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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妆折龙
　　作者：简璎

　　楔子

　　时值盛夏，艳日照头，知了声声啼唱，天龙王朝的正德皇帝偕同一干后妃、侍从前往避暑行宫。
　　途中经过龙祁山时，竟见一名白发老者昏倒在地，正德皇帝见状，便命人将他救起。
　　「皇上，谢谢您救了我，这五只龙刻玉玦就当成我的谢礼。」（白发老者边说边将龙玦递给正德皇帝。
　　「施恩不望报，老人家，您毋需如此多礼。」正德皇帝笑著推辞。
　　「皇上，您不收下的话，我可过意不去呀！这样吧，如果皇上不嫌弃，我以这龙刻玉玦与皇上结缘可好？」
　　闻言，正德皇帝便欣然收下。
　　「皇上，这五只龙玦将可庇佑天龙王朝，所以请将这五只龙刻玉玦传承给您的子嗣，并找到持有另一半凤刻玉玦的女子，玉圆人团圆，必可永保幸福，共创太平盛世。」白发老者嘱咐道。
　　正德皇帝点点头，妥善的将这五只龙玦放入怀中收好，正待离去时，又听见他说了一段富有深意的话--
　　世局纷乱扰，迷龙待情召，龙凤玉玦会，国威声远浩。
　　正德皇帝似有所感的将他的话记在脑海，再次接受白发老者的道谢後，便偕同众人离开。
　　尘土飞扬，马车队伍渐渐的隐於视线外，此时，白发老者倏然摇身一变，化成仙风道骨高人。
　　原来这位白发老者正是掌管五行天狱的伏龙尊者，他已推算出水龙宫的五色龙将会诞生於天龙王朝的皇家中，因而安排这一段巧遇。
　　至於五色龙为何会来到凡间？伏龙尊者的思绪渐渐飞远……
　　「唉，真无聊。」黄龙呵欠连连的抱怨道。
　　青龙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起眼睛假寐。
　　白龙手中扭著「工作表」，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今天又要做凡间的千金小姐了。」
　　「什么意思？」黄龙掏掏耳朵，一脸不解。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玄龙好心的解释。
　　「嘎？那岂不是要憋死我们了？」红龙不住的哇哇大叫。
　　此五色龙乃是水龙宫掌水的神仙，平日负责凡间雨水的布洒，然而他们的法力高深，这种工作对他们而言就像眨眼般容易，故而常常像深闺怨妇般哀叹连连。
　　「好久没有活动筋骨，身子都僵硬不少。」青龙伸伸懒腰道。
　　「这也难怪，因为你无时无刻都在睡。」黄龙忍不住调侃他。
　　「嘿，不如我们就趁此来比画比画一下，看谁的活力比较强。」白龙将「工作表」扔到一旁，对大夥儿建议著。
　　「还用得著比吗？你们这群手下败将。」红龙哼著鼻子说。
　　「口气这麽狂妄，不怕咬到舌头？」这家伙！还没动手便自诩赢家，真是不害臊。玄龙睨了他一眼。
　　「别说废话了，规则怎么定？」黄龙跃跃欲试的扳著指关节。
　　青龙则一反慵懒的模样，开始做著「暖身操」。
　　於是一场场五光飞射、高招百出的神龙之战热热闹闹的展开，一扫这些日子来因闲逸而产生的窒闷，个个面露兴奋，大呼过瘾，却也因为如此，他们忘了控制力道，导致他们在天上玩得开心，百姓於民间饱受水患之苦……
　　玉皇大帝得知此事十分生气，特命天兵天将将五色龙拘禁在五行天狱中。
　　在五行天狱里，任何法力再高超的神仙都会法力尽失，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五色龙而言，不啻是最严厉的惩罚，於是他们甚至比在水龙宫时感到更郁闷，纷纷在想可有好法子能脱离这个「苦海」。
　　不过，唯一能让他们苦中作乐的，便是至少在这里有美女可以欣赏。
　　所谓的美女指的就是伏龙尊者底下的五行天女，分别是东天女、西天女、南天女、北天女、中天女。
　　凡间有四大美女，而在天庭里，此五行天女亦有玉皇大帝亲封的「五大美女」的别称，她们的美各具特色，皆能勾人心魂，夺其呼吸，而且每个个性鲜明，因此让五色龙暗自口惊叹不已。
　　反观五行天女的反应，她们的职务便是维持天庭的秩序，看守因失职而来到此地的神仙--
　　「北天女，好端端的你怎么直流口水啊？」中天女偏著头问。
　　「有吗？」北天女间言赶紧举起袖口一拭，突然发觉不对劲，才发现上当了。
　　其他天女见状，纷纷掩嘴大笑。
　　「哼，我就不信你们不动心。」北天女不满的叫道。
　　她一语说中大夥儿的心。想那五色龙个个长得出色非凡，气度恢宏，睥睨天下，令五行天女一向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丝涟漪，且有扩大的趋势。
　　「谁会喜欢那个总是色迷迷的看著我的红龙？」糟了，说溜嘴了。南天女暗打自己的脸颊。
　　东天女看了一眼南天女懊恼的神情，不禁安慰的说：「没关系，我跟你一样，我也不会看上那个老爱找我聊天的青龙。」
　　西天女闻言但笑不语，身为五行天女中最为冷情的她，脸上也不由得红潮满布。
　　於是，五行天女凡心蠢动，自此埋下情种；在五色龙的怂恿下，俏俏的放了他们……
　　伏龙尊者叹了一口气，自往事中回神。红鸾星动、情意萌生的五行天女，已是情劫难逃，是善是恶，势必都得下凡去了结这段因缘。
　　如今他以龙抉玦引出这五条真龙，而各自离散的五行天女将因缘际会得到凤玦与其相会，是幸福抑或是痛苦便是她们所要承受的了。
　　然而，世事多变，纵使他能窥得天机，亦无法逆天而行。
　　他眼看著正德皇帝退位後，将皇位传给二皇子单骥月，却惹得嫡长子单骐日不服，遂起兵反抗。
　　最後，单骐日战亡，单骥月负伤即位，单驌星在朝辅佐单骥月，单骅雷看淡一切归隐山林，单骁光则离京卫守国防。
　　皇子间争夺皇位罪孽已深，玉玦发挥不了效用，兄弟闱墙劫难虽过，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一代皇子们能否受玉玦庇佑，还有待寻得持有凤抉的女子……

　　第一章

　　天龙王朝阳璧初年
　　早晨的夏风徐徐吹拂，林苑满湖碧莲，两名身形一般挺拔的年轻男子，并肩行於德仪殿外的长廊上。
　　右边男子身穿金黄龙纹袍，顾盼之间，神采奕奕。
　　左边男子身著深蓝官服，一双犀锐的眼深不可测，眉宇之间流露著刚毅正气，鼻梁端正丰隆，但唇角一直微微勾著的淡笑足以抹去他俊颜上的严厉，使他看起来平添几分随兴味道。
　　「佐靖，你说萧老头刚刚在殿上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说得那么坚定，看样子朕最好依他的意，准他告老还乡吧。」
　　龙袍男子毫无架子地将手臂搁於身旁的男子肩上，嘴角微掀，似笑非笑，似谑非夸。
　　单御天，也是当朝的皇帝，年少有为的他才即位半年，强盛的天龙王朝即在他的带领之下到达治世的巅峰，定都齐安，年号阳璧。
　　他知人善任、用人如器、从谏如流，在当皇帝这方面完全没有问题。
　　只不过，他有一个小小的缺点，便是他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仍不改玩性，偶尔喜欢逗弄臣民，这是他平淡宫廷生活的最大乐趣。
　　闻君戏言，单佐靖淡淡的说：皇上最好没收萧尚书的房舍，让他的对头长孙武侯接收他的妻妾，并遣散他的家丁，最後念在他有功於朝廷，发给他纹银一百两颐养天年，如此作法必然能令萧尚书称心如意，安心告老，终身无憾。」
　　「哈哈！朕怎麽没想到呢？」单御天拍案叫绝。「佐靖所言甚是，就这麽办！让长孙爱卿接收萧老头的一切，这麽一来，萧老头肯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天龙王朝人才济济，这麽多的王爷、大臣，不能怪他和佐靖「走得太近」，比起佐靖不形於色的神来幽默，那些严肃的大臣们都太无趣了，他们只会劝谏，却常常忘了「趣」字怎麽写，和他们相处，累啊。
　　听君之言，单佐靖的神色显得更加置身事外的温和淡然。「皇上可以马上下旨。」
　　他知道单御天戏弄老臣的癖好永远不可能改得了，因此他早已练就一身应对功力，就算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
　　「可是，萧尚书对朝廷有几件大功劳。」单御天反倒推敲起来了。
　　单佐靖剑眉微挑。「有何功劳？」
　　「他是前皇忠臣，曾死守武汉关，又是顾命大臣，在朕登基时，大大的助朕一臂之力，复又奏上一本『十全之策』，述闻国事井井有条，有助於朕了解民间疾苦，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
　　身为一位仁民爱物的好皇帝，单御天对臣子的功过当然如数家珍。
　　「原来皇上记得。」单佐靖微微一笑。「那麽皇上就毋需计较萧尚书的话，让他继续保有他的房舍、他的妻妾和他的家丁。」
　　单御天斜睨了他的好兄弟一眼。「你是在暗示朕，老臣都会变成这样口是心非的别扭糟老头？」
　　「老臣、忠臣都是。」单佐靖挑挑眉道：「臣老了也是如此，到时还请皇上网开一面，不要没收臣的房舍，莫要叫臣的死对头大理寺正卿魏文俊接收臣未来要娶的妻妾，不要遣退臣的家丁，如此臣便感激不尽。」
　　单御天眼睛一亮。「原来佐晴的死对头是魏卿！朕还以为你行事不偏不倚，胸中无喜无忧哩。」
　　单佐晴一脸的「谦虚」。「皇上说的恐怕是神不是臣。」
　　单御天则是一睑的「肺腑之言」。「佐靖在朕的心目中和神已经没有两样了。」
　　他一直认为，佐靖才拥有旷世英主的锋芒，他能文善武、聪明过人，不以力战，总以智取，极擅谋略，通晓古今……总而言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佐靖都拥有帝王之相和王者的英伟霸气。
　　既然佐靖如此完美，那么为什么做皇帝的人会是他单御天呢？
　　很简单，因为他是上一任皇帝的独生子，因此舍他其谁？
　　天龙王朝里，还没有传贤不传子那回事，於是他顺理成章的当了皇帝，他叔父的爱子佐靖则成了辅佐他的大臣。
　　其实早在他身为太子时，他与佐靖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而他登基的这半年来，身旁更是不能没有佐靖。
　　佐靖扮的黑脸加上他扮的白睑，使他们管遍朝政无敌手，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都不敢多说什么，少了佐靖，可不是断左臂、断右臂那麽简单，他会直接断头！
　　思及此，单御天用「深情」的眼光看了他的爱卿一眼。
　　「皇上--」单佐靖蹙起眉心，对他那关爱的眼神不敢领教。
　　「朕可以没有王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但不可一日没有佐靖你相陪啊。」单御天有感而发。
　　「皇上言重了，微臣万万无法代替那七十二嫔妃的功能，太后求孙心切，若听到皇上所言，可能会将微臣发放边疆，永生不得入京。」
　　单佐靖的俊容挑起一抹笑意，对单御天三不五时的「调戏」，早已熟稔无比，应答如流。
　　「唉，如果朕的皇后有你一半幽默风趣，那朕……」单御天夸张的摇头感叹起来。
　　想起他那位枯燥无味的皇后，就算是身为皇帝，他也想撞墙。
　　单佐靖悠闲的说：「皇后知书达理、温柔婉约、母仪天下，是天龙王朝的福气。」
　　他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唇。「不是你的皇后，你当然说风凉话。」
　　闻言，单佐靖姿态更加超然悠逸。「微臣不做皇帝，不会有皇后。」
　　「朕说不过你。」单御天嘻皮笑睑起来，「倒是你，你这位靖王爷一日不成亲，皇城就一日春城乱飞花，朕知晓有许多官家干金都仰慕於你，你我年龄相仿，朕都有皇后了，你何时纳妃啊？想来真是令人期待，你的天女不知在何方……」
　　单佐靖浓眉扬了下，打断说得兴高采烈的单御天，「身为一国之君，皇上似乎不该管这等风花雪月的闲事，御案上的奏章堆得比窗台高，各方疾苦都在其中，而臣不起眼的小小婚事就不劳皇上操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单御天连连点头，接著便涎著笑脸看著他兄弟。「现在回御书房未免太没人性，佐靖，来对弈一局如何？」
　　单佐靖微微一笑。「臣奉陪。」
　　「赌什麽？」单御天的兴致浓厚。
　　他云淡风清地道：「皇上说赌什么便是什么，微臣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似笑非笑，单御天扬扬眉，哼的一声，「朕还不知道你吗？爱卿的意见向来比山高、比海深，如果没有意见，就柱为治国王爷了。」
　　空气里传来单佐靖低沉的笑声。「皇上言重了。」
　　单御天搭著他的肩猛摇头。「不言重，一点都不言重，你这个治国王爷啊，连朕都治得了呀……」
　　君臣两人边走边聊，笑声扬於风中，那爽朗的笑声象徵著龙祚万世，传之无穷。
　　☆ ☆ ☆
　　皇城的街道尽头有一座气势磅码、宏伟壮丽的宅邸，朱红大门两旁蹲著展翅的鹰形玉兽，梁上伏著御赐金龙，褚红色琉璃瓦下的黑底横匾书写著「靖王府」三字。
　　这便是治国王爷单佐靖的府邸，高大的红墙将整个靖王府严严密密的包围著，显赫与荣耀尽在这座府邸里。
　　「王爷回来了！」
　　守卫们躬身行礼，敞开朱红的大门，恭迎主人回府。
　　他们王爷不爱行轿，偏爱坐骑，尤其是这匹名为「掠风」的高大宝马，通体雪白，疾驰起来宛若神龙，隐隐可窥得他们王爷严谨性情之外的随性不羁。
　　「王爷。」
　　府内婢女们见王子回来了，个个都露出笑容。
　　「泡了香荷茶是吗？好香。」单佐靖微微一笑，解下风衣交给婢女，长腿随即跨进正厅旁的咏心居。
　　「皇上又留你下棋了？」耿瑞笑盈盈地问，悠闲的他正逐一擦拭他的小巧暗器，桌上一整排都是他的杰作。
　　「对弈了五局。」单佐靖回答。
　　耿瑞、梁子枫、任冠和向鸿--他们是名满皇城的「四星」，各有所长也各有专攻，是靖王府的核心幕僚，弥补单佐靖时间上的不足，代他在民间明察暗访，回禀御圣。
　　「想必皇上又输给你了。」厅里唯一的女性梁子枫开口，洞悉世事的眼眸停在单佐靖那张令女人枰然心动的俊颜上。
　　她暗叹他那英挺之中带著沉敛的睿智，刚毅的脸庞有著慑人的光芒。
　　单佐靖，治国、扬国威的靖王爷，谁都知道他比当今皇上更适合当一国之君，若他肯谋反，拥立地之人肯定很多。
　　「君臣对弈，趣味而已，不论输赢。」单佐靖还是微笑，而跟在他身後进来伺候茶水的婢女也一直掩嘴而笑。
　　在靖王府多年，她深知他们主子的个性就是这样，喜怒不形於色又高深莫测，言语之间总有所保留，让人摸不著边际。
　　然而，王爷对待下人却又随和体恤，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因此府里上上下下都忠、心耿耿，没有贰心，就像王爷对皇上一样。
　　「那是你给皇上留面子。」任冠扬起粗眉。「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御天皇帝的走棋法是怎么著吗？你是攻防有序，他是长驱直入；你要稳扎稳打，他就先发制人，几步棋走得毫无道理。」
　　任冠是四星当中脾气最火爆也最冲的一个，经常擅自作主严惩不肖之徒，然後再由单佐靖为他收尾。
　　「任冠，你这样说皇上可是大不敬哩。」耿瑞笑道，他是四星当中较为年长者。
　　「去你的。」他任冠才不信这」套。
　　单御天未登基前，经常在靖王府里厮混，跟他们四星热得很，熟到都直呼名讳，因此现在他对那位年轻皇帝怎么恭敬得起来？
　　一亘缄默不语的向鸿淡淡地道：「黄袍加身就是王、就是法，任冠，你不明白吗？」
　　他精通医理，堪称是扁鹊下凡、华佗再世，甚至比皇宫里的太医还高明，太后的亲妹子一年前患的离奇怪症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最後是他医好的。
　　「皇上的棋艺已大有精进。」单佐靖说得中肯，接著拿起茶杯微啜一口，淡淡荷香立即扑鼻而来。
　　这是他府里一位蕙质兰心的婢女发明的香荷茶，采山口莲池的新鲜荷花，比任何昂贵的新茶都通清脾胃。
　　「我记得半年前你好像也是这么说。」梁子枫调侃道。
　　单佐靖笑了笑。他与他们四人相处向来无主仆之分，五人亦师亦友，他虽主导著一切，但同时他们也适时给他意见，点清他看不见的盲点，互补不足。
　　见单佐靖但笑不语，任冠哼了哼，「皇上如果只在棋艺上精进是没什麽用处的，他若再不下点功夫，也许那个我们一向引以为忧的单知过很快就会爬到龙头上撒野了。」
　　对於任冠这番讽刺的话，耿瑞倒是相当认同。「嗯，御天皇帝真要小心，不怕一万，只怕他真的四处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向鸿漠然道：「说不定他早已准备妥当了，只待时机成熟。」
　　梁子枫看了单佐靖一眼，话中有话地说：「江山，人人觊觎的江山，当年的日王是正德老皇帝的嫡长子，然而，正德老皇帝却将王位传给了月王，使原本唾手可得的江山落入别人的手中，单知过会甘心放弃吗？」
　　她想对单佐靖说的是，皇位真正该属於的人是你，你难道不心动呜？
　　面对梁子枫若有似无的探询，单佐靖仍是用一贯平淡的神情道：「为了让百姓的生活安定，我们更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任冠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山可崩、地可裂，但他们这位靖王爷对御天皇帝的忠心永远坚不可摧。
　　与其说是臣对君的忠贞，不如说是浓浓的兄弟之情使单佐靖对区区的王爷之位安之若素，毕竟他们有著分割不掉的血源关系，传承同一脉，是打死不离的堂兄弟。
　　单佐靖续道：「除了内忧之外，外患也不可小觑，近来突厥似有动乱的迹象，耿瑞，希望你再走一趟边关。」
　　还在擦拭暗器的耿瑞立即眉头一敛。「耿瑞领命。」
　　任冠起身伸了伸懒腰，吆喝著，「玄王爷要是肯回来就好喽，御天皇帝想必如虎添翼……啊，酒瘾犯了，两位老哥，一道去喝杯小酒吧。」
　　大酒伤身，小酒怡情，耿瑞笑道：「正合我意。」
　　於是，耿瑞、向鸿、任冠三人离开咏心居，婢女为单佐靖与梁子枫再添新茶，茶香再次飘满一室。
　　梁子枫啜一口香荷茶，盯著她对座的单佐靖，低声说：「现在天下大治，万国来朝，是你助御天皇帝一臂之力的结果。」
　　论能力、论实力，最有资格将皇位手到擒来的人是他才对，可惜他似乎从未动过这万人皆会动的野心凡念。
　　单佐靖的黑眸定在她脸上，温言道：「子枫，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百姓为重。」
　　「我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这么做。」徐缓地，梁子枫勾起一抹微笑。「不过，这也正是我们四星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听候命令的原因，不是吗？」
　　☆ ☆ ☆
　　丽水以南，东风县。
　　垂柳新绿，清澈澄碧的丽水泊泊东流，太阳刚刚西落，天空被晚霞映照得一片腓红。
　　桥畔的垂柳下，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在收拾画具，似乎对向晚的天色一点也不在意，甚至几度抬头欣赏晚霞瑰丽的颜色，深深为大自然的无穷变化而折服。
　　「小语妍，收摊了？」
　　桥上，一对挑著竹篓经过的中年夫妇对她亲切的询问。
　　他们每天往来做生意都会经过这座桥，对这位小小画家的存在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然，她的身世也是他们东风县出名的堪怜，大家在为她抱不平之外，也总对她格外照顾。
　　「是啊，托您的福，卖了几幅画。」抬头望桥，小女孩用她嘹亮的嗓子回答。
　　包著头巾的妇人笑道：「那就好。这里还有个窝窝头没卖出去，先填填肚子，你趁热吃了吧。」
　　小女孩的气度不卑不亢，微微一笑。「谢谢大婶。」
　　她接过窝窝头，索性也不收拾画具了，拨拨地上的乾草，在柳树下坐了下来，一边欣赏晚霞，一边优闲自口在的吃窝窝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她被橙红转沉的景色迷得忘了时间。
　　「语妍！」
　　沈少衡气喘吁吁的来到桥畔，看到她正对著天空神游，暗忖幸好还赶得及替她拎那些沉重的画具。
　　见到来人，罗语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拍拍衣裙的草屑站起身。「沈大哥。」
　　沈少衡压抑住怦然的心，镇定的朝她走去。
　　「晚了不回去，不怕挨骂？」看了一下天色，他温柔的问。
　　粗布衣裙无法遮盖她的美貌，她有双明亮有神的瞳眸，看起来是如此早熟，几乎要使他有种错觉--她知道他的情意，只是聪明的保持缄默，只因他们的身分太过悬殊。
　　罗语妍神采奕奕的笑道：「晚霞太美了，为了一饱眼福，挨骂也很值得。」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里满是怜惜。
　　如果她是他的，他绝不会禁锢她的自由，他会为她买下她爱的天空，如果她是他的……唉！
　　他知道她才十二岁，也知道十二岁的女孩足以当一个男人的妻子，可是，要他怎么开口对她诉说他对她绵长的情意？
　　他怕会吓到她呀，毕竟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她的「沈大哥」，角色定位得太久，要转换成「情人」或「夫婿」似乎都很困难。
　　再说，他的父母根本不会答应他娶一名小孤女为妻，她在罗家微不足道的地位甚至比下人更糟。她是个只能逆来顺受的养女，沈家虽非大富大贵，但在东风县也算有头有脸，怎能容得下这样身世不明的媳妇呢？
　　「谢谢你来帮我提画具，我们快回家吧，否则就会如你说的，我要挨骂了。」罗语妍笑著开始收拾她的画笔及宣纸。
　　她是如此的乐天知命，收拾画具的身影轻快无比，彷佛等著她回家的是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家人的笑脸，可是事实明明不是如此。
　　「好，我们快收拾。」沈少衡心里的感触只能化为深深叹息。
　　他一路伴她走回罗家，希望短短的路程永远不要到，但这不可能，罗家还是到了。
　　沈罗两家毗邻而居，可是他对罗语妍过的苦日子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因连他自己都还在双亲的羽翼保护之下生活，尚未独立。
　　他爹娘根本不希望他和罗语妍走得太近，所以他对她的困境是心有馀而力不
　　足，只能暗自懊恼。
　　「我进去啦。」罗语妍背著画具温柔一笑，对沈少衡挥挥小手，自若地推开大门走进去。
　　她笔页的进入大厅，厅里坐著她的养父母罗大田、罗葛氏和他们的女儿罗文文，他们正在大嚼点心及瓜果。
　　「爹、娘，我回来了。」罗语妍在厅里停住脚步，她对他们三人的臭脸早就习以为常，也知道晚归的自己必然会被三堂会审一番。
　　「还知道回来？」罗葛氏不满的瞪著她。「说，你又野到哪里去了？」
　　罗语妍知道自己不必抢著回答，因为--
　　「她还能怎么个野法？」胖脸一撇，罗文文重重一哼。「还不是又到丽水桥下装可怜，博取外头那些蠢蛋的同情。」
　　她最讨厌语妍那双漆黑晶亮的眼睛，每当被语妍看一眼，她就会不由自主的心慌，甚至连讲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真是笑话了，她心慌个什么劲儿？她才是罗家正牌的小姐耶！
　　虽然语妍也姓罗，也叫她的爹娘为爹娘，可是谁都知道这个小蠢婢是她父母十二年前在门口捡到的，原本打算给她的白痴哥哥当童养媳，谁知道她哥哥八岁那年淹死了，让语妍捡了个大便宜，轻松篡走罗家的二小姐之位，更是气死她了。
　　要怪都怪她那个没用的爹，说什麽罗家在地方上好歹也有点头脸，不能让人家说闲话，因此她哥哥死後才收养了语妍，害她现在要和语妍以姊妹相称，平白无故让语妍高攀她。
　　还有一点教她忿忿不平，那就是两人都是十二岁，可她肥胖臃肿，而语妍却纤细苗条。老天，这是什麽道理？
　　每当他们全家一起出去，众人欣赏的眼光总停在语妍身上，就算停在她身上也只是惊叹她的肥胖，甚至连住在隔壁她爱慕许久的沈大哥也都只看语妍不看她，让她很得牙痒痒，更加讨厌语妍这个和她没有血源关系的妹妹。
　　「嘻嘻嘻，语妍，你这个小骚货哟。」罗葛氏立即站在女儿这一边，摆出一睑的嗤之以鼻。
　　「语妍，告诉爹，今天赚了多少银子啊？」身为一家之主，罗大田比较实际，现在他这个养女可是他的摇钱树。
　　早在语妍满十岁开始，他们就一致认为不能让一个白吃白喝的人在罗家待著。原本他们打算让语妍去卖艺，当当歌女走唱或是到戏班耍些杂技什么的来补贴家用，以达到他们虐待她的本意。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语妍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她居然对画画十分拿手，还不知从哪学来一身替人看相的功夫，就此卖画看相，名声大噪。
　　现在她这个小画家兼小命师在东风县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甚至还有邻县慕名而来的人找她看相，争相收藏她这位「小神童」的画，让他这个养父大大的对她另眼相看。
　　「都在这里，爹。」罗语妍微笑地将一日所得和盘托出，知道看在银两的份上，她很快便可自三堂会审中解脱。
　　果然，罗大田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便眉开眼笑地直点头。「好、好！」
　　其实一开始他们也想对语妍施行肉体上的苦毒，偏偏就是下不了手，她身上似乎有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每当他们要出手，却又硬生生的止住，几次下来他们就出自动放弃了。
　　而现在呢，管他的，反正只要语妍能赚钱，管她是走唱还是卖画，银子就是银子，其他的不重要啦。
　　眼见没得挑剔，罗文文挑挑眉，嫌恶地道：「别站在这里碍眼，快去煮饭吧，饿死我了。」
　　「是呀，语妍，快去煮饭，没看到文文都饿瘦了吗？」罗葛氏心疼地看著肥胖的女儿。
　　罗语妍看著罗文文面前小山一堆似的瓜果皮屑，不禁微微一笑。「好，我马上去煮饭。」
　　她背著画具入内，搁下後便直接到灶房。
　　在这个家里，举凡劈柴洒扫、洗衣缝补、煮饭洗碗、修缮筑篱、育鸡养鸭喂马、栽果种树植花……眼睛看得到的统统都是她的工作。
　　最後，她每天只能在出门卖画时得到一个烧饼，晚饭过後大家都休息时得到一个馒头，下人都过得比她轻松。
　　「二小姐，我来帮你。「」个身影溜进灶房，她是罗文文的贴身丫环雁眉。
　　每当看到小语妍吃力的劈柴起灶火，她就於心不忍。她的身分虽然是个丫环，可是过得也比语妍这位罗家的二小姐惬意多了。
　　她每天只要替大小姐梳梳头，抓抓大小姐胖手抓不到的胖背，其馀杂事一概不必做，不像小语妍，在罗家简直像苦工与杂役的综合体，往往最早起来，最晚休息，一想到她还有遗传性的贫血体质，便更教人替她捏把冷汗。
　　「谢谢你，雁眉。」罗语妍轻快的把柴枝放进火堆里。
　　「哎，小语妍……」雁眉没辙的摇头。
　　与其说她羡慕小语妍的乐观，倒不如说她嫉妒小语妍的乐观。
　　她觉得不可思议，像小语妍这么乐观知命的人简直是稀有动物，每天过的日子这么繁杂沉重，还要被罗家那三大霸主呼来喝去，她却从不曾听到小语妍抱怨过什么。
　　小语妍似乎对目前的生活甘之如饴，满意得很，教人猜不透她小小的心里究竟是怎麽想的。
　　小语妍无疑是传奇的，光是出自她手里的画就有著丰富的传奇色彩，从未上过学堂的她，一手绝顶的画艺是从何而来？没有拜过师父的她，相命之准教人啧啧称奇，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大家都喜欢小语妍，或许是她的乐观会传染吧，她身上的开朗气质总能让人如沐春风，柔和的笑容也总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亲近她。小语妍想在罗家待一辈子吗？或者，她会在东风县待一辈子吗？这些都还无解。

