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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音
　　作者：hifumi

　　第 1 章

　　最先引起段非注意的是气味。
　　黑漆漆的夜里搀和了桔色的灯光。四周清冷，空气干爽。段非裹在厚实的手套、靴子里的手脚是冰冷的。慢悠悠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挪动脚步，段非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围了三圈的围巾里，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的水泥路，试图不通过眼睛，而是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感觉这个荒芜的夜晚。
　　但此刻，段非却抬起了头。
　　有一种淡漠的气味隐匿在冰冻的空气里，不紧不慢地跟着氧气混进段非的胸腔。那并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美妙气味，甚至可以将它划入“臭味”的范畴。但这种气味又似乎不是那种可以一言道尽的味道。段非开始四处张望，想通过视线里的东西解释自己的困惑。
　　他找到了。
　　狭窄的人行道左侧是一片狭小的房屋，大多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水果店、杂货铺。而在这些小店之间有一个同样大小的空地——确切地说，是一幢少了一面墙的小屋。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仅剩的三块墙面全都漆黑一片。乍一看，简直就是个乌漆漆的黑洞。而那奇怪的味道，就是来自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也许这里曾经失火，所以有股怪异的焦味。段非这么对自己解释。当他打算抬脚走人时，身后却响起了铃声。
　　的确是铃声。清脆的声音像是来自金属制作的铃铛。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这轻快的声音更是清晰。段非还没有明白这铃声的来源，又一种声音穿过稀薄的空气冲击段非的耳膜。
　　是响亮的口哨声。
　　由远及近，音调分明。段非屏息细听，似乎是《彼得与狼》的调子。轻快、明朗的曲调配合先前的无规则铃声正慢慢朝自己靠近。
　　段非笨拙地转过身，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只蹦蹦跳跳的白色哈巴狗，头顶用红丝带束了一个俗气的小辫。哈巴狗在路边的树底下嗅了半晌，又一抖一抖地往前走。很快，一只通体金黄的博美也迈着小步跟了上来，硕大的黄色铃铛在颈间左摇右晃。
　　“小白，走慢点。”
　　口哨声停止了。段非隐隐觉得有些遗憾，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口哨吹得这么好。但那声紧跟而来的轻轻呼唤却又激起了段非的兴趣。那是一个很好听的男人的声音。段非想不出什么可以用来形容男人声音的词句。或许“磁性”是个不错的词语，但要形容这个精致的声音还远远不够。
　　段非微微眯起眼，渐渐辨认出男人在黑暗中的影子。温暖的桔色灯光下拉出一个欣长的身影，黑色的茄克短上衣、轻便的牛仔裤，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步伐悠哉不零乱。
　　为什么穿蓝色的牛仔裤呢？段非有点失望地想，他是个适合黑色的男人，理应穿一身漂亮的黑色上街才不算浪费。
　　男人一点点地靠近段非，最后在那个飘着怪味的屋子前站定不动。两只小狗欢快地冲进小屋上窜下跳。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
　　段非静静地和男人并排站在小屋前。男人比段非高了半个头，不过这并不妨碍段非观察男人的长相。挺直的鼻梁、细长的眼睛……发色和自己一样是干净的黑色，但却有种特别浓郁的感觉。如果段非的黑发是城市上空映着万家灯火、不彻底的夜晚，那这个男人的发色就是海面上的夜——真正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男人掏出一支烟，点上，放在唇边，又拿下来。段非傻傻地注视着男人指间萦绕的蓝色烟雾发呆，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轻轻的笑声。
　　段非闻声抬起头，未料撞上男人兴味盎然的视线。
　　“我叫吴泽恩。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时的吴泽恩刚过完21岁生日，而段非的27岁生日已经过了6个月。

　　第 2 章

　　距那次邂逅的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宽敞的办公室里，女同事们在一边肆无忌惮地哈哈闹着互相取笑，然后提着各式小巧的皮包结伴回家。段非面对电脑屏幕习惯性地发呆，直到一双大手压到自己肩膀上。
　　“怎么还不回去？”
　　大提琴般沉稳的声音在耳际划过。段非闭上眼，默默享受声音的余韵。
　　“你这家伙！”费柏加大手里的力道，直到段非受不了地嚷起来。
　　“痛死了！”
　　“都快30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学生一样成天走神？收拾东西回去，别给门卫添麻烦！”费柏说话向来不给别人丝毫挽留的余地。尽管段非与他共事了这么多年，加上高中、大学7年的那份交情，理应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蛮不讲理，但段非有时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这种人要是做了国家领导，一定是个独裁者。”
　　段非偷偷叹了口气，却不知自己小小的动作都被费柏收入眼底。
　　“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没事叹什么气？”
　　“我没有啊。你工作太累，眼花了吧？”两人认识了这么久，段非也知道只要自己一装傻，平日里再怎么颐指气使的费柏也拿自己没辙。
　　“再累也是你害的！”费柏不留情地冷笑了一声，“你说，是谁‘不小心’把电脑里的资料删了个一干二净，结果跑过来找我做救兵的？是谁自告奋勇去向老师要原稿，结果两个人侃了一个下午的废话，延误了交稿？是谁到了交毕业论文前一个星期还成天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写？还有……”
　　“后来不都平安过来了吗？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和成天傻愣的某人不一样。”费柏“哼”了一声，“还有，下个月就要截稿了，记得催催你的崔大少爷！”
　　“知道知道。”段非敷衍了几句，心里却为近在眼前的截稿日担心。崔承烨是他负责的专栏作家，虽然文章的质量从来都不会让人忧心，但他那种不到火烧眉毛不做事的态度却让一边的自己不得不着急。看来这次还是应该趁早找他要稿子，先逼他完成千把字，起码不至于到截搞那天急得焦头烂额。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单位大门口，段非满脑子盘算着和崔承烨周旋的伎俩，却没注意到门卫老王的叫唤声：“段老师，有个年轻人等你很久了。”
　　“啊？你叫我啊，老王？”段非回过神，故意忽视费柏越来越差的脸色。
　　“有个叫吴什么的大学生找你。我说把你叫出来吧，他又说没什么急事，就一直坐在花坛那边等你。都等了2个钟头了！”老王说书似的摇头晃脑道，一边不忘感叹两句“现在的年轻人，啧啧……”。
　　段非困惑地把视线投向花坛，这才发现从刚才起就一直枯坐在那里的修长身影。和那晚一样，吴泽恩穿着有点旧的茄克和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乌黑的刘海垂在眼前，看不清表情。
　　费柏弯下腰，小声地俯在段非耳边说：“这是谁？该不会又是外面搭的吧？”
　　“别说这么难听行不行？”段非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费柏扬起一个轻飘飘的笑容：“你在外面怎么玩我管不着，但记着别把私事带到工作上来。”
　　“和你没关系。”段非背过身，做了一个深呼吸后，缓缓地来到吴泽恩面前。

　　第 3 章

　　“找我有什么事？”虽然是明知故问，但段非觉得还是有必要说这句废话。
　　吴泽恩犹豫不决地抬头看了段非一眼，讪讪地开了口：“那个，我是吴泽恩。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一个星期前我们才见过面。”段非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嗯，老实说，那天我喝了些酒，所以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吴泽恩顿了一下，“要不是一早起来看到衣服扔了一地，狗食放了整整一碗，还有你留下的那张名片……我还真不知道那晚有人在我家住过。”
　　是吗？段非不满地皱起了眉毛。用一句“我不记得了”就可以把发生过的事情都抹杀掉吗？那也未必太轻松了点吧？“你到底有什么事？！”也许真的是和费柏相处久了的关系，话出了口，段非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口气强势得过分。
　　果然，吴泽恩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过很快又缓和下来。想着对方一定受过良好教育的段非禁不住浮想联翩，等发现吴泽恩刚刚好像说了些什么时，只能一再傻乎乎地问：“啊？你刚刚说什么？”
　　吴泽恩微微一怔，漂亮的面孔一阵潮红：“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那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有过什么？”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发现自己害吴泽恩说了两次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后，段非难免有些自责。对方好歹只是个大学生而已，自己这么捉弄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段先生……”见段非迟迟不开口，吴泽恩有点发急。
　　“也没什么事情……”段非难得地斟酌起词句，“反正大家你情我愿，我也没打算找你负责。”
　　吴泽恩一脸“果然是这样”的悲痛表情。看着比自己高的年轻人低头不语的样子，段非多少感到于心不忍，于是慌忙改口纠正道：“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那天你不是醉了吗？所以我就尽孔孟之义送你回家，没想到你吐了我一身，然后我就给你换了衣服……因为时间晚了，你又醉得不成样子，所以我干脆在你家住了一晚，出门时顺便喂狗。就是这样而已。”
　　听到段非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态度和说法，吴泽恩困惑地看着段非虚心的笑脸，不免疑窦丛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段非歪歪眉毛。心里却不满地叽咕，说“有”你不高兴，说“没有”你又不信，现在的大学生怎么这么难搞定啊？
　　“那就好……” 吴泽恩长长地舒了口气，神情也没之前那么拘谨了。段非看着那张讨喜的面孔露出舒心的表情，自己也觉得轻松不少。说句实在话，段非虽然对自己的性向不怎么介意，但也不至于神经大条到上街钓男人的地步。通常自己的对象都是俱乐部里合得来的伙伴，大家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之间也十分娴熟。平时坚持认为自己不是个随便的人的段非，却因为这个吴泽恩而破了例。
　　虽然嘴上并没有说出来，但段非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发生的每个细节。当时吴泽恩突兀地要求知道自己的名字，段非并没有拒绝，相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本打算就这样极有风度地扬长而去，却因为吴泽恩突然倒地而被迫停住脚步。
　　段非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因素斗胆把名片交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或许是因为他能吹出一曲完美的《彼得与狼》，或许是因为他漆黑的发朦胧的眼，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夜晚太冷、灯光太暖。
　　“不瞒你说，那天我醒来时的情形实在是太像发生过‘什么’了……”吴泽恩腼腆地笑笑，“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做这种事，可喝醉了以后的事又怎么知道呢？哈，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如果真有什么，还真是对不起她。”
　　“女朋友？”段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不是叫什么‘小织’的？”
　　“哎？你怎么知道？”
　　“那晚你抱着我的时候，从头到尾都一直‘小织小织’的叫个不停啊！”

