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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栖》作者：流年轻抛


文案

单恋时的痛苦纠结不应以爱情为名成为另一个人的罪过，

心意相通的爱情需要两个人去维系才能开花结果。

莫名换了时空，猝不及防遭逢一生所爱，

也许设定的大背景烂俗，但我的笔，

记录了我心中所认定的爱的路途。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的独特，希望会有人喜欢文中所表述的感觉。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性别转换

搜索关键字：主角：尘晨 ┃ 配角：书靖竹，沈秋辞 ┃ 其它：




 第一章

    坐在冯城远郊最高的山包上，看着这绵延的疆域，无边惆怅铺天淹没而至。曾经想要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存在的痕迹和记忆一起带走。如今，真的消失掉，来到这样陌生的地界，心却生生地疼。

    我忽然消失，他们怎么办呢？那样疼爱自己的他们要怎么办？在那边的世界里我是以怎样的形态消失的？失踪，还是，死亡？！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是失踪，这样他们还有期盼。若是死亡，那要让他们如何承受！白头送黑发，一想及此，揪心酸涩便蜿蜒入骨。

    整整五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根本全无记忆，醒来时已经身在冯城。我还能不能回归那个属于我的世界？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梦里看到在丧亲之痛的重大打击下的家人，那，崩溃的模样。梦醒后，强迫自己拼命回忆来到冯城之后的事情，将梦里的恐慌挤走。

    我，要回去。在这里努力让自己活着，都是因为我要找到办法回家。只有回去，亲眼看到家人无恙，才能够放心。纵然心里明白这近乎于奢望，可我只能这样支撑自己活着，熬着日子，忍耐着等待。

    思绪纷乱，清越的嘶鸣将我的焦躁烦闷打破。山包下背风处，隐约听到极温柔的声音：“是只不小心跌出巢的雏鸟。鸣雪，我将它送回巢里吧。”

    破风之声传来，一道清癯的白色身形如惊鸿掠起，复又落下。马儿又是一阵嘶鸣，那温柔的声音安抚道：“鸣雪，不能再耽搁啦。咱们要赶回军营。”马蹄达达声越走越远。

    方才一瞥间，那清雅面容让心忽然悸颤。如在原先的世界，托600度近视的福，肯定看不清那样温润的容颜。我站起身来，眺望马蹄扬尘的方向。军营？是煜国的兵吧。那方向可不是要进入冯城的。

    战争。哪里都一样。统一不统一都有战争，究竟这厮杀有什么意义？上位者可以掌握更广阔的疆土，拼杀的士兵却用生命换来一份空洞的荣耀。

    冯城，我降临的地方。隶属于蒙国。蒙国皇帝赫连是一个强者，然而，可惜，老了。老了，偏还后继无人。几位皇子争一个高处不胜寒的皇位，内忧之下必有外患。

    煜国，皇帝正值中年，几个儿子也一派兄友弟恭，和和睦睦。究竟事实若何无从追究，起码表面如此。至此，奠定了古代征伐的基础。国境相邻，一定一乱，先机已存，端看帷幄制胜之智。

    冯城呢，很不幸，正是边境小城。论地势，不能成为要塞咽喉之地，却是蒙国门户之城。通过它，就到达边防重镇——唐城。想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气势磅礴的一句话：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无限怀念啊。只是此句用在冯城，确实是首战用我，但胜负难料。

    无妨。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奉行：小老百姓，无名无利，反而无所畏惧。都说蝼蚁尚且偷生，蝼蚁，也许是偷生得苟且，但也能苟且得偷生。高门大户豪族皇亲，在动乱时危如累卵，不如蝼蚁安全，不及我安稳。

    踱回如初小栈。客堂也就约40平实用面积，后面的10平小空间就是我的居室。一床一窗足矣，没有先进的娱乐，我对空间大小就没有更高的要求。极普通的茶酒，招待最普通的贩夫走卒。隔壁赵大娘家就是我这小栈的征用厨房。有客人叫些小菜什么的，勉强应付的过来。若生意好了，咱邻居也多，一人做点，钱大家分。省成本，有赚头，够活就好。

    赵大娘家的小儿子狗娃看我回来，颠颠儿跑来，嚷嚷：“尘大哥，我很乖哦，一直在帮你看店面呢。”

    我摸摸他小脑瓜子，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盒糖酥：“嗯，狗娃最听话，这盒糖酥拿回家去。再给你五文钱，去买点零嘴吃。”

    小家伙又颠颠儿地跑开去。能天真时尽量天真，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微笑着拿起一本志怪小说，闲闲打发光阴。

    这几日约莫闻到硝烟的味道，很多富户都开始向外转移人员财物，普通老百姓也都惶惶起来。小栈很是冷清呢。那人应该是个斥候之类的吧，摸清冯城地形及防守，这仗就要开打啦。正自闲思，听到整齐划一的铿锵脚步跑过。

    不甚宽敞的街道上，兵士集结而来，开始布防。一个红氅校尉策马而立，高声宣告：“冯城百姓们听着，煜国贼子垂涎我蒙国大好河山，今已挥兵城下。我蒙国子民当荣辱与共，一同抗敌。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必不让煜国贼人夺我寸土片瓦！今瞿青太尉已经亲自来到冯城督战。我蒙国士兵誓死报效我们的国家、百姓！”

    在兵士大肆奔进城来时，这条主街道已围拢了小小冯城大半百姓。听到这样坚毅热血的宣告，百姓沸腾起来。原本惶惑的心，在不知什么人带头下，围拢团结，众百声音呼应：“上下一心，共同对敌！”“赶走煜国贼人！”

    看着这场景，不期然浮上张养浩的小令：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过这校尉倒是个鼓动人心的高手。按下百味杂陈，默默走回堂内。

    瞿青，蒙国第一虎将，官拜太尉。可，这小小冯城便要他亲临，蒙国的内讧已经使这位赫赫威名的大将，不敢轻易放权给任何人了吗？怕的是兵权被分无力稳定局势，还是无人足以胜任？唯恐是，国先亡于萧墙呀。

    想着些有的没的，慢慢开始恍惚，一张清雅面容竟而浮上心间。儒白长衫，翩若惊鸿。

    	

 第二章

    战事胶着七日，朝堂内斗祸及边塞。粮草不济，甚至有皇子勾结煜国之说开始在城内蔓延。七日前的群情愤慨犹然在目，今日便触目一片凄凉。瞿青高挂停战牌，登上城楼。面对茫然的百姓，这位年逾不惑的大将万分无奈：“诸位父老乡亲，我瞿青无能保下冯城。一旦城破，诸位要忍辱负重，暂安敌军之手。冯城失守，我已愧对父老，苟颜在此请父老保重。他日我必归来，使我冯城乡亲重归蒙之怀抱。若违此言，当如此剑！”

    铿然一声，一支长剑应声而断。聚拢而来的百姓面对此情此景，无言垂下头颅。我抬头看向城楼之上，瞿青已颓然步下楼头。尽管他败了，但我敬佩他。

    这是一场艰难的仗，内忧外患，或者说内忧胜于外患，仗尤为难打。他不为半生盛名所累，毅然守在国家的大门口。所谓人死留名，这一仗若以最终的败局收场，他一生胜迹会蒙上最残忍的污点。无可奈何的一败，却首先想到百姓的性命，让百姓不要蠢动。这停战牌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吧，为了安顿好他所在的国家的子民。珍惜他人生命的人值得别人的尊崇。

    现在应该只留下小股兵力坚守，大队人马要移往唐城，和那里的布置协调。日后的战争更为艰巨。冯城，在这样的境况里，运用得好，自可成为一枚暗棋。正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伞盖不够大，就得浇湿头啊。

    果然，战事又持续三个时辰，城门被煜军占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方圆十里，不闻婴啼。煜国兵士并未立刻进入城内，我听到有人在喊话：“煜国将士听令，待入城后，不得扰民，不得滋事，违此令者，处弃市之刑。擅离职守者，杖责五十。”

    这场仗看来确实难打。两边都不省油呀！本来依循本意，我应当阖门闭户，以求安妥。可那清雅容颜一再挥之不去，爽性继续如常做我的生意。只不过这次我坐在门口，支着手看走入城内的军队。

    本以为要搜寻很久，不想当先两骑中就看到他。白氅银铠，骊马长剑。将军？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噗通”跌入深处。意兴索然，转身便欲回去。

    “你，等一下。”

    闻声看去，是两骑中的另一人。宽额深目，鼻梁坚挺，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我静静看着他，等他向我询问。

    亦匡策马入城，看满目萧索间竟有人支颐而坐，状极闲适。再看酒旗，飘然四字：如初小栈。原来是小生意人。一时来了兴味，唤住问道：“你可知我们是何人？”

    我感觉遇到了白痴，指指他们的军旗，硕大“煜”字昭然。

    亦匡又问：“那你为何不慌？”后来每每想起，我都觉得自己傻。我应该扮白痴，怎么就正常地面对那时不正常的情况？那只能让我更引人注意。

    我抬目反问道：“我听闻煜军入城不得滋事扰民，既如此，为何慌？”

    此时，亦匡由原先的兴味转为疑窦。他和书靖竹双双下马，一同进入栈内。确实是个很不起眼很寻常的小栈，二人随意坐下，亦匡不依不饶：“我们在蒙国土地上燃起战火，你竟毫无怨念，就这样开门迎客？”

    我随后步入，靠在柜台边上，觉得可笑：“你觉得没能挑起冯城百姓亡城之恨，所以心有不甘如此挑唆？”

    亦匡眸心变得深邃，隐隐压着怒气。

    我不禁嗤了一声：“战争与我何干？城在，我在冯城做生意，糊口。城破，我在煜营做生意，糊口。国在，我在蒙国做生意，糊口。国破，我在煜国做生意，糊口。一样的营生，一样的百姓，我何谈怨尤？”

    亦匡冷笑：“普通百姓怎会如此冷静？莫不是瞿青留你在这里做奸细内应，以谋后动？你老实招来，还免了皮肉苦楚。”

    “哈，这位将军，你可知你这话多好笑？”我漠然望着发问不休的家伙：“我尘晨原是路边乞丐，幸得张员外收留，后立得门户开此小栈。冯城内知情人不少，你可随意打听。我这样身世，文不成，武不就，何人用我？未免太瞧得起我。”

    “武不就，我也信你。文不成？看你一张利口周游四方纵横捭阖，倒也不屈。”一直都未开口的书靖竹忽然轻笑道。

    看向他，心中一片暗沉。那样温润清雅的人，原来是煜国将军。心动方生，却已无缘。罢，既无缘，不妨宁静些：“我不过，以我口言我心。”

    “好句以口言心。我倒问你，照你所言，你心中竟无国无家无君无臣？就算没有，今日城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自危，你却如常经营，不假辞色。便是心中连自己的安危生死也不介怀吗？”看着面前不过束发之龄的少年，不动如山般沉着平静，亦匡无论如何也不信，此人身份背景会简单。

    闻言，我更加无奈。从那样的时代走到这里，同是华夏子民的征伐，不过是一场关上门的内斗，我何必忠诚于某一个人的国家？在这里，我只忠诚于生命和自由。微微一笑，面对这声色冷厉之人，答曰：“我只想要安定轻松的生活，至于谁坐在王位之上，和我有什么干系？论及安危，有人曾讲过，他的朋友走出危险境去到安全地，终于不免一死。他离开了安全地，进入危险境，反而至今健在（钱歌川《回忆郁达夫》）。我想，生死运数既不在我，闭窗掩门、逃亡流窜又有什么意义？”

    “你确实生得一张利口，不过……”

    亦匡话未说完，被我抢断：“不过，我现在后悔了。”

    莫名烦躁袭来。这臭脾气总是在莫名的时刻，超脱自己的控制。

    “你后悔什么？”亦匡被飞来一笔弄得怔愣，回味着方才答话的书靖竹也扬眉看过来。

    “我后悔自己顺其自然的行径，后悔今天继续开店受你们莫名盘问。后悔跟你解释这么多。现在我很不耐烦，你爱怎么做怎么想是你的事，干嘛和我纠缠不休？真他爷的心烦。你接下来想干什么，随便。不用和我打招呼。”

    一连串吼完，心里畅快不少。我总会在预料外的时刻烦闷，那时就想要自暴自弃，想毁灭一切去宣泄。这一点并未因时空转换而改变。生命、财富、前途，我从未刻意珍惜，如此，我想发泄就发泄，何须顾虑？至于回家，那是个太遥远的信念，遥远到让我在这一刻只能更烦躁。

    亦匡、书靖竹双双傻在当场。这一直冷静自持到淡薄的少年，此时宛若撒泼无赖。可以看出他现在确实是极为不耐烦的。从没有见过这样变幻无常的人，连原本怀疑他身份的顾虑也被打消。

    若派这样一个人做内应，怕还没应就先搬了脑袋。傻子也不干这事。太尉瞿青，蒙帝赫连，任哪一个都不是傻子。

    “罢，罢，罢。看是再也问不出什么的。既有酒，我们且饮上一碗，解解渴。倒是如此妙人，日后当得常聚。”亦匡大笑。既不是内应，对于不得滋事扰民一项，他当身体力行。

    书靖竹也态度温然：“是，末将也正有此意。”言毕，长眸凝向我，透出意味趣然。

    二人一言一笑间，仿似蒙国已在囊中，冯城自是任他们来去自如。那温然中的自信姿态若是在原来的世界，是我的最爱。在这里，他的身份，是我不想碰触的利器。

    见他们没问罪我的意思，我自然不会自讨灾狱之祸。信手拍了一坛酒倒入碗中，递给二人。他们方自伸出手来，同时一滞，又缩了回去。目光交汇，同时看向我。目光中，有疑惑和恍然。

    我一呆，复明白。叹息一声，替他们悲哀：“你们这样活，累不？”

    随手举起手中两个酒碗，咕咚入喉，涓滴不剩。将碗置于桌面，我看向二人：“这也不怪你们。要活得长久，你们必须这样小心吧。酒，也不必喝了。冯城甫破，诸多事须得安排吧？不送。”

    二人目光俱沉，忽然，书靖竹举起桌上酒坛，灌了一大口，方与我对视。轻笑，长眸湛亮：“他日，书靖竹必与尘兄弟对饮畅谈。今先浮一大白，为敬。告辞。”

    “靖竹，你……”亦匡拦阻不及，见书靖竹已然饮酒告辞，亦拱手为礼。二人起身离去。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立即大喝声：“等等。”

    二人已走至门口，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我。

    “酒既饮，小栈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我一本正经。他们来酒栈索酒岂可白饮。

    书靖竹大步走回，掏出一锭银子，拉平我掌心，将银子置于其上。一双长眸已然笑弯：“哈，不用找啦，留待下回做酒钱。”说完，携呆怔的亦匡长笑而去。

    看着掌心的银子，嗯，分量很足。现在我再不是偎在父母怀中拿钱，随意挥洒青春的那个象牙塔中的学生。我得养活自己呢呀。

    靖竹。好名字，好气度。可惜，我与你，方见面，便已错过。摸着被他唇齿贴过的边缘，我拈坛而起，就着那地方狂饮，祭悼我死于襁褓的心悸。

    	

 第三章

    夜深。简陋的硬板床上，少年辗转。睡梦中眉头深皱。

    烟尘。兵士。铠甲。

    书靖竹冰冷的目光斜睨着我，不屑地一挥手，一把大刀插入我跳动的心脏。血，汩汩。我的灵魂却脱离出来，飘然不知所往。拭目。此身已在原本的世界。

    白色床单下苍白的是我永息的面庞。爸爸痛哭着昏厥过去，妈妈神情痴愣，已然崩溃。弟弟攥着我丧失温度的冰凉手指，大喊着：“姐，你怎么了？醒醒啊！”

    我心痛如狂。

    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让他们看到我冰冷的尸体？！失踪不行吗？我从未想过要以死亡来让自己消失在我至亲之人面前。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那有些任性有些粘人的弟弟！不要这样血淋淋的阴阳相隔！不要！

    惊醒。汗沾湿头发。惊悸地看着这10平的狭窄空间。原来是一场噩梦。深夜，不成眠。白天里的一幕，原来心底是怕的。怕就这样死了。却也是盼的。盼魂魄也许能冲破时空的阻碍，回到他们面前。可一缕幽魂，纵真回去了，又能如何？那梦中逼真的景象让我的心，如被切割。这样奇异的事，为何发生在我身上？竟然从21世纪来到这不知纪元的年代。那里，在那边，明明还有我的牵挂，我却已身在这里。不能掌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不觉间，早已满面泪痕。

    走下床，来到客堂。点一豆烛光，拿出纸笔。习惯是很难更改的，来到这里，与我最亲近的依然是纸笔和书。

    “爸，妈：

    今夜做了恶梦。原本连梦都不做的我，却从睡梦中哭醒。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看到你们在我冰冷的尸体前崩溃昏厥。我多么害怕这是事实，多么害怕面对。害怕着，我并没有死亡，而你们却承受了那虚假所造成的巨大痛苦。

    我在这边过得很悠闲，却再也不能尽自己的孝道。如果这一生咱们还能相见，至少要让我告诉你们我活着，把我在这边的情况讲给你们，好让你们放心。

    如果可以让我再回到你们身边，我一定珍惜每一个与你们相处的时光。

    我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希望你们也过得很幸福，很康宁。”

    手起笔落，在书写中获得宁定。写完，小心吹干墨迹，细细折叠整齐。从领内抽出一条细绳，绳上挂着长方锦袋。里面是我这几年写下的记录中挑拣出的有保留价值的那部分笔墨。期盼有一天见到父母，可以让他们看，让他们放心。

    也许不知何时，我又会突然穿越时空，回去。所以，我一直贴身带着，希望它能与我一同穿越。

    妥帖地收好，怔怔对着烛光陋室发呆，竟没发觉有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而且，不止一条！

    深夜空巷，两条黑影并行穿梭而过，直到冯城城守府衙，才顿下身形。除去面罩，亦匡看向旁侧之人：“你怎么也到了那里？”

    那人侧过脸来，徐徐除下罩面纱巾，眉目清朗：“解疑。”

    亦匡惊道：“靖竹，你当时都不怕他事先服过解药，那么痛快地饮下酒。怎么也在怀疑？”

    书靖竹宁静半晌，方答：“那是个值得做书靖竹朋友的人，却未必是于煜国无害的人。非常时刻，自当小心。”

    “那你可有所获？”

    “没。”

    “你不觉得他贴身收藏的小锦袋有问题？”

    “感觉，不像情报之类。”

    “我还是不能放心。”

    “那就继续看看。反正，你我的任务也与此有关。”

    书靖竹笑笑，踱回房内，亦匡点点头，也自回房间。

    看来亦匡与自己都对那个少年很有兴趣呢。他先到了屋顶，幸而远远看清亦匡的步法，打出煜军暗号，否则两人怕要浑打一场。

    “爸，妈？”少年从梦中惊醒呼唤的是这两个字。“爸”可是很少用的，若非自小读书甚广，也许都不会知道这个字。这样称呼自己父亲的少年究竟来自何处？

    那满满的泪痕又是何故？他说他曾是个乞儿，那他的父母是否遭人迫害，还是将他遗弃？让他在梦中念及，都如此难过。

    那个锦袋也确实不像装情报的啊，否则应该用信鸽才对。亦或，他等着时机，自有接头之人？

    太多疑问盘旋，而这个少年身上的疑问会和煜国大业相触吗？他若不是内应，那费这般心神在他身上，又是否太过不值？

    想到那句“概不赊欠”，忽而想笑。也许不会不值，很好玩的少年啊。再想想他那狭小鄙陋的卧居之所，也许，他只是个普通的为生活汲营的小贩。

    温然一笑，发现自己对那少年没有一点敌意啊。

    翌晨，收到纸条的书靖竹拿给亦匡看，自己一身儒白长衫，轻快出门。

    “查冯城尘晨，幼时为丐，为张员外收留，后开小栈名曰如初，无可疑之处。”

    亦匡看着纸上情报，叩节不语。无可疑之处，那锦袋确实无关情报吗？那尘晨可以让人放心吗？

    而此时书靖竹已经到了如初小栈。

    一夜不曾好眠，想到那个人将军的身份是自己不可以招惹的，冯城内有闲情喝茶饮酒的百姓估计也没几个，爽性就歇个几日吧。

    正自思量，却听到叩门声。一大早，我连门板都没放下，是谁呢？

    卸下门板，只见白衣清雅，那人含笑而立。

    “大人一早就惦着那多出的酒钱么？”我惑然。

    “如何？尘兄弟不欢迎么？”那样清雅的人居然露出个痞痞的笑容，我的心“扑通扑通”又开始不安分。

    “哪里！凡光顾小栈者都是我衣食父母。大人请进。”

    讪讪将他引入，闹不懂他为何还来。

    “尘兄弟何须如此见外，呼我靖竹即可。”那人随意坐在一张桌前，笑盈盈看我。

    “自来尊卑有别，将军何人？小人何能？不敢逾越。”

    “哦？昨日可未见尘兄弟做出些卑恭之态，也未听尘兄弟有何谦称。”

    “原来大人今日是前来问罪的。”我恍然。

    “不，不。”那人连连摆手：“想在嘴上占上风，倒是我托大了。呵，尘兄弟，我今日来不过是向你请教些问题，你快些请坐。”

    叫他大人，不过是提醒自己对他别抱妄想，至于谦卑情态，无论往日今时，我确也做不出来。当下并不推却，入得座来：“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尘兄弟，可以把‘大人’二字换掉吗？”

    “将军？”

    “罢，叫将军更是难听啊。不若什么都不叫了好。”

    “那，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我想问尘兄弟当日所言，只要安定轻松的生活，至于谁坐王位并不关心，此话可是当真？”

    “原来，还是不放心我么？”

    “不，只是想问尘兄弟心中为何无家国君臣之念？”那人忽而正色。

    无君臣观自然，无家国观可枉杀我啦。若小日本来，看我又如何！开门揖客？哼，我就死也咬死个小日本垫背，决不让他们轻视我中华气节！还有八国联军，那些无耻险恶的混账东西！

    “尘兄弟？”

    “哦。”走神了：“敢问，这天下大陆可曾有过一统之时？”对于这个不知纪元的地方，我不敢乱放厥词。

    “当然。二百年前，威帝一统天下，爱民治国，四海归心。后，传至百年，当时有两位皇子皆是文武之才，深居野心。时，战乱四起，天下一分为二，成为今日的煜国、蒙国。百年征伐不断，却也相持至今。”书靖竹一脸不解，这世上，怎有人不知威帝之名？

    想当然也知道他的念头，就像中国人不知道秦始皇一样，很令人诧异的。我只要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就好：“那就对了。在我眼中，自威帝一统而后，蒙、煜两国就像分了家的兄弟，再怎么斗，那点血脉不能否认。至于谁坐上王位，都是自个儿家里的事，有什么好计较。”

    “原来尘兄弟并非不知威帝，而是在抛砖引玉。”书靖竹笑道：“很少会有人从这方面看问题，尘兄弟真是见解独到而精辟，靖竹在此受教。那么尘兄弟提及所谓‘危险境’和‘安全地’的故事，是否能给我讲讲？”

    “很简单的故事。一次战乱，两个朋友。一个人原本在国内战乱发生的地方，因寻找自己的妻子而离开，去了国外安全的地方。另一个人因家国之情，从国外安全的地方奔向国内战乱发生的地方。离开的人死了，回来的人反而活下来。尽管那离开的人本意并非抛家弃国，而是有其无奈之处，但也可从中窥到，生死之数全然在意料之外。正因其无法把握才更应不去介怀。”

    郁达夫的文章很美，所以记住了关于他的事，却不想用在了这里。

    书靖竹被“战乱”挑起兴趣：“不知是何年的战祸？这二人可有名号？”

    “无名小卒。讲这事的人也未提是何年。”

    中日之战说出来你知道么？很有名的人，可惜不属于这里。面上一派温和平淡，心中小小阴损两句。他们，连同这故事，和我一样，不属于，这里。

    “如此倒也无需追究。只是，尘兄弟，你当日贸贸然说出那番‘后悔’的话来，就不怕招致祸事于己身？”书靖竹眼中有不易觉察的关切。

    “哈，我就这臭脾气。话一出口，悔也晚了，不如爽性说个痛快。”想到这不由我控制的臭性子，自己也是好笑不已。

    书靖竹一抚掌道：“尘兄弟小小年纪倒是个性情中人，佩服。”

    佩服？呵，是嘲笑吧。好听了叫“性情中人”，难听了，不过是个蒙头蒙脑的傻子。我一笑，不置可否。

    他已去拿出坛酒来，倒出两碗，向我敬酒：“今与尘兄弟畅谈，心下甚欢，当饮！”

    说完，已一饮而尽。想不到儒雅如许的人，豪爽起来丝毫不见做作，别添一股英气。

    我斜睨他，怪笑一声：“怎么？不怕有毒啦？”

    他一滞，苦笑：“尘兄弟还记着呀。是我的错，当罚。”说着，一举手，又要再饮一碗。

    我伸手拦下，看着他轻叹：“虽说无大碍，喝多毕竟伤身。况且，我说过，不怪你们。一句玩笑，怎当得真？”

    甫一拦下，便后悔不迭。总在家管着小弟和老爸，不让他们多喝酒，竟管成习惯。平白拦他干嘛？唉，管天管地管不住一颗发着花痴的笨心。

    书靖竹一愣，复笑：“尘兄弟有言，哪敢不从。”便将酒碗放下。

    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面上不禁一红，移开视线，专心盯着桌面。岂料一个宽厚的手掌忽然搭在我肩头。我一惊，抬头。

    “尘兄弟，我对你一见如故，真心以朋友相待。听你提及你原是个乞儿，你的父母哪里去了？若是失散，为兄定全力帮你寻找。”书靖竹一脸认真。

    我推开他的手，涩然道：“以你身份之尊，这声‘为兄’我承担不起。至于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戚，孑然一身。不劳费心。”

    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自己一个人，连身躯都不属于我，性别也不属于我。我的家在21世纪的中国。在那里，我有父母，有弟弟，是个娇生惯养的懒姑娘。我，不属于这里，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回去……

    	

 第四章

    书靖竹看着被推开的手掌，心底有些失落。主动去结交一个朋友，是生平首次，却被拒绝了。是因为提到了他的父母吗？难道真如自己猜测，他的父母将他抛弃掉，所以才沦落为乞儿？亦或，他的父母已然……

    在不熟稔的情况下贸然提及他人家事，自己何时这样冲动莽撞？

    身边一片安静，回过神，看见他沉浸在一片内疚与失落之中。有些歉然。不论他是否因怀疑我的身份而来，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认真，就已足够。何苦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只因要管束自己的心，要和他拉开距离吗？

    端起桌上的酒碗递到他身边，他讷讷接下。我举起方才他倒给我我并没喝的酒，笑道：“但，靖竹大人的心意，尘晨在此心领。”

    清冽的酒，在唇齿间一饮而尽。

    他眉间阴霾顿扫：“无论如何，你总是叫我靖竹了，好，喝酒。”

    一饮而尽。

    “今日多有叨扰，耽误尘兄弟生意，这是赔罪用的。”说着，又是拉平我掌心，递上十两纹银。

    “昨日给的银子已经够多啦，况且今日想也没什么生意，不必……”

    不等我说完，他四只长指轻捂我口。

    “两次酒钱用昨日的银子抵付，今日畅谈，靖竹受益良多，仅只十两纹银，是我赚到呢。”

    说罢，转身要向门口走去。我扯住他的银边白袖，他回眸，轻扬眉宇看我。

    “今日言谈是君子之交，私下之语。尤其那段家国之论，仅限你我二人知之，可否？”

    “好！”他微一沉吟便痛快答道。

    阳光从外面透入，打在他身上，泛出柔和光晕。他的整个人愈发温柔疏朗。

    我轻轻颔首：“好，我信。”

    手一松，是他微笑的眉弯，清癯的背影。

    将门板搭好，回身。刚才书靖竹所坐的位置上，一个着蓝色紧身短打之人安静地看着我，虎目微眯，神色复杂。竟是当日策马街头的红氅校尉。

    我暗叹一口气。

    一心想制造一次邂逅，将耳边警钟弃之不理。这下可好，纠葛丛生，悔不当初。

    看他一直保持着最高品质——沉默，我倾身上前，坐于对面，问道：“不知校尉至此，有何贵干？”

    他神色一震，低喝：“你怎知我身份？”

    “当日校尉入冯城，宣告煜军来袭，我亦在城内，幸睹校尉一面。”

    他的神情略微放松：“赵子衎，家中行三。”

    “尘晨。尘土之尘为姓，清晨之晨为名。”

    “尘晨，对于蒙煜之战，你真如方才所言，看作是内斗？”从小接受忠君思想的人显然很难接受。忽而想到方才书靖竹为何不惊呢？

    “是，尘晨所言，俱心中所想。”

    “那，君王在你眼中为何？”赵子衎拧眉。

    “君者，一国之总管。贤者爱民，可长保。庸者祸民，可去之。”

    赵子衎拍案怒道：“你可知此番言谈便足以将你下狱处死？”

    “赵兄且先息怒。我问你，地方之长，贪欲横生，敛财好色，当如何？”

    “斩之。换贤德之臣上任，保一方太平。”

    “盗贼横生，杀民数人，掠财若干，当如何？”

    “剿之。安抚乡民，返还财物。”

    “好！赵兄所言甚是。那君王可是地方之长？庸聩纵欲，其为祸更甚于知州府衙！君王不贤不德，亲佞远贤，伏尸者岂止于数人？则君王非盗贼耶？今，蒙帝赫连一代英杰，所以赵兄不容尘晨方才所言。可，纵观史事，尘晨所言如何？”

    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个校尉。可能是当日街头那样激昂血气可能是今日栈内并未对我恶言攻讦、强加罪名。总之，心中很是认可这个人，想与之以朋友相交。

    赵子衎先是一阵激动，后又趋于平静，一双虎目迥然：“以兄弟之才，何不入仕，为民喉舌？”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个看客、过客，总有一天，赵兄会明白。”我负手立起，踱到窗前。

    我不想和这世界有太多瓜葛，我的心始终牵挂着家人，唯一一次冲动，用在书靖竹身上，却换得而今一连串意外。

    书靖竹。早知他名唤靖竹，我决计不会招惹。谁不知攻打冯城之将乃煜国将军书振庭之子，书靖竹。而亦匡，未听人提及。但看二人互动，似乎亦匡很有实权呢。罢，不去想。不想。

    “愚兄还有一事不明。”赵子衎走到我身边。

    “赵兄请讲。”

    “今日，兄弟如此自然便唤愚兄为兄，为何方才对书靖竹连呼‘大人’？可是兄弟心中实则是向着蒙国向着冯城的？”

    “不。和他以兄弟称，并无不可，只因这天下人所思所想并不与我相同。毕竟我是蒙国百姓，他是煜国人。尘晨一生最怕麻烦，尤其是毫无意义的麻烦。面对赵兄，一则无身份顾虑，二则尘晨交友但从一心，既与赵兄投缘，又何必矫情？”

    “哈，兄弟果是率性之人，为兄素喜结交此类。”赵子衎大笑道：“不过，兄弟曾嘱书靖竹不将今日所谈泄露，兄弟可信此人？”

    “信。”我注视着满窗明亮阳光，点头：“赵兄，你不放心吗？”

    “也许书靖竹可信，但兄弟可知今日并非只有愚兄在旁窥探？”

    “那？”

    “那人应是煜国人，可能煜军看书靖竹与兄弟你走得有些近而监视他，也未可知。那人吐息绵长，愚兄自负一身功夫，也不敢轻易妄动。否则，我必生擒书靖竹，挫敌锐气！”

    “我也曾思量以赵兄功夫，既然不为书靖竹所察，为何不直接将其擒拿，原来尚有因由。既如此，兄弟之妄言恐为他人所用以扰蒙国民心，此乃兄弟之失。虽不愿涉入任何一方，但此次兄弟自当破例。日后必少言为妙。”

    说罢，附于赵子衎耳际，轻言数句。赵子衎愁容稍霁。

    “另，为兄不知，既兄弟一心隐于市，为何在煜军入城时自曝人前。但兄弟确实已为各方关注，否则为兄也不至到此。请兄弟日后多加小心。”

    看他真挚面容，心下微暖：“赵兄关切之情尘晨生领了。一时头热做此失当之举，我早已悔矣。幸好我身世清白，应无大碍。只是赵兄留此，危患四伏，更应谨慎为上。无论何时，留得身在，方可图谋大志。赵兄自是明白。”

    “哈，与兄弟相交一场，也不枉为兄冒险来此。此地确实不可久留，愚兄走啦，兄弟，再会。”

    “再会。”

    今儿晨，枝头无喜鹊，昨儿宵，夜里无夜猫（猫头鹰），怎的今日我这不打算开张的小店却忒也热闹。方送走赵子衎，又飞来一黑衫客。

    黑衫客一进来便抱拳而立：“主子派我来保护公子。”

    这倒稀奇。我不解道：“谁是你家主子？”

    “书靖竹。”

    “哦？他说一回去立即派人给我送来些好物事，倒未提保护之说。而且估摸时间你也是来晚了的。”我狐疑地看向他。

    黑衫客一愣，回道：“主子与公子之约，在下实在不知。也许是突生变故，主子不及履约，还请公子见谅。主子一有暗示，在下即刻赶来。因主子说的是街巷名，故在下找来时费了点功夫。方找到此地，便立刻拜见公子。公子所说约定时间及物事，在下毫不知情。”

    听他这般说，也许他并未见到赵子衎，心下稍定。斜睨来人，冷声问道：“那，敢问有何物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又何来保护之言？”

    “在下直属主子一人，信物唯主子与在下方能明白，确实无可证明。但若在下有何居心，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在下便直接掳走公子，想必公子文弱，定不能敌。君入瓮中，转眼刀俎鱼肉，公子又有何倚仗？至于保护，在下揣测，主子就是怕公子会遭他人之手，受此强硬对待吧。”

    沉思之下，我已经相信了他八九分：“你家主子连指示都不方便下达，居然用暗示？烦请将来龙去脉详告于我。”

    ……

    	

 第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过问文滴，可以就文章本身给偶点意见吗？

    无限期待中……书靖竹回到居所，处理了一些军务情报，正待休憩片刻，亦匡大笑而入。

    “有何喜事，值得你如此？”书靖竹不免好奇。

    “你来看。”亦匡将一张纸铺于案上，唤书靖竹。书靖竹一看之下，微惊。只见纸上书：

    “蒙与煜，自威帝而下，同源一室。本是同宗同亲。今蒙之皇室，同室操戈，手足相煎，陷国家于乱，致百姓于祸。煜知百姓之悲苦，故特来相解。只为讨伐蒙之动乱不义之徒，必当安顿百姓，绝不妨害百姓生计。凡有生活困顿者，煜军所到，必尽力予以援助。煜将还百姓以清平天下，使我同宗之亲得享安稳富足。”

    “这？”书靖竹挑眉看向亦匡。

    “哦，靖竹你别误会。”亦匡与书靖竹相交数年，对其一言一行皆熟悉不已，忙解释：“我并非派人跟踪你，只是尽管收到情报，可我还是不放心那个尘晨。派人去他那里监视，结果你恰好也去了那里。”

    “你也知道他对我说的话啦，现在做何感想？”书靖竹淡然道。

    “看来他似乎确实不是内应，可是这个人很有趣啊。”亦匡摸着下巴，眼中有沉沉兴味闪烁。书靖竹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烦厌。

    “不管你怎么看待他，我已答应不利用那日他与我交谈之言做文章，这张告示恐怕……”言未尽，态度已是昭然。

    亦匡对书、尘二人的约定颇不以为然：“我以为你不过是敷衍他。求大义不拘小节。这番言论虽不能立即让蒙国百姓接受我煜，但可扰其思绪，利于稳定后方。这不是你我此番前来的任务吗？攻克之地行教化之事，宣我煜之大德，蚕吞瓦解蒙国。”

    书靖竹待要再言，被亦匡阻止。

    “再者，尘晨此人见解如此奇特，若可为我煜国所用，那靖竹就不用担心毁约之名。届时你与他同一阵营，同一利害，小干戈自然化玉帛。”

    看亦匡一脸轻松自信，想必他主意已定，不会更改。毕竟他与自己身份地位不同，身为太子，日后的皇帝，坐拥四海才是最大的豪情吧。在那样的心志下，可用者皆为其所用，不可用者势必毁之。皇族是血腥的先驱。

    心中百转，问出口却是惯然的平静浅笑：“若尘晨不入煜之阵营呢？”

    亦匡没有回答，嘴角却有一抹残忍的冷笑。

    书靖竹暗叹：最无情是帝王家，这话半分不假。收起无奈和担心，他更关注的是：“你打算如何收服那种闲云野鹤？”

    “所谓收服归顺，千般方法不过拢为一句——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若大军拔营时还无成效，就不能怪我强硬。”

    强硬？书靖竹比了个“杀”的手势。

    “哈，不至于。不过是先将人掳来。一生不降，我就扣他一生。我与他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的一条命我要之何用？到我煜国一统之时，他降与不降有何大碍。我只要他不能为蒙所用即可。”

    听到亦匡轻描淡写说着“扣他一生”，书靖竹想起尘晨方才在栈内对自己轻轻颔首说着“好，我信”。那样一个人，被监禁一生……心一定，便下了主意。

    他缓缓背过身走至窗前，无奈地低语：“东大街，六福巷，村户小栈，泯愁啊。”仿佛一种和着拍子吟唱的悼念。

    亦匡并未看到书靖竹背对自己做的手势，听到这番言语，不解：“靖竹？”

    书靖竹回过头来，一笑：“既然你心意已定，这违信弃义之人想必我是做定啦。如此，我有何颜再见尘晨。你也知尘晨此人，性子淡泊，言谈独特，是个让人忘愁的，以后却是不能去寻他啦。”

    话虽如此，倒没什么不满埋怨的意味。亦匡放心道：“靖竹所说不错。但到得他入我麾下，还怕以后不能畅谈？像你我这般生来就有使命的人，确实都欣赏他那股子潇洒随意。”

    书靖竹颔首道：“正是。”心中却喟叹：亦匡啊！若他卷入这是非，便已不能潇洒，那时他是他，却已不是今日的他。可惜以你的地位和所受教导是不会去想这些的吧！

    ……

    黑衫客略去书、亦二人任务不谈，大致讲当时情形叙述一番，抱拳道：“在下被主子赐名泯愁，当时主子便是向我传达暗示，主子要我听您吩咐，护您周全。”

    静静听完这原委，想到那人说“我对你一见如故，真心以朋友相待”，不料他竟能做到这般。这泯愁想来是他心腹近卫吧。这样的话，与他，可会有危险？

    “公子放心，在下不在行军编制，从军营消失并不会引人怀疑。而且在下可以保证来此保护公子之事，再无旁人知晓，定不会牵连主子。”泯愁一直公事公办的平板面容，此时才得一分舒缓。似是因为我对他主子的担忧。而我无意中竟问出心中顾虑。

    听他所言，安下心来：“既如此，你愿护我离开冯城吗？一离开冯城你就可回来向你家主子复命。你与你家主子对尘晨的援手，尘晨定感铭于心，日后图报。”

    他听完我的话表现出十分的诧异：“主子的命令是要在下一路听公子吩咐，没有主子命令，无需回到他的身边。”

    这样啊，他竟然将心腹就送在我身边，任我差遣。我不能接受他成为朋友，怕管不住自己的心，彻底沦陷。现在却心安理得让他派来的人保护。何其自私啊！从泯愁进来到现在，我只怀疑过他的身份，考虑着如何让他保护我，竟然从未想过这是在受他人恩惠，心中但觉一派自然。

    呵，只要灵魂不变，我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吧？一直的，只要遇到直觉会真心帮助我的人，就心安理得去享受这帮助，从不会有什么“无功不受禄之类”的想法。

    自嘲一笑，我看向泯愁，眸中终于带出几分暖意：“你叫泯愁吗？很好的名字啊。既然日后会很长时间一起行走，就别‘公子’‘在下’地叫了。我并没什么尊贵身份，咱们之间交谈直呼‘你’‘我’就好，若不介意也可直呼彼此名字。在下尘晨，尘土之尘为姓，清晨之晨为名。”

    泯愁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泯愁，我要离开冯城，就在今天之内。咱们合计一下，怎样能万无一失。毕竟冯城现在肯定是戒严了。”

    	

 第六章

    一.我们不是捣乱的，不能点昏守城兵，使冯城混乱。

    二.我们是要逃跑的，不能用书靖竹的令牌，使他受到牵连。

    就在我以为我必须为自由献身，钻进每日倒夜香出城的那个大臭桶时，泯愁那平板的脸上再度裂痕，有一丝忍耐的笑意。

    好吧，我承认没有实力的家伙是缺乏构思与想象的。事实上，我是在泯愁超赞的轻功下，贴在他劲瘦的腰背上，就在守城士兵交接的时刻，很帅地飞出城去，融入了夜色。

    出城不远，我从泯愁背上爬下来，笑道：“其实当日若无那告示，凭你的身手，书靖竹也会知道有人窥听了我们的谈话吧？”

    谁知泯愁很不以为然：“当日主子并未让我跟去，否则我当场就会设法告知主子有人窥视。”

    “原来如此。那咱们该走哪一条路呢？”

    我心中是有着窃喜的。虽说并不想涉入任何一方，但也不想因自己而有人无辜殒命。当时泯愁不在场，我更可放心赵子衎的安全。而书靖竹来见我时，连泯愁都没带。其实在他眼中我是个男性，少年，其实他根本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属于花痴那部分的我幸福得在冒泡泡，理智的我在一旁云淡风也轻。

    “这里，一条官道直通唐城，一条是羊肠山路。越过这座山，可以绕过唐城，直到舒城。”泯愁比我还了解冯城周边地势。

    “咱们到舒城。”我积极主动地迈向羊肠小路。

    唐城地势险要，守易攻难，是蒙国屏障。现在冯城已经落入煜军手中，很快战场就转会到唐城的。我是为了避开亦匡的笼络甚至是掳掠，自然不会自投罗网。

    选了一个干燥的山洞，生起篝火，防野兽袭击。泯愁坚持值夜，在我更为固执的抗议下，一人轮了半夜。第二日，在泯愁的陪伴下，我开始了生命里第一次原始的步行旅程。

    许是因为换了个男人的躯壳，这身体还挺耐用。行走大半日光景，快要走到舒城地界，忽然山林中传来奔跑哭泣的声音，直冲向我们这边。

    脚步声异常慌乱，喘气中夹杂着哭喊：“娃儿，你停下！爹是不得已，是不得已啊！”

    很快，一个小小的衣衫褴褛、约五六岁的男娃儿冲到我们面前，泥泞的小手抓住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救……救……救，哇……”

    见到后面的男人追来，顿时哭得更厉害。男人衣衫凌乱，污浊的面孔，手里还提一把柴刀。泯愁看我蹲下身子给男孩儿擦眼泪，便迈前几步，将男人的手反剪于后，劈手夺了柴刀，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原来，男人是舒城的一个庄稼汉。近年迷上赌博，欠下几家高利贷。债主们放话，若再不如期交钱，就把他老婆抓去卖给青楼为仆，把他女儿卖给青楼为妓，再杀掉他和他儿子。男人想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家人最后好好吃喝一顿，把孩子们哄到这山林里杀了，再和老婆双双自杀。反正对于他们一家，是再也没活路啦。不想儿子虽小却看出不对，一进山林深处就跑了开来，之后便遇到我们。

    听完那磕磕巴巴的叙述，拼凑出事情经过一股怒火勃然而发。我来自文明的时代，无法容忍这样荒蛮的行径！揪起那人的衣衫，很久不曾有的激动让我失控地痛骂连连：“你个混账王八蛋！长的脑袋是不是要放屁用？！玩不起的东西，你就别玩儿！没钱，没钱你赌什么？赌不起不收手还借高利贷！自己的债自己一肩扛，还把妻儿拖下水，你算哪门子男人？真他妈有出息，还要杀儿杀女再和老婆玩自杀，你就下了地狱也得进十八层，油炸斧劈魂也不剩！自己欠下的债你妻儿就理所当然陪你一起死，你怎么没想过你还应该让他们享福？！你赌得乐时想他们没？死时倒想起了？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玩陪葬？！”

