世忠、岳飞二人视为眼中钉，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先设计陷害韩世忠，肢解了韩家军，然后倾全力对付岳飞，捏造出许多岳飞谋反的罪状，硬把岳飞下到狱里。
　　临安城内虽然一片歌舞升平，早把岳家军一年前在北方的浴血苦战遗忘得一乾二净，但朝野之中仍有不少忧国忧民之士，极力为岳飞辩护，一时间群情汹汹。而秦桧夫妇此刻的盘算，竟想不顾一切，先把岳飞杀了再说。
　　“宰掉你们，看你们再怎么样去害人？”燕怀仙止不住恶气翻涌，反手拔出钢刀就想往下跳，却见一条人影飘然横过月光，轻悄悄的落在身旁屋背上。
　　燕怀仙微吃一惊，凝目望去，只见来人浑身雪白，好象乘着月光下凡的仙子，双目中光华似水，柔若夏夜，灿如孤星。
　　燕怀仙脱口道：“兀典，你怎么……”
　　去年卫州大战之后没多久，燕怀仙便离开了太行山，并未再遇见后来又回去依附梁兴的夏夜星。一年多来，两人还是首度见面，燕怀仙但觉心头狂跳，发作着甜蜜的颤抖，然而忽又记起她已不是第一次来至秦府，立刻又感到一股压抑不下的愤怒，冷笑道：
　　“又来会情人了么？”
　　夏夜星微微一笑。“不错，只不知他来了没有？”眼睛盯着燕怀仙不放。
　　燕怀仙心忖：“那孟起蛟还在秦府当侍卫，他若现身拦阻，必定坏了大事。”
　　游目四顾，并未发现孟起蛟踪影，当即把心一横。“趁早除去秦桧夫妇，免得横生枝节。”又待转身跳下屋去，不防背后瓦片连响，几个嗓门同时高叫道：“就是他！上次打伤咱们的就是他！”
　　燕怀仙转眼一看，只见七、八条汉子手持钢刀，跃上房来，其中一人忽然惊叫：
　　“燕大哥，是你？”
　　发话之人正是“中条侯氏十八刀”的十六郎侯秦。
　　燕怀仙心忖：“这些人想必都是侯氏兄弟了。”抱了抱拳道：“各位也是来行刺的么？”
　　一语未毕，左首汉子嘿嘿冷笑，猛然一刀劈来。燕怀仙全未料到对方竟会突施杀手，险险将身一偏，差点被削掉了半颗头颅，匆忙向后跃退，怒道：“你干什么？”
　　那汉子冷笑道：“你还装傻？七年前的旧帐总该算一算了吧？”
　　燕怀仙一头雾水，转向侯秦问道：“十六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侯秦疑惑的望望身边伙伴，又望了望燕怀仙。“这是我四哥、五哥、七哥、九哥、十一哥、十二哥、十三哥……”
　　燕怀仙凝目瞅了侯氏兄弟一轮，皱眉道：“我与贤昆仲向无瓜葛，侯大郎、侯三郎和十六郎又都是旧识，各位为何初次见面就想置我于死地？”
　　正中一名面色黧黑的汉子，“侯氏十八刀”的老四侯骥冷冷道：“初次见面？我虽不晓得你是谁，但咱们决非初次见面……”
　　侯秦忙道：“四哥，他就是‘太行八侠’的老五‘铁翼银鵰’燕怀仙。”
　　侯氏七兄弟俱皆一楞，刚才率先出手的老九侯桐嚷嚷道：“‘太行八侠’个个都是忠义双全的好汉，而且久闻燕五郎去年深入敌后，血战金兵，怎地会是眼前这个为虎作怅的恶棍？”
　　老五侯晟冷笑道：“有些人阴里一套，阳里一套，谁又如他真正的面目是什么？”
　　燕怀仙愈听愈迷糊，道：“各位究竟意欲何为？燕某人与各位素不相识，想必不至有任何冒犯各位之处……”
　　侯骥立刻暴喝一声：“姓燕的，事已至此，抵赖又有何用？七年前我兄弟六人夜入秦府，想要刺杀秦桧那狗头，却被你出手拦截，将咱们兄弟全部打伤，若非咱们命大，早连骨头都烂光了！”
　　燕怀仙顶门轰然巨响，不由自主的后退七、八步，颤抖着道：“你胡说！我怎会护卫秦桧那奸贼？我……”脑中一阵晕眩，万千图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使他再也说不下去。
　　十一郎侯木冷笑道：“河朔豪杰几次三番行刺秦桧，都被你打退，连你的面貌都没能见着，幸好我兄弟六人那夜瞧清了你的长相，否则天下英雄真都被你瞒过了。我大哥这一年来还极口称赞你智勇兼备，是陕州忠义兵马的大恩人……”
