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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kison’s Note
　　作者：hifumi

　　第 1 章

　　“并非所有的死亡都浸泡在不幸的沼泽里。
　　“通过死亡，我看到的是释然、平和、安定。纵然有遗憾，却不及死而无怨的豁然。
　　“读《红与黑》”
　　——Rikison
　　“Rikison？”贺一涟低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字，确定自己已牢牢记住之后，便把视线重又集中在学校阅览室门口的巨大白板上。白板正上方极幼稚地用孩子的口气贴着蓝色的“大家写书评”贴纸，下面紧挨着“高一”、“高二”、“高三”的字样。所有的书评一律写在黄色的N次贴上，紧密而又整齐地纵向排列。Rikison的书评贴在“高二”的下方，字写得很大，寥寥数行占据了整张N次贴，字迹端正而整洁。
　　名字里既然有-son的话，应该是个男的吧？
　　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年头像自己一样喜欢看书——特别是外国名著——的人实在不多，更何况是男人。贺一涟细细咀嚼着书评中的句子：“死亡”指的应该是书最后于连的死，临死前的于连褪除了过去所有的狂热和野心，平静安然地等待死期迫近。
　　Rikison……贺一涟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名字。这个人也和我一样喜欢《红与黑》吗？常言道：一千人眼中有一千篇《红楼梦》，可为什么惟独他把目光聚焦在《红与黑》的“死亡”上？这个Rikison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纷至沓来的问题围堵了少年的思绪，过多过急的徒劳思考涨得脑门隐隐发痛。贺一涟摇摇头，试图甩去身体上不快的感觉，犹豫了片刻后，便又靠近白板仔细地辨认书评上的每一笔每一划，力图将男人的字迹牢牢印刻在脑海深处。
　　贺一涟自知自己是个典型的外表与内在完全相反的人。面孔白净，长过眼睛的刘海黑亮柔软。手脚又细又长，同龄的男生只消握拳就可以轻易地圈住他的手腕，从远处看来难免会让人觉得他的身体单薄得过分。可这样的他却比普通的男学生还要不安分守己。读书成绩不上不下，勉强悬在班级中上段，虽然不至于像一些“特危生”那样成天插科打诨，但脾气暴躁却是出了名的。明明怎么看都是个瘦弱书生的人，却偏偏好打抱不平，动不动就和校外的那群流氓闹得翻天覆地。幸运的是，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青梅竹马的好友顾卫总是能及时出现，这也更助长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坏脾气。
　　最喜欢的运动是短跑，最迷的乐队是LINKIN PARK，唯一和他的相貌相符的是他看书的时候。
　　贺一涟不怎么爱学习，但喜欢看书。名著也好、漫画也罢，凡是他能拿到的书无一不看。每当他悄无声息地捧着本书坐在角落里细细品读时，也是他最讨喜的时候。记得刚入学时，因为贪睡错过了开学典礼的他拿了本《双城记》大大方方地坐在紫藤架下的地板上看书，宁静沉稳的样子一时赢取了学姐们的一致好评。不知道他真面目的女生接踵而来，一律被他一句冷冰冰的“无聊”轰了回去。也因此，原本良好的形象毁于一旦，不久前的“美少年”顿时贬值成花季少女们憎恶的对象。贺一涟却毫不介意，依然故我。
　　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贺一涟恶狠狠地瞪着坐在一边忙着做作业的顾卫，后者似乎浑然不觉身边的视线，只是悠哉地忙自己的事。
　　眼睛瞪得有些发酸，贺一涟有气无力地吼道：“喂！”
　　没有回答。
　　“喂！”
　　顾卫飞快地转转笔，旋即又俯身开始做下一道题。
　　“顾卫！”
　　“你叫我？”顾卫扫了贺一涟一眼。
　　明知故问！贺一涟压住怒气，说：“我说，我今天就要搬到那个公寓里去了。放了学你别自顾自跑了，记得来帮我搬东西。”
　　其他人若是听到有人用这种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对自己说话，怕是早就抓狂了，可顾卫却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对于好友带有挑衅的语气，男人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淡一笑：“反正我闲着没事，去看看也好。”
　　“这还差不多！我先去参加社团活动了，你自己忙吧！”贺一涟得意地点点头，便飞也般地冲出了教室，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身后灼热的视线。

　　第 2 章

　　把4个塞得满满的瓦楞纸箱放在地上，顾卫擦了把汗埋怨起来：“这些箱子里都塞了些什么东西？重成这样。”
　　“电饭锅、高压锅，保温瓶、热水瓶……”贺一涟掏出钥匙开门，“快点搬进去！动作快！动作快！”
　　“你当我是神仙啊？”纵然嘴里不耐烦地喋喋不休，顾卫还是任劳任怨地把箱子一个个挪进了宽敞的客厅。气喘吁吁地倒在沙发上，顾卫环顾四周的布置，悠悠地吹了一声口哨：“你这里挺大的嘛！还很干净。房租也不贵……看来那个房东挺有良心的。”
　　“上次来看的时候还脏得很呢！大概是房东来打扫过了吧。”贺一涟从纸箱里翻出一个抱枕扔在沙发上，又从里面扛出一叠书摆在茶几上，竟也歪歪斜斜地堆了半人高。顾卫想着自己刚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累得浑身散架，自怨自哀的同时不得不为贺一涟的孩子气暗暗摇头。
　　“哦，对了！上次借你的那件衣服我妈洗过了，一直忘了还给你……”贺一涟从箱子底层抓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试了几次都抽不出来。贺一涟本就不是个耐心的人，一时心急猛一用力，坐在地上的身体失去重心向茶几的方向倒了下去。还没等顾卫来得及叫“小心”，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书劈头盖脸地倒了一地，茶几也重重地向旁边滑了半米远，桌角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好痛……”贺一涟搓着撞到的额头摇摇晃晃地支起身。顾卫忧心忡忡地上前查看撞伤的部位。所幸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发青。
　　就在顾卫悬下一颗心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从左手边的卧室里传了过来。贺一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搞得云里雾里，只是莫名其妙地盯着声音出现的地方。原本漆黑一团的卧室突然亮起了灯，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精神萎靡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的黑发蓬乱，眼神涣散，怎么看都是刚睡醒的样子。衬衫的袖子挽在手臂关节处，暴露出锻炼得不错的修长手臂。虽然从外表看似乎与坐在地上、搞不清状况的两人的年龄差不多大，可一举手一投足间总有种说不清的成熟气质。男人靠在卧室的门边，动作娴熟而粗暴地把刘海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带着邪气的端正脸孔，微眯的眼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怒气。
　　顾卫注视着这张脸，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道不清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
　　“吵死了。”男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
　　“你说什么！？”贺一涟蹙起了眉，也顾不得额头的痛，扯起嗓子大吼起来，“你搞搞清楚！这里可是我的房子！你是怎么进来的？竟然敢在我的新家里睡觉？快点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这小子，肯定是古装片看多了！顾卫叹了口气，一边不忘谨慎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无所顾忌地绕过满地的书坐在沙发上，微微笑道：“房东没告诉过你吗？这房子是我和你两个人合住。白痴也该知道，这么大的房子才要400元一个月的租金根本就是做梦！”
　　贺一涟先是瞪大了眼，然后低头苦思苦想了一阵，许久才开口：“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是‘好像’，是事实。”男人阴阴地笑着，递给顾卫一个诡异的眼神，“果然是糊涂出了名的‘贺一涟’啊。不仅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在同居人在家的时候和男人卿卿我我……”
　　贺一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裤腿被紧握的拳头捏得皱成一团，就这样憋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不要乱说话！小心我告你毁谤！”
　　男人似乎很得意地欣赏着贺一涟困窘的糗样，转而又“呵呵”一笑：“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嘛！以后我们要一起住很久，关系不好的话岂不是很糟糕？”
　　“你！……”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翟冉文，是你们隔壁班的同学，这个学期刚转到这里。以后还要多麻烦你照顾了。”
　　“谁要照顾你这种变态！”
　　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个起劲，站在一边的顾卫却隐隐地担心起来。翟冉文？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

　　第 3 章

　　“啊～呵～”懒懒地打着呵欠，还穿着睡衣的贺一涟一跌一撞地走进客厅，也不管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兴味盎然的表情，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却难得地和男人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Morning.”翟冉文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自顾自继续看电视。
　　贺一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当你会讲几句英语就是老外啦？……”
　　“不好意思，我差点给忘了，你听不懂英文哦。”翟冉文还是那副童叟无欺的笑脸，一边把电视频道从英文台调回了电影频道。
　　贺一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你鄙视我英语比你差是不是？我还鄙视你语文比我差咧！”
　　“那要不要再来比一次？和昨天一样，输的人要做一星期的饭。”翟冉文的眼睛微妙地眯缝起来，细长的缝隙间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才没空和你这种半调子比！我要去洗头了，你可别来烦我啊！”贺一涟心虚地扭过头，气冲冲地向浴室跑起，心里却在为自己的失言暗暗咋舌。昨晚顾卫走后，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争了半晌。不知怎么搞的，话题竟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英语上。贺一涟一时逞强，便答应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两人只用英语交谈，最先说中文的人就算输。当时贺一涟心里的算盘打得噌响——就算自己英语没他好，闭嘴不说话总会吧？谁料这个翟冉文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起英文来比开国语还溜——后来贺一涟才知道，他是学校AFS的交换学生，在美国待了一年有余。相较之下，贺一涟的情况就不怎么样了。光是一个“television”就被纠正了三遍发音。原本计划自己干脆就此闭嘴，却被翟冉文左一遍“What’s wrong with you?”右一遍“Can I help you?”搅得心慌意乱，最后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吼出了“你有完没完啊？”——至此，比赛结束。
　　害我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贺一涟皱着眉瞪着镜子里的脸。今天的自己脸色好差，白得发灰，跟学校的墙似的，硬梆梆没有生气。幸好今天是周末，用不着去学校，不然要是被人问起自己脸色难看的原因，那才真叫丢脸。
　　一涟把头靠在镜子上，任由水滴顺着发梢丝丝缕缕地流泻而下，继续想着心事。
　　和脸色颇差的自己比起来，另一个人的精神似乎出奇得好。不仅周末起了个老早，还颇有余力地和自己斗嘴。换了平时的一涟肯定会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那小子说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可经过昨晚的一番“轰炸”，现在是无论如何也精神不起来了。
　　真不公平。一涟摇摇头，像洗完澡的小狗一样把头发甩干。当他伸手要拿毛巾时。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站在浴室门口的人影。不用说，那肯定是翟冉文。可他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如果要上厕所，说一声不就好了？何必闷不做声地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一涟猛地感到一阵心慌，伸出去的手也仿佛被无形中渐渐冰冷的空气凝固住了一般难以动弹。
　　我紧张个什么劲啊？！
　　抓到毛巾后，一涟开始使劲扯毛巾，可毛巾却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怎么也拿不下来。一涟有些心急，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颊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水珠也一刻不停地往脖子间漏。就在一涟窘得不行的时候，翟冉文突然走进来替他取下了毛巾，然后用轻柔得几经夸张的动作把毛巾慢慢罩在一涟的头上。
　　翟冉文给人的感觉很怪，他似乎不是刚才那个在客厅里和一涟斗嘴的男人，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个专心地擦拭着心爱的古董的收藏家。一涟仰着头，默默地注视着翟冉文一反常态的严肃表情——微微纠结的眉，紧抿的唇，那对漆黑的瞳孔像是人为加工过似的让人难以察觉之中的感情变化。翟冉文抚弄着一涟的头发时动作很温柔，有如微风拂过一般轻盈不留痕迹。
　　“我、我自己来吧。”一涟张皇失措地夺过毛巾，拍开翟冉文的手时无意间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翟冉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旋即往回缩去，却被一涟一把抓了过来。
　　“戒指？”
　　翟冉文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略微泛黄的奶油色戒指。戒指的质地很好，像是象牙制品，隐隐绰绰地泛着一种惑人的色泽。一涟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翟冉文粗暴的甩手动作打断了。
　　“……我出去一下。”临出门前，翟冉文简单地抛下了一句话，随之而来的便是冰冷的关门声。

　　第 4 章

　　翟冉文顿顿地绕过街上的成群结队的行人，来到了街角的一家名为“Rim bald”的酒吧。现在是早上10：00，天气晴朗。室外的阳光晃得轧眼，可酒吧里的光线却被人为地削弱了。酒吧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里面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独饮买醉的客人，服务生们则懒懒地站在漆黑的角落里等待表现的机会，黑色的吧台在绿色灯光的照耀下荧荧发亮。
　　翟冉文懒洋洋地坐在吧台前的一个高脚转椅上，穿着正式的酒保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咖啡杯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后被摆在客人面前。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任何一个文明国家都是这样规范自己的国民的吧？”
　　“我已经19了，严涵。”翟冉文觑了一眼满脸堆笑的酒保，有气无力地辩解。
　　被称作“严涵”的男子无所谓地笑着，顺手换了一张CD，悠扬的乐声缓缓地从硕大的喇叭里面流淌而出，几秒之后就包围了整个酒吧。忧伤的曲调在耳边阵阵作痛，翟冉文歪歪眉毛，没有说话。
　　“配合你的心情选的曲子。”严涵尽责地擦着每一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柔和的面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与名字不符的温暖笑容。翟冉文不以为然地往嘴里倒咖啡，两眼飘乎乎地环顾四周的布置：“你这里没怎么变嘛。”
　　“如果因为重新装潢而丢了老客户的话，我可会痛心不已的。”男人说着客套的俏皮话，年轻的脸上带着回忆的余味。
　　翟冉文默默地注视着严涵被笑容包装过的面孔，心中荡漾起圈圈涟漪。曾几何时，眼前的男人也只是个不食烟火的孩子而已，那时的他比起当时的自己甚至更无邪而坦诚。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出现，或许大家都会维持当时的样子吧？然而，这个世界终究是没有“如果”可言的……
　　从男人盲目地重复擦拭的动作中，翟冉文可以看到他露骨的担心之情。翟冉文知道，严涵发现了自己的焦躁，并在等待自己主动谈及原因。不管在什么时候，他始终都是个无法强迫他人的人……
　　“我已经……找到他了。”
　　严涵的手抖了一下，然后颤颤地把差点粉身碎骨的杯子放回原处。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已不像先前那样轻松自在了：“这么快……？”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句，倒更像是一声轻叹。尾音被难以掩饰的紧张拖得长长的，却又轻飘飘得没什么力道。翟冉文看出严涵的心思，主动把话说了下去：“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特别是性格方面。一涟他很要强，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也不是个愿意示弱的人啊……只是没能那么直接地表现出来罢了。”严涵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句话，身体却依旧为自己半年来第一次提及“那个人”而阵阵地颤抖着。
　　翟冉文低下头，用拇指细心地顺着戒指的每一条纹理抚摸了一遍。酒吧里的音乐嘎然停止，10秒后又响起一段不怎么动人的调子。这当儿，酒吧里陆陆续续地进来了一批年轻的客人，每个都只有20岁出头的样子，男男女女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原本清冷的空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找到他后，你打算怎么做呢？”严涵冲几个迟到的酒保点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翟冉文出神地望着有些泛黄的戒指，许久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冉文？”
　　“就在刚才，我几乎把他们两个重叠了……”翟冉文毫无预兆地突然一把抓住戒指，“他们明明就是不同的人，可我还是会弄错！真奇怪，明明是不同的脸，不同的性格……可我还是会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冉文！”严涵无力地唤着男人的名字，却无法确定自己软弱涣散的声音是否能够顺利地传进对方的耳里。男人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样子反倒激起了安慰者内心的共鸣，忧伤如波涛般袭来。严涵紧咬下唇，前倾着身体趴卧在吧台上，脖间的银色链条顺着身体的动作从袒露的领口垂了下来。反射着耀眼灯光的链子上挂着一个没有光泽的象牙白戒指。戒指重重地砸在吧台上，碰撞出一声不怎么清脆的“扑咚”。

　　第 5 章

　　午休的时候，顾卫绕过一张张横七竖八的椅子，来到一涟的旁边，嘴里不忘调侃几句：“同居生活怎么样？”
　　“糟透了！”一涟打着呵欠，把眼角沁出的泪花抹去，忿忿地咕哝：“那家伙，明知道我没有闹钟，早上起了床也不顺便叫我起来。害我差点迟到！”
　　拜托！起床这种事情应该是自己的问题吧！顾卫用咳嗽掩饰自己的笑意，在一涟冲自己吹胡子瞪眼前赶紧又说：“翟冉文为人怎么样？应该不太难相处吧？”
　　“他呀，古里古怪的！那天……”一涟想起星期六那天翟冉文莫名其妙的举动，不由一阵心悸。干什么呀！那种把自己当作女人一样对待的事情，不是自己最憎恶的吗？！
　　抬头撞到顾卫好奇的视线，一涟摆摆头，欲盖弥彰地说：“反正就是这样……”
　　“哪样？”
　　一涟不耐烦地呷呷嘴，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去阅览室了，你去不去？”
　　“你又要去看那个‘Rikison’的书评了？”顾卫抬了抬眼镜，眼底泛起精明的笑，“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那个人的底细？”
　　“别把别人说得跟卧底似的。”一涟瞪了好友一眼，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顾卫站在原来的地方低头思索着什么，镜片反光得厉害，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阅览室里只零零落落地坐了几个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冷气逼人。老师歪斜着身体靠在桌子上翻着杂志，看到一涟进来，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闷闷地伸了个懒腰。一涟早已习惯了眼前的情景，瞟了一眼许久没有更新的“大家写书评”的白板后就自顾自地到书架前找书看。从高一入学至今，阅览室从来不曾进过什么新书。一涟兴味索然地翻着一本法文的图鉴，视线却被右手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个人穿着高三的校服，下身却不规矩地套了一条灰蓝的牛仔裤。个子比175公分的一涟高出近半个头，看上去要比其他这个身高的人结实许多。虽然就站在一涟的旁边，可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一涟，只是专心地搜索着书架上的陈列物。一涟歪歪眉毛，不满地一脚踢向男人的膝盖。
　　翟冉文缩了缩脚，极强的克制力让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他白了满不在乎的一涟一眼，小声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看书啦！难道来找你啊？”一涟把法文图鉴塞回书架，“你这家伙！早上出门时也不叫我一声，我差点就迟到了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平时都是什么时候起床的？要是叫早了不被你打死？”
　　一涟愣了一下，旋即强词夺理道：“反正！以后你记得早上出门时顺便叫我起来就是了。”
　　翟冉文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找他的书。一涟无趣地瞪着翟冉文的牛仔裤问：“你怎么穿高三的校服啊？你不是在念高二吗？”
　　“你忘了？我比你大一届。如果不是去美国的话，我现在也是高三生了。”翟冉文淡淡的口气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不知为何，一涟总觉得翟冉文似乎经历过很多事情，在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后面有一颗世故的心。为什么每次提到美国的时候，翟冉文的脸上都会出现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究竟在美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之前的翟冉文又是什么样的？细细想来，自己对这个同居人一点都不了解。
　　“喂！”想知道他的过去，想听他说出心里的事。一涟并不是一个迟钝的大老粗，可每每开口时，却总是无法顺利地把心里的想法尽数倒出。毕竟，突然对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说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吧？
　　翟冉文看着一涟的眼神总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缥缈的视线似乎聚焦在一涟身后的某一点上。有几次，一涟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回头看看身后是不是有人站在那里的欲望。而每次回过头时，翟冉文的眼神又恢复成最初的样子——平静无机制的社交的目光。
　　“你，别忘了啊！”
　　“什么？”
　　“记得明天叫我起床。”
　　翟冉文的瞳子暗淡下来，旋即恢复成冰冷冷的玻璃制品般的光泽。一涟紧张地瞪视着男人的变化，只觉得阵阵冷汗从肌肤底层沁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脊背。与预料中的反应不同的是，翟冉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点点头，然后重又把视线集中在层层叠叠的书堆里。