    骂不过瘾，拳打脚踢之，自己倒先气喘吁吁，继续开骂：“什么叫没活路？能进这山林就不能放妻儿跑？跑到别的城镇那舒城的高利贷地头蛇还算什么玩意儿？反正你也要死，用自己替他们挡着这样死了还有妻儿惦着。就算跑不了起码老婆和女儿还活着。青楼怎么了？青楼出来好歹还是个活人，不比孤魂野鬼强？！我打你个无知无耻，我打你个砍儿宰女，我打你贪赌败家没心没肺无德无智！”

    那人哀叫连连，被泯愁扭了，不能动弹。一双小手拉住渐失理智的我：“大哥哥，别打了，别打爹啦，还有姐姐，救姐姐。”

    我的身体因激动微微有些而颤抖，看到那脏兮兮的小脸被泪冲得没个模样，一阵心疼。蹲下身子，抹去他脸上犹存的泪痕：“姐姐在哪里？你带我们去吧，哥哥救她。”

    小家伙慌里慌张跑来，压根没辨方向，只是一手指着舒城那边，嘴里抽抽搭搭：“姐姐，姐姐。”

    我挑眉看向男人。倒还有个眼劲儿，那男人连忙说着：“我带路。”

    就这样，我看到了相拥而泣的母女。瘦骨嶙峋的身子，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赤脚蓬面。母亲衣衫上尽是补丁，蓝布花巾把头发松松包起，已然有些凌乱。

    “你也希望让两个孩子死吗？”我冷声问道。

    那妇人看到我抱着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和泯愁站在一起，顿时明白过来，泣不成声：“有活路谁会让孩子遭罪。那杀千刀的欠下钱还不清，放高利贷的里面还有城守的儿子。我们一家被逼上绝境，杀男卖女，哪里还有活路？与其被侮辱，我宁肯和我苦命的孩子一起死。”

    怀中的小男孩扭着身子，我把他放下，他直直跑向女孩儿那里，搂着女孩儿的脖子哀泣：“姐姐，一起跑。姐姐，跑啊。”

    妇人看着弱女娇儿，将二人揽入怀中，泪如珠断。男人“扑通”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裤腿道：“这位小公子，我看出您是好人。我该打，该死，可这双儿女和我的老婆确实可怜。您救救我们吧，我一定改掉赌钱的破毛病，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心下厌恶，一使劲，将腿挣出来，对这样的软骨头充满鄙夷：“有担当的男人落不到你这般田地，落到这步田地也没你这么软的脊梁膝盖！”

    慢步走到那对姐弟身边，女孩儿约莫八九岁，听到我们的对话转头看向这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透出几分灵秀。

    “小妹妹，弟弟跑时你为什么不跑？不怕爹娘杀你吗？”

    “昨夜我听娘说若将我和娘买到青楼，那我们生不如死。既然活着还没死了好，我和爹娘在一起，还能互相照顾。可弟弟不用卖到青楼，不用生不如死，我偷偷告诉弟弟，让他一进林子就跑，爹娘谁追他也不能被逮到。弟弟不用陪我们。”女孩认真答道。

    这样幼稚中的懂事，相信再铁石心肠也要落泪的。强忍冲上鼻头的酸涩，我问那妇人：“大姐，你家究竟欠下多少银子？”

    “二十两。”妇人垂头答道。

    二十两。我辛勤五年统共也不过攒得三十五两银子，这还是张员外念我年幼，工钱给得多些。那年张员外的幼子险些掉入山寺井中，是我强撑一口气扒着井沿，拽住他胳膊，等到前殿上香的张员外一家和山寺的僧人找来，才将和我几乎等高的那个肥重的小子救上来。张员外感激，答应我帮我开了如初小栈。我连打工带之后开栈，也不过得了三十五两银。后来，书靖竹慷慨，我现在身上的五十两就是全部身家。

    泯愁看我不语，上前附耳低语。我摆了摆手。人既是我救，怎能用他人钱财充数。况且，我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我有别的顾虑。

    “大姐，若只有你家男人，这钱我断不相帮。但你一家四口，还有三条性命是无辜的。钱，我帮你们还。只是并非辛勤血汗得来的钱不易让人珍惜。我只怕救得一次救不得两次，这一双儿女再跟着你们遭罪，谁人来救？”

    男人一脸惶急：“恩公，恩公，我一定不会再赌，一定不会！”

    那妇人却摇着头垂泪：“迟了。迟了。”

    	

 第七章

    我方要细问，听得一声惨叫，只见那男人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渐渐从口中溢出白沫。一双小姐弟齐齐扑上去摇着抽搐不停的父亲，惊恐地呼唤着他们的父亲。那妇人并未上前，轻声道：“昨夜我与他相商，今日共同求个一死。但他素来胆小反复，我怕我们把这苦命的两个孩子活活害死，他却反悔了，又怎么对得起孩子们。今天就在他的碗里给他下了毒药，他这几日腹泻，正好药碗只有他用。没想到，没想到……”

    妇人说着说着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我拉开她蜷曲的身子，胸口心脏的地方整个剪刀的刀部全部刺入肉中，血沿着她的指缝汩汩冒出。

    “大姐，大姐！”我惊呼，孩子们又跑来围住母亲。妇人气息微喘地喃道：“杀人偿命……公子好心，这……孩子……们，请公子可怜。”

    顷刻间两条人命丧于眼前，我的心异常沉重。看向泯愁，他的脸却是平静的。一品大员家中的近卫，惯见生死实属平常（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错得多离谱。泯愁远比一个近卫要冷静无情身不由己）。看着那双小儿女无助凄惶地哭喊，我却无法无动于衷：“泯愁，我想一时三刻，那个亦匡想不到我已出城，就算想到，这里还是蒙国地界，他料也不会太嚣张，咱们在这里稍停片刻好吗？”

    泯愁点头应了，我将一双小儿女拉起：“孩子，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我不会骗你们说爹娘只是睡着啦。你们现在再难过也要明白，你们的爹娘死了。人死，讲究入土为安，所以，哥哥要把你们的爹娘埋了。以后，哥哥会代替你们爹娘将你们抚养长大，否则，没人养活你们，你们会被人欺负，挨饿，受冻。你们懂吗？”

    小男孩只是拉紧了姐姐的胳膊哭，小女孩与我对视半晌，拉着弟弟的手跪在我面前：“大哥哥，芽儿会帮你干活，听哥哥的话。芽儿替爹娘还有弟弟谢大哥哥。”

    这样柔软的声音，这样瘦弱的身板和这样幼小的年纪，承担的已是许多人一生的沧桑。扶起她，将她抱入怀中，感受到大变之后坚强下的颤抖：“芽儿，哥哥不用你帮忙干活，你只要开开心心和弟弟一起长大就好。”

    泯愁确定那对夫妇已经没有生息，我们将那对夫妇埋在林子里，带着这双小儿女走进舒城。

    在客栈中让他们洗干净身子，泯愁已买好衣物回来。我让芽儿拿了套合她大小的男孩衣衫去换，自己帮芽儿的弟弟小毛子穿衣。两个嫩嫩的小男孩稍顷便站在我面前。

    “芽儿，哥哥现在四处飘流，带个小女孩儿并不方便，所以你以后穿男孩衣服。另外，你爹娘给你们取的都是小名儿，哥哥帮你和弟弟取个好听的名字，你说好不好？”

    芽儿歪头想想，应了。

    “那，你叫雅琦，弟弟叫雅麟，都是很美好的字，以后哥哥会教你和弟弟写的。”

    说到这里，雅琦眼眸一亮，小脸掩不住喜气：“哥哥会教我和弟弟写字吗？我是女孩儿，也可以学吗？”

    看到那样天真明媚的小脸蛋儿，想起曾经小小的我面对书本的好奇与渴望，越发喜爱这个孩子：“是的，雅琦也可以学，不仅学写字，哥哥还会教雅琦很多东西，很多。”

    雅琦抱着弟弟笑道：“弟弟，弟弟，咱们可以学认字呢。”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不过，雅琦要记住哦，除了我和你泯愁哥哥，在别人面前，雅琦是个小男孩儿，不能自称是女孩儿啊。还有，不可以和以前认识的人打招呼，遇到他们要先告诉我和你泯愁哥哥。也不可以让弟弟和他们打招呼，可以吗？”

    雅琦听到这样的吩咐，有些疑惑，但还是重重地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让雅琦照看弟弟，我和泯愁去了另一件订好的房间。

    “泯愁，你陪我上路原就屈了才干，不能在他那里一展所长，现在还因我之故，多加了一双小娃儿，你是否会心中觉得厌恶？”

    坐在几前，凝视他缺乏表情的脸，希望能看出他真实的心意。

    “身为随从，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服从。主子的命令，我执行起来从不会觉得委屈。”泯愁说这番话时，非常郑重自然，我相信是发于内心。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的。虽说你是因为他的命令而陪着我，但我感激他的心意，同时也感激你对我的相助。泯愁，我生了一副管闲事的心肠，却明白自己没有管闲事的能力。今天若非人命关天，我也不会轻易揽下，但我若揽下，必尽己所能去付出责任和真心。”

    整理下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按说只要出了冯城，我就置身于战局之外，保我自由之身。继续往下走，是为了避开战火蔓延之地，以避开那人对我的兴趣。所以走到舒城咱们就可略歇歇精神。每至一地可稍安数日。蒙兵越强，安生之日越多。蒙兵若败，咱们的路线就继续走向离开战火稍远的地方。”

    泯愁不清楚我说这些明摆着的事实用意为何，略有疑惑地看着我。

    “所以，我想在安生的时日里就教那双娃儿习字看书，以及为人处事的道理。而且带出的的银子总有花完之日，我也谋些差事贴补下花销。你只是奉命护我周全，却是自由之身，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也可自己安排。你觉如何？”

    泯愁沉思一下，没有异议：“你说的都可行，只是舒城我们是不能安稳停顿的。短时无碍，若缓得一两日，发现那俩孩子一家人去屋空，我们正好带着这两个孩子，独未见家里大人，怕有些麻烦。”

    “对，抛开那些收索高利贷之人，若官府问起，你的身份是个问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我才在林中匆匆埋了那对夫妇，又携那双娃儿直奔客栈，没让他们回家收拾东西。还让雅琦办了男孩装束。”

    听完我一番话，泯愁神色间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氛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相同不变的表象却涌动不同的感觉。我并未刻意去说什么的意思，不过是陈述事实，但我相信，我们之间原本陌生的距离在逐步拉近。

    他稍顿一下，吩咐我将买好的用品整理好，大家吃些东西就离开舒城。我拉住他手臂让他坐下：“离开，一定要尽快离开，但我没说完。以前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没什么可担忧。现下收留了两个孩子，旦夕祸福，难以自料，若我有个不测，泯愁，请你看在同行之谊，也看在孩子可怜，帮我给他们有个好的安顿。”

    “你这是什么话？年纪比我还小，竟会荒诞地想到身后之事！”泯愁瞪着我，颇为不解。我该笑他平板面皮屡屡在我面前破功么？呵。

    “生死与年龄无关，否则何来早夭一说。我只是恐有万一，所以留个万全之备。若天予我百年长寿，难道我会不高兴？你听我说，这孩子原是我要留，与你无关，我统共带得五十两银子，若有不测，到时我身上留有多少，你一概取了，以作安顿之用。我长至今日，未见世面，不通礼数，只是心中自以为弯身一躬是至诚之礼，请泯愁你一定要答应。”说着，立起身来，弯身90度一躬。

    我不是理工科，也不是纯粹的文科生。对古代的衣饰礼仪真是全然不知。除了将以前的握手改为拱手外，我也只会鞠躬啦。

    以前总想着，某一刻，像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我会突然回去曾经的世界。所以和所有相接触的人都不会相交过深。可现在有雅琦和雅麟，我突然不见，若那时他们已经长大也就算啦，如是正值年幼，岂非要遭受生命中的第二次抛弃？！我于心何忍。

    泯愁不能理解无病无灾的我，对他突如其来的嘱托，我又不能跟他讲明这连我都觉匪夷所思的事情。纠缠在这个问题好久，泯愁才勉强应下。

    将饭菜叫入房来，和雅琦、雅麟一起用毕，一行四人转出舒城，向南城行去

    	

 第八章

    冯城与唐城、舒城相连，共同构成蒙煜边境接壤之地，是蒙国正北的广大地域。三城以南，又有如城，南城，白城。从冯城到唐城再到如城至凤城，是最快捷的抵达蒙国都城的路线。凤城是蒙国的都城，亦是蒙国疆域腹心略偏东部之地，平原沃土。白城在东部，南城位处西南之地，是通向西北大漠荒凉之域的必经之地，也是西南诡异地貌的门户之城。说诡异，是因，自南城而后，西南之地有湖城的湖海丘陵之城，越城山林耸立的高原之地，恒城沼泽雾气终年的盆底之势。每一城皆有致命的疆界被划为禁地。

    煜国直接攻入蒙国都城，制住皇族乃是上策。不论怎样行兵，贸然进入西南是不智而无用的，所以我将路线锁向西南。

    在一家中等门户里做了西席。每日教足四个时辰即可，剩下的时间便在租用的农舍里教琦儿和麟儿习字念书。泯愁做些什么我没有去问，只是他每日会送我到主顾家，在我回来时，便在主顾家门口等着，将我接回去。

    其间，在冯城遍布榜文，果是泯愁曾略提及的亦匡所书之言。甚至在唐城叫阵时，亦以此言理直气壮向唐城守军劝降，而唐城守军乃至整个蒙国各地也贴上了一张榜文：

    “蒙与煜忝为兄弟之邦，相邻而治，友好相处。奈何，煜国之内，小人煽动，挑起两国腥风。恰如弟以武力强行欺压兄长，掠兄长之物事，同盗贼何异？！我蒙国子民行止温良，然绝非软弱可欺。今煜国以狡诈之言行无理之事，祸心昭然。我蒙国当行兄长之责，以教弟何谓大义，何谓天理，何谓德行！望煜国好自为之。”

    是，两张榜文都从我这里而来。我既无意中让煜国小小利用了一下，自然也可让赵子衎在经我同意下小小利用一下。估计亦匡鼻子冒烟了吧。

    但他们与我的纠缠也到此为止。至于其后亦匡那边又扯进什么应某某可怜皇子诚心之邀云云，而赵子衎那边又说什么狼子野心污我子民视听云云，都与我无关。

    唐城那边正式陷入攻防胶着，我在这样的胶着里反而心安。胶着吧，胶着我就不用立即搬迁。而且还有如城呢，除非他们头脑发热冲向南城。一旦如城开战，离它最近的南城和白城定会调兵支援，到时自己就会离开。

    只是，明明是这样冷静分析着，淡漠地安排着，心中划过的隐隐担忧又是什么？那样温文的脸，惊鸿的一跃，举坛的一饮，搭肩的一语，微笑的眉弯，清癯的背影。

    战场上却是无眼的刀兵，飞流的箭矢……

    我这样的人，在那边世界二十年，不曾有半分摇曳心思。在如今这边，只知五年清醒时光，连这个身体多大了都不知道。看面目虽是少年，心中早过了那豆蔻绮丽之际，端端有了平生第一次心动牵念。

    无法形容，无从比较，不知是否是爱，就已先行被自己掐去希望。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看着琦儿、麟儿渐渐开怀，纯真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似乎有了淡淡的幸福的味道。回不回去原先的世界由不得我，现在的世界我也终于沾染上尘埃，属于我的未来，究竟设下了怎样的结局？

    从雇主家出来，看到等我的泯愁。笑意沾染眼角，刚要像往常一般，打声招呼，一起回去。一下子怔在原地。

    不寻常的紧绷，不对劲的脸色。尽管他的脸一如大多时候毫无表情，这不短的相处，让我嗅到恐慌和愤怒的气息。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压低声音，一如往常地行走，遮掩彼此的焦灼。

    “主子出事啦。”

    心，颤。不安，蔓延。

    所有情绪又被大脑强迫冻结。

    “具体？”我听到我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空旷。

    唐城之战，书靖竹的大军正面袭来，牵制蒙军视线与战略，另有煜国水军从水路突袭，唐城内亦早有煜国埋伏多年的暗桩响应，蒙军之境真可谓四面楚歌。

    朝堂上，煜国下的那剂勾结皇子的猛药，使得援军将领迟迟难定，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背水一战之下，瞿青派一小股精英袭击煜营，燃粮草，另纠集一批武林人士，护卫其埋在煜国军营的暗棋对煜营内水井投毒。

    一番对决，书靖竹与投毒之人相持。当时的情景，若书靖竹拦夺药物，就要被外围刀剑贯穿，若书靖竹救自己，药物就要投入井中。

    最后，毒药被劈洒在地，书靖竹胸腹、背，共受三处伤。背部一剑本是伤势最轻的，可上面却有毒——寸断。

    寸断，顾名思义，受毒之人全身血脉如寸寸断裂般疼痛，毒不致命，痛难捱。异常歹毒残忍的毒。解药只在蒙境西南湖城蝶断谷内生长，名为炽怜。炽怜是花名，层层华丽的红色花瓣，只有最内一层和花蕊是嫩白之色，就连花叶也是红色。若用手轻碰花蕊，花蕊立变黑色，红色花瓣和红色花叶纷纷凋零，煞是凄艳，是名炽怜。炽红怜嫩白。

    胸、腹、背，三处受伤。那样的一个人，似若前一秒还在清雅一笑，微弯的眉，柔软的眼角，下一刻就浸染在血泊之中。浴血伤痕，寸断疼痛。那色泽略浅的唇畔发出的不再是雅致的音，爽朗的笑，而是痛苦的呻吟。

    甚至，焚毁般的痛楚，却连微弱的音节都无力发出！

    蝶断谷！

    策马奔向湖城，琦儿、麟儿都挤在泯愁那匹马上。这么慌乱、颠簸的赶路，两个孩子没有任何抱怨，很乖地告诉我说没关系。而我，正极力按泯愁教给我的，握好缰绳，勉力在马上坐好，不被摔出去。

    到达湖城时，我已是一手持缰，一手搂了马脖子，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差点口吐白沫。将琦儿、麟儿安置好，我们便一路奔向蝶断谷。

    我不知道泯愁是否怨恨我，因为我，而使他不能保护在书靖竹身边，但我知道他是痛恨着他自己的，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让书靖竹免受那样的伤害。我没去安慰他，我的心也在痛。任何言语都如此苍白，早一刻找到解药，书靖竹就少一分难受。

    也许，泯愁和我抱持相同看法，我们一路沉默。

    为了攻克蒙国，煜国做了不少准备，只看泯愁对蒙国疆域地理如此熟悉，便可窥出一般。可惜不够，光熟悉而不能掌握于指中，果然是不够。每一片盛产炽怜的地方都是大把大把的焦土，一望无际的熏黑。

    泯愁的唇颤抖成苍白，眼眸中迸发出愤恨。可意念并非神念，无法让炽怜重绽让时光回流。我们决定分头寻找，不放弃，哪怕只有星微火光般的希望。

    将眼睛几乎调成聚光灯，从每一寸地皮上扫视挖寻。

    书靖竹。书靖竹。

    如果没有我，那么发现不对后，冲上前去的应该是泯愁。泯愁的功夫必然要比你高明，他也许就能全身而退。好吧，即使你们水平相当，今天受伤的也是他不是你。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是你不知道时，我初见你的一眼，还是重逢时你拈坛的一饮？亦或你拍我的肩对我以友相待，派泯愁来送我远离是非的君子一诺？明明的，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互动，我竟然，陷入一场自导的痴迷。唯盼，你可以安好。

    我有我的原则与顾虑，所以对你的善意一度推拒，可那些都不与我心中所愿相抵。我只不过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你健康快乐的消息。仅此而已。

    蓦然，暴睁双目。

    ……

    	

 第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喜欢的秋辞出场啦！不知走了多远，脚很痛，人很累，眼睛是否被心灵逼迫出了幻觉？炽怜！在前方五米外，藤蔓缠绕掩映的洞壁上，有红瓣婀娜，看不到花蕊。不管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要尝试。

    我与洞口直线交汇，自然只有五米左右，可，那洞口长在山壁上。我的视线斜向下25度角可见，洞口，与诱惑我的红。

    至于我，正站在一个峡谷上方，那山洞在环峡谷的山壁上。

    吞咽一下口水，我想，还不能确定是否是炽怜，不能让泯愁过来。如若不是，那就浪费掉不必要的时间。拔出买来防身的匕首，锋刃还行。插入脚底山壁间石块缝隙，还好，够牢固。

    将匕首放回腰间，选好一个下脚的地方，双臂撑地，慢慢将脚放下。踩到凸起的石壁，再找牢靠的地方，手抱，脚挪，像壁虎般一点点游移。实在没下手的地儿，就靠匕首。

    一点，一点，额头渗满汗水时，我终于挪到那个洞口。长舒口气，探身进去。

    花盘硕大，离地太高，看不清内里。踮起脚，抓住一块尖石，将身子悬提起来，小心翼翼把花摘下。红瓣，银紫的花蕊，妖异而美丽，可惜非吾之所需。浓重的失望，不及升腾，一条黑色长尾“啪”地甩上我，顿时把我卷飞出洞口。依稀看到黑漆洞内，殷红的，野兽的眼睛。

    本来要扔掉手中无用的花，下意识间又把它收紧。若前辈们诚不欺我，有异兽守护者必乃奇物，说不定有用。但我不能保证，所以不敢给泯愁这样飘渺的希望。

    红色，是找到。白色，是出意外。

    白色焰火伴着尖啸声冲上天空。黑色长尾在这须臾之间再度袭来，还有喷薄的白色浓雾。长尾，目标是花。浓雾，目标是我。

    没有再多的手，不能保护我的头面。是毒，还是腐蚀物，随它。一手攀住长尾，一手将花远离。泯愁，我能否等到你？

    长尾剧烈甩动，我在浓雾中意识昏沉。活了一生两世，也许就这样再没行迹。是你缚住我，还是我欠了你？即使我和泯愁失败，以煜国之力，必会找到炽怜。一定是这样子才可以。对于我，即使失败，毕竟我付出了属于我自己的心意。书靖竹……

    淡蓝纱幔重重，穹顶一片雪白。锦被轻红，被面穿蝶金线娇花铺陈。我没有回家，也没有死去，那么，我在哪里？

    “你不会武功。”

    非常柔软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在耳边，说不出的醇厚，但是，也非常柔软。一种让人愿意沉浸沉醉沉沦的柔软。

    我不会武功，这是事实，他在陈述，我不必回答。侧首看去，陷入一双眸中。几分邪肆，几分纯真，几分冷漠，揉和在一起。微醺，很美。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俱是不语。我惊艳，他冷淡，凝眸僵持。

    他的傲气敌不住我不欲开口的懒惰，柔软声音如愿浮起。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逼讯，只是很单纯的好奇。

    做什么？书靖竹，炽怜！我没被怪物绞死，没被甩飞摔死，那么花呢？我的手动弹不得，全身都僵硬麻木。高位截瘫？这么惊悚的词蹦入脑中，苦笑溢出嘴角。毋宁死啊。

    “花，救人。”声音嘶哑。我必然流露出了绝望和惶急，因为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兴味。现下的我，厌恶这种兴味。

    “谢谢你救了我。”沙哑说完，闭上眼睛，隔绝他和我的互动。这是一种逐人的表示。我知道我这样毫不诚意的感激太过无礼，但我本身就是这样随性，再坏境况也不过如此。瘫痪，于我而言，不会低于死亡的恐怖。甚至，尤甚死亡。

    幸好，我发出的是意外的信号。希望泯愁及时找到炽怜。书靖竹，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欠你的却已然还清。

    对于我自己，如果不能回家，那么，生生死死，不会比一滴清露的生灭更精彩可期。

    半晌，未听到丝毫动静，想必那人已经离开。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上方10cm处。如烟眉眼，静玉面庞，没有丝毫让人不适的压迫，有的，是纯粹的审视。

    “你，很奇怪。”他没有一丝被人抓住偷窥的尴尬。

    也许，他终于认为等我开口是比他开口更难的事，所以，这一次我们并没有无言对视太久。

    “你辛苦采的花没啦，你的身子不能动啦，难道你没有任何问题问我？”

    我捕捉他每一分表情，发现除了刚才那一秒的兴味外，此时，真的只是奇怪。没有得意和嘲讽的意味，也没有要挟的企图。

    “那么，我的花呢？”他说我奇怪，我想，他并不比我少奇怪多少。

    “你为什么不先问你的身子？”他的眼眸中有一点点戏谑。

    “你把我当作宠物捉回来逗弄吗？”有些习惯他的模式，我并没有生气。

    “好吧，花在。”他无奈。

    “那么，我的身子还能动吗？”

    “不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静静看我，眸子益发黑亮。

    “也许，自杀。可我舍不得咬自己舌头。你把我杀死，偷偷埋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他端详我半天，发现我不是开玩笑，皱起眉头，神情恢复最初的冷漠。

    “如果你不想让双手沾上血腥，那把我抱回我摔落的峡谷上方，让我再摔一次。你不必再救。我摔死是福气，摔不死就饿死，好不？”

    他愈加冷漠，声音依然柔软，却加入了冰层：“或许，你觉得不怕死是种勇气？”

    “不，比起死，我更怕这样活着。我不是勇于死，而是畏于生。”

    他挑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我全身不能动，吃喝需人喂养，出恭要人帮忙，世间除父母外，谁能一生都这样伺候我？只可惜，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而我，纵然有人养一辈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胸中亦无大才，于己艰难，于人无用。活，没有意义。死，反而轻松。”

    他站起身，俯视我，再次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找炽怜救人。”

    “可你摘的并非炽怜。”

    “我要喝水。”

    他一愣，方移步寻水。真是的，我嗓子如此沙哑，他都不知道我需要补充水分吗？

    拔开塞子，他将一个小瓶子悬在我唇上，我吸吮得一干二净。

    “不怕我下毒？”他问。

    “有必要么？”我瞪。

    他眸中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可惜嘴角依然冷漠。

    “这个比水要好。可以继续了么？”他比个“请”的手势。

    	

 第十章

    嗯，确实嗓子很舒服。我给他讲蝶断谷中大片生长炽怜的地方都被人焚毁，我如何误打误撞看到那朵不知名的花，如何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去摘花，讲到那个尾巴很长，眼睛殷红的怪兽。顿了顿，看他没有打断询问的意思，便继续讲下去。

    “本来我要摔下峡谷，那兽恰用长尾来抢花。我抱紧它尾巴，却躲不开它喷出的白雾，之后就意识涣散，再后，就在这里醒来。也许，你可以把我不知道的那部分补全？”

    “你不会武功。”

    “我相信，这一点非常显然。”

    “炽怜。现在最需要炽怜的就是中了寸断的煜国将军书靖竹，你是他的家臣？”

    “不。我生长在蒙国，与他相识不过两日，言谈不超三次。如果你有兴趣，那么，那是另一个故事。我可以给你讲。”

    看到他并没露出势不两立的民族情结，我庆幸蒙和煜并不是中国人民对小日本的仇视状态，否则，不及分说，我身上也许已经多出伤痕。尽管我没有知觉，也不会喜欢自己的躯体被他人无辜虐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相？”

    “编造事实，我还要费心记住自己编下的故事，很麻烦。”我笑：“况且，如果我说的是谎话，我一点也没看出它比所谓的真话高明在哪里。”

    他一双黑眸眨都不眨看着我，仿佛这样就能辨清真伪。我坦然以对。没有攸关生死和什么重大利益纠葛，没有任何欺骗的必须，我是宁可沉默都不屑于编造谎言的。只有一个人想要相信时才会执着真假，无论他如何判断，我感激他想要相信我的心情。否则，单只蒙国境内有人为书靖竹找药，我连死的资格都足够啦，何止于被怀疑？

    稍顷，他又踱回我床边，坐在我的身旁。

    “你发出的白色焰火是什么意思？”

    应该相信这个人吗？我需要有人把那奇怪的花交给泯愁，说不定可以克制寸断呢。我决定赌一把，反正如有什么不对，泯愁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我要相信书靖竹的眼光。

    “表示我出了意外，来得及救就救我，来不及就罢。不必到时因找不到我而焦急，可以继续找炽怜。我们一同来的，一共只有两个人。”所以，如果你要抓泯愁，派的人请少些，这样泯愁脱险的机会更大。

    “也就是说，你把书靖竹看得比你的命重要，不想因你莫名消失而让同伴担忧，从而不能专心找炽怜。”

    “也没有那么伟大。我当时是离弦之箭，发不发已然不是问题，只能等待射中的是哪一个结局。书靖竹还是巢中的鸟儿，细心呵护，终可避过风雨。这是现实，并非选择。”

    “如果我说你采回的花，可以救你，也可以解书靖竹的毒，但这花，世上仅有一株，你作何选择？”

    “世上是否只有这花能解我现下症状？”

    “是。万物生克法门玄妙，尤其毒物。越毒之物，近旁必有相克之方。那异兽的毒气恰是此花方能解得。”

    “世上是否只有炽怜和那花能解寸断？”

    “你难道没发现炽怜和那花极为相似，除了内层花瓣和花蕊一嫩白一银紫？”

    我点头，他继续讲：“那花名为碧回，意即碧落黄泉亦可追回，确非凡品。但繁衍艰难，又有异兽伴生，是世之珍稀物事。现今知道碧回的已经不多。炽怜是它的变种，能大量存活，药性却失了六成。尽管如此，炽怜大量存活的前提是生长在蝶断谷。”

    “那么，世上真的只有一株碧回可剩？”

    “非也。但碧回可遇不可求，谁也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第二株、第三株。纵使找到，也没人有把握斗得过异兽。你是被异兽抛卷到空中，我恰巧看到，用长练将你救回。我若与异兽正面遭遇，胜负生死难料。”

    他看看我的神色，我学他方才一般做出个“请”的手势。

    “况且，你被毒气侵袭，我锁住你全身大穴，用特殊手法闭了你几条经脉，才没让毒气攻心。然，闭经锁脉非长久计，就算撑到寻来碧回之时，你难保不终生瘫软于床。你之前已说，若此，毋宁死。几番思量，于你而言，岂非世间只有一株碧回？”

    想到献血，我问：“如果放血呢？将四肢一齐割一个口子，放出部分毒血，等体内再造新血，慢慢稀释毒性。”

    “想法不错，可惜，你缺的就是时间。”

    我沉默片刻，问道：“谷中是否已无炽怜？”

    “那边书靖竹一中毒，这边大批官兵就焚烧炽怜，几乎把蝶断谷每一寸土地翻遍。”

    也许官府有炽怜，但危险更大。一旦被捕，届时，我和泯愁一死一囚，就是有碧回也不能送到书靖竹手中。至于民间，那更无异于大海捞针。皱眉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他平静地看着我，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对我即将进行的选择很感兴趣？”我挑眉轻笑，他不置可否。

    “湖城蝶断谷内有秘境，奇阵布列，其位难辨，出云宫世居其中，不问世事。但若有他人侵犯，必不轻容。”

    他点头：“看来虽没有武功，脑子倒还好些。”

    横他一眼，懒得与这人扯皮：“你可以用绢布缚我双目，将我带到远离出云宫的地方，我燃红焰，让同伴带走碧回。”

    他目中邪肆之色陡增：“我救你一命，你却拿何物相报？那碧回再珍，也只救得一命，如今，你也是一条性命呢。”

    想了想，我赞同：“好吧，那碧回就当给你的谢礼。”

    “哦？不救书靖竹啦？”

    “如果我还能够，我会继续寻找炽怜。如不能，我人事已尽。你救我是事实。”

    “为何不救自己？他不过是疼，你这边是救命用的。”他波光流转间，邪意稍减，增添几分纯真。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牵挂执念，他有家国抱负，当救有用之人。尽管他只是疼，可那疼每日摧折一个原本风发意气之人，不比死好过。”

    我的死只是一瞬苦痛，或许我就能回家去啦。他的痛却是日日瓦解着意志，牵动无数亲友担忧。如果别人也没拿到炽怜，我无法明明看到救他的解药却自己服用了再说。

    “我若索走碧回，你无救，书靖竹被痛折磨，你可恨我？”

    “不。当初你不救我，我已经无救，书靖竹也仍需被痛折磨，甚至我们死活与你毫不相干。你救了我，书靖竹仍与你无干系，我却多了活的机会。只是毒太诡异而已。我不认为做了事情取得相应报酬是错。”

    他呆滞片刻，笑了。不是邪肆的，不是纯真的，也不是冷漠的。有些呆，有点苦：“你是哪里生养出来的？脑子里尽是些什么？别说了，也别想什么报恩，什么有用无用，什么相干不相干。累了吧，歇息会儿。”

    最后一句，仿似轻纱拂面的温柔。他的手掩上我的眼睑，我竟然就那样，乖乖地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第十一章

    等我再度醒来，居然看到泯愁。

    柔软的声音紧贴着头顶：“醒了么？”

    我转动头，仰面看到那让人微醺的眸：“嗯，醒了。”

    “如你所愿，花已经给了他。他坚持要你醒来，否则，以为是我胁迫了你。”柔软的声音夹杂着戏谑的笑意。

    环顾一下，我来到了发现碧回不远的地方。被抱在别人怀里，却一点触感都感受不到，身肢僵成这样吗？真与高位截瘫何异？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我想了解究竟事态在我不清醒时是如何发展的。

    “事实。你找到解药，可不幸身体暂不能行，颈以下不能活动自如。”

    我看向泯愁，微叹口气：“是的。就是这样。我摘……”突然不能说话，我莫名所以。听到抱我的人说：“你不用解释那么详细，我已经告诉他你摘花时不慎沾染毒气，我在附近看到，恰好救了你。寸断让人痛得生不如死，何其歹毒。既已拿到解药，先救你们拼死要救的人为要。”

    我想我是被点了哑穴。他不想让人知道碧回，应该是怕世人会不断侵扰蝶断谷的安宁。既然他阻止我说我就不说，肯定他已经编好说辞解释给泯愁碧回可以替代炽怜。这花拿回去是给书靖竹一人的。书靖竹身中寸断，让他日日剧痛缠身比让他死要残忍许多，若他想害书靖竹，只要不闻不问即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我并不怀疑他的用意。

    泯愁愤怒的盯着他：“我要听尘晨他给我说。”

    我朝那家伙点点头，他笑，我又看泯愁：“你别担心，真的是他救了我。我昏迷前托他联系你的。快把花拿回去，救书靖竹要紧。”

    给泯愁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惜收效不高。

    “你与我一同回去，你中了什么毒，我定将解药寻来。”泯愁走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来抱我。

    “不。”我摇头：“你带上我，一路太过不便，又容易引人注目。况且回到军营你携了我如何去见书靖竹？别忘了我为何离开。”

    看他神色一僵，我轻笑道：“况且呀，我与他一见如故，他定能将我医好，届时，我与他相约同游山水。打听你们在哪里是多容易的事啊，到时，我与你把酒言欢，何等豪气！不要拘泥于一时小儿女态，快去吧。”

    泯愁面色冰冷平静下来：“你就那么相信此人？”

    “呵。你说他图我什么呢？我一介白丁，文武双缺，财势俱无，他救我已是恩同再造，平白质疑他人我还没那资本。你放宽心，别辜负我采药的心意，速回营中才是要紧。”

    看泯愁妥协，我松了一口气：“要解清身上的毒，需费些时日。你到城内购置一间房子，将我的银两留给琦儿，让她好好带着弟弟习字，等我回去。”

    泯愁沉默半晌，拧着眉看向我：“好，我把他们安置妥当。你一定要好生生地回来。”

    “嗯。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回去。”我坚定地点头。

    泯愁捧了装花的木盒子，向我一揖：“谢尊驾救尘晨一命，他日若有所命，在下定然全力相帮。”

    原来不是揖我。泯愁拍拍我的肩，一转身，再不回头，奔驰而去。

    耳边轻旋醇厚轻柔的笑，我一回神，与一双流转波光的眸再度相撞，他的鼻尖几乎贴着我的脸庞：“尘晨？很好听的名字，不知如何书写？”

    “尘埃的尘，清晨的晨。”

    “好名，好字。辞别于秋，沈秋辞。清晨之尘，尘晨。呵呵。”

    “沈，秋，辞。”我含笑看着他，一字一字念着他的名字。

    “尘，晨。”他学我一般，一字一顿念道。

    两人相视，畅意大笑。我想，在这个世界里，我除了有书靖竹这样特别的存在，除了赵子衎和泯愁这样的朋友，还多了一个知己。就冲刚才他与我在泯愁面前的配合，我相信，如在这个世界必定有人与我相知，那么，一定会是他，沈秋辞。就如同在这个世界上，若必然有人被我恋上，那么一定会是，书靖竹。

    “秋辞，我救了一个必然要救的人，却又拖连一个注定要亏欠的人，我心何忍？”相知的快意过后，现实的黯然让我的心有些疼。秋辞救我一命，不图报答，碧回乃不凡之品，他却没趁机私占。帮我一同瞒了泯愁，让他放心离去。可是秋辞呢？他费心费力，最后竟要面对我身死之后的一抷黄土吗？

    “未成定局，什么都别说。”他将我搂得紧了紧，唇边绽开一抹笑。如月皎然，是分花抚水之后，纯然的一片馨宁。

    忽然秋辞将我甩在背上，一条轻软白练将我与他绑在一起。他将我两条胳膊虚搭在他肩颈上，纵身奔腾起来。

    我错愕不已：“秋辞，你做什么？”

    “让你感受些你从未感受过的。”他的声音永远都不会像书靖竹一般清朗温润，却有着秋辞式独有的缠绵。

    我安心地在他身上，感到风拂过脸颊，四野里景物迅速后移。这就是轻功吧，只是这样看着，就仿佛身子也轻盈起来。尽管我的身子实际上僵硬如木乃伊。

    忽而想到那首信天游，“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再回延安看母亲”。可我纵使插上了翅膀，攀飞在云际，又有何处通往归途呢？眼角有些湿润，再看时，发现我被秋辞背着，正一路向陡峭山壁上攀升。他的淡蓝衣袍鼓胀着，像优美的翼。

    风烈烈地吹，比先前多了分凌厉。我将脸埋进他的后颈，想：如果是书靖竹这样背着我，如果是书靖竹……光想着，嘴边就扯出神经兮兮的笑意。如果。如果。这毒气，这天意，只剩给了我这两个空洞洞的字：如，果。

    快到山顶，秋辞纵声长吟，若蛟龙似流云，绝世身姿跃起，眼前便多了漫天席地层层长纱。秋辞如踏浪般，踩着长纱，在高处滑翔也似。我在他背上惊叹不已。

    长纱走尽，又是繁花树海。秋辞在一棵树上停下，将我解下来抱在怀里，在这锦绣峥嵘中腾挪飞跃，穿花抚柳。一刹仿如仙境。任何赞叹在这种境况下都沾染了世俗的浊气，唯有不语，任心腔“嘭嘭”跳动。

    “晨，如何？”秋辞眼角微挑，便为这仙境多勾染出三分颜色。

    “秋辞，这便是出云宫所在之地吗？惟无声，当此时，更胜有声！”我唏嘘不已。

    “是啊。晨，这美景清风你活着才能感受。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你活着，才能想想怎么样让那个可怜的人不要注定被你亏欠。”

    他的眼神在这一秒，释放逼人神采，睥睨傲视，风华天成。

    我眼角再度温湿。原来，是为了那时我的黯然吗？是为了我毫无求生的意志吗？我很感动，可我终不愿做一世废人。辜负他一番盛意拳拳，我垂眸不语。

    “放心，晨。我让你活着，必然是完完整整、恣意地活着。现在咱们该操心的是那什么琦儿不是吗？”

    我抬头，讶然。看他自若神情，心中一暖。知己。世间得一知己，我之幸也！

    	

 第十二章

    这几日间，我一直在想若毒气攻入心脉，我走之后，琦儿、麟儿该怎么办。秋辞会在处理公务的闲暇，听我讲和书靖竹的故事，听我和琦儿、麟儿的相遇。当然我没讲初见书靖竹时的惊鸿一顾，也没讲涉及我俩谈话的细节。倒是谈琦儿和麟儿会自然些，也讲得多些。

    等我理清了思绪说辞，又和秋辞细细谈过，便出谷去找琦儿姐弟。

    秋辞不喜外人，带了纱帽。打听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虽然一个不欲见人，一个不能行走，街上行人看着我们的眼神颇多探视猜测，但我们终于是到了房屋前。

    两间屋子带一个小厨房，稀疏篱笆围了一圈，烟囱冒着青烟，“家”的感觉袭上来，我心中不免伤怀。压下悲伤，喊道：“琦儿，你们在家吗？”

    “咚咚”的脚步，小厨房里跑出个清秀小童，不是琦儿是谁？

    我唤声“琦儿”，琦儿已跑过来拉扯着我的袖子，眼圈红了起来：“哥哥，你去了哪里？泯愁哥哥说你可能好久都不回来，给了琦儿好多钱，还给琦儿买了房子。哥哥，你不要我们了吗？琦儿不要钱，也不要屋子，琦儿要跟着哥哥。”

    说着，眼泪便“啪嗒啪嗒”流下来，小手将我半边身子吃力往怀里搂着。

    这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心下不忍，刚要出言安慰两句，左边屋子的门“吱呀”地开了，我抬头，一声“麟儿”卡在嘴边，再也说不出话来。

    窄小的屋门拉开，一抹清癯白色倚门而立。唇色是偏乎于白的淡粉，脸颊被病痛消磨得清瘦。记忆里微弯的眉角，依然保持着温润的弧度，却沾染几分凄色。

    “尘，晨。”他的唇一开一合，我的名字滴溜溜滚落，烫在心上，煎熬。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来了？你来了，又能如何？君心非我意，我意君不知。怕是我坟头草起，也只余单相思零落。那又何必来惹我不多时日里不欲滴淌的泪？

    麟儿拿了纱帽追出，脆生生说着：“这位哥哥，泯愁哥哥说你出来一定要戴好纱帽的。”

    一语惊醒，我脑袋一歪，碰碰秋辞衣襟，他会意抱着我上前，正正站在书靖竹身前，挡住可能会有的路人的视线、我冲他低声斥道：“胡闹什么？有话进屋再说，怎的这样就跑到门外？”

    他恍若未闻，手有些颤地抚上我的胳膊，微微冲我一笑，另一只手帮我整了整因被抱在怀中而有些皱的衣襟。慢慢地，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起我的胳膊，问道：“不是说能医治吗？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我不解，看向手臂：他的手正紧紧扣着我的臂，然后，松开。另一只手掀起我的袖子，手臂上俨然一块儿青紫手印。

    晕倒！居然学会转移视线。一边帮我整衣领，一边偷掐我看我反应。这么猝不及防，我连装都没时间，他就给我留记号了。那么恨劲儿干嘛？不就是没知觉了啊？

    我忿忿，可看他的表情，心就狠狠一抽：“别，别这样。病来山倒病去抽丝，说过要费些时日的，咱进屋，再谈，好么？”

    麟儿这才得了空，扯着我大声说：“哥哥，哥哥，我就说你一定会来，可姐姐不听。看，你来啦，你不会不要麟儿和姐姐的，不会，不会！”

    明明是那么干脆的声音，手儿轻抖却泄露了心思。我多想抱抱可怜的孩子，可我无能为力。琦儿拽着我的衣角，一直都没松手，眼泪爬满小脸儿了，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看看眼前的大的，看看底下的小的，这个世界，我终是留下了痕迹，终是有了当初避之犹恐不及的牵绊。我不愿，让他们负疚或伤心。真的，不愿。

    秋辞当先抱着我挤进门里，顺带一手扯过书靖竹。两个小的自然也跟着进来。

    秋辞将书靖竹安在床上，把两个小家伙安在凳子上，再将我轻轻一提抱在腿上靠进他怀里，将他自己也安在凳子上。一手掀掉纱帽放在桌子上，邪邪地冲我挑一下眉梢，心中感伤便被他冲淡几分。这家伙向我炫耀他的利落呢。可惜一张脸整体冷漠，散发出拒绝外物的气息。

    我冲他瞪瞪眼，他忙将我的脸转向书靖竹，将我的坐姿也调整了一下。

    那边厢一双笼轻愁的眼，我这里一颗藏郁结的心，满脑子话千军万马地踢踏，溜出嘴沿儿只得一句：“怎么泯愁不在？”

    方出口就想捂回去，可惜已是来不及。明明最担心不过是他的身体，最害怕不过是他擅离军营。身入蒙国内腹之地，何其危险，泯愁却将他这体力明显尚未恢复的人就这么丢给两个年幼的孩子！

