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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亡逐北
　　作者：天接云涛

　　01

　　我出生时，另一姓人家正主宰中原，那个朝代国祚不长，它与之前几个小王朝那些人事，如今正在我的史官们笔下勾勒成型。
　　父亲在朝廷为官，我家的房子，在附近是最大的。
　　乳母卑微笑着的脸，管家呵斥奴仆的声音，娘抚琴刺绣的手指，父亲圆鼓鼓的大肚子，被大哥抢走的九连环……很小时候的记忆零零碎碎，其中最初的完整印象，似乎是六岁时那间金灿灿的大房子，以及一张瘦瘦长长的胡子脸。
　　胡子脸的瘦男人穿着黄澄澄的衣服，衣服上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蛇，在很多人的簇拥下进到我家的后院，笑呵呵地说：“这几间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很大啊。”
　　父亲跟在他身后，头低到了腰间。我想如果不是被肚子卡住的关系，头一定会碰到膝盖的。额头上脸上都是汗珠，父亲抬起袖子不停擦，汗珠还是不停往外冒。父亲确乎很怕热，可那时候似乎是冬天，我穿的是很喜欢的新夹袄，暗红色，上面有小小的小狮子狗花纹，乳母却说那叫麒麟。
　　“回陛下，那里是臣堆积爱玩之物的场所，简陋之极，并无足观。”
　　父亲说话声音一抖一抖，听来又像觉得冷，我想父亲可能生病了。之前一个姨娘生的弟弟发冷热病，没几天就死了。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死就是那个人永远都不见了，我和父亲一起的时间比和娘还少，可是如果他就这样生病死掉了，毕竟舍不得。
　　我想跑去请住常来看病的章大夫，乳母死死拉住我。对了，我还跪在地上，之前母亲交代了谁都要乖乖的，不许抬头不许动，好在我的裤子很厚，不太冷。其实刚才我们很多小孩都偷偷抬头了，大人们脸色很凶巴巴的，我们就没人敢说话。
　　“是吗？”名叫陛下的胡子脸瘦男人笑了一声，说：“打开。”
　　好几个人一齐叫“是”，声音大得有好几个弟妹哭了起来。
　　几间大房子的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我也没有看到过里面的东西，当然忍不住死命偷瞄。只看得到我对面的那间，一屋子全是金灿灿的东西，太阳照进去，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陛下”身后的人“哗”啊“哇”地低声叫着。
　　父亲脸色变得像白纸一样，扑通跪在“陛下”脚边，砰砰砰地磕头，不停地说：“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父亲是家里官最大的人，只有人向他磕头，从没见过他对别人磕头。我暗暗猜测陛下的官是不是比父亲还大，可更小的孩子不知道，看着父亲的稀奇样子，刚会走路的五弟嘿嘿笑了起来，沈姨娘连忙捂住儿子的嘴。
　　接下来所有人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冷风吹进我的脖子，我打了个寒战，娘的手贴在我的后背上，硬得好似冻僵。
　　突然间，“陛下”憋不住似的喷笑出来。
　　“好一个简陋之极并无足观，郑国公生财有道啊。”
　　父亲不断地说着“罪该万死”，更加快地磕着头，不过声音听起来没有之前响了。
　　“起来吧。竟有人对朕说郑国公家无余财，不事贪渎，因此颇得人心，实在是……哈哈哈哈。”
　　陛下大笑着离开，一大帮人匆匆忙忙跟在他后头。
　　“微臣恭送陛下！”父亲高声喊，然后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沈姨娘。
　　沈姨娘是父亲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她没有给我吃过糖，也不曾送我小玩意儿，因此她不见了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五弟每天哭得人心烦。
　　我后来知道皇帝去世不久的母亲，是父亲的姑母。父亲的郑国公头衔，继承自祖父。丞相、尚书、侍郎，父亲做过许多官，品级却越来越小。有次吃饭的时候，大哥说，教他念书的先生讲，皇帝想要把太后姑奶奶的亲戚全部赶走，换上皇后的亲戚。父亲拍桌子大骂一派胡言，用家法劈头盖脸打了兄长一顿，又罚他闭门思过，第二天撤换了所有教席。
　　兄长挨打那天，父亲晚上到娘这边休息。那天正好是我和娘一月一次同睡的日子，我怎么都不肯走，娘就留下了我。父亲脸色很难看，一直在喝酒，喝着喝着，就哭起来，很久之后才哭得睡过去。
　　娘给父亲盖上一件披风，轻轻说：“人为刀俎，你就甘做鱼肉？”
　　我当时没听懂，但说这句话时娘的脸和声音，直到成年还清晰犹如昨日。

　　02

　　敢说出那种话的娘，不久竟生病过世了。我那时候正出疹子到只剩半条命，谁料她一咽气，疹子竟不药而愈，父亲自此之后就不太亲近我。我初时觉得难过，直到从下人耳语中知道他的心结。但那不是我的错，怨也只能由他怨。我从小的性子就有点古怪，知道被嫌弃之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就冷下来。山不就我，我何必就山。
　　沈姨娘连尸骨都没有，家里也不敢祭祀，娘比她好上许多。娘下葬的时候，兄长牵着我和五弟的手，说“别怕，有母亲和大哥在。”母亲是兄长的生母，父亲的正室，后来被追谥为仁圣皇后，这个时候还是一品郑国夫人。所有孩子都称她母亲。我们平常唤自己的生母做“娘”，正式场合就要叫“姨母”，有哪个孩子喊错，母子都要受罚的。我看看头顶高高金冠与长长步摇、一脸严肃的母亲，把身体更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兄长大我四岁，是父亲的嫡长子，那时候谁都可以预见，他往后的人生必然一片坦途，这叫注定。
　　兄长饮食起居的排场都与我们不同，只要生母不刻意点明，我们的年纪尚不足以对此产生什么不平。兄长身边有更多的仆人伺候，每顿有更多的菜色，每月有更多的例钱，还有好几套量身定做的官服——是父荫之下，一出生就有的都尉头衔。兄长也有比我们更多乏味的书要读，只凭这一点，我们就不怎么想和他换。
　　十岁的兄长承诺要照顾我和五弟。
　　实际上他自己吃饭穿衣都要由旁人打理，又真能照顾得了我们什么？从日后的无数事情上，我都可以认定他是个喜欢心血来潮，却不太会贯彻始终的人。“有我在”，这句听来极富担当的豪言壮语，我猜，他只想说一次看看而已。
　　奇的是这句承诺，他稀罕地做到了。他陪过我们吃饭，哄过我们睡觉，考过我们功课，偷带过我们上街。虽然他总是比说好的时间晚到早走，脸上也不是多情愿的样子，但对尚年幼的我与五弟来说，已经足够铭记一生了。只是我与他方式不同。
　　十一岁秋天的一个午后，我久候他不至，身边的伴当也刚走开办事，就一个人循着来路去找他。到了回廊的转角，恰好就听见他的吼声。
　　“烦死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止步观望。
　　他一脚跨在回廊的长椅上，手中握着一条马鞭，越来越酷似父亲的脸上气呼呼的样子。
　　“世子，今天晚膳前，是去看二少爷功课的时间。”身边的中年侍从维持着一贯恭谨。
　　他别过头。“叫师傅去看！”
　　“可是夫人说过——”
　　“你闭嘴！我受够了，到底要陪那几个小毛头到什么时候？”
　　他说着把马鞭往地下重重一抽，我吓得打了个激灵，侍从肩膀直哆嗦，下一瞬就跪在了地上。
　　“世子，夫人交代过要按排定的规程行动，您别为难奴婢啊！”
　　“你为难我管不了！我也有我的规程，今天我一定要去郊外骑马，和表哥他们约好了的！”
　　他在长凳上借力，纵身一跃，跳出栏杆，往反方向而去。
　　还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嗓音令他动弹不得。
　　“你在耍什么横？”我伸长脖子，看见他对面的满脸怒容的母亲。
　　“夫人！”侍从忙跑到母亲面前磕头。
　　兄长将马鞭藏在身后，叫了一声“娘”便不再说话，他背对我，看不见表情。
　　母亲睨了侍从一眼。“怎么回事？”
　　侍从连忙道：“没什么事，世子和奴婢正要去二少爷那里，奴婢说话不小心，惹恼了世子，正在赔罪。”
　　“是吗？那个是什么？”母亲指着兄长藏起的左手。“鞭子甩得我在房里都听见了，你好威风啊。”
　　“孩儿只是不想去二郎和五郎那边。”兄长闷闷地道，我听下来虽有数，但此刻他直言说出，心中仍不免强烈动摇。
　　母亲蹙着眉，吩咐侍从们先下去，人流向母亲身后的方向退开，前方的我依然蹲在墙根。
　　母亲摘下道旁的一颗石榴果在手中把玩，等人都走远了，才叹口气道：“你今年一十有五，竟仍是这般不懂事。”
　　“孩儿知道！二郎五郎没了亲娘，确实需要多加关爱。可平时多派些人伺候，节令不短少他们赏赐，也就够了吧。孩儿年纪与他们相差大，玩不到一块儿，硬要在一边陪他们读书认字，玩些无聊游戏，这不是成了孩儿同他们一块儿受苦了么？孩儿明明娘亲健在，又是父亲嫡长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原来，那样是委屈兄长的，我从没想过。

　　03

　　与兄长一起度过的种种情形飞快闪现。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抱怨相处的时间太短，只有我每天盼望着快点和他见面。兄长不过耐着性子委屈自己陪我，虽然看起来笑容满脸，心里却当成吃苦受罪。
　　“你不是普通百姓的孩子，许多事情都不可由着性子来。权贵人家，嫡庶之间历来纷争不息，为娘要你多陪伴二郎与五郎，并不是怜他二人年幼失恃，而是在为你将来打算。你一众姨娘与手足，见了我母子对无依的孩子尚且如此亲厚，就不会为自己的处境担心。那两个孩子得你爱护，一生感激追随自不必提，兄弟姐妹们为与你亲近，非但不敢欺负他们，反而会争相结交，如此大伙儿融洽相处，争斗之心便消弭于无形。为娘知道你不高兴，可为了你能顺顺利利地坐上郑国公的位子，从现在起就对这两个孩子多多市惠，也算一本万利。”
　　一本万利。这四个字我已经学过，是用在生意上的。没想到我们兄弟之间所谓的至亲骨肉关系，在母亲和兄长眼中，也是一盘生意而已。我一向以为兄长喜欢我们才与我们亲近，并以此自傲着。我没有娘，五年了，父亲不曾正眼看我一回，兄长的特别关爱是我在这个家里能够抬头挺胸的唯一仗恃。到头来连这一点仗恃，都不是出自真心。
　　“孩儿明白了。孩儿这就差人去和表哥他们说不去了。”
　　母亲笑道：“当然你与同年人去玩耍这也要紧，你表哥他们都是贵胄子弟，幼年交情，日后大有好处。但结交他们不忙于一时，若有一日祸起萧墙，那才是心腹之患。”
　　“孩儿遵命。”
　　“那就好，你去吧。跟二郎道个歉，那孩子毕竟大点，心思不像五郎一看就明白。为娘不陪你了，宫里出来新首饰的花样，要找你们姨娘一起商量定做。”母亲说完，摸了摸兄长的头。
　　我看着她用白嫩的手抚摸自己儿子，脸上满是慈爱。
　　我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有点远的地方，才开始奔跑。
　　有些凉意的秋风打在脸上，我没有哭，我一直不太流泪。眼泪很有分量，我却总学不会使用，譬如在娘灵前。
　　要是娘还没有死，那该有多好，以前乳母带着我去和她见面的时候，娘都会摸摸我的头。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舒服，尤其在醒悟到它只能在梦里重温之后。如果我们母子之间一定要有人死，该死掉的也应该是我吧，没有了我，父亲还有很多儿子，兄长还有许多弟弟，娘也还可以再生养别的弟妹。而娘一死，我除了这个能吃能睡的身体，就什么都不剩了。
　　在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下人为了不受责罚才尽心服侍，姨母弟妹们为了向兄长和母亲讨好才装得热络，母亲为了一本万利才和颜悦色，就连兄长对我那么多的好，都是假的。
　　就是从那天起，我厌恶了家中所有人。
　　很多年后再回想这番话，我才终于懂得了母亲的眼光和胸襟，为了维持丈夫与众多妻妾、数十名异母儿女所组成家族的和睦，这位女子所做的，我们兄弟中没有任何一人的妻子能够相比。
　　只是这道理那时的我根本无法参透，而长久形成的性情，到后来也已再难改变。
　　说起来唯一的错误，只在于那个年纪的我，根本就不该去偷听他们讲话吧。

　　04

　　了解到他们母子的“图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宛如天崩地裂。然而天终究不会塌，娘抵了我的命，我不能随便死掉。我还要倚靠着这个家过活很长日子，虽然无法如以前般浑浑噩噩地接受他们给予的一切，还因此感到幸福。
　　我亦无力推开所有人的手愤而离开这里，纵使我渐渐把周围所有人看得虚伪丑陋。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抱着自己缩在墙角，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孤僻过完一生。或者接纳一切伪善为我所用，哪怕践踏所有人也要让自己活得开心。前一种和死没有大的分别，我向所有人示了弱，且一生空耗，那怎么甘心？
　　所以就那样吧。其实无妨的，生意就生意，至少这笔大本钱买卖，只有我和五弟做得起，旁人无法沾手。母亲与大哥视我们的忠诚为货物，我们何尝不能将他们的关爱居为奇货、欺行霸市。这世上有真本领的人太少，狐假虎威，也没什么可笑。父亲不也是本身毫无建树，沾了祖上的光，就能高居庙堂么。
　　那日送走格外热情的兄长之后，我认认真真想了许多天。财产与官位，在周围所有人眼中都是十分重要的，但我年纪还小，做得再多也不可能立时拥有。父亲那边没有希望，现在的我只要让母亲和大哥觉得我真的喜欢他们，喜欢到不行。他们的好感与信赖堆积越高，我的本钱就越多。
　　至于积攒了本钱之后要做什么，一时并未多想。短短十一年的贫乏人生远不足以支撑我作出周全考量，大约只是为了过得更舒服些，才本能地转换了姿态。
　　以他们名义赠送的东西，我爱逾性命。母亲和兄长偶尔染疾，日夜服侍的人中从来没缺过我。他们生辰，我送的东西称不上贵重，倒一看即知是费心费力求得。兄长来探视时，我对他要查验的功课做足十二分准备，再不拖延时间使他不耐。我问兄长骑马射箭有多好玩，他在外面结交的朋友多有本事，他一一说出来，天花乱坠，我总是羡慕又惊叹。
　　本朝开国皇帝以武勋起家，传到如今不过三代，尚武风气仍在，刚满十二岁，我就跟随国公府的武师学习骑射。驰骋与中射的快意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我有些忘形。师傅在兄长面前赞许过我两次，兄长说“恐怕我那时候都比不上你”，从此我就表现平庸。兄长十岁习艺，程度却平常，在一群心高气傲的朋友间讨不了什么好，回到家我常请教他一些简单的动作，他大感得意，欣然应允。
　　唯一的遗憾是我话术欠高明，很多该摇旗呐喊的时候只能沉默。不过也好，在听惯了奉承的兄长母子看来，这会是一种难得的质朴。质朴总是与诚实相连，他们相信我做的一切都出于本心。
　　兄长渐渐会在约定的时间以外找我说话，撇下五弟带我一起骑马出游，到后来连与哪家千金幽会这种事，我也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他偶尔夜不归宿，我就穿上他的衣物，躺在那间只有嫡长子才能居住的华美屋宇。每逢这个时候，我总是看着华丽的流苏帐，感受龙涎香的宜人味道袅袅入鼻，兴奋得夜不能寐。那时候总想着如果这辈子能够有那么一两次，堂堂正正住进这种屋子，该有多好。

　　05

　　只要没有意外，我会一直这样演下去，我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瓦舍勾栏，只要谨小慎微按部就班，就能免于败走乡县的命运。
　　最夸张的一次表演，在获悉兄长订亲当下展开。
　　春日宴，园中暖阳融融，百花争胜，阖府家眷聚集在池畔凉亭。美酒佳肴并各色茶点流水般地呈上来，大家边品尝边说笑，煞是惬意。
　　父亲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姨娘们说话渐渐肆无忌惮起来。从朝中贵人家的各种秘辛，说到王公子弟间最近的婚配，及至讲到不正经的事上头，母亲道：“孩子们都还在，你们嘴上小心些。”一时沉寂后，赵姨娘笑着岔开话题：“这姻缘真是顶顶重要，我看咱们家这些孩子，不光是女儿要找个好夫家，男孩儿娶房能旺夫的妻室，也是一样要紧。”
　　接下来她们就不断赞着母亲如何贤能，如何让父亲无后顾之忧。兄长本来陪笑坐着，听得有些烦，便寻个由头转身离开。
　　我没动，专心给五弟剥石榴吃。五弟今年九岁，几乎是家中最率直天真的人。我本来也该是那样。
　　“二郎啊，大郎下面，就数你年岁最长，要讨房什么样的媳妇儿，心中可有计较？”
　　那时候的兄长极好亲近，他不会摆架子，我们都按一般人家的样子叫他大哥，姨母们也直接唤他大郎，母亲的表亲长庆侯一家过来玩的时候，我听到长庆侯的儿女们叫其中一个小孩为“世子”，别的兄弟姐妹和我们玩在一道，世子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看着不远处弟妹们围着兄长玩成一团，不得不说这样实在顺眼太多了。
　　我微微冲赵姨娘颔首，道：“婚姻大事，总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听凭家中长辈做主。”
　　见母亲面露满意之色，众人开始大夸我听话懂事。
　　“要我说啊，咱们二郎长得俊，性子也好，才干更没话说，这样的人才，总要挑一位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岳家能够帮他平步青云的才是。五郎你说对不对？”
　　忙着吃石榴的五弟抬起头，老虎一样圆圆的大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大声宣布：“我要娶大哥！”
　　我一下愣住，他声音很大，那边的兄长听见了，忍不住“扑哧”一声，众人跟着笑得东倒西歪。
　　“唔……五郎志气可嘉，志气可嘉啊！”
　　“对，以后娶个公主郡主回来，光耀门楣。”
　　“你们怎么都不说大郎？大郎比二郎还大上四岁呢。”
　　窦姨娘此言一出，大家都看向母亲。兄长是世子，亲事的选定又自不同。听府里下人说，两年来，已经有不少朝中权贵适龄女儿的画像，送到家中，不过至今尚未有定论。
　　“我看姐姐最近喜上眉梢，恐怕有好事近了吧？”
　　母亲但笑不语，眼看就是默认。众姨娘惊呼，忙问是哪家千金。
　　母亲说了一座王府和它主人的名字，婚配对象的全部意义，本来也就仅止于此。我替大哥睡他房间的时候越来越多，恐怕母亲早就知道了，却没有点破。婚后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够如此逍遥，这也算是对儿子的补偿吧。
　　大家纷纷道着恭喜，大哥也走回来，熟练应对姨母们的调侃，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本该也说几句吉利话的，却似胸中淤塞般无法出口。大概在嫉妒吧，毕竟我将来的妻子，绝不会有那样高的出身。而岳家的势力，至少能左右我们这种人一小半的命运。
　　“二哥她们在说什么？”五弟扯扯我的衣袖。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大哥要成亲了。”
　　五弟看起来大受打击，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撒腿就跑。
　　我向座中诸人交代一声，赶忙跟在他后头。

　　06

　　五弟坐在艳丽的牡丹花丛边，低头抱着膝盖，看起来好似一株不起眼的小花。
　　兄长的五官酷似父亲，我和五郎大约都偏母亲一些，三人看着就不太像。
　　“你这样跑掉很失礼的。”我轻拍他的背，他一动不动。我在他身边躺下，翘起二郎腿。
　　天高云淡，少了妇人们的聒噪，这里倒更适合赏春。
　　“二哥。”
　　“嗯？”
　　“我们出走吧。”
　　我放下闲适置于脑后的双手，撑起身体愕然看他。
　　“他们忙着找我们，就没有空准备给大哥成亲了。在外面多躲些时候，找不到人，大哥也没有心思成亲，等我长大了，咱们再回来。”
　　你以为你这样重要么？我在心中轻哂，口里却鬼使神差地应道：“好。”
　　我们的出走在用晚膳前便告结束。如果存心要人找不到，我不会由着五弟的意思，变现从家里偷拿出来的银钱，一路吃喝着到城门，然后遇上守株待兔的家中护卫。
　　这件事情大家瞒着父亲，五弟倒还罢了，若我做这件事被他知道，想来不容易逃过一顿责打。
　　跟着五弟狼吞虎咽吃完饭，大哥被派来来训诫我们。
　　五弟扔开糖水就向他扑过去，抱着他的腿大哭。“我不要大哥成亲，我知道的，成了亲大哥就会和大嫂一起睡觉，就再也不和我玩了，大哥你等一等，等我长大了，你和我一起睡觉！”
　　兄长满脸尴尬，先是耐着性子安慰他，没多久开始上火，招来乳母把他抱走。
　　五弟哭喊声渐远，兄长不悦地看着我。“五郎年纪小不懂事倒还罢了，你怎么也跟他一块儿胡闹？”
　　“对不起。”
　　“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兄长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怕他一个人乱走出事，才故意也跟出去的吧？难怪娘说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捶了我的胸口一记，高兴地说下去：“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直接把五郎关起来就好了，别太依着那小子，你是我们的兄弟，又不是下人。”
　　“不是的。”
　　“嗯？什么？”
　　“我也不想让大哥成亲，我和五郎是一样的，我也还是小孩子，大哥娶了妻子之后，还会有小孩，没多久大哥就被他们分走了，再也不会经常和弟弟们在一块儿了。”
　　我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我从不掉眼泪，不要说大哥被吓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眼泪就是这样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你你你——怎么连你也哭起来了？娶妻生子，是个男人都有这一步的啊，喂！你以后也一样的！”大哥手足无措，一下子拍我的肩，一下子摸我的头，一下子又用袖子给我擦眼泪。
　　“我不要成亲！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直在大哥身边。这样都不行吗？”我卖力地哭着， 既然眼泪都自己流出来，那么就更要好好演一场了。
　　大哥抱住我，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成了亲又不是生离死别，莫说你还没有别府居住，就算以后搬到外头去，咱们这么好，肯定也会互相走动，怕什么？”
　　“我不要搬出去，大哥你要赶我走吗？我宁可睡在大哥的马房里，也不要搬出去，大哥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可怜兮兮地说着，眼泪依然没有停止。
　　我感到有些害怕了。我发现我不是在演，这些话，大多数都未经推测对方反应这一步，就已冲口而出。
　　“没有人要赶你走，你是我最亲的弟弟，我就算把五郎赶走了，也不舍得赶你走啊。”
　　兄长像哄五弟一样哄着我，我紧紧埋在他说不上宽阔的胸前，抱着他的腰，越想越觉得悲惨。
　　这个人，好像我是真的很在乎。
　　会不会之前的什么利用心计，只是接近他取悦他的借口？
　　看看，这么久了，我从来无意和他争什么。我本该要争的。母亲也说，权贵之家的兄弟间，不是一直如此么？况且我自认没有任何输给他的地方，若是尽力，我不信争不过。父亲的宠信可以再造，甚至直接撇开这个家，从外处寻找援手颠覆他的地位，也未必不可行。
　　但是我就是不曾想过。我宁愿看他好，引得他高兴，自己也就暗自开怀。
　　我猛然醒悟到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那是比官位权势难得手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
　　不该这样的，别说我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到做这票买卖的本钱，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把他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那算什么？他是男人，还是我的兄长，我与他身体里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我要怎么去面对所有人的眼光？
　　“二郎，你还好吧？”
　　兄长把我从怀里抓出来，眼前朦朦胧胧的，我只能从语气里猜测，他现在的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只不过一个成天吃喝玩乐、对兄弟也不甚真诚的纨绔子弟而已，有哪里好？根本没有地方值得我拼命去争取。
　　“我没事了，对不起，大哥。”我慌忙把眼泪擦干，仿佛那样就可以掩盖曾经不争气乱哭的事实。
　　“难就好，你再哭下去，我都要跟着哭了。”他松口气，然后凑近我，低声说：“我今晚出去一趟，一切照旧，明白吗？”
　　我吸吸鼻子，如往常般露出狼狈为奸的同党神情。“放心，包在我身上。”
　　“多谢了！”他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随即离开。
　　我目送他离开，那个融入夜色的身影平凡得一塌糊涂，勾不起任何人心中任何一点涟漪。
　　一定是错觉，我被五弟的童言童语弄到有点失常了，不需要担心，马上就会好。
　　我抚着心口，抬头望窗外，中天有银光一泻千里，确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
　　一阵微风拂过，我打了个寒战，明明是春夜，却怎么凉入骨髓。

　　07

　　兄长定亲后，夜间的嬉游并未收敛，我也依然做他的替身。在他床上的某夜，我梦见与他赤身裸体的种种不堪情状，惊醒时发觉身下濡湿。
　　这时的我于男女之事几乎毫无所知，亦无特别好奇，每每兄长或者姨娘们说起时，也是似懂非懂，未曾想要弄明白。发生这种事，心中的惶惑难以言表，我胡乱擦拭了棉被与床单上的□，便急匆匆离去。
　　兄长次日午后便来寻我，脸上似笑非笑。
　　“昨晚没给人发现吧？”
　　“……没，一切、一切安好。”
　　梦中所见之人活生生站在眼前，我本来就支支吾吾地不敢与他对视，又听他话里有话，更是心虚不已。
　　他大笑。“害什么羞？转大人可是好事，我一会儿和母亲说，咱们晚上好好庆贺庆贺！”
　　原来这样就是转大人。他并不知道我为何人至此，我却仍羞耻地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无论怎样都不让他告诉别人。
　　说了半天他终于答应不传出去，却另外想了个主意，抓着我的胳膊道：“走！大哥带你去好地方见识见识。”
　　他大大咧咧地换下人备车，侍从看了我一眼，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让公爷和夫人知道了……”
　　他手一摆。“今日和平常不同，就是要你们放鞭炮咱俩恭送出门，也不是没道理。”
　　我一辈子都没像那时般脸红过。
　　准备的车十分简朴，也没有郑公府的标记，是他出门游乐惯用。
　　行了有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兄长吩咐戌时来接，侍从与车夫便一同回转了。
　　我们身处在一条不算宽广的街上，两旁艳帜大张，都是些引人遐思的名字，眼下天色未暗，走动的行人稀少，再等上一个时辰，恐怕就要热闹非凡了。
　　在路上听他吹嘘，我就料到要去的多半是烟花之地，到了之后倒没有太过惊诧。我们一路走着，站在道旁的龟奴和妓女不住招呼，兄长有时候会回一两句淫浪言辞，惹得对方装模作样笑骂。这就是兄长流连忘返的地方，我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仍不禁皱紧眉头，心中极度不适。
　　兄长在一扇看来颇雅致的大门前停下，龟奴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孙爷您今日真早！快快里面请。”他说着引我们进门。那家青楼的格局与诸般摆设，倒也不是设想中的俗气。我打量了一圈之后就闷闷低着头，兄长显然是熟客，一进正厅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听丫鬟们的称呼，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大约就当是个出手豪爽的客人吧。兄长与年约四十上下的女人说了一会儿，打赏了在旁边殷勤奉茶的几个丫鬟，便带我进了雅房。两名一身香的女子过来倒茶，我一直没抬头，也不理她们搭讪，只看见两双白嫩的手上，尖端几点蔻丹红得吓人。
　　之后有人开门进来，又是一阵香风扑面。
　　兄长站起身，对那人道：“我这个弟弟，就烦劳你了。”
　　“孙公子这说的什么话，您尽管放心，奴家包管把这位小爷伺候得舒舒坦坦。说起来也有长久没吃到初物了，奴家还要多谢您呢。”女人说罢吃吃地笑起来，声音颇悦耳，内容却让我尴尬非常。
　　兄长离开前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只顾着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忐忑。直到听见门再度打开，我才抬头，他站在门外，大概我脸色十分不好，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关上门。
　　我盯着紧闭的木门，仿佛那里留有他平凡面孔的残像。
　　我站起来想去捉住那个微笑，猛然间腰部一紧，一具香软的肉体贴在我的背上，凹凸有致。
　　“公子，坐下来喝杯茶可好？”
　　我回头。近年来长得很快，需要低头才看到这女人的脸。
　　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髻头高高挽起，亮晃晃的步摇在左首轻轻摆动。她并不似大厅上那些女子的浓妆艳抹，不过描眉点唇而已，姿色却胜过她们许多，身段也是秾纤合度，我只要稍向下望，就能见到抹胸无法裹住的丰润胸脯。发现我突兀地别开视线，她掩嘴轻笑，朝我眨眨眼，那神情极媚，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家里的姨娘们也有很美丽的，但与她全然不是一种风貌，我有些明白家中妻妾成群的男人为何还要流连秦楼楚馆。
　　用力将方才那张平凡的脸从脑海中抹除，我反身抱住她。
　　这名妓女是个中老手，将我照顾得十分周到。第一次进入女人的身体，那种被异性灼热湿润包裹的滋味，本该十分受用，过程中也确实愉悦，但从火热中清醒过来时，我心中只有悲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身体随着本能动作，脑中则只在狂乱地想象着用嘴为我舔舐□的是兄长，我抚摸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用着平日清澈的嗓音狂乱呻吟，我进入他的身体，不断地、不断地挖掘深入……
　　明明那是我的兄长。
　　我完了。
　　“我刚刚说话了么？”
　　“没有。”女人的喘息尚未平复，但看向我的眼神很冷静，或许还带些怜悯。
　　我后来再没去过妓院。于是人们赞我志洁行芳，矫然不群。

　　08

　　渐渐不当兄长的跟屁虫。一方面是我刻意回避，另一方面也是他忙。忙婚事，朝中又授了官位，非复少年时的富贵闲人。
　　不想日日与他相见，强颜欢笑，但真见不到他，却又是另一种苦恼。烦恼无法自遣，我便常常出门。
　　我是庶子，母亲又不在世，只要不惹出什么事端来，家中的看管与兄长相比宽松太多，而我也将分寸拿捏得不错。
　　自称京郊豪农之子，独自在外游历，虽碍于朝廷律令，不敢出关中之境，但国公府高墙之外的奇人异事，已足够让我大开眼界。也曾约高手比斗，邀豪客饮酒，共美人嬉游，结识的何止三教九流。与这些朋友相处，不必考虑利益得失，也不用提防机关权谋，最是舒畅欢乐。当时我并未想过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一路之上，深感江山秀美，人生苦短，我堂堂大好男儿，将心思尽数托付在绝不可能有结果的情感之上，未免可笑。这样过了些时日，心中的烦闷确实纾解了不少。我有时寻思不如就这样永远不回京，就算少了家中的供养，肩能挑、手能提的，自给自足未必便活不下去。可转念想这样就无法见到那个人，又是一阵不舍。
　　关中以内，可称得上天子脚下，按理说士民当较别处殷富，但一路所见，却绝非父亲在贺表中写的那样“玉宇澄清，四海归心”。课税太重，不少农人甘愿自毁家园，入僧籍以至奴籍以逃避赋税。吏治也异常败坏，我甚至帮好几个因出身或家境无法入仕的出钱买了官。也在友人口中听说了各地民变蜂起，几乎令朝廷应接不暇，不过并未亲眼见到。
　　转眼便近冬至，我在外已经大半年，对他的想念之心日甚。
　　我知道今生无望，但只要回去，在近处看他一两眼、两三眼，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又或者经过这段时间的分离，再次见到他面，我会发现那邪念只来自我凭空想象，与他本人毫不相干，从此能重新视他如平常兄弟呢。
　　权衡良久，还是下决心与友人作别，打马回京。
　　毕竟只是半年多而已，家中一切依旧。五弟是唯一表现出高兴我回家的人，口口声声问着外头的见闻，可惜我没有学得一张伶牙俐齿回来，他不一会儿就悻悻地跑开。回到自己房里，乳母和原本的贴身侍从，端着我最爱吃的点心进来，才没说几句话，就喜极而泣。看着他们，虽然提醒过自己很多次，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只会为利益而相互接近，我心中仍难以抑制地泛出暖意。就算纯粹认为我回来他们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一些，也不能说居心险恶，更不是错处。
　　我去见过母亲，她瘦了些。在外会遣急足捎信回家，不过接到的回信寥寥，且是管家手笔，后来也就懒得多写了。回信中曾经提过她身体欠佳，我将寻到的几张对症方子，与一些滋补之物一道，交给母亲贴身的仆妇。
　　她称赞几句，略问了些在外见闻，并没有特别关切的样子。母亲向来端庄持重，这番态度也在意料之中，我并未介意。坐了一会儿，见她稍露疲态，便告辞出来。
　　兄长做太仆寺主事，不过是个闲职，坐班朝觐之事却免不了，也与父亲一样，要到傍晚才从衙署回来。兄长履任未久，常有同事邀约聚会，那样则更晚一些。
　　吃了午饭，又在姨娘弟妹们那里转了一圈，有三个到适婚的妹妹，已经许了人家。母亲有一子一女，长女与我同岁而月份稍大，这位大姐与我全然不亲近，且在兄长成亲之前便嫁人了。
　　我心中有鬼，对谁都没有主动问起兄长的事，姨娘们倒是说的最多，内容均不外乎他又迷上哪里的青楼女子。
　　其实若不是父亲的姬妾们成日里无聊枯坐，只能互相讲些家长里短，这事并不值得说道。兄长的风流，在京城权贵中也算有名。一年前他与恭禄王的郡主完婚，隔了半载，又同日娶进两位官员家的女儿做妾，如今妻妾都有孕在身，三下里暂且相安无事。
　　显然兄长并不满足于这样的齐人之福，婚后他夜游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差别只在于不需要我帮忙掩饰、从而变得尽人皆知而已。
　　姨娘们添油加醋的述说中，我听明白他钟情过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完。不过这次稍许特别，他执意要娶那女子进门。
　　也许是因为在觉察到自己心情之前便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对于兄长的风流史，我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好女色，玩着一场又一场的游戏，真心最多只在一瞬，腻了这一个，便再追逐下一个。那些女人虽也可悲，却好歹曾经拥有他的身体，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猎艳的对象，这样的绝望与血缘相比，早就算不得什么。

　　09

　　入夜，按规矩与父亲及兄弟们一同用膳。
　　一见兄长，我就知道做回普通兄弟的盘算落空。他与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没有好看起来，亦没有更丑，成家之后，多少添了些些沉稳，虽然实在有限。他很激动，几乎是冲过来将我抱住。
　　“你这小子一走这么久，都不想到回家看看！”他用不至于伤人的力道重重捶我的背，完全是男人之间、兄弟之间的行为。他一定想不到紧紧回拥住他的弟弟，身体起了怎样悖德的反应。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若是旁的兄弟出门许久，未必得到这样热情的招呼，所以该觉得满足了。
　　我是最亲近的兄弟，这就是他能给予的一切，而这还是我从小一点一滴自己挣到的。
　　按照国公府，或者说京城所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女眷不能上桌，今日是家宴，也就没有那么拘束，母亲和姨娘们都与儿女同来，一家人足足坐了三大桌。父亲晚归，没有差人来报在外头吃，我们便只能等他。兄长对我说，父亲常常不回来吃饭，今日是为我接风洗尘，才不管多晚都要到场。
　　我心想，兄长的圆滑，看来已不需要母亲再调教了。
　　当父亲落下第一筷，已经是戌时正了。席间，父亲对我依然冷淡，兄长也亲切如昔，弟弟则热络超过从前，不知道是否托了带回那些手信的福。
　　晚膳安然落幕，父亲自顾自去了书房，等了许久也没有召我去相谈，我还没觉得如何，兄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特地将我拉到他家里。成亲之后，恭禄王为女儿女婿在国公府隔壁建了新居，两座宅子间有偏门相通。主人品级所限，这屋子自然没有国公府的大气恢弘，却也雅致精美，与兄长的爱好甚是相合。
　　兄长带我与三位嫂嫂相见，郡主有娠已经八个多月，孕吐却总不止，身子虚弱，坐不多久即离开，她一走，另外两人立即不敢再待，也跟着告退了。
　　“看到了吧？母老虎一只。”兄长苦着脸指指内堂方向，“你可要打听仔细了，如果是骄纵出了名女人，无论父亲母亲怎么说，也无论妆奁多丰厚，都别应承下来。”
　　我笑。“各自心中存一分敬意，谅来能够相安无事。”
　　之前母亲也说起了我的亲事，大约他们已经在物色对象。我们每一个兄弟姐妹的婚事，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决定，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对我来说，即便再好的女人，这一生也只有与她相敬如宾罢了。
　　兄长眉间打了个结，凑近来仔细端详我。
　　他带些酒味的鼻息吹拂在我脸上，打量的目光一直梭巡。已许久没有与他这样接触，明知道他没有任何不洁的意思，我却禁不住将身体让开了些，手脚全然不知道往哪里摆。
　　“也没见憔悴啊，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老头子了？在外头遇到不开心的事？”
　　“没有，我很好，也结交了不少好朋友，从没那么热闹过。”我努力将心思摆在回味之前漫游的经历上，想不去看他只有几寸距离的脸，却总按捺不住。
　　“那么，”他的嘴角突然弯起了不正经的弧度，我登时心跳如鼓。“是遇到绝代佳人，二郎你落花有意，然而她流水无情？”
　　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勉强撑起笑脸，道：“我这般不知情识趣的粗人，自然不及大哥你左右逢源。”
　　兄长一拍大腿，道：“说对了！你这家伙就是没趣！成天绷着张脸，谁爱看？你啊，只消用这张脸在女人面前那么一笑，手指都不用勾一勾，包管她们趋之若鹜。”
　　他终于恢复平常的坐姿，我心中如一方巨石落地，极力忍住去擦额头冷汗的冲动。
　　“风月场上的事，实在非我所长，大哥莫再笑话我了。”
　　之后他不断说着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只要顺着他的语气附和几声，一场对话便能顺利地持续下去。
　　我几乎没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专心看他。
　　这是一张平凡的年轻男人的脸，神采飞扬时颇有气质，眼睛也还算明亮，纵情女色之人本该脚步虚浮双眼无神，他身上倒没有这些症状。但却怎样都说不上不好看，我见过的男男女女，容貌赢过他的数不胜数，其中也有不少曾经向我表示好感，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我像与他在一起般，只是稍微的接近，不过交换个三言两语，整个胸腔便被不知名的东西充塞，过于满溢的情绪让我害怕，甚至有哭泣的冲动，想狠狠抱住他，想进入他身体里面，想将他从这个家带走，与我隐姓埋名共度一生。这些妄想每每令我异常兴奋激动，却也在空幻的幸福到达极致之后，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狼狈与自厌。
　　“我这回真是栽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就算是父亲他们都不答应，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与她在一起。”
　　听到耳边有人这样说，我下意识回道：“对，应当如此！”
　　那是我没有的勇气，我只能羡慕，也或许说话的人所面对的壁垒，不是像我一样山高海深……
　　恍惚间，对面激动地说着什么的兄长猛地跳起来，冲到面前，握住我的手拼命地摇晃。“就知道只有二郎你会助我！不愧是我最好的弟弟！”
　　我瞪着他白皙的手怔忡良久，恨不得狠扇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

　　10

　　兄长喜欢上的女子叫做荷吟，是东都大有名声的舞伎，“醉华年”用高价将她聘到京中，生意一时好了许多，每隔一晚她献艺之时，厅堂内的平常坐席都是一位难求。
　　随兄长一同抵达时，表演还未开始，大厅中人声鼎沸，来客皆望着高台翘首以待。我实在不喜这样夹杂不雅调笑声的热闹场合，不自觉皱起眉头。兄长回头看见，用折扇点着我的额头，笑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亲昵的表情令我眉头舒展，轻飘飘地跟他上了二楼雅间。
　　龟奴早就在一边等候，见着他便点头哈腰地叫“孙大人”，又问我是谁，兄长说了，龟奴口口声声赞着二公子如何如何，我既不搭理也不打赏，他便讪讪地要走。兄长把他叫住，给了点碎银子，吩咐去买些果蔬零嘴上来，龟奴大喜，没口子答应着，捧了银子跑下楼。
　　“二郎，这种地方就来找乐子的，和气一点，别端着身段嘛。”
　　“并非身段不身段，我只是不习惯。”
　　他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膀道：“无妨无妨，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说着颇含深意地朝我眨眨眼。
　　我只有陪笑。这种地方，我是怎样都不爱涉足的。
　　雅间并不狭窄，兄长却又坐得离我很近。他喜欢亲近人，不仅仅是对我。
　　国公府里每个小孩都吃过他从皇宫里摸来的珍贵糖果，每个姨娘都收过他费心找来的首饰华服，佣人的打赏，也从来不苛刻，他无疑是众人眼中的好兄长好主子，有他在的地方，大家都开心。我大约早就有负面的想法，以至于总觉得他的行径里，市惠的成分远大于真心。
　　这已经是他耍心眼的极致了吧，无害的、让许多人感到快乐的心机。若非我不能够安于这个弟弟的位置，总奢望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也许过些时候，就会把当年母亲与他的那番话抛在耳后，恭恭敬敬地仰赖着他与国公府，勤勤恳恳地为自己能够得到的功名利禄奋斗了吧。
　　说不清是出于母亲的教导抑或天性使然，他总是贪恋周围各种不同人对自己好感，他曾经无意中说，走在路上每个人笑脸相迎的感觉，最让他感到愉悦。
　　他像是家中生养的马匹，从不知道受规则驾驭之外的原野生活，已经习惯了被妥善照顾的日子，与纵横驰骋的快感相比，更喜欢摆出矫健姿态傲然四顾时，周围人赞叹的目光。
　　我能看明白兄长这个人，并非由于多年的相处，甚至不是源于过度的关注，而只纯粹因为他好懂。这样好懂的人容易被看穿，也容易被利用，无法应付太险恶的环境，如果能在父荫之下平静度日，只有偶尔拈花惹草欠上些风流债，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以目前的情势看来，他一生平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皇帝对父亲的猜忌从未停止过，而天下大势，也越来越难以用安宁形容。
　　假定乱世将至，而彼此也卷入风云际会之中，我能做什么？与他又会走出怎样的命途？
　　被凭空构想出的金戈铁马之声吸引了心神，直到被兄长拉扯手臂，又催促着“快看快看”，我才发现前方的高台之上，他所喜爱的女子已经盛装玉立。
　　这场不断响起叫好声的舞蹈究竟演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道。故示闲暇地喝茶吃果子，眼前却不断浮现兄长看这名女子的神情。
　　知道兄长总是会喜欢上女人，来来去去数不清有多少，我从不觉得那重要，只是想当然地把那些女子看作没有面目的路人，以为兄长对她们的态度与对下人相似，只是多了被她们在床上服侍而已。不曾看过他与她们是如何相处，更没想过相处的情形会令我难以面对。
　　即使两人隔了老远的距离，也看得出那是完全的痴迷，仿佛这世上除了他与她，再没有别人，再容不下第三样东西。明明他与我并排而坐，中间空隙不盈一尺，可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我什么都不是。莫说是我，父母也好、兄弟也好、朋友也好，在他的眼里心里，恐怕什么都不存在了吧。
　　明明不过逢场作戏，却能多情到这种程度，也难怪他在京城上下声名远播。我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这最安全的结论。

　　11

　　“荷吟，这是我常提起的二郎兆安。”
　　舞蹈不知何时结束，那台上轻灵跃动的女子，此时已经来到我面前。我见过比她美的女人，想来兄长亦然，风尘堆里拼出声名的女人，容貌已不是最重要。兄长扶着她的腰，手指向我这边，眼睛却专注地瞧着心爱之人。
　　是的，心爱之人，至少眼下如此。
　　我悚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兄长拥有了这样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那上头闪耀着期待、愉悦、怜爱，还混合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雄性欲望。
　　“见过二公子。”女子盈盈下拜。
　　我作揖回礼。“荷吟姑娘舞艺惊人，实在令人敬佩。”
　　女子掩口而笑，靠过去在兄长耳边说了句什么，兄长也用悄悄话回她，她骤然满脸通红，撅嘴佯嗔，兄长哈哈大笑，将她搂在怀中，她微微挣扎，随即便整个人倒在兄长怀中，二人浓情蜜意，一时旁若无人。
　　我呆呆瞧着。这才是正常的男欢女爱。他是贵胄子弟，她是微贱伶伎，纵使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之间情感，却依然可以向所有人坦诚，可以问旁观者索取同情。而我只能缩在散发着腐臭的最阴暗角落，用羡慕的眼神，注视他们为能够在一起而共同面对千难万险。轰轰烈烈之后，不管是终成眷属，还是一拍两散，都是一段传奇。
　　与女子低低说了一会儿话，兄长才想起我，道：“二郎，你瞧我与荷吟已经是难分难舍，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纳荷吟进门，实在可恼！”
　　“君子有成人之美，大哥与荷吟姑娘情真意切，假以时日，父亲当能体谅。如能为而未尽一份心力，我定然鼎力相助。”
　　这些话不需经过思索，便顺利地从口中流出，仿佛我体内有另一个人，专司“好弟弟”之职。
　　兄长赶紧道了谢，女子更是感激下跪——未来郑国公的如夫人，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从良之路。
　　“多谢二公子。”她泣道。
　　寄居在我体内的“好弟弟”慌忙过去欲扶。
　　“不敢当，快请起，快请起！”
　　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兄长便已将人搀起，重新纳入怀中。
　　兄长如此明显的占有欲，我从没见过。
　　那厢一对璧人，相依相偎。
　　太刺眼。无法祝福，无法容忍。
　　我告辞，兄长拥着那女子满脸笑容，几乎无心睬我。
　　一路上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狂烈灼烧的愤怒与嫉妒逐渐燎原。
　　他是天之骄子，前程富贵、娇妻美眷、红粉知己，样样齐全，不久还将有儿女绕膝。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种折磨？心中所思所想，我永远都无法传达一丝一毫给他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拥一切美好事物，与我渐行渐远。我不是高高兴兴去爱上他的，我知道不可以不可能，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试图逃开我用尽了力气，最终功败垂成。
　　是谁让我陷入这种境地？是我自己吗？我何必自苦？
　　是娘吧？她抛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让我承受本不属于我的过错，被所有人嫌弃轻视。
　　是母亲吧？她假情假意便罢，连做到滴水不漏都不会，让我早早对一切亲人情谊死了心。
　　是父亲吧？他对我不闻不问，连五弟都能得到他的温情言语，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没人多看一眼。
　　是姨娘弟妹们吧？他们若能每个人真心对我好，我何至于每日里只能跟随兄长，到最后眼中只有兄长？
　　唯独不是兄长。兄长没有错，兄长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懂我的心思，是世俗成见的错。变成一个彻底的庸俗男人，是所有人纵容的错。被一个青楼舞伎迷住，是妄想嫁入豪门那女子的错。
　　兄长应该是最干净的，我所看到他身上的不完美，是别人强行涂抹上去的颜色，与兄长本身无关。兄长应该像以前那样善良开朗，很早的时候，他在我的眼里看起来就像在闪闪发光。
　　为了兄长，总有一日我要将那些碍眼的肮脏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12

　　那女人惹出的事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纳她入门一事，兄长还在与父亲陷入胶着。我为了兑现承诺，除了经常不着边际地鼓励一番之外，也做过一次说客。措辞不咸不淡，本就疏远的父亲口气没半点松动，可算不出意料。
　　兄长也明白我在父亲面前人微言轻顶不了事，转而求助母亲，母亲严词拒绝，姨娘们更是见了面就劝他回心转意。他没有胜算，只是不肯放弃，去那女子住处的次数比以往更多。
　　我的确不反对她进门。侧室与郡主不久前次第诞下男婴，兄长都只在分娩当日探视过，其余时间都去了哪里，尽人皆知。想来出身风尘又独占夫君宠爱的女人，在心怀怨恨的名门淑女环伺之下，连挑拨都不必，就难活太久。
　　与此同时，我的婚事也在母亲操持之下进行，对方是户部侍郎李家的幺女，已经下了聘，只待年后我满十八岁便完婚。我没有见过对方，只是听周围人说是德容兼备的大家闺秀。这种门第出身的，婚姻之事只能听从父母安排，我大可不必对素未谋面之人有所负疚。
　　这日我照例起了个大早，裁缝已等在门外替我量吉服尺寸。刚将他唤入，大哥便匆匆忙忙跑进来，我从没见过他的脸色白成那样。
　　他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望着我，满眼惊恐之色，似乎不能相信某件事情的发生。
　　我情知不妙，立刻斥退余人，问他出了什么事。
　　“死定了，我死定了。”他瞪着我，眼中无神，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先喝口茶，慢慢说。”
　　我递了茶盅到他面前，他用双手颤抖着接过，茶汁溅到手背与长袍上，那茶新沏，端在手里尚嫌烫，他竟浑然不觉。
　　我也不追问，拖过一盏圆凳坐到他身前静待。
　　“二郎，我、我怎么办？”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一说出话来就带上了哭腔，眼睛也迅速通红。他像被陷阱捉住的小兔一样看着我，满身的乞怜味道，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诱人表情。我无法忍耐地揽着他靠进怀里。他不但没有抗拒，反而也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的腰。我心头大震，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竟是真实。
　　他的整个身体倒在我的怀中，温顺服帖，就连在梦里，也从没有这样温馨幸福的场景。我所能做的梦，除了那些激烈狂野的场景，就只有表明心迹，然后遭到他嘲笑奚落厌恶疏离，甚至打杀而已。
　　我深吸口气闭上眼，感受拥抱着梦寐以求身体的百般滋味，惊讶，狂喜，苦涩，甘甜，自厌，恐惧，激昂，动情，想笑又想哭……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奇怪，幸好没有别人看见，而他肩背向我紧紧靠着。
　　“我会死的，我们会被满门抄斩，怎么办？二郎你该说怎么办？”
　　他怯懦的低语将我从绮思中拉扯回来。
　　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
　　“满门抄斩？”
　　他更紧地抱住我，但随着他的述说，我逐渐没有心思再去感受那几乎灼伤整个身体的温度。