　　第二章

　　冗长的队伍似乎看不见尽头，东风县百年难得一见的水灾让百姓叫苦连天，恶劣的天候在这两天更是「急转为冻」，漫天大雪冷得连人的心都结冰了。
　　「熬不过去啦，看来是老天爷要收回咱们的命啊……」
　　一名在队伍中排队等著领赈粮的中年男子喃喃自语，大片自家田地都被洪水淹没的他已经怏疯了。
　　「别这么说，徐大叔。」一个柔美的嗓音自队伍中扬起。「您地阁与火星成一直线，天仓与地库再成一直线，老年福寿，不必担忧。」
　　徐永福合言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罗语妍的小手。「真的？小语妍，你没骗徐大叔？」
　　自从田里的农作物淹死後，他的命就去了一半，甚至梦到阎罗王来抓人，原本意气风发的小地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现在听罗语妍这么说，他的命好像不该绝，他还盼著儿子娶媳妇哩。
　　罗语妍微微一笑。「面相不会改变，也不会说谎，徐大叔您确实有此福分。」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哈哈，我老年福寿，我就知道……」徐永福破涕为笑，手舞足蹈起来。
　　「小语妍，那我呢？帮我看看好吗？我恐怕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一名脸色腊黄的妇人微微颤抖著走到她面前，瘦小的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般脆弱。
　　端详了妇人好一会儿，罗语妍微笑道：「林大娘，切莫悲观，你人中深长，上窄下宽，旺夫兴家，富裕到老。」
　　「我旺夫兴家？」林大娘不敢置信，但也因她的一席话而重燃希望，期盼天灾过後真能如愿。
　　「小语妍，帮我看看。」
　　「我也要看，顺便帮我这个小儿子看看，他最近总是无缘无故哭泣，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霎时，冷清肃穆的队伍热闹起来，无聊的乡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请罗语妍看相，令她忙得不可开交。
　　其实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但若几句话能教这些万念俱灰的乡民们充满希望，何乐而不为呢？
　　天灾已让大家苦上了天，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总要有些什么凭藉才可以苟活下去。
　　「下一个。」官衙唱名道：「罗氏四口粮。」
　　「到。」罗语妍连忙把大米袋呈上。
　　终於轮到她了，她奉养父母的命来领赈粮，丫环、家丁不算，凭单可以领足一家四口的份。
　　「慢著！」
　　就在罗语妍等著官衙装粮时，一名衣饰庸俗华丽的胖公子哥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这位肥头大耳的少年公子在东风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县今老爷的独生爱子，平时好吃懒做，吃饱就睡、睡饱就吃，还非常的贪好女色，淫名远播东风县的大小妓院，名唤张宝良，但为人一点都不善良。
　　「公子好！」官衙们连忙讨好地问安。
　　县老爷就这麽一个独生爱子，虽然挺不成材，但大家只要嘴巴甜一点，讨得这位少爷高兴，吃香的、喝辣的都不是问题。
　　「你叫罗语妍是吧？」张宝良皱起眉，斜睨著伫立於他前方的罗语妍，嫌恶地道：「你怎么插队呢？重排。」
　　罗语妍秀眉一锁，此人分明睁眼说瞎话。
　　「公子大爷，语妍她没有插队啊！」领到赈粮的徐永福连忙替排在他後头的罗语妍说话。
　　张宝良瞪一-多事的他一眼，相声粗气地说：「我说有就有，若想领粮就别多废话！」
　　这个老粗胆敢坏他的好事，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徐永幅瑟缩了下，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同情的看了罗语妍一眼便乖乖地提著米袋走人，其馀人同样碍於县令之子的淫威而不敢多说什么。
　　「罗语妍，重排！」张宝良颐指气使地下令，盯著罗语妍小脸蛋瞧的淫秽双眼似有他意。
　　罗语妍只得回到队伍的末端重新开始排。反正她早回去也是洒扫煮饭，现在这个胖公子教她重新排队也没有什么损失，她根本不以为意。
　　於是，她又在队伍後头替人看相，解人烦忧。
　　晚霞映照天边之际，终於又轮到她了。
　　「罗氏一家四口。」
　　罗语妍连忙呈上大米袋，近午时见过她一次的官衙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但赈粮始终不乾脆地发下来。
　　「罗语妍，」张宝良又适时的晃出来，脸上带著恶作剧的笑容。「你怎么又插队呢？本公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小老百姓不守规矩了，快去重排！」
　　罗语妍缓缓将大米袋收回，清澄透彻的眸光在张宝良肥肉横生的胖脸上兜了一圈之後收回。
　　「咦？你那是什么眼光？不服气啊？」张宝良挑起眉，理不直、气不壮的喝了一声。
　　他是堂堂县令大爷的独生爱子，但这个小狐狸骚货居然敢这么回视他，待会儿有得她瞧的，看他怎么让她好好伺候他。
　　罗语妍没说什麽，照例回到队伍之後。
　　就这样，她来回不停地重新排队，亘到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她还是半粒米都没有领到。
　　最後，整个县衙门口只剩下她一人。
　　负责发粮的官衙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样吧，念在你还算勤快的份上，给你张手谕让你到城郊的发放点去领粮，这是我们公子特别交代的恩泽，这回你手脚可要机灵点，晚了领不到粮可别怨我们。」
　　「谢谢大爷。」
　　罗语妍接过手谕，背起大米袋，无言地往城郊赶去。
　　☆ ☆ ☆
　　「好个狐假虎威的败家子！这麽戏弄个小小姑娘未免太过分了。」搁下温热的酒杯，任冠撇撇唇，就要从客栈二楼飞下去教训人。
　　「稍安勿躁。」单佐靖按下任冠，深沉锐利的黑眸让人看不出他的用意。
　　任冠挑起眉，不解地看著向来嫉恶如仇的主子。「不会吧？难道要放过那家伙？」
　　「当然不。」单佐靖淡睨了县令府邸上那块「大公无私」的匾额一眼，「我亲自出手，将他绳之以法。」
　　此次他代御天南巡灾区，便是要了解民间疾苦，官僚气息不能继续猖獗，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这是当前要务。
　　耿瑞笑道：「王爷亲自出马就太好了，灾区的百姓已经够苦，要是再让这种败类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人民不反才怪，除掉他，想必可今东风县的百姓额手称庆。」
　　看了一眼那抹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梁子枫说道：「王爷再不去，只怕小姑娘要吃大亏了。」
　　任冠立即附和道：「是啊，那家伙一脸色欲横流，叫个小姑娘到城郊去，分明不安好心……」
　　他还在叨念，单佐靖身著白色皮裘的高大身影已消失於客栈之中。
　　☆ ☆ ☆
　　明月高挂枝头，一时间，如疾风般的身形飞掠城头，不必快马，不必速轿，单佐靖轻而易举地追上已出发一段时间的罗语妍。
　　「理正不怕官，心正不怕天。」
　　寂静的城郊草路上，一个小小的清脆声音不疾不徐地扬起。
　　他凝神细听。
　　「一时强弱在於力，万古胜负在於理。」
　　隐身於枝头的单佐靖不禁笑了。她还真悠闲，抑或是在壮胆？
　　不管如何，她乐观坚毅得教他感到十分佩服，适才在客栈里，他目睹整个过程，许多出身皇家的郡主、公主都没有她的从容胆识。
　　「不担三分险，难练一身胆。」
　　罗语妍念著，人也已来到官衙手谕上画的发粮点。
　　她轻蹙眉心，这不是什么发粮点，只是间年久失修的破庙罢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还不时吹来阵阵冷风，把破门板弄得嘎嘎响。
　　「小宝贝儿，你可来了。」
　　张宝良涎著胖脸从破庙里走出来，身後还跟著两名壮丁。
　　罗语妍是他们东风县的第一小美人儿，清纯稚嫩又聪明过人，这麽娇美的花苞不由他堂堂县令老爷的独生爱子来开采，谁还有这个资格呢？
　　罗语妍轻盹他一眼。「-你想怎麽样？」
　　自小在罗家长大，她尝尽人情冷暖，不过，她更知道人心的险恶，例如这个狗仗人势的县令之子就是恶中之恶。
　　张宝良嘿嘿两声，笑道：「大家不是都传说你聪明，是天女下凡吗？那你应该知道本公子想怎麽样才对。」
　　看她柳腰楚楚地这般诱人，和青楼里那些艳妓都不同，他已经等不及想和她同享鱼水之欢了。
　　「罗语妍，我们公子想好好爱你，这是你的福气啊。」壮丁之一帮腔道，在张宝良的示意下朝她走去。
　　罗语妍眯起瞳眸。「难道东风县已经没有王法了吗？」
　　「当然有啦。」张宝良淫笑道：「我爹就是王法，所以我想怎么样便怎麽样，如果待会你伺候得本公子爽快的话，本公子就收你为小妾，让你留在县令府里享享福气。」
　　他一说完，两名壮丁就左右架起罗语妍往破庙里走。
　　进入破庙之後，两名壮丁立即拿起草绳捆住罗语妍的纤腕，他们将她推倒在地，待张宝良大摇大摆的进入破庙之後，还细心的关上破门板，留在门外把风。
　　「小娘子不怕，等你尝到甜头，你就知道滋味了。」张宝良邪笑地扑向罗语妍。
　　霎时，一把长剑格开了秽手，凛然的俊眸笔直地射向张宝良，如天神降临般，神圣不可侵犯。
　　「张宝良，你罪行确凿，有何话说？」单佐靖一字一句似从地府幽冥传来，寒透人心。
　　「你……你是谁？好……好大的胆子……」张宝良吓得魂都飞了，他横行东风县数年了，还没人敢这么教训他，而这个穿白皮裘的男人又俊得不像话，到底是人还是……鬼？
　　单佐靖脸色一沉，薄凉的剑抵住张宝良的咽喉。「现在是我质问你，不是你质问我。」
　　张宝良吞了口口水，那剑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你、你居然敢对本公子如此大声，你、你活得不耐烦了……」
　　语未毕，张宝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截至刚刚为止，他还没受到这么大的恐吓过。
　　单佐靖收起长剑，走至罗语妍身旁为她松绑。
　　「谢谢公子！」她连忙拍拍衣裙上的草屑，并催促眼前的陌生人，「公子，你快走吧，这个人是东风县的恶霸流氓，只怕他醒来後会对你不利。」
　　「我不怕。」单佐靖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扶起。她身高尚不及他的肩头，还是个孩子呢，不过长得纤柔美丽、清灵秀气，瞳眸中的神采完全不像个孩子。
　　「公子不怕强权？」罗语妍不解地看著地，她还没见过这般正气凛然的人，他……好特别。
　　一阵冷风穿透门板吹进破庙，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就像你说的，一时强弱在於力，万古胜负在於理，恶人没什么可怕的。」他将身上的白皮裘解下，披上她的肩头。「天候严寒，你衣衫太过单薄，披上我的皮裘吧。」
　　温暖的白皮裘立即暖和了罗语妍的身子，她轻扬起睫毛里著他高大的身子。「你呢？」
　　单佐靖淡笑道：「我的身子比你强壮，这点冷寒还不致教我受凉。」
　　接著，他取出一只华丽的钱袋递给她。「你没有领到赈粮，这些银子带回去吧，好向你的家人交代。」
　　她没有接过钱袋，微一思索後沉静道：「我很感激你的善心，但是我不能接受。」
　　他已猜到她会这么说，於是脸露微笑，还是执意将钱袋送进她小手之中。「你不是会看相吗？那就以看相来交换这些银两吧，我真诚的请你看相，希望你不要拒绝。」
　　「你的相……」
　　罗语妍细细端详起来。在这东风县上，她还未见过如此英挺逼人的男子。
　　双眼秀长，山根鼻柱有势，两颧饱满，主其权柄在握，功名显达，乃大贵之格。
　　人中深长，上窄下阔，明如破竹，并有棱线，轮廓清晰如剑，其主功名早立，必享高官厚禄。
　　印堂宽平丰润，双眉开阔清秀，其主官禄星照命宫，一生官运亨通，大有成就。
　　前额「天中」平起，「边城」丰起，「山林」隆起，其主智慧学养俱优，处事慎谋能断，气度恢宏，必为领袖人物。
　　他不是个平凡人，甚至有九五之尊的面相，但一个皇帝说什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破庙宇之中，因此他不是皇帝。
　　「你是富贵之人。」略过种种，罗语妍只简述一句。
　　单佐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说得很对，这袋银两属於你了，夜已深沉，快回去吧。」
　　☆ ☆ ☆
　　罗语妍一踏进大厅堂，就见三对冷眼不满的瞪著她，一脸准备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等著赈粮救命吗？米呢？」罗葛氏看？-她空空如也的两手一眼，尖锐的质问声更冷，「不要告诉我你什麽都没领到……」
　　不等罗葛氏说完，罗文文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你这件白皮裘哪来的？」
　　她贪婪的扯著华丽的白皮裘，幻想穿在自己身上一定比罗语妍美一百倍。
　　「很抱歉，爹、娘，我确实没领到赈粮。」罗语妍实话实说。
　　「什么？」罗大田不悦的看著她。「早上就出去了，到现在你说没领到赈粮，那你告诉我，你领到什麽？这件不能吃的白皮裘吗？」
　　「爹，这件白皮裘很美！」罗文文在一旁跳脚。
　　罗语妍拿出钱袋，她知道这可以令他们立即闭嘴。「爹，这里有些银子，您拿去吧。」
　　「银子？」罗大田立即眉开眼笑。「原来你卖画去了，怎么不早说呢？」
　　打开钱袋之後，罗大田更是笑得嘴都斜了。「天哪，这些银子还真不少，语妍好女儿，你今天究竟卖了几幅画？世道这麽差，大夥居然还有闲钱买你的画？可见你真的画得很好，这都多亏了我和你娘对你的栽培。」
　　「有银子就好，银子最实在，我明天就去买些金块存起来。」见钱眼开，罗葛氏也马上倒戈。
　　「爹、娘，我要白皮裘啦！」罗文文一迳扯著罗语妍身上的白皮裘，死命地要从她身上剥下来。
　　「不行，文文，这件白皮裘不能给你。」罗语妍摇摇头，银两可以给他们，但白皮裘并不属於她，将来还要物归原主。
　　「你说什么？不行？」罗文文不禁气急败坏，坏脾气的她连连跺脚。「爹、娘，你们听听，她居然说白皮裘不行给我，这是什么道理？」
　　「不行便是不行。」罗语妍仍然摇头。
　　「别吵了。」罗大田皱了皱眉，命令道：「语妍，把白皮裘脱下来给文文，你快去煮饭吧，更是饿死我们了。」
　　「听到没有？叫你去煮饭啊！」罗文文胜利的扬起眉。
　　一阵粗鲁的胡乱剥扯後，白皮裘便披到罗文文的胖身躯上了，乍看之下好像一头白山猪。
　　罗语妍不怒反笑，因为罗文文穿上这件白皮裘实在太有「笑果」了。
　　「你笑什么？」罗文文不由得怀疑的看看自己。「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罗语妍的瞳眸闪著笑意。
　　罗高氏连忙赞美道：「当然好看啊，女儿，你人这么美，就是得到娘的遗传，所以穿什麽都好看。来，咱们母女俩研究研究，改日有什么婚宴时，你这件白皮裘也借娘穿穿啊……语妍，你还不去煮饭，想饿死我们啊？」
　　「是，娘。」罗语妍正要退开去煮饭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昏眩教她站不住脚。
　　「怎么？又头晕啦？」罗大田嫌恶的挥挥手。「算了，你别煮饭了。雁眉，把她扶下去，换你去煮饭吧。」
　　「是，老爷。」
　　雁眉连忙将罗语妍扶起，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小姐也太可怜了，手冷成这样，好不容易有件御寒衣物也被大小姐给抢走。唉，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间喔……」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世间！」
　　低沉的声音从屋瓦处传来，夜色中，只见宽大的白色袖袍卷起罗语妍的身子，将她托上了屋顶。
　　雁眉失声尖叫，「抢……抢劫……」
　　想想不对，她再度放声大叫，「抢人啊」
　　那人影劫走了罗语妍，雁盾在月色拂照的四合院中瞪大了眼睛，久久回不了神。
　　完了，她要怎么对老爷交代？