　　第 6 章

　　冉文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早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如电影倒带般一幕幕地在脑海闪过。一涟的笑也好，恼怒也好，无一不牵动着冉文脆弱的神经。
　　我在期待什么呢？
　　想到早上在阅览室的偶遇，冉文依旧心有余悸。一涟总是那么自然而又洒脱，相比之下，自己只会莫名地紧张焦躁，连话都说不好。像一涟那种不拘小节的人也许只会对这种现象一笑置之，可若是换了别人，恐怕会把自己归为异类吧？
　　一涟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冉文反复对自己强调着同样的句子。没错，一涟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也不会想到自己曾对“那个人”做过怎样的伤害。自己之所以会回国，为的就是要忘记过去来这里赎罪的啊！……如果连忘却都做不到的话，又谈何弥补呢？
　　冉文合上眼，“那个人”的笑貌音容立刻充斥于脑海，久久徘徊不去。冉文依旧清晰地记得，他捧着面颊冲自己轻笑时眼角浮起的折皱，他对着最讨厌的洋葱皱眉时深埋在眼底的调皮的笑意，他站在门前默默落下的泪水与地面撞击时激起的水纹，他绝望地吼叫时撕心裂肺的声音冲击耳膜造成的疼痛，以及谈及唯一的弟弟时溢于言表的骄傲之情……
　　“一凛……”冉文低声唤着男人的名字，胸口漾起一片疼痛。他颤巍巍地伸手抚摸戒指，顺着交错的纹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
　　“对不起……一凛……一涟……”
　　怎样都好，只要能瞒住一涟不让他知道一凛的事，做任何事也在所不惜。
　　那一晚，冉文暗暗许下了承诺——对自己，也对一凛。
　　“起床！快点起床！贺一涟！”相同的台词被重复第六遍的时候，蜷缩在被子里的“生物”才迟缓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冉文暼了眼闹钟叹了口气，然后决绝地上前抓起一涟的被子扔在地上，同时朝缩成一团的一涟绝情地吼道：“你继续睡吧！我可要去学校了。”
　　“好冷……”一涟摇摇晃晃地坐起来，牙齿不住地打战，“你干嘛啊！？”
　　“完成你布置给我的任务罢了。”冉文环视着一涟的房间，轻松地应道。一涟的卧室和想象中的相去不大，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唯有昨晚脱下的校服被毫不客气地揉成球状扔在了地上。书桌很干净，但各种各样的书堆了不少，远远看去不免显得有些零乱。总体来看，除了那夸张的一摞书外，还算是个比较标准的男生的房间。冉文回过头看着已经穿好衣服的一涟，却在不经意间瞅见一张照片，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装照片的架子摆在床头柜上，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足以看出其主人对照片的重视度。照片上的一涟还小，稚气的脸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OK绷，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足球。一涟的旁边端端正正地站着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男孩，衣着整洁，懂事地对着镜头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
　　不用说，这个男孩正是贺一凛。
　　一涟嘴里含着牙刷从卫生间里走了过来，睡意朦胧、只顾着俯身拾衣服的他并没有注意僵直在原地的冉文。此时，只要他微微一抬头，就一定可以看到冉文发青的脸色，以及握紧的拳头在僵硬的身体两侧明显的颤动。

　　第 7 章

　　“那个翟冉文也太厉害了！”邻桌的一个短发女孩肆无忌惮地吼着，声音响彻教室。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不解地盯着好友，然后耐心地听后者续续叨叨地讲述英语选修课上翟冉文那口让老师也咋舌不已的精彩口语。
　　“他说起英文来和我们讲中文根本就没两样！”之前的女孩继续用混杂着羡慕和嫉妒的口气说，“到底是在美国呆了一年的人，太强了！”
　　一涟狠狠地瞪了两个女生一眼，却收效甚微，只得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X档案》里。女生们此起彼伏的笑声不时传过来，一涟捂住耳朵，忿忿地想：要是哥哥还在的话，决不会比翟冉文差。
　　从小到大，哥哥一凛一直都是一涟的骄傲。由于父母离异，兄弟两人硬生生地被父母分开抚养。一涟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每当自己带着一身的伤痕污泥回家，妈妈总是气冲冲地数落自己“不懂事”，然后抽抽哒哒地流着泪回忆一凛种种的好：乖巧懂事，体贴入微，察言观色……奇妙的是，一涟并没有因此怨恨过哥哥。兄弟俩尽管离多聚少，感情却出奇得好。一涟期待并珍惜着每一个和哥哥见面的机会，而哥哥也总是对自己笑脸相迎。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哥哥轻飘飘的声音在耳际滑过，没有感情的音调毫无真实感可言：
　　“我要去美国了，一涟。”
　　一涟是真心为一凛高兴，可一凛却仅只是淡淡地笑着敷衍过去。那时的一涟从来不曾想过，一凛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当一凛沉静的声音慢慢地说出：“我一直很羡慕你”时，一涟只把这句话当作哥哥安慰一无是处的弟弟的说词而笑着对付过去。直到一凛自杀的消息从美国传来，一涟才慢慢揣摩出这句话的份量。
　　“我很羡慕你，一涟。”
　　“我在美国过得很好，一涟，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和你一样拥有自由的人。”
　　“一涟，我想，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了。”
　　不知从何时起，一凛的信里总是提及某个人。一凛不曾确切地指出那个人是谁，但一涟自作主张地一口咬定那是一凛在国外的女友。也因此，当一涟在一凛死后询问起这个人的存在却只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之后，一涟难以克制自己对那个女人的怨恨。在哥哥最失落的时候，作为和哥哥最亲近的人，她为什么没有向哥哥伸出援助之手？或许只要她的一句话，一凛就不会把刀子往自己的手腕割过去。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凛已经化为一抷黄土永远留在了美国的土地上，遗留下来的，只有□裸的残酷现实和满屋子的书而已……
　　一涟把书摆在一边，趴在书桌上对着窗外的景致出神。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地包围了这座城市，学校里的景色也跟着翻了新。硕大的鸽子扑打着翅膀互相追逐，窗前那棵不知名的大树树枝间也开始爆青，鲜嫩的绿色赏心悦目。
　　突然，树下晃过两个人影，一涟揉着眼睛坐直身体，确定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同居人翟冉文后定睛观察另外一个男人。翟冉文身边的男人身形欣长，与翟冉文一般高。在阳光的照射下，男人扎成一束的头发泛着极浅的酒红色光泽。一涟试图换个角度看看男人的长相，却无奈地发现了他那副架在鼻梁上的紫色太阳眼镜。不过从两人的动作和距离来看，应该是熟人才对。
　　那是他亲戚吗？
　　这时候一涟才注意到，虽然两人同住的日子也不短了，彼此之间却从来没有谈过自己家里的事情。一般来说，常常在一起的两个人会讲到自己的家人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吧？自己和翟冉文的情况总让人觉得有着些许刻意的痕迹……

　　第 8 章

　　“贺一涟，发什么呆！站到起跑线上！今天考1000米！”
　　一涟紧张地瞪着体育老师喷溅出来的唾沫，懒洋洋地随着人群挤到了起跑线上。短跑一向是一涟最迷的运动。小时候的他曾在一本书上看过这样的句子：“疾速奔跑时可以看到风的颜色。”虽然不太明白语句本身的涵义，却鬼使神差地迷恋上字里行间里流露出来的神秘色彩。然而，对于坚信“短跑等于自由”的一涟而言，这种囊括在课程中的长距离奔跑无异于一种折磨。为此，一涟常常利用自己白净的外表到医务室骗一张病假条逃避体育课，同时也换来了体育老师忿恨的瞪视。
　　“好，8班的都在这里了。7班的，谁让你们进体育馆的？都给我回来！等8班跑完了再解散。”
　　同班的男生像是一棵棵没精打采的白菜，垂头丧气地在起跑线前排成两排顶着煤球炉似的太阳发呆。相比之下，邻班男生的精力似乎怎么也用不完的样子，明明刚跑完1000米，却还都气势汹汹地大厮评论着中午的一场篮球赛，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一涟有些头痛。
　　一涟瞟了瞟那群激动的单细胞生物，却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冉文。因为和同学相差一岁的关系，他的个性显得要沉稳得多。印象中，他总是带着鼓励的笑容静静地注视着兴冲冲的对方把碎碎叨叨的闲话说完，然后慢慢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也许是因为急着赶到操场的关系，冉文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镜片在阳光的直射下转成朦朦的茶色，昏沉沉的颜色搭配上他淡淡的发色看得一涟越发晕头转向。
　　“你行不行？”顾卫把脱下的外套摆在草坪上，不忘关心一涟一句。
　　一涟向他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预备——”
　　反正不是正式考，随便跑完意思意思算了……
　　“——跑！”
　　才刚踏出第一步，一涟就被身边的一个同学撞了一个踉跄。磕磕碰碰地往前冲了几步，一涟稳了稳步伐，开始慢悠悠地跑第一个400米。才跑了200多米，人与人之间的间距就明显拉了开来。一涟位于倒数第10，顾卫则一直冲到了最前面。
　　剩下的600米，一涟跑得艰难万分。为了节省体力，不少人都拼命往靠里的跑道挤，一涟也不例外。然而塑胶跑道最里层的一小圈跑道下面不知为何竟没有铺水泥，每一脚踩下去都像陷在棉花堆里。才跑了几步，一涟就觉得脑袋像是镀了层银般晕乎乎得不受控制，想要吸气，往往一口气还没进去，另一口就已经急急地吐了出来。原本跑在一涟后面的人陆续追了上来。每被一个同学超越、两人擦肩而过时，一涟总是无法轻松地忽略对方粗重的喘息声和汗津津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转弯口。一涟抬起头，雾气迷蒙的眼里看到的东西无一不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又往前冲了几步，一涟才辨认出终点线边体育老师怎么恭维也算不上健美的体型，7班的男生还站在原地为些没什么差别的射篮动作争得面红耳赤，同班的几个男生则不客气地卧倒在草坪上喘气。
　　一涟咬咬牙，加快脚步向前冲刺。200米……100米……20米……到达终点时，一涟几乎直接摔倒在地上和飘着塑胶味的跑道拥抱一下，幸亏顾卫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了几近跌倒的他。
　　“跑不了就别跑，逞什么强？”顾卫的左手环着一涟的背，右手递上来一瓶瓶盖已经拧开却没有动过一口的活力氨基酸。
　　“嘿。”一涟有气无力地冲顾卫笑笑，大口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饮料。
　　“跑得不错。”冉文悠闲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恬和的笑，“我还以为你跑不了800米就要放弃了。”
　　顾卫似乎还记得三人初次见面时冉文说的玩笑话，看到他过来，便急急忙忙地松开了扶着一涟的手。一涟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是斜了冉文一眼，喘着粗气顶嘴道：“你可、别……小看我。”
　　出乎意料的是，冉文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留情面地调侃一涟。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真地回答道：
　　“下次不会了。”
　　一涟被冉文正儿八经的口气吓了一跳，像要追问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第 9 章

　　放学的时候，一涟意外地发现早早就等在教室门口的冉文。
　　有几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几分钟后突然爆发出一串冲天炮般的笑声。冉文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对着一涟点头示意他出来。顾卫正忙着和化学课代表研究一道一涟耗费毕生精力也做不出来的推断题。一涟踌躇了一下，也顾不上许多，胡乱收拾了一下书包就急急忙忙地跑到教室门口拽着冉文就跑。急速冲刺间，只听到身后波浪般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直到了车库，一涟终于松开拉着冉文的手停了下来。冉文调整了一下单肩包的背带，轻飘飘地笑着调侃他：“你精神很不错嘛。枉费我特意来接你。”
　　一涟这才意识到冉文是担心自己体力不支才专程来教室接他，感激之余却只是硬梆梆地回道：“不是跟你说过别小看我了吗？还有，你这家伙，来找我也不说一声，一起回家会被别人看到的你知不知道？”
　　“看到又怎么样？”
　　“会被人问东问西。你没听到我们班那些女人看到你来的时候笑的那个声音，跟鬼叫似的……”
　　“说白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同居，对吧？”
　　“别用那种不正经的表情说这种话！”一涟往冉文的肚子上送了一拳，径直往自己的单车走去。推了车过来，却见冉文还像刚被打的时候那样蹲在原地。心里估量着自己拳头的硬度，一涟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便也蹲下来靠近冉文问道：“你没事吧？”
　　冉文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圈住了一涟的脖子，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一涟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冉文怀里，冉文也顺势往地板上躺了下去。
　　“你干嘛啊？”一涟本想多责备冉文几句，却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不方便说话。冉文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只手却牢牢地扣住一涟的脖子。一涟不得不紧紧贴在冉文胸前，两手则紧紧地按住后者的胸口以维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人体的热度和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击感透过棉制的T恤传到一涟的手心。一涟顿时慌乱起来，他有些害怕，害怕冉文突然又变成那个陌生的样子——没有笑容，没有调侃，满眼都是□裸的评估和冰凉的漠视感。
　　“翟、冉、文！”一涟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怎么了？”被叫到名字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回问了一句，似乎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丝毫的不适。
　　冉文一如既往的表情和声音让一涟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我放开！”
　　冉文歪了歪眉毛：“体育课上那个顾卫搂你时你可没这么说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冉文坐了起来，手却从脖子一直下游到一涟的腰上。一涟的身体因为他的动作明显颤抖了一下。
　　一涟想挣脱，充沛的体力却被下午的1000米和刚才的奔跑榨取得一干二净，口气也软了下来：“快放开我；会被人看到的。”
　　冉文的眼睛因为一涟的话而眯了起来。他松开手站起来，左手却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笑声不停地从他的指缝间泻出，听在不明所以的一涟显得特别刺耳。
　　“你发什么神经啊？”一涟冲他踢了一脚，却被冉文轻松地晃了过去。
　　他们是不同的……只要记住这点就好。

　　第 10 章

　　“我就是那只狐狸。
　　“我的皮毛是热情的火红，夕阳的色泽洋溢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尾巴扫过金黄的麦田，丰硕的谷粒唰唰落地，我柔软的肉垫踏过它们时总会感受到隐隐的刺痛。穿过麦田时尖尖的杂草拉扯着我漂亮的身体，我火红的毛发留在了一株又一株的麦子上。
　　“但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我已经别驯养了，我是属于我的小王子的狐狸。
　　“读《小王子》”
　　——Rikison
　　一涟像咿呀学语的孩子一样重重地吞吐着“小王子”三个字，然后才谨慎地把目光移到书评的开头将纸片上的内容慢慢读完。接着，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一涟径直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中英文对照本的《小王子》。
　　顾卫发现一涟在看《小王子》时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没有什么资格表示反对，他还是不忘提醒一涟：“看书固然没什么不好，不过你对那个Rikison的事陷得也太深了点吧？虽说他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但像你这样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一头热不是太不值了吗？……”最后总会加上一句“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个Rikison到底是什么人？”
　　一涟总觉得顾卫有时候实在有些大惊小怪，但忙着看书的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摇摇头谢绝了好友的好意。
　　《小王子》不太厚，一涟一个下午就把整本书给解决了。合上书本的时候放学铃已经响过了一阵子，一涟朝教室门口张望了几眼，却没有看到预期中的身影。自从那天以后，他和冉文便开始结伴回家。之前一涟预想到的闲言碎语竟意外地没有出现，让他暗暗高兴了好一会儿，后来才知道是顾卫在他背后把好奇的男男女女们的热情压了下去……
　　说起来，顾卫有时候虽然有些啰嗦、爱瞎操心，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改天真应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一涟把《小王子》塞进书包，朝隔壁的7班走去。
　　是时正是5月，天气忽冷忽热的时候。5点多的教室里依然亮堂堂的，闷热的空气却为这份明亮盖上了几层阴影。7班的学生早已作鸟兽散，一张张桌子上狼狈不堪地扔着几张破烂的考卷和满是涂鸦的草稿。一涟一眼就注意到人高马大的冉文站在北边的窗户前，散开的墨绿色窗帘随意地披挂在桌面上，眩目的光线给冉文周身披上了一层蒙昧的气氛。
　　一涟想开口叫他，却发现他正忙着打电话。在冉文的对面，一个一年级的学妹正紧张地搓揉着双手。女孩长得很可爱，娇小的体型配上一张充满自信的面孔让人不由地心生好感。一涟想起自己曾见过这个学妹颐指气使地使唤团委的干部搬东西的架势，尖锐的嗓音至今让一涟心有余悸。
　　冉文打完电话才如梦初醒地和学妹点了点头。学妹似乎更紧张了，手足无措地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涟有些等不及了，但又不能就这么不识相地打断别人的谈话，只好蹲坐在门口干等。
　　一分钟后，学妹就飞也似地从教室里冲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差点没踩到一涟的脚。一涟皱了皱眉头站起身，却看到冉文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等很久了？”冉文的声音平和而沉静，一涟没好意思抱怨什么，匆匆摇了摇头便提起包往前走。
　　一直到了家里，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个女孩的事。一涟本想借此调侃冉文几句，却又觉得实在没多大的意思。毕竟这是仅限于“两个人”的事情，一涟对这方面的事情既不关心也没热情。
　　坐在沙发上，冉文一如既往地选了一个英文频道看新闻。一涟不再像初见面时那样为叽哩咕噜的英文大吼大叫，他早已对冉文的这种习惯不痛不痒，只是静悄悄地倚在沙发的一角翻着他的那本《小王子》。
　　“喂，这句怎么念啊？”一涟把上半身靠在冉文的膝盖上，左手将《小王子》高高举起来挡住后者的视线。
　　冉文接过书继续看他的电视。一涟把冉文的脸扳向自己，一字一句地问：“你发什么呆啊？”
　　冉文这才捧起书仔细读起来，任由一涟肆意地把自己的膝盖当作枕头蹭来蹭去。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一口气把整段话念了出来：
　　“But if you tame me, it will be as if the sun came to shine on my life. I shall know the sound of a step that will be different from all the others. Other steps send me hurrying back underneath the ground. Yours will call me, like music, out of my burrow. And then look: you see the grain-fields down yonder? I do not eat bread. Wheat is of no use to me. The wheat fields have nothing to say to me. And that is sad. But you have hair that is the color of the gold. Think how wonderful that will be when you have tamed me! The grain, which is also golden, will bring me back the thought of you. And I shall love to listen to the wind in the wheat…… ”
　　Please--tame me!
　　If you want a friend, tame me……