　　第 4 章

　　吴泽恩从来不曾觉得像现在这样丢脸过。
　　坐在对面的段非兴奋地品尝着巧克力蛋糕，丝毫不顾忌四周讶异的目光。就算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一个大男人穿着西装猛吃蛋糕的样子还是会让人觉得怪怪的。吴泽恩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乖乖地跟着这个男人到咖啡店里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自己最喜欢的杂志《隐梦》的副主编吗？
　　一直以来，《隐梦》都是吴泽恩的最爱。与现今常见的无聊八卦杂志不同，《隐梦》的主题是现实苦涩的。里面的文章的文字都真实而有深意。即便只是简洁的几句对白，似乎都浸润在一股淡薄却又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之中，同时又没有丝毫无病呻吟的做作。吴泽恩深深迷恋着这种感觉，并将之归功于编辑们的辛勤工作。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让他长期以来的想法付之一炬。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段非都没有《隐梦》独特的哀怨气质，相反，将近30岁的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对着不太新鲜的冰糖葫芦流口水的小孩子。
　　咖啡店里荡漾着别扭的钢琴曲，邻桌的一对情侣时不时的窃窃私语，身后的4个女孩目不转睛的、监视般的视线……这些都让吴泽恩越发头疼起来。
　　“满足了……”段非将最后一小口蛋糕吞进嘴里，长长地感叹道。
　　“段先生，你叫我到这里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吴泽恩小心地问了一句。
　　“啊？哦……”段非好像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笑道：“以前我就想来吃一次了，不过费柏都不准我来，说蛋糕吃多了容易蛀牙。”
　　虽然这是事实，但和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吴泽恩暗暗揣度费柏与段非的关系，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傻气得过分。
　　“说起来，你给我们寄过稿子吧？”段非大口灌着咖啡。
　　“嗯？是啊。”话题转得太快，吴泽恩差点没反应过来。仔细想来，自己一共给《隐梦》投过3次稿，每篇不下一万字，不过至今没有回音。《隐梦》向来没有退稿的政策，想必自己的文章应该都被枪毙了。段非还记得自己的文章，这难免让吴泽恩受宠若惊。
　　“你的文章我都看过。我很喜欢你的文字，很细致，可惜深度不够。这应该是阅历的关系。等再过几年，你的文笔自然就会饱满起来，不过可能就没有现在的忧郁感了。”
　　吴泽恩没有做声。一提到工作，原来像个小孩一样傻乎乎的段非竟意外地散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压迫感，和刚才大啃蛋糕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听他对自己的文章的分析，吴泽恩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正确的。因为没有经验的关系，不管用多么华丽美妙的文字掩饰，空的就是空的，而文章一旦成了空壳，也就没有任何可看性。
　　“其实你可以写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记载下来。这样不仅会成就一篇佳作，也是对自己的负责。”段非沉吟了一下，“唔……从小到大，多少会有一些难忘的事吧？其实不管多么微不足道，只要能引发他人的思索，那就是有价值的事情。”
　　“你觉得我能行吗？”吴泽恩抚着杯子光滑的肌理。
　　段非“嘿嘿”地笑出声来：“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就看你愿不愿意。只要是我喜欢的，即便是小学生的作文我也会登。”
　　看着段非露出和之前一样没有防备的天真笑脸，吴泽恩也轻松地开起了玩笑：“不用事先征求费主编的意思？”
　　“没必要。”段非歪歪嘴，像个赌气的小孩。“那种人我才不想理哩！”
　　“你真像个小孩。” 吴泽恩注意到段非的视线，慌忙道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非似乎并不在意，相反扬起嘴角笑起来：“你的声音真好听。”
　　“啊？”
　　“我很喜欢你的声音。”段非一本正经地说，“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就喜欢得不得了。”
　　“谢谢。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呢。”先是被自己最喜欢的杂志的副主编承认自己的写作能力，现在又被夸声音好听，吴泽恩几乎忘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造成的尴尬局面，难得地害羞起来。
　　“那晚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时我就直觉觉得那个时常投稿的‘吴泽恩’和你是同一个人，果然没被我猜错。”段非得意地笑道。
　　听到段非提起那晚的事，吴泽恩立刻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趁段非扯到别的话题前问道：“段先生，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我们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有什么关系啊？反正是我在下面，你又没什么损失。”
　　那一刻，吴泽恩似乎听到自己的理智崩溃的声音。

　　第 5 章

　　其实那天吴泽恩来找段非时，已经做好了起码的心理准备。
　　一觉醒来，宿醉导致的头痛还在一阵猛过一阵地袭击自己脆弱的神经。床上一片狼籍。小白在客厅里“呜呜”地小声叫唤——这是它吃饱后必做的事情；阿黄扭着屁股走进卧室，然后懒洋洋地在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上打滚。
　　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上下的肌肉一顿一顿地酸痛不止。一扭一拐地进了浴室，却看到浴缸里湿漉漉的，洗澡水从浴缸一直延伸到门口，总是挂在水龙头的挂钩上的大毛巾也被扔在了洗衣服的篮子里。
　　那一刻，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些什么事，更何况吴泽恩不傻。
　　问题在于对方是谁。
　　整理着被“那个人”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吴泽恩一边佩服这个神秘人士的捣乱能力，一边暗自庆幸家里并没有少什么东西。当他从茄克的口袋里找出一张陌生的名片时，顿时傻了眼。
　　“段非”——这是一个自己熟到不能熟的名字。对于被《隐梦》深深吸引的吴泽恩而言，这个名字一直都和令一个名字“费柏”一起被自己和身边的同学奉为神明崇拜。记得第一次看到《隐梦》时的吴泽恩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愤世嫉俗、热情四溢，然而在接触到《隐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忧郁、不满只是自欺欺人的无病呻吟而已。也就是在那时，才推出不久的《隐梦》赢得了15～35岁的人群的广泛好评，段非和费柏的名字也成为学生之间最伟大的名词。
　　不会吧……？
　　为什么自己会有段非的名片？那个在自己家里过了一夜的陌生人又是谁？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吴泽恩终于股起勇气来到了段非工作的地方，却在无意中迎接来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即便是现在，也常常可以听到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费柏和段非的吵闹声。说来说去不过是凑在一起想象素未谋面的两人会有什么样的相貌性格。对于无从了解的主编费柏，纷纷扬扬的猜测像雪片一样，却终究没有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而凭着段非在《隐梦》上刊登的不到5篇的简短散文，大家无不一致地认为他会是一个“拥有忧郁气质、带着颓废笑容”、“游走在灰色高架间的都市诗人”。过去的吴泽恩只会对这种说法一笑置之，可现在的他不得不花费一番工夫才能克制自己不说出这个“都市诗人”的真面目。
　　傻傻的笑脸，吃蛋糕时会弄得满嘴奶油，喜欢男人的同性恋……虽然和段非只有一（确切地说是“两”）面之缘，可这个男人在吴泽恩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今非昔比。然而真正的段非的性格对于身边那群兴奋的女孩来说，却是永远无法想象的事。
　　这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也太大点了吧？
　　吴泽恩叹了口气，懒懒地整理着背包。同寝室的阿浩不知不觉地溜了过来，“哇”地在前者耳边大吼一声。
　　“你又不是小学生，干嘛总是做这种无聊的事？” 吴泽恩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这个男人真是冷淡得可怕！真搞不懂凭你这种性格怎么会比我这个天下第一帅哥受欢迎。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阿浩站在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转而又正儿八经地说：“说起来，你那个‘小织’又在校门口和一些三不四的男人纠缠不清了。我真弄不明白，追你的女人这么多，你怎么就偏偏看上这么个爱假正经的……”
　　“你烦不烦啊？”吴泽恩无力地回敬道。不容否认的是，小织的确多少像阿浩说的那样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这也正是吴泽恩无法强硬地让阿浩住嘴的原因。抱着“小织总有一天会收敛一些”的想法，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拖拖拉拉地维持了近一年。不知为何，总觉得小织似乎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甚至时常当着自己的面和其他陌生男人抱在一起嘻嘻哈哈。不管吴泽恩是个多么有气量的男人，看到这种场景还是会发几次脾气，可每次都被小织用一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顶了回去。
　　“别这么凶嘛！我今天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宝马·阿尔宾纳B8，怎么样？”
　　“去看车展啊？”想起不太愉快的事，吴泽恩没好气地回道。
　　“哪里！”阿浩不以为然地怪叫一声，“看车嘛，当然要看那种在马路上的！别说兄弟我没提醒你，现在那车就停在校门口，看不看随你。去晚了没得看可别怪我！”

　　第 6 章

　　一到校门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织拽着一个金发男人撒娇的身影。女人小鸟依人地靠在男人的肩上，兴致勃勃地拉着后者的衣袖说着什么。阿浩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声。吴泽恩不快地皱起眉，决心不理睬那个女人。
　　和阿浩一起快步绕过谈兴正浓的两人时，吴泽恩隐约听到小织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加快步伐往门外冲去。刚跨出大门，却听见阿浩低低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吴泽恩也顿住了前进的脚步，甚至顾不上甩开追上来抱着自己手臂的小织。一辆耀眼的宝马·阿尔宾纳B8正大大咧咧地横停在校园的大门前。惹眼的车型引起四周出门的学生一阵阵的惊呼。
　　小织兴奋地抓着吴泽恩的手高声叹道：“好漂亮的车！开这种车的男人一定要是个帅哥才行，不然真是太浪费了！”
　　吴泽恩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从刚刚起就一直对小织横竖看不顺眼的阿浩抢先一步吼道：“凭什么一定是男人？美女开宝马才有味道！”
　　“你这个色狼！”
　　“不行啊？你能把我怎么样？”
　　就在这一男一女吵得正热的时候，宝马车助手席的门毫无征兆地突然打开，同时一个男人利落地下了车，关了门。
　　注视着男人可爱的脸庞上维持不到一秒钟就崩溃了的严肃表情，吴泽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这个男人正是段非。在他下车的一瞬间，吴泽恩的确被男人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吓了一跳，加上他身上穿了一件休闲的褐色毛衣，因此没能立刻把他与那个穿着西装、吃起蛋糕毫无节制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可就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段非的表情来了个180°大转弯，不仅大叫吴泽恩的名字，还像只小狗一样兴奋地朝自己挥舞着手臂。看看身边的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吴泽恩重重吐了口气。
　　“好久不见了，泽恩！”段非终于忍耐不住直接跑了过来，“你下课了吧？待会儿有没有空？”
　　“泽恩，他是谁啊？”小织的两眼泛着星光，让吴泽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浩也不识相地凑上一脚：“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你认识一个开宝马的啊？”
　　见吴泽恩一脸头痛的样子，段非亮出一个可爱的笑脸，用完全不像27岁的活泼口气“呵呵”地笑道：“初次见面，我叫段非。泽恩是我的约稿人。他没和你们提过吗？”
　　“段非？那个《隐梦》的副主编？！”
　　不顾两个人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充斥着吃惊和疑惑的眼神，吴泽恩把段非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段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叫我‘段非’好了，‘段先生’听起来怪怪的。”虽然将近一个月不见，段非却还是那副老样子，悠哉地按自己的步调做事，也依旧时常会做些答非所问的事情。
　　“段非！”吴泽恩也多少了解了这个男人的脾气，有时候不加重口气根本就没办法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说的话上，“你在我学校门口做什么？还开了辆这么抢眼的车？”
　　段非愣了一下，呆呆地说：“这不是我的车。因为要接你去承烨家里，所以我才拜托费柏开车送我们的。那辆车不好看吗？”
　　“你是说‘崔承烨’？”吴泽恩吓了一跳。经常买《隐梦》的人都知道，崔承烨是《隐梦》的专栏作家，其细腻的笔触、不疾不徐的叙事方式非常受欢迎，是个人气很旺的职业写手。听了段非的解释，吴泽恩越发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他家了？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啊！”
　　“承烨想和你见面。他前不久刚写完稿子，想借和你见面的机会放松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吴泽恩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段非得意洋洋地答道：“我告诉他的。他说他很喜欢你哦！”
　　吴泽恩不用想也可以猜到，段非挂着那张可爱的笑脸、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崔承烨的情景。亏他现在还可以笑得一脸没神经的样子。被当红作家崔承烨知道了自己和副主编的丑事，吴泽恩又怎么拉的下脸去和他见面？那个什么崔承烨说想见自己时的表情，必定是满脸坏笑吧？
　　“段非……”
　　“怎么了？”
　　“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奇怪……”

