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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独自一人
　　作者：hifumi

　　第 1 章

　　滴答、滴答……
　　原本只是隐约的、完全可以忽略掉的水滴声一点、一点地变响，耳朵本能地捕捉声音的动向，这么听着听着，越发觉得声音似乎近在咫尺，而那水滴，似乎也即将挟带冰冷的触感跌落在额头上。
　　韩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脏污的天花板。刚才还近在耳畔的水滴声刹时变得遥远起来，以与其所处的物理位置相符合的音高有节奏地敲打耳膜。韩冰眯起眼，透过窗外洒下的刺眼阳光望向洗手台，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正没完没了地吐出水滴。挪了挪躺在地板上的身体，胃部微微抽痛了一下，右手臂的肌肉胀得难受。宿醉的疲软感还没有完全退去，韩冰决定暂时不理会滴水的事，又闭上了眼。
　　没多久，韩冰听到窗户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门锁被什么人“哒”地一声扭开，一个人的脚步声随后向韩冰的位置“咚咚”走来。直到额头泛起一阵冰凉的感觉，韩冰才不情愿地再度睁开眼。
　　眼前是一罐冰啤酒，啤酒后面是陆建元戴着墨镜的脸。
　　“该起来了。”
　　陆建元把手里提的袋子扔在桌子上，转身回来踢了仍不打算挪窝的韩冰一脚。
　　“痛！”
　　“起来吃午饭。”
　　韩冰懒洋洋地爬起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出一根手指打开桌上飘出阵阵香味的袋子。里面是两个木制饭盒，分别装了份量满满的牛排饭和炸鱼排饭。
　　挑出自己喜欢的外卖便当，韩冰慢悠悠地拆开一次性筷子自顾自开始吃饭。把房间里所有能够打开的窗户全部打开之后，陆建元回到桌子前，嘴里叨叨地念起韩冰。
　　“这么热的天你把门窗关那么紧干吗？存心找死啊？就算不怕热，好歹要记得随时开窗通风。你闻闻你这房间臭的……”
　　“多管闲事。”
　　韩冰连鱼刺一起吞下肚子，吐出这么几个字。
　　“你以为我想管你？”陆建元打开牛排饭往嘴里扒，“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交情上，我才懒得理你。”
　　“那从现在起，我们绝交吧。”
　　“白痴。”
　　一如既往的对白。
　　每次陆建元来，两人都只是交换诸如此类的简单对话。吃过饭之后，陆建元便扔下一句“少喝点酒”或者“加油吧”回去上班，留下韩冰一个人，独自守着剩下的大半天时光和空空的稿纸。
　　三天前，韩冰吃着陆建元拿来的鲜虾鱼板味方便面，在一小块蛋糕上插了一根上次停电时用剩的蜡烛，度过了自己的三十二岁生日。今年也是他迈入无业游民生活的第五年。当时两人百无聊赖地翻着陆建元带来的杂志，看到“星运测试”说今年属牛的人时运不济时，陆建元随口开玩笑说要送韩冰一条红内裤，立刻被韩冰用拳头拒绝了。倒不是觉得红内裤的玩笑过于恶劣，只是一想到自己竟沦落到连这样的生活用品都需要靠陆建元接济的地步，那种自我厌恶的感觉就胜过了一切。
　　没有工作，唯一的收入是杯水车薪的稿费，与父母交恶，能够互相照应的朋友只有陆建元一人……韩冰反省着自己的处境，不无乐观地想，无论那本杂志怎么诅咒属牛的自己都无所谓，反正，情况已经够糟了。
　　大概，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陆建元厌恶，然后彻彻底底地被抛弃在这个破败的房间里。
　　韩冰断然收住思绪，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韩冰和陆建元从小就是邻居，生在一所医院，长在一幢楼里，算得上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初中毕业，两人分别进了不同的高中，然后，一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彼此往来越来越少，直到最后，终于完全失去了联系。
　　再次相见是在大学毕业后一年多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虽然第一眼就认出了陆建元，但韩冰总觉得那张脸上的笑容，与记忆中的不同。
　　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没有人能正确描述初恋对象的脸。
　　没错，韩冰喜欢陆建元，疯狂地喜欢。再次见到陆建元后，韩冰心中的躁动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光是陆建元还记得自己的存在，就让韩冰恨不能当场下跪感谢老天爷的成全，而在听到陆建元笑着说“你也搬家了啊，和我租的地方很近嘛”，看到陆建元在了解自己的经济状况后，以认真的眼神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时，韩冰实在没有勇气切断两人之间好不容易重新维系起来的联系，默默地点头同意让陆建元重新闯入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天一暗下来，韩冰就扔下了手中的笔。没有开灯的房间很快被黑暗笼罩，韩冰背靠在椅子上，在这片黑暗中默默吐息，一时之间，竟产生连带着将黑暗也一并吸入体内的幻觉。
　　无聊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上来。韩冰借着窗外微弱的街灯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两百三十块钱。把所有的钱都捏在手里，韩冰又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推开门走出了这个让人压抑的房间。
　　担心陆建元来找自己，韩冰绕过自己常去的几个酒吧，漫无目的地逛到一家位置隐蔽的小酒吧。里面光线暗得古怪，喝酒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只是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喝自己的酒。虽然不那么热闹，但韩冰更喜欢这样的气氛，便要了一杯酒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尽管陆建元并不支持韩冰在手头不宽裕的情况下还来这种地方喝酒，韩冰还是依然故我。他把这样的夜游称为“采风”，一项以码字为生的人所必需的活动。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完全在消耗时间和金钱，韩冰每次在外面喝酒，都会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人的长相、打扮，说话的口气、语调，甚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比如，眼前的一个青年正不无焦虑地用手指叩击桌面，似乎正为迟迟没有出现的人生着闷气。
　　“喂，你……”
　　意识到正在观察的对象在对自己说话，韩冰怔了一怔，心想是不是被对方发现了，便装模作样地喝了口酒，移开视线。
　　“你也是一个人在喝酒啊。”
　　太过确定的口气中没有疑问的味道。韩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选择了沉默。对方并没有被韩冰的态度惹恼，反倒开心地笑起来。
　　“一个人喝酒很无聊吧。一起喝怎么样？”
　　这一次，韩冰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我比较习惯一个人喝酒。”
　　“这样啊。那真不好意思。”青年抓了抓染成褐黄色的头发。韩冰这才注意到，青年的手指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戒指，与他耳朵上那枚小小的耳钉一同闪烁着这个阴沉的酒吧中最炫目的光芒。
　　这么年轻的家伙，却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韩冰不无遗憾地想，视线禁不住继续在青年身上扫来扫去。没有平时在路上看到的小混混的邋遢感，青年给人的感觉，清爽得一如冬日破晓时的空气。称得上端正的漂亮面孔，嘴角咧开的笑容充满感染力，透过微微张开的嘴，能隐约瞥见如冬眠的蛇一般隐藏其中的鲜红的舌。手指修长，如果没有多余的装饰物，这大概是一双适合触摸琴键的手。青年翘起的二郎腿随着音乐节奏轻悠悠地晃动，一只手闲不住似的再度在桌子上连连叩击起来。
　　“你啊。”
　　青年突然又开口。
　　“不愿意一个人喝酒就直说，我可不习惯在陌生人的监视下喝酒。”
　　“抱歉。”韩冰爽快地道歉，突然泛起恶作剧的冲动，“因为你挺帅的，所以有点看呆掉了。”
　　“哦，你是同性恋吗？”
　　“怎么说呢。”对方太过直率的反应让韩冰再度不知所措。如果可以，韩冰自己也想知道答案。像现在这样，能够对女性BQ，但同时又疯狂地热恋着青梅竹马的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呢？
　　“怎么说呢……算是在摸索阶段吧。”
　　“摸索啊。要我说，这种事情简单透了。实际试一次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韩冰抬起头，却差点撞上对方突然凑上来的嘴唇。
　　“你啊，有没有兴趣和我试试看？”
　　这就是所谓的，流年不利吗？

　　第 2 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青年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笨拙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注意到韩冰的视线，青年眯起眼睛，轻轻地笑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韩冰往沙发里窝了下去。
　　“在那里干什么？过来。”
　　青年拍了拍床，柔软的床垫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让韩冰联想到更不好的事情。
　　见韩冰不是那么积极，青年干脆跨坐到韩冰身上，抱住了他的脑袋。
　　“等……”
　　“如果不愿意的话，一开始不要跟来不就好了？”青年恶意地笑起来，“好奇心过度是会要人命的。”
　　“我也不是单纯因为好奇才……”
　　青年的笑意更深了，被水气晕湿的艳色的唇慢慢靠向韩冰的嘴唇，却在期待中落在他的唇角。韩冰的身体抖了一下，伸手搂住了青年的还挂着水滴的身体。散发着热度的柔软肢体和薄薄的水气，腻滑的手感让韩冰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只能乖乖抱住青年，任由他一点点像吞食一般啄吻、啃咬自己的身体。
　　“我叫林坤，你叫什么？”
　　青年浅浅地喘息着，俯在耳边低喃的声音使得聚拢在耳边的热度一下子扩散到韩冰的整个身体。
　　“韩、冰。”
　　韩冰闭上眼。
　　“韩冰，韩冰……”
　　青年反复呢喃韩冰的名字。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身体被进入的刹那，韩冰模模糊糊地想。

　　第 3 章

　　在梦中无意识地吞下一口口水，舌头转动之间，刺痛感突袭一般传来。韩冰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却看到陆建元那张戴着墨镜的脸正位于距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正前方。
　　“醒了？”
　　的的确确是陆建元的声音。
　　那么，昨晚的事情都是一场梦？
　　韩冰开始犯糊涂了。
　　“你还要发多久的呆？”
　　陆建元敲了敲韩冰的脑袋。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的墨镜不会掉下来。”
　　喉咙干得厉害，韩冰又咽了口口水。这一次，舌间的刺痛明明白白地再次袭来。
　　“别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一个上午。”陆建元转身进了厨房。
　　韩冰动作迟缓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舌头，指腹间感受到好几处割裂的伤痕。用力一抿嘴，隐约还能品尝到丝丝血液的味道。
　　“好痛……”
　　轻轻低吟出声，昨晚的记忆飞驰着从韩冰眼前滑过。
　　昨晚，两人结束第一个吻的时候，韩冰也说过同样的台词。
　　林坤狡黠地笑了笑，慢慢张开嘴，吐出藏在里面的艳红的舌。在舌尖靠后一点的位置，一枚银色的舌钉牢牢扣在上面，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马上就会喜欢上这个的。”
　　当时林坤这么说。
　　韩冰卷了卷舌头，被割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骗子。
　　韩冰在心里给林坤下了定义。
　　“快点吃，别凉了。”吃饭的时候，陆建元终于取下墨镜，露出那张骗了无数女性的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的脸和性格才是最骗人的。
　　韩冰无聊地想。
　　“你和那个坐银行柜台的女人发展得怎么样了？”韩冰捞了一筷子热腾腾的面，想起舌头上的伤口，又战战兢兢地放了回去。
　　“你说哪个？”
　　“现在的那个。”
　　“现在啊，现在是个编辑。好像是办什么青春杂志的。”陆建元面无表情地喝下汤，“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啊？介绍你的女朋友给我干吗？”
　　“你不是在写小说吗？”陆建元终于抬起头来，“上次写的东西又被退了吧？我看过你的信箱了。”
　　“别随便看别人家的信箱。”
　　“那拜托你记得定期把信箱里的垃圾广告清出来，免得邮递员没地方塞正经的信，只能放在信箱顶上。”
　　“管事婆。”
　　“还不都是为了你。”
　　韩冰的手抖了抖，刚夹起的面条又滑进了汤里。
　　“你怎么搞的？汤都溅出来了。”陆建元扔过来一块抹布。
　　韩冰抹抹桌子，没有答腔。
　　“后天有空吗？”
　　临走，陆建元突然问。
　　“后天星期几？”
　　“星期六。”陆建元皱起眉头，似乎在说“你日子都过糊涂了吗”。
　　“大概有空吧。”
　　陆建元摆弄了一下车钥匙，说：“跟我出去吃饭。”
　　“和那个女编辑？”
　　“就你和我。”
　　韩冰盯住陆建元的墨镜，躲在后面的那双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怎么突然那么大方？是不是下面的营销员接了个大单子？”
　　“大单子是接了几个……”陆建元干咳一声，“去不去？”
　　“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韩冰给了陆建元一个大大的笑脸。
　　陆建元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到时候我来接你，待在家里别出去。”
　　“需要我早起吗，客官？”
　　“晚饭。”
　　说完这句，也没有道别，陆建元就从门口消失了。韩冰呆呆地站在原地回想起今天陆建元说过的每一句话，笑意不自觉地爬上嘴角。
　　“韩冰。”
　　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却不是陆建元的声音。
　　光线昏暗的走道另一头，金属磨擦的“叮当”声轻轻响起。韩冰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温度。
　　林坤笑嘻嘻地走过来，挂满戒指的手指攀上了韩冰的家门。