　　第 11 章

　　冉文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狐狸的祈求在他耳边不断盘旋，渐渐和“那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冉文默默垂下眼，却迎上了躺在自己膝盖上的一涟困惑的目光。少年的黑发散乱在耳后，细细碎碎地披洒在冉文的大腿上。白洁的额头如凝玉般紧致而光滑，然而因为担心而蹙起的眉目却破坏了这份静谧的美感。
　　半年前，一凛他也是这样躺在自己的身边，像个孩子一样絮絮地催促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小王子》。每每读到狐狸那一章节，一凛就会轻轻地和冉文一起像重复某种誓言一般反复念道：
　　“What does that mean—‘tame’?
　　It is an act too often neglected. It means to establish ties. ”
　　一涟的手升上了冉文的脸颊，安慰似的轻轻抚摸着男人紧绷的面孔。冉文读出了一涟眼中的担心，心里只是暗暗地苦笑。
　　从什么时候起，一涟他已经成长为一个会安慰人的孩子了？
　　冉文想起一凛再三在自己耳边絮叨的一涟——“他很自由，很自在；他的眼里什么也容不下。不过和他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此时，这个虽然善良却不善表达的孩子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着自己。
　　冉文向一涟挤出一个笑容，一涟的表情旋即明亮起来。少年从冉文的膝盖上爬起身，像只想要引起主人注意的猫一样夺去了冉文手中的书，然后抓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频道调到了体育新闻上。
　　“你喜欢篮球吗？”一涟的声音里有些犹豫，但这并没有妨碍他把话说完。
　　“还好。”冉文顺从地沿着一涟的话题说下去，“比起这个我更喜欢长跑，以前我还是校队的主将……”
　　“长跑？”一涟顿时兴奋起来，“那短跑呢？”
　　“还行吧。”冉文把刘海拨到耳后，“虽然不像长跑那么擅长，不过应该比教室里那些成天坐着不动的人要强些。”
　　一涟顿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喂，问你一件事。不准笑我啊！”
　　“那要看是什么事。”冉文使了个坏心眼。
　　一涟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和一涟相处久了，冉文发现一涟真的很喜欢瞪人。本来他那双不小的眼睛看人时就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瞪的错觉，而他的性格又和爱耍赖的猫无一二致——都喜欢用眼睛示威。
　　“你跑步的时候……”一涟又停了下来，看到冉文鼓励似的目光才继续道，“有没有看到过风的颜色？”
　　“你是说‘风’？”冉文有点吃惊地重复。
　　一涟点点头，满脸的认真让冉文无法轻松地用玩笑讲这个话题一笔代过。男人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知道就算了。”一涟似乎有些后悔，转身抓起书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冉文一把抓了回来。
　　“我没想笑话你，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冉文一字一句地向怀里那只拼命挣扎的大猫解释，也不管他到底能听进去多少。“不过，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
　　一涟的动作慢慢变得迟钝，最终趋于平静。房间里的空气再度被冰冷的沉默笼罩。这一次，一涟没有试图说任何话来改变些什么，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悲伤已经浸染了整个房间，侵蚀了家具、空气，也包括他自己。

　　第 12 章

　　即便迟钝如一涟也看得出来，有种深深的恐惧植根在冉文的心底，使他对于他在美国的经历讳莫如深。一涟无法清晰地把握那种感觉，但却时常可以感受到那份恐惧的压迫感。冉文的举手投足间没有年轻人的朝气，更多的是谨慎和自律。而这一切——一涟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都是他在美国的生活造成的。
　　平时的冉文身上看不出这种情感，唯有当他突然沉默时，那种阴暗的感情就会伴随着不合季节的阴冷空气从天而降。此时的冉文眼里看不到任何人，他的眼、他的心……他的一切的一切都陷在回忆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一涟很怕这时候的冉文。这时的他并不是一涟所熟悉的那个人，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涟有时真的很怀疑冉文是不是有些双重人格，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吞了回去，他怕一旦将疑问说出口，只会使事态更加恶化。
　　于是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在挣扎中逝去，一直到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那晚一涟像平常一样早早地抓了本书回房睡觉，冉文也一如既往地在自己房里忙自己的事情。因为天热的关系，那晚一涟睡得不太好，一晚上断断续续醒了几次。大约晚上10：00左右的时候，一涟注意到客厅里突然亮起了朦胧的灯光。等他进了客厅想问个究竟的时候，正好瞥见冉文关门出去的背影。
　　原本一涟打算回房继续睡觉，可强烈的好奇心却驱使他跟着冉文出了门。冉文并没有注意到紧随其后的一涟，只是不紧不慢地晃进了一家名为“Rim bald”的酒吧。一涟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进去看看。
　　酒吧不十分大但很精致。两边的墙上挂满了法国的各色风景油画，温馨的黄色灯光映在画布上，越发突出了画面的立体感。吧台的正后方没有预料中的满柜子酒，却刻意布置了一张海边日出的辉煌画面。海面泛着波澜，血红的太阳已从海平面上露出了大半，金碧辉煌的光芒把整个洋面映成一片斑斓。稀薄的云层无一不是太阳的颜色，缕缕金光从云海间喷涌而出。画面的正中央用法语写着阿尔蒂尔·兰波的名句：
　　“我找到了
　　什么
　　永恒
　　那是太阳与海
　　交相辉映”
　　像是被画面的震撼力所吸引，一涟顿顿地径直走到了吧台前，脑子里早就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晚上好。”吧台前的酒保笑容可掬地和一涟打招呼。酒保有一头漂亮的、泛着酒红色光泽的长发，每根头发都被一丝不苟地梳往脑后，长长的头发扎成了一束。
　　“啊？嗯，你好。”一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尴尬地抓了抓头。
　　“喜欢这画？”酒保不在意地笑着，干净的笑脸让一涟的紧张跑了大半。
　　“嗯，很震撼人心。”一涟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他大方地跨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说话也无拘无束起来：“我也喜欢兰波。”
　　“哦？你知道兰波？”酒保饶有兴味地凑近一涟，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狐狸才有的俏皮的狡黠感。一涟被盯得有些不太自在，所幸酒保很快便退过身对着吧台里的某个角落开始翻弄些什么。很快，酒吧里响起一段精巧的钢琴前奏，一个女人的声音紧随其后，清澈的嗓音令人着迷。“《The Look of Love》。”酒保解释道，“为了欢迎你的到来而播放的曲子。”
　　“欢迎？我第一次来这里，而且什么也没买……”
　　“确切地说是‘感谢’。”酒保轻巧地舞动着手中的调酒器。“不用介意，这只是我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而已。外面太复杂了，进酒吧的人追求的都是一份简单。如果你把事情看得太复杂的话，可是会违背这家店的宗旨的。”
　　一涟也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个初次见面的酒保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清爽自然让人信服。无论是他招牌式的笑容、古怪的论调抑或一气呵成的调酒动作都让一涟感受到他独特的魅力所在。也难怪这么晚了，这家酒吧里还聚集着这么多客人。这时，一涟才迟迟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慌忙转身试图在三五成群的客人堆里找出冉文的踪影，却意外地看到一位男性客人正和另一个男客人拥吻的镜头。
　　“咦？他们……”一涟回过头，只见那个酒保依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从他视线的方向看，他应该也注意到了那对客人，可从他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尴尬和不适。
　　酒保瞟了眼挂在角落里的钟，声音里露着埋怨：“还有5分钟才11：00，他们也太猴急了吧。”
　　这个时候一涟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走错了地方。

　　第 13 章

　　“他们这是在干嘛啊？他们不都是……”尽管一涟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傻乎乎地指望自己只是一时眼花而已。可酒保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却让他彻底凉透了心：“这里是GAY BAR啊，每天晚上10：30之后大家活动的地方。你不是圈里的吗？”
　　“开什么玩笑！”一涟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果这里是GAY BAR的话，那冉文他不就也是……“我是进来找人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翟冉文的人？”
　　“你说冉文？”听到这个名字，酒保立时收起了调侃的表情，眉头微蹙的样子让一涟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酒保紧着眉凝视了一涟好久，终于才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一涟？”
　　“贺一涟。”虽然刚开始对这个酒保的印象不错，可知道这个酒吧的真相后，一涟不可避免地对眼前的人有了些许防范意识。听到酒保亲呢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一涟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冉文不仅是这里的常客，而且还和这个人谈论过自己的事情。想到这里，一涟不由猜测起冉文谈论到自己时的情景来——他是带着不满的情绪和这个酒保抱怨呢？还是只是将自己的事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冉文和这个酒保的关系……该不会和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吧？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蹦出来时，一涟简直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同居人很有可能是个GAY已经够让人震撼了，可自己却好死不死地联想起他的私生活来。一涟使劲地甩了甩头，根本就没注意到酒保在对自己说话。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酒保悠悠地叹了口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严涵。初次见面，贺一涟。”
　　“还是叫我一涟得了。”一涟扁扁嘴。其实严涵并不像是那种很乱来的人，若不是因为他的性向，一涟还真的很喜欢他为人处事的方式和沉静洒脱的性格。
　　“冉文他不知道你来找他吧？”
　　“我偷偷跟着他来的。”话一出口，一涟又后悔了。自己何必对刚认识的人解释得这么详细呢？
　　看着一涟一脸懊悔的表情，严涵的脸上浮起了和冉文相似的哀伤。一涟感觉得出来，面前的男人和冉文有着相似的隐痛，那是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经不起碰触的，必须时刻小心呵护的伤疤。严涵看着他的眼里蓄满了忧郁，而就在几分钟前，这个男人的眼中还闪着灵动的光芒，此时那些光芒宛如死灰一般沉淀在他的眼底。
　　一涟本能地对这样的伤感没有任何抵抗力，也因此当严涵提出带他去找冉文的时候，他无法也无力表示反对意见。
　　酒吧比想象中的大很多。严涵一个劲地往走廊的深处走，直到一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时候，严涵突然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给他单独留的房间。”严涵歪歪脑袋解释道，然后不等一涟做出任何反应就形式化地敲了下门开门进去。一涟没敢直接跟进去，只是紧张地在门前徘徊，忐忑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无聊事。
　　“严涵？”冉文的声音从包房里传了出来，一如既往的清澈冷静，听上去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
　　“有客人，是意想不到的人。”严涵简洁地回了他一句，然后拉开了虚掩的门。
　　“客人？”冉文转过脸，端正的面孔上透出与年龄不称的成熟老成。男人的头发微蓬，杂乱的刘海挡住了深沉的眼。他有些不耐烦地抚开额前的发丝，定定地朝严涵身后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站在那里。
　　一涟早已趁严涵不注意间开溜了。留在原地的，只有廊灯泛白的光芒和严涵投射在地上、错综交缠的影子而已。

　　第 14 章

　　“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孩。”严涵交叉着手臂靠在门边，“这点倒是和他的哥哥一模一样。”
　　“一涟？刚才那个人是一涟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冉文的酒醒了大半，声音也因为激动陡然升高了一个八度。
　　严涵意外冷淡地瞥了冉文一眼，慢吞吞地进门收拾起一片狼籍的桌子。直到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严涵才如释重负地在冉文边上坐下，用责问的口吻说：“你什么都没对他说过？”
　　“说什么？”冉文明知故问地顶嘴道。
　　“一凛的事，你想就这么瞒他一辈子？”严涵瞪了冉文一眼，可惜收效甚微，“还有你和一凛的关系。从他知道这家店的性质的反应看，他也不知道你们在美国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吧？”
　　“他不知道我认识一凛。”
　　严涵一脸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他把长长的马尾辫捋到背后，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意气用事和说教的论调：“老实说，这样对待他实在太残忍了。”注意到自己的这句话让身边的男人的身体抖了一抖，严涵有些满意地继续道：“你不是不知道一凛和一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里，对他们而言，对方是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是相当于自身另一半的存在。现在自己的另一半死了，对于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葬礼都没能去参加的一涟来说，这种做梦也不曾有过的现实已经够残酷了。你即使不是为一涟，起码也要为一凛做些什么吧？”
　　“我不是正在做吗？我现在片刻不离一涟为的不就是为他做些什么吗？”
　　“可这样子和什么也没做又有什么区别？依一涟这种性格，他根本就不能接受你这种强制的施予。”
　　“那我还能怎么做？！告诉他他哥哥是因为我而死的、如果没有我，他们兄弟俩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吗？”冉文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也随之逐渐升高。然而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冉文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似乎一涟就躲在附近的哪个角落里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刚才还几乎暴跳如雷的男人立刻像兔子一样噤了声，随后又断断续续地像要说服什么一般喃喃道：“不行，不能让他知道真相。那太残忍了。一凛在他心里是这么完美，我不能破坏他在他心中的印象……这样做不论对死者还是生者都太残忍了……”
　　严涵默默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冉文的变化，不由在心里暗暗吃惊。那个放浪形骸、自由自在的人的棱角在短短的半年内轻易地被岁月磨平磨光。冉文早已不是那个在美国时的冉文。他依然能文善武，在人群中的他依旧闪耀着难以掩盖的耀眼光芒；可他失去了原本的那份自信，那种目空一切到唯我独尊的自信不知在何时已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自责和对于自我抱有强烈怀疑的恐惧感。
　　改变他的，正是那个叫做贺一凛的男人。
　　说他是“男人”，倒不如说是“男孩”更恰当。严涵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大男孩更甚于猫的任性。他的笑容是下过蛊的、像猫甜腻的叫声一样媚惑人心的事物，往往能在你放松警戒的时候在你的手背上留下血淋淋的抓痕……
　　一涟也像猫，但他还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他的一言一行无一不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只懂得扑蝴蝶的小猫一样，天真而不涉世事。
　　凛是风，涟为水。可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倒一倒才对。一凛如水，沉静稳重且循规蹈矩；一涟像风，所到之处无不风卷残云一片狼狈。
　　严涵自顾自想着心事，竟没有注意到冉文的话，只得让他重复一遍。
　　身为酒保的严涵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倾听，往往可以一心多用地听着多人的想法并一一给出自己中肯的意见，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极少发生的。冉文困惑地瞄了严涵一眼，终究没有追究到底，只是又说道：“我也许在这里呆不久了。”
　　“什么意思？”严涵心里一凉。
　　“家里几次打电话来催我回去。大概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得不回美国了。”冉文徐徐地把话说完，手指又惯性地抚摸起戒指。戒指的颜色早已因氧化而逐渐泛黄，惟有回忆依旧清晰鲜明。

　　第 15 章

　　我为什么要逃跑？
　　一涟止住飞奔的脚步，倚在墙角喘着粗气。
　　那个严涵染了一头酒红色的头发……他就是上次那个来学校找冉文的人吧？他找冉文是为了谈关于那间酒吧的事吗？
　　一涟捋着已经濡湿的刘海，朝乌漆漆的天空翻了一个白眼。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的事？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没错，冉文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因为他觉得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根本就没有向我一一报告的必要……
　　我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家里的事情，学校里的事情……这些终究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从来没打算对冉文讲关于妈妈和哥哥的事，又有什么权力要求冉文告诉我他在美国经历的事情呢？
　　沟通这种事，果然是双向的；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一涟傻傻地笑笑，却没能将笑容延续到最后。
　　讨厌！冉文这家伙总是自作主张地决定一些事情。突如其来地出现，又突如其来地用这种方法表明自己的性向！难怪之前他对我这么好，到头来，只是因为我是男的所以才这么做的吧？这种事情，和班里那些总喜欢盯着女人看的家伙们又有什么两样！
　　真是的，原本明明是那么讨厌的家伙，现在却让自己牵肠挂肚起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渐渐变得满脑子都是那个家伙……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书里写的那些暗恋别人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一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白皙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
　　喜欢……我喜欢那个家伙吗？
　　的确，自己想了解冉文，想听他说过去的事情。可那是因为他总是神秘兮兮的缘故，换了别人也都会和自己一样好奇的吧？要不是冉文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自己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子吧？
　　干嘛啊……像在找什么借口一样……
　　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时，不满的感觉远比吃惊、害怕要强烈得多。或许，自己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么期待着吧？
　　这么说来，自己果然是喜欢那个男人的……
　　嘴巴坏，说话不老实，爱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除此以外，冉文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好男人了。说起来，自己的眼光还不差嘛！
　　一涟顿顿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为自己的粗神经捏了一把汗。先是发现室友是GAY，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今天晚上还真不是普通的多灾多难。
　　回到家里，时间早已超过了12：00。一涟耸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跌一绊地晃进房里，在见到自己的小床的第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睡意一阵猛过一阵地侵袭着疲惫的大脑。就在一涟快要开始做今晚的第一个梦时，一串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房里的宁静。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一涟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终于如获大释般听到了录音电话里轻巧的女声：
　　“不好意思，现在我不在家。如果有事的话，请在‘嘟’声之后留言。”
　　一声轻轻的“嘟”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片刻沉默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冉文！”
　　听到这个名字，一涟猛地一个激灵，原本沉沉的睡意也因为这个名字而烟消云散。
　　要不要接电话？一涟突然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可这毕竟是他的电话，当初住进来的时候不都约法三章规定不可以随便接对方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涟紧张的情绪，只是用成熟女人固有的沉静口吻淡淡地倾吐着自己的话：
　　“不要老是像个小孩一样和大家闹别扭。一凛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又何必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耗费自己的人生呢？爷爷那边我会帮你劝劝，不过依他的脾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亲自出马捉你回美国了吧？总之，你好自为之就是了。Bye bye！”
　　一凛？她刚才说一凛？
　　一涟从床上跳了起来，之前的倦意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第 16 章

　　一涟在顾卫的家里泡了一整个星期天。
　　好友并没有过多地询问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端茶送水，然后留下一涟一个人打电玩，自己则一头钻进了书房里。
　　直到傍晚的时候，一涟才迟疑地敲开了书房的门，全没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气势，只是一字一句地问：“顾卫，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顾卫摘下眼镜点了点头，光亮的镜片闪着精明的光。
　　顾卫的家人都不在家，一个个都为了这个家庭四处奔波劳作。这种和一涟家中完全相反的亲情却造就了和前者的家庭一样的悲哀，两家的孩子都难以享受到来自家人的温情和关怀。这或许也是两人会走到一起的原因。
　　一涟在顾卫面前总是毫无顾忌的。他总是口无遮拦地倾吐着自己的烦恼和快乐，而顾卫也甘愿扮演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这次也不例外。
　　一涟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对冉文的心情——那种喜欢的同时又深深惧怕的感觉，然后是对哥哥的思念以及冉文身边常常闪现的、一凛的若有若无的影子，最后，他说出了昨晚的事情和自己的困惑。
　　“我说，顾卫，冉文肯定是和哥哥认识的，对吧？那个女人说的‘一凛’指的不就是哥哥吗？要说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夸张了！……可冉文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他既然早就认识哥哥，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呢？”
　　“我想，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顾卫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了口，“或者可以这么说：他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我哥哥啊！做弟弟的关心自己的哥哥有什么不对？！”
　　顾卫习以为常地瞟了一涟一眼：“也许他就是怕你太激动了才不告诉你的吧。”
　　一涟一下子住了嘴，只得沉着脸乖乖听顾卫说下去。
　　“你真的喜欢他？”
　　一涟被与主题无关的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到，好半天才红着脸点点头：“应该……算喜欢吧。”
　　“果然。”
　　“什么‘果然’啊？”
　　顾卫飘飘然地一笑，闪亮的镜片泛起光彩：“那个RIKISON……就是翟冉文。”
　　“哎？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我看到他把书评贴在书评栏上。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写一本叫《红线》的书。”
　　“那是漫画啦！”一涟顶了一句，顾卫口气里的轻描淡写让他不太愉快。冉文就是Rikison……不知为何，一涟早已在心中在这两个名字之间画上了等号。今天在顾卫口中得到了确认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吃惊。此时此刻，又有什么事情能比一凛更重要呢？
　　“要我说的话，有什么想不通的找到本人问一下不就都知道了吗？何苦成天躲着人家自寻烦恼呢？”顾卫笑起来的脸孔有着不合年龄的天真。看着这样的面孔，一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顾卫的说法。可是，不管什么事情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第 17 章