　　第三章

　　阳璧三年
　　初冬的皇城，虽然因大雪而显得有点寂静萧索，但银辉遍洒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松桠覆盖著白雪的银装天地，倒也别有一番令人想踏雪寻梅、饮酒作乐的兴致。
　　「佐靖，看到莫观白刚刚在朝上的神情吗？一阵青、一陈白又一陈红，像是作梦也想不到他私通狼邪的事会让朕知晓似的，哈，朕想起来就遍体通泰，万般舒畅哪！」
　　一个得意的男音在白雪皑皑之中扬起，充满了笑意。
　　旁边俊颜慑人的男子瞄了那名得意的发话者一眼。「皇上一直让莫尚书以为明年开春时，他有希望晋升丞相之位。」
　　提到这个，单御天更得意了，唇角笑意更形扩大。「你也知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朕当然要先把那家伙捧得高高的，这样摔下来才够痛。」
　　单佐靖深潭不兴波澜，唇角勾起淡淡微笑。「那么，我想莫观白现在已经够痛了。」
　　「是痛得不得了。」单御天似乎觉得单佐靖的说法不足以形容他的杰作，因此连忙加上一句。
　　单佐靖耸耸肩。「皇上怎么说怎么算。」
　　单御天微蹙著眉。「怎麽，你好像不太认同朕的样子？」
　　他从容自若地道：「怎么会？皇上想太多了。」
　　两人沿著通往御花园的长廊漫步，两旁的红梅迎风斗雪、傲然盛开，太监、宫娥熟知单御天与单佐靖谈话时不喜有第二人在场，因此都离得远远的，在一旁等著单御天召唤伺候。
　　「不会就好。」单御天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说：「既然现在有了除掉一名叛臣这样大快人心的事，待会与朕对弈一局如何？」
　　近日国事繁忙，他已经五日未与单佐靖对弈了，不禁手痒得很。
　　单佐靖似笑非笑地问道：「皇后刚刚产下小皇子，皇上不必陪皇后吗？」
　　以前皇上与皇后感情不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御天还曾对他说过，就算宫里的嫔妃都死尽了，他也不会碰皇后一根头发等等之类的狠话。
　　可是，这两年来他们感情却突飞猛进，还再接再厉的产下了爱的结晶，为天龙王朝延续皇族血脉，能够寻获人生中的最爱，如今又为人父，他也替御天感到高兴。
　　「皇后是朕的爱妻，自然要陪！」单御天忙不迭点头，接著又笑嘻嘻地道：不过是晚上陪，现在朕的时间是留给佐靖爱卿你的，如何，对弈一局？」
　　单佐睛的黑眸微闪笑意。「微臣要回靖王府用晚膳。」
　　「行！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单御天没皇帝样地撞撞单佐靖的臂膀。「怎麽？又要赶回去陪你的小语妍吃饭啊？」
　　两年前，他从任冠口中得知佐靖南巡时，带回一位聪敏灵秀的小女孩，并认小女孩为义妹，此事令他这位皇帝大感兴趣。
　　皇城多美女，佐靖不爱那些美女也就算了，千里迢迢带回一个小女孩，不但不收为奴婢或侍妾，还认人家为义妹，这事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因此，他死缠烂打要见佐靖的小语妍，但佐靖总是推拒，就连他端出皇上的架子，佐靖也置之不理，不给见就是不给见。
　　最後他想出绝招，下旨要封小语妍为靖乐郡主，心想，这下总要让他看看佳人了吧？
　　结果，由佐靖代小语妍进宫领封，而且当场还拿出一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毫无道理的理由压死他，让他不好再提要见小语妍之事。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佐靖越是保护，他便越对小语妍感到好奇不已，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无缘一窥小语妍的庐山真面目，以至於让他觉得当皇帝也不是万能的嘛，起码佐靖在这件事上就一点儿也不买他的帐，让他呕极了。
　　「回自己府中吃饭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单佐靖微微一笑，「皇上别想太多。」
　　单御天一直对语妍的存在有著强烈的好奇心，这点他很了解，不过御天也该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任何人骚扰语妍的，这点他更坚持。
　　「好，朕不想太多，也不谈你的小解语花。」单御天爽快的说，接著又嘻皮笑脸地道：「不过话说回来，朕与皇后都从相敬如冰进展到鶼鲽情深了，你呢？难道那些仰慕你的千金小姐，你一个都看不上眼？」
　　这两年来，和佐靖过从甚密的女子就只有小语妍和四星的梁子枫而已，所以，怎能不急死他这个皇帝呢？
　　单佐靖好整以暇地说：「微臣的心中只有国事与家事，没有其馀杂事。」
　　「哎，婚姻大事岂能归类於杂事？」单御天邪邪一笑。「纤袖郡主对你一直有意思，你知道的。」
　　过王府的纤袖郡主是名弱质娉婷的美人儿，一颗芳心系於佐靖身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闻言，单佐靖温雅一笑。「微臣与纤袖郡主只有兄妹情谊。」
　　自从御天与他的皇后感情稳定之後，就一头热的要帮他撮和姻缘，三天两头就兴致勃勃的对他提起一次，某某千金、某某小姐的芳名不绝於耳，令他感到啼笑皆非，从古至今，可没看过对做媒人这麽热中的皇帝啊。
　　「错，大错特错。」单御天摇头晃脑了起来。「你这么想，人家可不这麽想……」
　　「微臣不想知道人家怎麽想。」单佐靖立即截断他的话。
　　他摇头，一睑的不以为然。「啧，好狠的心。」
　　单佐靖微笑地说：「不是自古有云，无毒不丈夫吗？」
　　「少诓朕，别以为当皇帝就没时间读书。」单御天扬扬眉梢，「再没学问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指这个。」
　　「是吗？」单佐靖仍旧微笑。「皇上不是要与微臣对弈吗？如果再聊下去，恐怕就没有时间，微臣要回府晚膳了……」
　　「哈哈，天色还早嘛，你不会对朕这麽残忍的是不是？」单御天乾笑两声，立即搭住他的肩，笑得谄媚。
　　「顶多以後朕不再提起这麽扫兴又没建设性的话题就是。想想也对，女人有什么好聊的？咱们男人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才对，佐靖，你看朕说的有没有道理……」
　　☆ ☆ ☆
　　靖王府
　　绣户微启，湘帘半垂。
　　碧纱窗外暮色沉沉，一名少女在桌前凝神作画，她手握羊毫，饱醮浓墨後，下笔如飞，瞬间将窗外一株绽放的红梅入画，画得栩栩如生，十分生动。
　　见到自己完成的作品，少女微微一笑，一双顾盼生姿的双瞳隐约闪动笑意，似乎对刚完成的画作非常满意。
　　「小姐，可以关上窗子了吧？」采菱咕哝著，这麽敞著窗，您要是著凉就槽了，王爷可是会怪罪奴婢的。」
　　小炭炉使室内十分温暖，一点都感觉不到窗外的寒意，若不是小姐坚持要开窗作画，屋里肯定会更暖和。
　　罗语妍笑了笑，起身走到圆桌旁。「也好，关上窗子，点上冷香吧。」
　　画了一下午，确实有点累了，也该休息休息。
　　「是。」采菱连忙关上窗子，取出一只精巧的橙色香盅。
　　冷香虽取名冷香，但一点儿也不冷，是她们小姐亲手采撷桂花而成的，那香味不黏腻又使人心旷神怡，比市面上贩售的任何檀香、麝香都还香上几倍。
　　她点上冷香，一时间，桂花幽香飘满室内。
　　「元宵灯会又近了。」罗语妍笑盈盈地说：「采菱，去年你不是很遗憾没抢到状元灯笼吗？今年咱们早点出发，或许能为你抢得一只状元灯笼，看你能不能沾沾喜气，当上状元夫人。」
　　说著，她拿起茶杯近口。
　　「等等！小姐。」采菱连忙扑过去夺下她手中的茶杯。「」这茶凉了，奴婢再帮您沏壶热茶来。」
　　罗语妍啼笑皆非的看著她夺杯的狼狈姿势。「只是杯冷茶而已，不需要这麽紧张吧。」
　　「当然要紧张！」采菱扬起眉。「腊月天的，喝冷茶对您的身体不好，奴婢这就去帮您重沏，顺道准备几样糕点，您从中午就没吃东西，这样会饿坏身子的。」
　　自从两年前语妍小姐被王爷带回王府开始，她就负责照顾语妍小姐的工作，如今她们情同姊妹，只不过仍有主仆之分。
　　王爷再三交代，语妍小姐的体质较弱，要她多费心照顾，而她也亲眼目睹语妍小姐昏倒过几次，因此，虽然这一年来语妍小姐已经很少昏倒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罗语妍扬起一抹随兴的笑。「好吧，你说怎么样便怎么样。」
　　她知
　　追根究底，都怪她本身的体质不好，否则采菱也不会这般神经兮兮了。
　　「奴婢这就去。」采菱连忙端著茶壶托盘去张罗。
　　罗语妍轻轻舒展懒腰，索性躺到象牙床去小憩一会。
　　这张华美的象牙床是她义兄佐靖费了许多心力从外国寻来的，只因向鸿大哥说这对调养她遗传性贫血的体质有帮助，因此佐靖便不遗馀力找来。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从这张可调阳补阴的象牙床运来她房中之後，她便鲜少昏倒，不似以前在罗家时，三天两头就会昏倒一次。
　　在这里，大家都待她很好，四星清楚知道她的来历，他们从未嫌弃过她出身寒微，每个人都把她当自己妹子一般疼爱，而佐靖更是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两年来她生活得很开心。
　　有时她仍会想起她在东风县的日子，不过那些都已经离她很远了，自从进入靖王府，她被保护得很周全，早已忘却人间烦忧。
　　「热茶来了！」
　　采菱推开房门，除了三壶清香四溢的热茶外，还有一盘杏酥、枣糕和汤饼等等点心，推了满满一个盘子。
　　罗语妍轻拢微散的发丝起身，看到她端来的一大盘食物，不禁微笑摇头。
　　「哗，这么多东西我可吃不完，采菱，你要帮我吃一些才行。」这个采菱，总把她的胃当无底洞似的。
　　「不行。」采菱摇头，强调道：「这些都是为您特别准备的，王爷一直说您太瘦了，趁著冬天比较有食欲，您要补胖一点才成。」
　　罗语妍眼中带著笑意。「我义兄自己身材硕长、王树临风，十分潇洒，却这般陷害我吃东西，太不讲义气了吧？」
　　听到她的调侃说法，采菱不禁大声说道：「小姐，王爷是关心您啊！」
　　王爷对语妍小姐的关心众人有目共睹，她常想，如果王爷和语妍小姐之间能开花结果那有多好？
　　王爷英气逼人，而语妍小姐灵秀过人，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却一直徘徊在兄妹之情与男女感情之间，发乎情、止乎礼，怎不教人替他们著急呢？
　　「我知道。」罗语妍端起碧玉杯品啜一口，音调依然柔雅，「不过，能吃是福，吃撑了可不是福。」
　　采菱急切的说：「话不是这样说，您要知道，外头那些官家千金个个都比您胖，人家说胖一点的女子才比较容易生养孩子。」
　　罗语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替谁生养孩子？」
　　「当然是王爷啊。」采菱回答得乾脆叩肯定。
　　她摇头。「你别胡说了。」
　　她与佐靖……
　　不可能，佐靖一直将她当成妹妹，他对她的嘘寒问暖也仅止於兄妹之间的情谊，关於这一点，她自认为自己应当很清楚。
　　再说，皇城里足以和佐靖匹配的千金那么多，她凭什么条件和那些出身名门的千金竞争？
　　若不是佐靖，只怕她还在东风县卖画看相哩，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像在天堂了，她不会希冀更多。
　　其实，只要能待在靖王府，待在佐靖的身边她就满足了，其馀的，她不想庸人自扰。
　　采菱扬扬眉。「我可没胡说，王爷带您回靖王府，您就是靖王府的人，将来自然要成为靖王府的王妃。」
　　罗语妍微感失笑道：「告诉我，是谁误导你这个错误的观念？」
　　「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哦？」她很有兴趣听听采菱的直觉是怎么回事。
　　采菱理直气壮的说：「不然王爷为什麽每天无论多晚回来也会过来探望您？即使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找您说说话，而且出远门一定带著您同行，两年来都是如此，这样情深意重，您能说王爷对您没什麽吗？」
　　「就因为这样？」罗语妍戏谵地道：「任大哥也天天来找我，每天必定会跟我说说话，每次出远门也有他同行，莫非我也是日後任夫人的不二人选？」
　　采菱涨红了睑争辩，「那不一样，任爷找您是因为要……」
　　「谁在说我？」
　　任冠大剌刺地推门而入，腰际还系著三壶酒。
　　「说曹操曹操就到，而这个曹操真是来得不是时候。」采菱不由得咕哝。她差点就可以和小姐说清楚、讲明白了，偏偏杀出个程咬金，真是气人。
　　「任大哥。」罗语妍笑盈盈地问：「找我喝酒？」
　　「对啊！」任冠兴匆匆地拍了拍腰间酒壶。「这是我托朋友从华夷山带回来的私酿好酒，特产的玫瑰甘露加在其中，听说其味甚甜，但後劲很强，你敢不敢试试？」
　　「没有问题。」罗语妍微笑吟道：「把酒临风，动观竹月三五夜，品茶邀月，静听松风几多涛。」
　　「说得好！」任冠豪气干云的解下酒壶搁在桌上，浓眉一扬，示意杵在旁边的采菱倒酒。
　　「任爷，您要喝酒便自个儿喝，何必一定要找小姐当您的酒伴呢？」接过酒壶，采菱边倒酒边埋怨。
　　任冠看著她啧啧了两声。「采菱，你什麽都好，人美、声甜，做事也勤快，不过就是太罗唆了。」
　　「我罗唆？」采菱不服气地嚷道：「我是为了小姐的身体著想，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身子是什麽情况……」
　　他摆摆手。「哎呀，别说这麽多了，咱们的向神医都说酒对语妍无害，你有胆坐下来跟我们喝一杯，无胆就到厨房帮我们准备下酒小菜去。」
　　采菱咬著下唇考虑，半晌之後--
　　「我……去准备小菜。」她不甘愿的蜇身就走。
　　「记得炒一盘我最喜欢的辣牛肉蒜苗啊。」任冠愉快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知道啦！」采菱快步走向厨房，真是拿他们两个没办法。
　　哎，看来她又得去准备醒酒的特制茶了，否则王爷回来若闻到语妍小姐房中有酒味，她可担不起责任哪。
　　☆ ☆ ☆
　　梅花在盛冬时分越冷越开花，一片雪白的、粉红的花苞一夜之间绽放，将靖王府的後花圈点缀得嫣红可赏，令人流连忘返。
　　罗语妍拢拢肩上的雪白皮裘，伸手轻触绽开的花蕾，鼻子冻得有点红。
　　从她出来赏花开始，采菱已经催她进屋两次了，怕她受凉感染风寒，可是她还不想进屋，冬日的景致转眼便会消失，每年都有不同的变化，她要好好的把这一刻的美景留在脑中。
　　「语妍！」
　　单佐靖踏雪而来，唇角带著笑意，深沉含威的黑眸则有著温柔。
　　「大哥退朝啦？」罗语妍连忙迎向前，亲昵地拉住他的修长大手。「跟我说说今天上朝发生什么事？上回那个自作聪明的三品秘书监有没有被皇上惩罚？或者，皇上又出了什麽戏弄人的难题给他了？」
　　初来靖王府时，她十分不习惯她的救命恩人、她的义兄居然是一位这麽高高在上的人物--天龙王朝的治国王爷！
　　可是现在她却十分喜欢听他讲述朝中之事，尤其是一些文武百官的功绩，和皇上对群臣的功过赏罚，每每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单佐靖扶住她的肩头，替她将松了的衣带系好。「采菱说你站在这里赏花已经两个时辰了，她很担心你，还……」
　　「我知道。」罗语妍美目闪过一丝戏谑笑意。「煮了热汤，而且是百合莲子桂圆汤。」
　　他轻敲她头顶一记。「既然知道，还不进屋喝汤？」
　　她偏著头说：「可是美景稍纵即逝。」
　　单佐靖摇摇头。「真傻，今年的冬天过去，还有明年的，你的鼻头都冻红了，还不保重自己的身体？」
　　罗语妍娇柔一笑。「难道大哥没听过『人事依旧，景物全非』吗？明年的美景哪能和今年比呢？」
　　他凝视著她灵秀清丽的笑颜，那一双明澈的眸子与两年前无异，依然撩动他的心。
　　十四岁，一般闺女在这个年龄已经与人论及婚嫁了。
　　他要永远留著她吗？
　　或者，该是为她找婆家的时候了？
　　「大哥，你在看什么？」罗语妍不解地问。
　　每当他这样看她时，她的内心都会感到微微的悸动，深凝的黑眸，像要告诉她什么，却又什麽都没说。
　　闻言，单佐靖掩饰性的轻咳一声，将适才的思维丢开，笑道：「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有兴趣知道。」
　　「什么事？」她对他所谈论的任何事都有兴趣知道，即便只是一点点小事，她都会感到很快乐。
　　「还记得罗文文吗？」单佐靖笑著提起，「她嫁人了。」
　　「是吗？」罗语妍乌黑清亮的眸子涌现笑意，由衷地道：「真是恭喜她了。」
　　对於她那位总是感到饥饿的胖姊姊罗文文，她实在没齿难忘啊。
　　「猜猜她嫁给谁？」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我猜不出来。」罗语妍摇摇头，等他揭晓谜底。
　　「那个欺负过你的县令之子，张宝良。」单佐靖笑著回答，「听说他们成亲之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夫妇俩身上经常都有对方的抓痕。」
　　「为什麽？」她稀奇地问，这样还能成夫妻？
　　「因为张宝良恶性不改，婚後还是喜欢寻花问柳，而罗文文的醋劲奇大，既然管不住丈夫，她乾脆杀到青楼找那些女人算帐，弄得张宝良十分没面子，回家打她出气，一来一往，恶性循环。」
　　罗语妍听了忍不住大笑。「绝配。」
　　单佐靖也逸出徐徐笑意。「全县的人都这么说。」
　　前些日子他代御天出巡，重返东风县，所以才知晓罗文文嫁给张宝良之事。
　　不过也因此知道了另一件事。
　　原来两年前他擅自带走语妍时，她有一位名叫沈少衡的青梅竹马，一直默默照顾著她，待她极好，若不是他带走语妍，可能他们已经成亲了。
　　而现在，沈少衡已另娶他人为妻，开枝散叶，生儿育女，为此他很自责。
　　他以位带语妍回靖王府便是对她最好的选择，没想到却是断了她原本会有的幸福。
　　他该如何补偿她呢？
　　「下雪了！」罗语妍轻呼，她兴奋的伸手去接雪花。
　　雪花纷纷飘落，遮盖亭台楼阁，也飘落在两人肩头上。
　　「进屋吧。」单佐靖拢住她的肩头，替她拉上皮裘的帽子遮雪。
　　「然後我们一起喝汤！」罗语妍兴致高昂地边走边说：「我昨天画了几幅画，
　　还没提字呢，大哥帮我提字好吗？」
　　「好。」他还从未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昨天任大哥带了壶酒来，香醇甘浓，还有一些没喝完，待会让采菱温了酒，我们喝一点。」罗语妍更加兴匆匆地说。
　　单佐靖笑著摇摇头。「你快被任冠这个酒仙给带坏了。」
　　她抬起头冲著他嫣然一笑。「喝酒不是坏事，况且向大哥说我可以喝酒。」
　　「但一个女孩子家练就一身好酒量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微蹙起眉，用兄长的语气训诫。
　　任冠简直把语妍当成他喝酒的哥儿们，品酒一定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罗语妍温柔的说：「冬天既不能狩猎，也不能赛马，喝酒治性，只是排遣无聊。」
　　单佐靖忽然神秘一笑。「那么相信你有了它，就不会太无聊了。」
　　「什么？」她看向他俊挺的侧脸，一时之间猜不著他的意思。
　　「你不是想养只小动物做伴吗？」他提高左手的竹篓笑道：「我替你找到一只可爱的小家伙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持著一只小竹篓，不禁睁大明眸。
　　她是提过想养只小动物，只是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替她找来了，她的眸光采向竹篓--
　　「是什么动物？让我看看。」惊喜之馀，罗语妍伸手就要抢竹篓。
　　「到屋里再看。」
　　「先让我看看嘛！」
　　「这里冷，到屋里再看。」
　　「我先看看……」