　　第 4 章

　　“我是林坤，没忘记我的名字吧？”
　　林坤在韩冰面前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他从梦里唤醒。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韩冰问，舌头转动的时候，伤口又开始作痛。
　　“昨天晚上是我送你回来的，不记得了？”林坤拉开挡在门前的韩冰，“可以进去吧？”
　　强调似的故意用力踏了踏门口的地毯，韩冰交抱起手臂，歪着身子靠在门檐上，说：“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
　　“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因为我的技术不好？”
　　“别在这里说这种话。”
　　“那让我进去。”
　　“不行。”韩冰斩钉截铁地拒绝。
　　林坤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昨天还那么热情地拉我进来……我还以为今天也一定会受到热情的接待的。”
　　“我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
　　“因为你后来完全睡死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虽然很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过我们用的那个房间的时限是三个小时。我想与其多付钱，不如把你送回家，反正我也没事……”林坤笑眯眯地说。
　　“那你刚才还说我热情地拉你进来……”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若隐若现，韩冰的头开始痛起来。
　　“玩笑而已嘛。”
　　若无其事的谎话和张口就来的玩笑……韩冰始终无法准确划分两者的界限。
　　“既然我昨天睡着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不想再纠结于无聊的事情，韩冰直指重点。
　　“你不知道？”这一次，林坤的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你的裤子里写着啊。”
　　韩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条裤子吧？”林坤动作迅速地把手伸进韩冰裤子左边的口袋，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拉出了一张和口袋内裆缝在一起的白色布条，上面用黑色的水笔端端正正地写着韩冰家的具体位置，以及，陆建元的手机号码。
　　说起来，有一次韩冰出门喝酒，最后醉倒在马路上的垃圾桶边睡了一夜。第二天陆建元气冲冲地找到浑身冻得发青的自己时，是说过类似的话……
　　“以后你出门记得在脖子上挂一块牌子，上面写好你家的地址和电话。哪天死在路边，警察至少还知道该把你送到哪里。”
　　那个时候，韩冰完全把陆建元的话当做玩笑，根本没上过心。
　　“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在我的裤子上动的手脚……”
　　“我是在摸你口袋的时候发现的。啊，我绝对不是想偷你的钱，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带手机，我好把我的手机号码存进去。”林坤笑起来，“看到这个地址的时候我真是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刚刚和自己抱作一团的人有老年痴呆症呢。不过你也真大胆，竟然把地址塞在裤子里到处乱跑，虽然你家的确穷得不怕小偷光顾就是了……”
　　“我家再穷也和你没关系，没事你就快回家睡觉去吧。”韩冰作势要关门，被林坤匆匆忙忙拦了下来。
　　“为什么要赶我走？”
　　无辜得有些可笑的口气。
　　“我没理由留你下来，我和你又不熟。”
　　“都已经做了那种事了，竟然还说我们根本不熟。”
　　“一夜情很了不起吗？你这家伙根本就是每天都在那个地方钓男人吧？戴着那么多戒指和耳环的家伙还装什么纯情。”
　　“你这根本就是对首饰的偏见！”
　　林坤似是气急败坏地抓了抓头，突然就把手上的戒指一把全扯了下来，像是倒什么垃圾一样撒在地上。
　　“这样总行了吧。”
　　韩冰发觉，跟这个人说道理是没有用的。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被韩冰这么一问，林坤的表情毫无征兆地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在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看看你，免得你把我忘记了。”
　　这算什么？
　　韩冰一下子愣了。
　　“刚才有没有对我动心？”
　　林坤狡黠地笑道。抢在韩冰伸手推开自己之前，林坤突然抱住韩冰的脑袋，用力地吻了下去。
　　“疼……”
　　被舌钉刮到的地方好像又破了，血腥气一下子在唇齿间扩散开一片。
　　“这下，你就能牢牢记住我了。”
　　林坤俯在韩冰耳边，低声说。翕动的嘴唇挟带温热的鼻息，轻轻擦过韩冰的耳垂。

　　第 5 章

　　“你几岁？”
　　韩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不知放了几天的可乐，咕咚咕咚地往下灌，回头看向林坤，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什么话题般随便地问了那么一句。
　　“21。”
　　林坤半裸着坐在地板上，从扔在一边的衣服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年轻得让人火大。”
　　韩冰说着，回到林坤旁边坐下。
　　“你呢，你几岁？”
　　“32。”韩冰瞥了眼林坤，没有错过他眼里一晃而过的惊讶，“怎么，太老了？”
　　“不是……我觉得你看起来最多也就25岁。”怕韩冰不相信，林坤又说，“皮肤那么白，摸起来感觉也好，皱纹也没有。而且还敏感得要死，轻轻摸一下就浑身打颤，不像是活了32岁的老男人。”
　　韩冰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啊？”
　　“我是说和男人。”
　　“害我白白高兴了一下。”
　　韩冰没再说话，斜着身体靠在墙壁上。冰冷的墙面舒服地贴在汗津津的背上，倦意也慢慢浮了上来。
　　“你之前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快沉入梦乡的时候，林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韩冰睁开眼，不解地看向林坤。
　　“别告诉我你32年来都是单身。”
　　林坤不可置信地歪了嘴，一副韩冰一回答“是”就会立刻大笑的样子。
　　“大学同学。”
　　不想趁了他的心意，韩冰干脆老实回答。
　　“因为毕业分手的？”
　　“跟你没关系。”
　　林坤没再追问下去。韩冰专心将注意力集中在睡眠上，脑海里却因为刚才的对话浮现出前女友的身影，高挑瘦削，算不上出众的美女，但却莫名地有男人缘。大学最后一年，别人都在专心找工作、出国、考研，规划今后的人生，韩冰却忙着和这个突然向自己表白的女友谈恋爱。
　　毕业典礼前一晚，两人发生了关系。原本对这段恋情并不是那么上心的韩冰刚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对方，女友却在毕业典礼结束后托人捎来了分手的消息。
　　这一点，韩冰一直没有想通。
　　明明之前一直都很稳定的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闹到要分手的地步。韩冰用一个晚上回忆两人之间交往的过程，表白，约会，上床，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那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韩冰想不出来。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段感情结束了。下一段开始的时间，是再见到陆建元的时候。
　　有时韩冰也会想，如果当时没有分手，也许两人已经结婚，自己也不会再对陆建元牵肠挂肚。不过，假设终究只是假设。一想到有了孩子和啤酒肚的自己还没完没了地想着另一个男人，韩冰就暗自庆幸那段恋情结束得还算干脆。
　　“我说，你不用上班？”
　　看韩冰一直在怔怔地发呆，林坤又开始说话。
　　“我在家里上班。”韩冰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稿纸。
　　“记者？”
　　韩冰摇头。
　　“小说家？”
　　“偶尔也写小说，算不上‘家’。”
　　“厉害啊。”
　　“不卖座不知名，哪里厉害。”
　　“能写东西出来就够厉害了。都写什么故事？爱情小说？”
　　“我看起来像写那种东西的吗？”
　　林坤眯起眼睛，唇边划过淡淡的笑意。韩冰隐约记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像。”
　　“换我问问题了。”韩冰换了个姿势坐好，伺机躲开林坤舔人一般的视线，“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进门前不就回答过了吗？”
　　韩冰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坤。
　　“……我喜欢你。”
　　一个深深的吐息之后，林坤投降似的表白。
　　“为什么？”韩冰追问。
　　“这种事有什么为什么……”林坤看看韩冰，顿了顿，自暴自弃地笑道，“因为那天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人能接受我，我就一定会好好爱他。”
　　“我可没接受你。”
　　“都做了还不算接受？”
　　“对你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吧，不是吗？”
　　林坤一愣，嗫嚅着辩解：“意义不一样……”
　　“总之，那天你脑子里不管在想些什么，都和我没关系。”韩冰扶着墙站起来，从林坤的嘴里夺下烟，含在嘴里，“你这辈子怎么过都是你的事，但是……”
　　林坤看向韩冰。那张怎么看都不像有32岁的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
　　“别随便把我的人生写进你的计划书里。”

　　第 6 章

　　林坤活了21年，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被真正爱过。
　　父母的爱，姐姐的爱，老师的爱……类似这样的感情并非没有经历过，但是这些爱都是平等地均分给每一个人的，自己只是其中的一员，而非独占爱的那方。
　　父亲有母亲，母亲有父亲，姐姐也找到了马上就要结婚的男友，就连隔壁那个一直流着鼻涕的初中生也有一个关系亲密的女朋友，唯独自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林坤并不是不受欢迎的人，莫如说，他是那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类型。大凡被他搭话的陌生人，纵然刚开始难免会在彼此之间拉开一条警戒线，但无论是多么警觉的家伙，在看到他的笑容后都会慢慢瓦解。
　　只是，尽管大家都喜欢和他在一起，和他聊天、逛街、喝酒，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有更深一步的交往。
　　“你的确是个不错的家伙，和你做朋友也很开心，可就是产生不了和你长相厮守的迫切感。”
　　曾经有一个人在拒绝了林坤的表白后，这么解释。
　　林坤一直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长相厮守之类的事情，林坤从来没有奢求过。他所想感受的是彻彻底底的爱，即便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也好，可每一个人都像葛朗台一样吝于施舍。
　　每天、每天，看着众多的情侣络绎不绝地从眼前走过，而自己就这么一辈子守着酒杯，孤孤单单过下去，类似的妄想林坤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绎过很多次。当他下定决心再谈最后一次恋爱时，他注意到了韩冰的视线。
　　像其他人一样，韩冰没有拒绝林坤，甚至跟着他去开了房。也和其他人一样，当林坤试图进一步向他袒露心迹的时候，韩冰明确地拒绝了他。
　　明明应该习惯了别人的拒绝，但听到韩冰的话时，林坤还是觉得心脏渐渐被严厉的话语捆绑起来，而韩冰吐出的一个字，都像一道勒紧绳子的命令，让他的胸口阵阵作痛。
　　林坤来到韩冰家楼下，掏出手机拨打韩冰家的电话，那是第一次来韩冰家时，他擅自存下来的号码。
　　等待接听的铃声一共响了八下，终于，韩冰接了电话。
　　“喂？”
　　光是听到韩冰的声音，林坤就觉得自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
　　虽然年纪比自己大了快一轮，脾气也坏，邋遢得要命，家里更是乱得完全不像话，但林坤却还是不止一次地对韩冰产生心动的感觉。如果错过这次的话，林坤真心觉得，自己大概再也不会经历所谓的恋爱了。
　　“我是林坤。”
　　林坤开心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那边冷漠地回答。
　　“在睡觉吗？”
　　“差不多醒了。”
　　“……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喂？”林坤确认似的又喊了一声。
　　“干吗？”
　　“你突然不说话，我以为电话断了。”
　　“没什么好说的。”
　　“我现在就上楼，你帮我开门。”
　　“不行。”
　　“为什么？”
　　“等下我要出门。”
　　“和谁？”
　　“跟你没关系。”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韩冰这么说了。林坤默默记下来。
　　“就一会儿也好，让我见见你。”林坤压低声音，“如果你现在不让我进门，等下我就尾随你，和你一起出去约会。”
　　“你有病。”
　　林坤笑起来。
　　人在被逼急的时候，往往会爆粗口。
　　“上来吧，我给你半小时，时间一到就给我滚。”
　　果然，韩冰举起了白旗。

　　第 7 章

　　上了楼，门大开着。韩冰正背对门口，悠闲地一件件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急着出门的样子。
　　“你在干嘛啊？”
　　林坤歪过脑袋。
　　听到林坤的声音，韩冰直起身，像个老头子一样敲了敲腰背。
　　“收集脏衣服。”
　　言简意赅地回答道，韩冰把手里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转身面向林坤。林坤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今天的韩冰没有过去看起来那么邋遢。衣服没那么皱，裤子也换了一条。用力闻一闻，隐约能捕捉到空气中几乎快要消逝的沐浴露的尾香。
　　能让韩冰这么上心……林坤不可自抑地嫉妒起韩冰将要去见的人。
　　“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来了。”
　　韩冰搬了张椅子，自管自坐下，突然这么说。
　　“是不是想我了？”林坤笑嘻嘻地反问。
　　“你这种什么话都能往好的方向解释的性格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没听出来我是嫌你烦吗？”
　　韩冰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坤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的冲动一下子涌了上来。才这么想着，林坤的手就不自觉地摸了上去，立刻被韩冰“啪”地拍开。
　　“别碰我。”
　　“那么讨厌我的话，就不要让我进门。”
　　“不是你逼我开门的吗？”
　　韩冰不耐烦地说，抬头看了眼钟。
　　无视韩冰的态度，林坤往前走了一步，问：“你看我哪里不顺眼？我可以改。”
　　没等得及对方回答，林坤突然跪在韩冰跟前，将十指大大张开的双手摊开摆在韩冰面前，用力地前后转动了一下手腕。
　　“你看，你说不喜欢首饰，我就把戒指全部拿掉了。还有……”林坤张开嘴，露出滑溜溜的舌头，“嘴里的这个，我也拿掉了。每次接吻的时候你都很痛苦的样子，我想你大概也不喜欢这个。”
　　韩冰冷冷地看着拼命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林坤，喟叹一声，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你怎么打扮，那都是你的事。不要推在我身上。”
　　终于，韩冰终于抵不住林坤的催促，不耐地说。
　　林坤用光秃秃的手指抓了抓金色的头发，不解地说：
　　“可是，我想讨你喜欢啊。最起码，外表上要变成你喜欢的类型吧？”
　　“别费心了，我没有喜欢的类型。”
　　“也是，你说过你在男人方面还是摸索阶段。”林坤顿了顿，“你以前喜欢过男人吗？”
　　韩冰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与林坤面对面。跪下的林坤比坐在椅子上的韩冰稍矮一些，韩冰只要再把脑袋向下一个角度，下巴就能和林坤的额头碰在一起。
　　沉默让林坤的心里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是‘喜欢过’，是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在喜欢那家伙。”
　　韩冰的回答，验证了林坤的不安。
　　喉咙一下子火烧般灼热，林坤吞下一口口水，追问：
　　“几年了？”
　　韩冰定定看着林坤。林坤现在才发现，没有喝醉酒、清醒时的韩冰注视自己的眼神是那么冷漠。
　　“不知道。”韩冰突然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没有20年，也有10年了吧。”
　　“那么久啊……”林坤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这么说来我还有希望了？毕竟你喜欢了那个人那么多年，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是时候换个对象了。”
　　“那是我的事。”
　　韩冰又看了一眼钟，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走了。你要是还不想走就再坐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锁上门就行。”
　　“不是说只让我坐半小时吗？”林坤站起身，不死心地拉住眼见着就要离开的韩冰。
　　韩冰笑起来，毫不费力地推开林坤。
　　“对待失恋的人，我一向很宽容。”
　　门关上的刹那，明明站在屋内，林坤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第 8 章

　　下楼不到5分钟，陆建元的车就准时地摁着喇叭出现了。
　　“难得你那么准时。”
　　陆建元把车停在小区的停车坪里，下了车，笑道。
　　“不开车去？”韩冰踢开脚边的石子，小石子翻了个跟斗，正好砸在陆建元的车胎上。
　　“跟你出去还装什么有钱人。现在外面停车费那么贵，我一个工薪阶层怎么吃得消。”
　　韩冰看向陆建元，今天的他没有戴墨镜，相反却戴了一副无框眼镜。记忆中陆建元不是个视力欠佳的人，韩冰盯着陆建元的眼镜看了半天，问：
　　“你鼻子上那个是什么？老花眼镜？”
　　“是平视眼镜。”陆建元装模作样地推了一下镜架，“我现在追的那个女孩喜欢书卷气的男人。我戴眼镜怎么样？”
　　“上次说的那个编辑呢？”
　　“还没分，不过大概也快了。”
　　“败类。”
　　陆建元略一耸肩，不置可否。
　　“不废话了。快走吧，我饿了。”
　　韩冰抬脚要走，陆建元却抬头望向韩冰家的窗口，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走啊。”韩冰催促。
　　陆建元指指窗户，问：“你家有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家有人？”
　　韩冰没敢抬头，垂下脑袋专心地踢地上的石头。
　　“你家窗开着。”
　　听到这句话，韩冰暗暗舒了一口气。
　　“不是你让我开窗通风的吗？”
　　“出门还开窗，容易引贼。”陆建元一本正经地说。
　　“啰嗦死了。”
　　陆建元歪了歪眉毛，一把拢住韩冰的肩膀，拉着他往前走。
　　“行，不废话，我们现在就去吃饭。这下满意了吧？”
　　韩冰转过头，鼻尖几乎撞在陆建元的脸上。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炙热的气息缓缓在韩冰的脸上扫过。韩冰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被这股热气熏红了。
　　“要吃好一点的。”
　　忍住不自然的姿势造成的不适，韩冰缩在陆建元的怀里，低声说。
　　“明白。”
　　陆建元又笑起来。