　　燕怀仙脑中愈乱，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影像相继浮现脑海，他想把它们统统撇开，不承认那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但明明确确、身历其境的真实之感，终于把他彻底击溃，只能从喉腔中挤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你们胡说！我没有……我不是……你们都在胡说……”
　　只听身后夏夜星幽幽一叹：“五哥，你还不明白么？”
　　燕怀仙紧抱头颅，狂吼一声，翻身掠下屋顶，侯氏兄弟除了侯秦之外，七把刀同时劈出，砍向燕怀仙后背。
　　燕怀仙身形腾挪，躲过了其中六把，但终究心神错乱，被侯骥趁隙抢将入来，刀锋倏忽已至顶门。
　　却见黑影横空，“当”地一声，把侯骥单刀挡了开去。
　　侯氏兄弟纷纷怒骂：“小丫头，你又是干什么的？”侯氏兄弟都不认识夏夜星，见她刚才一直站在燕怀仙背后，兀自搞不清她是何来路，此刻她一出手劲道十足，倒把侯氏昆仲吓了一跳。
　　侯骥不屑与女子动手，往旁一闪，喝道：“先杀秦桧，再算旧帐！”当先跳下屋顶。
　　侯桐道：“丫头，你让开！”
　　夏夜星笑道：“谁拦着你们了？杀别人我不管，只莫杀姓燕的。”
　　侯氏兄弟争相跳在院落中央，正想往屋里闯，却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刺杀秦相公？趁早滚远点！”紧接着一条鵰鹰也似的人影从天而降。
　　侯氏兄弟不等他双足落地，八柄刀由八个方位交织挥斩，直将刀圈内的空气都割裂得荡然无存。
　　来人阴森怪笑，两道奇冷无比的掌力当头暴卷下来，侯氏兄弟不由一齐打了个透骨寒头，合围刀势更被强劲罡气刮得东偏西歪，漏洞百出。
　　再定睛看时，一名身着黑袍，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怪人已站在八兄弟中间，正是“战神”孟起蛟。
　　燕怀仙却趁这阵乱，闪身进了东侧厢房。秦桧夫妇早吓得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眼见燕怀仙穿窗而入，不但不惧，反而高兴得大叫：“燕头领，你又回来了？谢天谢地，快把外头那干恶徒打发掉！”
　　燕怀仙再度如遭锤击，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为何叫我燕头领？你怎么会认得我？
　　你……”无数图像又开始在脑中闪动，这房中的一切已不再陌生，而面前的那对夫妇更忽然变得熟稔万分。
　　燕怀仙颓然跌坐在一张椅子上，紧抱脑袋，喃喃自语：“我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是谁……”
　　混乱的思绪逐渐明晰起来，失去的回忆慢慢和既有的回忆凑拢到一处。“原来我清醒之时，在前线与金兵对抗：‘寒月神功’一发作，却跑来秦府护卫这一心想要投降的狗贼！
　　“十年前”缩头湖“大战之后，”寒月神功“首度发作出猛烈的威力，使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在一股莫名驱力的逼迫之下，投入秦府充当侍卫，由于本领高强，深受器重，未几便升任侍卫头领。
　　当年九月”河北大侠“公孙羽前来行刺，燕怀仙神智已迷，完全忘却了往事，竟将这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长辈打成重伤，幸好公孙羽未能瞧清他相貌，否则不当场气死才怪。
　　从此以后，燕怀仙时醒时昏，醒时不知昏时事，昏时亦不知醒时为何人，来往于两个相反的世界里，以两种截然不同的身分出现在主战、主和两大阵营之中，若非侯氏兄弟今晚一语喝破，燕怀仙也许终身都不会发现自己的矛盾病状。
　　而此刻，燕怀仙灵台清明，冷汗滚滚落下。”我犯下了这等大错，打伤了无数河朔豪杰，以后那还有脸立足于天地之间？
　　“只闻秦桧干咳一声，道：“燕头领，我很早就晓得你有点怪怪的，常常不告而别，一去几年不归，但这个……咳咳，你总不至于不认得我们了吧？”
　　燕怀仙恶狠狠的瞪着他夫妇俩，半晌不说话，窗外孟起蛟与侯氏兄弟的激烈打斗之声，阵阵传入房来。燕怀仙忽然站起身子，挺着钢刀，一步步向秦桧夫妇走去。