    百般忧心里出口那样轻飘飘一句，倒仿佛对他视而不见，只记挂着泯愁。慌乱地看着他，他却收了那几分愁云惨雾，神色又是一派温雅有度：“我们昨日就到啦，问说你还未找来这里，泯愁担心，便去谷里碰碰，看看能否找到你。”

    随着他如常神色，我的心也忽悠悠稳好心率：“怎么这样冒险？毒是否解清啦？”

    “解药你都已经送来，怎能不好？不过被折腾几日，身子乏了些，没什么大碍。”床头原就摆着两个枕头，他稍稍斜着身子倚靠在枕上，淡然道。

    “既然还体乏，有什么要紧事需你奔波呢？就算毒清了，身子也要好好调养才是。”看他浑身都泛着虚软劲儿，我便觉不忍。

    他不理会我的问话，冲琦儿招手道：“琦儿，将泯愁哥哥昨儿带来的鸽子全拿到院子里放掉。”

    琦儿依言提了一个笼子出去，里面有三只鸽子，通身雪白，比寻常见惯的体形小些。

    他解释道：“都事先绑好了条子，一旦你过来，我就通知泯愁，免他忧心。怕有被射杀的，一下备了三只。”

    不等我开口，又将视线转向秋辞：“想必便是尊驾救了尘晨。若非尊驾，在下仍受寸断折磨，尘晨却已生死难料，在这里书靖竹谢尊驾大恩大德。”

    说着，便起身，向秋辞拜身一礼。又从床边包裹里取出一个玉质扁盒，上前打开，道：“这血色玉芝是家父让在下带在身边危急时吊命用的，请尊驾笑纳，以表在下谢意。日后有用到书靖竹之处，力所能及，书靖竹必全力相赴。”

    “不过一场机缘，不必介怀，谢礼便免啦。”秋辞动也未动，冷脸掀掀嘴皮子，自扮他的清高疏淡。他当初怎么就那么快接受我的？还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两个人说话会这么文绉绉的？

    书靖竹当然不会被冰冻掉，他依然诚挚有礼：“言虽如此，请尊驾念在下一番赤诚，勉力收下这玉芝，在下心内方可稍安。”

    “过则不及，请书将军不必一再相劝。与晨相交一场，已是最好的谢礼。”秋辞那天生的音色，即使说着拒人千里的话，也让人难生厌烦。

    书靖竹亦非夹缠不清之辈，当下正色道：“尊驾高风亮节，在下自不能违逆，如此，书靖竹再拜相谢。”

    语毕一揖，看看我，又道：“但不知这玉芝对尘晨之毒可有效用？”

    “无。”秋辞干干脆脆，书靖竹终于变色。

    	

 第十三章

    “呵，说什么危急吊命，却不治寸断之痛，不解尘晨之毒，灵药，再千金难寻，不及一个‘合适’。”他虽绽了一抹笑容，却浸透着黄连之苦。身子有些颓然地倚回床榻，再面向我时，温润中添淡淡的伤。

    “这样的动也不能动，你如何过得这几日？跟我说实话，中的什么毒？究竟能不能治得？”他的声音像白羽抚过我的心尖，如软刷滤过我每一根神经。生死之别，比起之前与他相处的力持平淡，此番我格外珍惜他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动作。

    “莫担心。我很好，都会好的。”静静凝视他如水双眸，我淡淡晕一抹笑：“你与我萍水相逢，却能以诚相待，更让泯愁与我相伴保我周全，一番相惜相护我都记在心间。为你寻解药是我心甘情愿，至于后面中毒被秋辞相救，是我欠下他，你别一古脑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

    他摇头欲语，我自是不让他相辩：“别急着驳我。还有呢，别被秋辞吓到，他是很好的人。秋辞，你也别瞪我，这‘欠’字是之前所想，现下你我以知己相交，这字我是再也不提的。只盼日后你不嫌我太过不知什么叫‘客气’。”

    秋辞在身后谑笑一声，修指轻叩我脑勺一记。

    “看，多好。没什么相欠，没什么不安，秋辞总有一句话说得好，咱们彼此之间是一场机缘，无须再多言语。你那玉芝想必是极珍贵的，可别嫌它。留一件有用之物总胜过无物可用。秋辞会好好医我，你若只为看我安好，现下也已看到。擅离职守不是闹着玩的，一路小心些，早日归营。一定要保着自己平安。”

    秋辞在身后扶我的手，环到我身前手臂缩了缩，让我更靠近他。书靖竹只是那样沉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就那样默默看我，看得我渐渐慌乱，不知所措。恰此时，屋门开合，泯愁进得屋来。看到我被秋辞抱着，面上一僵却什么都没说。

    书靖竹终于放过我，他对秋辞温声道：“原来尊驾名讳秋辞，若不嫌冒昧，敢问尊驾贵姓？”

    “沈。”秋辞惜言如金，仿佛那个言笑晏晏的他是我梦里一般。他竟是这样对其他人的么？呵，很好玩呢。

    “沈兄，书某想与尘晨单独相谈，另备下茶点，还请沈兄移驾。”书靖竹清雅谦和中明显多出坚定的意味，我再歪脑袋，碰碰秋辞。秋辞将我与他正面相对，审视我神色，而后朝书靖竹点点头。

    正要将我抱起放至床榻，书靖竹站起身走来，长臂将我揽过，笑道：“恕书某失礼，泯愁代我好好招待沈兄。琦儿、麟儿，你们也随泯愁哥哥出去吧。”

    泯愁看我被抱来抱去，终于明白我依然残废，嘴巴动动，愧疚闪过眼底，最后还是无声出去啦。

    琦儿、麟儿双双站我面前：“哥哥，为什么一直要人抱？哥哥你怎么了？”

    我安抚道：“没事，哥哥只是病了，很快就会好的。琦儿、麟儿乖，先随泯愁哥哥出去，一会儿哥哥要考你们功课哦。”

    一屋子人散个干净，就剩我和书靖竹。他的心跳在空旷中清晰起来，我的耳朵发热，肯定红啦。

    他将我抱至床前，却不将我放在床上。将枕头垫高，摆至床内，贴紧床帐之后的墙壁，整个背贴靠上去，长腿搭到床沿，将我侧身摆在他大腿上。右臂扶住我后背，左臂轻轻环着我，调好角度，微斜视角，我便被他拥着，侧首相对。

    这，这……为什么秋辞抱我我没半点感觉，书靖竹这么把我一放，我的心就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的眉轻蹙着叹道：“很好吗？是这个样子就叫很好吗？你若连自己都骗不过，便别想着要骗我吧。”

    一瞬间，时光越过他与我倾心相谈，越过他爽朗一饮一笑，回到初见他的节点，他温柔地对他的马儿鸣雪说话，将雏鸟送回巢中。儒雅清润中透着点淡淡稚气，致命吸引。我失去言语的能力，低头不语。

    他忽而一笑：“我很羡慕沈秋辞。”

    话题有跑这么快吗？我不解得看他：“啊？”

    “他和你也相识时日尚短，你却将他引为知己，直呼其名。这在当初，可是我苦求而不得的。要不，这次，你告诉我用什么能解你的毒，我定寻来，你也唤我声‘靖竹’，也把我做个知己，可好？”眉眼微微弯了，却分明有丝黯然那样快掠过。

    “靖竹……”一声称呼，心里叫了许多遍，再不唤，怕再也无处可唤。我的命不久矣，你可知？可知？

    他一愣，忽然将我推远，两手抓住我的肩头，眉目间添几分厉色：“告诉我，是不是这毒治不好？！”

    “你为何这样咒我？早知，就不叫你那声‘靖竹’，让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我挑眉笑他，心里着实慌恼。他是怎么猜到的？

    “明明那时你极力拉远你我间距离，便是声‘尘兄弟’也是我自缠着厚颜唤的，现下我依旧是我，你却不再坚持，除非你的毒不治，除非你觉得再没什么坚持的必要。”他越说眉便越发皱紧。

    “我倒忘了你爱这般猜测。若你对这些先就深信不疑，我说什么也是无补，随你吧。”我暗指他曾疑我在酒中下毒，神色故作平淡，心下早一片波澜。

    他也不恼，神色稍松：“不骗我？”

    “不骗。”

    “那为何忽然改口。”

    “你不愿？”

    “愿。”

    “自你让泯愁护我出来，我早把最后一点坚持去了。毕竟，终究是冯城让我安身立命，出了冯城，这天地任一处于我都一样，而你，也只是书靖竹。”

    看他仿佛相信，我赶紧换话题：“好啦，说说你怎么到了这里？”

    原来那日泯愁快马兼程，半日光景就赶回唐城，摸入营中，也自有法子告知书靖竹他已回来。书靖竹遣散一干闲杂人等，泯愁将花交给书靖竹。泯愁在江湖上是有名号的，在营内留下标记，书靖竹就将军医唤入，说是煜国武林人士相助，将花投入营帐。

    服食下解药，一日夜间剧痛便已消去。军医将解药制成丸剂，服至昨日里，毒已经拔清。只是当时泯愁报说是我将花摘回，却不慎中毒，颈以下皆不能活动，被人救起，他将炽怜取回，将我留在湖城。书靖竹知我性格隐忍，怕我遭人质留，又或，怕我所中之毒并不能解。遂留书亦匡，便赶至湖城，亲自确认我是否完好。

    他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我问及泯愁，方知，当时，他知我中毒，又被独留湖城，大惊。手里药碗便摔了下来。还是泯愁手快，接住药碗，省得摔个四碎，惊了帐外军士。

    然后他又命军医务必将余下药份按量制成丸剂。那么温雅一人，发怒起来，差点没吓死军医。后来怕亦匡不准他离营，多番部署，才留下书信，出走湖城。

    一路上，毒未除尽，身体又大虚，却拼死赶路。幸好泯愁比他功夫好，每有争执便点他昏睡穴，让他歇息些时辰。又怕来这里找不到我，与泯愁分头行动方便，将他亲自训练的三只信鸽统统带了来。

    泯愁也曾劝他说秋辞已经知道是他需要炽怜解毒，若扣押了我就为诱他前来，而不声明扣押，只是为了让他降低戒备，那么他此行将更加凶险。他却说：“尘晨救我，几乎丧命，我今为他，又何惜一命？”

    这傻子，真真是个傻子。每每总是要出了我的意料，让我又悲又喜。

    “靖竹，寸断之毒辣在其疼痛，你当初，如何生生顶过去的？”

    “疼多就会麻木。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久处疼痛之中便不觉其痛，已经没事啦。”

    可我疼，我一想起来，就疼。偏偏，我再疼，都痛不过你亲身所受。

    看我陷入沉默，他笑道：“沈秋辞唤你哪个字呢？我更喜欢尘世的尘，便算作他唤你晨夕的晨吧。”

    “我总觉你温润如玉，清雅似水，不料也藏着些许霸道。有这么算得么？”睨他一眼，颇哭笑不得。

    “霸道吗？比起温润、清雅，现下我更需要这些许霸道。好，咱们这就说定，我要呆在你身边，直到你毒好为止。”

    “请问，咱们何时说定的？”我气愤。

    “在你说我霸道时就已经说定的。”他理直气壮。

    “书靖竹，你给我正常点。你身为统帅，擅离军营，玩忽职守，如何向你的将士表率负责？又如何在归国时于朝堂上为自己脱罪？”若可以，我很想狠狠搓自己额角，现在只能无奈地看向罪魁祸首。

    “我以为你会说，两方都是性命，这样也好，端看各方造化。”他竟然还可以向我打趣，这还是那个一开始十分戒慎地面对我的书靖竹吗？无论如何，家国利益在他眼中应是至高的吧。

    “书靖竹，立场不同。于我，两方都是性命，谁当君王亦无所谓。可你们这些贵胄子弟与国家利益紧密相牵，自该当紧。你一开始不也正是那样做的吗？”

    “也许你说的都不错，但是……”他顿一下，将我轻轻环在胸前，我的头靠在他颈窝里，皮肤的温度暖暖的，有淡淡皂香绕在鼻端，舒心的味道。

    “这样你会舒服些。”他笑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耳下的侧脸，温和的轮廓，细微的茸毛，无一不让我觉得恬适。时光像摇篮边轻悠的乐曲，他的叙述跳跃成一个个音符。所幸，我还能从沉醉中理清他的意思。

    	

 第十四章

    这次的战争，煜国已策划预谋多年，抓住最合适的时机，点燃了引线。部署缜密不需多提，便是军事人才也是济济一堂，谋士良将大有人在，配合度方面也是推演无数次敲定的最佳组合。

    他和亦匡此次主事，不过是因祖上荫庇，让他二人专来领些军功，以图日后成为朝堂上的资本助益。但为防万一，怕他们有人不测使军心不稳，他们的副手便可立即上任，主持大局。

    这次他离开时便留书于亦匡，让他的副手扮作他的样子，与亦匡一起统领调度。除了亦匡和亦匡的副手，以及军医外，营中绝无人知晓他已身在此处。

    亦匡与他自小结识，纵使气恼也不致将他陷入险地。况且，为了安全起见，他也并未告知亦匡他的来意，只说炽怜分量不足，他依然处于危险中，故特赶来湖城。军医是书靖竹的父亲一手提拔，乃书靖竹心腹之交，决不会出卖他。军医会告诉亦匡，他联络师门派人与书靖竹同赴湖城，一旦毒清，书靖竹会立即与大军会合。

    所以，有无书靖竹，煜军都不会受什么影响。在不在营中，也对书靖竹毫无影响。

    “但是，若书靖竹未陪在你身边，亲眼见到你安然无恙，此生难安。”

    他说这句话时，没什么抑扬顿挫平平仄仄，平实的调子，安宁的姿态，却让人深信不疑。半晌，我往他颈窝里凑凑，埋得更贴近些，笑容大大地扬起：“好。我许你此生心安。”

    他的臂收了收，轻声回道：“嗯，好。”

    我有注意到书靖竹告诉我，他服用的解药是用取回的炽怜制成。总算想起有哪里不对。当初即使秋辞说得天花乱坠，泯愁对书靖竹如此忠心，对没见过的碧回总该有一点点怀疑吧。可当时泯愁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丝毫没有质疑解药。那么，泯愁取回的确实是炽怜。

    秋辞当初制止我说出碧回，也许有不愿他人知晓之故，更多的或许是不想让我知道碧回还在他手里。

    我确定确信若秋辞想私占碧回，根本不必这么弯来绕去，他大可当时就不带回我，又或在后来我将碧回许诺给他时光明正大取走。这样看来，原因只剩一个。

    如此，书靖竹你就留下来吧。如果我猜错了这原因，那你就在这个世界里为我悲伤一下，悼记一下我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悲伤过就已足够，接下来，请你，一定要开心地过属于你的日子。少一个朋友，人生依然会继续。

    阳光斑斑驳驳，我与他静静地依着，令人平生一种错觉：似乎一生就要在这样的祥和中摇曳而过。一个小脑袋闪进门里，唤道：“哥哥，沈哥哥问你何时可以开饭。”

    “麟儿饿了吗？哥哥真笨，忘了时间。咱们这就去吃饭。”

    饭桌布在另一间屋子，比这间略宽敞些。秋辞见我们进来，顺手就来接我，书靖竹一侧身子避开：“尘晨中毒因我而起，自当由我照顾。”

    秋辞不置可否，一双勾人的眼瞄着我，唇角微挑。

    前后看看，视线轻飘飘落在别处：“琦儿，哥哥身子不便，琦儿愿意照顾哥哥吃饭么？”

    琦儿麟儿跑过来，抢着答道：“好呀，我愿意。”“我也愿意。”

    我又向前后两人看看，书靖竹笑道：“琦儿他们太小，如何扶得住你？”秋辞不语，点头。

    琦儿指着屋内的扶手靠背椅，大声道：“只要把哥哥放在椅子上就可以啦。”

    我笑眯一双眼，褒奖道：“琦儿真聪明。”

    书靖竹与秋辞交换一下眼神，将我在椅子上放好，琦儿、麟儿立刻围在我两边坐下。书靖竹、秋辞紧挨他们坐着。泯愁坐在我对面。

    我对琦儿两人说道：“咱们要一人一口，否则哥哥就不吃琦儿、麟儿喂的饭哦。”

    看他们点头，我笑道：“好，开动。”

    书靖竹他们三人看我一眼，或将鱼肉剔了刺，或将鸡蛋剥了壳，一个个递到我碗里，让琦儿两人方便喂我。

    饭毕，我赞道：“琦儿做的饭越来越好吃啦。”

    琦儿开心道：“哥哥若喜欢，琦儿天天做给哥哥吃。”

    我想想，问道：“哥哥想送你们去书塾，琦儿一定要记住自己是扮作男孩儿的，麟儿到时切记叫琦儿‘哥哥’，好不？”

    听到去读书，两人都很兴奋，我心中颇觉安慰。是两个肯上进的孩子呢。

    “只是，哥哥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沈哥哥要带哥哥去治病，不能带琦儿、麟儿一起去。泯愁哥哥和新来的这位哥哥都有事要做，也会离开。但哥哥向你们保证，病一好，立刻回来找你们。”

    看到两个孩子扁嘴巴，我也十分不忍，可这次书靖竹的到来打乱我原先想法。若是托人照顾，又怕他人见两人年幼，恶意欺凌。想来想去也只能嘱咐两个孩子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每日锁好门窗，莫要让别人知道只他们两个孩子在家。在家那边，双职工的孩子早早就一个人独自在家。琦儿这么乖巧懂事，应该是没问题的。

    两个孩子齐齐答应。

    秋辞望过来，笑道：“什么大事？我可以让人过来照应。”

    我一听，大喜：“如此甚好。”

    秋辞当下在屋子寻出纸笔，书下“琦儿”两字，给两个孩子看过：“若有人拿着字过来寻你们，就是沈哥哥叫来保护你们的人，一直照顾到你们哥哥回来。知道吗？要懂事，别让哥哥操心。”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保证。

    看秋辞冷一张脸说那样的话，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秋辞收好纸，扫视过来。

    我轻咳一声：“呃，沈哥哥介意再多安置两人否？”

    “晨希望我如何安置？”秋辞的目光不仅冷，而且还很玩味。书靖竹也看向我们。

    “自然是，同路，你看？”我不知道我适不适合猫咪状，秋辞那双眸子邪肆越盛，冷意越盛。

    他俯近我，鼻尖轻贴我的鼻尖，吐息喷在我脸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

    呵呵，我觉得主意总是有的。既然秋辞受了委屈，书靖竹那两只也要受些，才体现公平不是？

    出云宫避世而居，不喜外人相扰，秋辞就是最佳代表。出云宫的方位自不喜他人窥探，入得宫中书靖竹他们也最好不要乱跑。

    我和秋辞在左间屋子咬了半天耳朵，嗯，看来左间屋子适合谈话，考虑以后挂个牌子，叫做聊天室，嘿嘿。

    咬耳朵的成效很明显。秋辞和泯愁去外面晃悠一圈，两顶软轿进了这个小院落。至于为何是秋辞和泯愁出去？毕竟书靖竹、泯愁呆在这里危险更大，当然需要必要的监视。若他们孤身入蒙国控制的地域，还轻易信任每一个知道他们身份的人，那么，我会为他们的智商悲哀，也会考虑是否收回我的喜欢。

    书靖竹适当整了整容，微小的改变，整个人就变得毫不起眼。他没有半丝迟疑地坐入轿中，我突然不放心自己的直觉。如果真的，真的出事，书靖竹陷入蒙国掌控，我不怨秋辞。到时他受什么罪我陪着便是。他若死掉我也随着便是。况且，我还是相信秋辞的。相信他和我是一类人，不欲掺杂进乱世纷争，不欲和代表着麻烦的高层接触。

    秋辞给两人覆上遮眼的布条，我看着眼前的书靖竹问道：“这样的境地，你会不安吗？”

    他淡笑：“有些，但，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不是吗？”

    话虽如此，姿态依旧气定神闲。我笑道：“嗯，你说得对。”

    泯愁忽然说道：“为何不让尘晨和主子一起，我与沈公子同轿？”

    不及秋辞回答，我说道：“不必，我信秋辞的。”

    书靖竹也道：“泯愁，如此便好。”

    是的，如此便好。设若有事，你二人一起突围遁逃的机会更大。泯愁想去钳制秋辞，可秋辞与泯愁谁更胜一筹还未可知，冒的风险更大。泯愁，你与书靖竹两个还是在一起的好。

    	

 第十五章

    秋辞点了两人的穴，抱着我坐入另一乘轿子。临行，我告诫泯愁：“这一路可没什么主子啦，你是大哥泯愁，这是二哥尘隐，特来照看幺弟尘晨。”

    琦儿、麟儿那边叫泯愁哥哥叫顺了嘴，泯愁原本一直隐于暗处，连煜军也不知道他的存在，站在明处反而无须刻意遮掩，我也没什么好改变掩饰。书靖竹之名万万不能提，沈秋辞之名也不轻易示人，早吩咐了俩孩子，叫他二人一个是二哥哥，问起名字来，叫尘隐。一个是沈哥哥，问起名字来只说不知。

    这一趟七扭八绕，又不是原先秋辞带我到出云宫的那处峭壁。我睁着一双眼都看晕头，被秋辞笑话半晌没出息。

    到一处谷地，原先的轿夫折返，早有人候在那里，换了两乘轿子。我看向二人：“大哥，二哥，可还好？”

    泯愁没反应过来，书靖竹向我出声的方向转过头来：“很好。只要尘弟弟好，哥哥们便放心啦。”

    我的鸡皮，我的疙瘩。没酸着人，被人酸着啦。秋辞在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一脸嘲笑，幸灾乐祸得很是欠扁。一转脸面对众人又是一张冷脸。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书靖竹他们被扶入轿里，我们一行继续前进。

    在圣人也被绕疯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我在出云宫居住的院落。这时我才醒悟，这一路，我们可能是通过无数阵法走过来的。轿子直接抬进院落，秋辞一摆手，院子里边只剩下我们四人。

    秋辞将书靖竹和泯愁解了穴道，二人将遮眼的布巾扯下，环视四周后将目光落在秋辞和我身上。

    秋辞冲我笑道：“如何？终于放下心啦？”

    我也不辩驳：“是呀。我的心思原也没防你。毕竟他们为我而来，若有意外，我一早定了主意，他们如何，我便如何。但事实证明，我信你没错。”

    秋辞闻言与我相视而笑：“那是自然。”

    书靖竹向秋辞一揖：“沈兄乃信义之人，如此风姿人物，在下钦佩。”

    秋辞面对他时，已霁去几分冷漠：“尘二哥也让人刮目相看。”

    我皱眉：“以后你们在我面前别这么文绉。秋辞，给我们看看各自房间，赶紧叫些吃的，你们不饿么？”

    秋辞做出一番刻薄模样：“怎么办？我现下已嫌你太过不知什么叫‘客气’。”

    他在我面前总有搞怪的兴致，面对别人总冷一张脸，真不知在别人面前是否过度压抑。没见我以前，他没把自己冷漠成面瘫，实在可喜可贺。

    我脱口一声：“凉拌。”

    自顾笑了出来。他们仨一瞬发呆的样子让人看得相当过瘾。

    书靖竹开口道：“在家时竟不知幺弟这么活泼有趣，看来沈兄对幺弟照顾有加，为兄心下安慰。只是叨扰沈兄啦。”语气中颇多促狭之意。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原本我也是与身边的人划出距离，终日一脸淡漠。秋辞则是冷漠。我与秋辞相投，可能是骨子里的相近。他和我体内都有多番面貌，在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时，同时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态度，摆出疏离的样子。

    愣神间，秋辞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我抬起头，发呆。秋辞嗤笑：“傻啦？你就还住原先这间，我陪着你。尘大哥和尘二哥住隔壁间，方便就近照顾，这样安排可否？”

    我没什么意见，反正麻烦的不是我。

    “我想和幺弟住一起。”书靖竹的目光中是不容反对的坚持。可这住一起？那些天里，吃饭喝水倒也罢了，就连穿衣、出恭，都是秋辞一手打理。我几番羞愧挣扎才终于适应，现下这一切若暴露在书靖竹面前，那我更……

    “不用啦，秋辞这几日打点照顾顺了手，二哥放心，你只需每日来看看我便好。”天啊，要让书靖竹接手秋辞先前做的事，我会晕过去！

    “幺弟嫌二哥拖累了你么？放心，二哥会照沈兄指示去做，一定不会让自己妨害到幺弟身子恢复，可以吗？”

    天啊！天啊！别这样悲伤而又温柔地看我。泯愁，别那样愤怒不解地盯着我，我没有将你们推开。秋辞，你个混蛋，帮帮我啊！我盯着秋辞，希望我俩心音相通。

    “这个院落的屋子都是套间，”秋辞将人引入房内：“看，晨住这里，外面隔间有长榻屋内临窗也设了一张长榻，尘二哥若不嫌弃，就在隔间长榻，我在临窗长榻，这样晨有何变化，我随时可以诊治。”

    秋辞，香蕉你个芭乐。

    在我的鸵鸟中，在秋辞的奸笑中，在书靖竹的淡笑中，在泯愁的瞪视中，我占据了里屋华丽的大床，秋辞呆在他这几日来固守的临窗软榻，隔间那张名为榻实则就是张现代双人床上，歇着要看护我的书靖竹和要守护我和书靖竹的泯愁。很好，真是一家亲。

    书靖竹和泯愁在外间看有无缺的东西，我趁机偷问秋辞：“你说让我完完整整、恣意地活着，可是因为碧回？”

    秋辞轻声笑道：“哪里学的做贼样？是。初时并无把握，这两日在你身上试药，我敢保证让你痊愈。”

    他眸光璀璨，我眸光晶莹。

    秋辞，谢谢你。我已有了必死的准备，忽而发现生的美好。我若死在书靖竹面前，我走得不忍他活得内疚，却在你的无私相护下，步入一场皆大欢喜，柳暗花明。秋辞，他日，若君有需，我粉身相报亦不皱半丝眉头！

    碧回，出现在历任出云宫宫主相传的密阁记载中，我歪打正着寻到。之前秋辞也未曾见过。书载：其药性猛烈，虚弱之人用之，当以补身为先。

    红瓣缓解毒性，若要痊愈，则需将碧回整个捣成花泥，佐以蛇蜕、雪参，捣碎在一起，制成丸剂。

    碧回质特殊，需用玉杵方不伤其药性。偌大花盘，成泥，不过少许。故一株碧回只得一丸救命药。所以，即使体虚，用红瓣吊命，延时补身，也至多不能将最外层红瓣用尽。否则碧回救命的分量便不足。

    先前，秋辞怕我的身子承受不住碧回的药性，用红瓣将毒缓了，一直用药食补着我的身体。诊脉时发现我体内毒性稍解，便大胆尝试将闭经锁脉的手法解去，毒性亦未蔓延。此时，他才放心，相信碧回可以救我。至少也是五五之数，胜过先前的绝望。

    但，一方面他想看我是否如自己之前所言，面对生死亦可冷静豁达，并且不怨憎书靖竹，另一方面也想看书靖竹此人当知晓有人为他牺牲至残废，他会作何反应，值不值我如此相待。

    所以他先见了泯愁，告诉泯愁，我为求炽怜不幸中毒，可能一生瘫痪于床，可惜我却不知。又不让我知晓他将出云宫内所藏炽怜给了泯愁三朵，只让我以为给泯愁的是碧回。

    他说我面对泯愁，将求死之意掩得滴水不漏，并不邀功自怜，至生死之际，还记挂他人。那时，他已经决定全力救治我，对我赤诚相待。

    书靖竹千里相赴，取义忘生，也令他动容，他才破例让书靖竹来到出云宫。

    我与秋辞彼此坦诚，真心结交，自是好事。可惜，有一桩不好。

    初到之日，书靖竹守在我身畔，寸步不离。自然见秋辞喂我饭食，伺候我那个，大小解。被他看到，我已经，几乎，快要羞死，结果他第二日就将一干差事揽过，就连泯愁相帮也被他拒绝。

    两日来，他与我朝夕相对。每日，必先一勺勺喂我吃完饭，才吃他自己那份。我排泄时最羞见的便是他，结果他总将我扶过屏风，隔掉他人视线，还一边宽慰：“没事，只有二哥在此，幺弟无需拘泥。”我面红耳赤，彻底晕。

    两日相处，几乎神色稍动，书靖竹就知道我的心意。泯愁看我行动如此不便，神情间一直郁郁。我如何出言安慰，他也不能释怀。秋辞倒是乐得轻松，多出好多时光处理事务。

    这日大早，秋辞便将我弄醒：“外层花瓣用去过半，你的身子也调养得可以啦，今日，便把药制成，如何？”

    我同意。

    此时书靖竹和泯愁被秋辞哄去看着药膳火候，秋辞取出玉杵，紫砂药钵，碧回，雪参和蛇蜕。

    丸剂成时，他再冷静也添几分紧张，我的声音微抖：“秋辞，若最后不成功，我也是快活的。有知己如你，有大哥二哥关怀，此生堪慰。你们一定要微笑着送我离开，莫使我泉下不得安宁。”

    秋辞强笑道：“依书中记载，目下除最后结果未知，一切都相符合。放心，想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别胡说八道，将药服下，一切都好啦。”

    我兀自不放心：“那两钵‘药膳’会用去两个时辰吗？”

    “会。结果出来时守在你身边的一定是我，若出什么意外，我必想法子遮掩了，再叫他们进来。”

    五五之数胜于绝望，我只是不想让牵挂我的人伤心。微笑着点下头，秋辞将药送入我喉中。盏茶功夫，但觉身子如在火中煎熬，头脑昏沉。又觉身子仿佛浸入水中，波涛席卷。终于，秋辞关切的容颜模糊不见……

    	

 第十六章

    当我从昏厥中醒来，恍惚中有种不知此身何世的朦胧。转头看去，柔软的墨色发顶在我身侧，书靖竹不知守了我多长时间，竟睡着啦。挨着过去，是泯愁枕臂而眠。

    原来我还在这里。心中一时不能分辨这感慨是怅然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秋辞带缕倦色的声音就钻入耳朵。

    “总算醒啦。宫中出了些事情，我已一拖再拖，现下你醒来就好。我立马动身出谷一趟。”他的脸上只有疲惫没有愁色，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我也无需替他担心。

    “宫中事务要紧，你快去处理吧。不必担忧于我。”一边说着一边僵硬地摆摆手。

    书靖竹和泯愁都已醒来，见此情形，喜道：“你总算好啦。”

    秋辞傲然答道：“自然。若非诊脉后知他无虞，我也不会离开他床畔。”

    我闻言冲他调侃道：“那是。您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既如此，还不去处理眼下急事为先？不知秋辞宫主以为然否？”

    秋辞也不赘言，吩咐道：“我这便出去，回来之前你们切记不要踏出这个院落，否则会引起麻烦。呆会儿，我让人送些粥食来。”说罢便告别而去。

    泯愁去烧些开水，让我清洗一下。书靖竹起身坐在床边。

    我撑起半身坐起在床头，只觉浑身酸麻，难受不已，不由皱眉轻呼一声。

    “不怪你性急。只是多日未能活动，余毒刚清，你的经络自然不畅，我帮你拿捏一下，会舒服些。”

    书靖竹愉悦地笑着，将我重扶回床榻躺好。一双大手便用舒筋活血的手法，在我身上轻重有致地推拿按摩起来。

    我注意到身上的衣衫不是昏迷时所穿，书靖竹三言两语便将当时情况讲毕。

    那时，我喷出一口黑血，浑身都分泌出猩红汗液。秋辞大惊，连番吩咐人烧水拿布巾等物事，早忘记我与他约定，若危急，先瞒住书靖竹二人。

    书靖竹、泯愁被惊动，奔进来便看见我口吐黑血，周身仿佛在血滴环绕之中。书靖竹和秋辞用布巾擦拭汗液和黑血，泯愁帮忙烧水递物什，忙乱足有半个时辰，诡异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秋辞探脉，发现我体内的毒素已尽数去清，可依然陷入昏迷。书靖竹看我满身狼狈形状，将我置入浴桶，把汗液粘腻的身子清理干净，又替我换上新的中衣。三人轮番守在床榻，等我醒来。

    “难为你们啦。”我歉然道。

    “这有什么。幺弟醒来最重要。”书靖竹边说边拿过床头备好的外衫，帮我穿好。我想起被秋辞放在枕头下的，当初摘碧回用过的匕首，顺手从枕头下取出，纳入怀中。

    书靖竹又要让我躺下：“我再帮你活动下身子，你再下地。”

    我不禁失笑：“怎么生个病就将我当成瓷娃娃？……”

    不及说完，听到有侍女叩门。

    “宫主吩咐的粥食，请各位慢用。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告诉奴婢即可。各位公子千万别客气。”

    进来的侍女语音清脆，态度大方。出云宫一个婢女就这样灵气，秋辞主持的出云宫可见一斑。

    身后跟来的泯愁将托盘接过，书靖竹谢道：“有劳姑娘。这里事事周到，不敢再烦宫主费心。”

    那侍女一福身子：“如此，奴婢暂退，等会儿奴婢会过来收拾碗盘。”

    泯愁和书靖竹行至桌边，我也翻身起来。舒展一下胳膊，心情大好。忽然泯愁一皱眉，转身又出了房门。

    等他再度回来，书靖竹便问何事。

    原来那个侍女出门后并未离去，依然立在廊下。泯愁怕我们交谈中一时失言，让人听出书靖竹身份，便让她退离了院落。

    这几日都是秋辞亲自带了吃食过来，言谈间虽彼此小心，但不曾刻意注意这些避忌。泯愁果然细心，当初若泯愁在书靖竹身边，今日是否就少了这般波折？

    我中的毒清除干净，尽皆欢喜，三个人吃饭间偶尔闲谈笑语几句，气氛是几日里难得的轻松惬意。忽然，书靖竹恬适的表情微变，双唇紧抿，我惊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泯愁忙探手去搭书靖竹的脉，却也闷哼一声，拧眉说出两个字：“有，毒。”

    有毒？明明我们吃饭所用器具都是银质，所以泯愁才未在吃食方面查验。而且已经来到这里三日，若秋辞有心发难，不必等到现在。来时路上，趁书靖竹二人穴道被点双眼被覆之际，岂非绝好时机？

    念头翻转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泯愁暴喝一声，强提一口真气，要将书靖竹和我带走，终是不支，颓然晕倒在地。书靖竹在他松手间也滑脱跌落。我迅速委地，与书靖竹相贴，做出从他怀中滚落之状，假装昏倒，静观其变。

    我不敢相信是秋辞，也不知道为何我没事。无论如何我能确定的一点是：在我们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相继摔跌晕倒于地，答案也将不远。

    一阵叩门声在外面响起，先前那个侍女在门外惊呼：“公子？各位公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稍顿又再度响起：“公子，奴婢进来啦？”

    门从外面推开，轻盈脚步由远及近，声音带着试探，手还拉扯了我们几下：“公子？公子？”此时我无比庆幸，以前不喜欢午睡，总装睡骗老妈。在老妈一双火眼金睛及百般试炼下，熬出一副极好的装死模样。

    稍顷，那侍女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左安，成啦。”

    沉稳的脚步传来，那侍女复道：“就这个人有些能耐，刚才我静立门外都被他发觉，最后还不是着了我的道。”想必她说的是泯愁。

    “敏儿，你总是不会辜负我的。这毒？”年轻而深沉的声音，想来是什么左安。

    “醉流年。是我师门秘药。他们半个时辰后会醒，此后每三个时辰毒便发作一次，直到第七次，中者全身绯红，如酒酣者，一睡不醒。”敏儿如是说。

    “好！人一下子弄死反而没价值。跟那几个没依附的长老说时可要记牢了，这毒一个字不能提。那些老顽固！若到时不依，再治他们那几把老骨头不迟。”左安仿佛揉捏着老鼠的猫。我讨厌这样阴狠的人。

    “左安，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我都省得。只是，沈秋辞并不好对付……”

    “不是说他对个残废很是着紧？我倒看不出，哪个是让他犯了宫规的。”

    一只脚踢了踢我，敏儿嗤道：“还不就这个，方才进来时还瘫在床上。我也不明白，一个全身俱废毫无知觉的人，怎么就那么宝贝？！”

    “怎么，你吃醋？”那个左安腔调里添几分暧昧，只听敏儿嘤咛一声，嗔道：“人家从人到心都依了你，你还来消遣。”

    一阵暧昧啃吻喘息，左安道：“你让咱们的人把他们投进牢里，我那边也加紧布局。沈秋辞这回定要栽我手里。”声音充满阴戾。

    一个阴谋就在我面前揭开帷幕，我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人几乎全部网罗其中。尘晨，这场布局里，你能做什么？

    无数思绪在心中飞闪。

    秋辞被算计。出云宫说是不问世事，可庞大组织一切花费均需来源。我相信出云宫自有其辖管的产业和管道，如今，那个左安是为私怨还是为利益？出云宫避忌外界纷争，想必宫中主事皆是宫内老一辈的子弟，从外界混入奸细的可能性较低，听左安之意，宫内已被他掌握不少势力，甚至有长老支持。

    所谓违犯宫规，想必就是指将我带回出云宫，甚至还带回书靖竹和泯愁。有长老尚未依附左安，那么左安明里必然打着以宫规逼退秋辞宫主之位的主意。我们的性命暂时无碍。

    书靖竹和泯愁之后会醒来，他们的毒……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等他们醒来一试便知。

    现在他们还不知我已行动自如，也许关键时刻亦能出其不意取得主动。我还有把匕首。万幸，我们进出云宫前都换了粗布衣袍，书靖竹的样貌也做了乔装，毫不引人注目。虽然我因为秋辞的关系，穿着锦缎刺绣绸衣，可谁会把个残废当回事？只有泯愁引起那个敏儿的注意，被搜了身。当然什么也没搜到，所以，我和书靖竹免去搜身。

    我被扔在牢房里的石床上，书靖竹和泯愁被丢在地上。因为我们受毒药所制，他们并不将我们放入眼中。随便把我们一甩，关上牢门，便都离开。

    可我毕竟不会武功，若有人暗中窥探，我贸然睁开眼，便会陷自己于被动。所幸，我别的能耐没有，惟耐性坚强。

    为了打发无聊空洞的时光，脑海中回旋着两世的片段：爸爸妈妈宠溺的笑，弟弟撒娇时天真稚嫩的脸，书靖竹赶赴湖城那苍白的容颜。秋辞将我带回宫中，此时又是否安好？

    时间一分分一秒秒地熬，终于听到泯愁闷哼一声醒来，这一声仿似天籁。我睁开眼迅速喊一声“大哥”，生怕他一急，就喊书靖竹“主子”。书靖竹也慢慢起身。

    	

 第十七章

    泯愁又惊又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扶书靖竹站起。

    我招两人近前来，让二人压低身子：“大哥二哥请运功查探，这牢房四周可有人监视？”

    声音几近耳语。两人凝神片刻，同时向我摇头。至此，我的神色才能放松些，将假意昏迷时听来的信息悉数告知二人。

    因为我与秋辞交好，不想将自己的判断先行说出。一则不想对局势的判断引起误导，二则怕二人仍然怀疑秋辞而与我产生隔阂。越是困境，团结愈发弥足珍贵。

    最终，他们的想法与我先前一致时，我才加入讨论，放心发表意见。

    关于醉流年，泯愁毫不知情，倒是书靖竹颇为了解其来历。那是药谷的秘药，其实毒性并不是最猛的，它贵在，是世间少有的几种无法被银器辨识的毒药。而且，不了解其药性的人，根本无法诊出该毒。

    醉流年入体，每发作一次，便深入体内几分，体内功力也被压制几分。直至第七次，毒布全身，功力全部无法实施，此时任神医良药也回天乏术。唯一可庆幸的是，后面的发作再没有初初中毒时的疼痛昏迷，可，也更让人不易觉察。

    也就是说，若没有解药，他们便只有一天半活命的光景。

    我忙问书靖竹：“那时你曾提血色玉芝，能否解得此毒？你有没有带在身边？”

    书靖竹自确信我们中的是醉流年后，神色便越发从容：“放心。除了寸断之痛外，世间我也只知你所中的怪毒是它不能解的。而且，自来到出云宫后，我就贴身带着。”

    我不能和他一样从容：“可玉芝只有一个，人却有一双。”

    泯愁想都未想，说道：“那枚玉芝我是不会服的，你们想法子脱困，再救我也不晚。”

    书靖竹连连摆手，笑容温雅地荡开在唇畔：“玉芝并蒂双生，一株便有两枚，只是……”他的神色中流露几许忧心：“幺弟确信自己没中毒吗？”

    说毕，一手按在我身上，只觉一点热力游走周身。尔后，泯愁也如法炮制一番，两人才肯相信我体内并没有毒素滞存的痕迹。

    本以为只有一枚玉芝，我想让他们两个，一个服玉芝，一个吸我的血液。

    我怀疑因为碧回我的体质可能不会轻易中毒，我想赌一赌我的血液是否能够解毒。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把之前的想法说出，决定权交给他们。

    玉芝吃完就没有啦，我的血若能够解毒，在不经意间，就又多一项不为左安他们所掌握的属于我们的优势。现在有两枚玉芝作保，我们更有资本一赌不是吗？

    那两个人也同意我的看法，只是谁服玉芝谁服血液，不免一番争执。结果，泯愁拗不过书靖竹，先行服下玉芝。

    忽然想起自己初见书靖竹和秋辞时的感觉。一者如淡雪清风，一者似孤鹤明月。书靖竹平时是沉默且温和的，仿佛最自然的清风最轻柔的飘雪一般让人觉得舒适。可他一旦坚持做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方向和飘落的季节。秋辞则是冷漠而遥远的，恰似崖边独舞的鹤天际冰凉的月色，谪仙般让人相形惭秽。可他一旦认同别人走入他的领域，你能感受到他孩子般的雀跃和柔软的妥协。

    书靖竹想要点我的昏睡穴，使我不必感到疼痛，我不允：“自己的血主动地让另一个人吸入体内的经历，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我怎能错过这过程？”

    变数接连发生，你与我之间的点滴，我都想刻入脑中，谁又知日后是否还有这样日夜与你相对的机会。

    书靖竹无奈，眉目间让我错觉有种放纵着我的宠溺。

    他将我的小臂露出，将剑气凝在我给他的匕首刃尖上，虚空一划，近肘内侧一条浅细的血痕逸出，痛感使小臂本能一缩，两片湿润的唇已贴上来。轻轻吸吮，疼痛中有丝麻痒。他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唇瓣在血色中别有几分瑰丽。

    心中突生一种想往，想，就这样与他相望，望断一生，再无寂寥。他的唇，离开了。两指轻压，待血止住不留，我正要将衣袖放下，他抬手一拦，矮下身子，长舌微卷，臂上干涸的血色便吞入他的喉舌。

    我一呆，泯愁一怔。书靖竹毫无所觉，极自然地放下我的衣袖，轻声道：“可怜幺弟要继续这么躺着，二哥几日来未曾歇好，和幺弟挤一下，可好？”

    我呆呆地点头，书靖竹翻身躺下。石床狭窄，书靖竹蜷曲着身子将我拥入怀中：“床窄，幺弟委屈一下。”

    我再呆呆点头，书靖竹头略略一歪，鼻息绵长，竟一下子就睡着。我呆呆看泯愁：“大哥这几日想必也累了，要不，我下去，大哥也休息一会儿？”

    泯愁怔怔摇头：“不妨事，我要将玉芝的药力运行开，三个时辰时看看毒解没。”

    说着已盘膝坐在地上，微合双目。

    牢室静谧。我将身子缩回，看着书靖竹沉睡的脸。在这不起眼的容颜掩饰下，他清雅眉目早刻在我心里。双眉由浓至淡渐渐隐入鬓发，不英武不秀气，却是恰到好处的舒服，眉际疏朗。一管长挺的鼻子，鼻头圆润。唇色微浅，刚刚还在我臂上吸吮的唇，轻细茸毛肉眼可见。我忍不住想要凑近，却又不能不忍住。那双如星璀璨如日温暖的眼眸正轻轻闭着，睫毛在睡梦中微颤。

    那让我一见倾心的温润气质，即使在他睡着时，亦包拢着我，让我无助地沉溺。命运对我究竟是眷顾还是戏弄？让我与他一再纠缠交集。我怕，在这场单方面的恋情里，我终不能全身而退。