　　第 9 章

　　晚饭地点选在离韩冰家不远的一家小饭店。饭店的卖点是土菜，装修也着实很土。不管怎么看，都算不上是高档的地方。韩冰没有来过这里，进门时瞟了眼“今日特价 ”的招牌，感觉这里的价位还算亲民。到饭店的时间不算晚，外面的天色偏灰，地面上还算亮堂。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堂里。
　　陆建元嘀咕了一句“过几天我还要请女朋友吃饭”，拉着韩冰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原本也没指望过陆建元能出手阔绰挥金如土，韩冰没说什么，翘起腿坐好，抓起菜单点菜。
　　冷菜只有一碟花生和泡椒凤爪。花生上面的盐滚多了，韩冰嚼了几粒，实在咸得下不了口，只能拼命喝啤酒。陆建元像是没有味觉一样，一把一把地一个劲往嘴里扔。
　　等热菜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平时在家里吃饭一样各吃各的。第一个热菜蛤蜊炖蛋上来后，饿得不行的韩冰急急忙忙舀了一勺往嘴里送，烫得合不拢嘴。陆建元含着凤爪叮咛了一声“当心”，没再说话。
　　热菜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两人还是相对无言。虽然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但实际走到外面以后，韩冰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仔细想来，韩冰的确和陆建元不是一个道上的人。陆建元有点积蓄，也有色相，人脉广，朋友也多。韩冰却成天窝在家里，唯一接触的人只有定期自己送上门来的陆建元。要说两人的共同话题，除却已经淡忘得差不多的童年往事，几乎是零。就像韩冰不知道自己家之外的陆建元和他的交际圈一样，陆建元的那些朋友们恐怕也不知道韩冰的存在，想到这里，韩冰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
　　“干吗今天突然请我吃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韩冰终于忍不住发问。
　　陆建元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停了一停，盯着韩冰反问：
　　“不请你吃饭，你肯出门？”
　　韩冰怀疑地歪起眉毛。
　　“你要是说请喝酒，我也愿意出来。”
　　“算了吧，你肯定会让我买回去。”
　　沉默又许许降临。陆建元擦了擦手，突然说：
　　“说起来，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韩冰往嘴里塞下一块鸡，没等到陆建元开口，便抬起头看向他。确定韩冰的注意力转移了过来，陆建元才不紧不慢地说：
　　“公司里有个男人跟我表白了。”
　　韩冰嘴里的鸡差点喷出来。
　　“什么？”
　　“是下面的营销员。半年前我带他入司的，上个星期突然跟我说什么喜欢我很久了。”陆建元盯住韩冰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
　　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拿着杯子的手抖得酒直打转。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韩冰猛地吞下一口啤酒，冰冷的感觉一下子滑向胃里。
　　“你行啊，找了这么多女朋友，现在开始找男人了？”
　　憋了许久，韩冰终于开了口。
　　陆建元审慎的视线扫了过来。韩冰想要笑一个，脸部肌肉却僵硬得连说话都变得困难重重。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变态。”陆建元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要说变态也轮不到你变态，是那个家伙变态好不好？”韩冰又开始灌酒，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在骂自己一样。变态变态……原来陆建元是这么看待对他有好感的男人的。韩冰一下子五味陈杂。陆建元没有接受那个男人让韩冰暗自高兴，但也断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还是算了吧，韩冰对自己说，指望这个没有女人就活不了的男人能够对同性有好感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自己和那个勇敢地表白的男人一样，谁都不会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韩冰说完这句话，陆建元又沉默了。满心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韩冰摸了一下发白的指尖，继续动起筷子。
　　陆建元沉吟了片刻，说：
　　“其实我在想，要不要和他试试看。”
　　韩冰手里的筷子掉进了菜里。
　　“什么？”
　　“我说，我想和那个营销员好好看。”
　　韩冰本能地捣了下耳朵。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晚上没有女人就睡不着吗？”
　　“就是因为找了太多女人，都没什么触电的感觉，所以想换男人试试看。”陆建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正好有这么一个送上门的。”
　　败类……韩冰很想这么说，却没能说出口。
　　要找男人试的话，找我不行吗？那个营销员到底有哪里好……不对，问题的重点在于，这个家伙怎么会突然转性，开始对男人下手。
　　纷杂的思绪充斥韩冰的脑袋，涨得他一阵阵头痛。
　　“刚才你不是还说要追个什么喜欢书卷气的女人吗？”韩冰语无伦次地问。
　　“那个还在追，能不能到手还不知道。”陆建元一本正经地说出恬不知耻的台词，“现在反正也闲着，和那个家伙试试看也无所谓。本来我觉得那家伙很普通，对他没什么感觉。被他说什么喜欢我之后，我回家想了好几天，突然发觉他还挺可爱的……”
　　韩冰现在才迟钝地发现，自己暗恋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其实是头就算被电视机示好，也能笑嘻嘻接受的种马。
　　可即便如此，韩冰还是喜欢这个男人。
　　悲哀的感觉在心头凉丝丝地浸开一片。
　　将韩冰的沉默误读为恐惧，陆建元歪着眉毛说：
　　“你别这样啊，就算我真的变成双性恋了，我也不会对你乱来的。”
　　仿佛被宣判死刑一般，韩冰顿时僵坐在原地。
　　“……那可真谢谢你了。”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第 10 章

　　这个话题刚结束，陆建元的手机就见缝插针地叫嚣起来。陆建元也不避讳，当下就接起手机问了声“喂”，韩冰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电波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再没什么胃口吃饭了，韩冰扭头透过半落地的大窗往外看。天已经黑透，街灯全点了起来，对面的那条马路车水马龙。韩冰呆呆喝了口啤酒，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正位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韩冰。”
　　陆建元突然叫了韩冰的名字。
　　韩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转回头看过去，陆建元还握着手机的手伸向了自己。
　　“干吗？”
　　“是你的电话。”
　　陆建元言简意赅。
　　“我的？”韩冰迟疑地接过手机，试探性地往耳边靠了靠，终究没敢说话。陆建元催促似的向他抬了抬下巴，韩冰这才茫茫然地向手机那头说了声“喂”。
　　“韩冰？”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跳跃的口气显得很快活。
　　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到这个声音。韩冰保守地答了一句“我是”。
　　那边沉默了一下，忽而又快活地笑问：
　　“没想到我会给你打电话吧？听不出我的声音？我是林坤。”
　　韩冰一下子如释重负。
　　“你打电话来干吗？你怎么知道他的电话的？”
　　那边笑起来。
　　“你还真是没记性。那条裤子里不是缝着这个号码吗？你这人这么孤僻，能把你约出去吃饭的估计也就只有那家伙一个人了。”
　　“你以为你是侦探吗？”陆建元困惑的眼神扫了过来，韩冰不免焦躁起来，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一度。
　　“没事我就挂了，别浪费别人的手机费。还有，以后别再乱打别人的电话。”
　　说完这句，韩冰刚要按下挂断，林坤那边却想听不懂他的话一样，执拗地继续道：
　　“我想见你。”
　　平时能够坚定否决的提议，今天却显得特别诱人。韩冰犹豫了一下，瞥了一眼陆建元，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不想。”
　　“那家伙就那么好？”林坤似乎在叹气，“我看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才特意打电话让你出来的。”
　　听了林坤的话，韩冰警觉地四处张望起来。餐厅大堂里不知不觉挤满了食客，乍一眼望过去，没有形似林坤的人。
　　“不对，不对。我在外面。”
　　韩冰闻言将视线投向窗外。
　　马路对面，一个男人举起手机，正在朝这个方向挥手。
　　韩冰慌忙将视线收回来，这时他才迟钝地发现手机那头始终像背景音乐一般驱之不散，反复隐隐作响的汽车呼啸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
　　偷偷瞄了眼陆建元，韩冰压低声音喝问。
　　“出来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下去的东西反而会变成负担。”
　　林坤的声音轻轻柔柔，充满了说服力。
　　韩冰沉默了。他的确想离开这里，他无法忍受和那个轻轻松松说出“和男人试一次也好”的陆建元坐在一起，但这并不就代表，他愿意抛下陆建元去找林坤。
　　“还在犹豫啊……”林坤突然换了一个正经的口吻，“那就让我来推你一把——如果你十秒内不出来，我就死在这条马路上。别再犹豫了，这可事关我的性命。”
　　厌烦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就去死吧。”
　　这一次，韩冰果断地挂了电话。
　　“是朋友？”
　　陆建元从韩冰手里接过手机，不无好奇地问。
　　“不是。”
　　韩冰摇头。
　　陆建元歪起了眉毛，藏在平视眼镜后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干吗？”
　　“不是，只是觉得挺难得的。”
　　“哪里难得……”
　　韩冰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马路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只听到“哐”的一声，猛烈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不禁转过了头。
　　“那边好像出了车祸。”
　　陆建元抬起头望向那边，此时肇事的地点已经围满了围观的人，看不清实际的情况如何。
　　不是吧……
　　韩冰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彻骨。

　　第 11 章

　　不幸中的大幸，林坤没有死。
　　飞驰而来的轿车司机在第一时间踩下了刹车，但是在惯性的作用下，还是将林坤撞出了几米远。被车撞倒之后，看到急急忙忙赶过来的韩冰，林坤还能对着他笑出来。
　　——你果然还是来了
　　韩冰似乎听到他这么说。
　　那一刻，韩冰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轻微脑震荡，右手和右脚不同程度骨折，一身的瘀青和擦伤。算不上轻微，但也不至于让人痛苦一辈子的伤痛。对于这样的结果，韩冰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
　　而林坤却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面对韩冰，他只说了一句话：
　　“医药费我付得起，你别想太多。”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韩冰踌躇了很久，终于才定定地承诺：
　　“我会常来看你的。”
　　林坤又笑了，这一次，笑容似乎温暖了很多。
　　接下来半个月，韩冰来来回回去病房看望了林坤十几次。每一次过去，林坤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地眺望窗外发呆。看到这样的林坤，韩冰虽然不至于善良到认为都是自己的过错造成的，还是会感到不那么舒服。可每次看到林坤见到自己后欣喜的表情，韩冰又忍不住想，这个人果然是故意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一次韩冰又去探病，推开门，林坤正和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聊得开心。韩冰不自觉地往门外倒退了几步，却被眼尖的林坤叫住了脚步。
　　“韩冰！”
　　韩冰犹疑地止住步伐，回头看向林坤。
　　“今天来得好早。”林坤快活地说着，吃力地伸手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示意韩冰坐下。
　　“我不坐了，就是过来看看。”
　　韩冰顽固地拒绝。
　　愉快的聊天突然被打断的实习护士不快地朝林坤看了一眼，林坤笑了笑，说：“我朋友来了，你继续工作去吧。”
　　看到林坤的笑容，实习护士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爽快地走出了病房。
　　“这下你愿意过来了吧。”
　　林坤拍拍椅背。
　　懒得争辩，韩冰走上前坐了下来。
　　“女朋友？”屁股刚沾到椅子，韩冰就问。
　　林坤忙着削苹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在开玩笑吗？认识了那么久，你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韩冰看向林坤，后者一脸的认真。
　　“我不知道。”韩冰老实地说。
　　林坤苦笑了一下，说：“看来我努力得还不够啊。”
　　沉默持续了一阵，只有林坤削苹果的声音沙沙作响。
　　“你没找过女人？”
　　韩冰突然问。
　　“唔，试过，不过没什么感觉。”
　　“感觉是指哪方面？”
　　林坤又顿下来，盯着苹果的眼睛望向了韩冰。
　　“性。”
　　那对视线似乎在自己身上来回舔弄，韩冰的脑子里条件反射一般回忆起之前和林坤的那两次经验。
　　每一次，他都是用那样炙热的眼神逼视韩冰，直到韩冰恍惚地抱住他为止。
　　“怎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林坤将苹果削成小片，递给韩冰一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无视林坤的疑问，韩冰用手挡开苹果，继续问。
　　林坤叹着气，认真回答道：“十五岁。”
　　“怎么发现的？”
　　“看A片的时候对里面的女优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个没穿裤子的男人……”注意到韩冰厌恶的表情，林坤急忙煞住车，“听不习惯这种话就不要问。我不是说过吗，好奇心过度是会要人命的。”
　　“……一直都喜欢女人的家伙，会突然变成同性恋吗？”
　　韩冰斟酌了半天的措词，最后还是选定了最直接的方式。
　　“结婚七十年的老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同性恋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林坤嚼着苹果，清脆的咀嚼声好像在啃噬韩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韩冰皱起眉头，不发一言。
　　“你那个朋友呢？你喜欢的就是那个家伙对吧？”见韩冰不说话，林坤自己找起了话题。
　　“你说陆建元？”
　　“他叫陆建元啊。”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难得的，韩冰没有让这个话题中断，而是继续说道。
　　“难怪你说至少喜欢他十年了。”
　　韩冰点头，嘴角泻出一丝笑意。第一次看到韩冰这么温和的表情，林坤心情复杂地停止了开玩笑的念头。
　　“我帮你追他，怎么样？”
　　韩冰瞪了眼林坤。
　　“别开无聊的玩笑。”
　　林坤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如果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喜欢你，你再和我好，怎么样？”
　　韩冰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你每次找男人都是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林坤苦笑起来。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场恋爱的对象，不拼命不行。”
　　太过认真的表白让韩冰无法像往常一样冷淡地反驳。韩冰渐渐发觉，林坤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弱点。
　　“决定好了没有？”
　　抵不住对方的催促，韩冰默默点了头。