　　13

　　前几年河东出现一股叛军，朝廷几次围歼都没有使之覆灭，荷吟原是河东细作，与其他一些妙龄女子常年行走各地，以美色为诱饵，更许以重贿厚禄，意图策反实权人士，兄长似乎被她挑选用来作为接近郑国公的途径。她曾将大哥灌得酩酊大醉，诱他将名字写在了相约起事的盟书之上。兄长醉得糊里糊涂，浑不记得曾有过这么一回事，今日坐班完毕，又去“醉华年”与荷吟相见，等她到半夜，这才知道那份盟书竟落入监察御史唐文笏所属的暗探手中，荷吟与那人缠斗许久，终是被他逃脱了去。
　　听完情由，兄长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斥责对方，赶紧回家，想把事情对父亲说明，谁知父亲已经上朝，因此急匆匆跑到我这里。
　　皇帝对父亲的猜忌从来没有停止，正愁捉不到把柄，这份东西一到他手，兄长枭首不用说，我们全家都要以附逆之罪论处。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谋反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我没有官衔亦没有直达天听的通路，又去哪里替他辩解？就算是父亲出面恳求朋友多方斡旋，恐怕也凶多吉少。
　　“真的没办法了吗？”
　　兄长期盼的目光渐渐转为失望，放开缠在我腰上的手，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用手抱住了头。
　　“怎么会这样？我没想到、没想到的……我该死。”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木然看向他，心乱如麻。
　　平心而论，兄长持身不正，有此一劫算他活该。我不想死，就算是有兄长作陪，我也不甘心就这样窝窝囊囊被杀。可若是他死了，我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个家我半点不留恋，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就带他逃走，隐姓埋名做平常百姓好了。
　　望着兄长抱头哽咽的样子，浓重的无力感自我心底蹿升：他这么一个人，没有办法过平民百姓的清苦日子吧？
　　罢罢，先看看事情还有无转机。我深吸口气，询问他具体情形。
　　“盟书被盗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抬起头来，赤红的眼睛给我一瞥。“今日下午。那个人的行踪不久就被发现，荷吟与同伴一同追赶，过了几招，认出对方是御史府的人，却给他逃走了。”
　　原来那女人还有党羽。京城中这么多权贵，他们却只找上了我这兄长，不知道该不该赞一声眼光好？
　　“那人逃进御史府了？”
　　“没有，他们追到南郊，那人杀了荷吟的两名同伴，也被他们打成重伤，向城外逃。”
　　他们从城西的“醉华年”一直纠缠到南郊，又要躲避京城戍卫，必然耗费许多时间。
　　“荷吟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不太记得了……这有关系吗？”兄长皱着脸。
　　难不成这种时候谁会有闲心来问你的闺房之事？我沉下脸，冷声道：“当然有，请您好好想一想。”
　　兄长瑟缩了一下，使劲地敲着脑袋，过了一会儿道：“约莫寅时正了吧，五更鼓响了有些时刻，她才到的。我本该准备上朝，但不放心她——”
　　为等个女人连早朝都不管了，真不愧是多情种子。我冷哼一声，他羞愧地低下头，却还不甘心地辩道：“我已经派人去告过假了，应当……”
　　我没有心情听他说完，又问：“你们确定对方只有一个人？”
　　这回他飞快点头。
　　我松了口气。看来那人就算要回来，城门多半也已经关了，且他既伤重，多半也无力逾墙而入。就算辰时城门一开便即进京，御史早就上朝，看来事情还有可为。
　　“那贱……荷吟有没有派人去盯御史府？”
　　“派了，她说一有消息便会告知。”
　　我思索了一下，对他道：“你去宫门口等父亲下朝，对他把事情说了，务必绊住唐御史，不让他去御史台或者回府。”
　　他唯唯点头。
　　“早朝没有这样快结束，你可以先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下。”我说着往外走。
　　他拉住我的袖子。“你去哪里？”
　　给你擦屁股。
　　我想这样回他，但想到那依赖不舍的神情，还是第一次投射在我身上，满腔的怒气便流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抚他可怜兮兮的脸。
　　“放心，我不会丢下大哥。”
　　虽然多半没有回报，这个懦弱而无谋的兄长，我来守护好了。
　　他勉强笑了笑。“我就知道二郎最牢靠了，大哥等你好消息。”
　　这句话多半不是出自内心，他甚至可能在怀疑我会就这样离开这个家逃命吧？
　　而就连这样的小人之心都觉得有趣，我真是无可救药。
　　“你务必按我说的做，我马上回来！”我放开攥住他肩膀的双手，捏紧成拳。
　　他各种不同的样子，我还想看到更多。就算只为了这个愿望，我也要拼力一战。

　　14

　　先快马来到长庆侯府邸，那位从小就被兄弟姐妹疏远的世子翟明远，是我少数说得上好友的存在，起因于第一次来访时只有我一个小孩找他说话，还拉着玩了跳格子。
　　长庆侯爵位比父亲低一级，官阶与皇帝跟前的地位却都更高。明远比我大两岁，与我家兄长相比，也是能干了许多。
　　我未经通报就闯到他卧室，室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这人从小就吃药，也说不上什么顽症，只是体弱。他在侍女伺候下喝完了药，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很平淡地叫闲杂人等离开。
　　听我择要说完，他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凉凉给出观感：“兆功终于玩出事情来了啊。我还以为他只会弄大别人的肚子，真令人刮目相看。”
　　“皇帝对父亲猜忌太重，他也只能和父亲一样过日子。”
　　“哪里一样？姑爹韬光养晦，他是醉生梦死。”
　　“他年纪尚轻，这也是没有办法。”
　　“我真不明白你总是维护他做什么。”明远老调重弹，见我又要反驳，忙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个。总之只要一知道那可笑的盟书被递了上去，我就请父亲出面保他，可以的话再联络一些重臣。”
　　我摇头。“不成。”
　　他瞪大眼，充满孱弱气息的清俊脸上满是兴奋：“你终于要出手夺嫡了吗？太好了，我绝对助你一臂之力！”
　　“我说过我没这个心。”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事涉谋逆，你觉得皇帝会只惩处兄长一个人么？皇帝多疑，这样一道奏章上去，变成我们两家结党，死路一条。”
　　“兆功本来就是被构陷的，这事并没什么说不清，你想的太多了。”明远满不在乎地道。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这些年我父亲何必战战兢兢做人？”皇帝对父亲的猜忌，是从打就种下的根源，此事若发生在长庆侯家，不过一顿申诫，但在我家，却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明远歪着头瞧我，蓦然烂漫一笑，道：“既然你这样推断，多半不会错，你有什么主意？”他的口气像是商量今天去哪里游玩，全没个正经。此人天塌下来都是一般的惫懒模样，我也习惯了。
　　“弹劾。等到那边事发，伯父联络其他一些权贵，出面弹劾父亲的各种劣迹，次数越多越好。”皇帝最喜欢孤臣，看到父亲全然不得人缘，就不会让他死。
　　明远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道：“姑爹做事滴水不漏，哪有什么劣迹可以弹劾？”
　　“尸位素餐，持身不谨，教子不严，好色成性，强占民田，强抢民女……这些还怕编不出来么？”我一口气举了二十多条罪状，明远目瞪口呆。
　　“你是哪个朝代的酷吏转世吧？”
　　我懒得作答。御史台监察百官那一套，从来有真凭实据的少，空口白话的多，皇帝身边却永远少不了这些人。
　　“好吧，我去和父亲说说，看能不能邀昌平郡王、楚国公他们联名上奏。”
　　“不能联名，一旦联名皇帝会认为你们几家结党。也不要单弹劾父亲一人，同时弹劾几名不相干的官员，最好你们之间也互相弹劾，将我父亲的名字也放进去就成。到时候朝中弹劾成风，大家胡乱攻讦，也不必担心谁遭特别忌恨。”
　　“这……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嘛。”
　　我问：“你觉得你每天吃饱了之后，还有什么正经事干么？”
　　“那倒也没有。”明远嘿嘿一笑，又道：“你说那个唐御史的手下会是谁？”
　　“我怎知晓？”这一问好没来由。
　　“我想，也许是你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我待再探，他却怎么都不肯吐露半句，只说：“你要做的事谁都阻拦不了，知不知道，也无甚区别。”

　　15

　　从长庆侯府出来，还未到辰时。得到盟书之人若不是傻瓜，就决不可能再从南门进城，御史台与唐家宅邸俱在东边，为求快捷，他应当会走东门。
　　我到的时候，城门正缓缓打开，等在外面的百姓鱼贯而入。最近世道不好，守城的军士对着通缉告示，时不时拉住人询问。
　　我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改装易容，只能小心查看有受伤迹象的行人。不多时，一名高大的老者在一小女孩搀扶下进来，老者按着左胸，右脚拖行，正是兄长所说对方受重伤的两处，但形貌却全然不似了。
　　我决定赌一把，跟在二人后面。
　　一老一小拐了好几个弯，与御史台越来越远，我决心重新回去等人的前一刻，他们在一处僻静小巷中停了下来。
　　老者倚在墙角，喘着粗气对女孩说了几句话，又掏出几颗碎银交给女孩，吩咐她立即回家。
　　小女孩拿了银两离去，不时回头张望。
　　待小女孩走出巷口，我忽然出手，扯下她绑头的宽绳蒙上眼，将人拖进来时见到破败空房中关上门。
　　捂嘴的手甫一移走，小女孩立刻尖叫。我开始褪她的衣衫，任小女孩哭泣挣扎。
　　衣衫脱到一半，门外响起脚步声，我飞快闪身躲在小女孩身后的草垛中。
　　“你怎么了？”“老者”踢开门，声气不稳，跌跌撞撞地靠近。
　　小女孩只是不断哭泣。“老者”蹲下来，发出嘶哑的呻吟，却仍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小女孩又再度放声尖叫。
　　“你、别哭，我帮你、帮你——”“老者”伸手拿起衣物欲替她披上，断断续续的说明掩盖在凄厉的哭喊声中。
　　我现身，故意喊道：“大胆淫贼，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甚？”说完便在“老者”头部击了一掌。
　　“老者”还来不及抬头看我，便晕了过去，倒在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罩眼头绳纠缠间掉落，看着身上那人的脸，惊恐之下叫声更大，我将她扶起，要她自己穿好衣服。
　　“你快回去吧，我回头把这禽兽送官。此事传出去须不好听，就算家里人问起，你也别说。”
　　小女孩吓得傻了，我连说了三遍她才点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跑掉。
　　我在“老者”旁边蹲下，他怀里只有火石银两与显然伪造的身份文牒，搜遍全身，终于在绑腿里找到那份皱巴巴的名单。展开一看，东都官员以及不少封疆大吏的子侄，涉及甚广。我改变销毁的初衷，将之与文牒一道收进怀中。
　　“老者”仍然昏迷，我动手从未伤过人命，他亦无必死之理。看这人眼下还不会醒，我一时多事，将他满脸花白胡子撕扯下来，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的苍白脸庞。看到这张脸就明白了，为何明远说或是相识的人。
　　我与公卿甚少交游，只远远见过唐御史，倒是在明远做东的聚会中，与唐家长子说过几次话。这位唐君虽身为长子，却是侧室所生，家中期望关怀都聚集在他的弟弟身上，失落自然难免。他也许觉得我与他同病相怜，便常常主动过来搭话，说的无非是一些就算不是嫡子，也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人瞧瞧之类。
　　对他说不上好评恶感，既然相识就更麻烦些，我转身急欲离开，冷不防被一只手捉住脚踝。
　　“尊驾、何方神圣？”
　　我自然而然回头，正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他认出我，那么性命便不能留了。

　　16

　　回家的路上，我将双手拢在袖中，肘部时不时触到匕首柄，遍体生凉，加之料峭春风不断吹在身上，忍不住就发起抖来。暗暗打量全身上下，虽已自认十分小心，衣服下摆与鞋上，还是沾了几点血迹。
　　第一次伤人性命的感觉难以言喻，惶悚自是难免，但是没有空在乎这些事情了。
　　荷吟他们但教有半点脑子，盟书保管之处必然隐秘，这样都被偷去，可见被窥伺已久。一旦长子不归，唐御史便会怀疑到我家里。
　　本想放火烧尸，眼下是白天，恐怕我还没走出巷子便被捉个正着。
　　放在那里还是会被发现，不过延个一时半刻而已。而这点时间，或许足够先下手为强。
　　我打定主意，改了行进路线，朝皇宫而去。
　　我没有官职，只能以亲戚身份请求觐见，本以为就算在朝阳门外等很久，都难免落得个被斥退的下场，却未料不多时即得到了传唤。
　　面圣不得携带寸铁，我将染血的匕首包好交给监门卫收管，无视对方古怪的视线，由宦官领着入内，不久便到了御书房。
　　我在丹墀前下跪行礼。
　　“臣侄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好久不见，兆安竟也长得这般大了。”皇帝依然蓄着山羊胡子，身材胖了不少，他穿着常服，侧倚在龙椅之上，听声音颇为轻快，想来心绪甚佳。
　　王公贵族充任散官的，初一十五要朝觐皇帝，我未成年，也没有袭封的资格，因此除了偶尔有的家宴之外，确实很少见到皇帝。就算在家宴上，占据他目光的，必然也是诸位王公的嫡出子孙。
　　我站起来。“元宵盛宴之后，侄儿心中常常思念陛下，今日见陛下龙体比之当时越发康健，心中不胜欢喜。”
　　他笑了一声，直接问道：“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我看了眼这掌握天下人生死的老头，又跪下来，重重磕头。
　　他奇道：“发生什么事？”
　　“臣侄杀人，求陛下降罪。”
　　“这是宗正与大理的职司，你来这里做什么？”皇帝声音竟丝毫没有起伏，我难以测知他的心意，只能道出原来准备的说辞。
　　“臣侄自知罪无可逭，但是心中不服，就算是死，也要向陛下道明原委。”
　　“……好吧，你且说说看。”
　　“兄长前几日在城东张匠人处订做了一盏花灯，今早臣侄受他所托去取货，走到半路，却听见有人呼救。臣侄赶过去，便见有名老者正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欲行苟且之事，臣侄激于义愤，上前阻止，交手中将那人刺伤。那人斗不过臣侄，忽然间大声叫道：‘大爷是唐御史的人，你竟敢管闲事？’臣侄一时忍不住，便也将自己的家门报上，不料那厮听了哈哈大笑，道‘孙思道这样的破落户，我家大人想料理几家便料理几家，你威风什么？’我对他说我家世沐皇恩，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唐御史难道能欺君罔上，横加构陷不成？那人听我这样说，更是得意，当下便将这份东西拿给臣看，还说这种东西，唐大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将他的身份文牒与盟书双手举过头顶，宦官接过去将之呈给皇帝。
　　我低着头，听见窸窣的纸张翻动声。
　　“他还说了什么？”
　　我故作支吾不敢言。
　　“你但说无妨。”
　　“他说，萧谏议既能够使滑国公家破人亡，只要唐大人将这东西交给陛下，区区郑国公又怎在话下？”
　　滑国公去年被京兆尹察举谋逆，没多久满门抄斩。此事实是皇帝授意谏议大夫萧仁暗中操纵，外间并不知晓，我在关中结识的一名朋友处听来，此人是珠宝豪商，与宫中宦官交情颇深，谅来不至信口开河。
　　果然皇帝冷哼一声，道：“把唐文笏叫来。”
　　“遵旨。”
　　“慢着。”
　　宦官尚未走出门，又被他叫了回来。
　　我自始至终伏在地上不动，感到皇帝沉默良久，心中顿时忐忑不已。
　　“你继续说下去，后来怎样了？”
　　“那人欺凌臣侄不要紧，但他侮辱臣侄的父亲，言语间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臣侄不忿，便将他……便将他一刀杀了。凶器、凶器在监门卫处，请陛下着人验看。”
　　皇帝一言不发，我不敢抬头。太阳穴处不停抽动，鼻间充斥着龙涎香的怡人味道，却不能安定我的心神分毫。
　　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皇帝缓缓地道：“兆安，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也不可过于冲动。”
　　我磕头长跪，道：“臣侄悔不早聆陛下教诲，君父之恩，只能来生再报。”
　　“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与皇帝锐利的眼睛直视，到了这个时候，我已无所畏惧，但不觉得这个多疑的老人会喜欢看到年轻人过于逼人的目光，心中默数到十，便别开了头去。
　　皇帝喝口茶，又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直到批完左手边的所有奏折，他才看也不看我地说：“此事朕已知晓，你先回去吧。”

　　17

　　回到家，兄长在门口焦急张望。看见我来倒是诧异多一些，可见他等的另有其人。他不会知道缺乏存在感的弟弟方才经历了什么，我思及此心中黯然，便打不起精神来与他应对。
　　“二郎，怎么样了？父亲出去找人商量，我在等他。”兄长迎上来问道。
　　果然我要他们绊住唐御史，没人会肯听，幸好已经暂不妨事了。
　　方才两番应对，我已身心俱疲，而眼前这个人的身边，却永远没有我能歇息的地方。
　　我没有出声，越过他默默走回房。他在背后喊了我几声，见我依然不回头，也就没有追上来。
　　自然不会追上来的，父亲才是大家心目中重要的、值得倚靠的人。我在他眼里，顶多只有当个闷罐倾诉的用处，永远都是小孩子。
　　裁缝还等在耳房，我吩咐他改日再来，便回了卧室，脱下染血的外袍，一头扎进被子里。
　　身体止不住瑟缩。
　　我今天杀了人，骗了皇帝。回想起来确实后怕，但也是从未遇到过的精彩绝伦。如果能够大难不死的话，我就可以好好看清楚自己了。我并未花多少时间运筹的办法行得通，而这些行动普通人想不出来更做不出来。我有这个能力，就算是庶出，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也不一定非要一辈子跟在兄长身后，为能够瞧见他的背影而满足。
　　害怕兴奋疲惫三重情绪交攻，我昏昏然睡了过去。
　　意识回转时刚好听见外面一更鼓响，侍婢说方才父亲来过，吩咐不要吵我睡觉便离开。
　　洗脸的当儿管家过来，看见我便热络地道：“二公子您起来啦？这一觉睡得饱足罢！”之后就说父亲等我一道用膳。
　　我大感意外，转念便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兴奋之情油然而生。
　　上完菜，仆佣们离开花厅，偌大厅堂只剩下我父子二人，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比之激动，我更感觉讽刺。
　　父亲端起酒杯。“二郎，为父敬你。”说完便饮下一满杯。
　　我举杯相迎，有些勉强地默默喝下。
　　他要再敬，我说：“大夫吩咐过，我肝气不畅，不宜饮酒。”
　　他一愣，尴尬地笑，啜了口就放下杯子。
　　“事情为父都已知悉，方才也蒙陛下召见了。”
　　“陛下没有降罪吧？”
　　“陛下念你年幼，不作追究。为父的教子无方，被罚了俸；你兄长纵弟行凶，闭门思过三月。”
　　不管这件事皇帝原本有无涉入，目前来说也算归于平静，我松了口气。“唐御史呢？”
　　“明日下旨，将他派到东都修筑行宫。这个仇算是结下了，我们有了防备，区区竖子，倒也未必怕他。”父亲傲然一笑，全然不像是平日憨厚老实的样子。
　　我很早就明白这个男人有多能忍耐，现在他是将本来面目露出，当作对我释放善意么？
　　“这样就好。”我举箸将许多菜肴挟到碗里，大口扒饭。我本来吃饭就快，何况一日粒米未进，实在饿得慌了。
　　我可以感到父亲含笑的注视，并不如何在意。本来就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器重，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家，更不是想要讨好他。
　　“陛下说，这份盟书上，兆功的署名是陈迹，你的名字却墨色如新，恐怕是得到这样东西后，自己添上去的。你知道大祸降至，本可以自己离开，甚至拿着盟书去邀功的是不是？陛下说，羡慕我有这样的儿子。”
　　很好，你又多了一个让他嫉妒的地方，这也值得高兴么？我心中暗暗驳斥。
　　我听很多人说起过，皇帝的父亲从小很喜欢我父亲，总爱拿父亲与年纪相若的太子作比较，结论每回都是自己儿子不如对方，惹得皇帝从小讨厌我父亲。之后两人慢慢长大，太子暗自与我父亲攀比的事也屡见不鲜，父亲年轻时没有现在沉得住气，有意无意得罪他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前两年皇太后还在，能压得住皇帝。皇太后病重那几年，父亲感到处境不妙，变得乖觉起来，到了皇太后驾薨，虽然有心人士一再挑唆，父亲却已经成了怎么都捉不到把柄的一尾活泥鳅，让皇帝气闷不已。
　　也许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父亲和母亲宁可将兄长养成一个酒囊饭袋，也不想让他出类拔萃得招人忌恨。不过今日之后，也许又有不一样的想法了吧。
　　父亲看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在生气之前他的错待，特地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后，轻轻按着我的肩膀，柔声道：“为父不知道你会为这个家做到这种地步，以前对你不好，是为父的不是。你大哥才具平庸，幸好能有你这样甘愿为他拼命的弟弟，愿你一直多帮衬他些，日后我们孙家，就要靠你们二人了。”

　　18

　　那双手散发出比铜臭、油腻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忍住挣脱的冲动，我低头恭谨地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千万不要自责。襄助兄长是孩儿理所当为，父亲尽管放心。”
　　我一向认为所谓誓言，不过是缓兵之计，纵我无尔虞，尔焉能不诈我。但听了我这句保证，父亲明显放下心来。他回到位置上坐下，和我谈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子女实在太多，那些叙述零碎的天伦之乐里，恐怕没有一样是我和他之间发生的，我没必要反驳，装作很有兴趣地听着。
　　我不知道他把自己想得太伟大，还是将我看得太幼稚。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他是真心想要改善父子亲情，我都未必能够接受，何况这只是他发现这个儿子意外有用处之后，才开始的功利示好。
　　既然他要演，我也随他演，无伤大雅。
　　听父亲唾沫横飞地说着两岁时带我去捉鱼的事情，我于神游物外中回归，想起一件事。
　　“对了，荷吟怎样处置？”
　　“那个舞伎？我已派人劝她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
　　从父亲的眼中的杀意，就看得出事情没有他说的那样简单，恐怕离开京城的，并不是个活人了吧。
　　“大哥对她极是喜爱，会不会——”
　　“那个败家子自己惹出来的事，费尽心力才收拾掉烂摊子，他还敢向我要人吗？”
　　“……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大哥会不会觉得伤心，进而怨恨于他。父亲连这个都不能懂得。
　　而兄长竟也是一样的凉薄，从此没有再提起过那个他曾经难分难舍的女人。
　　也许，我一辈子只在旁边看着他会比较好。
　　皇帝下诏惩处父亲与兄长之后，长庆侯便与一班老臣、亲贵不住弹劾父亲与其他同僚，理由从对皇帝不敬到饭后不漱口，千奇百怪。某一日皇帝将朝中权贵们召进宫中赐宴，说了些君臣应当齐心，最忌内斗之类的场面话，诸路人马被迫握手言欢，愈演愈烈的“弹劾战”戛然而止。
　　而对于父亲，皇帝非但没有更行降罪，反而在最近一次出巡之时，将戍卫京畿的职责交给了他。虽说其中的试探显而易见，父亲见招拆招，亦未出现意外风波。
　　经过那次事件，我在家中的地位扶摇直上，仆佣多了近一倍，吃的穿的用的，比原来好上许多，姨娘弟妹不用说，连母亲见到我，都多了矜贵以外的三分亲切。我只觉得可笑，远不如兄长别别扭扭，既感激，又因为惭愧而不愿与我多亲近的态度来得有趣。
　　暮春四月，我与李氏完婚，同时也将翟明远的妹妹娶进门。我反复表示恐怕无法善待妻妾，但在长庆侯父子不断坚持，我父亲乐观其成之下，身份较正妻为高的长庆侯嫡女翟氏，被送到国公府中，做了我的侧室。
　　我不是不能抱女人，女人有时也很好。两位妻子性格不差，我不爱她们，自也未特别疼宠或亏待哪一个，她们反而因此相处融洽。
　　兄长在荷吟的事以后收敛了不少，待在家的时间慢慢长起来，没事就在书房看书写字。我们兄弟之间的见面，多半是拖家带口，说些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生活如古井无波，曾经有过这样那样的壮志雄心，如今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就算我拼到了位极人臣，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也得不到。我与他各自成家，生活安定，更可喜不必为吃穿住行奔波劳碌。再过一两年，和他一样补个官职，庸碌一生便了。
　　我还没有到二十岁，心境却已经和中年人差不多了。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庭院中时，我才敢承认对他的渴望没有停止这一事实。无论眼前看见的他如何庸碌平常，这份执念成了魔障，永远无法消散。奇怪的是也没有将心情说出口的冲动，只在心底如自渎般的想象着他的种种。有时候我不禁怀疑其实自己对他并没有所谓的爱，只是因为天性凉薄无法爱人，才将绝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兄长，当作镜花水月来姑且思慕，用以证明些什么。
　　夜晚躺在妻子身边，我也会想，是不是只要和他有过肉体上的接触，一切迷思便能如云烟般消散，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这种事怎可能成真。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我心中这份不能宣诸口的情怀，多半就带到地下了。

　　19

　　时局越来越坏。蝗旱水患次第来袭，官员昏暴赋税沉重，民不堪命，各地农人揭竿而起，皇帝的江山风雨飘摇，叛帜招摇中，他却开始了一次路程漫长的出巡，父亲则奉命驻守定阳。定阳虽是京师向北的第一座大城，以当前形势来则看并不十分险要，皇帝让父亲驻守此地，说是为了防范河西叛军进袭，其实不过既不想在出巡队伍见到他，又不放心长久留他在京师而已。
　　没想到的是，我与兄长随父亲抵达定阳没多久，便传来北狄王率军入关的消息。北狄国土多为草原，人民以牧马为生，生活困苦却无比勇悍，原本几乎每年都要进犯中原大肆劫掠，但自从与先帝议和之后，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起战事。今年的岁贡也是上个月才刚刚运过去，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兴兵。近来朝廷专心对付各地叛逆，边防武备松弛，对方又来得突然，形势颇为不利。
　　果然，第一天才知道北狄入侵，第四天的消息便已经是他们连下十数城，进逼京师。
　　虽然北狄人兵强马壮又骁勇善战，但京师守卫森严，定然能够抵挡许久。定阳守军却只有一万五之谱，等到战报送到皇帝那里，他下诏各地勤王，到了兵马集结之时，恐怕早已失守了。
　　父亲连日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与副手及定阳令商议，除了深挖壕沟、加筑工事、修书求援之外，也只能静心等待而已。
　　父亲为了表明他与百姓共存亡的决心，将我与大哥也派到南北二门的城楼把守。他平日就懂得做人，这样一来百姓更是感激，不但粮食被服源源不断送到军中，各家各户的男丁也都纷纷带着干粮来帮助守城。
　　转眼间北狄军队已到，我从北门的城头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魁梧士兵与高头大马，看得人心惊胆战。而任对方如何叫骂，父亲总闭城不出。敌军要攻城，我们便不断抛掷石块、倾倒沸水、割断云梯将人击落。
　　从前我杀一个人便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将登城的北狄人砍到血肉横飞，非但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心中快意得不得了。
　　这一晚又打退对方一次攻势，转眼到了天亮，我与来换防的军士交接完，准备回去休息。才走到家门前，守卫南门的一名队正匆匆跑过来，大叫：“大公子开城出去和他们打了！”边喊边进正堂找父亲。
　　我悚然，赶忙调转马头，疾驰向南门。
　　城门依然紧闭，我上城头，看见城外一批我军衣着的人马，数目大约有五六百，正在敌阵中冲突厮杀。旌旗下骑白马的那人，赫然便是兄长！
　　我急忙叫了一名校尉来问究竟。那校尉道：“大公子接防没多久，北狄人就在城下叫骂，说老子是缩头……那个，儿子也是缩头……那个，明知道他们不攻这里，才派儿子过来守城，自己……呃，贪生怕死还妄想收揽民心，咳咳，无耻之极……大公子大怒，就、就带着五百个弟兄下去了。”
　　他怕我动怒，因此说得吞吞吐吐，其实我注目城下战事，哪里有空多想。敌军自北面来，双方重兵都在北门，我因此向父亲讨了守卫那里的差事，好教兄长防守相对安全的南门，想不到这却成了对方激将法的好材料。
　　北狄南门的人马确实不多，敢随兄长去的我方士兵都是勇敢善战之辈，一阵冲杀之下，看起来颇有胜算。眼看兄长手起刀落，将对方一名将领装束的人物斩于马下，我心中稍安，却见北狄军且战且退，离原本交战之地越来越远。那个方向再过去是一个山谷，我惊觉有诈，命人鸣金，又大喊要他们停下，兄长正恋战，哪里还顾得其他，拍马就与手下一起追了上去。
　　早晚被他害死！
　　我点了二十个亲随，吼道：“你们跟我来！”
　　众人喝一声“是”，便要随我下楼。
　　“不许去。”父亲正好带人登上城楼，我还未走到阶梯处，便被他抓住手臂。“他们只想挟持人质，不会杀兆功，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计议不成，你就和他们谈条件，献城投降？”
　　宁可不顾儿子性命也要与定阳共存亡的勇气，父亲是决计没有的。历来舍弃城池的守将比比皆是，他逃回京最多罚俸削爵，城中百姓要如何面对虎狼之师？
　　眼见父亲语塞，我猛然挥开他的手，力气毫不保留，他退了两步，才扶住墙壁站定。
　　“走！”
　　在我威逼下，城门打开一条缝隙，我一马当先，率领二十骑飞驰出城，身后城门随即紧闭。
　　赶了没多久，便远远见他们在前方，两军呈对垒之势，我看见北狄中军大纛，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北狄王竟亲自埋伏在此，这一回恐怕要糟。
　　对方有人大声道：“双方兵力差得太多，世子还是快投降吧。”
　　兄长怒喝：“背信弃义的蛮夷，小爷死也不投降，有本事上前与我一战！”
　　北狄军中响起嗤笑声，一名高大中年人策马前驱，道：“区区毛孩哪轮得到我王亲自动手，老子来领教你们中原的高招！”
　　此人的兵刃是一杆长枪，兄长使朴刀，长兵对长兵，对方沉厚有力，兄长招式灵动，起先还有些赢面，二十招之后便逐渐落到了下风，只见兄长举刀刺对方小腹，那人用枪柄按住刀身，枪尖往上，眼看要朝兄长面门挑去。我大急，弯弓搭箭，瞄准对方的手腕射去，仓促之下准头不佳，箭身只没入了对方上臂。
　　那人哀号一声，兵刃竟未脱手，而北狄军中已因此起了骚乱。
　　“二郎！”
　　“大哥快走！”
　　“可是——”
　　北狄军鼓噪之声又起，前队已经开始跑动，试图合围兄长军队。
　　我目眦欲裂，怒声喊：“你们等着送死吗？还不快跑！”
　　手下先他而动，大哥一看无法挽回，只得跟着狂奔。
　　北狄军队立刻追击，我在两百步外勒住马缰，重新搭箭，对准大纛下的那名重甲老者。我放弦，箭如流星，深入标的胸口，老者大叫一声坠马。
　　近旁将领大骇，连忙下马查看，我看准他的后背再放一箭，又中。
　　二十名亲随也依法施为，羽箭纷飞，北狄的弓箭手似乎仍在北门，一时竟无力还击，顿时陷入大乱。
　　此时大哥与麾下兵士已奔到左近，我挥手，与他们一起撤退。北狄军乱了一阵才开始追击，毫无章法，甚且互相踩踏。父亲率大队人马出城接应，双方混战，敌军死伤无数。之后传来消息，我射中的另一个人是北狄王次子，当场身死，北狄王则在晚间伤重毙命。
　　次日，北狄大军匆匆撤退，父亲派人出城将他们的辎重粮草抬了回来，城中补给一时无忧。
　　兄长左腿受了点伤，不重，在房中休养。将所有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去探望。他看了我一眼，把头转向墙壁。
　　“现在才知道愧疚，会不会嫌太晚？”
　　我站在床前，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与穿着白色中衣的肩膀，积了许久的怒火不愿再压抑，忍不住冷冷嘲讽。
　　他猛转过头来，原来他的鬓发在交战中也被削去一截，之前情急，我到现在才发现。
　　“你如果早些躲在家里睡大觉，何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二郎，你……你生我气了？”他神色并不惶恐，只是觉得十分惊愕，仿佛我对他生气比生气缘由本身还值得关注许多，我看了更是愤怒。
　　“你想死自己去死便了，平白搭上五百人的性命，心中就没有一点不安吗？”
　　他嗫嚅道：“我……我只是被气昏了头。”
　　“如此简单的激将法都看不透，你有没有脑子？”
　　“我知道是激将法，可是我想他们人不多，如果能够将他们击退，立个头功，便不会有人嘲笑……”
　　“这么大的便宜平白给你捡，你当北狄是南下来玩儿的吗？就算没打过仗，总看过兵书吧？之前还夸口说最敬仰孙武子，纸上谈兵你最在行，真到临敌，竟然这么点诡计都识不破，我看孙武子若复生，见了你都要气得再死一回。”
　　他张大嘴呆呆看着我，想着只要再晚一步，这个人就永远离我而去，便气得再顾不得长幼之序尊卑之别，滔滔不绝地对他训斥。
　　“将士跟着我们拼命，不是想去送死的，没有得到军功升迁封赏，他们决不甘心死，一介平民尚且惜命，你身系家族兴衰，竟然干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情，羞也不羞？”
　　“二郎……”
　　“你不要叫我！这么大的人了——”
　　我的唾沫横飞戛然而止，因为他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
　　“哎呀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上次惹出事端，他也抱我，那时候他浑身打战，恐惧的样子令我心生怜惜，而这回大事底定，他贴着我晃动身体，像是在对大人撒娇的孩子。兄长二十多了，对我这个弟弟做出这种动作、说出这种话来还那么自然，实不知我应惊骇莫名抑或喜出望外。
　　“你看，我歪打正着，成就你‘神射三箭退蛮夷’的美名，结果不挺好？好啦好啦，不要再生气了嘛。”
　　我没有回去沐浴更衣便来到这里，衣裳破烂，满身尘土，他的绸缎中衣却有珍贵熏香的干净怡人味道，活脱脱是路边白骨与朱门酒肉般的天壤之别。如果我是一般将领，应该感到悲哀吧，偏偏我不争气地酥软了一身骨头，要碰不碰地将手悬在他的腰间。
　　低头看进他乞怜的眼神，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担心你。”
　　“我懂，我都懂！你放心，大哥我下次绝对绝对三思而行。”他拍拍胸脯，又敲敲我的肩，反而一副大度能容的样子，我又能再说什么。
　　“好了，你好生将养着，我先走——怎么了？”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痛苦的神情。
　　“碰到脚伤的地方了。”
　　我赶紧扶他躺回去，检查伤处确认无碍，帮他把被子盖好。
　　“嘿嘿，我们二郎最好了。”他眼睛渐渐眯起来，最后一句嘀咕是“对付娘的办法二郎也管用”。
　　我撇撇嘴，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耳边一直回响着他的话：我们二郎最好了。我们二郎最好了……

　　20

　　定阳大捷没多久，皇帝派来宣慰使，褒赏定阳军士，又召父亲去江北行宫详述退敌始末。父亲收拾行礼准备次日起程，当天过午却接到长庆侯的一封书信。当夜，父亲染疾，一病不起。既然面圣无法成行，父亲便遣大哥送了宣慰使满满两车金银，请他代向皇帝禀告情由。宣慰使闻讯当即前来探望时，父亲屎尿满床，侍妾正在流泪清理。次日，我与兄长送宣慰使离开，又分赠了他两串东海大珠与一尊尺半高的和田玉雕。
　　回府的路上，我与兄长两骑并辔。行了一段，他低声说：“父亲是装病的吧。”
　　我挑了挑眉。“怎么讲？”
　　“陛下一向对父亲怀有敌意，这回父亲守土有大功，他未必真高兴，传父亲过去，恐怕不是找个借口削爵，就是直接下狱了吧。”
　　“唔，长庆侯的书信，也许就是来通报这件事？”
　　兄长用马鞭点了点我的肩膀。“二郎和明远最要好，表舅那边的动向，不是你最清楚？”
　　我知道他在责怪我装傻，有些尴尬地笑道：“与明远也许久未通音信了。”
　　他白了我一眼，叹口气：“我看父亲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附和道：“嗯，怎生想个办法，消除陛下对父亲的猜忌才好。”
　　他将马身横在我的马头前，闪亮的双眼逼视过来：“你真的这样想？”
　　看了他是打定主意，要逼我说出他想听的话了。我摇摇头，道：“谋定而后动。”
　　他哼了一声，纵马离去。
　　我眼望着扬起的沙尘，心下踌躇。
　　***
　　这日与父兄及诸将在府中商议防务，军士匆匆忙忙进来，说是真武寨悍匪于城外集结，正在叫阵。
　　真武寨这群人我早有所闻，一批亡命之徒啸聚而成，声势颇大，这几月曾攻掠下西边几个小州县。不过被西北军率众围剿，已经放弃州县，退守山中。定阳是大邑，城高沟深，且之前击败北狄，军威正盛，对方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乌合之众，敢明目张胆来袭，也真出人意表。
　　敌弱我强，赢面占了八九成，眼看只要去打就能立功，父亲帐下的几名将领个个请命出击。父亲派了黄副将，本拟一时三刻就有捷报回传，却不料过了没一会儿，亲兵跌跌撞撞回来，哆嗦着说黄副将被对方一个长臂汉子十招之内斩于马下，所幸带去的五千人马安然退入城内。
　　黄副将由皇帝任命，与其余两名副将一样，名为辅助主帅，实则监视，与我家并无私交，因此父亲也并不如何伤感，只是怪道：“主将被斩，你们竟能全身而退？”
　　那亲兵道：“对方扬言，此番前来不欲多伤人命，只想找孙二公子比一场。”
　　满场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看向父亲，他微一点头，我走进后堂取了弓箭背在身上，手握剑柄，朝那亲兵喝道：“跟我来！”
　　“二郎！”
　　我回头。
　　“小心些，你若失陷，我们未必有这个本事将你接应回来。”兄长说完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我心中一热，朝他重重点头。本想再表现得自若些，可第一次被人索战，难免有些紧张，因此竟挤不出笑容。大步出去时，听到定阳知府谄媚地道：“二公子处变不惊，实在是将才！”
　　我先上城楼查看，才探出头，便见不远处松松散散列着几百名骑士，而有一虬髯大汉驾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在城门口踱来踱去，不时大叫：“快叫孙家老二出来，让爷爷领教一下定阳神射的手段！”
　　看见他就觉得眼熟，一开腔，破锣似的嗓音更让我确定无疑。
　　“卢大哥，你别叫唤了，我这就下来！”
　　我喊完就下城楼上马，命守军开城，单骑而出。两人相距仅一个马身，卢双虎还是满脸不敢置信。
　　我笑道：“卢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卢双虎大眼圆瞪。“你……你是赵安？”
　　我拱手，又朝他眨眨眼。“没错，关中一别，没想到于此地再见，卢大哥与大嫂安好？”卢双虎是当年我游历关中时结识的好友，他与妻子都乃江湖豪士，虽然镇日拌嘴打架，实际结发情深，令人羡慕。
　　他点头。“我很好，婆娘也好得很，上个月又怀上了。你呢？讨老婆了没？”
　　我老实道：“年初讨了，一讨就是两个。”
　　“真有你的！那要害得一大帮侠女哭鼻子了。”他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问，“新娘子里可有你喜欢得不得了那人？”
　　我闻言苦笑。“自然是没有。要不然怎会不请大伙儿喝一杯？”
　　我与他们游历时，为了少惹情孽纠缠，曾坦承已有意中人。他们不明就里，自然以为对方是女子，缠着我答应抱得美人归之日，定当将喜帖送到诸人手中。
　　卢双虎欲出言安慰，只听得敌军阵中一声大喝：“兀那贼子，缠着我家大哥做什么？吃爷爷一记！”
　　劲风刮到耳边，似乎是一对沉重兵器，我怕拔剑不及，遂抢过卢双虎手中的大刀，朝那人小腹疾砍，对方急忙举大铁锤回防，我转动手腕，大刀变了方位，刚好截住他的去路，锤柄与与刀身相撞，火星四溅，方才兵器带风之声猛烈，足见对方膂力甚大，我不敢轻敌，暗暗使了七分力气，只听得他大叫一声，一柄铁锤落地，另一柄握在手中，虎口鲜血直流。我这时才看清楚对方是个颌下无须的青年，此时望着流血的那只手，神情有些呆滞。
　　我不欲伤人，见他这样，不禁一阵后悔，连忙撕下战袍下摆为他裹伤。他还在发呆，任我施为。
　　我包扎完毕，朝他拱手，“对不住。”
　　他稍稍回神，有些木然地道：“不妨事。”
　　卢双虎哈哈大笑。“赵兄弟身手果然不凡！”
　　那青年问：“大哥，你认识他？”
　　“是啊，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赵安兄弟，关中道上遇见，打了一架变成好朋友那个。”
　　“哦！连你也输给他的那个厉害角色？”青年的神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转头对我说：“这么说我输给你，也没什么嘛。”
　　我还没回答，卢双虎就说：“赵兄弟，我这结拜弟弟是个直肠子，做事情比我还不用脑袋，你别理他。”
　　我笑说无妨，“敢问令弟尊姓大名？”
　　那青年抢白道：“我叫阮长荣。你很厉害，我服了，你来当寨主吧！”
　　卢双虎突然大叫一声。“你不说我都把正事给忘了！”
　　阮长荣瓮声瓮气地道：“什么正事？不是来打架吗？谁赢谁就当寨主。”他说着朝背后挥挥手，“我输了，你们快过来和他打吧！”
　　卢双虎把他的手臂抓下来。“我们是来找孙兆安比试的，你忘啦？”
　　阮长荣搔搔头，嘿嘿地笑，显然真把此事给抛在了脑后。
　　卢双虎对我说道：“赵兄弟，看你的装束，是在定阳军中供职？能不能替我们把孙兆安找出来，我们就是和他比一比，不是来和你们打仗的。”
　　我叹了口气，这些人虽然性格豪爽，天真可喜，有时候实在太不懂得看动静。我也不愿就此言明，于是问道：“你们和孙兆安比完之后，那便怎样？”
　　“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乱得紧，咱们南北绿林的几路人马，在真武山上开了个场子，准备大杀四方扬名立万，谁知道鸟事情没办，倒是人人都争着做庄家，谁当了老大别人都不服气，正好定阳神射孙兆安三箭打跑了蛮子，人人说起来都好生相敬，因此便相约来这里会他一会，一来看看这位大英雄长得啥模样，二来咱们约定了，切磋之下有谁能胜过他，就奉谁做真武寨的寨主。”
　　我问：“卢大哥你也是想当寨主？”
　　他咧着嘴笑道：“寨主什么的我兄弟倒不稀罕，有热闹可看还能打架，老卢怎么都要来的。”
　　“卢大哥，哪几个是你的对手？”
　　他用手往正在观望的真武寨人马那边点了三下，顺便骂了每个人一句。
　　意外遇见这位好友，我不禁玩心大起，弯弓搭箭，道：“这一箭射左首之人的头巾。”一箭射出，我也没看去路，便又接着说：“这一箭射中间之人的袍带。”
　　这时候对面已经乱糟糟响成一片，右首之人察觉我瞄准了他，急忙打马回转奔逃。“这一箭射他脚跟。”话音方落，那人大叫一声落马，抱住脚不断呼号。
　　我将弓背回身后，面对挢舌不下的卢双虎与阮长荣，悠然道：“还要比什么？”
　　阮长荣惊呼：“你就是孙兆安？”
　　我反问：“不然你们叫阵，我出来做什么？”
　　“赵安、孙兆安？还说什么一介布衣家有薄田，小老弟，你可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啊！”卢双虎一边大声抱怨，一边重拍我的背，脸上却充满惊喜。
　　“我也不是有意行骗，只是怕你们知道我是官宦子弟，就不愿与我来往了。”
　　“说的也是，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亲国戚，我恨不得将他们剁成肉泥，要早知你竟然是郑国公的儿子，怎么也要把你绑起来，好好向他要个黄金万两。”
　　我们一齐大笑，阮长荣扯扯义兄的衣袖，卢双虎见我面色坦然，冲他摇手道：“没啥不能说的，你道这小老弟以前骂官府打劫权贵，还做得少么？”
　　被他一说，我想起与他们一起做的种种行侠仗义勾当，忍不住怀念。若家中没有牵挂，我又何妨随他们一起放浪江湖，快意恩仇。

　　21

　　“卢老大？”
　　真武寨群豪慢慢接近，试探地叫了声。卢双虎赶忙向他们招手，道：“大家快过来，遇上好朋友了！”说完便用炫耀地口吻向他们说明，众人一阵惊叹，方才被我射中三箭的一一过来感谢手下留情，城门外登时成了认亲会，城头军士们探看好几次，不敢做声。我高声吩咐他们给父亲带话，言道这些壮士乃是故友，两厢误会已解，我要寒暄一番再回转。说罢就和他们一起到寨子附近的接应处坐下说话。真武寨群雄说好的这一场比试，也就不了了之了。
　　男人在一起难免喝酒吃肉，我真心想结交这些朋友，勉强饮了三盏。卢双虎知道我不能多喝，将此节告知，众人果然十分高兴。
　　言谈间说起父亲，他们知道郑国公守定阳，施政军备都甚得民心，他们只想杀各处贪官污吏出口恶气，确实并无攻打定阳之意。
　　我问他们杀官占城之后打算怎样，个个瞠目不知所对。我又问想不想沙场立功，然后封侯拜相，未有回应，却人人显出神往之色。我心中有数，没再将话往深处讲，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阮长荣与另一头领、被他们叫做“穷酸”的徐博送我出来，一路闲聊，到了看得见城楼的地方，徐博忽然问：“郑国公是否有大略？”
　　刚才听他们自报家门，此人曾中过举人，谈吐气质看起来确与他人不同，我小心翼翼地答道：“父亲赤心为国，一生报效社稷。”
　　“不知明日社稷，又是谁家社稷？烽火障目，良禽失路！”
　　他冷哼一声，扔下两句话，调转马头离开。阮长荣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慌忙做了个揖，不等我回礼，就匆匆跟了上去。
　　远远就看见兄长在城头踱步，我加快马速，来到城下。
　　城门打开时，他正好跑到跟前，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喝了点酒。”我下马，把缰绳交给侍从，与他并肩而行。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听城头守军说，你两招之内制服了对方的头目，后来又用箭法将其他人吓得屁滚尿流，早知道我就跟你过来玩耍了！”他说得兴高采烈，就像亲眼看见一样。
　　我含笑注视他比手画脚，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可爱无比，拼命克制住伸手摸摸他头、捏捏他手的冲动。
　　自从击退北狄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许多。之前可有可无的弟弟，突然变成众人景仰的英雄，他没有小心眼，反倒随大流地看重我，时不时流露的敬意，着实让我时而愉悦，时而无措。
　　早知道显露锋芒会让他变得这样亲近，我是不是不必压抑这么久？
　　不不，除了兄长之外，父亲也在看着，如果他无法如现在般，确定我对兄长没有任何伤害之心，那么我越出色，他就越防备，日子绝没有如今好过。当然也有可能事情并不是那么复杂的，是我顾虑得太多。
　　“你真的跟他们去喝酒了？他们以后再不会来骚扰定阳了对吧？这下可轻松了！”兄夸张地舒口气，拉着我的手，高高兴兴往花街方向走去。
　　我任他拉着，嘴上敷衍，心里百味杂陈：若说我思虑太多，眼前这位，则绝对是想得太少。