　　第四章

　　阳璧七年春
　　耿瑞手持长竹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在旷野之中以洪亮的声音喊道：「从线开始，到林子的第一株树绕回，击掌为号，往返十次，先者为胜。」
　　语毕，他以精湛的内力击出三掌，两匹驻於线前的俊马长嘶一声，腾地跃出，并辔而奔。
　　「驾！小掠风，快些，你可不要输给了大掠风啊！」
　　罗语妍胯下的坐骑通体黑毛，正以火焰一般的速度向前奔驰，蛰伏了一个冬天，她的爱马表现得可毫不逊色。
　　「小语妍，加油！我看好你。」任冠在起跑点拚命摇旗呐喊，他赌的是罗语妍赢，所以现在为他的金主卖力点喊也是应该的。
　　「谢谢你，任大哥。」罗语妍回头一笑，对任冠致谢。
　　可是就在这麽一瞬间，单佐靖所驾驰的雪白俊马已经超越了小掠风，在村里的第一株树绕了第一圈。
　　「糟糕！」罗语妍连忙挥动马鞭。「可别大意才好。」
　　她知道佐靖一定会让她的，只要她的小掠风不要表现得太失水准即可，彩金绝对是她的。
　　「小语妍，加油！」
　　罗语妍在第三圈仍然落败後，任冠不禁在原地大喊大叫乾著急。
　　「何必这么激动？」梁子枫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最後赢的一定是小语妍，如此嘶声力吼岂不浪费力气？」
　　他们大家都知道，自从罗语妍迷上赛马之後，每次到最後赢的总是她。
　　原因无他，因为她那一千零一个对手--单佐靖，总是好心的隐藏了九分的实力，用一分的实力输给她。
　　「哎呀，你不懂，这是乐趣！」任冠强调道，依然乐此不疲的继续他的大喊大叫。
　　梁子枫笑著摇摇头，走过去与耿瑞、向鸿一道在凉亭坐下，随行的婢女立即为她斟了一杯茶。
　　「小语妍也十八岁了，去年明显长高，看起来像个大姑娘了。」耿瑞眼里有著欣赏。
　　罗语妍的成长，让他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向来敏感的梁子枫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耿瑞笑盈盈地说：「可以考虑把她嫁人了。」
　　靖王府嫁郡主，到时一定很热闹！
　　梁子枫抬起眉。「只怕有人会舍不得。」
　　耿瑞的视线直觉地看向有如神经病般喊得正兴奋的任冠。「你说那个酒鬼吗？」
　　不会吧？任冠对小语妍……
　　不可能。
　　他非常肯定不可能，任冠那种粗线条、少根筋的人不会喜欢小语妍这种型的清秀佳人，任冠喜欢的是青楼里那些妖艳美女。
　　「当然不是。」梁子枫撇撇唇。「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是我。」向鸿在耿瑞怀疑之前，面无表情的开口撇清。
　　耿瑞播搔头皮。「咦？莫非……：．」
　　不是任冠，也不是向鸿，耿瑞的目光疑惑地看向他们那位目前正遥遥领先罗语妍一大圈的靖王爷。
　　梁子枫微笑道：「对了，就是你现在心理想的那个人。」
　　「怎麽可能？」耿瑞不以为意的哈哈笑了起来。「你们女人就是想像力太丰富
　　了。」
　　王爷和小语妍？哈哈，他们只是好兄妹嘛。
　　梁子枫扬了下眉，美目里尽是嘲弄。「怎不说是你们男人的观察力太弱了？。
　　耿瑞笑盈盈地道：「你是咱们四星里的女诸葛，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刚刚的猜臆是万万不可能的，等著瞧吧，小语妍今年十八岁了，女大不中留，王爷一定会为她找个婆家的。」
　　「是吗？」梁子枫不予置评地淡淡耸了耸肩，专心品她的茶。
　　比赛终了，大掠风在最後一圈忽然慢下来，让小掠风不费吹灰之力的赶上，先者为胜。
　　「我赢了！」
　　罗语妍灵巧地跃下马背，把缰绳交给持从，唇角扬著盈盈浅笑。
　　她脂粉末施的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润，整张丽容在骄阳下焕发出光彩，一双顾盼生姿的翦水双瞳让太阳都为之失色。
　　「小语妍，做得好！」任冠眉开眼笑，随即把腰间酒壶递过去。「来，喝口酒解解渴……」
　　「不行！」采菱立即从婢女随从的行列里冲到罗语妍面前，手里持著小水壶。「小姐若是渴的话，喝酸梅汤解渴就行了，别喝什麽呛死人的怪酒。」
　　「你们……」右边是酒，左边是酸梅汤，一时之间令罗语妍难以取舍。
　　蓦地，一只手臂搁上她的肩，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听采菱的话，喝酸梅汤。」
　　单佐靖拢著罗语妍的肩，将她带往凉亭。
　　「王爷英明！」采菱胜利地朝任冠扮了个鬼脸，连忙踩著小碎步跟上去伺候。
　　☆ ☆ ☆
　　「皇上就要回京了，适才接到皇上的飞鸽传书，指名他的爱卿佐靖亲启，闲杂人等不得随意看之。」
　　耿瑞将一封密函交到单佐靖手中，单佐靖优闲的拆信、阅信之後，啜了口茶，但笑不语。
　　任冠稀奇地扬扬眉。「御天皇帝什麽时候变得这么神秘了？」
　　单御天近来迷上微服出巡，不过像这般人未回京便先弄封飞鸽传书来的古怪事，还是头一道。
　　「皇上信里说些什麽？」耿瑞也很好奇。
　　单佐靖黑眸闪著笑意。「皇上说，他回京後不急著进宫，要先到靖王府与我一聚。」
　　「为什么？」任冠更不解了。
　　皇上要见王爷，随时可以召唤进宫，干麽纡尊降贵跑到靖王府来？
　　单佐靖温文地笑道：「皇上说他寻获许多稀奇的东西，要第一个和我分享。」
　　「什么跟什么嘛。」任冠打鼻里哼了一声。「我猜准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否则他怎不去和他的皇后分享，反而古怪地跑来和一个大男人分享！」
　　尽管单御天已经即位七年，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皇帝，可是他仍然无法把单御天当个货真价实的皇帝来看，谁教皇帝疯起来的时候也常常找他进宫喝酒、称兄道弟。
　　「向大哥！」
　　柔和清怡的声音传来，罗语妍踏进咏心居。
　　咏心居向来是单佐靖与四星论事的地方，她有兴致时也会加入他们，不过她通常都只做个听而不辩的好观众。
　　「什麽事？」
　　向鸿照例面无表情的抬起眼，一时之间，屋里的人全被罗语妍崭新的装扮给吸引住。
　　今天的她换上春衫，柔和的嫩黄色将她衬托得肌肤赛雪，黑缎似的长发上插著一支色泽翠绿的碧玉钗，举止怡然，神情娴静，清新得犹如一朵初绽的丁香花。
　　「小语妍，你今天真美！」任冠毫不吝啬他的赞美。
　　罗语妍大方的转了一圈，带笑的红唇弯起。「采菱一定要我穿这样，她亲手替我缝制的，好看吗？」
　　「好看极了。」耿瑞也赞赏道。
　　「想不到那丫头有这等好手艺，做的衣裳还真不赖，改天请她也帮我缝双鞋吧。」任冠打起如意算盘。
　　梁子枫则玩味地看著罗语妍。
　　她像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素净的瓜子脸上总是带著笑意，自然流露的清雅气质让人心动。
　　语妍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小女孩了，尽管她从未出席过任何官场宴会，但才女之名还是不陉而走，一传十、十传百，似乎人人都知道靖王府的靖乐郡主既擅长看相，又绘得一手好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见过语妍的人不多，但慕名而来的风流雅士还是踏破了靖王府的门槛。
　　大家都相信才女必定是才貌兼备，何况是靖王府的郡主，靖王爷在朝中的地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何人都想高攀哪。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葱梢头二月初。」梁子枫唇角勾起一抹微笑，颇有深意
　　说：「我们的语妍真的可以嫁人了。」
　　她用眼角馀光瞥了单佐靖一眼，他正黑眸灼灼地盯著罗语妍看，她不禁在心里一叹。
　　这人文风不动的，可是黑眸里对语妍那种温柔和宠爱的眼光……
　　「我早就说过小语妍可以嫁人，十八岁再不出阁，到时便变成老姑娘喽。」耿瑞立即兴高采烈的附和。
　　他不只一次想像过小语妍的婚礼，靖王府一定会竭尽所能替她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我喜欢当老姑娘。」罗语妍笑开脸，直接对向鸿道：「向大哥，你下午有空吗？我在後山发现一味罕见的药草，我们一起去看看。」
　　「下午找你。」向鸿的回答简单至极。
　　他不收弟子，偏偏语妍对医理产生兴趣，幸而她天资聪颖，因此他也乐於指导。
　　「一言为定。」罗语妍嫣然一笑。「不打扰你们了。」
　　她翩然转身离开，淡鹅黄的轻盈身影宛若彩蝶，而单佐靖那双黑眸则在她离去後恢复寻常神色，仿佛未掀一丝波澜。
　　☆ ☆ ☆
　　「小姐，人好多哪，咱们可别走丢了。」采菱紧紧握住罗语妍的手，紧张兮兮地说。
　　一年一度的花会人山人海，整个皇城最热闹的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灯火将夜晚照耀得犹如白昼，人潮越来越多。
　　「不怕，我们只要紧紧握著手便不会走丢。」
　　罗语妍微微一笑，眼光流连在各式各样的花卉上，百花齐放、百家争呜，年度花会果然不同凡响，许多名花汇集，看得人眼花擦乱。
　　「其实只要您开口说一声，王爷也可以帮我们在月牙楼弄个包厢来欣赏花会，我们就可以像那些王公贵族一样，一边饮茶一边赏花，多麽风雅，您偏偏要自己走来人挤人的赏花，岂不活受罪吗？」
　　人多拥挤，采菱不由得开口叨念。
　　罗语妍好整以暇地道：「边赏边玩才有乐趣，在月牙楼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如我们在这里十分之一的有趣。」
　　「有趣？」采菱挑挑眉。［会吗？」她可不以为然。
　　「这位姑娘，卜个卦如何？」一位相命摊的白发老者在罗语妍主仆俩经过时唤住她们。
　　只见他身著整洁的白色袍子，双目炯炯，颧骨突出，一把飘拂的胡须，看来十分超然。
　　不等罗语妍回答，采菱立即得意的扬起眉梢道：「说到卜卦看相，老先生您可就班们弄斧了，我们小姐精通面……」
　　「采菱！」罗语妍出声制止，她从钱袋里取出一些纸银对白发老者递过去，微笑说：「老人家，这里有些银两，您收起来吧，天晚了，早点回去歇息。」
　　「多谢姑娘的好意。」白发老者摇头。「不过无功不受禄，要是姑娘不卜卦看相，在下就不能收你的银子。」
　　采菱看著白发老者，瞪大眼睛。「喂，白花花的银子您不要？」
　　「不要。」白发老者很坚决。
　　罗语妍笑了，这令她想起与单佐靖在东风县破庙之中相识之初的情景。
　　於是她爽快地坐下。「那么就请老人家替小女子卜个卦吧。」
　　白发老老削瘦的脸颊露出一丝悦然，端详罗语妍半晌，卜了卦之后，他缓声道：「姑娘，你是天女下凡，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天女？」采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老套的说法啊，那您看本姑娘我是什麽下凡呢？」
　　自古以来看相的都是这一套，什麽紫微星、九天玄女下凡，或玉女、金童下凡的，了无创意。
　　「你--」白发老者不感兴趣的扫了她一眼。「你是寻常老百姓投胎。」
　　「什麽？你看清楚点！你根本连看都没看我就这么说。」采菱不服气，哇啦哇啦地叫嚷著。
　　「采菱，别嚷了。」罗语妍搁下银两起身。「谢谢老人家的指点。」
　　「根本不准，一派胡言，招摇撞骗嘛……」采菱还在碎碎念。
　　「姑娘，你要记住，你的姻缘在北方，切莫错过，莫错过哪。」
　　罗语妍走远後，白发老者半眯起眼眸，喃喃地道：「世局纷乱扰，迷龙待情召，龙凤玉玦会，国威声远浩。」
　　☆ ☆ ☆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春日煦煦，罗语妍对著满园春花轻吟，靖王府的後花园才刚修整过，因此这几日她都流连在此作画。
　　「好个何求美人折！果然是位美人！」
　　不意地，一个轻薄调笑的声音传至她耳边，罗语妍惊讶的回头，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梨树下站著一名挺拔的男子。
　　他身著白色绣著金龙的领衫，身材伟岸，相貌堂堂，然而微微上勾的唇角却显得戏谵和几分的不庄重。
　　罗语妍看著唐突的陌生人，心中泛起疑问。
　　佐靖向来没有宴客的习惯，近日也没听说有远客要来访，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靖王府的後花园之中？
　　「你是语妍？」单御天目不转睛的盯著佳人。
　　哈，如果不是他自口动自发跑来靖王府，又恰巧碰到佐靖不在没把他拦住，他可能直到驾崩那天都无缘知道，原来小语妍是这样一位明眸皓齿的清秀美人！
　　难怪佐靖把她深藏著，皇城的登徒子那么多，放这样一位美人出去真的太危除了。
　　罗语妍扬起长睫。「你是……」这个人知道她？
　　「我是佐靖的好朋友。」单御天勾起笑意走向她。「听闻语妍小姐擅长绘画，所以在下慕名而来，希望可以得到语妍小姐亲笔绘画一张。」
　　「公子对绘画也有兴趣吗？」她好整以暇地问。
　　她并不怕这个陌生人，虽然她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她直觉地感觉到他很亲切，和他谈话很轻松，也很愉快。
　　单御天笑盈盈地道：「当然！」只不过对你更有兴趣！
　　罗语妍微笑。「那么，古往今来的画者之中，不知道公子最欣赏何人的笔墨？
　　单御天摇头晃脑地道：「夫论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但是在下认为，不论画者是谁，只要是好画，统统值得欣赏。」
　　身为皇帝，学富五车并不奇怪，况且不是他在吹牛，诗、书、易、礼、乐、春秋，他简直样样精通！
　　罗语妍露出一个笑容。「公子好学问。」
　　「姑娘如果欣赏在下，那麽在下立即央求佐靖兄将姑娘许配给在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说完，单御天贼贼的笑了笑，还目不转睛的盯著她看，摆出一副迷恋的模样。
　　「什麽？！」罗语妍双眸讶然，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登徒子，初见面就求亲？
　　她摇摇头，不可思议哪。
　　况且她从未想过要离开靖王府，出嫁--这件事还离她太遥远，事实上，是她不愿想像有朝一日披上嫁衣的情景，那必定是伤心的。
　　单御天忍住心中的笑意，更进一步地追求著，「语妍小姐，在下虽已『妻妾成群』，但担保会对你无比的好，在下府中锦衣玉食、佣仆众多，在物质的享受上将一生不缺。」
　　罗语妍听了，不察娇容愕然。
　　这人已「妻妾成群」却还来向她求亲？
　　单御天故意猴急地瞅著她，垂涎道：「如果语妍小姐同意的话……」
　　「她不同意！」
　　单佐靖大步踱来。
　　「佐靖，你回来啦。」
　　闻来人之声，单御天带笑的浑厚嗓音在园中扬开来，他笑咪咪地招呼，一点也无视单佐靖黑眸中的深沉。
　　单佐靖笔直地走到罗语妍面前，黑眸扫了那位无聊君王一眼。「语妍，这是当今皇上，快跪安。」
　　他已飞鸽传书拒绝御天造访他的府邸，不料御天还是不请自来，趁他不在时直捣黄龙。
　　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让御天见到语妍，凭御天旺盛的好奇心和身为皇帝的权利，他能将语妍保护六年已经不容易了。
　　罗语妍惊愕至极。她知道皇上与佐靖的关系密切，甚至是同脉血源的堂兄弟，但她万万想不到会在这园中瞻仰到圣颜。
　　惊愕之馀，她轻轻敛身，「语妍拜见皇上。」
　　适才这位皇帝向她求亲，是玩笑吧？但如果他当真……
　　「起来，邵主。」
　　单御天亲自将她扶起，带笑的龙颜笑嘻嘻地问：「朕适才向郡主求亲，不知道郡主怎么回答？可愿入宫为妃？」
　　这个佐靖原来心有所系，难怪不将一干王公大臣的千金小姐放在眼里，以前他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皇上，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单佐靖沉著声音道。皇上後宫原有佳丽三千，只不过在御天专宠皇后之後，早已成过往云烟，如今他疼皇后都来不及，怎可能再选妃纳妾。
　　无论御天心存什麽诡计，他万不会让语妍入宫的。
　　「哈哈，你怎么知道朕是开玩笑的？」单御天打著哈哈，随即又不怕死的说：「其实朕想纳郡主为妃是假！不过朕心目中倒有几位将相良才可与郡主匹配，朕说给爱卿你听听如何？」
　　单佐靖板起面孔，薄唇微扬。「皇上长途跋涉，想必累了，到屋里歇息吧。」
　　「可是朕还想跟郡主多聊几句，是吧，郡主？」单御天死皮赖脸的朝罗语妍一笑。「朕与郡主相见恨晚，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朕就……」
　　「语妍作画的时间到了。」他截掉单御天的疯言疯语，半眯起眼，一脸凛然地道：「语妍，我和皇上还有要事商讨，你回房吧。」
　　罗语妍好笑地看了这对抬杠的君臣一眼，然後她选择听从单佐靖的话，轻轻一福身，「语妍告退。」
　　单御天忙著阻止，「别走啊……」可是佳人已经走远，他不禁撇唇抱怨起来，「哎，真不给面子，朕可是皇上哪。」
　　「就因为皇上在此，微臣正好有许多事要向皇上禀告。」单佐靖从容应答，俊容却面无表情。
　　单御天知道自己真的惹到他了，不过他很开心，佐靖的恼怒不就表示他对语妍真的很在乎吗？
　　於是他更加不怕死的挑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佐靖，你这样藏著语妍也不是办法，不如……」
　　单佐靖双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淡漠地扫了那贵为九五之尊的讨厌家伙一眼。「微臣自有分寸。」
　　「那好！」单御天展现过分热切的笑容道：「如果你没什么时间操劳都主的婚事，朕不介意替你代劳，虽然国事众多，但是偶尔来一点风花雪月的事也不为过……」
　　「皇上还是担心自己吧。」单佐靖淡淡挑眉。「据闻知过曾与高丞相密谋多次。」
　　「什么？竟有这种事？」单御天皱了皱眉。「哎，你怎麽不早说？」
　　他冷冷地道：「微臣刚刚已经说过了，有要事和皇上商讨，只是皇上忙著纠缠靖乐郡主，没空理会微臣。」
　　「哈哈，朕哪有？」单御天立即一脸牲畜无害地笑开来。「走，咱们兄弟俩好好谈谈因应对策，顺便让你看看朕从南方带回什麽稀奇宝贝，保证你会喜欢。」
　　单佐靖蹙著眉心。「希望皇上当作今日没见过语妍。」
　　「太强人所难了吧？」单御天一接触到他好兄弟俊颜上的危险之色後，连忙改口，「朕答应你！」
　　事态有点严重，所以他先答应再说，反正出尔反尔又不是小老百姓的权利，纵然身为皇帝，也可以说话不算话啊！

　　第五章

　　这几日，平静的皇城多了件传得沸沸汤汤的新闻--皇上要亲自为靖王府的靖乐郡主选亲！
　　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亲口证实，靖乐郡主不但长得貌若天仙、更赛雪月，而且身段窈窕，宛若飞燕，不施粉黛体自香，其姿色除皇后华凤妤外，无一人可与其相抗衡。
　　於是，皇城里未成亲的公子哥儿纷纷探听靖乐郡主选夫的条件，每个自认相貌不凡的单身男子都跃跃欲试，如何在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靖乐郡主的夫婿，这成了皇城人们近日茶馀饭後最热门的话题。
　　「小姐，看来皇上很欣赏您哪，才见过您一次，便差人送了这幅亲笔所题的匾额来给您，这是别人盼都盼不来的恩宠哩。」
　　采菱喜孜孜地看著那副御赐的宝墨，感到与有荣焉。
　　罗语妍的清眸瞥了那个所谓的「恩宠」一眼。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皇上赐的匾额如此题字，看来似乎真如采菱所说，皇上很欣赏她，否则不会如此毫不保留的夸赞她的容貌。
　　其实，她不认为自己的容貌真有如此不凡的境界，她也不认为皇上真的有闲暇可以为她选亲。
　　她更不明白皇上这么做的真正企图是什么，或许只是一时好玩吧，她一个小小的郡主，不值得当今圣上这麽大费周章。
　　当然，她也希望皇上真的不要这么大费周章，因为她不需要，目前平静又平凡的生活对她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她无意改变。
　　「小姐，皇上真要为您选亲吗？」采菱好奇地问。
　　她一直希望语妍小姐可以变成靖王府的王妃，可是如果不行，由皇上亲自指婚也是项光荣。
　　「我不知道。」罗语妍摇摇头，眉宇染上轻愁。
　　这几日她脸上明显少了笑容，自从成为皇城的风云人物之後，连四星都常常调侃她。
　　她知道自己已到花嫁之年，可是嫁给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人……她可不认为那会幸福。
　　「听说新进科举进土言文浚品貌上乘，是目前最有希望雀屏中选小姐夫婿的人选。」采菱笑咪咪地提起。
　　「言文浚？」罗语妍重复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采菱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言公子人品俊逸、家世清白，而且言家二老是出了名的慈祥可亲，言公子又是独子，小姐您若是嫁过去，保证会被翁姑捧在手心里疼爱著。」
　　「你怎么知道？」罗语妍淡淡地问。
　　采菱和她一样整天都待在王府中，不过显然采菱的消息比她灵通多了，或者，是她自己选择性的置若罔闻吧。
　　「大家都知道啊。」采菱笑咪咪地说：「那日我还听见耿爷、任爷他们和王爷在谈这回事呢，耿爷也对言公子十分推崇，直对王爷说是小姐您的好良配，千万不要错过了。」
　　闻言，罗语妍怔了怔。大家都知道？连佐靖也与旁人在谈论她的婚事？
　　「王爷怎么回答？」她屏息静持采菱的答案。
　　「王爷笑而不答。」说完，采菱自作聪明的又道：「不过我看王爷微笑的样子，应该也是很赞成吧。」
　　「哦。」
　　罗语妍黯然的垂下眼眸，心彷佛被重击了一下，一份莫名的酸楚使她一整个下午都怅然若失。
　　晚上单佐靖在宫中未回，晚膳後她婉拒任冠找她拚酒的提议，自己一个人到园中观星望月。
　　初夏的星空特别灿烂，不知道明年的她还可以如此悠闲的在靖王府里看星星吗？
　　她轻轻合手祈祷，希望星月可以为她实现这个愿望。
　　突然，她强烈的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经意的一瞥，在月下伫立的挺拔身影让她一惊，在夏雨过後的草坪失足地滑了一跤。
　　「小心！」
　　单佐靖连忙奔上前扶住她的腰际，将她稳稳地扣在怀中。
　　「谢谢大哥。」她吸了口气，不由得羽睫轻颤。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在佐靖面前滑倒？刚才她在想些什么啊？
　　单佐靖凝视著她脸上不寻常的神色，关心地问：「是我不好，吓到你了，脚没扭伤吧？」
　　她对天祈求的虔诚模样让他看得人神，一时之间竟忘了唤她，如果她没发现，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看她吧。
　　她在烦恼些什麽吗？看起来十分忧心。
　　「没事，没有扭伤。」罗语妍定了定神，扬起脸对他笑了笑。「你今天晚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有时单佐靖晚归，她会兴致勃勃地陪他一道把消夜当晚膳，然後听他讲述一天发生的事，听得津津有味。
　　「在宫里和皇上一起用过晚膳了。」他微笑地凝视她。「你呢？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任冠说你拒绝陪他喝酒，这可不像你。」
　　「屋里燥热，外头比较凉爽。」她的清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天知道屋外的凉风亦不能解她心头的烦忧。
　　她这是怎麽回事？只是纯粹不想嫁人吗？还是，她终於也肯承认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感情……
　　不行！佐靖在她心目中高高在上有如神祉，她来历不明，出身低微，连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倘若她对他稍有一丁点的爱意都是亵渎了他。
　　「要不要考虑到避暑别馆住一阵子？那里凉爽许多，也比较适合你的身子。」单佐靖体贴的问。
　　他的避暑别馆四面环湖，很适合修养身子，尤其她的体质较弱，盛暑时常容易昏倒。
　　「你也可以一道去吗？」她期盼地问。
　　去年她与佐靖、四星在避暑别馆度过一个悠闲愉快的夏天，整天不是骑马打猎便是喝酒吟诗划拳，佐靖还陪她一起划著小舟采荷莲，她替他画了好几幅肖像，她都收藏著。
　　「今年恐怕不行。」看到她失望的神情，他提议这：「我让子枫、任冠陪你去，可好？」
　　罗语妍摇摇头。「你不去，我情愿留在王府里。」说完，觉得太过暧昧不清，她又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听你讲宫中发生的事，要是去别馆就听不到了。」
　　单佐靖不以为意地揉了揉她的发，唇边浮起一抹俊朗的笑意。「你留在王府也好，下个月是你的生日，我替你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宴会。」
　　记得她来到靖王府第一年里，心想依罗家对待她的态度，定然不曾为她庆祝过生日，於是他便自订一日做为她的生日。
　　而因为他不喜宴会，所以这六年来，语妍的生日都是他与四星替她庆祝而已，今年他该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生日，年轻姑娘总是喜欢热闹，他该对她公平一点，不该以自己的喜恶来规范她。
　　「千万不要！」罗语妍连忙否决。
　　六年来他都不曾让外人接近她，难道今年他也想藉宴会替她选亲吗？或者，这是皇上的主意？
　　「为什么？」他盯著她光洁的小脸，那双澄澈的眼瞳似乎有点倔强。这不像他向来悠游怡然的小语妍啊。
　　「不为什么。」她摇了摇头，然後毅然决然的直视著眼前的温和俊容。「大哥，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宠溺地看著她。
　　罗语妍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想离开靖王府。」
　　单佐靖讶然地看著她，一时间，四周静谧，彷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的双眸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他，盈盈如秋水的眸子飞掠一丝落寞。
　　终於，他叹了口气。「因为皇上的戏言？」
　　他知道她的婚事目前传得满城风雨，御天失信於他，替她引来一群无聊的狂蜂浪蝶，府里人多口杂，想必她也有耳闻了。
　　他将她揽往怀中。「放心吧，你不会离开靖王府，除非你愿意，否则没人可以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 ☆ ☆
　　单御天一看到单佐靖在非公务时间来找他，就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不过，他很乐意接下这个麻烦，这正是他所预期的。
　　单御天很随性的在自己的寝宫接见他的好兄弟，命宫娥奉茶之後，他在御榻上很乐观的扬起笑意。
　　「佐靖，找朕对弈吗？还是想看看朕可爱的小皇子？」
　　「都不是。」他开门见山地说：「微臣请皇上恪守诺言。」
　　「什么事啊？」单御天笑咪咪的装糊涂。
　　单佐靖深邃若海的眸子眯起。「关於靖乐郡主之事。」
　　六年来，语妍在靖王府一直生活得很开心，而现在他也不会让她失去脸上的笑容。
　　「哦，那件事啊。」单御天笑了笑，皮皮地道：「可是君无戏言，既然朕要替靖乐郡主选亲之事已人尽皆知，那就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你说对不对？不如这样吧，朕这里有份名单，你跟朕一起研究研究，谁才是靖乐郡主的良配。」
　　「微臣没有兴趣。」单佐靖冷冰冰地回答。
　　单御天对答如流地笑道：「那麽朕就自己挑选喽。」
　　单佐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面孔更加深凝，黑眸漾出一丝冷然。
　　「恕微臣无礼，不管皇上选择的人是谁，语妍都不会自靖王府出嫁，这是微臣对她的承诺，也是微臣的保证，希望皇上三思而後行。微臣告退了！」说完，他没有行宫礼，随即拂袖而去。
　　「太妙了！」单御天对他好兄弟的无礼举动不怒反笑，还笑得非常得意。
　　「皇上何必如此戏弄一位贤臣？」华凤妤从孔雀纹饰的屏风之後走出，轻移莲步，对他脸上飞扬的兴奋之色感到啼笑皆非。
　　单御天扬起剑眉一笑。「朕哪有戏弄他，朕这是在帮他。」
　　华凤妤拿他没办法地摇摇头。「臣妾从没见过靖王爷如此生气，连宫礼都不愿行，看来皇上真的惹恼他了。」
　　「这不是很好吗？」单御天笑了笑，伸手将他的皇后拥入怀中。「越是生气就表示他对语妍非常在乎，这样朕才好办事。」
　　华风妤挑起秀眉。「皇上确定靖王爷对靖乐郡主别有情怀？皇上会不会弄错了？」
　　靖王爷身贵位显，相貌俊挺又能文善武，博通文史，且有经国之才，仰慕他的才女非常多，可是他对她们从来不屑一顾，任凭众女相思无穷，所以，关於他有断袖之癖的传闻还真不少。
　　「不会错！」单御天笑著轻点华凤妤的俏鼻一下，忍不住吻她一记。「朕是过来人啊！」
　　她将他推开一点点，纤手轻指他的胸膛。「就算靖王爷对靖乐都主有意，可是皇上用如此强迫的手段，不怕适得其反？」
　　「怕什么？」搂著娇软身躯，单御天好整以暇地道：「佐靖与朕年龄相近，我与皇后你都已育有两名皇子了，而佐靖身旁却一直没有红颜相伴，这不是很反常吗？」
　　华凤妤点点头。「皇上言之有理。」
　　单御天微微一笑。「朕有个已过适婚年龄而不婚的好臣子，而佐靖有个已到花嫁之年而不嫁的好义妹，你说，肢怎能袖手旁观？」
　　华凤妤间言笑意更深。「皇上英明。」
　　看来有这位皇帝插手，靖王府不久之後便要办喜事了。
　　☆ ☆ ☆
　　单佐清寒著一张睑回到靖王府，从未有过的寒冰之色让府邸的侍卫、婢女们都吓坏了，不懂他们向来温和的主子是怎麽回事。
　　「王……王爷……」采菱惊诧的看著单佐靖风一般的从她身旁掠过，俊颜上彷佛罩了一层霜。
　　怎麽了？王爷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向来是笑盈盈的，她可从没见过王爷在府中这么严肃。
　　单佐靖走进罗语妍的别院。
　　罗语妍穿著一件湖蓝罗衫，手里拿著一截细枝条正在逗弄笼中那只黄翠相间的鸟儿。
　　他的黑眸深邃若海的凝睇了她半晌，这才出声唤道：「语妍。」
　　他走近她，立即闻到由她身上传来的少女馨香，她的侧脸秀丽美好，神态怡然自得，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心动。
　　确实，年已十八的她，该是花嫁之龄了。
　　但那也得她心甘情愿才成，他万万不会同意随便将她嫁人，如果御天硬要为她指婚，他将不惜抗旨。
　　「大哥！」罗语妍见到他十分惊喜，他政事繁忙，很少在白天回府来，通常她都在晚膳时分才能见到他。
　　「你的鸟儿看起来精神很不错。」他打趣地说。
　　她得意的扬起眉。「何止精神不错，它刚才还扮了一个鬼脸逗我笑呢。」
　　「鸟会扮鬼脸？」单佐靖笑著摇头。「我不信。」
　　「你终於笑啦。」罗语妍微微一笑地看著他，关怀溢於言表。「知道吗？你刚才看起来好严肃，发生什麽事了吗？」
　　适才他脸上的阴霾之色教她心惊，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如此。
　　他将她的关心收进眼底，摇摇头，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下来。「没事。」
　　他希望，真的希望一辈子有她相伴在身边，若不是御天将选亲之事搞得满城风雨，他也不会察觉她的存在对他如此重要。
　　「真的没事？」她不安的凝视他。「你不是进宫去见皇上吗？你们……」
　　她知道他与皇上之间的情谊非一般君臣可比拟，可是帝王毕竟是帝王啊，伴君如伴虎，如果皇上不悦的话……
　　她担心自己前几天对他的要求会令他得罪皇上。
　　「我们没事。」单佐靖给她一记宽心的笑。「相信我，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
　　从他自罗家把她劫走之後，她就一直信任著他，当年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现在她相信他会保护她。
　　「我们带大小掠风去散步如何？」他兴之所至地提议。
　　罗语妍惊喜地扬眉。「当然好！」
　　☆ ☆ ☆
　　两人两骑连袂离开靖王府，单佐靖特意不让侍卫跟随，只见大掠风昂首长嘶、扬蹄摇尾，小掠风则紧紧跟在大掠风身後，亦步亦趋。
　　盛夏的风显得燥热，葱绿的大地展现著生机，遍满路边山岗的串串白色小花教罗语妍笑逐颜开，她神采奕奕的驾马奔驰，忘却这些日子以来的烦忧。
　　「大哥！」她尽情的奔驰在林野间，小掠风在大掠风身边绕跳著，跟它的主人一样开心。
　　「小心一点。」单佐靖不由得开口叮嘱。
　　林里有许多猎人设的捕猎陷阱，专门用来捕猎凶猛的动物，他们可不要误入了陷阱才好。
　　她巧笑倩兮地回头，嗓音漾著笑意。「我知道，我会留意的，再说小掠风这麽聪明，它不会带我跳进陷阱里的……天哪……」
　　说时迟、那时快，小掠风腿部一滑，居然踩了个空。
　　「语妍！」
　　身在马上的单佐靖形影飞掠，长臂一伸将罗语妍从小掠风背上带走，可怜的小掠风无可避免的掉入猎人的陷阱里。
　　「小掠风！」罗语妍连忙要抢救，但是她的爱马已经被陷阱上铺著的乾稻草淹没了。
　　单佐猜立即下马观察情形。
　　「小掠风一定很痛。」她心疼极了。
　　小掠风是佐靖送给她的礼物，虽然不是大掠风所生，但经过佐靖特意的挑选，外形和大掠风有八成像，她一直很爱护小掠风。
　　「放心，小掠风没有踩中捕兽器，只是掉下去而已。」单佐靖沉著地道：「洞里很安全，我们回去後再让人来救它，马背上烙有靖王府印，就算猎人看到了也不敢随便将之占为私有。」
　　「也对。」罗语妍看了半天之後也安心了，况且就算功力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将一匹马从那么深的洞底拉上来。
　　「还继续骑马吗？」单佐靖问道。
　　语妍一直想来燕草林看看，或许不想这么早走，不过现在小掠风被困住，她也可能归心似箭。
　　罗语妍思忖了会，「不如让大掠风在这里守著，我们到林里走走，我听向大哥说，这燕草林中有许多药草，我想见识见识。」
　　「好，就这么办。」
　　单佐靖轻拍大掠风一下，颇有灵性的它长嘶一声，似乎知道主人交代它的任务，於是温驯地在原地驻守。
　　他牵起她的手走进林里，高大的树木参天，浓密的树叶遮蔽了阳光，她边走边寻找药草，可惜找了半天都没有斩获。
　　「好像要变天了。」罗语妍看了看天际，天空转阴，刚刚还炎热无比的艳阳不知道躲哪去了。
　　果然没多久，天空便飘来一片乌云，伴随著呼呼的风声，乌云越飘越低，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凉风飕飕，顷刻间已下起雷雨。
　　「找个地方躲雨。」单佐靖护住罗语妍的肩膀，她的身子弱，不能让她淋雨。
　　两人在雨势越来越大之际终於找到一处小岩洞，垂著藤蔓的洞穴还颇为乾净，看来是平时猎人打猎休息的地方。
　　「雨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停？」罗语妍打了个寒颤，洞外依旧闪电雷呜，她更担心大小掠风。
　　「语妍，你很冷吗？」他注意到她直打哆嗦，姑娘家的衣衫本来就轻薄，更何况被大雨这麽一淋，衣衫便几乎都湿透了。
　　「有点冷。」她环抱著双臂。她真没用，淋点小雨就不行了，这都怪她天生的体质不如人。
　　「过来。」单佐靖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并解下自己微湿的外衫给她披上，这样起码保暖些。
　　「谢谢大哥。」
　　一阵暖意流过心田，她不由得轻轻靠在他肩上，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而他也极其自然的伸手将她削瘦的臂膀搂住。
　　洞外大雨依旧磅礴。
　　「大哥，你的手好大啊……」
　　罗语妍执起单佐靖的手掌，情不自禁的轻轻抚触，缓缓摩娑他的掌背，久久没有离开。
　　感受到温柔手指的抚触，他心中一荡，但他什麽都没说，只是紧搂著她，直到大雨渐歇。