　　第 12 章

　　和同事谈天说地聊得有些没劲了，陆建元找了个借口，溜到公司后门那条看不到什么路人的街上，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陆建元今年32岁，在公司里混了几年，终于媳妇熬成婆，做了个小小的营销主管，从此以后不用跑业务，只需要按时联系几个大客户，关心关心每天的业务量，闲起来就催促下面的营销员好好联络业务就好。
　　这个季度的指标也提前完成了，忙了快两个月，陆建元又闲了下来。女朋友刚吹了一个，新的目标也已经锁定好了，但是暂时没有心情发动攻势。这一个星期，陆建元每天就在办公室里泡着，和其他几个主管聊个没完没了。想到接下来一个多月还要继续这样的生活，陆建元感到一丝厌烦。
　　没了女人，烦了同事，每到这种时候，陆建元就会去找韩冰。
　　韩冰这人和其他人不同，看到陆建元来，从来都是连声招呼都没有。话不多，偶尔聊上几句，也都不痛不痒。韩冰从不会问陆建元到底什么时候打算结婚，更不会八卦同事和老板之间的黑幕，难得说起各自的私事，也都是点到为止。也正是这一点，让陆建元感觉最为自在。
　　陆建元自知没有别的能耐，只是从小就特别有人缘，在学校里读书不算数一数二，可就是招老师喜欢。进了公司，这点依然未变。只是他拉拉杂杂的交际圈纵然又深又广，能够交心的终究没有几个。在这一点上，韩冰就有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从小就认识陆建元，因此还算熟识，用不着向他一一说明家庭背景之类的琐事，另一方面，与陆建元的其他朋友几乎完全没有往来，万一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可以尽情往他这里倒，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尽管陆建元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原因之一，就是韩冰似乎对什么都提不上兴趣。
　　陆建元其实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韩冰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因为家里人经常翻老相册出来怀旧，才对这张永远都没什么表情的脸存有印象。同学聚会后一星期，闲得快发霉的陆建元鬼使神差地敲开了韩冰家的大门，还没等他开始烦恼自己的造访是不是太突然，韩冰却大大咧咧地摆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像是对待每天碰面的朋友一样，懒洋洋地哼了一句“来了”。不咸不淡的态度让陆建元困惑了半天，可转念一想，陆建元自己对自己说，这才是老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
　　那之后，陆建元就像上了瘾一样，动不动就往韩冰家跑。
　　时间久了，韩冰的活动模式陆建元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可是最近，陆建元接连几次吃了闭门羹。
　　重逢这么多年了，韩冰像这样频繁又有规律地外出还是第一次。陆建元直觉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得他心痒痒，可想到韩冰肯定又是那么几句不冷不热的敷衍，便觉得过多追问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思量。
　　回头细想，韩冰是从上次吃饭之后变得行踪诡异的。那时韩冰突然就说要走，陆建元心想反正这顿饭吃得也差不多了，看他一副急急忙忙好像真的有什么事的样子，没怎么多问就放了人，却没想到这么难得的一次破例之后，韩冰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
　　陆建元思来想去，总觉得当时的那通电话肯定有问题，却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把抽得差不多的烟掐灭，时间还早，踌躇了一下，陆建元决定再去一次韩冰家。

　　第 13 章

　　公司距离韩冰的家不远，考虑到等下也许可能还要回公司处理些杂事，陆建元决定放弃开车，一个人慢慢踱步过去。快到韩冰家的时候，路边的一家小超市里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建元紧跟上去，不怎么用力地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韩冰慢慢转过头来，完全没有被来自身后的突然袭击惊吓到的表情。
　　“是你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迟钝？普通人不是应该都会吓得跳起来吗？”
　　韩冰以极小的角度偏了一下脑袋，说：“我的确不是普通人。”
　　陆建元的视线移向韩冰手里的一札罐装啤酒。
　　“出来买酒？”
　　“嗯，酒喝光了。”韩冰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都在外面喝酒。”陆建元试探性地说。
　　“我哪来的钱去外面喝？”
　　本想继续诱导询问，但听到韩冰这么说，陆建元习惯性地担心起来。
　　“这么快就没钱了？上次的稿费也花光了？这之后你没再写过东西吗？”
　　“写了一点，不过还没完成。”韩冰少有地皱起眉头，“最近不太顺利。”
　　“别在关键时刻又搞什么瓶颈期……”陆建元话说到一半，却见韩冰飘忽忽的眼神直瞪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不明白韩冰的意思，陆建元抬手看了眼，确认没有污迹沾在上面，问道：“你在看什么？”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没拿？”韩冰一脸正经地问。
　　“拿什么？”
　　“饭啊。”韩冰认真地继续道，“你不是要去我家么，怎么没带饭过来？”
　　“你当我是食堂吗？”
　　“你本来就是。”
　　陆建元看了眼手表。
　　“我说，现在都两点多了，你还没吃午饭？”
　　“我要吃上次那家店的炸猪排饭。快去买。”韩冰催促似的踢了陆建元一脚。
　　抵死不从也没什么意思，陆建元干脆地点了头。
　　“你给我在家里坐着，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啰嗦。”
　　韩冰说着，露出一丝微笑。
　　走在和韩冰家相反的路上，陆建元确认了自己心中的困惑，韩冰果然隐瞒了什么。

　　第 14 章

　　“陆建元来了。”
　　回到家，韩冰把啤酒扔在餐桌上，对着在厨房里切菜的林坤说。
　　林坤停住手下的动作，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
　　“还在路上。”
　　“他没和你一起过来？”林坤走出厨房，从桌子上拿起一灌啤酒喝起来。
　　像是在教育听不懂话的孩子，韩冰伸手去抓林坤脖子上的围裙带子，却被林坤一把拦了下来。
　　“别拿下来，我还要帮你做菜呢。不是你自己说什么想吃西兰花想得不得了，让我过来帮你做么！”
　　“计划临时变更。”韩冰想甩开林坤的手，可想起他骨折还没好多久，又不敢用力，只能就这么和林坤僵持下去。
　　“你是想说，因为陆建元来了，所以我这个外人就该识相地快点滚蛋，是吧？”
　　终于，林坤说。
　　韩冰直直地盯住男人的脸，许久，说了一个“是”。
　　被林坤抓住的手一下子痛起来。
　　“别一直抓着我。”
　　韩冰皱起眉头。
　　“你是怕痛，还是怕被那个陆建元看到？”林坤问，没等韩冰回答，他就放弃似的松了手，自嘲地笑道：“算了，这就是候补的命。”
　　韩冰没说话。
　　林坤卸下围裙，把切了一半的菜收起来，韩冰默默地走进来，从背后踢了他一脚。
　　“汤里多放点皮蛋。”
　　林坤收拾灶台的动作停了下来，片刻的惊诧后，他调侃地笑起来。
　　“怎么突然舍不得我走了？”
　　韩冰白了他一眼。
　　“谁让你之前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肯走，现在走也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了，都是我的错。”
　　林坤笑嘻嘻地拉住韩冰的肩膀，慢慢靠了过去。
　　“虽然很不爽那家伙，不过我至少比他多了一个特权。”
　　韩冰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轻轻的、就像主人向小狗表示爱怜一般的吻覆了上来。
　　外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韩冰推开林坤，转身走了出去。

　　第 15 章

　　“猪排饭。”
　　陆建元一进门，就将还冒着热腾腾香气的盒饭塞进韩冰手里。
　　接过盒饭，韩冰短促地笑了一下，算是道谢，随即转身回到客厅里。陆建元懒洋洋地跟进去，却听见厨房里传来做菜的声音。像是要回答他的疑问，一个陌生男人的脑袋突然从厨房里探了出来，朝着外面喊了一句：
　　“糖用完了。”
　　“用完了就去买。”
　　韩冰简短地回答，自顾自拆开陆建元带来的饭盒。
　　陆建元茫然地拉了张椅子在韩冰对面坐下，见韩冰没有主动介绍的意思，只能自己发问：“你弟弟？”
　　韩冰含着筷子瞥了眼陆建元。
　　“我哪来的弟弟。”
　　“表弟什么的……”
　　“他不是。”
　　韩冰果断地否认。
　　放在平时，两人的话说到这里就会自然而然地中断，陆建元也一直很享受这样恰到好处的简短谈话，可今天的他却忍不住不依不饶起来。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以及韩冰最近神出鬼没的行踪，说清楚这些小事有必要这么三缄其口吗？韩冰越是不说，陆建元胸口那只毛茸茸的小猫爪就挠得越起劲。
　　平时只有一个人的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已经多少让陆建元感到有些无法适应，韩冰一如既往的态度更让他感到一丝不快。
　　“你早说一声有人在，我就买两份饭过来。”
　　陆建元拐弯抹角地责怪韩冰。
　　“没事，他吃过了。”韩冰咬了一口猪排，似乎这才察觉到陆建元在生气，慢条斯理地吞下嘴里的肉，问道：“你干吗板着个脸？”
　　“有吗？”被韩冰这么一说，感觉自己的想法似乎被窥视了，陆建元条件发射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故作镇静道：“我一直都这样。”
　　韩冰盯着陆建元的脸看了一会儿，节奏分明地点了点头。
　　“大概你以前一直都戴墨镜的关系，看不太清你的脸。”
　　“我说，你该不是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吧？”
　　“是啊，我只记得你带来的饭。”韩冰用筷子敲敲饭盒，浅浅一笑。
　　渐渐找回了以前和韩冰相处的节奏，陆建元也笑起来。
　　“你的眼镜呢？”
　　韩冰用筷子指了指陆建元的脸。
　　陆建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韩冰懒洋洋地提醒了一声“上次那副平视镜”。
　　“暂时不想追那个女孩，就不戴了。”
　　韩冰抬起头，揶揄地说：
　　“你换女朋友的速度还真是越来越快了。”
　　“这怎么叫换女朋友，我都还没开始追。”顾及到厨房里的生人，陆建元沉下声音说，“我上次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和那个营销员交往。”
　　拿着筷子的手似乎抖了一下，韩冰确认似的反问：“那个男的？”
　　陆建元点头。
　　“和男人交往是什么感觉？”
　　难得地，韩冰追问道。
　　被韩冰这么一问，陆建元也思考起来。
　　“怎么说……他比我忙，双休日也不一定休息，所以我们没怎么碰面。感觉和以前差不多吧，就是电话多了一点。晚上他工作结束，经常会给我发个消息说声到家了，问个好什么的，这点和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大区别。”
　　陆建元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见韩冰还是一脸不满足的表情。
　　“就这样？”
　　“能怎样？”
　　韩冰“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陆建元抓抓头，不甘心地补充：
　　“反正……基本上和跟你在一起差不多，只不过我还没去过他家，跟你也不打电话发消息什么的。”
　　下一秒，韩冰的筷子从手里滑了出去，“砰”一声掉在地上。
　　“啊呀。”
　　韩冰不带感情地叹道。
　　“你的手是不是抓不住笔之外的东西？别用这个了，去换双新的。”陆建元捡起筷子，挡开韩冰伸过来作势要拿筷子的手。
　　“你去拿。”
　　“拿个筷子你都懒啊？”
　　“快去。”韩冰从桌子下面踢了陆建元一脚。
　　“要拿什么？我来帮忙好了。”
　　第三个声音笑嘻嘻地插了进来。
　　陆建元回过头，这才想起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西兰花，小心翼翼地摆在韩冰面前，明显偏向韩冰的态度让陆建元有些在意。
　　“陆建元……对吧？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突然被指名道姓，陆建元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戒备心又强了一些。
　　“你是……”
　　“林坤。”
　　这么说着，林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 16 章

　　“韩冰经常跟我说起你。”
　　林坤笑眯眯地搭话，与之前的笑脸分毫不差的笑容。
　　有一刹那，陆建元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去拿筷子。”
　　韩冰举起一根一次性筷子，朝林坤晃了晃。林坤应了声“好”，转身又进了厨房。
　　趁林坤走开的时间，陆建元低声说：“喂，那个林坤……”
　　“怎么了？”
　　韩冰用手挑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以平常说话的音量问道。
　　“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瞥了眼一脸认真的陆建元，韩冰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笑了半秒，说：“大概吧。”
　　“你别老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别跟我爸说一样的话。”
　　“在吵架？”
　　林坤探头探脑地从陆建元背后冒出来，把筷子递给韩冰。
　　陆建元很想说“跟你没关系”，但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样的话实在不礼貌，只能忍下来。想说的话不能随心所欲地脱口而出，来韩冰家最大的意义也消失了。想到这完全是由于林坤的缘故，陆建元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的排斥感又增了一寸。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陆建元如临大赦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现在正在交往的男人，说话声音总是带着些许试探，怯生生的，像是怕惊动到什么人。就个性来说，他并不适合做营销员。进公司至今已经有半年多了，也没对业绩做出过多大贡献。不过，工作能力并不妨碍陆建元和他发展私人性质的关系，相反，他这种小心翼翼的性格让从未接触过这种类型的陆建元感觉格外新鲜，也能放下心来与他交往。
　　对方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正在往公司赶的路上。听口气，似乎是想知道陆建元晚上有什么安排，有一起去吃晚饭的意思。陆建元浅浅笑起来，年轻下属与其说是体贴，莫如说是敬畏的态度让他十分受用。
　　“晚上啊，我看看……我大概还有点事要办。”陆建元装模作样地说完，电话那头立刻如愿以偿地传来惶恐的嗟叹。
　　“不过拖到明天做也没关系。”
　　陆建元话锋一转，那头的声音开朗了一些，却还是带着少许疑虑。
　　“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反正不是要紧的工作。而且，”陆建元故意顿了顿，手机那边传来下属紧张的吐息声，“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陆经理。”
　　就算没有看到对方的脸，陆建元已经能想象出他此时满脸通红的样子，之前因为林坤而变得烦躁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许多。
　　等陆建元挂了电话，韩冰已经把一大碗西兰花吃得快见底了。陆建元从椅子上站起来，简单地道别：“我要走了。”
　　“刚才的电话是那个家伙打来的？”
　　韩冰问。
　　“嗯，约好了一起去吃饭。”
　　“你可真有一套。”
　　韩冰笑起来，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想学我可以教你。”
　　“算了吧。”扔下这句话，韩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建元略一耸肩，自管自推门出去，林坤像个背后灵一样脚步轻盈地跟了上来。
　　“我去买糖。”
　　大概是看出陆建元的困惑，林坤主动解释。
　　陆建元点点头，不再搭理他。
　　下楼的时间里，两人一路无话。走出韩冰家的大楼，林坤突然开口说：“听说你现在和男人交往？”
　　原本走在前面的陆建元回过头来，一脸不快。
　　“韩冰告诉你的？”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不会歧视同志的。”
　　“我又不是同志。”林坤的笑脸让陆建元越发觉得不舒服。懒得再和他多话，陆建元撇下林坤，继续往前走。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能和男人交往，但是不会和对方发生进一步关系是吧？”林坤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建元身后，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继续念叨，“长得帅真的是很方便呢！我也想有一张帅气的脸，男女两边都吃得开的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喂，你说够了没有？”
　　陆建元停下脚步，狠狠地瞪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纠缠不清的林坤。
　　“你要买糖应该往那个方向走，别再跟着我了。”
　　终于等到陆建元转过身，林坤收起笑脸，慢慢地说：
　　“老实说吧，关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不明白林坤是什么意思，陆建元反问：“那又怎么样？”
　　林坤抬起下巴，微微将脑袋偏向韩冰家的方向，说：
　　“你的事，都是韩冰告诉我的。不过，他好像完全没跟你提起过我。你从进门开始，大概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吧？”
　　听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陆建元皱起眉头，静待后话。
　　“韩冰那家伙……”说到韩冰，林坤咪起眼睛轻轻笑起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害羞。”
　　“有话快说。”
　　林坤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反复地扭开燃气灶的开关，熄火，再开，又熄火，再开。再这么磨下去，陆建元渐渐对自己的自制力失去了信心。他不确定林坤接下来的那句话，是否会让他的头上窜出火来。
　　“那就直说好了，我和韩冰睡过了。不用怀疑，我说的‘睡’，就是你不愿意和你电话里那个男朋友做的那档子事。”
　　风一下子吹过来，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长长的呼啸。
　　“所以，你这个不是同志的普通朋友，请不要妨碍我们好吗？”
　　抛下这句话，林坤背过身去，嘴角泄出满意的笑容。他没有错过故作镇定的陆建元眼中，一晃而过的错愕。