　　还没等一涟烦恼够，冉文就主动找上门来。
　　站在教室门口的冉文一脸严肃，往日的调侃取笑都不知被藏到了哪里。一涟拎起书包战战兢兢地跟着冉文出了门，一时间竟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晚上让你看笑话了……”最终还是冉文最先发了话。
　　“啊？没有没有！”一涟急急忙忙地否认，“我才吓了一跳呢！你还真是有大人样啊！到底是比我大一岁呢！”
　　冉文似乎没有预料到一涟的反应，一个踌躇之后终于展开了笑颜道：“这才像你啊！……我之前的烦恼真像个傻瓜似的。”
　　看到冉文的笑脸，才刚松懈起来的神经又倏地紧绷起来。也许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吧？想看他笑，听他说话，可真当对方站在你面前时又莫名其妙地害怕着些什么。一涟甩甩头，突然想起了一凛的事。
　　要不要问他一凛的事？就算问了，他不愿意说怎么办？或许这之中真有什么苦衷……可自己真的想知道一凛的事情，即便只是一点点也好。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冉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一涟顺着冉文的视线望去，却看到两个高挑的身影。
　　一个是严涵，他依然一丝不苟地梳着长长的马尾。脱下酒保制服换上衬衫、皮裤的他看起来英气逼人，漂亮的面孔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另一个是个身材不错的女人。长而杂的头发被专业理发师梳成了漂亮的发型，错落有致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女人的肤色很白，有些暴露的服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趋近完美的玲珑线条。
　　直觉告诉一涟，这个女人就是那晚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冉文皱着眉冲严涵低声吼道。一涟注意到他微微的怒气，却不知道这怒气的来源，只能乖乖地站在一边任由事态发展。
　　“抱歉，冉文。”严涵垂下头，马尾辫滑到了胸前，“我也不想这样。”
　　“既然不想就更不应该……”
　　“别对严涵发脾气，他又没做错什么。”女人取下太阳眼镜，长长的睫毛俏皮地颤动着，“哦，这个小孩是谁？”
　　“我可不是小孩，大姐。”一涟毫不客气地以牙还牙。
　　“‘大姐’？”女人饶有兴趣地重复着这个词，“你很有趣嘛，小弟弟！”
　　“All right. Christina，你尽管直说好了，你回国来做什么？”为了避免一场唇枪舌剑，冉文连忙插了句嘴。
　　Christina得意地抬高头，“呵呵”地笑起来：“我不是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吗？我是按爷爷的吩咐押你回去的。”
　　“现在还不行。”冉文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Christina两手插着腰，纤细的手指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皮包，“你玩也玩够了，该回家尽孝道了吧？”
　　“不是说了不行吗？”冉文有点不耐烦。
　　一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茫然地穿梭；严涵只是交叉着手臂靠在墙边，一脸看戏的表情。
　　Christina 没趣地“嘘”了一声，不满地抱怨起来：“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为了那个‘贺一凛’吗？都半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啊？”
　　当“贺一凛”三个字响起的时候，冉文的脸明显地绷了起来。一涟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冉文每每提到美国时必然会出现的反应——冰冷而陌生，交织着恐惧和迷茫的感情。刹那间，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如果视线是剑，Christina恐怕早被刺得体无完肤了吧？
　　严涵也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刚才还等着看戏的男人此时按捺不住心悸，大大咧咧地拉扯着Christina的手臂示意她住口。Christina却没能理解男人好意的暗示，只是再三重复道：“你和贺一凛在一起，大家都没表示反对。不过现在人既然都死了，再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说什么‘回来偿罪’之类的傻话，你们要是真心喜欢对方的话又怎么会介意这些小事？”
　　“够了！”一涟终于难以自制地吼了出来。冉文和严涵陆续叫着自己的名字，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困扰。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一涟这时才清楚地认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会和冉文住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巧合，冉文对于在美国的事有难言之隐也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哥哥在信中反复提到的最重要的人指的就是“冉文”；而冉文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为的就是赎自己没能阻止一凛自杀的罪；冉文对自己好，是出于对一凛的愧疚……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事先布好的棋局而已。只不过，只有他贺一涟一个人毫不知情地投入、付出罢了！到头来，什么感情也好、过去也好，都只是自己在一头热而已！

　　第 18 章

　　一涟的手里握着一块八分之一的披萨，芝士一点一滴地沿着手臂滴落下来，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的意思。
　　顾卫漫不经心地吞了一大口可乐，不以为然地催促道：“好了，你也别折磨自己了。该吃东西的时候就好好吃饱，待会儿饿得哇哇叫的时候可没人给你做菜啊。”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太响，可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洪亮。
　　“你叫我怎么吃得下！”一涟赌气地把披萨扔回盒子里，故意忽略顾卫不满的“啧啧”声，“我哥哥他、他是个GAY！而且对象还是冉文！”
　　顾卫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下去：“后面一句话才是重点吧？你们兄弟俩竟然喜欢上同一个人……基因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话不是这样说……”一涟的声音低了下去。的确，那个Christina对一凛的那套说词让他高兴不起来，可真正让自己觉得难受的，还是冉文的态度。
　　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解释呢？他对自己的好只是纯粹出于对哥哥的愧疚吗？这样说来，被冉文的温柔迷得晕头转向的自己还真是个傻瓜……
　　“冉文他，”一涟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就要回美国了。”
　　“哦。”
　　一涟的眉毛一下子弯了起来：“就这么‘哦’一声啊？你的兄弟现在可是真的在烦恼呢！”
　　顾卫大口嚼着披萨，一边口齿不清地辩解：“那个女人不是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了吗？再说了，翟冉文的家人本来就都在美国。一年前会参加AFS大概就是为了让他早点适应那里的环境好在那里定居吧。他会回美国根本就是预料中的事。”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一涟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椅子上。也对，冉文的家在美国……他之所以每次提到美国就会露出那种心痛的表情，都是因为哥哥的缘故吧？如果没有哥哥，冉文根本就不会回国，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和冉文见面……说起来，自己还要感谢哥哥才是。
　　可如果打从一开始就不曾认识冉文的话，自己现在也不会这么烦恼了吧？
　　哥哥喜欢上冉文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难道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只是单纯地一味喜欢着他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困扰、害怕呢？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我说，一涟，”顾卫的声音透着谨慎，“你要不要跟他表白？”
　　“啊？”
　　“翟冉文愿意待在你身边，可见他也不至于有多么讨厌你吧？与其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里猜东猜西的，直接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不就好了吗？如果等到他走了，到时候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表白？
　　也是，我从来没有对冉文说过我对他的想法。
　　可是……
　　“还是算了。”
　　“嗯？”这次轮到顾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涟的声音冷冷的，说出来的句子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冒着寒气，然而他的脸上却全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的话，依他的性格，也许会为了赎罪继续留在我身边。”一涟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声音里混着鼻音，“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

　　第 19 章

　　折腾了半天，一涟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顾卫把刚才还在吵吵嚷嚷、此刻却安静得像只小猫一样的一涟放倒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留恋地凝视着他的睡脸许久才有些不舍地出去关上了房门。
　　此时已经是6月，因为梅雨的关系天气并不怎么燥热，只是空中整日灰蒙蒙的笼着一层刹风景的雾气。快到18点的天空依然明亮，顾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整个房间刹时浸润在一片清澈的白光中。顾卫平复了一下自己杂乱的心绪，翻开了今晚的第一本作业。
　　一时间，整间房子里静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顾卫屏息静气地呆坐了一会儿，竟隐约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一涟均匀的呼吸声。是心理作用吗？顾卫自嘲地摇摇头，试图摆脱逐渐递增的心慌意乱。他重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作业上，可整副心思不知为何总是往一涟的方向飘去。顾卫自暴自弃地把书本扔在一边，取下眼镜，蒙头俯在了桌子上。
　　慢慢地，一涟的声音，那局促不安却又下定决心的话语重又在顾卫的耳边响起：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冉文了。”
　　“‘啊，他的确是个很出色的人。会喜欢上他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察觉到自己的心情的时候，我倒没有什么害怕紧张的感觉，只是满脑子都充斥着这样古怪的想法。
　　“我说顾卫，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子的吗？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只是就这么一下子，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人。想看他笑，想留在他的身边，本来觉得讨厌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美妙起来，只因为这个人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情节的时候只觉得好傻，没想到现在这种事就这么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来了。
　　“性别之类的事情，早就被划到考虑之外了。”
　　顾卫抬起头，细长的眼里透着愤愤不平的色彩。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地接受那个男人？
　　门铃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顾卫显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急冲冲地戴上眼镜去应门，生怕吵醒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一涟。
　　“是你？”
　　门的那一头站着此时的顾卫最不想见的人。顾卫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友好，冉文没有料到对方的态度会有这么明显的恶意，不由怔了一怔。
　　“没事的话，就回去吧。”顾卫想要关上门，却被冉文制止了。
　　“我是来找一涟的。他在这里吧？”冉文的声音很急，像是请求又像是在命令着什么，莫名地点燃了顾卫潜藏在心底的怒火。
　　“那和你没什么关系！”顾卫斜了对方一眼，“一涟想住哪里是他的自由。他今晚不打算回去，你找他也没有用。”
　　“那……起码让我见他一面，有些话我想对他解释一下。”冉文做出了进一步的退让。
　　顾卫“哼”了一声：“既然早晚都要告诉他，当初又何苦隐瞒呢？”
　　“那是因为……”冉文顿时没了声音。是啊，既然早晚都要讲，又何必苦苦欺瞒一涟到现在呢？到头来，终究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不想让他讨厌自己，不想让他躲避自己……谁知闹到最后，一涟还不是照样厌恶着、逃避着自己？
　　Christina说得对。一凛已经死了，再多的愧疚也挽回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把握住活着的人。
　　“总之，我要见他！”冉文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要把守着门的顾卫生吞活剥一般。顾卫回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兄弟会喜欢上这个男人？
　　种种疑问纷至沓来，困惑、不满、忿恨夹杂着失落感冲击着顾卫的思想。就在那一刻，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一闪而过。顾卫不再和冉文大眼瞪小眼，只是改用一种柔和的声调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
　　“你以为你见到他就能改变什么吗？”
　　“为什么不能？！”
　　“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回你的美国去了。仔细算一算，你和一涟认识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个学期而已，你以为一涟会有多在乎你？照他那种性格，大概你走后不出几个月，他就可以把你忘个一干二净了。
　　“相反，我和一涟已经认识了16年了！而且我们还会把这种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冉文被顾卫突然的变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却隐约可以猜到他这些话的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人还真是死缠烂打！顾卫皱起眉，说下了狠话：“别再纠缠他了！你已经害了一个一凛，为什么还来打搅一涟的生活？一涟他有我就已经足够了，你的存在只会给他造成困扰而已！”

　　第 20 章

　　送走了不速之客，顾卫精疲力竭地关上门，心中还在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暗暗吃惊。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可是对他这种迟钝的人，不把话说绝一些的话，根本就收不到预期的效果。
　　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顾卫舒了一口气，旋即感到刚才胸闷的感觉业已随着残酷的话语被抛到了冉文那里。心情一放松下来，因为刚才厉声声讨得太过激烈的关系，口渴的感觉便立时涌了上来。顾卫想去厨房倒杯可乐来，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站在房间门口的一涟的身影。
　　因为天热和刚才睡觉的关系，一涟的校裤已经被脱到一边去了，从头到脚只穿了一件松垮的衬衫。过大的领口暴露出他细致的琐骨和细长的脖颈，衬衫下的腿修长纤细，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它们属于一个短跑健将。一涟的眼神有些涣散，蓬乱的头发横七竖八地朝各种方向竖起。
　　他在那里多久了？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吗？
　　顾卫装出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经过一涟身边时惯性地拉平他杂乱无章的头发，嘴里叨叨地嘱咐着：“站在那里干嘛？虽然现在是夏天，也不要穿成这个样子晃来晃去，会感冒的。”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顾卫往嘴里灌了一口可乐。
　　“刚、刚才冉文来过了吧？”一涟有些语无伦次，他习惯性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角，两眼直直地盯着地板。这些动作看在顾卫眼里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次一涟感到紧张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重复这些的动作。
　　“那又怎么样？”顾卫放下可乐瓶，慢慢地向一涟靠近。
　　一涟有些困惑地歪歪眉毛：“不是你劝我向他表白的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让我们见面？”
　　顾卫站在一涟的面前，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平日里总是不可一世的怪小孩困扰的表情，不由感到暗暗好笑：“你不也决定不告诉他了吗？”
　　“我……”一涟为自己的犹豫感到不太高兴。毕竟这种优柔寡断的样子实在太不像他自己了。这时候，来自头顶的一声轻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涟抬起头才发现，顾卫早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自己的跟前。
　　顾卫恶意地伸手搂着一涟的腰，另一只手则捧起他的脸面向自己，然后用一种带着诱惑意味的声音轻轻地问：“那种总是让你烦恼的男人有什么好？”
　　“顾卫你……？”一涟想要挣扎，却被男人束缚得更紧。
　　“一涟，你是同性恋吧？”
　　“啊？”一涟莫名其妙地摇着头，“没有这回事！”
　　顾卫再度笑了起来，轻轻的笑容让一涟阵阵发毛：“你不是喜欢翟冉文吗？难道他不是个男人？”见一涟不答话，顾卫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既然翟冉文可以，那么同样身为男人的我也可以吧？”
　　“不是的！等一下！”直到被顾卫推倒在床头，一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顾卫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孔，感受到压制在身上越发沉重的质量，恐惧感顿时无可比拟地扩大起来。一涟越发激烈地挣扎，却始终敌不过顾卫的力气。万般无计可施之下，一涟不顾一切地哭出声来：“不要！放开！放开我！”
　　顾卫的压制减轻了，一涟却顾不上高兴，只是一味地抽抽搭搭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你这混蛋！亏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到头来跟个禽兽一样，说发情就发情！混蛋！去死啊你！”哭泣的冲动涌了上来，一涟再也不企图克制眼泪的涌出，只是一个劲地夹着哭腔叽咕：“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平常都道貌岸然的样子，到头来还不就是想些这种事情！莫名其妙地闯到我家里，等到我喜欢上你了，又莫名其妙地说要走了！玩完哥哥来找弟弟！……混蛋！无耻！”不知为什么，一涟骂的对象由顾卫变成了冉文。顾卫一脸预料之中的表情，既不吃惊，也不阻止。直到一涟哭够了，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才安抚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碰我，变态！”一涟冲顾卫瞪了一眼，红红的眼睛和哭得沙哑的声音惹得顾卫一阵好笑。
　　“哭够了？”顾卫忍住笑，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
　　“还不都是你！”
　　顾卫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这家伙平时虽然一副藏不住心事的样子，关键时候又总喜欢把伤心难过压在心里……虽说男人是应该强硬一些才好，不过你这种坚强只会让别人担心而已——该哭的时候还是该痛快地哭一场。哭过以后，自己的心情也好，想问题的头脑也好，都会清晰很多。”
　　“哎？”这么说，顾卫是故意逼我哭的吗？一涟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好友的心意，之前的埋怨立刻烟消云散。“那你对冉文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激将法。”顾卫神秘地一笑，“你拉不下脸去表白，只好让我这个兄弟出面帮你激激那个笨蛋。他若是对你有意思，或者是真的关心你的话，总不会没有什么表示。”
　　“你这小子！”一涟毫不留情地“赏”了顾卫一拳，“做得跟真的一样！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要不是你哭出来，我也许真的会继续做下去哦！”顾卫坏坏地笑起来。
　　“你敢！”

　　第 21 章

　　“嗯，我现在在他家里。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嗯，好！Bye.”Christina挂了电话，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冉文家的沙发上。
　　“你该回去了吧？”冉文觑了Christina一眼，下了逐客令。
　　Christina 眉毛一扬：“怎么？你要赶你姐姐走？我今天一回来就直接奔你学校去了，连旅馆的房间都没订过，你让我睡哪儿去？！”
　　“你可以去严涵那里。”
　　“哈？你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姐姐睡别的男人那里？”Christina瞪了这个不识相的弟弟一眼，“我就不能住你这里吗？反正你这里有个两个卧房。”
　　“那间是一涟的，不是我的！”冉文有些发急，话一出口又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惜Christina早就看出了端倪，一脸阴阴地笑了起来：“‘一涟’？啊啊，就是那个贺一凛的弟弟吧？原来你已经找到他了，难怪你乐不思蜀……怎么样，他长得可不可爱？”
　　话已出口，冉文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做弟弟的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冉文扁扁嘴，故意轻描淡写地敷衍道：“就是在学校门口跑掉的那个。”
　　Christina一时反应不过来似的眨眨眼，许久才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就是叫我‘大姐’的那个小子？！你刚才出去就是要找那个小鬼？！”见冉文不发话，Christina又自顾自地抱怨道：“不会吧！他和贺一凛也太不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兄弟……”
　　对于Christina连发炮似的疑问，冉文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姐姐的话却多少勾起了冉文的回忆。
　　的确，这对兄弟实在是太不相像了，但在很多时候，他们两人带给别人的感觉却又惊人的一致。
　　洗完头后会像小狗一样甩甩脑袋的习惯也好，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书时周身散发出来的宁静沉稳的气质也好，还有对他人感情变化的敏锐感和那种透露在细微之处的关怀……每每看到一涟在相似的情况下说出和当初一凛说的相似的句子时，冉文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血缘的奇妙。
　　同样的，这对兄弟都让冉文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感。不论是在一凛还是一涟面前，冉文都没办法自然洒脱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不同的是，一凛压制住冉文的是那股由内而外的气势和长久相处下来造成的习惯使然，而一涟对冉文的影响更多的是出自于冉文自身制造的恐惧感。
　　不想被他讨厌，无论如何也想为他做些什么……这样的想法每天都在冉文的脑子里轮番轰炸而过。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冉文越发体会到自己的存在对于自由自在的一涟而言反倒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一涟他根本就不能接受你这种强制的施予！”
　　“你的存在只会给他造成困扰而已！”
　　“冉文，对我而言，一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你相提并论的人。”男人的眼里闪动着猫眼石一样的流光溢彩，“只是，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我的弟弟，即便那个人是你！”
　　男人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丁东如泉水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时间的飞逝而改变分毫。冉文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阵阵的虚汗早把衣领和袖口濡湿了大片。他缓了口气，像要掩饰什么似的抹了抹额角的汗，却不知这一切全都看在了一边的姐姐眼里。
　　“冉文，你还是跟我回去一趟吧。”Christina轻吁了一声，“还有，那戒指……”
　　冉文抚摸着戒指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很快又回复平静。
　　Christina 斜了戒指一眼，淡淡地说：“戒指还是扔了吧。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被一件死物禁锢起来，你不觉得太不值了吗？而且，这戒指终究是那个人的……”
　　Christina没有把话说下去，冉文猜到了八、九分，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明亮的灯光下，奶黄色的戒指散发出嘲笑的色泽。