    就让我多靠近些吧。既然我避无可避，不如沉溺。也许此一时我们相逢，彼一时就莫名生离。命运之手翻云覆雨，我便就此随遇而安，见招拆招。

    再蜷曲些，再靠近些，头枕上他的胸膛，手轻触他的衣襟，脚贴合着他的腿。你只是累啦，你可知，我的心早已是丢了。

    三个时辰将至，泯愁将睡着的书靖竹和我唤醒。书靖竹翻身下床，两人默默等待结果，我横在石床上继续装残废。

    泯愁，无事。书靖竹，没事。他们互相用内力探查一遍，又各自运功一周天，确定没什么事。彼此相视而笑。

    我提醒他们要注意时辰，探听周围。一旦有人近前，要小心言行。若正是毒发的时辰，更要装出一番样子。事情越是按左安预计的发展，他们就越可能掉以轻心。我们越是攻其不备，就越容易出奇制胜。

    我昏迷两日，他们和秋辞轮番守候在我身边，都没有好好休息。如今秋辞的出云宫内遭逢变故，恐怕也是趁这两日他一心记挂在我这里，疏漏之中让人钻了时机。我只有在心中一遍遍祝祷秋辞安然无恙。书靖竹方才歇了近三个时辰，精神稍济，让泯愁在石床上补眠，把精神养足。泯愁却不依。

    书靖竹把我拦腰一抱，指着床道：“你，过来。休息一会儿！”是少见的，不，是我从未见到的，对泯愁的命令口吻。泯愁老实地爬上床补眠去。

    书靖竹把我放到墙边，我们两个倚墙而坐。他一手揽过我大半个身子，让我将头搁在他颈窝那里。我不允，他一句“若来人时不会被看出端倪，还以为你不能行动自如着呢”，我便乖了。

    是呀，他是个将军。统领征战，心思缜密。哪像我，闲到随时只会装些旖旎心思。

    仿佛又回到那日清晨，他与我静心相谈：“你当初离开冯城，做好的是怎样的打算？”

    “往西南偏僻之地一路走过去，等到有结果为止。如果到时，煜军胜，天下即是一家之天下，我的存在再不会让人介怀，去哪里都是无妨。若煜军兵败退走，我就在游历过的偏僻之地，选一处过平静安生的日子。”可笑当初我如何能知会被一次又一次中毒事件阻了行程。

    “你避开麻烦的行为非常彻底呀。”书靖竹轻笑：“可是，那时你为何会开门营生？以你的判断力，应该不难知道会引来麻烦。这与你给人一种力求平静生活的感觉不符啊？”

    他是寻常道来，我这厢窘然：“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次丧失理性的冲动。如果有一天，我能够讲得出来，那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哦？这样啊……我很期待那一天。”他雀跃地说：“呵，当时你跑了，亦匡很生气。他长这么大，从没什么是他要却得不到的。你是该跑远点。”

    他嘴里说着我是该跑远点，可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飘渺，有种不确定的味道。我想要问他，他的手忽然掩上我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十八章

    不一会儿，脚步声就近了。有人提着食盒走来，看衣饰，身份定然不高。

    书靖竹作势冷笑：“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敢吃你们给的东西吗？把你们宫主叫来，我要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阵清脆笑声，鹅黄娉婷身影走近牢房：“宫主是你们想见就随便见的？宫主有什么主意又凭什么理会到你们？”

    是那个敏儿。

    她一转首，笑得更欢：“你可别瞪我。我告诉你，虽然你现在还有些功力，可你们的命都在我手上捏着，你们都掂量掂量再说话做事。”

    我顺她视线看去，泯愁醒了。

    敏儿话落便示意先前的人将食盒提进牢来。泯愁拳头捏得做响，“哼”一声将头撇过，看也不看食盒一眼。书靖竹气愤道：“我们幺弟全身不能动弹，受的苦早比旁人多出几倍。你们放过他，给他解药，有什么事冲我和大哥来就好。”

    我偎在书靖竹怀里，一双眼怯溜溜转动，软声道：“不，沈哥哥不会欺负我。你们放了大哥、二哥，带我去见沈哥哥。他不会欺负我，他说过的。”

    敏儿轻蔑地看着我们：“毒你们已经中了，多几样不多，少几样不少，这饭你们爱吃不吃。至于宫主放不放你们，见不见你们，轮不到你们说话，也不轮我管。”

    说完一挥手，牢门锁上，人又都走得干干净净。泯愁和书靖竹对视，点头道：“确是走了。”

    我看着食盒感叹：“真的不吃些么？他们不至于下双份毒吧？若与他们激战，你们体力不济要怎么办？”

    书靖竹摇头：“还是防着些好。我们还好，不至于少几顿饭就打不了架。倒是你，昏迷两日，只起来吃了些粥，能扛住饿吗？”

    “我醒来到现在，一点儿饥饿感都没有。不用替我担心。”

    泯愁也道：“我也一点都没有饥饿乏力的感觉，是你们不放心，硬要我去睡的。只是刚才那番做戏有什么用？”

    书靖竹解释道：“听那女子还以沈秋辞之名来关咱们，这出云宫就尚未落入他们手中。否则咱们早就没了用处，大可直接杀掉。咱们怀疑是沈秋辞关押咱们，才合乎情理，不致让他们心生警惕。”

    “对。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的计划咱们也可猜出个大概，可他们并不知道咱们知道，也不知道咱们的毒解了。秋辞这宫主不是白当的，以他的能耐，不会没有自己的亲近势力。到时看他有何应对，咱们寻机从旁相助，有望后发制人，反败为胜。”我补充道，书靖竹在一旁看着我微笑。

    泯愁恍然：“那咱们要注意，别被人制住穴道。否则，受制于人，就没什么反败为胜啦。”

    书靖竹称是：“对。你教我的那套移穴换位的法门我已练熟，不必担心。”

    听他们言语，我暗暗想，一定要瞅准时机，见机行事。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的负累。

    又过了大概五个时辰，我们被关进牢房时是傍晚，现在已是第二日清晨。我们被人叫出，想必重头戏已经开锣。

    被带入一间大厅，似乎是个会议室性质的地方，不过要大很多。正中一把椅子空无一人，下首共坐了六个人：一个年轻人，三位老者，两个中年人。秋辞站在大厅中，见到我被书靖竹抱进厅来，大吃一惊：“晨，你怎么啦？！”

    我委屈地看向他：“沈哥哥，不是你把我和大哥、二哥扔进牢里的么？”我泫然若泣，书靖竹冷目以对，泯愁不声不响，怒目相向。

    堂上一位老者开口道：“宫主，你说要先见到这三兄弟，人我们已经带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长老，秋辞犯下宫规自会一力承担。请叶长老放他们三人离去，我任凭处罚。”秋辞从我方才的“指控惊吓”中回神，向老者答道。

    “出云宫自创立之日起，便立下规矩，不得让外人入我宫中，除非我宫中子弟之妻眷伴侣，凡未经宫主及五位长老一致同意而入我宫者，必剜其双目。如今，这三人未剜双目便入得宫中，现下，即使废去双眼，还有口能言，手能写，惟死人方能不泄露我宫址。”叶长老旁边的长须老者道。

    “李长老，秋辞知道您执掌刑堂，赏罚分明。但这三人并不知我宫中规矩，被我带入宫中。所谓‘不知者不罪’，请放过他们三个吧。”

    叶长老和李长老沉吟不语，年轻人斥道：“宫主，你不能为宫中众人之表率，已是失责。目无宫规者，无权多言。这三人本身无罪，却因你而要丧命，不是长老们不慈悲，是你错因种错果。出云宫百年安宁，不能毁于万一。”

    秋辞冷笑：“柳左安，长老们还没决断前，就算你贵为执事也不能干涉我的言行。”

    我趁冷场之际大叫：“沈哥哥，原来不是你要欺负我。我错怪了你，我想过去和你呆在一起，你还愿意吗？”

    秋辞冲叶长老道：“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四肢俱废，我去抱他过来。若他终不能留下，也好与他话个别。”

    叶长老点点头，秋辞便过来接过我，顺势将书靖竹和泯愁护在身后。

    “沈哥哥，他们要杀了我和哥哥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来不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晨，都是我不好。”秋辞抱歉地用下颌揉揉我脑袋。

    我偏头想了想，柔声道：“不，沈哥哥不欺负我，对我很好。我不怪你。沈哥哥，他们才是欺负我的坏人，沈哥哥一个人保护不了我们，我知道的。”

    那些坏人脸上一青，我心里偷笑，秋辞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沈哥哥，我们家乡有个说法，如果有人吃了自己的血，那自己死了，魂儿还是会寻着（ｚｈａｏ）那人，守在那人身边的。沈哥哥对我好，假如我死了，也要陪着沈哥哥。你说，这样好不好？”

    “晨，你……”秋辞一愣。

    “沈哥哥，你答应我吧。我的魂儿不怕的，不会吓唬沈哥哥的。”

    秋辞目光湛亮，几色光彩流转：“好。”话落，将我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咬破，轻吸着指尖的血。

    我生怕血少了，秋辞身上也有毒的话会解不净，忍痛说道：“沈哥哥，你多吸些，我不痛。要少了，魂儿闻不出找不到，那就白吸了。”

    秋辞抬起头来，笑容里是面对我时常有的纯真：“不，够了。晨一定能找到我。”

    将头偏进他怀里，无声而笑。秋辞应该懂得我的意思，那么秋辞身上若有毒也该是解啦。书靖竹，泯愁，秋辞，呵呵，都没有出事啊。

    秋辞对那六人高声道：“这样一个孩子，你们下得了手吗？我出云宫宫规是怕有心之人将出云宫拉入泥沼，可出云宫宫众是命，这孩子便不是吗？他被我救下私带宫中，他的两个哥哥不放心他安危，亦才被我带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图谋也没有，你们就要对付这样的人吗？！”

    三个老者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左安却大笑道：“宫主，属下难得听到您如此谆谆教诲，心下感动不已。设若我们不追究这三个人，宫主打算如何一力承担呢？”

    其他五人一听，都望向对话的两人。秋辞一脸冷肃：“废去我宫主之位，贬为杂役。”

    那五人一震，左安冷笑道：“不，不够。”

    不等秋辞发作，叶长老已拍案大怒：“左安，何时容得你在我们面前这样放肆？”

    敏儿那惯常出场的笑声再度响起：“就是此时啊！叶长老，你不觉得您老人家的身子骨已不够硬朗？李长老，孟长老，你们呢？”

    叶长老，李长老和红脸的中年汉子一僵，面色剧变。

    	

 第十九章

    “要给你们下毒可不容易呢，方才的茶味道还不错吧？还想着要怎么拖延时间，那个笨残废无意间可帮了我们大忙。内力不聚、身体酸软的滋味如何？”敏儿洋洋得意。

    三位长老齿冷地看向敏儿，李长老恨声道：“彭长老，你的好女儿！”

    长髯中年汉子慢声道：“三位长老不能识时务，怪得敏儿何事？”

    秋辞环顾场内，散发邪肆气息的眸盯住左安：“柳左安，闹这么大出，意欲何为？”

    柳左安在敏儿贸然出声时，还有些紧张。现在看三位长老的表现，立刻放下心来不慌不忙：“沈宫主，方才的茶你也喝了，还是在下亲手奉上。他们的茶是个引子，不过把早先埋在他们体内的慢性毒给勾出来。你喝的可是在下特意孝敬的‘梦杀’。虽然不会立即发作，发作起来倒很好玩。不知沈宫主成了痴儿，被人差使，再慢慢死掉，这游戏够有趣否？”

    我晕倒！这么多人中毒，秋辞中的毒还这么阴损，我的血能救了他吗？那三个长老就是秋辞的势力吗？

    秋辞依旧波澜不惊：“你的目的？”

    “目的？”左安嗤笑：“沈秋辞，你好胆色，到了现在还不慌张。不过，你也别打什么主意，就算你没中毒，这三个长老你也不管，那你即便逃了也再无颜回出云宫，还有这三兄弟，再过半个时辰也要毒发啦，这么多人，够不够留你一条命？你也不用急，既然你已经出不了我手心，就听我慢慢给你讲。”

    左安看着一屋子被他掌控的人，再深沉的心机，也不免流露出得色：“出云宫学的是奇门遁甲、权谋心术，倒窝在山谷扮清高。既如此又何必学？我要让出云宫名倾天下，我柳左安要这世间添上属于我的一笔。可，这三个老顽固不同意。而你，只要活着一天，我便怕呀。沈秋辞惊采绝艳，若非这个笨残废让你费了心神，这次我又怎能轻易得手？你贬为杂役怎么够，我多怕你反扑？！你说，我的理由我的目的够否？”

    “你投靠了哪个皇子？”秋辞不冷不热。

    “投靠？错！叫支持。五皇子赫云定能稳固江山，出云宫也会大放异彩。你们可以安息啦。”左安挥手。

    敏儿，彭长老和一直沉默的老者扑向叶、李、孟三位长老，左安步向秋辞。秋辞长啸一声，书靖竹和泯愁劈开左右，冲向我这里。当我以为我们将孤军奋战时，叶、李、孟三位长老飞身而起，将猝不及防扑来的三人打伤，纵身包围在秋辞身边。

    厅外厮杀之声不绝，双方势力激战一处，前一秒还上演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左安犹自不可置信：“你们居然都没中毒？”

    可惜没人理他，秋辞将我抛给书靖竹，直接对上左安。三长老对三叛徒，余下宵小之辈自有泯愁对付。我冲书靖竹道：“放我下来吧，没必要装啦。”

    书靖竹让我将胳膊环在他颈上，道：“你不会武功，在我怀里安全些。噤声，小心分我神。”我一听，真想甩自己个嘴巴子。这种混战场面我还让他分心！当下搂紧他，不敢再言语。因此错漏了他眼眸中狡黠的笑，和那唇角边得意的弧度。

    场面一边倒的情况下，敏儿向场中弹出毒烟，娇喝道：“撤！”

    众人屏息四避，散出真气挡开毒烟，谁知恰此时，左安扑过来，恨恨道：“我不甘心！”秋辞严阵以待，谁知他竟奔向我这边。书靖竹将我抛向毒烟不及的范围，一掌攻向左安，左安不避不闪借那一掌之力飘向我，一把将我扯过来。秋辞已追上来，左安扣住我的身子，喝道：“退后，否则我杀了他！”

    话音甫落便闷叫一声，敏儿嘶声喊着：“左安！”

    一把匕首赫然插在他的心窝，他本能地一掌拍向我，却被秋辞拦住。泯愁把我带进怀中落地。左安瞪向我：“你不是残废？”

    我冷笑：“曾经是。”

    他一蓬鲜血喷出口来，双目尽是愤恨不甘，兀自倒地身亡。是秋辞催发的掌劲。敏儿的声音已变得哀弱：“左安……”寻声看去，竟是书靖竹将敏儿一剑刺死。我说怎么差点弄没我的是他，带过我来的却成了泯愁。

    “你的眼神，我便不能留你。”书靖竹长剑弃地，冷声说道。

    我从未见到他这般表情，冷酷，狠厉。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秋辞步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彼此。”二人相对一笑，前所未有的默契。

    这一场变故，叛乱首脑全部当场死亡。一众手下酌情处理。居然这样就完啦，就搞定啦？！我犹恐身在梦中，秋辞一巴掌按我肩膀上：“左安说你们也中了毒，怎么回事？你们的毒已经解了么？”

    我惊叫：“不对，你们不也中了毒？你们怎么没事？”

    书靖竹在一旁轻飘飘地说：“我们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之前两日也未能安生，这过程可否稍后再讨论？”于是，我和秋辞乖乖收起惊诧，卷袖子，吃饭。

    这场变故，当我们这边步步揣测、小心为营时，秋辞也正紧锣密鼓地策划呢。

    秋辞在江湖中有一个隐秘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报组织，一边搜集江湖情报，一边为出云宫的产业搜集商业情报。这次他一下带了三个人回到出云宫中，也知道不妥，就调了一个情报组织中机灵的，同时也是出云宫子弟的人，在我们居住的院中伺候。书靖竹和泯愁就在这院落活动，都没注意到这样一个人存在，更别提很难进入院落的其他人啦。

    这边我们三个一被带走，还在路上的秋辞就收到了消息。本来这次几个长老让他亲自去处理产业中的纠纷，他就觉得小题大做，只不过相当于一手将他带大的叶长老也出面，他才勉为其难答应。这下自然明白他是故意被支开的。

    当下不动声色又前行一段路，突然发难，把几个随从制住，一个人潜回宫内。首先找到叶长老处。叶长老自不会为难他，告诉他是柳左安发现他违反宫规，并上报各位长老。人是几位长老吩咐抓住带走的，以防秋辞把人藏起，抵赖不认。

    可由消息中知道，几个人是被抬走的，状似昏迷。秋辞也知道柳左安其人野心颇大，只是柳左安一直没做出什么动作，秋辞也不想理会。这次柳左安突然发难，似乎并不简单。而且彭敏儿也在院落中出现，不难想到药谷传人会使什么伎俩。

    秋辞医药不敢说冠绝天下，那也是少人能及。当然这不是他自己说的，是叶长老美滋滋夸的。秋辞想到若左安借题发挥，首先叶长老这关便不好过，若想制住叶长老，只能用药。细诊之下，果然发现端倪。

    又去了李长老、孟长老那里，发现他们同样中了香麻散。服过香麻散，平时看不出什么，只要一吃松露，不消多时就内力不聚浑身酸软。秋辞将三人的毒解了，那松露入口即是千金难求的滋补身体的良材。就是敏儿没出声，秋辞也会让三人假意中毒，看看左安已经将势力安插到了哪一步。

    三位长老及秋辞的亲信势力全都听令待命，一旦秋辞长啸，他们便到议事厅护主，未接命令不得妄动。这些说起来挺简单的，可若一步不察就可能满盘皆输。

    我也将我们的经历、思虑说了一遍，但是没提我的血能解毒。秋辞大乐：“你怎么知道你就会被挟持？一直装残废呢！”

    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想着我能不能行走并无分别。一样不会武功，一样拖累别人，可我若行动自如，别人一旦抓到我就会多层防备，我若四肢俱残，他们就容易放松警惕。当时情况很不明朗，我不知道秋辞到底有没有准备能不能应对，我这样毫无功夫的人，自然要做好被擒的准备的。

    后来，我以为已经安全时，也曾想自己动弹的，是书靖竹担忧不允。幸好他不允，左安擒到我时，才会一心只防备秋辞。在他袭向书靖竹时，便已知他挟持的目标是我。在被书靖竹抛起时趁机拔出怀中匕首纳入袖中，在左安一心盯着秋辞时方一击得手。

    他们全都瞪我。

    泯愁说：“你若是负累，怎么能探知我们身中醉流年？”

    书靖竹说：“若没有你听到他们的计划，我们还误会着沈兄，怎能相互间配合默契？”

    秋辞说：“你是负累，怎能及时作出判断又拔匕杀死柳左安？再妄自菲薄，我是要罚的。”

    几位长老此时已不再敌视我们，都说尘晨小哥少年聪颖，机智非常。尘家两位兄弟武功不凡，品性出众。各位助出云宫避过一劫，出云宫日后定将三位奉为上宾。

    听着他们的话，我并没特别欣喜的感觉。

    本来，别人有武功傍身，遭逢险境，瞅准时机便可轻松化险为夷。而我双手不能缚鸡，只能用一颗脑子不停去想。任谁不断去用他那颗脑子，都不会笨到哪里。况且，别人只需等待时机，我却需创造时机，创造一个安全的时机！自应谨慎三分。

    待几位长老离开，我们一行四人回到暂居的院落。入得门来，我才对秋辞道：“你真没中那什么‘梦杀’吗？还有，你再给二哥把把脉，看他所中之毒是否确实解了。”

    	

 第二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给俺家靖竹整个女红妆秋辞将手指搭上书靖竹手腕，片刻笑道：“放心，毒已除尽。也是你的血吗？”

    “果然，服过那药后会百毒不侵甚至连我都血液也可解毒吗？”我喜道。

    “是有记载。我怕你知道后，再逢毒物会过于托大，一旦记述非实，便误你性命，所以并没告诉你。现在看来记载确实可信。”秋辞也替我高兴。

    “那么，你中的‘梦杀’也被我解啦？”

    秋辞脸上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知道有彭敏儿作怪，我会不防吗？”

    是哦，连我都知道他们可能会用下毒的伎俩，秋辞怎么样都是这些人的宫主呢。当几位长老毒清后，秋辞算好时间出现在宫众面前。当柳左安把茶奉给秋辞时，秋辞借着袖子遮掩，将一杯茶直接运功挥发，作势将一个空杯凑在唇边饮茶。柳左安自负聪明，竟不知秋辞功力修为之高，早不在他所能预料的境界。真是可叹：夏虫不可以语冰。

    因世间知碧回者已不多，出云宫世居蝶断谷，方有记录。而见过碧回者，更是寥寥。为了蝶断谷和出云宫的清宁，我与秋辞不约而同决定再不与他人提及碧回。

    几番折腾，终于安定，四人面上都有些疲倦。秋辞吩咐下去，大家都去沐浴梳洗一番。秋辞让我们好好歇歇，自己离开院落。我追着他一同出去。

    我们步上一处高地，松林清风，蓝天白云，心境就空旷开朗起来。看着秋辞安静的侧脸，我抱膝坐在一方黑石上问道：“秋辞，其实我也想问，出云宫学那奇门遁甲权谋韬略，却又为何隐于山谷，避世而居？”

    “出云宫始祖逢于乱世，助帝王登基成就大业，激流勇退，自是看尽世间诡谲人心不足。俗世纷纷，是非难论。学这些是为透知世情，保护自己。宫旨并非不入尘世，而是不问政事。出云宫子弟若问政事，一律逐出门墙，再不受出云宫庇护。而且要服‘忘心’，抹掉记忆。”

    “啊？那当初那些长老为何要杀掉我们？”愤恨中……

    “那是出云宫子弟的‘恩典’，你们是么？”秋辞讪笑。

    “切！秋辞，若力有不及也就罢了，可你身负绝学高才，是否也曾不甘？”

    “少年意气，谁都会有。只是遍览史书，会发现很多东西一旦搅入，就会身不由己。谁是对谁是错？万千性命相系，最后所图又是什么？”秋辞露出迷惘之色。

    “人心善恶两边，大多为利所趋。无利诱、祸临，或皆慈善，一旦有变，尽数狰狞。这世事就因人心时善时恶变得扑朔。我从不觉得谁是谁的救赎谁又背负了什么。一生不过一场游戏，我心喜时随着玩玩，我倦怠时抽身看看，我无力让世间求取一种真善，却能护我本心不灭。”这是我在物欲横流的２１世纪切身之感。

    秋辞转身看向我，笑容纯真，声音软醉：“世间得一知己，足矣。”

    我微笑：“能帮到你，幸甚。”

    柳左安叛乱时说的一番话，秋辞本身也是有心结的，只是隐得太深。而我曾在２１世纪的大千世界里，苦求一丝生存的意义和生命的真谛，于那迷惑再熟不过。秋辞不过弱冠之年，与我在那边年龄仿佛，有所困惑最自然不过。如今他放开纠结，天高地广，以他之才，自可随心随意。

    秋辞轻揉我头顶，语气宠溺：“你呀，究竟是哪里生养出来的？”

    我冲他眨眨眼：“决计是你一辈子也想不出的。”

    回到院中，泯愁不知去向，书靖竹将我拉到里间：“此间事毕，你作何打算？”

    “就如当初一般，一路行去吧。”我耸肩。

    “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书靖竹问得有些奇怪，我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秋辞是我的朋友不错，但即使是朋友也应有各自的生活。我不能赖他一辈子。我的人生总要自己走下去。”

    书靖竹眉眼微弯：“这样啊。那你何时动身？”

    “明日。”此间事了，秋辞定要着力整顿宫中事务，我也该是时离开。

    “好，明日咱们一起离开。”

    我怎么觉得书靖竹温润的笑容忽然就过于灿烂？我倒忘了，我离开这里，书靖竹也要离开我啦。北边有煜营，再北有煜国，他与我，从初相见，便开始了错过。

    翌日，我们向秋辞告辞离开。仍旧是秋辞与我同轿，泯愁与书靖竹缚了双眼，点了穴道，弯弯曲曲地出了蝶断谷。

    秋辞给了我两个信物，一封信。

    到了琦儿、麟儿那里，留下泯愁和两姐弟在院中相聚，书靖竹进左边屋子的门，我让他别跟，自己去了右边屋子。

    拿出信拆开。秋辞交待这封信只能我一个人看。

    蜷在床内，将信置于曲起的膝上，脸几乎贴着信。秋辞在信中告诉我在蒙国内各地，出云宫的联络点。那两个信物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有用的是两句暗语。一句用于出云宫，一句用于隐阁——连那三位长老，秋辞都没告知名字和联络方式的，秋辞的情报组织。

    想起辞行前夜我与秋辞的密谈。

    我让他整顿宫务之机，顺带把出云宫的地址变更。弄得再隐秘些。秋辞不解，他问我究竟信不过泯愁和书靖竹之中的哪一个，我说都信不过。

    “晨，我不懂。你肯为书靖竹舍身取药，肯让泯愁与你一路同行，为何又都信不过？”

    “秋辞，我不想有任何不安的可能。你有才学，有势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之间隔着一个国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一念之差，你就被卷入风波。而我，则被卷入一场罪恶——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罪恶。”

    “那你当时让他们一同回来，又为何相信我不会对他们不利？”

    “你忘了，当初在路上我也是担心的么？我心底里是信你们的，因此才让他们随我来出云宫。可你们不只是你们，你有宫众他们有家国，一闪念，便有无数种可能。当时上山我也有万一不测我便随他们同去的准备。你可以明白吗？”

    “你似乎并不怀疑我们对你的情谊。”

    “因为你们从我这里没任何可取的东西。”

    “若有，你便不信我们？”

    “你还是不懂。人与人之间的行为有时并非自愿，而是时事造就。就算当日你上山时杀了他们绑了他们，我会与他们在一起，但不会怨恨你。若他们真想用你的势力或毁了你，我会在知晓时与你一并承担相同的结果，但我也不会怨恨他们。换作是我自己亦同。若果被你们利用，我可能此生再不见你们，可我心中绝不恨你们。于我而言，除非你们是出于主动出于自愿，是一种预谋的欺骗，那我一生都不原谅你们。于你们彼此而言，你们在做出决定时都能考虑到后果，我只是希望你们彼此都可以更安全一点。”

    秋辞当时喃喃说他可能懂了。

    今日轿中，他将信和信物给我：“昨夜就要给的，被你那番话几乎弄昏头。好在今日也不晚。晨，我想我真的懂你的意思，你总让我惊异不已。”

    秋辞。这世间若注定有人与我相知，必然是：沈秋辞。

    此次一别，书靖竹一走，我的生活会再度趋于平淡。也许会在这个世界呆一辈子，也许会回去，也许这一生短暂仓促结束。有过一个知己，有过一段与书靖竹相处的回忆，我心已足。

    捏了信，走到灶间，看信一点点吞没在火舌中，化成灰烬。放泯愁离开，他和书靖竹要好好商量下安全回到煜营的问题吧。琦儿、麟儿一左一右围住我，问东问西，娇憨的表情总让我相信这世界残余的美好。

    我喜欢孩子的表情，无邪而不作伪。可惜在疯狂早熟的２１世纪，只能从婴孩儿那里怀抱一抹纯净。在这里，显然可以多看到一些。

    考过姐弟俩的功课，颇为满意。只是自己实在写不好毛笔字，两个孩子的笔迹也没多好，跑去让书靖竹去写，忽然顿住。都说见字如人，我不是行家，难保没人从书靖竹的笔迹中辨出身份，到时书靖竹未走，他遭殃；书靖竹已走，我和孩子们遭殃。

    此时与他多聚一时也是赚来的，等他走了，我去坊间买些名家墨宝让孩子们临帖也不晚。思及此，让两个孩子乖乖去做功课，我举步走向左间屋子。

    推门进去，书靖竹临窗而立，唇边有抹温柔的笑意。泯愁相对而站，两人一言不发地沉默，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压抑。好端端的，两个人是怎么啦？

    	

 第二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书靖竹这孩子终于决定拐走尘晨啦。

    另，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因此，尘晨劝书靖竹时会那样讲。“尘晨，你劝劝主子，他不肯回去！”泯愁的眉毛拧成了两条扭曲的虫子。

    不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我困惑地去看书靖竹，他兀自不语。好吧，那我看泯愁。

    “主子说，此番出来，方知军中生活非他所愿。他要走遍各地。正好你一路往西南而行，现下这样走也比较安全，他决定先与你一齐往西南之地游历。”

    泯愁啊，我素来厌吃苦瓜，你把自己整个苦瓜样会让我痛苦滴。我拒绝看苦瓜脸，走上前，探手覆在书靖竹额上。没发烧。书靖竹哭笑不得。我收回手，转身到桌边自顾自倒杯水出来，坐在桌边，边喝水边淡淡地看着书靖竹，隐隐地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玩笑，直到他的脸色也扭曲起来，我才满意地开口。

    游历？顶着煜国将军的名号，在蒙地游走，一旦被人发现，其危险不言而喻。书大公子，你是觉得被蒙国士兵重重围困瓮中捉鳖好玩，还是觉得给我带来危险好玩？且不说这个，就单说游历。走到哪里都是需要钱的，你们贵胄子弟未必是娇生惯养，但绝对是不事生产。家中殷实，朝中俸禄，这里可什么都没有！我一人养活琦儿、麟儿和我自己，糊三张口已是大不易，多添一张，恕负担不起。话不好听，句句属实，您多担待。

    随着我毫不留情地一条条数落，书靖竹唇边温柔笑意慢慢苦涩起来：“幺弟，别用那么平静的表情说这么尖刻的话，这是很残忍的，你心中清楚得很。我在此间多日，未曾有人认出，你说多张口不易养，怎不知多个人多份力？泯愁不也与你们同路而行，怎不曾听你抱怨？”

    我摇头苦笑：“我承担不起哪怕‘万一’的风险，此其一。其二，泯愁不是贵胄子弟，足以填饱他自己。其三，你或可安之若素过普通人的日子讨生活，但你活动范围越大，接触人越多，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泯愁单膝跪地，双拳合抱：“主子，尘晨所说句句都有一番道理，请您三思而后行，莫叫属下为难。”

    书靖竹将他扶起，叹道：“你先出去吧，我懂你们的意思啦，让我再问幺弟两句话。你们总说小心暴露，这一声主子，一个跪礼，倒不引人起疑啦？！”

    泯愁忙起身应是，到外面去守着，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刚才言语间不留余地的尖刻，我若非无奈又如何忍心。看到他站在明亮窗边，身影却黯淡如稀薄的灰色尘埃，不由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宽慰道：“你若要游历，此间战事一了，或许天下任你傲游，即使并非如此，也比此时安全许多。届时心无旁骛地游山玩水，才不辜负一番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书靖竹并不接我的话头，他的神色让我无法辨识明白：“幺弟，你被我……们抱着保护时，是很乖的。那时我带你去了哪里，你也就到了哪里，是不？”

    愤怒从心底里炸开：“书靖竹，你是希望我一生残废吗？”

    “不，”他偏过头，明明刚说过那样的话，明明现在是一张毫不起眼的面孔，当看到那脸上温柔的哀伤，我的心仿佛就成了酸涩的青柠檬。

    “不，”他说：“如果想让你折翼，当初就不会助你离开。”

    “幺弟，你说抛开了身世，我与泯愁两个，你是否觉得选择与泯愁同行更加轻松，而我却很没用？”不等我回答，他又说：“若算上沈秋辞，他与我年纪相仿，管理偌大一个出云宫以及各方产业，自己还筹划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报组织。与他相比，我更是无用到极点。”

    双手环上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扳过来，与我面对面站着，笑意一点点从唇边流泻出来：“我不曾知道，你除了温润、清雅、霸道，却还是个傻子。”

    “人有百个，便有百种生活。你身在将军府，幼承庭训，保家卫国。若没有你们这样的，动乱时，百姓是鱼肉，任人屠戮，安宁时，百姓也不过是他国附庸，仰人鼻息。相信你若身在江湖，也自有侠名于世，有谋生之道。若你居秋辞之位，也定会广开财源让宫众衣食无忧。他有百年基业传承，你有家门荣誉职责，怎么一下子钻了牛角尖，妄自菲薄？”

    小心地看着他，这是我爱的人，生怕心腔中悱恻难言的情愫在眉梢眼角泻出那么一星半点：“我说那些话，是现状，是事实，却不是说你无用。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你可明白？”

    书靖竹眉眼嘴角都弯起来。我喜欢他这样明亮的样子。他说：“尘弟弟呀，让我抱抱你，好不？”抱抱，好。抱抱？我瞠目，已然落入他温暖的怀抱。

    他的头枕在我肩上，声音在我脑后发出：“你说你怕我危险，我何尝不担心你。你定要让泯愁护我回去，可我们都离开你，你还带着两个孩子，若柳左安在宫外有残存势力，或者你遇到什么别的危险，那时你要怎么办？太平盛世都不能肃尽贼匪，何况生逢乱局？”

    “我用了最笨的借口，还自以为聪明。说什么游历，被你批得一无是处，”他在我肩上闷笑，我却被他搅得心里乱七八糟：“不过，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很高兴。可是……”

    他的双手拥住我的肩，将我推开少许，俯下身子，浅色唇畔离我不过一指距离，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可你担心我让我回军营去，我担心你，又该怎么办呢？”

    什么嘛，这个时代流行以这种姿势问话吗？什么叫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办？你弄乱了我的思绪，我要不要问问你怎么办？

    后来我的思绪很混乱，我们说了好多。似乎，我跟他说不用担心，即使是朋友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和秋辞不也没有因为担心就绑在一起。

    他说不一样，他也不是秋辞。

    怎么不一样呢？

    他说如果各有各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决定跟我一同往西南行去。

    不一样啊！他怎么能跟我走呢？我对他是情不由己，怎会放任他身陷险地而不出言阻止。

    然后呢？他让我跟他一起往回走。那么亦匡呢？他说没事，他并不决定回军营，与亦匡说一下，他调往后方管粮草调度。等战事一结束，他就再也不用管什么战争，到时我也安全啦。他是不会让亦匡跟我见面的，亦匡也想不到我会回到煜军掌控的范围。

    我当时怎么就被那堆狗屁不通的话给缠了心窍？一个将军能随随便便换下来去管粮草吗？我此时也猜到了亦匡的身份，以他身份绝不会同意这种胡闹法儿。就算退上一万步，他同意啦，那回到煜国朝堂，书靖竹也免不掉重责！视军令如儿戏，岂会轻饶？！可我现在已经走在南城往舒城的路上。身旁一个美娇娘看我发傻看得不亦乐乎。

    好吧，我承认我犯花痴。当时有一个关键情节是：我冲书靖竹吼：“你要扮成我妻子上路，我就跟你回煜营方向！”书靖竹眨眨眼：“好。”

    “好！是你不同意别再说……好？！”我晕！

    他点头：“我说，好。”

    我承认我被诱惑，我那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说：“我要让你帮我化妆。”我掳起袖子屁颠儿屁颠儿就过去。妻子？妻子？这一辈子就算假装的，书靖竹他也嫁给我啦！

    我的手从颤抖到镇定，他的脸从花红柳绿到飘逸宜人。一头青丝墨发被我放下，想起最心仪的李若彤版小龙女造型，一根淡蓝飘带绑在他脑后发际，打一个漂亮的蝴蝶型。从门缝接过泯愁在镇上重金让裁缝赶制的超长版女装。蓝色偏襟短衣，素白留仙裙，银色缠腰衣带。书靖竹伸臂一个原地转圈，冲我微笑：“相公，美吗？”

    我双眼发直，舌头打结：“美，很美。”他原本是一副温润模样，化妆后抛去身高不论，单看那张脸，美到我想要收藏起来，哪怕是一个浅笑都不想遗落给这凡尘。抓起纱帽给他罩在头上，冲泯愁隔门大吼：“马车！”

    当我与书靖竹出门时，泯愁魂飞九霄云外（把书靖竹的身高和女装搭配起来想想，吓人啊）。幸好他没看到纱帽之下的容颜，否则我会想挖人眼珠。把他魂招回，手指顺序点过：“相公，娘子，两个表弟。你，保镖。”

    泯愁咕哝一声：“这个相公矮了点。”我郁闷，书靖竹低笑。我１.７３米，他１.７８米，确实，嘿嘿……

    好吧，不是别人的错，我不能生气。是我一犯花痴，就把自己打包进马车随人家走啦！叹口气，身子一挪，头钻进纱帽下：“娘子，相公我有要事相商。”

    “好。！”书靖竹一手拉纱帽就要掀掉，我忙伸手按住。看到两个小家伙确实睡得很香，才将一路都不让他摘的纱帽取下。天知道，我的独占欲竟然这么强！

    书靖竹倒不曾问我什么，否则我真要窘得打个洞钻。看他眼中盈盈的笑，我脱口而出：“娘子啊，做我娘子吧！”

    他笑着点头说好，我就像泄气皮球一样一脑袋歪在他肩上：“你是知道办不到，才这么轻易许我。唉！说正事啦。”他对我看也看过，摸也摸过，虽然是因为那时我四肢僵硬，行为能力丧失。现下，就容我放任一下自己吧。

    靠在他肩上，我说出我的顾虑。军国大事绝非儿戏，他一定不可以乱说什么改做粮草调度。到时让泯愁将我送往冯城，他自回唐城军中报到。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他拒绝这种做法，理由也很充分。虽然现在唐城被攻下，战场暂时未移至如城，可那是因为舒城是个变数。一旦我们逃过这边蒙军由南城向舒城的戒严，冯城城外那条羊肠小道的口子上，煜军也会发现我们这么显眼的目标。

    亦匡不会放任何一个底细不明的人进入煜军在蒙国战场的后方。可我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他初时想得太乐观，他不要军事权，别人却不由他不要。

    书靖竹最后决定直接用我的真实身份进入煜营。当初他与我萍水相逢，没有立场保我，如今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他要护我亦匡不会不给面子。一切放在明处，反倒让亦匡不好找我麻烦。我听他这样讲也觉不差。反正是贪色上贼船，一去不能悔啦。

    可惜正事谈妥后，书靖竹终究是问我：“你怎么一路都不让我摘纱帽，连在马车中也不许？”

    我在他肩上蹭两下，不敢看他眼睛，痞痞地笑：“本公子的娘子岂可让他人随意见得？”

    书靖竹一手指着睡着的两小只，双肩乱颤。我心虚之下挺身作凶狠状：“你让我随你回去，虽说本意是为我，可你看为我惹来多少麻烦。又躲蒙兵又防亦匡，呐，是你欠我啊，就要乖乖听话！”

    书靖竹看我色厉内荏的样子，强忍笑意：“是，我的尘晨小丈夫。”

    我一脸大老爷样，托起他下巴甜笑：“嗯，竹竹（猪猪）娘子真乖。”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个不可自抑，可他哪里知道，托过他下巴的指尖，一路发烫到我心里。我狠狠将之攥在掌心，想让那触感、那温度，慢一些远离。我没有给他上唇红，因为我喜欢他微浅的唇色。如果此时睡着的是他，也许我已欺上那方蛊惑了我的柔软。如果是那样，他的笑他的温暖，是否还会为我停留？

    	

 第二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给俺家孩子点平静日子，

    明天俺家尘晨孩子，

    唉……

    泯愁将马车赶至南城的镜水湖，我同书靖竹走至湖边。取走纱帽，让他蹲下身子，手里捏块软布，浸湿，给他擦脸。古代这些女子的脂粉很多都有铅含量，有毒，不知道这边是否也一样，还是早些擦了的好。是我一分分描上的颜色，也让我一分分抹净，你种种姿态面貌中起码有一种，只我一人得见，只我一人心中珍藏。

    伸手解下飘带纳入怀中收好，他起身，解了裙裳，换回翩翩公子模样。当我帮他把头发束好，他脸上又整出一番平实相貌，掩了风华。

    回到车前，泯愁已将食物取出。几人静静坐下，吃着干粮等待天黑。两个孩子也感染到沉静气氛，默默地，一声不响。

    夜深，一行人走至今日观察好的城防死角。两个孩子被抚了昏睡穴，泯愁一个腋下夹一个，书靖竹携了我，顺利地飞过城墙奔向山林。路过埋琦儿、麟儿爹娘的地方，我不由停下。

    当时决定让琦儿、麟儿跟着我是因为我想让他们平安快乐地长大。可如今，我走向的是一场未知的赌博，亦匡能否卖书靖竹一个面子？我自保都不知可否，何况还有两个极易受制于人的孩子？书靖竹总不能把孩子也带回军中。

    一旦过了这片山林，亦匡的士兵就会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若此行凶险……我的额头直冒冷汗。差一点就将两个无辜的孩子卷入成人间莫名的纠缠乱局！

    将这想法告诉书靖竹，他问我想怎么办。我想以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都是不行的。重新折返回城内，我便阻止书靖竹和泯愁与我同行。

    书靖竹欲言又止，我定定地看着他，告诉他，别辜负我的信任，在这里等我。若有危险，我会升起白色焰火，那时就请他和泯愁不要管我，立即离开。我本身是一个无论别人怎么查，都身家清白背景简单的小老百姓，可他们，不同。

    书靖竹笑得异常悲伤：“你的信任，原来，和你的人一样特别。”

    我带着两个茫然而乖巧的孩子大步离开，把他的表情留在身后。我没有滔天权势，没有巨大羽翼给别人庇护，只能以尽可能细密的心思让我关心在乎的人都得到最大的维护。不让他们同行，是要保护秋辞的据点，我要对得起秋辞给我的相信。不让他们在我危险时冲动，恰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不暴露他们的身份。

    其实，如果你们不愿意，我又能如何？你们身负武功，我是平常人一个，我所依托不过是你们的可以信任。

    也许你永远不会懂我明明都在乎着，却同时要为了你们彼此而去防范你们可能的相互伤害，这样一种似乎并不信任你们的行为。但是，靖竹，我也不会，像告诉秋辞一般告诉你我的想法。因为，我对我爱的人永远都要求苛刻，即使我们只是朋友，我的一切思想，也都要你自己去懂。

    凭着我比别人好些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在黑夜的街道找到千碧楼。不想惊动四邻，嘱咐两个孩子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发出声音。得到保证后，拔出匕首撬窗户，把窗纸故意划拉出些许声响。片刻，窗户猛地打开，一把刀搁在我脖子上。

    我压低声音：“请阁下看样东西，听句话，再做定夺。”

    窗内黑乎乎看不清人的面貌，借着月光，我的样子完全暴露在窗内人眼中。对方冷声应道：“好。”

    我将碧绿玉佩抛给对方，对方道声“稍等”，门被人从内打开。来人将我们迎入楼中，往内院带去。两个孩子方才被一把刀子吓得脸色煞白，死劲儿捂着小嘴不出声。我拍拍两人肩膀，安抚地冲他们笑笑，俩孩子的神色才稍稍好了一些。

    到了内院，一个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的中年人带我进了一间屋子，我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千碧不知秋色近”，对方立马恭敬起来。

    将琦儿和麟儿叫到身边，叮咛他们要好好听话，我一定会回来接他们。两个孩子虽年幼，方才我与书靖竹在林中谈话，他们也听得出跟我在一起会有危险和不便。或许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已经教会他们怎样适应聚少离多的生活，琦儿、麟儿都一口应了下来。

    我这才转向中年人说明来意。我相信秋辞的眼光，他敢放手让这些人搜集情报，表明他最信任这些人。我将两个孩子托付在这里，比放在任一处都要安心。

    婉拒了千碧楼派人送我的好意，怕他们露了行藏，那样会对他们非常不利。毕竟前面等我的是书靖竹和泯愁，无论是暴露给煜还是让舒城巡守看到他们和煜有接触，都不是好事。

    临行，中年人胡风问我为何不直接敲门而要毁窗。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拍门声大，而且里面肯定会问是谁，我到时怎么回答？直接说暗语？当日，一个不小心做错决定，引来亦匡兴趣，还引来我没想到的赵子衎，现在舒城处境尴尬，谁知暗处潜伏了怎样的眼睛？若是撬窗，就算被人知道，只当是夜里遭了贼，战事时的小毛贼是不会引人注目的。

    我赌千碧楼这样性质的存在所具有的警觉性，一点小声响，足够他们发现有异。而且我赌他们这种特殊行业的谨慎——不会轻易杀伤别人而使自己失去隐蔽性。

    胡风说若后者一旦赌输，就很可能是我的一条命。我不语，笑笑离去。

    赌博，稳赢不输是不存在的。敢冒险才知道你得到的东西的价值。

    回到与书靖竹他们分手的地方，二人还站在原地。泯愁闷闷不乐地先行往前走，书靖竹与我并肩走在后面。

    他低声问：“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了？”