　　22

　　听了几首曲子，好容易阻止兄长在花街用晚膳的提议，我拽着依依不舍的他回府。到得门口，管事连忙迎上来，低声说，朝廷特使又来了。我与兄长对望一眼，往大堂而去，特使已经回房休息，满脸病容的父亲坐在下首的椅子里，长吁短叹。
　　大哥疾步走到他身前，问：“陛下说了什么？”
　　父亲看了我们一眼，颓然低头，道：“陛下责定阳剿匪不力，传我去行宫面陈得失。”说完就不住咳嗽。
　　大哥怒道：“定阳周围根本没有盗匪来袭，难不成要让父亲率领区区三万人，渡河去蜀中打李朗吗？真是岂有此理！”
　　父亲一拍桌，道：“住嘴！陛下圣意，岂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我问：“那么父亲真的要去？”
　　“若是拿不出战绩，看来非去不可了。我不是一直说身体不适吗？陛下这回连御医都随特使一同遣来，说一路照料于我。”父亲叹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真武寨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的神色，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得道：“他们并无进犯之心，我与其中一个头目在关中曾有几面之缘，寒暄几句，他们便各自引去了。”
　　父亲捋着颌下胡须，沉吟道：“若是能擒获真武寨的盗匪，奏报陛下，也是功劳一件，为父或许就不必成行了。”
　　兄长看了我一眼，道：“父亲，那些人是二郎的朋友，杀官也是为了除暴安良，并无特别劣迹，我们——”
　　父亲提高声音，盖过他的分辩：“与朝廷作对，就是叛逆，怎能说没有劣迹？”说着又看向我，“二郎，若我派你去铲平真武寨，需要多少兵力？”
　　我笑了笑。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问我意下如何。于我无恩的父亲，于我有义朋友，在这两者之间抉择，并非难事。
　　我慢吞吞地道：“那些人虽然武功高强，但并不谙战术，孩儿带人放火烧山，再遍布陷阱阻他们脱逃，两千兵马足够了。”
　　父亲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你明天就去点两千兵马，为父坐待佳音。”
　　兄长抓着我的手臂，满脸不敢置信：“二郎，你说那些人是你的朋友！”
　　我肃容：“个人小节与国家大义，怎能相提并论？”
　　父亲不住颔首，兄长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父亲对我说：“兆功这人总是不懂事情的轻重缓急，你可别和他学。”
　　我躬身称是，告退出来，往兄长住处而去。
　　兄长余怒未消，坐在榻上生闷气，看也不看我一眼。
　　“大哥，我这是权宜之计。”
　　“一句权宜之计，就要去灭了刚和你喝过酒的朋友？你刚才对我说他们是热血汉子，值得结交，都是空话吗？”他冷冷地道，“我没你有本事，一直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甘心了，如果有本事的人都是像你这般无情无义，我宁可一辈子无能！”
　　还是第一次被他斥责，我瞧着他涨得通红的脸，不知该怎样应付。
　　我发愣的当儿，他突兀地从榻上跃下，风风火火往外冲。
　　“大哥你去哪？”我回神，抢到门口拉住他。
　　他猛一甩没有能够摆脱我，气呼呼地道：“去真武山，通知他们早点走人，免得被狼心狗肺的赚了，做个冤枉鬼。”
　　“父亲会生气的。”
　　“你去告密，叫他打死我好了，你们两个——哼！”他弯了手臂，一肘子打在我腰部，我吃痛放手，他奔向马厩。
　　我一边追，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明明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会为救他们卖命。这么仗义的兄长即使鲁莽无谋半点都不可靠，还是让我觉得十分可爱，可爱到想紧紧抱在怀里，或者将他变小揣进袖中带着，时刻不离身。
　　他解开缰绳上马，我挡在马头前。
　　“你笑什么？以为我做不到吗？真武山的方位早上瞧过地图，我一清二楚！”
　　他以为我笑是因为看不起他，更加生气。我摇头。“不必这么麻烦。”
　　“什么？”
　　“军令是明日攻山，今晚之前让父亲改变主意就即可。”
　　大哥听明白了我的意思，面色稍缓，奇怪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有个主意，能够双管齐下。”
　　“哪双管？”
　　我低声道：“特使来了一拨又一拨，就算父亲再容让，皇帝也不可能让我们过安生日子。唯一的法子是什么，大哥你也知道的。”
　　兄长向四周张望好一会儿，默默地爬下马，道：“我向父亲明示暗示很多次，他总是不允，除了坐以待毙，又有什么法子？你不也说要从长计议吗？”
　　“特使此番是一定要带父亲去见皇帝的，一到江北，父亲必不能幸免。眼下情势，只能先发制人而已。定阳兵马虽不多却都是精锐，父亲更是民心所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据眼前之势，作困兽之斗。”
　　兄长宽慰地笑道：“哪来这么多说头？你只是想救朋友而已吧。”
　　我道：“那也确是要紧的事。他们兵力少却精于武艺，且个个在江湖之上广有人脉，若能把他们收入麾下，那便是多数十员大将，与成千上万的豪杰之士。”
　　兄长深深地注视我，半晌才道：“你真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吗？”
　　我嗤之以鼻。“你哪里有一手带大我，只不过用力想将我和五郎带坏而已。”
　　望着他带笑的眼眸，我心中不是没有感慨。倘使真能成就大事，总有一天，兄长的双眼不会再如现在般澄澈无忧。并不愿看到他的这份赤子之心逐渐消失，但坐失良机，白白受人屠戮的傻事，我更不肯去做。
　　“接下来咱们这样……”

　　23

　　计议已定，大哥道：“既然如此，我们得即刻派人入京。”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母亲和姨娘弟妹们还在那里啊。你紧张得忘了他们了？”兄长这般调侃，自己脸色却紧绷得不得了，半点笑容也挤不出来。
　　我大概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记得他们的。心中如此回答，口里却道：“啊，是极，还是大哥你想得周到。恐怕他们在京中行动也受掣肘，回头我给明远修书，交给可信之人带去，明远机智，请他代为护送家眷，当无闪失。”
　　“那就好，那就好。”兄长往父亲居处走去，同手同脚。我将他拉回来，道：“你别慌，若事不成，你可以去告发我，就说我逼迫你和父亲造反，所有罪过我一人承担便了。”
　　兄长大力敲了一记我的头，骂道：“都是一家人，说的什么屁话！”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
　　※※※※※※※
　　晚膳过后四处走动的特使，在花园一个角落听到了我们兄弟鬼鬼祟祟的对谈：将军府最西边的偏僻厢房里，住着一位神秘人物，是某地派来给父亲送情报的密使，对方之前受伤无力起身，为免旁人起疑，父亲不敢派人照看他，仅仅由我们兄弟每天送去两顿饭而已。
　　听到特使赶快离开的脚步声，兄长问：“刚刚我结巴了么？”
　　我向他竖起大拇指，道：“准备下一步！”
　　他兴奋地直点头，随即猫着腰离去。
　　※※※※※
　　特使在两更时偷偷潜入厢房，没有带任何侍卫，在那之前我已经将守卫调开，门内黑漆漆的，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他应该能瞧见床上的棉被隆起。
　　屋内一声惨叫，兄长正好带着方副将在走廊尽头出现，听到声音，两人加快了步伐。
　　室内点起了灯，然后便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将军，你没事吧？”方副将叫嚷着冲进房间，我脱掉外衣，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口里问“发生什么事了”，与兄长一起进屋。我的房间也在西厢，离这里很近。
　　父亲与方副将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特使，一脸惨然。
　　“这、这不是特使吗？父亲，怎么回事？”大哥佯装诧异。
　　父亲颤声道：“他闯进来，我以为是宵小，便……”父亲每晚担心皇帝派刺客来害他，不敢在正屋居住，且床边都放置利器。若有人来，门口守夜的兵士会将之挡下盘问，因而之前并未生出事端。
　　方副将一言不发就要离开，我闪身拦住他：“方将军哪里去？”
　　“我、我去看看特使房中有没有什么动静……”
　　大哥抢白道：“我看你是要去通报其他两位副将，将我父亲抓起来吧？谋杀特使，事实俱在，这不就是陛下让各位副将们寻找的谋反凭证么？”
　　方副将嚷道：“将军杀了特使是事实，这件事情怎样都瞒不住！到时候罪名如何判定，自有陛下决断。我有陛下密诏在身，实为钦差，只要郑国公一有异动，便可相机行事。你们父子难道胆大包天，敢杀了我这钦差灭口不成？”
　　我与兄长交换了满意的眼神：这位副将最是鲁莽，这时候他越厉声恫吓，越是合我们的心意。
　　“陛下说了，你若安安分分的，便将脑袋寄在你脖子上无妨，只要你一生二心，我们可将你就地斩杀！你以为你是什么郑国公、大将军，命令这个，约束那个，在陛下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我们怎么向陛下奏报了。你要是敢阻拦我，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见他如此配合，我和兄长又偷偷对视一眼，他高兴得快要笑出来。而父亲看着他，惊惧的目光渐渐变得冷硬，一字一顿地道：“皇帝逼人太甚！”
　　方副将被他满含怨毒的口吻惊得止住了喋喋不休，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造反不成？”
　　父亲目视地上的鲜血，没有说话。
　　“朝廷兵多将广，你成不了大气候的，还不如好好随我们回京，我们——”
　　“大郎、二郎！”
　　“在！”
　　“率你们的亲随，将其余两名副将捉来，与他一起严加看管，明日议事，我要问他们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是！”
　　我与兄长穿好了盔甲，迅速带人将另一名姓关的副将捉了起来，到了范副将住处，他一见了我们便道“愿随明公举义”，兄长平日与他颇有交情，一听之下，便高兴地带人一同去见父亲。
　　城中兵力远不足以与朝廷抗衡，须得以讨逆之名募兵，我也要去说服真武寨来投。如何笼络民心，如何四处征讨扩张地盘，如何取得大义名分，一边谴责皇帝昏庸无道，同时遵奉他的子侄为国主，一一列在计划之中。父亲与门客们热络地商议着，种种周到设想，绝不像是今日才有的灵光一闪。到后来说到钱粮，众人商议种种筹措之法，父亲等他们说完，缓缓道：“家中钱银，我陆续让人运了一些过来。夫人一直在变卖珠宝，折成金银，都放在此去不远的一座老宅中。”
　　我倒还不如何吃惊，兄长却直接问了出来：“父亲，您早料到有今天？”
　　众人一时静默。父亲不答，只咳嗽一声。
　　我默默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着场中热议。这一起事便无法回头，不归路的尽头是帝王功业，还是穷途末路，此时无人知晓。

　　24

　　黄沙百战。
　　永昌六年，大郑皇朝平定西域，我率领四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从此华夏一统，父亲坐稳了他的皇位，中原不再有战火兵燹。
　　礼部尚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许久，宣了圣旨，要军队穿城而过，接受士民欢呼，而后再到太庙。京城万人空巷，贺者夹道。百姓脸上满是放松的神情，与我一年半年前率军离开时截然不同。连年征战，开销巨大，户部四处征调钱粮，民间能够饱食的人家十不足一。如今他们或许依然腹中空空，但总算有了盼头。
　　路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大人抱起来，把手中的小小花束递向徐博，徐博脸看向另一边没注意，纵马而过，花束恰被卢双虎接过，他顺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大胡子中间露出白色牙齿：“谢谢你！算起来，我家的小狗崽子也有你这么大了。”
　　这一友善举动，却把孩子吓得哭了，惹来周围将领纷纷哄笑。
　　“看看你这邋遢样，别说人家的小孩，就算小豹见了你，也要哇哇大哭的！”小豹是卢双虎幼子的小名，我们出征时，他尚在襁褓。
　　“他哪个儿子女儿没吓过？二妞上次为了躲他都藏到地窖里去了，嫂子这回绝不会让他进门的！”
　　“你们眼红我老婆贤惠儿女双全就直说，一群没女人要的兔崽子！”
　　“免了，我可不像你，被嫂子绑得结结实实，咱们是凯旋的大英雄，哪家婆娘闺女不抢得头破血流啊。”
　　“就你这模样，有母猪肯凑合着睡就不错了，还争着抢？你就做梦吧。”
　　“老阮老软，你这个硬不起来的家伙，还好意思挤兑老子？”
　　“你嘴上放干净点！今晚天香楼，老子要是比你先完事儿，一辈子给你当龟孙子！”
　　我含笑听着，刚瞥见礼部尚书程资礼皱起眉，便听明远对他道：“我们人常年待在军中，野惯了，口无遮拦，还望程大人见谅。”
　　程资礼躬身道：“卑职不敢，卫王麾下的猛将都是真性情的汉子，卑职也十分钦佩。只是一会儿别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才好。”
　　我笑道：“这不会的，他们有分寸。”
　　程资礼道如此甚好，眉头却依旧皱起。
　　谈笑声中，太庙已在眼前。号角声中，骑兵下马，与步卒一同在原野上站定，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听到高而尖锐的宣召，我与三路主将迈步前进。穿过宽阔的广场，汉白玉台阶长长远远，似乎没有尽头。
　　父亲已经与兄长率百官在庙前相候，这是天大的荣光。这种荣光，甚至让我身后那些叱咤沙场的将领们，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们在第二部台阶的尽头站定，下跪叩首。与父亲与兄长，还有一部台阶的距离。这一部台阶较短，中间陡坡却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纹，随时随地散发出疏离排拒的气息。
　　“征西大元帅、卫王孙兆安率所部西陲凯旋，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身后的将领一齐山呼万岁，接着轮到站在原野上的军士。雄壮的呼声震天动地，我在军中多次听这些勇健儿郎齐喊“威武”、“必胜”，却总没有现在这样的动人心魄。或许，最动听的东西，总是只献给最上位的那个人。
　　“我儿平身，一路辛苦了。”
　　父亲的声音传入耳中，较一年半前又苍老了一些。众将随我起身，一同仰望至高无上的君王。
　　这样卑微的视角总是让我觉得沮丧，当看到站在父皇身边接受朝拜的兄长时，原本极力压抑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无论再怎样浴血奋战功勋卓著，他才是嫡长子，他才是皇朝的储君。我因为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对兄长本身并无太大不满，但是将这样的差别看成理所当然的多数人，是不是太乐观了一点？
　　太子代皇帝向我们敬酒。
　　“二郎，你辛苦了！”满满一大杯酒递到我身前，泛着醉人香气。
　　还没等我回应，他以矜贵的口气道：“父皇知你不胜酒力，特地吩咐在这杯中掺了水，二郎只管喝下无妨。”
　　我微点头，一饮而尽。“多谢陛下赐酒！”
　　他继而去向别的将领敬酒，言谈得体，犹如照本宣科。
　　望着他熟稔的持重言行，我心中有些失落。那原本在我看来最最清朗的眼眸里，染上了以前没有的色彩。这些年他极少出征，都在京中辅佐父亲处理国政，少了性命之虞，却多了权谋争斗。新朝建立，人心不稳，父亲明里暗里贬谪、诛杀的异己，不止一个两个，他跟在身边，瞧在眼里，有几场事情甚至亲自动手，要再如当年般爽朗率直，无异痴人说梦。
　　虽然这样的情形在预料之中，难免还是有些遗憾。只希望我与他之间的情谊，还能一如以往。
　　只要如以往一般就好。这么多年过去，我自信已经能够把邪妄的念想藏到心中最偏僻的一隅。天让我生成这个身份，今世无法怀抱太多奢望。所幸如今战事了结，我可常常与他相见。

　　25

　　献俘完毕，安排将士在京师向北五十里的澶河边驻扎，我领着主将去兵部，缴完虎符，大伙儿在兵部大堂外互相道别，各自回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视线，我往身后街角看去。兄长笑吟吟倚在墙边。我大喜，急急迎上去，没想到斜刺里窜出一条身影，搭着我的肩边拍边道：“二哥，你晒得好黑！”
　　是五弟兆隆。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来找我，心中失望，随即打起精神，含笑回敬道：“五弟，你长得好大！”
　　成年的兆隆比我和兄都高壮，几乎已经超出可以称作“伟岸”的程度，直奔“铁塔”而去。
　　兆隆撇撇嘴，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从家里出来，一路听到好多姑娘家议论你位列亲王，功劳卓著，又生得好，若是能就近服侍你，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大哥你看到了吧，果然还是会打仗的男人最招女人疼。”
　　最后那句话是对兄长说的，太子殿下当然不服气，道：“别忘了，你大哥我也打过仗的。”
　　“我是也上过战场，可我们哪个比得上二哥是常胜将军，当者披靡。”兆隆回过头笑看我：“对吧，二哥？”
　　我受不了地扶着额头。“被勇冠三军的潞王殿下这么一捧，小王真是惭愧得紧。”
　　“嗳。”他装模作样地摇着手，“我就是匹夫之勇，和二哥你不一样的。”
　　这家伙从小被宠坏了，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纵横沙场也是一员悍将，说话却总是直来直去，不经大脑。要是换了别人，这些言语怎么听都有酸溜溜的弦外之音，太子在场，更兼了挑拨之嫌。但在他口中说出来，我已习惯，懒得做什么过度反应。
　　“总归如今天下太平，你我再不必出去打仗，现在就轮到大哥辅佐父皇好好治国，我们坐在家里享清福便了。”
　　兄长鼓掌。“说得好！那么趁大哥我还有余力玩耍，咱们兄弟现下就去东宫聚聚如何？”
　　兆隆啧声道：“大哥，二哥连家门都还没进，你就这么把人拉走，也不怕二嫂她们怨恨？”
　　兄长一拍脑袋，“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那二郎你先回家，咱们改日再叙？”
　　看望家人和与他相聚，这二者在我心中根本不是值得相较的事情，我做出略加思索的样子，便道：“卫王府建在那里不会跑掉，明日开始封赏士卒，不知又要忙到几时，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便去吧。只是大哥你方才说要去东宫？我还以为会是到教坊。”
　　兆隆抢先说：“你不是不喜欢那种地方嘛，所以我和大哥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兆隆自幼黏兄长，连女色的癖好都学了个十足十，这样一来我越发成了众人眼中的奇葩。
　　“其实也无妨。” 兄长眼下身份不同，民间的花街柳巷再不能轻易过访，官营的教坊多的是色艺双绝的伶伎，他与兆隆便自然而然常常流连。教坊规矩森严，就算是太子与潞王，也并不是看上眼就可以随便搂着人到床上的地方。去了多半只不过看看歌舞听听弹唱，我并不特别反感。
　　“真的无妨？”兄长望着我，眼睛发亮。
　　他那久违的熟悉神气看得我心中欢喜，赶紧点头道：“偶一为之无妨。”
　　兄长拍着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看起来再高兴没有，一国太子的沉稳风范早被甩到九霄云外。“那就一起去教坊！为兄的马车就在不远处，你可不准再骑着骏马招摇过市，惹得五郎心中发酸。”
　　兆隆高声抗议，我与兄长相视大笑。
　　※※※※※
　　大郑的京城比前朝国都更靠近边境。北狄始终是中原的心腹大患，父亲定都在此，为的是皇帝亲自镇守国门，壮我军民胆气。果然，前年北狄趁我所帅的主力尚在南方，有过一次大规模进犯。当时父亲与兄长亲自披挂上阵，士民舍身相从，一口气退敌三百里，蔚为壮举。
　　京城的街景与当年出征前无异，变的是人心，百姓脸上毫不矫饰的朝气，让这些年的辛苦征战变得意义非凡——虽然我的初衷，只是要在兄长面前逞英雄，接受他崇拜赞赏的目光而已。
　　兄长在旁指点我何处是哪位官员住所，何处有热闹的集市，何处将兴建什么屋宇，如数家珍，可见这些年他并非尸位素餐。
　　“我看得花上一个月功夫，才不至于出门迷路。”
　　兆隆道：“怕是二哥你才摸清道路，格局就全然变了。”
　　我愕然看他，其实是因为忘了马车中还有除了我与兄长之外第三人的存在，兆隆却当我不解他话意，洋洋得意地解释：“父亲一直嫌这座城池原本的格局太小气，如今四海升平，该是时候将此地好好改造一番，务必显出大国都城的气派来。”
　　我皱了皱眉。“此举所费不赀，以目前国库财力来看，恐怕有些吃紧吧。”
　　兄长道：“那倒不怕。只要不打仗，钱的事就好说。”
　　我点头，沉默。朝廷庶政，不是一个武将或者亲王应该管的事情。
　　来到教坊，我们花厅坐定，兆隆吩咐几句，便有身披轻纱、一般高矮的六七名胡女进来献舞，伴奏的乐师也是胡装，坐在角落。
　　胡舞瑰丽多姿，兆隆不多时鼓掌赞叹，回头对我说：“薄桃进汉家，这是二哥你的功劳，来来，小弟敬二哥一杯！”
　　“不敢。”我与他碰了杯，以茶代酒，喝下一大口。
　　兆隆随后又与兄长干杯，两人酒量甚豪，推杯换盏，过不多时就喝下了五壶佳酿。
　　兄长眼角发红，说话也有点口齿不清，我早已不看厅中谁在唱着什么曲子，眼巴巴注视他可掬醉态。大概只有我觉得这个二十九岁、长相平凡的男人，微醺的时候很妩媚吧。遗憾不能喝酒，若是我也如兆隆般海量，就可以常常看到他这样的情态了。如能抛开尘世虚名，只有我与他二人的月下对酌，不知有多愉快。
　　“二哥，不必再打仗，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兆隆突然问，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看清楚我。
　　我斟酌着还未开口，兄长便道：“二郎自然是入朝和我一起辅佐父皇，咱们孙家的天下，兄弟一起打，一起守！”他豪迈地做了一个大大的甩袖，整个人扑到几案上，嘴角的酒渍顺着下巴，缓缓流进紫色的衣衫内。
　　“我看不太好吧！”正盯着兄长的脖子出神，兆隆重重的拍桌声惊醒我。
　　“二哥在边关可能不清楚，担心你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朝中大臣，可不止一个两个。我深知二哥光明磊落，没有贰心，别人可未必相信啊。所以，”兆隆又举酒壶倒满自己与兄长的空杯，“我看为了避嫌，二哥还是深居简出，做个富贵闲人的好——二哥，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他双眼迷蒙，说话也含糊，我默默看着他将酒精准倒入杯中，心头有些发寒。
　　原来，在二哥不注意的时候，五弟你也已经长成完全不同的一种人了。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省得。”我笑着举杯朝他示意，随即喝一口茶。
　　一边的兄长已经醉得睡过去，口中不知道嘟哝着什么。
　　我真想问兄长一句，兆隆这番话，是出于大哥你的授意，还是他发自本心？
　　转念一想，事到如今，也不必问得这样清楚。
　　孙家早不是前朝为臣时的格局，彼时左右不过一家一户，尽可融融泄泄。如今的孙家家主，即意味着天下的主宰，不管父母兄弟妻儿子女，都要匍匐在那个人脚下仰他鼻息。同为臣子时，长幼之差不过一步之遥，稍加努力便能卓然脱颖。而如今兄弟名分，却意味着一个南面为君，一个北向称臣，天壤之别。
　　定阳起兵之前我就预料两者间的不同，多年军旅生涯，脑子里打转的只有排兵布阵，几乎把这些给淡忘了。未曾想此番甫一回京，没有半点缓冲，它顷刻都到眼前来。

　　26

　　回府已经是深夜，兆隆自己家里派车来接，东宫的马车先将兄长送达，然后载我回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卫王府牌匾，轻轻抚摸身上沉重累赘的戎装，在踏上台阶前，我深吸口气将之褪下——恐怕不管我愿不愿意，从此都要卸下陪伴多年的战袍，投身入没有铠甲护卫的生死场中了。
　　“王爷回府了！”
　　两名侍从叫嚷着迎上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我卸下的盔甲兵器，精钢所铸的重量似乎大出他们的意料，各自轻轻“噫”了一声，我听进耳，微微一哂，豪气顿生：不好自夸力拔气盖世，可腥风血雨一路走来，我总比常人多了不少历练，纵使十面埋伏，又有何惧？
　　中庭里已跪满了妻儿仆役，他们都没入睡，恐怕从早上起就在等我了吧。
　　我走上前，双手分别扶起李氏与翟氏，“大家都起来吧。”
　　“殿下！”
　　“父王！”
　　柔软稚嫩的声音传进耳中，对卢双虎他们来说，相似的场景必然是最最幸福快乐的，而我始终没有归属感。妻儿是利益交换的本物与衍生，卫王府是父亲用来交换我功勋的代价。虽不稀罕，我也从没想过拒绝这一切。身在这个家，身处这个位置，过于清高的下场，不仅仅是遭人侧目而已。
　　“啊！”一个婴孩躺在乳母怀里，拉着我的衣袖，口水嗒嗒地滴下来。
　　我顺手抱起它，香软的触感让人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我的骨血凝成。有些怔忡地瞧着，李氏站在我身后，柔声道：“这是出征后秦家妹妹产下的儿子，殿下还没见过。”
　　“嗯。”秦？那么是光禄寺卿的女儿。小娃儿在我的怀里嘻嘻笑着，一双肉手在前襟乱扯。
　　“祯儿，父王累了，莫再吵他。”秦氏走上前，将孩子抱走，随后朝我笑得甚是灿烂。我微微颔首，虽知她身份，心中却只觉得这张脸十分陌生。上次我从北方回来，她的父亲就开始与父皇谈亲事，我没有特别的理由拒绝，匆匆忙忙将人迎进门，洞房的次日便领兵出征。一夕之欢，没有多少印象也是平常，相反对于女人来说，有夫有子，便是圆满的一生了吧。我能提供给她们的，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心安而已。
　　一起到后堂，与李氏并坐，妻妾们轮番带着孩子上前请安。与其他兄弟相比，我妾室并不多，只有三人而已。李氏与翟氏之外两桩，也都是朝中大臣向父皇求来的亲事。她们一共生养三儿两女，尚无所出的只有中书舍人的女儿孔氏了。我于她们无爱，无法虚伪地假装热络，心中纵有愧，也不是那种能够表现出来的人；而她们只道我个性严峻，亦不敢邀宠，平日夫妻相处，简直与官署中的上官下属无异。寒暄一阵，打发她们各自就寝，我与李氏回到主卧。说是主卧，自从搬进这卫王府之后，我在此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战事繁忙，逗留京城时间本就不多，何况我又常在书房里消磨时间直到睡着。
　　李氏略约说了我离开这段时间府中的重要事情，随后从箧中取出一个折子。“自从半个月前大捷的消息传来，就有许多官员送贺礼上门，都放在库房中不曾拆封，等殿下回来再做处置。这是清单。”
　　我接过展开，大致扫过去，送礼轻重官职大小，都在上头列得清清楚楚。清单上大多数内容并不惊人。礼多人不怪，只要有一个人送了，他周围的官员也就纷纷跟风而上，大多不是太贵重的东西，意思到了就好，以往打了胜仗后也是一样，我并不放在心上。最醒目的当属右拾遗屈虔海所馈赠的厚礼。屈是左仆射汪显拙的女婿，汪显拙曾是东宫侍讲，又做过太子府詹事，屈虔海这一举动若是出于岳父授意，就有些引人遐思了。
　　算了，打定主意要翻云覆雨的人，就算我目睹风起青萍，无意也无法去力挽狂澜。况且，没有战鼓与厮杀声的京城，毕竟太寂寞了些。
　　我合上折子，对正在卸妆的李氏温言道：“你做事细心，辛苦了。”
　　她忙碌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意外地瞥我一眼，轻声道：“翟姐姐与我一起打理的。”
　　明远的妹妹比她大三个月，二人素来姐妹相称。虽然李氏是卫王正妃，而翟氏为侧室，但当年的李侍郎如今转调吏部，居官依然是侍郎，明远的父亲则以蔡国公出任左仆射，位高权重，论门第身份，翟氏高出一大截。一消一长，所有人都默认二人在府中的地位不相上下，遇事都是商议而行。家中有妻妾的部将常常烦恼闺阃不宁，我不曾遇到，家中仆役也从未在外头惹出什么事来，足见她二人持家有道。
　　“明远也回来了，他们兄妹久未见面，过几日，你陪翟氏带着孩子去蔡公府坐坐吧，拿什么做馈赠，你们自己看着办。”妇道人家鲜少能随意出门，我若不说，明远肯定来骂我不让他见宝贝妹妹。
　　“是，多谢殿下。”
　　婢女上来替我脱靴宽衣，伺候完盥洗，纱帐放下，我穿着中衣往床上一躺，累得没心思回应妻子的若有所欲，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27

　　次日朝觐，远征将士各有封赏，尤其明远受封定远侯，差一步便与他父亲平起平坐。我得了一个“上柱国大将军”的虚衔，实封并未改变，只有珠宝财帛一车车运进府中，令府里诸人目不暇给。晚上父皇赐宴，一直到半夜才结束，我极力推辞，仍是被灌了不少酒，回家呕吐不止，凄惨至极。之后又是每日都有十数封请柬送至，能推的都推了。
　　府兵论功行赏之后，便要各自打发回去，繁琐的统计造册之事，我向来甚少过问，由得徐博他们去与有司协调。京中官员阿谀奉承笑里藏刀的嘴脸，没两日就厌烦了，我索性独自骑马到驻地，与每个军府军士们各待上一会儿，权作与此前生涯的告别。
　　那天早上正要出门，明远过访，他与我一样也是个香饽饽，忙碌得紧，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人便寻个茶肆躲起来说话。
　　茶博士上了一壶雨前龙井，便关上门退下。明远先给我倒满，顷刻间满室清香袅袅。
　　“信不信，马上就会有人向陛下偷偷告状，说你不满陛下封赏，心怀怨望？”
　　我无所谓地道：“光风霁月，何必畏惧人言？”
　　他将茶杯靠近鼻间，边转动边轻嗅，一副风雅的样子，口中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你以为推了邀宴，就可以撇清交通内官之嫌，那些巴结不成的反而因此忌恨于你。再加上你每天都去澶河厮混，扣个煽动军心的帽子绰绰有余。”
　　我叹口气。“所以我连能稍微放松的地方都不许去了？”
　　“你这一放松别人可要紧张了。别的什么都好说，统兵权陛下是非要牢牢抓在手里不可，我看你若是要这颗项上人头，最好乖乖的待在家里，想玩耍，就学别人去胡乱花天酒地好了。”
　　“于是从此消磨着沈腰潘鬓，直到终老？”
　　明远挑眉。“难道你不甘心？”
　　“你不必表现得如此开心。”他和徐博之流，这些年明里暗里劝说我“干大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狡诈一笑，眼角挑得高高的。“前年我们打东北的时候，陀思河沿岸那片山林，左右不过八十里，地形不熟再加天候严寒，将士们根本受不了，你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亲自领兵出击，仗是打赢了，自己也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谁能相信战场上不顾性命也要寸土必争的人，一回到朝堂，就忽然变成病猫？”
　　“那是为国开疆，怎可同日而语？好不容易天下安定，父皇与兄长正要大展身手经营庶政，我一介武夫，凑什么热闹。”
　　他双目圆瞪，一口茶水喷出来，我连忙侧身，险些被他溅得头脸都是。
　　“你干什么？”我皱眉。这个人是军中公认风范超群的儒将翟明远吗？
　　他一点都不觉愧疚，用手帕拭了拭嘴唇，道：“我只是觉得‘一介武夫’这四个字，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文才武功，你哪一点比不过那位殿下？”
　　他之于我，要只是这么简单的相较就好了。
　　他见我默然不语，只得另起话头：“今日遇见徐博，他在兵部听人说，昨天散朝之后，陛下与重臣们商议修律。”
　　“那很好啊。”我应和得漫不经心。
　　明远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喂，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陛下修律，为的还不是兵权？”
　　“我明不明白重要么？”我用手托着下巴，将茶具举到眼前观察。
　　就是他不说，这其中关节，我岂有不知？我带兵打仗，所用士卒，除了各地征调的府兵以外，还有卫王府所属的府军。随着征战的不断胜利，我的亲军人数也膨胀到远越前朝定制的地步，本朝的律法一旦修订完成，没理由不拿我开刀。别的几个兄弟没有上过战场不提，论起来兄长和兆隆手下的兵马虽不会超过我，定然也是越制的。历朝历代，只要皇帝不是特别昏庸颟顸，必定不会留一丝一毫拥兵自重的空子给臣子。尽管我们都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太子更将继承大统，但只要在宝座上的还是父亲，就无法笃定变数不会发生。
　　明远皱眉。“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无精打采的。”
　　我索性放下茶碗，趴在桌上，有气没力地说：“我若是每天精神奕奕，四处交游权贵，岂不找死。”
　　他揪着发辫把我的头抓起来，恨恨地道：“你什么事都不做，还是等死！难道想学今上年近半百才去做大事吗？你和他的处境又不一样，如今天下初定，你声望正隆，人心所向，手中又有兵马，不趁现在发动，以后再不会有如此天赐良机了！”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我挥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皇帝与太子是我的骨肉至亲，他们有什么过错，逼得我非要兴兵作乱就为了取而代之？你我现在确实是众人眼中大英雄，可只要多走一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大帽子立即扣下来，战事一起，最苦的是黎民百姓，失道寡助，你以为能那样子能风光多久？”
　　他呆呆瞧着我，半晌才道：“逆取正守，也就是了。”
　　“好了，这些话，你再别说，我不会去做的。”我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兄长虽非才华过人，但只要认真去做，守成料来并非难事，被架空也罢受猜忌也罢，咱们就试试看，安享个几年太平吧。”
　　“什么口气？你以为你是老头子吗？”他见我铁了心，态度也转变得极快，笑骂道，“没见过你这么恭敬孝悌的，这辈子就从没说过兄长半句坏话。”
　　我干笑，有些心虚地将眼光看向别处。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嘀咕，随后猛烈咳嗽起来。他自小体弱，这些年随我东征西讨，身子骨强壮不少，却在半年多前的琼布关一役中，右胸中箭伤了肺叶，从此落下病根。

　　28

　　亲王与武散头衔都无规定政务需要处理，按律只要初一十五面圣。与明远喝茶的隔日，我特地请求朝觐，向父皇提出要将越制的那部分兵权交还朝廷，顺便把之前在澶河的逗留，解释成与旧部下们计较此事。
　　我要交还的这部分兵力数量在五万上下，且都是精锐，一时间百官震动，父皇则龙心大悦，连连赞我忠公体国。
　　既然损失最大的我都主动开了口，兄长与兆隆第二日也各自上表朝廷，交出逾制兵力。
　　我没有异心，但为了求得安稳，就不能让父皇感受到一星半点威胁。果然后来再有人当着父皇的面暗示我图谋不轨，无一例外都是得到好一顿训斥。
　　交出兵权之事，明远与卢双虎他们都惋惜我自断臂膀，只有徐博一人表示赞同。他说这步棋若能奏效，则进可攻退可守，乃是高招。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五万精兵必然是分批充实皇宫宿卫与各处王公贵族的府军，眼下虽化整为零，只要军心在我这里，一旦有事，或许反而收效更大。
　　我并不希望“有事”，但也不怕“出事”，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都自信能立于不败。
　　多年后回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多么天真。
　　※※※※※※※※
　　京里的派系比我想象中复杂。永昌二年母亲病逝，那时候虽然立了帝号，其实不过与各地的草头王一样，占了一点地盘，朝不保夕。母亲没有跟着享到福，父亲引为憾事，终身不再立后。嫡长子只有兄长一人，本以为他的太子之位应该算稳固，毕竟没人有资格与他相争。我没想到人一旦有了野心，资格之类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地抛诸脑后。和他们相比，我真本分得有点迂腐了。
　　后宫之事，目前由郭淑妃统摄。郭淑妃是国公府旧人，年纪只比父亲小一两岁，早已过了受宠的年纪，只因母家是河间望族，又生养有一双儿女，加之行事谨慎，因此德望甚隆。她自谨慎，却约束不了兄弟与儿子，郭淑妃所出的四弟兆宏与她的弟弟中书舍人郭谈轮番上阵，不断派人来过我这里，从古玩字画到绝色佳人再到神兵利器，什么都送过一轮。别的且不说，除了兄长和五弟以外，我和哪个兄弟都不亲，这种大礼就断断承受不起，因此每次都是写了表谢意的信函，与馈赠一起退还给他们。他们邀宴，我问清没有请兄长和兆隆，便也称病推辞。这样的态度应该很明显了，兆宏竟能当作不知道，带着妻儿上门，亲亲热热地来做不速之客。人既来了也不好怠慢，李氏与翟氏张罗着设宴款待，又招王府的几名属官作陪。席间他没口子赞我功盖古今威震天下，频频暗示开创之际太子全然没有我出力多，又添油加醋地不断说着兄长的劣迹。他身躯肥胖仪态甚差，一番话又听得人烦不胜烦，我不愿看他半眼，敷衍话都懒得开腔，只管闷头吃菜。
　　一顿酒席吃得好没意思，他要告辞，我欢欢喜喜地送客，到了大门外，他却执起我的手，轻声道：“我明白自己的斤两，早不敢多做非分之想，二哥不必避我犹如蛇蝎。上门只为说一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和六弟七弟鞍前马后，誓死相从。”
　　这番话实在大出我意料，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他没事人似的轻轻松开手，微弯腰抱起最小的孩子，挪动着痴肥的身体，吃力登上车驾。
　　之前一直以为向我示好的人不外两种，一种是为自己所属的派系拉拢我这个强援，一种是希望得到我得青睐以便攀上太子这条线。没想到原来还有想投靠我而与兄长对峙的，看来还不在少数。七弟八弟和他们各自亲厚的官员，以及几位国公驸马，打的恐怕都是这个主意。是兄长不得人心，还是我不知不觉被人当成司马昭，抑或只是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官场中人的亲近和卢双虎之类草莽豪客的率意结交又自不同，他们花上许多心思打听你的所有好恶，处处为你想得周到，马屁不只是嘴上拍拍而已，吃穿住行，乃至畋游赏玩，每个细部都不放过，务求伺候得你入骨入髓，将他们引为知心之人。我自幼不被父皇喜爱，军旅中更没见过这般阵仗，如今被一群人捧上天，要说不受用未免矫情，只是对于他们想要用谄媚逢迎来交换的东西我能不能给，心中还是有数，因此一直不咸不淡地应付着，就当作看一场世态炎凉。

　　29

　　我自认把持得住，旁人却未必如此看待。当先便是兆隆登门，说了些言不及义的事情之后，忽然问：“听说张少监送了二哥一把好弓？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我差人将那张弓呈上，这张弓外形迥异中原，殿中少监说道此弓得自极西之国，嵌金铭文上的内容摘自该国国教典籍，弓干乃当地特有木材所制，本就极重，又满满镶嵌着象牙翡翠纹饰，兆隆一把没能拿起，又深吸一口气，才将之握在手中。他拉了一记空弦，整个厅堂铮然有声。
　　“果然是好弓！”他赞道。
　　我接过他递回来的弓，举起手臂拉满，比着廊外一方天宇，道：“可惜赘饰太多，华而不实。”
　　兆隆呵呵地笑：“所谓鸟尽弓藏，如今四海一统，张少监还要送这样一件利器给二哥，实在有些不知所云啊。”
　　我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才道：“说的也是，不过出猎时候，还可以用。”
　　兆隆夸张地叹口气。“二哥每天游猎，活得潇洒自在，实在羡煞旁人。”
　　我按捺住不悦，笑道：“五郎不是也劝我做个富贵闲人吗？富贵闲人当如是。”
　　“说到富贵闲人，我想起昨天遇到大哥，他告诉我正在读史，‘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我说那也很好，兄弟几个在一起，同甘共苦，苦中有乐嘛。他则还是纠缠于武将窃国，恨恨不已。”
　　他说到兄长，我还特意凝神倾听，谁知道又是这种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混账话，不禁皱眉道：“二哥我是粗人，读书少，听不懂你那些文绉绉的话。”
　　事实上太康耽于田猎，不修政事，这才有失国之祸，兄长再怎样也不至于以太康自况，五子之歌也是怨歌，何来同甘共苦之说？这番话多半是兆隆听哪个半吊子文人编出来的，看他说得口沫横飞，我也懒得戳穿。
　　他摆摆手。“二哥不要过谦，小时候先生教功课，你从来念得很好，不用大哥操心。不过我爱逃学也有好处，大哥那时就多管着我些，直到现在走动得也勤。”说罢，年轻气盛的脸上颇有得色。
　　我冷冷地道：“相交贵在知心，走动勤惰，倒也未必做得了准。”我受够了兆隆向我炫耀兄长与他之间的亲厚关系，我于千军万马中护兄长全身而退时，他还呆家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做纨绔子弟。
　　兆隆毕竟年纪小，听我这么说，立时脸上色变，忿然道：“若真知心，二哥就应该知道作为一个太子最忌讳什么。我看有时候，您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我俯仰无愧，怕只怕有些不肖之徒空怀小人之心，每日里散播些不实的言辞，总盼着你二哥积毁销骨啊。”我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接着又咳嗽了好几声，“唉，有些倦了。兆隆，咱哥俩今天就说到这儿吧，金总管。”
　　“在。”
　　“送客。”
　　再说下去我会揍他！
　　※※※※※※※
　　我不是没有感觉到兄长态度的转变，我刚回京时，兄弟不但常常会面，隔三差五还会差使家中亲信上门问候，互赠些礼物。可渐渐的，私人邀宴不见，问候的仆役绝迹，我以为兄长也只是被众口铄金弄得一时堵心，凭我们之间的情谊，过些时候想通了也就好了。
　　那天从长庆侯府上回家，我与王妃、翟氏坐在两辆马车里，侍从说太子的车驾迎面而来，我心中甚喜——在这种偶遇时若能说上一两句话，是恢复关系的好机会，若他接下来不忙，我便索性提议去教坊小坐，哄得他高兴。
　　按理说车驾狭路相逢，位卑者要避让尊者，主意既定，我便吩咐将马车停在一边，自己下来站在路边，等他过来时亲自招呼。
　　飘扬着东宫旗帜的车队逐渐靠近，在离我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
　　看来兄长也知道我在这里了，有意攀谈。我高兴地朝前走几步，忽然只见仆寺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将仪仗一挥，高声下令：“左！”
　　整支车队顷刻转了方向，往左边的一条通道拐进去。那通道很小，太子的车舆才能勉强通过，一行人马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很快走干净。我愣在原地，茫然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来不及收起的讨好笑容显得分外愚蠢。
　　“王爷？”李、翟二妃掀开帘子，从车中探出头来。
　　我哪里有心思理睬她们，耷拉着肩走在路面上。车夫大约也看明白方才情形，不敢唤我回舆，赶着马车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兄长有耳目，岂能不知道底下那些人的小动作。他不是怕我，只是用疏远来警告我和“有心人”们安守本分。
　　他不信我。这一点比冷漠疏离更令我愤怒。我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做，不求他明白更不奢望他回报，现在只是听到子虚乌有的谣言，就连见个面说句话都不愿施舍给我了吗？他大可将我找去质问，数落一番也好，痛打一顿也罢，又不是没有直截了当的解决之道，对我玩什么驭人之术？难道这么多年下来，我在他心目中还是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只配得到这种对待？我和别的弟妹、其他亲戚，在他看来不过是同样的存在吗？

　　30

　　好几次上门找他解释，都被以各种借口挡回来。第十回吃闭门羹，面对监门士卒僵硬的语气与姿态，我实在无法忍耐，一头硬闯进东宫。
　　此时已近深夜，值宿的侍卫不断阻止，我红了眼，抽出佩剑乱砍。众寡悬殊，我一个人本是打不过的，但他们也不敢真伤了我，到后来再没有人敢接近，只能试着将我围起来。
　　没多久来到寝室前，我想也不想地往里冲，兄长只着中衣推开房门，冲我怒吼：“二郎！你想干什么？”
　　我看见他便即站定，正要说话，大批侍卫挡在我与他之间，将雪亮的兵刃对准我。
　　“闪开！”我挥剑，削落其中几人的长矛。
　　监门率府的一名副率喊道：“卫王殿下，您持剑擅入东宫，是何居心？”
　　我呸了一声，怒道：“我孙兆安就算杀尽天下人，也决不会伤你们主子一根头发！你们让是不让？”
　　侍卫没有反应，两下僵持。
　　“让开。”兄长的声音在人群之后响起。
　　“殿下？”
　　“我说让开。”
　　监门副率一挥手，侍卫立刻分列两旁，兵刃仍是对准我。
　　他缓缓走近我，眉眼逐渐清晰，我很久没有在近处看过他的相貌，竟然恍如隔世。
　　我抛下剑，“哐啷”之声，夜色中分外刺耳。
　　兄长在离我三步的地方站定，我很想和他靠得更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脚，他马上后退一步。
　　哈，这就是他认定的君臣的距离了，是吗？
　　“这么多年，我还不足取信于你吗？”嘶声问话，我的眼眶又热又酸，全身却彻骨的冷。
　　兄长垂首不语，我等得仿佛感觉长夜就要过去，他才抬头，面带忧愁地说：“二郎，里边说话。”
　　我在侍卫们戒备的目光下随他进入寝殿，宫女犹自惊惶地捧着他的衣冠，看来他并非已经就寝，而是刚刚沐浴完毕。这样一想，兄长身上传来的幽香变得明晰起来。
　　他斥退宫人，领我坐到外厅。
　　我低头看着膝盖，仍能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心中生气，便不愿先说话。
　　“二郎，”他的嗓音柔和，做储君六载，始终无法学会强势语调，“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
　　我倏然抬头往他，忍不住用小孩子闹别扭的口气说：“可我伤心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是我自己去要那块璧的！”他这说的什么话？我猛地一拍桌子，冲他大喊：“父皇命我四处出兵，你要我拒绝吗？你现在才来忌讳我打了太多胜仗，不觉得太狡猾了吗？还是你宁可定阳一起兵就输干赌本，然后被诛九族？”
　　“父皇只信你。旁人就算请战，他也不允的。”
　　这一刻，我看到了兄长眼中的嫉妒，那想要掩饰却归于失败的□眼神，看的我心中一阵愤懑，一阵酸楚。
　　“父皇眼里，只有你才是后继之人，我只是为你卖命，连父皇都能相信我对你没有贰心，为什么你反而不能？”
　　天下之大，并不止孙兆安一个统帅之材，父皇却只会用一个孙兆安。说好听是上阵父子兵，终究不过缺少器量，难以容人。父皇啊父皇，你以为旁人成事算作功高震主，儿子功勋便是自家的功勋，看看吧，你的决定多么天真。
　　天下第一家，陛下、太子、潞王，非复当年父亲，大哥，五郎。再没一个人还拥有当年那种干净的表情，阴暗的殿宇之下，深深的猜忌与敌意层层包覆。我能够接受父皇与一众弟妹对我的种种算计，唯独不能忍耐兄长眼中出现半点疏远。而如今他对我的态度，分明是比对其他弟妹还要防备十成。
　　“你没有贰心，那又怎样？”兄长丝毫不为所动，看着我，自以为头头是道地分析：“当年父皇在定阳时，他也没有问鼎的决心，实力更不足你如今一半，我们还不是都要想法设法逼他起事？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和父亲不一样，我决不会背弃你。”
　　我用力太大，他皱起眉，困惑地道：“说实话，我始终不懂你对我宣誓忠心能够得到什么。那些大臣和皇亲国戚们辅佐我，有的为名，有的为利，你两者都不缺了对吧？即使我登基，能够给你的也不可能比现在多，我看不出你有追随我的必要。”他不知想起什么，虚弱地笑了笑，继续道：“说实话，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绝不会只满足于亲王这头衔。”
　　我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只要看着你一切安好！龙阳悖德、兄弟逆伦，两道屏障阻隔，我连心事都一点不能透露你知晓，除了在近处守护以外，我还能求什么？
　　按捺住心中悲凉，我静静地说：“我只要时常见到大哥，畅叙兄弟之情。”
　　他仿佛受到天大侮辱似的瞪着我，冷声道：“二郎，大哥虽不如你有大才，却也年近而立，早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话来敷衍，你当我是什么？”