　　秦桧吓变了脸色，想逃已无处可逃，哀求着道：“燕头领，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燕怀仙暗里一惊，往年在秦府备受知遇的情景翻上脑海，脚步不由稍稍停顿下来。
　　“一刀杀了他，会不会有伤道义？”心中不免犹豫。
　　秦桧见状，连忙又道：“燕头领，我素知你为人正直，千万莫被奸人所诱……”
　　燕怀仙凄厉的笑了起来。“我为人正直？正直之人岂会帮你这奸贼的忙？”手臂一伸，钢刀指向秦桧头颅。“你说！你为何处心积虑的想要杀害岳大哥？”
　　秦桧这才弄清楚他是冲着此事而来，反倒定下了心。“燕头领，并非我执意要杀岳少保，实是他久蓄异志，早想谋反……”
　　燕怀仙瞋目喝道：“你胡说！”
　　秦桧道：“就算他并无意谋反，朝廷今日不杀他，明日也还是要杀他。”
　　燕怀仙楞了楞，还未及质问，秦桧已接着道：“岳飞、韩世忠二人骄横跋扈，一味主战，试问当今天下之人有谁还想再打仗？世局趋势如此，为政者只有顺向而已，逆流倒行之人贻害苍生，万死不足以赎其罪。治国当以民为本，岂容一、二独夫为所欲为？
　　乃必违逆民心，不恤民情，耗尽东南财力，陷百姓于饥饿困乏，方才罢休不成？只怕到时不仅朝廷要杀他，连天下百姓都必除之而后快！”
　　燕怀仙听他这话，倒也不虚，暗忖：“如今人人厌战，岳大哥坚持规复中原的主张，确实已唤不起人心了。”想着想着，心中忽然一惊。“莫非我自己也早有这种想法，所以在病发之后，才会不自觉的投入主和派的阵营？”
　　一股撕裂的痛楚顿时在心底泛涌开来，燕怀仙不知自己该怎么想，更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木立当场，手中钢刀软绵绵的垂向地下。
　　秦夫人王氏蓦地尖叫道：“这根本不干我们夫妇的事，要杀岳飞根本是皇上的意思！
　　你有种就去把皇上杀了，否则休想救得了岳飞的性命！”
　　燕怀仙闷哼一声，再地无法待在房内面对这两人，一翻身跳出窗外。被风袭来，遍体冰凉，背上衣衫尽被冷汗浸透。
　　院落中空荡荡的不见半条人影，燕怀仙方自发楞，却听夏夜星在身后一声呼唤：
　　“五哥！”
　　燕怀仙回头只见孟起蛟、夏夜星二人站在屋檐下，侯氏兄弟显然已被孟起蛟逐退。
　　“就是这小子，自己做的事不肯认帐么？”孟起蛟脸上泛着一层阴森笑意。“不认帐倒也罢了，还想往我老头子身上推，天理何在？我今日尚是首次见着这丫头，想都想不到老早就有这么多误会。”
　　燕怀仙猛然一阵面热心跳，十年前那个奇妙的夜晚历历浮现脑海。
　　“原来公孙大伯看见的那个与兀典‘苟且’的男子，竟就是我自己！我怎地如此糊涂，连这种事都记不住，平白错怪了兀典十年？”愈想愈觉惭愧，几乎无法抬起头来面对夏夜星。
　　孟起蛟笑了笑，道：“这也怪你不得，‘寒月神功’阴毒至极，弄得人跟疯子一般……”
　　夏夜星倒是面色坦然，笑道：“孟老爹，你也会完全不记得某段时间的事么？这可奇怪？我怎么都不会这样？”
　　孟起蛟耸耸肩道：“大约每个人的症状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夏夜星哼道：“只怕有些人是故意记不住，却只拿来当做推搪的借口。或许天下男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吧？”
　　燕怀仙满头大汗，根本无从解释起。孟起蛟却一点头道：“若果自觉于心有亏，确实有可能故意忘记。回想我从前老是认为炎黄子孙该当把蛮人赶尽杀绝，便极力排拒自己想要投降金人的另一面。搞来搞去，反而愈害苦了自己。”
　　夏夜星道：“孟老爹，难道你还未破解‘寒月神功’？”
　　孟起蛟苦笑道：“自从我不再抱持汉人独尊的念头，疯倒是不常发了，但寒毒已深，难以拔除，发起冷来仍然锯骨剐肉，一头撞死还来得痛快些。而且，你们看看我，已经衰老成了什么样子？”
　　燕怀仙这才细细瞧了他一眼，心头又是一阵紧抽，只见孟起蛟脸上皱褶深陷，满布老人斑，皮肤又干又瘪，透出死灰颜色，简直像极了一具活髑髅。
　　孟起蛟叹道：“此功阴毒诡异，功力愈深，精神愈好，外貌却衰老得愈快，不知到头来还会发作什么怪异症状……”