　　第 17 章

　　韩冰扔下手中的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无所事事了那么久，总算把编辑邀的稿子赶在规定的时间截点前写完了。这几天陆建元一直没有出现过，林坤被恶狠狠地喝了几次后也减少了上门的次数。没有了外界的骚扰，一旦静下心集中精神，久违了的写东西的劲头也爬上了指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吭哧吭哧”地对着稿纸涂了好几天，韩冰总算顺利度过了难熬的瓶颈期。
　　过去这样的瓶颈期也来过好几次。瓶颈与倦怠不同，每当倦怠感来临，韩冰总是懒洋洋地出去喝酒，躺在地板上盯着屋外的白云发呆，如此磨磨蹭蹭地混过一个又一个小时，甚至几天。然后终于会有那么一天，手指突然难耐地发痒起来，直到抓起笔写上满满几张稿纸才算作罢，至此，倦怠期便告终止。
　　但瓶颈却不是这样。有东西可写，也有东西想写，可就是怎么也写不出来。只需一句简单的句子即可继续发展下去的场景，偏偏硬生生地停顿在那里，无论如何也进展不下去。最糟糕的是，那句能够化解危机的“句子”怎么也无法从脑袋里顺利整理出来。倘若像对待倦怠期那样放任不管，最终的结果就是永远也写不下去。
　　因此每每遇到瓶颈的时候，韩冰便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家里，强迫自己去思考。此时就算陆建元上门来，他也不愿意和他多话。时间久了，陆建元也摸透了韩冰的脾气，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就兀自转身离开。等韩冰度过瓶颈期把自己从房间里解放出来后，陆建元才会像平时一样坐下来一起吃饭，认真地听韩冰讲那篇刚完稿的小说。
　　不过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陆建元一直没有出现，这点和过去一样。只是这一次，每晚走出房间都能在客厅桌子上看到的饭盒也伴随陆建元的踪迹一起消失了。
　　换句话说，这几天陆建元根本就没有来过。
　　刚开始韩冰只以为陆建元最近工作比较忙，毕竟，两个人从来就没有约定过类似每天都要碰面，或者一个星期至少一起吃三顿饭这样的事情，可即便在最忙的时候，陆建元也偶尔会打个电话叮嘱自己好好吃饭。像现在这样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突然杳无音讯，从未经历过的状况让韩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电话？
　　韩冰突然想起来，自己闭门造车的时间里的确来过好几通奇怪的电话。白天、中午和晚上，几乎每个时段都来过类似的电话。“叮叮叮叮”地接连响了将近有一分钟，等韩冰终于忍耐不住过去接时，那边却一句话也不说就突然挂断。等韩冰终于忍不住决定下次一定要在对方挂断之前痛快地破口大骂一通时，类似的电话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韩冰只简单地将之视为没完没了的骚扰电话，不过……如果那其实是陆建元打来的呢？
　　韩冰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陆建元没理由打这种无聊的电话。
　　正想着电话的事情，电话突然又响了。韩冰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慢慢挪步过去拿起听筒。
　　“韩冰？”
　　一个似乎永远不知道烦恼为何物的声音。
　　“嗯。”
　　“怎么样，稿子写好了没有？我买菜过来做给你吃好不好？”
　　光是听说话的语调，韩冰的眼前就浮现出林坤笑眯眯地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像个贪玩的小孩一样不住地摇晃环保袋的样子。
　　说起来，对韩冰来说，林坤的确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而已。每次看到林坤动作熟练地操作厨房里那套从没人使用的锅碗瓢盆，韩冰都禁不住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竟然这么会做饭。也或许林坤只是一个特例而已，只是已经与门外这个不断前进的社会脱节的韩冰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不知不觉地被林坤牵着鼻子走，几次三番错过了拒绝他的机会。
　　突然从一个角落里跳出来，只见了一次面就说什么“你是我最后一场恋爱”，然后以堪称霸道的强硬态度介入自己的生活，对于这样的林坤，韩冰懒得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于是干脆木然地予以承受。这让他不禁想起陆建元最初闯入自己生活的时候，只是这一次，心中少了当时的悸动。
　　来了一个人，走了另外一个人。也许这间房子最大的容量，始终只有两个人而已。
　　“韩冰？”
　　等不到韩冰的回答，林坤轻轻催促起来。
　　“嗯。”
　　韩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在写小说？”
　　试探性的口气。林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怕惊动到韩冰般小声问。
　　韩冰困惑起来。
　　这个林坤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小心翼翼地纠缠着自己呢？
　　只是睡过两次，真的就足以爱上对方吗？
　　连了解都算不上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韩冰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林坤的事。
　　名字是林坤，21岁的同性恋。饭做得不错，偶尔抽烟。最多的时候，耳朵上曾经挂了至少四个耳钉，手上满是戒指，现在却干干净净，利落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除此之外呢？
　　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林坤……到底是谁？
　　“喂，林坤……”
　　韩冰很想问问他，你到底是谁，可声音出口之后，疑问却卡在喉咙口，止步不前。
　　是谁都无所谓吧。
　　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再喜欢其他人了。
　　默默暗恋陆建元那么多年后，韩冰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爱其他人了。
　　就像林坤把韩冰视为最后一个爱人一样，陆建元将是韩冰最后爱过的人。
　　韩冰默默对自己说。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林坤沉默了许久，终于以有些凄楚的声音说。
　　“太不真实了，感觉就像告别一样。”
　　韩冰张了张嘴，不由叹服这个年轻人敏锐的直觉。
　　“来我家吧，我等你。”
　　“我已经在门口了。”
　　林坤的声音又笑起来。
　　韩冰挂下电话，起身开门。

　　第 18 章

　　手机突然响起来。
　　正在发呆的陆建元花了几秒钟才回过神，动作迟缓地从办公桌上的那堆垃圾里翻出轰鸣个没完没了的手机，暗暗决定今晚回去后一定要换掉这个嘈杂的铃声。
　　“喂，陆经理？是我。快下班了吗？”
　　打电话来的是现在正在交往的那个男人。明确关系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要是在过去，陆建元恐怕已经开始酝酿分手的说词，但这次却有所不同。因为对方是男人，因此一直以看起来和普通的同性朋友几乎没有差异的方式不间断来往。陆建元没有和男人交好过的经历，也不知道接下来一步该怎么办，只能听之任之。对方那边又总是怯生生的，从不多提要求。与其说是在交往，更像是处于胶着状态。无法更进一步，也找不到分手的理由，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拖下去。陆建元真心觉得，自己的耐心就快被这种“过家家酒”似的关系磨平了。
　　现在，问题又多了一个。
　　自从听到那个林坤近乎警告的宣言之后，每次接到“现任恋人”的电话，陆建元就条件反射地联想到韩冰。
　　陆建元倒不是反对韩冰有不为自己所知的生活，可是那个看起来懒洋洋，对建立人际关系毫无兴趣的家伙也会有交往的对象，这让陆建元吃惊不小。陆建元一直以为韩冰表面上虽然邋遢，但骨子里还算是个认真的人。如果林坤的话是真的，那韩冰想必也是在认真和林坤交往。
　　但陆建元就是有点不甘心。
　　韩冰喜欢男人这件事本身无可厚非，毕竟不喜欢男人的自己还装模作样地在跟同性下属保持着暧昧不明的关系，可为什么偏偏不是韩冰本人，而是由那个对自己来说和陌生人无异的林坤告诉自己这件事情？这种感觉，就好像除了自己之外，全世界都知道自己那个天天玩在一起好哥们轰轰烈烈地谈起了恋爱，那种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一向习惯于“交际圈中心人物”这个身份的陆建元难以忍受。而且，林坤完全感受不到友好的排外态度更是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爽。
　　好几次，陆建元都想好好问问韩冰这件事，电话拨通了几次，一想到接电话的人很可能是那个讨厌的林坤，就慌忙挂下了听筒。这么反反复复地往韩冰家打了多到几乎可以用骚扰来形容的电话，陆建元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厌恶。其实自己根本不想问韩冰是否真的和林坤在交往——韩冰对那个林坤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一切——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是林坤是否在韩冰家，仅此而已。这种好似偷窥一样的行径让陆建元自己都难以忍受。这么着，停止电话骚扰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去韩冰家直面他的勇气。
　　“……怎么样，陆经理？”
　　电话那边的男人胆怯地问。陆建元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却屡屡失败。陆建元颓丧地发现，至少现在，自己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抱歉……”
　　刚想酝酿一个不会伤害到他的借口，手机里又进来一个电话。如蒙大赦的陆建元慌忙拒掉男人，接通了新电话。
　　“喂，建元？”
　　是留在老家，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姐姐。
　　“怎么了，姐？”
　　“今年清明你回来吗？”
　　“应该会回来。”
　　“爸妈让我跟你说，让你把女朋友也一起带来。”
　　陆建元皱起了眉头。
　　“清明节就不带过来了，又还没决定结婚什么的……”
　　“带回来给大家看看有什么关系啦，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
　　姐姐又开始就结婚的事情老生常谈起来，陆建元厌烦地把手机放到一边，任由姐姐对着空气哇啦哇啦地说个没完。
　　“建元，你在听吗？”
　　陆建元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嗯嗯。”
　　“还有一件事，”姐姐的口气缓和下来，“韩冰你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住我们家隔壁，后来搬走的那个，一直和你一起玩的韩冰。”
　　听到韩冰的名字，陆建元一个激灵。
　　“记得，怎么了？”
　　“你还联络得到他吗？”
　　“能啊。他家就在我公司附近。”
　　“这样就好了。”姐姐那边似乎舒了一口气，“那你帮忙跟他说件事……”
　　陆建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我知道了。”
　　挂下电话，陆建元有点后悔自己答应了姐姐的请求。
　　给恋人发了一个“我有事，不能过去了”的简短短信，陆建元瞥了眼墙上的钟，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 19 章

　　“我买了青团，要吃吗？”
　　进了门，林坤举起一个袋子晃了晃，见韩冰伸手，微笑着取出塑料盒放进他手里，熟门熟路地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吃什么？”
　　挤在狭小的厨房里，韩冰探头探脑地越过林坤的肩膀看他把蔬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地堆在一边，自己手下也不闲着，拆开一个青团直往嘴里塞。
　　“这青团味道不错，哪里买的？”
　　“好吃吗？我还没吃过。”
　　林坤说着回过头，正撞上韩冰吃到一半的青团。
　　紧紧盯着几乎碰上嘴巴的青团残骸，林坤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韩冰却不以为然地把青团又往前伸了伸，鼓励似的说了句“吃吃看”。
　　这家伙，真的明白我喜欢他吗？
　　看着韩冰那张似乎什么都没在考虑的脸，林坤闷闷地想。
　　大概误读了林坤的反应，韩冰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叽叽咕咕地说：“这个还是我自己吃吧。你要吃自己去拿。”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了，林坤一把拉住韩冰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两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吻了下去。突然被袭击的韩冰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两下，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之后便立刻选择了顺从。既不反抗，也不迎合，韩冰仅仅是近乎木然地仍由林坤抱住自己。对于韩冰的反应，林坤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没错，就是这种态度。
　　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是懒得拒绝。
　　这个男人面对他人施与的好意和恶意无不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但他自己的脑子里却绝对不会产生所谓“回报”抑或“报复”的概念。等待这样的他主动说什么“我喜欢你”，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到这点，林坤就难以自制地嫉妒陆建元。
　　林坤心里明白，仅仅是代替陆建元在这间房子里的位置，并不足以得到韩冰。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呢？
　　“先做饭吧，我饿了。”
　　林坤的手一放松下来，韩冰就毫无情调地这么说道，一边以怎么看也不算优美的动作连啃带咬地舔净粘在手指上的豆沙，一边走出厨房。
　　林坤从后面抱住韩冰，将他拖了回来。
　　“干吗？”
　　韩冰的声音似乎有点不高兴。林坤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韩冰的肩膀上，抱住韩冰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地加大了力道，用无声的沉默传达自己的心意。
　　“喂。”
　　许久，韩冰朝着林坤的方向侧过脸喊道。近在耳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真实感。
　　“到床上去吧。”
　　想要回答，嗓子眼里却闷闷的发不出声音，林坤吸了下鼻子，用力点点头。

　　第 20 章

　　林坤伸出手指撩拨了几下韩冰额前的头发，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善于倾吐什么的人，而且他一直执拗地相信，一旦向对方诉说什么，话语的重量就会背负到对方的身上。林坤不介意别人亏欠自己，但唯独不愿亏欠别人。不过想到不管自己说什么，韩冰那张似乎永远都是一个表情的脸大概也不会有所变化，小小的不甘心背后，林坤又感到些许释然。
　　也许林坤喜欢的就是韩冰的这一点。
　　林坤一直觉得自己身上负担了太多不必要的重压，过去，他以为这是成长的必然结果，可韩冰却向他展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背负沉重薪柴徘徊在山路间的柴夫偶遇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得道高人，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生活态度和人生观让林坤着迷不已。
　　不过如果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出来，肯定又会被韩冰一句“这只是你眼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反驳回去。
　　“韩冰，”
　　韩冰的睫毛颤了颤，闭起的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我喜欢你。”
　　林坤压得低低的声音如风一般凉丝丝地掠过韩冰的耳际。
　　韩冰扭过头，看向林坤。
　　“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大概是已经厌烦了不断的重复，韩冰叹着气，像是要逃避什么，转向墙的方向躺回床上，“我是不会喜欢上你的。”
　　闷闷的声音撞向冷冰冰的墙壁弹进林坤的耳里。
　　“我知道。”
　　林坤干脆地点头。
　　“你是说现在对吧？我们还有将来。”
　　韩冰懊丧地闭上眼，试图利用黑暗抹消林坤的存在。
　　门铃声适时插进来，韩冰清清嗓子，低声说了句“去开门”。
　　林坤抓起扔在地板上的T恤，犹豫了一下，又扔回地上，径直向门口走去。