　　第 7 章

　　“段非他好像很喜欢你。”坐在急速行驶在高速公路的宝马上，一路上一直敛口不语的费柏发了话。
　　坐在助手席上的吴泽恩朝在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段非瞟了一眼，简单地回答说：“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吗？”
　　“你可以说是比较特别的吧。”费柏轻松地超越了前面一辆慢腾腾的出租车，“别看他现在这样，他可是个患过自闭症的人。后来大家都对他宠得有些过分了，可又不敢随便凶他，就怕他又变回原来那副恐怖的样子。”
　　自闭症？段非的那些登在《隐梦》上的文章该不会都是患病的时候写的吧？吴泽恩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他只是有点迷糊而已，原来是自闭症的后遗症啊。”
　　“性格这种东西可不是用一句简单的‘后遗症’就可以说明白的。他这种性格，先天后天因素各占一半吧！”费柏按下了车上CD机的开关。斯坦·盖茨的歌声毫无保留地留泻而出，轻盈不做作。
　　“是斯坦·盖茨的音乐吧？我自从看了村上春树以后，就迷得不行。”吴泽恩就着音乐小声哼了两句，却不由为自己孩子气的举动轻轻笑出声来。
　　一直绷着脸的费柏也笑起来：“我不懂爵士乐，但是他喜欢。每次上我的车就一定要听斯坦·盖茨。没办法，只好去买了一张放在车上。听久了倒也觉得不错。”
　　“我倒觉得应该是你喜欢爵士，而他哧之以鼻才比较对。”
　　“大家都这么说。”费柏一边熟练地避开旁边的车，一边笑着应和。从刚才开始，他脸上的表情就松弛了许多，那种因为年龄差距而产生的距离感也随着他的笑容的加深而渐渐冲淡了不少。吴泽恩默默注视着这种变化，同时感受到费柏与段非之间的羁绊比想象中的更深更广。
　　“他对声音很敏感。”费柏没有注意到吴泽恩的心思，继续说道，“这也许算得上是自闭症的后遗症吧！他有没有和你提过他很喜欢你的声音？”
　　吴泽恩的眼前浮起段非眯起眼睛轻笑着说“你的声音真好听”时的样子，那时的自己沉浸在现实与理想中的段非的巨大差异之中无法自拔，虽然由于段非的赞美而有过一时的愉悦，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说若是那晚没有听见你的声音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你带到家里了。”费柏若无其事地重提“那晚”的事情，轻松的口气让吴泽恩有种自己对这件事太过介意的错觉。
　　“那天发生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吴泽恩断断续续地嗫嚅。
　　费柏瞟了眼低垂着脑袋的吴泽恩，自然地问道：“你是异性恋，对吧？”
　　“啊？嗯。我有女朋友了。”虽然和一个摆设没什么区别，吴泽恩在心中补上一句。自从遇到段非后，小织的存在似乎只是自己坚信性向的依据而已。除此以外，她和班上那些擦肩而过的女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刚才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女孩？”费柏收敛起笑脸，“我倒觉得那个金发的学生和你旁边的那个男生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你更像她的男朋友。段非在车里看到你们时也说，他不喜欢那个女孩。当然这只是我们个人的意见，你们怎么交往是你们的自由。”
　　吴泽恩苦笑了一下：“没关系。其实我们现在的关系的确有些危险。”
　　费柏抱歉地笑笑，继续说：“还是那句话，段非很喜欢你；声音也好，文采也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老实说，除了段非自己没人知道。也许是你强迫他，或者他强迫你，或许你们那时真的是两厢情愿……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也就只能把它当作一项事实接受下来。现在的你们只要合得来，大可以做朋友。不过问题在于……”费柏说到这里，注意到前面的红灯亮了起来而停下了车，同时将视线锁在吴泽恩的脸上。
　　吴泽恩暗暗吞了口口水，静待费柏接下来的话。
　　“我希望你能够对我保证：如果你的确无法对他有超越友情的感情的话，就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费柏的眼神阴郁沉稳，语气平淡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威胁意味。凝视着男人严肃的表情，感受到对方不怒而威的气势，吴泽恩心想若是有人敢和这个男人为敌的话，恐怕都会不得好死吧？
　　“……我明白。”
　　费柏俶尔展开一道轻松的笑容：“也许我的要求很过分，不过希望你能够理解。”
　　吴泽恩无言地点点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斯坦·盖茨的声音袅袅地飘过，轻松的音调孕育着一股忧伤的情绪。

　　第 8 章

　　别墅的大门被打开后，认出那个在第一时间扑向段非的黑影正是让无数青年男女感动得痛哭零涕的作家崔承烨本人时，吴泽恩竟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惊。
　　不可否认，崔承烨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一身朴素的运动装突显出他貌似西方人的英挺五官，丝毫没有大腕的架子，擅长社交词令，知道什么时候应说些什么，何时又该点头微笑表示赞同或者暧昧的否定。他看着段非的眼神是柔和的，面对费柏时却又回以多年“损友”之间常见的辛辣口吻。吴泽恩感受到三人之间的融洽气氛，不知为何竟萌发出一种自己是多余的存在的错觉。
　　“这次的稿子赶得太急，两个人感情的过渡有些牵强。”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到了工作上。费柏用主编习惯的口气评价起崔承烨的新作。
　　“能处理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还是篇幅的问题，你们给我的版面字数太少，如果能再加两千字——或者一千字——我就可以把很多东西交代得更清晰一些。”
　　“《隐梦》又不是给你一个人专用的，我们还有很多稿件需要版面。身为一个职业的作家，这种事情你必须自己把握好，否则就是失职。”
　　段非在一边打着呵欠，一副在车上还没睡够的样子。吴泽恩渐渐也觉得乏味起来。进门到现在，自己和要求见面的崔承烨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想着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傻傻地骗到这个地方来，吴泽恩不由为自己一时的踌躇后悔莫及。
　　要是当时找个借口推辞掉就好了……现在还早，可再过1、2个小时，家里的那两只小狗怕是要饿坏了吧？
　　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时，左肩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重量。一歪头，才发现段非已经倒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吴泽恩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坐姿，试图让段非睡得舒服一些。谁知男人轻吟了一声，竟一下子歪倒在他的腿上。吴泽恩动了动腿，却不见躺在膝盖上的男人有什么反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尴尬地用眼神向边上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求救。
　　崔承烨发现了这个奇妙的场景，若有所思地握着下巴，笑了起来：“算了，干脆把他抱到楼上的卧室里睡吧。省得着凉生了病还要人照顾。啊，二楼左转第二间就是。”
　　吴泽恩点点头，慢慢地把段非抱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明明是一个20多岁的男人，抱起来的感觉却意外得轻。吴泽恩暗暗吃惊，一边上了楼。
　　一开始怎么折腾都闹不醒的段非在放到床上的一刹那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令吴泽恩不免怀疑之前的倦意是否只是一种演技，可看到他依然朦胧的眼睛，这种想法立即不攻自破。
　　见段非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吴泽恩就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如果还想睡的话就把鞋子脱掉，没事的话我就先下楼了。”虽然只是一句简短的话，却不知为何用了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就算对方的长相、性格有多么像一个小孩，他终究还是一个比自己大6岁的大人啊！患过自闭症又是个同性恋，这个男人还真是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吴泽恩暗自在心里摇了摇头。
　　“如果你的确无法对他有超越友情的感情的话，就不要给他任何希望。”吴泽恩想起费柏的话，又挤出一个苦笑。泽恩自己清楚，段非只是对自己的声音和文笔感兴趣而已。这点段非在咖啡厅里时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记得当段非得知吴泽恩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那一晚的事纯粹是个意外之后，段非只是无所谓地一笑，一板一眼地说：
　　“因为那时你很熟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也是同类呢！……要是早知道你不是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也许吧。如果那天小织像一个真正的女友一样为自己庆贺生日的话，自己也不会一个人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果那天阿黄和小白没有闹着要出门，如果那天段非像往常一样下了班直接回家睡觉，而不是特意绕到那条自己从没有去过的街上，……到底要多少个“如果”，才可以保证两人永远不会见面？也或许，即便那晚什么也没发生，两人终究还是会有不得不见面的一天吧？
　　这种奇怪的缘分……还真是让人不敢领教……
　　吴泽恩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能摇摇头让自己放松下来，重又将视线移到了段非身上。段非的脑子看来还不太清醒。听到吴泽恩的声音，他只是歪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吴泽恩看他似乎还很困的样子，于是从床上站起来准备走人。
　　“别走……”这时候，段非出其不意地拉住了吴泽恩的袖口，同时歪下头，整个人都倚在了吴泽恩的背上。被段非靠着的泽恩没办法转身，想叫他放手，却听见段非模糊的声音从身后断断续续地传到耳里：
　　“不要走，你说过你要陪我的……”