    我应道：“是。”

    他说：“你不让我们跟去是为了沈秋辞的势力隐蔽？”

    我低垂着脸，唇角划开一丝笑：“难道不应该吗？”

    他说：“你不让我辜负你的信任是指让我等在原地？”

    我应：“显然是的。”

    他说：“我想起当时我和泯愁入沈秋辞那里，他问你终于放心啦，你说你的心思并未防他。你一早定了主意，我们如何你便如何。那次你没信错他，这次你也没信错我。可是为何你与他相视而笑，却只给我一个垂头看地的身影？”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泯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书靖竹唇边是熟悉的温润笑容：“我站在那里，你走多久我就想多久，我想得有些明白，又觉得还是很奇怪。可是，即使这样，也可以勉强值你一个笑脸吧？”

    我拼命摇头，唇角张扬地翘起：“不！不勉强，是很值很值。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怕自己的嘴不够大。”

    抓了他的袖子，扯着他偏下身子，我的唇贴着他的耳，开心地低语：“书靖竹，书靖竹，为什么你是书靖竹？！”

    我用了莎翁式的慨叹。朱丽叶当时是埋怨着那个被烙印上家族世仇的名字的，而我却是用再多言语也无法尽述自己的心情，那样一种可以被他理解被他明白的美好，于是横生这语无伦次的感叹。他，为何就是他。这世间也只有一个他！

    书靖竹看我疯魔的样子，一双眼弯成一泓美丽的月，那里盛满醉人的波光。泯愁回过身来看着我们，目光复杂。可惜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在意。

    走出山林拐上羊肠道，泯愁迅速隐了身形，并未与我们一同走下去。书靖竹说泯愁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身边。况且，泯愁服下玉芝，功力比以前更好，一定能安全隐于暗处，返回煜营之中。

    到达路口，果然有煜国士兵设了路卡。书靖竹出示了一方令牌，又回答出离营那日军中的通关口令是“虎威”，士兵才放我们通行。

    书靖竹从肩上包裹里取出一个锦袋对我说：“当日你昏迷，我把你放入浴桶，怕将锦袋打湿，就取下来收在包裹里。后来几番凶险，就忘记这东西。方才取令牌时才又想起。”

    “哦。”我瞟一眼锦袋，挂回颈上。多久没想起跟父母谈心？一则这段时间变故迭出，二则，只要想着一旦回到原先世界，没有书靖竹的世界，离别的苦涩就如扎在心尖的小刺。竟然连这锦袋都忘记。我心中的天平，终于在牵绊缠绕下迷失了平衡吗？

    在唐城城门又被士兵拦住，书靖竹用同样的回答层层走过关卡，终于到达亦匡的营帐。亦匡那双深沉鹰目落在我身上，发出捕猎者的寒光。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亦匡迎向书靖竹：“身子确实无碍了吗？”

    “是。找到炽怜，毒已经解清。”书靖竹颔首。

    “还是让军医确诊一下更放心。我先同你到你帐中把事情弄完，咱们两人单独谈谈。”

    于是，我又被带到另一顶营帐，留在帐外。不久，一些人陆续退出，再一会儿，方才书靖竹易容成的那张平实面孔也出来营帐，但那肯定不是他。想必就是这几日暂时顶替书靖竹的副手的真容。那人叫我进去营帐。

    书靖竹已回复本来面目，他让我在帐中呆着，自己又和亦匡出去。我坐在帐中的行军床上，感到疲累，倒头便睡。醒来时，帐内已掌了灯。书靖竹坐在案边研究行军图，不时敲击桌面。一转头看到我醒来，讲桌上茶点冲我一推：“饿了吧？我再叫人送些热食过来。”

    我边点头吃点心，边问：“谈妥啦？”

    “嗯。放心，我说过，他会给我几分薄面的。”书靖竹对亦匡还是挺信任的，可我一想到亦匡在营帐中盯着我的目光，心中就不安。

    接下来几日，我一直陪在书靖竹身边。若有人找他商谈军务，我就自发跑帐外，或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亦匡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我去别的地方歇息，别说书靖竹放不放心，我自己就不敢放心。于是，夜里，我便和书靖竹一起挤在他那张行军床上。从起初的忐忑到现在对他体温的习惯。我睡觉习惯不好，每夜背对了他睡下，清晨总在他怀中醒来。每日里，在晨起的阳光中，看到他微笑着说“醒了”的脸，满足的感觉就在四肢百骸里如同阳光般温暖地蔓延。

    这日，大军拔营开赴如城，有一小拨守住舒城与唐城之间通道。书靖竹和亦匡并没有随大军行动，而是带着亲兵护卫入住唐城城守的官邸。

    我一直避免自己接触到煜营的军事部署，不想卷入其中。书靖竹也知道我的想法，从不与我谈论战事。他在书案前忙碌时，我就在一边练字，顺手给他磨些墨。他总是惊叹我那手“鬼斧神工”的毛笔字。若他闲暇下来，我们便谈些自己的爱好，谈日后对生活的期许，偶尔也谈些抽象的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的东西。

    但这次我实在很好奇，主动趴在桌案边问书靖竹：“你们不去参加如城之战吗？你不是这次攻打蒙国的将军吗？”

    书靖竹拉我一同坐在桌前，有些失笑：“难得你也有好奇的时候。”

    不能不说，煜国君主是个可怕的人，这次部署实在周密。书靖竹的将军只对冯城有用，接下来更像个吸引目光的幌子。攻下冯城后，他们首要任务是肃清城内，保证冯城成为稳定的后方，而不是一个让蒙国对煜军前后夹击的不定时炸弹。同时，将蒙国将士目光引到书靖竹一路大军身上。实际上，已有水军在煜国老将，也就是书靖竹的父亲书振庭带领下，从水路袭向唐城。一旦登陆发出信号，书靖竹正面攻城，书振庭后方呼应，对唐城形成两面夹攻之势。还有一路水军，由煜国另一位老将冯君带领，对如城发动佯攻，钳制蒙国剩余少量兵力。

    一旦唐城失陷，书靖竹、亦匡坐镇边塞重镇唐城。唐城肃清后，煜国的官员派往冯、唐两地，书、亦二人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些官员，保证后方稳定，扼制舒城的态势。冯君带领两路水军坐镇唐城与如城之间，扼制南城与白城的官府兵力与武林人士，同时控制水路以防蒙军抄袭煜国战术。部署实现时，由书振庭带领大军直攻如城。可想而知，到时如城失守，各路人马的防线递进前推即可。

    我不能不佩服煜国君主萧长玄。他明白打赢一座城池和拥有一座城池的区别。他的布局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最重要的是，蒙、煜两国都具备的优势，他抢先抓住并利用——蒙、煜两国一南一北，除彼此外再无边境外患，即使攻打时动用倾国兵力，一旦败退，将兵力及时撤在一条防守线之上，便可保存实力。

    如今，煜国兵力进可攻，退可守，萧长玄当真是个掌控大局的人才！

    书靖竹看我咋舌钦佩不已的模样，忽然将唇贴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个计谋是我父亲与陛下推演战事时共同想好的，但实际是我向父亲提出的。”

    我惊诧：“将相之才，有德之帝得之，必尊之重之。你何必隐藏？”

    当然，惊诧归惊诧，我保持了说秘密时的高度道德——贴耳朵、轻声。

    他微笑，继续低语：“总之，这是除父亲外，你我之间的秘密，明白吗？”

    我点头，神情郑重。他被我惹得又一阵轻笑：“好啦，时候不早，咱们休息吧。”

    虽然搬离营帐，卧室内有两张床榻，分里外间摆着，书靖竹却说习惯了我的体温，非要与我同塌而眠。我若推拒，他便说大家都是男儿，有何不可？我说我不习惯，偏偏在军营里我夜夜睡得香甜。于是，我们至今还是在同一张床榻上休息。

    换一张华丽点的床，还是一张，寝室中的床，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搬来的第一夜我有点失眠，谁知书靖竹竟在睡着时翻身将我搂入怀中，睡相极不老实。原来，并不是我睡觉习惯不好。可我就不贪恋他的温暖吗？什么叫半推半就愿打愿挨，看看我便立见分晓。

    城守书房内藏书极丰。我不愿看书靖竹帐内兵法一类，日子虽闲却稍嫌无趣。如今，面对如此多的书卷，见猎心喜之下，每日过得倒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舒适。捡拾起以前在那边读书摘抄的习惯，看书时，每到妙处，都提笔摘抄出来，间或在摘抄之余注上读书心得。

    书靖竹时常在翻看了我的摘抄、心得之后，才去寻原书来看。兴致来时，还在我本子上写上他的见解心得。日子出乎意料地平和美好。

    	

 第二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尘晨的穿越之谜会在下一章揭晓。

    另，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那个冯城的赵子衎？

    他和我家尘晨又见面了，不过地点选得真不好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赫连年迈，几个皇子将蒙国弄得乌烟瘴气，但唐城的失守，使所有人终于齐心协力将目光关注到战场。他们再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靠瞿青一人就能领兵阻止煜军进攻的步伐。所以，如城之战陷入胶着。倾国之力与倾国之力开始对抗。

    萧长玄命书靖竹和亦匡将舒城也纳入指掌，把煜国官员百姓派驻过来，以便让控制舒城的小股兵力也投入到如城之战。

    书靖竹将我留在唐城。

    唐城情势已经基本稳定，他让所有亲卫都留下来保护我。想想自己那点能耐，再想想书靖竹对这场战事缜密的推演，我就乖乖留下来。

    前日翻找出这里的官员断案的记录，觉得很有意思。一面寻些茶点，一面随意地看着颇为详尽的审案记述，听到有人敲门。

    来人一身文士袍，笑容谦和：“在下乃骁营校尉夏白德，叨扰尘公子了。”

    骁营是直属煜国京都调度的皇城骑兵营。

    “哦？”我站在门边并不请他进屋：“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有何见教？”

    “在下常听将军提起公子大名，仰慕得紧，还望公子不吝赐教。”夏白德不以为忤，笑吟吟回道。

    我方待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一惊之下，夏白德已步入门拉住我的胳膊，暗施巧劲，将我裹挟到桌边，又点我的穴，让我坐在凳子上不能动弹。

    那夏白德看到断案记录，声音恰好让门外护卫听到：“原来公子喜欢此类记录，倒与在下意趣相投，今日恰可与公子切磋一番。”

    语毕，人却凑在我身前，小声威胁道：“监军怀疑你是奸细，识相的呆会儿好好配合，否则，别怪在下出手不知轻重。”

    监军？哪个监军？

    他却不再理我，与我背对着坐下。隔不多长时间，一记手刀劈来，我被打晕之际听他惊呼：“尘公子，你怎么啦？”心下想，难为这么好的演戏人才，混那边世界，随随便便进军下演艺界，绝对实力派影帝。

    清醒过来时，后颈隐隐酸疼。还是秋辞温柔，只点我昏睡穴，让我好好睡一觉醒来就看到泯愁。夏白德影帝大人除了不温柔外，还让我醒来就见到亦匡。

    “你不是上午就和书靖竹一起往舒城而行，怎么下午就回来这里？书靖竹呢？”原来他就是监军。书靖竹因与他同行才放心将我留在这里，可此时……

    “书靖竹自然在舒城完成他的任务，我回来，也自然是为了我的任务。”亦匡阴冷地回答。他的目光中是让我心惊的捕猎掠夺的狠辣。

    书靖竹绝不会让亦匡独自回来，想来也知，亦匡定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留下那副手扮作他，自已只要在出发时让书靖竹相信他同行了，半途设法跑回唐城，便可拖住书靖竹的脚步。

    “那么，亦匡大人之任务想必无需在下参与，在下就此告辞。”

    尽量让自己镇定。我不想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一点都不想。我想离开。他即便是把我废了、砍了，等书靖竹回来一切都已成了事实。书靖竹再真心维护我又如何？他是臣子，亦匡却极可能是一个皇子。

    “错。我的任务是捉拿奸细，而那奸细，很不巧，正是尘晨公子你。”

    “你明知道，我不是。”

    相较他急于收网的迫切，我反应太冷淡，似乎激怒了他。

    “尘晨，也许你不是，可我若说你是，谁能反驳？书靖竹吗？以他的身份，当初助你逃跑，如今又带你回营，煜国将军和蒙国平民的友谊，很耐人寻味不是？”

    亦匡的一双鹰目紧紧盯着我，仿佛期待着我的战栗发抖恳切哀求。

    “当初，我离开，只是害怕麻烦，害怕不自由。如今书靖竹念我有知恩图报之心，寻到炽怜救他一命，于是将我带回，结束我仓皇而走、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信您包容博大，您若容不得我，也请别伤害他。他和您想必是极好的朋友，又是战场上并肩的战友，请别为了我产生隔阂。”

    若我注定逃不过，就让书靖竹无碍吧，至少还有一个人自由。这原是我当初考虑不慎惹来的祸，怎能拖累他？叛国罪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我已尽力委曲求全，亦匡却不依不饶：“他带你回来是为你救他一命，当初他助你逃走却又是为的什么？”

    当时我只顾离开，毕竟是天真了些，不曾想凭我一人之力，是决计离不开城门的，若非我是蒙国内应就只剩下书靖竹。可书靖竹是想得通透的，他在亦匡发现我不见时就告诉亦匡是他把我放走的。他对亦匡说若到时得到一个折翼的我，恐非亦匡所愿。

    “那时不过是书靖竹怜悯弱小，也同时知道亦匡大人您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一份不一样。您若当初将我折翼收在身边，我让您失了兴趣被您弃掉不要紧，可您真正想要的不也消失掉了吗？”

    亦匡盯我半晌，蓦然大笑：“尘晨啊尘晨，很久未曾领教你伶牙俐齿，如今听来，真让人开心啊。总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选择留在我身边，像维护书靖竹一样维护我，我就放了你，也不再追究书靖竹。你看如何？”

    “大人，我要替我自己声明，我没维护谁。方才尘晨所言，句句属实。我也没有决定要留在书靖竹身边。书靖竹只是因我救他一命，所以将我带在身旁，给我个容身之所。一旦乱世结束，天下太平，我便会重新过我一个人的生活。”

    亦匡双眼微眯，冷笑：“说这么多不过是不从罢啦。那你就去清醒清醒吧。”

    一块黑布兜头罩下，哑穴再度被封。

    当黑布取走，预期的光明并未降临，只有高墙上狭窄的窗口透进微弱光束，面前是一个阴沉的水牢。

    这几日看卷宗，曾读到有关水牢的记录。这里是城守关重刑犯的地方，水底是巨型冰块，因此水温冰寒。水中有三根悬木，水牢边上的绞架可以调节木头高度。人被锁链绑于其上，可以只将双腿浸入，亦可将全身浸入。端是狠毒非常的手段。亦匡真看得起我。

    我被绑在其中一根木头上。吊在半空中。亦匡的声音平板，毫无温度：“我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的，可你若不愿，我不介意只留你一颗脑袋一张嘴有用。若还是不行，就整个都毁了吧。”

    毁？呵呵，他要不是皇子，我立马就自己把自己毁了。要伤害一个人只是因为无法掠夺成功，要毁一个人，轻松自然地像掐断一根狗尾巴草。我是要讥笑冷笑还是仰天大笑？在我思考着一个应景的表情时他的话还没有完。

    “折去双翼还有可能治好，折掉命是再也不能好的。我从未怀疑这一点，所以选择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顿一顿，又道：“书靖竹再怎么维护你，也不会为你搭上叛国罪。那不止意味着一条命，而是一个家族的荣耀和九族老少的血肉。你别抱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好自为之。”

    他迈步走出水牢，冲守牢人吩咐道：“先浸双腿，半日后腰，再半日脖颈，再半日，没顶。如中途他肯向你们喊停，你们需问他，他若答说应了我的要求，你们就将他从水中吊起，派人去找我过来。除我以外，不能让任何人将他放掉。”

    守牢士兵洪亮地应了，他便要离开。

    我忙叫住他问道：“你能否先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我留在你的身边。我并非什么不能或缺的人才，也没什么可以觊觎利用的背景。”

    他头也未回道：“你只需想留或不留，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必知道。”

    “那么，如果我快死了，能否让人请你来告诉我这个答案。”我喊。

    “我希望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不过，如果真到了那时，”他扭头冲守牢人道：“他没顶前，你们也派人来唤我过来一趟，我到这里之前，暂且将他悬空。”

    说完，大步流星离去，彻底消失在我视线中。

    木绞架“嘎嘎”作响，我被垂吊下去，双脚甫沾水面，一股冰寒便从脚底穿透到腿骨中去。我似乎可以看到每一个毛孔都在迅速闭合，每一根神经都在皱缩。然后，双腿一点点浸入水池，一直到我下半身只剩下屁股露在水面上方。

    也是，屁股一进水里，腰也跟着没啦。亦匡关照下，我的屁股半日后才能享受此番尊荣。

    冷！真冷！人家入冰库拿个冰糕都穿棉衣戴棉手套呢，科考队去北极不仅有考察船还有遥控式水下机器人呢，我现在是单裤单衣单鞋单袜。不过真给我个羽绒服我还不敢穿，不仅受冻刑，还有强烈的下坠湿重感，更不舒服。

    我拼命地自我调侃，转移着注意力。

    “兄弟，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这声音？我霍然扭头，没人。再低低头，左边一根木头几乎全都浸入水中，一颗脑袋费力地转向我。我试探地叫道：“子衎兄？”

    	

 第二十四章

    “是，是愚兄。”

    昔日慷慨豪爽的声音如今已十分虚弱。

    “你这是？”我迟疑着，不知这种事情当如何问。

    “在冯城时，掩护兄弟们撤离，被煜军抓住啦。”他答。

    “那，你怎么会关在这里？关了多久？”我惊道。

    “他们让我供出潜伏的弟兄的名单，我不说。他们把我吊在大营柱子上，想引诱弟兄们来，好把我们的人一网打尽，弟兄们没上当。他们不甘心，前些日子发现这水牢，就将我押来，百般逼迫。我赵子衎虽非旷世英豪，也绝不做出卖弟兄的废物！”

    他的说得有些慢，每一次吐字都显示出他身体的虚弱，可纵然是如此虚弱都透着骨子里的勇毅和骄傲。

    “子衎兄……”此情此境，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兄弟，你是怎么回事？”

    语气中的关心让我此刻更加难过，难过他此时境遇。

    “子衎兄还记得那时警示小弟除书靖竹外尚有人偷窥否？便是方才那亦匡的手下。他当日对我很感兴趣，可惜被我逃脱。如今又把我抓回来，便丢入这里。”

    “看来他是想招揽兄弟，可他说的什么维护，什么书靖竹，又是何意？”

    “书靖竹确实守信，不欲将当初我与他之言用于榜文之内，与亦匡发生争执，亦匡今将我擒来，书靖竹亦不赞同他的行径。不过是个人品性如此，非关什么维护，倒让那个亦匡误会啦。”

    苦笑。从没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让人讨厌的人。我担心隔墙有耳不假，可我也怕万一赵子衎得以脱困，那么，我不想有任何人以此做文章伤害书靖竹。他都已经这样虚弱，我还对他存了心思防备，一边在悲悯心酸一边在小心应对，我此刻的嘴脸是不是堪称虚伪？

    “原来如此，那书靖竹也不失为一个汉子。”他叹。

    “也许吧。可那又如何？我与他们本毫不相干却无辜受累，是不是汉子，于咱们都没什么用呢。”我故意说道。

    赵子衎心有戚戚：“确实。我仗着身负内力，与这寒池相抗，他们已五日夜未给我滴水粒米，寒气终是侵袭体内。兄弟乃文弱之人，如何受得这罪？！”

    “受不得现在也受下啦，你我兄弟做伴总强似一人凄苦。”

    “好。我原就喜兄弟心中那份豪气干脆，今日更是钦佩兄弟以文弱之姿对抗煜国太子！兄弟风骨，便是些战场杀敌的军士也是不敌的。”

    赵子衎的声音越来越低，依然难掩他心中坚定的信念坚持。

    “子衎兄，当初我莫名就很喜欢与你相处，想来正是喜你飞扬豪气，心中总坚持不灭信念。慨然赴死者，自古至今，不能说是少数，可也绝不占大多数。赵子衎，你是真英雄，真豪士。只是，子衎兄，你不曾悔过吗？不曾动摇过吗？”

    这该死的寒冷水牢，我的声音越来越颤得厉害，牙齿与牙齿磕碰摩擦，寒冷与意志死命抗衡。幸而表达尚且算作清晰。

    “为什么要后悔，要动摇？我身后是养育我的土地，是我的亲人和朋友，为了这些就是死也是不后悔的。”他喃道。

    是啊，如果是养育我的土地，如果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纵然再怕再不敢，也不后悔站在他们的前面替他们挡住灾难，即使代价是自己的死亡。面对强势的压迫，面对危险的临近，畏惧是生命的本能，但，一定不会后悔。

    可这里呢？我又为了谁？

    不为了谁，为了我自己的原则，向往自由、躲避麻烦的原则。原猜想亦匡是个皇子，不料，更恐怖，是个太子。一样的麻烦漩涡，只有更麻烦，没有最麻烦。一旦与那样的人纠缠，一生都贴上了标签，一生都不由自主。

    赵子衎，你说当时他们把你绑在大营柱子上，你的弟兄们没有上当。可是，这说明他们理智的同时不也说明他们残酷吗？你，绑在了那里。你，为了他们绑在了那里。你，为了一个国家绑在了那里。即使知道是陷阱，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冲出来为你冒险吗？来了，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不来，便是百分百的绝望。

    是陷阱，所以不能跳。若上面绑着的是他们的妻儿父母，你说他们跳是不跳？你，这样也不动摇吗？纵使理解纵使不恨，难道，不怨吗？

    “子衎兄，你不怨吗？”

    “不怨。”他停顿一下说道：“我，不想怨。”

    不想吗？那我呢？

    好不容易从亦匡可能带给我麻烦的境地里逃开，书靖竹却中毒。我为他摘碧回之时，死了也好，残了也好，那一刻，我偿清他君子之义，将我的情包裹好，千山独行便是最好。偏偏他又追来。

    如果他少对我好一分，我就可以早早脱身而去。可他不。他对我很好，赶赴湖城已是大不智，又毫不防范，或者说任人宰割式地被抬进出云宫。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生死安危，家国君命，他用怎样的代价守护在我身边？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与他再回牢笼，落在亦匡手里，囚在这冻煞人的水牢。

    冷！

    寒意像盘曲扭动的小蛇，从我缩起的毛孔中拼命挤进我的躯体。我一直想去长白山看看的，想来被剥光丢在长白山寒意森然的山顶，也莫过如此。我的身体已渐渐僵硬，意识慢慢涣散。

    赵子衎，你说你不后悔，那么我应该后悔吗？一厢情愿只为求得一眼之缘。给自己扯来三千烦恼，红尘罪业。

    九族性命，家族荣耀，呵。我希望他怎么做呢？就算我是他的妻，也不能让他用九族性命换我一命，就如同我不会用父母的命去换取爱人的命。我会救了所有人，再同我的爱人一起死。

    但，我不是他的爱人。我以一个女人的灵魂一个男子的躯体，为了另一个男子，心甘情愿踏入丛丛荆棘。可惜，他都不会明白我的内心。早知是这样，当初，是不应该逃离，还是不应该遭逢？我怕陷入不由自主的贵胄风波，逃开亦匡捕猎的同时何尝不是为了斩断情丝。那么，如何又，把自己弄成这般样子？

    “子衎兄，活着是错吗？”

    左面沉默着没有传来声音。

    我希望自己怎么做呢？我刚才想到死，想到殉情呢。可我为什么要死？我只要喊外面的人把亦匡叫来就好。我怕什么呢？我怕面对书靖竹。我怕他的眼中，我是一个为了性命抛弃原则的人。虽然只想先虚与委蛇，可若连他都不信我，我又如何以一人之力逃离这虎狼之军？我若再逃，牵连书靖竹怎么办？我若不逃，我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我想不清楚啦。脑子已经快要停止工作。我跑，是怕卷入麻烦，活得不自由。如今，我跑，连性命都没了，哪里谈自由？抗拒成习惯怎就忘记初衷？我想活着。我要回家。

    “子衎兄，你说活着是错吗？”我牙齿打架，问得磕巴。

    “子衎兄？”

    ……

    “子衎兄？”

    “兄弟，活着，不是错。但，我，不行了。”赵子衎的声音像从浓雾中传来：“谢，兄弟，送，愚兄，一，程。”

    他的话断断续续，很久才能传来一个字，然后再也不传来。他的头向旁边一歪，窗格子透下的光束里，微露的侧脸，异样苍白干瘦，没有生气。

    其实我已经昏沉地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子衎兄，你不要睡，你睡着就再也起不来啦。你醒醒！我这就让他们放我出去，你等等我，好不？子衎，赵子衎！”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可他就是不理我。

    你看啊，赵子衎，活着才能有用，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耶稣钉在十字架上还能复生，你被绑在这里，只是一块慢慢腐朽的人型肉块。你等我，我救你！

    “停，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声嘶力竭地吼，可我无奈地发现我的声音不比蚊子哼哼大多少。

    “你同意监军大人的要求了吗？”外面的人名副其实在喊。

    废话，我当然同意，要不为什么叫你们？可我已经连蚊子哼哼都哼不出来。原来水已经浸到腰了吗？原来亦匡说过我要喊停定要问我是否应了他的要求。可他真笨，他不知道过度寒冷会使人休克吗？亦匡，我答应你啦，可是你听不到。如此，我便陪着你吧，子衎兄。

    看啊，长白山上落着大雪，外面已经封山。可我怎么会在山里呢？雪不停地飘，覆上我赤裸冰冷的身体。我的魂魄在一旁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尘晨的穿越之谜。

    还有很关键滴人物出场：青城。

    另，如果大家愿意给我点动力给我留评的话，请不要重复地打相同的字打出N多，否则系统会把乃的评删掉。每一个留在文下的评，我都很珍惜，不想让它遭受到这种对待。在此先谢过大家愿意配合。

    O(∩_∩)O“那么，你想要怎样？”一个近乎单蠢的声音问我。

    “活着，自然是活着。”我的魂魄张牙舞爪。

    “活着吗？那也不难，只是我先带着你去看看别处。”那声音说。

    去哪里呢？我随着声音飘荡，看到……看到我的父母。

    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电脑前玩着游戏，弟弟趴在女孩身边看书。女孩儿敲打着手提电脑，一脸幸福满足。

    妈妈翻一下炒勺，把菜往盘子里盛，一边喊道：“小如，叫你爸吃饭。”女孩儿答应一声，把电脑一合，拍拍弟弟，又去叫爸爸吃饭。一家人在一起是那样和乐温馨。忽然女孩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环顾左右又轻轻摇摇脑袋，笑着继续吃起饭来。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我才是小如，我才是你女儿小如啊，妈妈！是谁占据我的身体，抢了我的父母？我有锦袋，我一直想着回来，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们，可是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再也不是我的？！

    锦袋呢？我伸手一摸一片湿凉。锦袋不见啦，没有啦，只有我的泪，空流满手。

    “当初，你心里一直强烈盼望自己身为男子，可以自己安排未来的人生，去四处闯荡一番。那个孩子一直想要有个温暖的家庭，生为女子，被人呵护。你们两个意念都那么强烈，我与你们有缘，就帮你们转换了身体。他去过原本属于你的生活，而你来到他的身体中，回到童年，重新开始。”

    听到那个声音的解释，我哭笑不得。

    是，我一度非常厌弃文明的进程。当人类用了一片树叶遮羞，便开始了伦理的漫漫长路，却抓着别的动物做着乱七八糟的实验。当生存环境被严重威胁才懂得尊重每一种生命。就像我跟秋辞说的，终究不过是利害相关，竟个个把自己当成道德卫士。我不知道我们追逐的顶点是什么，不知道文明的终极在哪里，找不到更喜欢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的理由。

    但我活着，已经降临于世，并且不预备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个原罪，不预备因为对人生的迷茫而掐掉自己的生命。我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去看看这个世界，去加入这个世界，成为一股或积极或无闻的力量，用自己的体验去告诉自己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爸妈却不放心。

    在一个灰色的夜里，我无奈地看着爸爸：“爸，如果我是个男孩儿，你会放任我去外面一个人闯吗？”

    爸爸自认为很幽默地说：“男孩儿？如果你去走私贩毒，我也让你去么？”

    可他不知道，那时，我的心无比悲伤。

    我讨厌自己是个女孩儿。在学校还好，一旦走出校园，找工作人家嫌你不方便加夜班，有产假，有例假……反正，就嫌你麻烦。去外地求职，父母会觉得你是一个女孩子，租房不安全，身子又柔弱……总之，就对你不放心。年龄大点，没合适的人嫁，又是一堆头疼的担忧哄来。

    在那段时间里无比渴望自己是个男子，能够在另一个保存了更多这世间原本风貌的世界里，重新开始。当时还很傻地想，如果父母伤心怎么办？天马行空地希望自己消失的同时，父母对自己的记忆，以及自己曾存在于世的痕迹，一齐都抹掉。他们不会难过，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种生活。

    可是，那只是想想。

    我爱我的家人，从未真的想过与他们分离。那是我生命中最焦躁最迫切希望看到人生明确方向的时候，禁不住脑子里会有摆脱一切的渴望。不意，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难怪我只是和平常一样，看完书便睡觉，一觉醒来，莫名就到了冯城。而且，成了一个十来岁男孩，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我拼命想自己是不是撞了头，还是不小心梦游把自己弄死了，穿越来到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就是梦里有人给我的灵魂换了个窝儿。如此简单。

    “那个孩子知道这些吗？”我看着自己的身体里装着的那另一个腼腆害羞的灵魂问道。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住进一个二十岁孩子的身体里，他的学识落后这个时代几百年，我当然会跟他说清楚。在他的灵魂进入你躯体时，我就已经告给他一切，帮他更快融入这个世界。而你原本就比那个世界一个普通孩子占优势，我就想看看，在一片空白的未知里，你能重新生活成什么样子。”

    “有趣吗？你看得有趣吗？”我目光冰冷地寻找这声音的主人，心中莫可名状地恨着。

    “对不起。我碰到你们意念的磁场，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帮到你们。没想到，你们有种说法叫幻想，是并不打算而且也认为并不能够变成现实，所以才任意想象的产物。毕竟，七情六欲对我而言，早已太过陌生。”

    “我们还能换回来吗？”

    “这是需要契机的。即使你想，那孩子也没这念头。”

    “他们幸福吗？他们就那样接受了他吗？”

    在我跑到河边把自己刷洗干净，穿着褴褛衣衫敲开张员外的大门，像贩卖货物一样给自己找到一个容身之所的时候；在我把每一点微弱的幸福记录在纸上，摸着锦袋入眠大睁双眼从哀伤的梦里惊醒，害怕着他们的难过而心痛不已的时候，就那样的，他们把另一个小如捧在手心用心呵护了吗？

    冷！比刚才森寒数倍！我的心底一川冰霜。

    爸爸，妈妈，弟弟呀……

    “你知道你的时代是不迷信的，他们以为你失忆。医生也是这么诊断的。说你高烧昏迷，脑部损伤，记忆丢失。他们就像教新生儿一样慢慢教他，并且，暗中又有我的帮忙，现在他已经非常适应你的世界。他们是把他认为作你来疼爱的。对不起，你不要哭。”那个声音慌乱起来。

    “你的样子很难看吗？你不能见人吗？”

    “我不知道我的样子是否难看。”一个玄青长衫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很清秀一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用你们的话，叫做修真者。我叫青城。”他给我一个很天真的表情。

    我走到他身边，认真地说：“我不怪你，毕竟你不是恶意。你能闭下眼睛吗？”

    他依言闭上眼睛，我抓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灵魂可以将人咬伤吗？我不怪你，你不是恶意。可我的老师对我说，善意做坏事更让人难过。我不怪你。我难过！”

    他把衣衫褪下一点，肩膀上一个很深的齿痕，他眼眉弯弯：“能咬伤的。”

    我伸手遮住他的双眼，不想看到这样熟悉的感觉：“不要这样子对我笑。修真？不能有七情六欲吗？”

    “也不是……”他猛地睁开眼，睫毛刷过我的手。

    将唇离开他的脸，我笑：“你破色戒啦。”

    “也不是不能有七情六欲，只是我没兴趣。”他的脸居然红了。

    我耸肩：“好吧，报复失败。不过也算报复过啦。我只想让我的家人幸福，拜托！”

    他搓搓脸，点头：“我送你回那边吧。那寒气一般是用于对付功力高深的重犯，普通人承受不住。你的经脉都被寒气损伤，我会将我的真元输给你，帮你修复经脉后，你就能醒啦。”

    我点头：“随你。但你一定要让我的家人幸福，不可以让那孩子伤害他们。请他原谅我的自私，委屈一些，做一辈子的我吧。”

    这回换他来挡我的眼睛：“你的眼睛要哭。我会告诉他的，现在，我送你回去。”

    青城，你说送我回去？可是我再也回不去……

    我们的路，有时候走了很远，还可以折返。有时候，走了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

    扯开他的手，用力盯着我的家人。

    别了，我亲爱的老爸老妈，还有，我亲爱的弟弟。我多痛恨自己以前和你们在一起却还是不够珍惜，我多希望你们的笑你们的泪我还可以参与。如果我知道一场天马行空的恣意空想换一个这样收场，就决不会开启这错误。哪怕是今生都不能遇到书靖竹。别了。请你们一定要幸福。不是ｇｏｏｄｂｙｅ，而是ｆａｒｅｗｅｌｌ。你们要记得啊，你们疼爱的，是小如，是小如！

    “别哭。对不起。别哭。”青城在我耳边轻喃。

    “他在哭，他是有意识的。你也说他的心脉一息犹存，那为什么不醒？！”谁在愤怒？

    “属下不知。但尘公子身子文弱，全身经脉被寒气侵损，就是醒来也……”谁在叹息？

    “靖竹，以他的性子，即使能醒来，想必也是毫无生念，就这样算了吧。”谁在劝慰？

    “亦匡，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就算你后来贵为太子，我也一心只当你是我总角之交。我对你不故做逢迎之事，不故显清高之态。我以为在你心中也是一样想法，可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表面答应不再伤害逼迫尘晨，转眼就让他几乎死掉。朋友，是用来欺骗的吗？朋友，是用来伤害的吗？”

    “靖竹，你也还知道我是太子！若我不当你是朋友，当初你私自放他离开，我会不与你计较？！他本身就是我看中的人，弄成这样是他自己不识时务。若不是答应给他一个答案，他已经在水牢之中没顶，面目淤肿绀紫，成为一具尸首，还轮到你去救？他现在能留着一口气，你就该谢我手下留情啦！”

    “亦匡，你看中的不过是一个新鲜劲儿，尘晨却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他弄成这样，连昏迷中都在流眼泪，你让我感激你吗？”

    “书靖竹！你一个煜国将军说他个蒙国百姓是你最重要的人，还将人带入军营……”

    “叛国罪是吗？随你吧。太子殿下，尘晨他需要安静，请您离开。”

    “书靖竹，你真要为了他毁了我和你多年的交情？！”

    “不，殿下。是您毁了我与你之间的交情。”

    “书靖竹你……”

    “太子殿下请！”

    “我若说‘不’呢？”

    ……

    ……

    “太子殿下，书将军，请注意军中影响，别再打啦！”

    这纷纷浊世真是吵闹，回来做什么呢？我当初为什么要乱想？想得自己没了家，没了，家！这古色房间，吵嚷众人，不是家，没有爸妈，没有弟弟。我是尘晨，再也不是，再也不能是，小如。眼泪啊，落什么落呀！有什么好落？不过就是再也回不去。再也回不去罢了。

    青城说：“别哭，对不起，别哭。”

    “我没有哭啊，青城。你看，我在笑，可是屋顶为什么漏水啦？”

    “你别笑，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我不好，你再咬我吧，只是别哭啦。”

    “你别呀。你出来会吓到他们，他们会把我当妖怪的。你又带不走我，到时我怎么办呢？青城，你不让我哭，也不让我笑，那我要怎样？”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一直被我用慢火熬炖，似乎在这里才有了味道？

    谢谢愿意一路看到这里的所有人，

    无论乃是拍砖留爪还是霸王

    O(∩_∩)O~

    “尘，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你在跟谁说话？”

    如此轻柔的声音，仿佛怕要把我吓着。

    转转眼，亦匡和军医正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书靖竹疼惜的神色布在他一张憔悴不已的容颜之上，可我再也觉不到心疼，清冷地说道：“我在和未知的虚无说话，我想让他带我走呢。”

    言语间不由便浮起奚落的笑容。

    “尘，你不要吓我，说什么有人带走你的话？你最需要的是休养。你饿吗？冷吗？君棋，你快去弄些吃食来！”书靖竹越发着急。

    军医扁扁鼻子离开，亦匡皱眉道：“你只是经脉废啦，又没废脑子，说什么昏话？”

    “太子殿下，尘晨的身体不劳您费心。”不轮我说，书靖竹先已冷声说道。

    亦匡握拳忍耐一下，道：“尘晨，你说死前要听我给你一个答案，可我进到水牢时你已经昏迷过去，现在你清醒过来，正好我说与你知。”

    “不，你错啦。我不需要那个答案，因为在水浸到腰部时，我就很悲哀得冷到受不了。那时，我就让外面的人停下，让他们去叫您。您说的对，折翼比折命强，起码我还能活着。可您没想到的是，我的身子经不起您一番厚爱。他们问我是否答应了您的要求，我想回答可是已经冻到说不出话。”我笑着看向亦匡。

    “那些混账，为什么不禀报？！”亦匡闻言大怒。

    我连忙打断，怕他表错情会错意：“只是，刚才我也没说疯话。那个准备答应您的尘晨已经死掉，因为您的不曾预料，他已经死啦。因此，他再也不欠您一个答复，您也来不及说那答案。现在醒来的，是被未知的虚无赐予新生命的尘晨。是，新的尘晨呢。”

    没有家，再也没有回去的路的新的尘晨。笑意渐渐疯狂起来，我狂肆地笑着，笑到眼角溢出湿润的痕迹还不欲止息。一个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手。

    书靖竹，你的温暖为什么不能更多，不能更早？如果你能早一步找到我，是不是我就不用面对残忍的真相？？

    “尘晨，我念你经脉俱损，不计较你疯言疯语。”亦匡自以为是的脸，让我更是冷笑连连。

    “经脉俱损？哪个？我……”

    我说不下去了。不能动，又是除了一颗脑袋外哪里都不能动！青城！

    “我被你哭得心慌，一时心急，先让你醒来和他们闹闹，我立刻修复你的经脉。”青城的声音那叫一无辜，无辜得兔子见了他都想变成大灰狼。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咬他一口。

    “尘，你别伤心。我会照顾你，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书靖竹拉着我的手，似要把一颗心也取出来让我看到。

    “照顾？书靖竹，我四肢健全与你来到煜营，被你照顾成如今模样。现在我经脉俱损，不知你又预备将我照顾成什么样子？”我淡淡看着他，笑问。

    “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会带你寻访天下名医。如果那些名医都治不好你的话，山野间还有很多隐士异人。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你受的苦我都知道，等你好了，我把自己浸在那寒池里三天三夜，你就在一旁看着，好不好？”书靖竹红肿的双眸再度垂下泪来。

    “够了，尘公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将军这一天半以来，先是疯了似的寻找你，不惜与太子殿下冲突。从水牢中把你带回来后，又守在你的床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书将军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军医君棋端着食物走进来。

    “军医大人，你若遭遇如我一般，再这样说话，或许更有说服力。我并没想讥讽谁让谁难受不自在。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我将头转向亦匡的所在：“倒不知亦匡大人原来是太子，难怪如此强势。之前尘晨不知太子身份，山野草民礼数不周，太子莫嫌在下粗鄙。那么，军医大人，以书将军之位与太子相比，你相信他能保护我吗？”

    君棋军医不再说话，书靖竹接过盛食物的碗坐回我的身边：“尘，先别说啦。吃些东西，你现下的身子一定虚得厉害。”

    一勺粥递到嘴边，我看着他憔悴神色，终是张口含下，即使我现在并无胃口。

    “尘晨，如今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地位，你也答应以后留在我的身边，日后我定保你再不受苦累。”亦匡在一旁道。

    默默吃下一碗粥，书靖竹用衣袖将我的唇轻柔拭过。我抬眉对亦匡冷笑：“太子殿下真爱说笑。尘晨这躯壳遭寒气侵损，便是拜您所赐，如今倒说什么保护不保护。况且昨日之尘晨死于唐城水牢，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之尘晨何曾答应太子半点要求？！”

    亦匡盯我片刻，按捺下发作神色，愤然甩袖离开房间。

    书靖竹让军医也退出房去，合上房门。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受青城的真元游走过我身体经脉时舒服的感觉，听他在旁边讲说我受苦之时他正在修炼，让我受罪真是太过意不去。还说当日碧回便是他引我发现的，只是没注意到里面还有异兽。我被异兽攻击抛出洞时，秋辞先出了手。确定秋辞将我救下后他才离开。

    他不知道已经是几百年的老古董啦，居然有一把纯净无辜的声音气质。我默然听着，书靖竹忽然将大半身子撑在我身体上方：“尘，你别这么沉静好吗？我看着就心慌。我知道都怪我，是我太贪心，想日夜陪在你身边，结果却将你害成这样。”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声音嘶哑哽咽：“我喜欢你，尘。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没办法接受，那样，我和你就再也没办法亲近。那天，我在舒城发现亦匡用了替身，立刻就往回赶。我明明让泯愁陪在你身边，可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泯愁。我找亦匡，亦匡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他把你弄到哪里。”

    一番话说来，显然书靖竹头脑中已没了什么言语伦次，他力持镇静：“我和他打，谁也打不过谁。我又到处找你，还是找不着。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泯愁听到你喊外面的人停下，他以为你已经暂时安全。他是不能与亦匡正面冲突的，就跑去舒城找我，正好和当时回来唐城的我错过。后来，后来，有人通报说你就要被没顶，奉命来告知亦匡，我才随着亦匡到了水牢。那时你陷入昏迷，脸色惨白，呼吸几乎都要感受不到。君棋说你经脉被寒气损伤，身体也极度虚弱，恐怕……”

    他的双眸仿佛是坏掉的无法拧住的水龙头。原来男人的泪也可以化作汪洋，冲倒长城：“你一直都不醒，我就想你若真不能醒，我陪你去便是。现在，你终于醒了。不管是否有那虚无有无神佛，我立誓，日后凡见庙宇必诚心入内叩跪神灵，祝祷你永世康宁。尘，我喜欢你，是夫妻间的欢喜。我不求你回应，只要你答应我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此时的神情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我看着他，只觉屋顶又开始漏水，我说：“你抱抱我吧，我想念你的怀抱。拥抱过，你把刚才说的话统统都忘掉。”

    书靖竹素日里的从容温雅寸寸碎裂在我眼前，肿胀双眸中溢满痛苦无助，将我狠狠揉入怀中：“不！我放不掉，再也忘不成放不开。尘，我要的不多，只是能陪着你就好。”

    良久，他在我的沉默中，将我放回床榻：“尘，你歇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青城在我耳边说：“他能看出你的灵魂是女人吗？”

    我不理。

    他说你说话吧，他听不到。我摇头说不，他看不出。

    青城说：“那他为何喜欢你？”

    我说不知道。

    青城说：“你喜欢他吗？”

    我点头。

    青城说：“那你为何不答应他？”

    沉默半晌，我说：“不懂七情六欲的人不会明白。”

    入夜，书靖竹喂我吃完药，拿一本书坐在我的榻前：“你困了就睡，我就在你身边守着。”

    我让他不用这样，他不依：“对不起，以前欺你不知，我总与你同塌而眠，但我的本意真的只是想守着你。以后再不会这样卑鄙啦。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若君棋医不好你，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总有人能医好你的，若所有人都医不好，我就是你的手你的脚，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靖竹，说着这样的话的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又多痛？为什么你的告白来得这样迟？

    请你不要，不要再说对不起。青城一声对不起，我失去家人。你一声对不起，我负你情意。无论哪一个，我都承受不起。

    方才他给我讲他为何在我昏迷了就要被人没顶时才找到我，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的心思却已经不能用在这些东西上。如果我可以再多想一想，是不是以后就会少去一次灾难？可我只是合上眼不再看他，他吹熄灯，趴在我的床边。