　　第六章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站立两侧，单御天端坐於龙椅之上，刚与臣子们处理完国事的他显得精神奕奕，微扬的嘴角则有几分诡异。
　　「对了，朕还有一件事要向众卿宣布。」单御天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炯亮有神的目光兴味地一一巡过文武百官诚惶诚恐的面部表情，悠闲惬意地道：「而且是件喜事！」
　　「不知道皇上有什麽喜事要与大家分享？」一名臣子讨好地问。
　　单御天轻松地说：「朕决定将过王府的纤袖郡主指婚给靖王爷，众卿说，这算不算是件喜事呢？」
　　此语一出，群臣哗然。
　　过王府的纤袖郡主是过王爷单知过的妹妹，而多年前那场夺位战役几乎人尽皆知，如今皇上居然不忌讳的将可能成为他心腹大患的妹妹指婚给他最得力的爱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实在教人又震惊又费解。
　　「恭喜靖王爷！贺喜靖王爷！」
　　震惊过後，立即有擅长逢迎拍马的小臣子当殿道起喜来。
　　「微臣代纤袖叩谢皇上恩典。」单知过的黑眸快速地闪过一丝不以为然，随即隐没，守分地叩恩。
　　这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皇上居然会将纤袖指婚给单佐靖？他们君臣俩究竟想搞什么鬼？
　　哼，反正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单知过可不是省油的灯，反正纤袖也喜欢单佐靖那讨厌的家伙，姑且让她嫁进靖王府也不会有什麽损失，搞不好将来还可以做他的好内应，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天龙王朝的政权！
　　单御天微微一笑转向单佐靖，等著他叩恩，然而他却一动也不动，俊颜上毫无表情。
　　「靖王爷，快叩谢皇上恩典啊。」立於单佐靖之後的兵部尚书悄声催促，还拚命眨眼示意，只差没拉他衣袖了。
　　但是单佐靖还是动也不动。
　　大臣们一时都傻眼了，他们从未遇过这种场面，几名较胆小的臣子心惊胆战地等著--靖王爷如此无礼的姿态，不知道皇上会发多大的怒火啊。
　　太极殿上鸦雀无声，单佐靖沉凝著脸，单御天则是一派的轻松自若，群臣看看单御天，又看看单佐靖，纷纷捏了把冷汗。
　　眼见气氛紧张，兵部尚书赶忙又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靖王爷，皇上还等著，您快谢恩哪……」
　　「退朝吧。」此时，单御天惬意的宣布。
　　他知道佐靖死也不可能向他叩恩的，所以他还是自己找台阶下比较好，省得待会场面更难看。
　　群臣不禁松了口气，目送单御天走进太极殿旁的玉龙阁，这是他的习惯，退朝时不回宫，总会先到玉龙阁来泡一壶茶，与几名较体己的臣子闲话家常。
　　然而今天却没有半名臣子跟来，这早在他意料之中，大家都猜测他可能正大怒著，所以没人笨得来当出气筒，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是有一个人一定会来，不只一定会来，还会来兴师问罪。
　　他眼尾瞄了瞄，人已经到了。
　　「微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单佐靖大步进入王龙阁，一身王爷官服的他挺拔威仪，沉凝的黑眸教人不寒而栗。
　　他直视著君临天下的皇帝，眼中凝聚著坚持。
　　「君无戏言哪。」单御天好整以暇地调侃道：「佐靖贤臣，你最近怎麽老是要朕收回成命？」
　　单佐靖的眼里有著清清楚楚的拒绝。「因为微臣与微臣的家人都无福消受皇上的美意。」
　　御天太胡来了，枉他们堂兄弟一场又向来无话不谈，他先是未经他同意就扬言要为语妍选亲，现在又自作主张将纤袖郡主许配给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人无从忍让！
　　单御天将他隐忍的怒气尽收眼底，气定神闲地说：「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朕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将纤袖郡主许配给你，要是朕收回成命，那纤袖郡主的睑往哪搁？人家可是个黄花大闺女。」
　　「微臣以国事为重，暂时不考虑娶亲。」单佐靖板著脸，不想听他这些赖皮的推托之辞。
　　单御天故作一脸的愧疚。「佐靖啊佐靖，你这样朕会很惭愧的，你为了朕的江山忙到都无暇考虑亲事，而朕却有皇后陪伴，生活得幸福美满，反观你一个女人都没有，孤家寡人的，这样悬殊太大，对你太不公平了。」
　　单佐靖冷冷的坚持道：「微臣不在乎公平与否，还请皇上不要逼微臣，否则微臣宁不为官也要抗旨！」
　　他已经说出重话了，只希望御天不要再跟他装疯卖傻。
　　「朕哪有？」单御天无辜地摊摊手。「朕只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著想，难道这样也不行？」
　　单佐靖扬起剑眉。「微臣早已说过，微臣的终身大事，微臣自有打算。」
　　「等你打算好，人家都老喽……」他小声的嘀咕著。
　　单佐靖半眯起眼眸。「皇上你说什麽？」
　　「没有，朕没说什麽！」单御天随即很痛心地道：「其实不必朕说明，你也该明白朕将纤袖郡主指婚给你的用意，朕是用心良苦哪。」
　　单佐靖挑眉。「微臣不明白。」
　　「那麽朕就直说了。」单御天压低声音，「你不是老在怀疑，知过想坐朕这张
　　龙椅吗？现在朕将纤袖郡主许配给你，等於押了个人质在我们手中，知过向来疼爱纤袖郡主，如此一来，他便不敢随意轻举妄动，反言之，如果你硬要朕收回成命，让纤袖郡主受到委屈，知过在护妹心切之下会做出什麽以下犯上的混帐事，就很难说喽。」
　　单佐靖不以为然的看著他，这里只有他们君臣两人，他有必要把声音压得这麽低吗？他缓缓摇头。「臣以为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话未说完，一名官娥便慌慌张张来报，「皇上，不好了，太后在寝宫昏倒了，皇后请您即刻前往！」
　　「什么，母后昏倒了？」单御天大惊失色地站起来，匆匆交代道：「佐靖，你的事就这麽决定了，你委屈点答应就是，朕现在没有空跟你多谈，肢要去探视太后了。」
　　好个妤儿，时间算得刚刚好。
　　单御天与一大票太监、宫娥在顷刻间走得一乾二净，顿时整个玉龙阁只剩下单佐靖一人。
　　这是阴谋，他十分确定。
　　不管御天为何要制造这么复杂的逼婚事件，他都不会让御天擅自决定他的终身大事，绝不！
　　☆ ☆ ☆
　　「小姐，大事情！大事情！」
　　采菱飞奔进罗语妍的房中，脸红气喘的她神色怪异，说不出来是兴奋还是遗憾的成分比较多。
　　「什么事情这么大？」罗语妍正在缝制一件要送给单佐靖的外衣，衣领的图案
　　别出心裁，是单住靖最喜欢的翔鹰图腾，出於她亲笔所绘。
　　「皇上替王爷指婚了！」采菱忙不迭将她得知的最新消息宣布。
　　罗语妍闻言一怔，手滑了一下，针头刺进她右手食指，即刻沁出血珠。
　　「哎呀，您刺到手了。」采菱慌慌张张掏出手帕帮忙止血。
　　「不碍事。」罗语妍接过手帕压住那沁出的血珠，勉强笑了笑。「采菱，你刚刚说什麽？」
　　最近她总觉得精神无法集中，自从那日与佐靖在林中躲雨之後，她就常常心不在焉，刚才是她耳背了吧？
　　「我说皇上替王爷指婚了！」采菱又说了一次。
　　「是吗？」罗语妍觉得自己心跳急促，喉头微哽，似乎没有勇气听采菱接下来会说些什麽。
　　「皇上指婚的对象是过王府的纤袖郡主。」采菱皱了皱眉。「虽然那位纤袖郡主人够美也够温柔婉约，可是我还是觉得她配不上咱们王爷那一身不凡的威仪，纤袖郡主弱不禁风的，只怕将来还不能替王爷生养孩子呢。」
　　罗语妍的眼光直愣愣的看著桌上那杯里的茶水，眼神幽然，心思恍惚，彷佛像尊大理石的雕像。
　　生养孩子……佐靖和别的女子的孩子……
　　失败了，她的试探彻底失败了。
　　那日在岩洞中，她抛开矜持握住佐靖的手，可是他却毫无回应，现在甚至要娶亲了。
　　「小姐，你在想什麽？」采菱伸手在罗语妍面前晃了晃，因为她发现罗语妍的眼珠子动也不动，睫毛眨也不眨。
　　「没什麽。」罗语妍摇摇头，收回怔仲的眸光，艰涩的回答。
　　她不该如此垂头丧气，这不像一向乐天知命的她，像佐靖这麽不凡的男子怎会属於她？
　　纤袖都主--是他的良配吧？
　　「要是小姐您当王爷的王妃就不同了，无论外型、思想、才气方面，你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可惜现在皇上不仅为小姐您选亲，又替王爷指了婚。唉，怎麽会这样呢？世事还更是难以预料啊……」采菱继续嘀咕著。
　　「我去喂鱼！」罗语妍连忙将缝制了一半的衣衫搁下，夺门而出。
　　她知道采菱那些碎碎念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为她抱不平的意味，可是事已成定局，她不愿再多想。
　　来到湖边看著湖里悠游的鱼儿，她甩了甩头。
　　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她能待在靖王府就该心满意足了，佐靖要娶亲，日后的人生岁月有人与他相伴，喜怒哀乐都有人与他共享，她该为他高兴……
　　「哈哈，我推你到湖里去喝水！哈哈！」
　　一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对她冲了过来，咧著嘴，笑得很开心。
　　「住手！」罗语妍惊呼道。
　　她完全没想到府里会冒出这样的小疯子，措手不及之下，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掉落湖里。
　　「哈哈！好耶！」毛头小子鼓掌大笑，很为自己的杰作而得意。
　　「天哪！小毛子，你干什麽？」
　　紧追而来的一名大娘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疼爱语妍小姐，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现在她的小孙子闯祸了，居然把娇贵的语妍小姐给推进湖里，这可怎么办才好？她等著人头落地吧。
　　「天哪！小姐！」尾随而来的采菱发现情况不对，看到罗语妍在湖里载浮载沉就快淹死了，她差点昏倒。
　　「救人哪！语妍小姐掉进湖里了！」采菱连忙放声大喊。
　　巡逻的侍卫听到她的呼喊迅速地赶过来，侍卫长一见到掉进湖里的人是罗语妍便大呼不妙。
　　「快点救人！」侍卫长下令，解开腰际佩刀，也亲自下水救人。
　　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她救上来，正要将她送回房时，一个大步而来的身影教他们一个个吓破了胆。
　　「王爷！」侍卫们连忙让开一条路让他们主子通过。
　　「发生什么事？」单佐靖排开众人，黑眸落在浑身湿透，被侍卫长战战兢兢抱在手里的罗语妍。
　　「王……王爷……」大娘吓得腿软，连忙拉了小孙子跪下去。
　　单佐靖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属下该死，还不清楚事情发生的经过。」侍卫长惭愧的请罪。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的孙子不懂事，才害得语妍小姐掉进湖里。他不是有心的，他真的不是有心的。」大娘频频叩首哀求。
　　她是在厨房帮忙打杂的杂工，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向这里的总管大人求来的，最近她媳妇病得厉害，所以她才把调皮的孙子带来，没想到才头一天他就闯祸了。
　　单佐靖别了跪地求饶的妇人一眼，黑眸转回请罪的侍卫长身上。「把语妍小姐交给我。」
　　「是。」侍卫长诚惶诚恐地将罗语妍交给他。
　　单佐靖接过罗语妍，她湿透的身子娇软无力，薄衫令她姣好的曲线毕露，女性的胴体如此柔软，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心中蓦然流窜过一股不该有的、属於男性的怦然悸动。
　　怎么回事？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对语妍有了绮念？
　　「王爷！」采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咱们快回房帮小姐换掉湿衣裳吧，她这样不行，万一著凉就糟了，我看还是煮些姜场来喝比较妥当……」她边说边往厨房跑去。
　　「去找向鸿到语妍小姐的房中。」单佐靖对侍卫长传令。
　　他怜惜的看著怀中的罗语妍，迈开步伐直奔她的房间。
　　☆ ☆ ☆
　　尽管已是半夜，躺在床上的罗语妍却毫无睡意，她睡了一个下午，也制造了一下午的混乱。
　　当她落水的那一刹那，她确实很惊慌，不过也感到啼笑皆非，她一个大人，居然会被一个小孩给推进湖里？
　　不过也幸而如此，她才得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令她心烦意乱的事，现在的她平静多了，心情似乎也好转一些……
　　推门声惊扰了她，她连忙闭上眼睛。
　　向大哥都已经说她没事，现在肯定又是采菱不放心她，熬了什么苦药汁要来逼她喝，装睡准没错。
　　来人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她似的，罗语妍继续闭著眼睛装睡。
　　直到闻到淡淡的熟悉男子气息，她才心下一惊，原来进来她房中的人不是采菱，是佐靖！
　　「语妍。」单佐靖的手掌轻轻触摸她的额际，测试她的温度。
　　接著，他静静的凝视她，凝视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可是，他温热的唇瓣却俯了下来，覆上她的唇。
　　罗语妍呆掉了。
　　他在吻她？他居然吻她？----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可是他真的吻她了。
　　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昏眩著，怎麽会这样呢？
　　轻吻她唇瓣之後，单佐靖轻轻叹了一声，叹息里有明显压抑的激昂。「语妍，你能相信吗？我……爱你。」
　　罗语妍还沉醉於那一吻中不可自拔，这下更加如梦似幻。
　　他说他爱她？这是真的吗？她有资格拥有他？
　　她正惊疑不定的自问时，单佐靖又苦恼的说：「我知道我不该爱你，六年前带你回王府也不是想占有你，可是你加入了我的生活，和府里的每个人都相处得那麽融洽，你一天天的长大，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吸引我，虽然我一直自认为是你的兄长，但我无法阻止内心的感觉……」
　　这是他一直不愿去承认的。
　　其实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发觉自己对语妍特殊的感情，他很清楚他对她不再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这令他又震撼又自责。
　　语妍是他的义妹，他也只想好好的把她当成妹妹保护疼爱，可是感觉是无法控制的，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那条兄妹的界线，变成了男女之爱。
　　为什么御天要为语妍选亲会让他震怒？为什么他会对御天将纤袖郡主指婚给他之事感到烦躁？追根究底，都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了。
　　而那个人，就是语妍。
　　他又吻了吻她的唇瓣，低低地道：「我内心真正的感觉就是--我不愿将你让给任何人！」
　　罗语妍躺在床上不敢动，也不敢随便睁开眼睛，她用力地压抑内心的激荡，维持著均匀如常的呼吸。
　　她不要佐靖发觉她醒著，因为那样，他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比什么都激动！
　　他可知道她也同样爱著他？这份爱同样令她喜忧参半。
　　喜的是现在无论皇上为她选择的夫婿是谁，她都不会将心交给那个人，因为她的心里除了佐靖之外，再也不可能容得下别的男子。
　　忧的是皇上既已为佐靖指婚，又岂能容他退婚？更何况对方又是过王府的小郡主。
　　她曾听佐靖提起多年前的那场夺位风波，也深深明白他和皇上的顾忌，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难保不会成为过王爷谋反的籍口，而与皇上情同亲手足的佐靖更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一切太复杂了，不是她的能力可以解决的。
　　她不希望她的感情让佐靖为难，也不希望佐靖因为爱她而受到皇上的责难，但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事情似乎很难尽如人意。
　　不过，能知道佐靖对她的感情，这一刻对她来说已经是永恒了。
　　☆ ☆ ☆
　　「小姐，您不知道您昨天落水时，王爷有多担心。」采菱一边帮罗语妍梳头，一边笑盈盈地说：「劳师动众，只差没进宫请太医来了。」
　　罗语妍嫣然一笑，端详著镜中的自己。「这麽夸张？那个闯祸的小孩呢？没有责罚他吧？」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那个厨房大娘的孙子，如果不是他，她怎么有机会得知佐靖对她的感情呢？
　　昨夜佐靖离开之後，她更是辗转难眠，心中满涨的浓情无处宣泄，只能自己一再细细回味。
　　虽然她一夜没睡，只在破晓时小眯了一会儿，可是今晨醒来非但不觉疲累，反而更加精神抖擞，或许这就是人家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没有，王爷没有责罚他们，王爷向来待下人和善，只是交代他们要当心点罢了。」
　　「那就好。」罗语妍微笑著，笑容十分满足。
　　「小姐，您今天心情似乎很好？」采菱也看出今天的她特别不一样，眼底眉梢都带著笑意，显得喜气洋洋。
　　罗语妍扬起醉人的笑意。「我今天确实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阳光太暖和的关系。」
　　-早起来，她几乎一直在微笑、笑不累也笑不烦，自从昨夜听到佐靖对她的告白之後，她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爱一个人的感觉这么美好、这么充实，两情相悦的滋味又是这么甜蜜，她想见到佐靖，迫切的想见他，不是妹妹对兄长，而是一个女人想见她所爱的男人！
　　「小姐，我去帮您准备早膳，您不是想到天香寺走走吗？我们可以早点出发。」
　　采菱推门而出，令站在门外正想叩门的单佐靖止住动作，她不禁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还好刚才推们没有推得太粗鲁，否则就要和他们尊贵的王爷撞成一团了。
　　「王爷早！」采菱微笑地福身请安，识趣地退出房间，并细心的带上门。
　　「大哥！」看到单佐靖，罗语妍的笑容立即从唇边漾开，她笑意盈然的明眸里写著喜悦。
　　「这麽早起来？」单佐靖直视著她，她的眼里全是笑意，唇边也全是笑意，嘴唇红润而美好，像在诉说著什麽。
　　罗语妍笑意嫣然地说：「我昨天睡了那么久，睡够了。」
　　她在心里微笑了下，这真的是昨夜在她耳畔示爱的那名多情男子吗？
　　他浓眉英挺，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难怪他「治国王爷」之名不陉而走。她知道有许多朝臣都畏惧他，因为他行事向来一丝不苟，律法之外没有人情。
　　可是她爱他，爱任何时候的他，无论是协助君王严谨治国的他，或是对待下人和善可亲的他，抑或现在像严父又像兄长的他，她都爱！
　　六年前，他在破庙挽救了她的清白，从她披上他慷慨相赠的白皮裘开始，似乎她的一生就注定与他牵绊了。
　　「以後当心些，别再让昨天的事发生。」单佐靖叮嘱著，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顺手将她纤小的身子拥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
　　「大哥……」罗语妍的心中一阵激荡，轻轻颤动了一下。
　　以前他也曾这样拥抱过她，可是今天她的感觉特别强烈。
　　她温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正想伸手环住他腰际时，他却又神态自若地松开了手。
　　「我和耿瑞、子枫他们四人商量过了，过几天起程到避暑别馆，你和采菱准备一下衣物，上路前再通知你们。」
　　「真的？」罗语妍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兴奋。
　　见状，他的目光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随即他重咳一声，清清喉咙道：「从避暑别馆回来之後，府里就要筹备迎娶纤袖郡主事宜，到时恐怕会很忙，为兄将有一段时间不能陪你聊天了。」
　　「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双眼盯著他的脸。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於缓缓的说：「皇上已为我指婚，你未来的大嫂是过王府的纤袖郡主。」
　　昨夜他思索再三，语妍虽然说过她不想离开靖王府，可是，他也不能耽误她的幸福。
　　六年前他带走她时，已将她的幸福毁掉一次，现在他更不能这么自私，只因为自己爱上了她就硬要将她留在身边，他该给她绝对的选择权和决定权才对，起码她有权看看皇上为她选了哪些品貌兼具的好对象。
　　罗语妍深深的吸了口气，模糊不清地说：「我知道了。」
　　单佐靖看著她，她的声音显得好软弱。
　　她垂下羽睫，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光了，才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从天堂掉进地狱，还被打入了万丈深渊。