　　第 9 章

　　“你在说什么啊？”吴泽恩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拉开段非澄清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段非没有回答，他已经顺着吴泽恩的背滑倒在床上，沉浸在浓浓的睡梦之中。吴泽恩无奈地替这个大小孩脱了鞋、盖上被子，离开了崔承烨这个充斥着诡异的檀香味的房间。
　　关上门转过身，迎面却撞上了不知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崔承烨。吴泽恩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礼貌地说：“崔先生，他已经睡着了。”
　　“啊？哦，我猜也是。”崔承烨迷糊起来的样子和段非很像，吴泽恩看着那张怎么看都是混血儿才有的端正面孔上傻傻的表情，总觉得有点可笑，但终归没有笑出来。
　　“你知不知道是我想见你才让他们把你带来的？”吴泽恩准备下楼的时候，崔承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段非提过。” 吴泽恩定定地凝视着崔承烨似笑非笑的神色，实在无法将这个人和段非、费柏面前的人联系到一起。他的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勾起的嘴角有些许示威的意味，但又似乎只是当事人不经意中做出的表情。
　　“你叫他‘段非’啊？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好了，‘崔先生崔先生’的听起来还真别扭。”崔承烨呵呵笑起来的样子也和段非很相像。吴泽恩不禁奇怪自己刚才怎么都没发现，崔承烨的长相、语气和段非都十分相似。只不过段非的线条比较柔和，崔承烨更有一种棱角分明的、似乎是雕刻出来的硬度。
　　崔承烨一旦笑起来，整个眼睛就顿时充满神采，精神奕奕的样子让观者为之一振。刚才由于对方古怪的表情而产生的压力也伴随这笑容的绽开烟消云散，吴泽恩也变得轻松自在起来：“这么说来，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崔承烨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段非提起你时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所以我就想看看你本人是不是真像他说的这么好。”
　　“结果呢？”吴泽恩不由好奇起来，这个当红作家会给自己什么样的评价呢？
　　“不错。虽然一开始有些紧绷感，但放松下来以后给人的感觉就非常好。虽然没有说话，但看的出来你也在思考我们说的事情。你光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我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因为不想丢脸，就卯足劲和费柏争了个面红耳赤，没想到反而把你给忽视了。哈……”
　　吴泽恩想起之前自己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两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不休时的场面，也放声笑了起来。崔承烨笑够了，突然压低声音问道：“费柏没有威胁过你什么吧？”
　　“威胁什么？”
　　“比如强迫你对段非好一点或者凶一点什么的。”
　　吴泽恩的脑海里立即浮出车上的那一幕。因为对崔承烨的印象不差，何况他们三人又是多年的朋友，觉得说出来应该无妨，便一五一十地把费柏的话都告诉了崔承烨。
　　“那个家伙！别理他！这人从以前开始就喜欢瞎担心。”崔承烨皱了皱眉头，“要我说，喜欢不喜欢这种事情都是需要时间磨出来的，怎么可能预先知道还顺带做什么预防呢！”
　　虽然这种说法很奇怪，但吴泽恩对崔承烨的观点倒是完全认同。不过就这么轻易地全盘否定费柏的话似乎有些不公。“也不能怪他，费先生也是担心段非才会这么说的。”
　　“用不着替他说好话！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崔承烨定神思索了2秒，转而又问：“对了，听段非说，你不是吧？还已经有女朋友了？”
　　不是……？吴泽恩突然意识到崔承烨指的是性向的事，于是赶紧点点头。
　　“呃……事先声明啊！我不是支持费柏那家伙说的话，只是给你点建议而已！” 崔承烨的口气很急，似乎努力想和费柏划清界线。直到吴泽恩点了头，他才像放下了心一样把话说完：
　　“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的话，还是不要对段非太好。这小子一旦缠起人来可不是想甩就甩得掉的。”

　　第 10 章

　　“泽恩！”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吴泽恩有些痛苦地抬起头。坐在自家门前的身影果然是满脸冻得通红的段非。看到吴泽恩吃力地冲自己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段非兴奋地站起来，让开路方便吴泽恩开门。
　　自从那次尴尬的邂逅之后，已经过了整整2个多月，天气也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寒假也快到了。虽然吴泽恩借期末考试快到了要好好复习的名义不准段非来学校找他，后者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家门前等他，每天都要赖上个把钟头才肯回去。想起崔承烨的警告，吴泽恩暗暗感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虽然这么说对不起正值壮年的崔承烨。
　　不过总比来学校吵吵闹闹的好，吴泽恩自我安慰地想。
　　有一段时期，段非每天都会到吴泽恩的学校报到，还到处宣扬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从吴泽恩高中那年第一次给《隐梦》投稿算起。那段时间里，吴泽恩天天被来自各个班级、年级的女生纠缠不清，说来说去不过是问一些“你和段非怎么认识的？”、“段非平时有什么喜好？”“费柏帅不帅？”一类的无聊问题。课上不好倒也算了，一想到难得被这么多女生同时包围、话题却总是围绕着另一个男人，吴泽恩就更加愤愤不平。
　　“小白！阿黄！想不想我啊？”段非丝毫没有注意到吴泽恩的不快，只是一如既往地抱着两只兴奋的小狗在一边笑个不停。“别舔我的脸！痒死了！”
　　“没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去吧！”吴泽恩不露声色地暗示段非快点走人，“再晚点就要没车了。”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真不知道段非是天生迟钝还是故意装傻，他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专心地和两只小狗玩得不亦乐乎。
　　吴泽恩把狗食放在碗里摆到地上。听到碗落地的声音，两只狗立刻抛下段非飞快地冲向饭碗。段非皱了皱眉，但还是站了起来。他从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CD，眯着一只眼睛冲吴泽恩笑道：“女子十二乐坊的CD哦！我托人从日本买来的。要不要听？”
　　吴泽恩本想拒绝，毕竟这么一来段非又有借口在这里坐上半天。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段非已经熟门熟路地把CD塞进机器里，顿时音乐从喇叭里汹涌而出。
　　“先听这首：《伊沙贝拉夫人》。”
　　曲调出人意料的柔和悦耳。吴泽恩曾在电视里看到过关于女子十二乐坊的报道，原先总以为是类似于古典辣妹的组合，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们也拉这样轻柔的曲子。吴泽恩不是个懂音乐的人，平时充其量也只是偶尔哼几下斯坦·盖茨的曲子罢了，但即使对音乐没什么研究的他此时也察觉到这个组合的厉害之处。而段非对声音的敏感度或许真如费柏所说的那样到了某个层次。
　　“很美的曲子。”段非低头凝视着地板，“美到让人害怕的地步。”
　　“既然美的话，又怎么会‘害怕’呢？”
　　“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也有种害怕的感觉，心脏仿佛被某种力量揪住了一样。那时候，我几乎都以为自己得心脏病了。”段非露出自嘲的笑容，吴泽恩从来不曾想过粗神经如他也会出现这种表情——或许这个才是万人崇拜的段非本尊吧！
　　“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够和你足够接近的话，只要能够习惯，就不会害怕了。就像听曲子一样——不论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听时有多少种感动，时间久了，情感自然会冷淡下来。这时候，激动也好，害怕也好，什么样的情绪都只是回忆而已。”
　　吴泽恩不知为何有种害怕的感觉。种种疑问也随之而来：站在这里的人真的是段非吗？这个段非真的是自己所熟悉的、爱缠人到讨厌的地步的男人吗？吴泽恩下意识地想逃，他不敢听段非继续说下去，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段非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听不得的……
　　“可我不行……我做不到。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会害怕……”
　　段非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盖住了脸颊。算不上宽阔的肩膀顿顿地抽动着，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好冷……为什么，夏天还这么远呢？”

　　第 11 章

　　真搞不懂这个男人！
　　吴泽恩忿恨地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着。
　　那之后的每一天，吴泽恩都会早早地赶回家里，生怕段非站在门口受冻着凉。可每当冲到门前看到空荡荡的门口时，失落感自然不言而喻，除此以外，更多的是不满和愤怒。平时想赶都赶不走的人，如今竟来了个大转变。自那个莫名其妙的夜晚之后，段非就再也没有在吴泽恩的视线中出现过。好不容易习惯了他说话、做事的模式，屋子里也逐渐摆满了他专用的杯子和抱垫，现在倒好，竟然就这么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我害怕”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吴泽恩时常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段非低低的声音，抖动的肩膀，充盈在房间每个角落、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音乐……什么叫作“我新买了一张CD”，这分明是事先预谋好的！段非一定是故意选了这首曲子作为自白时的背景音乐。难怪现在自己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心悸的感觉就越发变本加厉，一浪猛过一浪。
　　本想和以前一样直接到段非的单位门口等他，但在期末考将近的节骨眼上，吴泽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段非的事情，只能侥幸地认为段非耐不住时自然会再来找自己。于是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从指间悄然滑过，最终，直到考试结束、寒假开始，吴泽恩还是没有见到那个让人忧心不已的始作悀者。
　　“泽恩，我叫你你没听见啊？”小织摇晃着吴泽恩的手腕撒娇。原本应该是惹人疼爱的动作，这时却有一种令人厌恶的做作感。
　　“你刚才说什么？”
　　小织淘气地扬起眉：“我是说，你不是和段非很熟吗？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个面啊？人家最喜欢他的文章了。”
　　“不行！”吴泽恩不快地撇开脸。怎么说来说去都是段非！我才是你的男朋友吧？
　　“小气鬼！”小织拎起一个抱垫扔在地上，跪在上面懒洋洋地翻着吴泽恩收藏的爵士CD。吴泽恩自顾自看电视，两只手忙里偷闲地抚摸着身边两只昏昏欲睡的小狗。
　　“这是什么？”小织又不安份地叫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古典音乐的？柴可夫斯基？这不是莎拉·布莱曼的专辑吗？还有肖邦？啊！女子十二乐坊！你哪买的？这张CD借给我听好不好？”
　　吴泽恩心头一紧。这些都是过去段非陆陆续续从自己家里搬来的CD，时间久了自然积累了不少。由于当时根本没想到两人之间会出现这种尴尬的状况，因而他的东西向来是只有拿来却没有带回去的一天。……世间的事情还真是说不清楚。
　　桌子上的杯子是两人一起出去买的，记得那时他不顾自己的反对死磨硬缠要定了这一只。看着杯子上扭曲的图像，吴泽恩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奇怪的是，对文字、音乐都异常敏感的段非，唯独在美术方面少了一根筋。凡是他看中的衣服、图画，无不是阴阳怪气、杀人眼球的失败之作。吸取了这次的教训之后，以后买东西时，吴泽恩总是想方设法转移段非的注意力，这才成功地买回了几样还算得上像样的商品。
　　小织身下的垫子就是那时的产物。除此之外，茶几下的地毯上那块褐色的污渍也是段非的杰作。那天他兴致异常的高昂，还主动要求帮忙泡咖啡。一阵手忙脚乱后，咖啡是泡好了，地毯也被毁了。想起段非难得一见的沮丧表情，吴泽恩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阿黄沉沉地“呜”了一声，小白抖了下长长的耳朵，两眼依然闭得死死的。说起来，这两个小家伙最近一直没什么精神，是因为那个家伙没有来的缘故吗？
　　“泽恩，你傻笑什么啊？你最近都不太对劲啊！老是不说话，叫你也不理。”小织把CD从包装里拆出来，开始仔细地看里面的目录。
　　吴泽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握紧了拳头。