    我睁开眼，他一双眼静静看我。

    好半晌，我又睁开眼，他一双眼眨也不眨地静静看我。

    他伸手阖上我的眼睛：“睡吧。我只是怕你夜里难受，或者忽然不见。”

    我阖目，他凝眸，一夜寂寂，相对不成眠。空气中，谁悄然叹息，惆怅了无言的月色。那远方，谁踩着拍子唱和歌：“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二十七章

    清晨第一缕光线穿透薄雾，我睁眼，他坐在床边，肿胀痕迹已经不明显的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却那样安宁。他轻轻笑，遮去昨夜如梦般激动神伤：“醒了？我吩咐人递水来帮你净脸，你想吃什么，我一并吩咐下去。”

    “不用，我已经好啦。”掀开被子坐起，我迎着他讶异目光说道。

    “尘，不要离开我。”

    我再料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呆呆注视他再度的满面凄然：“尘，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你被我抱着保护时是很乖的。我带你去了哪里，你也就到了哪里。我当时想着，我该早早把你抱得远些，没什么别的人烦扰，等你好时，就我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他的脸笼在遐想与记忆之中，渐渐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你那时赌气说我若扮成你妻子你就同我上路，我却故意把它当作真话，换上女装让你不能反悔。我心里是很开心的。我想若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你一定会嫌弃我远离我，所以，即使明明知道是假装，我也暗自高兴我和你在那段路上是夫妻。与这样的欢喜比起来，扮成女装又有什么关系？”

    我目瞪口呆，再不能说出一句话。我与他，原来是抱着同样的心情走着那段美梦般的路途。我和他的心，曾经那样那样近，却同时在谨慎中那么那么远。

    泰戈尔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一股气息却还要故意装做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一股气息却还要故意装做毫不在意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为所爱的人挖了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沟渠。”

    书靖竹，我爱你，比你喜欢我更多了一点点喜欢。

    书靖竹，只是呢，我们不能够在一起。

    书靖竹，不是我想要装作毫不在意，不是我去挖出那道沟渠，而是我与你纵然心灵平等，在这世界的铁则下，却有如云泥。偏还是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相差万里。

    可是，尘晨，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被荒谬的规则摆布？甘心就这样离去？

    书靖竹误解了我的沉默与呆怔，他从遐想中跌落，凄然的望着我：“我很卑鄙是不是？用那样的办法把你拐来，又不能保护你，害你受别人折磨。知道你经脉损坏，我很痛苦，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它很开心。它说这样我就有理由永远陪着你。现在，你身体好了，我要拿什么留住你？用什么办法让我可以永远陪着你？尘！”

    他们说情爱是毒药，可是怎么办呢？我听着你的话，却想要与你同饮这杯毒。你说你卑鄙吗？为何我却有着欣喜？其实我比你更早吞下那毒，并且从未想过解开。我原本想要放弃，因为我失去了家人，不想再失去你的生命。可现在，我想赌。大不了，以我命共君命。

    抚上他的脸庞，我的眼眸追着他的目光：“书靖竹，我有问题问你，你要好好回答”

    他仔细端详我的神色，郑重点头：“好！”

    “嘭”一声，房门从外面打开，我哀叹好事多磨。

    亦匡见鬼一样看着我：“你，能动啦！”

    书靖竹戒慎地盯着他，我坐回床榻懒散地笑：“自然。我早说我是被虚无赐予新的生命归来。他叹我冤屈，夜里托梦，治好我一身毁损经脉。”

    “一定是靖竹暗地用了什么办法，你别借荒诞之事转移别人的注意。我早说过我不介意只留你一颗脑袋一张嘴，如今你囫囵着更好。总之，我留定你在我身边！”亦匡怒道。

    “亦匡你……”

    我扯扯书靖竹，阻止他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问亦匡：“那你今日来，是要？”

    “自然是带你走。”亦匡傲慢地扬起下巴。

    感受到书靖竹臂上肌肉一紧，我握着他，不让他发作。

    “太子殿下，你我一直纠缠着留与不留的问题，可你留下我能如何？你放心让蒙国之人帮你参详政事？还是你认为我能帮你平定沙场？”

    “你昨日说过这答案我已不欠你。”亦匡露出扳回一局的得意。

    “是，这答案你可以不跟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如果只是因为我这张嘴巴，你大可让我呆在煜国境内，只要不谈政事军务，尘晨必扫径相迎。离开，无非是不想卷入是非之中。抗拒，只不过因为你表现得像要将我捕杀的猎者。面对你，逃离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必须。如果你答应我的建议，我即刻动身前往煜国，或者，等你们战事结束，整个天下已落在煜国指掌，我在哪里都是一样。这期间我就留在军营，你想闲谈，我亦会奉陪。”

    书靖竹错愕地看着我，亦匡沉思，不发一语。

    我想为自己和书靖竹找条活路。他不用为了我而与亦匡相抗，不用为了我被污为叛国，我也能够正大光明走入他生活的地方。

    有时候，思维会撞上死路，纠结于一点，不能走出。一旦换种心境，也许就豁然开朗，只要亦匡配合。

    忽然有些饿，让书靖竹叫人端饭过来，我拉着他一起开动。

    “尘晨，你转变太快，我不能相信你，或者说，不知道要怎么相信你。”亦匡开尊口。

    我吞咽下口中饭食，抬目看他：“你只是和我当初一样，总想着我一定会走，一定要离开，一旦想明白即使我留下也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而非要与你对抗呢？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达成协议。其实我相信你也不是要与我谈论国事，我的建议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亦匡道：“好，你留在营中，战事结束就跟我回煜都承安。现在，你跟我回我的院落。”

    “我说过再也不会离开他，他在哪，我去哪！”书靖竹。

    “靖竹，你对他的态度你自己不觉奇怪吗？”亦匡。

    两只爆竹要炸，我捂耳朵上前：“停！”

    两只爆竹的焦点转变。

    “亦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亦匡不耐烦地冲我吼：“那你说。”

    “我要留下也要自由。你若想与我闲谈也好争论也罢，我都欢迎，但那是以朋友的方式。在我眼中你不是太子，不是监军，只是亦匡，如是。也只有这样，你留下的，才是我。至于他，他的问题我们正要谈。”

    “尘晨，你真是具备人所不及的放肆与自大。”亦匡冷笑。

    “也许您要的是一个躯壳，或者等同于他人的灵魂？”我微笑。

    亦匡从鼻子里恹恹地哼一声：“好！你们谈吧。”说罢转身离去。

    咦？很好，不用我想办法赶人。亦匡在我昏迷醒来之后似乎是克制了，似乎又是更急切地在把我拉到他身边。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书靖竹拉着我的手激动不已：“尘，你说你要留下？你真的决定好要留下来？你不会避开我，不会嫌弃我对你的感情？”

    我垂头：“你为我的留下而高兴，就不担心亦匡再对我下手？”

    “不，我不会给他机会，我要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他抬起我的脸，深邃眸光坚定，温柔情意潋滟。

    “可是，如果我还是要走呢？”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你这次是逃离他还是逃离我呢？如果你要走，我会想办法帮你离开，但我也会跟你一起走，至于煜国，就当做书靖竹已死。你到哪，我就陪到哪，你就把我看成影子吧。”

    只是影子吗？你和我一样，厌弃着禁锢捆绑的爱，不因为自己爱上了，付出着，就觉得自己可怜或伟大？是这样的呀。多好。

    “这天下，即使不是今天，也迟早会落入煜国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逃将，是不会被萧长玄轻易放过的，萧亦匡也不会放过我。”

    “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他们动你，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急切地向我保证。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身为一个逃将，你自己生死安危姑且不论，首先，你的父亲书振庭也会受牵连，若再背上叛国罪，你的九族也被你一人所累，这样子，也可以吗？”

    情爱来临的一刻，往往不管不顾。可两个人在一起，又岂止是简单的拉拉手说声“爱”？所有的所有，你是否都考虑周详？如果我们只是为自己而活，这世界原本不需要那么多规则那么多无奈。

    “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会将你先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去见陛下，把事情讲明白。他若放过我，我便回去找你；若不放，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毕竟我的感情不应该让别人背负，更不能让他人用性命去祭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不过，你要相信我，咱俩不会面临这种情况，我永远也不会株连九族的。如果有什么事，我的父亲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不懂为什么他说到最后，会流露出淡淡的讥讽，但他的回答让我开心。我爱着的，是一个值得一生携手的伴侣，而不是被突来的风花雪月遮掩迷惑的过客。

    “那，你的感情如果为家人不齿，为世人诟病，你该怎么办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世界男子之间的感情必然被视为不伦。你又如何确定你喜欢我？”

    一旦决定在一起，这个世界，或许除了彼此外，都会成为这场爱情厮守的阻力，这样缺乏自由的强权文化里，你，真的有勇气迈出这一步？真的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要与谁过一辈子，是我自己的事，不与外人相干。至于家人，尘，你放心。曾经让我无奈的事情，如今，我无比感谢上苍。我的家人无需让我介怀。

    尘，我喜欢你，喜欢你这样一个人。换作别的男子，我会觉得不可思议。换作女子，我已无心。如果连这样的喜欢都不能确定，我就不配说要守在你身边。”

    不用介怀吗？靖竹，你的心难道也遮掩了别人所不知的伤痕？

    他与我并排坐在床榻，声音有些悠远：“尘，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告诉你，面对你，我不想遮掩任何秘密。只是，这个地方并不适宜。”

    我将头偏向他的肩，愉悦地笑了：“书靖竹，你要记住今天对我所做的承诺。你的故事现在讲不成，那你就听听我的吧。”

    他的肌肉在我靠近的一瞬，紧绷。慢慢，放松，手试探地揽过我的身子，在他胸前帮我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嗯。我会记住我的承诺。”

    我摸出脖子上的锦袋，将它取下。里面的纸张被浸湿又变干，一部分黏在袋子内侧上。展开皱巴巴的一张张纸，上面的墨迹晕染成恶心的轨迹。水牢里的水再冷，也不及我魂魄落下的泪苍凉。几乎把心，冻伤。

    那几张被我千挑万选留下的记录，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按顺序背出上面的字迹。我隐去变成乞儿的悲惨，隐去初来时惶恐不安，用轻快的语气告诉他们我在这孤单的异世为数不多的美好。直到那一天，书靖竹、亦匡到来，我从噩梦中惊醒，依然希冀回去。

    可那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张锦如，我再也回不去。我的牵挂和想念，有处依附，无处邮寄。一直以来知道回家的希望渺茫，和，眼睁睁见到我的家人，我却再也不能跨越我与他们之间的时光之门，这是无法用言语来勾勒的天壤之别。

    幸好，他们过得幸福。

    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从这个世界飘去的，从我现下这具身体里飘走的，魂魄。他替我活在原本的世界，替我奉养我的父母，疼爱我的弟弟，这比让我的家人承受丧失亲人的痛苦要好了太多太多。我应该知足。

    书靖竹，为什么我不在乎蒙煜之分，为什么我不知道威帝。很简单，我是一抹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魂，却飘进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具身体。我的身体看似经历了五年的成长，可在我灵魂里，因为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文明间的巨大落差，我活在了永远的二十岁，没有成长。

    “如果你能接受这一切，如果你真的爱我，非关性别，非关躯体，那么我还有话要告诉你。”我蜷在他怀里，二十年的泪，五年的希冀，在这几日里统统流走，在空洞苍白中等待着命运将要对我的赐予。

    他轻柔地擦拭着我的泪，可击溃了五年盼望的悲伤怎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他的脸摩挲着我的面颊，他的唇像蝶翼般拂过我的眉眼脸庞：“我爱你，非关性别，非关躯体，只因你这一抹魂魄住在了这里。”

    他指着我的心口，温柔地说着。

    “你的父母是爱你的，但老天已经又送了一个你过去他们身边。我也是爱你的，所以老天把你带到了这里。不要哭，即使隔着时光之门，你也应该能感受到你父母对你的关心。那边的小如有多幸福，这边的你就应该有多快乐。你从没有失去他们的爱，还多了一个我陪伴在你身边，这样不好吗？”

    我在他的怀中渐渐平复下来，感谢命运赐我以福音。

    “你曾问我在冯城时明知会惹来麻烦，为何还要开门营生。我答应第一个告诉你，也只想告诉你。”

    那日，冯城远郊，白衣惊鸿，身姿蹁跹。我在你清雅容颜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悸动。仅仅是想要能再多看一眼，确认你是否是煜国士兵。

    煜国实行府兵制，战时行军，闲时归田，只有像骁营那种由皇帝亲自控制的常备军队实行募兵制。我还想着，也许有天我走在煜国土地上，还有缘在一片田埂间与你相遇。当时，我只是想若能与你成为朋友已是缘分，如若不能，就让它化作一场梦，沉淀在我记忆中，今生再不提起。

    偏偏你是将军。我厌恶政治核心，那个漩涡中有太多不可告人的肮脏、无奈和血泪。所以，当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如果不是你当日的磊落气度，如果不是你坦诚相待，真心维护，我会，将你忘记。

    若非你身中寸断，我便不会知道你在我心中刻下多深的痕迹。

    可最重要的是，你到了湖城，你进了出云宫，你与我身陷敏儿、柳左安之手，不惊不惧不悔不怒。

    你为了与我同行，甚至甘愿把自己扮成女子，不！是我的，妻子。

    没有这后来的一切，我就不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爱，我是早已爱上。守，却只怕你不能接受。

    再后来，亦匡逼迫，我冻昏后重见父母。醒来时就对你冷淡，那是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不想失去家之后又要面对失去你。亦匡位尊性傲，你以臣子身份与皇权太子相争，怎能有好下场？

    书靖竹此时已不能用一种表情和简单笔墨去形容：“若我没有在你醒来后就对你表白心迹，又在你醒后守在你床边寸步不离……”

    “那我一定会离开。”

    离开这纷乱，离开所有不安，独藏一隅，疗我心伤。

    “若我在刚才那些问题中回答得有丝毫动摇迟疑或不合你心意……”

    “那就不会有我的故事和我的表白。”

    “尘，明明是你先爱上，为什么你对自己都那样理智与冷酷？”

    “你说我这样是冷酷吗？也许吧。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风卷进门来，浮起我的笑语他的无奈。

    “那能有什么办法？爱，我也已经是爱上。守，我也必定会坚守。”

    身体倾倒，唇齿纠缠。他的火热覆上我的心甘情愿。

    “门，开着。”

    “那就让它开着。”

    鸟惊飞。一路脚步踉跄着离开院落。我与他，彼此沉醉，俱是不知。

    	

 第二十八章

    感觉心跳从加速中慢慢放缓，我浑身酸软，趴在他身上，默默听着他的心跳声。他忽然道：“尘，以后凡是为了我而让你受的苦，我必让自己加倍承受。若不是为了我而回到这里，你怎么会被亦匡囚在水牢？你被关了一天一夜，我便去那里关三天三夜，否则我……”

    堵上他的唇，把他未竟的话消音。两人唇舌痴缠一番，我伏在他胸膛上，与他一双氤氲黑眸对视，道：“书靖竹，你给我听着。如果你认为你去水牢里冻死你自己叫做补偿，我宁愿从没答应过要和你在一起。如果有朝一日，我为你不小心伤到了身体，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己弄成残废？你把自己丢在水牢里，军中之人会怎么看？亦匡再找我麻烦，还有谁能护着我？况且，靖竹，如果你去主动伤害你自己，要我情何以堪？”

    他长臂一揽，将我俩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空隙：“尘……”

    靖竹，你的心痛在我眼中便是足够，我还有什么更多的奢求？

    终究，书靖竹是不能也不敢把他自己丢进水牢的，而我却不能不再去一次。赵子衎还留在了那里，那个说他不后悔不动摇的汉子，被孤零零丢在了那里。

    因为书靖竹和亦匡对我不同理由的关注，没有人留意赵子衎。当再进水牢，把赵子衎从悬木上放下时，我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的脸青紫肿胀，口和鼻，干涸着血色，四肢屈曲，皮肤在被人碰触时脱落下来。

    这个人，我很欣赏他磊落豪情的这个人，我还怕他会被人救走后用我和书靖竹的关系危害到书靖竹的这个人，死了。他说，谢谢我送他一程。为什么当初我就傻了一样不先跟亦匡妥协？可妥协了，我又能救他吗？

    子衎兄，生命是一场无法评说的戏剧，你求仁得仁。若有他生，你还是要不悔不动摇地去做你自己。兄弟在这里送你这最后的一程。

    一抷土，三杯酒，若蒙国有人念你高义，这一块碑，给他们一个愧疚惦念的机会吧。

    埋葬了赵子衎不几日，蒙国国内形势已然大变。

    蒙帝赫连驾崩，其十三子赫敏即位。五皇子赫云和七皇子赫天分领几路兵马，在如城与煜军对决。蒙国人心惶惶，朝野笼罩在极度不安之中。

    谁知此时煜国皇帝萧长玄公告天下，曰：“赫连一生智敏果毅，为朕所钦佩。今其崩殂，朕痛失堪称对手之人。为示敬意，煜军停止战争，不得扰动蒙国国丧。

    我不相信这鬼话连篇。一般，一国皇帝身死，该国恰又正值战事之中，民心军心必然大乱，岂非攻池掠地的良机？为何萧长玄唱这么一出戏？难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书靖竹看我思虑模样，失笑出声。放下手中军报，他坐在躺椅上，将我往膝上一置，一同享受这午后阳光。

    “那十三皇子是被五皇子和七皇子推上去的傀儡，赫云和赫天本想建立军功赢得民心，再回头让赫敏把皇位奉上。退一步讲，设若此次蒙国在战争中不能取胜，也不用他二人承担亡国之帝的称号。现在，攻下如城，控制凤城，都不是难事，难在攻下之后如何处理。东南富庶，不易顺服。西南奇诡，不易掌控。而赫云、赫天打好算盘走下的这步棋，正好反被陛下所用。只要停战，稳定好那个草包皇帝，想法子除掉赫云、赫天。让那个赫敏把蒙国弄得民不聊生，煜国再进入，使民众温饱无忧，岂非更容易收服一个国家。？”

    书靖竹娓娓道来，我在一旁赞叹不已。高！高手！高明！不止攻防战玩儿得好，心理战也是天才。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收手，要具有怎样的大智慧和怎样的自信心！毕竟，他大胆地给对手留下喘息的余地。

    一想到书靖竹回去要面对这样一位决断杀伐的帝王……如果亦匡使绊，或者即使亦匡守信，可他们两人当时大打出手，怎可能不被这样一位帝王知道？我不禁握紧书靖竹的手。到时，真要因为我所谓的蒙国身份扣给书靖竹一个危及性命的罪名，大不了我用自己的一条命止去干戈。再不济，这条命也能陪着书靖竹。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书靖竹拍拍我脑袋：“看来早些告诉你那个秘密比较好。”

    秘密？上次他说这个地方不适宜说的，可见那个秘密应该可以归类成绝密档案。我冲他一笑：“别说。咱们做些别的。”

    他闻言，眉目间平添一抹勾引的暧昧：“这么主动吗？我很期待啊。”

    抓住那不规矩的手，在他的手心印上一记吻，面上浮出诡异的笑容：“我也，很期待……”

    一听到煜国要主动停战，赫敏立刻送来和谈的文书。赫云、赫天咬牙切齿，却不敢斩杀使臣重新挑起战乱。于是，唐城、舒城、冯城，正式划拨煜国境内，双方两年之内不动干戈。至于这两年之间到底动不动，那就只有天知地知萧长玄知。

    煜国官员在这边已经基本适应，着手让新接手的三座城池的日常步入正常轨道。驻兵按边防编制划归完毕，书靖竹和亦匡，冯君和书振庭，分两拨回都城。沿路兵马各归各地，正值秋收，大量劳力返家。

    亦匡骑一匹赤色骅骝马，俯下身来对我说：“尘晨，此次路远，你坐马车随我们回去。”

    出乎意料，亦匡自那日摔袖离开我和书靖竹的房间，再也没找我们麻烦，也不曾与我见面。今日的态度更是出奇温和。

    我心中总是对他有些忌惮，虽然书靖竹对我说没关系，我们两个总是在一起，不会再给亦匡留下机会伤害我，况且，亦匡虽霸道，人并不坏。我知道他也不恨坏，只是没人权。

    我向他摇头道：“多谢亦匡你的美意。只是我从未骑过马，书靖竹答应与我共乘一骑，让我领略下骑马的感受。”当然我在骗他，我不止骑过，还是一“飞马党”，就那次赶到蝶断谷为书靖竹找炽怜，差点就摔下马，被马踩成人皮垫子。

    “我也可以带你的。”亦匡笑道。天，原来他也有正常的笑容啊。

    正不知要如何婉拒时，书靖竹从后面拦腰将我抱上马：“尘，你可是先答应好我的。”又转首对亦匡说道：“将士们已经集结齐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亦匡看看他搂着我的手，没说什么，点点头。后面一个传令兵喊：“队伍出发！”大军行动起来。

    将我侧身放在他那唤作鸣雪的骊马马背上，书靖竹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控着缰绳。大军行进得并不快，我也不用担心他控制不好马匹。听着马蹄吧嗒吧嗒的声响，悠哉地感受着这区别于现代交通工具的风驰电掣的另一种风景。也许，一个时代的交通工具代表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步伐，我预备真正地走进眼前的时代里。

    书靖竹弯下颈子问我在想些什么，我告诉他我要把我的家人珍藏在心底，开始真正去过属于尘晨的生活。他开心地笑了。依然是进入冯城时穿着的那身戎装，暖玉般的脸庞在阳光下闪耀着隐隐英姿。我双手合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再也没有哪一句能比张爱玲的更朴实，再也没有哪一句能比张爱玲的更华丽：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不仅在这里，他要与我在一起！

    这么庞大的队伍是不可能住客栈的。傍晚，大军就在煜国秀丰县的玉溪旁安营。蒙、煜两国同处一个时代，对地域区划却称呼不同。蒙国将地域划分为十三座城池，每城池中又分为若干乡、里。煜国则将地域划分为十五个郡，每郡又分若干府、县。现在，加上新增的三座城池，煜国的版图扩大为十八个郡。

    军士们从林子里射来野味，书靖竹带我到玉溪边捉鱼。他卷起裤腿抓着大鱼在水中冲我笑，云霞满天的傍晚，他是最耀眼的着色。看着他小心注意着火候，仔细地剔去鱼刺，篝火中都仿佛燃出幸福的味道。

    亦匡打来野兔，和我们凑在一堆吃。晚上，又拿了棋盒来找书靖竹。两人摆开阵势厮杀，我捧一卷书靠在床头读，等书靖竹一起睡。等着等着终于困得不行，亦匡还是不肯走，非缠着书靖竹说棋瘾犯了。书靖竹无奈，走过来取走书，帮我把被子盖好，又去陪亦匡对弈。

    第二日一早醒来，我在书靖竹怀里，我俩睡在草席上，亦匡占着行军床呼呼大睡。

    搞不清楚怎么会这样？书靖竹拉我起来到溪边洗脸，一边苦笑。昨夜，亦匡下棋到很晚，两人都累了，书靖竹要熄灯休息，结果亦匡打着哈欠，一头扎床上就睡着啦。

    书靖竹推他，他懒得动弹。书靖竹看我和亦匡躺在一起，扎他眼闹他心，把草席一铺，抱起我双双睡在草席上。

    亦匡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几句话他就立刻改了性子？也许是我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那亦匡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不达目的不会罢手的强势人物。书靖竹总说我俩再不分开，没事的，可我为什么还是心头不安……

    大军又行进一日，翌日傍晚我们已驻扎在煜都承安府近郊。第二日，萧长玄会在城门迎接将士。身边只剩下直属都城的骁营五千骑兵。

    亦匡又来下棋，嚷着要力挽昨日败局。书靖竹看到他拿着棋盒进来，头都开始疼。连连说着明日要见陛下，今夜早早休息为好，昨天的乌龙状况他可不想再来一次，死咬着不答应。亦匡直喊扫兴，郁郁离开。

    开始觉得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也许，亦匡真的想通我所说的道理，决定与我以朋友的模式相处。

    夜里，在寒风中冻醒。明月悬空，林影葱葱，我身上披一件紫色战袍，底下是睡觉时穿着的白色中衣。亦匡着淡青色中衣，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的目光里似乎有很多情绪在流转。

    	

 第二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自认文章开始有味道了

    自认非常认真写文

    某人持续低落中……

    为什么我的文阴风恻恻，没人理会？

    同志们啊，乃们不能浮一下让我哪怕是见一面吗？不等我说完，亦匡就打断我：“这次不是我。夜里我睡不着，出来帐子，看见有黑影闪进你们帐中。我提剑去看，那黑影就将你抱出，往山林里钻。我怕大声喊那人会对你不利，就追着他一路跑来。在这里，我与他交手，将你夺了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若你不信，袍子上有几处被剑划破，你可以自己看。”

    “那书靖竹怎么样了？你为何不将我送回营中去？”我焦急地问。

    “书靖竹只是昏睡过去。你们帐子里有安息香的味道。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吗？和人打斗救了你的是我！”他气冲冲地瞪我。

    “你衣服上没有血迹。可是他昏迷着更容易被人暗算，咱们赶快回去！”

    “够啦！从刚才的交手中我敢保证来人是冲着你的，你不要再替别人担心！我不带你回营，是想借机问你几个问题。”他不耐烦道。

    我？冲着我来的？

    再怎么执着于和我过不去，他也不可能为了我置五千骑兵和书靖竹不顾，看他肯定的样子，如果真的是冲我来的……冷静下来道：“好，你问。”

    “如果我也喜欢你，你会选择我吗？”他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回到他抓我进水牢那天。可是，这是什么怪问题？怎么会有这种如果？！

    他喜欢我，喜欢到差点就杀了我？那么冷酷地要将我没顶的人，喜欢，我？？我相信，月光之下，我肯定呆愣着一张莫名其妙的脸，下巴快要掉在地上，就差口水滴嗒。

    看到我这样，亦匡的脸由期待变得黯然：“那天，我又折回你们院子，听到你正跟书靖竹说要给他讲你的故事，我鬼使神差地就在门外石阶上站着，听完了属于你的故事，直到……你们都不说话，才，离开。”

    那不就是他听到我和书靖竹上演一场活春宫？可是，就算他听到了，这和他喜欢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从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也能产生那种情感，但那天听到你们两个的对话，我才知道我执意要留你在我身边，其实是因为我喜欢你。那天，听到你就要没顶，我心中又急又怒，想着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服软顺从一些。

    一进到水牢，看到你昏迷过去，我的心非常慌乱。听你说你曾经对外面那几个蠢材喊过停止，而他们居然没有告诉给我，我就恨不得杀了守牢的混账。可笑，即使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喜欢你的。”

    可笑吗？可笑的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感，而是你能保证这不是又一次的掠夺，变了一种方式的掠夺？又或者，这不是掠夺，但你却，不会爱！

    “亦匡，也许你只是因为新奇于我不同于别人的行径，产生了征服的狩猎欲望，后来发现与我做朋友也不错，却恰恰在这个时候，不意听到我和书靖竹的事情，你在惊诧之中对自己的感觉也发生了慌乱的判断……”

    亦匡怒气腾腾地站起，迫近了我，阻止我再讲下去：“我，在不清楚这样的情感时会懵懂，在知道这种情况存在时如果也判断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你当我是个傻子吗？”

    “好吧，就算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看着他瞳仁中涌动着的忿然的黑色，轻声说道：“可是你发现没？刚才你怨我不对你服软顺从，恨守牢士兵不机灵，提到自己时仅仅是慌乱，想必那时我不幸死掉的话你也不过是叹息一声吧？你从心底里并没有指责自己过错的念头。

    即使是喜欢，你对我也是一种占有掳掠的喜欢。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情感。即使有一天，你学会平等去爱，我的心只有一颗，它已经被书靖竹占满。很抱歉，我能和你成为朋友，却不会是恋人。”

    他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高傲感：“刚才与我交手的人，使得是大内暗卫的路数。如果你在我的羽翼庇护之下，我有办法保住你。这样，你也不会选择我吗？”

    果然，跟一个封建皇室里长大的人说平等是一种奢侈。

    “亦匡，你也许能治理好天下，但你不懂得感情。我珍惜性命，可真正的感情却不会是用性命换来的。不过，以一个未来统治者而言，不懂这种感情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亦匡，书靖竹他真心把你当朋友对待，真到了某一刻，就算不支持我们，也请你别伤害我们好吗？”

    那一天，我知道了书靖竹的秘密，自此，亦匡，你在我和书靖竹要走的路上，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真正地危险可能已经来了，到时只希望你不要落井下石。

    亦匡神色微动，带起一丝茫然：“可是，我也喜欢你啊……”

    忽然，一阵纤柔婉约的乐音响起，仿佛是从上古里被遗忘的深情，在这尘世里千万年寂寞缠绵的呼唤，欲诉无从诉，欲止无从止。四下里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好似四面八方都被空灵之音包围。转眸问亦匡这凄美的音乐从何而来，发现他神色痴迷呆怔。惊觉不妙，忙甩着他的胳膊大喝：“亦匡！”

    这时，一个人迅速从后面扑来，将我挟持。亦匡从迷怔中醒神，长剑斜扫，就要将我夺回，便被忽然冒出的四、五个黑衣人包围。

    看样子他们只想把他缠住，并不欲伤到他。亦匡显然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冲挟持我的黑衣人吼道：“把他给我放下！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

    挟持我的黑衣人对此毫不理会，正要把我劫走，忽然身子就那么一颤。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呆了。

    书靖竹提着剑，满衣血迹地向这个方向奔近。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我时，眼珠颤动，劈剑在大腿上划一道口子，眼神才清明些许。整个人合身飞扑过来，声音中仿佛也带着淋漓血迹：“你们，把，尘，放开！”

    包围着亦匡的黑衣人分出两个去围堵书靖竹，书靖竹毫不理会那两人刺来的剑，一心只攻向挟持着我的黑衣人。包抄过来的两个黑衣人慌忙改变剑的方向，而那挟持我的黑衣人，明显呼吸慌乱起来。

    恰此时，又一个黑衣人闪出，飞快扑向书靖竹。拼着书靖竹迎面当胸一剑将书靖竹点倒在地。书靖竹倒下时目眦尽裂，那怒睁的双眸中，有绝望，有歉疚，还有愤恨和失望。伴着那浴血的中衣，宛如天鹅湖边伏寂于命运的哀伤的白天鹅。

    我看到亦匡举剑指着自己的心窝，可那些黑衣人一步不让，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明白，亦匡不会刺进去。不过，我还是感激亦匡肯为了我做到这一步。然后，我便什么也看不清。在书靖竹被制住时，身后的黑衣人舒了一口气，提了我，飞纵而去。

    自书靖竹出现那一刻起就紧咬的嘴唇松开，一股腥锈的味道滑入喉中。努力将泪水隐忍，我冷冰冰地眯视挟持我的黑衣人，声音阴寒：“想必，你背后的主人会‘很’满意今天的成果！”

    那人身子战栗一下，依旧默不作声。

    书靖竹浴血的衣不断不断轰炸我的脑子。亦匡说帐子中有安息香，他就是用一道道血口子支撑着自己找到我吗？那样素日里温雅的人每每在面对我时总用了最没回旋的方式。他的伤痕他的心痛，我的心疼我的愤恨，究竟要向谁追讨？！

    向泯愁？向皇帝？靖竹，你身边的人一一将你我伤害，你说这该怎么办？

    泯愁，当初在唐城水牢根本没有什么错身而过无力相救，你原本是想借亦匡的手让我死的吧？今日把我从帐子中带出的也是你吧？纵使我对你有千般怨憎，今晚我还是要感激你的，靖竹他那个样子，如果你不把他制住，可能我就要疯狂啦。

    ……

    也不知道被提着跑了多远，踩了多少人家的屋顶，终于停下来，被人丢在一个空旷的大堂里。黑衣人将我扔在地板上就消失不见。

    总算有人了解我的实力，没将我点这个穴那个穴的对待。一路上，风从鼻唇灌进喉咙，嗓子发涩发疼。我从地上站起，借着一点微弱视线寻到椅子，瘫在上面调整呼吸。

    气息变得顺畅时，低沉的脚步向我走近，听到有机关被按响，四围墙壁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一瞬间，整个大堂被柔和明亮的光笼着，驱走几分寒意。环顾一下，墙体上转动出巴掌大的小木龛，每个木龛都雕成镂空的，里面放着泛出温润莹光的夜明珠。在我面前褪去夜色黑沉的大堂，简直就是电视剧中古代房间的奢华版。

    “你的注意力似乎放错地方。”讥讽鄙视的声音在我身前一米处发出。

    我循声打量着声音的来源：四十岁中年大叔，脸庞是历代皇帝画像不变的线条僵直，面无表情。不过他是个活人，眼睛中闪烁着逼迫的轻视的凌厉的光芒。当然，还有所有皇帝一成不变的明黄衣袍。

    靖竹啊，我和你已经失了先机，会不会再赌输了这一局？


第三十章


　　“夤夜相邀，不知有何赐教？”

　　靖竹，我不知道我和你的未来是掌握在谁的手中。你的我的？萧长玄的？既然我先面对了他，就让我先来努力一下吧，只是这次你一定要来得及。否则，即使天子威严对于任何一个现代公民而言，不会比江洋大盗更可怕，但，天子之怒的结局却不是我愿意承受的。　　

　　“朕的儿子和朕的将军甫遇见你就生口舌之隙，再遇到你就两度大打出手。朕的将军更是为了你，不惜千里奔波，私离军营。而不久的方才，那两个人更是了不得，一个为了你染血昏迷，一个为了你自戕身体被拦阻在这行宫外面。你说，朕不应该见见你这引发出一切的不凡人物？”
　　

　　亦匡居然真的将自己的身体刺伤？！谢谢你，亦匡。不过，似乎，你也将我推入到更危险的境地。

　　

　　“陛下，我想这中间有些误会。只要态度观点不同，就会引起人与人之间的争论。理不辨不明，这并非什么口舌之隙，否则，朝堂上的大臣们岂非日日生隙，日日隔阂？不知道陛下以为然否？”
　　

　　注视着萧长玄的神色，态度更是尽我最大可能的恭谨道：“在下并非想要狡辩什么，只是如若陛下允许，在下想讲一下自己浅陋的看法。”

　　

　　看他不置可否，我就当他给我一个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书靖竹和亦匡大打出手，是因为亦匡背信于朋友。而书靖竹擅离军营是为了寻找炽怜救命。他们两个目下一昏一伤，实是因为有人夜里袭营，他们二人身负重责，理当迎敌。现在亦匡被拦在行宫外面，想必也只是单纯想弄明白，身为他朋友的我的现状而已。”

　　

　　萧长玄冷笑道：“好一个避重就轻！也罢，就算一切事情都如你所说，可那症结依然在你身上。每一件事背后都和你脱不了关系。书靖竹的性子朕清楚，单凭什么炽怜是不会让他动容奔波的，但是当他从湖城回来后还带着一个你，真相就变得很明白。只能说，他去湖城，根本就是为你而去的。”
　　

　　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这个人全都知道。

　　

　　今晚泯愁出现的那一刹，感到绝望愤怒失望的，不止是书靖竹。可我，还是想试一试，看一看萧长玄会不会对我和书靖竹留有退让的尺度：“陛下，在下知道您一定清楚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只不过，书靖竹去湖城是为了寻找炽怜医治寸断之毒，亦匡和书靖竹打斗单纯的是只涉及他们两个人的私斗，这样子去说，对他们两个比较好，不是吗？至于区区，在下相信睿智英明如您，一定更明白在下的无辜。”

　　

　　靖竹，如果他只和你有一点点相像的话，我希望那一点点就是你对他人的体谅。
　　

　　“陛下，书靖竹当日顾全朋友信义，将在下送出冯城，避免在下涉入乱局，在下对他怀抱十分的感激，听闻他身中寸断，便为其采炽怜以作报答之意。以在下看来，故事到此就算是结束了。没想到书靖竹知晓在下四肢成残，竟然离营寻来。后，侥幸在下被人医好，书靖竹又执意与在下同往蒙地西南，在下为了让他不犯此错误，才答应与他同行，一起回到煜营。

　　及后，亦匡同意不与在下为难，却中途违背朋友之义，将在下投入水牢，差点使在下一命归西。就算书靖竹愤然与亦匡打斗，也不过是为了一条性命。您守护着煜国，不正是为了煜国百姓的安宁吗？煜国百姓的性命是命，尘晨虽鄙，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再到今晚之事，您更是清楚，亦匡和书靖竹不过是为了一条被他们所认同的性命而战，而区区本身又何其被动？！”

　　

　　萧长玄一直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十分不愉的表情，我暗暗松一口气，柔声问道：“陛下，请您告诉我，这所有的事情中，难道在下不是被动的吗？亦匡的霸道，书靖竹的义气，以及随之而来的引起您的关注，这些可以算做是尘晨的错吗？”

　　

　　不料，一直很平静的萧长玄，忽而凌厉目光几乎化成锋刃：“可惜你忘记了一点。你的错，错在不该引起别人的注意，你错在身为蒙国人，一旦纠缠在煜国的关系中就摆脱不掉奸细的可能。你错在不该勾引朕的将军和儿子！更遑论，你是以男子之身行此勾引之事！”

　　

　　我从椅子上站起，满腔冷笑化一丝他人屋檐下的无奈：“我唯一的错，就是在当初冯城郊外不小心看到书靖竹。我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小斥候。当听闻煜军进入冯城时，为了再见他一面，冲动之下依然开门营生，而没有做那畏惧躲闪之态。

　　如果我是什么奸细，在听到他对他的马说要回军营，而那方向却是朝着冯城之外行去时，就应立刻上报冯城守军。我也知道身份云泥之隔，知道他是煜国将军时，我便决定不和他有任何纠葛。离开冯城后，更是一路往西南而行，从未想过再与他联系。”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今日你又如何站在了这里？”萧长玄语气冰冷。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缘份。我本来想把心中对他不一样的感情抛下。没想到他中了毒。为他采炽怜是我心甘情愿，若我是奸细，他早就疼死在军中！与他回煜营，就是担心他会被朝廷以逃将之名论罪。我若是奸细，趁机拐走他岂非最好？就算是杀了他，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可是，也正因为书靖竹品性高洁，情深意重，执着于和我在一起，即便当初是错误的相遇，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决不后悔！陛下您智珠在握，洞明世事，恐怕也不是为了我那莫须有的‘奸细’身份而将我抓来的吧？”
　　

　　未及防，萧长玄一掌将我掴在地上：“没想到你还敢承认！你天生违逆伦常喜欢男人，已是不耻，却还要将朕的儿子和将军勾引入局，现在竟然还敢在朕面前振振有辞！”

　　

　　“呵。”我仰头轻笑，从地上起身：“我以为我是不是奸细，陛下心知肚明，不必再赘言。而这勾引不勾引，我从来无意与亦匡纠缠不清，您也不会不知。若说书靖竹，我本以为要过的，是他的父亲书振庭那关，却不想陛下也管及臣子情感之事。”

　　

　　萧长玄的面色终于一变，让我心中多少满意一点。

　　

　　萧长玄，你纵然是靖竹的生父，你纵然是九五之尊，如今靖竹他也不姓萧，你又能奈何？！想起那日，我从书靖竹那里获知秘密的情景，心中充满温柔情意。我费心解释不过是想让靖竹真正的家人可以体谅我们，哪怕是一点点，但现在，怕是不能啦。

　　

　　“陛下，您说我违逆天道伦常，可这世界上不曾出现过的，一旦出现就是错吗？那么，这天下原本就无主，并非生来有帝王，您的存在是错吗？我喜欢男子，不会让这谷物不生，不会让他人受损，有什么错可言？倒是皇室之中，父子相忌，手足相残，后宫相妒，一场权势浮云，不亲不孝不慈，这竟然是不违逆伦常、堪为天下称颂之德行吗？

　　您说勾引。我从未曾贪心去求一个结果，是上天垂怜，让我与靖竹终于能走到一起。他向我表白心意时，甚至不知道我是喜欢着他爱着他的。如果我的父母可以站在这里，他们或许会指责书靖竹勾引我呢。您是他的君王，就可以肆意踩踏我的尊严吗？

　　说什么勾引不勾引，两情之间，痴缠疯魔，谁能说清道明？我原以为您智慧独具，不同凡俗昏聩，定然知晓我们的诚心，究竟还念着人性悲悯，放我们一条生路。不想您早已深谙算计诡谋，忘却这世间还有所谓单纯。”

　　

　　萧长玄听我一番言语，初时气得浑身颤抖面目狰狞，恨不能将我立毙于掌下，后来，慢慢平静下来：“如果你成为煜国臣子，想必会大有作为，可惜朕不能留你。也许你没有错，可是世人的诟病会毁掉书靖竹的一生。而亦匡，身为未来的天子，更不能有你这样一个显眼的弱点。总之，朕绝不能容你。”

　　

　　他轻击掌心，两名侍卫将一个人带入大堂后，迅速退离这里。

　　

　　“你对亦匡没有丝毫情意，他都能为你落得这般，若你对他稍假辞色，这煜国也许就能换了姓氏。”萧长玄指着胸口白色绷带染血的亦匡说道。

　　

　　“书靖竹与我会不会被他人所诟病，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至于亦匡，您却是多虑了。”我摇头看向亦匡：“亦匡，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尘晨心中已是非常感激。但设若让你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我的安全，你会吗？设若让你用江山姓氏与我相比，并且换作他人坐这龙位并不比你逊色，那你肯吗？”

　　

　　亦匡脸色青白：“你可知我为何会刺自己一剑？”

　　

　　我不语，挑眉示意我不知晓。这确然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我会刺伤自己，是因为当时他们寸步不让。凭什么你们都认为我做不到？其实我也明白我是不会以命相博的，但就是不喜欢你们的笃定。虽然做不到抛去性命，我还是可以离开要害刺伤自己，这样做同样可以让那些蠢货让步。可你方才说书靖竹情意深重，我想他也不过是一早看出来人路数才不避不闪。你问我的那两个问题我自然是答‘不会’‘不肯’，可若换作书靖竹，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他们便会与我不同吗？”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靖竹，他会！”那遍布血痕的染血白衣，再一次刺痛的是眼眸还是心扉？靖竹，这一次你能不能够来得及？

　　

　　“亦匡，也许你喜欢我，可你永远更爱自己。靖竹也许没有办法追来这行宫，但他是在用他的生命来维护我。我也不是不知道皇室中生养出来的是怎样的人物，所以，你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将心交付。”

　　

　　亦匡抢白道：“若书靖竹能为你不顾性命不要权势，我才会认输。”

　　

　　哀伤地将目光转向门外，无奈最后的一面也是来不及：“他一定会的……如果他在。可你却没有认输的机会。我说的对吗，陛下？”

　　

　　萧长玄叹息：“可惜你这么通透，却让自己进入一个乱局。朕不会让自己的将军蒙尘，也不会让朕的儿子有一个隐伏的弱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朕给你个说出来的机会？”
　　

　　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

　　

　　在这样一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身份等级森严的时代，还可以让我说一下遗言，我是否应该瞑目？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想抗拒，可这些都明摆着没用时，不妨让自己从容一些吧。给自己一点尊严，胜于他人赐予你怜悯。

　　

　　“陛下，”我看着萧长玄，静静地说：“您若想留给书靖竹一线生机，就告诉他，您派人将我送走藏了起来。当您企图替别人的人生做决定时，您就已经错啦。只是不知您何时会懂。我理解您，但，不会原谅您。”

　　

　　萧长玄冷冷道：“你的话朕记下了，来人！把他带下去烧死。还有，不准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诛九族！”

　　

　　有人来拖我，摆脱那粗壮的手臂，对着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说：“请让我，自己走。”
　　

　　亦匡在身后对萧长玄喊：“父皇，尘晨的命真的不能留吗？”

　　

　　我轻轻笑着，像书靖竹那样惯常的温柔，头也不回踏出这行宫。

　　

　　靖竹，你以为他欠着你们母子，至少如今不会阻碍你的幸福。也许是他对你确实一直是很好的，你对他还抱持着血缘的盼望。而我虽然没有你那么乐观，但也低估了封建王者的狠辣残忍。以为他会顾虑你，至少会听听你的解释，到时便和你一起试着去说服他。却不料，他估错你对我感情的深度也高估他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以为我死掉，你伤心过后总会痊愈。当人们做了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总会冀望时间来替他们收尾。生父么？他会知道他错得多离谱。可是，靖竹，我却不希望他有知道的那天。让你在这世间盲目寻找一个再也没有了的我，总强过我和你一起殉葬于强权专制。