　　第七章

　　罗语妍跟随身著官服的单佐靖进入皇宫，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皇宫，虽然琼楼玉宇似的宫殿让她大开眼界，她却无心欣赏。
　　今晚是皇上设的御宴，却是太后亲下懿旨到靖王府邀请她参加。
　　她从未见过太后，当然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太后的主意，可她又想不透皇上为何强要她参加宴会，或许佐靖知道原因吧，否则他就不会一直深锁著眉头了。
　　「语妍，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现在立即送你回去。」进入飞仪殿前，单佐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她说。
　　罗语妍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不，百闻不如一见，我也想见识见识皇上设的御宴有多华丽。」
　　她不想教他为难，佐靖与皇上感情虽好，但太后毕竟是太后，自有她的身分与威仪，既然懿旨已颁到靖王府了，她就没有不到的道理。
　　「委屈你了。」单佐靖的黑眸凝视著罗语妍，他对她的承诺正被御天以皇上的权势逐一瓦解。
　　该死的，如果御天不是皇帝……
　　他握紧拳头，紧抿起唇。
　　「一点也不委屈。」罗语妍笑盈盈地说：「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进到皇宫里来，能来皇宫是我的福气呢。」
　　「这位声若黄莺出谷的佳人，想必就是皇城人人盛传的才女--靖乐郡主吧？」
　　邪肆的调侃伴随著脚步声而来，单知过一双炯亮星眸直盯著罗语妍，他身後则是羞怯胆小的单纤袖。
　　罗语妍有丝讶异的看著眼前这位俊逸的陌生美男子。
　　单知过勾起唇角一笑。「在靖王爷周全的保护下，靖乐郡主一定不知道我是谁，那么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在吓是过王府的单知过。」
　　罗语妍更为讶异，过王府的单知过，那麽他身後的少女……
　　不等罗语妍回应，单佐靖抬头瞥了单知过一眼，沉著声问：「有什麽事吗，过王爷？」
　　「靖王爷，我们两家就快要成亲家了，何必显得如此生疏？」单知过笑著挑挑眉，出其不意的一把捉住罗语妍的手腕。「靖乐郡主果然人如其名，绝色非凡哪，瞧，如此皓腕可不是每个女子都有的……」
　　「请你放尊重点！」单佐靖拨开他的手，冷峻威仪的面孔显示他的怒火正逐渐上扬。
　　「大哥……」纤袖连忙扯著她兄长的衣袖劝阻，连看都不敢看她未来的夫君一眼。
　　「开开玩笑罢了，何必这么认真？」单知过松开了罗语妍的手，轻邪地笑道：「我们待会儿筵席上见了，靖乐郡主，愿你今晚会有意外之喜。」
　　说完，单知过与单纤袖随即进入飞仪殿。
　　「你没事吧，语妍？」单佐靖连忙察看她微微泛红的手腕。
　　适才单知过对她不礼貌时，他竟无法压抑自己出拳的冲动，看来他在乎她的程度早已超过他自己的想像。
　　「我没事。」罗语妍蹙了蹙眉心。她觉得单知过对她并不友善，对她的轻佻更像是对佐靖的挑战。
　　「你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他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放心吧，我能应付。」她面带微笑，主动执起单佐靖的手，一同进入飞仪殿。
　　☆ ☆ ☆
　　盛夏晚风轻拂的夜，飞仪殿前的丹墀上陈设酒宴，乐工奏著典雅柔和的古典乐曲，在优雅的气氛之中，穿著华美的舞伎轻扬起绸带起舞，席上的君与臣频频举杯畅饮，勾勒出一幅君臣和乐融融的景象。
　　「众卿，多谢大家平日为朕分忧解劳，朕先乾为敬。」单御天满意地看著他的臣子们。
　　单佐靖坐在左首席，单知过坐在右首席，两人身旁分别坐著清灵的罗语妍和娇柔的单纤袖，十分地平分秋色。
　　臣子们纷纷举杯。「敬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尽一杯，单御天笑盈盈地续道：「现在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朕的贤卿破邪将军戍守边疆又连连传来捷报，这不但是朕的福气，也是众卿与百姓们的福气。」
　　说完，席间又响起一片万岁之声。
　　「皇上，既然天下如此太平，前几日皇上为靖王爷作媒，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微臣了呢？」
　　单知过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侧目。
　　谁都知道过王府的过王爷为人高深莫测，不但无法分辨他话中的虚实，个性亦忽冷忽热，众人更在私底下频频揣测他搞不好会从事叛变的阴谋，而他虽素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但其风流事迹著实令皇城的闺女们困扰不已，对他既想趋之若骛却又是避之唯恐不及，所以，谁会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哦？过王爷也想成亲吗？不知道过王爷看中哪一家的闺女要朕代为提亲呢？」单御天十分感兴趣地问。
　　单知过笑意横生的看了对面的罗语妍一眼。「微臣刚才对靖乐郡主一见锺情，请皇上代为作媒！」
　　闻言，席上群臣皆瞪大了眼睛，纷纷对单知过这个要求感到不可思议。
　　「靖乐郡主？」单御天眼睛一亮，眼中闪著黠光。「过王爷和朕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朕正想为靖乐郡主指婚呢。」
　　「那么，不知道微臣有没有这个福气？」单知过打铁趁热地追问。
　　单御天搓著下巴，玩味地一笑。「让朕考虑考虑。」
　　其实他知道他不应该考虑，要不然单佐靖会考虑折断他的脖子。
　　可是游戏越来越精采了，君无戏言口嘛，他怎么可以中途收手呢？
　　单知过进一步说道：「皇上，微臣的妹妹许配给靖王爷，现在如果将靖乐郡主许配给微臣，两家亲上加亲，臣自当对皇上效忠，对朝廷忠贞不贰！」
　　单佐靖脸色一沉，握著酒杯的手几乎快将酒杯给捏碎了。
　　罗语妍低眉敛眼，不置一词。
　　「这样啊……」单御天假意思索了下。「看来朕似乎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你说对吗？靖王爷。」
　　单佐靖剑眉一扬，沉凝含怒的目光直射向单御天，单御天则回给他一个「不关我事」的无辜表情。
　　「大哥，别冲动。」罗语妍低声劝道。
　　单御天潇洒一笑，收回置於单佐靖身上的眼光，转而面对单知过。「这件事咱们再议，过王爷，来，喝酒。」
　　「微臣先乾为敬。」单知过笑著喝掉杯中的酒，若无其事地与几名老臣闲聊起来。
　　直到宴会结束，单佐靖始终板著面孔。
　　散席後，他让侍卫先将罗语妍送回府，自己则准备去找单御天，他不能让她嫁入过王府。
　　「来，让本王香一个！」
　　一个玩狎的声音传来，单佐靖不禁凝神停住脚步。
　　「小春儿，你可想死本王了，要不要本王想个法子把你弄进过王府啊？到时候你就可以夜夜替本王温床了。」
　　顿时，一幅不堪的画面尽入单佐靖的眼里。
　　单知过正与一名婢女纠缠，婢女衣衫不整地倚在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两人都十分陶醉。
　　「放肆！」
　　单佐靖怒瞪著单知过，罗语妍怎么可以嫁给这种淫乱之人？
　　「靖王爷……」婢女吓得从单知过怀中跳开，拉紧敞开的衣衫仓皇逃走。
　　「哈，原来是自律甚严又不近女色的靖王爷啊！」单知过似笑非笑的说。「靖王爷，难道你要天下的男人都和你一样当和尚吗？」
　　看他的神色果然气得不轻呀，他暗地冷笑著，想必自己刻意制造的放荡形象已达到了效果，而这正是自己想要蒙骗他们的假象。
　　「这里是皇宫内苑，请过王爷自重。」单佐靖沉著声音低斥，表情狂猛又危险。
　　「你放心。」单知过的脸上漾出邪佞的光影。「就算本王和众多女人都有瓜葛，成亲之後也不会冷落靖乐郡主，一样会在床上满足她，我有信心让她在一个月之内受孕……」
　　「住口！」单佐靖挥剑削落系於单知过腰间的王佩。
　　「你……」他明明可以躲过的，但转而一想，仍是让单佐靖得逞，故作愤怒地一瞪。
　　「你以为我会让语妍嫁给你？」单佐靖收剑入鞘。他虽是文官，但一直是剑不离身，武艺上的造诣甚至连武官都比不上。
　　单知过摆明了娶语妍只是要折磨她，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这好像不是你能决定的。」单知过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之前撂下一句，「单佐靖，我们走著瞧，今天你带给我的羞辱，我会加倍从靖乐郡主身上狠狠的讨回来！」
　　☆ ☆ ☆
　　轻从简骑，一大清早，一行十人预备从靖王府出发，马儿在原地喷著气，准备展开此次的长途跋涉。
　　「大哥，一路顺风。」罗语妍将亲手所缝制的外衣披在单佐靖的肩上，他身上的男子气息教她留恋。
　　皇上昨日临时派他前往南方，他必须即刻出发，四星与他同行，她又有好一段时间见不著他了，他们原本要到避暑别馆的计画也只好作罢。
　　「近日天气多变，你自己多保重。」单佐靖看著罗语妍，替她拉好帽子，清晨的空气微冷，他已经说过不要她送行，她却还是早起了。
　　他昨日进宫没见到御天，倒是御天留了道圣旨给他，因南部旱灾引发灾民叛乱，情况似乎颇为严重，要他赴南方一趟。
　　此行他还有另一项任务，御天希望他将早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的玄王爷--单驭玄给带回来。
　　个性内敛机智的驭玄十分有谋略，如果能顺利找到他，将他带回京，想必御天可以如虎添翼，让天龙王朝更加强盛。
　　罗语妍微微笑著。「我知道了。」
　　她喜欢单佐靖揉揉她的发，或是在天冷时替她戴起外衣上的帽子，这种感觉很温馨。
　　「我一回来便会进宫面圣，要皇上严拒过王爷的求亲。」
　　想到那日在飞仪殿外单知过挑衅的话语，他心中便掠过一阵不安，尤其御天近日又反常似的助纣为虐，他担心他不在时会发生什麽事。
　　「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过王爷只是说说而已不是吗？」罗语妍笑了笑。「可以的话，到达目的地之後捎封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很平安。」
　　他凝视著她清丽的小脸，蓦然心中一紧，脱口而出，「语妍，你跟我走！」
　　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放心些，这些年对她深藏的爱意在此时化为浓浓的牵挂，尤其在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他更加不愿将她留在皇城。
　　罗语妍有点惊讶，但还是笑著摇头。「这次你另有寻找玄王爷的要务，我不想耽搁你的行程。」
　　为什麽？他不是当面告诉她，他要娶纤袖郡主为妻吗，为什麽还要对她流露出难舍之情？
　　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感情究竟系於谁的身上？
　　她真的好迷惘。
　　「王爷，该出发了。」一名随从来报。
　　「知道了。」单佐靖翻身上马，黑眸未曾离开罗语妍身上。
　　「小语妍，等我从南方带壶好酒回来，然後再找你拚酒！」任冠笑嘻嘻地扬起马鞭道别。
　　「小姐，进去吧，早晨天气冷。」看到队伍都准备出发了，而罗语妍还迟迟不肯蜇身回府，采菱不由得连声催促。
　　「大家保重啊！」罗语妍挥著手，直到看不见队伍为止。
　　☆ ☆ ☆
　　单佐靖离开皇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颁到靖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召日：
　　靖王府靖乐郡主指婚给过王府过王爷，命两人即刻完婚！
　　钦此。
　　这道圣旨恍若青天霹雳，在靖王府与皇城都掀起莫大波澜。
　　「皇上怎麽可以真的把您指婚给那个桀骛不驯的过王爷？」采菱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麽办才好？王爷又不在府里，怎麽办嘛？」
　　「该来的躲不掉。」罗语妍虽然如此说，但心底却沉甸甸的。
　　圣旨来得如此突然，佐靖又不在皇城，远水救不了近火，看来她注定要当王妃，不过，不是她痴心妄想的靖王妃，而是过王妃！
　　「小姐，您怎么还可以这么平静？」采菱简直快急疯了。
　　罗语妍叹息道：「采菱，这是圣旨，不是寻常人可以违抗的，再说我也不想为大哥招惹麻烦。」
　　「您要是在这时候嫁了，还嫁给那个我们都不甚了解他为人的过王爷，我们的麻烦才大哩，王爷回来非宰了我们不可！」采菱夸张的嚷著，又一直在房里走来走去，焦急无比。
　　「不行，我要赶紧飞鸽传书通知王爷！」她说走就走。
　　「不可以！」罗语妍连忙阻止，将她拉回。
　　采菱不解的瞪大眼睛。「为什么？小姐，难道您真想嫁给那个人？这可关系到您後半辈子的幸福耶。」
　　「我不想大哥为了我抗旨。」罗语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大哥知道皇上将我指婚给过王爷，势必会与皇上发生冲突。」
　　那日在飞仪殿的御宴上，她可以感觉到佐靖对单知过的求亲相当震怒，若他得知皇上颁下这道圣旨，她不知道他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小姐，您可要考虑清楚，皇上是要您即刻完婚，您真的不通知王爷，就这样接受安排？」采菱激动地说。
　　「我知道。」罗语妍抬起头，对激动的她笑了笑。「帮我准备午膳好吗？今天我想在房里吃。」
　　采菱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
　　她知道罗语妍现在需要的是独处，於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 ☆ ☆
　　「朕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单佐靖的速度，想必现在他已经知道靖乐郡主要嫁人的『好』消息了吧。」
　　单御天十分得意的对他的皇后说，在朝中，他是仁民爱物的好皇帝，但在华凤妤的面前，他还有丝孩子气。
　　当然，他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孩子气，硬解释为赤子之心。
　　「皇上这种玩法，不怕玩出火来？」华凤妤笑盈盈地啜了口雪莲茶，从早上那道圣旨颁到靖王府之後，皇上就一直兴奋到现在。
　　「怕什么？朕是皇上。」单御天扬扬眉，他一点都不怕玩火会玩上身，还怕火不够猛。
　　「事情如果真如皇上所料，那么过王爷必定会恼羞成怒。」华凤妤不忘提醒这一点。
　　「朕相信佐靖的能力，佐靖可以摆平的。」他可一点都不担心。
　　华凤妤唇畔浮起一抹笑意。「隔岸观火总是很轻松，皇上说是不是呢？」
　　「说得朕好像很没良心似的。」单御天微皱起眉。「要不是朕狠下心来出这招，佐靖定然不肯娶妻，而九泉之下的驌星皇叔也会怪朕。」
　　「那麽事成之後，皇上要如何安抚过王爷和纤袖都主？」华凤妤好奇地问。
　　皇上这招虽说是奇招，不过也是下下之策，因为起码有一个付出真心的人会很伤心，那就是纤袖郡主。
　　「其实朕从不认为过王爷有谋反之心，属於他的天女迟早会出现，我们不必替他担心。」单御天一派轻松地说：「至於纤袖都主，朕倒认为她和今年的新进科举进土言文浚十分相配。」
　　「可是纤袖郡主倾慕靖王爷由来已久。」
　　「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单御天笑著抱住华凤妤，在她耳边厮磨。「就像朕对皇后的感情一样，朕只爱皇后一人，就算有再多的美人出现在朕面前，朕还是不会变心。」
　　「真的吗？」她语带怀疑，心里却是喜孜孜的。
　　「不相信？」单御天挑起眉，一下子扯开华凤妤的衣襟，邪笑道：「看来朕要给你点甜头，你才会乖乖的相信……」
　　尖叫声扬起，纱帘被放下了，皇帝寝宫里荡漾著一片春色无边。
　　☆ ☆ ☆
　　杏花客栈。
　　「过两天就可以到永来县了，我打听到玄王爷曾在永来县的卢山寺出现过，如果到了那里，便可以进一步得到他的线索。」
　　耿端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回报给单佐靖知道。
　　「其实这次的灾情也不是很严重，更加没有灾民叛乱，真想不透御天皇帝干麽大老远把我们派来。」想起这一路来的辛苦，任冠忍不住开口抱怨。
　　「就当是游山玩水也不错。」梁子枫气定神闲地吃饭饮茶，一点也没有浮躁之情。
　　「游山玩水？」任冠受不了地说：「谁会在这盛暑天游山玩水？」
　　「既来之，则安之。」单佐靖温雅的啜了口茶道：「如果此行能找到驭支，也
　　不枉走这一趟。」
　　「还是不要那么乐观吧。」任冠挑挑眉。「那位玄王爷有心归隐，我看想找到他没那么容易。」
　　单佐靖不疾不徐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人那么好找，皇上就不会派我们来找人了。」
　　「难道你不想念语妍吗？」梁子枫突然抬眼直视著单佐靖问。
　　「现在他哪有空去想咱们的小语妍，该想想那位纤袖郡主才对。」任冠哈哈一笑。「听说是位小美人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耿瑞白了任冠一眼。
　　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他可以断定娇柔孱弱的纤袖郡主就算长得再美，也不适合王爷。
　　「为什麽不能提？这不是咱们靖王府的喜事吗？」粗线条的任冠被瞪得莫名其妙，愣愣的问。
　　梁子枫玩味地址了扯唇角。「确实是喜事。」
　　「总之办完王爷的喜事後，就轮到小语妍了。」任冠还迳自兴致勃勃地说：「不知道小语妍穿上凤冠霞帔会是什麽模样？一定很美！如果再上点胭脂，那肯定连天仙也比不上……」
　　「皇城来的大俏息哟！」一名报马仔冲进客栈，夸张的大音量立即将每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什么大消息啊？」有人忍不住开口问。
　　「皇上为靖王府的靖乐郡主指婚啦！」报马仔的声音更加洪亮，像是唯恐有人听不清楚似的。
　　单佐靖眉峰一沉。
　　皇上替语妍指婚？
　　四星不约而同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单佐靖，但从他的表情里知道，他与他们同样感到惊讶。
　　「皇上把靖乐郡主指给谁啊？」询问的好奇声不绝於耳。
　　「指给过王府的过王爷哪！听说马上就要成亲了。」报马仔兴奋的说：「靖王爷娶过王府的纤袖郡主，靖王府的靖乐郡主则嫁给过王爷，真是亲上加亲，到时婚礼的排场说有多大就有多大。」
　　「不论谁娶谁、谁嫁谁，反正都不关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事。」有人很实际地说。
　　「这倒也是。」喧哗一时的客栈恢复了平静，客人们又各自谈天吃饭，彷佛没发生过刚才那回事般。
　　「皇上要把语妍嫁给单知过？」耿瑞一脸的不可思议。
　　「该死的御天！」
　　单佐靖直起身子。他没想到御天竟会趁他不在时将语妍指婚，那麽派他南巡摆明了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我要立刻回京！」他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否则他会懊悔一辈子，懊悔没有早点对语妍表白他的真心意。
　　「对！小语妍绝不能嫁给那个家伙！」任冠立即附和。
　　梁子枫沉吟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此贸贸然的跑回去……」
　　单佐靖坚决地说：「无论真假，我都要回京一趟。」
　　此刻他归心似箭，心中除了罗语妍，再也容不下其他。