　　31

　　回到家后我一直喝酒。近侍、医官、妻妾纷纷来劝，被我一句“喝死最好”顶回去。
　　真是自作多情。以为为他倾尽全力，他就一定要铭感在心，另眼相看吗？到头来别说旁的心思，就算骨肉相连的兄弟情分，在君臣大义前又算得了什么？
　　家天下，天下为家。孙氏已成天下共主，父皇是君，兄长是储君，我和州县小吏一样，都不过是他们的臣子。我效忠是理所应当，被怀疑有贰心是自己行为不检，被疏远被贬黜是罪有应得。还指望他懂得什么？感恩什么？我只是在做人臣应尽的本分，周全得过火，反而看起来像有异心。这就是伟大的太子殿下，以及他身边那些智谋之士，所能推想到的全部了。他们的考虑很平常不是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这个已经没有用处的将领本该卸甲归田，谁让偏生还有一个亲王的身份，让许多人看到居为奇货的可能，一个个趋之若鹜。是啊，我是父皇次子，有军功，有人望，如果我不是太子的心腹之患，还有谁是呢？
　　在他们看来，我应该在战事结束的时候就恰巧身亡对吧？为国捐躯，必能得好一份死后哀荣。我不是没有尝过死亡滋味的人，那些关头总是不能割舍，总是怕打了败仗他在后方难以控制人心浮动，总是想着活下去才能有一日和他共享太平。而真到太平之日到来，曾无数次支撑我的动力，却一变而成森冷防备的目光，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少时念书就知道皇家兄弟没有恩义可言，但从不想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与他身上。我预料过也许会与他联手扑灭其他兄弟的野心，也想象过父皇的宠妃如有妄言废立应该怎样出面摆平，我始终觉得他和我是一派的，无论外界如何风云突变，他会始终将我当作自己人看——我以为这希望很小很容易达成，而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他为什么不能明白？我已经将他能够容忍的所有赤诚摊开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还要遭那种猜忌？
　　孙兆安啊孙兆安，你不是自己甘愿站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不求任何回报的吗？若真如此，现在行径被猜疑，用心被践踏也是意料之中，何必这么耿耿于怀，难过得宁可死掉？
　　终究不是圣人。不是圣人，却要勉强自己去做圣人才做得到的事情。孙兆安，你真是，你真是不自量力得荒谬可笑。
　　头痛欲裂，我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早已没有平常沉稳安定的神情，看起来无比凄惨落魄。这个才是我吧，永远惶惶不安，永远不能停止奢望，永远求之不得。这么多年了，我伪装得太好，连看到真实的自己都感到万分陌生。
　　自厌。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是件恶心的事情，看见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恨不得快点消失掉。之前的所有作为，所有面对他时采取的态度，回想起来都虚伪得令自己作呕。简直就是小丑，站错厅堂的失败小丑，沾沾自喜于耍了多少漂亮把戏，兴高采烈地以为取悦了眼中唯一的看客，其实那人自始至终不懂你为何要在这里表演，倒是引来一众路人的围观指点。那人从没有请我来唱堂会，他偶尔才困惑地看看我，只有我在乎那无心的几眼，还将之当作最好的酬劳，受了莫大鼓舞一般，亢奋跳梁。
　　我是恶心，他是我兄长，单这一点我的心思就已经恶心透顶，偏生还要做这么多事情来让自己变得更恶心。我注定打动不了任何人，何况是没有心的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积重难返，事到如今，我要博得他的注意，惟有更加恶心下去。
　　※※※※※※
　　那天之后我大病一场。要求探访者络绎不绝，我闭门谢客。明远来，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笑得好不开心。“孙大元帅，您可是体健如牛的楷模啊！带兵上阵不眨眼的斩杀敌首上千，这回怎么变得如此不中用？”
　　注视他更苍白的脸，我用眼光回答挑衅。
　　他不多纠缠，在我榻前地板上坐下。
　　“外头在传，你是被太子殿下骂得一病不起？啧啧，好没面子。”
　　“太子殿下的威光，自然是不得了的。”我说得平静。
　　明远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怪叫道：“你是不是鬼上身了？竟然用这种口气提起他，当真亘古未闻！”
　　“他只当自己是太子，我一头热叫着大哥算什么。”我尽量让口气听起来淡然，却仍不小心让怨气冲口而出。
　　明远吐吐舌头，把头凑过来，轻声问：“吵得很凶？”
　　我盯着锦被，木然道：“果然如你所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哼哼，兄弟手足，是我一厢情愿了。”
　　感觉到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捕捉我说不出口的心底事。这家伙对有些事情很敏锐，因此在他面前说到兄长时，我总很狼狈。
　　“那么，”他开了口，“你改变主意了？”
　　我垂目不答。

　　32

　　京城里的安逸日子，对于卢双虎阮长荣这些砍杀惯了的大老粗来说，实在有些难过。他们本性不恶，军旅之中，在我约束下也不曾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充其量不过酗酒斗殴而已。只要战场上遵奉号令、奋勇杀敌，此类闲时才会出现的小节，我一般不去管。可正是这些完全可以忽略的小节，到了天子脚下，却惹出许多麻烦。班师不到两个月，就有七八个受封高爵的家伙，因为在街市上醉酒无状、喧哗扰民，被御史台一再弹劾。父皇听了多半置之一笑，最严重也就是将人叫到跟前规劝几句。粗人脑子转不过弯来，以为自己军功大，皇帝才如此纵容，因此唯唯诺诺从宫里出来，转过身依然故我。谁的容忍没有限度，父皇只是在积累朝野的怨气，以抵消他们原本给人的崇高观感。到后来功过相抵，英雄也就成了平常人。若仍不知收敛，英雄变成罪人，到时候朝廷料理起来又有何难。说起来总是他们自己骄纵才种下祸根，屠戮功臣之责，可落不到父皇头上。
　　有道是鸟尽弓藏，历朝历代，武将若不懂得谦退保全之道，到头来总是难以善终。
　　与其说部将手下，不如称这些家伙为我的兄弟朋友，是我将他们从草寇山寨带到庙堂之上，就算有种种不是，许诺过的荣华富贵享受不过几天，我哪能坐视他们折在父皇的筹划之中。
　　这日我将他们召到徐博府中，还没进正题，管家就来通报说，左散骑常侍江如纶和谏议大夫秦万钟具名帖求见。徐博与我对视，各自摇头不知所谓。总之门下省要员联袂拜访一名记室参军，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几人私下聚会，大家来时不是步行，就是雇乘没有徽记的马车，怕的是若明目张胆，传出去又有闲话。如今要被他们发现没有马车人却在，难免更添疑窦，略一商量，就一起躲在了帘后。
　　江如伦与秦万钟两人都是当年助父皇营谋大计的的宾客，官位虽不高，官阶却因加了“特进”而居二品。门下省主封驳审查，他们向父皇所上的弹劾奏章，多半有效，加上这两人气量狭窄，好泄私怨，朝中人对他们既恨又怕。
　　透过帘子可以看见徐博将两人引入正厅，边不停作揖边说：“不知二位大人驾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稍有驼背的江如伦哼一声，不搭理他，径自大摇大摆在主位上坐下。秦万钟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瘦小老头，阴恻恻嘿嘿两声，坐在江如伦右边，徐博下座相陪。
　　徐博待他俩将茶盅放下，才恭谨问他们有何要事。
　　江如伦问：“徐大人可认识一个叫做徐永业之人？”
　　“回江大人，徐永业正是小侄。”
　　江如伦脸一沉，嘲讽道：“徐大人好家教！”
　　“小侄不知天高地厚，如有冒犯江大人之处，还望江大人海涵！卑职先在这里赔罪了。”
　　徐博站起，又是深深一揖，江如伦偏过身不受。
　　秦万钟在旁解释：“徐大人你是不知道，你的这位好贤侄，昨天竟打断了江大人公子一条手臂！”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欢场争风吃醋罢了，令侄下这么重的手，实在不该啊。”
　　“叔叔！别听他们血口喷人！那个臭小子强抢民女，我看不过眼，才出手相助，我不过扭了一下他的手臂，自有分寸，哪可能将手弄断？倒是他恼羞成怒，命仆役围殴，将我打成这个样子！”徐博的侄子徐永业一瘸一拐自门边闪身出来，布满青紫伤痕的脸上满是不忿，想来得到家人通报，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
　　徐博看着他，询问的目光投向沈如伦。沈如伦指着徐永业，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老夫不敬？我的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难不成会作假不成？”
　　徐永业毫不示弱，回他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你家对质便了！当日之事长安坊许多百姓亲眼所见，你一问可知！”
　　江如伦气得一张老脸胀成猪肝色，指着徐永业的手指不断颤抖。
　　秦万钟赶忙搀着他坐下，劝徐博道：“徐大人，你看江大人气成这个样子，我看不如先让令侄给江大人磕头陪个礼，接下来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如何？”
　　“我没错，为什么要磕头？”
　　徐博捻须慢悠悠地道：“此事若错不在永业，这磕头道歉，恐怕也不妥吧？”
　　江如伦大怒。“老夫是圣上亲自下诏褒奖的从龙之臣，你徐博不过是个山野匹夫，战场上幸而不死，皇恩浩荡赏你个王府参军做，想不到竟敢如此无法无天，爬到老夫的头上来，你这条贱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徐博猛地转身，在墙壁取下悬挂的佩剑。江如伦大吃一惊，与秦万钟一起跳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我做人的准则有两条。”
　　徐博一步步逼近，江秦二人踉跄后退。
　　“第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第二，”徐博拔剑出鞘，将剑柄随手往地上一按，剑尖深深陷进地板，“敢欺我者，神鬼皆杀。”
　　江秦二人像是那剑刺到自己身上一般惨叫一声，拔腿而逃。徐博轻蔑地哼了一声，拔剑回鞘。煞是威风凛凛。
　　徐永业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叔叔，我又重新崇拜上您了！”徐博似笑非笑地看侄子一眼，用剑鞘打了一记他的头。“以后做事情多动脑子！”
　　见事已了，我与诸将从帘后走出。
　　“老徐干得好！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带种的时候。”
　　“那帮子屁功劳没有的狗杂碎，就该这么对付！”
　　“下次不要犯到老子头上来，包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该怎么料理朝中的没用大臣，与我将他们召集起来的目的背道而驰，只有徐博自己笑而不言。
　　我故意苦着脸对他道：“明日朝堂之上，又有人要向父皇哭诉我御下不严，侮辱斯文了。”
　　明远斜睨我，大步走到桌前喝光茶壶中液体，拿出手帕斯文地擦了擦嘴，道：“这不就是你要的？”
　　我愕然，随即展颜。
　　第二日，江如伦果然向父皇告状。我被召去斥责之后，“深觉惶恐”，又“痛感”这些粗人读书太少，不懂得伦理纲常，以至常常行差踏错，因此不久后便上奏说为了痛改前非，将与部将们一起做太平人，读圣贤书。父皇大为嘉许，我请求自选士人充任王府官员，他也不顾太子一派的反对，满口答应下来。
　　父皇赏赐军功的钱银几十年都用不完，我对有才能的人向来不亏待，因此教令一下，不断有文士投靠过来。没有多久，卫王府便人才济济，一群书生授课之余读经论道，编书修志，传为京城美谈。
　　卢双虎他们这辈子头一次被硬押着读书写字，一个个头大如斗哀声震天，每天挖空心思商量怎么“逃学”，就也没时间去外头瞎胡闹。

　　33

　　时序即将进入永昌七年，我与兄长互不理睬已有四五个月，太子与卫王不睦，成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除了父皇还未对此做出表示，京中显贵谁站在哪一边，都昭然若揭。天气严寒，父亲带着宠妃们巡幸霞山行宫，离开时命太子监国。说是监国“重任”，任免五品以上官员仍须父皇裁决，太子并没有太大的实权，只是处理一些例行的政务而已，这些事情他得心应手，并无错处可以指摘。我身后的那些权贵官员知道这个时候得夹着尾巴做人，因此加倍谨慎小心，两造并无大的冲突，看起来反而比父皇在京时，两派人马互相攻讦要平静许多。
　　腊月二十三，是灶君上天的日子，我与家人才刚完成简单的祭祀没多久，屋外的喧闹之声打破祥和气氛。
　　典军薛范进来报道：“王爷，东宫翊府的人包围了王府，说要进来搜查！”
　　家眷大惊失色，我摘下墙上佩剑，疾步而出。
　　大门外灯火通明，不住传来马嘶。
　　卢双虎与阮长荣分别带着我麾下左右护军府的人马，与翊府对峙。
　　我在台阶上站定，按剑喝问：“尔等想做什么？”
　　翊府领军葛钟麟下马抱拳的道：“启禀卫王，监国太子殿下接到接到密告，卫王府私藏甲胄，特命我等前来勘查！”他说完将兄长的手令呈交给我。
　　“你们要搜卫王府？”我难以置信。又是谁给兄长想出来的主意？只为了杀杀我的威风吗？
　　葛钟麟又一躬身，道：“得罪了！”
　　说完手一挥，便要部下冲进门。卢、阮二人如何肯让，立刻指挥亲军阻拦，眼看两方就要短兵相接。
　　葛钟麟拔出佩剑，森然道：“卫王可是要抗命？”
　　我死死握着剑柄。“太子有没有告诉你，搜不到便怎样？”
　　“太子吩咐，无论搜到搜不到，都要回去复命。”
　　言下之意，搜不到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罢罢，这种小孩子闹脾气般的行为，并不能伤我分毫，也由得你。
　　“给葛将军让路！”
　　“殿下！”卢阮二人不服气地吹胡子瞪眼睛。
　　“我说让路。”
　　两人咆哮着下令收队，护军府兵士秩序井然地站在两旁，一张张脸上都是敢怒不敢言。
　　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葛钟麟挖地三尺一无所获，全然没有失望的样子，敷衍地向我告了罪，便率众扬长而去。
　　“我操你奶奶的，再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卢双虎扯着雷公嗓，高声怒骂。
　　我望着他们马蹄扬尘，心中反而平静得很。这种耀武扬威的动作，兄长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多少回。一开始我也和部将们一样怒发冲冠，现在疲于应付得连火都发不出来。他身边那些人，除了镇日教他炫耀威势，难道就想不出别的主意，来压制于我了么？还是他们太安心于眼前的优势，觉得卫王孙兆安是那种只要吓一吓，就屁滚尿流的孬种？
　　当年的战场上，我有过几位旗鼓相当的敌人，他们中有些甚至曾将我打得几无还手之力，那些谋略与厮杀组成的日子，虽然迫使你紧绷着心弦没有半刻能够疏忽，可每一天都痛快淋漓。抚今追昔，眼下这样得过且过的生活，过得实在太憋闷。
　　“徐博呢？”
　　“啊？哦，回家了。”
　　“叫他过来陪我下棋。”
　　“您不想点办法吗？太子和潞王总这么闹腾，兄弟们都快受不了。”
　　“多嘴什么？还不快去叫人！”
　　“真是的，脑袋都快掉了还下什么棋，而且徐博说过他不爱和你下棋，你每次都下狠招，一点不对他胃口。”阮长荣慢吞吞地往外走，嘴里不断咕哝。
　　“你小子话怎么这么多？烦死人了！”卢双虎抢上两步，照着义弟屁股上就是重重一脚。阮长荣平着身子往前飞行了一阵，这才仆倒在地，杀猪般惨嚎。看情形，他义兄是把方才的怨愤都发泄在这一踹上了。
　　※※※※※
　　腊月二十八，父皇还驾京师，把我们兄弟二人叫去宫中。兄长先到，见我来，他和父皇也没有反应，看起来气氛有些僵。
　　我请安，父皇随便摆手示意起身，兄长还跪在他面前。
　　“区区东宫翊府，竟然闯入亲王府邸搜查，谁给你的权力？”
　　兄长惶然道：“儿臣知罪。儿臣只是接获密报，说卫王府私藏甲胄达数百领，情急之下，便——”
　　父皇一拍御案，上面叠放的表章弹起来。“我还没死呢！”
　　兄长双肩一颤，俯身贴地，又一遍重复：“儿臣知罪。”
　　“二郎。”
　　我拱手上前。“儿臣在。”
　　“太子给雄州守将的密信，据说将之截获、并送往东都行宫的习州司马，是你府中长史姚文赐的外甥，可有此事？”
　　我微一低头，正好接触到兄长怨毒的目光。“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不认为就凭这个能定我什么罪，索性大着胆子道：“孩儿如今处境危如累卵，只是想垂死挣扎一番。”
　　“一派胡言！”父皇的口气，比方才责备兄长时缓和许多。“你是定鼎元勋，更是朕的爱子，朝野推重，何来危机之有？”
　　我看了俯在地上的兄长一眼。“父皇英明。便是因为这份‘朝野推重’，成全了儿臣的怀璧之罪。”
　　父皇不耐烦地“啧”了声。“二郎啊，你是军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学那些书生的臭毛病，曲曲折折绕弯子。”
　　我明明与父皇一向不亲，对此父皇定然也是心中有数，但在这件事上，我想他更愿给我信任。“太子殿下斩钉截铁地对儿臣讲，儿臣的功劳太大，就算自己不想反他，也会有人劝儿臣反，所以他不得不防着儿臣。兆安对兄长之心天日可表，如今却横遭错待，实在意气难平。”我说着说着，伤心委屈又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感觉眼眶发热。
　　父皇看向兄长。“兆功，你真的这么说？”
　　兄长不答。
　　父皇长叹一声。“你以前常说，兆安是你最好兄弟，他打江山，你守社稷，共同光耀我大郑盛世。你知道吗？朕当年听到你将这番话时，心中多么安慰。现如今，那些话都不做数了？”
　　大哥抬头看我，眼中有怀念的淡柔，随即他抿抿嘴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儿臣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渐渐知道了。”
　　“你果真认定那人是在你卧榻之侧酣睡，而非守护你安心入眠？二郎为了你，出生入死过多少次，他把你这个兄长看得比什么都重，父皇实在不信他会害你。”
　　父皇的这番话让我感激莫名，却对兄长却毫无效力，他依然咬着牙道：“今非昔比，儿臣不敢冒险。”
　　我听得心头火起，冷声道：“那么兆安为了苟全性命，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这像什么话！”父皇又一次拍案，我直挺挺跪下，分辩已是无益。
　　父皇大声呼唤内侍。“到来风轩备下酒席，把这两个兔崽子给我关在里面，旁人都不许进去！”

　　34

　　他低头瞪着我们，“你们两个面对面把话说清楚，吵架也好，打起来也罢，没和好不准出来！”
　　一名内侍领命而去，我们在另外两名内侍的带领下，进了来风殿。
　　来风轩紧邻御花园，是父皇闲时休憩之所，地方不大，却开阔敞亮，陈设平易，是可以放松心情的所在。
　　内侍们布完菜后鱼贯而出，兄长一言不发，坐到榻上喝酒，仿佛眼前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知道父皇是一片好意，也知道以兄长的既有偏见，今日是不可能商量出什么好结果来的，只得坐在一边，沉默地看他自己灌自己。这样也不错，能够安静注视他的日子，恐怕会越来越少吧。
　　如果注定不能并肩前行，确实该有个决断了。如果留在他身边只有苦痛，我离家离国，和同伴另外开辟天地，也未尝不是好办法。功名权势我不留恋，我还年轻，那些东西再拼就有了。可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下定决心斩断与他的联系？心中没有他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而会不会在解脱之前，他的屠刀就已迎面而来？
　　我望着绷紧脸喝酒的他，心乱如麻。
　　兄长酒量不错，可也许是心情郁闷的关系，没多久就醉醺醺起来。
　　在我的凝视中，他摇摇晃晃走到我坐的这一边，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也喝。”
　　我缓缓摇头。“你连我不会喝酒都忘了吗？”
　　“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他想拍桌子，却一掌挥到我肩上。我伸手格住他。
　　“喝不喝？”
　　难闻的酒气喷到脸上，我厌恶地皱起眉头。我这辈子算是得了失心疯。这个男人，到底哪里值得？
　　“我不会喝的，你去坐好。”现在就算出言不逊，他醒来也记不住，我无意做平日里那个深沉持重的弟弟。
　　“你瞧不起我！”
　　我懒得理他，试图把人扔回原位，他却整个扑到我身上。这本该是我朝思暮想的景况，如果他不是醉成一滩散发着异味的烂泥，我会激动地拥抱他。
　　“我没有瞧不起你，你能不能回去坐好？”
　　“你一直瞧不起我。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激烈地反抗着我的扶持，坚持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怎么都不肯动。
　　有点闷的声音自后背传来：“你射箭从小就很厉害对不对？偏要在我面前装出很没用的样子，求我教你。看我像猴子一样被你耍很有趣，是不是？”
　　我没想到这么久以前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见我哑口无言，更是激动，用力拍了我的后背一记。“从小到大，你总是装得很乖顺的样子，其实是根本不屑与我这种庸才为伍吧？是啊，我很没用。骑马射箭不如你，行军打仗不如你，连笼络人心都不如你，我除了是父皇的嫡长子，还有什么地方胜得过你？值得你对我效忠？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说啊，你说啊！”他边质问，边用下巴在我肩窝乱磕，幸好他本来就力气不大，喝醉了更是没什么劲。反倒是他在我身上扭动造成的“影响”，让我冷不丁全身紧绷。
　　感觉到鼠蹊部的蠢动，我深感自己盲目到无以复加，垂眼看着他显得单薄的腰背，苦笑道：“你不需要胜过我，只要你偶尔好好看我，我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他情绪激昂恍若未闻，只顾着继续控诉：“父亲说，我们孙家有今天多半靠你；母亲说，要我向你学；五郎说，兄弟里没一个是你的对手；连我的儿女都会说，二叔是大英雄，要是父亲也这么厉害就好了。反正你厉害，那就立你当太子，让你去做皇帝好了啊！嫡长子，狗屁的嫡长子！这么窝囊的一无是处的太子，我很稀罕吗？你为什么要是我们家的孩子，为什么？”
　　我又何尝不恨生成这样的身份？若我不是皇子，若我只是平民出身一员武将，我不必遭这许多猜忌，我不必碍于兄弟名分裹足不前。我可以今生为他效犬马之劳无怨无悔，我也可以反戈直指皇位，像现在这样，将他永远锁入怀中。
　　絮絮叨叨发泄完心中不满，他嘟囔着“为什么”陷入沉睡。我哭笑不得——至少在不负责任这一点上，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也许他是对的。能力上的悬殊摆在那里，我从未将他当作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尊重。
　　“可只有我被你牵制了，处处掣肘，进退维谷，这样看来，赢家依旧是你，不是吗？”
　　为犹自发热的身体报仇一般，我一边说一边重手重脚地将他推到榻上，他咕哝着抱怨几声，没有醒来。
　　眼前的男人眉形平淡，鼻梁不高，身材偏瘦，平常的肤色正泛着饮酒过量后的不正常红晕。曾经没什么头脑才显得干净的眼睛，也随着无聊无谓的操心事增多而难看起来，现在闭上就最好。
　　明明从外到里皆乏善可陈，我的眼光却总无法自他的身上离开，我是蠢货。
　　愚蠢的我甚至正在缓缓地凑近他的嘴唇仔细查看。上唇比下唇略薄，泛着些许淡红色的光泽，丰厚的下唇微微撅起，触感柔软，宽度似乎比我略窄，也许意外地适合被亲吻——
　　“二哥，你在做什么？”
　　我如遭电殛，慌忙直起身来看向门口。
　　兆隆端着装酒的木盘站在那里，满脸震惊。

　　35

　　入冬时明远受了风寒，引得旧疾复发，终究一病不起。我每去一次，便见他衰弱一分，见面时他却还强打起精神来说话笑闹，我不忍看到他勉强自己，改成每天派人问候，自己则绝少登门。
　　元月十六，侯府差人请我过去。总管脸上满是哀戚之色，我心中沉甸甸地有了底。
　　推门进去便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袭来，他从小就吃药，只有在军中那几年，反而身强体健。我赶紧将门关好，明远怕吹风，房间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要点灯才看得清周围。
　　“你来啦。”
　　“嗯。”
　　他今日气色不错，靠坐在床上朝我笑笑，除了眼眶深陷下去，清俊的容貌一如往昔。
　　我刚要开口寒暄，他却正色道：“时间不多了，有个朋友，请你见一见。”
　　他轻轻击掌，帐后闪出一个人影。
　　我抬头看，却是翊府将军葛钟麟。
　　“参见卫王殿下。”
　　“葛将军不必多礼。”我还了半礼，不解地看向明远。
　　明远道：“葛将军是可以信赖的人，上次太子送密信去习州，也是葛将军告诉我的。钟麟，以后有什么事，请你直接向卫王禀报吧。”
　　葛钟麟飞快看了一眼明远，又低下头去。“末将遵命。”他朝我拱手，“葛某听凭卫王差遣。”
　　“太子和潞王昨天讲了什么，烦请你再对卫王说一遍。”
　　“是。太子与潞王商议，要将卫王府的武将们外放出任地方官职，文官们则延揽入朝。”
　　明远哈哈一笑，随即不住咳嗽，我急忙替他轻轻捶背，不经意抬头，却见葛钟麟脸现关切，握紧了拳头。
　　明远断断续续地道：“按律亲王不得……咳咳，不得结交外臣，他们是要将你的……咳咳，左膀右臂都斩断，咳咳，你到底做了什么事，逼得他们使出这样的……咳咳，狠招？过年之前，陛下不是才……咳咳，当过和事佬，要劝你们言归于好、好吗？”
　　我苦笑。能对他说正是因为那次，三兄弟之间的关系才越发险恶起来吗？
　　兆隆听我坦诚不讳对兄长的感情，讥讽、挖苦、辱骂倾巢而出。历代向来视男风为秽物，他的反应只不过正常范畴。是我犯傻，以为他与我身世相同，对兄长也甚依恋，或许比之旁人，对我的心情能更有一份宽容。
　　那天我问，小时候，你不也说过要和大哥成亲？
　　兆隆瞪大眼。“那都几岁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想起来，也就是一句儿童玩笑而已，你难道当真？”
　　“你真的很不对劲。他是男人，是我们的兄长，不管你要从他身上得到功名富贵，还是要取他而代之，都比那种恶心龌龊的下流念头要正经一万倍。天下美女何其多，愿意委身于你的不计其数，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会对大哥有这种心思？”
　　如刀的言辞和眼光劈斩而来，成为时时搅扰我的梦魇，没想到第一次向人坦露心迹，就招致意料之外的鄙弃。这些天来，太子潞王一派在朝堂上对他们认定的“卫王党”攻讦日趋激烈，昨日朝觐，我在归途遇到兆隆，他走过我身边时，特意高声说：“何必在台面下做那些吃力不讨好小动作？对付见不得光的老鼠蠹虫，真刀真枪干一场就好，这种虫豸鼠辈看起来威风八面，事实上心虚气短，你以为他真敢反抗吗？”
　　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所以他大概已经不再把我当兄长看了。
　　“你在发什么呆？”
　　被明远扯着衣袖，我这才回神。
　　“我想，我迟早会什么都没有了吧。”
　　明远的双眼因为脸庞消瘦而显得特别大，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对葛钟麟道：“钟麟，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葛钟麟称是，推门出去，关上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直直看着我，那眼里难解的情绪是……憎恨？
　　我忍不住问明远：“这个暗桩，你是怎么寻到的？”
　　明远答非所问：“你很想知道太子殿下的所有言行与饮食起居对吧？以后可以了。”
　　我避开他状似了然的目光。“我去探听他的饮食起居做什么？”
　　明远苍白的嘴唇朝两边勾起。“我都这个样子了，你再不说实话，以后就没人听了。”
　　“说什么胡话。”我小声呵斥。
　　“你不要也和他们一样，忌讳这个那个，该来的总要来。”他勉强抬起手，抚平我聚拢的眉峰，我觉得意外，却没有避开。
　　“兆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天下是你的，那么想要什么人，都是手到擒来。”
　　我看明白了他眼神中毫不隐藏的内容，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对他说谎。“他是太子，若我强夺天下，他怎么能活。”
　　“若你是皇帝，生杀予夺之权，自然在你手上——还是你坚持要得到‘心’才算数？”
　　心？我摇头。“我如何敢想？”
　　“是啊，我也是不敢想。”他直勾勾盯着我。
　　我全身一震。“明远——”
　　“如果你下定决心，就去找刑部员外郎宋时艰，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解决你一个难处。我乏了，想要睡一下。”
　　他推开我伸出的手，自己挪动身体，等到平躺时，已经满头大汗，一阵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
　　我替他拉好被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形，站了半天，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好好休养。”
　　“嗯。”他停止了咳嗽，喉音仍然模糊。
　　我又踌躇半晌，方才转身。
　　“等一等。”他静静躺着，难得地向我提出要求：“替我打开窗。”
　　我明知他闭着眼，却仍是摇了摇头：“你不能吹风。”
　　“已经无妨了，你知道的。”他近乎透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第一次发现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好看。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将填塞缝隙的棉絮一点点抠掉，推开两扇窗。
　　料峭春风扑打在我脸上，风声呼啸中只听他叹道：“天真冷啊。”
　　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摸摸他立刻变得冰凉的脸。“要不要关起来？”
　　“不必，这样很好。”他的睫毛轻颤，连语调也带着战栗。“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奉命带兵包抄漠西大可汗的后路，烧他粮草？”
　　我点头。那一役大捷，明远居功至伟。
　　“事情很快办完，我率军退守西疆，等待与大军会合。那个鬼地方的天气，比今天还要冷上几倍，听当地人说，不远处的雪山上有一种紫色的莲花，如果能够趁它盛开时摘来送给心上人，一定能够得到圆满结局。我一个人出营，花了三个时辰爬到山顶，运气不错，只守了三天三夜，其中一枝莲花恰恰开放，我摘了回营。第二日大军抵达，听说主帅大人为了迎接前来劳军的太子殿下，已经带人去驿站等候了，我就把那朵破花给了当晚服侍的营妓。”他这番话说得无比流畅，毫无滞碍，眼睛也是闪闪发亮。
　　“你这家伙，竟然擅离职守。”明知道这样的应对太过圆滑，我别无选择。
　　他笑起来。“是啊，我倒忘了卫王殿下军法森严。”慢慢地，他合拢双唇，神情渐渐转为安详。“那紫莲花，有多好看，你一定不知道。”
　　我深深看他，默默迈步离开。

　　36

　　永昌七年正月十八凌晨，定远侯翟明远薨。
　　我携妻儿赶到的时候，小殓已毕，家人奴仆不断在殓床前痛哭。他只有一个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翟家的兄弟姐妹陆陆续续过来，目前并没有通知蔡国公，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好，白发送黑发，一时恐怕受不了。
　　翟氏是他最疼的妹妹，路上就已经哭到晕过去，现在厢房休息。我一个人拈香礼拜，随后不理他家人多番劝说，直挺挺站在他的殓床旁。
　　明远面容如生，过身前应该没有多大的苦痛，不过按他什么事都能憋在心里的性子，就算再痛，也不会表露在脸上吧。总是带笑的样子，待人也好，军中将士对他敬爱有加，什么话都会对他讲。兄弟姐妹小时候与他不亲，长大后反倒看淡了嫡庶之分，走动频繁，如今一个个哭到不能自已。
　　最后见面时的情景浮上心头。
　　我一点不曾察觉有人在我身上投注了这样一份深挚的情感。如果我知道，也许就不能和他亲密无间到今天了吧。又或者，会放弃我永远求之不得的那个人，转而注视他？
　　不不，不可能。我有多死心眼，他恐怕比我自己更清楚。那么他在反复劝说我取兄长而代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私心呢？不是我小人之心，那家伙从来不是圣人，他跟随我到今天，要说全为了一片纯情，狗都不信的。
　　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从小就玩在一块儿，二十年了，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从未背弃过彼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从来都给他最好的赏赐，最高的官爵，一直庆幸自己年幼时就独具慧眼交上这样一位好友。总想着等到两家的儿女大一些，就要他将女儿嫁给我最中意的儿子，日后做王妃甚至太子妃、皇后，这样我们孙氏的皇统中，永远有他翟家血脉。
　　然而这些远非他所要的全部。怎么会这样呢？看着他烛光下平静的脸孔，我越来越觉得荒谬透顶。我和他两个人，年纪轻轻都已经建下偌大功业，傲视天下都不能说是浮夸之辞，内心深处，却都怀着难以启齿的隐衷，和难以顺遂的心愿，着实可怜又可笑。
　　他这样简单说了番话，就两腿一伸，知道我会因此在意一辈子，还要故意说出来，摆明了要做最后的报复，不是奸诈是什么？不过从此我不必继续蒙在鼓里，接受他自以为伟大的付出——他一定边为我做事，边偷着乐吧，然后对我给他的功名利禄视如粪土，暗暗骂我俗气。且人们都知道他并非自己想去死，而是天不假年，平白赚了感叹吟咏，接下去就算我与兄长相争失利身败名裂，也与他无关了。你这家伙是在死遁吗，翟明远？我越想越恨得牙痒，几乎想把他拖出来痛打一顿。
　　“殿下，夜深了，该去歇息了，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时辰……”
　　侍从小心翼翼靠近，我偏过头，看到他手里执着一块方巾。
　　是拿来给我擦泪水么？
　　我有什么好哭，他自争斗与纠葛中解脱，是件好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逃过了一桩年深日久的人情债。
　　哈哈，果然我们孙家的人，是个顶个的凉薄。
　　“殿、殿下？”
　　侍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到，看起来随时都要跑出去找医官。
　　我将他手中的方巾扯过来，盖在明远的脸上，大踏步走出灵堂。
　　明远之于我，就像我之于兄长。我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一直到死都无法言明。曾经以为那样也十分悲壮，然而我现在看着他，只觉得太窝囊太混蛋。感谢他替我探了一遍路，我若蹈他覆辙，死时必然后悔莫及。

　　37

　　又是夤夜造访，我做好了仗剑开路的准备，没想这回通报之后，倒是立刻有人将我引入内殿。
　　兄长站在几案后，看着我走到近前，道：“明远走了？”
　　“是。”
　　也许我的面无表情让他有些吓到，只听他嗫嚅道：“……节哀。”
　　“嗯。”我微一点头。
　　他更行无措，忍不住问：“你来是为了何事？”
　　我看了看左右，他面露犹豫之色。我将身上的佩剑解下，扔到门外。
　　兄长虽困惑，总算是一扬手，道：“你们退下。”
　　侍从与近卫纷纷离开，顺手关上门。
　　我趋前两步，单膝跪在他脚下。
　　他的座位靠墙，退无可退，只得半站立起扶着椅背，惶然道：“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头盯住他诧异的眼：“我什么都不与你争，明日就上表启奏父皇，自愿废为庶人，你说好不好？”
　　他眸光数变，最后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困惑皱眉。
　　“我心中一直爱你，并非兄弟之情，而是如男女之爱一般。”
　　他微微张嘴，愕然不知所对。
　　“你我都是男子还是亲兄弟，我明知道的，我禽兽不如。我一直忍耐，终究没有办法克制。”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在说什、什么？”
　　“你没有听错。我知道你只喜欢女人，只要你有一点点的回应，我什么都为你去做。江山是我打下来的，我不是不想要，但若你能多看我，把我放在心上，这江山你便拿去。”
　　“我听不懂。”他倾身靠近我，探究的目光直逼而来，“你到底要什么？”
　　我拉过他的右手紧紧攥在手中，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我想抱你。”
　　话音刚落，我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忍不住松了手，坐倒在地。
　　他收回脚，极缓慢地坐进椅子里，目光直视前方。
　　“滚。”
　　“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五郎也知道。”
　　“滚！”他怒气冲天，手边的铜镇纸没头没脑抛掷过来，我防备得晚，它擦过额头，跌落在腿边。
　　这种程度最多不过流点血而已，他憎恶的表情却让痛感分外强烈，伤口热辣辣的，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他怒气不止，低声咆哮：“你不必用那么可笑的借口来羞辱我，想要江山，尽管放马过来，我就算拼到死，也不需要你的让步！”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抚平上翻的袍角，向他抱拳为礼。“臣弟告退。”
　　我走出门，身后器物落地之声不断响起。他没有相信我的话，就已经彻底被惹毛，改日若去向兆隆求证，恐怕又是一场滔天巨浪吧。
　　那么，我果然只有明远说的一条路可以走了。

　　38

　　永昌七年二月初一，翟明远追赠司空，谥忠武，赐葬帝陵，配享太庙。
　　永昌七年二月初三，皇帝下诏，卫王府武将卢双虎、阮长荣等出知州府，长史姚文赐等人任职外朝，待收拾停当，月内到任。当日，父皇并赐我黑白青赤四色华服一领。
　　这件衣服用料精致织工繁复，可说得上大内罕有的精品，使得大家对于被迫离府的愤懑，一时得到纾解，我把袍子挂在厅堂之上，任他们品头论足。
　　众人赞了一阵，姚文赐忽然道：“《淮南子．说林训》上说，‘黼黻之美﹐在于杼轴。’白与黑为黼﹐青与赤为黻，可见陛下所赐华服，名为黼黻（音府福）。”
　　他说着命人取过纸笔，将两个字写在纸上。
　　卢双虎凑过去一看就皱起眉头：“怎么这样难写？”
　　姚文赐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所谓‘黼黻皇猷，经纬政体’，黼黻者，辅佐也。辅佐上位者执掌天下，事情难做，这字嘛，自然也就难写了。”
　　徐博不住点头。“也就是说，陛下是在暗示卫王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不要做非分之想？”
　　侍读丁寅接过话头，叹息道：“就算卫王闭门谢客，哀悼翟司空之丧，陛下也还是不放心那。”
　　阮长荣恨恨地道：“多半是东宫那些人又去陛下跟前嚼舌根。”
　　“这样下去，太子与卫王嫌隙日深，太子若顺利继承大统，卫王殿下恐怕也捞不到什么辅佐朝政的美差，只有被清理的份。”
　　“着啊，殿下，我们先下手为强吧！”
　　我摇头。“我与兄长自小亲厚，怎能挑起阋墙之事？”
　　“太子生性多疑，耳根子又软，听风就是雨，您一再忍让，又能保多久的安宁？今天他能斩断您的臂膀陷您于无援之地，明天就能轻易要了您的身家性命。”
　　“眼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卫王殿下雄才大略，大郑取得天下，十九赖卫王功勋，难道就甘心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吗？”
　　“就算您宁可为这份兄弟之情杀身成仁，说句实话，我等跟随卫王多年，本指望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到后来却也要满门陪着您做刀下亡魂，实在不甘！”
　　我恼道：“难道你们觉得我连保手下无虞都做不到么？贪生怕死，不愿意跟着我的，自己去投太子或潞王！”
　　卢双虎挠着背，不耐烦地道：“我不怕死，死在沙场之上，给人砍上十刀八刀也没二话，但如果是被小人阴谋陷害而死，那就太也窝囊了！”
　　薛范跪倒，大声说：“我等是仰慕卫王才愿效力麾下，誓不能追随二主，到那一天黄泉路上，也与您作伴便了。”
　　“你们明知我绝不愿与兄长相争，何苦这样逼我。”我口中流畅地说着这些话，安心等待他们新一轮反驳。
　　眼前的场景与当年诱逼父亲起兵时重合。父亲当时必也和我一样，享受着他人自动领受本该我承担之罪过的快感吧。
　　我并非有意起事，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本甘于平淡，只因内外交困，才不得不勉力而行。
　　——虽然无论成败都不会有谁来听这番解释，但示人以野心勃勃或被逼无奈的形象，周遭乃至天下观感却大不相同。
　　“又不是殿下你先对不起太子，谁让咱们人无害虎心，他虎有伤人意？”
　　“天下初定，边患未宁，正需要英主来整顿乱世，安抚民生，太子殿下仁厚有余，才能与魄力皆不足，能担此大任的，只有卫王殿下您啊！”
　　“就算如此，我辅佐太子，倾力固本培元也就是了。”我越推辞越顺口，他们的神色也越来越坚定。
　　“如此可见殿下也认为自己本领超过太子，这本身已经是不臣之心。历来功高震主，最是不祥。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您有心效法周公，也得要有命辅佐成王。”
　　这场对答一直持续到晚膳时间，在众人软硬兼施、声泪俱下的劝说之下，我“勉为其难”下了决心。
　　月底转瞬即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然而还是要等待时机。
　　时机很快到来。
　　永昌七年二月初八，肃州太守叛变。肃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叛军于民无恩，从者寥寥，依我看，这是场假以时日就会自动消弭于无形的变故，但作为平定天下后的第一回合叛乱，父皇为杀鸡儆猴，特地派兆隆率八万兵马前去征讨。
　　兆隆持符调动京城附近的府兵，不几日人马如数配置完成。父皇率百官在太庙送他出征。
　　这实在是一场小仗，每个人都等着看潞王不日奏凯归来。可是战报每天送到京师，十日过去，两军却仍然陷入胶着，父皇有些着急了，命兵部再派人督战。我与部将们参详之下，都觉得其中有猫腻。
　　“恐怕是想用兵符做别的事情吧。”打点行装中的阮长荣，趁着来卫王府中取走随身物品的时候，与我商谈了几句。
　　他的猜测是对的，就是这天午后，葛钟麟一身挑夫打扮，潜行至我的书房。
　　“战事第五日便已结束，兵力无损伤，且收编了肃州叛军残部。潞王昨日派人送密函给太子，约他在城外曲苑中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们想用手中兵马，里应外合对付我？”
　　“是。”葛钟麟用扁担拄地，斜倚在门框上，浑身上下看不出对我有一丝敬意。
　　太子与潞王各自的府军，加起来有两万人，真要尽数上场搏杀，我就已经未必能够支持，还要打这八万人的主意，实在有些贪心过了头。我没想过拿手中兵马的性命和他们硬拼，京师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经不起这样规模的厮杀。
　　“他们约在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
　　“军力如何？”
　　“潞王那边无法确定，太子会带勋府亲兵两百人。”
　　带兵将领秘密潜回京城是杀头重罪，兆隆断然不敢声张，估摸连一百人都不会有。我心中计议已定，对葛钟麟道：“葛将军此去实有大险，不如就留在卫王府听用如何？”
　　葛钟麟凛然道：“葛某来这里，只为遵翟公子临终叮嘱。今夜之后，无论哪一方事成，葛某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他说完也不行礼，就推门出去。

　　39

　　曲苑乃京郊的游园胜地，本是富商私产，后来赠予京兆府，成了京城各色人等的散心休憩之处。如今正值春暖花开时，曲苑白日里前来踏青的游人如织，入夜后才归于平静。
　　曲苑的西园被辟成价格不菲的旅店，景致极胜，前天起就被来京做买卖的“江南盐商”包下。兆隆将此处作为据点，是因为京兆尹派任的曲苑监事，乃他当年战场上拔擢过的老部下。他却不知道对方因为女儿被他强征入府做侍妾，而恨之入骨。倒是徐博常替其还赌债，受他感恩戴德，引为挚友。
　　现在，我与徐博就站在兆隆居处对面的苑监卧室内。
　　子时刚过，兄长与百姓打扮的亲兵进入苑门，人数不过二三十。他的手下，除了等在门外接应的那些以外，白天已经混入好几拨，藏于暗处。相信我亲自调教出来的那二十名精兵，现在已经将这批人处理得七七八八。
　　随后西园偏东的小阁楼内，微弱火光一闪而灭。
　　四周静得听不见半点声音，暗处却有许多双嗜血的眼在闪动。
　　我伸手，拨动弓弦，破空声响，伏兵乍起。几名大汉手起刀落，守在东阁楼外的军士身首异处，无一幸免。
　　惨叫凄厉似子规夜啼，曲苑监事吓得面如土色，阁楼上立刻响起不规则的跑动声。兄长与兆隆踉踉跄跄冲下楼来，看到一地尸身，面面相觑。
　　兄长拉动手中物事，再往空中一抛，青色焰火伴随尖利呼啸直冲云霄。
　　未几，苑外杀声震天，应该是阮长荣卢双虎与太子的援兵动上手了。
　　兄长他们与几名贴身侍卫欲向外突围，被薛范率人截杀。其他几人与军士们恶斗，渐露败相，只有兆隆功夫了得，薛范一时三刻竟战他不下。我抽出羽箭搭在弓上，拉满弦，箭尖随着兆隆的身形左右移动。
　　他是我弟弟。
　　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
　　小时候我们很好。他被欺负了，就躲在我怀里哭。
　　可如今，他总在兄长面前说我的不是，使得兄长见疑于我。
　　他侮辱挖苦我对兄长的感情。
　　他无数次设计陷害我。
　　他是阻碍！
　　箭离弦时，兆隆的眼光正看向我这一边。
　　他老虎一样凶猛而充满生机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然后失去神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
　　这一箭正中背心，我的手不曾抖一抖。
　　薛范将羽箭拔出，又猛力从他的心口插入，前后两处伤口贯通在一起，正面遭袭的模样。
　　兄长和他的侍卫们，已然刀剑在颈。
　　“把太子殿下带进来。”架着兄长的士兵答应着靠近。我伸手要拉过兄长，忽然那士兵把兄长向旁边一推，挥刀直砍，取我面门。我急忙矮身险险躲过，头皮仍是被削掉一小块，发辫跌落地上，血从头顶缓缓流到脸上，我却无暇感觉到痛。
　　徐博就在身侧，他抽出佩剑砍下那士兵的头颅，血溅在浅蓝色的儒雅衣袍之上。
　　我将兄长带进屋中，斥退在一旁发抖的苑监。
　　兄长面色凝重，眼中并没有太大的情绪。
　　“我知道斗不过你的，只不过还是想搏一搏。成王败寇，你已经杀了五郎，现在轮到我。”
　　我一言不发地脱起他的衣服，他挣扎然而无功。
　　我褪下他的外袍，除下鞋袜，掀开床幔，里面躺着一个人，我将兄长的衣物给他穿上。
　　兄长看了一眼，惊道：“他是谁？”
　　“刑部大牢的死囚。”明远最后的礼物，是身形外貌与兄长七分相像的死囚。
　　“你要干什么？”
　　这名囚犯被灌食了药物，带到这里后就陷入沉睡。我用佩剑将他的头颅割下，抹了些颈部的鲜血在脸面之上，又从左颊到右耳处划了一记，血肉模糊，相信没人会疑惑他是否当朝太子。
　　兄长犹如中了定身法般，看着我做这一切。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得到你，我说过的。”不等他反应，我一记手刀砍在他颈部，兄长软绵绵倒地。床后有夹壁，我半抱着将人扶持到里面。
　　我提着囚犯的头颅打开门，向在场众人示意。顽抗的残兵丢下武器，卫王府将士中响起欢呼声。

　　40（本卷完）

　　薛范拎着“兄长”和兆隆的头颅，随我来到父皇寝宫。
　　浑身是血的我们无人阻拦，父皇他应该已经听到消息。
　　“太子与潞王图谋不轨，已被儿臣击毙。”我在御座前俯身长跪，薛范将人头放在脚边，与我做同样动作。
　　“你说什么？”父皇迟疑地问，眼睛看着两颗带血的头颅。
　　我重复一遍。
　　我想，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不可能如常人老年丧子时那样哭天抢地。果然父皇沉默了良久，只是平静地开了口。
　　“朕真的没想到。二郎，我本来担心你心软，最后伤在大郎和五郎手里。像是上次的密信，太子私自结交地方大员，我本该从严责罚，你却故意让我知道，告密之人是你的亲信。你本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为了给大郎留余地，才这样安排吧？你对这个不成材的哥哥，是真的很看重，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是你来到我面前？”
　　“太子与潞王藏匿虎符，图谋不轨。”我第二次重复，同时打消了与他合演一场相拥而泣大戏的主意。这个也是我父亲的人，到现在竟然还在说他宁可我被害死，也不能接受我杀了他心爱的嫡长子。
　　算了，这样我心中还能更坦然一些，何况他要怨恨也好，欢欣也罢，都已对结果没有影响。
　　父皇又是一阵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苍老的声音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父皇年事已高，国不可无储君，儿臣请求尽速另立太子。”
　　“依你之见，该立谁好？四郎，六郎，还是九郎？”
　　我看着一脸认真的他，感到无比滑稽。“父皇，您以为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啊。你想自己做太子？”
　　我不想理他装疯卖傻，径直道：“父皇年迈，需要安心颐养天年。兵马统驭之权，也由儿臣来为父皇分忧吧。”
　　“你——要兵权？”他将身体靠在几上，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把这几个字说完。
　　我有些悲悯地望着他。我不止一次闻到这老人黄袍下的肉身，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上半生辛辛苦苦藏愚守拙，智略在他本不堪担负的功业中耗费殆尽，到如今松了弓弦，本以为可以享一些清福，却不料还要生出这许多伤心与烦忧。
　　我横下心，磕了个响头，道：“恳请父皇体谅儿臣一片孝心。”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打理这一身。”他吃力地抬起手，驱赶似的打发我。
　　今日之事若不能毕，拖一日便多一日隐患。思及此我又重重磕头，高声道：“不能得父皇允可，儿臣寝不安枕。”
　　他注视着我，默然不语。
　　我抬起头，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
　　今天的孙兆安，已不是当年面对前朝皇帝时那个懵懂少年，走到这一步，我再没有回头路。
　　我无法测算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我不能把眼光转开哪怕是少少一瞬。
　　老人屈服了。
　　草草而就的手敕裹挟着失势者的愤怒，抛掷到我面前。我无心顾及他感受，仔细检视手敕内容，随即站起身来。
　　“谢父皇。薛范！”
　　“属下在！”
　　“你率军守在寝宫外，决不能再让陛下受惊。”
　　“得令！”
　　我持着手敕，走出幽深的寝殿。
　　凌晨第一缕阳光遍洒浴血的战袍，我眯起眼，注视耀眼的东方。
　　再不用多久，脚下壮丽的屋宇，以及已经成为“亡灵”的那个人，都将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低低地笑着，不知不觉越来越大声，回音响彻千百进宫室，久久不绝。