　　第 12 章

　　“又是你啊？”门房间的老王扶起眼睛，从报纸中抬起了头。
　　“啊，你还记得我啊？老伯，我找段非有急事，能不能让我进去？”吴泽恩两手抓着门房间的窗框，急急忙忙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段副编？”老王悠哉地喝了口墨绿的浓茶，“他今天没来上班啊。你还是回去吧。”
　　“没上班？”吴泽恩当场怔在原地，他想过千万次段非把自己拒之门外的场面，也早早地拟好了各种应对的话，却完全没有想到会出这种意外。“那，那费主编在不在？”
　　老王投给焦急的吴泽恩一个古怪的眼色，随即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得，我给你开门。看见那幢大楼没？三楼左转第一间就是。”
　　“谢谢！”吴泽恩喜形于色，慌忙道谢。
　　敲门进了办公室，只见费柏正满脸严肃地和一个女人商量什么。看见吴泽恩进来，费柏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继续和女人说话。吴泽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呆呆地在一边观察这个称之为办公室的房间。
　　房间很宽很大，是那种多人合用的类型。每个人的办公桌没有用常见的格子间隔开，而是四人一组合并在一起。每四个桌子上各类文稿、提案都堆积如山，乱成一团。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笔的唰唰声、突兀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向以忧怨苦涩闻名的《隐梦》竟是出自这样吵杂的地方，让吴泽恩着实吓了一跳。
　　“很夸张吧？”费柏交代完工作后走了过来，“每到月末都会演变成这样的景象，熬通宵是家常便饭。”
　　“还真不是普通的可怕。”吴泽恩感叹了一声，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对了，段非他不在吗？”
　　费柏把吴泽恩带到门外，掏出一包烟递给他，遭拒绝后自顾自地点上一根，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吴泽恩迟疑了一下，结果还是决定把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有这样的事？”费柏吐出一个烟圈，“的确，那段时间他是有点怪怪的。不过这是老习惯了，每次快月末的时候，工作一忙起来，他就特别容易焦躁。”
　　“那家伙不管有多么焦躁也只会闷在心里，所以才叫人格外担心！”吴泽恩想起这段时间来的忧虑和不安，说话的口气听上去不太愉快。
　　“你很了解嘛。看来你们处得还不错。”费柏若无其事地调侃道。
　　“你还有空开玩笑？我可是急得不得了！”与费柏的悠闲相比，吴泽恩显得万分按捺不住，“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那种奇怪的话？还有，他现在什么地方？我要立刻见到他！”
　　“先别急，他跑不掉的。今天是他的休假日，不来上班是理所当然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费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说服力，“即便你现在见到他，你们之间的问题也没法解决吧？不如慢慢来，把事情都理清楚再说。”
　　“嗯。” 吴泽恩也知道这才是问题的重点，纵然此刻有多么焦急，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费柏也满意地点点头，“第一个问题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第 13 章

　　“你在开什么玩笑？”吴泽恩皱着眉，“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
　　“有女朋友并不能代表什么。”费柏挥手截住了吴泽恩的话，“同性恋的事情先抛开不谈，你自己想想清楚，你为什么想见他。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引起了你愤怒吗？因为过去他一直对你百依百顺，现在突然忤逆了你，违背了你的大男子主义才生气的吗？”
　　“胡说什么？什么大男子主义？我是因为担心他……”
　　“普通朋友几个星期不见会这么担心吗？我们多久没见了？怎么就没见你担心过我？”费柏不愧是杂志主编，知道接二连三的反问句最富有压倒一切的气势。
　　“说了这么多，你非要我说我喜欢他才满足啊？”吴泽恩说不过费柏，只能干生气。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只是帮你理清思路而已。”费柏吹散萦绕在四周的青烟，“换个角度来看，你对他是‘同情’吗？”
　　“同情？”
　　“是啊。因为他是个喜欢你的同性恋，你无法回报他的感情，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关心他。你怕他因为你的缘故而出什么意外——说白了，你担心他只是因为怕负责任罢了。”
　　同情？也许吧。但是比起同情，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你想他吗？”见吴泽恩不说话，费柏又提出新的问题，“除了‘担心’之外，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因为少了他而觉得寂寞的时候？”
　　“……那家伙平时总是吵吵嚷嚷的，少了他自然会冷清许多。”吴泽恩撇撇嘴。
　　费柏倚在走廊的廊柱上，若有所思地抽着烟，继而又说：“这样吧，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吗？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不过只是个参考，事实是不是这样还有待考证。”
　　“别老说些有的没的。”吴泽恩催促道。
　　“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他患过自闭症？”
　　“记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他读高中时的事。”费柏压了压太阳穴，“刚开始他只说总觉得有人想要迫害他——也算是一种被害妄想吧——渐渐地他就变得不敢接近人，甚至连门都不出一步。现在想来，他对声音的敏感性就是那时候培养出来的吧？只要周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像只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一动不动，屏声息气地等到声音减弱。
　　“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后演变成不得不送到医院做检查的地步。至于他会发病的原因，恐怕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有——发觉自己的性向的缘故吧。”
　　“他到了高中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他是个很清心寡欲的人。不过，再怎么纯洁的人，上了高中还对这种事情一知半解，恐怕只有在小说里才会看到这样的情节。”
　　“说到底，声音对他而言是认知外界最重要的媒介？”
　　“你的反应很快嘛！”费柏笑起来，“没错。我是不知道那个心理医生和他说过什么，不过他康复之后就开始疯狂地收集各种唱片、CD。普通人若是利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感知世界的话，那段非的世界里就只有听觉这一项而已。他之所以会经常发呆，是因为视觉对他的影响小到几乎为零的缘故。只有声音才是真正能够激发他的意识的东西。所以在他工作的时候，我们通常都会放一些他喜欢的曲子。”
　　吴泽恩想起以前在咖啡厅里，四周飘荡的蹩脚的钢琴曲和段非谈到工作时的认真表情，想起那晚那曲《伊沙贝拉夫人》响起的一刹那，段非脸上显露出来的肃穆神色……难怪他有时会给人一种双重人格的感觉，原来这都是“声音”在起作用。
　　“段非喜欢你的声音。这种感觉或许就像音乐对他的作用一样，有种激励他的情绪的因素在里面，这恐怕就是他缠着你的原因。只要有你在，他不需要靠音乐的辅助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这么说来，段非并不是喜欢自己，而仅仅是喜欢自己的“声音”吗？咀嚼着费柏话中的意味，吴泽恩不免沮丧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不是像个傻瓜一样被利用了？亏我还这么担心他……
　　“别做出这种难看的表情。”费柏把剩余的烟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我说过了，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话，问了本尊不就都清楚了吗？”

　　第 14 章

　　喜欢？
　　我喜欢他吗？
　　如果说喜欢的话，似乎还欠缺了些什么。毕竟，昨天还被自己当作朋友的人突然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恋人，这种感觉任谁也无法立刻接受得了。
　　那……是同情吗？
　　吴泽恩摇了摇头。
　　自己真的能够只凭纯粹的“同情”让一个男人和自己如胶似漆地相处这么久？吴泽恩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但要做到这么大无畏——光是“同情”还远远不够。
　　是尊敬吗？
　　吴泽恩“哼”地笑了出来。
　　见到段非本人之前，那种激烈的感情用“崇拜”形容绝不为过。而亲眼见识到段非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除了困惑以外，似乎什么也不剩了。
　　的确，这是“困惑”。他的性格明明和一个小学生没什么区别，可为什么能够写出那样伤感沧桑的文字？他既然是一个粗神经到完全顾虑不到旁人目光的人，那为什么还能纤细敏感到无人能及的地步？平时明明是个天真到什么都不懂的人，为什么那晚还会说出那么深奥奇怪的话？
　　自己之所以能够容忍他这么久，是因为想要“了解”。想了解他的情感他的生活，想亲耳听到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想知道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与自己相识前经历的种种，想知道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承烨说得对——感情这种东西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刚刚明明还这么想见段非，现在却油然冒出一种恐惧的情愫。如果真的见到他，那自己该说些什么呢？难道像过去那样厚着脸皮问他那种事情吗？害怕见到他，怕从他口里听到“利用”这两个字，怕他会对自己冷淡到视若无睹。
　　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怕段非的一天。
　　“你知不知道，泽恩？”记得有次谈论到《隐梦》的风格时，段非似乎这么说过。当时两人抱着狗蜷缩在狭小的房间。褐色的咖啡在茶几上冒着热气，CD机“咕噜咕噜”地转着。舒缓的背景音乐是女子十二乐坊的《赞美诗》。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有这么多种感情，可喜也好、怒也好、哀也好、乐也好……没有什么感情是一样的。开心有很多种，愤怒、悲伤也有层次之分。但却有两种情绪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开心是因为有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一个人会变得愤怒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喜欢和恐惧却不同。
　　“恐惧感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有时我们不需要任何媒介就可以将这种感情催发出来。一个人会害怕很多事物，可他们永远说不出来为什么会害怕。比如有人怕打雷，有人怕鬼，这些都属于毫无原因的恐惧。为什么会害怕，因为‘未知’吗？事实上，他们只是将情绪以‘害怕’的名义释放出来而已。换言之，很多时候，恐惧是毫无道理的。
　　“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
　　“不需要理由，没有任何可供研究的道理，只要时候到了，‘喜欢’就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整个心脏。
　　“因为‘喜欢’所以‘害怕’。《隐梦》中的很多文章都牵扯到这个主题。没有体验过的人会说这是毫无道理的，既然喜欢的话，又为什么会害怕呢？说了半天，该不会只是嫉妒心作祟，而非真正的‘喜欢’吧？
　　“他们会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可事实就是事实！
　　“正因为两者都是毫无根据的情绪，所以才会紧密相连。很多人怕鬼，但他们还是津津乐道各种鬼故事，这不是因为他们心理有什么问题，而是‘喜欢’并享受这种恐惧的感觉。同样，也有人在喜欢另一个人的同时深深地惧怕他。说到底，这些看似矛盾的情感其实是一体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世上才会有这么多在自己的感情中痛苦挣扎、倍受煎熬的人。而《隐梦》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吸引读者的注意。说白了，就是通过玩弄他人的痛苦使他们更加乐此不疲、欲罢不能。”
　　这时，段非毫无预警地停了下来，转而又诡秘地一笑：
　　“也许哪天当你发现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某样事物的时候，就是你开始喜欢上它的时候。”

　　第 15 章

　　吴泽恩没有去找段非，而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阿浩几次打来电话邀他出去玩，也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其间，小织也和吴泽恩分了手，理由是他太无聊。
　　“我们都交往了1年了，你从来就没主动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平时叫你出去玩，你也只会说‘我要喂狗’。我是你的女朋友，却连你的狗都不如。与其像这样一直浪费时间，不如干脆分开来的轻松一些。”
　　听着小织在电话那头抱怨的声音和隐约传来的男人的催促声，吴泽恩冷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这个时候，小织也好，阿浩也罢，比起吴泽恩眼前要做的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吴泽恩在写文章，也许有2万字，也许更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篇东西结束，但他清楚，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它写好。
　　这是为了段非而写的文字。
　　只要把这篇东西送到《隐梦》去，段非一定能看得到。也只有这样，所有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事情，都可以通过这篇东西清清楚楚地表达给段非知道。段非也许会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门前等自己回来，也许会像对待所有被“枪毙”的稿件一样将它直接扔进垃圾筒里。可能性太多了，但不搏一搏不行。
　　正式开始写作之前，吴泽恩试图感受段非的写作方式。
　　加满了糖和奶油的咖啡是必不可少的，也许整晚都喝不上一口，但必须摆在桌子的右上角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音乐。在段非带来的将近20张CD当中，吴泽恩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取出了女子十二乐坊的《伊沙贝拉夫人》和《赞美诗》。
　　本想和过去一样用电脑来写，可总觉得硬梆梆的印刷体字没有诚意，只得重新买来黑墨水和稿纸。
　　一切准备就绪。最后需要的，是情感。
　　文字是堆积起来的感情。音乐、咖啡一类的东西只是激发感情的催化剂而已。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吴泽恩的写作工作一直断断续续，难见大进展。如果硬写的话，吴泽恩可以轻易地在一小时里挥洒出1万字，可这样的文字往往欠缺些什么。而想要让段非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和感情，吴泽恩只能静静等待灵感和情绪爆炸的一刻。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会阻止你。” 本想劝吴泽恩直接找段非好好谈一次的崔承烨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彼此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还是真的已经强烈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这些都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才能弄明白的事情。”
　　吴泽恩呡了口咖啡，一手飞快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老实说，有时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责任——我什么也没有做，闹脾气的是他，缠着我的是他，突然冷淡的人也是他……可是，……”
　　“就是放不下来，对吧？”崔承烨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呵呵”地笑起来。
　　泽恩也跟着笑起来，随即又轻咳两声问道：“你知道这件事结束后我最想做什么吗？”
　　连在电话线另一端的崔承烨被泽恩认真的口气感染，收起笑脸静静地思考起来：“是表白吗？”
　　“不对。”泽恩压低声音否定道，“我要让他听整整2个小时他最讨厌的路易斯·阿姆斯壮的歌。”
　　虽然泽恩的话里充满了玩笑的成分，但口气却认真到让人害怕的地步。想象着泽恩此时不知是愤慨还是兴奋的表情，崔承烨的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第 16 章