　　第 22 章

　　冉文没有来学校。
　　当一涟沮丧地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卫的时候，男人捏着下巴轻叹道：“看来激将法起了反作用。抱歉，一涟……”
　　“啊，没关系。”一涟摇摇头，心里却暗暗叫苦。既然冉文对于顾卫的挑衅没有任何表示，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作为“朋友”之外的感情？也是啊，毕竟冉文喜欢的，是哥哥那样沉稳又可靠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哥哥的境界。
　　顾卫歪歪头，用力地拍打了几下一涟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你也别太在意了，说不定等你到了家，他正做好晚饭等着你呢。现在，你只要认真考虑怎么对付眼前的会考和期末考就行了。”
　　“还有社团的训练。”一涟不无沮丧地补充道。要在平时，他最期待的莫过于一周一次的社团活动。可现在事务缠身的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体力应付这么多事情。
　　“说起来，你们短跑社每个学期结束时都要比赛吧？加油加油！”顾卫笑着给一涟打气。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被你发现了？”
　　站在家门前，一涟一时紧张地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一想到冉文就在这扇门的对面，一涟的脸就难以自制地涨得通红。这么说来，今天是在自己发现对冉文的感情后，第一次和冉文单独在这个房子里。
　　可恶！我在想什么啊……一涟使劲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一股脑儿地甩出去。战战兢兢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一涟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再同样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房子与自己离开的那天相比毫无二致：沙发上的垫子歪七扭八地倒在扶手上，自己出门前看的那本书仍旧原封不动地摊开在饭桌上，冰箱上依然留着冉文为了提醒自己而写的N次帖（仔细想来，他的字迹的确和RIKISON是一样的），一起住的第二天两人分别在房门上挂的牌子也还歪斜在老地方，只是上面“冉文’s room”、“一涟’s room”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才几天没回来，这个房间的空气已与过去不同。虽然是同样的摆设同样的布置，此时看来却是一副萧条的景象。
　　“冉文！”一涟不以为然地笑着敲开了厕所门，却只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喂！你这家伙，要是被我发现你在哪里，小心我K你！听见没有？出来啊！冉文？”
　　卧室、厨房、阳台……一涟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却没有找到预期中的身影。直到一涟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才迟迟注意到茶几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冉文从不离手的戒指。记得一涟第一次注意到它时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问个究竟，谁知直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弄个明白。不过，也没有必要问些什么了。这个戒指恐怕就是当年哥哥送给冉文的吧？所以他才会这么珍惜地戴到现在……
　　那现在又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了呢？
　　一涟执起戒指仔细端详着。戒指很粗，看不出是什么质地，表面因为长久的抚摸变得很光滑。戒指的表面泛着怪异的色泽，一涟有些害怕地把戒指放回了原处，心里亮起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冉文真的回美国了吗？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呢？
　　如果真的已经走了，那为什么把东西都留在房间里呢？那些东西，都已经没有用了吗？
　　还有这戒指……
　　冉文他，是因为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才把它们都留在这里的吧？
　　因为已经不被需要，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才被留下来的东西除了房间里累累的衣服、行李以外，还有这戒指和……我。
　　不告诉我他要走，是因为没有必要；因为对他而言，我和这些行李是一样的——需要的时候拿来使用，不需要时就弃置一边的东西……
　　泪水接二连三地滴落在膝盖上，一涟低下头，才发现眼眶早已经湿成一片。
　　我为什么……会哭呢？
　　不是本来就打算死心的吗？
　　可是，还是会心痛……
　　喜欢的人走了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吗？心脏像被刀绞一般拧痛，眼泪怎么也不听使唤。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事到如今，笑也好，哭也好，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都显得如此遥远，遥不可及。
　　“我……喜欢冉文。”
　　“What does that mean—‘tame’?
　　It is an act too often neglected. It means to establish ties. ”
　　可是，我们之间的联系早就已经断裂了。

　　第 23 章

　　冉文离开后的第三天，一涟决定到“Rim bald”走一趟。
　　时间选定在晚上7：00。时至今日，每当一涟想起第一次进“Rim bald”时四周的男男女女相拥在一起的场景仍不免心有余悸。记得严涵说过“活动”的时间是在10：30之后，所以只要赶在这之前离开，就一定不会有什么事。
　　虽然还没到这个城市夜生活的时间，酒吧里已坐了不少人。跨进酒吧的一刹那，一涟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偷偷摸摸地跟着冉文到了这里，然后在逃回家的路上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然而也就是在这几天里，冉文像烟雾一样从自己的身边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直直地往吧台走去，一涟像上次那样跨坐在高脚凳上。热情的酒保很快凑了上来，殷勤地询问一涟想喝些什么东西。
　　“嗯，我是来找人的。”吧台里的酒保不是严涵，这点出乎一涟的意料之外。“严涵在不在这里？”
　　“严涵？”金发酒保调皮地歪歪脑袋，“你找老板？”
　　“他是这里的老板？”一涟有点吃惊地重复道。发现自己的失态，一涟赶紧掩饰般地撇开了话题：“反正我找他有急事就是了。他在不在？”
　　“他不在。啊，涵哥！”
　　“涵哥”？一涟转过身，正对上严涵那双狭长的狐狸般狡猾的眼睛。严涵半是故意、半是无意识地拍了拍一涟的肩膀，对吧台里的金发酒保吩咐道：“给他一杯蓝山咖啡。”
　　金发酒保喜孜孜地准备起咖啡来。一涟想要拒绝，却被严涵拦住了：“你找我是要问冉文的事吧？”
　　一涟点点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艾艾地说：“他回美国去了。”
　　“我知道，是我送他到飞机场的。”严涵在一涟边上坐下，两条修长的腿搭在凳子边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潇洒感觉。一涟瞅瞅自己离地板还差一大截的距离，只得暗暗叹气。
　　“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尽量帮你解释。”严涵见一涟不开口，便主动说，“你们的事，还有他和一凛的事我都知道。不要有什么顾忌，尽管问我好了。”
　　“我和冉文有什么事？”
　　严涵“嘿嘿”一笑，细长的眼里泛着亮晶晶的光彩：“冉文对你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我都知道。还有他趁你睡着的时候偷亲你的事情……”
　　“他做过这种事？！”一涟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过来送咖啡的酒保担心地觑了他一眼，但还是碍于严涵在这里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回去忙自己的工作。
　　“你别看他一脸纯良的样子，他在美国做过的坏事多着呢！”严涵的眼神暗了片刻，旋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华彩，“那时候的他不像现在。当时他是被迫到美国念书的。刚过去的时候，当地人对他很排斥，他也不愿意与别人多交往。久而久之，他就变得有些‘不良’，连从小就开始练的长跑也一并放弃了。”
　　“后来，”一涟若有所思地接口道，“他遇到哥哥了吧？”
　　严涵点点头，接过酒保递来的葡萄酒小呡了一口：“不管对谁而言，对方的存在都是别具意义的。你这个做弟弟的应该清楚，一凛他最向往的东西就是‘自由’。我不知道他以前在家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不过看得出来，他过得并不高兴。他总是说‘如果我可以像一涟那样自由自在地奔跑就好了’……”
　　“哥哥在信里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涟的手指抵着咖啡杯的边缘，滚烫的瓷杯灼烧着冰冷的指腹，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的样子。
　　“对于一个思想和精神都被长久拘禁起来的人而言，冉文当时颓废的生活的确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严涵轻叹了一声，“刚开始，冉文没打算理睬自动送上门来的一凛。对作为混混的冉文而言，书生气极重的一凛只会成为负担而已。可一凛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
　　“后来，当冉文发现一凛为了自己被4个人围攻时，他就再也没有拒绝过一凛。”
　　“被4个人围攻？”一涟插了句嘴，“哥哥为了冉文被人打？”
　　“冉文做混混的时候和不少人都有过节。那些人看到一凛常和冉文在一起，自然而然会把怨气都出在一凛身上。虽然一开始冉文觉得那只能怪一凛自己笨才会被人打，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没有自己，一凛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情……总之，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到一起了。
　　“冉文不再像以前那样夜不归宿，可以说，他完全掘弃了过去那种糜烂的生活。他本来就是个很耀眼的人，一旦他试着和别人接触，要引起注目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可是，一凛却没有预期中的那么高兴。
　　“冉文也说，一凛让他有种挫败感。当时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人能够压制住冉文这么一个傲气十足的人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没想到，再后来，我就从冉文那里听到了一凛自杀的消息。”

　　第 24 章

　　一涟的手指因为“自杀”两个字震了一震。握在手里的金属小勺“叮啷”一声落在擦得亮晶晶的吧台上。黑色的吧台在灯光的映衬下映出一涟阴郁的面孔。
　　“哥哥为什么要自杀？既然冉文和他感情这么好，他为什么不阻止哥哥？！”一涟用几近咆哮的声音吼出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疑问。四周的客人纷纷好奇地向声源的方向侧目，注意到严涵的手势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严涵歉意地摇摇头，“或许在这世界上，只有冉文和一凛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涟颤巍巍地把落在一边的勺子放在咖啡杯下的碟子上。紧皱起来的眉下是一对盛着满满的愤恨的眼，握成拳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和出汗的缘故发出“格格”的响声。严涵没有多余的耐心等待一涟平静下来，也不管他能听进几句，只是缓缓地说：
　　“一涟，一凛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事到如今，不管是多么后悔也都已经来不及了。当事人自有当事人的苦衷。作为旁观者，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抚慰那些活着的人们。冉文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那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远比我还有与他们隔着一片海的你要大得多。”
　　“可是！他是我哥哥啊！”一涟气急败坏地说。
　　“那，作为弟弟，你有没有真正了解过你的哥哥呢？”
　　严涵毫不留情的声音让一涟愣了一下。一涟呆呆地捂着自己的嘴，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对方。
　　是啊，我根本就不了解哥哥。
　　我一直坚信，哥哥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因为他是哥哥，因为他的身上寄托了全家的希望，我就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往他身上推。哥哥总是笑着接纳我，包容我，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哥哥也有烦恼的事情。哥哥他，为了实现父母的期望耗费了多少心力！
　　我却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哥哥的包容和善解人意，哥哥优异的成绩……其实都只是表象而已。
　　“一涟，我要去美国了。”
　　“我很羡慕你，一涟。”
　　“要是我也能像你那样在阳光下奔跑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哥哥他……一直都在向我求救，我却从来没有正视到这一点……
　　“连作为弟弟的你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又有什么权利来要求冉文做同样的事情呢？”严涵的声音冰冷冰冷的，像是从南极吹来的一阵风，夹带着冰霜和雪片，凛冽地划过一涟的内心。
　　“冉文受的伤，并不比你这个做弟弟的少一分一毫！”
　　那一刻，冉文抚摸戒指时温柔而又悲伤的眼神在一涟的眼前晃过。渐渐地，冉文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刻意的冷漠和经不起一碰的脆弱一一从一涟的记忆中复苏，甚至更加鲜明。一涟逐渐明白过来，冉文那种仿佛洞穿自己的眼神源于一种怎样的感情。他直直地注视着自己身后的视线里显现的——是贺一凛的影子！
　　“严涵！你，”一涟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喜欢冉文吧？”
　　严涵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一涟逼问的视线。他狭长的眼里没有以往暖暖的笑意，残留下来的，是硬梆梆的冷漠。
　　不能逃。不能逃！
　　一涟在心中反复对自己强调。
　　这个时候移开视线的话，就输了！
　　僵持了半天，严涵只是清清冷冷地干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一涟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瞪着严涵假意的笑脸，最终成功地迎来了对方投降的声音。“真是败给你了。”严涵忍俊不禁地再度笑了起来，“你这家伙……真是和一凛完全不同的类型！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你！”被对方肆无忌惮的笑声激怒，一涟立时涨红了脸，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少年缓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大声吼道：
　　“没错！我和哥哥是不同的！”
　　说完，一涟披着从周围再度射来的诧异目光急匆匆地冲出了酒吧。
　　金发酒保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傻傻地注视着一涟奔跑的身影许久，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向坐在一边开怀大笑的老板询问道：“涵哥，这咖啡……”
　　“倒了吧。他不会再来这家店了。”严涵像往日一样轻柔地一笑，全没有刚才的凛冽和锋芒，“真是可惜啊，赶走了一个可爱的客人……”

　　第 25 章

　　转眼又到了星期五。今天的天气一改前几日的阴霾，头顶上那片亮晃晃的薄日闪着金属样的眩目光线。光是在路上站上几分钟，就会觉得浑身的水分都被这毒日榨取得一滴不剩。走出教学楼的一刹那，一涟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进了一个蒸笼。视力所及的东西无一不被一层稀薄的水气笼罩，晃晃悠悠的感觉让一涟原本就有些不舒服的脑袋更加涨痛起来。
　　“顾卫，你还是不要陪我去社团了吧。”一涟难得好心地提醒顾卫，“这么热的天……你还是在教室里等我好了。”
　　“没关系。”顾卫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热气的侵袭，一脸无所谓地笑起来，“今天你们社要结业比赛。要是你倒下去了，我还可以过来扶你一把。”
　　“别这么早就触我霉头！”一涟踢了顾卫一脚，精力十足地往操场跑去。顾卫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拿了本书在树荫下慢慢细读。
　　“你迟到了，贺一涟。”社长晃晃手中的登记册，“去，先给我罚跑一圈再过来比赛。”
　　“一圈要400米咧！”一涟做了个鬼脸，“半圈行不行？”
　　平时总是很通融的社长兴许被太阳烧得不太愉快，他板起热得通红的脸，毫不留情地威胁道：“再讨价还价，就去跑800米。”周围几个和一涟处得不太好的男人“嘿嘿”地笑了起来。一涟回过头，却见平时与自己关系最不好的吴丁航正与他身边的一个男人耳语些什么，还不时地斜着眼往自己的方向瞟瞟。一涟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先硬着头皮罚跑。
　　一圈下来，一涟的体力已经损耗了大半。他本来就是那种靠爆发力和速度取胜的选手。作为一个短跑运动员，他的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可这些条件在长跑中却难以发挥优势。更糟糕的是，一涟的体力很差，往往冲刺了200米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一边急促地喘着粗气，一涟一边为自己待会儿的比赛暗暗担心。如果自己的体力不能及时恢复的话，别说获得优异的成绩，连平时的水平都到达不了。这样一来，不仅一个多学期的努力泡了汤，连基本的学分也拿不了。一涟朝顾卫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自顾自静静地看书。
　　这家伙，是要让我自己想办法吧？
　　一涟佝偻着身体蹲在太阳底下，不时地擦拭着额头和手臂上的汗水，完全没有注意到吴丁航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后。男人猝不及防地从后面踢了一涟一脚，力道虽然不大，却足以把瘦弱的一涟翻倒在地。
　　“哪个混蛋？！”一涟急匆匆地转过身，正好对上吴丁航幸灾乐祸的笑脸。
　　“不好意思，小个子。不过谁让你没事蹲在这里拦着我的路，会被踢到也是活该！”吴丁航又像刚才那样“嘿嘿”地笑着，引得周围一群人跟着起哄。
　　一涟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虽然身体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依然故我——自傲中带着挑衅：“哦哦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真是到处都有啊！不过——”一涟刻意顿了下来，冲着对方急不可耐的样子展开了笑颜：“像你这种连跑步都会输给我这个‘小个子’的‘大块头’，连这唯一的长处——四肢发达也算不上吧？”
　　“你这小子！”吴丁航被轻易地激怒了，上个学期末的失败似乎让他记忆犹新，“有种现在再跟我赛一次！”
　　一涟的脸沉了下来。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体力短跑，这个吴丁航只是故意要让他难堪而已。
　　见一涟不发一言，吴丁航立刻得意起来：“不敢了？也是啊，像你这种娘娘腔的小子，就只会躲在别的男人后面叫唤罢了！”
　　“你说什么？”
　　吴丁航斜了一涟一眼：“前段时间你不是和7班那个姓翟的挺要好的吗？现在姓翟的跑了，你又来搭你们班长。顾卫和那个姓翟的还真是可怜啊，被你这种家伙缠上……”
　　吴丁航的声音很大，像是特意要让坐在树荫底下的顾卫听见似的。可顾卫却全然没有反应，只是兀自翻着那本厚厚的《秦始皇大传》。刚才跟着起哄的人在听到顾卫的名字时明显没了之前的气势，他们都清楚，在这个学校里最不好惹的人物不是什么地痞流氓一类的角色，而是身兼学生会和团支部数职的顾卫。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事态的发展，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做一个安分的旁观者。
　　“社长！”
　　一涟的声音响了起来。社长惊慌失措地应了一声，默默地等待着一涟的下一句话。
　　“拿秒表出来。”一涟的眼睛亮着兴奋的神采，“让我和这个家伙好好比一场！”