　　第 21 章

　　看到开门的人是林坤，陆建元忍不住“啧”了一声。
　　虽然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短短几周时间没来这里就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可一回来就看到像是在炫耀什么的林坤半裸着靠在门的另一头，陆建元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韩冰在睡觉。”
　　林坤轻轻笑道，一如既往惹人讨厌的笑容。修长的手指像是在故意引导陆建元的视线一样缓缓探到脖子上，有气无力地抓了几下。手指晃动之间，脖子上几条新印上去的抓痕尤其刺目。
　　不去深入思考抓痕背后的含义，陆建元皱起眉头，压下不忿，一本正经地说：“叫韩冰出来，我有事找他。”
　　林坤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跟我说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叫他出来。”
　　陆建元一字一句地重复。
　　林坤动作夸张地摊开手，朝房间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可不敢吵醒他，不介意的话，你自己去叫他好了。”
　　不快感渐次涌上喉咙口。陆建元不再坚持，大步流星地冲进阔别多日的熟悉房间。进门的时候，他孩子气地用力撞了一下林坤□的肩膀，以示不满。林坤却扭起嘴角，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神色。
　　夜还未深，但采光不好的老屋子却已仿如掠食动物的洞窟一般，除了卧室里的一盏发出橙黄色光芒的台灯之外，其他的房间都是黑漆漆的。房间里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气息，让陆建元不禁联想起林坤脖颈上的抓痕。
　　我果然不应该进来。
　　意识到几分钟前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陆建元越发感到懊悔。
　　韩冰卧倒在床上，像没有知觉一般沉沉地睡着。床头的台灯对着他的脸洒下了一篇赤黄，他却完全不以为意，照样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不省人事。熟悉的场景让陆建元的不快平复了一些，他轻轻在床沿上坐下，却不经意瞥到好友半裸的身上斑斑点点的红色痕迹。
　　陆建元用力闭上眼，试图抹杀刚才映入眼中的画面。
　　似乎是察觉到床的震动，韩冰慢慢扭过了头，语音含糊地问了句“谁来了”。
　　陆建元敲了敲睡得迷迷糊糊的韩冰的脑袋，答道：“是我。”
　　眯缝的眼睛吃力地张开，又被台灯的光芒晃得闭合起来。陆建元挪开台灯，韩冰这才像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一般迟钝地睁开了双眼，半支起身体坐起来。
　　“是你啊。”
　　韩冰打着呵欠，既不惊讶，也不慌乱，而是以与平常无一二致的态度懒洋洋地说着，同时两手摸索着寻找衣服。
　　陆建元顺手从脚边抓了一件T恤递给他，韩冰接过来看了眼，嘀咕了一声“不是我的”，又扔回地板上。
　　“你的在这里。接着！”
　　林坤突然从门口冒出来，甩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给韩冰。
　　眼见相处得似乎很和睦的两人，陆建元不觉泛起一股和上次来这里时相同的不悦。
　　“我有事跟你说。”
　　陆建元沉住气，慢慢地说道。
　　似乎不太明白陆建元态度如此严肃的原因，韩冰一言不发地瞪着眼前的男人，默默等待后话。
　　“你能让那个家伙回避一下吗？”
　　清楚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林坤就会一直像个背后灵一样贴在门口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陆建元近乎自暴自弃地向韩冰挑明对林坤的不满。
　　韩冰瞥了眼林坤，言简意赅地说：
　　“出去。”
　　坚决的口气让陆建元觉得自进门以来就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块阴郁的结块一下子疏通了。
　　“什么事？”
　　韩冰反问。
　　确实地听到林坤离开房门的声音，陆建元稍微放松下来。只是被韩冰这么一问，才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变得紧紧绷绷。
　　“韩冰，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建元飞快地思考着恰当地开启话题的方法。
　　韩冰奇怪地笑了一下，似乎不理解一向直来直去的陆建元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拐弯抹角。
　　“那么神秘干嘛？你要结婚了？”
　　“不是这种事。我跟你说正经的。”
　　韩冰敛起笑容，尽管恢复了往常的扑克脸，神色却显得轻松了许多。
　　没空去深入研究其中的缘由，陆建元慢慢地问道：
　　“你本来……能和我进一个高中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
　　韩冰不解地皱起眉。
　　“那换个说法，”陆建元不耐地舔了干燥的嘴唇，“你爸爸在你中考前……失踪了，是吗？”
　　这一次，韩冰确实地领悟了陆建元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想说的应该是‘私奔’吧。”
　　陆建元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没法动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爸的事……”
　　“告诉你干嘛？你能帮我把那个男人找回来揍一顿吗？”
　　韩冰好笑地扭了扭嘴角，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
　　“韩冰。”陆建元斟酌了一下用词，结果还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说道，“我刚才接到了老家的电话，他们找到你爸了。”
　　韩冰半笑不笑的表情一下子冻结在脸上。
　　“是尸体。”陆建元强烈地对词汇贫乏的自己感到厌恶，“他已经死了，就在离你家不远的一间简易房里。”

　　第 22 章

　　房间里的说话声突然中断，林坤好奇地探头探脑凑到门边，却见陆建元傻愣愣地站在床前，面向韩冰的方向一言不发。韩冰的脸被陆建元的身体挡去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从林坤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一个坐在床上的侧影。台灯的光打在韩冰的身上，在单人床另一边的墙面上映下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陆建元突然朝前一步，低低喊了声：“韩……”
　　话没说完，韩冰突然抬起头，问：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这几年他大概一直在那里打工。拉砖，做木工，当工人……不过一起做活的都是外地人，他没跟别人说过自己是本地的，也没说自己家就在工地对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去世的时候身边没有半个人。工友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他留了一本日记，写着家里地址还有你和你妈的名字。”
　　“陆建元。”
　　印象中，重逢以来，陆建元第一次听到韩冰完整地叫他的名字。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他一定很后悔当年自己做的那些事，只是没有勇气回来找你……”
　　“陆建元！”
　　韩冰吼起来。
　　这一次，陆建元乖乖敛了声。
　　“那个人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韩冰轻轻地、自嘲地笑道，“就算他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也认不出这人是我爸。”
　　陆建元没有说话。
　　林坤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将视线从韩冰身上移开，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韩冰的声音。
　　“他刚走的时候我是恨过他，不过现在不恨了，恨也没有用。”韩冰看向陆建元，“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他有多愧疚，他其实多么想回来，那都和我没关系。”
　　陆建元轻叹一声。
　　“他终究还是你爸。”
　　“你会对着一个连脸都记不清的人叫爸爸吗？”
　　无视韩冰，陆建元执拗地说：
　　“葬礼在后天。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谁会去参加陌生人的葬礼。”
　　陆建元瞥了眼韩冰，说：
　　“如果还想记起你爸的长相，这是最后的机会。”
　　不等韩冰回答，陆建元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林坤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凑到韩冰跟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韩冰。”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坤只能呆呆地喊韩冰的名字。
　　“干嘛？”
　　韩冰抬起头看着林坤。
　　看不出悲伤，也没有愤怒，像块平板的玻璃一样漠然地映出眼前的事物的眼睛。被那样一双眼定定地注视，林坤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空虚起来。
　　听到父亲的死讯却依然无动于衷……林坤这才察觉自己原本就走得一路坎坷的恋爱之路拐进了死胡同。
　　“韩冰，我觉得……”
　　“如果你今晚还想在这里过夜，就给我闭嘴。”
　　韩冰下达了最后通牒。
　　长长的沉默之后，林坤吐出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下定决心一般突然站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自始至终，林坤都没有回头看过韩冰一眼。

　　第 23 章

　　敲门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直到紧紧握起的拳头浸满了汗水，林坤终于用指关节扣响了紧闭的大门。
　　等待开门的时间里，砸在门上的手指呼应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抽一抽地痛起来。林坤轻轻咽下一口口水，抬手又连连敲了三下门。
　　手指第四次砸在门上之前，门突然开了。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不耐烦地“来了来了”的说话声，而是寂静的、好似鬼屋的门一般悄悄然地打开。“鬼屋”的玄关里，韩冰双手交抱，睡眼惺忪地瞪着意料之外的来客。
　　韩冰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裤子是穿了好几个星期没洗的睡衣裤。腰间的裤带不雅地滑了出来，像条尾巴一样长长地甩在身后。看到门那边站的是林坤，韩冰呆了那么一会儿，眯缝的眼吃力地用力睁了睁，旋即，嘴角不着痕迹地泻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稍纵即逝的笑意如狡猾的蛇一般从唇间滑过，很快便寻不见踪迹。
　　满心以为昨天的不辞而别肯定会让韩冰大发雷霆，韩冰的态度让准备好接受一顿冰雹的林坤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韩冰……”
　　林坤刚开口，韩冰却摇摇手，转身回了屋里。不太明白韩冰的意思，林坤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见韩冰一边从厨房里出来，一边举着个杯子往嘴里灌水。
　　“刚起床，发不出声音。”
　　喝完杯子里的水，韩冰一抹嘴，简单地解释。
　　林坤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答腔。
　　“有什么事？”
　　嘴里这么问，韩冰的眼睛却牢牢锁定在林坤手里的袋子上。林坤振作精神笑了下，说：
　　“我猜你还没吃午饭，所以买了点东西过来。”
　　韩冰伸手要拿，林坤却将袋子往身后藏。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林坤说，“有些话，我一定要跟你说。”
　　韩冰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想听。”
　　“不是你的事，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林坤补充。
　　韩冰没说话。
　　“你说过你愿意听的。”
　　“我说过？”
　　林坤用力地点点头。
　　韩冰的视线像是在审视什么似的一遍又一遍扫着林坤的脸，确定他是认真地提出这个所谓“条件”，终于不那么情愿地点了头。
　　“十分钟内说完。”

　　第 24 章

　　“上个星期，我爸和我妈刚庆祝过25周年结婚纪念日。”
　　等韩冰刷完牙洗干净脸，定下心坐在桌子对面看向自己，林坤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韩冰直直地盯住林坤的脸，像是要看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他们吵过架。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也能找到一个像他们了解对方一样了解我的人该有多好。”
　　“这么幸运的人终究是少数。”
　　韩冰淡淡地做出评价。
　　“是啊。”林坤笑着点头，眼神却如盛了冰块的酒，清透冰冷地在韩冰的脸上流淌。
　　“林坤，……”
　　“韩冰，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林坤截断了韩冰的话。如愿以偿地在韩冰的脸上窥到了细微的变化，林坤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楚。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法要孩子，才领养了我，没想到不到两年，我弟弟就出生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是一个多出来的人。”
　　“他们没在你弟弟出生以后把你送回去，你就该偷笑了。”
　　韩冰插嘴。
　　林坤的笑容变深了。
　　“我跟很多人都说过这件事，这样子回答我的，你是第一个。”
　　“所以？”
　　“我很喜欢你这种有话直说的性格。”
　　“你是受虐狂吗？”
　　“如果你是虐待狂，那我就是受虐狂。”
　　韩冰长出一口气，拿起筷子打开饭盒。
　　“十分钟还没到。”林坤拉住韩冰的手。
　　“我以为你说完了。”
　　林坤握住韩冰的手慢慢加大了力道。
　　“……明天的葬礼你会去吗？”
　　闻言，韩冰用力皱紧眉。
　　“说了半天，你就是想问我这个？”韩冰甩开林坤的手，耐下性子道，“虽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勉强能把你对我说的那些‘喜欢’当作是真心话。”
　　勉强……？林坤屏住打断韩冰的冲动。
　　“不过，去不去参加葬礼是我的家事，别说你这个外人，就算你是我老婆，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权利对我的做法说三道四。”
　　“韩冰，我一直觉得你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
　　“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韩冰反驳。
　　预料之中的反应让林坤的嘴角微妙地向上翘了起来，同时，韩冰一如既往的态度像冰凉的水在林坤胸前迅速溢开，凉丝丝冷幽幽的感觉渐渐淹没了他的耐心。
　　“我知道我不可能说服得了你，但是仅仅因为知道结果就完全闭口不提这件事……我一定会责怪自己一辈子。”
　　“也就是说，你之前说了那么多，都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吧？”
　　韩冰简略地提炼出林坤话语里的重点。得到林坤迟疑的点头之后，韩冰突然起身推开椅子，上半身越过桌子，两手各揪起林坤的一只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意见我已经收到了，该做的事你都已经一件不拉做好了。我跟你保证，之后不论我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自己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赖到你的头上。”
　　林坤愣愣地瞪着距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韩冰的脸，呆呆地说：
　　“我不是……”
　　“点头。”韩冰命令，见林坤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点头。”
　　林坤傻傻地上下晃动了下脑袋。
　　“行了。”韩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刚才被林坤夺去的筷子，“说得这么明白，你的良心有没有好过一点？现在我可以吃饭了吧？”

　　第 25 章

　　等不及林坤的回答，韩冰自管自大口吃起饭来。盯着一个劲往嘴里塞食物的韩冰，无力感慢慢爬了林坤一身。
　　三下两下把饭都扒进嘴里，韩冰用袖口抹了抹嘴，瞥了眼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对面的林坤，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慢地问：
　　“你爸对你怎么样？”
　　林坤抬头看着韩冰，后者加了句“养父”。
　　“肚子吃饱了，所以有余力来关心我的事了？”
　　揶揄的笑容攀上了林坤的嘴角。
　　这不是那个一直绞尽脑汁顺着韩冰心思的林坤会说的话，总是柔声细语的温和嗓音里流露出的嘲讽口气听着格外刺耳，就连韩冰也能从那丝怎么看也不算友善的笑容中体味出几许怒意。
　　林坤在焦躁。
　　初识时那个游刃有余的家伙此时正在急切地寻求什么。
　　韩冰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或许是误读了韩冰的表情，林坤一下子松懈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说话方式。
　　“他很严厉，对子女的期待也很高。虽然有时候他会用一些很激烈的方法……不过不是坏人。”
　　“怎么激烈？”韩冰追问。
　　林坤盯着韩冰的眼睛，低声反问：“我可以不说吗？”
　　韩冰点头。
　　“这里不是审讯室。”
　　林坤想笑，尝试了几次，却只低低地“哼”了一声。
　　“听说，”韩冰突然开口，“有些人小时候缺乏父爱，长大后就会变成同性恋。”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林坤反问。
　　韩冰牢牢盯住林坤的脸，像是要从中揪出什么决定性的东西。许久，他转开视线，轻轻笑道：
　　“你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我是。”
　　林坤一下子沉默了。
　　“如果他那个时候没有和别人私奔，我大概也不至于会喜欢上陆建元那种家伙。”韩冰慢悠悠地说，“或者，要是他现在还在我身边，至少可以在我刚喜欢上那家伙的时候一拳打醒我，我也不会傻兮兮地错那么多年。”
　　“那你也不会遇到我……”
　　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却始终无法顺利地整理成语句。嗫嚅了半天，林坤最终以最直接的方式向韩冰强调自己的存在。只是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听到林坤的话，韩冰交叉起双手笑起来。没有嘲讽，但也绝对称不上亲切，就像是老师听到低年级的小孩吐出的童言童语时所露出的可笑而无奈的笑容。
　　“林坤，……”
　　“我要走了。”
　　林坤像只被烫到屁股的猴子，一边急急忙忙跳起来，一边动作粗暴地推开椅子，试图用椅脚在地面上拖拉的噪音掩盖掉韩冰的话。
　　韩冰一把握住林坤的手腕，只是这么一个轻轻的动作，就让林坤僵直在了原地。
　　“林坤。”
　　林坤摇了摇头，被韩冰握住的手腕传来阵痛。
　　“我喜欢的是陆建元。”
　　平板的声音不依不饶地钻进林坤的耳朵。
　　“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扣住手腕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林坤重重地吐气，不死心地说：
　　“我不信。”
　　韩冰乏力地看向他。
　　“我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林坤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团。
　　“我发过誓的，你是我最后一个……”
　　韩冰的不快一下子爆发出来。
　　“拜托你别再跟我说这个了行不行？不要拿你自己随便乱发的誓来绑我！凭什么我要为你的一时兴起负责？这个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能不能别来纠缠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第一次是喝醉酒，那后来呢？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来？为什么还像恋人一样说什么要安慰我……”
　　韩冰的眼睛眯起来。
　　“别把我一时的亲切当作示爱。”
　　冰冷的话语犹如伴随宣判声一同砸下的法锤，让林坤顿时泻了气。
　　“……不用说这么狠，我也能明白。”
　　林坤哽咽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是真明白，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韩冰一口否定。
　　林坤张嘴说了什么，不知何故，却没能发出半个音。不想关心，也没有必要再关心，韩冰默默转过身，很快，身后传来开门声，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冰回过头，客厅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空气紧绷绷的，一如多年来的每一个下午。
　　“那小子又来你家了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陆建元站在门口，一脸凝重。