　　01

　　今天的午朝比平日长了些，结束后，按之前的打算过去皇后寝殿，侍从宫女们远远望见我这一行人，慌慌张张跪了一地，我吩咐郑秉直上前阻止他们通传，穿过黑压压的伏地人群，走在长长的步道上。眼前的景色如其他宫殿一般的空旷，望见回廊的栏杆时，我稍微愣了愣：印象中栏杆该是乌木材质，何时换成汉白玉？
　　所谓”印象中”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停步伫立，终究不记得最后一次来此处，是怎样的场景。
　　皇后贤德，在藩时就已产下嫡子，也曾与我共患难，正位中宫之后，却只得到了多年冷遇，若她有意，长门赋都能写上几十篇了吧。
　　走到她起居室，贴身女官打扮的几人与内侍一齐候在紧闭的大门外。
　　“怎么了？”
　　老太监双膝蹭地挪到我身前，道：“启禀陛下，有宫女犯了事，皇后在与她说话。老奴这就去——”
　　后宫之事一向由皇后说了算，他拖长了话尾，大约没想好主子屏退左右的严旨，与通报皇帝驾到的讯息两者之间，孰轻孰重。
　　看来，在他们心目中皇后才是天了。我没兴趣给他拿主意，站在门口，凝神之下，里头的对话隐约入耳。
　　“是哪个侍卫的？”
　　皇后的声音平和庄严，似乎是天生的母仪资质。以前就是这样的语调吗？不记得了。
　　我阻止老太监动作，任他一脸焦急地跪在跟前。
　　过了许久对方仍然没有说话，皇后又开了口，这次声音中带了颤意：”莫非、莫非是陛下？”
　　我想，我明白她在问什么了。
　　不管那女子怎样应对，真正的答案必然是否定。我没有到处播种的习惯，或者说，没有办法。
　　脑海中闪过一道影子，平常感受不到存在的方寸蓦然间激烈勃动，我握紧拳头，第无数次憎恶这样的自己。
　　“不！”
　　那女人的回答比想象中决绝，竟像是不愿意与我沾染上关系一般。
　　这倒有点意思。虽说不敢栽赃于我，可面对这样的”荣幸”的猜测，她难道不该表现得更加惶恐些？
　　“宫禁森严，出入男子少之又少，只消推算你怀胎时日，对方身份一查便知。你明知决计护不了他，还要为一时犟嘴，多受皮肉之苦？”
　　“奴婢唯愿一死。”
　　宫女显然万念俱灰，连骨肉也要一并舍弃。总是哪个侍卫勾引她得手，便弃之不顾。御下不严秽乱宫闱——羽林大将军肖行顺非我心腹，正愁没有把柄撤换他，这回算是歪打正着。
　　“你在蕙风园当差，蕙风园与外界隔绝，因此那男子必然也在蕙风园内。”
　　乍闻那三个字，我心中竟生出荒诞不经的想法来，然而这想法随即就被我自己否定。
　　决不可能的，白天自不必说，四年来我哪一晚不宿在蕙风园，“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做这种事。
　　“你受孕之时，蕙风园侍卫刚刚全部汰换，本宫查过，你与新侍卫其中任何一人都无亲无故。人皆说你平素安分守己，并非孟浪女子，多半是被占了便宜不敢吭声，究竟是谁欺负了你？说了出来，本宫为你做主。”
　　“娘娘，求您别再说了。”她咄咄逼人，终于让宫女显出了哭腔。
　　这种事以前想来也并非没有，皇后每次都大张旗鼓问责，竟也不嫌累？也许这深宫内院中生活乏味，再小的事件也会被当作大事来处置。
　　“你为什么怕我说？难道有何隐情？”
　　宫女沉默啜泣。
　　皇后面对她，与我在朝堂之上操弄生杀之权，看大臣们种种恐惧表现，是一般心情吧。
　　天下第一家，果真风光无限。
　　这时皇后又柔声道：”你不舍得这孩儿的吧？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护着肚子，你若是说出口，我准你生养他，如何？”
　　“真、真的吗？”宫女犹疑起来，突然却又尖叫般吼道：”不！不可能！他绝不会准许！什么都不必说，请皇后赐奴婢一死！”我听到地板被敲击的咚咚声。这声音我很熟悉，那是重重磕头，不久就能碰出血来的声音。
　　“他？你说的他是谁？”
　　皇后口气里有着难掩的喜悦，我顿时猜到了她单独问话的居心所在。
　　“她几时怀孕？”我推门进去。天热，屋里四角都放了巨大的冰块，各自散发出白气。白气弥漫中有一张惨然的年轻脸蛋，鲜血从她额头流下，分外刺眼。
　　“二月上旬。”皇后起身朝我行礼，之后才作答。她的声音听在我耳中，幸灾乐祸的成分远高于惊慌失措。
　　二月上旬？二月丁亥，我为赴启耕大典，曾在京兆府治下长平县住过一宿。区区一宿，竟能生出这样的风波？
　　“拖出去。”我沉声下令，守在门口的侍卫进来拉起宫女。
　　宫女死死瞪着我，我回视。那样怨恨的目光，我并不陌生，亦早不惧怕。
　　“慢着！陛下，此事尚未查明，臣妾认为，务须揪出那秽乱宫闱的男子严惩，以正视听。”
　　皇后高声抗辩，拖住我欲离开的脚步，
　　我低头看她熠熠生辉的凤冠，这是我给的荣耀与权势。
　　而为了这份荣光，我纵使一辈子不碰她，她也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
　　“皇后。”
　　“臣妾在。”神智终于回到她的脑子里，我的女人之一低下头，肩膀轻颤，高亢的声调变得小猫一般。
　　“我听说国丈与漠南总督有旧？”
　　皇后白了脸色。我执起她的下颌端详，这女子长相不能说美丽，却十足端庄，一国之母，就该是这般容貌吧。在我的视线之下，她慢慢地双颊生晕，眼波也晶莹流转起来。
　　“皇后。”
　　“陛下。”她应声，语调格外娇柔。
　　“咱俩，各安其位吧。”我拍了拍皇后细瘦的肩膀，在她复杂的注视中转身，缓缓步出寝宫。

　　02

　　走进向例用于藏书的蕙风园，左羽林将军薛范在门口迎候。
　　“怎么样？”
　　“启禀陛下，一切如常。”
　　“把现在这批人全撤了。”
　　薛范惊讶地看我一眼，低头应承。
　　穿过形同虚设的正堂，走到第二进，几个宫女太监在天井忙忙碌碌晒书。
　　蕙风园所藏书籍，都是前朝留下的孤本珍本，海内罕有，用来掩人耳目绰绰有余。
　　“下去。”
　　郑秉直道声是，领着这些人静静离开。
　　我绕开用于防火的水池，踩着摊开的珍本走过天井。库房大门敞开着，一排排书架并立，陈年故纸的气味令人胸闷。上了二楼，打开红漆早已剥落的门扉，木质屏风横亘在面前，其后依然是书架。二楼的藏书，比之一楼更珍贵些，这些书原本放在两楼之间的暗层，即位后，那里被我移做他用。
　　旋动左首墙壁上的机括，三尺外的地板露出一个方形洞口，可容二人转身。我顺着洞口处的楼梯下去，入眼是重重帷幔，已到了掌灯时分，朦胧的橘色光线稍稍从中透出。
　　我撩开帷幔，进入厅堂。
　　丰盛的酒菜在桌上摆好，无须示意，两名宫女和一个太监行了礼，便鱼贯退出。
　　“等等。”
　　三人停下，躬身朝我。
　　“日后此处只要太监伺候，宫女不得入内。”
　　“是。”
　　我没有看他们战战兢兢离开的背影，转身走到书桌旁。他弓着背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放着张棋盘，黑白子正陷入胶着，我细瞧局势，拈起黑子分断右边大龙，白棋败相毕露。
　　敲击声让他肩头一动，手里的棋子滑到地上，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睡着了。我弯腰去捡拾，站起来时他正抬头。烛影摇曳中，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在他淡淡的注视下，我伸手抚平他肩上衣料的褶皱，轻道：“吃饭吧。”
　　他一言不发，撑着书桌站起身，脚步迟滞，非复当年优美仪态。我不在的白天，他所用的蜡烛、熏香都调有软化筋骨的药材。几年下来，他只能这样缓慢走动，跑上两步都难如登天。
　　他挪动到常用的椅子前坐下，极慢地执起箸扒饭吃菜。我坐在他对面，并不忙动筷。他的动作实在很慢，如果一同开始用膳，到最后必是我干等他吃完。
　　我支肘看他，眼前的男人还是一张平凡淡漠的脸，面容憔悴，当年精神奕奕的样子就像是前世记忆。可是看不厌。快三十年了，任是什么时候的他，我总看不厌。他从来不算顶好看，以往身处富贵之中，居移气，养移体，才出落得丰神俊朗，在这里呆了四年，一切荣华想望尽皆成空，如今瞧上去，则比实际年龄还大上一些——这么说来，他看起来就与十二皇叔一个年纪了？
　　这么无聊的事我却觉得有趣，轻笑一声，也未始没有吸引他注意的意思。可他仿若未闻，静静喝着汤。
　　他的右手习惯性微颤着，汤水有一些洒到了桌上、袖子上。很狼狈，任何有教养的皇室子弟都不能容忍如此失态。刚开始时，他会为此停箸罢食。第一次没有顾及，是在来此第二年的九月十二。那个时候，他比现在还要消瘦一倍，九月十一那晚，我把汤水哺进他试图紧闭的嘴里，弄得两人的唇舌都鲜血淋漓。然后，我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要了他。
　　这个人溃败于我，地位、财富、家人，一切都已失去，仅剩的尊严也被我压在身底。当年那些巴结他围着他打转的，都将所谓赤胆忠心转手奉送给了我：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他更缺少价值的男人了吧？
　　无妨的。美丑贫富，他变得怎样我都无妨，但是旁人不同。旁人会因为他位高权重而虚情假意，会因为他顾盼生辉而心怀不轨。现在他在这里，变成一个废人，只有我在身边陪着，只能看我一个，谁都不再来抢，也无论如何抢不去。只有我不介意他任何虚名与这身皮囊，如今的他若不接受我的陪伴，又能到哪里去？
　　多好，在这里只有我和他，就算出于恨意，他每天也只能想我，就算满心不甘，他每晚也只能等我。足够了，只要能一生这样下去，夫复何言。
　　南北相对的通气窗一尺见方，高高贴住屋顶，铁栅栏密密隔开了他与尘世间的一切关联。
　　只有我。如今能够拥有他的，只有我。
　　浓浓的满足熨热胸口，不管通过什么手段，不管受多少唾骂耻笑，只要是这样的结果，我全然不后悔。为了这结果，我不介意做得更多。
　　我想到刚才的宫女。那个低贱的女人趁我不在，勾引了他，多半早就对他起了意，该杀！
　　我不会向他质问这件事，得到的回答只会让现在平静的气氛变得令人不快而已。而且那定是旁人的错，他没有理由受我指责。
　　看他吃了一大半，我这才端起饭碗。我吃饭一向很快，小时候常常被他取笑，说家里吃的喝的应有尽有，旁的兄弟都懂得细嚼慢咽，只有我像饿鬼投胎。能被他唠叨几句是件高兴事，我虽然每次不服气似的出口分辩，这习惯却从来没有要改。后来戎马生涯中，一切讲究从简从速，倒是因此很得了些便利。
　　两人几乎是同时间放下碗筷，我击掌，小太监过来收走桌上残羹。
　　他回到书桌前，又盯着那盘棋局发呆。我坐在他旁边，边喝刚沏上的清茶，边看奏折。
　　前几年我从不把朝政相关的事情带到这里，今年开始，有些无关大局的奏折，被我拿来打发睡前时间。
　　天还冷的时候，我有时会边看边硬是将他拢在怀里，跟他讲那上边写的事情，他自然也一般地不理我，还总是很快睡着。
　　软筋的药物会让人没有精神，虽没有我出征次数频繁，他从前也是统领过千军万马上阵杀敌的人，现在镇日只惯会发呆，看，又睡着了。发呆也好瞌睡也好，他安静乖顺的样子，比以前可爱太多。
　　凉爽的晚风自两边窗口拂入，吹起层层幔帐，吹动他腮边的垂发，发梢贴到长而细的颈子上。我胸口一热，凑上去轻道：“该洗澡了。”
　　他毫无被乍然惊醒的表现，缺少情绪的眼直直看着我，然后站起来，到底是刚睡起，身子趔趄了一下。
　　我把弹劾康侯世子当街踹人的无聊折子随手一扔，伸出双手稳住他。
　　他面无表情靠在我怀里。
　　遇到这种时候，第一年，他奋力推开我且高声怒骂；第二年，他闪身回避；第三年，他皱眉抿唇不语。
　　四年了，他慢慢改变，而这改变的终点，会不会是对我的接纳？
　　又奢望了吧，孙兆安，你明知那是决无可能之事。
　　我暗暗给自己泼冷水，手里揽过腰将人抱起，朝浴池而去。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自然而熟练。

　　03

　　这个浴池引水自宫外的琉泉，耗费了可观的资财和工匠心力——我禁锢他的行动，在物质上决无丝毫亏待。
　　我缓缓解开他松垮的衣着，将他引到池子的台阶上坐下。
　　山泉触体生凉，我刚碰到时都要打个激灵，他背对我，交抱住自己的手臂垂头不动，少见阳光的皮肤白得触目惊心。水至为清澈，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他紧紧闭拢的双腿间那丛黑色的体 毛，以及无意识蜷曲起的脚趾。
　　我在池边蹲下身，将他头上的布巾扯下。长长的发散落下来，微微泛黄，亦不似当年的浓密。他总是掉很多头发，最近不断吃药进补，算是好转了些。
　　取过水瓢替他洗头，他任凭摆布，不时配合地动动脑袋，侧侧身。我揉他头皮，他感觉舒服，发出轻叹。他的嗓音很低，叹息的时候，往往听起来酸楚。小时候我做了什么坏事，只要他一叹，就不得不慌张认错，指天誓日要痛改前非。如今这叹息的影响力也丝毫未减，我心猿意马，按揉从头顶飞快到得后脑，手渐渐向下，滑过颈部，他僵了僵。
　　我来回抚摩着他惨白的背，黝黑的手掌在那上面移动，本身就像是一种入 侵。他瘦得皮包骨头，连光滑都谈不上，靠近脊椎的地方排列着几粒小痣。不知为何，那里是他背部最敏 感的地方，只要轻咬几口，他便会忍不住扭动上半身。
　　他原本挺拔的脊梁如今常常弯曲着了，双肩往胸口收拢，使得肩胛骨向外突出。我知道当有人心里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时，就会不自觉低头缩肩。这些年的消沉、怯懦、畏缩，他整个人死气沉沉。
　　我啮着那几粒小痣，不出所料，他无谓地挣扎起来，成拳的双手抵在台阶上，勉力支撑上半身。我脱下身上衣物抛在水中，拦腰将他放在膝上，连皮带骨地啃 咬他的肩膀，深深的牙印没多久转为深紫，印在白色肌肤上十分惹眼。他将痛呼含在喉头，反手揪住我的发。头皮脆弱，他虽无力，却足够让我感到疼痛，象牙簪在拉扯中掉进水里，两人的几缕发丝交缠在一处。
　　结发。我笑。
　　他也注意到了，将那丝丝缕缕捧在手里，不知想着什么。突然低下头去用牙齿咬断，色泽深浅不一的两股发丝随着山泉柔波飘向远处。
　　这反应并不在意料之外，但他真做了出来，我怎不微愠。
　　拉起一条瘦弱的手臂圈在颈子上，将他摆弄成半躺在我膝盖的姿势。他紧紧箍住我的脖子，像是要将之绞断一般。
　　“力道太弱，”我嗤笑，随即扼住他的喉咙，“要这样才行。”
　　没多久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瞪得大大的，没有半分慌张与痛苦，反而闪过轻蔑神情。
　　我知道他在挑衅，嘲笑我不敢真的下手。
　　我确实不可能下手，而那心情他永远都不能懂得。
　　愤愤地又加重了手上力道，他紧闭的嘴不由得张开，我俯下身去，在他干燥的唇瓣上重重咬了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舌滑进齿列中。他立刻合上牙齿，我放开扼住脖子的手，改捏下巴。还是被他咬出了血，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我狂 暴地在他口中肆 虐，一直侵 犯到喉咙口，又勾出他脆弱的舌尖，上下牙猛然合起，咬下一小点肉来，敏感滑溜的舌尖飞快躲回，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流泪，我尝到血与眼泪混合的滋味，身体各处也受他四肢踢打，心中却生出异常的满足感。
　　只有这样他才会哭，只有这时候他才是活生生的。
　　他混着血丝的唾液从无力闭合的口中流出，细细长长地挂到我的手臂上。我用另一手的食指在他的口腔各处不断搅动，他一时竟没了力气反抗。直到两根手指都变得黏糊糊，我才退了出来，钳制下巴的手改去抓他的腿，将一双细瘦的腿高高架在脖子上，他低呼一声，不得不双手向前撑住台阶，平衡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些肉的臀 部，以及紧闭的密所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将沾染他唾液与血的手指 插 进了那褶 皱之中。
　　头下脚上的姿势令他倍感羞耻，他不断蹬腿踹我，我用一手固定他的双腿，另一手自密 穴中抽出，在他的臀 部上用力拍几下，那里即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他全身一震，不再动弹。
　　我揽住他的腰，手指重新进入那里，紧 窒的触感一如既往。
　　他体弱，又排拒这种事到了极点，第一次被抱以后，不吃不喝了足足七日。我用尽一切办法才阻止他寻死，怎可为了这种事功亏一篑。因此虽夜夜与他共枕，真正做到底的次数并不多。上个月我把他抱得好几天不能下床，到现在也算忍了许久，他大约也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难免这一场欢 爱，因此并没有使出最激烈的手段抗拒。
　　两指在缓慢的揉弄中，将细细的褶 皱一一推平，可是里面太紧，借助水与唾液的润 滑，仍然无法进得更深，我在他的小腹托一把，将他的腿根越发移近到了眼前。我的呼吸喷在他被池水打湿的耻 毛上，他意识到我的意图，瑟缩、双腿挣扎。
　　“不要！”
　　他说出了今晚见面后的头两个字，令我有种微妙的快意，一手扣住他的腹部，唇舌贴上了幽深后 庭的入口，自下而上啜 吻，源源哺入唾液，随后舌尖探进内部，啧啧的舔舐声在空旷的浴池中响起。
　　“不要！”他带了哭腔，内 壁开始收缩，紧紧包裹住了我的舌。小腹中涌出一阵热流，我把着他的小腿站起，一挺身，进入了尚未完全扩张的内部。
　　他的双手再无力支撑，哗啦啦的水声中，上半身整个没入，我的阳 物也随姿势的变动滑出他体内。
　　我弯腰，按住他的前胸将人捞起。转过他的身体成为相对姿势，我拍着他的后背问：“怎么样？”
　　他咳嗽着，满脸通红，狠狠瞪着我。瞪视的情状看在我眼里只有妩媚可以形容，顾不得他仍未喘过气，便将他背对着推到池壁上，随即扶着灼 热的昂 扬整根没入。
　　“痛！”
　　他低呼，没有彻底润 滑的身体，加上心中排拒，自是疼痛无比，但我已管不得那么多，只顾着于火热的内 壁中不断抽 插。
　　冰凉的池水都似乎沸腾起来，他枯瘦的手抓着池沿，先是全然的安静，接着受不了地闷哼，却总没有呼痛的呻吟出口。我知道他一定又咬住了嘴唇忍着不出声。想象那洁白的牙齿在丰厚的下唇上留下紫黑色咬痕，我欲 火更炽，数度完全拔出，又重新深深插 入，他绷紧了身体，不做任何回应。我知道男人的后 庭中有一处销 魂所在，但是从他的反应中，却无法探知那确切位置。挫败感一如往常般渐渐涌上，但无法抵消一丝半分对他的渴 望。
　　那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紧 窒、柔嫩而火 热，虽然不懂技巧，也无任何喜人回应，但是只要占有他的是我，在我身下承欢的是他，一切便都有了无可取代的意义。
　　顶点将至，我将嘴凑近他耳朵，用舌勾勒他的轮廓中的凹凸，一直舔进小 洞，他战栗欲扭开头，我收回舌，咬着他发红的耳垂轻唤：“大哥。”
　　几乎是一听到这个称呼，他下身的甬 道便猛然缩紧，我再把持不住，将阳 精 喷 射在深处。

　　04

　　永昌七年二月十九，太子兆功、潞王兆隆谋反伏诛，我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头，东宫、潞王府余部大半投降，少数逃窜。我听从徐博的建议，对归降兵将既往不咎，紧张情势得以缓和。二月二十五，父皇正式册封我为太子，随即他称病不朝，军国大政皆由我决断。
　　突然间变得很忙，原本父皇与兄长共同分担的事务，如今都落在我肩上。我并无太多治国的经验，好在有一班出色的幕僚辅佐。且多年在外，百姓疾苦不少次亲见亲历，对于如何安民心中稍稍有底。多做对百姓有好处的事，令他们休养生息——至少目前的我只要做到这一条，便算称职。开创盛世之类，尽可以日后掂量着斤两再说。
　　我住的东宫离后宫禁苑只有一墙之隔，父皇久不临朝，我与皇位之间的距离，恐怕比那更短。而这些都不过是附丽，真正的标的，是被我幽禁在重楼中的兄长。
　　世人眼中的太子孙兆功已经死去，他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禁脔。从来只能默默守护、暗暗凝视的兄长，竟有一天成为我的所有物，直到现在我依然难以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幸运。
　　我遣心腹将他秘密带进东宫，事变五日后，我们有了第一次对谈。
　　我知道最多只能将他留在身边，心里并没有奢求更多，连他的身体也并不一定要得到。我只是想两个人在一起，我想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
　　然而任凭我怎样剖白这份心情，他只有一个回答：“给我个痛快。”
　　我说，我不会让他死。
　　从言语辱骂到肢体冲突，他用种种方法激怒我，逼我杀他。明白我绝对不会动手之后，他又设法自戕，我收走一切可能为他所用的东西，派人日夜看管。他不吃不喝，我命人强灌，他试图打破器皿吞食碎片。我将他绑起来，他挣扎得绳索透过棉袍勒紧肉里。
　　我始终认为这个兄长是半吊子，一开始立下死志，等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没有贯彻的决心了，毕竟我只是软禁而没有加害他的意思，这样安安静静活下去，对于天性懒散的他来说，应当并不算困难。
　　然而我忽略了七年储君生涯赋予他的好胜和自尊，他变成一个无法接受失败的人，失去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生无可恋。以前的兄长不是这个样子的，人总因为身处的境遇而改变，他与我亦然。
　　直到他从窗户跳下去摔折双腿，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将他的家眷带到面前。为斩草除根，手下败将的妻儿落入对手手中，都只有死路一条。在他们死之前还能派上用处，自然要利用彻底。
　　曾经笑着唤我“二叔”的女人们，曾经不顾父亲的不悦，黏着我要听杀敌故事的孩子们，在我面前排成一列，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每个人的表情都畏畏缩缩。这些表情我想起当年前朝皇帝来到郑国公府的情境，那个皇帝的头颅，也早已被阮长荣割了下来，献给父皇当了几天夜壶之后便遭丢弃。那年只有六岁时的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吧，今天的孙兆安竟然赢得这样彻底。
　　两名近侍搀着兄长，帮他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薛范将刀架上太子妃的脖子。
　　我指着他的断腿，道：“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大哥你可以答应吗？”
　　“杀了我。”兄长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无论我或他的结发妻子，都不看一眼。
　　我使个眼色，薛范手起刀落，太子妃的头颅掉在地上，鲜血四溅，头颅滚到一名仆妇的脚边，仆妇惊声尖叫，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如此一来离得头颅更近，仆妇惶悚至极，两眼翻白，厥了过去。
　　我看着地下，这个因为身份高贵而成为他正妻的女人，死得无声无息。在东宫妇孺一片惊叫与哭泣声中，我凑到他耳边，沉声询问：“大哥？”
　　兄长白着脸看着妻子的头颅，道：“你就算要杀他们，也不要在我面前！”
　　我摇头。“我乖乖听你的吩咐太多年，让你以为那是理所当然，从今以后，你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兄长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儿，才刚满周岁，她被乳母抱在怀里，尖利高亢的哭声最是吵人。
　　我皱眉看向她，薛范的刀也随之而至。
　　乳母惨叫一声，侧身护住幼主，刀光闪处鲜血喷溅，她的肩头连着脑袋整个飞出大厅，侄女掉到了地上，再发不出声音。
　　“父王！”
　　“殿下！”
　　还保持清醒的女人小孩声声哀求着他们曾经的支柱，意欲扑到他面前的动作，被明晃晃的兵器阻止。
　　兄长双手成拳泛白，上齿狠狠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
　　我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对他的坚持刮目相看。
　　“是不是女人对大哥来说，没什么好在乎呢？”
　　我朝薛范使个眼色，他看向乳母的残破尸身，面露不忍。
　　我知道他的意思，杀小孩和女人不是大丈夫所为，再加乳母如此义烈，令他生愧。然而我已顾不得再多加这点罪愆，立刻从薛范手中夺过长刀，抵住兄长第三子的心口。
　　“二、二皇叔？”
　　这孩子是永昌元年出生的，今年七岁，活泼好动，见面时时常缠着我问东问西，他看着我，恐惧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我笑着对他道：“只要你父王答应好好活着，皇叔就让你回家。”
　　孩子捂住眼睛，大叫：“二皇叔吓人！”
　　“皇叔没有吓人，快劝父王答应。”我把刀往前递了递。
　　他眨巴着眼，露出一个希望得到赞扬的表情道：“威武不能屈，皇叔说过。”
　　他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也没有这个闲情向他解释太多。
　　“那就对不住了。”闭眼不看着他天真的笑容，我硬起心肠，将刀递进几寸。
　　小孩子的肋骨又脆又软，插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往后倒在地上，前胸汩汩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
　　我听到兄长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呼号，持刀的手有些发软。
　　周围的亲兵脸色不佳。不杀妇孺是我初掌兵权时定下的第一条军法，多年来始终贯彻。而这个气绝的小孩子死在我手上，他还是我的侄儿。成王败寇，他们理当被诛杀于乱军，然而由我亲自动手，确实是有失体统。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我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以坚定心志，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大哥可想通了？”
　　他放开咬出血的嘴唇，脸色灰败。“要杀就杀吧，就算你现下放过他们，也是永无宁日。”
　　“大哥倒想得开！”我心中更怒，将他四岁的第四子拽到跟前，兄长平时最疼的是这孩子。
　　小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哭。
　　我将单手按在他头顶：“乖，劝父王答应不寻死。”
　　他只一味地哭叫“父王”，小小的胳膊不住朝兄长那边伸展。
　　我大喝：“大哥，你真的忍心？”
　　兄长神色木然。
　　我再次出手，动作比第一次轻快许多——看来这种事，也是只要习惯就好。
　　然后轮到幺子，然后是嫡长子，兄长闭眼听着哀呼与惨叫，沉默不语，双臂紧紧攥住圈椅的扶手，瑟瑟发着抖。
　　终于只剩下庶长子元熙，这个与嫡子元焘同年出生的孩子一向不太显眼，我有些后悔没有把元焘留到最后。
　　如果兄长心如铁石，那么这些人的死活，于我更加无所谓，已经是最后一个，不差多这一刀了。看了兄长方向一眼，我举刀往元熙脑袋上斩劈而下，与头皮相差仅仅毫厘之时，背后终究是喊出了“住手”，我飞快将手腕翻转，刀身转为横向掠出。元熙的头发被劲风劈得断裂四散，他瞠目瞧着散落的头发，哭都没来得及，便翻着白眼，晕厥在地。
　　兄长双目赤红，眼神涣散地望着门外庭院。我边笑边将刀抛还给薛范。薛范与诸将士脸上明显带着松口气的神情，经过此次会不会使他们对我生出不认同，暂且不在顾虑范畴，我只喜悦于赢得了兄长的性命。
　　被带来见过他的家眷们，我下令将全部处死，其余前东宫眷属皆流配西北。自此，兄长子嗣唯有元熙尚存。元熙那日受惊吓过大，醒来后竟成痴癫，我下令将他养于东宫，照旧以皇孙之仪相侍奉。

　　05

　　永昌七年九月，父皇逊位。我坐上大殿中那个最高的位子，改元弘初。
　　这半年多来时局并不平顺，但大小几场事变皆有惊无险，且正好将那群食古不化老臣手中的权柄一一收回，弄得我都不得不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
　　有大臣建议新朝的年号到来年再改，以示对太上皇的敬意——这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做法，被我驳回。
　　就这样，父皇与他的追随者们几经挣扎，到底还是服了软。未曾服软的那个人，随我九月入宫，住进改建完毕的蕙风园中。
　　这半年多我忙于控制局面梳理政务，与他相见并不频繁。他决不愿对我多费半句唇舌，我本不善言谈，面对这样的他更是不知说什么才是，因此往往一两个时辰过去，依然两处无言。我知道得到的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也在原本的预料之中，倒并未感到多少颓丧。人既已落入我掌中难以脱逃，我便自然没有了之前的压抑焦躁，单等他认清情势，做出妥协。
　　登基大典完成那一夜，我踏进重兵把守的蕙风园，前菜上毕，也该是时候……享用甘美正餐了吧。
　　园中诸人纷纷双膝跪地，口呼万岁。这个称谓一日之内听了太多次，乍闻时的醺然之感到如今已消退了大半，道句平身，我绕着曲曲折折的路，走向那个唯一直挺挺站立的人，在距他一尺开外止步，兴味盎然揣摩被淡漠神情掩盖的真实想法。
　　他像是没有看到我，静静仰头，凝视高高天窗外的一角夜色，披散的长发直直垂到腰际。
　　我将他的头扳向自己这边。“不道声恭喜？”
　　他打量我一身衮服，嘴唇微微翕动，随即又紧紧合上。
　　“本来我可以心甘情愿将这身行头替你穿上，做个堪称圣贤的保国之臣……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不枉大哥与五弟辛苦防范一场。”
　　“我不该防么？”
　　本以为他会对此种自夸保持沉默，意外得到回应，我不禁愕然。的确，帝王之家本就步步荆棘，他与老五所为，也是无可厚非。
　　“说到底，不过因为大哥你始终不明白我。”
　　“我宁可死了，也不想明白。”他切齿道。
　　“恨一辈子也无妨，总比你亲切地拉我去宿 娼来得好。”
　　被我抚上面颊前，他将脸撇到一边。
　　“我只觉得你恶心！”
　　这句话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我原本以为能够承受，心情却还是动摇。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夜到此，就是为了找你做那种恶心之事？”
　　不快之下，我再不欲多言，伸手拉扯他腰带，他剧烈挣扎，又怎敌得过我的全力压制。
　　“我并未应承你这种事！”他高呼，带着少见的惊惶，这让我心中莫名快意。
　　我将腰带抛掷于地，又去解自己上衣盘扣。
　　“‘朕’不需要你的应允，思太子殿下。”追悔前过曰思，这是我参详之下，命礼部给他定下的“谥号”。
　　他也注意到了称谓上的悬殊，顿时停止挣扎，流露出怅然神情。
　　此刻我心意已决，不管他的反应，径自将他的衣衫褪下。
　　残暑未消，他的衣着只有里外两层而已，想着只要再剥下这件内衫，就可以触碰到他的身体，我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艰难地解开了两粒扣子，右方锁骨清晰可见，我竟犹如十四五岁的小毛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过一会儿，我要在那上面印下属于我的印迹，让它们蜿蜒而下直到他难以启齿的地方，直到确认他的身体完全属于我——
　　白皙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我停顿，好整以暇地看他。
　　“成王败寇，我认了。这种事情……就算我求你，给我留一点颜面，好吗？”
　　第一次。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哀求的神情。这是他终于开始软化的表征，然而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喜悦，充塞胸臆的，只有汹涌的激昂的不平。
　　力道再不能保持如拆礼物般的小心翼翼，我揪起他的前襟，将人提了起来。
　　“你以为我在故意侮辱你？”
　　我怒极反笑。他当我背负骂名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我的这位高高在上的兄长，到了眼前局面，竟然还不肯稍微揣度一下他人的心思？
　　他毫无惊惧之色，高声吼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你已经把我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怎样的仇恨也够偿还了吧？还要折磨我到什么地步？”
　　“我说过许多回的，我心中对你是个什么想法。”
　　他冷声道：“那些，不都是用来侮辱我的言辞么？”
　　我怒不可遏，伸手将他的内衫撕成两半。
　　“你干什么？住手！”他挣扎，口气仍是十足的嫌恶以及傲慢。我受够了！
　　“既然你眼瞎耳聋、连心都被狗吃得半点不剩，就拿身体来和我说话！”
　　这个人无论如何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都只执拗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再多的隐忍又有什么意义？！对于这种人，我畏首畏尾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早该把该做的都做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至亲伦常，什么水到渠成，全给我滚到天边去！
　　“在你眼里，我的所作所为所言所思，都是在侮辱你对吧？很好，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侮辱！”
　　双眼灼热起来，火焚般的情绪比那更甚。他奋力的挣扎不具任何威胁性，用气力制服他，十年前我就做得到。
　　胸臆被愤怒充满，床铺近在眼前，我却没有余暇带他走到那里，直接将人压在地上，撕开轻薄的裤子，一手撑开他紧闭的秘 所，一手扶着贲张的阳 物，挺身直插到最深处。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交 合处随之鲜血迸流。与尸骨成堆的战场相比，那点血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从未有旁人身上流出的液体像他这般刺激我感官。我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去管，放任欲求支配全身。
　　我就着血液的润滑在紧 窒得难以想象的甬 道中抽 插起来，尽管耳中不断响起他的叫骂与痛苦呼号，仍是丝毫没有控制力道的打算。
　　这是他应得的！
　　他下意识缩紧内壁，扭动着身体逃避痛楚，浑没想到我被他夹得越紧越痛，噬虐心越是抬头。
　　第一次与同性做这种事，并且是心仪之人，在我无数的妄想中，从来没有出现眼前这般扭曲的状况。然而我无心纠正，只顾放任本能控制一切。
　　身体的抽 动渐渐加快，带出更多血丝，混着我的体 液，窒碍难行的内 壁渐渐变得顺畅起来。开始时的不适感退去，舒畅的滋味如潮涌上。
　　“滚开！你这条疯狗！滚开！”他的痛骂声不绝于耳，且因为我不断的大力撞击而断断续续。
　　“砰砰”的声响，意识陷于火热中的我过了许久才注意到，是他在用拳头不断捶打冰凉的石制地板，掌缘与手背上的皮肤早已破裂，血肉模糊成一片。
　　那又怎样？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疤痕，我各处无数被刀枪斫中的愈合痕迹，难道还抵不上这一点自虐的小伤口值钱？
　　渐渐地，他再没有力气敲击地面，怒骂也转为细碎哀号，侵 犯还在继续。我已经在他的体内射过一次，并未全部流出的阳 精充斥着秘 所，进出之际都会响起淫 靡的摩擦声。相比于我的欲 望得到前所未有满足，自始至终他的男 根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开始低低啜泣，我只能看得到他双肩耸动，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下巴，用力将脸向后扳过来。他双眼通红，泪水从从眼眶一直流淌到嘴角，凄惨堪怜——我不该看的。
　　“很痛是吗？你可以开口求我停下。”我用拇指承接住其中一滴泪水细看，下身在他温暖的甬 道中静止不动。
　　“狗杂种！”他狠狠一拳迎面而来，无防备之下，我的脸颊被打个正着，颧骨处顿时泛起热辣辣的感觉。
　　“既然你这么希望继续……”我放开他的脸，将□完全抽 出，然后猛然一挺身，重重楔入最里面的地方，他痛苦的呻吟随即响起。
　　脸颊上的痛楚似乎令人心思漂浮，再无法专注。我一边纵情驾驭着这具梦寐以求的身体，一边想，若他早有挥拳向我这样的硬气，局势也不会一面倒地倾向我这一边吧。
　　我与他，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中间经历的一切，杀害无辜也好，策反起兵也好，浴血沙场也好，弑兄夺位也好，长长许多年，我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波乱，只为一场早可以发生的强迫，多么徒劳可笑。

　　06

　　该死！
　　“陛下？”贵妃翟氏看着我从她床上翻身而下，不由得错愕地拥衾坐起。
　　我等不及召唤太监宫女，扯过衣袍迅速穿上，直直朝门口走去。
　　“陛下？”翟氏的口气越加惶恐。
　　我冲后头摆手。“没事，你继续睡。”
　　睡在帘外守夜的郑秉直甚是乖觉，马上整装完毕，趋前跟上我的步伐。
　　“站住！干什——陛下！”
　　蕙风园值夜的守卫们大吃一惊，齐齐跪倒跟前。
　　“让开！”
　　我脸色一定很难看，队长的应答带着明显颤抖。
　　我快步穿过前厅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吱哑哑的恼人声响，惹得我心中更加烦躁。
　　今夜无月，第二层里没有任何光亮，侍女们在隔间休息，偌大的室内死气沉沉。
　　郑秉直点上灯，我走到床前。他憔悴得厉害，脸有病容，眉峰紧蹙。这些天刻意不听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也不送药过去，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贵人前几天发了烧，奴婢斗胆用家乡的土方给贵人蒸澡，万幸有用。后面……呃，后面的伤，贵人不肯让奴婢们瞧，这两天的亵裤上都没有血迹，想来已经好一些了。”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小太监，红着脸在我耳边轻轻禀告着。
　　酸涩的情绪从口中一直蔓延到胸口，说不清是愧疚是尴尬或者别的什么。
　　那日胡乱穿好衣服离开蕙风园的时候，我气冲冲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见他，十多天过去，牵挂却与愤恨如影随形。白天忙于朝政还能克制，到了夜里，不管是独眠或者临幸哪个嫔妃，他凄惨带泪的脸庞总是一次又一次浮现眼前。睡不好觉，摆弄不了女人，郁结于胸的一团狂气找不到出口，层层累积的恶劣感受在今晚达到顶点，终于还是来到这里。
　　罢了，本来就是我自己犯贱。
　　这一生我心中除了他不能再有旁人，怨天尤人自暴自弃都没有用，我认了。折寿也好，被天下人唾骂也好，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好，我这一世为他而来，旁的什么都无暇在乎。
　　“你们下去吧。”
　　郑秉直与小太监躬身离开，我凝视他的睡容，明明脸部表情渐起变化，眼睛却始终不张开。不想看到我？那也是理所当然。
　　我吹熄灯火，脱下外衫躺到床上，紧紧搂住僵硬的身躯，把他的头塞进怀里。充塞胸臆的踏实感觉令我满足叹气——只是想这样安安静静地与他在一起，旁的什么都不求，真的。
　　半夜因为喉咙处微微的紧绷感而惊醒，睁开眼时，恰好对上他闪烁着狂乱光芒的眸子。
　　我伸脚一踹，他闷哼一声，跌到了床下。
　　郑秉直急忙赶到，灯火重新亮起。他气喘吁吁，用怨毒的双眼死死盯住我。
　　我伸手将凶器抓到眼前。勒住我脖子的，是一条织锦腰带。看得出他握得十分用力，精美的刺绣花纹都扭曲得看不清原本模样。常年戎马生涯，我的警觉性比一般人不知要高出多少，今晚睡得稍微沉了些，他才能将腰带成功缠上我的脖子，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摸着连半点痛觉都不曾有的颈项，我对他说：“看来你精神不错，要不要我教你更好的打结办法？”他按住被我踢到的腹部，咬唇不语。
　　我吩咐郑秉直用腰带将他手脚捆起来，然后搬回床上，自己也重新躺回他身边。
　　“好了，继续睡吧。”
　　他竟张口欲咬我，那动物般生猛的样子实在滑稽，我忍不住大笑，边笑边用手绢塞住了他的嘴巴。
　　“听话！”我拍拍他的臀部，感觉到身体明显的僵直，便移开手掌，搂了肩头入睡。

　　07

　　“陛下，陛下！”
　　被梦里他的表情逗乐，我在郑秉直呼唤声中依依不舍醒来，心情是久违的愉悦。
　　“嗯？”
　　“五更天了，该准备早朝。”
　　我盯着低垂的床幔半晌，才稍微清醒了些。微转头，他安然睡在身边，背对着我。刚睡醒，行动还有些迟钝，我缓缓伸出手，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缓缓抚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昨夜尽兴，他浑身酸痛之下，未必睡得沉，只是不想睬我罢了。狂欢的余韵仍在，若在刚开始那种不知餍足的时候，接下来必然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对他的旺盛欲求从未改变，现在能够克制，是因为知道那样只能让他更添憎恶，还是不知不觉间变得沉稳了呢？
　　在郑秉直和小太监们的服侍下洗漱着装时，我脑中一直萦绕着这个无聊问题。
　　下了午朝后，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件小事来。
　　“天气热，回头做几身凉快衣裳送到蕙风园，就用江南前些天贡上的缭绫。”
　　郑秉直躬身道：“是，奴婢回头去量尺寸。”
　　“不必。”我伸手，在半空比着他从头到脚各处长短，稍加忖度便报出尺寸。
　　他个头比我略矮，瘦骨嶙峋的身体，手脚胸腹上，曾经的筋肉消失大半，只留下一层皮肤因缺少光照而白得凄惨。
　　从头到脚，全不是什么吸引人的体态。真论起来，恐怕京中权贵大半这个年纪的男女，都要比他好看。但是我这样比着，一双手就像真的碰着他身体一般，几乎难以自禁。
　　“陛下，之前皇后娘娘带话过来，想请旨赐几匹缭绫。”
　　她消息倒灵通。我勉强收摄心神，道：“一切照旧。”
　　“是。”
　　我在蕙风园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已经是皇城内公开的秘密。我不但每夜与之同宿，向来吃穿玩用的贡品中，最好的都是先到他那边，使了有剩下，再拿去打赏嫔妃。皇后主动来要，不过试探宫人怀孕后我的态度而已。
　　没有人知道此人身份，御林军只能在外围巡视不得入内，指派去服侍起居的奴婢都是我登基后才入的宫，见面也认不出来，他自己更不会愿意在这样的处境中吐露半句。自然有人好奇，只不过都惧怕我的手段，无人敢试图探问。现下给皇后知道了我珍而重之的是个男子，那又怎样？
　　若是畏惧人言，我今日怎可能身处此地。我不怕全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有龙阳之癖，谋朝篡位、弑亲滥杀，早有定论的罪名远比龙阳要惹眼许多，再多一条何妨？但他终究不是自愿，我只怕一不注意他就寻隙离去，因此才用这样的方法禁锢住他，就算不过一具行尸走肉，也好过可望而不可即的日夜煎熬。
　　甩甩头不去想这些，我专心翻看桌上叠成几堆的书简。近日朝中并无急务，册立太子的事情又出现在了每日的奏章上。
　　即位以来，除了按制将太上皇的嫔妃移居、原东宫家眷迁入之外，“家中”格局并未有所变动。大臣们曾轮番进谏说要广纳天下闺秀，皇后也特地上书提过此事，都未得应允。冷落多少名女子，于我并没有差别，但就执掌天下而言，耗费民力之举，还是能省则省。
　　我与皇后李氏、贵妃翟氏、淑妃秦氏分别育有一子，翟氏所出的元祈最长，李氏子元祐是名分上的嫡子，秦氏子元祯居末。嫡长子本该立为储君，我迟迟没有立储之意，与翟家的关系又明显较李家亲厚，惹来皇后与李国丈不安，也是自然。
　　我无意纵容外戚，授予他们的封邑权势都有限。李国丈行事谨慎，执掌吏部时多有政绩，如今已致仕在家。李氏的兄长们，各自在地方和朝中任职，行为不端者有之，倒没什么大过错。明远的父亲蔡国公不参政事多年，子侄中有几个颇得力，于朝中充任要职。说到当太子舅舅的企图心，两方恐怕不相上下。
　　子嗣也许就只有眼前这三名了，尽管挑选余地有限，我还是想等他们都大些再做决定，以目前观察而言，并没有哪个儿子值得托付江山。
　　正思忖御批措辞间，郑秉直报说内卫有要事上奏。
　　全身包裹严实的男子不声不响将东西放在桌上，行了礼，便即静悄悄退下。
　　他拿来的东西并不出人意料。
　　我正当盛年，没意外的话十几二十载都过身不了，朝中却已因此事分作两派，当然袖手旁观的也为数不少。两造壁垒分明互相掣肘，于我这个孤家寡人而言，很多时候并非凶兆，便也由得他们去。
　　可结交边将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国丈与漠南总督左巡，是前朝的同科文武状元，国丈一向将二人私交摆在极为坦荡的位置，可惜他的儿子没有学到父亲的聪明。接到这份李家老二致督府密函的时候，我更加笃定这一点。
　　长长五页纸的礼单，上头任何一件物品的价值，对于一名四品官员来说，都得耗去至少三年薪俸。况他区区一个国子司业，又哪来的立场做这件事。
　　我传李家老大单独到御书房觐见，将礼单给他。随着一页页往下翻，以沉稳著称的中年男子豆大汗珠滚到地上，手也不住剧颤。看到最后一页，他终于忍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地，脸上更无半点血色。
　　“臣教弟无方，罪该万死！”
　　“李卿何出此言？”我喝口茶，慢条斯理地道：“朕实不愿使皇后伤心忧虑，更不忍惊动年迈国丈，因此才找李爱卿来问一问，这事该怎生处置才好？”
　　他看着我，惶惶然似想从我表情中找出应对之法，旋即便告放弃，俯首沉声道：“家门不幸，请陛下秉公裁决。”
　　敲山震虎而已，点到为止也就够了。我赞许颔首，道：“难得李卿明理，朕深心甚慰。”
　　“陛下谬赞，臣受之有愧！”李家老大颤着喉咙高声回应，说完整个人趴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之间。
　　会完大舅子，我便摆驾皇后寝宫。李氏敛眉低首相迎，仿佛昨日之事未曾发生。
　　我昨天本是来找她说遣嫁宫女之事。太上皇好大喜功，内廷也跟着人浮于事，这几年太上皇的嫔妃离世了好几位，空闲的人手就越发多起来，也该找些事让皇后她们忙活了。不管受我宠幸与否，身在其位便谋其政，这一节帝后当无异。
　　“陛□恤百姓，不愿选秀。”皇后说着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令我有些不自在，只听她续道：“可宫中杂务甚多，宫人汰换总免不了。臣妾想，这次遣嫁遣归之后，索性定下规矩，隔三年招选一批宫女，同时放等量女子还乡嫁人，放还时，每人赐一笔银钱当作妆奁，陛下意下如何？”
　　我不住点头，她的打算正合我意。“你就按这个说法，与其他三人商议着拟出一个条陈来，朕过目后即可施行。”
　　“是。”
　　见她仍目不转睛看着我，我只好温言安抚：“后宫之事有劳皇后一手操持，向来辛苦了。”
　　“谢陛□恤。”她站起身，敛衽为礼。“臣妾尽本分而已……也只能如此罢了。”说着她朝我勉强一笑。
　　气氛僵得可以，我不耐久坐，起身道：“日后也这样吧。朕给得起的，自会给你。”
　　本想告诉她国舅的事，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口，就这样摆驾回了蕙风园。
　　弘初四年秋，国子司业李坐贪墨贬窜南荒，自缢道中。