　　第八章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靖王府接到新娘子之後，一路吹奏著喜乐往过王府而去。
　　风光的排场吸引了数以千计的民众争相目睹迎亲的盛况，所以一路不停的锣鼓喧天足足在皇城绕了一圈才往过王府而去。
　　罗语妍十分平静的坐在轿中，早上采菱在帮她梳妆打扮时，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好像她今天是要出殡而不是出嫁似的，令她感到啼笑皆非。
　　她不知道命运的变化怎会这么大，才不过几天而已，佐靖离开皇城到南方去，而她却坐上花轿准备嫁入过王府。
　　如果佐靖知道他的小语妍要嫁人了……
　　「小姐，到啦。」
　　采菱在轿外小声地喊，打断她的思绪，她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
　　一名穿著红衣的喜娘向前掀起轿帘，罗语妍被她搀扶下轿後，鞭炮声与鼓乐声同时响起，恭喜之声不绝於耳，接著便是一些又跪又拜的繁复礼仪。
　　最後，被红盖头遮住大半视线的她，便被喜娘扶著进入洞房。
　　采菱打赏喜娘一些银子，关上门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好了，小姐，大家都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
　　「好累。」罗语妍自己掀起红盖头，凤冠太重了，戴了一整天，现在她的脖子好酸。
　　「您应该饿了吧？」采菱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府里正在大宴宾客，而那个过王爷一睑得意的样子，看了就讨厌。」
　　罗语妍啜了口茶，微微一笑。「采菱，你不怕隔墙有耳？」
　　「我才不怕。」采菱哼了哼。「我有预感，咱们王爷就快回来了，他会救您出去，不会放您在这个地狱里。」
　　罗语妍的心猛然一跳。「你怎么会这麽说？莫非你通知王爷了？」
　　她不要佐靖为她赶回来，路途太遥远，这样赶路太危险了，况且她是遵从皇上的圣旨出嫁的，佐靖若回来阻止，岂不是逼他为了她而抗旨？
　　「您放心，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有那个预感罢了。」采菱咕哝道：「想想看，王爷那么疼您、爱护您，到头来您却嫁给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人，王爷就算爬也会爬回来阻止，否则太没有天理了。」
　　罗语妍云淡风清的笑了笑。「其实过王爷也不是太坏的人。」
　　依照单知过的面相来看，虽然命宫有丝狂傲，但不失为一个温厚之人，她相信他不会密谋叛变。
　　「小姐，您该不会爱上他了吧？」采菱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则是浓浓的谴责意味。
　　罗语妍失笑地摇头。「你说到哪里去了？」
　　她与单知过仅有一面之缘，别说爱了，她连感觉都没有，要爱上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呀。
　　她深埋了六年的感情都无法开花结果了，何况是面对单知过？她知道要她再对另一个男人付出感情太难了。
　　「可是您已经开始替他说好话了。」采菱很不平地道。
　　枉费早上语妍小姐出嫁时，整座靖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没想到新娘子本人却云淡风清，如此悠闲。
　　话说回来，悠闲不是语妍小姐一向的性格吗？
　　犹记得六年前她被王爷带回府时，才十二岁而已，她就已经遇事不乱、面不改色，一晃眼，六年过去，她变得更加沉稳闲适，从来不曾见她惊慌过，但她的笑容却与日俱增，一天比一天开朗。
　　有时候她明明感觉到语妍小姐对王爷那从不说出口的关怀，但又像是错觉，因为他们两个相处时，总是那么恬淡怡然，教旁边的人看了都感觉如沐春风，不做一丝遐想。
　　「算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唉。」采菱自怨自艾著，顺手拿了一盘糕点送到罗语妍面前。「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筵席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结束，您可不要饿坏了。」
　　「采菱，你也吃一点。」
　　「我哪有心情吃？」她无精打彩地说：「我一想到王爷回来之後，知道您已经出嫁的反应，我就恐惧得浑身颤抖。」
　　罗语妍轻笑出声。「他没有那麽恐怖，也不会拿你出气。」
　　她深知佐靖的处世作风，他向来就事论事，否则又如何成为人人畏敬三分的治国王爷呢？
　　采菱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我知道王爷没有那么恐布，可是这回遇上您的事就难说了，王爷一直那麽爱护您，现在……
　　虽然采菱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罗语妍明白她的意思，然而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也不敢想像佐靖知道她出嫁後的反应，他曾经在她装睡时对她说过，不愿将她让给任何人。
　　现在，他即将迎娶纤袖郡主为妻了，可还会有当时的情意吗？
　　罗语妍看著窗外橙黄的月光，心思飘得老远。
　　夜深了，采菱无奈的被喜娘请出了新房。她虽然想留在房中陪语妍小姐，可是这里是新房，怎么说她都不适合留下来。
　　「小姐，您……保重。」采菱依依不舍又万分不放心地被喜娘拖著离开。
　　更深露重，房里只剩下罗语妍一人，她正将凤冠轻轻摘下，此时微带醉意的单知过闯了进来。
　　「郡主！不，我该改口叫你娘子了。」单知过玩味地走到床边，放肆地盯著她看。「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靖王爷把你藏著。人比花娇，就不知道伺候男人的功夫如何？」
　　罗语妍站起身子，直截了当的说：「王爷，你醉了，如果你要休息的话，床可以让给你。」
　　「先别走，娘子。」单知过一把拉住她的手，轻易便将她推回床上，笑道：「靖王爷曾为了我说话侮辱你，而挥剑削落我的随身玉佩，看来你们还真是兄妹情深。」
　　「我们不是兄妹，我深爱著他。」罗语妍直视著地，清灵的眼眸里毫无畏惧。
　　她虽然嫁进过王府，但没想过要和他圆房，如果他以为她可以让他予取予求，那么他就错了。
　　「你说什么？我听错了吗？」单知过眯起黑眸。「你是不是疯了？竟敢在你的新婚夫君面前说你爱另一个男人？」
　　「你没有听错，我确实深爱佐靖。」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对佐晴的爱意，她知道这麽说，未来的王妃生活将不会太好过，但她并不害怕，相反的，她觉得能够说出来的感觉好极了。
　　「可笑！」单知过嗤之以鼻的哼了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会碰你吗？适得其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今晚要定你！」
　　罗语妍心底陡然一震。「我不会让你碰我。」
　　「那就试看看谁的力气大。」单知过张狂的笑了下，一把扯掉她身上的鲜红嫁衣。
　　她惊骇的躲开他的扑击，但却躲不过第二次，他压住她的身子，令她无法动弹，他就像只在逗弄老鼠的猫，她退缩的模样让他十分满意。
　　「不是不让我碰你吗？现在你能奈我何？」
　　「她不能，但我能！」单佐靖踢开了房门，冷硬地说。
　　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在靖王府证实罗语妍出嫁後，就立即飞奔到过王府。
　　「大哥！」罗语妍想也不想便要冲过去。
　　「想英雄救美？」单知过一把箝制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我已与靖乐郡主拜过天地，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
　　单佐靖冷然的看著他。「只要我没有同意，靖乐都主就不会是任何人的妻子。」
　　单知过不由得挑起眉。「这是圣旨，难道你想违抗皇上的旨意？」
　　「就算抗旨，我也要带她走。」他会以臣子的身分对御天负荆请罪，但现在他一定要带语妍走。
　　单知过重重一哼。「休想！」
　　「那麽你就看看我能不能。」
　　单佐靖长剑一挥，格开单知过的手，几个剑旋便将他逼退到墙角。
　　「该死！」单知过取下挂於墙上的长剑，不甘示弱地反攻回去。
　　两人在房中过招游走，罗语妍看得心惊胆战。她知道单住靖的武学修为莫测高深，但单知过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大哥，小心！」罗语妍焦急的喊。
　　两人比画了将近一百招，最後唧当一声，单知过的剑被单佐靖挥落，薄薄的剑尖指著他的咽喉。
　　「你输了。」单佐靖平静地道。
　　「要杀便杀。」单知过倨傲的回答。
　　单佐靖看著他，正色说道：「我不会杀你，但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对皇上起谋反之心。」
　　「我说过要谋反吗？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家伙。」单知过哼了哼，眼光瞥向别处。
　　单佐靖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动，随即说：「如果你没有谋反之心，那麽这是天龙王朝的福气，至於今天的事，我会亲自对皇上交代。」
　　单知过不以为然的扫了他一眼。「我不介意你抢走我的新婚妻子，但我会拭目以待你怎么对皇上交代。」
　　「语妍，走！」没再看他一眼，单佐靖收剑入鞘，牵起罗语妍的手，连袂离开过王府。
　　☆ ☆ ☆
　　夜已深沉，单佐靖带著罗语妍回到他的别馆，因为他不想在这时候惊动靖王府的任何人，更不想让其他人找到他们。
　　「你受伤了。」罗语妍直到进入别馆房间，才发现他的右手臂被划了一刀，显然是与单知过过招时不小心弄伤的。
　　「不碍事。」
　　单佐靖摇摇头，突然再也掩藏不住内心的情感，一把将她揽人怀中，紧紧的抱著她，不能自己。
　　「大哥……」罗语妍不禁吓了一跳。
　　她的头埋在他的怀中，想推开一点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拥得更紧。
　　「语妍，得知你要嫁给单知过之後，我才知道我有多麽在乎你，如果他占有了你，我会懊悔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好怕，好怕美梦又会落空，就像上次他对她表白过後，又告诉她将娶他人为妻一样。
　　「我的意思是，」他捧起她的脸，黑眸灼灼地看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语妍，我爱你。」
　　泪水一下子冲进了罗语妍的眼眶，眼里有著激动也有感动。
　　「我不是在作梦吧？」她轻轻扬起睫毛，他的表情那么认真，她的心越跳越快，快得无法自抑。
　　「你不是在作梦，我爱你！」他又拥紧了她，低沉有力的说：「爱了很久很久，也许在六年前相遇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是我不自觉而已。」
　　罗语妍满足的叹息一声。
　　够了，能听到他这么说就够了。
　　单佐靖把她抱上床，深深的瞅著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轻语，回视他炽热的眼眸。
　　他温柔无比的凝视著她。「我在想，你愿不愿意在今晚成为我的妻子？」
　　经过这一晚的混乱，好不容易从单知过手中将她抢回来，他不想要再夜长梦多了，他不想再等，他要语妍完完全全属於他。
　　两人目光紧紧纠缠，罗语妍微微一震，呆了。
　　她还以为正直刚毅的他永远不会这么做，能够听到他这么说，她好高兴、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你不愿意？」他深切的看著她问。
　　是他太心急了，毕竟他们还没有成亲，可是他不愿再冒失去她的风险，如果今晚她属於他，那么就算御天下一百道圣旨对她逼婚也没用，他亦相同，对她交出身心，他也不会娶别的女子。
　　「正好相反。」罗语妍看著他，眼里布满了最深、最浓烈的爱，她主动伸手勾住他的颈子，将他拉向自己，眸光澄亮的注视著他。「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一百个愿意！」
　　「语妍！」他用力拉她入怀，迅速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猝不及防的吻住她的唇，她的唇柔软而清凉，而他强悍炽烈的唇却似火焰一话，探出舌尖更深入她口中，轻舔她的舌根，疯狂又霸道的吻著她。
　　两具火热的躯体交缠著，单佐靖的热吻一路从她的唇瓣沿著她雪白的颈子，来到她小巧挺立的双峰。
　　他解开她的衣衫，目光倏然一紧。「这是……」
　　她光滑如凝脂的胸前用红线系著一块半玉，这凤纹的玉玦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自小就戴在我身上了。」罗语妍笑了笑。「很美是不是？玉质光滑剔透，可惜只有一半。」
　　单佐靖蹙著眉，缓缓从衣襟中取出一块与她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玦，只不过他的玉玦雕著龙纹。
　　「咦？你怎么也有这块玉玦？」她惊讶至极。她从来不知道佐靖身上也有与她一样的玉玦，这会是巧合吗？
　　「这块玉玦是我爹传给我的。」单佐靖看著她说道：「不只我有，王玦共有五块，分别在单知过、当今皇上，以及归隐山林的驭玄与戍守边疆的破邪身上。」
　　罗语妍轻扬起睫毛。「这麽说来，这王玦一定有它的用意了？」
　　「没错。」单住靖点点头。「玉玦原有十只，五只龙刻玉玦，五只凤刻玉玦，两两成双，会合形成一个圆环，皇后身上的凤刻玉玦和皇上身上的龙刻玉玦，正好会合成一个圆环，破邪和他的妻子亦是如此情形。」
　　罗语妍仔细的听著，感到十分震撼。
　　她模糊的想著，会吗？这会代表著什麽吗？
　　他继续说道：「我爹临终前曾告诉我一段话--世局纷乱扰，迷龙待情召，龙凤玉玦会，国威声远浩。意思便是，命运注定凤玦将与龙玦相遇，会合後将共创天龙王朝的太平盛世。」
　　「真的？」罗语妍眩惑的听著这仿佛神话故事般的真人真事。
　　单佐靖似笑非笑的瞅著她。「拥有凤刻玉玦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天女，只有天女才能降龙。」
　　她显得有点迟疑地问：「这麽说，我……是天女？」
　　身世飘零的她根本不敢想像自己会是天女。
　　天女，多麽尊贵啊……
　　蓦然，她想起花会那晚遇到的算命老者，他也曾说她是天女下凡，还说她的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莫非……一切都是注定的？
　　「没错，你就是我的天女。」单佐靖微微一笑，动手将两人的玉玦拼合在一起，果然会合成一个圆环。
　　罗语妍奇异的看著双玉会合，好奇的把玩著玉玦，单佐靖却出其不意地吻住她的唇，滚烫的舌尖在她口中翻搅，她只感到心神震撼，一时间让他吻得透不过气来。
　　「大哥……」她喘息著，双眸盈然的凝睇他，看见他眼底有两簇炽热的火焰在跳动。
　　「不许再叫我大哥了。」他吮合住她的唇瓣，时而温柔、时而狂野激情的吻她，拥吻间卸尽她与自己的衣衫。
　　罗语妍几乎无力招架他如火般缠绵的挑逗，他灼热的吻一路烙上她的身子，喘息的呢喃逸入她耳内，当他抱著她雪白的身子，频频抚摸她素嫩光滑的肌肤时，她已瘫软在他的怀中。
　　「语妍，我的小妻子……」他温柔的、缓缓的冲破她的障碍，深深的与她结合为一体。
　　罗语妍发出一阵轻颤，双颊嫣红似火，心荡神驰，感受他在她体内的悸动。
　　「佐靖……」她轻喃著他的名字，紧紧攀住他结实的背脊，激惰的狂潮一波波的涌向她……
　　激情过後，两人交缠著十指，深情缱绻。
　　单佐靖看著缩在他怀里的罗语妍，她眉如新月、肤如凝脂，令他不由得爱怜地轻拂她的发鬓。
　　「语妍，我们浪费了好多时间。」
　　她紧紧依偎著地，唇畔涌起一朵微笑，满足地轻叹一声。「现在也不晚，不是吗？」
　　单佐靖执起她的手深情一吻，接著，他的唇轻移到她耳边，温柔的低语道：「语妍吾妻，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会再错过些什么了，因为我们将永远都不会再分开！」
　　☆ ☆ ☆
　　天一亮，单佐靖并没有带罗语妍回靖王府，反而带她直赴皇宫，赶在早朝之前求见皇上。
　　「更是稀客啊，佐靖，朕不是派你到南方吗，怎么这麽快就回来了？」单御天笑盈盈的在御榻上接见单佐靖和罗语妍，看见他们两个，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单佐靖平静地道：「臣特意进宫来向皇上请罪，并向皇上请辞官职。」
　　单御天挑挑眉，很感兴趣的微微趋身向前。「哦？你何罪之有？」
　　「昨夜我从过王爷手中将语妍带走，我们已有夫妻之实，现在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他不再以臣子自称，因为已有辞官的打算，他昨夜的作法已经违抗了圣旨，不再有资格为人臣子。
　　「这怎麽能算罪呢？这是喜事哪。」单御天一脸的乐观其成。「佐靖，如果你有罪，也是罪在你没替朕把驭玄带回来使私自回京，不过这条以後再算，相信你的四星会帮你弥补这条罪状。」
　　「皇上……」单佐靖深潭似的黑眸凝写著不解。
　　他心中一动，御天何以如此轻松的面对他的抢婚事件？
　　「别说这麽多了，靖乐郡主也别跪著，起来吧。」单御天露出了笑容。「朕已将纤袖郡主另行许配给新进科举进土言文浚，并赐她丰厚嫁妆。至於过王爷，他自有能驯服他的女子会出现，这点不必朕替他操心。」
　　单佐靖剑眉微扬，深沉锐利的黑眸瞅著单御天。「我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了，将纤袖郡主指婚给他，又将语妍指婚给单知过，逼他抗旨，这一切都是预谋。
　　「怎么会不明白呢？你明白的，佐靖。」单御天皮皮地笑著。「其实，朕这么做也没有恶意，你应当能体会朕的用心良苦，是不是？」
　　「微臣不能体会。」单佐靖还是板著一张俊脸，瞳眸淡睨著他。
　　「你已经出口称微臣，太好了，你不怪朕了。」单御天快乐的宣布道：「语妍听旨，朕要免除你靖乐郡主的封号，正式收你为义妹，册封你为永乐公主，并择期嫁与靖王爷，领旨，谢恩，不得有违。」
　　罗语妍表情微愕。皇上没有降罪，反而册封她为永乐公主？甚至将她许配给佐靖？
　　单御天剑眉一挑，轻咳一声，严肃道：「永乐公主，还不谢恩？」
　　「谢皇上隆恩。」罗语妍跪了下去，心悦诚服地领旨。
　　她以为她会被送回过王府，也以为皇上必定会为她与佐靖昨晚的荒唐行为大怒，如今能够有这样的结局，她感到无比的感激。
　　「瞧，这样不是皆大欢喜了吗？」单御天眉飞色舞地笑著。「佐靖，语妍现在是朕的义妹，堂堂的永乐公主，你已摘下宫中的这颗明珠，以後永生不得再提辞官，朕可少不了你。」
　　自圆其说一番後，他走下御榻欲搭起爱臣的肩。
　　「唉，佐靖，为了你的婚事，这阵子朕和你的关系弄得太差了，咱们兄弟多久没下棋了？不如今晚你就留在宫中，与朕对弈通宵吧。」
　　单佐靖不著痕迹也不领情的闪过他热情的搭肩，转而牵起在一旁微微笑著的罗语妍的手。
　　「微臣有新婚妻子要陪，恕微臣不奉陪了。」
　　单御天搭了个空，傻眼地看著单佐靖偕同罗语妍往门口走。
　　「等等！你不能过河拆桥啊，佐靖……」他还妄想今晚可以玩个通宵，哪知道抱得美人归的佐靖会有异性没人性。
　　「臣告退。」
　　单佐靖完全不予理会，迳自和罗语妍牵著手离开。
　　他会留下来陪御天下棋才有鬼，他跟语妍才互相表白没多久，他还有好多话要告诉她，现在的时间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他可没空理这个疯皇帝！

　　第九章

　　靖王爷抢亲之事轰动了整个皇城，除了当事者三人之外，没见到事情发生经过的闲杂人等，均对此事十分好奇。
　　抢亲之事传得沸沸汤汤、甚嚣尘上，甚至有说书人在茶楼里自行编了一套「王爷一怒为红颜」的戏码，来吸引客倌们听故事打赏，令人啼笑皆非。
　　纷纷扰扰之中，单纤袖风风光光的嫁给新进科举进土言文浚，这件事稍稍减缓了老百姓们对单佐靖抢亲的注意力，让单佐靖与罗语妍总算可以过得比较悠闲怡然的平静日子。
　　「秋天来临时，我们一起到梧州赏枫。」单佐靖牵著罗语妍的手，漫步在不受打扰的别馆林径中。
　　平静了一段时日，这阵子，他为了协助单知过找出过王府里的下毒者，并救得单知过真爱的女子，尽释彼此的前嫌，而稍微冷落了语妍。
　　於是，稍一得空，他立即相偕语妍到此散心。
　　自从定情之夜後，这里成了他们闲暇时最爱来的地方，除了两名守卫之外，连服侍的婢女也不留，饿的时候就由罗语妍亲自下厨烧几道小菜，没事的时候，两人就算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也不厌倦。
　　「我从来不曾去过梧州。」罗语妍兴奋得眼睛一亮。「任大哥说，梧州的甘酒最有名，还有，梧州的丝绸也最受年轻姑娘们的欢迎。」
　　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每天与佐靖厮守著，除了辅佐皇上之外，佐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给她，或许为了弥补六年来他们错过的时间，他连一刻钟都舍不得离开她。
　　「你可不许再和任冠拚酒了。」提到酒，单佐靖不由得正色告诫。
　　罗语妍轻场羽睫看著他。「为什么？」
　　他从来不曾制止过她喝酒，只在她有些小病小痛时不让她喝太多罢了，然而今天他却一反常态，令她觉得有点奇怪。
　　他温柔的瞅著她，眸光似笑非笑。
　　她更不明白了。「为什麽这样看我？」
　　单佐靖忽然伸手轻抚她平坦的小腹，微微一笑。「因为你这里或许已经孕育了我们的孩子，喝酒对你不好。」
　　罗语妍讶然的看著他，忽然间脸颊一红，想到夜夜同榻而眠的缠绵，每天早晨她都幸福的在他的怀抱之中醒来。
　　他们尚未成亲，所以名为公主的她应住在皇上赐给她的皇宫别院里，但佐靖却硬将她留在靖王府。
　　原因是，他不愿每次想见她之前，就被皇上以对弈一局做为威胁，他要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她，而且是自由的。
　　「会吗？会有孩子吗……」罗语妍怔怔地问，她从来没想过这回事。
　　单佐靖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中。「别怕，如果怀了孩子的话，我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虽然语妍已经十八岁了，但在他眼中仍然像是当初的小女孩，他呵护她的心情始终没变，现在更多了一份对妻子的体贴与蜜意。
　　罗语妍亲密的环著他腰际，将头贴在他的胸前。「佐靖，你说如果我们有孩子，会长得像谁？」
　　她曾经想过别的女子为他生儿育女，那种感觉让她很难受，但如果替他孕育子女、延续血脉的女子是她……
　　她的心中立即流过一道喜悦。
　　她无法说出自己有多麽爱佐靖，但她愿意做他孩子的娘，与他一起将孩子教养成为天龙王朝的栋梁！
　　「我希望是个女儿，像你。」两人紧偎的身子贴合著，他满腔浓情地轻顺著她柔亮及腰的长发。
　　罗语妍浅浅微笑。「我倒希望是个男孩，有你的坚毅和柔情。」
　　「那么，你至少得帮我生一双儿女。」他玩味地笑著。「晚上我们可得努力点了。」
　　她散发少女馨香的身子教他迷恋不已，他更喜欢看她沉沉入睡的容颜，也爱她环著他腰际、枕著他肩胛才肯入睡的这点小坚持。
　　罗语妍闻言抬起头，取笑地看著他。「这像是一个治国王爷讲的话冯？」
　　「王爷也可以儿女情长呀。」他好整以暇的回答，捧住她的睑，深情的吻住她的唇。
　　她檀口轻启，密密实实的迎接他热情的唇舌。
　　就算一辈子在他怀中也不厌倦，这是她未来的夫君，她最爱的男子，她命中终会相遇的真龙。
　　☆ ☆ ☆
　　第二次披上嫁衣，心情却和第一次截然不同！
　　罗语妍看著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黛眉如柳，一双飞扬著笑意的瞳眸柔得像可以掐出水来，一身凤冠霞帔妆点出新娘子的喜气洋洋。
　　采菱喜孜孜地在一旁忙著，忙得很起劲。「我早就说过了，小姐，您是属於咱们靖王府的，这下可跑不掉了吧。」
　　有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她为了语妍小姐嫁入过王府而扼腕懊恼不已时，谁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靖王爷会千里迢迢的赶回来上演一场抢亲记，非但抢回语妍小姐，还把那位可能成为靖王妃的纤袖郡主给摆脱了。
　　现在好了，纤袖郡主嫁给科举进土言文浚，而皇上又将语妍小姐册封为公主，同时指婚给他们靖王爷，事情美得教人无法置信，但它真的发生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跑。」罗语妍笑盈盈的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一一佩带。
　　她是皇上的义妹，便也是太后的义女，因此一大早太后就派宫女送来一大套精致无比的翡翠首饰要她佩带著。
　　皇帝嫁妹非同小可，她知道後宫为了她的婚事已足足忙了两个月，而她这位准新娘子倒是两天前才带著采菱住进皇宫别院，以便在今天可以由皇宫嫁到靖王府去。
　　「公主，皇后来了。」一名宫女来报。
　　罗语妍连忙与采菱站起来准备请安，尤其采菱更是紧张，她可是从没见过皇后的凤颜哪。
　　「语妍，我们是自己人，你就不必多礼了。」
　　华凤妤率直的美妙嗓音传来，人已经来到罗语妍的闺房中，她身旁只跟著贴身婢女，主仆两人都一脸笑意。
　　「皇后吉祥。」虽没有行大礼，罗语妍还是周到的欠了欠身。
　　华凤妤笑盈盈的端详著她，兴奋的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可要弄得漂亮一点、富贵一点。」
　　语妍的模样令她想起她当太子妃的那一天，有道是，女人最漂亮的时候就是当新娘子这天了。
　　罗语妍扬唇一笑，指指梳妆台上的金银首饰盒。「其实太后已经赏赐很多首饰给我了，我把它们全都戴上，大概就够富贵了。」
　　「你这样做就对了。」华凤妤十分赞赏地道：「太后十分重面子，如果你把她送你的首饰全戴上，那她就会认为你十分尊重她，未来也比较不会找麻烦的把你叫进宫来，陪她说话谈天。」
　　说著说著，华凤妤俏皮的眨眨眼。「你知道的，听太后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实在很费神，大家都没有那种闲工夫。」
　　罗语妍但笑不语。谁都知道太后最疼爱的人便是皇后，所以三不五时便会找皇后闲话家常。
　　这几日和皇后相处，她率宣活泼的个性令自己印象深刻，怪不得她能母仪天下，独享皇上宠爱。
　　「不好了！皇后，大事情！大事情哪！」一名老太监行色匆匆的闯进别院里，看起来紧张得不得了。
　　正笑得开心的华凤妤瞪了那名扫兴的老太监一眼。「什麽事这么紧张？李公公。」
　　李公公边喘气边道：「回皇后的话，边疆来报，狼邪又来攻打咱们啦！」
　　「什么？」华凤妤柳眉倒竖，十分不以为然。
　　狼邪是天龙王朝的天敌，数年前他们的主将败给戍守边疆的单破邪，之後便不敢再来犯，谁知道休兵几年，他们居然又卷土重来了。
　　李公公续道：「皇上正和群臣商议对策，连靖王爷也在其中，看来公主的婚事……」他遗憾的瞥了罗语妍一眼。
　　华凤妤挑挑眉，如果真是这样，会误了迎娶的吉时。
　　她连忙牵起罗语妍的手，「妹妹，咱们到前殿去看一看！」
　　☆ ☆ ☆
　　「狼邪袭扰边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凶残而强暴，性情贪婪，抢掠金帛成性，让朕的人民长年深受其害，是将他们歼灭的时候了。」
　　坐在龙椅上的单御天语气坚定，此刻与他密谋的都是他最亲密的僚属，也都是朝廷最优秀的人才。
　　「皇上英明。」华兴思忖道：「不过现在狠邪长驱直入，单将军一人力量有限，既要派兵遣将又要运筹帷幄，恐怕体力与精神都难以应付，会让敌军乘虚而入。」
　　「没错，破邪需要援助，他孤军难以奋战。」单御天环顾他的臣子们。「因此朕希望众卿推举一人，前去边疆与破邪并肩作战。」
　　他父王在位时没将狼邪歼灭，他不希望这件事重复发生，这一役他要让狼邪知道，天龙王朝不是可欺的！
　　华兴缓声道：「此人必须精通谋略，深懂兵理，能制敌、诱敌、挫敌，也要能战守、斗智与攻心，最要紧的是必须与单将军有一定的默契，否则反倒会误了大事。」
　　「丞相分析得很有道理。」单御天赞赏地看了华兴一眼，这些也是他心中的看法。
　　「我朝有这样的人才吗？」中书令很疑惑的问。
　　闻言，单御天的目光在群臣的身上兜了一圈，扫过单佐靖时稍稍迟疑的停了一下又移开。
　　「皇上，微臣自愿前往边疆。」
　　「佐靖……」单御天看著他，十分为难。
　　佐靖完全符合华丞相所说的条件，他心目中属意的人选也是佐靖。
　　可是今天是佐靖的大喜之日哪，这桩婚事又是他一手促成的，怎能在这时候把新郎倌派到烽火连天的边疆地带去呢？
　　「靖王爷自动请缨，这真是太好了。」华兴一副欣慰的样子。
　　单御天还是认为不妥，「佐靖，今天是你与永乐公主成亲的好日子……」
　　「皇上，情况危急。」单佐靖冷静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是个人的婚姻私事，大敌当前，这些都得搁置一边。」
　　他知道语妍会谅解他的，况且他们两心相许，他永远都不会对她变心，语妍亦然，所以有没有这道仪式都无所谓，等他一从前线回来，他会立刻完成今天未完成的婚礼。
　　「皇上！」
　　华凤妤与罗语妍相偕来到正殿，适才单佐靖的那番话，她们全都听到了。
　　单佐靖起身迎向他的未婚妻，正要开口，罗语妍却伸手抵住他的双唇，柔情的目光与他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我会等你回来。」她温柔、多情且坚定的看著他。「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我等你！」
　　☆ ☆ ☆
　　战报一日三次传回皇城，但狼邪凶狠善战，所以传到皇城里的几乎都不是好消息，甚至有谣言说，单家军就快被敌军大破了。
　　「小姐，您别这麽忧心了，王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采菱将点好的三注香递给罗语妍，主仆俩虔诚地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罗语妍默默祈求，祈求她的未婚夫婿能平安归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依照规矩留在宫中，等待佐靖班师回朝再来迎娶她。
　　等待的日子如此漫长又难熬，她几乎夜夜难眠，对佐靖思念不已，牵挂他的安危，以及天龙王朝的兴亡都是她心之所系。
　　好几次她熬不住思念，差点想飞奔到边疆去找佐靖，但这份浓烈的相思之苫却让她硬生生的压抑住了，她不能去干扰他，如果她去找他，他势必不能专心迎敌，那么她便是害了他。
　　「两位小姐，求支签吧，很灵的。」一名在寺庙前摆摊的长胡须白发老者招呼著她们，他双目炯炯，显得一派仙风道骨。
　　采菱看了看白发老者，觉得有点面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小姐，您最近心神这麽不宁，求支签也好，图个心安。」
　　罗语妍不置可否地坐下，在竹筒里取了支竹签後，将竹签递给白发老者。「麻烦您了。」
　　白发老者解开签文，和善地看著她。「小姐想问什么？」
　　罗语妍想了想，郑重地说：「姻缘。」
　　他点点头，以沙哑的嗓音回答，「这签文上说，你必须要守在你心爱的人身边，他才会安然无恙。」
　　罗语妍沉静的听著，凝著眉没有说话。
　　「什麽？！」倒是采菱惊愕得瞪大眼睛。要语妍小姐守在心爱的人身边，那么她不就要到边疆去？
　　「别这么紧张，只是参考而已。」罗语妍站起身子，对白发老者欠了欠身。
　　「谢谢您了，师父。」
　　白发老者双手合十，微笑颔首回礼。经他这一指点，这东天女与青龙的结合似已不成问题了呵……
　　罗语妍示意采菱给白发老者些碎银，接著她独自一人走到一旁，眸光凝视著红瓦寺庙後那一片已渐泛红的枫树。
　　佐靖说过，秋天的时候要和她一起到梧州去赏枫，因为梧州的枫叶最美。
　　她幽然的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他才会回来兑现他许下的诺言？她对他的思念是那麽浓烈啊，已经无法抑止了。
　　☆ ☆ ☆
　　匆匆一个月过去了，狼邪军与单家军依然僵持著，皇城的气氛十分紧张，随时都有御敌的准备。
　　「这次狼邪似乎有备而来，准备周详，连佐靖都无法破解他们怪异的兵阵，看来朕要另谋他法，不能让我军坐困愁城。」
　　他已有心理准备，如果再攻不下敌军，他要亲赴前线坐镇，姑且不论他到前线的实质帮助有多少，光是皇帝亲自驾临便绝对可以鼓舞士气。
　　华凤妤温言劝道：「皇上先别往坏的地方想，事情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有转机，臣妾相信靖王爷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朕不该答应让佐靖到边疆的，这一个月来，朕几乎没见语妍笑过，她一定忧心如焚，难过极了。」
　　她微微一笑。「这点皇上可以放心，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臣妾相信语妍不是那么脆弱的女子，她的韧性足以将她爱的人等回来。」
　　单御天看了他的爱妻一眼。「皇后倒是很了解她。」
　　「我们谈得来呀。」华凤妤笑了笑，坐到他的身边去。「而且臣妾越来越觉得靖王爷和语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他们无论思想、性情都十分接近，难怪会深爱著彼此，却都宁愿隐藏起来，不愿给对方带来困扰……」
　　「皇上，有封密函！」李公公行色匆匆来报。「这密函上还盖著玄王爷的玉印，太奇怪了。」
　　单御天心中一凛，连声催促道：「快呈上来给朕！」
　　李公公连忙恭敬地呈上密函。
　　「果真是驭玄的笔迹！」打开密函 单御天又惊又喜地对她说。
　　华凤妤俯身过去。「上头写些什麽？」
　　自入宫後，她从未见过归隐山林的单驭支，只知他与其父一样，都淡泊名利，对天龙王朝的官职不感兴趣。
　　单御天欣慰道：「驭玄将破军之法详细地画在这张密函上，看来他虽然归隐山林，但并没有将天龙王朝忘记呀。」
　　华凤妤立即感受到他的喜悦之情，她微笑的说：「毕竟你们流著同一血脉，要割舍不是那么容易的。」
　　「朕原就希望驭玄可以回来帮朕。」
　　他与知过、佐靖、驭玄、破邪虽不是亲兄弟，但同源於单氏血脉，他们的父亲都是正德皇帝所生，如果五人能截长补短，相辅相成，必能共创天龙王朝的太平盛世。
　　「关於这一点，皇上就不要强求了，如果玄王爷想回来，自然会回来，若他不想回来，皇上再怎么勉强也没用。」
　　单御天点点头，将密函折回。「皇后言之有理。」
　　华凤妤提醒道：「皇上现在还是想想这封密函要怎么送到靖王爷手中吧，这是刻不容缓的事。」
　　他沉吟起来。「这封密函非比寻常，朕要派一名信得过的人将它快马加鞭送到佐靖手上。」
　　「信得过的人……」华凤妤也开始帮忙想。她无疑是皇上最信得过的人，可是她是皇后耶，不可能教她当信差吧？
　　「永乐公主求见！」退下的李公公又进殿来禀。
　　「宣。」单御天想也不想便召见。
　　现在佐靖不在皇城，他理所当然要替佐靖好好照顾语妍，要是她在宫里有什么委屈，只怕佐靖回来会翻脸不认他这个皇帝。
　　罗语妍缓缓走进乾坤宫，脸容又喜又忧。
　　「有什么事吗，永乐公主？」单御天端详著她不寻常的神色。
　　「恕语妍无礼，适才在门外，皇上与皇后所言，语妍都已听到了。」她看著圣颜，深吸了口气，「语妍想请皇上让我带著这封密函到边疆找佐靖，我保证一定平安将密函送到，不会有负皇上的期望。」
　　她忧的是前线战况不明，喜的是这封密函或许真可以帮助佐靖，能早一日将狼邪灭绝，那么她与佐靖便能早一日团圆。
　　单御天十分诧异。一个大男人都未必禁得起遥远路途的折腾，何况她一名弱女子？
　　再说，要是佐靖知道他让语妍独自一个人上路，不管他是不是皇帝，佐靖不杀了他才怪。
　　「请皇上成全！」罗语妍跪了下来，语意坚定。
　　单御天与华凤妤对看一眼，都觉得十分为难。
　　他们知道语妍对佐靖一片真情，可是如果贸然让语妍到边疆去也不妥，更何况密函是何等重要的物件，要是遗失了，岂不有负驭玄所望？
　　「请皇上成全！」罗语妍再次叩首。
　　「如果皇上准了永乐公主的请求，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护送永乐公主前往边疆呢？」
　　单知过神出鬼没的走进乾坤宫，看守寝宫门禁的李公公却不知到哪去了。
　　「不知道朕的寝宫何时成了旅游胜地了？」单御天调侃地道，毫无预警的看到单知过闯进来，他圣颜上倒是一点怒意也没有。
　　「原谅臣不请自来。」单知过桀骜不驯地挑挑眉。「如果皇上信得过臣，就让臣送永乐公主去。」
　　单御天十分不解。「为什么？你明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何况你和佐靖……」
　　「前嫌误会皆已尽释，多靠佐靖的用心，微臣才不致犯下大错。」单知过接著他的语尾，简单三言两语带过解释。
　　「总之，靖王爷都已经在边疆了，这次换臣自动请荆前往，至於信不信得过臣，就让皇上自己定夺吧。」
　　单御天连考虑都没考虑便爽快地说：「好，朕就派你护送永乐公主携带密函前往边疆，即刻起程，不得有误！」
　　就赌一赌人性吧，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经此一役，单氏血脉会更加团结。
　　☆ ☆ ☆
　　主帅营帐之中，单佐靖与单破邪正凝神挑灯密谋著。
　　时已二更天了，今夜是个平静的夜，敌方没有举动，他们也以静制静，姑且让劳累的士兵休息一晚。
　　桌上摊开的军势图显示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及所馀兵粮，前日狼邪军才张狂的要他们送上金银百车和骏马千骑，遭单破邪以主帅身分严拒後，双方大军厮杀，两方人马都元气大伤。
　　「佐靖，喝口茶歇息一下。」单破邪将茶杯送到单佐靖面前，征战月馀，两人的俊容都一样疲倦。
　　「这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战役。」他接过茶杯，深凝著眉心道：「战事拖得越久，受苦的是人民，天下苍生为战争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单破邪摇摇头。「真佩服你，心中时时刻刻只想著天下子民，那么你自己呢？不想你的语妍吗？」
　　虽然他身在边疆，但皇城发生之事经往来商旅口传也多有耳闻，佐靖抢亲之事闹得轰轰烈烈，他不可能不知道。
　　再说，他与佐靖本就情同亲手足，他回朝时，最喜欢找皇上和佐靖三人一起喝酒聊天，因此他不可能不留意，亦十分关心佐靖的事。
　　「我当然想她，她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提起罗语妍，单佐靖的语气多了几分柔情。「但是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我只要保重自己，平安回去就是对她一片深情的最好报答。」
　　单破邪哀怨的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能得到如此红颜知己。」
　　单佐靖看著他。「怎么？你不是早已有红线女相伴？」
　　提起这位红线女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一把碧血剑行走江湖，诛杀为恶之徒，且善以易容术掩其桃花姿色，无人识其页面目，故而称之为红线女。
　　所以，当他得知破邪为了这位红线女，不惜和镇国公主退婚时，也不禁大为震撼，但转而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语妍，他不也做出「抢亲」一事？
　　单破邪苦笑著摇头。
　　想来就令人为之气结。人家的妻子哪一个不是出嫁从夫，唯夫是命，偏偏他跟别人的情形正好相反，他是娶妻从妻，唯妻是命。
　　几个月前，她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说要闭关修练，他还来不及表示意见，不，是她根本不给他表示意见的机会，无情的说走就走，也不管自己在见不到她的面时，会有多想她！
　　唉！他神色黯然地说：「是啊，可惜她在闭关修练中，害得我心里的相思虫频频作祟。」
　　不知道她何时才回来啊？
　　单佐靖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兄弟俩可真谓同病相怜。」
　　单破邪怅然地走出营帐。「我到外头去透透气。今晚早点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事等著我们。」
　　他离开之後，单佐靖将某喝完，缓缓拿出衣襟之中的玉玦凝望著，霎时，思念无边无际地向他涌来。
　　那是一块刻著凤纹的玉玦，不是他原来的那块。
　　私订终身那夜，他与语妍交换了玉玦，她为他看护他的龙玦，他则为她守护她的凤玦。
　　「语妍……」单佐靖轻轻将凤玦凑到唇间，珍爱地在唇际摩娑了一下。
　　他知道语妍会等他，等他班师回朝的那一日，就是他们永不分开之时。