　　燕怀仙听在耳里倒也罢了，夏夜星却脸色大变，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
　　孟起蛟又道：“其实我当初只要赶在龙虎交泰之前，把全身内力散掉，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等地步，只是我辈武人视内力为第一性命，舍不得将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迁延日久，如今任督二脉已通，想要自废功力，可已办不到了。”仔细望了夏、燕二人一回，又道：“你俩功力进展相仿，现在正在节骨眼儿上，还来得及废去内力，一旦龙虎交泰，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们了。”
　　夏夜星低头沉默半晌，忽道：“孟老爹，你这辈子哭过么？”
　　孟起蛟一楞，道：“没有，你问这作什？”
　　夏夜星笑了笑，突然翻身上了屋顶。“孟老爹，留在这儿着实气闷，要不要到太行山去看看你的徒孙梁小哥？”一句话说完，人已在百丈之外。
　　孟起蛟哼道：“这丫头倔强得紧，什么话都不肯讲。”一瞟燕怀仙，摇了摇头，喃喃道：“也难怪，被人冤枉了十年，滋味怎会好受？”蓦地长身拔起，消失在夜色里。
　　燕怀仙兀自呆了半日，一阵寒风吹来，方才耸然惊觉，四面望了望，暂且放下缠杂心头的私事，纵身出了秦府，直奔皇宫大内而来。
　　宋帝赵构正在福宁殿中蹙眉深思，忽觉凉风扑面，烛影摇晃，一个人已直挺挺的跪在面前。
　　赵构吓得直跳起身，正想开口呼救，却只见来人好生面熟，定睛细瞧之下，记起此人便是十六年前曾在“崔府君庙”救过自己一命的八条好汉之一。
　　“请皇上开恩。”燕怀仙嘴里说的虽是恳求之词，语气却斩钉截铁。
　　“壮士请起，有话好说。”赵构脸上露出随和的神色。“难得故人相见，值此岁末，正好一叙旧情。”
　　燕怀仙静静端详正值壮年的皇帝，红润富泰的表相下，难掩早岁风波劳顿导致的憔悴衰靡。
　　燕怀仙深夜犯阙的忐忑逐渐平复。“草民斗胆，但有一事相求。”
　　赵构笑道：“壮士何出此言？朕的性命都是你们救的，当初尚有结拜之情义，这些年来朕无时或忘。壮士姓燕是吧？”略想了想，道：“对了，桑仲也是你们兄弟伙儿的，还有杨么……”倏地打住，改口道：“其余兄弟都可好？”
　　燕怀仙道：“草民兄弟八人，如今只剩得三个。”
　　赵构欷歔一回，说了些安慰的话，又道：“燕兄弟有事但说无妨。”
　　燕怀仙道：“岳少保一生为国尽忠，却被奸人所害……”
　　赵构立刻摆了摆手。“原来是为了此事。岳卿一片丹心，朕所素知，但就只一桩──年轻气盛，偏好恃勇躁进，朕实深忧。”摇了摇头，似有无限烦恼。“兵家不虑胜，唯虑败耳，万一小有蹉跌，那知后段如何？东南半壁江山，苟能保全，便是万民之福。
　　岳卿一味求战，朕实不取。”
　　一番话说得圆不溜丢，竟教燕怀仙无法接口，顿了半日，力道：“岳少保再有不是，也不能让奸人坏了性命。”
　　赵构脸上一片讶异之色。“鄂军中但有人密告张宪谋反，何干岳卿？大理寺鞫讯岳卿，无非求个真相而已，那会坏他性命？燕兄弟莫要听信市井谣言。”
　　燕怀仙抬眼直直盯向皇帝。来此之前，他脑中兀自留存着当年那个率真单纯少年的影子，而此刻他才发现，以自己二十多年的江湖阅历，竟无法分辨眼前这人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几经生死历险，成年担惊受怕，因而变得老于世故、圆滑练达，固可想象；但潜藏其中的那股深不见底的阴沉之气，却令燕怀仙感到即使面对绝顶高手也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战栗。
　　“要杀岳飞根本是皇上的意思！”秦夫人王氏尖厉的语声再度穿入燕怀仙其中。
　　“你有种就去杀了皇上！”
　　剎那间，燕怀仙心底泛起一抹森冽狞恶。“一刀宰了他如何？”燕怀仙手心冒汗，摸向腰间短刀。