　　“任性这么久也该够了吧？”费柏无视坐在对面的男人的反对，优雅地点上一支mild seven，“他来找你那次，我帮你把人拦住了；现在又送来这么篇稿子，要是再不看的话是不是太过意不去了点？”
　　“和你没关系。”段非专注地倾听着《伊莎贝拉夫人》抑扬的曲调，冷冷地甩下一句硬梆梆的句子。
　　“随便你。”费柏从沙发里站起来，“怎么最近我每次来找你时，你都在听这首曲子？听这么多遍，小心耳朵起茧子啊！”
　　“用不着你管！”段非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
　　费柏似乎早已对段非粗鲁的口气习以为常，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地把40多页的稿件连带信封一起留在茶几上，径自离开了段非的家。
　　段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眼，同时整个身体也直直地倒在柔软的牛皮沙发上。不断重复着的音乐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40多页的稿子压在陈旧的土黄色信封上。一阵已经没有冬日的寒意的风从开着一条缝的落地窗里灌进来，纸片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旋即伴着肆虐的风在半空中高高地盘旋了几圈，最终纷纷扬扬地在屋里洒了一地。
　　乐曲戛然而止。沉默包围了这件不小的客厅，久久回荡在段非的耳边。暖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光与热透过玻璃窗送进来，刺眼的光线一度让睡意朦胧的段非睁不开眼。段非吃力地揉着酸痛的眼睛，转身俯在沙发上。待他恢复视力，最先吸引他的是地板上一张用黑色墨水写得满满的稿纸——上面是泽恩比起初次投稿时更加洒脱、俊逸的笔迹：
　　“……我时常会害怕。不论我有多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心念和思绪，恐惧总是能够及时地在黑夜来临之时找到我，然后悄无声息地拥着我的身体入眠。其实，我并没有资格对于现在的生活表示任何程度的不满。每天我有足够的时间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右手端一杯卡布其诺，闭上眼享受斯坦·盖茨或者阿姆斯壮的曲子。我满意于这样的生活并恣意地享受着它给我带来的充实感——但我还是会害怕。
　　“我害怕生活的不确定性，我无时无刻不在质疑每天梦幻般的人生和自己糜烂的态度。因为我知道，我所寻找的东西还没有出现。我所挂念的、期盼的、令我每日每夜恐惧万分却又渴求不已的东西依然静静栖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默默等待着我的到来。
　　“不，我寻找的并不是那些自以为能够经久的东西。‘经久’这种充溢着幻想与不切实际的词语只是浪漫主义者自我安慰的口号而已。我所追求的，是能与时间同步的东西，即便只有一分钟、一秒钟，我也会竭尽全力把时间停顿下来，牢牢锁定在那一刻。
　　“……这是我自己选定的人生，不能抱怨——也没有必要。”
　　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沉默。段非仰面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任由电话发出串串难耐的噪音。铃声没趣地响了5、6声便再度归于寂静，一切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样子——凌乱的客厅、不再转动的机器、投射在沙发上的眩目阳光……只是下一秒钟，段非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来不及套上外套便急急忙忙地冲出了家门。

　　第 17 章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砰”，咖啡杯被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光洁的桌面上，褐色的液体轻扬地沿着杯子的内壁画了一个个漂亮的弧形，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
　　“多谢了。”男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恭敬地双手捧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太甜了，不过倒是合那个家伙的口味。”
　　“你是来干嘛的？”泽恩交叉着手臂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两脚边各躺了一只懒洋洋的小狗。
　　崔承烨“嘿嘿”一笑：“我读了你在《隐梦》上的那篇处女作。不错哦！特别是那句‘在那次邂逅之前，我曾经多少次和那个人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我至今依然熟记那个背影的轮廓，那是只需一阵细细的风就可以穿透的、模糊而苍白的影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根本就是在写段非！”
　　泽恩呶呶嘴，逃避般地将视线转移到“吱吱”运转着的CD机上。自从段非离开后，泽恩的房间里几乎就没有断过音乐声。人虽然离开了，但习惯却被固执地保留了下来。仔细想来，回忆或许就是这么让人无可奈何而又欲罢不能的东西吧？
　　“那篇东西写起来肯定很累吧？”承烨丝毫不在乎泽恩的心情，执拗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要把握住那个人的感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以前我曾经试着以他为原型写一个故事，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他太缥缈了，没有什么可供拿捏的实质性的东西。就好像让你用一滩没有生命力的烂泥来雕塑不知道长相的上帝一样，根本无从下手。”
　　的确是这样没错。泽恩在心中对承烨的说法表示赞同，自己当时的确苦恼了很久，可当灵感如稍瞬即逝的彩虹一般突然来访时，那种仿佛亲临神迹的狂喜便适时地调节了自己的神经。一旦写下了第一个字，后面的文句就像事先预定好一样一挥而就。泽恩没敢把那种感觉如实地告诉承烨，否则依这个男人的性格，一定会挂着没营养的笑容把这种情况调侃成“爱情的力量”。
　　“对了，段非他有没有看到我的文章？”
　　这是目前的泽恩最关心的问题。不得不承认的是，现在的自己的的确确对段非抱有一定程度的依恋，但这种感情到底浓郁到什么程度，一直坚信自己是异性恋的泽恩是否能完全抛开种种问题接受段非，却还都是一个未知数。“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能好好谈一谈，一切矛盾都会迎刃而解吧？”抱着这样幼稚到可笑的想法，泽恩一直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村上春树说过：“该等待的时候，就只能等待”，泽恩觉得，现在就是那个“应该‘等待’的时候”。
　　或许这么想对段非很不公平，或许把所有问题都一股脑地抛给对方是一种懦弱到极点的表现，可对于泽恩来说，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理论上应该是看到了，”承烨的声音难得地犹豫起来，“不过他也许会刻意不看你的稿子也不一定……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这样啊……”泽恩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如果段非没有看到自己的文章的话，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不管多么耐心地等待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真是麻烦！”泽恩像是要扯掉下巴似的使劲搓揉着自己的脸，一会儿又粗鲁地抓挠起头发来，动作激烈得好像和自己的脸有仇一样。
　　“会觉得麻烦也是件好事啊！”承烨露出一个贼贼的笑容，“只有在太在意对方的想法时才会有‘麻烦’的感觉。觉得麻烦的次数越多，说明你越在意他；这也有助于你确认自己的心情嘛！”

　　第 18 章

　　面对承烨揶揄的笑容，泽恩恍惚间有种被看穿心事的感觉。承烨的眼瞳很大很亮，因为面朝窗口的关系，此时更是奕奕生辉。微微眯起的眼角漾着细细的折皱，嘴角微妙地向上翘起，初看之下往往会让人误认为是挑战的信号。说起来，段非的嘴角上也有类似这样的凹陷，如同两个小小的酒窝般深深地缀在唇边。每每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凹陷就会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使得原本淡然的笑容变得更深更广。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段非的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坐在咖啡厅里谈论工作的他的笑脸是稳重老成的，两人上街时不间断的笑脸则显得放肆而夸大，捧着加足了奶精的咖啡时的他总是在小呡了一口以后发出“啊……”的一声，脸上充盈着满足的笑容，就连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夜晚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时，他那张伤感忧郁的脸上也蓄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泽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人能够满不在乎地挂着各色各样的笑容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但他知道，当一个人露出笑脸的时候，并不代表他的心里的景色也和那张脸一样光辉灿烂。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承烨伸了个懒腰，恶作剧地在两只睡得死死的小狗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却只换来两个懒家伙一声不满的“呜”和均匀的吐气声。“你什么时候也带它们两个运动运动吧？看它们都胖成什么样子了？明明是狗，却和猫一样懒。”
　　嘴里嘀咕着“有空再说吧”，泽恩跟着承烨走到了门口。虽然知道他不会答应，但泽恩还是不放弃地开口问道：“要不要再多坐一会儿？反正我一个人闲着没事。”
　　“不行不行！”承烨挥了挥手里的大信封，“我今天本来就是要回《隐梦》交稿子的，顺便路过才到你这里来坐一会儿。去晚了又要被费柏念个不停，我才受不了那个罪。”
　　“你的稿子不都是让段非去你家拿的吗？什么时候变成你自己交了？”泽恩想起以前段非曾经提到过，因为承烨是个讨厌外出的人，所以送稿子这一类事情通常都是由和他关系不错的段非亲自去拿的，聊得太忘乎所以而忘记带稿子回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听到段非的名字，承烨皱了皱眉头：“那家伙最近工作老心不在焉的，费柏怕他会添乱，就没让他到我这儿来。”
　　泽恩回想着段非的神态举止，总觉得这个人似乎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每天花在发呆上的时间几乎和别人做正经事的时间相差不了多少。不过以前似乎都不曾影响过工作，看来这次的情况格外严重。这时，泽恩的心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个念头：段非的失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他是不是看到了我的文章才会失魂落魄到连工作也无法顺利完成的地步？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可悲的巧合而已？
　　承烨察觉到了泽恩的想法，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暧昧一笑：“在关心别人之前，先把你自己的问题处理掉吧？”
　　泽恩挤出一个苦涩的笑，默默地点点头。