　　第十章

　　罗语妍与单知过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路，除了她一颗想见单佐靖的心不能等待之外，密函的迫切性也让他们不敢稍做歇息，攸关天下苍生，不能等闲视之呀。
　　纵然马不停蹄的赶路，但是当他们不眠不休地赶到边疆愿州时，也已经是十天後的事了。
　　「这里就是颐州……」罗语妍看著天苍地茫的辽阔景色，举目望去一片山峦起伏，连日来的疲累一扫而空。
　　单知过扫了她一眼，继续控制缰绳让马在原地走踏。「和皇城的繁华很不一样是吗？很快你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罗语妍嫣然一笑。「不知道佐靖看到你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路上他们建立了新的友谊，她发现单知过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麽桀骛冷漠，其实他很关心天龙王朝，这份关心并不是因为他想谋夺政权，而是他身为单氏血脉的本能意识。
　　「反应？」单知过冷笑著扬起眉。「他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就算心里有反应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罗语妍微笑打量著他。「你好像很了解他。」
　　「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单知过哼了哼。「他一直是我的首要敌手，我当然要精心剖析他。」
　　「何必把你自己讲得那么坏。」罗语妍笑了。「你关心佐靖，也关心皇上，更关心失踪的玄王爷和边疆的战事，这些都是好事，让别人知道了也无妨。」
　　他撇撇唇。「别说这么多无聊的事了，叩城门吧，我累得可以睡上一天一夜。」
　　他可不想多谈这个问题，那会显得他好像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正义派，与他一贯狂妄的行事作风大大的不符。
　　「好。」罗语妍神清气爽地回答。
　　没关系，不承认就不承认，她暂且不在这一点上和他争辩，反正等见到佐靖，她会把这一路观察所得全部告诉他，至於他们堂兄弟要如何修补长久以来的嫌隙，相信老天自有安排。
　　两人重叩紧闭的城门，城池上旗幡招展，不时有士丘一来回巡逻走动，门禁森严。
　　「来者何人？」一名士兵眺望下来，在城墙上对著他们喊。
　　单知过傲然地抬眼。「皇城过王爷及御封永乐公主。」
　　土兵一愣。「公主？」
　　这个衣饰朴素、容貌清绝的姑娘是公主？
　　「皇上御令在此，还不开门？」
　　单知过不耐烦等待，也看不惯那种毫不机灵的士兵。
　　「是、是！」士兵连忙回神，吩咐底下的守卫开门迎接皇城来的娇客。
　　单知过与罗语妍两人两骑进入阙南城，这座防外寇侵扰的城垣建筑得非常完善，征战期间的城规也非常严谨，城里的百姓除非握有将军令，否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随意出城。
　　「过王爷、公主，请随我来。」土兵战战兢兢地引路。
　　他将他们带到一处朴实而宽敞洁净的房舍，府邸的大门匾额上写著「将军府」三个大字，正厅里则有一幅「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的笔墨，字体龙飞凤舞，提字者是单破邪。
　　「启禀过王爷、公主，单将军目前不在府中，但靖王爷在府里，属下这就去向靖王爷通报。」
　　「不需通报了，我们自己进去找他就可以。」罗语妍阻止了士兵，她想给单佐靖一个意外的惊喜。
　　士兵退下後，单知过随意的坐在厅里喝茶，罗语妍则走进单佐靖的房间。她屏住呼吸，心中怦怦作响，佐靖见到她应当会很高兴吧？
　　不知道久别重逢会是什么场面？
　　正猜臆著，突然，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王爷，属下认为还是让乔大夫来瞧瞧您的伤势吧。」房里，一名身著战袍、背对著门口的中年男子忧心的说。
　　单佐靖爽朗的声音豪迈道：「不碍事。」
　　罗语妍闻言一愣。
　　伤势……他受伤了吗？
　　她急忙飞奔过去，一眼就看到单佐靖坐在床上，他赤裸著上半身，正自行在右肩缠绕白布，俊朗的面孔微蹙著眉，但仍然谈笑风生。
　　「佐靖！」罗语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他写给她的信中只字未提。
　　莫非受伤已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他半个字也没提？
　　哎，为何她从没想到这一点，她以为身为王爷的他是不必到战场征战的，没想至……
　　她早该想到依他的个性是不会放属下们去拚命，而自己坐享其成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语妍……」飞奔而来的小巧身影让单佐靖错愕不已。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他的语妍真的来了？
　　「你受伤了！」罗语妍连忙擦手替他缠绕白布。
　　她很小心的不碰到他的伤口，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伤口很痛的缘故。
　　「才第一次受伤就这么巧让你看到了。」单佐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只是小伤，你不必担心。」
　　「看来那些蛮子真的很凶狠。」单知过尾随著罗语妍进来，他拿出一路保管的密函交到单佐靖手中。「这是驭玄那小子写的密函，我和永乐公主奉皇上之命送来给你，希望对你们有点帮助。」
　　单佐靖被动地接过密函，看见单知过的意外比看见罗语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怎么会与语妍一道来呢？
　　他说奉皇上之命……单佐靖蹙了蹙眉，是御天的旨意？
　　单知过懒洋洋地说：「可以给我一个房间吗？赶了十几天的路，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知道单佐靖有许多疑问，不过不必他说明，永乐公主自会告诉他。
　　也不多言，单佐靖吩咐站立於一旁的战袍男子。「李翼，带过王爷到厢房休息。」
　　「谢了。」单知过扬扬手，别有深意的说：「不打扰你们了，好好叙叙别後情衷吧。」
　　单知过与李翼离开之後，单佐靖若有所思的看著手中的密函，眉峰缓缓聚凝。
　　☆ ☆ ☆
　　「原来如此。」
　　听完罗语妍的说明，单佐靖打从心里微微一笑。
　　能与单知过化干戈为玉帛一直是他衷心期待的事，相信御天也与他一样，否则不会不详加考虑便派单知过前来。
　　盼望经过这一次，大家能同心协力的为天龙王朝而战，如此才能不负他们祖父正德皇帝所望，将天龙王朝发扬光大。
　　「睡吧，你该多休息。」罗语妍铺好了床催促道。此时窗外明月高挂在枝头，夜已深沉，一片幽静。
　　晚膳时她见到闻名已久的破邪将军，他与佐靖、单知过三人拆开密函，研拟破军之策。
　　她从破邪将军口中得知，敌军似乎又将发动大规模的攻略行动，因此养足精神就变得十分重要，更何况佐靖还伤著呢。
　　「好，我们休息。」
　　单佐靖依罗语妍之言上床休息，她放下帘幔，褪去外衣，轻手轻脚地躺在他的身旁，小心翼翼的不敢碰到他的伤口。
　　「辛苦你了，一路为我送来密函。」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包在掌心之中，黑眸缠绵的停留在她的面容上。
　　她千里迢迢来到将军府，但是走了单知过、李翼之後，几名部属也前来探望他的伤势，跟著破邪又回来了，直到现在他们才有时间好好聊聊，他才能好好看看她。
　　罗语妍柔柔一笑。「比起你在这里的辛劳，这一点路程又算得了什么。」
　　她只遗憾自己当初没跟著他来，或许在战场上没有什么帮助，但起码可以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你呢？在宫里寂不寂寞？」
　　他知道深宫内苑不比靖王府，虽然御天不会以宫里的规矩来要求她，但肯定不像在靖王府里那么自由。
　　「不必替我担心，皇后人很好，经常陪我打发时间，再说采菱也陪在我身边，我一点也不寂寞。」
　　单佐靖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罗语妍揪著他，对著他温柔的盈盈一笑，眼中有满溢的深情。「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我？」
　　「我当然想你。」
　　他微微一笑，伸手轻抚著她的面颊，四目凝视之中，他忍不住吻住池嫣红的唇瓣。
　　她心头一震，他柔情的吸吮激起她的热情，她轻轻呻吟一声，激烈的与他的唇齿纠缠。
　　一吻过後，单佐靖放开了她，淡淡提起，「明天我派李翼保护你回京，等我班师回朝再迎娶你回靖王府。」
　　她微微一愣，还停留在刚才的热吻里没回过神来。
　　「让我多留几天。」她还不想离开他。
　　「这里太危险了，敌军随时会攻打过来，你还是回皇城比较好。」虽然他也想将她留在身边，但他不能这么做。
　　罗语妍怅然的看著他。「就因为这里危险，所以我想多陪你几天。」
　　「不行。」他不要她为了他冒险，她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他要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求求你，只是几天而已。」
　　「我不答应。」
　　「佐靖……」
　　罗语妍蹙著眉，忽然，她翻身而上压住他的身子，樱唇对他凑近，柔情万千的吻住他的唇。
　　少女温热的舌探进他的口中，与他交缠不休，他一时之间难以招架她异於平常的火热转变。
　　「语妍！」单佐靖喘著气，小腹窜动著一股热流。
　　「别说话。」
　　她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口，炽热的吻落在他颈间，挑逗著他男性的喉结，接著她亲吻著他结实的胸膛，一路吻过平滑的小腹，来到他放肆的傲然挺立处。
　　她用柔软的身躯温暖著他，他的气息渐渐粗重了，宣到她动手解开自己的衣物，雪白无瑕的娇胴毫不保留的展现在他眼前，他终於控制不住，将她反压在身下。
　　「语妍……」他的情欲被她给挑起了。
　　她双眸盈然的看著他，他情不自禁的吻著她白晳若雪的双峰，接著褪下自己的衣衫，进入她娇柔的身子。
　　罗语妍缓缓闭上眼睛，感受他腹下冲刺的激越，一波接著一波……
　　缠绵过後，她的螓首靠在他的胸前，与他温柔厮磨。
　　「让我留下几天，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只能几天。」他无法拒绝她多情的要求，况且是在适才那番激情的翻云覆雨之後。
　　「我知道，过几天我便会乖乖地回皇城等你回来。」她微微一笑。「我们还有个仪式没完成，你还没亲手掀我的红盖头。」
　　单佐靖凝眸注视著她。「语妍，如果我有什麽不测……」
　　「我相信你不会！」罗语妍阻止他说下去，她坚定的看著他，眼里有著对他的信任。「你会保护我，也会保护天龙王朝。」
　　他轻点她的鼻尖，终於露出久别後的第一个笑容。「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她摘下胸前佩带的龙玦，与他胸前的凤玦合成一块圆玦，虔诚地说：「戴著它，它能保佑你，你为天龙王朝而战，一定会获得最後的胜利！」
　　☆ ☆ ☆
　　战马嘶呜，号角声声。
　　烟尘滚滚之中，战鼓动地，单家军旗帜飘扬，除了单佐靖与单破邪之外，军队之中还有昨日才风尘仆仆来到边疆的单知过。
　　昨日单破邪便预料狼邪近日会有动作，没想到他们在近午时分就攻过山头，百万大军朝单家军攻掠而来。
　　「该死的，投降吧！」
　　大批狼邪兵呼喊著杀来，狼邪主将阿史那开得张扬著狂肆残忍的笑意，他们以战死为荣，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小心应对。」单破邪吩咐完前锋，不料回头却见单佐靖正要点兵迎战，他心下一凛，立即策马过去。「佐靖，你还受著伤……」
　　虽然他很希望在战场上有佐靖这位战友，但佐靖前日受的伤势不轻，如果贸然应战，恐怕对伤口很不利。
　　「我应付得来。」单佐靖轻描淡写说道：「你只管带兵前攻，依照驭玄密函上所言，引敌军到谷风关即可退下，然後由单知过带领三万人的红旗军中途拦截，我们兄弟三人分工合作，一定可以击退敌军。」
　　单破邪看著他半晌，终於点点头。「那你自己当心点。」
　　他不再坚持，因为他知道坚持也没用，单佐靖决定的事，几乎没有人可以动摇他。
　　「佐靖！」
　　尘土飞扬之中，罗语妍策马而来，本该护送她回皇城的李翼骑著马在她身侧保护，一睑的诚惶诚恐。
　　「你怎么还没走？」单佐靖诧异的看著她，俊容瞬间严厉起来。「李翼，本王不是请你护送永乐公主回皇城吗？」
　　狼邪攻过来时，他已命李翼立即将语妍送回皇城，岂料语妍居然还留在营区未走，难道她不知道此刻的边疆有多危险？
　　「王……王爷……」李翼不知道怎么辩解，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别怪他，是我不想走。」罗语妍连忙替那个无辜人脱罪。
　　单佐靖蹙著眉。「不行，你立刻要走！」
　　昨日他答应她留下，那是他没想到狼邪会这麽快开战，如今战事爆发，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不能再让她留在此地……
　　「敌人攻过来啦！」两人正僵持间，前锋突然起鼓大喊。
　　黑压压的狼邪军队从山头另一方攻过来，有一些已经冲过山头，单破邪率领的单家军也冲了上去，马蹄声和呐喊声不绝於耳，情势一触即发。
　　「李翼，保护永乐公主！」单佐靖一拉缰绳，掉头往敌军处驰骋。
　　「属下领命！」
　　李翼临危授命，立即扬剑策马亦步亦趋的保护罗语妍。
　　「佐靖……」罗语妍忧心仲仲的看著单佐靖消失的方向，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为他祈祷，为整个天龙王朝祈福。
　　单佐靖再也无暇兼顾罗语妍了，单家军号角齐呜，一时之间战鼓动地，山河为之变色。
　　「单佐靖，今天要是不将你的脑袋拿下，我便不叫阿史那开得！」阿史那开得叫嚣而来。
　　前日他与单佐靖单挑，他的心腹将领放了一记冷箭暗算，现在单佐靖肩上应有伤口，所以今天他赢定了。
　　「拭目以待！」单佐靖扬起唇角，不将那野蛮人放在眼里。
　　「我会让你再也笑不出来！」阿史那开得狠狠发誓道。
　　他是狠邪第一将领，如果能拿下天龙王朝治国王爷的人头，那么他的声名必定大大杨威，想起来就教人兴奋哪。
　　单佐靖冷冷的扫了马背上嚣张的阿史那开得一眼。「这句话恐怕要原封不动送还给阁下了。」
　　「可恶！」
　　脾气与修养均不佳的阿史那开得被激怒了，他用指间吹出一声长响，随即有三名持长矛、骑黑马的人团团将单佐靖围住。
　　单佐靖负伤而上，对方以多欺少，双方交战许久，长矛划破了他胸前的军袍，也划断了他颈上的系线，藏在他衣襟之中的玉玦骤然滚落坠地。
　　蓦然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玉玦掉落到滚滚黄土里，竟然奇异地在龙玦上出现「在田」二字，凤玦出现「见龙」二字，合起来便是「见龙在田」四字。
　　此时突然场起一阵偌大怪风，顿时乌云密布，狂风四起，怪风纷纷往狼邪军的方向吹袭，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叫苦连连。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
　　狼邪军被怪风吹得节节倒退，连马匹都不支倒地，更别说那些士兵了，怪风非但把他们吹倒，还模糊了他们的视线，连举步都很困难。
　　「吹得好！」单破邪精神为之一振，连忙点兵前攻。
　　怪风阵阵，敌军的军心已经涣散，此时不趁胜追击，更待何时？
　　单家军土气大振，强硬地往前攻掠，在谷风关又有单知过带领的红旗军出其不意的冲出，一时间将狠邪打得落花流水。
　　「退兵！」眼见情势不对，阿史那开得慌忙下令退兵。
　　「哪里退？」单知过策马追击。
　　要退兵已经来不及了，阿史那开得被同样狂妄的单知过拿下人头，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此一来，狼邪单只好乖乖地投降了。
　　单家军的旗帜迎风飘扬，单破邪领著士兵重整军队，战败的狼邪单个个脸如灰土，只等著做战俘。
　　玉玦好端端的半隐在黄土之间，单佐靖下马将玉玦拾起，适才浮现的字迹已经消失，恍如一场梦境。他凝视著远处，夕阳笼罩大地，尘土渐渐平息。
　　隐约之间，好像有名白发老者消失在山峦叠翠之间，那名白发老者双目炯炯，颧骨突出，身著整洁的白袍，一把飘拂的胡须显得他仙风道骨。
　　「世局纷乱扰，迷龙待情召，龙凤玉玦会，国威声远浩……」
　　声音渐行渐远，最後消失不见。
　　「佐靖！」
　　罗语妍激动的跳下马对单佐靖飞奔过来，虽然满睑尘土又狼狈不堪，可是她的神情又欢喜又感激。
　　「赢了！单家军打赢了！」她开心得掉下泪来。
　　单佐靖缓缓走向她，执起她的手。
　　「我们不会再分离了。」他擦去她喜极而泣的泪珠，然後将手中的玉玦项链戴到她颈上。
　　「对！不会再分离。」
　　罗语妍紧紧握住他的大手，一幕幕往事浮现脑海，十二岁初相遇，页到现在即将成为他的妻，她深深感谢上苍对她的安排。
　　单佐靖俐落的跃上马背，伸手将她也接上马，两人在旗帜飘扬中扬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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