　　但闻赵构轻叹了口气。“朕与岳少保名义上虽为君臣，情分实逾兄弟。这许多年来，朕只望他能韬光养晦，善自收敛，以免遭人之嫉。往后国步愈艰，要借重它的地方还多得很……”语声中充满了恳切、关注、慈爱与期盼。
　　燕怀仙紧绷着的心弦不禁倏地松软下来。“他一口便能叫出咱们兄弟的姓名，显见他的念旧不是装假。”
　　直到他告别皇帝，出至皇城之外，兀自用不脱心头的犹豫迟疑。
　　“他到底有没有骗我？”
　　燕怀仙伫立风中，不知所措，远远传来几声提早响起的鞭炮。
　　“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了。”燕怀仙忽然记起此刻乃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便也不由感染上了一丝喜气。“这种大好日子，总不至于有凶事发生。”心中如此相信，漫步走向临安城外。
　　当天下午，岳飞在狱中被狱卒拉胁而死，时年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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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Pinepro's Gate
　　KUO 校正 


第十二章
　
　　当梁兴麾下的太行义军辗转抵达江边之时，残冬已然过尽，江水泛出初春时节特有的碧蓝光泽。对岸即是鄂州，但那近六年来俨然成为汉人进取中原的大本营，已失去了灵魂。
　　梁兴勒马横江，目眺东南，疲态毕露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困惑茫然。那边应该是自己的国家，然而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陌生。
　　渡江南归的决定并非没有经过争论，一心想留在太行山区继续与金国周旋的大有人在。
　　“岳少保已死，宋金和议已成定局，大伙儿还想怎么样呢？”梁兴最后才有气无力的说道。
　　“是啊，还想怎么样呢？”此刻梁兴站在江边，再度自问，却仍然寻不着答案。大半辈子都过掉了，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没干，梁兴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燕怀仙过江前来接应，眼见太行义军消颓的模样，也不禁为之凄然。
　　“岳大哥若不死，情形也许会好一点。”燕怀仙自责的说道。
　　那夜出了皇宫，燕怀仙又潜入大理寺监狱，寻着岳飞，但岳飞却拒绝了越狱脱逃的建议。
　　“不妨事的。”形容略现憔悴，沉猛的气度仍未尝稍减，甚至偶尔还显露出满怀信心之状。“太祖有不得擅杀功臣的誓约，本朝君主个个宽慈仁厚，开基两百余年，从未有大将横遭屠戮，燕兄弟，你大可不必为我的性命担忧。”
　　燕怀仙也觉有理，亦不再坚持。
　　尽管岳飞紧抱生存的信念，但以往那股可令旁人触摸得着，纵横天地、波澜壮阔的雄心豪情，却已很明显的消失了，在他失神的瞬间，燕怀仙竟彷佛看见了一个有若槁木死灰的老头儿。
　　“燕兄弟，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事么？”岳飞忽然懒闷的说道。“那次你做向导，带领我们在太行山里打转，躲避金兵的追击，天气冷得不得了，东西也没得吃，那时我真怀疑咱们是否还能活着走出山区。但如今想想，我这辈子也就正是那样，转来转去，还是停留在原地，还是走不出一条活路来。那时咱们若都死在山里，也就算了，不必多绕这十几年的弯。”苍凉的笑了笑，又道：“结果可还是你聪明些，丢开一切，跑啦。”
　　“岳大哥，其实咱们大伙儿都是一样，谁也没能走出一条活路来。”燕怀仙此刻面对江水，心中默念，感到一股巨大无以名状的空虚与彷徨。
　　“五郎。”孟起蛟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燕怀仙回头看去，只见孟起蛟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旁，夏夜星则远远站在江边的一个高阜上，白衣飘飘，星眸如水，似乎跟当年初见她时没什差别。