　　第 26 章

　　似乎察觉到操场上的紧张气氛，不少在社团活动时间到处乱晃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集过来。在这所学校里，贺一涟的不拘小节和吴丁航的飞扬跋扈都是出了名的。一时间，这场个人意气造成的比赛竟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事情演变成现在的状况，是吴丁航没有预料到的。原本他只是想稍稍警告一下那个嚣张的贺一涟，因为料到刚跑完400米的他根本没有足够的体力冲刺100米，所以才肆无忌惮地说了这么多挑衅的话。反正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了，这场比赛绝对不能输！否则不仅是面子问题，说不定还会引来顾卫的“特别关照”。
　　贺一涟身高只有1米75，虽然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但比起足足有1米87的吴丁航来还是差了一段距离。这些身高差距将决定两人的步长差，吴丁航的一个步长要有一涟的1倍多，算上一涟已经衰竭的体力，两人的步长相差近1倍。
　　不管怎么看，这次比赛对一涟都太不利了。
　　站到起跑线上的时候，吴丁航得意洋洋地打着如意算盘，再度对着汗流浃背的一涟“嘿嘿”地笑道：“小个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一涟甚至都没有看看对方，只是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冷冷地说：“好好跑你的吧！”
　　社长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吴丁航已经飞奔了出去。一涟因为体力不支，连反应都连带受了影响，慢了半拍才冲出起跑线。四周叹息的声音阵阵地逆着风传进一涟的耳朵里。
　　不行！不能输！
　　就算体力不够，也不能输给这种家伙！
　　顾卫也希望我靠自己的力量赢这个家伙的吧？
　　还有……那个人也是！
　　最后50米的时候，一涟迈出了碎步。碎步的长处在于频率。往往跑步的时候，步子越长，频率相对也就越慢；而碎步则利于频率的加快，相对的，也就要适度地缩短步长。碎步最大的缺点还是体力的消耗。因为迈碎步必须加大频率，所以对运动员的体力和肌肉负荷力的要求极高。一涟跑步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跑碎步。他的爆发力和反应条件都很不错，所以在比赛时十分有优势。可对于现在这个没什么体力的他，跑碎步无疑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杀”行为。
　　观赛的人群果然开始骚动起来。
　　“好快！”
　　“这样跑会累死他的！”
　　“用这种速度跑步，待会儿一定连站都站不起来。”
　　“追、追上了！”
　　“太快了，刚才两个人之间明明差了至少4步路！”
　　我不能输！
　　一涟再次加快了步伐，一口气超越了吴丁航。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男人吃惊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一涟兴奋地抬头瞪视着近在咫尺的终点线。突然间，身体两侧以飞速向后倒退的景物突然变成了绿色！一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明明白白地看到，所有的东西，包括刚刚超越的吴丁航都被一片淡淡的绿色笼罩起来。
　　——疾速奔跑时，可以看到风的颜色。
　　我看到了！那是风的颜色……
　　这场比赛，一涟以近两秒之差获得了胜利。
　　到达终点的时候，顾卫早早地等在了那里，轻松地用一只手把累得几近瘫痪的一涟扶在了怀里。
　　“我看到了，顾卫！”一涟早把吴丁航抛在了脑后，只是急促地喘着气，不安分地对着顾卫嚷道：“我真的看到了！风！是风的颜色！”
　　“辛苦了。”顾卫难得地笑了起来，眼镜背后的眼神静如止水。
　　——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一涟喃喃地咀嚼着这句话，不经意地笑了起来。
　　“太强了，贺一涟！”
　　“你平时跑步是不是一直都在放水？”
　　“真看不出来。你要是不偷懒，还是很厉害的呀！”
　　“喂，要不要水？”
　　刚才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学生都兴奋地涌了上来，嘴里一个劲地赞叹着这场算不上比赛的比赛。根本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一边的吴丁航忿恚的眼神。

　　第 27 章

　　“在社团活动的最后一天出够了风头，是不是觉得很满足？”顾卫自顾自从一涟家的冰箱里拿出两瓶活力氨基酸，然后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给一涟。
　　“嗯。非常——满足！”一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饮料，“有种现在就这么死掉也没关系的感觉。”
　　“在你死之前，还是先想清楚怎么对付下个星期的考试吧！”顾卫还是老样子，总喜欢在一涟最得意的时候狠狠地泼上一盆冷水。
　　“你这家伙怎么总是说些扫兴的话？偶尔也该说些好话让我开心开心啊！”一涟盘着腿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懒洋洋地敲打着酸痛的小腿。
　　顾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晃过一道异样的华彩：“那么老实回答我，你今天为什么会答应和那种家伙比赛？”
　　一涟僵硬地转过头，挑起嘴角笑道：“当然是因为他太讨厌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傻话？”顾卫把只喝了一口的饮料摆在茶几上，“能够让懒得出名的贺一涟在最累的时候用尽全力奔跑的人，恐怕不光只是‘讨厌’那么简单吧？”
　　“只能……怪他自己要说那种话！”一涟终于禁不起顾卫的逼问，把心里话漏了出来，“什么叫‘娘娘腔’、‘只会躲在别的男人身后叫唤’？！他把你、还有冉……”一涟停了下来，这还是他从严涵的酒吧回来后第一次提及那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完全能够体会冉文在提到美国时那种心酸和不忍的感情，那种固然无奈却终究无法摆脱的羁绊。
　　“……他那样说你们，我怎么可能憋得下这口气。”一涟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却全无之前的逼人气势。一涟停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似的白了顾卫一眼：“倒是你，既然还有闲情坐在旁边看书。”
　　顾卫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看你一副很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情的样子，所以就干脆坐在原地看个究竟。反正就算我当时真的出面，你还是会拦着我吧？一旦碰到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你就变得比平时还要容易冲动。”
　　“我才没有冲动！”一涟嚷嚷完又连忙堵起自己的嘴。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着顾卫一副“我说吧”的得意样，一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暴躁脾气。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开够了玩笑，顾卫轻松地把话题移到正经事上。
　　“哎？什么‘怎么办’？”一涟有些莫名其妙。
　　顾卫迷起眼睛笑起来：“那个翟冉文虽然已经走了，但你还是不打算死心吧？”
　　一涟歪歪嘴，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我好像什么也瞒不了你。”
　　“就凭你这张喜欢把心事通通写出来的脸，你以为你瞒得了几个人？”顾卫故意避开一涟不满的视线，干脆刨根问底起来：“现在翟冉文回美国了，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一涟反问道，“反正——”
　　“嗯？”顾卫静候一涟懒洋洋地喝完饮料，饶有兴趣地等着一涟把话说下去。
　　一涟的脸上抹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一脸满足的表情：“反正，我和他的事还没完呢！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的确是充满‘贺一涟’风格的发言。”顾卫点点头，亮亮的镜片随着他的动作反射出七彩的光线。
　　一涟把空空如也的饮料瓶扔在茶几上，一个转身躺倒在沙发上。
　　没错，还没完呢！哥哥的事，还有我的事……

　　第 28 章

　　一晃又是一个星期，大大小小的会考眨眼之间就全部结束了。考完最后一门物理，一涟把考卷连同草稿纸一并往垃圾筒的方向抛去。两个纸团都稳稳地进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耶！”一涟得意地欢呼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你好像考得不错的样子。”顾卫拎着书包走了过来。
　　一涟痞痞地笑了出来，冲着好友竖起了大拇指：“当然！就这种水平的考卷，怎么难得倒我咧？”
　　“‘因为这次是市同考，所以考试格外简单。身为一个市重点的学生，如果觉得题目难的话，干脆收拾东西回家吧！’考试前老师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顾卫欣赏够了一涟不满的表情，趁他发飙前道出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今天学生会还有工作，团委也有些事情没完成，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你先走吧。”
　　“都期末了还有工作？”一涟挑起一条眉毛，“算了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你忙你的去吧！”
　　“哼，像个小孩一样。”顾卫扶着眼镜笑了笑，“啊，还有……”
　　“还有什么啊，老同志？”一涟报复性地反问。
　　“回家小心点。”
　　“你真把我当小孩啊？！”一涟不客气地瞪了顾卫一眼，拎起书包跑出了教室。顾卫有些困扰地抓抓头，从口袋里取出了从刚才就一直开着的手机直接讲起来：“让你等久了。”
　　“刚才那个声音是一涟吧？”另一头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他还是老样子。”
　　“你可以直接说他吵。对这家伙没什么好客气的。”顾卫把书包扔在桌子上，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你现在在哪里？”
　　“中国。”男人自说自话地笑道，“我已经回来了——也许你不愿意听我这么说。”
　　顾卫懒洋洋地向教室里最后一个离开的值日生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你还真是小心眼，都那么久的事了。”
　　“对我的冲击可不小。以前我就觉得你是那种气势凛人的家伙，不过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实在叫人不敢领教。”
　　“这种程度就‘不敢领教’？我那次只是在说玩笑话。”虽然说到后来是有点过于进入“角色”了。顾卫在心里暗暗补上一句。
　　“看来是我的问题……”冉文在那头喃喃，“对于一涟的事，我没有信心。”
　　“顾卫这家伙！”一涟懒懒地踢着路边的石块，嘴里叽咕个不停。
　　因为下午连考了两门试，所以放学时间也不得不跟着延迟。太阳沉沉地悬在栉比的楼房之间，将四周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有那么一会儿，一涟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这难得一见的美妙景致。快没入云中的太阳将男孩寞寂的身影一起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这个颜色，和严涵酒吧里的那张画好象……
　　——“你这家伙……真是和一凛完全不同的类型！”
　　一涟使劲摇摇头，把严涵的笑脸从头脑里晃出去，继续往自家的方向走。一涟拐进一个路口，却一头撞上了一个刚从附近的游戏机房出来的男人的胸口。
　　“不好意思。”一涟轻声道了歉，继续埋头走自己的路。然而那个人好像没这么容易就罢休的样子，反而拉高声音吼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我已经道过歉了。”一涟皱起了眉头，却看到被撞的男人旁边站着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吴丁航。
　　吴丁航也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一涟。他习惯性地“嘿嘿”笑着，一边拍拍身边的男人的肩膀，一边斜眼瞟瞟一涟不太愉快的脸色：“哦，这不是‘小个子’贺一涟吗？还真是巧啊！”
　　吴丁航每次看一涟都歪斜着眼睛，用他那细小的眼角把一涟不特别高的身材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瞄上一圈才算罢休，好像一涟根本不值得自己正眼看上一次似的。一涟最讨厌的莫过于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正经，一副流氓相。
　　看到自己讨厌的人，一涟的嘴巴也不客气地回击道：“的确好巧。我还以为你自从那次输了以后就再也没脸在我面前出现了。”
　　第一个男人好像已经忘了一涟撞他的事，只是兴趣十足地问面部几近抽筋的吴丁航：“‘输’？你们比过什么啊？”
　　“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啊！”吴丁航的怒火一下子被挑了起来，他一把拽起一涟的领口，毫不留情地对着男孩的左脸颊送了一拳。猝不及防的攻击把一涟打了一个踉跄，身体的惯性让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涟扶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咳了起来，摸摸脸，火辣辣的疼，有快肿起来的征兆。
　　“喂，丁航，别做得太过火了。”吴丁航身边的男人虽然是在劝架，可口气里却是满满的得意和兴奋。
　　吴丁航冷冷地“哼”了一声：“怕什么！反正现在已经开始放假了；就算没放假，我也照样把他打趴在地上！我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
　　“别说的好像我跟你很熟的样子。”一涟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身，像没事一样拍去裤腿上的灰尘。他抬起头，眼神出奇的明亮而自信。虽然脸上因为跌倒的缘故划出了几倒细细的伤口，周身的锐气却丝毫不减。那双猫一样锐利的眼睛瞪视面前的男人，眼里流露出来的莫名的兴奋感让吴丁航打了个冷战。
　　“想打架就废话少说；不然就给我让开，我还急着回家呢。”一涟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渐渐西沉的太阳。

　　第 29 章

　　一涟磕磕碰碰地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却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吓了一跳。也许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空调吧？自己对自己这么解释着，一涟像往常一样把脏兮兮的书包扔在门口，然后摇摇晃晃地拿起桌子上喝剩的饮料往嘴里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嗨”惊得一涟咳嗽连连。甜腻腻的饮料喷到了鼻子里，一涟不停地“咳咳咳”的同时不忘抬头看看声音的来源，这才注意到早就候着的冉文。
　　见一涟一直咳个不停，冉文有些慌神。一边帮忙顺着一涟颤抖不已的背部，冉文一边紧张地询问：“没事吧？我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
　　“谁吓了……咳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涟接过冉文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一下，急急忙忙问道。
　　“你的脸怎么了？”冉文捧起一涟的下巴对着自己。一涟的脸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血丝本来已经凝固了，但因为刚才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太过粗暴，有几条伤口重又溢出细密的血液。冉文又举起一涟的手，不出所料，手心划破了几道口子，手臂上红红的手印清晰可见。“你又和谁打架了？”冉文的声音像是在责备，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忧心的感觉。
　　视线对上冉文，加上两人暧昧的距离，一涟有些紧张地别过头，故意用气恼的声音掩盖自己心中的慌乱：“跟你没关系！你回来干嘛？拿行李啊？”话一出口，一涟不由暗暗咬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放下架子好好和对方说上一句话呢？他回来不是应该让人高兴的事情吗？为什么在心里重复过千遍万遍的句子在他面前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呢？一边痛恨着自己的笨拙，一涟偷偷地瞄了冉文一眼，对方果然露出受伤的表情。
　　“那些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冉文苦笑了一下，“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一凛的事和你说清楚。”
　　“我知道，你们是恋人。”一涟嘀咕道，脸上写着不满。
　　冉文像是安抚小猫一样摸了摸一涟的头发，换来后者一阵细细的颤栗。男人持续把玩着一涟的发丝，温和地征询着他的意见：“你先去好好洗把脸。我一边帮你处理伤口，一边告诉你事情的经过，行吗？”
　　一涟开口想要反对，但目光一与男人温柔的眼神接触，固执的句子立即都被赶回了肚子里。
　　洗完脸进了客厅，却见冉文已经打开药箱坐在了沙发上等候自己。一边想着这种小伤何必这么兴师动众，一边又暗暗高兴对方的体贴，一涟在冉文旁边坐下来，冉文熟练地捧起他的手用酒精消毒。同样的事情两人在同住的时候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可时隔多日再次像这样坐在一起，却让一涟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
　　喜欢这个人。他能回来真的让自己很高兴。有那么一会儿，一涟甚至觉得只要冉文能够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哥哥也好，之前的不告而别也好，过去发生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
　　自己的心情是如此强烈，可眼前的这个人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和一凛的事，你已经从严涵那里听说了一些吧？”冉文的手凉凉的，带着夏日的湿气。一涟避开冉文的眼睛，低头凝视着被握住的手，却在不经意间瞥到冉文手指上的伤疤。以前因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粗大的戒指的缘故所以没有注意到，除去戒指后，一涟方才发现冉文的手指根部有一条歪歪扭扭的丑陋伤疤，肉色的疤痕像一条恶心的小蛇一样缠绕在手指上。一涟想问冉文疤痕的由来，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轻声应了一句。
　　“他说了多少？”
　　“你们认识的经过，还有你在美国做混混的事。”
　　“做混混？”冉文有点吃惊地停下手里的动作，随即又忙活起来，“啊，也许。虽然我自己不觉得怎么样，可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是个混混的样子吧。”
　　“厉害哦，在美国的华裔不良少年。”像是被冉文自然的态度感染，一涟也自然而然地像过去一样调侃起来。
　　“你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冉文笑起来，明亮的眼里晃动着灿烂的光泽，“就这些？”
　　“还有什么？”一涟反问道，随后想起了那晚严涵几近责备的口吻。那个男人恐怕是喜欢冉文的吧？所以才会说那么过分的话。
　　冉文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涟的心思：“也是，作为局外人，能够知道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吧？”
　　“喂，我哥为什么要自杀？”想起那晚的事情，一涟连带也想起了这个自己一直以来最关心、却差点被冉文的突然归来的喜悦冲走的问题。
　　冉文握着一涟的力道显然增大了，脸上一直维持着的笑容也因为这个问题的出现开始褪色。虽然分开了一段时间，可冉文一点也没有变。一涟察觉到冉文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悲伤，尽管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还是紧紧反握住男人的手。冉文抬起头，无力地笑起来：“一凛说的对，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那个时候我遇到的人是你就好了。”

　　第 30 章

　　虽然这种说法对死者不敬，但一涟没有试图去纠正什么。严涵是对的，冉文受的伤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一涟想说些什么，冉文却已开口谈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那个时候很排斥出国，总觉得那是家人强加给我的负担。真正出去以后，我的不友善也造成了交流上的隔阂。那段时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一个人。没有人会过来和我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我这个存在。就在我打算就这么自暴自弃下去的时候，一凛找到了我。
　　“他说他以前在国内听说过我，知道我在长跑上拿过名次，想和我做个朋友。我原以为他是那种‘书呆子’似的人物，觉得只要一直对他恶言相加，久而久之他自然会跑开。可是他没有……
　　“他是那种下定决心就一定要抵达目标的人。学业也好，感情也好……他的执着让人害怕。
　　“我们成了朋友。一开始就是这么简单。我在他的鼓励下开始和当地人接触，效果很不错。虽然多少有些波折，最后大家还是接受了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我有时也会想，其实出国也不错，起码能够认识一凛。
　　“但一凛和我的想法却不一样。
　　“我是GAY的事，一凛一开始就知道了。当初告诉他是为了吓唬他，但他只是说‘就算是GAY，你还是你。’老实说，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我真的很感动。没有人像一凛那样接纳过我，那时真有种如遇知音的感觉。
　　“我和不少人交往过，一凛都知道。开始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后来他变得越来越焦躁。
　　“那天早上一凛到我的公寓来，我还在睡，开门的是我当时交往的对象。一凛赶走了那个男人，然后很生气地冲进我的房间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凛已经扑到了我的怀里。”
　　冉文停顿了一下，手的动作也跟着趋于静止。一涟还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那两个人是自然而然走在一起的，完全没有考虑到他们之间还有谁先喜欢上谁，谁先表白的问题。想到当年的哥哥也和自己一样在感情的问题上彷徨徘徊过，一涟的心底就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的感觉。
　　冉文自嘲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他说他喜欢我。他一度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扰，但在知道我是GAY之后就不打算再犹豫什么。能成为朋友让他很高兴也很满足，可是自从他看到我的恋人之后却没办法继续忍耐下去。
　　“我从没想过和一凛有进一步的关系。我一直把他当朋友，有时甚至谨慎地不让自己逾越这份关系。一凛的表白吓了我一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直接答复他。一凛对我的反应很失望，他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他只是无声地哭，什么话也不说。那时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一凛。
　　“如果他没有对我表白的话，我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对我的想法。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们每次见面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变相的折磨。相反，一凛他了解我，他知道我在追求什么，也知道我在躲避什么。我答应和他交往，一方面是对自己的感情有信心，相信自己能够好好爱他，一方面也有补偿他的意思。
　　“可一旦深入交往下去，一凛的独占欲就越发强烈起来。
　　“检查电话、手机的通话记录，限制我社交的人群……开始我只把这些当作是自己以前贪玩给一凛留下坏印象的后遗症，可后来才发现一凛是认真的。只要我和别人说话，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他总是要盘问半天。为了类似的事情吵架是家常便饭，时间一长，我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一凛的爱太沉重，我承受不起。
　　“有一次我暗示要和他分手，一凛抱着我哭了一整晚，几乎没当场昏厥过去。那之后我再也没敢说类似的话，但对他的感情却越来越淡。
　　“聊天也好，出门也好，□也好，明明是些享受的事情，却渐渐变成一种负担。那时候，唯一让我感到放松的，是听一凛讲你的事情。”
　　“我？”话题转到自己的身上，一涟的脑子没能反应过来。茫然的少年感受到包围在手上的热度和力度，想要将手从男人的手里抽出来，却在无意中撞上了对方灼热的视线。
　　冉文的眼神带着热度，滚烫的视线比正午的太阳更让人避之不及。一涟慌了神，哥哥的事情，冉文的事情……纷至沓来的未知事件让他无所适从。冉文的目光像是拷问，一点一点地逼出一涟内心的想法——
　　我……喜欢你。