　　08

　　每个月兄长能见元熙一次，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希望任何扰乱他心神的人出现在那个密室中，因此见面的地点总是在藏书楼的第三层。
　　四年前的胁迫事件之后，元熙便落下了痴癫的毛病，平常不太准他踏出居处的宫门，因此他来的路上事事觉得新鲜，总要东游西晃许久，往往弄得一身脏污，随侍的宫人也都为了约束他而上气不接下气。
　　元熙到达之前，兄长总是倚在窗口，静静注视蕙风园后小山的风景，这是他唯一能够接触外界的场合，我不拦他。
　　“父皇！”
　　元熙跌跌撞撞推门进来，满头大汗，身上异味两丈外都闻得到。他身边的侍从在门口跪下，领头大太监战战兢兢解释：“启禀陛下，奴婢等用完午膳就出门，殿下一路跑到御苑，爬树的时候跌了一跤，幸无大碍；又到御膳房，和几只公鸡游戏，因而耽误了时辰……陛下恕罪！”
　　“父皇！我饿了！”
　　元熙打断随从叙述，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看我。“父皇”自是在叫我，宗室玉牒之上，他是过继到我这一支的皇子。
　　不待我有反应，十四岁的半大孩子猛然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一跃身蹲在那上面，抓起桌上的点心狼吞虎咽。他的手尚算干净，想是在来的路上被勉强清洁过了。
　　我示意跟来的太监退下，门也随之关上。
　　兄长从屏风后走出，在他身边落座，温言问道：“熙儿，今天你玩了什么？”
　　若是在子女环绕膝下的往日，这个庶出的孩子恐怕他根本不高兴多瞧几眼，如今剩下一根独苗，却显得百十倍金贵了起来。
　　“我和大公鸡打架了，特别好玩！”元熙嘴里满满塞着食物，兴冲冲拉着兄长诉说英勇事迹。
　　兄长专心地听着，间或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说不清啦！伯伯，下回我们一块儿去吧！”元熙将燕窝汤大口往嘴里送，说话的时候喷出些唾沫星子。
　　“好啊。”兄长脸上类似于微笑的松弛表情不停闪现，我目不转睛地全力捕捉。
　　就是为了看他表现得像个活人的样子，我才应允了这每月的相会。元熙的状况时好时坏，若是突然发起狂来，就要将会面的安排往后推迟。刚出现此类状况时，他会疑心我不让他父子相见，甚至愿意放下身段顺从我的求欢，事毕再向我提出要求。我看穿他的用心，有时便故意拖延时间，当然，这伎俩不宜频繁使用。
　　也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炙热，兄长忽然停止了无谓的交谈，不悦地瞪过来。我讪笑，移开视线，转而注视另一人。碗又被打翻了一个，汤水流得桌上到处都是，郑秉直赶紧上前处理。元熙笨拙的动作与他端整的容貌构成鲜明反差，要是旁人看见这副模样，谁都会叹一声可惜吧。为了这样一个生不如死的牵绊放弃死志，兄长的选择到底有没有意义？不过，若元熙还是一个正常之人，现在应该处处被我提防，牢牢禁锢寸步难行。
　　我对以往正常的元熙印象也不深，大约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一个孩子吧。撇开太医的诊断不谈，十岁的孩童见了那种场面，本就会大受刺激，他又不开朗，招致疯癫也是合情合理。可我总隐隐觉得不放心，毕竟儿时的孙兆安有多安静乖巧、心里又有多幽深阴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喝过馊水吃过泥巴，为捡风筝掉进过茅房，失禁更是寻常之事……才十岁的孩子，断不该有这样深的心机和坚忍。
　　依我的个性，一旦有了怀疑，必定要将之解决，不会再容其滋长，可这件事没有第二个选择，连元熙这条命都是勉强保存下来，杀他很容易，但之后我就再没有可要挟兄长的方法。
　　此时我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父子相处。
　　兄长和元熙的座位之间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温和地与儿子交谈，却从没有主动触碰他。元熙没来由笑歪了嘴角流出口水，兄长皱眉，攥着帕子的手动了动，终究没有去擦。
　　既然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爱，那么，只要是和元熙类似的存在，都可以取而代之吧——我险些忘了那件事，如果筹码已经不只有元熙一个，这孩子便不再奇货可居了。
　　“乖，多吃点。”我随便夹了一点菜进他盘子里，摆出和蔼神气。
　　元熙用手指把那个东西拨到桌面上，整张脸稚气地皱起来，嘟囔道：“香菇好臭！讨厌！”
　　“那咱们就不吃。”兄长淡淡地道，低头喝了口汤，烛火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我忒没出息，依旧看得呆住。
　　正在此时，没有丝毫预兆的，三道人影突然自头顶跃下，寒光闪处，我的外衣被匕首割裂，声音刺耳。堪堪避过一击，电光石火间便有一对峨嵋刺直戳我双目，我刚矮身躲过，腰际又险些被一枝判官笔点中，几招下来，我惊出一身冷汗——来人身手皆不弱！三人使的都是近身搏命的兵器，招招杀意毕露，恐怕有心与我同归于尽。我镇定心神，全力应对。
　　“有刺客！”郑秉直朝门外发一声呼，随即猱身而上，缠住了使匕首的刺客。他净身入宫前虽曾拜师学过几天武，最多也只能撑到二十招。二十招的时间对于以往的我来说，足够料理剩下二人，可这些年几无实战，往日的功夫，确实撂下不少。眼看虽占上风却优势微弱，不禁有些后悔过于托大，一来到这里便懈怠了警觉，只命御林军在楼下值守。耳听得楼下喧闹打斗声起，想是刺客还有同党。
　　元熙尖声惊叫，又哇哇哭起来，我无意管他死活，余光瞥见兄长拖着他躲在角落，心中稍安。
　　顷刻间拆解了十多招，郑秉直力渐难支，使判官笔之人已被我一脚踹得晕了过去，使峨嵋刺之人却极为勇悍，被我夺了兵器，身上数处伤口致命，却兀自全力攻击，手上全是不要命的杀招。除了即位之初曾解决几起行刺，三年多来我没有遭遇过这样强烈而直接的敌意。
　　“陛下！”薛范踢开大门，亮出长刀与这名刺客缠斗在一起，其他侍卫也纷纷跟进，不多久，终是便制服了渐渐力疲的刺客。
　　“还好吧？”我推开气喘吁吁上来要帮忙包扎的小太监，按住右臂伤口，走到兄长与元熙的藏身之处。
　　兄长没有说话，看着满地的血迹，眼神空洞。
　　“狗皇帝受死！”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自脑后响起，众人惊呼，我向左跨出一步，匕首浅浅刺进右前方梁柱。
　　梁柱后伸出一只不大的手，利落地将匕首拔下，我有些意外。只见元熙死死瞪着手中的匕首，忽然间发出疯狂的嘶吼，将雪亮的刀刃向兄长胸前插去。
　　方寸猛然缩紧，适才对敌时的镇定不再，我抬起惯用的右手擒住他臂，直到上臂传来剧烈痛楚才记起此处已受了伤。发狂的孩子力气大得出乎意料，竟然一甩手挣脱了我，又一次扑上去袭击生父。我插入两人之间，一把推开呆怔的兄长，随即背部一阵钻心刺痛。
　　“陛下！”
　　“陛下！”
　　相比于群情激昂，兄长只是轻轻“啊”了一声——这是最后传入我耳朵的响动。

　　09

　　四下里漆黑一片，我没有任何犹疑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说不上来目的地是哪里，似乎是冥冥中被股力量推动。
　　不知过了多久，路的两侧有了幽微的光芒。那光芒飘忽不定，像极了坟场上的磷火。
　　就着那光芒，我看清了脚下路面的材质，当即毛骨悚然——并非之前以为的大小石块，而是无数具被拆散了的骷髅。不知是谁将这些枯骨拼接成几乎平坦的道路，大如头骨肋骨之间的缝隙，都严严实实地镶嵌进了粗细不一的零碎小骨头与牙齿，有几根指骨分外细小，看样子属于孩童，没来得及长成。
　　突然，磷火的微弱光芒被赤红的流星取代，从半空中坠下的无数条光带才刚闪现，便堕进看不见的远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旷野，无边无际，我四顾，看不到任何活物的影子。
　　郑秉直！薛范！卢双虎！高声喊遍所有人的名字，没有回应。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梦境。做过的噩梦不少了，这次的尤为诡异，不过无妨，就算黑夜再久，我也总是要上早朝的。索性坐下来慢慢等时间过去。
　　颈中忽然透进一股寒意，我回头，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披头散发的一颗脑袋，轻飘飘悬在半空中。
　　“三哥，三哥！我们去找大哥！”头颅黑洞洞的口里，发出了孩童的声音，欢快叫着我。
　　我无法维持镇定，站起身，转身奔逃，那头颅笑呵呵地追在我后面。
　　没跑几步，一具胸口破了大洞的骸骨拦在我面前，激动地道：“兆安兄，咱们这些庶出的，未必便赢不得嫡子！”
　　我头皮发麻地绕道，头颅和骸骨如影随形，逃跑的反方向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兆安，我拿到紫雪莲了！到这里来，快过来看看！”
　　我捂住耳朵，奔得更快，没料到被什么东西一抓，整个人绊倒在地，我惶然望去，地上伸出一副完好的手骨，紧紧捏住我的脚踝。
　　“三哥——”“兆安兄——”头颅和骸骨忽然都有了肉身，七孔流血，慢慢欺近——
　　我再忍不住心中恐惧，发出惨叫。
　　“陛下！”
　　“陛下！”
　　我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各色面孔，七嘴八舌叫着同一个称呼，眼中还有着惊喜。看床上陈设，半天才猜测应该是身处自己承天殿内的寝宫。说是皇帝寝宫，我却几乎没有用过这里。
　　“陛下您觉得如何？”
　　皇后急切的问话传入耳，我张口欲言，被胸腔中的强烈不适逼得开始咳嗽，每咳一次，后背便是一阵钻心的痛。她急忙用手轻顺我胸口。
　　汪太医执过我的手腕号脉，过不久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笑意：“龙体已无大碍，妥善服药休养即可。陛下洪福齐天，匕首上剧毒已解，外伤也只及肺叶，须知再隔半寸，便刺中心脉了。”
　　“我睡了多久？”一张口，空气吸入口中，又是一阵刺痛。
　　皇后拭着泪道：“已有五日。”
　　翟氏和其余二妃都在场，一个个都是哭过的样子。何必哭呢？就算我死了，未必她们就没有好处。
　　“你们先去休息吧。”
　　“陛下！”
　　我想抬手驱赶，另一种疼痛提醒了右臂受伤之事。
　　翟氏吓白了脸，慌忙道：“您好好歇着，切莫随意动弹。臣妾等离开就是了。”说完她拉着皇后当先告退，秦氏与孔氏也随后离开。
　　几名太医到外头商议方剂去了，我使个眼色，郑秉直将剩下的侍婢太监打发去做事，一边小心替我换下被冷汗浸湿的中衣，一边交代后续情形：“贵人无恙。奴婢去将太医请到蕙风园时，薛将军已经安排他回房休息，未给旁人瞧见。元熙殿下当即被看管了起来，现在宗人寺。刺客一共五名，死了两个，另外三人羁押在天牢，刑讯结果尚未呈奏。这几日徐相爷主持朝政，刚刚还与姚大人等一同过来问候，言道暂无急报须陛下亲裁。薛将军与奴婢只对娘娘们说陛下在与元熙殿下二人用膳时遇刺，娘娘们并未多问。”
　　这番应对想是酝酿了许久，他把我想知道的一滴不漏说完，衣裳也恰恰换好。我满意微笑，问他伤势。
　　他急忙跪下来，道：“有劳陛下动问，奴婢身上多了个小疤，没有大碍，奴婢护驾不力，致使陛下龙体受损，罪该万死！”
　　我看着他脸上的大块淤青与黑眼圈，道：“你且去睡一觉再来。”
　　他大摇其头。“奴婢要在这里侍奉陛下！”
　　我厉眼扫过去，他白着脸不敢再辩，站了起来，躬身退到帘后，细声交代几句，不多久便有两名太监进来服侍。
　　我盯着低垂的帷幔，慢慢闭上眼。
　　嗯，他没事，那就好。

　　10

　　能够下地稍微走动之后，成叠的奏章搬进我的寝宫。
　　看着临时架到床上的小几，我叹道：“二位就不能让朕多喘口气么？”
　　徐博与姚文赐对看一眼，道：“寻常百姓田地不过十数亩，一日不劳作，家中口粮尚且成了问题；以此推论，陛下执掌天下，几日不理政务，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无奈，两手按着山一样的奏折，道：“要是这里面谁写了什么废话，朕就打他一顿板子！”
　　姚文赐缩了缩脖子，徐博只是含笑看我。
　　“刺客的事情怎样了？”
　　“按照今日来报，刑求多日，那三人除了有辱圣听的污言秽语，不肯交代任何情由。”
　　我挑眉。“大理寺和刑部那帮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能了？找乔敬和金辞树来。”
　　郑秉直出去宣旨，大理寺与刑部的首官未几便到。
　　“问出了什么？”
　　“请陛下恕臣等无能，暂时还未有任何口供。”乔敬站在阙下应对。
　　“刑具都上了？”
　　“是。”金辞树沉吟了一下，道：“他们胡乱招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些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报官职。”
　　我一听便觉得古怪。“论功夫明明是江湖中顶级杀手，却知道不少朝廷官爵？”
　　金辞树抬起头看我一眼，又避开目光去，道：“是。”
　　“没有按他们说的去查查那些官员么？”
　　乔敬摇头道：“若按他们所说去查，牵连太大，臣恐怕弄得人心惶惶。”
　　我不耐烦地拧起眉。“好了，别再装傻。人家不肯招供，你们看出了什么？”
　　金辞树与乔敬交换目光，支吾不语。
　　“是朕后院失火？”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我，面有惊恐之色。
　　“你们这一顾忌不愿说明，难道就不怕朕再着了他们的道？”
　　“这倒不会——”乔敬被金辞树扯扯袖子，打住话头。
　　“徐博。”
　　“臣在。”
　　“按我朝律令，欺君之罪，须罚闭门思过几天？”
　　“陛下恐怕记错了，以微臣所知，欺君大罪，似乎是要诛九族的。”徐博的回应十足轻松。
　　“你肯定？”
　　“就算臣不敢肯定，金大人与乔大人都是个中的大行家，必定知晓。”
　　我摸着下巴。“诛九族听起来很严重呐。那他二人怎会想要包庇图谋刺死朕的凶手呢？姚卿你说。”
　　姚文赐拱手道：“依微臣之见，恐怕是因为那凶手的身份，连陛下您都要掂量掂量轻重吧。”
　　“哦？朕都要让他三分的之人？那都有谁？莫非是皇后急着要做太后？不会，她身份如此醒目，不敢冒此大险，蔡国公一族也是同样道理。”
　　“陛下洞若观火，微臣钦佩。”姚文赐像模像样地陪我演起来。
　　“唔……难道是老阮老卢他们？这帮家伙江湖上颇吃得开，要请几名死士进来宫中杀个人越批货，根本小事一桩。”
　　“咳咳，这二位恐怕再投胎几回，也没这么多心思。”
　　“那还有谁？莫非是你们俩？枉你俩自诩朕的左膀右臂，原来竟有不臣之心？”我指着徐博与姚文赐高声道。
　　“微臣不敢！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两人一副惶恐的样子，捂着心口指天发誓，徐博还补充了一句：“臣倒是怀疑金大人与乔大人监守自盗，因此才……”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贰心！”金辞树与乔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一个案子审这么久都没有音信，单凭这点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要隐瞒也不会想个好点的招数，这二人断狱有一套，旁的事情脑子实在欠灵光。我盯着两颗花白半秃的脑袋，没好气地道：“把你们找到的、想到的，都说出来吧。”
　　听完金乔二人的奏报，我只命他们处置掉刺客。他俩是父亲提拔起来的臣子，甘于做的事情仅止于此。其他几名参与谋划的老臣以及宫人，又需要指派旁人去料理。
　　再过几日，总算能够利索下床走动，早午朝随即恢复。那天我觑了个空，一路向宫城最西面的敬严宫而去。
　　这座敬严宫采光一直不佳，就像现在，明明是正午，偏殿里仍是黑漆漆一片，如长夜一般。之前将作监遣工匠修葺漏处，我也没多在意，原来却是捅了更大的漏子。
　　殿内没有点灯烛，父亲坐在台阶上，就着窗户投进来的几寸阳光，静静翻看佛经。宦官和宫女在两旁打着瞌睡，直到看见我，才慌慌张张欲表现出精神抖擞。
　　我屏退左右，在父亲面前站定，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住光线。
　　“父皇万安。请恕孩儿有伤在身，不克行礼。”
　　父亲抬起头，眯着昏黄的老眼看我，半晌才道：“哦，是二郎啊。”
　　“近日政务繁忙，久疏探望，父皇身体还好吧？”
　　“你说什么？”他微侧头，将左耳对着我。
　　我把话重复一遍。
　　他颤巍巍欲起身，我搭了把手，臂上支撑的分量轻如无物，比之国公府时，他身量怕是缩水了一半有余。
　　“老了，不中用了，等死而已，有什么好不好呢。”父亲站起之后，退后一步，与我拉开些许距离。
　　“儿臣倒是觉得父皇筋骨仍然强健，更难得的是壮心不已。”
　　父亲弓着身子，歪头大声问：“什么？二郎啊，你说话响点，为父耳朵已不好使。”
　　我在他耳边缓缓道：“儿臣说，父皇安心颐养天年，是儿臣之福，也是天下人的福祉。”
　　他咧开嘴，我这才发现他的牙齿所剩无几。仔细算来，父亲不过六十多岁，若仍在位，断不该有这样龙钟老态的。
　　“你站在这里，就表示我已经输干赌本，放心，放心！”父亲说完，还笑着伸出手，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说法倒是与我们的推想一致，我点头。“那就好。也幸好这天下是儿臣自己打下来的，当年颇学了点微末功夫，要不然父皇您又要拖着病体重登大宝日夜操劳。若如此，孩儿可真是大不孝了。”
　　父亲嘿嘿笑着，也不知道听清没有。
　　“对了，父皇尽可以早几年的时候发动，为什么到现在才出手呢？”我明知故问，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他才有反应。
　　“哦，你问这个啊。”父亲低头沉思，忽然皱着眉看我：“咱们在说什么来着？”
　　我不耐烦再陪他装聋作哑，索性单刀直入：“您听说了什么？”
　　父亲慢慢挪回胡床半躺，道：“我能听说的，必然是你允许他们说的吧。”
　　“按理本该如此，可有些下人嘴碎亦未可知。父皇现在的这批宫女内侍，也服侍许久了，儿臣过几天就给您找批新的来替换可好？”
　　父亲不予理睬，将头靠在扶手上假寐，甚至响起了夸张的鼾声。
　　“那就如此说定了，父皇保重，儿臣告退。”
　　我转身离去，到了门口，背后苍老的声音突然道：“你到底对大郎做了什么？”
　　我不回答，嘱咐守卫好生“照顾”太上皇，便疾步离开。
　　如果说出他的儿子把另一个儿子关起来当作禁脔，夜夜同床共枕，时时情交欢好，伟大的太上皇陛下就能在激动之余西奔极乐，我倒是愿意说上一说的。

　　11

　　前些时候郑秉直来报说兄长生病，汪太医去看过，说也许是那晚受惊过度，没有大碍。言毕他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就告退。
　　汪太医是王府旧人，口风很紧。兄长的身体，一直是交由他调理。兄长早已无心，身体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枯萎，汪太医一直为此战战兢兢。哪里的灵丹妙药都不能医治求死之人，他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的存在。我以前做任何事，都只为让他高兴。如今我对他的心意没有丝毫改变，为何局面会走样得如此离谱？
　　他用这种方式在折磨我，对于这一点，想来他自己亦不知不觉。“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第一个半年，他常常问这句话。现在他不问了，并非因为相信了我的情感，而是深知必定得不到能够接受的回答。也许这不是坏事，如果他知道伤害自己最能令我感到痛苦，那么我们的相处会比现在惨烈十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油尽灯枯，也不知道我能与他僵持多久。如果是我先认了输，到时候单单放手是不够的，我一放手，他定然自戕。只有我死，他才会安心活下去。我已经狠着心走到现在，怎甘心轻易死去。我不是圣人，如果想看他自在快活，当年只需抽身离开中原就可以，那时候的我尚且办不到，处在现在的位置更不可能。
　　说到底是我自己的贪婪。我明知道但无法克制，或者也无意去克制。我是天下人的主宰，只有旁人来迁就迎合我，没有退让求全的道理。当初下定决心来得到这个位置，为的不也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想做之事么？
　　怀抱着这种灰暗的情绪，我伤愈后第一次到蕙风园。守卫没有加强——在大多数人认知中，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并无加强守卫的必要。薛范提了很多次，我也没有应允，只是准他们每日上三楼巡视。
　　久未相见，明明见了面也只有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而已，走下扶梯时，我依然不争气地感到一丝紧张与喜悦。
　　我不曾吩咐要来，因此他已在用膳了。看见我的时候一口饭菜含在口里，竟惊讶得忘了咀嚼。
　　那难得的无防备神情让我心怀一畅，笑着走过去道：“好吃吗？”
　　他抬头望着我，迟疑地动动嘴，又低下头去扒了一点饭。
　　话出口我就知道不可能得到回答，侍从们正张罗着重新布菜，傻乎乎站在那里看他吃饭未免尴尬，我转过脚尖，踱向墙边，故作悠闲地观赏那几幅名贵古画。
　　他昔日的古玩收藏颇丰，与其说是喜爱，还不如解释为附庸风雅更恰当些。这里陈列的自然都是珍稀之物，除了当年东宫里太子寝居拿来的以外，我又从内宫秘藏与后来的贡品中补充了几件进去。
　　“如此而已。”他突然出声。
　　我诧异地转身。
　　“这个。”他面无表情地用筷指了指桌上。
　　什么意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桌菜怎么了吗？
　　猛然想到自己之前问话。他不会……他不会是在回答我吧？
　　“陛下，可以用膳——”
　　没等郑秉直说完，我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举箸吃了一口，试探地对他道：“我觉得这道菜不错啊。”
　　“清淡过头。”
　　他是真的在对我说话没错！
　　“是吗？你是要吃清淡点比较好，要不明天我吩咐御膳房做点入味的海鲜来！”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但是这区区十个字的无意义言语，已经足够令我兴奋不已，甚至为此多吃了两碗饭，一直不停歇的吞咽动作引来他奇怪的视线。正当我打算为了得到他更多注意力，而再多盛一碗时，他双手撑在桌上，缓缓地站起离开。
　　我望着堪称狼藉的桌面，心中登时空落落的，本来觉得特别香甜的米饭又索然无味起来。
　　把碗一扔，我边擦嘴边跟到他身边。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我吩咐他们明日做。”既然他先开了口，那么这个话题应该能够被接受吧。
　　他翻着一本前朝的笔记小说，恍若未闻。
　　又没心情说了么？我有些黯然，转念一想这样才是平常的不是么？刚才的受宠若惊要是多来几次，也许于我是另一种折磨。给了自己一个苦笑，我深吸口气打起精神，坐到案后，准备看今日的奏折。
　　“……”
　　我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他刚才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也没防备，因此只听到后面似乎是“几何”。
　　他并没有看我这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种情形实在少见，我再没有心情批阅劳什子奏章，朱笔悬停在黄绢上，耳朵却竖直了等着他下一句话。
　　“吴姬压酒唤客尝……上回喝酒，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回我终是听清了。
　　“你想喝酒？”
　　他抿唇不语。
　　“你想喝什么样的酒？我吩咐他们去取！”我紧张得声音有些滑稽的变调，此时又哪里顾得上。
　　他翻过一页书，道：“不必了，掺了多余东西的，味道终究不好。”
　　被这么一记冷箭封得热情瞬间冰冻，我灰头土脸地要继续做事，发现墨汁滴在了绢上，忍不住啧了声，烦躁地唤郑秉直过来处理。自己则站起身，在宽阔的厅堂中踱来踱去。
　　“你……伤好了？”
　　我怔了半日才确定这又是天外飞来的一句搭讪，不想再像只乞食的狗儿一样，被他诱得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索性看都不去看他。
　　本以为这样总能消停，谁知半晌他又开了口：“伤好了么？”
　　看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我光火起来，朝着他大声道：“你想知道吗？真想知道的话就去床上躺好！我脱给你看！”
　　他闻言，将手上的书抓得死紧，用牙齿咬住下唇，焚烧着火焰的眼神毫不示弱地与我对峙。
　　有两个多月没有发泄，他的这副模样令我欲火中烧。
　　“去床上！”我几乎是对他嘶吼。
　　他操起桌上的砚台向我砸过来。我不躲不闪，砚台如我所料的只是斜斜飞过书桌，便无力地掉在了地上，砚台一角摔碎，墨汁溅到了他自己衣服的下摆。
　　我快意地扬起嘴角：“掺了多余东西的，吃了便是这样。”

　　12

　　他一张脸几乎胀成紫色，牙齿也将嘴唇咬出血来。那几滴眼红分外刺激我的感官，直接走上前去，将他抓起，拦腰扛在了肩膀上。
　　对我来说，那微弱的挣扎比猫狗乱动更没有威胁性，下身却因为单纯不过的抵抗而渐渐发热。
　　“别乱动！”我在他的臀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他身体像离了水的鱼儿般弹动几下，跟着僵硬了起来。
　　身后响起郑秉直带人收拾碗筷的声音，我一抬脚将房门踢上，捉着他往床铺走。
　　“我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太清楚。我更是早就习惯了和一具丝毫没有配合意思的肉体，做那档子事。
　　曾对他用过一次药。听御医说，那是父皇惯常用在嫔妃身上的。药性烈得出乎意料，那时候的他难以置信地温顺火热，主动缠着我，哭喊着哀求我抱他进入他，我的身体确实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可事后面对他轻蔑的目光，却只有空虚得想哭。我早知道拥有他的身体只是下下之策，远远无法满足胸中日夜涌动的渴望，仍是没有想到自欺欺人的滋味那么难受。之后我唯有尽力对他好，只要不走出这方天地，天上月海底针，只要他开口，我都会想办法弄来。可是，他什么都不要。
　　将他摔进大床中，我褪下衣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覆上去。
　　他双手推拒地抵在我的胸口，牵动还有些不适的伤处，我不防备地一声闷哼出口，他诧异地停止了动作，随即望着那里，双眼带着了然。
　　他没有再加重力道，手臂甚至从交叠的两具身体中抽出来，绕到了我的后背，稍一碰触，就像被蛇咬了口般弹开。我观赏着他眼中的挣扎，感受到最后那只手还是轻轻按了上去。碰触的力道极轻，肤触也极冷。
　　“妇人之仁，难怪输我。”
　　我极力掩饰心中讶异，嘲讽地说着，面对他依旧木然的神色，不耐烦地撕开了他的衣裳，扔到地上。
　　又是触目惊心的干扁身体。每看见一次就更消瘦一次，大约过不了不久，就和我梦中所见的那些骷髅没有差别了吧。
　　“你到底吃药了没？”
　　他别开眼。“死就死了。”
　　如果他死了，我也去死好了。这句话没有必要说出口，他死了以后的事情自然与他无关，况且就算说了，最多也只是得来一个冷笑而已。
　　从暗格中取出瓷瓶，芬芳香气沁入鼻翼，我将他翻过来，直接把液体倒进□之中，冰凉的触感使皮肤表面出现一层细细的突起，肩胛骨微颤，脚趾也跟着蜷曲起来。幽香入鼻，我的定力早就不知道被抛去了哪里，手指稍事扩张，便扶着□，一点点插了进去，被久违的□感所包围，我忍不住发出安心的轻叹。
　　“放松。”警告地拍了他的腰侧一记，他抓着被单的手关节泛白，腰部抗拒地轻扭，内壁将我突入的部位绞得更紧，令我差点呻吟出声。我愤愤地想再顶入，却是前进一寸都没有办法。
　　“算了。”我口气十分扫兴，同时将□一点点退出甬道，只留下前端还在里面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慢慢放松了警戒。我觑准时机，一鼓作气把整根□再次楔入他体内。
　　他惨叫出声，不住扭动。
　　我疼痛难当，按住他不安分的躯干。“你想让我断在里面吗？”
　　他不管不顾，依旧胡乱挣扎。我也发了狠，一手将他的腰部提起，一手扳开着臀瓣露出狭窄的缝隙，挺腰猛烈撞击，每一下都贯穿进最深处，阴囊拍击臀部，发出“啪啪”的声音。
　　血液混着我的□从□的地方被挤压出来，淫浪的水声在斗室“噗滋”作响，他的抵抗渐趋无力，终至消失。
　　也不知道冲刺了多少次，终于在他体内射出，放开已经晕厥过去的男人，我趴在他身上调息。感觉两人贴合的腿根处，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无心擦拭，反而希望看到那东西凝固后沾在他身上的样子。将他埋在枕头中的脸偏过来，看见几撮汗湿的发贴在脸上，嘴唇又被咬得血痕斑斑，我伸出舌舔舐，因为嘴唇上细致的纹理泛起一阵麻痒，蛰伏在他体内的东西又一次硬挺起来。这种罪恶的无穷无尽的欲望，我既害怕，又为之欣喜着。
　　又记起之前他将手放在我的伤处，那应该是四年来他首次主动碰我吧，毕竟人非草木……所以，他感动了吗？
　　有什么好感动？孙兆安，你这条命若能够清洗他所受的屈辱就已经不错了，妻儿惨死在跟前，又怎么能靠这一回以身相替就揭过？
　　既然已经想得这般透彻，我心中隐隐然的忐忑，又是在期待着什么？

　　13

　　早上被唤醒时，时辰有些晚。郑秉直告罪说疏忽误点，我知他是好意。昨夜做得的确过火，将兄长带到浴池后，本想唤人服侍清洁，却又忍不住要了一回，真正睡下，已经是丑时初了。
　　由侍从伺候着更衣的当儿，我想起昨晚对话，便随口道：“告诉御膳房，菜肴味道可再重些。”酒的事害我碰了一鼻子灰，暂且免了。
　　“是。”
　　“不必。”慵懒无力的声音自帐后传来，我又是一阵意外。
　　许是外头久没声响令他疑惑，他以手支开帷帐，探出憔悴的脸，恰好与我的眼睛对个正着。他像是吓了一跳，立刻隐身入内，过了好一会儿又重复一句：“不必了。”
　　我仍然僵在一边，望着帐中隐约可辨的身影发呆。同床共枕这么久，还是第一听到他晨起时的说话声。
　　膳食的浓淡，重要到非得打破一贯以来的沉默、主动与我说话的程度么？
　　这一天，我心中一直在不住思考此事，甚至不小心在群臣面前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引来一群人旁征博引，争相阐释“民以食为天”的真谛，后来又牵拖说到私盐禁令、熬糖新法，也算是歪打正着，绩效卓著。
　　晚间回到蕙风园，膳食口味果然并未变得浓重。他先吃饭，我看着别处，将白天之事说了一遍，假作自言自语，心里却亟盼他回应。
　　“细枝末节，也值得缠磨许久。”等他真的回了话，我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是——真厌恶自己连这点小事都要纠结来去，更恨没有任何办法变回当年沙场上刚毅果决的那孙兆安。
　　直到他又慢吞吞吃下几口饭，我才找回了舌头：“粮农是国之根本，岂可小视。”
　　“树立天子威仪，掌握军心民心，这是第一要务吧。”他颇自傲地抬高了下巴，似乎是在告诉我，他才是那个学过帝王之术的皇室正统。
　　“如今朝廷偃武修文，一切以安抚民生为重。若治下百姓三餐不济，天子威从何来？”
　　“天子威光，自然来自行止言谈，仪礼俨然。”他睨我，似乎在说你哪样都不沾。
　　“实至则名归，我经营天下，便是天子，那些繁文缛节，又能做得了什么数？”
　　他冷笑。“为什么称楚王为楚子，恐怕你是永远弄不明白的吧？”
　　我大笑。“按你这么说，郑国公便永远是郑国公，这天下今日也不该姓孙？”
　　他瞠目。
　　“我是天子，不管生人死人，没有谁的话能拿来压我。今天老庄之道好使，我便为他们追官建庙；明日孔圣人那一套有用，我也不介意顶礼膜拜。这些抑扬褒贬，为的不过教化子民，于我又有何碍？”
　　他盯住我呆了半天，一脸绝望地摇头。“父亲该让你从小多念点书，找些好的先生教导。”
　　“先生小时候教导你，只为教出一个能安分守己的郑国公。后来的东宫之中，也是一批批酸儒聚集，成天唠叨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温良恭俭让。殊不知乱世方平，继承皇统者就算称不上英主，至少要有敢不蹈袭前人的气魄，而你，”我顿了顿，用筷子指着他，“远不够格。”
　　他脸色煞白。
　　“你就够格吗？恐怕现在还有人不断指责你得位不正吧？残杀兄弟，逼父退位，禽兽不如！”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经历，四年前常有，也不单单是来自他这里，那些叫嚣着名不正言不顺、违逆人伦必遭天谴的卫道士，多半被我杀了吧，活下来的也都流放千里之外。这种人大多没有别的本事，才指望靠这个博得威武不屈的美名，既然自己都如此轻贱生命，我又何必替他们珍惜。而眼前这个人的生命，却是我看得比所有人都要重的，是以虽然他自己轻贱不已，巴不得我一怒之下杀了他，我却无论如何不肯如他所愿，甚至面对难得的暴怒情状，都能欣喜于他精神尚可。
　　“被人骂几句无关痛痒，我何必放在眼里？百姓可不管龙椅上的是人还是禽兽，只要吃穿不愁，赋税又轻，他们就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皇帝’。人心一安定，不管少数人怎样骂怎样恨，我都可以夜夜揽着你，高枕无忧。”
　　他咬牙切齿瞪我，身体抖得筛糠一般。
　　“你……你就这么肯定你是好皇帝？”
　　“眼下还不好说，可是我敢说这些年里所下的决定，并没有抱持私心。”
　　他听罢像是松了口气，冷哼一声道：“包括将我关在这里吗？”
　　我苦笑。“几年来所做作为，都是在应对这份贪心酿成的诸多后果，你不知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吃完饭，他看了一会儿书便去里间，我瞧完奏折去沐浴时，他已经安安稳稳睡在床上。
　　开始他睡觉总爱躺在中间表示不愿与我同眠，因为我要上床时不得不拨弄一番，每每被勾起欲火，反倒是他自己吃苦，后来就都好好睡在了内侧。
　　今夜没有行房的打算，沐浴出来，我便穿着里衣在他身边仰面平躺。迷迷糊糊正要入眠，却听他的声音响起：“我不明白。”
　　我没有搭腔。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我就算有心要一一解释，也无从说起，因为那个最最基础的事实，早就被他打从心眼里否决。
　　“每天下了朝，就到这牢笼中与我吃饭睡觉，这种日子，别说什么享受了，就算比以前在王府，也乏味上许多吧。你到底是为什么才非要夺走皇帝的位置？”
　　他果然不明白。我厌烦地闭上眼，不管说上多少遍，都只换来他一次又一次的质疑和嘲讽，那么我放弃，我只要现在这样就好。
　　“是权力吗？你喜欢所有人对你俯首称臣的样子？可是你说你没有用手中的权力去做满足私心的事情，要真的这样，大权在握，对你来说只是个累赘吧？”
　　“你更不是那种以建立太平世界为己任的人，我总觉得你不喜欢高墙大院里面的生活，国公府的时候就那样了，封王后反而更勤快跑去打仗。”
　　他突然笑起来，感觉不到恶意的笑声稀罕地在僻静室内回荡，我全身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难道，”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道，“你说‘全都为了我’，不是一句单纯的侮辱之辞？”
　　心口处看不见的丝网密密收缩，我顿时无法呼吸。
　　“怎么会？就算你喜好男色，像模像样的美少年，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还是你自己生得过分好看，所以就反过来喜欢丑怪之人？啧，你兄长我，也没有凄惨到那般田地吧。”
　　和吃饭时相比，他的心情平静得几乎吓人，竟然还有心思调侃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多让大家都难堪的事情？二郎，我本想定是以往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你，招致这样凄惨的报复。可你为什么要去挡元熙的匕首？那件事之后，我又想了许久许久，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你。”
　　说到后来，他的语调有些模糊，显是不太清醒了。
　　我将刚才他说的话翻来覆去思量许久，终究忍不住，支起身体凑到他耳边，轻道：“我对你，从无半句虚言。”
　　躯体相贴处传来轻颤，表示他听到了。
　　应该再多说一点吗？再告诉他，我从什么时候起就对他有了异样的心思，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让他快活，我不能忍受他的防备疏离孤注一掷……这一回，是不是就会有正面的回应了？我不会幻想他从此心甘情愿投入我的怀抱，我只是想听他说一句“原来如此”——
　　呆望他微微抖动的睫毛，我轻轻叹息，躺回原来的位置。
　　说得已经够多，我不想再说了。勇气在这些年被消磨殆尽，如果依然不是期望中的结果，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到这里吧，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只求下一次崩溃，晚点到来。

　　14

　　很RP，有点血腥（大概），总之慎入，囧
　　晚间的碰面，开始让我有了新的期待。交谈多了起来，虽然总是没过几句就话不投机，并未因此感到不悦，很多事观感相左，这才是我与他之间的真相。我以往在他面前，想得太多说得太少，一直被他当成一个安静的影子。如今他也再也没办法如当年般端着兄长、世子、太子的架子，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待一切。他之前一路平顺走来，看事情总是太天真，后来遭逢巨变，又转为愤世嫉俗，和我的经历恰恰相反，这样的两人，放下伪装，说起话来反而畅快。他气色变得比以前好上许多，眼睛里也有了活气。我不敢对他的心情转变作过多揣测，也不会去涉及禁忌的话题，甚至因为想要维持这份融洽，而许久没有对他做身体上的需索。
　　至少在表面上看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演进。
　　我没有忘记元熙。他那晚的行动，不能不引起我的诸多猜测。如果他一直是装疯，那么面对大好机会，匕首应该直接朝我刺来。如果他真的只是一时失去神智，拿着匕首时的举止，又过于冷静了。
　　在宗人寺关了三月有余，监视之人的回报，都不过是他随地便溺、时哭时笑之类，无异常。我想过直接杀了他便了，却又迟迟不愿动手，不仅仅是顾忌兄长那边，更为有趣难解之人太少，就这样让他消失未免太过无趣。
　　那晚就寝前，我告诉兄长，明日要唤元熙过来吃饭，这些日子兄长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大约是怕从我口中知道坏消息吧。听我说起，兄长明显有些诧异。
　　“你以为我杀了他？”
　　他闭眼半晌，有些自嘲地道：“我的命，还真重要。”
　　我笑：“你俩就要毫不相干了。”
　　次日，我将一个婴儿带到兄长面前。是个瘦弱的女孩儿，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都比元熙安全许多。
　　兄长楞楞瞧着内侍怀中的小东西，不知所措。
　　“二月丁亥，我去赴亲耕大典，那天的事，你可还记得？”
　　兄长蹙眉思考许久，终于路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脸色剧变，屏住了呼吸望我。
　　我伸出食指点了点婴儿柔嫩的脸颊，道：“算起来这小孩儿也出生快一个月了，不过因为早产，看起来小相。今晚就让她睡在这儿可好？”
　　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我朝他招手。“不过来看看你的女儿吗？”
　　他拖着腿慢慢走到内侍另一侧，尚未自震惊中恢复。
　　“我的……女儿？”
　　我挑眉。“那天和宫女在一起的，难道不是你？”
　　“是、是我。可是……”他皱着眉，颇感困惑。
　　“可是为什么我不杀了她？还是为什么我不一知晓此事，就让她们母女一尸两命？”
　　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想过那么做。”
　　我从内侍手里接过婴儿，一抱到手，原本熟睡的孩子就哇哇地哭了起来，兄长瞧着我，一脸的心惊胆战，我冲他一笑：“后来想想，与其留着元熙，我还不如留着她。”
　　“你——”兄长揪住胸口，问话未完，门被一声巨响踢开，满脸委屈跑进来的，正是他眼下唯一的儿子。
　　“父皇！孩儿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捣蛋了，孩儿不要再去关笼子，笼子里有鬼，好怕好怕！”元熙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大哭，鼻涕流进了嘴里，也没想到擦掉。
　　怀里的小孩儿本来已经渐渐没了声音，被他一引，又跟着鼓噪起来，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我稍稍弯腰，问元熙：“你保证会乖？”
　　“我保证！”他抽抽噎噎地答道。
　　“那就好，起来吧。这是……”我灵机一动，道，“这是弟弟，要不要抱抱他？”我把小孩儿递到他跟前，余光瞥见兄长担忧的神色。
　　“弟弟？”元熙站起来茫然接过，瞧着手里不停扭动的小东西。
　　“对，那个伯伯生的弟弟，你觉得他们两个像不像？”
　　元熙顺着我的手指看向“伯伯”，兄长狼狈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元熙交替注视手里与对面的两人，稚气地苦着脸猛摇头，说：“不像！”
　　我笑。“你刚出生时，也和谁都不像的。”
　　不再多说，三人就坐用膳，内侍用随身携来的奶水喂婴儿。
　　元熙的保证看来暂时有效，今天确实异常乖巧，自顾自玩着餐具。兄长再三瞄我，欲言又止，吃下半碗饭后终于开了口：“她的母亲……怎样了？”
　　我将剥好的虾投到他碗中，道：“你在乎？”
　　兄长耷拉下肩膀。“她不过可怜我而已。”
　　我冷笑。“这么说来，我倒也不吝于每天可怜你。”
　　“我是个男人。”他低声说，语气中压抑着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我胸中一窒，接不下去话头。
　　元熙狼吞虎咽吃了顿饭菜，就跑过去要抱弟弟玩儿。内侍拗他不过，又见我不阻拦，便将孩子递了出去。
　　我与兄长默默相对，拨弄着饭菜。元熙抱着孩子在我们身边兜来转去，嘀嘀咕咕与“弟弟”说着话。
　　“殿下，您在做什么？”
　　侍从的惊叫声打破僵局，那声音满含极大惊恐。
　　我坐的位置看不见他与元熙的动静，才刚回头，兄长已站起身。
　　“怎么了？”
　　元熙背对着我们，侍从站在他对面，青着脸，嘴动了几动，便翻白眼瘫倒在地。
　　兄长止住走过去探问的步伐，怯怯地喊着：“元熙？”
　　元熙转身，双唇间露出半只血淋淋的小手，他舌头一卷，将这半只手吞没，大口咀嚼，连皮带骨咽下肚后，咧开鲜红的嘴笑道：“弟弟，好吃。”
　　血肉模糊中，他白生生的牙齿分外显眼。
　　手里的孩子脸色乌黑，早没了声息。
　　兄长捂住嘴双眼圆瞪，忍不住呕了出来。

　　15

　　一个月后，元熙出宫，成为诸王子中第一个开府置官署的。
　　照理说既然开府，总也得给他许个王妃。元熙得疯病的缘由群臣都约略知晓，也明白我虽然为了显示仁德而留下了他的性命，但却绝不会让思太子兆功的血脉再次流传——抱着这种想法的大臣们，都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我也告诉了兄长此事，他对此不置一词。应该的，他本来可以有别的寄托，元熙扼杀了那个寄托。
　　徐博是知道更多“内情”的人之一，此人颇有点管仲的风范，心愿是辅佐英主缔造盛世，对于“寡人有疾”之类细枝末节，则从不过问。
　　正因如此，他也跑来劝阻，令我有些意外。
　　“朕以为，徐卿家比旁人更明白。”
　　“臣冒昧揣测，陛下是想逼出元熙殿下本性。” 徐博一脸老谋深算，分明是笃定自己想得没错。
　　我笑了。“徐卿不愧是朝中第一人。”
　　“臣不敢当。臣愚昧，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走这步险棋。陛下当时留着他的性命，自有陛下的考虑，臣不敢过问；可现如今既然放他开府，那自是不将人搁在眼皮底下也无妨了。”
　　他故意顿了顿，我暗骂他老奸巨猾。说什么不敢过问，这不就是拐着弯试探我与兄长眼下的关系。见我没有反应，徐博轻咳一声，续道：“心腹之患，斩草除根尚且不及，怎能纵虎归山？”
　　我摇头。“说什么虎狼的，不过是毛还没长齐的孩子罢了，掀不起多大的波澜，不足为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骄兵必败，臣为陛下担忧。”
　　我佯作怒容：“大胆徐博，你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竟敢看轻朕么？”
　　徐博镇定如常，道：“‘靡不有始，鲜克有终’。陛下四年来励精图治，好不容易使海内归心，臣实在不忍看大好基业，最终因细小疏漏毁于一旦。”他说完跪下来磕了个头，道：“臣自知言语冒犯天听，然不吐不快，请陛下降罪。”
　　我望着他的头顶乌纱，叹了口气。“起来。别人怕朕也就罢了，连你都一口一个冒犯、死罪的，不觉得别扭么？”
　　他口称谢主隆恩，站起来后低头抿嘴，却分明是在憋笑的样子。
　　我从几案后绕到他跟前，捶了他肩头一记。“老小子，朕就知道你心中没半点敬意。”
　　他晃了晃站稳，装模作样地惶恐躬身道：“臣不敢。臣所说都是肺腑之言。”
　　“那朕也说一说肺腑之言。”我走回去，隔着几案与他对视。“朕觉得很无趣。”
　　徐博瞪眼。
　　“你难道不认为，以前每天冲锋陷阵的日子，过起来更有滋味么？”
　　“天下已在陛下掌中，眼下的要务是守成无疑。”徐博说着，眼珠子转个不停。
　　我受不了地朝他摆手。“朕没有要打仗的意思，你可以停止盘算粮草从哪里调拨了。”
　　“嗄？”
　　像他这样，思虑太周全也真是麻烦得紧，我只得告诉他：“你回答朕的问题即可。”
　　“臣不觉得目前生活比以往无趣。每日里都有许多人要见，许多事要商讨，虽说身居宰辅之职，具体事务尽可交由六部分理，但‘总揽机要’几个字，就足够让臣团团转，推动政令颁行、查看实施后效、应付派系争斗、考核官员操行……这种种事端牵涉之精力，比当年在战场上谋划厮杀时，还要多上好几倍，臣忙得□乏术，实在不觉得有何无趣。”
　　“案牍劳形，难道你觉得有趣？”
　　“朝政纷繁，如何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臣觉得思量起来十分有趣。”
　　徐博言谈间流露出一种傲人自信，几乎令我汗颜。
　　“朕错了，应当和老阮和老卢他们说这种事。”
　　徐博道：“武将们领个虚衔，得了份封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也未必就高兴再上战场。”
　　我苦笑。“那么只有朕在庸人自扰了。”
　　“臣斗胆评价一句，陛下这个皇帝到现在为止，都做得不错。敢问您心中还有何不满？”
　　我侧身，拍着椅背的上八爪金龙，对他说：“朕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多少执着，你信不信？”
　　“陛下？”徐博讷讷不能成言。这句话在他听来，恐怕是很吓人的言辞了吧。
　　“就算真的在朕手上天下大治、四夷来朝，那又如何？朕不是为了听你们山呼万岁才坐上皇位的，也不在乎史书上怎么写，朕要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你从不说，其实心里觉得朕这样很可笑吧？”
　　“旁的事臣无从置喙，臣只知道陛下懂得尽本分。古往今来，想要这个位置的人千千万万，真正得到它的不过百数十人，这些人中力图作为的，更是少之又少。臣以为陛下不必过于在意从前之事，只要您有担当天下大任的器量，为了什么坐在这里，就不再重要。臣从一开始就相信陛下有这样的器量，也因此臣愿意在这样的陛下身边，效犬马之劳。”
　　“你这是存心向朕施压么？朕确实也不忍让你们失望。”我仰头看向屋顶，“你说，有朝一日朕真正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再不必依赖这个位置给予的权势去胁迫强占，那个时候，朕是不是不会对皇位弃若敝屣呢？”
　　“臣衷心盼望那一日永远不要到来。”他顿了顿，看我一眼，续道：“且恕臣直言，臣实在觉得陛下要夙愿得偿，简直难如登天。”
　　我不悦地撇嘴。“这种话，你心中想想便好，何必说出来给朕难堪？”
　　徐博微笑。“多情种随处都有，英主却是百年难遇。臣乞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要为了私情耽误弘不世功业，更万勿祸殃黎民。”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你再说下去，可要小心朕吓得马上甩手不干。”
　　这个话题实在累人，我目光短浅心思狭隘，哪辩得过胸怀天下的丞相大人。
　　徐博还待再说，我摆手道：“开府的事朕意已决，要他真闹出什么声色来，也总有法子解决的不是？成天政务奏议，枯燥烦人，就当朕想玩点新鲜的吧。”
　　“您要玩新鲜的，还不如选些美人入宫玩玩。”
　　徐博放低声音嘀咕，仍是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朗声道：“你要是敢撺掇大臣们劝朕选妃，小心回家卖白薯。”
　　他缩缩肩膀，轻咳一声拿出试行新税法的奏折。

　　16

　　那女婴被元熙扼死后，兄长的精神又坏了下去。汪太医天天往他那边赶，补血养气的药也一样样送到蕙风园，却全无改善。
　　“你连抱都没有抱过的孩子，何必呢？”我坐在床边，见他一脸病容，心里难受得紧。
　　他迟钝地将头转过来看我，目光灼灼。“你在试探他吧？故意说是弟弟。如果真是个男孩，他就不是不可或缺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子，默默不语。其实不必使出那种激烈的办法，也可以达到目的，兄长变成这个样子，令我有些后悔当初决定。
　　“你早就猜疑他是装疯的对不对？”
　　“他毕竟年幼，能隐藏到这个地步，也算难得。”我就事论事。
　　“能不能请你杀了元熙？你不会不明白，他活在这世上，迟早是你的大患。”
　　我沉下脸。“杀了元熙，你就可以从容赴死？”
　　他不断摇头，脸上只有绝望。“我与他父子俩其实并不亲密，当时只是不忍眼睁睁看自己最后的血脉断绝。现在想想，他早就对我这个毫无自尊任你糟践的父亲恨之入骨，甚至宁愿放过刺死你的机会也要杀了我，我又何必牵挂于他呢？你们都说，帝王之家没有骨肉之情，只有我一个人天真无知在先，优柔寡断在后，才落得现在不死不活。我本就不该出生在你们中间，你就放我投胎去一户普通人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许久不曾说如此长的话，讲完时已经有些气喘。
　　“我不会允许的。”我深深注视着他，“父皇还好好活着，不如让我们来算一算，如果每天剁他指头的其中一节，可以维持多长时间？我可是很小开始，就想看他最痛苦时候的表情了。”
　　他望着我，眼中渐渐浮现出惊恐。
　　“如果你想要尽快摆脱这个负担的话，我也可以马上送些‘大补药’过去，对太上皇许久未尽孝道，也真惭愧得很。”
　　他双手紧紧抓住被褥两侧，低吼道：“他毕竟也是你的父亲！”
　　我不在乎地撇嘴。“他一向怎样对待我，你并不是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从小就、就如此可怕！”他长长叹口气，闭上眼睛，“我弄不懂你们。”
　　“那是自然。你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所以不会懂。”
　　他轻嗤一声。“拥有一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唯一的儿子都化身厉鬼，我仍然不懂。”
　　自嘲却带着更多绝望的神情令我心中一软，将他冰冷的手包在掌中，边揉搓边呵着热气，轻轻地道：“你不必懂，你还有我。”
　　他全身一震，想将手挣脱，我紧紧握住了不肯放。
　　他只有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床帐顶端，道：“你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没有别人拥有你的道理。”
　　我心怦怦直跳——他话语中的松动之意，是我的错觉么？
　　将他的手引领到鼓噪不已的胸口，我听见自己在说：“只消你愿意要，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在兄长深深的注视之下，我紧绷了全身与他对视，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变得凝滞的室内氛围令我呼吸艰难，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说：“我累了。”
　　说罢，翻身面向床里侧，再无动作。