　　“那年她才十四岁。”燕怀仙如此想着的时候，心底一阵抽搐。十六载光阴就这么溜过去了，除了错误、痛苦、撕裂、愚蠢之外，什么也不曾留下。
　　“师祖，”燕怀仙低垂着头，淡淡道。“帮我把内力毁了吧。”
　　孟起蛟不禁一楞。“你真舍得？”
　　燕怀仙苦笑道：“这世上还有恁般物事是值得的呢？我再也不想两面为人，何况这两面根本都没什么意思。”
　　燕怀仙端坐在地，运起体内真气，会聚于丹田之中，孟起蛟伸掌抵住他上、下焦部位，劲力暗吐。燕怀仙苦练了数十年的真力挟带着蝎毒般深植其中的“寒月神功”，一齐散入四肢百骸，逐渐消逝无踪。
　　燕怀仙心中毫无眷恋之情，平静的迈入另一番生涯。
　　“丫头，你也来吧？”
　　燕怀仙睁眼看时，夏夜星已站在孟起蛟旁边，脸上似笑非笑，摇了摇头。“孟老爹，你可有办法把‘寒月神功’练到极顶？”
　　孟起蛟讶道：“你问这作什？”
　　夏夜星定定的望了燕怀仙一会儿。“孟老爹，你们惧怕‘寒月神功’，我却不怕。
　　与其叫我废去功力，做个正常人，倒不如干脆把‘寒月神功’推到极至，看它还能有什么作用。”
　　孟起蛟不由呆住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极力拒斥体内寒气，从未想过放弃抵抗会有何等后果。“丫头，你野心太大了，‘寒月神功’练到极顶，不用说，必定天下无敌，但你仔细想想，这样做可划得来？”
　　燕怀仙心下也颇不以为然。“兀典这念头着实无谓。就算练成了一身盖世神功，又有何用？”
　　却见夏夜星笑了笑道：“我倒不是为了要天下无敌。孟老爹，你就别再多问，只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孟起蛟肃容道：“丫头，一旦龙虎交泰，‘寒月’阴毒便无法拔除，也许五年之内你就将变得又老又丑，你不怕么？”
　　夏夜星嘟嘴道：“我才不管。孟老爹，你不帮我，我可要自己来喽！”
　　孟起蛟拗不过她，只得坐在她身后，出手按住她背心。夏夜星闭目运气，剎那间真力流转，了无眭碍的将任督二脉连成一气。三花聚顶的同时，阴寒毒气也深入脏腑，楔入骨髓，溶入血肉，一直渗进了躯壳的最底层。
　　阵阵寒气经由她体内传到孟起蛟掌心。孟起蛟功力虽高，但终年抵拒“寒月神功”，体内的阴寒劲道反不如此刻的夏夜星来得旺盛，但觉掌心如炭烧冰刺，疼痛难当，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连忙松开手掌。
　　夏夜星紧闭双目，愈发加力猛催，只见她脸色不停变换，忽蓝忽紫，忽红忽绿，燕怀仙、孟起蛟在旁都不由怵目惊心。
　　但闻夏夜星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句：“燕五，我恨你！”燕怀仙方自一震，却又听夏夜星幽幽叹息道：“五哥，我爱你……”
　　燕怀仙猛然醒悟她此举用意。原来她清醒的时候，念念不忘父亲身死之仇，自不免恨燕怀仙入骨；但“寒月神功”发作之时，却拋开了一切，表露出心底的爱意。
　　“她竟选择永远不要醒过来，永远做个疯子，而这只是为了爱我！”一阵剧烈莫名的震颤摇垮了燕怀仙的心房，燕怀仙想要冲上前去搂住她，然而却全身瘫软僵硬，连半步都跨不出去。
　　孟起蛟连连跌足。“傻丫头！傻丫头！”
　　夏夜星嘘出一口气，睁开眼来，只见她瞳仁中神光彪焕，灿若北斗，但细瞧之下，才发现底层隐隐浮着一抹青黑之气。“寒月神功”已不可分割的和她溶为一体。
　　孟起蛟叹道：“丫头，我这辈子还未服过任何一个人，但我真服了你！”眼中泪光闪动。“你将来若变成了丑八怪，可别怪我。”
　　夏夜星嫣然一笑，道：“孟老爹，你不会哭。多流点眼泪也许就不必怕‘寒月神功’了。”夏夜星这番亲身体验也是孟起蛟未曾想过的，不由一呆。
　　夏夜星又笑了笑，望了木立当场的燕怀仙一眼，忽然掉头走了开去。
　　孟起蛟翻着眼珠，怔了半日，方才长声一叹。“好个哭！但却要我老头子为谁而哭？”
　　仰天大笑不绝，纵身而起，转瞬不见踪影。