　　第 31 章

　　就在一涟难以自制的时候，冉文松开手，开始往一涟伤痕累累的脸上抹酒精。一涟吓了跳，但还是乖乖地任由刺鼻的酒精堆积在自己的脸上。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走了热量，让一涟绯红的脸颊也跟着冷静下来。“哥哥都说了我什么事情？”
　　冉文温和地笑了：“考试喜欢临时抱佛脚，爱惹麻烦，性子暴躁，不好相处；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讨厌按别人的意愿行事。……尽管如此，却是个善良的孩子。一碰到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斯文又可爱。”
　　从别人口中听到哥哥对自己的评价让一涟有些不好意思，“可爱”这个词的出现也听得一涟浑身不自在。冉文只是笑，按着自己的步调把话接了下去：
　　“……‘一个真正自由的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又爱管闲事到让人紧张的地步’。每次听到一凛这么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象你的样子。和一凛一样高挑的身材，书卷气，但也有野蛮的一面。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才发现你和一凛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长相，性格都是如此。硬要说你们相似的地方，只有那股自内而外散发的气势是相同的。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也许你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可每当我像这样看着你的眼睛，就会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威吓感。
　　“和你认识以后，我做过很多古怪的事情。在车库里压倒你，抱着你看电视，一遍一遍反复念《小王子》里的句子……或许你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奇怪的家伙置之不理，可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我在美国和一凛一起经历的事情的重现。
　　“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我并没有拿你和一凛比较的意思。你和一凛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这一点我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即使对你们做同样的事情，收到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
　　“严涵以前开玩笑说，你们的名字应该倒一倒才对。一凛像水，你像风。可他不知道一凛真正的样子。和你相处久了，我终于发现，你们的父母虽然做错过很多事，但在取名字这一点上倒是完全正确的。
　　“你更像水，‘一涟’，碧波荡漾的水面。你或许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可每当我有什么不愉快，你总是第一时间安慰我，那种细水长流的温柔让人感动。看到我和那个低年级的学妹在一起，你没有说过一个字，连一句调侃也没有……
　　“一凛则不同。自从我开始和他正式交往之后，我也开始正经地读起书来。那里的学校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有多么轻松随意，那里的竞争更激烈。如果你只是想混混这几年AFS的时间的话，自然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可我却有可能因为家里的缘故在那里住一辈子，所以我就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精力在学习上。那次成绩出来，我这个荒废了半个学期、游手好闲的人的分数竟然比一直以来都很努力的一凛要好。
　　“对于已经适应了国内教育方式的一凛而言，用一年时间完全适应美国的教育模式并获得优异成绩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我也试着帮过他，但他就是抓不住重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让急于求成的一凛更加灰心丧气，成绩更是一落千丈。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急躁，脾气就像龙卷风一样说来就来，破坏力十足。
　　“没过多久，他父亲打电话来责问他成绩退步的事情，这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不稳定。他开始动不动就冲我发火，要不然就是抱着我整夜整夜地哭。我劝他去找一个医生，他没有同意。有一次我连哄带骗地把他带到一个精神科医生那里，一凛回来后骂了我好久。他说我嫌弃他，觉得他精神不正常。
　　“也有人劝我和一凛疏远一段时间，希望大家都可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冷静想一想。那次分别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去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吞了安眠药昏倒在地板上。
　　“一凛被救了回来，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因为住院拖了课的关系，那次期末他的成绩很糟糕。这件事对他无疑又是一个打击。在别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成绩优异的模范学生。可是一旦把这张‘模范学生’的面具撕掉，剩下的只是一个害怕失败的可悲男人而已。
　　“好几次，他和我提过死的事情。我没敢多说什么，只能劝他不要想这些事情。后来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有时也能像以前那样笑着和我聊上几句。我以为他大概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境，也对他放心了不少。那天我因为和几个同学给教授开送别会比平常晚了几个小时回家，谁知道一进家门就看到一凛拿着把刀子往自己的手腕上割……”
　　冉文的手从一涟的脸上滑了下来，指尖刮过脸颊时留下了冰冷的寒气，刺得皮肤猎猎的痛。一涟的眉皱了起来。揪心的痛阵阵地侵袭胸口，心里似乎淌下泪来，却不知道是在为谁而流。

　　第 32 章

　　“也许，那个时候我没有赶到家里的话，一凛也就不会死了吧？”冉文扯出一个笑脸，旋即又被悲伤盖了过去。“他看到我，就急急忙忙地往手腕上狠狠切了下去。我几乎可以听到皮肤割裂时的撕扯声……”
　　“我哥就是这么死的……”一涟喃喃着，突然又握住冉文的左手，指着无名指上的伤疤问：“这个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吗？”
　　冉文凝望着诡异的疤痕片刻，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对了，那枚戒指！”一涟慌慌张张地在自己的口袋里乱摸一气，展开从口袋里抽离出来的拳头，带伤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冉文那枚奶黄色的戒指。
　　“你一直都带在身边？”冉文吃惊地瞪着戒指，丝毫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一涟歪歪嘴：“我只是想还给你罢了。谁知道你哪天会突然出现向我要戒指啊？要是我拿不出来，那不是丢脸死了……”
　　冉文摇摇头，低低地说：“这戒指，已经没用了。”
　　“啊？”一涟没有料到冉文会说出这样的话，立时瞪大了眼，“可你不是很珍惜这个戒指吗？你从来都没有拿下来过……这个戒指不是你和哥哥的回忆吗？”
　　面对一涟一连串的疑问，冉文倒是显得很悠哉：“我和一凛之间只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决不伤害你。”
　　“什、什么呀？你们……”
　　“这戒指的作用只是遮盖伤疤而已。”冉文摸了摸暴露在空气中的丑陋疤痕，继续说，“不过，它的确是属于一凛的东西。这个戒指其实是一凛的骨头，我托人把它偷了出来，再打磨成与我的手指一样的尺寸。”
　　“骨头？就是脊椎上的那种？”一涟只觉得手心一凉，恨不能立刻扔掉手里的东西。自己竟然带着哥哥的骨头度过了这么久，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死亡的冷气通过戒指渗透进手心，令人心寒的凉意一直沁到心底。那一刻，一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因为冉文的一句话而直直竖了起来。空调微不足道的“呜呜”声此刻听上去竟像鬼哭一般，声声凉透一涟的身心。
　　冉文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看待这枚戒指的？为什么他能将这种东西戴在手上这么久？
　　乱七八糟的疑问纷至沓来。一涟这才发现，自己对于冉文的事情真的是一无所知。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种渴望了解他的欲望就越发激烈和不可收拾。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己喜欢的人，也是哥哥深深眷恋到即使死去也要纠缠他一生一世的人……
　　“冉文！”一涟抓住冉文的衣袖，急急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冉文的眼一如既往的温柔，捉摸不定的深邃的黑色像是在催促着什么，逼出了一涟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喜欢你！”
　　现在的冉文是什么表情？困惑？厌烦？还是那种温柔到让人无力的包容呢？
　　一涟不敢抬头，他将自己埋进冉文僵硬的臂弯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哥哥的事情没有人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所以，你根本就没必要一直陷在过去的阴影里。我说我喜欢你，并不是要让你给我一个答复，只是我自己想说而已！”
　　顾卫说得对，如果现在不说，将来必定会后悔一辈子！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情。原本我打算干脆地忘了你，可我根本就做不到！你说过，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即使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的痛苦终究是骗不了人的。……我想我可以理解你对哥哥的感觉，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和哥哥是不同的！”
　　我和哥哥是不同的！
　　我不是贺一凛。不管你如何在我身上寻觅他的影子，终究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幻象而已！
　　我就是我——贺一涟。

　　第 33 章

　　一涟扬起头，大大的眼睛点着亮闪闪的光芒。
　　已经有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种强烈地渴望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的心情，渴望让眼前的人了解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同时也是第一次，在自己和哥哥之间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一条界限。将哥哥奉若神明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惟有一涟对自身的信心和肯定。
　　“我知道。”冉文点点头，往一涟脸上的伤口贴了一块OK绷。
　　一涟的脸上挂起一个满足的笑容，他向后躺倒在沙发上，夸张地呼了口气：“哈，说出来就舒服多了！”
　　冉文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的变化，不发一言。
　　一涟拉扯着紧贴在皮肤上的OK绷，这才想起问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冉文，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不会很久。最长半个月就回去了。”暗暗为一涟的豁然欣喜的冉文佯作平静，继续往一涟挂满彩的脸上增加OK绷。
　　“这么急？”一涟毫不掩饰失望的心情，“那你住哪里？”
　　“我已经在旅馆里订了房间。”
　　“你不回来住吗？”
　　冉文的视线与一涟交汇。一涟的眼里写满了急切和渴望。那种将自己的情感□裸地袒露在外的坦然让冉文暗暗惊叹。一涟像风，也像水。他包容别人的同时敞开自己，他投注于他人身上的感情是全身心、毫无保留的。相比之下，自己总是躲躲闪闪，尽可能地把心事压在最深处，藏在任何人都触及不到的角落里。
　　冉文羡慕着这样的一涟，同时，也深深惧怕着他。
　　冉文不会忘记，正是这样的一涟揭开了自己遮盖良久的疤痕，轻易地扒开自己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几近腐烂的回忆和……感情。
　　“Christina和我一起来的。我总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吧？”冉文故意忽视一涟眼里的信息，“如果你要我来的话，我当然愿意回来。不过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话一出口，冉文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两人之间的羁绊在一凛的事浮出水面时业已宣告断裂。冉文已经失去了留在一涟身边的借口，而一涟也不再需要冉文……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已经随风而逝，即便想回也回不去了！
　　一涟说喜欢自己。可他口中的“喜欢”究竟到什么程度呢？这份感情足以支撑两个人一路走下来吗？
　　“这样啊，那就算了。”一涟在心底怏怏地叹气，嘴里却爽快地答应下来。他偷偷瞄了眼专心为自己检查手臂的伤痕的冉文。是错觉吗？冉文细长的眼里隐约流泻出不忍的神采，捧着一涟手臂的动作温柔到让人心痛。
　　“……以后你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不会是哥哥了吧？”一涟语无伦次地小心询问，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冉文松开一涟的手，悠悠地收拾药箱，没有说话。
　　“喂！”一涟焦躁地催促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呢？我并没有要求你给我什么承诺，只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已。是也好，不是也好，为什么要沉默？冉文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虽然无权奢望自己可以替代哥哥在冉文心中的位置，至少希望自己的存在对冉文而言并非可有可无。最起码在两人见面的时候可以独占他，即便只有那么几分钟……
　　“一涟，我不可能对你承诺什么。就算一凛已经不在了，我也没办法就这么轻易地把那些事情当作一场梦来看待。”
　　“我不是要你忘了哥哥，我只是想……”
　　“不可能的！”冉文咬咬牙，说出了最绝情的字眼。
　　——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我的弟弟，即便那个人是你！
　　那一刻，一凛的声音清晰可闻。男人微微眯起的眼里充满了威胁的色彩。
　　“你说什么呀，冉文。我……”一涟牵强地笑着敷衍。僵硬的笑容撞上冉文认真的眼神后宣告崩溃。
　　“你现在只是个高中生，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向往’。几年后你回忆起这件事时就会发现自己当年的想法有多幼稚。”
　　一凛的笑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声音里是满足，是得意。
　　“我是GAY，而你不是。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可以了。”
　　这样你就满意了吧，一凛？

　　第 34 章

　　“这么快就回来了，大情圣？怎么不和贺一涟多玩一会儿？”Christina把手里的报纸往后翻了一张，有意无意地调侃自己的弟弟。
　　“你在鼓励自己的弟弟在外面乱搞吗？”冉文为自己倒了杯茶。滚滚的热气从杯口向上爬升，比预期中高得多的温度让冉文倒抽了口气。
　　“这叫相信你的自制力！”许久没有等到冉文的回应，Christina奇怪地把脑袋从报纸后伸了出来，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弟弟正颓靡地瞪着手里的茶发呆。
　　“怎么了？贺一涟打你了？”Christina漫无边际地猜测起来，“还是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也是你自己不好，谁让你突然闹失踪呢？换了别人也会生气吧？你跟他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要不是爷爷催得紧，你也不会不告而别……”
　　“他要是打我就好了……”
　　“咦？”Christina不期然地侧过头，却在无意中看到冉文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到底怎么了？”
　　冉文抬起头，把没有喝过一口的热茶放在桌上。男人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的样子，刚才的阴霾仿佛是不曾存在过的错觉一般。Christina越发奇怪起来，急急地追问道：“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别给我装傻啊！小心我动用十大酷刑整死你！”
　　冉文深知Christina是那种说到做到的女人。所谓的“酷刑”虽然只是耸人听闻，但Christina整人的手段的确有那么一套。想起小时候Christina耍的那一套套鬼伎俩，冉文暗暗吞了口口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一涟向我表白了。”
　　“那不是好事吗？两情相悦啊！”
　　“胡说什么！”冉文躺在软绵绵的单人沙发上，没精打采地顶了一句。
　　Christina在冉文的对面坐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腿，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贺一涟呢！你不是为了他半夜跑到他同学家找他么？上次还找什么借口说要办退学手续，结果就是为了看他参加社团比赛。说起来，那个小子嘴虽坏，跑起来倒是挺快的。他竟然在最后几米里超越了那个大个子！真想不到！”
　　想起上次的比赛，冉文的嘴角不由划过一丝笑意。虽然早就领教过一涟爱逞强的脾气，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上这么一个大个子比赛。比赛结束的时候，一涟兴奋地抓着顾卫时的表情在冉文的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那样蓬勃的朝气正是一凛或缺的。
　　想要守住这份笑容，然而，自己除了伤害一涟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才要逃避。即使现在让一涟恨自己也无所谓，时间自然能够抚平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痛。比起今后不得不面对的种种波折，与其最后痛苦地分离，不如现在就把那丝刚刚开始萌芽的感情扼杀掉。
　　自己没有能力让一凛有一个完美的生活，至少要守住对他的承诺——不伤害一涟，即使那会伤害到自己。
　　“我不喜欢一涟。”短短6个字，却说得万般艰难。喉咙似乎被棉花堵了起来，舌头也跟着不受控制。冉文喝了口滚烫的茶，口中漾起苦涩的滋味。
　　“这样也就没办法了。”Christina耸了耸肩，“做姐姐的总是要支持自己的弟弟嘛！你不喜欢我也不会逼你。只是可怜了那个贺一涟。”
　　只是可怜了那个贺一涟……
　　冉文闭上眼睛，就像是要试图说服在耳边呢喃的声音般低声说：“他一定能忘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这个世界上有过‘翟冉文’这个人。他一定忘得了……”

　　第 35 章

　　顾卫放下电话，无奈地压了压太阳穴，一时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翟冉文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虽然一涟笑呵呵地说着“我失恋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果然比不过哥哥啊”之类的话，但故作快活的口吻怎么听都让人提不起劲来。不管怎么样，做兄弟的总不能坐视不管吧？现在，弄清楚翟冉文的真正想法才是当务之急。若他真的对一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到时候再慢慢安慰一涟也不迟。顾卫掏出手机，拨通了翟冉文的号码。
　　“喂？”翟冉文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顾卫毫不客气，逐字逐句、恶狠狠地咬着牙：“是我。顾卫。”
　　“啊，你好。有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顾卫反问，“昨天的事，一涟都跟我说了。”
　　那边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后冉文冷冷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我想，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对一涟说清楚了。”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都是反话？”见那边不吭声，顾卫也就自顾自把话说了下去，“那天你不是在电话里对我说一涟是你‘最重视的人’吗？”
　　“那是因为我答应过一凛好好照顾他。”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照顾他了？”顾卫咄咄逼人。
　　冉文不疾不徐地问：“你就这么希望自己的朋友背上GAY的阴影过下半辈子？”
　　“这就是你拒绝一涟的原因？”顾卫笑起来，“不羁如你竟然也会有这么多顾虑，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翟冉文！”
　　“用激将法也没有用。”冉文又搬出条理由，“我马上就要回美国了。既然早晚都要分开，不如趁早的好。我们在一起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浪费时间？你既然可以这么简单地否定和一涟在一起的那些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否定一凛？还是说，痛苦的回忆比较有价值？”
　　冉文的视线转移到左手的伤疤上。那条扭曲的“小蛇”牢牢地纠缠着无名指，如同一凛纠缠着现在的冉文，放不开，也甩不掉。
　　“你不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顾卫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涟看上你这样放不开心事的家伙是他自己没眼光！他会为了你这种人和吴丁航那种白痴比赛，后来还被截住打了一顿，都是他自作孽！”
　　“为了我？”冉文的眼前浮起一涟一身的青青紫紫，擦破的皮肤淌着血丝，可一涟却满不在乎地对着自己愉快地笑。
　　“不是为了你，那个笨蛋会在跑了400米后就立刻去冲刺100米吗？”顾卫察觉到对方的动摇，越说越起劲，“那次之后，他的手脚软了好几天，连路都走不稳！”
　　“……”冉文想起平时的一涟懒洋洋地耍赖的表情，想起比赛结束后一涟喘着粗气、兴高采烈的样子，想起看到自己回来时一涟赌气、埋怨的神情，反握住自己的手时异常坚毅的眼神，说着“喜欢你”时紧张地颤抖的肩膀……
　　和一涟度过的时间无疑是愉快的。只因为自己一直禁锢在一凛的阴影中，不敢恣意地享受这份来得太过轻易的快乐。受伤害的人，何止一涟一个？
　　夺走了一凛的感情，一凛的生命，如今，若是连一凛最重视的弟弟也一并夺去的话，一凛断不会轻易饶过自己吧？
　　可是，逃不掉的……即使能够骗过其他人，却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情。
　　那一刻，“喜欢”二字呼之欲出。喜欢一涟。喜欢他的自由，他的豁荡。一涟的眼里从来没有犹豫，他了解自己的心情并真诚地表达出来。
　　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那份率真吸引了吧？