　　第 19 章

　　崔承烨推开费柏办公室的大门，气势汹汹的样子不亚于一只饿极了的狮子。粗鲁地把厚厚的稿纸往桌上一丢，男人冒冒失失地一把抓起一边的茶壶冲嘴里灌着水，然后缩在沙发里不住地叫唤：“冷死了！这种温度叫人怎么活啊？”
　　“在这种温度下活得不错的大有人在。”费柏检查着稿子，不冷不热地抛出一句。
　　承烨张嘴想争辩几句，又把话吞了下去，转而说：“……我刚才去了泽恩那里。”
　　“那个大学生？”费柏让转椅转过一个角度使自己面对着承烨，两眼却牢牢地盯着稿件不放。“他又怎么了？”
　　“等！”承烨难得精辟地回答道，“等消息，等段非去找他……还能怎么样？”
　　“哦。”
　　“别只是‘哦’！说点意见！”承烨皱起眉，一方面是因为冷，一方面是气费柏的无动于衷。
　　费柏凝神看了一阵稿子，在承烨快等不及他的慢条斯理而几乎怒吼出声的时候开口道：“要我说，我自始至终都会站在段非这一边，至于吴泽恩那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和我没关系。”
　　“可问题就在于，泽恩和段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两个人就好像被缠在一起的牵线木偶一样，只要一个有什么动作，另一个想不动也不行。”承烨搓着渐渐恢复常温的手继续说，“既然你会帮段非，那就不能不管泽恩。”
　　“我最多也只是给他们提供意见而已，提醒他们这时候能做些什么，至于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那是他们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自始至终，费柏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稿纸，才几句话的工夫，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也就是说，我不可能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什么‘我希望你们在一起’或者‘你们俩最好不要见面为好’之类的话。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外人怎么想怎么做都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罢了。”
　　承烨露出一副“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不甘心地小声埋怨道：“我也从没暗示过泽恩‘一定要和段非在一起’或者别的什么事啊！”
　　费柏抬头勾起嘴角悠然一笑，旋即又专心致志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那一叠布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上。
　　认识了这么久，深知费柏的脾气的承烨清楚这时自己再说什么也只是自讨没趣，便往空调的方向挪了一个位子。享受着暖气的庇护，承烨很快就有些神思恍惚了，可就在他快与周公牵手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噪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什么声音？！”承烨绷直身体跳了起来，直直地瞪着费柏。费柏似乎也小小地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段非在放曲子。”
　　“什么曲子？”承烨不满的口气有种责问的味道，“他不是只听轻音乐的吗？刚才那声音跟打雷似的，该不会是什么重金属乐队的曲子吧？”
　　费柏耸耸肩，推门走了出去，承烨会意地紧随其后。隔壁的房间就是段非的私人办公室，除了月末全《隐梦》的编辑人员都会聚集起来的那个超大办公室，平时他都在这里完成他的工作。由于段非对音乐的特殊需求，办公室里有专门为他准备的小型家庭影院供他随时使用。而刚才的那声类似轰鸣的声音正是发自那两个半人高的喇叭里。
　　费柏礼节性地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的回音便径自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了《when you believe》，两个女人甜美的嗓音一高一低地在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徘徊。地板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正版、盗版CD，粗粗一看，有柴可夫斯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莎拉·布莱曼和许多没有封套的碟。办公桌上的零碎文件也扔得到处都是，正中央却郑重其事地摆着一个蜡封的土黄色信封。红色的蜡在窗帘间依稀投下的阳光映衬下显得光洁诱人，堆积起来的部分由于反光的关系像眼泪一样闪着异样蛊惑的光泽。
　　段非呆愣愣地面对黑糊糊的机器杵在原地，投射在地板上的浅色影子浑浊而模糊。
　　承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泽恩在文章中有关段非的描写——“只需一阵细细的风就可以穿透的、模糊而苍白的影子”。
　　费柏没有承烨那么浮想联翩，只是低低地清了清喉咙，试图提醒段非自己的不请自来。
　　预料之外的声音让段非的肩膀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栗。他顿顿地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曾出现过的、被焦虑扭曲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对……”
　　“什么？什么东西不对？”急性子的承烨按捺不住，忙追问道。
　　段非低下头，声音气若有丝：“声音……不对。

　　第 20 章

　　泽恩揉了揉阵阵发痛的脑袋，喘着粗气仰躺在沙发上。
　　早知道就不要喝酒了……
　　承烨走后，本想一个人消耗掉下半天的泽恩像平时一样呆呆地上网、看电视。就在他对着电视里千篇一律的漂亮面孔哭哭啼啼的无聊剧情猛打呵欠的时候，一通来自阿浩的电话改变了他整个下午的计划。
　　“你小子，难得放个寒假连门都不出，你以为你是小学生啊？！”电话那头的阿浩气势汹汹，“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今天你一定要给我出来一趟！”
　　之前不愿出门是忙着完成那篇文章，文章一旦写成，泽恩除了等消息以外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也许自己有时也该好好放纵一下，一是为了调节神经，二也是为了开学后可以有安稳日子过。否则依阿浩的性格，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泽恩是那种喝再多酒也不会脸红耳热的人，可偏又没什么酒量。往往几杯下肚，脑袋就开始晕乎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一张脸倒还和平时精神振奋的时候没两样。大家喜欢找他喝酒，多半是为了看他喝醉后口无遮拦的窘样。
　　今天也不例外。
　　泽恩吃力地支起身体，酒是醒得差不多了，但头还是有些晕晕的。两只小狗翘起尾巴一扭一扭地挤到主人脚边躺下，客厅里的大钟像算准了似的“咚咚”叫了9声。看着两只小家伙懒散的样子，泽恩苦笑着摇了摇头。
　　9点……或许是个散步的好时间……
　　冬夜的9点，月朗星稀。包拢周身的空气似乎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胶体——透明、澄清，在橙黄的灯光下划开道道朦胧的雾气。清冷的空气里掺和了清凉如水的月光，硬梆梆的冷气一直渗透到指尖。多日没有出门的小狗都兴奋地上窜下跳，阿黄脖间的铃铛片刻不休地“铃铃”作响。四周阴凉的气息令泽恩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他收敛起平日放肆的脚步，一步一顿地缓缓前行。
　　默默地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间歇的铃声让泽恩想起了斯坦·盖茨的《the Girl From Ipanema》断断续续的奇妙节奏，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嘴里毫不犹豫地吹出那段轻巧可爱的曲调。一曲吹罢，泽恩无言地笑着，然后开口唱出了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
　　Tall and tan and young and lovely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and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she passes
　　goes. Ah!
　　When she walks she\'s like a samba
　　that swings so cool and sways so gently
　　that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she passes
　　goes. Ah!
　　Oh, but he watches so sadly
　　How can he tell her he loves her?
　　Yes, he would give his heart gladly.
　　But each day when she walks to the sea
　　she looks straight ahead
　　not at he.
　　Tall and tan and young and lovely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and when she passes
　　he smiles
　　but she doesn\'t see.
　　She just doesn\'t see.
　　No, she doesn\'t see……
　　一阵苦涩的怪味毫无预兆地刺激着敏感的鼻子，泽恩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每次晚间出门溜狗，他总是习惯把两个小家伙带到这间漆黑一团的、曾经却热闹一时的水果店来。两只小狗兴奋地一涌而入，同时不厌其烦地追逐打闹着。泽恩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然后任由它慢慢地在指间燃烧、陨落……
　　泽恩扬起手想将烟放进嘴里，却突然萌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似乎就在不久前的某个时候，在一个同样洒着清冽月光和昏沉灯光的街道上，自己吹着熟悉的口哨，带着狗，熟练地点上烟，然后……
　　泽恩迟钝地抬起脸，困惑的视线集中在左手边的空地上。
　　自己在看什么呢？自己在等待什么呢？
　　左边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红绿相间的地砖在光影的作用下像大理石般泛着青白的光。浮起的尘埃悠然地在半空中游荡。清脆的铃声在这条空洞洞的街上扯出串串悠长的回声……
　　“我……”
　　泽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无法使其顺利地湿润起来。喉咙底部仿佛烧起了一把火，火舌狂暴地冲击着他的口舌，似乎在催促着什么——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却难以把握。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明明可以脱口而出的东西，此刻却变得万般艰难。
　　——我叫吴泽恩。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
　　还剩半截的烟蓦然落地，不成串的句子顿顿地从泽恩的口中漏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
　　……段非……”

　　第 21 章

　　思念是一张网。无论被罩在网中的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网的束缚。他或许能透过星罗棋布的网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或许他的手能够伸出某个网眼接触到外界的事物，然而他的眼、他的手始终受制于网。他能看却看不远，他能摸却无法牢牢把握。因为他是被困在网里的人，他的思念比他所看到的、接触到的东西更深更广。
　　回忆是钟楼上空韵味深远的钟声。它或许只是难得地响一两次，但其悠长的余韵却比任何洪亮的声音传播得更远更久。一颗布满尘埃的心是注定会为这嘹亮的声响震动几次的。或许是在失意时，或许是在得意时……没人说得清，但只要时机一到，他们自然会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比如现在的泽恩。
　　以往发生的事情如电影倒带般在泽恩的眼前清晰地一一闪现。那些早被抛在脑后的种种细枝末节此刻也从记忆深处浮出，和段非的笑脸一起匆匆掠过。
　　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呢？
　　那一晚，首先搭讪的人正是喝醉了的泽恩。当时的段非对泽恩突如其来的要求仅是付之一笑，送出名片后似乎打算就此爽快地挥手走人，却被男人借着酒意故意跌倒在地的假象蒙蔽而被骗到了家里。泽恩一点一滴地忆起当时的场景——段非坐在床头片刻不停地照顾醉熏熏的自己，被床头灯昏沉的光芒辉映的雾气弥漫的眼里没有傻傻的笑意，只有□裸的担心和不安。后来段非起身作势离开，又是自己，紧紧地抓住了他因为紧张而细细颤栗的手腕，嘴里不住地央求他留下来……
　　——别走，陪陪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也……一直都是孤身一个人啊……
　　——那，留下来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听起来可不太可靠啊。
　　——我可从来没说过谎。
　　那时的自己，也许是被他蕴着浓浓忧郁的眼神迷惑了吧？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不可能兑现的誓言。握着纤细手腕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暗中加大力道，似乎稍有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如缥缈的雾气般烟消云散。
　　——留下吧，好吗？
　　——你想要留下来的人不是我吧？
　　泽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温柔的笑脸软化了段非本就不太强硬的态度。然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泽恩闭上眼，眼前若隐若现的是段非异常悲哀的眼睛，微抿的唇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拉扯着床单，指甲一直抠到手掌里。自始至终，段非没有说过一句话，泽恩却像念咒语似的不住叨叨着：“别走，别走……”。最后，当自己的嘴里漏出“小织”的名字时，一声无力的叹息悠悠地飘进耳里。平日低微得难以捕捉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夜晚里却清晰可闻，犹如一道凉风扫过脊背，在泽恩的心里撩起一阵涟漪。
　　两人邂逅的那个晚上，段非没有露出一个——即便纯粹出于客套的——笑容。
　　那之后交往时的笑容又是为了什么呢？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微笑吗？或者只是为了弥补第一次见面时的缺憾？
　　想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心思。就算被拒绝也好，被讨厌也罢，想了解他，帮助他……即便自己对段非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也想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以前都没发现呢？两人之间，最先陷进去的人，是自己啊！
　　“真像个傻瓜……”
　　泽恩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强烈的想立刻见到一个人的时候。