　　第 26 章

　　看到陆建元的脸，韩冰露骨地叹了口气，侧过身留出一条路让他进来。
　　陆建元没有抬脚，只是把挂在手臂上的一套西装连着衣架一起送到了韩冰面前。
　　“干吗？”
　　韩冰明知故问。
　　“明天葬礼上穿。”陆建元催促似的晃了下手臂。
　　韩冰瞥了眼西装，没有接过来。
　　“我说过了，我不去。”
　　“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陆建元皱起眉，硬声说。
　　知道自己无法说服陆建元，韩冰不再说话，转身直往回走。陆建元慢悠悠跟着进来，把西装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那小子昨晚住在这里？”
　　陆建元干巴巴地瞪着桌子上的空饭盒，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问。
　　“你说林坤？”
　　“还能有谁。”
　　陆建元没什么好气地回答。
　　“中午来的。”韩冰用手指了指饭盒，“昨天你走了没多久，他就走了。”
　　陆建元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韩冰奇怪地望了眼进门后就有些怪怪的男人，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韩冰，……”终于，陆建元似乎整理好了思路，缓慢地开了口，“你和那小子……那个林坤真的……”
　　韩冰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脑袋微微偏向陆建元。明明看出来陆建元因为尴尬而变得语无伦次，他也完全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而是近乎残酷地等待陆建元艰难地把他并不愿意提及的那个词说出来。
　　“……你真的、和那个家伙……上床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韩冰浅浅地笑了出来。
　　“看你的脸涨那么红，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事情。”
　　陆建元抑制住扶额的冲动，正色道：“我是认真在问你。”
　　韩冰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昨天来的时候不是也看到了？还是说你纯情到以为我们只是在床上打架？”
　　韩冰毫不在乎的口气让陆建元觉得一直在意得不得了的自己显得尤其愚蠢，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些什么话来冲淡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我只是想确认清楚……”
　　韩冰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细小的动作使得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在苦笑。
　　“你这么多天没来，就是因为这个？”
　　被揭穿的陆建元不甘心地歪歪嘴，用沉默代替回答。
　　“这么在意的话，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你突然不声不响地失踪那么久，我还以为你终于良心发现，认真工作去了。”
　　“我可没有在意。”陆建元顽固地顶嘴。
　　韩冰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回去了，明天我来接你。”
　　尴尬的气氛微妙地降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陆建元站在原地呆了许久，终于决定抽身逃走。
　　“要走就快走。”韩冰的声音从里面的房间里传过来。陆建元一个人来到门口，手已经摸上了把手扭开了门，又不怎么甘心地折了回来。听到意料之外的脚步声，韩冰从房间里走出来，不解地看向在客厅里来回徘徊的男人。
　　“来拿西装？”
　　韩冰坏心眼地指着沙发上陆建元送来的西装。
　　“韩冰，”陆建元顿了一顿，“你是和那个家伙玩玩的，还是……真的同性恋？”
　　只是一瞬间，站在客厅那头的韩冰的表情仿佛被什么力量击碎一般，但下一秒又恢复为原来那种散漫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冷淡面容。
　　空气似乎冻结了。一时间，陆建元对时间的流逝感到一种奇异的钝感。
　　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到底有多久了？为什么韩冰一直没有回答？“只是玩玩罢了”……这句话难道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不安开始敲击陆建元的心脏。
　　还是说，韩冰对那个玩世不恭的林坤是认真的。
　　陆建元发现，自己不希望韩冰和“那个人”在一起，甚至，打从心底诅咒这段不正常的关系。
　　“如果……”
　　度过了似乎冻僵的时间，韩冰终于发出了声音。
　　陆建元死死地盯住他的嘴唇，不知自己是想从翕动的唇间读出下一个词，还是害怕对上韩冰的眼睛。
　　韩冰的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如果你是男人，那我就是同性恋。”
　　陆建元呆立在原地，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第 27 章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建元先是笑起来，像是刚听到一个不怎么有趣的冷笑话，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什么。怔怔地和韩冰对望了许久，陆建元终于支支吾吾地又开了口：
　　“喂，你……”
　　“终于反应过来了？”韩冰不那么友善地笑了一下，像在嘲笑陆建元的迟钝。“明白的话，明天就别来了。”
　　“韩冰……！”
　　陆建元用力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视线一对上韩冰的眼睛，陆建元本能地歪过了脸。
　　陆建元露骨的反应让韩冰的笑容渐渐扭曲了起来，他走上前用手肘推了推陆建元，一直将他推到门的那一边。陆建元木讷地任由韩冰逼得自己连连后退，几次张嘴要说什么，都被韩冰的视线吓得收了声。
　　“明天别过来。以后你也不用来了。”
　　韩冰说完，伸手关上了门，完全不给陆建元发言的机会。

　　第 28 章

　　回到办公室，陆建元浑浑噩噩地做完手头堆积的工作，才一闲下来，脑子里又炸成一锅粥，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思绪纷杂得难受，陆建元想找件什么事分散一下精力，便漫无目的地在公司上上下下晃了一圈，拉上每一个看起来还算空闲的人扯了半天的闲话。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都早早地各自鸟兽散，陆建元回到自己的桌子前，见手机闪着提示未接电话的绿光。
　　不敢去想是谁打来的电话，陆建元一把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像个偷东西的毛贼匆匆忙忙地逃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陆建元这才摸出手机。电话是那个正在和他交往的营销员打来的，在陆建元慌慌张张赶回家的路上，他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很忙？早点休息，注意身体”的短信。盯着短信结尾的笑脸符号，陆建元突然有种背叛他的感觉。
　　陆建元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贪食之徒，但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干过脚踏两条船的事。只是这一次，尽管并没有做任何足以被责怪的事情，陆建元却不由觉得自己确实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犯下了某种错误。
　　——反正……基本上和跟你在一起差不多，只不过我还没去过他家，跟你也不打电话发消息什么的。
　　隐隐约约的，陆建元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对了，就是这个！
　　和现在的恋人在一起做的事，与和韩冰在一起做的事是一样的，甚至，陆建元和韩冰的来往比恋人更频繁。这也正是为什么，让他产生了背叛恋人的错觉。
　　原本仅止于朋友之间的来往，却在韩冰的表白之后变了味。
　　陆建元忍不住去想，这么多年来，莫非韩冰都是以这样的心情看待两人之间的来往的？当自己一直将对方视为好朋友的同时，韩冰却都是以看待恋人的眼神注视自己？
　　陆建元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不具任何杂念地看待重逢这几年，甚至带些厌烦的态度才比较像韩冰的作风——至少，这些年来韩冰的表现给陆建元这样的感觉。
　　每星期至少见三次，这样的见面频率不可不谓频繁。尽管如此，陆建元却从未感受到来自韩冰的一丝爱意，甚至好感。韩冰与其说是接受，莫如说是承受的态度让陆建元从未就两人的关系有过更深的思考。
　　即便在韩冰表白的那一刻，陆建元从门那头所体会到的也并非爱意，而是来自韩冰的恐吓。
　　——以后你不用来了
　　陆建元闭上眼，黑暗悄然而至，紧接着，是韩冰毅然决然的表情。
　　韩冰并不期待陆建元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也许，不管陆建元怎样回答他都不会满意。既然如此，当断则断显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毫不拖泥带水，十足韩冰式的做法。
　　只是陆建元不明白，这么多年了，这个把任何事都看得极淡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决定将一切说破。
　　眼前掠过一个人影。
　　陆建元从沙发上跳起来，摸出手机，捣鼓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已接电话”的菜单里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第 29 章

　　隔天上班，陆建元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午饭的钟点一响，条件反射一般跳起身拔腿就往外卖店跑。深深吸进饭菜的香气，陆建元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两脚稳不住似的在原地来回晃了一阵，久久地瞪了一会儿小店门口排起的长龙，多少有些惆怅地迈开腿踏上相反的方向。
　　习惯这东西实在可怕。
　　陆建元推开约定的伪意大利餐厅的玻璃门，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林坤的影子。离说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快十分钟，陆建元突然觉得刚才怕迟到而在路上狂奔的自己真是个白痴，对林坤的印象又下降了几分。
　　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陆建元点了杯咖啡，静下心等待林坤的出现。咖啡喝到快见底的时候，对面的椅子突然被一只挂满戒指的手拉开，一个头发焦黄、打着耳钉的人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建元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定睛一看，才确定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那个林坤。
　　林坤面无表情地朝陆建元点点头，对于自己迟到的原因只字未提。
　　陆建元盯着林坤身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堆丁丁当当的东西看了半天，清了清嗓子，问：
　　“喝点什么？”
　　林坤一斜眼。
　　“你请客？”
　　“行。”权衡了一番，陆建元点点头。
　　“这么大方？”林坤笑起来，嘴里那枚舌钉若隐若现，“那么努力讨好我是为了什么？说吧。”
　　面对林坤的开门见山，陆建元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你能代替我说服韩冰去参加他父亲的葬礼。”
　　听到“葬礼”，林坤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你也看到了，我试过，但是他听不进去。”
　　“那为什么是我？”
　　陆建元抬眼看向林坤，后者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做出夸耀胜利似的神情，相反却像是在急切地渴望确认什么，一脸的严肃。
　　“我以为……”陆建元吃力地开口，“男朋友比朋友更能说服他。”
　　林坤眯起一只眼，身体夸张地直朝后仰，像是要把陆建元整个收进眼底，又在几乎快摔倒的时候猛地倒向前。陆建元面无表情地目视桌子对面的夸张“表演”，不明白这家伙又在搞什么花样。
　　“你刚才说‘男朋友’？”
　　“对。”
　　“你说我？”
　　“对。”
　　“是韩冰告诉你的？”
　　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自己不愿触及的话题，陆建元渐渐开始憎恨得了便宜还没完没了卖乖的林坤。
　　“你们都已经上床了！如果你不是他的男朋友，还能是什么？”
　　陆建元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出这段话，随即迅速地左右看了两眼。
　　“床伴，性伴侣，一夜情对象。”林坤仰起嘴角笑起来，将陆建元的话补充完整。
　　“随便是什么，这跟我没关系。”陆建元灌下最后一口咖啡，“去还是不去，你只要说这个就行。”
　　“我没帮你的义务。”
　　林坤果断地接话。
　　之前的一大堆话都白白消磨了口水，陆建元不快地皱起眉头。
　　“而且我觉得你找错人了。”林坤慢条斯理地说，“早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就劝过他了。不过效果嘛……”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陆建元敛了声。
　　“你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我这样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你也比我有数。”林坤看向陆建元，“他喜欢的是你。”
　　陆建元吞下一口口水。
　　“他跟你说的？”
　　看到陆建元的反应，林坤苦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至少只有这件事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不知道该如何接口，陆建元掩饰似的伸手去拿杯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懊恼地将玻璃杯推到一边。
　　“我已经放弃韩冰了。”林坤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又说，“他已经明明白白地给我下了逐客令，而且……”
　　陆建元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
　　“逐客令？”
　　“昨天我们不是还在他家走廊上碰过面么？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对于陆建元几近揭开伤疤的提问，林坤倒并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那之后……我进去之后没多久，那家伙就说什么不准我再去找他。”
　　听到陆建元的话，林坤终于露出了稍微认真一点的神情。
　　“你也是？我还以为他终于下定决心和你在一起，才会……”
　　不止林坤，陆建元也开始糊涂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想了老半天，陆建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如果我是你，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回去找他。”
　　盯着一脸担心的陆建元，林坤半是建议地说。
　　“那你自己呢？”陆建元问，“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免死金牌。”林坤笑道，故作轻松的笑容有些苦涩，“而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林坤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熟练地挂掉电话，朝陆建元笑了笑。
　　“家里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陆建元点点头。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等到林坤的后半句话。