　　17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下床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为了不让他感到寒冷，室内的炉火生得很旺，然而我又不得不叫内侍们紧紧盯住他，生怕他用伸手可及的火去做什么自残的事。幸好到眼下为止，并未见此类举动。他只是毫无生气地活着，穿衣吃饭便溺就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为了父皇吧。我有些酸意地想着，果然父亲当年对他千般万般的好，不算徒然。而我那天的剖白，也又像以往的每一次般，打了水漂。
　　这天官至太保的老臣辞世，我下诏罢朝三日举哀，上午在书房中见完几名重臣，午饭后就到了蕙风园。
　　他裹着紫貂皮制成的披风窝在圈椅中发呆，我走过去，习惯性轻触他额头。兄长前几天发了低烧，眼下额头温度与我的相当，看来是好了。我安了心，凑到他耳边问：“吃饭了吗？”
　　他老老实实答道：“早上起来吃了点心，现在吃不下。”
　　“你不走动，自然不消化。”
　　他敷衍地“嗯”了声。
　　看来他晨起时又沐浴过了，身上传来阵阵香气，多年来我与他用的都是同样熏香，我却克制不住情动，舔着他的耳垂，别有用意地轻道：“我饿了。”
　　他身体僵了一瞬，踌躇道：“昨夜——”
　　“昨夜是助你发汗的，做不得准。”
　　我说着拦腰将他抱起，臂弯中的身体轻得可怕。
　　瞥眼见书桌上空无他物，我心中一动，放他坐在了上面。他两腿悬空，茫然瞧我。
　　“内侍。”
　　“在。”
　　“取卧房中白瓷小瓶来。”
　　“是。”
　　他听了脸色大变，揪着我的衣襟，坚决地道：“不要！”
　　“试一试何妨？”我靠在他肩上，轻笑道。
　　“不要！”
　　接过了瓷瓶在手，我挥手要侍从们下去。
　　移开他抵在胸口的手，我再次劝诱：“你看，四下无人，就和在房里一般。”
　　他不住摇头。
　　想象他被推到在长桌上侵犯的尴尬却又无力模样，我神思不属，有些急切地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他用尽全力踢我推我，依然不能阻止分毫。我没几下就将他上身衣物剥个精光，瘦弱的身体在宽敞厅堂中不住颤抖，他不自觉掩着胸口，羞愤的神态映衬着熊熊火光，分外煽情，我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
　　近乎膜拜地一寸寸抚摸他的肌肤，濡湿的唇吻也随之欺上。前后兜转的双掌在腰部会合，伸进裤头时，被他剧烈抖动的手按住。
　　“不要在这里。”他眼眶通红嘴唇发白，显然是真的在害怕，最后几不可闻地加了两个字：“求你。”
　　简单两个字造成了反效果，我仅存的理智霎时间消失无踪，只将他裤子褪到膝盖，一手微微托起臀部，胡乱将润滑之物涂抹进去，粗重的手劲引来他更激烈的反抗，□更是紧紧闭合起来，使我不能再挺进半寸。我正在兴头上，怎么都不愿半途而废，索性将人推到在长几上，举起他的双腿架在自己肩头。
　　“不要！”
　　他双臂伸到身后，十指紧紧捉住我的手腕，眼眶湿润但语调坚决。
　　我将视线转回他因昨夜承欢而尚有些红肿的幽穴，想起那时候是如何勉强地衔住我吞吐，一波又一波的冲动涌向下身。
　　“不要看，不要看。”他难堪地呜咽起来，捉住我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好，我不看。”鬼使神差地，我将嘴唇凑到他前端那沉睡的所在，安抚般轻轻舔弄。
　　他全身巨震，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事情是我所不熟悉的。皇后与三位嫔妃出身名门，对于房中术并无所知——至少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因此除了第一次由他带去“开荤”，被青楼女子周到服侍，后来就没有过这类的经历，更遑论自己用来取悦男人了。可是他慌张的样子如此难得，令我不禁看继续做下去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张开嘴，将他的前端吞进口中。本以为就算没有异味，心中总还是会有些排斥，谁知才入口含舔没几下，那里就明显胀大了一圈，他压抑不住的无力呻吟更是声声入耳，我没头没脑为此感到极度兴奋，更积极地将手从□中抽出，圈住了他的□时轻时重□揉搓。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他不住晃动脑袋，又用手臂去盖住了眼睛，一下又一下地咬着嘴唇，却无法制止□越来越亢奋的反应，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显现出红晕。
　　我用力吸舔，眼见透明的液体从他铃口处汩汩流出，忍不住情绪激越，热流也窜过四肢百骸，早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索性用双手托起他的光滑的臀瓣，使他的□与我的嘴唇更自然贴合，嘴一张，整根吞了进去，不断变粗的□抵在喉咙口，舌头上也早尝到了腥膻的味道，那感觉实在说不上好，但他激烈的反应弥补了那些微的不适感，我几乎沉浸在取悦了这个人的欢喜中。
　　他眼中的神智越来越涣散，抗拒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迎合，勉力抬起酥软的腰部，一只手往后撑着桌子，另一手紧紧抓着我的头发，双腿也缠在我的脖子上，臀部前后摆动着，主动进出我的口腔。长长的头发散落在书桌上，随着他的动作跳荡。日渐西斜，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映射出耀眼的光芒，头皮突然绷紧，似乎是他在责怪我的不专心。难得优势在此方，我重新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他的□。他感到不足似的，痛苦地扭动着腰肢，拼命将自己挺送到我的口中。
　　他的呻吟声越来越高亢，最后全身一阵抽搐，浓浊的液体便喷射在我口腔深处，我正想着要不要吐出来，突然接触到他迷茫的视线，有些恶作剧的，用夸张地痛苦表情，将所有东西吞进肚里。
　　他微微张开嘴，盯住我上下滑动的喉结，露出小孩子干了坏事时的稚嫩神情，随即满脸通红别开了视线。
　　那天我们做得格外疯狂。
　　那天以后，好似一道看不见的闸门被打开，我比以往更狂热地需索他的身体，他的配合也渐渐变得没有任何犹豫。
　　只是一时地屈服在欲望跟前，任何能够令他得到满足的人都能够得到如此对待；还是他终究没有勇气选择死亡，因此放弃那个高贵的身份赋予他的矜持，死了心做只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知道，也无暇多想。
　　这样的他让如获至宝。那从少年时代积压起的可怜欲望汹涌而至，冲垮所有堤防，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欺凌肆虐。我从不知道自己的欲求如此强烈，更是做梦没想过兄长肯在我的身下表现出那样□的样子，我们几乎只要一接触到对方的身体就会难以控制□，管不了身在哪里，也管不了周围有没有人看着，满脑子只想做那件事。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迷恋着我的兄长，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他诱人身体，每天都等待着夜幕的降临。我也许已经怠惰了朝政，也许朝臣们正在投以不满的视线，但是……管他的！

　　18

　　这天在床榻上做完第三回，他揽衣起身，我也跟著坐起，把头搁上他的肩膀，在渐渐有了光泽的肌肤上不断留下轻吻。
　　他视线向著高高的窗台。
　　“在看什麽？”我漫不经心地问，双手执起两人各一束发丝，将双方缠绕。他没有什麽激烈反应，我松了口气。
　　“我想去外面看看。”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梅花了。”他露出神往的表情。没错，记得我这个爱排场爱声色犬马的兄长，最喜欢的却是梅花。
　　我握住他的手，道：“我陪你去。”
　　他看著我发笑。“你干什麽这麽紧张？怕我说要一个人离开麽？”
　　“没有。”我嘴硬，事实上确实拿不准他话中的意思。眼下的生活圆满得近乎虚幻，我虽快活却不敢全然沈醉其中，生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破美梦。
　　他缓缓地著装。起身穿裤时一个趔趄，若不是我眼疾手快，就要跌在地上。
　　他虚软地倒在我怀里，恨恨地道：“你以後别再给我吃那些见鬼的软筋散了。”
　　“就算不吃那个，你的体力也不过尔尔。”我没说出这个月开始，他的饮食中就没有再掺药物，依然会这样虚弱，纯粹缘於纵欲过度。
　　我把他抓在手里的裤头团在一起，当作布巾去擦拭下身的脏污，白浊的液体正慢慢地从他的体内流出，有些已然凝结成块，附著在大腿内侧，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的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的感觉已被调教得十分敏锐，将我推开些，虚弱地道：“你别来了，我受不住。”
　　那里的确又红又肿，我略一考虑，便决定放过他，正要继续手上的动作，被他喊住：“你拿我的裤子做什麽？没别的布吗？”
　　“撕破了。”我故意摊开布料，把裂开的几道口子指给他看。
　　他面上一红，放软身体任我清理。
　　他到後来还是被我弄得昏死过去，那晚终究是没成行。
　　※※※※※
　　“好了。”
　　我将一层轻薄假面细细覆上他的脸，一副陌生的俊秀面孔出现在等身镜前。
　　他凑上前去，检视耳鬓间的接合处，不禁惊叹：“一点都看不出来！”
　　“要不然怎会是大内秘宝？”
　　“是真的人皮吗？”
　　他摸著自己的脸颊，又做出种种滑稽的表情，试图牵动脸上肌肉。
　　我被他逗笑。“应该不是。人皮离了躯体，除非用药物特别保存，在空气中不可能颜色如常。”
　　“你又知道了？”他冲我挑眉，嘴唇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戴上面具，他的表情却反而多了起来。
　　“打仗时，有个蛮族，习惯在阵前将俘虏剥皮示威。”
　　“你……你手下的人没事吧？”他惊恐地瞪大眼，比实际年龄小的面具脸孔，似乎更适合这些直接的情绪表达。
　　“短兵相接，总是有伤亡的。”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现在想起，依然觉得我方将士的惨烈呼号犹在耳际。
　　手背被轻轻地摩挲几下，我回神，他正将手收回去，低头默默退开一步。
　　我楞楞瞧著他的头顶。
　　马上就要出门去，炉火已命人灭了，一室低温冷却不了这动作带来的暖意。
　　我执起他的手，他别扭地轻微挣扎。
　　“走吧。”
　　他点头，与我并肩缓步前行。
　　登上三楼，打开门，冬日的温暖阳光照耀在两人身上，他抬手遮住了眼睛。
　　“没事吧？”
　　“嗯，光有点刺。”他嘴里这样说，鼻子却不停地嗅闻著干燥清新的空气，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如果带他出来就可以看到那麽好的表情，那麽我──不不，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放手。
　　与他携手站在阳光下，这种事我从来不以为能够成真，竟然如此顺理成章地在眼前发生。我向来不怎麽信仰神灵，每年郊庙祭祀，都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现在却开始相信有谁在暗中相助，让我只不过花了一些时间，就将不可能的愿望慢慢实现。
　　如果真有神明在上，我愿意用手中所有的东西，向他换这一刻能长长久久。
　　“不走吗？”
　　自默祷中睁开眼，看到他惊愕的脸。
　　“你怎麽了？哪里不舒服？”
　　我抹了抹眼眶，想不到手中竟然湿湿一片，急忙道：“没事，太阳看久了眼睛痛。”
　　“好像你才是很久没有出来一样。”他忍俊。
　　我半开玩笑地道：“我眼中的这世间，阴云密布许多年，不曾见过阳光了。”
　　他眼神一黯，笨拙地扯开话题：“在外面，也可以自称‘我’麽？”
　　我著迷於他的些微无措，再次火上加油：“与旁人说话时，自然不会。”
　　他带些恼怒地瞧我，口气生硬地道：“那，你我之间又该如何称呼？”
　　“你这眼神，我可有些受不住，要不咱们先回去？”楼下有人，薛范随时会带人上来巡视，我双臂撑在栏杆上，只用露骨的眼神扫过他全身。
　　他自然听得懂，愤愤地道：“陛下，您能不能正经些？”
　　“你都称我陛下了，不为难的话，有人时就这麽叫好了。私下里……”我沈吟，之前只想到不能让宫中旧人认出他的脸，倒是没想过称呼这一节，会唤我“二郎”的人，天底下屈指可数，自然不能用……我想了一阵，觉得纠缠於此实在有些无聊，甩甩手道：“那就不要称呼来称呼去了，私底下我俩也说不了几句话。”做那档子事时，他那嘴里只有破碎的呻吟而已，想这麽多做什麽？
　　他气急，又说不出什麽话来好反驳，被笑眯眯的我拉著下楼。

　　19

　　宫中到处都是看见我就慌忙下跪问安的人群，我早习惯了，一律视而不见地越过。他一开始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到后来烦不胜烦，道：“就没有避开人群的小路之类？”
　　我站定回身睨他。“这不就是你推崇的帝王威仪？”
　　“那是你的威仪，与我不相干。” 眼看不远处又有一堆人跪在前方回廊尽头，他不耐地啧了声。
　　“要不下诏，日后公众各色人等见你如见朕，行礼如仪？”
　　他眯着眼。“你要怎样宣布我的身份？”
　　“自然是采自民间的绝色名花。”
　　他啐了口，道：“说什么混账话。”
　　我笑着不反驳。事实上，前些日子郑秉直已经向宫人“暗示”过，他自民间寻觅来一名男子与我作伴，藏在蕙风园中。这消息一流传，郑秉直少不得皇后她们嫉恨。作为补偿，我将查验贡锦之事交予他去办，看他这几日笑得合不拢嘴，想是搜刮不少。
　　再走不多久，来到御苑中的梅林。上百株老梅开得正艳，交错的枝条托着红白两色五瓣小盏，在百花凋零之际显得分外精神。
　　他立足梅林外，怔怔瞧着，直到我披了件大氅在他身上，方始回神。
　　“进去里面吧。”林中凉亭已备好酒。
　　他轻轻颔首，被我圈在怀里。
　　“在外面别这样……”
　　“怕什么？谁敢多嘴？”说是这么说，眼见他不安的样子，我还是放开了手。
　　他当先走进林中，一阵寒风吹来，有几瓣被吹离枝头。
　　他又望着这情景半晌，感叹道：“我以为任凭风怎么吹，它都不会凋落的。”
　　“没有那回事。”他以前说喜欢梅花，恐怕也只是看多了赞颂的诗文吧。“南方有台风，每年夏天来袭，再坚固的屋宇都能轻易卷走，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真正坚定不移的，寒梅纵然欺霜傲雪绽放，也不过是朵小花而已。”
　　“是啊，能依附在枝头，比之浮萍，总算是好了一些。”
　　他扔下这句话便当先步入凉亭，自顾自坐了下来。一旁站着温酒的内侍被他大胆的举动吓到，紧张地注视着随后落座的我。
　　“啊，有酒。”他看看桌上眼睛一亮，嗅闻了下，道：“青梅酒？”
　　我点头。“青梅煮酒，如何？”
　　“此处充其量只有一个英雄，再论也没得多了。”内侍先后替我俩斟满，他一饮而尽，闭上眼回味。“还不错。”他抬头看了面色惨白的内侍一眼，道：“满上。”
　　内侍踌躇不已，直到我示意，才颤着手给他续杯。
　　他先是莫名，稍一思索，才有些明了地问我：“你平日很有威严？”
　　“哐啷”一声，舀酒的银勺掉在了地上。内侍猛然双膝跪地，不断磕头，说着“陛下恕罪”。
　　我伤脑筋地扶额，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人唯唯告退，分散站在十步开外的寒风中。
　　“你说你行仁政，不会是诓我的吧？”兄长憋着笑意。
　　“我极少做这种风雅之事，他们不习惯伺候。”最主要还是被他的言行吓到，一定没人见过谁对皇帝这般随便。
　　“连喝酒赏花的功夫都没有，你这皇帝当得太寒碜。”
　　他把酒盏推过来，与我相碰，我摆手。“我的酒量你也知道。”
　　“是啊，每次找你喝酒总是很无趣。五郎曾提议咱们设宴相邀，然后在你酒里下毒，我想都没想，就告诉他这法子不成。”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当年事，又一次替自己倒满，喝到了兴头上，竟豪爽地举杯相迎：“这酒甜得很，你但饮无妨。”

　　20

　　他与我在承天殿中同食同宿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宫廷内外。劝阻的奏折全被退回去，有人终于忍不住，直接在朝议上进谏。我说，我有子嗣，对得起祖宗；六宫也安定，这事轮不到他们来管。汹汹朝议并不是这么容易平息，留中的折子越来越多，我竟然也习惯了不去处置。
　　某日临睡前我问他，是不是要个弄个什么封号，省得那些人一口一个“佞人”、“弄臣”听着讨厌，随口提了几个什么妃什么君的，被他在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第二天起来看，好大一块淤青。
　　蕙风园与承天殿中服侍的宫人都称他“贵人”，这本是有些朝代的嫔妃封号，也未必就没有我配偶的意思，他这些年听惯了，也就不恼。
　　才说着六宫安定，那日早朝结束，我踌躇着去他那边小憩，还是到御书房处理公务，一名宫女就来报，言道皇后与三位娘娘一起到了承天殿。
　　承天殿是天子居处，不经传唤，就算是皇后也不得入内。据说是他在门口闲晃的时候，正巧遇见她们，就直接把人请进去坐了。
　　我明知他不至于连弟媳面前都吃亏，却还是有些担心，就吩咐摆驾回宫，自偏门走入正屋的后半进，也没想出去见人，只在躺椅上睡下来，听他们说话。
　　“听贵人口音，也是西京人士？”
　　“在下出身偏僻，乡音刺耳，不敢亵渎皇后玉听。”
　　西京是前朝国都，大郑的皇亲国戚与官员们都曾在西京生活多年，因此虽然重新定了都城，西京口音却仍是朝野通用的“官话”，说话带西京口音的并不限于西京人，皇后这一问，恐怕是在试探了。
　　“什么在下？在皇后面前，你该自称‘奴婢’。”这四人中贤妃孔氏性子最为直，果然是她首先发难。
　　我暗笑，他对我都是没半点礼仪的，怎么可能说得出“奴婢”这两个字来。不料耳中却传来他却没有丝毫迟疑的回话：“是奴婢失言，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大约也没料到他如此轻易服软，过了好久才道：“罢了。”
　　两厢无语，我觉得无趣，昏沉地渐欲睡去，翟氏的声音朗朗响起：“一个叫做碧儿的宫女，贵人可听说过？”
　　“禀娘娘，那位碧儿，奴婢曾经在蕙风园见过。”
　　“那么碧儿秽乱后宫，产下一女的事，贵人也知晓了？”
　　“……略知一二。”
　　“你可知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就不太清楚了。”
　　“是么？我还以为贵人会听过些什么。那女孩儿怎样都不肯说，现在女儿死了，自己又……唉。”
　　“她……怎么了？”
　　“哦？贵人有兴趣？”翟氏说话极少这般咄咄逼人，我听了觉得刺耳。
　　“那女孩儿毕竟与我……与奴婢相处过一段时日，难免有些挂怀。”
　　翟氏叹口气。“她也是自作自受，出身低微，还要痴心妄想，那可是不成的。”
　　“娘娘教训的是。”
　　我心道，要论出身低微，这儿怎么也轮不到他被教训。这人在我跟前犟得紧，一丝亏都不肯吃，对不相干的人可真是亲切有礼。
　　“借问一声……陛下可好？”这是秦氏的柔和嗓音。
　　“啊？”他的响应有些迟钝。
　　“陛下他……他龙体还安泰吧？”
　　我有丝愧疚。以往虽然不在她们宫中过夜，抽空一家人吃顿饭，和孩子们说几句话总是有的，自从与他关系变好后，确实已经许久未想到与妻儿见面了。开口向一名“男宠”问起自己丈夫的近况——她们的这种不堪，是我的罪过。
　　“嗯，挺好的。”他答得轻松，四女的心情恐怕因此更加沉郁。
　　几个人默默地坐了一炷香光景，皇后出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走吧。”
　　接着传来女官与内侍们走动的声音，想是出去准备车辇。
　　“恭送皇后和三位娘娘。”他的声音到了门边。
　　“留步吧。”不多时便有内侍尖着嗓门喊“皇后起驾”。
　　“我看你也不是不明理的人，”翟氏轻声道，“好自为之。”
　　翟氏与孔氏都离开之后，秦氏轻声道：“若有空，请劝陛下来……来看看孩子。”
　　“孩子？”
　　“对，过几天就是元祯六岁的生日。”
　　“元祯？”他有些困惑地重复。
　　“元祯是陛下第三位皇子。”
　　“哦，对……他、他也有孩子的。”
　　“如此多谢了。”秦氏声音细如蚊蚋，说完也离开。
　　外面安静了很久，才终于有了他的脚步声。只见他心不在焉地掀开帷幔来到里进，直到我坐起身，才发现有人在。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来看嫔妃争宠么？”他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她们向来不怎么争。”
　　“那是因为你对谁都一般模样吧？眼下我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情势又自不同。”
　　他如此坦然地道出自己在我心中的特殊地位，令我心中愉悦。“那么，要多派些人手日夜护卫你周全么？”
　　“承天殿周围，明里暗里少说也有五百人在，皇帝陛下您还觉得不够么？”
　　“……啊。”他发现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很多，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
　　他走到我跟前，将手在我脸上轻抚。“我手无缚鸡之力，你何必如此挂怀。”
　　我握住他的手一扯，将人拉入怀中。
　　“总有些人心还在太上皇那边，换了你是我，你会不防？”
　　他把玩着我腰间的玉璜，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多心思，今日也不是这等局面。”
　　他总时不时说些话来刺我，也许是在提醒自己莫忘身份。
　　不忘又怎样，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他再不情愿，也改变不了什么。
　　况且……这种不情愿，似乎是越来越微弱了。
　　“你干什么？”他皱眉将我伸进领口的手按住。
　　“让我瞧瞧，昨晚上咬疼你的痕迹，还在不在。”我手腕一翻，带着他的手，一起沿脖颈往平坦的胸膛摸索而去。
　　“咬在哪里还记得么？指给我看看？”双掌一齐覆在左边那点凸起之上，我带着他的手掌忽轻忽重地按压，柔软的小珠几乎是立刻硬挺了起来，他的呼吸也随之不稳。
　　“是这儿么？”我拉着他的指尖去触摸乳晕周围的敏感地带，“还是这儿？”
　　“你别闹了……根本……根本不是那里……”他想将手抽离，却是浑身都软了，使不上劲。
　　“那是哪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褪下他的上衣，教他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了自己的□，慢慢地打着旋儿，没多久我就放开手，他一点都没有发现，继续闭着眼不断揉捻，小小的珠蕊红得像是要被掐出血来，舒爽的呻吟也渐渐无法压抑地冲口而出。
　　“还说我在闹，你自己不是玩得很高兴？”我低下头，衔住他另一边的□，在上下齿列之间擦动，舌尖微微点出，有一下没一下地接触着顶端。
　　“唔……痛！你就不能轻点……”他着魔地玩弄着自己胸前的朱果，嘴里喊痛，膝盖屈起，脚绷得笔直抵在床榻扶手上，腰背弯成扭曲的弧度，手绕过的腋下扳住我的肩膀，只为了让胸膛更向我啃咬的方向挺出。
　　自从知道男人间的行为并非只是占有一方能取乐之后，他的接受度大了远不止一点半点。之前我也不曾想过在这其中如何让他得到相应快感，不料那一次的戏弄歪打正着，真正开启了两人间的□之闸。原本我说不上什么阅历丰富，他则大大不同。也许该庆幸这些年的禁锢，让习惯了美人伺候的他，有些饥不择食了吧。
　　“你笑什么？”
　　我暂且放开他的□，道：“我在想你是否饥不择食。”
　　脖颈附近一阵热辣的痛感，可以想见那上面留下了长长的抓痕。
　　我调转他的身体让两人改为面对面，严厉地道：“大胆刁民竟敢毁伤龙体，该当何罪？”
　　他配合地露出惶恐神色。“草民知错，请陛下赎罪！”
　　“该领什么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抿着唇，将垂在胸前的头发轻轻撩到背后。
　　只是这样轻巧一个动作，我就情潮翻涌，难以自制。
　　“既然如此，就让草民——”他低下头去，解开了我的束腰带，手由裤头钻进，没多久就来到茂密丛林中的要害之处。
　　他的手微凉，五指如轮，捋动那正开始勃发的灼热，我立时倒抽了口气。
　　“草民这般服侍，陛下可爽利？”他抬头看我，眼中闪烁着自得的光芒。
　　我故作镇定地道：“你以为朕这么好糊弄么？”
　　“那您想要怎样？”他加快手上动作，似真似假地埋怨道，“都这么大了，还不够么？”
　　我一把将他的头按到□。“好好伺候着！”
　　他从未帮我做过这件事，向来只有我主动，虽然心里想过不少次，总觉难以启齿。不是趁着现在这种玩笑的氛围，我真说不出如此淫猥的要求。
　　他抬眼望我，眼中的挣扎清晰可见。我顿时觉得自己混蛋透顶，正要打个哈哈当作玩笑揭过，他却抿抿唇，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低头便将我已经胀大不少的东西，捧在双掌中。

　　21

　　眼看那鲜红滑嫩的舌头舔上我布满青筋的狰狞之物，我忍不住全身一震，仿佛如置身水底柔波中，眼前的一切都荡漾变型起来。
　　那张还未看习惯的脸上，细长精致的眉轻轻皱着，这举动让我厌恶起自己的肮脏，同时心中却生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噬虐欲望。那欲望牵引着我，再一次按下他的头，低声嘶吼：“吞进去。”
　　这一按使他的鼻尖撞上那里，他飞快转过头，脸上满是犹豫。
　　“不行吗？那朕来帮你。”
　　我伸出三根手指，强行撬开他的口，他眼里的不安，或许是某种哀求？
　　我也不是没有帮他做过。这么想着，仅剩的一点顾忌也换成了心安理得，我抽出沾着唾液的手指改捉他下颚，扶住贲张的□，一寸寸送入了他口中。
　　虽然进入时不及□的□，那里面的温暖湿润却犹有过之，我舒服地闷哼出声，自己摆动腰部，进进退退地操弄起他的口腔。
　　他似乎还在惊吓中，瞪大眼睛望着我的小腹，除了张着嘴巴什么也做不了，唾液与我的□一起，不受控制地滴到卧榻的锦缎之上，也无所觉。我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沉声道：“用舌头舔我。”
　　他眨了眨眼不太明白的样子，我正觉得失望，他忽然伸舌抵住我前端的小孔，用力一吸。
　　我猝不及防，差点就此泄了出来，急忙握住根部。
　　“你、你——”
　　我恼得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他却眼中带笑，身体向后退，将露出全貌的□捧在手中，堪称灵活的舌头尽力舔吮，从顶端到与囊袋相连的底部无一遗漏，在顶端接合处的沟壑中绕行一周后，他又将我整个吞进嘴里，进退舔吸，与我自己使力的时候全然不是同一境界，不要说舌头与牙齿，连喉咙深处的小肉块，都在我的尖端怯怯颤抖着，摩擦出异样快感。
　　室内只听得到我浊重的呼吸，以及他吞吐时发出的“噗滋”、“噗滋”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在他牙齿的一记轻咬之下，终于达到了顶点，他见机很快，急忙将我的□吐出来，却恰好被射了一头一脸。
　　白浊的液体黏答答挂在这张白皙俊秀的容颜上，连散乱的头发上也难以幸免，嘴角更流出之前分泌在他口中的东西，配上那既委屈又震惊的神情，我体内的一把火刚刚熄灭，马上又燃烧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那些东西，我将他压进榻中，一边帮忙擦拭，一边道：“我没想到，你这么拿手。”
　　他眼光看向别处。“以前被人这么伺候过，举一反三而已……嘴巴真酸。”
　　“几次？”
　　我问得突然，他却反应很快：“数不清了。”
　　他答得老实，我却听了十分不是滋味，早就知道他老于欢场，这种游戏算是必然，一旦真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另一番心情。
　　“我想进去里面。”将灼热的呼吸倾吐在他颈间，听到低低呻吟。
　　“刚刚才……”
　　我把他的手引导至重新抬头的欲望，他苦着脸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成天这样？”
　　这样的抱怨完全可以当作赞美来听，我在他的颈间烙下轻吻，调侃道：“有些人年少时不知节制，我可不一样。”
　　他被我吻得痒，缩起脖子道：“快要用午膳了。”
　　我一把扯下他早就凌乱不堪的上衣，道：“稍后再吃。”
　　“一会儿午朝，大臣们……”
　　“叫他们等！”我将他的裤子扯到膝盖，绵绵密密覆上这具日见康健的身体。
　　良久之后，我圈他在怀中，一同享受激情后的余韵，帘外“砰”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地。我随意望了眼，郑秉直的影子在帘外踱来踱去。
　　看看香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来人！”
　　“奴婢在！”郑秉直一脸放心地往里探了个头。
　　“传朕旨意，今日免朝。”
　　郑秉直怔愣片刻，应声离开。
　　兄长抚着我胸口处的陈年旧伤，不以为然地道：“你这样个样子，不得不让人想到那两句有名的诗。”
　　“你是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可没罢过早朝。”
　　听他这一提，我倒真开始觉得午朝比早朝好些，晚上欢愉起来，总是控制不了时间，第二天虽还起得来，难免恋恋不舍，晨间惯有的冲动也多半没能得到纾解，玄宗皇帝的想法，我感同深受。其实只要增加午朝时间，那么就算削减早朝甚至直接取消之，也并不是那么怠惰的事情吧？官员们天还没亮就要在朝阳门外等候，起得比我还早，适当改变一下做法，谅来也不会受到多少反对。
　　他颇有谈话的兴致，又问：“除了处理朝政，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你不是最清楚么？”这一问好没良心，明摆着我的闲暇功夫，几乎全耗在他这里了。
　　他摇头。“这样的日子太单调，就算你不爱热闹，多走走看看，也省得总是钻牛角尖。”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最后这牛角尖，必定也被我钻出个洞来。”我用手指在他尚未完全闭合的秘穴中轻触，轻薄言语说出口，流畅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下流！”他啐一口，拍开我的手。“我不是说笑，你该多走走。”
　　我这才想起之前皇后她们来过的事，心中微恚，讽道：“怎么，封号都还没一个，就要与后妃们坐论妇礼了？”
　　“你是有妻有子的人，不该担一些责任？”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可笑，也不知道是谁妻子分娩之时，还在外头寻欢作乐。
　　“她们因为我而成了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知足者方能常乐。”本来也对她们有些愧疚，但是从他口中听到了回护之辞，却让我莫名地难以接受。
　　他轻叹。“女人要的和男人不同。你去看看她们和孩子，说几句体己话，比封赏好上许多。”
　　“这可是经验之谈？”
　　他终于发现我的口气不好，歪着头问道：“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气结。
　　“我没有不高兴，我好得很！不如你告诉我，今日该去哪里看谁？”
　　“这是你自己要考量的事，怎地问起我来？”
　　我二话不说下了床，胡乱将衣物套在身上，趿着鞋便向前半进走。他坐着看我突如其来的行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讶然道：“你去哪里？”
　　我回身吼道：“去担责任，去说体己话，你满意了？”
　　“你在发哪门子脾气？”
　　我吩咐内侍摆驾，怒冲冲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地疾步走回去，站在床前，忍着气问他：“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口气很冲地道：“明白什么？”
　　我拂袖而去。

　　22

　　我在皇后和三名妃子的寝宫里宿了十多天，每天换一处，隔几天就办个家宴，把女人小孩都聚在一起，不是赏花就是看歌舞。她们自然高兴得很，连因为立储之争关系变得有些微妙的皇后和翟氏，见了面也是亲热一如往昔。
　　他弃如敝屣的东西自有人视若珍宝，热脸去贴冷屁股这么多年，我都忘记受人爱慕、被捧上天的感觉了。
　　生日宴结束，其他人已经先行告退，秦氏将元祯交给乳母带走，堂上除了服侍的宫人，就只有我与她。
　　孔氏站在一边看我，问道：“陛下心情不佳？”
　　“没有，来，你来，一起坐下喝酒。”我半躺在榻上向她招手。我不称爱妃什么的，不是叫名字，就是用封号，爱妃二字对我来说太虚伪，对她们而言，更是难以面对吧。
　　孔氏在榻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您不是不喝酒么？”
　　“心烦的时候，不妨一醉解千愁。”
　　“您在和那位贵人赌气吧。”
　　我黑着脸问：“怎么这么说？”
　　孔氏笑笑。“大家都知道啊。”
　　我闷闷地举起盅一饮而尽，啧声道：“朕真是窝囊得可以。”
　　“虽然大家知道，但也不会点破，说实在的，臣妾等都希望这赌气能一直下去。”
　　孔氏要过酒盅，在里面倒上了小孩子们喝的甜汤。
　　“那你怎么又说了出来。”
　　我接了甜汤，仍是一口喝干。适才几杯酒下肚，嘴巴便已尝不出来酸甜苦辣，只是醉心于这个利落的动作罢了。
　　“臣妾看陛下每天强颜欢笑，于心不忍。”
　　有些人心中明明不是这样想，也可以把顺耳的话说得仿佛发自肺腑。我瞪眼看了她半天，脑袋昏沉沉的，辨不清真假，因此只是道：“言重了，夫妻这么多年，朕与你们在一起，哪里会勉强。”
　　孔氏摇头，头上的珠钗也跟着晃动起来。“臣妾倒觉得陛下一直在勉强自己。陛下登基之后，虽然……虽然臣妾与陛下相见的时间更少，但还是隐约感觉得出来，陛下并没有比以前快活。”
　　我避开她对我的评价，只问道：“相见少，不会觉得难过吗？”
　　孔氏轻叹。“难过自然难免，可是，臣妾的父亲兄长，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呢？早看惯了，出嫁前就有夫婿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准备，陛下既然一视同仁，又有什么好抱怨？”
　　“一视同仁？”我笑起来，“之前你们可以假作不知，现在还觉得一视同仁？”
　　孔氏如水的双眸直视我。“恕臣妾直言，比起臣妾们日夜担忧的，陛下迷上年轻美貌女子，并与她们诞下皇子。眼前的局面，反而更能让臣妾等接受一些。”
　　“说得也对。”我与那人，无论怎么折腾，都不可能弄出小孩来威胁她们的地位。我不碰她们，也许她们也正庆幸，不会因此染上什么奇怪的病吧。
　　“有子万事足，臣妾只要知道，将来不是无依无靠的，那就不会太过忧虑眼前。”
　　“这么说来秦贤妃就吃亏些了。”
　　“现在补救也来得及吧。”孔氏半开玩笑地道，“陛下龙精虎猛，最近宫内传言很多呢。”说完她红了脸。
　　“不成。”
　　“咦？”
　　“不成的。朕没有办法……除了他，朕没有办法。”
　　“陛下……”
　　“可是，人家偏偏不稀罕。”我猛地将酒盅扔向圆柱，仿佛后面就躲着那个人，正冷冷注视我撒酒疯。

　　23

　　我不高兴坐车，醉醺醺走回承天殿，时间已是深夜，值宿的军士依然巡逻不停。到殿门口的时候，郑秉直当先上前询问，回来报道：“贵人睡了。”
　　我推门进去，幽微的烛光照出陈设轮廓，香烟缭绕，四下无声。掀开帷幔，便见他在床上安卧。走近去，他规规矩矩仰躺著，双手放在胸前，面具已卸下，容色平静，脸庞饱满了些，可以想见这些天好吃好睡，畅快得不得了。
　　只有我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庸人自扰了半天，非但没有半点惩戒效果，反而让他知道，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有多舒心。
　　真傻，明明一向以来都是这样的，为什麽会以为换了个地方，就能让他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在乎不已呢？
　　要麽放任，要麽放手，没有第三条路。而不管到了什麽时候，我这无能胆怯之人，都只会选择前者罢。只是不忮不求委实太难做到，因此才会屡有不快不满。人之常情而已，我非圣贤，对自己那麽严苛做什麽呢？这段关系本来就是我强求，不管之前怎麽不愉快，脸皮厚一厚，回来就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理直气壮地去扯他的棉被。
　　他惊醒，眼睛如宝石般流转著慵懒光芒──我在心中感叹，这世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越来越好看？
　　他见到我就皱起了眉，我伸手在他眉间轻抚。他又皱眉，我再抚平，如是多次，他抬臂捉住我的手腕。
　　“就跟你说别再闹了，我要睡觉。”
　　这措辞令我兴味盎然。“你梦见我？”
　　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他猛然坐起。
　　“你──”
　　我恶作剧地抢白：“免礼，不必起来了。”
　　“鬼话。”他打个呵欠，重新睡回去，改仰卧为面朝里侧，让出了一半位置给我，也只盖部分的被褥在身上。
　　本以为他会有所反应，谁知这句无聊玩笑就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他的表现，就和我以前每一次回来没有两样。果然十多天不见面，对他来说什麽都不是。
　　我无趣地唤来内侍伺候盥洗，故意叫他们点亮所有灯烛，又把声响弄得很大，也没见他动上一动。
　　上了床，内侍们告退，重新只留一灯如豆。我在他身边躺下，率性将人揽进怀中，深深嗅闻著他身上久违的气息，在嫔妃们身边像是死了僵了一样的身体，几乎是立刻有了动静。
　　我没有理由亏待自己，借著酒意，毛躁地伸手进他里衣的下摆，饥渴地四处游移摸索。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就轻叹出声，这人的肌肤，没有女子们的柔腻光滑，更没有孩子般的吹弹可破，可是只要沾上了，就再也换不了旁人。
　　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他全身僵硬，散发著抗拒的气息，这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状况。我将他的头强行扳过自己这边，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哪里有半点睡意。
　　“你不要麽？”
　　他从鼻孔里哼了口气。“您是陛下，只要您要，草民怎麽敢不给。”
　　“你这话小里小气，我怎麽听了浑身不舒服。”
　　“要听舒服宽大的话不该在此地，您喝醉酒莫非走错路？”
　　我从後背抱住他，双臂环在他的胸膛前，下巴则搁在他肩膀上，没提防被用力挣开。下一刻他竟然抱著两人盖的被子下床，往躺椅方向走去。
　　我忍住笑，坐起来问：“那我盖什麽？”
　　“你还少一条被子不成？”
　　我下床，抱著他腰，在他耳边轻道：“可是我要我的小棉袄。”
　　他明显浑身一颤，脸上仍是冷冷，“一身酒气，不要碰我。”
　　我掐著他下颚，端详手中这张愠怒的脸，忍不住大笑。

　　24

　　我向百官提出取消早朝、延长午朝时间，惹来不少议论，竟是反对多赞成少，老人家们过惯了三更半夜就起床、在寒风中苦等宫门开启的日子，竟也不以为苦，反倒认为是只有朝臣才能享有的荣耀。虽说这件事就此搁了下来，我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每日里勤勉地与他们相见。先是隔五六天罢朝，后来到三四天、一两天。
　　我几乎不能忍受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他，常常把人带到御书房。我甚至动过给他封个官职，以便能每天在朝堂上相见的主意，终因有太多不便而作罢。
　　这天我们在御书房，我批改奏折，他坐在一边翻阅前人笔记。通常里间是我与他耳鬓厮磨之地，而只要没有阁臣求见或要事要处理，他也时常在外间陪我。
　　他历来对政务没有多大兴趣。在东宫时因着父亲督促，算是恪尽职守。现在既没有必要，我也不乐见他了解太多外面的事，每到御书房，不是带些闲书来看，就是拿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陛下，徐相爷求见。”
　　“宣。”
　　“是。”
　　另一边，他已经收拾起书本塞在腰际，手捧茶杯走向里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愣，谁知他突然回过头来，凑到我耳边道：“你可知我在书里发现什么？”
　　我顺口问是什么，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四叠的厚纸，摊开在我面前。
　　是春宫图，小小的十多幅皆上了颜色，刻画得颇为细致。最重要的，每一幅展现的，都是男子之间交欢。
　　“很多动作，我们未曾试过。”他既忸怩又有些跃跃欲试地与我一起看图，听到内侍的通传，才收起图画，掀帘走入里间。
　　我浑身燥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很久以后才发现徐博早就站在阶下，用从没有过的忧目光瞧我。
　　与徐博谈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等他终于告退之后，我匆忙结束手头的活计，叫郑秉直将奏折送到门下省，自己则钻进里间，与他闹得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仰面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么累？”我放下他被高举了许久的两条腿，抽出深埋在他体内的□，红肿的穴口微微外翻，不断吐出一丝丝的汁液，看起来分外可怜。
　　他哑着嗓子道：“你真的每天和我吃一样的东西吗？”
　　我伏在他汗水淋漓的身上，颇有得色：“我天生勇武，大家一向知道。”
　　他丢了个白眼过来。“没有仗可以打，就在我身上撒野？”
　　我不正经地笑道：“像我这样的武人，冲锋陷阵，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百死无回。”
　　他理着我湿淋淋的鬓发，突然喃喃：“真不公平。”
　　“什么？”
　　“‘那个’的时候，不是都挺面目狰狞的么，为什么你仍然那般好看？”
　　“……好看？”成年之后，就没有人敢这样说过我了。
　　“好看。咱们兄弟之中，二郎最好看了。”他抚着我的脸轻轻地说，疲惫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影。
　　“怎么办？”
　　“嗯？什么事？”
　　“我想再来一回，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不行！孙兆安！你真是够了……给我停下……老天爷，算我求你行吗？我很累，下次好不好……”
　　“谁叫你说这种话？”趁他倒抽口气，我又将自己深深埋入。
　　事后，我第一次在镜前将自己的脸左右上下打量半晌，随即吩咐郑秉直将各地进贡来的养颜圣品，整理一份清单呈上。

　　25

　　这天回承天殿，走进宫门，前后遇到两拨内侍与宫女，到了正殿门口时，又是皇后那边的女官慌慌张张对我行礼。
　　踏入门槛，只见能放东西的桌椅上都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玉饰，他双手交抱在胸前，面对这些东西露出深思的表情。
　　“怎么回事？你寿辰？”没记错的话他生在六月，离现在还有好些日子。
　　“我也不清楚，先是孔淑妃宫里的人来问我饮食起居可好、还缺点什么，然后是秦贤妃差人送了这堆东西过来，说是她用不掉，她就算用不掉也不该给我吧。”他指了指左边十几匹颜色鲜艳的上好绸缎，以及成堆光彩夺目的首饰。“人还没走，翟贵妃也差人来了，右边那些是她说自己那边多出来的，连胭脂水粉都有，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再接下来就是皇后，中间那些，这么大的珍珠，我要挂在脖子上么？对了，还有这里的屏风和花器也是孔淑妃送来的。”
　　我看着这一室流光溢彩，一时有些呆滞。
　　“原来陛下您这么大方，赏给她们的东西多得满坑满谷，还好意思和我标榜厉行节俭？”他不以为然地撇嘴。
　　我四处看了看。“有许多是王府旧物，我在外头打了胜仗，她们就在王府里受父亲赏赐。”
　　我平常待她们不算慷慨，年节行赏都有定额，皇后能自行处置的财物也有限。虽说宫里日常用度都是其他开支，她们自己私下打赏宫女，塞好处给宦官拜托事情的，花费也不会小，一下子拿出这许多东西来，哪里会是“用剩下”这般简单。
　　“她们突然送来给我东西做什么？”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求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他老实摇头。
　　不管什么时候，他的迟钝总是能让我叹为观止。
　　“你上次不是受了孔氏的请托将我轰出去，陪元祯过生日么？因此她送来的是谢礼。”
　　“原来如此。可我几时轰过你？”他吊着眼角瞧我。
　　“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好了吧？”
　　“那么其他这些，都是希望我再劝你出去找她们的？”他脸色有些难看，似乎不满于自己在嫔妃们眼中的诡异存在感。
　　“唔，大约只有秦氏是这个意思吧，她直率，想事情也比较简单。”
　　“那么，皇后和贵妃是想既然另两人送了，她们也不能落人后？不觉得失身份么？”
　　“如果只出于这样的考虑，她们也许不会送。她们只是确定你在我跟前说话十分有用，想着先打好关系，以后求你办事才能顺利些。”
　　“什么事？”
　　“立储。”
　　“啊？”他几乎跳了起来，“这么干系重大的事情，我说得上什么话？”
　　“也许有用呢，我也不知道。”我掀了掀唇角，搂着他往里进走，“不如你现在来说说，我应该立哪个比较好？”这事我也询问过一些人，多半是出于自身立场考量的回答。徐博则更是不负责任地说，先随便立一个，最后哪个活下来了，就自然而然是下任皇帝。
　　他皱着眉头，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三个。”
　　“怎么才三个？你在做卫王的时候，就有三个了吧。”
　　“你说呢？”
　　他先是发呆，随后赧然，微微低下头，道：“总是立嫡长子吧，一直都是这样下来的。”
　　“虽说一直是那样，可我不想看到我们的事情再发生。”
　　“啊？你是说你的孩子里面谁和谁……那个……也是我和你的这种关系？”
　　看他满脸混乱的样子，我忍俊不禁。
　　“你只能想到这个么？元祈和元祐只有十多岁，元祯刚满五岁，他们之间能干什么？”
　　“哦。”他听懂了，厌恶之情表露十足。“照你所说，明争暗斗之事，只要帝王家就不能避免吧。”
　　“我是想，如果等他们再大一点，谁的才能显现，能让另两人心服口服，那么这个位置就交给他来做。”
　　他哼笑了声。“你真觉得会有这么容易的事？想当年你的才能比随便哪个兄弟都高出一大截，我给你让道了吗？父皇把大位传给你了吗？”
　　我道：“因为父亲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能够与你平起平坐的儿子，你心中也是一般想法。”
　　他脸色转寒。“嫡长子高出庶子一截，这不是我家才有的成见。”
　　“是啊，自古立长不立贤，我想试试看，这规矩能不能从我这一代开始改变。”
　　“你总是有雄心壮志。”
　　他轻轻感叹，其中颓丧之感，我就当作没有发现，老实道：“我只是想为自己正名吧。当年启接替禹的王位，也是开天辟地之举，之后每一代帝王，都遵循父死子继的规矩。既然万事都有一个开端，从我这一代起，起了立贤不立长的头，往后的皇帝若能因循效法，我也就不必背篡夺大位的千古骂名。”
　　他嗤之以鼻。“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做都做了，还管他什么生前身后名。”
　　“是吗？”我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很邪恶。“既然你如此豁达，这后宫之中，贵德淑贤的序列还缺一名德妃，你要不要顶上？”
　　他凶巴巴瞪眼。“什么鬼话。”
　　“只要你应允，‘朕’就一定力排众议，将你推上那个位置，怎样？”
　　他咬牙。“除非我死！”
　　“难道你不满意？如果觉得德妃地位太低，那也好办。我这就找几个在翰林院里闲得发慌的文人墨客，写出来些长篇大论，专门论述设立两宫皇后之必要与急迫，只要升他们中几个人的官，自有喜欢揣摩圣意的墙头草出来说新设一名皇后事在必行。到时候看你是想做东宫娘娘，还是西宫娘娘？”
　　“你给我闭嘴！”他随手抓起一枚小圆凳，狠狠朝我摔过来。
　　我大笑躲过，欺身上前抓他手，他越挣扎，我箍得越紧。
　　圆凳重重的落地声引来侍卫与宫人，拉扯间，他的手背正好拍上我脸颊，顿时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他骇然，止住手上动作。
　　我看也没看地朝身后挥手。“没事，退下。”
　　“是！”
　　接着便是兵刃入鞘与列队离开的声音。
　　我打趣道：“你看咱们以后说话，是不是都关起门来更好些？”
　　他没有回话。
　　我奇怪地低头看去，只见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僵在我怀中。
　　“你怎么了？”
　　他依然沉默。
　　“不舒服吗？”我分开两人距离，与他面对面。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惊恐，随即竟然发起抖来。
　　“你不要过来！”
　　他脸上路出痛苦的神色，抱头蹲下身去。
　　我大急，高喊着宣太医，同时一个箭步走上前，将他抱起走向帷帐内。他没有反应，紧紧闭着眼睛，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细听之下才辨清他反复叨念着的话：“不要，不要杀他们，不要……”
　　我将他轻轻放到床上，才刚飞扬跃动起来的心，重新沉至深不见底的所在。
　　往事历历，终不能忘。