　　第 22 章

　　走在回家的路上，泽恩一次又一次地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接触到冰冷的外壳后又急忙把手抽离口袋。短短的街道此时显得分外漫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的样子，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蒙昧灯光和黑仄仄的小巷。
　　想见他，想要听他的声音……可这么晚找他的话，只会给对方带来困扰吧？即便他接了电话又能怎么样呢？就这么冒失地表白自己的心情真的可取吗？他会有怎样的回答？如果被拒绝，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再见他？毕竟，最先逃避的人是自己啊！
　　可是，开始两人关系的人也是自己！
　　泽恩猛地止住脚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拨通了电话。手机“嘟——嘟——”地响着，明明不怎么响亮的声音，听在泽恩耳里却有种似乎在整条街上回荡的粗重余音。当“嘟”声响起第15下的时候，泽恩关上了手机，纵然觉得有些遗憾却也有多少庆幸的感觉。
　　还是会害怕……
　　泽恩摇摇头，嘴角挑起一个苦笑。临近家门的时候，两只小狗突然加快步伐向前冲刺，泽恩想着也许是天冷两个小家伙急着回去的关系，边掏着钥匙边追了上去。在离门口几步路的地方，刚才还步履匆匆的男人却突兀地定在了原地。
　　一白一黄两只小狗并没有注意到主人的犹豫，兀自冲到门前的黑影面前与他亲热起来，嘴里不住地发出愉快的“呜呜”声。坐在门前的黑影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顺从地抚弄起两只兴致勃勃的小家伙。
　　泽恩艰难地前进了两步，大串的钥匙被攒紧的拳头挤压得“吱吱”直响。下一秒，泽恩已经扑到了对方面前，将他一把拥入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贪婪地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和隐隐绰绰的香味。之前的踌躇在这一刻立时灰飞烟灭，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这个人——不论是心抑或身体。
　　原本如纠结的乱麻般纷繁的心绪陡然凝结成一股细绳，全身的细胞都异口同声地诉说着这么一个事实，所有的心情化为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喜欢你。”
　　泽恩的唇靠在段非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认真而清晰地吐露自己的心声。湿润的温热气息伴着泽恩压抑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段非的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颤动。突如其来的热烈拥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一旦试图挣脱男人的束缚，只会换来对方更激烈的动作。
　　“我喜欢你！”
　　信誓旦旦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泽恩稍稍放轻力道，仿如捧着至宝似的仔细抚顺男人凌乱的发丝。两眼直直地凝视着多日不见的面容——段非的脸色憔悴了不少，过去一直都是像孩子般泛着粉嫩的红，现在却是一片惨白。唇角的凹陷依旧，却不似以往那样漾着浓浓的笑意。飘忽游弋的视线是在躲避自己吗？泽恩纠起眉，小心翼翼地将男人冻得僵冷的双手塞进自己温热的手中，有板有眼地认真搓揉起来。
　　段非抬起脸，满眼是受宠若惊的惊恐。几次想把手抽回来，却次次都被男人默默地拉了回去。他吃力地咬着唇，悲切的声音让人产生他即将哭出声来的错觉：
　　“不行。不要……这么温柔……”

　　第 23 章

　　“为什么？”泽恩不解地问。
　　段非垂着头，没有再说一个字。泽恩悠悠地叹口气，小声唤道：“进去再说吧，这里太冷了。”
　　踏进久违的房间，段非粗粗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布置，脸上泛着淡薄到不见痕迹的笑容：“这里一点都没变啊。”
　　泽恩一边把滚在地上的垫子一个个拾起来扔在沙发上，一边回应道：“能怎么变？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没有变得更乱就该偷笑了。”回过身，却看到段非局促地站在原地不动，两眼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注意到男人孩子气的举动，泽恩催促道：“怎么了？过来坐啊。”
　　“……不用了。”段非紧张地选择措词，“我只是来拿我的CD罢了，马上就走。”
　　“就这样？”
　　“……嗯。”
　　泽恩的声音里浸润着怒气，明明听起来温柔到极致的口吻却透着凉意，段非犹疑地抬头，果然对上一双不满的眼。纠结的眉、哀怨的眼神、紧握的拳头、冰冷的声音无不让段非不住地打着寒噤。
　　“你已经决定和我彻底断绝关系了？”泽恩试探性地问道，却没有得到对方任何形式的回复。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这么多个日夜的忧虑、不安、紧张、慌乱、疲累一齐涌了上来，旋即化成激烈的言语：“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任性？！你知不知道你突然不见让我有多担心？也不管我是不是会接受就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在我习惯了你的存在后又突然离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大型收音机吧？想到的时候过来听几首曲子，没空时就踢到一边什么也不管！……明明都快30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麻烦，一吃甜食就变得毫无节制，听了音乐后就性情大变，自闭症加同性恋……我凭什么会喜欢上你这样麻烦的家伙！……”
　　段非静候泽恩将心中的怨气全数吐出，脸上却禁不住洋溢起笑容。泽恩吃惊地注视着男人表情的变化，原本满腹的牢骚顿时化作乌有。
　　我果然拿他没辄……
　　想到自己一看到对方的笑脸就手足无措的样子，泽恩不由暗暗埋怨自己的不争气。
　　“的确，我太没大人样了。”段非突然开口道。正经的样子让泽恩想起那个被万人追捧的“都市诗人”。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听音乐，为什么段非会有这样的语气？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我……总是试图逃避一些麻烦的事情。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费柏也好、承烨也好，他们总是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以至于让我产生一种对于任何事情‘只要不愿意，就可以不用去做’的错觉。
　　“我不讨厌泽恩，也没想过利用你。我喜欢你的声音，并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声音让人着迷，而是因为那是你的声音，所以才会对它这么倾心。可与此同时，我也害怕你的声音。
　　“一旦想到这个声音并不只是对我一个人温柔，这个声音会对其他人说更多我听过的和没听过的话，我就越发难以忍受。我害怕这种情况的发生，也害怕抱有这种情绪的自己。每天我都被这种丑陋的感情包围着，刚开始我以为时间久了，情感自然会淡薄下来。可与你见面的次数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越来越多的时候，我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所有我决定，与其让你也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不如我主动放弃的好。
　　“可我做不到。
　　“不论是什么音乐，听在我的耳里总有一种变调的感觉。我甚至没办法静心工作，还让大家操了不少心。他们都以为我只是太疲劳才有些注意力不集中，可是我自己清楚，我真正想要听的声音，只有你的而已。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就是我一直都在等待你说出口的话，可我更害怕等到天一亮，你就会像上次一样把所有说过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比起任何冷酷的话语，这种情况才真的让人心寒……
　　“你是个温柔的人。即便完全想不起答应过的承诺，你还是友善地接纳了我。其实，你的这种温柔更让我害怕。”
　　害怕两人间的温存只是南柯一梦，害怕梦醒之后一切都被推倒重来，害怕对方对自己的好只是一种温柔的施舍，害怕自己无法承受梦与现实的差距……
　　——你知不知道，泽恩？
　　也许哪天当你发现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某样事物的时候，就是你开始喜欢上它的时候。

　　第 24 章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承烨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费柏光洁的办公桌上，歪着眉毛气鼓鼓地问。
　　费柏呡了口茶，细细地紧了紧眉，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忙着整理桌上成堆的稿件：“什么怎么回事？”
　　“段非啊！刚才我去了他的办公室，CD架上竟然摆了一排路易斯·阿姆斯壮的专辑！他不是最讨厌那个声音沙沙的男人吗？”承烨抢过费柏手里的稿纸，两眼死命瞪着这个从自己进门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男人。
　　“阿姆斯壮？”费柏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片刻才假意恍然大悟地回答：“应该都是那个大学生搬过来的。”
　　“大学生？你说泽恩？！”承烨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他们和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没人告诉过我？”
　　面对承烨一连串的问题和嘈杂得过分的大嗓门，费柏只是不轻不重地瞟了他一眼以示警告：“就在你忙着赶稿的那几天里吧。”
　　闻言，费柏交叉着手抱怨起来：“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两人的事我也出过一份心力啊！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免得你又找借口拖稿。费柏没把话说出口，只是摆出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接着看稿子。见费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承烨只能一个人无趣地趴在沙发上生无聊的闷气。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下来，就在费柏恣意地享受着这份惬意的寂静时，隔壁段非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劈头盖脸的吼叫声：“我不要——”。
　　“什么声音？”承烨从厚实的垫子中抬起头，却瞥见费柏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赶忙爬下沙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说起来，上次段非莫名其妙地出状况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沉默到死寂的房间，突如其来的猛烈音乐，冲出门的费柏和总是在后面紧追不舍的自己……不同的是，这次响的不是音乐，而是几近凄厉的吼叫；费柏的表情也从忧虑转成了忿忿。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到底都发生过些什么事情啊？
　　一反平时不紧不慢的优雅举止，粗鲁地推开虚掩的门，费柏的声音既有警告又有几分无奈：“说了几遍了，工作时间给我安分点！少发出这种杀猪一样的声音！”
　　承烨探头进门，却见泽恩不知何时进了段非的办公室，两人手中各举着一叠CD。看情形，似乎是在抢碟的样子：两个人都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泽恩似乎硬是要把一张CD塞进机器里，而段非却是拼命抵抗的动作——一手忙着抢泽恩手里的一大堆CD，另一只手则抵着VCD的入口。费柏的突然出现似乎让他们吃惊不小，两人的动作都定格在原地，看上去颇是滑稽。
　　承烨忍住笑，问道：“你们在干嘛啊？”
　　段非放下在半空中举了好一会儿的左手，一边打掉泽恩伸过来的手，一边用带着委屈的口吻埋怨：“他一定要放路易斯·阿姆斯壮的曲子……”
　　“他是爵士之父！听爵士怎么可以不听阿姆斯壮？”泽恩打断段非的话，急急辩解。
　　“你都放了一个星期阿姆斯壮了！”
　　“经典之作听一辈子也不算久！”
　　“你是伺机报复！”
　　“错！我是在推荐经典！”
　　“我说，”承烨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他们这样子有多久了？”
　　费柏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景，只是淡然一笑：“差不多是从你开始赶新稿子那时候起。”
　　“搞什么啊！为了写这稿子，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承烨不快地呷呷嘴，面对房里愈演愈烈的推打吵闹声，不得不再度提高嗓门：“啊，吵死了……他们每天都要为这种无聊事吵上半天吗？”
　　费柏静静地站在门口，许久才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比起一个人闷在房里，还是这样吵吵闹闹要来得好。”
　　虽然嘴巴里嚷嚷个不休，段非的眼里的确闪亮着某种过去没有的东西，洁净的脸上洋溢着明亮的光。泽恩说起话来得理不饶人，可看着段非的眼里埋藏着深深的笑意。承烨歪歪脑袋，随即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的确，还是这样比较好。”
　　——我所追求的，是能与时间同步的东西，即便只有一分钟、一秒钟，我也会竭尽全力把时间停顿下来，牢牢锁定在那一刻。
　　——何必打着“害怕”的幌子躲避彼此的视线？恐惧并不足以成为逃避的理由。回忆是一种容器，包容所有的情感。我已经将“恐惧”塞进这个容器中，压在最深处。我丝毫不担心遗留下的那个巨大空缺，因为必定会有人用更强烈的情感将其填补。
　　——节录自《独处中的思索》by吴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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