　　

　　一场恋爱谈得这样辛苦，最后连性命都搭上。若被那些同学们知道肯定骂我发傻。他生，若与你再度相逢，请给我们简单的幸福吧。

　　

　　被绑在柴草垛上，扑人热浪裹挟着将眼泪都要熏出的浓烟。真是讨厌啊，死就死吧，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折磨？俄而，卷动万千火舌的灼人红焰铺卷而来。烧死？哈，真绝。决计不能生还，绝然不会再在这个世间留下痕迹。萧长玄，一个帝王手中沾满多少鲜血？杀死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吧……

　　

　　想当初我扯着他的袖子，欢快地叫着“书靖竹，书靖竹，你为什么是书靖竹”，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幸福。还想着莎翁的感慨被我用得多么奇妙啊。是啊，奇妙，隐隐地指示了我相同的结局。

　　

　　眼泪终于还是，承受不了悲伤的顽强，一滴滴落下来，打湿这无奈的红尘。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心无杂尘地走着自己的路，却每每如此绝望，我终于想要，去恨……

　　
第三十一章

　　一片蓝色光圈将我包绕，清凉意霎时驱走烟熏火燎的难过。可我明明看到火舌吞噬着草堆，一路燃烧到横绑在草垛之上我那连挣扎都不能够的身体。旁边的侍卫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我化为灰烬。
　　

　　“青城？”

　　

　　“嗯，我用了障眼法。现在草垛上烧着的是头野猪的尸骸。你在我的结界里，别人根本看不到。”青城还是一袭玄青长袍，站在我身旁，笑得乖巧。

　　

　　“青城，你每次出现得都好及时。”

　　结界？我盘膝坐下，居然真的可以呢。

　　

　　“是我把你们的灵魂互换，自然要关注你们。前段时间是那个孩子麻烦比较多，我呆在他那里的时间比较长。现在肯定是要多留意着你的。不过，你一出事，就是命悬一线，比那个孩子刺激些。”
　　

　　“青城，你确信你刚才不是在调侃我吗？”我斜斜眼睛：“还有，你确信你这么流连俗事，不会妨碍你的修行？”

　　

　　“没有你说得这么恐怖。”青城也盘膝坐下来：“修真，不过是修炼意志与法术，七情六欲会扰乱心志，才为修真人所不喜，而不是修真人不允许有那些。我天生就缺乏敏锐的情绪变化，才被师父选中，走上修真这条路的。”

　　

　　“嗯，他们好么？那孩子同意吗？”我垂着头，碎发划落额际。

　　

　　“啊？哦，思维别跳这么快。你的家人都很好，身体健康，开心快乐。那孩子也同意你的想法，他原本就不打算告诉你的家人这件离奇的事。一方面，他怕你家人难过，另一方面，也怕你的家人会不要他。”

　　

　　青城说任何话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除了那时让我不要哭。估计在那个慌乱不安的孩子面前，他会有更多情绪起伏吧。

　　

　　“可以的话，帮我给那孩子一封信吧，我的要求是自私，可我们那个世界，孩子不听话，不懂事或者不成材，父母是一定会责骂的。所以，我家人喜欢他的话，不仅仅是因为他用着我的名字和身体。在那个世界生存，他要学着自信。”

　　

　　“嗯，没问题。你把信写好，我就交给他。”

　　

　　“他若有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未了的心愿，我也会帮他。让他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就好。还有，我给他的信，看完后一定要毁掉，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你不离开这里吗？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家人，免得你在这里一直挂心。”
　　

　　“不，咱们看着这幻象化为灰烬再离开，我要确信没有纰漏。我的家人……暂时不必看了，我想去看看书靖竹。”

　　

　　那个尸骸在一点点化为灰烬，素来澄明的心境似被那飞灰遮蔽，不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那个书靖竹，当时我还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应该答应。你看你，都因为他差点死掉。干脆换个人喜欢好啦。”青城皱皱鼻子，清秀脸变成小丑脸。

　　

　　原本有些晦暗的心情，在他这么天真的建议里，稍稍透入些阳光。

　　

　　“青城，你不明白。”

　　

　　即使我离开他，也不代表我不喜欢他。这么轻易收回的，就不是爱。他从未负我，是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负了他。是青城你，使我降临的这个社会，差点谋杀了我。

　　

　　“全化成灰了，火也灭啦。走吧，那个侍卫去复命，咱们也可以离开啦。”青城拍拍我。
　　

　　我突然发现有点奇怪：“青城，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名字？”

　　

　　“那个，”他搔搔头：“我不知道要叫你什么。小如，还是，尘晨？”

　　

　　我忍不住想笑，这什么笨孩子啊？

　　

　　“小如属于那个孩子啦，尘晨是我自己胡乱起的。不过是个叫着顺口的用处，名字这种东西，你想叫我什么，随你便。”

　　

　　我倒要看看他这偶尔就无厘头一下的，要怎么反应。

　　

　　“真的能随便叫吗？你不知道，上次你很恐怖地问我‘有趣吗？你看得有趣吗’？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我的师父。我师父叫蓝楼，平常我最怕的就是他。那时就很想叫你小楼。哈，小楼，就像在对我的师父喊‘小楼’，‘小楼’。哈，真过瘾！行吗？可以这样叫吗？”

　　

　　眼前的人忽然兴奋如吐着舌头的小狗。我说过他没有情绪吗？我真的认识这个人？黑线。
　　

　　他看到我不说话，委屈得不行：“不能吗？你不是说随我便吗？”

　　

　　我忍着拍额头的冲动，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行！你叫吧。咱们能走了吗？”
　　

　　“啊！小楼！哈哈，小楼……好，好！嘿嘿，跟我走吧，小楼。”

　　

　　我倒！

　　我现在确信，他当初将我换进这个身体，完全是由于无厘头症突发。

　　

　　本来只想来看看书靖竹，我不想恨，不想无望，我想见他。没想到一下子跑出来四个人。书靖竹在床上昏睡着，萧长玄和一位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起坐在床边。泯愁抱拳在二人面前禀报：“代替主子带兵入城的冯涛已经换装离开，主子身上的伤口也都处理好啦。但主子体表高热，一点开主子昏睡穴，主子的情绪就不稳定，喝的药也全部吐掉，根本不能让病情稳定。”
　　

　　萧长玄一摆手，道：“你去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你自己也掂量好距离。”

　　

　　泯愁遵命退下。

　　萧长玄又对老者吩咐道：“书老将军想必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待书振庭躬身离开房间，萧长玄探手试书靖竹的额，立刻震怒，一手点在书靖竹身上。书靖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萧长玄，哑声问道：“尘晨在哪里？”

　　

　　“尘晨？就算告诉你，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找他吗？！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把药给吐掉？！”萧长玄冲书靖竹大发雷霆。

　　

　　“不要跟我说这些。”书靖竹干裂的嘴唇咧一抹苦笑，浅色的唇越发没了颜色：“你若是真心让我见他，不论我的身体好或不好，你都能办到。不见到尘晨，我这里它不愿意吃任何东西，它连我的话都不听。”

　　

　　“不听？朕就不信！”萧长玄将一旁温着的药碗取过来，卡住书靖竹的下颌，气势汹汹动作却轻柔地将药一点点喂入。确信书靖竹将药都咽下去，才把手收回。

　　

　　难怪他给书靖竹一种错觉，他不会阻拦书靖竹和我。原来他面对书靖竹，全然是一个无奈的父亲的形象。

　　

　　谁知，萧长玄的手方收回，书靖竹便摇头轻笑：“没用的。”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实，便咳嗽着把药几乎连着苦胆一起吐了出来。他还在那里笑：“尘呢？！让我见他！”

　　

　　握紧双手，指甲掐进肉里，心痛才能舒缓几分。书靖竹，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放？
　　

　　“萧亦言！你们都是男人！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就让你这么放不下？！”萧长玄一把揪起书靖竹衣襟，咬牙切齿。

　　

　　书靖竹的目光透过萧长玄，落在遥远的虚空：“母亲临终遗言，此生靖竹决不入皇室宗谱。这世上没有萧亦言，只有书靖竹。”

　　

　　萧长玄的手劲松下来，书靖竹将目光凝在他脸上，平淡而坚定地说道：“至于尘，我爱着他的灵魂，无关男女。他普不普通，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却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有给母亲幸福，请，别再剥夺掉我的。”

　　

　　萧长玄的手猛然一震，书靖竹落回床上。萧长玄的声音沾染萧瑟：“你母亲和你都是怨着我的，我明白。”

　　居然连“朕”字都不用了。

　　

　　“母亲不会怨，我就不需要怨。现在咱们说的是尘晨。”书靖竹顿顿，脸上泛起温柔的笑：“你还能看到我在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我想要寻找他，从你这里入手才是最快的。我答应过在他受伤害时我要保护他，而不是先伤害自己。只是，看不到他，药，我真的喝不下去。那时我说，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人动他。当时说了那么多，才终于让他答应我，怎么可以，把他，弄，丢，了？！”
　　

　　他的身体太虚弱，声音渐渐模糊，神智已不太清醒，还在那里说着：“不要剥夺我的幸福，让我，见他……”

　　

　　“亦言！亦言！那个尘晨，只要你先把烧退掉，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否则，你死了，我就让他为你陪葬！”萧长玄的右掌迅疾地抵在书靖竹背心，给他输送内力。

　　

　　书靖竹侧着头，看看他，勉力答道：“好！”

　　萧长玄立马冲外面吼道：“来人！把御医叫进来！”

　　我掐着青城的胳膊喊：“他会死吗？古代一个感冒都会让人死掉，你去救他啊！”
　　

　　青城抹去我的泪，笃定地说：“他只是烧昏了，没事儿。你要不放心，我给他输点元气帮他。不过，师父刚才传讯叫我，我立刻就要离开。书靖竹在这边有人照顾，但是，你可不能留下。先跟我走吧。”

　　

　　“好，不过我要和他说句话。”

　　

　　确实，看萧长玄的表现，靖竹是绝对安全的。只要，靖竹他自己也有配合的意志。
　　

　　青城给他输些元气，我在他耳边叮嘱：“靖竹，书靖竹，你给我听好！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要保重你自己。放心！我不会舍得离开你。”

　　

　　书靖竹的手微抬，喃一声：“尘！”

　　刚刚握住他的手，青城说道：“走啦。”

　　我们便离开了将军府。

　　

　　终于知道为什么青城说我像蓝楼。当青城带我回去他们修炼的地方——浣昔山，蓝楼眯着眼，冷冰冰的目光，冷冰冰的腔调：“好玩吗？老在外面野着好玩吗？”

　　

　　青城脖子一缩：“师父，我救了一个人，没玩儿，真没玩儿。小楼，你说，你说！”
　　

　　我被青城拽出来顶风。看着蓝楼的样子，再想想当时问青城“有趣吗”的模样，不禁一笑：“我是被青城救回来的那个人。您的家务事要紧，请随意。”

　　

　　噗通！青城昏倒。

　　

　　蓝楼听到青城叫我“小楼”时，又眯眯眼睛。此时见我如此识时务，开心地与我攀谈：“刚才青城叫你小楼？不知公子贵姓，如何认识小徒青城的？”

　　

　　青城“啪”地一下，立马从地上起来，直溜溜地站好，挡在我前面：“师父叫徒儿回来，不是为了聊天吧？”

　　

　　“这时你倒正经啦！要不是你根骨好，为师早一脚把你踹出山门图个清静。”蓝楼堪比川剧变脸，一见青城就一副“没好气，别惹我”的表情。

　　

　　此次蓝楼叫青城回来，是为了帮青城炼制一个好的法器。青城修行以来，并没有遇到让他满意称心的法器材料。蓝楼算出这两日将有修真异宝出现，才把青城给提溜回来的。自己的法器必须自己取材，亲自炼制，盖因法器一成，皆有灵性，会在这样的过程中认可自己的主人。
　　

　　我一听，就觉得这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蓝楼安慰我：“以青城的资质，加之，有我在一旁护法，不日便归，青城做的些什么事情，我都知道。等我们回来，青城去炼他的法器，我送你回去。”
　　

　　这条命是青城帮我捡回的，若非如此，我早就不存于世，又哪里去管许多?人应知足，况且，我孤身回去不过是无济于事，书靖竹那边应该没什么凶险再发生，我也该静心想想日后的去路。当下点头，让蓝楼、青城放心去寻宝。

　　

　　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不想，青城在他师父面前竟似换个人般，像一个调皮的顽童。也许是因为蓝楼将他自小抚养长大。可看看蓝楼，最多三十岁的模样，再想想青城，二十来岁的面庞，修真？修真！我决定，拒绝揣测二人的年龄问题。

　　

　　正如蓝楼所说，修真之人大多喜静，独来独往者居多。浣昔山住下他与青城，轻易便不会再来别的修真者。山中布有结界，普通人也不易进入他和青城的居所。在这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中，纷沓俗事在空寂里淹没了思绪。

　　

　　这次不是因为亦匡那种占有欲，而仅仅是因为我要和书靖竹在一起，我的生命差一点成为别人阻挠之下的献祭。两个人的爱情，要如何走下去？

　　

　　我爱你，如果有人因为我而说你叛国，我不介意为了你将性命与你同葬。可不是这样，只是因为爱着你，我就要被你的家人杀死。二者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也许我现下的彷徨，不过是，因为你又一次没有来得及，救我。差一点连最后一面都错过。
　　

　　那一次，你虽然想要相信亦匡，可你也留下泯愁在我身边。只不过泯愁的背叛是你始料不及的。这一次，你想要相信萧长玄，尽管你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被别人带走，从你身边带到死亡边缘。明明，你一直在努力，我也很小心，为什么还是一次次，只有我和你受了伤？
　　

　　是错吗？走下去，一起走下去，错了吗？

　　

　　书靖竹苍白的脸，一声声说着不要剥夺他的幸福，坚定而温柔地承认着爱我，我对他说着我舍不得离开。

　　

　　一幕幕在眼前流转，心脏的地方钝钝的痛。是你吗？感受到我的迟疑，所以，牵动起我最柔软的地方的痛感。

　　

　　狠狠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在浣昔山上拼命奔跑起来。

　　

　　群居守口，独坐防心。

　　对不起，靖竹，我的心陷入一场魔魅，几乎迷失本意。自己一次次自蹈险境，不过是遵从内心的诚实，不想放掉心中的执着。原以为是一场默剧，是一个人缱绻的独舞，如今，拥有你执手的誓言，难道会更没有信心坚持了吗？

　　

　　靖竹，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又更通达了几分，但我明显觉察到在我心中，有比希望更浓烈的信仰，在疯狂地破土。它舒展了枝桠，带动出执着的新叶。我要守护彼此的幸福。
　　

　　过往和家人已然被我弄丢，却在你心中找到栖息，这一生，只要你不先放开手，我就绝不会离开你。因为青城，我的生命比别人多出一重守护。这再生的机会，怎么可以只用来怨恨？
　　

　　就让我们，把这死亡看做一场试炼，将这世俗枷锁看做我们路途上最明亮的点缀
　　

第三十二章


　　青城和蓝楼已经离开了三日。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忽而化作翩翩白衣，风声飘来书靖竹每一次浅笑温颜。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纷纷画面，心脏“嘭嘭”跳动着：我想你，我想你！书靖竹，我想你！

　　

　　忽然，听到一声大叫：“小楼，快，快回去。”

　　

　　青城从天际疾飞过来，一袭紫影将他踹一边去：“你好好炼制你那法器，为师出马，还用到你在一边急？！”

　　

　　青城闻言扁扁嘴。

　　蓝楼将我从地上拽起，一眨眼，我们便离开浣昔山。

　　

　　“怎么啦？是不是书靖竹出了什么事？！”我扯着蓝楼的衣衫，焦急地问道。
　　

　　“我们回来时，青城那小子看到，书靖竹听说你已经被烧死，神情非常可怕。青城怕他出事，拼命一样赶回来。你放心，就算书靖竹为你殉情了，我也能帮你把他救回来。”蓝楼快速说道。
　　

　　听到蓝楼的保证，我心下稍安。想要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却半天再不能发出一声。蓝楼了然地看着我，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心中仿佛度过很长很长时间，其实也不过是须臾，我们便看到书靖竹。

　　

　　书靖竹站在御书房中，对萧长玄喊道：“为什么你要杀他？”

　　

　　御书房中一干大臣或惊或怒，在萧长玄示意下退出房中。

　　

　　待那些大臣走出一些距离，萧长玄才面色阴沉地喝斥：“当着一干重臣的面，你这样顶撞朕，是怕找不到人上奏治你的罪吗？”

　　

　　书靖竹双目已成赤红：“说什么把他藏了起来，说什么只要我能将他找出来，就再也不阻挠我们！你把他生生烧死，连一粒灰都没留下，让我怎么找？！你说！”

　　

　　一把长剑怒指萧长玄，萧长玄愤愤拍向桌案：“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你竟道听途说就拿把剑指着朕？！论公，朕是你的君主；论私，朕是你的长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你吗？为了一个外人，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

　　

　　“呵呵，你还不承认？”书靖竹冷然一笑：“亦匡嚼舌根吗？他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是嚼舌根吗？你要不要灭口？杀掉亦匡还是杀掉我？”

　　

　　萧长玄纵身跃起，避开书靖竹手中长剑，将他拖入御书房后的密室。

　　

　　“当初是尘晨让朕告诉你他被朕送走藏起来，他也不想你再为他伤心，不想看到今日你为他与朕反目。亦言，你是朕的儿子，他只是个外人。你要这天下的美女，朕都为你寻来，可你不能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你会被世人耻笑，你会为此丧失高贵地位，锦绣前程！”萧长玄苦口婆心。
　　

　　“够啦！也就是说亦匡并没有骗我？亦言，亦言！你这一辈子也别再叫我这个名字！若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会像一般臣子一样，被你削职贬级流放斥责，但不会失去尘。若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不会对你抱有任何希望，希望你能代替死去的母亲一起，给我们祝福。我会把他藏好，再来向你辞行，然后与他相携一生，再无遗憾。若不是这两个字，就不会有泯愁，就不会有背叛和欺骗，就不会让尘死掉！”

　　

　　书靖竹一步步贴近萧长玄，泪水沾湿满脸。萧长玄一步步退，几次想开口都没有机会。
　　

　　“可是，最该死的不是这两个字！最该死的是我！我相信亦匡，结果尘几乎死在唐城水牢，几乎再次成残！我想要相信你，结果尘活活被你烧死。我的好父亲，我的好兄弟，我做出的好承诺！”
　　

　　“不，不是这样！”萧长玄急急打断书靖竹，书靖竹漠然地盯着他。

　　

　　“萧长玄！你就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一个君王的面具，去抓尘晨审尘晨杀尘晨的？我不能杀你，你说得对！你是一个君王，维护着一个国家的安定。你是这个身体的父亲，这身体便不能弑父。可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父债子偿’？”

　　书靖竹站住身，神色间充满痛苦与悔恨。

　　

　　“亦言！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萧长玄扑过来，书靖竹不避不闪，在萧长玄靠近时，出手如电，飞快制住萧长玄的穴道。

　　

　　他从怀中拿出一颗红色药丸：“你看，这是我让君棋将我中寸断时的血提出来，制成与寸断相同的药。我还让他拿炽怜去琢磨，想让他把解药做出来。可惜，炽怜被我吃光他都没制好解药。本来是怕日后煜国军民再受寸断之苦，想要用这药丸试出解药，没想到如今被我先用上。”
　　

　　书靖竹淡淡的笑容，仿如魔鬼的狞笑一般印在萧长玄眼中。萧长玄惊怒交加：“亦言，你疯啦！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素日里最温和冷静的，千万别做傻事！”

　　

　　我惊叫着扑向书靖竹，却被蓝楼的结界挡住出不去：“蓝楼，你在做什么？！刚才我几次要冲出去你都让我等，可现在你还要等什么？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蓝楼扯出一个凄惨的笑：“你为他三番两次差点丧命，若不是青城，你早就是死了几次的人！可他究竟会为你做到哪一步，你不想看看吗？”

　　

　　与其说他在问我，不如说他在问虚空中的某处。

　　

　　“我不想！我了解他的心意，不用去试不用去看。感情，是不需要试探的！”我拉住他的衣襟哀求，“蓝楼，放我出去，让我救他！”

　　

　　这时萧长玄发出凄厉的惊呼，我一回身，书靖竹已将药丸吞入喉中：“你说你是我父亲。你是我父亲……是因为这身躯？还有，这身躯里流动的血液？好！我统统还给你。因为这是你杀掉尘晨最大的理由！我不能杀掉你给尘晨报仇，但我可以将你赋予的都还给你，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和萧长玄一起高喊着“不要”，可是书靖竹他听不到，他该死的听不到！！拼命用身子去冲撞结界，蓝楼一个缚身咒将我定住，轻声道：“嘘！看着。”

　　

　　青城！青城！你怎么从不曾告诉我，你师父会爆发疯症！

　　

　　僵着身子怒喝道：“蓝楼！”

　　蓝楼又一个消声咒，我失去言语。

　　

　　书靖竹对着萧长玄发出凄苦的笑：“我服下这寸断，只因天下再没有一个尘为我采炽怜。因为采到炽怜，尘从此被我纠缠，如今，我便将这因由服下，与他相见！我要自己分分秒秒一寸一寸疼痛，只为尘他被你活活烧死时一定比我更痛！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但却食言，这也是，对我自己的惩罚。每过一个时辰我都会在自己身上划上一剑，流去这悲哀的血液，一点点都还给你！你说这样够不够？等到血流尽之时，我的痛想必也赎尽了我的错，尘就会来见我。他那么善良，一定会在奈何桥边徘徊着等我！到时，这躯壳你爱烧就烧，我再不是你的儿子，你再也不用以此为借口伤害尘！”

　　

　　寸断的毒性已经发作，书靖竹疼痛地蜷曲起身子，大腿上蜿蜒的血迹在地上干涸成暗色的花朵。
　　

　　他的每一句言辞就像最犀利的诅咒，萧长玄闪烁着泪光的眼中布满不可置信，拼命地摇头。可书靖竹却在疼痛中欢笑：“你应该听泯愁说过，尘晨不惧毒物，他的血可以解百毒。可惜他死啦，你连尸首都不肯让他留，我的毒就再也没人解。你高不高兴为尘选了一个那样高明的死法？蒙国人定会说炽怜焚尽再无炽怜，你贵为君王，却终于也有无可奈何！你能杀掉尘，但不能阻止我赎罪。你将我带入这密室，正好让我安静地将这血流尽，与你再无瓜葛。看我多可笑，还曾希望得到你的祝福！结果，又如何……”

　　

　　萧长玄不停地说着：“不是的，不要！”

　　

　　书靖竹却不再说话，只是在这密室之中，静静地疼痛，静静地笑，脸上流露出最虔诚的悲伤。他的唇形，反复只有一个字：尘！

　　

　　靖竹！书靖竹！书，靖，竹！

　　这咫尺之间竟而成天涯之远，我和你之间到底还要被如何捉弄折磨？！

　　

　　蓝楼，别让我的一生在这一日毁掉。如果你曾体味情的痴颠，如果你曾为情撕心绝望，那么你如何忍心这世间再多一双有情人断肠？

　　

　　靖竹。你不要总是，这样，傻。不要！

　　

　　忽然，蓝楼说一句：“是真的。”

　　他扭头看我，眉头立刻皱起，手一抬，道：“去看看他。”

　　

　　我此时再没心情去计较别的，扑上前去，咬破自己三根手指，一齐伸到书靖竹口中：“吸！快吸！”

　　

　　书靖竹看到我，居然也皱起眉峰，神色大变：“尘，你怎么啦？！”

　　“我没怎么呀！你快把血吸进去！”我吼道。

　　

　　书靖竹费力地用手摸过我的脸，我想我不过是哭了，有什么好在意。他摊开手，是血！
　　

　　蓝楼在旁边说：“血泪。你脸上都是血泪。你想要变成一个瞎子么？”

　　

　　抬手一片紫光在我眼前抚过，蓝楼叹息道：“好啦。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他值不值得你爱。”
　　

　　我发誓！有生之年，我最痛恨的三个字莫过于：对，不，起！

　　

　　书靖竹温柔而心疼地笑着：“傻瓜，我没事，以后不要这样哭。只是，尘，魂魄也有血吗？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头痛不已，只好河东咆哮：“你个混蛋，我的血都要干涸住啦！你要不吸，我立刻就让自己魂飞魄散！”

　　

　　书靖竹立刻乖乖地吸着我的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心下不由酸涩，为什么我和他总是这样艰难才能得一个凝眸的时光。

　　

　　他的伤，蓝楼已经治好。蓝楼默默地站在我们身旁，安静地看着，脸上混杂着寂寞、埋怨和祝福的表情。我在这一刻开始原谅蓝楼。他只是怕我付错情意受到伤害。蓝楼一定经受过别人残忍的欺骗。方才，他不是在发疯，他只是，来不及保护过去的他，所以想要保护现在的我。
　　

　　蓝楼突然说道：“吸够啦。”

　　我将手从书靖竹口中抽出，轻轻地将他抱住：“书靖竹，我没有死。我被青城救了。那时你高烧，青城必须回去，我又不能独自留在你身边。我在你耳边说话，以为你会听到。对不起，我来晚啦。”

　　

　　书靖竹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背心，小心翼翼地将我带入他怀中用力搂紧，声音无比轻柔：“不要向我说对不起。你活着，这是这世界送给我的最美好的奇迹。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有人需要说对不起，那个人从来就是我。是我！”

　　

　　真想让书靖竹就此与我携手离去，可从刚才的话里感受到他对萧长玄是在乎的，那是他的生父！况且日后我们总要有个归处，他和萧长玄的结解开，我们才有真正地自由和安宁。
　　

　　书靖竹眼底划过一丝伤痕：“不用了，尘，咱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
　　

　　我握紧他的手，笑了：“靖竹，别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我和你都还活着，就避不开这尘世。难道你想要和我过躲藏的日子？留下你和他的结，不仅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伤害，也是以后咱俩生活的隐忧。我，再也不想，某一天，祸从天降。”

　　

　　靖竹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为了我的委屈，他才不想动用理智。

　　

　　让书靖竹躺在地上，大腿上的伤，蓝楼用幻境制造出与方才一样的情景。算时间，萧长玄的穴道也该自行解开啦。

　　

　　蓝楼和我隐在一旁，解开穴道的萧长玄跌撞地扑到“失血昏迷”的书靖竹身边，撕开袍子内侧衣料，把“流血”的伤口包好，抱起书靖竹冲出密室。惶急的声音冲荡在皇宫之中：“叫御医！全部的御医！尤其是刘君棋，让他立刻给朕到御书房来！”

　　

　　与蓝楼对视一眼，萧长玄的表现让我们同时舒了一口气。在书靖竹耳边轻声道：“我等你。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完，我和你就能够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今生今世，我与你，不离不弃。

　　

　　靖竹，如果我曾有过什么怨，什么恨，什么迟疑。面对这样的你，我还能有什么可犹豫？如果对以后的路，还有什么答案需要知道，我全部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要和你在一起！
　　……

　　

　　当年十月，太子亦匡因过失触怒龙颜，帝着其前往边境服兵役一年，并命其归朝时，沿路访察民情，考核官吏。一则以惩戒，二则以历练。

　　

　　当年十一月，以弱冠之年领军凯旋的大将军之子书靖竹，痛丧爱妻，立誓今生不娶。帝亲自为其亡妻题词：“贤贞淑德，世之表率”。

　　

　　只是很多人都在疑惑，连皇帝都惊动的女子，是哪家闺秀，为何从未听说？有小道消息说，该名女子曾扮作男装陪在书靖竹身旁，于战场上救下书靖竹一命，成就一段良缘佳话。该女子来自乡野，名讳：尘晨。

　　

　　同年，书靖竹因丧妻之痛无心于朝，帝恩准其带俸闲赋。一旦其有志于朝，立刻官复原职。
　　同年，一个新冒出来的，由名叫景如的商贾掌管的商号——晨书楼，悄悄地由煜都承安伸开触角，其后，在不长的时间里，几乎掌控煜国整个生意网。

　　……

　　

　　江边染枫阁雅室，两名青年一名少年两个孩子欢聚一堂。

　　

　　沈秋辞看两个孩子挤在尘晨身边大快朵颐，故意道：“还以为你再也不来接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齐齐瞪视沈秋辞，尘晨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想一切稳定下来再说，否则，他们会跟着我受罪。”

　　两个孩子大为感动，两只筷子一左一右往尘晨碗里堆菜。

　　

　　沈秋辞又看向一旁默默帮尘晨剔鱼刺的书靖竹：“你说你就算天性喜欢男子，也该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他？”

　　尘晨做登徒浪子状：“那，我与你背着他偷偷做个情人如何？”

　　沈秋辞眼角眉梢一片风情：“甚好。”

　　两人齐笑。书靖竹只将一双眼凝着尘晨，温柔地在旁看着。俩孩子不明所以。
　　

　　“可是，你为何要叫景如呢？”

　　这次换书靖竹来回答：“在煜国上下，大家都以为尘晨是书靖竹的亡妻，尘便说要换个名字，方便在煜国行走。他说我叫靖竹，念着念着，就高兴地说要叫景如，与我名字相似，让他很欢喜。”
　　

　　说这话时，书靖竹全身都笼在一种名叫“幸福”的光晕里，脸上大大得显示出“我很满足”四个字样。

　　沈秋辞从来不知道，书靖竹可以这么臭屁，暗自撇撇嘴。尘晨低着头闷笑，俩孩子依旧不明所以。

　　

　　又片刻。

　　见到尘晨就不由打开话匣的某人：“你这染枫阁的名字是怎么得来的？”
　　“听说有家不错的馆子，叫千碧楼。”尘晨装无辜。

　　“咦？是吗？好名字！似乎在蒙境吧？”沈秋辞装傻，暗地里磨牙。

　　

　　本来，还想着是与他的组织名字呼应，以示二人知己之意，但看晨一番无辜神色，秋辞恍然。晨分明是偷懒，剽窃自己的点子。这染枫阁和千碧楼，晨是想和自己摆开阵仗比比吗？而且，目下这个染枫阁是晨的情报总部吧？

　　这次，书靖竹与两个孩子感受到二人诡异互动，一起不明所以。

　　

　　秋辞想到，尘晨此举无疑是告知自己染枫阁的特殊，就像自己当初将千碧楼告诉晨，希望可以对他有用，是同样的心思，不由会心一笑。

　　

　　尘晨正色道：“以后，煜国内有靖竹打点朝中关节，在商路方面，却要靠秋辞你多帮忙打点啦。咱们联手搞定南北两地商行。”

　　

　　秋辞颇觉奇怪：“晨，你怎么突然这么拼命？”

　　

　　尘晨笑：“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想要守护好我们这段比别人来得艰辛的感情，我们两个就要拥有更多的筹码。官场我不能也不愿进，这商场自然就交给我啦。”

　　书靖竹微笑着看尘晨：“是！我们两个以后的人生要共同承担，要，更好地守护彼此。”
　　

　　沈秋辞暗恨于心：晨，你怎么不是女人？你若是女人，我一定……

　　

　　尘晨与书靖竹的手，在桌案底下，暖暖的，相扣在一起。

　　

　　附赠小番外 关于取名字的真相

　　

　　“尘，知道我以前总是喊你幺弟，不喜欢叫你的名字，是为什么吗？”

　　书靖竹从后面环住尘晨的腰，将头搁在尘晨肩颈上。

　　

　　“为什么？”尘晨在阳光下慵懒地像一只猫。

　　

　　“你看，泯愁叫你‘尘晨’，表示一般关系的人会这样叫你。沈秋辞叫你‘晨’，表示关系亲密的人这样叫你。我想与你关系亲密，但还想做你生命中的唯一伴侣，自然与别个不同，所以当初硬要叫你‘尘’。可惜，你名字中的两个字同音，我叫出来，别人又不会知道不同。我还是不满意。”
　　书靖竹此时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孩。

　　

　　“哦，这样啊。”

　　尘晨烦恼地想着：“我还有个真正的名字叫锦如，可惜已经送给那孩子啦。而且，锦如有些女气。你叫书靖竹，靖？锦？靖如？不好听。啊！景如！名尘晨，字景如。又好听，又不女气，还是从你的名字谐音来的，满意没？”

　　

　　书靖竹将尘晨抱转身来，浅色唇瓣在尘晨唇上轻啄数记，眉眼笑得弯弯：“好！在以前认识你的人面前我叫你‘尘’，在以后认识你的人面前，我要叫你‘景如’。你的新名字，你的新人生，都有我参与，以前的人就让他们隔在‘以前’那道线上。”

　　

　　某人心中特指沈秋辞为“以前的人”，因为想起，是沈秋辞先自己一步唤尘晨为“晨”，是沈秋辞先对尘晨又搂又抱还喂尘晨吃饭（虽然那时在出云宫，尘晨中毒全身僵硬，完全没有自己动手自己走路的可能）。总之，某人自见到沈秋辞以后，就在心底不爽很久啦。

　　

　　尘晨解决完问题，在阳光沐浴下，又开始昏昏欲睡，一边轻笑呢喃：“看，你又开始霸道啦。”
　　书靖竹将尘晨拦腰抱进怀里：“是吗？呵，想睡就回房去睡吧。”

　　尘晨在书靖竹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好。”

　　

　　片刻。

　　

　　“你不是让我睡吗？”

　　“是，睡，啊。”

　　“现在，是白天！”

　　“你说的，现在我比较霸道。”

　　于是，霸道的人成功“吃掉”贪睡的猫儿。

　　

　　可怜的尘晨一定忘了，书靖竹第一次化身色狼时，不仅是白天，而且还开着房门，而且，还被别有居心的亦某人，看了？听了？嗯，活春宫。

　　……




　　
　　第33章 书靖竹篇

　　某天，尘晨出门巡视承安内晨书楼旗下各个店面的经营情况，正选在书靖竹去宫中看望某皇帝的固定日子。两人约好，傍晚在染枫阁内一起用过晚饭，再一同回家。　　

　　尘晨审查了一天的账，疲惫之色渐浓，忽听雅室外有人惊呼：“呀，那不是书老将军之子书靖竹吗？何时又回到朝中做事的？”

　　

　　尘晨忙将窗户推开。

　　

　　只见大街上行人闪避，一个黑衣蒙面之人与十数差役打斗在一处，街那头，数骑扬尘而至，当先一人正是书靖竹。

　　

　　此时暮色已至，沿街一溜儿各色的灯笼，书靖竹一身白衣尤为显眼。他一看到蒙面人身影，立刻从马背上跃起，身形起落，转眼就到了蒙面人身前。

　　

　　虽说书靖竹这半年来日日勤于武学，更得到蓝楼指点，武艺几臻化境，尘晨的一颗心，还是不免吊起在嗓子眼里。旁人的喝彩声谈论声飘渺在万里，他的全部感官都用来关注书靖竹却唯恐不够。
　　

　　总算，未几，蒙面人便被书靖竹制住，丢给一旁当值的官兵，尘晨的心才安然归位。此时，书靖竹已拢了窗户，含笑立在他身前。

　　

　　却是当时，书靖竹正与萧长玄作别，忽听得有人报说有两个贼人潜入兵部，意图盗取都城布防图，一人在兵部已经被擒，另一人现下被一干差役在延喜大街上拖住脚步。

　　

　　书靖竹一听，立马赶来。只因染枫阁就坐落在延喜大街上。

　　他不想尘晨再有任何的闪失，即使尘晨只是延喜大街上千万人中的一个，而那闪失也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的心也再承受不起。当尘从青城和蓝楼那里回到他身边，他已然向无数神明立下重誓！他的手他的怀抱是用来守护的，再也不要空荡荡失去尘，失去那笑、那温暖……
　　

　　尘晨忽而想起半年前书靖竹的一场千里相赴。正是那次湖城、出云宫一行，他与书靖竹的一生发生了转折，携手走到今日。

　　

　　自两个人在唐城决定要在一起后，波折顿生。好容易安稳下来，为了一生的保障，两个人一个奔走于官场，与朝堂之人交好。一个拓展商业渠道，增加手中砝码退路。二人还从未有闲情缅怀过去。经过方才的一幕，尘晨的睡意早飞去十万八千里远，突然就有了兴致问问书靖竹，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自己，又如何接受了恋上男子的事实。

　　

　　书靖竹看着如今完整整好生生坐在案前的尘晨，想到两人一路走来的不易。两个人，都仿佛是再生过几次的，才能相携此生，便无比感激青城和蓝楼。

　　

　　是青城把尘晨带到这里，才让自己有机会和尘晨拥有那缘起。

　　

　　当时他和亦匡甫入冯城，一片死气沉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心下也不由兴起恻然之意。忽而看到支颐坐在门前的尘晨。十五、六岁的少年，简朴的青灰布衣衫，一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是一片澄澈的纯然。那少年看到进入冯城的军队，仿佛一下子看到很不好玩的物事，转身就要回到他身后的小小店面里。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的身份被他嫌弃了。别人眼中的浮华荣耀，在他面前总剥去盛丽景象，露出里面的黑寂面目。

　　

　　那时只觉心中莫名的压抑低沉，被他澄明眼眸一下赶走个干净，对这少年便有几分好感。但最牵动他心神的却是那一声叹息，他说：“你们这样活，累不”？那无奈中的体谅，体谅到近乎悲悯，在他寂寞迷茫许久的心上，狠狠地抓挠了一把。

　　

　　少年的淡然姿态，机敏言辞，此刻都化作这一声叹息的层层点缀，使少年越发吸引着自己的目光。于是，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酒坛便是一饮。那时自己所图的不过是少年一个认可的目光吧？总觉得如果当初不那么做，就会在那一瞬与这少年错失掉某种交集的可能。

　　

　　事后证明，自己做对了。只是当时，他自己还不知道，命运在那一刻，已为他系上了一根与众不同的红线，许给了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尘当时还把自己叫回去讨要酒钱，自己却不觉得他市侩，只觉得那时的尘有说不出的可爱。可，白日里，那样从容淡定的少年，夜里竟会从恶梦中不安地惊醒。他的泪让自己隐隐跟着难过。他那个装着对过去牵挂的锦袋，在出云宫，自己亲手取下替他收好后，很多次都想偷偷打开来看，只为了想要更了解这牵动自己心弦的少年几分。最后，还是忍住心底阴暗的冲动。

　　

　　只因，他想要给这少年的，是尊重，是守护，是，爱。

　　

　　何时就爱上了这少年呢？连自己都不甚清楚这界限。

　　

　　当泯愁说尘为自己采炽怜时不甚中毒，可能一生都只能瘫在床上，不得行动自如时，那突如其来的惊怒痛苦便席卷上来。扼住了自己的思绪。那时，都不晓得，自己对这少年是爱着的。即便说那时满满的心疼还没有酝酿成为爱，尘在自己心中也是不同的。

　　

　　直到又一次见着了他。

　　……

　　

　　再度相见，看到尘被一个陌生的清华如月的男子抱在怀中，心中立时便泛起不舒服的感觉。看着那男子抱着尘时自如的姿态，看着尘与那男子之间无言的默契，仿佛有什么在胸腔里鼓动，在脑子里叫嚣，于是，他也要抱着尘。让这少年与自己更贴近，与自己近到不留一丝空隙。那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吧？对这少年所持有的特殊的感情。

　　

　　完全点醒自己的是那让人羞恼的欲望。

　　

　　当尘无力地被自己抱着，当自己为他换衣，为他擦拭着身体，少年依然青涩的赤裸身体，因为属于尘，而轻易勾动了自己的欲望。

　　

　　为什么连挣扎都不曾有过呢？

　　

　　仿佛发现自己爱上一个男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仿佛，命运的所有安排不过是为了指引自己发现这一事实。可是爱上之后呢？这样不容于世俗的爱，如何，让眼前淡然中包裹着倔强坚持的少年接受？

　　

　　他不敢说出来，害怕一旦说出这种禁忌的爱，就意味着永远失去接近少年的可能。于是，他卑鄙地用尽一切办法靠近着这个淡然而又善良的少年，尽可能地独占少年。为了拐着少年与自己回到煜营，甚至不惜扮作女装，即使是被他称作妻子，心底里都溢满欢喜。

　　

　　在煜营和唐城，用平静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渴望，让尘与自己同榻而眠。拥他入怀之后，如何舍得放开？只要能和少年在一起，哪怕夜夜都要隐忍自己的情欲，他都甘之如饴。
　　

　　只是他竟然一次又一次，让尘陷入危险！如果不是青城，如果没有蓝楼，今天，他与尘总有一个已经是化作孤魂，生死相隔！不！鸳鸯同命，若尘走了，他绝不独活！

　　

　　那一次，最让他心惊的一次，他是恨死了那个如今皇位上的所谓生父，恨死了自己这一身沾染血与罪的血脉传承。听到亦匡来说尘死了。火刑！被绑着，连挣扎都不能够的，那种，火刑？活活地在火焰中成为孤寂的灰烬。

　　

　　承安郊外，绝望的夜里，月光下被带走的尘，眼里如此忧伤不甘却不发出一丝声音，怕会刺激到自己的尘，在那血色的夜晚里竟然成了永别吗？

　　

　　恨！想把自己一刀刀、一片片撕成破碎，让每一滴血液都去赎这肮脏血统犯下的罪。亦匡的，萧长玄的，自己的，对尘所犯下的罪。伤害的，无力保护的，尘所承担的痛！

　　

　　面对萧长玄时，自己是带着怎样的悲愤与解脱？那种心境，连回忆起来都是痛。
　　

　　当蓝楼带着尘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尘痛惜的双眸和两行惊心的血泪，自己是如何以一颗虔诚而卑微的心，来感激着命运！感激着，带来了尘的、保护着尘的，青城和蓝楼。
　　只有自己明白能再见到尘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翻起的是怎样的波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尘，我再不会让自己的双手，在你面前那样无力，甚至连把你护在身后的能力都丧失。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

　　

　　月色灯光里，书靖竹执起尘晨的手，幸福就在这相携相依中晕染了容颜：“我没办法去找到爱上你的起点究竟在哪里，但我知道，此生此世，这份爱永远没有终点。若有来生来世，书靖竹惟愿与你生生世世共结白首同心。”

　　

　　尘晨重重地点头，偎进书靖竹怀抱里，将涌动着柔情的晶莹目色贴近在书靖竹的心上。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34章 亦匡的独白

　　当我从父皇那里接过皇位，坐拥四海，天下尽在掌握之时，心中依然有一处空洞的缺憾。有时在后宫嫔妃身上发泄驰骋之际，不期然就会想起一双淡然的眼，和那双眼的主人。想起唐城里，那个小小的院落中，石阶上的我听着屋内的两个同样是男子的人缠绵动情的声音。以及那一刻，我的震撼，我的愤怒和逃避。
　　

　　他说过，我不是不会爱，而是不懂得如何将心交付。甚至他不相信我也是爱他的。如果，我对他不是爱，为何至今都不能将他忘记？

　　

　　若他听到我这样问，必然轻笑一声，平静回答：“亦匡，你不过是不甘心。”
　　

　　可是，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他，除了自己，我最喜欢的就是他。谁说爱一个人必然会为他没了自己？我对他虽不能做到忘我，但那份爱也是真实。

　　

　　尤记当初，那人甫与自己见面，便是一场言辞交锋。吸引自己的，首先就是一份不卑不亢的与众不同吧。依自己错杀三千也不枉纵一人的习惯，当时换作他人，早就暗里寻个时机一剑斩杀，哪里用到夜里偷偷去看一个人，反复思量琢磨他是否可信，是否是奸细？

　　

　　在冯城相遇的那日，轻易将他放过，只是对他有了兴趣。想要慢慢将之收服，把他留在身边的念头，当时就在心底一遍遍咆哮。一旦想到，他顺从地呆在自己身边，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舒畅兴奋。
　　

　　没想到，他逃了。而且，是在靖竹的帮助下！

　　

　　如果不是靖竹，那个放走他的人，会被我生生折磨，求死不能！

　　可，正因为是靖竹，当他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时，将要承受我加倍的愤怒。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和被自己喜欢的人逃离的双重怒焰。还有一重，隐在我最幽深的心底，却会在有朝一日成为最强的反噬。那一重涛然怒焰，名叫——嫉妒！

　　