　　26

　　太医未瞧出什么毛病，他不多时也恢复了原状，我们都当做那日的事没有发生。他将后妃们的馈赠都退了回去，带口信说无功不受禄，这之后两厢就也不再往来。站在皇后她们的立场而言，折节下交却碰了一鼻子灰，自然不肯再委曲求全。这一来，他正好落得清静，每天都过得安安静静。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冬去春来。
　　这天早上缠着他给我更衣，竟然也没被拒绝。舒舒服服地看他绕来绕去替我缠腰带，突然听他问：“你是不是胖了？”
　　我一愕。“是吗？”
　　“原本是环抱到这里的，现在变成这样。”他比着手臂上的位置。
　　“是你手变粗了吧？”我嘴里调笑，心中却知他说的不假。
　　登基后的这些年，政务繁多，加之边关宁靖，鞍马弓箭，已经许久没有去碰了。每次看到卢双虎阮长荣他们，就觉得自己体态保持得还好，被他这样一说，禁不住就担忧起来。
　　越想越觉得不能再胖下去被嫌弃，下了午朝，我就传旨备马，又命郑秉直取了以往常用的弓箭，往宫城外西侧的苑囿而去，薛范也率人跟上。
　　箭术尚未失了准头虽然可喜，但体力着实不如当年，只是来回奔驰了两趟，便气喘吁吁。天色已暗，我不服输的劲头上来，硬是再射了一只野猪和三只野兔，在薛范等人极力劝说之下，才带着猎物回宫。
　　远远就看见他在门口张望，看见我来，却飞快地闪身进到屋里。我见了这情形，心中比刚刚成功射杀麋鹿时更喜悦。
　　我走进去他就掩住口鼻。
　　“什么味道？”
　　“我去打猎。”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看我卸下负在背后的弓箭，才恍然点头，问道：“收获如何？”
　　我得意洋洋地道：“晚上加菜！”
　　然而这份得意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成了出糗，浑身酸痛，连起床都吃力，无奈之下叫郑秉直去了太医院。
　　“陛下，以后您每天都出猎吧。”他倚在床头，看我在按摩博士的娴熟手法之下，为了保留颜面而拼命忍住呻吟，口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为什么？”
　　“您昨晚沾枕即睡，草民可是轻松不少。”他夸张地伸个懒腰，一脸满足。
　　他露骨的言辞明显让按摩博士被吓得手劲加重，我咬牙。
　　“朕只是一时不习惯，过些时日便好了。”
　　“陛下箭术神通，又正当壮年，自然是渐入佳境。”他嘴里奉承，脸上却全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看得人异常憋气。
　　“咱们走着瞧——嘶……轻点！”
　　“是，是，臣该死！”
　　这以后我几乎每日下了午朝就去城郊狩猎，扈从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此处苑囿是定都以后新建，父亲并不喜爱狩猎，因此规模有限，猎物自然也就少。山猪和麋鹿之类的大家伙，没几天就打完了，只剩下些没什么意思的兔子山鸡，难以尽兴。
　　我回去说起这事，他马上说：“你真要强身健体，每天绕着宫城跑上一圈，包管百病不生。”
　　“……我是耍猴的吗？”随便想也知道，一国之君大汗淋漓跑步，有失体统吧。
　　他大约在想我绕城跑的情形，笑不可仰，好一会儿才道：“既然西郊苑囿地方太小，建个新围场不就行了？”
　　我次日便与朝臣提起建造围场，徐博第一个反对，说此举劳民伤财，接下来众人纷纷附和。我问户部尚书，这些年府库中的金银可出得起费用，老头子牵扯来去终于照实说宽裕得很，不等他话锋转到“然则”上，我便打断说主意已定。即位以来，不管是宫中用度，还是宗室供养，我都算得上历代罕见的节俭，眼下不过花这么一点钱，就有一堆人说三道四，实在可恼。
　　工部勘察之后，呈报了几处备选的围场所在，我定了离京兆不远的苍山县。十日后工部称人员财物齐备，工事将择吉日开始。
　　他靠在怀里静静听我说完苍山围场的设施构想，问道：“我也可以跟你去么？”
　　我本没料到他会愿意抛头露面，不禁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马上回答：“那有什么不行，若你想去狩猎，明日就与我一道。”
　　“好啊——那人多么？”他看起来既期盼又踌躇，我在他额上轻轻一吻，道：“你不爱人多，我就叫他们不要跟上来。”

　　27

　　一只灰毛野兔从不远处的草丛中扑出，瞥眼见他搭箭，我便放松了握弓的手。羽箭射出，堪堪落在离兔子尾巴一尺之外，野兔钻进草丛中，一忽儿就不见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失手，夕阳西下多时，天色渐渐暗下来。转头看侍从马上挂着唯一的一只瘦小山羊，兄长气闷啧声，将弓递给内侍。
　　“回去了？”
　　他白我一眼。“不然还能如何？”
　　“你只是手生，多来几回就好了。”
　　“言不由衷。”他不悦地嘟囔着，拔转马头。
　　我笑。以往兄弟一同出猎，我习惯有所保留，今天更是只替他合围猎物，自己一箭未射，看来还是伤了某人的自尊。
　　我打马追上他，他仍耿耿于怀，气鼓鼓道：“这个猎场不好！”
　　我附和：“对，猎物太少，我也兴味索然。等苍山猎场建成，定能好好领略田猎之乐。”
　　他回过头。“苍山那边，什么时候建好？”
　　“总要个一年半载。”
　　他瞪眼。“这么久？我记得父——太上皇之前建霞山行宫，才用了三个月。”
　　“官府减轻徭役，能征发的人工有限吧。”
　　他轻嗤一声。“不就是多花几个钱雇人的事？都已经定了建围场，何必在乎那点细枝末节？”
　　我一想也是，看他即刻就要讨个说法的样子，忙道：“明日上朝，我与他们说说。”
　　“我真希望早点能过去！”他展颜而笑，新点起的火把，将眼前的年轻面庞照得一片灿烂——不知不觉中，我都快将之当作他本来的容貌了。
　　苑囿在郊外，出了林子，就能看见曲水的支流茹江。眼下已到掌灯时分，茹江离晚市甚近，又静美开阔，是京都夜游胜地，江上远远近近泊着不少精美画舫，灯光人影与歌声琴音交错融合，一派繁华景象，引得兄长屡屡驻马观看。
　　江心的一艘画舫上传来琵琶声，正巧是兄长爱听的胡乐，他十指如轮，仿佛怀中就有那梨形乐器，正被他拨动琴弦。不一会儿他皱眉道：“这乐工不甚高明，如此简单的地方也弹错。”
　　我凑近他，问：“要去弹一曲么？我找人弄琵琶来。”
　　他像是听到了最最荒谬之事，震惊地看着我，斥道：“开什么玩笑！”说完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回到宫中，直到用完膳，他脸色仍是阴沉。我始终想不透那句话全然没半点恶意，怎么就开罪了他，心中颇有些郁闷，也就不想拉下脸先去示好。
　　心不在焉地批改完今日奏折，我吩咐左右准备沐浴。郑秉直说他也在池子里，我冷声问那便怎样，郑秉直讷讷说不出话。
　　因他正在生气，旁人就提醒我须小心规避——笑话！究竟这承天殿、这皇宫的主人是我还是他？
　　然而恚怒的心情不过一瞬，随即便只能苦笑：是谁给了他这样耍性子的权力，是什么让周遭料定了我必容让于他？这就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了。
　　我命内侍宫女们止步，单独走进烟雾氤氲的浴池。他靠在吐水金龙的脖子上假寐，面具已经取下，久不见阳光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
　　由他对面的台阶步入浴池，我就当这里只有自己一人，取过澡豆在身上涂抹，随后用浴巾摩擦身体。余光还是按捺不住地频频去捕捉他的表情，他却只是一径的无动于衷，气氛凝滞，我简直想唱个什么歌来纾解这口闷气。
　　他总算是冷冷瞟过来一眼，被我接个正着，他也不闪避，两人直勾勾地望着。自出了蕙风园，他主动与我执气的日子实在不多，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应对。倒是他先开了口：“我是个只能活在阴暗处的人，去什么围场，弹什么琵琶，弄什么风雅。”
　　狩猎也是他自己要去的，现在反倒怪起我的殷勤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我心中一火，便也不客气地顶回去：“这么说，你想要站在众人面前，与我一同接受朝拜么？”
　　他倏地自对面站起，身上多处激情痕迹在雾气弥漫中依然可见，我正因此心软，慢慢趟过水去，想说几句好话安抚于他，谁知他竟然抓起池边的木盆朝我扔来，这一下始料未及，我虽闪避，额角却仍被砸了一记，木盆落在池中，溅起老大水花。
　　情知这般疼痛不至于流血，我依然怒火冲天地淌水到他身边，扯过腰将人掷进水中。
　　“你发什么疯？”我都挨过他多少回砸了？被宠坏的家伙！
　　他挣扎站起，扶着池壁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满脸涨得通红，看得人毛骨悚然。
　　“草民……咳咳……毁伤龙体……咳咳……按律当、当斩吧！”
　　“你说什么？”我心中骇然，怎么又扯到死不死上来？
　　他不住抚着胸口，急喘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阴冷的目光看着池水。
　　“你知道么？今日是许多年来我第一次出宫。当年出入宫门，谁不是礼敬有加口口声声太子千岁，如今我覆上这张男宠的面罩，臣子卫士与沿途百姓的眼里口中，除了鄙夷之外再无其他；城外苑囿，我以前也去过，那时候鲜衣怒马前呼后拥，就算是空拉一响弓弦，都有奉承之辞接踵而来；茹江畔歌舞酒肆，我更是常客，刚刚那首曲子，出于东胡宫廷中的笛乐，我亲自将之翻成琵琶曲，交给坊间传唱。那种种风光快活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渺茫得难以置信。你说是不是太奇怪了，现在变成这副不死不活样子，我孙兆功，竟还能死乞白赖混下去？”他皱着眉缓缓摇头，似乎当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我望着他，沉声道：“不奇怪。孙兆功早已死了，他的头颅在城头挂了七天七夜，天下人都知道。”
　　“啊？是吗？”他像是被吓住，呆呆瞧我。
　　“你是来京赶考的乡野士子，被我身边宦官相中带进宫，深以雌伏男人身下为耻，不愿屈服，被我囚在蕙风园三年，如今心志终于有所松动，才安置进承天殿——此事本极为隐秘，然而如今已是尽人皆知，你竟然不记得了？”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所讲的便是事实，握住他的肩全力灌输。
　　“是……这样么？”
　　“当然，君无戏言！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梦中所见当不得真，我杀孽太重连累枕边人被恶鬼侵扰，是我的不是，可你绝不是孙兆功，此事以后不许记混。”
　　“二郎，你——”
　　我露出无奈的笑容，点点他的鼻子：“你又来了，这是那些与我不亲的家里人用的称呼，叫我兆安。”
　　他半张着嘴仰头看我，表情十足惹人怜爱，我托起他的双臀，摆弄得他两条腿缠住我腰身，一个挺身便进入他体内。
　　他闷哼一声似有痛苦，十指紧紧地嵌入我的肩头。
　　我笑道：“你还说什么毁伤龙体，我身上镇日被你抓得血淋淋，也没见你领什么罚。”
　　我缓缓退出又深深进入，温热的洗浴水随着来回动作不住被推进又挤压出来，内部也被弄得湿漉漉，不似平日□。
　　“嗯……二郎——”
　　“叫我兆安。”我用一手箍住他前端渐渐挺起的□，惹得他难耐扭动。
　　“兆安、兆安！”他哭喊出声，在我着意伺弄之下，没多久就将阳精喷溅在池中。
　　我望着他失神的样子，身下依然鼓动不息，心中却渐渐平静下来。
　　也许，我们该换个地方住了。

　　28

　　我对徐博与姚文赐二人提出迁都之事，两人都十分奇怪。毕竟这些年北狄忙着内乱少有犯边，中原大体民生安定，确实看不出迁都的必要所在。我不便直言，只说了祖先陵寝在前朝旧都，以及旧都宫室营造更为齐全之类理由，三两下就被反驳回来。徐博言辞激烈不说，连一向审慎的姚文赐都极力反对，我只得将事情暂且搁置。
　　既然迁都之议尚不可行，我便命人大肆翻修承天殿，直到将父皇居住时留下的器物摆设抹得一干二净才罢休。
　　他后来也没再说起要和我出去狩猎，但每次下朝后，只要注意到他的目光飘向宫门以外，我心中就是一阵又一阵的不安。
　　苍山围场历经五月修建成功，时值仲秋，正是牧野鹰扬季节，我带着皇族并京中官员，同赴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秋狩。
　　新围场营造所费不赀，果然物有所值。猎物齐全不在话下，行宫也美轮美奂，诸般游玩欢宴场所俱全，我看了之后，当时就赐工部尚书进爵两级。
　　兄长也与我同行，这块地方没有任何往日印迹，他心情明显舒畅不少，每日我处理国事的时间，他也不在身边陪伴，自己出去溜达。
　　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回来报说，宫中嫔妃皇子见了他只是淡淡招呼……而官员们却多有轻蔑言行，对此他只是充耳不闻走过。那日我猎到一头成虎，夜宴庆贺时，卢双虎突然称赞元祈弓马娴熟，有我当年之风。皇后一派的官员也赶忙议论起元祐最近写的文章，大赞假以时日必能经世济国，元祯被秦氏抱在怀里，已经睡熟了。
　　元祈和元祐分别十三和十二岁，已经是会胡思乱想的年纪，元祈尚武，元祐好文，各自母亲教养得当，我倒没有对哪个有厌恶之心，元祯出生不久战事便已结束，我看着他长大，感情上亲近一些。
　　“他们在说立太子的事情么？”
　　兄长用手肘撞撞我，假面在亮如白昼的火光中看来越发稚气，口气也是十足的天真。
　　他的声音不低，席间众臣虽然说得兴起，却始终分心关注我的反应，如今这个离我最近的“不相干”之人，突然将他们不敢直言的意思道破，不禁都噤了声看我应对。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哇，你看你一直没有立太子，总有一天有人要来找我麻烦的。”
　　“为何找你麻烦？”
　　“我不会生嘛，你再怎样辛勤播种耕耘，还不是颗粒无收？”他说着轻快地拍拍肚子，嫔妃与大臣们都皱起了眉头，我也觉得有些下不了台，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直直地看着我：“我不能生，却最有机会吹枕边风，他们不找我，又找谁去？”
　　我还没接话，御史就站了出来：“陛下！此人言行粗鄙不堪，有失体统，更况他非官身，无品无阶，朝政大事不当与闻，臣以为应当立即将之驱逐！”
　　他听完对方讲话，就笑着站起身，向我做了个揖便要告退。
　　我拉住他。“今晚是朕赐宴众卿，家宴而已，算不得朝堂，大家放开吃喝说话便是。”
　　“是这样么？”他似笑非笑地坐下，御史被同僚拉了一把，也气呼呼地回座，期间不忘瞪他一眼。
　　兄长敬了我一杯酒，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大喊说‘既然如此，朕现在就给他品级，众卿日后毋得多言’。”
　　我睨他一眼。“好让你抓着把柄生气，掀桌走掉？”
　　他嘿嘿笑着不说话。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是满含不屑的明讥暗讽，他积累了不少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不然皇后都只是坐在一旁而已，他怎可能答应与我同桌，摆明了就是来气人的。
　　他扬声道：“来来来，太子的事还没说完，我看这样好了，从现在开始两位皇子轮流监国半年，看谁治理得当，就让谁来做太子。”
　　群臣面面相觑，随之哈哈大笑。
　　“如此遴选太子，旷古未闻。”
　　“储君事关国本，他以为是在玩耍么？”
　　“他是什么身份，竟敢随便议论立储，笑死人了！”
　　“出的什么馊主意，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觉得不行么？”他又喝了一杯，抹着嘴道：“那么这样，索性不要大的两个，三皇子年幼，更容易栽培成人，陛下便将他接到身边亲自调教，包管打磨出个贤明太子。”
　　群臣沉默，随即破口大骂，指他妖言惑众、扰乱圣听、无视祖宗家法云云。
　　他并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喝酒吃菜。
　　汹汹议论稍微平息，姚文赐上前，问道：“贵人所言，可是陛下授意？”
　　他马上把话接过去，为我撇清：“我乱说的，他不知道。”
　　姚文赐沉声道：“左史记言，右史记行，此地虽非庙堂，但却也是君臣对策之所，贵人所说的每个字，都将载入国史、藏之府库，恳请万勿儿戏。”
　　此言一出，连我也是心下一惊，千秋功过，任谁都难以从容面对。
　　“有劳姚相点拨，在下受教了。”他长身一揖，姚文赐也不回礼，便回到座位。场中一时无人敢起头高声说话，他则凑近我耳边，道：“总之我要住在这里，你随意。”
　　他刚刚一番话的意思，我这才恍然大悟，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自己不愿回宫，却肯让我在身边陪伴，这无疑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我若常住行宫，将京中诸般国政交予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又如何能够放心，朝中大臣更不可能赞同此事。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挣扎，低头把玩着我亲手做给他玩的兽毛小球，道：“不是非要一年半载，试个一两月不行么？你这般臣子如此扎实，有什么好担心。”
　　见我没有回应，他沉下脸。“我要回去睡了。”说完就要起身。
　　我拉住他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抱住我的手臂，笑得分外好看。

　　29

　　次日，我称病，下诏由皇后子元祐总摄国事，徐姚二相辅助。半月后，秋狩的大部分随行人员一齐回京，我与他却留了下来。
　　这段日子简直如梦似幻，他像是真的变成了那个我们虚构中的乡野书生，极力抵抗我的热烈攻势，最终却无法克制身心沦陷。他仍是会犟会生气，但绝不似以往那样的心如死灰、了无求生意志，倒更像是害羞自厌无奈之下的别扭撒娇。他一次又一次拒绝我的求欢，却总在半推半就之下被我撩拨得高亢呻吟，淫猥煽情的话语不用我引诱胁迫，也能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让我热血沸腾，定力荡然无存。火热情事后总是他心情最低落的时刻，踢我打我骂我，有时候更要痛哭一场。然而面对这样的他，我只是笑。我是第一次拥有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他，可以放心娇宠可以掏小跷，不必费尽唇舌去证明我对他的心情，不必千辛万苦去博得他冷漠以外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荒疏了政务，纵容了野心，我并非无所觉，却不愿去纠正。
　　如果这是为与他厮守而必须作出的放弃，那么我甘之如饴。如果放弃了所有依然求不得，那么我也无心眷恋更多。
　　前一次，我赌上全副身家赢得天下，这次是否还有那般幸运？我心中全然没有底，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真的还在等待吗？有谁会在等待中，享受回光返照般的最后狂欢？
　　我摇头轻笑，阻止思绪再往深处游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眼前书简。
　　“你怎么还不睡？”
　　不多时，他到书房，端来今年兰陵上贡的新茶。
　　我轻拍他的手。“你先睡，有些奏折要看完。”
　　早上起得太晚，用了午膳便与他一同骑马狩猎，及至回来吃晚饭，已经是更鼓初上，这才想起几天前京城快马送来的奏折，至今尚未启封。政务交给了丞相与皇子班底，诸般事务处理的结果他们仍然会按时呈报，其中必然又有好几本谴责我弃国事于不顾、敦促我赶快回京的奏折，想起来便觉得没意思，才一直不愿拆封，耗到了现在。不过若再不理睬，恐怕徐博又要亲自上门来骂人，所以还是咬咬牙，看完再去歇息。我招呼他到身边坐下，他没反应，只是磨磨蹭蹭地站在桌边。我对他总是踌躇不定的举止习以为常，喝着他亲手沏的香茶，心中暖意盎然。
　　他直直瞧着我，抿嘴不说话。
　　“你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我没听到说了什么。
　　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他红着脸大声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哦……啊？”
　　他重重拂袖离开，耳朵脖子都是红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扔下奏疏奔过去拦住他。
　　他明知只要我认真起来就决计挣扎不脱，却学不乖地双手乱挥，还拼命拿头撞着我的胸膛。
　　“你放开！”
　　“你再说一遍我就放。”
　　“你想得美！”
　　“你不说我就不回房了，你难受得紧吧？”
　　他愕然抬头望着我，突然间伸手把我的双眼蒙住。那手也是温热的，不像以前一入秋就冰冰冷。
　　“是你的错！”
　　这难堪的控诉反而让我弯起两边唇角。“是，我的错。”
　　“我不要这样。”他拍打着我的胸膛，语调中有哽咽。
　　我将他紧紧收进怀中，下颌抵着他头顶。“别怕，我会对你好。”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身，小小的温暖却扯出我一声满足轻叹。
　　“回房？”
　　“……嗯。”他水汪汪的眼中有着细碎的星辰闪耀。
　　回了房，他简直比我还要急上好几分，胡乱脱了二人衣物便将我推到在床上，用口服侍我不多久，便自己坐上来，将我凶猛的欲望纳入他开合的穴口中，两人同时发出呻吟。
　　他热情似火，我的神智却并未完全昏昧。这些时日他顺服得太过分，虽然从走出蕙风园开始，也算是一步步软化，可那步骤越分明，就越不像我所知的孙兆功。是遭逢大难性情改变，抑或得人指点另有所图……望着他满含春意的双眼，我蒙蔽起心中的阴影，化作猛兽，拉着他一同投身欲望狂涛。

　　30

　　时间堪堪过了大半年，我俩仍然住在苍山行宫。按照之前设想，现在是元祈继弟弟之后摄政监国，虽说期间有好些头痛的事，我的日子仍是前所未有的逍遥快活。这晚也是欢愉一番后相依而眠，才刚睡过去，郑秉直却在帘外低声叫唤。若无急事他不会如此，我将枕边人安顿好，小心翼翼地披衣起床。
　　“什么事？”
　　“徐丞相求见。”
　　“请他书房相候。”
　　“是。”
　　我在宫女服侍下匆忙梳洗更衣出门，心中很是不悦。这个徐博，近四个月来了不下七八次，也不是处理不了的事情，非要打搅于我。
　　一踏进书房，我便口气不好地道：“关中闹灾，朕不是命徐卿自行处置赈济了吗？”
　　徐博站起来，拱手道：“非为蝗灾之事。”
　　见他脸色肃然，我心中一沉。“怎么了？”
　　“巽江中游决口，长堤荡然无存。”
　　我大骇。巽江两岸土地肥沃广兴农桑，朝廷财赋，五成以上出自其中游下游，一旦成灾，后果非同小可。“加固工事，不是去年冬天便下诏做了么？”
　　徐博冷冷地道：“陛下动议要修陵寝，十万民夫才到巽江不久，便大半被调到阳山建造墓室，臣当时便曾上奏谏阻。”
　　确有此事。我当时觉得近几年雨水都少，巽江两岸不闹旱灾便不错了，修堤似可延后，谁想到今年却雨水丰沛如斯。
　　“现在来不及说这些了，尽速开府库粮仓赈灾，命地方官沿路聚拢灾民，移送至附近安全所在，这事便让姚卿去办。”
　　徐博站着不动。
　　“怎么了？”
　　“关中蝗灾，府库可用余粮几乎耗尽。”
　　“那便兴义仓，向民间征粮。”
　　“陛下觉得，国库还有余钱征粮么？”
　　我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感觉莫名其妙。“前些年盘点，国库尚有银五百万，难道现在还会比这数少不成？”
　　“难为陛下还记得前些年的事！”徐博冷笑一声，“前年大旱，关中颗粒未收，赋税无着，官仓发放钱粮赈济。去年陛下先造围场，花费银钱百万，又修陵墓，陵墓未成，至今花费已达白银一百八十万两。今春南蛮北上来袭，我国调集二十万人马迎战，之后更要封赏有功将士，消耗白银不下数百万，前些天陛下又下诏建江南行宫，还要花去多少银两，消耗多少民力，陛下可曾算过？”
　　不管是见面还是上书，他几乎毫无变化的慷慨陈词，我已听得颇不耐，只道：“事已至此，你莫非教我将钱吐出来么？那江南行宫就暂不建造了，快回去收拾局面罢。”
　　徐博看了我半晌，道：“臣父年近七旬，缠绵病榻，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回家尽孝。”
　　我冷笑。“这个节骨眼，你要撂挑子不干？”
　　“臣自诩社稷之臣，本想跟随明君成就治世，如今才知臣自视太高力有未逮，恳请陛下成全。”
　　我哈哈大笑。“你终于肯承认朕不是明君了？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徐博叹了声，道：“陛下即位之初，兢兢业业专心谋国，即使称不上不世英主，也是勤政明君，可陛下这两年来的作为，却真正让臣心灰意冷了。”
　　“我本就不是为了做明君，你不知道？”
　　“陛下为私情而窃国器，本非正道，如能逆取正守，那么千载之下，未必就没有好名声，谁知道……唉。”
　　他说得激昂，我却突然觉得很累，摆摆手道：“你遗憾多多，朕却已经志得意满。”
　　徐博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捉住我的衣袖，激切地道：“陛下要自毁，可想过天下黎民何其无辜？”
　　“朕……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我扯回衣袖，抬手拍拍昔日战友的肩膀，“你走吧，朕之后当有明君，到时候你若仍然有心有力，可再出山为国效命。”
　　“哪有明君？”徐博苦笑，语气中也少了恭敬，“你那两个儿子，中人资质而已，守成尚可，要收拾眼前的烂摊子可差远了，啧，你怎么就生不出个好儿子呢？”
　　我轻笑。“你真觉得我之后是元祈他们继位？而非另有其人？”
　　徐博诧然：“你是说去年出逃的元熙皇子？难不成你明知——”他瞪大眼看我半晌，终于大势已去的惨淡表情，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悠然道：“当初若不下决心，我这一生怎么能算活过？”
　　“罢罢，我也算随你活过这一回了。可笑啊，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谁知道你是这么个和稀泥的软蛋。”徐博始终挺直的肩背耷拉下来，沧桑神色登时将人变老了十来岁。
　　只有对于似他的这班老兄弟，我心中存着些愧疚，正要出言安慰，郑秉直来敲门，道：“陛下，贵人醒了，四处找您。”
　　“你看，我活够本了。”我指指寝宫方向，对他笑了笑，当先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啊，也趁早知足吧。”
　　“臣恭送陛下。”他这句话中隐约有颤音，我没有回头。
　　也许这一别，便是永诀。

　　31

　　兄长勉强睁大的双眼在看见我进房后安心闭上，打个呵欠，随口问道：“你去哪了？”
　　“徐博刚走。”
　　“哦，又是他啊。”他双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影——留在行宫后，那张面具就被我丢掉，从此以真面目示人。
　　“嗯，不过以后不会来了。”
　　“呃？为什么？”
　　“他请辞，我准了。”
　　他仿佛一瞬间睡意全消，愕然瞪着我：“你在说那个丞相徐博？”
　　“没有第二个吧。”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咽口口水。
　　“自然是不想干了。”
　　他眼波流转，突然一笑，道：“你惹人讨厌了？”
　　“我无法达成他的希望，他死心，君臣一拍两散。”
　　他一耸眉毛。“最近事情多，他烦了？”
　　“若我不烦，他不会觉得烦。”
　　他在床上跪坐起来，双手缠住我的脖子端详我的脸，两人相距仅寸许。没多久他就轻松地道：“我可没看出来你烦心，气色还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
　　“关中蝗灾，巽江水患，西南地裂，北狄寇边，随便一件就能消耗国力大半，却偏偏接踵而来，你说，是不是上苍在惩罚我的贪心？”
　　在我的紧紧注视之下，他脸上没有微笑以外的情绪表露，只轻飘飘地说：“流年不利，几十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的。”
　　“为什么都给我碰上，真的不是上天故意降罪？”
　　他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全国处处都在流传着这种猜测，州府屡禁不止，坏事滚雪球般越来越多，由不得我不信。”
　　“你……你没有想过，也许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他不自在地避开我的注视。
　　他可知我并非眼盲，只是不愿面对？
　　“流言也不是起自今日。我这个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天下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我时时告诫自己不能失败，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才具不足，无力回天。”
　　“真奇怪啊。”他咯咯笑起来，抓我的手臂，低垂的头教人看不清面目，“你明明允文允武，也握了天下权柄在手，按理只有别人嫉妒你的份，却为什么连一般人程度的自信都没有？”
　　第一次被点出这样的毛病，我想了许久，缓缓地道：“也许，是因为你始终没有给我信心？”
　　“我？”他好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
　　“我最想得到的东西，这么多年你始终不曾给我。”我将手覆在他的左胸前，平稳跳动的那一处，可有过一时半刻，为我骤然起伏？
　　“怎么？”他收敛起笑容，上扬的嘴角带出几许讥诮，“我现在又不是落魄书生了？”
　　“是与不是，到底不是我能决定。”我迫不及待结束这个话题，不容他有丝毫思忖的时间，换了开朗的表情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坐游船观景？咱们的楼船已整饰完毕，明日天气若好，就早起出门怎么样？”
　　他有些恍惚地瞧着我，道：“好是好，不过，你起得来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沙漏，竟然快要天明。
　　“也罢，睡个回笼觉，吃了中饭再去，晚上就歇在船上。”
　　我正要开口召宫女进来更衣，他摆手道：“几个人鸡啄米似的等在跟前，怪可怜的，我遣她们睡下了。脱个衣服自己不会么？就知道呼来喝去。”
　　我抬臂向两侧舒展，耍赖道：“那你替我脱。”
　　他白我一眼，双手在我腰间忙碌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见一颗黑色的头颅在我胸前微微晃动，胸腔中涌上不再陌生的满足感。真心也好作伪也罢，对于我来说，的的确确感觉到了快乐，正如刚才对徐博说的，我该知足。
　　天子常服，毕竟不像便装那么好脱，他手又不巧，弄了半天才算将腰带与一应佩饰解下。他又踮起脚，替我解领扣，过没多久，只听他不耐烦地啧声：“你不会弯一下腰啊？长得高很得意么？”
　　我依言俯下身，眼看扣子被他胡乱拉扯，无奈地道：“你看，要是喊人早就弄好了。”
　　“就你金贵！”总算开始解第二颗，没多久他烦躁地一扯，竟将扣子直接拔了下来。
　　眼看他死死盯住攥在手里的纽扣没有反应，我忍笑安慰道：“这扣子缝得不牢靠，明天叫尚衣局拿去钉好。”
　　他把纽扣往我手里一塞：“自己缝！谁叫你乱喷气到我脖子里？”
　　我觉得好笑，都在一起多少回了，他还是不经逗。看他气鼓鼓的样子，还是顺毛摸为妙。“好好，缝就缝吧，针线在哪儿？”
　　他翻箱倒柜，终于将针线盒递到我跟前。
　　我没有干过这活，穿个针就用了半天，再加上他在一边瞎指点，扣子虽说是钉上去了，歪七扭八的针脚却几乎蔓延了整个领口。
　　他翻来覆去瞧，最后得出结论：“真难看。”
　　我没好气要反驳，他却低头，拨动着纽扣笑起来：“九五之尊做针线活，真是不伦不类。”
　　他的神情沉静柔和，我刹那间有种民间夫妻对坐、挑灯夜补衣错觉。像是现在的情形，又或者在房里各自做着事情，不经意抬头，眼光接触时那相视一笑，都比肢体交缠时更感觉充实。
　　他解开我的发辫，开始轻轻梳理，他手生，力道拿捏得不太好，头皮不时被扯痛——这其实无所谓，我只顾着贪看铜镜中映出的认真容颜，看他好似将为我梳头，当作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来做。
　　我情愿时间便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前进，亲昵时光的尽头，恐怕倏忽将至。

　　32

　　我们在楼船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大船沿着曲水的另一支流绯江，自北向南行进。天子出巡，肃清两岸行人住家并行船商旅，地方官迎候上贡，种种规矩不在话下。他时而与我一起放小船到江心垂钓，时而抱琴自娱，还做了两首曲子出来，我暗中命乐师照他的琴谱编了诸般乐器的工尺，交给伎人加以演练。十五月圆，华灯初上之时，钟鼓管弦齐奏，霓裳羽衣蹁跹，他吃惊之余高兴非常，半醉半醒地拉着我一块随乐音起舞，我不善此道勉力奉陪，时不时趔趄跌撞，他见状笑得更欢。
　　正在兴头上，郑秉直报说阮长荣候见。前些日子巽江中游十县民变，我遣阮长荣率军镇压，多半是来复命。
　　我出得大舱，身材略微发福的戎装汉子刚刚上了船舷。
　　“事情办好了？”
　　阮长荣看我一眼，躬身道：“臣与民变头领碰了头，那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官府胡乱征敛又逢天灾，实在活不下去这才造反，以臣之见，朝廷还是怀柔抚恤为佳。”
　　“既然如此，你放手去做就好。”
　　阮长荣似乎难以置信，抬头望我说不出话来。
　　我笑。“老阮，你以为朕定要逼你赶尽杀绝，才符合近来的作为，是不是？”
　　阮长荣紧绷的面容松弛下来，咕哝道：“搞不清楚你。”
　　“想想看，你也是苦出身，朕若真想杀戮百姓，何必派你前去？”
　　阮长荣仔细打量我。“你突然间干了一堆蠢事，京里都在传皇帝得了失心疯，怎么现在看起来还挺明白的？”
　　“也许你们眼中的蠢事，在朕来说，只是想要尝尝宠溺心爱之人的滋味而已。”
　　“你、你简直就是在找死！”阮长荣怒气冲冲地指着我，那神情就像是回到当年大帐中，争辩行军方略之时。“我收到斥候密报，孙元熙已经去见了北狄新王，对方有意借兵给他夺取天下，丁寅的暗卫无孔不入，此事你早知道了吧？”
　　我点头。“他已于前日入关。”
　　还有兆宏曾乔装入宫与父亲会面，又通过秦氏见了大哥，说出来也没有丝毫意义，徒惹眼前这头这蛮牛发更大火而已。
　　阮长荣豪迈地拍拍胸膛，“兄弟我虽胖了，打仗的事情还在行！你说句话吧，下一步怎么办？”
　　“不怎么办。”
　　“啥？”
　　“不要与他无谓结怨，没有好处。”
　　“你要拱手让位？”
　　我看着大舱里醉醺醺转悠的身影，不答。
　　“你、你——你真他妈孬种！”阮长荣拼命跺脚，“早知道你看上的竟然是那个人，老子决不跟你打天下！”
　　我哈哈大笑。“不跟着朕，你哪能吃得这么胖？”
　　阮长荣气呼呼地道：“既然如此就给我乖乖当你的皇帝，把那些劳民伤财的事都停下来，弟兄们也好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
　　“围场是朕要与他一同自在狩猎，修墓是朕许了心愿要死后合葬，建江南行宫，是他说南方温暖秀丽最合适养老，劳民伤财朕无所谓，只要他高兴——你看，朕如今已无丝毫公心，本不该占着这个位置。”
　　阮长荣拔刀出鞘。“老子这就去杀了他！”
　　我斥退团团围上来的侍卫，道：“阮大哥要杀他，先杀了我。”
　　“你——唉！”
　　他丧气地瞧我一眼，踩着护栏跳入小舟，箭一般地远离而去。
　　船舱内丝竹之声入耳，我望着朗月映照下的江面出神。
　　徐博已然急流勇退，而阮长荣化解民变，卢双虎平定南疆，姚文赐安稳朝局——开国功勋不论，有这些功业傍身，又都不赞同我如今的作为，就算改朝换代，他们几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我一甩衣袖，扬起笑脸进入大舱。
　　“你怎么这么高兴？”他迎上来，几乎是倒在我的怀中，两颊生晕，浑身的酒气。
　　“想到有你陪在身边，我就高兴。”
　　“这是甜言蜜语吗？”他傻乎乎地笑起来，修长的手指在我脸庞上滑动。
　　我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一下一下地亲吻，轻道：“别离开我，好不好？”
　　“什么？”
　　他阖上双眼，浅浅的鼾声随即传来。

　　33

　　又过去半月，楼船回航驶向围场。睡到半夜，我感到一阵心悸，惊醒过来，身侧的半张床上已经失了人体温热。
　　呼吸陡然变得沉重，我几乎是费尽了所有气力起身，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如厕，又或者睡不着去走走。外屋郑秉直与两名宫女靠墙坐在地上，脸色平静，看来是昏睡过去。
　　“来人——来人！”
　　“在！”
　　卫队长应声来到跟前，看到屋内情形，吃了一惊。
　　“陛下？”
　　“可有异状？”
　　“安稳如常，并无异状。”
　　“叫薛范过来。”
　　“薛将军二更时离船，说去县衙接洽防务。”
　　“他一个人？”
　　“带了一名亲随。”
　　我叫卫队长准备轻舟，又找来夜间瞭望的侍卫问清他们行进方向。
　　因我出巡，绯江沿途口岸多有戒护，我命人点起烽火，远近各口岸随即封锁江面，他们只要没有登岸，就逃不远。
　　顺流而下约莫三四十里，隐隐瞧见一条小船正往芦苇荡靠近。船工言道，此处河口狭窄，大一些的船只便转不过去，再前进也是曲折水巷，水草繁茂，是藏匿的好地点。船工操桨手段显然比对方利落许多，没多久便靠上去，两舟相隔只有数丈之遥。
　　我大声喊：“薛范！”
　　对面划桨的身影僵住，只见他慢慢站起来，幽微火光中露出暗沉的面孔。
　　“陛下——”
　　“朕知道，永昌二年你随朕南征时，太子曾延医送药救你寡母。朕也知道，若非元熙以你兄长一家相胁迫，你虽心中对太子感觉愧疚，却没有打算背叛朕。忠孝难两全，朕不怪你。”我不待薛范反应便转向兄长，他脸上没有任何惶急的表情，只静静直视着我。
　　“你要走？”
　　他不答，死气沉沉地注视着我。
　　我再问：“要怎样，你才肯留下？”
　　半晌，他缓缓摇头。“我不过虚与委蛇，你早该知道的。”
　　最后一股元气自胸腔中急泄而出，我强自微笑，道：“果然如此。”
　　或许再怎样的倾心相待也难以磨灭之前仇恨，或许他没有了任何指望就只能将我作为依靠。想着他性格一向软弱，我便天天盼望着后者成真。虽盼望着却没有半点自信，一边享受着与他相伴厮守的幸福，一边又忍不住忧虑这是不是为松懈我所作的“牺牲”。后来，他提出种种花样消耗我的威信与国力，居心已经再明白不过，我也仍予取予求——我早就没了退路，一生只这一个目标。押上全部身家，期待他因我的执着而生不忍，若赢得他的心，管这世间被搅得天崩地裂，我都有妥善处置的勇气；若最后他说是一切不过一出戏，那么也就到了我谢幕之时。
　　如今结局□裸摊开在眼前，我连预想中的伤心失望都没有，一颗心麻木异常，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他烦躁起来：“放不放人，你直说便是。”
　　“我若不放呢？”
　　我不知道说话时自己眼中是不是有着哀恳之色，然而他回答得又急又快，没有半分犹豫：“那就杀了我。”
　　我仿佛这时才发现，当年软弱的兄长，其实早已在我眼皮底下，暗暗变得顽强。
　　“你走吧。”我背过身，不再去试图看明白他眼中复杂情绪。
　　“陛下……您多保重。”
　　薛范语毕，舟楫破水声清晰传来。河上凉风习习，正是盛夏一日里最凉爽的时光。昨天、前天，之前每一天的此时，我与他都相拥而眠，尚在睡梦之中。
　　如今梦醒，路也到了尽头。

　　34

　　他说他恨我们母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他爱我，我更不懂。
　　那时他笑着说，我是孙家未来的主子，受尽荣宠，怎能明白庶出孩子都在盘算些什么。
　　譬如兆隆，他想取代兆安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希望在我登基以后成为最得力的朝臣，因此便与旁人一起挑拨我与兆安的关系。
　　譬如兆宏，他和六郎七郎不为父皇所重，自己又才干平平，就决定依附兆安，等到兆安黄袍加身，他们也好鸡犬升天。而兆安即位后没有得到想要的权位，就又转而去想旁的主意。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你是含金汤匙出生的人，自然不知道旁人苦苦向上攀爬的艰辛。”
　　他说这些话是告诉我，我落得成为他禁脔的处境，并非乖谬不合常理之事，成王败寇，各凭本事而已。
　　很多年前，他完美无缺地扮演着弟弟的角色，没有哪个弟妹比得上他对我殷勤周全。我以为兄友弟恭是理所当然，要说回报，最多与他更亲近些。得到嫡出兄长的赏识意味着他会有比弟弟们更好的前程，我以为那样足够了。
　　直到我发现自己除了身份以外没有强过他的东西，而他又显露出某种企图心的时候，我自然以为他的矛头终于指向储君之位——是啊，终于。谁想得到他对我索求的，会是那样匪夷所思的东西？
　　我一向认为花红有时，只要在盛放时采撷即可，何必执着于来年同谁共赏？不曾尝过长久对某一人痴狂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兴趣知道，而看兆安的样子，那怕是极苦极苦的煎熬吧。
　　我们一起时，除了那档子事上他喜欢乱来，其余时候，我也觉得他真是可怜。如果我真的不过是一名乡野书生，被他那样赤诚以待，也许，也许……
　　“启奏父皇，今日诸事议毕。”
　　我被元熙的呼唤从神游中拉回，发现自己正坐在金銮殿高高的宝座上，就着照进窗格子的秋日阳光俯视群臣。
　　这个位子终究回到我的手里，也确实只是一个位子而已。
　　“退朝。”
　　从头到尾，我只需要说“退朝”两个字而已，余下的都有元熙处置。
　　兆安篡了该是我的皇位登上宝座，元熙找到我，不过需要一个吊民伐罪的好幌子，如今大业已成，我对他来说，又是一块绊脚石了。好在傀儡这个行当，我已驾轻就熟。
　　在父亲母亲弟弟的掌控下过了前半辈子，余生则又落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要埋怨旁人，还不如怪自己无能。
　　兆安和元熙合该活得轰轰烈烈，而我若生在寻常百姓家，一定能过得快活许多吧。
　　下了朝，摆驾敬严宫。这些年父皇身边的嫔妃们一个个死去，宫人只有裁汰从未补充，敬严宫便越发衰败了。元熙对这个祖父不亲，修葺之事我提过两次，他也没有回音。
　　太医诊断父亲时日无多，我每天都去陪他说上一阵子话。六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重逢时，花了很久才认出眼前是谁。没有什么抱头痛哭的场面，好像经过这场劫难，一切人情都已经淡了。
　　父亲今日也一如既往地谴责兆安，言辞激烈。我一贯静静地听，却不知为何突然没有了耐性，开口道：“如果二郎是嫡子，我是庶出，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了。”
　　父亲怔了怔，道：“那怎么可能？”
　　我沉默，双手递了茶给他。
　　父亲抚着胸口，颤巍巍接下茶盏，啜了一口。
　　“兆功，我听说那畜生身边一个男子与他有苟且之事，最受宠爱，你们将他的妻儿流放西海，那个下贱男人，又是怎生处置的？”
　　“……这些事都是元熙在办，我不甚清楚。”我不知道父亲究竟知道多少，低头不愿与他对视。
　　“是吗？”父亲放下茶盏，道，“好在那畜生已被烧死，他天性凉薄，对枕边人也不会有什么恩义，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
　　“我乏了，你也去歇息吧。”
　　“是。”
　　我站起来，缓缓退出暮气沉沉的内室，到了门口，听到父亲一声长叹，吐出“孽障”两个字来。我如遭重击，疾步离开。
　　恍惚间出得敬严宫，我坐上轺车，驶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纤瘦身影从转角处过来，望见我的车驾后，便与随行人等跪在路边。
　　我下车，走到她跟前。
　　“参见陛下。”
　　“平身吧。”我伸手虚扶。
　　“谢陛下。”碧儿身子一颤，轻轻退开一步。她是我践祚后，唯一被册封为新皇妾室的女人，按照元熙的意思，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两年前在她身上洋溢的夺目青春，令我心生向往，如今那翠绿的生机早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头上沉重闪耀的坠饰，昭示着作为嫔妃的荣光。
　　兆安没有杀她，却处了幽闭之刑，也因此元熙放心让她来应付天子妻妾缺位的尴尬，不必担心又有人来抢他尚未到手的大位。碧儿的孩子没了，自己又身受残酷刑罚，我抱愧，却又难以面对知晓蕙风园中种种过往的她，因此除非必要，两厢并不见面。
　　她正要去敬严宫请安，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她看向我背后，脸色一变，向来人请了安，便惶急告退而去。
　　“儿臣参见父皇。”
　　元熙跪倒在我身后，这些礼数他执行得直入夸张境地，也顺便赚个“太子仁孝”的评价。子敬父本是伦常，可天下皆知我的皇位是他起兵逼兆安退位而来，因此他尊敬我这个无用的父亲，竟令人分外感动了。
　　“我儿平身。”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儿子，我大概永远没有办法再亲近，错在他、在兆安，恐怕更在我。
　　“父皇这是去哪里？”
　　我不知为何有此一问，茫然看他，半晌才道：“朕去书房。”
　　“原来如此。”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儿臣还以为，父皇又要去蕙风园了。”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这个宫里皇帝会逗留的场所，都有他的影子，难道真要我为了逃避去迁都么？
　　“儿臣有一问。”
　　“什么？”
　　元熙靠近，在我耳边道：“君临天下的滋味，与雌伏于男人身下承欢相比如何？”
　　“……”看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不会有好话，却没料到是这样直白的一句。
　　“您是不是被调弄得上了瘾，才几次三番不肯下杀手，就连他现在那副鬼样子，也愿意委身相就？”元熙话中带着强烈的愤怒，双眼看向别处，好似斥责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太子说话要有分寸。他是你的皇叔，也是自愿禅位的前代国君。”
　　“所以你便天天过去‘服侍’他？真可笑，一个才出来，一个又住进去，蕙风园真是龙兴之地。”
　　“你若不愿看到我们，挑个日子，朕传位于你。”
　　“好一个‘我们’。多虑伤身，父皇还是好自为之吧。”他低声说完刻薄的话，又摆出一副恭谨的样子，“儿臣告退。”
　　“等等。”
　　“父皇有何旨意？”
　　“对你四叔他们，不要赶尽杀绝。”
　　“为何？”元熙沉下脸，顷刻间浑身就仿佛长满了倒刺。
　　“你毕竟也要有子嗣继承。”
　　他老成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怒道：“你怎知我自己不会有后？”
　　我淡淡地道：“太子妃都逃走了，不是么？”
　　“见鬼的太子妃！”元熙愣了好一会儿，才高声骂出这句话，吼完便瞪我一眼，拂袖而去。看来早把行礼忘得一干二净，找我究竟为了何事，也一句未提。
　　我忽然有些想笑，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表现优异，面对有些人有些事，仍不过是个十六岁大的孩子。
　　上了轺车，执缰内侍犹豫地问：“陛下，去御书房吗？”
　　我摇头。“蕙风园。”

　　35（完）

　　蕙风园
　　“大哥！”兆安用孩童般的口气高声呼唤，一往无前地向我奔来，途中颠踬，又迅速爬起来继续。
　　他的左半边脸完美如昔，右边却有着凹凸不平的丑陋疤痕。这疤痕一直延伸到脖子以下，以及大半条手臂。那日元熙带大批军马围困苍山行宫，兆安派郑秉直捧着禅位诏书出来，自己在寝宫纵火自焚。等到元熙派人进去，房梁正好掉落在重甲持剑端坐的他身上，据说他当时一声未吭。外人都道孙兆安在苍山围场自裁，事实上他昏睡了整整两个月，醒来时，成了只记得母亲生病卧床的六岁孩子。
　　也许自姨娘辞世那夜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而我从来没有尽到作为兄长的责任，关心流于形式，每每贪于享乐疏忽职分，母亲的苦心，也没有好好体察。只要我曾经认认真真看过兆安的眼，哪怕只是一次，怎么能够辩不出来他的压抑与异常情愫？
　　所以上天也将惩罚降在了我头上，何其公允。
　　“大哥！”他围着我蹦蹦跳跳，左手开心挥舞，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大哥你今天来得好晚！”
　　跟在他身边的郑秉直朝我行礼——这内侍从没唤过我“陛下”。我问他：“二郎今天听话么？”
　　兆安抢着回答：“二郎很乖，写了两张大字，郑秉直奖励二郎吃糖！”
　　他的右手再不能使用，现在正学左手写字。
　　“是吗？快让大哥看看。”
　　我执起他的手，走向蕙风园二楼，面对他每次都要提出的询问，流利编造出他生病睡了许多年，父亲母亲奔赴边关打仗，五郎去当舅舅家的小孩，姨娘下江南探亲，明远被送到神医家里常住之类的谎言。
　　“那么，只有我和大哥在一起了么？”
　　“……对。”
　　“真好。”
　　我猛然停下脚步。
　　无视我的震惊神色，兆安完美的左脸上漾起天真笑意，站在二楼栏杆后眺望远方，重复一遍：“只有二郎和大哥在一起，真好。”
　　远山之巅，正有一抹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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