　　岸边传来阵阵叫唤：“上船啦！过江喽！”
　　燕怀仙心头茫然，不自觉的走向江岸。
　　梁兴正指挥部属分批登船，眼见燕怀仙踯躅行来，不禁皱了皱眉。“五郎，你也要过江？”
　　燕怀仙脑中纷乱，双眼直视，漫应道：“我当然要过江……”
　　“人家丫头可不愿过去。”梁兴凝重的道。“你那夜硬闯皇城，皇上岂会轻易放过你？秦桧又岂会放过你？侯氏兄弟也都已迁移到江南，任你再怎么解释，他们也不会信你；还有张莽荡，这些年来一直认为你是汉奸。你想想看，如今你武功已失，回去还会有命在？”
　　燕怀仙猛然一惊，冷汗直流下来。“但……我能不要自己的国家么？”
　　梁兴脸上泛起一丝凄凉笑意。“咱们兄弟当年各怀心愿，结果呢？求名的得不到名，求官的得不到官，求财的得不到财，甚至只求为国尽忠，为人间留点正义也终归枉然。”
　　梁兴又解嘲似的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当初桑老二说得好，咱们兄弟八个，就只你一直不知自己要些什么。在这错乱的时代里，其实反倒是你的福气。但现在你身边已有了最珍贵的东西，你难道还想让它平白溜过去不成？”
　　燕怀仙回头望向高岗，只见夏夜星已骑上马背，一条白色的影子嵌在微微西斜的阳光里，透明得好象一个梦。
　　燕怀仙的胸腔顿时涨满起来，大叫一声：“兀典！”拔腿飞跑过去。
　　夏夜星脸上绽开春花般的微笑，纵马迎来，单手一提，将燕怀仙提上马背。
　　“五哥！”突地反手打了他一个巴掌。“你以后还敢胡乱冤枉人么？”
　　燕怀仙紧搂她入怀，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两人共乘一骑，翻越太行山的情景。“兀典，多少年就这么白溜了过去，到底是谁在捉弄我们？”
　　“五哥，别这么想，将来的日子还长得很。”夏夜星回过脸来，眼中有一丝凄怆，却有着更多的温柔。“五哥，将来我若真的变得又老又丑，你还会爱我么？”
　　燕怀仙笑道：“我敢不爱你？现在你武功这么高，一拳就把我打死啦。”顿了顿又道：“你不是说多流眼泪可医治‘寒月神功’吗？以后没事就大哭几顿好了。”
　　夏夜星噗哧一笑，瞟了瞟他，意味深长的道：“五哥，以后我会为你流很多很多的眼泪。”宛如十六年前一般，富有弹性的躯体倚靠着燕怀仙的胸膛。“从那一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要醒过来的事，如今我当真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燕怀仙生怕她消失似的紧拥着她，忽地没来由的心忖：“这年头，昏迷果真强胜清醒呢。”
　　夕阳下，搭载义军的小船缓缓驶向江心，红色的江水反映着一条条疲惫茫然的身影，十数年征战，从未屈服于敌人的铁骑之下，最后击垮他们的却是自己的同胞与自己的国家。江水通红，一整条江流的彷佛都是他们心头滴下来的血。
　　“小哥！”燕怀仙高声呼唤，却留不住逐渐逝去的船队。
　　“多保重！”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承载着多少人间苦难。然而当历史的浪潮淹没一切，所有宋金两国之间的恩怨仇恨，都只不过是浪头上的一些泡沫罢了。
　　燕怀仙悲郁的心情稍获纾解，笑道：“这下可好，汉人住的地方回不去，女真人住的地方更待不下，咱俩可真变成一对孤魂野鬼了。”
　　夏夜星睨了他一眼。“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燕怀仙纵目遥望，夕阳光彩下，天地之间显出前所未有的党莽开阔。
　　的确，有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燕怀仙的心顿时飞扬起来。
　　骏马长嘶，声破九霄，二人共骑而行，奔向不可知的国度，永不回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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