　　第 36 章

　　放下电话，冉文的心情乱得难以复加。
　　一涟的心意并非儿戏，可自己却无力回应。如果没有自己，一涟不会失去他唯一的哥哥；如果没有自己，一涟不会带着那身伤回来；如果自己从来不曾在一涟面前出现过，一涟会像其他人一样生活、恋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伤害得体无完肤！
　　——你已经害了一个一凛，为什么还来打搅一涟的生活？
　　顾卫曾经这么说过，这也是冉文一直以来犹豫不决的原因。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他无法斩钉截铁地向每个人保证，曾经深深伤害了一凛的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让一涟幸福。
　　“谁的电话？”一直在旁边静坐的严涵突然发了话。冉文被这个来自外界的声音吓了一跳。暗暗调整自己的心绪，男人竭力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涟的同学。”
　　“同学？”严涵把落在眼前的刘海往后拂去，笑道：“这个‘同学’好像不简单啊！”
　　冉文也笑着回答：“是啊。他是学生会长兼团支总书，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话音未落，严涵如电的视线便突地射了过来。嘴角漾着笑意的他，眼里却闪着冰冷的光芒。这样的严涵，冉文并不陌生。一凛自杀的那天，接到冉文的消息急冲冲赶来的严涵眼里也闪现过同样的色彩。
　　或许是被那时的严涵感染，自那以后，每当冉文想起一凛的事情，忧伤的眼眸深处也会不由自主地染上类似的光泽——冰冷、愤怒和……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才回美国没几天，你就变得会开玩笑了。”严涵不动声色地揭着冉文的伤疤，“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心情变得比天还快。”
　　冉文软绵绵地倒在严涵身边的单人沙发上，乖乖缴械投降：“顾卫是一涟的死党。”
　　“就是那个把一涟藏在家里的家伙？”严涵回忆起那段时间心急如焚的冉文，不觉暗自好笑，“这世上能让你急得团团转的人也没几个了！”
　　冉文没有搭话，顾卫在电话里说的话让他放心不下。男人思考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情，却丝毫理不出一点头绪。似乎不管自己怎么做，最终都会伤害到一涟，而这又是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
　　冉文叹着气，懒懒地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
　　“你的戒指呢？”严涵眼尖地瞄到冉文拿小匙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丑陋的疤痕触目惊心。
　　“给一涟了，反正那本来就是他哥哥的东西。除了这个以外，我什么都无法给他。”
　　“把遗物给他，把回忆留给自己。真是有点自虐的做法。”严涵回以困惑的冉文一个微笑，“毕竟，你的回忆太痛苦了。不是吗？”
　　——还是说，痛苦的回忆比较有价值？
　　顾卫的声音和严涵的重叠起来。冉文头疼地避开严涵带着逼问意味的视线，呆呆地凝望着杯中褐色的液体。
　　“像我这样多好。”严涵取下脖间的银链，一个象牙白的“戒指”随着链条的摆动晃晃悠悠。“比起无时无刻无止境的思念，这样来得更轻松一些。看到的时候回忆一下，回忆结束后会心一笑，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两不相欠。用鲁讯的话讲：为了忘却的纪念。”
　　冉文摇头苦笑：“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吧？一凛不会原谅我忘记他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抛下他去过什么‘自己的生活’。”
　　“是谁说你没有资格的？你有为一凛的死负责的必要吗？一凛说过他不会原谅你吗？”严涵把银链挂回脖子上，“如果说要审判的话，也只有一涟有这个权力！只要一涟说你没有错，你就一定没有错！”
　　审判？
　　——哥哥的事情没有人会怪你。
　　——你根本就没必要一直陷在过去的阴影里。
　　……是的，我已经接受了一涟的审判！一凛的事情已经完全过去了。接下来，只要考虑我和一涟之间的事情就可以了。
　　抱歉，一涟，明明说过决不伤害你，却还是伤了你的心。
　　这次，换我来找你。而审判权，依旧掌握在你的手中。

　　第 37 章

　　“热死了……”一涟像只小狗一样没精打采地吐了吐舌头。
　　此时毕竟是七月，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建筑物上的每扇窗子此时也成了太阳的同谋，毫不吝啬地将太阳的光与热投射在疲惫的行人身上。街上的人少得可怜，而每一个人又都像约定好似的穿着最凉快的衣服，却用帽子、太阳眼镜一类的东西把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一涟躲在一片阴影下，取下已经被汗湿的鸭舌帽扇风，懒懒地征求着好友的意见：“我想回去了，顾卫。这里实在太热了。”
　　顾卫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包围在周围的强烈热气，他瞟了一涟一眼，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轻巧地说：“说要转换心情的人好像是你吧？大热天把自己的兄弟叫出来受罪，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倒也算了，竟然还跟我提要求？”
　　“我什么时候提要求了？”一涟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建议’而已！”
　　今天的顾卫态度强硬得有些古怪……不过，他之所以会这么恶劣，一定是为了让自己快点恢复精神、忘记冉文的事情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死党总是站在自己的身后默默地支持、帮助自己。如此想来，一涟就忍不住暗暗感激好友的细心。一生中能遇一知己，应该是终身无憾了！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人也曾默默地站在自己身后支撑着自己。如今回忆起来，当时的一颦一笑仿如梦境一般，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那个曾经写下让自己感动不已的词句的Rikison，那个无所顾忌地大肆调侃自己的同居人，那个周身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回忆中的翟冉文，那个爱着哥哥、恨着哥哥却始终忘不了哥哥的情人，那个用最冰冷的声音说着“不可能的”的男人……两人相处的这些时间，满屋子的回忆，岂是说忘就忘得了的？
　　冉文眼里看着的不是我，而是徘徊在我身后的哥哥的影子！
　　每每这么想，胸口就像被锋利的小刀划过一般揪心地痛。令人困惑的是，原以为渐渐就会习惯的疼痛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次比一次来得猛烈。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起来。寂寞、空虚、悲伤、困惑……杂七杂八的感情和回忆纠缠在一起。往往在自己想起往事轻笑出声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断断续续地掉落下来，把枕头打湿一片。
　　放不了手……不管他说了多绝情的话，自己终究难以割舍。
　　“一涟，发什么呆？快点过来！”顾卫在前面招呼一涟。
　　一涟把鸭舌帽扣在脑袋上，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顾卫开玩笑地拉扯着帽沿，将鸭舌重重地一直拉下去盖住一涟的眼睛。一涟气鼓鼓地拍开顾卫的手，将帽子摆回正常的姿态。恍惚间，一涟忆起过去的自己曾和冉文做过相同的事情，禁不住暗笑出声。
　　“笑什么？”看一涟笑得一脸诡异，顾卫莫名其妙地问。
　　“我已经决定了！”一涟朝好友竖起大拇指，亮出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灿烂笑容，“我要做一个比哥哥还好一百倍的超级好男人，然后把冉文从哥哥手里抢回来！就算他跑到美国，我也要追过去，直到他眼里只有我为止！”
　　顾卫唏吁一声，陡然弯腰大笑起来。许久，他才吃力地扶着鼻梁上的眼镜直起身子，眼里依旧是满满的笑意：“这才像你说的话！那种玩忧郁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适合你……你总算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第 38 章

　　一涟打开家门，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原以为顾卫会带自己去一些网吧、游戏机房一类的吵杂地方，没想到最后竟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看书倒不是件让人反感的事情，但在一间冷气开得过分的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无疑是一种折磨。回家的路上，一涟被汹涌的热风吹得头脑发涨，脖子、腰部都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动作而酸痛不已。
　　自从进入暑假之后，一涟家的空调一直都没有关过。房间里凉爽非常，让一涟疲惫的身体放松了不少。天色渐晚，拉上窗帘又没有开灯的屋子显得异常清冷。一涟早已习惯了这种气氛。毕竟，孤身一人的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寂寞。
　　虽然嘴上总是不愿承认，但寂寞却实实在在地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往往天色稍稍暗淡下来，这份寂寞就趁着还不太深的夜色悄然出动，然后静静地等待时机到来，在一涟最脆弱的时候牢牢绑住他。
　　一涟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冰箱前找饮料解渴。漫不经心地关上冰箱，一涟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冰箱门上粘着一张橘色的N次贴。
　　一涟没有用N次帖的习惯，相反，冉文就像是离开N次贴就不能活一样，每天都要记下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情提醒自己。
　　难道……？
　　“你脚边的风是飞扬的绿色
　　“耀眼而夺目，撕裂了我的视线
　　“我学习松鼠
　　“偷偷将这个季节的回忆储藏
　　“想你
　　“异国的冬季，如水
　　“寒冷却温润”
　　——Rikison
　　“什么呀？这个家伙……”一涟拿着N次贴的手微微颤抖，“你以为你写了这种东西我就会原谅你吗？说了这么绝情的话，现在又突然跑回来……混蛋！”一涟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中的活力氨基酸往桌上一扔，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冉文的房间里。
　　“冉文’s room”的牌子依旧挂在门口，此时正因为一涟粗鲁的动作单调地晃动，时不时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由于长期不通风的关系，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气味。拉起来的窗帘严格地将屋外的光线拦在身后，房间里一片死气沉沉的颓败景象。书桌上齐整地叠着几本厚重的硬皮笔记。干净的大床也依旧是那副不曾有人动过的样子。一切都没有变，每一样东西都维持着冉文离开那天的样子。
　　一涟沮丧地退出冉文的房间，一步一顿地回到自己的房里。重重地向后倒在自己的床上，一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此时正艰难地抽搐不止。
　　上次走的时候留了那枚戒指，这次呢？除了一张表意不明的字条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果然是冉文的风格，干脆利落却又准确地击在一涟最脆弱的地方。
　　与其这样牵扯不清，还不如像上次那样干脆地拒绝要来得痛快……
　　冉文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会回来，那多少应该还是在意自己的吧？
　　——异国的冬季，如水/寒冷却温润
　　难道说，冉文回美国了？
　　一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直挺挺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彼此之间什么都没开始就不得不面临结局吗？这次决不能再让他逃走了。最起码，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涟冲出自己的房间，确定自己拿了钥匙后往门外跑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找冉文，他只知道，如果错过这次的话，两人之间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所交集了！
　　踏出家门，一涟直接往楼下奔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干什么？我有急事！”一涟急不可耐地甩开对方，却迎上了一对熟悉的眼。
　　“……冉文？”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温和地笑起来。暖暖的笑容如一抹和煦的春风，抚平了一涟的不安和焦虑。

　　第 39 章

　　“混蛋！”一涟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身体倒比脑子更快有了反应。重重的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冉文的肚子上。冉文吃痛地朝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喘不上气来，只能倚在墙上连连咳嗽。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去了美国……”一涟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握起的拳头早已被汗水湿透。冉文留下的N次贴皱巴巴地缩在拳头里，随着一涟的颤抖“吱吱”作响。
　　冉文歪着眉苦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了一涟的手。打开一涟汗津津的拳头，橘色的N次贴软软地瘫在手心上，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打湿而变得有些模糊了。
　　“我留的字条，你看过了？”
　　“嗯。”一涟点点头，继而又担心地问，“你没事吧？刚才那拳会不会太重了？”
　　冉文的眉俶尔舒展开来：“如果你能原谅我，打多少下都没关系。”
　　一涟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他不快地撇过头，低声发着牢骚：“我已经说过了。哥哥的事，没有人会怪你的。”
　　冉文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把拉过一涟的肩膀，重重地捧着他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唇。
　　冉文的动作是粗暴的。拉着一涟肩膀的手不断地加大力道，几乎让一涟产生自己的手快要被扭下来的错觉。然而，他的吻却温柔得让人害怕。一点一点，像是侵蚀般慢慢攻陷一涟从未被别人接触过的禁区。直到一涟发软的双腿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逐渐瘫倒在地后，冉文才意犹未尽地解除了对一涟的束缚。
　　“你……！”一涟喘着气，脸颊早已绯红。他瞪着眼前兴高采烈的男人，不解地皱起眉：“我不是哥哥！做这种事情，你找错对象了！”
　　“刚才的吻，是给贺一涟的。”
　　生怕一涟误会，冉文清楚地咬着字。在一涟发话之前，冉文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一凛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翟冉文的眼里只有贺一涟。”
　　“开玩笑吧？”一涟本能地往墙角缩去，“你明明说过我们是‘不可能的’……那天你明明就……”
　　“你就别再动摇我的决心了，好不好？”哭笑不得的冉文在一涟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抱住了他。“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太优柔寡断了。”
　　“我没怪过你。”不太习惯近距离接触，一涟撇开视线，低声说。
　　“你原谅我了？”
　　“算不上……原谅。”
　　冉文轻轻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吻上了一涟的额头：“我会继续努力，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你、你别以为比我大一岁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一涟语无伦次地躲开冉文的攻击，脸颊早已熟透。
　　冉文耍赖似的倒在一涟的怀里，淡淡地说：“我就要回去了。之前浪费的时间无论如何是追不回来了。所以，我想好好珍惜现在的时间。”
　　好好珍惜现在的时间……
　　这样的说法，像是遗言一般，缥缈得让人心痛。
　　“抱歉，一涟。我能给你的时间只剩这么几天了。”冉文捧住一涟的脸，“为了满足自己就随意地把你抛来抛去……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吧？”
　　“没错！”一涟毫不留情地接过话来，气呼呼地说，“你这种总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实在让人讨厌得不得了！”
　　冉文呆呆地看着一涟僵硬的表情，等着一涟进一步的发言。
　　“哥哥的事也好，我的事也好。这些明明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可你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去美国了不起啊？我也可以去美国啊！你只要乖乖在那里等着，不出几年，我就可以追过来！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去美国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也没必要觉得有什么好抱歉的！”
　　“一涟？”
　　“你现在只要想着怎样好好利用这几天陪我，然后乖乖地回美国等我去找你就行了。”一涟斩钉截铁的口气感染了冉文。男人傻傻地笑出来，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凑在一涟的耳边，冉文低声耳语道：
　　“你可要快点赶上来，不然我会等得不耐烦的。”
　　“笨蛋！”一涟轻声骂了一句，伸手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有生以来，一涟头一次觉得语言是如此多余的东西。此时此刻，仅仅只是彼此相拥，心意却可以伴随着身体的热度传达过来。

　　第 40 章

　　要说Helena大学里最奇怪的人是谁，十个学生里有九个会说是John Hilton和翟冉文。John Hilton是有名的怪胎，一个喜欢戴土气的黑框眼镜却梳了个朋克头的绘画怪才。平时脾气暴躁又冲动，可一旦拿了画笔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处事冷静，目光犀利，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翟冉文是中国人，外表看上去是个夺人眼球的翩翩公子，说起话来也有板有眼，可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这样受欢迎的好男人却总喜欢和John Hilton这种怪人厮混在一起，也难怪大家对他敬而远之。
　　关于翟冉文的传闻不少。高中时是个“无恶不赦”的飞车族，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人见人羡的优秀学生，莫名其妙地休学半年后依然不可思议地凭高分进了Helena大学。
　　喜欢他的女孩也曾大胆地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意。然而这个男人只是轻轻一笑，一句“我喜欢的人和你性别相反”就打发了她。这之后，翟冉文的come out一度成为校园里最大的新闻。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成了不少人注目的焦点。翟冉文却对这一切不置可否，依然按着自己的步调生活，每天下午3：00准时地出现在John Hilton的画室里。
　　“你小子每天都来我这报到，该不会是迷上我了吧？”John乐不可支地开着没营养的玩笑，手中旋转的画笔洒了一地的油彩。
　　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的阳光让冉文眯起了眼，男人手叉口袋站在一边看John画画，反问道：“想知道原因吗？”
　　“算了。我对别人的隐私没兴趣。”John摊了摊手，刚刚抹上的油彩顺着他的动作朝旁边飞了出去。
　　“你这里很安静，利于思考。”冉文笑了笑。
　　John抬起脏污的手扶了扶险些滑下来的黑框眼镜，从桌子上垒得很高的一堆画里抽出一张递给冉文。那是一张钢笔速写。画上的少年披着一头半长的凌乱黑发。微妙地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半闭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华。
　　“我根据自己的记忆画的。”John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放进嘴里，“这是那个贺一凛。”
　　“很像。”冉文定定地看着画上的少年。那忧郁的面孔，有些神经质的嘴唇，时而温柔时而癜狂的眼都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你才见过他一面就可以画成这样，不愧是Marilyn最看重的高徒啊！”
　　“别跟我提那个成天大吼大叫的老女人。”John吐了一个烟圈，又拿出一张画稿递给冉文，“这是你现在的那个小男孩。”
　　冉文接过画稿，不禁哑然失笑。画面上只有一只信手涂鸦的小黑猫。娇小的身体高高地拱成一个圆弧，龇牙咧嘴地冲冉文瞪着大而明亮的眼。
　　“这是一涟？”冉文许久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John不以为然地转过身瞟了他一眼，重重地吐了一串青烟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解释：“我又没见过那个小鬼！光凭你说的那些，我只能掌握个大概而已。反正就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
　　一涟给人的感觉……是猫？
　　有些时候，一涟真的很像猫。那种瞪人的习惯，懒洋洋的体态，以及对事物的执着态度、无拘无束的自由感和一只调皮的小猫相差无几。也正是那份执着支撑着两人在相隔一片大海的两个地方默默忍受独居的寂寞生活。
　　“没错，很像！”冉文笑出声来。John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边漫不经心地吞云吐雾，一边把各种色彩的颜料混成黑乎乎的一团。

　　第 41 章

　　小心翼翼地将画稿收进文件夹里，冉文在自己的公寓前停下了脚步。灯红酒绿的都市遮掩了月亮的光辉。本应是黑色的夜晚被耀眼的灯光染成一片暗红。这是一个不太浪漫而又万分寂寞的夜晚。冉文翻开一涟猫的画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或许不要让John画这些画会比较好吧？原本是用来排遣相思之苦的画稿反而激发起自己见一涟的欲望。回美国后，这种排山倒海的思念之情已经成了每天必定上演一次的老掉牙戏码。每每这时，冉文就忍不住后悔过去的自己没能好好珍惜和一涟在一起的时间。现在想来，当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此时此刻，所有关于一涟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奢侈、可望而不可及。
　　记得临走的前一晚，一涟在冉文的逼迫下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不会去送行。
　　“要是看到你在机场，会动摇我离开的决心。”
　　听到自己这么说的时候，一涟的眉皱了起来。他不太高兴地靠在沙发上，嘴里叽叽咕咕地抱怨：“要是我去送你就可以阻止你回去的话，我一定会跟过去的！”
　　听到这样的句子，也只能将它们当作恋人的任性抛在脑后。“两人永远幸福地在一起”的假设是冉文的禁忌，不能想，也不敢想。因为注定分别，所以就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在一起的时光，然后24小时抱着最虔诚的态度祈求最短的分离和最久的相聚。
　　收起画纸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磕到了文件夹。那是一涟亲自带回自己手上的。按照严涵的说法，这是为了忘却的纪念。留下一凛的一部分，抛开关于一凛的回忆。剩下的，只有眼前活生生的一涟和自己。
　　“哥哥是证人。”一涟在戴戒指前用无庸置疑的口气向冉文解释，“哥哥见证了我们的相遇。之后的日子，还要麻烦哥哥继续为我们作证。要是你背着我在美国做了什么坏事，哥哥会告诉我。”
　　虽然不知道一涟为什么能够正儿八经地确定一凛会打自己的小报告，冉文还是认真地点了头。戴上戒指的那刻，冉文在心里向一涟保证：自己的心意不会改变。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那个能够在自己心中驻足的人，永远只有贺一涟一个。
　　“永远”……这样的词是冉文从不曾向一凛提过的，也是那晚之前没有向任何人启齿过的词语。对于这样难以把握的缥缈词句，冉文总是没有信心。可在一涟面前，冉文却看到了可能。
　　一涟的自由，如水。细细流淌，永不止息。这样的一涟，是任何强硬的手段都绑不住，握不牢的。冉文相信，为了守护这样的一涟，即使赔上自己的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眨眼之间，已经分开了两年之久。离开一涟的时候，自己还穿着凉快的短袖T恤，而此时，即使穿上笨重的大衣也甩不开空气中的丝丝凉意。记得刚回来的时候，爷爷狠狠地威胁自己，如果在念完大学前又像之前那样突然逃跑就剥夺自己的继承权。其实自己又何尝在意那些钱？若不是一涟让自己乖乖地在美国等他，恐怕自己早就急急忙忙地回到那个同住了近一年的房间里了吧？
　　打开自家的房门，冉文没有开灯，径直进了熟悉的房间。窗外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冰冷的空气里蓄着一抹熟悉的气息。冉文的心在感觉到这股气息的刹那间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捏着。
　　冉文颤颤地迈着步伐，在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时止住了脚步。
　　“有没有乖乖等我？”
　　房间的另一头，如猫的少年潜伏在黑暗中，吃吃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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