　　第 30 章

　　一边往韩冰家打电话，陆建元一边马不停蹄地往他家赶。敲了老半天的门都没候到一丝动静，陆建元不耐烦地狠狠踢了踢墙角，转身出了楼。
　　韩冰几乎不出门。认识这几年来，韩冰偶尔会在半夜一时兴起出去喝个酒，喝得厉害的时候，直到天露鱼肚白才晃晃悠悠地摸回家。基本上，大白天很少能看到韩冰在外面走动。
　　除了韩冰刚认识林坤的那段时间之外。
　　陆建元掏出手机要给林坤打电话，想起他临走时的表情，最后还是改为发消息。等陆建元找遍了韩冰常去的几家店，林坤的短信才姗姗来迟。
　　“他那时候是去医院看我，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他有没有可能参加葬礼去了？”
　　陆建元困惑地盯着短信看了半天，不太明白林坤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之前斩钉截铁地反复强调不会去葬礼的韩冰，难道真的会在最后关头反悔？
　　陆建元想了许久，实在找不到韩冰其他可能的去处，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并不靠谱的推论。
　　从这里到老家开车只需半小时。没有私家车的韩冰只能搭一小时一班的公交车。因为绕路的关系，路上会耗费将近一个半小时。韩冰向来是那种不睡到中午绝对不会离开床的人，就算真的回老家，八成也是搭三刻钟前的车走。这么一盘算，陆建元赶紧跑回公司把车开了出来。临走前，他打电话给姐姐确认韩冰的行踪，电话响了半晌也没等到人接。实在等不下去，陆建元挂了电话，顺手给林坤发了条短信，跳上车直往老家跑。
　　车子一路飞奔，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渐渐化为被乡田围绕的低矮平房。眼见着车子快开到了殡仪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建元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是姐姐打来的。
　　“建元，你有没有通知韩冰啊？他怎么没来呢？”
　　姐姐的第一句话就浇灭了陆建元的希望。
　　乡下的路窄，只能勉强容两辆车通过。相反，小路两边的摩托车和行人的数量却不少。陆建元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一边吃力地避开右侧一个又一个突然冒出的路人，一边关注左面开来的公交车中有没有韩冰搭的那部。实在没有精力和姐姐盘旋，陆建元简略地回答道：“我也在找他。不跟你说了，我在开车。”
　　“什么叫你也在找他……？你早怎么没跟他说清楚今天有葬礼的事。”
　　“跟你说不清楚。”
　　陆建元嘀嘀咕咕地回了句嘴，不耐地左右张望着想要找一个能暂时停车的地方。视线往车窗晃晃悠悠的时候，一个人影落进了他的视线。
　　身上是黑色的西装，没有熨烫过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包裹住一路走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完全没有章法。陆建元挂断电话，放慢车速跟了上去。放下车窗，陆建元歪着身子努力伸向右边，喊了一声：
　　“韩冰！”
　　韩冰慢悠悠地扭头看过来，视线先是越过车子，之后才落在车子里的陆建元身上。
　　“上车。”
　　陆建元停下车，拉开右边的车门。
　　韩冰看了眼打开的车门。就在陆建元以为他会无视自己继续往前走时，韩冰出人意料地上车坐了下来。
　　心中的不安终于平静下来，陆建元重新开动车子。
　　“你……是要去参加葬礼？”
　　迟疑了许久，陆建元才问。
　　韩冰看向陆建元，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早就结束了吧。”
　　“西装……”
　　“我自己的。你带来的那件我已经让快递送回去了。”
　　韩冰拉了拉一点都不平整的袖口。
　　“干吗这么麻烦？下次我来的时候带回去就好了。”
　　韩冰没说话，他盯着陆建元看了许久，直到后者也困惑地转过脸来。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再来了么。”
　　“你……”
　　“前面左转。”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大路，没开多远，墓园便出现在眼前。
　　韩冰伸手示意陆建元停车。放了韩冰下来，陆建元匆匆挑了一块地方停好车，三步并两步地追上韩冰。
　　韩冰不紧不慢地绕过好几排墓碑，最后在一座碑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轻轻抹开碑面上的灰尘。
　　碑上刻的名字很是眼生，再一看照片上那张略带苦涩的笑脸，陆建元隐约明白过来。
　　“我妈。”
　　韩冰简单地说明。
　　陆建元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墓是她自己选的，没留我爸的位置。估计她也没想到那家伙最后还会回来。”
　　韩冰伸了个懒腰。
　　“从今天开始，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陆建元接口：“……我不是人吗？”
　　韩冰看看他，似笑非笑。
　　“你为什么不结婚？”
　　没料到韩冰会问起这个，陆建元支吾着回答：
　　“没找到合适的。”
　　“我曾经想过结婚，而且已经找到了对象。”
　　看到陆建元惊讶的表情，这一次，韩冰确实地笑起来。
　　“是不是很怪？”
　　“你的确不太像那种想结婚的人，不过能定下来肯定不是坏事。”
　　“就算我结婚后脑子里还在想你？”
　　陆建元沉默了。
　　“她跟我说要分手的时候，我想了很久都没想通。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她早就看出来我不是那种适合结婚的人。”韩冰看向陆建元，补了句，“跟你不一样。”
　　没等陆建元回答，韩冰又说：
　　“就算现在是同性恋也一样，虽然不结婚，但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终究不适合我。”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
　　韩冰盯住陆建元，一字一顿地反驳。

　　第 31 章

　　“跟、跟谁？”
　　陆建元的眼前条件反射地晃过林坤的身影，他用力眨了下眼，试图抹去那个身影留在眼底的阴影。
　　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陆建元的不安，韩冰顿了一下，说：
　　“和林坤，还有你。”
　　陆建元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
　　韩冰认真地点头。
　　“可、可是我们又没在一起生活过。我们只是一起吃饭……”
　　“你以为结婚后有多少夫妻会每天出去看电影、下馆子？”韩冰好笑地看向一脸不解的陆建元。
　　陆建元一时语塞。
　　“那晚上……”
　　“有林坤。”韩冰爽快地接口，盯着脸色渐渐发青的陆建元坏心眼地笑了一下。
　　陆建元站在原地就韩冰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像是在啃一块橡胶，除了难以言喻的不适应感之外嚼不出其他的滋味。回过神，陆建元抬起头，韩冰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墓园的另一边。
　　“韩冰。”陆建元追上去。明明应该听到了他的喊声，韩冰的速度却没有减慢，只是一个劲地、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走着。
　　陆建元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韩冰，说：“你去哪里？我送你。”
　　韩冰摇摇头。
　　“韩冰。”陆建元拉住近乎执拗地直往前冲的韩冰，“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我们还是朋友吗？”
　　韩冰看过来，反问：“你说呢？”
　　“当然是！”陆建元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你，我不觉得有什么事会闹得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韩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建元，许久，终于说：
　　“你的意思是想要恢复原状？”
　　陆建元连连点头。
　　“也就是说，”韩冰吐出一口长气，“我必须重新过回那种喜欢你却不能说，还必须每天听你说你那些男朋友女朋友的事，甚至和别人抱在一起的时候脑子也在想你的生活？”
　　陆建元从来不曾这么深入地考虑过对方的心情，只是想当然地妄图恢复原本的生活表象。被韩冰这么一说，他也终于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还是说，你的友情伟大到可以牺牲自己的生活？”
　　不似责备，也没有嘲讽，韩冰只是娓娓地，以平板的语调近似劝说地问道。
　　不想失去朋友……陆建元只是单纯地这么坚持着。可是，不论选择接受抑或拒绝韩冰，自己的坚持都将不复成立。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陆建元低低地问道。
　　韩冰盯着眼前的男人，低下头，再抬起，轻轻地点了一下下巴。
　　“能，等到我只能把你看作是朋友的时候。”
　　陆建元歪起眉毛笑起来，嘴角泛着苦涩。
　　“说实话，被你这么说，有点失恋的感觉。”
　　韩冰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 32 章

　　回到家里已经入了夜。韩冰跌跌撞撞地用力踩着脚下的水泥楼梯，发出足以撼动整个楼道的巨大声响。走廊里的灯迟钝地亮了一阵，很快又如昏昏欲睡的老人灭了下去。
　　走到家门前，韩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蹲坐在门口的身影。
　　不知是蹲等得太久导致反应有些迟钝，抑或是打瞌睡的缘故，林坤动作迟缓地抬起头，借助走廊里的光线确认过韩冰的脸后，才慢慢地笑起来。
　　“西装很合适。”
　　“你怎么在这里？”
　　韩冰将钥匙插进锁眼，推门自己走了进去，转身对刚刚从地板上站起来的林坤说。
　　“你去参加葬礼了？”
　　林坤没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韩冰身上的西装，自顾自问。
　　韩冰用手指摸索着打开客厅里的灯。白炽灯的光线落在林坤的脸上，映得那张面孔越发惨白，只有耳朵上的那枚耳环闪闪发亮。
　　“都说得这么狠了，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无奈的叹息。韩冰往后退了一步，渐渐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不像是那个熟悉的，每天变着法子缠住自己的林坤，不论是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还是重新回归到他手指上的那一排丁丁当当的戒指，现在的林坤让韩冰想起第一次遇到他的样子，只是显得更加虚弱，似乎刚刚做了什么透支体力的事。
　　“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会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想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你不知道我住哪里，也不记我的手机号码。我不过来的话，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我，向我道歉了。”
　　好几次，林坤都像是要停下来大口喘气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韩冰张开嘴，到口的话却从嘴边逃了开来。
　　注意到韩冰的表情，林坤突然笑起来，利落的笑容似乎一下子洗刷了之前压在他肩膀上的沉重感，让他看起来清爽了不少。第一次，韩冰发现他的笑容的确有那么一些治愈的味道。
　　“陆建元发消息跟我说你不见了，我有些担心。”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说辞，像是要说服韩冰一样，林坤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
　　“我们后来碰头了。他没打电话告诉你？”
　　林坤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苦笑起来。
　　“……我的手机没电了。”
　　韩冰盯着林坤低垂下来的脑袋，无法看透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抱歉，我回去了。”
　　嘴里这么说着，林坤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韩冰盯着林坤，一言不发。
　　“这次走了之后，我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林坤抬头看向韩冰，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想要阻止我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为什么？”韩冰问。
　　听到韩冰的问题，林坤几乎已经猜到了自己将要得到的答案。他尝试着笑起来，平日里轻松就能扭起来的嘴角却颓丧地垂了下去。
　　“我要出国。”
　　“在我们认识之前决定的？”
　　林坤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如果今天我在这里留下你，你就能把我当作留在国内的借口，是不是？”
　　答案一目了然。林坤看向韩冰，问：“你的决定呢？”
　　“那是你的事，不要拖我下水。”
　　“你一点都没变。”
　　这一次，林坤成功地笑了出来，很快，又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韩冰，你有没有……”
　　林坤的声音哽咽了。
　　没等韩冰反应过来，林坤突然一把抱住他，猛地吻了上去。唇齿交缠之间，林坤的舌钉几次划在韩冰的舌头上，一股子血腥气在两人的口腔之间扩散开来。韩冰皱起眉头，伸手要推开林坤，后者却先他一步松了手。
　　没有一句道别，林坤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韩冰吃痛地捂住嘴，指尖却触到了脸颊上滑下的湿湿的水滴。
　　是眼泪。
　　轻轻笑了一下，韩冰关上了门。

　　第 33 章

　　梦里有个声音俯在耳边轻轻絮语。落水一般的声音滑过耳际，凉丝丝地滑进心里。
　　韩冰慢慢睁开眼，耳边的声音真切了许多。
　　是水滴。
　　不知是早上还是中午的阳光越过窗棂落在距离韩冰脑袋不远的地板上。远处似乎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韩冰用手指揉揉眼睛，涩涩的感觉令他的眼眶里滑下泪来。
　　没有人，那里什么都没有。
　　邻居的房间传来了电话铃声。电话不知疲倦地叫嚣了许久，就在韩冰几乎决定放弃睡觉，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才终于精神萎靡地宣告放弃。
　　韩冰维持原来的姿势躺在地上。硬梆梆的地板硌得他的背部微微发痛。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电话。
　　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韩冰深深吸进一口气，空气的温度并不如他想象得那么冰冷。
　　喉咙干涩得难受，韩冰本能地做出吞咽的动作，却不慎碰触到舌头上的伤口。
　　舌头……好痛。
　　倦意再次袭来。
　　韩冰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番外

　　韩冰赶到的时候，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
　　碧绿的草坪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地毯穿过一道用鲜花堆成的窄门，越过摄影师和大约几十排坐满了亲朋好友的单人椅，一直通向一个不大的舞台。台上，一个陌生的女人身穿新娘的礼服，笑吟吟地看着正在向亲友致词的新郎。
　　细细的雨水轻轻洒下来，濡湿了韩冰的前发。韩冰抬起头，看向依然明晃晃的天空和头顶的太阳，心中浮出一丝疑惑。
　　亲友们纷纷鼓起掌来，新郎已经致词结束。韩冰默默地站到距离舞台最远的角落，仰起脖子眺望台上的情景。
　　陆建元一脸幸福地看着身边那个将要陪伴他走完下半生的女人，温柔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台下的人又开始鼓掌。
　　也许是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韩冰不自觉地也跟着鼓起掌来。
　　仪式结束之后，人们纷纷抓起能够挡雨的物件躲避突来的细雨，匆匆向位于室内的会场赶去。韩冰犹豫了片刻，肩膀却被什么人一把拉住。
　　“你迟到了。”
　　身穿白色西装的陆建元笑着说。
　　“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这种场合的西装。”
　　韩冰拉了拉身上的淡蓝色条纹衬衫。
　　陆建元笑得更深了。
　　“在下太阳雨啊。”韩冰指了指天，“你看看，这么好的女人却嫁给了你这种家伙，老天爷都哭了。”
　　“韩冰，”陆建元拍了拍韩冰的肩膀，“你今天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韩冰没说话，相反踢了踢陆建元的脚跟。
　　陆建元没躲开，只是看着韩冰，说：
　　“我们又是朋友了，对吧？”
　　“我们一直都是。”
　　韩冰纠正。
　　陆建元笑了。
　　“建元！”
　　会场的方向，一个女人伸手朝这边喊道。
　　“快进去吧。”韩冰推了陆建元一把，催促道，“我才不想勾引你这个有妇之夫。”
　　“你不进去？”陆建元迟疑地问。
　　“我等下再过去。”见陆建元还是没有迈步的意思，韩冰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放着白饭不去吃？”
　　“那你快点。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这么说着，陆建元急急忙忙赶了回去。
　　注视着好友渐渐远去的身影，韩冰长出一口气，在刚才亲友坐的椅子上坐下来。
　　仰起头，细细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脸颊。韩冰伸手想要抹开挂在发丝上的水珠，却被抢先一步。
　　那只手温柔地抚过额头，手指温热的触感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滑下来，在快碰触到嘴唇的刹那缩了回去。
　　韩冰看向眼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
　　林坤苦笑起来。
　　“如果追不到他，你就是我的——你忘记了？”
　　“那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吧？”
　　韩冰抓着扶手要站起来，被林坤用单手压了回去。
　　“韩冰……”
　　摸了摸林坤的头发，韩冰没有抵抗。
　　想要说些什么，舌尖早已愈合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
　　韩冰闭起眼，不愿去想更多。

　　凑字数的后记

　　键盘坏了，打字好累。本来打算说一大堆，现在看来只能浮云了。
　　3年了，第一次完结。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废到不行。这三年我除了不断挖只有开头的坑之外到底干过什么事？幸好没人掉进坑里，不然我百年之后一定会被怨气拽入阿鼻地狱。
　　写这文纯粹是练笔，当初根本没想过要完结。是的，这本是一篇为了坑而挖的文，因此不管是情节还是基本的人设都显得如此没头没脑没人性。LJJ这里我还稍微弥补了一下，HJJ那边光是主角的年纪这种基本问题就出了几个大BUG……OTL
　　写到后来，我一直有意识地将故事的场景限定在某人的家里，出场人物也永远都只有三个人。范围一旦缩小，舞台化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想写执着变态的强制爱。这次的某人稍微满足了我这方面的需求——如果能更激烈的话就妙翻了，可惜负责对手戏的另外一人实在不适合这样的剧情。
　　不管怎样，3年来我终于完结了一篇文，总算还对得起自己荒废的人生，对得起某谁谁。不得不说，这篇文的完结多亏了每一位回帖留言的同学。我是那种从来不会先写大纲的人，更不是那种热情持久的人，我唯一的动力就是来自你们的反馈，谢谢大家<(_ _)>
　　PS：如果你坚持看到了这里，强烈建议你去看ヤマシタトモコ的《Illumin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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