　　靖竹之所以成为我最信任的人，和父皇有莫大关系。在父皇心中，书振庭似乎是有着超然地位的（可怜的亦匡，其实是书靖竹的娘有着超然地位），连带靖竹也倍受宠信。他比我大几个月，与我同年进入皇宫御书院读书，在此之前，更是与我一同嬉闹的玩伴。只是，相较我幼时的顽劣，他总是很安静，很温和，有时，觉得他不像一个孩子。但他十分照顾我，对他的信任是日积月累构筑起来的。
　　

　　宫中种种权谋算计，渐渐让我变得阴沉，书靖竹却仿佛永远是这污浊倾轧之外的一个看客，不标榜清高，疏离权势，也不谄媚贪婪，攀交党羽。总角之交，自与别人不同，他是我唯一信赖的朋友。一个未来帝王，放心相交的朋友！却，终于，背叛了我一次！

　　

　　最重要的是，那人也配合了他的背叛。在靖竹的帮助下远离我所掌控的范围。
　　

　　靖竹人如其名，其节如竹，与那人的干净澄澈如此相近，一思及此，心中的怒意就更加高涨。我与靖竹同时结识了他，而他显然更喜欢与靖竹结交。

　　

　　纵使后来他没有自己回到煜营势力范围，我也曾立誓，煜国的兵士铁骑卷踏蒙国之日，便是我亦匡全力搜捕他之时！

　　

　　不想，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比我所预料的时间要早了许多。我却没办法为此高兴，心中变得嗜血的兽反而更加疯狂。

　　

　　靖竹身中寸断，是他寻找到炽怜救了靖竹！他肯出现在煜营也是为了靖竹的要求！
　　

　　靖竹回营那天告诉我，他已经将那人引为生平知己，更兼之，那人解毒寻药之恩，望我看在我与靖竹十七年交情上，放过对那人的执念。不要再想着将其禁锢在我身边，而使其失去羽翼和生气。
　　

　　可笑啊，靖竹！你能背叛一次我的信任，我怎么就不能背叛你呢？况且是涉及到那人，我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

　　

　　于是，玩弄惯权术生死的我，用了最笨的办法。

　　

　　看到他被悬吊在唐城水牢的阴寒水面之上，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出现迟疑：真的要这么对待他么？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去收服他么？

　　

　　察觉到自己松动的内心，出口的话语只能更森冷无情。那人可知，在靖竹疯狂寻找他时，我的心也在惶惑不安！在靖竹与我打斗之时，我也不过是顺势驱逐着自己忽如其来的烦躁。
　　

　　看着自相识以来，第一次撕裂了温雅从容的靖竹，我不禁想，靖竹是怎么啦？而我，又是怎么啦？被同一个人弄得都不像我们自己！

　　

　　当那人昏迷在水牢之中，煞白的脸色，如斯脆弱，一阵寒流涌过我的身体。如果不是好奇于一个答案，现在的他就已确然是一具尸体。

　　

　　思及此，不可自抑地有些颤抖。但看见靖竹怀抱着那人，如同眷护一个稀世珍宝，一边用漠然冰冷的目光仇视我时，我想那人若醒来，还是会选择靠近书靖竹而远离我的吧？既然如此，这样也好。他再不能与任何人靠近，我得不到，别人也没有得到。很好。

　　

　　明明是这样想着，可为何又与靖竹一起守候在那人床侧？

　　明明我也是担忧着他，为什么那人醒来后，我说不出一句温软的话？皇室的尊严，未来天子被刻意培养的那不可丢失的威仪么？

　　

　　只是，那人醒来后，不仅对我冰冷，对靖竹也是漠视。我在忿然之中，夹杂了连自己也不懂的冀盼。

　　是啊，不懂。直到……我听到那震惊我的一切。

　　

　　那个人，他居然不属于这里。他的身体里承载着来自异世的魂魄，而且，他竟然早早就爱上靖竹，远在我们与他相遇之前。

　　

　　他是因为女子的魂魄而爱上靖竹，靖竹却在知晓这一切之前就爱上了身为少年的他。我呢？听着房内暧昧火热的喘息，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勒住，我的脑子无比慌乱，狼狈逃离那个正上演一场禁忌交欢的凌乱院落。

　　

　　原来，所有的掠夺，不过是因为，对那人产生了欲望和情感。我的疯狂是因为要对那人进行独占的禁锢。忍心将其丢入水牢，不过是，心中的嫉妒早已让我不堪忍受。

　　

　　竟然，在最初的相逢里，便被那双淡然双眸蛊惑而不自知……

　　

　　无论他的魂魄如何，现在他是一名男子。挣扎抗拒之后，终于面对自己喜欢上一名少年的事实。再如何狂妄，我还是知道掳掠一颗心和抢夺一个门下食客，有着天差地别。

　　

　　尝试对他温和，尽管书靖竹搂着他的手让我恨不能拔剑相向。

　　不想让靖竹再侵占他那同样魅惑着我的躯体，于是缠着靖竹与我对弈，又无赖地装睡，躺在他的身侧。

　　

　　那个人的淡淡体香萦绕在鼻翼，心里盘算着等下装作睡觉不老实，把那人抱进我的怀中。不想被靖竹抢先，将他带离行军床。靖竹抱着他在草席上酣然入梦，我的心百爪抓挠，一夜难眠。
　　

　　行军第二晚，靖竹坚决不允与我对弈。躺在自己的帐内如何也不能安枕，披衣出来，就看到一道黑影潜入靖竹帐内。那身法，那装束，都再熟悉不过，那是皇室暗卫。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黑影将他带出了营帐。我等到追赶那名暗卫离开营地一段距离，才劈手将他夺回。

　　

　　月下，凝望那明明是非常普通的容颜，我的唇却似着魔般印上他的脸，他的唇。体内的兽嘶叫着：“把他占据，狠狠占有，让他在自己的身下发出动情的呻吟！”

　　

　　可一旦明白心中的情感后，似乎变得软弱。我知道如果那样做，他会恨我。另外，靖竹毕竟与我自小相交，他的父亲书振庭手中还握有三分之一的常备军，以及调令府军的五枚虎符之一。
　　

　　将心底的叫嚣压下去，静静等着他醒来，却不想，与他平生第一次在独处时安静地谈话，竟成为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他这一夜离去之后，再也不能回来。

　　

　　父皇与他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在被父皇下令烧死的前一刻，他依然不后悔爱上书靖竹，并且不后悔与书靖竹一起来到煜营甚至煜国。

　　

　　我不甘心！从未见到哪个人为了所爱会忘却自己的荣辱性命，凭什么他至死都相信书靖竹可以做到，还可以流露出那样缠绵温柔的眼神？！

　　

　　所以，即使是违背父皇的命令，我也会告诉书靖竹那个人已经死去的消息。
　　

　　凭什么我和那个人都痛苦之时，甚至那个人已经死掉，书靖竹还可以如此无辜地置身事外，等待着找到那人时，重新拥有幸福？

　　如果我们已身在地狱，那么，书靖竹也不可以被遗忘。

　　

　　只是，当告诉书靖竹的那一刻，连我也不由相信，如果是靖竹，那么便会用生命去珍爱另一个人，珍爱着——那个人！

　　

　　靖竹的双眸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抓起佩剑冲出房门，我一路尾随在后。因父皇赐他“宫中行走”，所以靖竹一路畅顺抵达御书房。将拦阻的太监一一踹翻在地，一脚踢开朱漆房门，怒目与父皇相对。

　　

　　到得此时方能知晓，最淡然的人，一旦爱上，是疯狂。

　　

　　如果当初追到行宫的是靖竹，也许，那个人便不会死。我输了，输得彻底。没有听靖竹与父皇的对话，我想靖竹敢持剑怒指父皇之时，便注定成为一个死人。

　　

　　垂头走回东宫，近侍掩口惊呼，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哭了。

　　

　　如果那天，我再坚持一下，我再努力想想办法，向父皇恳求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便不用死？
　　

　　每次想到那人，漫天火光就在眼前缭绕。心中仿佛有巨大的深洞，吸纳走所有的感觉，变得空虚。这秋千架上正被我毫不怜惜地贯穿的是谁的身体，又有什么所谓。我要的，此一刻……我只不过是要狠狠去占有，才能挤走心中的失落。

　　

　　彼一刻，我所要的，也不过是她们背后的家族或她们自身那一点可以入眼的美貌。
　　

　　后来，靖竹没有死。那个人即便是死了，也成为靖竹的“妻”。很多事情我不是不疑惑的，比如书靖竹那样冒犯父皇，为什么还可以活下去，甚至父皇几乎是百般容忍着他。但随着那人逝去，再也没有追究的心情。

　　

　　那个人啊，一想起来，心就会疼痛。想要知道如果身下婉转承欢的是他，将是怎样的风情。可我从未去占有过任何一名男子。尽管如今，我已经身在权力的顶峰。

　　

　　这是我对你一生的惦念，我不会用他们来侮辱我此生惟一爱上的人。你至死都不相信我的爱，但我还是想要让你明白——这就是我选择的爱的方式。

　　

　　尘晨，如果时光可以流转，你还可以站在我的面前，那有多好……

　　

　　
　　秋辞的恶搞番外

　　
　　自从尘晨离开后，秋辞便习惯在心情烦闷时步上后山那处高地，松林清风，蓝天白云，景物依旧，尘晨却已不在自己身边。
　　当秋辞又一次来到这里，又一次发出叹息时，那叹息将出而未断，含在唇瓣，同时怔忪的还有秋辞那一张出尘的容颜。

　　

　　晨？

　　那方尘晨曾抱膝而坐的黑石上，如今正抱膝坐着一个陌生的身影，单薄的身子，同样的姿势，让秋辞不自禁想起远在煜国的晨。

　　

　　“晨？”

　　明明知道不是，可还是禁不住叫出声来，声音很轻很柔，是秋辞特有的软醉，生怕惊扰面前之人一般。

　　

　　当那人抬起头，秋辞心中更加震惊。那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秋辞时，好似尘晨就站在面前，眼眸澄澈，将人心与世俗看得分明，内心却不染微尘。那样淡然，就算顷刻间天地变色，他的眼神依然宁静如初，让你的心也随之平和。

　　“晨……”秋辞透过那一双眼眸，无比怀念尘晨在身边的日子。

　　

　　“你在叫谁？我是舞。”

　　“我不是晨，我是舞。”

　　

　　这声音仿佛生来就带有风流缱绻的勾引，偏偏渗入几许未辨世事的童稚纯净，和秋辞那独特的嗓音有的一拼。

　　

　　是呀，不是晨。晨如今正与书靖竹在煜国内鹣鲽情深。

　　

　　坐在石上的人边困惑地自报家门，边从石上站起，望着秋辞，不解地问：“我和那个‘晨’长得像么？”

　　

　　很像？当那个抱膝的姿势改变，就像一个魔咒缺失掉关键的一环，打破所有幻象。那黑白分明的双眼，流露出婴儿般直白的好奇，哪里还能寻到属于晨独有的超脱淡然的丝毫影子？
　　

　　秋辞摇摇头。

　　

　　况且，当石上之人立起，不再被晨的幻影覆盖，他才注意到这人不俗的样貌。柳眉如淡烟，一泓清泉般的翦水双眸，占去这世间横波媚态八分神韵。樱唇呵粉，夺尽天下胭脂颜色。肤白胜雪，淡香若梅。身上只着一件似袍非袍的宽大水红衣衫，锁骨在衣领中若隐若现，一双未着鞋袜的玉足，踩在黑石上愈形剔透。虽做少年装束，但那声音，和这羸弱体态，一望即知，面前是一名女子。
　　

　　晨，没有绝俗姿容，晨，也不是女子。可晨的独特，这世间难寻其二。若晨是女子……
　　

　　“不，不像。他也不是女人。”秋辞转过身就要离开。

　　“不像啊。”舞摸摸鼻子，望天翻翻白眼。奈何美人之所以是美人，便是做出些微不雅之态，也别有娇俏可人的风情。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便由石上移到秋辞面前：“我也不是女人，哼，我是男人。”
　　秋辞懒得理她，继续向前走。

　　

　　舞仿佛脑后有眼睛一般，背对着下山的路，随秋辞一起移动。看到秋辞对她视而不见，忍不住又摸摸秀气的鼻子，冲秋辞翻翻白眼：“你不想带我回家吗？”

　　

　　秋辞无语。若不是出云宫已经换了宫址，这突然出现在后山的奇怪女人是会被他带回去的，带到刑堂！现在，他懒得理她。

　　

　　看到秋辞对自己真的视若无睹，舞有点郁闷，一个熊抱，扑在秋辞身上撒娇道：“不管，不管。你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个人，怎么可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不愿意带我回家。呜呜，快说，你想带我回家。”

　　

　　秋辞去扯身上揉蹭耍赖的女人的手顿住，闪过怒气的眸在听到舞所说的话时，流转眸光中，邪肆、冷漠之色陡增。遇到的第一个人么？

　　

　　感觉到被抱住的男人似乎有软化松动的迹象，舞保持着熊抱的姿势，仰起头，满怀希望地看向秋辞。

　　

　　这漫山青翠中，秋辞长身玉立，淡蓝的衣如天空明净，更衬出秋辞瓷玉肤质。长眸里波光似酒，醉尽天下红粉色。静默中似笑非笑的唇角，点染邪魅蛊惑。

　　舞那一句“带人家回家嘛”，嘎然咽在喉中，差点哽死自己。

　　

　　“想跟我回家？”柔软醇厚的声线，隐隐有丝笑意，舞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扑通”乱跳，杂乱得失去规律。忙不迭点头，手紧紧抱着秋辞，不想松开。

　　

　　可惜，舞却没有看到秋辞唇角眸光中暗藏的冰冷。秋辞眸色更邪冷几分，轻叹道：“只是……”
　　舞呆呆等着秋辞的下文，却不料，猝不及防，一股绵长雄劲的气力将她推开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一片飞扬尘土里，她的双眸无限震惊，唇角溢出一缕鲜血。秋辞的剑尖已抵在舞的咽喉之上。
　　

　　舞惨白一张娇颜，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秋辞冷漠地将剑尖前移寸许，逼视着她：“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舞勉力笑着：“我不过是偶然和你相遇的一个路人，能是谁？又能有什么目的？”
　　秋辞的剑再次前移，舞白嫩的脖子渗出细微血珠。秋辞冷笑道：“不说？来这里只有两个方向可以走，任何一个方向都不可能让你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而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走？”
　　

　　舞闻言，沉默半晌，朱唇贝齿绽出风华笑颜，宽大袍袖覆盖下的手，快速结印。秋辞只看到水红袖色轻飘飘一扬，剑下的女人已经失去踪迹。

　　

　　娇侬声音仿佛从每一个山峰每一片叶子里发出：“祖婆婆说，这天下间只有人心最是深沉诡诈，贪欲最多，心机最狡，没想到果真如此。我九天冰狐一族冰舞，不过是到了来人间修行的时间。想跟着你走，也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分皂白，刀剑相逼真是让我错看了你，也算是舞来这人间一遭买的第一个教训吧。”

　　

　　到得最后一句话，难免有些黯然。

　　

　　族里姐姐们姑姑们都说只要一到人间，那些凡人一看到冰狐一族修成人形的相貌，便色迷心窍，主动前来痴缠。便是有那么一两个不动神色的，你柔媚温婉撒娇耍赖，总会让百炼钢化一池柔波，伏于石榴裙下。她在族中修成人形后，虽不是最美姿色，却也数一数二，为何竟被他嫌弃到不惜让她见血。而他又是如何看破自己不是凡人的？

　　

　　秋辞站在原地，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也大吃一惊。

　　

　　他只是知道，要来这里，只能从两个方向走。一个是由湖城而来。蒙国设早市禁夜市，那么冰舞第一个遇见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若是从另一个方向来，则会遇到每天清晨分散成几组，扎实基本功的出云宫众。冰舞遇到的第一个人更不会是自己。如此蹩脚的谎言，让他以为是朝廷想用女色来将出云宫纳入统御。不想竟然是遇到狐怪。

　　

　　秋辞面色冷然：“喜欢？据闻山精鬼怪最喜食人精气，狐怪尤甚，在下无福消受。”
　　说罢，收剑入鞘，就要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一步也不能动。

　　

　　水红艳色里，舞眸中是受伤的委屈：“如果想食你的精气，我这样让你动也不能动，你还能跑掉吗？我们九天冰狐一族，从不屑那等有违天和的行径。来人间修行，是为了练习魅惑之态以助修习玄惑之术，但我们都会在魅惑成功之后将那人记忆抹去，绝不伤人分毫。而我，我，只想跟你回家。”
　　

　　看着将朱唇咬得泛白，眸中氤氲着水气的冰舞，秋辞的心软下去几分，话语依然无情：“抹去记忆？那被魅惑之人，若有妻子儿女，却为了你们而妻离子散，不是伤害吗？你现在这等模样，又如何不是在魅惑于我？不过是要我一个心甘情愿，只怕我不能如你的意。让我离开吧。”
　　

　　舞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又怎样去说能够让面前的人相信呢？虽然是以媚惑著称的狐族，舞却是最单纯天真的，否则怎会用平素里缠祖婆婆的方式去缠秋辞呢？又如何会被秋辞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质疑，一股脑就勾出自己的身份底细？

　　

　　她现下嘴上说看错秋辞，心里还是想要和秋辞亲近的，但见秋辞再也不理会她，又是难过又是焦急无奈。默念一个法咒，将施给秋辞的定身术法解开，看着秋辞离去的淡蓝身影，心中一片悲凉。
　　……

　　

　　当秋辞渐渐将此事淡忘的时候，舞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日，秋辞如平常一般，临睡前打坐修习心法，听到缱绻纯净的娇柔声音唤他：“秋辞？沈秋辞？”

　　秋辞循声望去，屋梁上，冰舞红衫依旧，一双赤足来回摆荡，偏着脑袋，笑眯眯看着自己。
　　

　　“沈秋辞，我去看了你们凡人夫妻相处，也学会你们有一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定会让你明白，我是真的喜欢你。”

　　舞的声音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滚滚红尘又陷落一颗痴迷的芳心。秋辞对此漠然视之，不予理会。

　　

　　自此，秋辞的房内总会隔段时间就出现一些物事。比如，针脚歪扭到针线细密、素面简朴到装饰绣纹于衣领袖襟的衣衫。比如，形状恐怖色泽吓人到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还有隔不几日，就有水红衣衫的绝色女子，在屋梁上、桌凳上开心地坐着，向面色冷淡的秋辞讲着各种趣闻。间或，就那样不言不语守在一旁，看着秋辞。

　　

　　秋辞从抗拒不耐到无奈漠视，从全盘拒绝到偶尔会沏壶茶，吃着舞做的菜色点心，静静听舞在一旁说话。但那衣衫是一件也没穿过。舞也不以为忤，把衣衫一件件收在一个包袱里，搁在秋辞房中。秋辞自是不会做那等将衣服撕掉扔掉的事，任由那包袱日渐加重，在房中默默存在。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舞无论何时都一副快乐的样子，即使只是安静地守在一边看着秋辞，眸中都满溢幸福的神采。秋辞也明白舞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可那日舞说的话，他也并未忘却。舞说一旦魅惑成功，就会将那人记忆抹去，然后冰狐一族就会离开或者再去挑选下一个目标，提升自己的魅惑能力。

　　

　　人非铁石，秋辞知晓自己内心的松动，却不能让自己去相信，一场构筑在不稳基石上的梦境。当他发现自己这几日一直在为舞而烦恼时，才惊觉，舞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放弃了么？果然是一场魅惑的局吧，太长时间没有收到成效，终于厌烦离去？

　　

　　心底有些烦躁。当日知道晨喜欢的居然是男子，心中也曾迷茫，也曾为晨不是女子而遗憾失落。可今天，想到舞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有种想把舞抓过来，狠狠掐她的冲动。
　　

　　推开房门，迈进去的步子一顿，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喜悦的笑。将房门合上，转过身来，朝内室走去，笑还未来得及遮掩，惊惶便布满向来神色清冷的面庞。

　　

　　舞依旧一袭红衫，可那红却湿重浓艳，透出血腥气息。媚丽绝尘的容颜此刻苍白憔悴，躺在自己榻上的玲珑身躯，像一朵极易碎去的花。晨和一个陌生的着玄青长袍的清秀男子立在床侧，显然正等着自己回来。

　　……

　　

　　和尘晨书信往来之时，秋辞曾随口提到舞。尘晨了解秋辞甚深，明白秋辞对不相干的人决计不会有丝毫记挂。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这样一个身份特殊能牵动秋辞心神的人，尘晨难免有些不放心。于是，拜托青城、蓝楼帮忙，看这个舞是否可信。

　　

　　当然结果是舞真的喜欢秋辞。既如此，那便是秋辞和舞两个人的事，尘晨不会去窥视好友的私生活。反而，蓝楼见多识广，经历颇丰。知道狐与人相恋，若要长相厮守，只能脱去狐族根骨灵力，化身凡人。其过程之艰辛困难，几可使灵力高强的狐族死去。

　　

　　尘晨闻之，心内留了意，让青城、蓝楼多注意舞的动静。

　　幸得如此，果然见舞终于下决心先化为凡人再说。

　　

　　半年人世辗转，舞也明白，自己若一直以狐族身份出现在秋辞面前，秋辞总不会相信自己一番情意。若化成凡人，秋辞还不喜欢自己，成人，成狐，都也没有什么所谓。

　　最怜世间痴儿女，情之一字愁煞人。陷入了，理智便去了十之七八，唯剩痴迷。
　　

　　冰狐一族禁地刑劫峰便是冰狐一族化为凡人的地方。刑天之雷焚去狐族根骨灵力，圣洁之冰融去狐族血液灵性，化形之焰燃掉狐族寿命加持。旁个人只能守在一边，为受过化凡刑劫的同族护住一线生息。

　　

　　蓝楼却不知究竟哪来的神通，与冰狐一族都颇有交情。居然进入刑劫峰内，与舞的祖婆婆一起守在这痴儿身边，等待着刑劫结束。舞确保姓名无虞后，即刻送来这里，是尘晨的主意。他要推秋辞一把，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事情讲明白后，青城和尘晨便离开，将一方天地留给秋辞与舞。望着床榻上凝眉昏迷的舞，秋辞第一次体味到人生最极致的煎熬。是痛，是怜，是悔，是爱，是一颗心鲜血淋漓了却有幸福在其中浸染的难言滋味。

　　舞，你要赶快醒过来，好起来，我愿送你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否则，我会罚你的。
　　……

　　

　　青城、蓝楼何许人，九天冰狐一族是狐族里最高贵的血统，想那祖婆婆又是何许人。只要舞留得一口气在，这一条命保住自是不提，调养一番，又有秋辞倾心相待，舞容光更胜往昔。
　　

　　转眼便是二人大婚。

　　

　　舞将亲手制好的新郎吉服来回翻看有无瑕疵。新娘吉服秋辞说不用她管，可明日就是大婚，她的大袖衣、下裳和绶带在哪里呢？心中又喜又急之际，秋辞推门进来，脸上飘着百年未遇的可疑红色，抖开手中的新娘服，对舞说道：“看一下，这式样喜欢么？”

　　

　　此时舞身上正穿着辰时刚送来的浅蓝色暗纹中衣，双鸾衔绶纹样浅黄诃子和同色裙子，身姿显得格外纤柔。她将秋辞手中的青绿织锦缎祥云纹大袖衣穿好，套上紫色并蒂莲刺绣下裳，系上月白色绶带。跑到镜子前，秋辞在她身后，目光火热。

　　

　　“好喜欢。真好看。这是哪里的做工？”舞满意地在妆镜前将穿着吉服的自己看了又看。
　　“……#￥#”秋辞的声音低下去，很低，很低地回答。

　　“谁？”舞一转身，明眸大睁。

　　“我！”秋辞咬牙大声答道。

　　

　　“秋辞！”舞眸中含泪，执起秋辞一双手，十个指头上被针误扎的痕迹遍布。舞心疼地将秋辞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轻柔摩挲，感动的泪沿着腮帮簌簌落下。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你当初为我缝衣衫时是多么辛苦，为我做饭希望我品尝时，又是多么期待。舞，你受委屈了。”

　　

　　抹去柔软腮边温湿的泪痕，秋辞和舞两相对视里，慢慢贴近，唇轻柔相触。
　　描摹着那比花更柔软馥郁的樱唇，与那羞涩的小舌嬉戏纠缠，舞嘤咛着软在秋辞怀中，不觉间被秋辞带到床榻。两人身体相叠，双双倒入帐内。

　　

　　“秋辞，明……明天，大婚。”

　　感受到秋辞呼吸的急促，一双手已在解开自己的衣衫，舞不免有些羞涩，轻轻推拒着。
　　

　　“那是明天的事情。”秋辞一双流波长眸沾染春情，勾起十里桃花。舞在那俊逸容颜温柔而邪肆的凝视里，酡红娇容，将脸埋入枕中。

　　

　　修长手指托着舞的下巴，将舞的脸对着自己，柔软声音翻滚着爱怜的情 欲：“如此绝尘貌，遮藏起来，为夫会觉得可惜呐。”

　　

　　唇再度相贴，衣衫滑落，秋辞的眸看着那冰绿抹胸下掩映的雪白傲然，轻笑道：“在下寻芳而至，盼小姐乞怜则个。”

　　

　　舞惊呼之下，那抹冰绿飘然坠地，秋辞的唇如蝶翼般轻柔抚过，若有似无的挑逗，让舞的心底升起有一抹渴望的空虚，身体不由自己地扭动起来。

　　

　　“原来娘子也很着急呀。”调笑的语气在那雪嫩双峰间闷闷传来，舞在羞赧之下神经越发敏感，秋辞的唇开始变得急切。舔吻之间，唇齿轻轻咬啮着粉色樱颗，舞不由弓起身来，将身子更贴向秋辞，发出诱人的呻吟喘息。一股湿热从私 处传过，秋辞一只手上沾着晶亮的蜜液，在舞眼前一晃：“娘子好热情。”

　　

　　“秋辞……”舞的声音像猫的呢喃，陌生的情潮让她不知如何是好，扭动着身躯，鬓发散乱，一双玉臂抱着秋辞无助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舞，放心，一切都交给我。”

　　在秋辞温柔的安抚里，舞放松下来，秋辞将两只嫩乳品尝得肿胀淫靡，舞在他身下娇喘连连，杏眼迷蒙。秋辞眸中情 欲更浓几分，将那娇喘吞入唇舌之间，抵死缠绵。手指悄然探入那无人寻访过的幽地。

　　

　　虽已失去狐族的根骨灵力，狐之一族柔媚体质却没有改变，舞那私密所在在秋辞的手指抚弄穿插之下早已湿润，为迎接更剧烈的刺激做好准备。

　　

　　秋辞勃发的欲望贯穿而入，舞痛呼出声。秋辞将她抱在怀里，唇吻过她敏感的耳际、胸前，待舞渐渐适应后，缓慢抽 插起来。

　　

　　却正是，花 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狐之一族的本性在快感袭来之时，慢慢脱去舞性子里羞涩天真的掌控。

　　

　　秋辞不知道她曾去偷窥过尘晨。秋辞初见自己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一直让她心中介怀。趁秋辞酣睡之际，他撷取秋辞对于那个“晨”的记忆，跑去看一个男人为何让秋辞如此惦记。
　　谁知，竟看到尘晨在一个男人的身下，盛放迷离风情。如果秋辞也有那般情状……
　　

　　纤白的小手偷偷爬上秋辞的窄臀，探入那生涩的后 庭……

　　“舞？”情 欲中的秋辞一惊，微眯了眼，将舞借着抽 插的姿势翻过来，趴在自己身上，不解地询问。

　　

　　“秋辞。”舞的眼睛里涌动着慧黠之色，主动吻上秋辞，双腿缠在秋辞腰际，手指却坚定不移地继续探寻。

　　

　　“舞！”秋辞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舞在心里窃笑。失去狐族身份不代表法咒失灵，否则何来修真之人？虽然现在能使用的法咒不多，让秋辞失去阻止自己的能力，还是容易办到的。
　　

　　小手在后 庭无师自通地抽动寻找，忽然，秋辞剧烈喘息起来，将呻吟咬在唇中，一双眸哭笑不得瞪着貌似无辜的舞。

　　

　　是这里呀！

　　

　　舞温柔地吻着秋辞的眉眼，学着秋辞方才对自己的样子，含吻着他胸前的两粒突起。秋辞的喘息越来越剧烈，当舞探入两根手指揉捏按压秋辞那敏感的一点，趴在秋辞的胸前舔吻的唇舌划下靡丽的银丝，红唇绽放妖娆中隐隐透着天真的笑时，秋辞终于忍不住，大声呻吟出来。双腿磨蹭着，前端的欲望更加膨胀。竟未发觉舞已经解开对他的禁制。

　　

　　舞望着秋辞的双眸透露出无限爱恋，缓缓地自己坐在秋辞身上律动起来。
　　

　　红烛高烧透，月色羞忍窥。

　　至于明日里会否出现同时迟到的新郎新娘，秋辞说，那是明天的事情……
　　

番外 萧长玄篇

　　一场飘飞的大雪，他在马车里，看着车外白茫的世界，充满新奇的感觉。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母妃垂泪的眼是为了什么，只开心于自己可以看见深宫之外的一番别样景象。
　　
　　街道拐角一个小动物般蜷缩的身体撞入视线，引起他的注意。挣脱母妃的手，跑出马车，用手戳戳那个将自己整个儿团在一起的小东西。

　　
　　墙角瑟缩的身体蠕了蠕，一张小脸从膝间抬起，泪痕还在脸上闪烁，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看到他，忽然就抓住他的裤腿，由抽抽搭搭变成大哭，可怜巴巴的声音，娇弱地喊着：“熊熊哥哥。”

　　

　　那时的璃儿，活像被人遗弃的小猫，哪里能看到后来那般冷艳娇媚的半分影子。
　　

　　“熊熊哥哥？”他的脸色立刻变成黑黑的锅底。自己哪里像熊？身材？自己不胖。肤色？自己不黑。那么，请告诉他这个小兔子样的娃娃干嘛叫自己熊熊？

　　

　　不等他问，小兔子娃娃就断断续续哭诉道：“熊熊哥哥，璃儿，璃儿一直在……在乖乖地，等你哦。你，你不要丢掉璃儿啊！”

　　

　　原来是认错人。

　　可是他很喜欢这个小兔子娃娃啊，算了，就当他的熊熊哥哥吧。

　　

　　轻轻拂开娃娃身上落下的积雪，把娃娃拉起来，似乎很是勉强地说道：“嗯，既然你这么乖，熊熊哥哥就带你走，不丢下你。”

　　“熊熊哥哥对璃儿最好！”娃娃抱着他，开心地说道。

　　身体在接触间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记忆里都是软软的温暖。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当然！”

　　

　　当他带着一个树袋熊似的璃儿站在母妃面前，秉性温良和善的母妃接纳了这个小家伙：“天寒地冻的，这么小的娃娃在街上，很难留住一条命。咱们这样人家，该多行些善，为自己积些福报。玄儿，带她一同回去吧。”

　　

　　从此，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她。

　　那一年，他七岁。她，三岁。

　　

　　当时璃儿冻得视线模糊，看到身高相仿的萧长玄，误以为是她的熊熊哥哥。等回到司马府——萧长玄的外公刑部尚书司马明家中，一碗热汤入腹，身上暖和起来，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熊熊哥哥是个孤儿，在一个夜里，听到破庙外让人很难忽略的啼哭声，发现了被遗弃的璃儿。璃儿被阿娘放在庙门口，等着阿娘回来，结果天变得黑得吓人，娘亲还是不见人影。肚子饿得难受，小孩儿是不知道什么叫忍耐的，璃儿便放开嗓门大哭起来。

　　

　　熊熊哥哥一个人乞讨度日，虽然不会写“孤单”两个字，却在生活中深深体会到了那种萧索的滋味。于是，从此，璃儿就和熊熊哥哥呆在一起。

　　

　　两个小孩子相依为命，惧怕了分离的璃儿一看没了熊熊哥哥，立时又开始了魔音穿脑的哭声。孩子纯净的眼眸里，没有权势繁华，没有贫富嘴脸，她只知道，那个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小哥哥，不见了。就像那天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阿娘。

　　

　　这时候冷脸热脸瓜果点心，统统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最后，是七岁的萧长玄急中生智，大声喊道：“璃儿，熊熊哥哥变个样子你就认不出来了吗？”

　　把个三岁的小璃儿吼得一呆，七岁的他更加卖力唬人：“你看，熊熊哥哥个子是不是没变？熊熊哥哥原来一直在生病，人生病时的样子和病好了的样子是不一样的。璃儿看看熊熊哥哥是不是变好看啦？”

　　

　　三岁的小璃儿愣着两只小杏眸，小小的手怯怯地抚上他的脸：“是熊熊哥哥？变好看的熊熊哥哥？不骗璃儿？”

　　七岁的他大力点头：“不骗，不骗，熊熊哥哥不骗璃儿。”

　　

　　熊熊哥哥不骗璃儿。多年后，这句话他不曾忘，她更不曾忘，可惜早已在红尘中远离了初衷，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初的纯白无暇益发让后来的人生相形之下，像是一团被揉得形状恶心的脏污抹布。
　　而她只是凄凉一笑：“其实，你也没有错。本身当年的许诺就是一个谎言。”
　　

　　当初的许诺就是一个谎言。

　　他不是熊熊，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真正的熊熊哥哥，在那一天，去乞讨时，被人暴打一顿赶出来。饿了好久的孩子，昏在雪地里。从天而降的洁白，掩埋的是尸体，覆盖的是罪恶。无辜不是生活降予仁慈的理由，脆弱却是死亡垂涎的猎物。

　　

　　他对她说熊熊哥哥不骗璃儿，可说着这话的是萧长玄。即使本意不是为了欺骗，这句话本身就错了。

　　

　　他看着她黯然离去的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那时候，他真的只想保护她。

　　只是，当你走入一个染缸，你自己的衣服都变了颜色，你怀中的人如何能幸免于难？
　　

　　在一切平静被倾覆以前，在分离来临以前，她和他拥有了很长一段无忧的时光。
　　

　　他不知道这次回来外公家，是他的父皇对自己和母妃的放逐。后宫诡谲，朝堂多变，权力党派的触手，制造了一场迷离案件让外公为首的刑部陷入困境。母妃的温良根本不适合后宫，在外公困窘的时刻，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被德妃使绊，让父皇对母妃也反感起来。母妃是被父皇遣回来反省己身的。

　　

　　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幸福的吧？

　　

　　七岁的他，每日就是和三岁的璃儿玩耍。教璃儿写字读书，和璃儿一起学习琴棋，看璃儿把骏马画的像兔子，把兔子画的像老鼠。在外公家呆了3个月，风云又变，德妃背后的家族连根毁灭，母妃重回宫中。璃儿要被留在外公家，他傻乎乎地抱着璃儿，和璃儿哭作一团。

　　

　　外公和母妃无奈之下，把璃儿也带上了。

　　那时母妃叹了一句：“玄儿，把璃儿留在这里，才是为她好啊。”

　　可惜，那时的自己根本就不能明白。

　　

　　是母妃不愿与人相争的性子一直给了自己错觉，把皇宫当作了普通的地方。可，他会去御书院读书，他会和别的皇子照面，渐渐的，事实教会他，皇宫里没有天真存在的余地。
　　

　　越是清楚这其中的污秽，越是喜欢看到璃儿对自己的依赖和眷恋，尽管璃儿一直叫自己熊熊哥哥。她是他心底里最后的洁净。

　　

　　直到璃儿明白，人，若是生一场病是不会改变容貌的，她和他有了第一次争吵。她哭得梨花带雨，他看得心疼不已。他生平里第一次进庖厨，为的，是她。吓死了一干奴才，重见她一个笑颜。
　　

　　那一年，他十五岁，她十一岁。

　　他的皇位之争默默展开，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他。

　　

　　在他眼中，璃儿一直是个小兔子一样的小娃娃，需要他不停地付出温暖和疼爱，却不想，她在别人眼中已然是一朵初露艳色的名花。那一点真稚在肮脏的宫室里，更加明媚了别人的眼睛。
　　

　　她和他的第二次争吵，是因为萧长安——皇后嫡子，是他皇位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一次，父皇问完功课，大家各自散去。萧长安和颜悦色地走向他，问：“七皇弟，你苑中有个婢女，皇兄看着投缘，不如送给皇兄，可好？”

　　婢女？他纳闷地将萧长安带到自己的洗墨苑，倒要看看能让萧长安另眼相看的是哪个。
　　

　　不想，竟然是璃儿。

　　

　　璃儿陪母妃逛御花园时，被萧长安看到，自此留了意。

　　

　　他大怒，却隐忍着，说璃儿名为婢女，实则得母妃疼爱，就像母妃嫡亲的女儿，身份与别个不同。推脱了萧长安，将璃儿拖入房中，一把甩在琉璃榻上。

　　

　　她说他蛮不讲理，他怨她抛头露面。纠纠缠缠之间，她和他交付了彼此，一场云雨巫山收场。从此，沦陷了心肠。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十四岁。

　　

　　不想，萧长安对璃儿却似着了魔，三天两头找着借口来他的洗墨苑，寻着机会就与璃儿攀谈，以至于，一听到三皇子来访，璃儿就恨不能变个隐形，或把那萧长安变个痴呆。
　　他也是无比心烦。

　　

　　还没寻得合适机会，让母妃做主，把璃儿收在自己房内，萧长安不知从哪里抓到他的把柄，对他威胁。为了拉拢势力，难免要染手一些不堪的交易，若被父皇知道，别说皇位，可能就此他就再无前途可言，届时，要说保护谁也不过更是空话一句。

　　

　　一边是剜心痛，一边是剔骨伤，他进退不得，选择两难。

　　萧长安一句：“七皇弟若是执迷，皇兄便直接去父皇那里让你永不翻身。七皇弟若是个明白人，一个女人换一个安稳，自是知道孰轻孰重。”

　　他汗湿脊背。

　　

　　若是他被扳倒，璃和母妃还不是任人鱼肉。与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去和璃相商，璃一双眸尽现凄色。

　　

　　“你说赌才是唯一可走的路……若成了，你我图个最后团圆，若输了，我拼却个身子，留你一点反败为胜的可能。你对我就没怜惜么？为何不放弃这江山，禀明皇上，咱们去个清净地，过这一生。”

　　“璃儿，你太天真。这个时局，我是骑虎难下。你先与萧长安周旋，我想办法尽快把你要回来。”

　　“算了，其实我只是在痴人说梦，我也知道，这情势已不由你我。那，玄，若我回来时已是残花败柳，你当如何？”

　　“璃儿……你在我眼中，永远洁净如莲。”

　　“是么？”

　　

　　璃儿一声轻笑，离开洗墨苑。

　　他紧握的拳松开，一只玉盏化为簌簌粉尘飘落：璃儿，他不会有机会碰你！
　　……

　　

　　萧长安是真的喜欢上璃儿，放过萧长玄也不过是为了让璃儿跟着自己时没有怨恨，若有怨，也去怨萧长玄。

　　

　　看到款款而来的倩影，他嘴角不由咧开一抹笑。

　　时间他有的是，不信收服不了佳人。

　　

　　心里盘算得如意，却不知为何，和璃儿对饮几杯后，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扑上来，抓住了璃儿娇弱的身子。璃儿一双杏眸惊惶失措，他的意识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等萧长安再醒来，身下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侍女，□流着血，身体僵硬，已然死去多时。父皇脸色发青，一双威严虎目能喷出火来。两个侍卫在皇帝示意下，给犹自木木呆呆的萧长安胡乱披上衣服，将他缚进关押宗室皇族的刑房。

　　

　　当彻底清醒的萧长安让来探望自己的亲信去寻萧长玄的把柄证物来，亲信回报，证物已经不见。萧长安大势已去。

　　

　　三皇子在朝中广结党羽，拉拢派系，服食淫药，秽乱宫廷，耽于玩乐，致人于死，被皇上收押监牢，不日流放广漠，永不赦免。

　　即使一再让大臣们三缄其口，皇室秘闻依然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在都城各处。
　　萧长玄却没有完胜的喜悦。

　　

　　“你在我身上洒了什么东西？”璃儿躺在榻上虚弱地问。

　　“简妖娆，一种迷幻合欢药物，女人闻了没什么，男人闻到后，无法自制，而且神智不清。这种药可以增加，那个，男人的兴奋。一些贵族子弟耽于淫乐的私下会用，朝廷是禁止的。”萧长玄注视着璃儿，小心地答道。

　　

　　“你就不怕被别人闻到，误了事情？”璃儿扯了扯唇角，冷笑。

　　“你是乘轿子去的。太监闻了没事。至于别的男人，有人服了解药在暗中随着，不会出事。否则，如何及时在萧长安神智不清时，将你带走？”萧长玄讨好地笑着。

　　

　　“可是，孩子，我的孩子！”璃儿仰面看着屋顶，眼泪坠落如珠。一颗颗，砸疼的，是两个人的心。

　　萧长玄的眼睛也泛着难以察觉的红。

　　孩子，他和璃儿的孩子！

　　

　　简妖娆，女子闻之无事，然若女人有孕，则腹中胎儿不保。

　　

　　璃儿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却等来他亲手将她送到别的男人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身不由己，还是控制不了心点点成灰。谁知，他另有安排。原本该欣喜的，却发现自己的孩儿惨死腹中。当血色涌出来时，璃儿的心也裂成了千万片。

　　

　　他为什么不将这计划告诉自己？

　　你太纯净，怕你做不来伪，所以不说。他如是解释。

　　这一场阴谋里，是谁入了谁的局？也许，大家都输给的是，命运。

　　

　　你说你不会骗我，那么，沉默算不算欺骗？

　　其实你也没有错。那个诺言本身就是个谎言。

　　可我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个波谲诡诈的地方不适合我，请你让我离去。

　　

　　璃儿一步步离开这个噬人的地方，萧长玄的柔软从此寄存在别处，这个皇宫里，他只留下了理智和权谋。他说，璃儿，我成为皇帝后接你回来。

　　

　　可是在他成为皇帝以前，他娶了丞相的女儿，娶了将军的孙女，就是没有来娶她。等他成了皇帝时，她已经是不想嫁。她看清了那个空虚宝座的身不由己，她不知道自己能给他带来的，有没有弱点和无奈。

　　

　　她留在他的亲信身边，成了那人名义上的妻。没有人知道那个名震蒙、煜两国的将军书振庭，是个太监。在她被安置在书振庭身边，被书振庭保护时，萧长玄告诉她，书振庭是他从尸堆里救回来的。

　　

　　太监总领是个虐待小太监虐得出名的，那时的书振庭叫景福，被太监总领整得奄奄一息，扔在卑下的宫人死后，被丢弃的尸坑里。

　　年幼的萧长玄好奇那个尸坑，偷偷尾随着去了，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把景福救了回来。从此，景福死了，书振庭许多年后留名于世。

　　

　　璃儿坚决不入皇宫，便只有萧长玄打通了皇宫和书振庭那将军府的地道，常常来看她。
　　

　　因为第一个胎儿强迫小产，璃儿的身体不容易保胎，书靖竹是璃儿好不容易才能生下来的。抱着怀里幼小的孩子，萧长玄终于能体会一个父亲的荣耀。即使是江山，他也毫不犹豫送到这孩子手上，只因他是璃儿为自己产下的。

　　

　　不曾想，璃儿坚决不允。她看透了那里的黑暗，巅峰的权力要付出巅峰的代价，她的孩子，她只想让他拥有最宁静的快乐。

　　

　　这孩子的诞生让她愿意把对萧长玄最后一点怨憎也化解了去，萧长玄又如何会违逆她的意思。他毕生的柔软也只真切地许给了她，和如今这个孩子。

　　

　　然而就像当初不能预料到日后对璃儿的伤害，那时，抱着婴孩儿的萧长玄也不能想到，日后，他将给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也带来伤害。

　　……

　　

　　当萧长玄从梦中醒来，眼角微湿。

　　

　　璃儿，也许我不久后就可以在九泉和你团聚。请你原谅我做为一个父亲，会犯下的必然的错。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轻易接受咱们的孩子爱上了一个男人的事实吧？
　　

　　璃儿，我和你不能拥有的这世间最平凡的相守，但咱们的孩子已经拥有，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不进帝王家，咱们的孩子才更自由快乐。

　　

　　来生，我愿生为最平凡的布衣，而你就投生在邻家。我和你，少小无猜，白首相伴。
　　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望相守永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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